《[三国]白甲苍髯烟雨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捉虫〕 第一章烽火并举归何处回首茫茫是他乡 * 旷野天低,燹火争鸣。 暮色沉沉,远处的营帐仿佛嚣狂的猛兽蛰伏,吞吐火舌撕裂苍穹,人声马嘶,无一刻停顿。 祁寒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整个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剧痛中麻木不已。脑海嗡声不断,似是闯进了千百只蚊蝇,啁哳齐鸣,搅得神思混沌,无法思考。 狠狠甩头。 记忆中,铺天盖地的爆炸声掩袭而来…… ——他不是在恐怖袭击中死了么?此刻又是怎么回事! 国内首屈一指的体操健将,祁寒。斩获无数殊荣,打算参加完f国联谊赛,就退役回乡跟女友结婚。不成想竟在f国遭遇恐袭,没出酒店就被炸了个尸骨无存。 祁寒唇角一抽,一抹苦笑也不知是叹是恨。等看清了眼前景况,又不禁大吃一惊。 周围尸体交错相叠,鲜血汇成小溪从他身畔流过,血腥气四溢。夜幕中隐约看到,这些人都穿着古装,有些披甲有些无胄,景象委实惨烈。 饶是祁寒向来胆大,陡然见到这样的血腥场面,也不由魂飞魄散,心跳如雷。 他心念一动,还不及思考,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奔了出来。紧接着,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剧痛自腰腹涌至胸口,祁寒垂眸一看,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祁寒很清楚自己被炸死了,爆炸瞬间他的身体意识同时崩裂。但此刻,他却还活着,即便身体状况相当的不妙! 趁着火光,只见两道斜斜的伤口横贯身躯,自腰部盘延至腹间,另一道从胸前斜拉向下,似乎为刀斧所伤,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另有大小伤口无数,身上的衣物破碎,染得一片赭红。 最要命的是,微微一吸气,就感觉脏腑间闷痛不止,就像这具身体被什么怪物踩踏过,连肋骨也断掉一般。 难道他竟然穿到另一个时空,借尸还魂了?! 祁寒正目瞪口呆,忽听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一个剽悍雄劲的声音大喊道:“仔细搜检,不得放过一个活口!” 祁寒赶紧眯着糊了血的眼睛,去瞧那队人马的服色,再低头看自己的,心里一声哀叹:悲催了,是敌人! 那面旌纛上隶体宣飞,一个大大的“张”字跃然其上。 隶书……难道竟然是汉代或者三国? 祁寒皱眉。 不及细想,敌人已经近了。士兵们手中锋锐的利刃在火光中闪动。 瞥到身旁有剑,祁寒下意识要抬手去抓,不料左右胳膊却猛然剧痛,他垂眸一看,见三枚铁箭稳稳当当插在自己臂上,白色的尾羽迎风飞扬。 “见鬼!” 暗咒一声,祁寒心头一凛,赶紧稳住心神,脑中也飞速运转起来。 国际赛场上,他是出了名的心理素质好,不管应对怎样的情况,始终能保持冷静,竭力完美每个动作,就算跟对手只是毫厘之差,冠军依旧是他的。 稍一平静心情,他已经想好怎么做。 下一秒脖子一仰,身体登时平躺下去。这一快速动作,少不得又牵动了伤口,剧痛袭来,他咬紧牙关,愣是半声没吭。 ** 步卒们喧嚷而来,一边狠狠踢翻地上的尸体,一边救起己方军士,祁寒双目紧闭,唇无血色,忍痛把呼吸屏住。 几只脚踹在身上,祁寒放柔身形,任由他们踢动,疼得几欲晕厥。 受刑一般熬过了查探,“禀将军,曹贼帐下二十七人皆战死,无一活口。典……典韦将军身中百箭,鲜血流尽而亡,兀立于帐前不倒……” 禀告之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心有余悸,看来对典韦之威十分震慑。说起曹操,他口称曹贼,到典韦这儿,却是将军。 典韦……曹操…… 竟真是到了三国! 祁寒内心有个声音抓狂大喊。 淯水驻兵,讨伐张绣,曹操好色贪欢,典韦护主而死,寨中军士睡梦中不及反应,帐下二十余名勇士,为护曹操离去战至最后一刻…… 而自己竟然是曹操军中一名小兵?! 那这些敌兵,岂不是就是张绣部卒? 刚才下令的将军,应该就是张绣本人…… 搞清了状况,祁寒反而更加震惊,周身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他没有办法只得强忍。 “曹阿瞒,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张绣冷哼一声,声音似乎就在数尺之外,祁寒心跳如雷,眼睛闭得更紧。 “曹孟德素喜作伪,如今我将曹军尸首留于此地,待曹操见到爱将与……之尸,看他有何脸面对诸将?必是要羞死恨死!”话落,张绣哈哈大笑,似是无比泄愤,周围士卒拥着他远去了。 祁寒额头背心尽是汗水,指骨已经捏的全无血色,待敌人远去,他才勉力睁眼,看了过去…… 孰料,正在这时,队末那匹白马之上,袍胄如雪的白衣将领竟突然回头,目光清冷凛冽,与他对了个正着!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第二章修罗之眸凛凛来,杏林暖春孤自去 * 马上的少年将军蓦然回头,目光扫来,祁寒心头大震。 即便视线染血,却仍觉出那人目沉如水,相貌异常英俊。但对祁寒来说,那张脸此刻却有如可怕的修罗。 心头一沉…… 糟糕,被发现了! 祁寒紧张得绷紧了身体,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喘息顿时变得急促沉重,似乎每一口气,都能牵动剧痛的神经,令他战栗。 鲜血仿似快要流干,惊怖交集之下,祁寒终于扛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失去意识时,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那人是谁,目光竟如此犀利,他已经知道我在装死……这下死定了!” ** 祁寒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被白布缠了个结实,正躺在一张木床上。 没有帐子,上方是厚实的秸草蓬顶,看起来是个茅庐。 外间传来稀稀的对话声。 他轩了眉峰,竖起耳朵听。 “……伤深见骨,失血过多……肋骨断裂……那只能有劳先生尽力医治了。” 沉朗清越的男声响起,祁寒挑眉,不知怎地他想到了那个白马将军。 “将军不必客气,医者仁心,份属当为。”另一个较为尖细的声音悠悠道。 话落脚步声动两人朝外走去,又响起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似乎那个什么将军已经走了。 难道……竟然是那个人?他不但没有杀我,反救了我?这却是为何? 祁寒心头升起斗大的问号,皱眉想要下床探看,谁知刚一动身,全身便如火烧般撕痛起来。 他忍不住一声闷哼,一口气险险提不上。 “你动什么?”外间的医者走了进来,见他这般,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压了他肩膀按回床上,冷笑道,“什么意思,想让我董君异砸招牌不成?” “……先生勿恼,”祁寒疼得脸部扭曲,嘴上却强笑了一弧,“我只是想看看那个救我的人……再说先生并非在此开馆济人,又哪里怕砸什么招牌。”说着瞭了一眼庐顶。 一看这自称董君异的大夫就是个闲云野鹤,头上青丝虽不曾染雪,却自有一番隐世离尘的气度。 董君异一怔,也对,这儿只是他落脚的草庐。哪里来的什么招牌?对方虽然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但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反驳。 “将死的人还有心情玩笑,我倒是头一次见。” 董君异嘿笑了一声,尔后薄唇勾起,若有所思地看着祁寒。 见他神色怪异,祁寒忍不住就想抬手摸脸。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不成? 想起心中疑惑,又张口问道:“……是刚才那人带我来的?他,他是不是骑一匹雪色白马?” 董君异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点头,顺手将桌上药碗往他嘴里送,“将军曾经助我,我欠他大大的人情。要不然,嘿嘿,你这小娃虽伤得沉重,我却也懒得费力相救。” 祁寒一听,喝进嘴里的药差点喷出。 有没搞错,刚才还正义凛然,对那人说“分属当为,医者仁心”,现在就变成懒得相救了? “呃,这是哪里?” 祁寒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 “宛城以西,淯水之阳。” “今年是何年?” “建安二年。” 祁寒听了咂舌,不禁暗暗点头,是了,看来自己猜的没错,这儿的确就是汉末三国,自己果然遭遇了穿越事件。 董君异见他模样,心中也暗暗称奇,想不到师兄所说的天命之人,竟然真的存在? …… 祁寒与董君异相处日久,才知此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医流。他医术玄奇,药石之异,不似人间凡物。行事风格也颇为诡谲,一般只救濒死垂危,或者疑难杂症,常让人感觉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 鉴于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祁寒便多注意他几分。 医者本名董奉,字君异。不知年岁,亦不知出身,面色红润有光,看上去只有二十四五,但祁寒直觉,此人性格深沉老辣,恐怕远不是看上去那么年轻。 董奉有个癖好,医人治病不收钱财,总爱问人要一颗杏子。 他对祁寒说,他的家在南边儿大山里,家门口对出去,整座山都长满了杏树,可见其救人之多。 这具身体伤势太重,原主扛不住挂了内里换成了祁寒,医治起来十分费事。用董奉的话来说,自己像在跟阎王爷抢人。因为祁寒的缘故,他们不得不滞留在南阳,很快,宛城草庐的四周也渐渐萌出一片杏林来。 ** 桃花谢去春红,时光匆匆,眨眼间已过了数月,祁寒的身体也逐渐好转了。 这日,他告别董奉,二人分道而行,董奉的志向是履行天下,济世救人。祁寒则买了一匹马,独自往幽州赶去。 三国将近诸侯并起,此为乱世。无论身在何处,都无法避免战祸。宛城地处南阳,荆州北境,富饶之地。张绣虽然暂退了曹操一隅偏安,但终究是关隘要所,终究会成为各方势力争逐之处,战事一定更为频繁。 祁寒穿越到这儿,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心中忖着董奉之言,救自己的少年将军乃在公孙瓒帐下,便信步驱马,想前去感谢。 不得不说,祁寒的适应力很好。既来之则安之,打第一天起,他就接受了现状,飞快改换思维模式,去顺应这个时代。 “仔细想来,董奉说得没错,那人身披银甲,坐骑雪白甚为神骏,想来的确是白马将军公孙瓒帐下不错。”祁寒忖着,却还是想不通董奉为何不直接告诉自己那人姓名,却要他亲自前去致谢。 而他最疑惑的是,那人明明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又为什么大老远来了宛城,混在张绣队伍里,进而阴差阳错救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第三章、萍飘北上临幽州,有恩相逢在范阳 * 祁寒做人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他信奉有恩必报,恩怨分明。 他想不管路途隔了多远,自己也该去向那将军亲自致谢。 于是策马而行,一路向北,祁寒讶于古代风物人情,也见识了什么叫做乱世。 其时黄巾余部已经基本被剿灭,群雄并起,诸侯割据。官驿道上不时有形迹可疑的军士,一队队甲胄不整,军纪散漫,满面尘土之色,似是各处转战失利的逃兵。这些人所经之处,自是一番屠戮抢掠的景象。 沿途战乱祸害,祁寒却不敢见义勇为,扶危济困。他深知,在这样一个人命如同草芥的乱世,有时连活下去都是难事,遑论要去襄助他人?因此这一路上他极尽低调,即使见了不平事,也不强出头,悠哉哉行了十余日穿过司州,途经赵子龙故里常山真定,尔后继续北上。 不一日来到范阳境内北新城,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军队,都穿异族服饰,把整座城池围了个铁桶一般。 祁寒提了马缰往城门口的方向行去,心道:“要寻救我的将军小哥,就须先找到公孙瓒和他的白马义从。”此刻正值公孙瓒与袁绍相争,北方战事不断,这座北新城就是要地之一。他却不知道,袁绍的联军已经连下公孙瓒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四镇,眼下分镇之中,只有这范阳一郡,还在负隅抵抗。 祁寒兜了马,绕开围城军队的营帐,趁着夜色,偷偷潜往城门。 “过了北新城,便能取道易京,前往公孙瓒处。” 心中这样想着,他手脚放得更轻,在月光照耀下,仿佛一只灵活的野猫,虚影几折,很快便濒近了城门。 “大胆贼子,看枪!” 一声叱喝,宛若晴空惊雷,祁寒身周登时笼上杀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脑后风声啸动,祁寒下意识屈膝,矮身快速一躲。 一道银光夹杂着寒芒,自他头顶掠过,锐利的气劲登时削落几缕黑发。这具身体的柔韧性不如前世,若非他反应速度极快,换做常人,这迅如风雷的一招早已命中天灵盖了。 削断的发丝自面门飘飞坠下,还不及落地,祁寒已知来人枪势奇绝凶猛,忙顺势朝前一滚,极为狼狈地躲过了那雷霆一击。 祁寒心头大震,急忙调整紊乱的呼吸,回头朝那人看去—— 但见月光下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头坐一个白袍银甲气势恢宏的将军,他身后正背着一轮皓月,仿若有光自凛然清寒的眼睛里扫了过来。 那身形和眼神……竟是莫名的熟悉。 祁寒心念甫动,差点就要想起些什么,突见上方银光乍泄,枪如惊鸿,竟是那人又提起长/枪望他劈头砸下! 祁寒咬牙抽出腰间匕首,奋力迎上银枪。铮的一声,他虎口剧震腕上一阵酸痛,短匕如同挡车的螳臂瞬间被砸落在地,那杆银枪毫不停顿,往他面门刺落。 董君异你白救老子了。 心知无救,祁寒眼睛一闭只待等死。在枪尖近身的那一瞬间,他嗅到了上面浓烈清冷的血腥气,以及金属特有的生涩寒味。 不料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发生。 祁寒皱了眉睁眼,满面疑惑。却见那白马将军也轩了眉头,正若有所思看着自己。 “怎么是你?”那将军咦了一声。 祁寒眯了眯眼,依稀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而悠悠月光之下,对方英俊的面容有些模糊,却渐渐跟淯水河畔那张脸重合起来。 “啊,原来是你?!” 同样低沉磁性的嗓音,同样英伟挺拔的身形,终于对上号了!眼前的青年将军竟然就是他北上寻觅的恩人。 “我终于找到你了!太好了!” 祁寒大喜,忍不住纵身从草地上跳起来,头上顶了好些草籽碎屑,喜出望外蹦到白马跟前。 马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打了个响鼻,雪白的身体倒退几步,瞪了一双好奇的大黑眼滴溜打量他。 马上的将军轩了轩眉毛,眼中闪过一抹怪异。 玉雪龙从来不喜欢旁人靠近,更何况被骤然惊吓,照理早该蹶蹄子踹人了,却为什么对这小子过分容忍? “你……你在找我?”那将军满腹疑惑,“可你是曹操军中之人,怎会出现此地?我今夜欲探敌营,却见你鬼鬼祟祟,藏身城门口外,还以为是敌军探子。” 言下之意是说,要不是我眼神好及时认出你,你早死在我枪下了。 祁寒嘿嘿一笑,抬手挠挠后脑,脸上一赧。他穿越到这乱世,无亲无故,这将军救过自己性命,对祁寒来说,他是一个莫名亲切的存在。北上一路奔波,寻他十多天了,虽然没有攀谈过,在心里却已经神交已久。 “你救过我,”祁寒眼中闪动着兴奋喜悦的光芒,凑上前去,抬手就摸上了玉雪龙光溜的鬃毛。 被他手一触,玉雪龙似触电般抖了一下,随即呆住了。 青年将军皱眉,拍拍马儿安抚了下,便将弩张的长/枪收回身后。 “咳,董奉说你在这里,我特来寻你,想跟你当面致谢。不过……”祁寒面色诚恳,“救命之恩太大,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本来想说点结草衔环上刀下火两肋插刀的话,又觉得怪不好意思。 白马将军沉眸打量他一阵,终于道:“那次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言重。既是远道而来,那你先跟我进城,有话再慢慢道来。” 祁寒眼睛一亮,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好!那请将军带路。”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捉虫〕 第四章、闻君之名雷贯耳,巧舌庭辩利如枪 * 夜色沉掩,月光冷浸,洒下一路清辉。 北新城中一片寂静,偶尔一声鸡鸣犬吠,看来十分安乐祥和。倒让人觉不出这座城池正陷于重重包围之中。只有城头来来往往巡逻的士兵,紧握兵器,满脸戒备,让人感觉气氛凝重。 祁寒跟在马后,时不时伸手去摸玉雪龙,后者总是一个激灵,却连蹄子都没撅一下。 “恩公你叫什么?”搞半天还没问过他姓名。祁寒没发现这一人一马的心情有何不对,笑着拍了拍马臀,一脸自来熟。玉雪龙终于忍不住回眸,委委屈屈地看了他一眼。 青年将军下意识瞥了眼祁寒放在马臀上的手,朗声道:“我名赵云。” 说完,他兜了马缰继续向前,却听身后的脚步停了下来,赵云惑然地回头,正对上祁寒惊呆的眸子。他眼睛瞪得很大,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怎么了?有何不妥?”见他这般模样,赵云不由讶异。 “你是赵云……赵子龙?” 祁寒激动得音色都变了。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唯有常山赵子龙。 祁寒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恩人,竟是赵云。那个千年来被传说得像神一样的男人,居然活生生就在自己眼前…… 他早该想到的!身居公孙瓒帐下,银盔白袍似雪,缨枪如龙,再看那张刀劈斧凿般的俊容,从未见过的高绝气质,这世上除了赵子龙,还能有谁? “董奉那混蛋,是不是故意不说他的名字……”蓦地想起临行前董奉阴测测的笑容,祁寒暗道不妙。这几个月,他总感觉董奉看自己的眼神很怪。有时候他身为现代人露出极大的破绽,董奉也没有表露出半点惊讶,祁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看穿了。 扪心自问,如果提前知道救自己的人是赵云,是牵涉三国纷争,深入权力中心的赵云,他还会不会赶来找他?祁寒回答不了。 在他发呆不语的时间里,赵云也在打量他,眼里的疑惑一闪而逝。 自己刚才明明没有说到字号,这青年居然知道自己字子龙,莫非他并不是小曹兵那么简单? 两人心思各异,回到城府,赵云也不敢私藏祁寒,就带着他去见守将。 一路上,祁寒也把自己想问的问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这几年公孙瓒接连战败,东奔西走。数月前,渔阳守军造反令他腹背受敌,更是难以支撑。于是他四处遣使求援。想到有个叫赵云的,跟宛城张绣有同门之谊,公孙瓒不知赵云能为,并不加以重用,就派他为使者向宛城方面求援。孰料事不凑巧,当时正逢张绣与曹操结怨,宛城只能自保不好出兵,赵云只得无功而返。临行前在淯水河畔曹军残营之前,见一小兵混在尸体之中,受伤极重,却强忍着一声不吭。赵云觉得这小兵坚韧是条汉子,就趁人不备,把他救到了董奉那里。 事情明朗化了,祁寒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不得轻松。 虽然赵云一直说救他只是举手之劳,不用报答。但祁寒认为承了对方救命恩情,就不得不报——眼下赵云所在的势力正处于危困之中,他正好有机会报答。但若是涉入其中,只怕就会陷入诸侯斗争里,难以脱身了。 祁寒可不喜欢战争,他只想找个一亩三分地儿,隐居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两人快步赶往议事厅,祁寒垂眸望着赵云不停翻飞的白袍衣角,眉头微皱,内心一时间难以抉断。 北新城守将严纪坐在首位,下首左右依次是几个谋士和武将。赵云带着祁寒进入,走到最末的位置站定,却不落座,其余人见他进来,只略微颔首,看起来赵云的官职很低。 祁寒见那几个武将,个个身材魁梧却气度平庸,没一个有赵云神采,心中暗暗为他不值。 当初界桥一战,赵云可是救过公孙瓒性命的,居然被丢在这么个小地方,屈居低位。 “他是何人?” 见祁寒面露不虞,严纪哼了一声。 赵云抱拳而出:“此人名祁寒,原是曹兵。因在宛城被属下救起,如今特来相投。” 严纪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棱:“曹兵?赵云你好大胆子,今夜令你前去探营,你却私通曹操,带个莫名其妙的人回来!” 他越说越气,拍案怒喝,“左右,将此奸细拿出去斩杀,赵云领五十军棍!” 谋士们一听,赶紧上前劝住。纷纷说赵子龙为人忠义,决计不会做出通敌背叛之事。但严纪连日督战,熬了几个通宵,心浮气躁思维紊乱,哪里听得人言。旁人越劝他越发恼怒。 祁寒初时被吓了一跳,但见那严纪大吼大叫的样子,反而镇定下来。心道:“看来这严纪已经快被战事逼疯了,只是个外强中干有勇无谋之人,子龙强他百倍。” 目光朝赵云瞥去,果见他垂首肃立,浑无惧色。 对比一下脸红脖子粗的严纪,祁寒眼神中便露出几分不屑来。 “气煞我也!”严纪一掌将几上茶杯扫出,砸得稀烂,指着祁寒怒骂,“我观他眼神不善,分明就是奸贼,还愣着干嘛,给我拖出去斩!” 两个军士赶紧上前要去架祁寒,却被他抬袖拂开,脸上神色似笑非笑,冷然道:“我还道公孙瓒有识人之能,没想到麾下严将军竟是如此小人。” “你骂谁来?!”严纪暴怒。 “此地还有第二个严将军?当然是说你。”祁寒笑得有点欠抽。 严纪怒极哐当一下拔出佩刀,将茶几砍成两半,冲上前喝道:“不劳他人动手,就在此地宰杀你这放肆贼子!” 赵云扫了祁寒一眼,眼神中有几分疑惑,也有几分犹疑。似乎在想要不要上前拦一拦。 感受到身旁赵云疑惑而专注的视线,祁寒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不卑不亢往前一站,大声道:“敢问将军,你把连日守城、屡屡战败的怒气,撒在一个小兵身上,算不算卑鄙小人?” 严纪还不及反应,祁寒又继续道,“不问情由不分好歹,一见面就要斩杀前来相投的士兵,将其一腔才华热血、赤诚丹心抹杀干净,算不算得无知小人?断绝天下有识之人投奔幽州明主之路,算不算得祸主小人?” “你……你这巧言令色的贼……”严纪瞪大双眼,气得面色酱紫。 这北新城是他的天下,从来没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更何况对方还指着鼻子,言辞正色一口一个小人。严纪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手里钢刀一提,就要上前砍人。 祁寒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秒,他又一改义愤之色,悠然道:“严将军,若我说有法子可解北新城之危,你,又当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捉虫〕 第五章、临危脱厄双升擢,与君共榻似梦闻 * “严将军,若我说有法子可解北新城之危,你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严纪的刀堪堪停在了半空中。周遭唏嘘一片,显然祁寒这句话刺伤了好几个谋士。 “你说什么?你有法子……令乌桓退军?”严纪不信地看着祁寒,手中钢刀却没再往前。 祁寒点头:“是。” 严纪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略一思索,态度立刻变了。 “看来是多有误会。来人,给祁公子赐座。”严纪一挥手,立刻有人拿来座子。 一句话的功夫,自己就从贼人变成公子了……祁寒暗自冷笑。 座子搁下,他却眼观鼻鼻观心,仍旧站着不动。心想:“人家赵云都没座位,我坐什么。” 刚才赵云扫他一眼,过后就不再看他。仿佛祁寒严纪的交锋与他全无关系,而严纪也不是要责打他军棍一样。 “在下一介布衣并非公子,叫我祁寒即可。”祁寒学着赵云之前的模样,朝严纪抱拳。 严纪再度坐下,看向祁寒的眼神却闪动着一股莫名的兴奋。刚才祁寒反驳自己机锋锐利,胆色俱佳,似乎确有才学。他说有解危之法,说不定真有。 这样想着,面色越发和缓,“也好,祁寒你初投我处,尚未有一官半职。自今日起,我封你为郡司马,专事军中参谋,你看如何?” 祁寒挑眉,见周遭文武窃窃私语的样子,心想,看来这郡司马官职不小啊。想到这儿,他看了看身旁的赵云:“不知赵将军居何官职?” “云乃牙将,不敢称将军。”赵云略微侧身答道。 牙将?岂不是最小的官。 祁寒听了颇为郁闷。“那算了,我什么官职也不要了。”比牙将还小的官,只怕已经找不到了。 “祁公子这是何意?”严纪吃惊,以为祁寒要走,心道无论如何得留住这个人才。 祁寒笑笑:“赵将军乃人中之龙,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武艺胆略胜我百倍,我绝不敢居他之上。” 严纪一听,心中暗骂,你还真会算计!无奈已经被祁寒气势唬住,一心想让他为北新城献计,当即故作慷慨道:“我以为何事!子龙本就要擢升了,只是因为战事频繁才一直拖延,即日起我命子龙为郡都尉,与祁司马共督范阳一郡。待北新城危机一解,我便快马支会主公,赐你俩珍珠五斛,食秩两千石!” 祁寒才不管秩两千石啥意思,只知道帮赵云捞了些好处,而且自己的官职也没大过他去,心中甚是舒畅。开心笑道:“如此甚好。” 赵云听了,便向严纪拱手谢封。 “祁公子说有解危良策,可否现在道来?” 严纪迫不及待就要听了。 煎熬了数日,被乌桓蛮子围了水泄不通,众人龟缩城中,早就快到极限了。他把希望寄托到一个外来的祁寒身上,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祁寒略一沉吟:“今晚城头巡逻的士兵只留十分之一,大家先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我便会安排事宜。” “他这是何意……” “只留十分之一?那敌人岂不是认为我方戒备松懈,会趁夜袭营?” “城中兵力远不足拒敌,望将军慎思,切勿听信小儿之言啊!” “此人来历不明,又曾是曹兵,将军不可不防。” …… 目送祁寒大摇大摆离开,谋士们眼露惊惶之色,立刻涌上前来劝阻。 严纪摆了摆手,盯着那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鹰目中闪过一抹狠色:“祁寒,你的安排最好能够奏效,否则,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 城中战备紧急,一时间没人顾得上祁寒,他初来乍到没有住所,赵云只得领他到自己营房。 “咱们就住这儿?”望着巴掌大的营舍,祁寒咋舌。房中陈设相当简陋,只几样简单的家具。唯一的矮床,也不似能容下两个人。一条长几,一张木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光泽,简朴整洁。案几上摆了几卷兵书,扉页粗糙破旧,显示主人经常翻阅。 赵云点头:“是啊,就住这里。” 说着将床上被子平平展开。 祁寒挠挠头,面露犹豫,终于忍不住问:“那,我睡哪儿?”难不成要睡在同一个被窝? “自是与我共榻。”赵云似乎并未多想,铺好床坐回案前,顺手拨亮了灯芯,拿起半卷太公韬略置于灯下细看,“暂且忍耐一阵子,待战事结束,主公自会安排府宅与你。” 祁寒怔了怔,心里还是有点别扭,对三国的男人们经常同榻而眠秉烛夜谈接受无能,转身朝外走去:“那我再去拿床被子。” 赵云摇头:“严将军纳你之言,下令全军休息,此刻仓官已经就寝了。” “那……那总不能盖一个被子吧?”祁寒瞪大了眼。 赵云看他一眼:“我不用盖被,和衣而眠即可。” “那怎么行?!”祁寒不同意。 其时已过霜降,北方天气冷肃,这几日寒气入侵,他肋间伤势还隐隐作痛,赵云可是英雄大将,怎么能因为自己让他着凉? “不妨事的,你不要多想,且安心睡下便是。”赵云见祁寒面带愁容,便搁下兵书走出门去,不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热粥一碟咸菜。 见到热粥咸菜,祁寒肚子立时咕咕几声,他耳根一红,忙道了谢接过粥菜吃喝起来。心里却想:“不是说军士们都已睡了吗,这又是从哪弄的?” 昏黄柔和的灯光把赵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的很长。 赵云坐回案前便不再看他,倒是祁寒,一边嘬粥,一边若有所思望着壁上修长健硕的身影发呆。 这是真正的赵云……不是做梦也不是电视剧…… 而是有血有肉,看得见摸得着的赵云。 再不是演义中不可触摸的一颗明星,他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救了自己。 祁寒呆了半晌,心绪起伏,终于接受这个事实。待他回神,将目光从壁上身影收回,正对上赵云看过来的眼睛。 不等祁寒反应,下一秒,赵云已经起身欺近他身前,蓦地伸出手朝他摸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捉虫〕 第六章、暂相处冰心释嫌,庭堂下阔论高谈 * 不等祁寒反应,下一秒,赵云已经起身欺近他身前,蓦地伸出手朝他摸了过去。 “做什么?”祁寒一愣,呼吸停滞了一下,端着粥的手莫名一抖。 赵云不答,径自将手探向他胸口。祁寒突然有些紧张,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床壁,根本避无可避。 房间里只他二人,一灯如豆,隔得又近,气氛微觉怪异。 赵云轻松就拿住了他的胸口以下腰腹以上的地方,隔着衣料揉捏了几下。 “啊!”祁寒只觉一阵酸痛登时传遍全身。 “果然,你这两根肋骨还未大好。”赵云蹙了眉松手,下一秒变戏法般拿出一个赭红瓷瓶丢给他,“早晚擦拭一遍,可以活血通络。”这东西是董奉给的,说是只制了一瓶,疗伤十分有效。 祁寒哦了一声,赶紧接了。心里却想,赵云眼睛也太毒了,自己先前只不过虚掩了一下伤处,他居然看出来了。 “多谢赵将军关心。”祁寒吁出口浊气,低头喝粥。 赵云见他有条不紊地嘬粥,俯首低眉,那一口一口的动作竟是说不出的优雅,却又不带半点娘气,一碗普通的糙米粥竟被他喝出几分贵族风致来,不由微微一呆:“你叫我赵云或是子龙便可。但云尚有一事不明……为何你今日非要让严将军升我之职才肯为他献策?” 祁寒想说,靠,因为你是赵子龙啊,我才看不得别人轻视于你。 嘴里却道:“因为子龙于我有救命之恩,祁寒想报答一二。” 赵云听了有点儿不高兴,他本就不是施恩望报之人,却见祁寒在灯下捧了碗对自己半眯着眼笑,似乎对他升官一事十分欢喜,赵云就将扫兴的话儿生生咽了回去。 “那你今日让军士们休息,明日可真有退敌良策?” 赵云却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安排,心下一直疑惑。 “良策?还没想好呢……”祁寒打了个呵欠,眼里走了水雾,“我见城上的士兵倦困得都快跌下墙头了,帮他们睡个好觉!” 居然是这样?赵云看着他满脸不在乎,不由起了些担忧。 本来他还怀疑祁寒是曹军中人,来到幽州并非找寻恩人这么单纯,或许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看他此刻倦意迷糊,目光却格外澄澈,显是对自己全无戒心,信任有加,一瞬间再多的怀疑也都打消了。 于是赵云越发担忧起来:“原来你今日在堂前说的良策,只是拖延之计,为了自保而欺骗严将军……” 祁寒点头:“正是。” 赵云有点怀疑这人的脸皮是什么做的,皱眉道:“那万一今夜乌桓军前来袭营,又当如何?” 祁寒笑道:“不会的。退敌之法虽还没想好,但今夜敌军却绝不会袭营,我敢保证!赵将军你就放心啦,好好休息便是。”说着,又打个呵欠,揉揉睡眼。 见他说得笃定,赵云心中稍安,沉默了一下,哂然而笑:“怎么又叫我赵将军,还是叫子龙吧。对了祁寒,你可有表字?”当日曾听董奉说,观祁寒的骨骼只十八九岁的模样,只怕还未及弱冠,不一定有表字。 果然见祁寒挠了后脑,摇头道,“我今年十九,尚无表字……”前世他已经二十四岁,这一世董奉清了他的脉象,却说他只有十九岁,平白小了许多。 赵云笑容真诚:“既如此,为兄痴长你三岁,以后便以兄弟相称了。”说着,拍了祁寒肩膀,抬手间掌风息灭了案头灯火。 房间漆黑,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四周显得越发安静。 祁寒侧躺床上暗想,赵云对自己这么好,以后更要处处为赵云着想,不能再让他为自己端饭送药了。救命之恩本就大过天,想偿还他恩情已非一日之功,怎能再让恩人照顾自己呢? ** 次日一早,祁寒跟在赵云身后,往议事房去。 此际公孙瓒与袁绍联军交战连战连败,已失去四郡,战况极不乐观。北新城守将严纪,乃是公孙瓒爱将严纲之弟。两年前,严纲奉公孙瓒之命领冀州牧,却遭袁绍大将鞠义进攻,兵败被诛。他弟弟严纪背负兄恨家仇来守北新城,这北新城正是范正阳郡通往幽州的门路,连接冀、幽二州之要道,自然就成为两家必争之地。一旦北新城失守,范阳也就保不住了,公孙瓒的情势将会进一步恶化。 此番围困北新城的军队,乃是袁绍东北联军的一部分,乌桓军。 祁赵二人还没进房,便见严纪笑脸迎出门外:“祁司马,你总算来了!” 祁寒被他水汪汪满含期待的大眼雷到,嘴角抽了一下。 “不过才卯时初刻,哈哈,不算晚,”祁寒干笑,四点半钟起床,你以为老子是参加国际比赛倒时差啊,“严将军请。” 心里默默吐槽着,三五下祁寒已经被严纪拽进屋去——好家伙!满屋子的人,一个不少,都是昨晚的武将文臣,个个顶着深重的黑眼圈儿,一脸幽怨地瞪着自己。看来昨晚撤了城防,他们忧心敌军袭营,反而更未睡好。 再观赵云祁寒,两人却是目光炯然,神采奕奕,显是昨夜睡得甚为安稳。 “祁司马果然料事如神!昨夜我军撤防,乌桓兵不仅没有趁机偷袭,反而纹丝不动。我半宿未眠,白白担心了一场。敢问祁司马,你是如何做到料敌机先的?”严纪瞪着一双熊猫眼兴奋望来,似乎巴不得祁寒能宏篇大论一番。 祁寒本想敷衍他几句了事,却感觉一股视线自身侧射来,格外的专注认真。那视线的主人,正是赵云。 祁寒不知怎的脑门一热,登时高谈阔论起来。 “十余日前,乌桓三万大军压境,兵临北新城下。五日内连败各路守将,陷我军于方寸之地,一城兵马只得退居府隘,守关不出。这六七日内,乌桓不断在城下挑衅搦战,然而兵力悬殊,我方皆未应战。北新城易守难攻,乌桓远道而来,虽兵强马壮战士骁勇,但战线拉长粮草辎重毕竟不济。因此,守城之举确然可行。” 来的路上,赵云已经跟他介绍过军情。 “乌桓见我军城防森严,料定严将军与众将士必定死守,因此这几日并不敢贸然进攻,他们也怕遭遇我军殊死顽抗,届时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他们也讨不了好果子吃。” 严纪蹙眉细听,点头:“你说的对,我们摆出严阵以待之势,乌桓就不敢贸然进攻了,就可为援军争取更多的时间。所以这几日城防的兵力未有一日懈殆。那为何你昨日又让我下令众人休整,故意削减城防?” 祁寒黠然一笑,“无他,只因昨夜,乌桓大军本就要开拨,前来大举攻城!”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捉虫〕 第七章、体军士解无形危,布奇阵欲乌桓困 ** “什么?!”乌桓昨晚竟然就要攻城?那这小子居然…… 居然让众人睡大觉! 众人瞪大了眼目,不可置信地望着庭中面色自如的祁寒。 “你这话是何意?”严纪脸色一冷,“难道你竟是将我北新城城池当做儿戏不成?” 赵云微蹙了眉望向祁寒,眼中略有担忧。他感觉到了严纪升腾的杀意。 祁寒却似浑然不觉,笑道:“若无把握,我自然不敢如此。昨夜进城,我遥见乌桓营中灯火人影摇晃,车马辚辚,正是开拔之兆。我想趁他们进攻之前,入城来找赵将……”祁寒清咳了一声赶忙纠正,“……来找子龙。所以才先一步见到了将军。” “那照你所说,乌桓本该大举攻城,却又为何改变了主意?”昨晚众人忧心忡忡,但乌桓却没有动作,想到竟是冒了个大险,严纪手心尽是冷汗。他全然没料到这小子竟如此胆大,隐瞒了这么重要的军情不报,还让他下令全军休息,这小子的心怎么能这么大…… “乌桓改主意退军,当然是因我让大家睡觉去了!” 祁寒说到这儿,不觉扬眉朝赵云看了一眼,略有得色。果然见赵云眼角含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愧是我家赵云,比这些幽燕莽夫聪明多了!见对方心领神会,祁寒登时神采飞扬。(赵云怎么就成你家的了?人家聪明你神采飞扬什么劲儿!) “……这……是为何?”严纪面色渐缓,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并未想通。 “试问将军,乌桓因何要昨日开拔攻城?” 严纪略一思索:“自是我们闭城多日,上下一心,严防死守,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身旁一个鼠须谋士却摇头道:“非也,必是乌桓军粮草将尽,又恐我家主公援军赶至,故而他们虽慑于我军防备森严,却也不得不发起进攻。” 祁寒点头:“就是这样。对乌桓军来说,我军连日城防严肃,他们强行进攻,必遭我军顽抗,即便胜利也会损失惨重,是以他们这几日未敢轻举妄动。但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拖磨了这些天,他们已无法再等了,就算会有很大损失,也必须加紧进攻。昨夜,若是我方不撤城防,只怕此刻北新城仍在鏖战之中,流血成河!” “我提议松懈城防,全军休息,正是为了哄骗敌军!连日以来,北新城将士紧压城头,整肃严备,而这一夜,却突然撤去守卫,城墙上一片空白,宛若无人之境!”祁寒猛一回身,指向门外,“这变化太诡异太反常,乌桓军首领或许不会在意,但他们军中真正谋划之人,乃是袁绍所派的谋士,他们一定会认为此中有诈——我方故意撤去城防,是埋伏下了极大的陷阱和杀招,等待他们攻城上当!” “是以,祁公子才能断定乌桓军昨夜定会撤销攻城计划!妙,这疑兵之计用得真妙!”之前的鼠须谋士拍手赞叹,“看似无心插柳,实则巧布疑阵。祁公子所言,与今晨回报的探子所述一致。乌桓军辎重只有数日之粮,他们攻城之势已成必然。祁公子能在举手之间,无声无息就化解一场危难,为我北新城上下争得一丝喘息之机,实乃大才之人,请受我田范一拜!” 说完,长袍拱手,就要落拜。 祁寒赶紧扶了他,“好说好说,先生快请起来。乌桓军疑心未定,今日不会进攻,我们还要趁着这点时间,及早做出应对之法。届时,还要多多仰仗各位英杰。” 田范见他一脸认真,立了功却没半点架子,心中越发景仰,躬身又是一拜。 这谋士田范乃是公孙瓒心腹青州刺史田楷之弟,为人刚直不阿,有一定才干。 “好,好!”严纪见田范服了祁寒,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朗笑道,“诸君饱餐一顿,稍后大军集结,听从祁司马之令行事!” ** 易水河畔,寥月高天。 看似沉寂的气氛,却充斥了浓烈的兵戈杀伐之气。 鼓荡的蹄甲之声,如雷似涌,乌桓大军黑压压一片,冲杀而来。 袁绍的谋士们疑虑满腹,苦思一日一夜,仍算不出故意松卸戒备的北新城,是何用意,到底布下了何种阴谋陷阱,但粮草事急,已不得再撑,浩浩大军终于开拨了。 北新城南门外是广阔丘地,视野开阔,驻军有利,乌桓大军正是结营此处;北门护城河一衣带水,正是古易水。南门城头守备松懈,似空荡无人;北面城头却是人影密布,兵戈以待,乌桓军中谋士料定南城有诈,故而舍近求远,将大部兵力绕道取易水,涉河而来,袭击北门。 “报——!敌军大部朝北门进发,数近三万之众!” “报——!南门暂时安全,仅三四千人在城下搦战……” “报……” 探子们气喘吁吁,一个接一个,扑进中军帐,汇报军情。 帐中将领个个整装待发,甲胄鲜明,脸上一派肃然,眸子尽皆望向正中的祁寒。 “好!敌军果然入彀,往北门去了!”严纪大笑之余斜眼瞥了青年一眼。一切都在照祁寒计划的方向走着,没出半点差错,就不知他是否真能耐一举击溃乌桓大军? 祁寒长发披散,身穿一件黑鳞细甲,俯身地形图前。头上挽了个斜髻,束以发带,就这发髻,还是傍晚赵云看他长发散乱,不会梳理,动手给他挽的。 祁寒伸出双指点了点一个位置:“他们远道而来,本就没有战船,充其量只能从百姓那征用小船,必定是从河水最薄之处涉河上岸……喏,便是这里。照之前我安排好的,将所有战车开至此处,每乘间隔五十步,两头抱河,以半月为形,扩散冲击之力,河岸为其骨弦。” 闻言严纪浓眉一扬,忙朝身旁一人喝问:“祁司马之前安排的战车、长盾、杖棍、大弩、重锤、铁槊等物,可已一应备好?!” “将军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我方战车虽未够八十之数,但已按祁司马所画图样,命军士连日造出了简易兵车!” 严纪听了,大嘴一咧,笑得得意。他们幽州兵最不缺的就是体力和耐力,全军鼓动,这一昼夜的劳作,可半点没有耽搁! 祁寒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即刻去办。记住,每辆战车置八名士卒持杖、槊、长矛拒敌,尽选精锐之人;每乘战车后方置一百士兵接应,选射术弓马优良者,具大弩五十张。战车之上加设十八名士卒,选力厚雄壮者,在车前布下长盾,以护战车。” 祁寒所布设的“半月弧”阵仗,从力学角度讲,可以绝大程度冲散受力点的受力,抗冲击力一流;而车阵中的杖、槊、矛,以及后方大弩等杀器,杀伤力更是强悍;车内士卒背水为阵,强盾当关,又有“陷之死地而后生”之效。 帐中的将领虽无长才,却也都不是愚笨之人,看祁寒布下这样精巧可怖的杀阵,皆是一凛。 个个心中暗想:“忙活这两天,一直以为这凭空而降的郡司马,是个无能奸巧之徒。各色乱七八糟的歪门点子,层出不穷,害得众人整日劳累不能休息,如今看来,却只怕是自己错得大了!” 诸将看向祁寒的眼中,不自觉就流露几分仰慕之色来。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第八章、十八般指挥若定,取小道计付赵云 ** “北门的步兵、车兵、弩兵都布好了,咱们幽州乃是骑兵见长,自然也不能落了锋锐。骑兵我布在最后一环,却月之阵后方,乌桓军但有突围攻城者,就地格杀;有茫然逃窜者,自可追击歼灭。” 祁寒直起身来,眼神格外明亮清澈,“此外,我方战船虽然少,却也能稍济其事。这数十艘破旧的斗舰艨艟,足可控制左右水道,潜伏两岸之侧,使乌桓军无法绕远弃路自别的水域登岸,并且,一旦战事有失,船上兵卒便可接应阵中之军。” 严纪早就把祁寒的这些吩咐记得滚瓜烂熟,此刻见诸将默然敬服,对他之计更无半分怀疑。祁寒朝他点点头,严纪当即下令:“南城、北城安排已经妥当,诸将各自领了令牌去吧!我亲自到北门河畔督战,祁司马,你留在中军帐,随时指挥变化!” 祁寒自是欣然应允,他可不太想亲自上阵杀敌。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北新城这次迎敌,事无巨细,全是他在安排指挥。虽然指挥真正的战斗对男人来说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但敌强我弱,说没有压力也是不可能的。这一天下来,不仅城中士兵挖工事、备兵戈,挥汗如雨,他自己也感觉累得身轻体乏,心脏突突的乱跳。 从一开始,祁寒就没有分配赵云任务,他耐着性子跟在他身边等了一天一夜,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行色匆忙,只有他无所事事。等到这会儿,大家都领了令牌走了,帐中只剩他和祁寒二人,骤然安静了下去。赵云看祁寒坐在案前垂首扶额,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他压抑了一整天的郁闷,终于忍不住皱了眉头。 虽然以前也是这样,很多时候都忘记分配他任务,但这一次,赵云心里的不舒服却实实堆积了起来。 谁知,不等他心头阴云拢上,耳中却突然传来“哈”的一声轻笑。 赵云纳罕抬头,正对上祁寒促狭的双眼。 他眼睛下面一片乌黑,劳神劳身的,脸颊似乎也瘦了一圈儿。 祁寒朝他招手,“阿云。”过来,有好事儿给你。 阿云? 这什么奇怪称呼。赵云挑眉,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祁寒憋着笑,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掌心躺了一枚令牌。 “哈哈,吓唬你的!”祁寒笑得前仰后合,不由又攥紧了那枚令,赵云皱眉盯着他修长泛白的指骨,似乎不知是在忧心令牌硌到他的手指,还是他把令牌捏坏,“你可是我新晋的郡都尉,这么惊心动魄的大战,本公子第一次指挥的战役,怎么可能没你的份儿?” 赵云眉毛还是皱着,一本正经地握起他的右手,一根一根掰开那手指。 然后从善如流地从祁寒泛红的掌心拿起黄木令牌,上面尚有余温。 “我一直在想,祁寒连最细枝末节的地方都安排得妥当,却似乎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地方。”赵云并不傻。相反,他还很聪明。 祁寒的布置,非常完美,正是这份完美,让所有人都高看他。但赵云心细,会去思考别的一些东西,自然也就发现了这一点。 “哦?子龙居然看出来了……”祁寒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小心思在赵云清泓般通透的眼睛下无所遁形,“那你看出哪一环有缺失?” “粮草。”赵云笑了笑。 “bingo!”祁寒两眼冒光,重重拍在赵云肩上,“聪明!不愧是我们家赵云!” 赵云:“……”冰狗?这什么奇怪的说法,难道是在夸我? “如果粮草还在,就算这一役我们重创敌军,他们暂时退兵,仍可以卷土重来,毕竟在人数上,对方是我们的三四倍,而且都悍勇过人。”祁寒眯了眼睛,朝赵云笑得狡狯。 “……是要我去突袭他们的粮草辎重?”看着狐狸一样的某人,赵云将令牌握进银甲内。 “对!” 祁寒一开心,就凑到赵云耳边,窃窃叮嘱起来。 “原来你让军士们忙活了一天一夜挖的地道,竟是这般用处。”赵云一脸了然。本来还以为他让人自城门下方挖的通道,是为了战败脱逃之用,没想到,祁寒打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方方面面,果真是才能出众。 “哎,可惜乌桓屯粮的地方,只有我知道,”祁寒摇头叹息,“我还是得跟你跑一趟,亲自带人过去了。” 他初来之时,见北新城被围得铁桶一般,本来就想如果进不了城,就一把火烧了乌桓的粮草,趁着大混乱溜进城池,再往北边去找公孙瓒。 因此,他早摸清了乌桓军藏粮之地,命人打地道的时候,才能成功避开对方的营帐,抵达城外粮草屯营。 “先锋和运粮之将向来强悍,最不好取,那里比较危险,祁寒还是留在此处,我自去便可。”赵云看出了祁寒没经过什么阵仗,便想他留在城中。 “我怕你们找不到啊……难道,你觉得我上不了战场?”祁寒有点愣神。赵云居然不肯带他,难道是嫌弃他会拖后腿?董奉说他身体虽不瘦弱,但也不够强悍,有点养尊处优的意思,换句话说,在外人看起来有点白斩鸡。难道自己把赵云当成好兄弟,他竟然嫌弃自己? 祁寒越想越不对,嘴巴长得大大的,黑眼珠巴巴滴溜看着赵云,那模样有点像被遗弃的小动物。 “呃。” 赵云知他是误会了,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你的伤并未痊愈,累了这么久,要好好休息。放心,我定能找到他们的粮草。” 说完,不等祁寒回答,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门一动,他身上的白色披风卷起一阵冷风,消失在夜色里。祁寒愣愣看着违令而去的赵云,内心里一阵抓狂:“靠,老子上辈子好歹也是练过的!是世界冠军的!是有肌肉的!是身材很好很好的!哪里会有那么弱!那么弱!”啊啊啊,气死了,居然觉得我是个弱咖。 你是个弱咖…… 个弱咖…… 咖…… 加 力 ナ 丿 …… 脑海里魔咒般不断回旋这样一句话,仿佛为了映证赵云的话,祁寒的肋间蓦地一阵抽痛,疼得他趴回案前伏了起来。 妈的,老子现在还真就是个弱咖!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捉虫〕 第九章、得奇胜将军不归,屯粮处公子犯险 ** 却月阵大捷。 易水河畔,北城军以少胜多,血洗乌桓,打了个极漂亮的胜仗。 乌桓三万主力泰半折损,虽然都是精骑悍勇,但在渡河之初,就已注定了他们的败亡。 无人知晓,这阵型乃是后世军事天才刘裕,以两千步兵大破北魏三万精骑所创的奇阵。何况北新城,有八千人之众。 祁寒稳坐中军,耳听捷报连连,唇角弧度不由渐渐放大了。 本来他只是个局外人,初到三国,根本没立场参与到任何战斗之中,但却因为赵云的恩情羁绊,不得已小试牛刀,设计击退袁绍联军的乌桓部队。陡然尝到战争快意的男子,心中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激动雀跃。 “南门情况如何?” “南门搦战的数千敌军,已被我军诱入城门,此际被大火烧得哭爹喊娘,走投无路!”满脸烟土焦黑的士兵气喘吁吁,十分兴奋。 祁寒点头起身,眼神越发明亮起来。 他走至帐前,望向南边被火光映红的天际。 在那里,南城,他布下了油桶、火坑、火弩各式陷阱。隐隐听到嘈杂之声传来,似是那些身陷火舌中的敌人哭喊挣扎的声音。祁寒默了默,心知南门那数千乌桓精骑,彻底败了。 心情难掩激荡,却又不由得升起一丝不安——战争虽然刺激、兴奋、冲击人心,但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他仍有一丝不忍。 侧身又朝北方注视,泠泠夜风之中,仿佛吹来了易水河畔那种浓重的血腥之气。耳中听不见兵戈金铁的交鸣,他却知道,在那里,三万敌众此刻正已死伤泰半,剩下的只在做无谓的挣扎罢了。 “赵将军去了多久?” 东南方映红的天际,看不出那火光之中,是否夹杂着敌人粮车的火光。祁寒脑海中浮起一个白袍身影,皱眉问道。 “赵将军率人已去了约有七刻钟!”属下连忙回答。 竟然这么久了?祁寒心头一凛。 是赵云没有成功找到粮草,没能成功放火烧之,还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照理来说,这比预估的时间已经长了一刻钟,他理应回转才是。可到现在,他所率八百军士仍无消息传来……这两日以来,他仔细观察过赵云,对方办事谨慎,文武双修,胆略也极为出众,是个非常靠谱的将才。若无遭遇变故,他该是烧了粮草早早回营才对。 根据北城的消息,敌方大将尽在易水攻城,他才敢放心大胆只给赵云留了八百人,命他自地道而出奇袭粮车……难道说,对方还留了什么后手暗桩? 祁寒越想越觉不安,当即回身将披风拢在肩上,朝属下道:“备马,去南城!” 城南数千敌军落入火坑陷阱,被烧被擒几近全军覆没,城门外自是畅通无阻,再不必从地道离开,祁寒自领了一队人马出城,手持软鞭,用力抽打着□□青骢,急促向前。 出城后奔出二三里,祁寒嗅到了淡淡的烟火气息。比之南城中房屋坍塌,人仰马翻的焦糊臭味要好很多,但依旧刺鼻。他赶紧打马奔去,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赵云至少已经得手了。” 粮仓一去,乌桓军想短期内再集结进攻,就不现实了。北新城这一役,算是大功告成! 然而,前方火光燃燃,战意浓烈鼎沸,厮杀声更不绝耳,看起来,乌桓留驻屯粮地的守军的确不是软脚虾,而且人数众多,怨不得赵云久去不归。祁寒扶额,奇袭粮草之策虽然成功了,但却也让赵云众人陷入苦战,直至此刻,敌军仍在顽抗! 头一回目睹真刀真枪的战斗,鲜血浇灌大地,黑漆漆的天幕之下,繁星照耀世间生死更迭。前方的那一排排火影人影,似在夜色烟雾中混作一团,男儿们热血激荡的喊杀声,刀枪铿锵有力的撞击嗡鸣,马儿嘶吼,蹄声跌宕,像为祁寒心魂中注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 祁寒心神一震,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快速抽出腰间长剑,兜马长嘶,剑尖笔直朝前一指,清喝道:“乌桓大败,正在今日,将士们冲!” 身后五百军士,意气抖擞,齐声附和,声如雷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他一人身上! 来得匆忙,他身上只披了件素布披风,身前的黑鳞甲映着火光闪烁不定,两袖却甚是单薄,此刻夜风鼓荡,寒意入骨,越发显得他身形修拔。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啊是祁司马……” “我军援军到了!” 正自胶着浴血拼杀的士卒们精神大作,听闻身后人声蹄声如鼓,遥望到祁寒旗号,本已惫殆的气力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一时间杀的乌桓军措手不及。 祁寒心中一片热血沸腾,自兜了马往前狂冲,一双眼目四处逡巡,似乎在找寻什么人。 由于毫无临敌经验,马术也属下乘,他好几次都险被人绊落。提了缰绳左避右躲,摇摇晃晃,挥斥撞击间,越觉右手长剑沉重,费力异常。 不过片刻,夜风一吹,一阵激寒,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是汗出如浆,紧张得全身的布衫都湿透了。 凭着身法巧妙,祁寒咬牙好不容易砍翻了几个悍勇力大的乌桓人,脸上身上也溅满了血污,早不复之前的潇洒风度。正欲喘口气,抬袖抹汗,却听闻空中“呜”的一声破空嗡鸣,祁寒讶然回眸,但见一支黑黝黝的冷箭已至脑后! 这一瞬间,他只觉呼吸骤停,眼眸放大,心脏也没了节拍。 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际,一道银光从他黑玉般的瞳孔里划过,仿佛带着撕裂苍穹的力量,“咣”的一声,竟是凌空将那箭矢砸做两段!箭尖擦着祁寒的鼻头坠落,一柄九尺亮银长|枪此刻正稳稳当当斜插在他身旁,枪尖整个没入泥土之中,可见那力道有多么强大! 祁寒望着兀自颤动的几缕银色缨绦,犹然轻鸣的枪杆,一瞬愣怔。 原来,刚才那破空声,根本不是冷箭的声响,而是涯角枪极速飙射,飞来救他的声音。 “好险!”祁寒心头暗呼侥幸,抹了额上的汗水,抬起眼朝前方的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烟雾混沌之中,他隐约看到了那匹英骏的白马,以及马上峻拔的人。 “子龙!”原来你在这里! 欢呼声还未出口,祁寒自己给生生噎了回去。但见赵云因为掷了银枪救他,此刻手无寸兵,身险包围之中,刀光剑影里,已是险象环生。赵云本来以一敌众,轻松披靡,但此刻却只能来回躲闪,在狭小的包围圈中,狼狈逃避敌人的杀招。 祁寒心头一紧,连眼眶都跟着灼热起来,急得差点从马上摔将下去。 妈的,又被他救了! 现在这已经欠了这厮两条命了啊啊啊 而且现在赵云因为救自己竟遭遇了危险,怎么办,怎么办…… 祁寒这人越急越是冷静,眉头一蹙,目光瞥向身旁的银枪,暗忖,自己这副身体不够强健,不确定能将银枪掷出那么远,但与赵云对阵之人招数非常凶狠,已是千钧之危,他不得不试! 一念及此,祁寒从马上弓身俯下去拔地上的枪,身后几个乌桓兵赶将上来,手中刀光并作,朝他身上招呼过去。 祁寒长剑接了几回合,手臂震得生疼,他咬咬牙,不得不快速躲避敌方的攻击。 转眼功夫,已经左支右绌,危险万分。 乌桓骑兵何等骁勇,一兜马缰,两个人一左一右,弯刀映着寒光,以一个无法躲避的角度,狠狠朝祁寒背心砍落!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捉虫〕 第十章、闯入阵间颇支绌,龙战于野见血仇 …… 赵云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无奈却被高手缠住,无法施为,一双俊眸似欲喷火。 “祁寒——当心!”略带嘶哑的嗓音喝出,透出几分迫切的关心来。 ——跟他说了多少遍,他伤势未愈,体质不强,不能强行上阵,他怎能这般孩子气,不听人言?!赵云看着明晃晃的刀光像冰冷的雪花映照在那人身上脸上,心中没来由升起了一股焦灼的怒气。 赵云极少发怒,即便刚才在敌阵中一眼看到了杀亲仇人,他心中也只有烈烈恨意,并没有什么怒火。 偏偏却是祁寒,这个人轻易就拨动了他那点儿深藏的愠怒。 他救过这个人的性命,这个人仿佛是个不通世事的公子哥儿,身无长物,却干冒乱世凶险,千里迢迢孤身北上前来寻他这个便宜恩人,扬言“要报恩”…… 后被严纪扣住,差点送命,他却又能想出诸多奇谋诡计,大破敌军;说他不通世务,他偏能智计百出,以少胜多,救城于危…… 尽管才两天两夜的短暂相处,赵云却能清晰地觉出,此人看自己的目光格外热切诚挚,仿佛不是第一次见面,又或者恩人那么简单。那种充满信任和依赖,混合复杂情绪的目光,在其他人眼中他还从未见到过。就好似祁寒在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他,仰慕他,又对他万分敬爱一样……而并不是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那么简单。 赵云心中虽深存了一份不解,却也着意接纳这位秉性单纯的兄弟。 这两日,祁寒在待人接物上的生疏,却刻意隐瞒装出的熟稔,眼中时时透出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兴奋,无不让赵云错觉他像是一只初生印随的雏鸟,自己的关照,倒像是变成了他的成鸟一般。 只不过,祁寒是个非常不听话的雏鸟罢了…… 自打他率军来到的那一刻,赵云就看见他了。 月色皎皎迷离,幽昏火光之下,那人远立马上,身形修长,眉目窈然。 周遭兵士们看他的目光,好似看天神一般,崇拜极了。唯有赵云心境不同,在看到祁寒的那一刻,心中升起了大大的担心。是以,他不错眼地看顾着祁寒的情况,导致自己这边眼看将胜的战斗又胶着了几分。 左右胡人一声叱喝,雪白的刀光往祁寒背上斩落,眼见他无可躲避,势必要死要伤,赵云失了银枪,又被几名敌将掣肘牵制,无法突围过去,不由忧急如焚。 孰料,千钧一发之际,祁寒猛地一缩身子,腰肢一扭,仰身朝后脑袋贴在了马臀之上,竟是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堪堪避过了那凶险绝伦的双刀! 但下一秒,几名乌桓人的刀又至! 祁寒见躲不开了,索性弃了马儿,滚落在地。甫一着地,身后的青骢马已被乌桓人分了尸,腥臭的鲜血溅得他满头满脸,几欲作呕。 祁寒强忍着恶心,提了一口气在胸腔里,飞快从地上拔出银枪,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前奔出几步,身后的死马阻了阻敌人的追击,他得以跑出一小段空路,但乌桓弓手仍不打算放过他,“嗖嗖”箭翎之声不歇,他跑过的地方,都射插上了密麻的箭矢。 此时北新城军士们涌了上来,勉强为他挡住了追击。 这点时间,祁寒已跑出了几丈距离,提起手中沉重的银枪,觑见赵云躲避之时得的空子,赶紧使出平生力气,奋勇投掷过去。 “子龙接枪!”祁寒胳膊都抡圆了,顾不得牵扯肋骨伤处,刚投出枪去,便痛得面目扭曲。 赵云本就可以轻易突围,只可惜枪不在手,不得不顾及敌人的兵刃,这才无法脱出。听到祁寒叫声,斜瞥见银枪破空而来,他稍一纵马,那玉雪龙似有灵性,长声嘶鸣,前蹄倏然腾起,竟是跳起了丈余越过敌将头顶,赵云猿臂轻舒,眨眼已将枪杆握在掌心。 长缨在手,便可屠龙! 赵云心中一稳,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斜枪指向前方敌将,冷声喝到:“高奂,今日便为我父母兄弟纳命!” 长喝声中,手中银枪亮如皑雪,矫若游龙,挟风带雷呼啸而去。 那一头祁寒已被赶到的士兵保护起来,虽然因伤痛面色苍白,灰头土脸,但仍强打了精神看向这边战况。 赵云周围的虾兵蟹将多如牛毛自不必说,之前拖住他的,主要是三员敌将。 两员将领是少数民族打扮,后方大小两面旌旗,各书大字“鲜于”、“齐”;另一人却是汉人面孔,生得雄健威武,方颌细眼,眼中精光潜藏,背后竖旗,上书一字“高”。 只见赵云手持涯角,如困龙得脱,一身气力尽数融于那杆银枪之上,光芒挥洒快意无伦,如大浪淘沙,如急雨飞瀑,朝那三员将领狂荡而去。当中,他着意刺杀之人,正是那汉人武将。 “那是何人?”听赵云唤他高奂,祁寒心中疑窦。 他的佩剑早不知道落在了何处,只将右手捂住胸下,问身旁军士。 军士不知他问的哪个,只好一一就答:“高个的乌桓将领乃是鲜于辅,另一人是齐周;那个武艺高强正跟赵将军相杀的,是袁绍派来的大将,高览!” 高览?!河北四庭柱之一,袁绍的大将?跟张郃一样牛哄哄的高手? 祁寒瞪大了吃惊的双眸,暗想,探子并未探出高览在此守卫粮草,屯仓之地又皆是精兵,怪不得赵云虽成功放火,却无法带着一众军士快速脱身。 回眼看向拆解得密不透风的几人,祁寒看到了赵云眼中深沉的恨意。 他称高览为高奂,还要报仇…… 祁寒心中不解,但见赵云跟那三人的打斗,以一敌三,兀自大占上风,心中也松了松。暗道,即便是河北四庭柱又如何,还加上乌桓的高手鲜于辅,仍奈何不了子龙,看来很快便可取胜了。 果然不出二十合,高览败迹大显,危象环生。乌桓双将鲜于辅和齐周,虽然不是赵云的主要目标,却还是吃不住他旁敲侧击,全身都挂满了伤。 “将军且慢!你说我高览杀了你亲人,这其中可有误会?” 高览自知不敌赵云,又迟迟不见主力部队回援,心中早已凉透。不曾想这场本该必胜的战役,却落败在小小的北新城。为求自保,他几次想抽身逃离,无奈赵云枪风如雷,罩得密不透风,一副要嚼他骨头饮他血的模样,根本逃不出去。 在祁寒等人到来之前,高览早发现赵云对自己的恨意,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来回奔蹿,总躲在将士之后,才侥幸没被银枪挑落,拖延了这么多的时间。 见他开口辩驳,赵云唇畔一缕冷笑,面沉如水,双眸通红,凛然望向他:“还记得常山郡赵家庄吗?” 仿佛一记炸雷响在耳中,高览的眼神剧变,一直紧绷的脸仿佛从中裂开了。他慌乱抬刀挡了一枪,颤声道,“你……你是那个……你居然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救兄弟鞠义回击,追讎寇君子共乘 ~~ 赵云冷哼一声不答,眼睛却散发出嗜血冷光。 高览心神剧震,慌乱下左肩被赵云一枪|刺穿,深深的血窟窿汩汩冒血,他却似浑不知疼痛,脑中嗡然一片,只一个声音在大叫着:“善恶有报!善恶有报!那孩子竟还活着,竟还能认出我来!他叫什么?为何眼神如魔似鬼,他武艺强悍如斯生平仅见,莫非却不是人,而是恶鬼投生!此子武艺天下罕有却屈居公孙瓒帐下埋名隐姓,难道竟是专等我前来送死?!” 高览也不想想,他自己改名换姓投在了袁绍旗下,除了几个知情人,赵云又从何能得知。什么为了杀他潜在公孙帐下之类的臆想,更是他高看自己了。 正自胡思乱想,但听“啊”的一声大叫,副将齐周已被赵云一枪挑落,撞下马死了。 赵云双眸深沉,涌动着无穷恨意,似乎已不想拖延下去,掌中一枪威猛胜过一枪,招招朝高览、鲜于辅要害而去! 高览脖子上中了一击,划出一道深口,鲜血迸流,只差一丝,便能要了他命。冷汗早已涔涔湿透衣襟,眼前的青年枪法精纯,步步紧逼,威不可当……高览料想自己绝无幸运,心中暗叹一声:“罢罢!昔作孽不可活,今竟叫我命丧于此!” 正欲抛刀于地,引颈待戮,互听东边一声熟悉的大喝:“贼子大胆,敢伤我四哥!” 粗狂的声音甚大,如同霹雳雷奔,震得人耳膜生疼。祁寒见那边来了个凶猛汉子,短髭裘甲,手中长刀横扫好不威风,这次不待他询问,身旁属下已一边却敌一边介绍开来:“此人乃鞠义!袁绍手底爱将,武艺甚高,弓马娴熟,与四庭柱也不遑多让!” 祁寒却摸了摸下颔,嗤了一声,一脸好整以暇:“鞠义有甚了不起,能挡子龙一枪?”他知晓鞠义是乌桓军北门攻城的主将,此刻只带了数十军士落拓而来,自然是兵败垂成,成不了气候。 众人听了,看赵子龙威风凛凛,确实万夫不当之勇,连声称“是”,俱自大笑,更觉胜券在握豪气万丈。 而赵云对阵强强联手,这一仗算是把名头打响了。 那鞠义来得好快,手中长刀一翻,已自后背摸出精铁黑箭,人未至,箭先到,扬手朝着赵云激射而去。赵云弓腰斜身,长臂一绕,将那箭羽挽在手中,朝鞠义反射回去! 鞠义见赵云徒手接住自己重箭,已知此人难以对付,再听他反掷之声,犹如凤鸟疾呼,尖锐刺耳,便知这一箭力道刚猛,势不可挡。鞠义不敢硬接,提缰狼狈避过,反手又是连珠三箭,去解高览性命之危。 只这一晃神的功夫,赵云因接箭无暇顾及高览,对方已觑得空子拍马便走! 赵云返身要去追,但鞠义三箭又临,与此同时,鞠义本人与另一员乌桓武将也杀到了跟前。 “那是鲜于银,乌桓将领,比鲜于辅差那么一点点,也很厉害!”身旁小兵乖觉,自行介绍。 祁寒点点头,却没听进去,一双眼望向了一个方向——那里,负伤的高览正自策马狂奔…… 鞠义放箭阻了赵云,鲜于辅等人也看出赵云最想杀的人是高览,对旁人下手却没那么狠,一声唿哨,三人聚在一处,又挡了赵云的路。 “此人杀了子龙父母兄弟,怎可放他离开?”祁寒冷然想道,便即越众而出,拾起一枚铁剑,翻身上了一匹骏马,狠抽马臀,口中还大叫:“众人与我擒杀高览,死活不论,事后重赏!”军士们还未及反应,他自己已先夺路追去。 战况早已抵定,只是剿灭顽抗的敌众尚需时间,祁寒心中无忧战局,就一门心思去追高览,想着要帮赵云报仇。 鞠义虽然悍勇,毕竟与鲜于二人加起来,也不是赵云敌手。赵云本待三五回合解决了他们,再自去追高览,殊不料刚交上手,就听到了祁寒的呼喊声,他心头一震,急忙回头。 一瞥之间,却只看到了祁寒排开众人,纵马追去的背影,不由大惊。 再顾不得跟三将纠缠,赵云左手一抬,虚晃之间掌中涯角枪已挽起一个绝妙枪花,一个“凤点头”,越过挡在身前的鲜于银二人,直取鞠义面门! “着!” 赵云一声清叱,鞠义还不及回刀抵挡,那鬼神莫测的一击,已落在眉心! 这位河北大将登时如中雷击,呆滞在马上,一动不能动。赵云枪势未老,丝毫不给乌桓二将喘息之机,横枪一扫,拔带千钧之势,又朝他二人腰腹掠去! 一股血花随着银枪起处飚射而出,鲜于辅、鲜于银急急躲避,尽管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枪,胸前铠甲仍被划出一道裂痕,登时见血被染得殷红。与此同时,鞠义头上那丛飙射的血花,也溅得他们满头满脸。 “鞠义死了!” “鞠义狗贼死啦!” 北新军阵阵欢呼,声动山河。仍自抵抗的乌桓军士见赵云轻轻松松击杀了鞠义,一时间斗志更失,散的散跑的跑,更有投降者弃了兵器跪地求饶,此间胜负早已分明。 赵云朝几个副将略一嘱咐,便急匆匆促马朝祁寒高览二人的方向追去。 …… 等赵云赶到的时候,祁寒正呆站在夜风里,身旁一匹死马倒在血泊中,赵云一眼便认出是他所乘黄马,见状心头一跳——瞧这模样,祁寒竟是已经追上高览,与对方打过照面了! 马脖上那道刀痕深入骨肉,一刀毙命,足见高览为了逃命,是使了全力的。 但为何祁寒竟能无事?难道是高览一击不中被他躲过,见他马匹已失无法追赶,又恐自己追将上来,故而放过? 赵云心念电转,不由蹙了眉头。却见祁寒兀自呆立风中,茫茫然望向前方,眼中有些怔忪疑惑。 玉雪龙这两日已经跟祁寒厮混得很熟,经历过一场战斗,它还很兴奋,此刻停在他面前,便瞪了黑漆漆水杏状的大眼,伸舌去舔他的脸。祁寒被它扰乱思绪,这才恍然回神。 “可有哪里受伤?” 赵云兜起马缰,将热情的玉雪龙控回,目光上下逡巡打量祁寒,见他身形稳当不似有伤,却仍关心了一句。 “哦没有,我没受伤。”祁寒纳纳摇头,眼底却闪过一抹异色,随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急道,“哎呀!高览跑了,你还不快去追!” 两人的对话不过眨眼功夫,赵云当然没打算放过高览,只是将祁寒独留此地,他又委实放心不下,万一敌军追来,只怕他难以应对。思及此,便朝他伸出手去:“快上来。” 祁寒怔了怔:“作甚?” 口里虽然疑惑,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紧握住了赵云手掌。 旋即,他便觉身上一轻,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如腾云驾雾一般,被拉了上去! 感受到赵云有力的双臂环过自己拢在身前,两人挨得很近,祁寒不由瞪大了双眼,一动不敢动。那模样竟是比刚才更呆。好半晌,他才渐渐放松,而赵云这边,心无旁骛,早驱策着白马疾奔出去。 玉雪龙神骏异常非是凡品,祁寒只觉耳旁呼呼刮风,格外刺人,冷得面颊生疼,有些睁不开眼。他索性就真的闭了眼睛,一脸听天由命的斜靠在赵云身前。 感觉到他放松的姿态,赵云心中闪过一抹讶异,低头看了眼倚在自己怀中的某人,见他一派安然,正自阖目养神。倒好像随时能睡过去一般,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亲仇在身,正满心要追杀袁绍大将,他居然也能趁机钻空闭目休息,想想还真是有些……无心无肺。 赵云紧锁的眉头不自知地松了一些,却没有发现,正是祁寒那种恬淡安然的神情,那张单纯毫无机心与防范的面容,稍稍抚平了他心中那股戾气。整夜一直紧绷到刺痛的神经竟尔松懈了几分。 “驾!”赵云一喝,朝着祁寒刚才所指的方向,催马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捉虫〕 第十二章、暮野顾银枪哀凉,画中人素笔温心 * 两人一马追出很远,怎奈旷野低垂,野外岔道实多,玉雪龙脚程虽快,但辨不清高览逃走的方向,仍是追之不及。 住了马,赵云持枪四顾,眼神渐渐冰凉下去。 祁寒察觉到后方传来的悲凉之意,从打盹中醒来,回头扫了赵云一眼,见他双眸微红,隐隐蕴着水光,那双向来沉稳自持的眼里有了一种化不开的阴郁。 他可是赵子龙……怎么可能会哭? 若非难过悲愤到了极点,他怎会露出这样孤伶伤痛的神色? 祁寒心中莫名一恸,突然有点心疼这个男人。不由抬了手抚上赵云略显清癯的面容,放柔了声音:“子龙别哭。相信我,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手刃高览。” 温热修长的指尖,滑过面容时带有一些痒意。赵云侧了脸,避开他安慰的手,快速敛起眼中的情绪,默然不语。 “喂是真的,你真会杀了高览的!你不信我?”祁寒急急喊道。他记得历史上高览死于荆州,杀他之人正是赵云。 被他的喊声惊扰了思绪,赵云终于低眸朝身前的人看去,他没有错失祁寒眼中深切的关心与坚定。 “我相信你的话。”赵云叹了口气,仰头朝浩渺夜空看去,但见漫天星子浸溺月色里,细草微风,一派静谧美好。玉雪龙停了脚步,正自稍息啃草,偶尔打一个响鼻,甩甩尾巴。这一刻,若是没有胸中哀仇与乱世峥嵘,或许,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 “我信你。祁寒的话向来精准。”仿佛是为了加强这个信念,赵云又重复了一遍。这两日祁寒如何指挥布署,赵云都看在眼里,他说自己不久即可杀了高览,赵云自然是相信,但他却勾起一抹苦笑,“只可惜……高览不过是那人走狗而已。他是凶手,但最大的凶手,却另有其人。那人身居高位,为豪杰拥护,云要报此仇,却是千难万难。” 祁寒一听愣住,问道:“谁是你最大的敌人,难道是高览的老大袁绍?” “不。”赵云收回目光,清冷冷地落在他身上,摇头道,“我最大的仇人是曹操。” ** 乌桓粮草被烧,鞠义战死,高览奔逃,鲜于二将伤重被擒。这一夜,乌桓军死伤两万余人,数千人被俘,易水河面被鲜血染得绯红,此役北新城以寡敌众,名动四方,真是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赵祁二人率军连夜赶回北新城,清点战场安抚百姓又是一番劳碌不提。众人直忙活到次日正午,方才得空一歇。 祁寒拖着倦惫的身体回到房中,一头便栽在榻上,紧捂着抽痛的右肋,困倦异常,连手指头都不愿再动一下。 赵云端了饮食回来,见他蜷成一团,呼吸沉绵,竟似已经睡着了。眼皮底下两抹黑青,面色发白,即便是在睡眠之中,双眉仍紧皱着,看样子伤处疼得不轻。 “起来吃过东西再睡。” 同样困倦的赵云把饭食摆在案几上,走过去推了推祁寒。后者“唔”了一声便恼恼地往被子里钻,却被赵云握着胳膊提了起来。 “啊啊,疼疼疼。” 祁寒抗议似的哀叫了几声,最终知晓拗不过赵云,只得起身食不甘味地嚼起了糙米饭,每吃一口,脑袋就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好不容易吃完饭想要闷头大睡了,赵云竟又从屉里摸出那药瓶来。不顾祁寒撇嘴乱叫,不由分说地解开了他的衣带,朝右肋处上药。 起初还闭眼皱眉扭个不停的祁寒,突觉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一凉,慌张之下正欲把衣服拉下来,却觉赵云些微粗砺的手指剜了一层药膏涂将过来,登时一股冰凉丝丝沁入右肋,之前的闷痛立刻减轻了不少,祁寒紧皱的眉目便即舒缓开了,连唇角也抿起了笑容。 “多谢子龙……” 祁寒困得连眼睛都没睁,任由赵云帮自己把衣服扯上,又搭了被子盖好,一转眼又睡死过去。 赵云看了看四仰八叉占据了整张床榻的人,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反身擦净手上药膏,拿起案头的兵书,细看起来,面容祥和。仿佛之前在战场上滔天沸腾的恨意,从不曾出现在他眼中一般。温润安和的气息,静静包围着这个年轻的将领,也许,他一直在用最宽仁强大的意念,藏尽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仇痛。 “真不知他怎么修炼得这么好的……没见过这样的人……” 睡梦中的祁寒嘟哝了一句,翻了个身又安静了。赵云讶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却想,这是梦到谁了,是谁修炼得那么好,他的朋友么? 听着祁寒绵长的呼吸声,赵云心神渐松,一股倦意袭来,他也放下了书卷,伏桌支颔眠了过去。 …… 这一觉直睡到夜半,北新城人困马乏,傍晚时分的点将操练都免了,二人在房中睡觉错过了饭点,赵云是饿醒的。 赵云睁眼,竟发觉房中点了油灯。 他觉察自己仍保持着支颔而眠的动作,右臂甚是酸软,正欲甩手起身活动一番,却被一声急促打断:“先别动!” 赵云一下清醒了,这才发现祁寒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坐在案几一头,手里拿了根细炭条,在纸上奋笔疾书什么。赵云心头纳闷,却听了他的招呼,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幽光之下,满室昏黄。但见灯火映在祁寒脸上,说不出的柔和认真。他时不时抬起头来,扫视赵云形貌,手上的炭笔却毫不停歇,“簌簌”在纸上涂抹开去。 赵云莞尔:“闹些什么?” 祁寒咧嘴一笑,一脸神秘。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他将炭笔往桌上一搁,笑嘻嘻走上前来。 拿纸张往赵云眼前一晃:“看!像不像!”见赵云松了左臂,正自揉捏,便狗腿地站到他身后,帮忙按摩起来。 赵云讶异地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描绘,尽是震惊。 灯火昏暗,他仍能辨出那幅图的精妙。祁寒画的乃是在案头睡觉的自己。虽阖着眼睛,但气质卓绝,眉如远山,五官俊秀,就连鬓边的几根发丝亦都清晰可见。 “祁寒,我竟不知你有此能耐!”赵云眼中盛满惊喜,回头正对上祁寒笑眯眯的亮眼,似乎正等待被夸奖。赵云由衷赞叹,“你这画得……竟比铜镜更为清楚真切!” 这个时代的镜子一例都是铜面,还需有钱人才能拥有。虽有磨镜药,可让铜镜照人毫发毕现,但终究是色泽不纯,不够真实明晰。赵云身为男子,虽姿颜瑰伟,却不常照镜打量容貌,此刻陡然见到祁寒所画的自己,只觉画中人物栩栩如生,纹理可辨,可说是巧夺天工。最难得的,他居然画出了赵云心中对自己的那种气质判断。 “这个叫素描,”见赵云惊喜震动,祁寒心情大好,感觉这一个多小时的描绘没有白费,他抻了抻微酸的胳膊,“业余时间我挺喜欢绘画的,素描、国画、速写……” “素描。”赵云点头暗自记住,眼睛却落在画上一瞬不移,最终瞄到落款那枚小小的花纹“寒”字,心念微动,小心翼翼将画纸叠起收入了随身布囊之内。 祁寒见他珍重,便觉开心,揉了肚子嘀咕:“醒时见你睡着了,我知道你累不敢吵你,又饿得睡不着觉,想起白日赏赐的东西里有些纸张,就拿来画着玩分散注意力。” 赵云瞥他肚子一眼,点头:“我也饿了。但飨时已过,不如……” “我不要吃干粮了!”祁寒大惊,想起伙房那种粗砺难咽的糙饼便没了胃口,连声抗议。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捉虫〕 第十三章、郊外有伴自野趣,前情血案更隐忧 * 赵云微怔,看了眼祁寒发白的脸色,心下不忍,暗笑道:“那就不给你吃干粮。”说完,径自从墙上取了弓箭。 祁寒大喜:“子龙可是要去打猎?我也去。” 马厩里,玉雪龙突然警醒过来,见两道黑影蹿入,它吓了一跳正欲嘶鸣,却闻到了主人气味,因此只瞪大了乌亮的眼睛蹬蹬蹄子,任由赵云取了出来。祁寒自从旁边赶了一匹温顺的马骑着。 “我这马性子很烈,马厩的小兵和马匹都被它踢咬过,偏偏不咬你。” 二人并辔前行望城郊奔去,赵云看了眼身下不停往祁寒那边凑的玉雪龙,终于感慨了一声。 “它可能觉得我跟你一样帅,故而亲近。”祁寒笑了,伸手去摸玉雪龙银白的鬃毛,感觉触手舒适,又揉了几把。 “帅?”赵云不解。 祁寒长发被夜风卷起,望着旷野无垠,浩渺朗月,只觉心胸开阔振奋,侧眸朝赵云朗声笑道:“帅,就是美啊,漂亮啊!” 美啊,漂亮。赵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就看了祁寒一眼,然后快速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一路上祁寒心情甚好话也多,赵云也随时附和几句,二人来到南城一片树林中。不知道是赵云打猎经验丰富还是怎地,很快便收获了一大串的野物。 赵云在清溪旁生了火堆,把几只雉鸟去毛架烤,祁寒饿得急了,望着地上的鸟毛都眼冒绿光,快流出哈喇子来。这会儿他也顾不得说话了,只蹲在火堆前方,不停吞咽口水。 赵云看他模样,暗暗好笑,只加紧把鸟肉分成小块串在细枝上,从火上来回翻烤。 祁寒看出赵云烤肉的技术很高,以前可能经常干这事。他翻转的速度角度都非常专业,以确保各个方位都均匀熟透。不一会儿,一阵焦香扑鼻,那种纯天然的烤肉香气溢满四周,令人把持不住。 祁寒迫不及待朝赵云身旁靠去,眼瞳里映着火光闪亮:“子龙,可以了吧,可以吃了。” “再烤烤。”赵云指了指中间的厚肉。祁寒的脑袋登时耷拉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眼睛继续冒光。 终于,当赵云把几根细枝递来,祁寒已是迫不及待,一手拿了水囊,一手烤肉,大嚼狂啖,毫无吃相。赵云看着他似好几天没吃饭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这种模样,他倒记不起祁寒平日优雅吃饭的姿态了,反倒觉得这样的他更为真实亲切。 却不知祁寒这人好面子,当着外人吃饭那肯定是温文有礼的,但私底下却也甚为豪放。此刻腹中饥饿,又头一回吃到赵云亲手烤炙的美味,自然顾不得细嚼慢咽。 祁寒边赞好吃,边表达自己的美好愿景 ——希望赵云以后多打些野味来吃。想想今晚不过片刻,就收获了十多只飞禽,他们吃不完,还能带回去赠与他人。孰料赵云却说,今晚能猎到这些,只因乌桓粮仓的大火,惊扰夜鸟,它们绕着烟火在天上盘飞一夜,不敢落地,是以轻易捕捉。北新城周围多是平原丘山,想顿顿吃到野味,很不现实。 祁寒听不进这些因果,含糊地“唔唔”点头,继续大快朵颐。只是过不一会儿,又继续要求赵云以后常常带他打猎。赵云拿他无法,只得笑着应允。 彼时,河畔水光潋滟,月色皎然,静谧安和。 周遭寒气虽凉,却有火堆送热,二人相伴相依吃得无比畅快。趁着夜风,身旁传送来祁寒清越絮语的声音,赵云心中那抹高览走脱的阴郁,也似随风慢慢飘散去了。 …… 一晃五日过去,在赵云督促之下,祁寒早晚按时涂药,有时还能得赵云按摩筋骨,那日肋间扯裂的内伤渐又有了复原的迹象。 北新城诸人把祁寒奉为高士,自然尽力善待。易京的公孙瓒听闻战果亦是大喜,连升严纪三级,厚俸嘉赏自不必说。赵云枪挑鞠义,大败高览,名声在外,自然也被大肆奖励。 祁寒的空头官职落到了实处,一次性得了许多金银财物稀罕物品。与赵云同时分到两进宅院,但他已习惯跟赵云一处,两人便一同搬到赵云府上作伴。祁寒自己的房舍,便散与了南城房屋被烧毁的百姓。好在赵云的卧房够大,里头置了双榻屏风,正可供二人休息。 这日祁寒站在城墙上,望向无边天际,又长吁短叹起来。 这一战他原本是为身在公孙帐下的赵云而打,为的是报答他救命之恩。却没想屯粮地遇险,对方又救了他一次,而且,若非赵云投枪相救他说不定还能杀了高览报仇。祁寒每次一想到这个,就莫名心虚,深觉自己拖了赵云后腿。 昨夜子时赵云朝西南方烧了好些纸钱,当夜就醉了酒。 营中众人从未见过他喝醉,祁寒扶了他回去,从酒话里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整件事的真相。 原来昨夜是他父母祭日。 十多年前赵云的家在常山真定府赵家庄,家中本颇有家资,称得上富庶乡绅。 某天夜里,一伙自称商旅行客的兖州人,前来落脚借宿,这些行客不是旁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曹操与其手下。赵父颇具美酒肴肉热情款待,却不料给曹操瞧到了赵云嫂子…… 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曹操酒醉强辱云嫂,后又杀赵云父母兄弟,共奴婢下人二十七口,只赵云长兄游历在外免于遇难……当时这件灭门惨案在真定府传说一时,乡民感叹赵公仁厚却遭毒手之余,对这件案子也一直迷惑,却无人知晓凶手到底是谁。 赵云为家中幼子其时年幼,夜半被惨况惊醒,仗着天生血性使木棍去打那一干强人,不幸却被高览等人掼入枯井昏死,后被路过的董奉救起(咦好像混进了什么老妖怪之类的东西……)。自此他血仇在身,念兹在兹。牢牢记住的那一干仇人,便是主犯曹操、夏侯等人,以及当时名为高奂的高览。 念及赵云家的惨案,祁寒一阵恻然。 若是旁人事迹,他可能还当故事来听,不过唏嘘感叹几句。偏偏受害者是赵云。一想到他那双沉静清亮的眼睛,祁寒就觉得心头震动,深觉上天残忍。当年那么幼小的孩子,偏让他背负那么凄惨的身世。 “看来,那高览是曹操的卧底……一直潜伏在袁绍那里,竟成了他的河北四庭柱。” 祁寒心头冷笑,转念又想,不管什么四庭柱五庭柱,自作孽不可活,反正过不了多久此人便会伏诛赵云之手。 不经意间想起高览,祁寒脑中便浮现他的脸来,蓦然间,他快意的笑容一滞,记起了那晚的情形——— 那晚高览明明可以杀了自己,却在砍死马匹之后突然住手。尔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见鬼一般盯着自己,口中喊了一声“公子……怎会是你”,紧跟着,祁寒清楚地看到高览唇角绽开了一抹欣喜的笑容…… 靠高览脸上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杀意不是愤慨而是笑容是笑容啊! 祁寒登时被那笑容惊呆了。不知所措。 直至见高览扑来似要捉他,他才一个激灵,从那怪异的笑容中醒来,提剑便刺。高览见状惊讶的面上写满了失望,却似不愿伤他,竟收了长刀拍马走了…… 这几日过得平安喜乐,犹似天下太平。祁寒早忘了这一茬。只是午夜梦回之际,总迷迷糊糊记起乌桓粮仓之战,心底总盘旋着一种莫名的担忧。 可真要让他说清楚那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现在一想,竟是跟高览那诡异的笑容有关。 “他唤我公子,莫非我竟是袁绍细作……”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捉虫〕 第十四章、暗自疑不明身份,相见欢独恼使君 * “高览唤我公子,莫非我竟是袁绍那头的细作……”被指派在曹军之中,混迹宛城? 祁寒想着越觉心乱如麻,不由抱住了头。 “怎么了祁寒,头疼?”赵云从城墙一头走来,正听见他嘟哝什么“我竟是袁绍细作”,心头吃了大惊,脸上却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祁寒摇头:“没有没有,我不吃药。” 很跳跃的一个回答。 祁寒心中想的是,一旦承认头疼,赵云必会去帮他找药,这儿的药又苦又酸,在董奉那已经领教够了。况且他心中打定的主意是,不再接受赵云的照顾!虽然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每天都做违愿之事。 “没事便好。”赵云笑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我听你在说什么袁绍细作?”看向少年的目光,带上了半分揣度和犹疑,不似平时温和亲近。 可若是细作,又怎会帮公孙家打下这么一个大胜仗? 赵云心中不解,暗忖着莫非此乃袁绍借刀杀人之计,又或许袁绍与乌桓的联盟已经暗中破裂?毕竟祁寒来的时间也确实过于凑巧了。 祁寒却不知他心中已转了好几个弯儿,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身份。” 赵云大惊:“你的身份真有问题?”他没料到祁寒竟会坦言无遮,直言不讳。心头好似炸过一道惊雷闪电,有些吃不消。 若祁寒真有问题,不该是千方遮掩万般粉饰?又为何会对自己这般坦承? 祁寒对上赵云错愕忧急的目光,见他好像受了欺骗一样可怜,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哈哈大笑:“……子龙真以为我是细作?” 笑声里前仰后合,脚下一晃,竟险从城头跌落。 赵云被他夸张的动作吓了一跳,额头生起一层薄汗,赶忙扶住了他。 见他如此开怀,又毫无阴私之态,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清亮:“原来祁寒在与我打趣。” 祁寒笑着勾了赵云肩膀:“子龙且放心,就算我真是奸细,也绝不敢负你之义!” 赵云听了,刚松的眉头又复皱起:“别开这般玩笑。我最瞧不上那作奸弄假之人。” 言下之意,竟是就痛恨别人骗他。 祁寒听了,连忙正色笑道:“子龙安心,我不是那号人。”心里想着,退一万步讲,就算这身体的原主真是袁绍派在曹营的细作,此刻自己也早已离开曹营,再说了,那人做的事又不是他本人意愿。 赵云听了他的话,眉目舒展,两人误会消释,并肩朝城墙下走去。 * 一连数日,城中战事初歇,风波平靖。只在房舍被烧毁的难民安置上有些麻烦,府城诸人皆是面有喜色,精神昂扬。 打完了仗,祁寒也没能闲下来,日日跟着军士们去校场操练。上一世打磨锤炼身体落下一身伤病,现下这副体格又不够强健且受过致命重伤,实在经不起太多折腾。祁寒心知不能锻炼得太过,但身处乱世之中,不定哪天就能遇上凶险,至少还需有自保之力。 是以,当赵云提出让他练武,他一口就应承下来。 每日早晨吃过饭,祁寒便到校场练习弓马射术,搏击砍架。仗着以前的根基,赵云又时时来指点,自然是名师出高徒。他悟性好,身体灵活协调性能更是一流,不出十日便小有所成。虽然力量仍嫌不足,但技巧和招式补拙之下,俨然已能跻身高手之列。 从一开始,一个大力的小兵都能摔他一跤,到现在,可以单身游斗三四伍长而不落下风,祁寒对于自己的训练成果表示满意。 只是他无论怎么锻炼,毫无赘肉的身体也不见雄浑。肌肉修长匀称,一层薄薄的甲胄之下,袍袖宽荡,更形瘦削挺拔,如此弱态反招来军士们怪异的眼神和玩笑。祁寒并不很介意这些外在的东西,每次听了只是笑笑。 这日,他练过马术,渐渐适应了无鞍无蹬仅凭腰力腿力御马的套路,兴之所至,便驰马绕了校场几周,又与众人拆招射箭好一番折腾,出了身大汗。吃过午饭便回府中,吩咐下人烧水沐浴。 祁寒本来不是个勤快人,只可惜前世今生,老天都好像跟他开玩笑,总在他头上悬了刀子,不许他犯懒抽打他向前。以前是教练和国家荣誉,现在则是保命跟乱世峥嵘,总是变着方打磨他那点惰性。 “老子命真苦。”祁寒撇了撇嘴。 吐完槽窸窸窣窣脱了衣服,将轻甲衣袍尽挂在身侧屏风上,这才起身钻进了浴桶。 一边揉着酸软的肩膀,一边唉声叹气地想着这些日子的经历。 “祁寒有未用过晌饭……” 话音未落,赵云已从外头兴冲冲闯了进来。正对上起身拿澡豆的祁寒,登时如中雷击,呆立门口。 “子龙挺高兴?有什么好事。”感受到他的视线,祁寒不觉有他,好整以暇的捏了澡丸,半身钻回水里,把那清香柔软的丸子往上身揉搓起来。 抬头复朝赵云看去,却见他怔怔盯着自己,不错眼睛。 “喂非礼勿视啊将军。”祁寒忍俊不禁,调侃地扬了眉,朝对方开起了玩笑。 以前是他不习惯,现在怎么掉了个了? 赵云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但很快回过神来,竟真的别开了眼睛。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仍有些低沉,“祁寒,刘使君来了!” 掩不住话语中的欣喜之意。 “哗啦……” 手头上几颗澡丸子尽数跌进水里,溅起一番水珠。祁寒眼睛瞪得大大:“你说谁来?” “豫州刺史,刘备,刘使君。” 赵云眼中似有光热,提起名字已是一脸敬爱。祁寒一见之下,登觉得浑身生凉,原本暖热的浴桶似变得寒冷起来。 看赵云神色,刘备似乎已经成功“俘获”了这位年轻将领的心! 原来,历史大轴并未因他的到来改变多少。赵云仰慕明主,他的明主依旧是刘备,将来离了公孙瓒,他便是要跟着刘玄德打江山去的。 唉,只可惜刘备此人,并非明主啊…… 祁寒脑中飞速转动,不觉就有些呆样。他长眉紧锁着,眼睛从赵云热切的面上挪开,凝视水面,一动不动。 披散的黑发拢在他面颊上身上,滴滴答答淌着水,渐转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一想到赵云往后要跟着刘备颠沛流离,东奔西逃,为这个爱哭鼻子的便宜主公,挥洒他那一腔热血忠胆,不死无休。祁寒心中就觉堵了一口浊气,吞不下吐不出,不舒不快。 “可是有何不妥?”赵云看出了些端倪,下意识地上前几步,恐他着凉,便拿起屏架上的细葛巾,披在祁寒身上。 “没什么。”祁寒摇头,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恹恹的,好像打不起精神。 他总不能无缘无故对赵云说刘备的坏话吧?君子可欺之以方。那人既能哄得赵云信任有加,便不容诋毁。 赵云点头:“晌午陪他们用了饭,担心你等我未吃,就回来看看。” 祁寒点头,仍然神思不属。 来这里之后,各处战况与历史多有出入。也不知是他蝴蝶效应,还是本来这个世界就与他从书本上看到的不同。他已不太清楚现在的各方势力和格局。而现在,在他还没想好将来之事做好应对之前,三巨头之一的刘备竟突然来了北新城,见赵云欣喜,他心情自然好不起来。 便抬头看向对方,墨玉般的瞳仁映着水光:“那你现在怎不去相陪?” 赵云摇头:“无妨的,我稍后自会去找他们叙话,先帮你洗发。” 说着,拿起了另一块细葛巾,将祁寒长发拢起,轻搓着。这几次祁寒洗发都是他帮忙的,对方好像是个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儿,连一些最基本的都不会。 祁寒神思缥缈地“哦”了一声,任由赵云摆弄。眉心却是结了老大一个疙瘩舒展不开。 最后赵云帮祁寒简单束起湿发,手指每不小心碰到他光洁温热的脖颈,就赶紧撤回,像是被烫到一般。 终于帮他收拾妥当,赵云起身,如释重负般舒出一口气。 一边又不嫌费劲的叮嘱他水快凉了要赶紧洗完,指了粗席的方位便于他起来后磨身除垢,又将祁寒最喜欢的香草放在浴桶跟前,说是待他洗完,要用热水再泡一遍,方能彻底清洁。最后,还不厌其烦地告诫,记得洗完去太阳底下晾晒头发,届时要松开长发梳整理顺之类babababa…… 祁寒本就烦乱的思绪,终于被他体贴的一通嘱咐扰得更乱。 便一副微恼的样子,皱眉去推赵云,湿湿的手指在他白袍上印了两个巴掌:“好了好了,赶紧去陪你的刘使君吧。在这儿碍着,我没法洗澡了。” 赵云看了看祁寒有些泛白的脸色,隐觉不妥。 感觉出他的烦躁,又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拗他不过,只得起身离去。 望着赵云带风离去的背影,祁寒一拳重重击在水面上,眼中尽是郁悒的暗光,暗想:“不能让子龙追随刘备!”在他看来,赵云跟从刘备,绝对是明珠暗投。 于是澡也没心情泡了,胡乱擦洗几下,拭净水漬换好便服,便朝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度人心公子嗔怨,逐探子误作美人 * 午后阳光暖暖洒在身上,祁寒却感觉刺目,一切都不顺眼极了。 “刘备,刘备,爱才却不能惜才用才,此人假仁伪善,善络人心,外表怀柔仁德,实则心多忌刻,最可怕的是他不露于表,极尽伪装……此人心虽怀有天下,能力却不足以济世,用人不明且善为亲。及至荆州失守,他因私废公,不晓己能不知兵法,重义气而轻社稷,不顾群臣苦谏,强出举国之兵,将众人拼死打创的基业毁于一旦……” 一路沉吟,祁寒不觉已走到那夜烧烤的溪林边上,后来他跟赵云常来此地漫步。 “……即便抛开刘备的人品能力不讲,只论他后来是如何对待子龙,此人也绝不值得他苦心追随。” “赵云是一个真正想重振汉室的人,这个信念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很多人都曾经有忠君爱民之心,但后来都经不起利益诱惑,改变了初衷,譬如曹操。” “当年在京中为官的曹操也曾是忠良之人,有一颗匡扶汉室的心,为了刺杀董卓他甘愿舍身献刀自入死地。但后来随着手中权柄越发壮大,人心也渐渐变了。曹操的野心和欲望膨胀起来,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窃国奸相。而唯有赵云,这个人自始至终用心恒一,不曾改变……” 祁寒以手拄颏,思忖着史书上记载赵云的寥寥事迹,眉头深皱。 “他初投袁绍见其并无忠君救民之心,便转投公孙瓒;公孙瓒败亡后,他不投国贼曹操而宁愿屈身进山。待到投效刘备,刘备要称帝,他没有劝进;刘备要伐吴,他谏以名正言顺之师先伐窃国曹贼再图东吴;刘备在成都赐封良田房舍给诸将,一派开国皇帝的作法,赵云便劝曰‘国贼未灭,未可求安’,且不说赵云跟曹操的私怨,他这一系列的行为,已经表明此人是将兴复汉室、铲除国贼作为头等大事,尽是忠汉爱国之心。这就是刘备虽然跟他表面亲近,却并不将赵云引为心腹的原因。因为刘备本身就只是把兴汉忠君充作幌子,心里打得全是自己独大的主意。赵云是朗朗君子,自然成不了窃窃小人的心腹,这也是他不被刘备重用的原因之一。” 祁寒沉思着走入林中,周围虽一派草木清气,他却觉有些郁躁难当。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子龙的出身。” “他家在常山应该也算望族,但却是有钱无势的白身,这就导致了赵云在蜀汉的地位不高。刘备自立汉中王上表献帝册封,第一位是平西将军都亭侯马超,往下是诸葛亮、关羽、张飞、法正、李严等,凭何马超能列第一?就是因为人家出身世家望族,祖上有伏波将军马援,父亲马腾官至西凉太守平西将军,簪缨名门,必须第一;其后几人门第各有高低,最次的黄忠,跟随韩玄时也升到了裨将军的。而赵云就被排到了“等”之下的“一百二十人”中……待刘备称帝,赵云干脆从晋封之列除了名。人说关张赵马黄,蜀中五虎上将,其实赵云的品级永远比他们低。关张马黄为三品大将军时,赵云为五品翊军将军(杂牌将军);刘备称帝,关黄已故,张飞就升到车骑将军西乡侯,马超也升为骠骑将军封了侯,两人都是一品。赵云依旧原职……” 祁寒冷笑一声,闷闷摇头。 “等到刘禅即位,他才得以升了个四品征南将军。当时张飞马超已去世多年了。赵云死后的追谥,从诸葛亮到关羽、马超、张飞,到庞统、黄忠,惟独没有赵云。直到蜀汉灭亡之前三年,才因为‘外议云宜谥’这才追谥他为‘顺平侯’。” “外议云宜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外界舆论都看不过眼了觉得赵云应该被敕封,迫于舆论压力,蜀汉才给了子龙一个谥号! “柔贤慈惠为顺,执事有班曰平,顺平、顺平,自此一来,赵云一生征战的功绩就被抹杀了。只可笑那刘备当初白手起家,被人笑作贩履织席之徒,也曾经有英雄不问出身的豪态,到后来权位到手,便如此相薄子龙,岂不正是欺子龙孤身一人身世单薄无所倚靠,只能寄身他篱下么!” 祁寒越想越恼,越思刘备为人,越觉赵云一生不值,为他抱屈。 “可惜这样一个假仁假义之辈,却被子龙视若神明。长坂坡上他出生入死七进七出救回阿斗,刘备将孩子往地上一摔,从此换得子龙热泪忠誓——云肝脑涂地亦不能报也!”自那以后,为了刘备他就更加奋不顾身了。 祁寒心中愤懑,蓦地拔出腰间佩剑,往身前松树斩去。一下一下……好似都敲在刘备自私伪善的脸上。 …… 待他发泄了个痛快,倚树而坐抬袖抹向额际,这才发觉自己又出了身细汗。 悲剧,家中上好的澡豆已经不多了。 祁寒把思绪拉回了现实。 说起来,他还挺满意北新城给自己的待遇。刚才那一套浴具行头,就很不错。汉朝贵胄十分讲究,因为长发难以收拾,故而格外看重洗沐之事。譬如洗澡用的浴桶、屏风、粗细葛巾、糙柔席面都是好几样,及至香草澡豆,皆是之前赏赐的上品。平日里,赵云粗放节俭,出了汗只往冰凉凉的溪流河水里一跳,就能拾掇得清爽干净。倒是祁寒,天生的讲究人,不会游泳还嫌水冷,三天两头就要热水沐浴,倒把各色赐物都用上了。 说不得,回去市上得买些粗劣的澡豆来用了。 这样想着,祁寒正要收剑还鞘,目光动处,却瞥到斫开的松树上有些乳胶状的树脂。他心念一动,正要上前动作,便在这时忽觉心神一震,似有一股窥探的视线从林中射来,正自紧盯着他! “谁在那儿!”祁寒一喝,快步追了过去。 这一次他非常确定自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自林边一闪而过! 终于耐不住了?祁寒心头冷笑。 原本还只是怀疑,此番终于可以确定——这几日他一直感觉被人监视是真的。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打量自己,那感觉如同芒刺在背十分不适。可惜那窥探者非常小心,从来没被他抓过现行。 很快,祁寒这几天的强度训练得到了验收。他脚步很快,身形灵动地在乱林中挪移。似乎已经听到前方那人狼狈逃蹿的脚步声…… “贼子休逃!”持剑砍断荆棘,祁寒略一判断方向,抄了一条小路往那人逃奔的方向追去。乌沉沉不透日光的的林子渐渐明亮起来,再度听到了水声,看来已追至林子边缘,那条玉带般的小溪正流经前方。 眼见就快追上了,对方的脚步声也更加明晰起来。祁寒心觉刺激之余,多了几分紧张,不由握紧手中剑支,脚步却毫不停歇。 孰料,就在这时,前方的脚步声陡然变成了蹄声。 祁寒一怔,旋即想到了什么。 “该死的!那人居然在溪边留了马匹!”暗咒一声,他也跟着冲出了林子,可举目望去时却已是空无一人。 但见溪水淙淙,横亘前方的是起伏的丘坡,那人马速好快,短短功夫已绕过山坡不见了踪迹。 “到底是谁……”祁寒心中老大个问号,把可以怀疑的对象都想了一遍却不得要领。他蹙眉盯向溪水,心无头绪。这些日子老是心神不定,好像从那天见过高览之后,就一直有种不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正朝他缓缓涌来一般。 呆立一瞬,他摇头正要沿溪流折返。这条路他与赵云常走,非常熟悉。不料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刚才消失的蹄声! 讶然回眸,祁寒手中紧握铁剑,莫名紧张的情绪,让他手心蹿出一层细汗。 蹄声转过山角,露出峥嵘。 马背上的身影与之前匆匆一瞥的影子对上了号,果然高大英武。 那一人一马横冲而来,气势惊人。 “居然还敢折返。是不打算隐藏,要擒我还是杀我灭口?”祁寒一凛,却并未有几分恐惧。他仗剑立在水畔小径,睨着斜冲渐近之人。 “快闪开,休要挡路!”马上之人遥遥眺见有人挡在路中,手持兵刃,立时大喝。孰料,他话音落下,那人岳峙渊停仍是岿然不动,竟似聋瞎一般。 重重的马蹄敲击在心,祁寒心跳很快,背脊上也出了汗。“射人先射马,需让那人落地,才有胜算!” 练了这些天,祁寒颇有些自知之明,那人骑马占据太多优势,不可力敌。但若令他与自己步下打斗,就算敌人魁梧力大,祁寒也有信心与之灵活相抗。步下战斗,他是不会轻易输的。 因此,听到那人雷霆暴喝,他只是站定不动。心中早打好主意,待那人马到,一剑削它马蹄,尔后从旁一滚,待那人落马再与之缠斗。 然而—— 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那人见祁寒不移脚步,实在避无可避,竟在距他丈余之地猛然收缰。 “咴——!” 一声长嘶,那匹马嚼子中本就有些白沫,此刻更是吃不住主人陡然刹车的力道,竟然颓然倒地,摔了出去! 祁寒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那匹马会摔倒,更没料到那丈许长的马身,会朝自己飞快横冲过来,一时间惊得面无血色。他想要抽身逃离,但马儿来得太快,无论往左往右都被撞。 他只得挪步加速后退,试图躲避这场飞来横祸。 “哗啦”声响祁寒跌入了水中。 此处的溪水深沉,较为湍急,流面二三丈,对不会游泳的旱鸭子来说,陡然落水无疑晴天霹雳。前世的祁寒对水有深切的恐惧,一直坚持不学游泳,此刻呛水灌得他难受,他才后悔起来。 “妈的,就是被那马撞死压死,也比淹死了强!”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祁寒但觉眼鼻喉肺都在刺痛,他扑腾手脚企图从水中钻出,却只是呛入更多水而已。 赵云呢,他怎地不来救我。 脑中刚翻出这样的念头,一只大手已经拽住了他的腕子。紧接着一股大力上提,清新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祁寒还未上岸,已经忍不住巨咳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身前的大汉声音洪亮,似乎还带着几分尴尬之意。祁寒被他有力的双臂架住,自知不会再落水,但听到这话,紧皱的眉目倏然睁开,怒视着他问:“你在胡说什么?” 正要发作,目光触及此人面貌之后,竟尔怔住。 但见身前之人绿锦战袍面色陈红,脸上润泽似有光,凤眼蚕眉,相貌威武端正,最具有代表意义的……是他颔下那一部长髯。此刻正打湿了飘浮在水上,好不诡异。 “……你是关羽?” 祁寒一口凉气倒抽,瞪大了眼睛。 那人愣了愣,似乎还在想其他的东西,陡然被他叫出名字,不由凤眼一眯,尽敛精光:“你竟知道某?”他关羽的名头还没响亮那种程度吧!此女好像有点问题啊。 祁寒想了想,这会儿关羽好像确实还未曾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 见对方眼中尽是怀疑之色,他勾唇一笑:“将军是刘使君手底数一数二的猛将,素被称为‘万人敌’,便是妇孺小儿也知威名何况我辈。” 关羽一听,登时消了戒备,而且面有得色。 其实祁寒这话却并非奉迎,而是实情。 当时的关羽虽然还没有威震华夏,但各大势力都已知道了这么个人,跟张飞一样,在老百姓当中也颇有名气。 适才见他背光快马驰来,长髯飘飞,祁寒因直视日光看不真切,还以为那飞舞的胡髯是异族幍服上的某种襟条,误把他认作了敌人。此刻知晓是关羽,祁寒料定此人心高气傲,绝不会为偷窥之事,更何况他刚才还古里古怪叫自己一声——“姑娘”,竟是连性别都没搞清楚。想到这儿,他抬眸望了一眼岸边那匹倒地不起的坐骑,脸上倒有几分羞赧歉意。 却没想,关羽把他这羞愧的表情会错了意。 粗犷威风的汉子眸光闪烁,别开了头去,脸上似乎更红了几分:“姑娘放心……某绝无非分之想。” 挽着祁寒的粗臂却莫名颤了颤。 祁寒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咆哮而过。 “什么意思?”不由斜挑了眉毛,“你把老子当成女人?”瞎了你的狗眼! 关羽听了吃惊,这才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他染水后越形精致的面容,又偷瞄了一眼他斜开的领口。 还真是风光大好。 锁骨若隐若现,几缕黑发贴在雪白的皮肤上,濡湿滴水,让人更觉……诱惑!关羽心中无厘头冒出两字,老脸唰地飞红。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水中见国色风光,岸头斗刀剑锋芒 * 幸而关羽面色枣红,祁寒只觉此人目光闪烁,倒没看出别的来,不然只怕在水里就打起来了。 关羽虽是正人君子,心中纳罕,却仍摇头拗道:“姑娘,你墨发如缎,细腰绝色,怎会不是女子。”他活了三十七年,没见过这样的男人,若这般人才还是个男子,那要天底下的女子怎活?关羽深觉不信。 前番见祁寒傲立路中,持剑峭立,长发飞扬,风姿卓绝。虽衣着中性朴素,但全身上下难掩光华,犹胜望门世子,关羽心中便认定此人是个女扮男装的莽撞小姐,见马匹奔来,吓得不知躲闪只傻傻握剑以对,不愿伤他才临时勒马。 见他被迫落水,只好又拉了一把。 此刻两人相隔极近,但见祁寒肌肤如玉,眉峰入鬓,目若秋波,虽少了几分女子情态,却有绝色光华。及至嗅到他身上清冽幽香,关羽越发坐实了自己的看法。却不知祁寒本身气息幽清,又刚用过澡豆香草,自会如此。 听了这番“溢美”之词,祁寒的脸都气白了。 他又不是没照过镜子,这张脸五官秀挺,放现代就是个摩登美男,但绝不至于被人说成女人。漂亮是过了一点,身形也的确鹤抱螳环肌腰清癯,但看人最重要看气质好不好!关羽这厮少见多怪,铁定是眼瘸了! 他怒横一眼关羽,联想起他的义兄刘备,继而又想到这兄弟三人是来“拐”赵云的,愈加怒上眉山。 于是下一秒,他气巍巍扯开自己衣襟,豁然露出前胸。不顾关羽讶异慌乱的眼神,强行掰过他脸来,吼道:“你他妈的自己看,老子是女人吗?女人有这么平的?” 关羽盯紧他说话时微微耸动的喉结,莫名咽了口唾沫。 怎么感觉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关羽骨子里很是迂腐守旧,似乎被抓狂的少年震到,一双丹凤眼也睁得大大的,此刻一瞬不眨盯看祁寒敞开的衣襟里面,福至心灵脑袋里冒出这么两句。 唉这是怎么了! 关羽内心是崩溃的。 平日跟军士们赤膊相戏乃是常事,男人之间袒胸露背更属寻常,何况此子的体征已证实了他是男人,但为何自己仍觉尴尬难堪!倒好像再多看一眼,便是亵渎冒犯了,无奈却有点挪不开眼睛…… 就在祁寒被他的目光看得阵阵恶寒,欲挥拳相向的时候,“嗡”的一声轻鸣,一道劲急寒光破空而来,竟是急奔关羽头颅射去。 是祁寒落在岸边的剑。 他似有所感地回眸,正对上赵云莫名冷沉的眼睛。 “子龙!”祁寒露出了笑容,却发现赵云面色铁青,眼睛瞥向一眼自己斜敞的胸襟。 这厢关羽终于松开了扶持祁寒的手,一把将他推出后借势后游,堪堪避过了那柄凌空飞来的铁剑。 被关羽一推之力送到岸边,但失了固力,祁寒眼见便要吃水,却见赵云蹲下身子半跪岸边,朝自己伸出了右手—— 他身旁洁白的披风委在地上,沾染了些许泥土和溪水。 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亮亮看着祁寒,莫名的温柔背后,又有些关切责备,还似乎涌动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 赵云抿着唇,并未说话。 但伸出的手却准确握住了祁寒的。 祁寒自打呛水肺里就一直在疼,不过是强撑精力与关羽斗嘴,此刻陡然见到赵云,记起刚才溺水时的感觉,竟升起一种生死重逢之感。又见他半跪在地温柔和煦的姿势,只觉像极了西方的骑士对公主伸出绅士的手臂……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某人意识里似乎混进了什么诡异的东西……)。 乱挥的手腕被握住,他反握住赵云的手掌,但觉他十指微凉,掌心温热。 哗啦一声被拉出水面,湿漉漉的身体便撞进赵云臂弯里,祁寒还不及站稳,眼前白影一花,肩头已经盖上了赵云的披袍。 他伸手摸摸鼻子,忍不住笑容,“就当洗了个澡,哪用得着穿袍子,子龙拿回去!”说着抬手要将披风还回,却不妨触到赵云冷冽的眼神,一怔之下,对方已经快速在他脖颈下打了个扣,挡住了他脖下风光。 “你们在水里干嘛?” 赵云深深看了祁寒一眼,斜眸睨向水中的关羽,嗓音冷沉似有不悦。 祁寒还不及回答,关羽的声音已经传来:“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子龙。”语气竟也是分外不善。 祁寒讶异回头,只见关羽那双丹凤眼已眯成一条细缝般,盯紧了赵云面露不虞之色,从水里游上了岸。 哇靠,这俩人语气冰冷,好似有莫大的怨隙啊! 祁寒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这关羽竟与子龙不合?!”想到这种可能性,脑中登时热血奔涌,瞬间兴奋起来!若是这二人不合,那刘备岂不是…… 关羽瞥了眼将祁寒揽在臂弯中的赵云,心里对这人的不满突然直线上升。 他一向知晓大哥喜欢此人看重此人,一心想拉拢至麾下。从前他也见过赵云几次,颇有些欣赏对方。但刚才赵云掷剑一击,力道之雄浑霸道,摆明是要弄死自己。关羽向来骄矜自傲,最受不得闲气,一想到这赵云竟敢威胁到自己性命,心中仅存的那点好感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当是哪里来的登徒,原是却是关云长。” 赵云毫不容忍,竟尔冷哼一声回呛过去。 祁寒激动了! 哇,哇,子龙也有发作的时候,关羽你完了! 心中无数擂鼓小人儿齐齐呐喊,巴不得二人脸皮撕得越破越好!祁寒一双黑瞳冒着精光,看大戏一般滴溜乱转,一会儿转向赵云一会儿转向关羽,恨不得两人立刻跳脚互骂,最好是心生嫌隙永不和解。 “你胡说什么?”祁寒思维诡异,没抓住赵云话里的重心,关羽可听出了十足的不对味来,一把抄起地上的青龙偃月刀,怒指喝道:“匹夫敢找死来?” 大哥一直夸赞赵云年少英雄无双无对,以前听着没觉有甚,今日想起那些话来却是反感到极点,今日倒要试试这厮几斤几两! 赵云没带银枪也没骑马,本就是追踪祁寒林中脚步跟来的,此刻见关羽横刀怒目相向,面上却殊无惧色,冷笑道:“谁人找死,犹未可知。” 说罢,一把将祁寒拽至身后,竟“噹”的一声从腰间拔出随身佩剑,便要迎上去! 祁寒如中雷击。 激动万分的心情如同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妈的这搞的什么飞机?子龙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难道他们真要相杀? 刚才还想着看二人撕破脸吵闹,此刻见到赵云出鞘的剑刃,祁寒才微感恐慌——赵关二人身周流动的杀气有如实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待要出手去抓赵云袍角将他劝回,却见对面的关羽细眼一睁,满目杀机四溢!下一秒,他长刀一扫,竟是直取赵云而来! 祁寒还不及反应,赵云手中佩剑一震,已浑然不惧迎击上去! “靠住手!快住手!” 祁寒跳脚大叫,但二人全不睬他,于是乎,这当世两大英武绝伦的高手就此乒乒乓乓厮杀起来。 日光之下,但见关羽绿袍绚烂,岿巍身形犹若青松冈山,端的是刀势如虹,力破天地;再看赵云细甲若雪,身姿矫健宛似出狱穹龙,越发显得俊逸挥洒,气吞河山。 剑锋偏击游走,惊鸿游龙;刀锋大起大落,裂阙霹雳。 祁寒狠狠摇头,将自己从二人精彩的打斗中脱出,望着赵云持剑激进的身影,渐觉手心滋汗,心跳如雷。 “喂关羽你兵器在手,子龙可没带枪,这般打斗甚不公平!”祁寒叫道。 关羽听了一愣,似是不愿占这便宜正要收刀,孰料赵云却一剑缠将上来,直取他面门,俊毅的眉目透着一股凛冽,冷哼道:“杀鸡焉用牛刀。” “靠!”祁寒心中咒骂一声。 “竖子逞能!”赵云此言一出,果见关羽眼底冷光迸射,提起长刀再度砍杀过去,开山断石般的力道十足,更无丝毫保留。 祁寒只得再朝赵云喊:“喂子龙我知你心慕刘使君,今日若杀伤他二弟,要如何交代,往后又怎生相处?” 赵云听了,眸光一闪,便要收剑。 却见关羽咬牙切齿地怒骂:“凭他这般不入流的末技,伤我毫发亦是不能!”喊罢刀势不衰,大开大合地斩来。 赵云听罢只是冷笑,悬臂提剑,又与之相持游斗在一起。 祁寒:“……” 心中默默想起一种神兽,连吐槽的能力也失去了。 这俩人不知有何仇隙,竟然各有执拗,看来是说不通了。 他悻悻然避开二人的攻击范围,走到那摔跌的马儿跟前,耷着脑袋检视它的伤势,一下一下地帮它梳理着鬃毛。 关羽彪悍,但这会毕竟在步下不是在马上,他高大体沉,游斗穿梭的能力却是有限;赵云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颇有点暴走的意思。他兵刃虽短十分吃亏,但仗着剑势绵密身形灵活,一时竟与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羽战了个平手。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捉虫〕 第十七章、负气时一般秋意,筵席上各自肚肠 * 瞥了几眼,见两人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赵云也没什么危险,祁寒紧绷的心神渐渐松了。又想起长坂坡那个开暴走状态人神莫近的赵云,见他跟关羽进入了相持阶段,谁也伤不着谁,就更不担心了。他挨着马儿,支颔看起戏来。 半晌,实在无聊。 “对对,子龙你刺他左肩啊。哎呀,忘记他的刀长了。咦,右腰那儿有个空档儿快刺!” 祁寒无聊,便在那儿乱喊。心说这会儿就是缺点瓜子什么的。 “削他胡子、削他胡子。”美髯公不是最怕胡须受损么呵呵呵呵。 “斩左腿!” “砍右臂!” 赵云:“……” 关羽:“……” 祁寒:“欸,二位怎么停下了?上半场休息暂停?”说完眼里噙了一抹笑,抬头去看天色,这俩人怕都打了小半个时辰了,终于知道累了是吧?他喊得也口干舌燥呢。 赵云轩了眉头,看向一脸风轻云淡无心无肺的某人,眼底终于蹿升起一丝暖意。心里头那股无名业火,似也发泄得差不多了。 关羽狐疑地瞪了一眼表情诡异的两人,收刀立地,心中怪怪的有点儿不是滋味。 “咳咳,关将军适才与你玩笑多有得罪了。你还是快去找刘使君吧。” 打完了架,与关羽互通了姓名,看他风尘仆仆,马儿又嚼着沫子,祁寒隐约猜到他是远道而来。 “祁公子所言甚是。”尽管关羽对赵云深自不满,但对祁寒却有点讨厌不起来,朝他点头一笑。 赵云帮祁寒正了正棉袍:“天气寒凉,先陪你回去换过湿衣。晚宴时再一同拜见刘使君吧。”说罢,回身朝关羽抱拳,“二将军,多有得罪,请了。” “请。”关羽冷冷点头,捋着濡湿的胡子一脸傲然。 直到两人背影远去,关羽才惊觉自己并不认路。伸出手想要招回他们,又觉二人相携而行的身影太过和谐美好,一时间竟不忍打扰……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两人已消失在树林边缘。 尔康手就这么摆在空中,最终收回去摸了摸自己鼻头。 “啊嚏——!” 关羽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环臂抱了湿黏的双肩……举目望向林中纷飞飘落的黄叶,只觉寒意浸透甲衣,心中竟升起一种莫名的萧瑟之感。如此看来,这北国的秋真正深浓了。 *** 晚宴时分,帐中掌灯,各级文武分列两头,案上摆满米酒炙肉,刘备自坐在严纪右方与之秉手而谈,眼底隐隐似有泪光。下手方右席依次便是关、张兄弟,左席则是赵云、祁寒、田范等一干人。 刘备此行是来借兵的。 早些时候袁术大军进击徐州,刘备率军迎战,两军在淮阴、盱眙相持。而袁术暗中使人买通小沛吕布,吕布趁刘备不在便夺取了下邳,进而入主徐州,顺道还掳走了刘备妻小。刘备闻讯急急回军,途中军队却涣散自溃,只得率领残部去取广陵,却不料又被袁术击败,仓皇逃往海西。 到得海西之时,刘备残部已只剩寥寥百十人,他震动悲伤之余,只好回转幽州,向同窗老上级公孙瓒求援。 这一路流离当真如同丧家之犬,东.突西窜,未得片刻喘息。关羽独自断后阻敌,刘备与张飞分为两头最终汇合一处,同到北新城。是以,祁寒才会遇到单骑而来的关二爷。 此刻他坐在赵云身旁,思虑着下午田范介绍的情况,手执青铜酒卮,斜目顾盼,看向坐首那人。 与书上描绘的夸张形态不同,现实中的刘备还是很英武飒爽的。身高中上,双耳宽厚招风,眉目宏雅,面如冠玉,唇若涂丹,自有一股草莽英雄未及的世家气质。祁寒认真盯了一回他的手,发现并无传说中那般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双手过膝,至少丫不是外星人嘛,咳咳。 见祁寒的目光一直游走在刘备身上,赵云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直觉得祁寒对刘备颇有抵触,只是不知为何,见他如此不错眼地盯着对方看,倒像是有几分兴趣似的。 正欲询问,却见刘备端了酒过来,一身谦和儒雅,躬身就望赵云一拜。 当然被赵云扶住了。 “子龙,备与你当日一别,本想拼得前程再来相请,不曾想今日、今日……”语声哽咽,竟是已泪流满面说不下去。祁寒心头嗤笑,仰头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抿了口酒。 刘备长长吸了口气,叹道:“苍天不仁,令徐州落入奸贼之手,那袁术狼子野心又将我逼到此等境地,备痛不欲生,实无面目与子龙相见……” 说完,拾袂而泣。 擦拭时袖口遮住面容,没人发现刘备眼中隐藏的光芒,正自祁寒身上一扫而过。 来了又来了,影帝演技再度爆发。祁寒心中恶寒,却只是端坐饮酒,全不起身相迎。 没办法,刘备官级虽高,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儿他这郡司马可没必要与他卑躬屈膝。 赵云听了,当然深为震动,双手扶着刘备摇摇欲坠的肘臂劝慰:“丈夫立世何惧挫折!使君雄才大略,心存黎庶,处处以仁义为先,此时困顿只是潜龙于渊,何愁无再起之时?” 刘备听了连声感叹“子龙知我”,涕泪交纵之态竟尔消了不少。这才回身跟祁寒打了招呼,说了一番仰慕祁司马神威退敌之类的场面话,见祁寒一直态度冷然只限于礼貌应答,刘备心知此人难缠,便不再搭理他,执了赵云的手往上座叙话去了。 这边关、张二人性情豪放慷慨,自也拿着酒盏与诸人对饮,只有祁寒正襟危坐,仿佛与周遭热闹毫无关系,身在无人之境一般。 赵云不自觉地便时时抬眸看他。 却见祁寒勾唇抿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只是把玩手中酒具,并不抬头。他心念微动,就想起身过去陪他说话免他孤寞,无奈却被刘备拖着,百般倾诉别来之事。 刘备左右逢源,与严纪、赵云叙话半天,终于切入正题。 大眼里含着几分悲情:“眼下备已是走投无门,特请严将军施以援手,助备讨贼!”说完起身,朝着严纪一揖到底。 严纪早被刘备洗脑半晌,就算刘备不提,他也得主动给对方一些人马草粮。北新城刚获大胜,严纪目光短浅沾沾自喜,被刘备一顿吹捧已将对方视若知己,何况刘备跟公孙瓒的关系摆在那里,他不给也说不过去。 严纪扶住刘备,哈哈大笑:“玄德有难,幽州军岂可坐视?我自当是……” 允诺兵马之事正要出口,忽见田范朝自己皱眉摇头,目光森然。 严纪不服旁人,唯独对田楷之弟田范信服。见他如此,无奈之下只得改了话音:“我自然愿意鼎力相助玄德,只是这兵马之事关乎幽州全局,还得与诸人商议再定。田掾史,你如何看待此事?”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诸人目光都落在田范身上。 但见这谋士不慌不忙起身,捋了捋唇上鼠须,朝刘备拱手:“我等皆知使君与主公有袍泽之谊,情深义重,今使君既开口借兵,我等安敢阻拗不从?” 刘备自知遭遇了一块绊脚大石,却只做不知,面无表情道:“如此便要多谢田掾史大义。” 田范却不上钩小眼溜光,嘿然一笑摇头,说出一番话来。 “使君亦知,我幽州之困早非一日之寒。袁绍贼心不死,纠集乌桓诸王、鲜卑杂胡、鲜于蛮部齐攻我主,今已被克上谷代郡数镇,我范阳郡也已危若累卵。刘使君其时坐镇徐州,忧患之余无暇来援也是常情,我等不敢有怨言。但此次北新城能侥幸大退乌桓,乃是军士殊死相抗之果,我军战力因此损失殆半,余者也无战心,就算借予使君,也无甚裨益之处。况那袁绍虎狼之人遭逢挫折,必更加虎视眈眈,只怕不日就要来犯,届时北新城若无防守之兵,定将沦于辽东铁骑之下,我等怎生对得起主公?” 严纪一听,眉头大皱,也起了犹疑之心,不大想借兵了。 田范所言虽有夸大,此役因祁寒之策,损失并不惨重,但北新城的战略意义太过重要,只怕袁绍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届时兵粮少缺,如何抵挡?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这几日严纪连夜饮酒作乐,以为天下大吉,此刻被田范一语点醒,只觉心生恐惧。 又想到刘玄德坐领徐州,北新城危殆之际,也未见他出兵援助一二,如今却来讨要粮草人马。严纪心中不喜,哼了一声将酒盏重重搁下。他却没有想到,当时徐州本就是倾危之壤,田范那样说只是故意找刘备的茬罢了。刘备这锅背得有点冤枉。 祁寒好整以暇坐在案前,端了酒卮又抿了口酒。黑玉般的瞳仁光华隐隐,看戏一般朝刘备瞥去。 暗想:“严纪既已动了小人之心,任你刘备唇舌鼓动,恐怕也休想再借到一兵一卒了。” 这样想着,唇角的浅笑便即加深。 赵云将他这表情看在眼里,眉头轻微一皱。 孰料刘备却并未作难,他稍一沉吟,竟扭头对张飞说:“三弟,将伯珪兄长的文书取出。” 此言一出,祁寒的手不禁一抖,洒出几滴酒水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执印信宴无好宴,震心魂情难为情 * “三弟,将伯珪兄长的文书取出。” 祁寒闻言,手中立时洒出几滴酒水来。 那一边的田范也是脸色微变:“有何文书?”心中已暗叫糟糕,没想到刘备居然还留了后手! 张飞气鼓鼓从怀里取出信件,豹眼圆瞪往严纪桌前一扔:“匹夫给你!敢违你主公之诺否!” 祁寒瞥了一眼那信,就算不看也大致猜到内容。 无非就是刘备早已派人往公孙瓒处借兵,求得了一纸承诺。但他却不在抵达北新之初便递交严纪,给他们准备和推诿的机会。而是选择在夜宴之上取出,当众要求严纪兑现公孙瓒的诺言。 如此一来,这严纪若是不允,便是悖逆主公,借兵之事变成定局了。 祁寒心头暗叹,公孙瓒真是痴妄傻人,幽州已是倾危之地还敢同意借兵,也不知刘备到底使了什么花言巧语骗得对方。同时也对刘备此人越发畏惧——即便身如丧家之犬,他犹能在逃亡之中安排好退路,谨小慎微,步步为营。而且选择的目标是严纪,好大喜功脑回路简单的严纪,以及他身后这座刚刚打完大胜仗的北新城。 被摆了这么一道,严纪若还不同意借兵,那就成了不仁不忠之辈,他刘玄德便可名正言顺取而代之。夜宴之下,流血五步,以刘关张三人之能,取严纪狗命犹如探囊取物。再加上他巧言令色,即便公孙瓒事后得知,最多也只会为严纪遗憾一小下,并不会真正怪罪走投无路的刘备——玄德为人可靠,帮自己顾守北新城乃好事一桩!胸肌大而无脑的公孙瓒会这样想。 利用公孙瓒的信任和帮助,将其善意的承诺,作为威胁严纪的资本,实属无耻。更何况,严纪对他一直是诚心相待…… 此人之阴鸷狡狯、自私自利,可见一斑! 可笑的是,刘关张三人还一脸不满看着严纪,仿佛对方让他们受了天大委屈……特别张飞,环眼瞪得溜圆,一口一个匹夫贼,以客胁主还能做出如此直率憨态,也是世所罕见了。 祁寒举眸望向坐上那面善儒雅之人,只觉掌心有汗,涔涔冷蹿。 用心险恶,思虑周全,怨不得他是枭雄,怨不得他能与曹魏东吴一竞缨锋! “不要与此人为敌……不可与之相抗……”心底有个声音大叫着,祁寒不由自主垂下头去,握紧酒器的手颤颤生抖。 适才一瞥之间,只见得刘备目光如泓,犹如静水一般。 他就坐在那里,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 好像自己的所有举动都没能逃过他的视线。 好像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已被他悉数掌握。 那双眼中波光宁谧,却像藏了鬼魔蛟龙一般暗涌,漩涡无底,令人畏惧。 祁寒觉得头皮发麻,被刘备的视线盯得心神恍惚。 他头一次对一个人感到这样害怕,头一次……想要逃避。 逃离刘备冷笑的眼神,逃离这权力斗争的中心,只因越靠近这些权力中心的人物,他便越觉得害怕。进而连身体也跟着微颤起来,宽大的长袍藏住了他的颤抖,却藏不住他那颗狂跳不已几欲从腔子里蹦出的心! 只想要拔身而起,冲出帐去,永远离开这里! 或许他太过聪敏,或许他比旁人更多看了一眼,多看透一些! 祁寒非常清楚,只要严纪下一句话说错,这里立刻就会变成屠宰场……他与田范、甚至其他的谋臣武将都可能被杀!而赵云,他并不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脑中似乎“轰”的一下炸开一道闪电,照亮了某个念头。 祁寒恍然间抬起头,双目有些失焦,茫茫然搜索着那个白袍身影。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 他终于知道,原来他真正的恐惧,并不来源于刘备,而是因为……赵云。 那夜战场上的时候,面对血腥惨状,他差点把肠胃呕吐出来; 但他从未害怕过死亡。 这一刻他蓦然明白了,他害怕的并不是被刘备所杀,他害怕的是,自己心中视若兄弟挚友的赵云,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杀死,而选择站在刘备身旁,对自己视若无睹;他更害怕自己百般筹谋疏远刘备,都是为赵云计,到最后赵云却误解自己,要与旁人一道,抹杀自己的心意。 适才那一刻,那种湮没头顶的恐惧,竟是因为被赵云背弃的猜想与暗示…… “不能喝就少喝点。醉了算谁的?”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宛若清泓,朗朗有力,又透着某种涤荡人心的力量。 赵云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像净水一样,能安抚人的心灵。 祁寒抬起头,失焦的瞳仁渐渐聚拢,最终锁定在身前白袍将军峻拔的身形上。一双墨玉般的眼瞳,泛起了酒醉般的微光。 终于,咧嘴一笑。 “醉了算你的。” 语落,那副轻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远山一般清泠峻峭。 赵云什么也没说坐回了他身侧,突然抬手揉乱他的头发。祁寒瘪嘴回头,却见赵云眼睛直视前方,脸上殊无表情。 不知在想什么。 “醉了有子龙背我回去。反正我有点儿那啥,路痴,你懂的。”祁寒心中有点暖融融的,那块横亘胸口冰凉的大石头松动了。他耳尖微红,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口不择言。 “好。” 孰料,赵云却吐出清晰的一字。尔后,他扭转头来,竟端起酒壶往祁寒酒卮里加满,“喝吧。今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祁寒揉了揉鼻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难道是睁太久了么? 下一秒,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修长洁白的手指握起卮子,仰头一饮而尽。饮酒太急,脸上登时呛起一缕酡红,连带着脖颈喉结处也泛起红色来。祁寒呼出口气,似乎觉得热了,将白衣襟口扯松,露出一片肌肤,接触到空气中的凉意,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待再睁开,那双眼睛如同狐凤般越发明亮,不知是否因为饮酒,盈盈然竟似浸着水光。 赵云定定看他动作,并不言语。 见酒没了,又再斟上。他自己却滴酒未沾。 两人交流不过转瞬之间,那一头严纪已经确认了公孙瓒书信,眉头皱了老大个疙瘩,眼中寒意森然,盯着面瘫般淡定自若的刘备。 “刘玄德,你既有主公书信,何不早早拿出?”严纪再笨也知自己受了他人摆弄。别人或许不知道刘备的算计,但他这日单独跟刘备呆了那么久,晌午至黄昏几乎片刻未离,此人竟都没有把这信件呈上,其用心委实阴诡。 刘备自然是一脸无辜:“三弟鲁莽无知,昨日得了信件一直自己收藏,今晚宴前才告知于我。自然不及呈与将军。” 听了这话,严纪脸色稍缓。仍盯着书信皱眉,似乎在想该怎么应对。 这厢祁寒挑眉看了赵云一眼,果然见对方听到刘备的解释之后,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祁寒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赵云摸不着头脑只好朝他耸耸眉头。 “罢了,先前算我多想。子龙他是绝不会背弃兄弟,眼睁睁看我被人杀死的。再说,单凭他的救命恩情待我之义,也该为了他尽力一搏,免他深陷彀中。即便对方是凶险如同虎豺的刘备,我也绝不容许他以方欺直,骗取子龙忠义。总有一天,能拆穿他伪善假面。” 祁寒心中暗自叹气,又执酒一饮而尽。 至此,已有酒意五分。 那头的严纪,也终在刘备三人的气势和威压之下,服了软:“既有主公文书在此,不敢不从。某便调命城中五千……” 正欲忍痛应允将城中兵马相借,忽见左席案前一人突兀而起,清声喝道:“且慢!” “祁寒有何话说?快快道来。”严纪灰霾的眼睛陡然亮起,像是见到救星。激动之下,连祁司马也不叫了,直接唤他姓名。 前方少年轩然而立,面色如常殊无惧色,严纪不由就想起了那日初见,他在庭下对答如流之情,进而又想起临战前夕他指挥退敌智计百出,心头倏然升起几分希冀和倚仗来。 是以,面对脸色不善的刘氏兄弟,他才敢鼓起勇气,冒险把这锅丢给祁寒去背。 此时,赵云已满上了第三卮酒。 祁寒垂眸看向他,笑道:“稍后再饮此杯。”说完,将酒杯往赵云掌中一推,跨步走至庭中。 他双手交叠身前,朝众人环顾一揖待再度站起,笔挺瘦削的身形拢在月白长袍之中,却未有羸弱之态,反如青峦孤峙,气度旷绝。 下一秒,祁寒朝严纪朗声笑道:“我受主公之命督领范阳北新城一应军务,严将军若要借兵与人,怎不与祁寒商议?祁寒虽人微言轻、才疏智陋,但好歹也是个郡司马。” 严纪一听,正要打个哈哈附和,还未开口对面席间骤然传来一声暴喝:“严纪也不敢说甚咸的淡的,偏你这白脸贼人要弄出些鸟儿来!以为俺没瞧见?便是你与那田范老儿使眉弄眼,百般破坏我大哥借兵!” 那声音如同雷鸣粗噶暴戾,甚至像夹杂了金铁交砺之声,令人耳膜生疼,心魂震慑。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捉虫〕 无一诺护卿身后,有微词借君降卒 * 暴喝声中,众人无不惊惧尽往席间看去。但见刘备身旁的黑脸汉子暴喝之余,已一刀将身前案板刴得稀碎,碟儿盏儿淋漓滚将下来狼藉一片。 祁寒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 啧,这声音,不练佛门狮子吼真是可惜。仅是大声怒喝,就震得人耳心子刺痛,怪不得传说夏侯杰在当阳是被他吼死的呢。 想罢,不以为然地斜眯了眼睛睨向张飞,唇边挂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 演,继续演你的莽夫。真是个不错的演员。 倘若真是粗野莽夫,又怎能发现我与田范的眼神交流?帐中人数不少,张飞却能心细至此,洞察隐秘,莫说寻常人等,就是一般的谋士也被比下去了! 张飞见他这般眼神,越发暴躁,瞪眼就持刀冲来:“今日便取尔性命!” 祁寒轻退了两步,抬手也扶在了腰间剑鞘上,却未动作。 无视张飞狠霸霸的叫嚣,他的目光凛然一瞥,射向黑汉身旁的刘备。果然,对方也正自打量自己。 之前他一直在躲避刘备的视线,不过是因为心中存了对赵云的顾虑;此刻担忧尽去心神笃定,哪里还会怕他注视。 对上少年清澈泰然的眼神,刘备眼中闪过一抹微讶。俩人眼神交汇不过一瞬之机,他已经伸手拉住了张飞。 祁寒眼中立刻就闪过一抹玩味的笑。 果然,刘备还是有些识人之能的。 但见刘备面带责备:“三弟不可鲁莽伤了祁司马!且听他说何言语。”若是话语不对,再杀不迟。 这后一句却是没说的。刘备脸上温和而笑,看向祁寒的目光有些探究和思索。在祁寒看来,那份温和的笑容却不啻蛇蝎。 这少年与方才畏惧自己的样子截然不同,判若两人……刘备眉头微皱。看似紧盯祁寒的眼神,其实更多落在他旁边另一人身上。 顺着刘备眼神瞥去,祁寒墨玉般的瞳仁跟着一亮—— 不知何时起,赵云竟已经无声无息站到了自己身旁。 祁寒心神微微一震,蓦地想起他之前那句别有深意的话——他说,“今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今夜,不管他想做什么怎么做,不管赵云心中还藏了多少疑惑,也不管祁寒的作法是否会伤及刘备的颜面和利益……赵云说出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表明了对自己最大的支持。 仅仅一句话而已,云淡风轻,没有承诺过保护,已让祁寒心中一悸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情。 这种温暖与妥帖,在从前那个平稳安然的世道里,他从来不曾体会过。向来活在瞩目的光辉之下,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极少朋友,也极少能有人走近他的生活,给予他这种震撼与感动。即便是将婚的女友,也不过是门当户对的一场铺排。跟他人生中所有的抉择一样,早就有了规划。 活了这两世,唯有赵云,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当他真正懂得了其中隐藏的意义,竟然是不计生死不计后果的保护与承诺时,内心登时掀起从未有过的狂澜。 这种突然揪紧了喉咙哽住无法发声,眼睛莫名胀涩的感觉,祁寒一点也不熟悉。 他非常清楚,自己此时的震颤与感动,统统来自身旁默默守护的那人。 唯有他,用那么真实的态度,打破了他对人际关系既有的认识,以这种泼剌剌毫无顾忌地守护与赤诚,打动了他。 此刻,赵云就像是一棵树,安静站在祁寒身旁,不言不语,却已镇住了对面暄腾的杀气。 看来,刘备阻下张飞,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了。祁寒强行压抑下心中那一抹复杂的情绪,唇角抿起一抹弧度看向对面。 刘备不动声色地乜了一眼赵云,见他的右手箕张虚扶剑鞘,指节上红中泛白,足见力道已沉沉灌满手掌。只需眨眼之机,此人便能拔出佩剑,为他身前的祁寒划荡开一片天地。 刘备的笑容更加温和了。 “大哥怎地拦我?这人好生嚣张。”张飞嘟哝几声,默默收回腰刀,脸上却仍自鼓气。 严纪赶紧打岔道:“祁司马所言极是,你督统军务,借兵之事理应与你商议,如此就请你来做主吧。” 明知对方是把架在脖子上的刀推给了自己,祁寒却不动声色,只以手支颏拄在鼻端,清咳一记朗声道:“徐州之危不可不解,我家主公既有心襄助玄德公,北新城自不敢怠慢,必定要派出兵力,助公御清小人,夺回城池。” 关张二人听了,脸色稍霁。唯有刘备暗暗皱眉。他知道,眼下对方说得越是娓娓动听,只怕后招越是难以应付。 果然,祁寒下一句就给出了但书:“但北新城式微,且刚历大战元气折损,城中所余军士含伤者不过六千余人。此役虽暂退乌桓,但袁绍夺城之心必定更坚,不日便要再犯。若将城中兵力悉数借予使君,届时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北新城又要如何抵挡?”不待刘备三人变色,祁寒度步摇头,又复叹息道,“这正是我等为难之处。若不借兵给使君,则使我主背负失义恶名,我辈自成背主小人;若借兵与使君,则北新城空虚必落于袁绍之手,到时我等丢失城池坏了主公大事罪责更大。” 刘备听了,脸上始终保持一成不变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全不达眼底罢了。 “这般那般,磨磨唧唧。祁姓小儿你何不直言意欲何为!”张飞烦躁,又吼了一声。 严纪的脸色也不大好,这不正是他现在忧心之处吗?借兵给刘备,丢了北新城回去自然讨不了好果子吃;可今天若不答应借兵给他,只怕立马就会血溅当场,更加讨不了好去。 想罢丧气地一捶大腿,朝祁寒忧心问道:“祁司马你向来足智多谋,定有解决之法,就请赶紧说出来吧!” 刘备闻言,面具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看向祁寒的眼睛微微一眯,寒光迸射。 心中所想跟严纪一般:“此子既敢出头,又如此泰然,必定早有了算计。” 果见祁寒朝严纪拱手称是,微微笑道:“城中军士不可妄动,但眼下祁寒倒有一权宜之计。此役下来,我方俘获了乌桓降兵五千余名,个个精悍勇猛能以一当十,今祁寒便做主将这五千人马借与使君!此外城中还有一千民众意欲投军效力,这一千人也借予玄德公。” 关羽听了,豁然站起,丹凤眼泠然注视着前方谈笑自若的青年,嘴唇翕动似欲反驳,却又生生默了下去。 这厢张飞早按捺不住了,提刀正要怒喝,却被刘备抬手止住:“祁司马此言差矣。乌桓乃异族之人,怎可供我驱策?还是派汉人军士与我罢。”词锋冷硬,并非请求更像是命令。 祁寒对他的强硬恍若未闻,只是朗笑:“此五千人马既肯归降,又怎会不供驱驰?使君且放心,祁寒不敢相欺。北新城不日之危乃是实情,这五千骁骑归降我等也是事实。祁寒此计不仅为使君谋,也有小小私心。试想,这批悍卒放在我处,待乌桓再度来袭之时,降兵见其族人攻来势必散乱军心,不说御敌只怕还会哗变生乱,他们对北新城来说可算是毫无用处;但相反,这些军士若到了使君手中,他们性本剽悍杀起袁术吕布的人来却绝不会手软,反会成为使君之猛悍助力。使君何等聪慧,必能体察祁寒用心良苦!” 田范眼珠冒光一转,连忙叫“好”扶案而起,大声道:“刘使君,祁司马此策甚妙,如此一来,既可保我北新城不灭,亦能帮你收复失地,又有何乐而不为呢?” 刘备皱了皱眉,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祁寒说得句句在理,他竟然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特别是他坦承有些为北新城谋划的私心,反让人觉得他的话真实可信。五千杂胡骑,一千新兵,其分量已经等同于北新城既有的兵力。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反对? 他却不知,乌桓降卒对同族之敌不能抵抗(来攻打北新城的,多是袁绍联军中的乌桓人马),放在北新城多一天只是多浪费一天的粮食,若非众人劝阻,严纪早就将之屠杀干净了;而那一千所谓的“新兵”,其实就是在南城战役中被烧毁房屋的难民,他们的安置早就成为问题,已沦为饥民。将这些烫手山芋转手刘备卖个人情,对祁寒来说,不仅完全不肉痛,反而大大减轻了负担。 这些情况,刘备当然不知道,但北新城众人却是心知肚明。各自都垂下头去,眼底滑过狡狯的暗笑。 刘备感觉帐中气氛有异,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被耍了。但他想不出个所以然,也想不到对自己有害之处。因此心中虽极度不爽,仍伪装得泪流满眶,很快就回复之前的作态。他行至祁寒、严纪等人跟前,纳首便要拜下,严纪赶紧起身扶住。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荐寿糜附耳私授,挽子龙企得推心 * 刘备哽咽道:“祁司马不负盛名果天人也!此法既能护全严将军之义,也免了刘备之不义啊!是备思虑欠周,未曾想过借走北新城兵马,会使城池落入敌手,进而威胁到伯珪兄长……若真如此,备便在千里之外,也必定痛心疾首,难安寝食,虽万死难消此罪尔!” 说到动情之处,拾袂而泣好不自责,演技之高看得严纪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以小人心度了君子之腹。 刘备擦了擦眼睛,话锋一转:“祁司马的法子甚好。只是这六千人远道行军,仍需不少粮草……” 祁寒当即道:“粮草之事,北新城实在帮不上什么,我等被乌桓围军日久,城中粮草几已耗尽,此刻尚在等候主公运粮过来呢。” 刘备眉头一皱:“这可怎生是好?” 祁寒早知道他不会如此轻易干休,必定是要人财两得才肯离开,因此只是轻笑:“咦,使君你怎忘了一人?” 见刘备面色迷糊,祁寒不待他问便续道,“君不见东海糜竺,财资亿万,富埒王侯!这点粮草辎重,自不在他之眼中。” 刘备一愣。 他当然识得糜竺。此人是徐州富商,家有良田千顷食客过万,端的富甲一方。只可惜钱再多也是人家的,前段时间自己为了收买人心在徐州树立良好形象,刻意疏远富绅望族,也没敢动他们的财帛。此番受难,就算那糜竺再有钱,自己又哪能碰得到片缕?何况东海至此八百里之遥,糜竺能帮得上什么? 刘备心中暗火,莫非这祁寒小儿竟敢当面唬弄我? 却听那清澈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使君若向糜竺求取粮饷,必定可成。但其中一事,却不便当众分说。使君,你且附耳过来。” 刘备还未动作,祁寒已主动往他大耳旁凑去,随即蚊蝇般的声音传入耳中:“使君你可还记得,那糜竺尚有一妹未曾婚配,立志要嫁当世英雄?” 刘备闻言,怔如雷亟,却像是被灌了一壶醍醐,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讶然回头,正对上祁寒含笑翘起的眼睛。 “使君便一封书信,何愁粮草不济?可命糜竺遣人暗中运送。一者可沿水路北上,从沂水发济水,再通漳河转入平南渠,北新城可以提供使君兵马三日之粮,助使君抵达漳河入口与粮草车队会合;二者我建议可走海路,一路平顺不费周折,且速度奇快。届时军队与粮草队伍可约在东莱齐会。如此安排,使君可还满意?” 祁寒话音一提,一口气说完这些,抿唇看着早已呆滞的刘备。 刘玄德看向祁寒的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只觉眼前少年光华灼灼,玉质华章,令人无法逼视。 他连水路海路都给他绸缪好了,并且言之有理,刘备沉吟一阵自知无法反驳,终于认同。求取糜竺妹妹的事情,他根本从未想过,但他却也知道,徐州当地刘使君三字风评甚好,有许多待字闺中都暗中钟意于他。隐约曾听孙乾提起过,那糜竺的妹妹曾经使人多番打听过自己,糜竺也曾有意交好多次上门,只是当时都被他刻意疏远了。若真如祁寒所说,他亲自书信一封求娶求援,必不至落空…… 只是,这祁寒因何就笃定自己能够成功求取糜竺妹妹获得资助?莫非,他真如传闻所说,有什么异禀天赋鬼蜮智能,可通隐秘未知之事…… 刘备望着前方玉立之人,杂思纷纭,明明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思绪却只有更乱。 而所有的念头几乎都围绕着眼前神秘的少年。这样厉害的一个人物啊,若能……刘备心中感叹,看他的眼神也渐渐更不一样起来。 “此法可行。备先代徐州百姓谢过祁司马大恩了。”刘备很快将眼神一收,又要拜下,祁寒淡笑着将他扶起。 刘关张三人安稳坐回了席间,祁寒和赵云也回去落了座,一时间,万事抵定,席间仿佛恢复了和谐。 刘备落座后,总觉得耳边有些痒痒,他下意识伸手去搔。蓦然想起那正是刚才祁寒吐气如兰,气息吹及之地,不由深深一怔。身侧的关羽看在眼里,眯了眯凤眼,愈加沉默。 严纪青着一张脸,扯起个勉强的笑容掩饰尴尬,大声吩咐整治菜肴美酒传上,便与刘备三人互相敬酒,纵肆饮宴,瞧上去倒是一派欢愉行乐之景。 祁寒紧挨着赵云坐下,这才惊觉自己背心早已冷汗湿透,浑身发麻发酥,好似虚脱了一般。 适才与刘备的较量,他豁尽脑力,才算是勉强胜出了一头,但面对枭雄的那种紧张之感,仍深有余悸。 执起酒卮,他的手指兀自有些颤抖。浅嘬了一口,便朝赵云瘪嘴抗议:“凉了。” 赵云看他一眼,见少年眉目宛然,静谧中透着莹闰。他眼神莫名深沉下去。下一秒伸手握住祁寒冰凉修长的指节,感觉到他的颤抖。赵云并不说话,只是轻轻掰开他紧攥的手指,从中取出酒卮饮掉,重斟了温酒,递给他。 见祁寒苍白的面色在酒水的滋润下,终于渐渐恢复红润,赵云抬头看了一眼刘关张三人,见其饮酒说笑殊无异色,一派豪爽无狭私之态,一颗悬着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他回眸瞥了一眼兀自抿酒蹙眉的祁寒,见他仍自惴惴,垂着眸子不说话。赵云长眉微微皱起,眼中透过一抹担忧且复杂的情绪。 …… 宴会尾声,众人都喝得酩酊,各自散去。 这里的酒浓度不高,但祁寒多饮了几杯,也有了醉意。正欲与赵云一同离帐回去,却被刘备拱袖拦下,朝二人施礼,似要解释些什么。 终究是古人,风度淳然,自有几分疏朗之气。 即便是存了狼子野心,面上仍能做得滴水不漏。祁寒望着谦和自然的刘备,心中暗嗤,眼底难免的浮起一抹冷笑。 “在下不胜酒力,你们聊,我先回去了。”祁寒略一施礼,闪身就从刘备身旁掠过,脚下虚浮却不停留,轻轻松松就摆脱了对方的挽留迈出帐去。 尽管不礼貌,但他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思维,真个不懂得顾忌。 刘备面上有些尴尬却也没怎么介意,倒是赵云,忍不住眺了一眼祁寒蛇行歪斜的背影,眼底流露出一抹担忧。 “子龙在担心祁司马?”见赵云目光微闪,似乎巴不得立刻追随祁寒离开,刘备眼底精光暗冒。 赵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礼,连忙回答:“只是答应了他如果酒醉,就由我带他回去。别看祁寒面上聪慧,有时也不辨道路,此刻天黑我恐他有失。” 明明答应的是“背”他回去。话到嘴边却变了,赵云脸上莫名一热。 “原来如此……”刘备一脸恍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帐外。 赵云也注意到祁寒离开时冷傲不踞礼数欠妥,就为他圆说解释:“他似乎从小养在深宅望族之中,于世务不通,多有无礼之处,望使君海涵。” 刘备摇头正色道:“子龙你言重了!你素知我心,备岂是那量小胸狭之人?我怎会与祁司马计较。何况今日他在席中谈笑风度,你也有看到,他乃是不世高人。此般雄才伟略之辈,自是性情疏旷怪僻,旁人难解难明。我反倒喜爱他为人洒脱,率真可爱,一身淳朴自然之态。” 今夜之事,赵云心中本还有一丝怀疑,但见刘备如此夸赞祁寒,态度诚不作伪,也没有半分做贼心虚的样子,对他那点怀疑也就打消了去。 “使君所见,云深感认同。” 刘备听了却苦笑一声,“不想伯珪大哥帐下……竟有你二人!子龙你武略无双,祁司马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你俩合璧,正是文武双全!”说到这儿,一声长叹,“备有心与你二人结为异姓兄弟,以盼守望此情,来日共扶天下。奈何……祁司马似对我颇有误会,此中难处甚多,还需子龙帮我多说项了。” 赵云听到“你俩合璧,正是文武双全”时,面色一顿,心跳蓦地停跳了一拍。 继而,他展颜而笑。脑海中忆起那人潇洒恣肆的姿容,明亮的眼睛里也似有了暖度:“使君且放心,祁寒最是豁达爽朗,通透纯澈。若是他和使君之间真的有所误会,必定可以冰释消融。” 这话答得好生巧妙。如果祁寒跟刘备之间确实有所误会,那则必定可以消融;可倘若不是呢?赵云却没了下文。 刘备深深看了赵云一眼,笑得越发真诚,交握起他的手,重重拍了拍。 没有想到,子龙虽然不疑自己了,但他的言语行为却能如此严谨。 看来,对那祁寒……他果真是回护有加。刘备暗自颦眉,倏然想起之前赵云站到祁寒身侧抚剑对峙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的赵子龙生疏了很多。 望向赵云那双英气逼人的眉眼,刘备暗忖:“赵云向来与我投契,归附本只是时间问题。现下却平白出了个祁寒,徒增了许多变数。可那人才契天地,气度高华,我自然极度想收为己用。可若是……若是此人真不肯归服,那也绝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再失了赵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捉虫) 第二十一章、夜风中杀机无声,携手处怒意有形 * 北地天寒,夜有朔风。 祁寒步出帐来,酒意上头,被冷风一激,只觉目眩生晕。 抬袖轻揉额旁穴位,冷风乘隙而入,手臂上登时冻出一层疙瘩。恍然不觉间,天气冷肃下去,夜间越发寒冷。他举目望去,见一轮皎白明月亘在长空,星子稀落,银河泛灰,端的萧杀。夜幕低沉一派黛青,月光挥洒落落清辉,酒气上涌,只觉眼前一片白光黑影交错,分不清是梦是醒。 便在这时,他感觉到了杀气。 趁着营寨中隐约的火光,一道魁梧的身影纵来,人还未至,蛇形铁矛先刺了过来! 没有呼喝声,没有暴怒的气息,黑沉沉的矛尖锃光一闪,挟带冰冷杀气直冲面门! 那八寸的矛刃仿佛吐信游蛇,招式异常狠辣劲催,来人只想一招致命,将祁寒刺翻在地。 祁寒脚下一滑,被那矛尖划穿衣袖前胸,衣衫“哗啦”一声破开,再差一分,便能入肉。他一瞬间冷汗狂涌,酒意先去了三成。 “张飞,你干什么?”怒声质问,他愤而拔出腰剑,迎击长矛,却不料对方力气如此之大,竟如泰山压顶牢不可催,猛一交击手臂剧痛长剑竟把握不住,脱手飞了出去! 兵器一失,祁寒便如同待宰羔羊,只能不停闪躲。也不知是否饮酒激发了他的潜能,身体的灵活度提升到极致,仿佛回到了前世的水准。几番腾挪之间,他纵跃翻飞,整个人像是安了弹簧,每次在蛇矛要落到身上的时候,总是堪堪避过。 “干什么,自是取你这白脸小贼的命!”张飞哼哧着冷笑一声,蛇矛带着呼呼风声从祁寒面上擦过,冰冷的锋刃扫得他面上一痛。 祁寒心中不解,这个时代的人不是最崇尚武德么?他此刻已失了剑支,张飞竟还不停手。 议事的营帐离军士所住之地较远,营寨中的军士早已休息,四野环顾无人,只有远处些微火把的光在闪烁,张飞本就生得面黑,此刻在祁寒看来,就只能看到那双野兽般凶狠的眼睛,里头正充斥着杀意和冷狞笑意。这铁塔般的黑汉肆无忌惮朝他袭来。 看来,他的感觉应该没有错,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张飞,你欺我手上无兵,实在胜之不武,小人作风!”祁寒强自躲避,说话却会分神,身上衣襟难免被扫中,很快就有了细小的伤口隐隐刺痛。 张飞一杆长矛使得虎虎生威,招招取他咽喉心口要害,沉声冷笑:“想与我公平决斗,你这小人还不配得!”嘴里说着话,手底下却毫不含糊。 祁寒暗骂此人狠毒,简直把刘备的虚伪学得十足十,若在人前,张飞可绝不会是这般的说法,必定是要作模作样要他取了兵器死得心服口服。 知道他欲趁夜黑无人杀害自己,祁寒慌张躲避之际却无法呼救,每欲长声唤人来,便被张飞铁矛猛扫急避之下阻灭了声音。 黑夜之中,他寻不见失落的佩剑,更别说其他武器。 议事营帐设在跑马场外,野旷静谧,此际酒宴方毕,四周空荡,球场大小的绿地中找不到任何可御敌的兵刃。祁寒冷汗叠出脑中嗡声一片,把一颗心提在嗓子眼,落不下吐不出,只能凭着直觉和昏昧的月光,快速躲避张飞疯狂的攻击。 从遇袭到苦苦支撑,不过一两分钟,他却觉这短短的时间,好似有几天几夜般漫长。 蛇矛一翻,张飞像是逐兔的狼犬,终于失去了耐性。 一声刻意压低嗓音的怒喝,矛尖蛇行游走,点寸之光迸出如同冷涛暗涌,又似泼剌剌暴射一场急雨,霎时间罩住了祁寒身形,将他锁定在那寒光之中,无论他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始终都脱不出那矛尖所往之地! 攻势来得突然,祁寒没料到张飞看似粗莽,却可以将沉重的长矛使得如此绵密激越,刹那间退路全被封死,他惊怔之下,竟然想不到该往那里逃!若是上跃,他可比常人跳得高出半米以上,在空中蜷曲身形,但此刻张飞长矛一扫便能断他下盘;他也可仰身后翻,可那长矛的位置,可以轻松上挑击中他要害;往左,便中右胸;往右,便刺心口…… 便是这瞬间的迟疑,张飞嘿然一笑,那蛇矛已然递出,笔直朝他肚腹刺入! “休伤了祁司马!” 似乎是刘备的声音传来,急促喝止。传到祁寒耳膜时,他却觉得那么遥远……眼前的一切陡然慢了下去,变得那么清晰。他甚至能看到蛇矛上暗沉的花纹,上面黢黑殷色的寒光,正是无数人的鲜血洗溉的印记。他低下头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滞,眼睁睁看着那黑铁矛尖朝自己腹间刺入…… “祁寒!” 熟悉的声音因仓惶而嘶哑,仿似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祁寒! 不,他怎么可以放弃? 曾经有多少次面临失败的恐惧,多少次与厄运擦肩而过,多少次身肩沉重灭顶的压力,他哪一次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落,从来不曾有过放弃的念头,更何况,这一次他要放弃的,是自己的性命! 即便只有一线存活的希望,他也绝不放弃! 祁寒脑中雷鸣一般响过那声音,尔后,他明知这一矛必然会刺中自己,仍然奋力后仰身体,轻盈的腰肢宛若被大风摧折的柳枝,飘飘然荡了开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本应洞穿身体的点钢铁矛,竟堪堪擦着他的身体被银枪斜撞出去! 祁寒腹部一痛。低头看去,见衣服自腹部正中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道红痕显眼已是擦破了油皮,异常灼痛。他毫不怀疑,那矛尖只要再前进一公分,自己就会被开膛破肚。 一眨眼的功夫,刘备已经拽住了还欲扑来的张飞,这一头祁寒未及反应,早被赵云拉到一旁检视伤处。 赵云皱着眉,看着祁寒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隐隐的几缕血痕让他的目光瞬间阴沉了下去。 “我没事。”祁寒大大咧咧将衣服拢了拢,伸手一拍赵云肩膀,反倒安慰起他来了。 却听那边刘备的训斥之声不断,张飞只是咬定“见他步子灵活要与他斗耍,怎知他忒地不济”,祁寒冷笑一声,向赵云看去,想知道他什么反应。 却见赵云的眼睛直直盯着丈许开外的张飞,眸色深黑阴沉,似乎酝酿着风暴。 “我们走,回家。”赵云冷涩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喑哑沉闷。他的手微微颤抖,却紧紧握起祁寒的手,另一只攥紧了银枪,衣袍带风疾步离去。祁寒感觉到他向来温热的手掌一片冰冷,怔怔看过去,但见赵云不言不语,眼底却藏了一抹似能烧到天际的愤怒。 他在生气啊。 祁寒心中一动,唇角竟不由自主溢出一抹浅笑。 子龙居然会生气到完全不理会刘备二人,拉了自己便走……这样算不算是再次成功离间了他们的交情?却浑然未曾想到,自己刚才是在生死边际走了一遭,心中竟然隐隐有些高兴起来。 身后是刘备不间断的道歉声传来,赵云的脚步顿了一顿,但下一秒,他却拉了祁寒更快地离去,头也不回。此刻,他脑中再没有别的念头,只是疯狂闪烁一句话——“张飞要杀祁寒……他竟敢杀祁寒!” 不是不想听刘备的挽留和解释,也不是没看到张飞被骂得俯首低眉的模样,但他却不想再多停留哪怕一丁点儿时间!他知道,只要再多呆下去片刻,他一定会忍不住提枪将那张飞搦死! …… 祁寒有些不懂赵云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或者说,他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盛怒、惶恐的样子。即便那夜对上高览,他露出的表情也不是这样的。与那种仇恨如鬼的眼神不同,此刻的赵云更像是一颗炸弹,你完全弄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但却能感觉出那种如同实质的怒气,随时可能爆发,毁天灭地。 祁寒不想看到赵云这样的表情,却又莫名有些感动。 于是他强行甩开赵云的手,从他冰冷的满是汗水的手指里脱出,连比帯划说了好几遍自己没事,但对方却好像根本听不进去,一双眸子只是盯着自己破碎的衣衫和上面丝丝缕缕的血迹。 “子龙,我真的没事儿,都是些小伤口,蚂蚁咬得都比这大……别愣着了,咱们回去吧。”两人走出营寨来到街上,一队巡卒步伐散乱地从他们身旁远去,祁寒见他突然神思不属地停下了脚步,手中紧握的银枪也簌簌轻鸣,不由吓了一跳,生怕他克制不住要回去与人厮杀,只得再度强调自己没事。 赵云却只默然看了他一眼,仍是抿紧了唇,眉头深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负一人似拥世界,容二子屋宇偏安 * “哎,我真没事,”祁寒被他吓人的样子打败,叹了口气去拉他,赵云灌铅般的脚才迈开了,“以后啊,以后我要找把宝剑配在身上,最好是、那种,那种削铁如泥的,这样再也没人能威胁到我了……” 为了宽慰赵云安心,祁寒故意放缓脚步一副轻松的模样,只是说起话来却一字一顿的,好似舌头都不灵了。 过度的惊吓,爆发性的运动躲闪,这会儿站在赵云跟前,祁寒只觉得像是有座山可以给自己依靠,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于是他身体里的酒意再度涌上脑壳,比之前来得更加汹猛。 “阿……阿云,你带我去买宝剑,好不好?”又冒出那个古怪的称呼,结舌巴语的,却透出一种难得的亲昵来。 赵云被他那声“阿云”叫得微诧,不由斜眸看了过去—— 前方火把映出他微酡的脸色,双颊染上薄红,好似最温润的白玉上裹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皮子。那峭隽的眉目中,盘旋着一股难掩的轻愁,烟笼雾罩般,只最亲近的人方能看出。 赵云并不知晓祁寒内心在担忧些什么,更不知道那份担忧是源于自己,却莫名被这情绪感染了,心中的愠怒渐渐被不知何来的忧愁替代。 眉头蹙得更紧。 微微一默,他似乎终于舒出一口浊气,叹息般回应道:“好。我答应你给你一柄好剑,必定护你周全。”紧握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 祁寒已经没听他说什么,脸上扯着笑容往前走去。 一阵冷风吹来,不知是因醉酒还是疲乏,又或心情低落的缘故,祁寒的步子也渐渐凌乱,一身月白衣衫在夜雾中破散鼓荡,他款曲腰肢,身姿清癯错落,竟好似那月下酣酒的仙人,将要乘风离去一般。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赵云怔住停步,望向祁寒那似忧非忧、似喜非喜的神情,向来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刻的迷离。似中邪一般,他脑中蓦地冒出这几句小诗。 至此,眼底那种盘桓的阴沉才彻底散了去。 “咦干……干什么?”祁寒歪斜的步伐终于踩了个空,下一秒,他抗议一般挥舞着手,整个人却凌空而起,被稳稳固在了一个坚实的背上。 “你刚才踩到沟水里了。”赵云按捺住语声中的笑意,“不是说喝醉了由我背你回去么。”笑完,便反手挽住他的腰。 唉,这腰真瘦,软软韧韧的好似没长骨头,竟比女子还要小上一圈……回头,得给他弄些好的吃食,他本来年少,只怕还要长身体的。赵云长眉一顿,心中暗暗想着。 祁寒脑袋却不清楚了。虽然双手被赵云拿住固钳在肩上,仍不肯老实扭动个不停,只搅得赵云不得不扣紧了他令其无法动作。感觉到被人制约了,祁寒嘴里便开始零零碎碎骂咧一些赵云听不懂的话,赵云疑惑好奇之下不由想要细听,不妨这一扭头,面颊却被祁寒那双温热的唇重重触上—— 那轻薄的唇贴上赵云的侧脸,不经意间还蠕动了几下,蹦出两三个模糊破碎的音节。醉酒后那种暖热甜腻的气息喷吐出来,在赵云脸庞上结了一层氤雾。 赵云脑中轰的一下,好像炸过一道惊雷。 仿佛心魂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一般,他脚下一个虚晃,险些趔趄着把背上的人摔将下去。 赵云反应何其迅速,震惊之下连忙伸手托住对方的腿,又握紧了他的腰。 双足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挪不动步子去。 他就这么站着,调整了半天呼吸,只觉心跳如同擂鼓般越形激烈,直欲脱腔奔离自己。抬手扶正了对方的脑袋,令他翕动的嘴不再乱动,老老实实伏进自己肩窝里去,却又觉右颊上被吻触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好似被火苗燎过一般,越发滚烫蔓延起来。 始作俑者却毫无知觉,自始至终阖着眼睛窝在赵云背上,舒服,安稳,渐渐迷糊过去。 感受到他绵长深沉的呼吸,赵云鼓躁的心也渐渐静了下去,他吐了口气抬眸看向天边那轮雪白的月,信步往家舍方向行去。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不知为什么,心情就好了很多。赵云口中哼起几句简单的词令,原本清越靡丽的曲调,从他喉中出来,竟变出一种沉寂荒凉的调子。 祁寒似被他低低的歌声打扰了,在后背上闷哼了一声,呼吸更沉更长。 夜风袭来,步履不歇。 赵云面上滑过一道道冷风,鼻端嗅到那种特属于深秋夜晚的气息。萧瑟,清冷,凛冽,有些冻人。他却觉背上暖热一片,像那热量透过后背肌肉,把自己的心也捂得暖和起来。四周围民舍静谧,偶尔传来婴孩啼哭,农人闷鼾,埘鸡浅啼,黄犬吠叫之音,赵云听了,忽觉心中涌起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满足之情。那种活了二十余年,却从未有过的,现世安好,别无奢求之感。 肩窝里气息暖煦,将他白袍濡湿,他不由侧目再看了一眼背上的人,尔后唇畔勾起一抹笑,又哼起了那变调的小令,往家的方向赶去。 …… 晨间雾重,寒气淅冷。 窗牖上某种的声音搅醒了祁寒。 尽管那声音极轻,不仔细几乎听不见。但自从来到这汉末乱世,他已经比以前警醒了太多。何况为了那场反败为胜的战斗,指挥变化,筑瓮修角,地道弩机哪一样都需要他安排,几日来熬得作息都紊乱了,这些天为了强度训练又起得很早,便是三更天突然醒来也是有的。 昨日因为刘备的到来,他整天压抑心情有些郁闷,这一醉真是很彻底。夜宴之上心情跌宕,回程途中又遇张飞刺杀,担惊受怕之下,夜里便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做些光怪陆离的梦,让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祁寒撑了手肘斜坐起来,脸上还挂着几分迷蒙。棉被从身上滑下几分,露出半敞的领口。 他抬起左手揉眼,见晨光尚自晦暗不明,一缕缕熹微雾气从窗口涌入,有些恻恻清寒。一道昻藏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手中握了布帛,正试图堵紧棂口上的缝隙。那轻微的响动,便是粗制布料与木头抵触时的声音。 似乎是听到他起身了,赵云回眸,触及祁寒幼鹿般迷茫的表情,目光变得十分柔和。微微一笑道:“吵醒你了?再睡会吧。还没到五更天。” “唔……这么早,你起来干嘛了。”祁寒呻|吟了一声,颓然倒回榻上。伸手去揉作痛的太阳穴,嗓音还带着慵懒睡意。他脑袋闷痛着,一觉醒来竟然比昨晚还难受,喉咙干干涩涩的,想吐又吐不出。便撩起了眼角,不满地盯着只穿了件白色中衣的赵云,大清早起来折腾啥呢。 赵云莞尔:“这时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你喝多了,受了冷风不好。我起来把透风的地方堵上。”说着,扭过头去,继续刚才未完的动作。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很快就用厚实的布帛将窗牖空荡处遮了个严实,那一股股冷飕飕的霾雾也不往屋里钻了,祁寒明显感到房中的冷气不流动了,好像真的暖和了一点。 他也不怪赵云吵醒自己了,望了窗前的人一眼,唇角反而翘了翘。也顾不上再去管头疼,很快闭上了眼睛,想再多睡一会儿。晨间练兵集合会有很大的响动,他需要赶紧补眠。 虽然在这时代,赵云这房子已经不算差了,甚至可能还属于一栋小小的豪宅。但对住惯广厦高楼的祁寒而言,这样的屋瓴就太过简陋,环境也较为恶劣。 赵云很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因此处处照顾他。夜里他总喜欢踢被,把双脚和前胸后背都袒露出一部分,只裹住大片肚腹,这样是极容易受凉的。 在这个医学很不昌明的年代,无端端受凉发热并非小事。赵云见祁寒不够健壮又浑然不知养生之道,深秋时节睡觉盖被子还不老实,一眼便知他是经年养成的习惯。 或许他从前的生活真的相当优渥,也许是自己难以想象的环境,或许他家中长年生有暖炉之类,才会让他养成如此恶习。 赵云裹好了窗子,房中光线更加暗了一些。他点起一盏油灯,剪了灯芯,房中幽幽有了点光线。 他轻着脚步走到祁寒跟前,如同平日夜里一样,将他的被子拉起盖上那露在外面的脖颈。刻意无视了对方玉雕雪砌般的锁骨与下颔,又行到另一头,拉拽几下,将他双足裹好,继而掖紧棉被四周。确定祁寒像是个蚕蛹一般,被被子束缚住了,这才走回自己躺下,双手垫在脖子下面,斜眸望着邻榻上的人。 每天夜里,听到祁寒掀被子翻身的声音,赵云都会憎恨自己武艺练得太好,太过耳聪目明。 尽管很想睡,还是不忍心看他受凉,只得起来帮他掖被角。一夜总要起来三两次。他现在都有点怀疑,长此下去,自己会不会睡眠不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捉虫〕 第二十三章、思君子暗有决定,成陌路自此离心 * 灯如虹影,将屋子晕染上一层梦幻般的黄晕。薄纱烟雾一般,看不真切。赵云凝视着祁寒卧在榻上的模样,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他如此形貌卓绝,蒲柳冠玉,定是某个世家中养尊处优的公子。纵有那番奇诡拔萃的才能,却又哪里该到这战乱之地来的? 他是为了找我,报恩,才到的这儿。 赵云心中咀嚼起祁寒当初的话,心中竟渐渐升起一种莫名的喜悦。继而,他唇齿喉咙里都有了热量,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却又表达不了似的。 深沉的黑瞳分毫不错地落在祁寒面上,赵云猛地想起他当初躺在血泊之中垂死,也是这般安静阖目的样子,不由心中一紧。下一秒,他几乎是一下子就从榻上蹦了起来,睡意全无! 他像是中了魔一样跳到祁寒跟前,伸出一只手指,探到他鼻下。 明明知道会有暖热的气息吹到手上,却还是像吃了一剂安心药一样,松了口气。 坐回榻上,赵云忽然有点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似乎从昨天起,他就开始格外担心祁寒。要不然午后他也不会去而复返,询了众人往林子里去找他。因为告知他刘备到来的消息后,祁寒的神色就已经不对了。 或许,是为了他眼中流露出的那抹忧愁,尽管不明所以,赵云却能觉出他对自己真切的关心和担忧;或许,也是为了他与刘关张三人对峙时,那杀气四溢的宴,还有他执着酒杯独坐,隐在荡袖之下仍微微颤抖的手。 更或许,是夜里那场令自己也惊心的刺杀,张飞狠绝凌厉的一击…… 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寓意着,不祥。 赵云想着想着,眉头就渐皱起来。他心乱地将双手交叉拄在身前,却发现自己额上竟有了些薄汗。 原来,他竟然是这样担心这个人的。 望着祁寒沉睡的脸,赵云脑中过了一遍与他交集的片段。越发觉得他该是个尊贵清闲的公子,而不是当初自己以为的曹营小兵。兴许当初他跟着曹操的队伍,也只是家族令他出来历练的,哪里想到会遭遇张绣叛变,趁夜酣眠之时爆发一场血战。那时候,他与其他曹兵倒在一起,尸堆血壤之中只著了一件中衣,身上的伤处既多且深,明显是在睡中惊醒起来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的。仅凭穿着,看不出身份是否显贵。平日里祁寒又不愿提及过往之事,赵云心中对他再有好奇,也不会去追问。 只是赵云却知道,祁寒这个人看似多智多谋,却是个没有济世心愿的。与他相处,祁寒总是时时透露出喜欢闲云野鹤的日子,是想要远离这些尘嚣与战乱的。但却因为自己的缘故,再度掺和了进来。 想到这里,赵云思绪纷纭,心中也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非常难受。特别是当他觉得,祁寒因了自己的羁绊留在军中,已经不再安全,而自己又没有办法时刻庇佑他的时候。 许久,他揉了揉因紧拧而生疼的眉头,将灼热的视线从对面那张静好的容颜上移开,暗想,或许,是时候让他离开了。 * 如此过了三日,这日清晨,练兵事毕,祁寒出得一身汗,又处理完郡中事务,只觉头脑有些昏沉,便起身朝城郊溪旁那片松林走去。回来的时候面上喜滋滋的,手里提溜了一个荷叶。 正所谓冤家路窄,没成想刚走近营寨,赢面便撞见了关羽和张飞。 东海糜竺已经有信来了。自然与祁寒所料一致,不仅答应对刘备倾囊相助,还将妹子许配给他做老婆。至于粮草辎重,全由糜竺布置,沿海路北上约刘备在东莱会兵。这天一大早收到糜竺信使加急来报,刘备等人喜上眉梢,一扫之前乌云罩顶之态,开始忙碌发兵事宜,关张二人正是从点兵处出来。 关羽乍见祁寒,只觉眼前一亮,唇角不自觉就起了一抹笑容。 这两日,刘备总在帐中感叹恨不能得祁寒相助,关羽听得多了,心中对这个才略无双的青年越发敬重喜爱。 此刻见了他便笑着招呼了过来,那双凤眼也亮了许多。 祁寒睨他一眼,本来不想理会,却见他笑得真诚,便也只好颔首回以一笑。关二爷是个忠直刚烈之人,只可惜早就对刘备死心塌地,自己这辈子跟他恐怕再难结交了。 关羽却笑得爽朗,拖拽着嗫嚅不前的张飞走上前,朝祁寒拱手见礼。丹凤眼中光华隐隐:“之前宴会之上多有误会,祁寒切莫见怪。只因我大哥屡番受难,辗转无所兵马凋残,我等才忧急无状,还请祁寒恕了云长的无礼罢。”言罢,竟是深深一躬,漆黑的长须坠下飘在膝盖旁。 祁寒伸手扶了一扶,只说:“罢了。” 语气格外冷淡。 他倒是相信那日的晚宴,关羽并不是要针对自己为难自己。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刘备,向他那大哥看齐。三人本就打算好的,若借不到兵马,便会在宴上生变。自己强行出头,关羽也始料未及,因此也谈不上对立,仅仅是立场不同罢了。但他此刻的歉意听上去却有几分真诚,祁寒也不好不作理会。 关羽却不觉得这样的“理会”是好的。他只觉祁寒极其冷淡,那副好看的眉眼笑得没有温度,拢霜罩雪一般,是拒人千里之姿。心中莫名一窒,忽然想到那日初见他时,他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祁寒勾唇而笑,口中说些仰慕自己声名的话语,后又因那误会朝自己勃然发作怒斥怒喝。但那时的他对自己却没有任何芥蒂的,即便是怒,也如同急雨过境,转瞬即逝。那时的他,笑也纯澈,怒也天然,无半分隔阂与对立,更不会是如今这副冰冷的模样。不过三两日的时间,他们之间却像是横亘一道鸿沟巨隙,再也填补不上了。 关羽的心中堵涩着一种失意,纾解不开。 于是他皱眉,狭长的眸子瞥向身旁黑壮的大汉,沉声道,“三弟,你那夜酒后胡为,险些杀伤了祁寒,大哥斥你莽撞,你也多有认错,此刻苦主正在你还不请罪?” 张飞听了,重重冷哼一声,臊了张黑脸撇去一旁,竟是半字不吐。 看来,他那晚的自作主张,不仅刘备事先不知,连关羽也并不知情。 祁寒自鼻孔中轻笑了一声,知道关羽不解其中关窍,便也不多说。 张飞的的确确是想杀了自己的。 他将自己的百般拦阻看在眼里,因此挟私报复要为刘备铲除异己,却没想到,那刘备最后怕是改变了主意想要拉拢自己的,这一下搬石砸脚,肯定被责得不轻。 关羽不知道自己跟张飞是撕破了脸皮,决计不可能和好的,还在这里当和事老,想想也有些可笑。祁寒便冷笑摇头,口中语声若杂冰碴:“请罪就不必了。我受之不起。云长,我还有些事务,先行告退了。”说完拎着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关羽望了他清绝的背影,心中只觉沉重忍不住怒瞪了张飞一眼。张飞大大咧咧翻了个白眼,又将头扭向另一边。 * 赵云回来的时候,袖里似乎藏了样东西。 祁寒狐疑地看他一眼,也从里屋拿了个小罐出来。 “我有东西给你。” 两人齐齐说了一声,不由一愣,继而相觑而笑。 赵云先败下阵来,目光闪了一下,正要拿出东西来,却见祁寒琉璃般的眼睛格外明亮,噙了一抹笑意,不由看得呆了。 “把画拿来。”祁寒端了个被烤得黢黑的小陶罐,得意地伸出右手一抹鼻头,便朝赵云摊开了手心。 “什么?”赵云一怔,见他右手将鼻头抹一道黑印,好似个花猫一般,正要发笑,又瞥到他掌心好几处烫红的地方,不由眉头大皱。 “这是怎么搞的?怎么烫伤成这样,你把自己的手当成烤鸡了?”赵云拧眉责备,秀挺的眉峰便谢立起来,自有一股昂扬俊拔的气势。祁寒正要解说,却见他将袖中的东西往案上随意一扔,跟着眼前一花,手腕已经被握住,直拽到榻上坐下。 赵云快速从屉里取了一瓶药膏,俯身到他手旁,轻缓地将药膏涂上了那些红肿的地方。 冰凉凉的膏体敷在受伤,让祁寒瑟缩了一下,一个激灵。 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两人放在一处的手掌,祁寒这才发现,赵云的手很大很暖,指上一层粗砺的薄茧,修长匀称,却比自己的足足大了一个号。赵云给他涂完了药膏,目光也落在他白玉般纤长瘦削的手指上,一时移不开目光。那双手指根根如玉似雕,削葱琢璞一般精美绝伦,好似一支飒开的兰花。只在骨节处有些微细薄小茧,其余地方幼嫩滑腻,竟似水骨捏成。第四指小茧微厚,那是…… 只有经常执笔之人才有! 赵云看着看着,心中那种猜测越发强烈不由出起神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捉虫) 第二十四章、投之以李报琼瑶,动心相扣在沈腰 * “嗨,我哪有那般娇气。”祁寒被他盯得有点不舒服,当即抽了手出来,离开赵云大掌包围,登觉药膏清凉受用,他把身旁罐子拿出,神秘兮兮道,“你猜这是什么?” 赵云当然没错过那罐子上烟熏火燎的痕迹,看祁寒花着个鼻头,却不自知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却不答他的话,只是笑:“这么小一个罐子,也能把你的手烫成这样,真是难得。” 祁寒皱眉横了他一眼,怒然打开,便有一股松脂味道夹杂着酒气扑来。 “嘁,我可是辛苦研制了大半天,你以为这玩意儿很好弄啊?在你们这儿,可是新发明!”祁寒嘴硬不肯承认自己手笨,一摊掌心,“把那天的画拿来!” 赵云不情不愿地将那副素描从布囊中拿出递过去。虽然知道祁寒这样做必有原因,还是忍不住担心地叮嘱:“你当心点儿吧,别给我弄坏了。”他实在不放心对方毛毛躁躁的手脚。这幅画他甚是珍视,一直放在随身的行囊里,生怕坏了破了的。 此话一出,果然收获了白眼一记。 祁寒瞪他一眼,并不说话,只大咧咧将画展开来,拿着手中的罐子往上捣鼓。 “……这是什么?”赵云毕竟也年轻,忍不住好奇问道。 祁寒一边捣腾,一边不无得意地说:“小爷自制的定画液!” 赵云听了个新鲜词汇,也不吭声,默默记下了名字。 祁寒看他不耻下问,面有得色,学着赵云平时的样子,伸手去揉他脑袋,却被后者轻松避开,不由一脸悻悻,便摸了摸鼻子:“我那日去林中灵机一动,这两天便收集了些松脂回来烧制的。你没发现这画有不妥么?”他手指触了罐上黑灰,一抹鼻头立刻又花了一道,这下更像花猫了。 赵云也顾不得笑他,点头道:“每次看这画,都怕它会脱落抹花,或者炭色掉光了,那图案便消失了……原来这,这定画液,”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可以让这画儿长久存放么?”说到这,他俊毅的眼睛登时明亮起来,好似闪着璀璨的星。 每次看到这画褪落炭色,泛灰发糊,他就非常担心。生怕这画儿最后完全糊落,里头的画像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种感觉,很类似祁寒给他的感觉。很不真实,好像随时可能从他身边消失一样。 “对啊,我家阿云就是聪明!”祁寒笑得很大,面颊上泛着绯玉般的光,加紧了手中动作,很快便完成了。 赵云一瞬不眨地看着他动作,眼中光芒隐隐,也似非常欢喜。祁寒好像在一些特殊的时候,会不自觉叫他阿云。他竟也喜欢这个称谓,没有纠正。 “子龙将军,待完全干却反卷此画,你便可以安心收藏我的拙作了!”祁寒弄完将画纸镇在地上晾着,跳将起来大笑。头一次自己动手制作一样东西,虽然不足一提,在万事万物皆属陌生的古代,看着自己的素描作品赖以保存,那种感觉异常亲切满足。 赵云蹲在那儿看着画,唇角也溢出一抹微笑。 听到他那么痛快的笑声,心中暗想,原来祁寒是个这么容易就心满意足的家伙啊。 “你送了我一幅珍奇的画,云却无以为报,只能送你这个……还望祁寒别嫌它鄙贱才好。”赵云将之前搁在案上的东西递来,祁寒听他如此郑重的声音,便刹住了笑声,睁大眼睛看向眼前的事物。 原来是一把精巧的小弩。 他一愣之下便惊喜地接过,快速将弩臂套上胳膊,尔后眯起眼睛,瞄了望山,朝着门外虚抠悬刀。“哒、哒”极轻脆的声响,虽是空匣而发,却也有些力道。 祁寒的手指够着悬刀,感受那铜制的机括传来冰凉的触感,心中有些暖意。 这样精巧的小弩,一定花了不少钱银。只怕是把赵云那点老本儿都贴进去了!祁寒心下有些羞赧,自己那素描根本值不得多少,倒是让赵云视若珍品还赠琼瑶,大大破费了。 又想到两人情谊深厚,本就不应用银钱衡量,当即眼随心笑:“子龙,这礼物我真喜欢,收下了!” 赵云听了,面色微喜,走过来将他弩臂上的套索扎紧,朝上方拉拽了一下,将望山的位置调得更准。继而从箭盒中掏出一只小矢,放入弩机矢道之中,托起祁寒的手臂,令他对准庭中桂树:“你且先试试。” 祁寒瞄准那树,射将出去。 未中。 赵云略一思索,已知他问题在哪儿,便走到他身后,抬手扶起他右臂,另一只手环过他腰身,协助稳固,指导道:“弩之将发,如伏狼虎。振臂一箭,入石三分。千机尽在一瞬,一击务要中敌。你要练习的是手臂力量之均衡,眼目准头之凌厉,心神头脑之靖明。这虽是小弩,却是我精挑的,它学起来极易上手,携带方便而杀伤力稍有限制,但却胜在铜矢锋锐异常,五十步内足可御敌。” 祁寒听了心中一震,知道赵云送这礼物必定是用了大心思的。那一晚张飞要杀他,他长剑脱手身无长物,险些就命丧矛下。是以赵云才在三两天之内,便找到如此精巧的弩,让他贴身佩戴,以保护自己…… 这份赤诚的心意,即便是在前一世,也没人给予过的。 祁寒感动之余,又觉得有些惭愧。 自从来这儿以后,好像并没有帮上赵云什么,却净给他添些麻烦,得人照顾。 赵云没有发现祁寒的出神,见他瞄准的方向不对,便即重复刚才的动作,从后方握着他手臂调整。此时正是午间,赵云身健体强,薄甲之下只穿了一件素白长衣,双袖质料薄得近乎透明,两人贴身而战,他臂上虬劲的肌肉便紧贴着祁寒胳臂。 暖热的感觉从身后传来,祁寒微微一怔,鼻端微动。这姿势,竟像是被赵云从后边搂在怀里,四周围尽是他熟悉的气息,那种清冽而不带任何杂质的草木之气,又充斥了一种刚阳雄浑的味道。祁寒感觉肩部后背有热量拢在自己身周,隔着赵云身上那层薄甲传来。他洁净的白色衣袖,甚至贴在了自己面颊下方,无端撩起一阵搔痒。鼻端偶尔被那衣袖碰上,即便隔着薄薄的布料,亦能感觉到赵云强健有力的肌肉,甚至嗅到他衣袖下方身体的味道。 祁寒一怔,脸上蓦地一热,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没有多想,扭头便朝身后的人开玩笑地一咧嘴:“子龙你这豆腐可吃够了么?”说着腰身一扭,竟是不动声色从赵云怀里脱了出去。又自行端拿小弩,对准望山瞄了起来。 赵云一时没明白过这话的意思来,却被他调笑的语气给震了一下,登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由呆在当地。虚抬的手臂仍持着怀搂的姿态,手底下的暖热却倏然不见了,无端让他有种虚空失落的感觉。 这才恍然意识到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但之前与祁寒同乘一骑也是有的,那时却根本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却尴尬得很了。 赵云盯了一眼祁寒微微发红的耳尖,看不到他的表情,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了握,正要定神移开眼睛,忽然瞥见祁寒歪了脖子瞄准的样子——那段白玉般细致绝美的脖颈,修长嫩滑,就那么突兀地闯进了视线。赵云的呼吸蓦然一窒,便有一刻的失神。 “啪——” 一声箭矢入物的响动,将犹自发呆的人震醒。 “子龙,射中了!”祁寒灿然回头,脸上挂着开怀的笑意,如同拨云日光般的笑脸,晃得人缭乱。他一拳捶在赵云肩上,动作虽轻却是说不出的利落干脆。赵云有些惶惶地看着他,身侧的手不由握得更紧。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个黑洞,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滋味。 祁寒是个如此跳脱爽利的男子,虽则美好得无以复加,却不是自己该欣赏的。 赵云垂了眼,似是想清楚了什么,冲他微微一笑,抬手复又揉乱了他的头发:“祁寒真是很聪明。你再多练练,这弩机定是会用得上。”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冲出门去了。留下不及抗议他动作的祁寒呆愣在地一脸糊涂。 他挠了挠头,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就不想了。 信步走到庭中,将那枚刺在树干上的铜矢使劲拔了拔,竟发现它深入半寸难以拔出,可见这弩机的威力实在不小。祁寒暗自欢呼一声,想道:“这样一来,任你什么张飞,也不怕了!”兴冲冲又奔回房里,填入新的箭矢,朝外瞄准练习起来。 他在运动上极有天赋,何况弩机本就极易上手,凭着自己那点聪明,短短时间就似与这小弩融为了一体。一个时辰方过,祁寒已能做到箭无虚发,连番射中树上小枝。祁寒雀跃之余,摩挲臂上小弩,念及赵云恩情,越发感怀起来。心中竟暗暗起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虚荣心理,想到若是此刻赵云能立刻回转,就能看到自己这惊人的天赋了。 可惜回头眺向门外,却只见到那一条黄土驿道,延向东西,杳无一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思亲曷不如归去,小别会首难会欢 * 自从那天相赠小弩之后,祁寒一连数日未再见过赵云。 他好像突然变得十分忙碌。 祁寒下意识地朝同僚打探了,便听说他在帮刘备筹揽发兵事宜,无论军资粮草,辎重车架,一概都有过问;此外还忙着郊外布设巡防,戒备袁绍再度来犯。因此,这些时日不是在刘备处过夜,便歇在城外野寨之中。 祁寒初听他在相帮刘备,心中不免郁郁,但两三日过去,便已不甚介怀,只是突然见不到赵云了,怎么都有点不习惯。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忙起自己的事务来,倒也深入其中,无暇他顾。但每晚夜沈,却总有些难以成眠,总觉房中清冷空荡,心头落寞。 每到这时,他便披了衣袍起来掌灯。捧起案头兵书,学了赵云看书的模样细细端详。脑海中浮现起赵云安稳冲和的样子,祁寒心绪平稳下去,有几次也趴在案上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他甚至连自己怎么回的床上也忘了。 清早醒来,角鼓犹凉。望着对面的空榻,和窗牖上严实堵蔽的布帛,祁寒心中竟然有种迷惘,不知是何滋味。 渐渐地,他对赵云相帮刘备的那点怨怼早消磨个干净,只盼着他早些忙完公务回家来住,与自己同吃同饮,叙话相伴,那便最好了。 祁寒也不太明白自己这种雏鸟般的依赖心理,他向来不太习惯依赖旁人的,但打从来到这世界见到赵云的那天起,似乎就被他无微不至关怀照顾着,竟然慢慢就习惯了,退化了。在这里,赵云是他唯一的朋友兼恩人,甚至比两者都还要重要,或许是能齐平亲人的存在。 这一日,就在祁寒翘首盼了好几天,近乎要失望放弃的时候,赵云终于回来了。 红日西沉,金乌的光芒渐渐落下,暮野天际的火红色烧得越浓,当它彻底变为殷红之色,夜幕悄然降临。 祁寒提前结束了政事,搁下纸笔,赶将回来。 这一路上,他面有笑容,步履轻捷,端的是神采奕奕,焕然勃发。路上许多百姓是识得他的,每日都会同他招呼,见今日的郡司马似乎遇上了什么喜事,一扫之前的沉闷,瞧着格外轻松欢喜,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芒一般,不由纷纷放下手中商货活计,朝他躬身寒暄。 祁寒见了,通通只是拱手微笑,点头致意。足下却不停留,只是快步朝府邸赶去。 他也不知自己在高兴些什么。 不过是突然听说赵云回来了而已。竟然就觉得案牍上的文字都索然无味起来,于是当机立断,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想先回家看看他。 少年一般单薄玉立的身影,未著细胄甲衣,轻裘缓带。在青衫上头覆了一件素色披袍,简单清俊,宽袖如云。随了他轻快的脚步裳袂翻飞,似是要飘将起来。斜飞的眉目潇洒宜人,俊雅之中自有一股卓然英气。惊鸿一瞥之下,他的神色极为柔煦,唇边还挂着一抹浅笑,似乎心情甚好,匆匆从街道上行过。 赵云站在岔口角巷,目送他从自己身旁掠过,衣袂带风,宛如三春丽日里的一只轻雀,或是白色异蝶。 马蹄袖中的大手一动,终究没有伸出,攥回去,握紧。 唇也动了动,喉中的声音却还是生生咽了回去,没有叫住那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喜悦的人。 怎么办呢?似乎真的没有办法开口。 赵云英俊的脸上起了一抹苦笑。 …… 祁寒回到府中,见赵云和衣而卧,正侧身向内睡在榻上。他欢喜地一蹦,差点就喊了出来,但双足落地之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放缓脚步,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跟前。 赵云的呼吸又长又缓,双眸紧闭。五官舒展,十分安然。祁寒探着头瞅近他高挺的鼻梁,好半天,终于认为对方是睡熟了,不由吐了吐舌头,暗想:“亏得我刚才没大喊大叫,吵醒了他!” 见他白袍委坠,身上细银甲衣犹未脱下,鼻息暖热,恐他着凉,便拿起榻内被褥展开,轻轻盖上去,还掖了掖。他知道赵云警醒,因此不敢盖得太紧,生怕吵醒了他。 做完这些,祁寒无声而笑,转身蹑手蹑脚走回。 他踮足的动作十分滑稽,好似美版动画里偷摸的小动物,随背景节奏一下一下摄着脑袋身体,自觉好笑,忍不住就抿起了嘴唇。 做贼一般回到榻前,他开始肆无忌惮地脱衣,随手将衣袍抛在屏风上,露出光洁玉白的上身。许是董奉的伤药太好了,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几乎都看不出什么,假以时日必定更淡,只有那道自胸口蔓延至腰肋间的深创,痕迹宛然。即便如此,那伤痕也并不碍瞻,反像是一弯粉红色的新月,坠落在了雪白肌肤之上,全不狰狞,反有些美感。 祁寒窸窸窣窣脱完衣服,将袍衫尽数晾挂屏上,就听对面榻上的呼吸声突然有些急促。 他纳罕地蹙眉,以为自己吵醒了赵云,但细听之下,他的呼吸又恢复了之前的沉缓,倒像是自己听错了。不疑有他,祁寒握起药膏,俯身轻轻涂在肋部。这几日赵云不在,他上午随将士们操练,下午忙着批阅郡务,晚上还有些失眠,熬磨得稍有些过头,这伤处便又有些作痛了。他自知并无大碍,但不时刺痛两下也不太舒服,因此又拿出那药膏来搽。 正涂着伤药,忽觉对面一道热热的视线紧投在自己身上,不由讶异抬头。 正对上皱眉盯住他的赵云。 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翻身坐起来了。 祁寒一愣,暗想:“我终究还是吵醒他了,看他面色不虞,目光也黑沉沉的,好像是生气了?难道子龙竟然怪我扰他睡眠……啊是了,他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定是好不容易才回家补一补觉,早知如此我该在门口探探,见他睡着就不进来了!” “吵醒你了?”祁寒握着瓷瓶的手一顿,冲赵云斜首一笑,清泓一般明亮的眼睛勾了起来,“继续睡吧。我涂完药也睡下,不会吵醒你了。” 赵云的眉头皱了皱,目光逡巡在祁寒的面上,又落在他肌雪肤荣的上身,墨色的瞳仁里似乎藏了什么情绪。待瞥到他涂了药的胸肋时,紧皱的眉毛又轩了轩,似乎有些不快。他看了一眼祁寒生涩笨拙的动作,终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拿过他手中的赭色小瓶。 祁寒嘿然一笑,正要阻止赵云动作说自己来,对方已经剜了药膏涂将上来。 “嘶——” 赵云的力道恰到好处,微凉的手指与冰冰的药膏均匀抹上肌肤,沁骨生寒。祁寒忍不住轻嘶一声,仰起脖子握了握手指。 “祁寒,才几天不见,你又瘦了罢。”赵云头也未抬,动作认真而小心,仿佛手底下是一件稀世易碎的物件儿,“别仗着有妙药,就肆意糟践自己。你若不懂得惜体爱身,这伤迹便一直盘桓骨骼缠绵不去,阴天落雨,时时生痛。此时年轻还不觉得,临到老时,才有你好受。” 祁寒听了却是一愣,很少听到赵云这般婆婆妈妈念叨自己,那语声中的责备不容错闻。不知怎的,他心中便升起一种怪异之感。这感觉跟赵云不辞而别几天不归联系了起来,有些不妙。 “阿云,你怎么跟我妈似的了?每次我离家,她总是担心我身上伤病,一再嘱咐……”祁寒很少想起自己的父母,毕竟以前也极少呆在一处,感情较为淡薄,但此刻赵云的话却像是触及了什么,一时竟令他有些伤感错愕。 从前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知可贵。然而那具身体在那世早被炸成了碎片,是绝然回不去的了。只不知二老是否为他难过,终日苦忧垂泪…… 赵云讶然抬头,见祁寒眼角隐隐有了些水光,眼神空荡荡落向某处,竟是十足的悲意。 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竟引得祁寒伤感,他登时有些无措。赶忙放下瓷瓶,将屏风上的衣袍披在祁寒身上:“既然思亲,不如归去吧。” 说完这句,他的手在看不到的地方攥得很紧。 祁寒心头一震,咀嚼了两遍方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赵云这几天不回家的原因?他竟然早就打好了主意让我离开了。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祁寒茫茫然抬起头来,挤出个狼狈的笑脸,歪着头看着赵云。 水渍还未干的眼睛乌溜溜的,像是蒙了一层雾汽。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猫。 讶异,无解,迷茫。甚至还有一丝被刺伤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捉虫〕 矢志背离空恩义,剖白远忧中道分 * 赵云被那道视线看得险些撑不下去,只怕自己再多看他一分一毫,胸臆中那片堵塞的炙热就要爆发出来,脸上的面具便要瞬间破碎。他恨不得立刻收回自己刚才的话,揽住他的臂膀,将所有的苦衷倾诉出来。 紧握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掌心被指尖捏得刺痛。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裂开任何的缝隙,对祁寒惊讶的目光不为所动,仍持了一派淡然。 祁寒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个笑容来,但终究没能勉强自己。他皱起眉头盯着赵云:“这是为什么啊?阿云。” 来到这里之后,他完全一片茫然,浑不知在这样一个烽火乱世,群雄并起的年代,自己该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一个人,树立怎样的生存目标。在宛城董奉的草屋里躺了几个月,他每天茫茫然过活,整个人空洞得像是个木偶。 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对着头顶的茅蓬幻想这个英雄年代所发生的故事。 想起那个恩人。 想起那个骑着白马的青年将军。 脑中往往浮现那人犀利冷俊的眉眼,凛然生威的一个回眸。 目沉如水,丰神俊朗。 祁寒不止一次地幻想自己的恩人。惊鸿一瞥之下,隐约记得他身下白马似是十分神骏,又兼面貌堂堂一身气势,或许也是个青史留名,籍载狐笔的人物吧? 捺不住心中对那人的好奇,以及该然的恩谢,他才动身北上不计奔波前来相寻。只是全没想到,那将军竟然就是赵云!这个发现大大的鼓舞振奋了他。那种跟偶像共事的欣喜和激动完全俘获了祁寒迷茫的内心,虽则还未找准自己的方向,但自从决定好生报答赵云的那一刻起,也许冥冥之中,早就决定了他未来的动向。 跟从赵云,辅弼赵云,使赵云得偿心愿,令他得到他应该得到的。 这些期望,虽然从来没有清楚地想明白,但却潜移默化地贯彻到了祁寒的朝夕生活之中,从未改变。 不知不觉,他的一切都围绕着赵云转起来,从一开始的报恩,到后来尽心为他着想,不管是郡马掾吏,战事民生,他一直没觉得做这些是在为自己打拼什么,不过是想陪在赵云身边,或许终有一日能帮上他的忙而已…… 若是之前,赵云提出请他离开,兴许他自惭体弱,担忧行军打仗会拖累对方,便就走了。可这些时日他未敢松懈,用心锤炼,虽仍称不上强健雄浑,刚猛力重;至少也练得肌体匀称,柔韧有力。无论弓马骑射、刀枪剑戟均有涉练,与人交战且不说无匹无对,那也是鲜有败绩的,如今他这般努力,赵云竟然要赶他离开? “为什么赶我走啊?” 见赵云不答,祁寒咬着牙又问了一遍。他只觉心头堵得厉害,一双拳攥得死紧,恨不能一拳砸上面前之人,发泄一番。但看对方眉目沉沉,面有阴郁,似乎赶他离开并非本意,祁寒察言观色,强行按捺下胸中怒火,瞪着一双大眼分毫不错地望着赵云的眼睛。 眼角旁那点泪光早被怒火烤干了,他瞪得睚眦生疼。 赵云头一回见祁寒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嚼齿裂眦,黑瞳中好似点燃了两簇火焰,只是那火焰灼烧的正是自己的倒影而已。 那副被激怒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小兽。令他蓦然想起从前在太行山打猎所见的红色小狐。失了成狐的庇佑,在雪野树洞里,龇牙嚣爪朝自己发出“吱呲”的怒鸣。 这一刻,赵云心头微梗,之前编排好的理由竟然说不出口了。 面对祁寒清澈的眼神,他委实说不出谎话来。 并且,他也不愿意让对方受到打击或者难受。 他挨着祁寒坐下,感受到对方冰冷怒颤的气息,苦笑一声:“我说是因为刘玄德之事,你信吗?”末了,把被子扯过来,将祁寒裹住。 祁寒怒挣了一下,却未挣开,吼道:“不信!刘备有什么好的,你为了他就不要兄弟了,哼!”吼完这句,他颊上也不知是因气愤还是太过用力的缘故,起了一片绯红。 何况那日夜宴,他清楚了赵云对自己的情义,绝不相信赵云会为了刘备对自己这般决绝!就算他要跟着刘备去,也不能撇下自己,不声不吭地让他走啊! “确实不独独因为这个。但也有些关系,”赵云自嘲般一笑,盯着祁寒飞红的面颊,竭力柔缓声线,似乎是想要抚平对方怒燃的火气,“祁寒,你曾对我说起你喜爱的生活。或碧草结庐,芳树青峰,有柴桑飞鸟,相安成趣;或躬耕渔猎,莳花烹饪,有鲈麂野味,滋味鲜美。在你的那些愿望里,要生在接踵并肩的市井,流车货担,士子持伞,客商掮包,游人当立于画舫之上,会友吟诗酌饮茗酒;名媛要团扇杨柳之下,脂粉细腻扇起香风……” 祁寒愣愣听着赵云说话,一脸呆滞。 他还以为这些白日梦一般的话语,平日就是跟赵云说着玩的,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竟被赵云全放进心里去了! 乖乖,怪不得他要撵他走了,定是觉得他贪图富贵享乐,胸无点志的公子哥儿! 他正要辩驳,却听赵云续道:“你所有的愿景都那般美好。若是生于安平世道,我也愿过。可惜,在我的所见里,天灾战祸,流民凄苦。苦厄降于百姓,灾殃祸患朝宗。瘟疫,苦旱,地动,蝗祸,徭赋……那景象真个便是‘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你文采卓灼,武略涛涛,奈何却并无安邦救民之志。我素知强矫易屈、强摧易折,你不愿意做的事,做多了有损无益,对人对己都是这样,所以我不愿你为了报答我之恩情,强留战地,涉到这无边的离乱与兵燹之中来。” 祁寒被他一顿掉文绕得头晕眼乱,嘴巴翕张几下:“不……不是” “我明知你志不在此,不敢强留,你又何必为了助我委屈至此?”赵云却摇头不给他说话之机,“你多次罹危患难,如此下去,我恐护你不得。正是这个原因,云愿请祁寒离开。” 赵云的声音莫名低沉喑哑,最后这几句却是一字一顿,无比坚定。 “可是我……不需要……你保护……”祁寒皱眉想要分说什么,声音却小了下去。他想起之前数次,若非赵云相救,他恐怕早就死了,底气越发不足。 至此,之前那点恚怒嗔怨全然消泯,只是他心中不甘不愿,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赵云,对方的逻辑很是缜密,乍听起来居然很有道理令他无言以对。 见祁寒讷然不语,向来善辩的他终也失了言语,似乎被说动了。赵云心中一松,却又莫名有种空落的感觉。 强行将那种情绪掩下,他趁热打铁道:“如今曹贼手握天子重兵,西迁国都,肇亏皇纲,颓沮帝典。大汉宗庙社稷已成墟土,庶民百姓倾危流离犹似丧犬。啼饥号寒,哀鸿遍野。更有群雄并起之势,各方皆欲逐鹿中原,一逞野志抱负。兵乱将起,将无宁日,旁人只看得诸侯争斗,我却知这天下早已是累卵倾危,飘摇于风雨之中……” 说至动情之处,赵云叹了口气起身,皂靴履踏房中慢步踱走,“这般情势将愈演愈烈,祁寒之才终会为人所忌,届时怀璧其罪,得不到便要毁掉之理人人省得!来害之人,又岂莽夫张飞一人?我再想护你安稳,也无法时刻伴在身旁,赠你小弩也是此故。几日来我夜半回转,总见你枕书卧案酣眠,可见郡务操忙劳心,云实在不愿因为我的缘故……我那点恩惠,你便要滞留我身旁,为子龙谋画那缥缈的前路,竭尽心力至斯……” 赵云的思路竟越说越清晰起来。 他这才想起与祁寒一起那些的情状,心中澄明一片。说到后来,已将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全倒了出来。他完全理解祁寒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了解了他的苦心孤诣,了解了他担忧刘备并非明主故而再三阻挠自己。越说下去,越发感动,他驻足望向幽灯下那独自出神的人儿,那人静静听着自己的话,一动不动,看着有些呆傻。 心中蓦地升起一片暖热潮湿,他这才发现,原来祁寒是如此重视自己,关切自己!他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为了自己考虑,擢升,御敌,周旋刘使君……为何自己之前竟然没有发觉? 赵云脑中“嗡”的一下,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 他突然就想收回这些话,突然想冲上去揽住那个呆坐的人,想为他做些什么,想安抚他那双失落的眼眸。 然而,他不能。 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便令祁寒踏上一条无归的道路,这一路将是风雨飘摇,险阻危困,他不能再让此人为之涉险了。这些天他早已思虑明白,不是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未捉) 、山长水阔自此别,月黑风高劫人夜 * 这些天,他夤夜回转看望祁寒,总见他穿着中衣趴在案前熟睡。手旁跌落着兵书,也不知是无聊翻阅,还是真的在研读。赵云很想摇醒他责备一番,命他自惜身体,但想到自己是刻意与他隔开的,实不便立刻相见,便只将他抱回榻上安卧。只是每次这样做,他的心跳都凶猛得好像擂鼓一般。 祁寒若有所思,怔怔摇头望向他:“不要。我不想走。离开这里,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只是想跟在你身旁,总有我帮得上的地方的!” 听着他清涩微苦的话音,赵云心头剧震。那一瞬间,真不知是喜是愁,竟在五脏六腑之间搅合成了一团,拆析不开。那人不过轻轻一句话而已,却差点磨掉了他连日以来的坚持。 好在几天不见,赵云早已厘清了自己的想法,做过决定。此刻,他强行按下心底的怜惜和感动,摇头道:“玄德公向严将军借了我前去助战,他答允了。这些天我都在帮他协理军务,此番是与你来道别的。我走以后,你也速离此地罢。主公至今未遣粮草来援,传言他死守易城,屯粮坚壁筑壕堆楼,北新城恐也是呆不得了……” 祁寒望着他,眉头紧皱。 他刚才没听错,赵云是说的“玄德公”,他以前是叫刘使君的。不过才数天的功夫,刘备又进一步笼络住了人心是么。 祁寒之前一直希望赵云改变主意,至此,他已经确信,对方心中笃定的事情,绝不可能更改了。 他恐怕真的不能再跟着他一路走下去。只是,如果不帮赵云,不报恩义,他又该去哪里呢? 想到这儿,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去。原本明媚迷茫的眼睛,似乎笼上了一层霾雾,灰沉沉的,没有活力。 刚才那句话,并非是敷衍赵云,或是为了挽回他的心意。他还真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啊……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间竟沉默下去,房中静而无声,只有一盏油灯轻轻晃动,将仅有的光影变幻,提醒人们他们并非木雕,而是活物。 赵云也静静望着榻上愣怔的人,眼神深邃,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刻进自己眸子里去。 沉默,尴尬,压抑。 房里的氛围就这样凝滞着,但二人谁也没想去打破。这种环境,似乎是郁悒的,但却有有种梦境般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 “啪——” 一声油灯爆裂的轻响,祁寒倏然抬起头,晶亮的眼眸从赵云脸上掠过,飞快说道:“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再也不厚着脸皮跟随你,给你平添麻烦了。公孙瓒他本非明主,刚愎自用残刻自私,若非你在此地,我是根本不会来幽州的。不出半年,他便要败亡了。你且放心去吧,你我兄弟一场,我最后还是要劝你一句,刘备他亦非明主。我实不愿子龙你明珠暗投,琅玕蒙尘。” 赵云被他爆豆般的一席话说得无言。见祁寒的眼神只是快速掠过自己,便垂下头去,看不清他的表情。赵云觉得这满室微光都冷却了下去,照打在自己身上,好似霜雪裹着己身,带起一种彻骨摧肌的寒意。 他很想上前触碰一下那单薄的身影,脚下却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动步子。 喉咙里堵着什么,吐不出来,吞不下去。横亘胸口,只怕将会令他更加寝食难安。 “刘玄德对我,有知遇之恩。”心中翻滚着异样透顶的情绪,赵云终究压下,微笑着点了点头,自欺欺人地朝祁寒拱手道别,甚至连上前拍拍他肩膀的勇气都没有了。 知遇之恩……是了,对这些古人而言,知遇之恩不啻再造,确是大恩啊。至此,祁寒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赵云这样礼貌而生疏的态度,让他觉得套在身上的棉被沉得像一块冰。 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不知是哪出了差错,自己跟赵云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仍能感觉到他的关切,但那疏离有礼的态度,连续几日避而不见的刻意,都让祁寒心中生出很多的不痛快。而在听了那些济弱扶倾的话之后,祁寒又觉得赵云其实并没有说错什么。自己志不在此,与他那襟怀差得太远。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又何必强扭到一块儿呢?可是现在,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差异,居然连好兄弟都没得做了,且还是出于赵云为他的一番爱护……这让祁寒怎能不忧烦难受,无从发泄? “阿云,你是英雄。注定要走这条路,我只是很遗憾不能陪你走下去。你的抉择有你的理由,我的提醒则是我的衷心。往后若你能记起它一二,我于愿已足。”半晌,祁寒捺下心头不快,终于点了点头。强撑了个笑脸,将肩上棉被抛下,起身上前给了赵云一个大大的拥抱,重重捶了捶他的肩背。 别意至此再无声息。他朝陌上月色胧明。 熟悉的气息和触感就在身前,赵云的身体蓦地一僵,心中一时陈杂不知是何滋味。待他终于稳定心神,决定环臂反拥一下,祁寒已像一只灵活的雀儿,自他臂弯脱了出去。 赵云暗哂了自己荒谬,笑道:“祁寒,水阔山长,自此一别后,也许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了。还望你珍重自身,不至令兄挂念。明日卯时发兵,我便要去了。” 话落,不待祁寒回答,抿唇起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径自去了。 排闼之时,夜风涤荡,将他白袍掠起,那英朗峻拔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祁寒听闻“吱呀”一声轻响回神,便知赵云已经关好房门,走入了院中。 “峰峦如聚, 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 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祁寒斜靠在榻上,哼起那首人所皆知的山坡羊,眼中竟然渐渐有了一抹湿意。 两世为人,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何谓身不由己。 也是第一次,他仅仅从一个英雄的影翼之下,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乱世流离的凄苦。 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旷世孤寂,空无一人了。 偌大的世界,竟然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陪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关心有个叫祁寒的人活在哪里,活得好坏,能不能顽强地活下去。因为最关心他的那个人,已经走掉了。 庭中月色如洗。 有谁独立风宵? 月光照在赵云衣袍之上,给他镀上一层雪色寒辉。良久。他耳边仿佛仍回荡着祁寒低低吟唱的词调:“……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时之间,竟想得呆了。 头一回,对自己向来坚守的矢志升起一种迷茫无措来。 更鼓声自远处悠悠传来,子时已过,他终于迈开足步,自院墙下提了枪,无声无息踏上征程,沿着门外土道向点兵集结处去了。 * 这厢祁寒浑浑噩噩,坐在榻前良久。只觉夜凉如水,周身寒意袭人。 环顾四周,对面的床榻空荡荡的,案牍上也很干净。只留了一卷他昨夜翻过的竹简《尉缭籍略》,横置案头,似未动过。 祁寒心中蓦地就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寂沧凉来了。 这才恍然发现,原来赵云本就简单的随身物品早就搬走了。只不过甫一回来,他眼里只有那一个人,并未发觉而已。此刻才发现房中骤然少了一个人的物品与气息,令他生出更多的寥寞。 默然良久,灯芯不稳幽光摇晃,祁寒自嘲般摇了摇头,哂然苦笑一下。拉过被子,逃避般的把自己裹进床上,龟缩起来,蒙头睡去。很奇怪,赵云走了,他应该难眠才对,竟然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片刻之后,两道黑影自院墙翻入,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房门,一人提着麻袋一端,往床上一套,连人带被裹了进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祁寒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冷风入骨,遍体身寒。 耳旁隐隐有水流飞瀑之声传来,又兼人声嘈杂步履悉索,似乎有许多人在附近奔走说话。 他头脑昏沉着,额旁闷痛,四肢更觉绵软无力,好像被凭掏空了一般。 意识还未恢复,祁寒只隐约嗅到鼻中一股淡淡的烟气残留,不呛不浓,却使人发晕极不受用。他几次想要睁眼,只觉眼皮沉重,办之不到。 良久,露水渐重,草木清气灌入鼻腔,他才渐渐苏醒过来。 勉力睁眼,却见一轮朗月挂在东边云雾之中,月光之下,一道白色飞瀑自崖壁笔直坠下,落到一个深黑色的水潭里,哗哗有声。那些森冷的水汽袭来,面颊生寒,他困顿的头脑登时清醒了许多。 望着眼前景物,祁寒心中的吃惊可谓是非同小可! (第一卷·塞上吹笳荡胡月·完) 第一卷·配乐: 忘尽心中情——叶振棠 忘尽心中情 遗下爱与痴 任笑声送走旧愁 让美酒洗清前事 四海家乡是 何地我懒知 顺意趋寸心自如 任脚走尺躯随遇 难分醉醒玩世就容易 此中胜负只有天知 披散头发独自行 得失唯我事 昨天种种梦 难望再有诗 就与他永久别离 未去想那非和是 未记起从前名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魂悸魄动身在野,魁梧丈八立于侧 * 他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盖上棉被后很快就陷入了沉眠,此刻却诡异地睡在荒郊野外之地?昏沉中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手脚都被粗绳捆缚,挣扎半天,只是绵软无功。张口欲呼,嘴里却被人塞了麻核,稍微一动舌车,便是一阵刺痛! 祁寒惊心动魄之余,脑中忽然蹦出两个字:绑|票! 可他早不是闻名遐迩的公众人物了,不过指挥北新城打了一场战役,至于被人巴巴绑|架么?! 心中惊疑未定,体力不济也无法大范围挪动,他凝视前方的水潭,但见水面上红光点点,闪烁斑斓,耳旁又传来阵阵的喧哗之声,不由猛地转过头去,登时失色! 夜色冥茫,如梦似幻。自己身后一丛不能完全遮蔽己身的灌木,他此刻就窝在这儿,蜷曲着半隐半现。那泓潭水流经身旁,汇入一条玉带般的小河。河水漾波粼粼,腾起轻烟薄雾,向远处汇成大流。前方数以百计的火把,燃在那数十丈开外的山障之下,密密层层的甲兵盘腿坐地,黑压压的一片。正中央垒筑了高台,几名首脑人物正站在上头,不时朝下方吩咐着什么,便引起一阵讨论和躁动。 祁寒瞪大了眼睛,惊异满目。盯视片刻,见不多时又有一股股人马次第到来,竟然像是在举行某种集会! 黑黢黢的高山树木葱茏,正好遮住这里的火光人声。 不用猜也可以断定,此刻他定是被挟持到了北新城远郊的山野之中,青山遮蔽,水流阻拦,就算这千百号人齐声发吼,恐怕城中也无从听闻了。他们选在这么隐秘的地点集会,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举动。只是,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又为什么绑了自己来,他却完全想不通! 祁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忖着这些时日强记下的山川地形图。虽然有时候他也路盲,但懂得月相和地理则是另一回事。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与月亮的位置,再看身边的河流走向,大致判断出这条河流乃是五回岭以东的漕河。徐水三源齐发,齐泻一涧,向东南而去,而有此分流。再看前方这山,翠峦高障起伏,横亘于前,应该便是大岭沟头的那座未名的大丘山。 祁寒大致算出自己离北新城不远,心感稍安。 “黄龙到——!” “雷公、白波到——” …… 阵阵通传之声传来,祁寒灵光一动,瞬间想到了什么。 为了映证自己的猜想,他竭力朝那些人望去。观其打扮,果然大多身著破旧甲衣,腰刀首帕,许多人面上都涂有黑色泥沙。火舌的红光舔上那一张张粗糙狰狞的粗野面孔,即便隔得远看不真切,也甚觉瘆人可怖。当中的一圈人铠甲精良利刃随身,似乎是些领袖人物。越往外圈,纪律越形散漫,交头接耳有之,偷摸说话亦有之,频遭统领喝斥而不止。最外围的那些卒子,手里的武器竟然出现了铁锨锄头等物。 祁寒心中一默,大概有了数。只是猜道了这些人的身份,却更觉难办起来。 高台正中那几人里,有个重铠缠身皂巾黑盔的中年大汉,大致能看出个方颌大脸的轮廓,身形甚为宽硕肥大,似乎是这群人的首脑。他身旁立了个脖束红巾的瘦条青年,不时与之低语几句,情态之间甚是亲厚。 一波波的来人都朝那中年大汉瓠拳致意,小兵们更是一拜及地,齐称“大将军”。见礼过后,来到的首领便跳上高台互相寒暄,其余人等则退至外围,听从指令盘膝坐下。 那大将军抬手一按,下方的嘈杂的声音登时小了许多。风中隐约传来高台之上十几个首领的声音。 祁寒隐约听他们说什么“前次谋事不成,今番必定要安排妥当,务必成功……”不由眉头大皱。 他可不愿窃听了这群人的机密去!谁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对待他? 又听那中年大汉粗声问道:“燕儿,各部首领都到齐遮?”身旁的红衣青年稍一环顾,摇头道:“还有四部未至。”中年大汉似有不悦:“再等一刻。”那被叫做“燕儿”的红衣青年当即称是。 祁寒听到这儿,眼睛一转,越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潭水太浑了,他可不愿意淌!至于为什么被绑架,还是先逃离了再调查吧!想到这儿,他奋力挣扎起来,可惜手脚束缚麻软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这些人多是些乌合之众,最开始只是反抗□□的百姓,到后来变质为暴虐的恶徒,乱抢滥杀,对普通百姓而言已是无恶不作的狂匪。跟这些人再呆下去绝没好果子吃,祁寒这般想着便发了狠,舌尖一卷将口中麻核翻动,倒刺登时勾伤口腔,痛觉神经刺激之下,尝到一股股腥咸。 于此同时,这痛觉也让他迷软的手脚恢复了些知觉。 祁寒如愿滚到了灌丛之中,将腕上麻绳对准身后树根磨了上去。汗水滴滴落下,将他的中衣打湿,然而折腾半天,绳索却丝毫没有破损的迹象。他无法可施,心中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天知道若听到了他们的密谋,还有没有活路! 绳子太结实费了半天气力也没磨断一小股,祁寒无奈之下连滚带爬,屈膝弓腰像虫子一样蠕动,一点点往后退去。孰料,没挪开半寸,他便撞上两条钢铁般粗壮的大腿,被迫停下了动作。 祁寒抬起缠缚的手,扶向生疼的脑袋。未及抬头,一柄雪花大刀已经明晃晃横在了脖子上。那冰凉的刀刃紧贴肌肤,只要他微微一动,锃亮的刀身一定会染上殷红的血。 “小子,你想去哪儿?” 上方粗噶沉厚的声音闷闷响起。 祁寒苦着脸瞥向身旁灰黑色的靴履,沿着那两杆粗壮的裤腿上移目光,待看清这足足□□尺高铁塔一般的汉子时,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好一条高大威猛雄伟彪悍的大汉啊! 哥们儿你长得这般雄健豪气,拿来看守犯人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啊? 这人短鹑束腰,头顶挽个髻,方面大耳,剑眉高耸,虎目含威,倒是五官周正相貌堂堂。单看那微裎的胸膛,虎背熊腰的架势,祁寒就知道自己不好脱身。 此人生得一副好骨架,高大异常,衣衫质地粗糙耐磨,却远胜外围那些赤腿光膊的泥腿兵。况且脖里的巾帕,跟高台上的人显然是一个款式的,祁寒微一打量,便猜到此人大概是个首领。 “我问你要去哪儿!”那人虎声虎气一吼,憋着声气。他对这个歪头审视自己的绝色少年颇有不满。少年的目光清亮澄澈,仿佛一眼能望穿自己,无端令人生出怪异的感觉。他虽则一吼,却是压低了嗓音。是以远处台上台下的人都没发现这边的异样。 祁寒当然没错过他刻意压抑的嗓门儿。他才不会认为对方好心要帮自己隐瞒逃跑之事,相反,他此般行为,正好说明他也不愿意高台上的人注意这边?祁寒眼睛一眯,眸底一抹思忖的光亮闪过,忽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大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口中有麻核,恍然“哦”了一声。盯着对方那晃目生花的雪色脖颈,眼神无端直了一直。下一秒,他竟然把刀收了。 这条玉白的脖子,可不能被划破了……大汉心中闷闷想道。脸上竟无端飞起一抹浅红。幸而他肤色较深看不出来,要不然祁寒真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祁寒心中栗六,本还惊疑不定,对方突然撤了刀,他讶然抬眸对上那大汉淳朴的目光,忽然觉得对方憨厚的面孔变得不那么吓人了。 大汉与他目光一接,只觉眼前之人美好得有些古怪。那赛雪欺霜的面容昳丽无方,抛开精致英挺的五官,仅一双眼睛,一颦一动之间,也有举世风华,从所未见。那一瞬间,这大汉只觉得自己像是尘虱土蠹一般曝露在了阳光白雪之下,生出一种强烈的自惭之感。他耳根一热,连忙低头捏开祁寒的下颌,动作慌张,连手指都颤了起来。 心中暗恼不已:“该死的,抓他之时,怎么就没好好看清面目?都怪左髭无胆,畏惧那人武艺高强,慌慌张张兜头套被的,我当时也未细看,就此掳了出来……哎,此子俊秀非凡,跟那人是全然不同的,都怪我们太鲁莽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停下手中动作,起身眺望了一番,露出几分失望的表情,挠挠头再次蹲下。祁寒纳罕地看他,见大汉又伸手捏住自己下颔,瓮声嘟哝道:“我与你取出麻核。你得答应我不吵不闹,莫要惊动了台子那边。不然连我也护你不得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那大汉瓮声道:“你答应我不吵不闹,莫要惊动了台子那边。不然连我也护你不得的!” 祁寒连忙点头答允,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 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儿?听这大汉所说,他似乎并不愿那边的人注意到我,滞留在此也是为了护我?此刻他目光焦灼,一直朝山口方向顾盼,似是在等什么人……而他们将我掳至此间,又是何缘故呢?” 大汉见他如此乖顺,果真不吵不闹的,手下润泽的朱唇微张,瓠犀般圆亮饱满的玉齿露出,少年安静淡然,肤光赛雪,在月光之下眉目宛约。一时间竟被束住了目光看得呆了,一张大脸涨得通红。祁寒见这人呆直眼神盯着自己的嘴脸不禁纳罕,暗道,他看上去倒是朴实纯良,但此刻为何又眼神闪烁,似有羞怍,又有些惭愧? 他却不知这大汉一时被他容貌所震,又想起绑错了人,故而惭怍。 不等祁寒深思,口中已一阵搅痛,原是那大汉伸出粗砺的手指,粗鲁地将麻核取了出去,显然又拉伤了创口,流出不少血来。祁寒通通吐在草丛里,只是紧皱了眉头,并未抱怨。 他可不知,对这大汉来说,这动作已是万分小心了。只是对方头一回近触到这般俊美的人,心中紧张,手指乱抖而已。 大汉梗着脖子,偷眼瞄向少年。本还恐他耐不住剧痛乱叫,一直紧张兮兮望向四周,怕被人发觉这处的异常。他甩手将麻核扔进草丛,扭头之下却见祁寒疼得脸色苍白,满头汗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登时对这小白脸刮目相看,升起几分敬意来。 祁寒擦了擦嘴角血迹,暗忖这壮汉心性并不坏,就试着与之沟通。低声道:“壮士为何捉我来此?” 他大概也看出了些端倪,只是心中疑惑更多,此刻巴不得想法子离开这儿回转北新城。 大汉看了祁寒一眼,嘴唇嗫嚅几下,一双浓眉紧紧拧了起来,似乎颇显为难。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绷紧了脸,一句话不说。 “你叫什么?”祁寒暗叹了口气,准备套套他的话。高台那头的集会似乎快要开始了,祁寒心中越发着急。 大汉瞥他一眼,讷然不语。 祁寒见遇到了个锯嘴闷葫芦,心中只是无奈,又问:“大哥……你能放我离开吗?”他看出大汉的面色有异,故而大胆试探。 孰料,这回大汉听了,干脆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祁寒瞥了眼那人紧皱的眉毛,越发察觉出对方的为难,心中更觉讶异。他不想这汉子难做,但眼下虽然无事,不代表待会那些匪首收拾残局的时候不会顺手了结自己。他可不想坐以待毙。 “大哥,你给我松松绑?这麻绳捆得太紧了,血液不通容易废掉啊。”祁寒示弱,努嘴朝自己紧缚的手脚一指。只要这麻绳能再松半寸,也许等下他就可以…… 那大汉听了一愣,狐疑地看了祁寒一眼,见他目光温驯纯良,似乎并无他意。又瞟了一眼他紧勒的手脚,竟然真的转过身给他松了一圈儿。 祁寒朝他道了谢,暗中松了口气。目光在自己腕上深印的红痕上一闪而过,却不以为意。他微抻身体,眼中精光一闪,继而开始逡巡四周地势。 “我叫卫弘。” 祁寒这厢正自偷摸眺望,却不料那大汉忽然闷声道了自己姓氏。 祁寒赶紧收回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同他回话:“哪个弘?鸿雁的鸿,还是洪水的洪?可有表字。” 大汉摇了摇头,可见并无表字。听祁寒问起具体的字,面色似有为难,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用手中大刀,在泥沙上划拉了几下,留下一个歪斜难看的字形,显然这人是不识字的。祁寒看后点点头,虚虚躬身见了个礼:“原来是弘毅的弘,不错。卫弘大哥好。” 卫弘听他用极清澈的声音念出自己的名字,竟是有种说不出的悦耳之感。忍不住咧了咧嘴,朝祁寒憨然一笑,骄傲道:“是我爹托蒙馆的夫子起的。听说当时还宰了一头猪,予了那夫子十斤猪肉呢。”言语淳朴尽是乡土味道,看来他实是满意自己的姓名。 祁寒听了,却凝眉沉思起来。 卫弘,这名字他自然从未听过,也不记得出现在汉末的记载之中。其实,现而今,这些人已不叫黄巾了。 据他的记忆,若是这世界没有大的变动,那自张角死后,皇甫嵩朱儁等人率军平靖了黄巾起义。黄巾军余众惶惶之下流向冀北,最终又散往八州郡县之中。当然,最后大部分归入了黑山一部,也就是现在他所看到的这些黑山贼寇。 高台上那人,很可能就是继承了太平道体系的黑山首领张牛角。至于原先的三十六方渠帅,死的死,降的降,并的并,只怕所剩不过数人而已。但刚才听通传的“黄龙、白波”等部,竟还是沿用的黄巾分法,将各部领袖冠以其绰号,保留发展了下来。看起来,除了尚未身死的那几人,其余的部众皆是沿用了前任领袖的绰号作为本部代号。 祁寒斜眸乜了一眼卫弘脖上的皂巾,忽然发问:“卫兄,你是哪部的将领啊?青牛角,苦哂,白雀,浮云……还是丈八?” 卫弘虎躯一僵,脑中轰的一下,仿佛雷霆过耳,竟尔呆在当地! 怔惊之间,他见鬼一般转过头来,以不可置信地眼神紧盯着眼前斜卧在地,一脸放松淡然的青年,喝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此子居然对各方绰号如此清楚,但这些名号,分明只有教众内部联络才会使用!何况,他一开口就猜中了自己的代号! 莫非这人竟是山精魑魈所化,又或者也是个有仙法的?!可他若有仙法道行,何至于被捆缚在地,动弹不得? 卫弘额头冷汗涔涔,如中雷亟般瞪视着地上青年。 祁寒点点头:“原来你真的是丈八。” 本来这世界的人事与史书所载多有出入,很多事他都不敢断言。何况这些黄巾首领,更是连野史杂俎都极少涉及。他本来还吃不准,但看卫弘脸色,却是被自己猜中了。 面前宽肩阔胸的汉子,目光纯然。祁寒看他一身豪杰气派,绝不类奸邪小人,不禁对十多年前那场天下色变的起义,升起了几分感叹。 其实,这些渠帅之中并不乏英雄壮义,豪气干云之辈。他们或许御下不严,不擅治军之道,但却是存心为民,英雄热血的。黄巾之始,这些人劫富济贫攻打官府,开仓放粮救济穷苦百姓,处决污吏贪官,正是民心所向之因。譬如河南黄龙、中牟于毒等人,皆是义气干云的好汉,曾做下无数救民水火的好事。 只是后来,这黄巾军才渐渐变质,成了毒瘤恶疮,威胁生民,倾倒社稷,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贼寇。但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多种多样,兵气与匪气是共存的,本就是一把双刃剑,端看使用者怎么用了。 祁寒想罢,却见丈八脸色一沉,似要有所动作,他突然又道:“你的弟兄左髭呢?” 丈八脸上一窘,手中的刀竟垂了垂:“我们拿错了你,他去找那……” 话音未落,远处高台上下突然一阵骚动,祁寒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原来刚才丈八喝问自己的时候,因为被叫出名号太过吃惊,忘记了控制声量。 二人心道不妙,竟是同时扭头。回眸之间,只见远处的黑山军宛如潮水一般涌动过来,好似在一锅滚油中滴落水滴,一时间沸腾开来,“哗”的一下,将二人团团围住。 潮水中分,自觉辟开一条道路,众人簇拥着那中年头领,朝俩人大步走来。 几个健勇手持尖刀走至祁寒跟前,丈八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他脚步微微一动,似是想要阻拦,却触到那中年将领身旁红衣青年凛然生寒的目光,不由心中一凛,顿足停下。两名健勇当即抓住祁寒手臂,一手一个,将人提到那中年头领跟前,重重摔在地上。 祁寒的右脸狠狠撞击在地,登时砸得面颊剧痛,他“呸”地一声将牙血吐出,伸舌舔舐牙根,发现只是微有晃动,并没有伤及牙床,当即放心。眉眼一轩,朝面前居高临下的几人打量过去。 那中年将领天生异象,额头左右两侧各有一包高高鼓起,不知是骨是瘤,自带一股威武气势。祁寒心中咯噔一下:“果然便是张牛角了!原来他得此外号却不因盔甲类似牛角,而是额头高凸?” 再看他身旁那瘦长男子,一副长眉直飞入鬓,狭长凤目氤氲精光,琼鼻朱唇,倒是生得好相貌!这人身长足容,腰间脖际各束一条正红巾布,扎出匀称瘦削的体形,上衣绯红过腰,盛气凌人,下穿青皂帛裤踏云履,气质出挑,只一眼便能觉出此人灵动活络,矫健身轻。 联系之前张牛角所唤的那声“燕儿”,祁寒已猜出此人身份。 相传黑山张燕身轻如燕,矫健善战,素有飞燕之称。这张牛角就是他义父,将来死后便由他继承衣钵,统领几十万黑山军。 张牛角扫了一眼地上灰头土脸的青年,面色微讶,皱眉道:“丈八,此人是谁?”语声甚是不虞。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丈八,此人是谁?”张牛角问道。 “这……”丈八一时语塞,大脸通红竟然说不出个子丑来。他突然发现,刚才那一番接触,青年已经把自己老底摸得清楚,他却连对方的名字都忘记问了,这实在有点吃亏。 “可是我们的人?犯了何事被缚?莫非是细作、叛徒?”张牛角不耐起来,朝旁使了个眼色,便有亲兵倒竖双眉,提了刀上前。 祁寒吓了一跳,绝没想到黑山军这般恐怖,竟是不问缘由就要斩杀自己。正要张口分辨,身前阴影一晃,竟是丈八站上前来,拦住了来人。 “此人与我们毫不相干!”丈八急急发喊,“他被我和左髯错抓来此,乃是无辜之人。待会盟事了,我们便要拿麻袋套了,重新送他回去的!” 祁寒听了他的分说,感动之余却是暗暗摇头,心道,从我被你绑来此地起,就已经注定脱不了干系,没想到你倒是天真,将我藏在那灌木丛中,准备待一会儿套了麻袋再送回去?只是你这一解释,只怕更加起人疑窦。那张牛角身为上位之人,如何见得原本忠心耿耿的手下,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阶下囚急切辩白的? 丈八也不懂自己在忧急些什么。一刻之前,他还可以用刀横架在祁寒脖子上,视他性命如草芥。可现在他却一点也不想看这个人死了。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那声“卫弘大哥”,清澈爽利,落落大方;眼前似乎还留有那双水眸留下的影迹,明晃晃的,甚是干净,未遭尘世污浊。这人给他的感觉,很不一般,很奇异。又仿佛是一个相交了多年的朋友,竟无半分芥蒂与机心。 试问,这样一个人,他如何能看着他就死?何况,对方还是因为自己和左髯,被错抓来的…… 即便青年透露出对组织的了解,即便他神秘有异,却也不能让大将军杀了他。或许应该留下青年在自己身边,先好好调查清楚他的底细,才是明智!丈八闷闷地想着。 然而,事实却并不如丈八想得那般美好。他这一急着分辨,反而将张牛角恹恹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没想到咱们丈八老弟,竟然还有这种癖好!不过这小子确实生得妖娆,比那‘城中妓/女’美得多了!”这厢张牛角还未言语,身侧的雷公等人先鼓噪起来,个个眼睛冒光上下打量地上的青年,再结合丈八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纷纷咧嘴玩笑来了。 当初宛城之战,曹孟德酒后一句“此城中有妓/女否”,引发无穷祸患,乃至害死虎将典韦及长子族侄,更险些命丧营寨之中,已沦为天下笑柄。各地山匪义军中人粗犷无拘,嬉笑玩闹之际,无不围绕一句“城中妓/女”,自觉趣味异常,往往赢得无数附和与大笑。 孰料雷公这句,不仅没逗乐丈八,反而引得他大怒。 丈八斜眸瞥得地上青年一眼,见他峨眉乍聚,清亮的眼瞳盛满怒火,显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心中忽觉咯噔一下,像是被一根针扎了,隐隐生疼。他看不得青年泥污满面,倔强隐怒的样子,忽得从自己亲兵手中接过铁槊,指向雷公,暴喝道:“再说一句,便不与你甘休!” 雷公一脸震惊,讶然望着怒腾腾的丈八,心想:“莫非竟被我说对了?一年不见,这丈八竟有了这等癖好,专爱这种弱不禁风的男人?”算起来,他跟丈八同在冀州起事,虽不算肝胆相照的兄弟,但也是有些交情的,而今对方居然以刀兵相向,可见着实在意地上青年。 想到这里,雷公冷哼一声,斜着獐目在丈八和祁寒身上扫来扫去,脸上似乎写着斗大的“奸|情”二字,一副老子果然料事如神的模样。 周围几个将领各觑了一眼,脸上表情各异,好些都露出看好戏之态。 祁寒强行按下心中怒气,观察到这些人的表情,心中冷笑:好一群乌合之众!若你们这盘散沙亦能成事,那我岂不是要做皇帝?!忽然想到当初曹操在十八路诸侯会盟之时,怒而抛下的那句“竖子不足与谋!”,诚然,若是这样各怀阴私心不能齐的军队亦能长久下去,乃至谋取天下,那他祁寒名字可以倒着写了。 丈八见祁寒瞪着一双小兽般的眼睛,环顾四周,那双眼睛倒映着周围火把,奇异地跳动着火焰。紧绷的脸色煞白,面上又是冷嘲又是倔意。丈八在怔忪之间,竟倏然想起自己那早夭的亲弟。那年弟弟年幼才十五岁,被族中贪图私利的长辈私卖给恶绅去做娈童。十多号人将丈八团团围住与他殴斗,缠住了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瞪着一双倔强的眼睛,挣开一众恶仆,碰死在那恶绅门口的狛犬之上! 自从他杀了那户大人和一干打手,逃出去投奔了黄巾,就已经很少再回想起自己的弟弟。与黄巾弟兄们在一起,虽则刀头舔血风来浪去,却也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端的是恣意爽快,又何必要再去回首那些不开心的事?但或许是今夜的夜风中千百火把太过壮美,或许是祁寒那声大哥太过爽脆,又或许,他那种不屈冷倔的神情,莫名令他想起了亡弟,言而总之,这丈八的心中竟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悲怜之意,一时间豪气滞闷之情同时揉塞胸臆,他竟是想也不想,握紧了掌中铁槊,横亘在二人身前。 张牛角见状沉了脸色:“怎么,丈八你也要反出黑山?” 自从黑山并没其他分部独大以来,黄巾余众统号为黑山,虽然明面儿上不显,暗地里却因为缺乏那种众望所归的领导,宗教信仰的领袖,再不能达到张角等人在世时那种戮力同心的辉煌之景。不时便有人辞归离去,或背叛投敌,或隐于田园,就算是各部将领亦不能免俗。丈八左髭等人算是黄巾老人了,一直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地,陡然见他如此,张牛角实在难有好脸色。 “丈八不敢,只是此人并非奸佞,大将军明察!”丈八虎着一张脸,眼睛只瞪着那出言不逊的雷公。 “啧,你这情人面子真大,老子连说一句都不能了!” 雷公也怒了,拔了矛杆便要干仗。他嗓门奇大,声如闷雷,震得人耳鼓生疼。此之外号便是由此得来。正欲再反唇相讥,却见张牛角身旁的红衣人脚步一动,站将出来。那人脚步一动,却仿佛给雷公和丈八施了两道定身符,生生扼熄了他俩的争执。 只见那张燕眉目横波,从二人身上略略扫过,犹如两道阴冷的泉流淌经,丈八与雷公同时消弭了眼中的怒火,耷拉下脑袋去了。 张牛角金刀大马抱胸而立,头上黑盔锃亮生光,姿态极为悠闲地望着自己义子矫然而立的背影。似是在等待他做出最适当的裁决。 月光之下,祁寒微睐了眼睛,自众人脸上扫过,也许只有他一人,发现了张牛角那好整以暇的目光下,闪过的一道精光。 张燕似有若无地睨了祁寒一眼,冷嗤道:“不过一个外人而已,竟惹得二位如此相争,看来此人倒是有几分本事。” 丈八和雷公被他冷凌的目光一摄,竟同时垂下头去,矛杆、槊柄同时拄地,沉声认错。 祁寒心中讶异张燕威信的同时,眼波逡巡各人面目,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而在他盘算的同时,张燕也在打量他,那道冷泓般的目光落在他捆缚在后背的双手之上,就在祁寒心跳如鼓几乎以为对方发现了什么时,又堪堪掠了开去。 “不过,此人的确气度非凡,值得一留。”张燕仔细盯了祁寒一眼,不知真假地叹了一句,尔后朝身前的昻藏汉子道,“丈八,你把此人的来历交代仔细罢,末了大将军自有决断。” 说完,他扭身便回到张牛角身边站好,姿态甚是潇洒。 祁寒本还以为张燕发现了什么,额头都渗出冷汗来。却见他转了回去,登时长长呼出口气。又想这人一出面便震住了两个情绪各异的将领,行走间更是身姿轻捷,足底无声,这等本事绝非朝夕可练成,又对他多了两分敬佩。 这边丈八躬身行了礼,把铁槊交回亲兵手中,臊了脸皮沉声朝张牛角禀道:“自从二弟离去之后,我与左髭日思夜念,巴不得他早日回心再来。可他走后再无讯息,想必已是不愿再回教内……我与左髭筹划了好些天,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夜终于等到他回转北新城宿处,便用教内密香放倒了他,想带回来好生劝说,孰料……竟绑错了人,把我这兄弟给绑回来了。”说着,朝地上的祁寒一努嘴,脸上又是一阵羞惭发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原来,这丈八跟左髭乃是结拜兄弟,可惜两人却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连时辰都已闹不清楚,因此竟然分不出大小,于是两人想出个奇怪的办法,竟各自称呼对方为“大哥”,好得像是穿了连裆裤一般。后来与另一个将领相交甚好,便将那人称为二弟。 祁寒听到中间,忽觉丈八面色有异,似乎朝张燕的方向瞄了一眼。看那张燕,却是目光沉静,殊无异色。再听下去,听到什么“今夜终于等到他回转北新城”之类,不由面色一变,皱起了眉头。 即便祁寒心中震动,但他仍未错过张燕眼中那微微闪动的眸光。 看起来,这丈八和左髭的掳人行径,竟是张燕指使的么?可他们口中的“二弟”…… 祁寒正自沉思,忽觉人群中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极端熟悉而安稳的感觉,瞬间涌上心间! 他飞快回眸,在人群之中搜索,但火把之光闪烁不停一片昏昧,夜色迷离中到处都是黑山兵卒,密匝匝摩肩接踵几无一丝缝隙,竭力眺目良久,却并未发现意想中的那个人。 祁寒几乎以为自己错觉了。 或许是那人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了,是以不论到了哪种境况之下,总觉得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望了片刻一无所获,他心中微怏,正欲收回目光,孰料正在这时,眸角在不经意间一瞥,竟令他倏然睁大了眼睛! 但见那花叶掩映之处,一匹白马嘚嘚行来。马上之人英姿伟岸,头顶银盔衬映月光,身上白袍涤荡起疏肃夜风,祁寒的心猛然狂跳起来,那一瞬间,他几乎连呼吸也被那道身影夺走了。 “子龙——!” 不假思索地,祁寒喊了出来。喑哑的声音沉沉,却难以掩盖当中的热切与激动。 然而下一秒,“张白骑到!” 通传的小兵清脆琅琅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当头给祁寒浇下一盆冷水。他凝眸看去,果见那位骑白马的将领率了一队人马,悠然行来。近前一看,来人面貌清癯俊雅,自有一派气概,却与赵云那种震人心魄的英挺俊美大相径庭。 祁寒耷拉了脑袋,神情有些委顿。 果真是他错觉了吧。 赵云此刻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儿,他应是宿在刘备那边,明日一早便要随军出征去了。丈八他们既能抓错了人,自然也可能弄错了地方,说不定他们口中的二弟另有其人,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这厢丈八见祁寒蹙眉凝眸,神情不振,以为他有所不适,当即上前查看。见他满脸泥污,样子落拓狼狈,便抬起粗布蹄袖擦去他面上的脏污,露出半边红肿的右颊。众人见少年面上污迹一去,露出本来面目,白皙的皮肤焕然若有光,面貌竟是从未见过的出色,俱是一怔。雷公看了怪异地哂笑几声,看向二人的目光颇为猥琐深意。而那位张燕,竟也是不错眼地盯着祁寒,眼中渐渐射出古怪的冷光。 丈八自腰间掏出常备的跌打药膏,往祁寒脸上胡乱涂搽了一番,并未顾及旁人眼光。 张白骑行至跟前,翻身下了马,与张牛角等人见礼,尔后便也提了黑戟站到一旁,原来是那迟到四部中第三部的领袖人物。他目光薄凉,漫不经心地扫了祁寒一眼,并未过多停留,似乎对他刚才错认自己所唤的那声“子龙”全未入耳。 “多谢丈八大哥。”祁寒面颊上一阵清凉疼痛骤减,朝丈八道谢。丈八点了点头,却是暗中望了望张牛角和张燕的脸色。前者尚好只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那张燕却是铁青着一张俊脸,眸中寒光四射,似是甚为不悦。丈八心头一震,暗觉不妙,隐隐约约之间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关键。他生性耿直木讷,无言以对之下,只得垂首退了回去。 张牛角斜眸瞥了一眼身旁的义子,对他身周外放的杀气有些吃惊。他素知张燕脾性内敛隐忍,喜怒并不轻易形于色上,极少见到他这般毫不掩饰的杀意。何况刚才他还说那少年“气度非凡、值得一留”的人,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张燕的眼神已经变了。 “如此一来,真是有趣了……”张牛角心中暗哂。末了,他看戏一般盯着前方玉质华章的青年,暗想,“能在瞬息之间被燕儿恨上,你倒是头一个。倒要看看你此番如何自保?” 想到这里,张牛角拄颔清咳一声,冷冷道:“原是个不相干的人,丈八既与之投契,不如给个情面放他离开,诸位以为如何?” 听了这话,祁寒晦涩的眸光陡地一亮。他本以为这些人是绝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的,短短时间内他心中已谋算十数条计策,但终究可行性不高,心中无底。孰料这张牛角竟说出这话,似是打算放他一马,且不论对方目的是什么,有了这一句话,便多了一线生机! 丈八憨厚的面上登时绽开笑容,大声附和道:“多谢大将军!” 其余人也纷纷附议,唯有一些悍狠恶劣之徒,似不愿称人之愿颇有些微词,却被丈八等人怒目一瞪也都消了声。 至此,祁寒心情稍缓,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浅笑。那双晶亮的眼眸中光华一转,登时令他萎颓的面容灵秀了几分,火光照耀之下,显得神采奕奕,俊美无俦,使人无法逼视。 张燕见了,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义父,此子绝不能放,只能杀。” 下一秒,张燕忽地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好似数九寒冬里凿开的冰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落入所有人耳中。 “哦?这又是何故?”张牛角语调上挑,一脸兴味地看向张燕。 丈八脸色一白,不去看张燕冷峻糅冰的眼神,梗脖朝张牛角道:“大将军明察!这兄弟他……他确是好人,不可错杀!” “他是好人?真乃胡话!”张燕厉声喝断他的话头,话音未落窄腰轻扭身形一晃,众人竟是没能看清他如何动作,整个人脚步不移却已经平平掠至祁寒跟前,紧接着,他腰间薄刃双刀飞速翻出,反手横削直取祁寒面门! 这几下兔起鹘落,凌厉狠绝,张燕的动作快速无伦,众人尚自眼花之余,那银白色的刀刃已疾风一般飘至祁寒脖颈之处! 丈八一声惊呼,欲上前相救却已来之不及,周围之人无不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似不忍见那珠玉般的少年殒命之景。 连张牛角都愣了一愣,没想到张燕出手如此之快,那少年双手被缚,岂不如同待宰羔羊任他屠戮? 不料变故却在一瞬之间! 眼见双刀突至,祁寒身形一动,背负的双手竟自脱绳而出!他腰肢一动,轻轻巧巧一个腾挪,继而一个侧空翻转,足履朝上横斜而出,那张燕右手刀刃挥去,却是分毫不差,斩上了他足间的麻绳! “铮——”一声轻响,麻绳登时崩断,祁寒四肢同时得到自由。张燕凛然盯了一眼对方兀自滴落鲜血的手腕,唇角一抹冷凝的弧度:“怎么,你装了半天,舍得把爪子拿出来了?” 祁寒傲然而立,上身仍穿着临睡前赵云给他披的那件薄袍。夜风一动,宽袖鼓荡,缓带飘飞,自有一股逸然不群之态。他冷冷睨着面前红衣结束的黑山首领,对他挑衅的话语并不理会——既然这人眼中杀机满溢,又何必与之多言? 只是心中未免暗叹可惜,今夜睡中被掳小弩不在,否则对付张燕这样轻捷伶俐的对手,近身急弩极是好用。 张牛角等人显然没有料到这少年一直在筹谋逃跑,情急之下他被张燕戳穿,双手竟能瞬间自绳中脱出,登时脸色都不好看。须知这样善于伪装之人,即便是突然暴起刺杀首领也可能办到。连丈八也望着他滴落鲜血的手腕呆呆发怔。心道,怪不得他会叫我给他松开半寸,原来一直在盘算脱身之策……若非张燕突然发难,危急之下祁寒猛力一挣强行褪出麻绳受伤,说不定他还真能趁众人不备之时全身而退。 众目睽睽全副监视之下,少年一直在做着褪绳的动作,而诸多人里又只有张燕一人发现,是该夸祁寒太会伪装,专挑视觉死角刁钻机灵;还是该夸张燕心细如发洞察蛛丝,目光如炬? 张燕双刀未收,一上一下摆着攻击的姿势,眼中却是寒光盈凛,唇角勾着一抹冷笑。 他沉声道:“公孙瓒的郡司马,北新城的大救星。我们该叫你祁司马,还是祁公子?传闻你与赵子龙文武双璧,素有经天纬地之能,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祁寒轻轻一笑:“世人枉赠虚名,如何当得真的?想这世上欺世盗名者不少,就像我原以为的黑山飞燕,乃是一名侠义心肠济人危困的好汉,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蝇营狗苟自私滥杀之徒!”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揭身份敌意昭然,掀剧斗杀心弥彰 * 祁寒轻轻一笑:“这世上欺世盗名者亦是不少,就像我原以为的黑山飞燕,乃是一名侠义心肠济人危困的好汉,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蝇营狗苟自私滥杀之徒!” 他虽不知张燕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杀自己,却能感觉出这人对自己的厌恨出于私怨。之前他说自己“值得一留”时,眼神中颇有几分欣赏之意,祁寒本以为这人至少会在张牛角面前与丈八一同保下自己;孰料后面的发展却越形诡异。丈八叙事之时,频频偷瞄张燕,这绑|票之事,根本就是他的授意。再后来,他却是不懂了,不知为何,这张燕对自己的态度坐过山车一般急转直下,在张白骑到来之后,他眼底便浮起冰冷憎恶之意,杀气外露。 若非祁寒一直观察众人神色变化及时察觉,在他动手之前有了准备,又如何能避开那雷霆一击,甚至利用他的刀刃,割开足缚绳索? 尽管心中纳罕疑惑,此刻却已不能事事刨根究底,张燕既然要杀他,那他为图自保,也不会给对方留下情面。 “你是祁寒?帮公孙瓒指挥北新城,打败了袁绍乌丸联军的祁寒?”张牛角皱眉,讶然看了少年一眼,吃惊的同时,眼中也闪过一抹明显的厌恶。 刘虞在时为政清明,怀柔宽仁,在北方深得民心。无论鲜卑、乌桓、夫余,乃至濊貊白民等外族都爱他功德,不但不予滋扰,反而自认其麾下,歌颂其德,相安无事。刘虞在各方势力中享有极崇高的威望,深受爱戴,几度被推举为帝。但他一直自称忠于汉室,不敢逾越。黑山军虽是反抗官府与朝廷作对的,却也与之交好,尤其张牛角一部,更是受过他许多恩泽仁洽。 公孙瓒本是刘虞麾下之臣,却与之有隙,最终与刘虞交战。刘虞兵多将广,却不善作战,加之过于迂腐仁德,在巷战追击之中,竟因爱惜百姓房屋,下令不许烧毁城池,反被公孙瓒所败,死于居庸。袁绍便以此为借口,纠集了北方的外族势力,大举兴兵讨伐,合围夹击公孙瓒。 黑山军虽然没有掺和其中,但张牛角一直厌恶公孙伯珪,巴不得袁绍联军能将其一举击溃。当初北方联军连克幽北四镇,北新城一旦陷落,公孙瓒必成垂死之人,孰料这节骨眼上却突然冒出个怪人祁寒,此子不名一文,却能奇阵突出,月阵拒敌火攻致胜,竟尔以少败多,大败乌桓,保住了公孙瓒的力量。 此刻,张牛角盯视月下那一身单薄的少年,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传说中那个神鬼莫测的奇才。 祁寒点头道:“正是在下。” 张牛角眉头紧蹙,既然此子是公孙瓒的人,又听了教中许多暗号去,那自是不能留了。想到这里,他朝张燕使了个眼色,后者棱唇一翘浮起一抹了然的冷笑,轻轻颔首。 二人眼神交汇之际,祁寒早有了防备,但却没料到张燕的速度如此之快!若非他前世苦练体操已臻化境,眼界与反应更是极高,这迅雷戾风般的一击实难避过,但见双刀直取上中两路斜斜掠至,犹如白鹤亮羽出林横空激飞而至,却愣是擦着祁寒的头皮与发梢,堪堪被他避闪开去! “好身手!” 祁寒这一下闪身后退反应之速动作之快,连张燕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但同时他唇角的冷笑也越发凛然,眼中那种势在必得的神情更加明显,“留意来,下次可没这么幸运!” 说着,双刀绵密如同急雨,齐刷刷朝着祁寒面门、胸口削来。周围火把如星,中天皎月似雪,尽皆映在那刀刃之上冷寒生光。祁寒不敢硬接,足下疾步躲闪,怎奈张燕刀势如风,变招更是极速,不过瞬息之间,他已是危象环生。 祁寒额际冒汗,值此危急之际,他心中却越发冷静下去。与上次被张飞突施偷袭不同,这一次他虽身在险地,却一直高度紧张处处戒备留神,是以竟比上次酒后遇刺更形沉着冷静。 张燕身形轻健灵动已极,那一身匀称贲张的肌肉充盈力量,即使隔了薄薄的红衣,亦令人深觉凶猛矫韧,仿佛他是一只蛰伏丛林暗夜中窥伺的花豹,磨牙砺爪只为暴起那一刻——而此刻,这只花豹显然已然找到了必杀的猎物,眸光嗜血,正自疯狂扑撕! 在对身体的控制力和协调性方面,祁寒从未觉得这世上有人能超越自己。即便是面前这位号称身轻似燕,矫健如豹的张燕。这段时日他有意地自我锤炼,此刻终于收见了成效。不论张燕如何砍削劈刺,始终未能伤他分毫,即便祁寒躲得异常费力,支绌之间更是险象频频,却仍能在毫厘之间,错开对方凶猛无比的刀路。 四周的黑山军众初时见张燕龙行虎步,矫健若飞,双刀薄刃肆意挥洒,好似银蝉振翼幻化一大片白光,全然看不真切,不由意气纷发,大声喝彩。张燕听在耳中,唇角弧度更大,刀势亦越发凌厉。 孰料猛攻片刻下来,向来号称速战速决的他,竟尔久攻不下,前方白衣少年衣单体薄,却如同一枝会行走的柳树,随风摆荡,轻盈已极,往往将自己汹猛的攻势化纳在须臾之间。 张燕见那人翩跹迎风,发丝随着动作倒飞舞动,真个犹如月下仙人,竹林雅逸,美不胜收,眼中的厌恶越形深刻,手上刀光也越发狠厉起来。 周围的黑山军也看出了不对劲,张将军虽则勇猛,但却连人家的半片衣角都削不下来,那人两手空空手无寸刃,却每每能避开他的攻击,那岂不是说明张燕只是恃强凌弱,并不如传说中那般英雄神武? 许多黑山军都是朴实的农家汉子,且还有一些热血的,见此情状,不由鼓噪起来,甚至有些人还怀疑张燕的武艺不如祁寒,只不过是有了刀兵之利,趁势欺人,有些人更骂骂咧咧说着些俚语脏话,开始为弱者鸣起不平来了。 张燕听在耳中,不由大怒,眼神朝四周一扫一顾,那种凛然自威的气势登时爆发出来,原本喧噪的人顿时悚然噤声,周遭一时安静下去,气氛竟是比之前更为凝窒紧张。 祁寒眉头一皱,蓦地发现,张燕的身法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他心中不由暗暗叫苦,这些黑山汉子一时兴起帮自己说几句话,却引发了对手更重的杀机!其实,他对自己心里有数,练武的时间太短,就算再聪明再有悟性,这身体的锤炼未到,招式也未曾系统训练,如何能与武艺纯熟精湛的张燕相比?不管气力、招数乃至临敌经验,他都远远不及对方。只不过是因为张燕招招意在取自己性命,他才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奋力躲避而已。 而此刻,被看客们一激,那张燕全身力量骤然爆发,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片汹涌的红影,在祁寒身周穿行游走,犹如戏鼠之狸,薄刃双刀隐藏其中,出其不意,招招递向祁寒各处要害! 祁寒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境! 他快速躲避那致命的刀光,趁隙长长吸了口气,秋夜独有的寒流灌入鼻腔胸肺之间,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张英俊绝俗的脸。那人目沉如水,寒星般剔透的目光仿佛就凝结于月色之中,正淡然而深沉望着自己。祁寒躁动焦灼的心一下子冷却了下去,奇迹般被抚平了,又回到了之前对阵张燕时那种淡定求存的心境。 他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每到危急关头都会想起赵云,仿佛这个人已经与自己的生死融在一起,成为了一种执着至极的牵挂。 那种缠绕至骨血和潜意识之中,自然而然迸发出的念想,是祁寒无法解释的也不想解释的。 兴许,是因为他三番四次救了自己吧,这条命都是他给的,自然就过分依赖他了,祁寒默默地想着。于是他每次都可以轻松地释然。 就好像这次一样。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赵云一直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 若是他真的就在不远的某个地方,用那双沉静安恬的眼眸看着自己,那自己就不该这么认输认怂,令他失望吧?祁寒心想。也不知道是那种偶像式的光环在作祟,还是什么别的心理,总之当他再度凝眸面对张燕那双凌厉淬毒的眼睛时,整个人仿佛换了一张面孔。 张燕倏然发现,当自己使出所向披靡的绝杀武艺之时,对方的精神竟只是稍作萎靡,随即便更加振奋起来!那双映着火光的水眸盈盈灿灿,仿佛把少年整个人都照亮了!张燕心中一凛,冷哼了一声,心底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可以说,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明明手无寸铁,却依然骄傲自信得好像赢家,不知是该说他可笑,还是妖异? 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张燕眼神一眯,冷光四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生死际思君频频,发微时令卿莞莞 * 祁寒心中思绪一定,身体也似乎爆发出了无穷的潜力。他每每以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避开张燕双刀,一双晶莹的眸子灵动已极,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张燕刀势弥凶,仿佛化作一片白丝织就的大网,将祁寒整个上半身罩在其中,足底腾挪行走,端的是快捷无伦。 面对如此杀招,祁寒却似浑然无惧,面色不变。瞅到一个时机,他一个“鹞子翻身”,避过刀锋的同时竟是身贴着地面探手一捞! 张燕眉头一皱,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发现对方已经抓了个武器在手里!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劲风啸动,竟是那祁寒在百忙之中避开双刀,甩出一条长蛇形的怪器,直取自己腰身空档! 张燕微微一闪便避了开去,借着火把的光照,将祁寒手中之物看了个清——却是之前捆缚他双手的麻绳! 百忙之中不及寻到兵刃,竟然找了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与自己成名已久的“银蝉”双刃对敌,真是蜉蚍撼树不自量力!张燕心头冷笑,眼底便升起几分讽意。仿佛受到耻辱一般,避开那卷向腰间的麻绳后,张燕左手刀刃直取祁寒左腕,右手刀则斩向祁寒腰肋,刀势越发绵密,足底移动也越来越快。 虽则有了个东西在手,祁寒的境况却只有更差。他把麻绳当做软鞭使用,却无法等同真正材质上佳的鞭子。不仅不敢与张燕双刀对碰,连挥甩之际也甚不趁手。而此刻张燕怒意杀意迸发,脚底如同抹了油膏,游鱼一般滑来滑去,双足左点右点,上下前后,竟是以想不到的方位突然出现,像在脚上装了万向轱辘一般,灵活至极。 祁寒左支右绌,好几次都险险被他刀刃砍中,一身冷汗淋漓,躲避得也越来越吃力。手中麻绳根本无从挥出,更别提要掣肘对方了! 危急之际,他又想起了赵云。这一次,却忽然记起在操练结束时对方说过的话。 赵云曾笑着对他说:“任何一种武艺都有其套路。只要找准了对方的套路,便可将其破解,击败对方。只是,很少有人能在瞬息之间寻出对手的功夫套路,更少有人能够冷静沉着,随机应变,在须臾间找出克制对手的方法。而这种克制,便叫做破绽。” …… 那一日,两人肩并肩坐在黄昏的校场边。汗水湿腻着衣衫,他们的身体挨得很近。近到可以嗅到彼此身上并不难闻的汗渍气味。 “……可若是对方没有破绽,你该怎么办?”那日,赵云揉乱了他的头发,问。 “怎么可能没有破绽?”祁寒皱眉,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是人都不可能完美,都有破绽。可你也不是完人,若是你片刻间寻不到他的破绽,那他便是没有破绽。若对方真的‘没有破绽’,你,又该怎么办呢?”赵云复又搭上他的肩膀,对着漫天红云,如血夕阳。说完,他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眼中有祁寒看不懂的宠溺。 “那……”祁寒皱眉,不自知地瘪了瘪嘴,“那你,也不在我身边儿?” 赵云莞尔失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良久,“如果,我是说如果,”赵云长长吐出口气,似乎是压抑着什么,“如果我也不在你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你又遇到一个对你来说‘没有破绽’的敌人,祁寒,你要怎么办?” 祁寒凝眉沉思下去,好似一个在被老师抽问的孩子,表情无比认真。以至于他错失了身旁的人眼中怅然迷离的情绪。 半晌,祁寒摇头,顽皮地笑起来:“罢了。既然对方那么强,那我可就只有引颈就戮,乖乖授首的份儿啦!” 赵云恨铁不成钢地眯缝了俊眼,眼中溢出些危险的光芒。他头一回伸出手指,弹了祁寒的额头。那力道很重,疼得祁寒捂住吃惊地瞪大了眼瞳,怪异而又不知所措地怒视对方。 “他若没有破绽,你便给他制造破绽!无论如何,绝不可任人宰杀。这一点,祁寒,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赵云收回手,紧握双拳扶放在双膝之上,他的腰身挺得笔直,侧脸望向西山渐落的残日,眸光晦暗不明,有着祁寒未察的涌动。 …… 与张燕对阵,祁寒早就败象大露,只是此刻来得更加猛烈而已。 他使出浑身本领,奔突跳跃翻滚,只不停躲避着张燕诡异的身法和刀刃。脑中却倏然记起了赵云说的那些话…… 蓦然间,他眉峰一耸,猛地觉察自己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对了,是套路! 阿云说,任何一种武艺,都有其套路,张燕身形如此迅捷灵动,绝不只是刀法凌厉那么简单! 祁寒一留上心,动作便有些停滞,很快手臂上中了一刀,薄刃划破衣帛贴着皮肤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渐渐地随着他不管不顾的动作,鲜血如同鲜艳的染料,将他半幅袖子濯湿。 臂上的疼痛刺激了神经,祁寒唇边却渐渐溢出浅笑。周遭人等尽皆被他古怪的笑容所惑,也不知是该为这少年惋惜,还是该为飞燕将军拊掌助兴——这人终究是被张飞燕刀光逼疯了罢?受了伤,竟尔反笑了。 孰料,祁寒却是看出了张燕的套路,尽管受了一刀,也觉值得! “我早该想到,他的身法如此伶俐古怪,如乳燕穿林,梭子往复,定是懂得某种奇妙步法的!只可惜世人皆以为张燕身形轻矫,故而才动作灵速,移形换位,有如神助。却从未有人留意过他的步子。乾、坤、坎、离,四宫相映,他的步履一直踩在左辅右弼之位,互为补充与根本,原是沿着阴阳鱼的路数在走!这种步伐隐隐合了阴阳并兼,稳固和谐之意,往往能在出人意料的方位闪现,使人感觉迅如鬼神速如雷霆,实际上,却是最标准的两仪步法!” 祁寒对易学稍有涉猎,于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乃至斗数子平之术也算略通。毕竟他当年除了训练之外,基本寻不到其他的事情可做。因此只要稍有感兴趣的东西,他便会有意识地去学去玩,故而倒成了个杂家。 此刻,这发现令他雀跃! 臂上挨了一刀,创口隐隐作痛,他的心情却是骤然激越鼓荡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为赵云说的那些话是对的!所有人的武艺都有套路,不管有招无招,就算是乱挥乱舞的王八拳,或那无招胜有招之人,仍是有习惯可循,有迹线可察。只要是人,便有破绽,便有办法可破! 祁寒心中激动之余,潜力更是爆发出来。虽伤了一臂,抬起都有困难,但他好似浑然不觉,手中麻绳轻舞,身形宛若游龙,竟是遍地游走起来,一次次避开了张燕的攻击!那种自信恣意之感,即便是旁观的外行懵懂之人也有所察。 尽管危险,却如同刀尖上的舞者,浑然无畏! 只因心中有一种信念,一个人,一些话,祁寒便再也觉不到恐惧的滋味儿。 他唇畔挂着一抹浅笑,宛若月下仙人,染红的衣袖好似一种妖异的点缀,将他整个人烘托得越发神秘。张牛角等人已经完全看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够快过张燕!或者说,这个人并没有快过张燕,他只是每每能够“恰巧”避开张燕手中闻名遐迩的“银蝉”双刃而已! 这小子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不明就里的人这样想。 只有张白骑等几个称得上高手的人,才在瞠目之余暗觉震动,他们发现,那小子好像能提前预知张燕出手的方向,每次都能险险避开锋刃,逃于一线之间! 张燕越发焦躁起来。 他心中像是燃了一团炽热的烈火,人群之中那一道道视线,仿若芒刺一般扎落在他的背上。尤其是,他心中此刻还挂念着其他一些东西。 “是男人就别跟个兔子一般躲来避去!”张燕怒上眉梢,暴喝一声。祁寒一直逃避的态度让他觉得极度烦躁,从未如此失态的他,长眉挑起,眼中似欲蹿出腾腾火焰,一张脸却又如同罩霜一般难看。 祁寒轻笑:“逮得着我,你便是好犬!”说着朗声一笑,竟是胸臆抒旷,一派豪迈之气。他一边说着话,面对张燕越形疯狂的刀路,自不敢懈怠,脚下飞速后退,渐渐逼近了水潭边缘。 张燕自然听出对方在辱骂自己是逐兔的黄犬,却未曾想到是自己先骂了别人,厉声道:“竖子夸口,今日便让你命丧于此!”说罢,竟是提气而纵,脚下速度快了一倍,手中刀风横冲直撞,招招取向祁寒咽喉、心腹之地。 祁寒知道难以应付,脚下后退之速更快。两人逼近那寒潭所在,天上乌云密布,渐渐掩住了月光,端的是风云变色。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造破绽机变三巡,启疑窦孰是内奸 * 一道闪电倏然掩至,撕裂苍穹,“咵嚓”一声巨响,列缺霹雳,雷霆生威。 闪电之光照在张燕红巾红裳之上,他俊美的脸上寒气森森,仿佛化作了九幽炼狱索命的鬼魈,身形幻为一道红光,手中白光闪烁连绵,直取前方白衣染血之人。众人几乎看不清楚二人动作,只觉得天象助威雷电增势,两人动作越发迅速起来。 祁寒心中默默数着“三连,仰盂,中满,上缺,覆碗……”,当他默数到“六断”之时,足下一个虚晃,大大跃开一步!果然见张燕右足踏出三寸之地,正落在坤位之上! 张燕这一足踏出,脚下忽而踩空,所触之地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 原来祁寒一直退步,就是引他到自己之前醒来同丈八交谈的地方。那里的灌木丛边有个小坑,正好可以设计张燕陷足! 张燕眉头一皱,身体登时失衡。他在极速踏步之间,哪里容得这样的变故,右足落空后,身体的重心自然倾斜。祁寒早已看出他这两仪步法需要摆臂来协调动作,他的刀路也是根据步法来的,此刻右足失陷,重心偏移,他双臂需向后挥出,通过手臂来控制重心,将身体再度稳定下来。 张燕心中冷笑:“仅凭一个小小泥坑,便想让我跌倒,岂非白日做梦!”他猝遇变故,却毫不惊慌,右足陷落之际,应变奇速。扭身一转,一个轻轻巧巧的侧移,左足已经点到身后三尺之地,身体的平衡也稍微稳定下来。孰料,正在他内心嘲讽祁寒天真之时,奇变陡生! 但闻周围的黑山军发出一声惊呼,张燕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闪电划开天际,他眼角余光顺势一瞥,竟发现自己的左足踩入了一道怪异的圆圈之中! 心中火光电闪般蹿过一个念头,张燕脸色丕变,还不及应对,身旁少年已是一声清喝,“嘿”的一声骤然发力,将掌中套索重重一扯—— “砰——!” 张燕整个人像是一座地动时崩摧的青峰,轰然摔倒在地!右足边的泥水点子溅了他满脸,手边两把雪白的尖刃跌落在地,染满泥土。祁寒没有给他任何的反应时间,下一秒,手中的绳索已经在他脖子上缠绕一圈儿狠狠勒住,右膝往张燕背心重重一顶,将他制服在地。 祁寒却不知道,自己这一顶,好巧不巧正撞在张燕背脊要穴之上,令他手脚酸麻,再也难动分毫。 数十位分部领袖面面相觑,望着前方那身形单薄的少年,将名震天下的飞燕将军压制在地上,下方之人屈跪之姿,竟是从所未见的羞辱。 张牛角眯了眯眼,暗想:“此子妖异!竟然算准了那片灌木丛在阴暗之处火光照之不到,燕儿的右脚必会踏入那泥坑之中。而这一招却并非他的目的……燕儿何等机灵,右足踏错左足必定后踩以控制身形,祁寒又算准了这点,在他左足必踩之地抛下手中套索,使得燕儿彻底上当!燕儿为控制重心,双臂后摆,乍遇变故之下,手中双刃必然握得更紧,当他摔倒之际,掌中双刀已无法扭转角度,此时若不弃了双刀,势必会自己把刀尖刺入自己后背之中,戳两个透明窟窿……” 这一系列的谋划,从诱得张燕泥坑陷足、踩入绳套,到猛然拽倒他、使其弃刃被擒,不过转瞬之机,却分毫不差,天衣无缝!此子心思之细腻深沉,拿捏布置之精到巧妙,委实可敬可怖! 黑山军众蒙昧,大部分人还都没回过神来。浑不知张燕为何会那么不小心踩到泥坑里,又被对方的套索绊倒在地,只觉得那少年运气未免太好,随随便便把绳子往地上一丢,那张燕就傻愣愣踩了进去…… 祁寒眸光凛凛,仿佛有光火在其中跳动,整个人都被这胜利激荡起来,浑身上下散发出胜者的光芒。他白皙修长的胳臂压制着下方虎豹豺狼般的豪杰,脸上漾起一抹笑容。 “祁公子当真好本事。” 张牛角当先拊掌上前,身后跟着一众惊疑交加的下属。他瞥了一眼屈跪在地被挟制而动弹不能的张燕,最后眯眼看向月光下粲然生辉的少年,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你放开燕儿,我放你走。” 脖上的绳索已将张燕勒得喘不过气来,他好似一只搁浅的鱼,张大了嘴不停喘息,却呼吸不到肺里,一张脸渐渐胀紫。祁寒斜睨了他一眼,足尖将地上的双刀踢飞,掌上一松,放开半寸绳索,末端仍紧握在手。 脖上的钳制稍解,张燕“呃”地一声吸进一口气去,跟着便剧烈呛咳起来。 “义父,此人放不得……”张燕赤红着一双眼睛,兀自阻止,“此子心机深沉又为公孙瓒所用,如今将我各部人马看了去,必是后患无穷。咱们筹谋之事,也恐遭其泄露……” 祁寒听了,眉峰倒竖,心中有气。暗道,这张燕好不晓事,此刻他的性命尚在我手,竟还如此悍狠不顾,非留下我这条命才肯甘休。只是我却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偏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张牛角听了,脸上果然起了一抹犹疑。他主见本缺,更兼长期倚重义子,对张燕的话向来言听计从,马首是瞻。近年张燕势力坐大,他虽然深有忌惮,却仍对其极为信服。黑山军大小军务,基本都是义子决策。 “张燕,你就不怕我先扼死了你?你便要杀我,还得先死在前头。”祁寒蹙眉道。 “你要杀便杀,我的命本就不值一钱。今夜,不论你杀不杀我,祁大公子,你都已是一个死人了,”张燕抬起头来,双瞳泛红冷笑着朝祁寒喊,眼中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你若杀我,此地数千黑山军士将使你生不如死,一尝凌迟齑粉之苦;你若放我,跪地向我哀求,或许我一时恻隐,还可留你一具全尸。” 祁寒听了,冷嗤一声,不置可否。 他心中早有计较。但他却看不明白这人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的……疯狂?那种顽固的厌憎与恨意,根本未加掩饰。祁寒毫不怀疑,若是此刻张燕眼中的杀意可以化作实质的话,他早已被洞穿了千百个窟窿。 “张飞燕,你为何非要我死?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祁寒挑眉,疑惑地望着身下的人。理智告诉他,这其中尚有他不自知的内情。但他这一问,却不仅是为自己,更是给张燕一个机会。 张燕被他澹然玄漠毫无惧意的目光看得一怔。下一秒,他脑袋一拧,眼角余光飞快扫向人群某处。等再度抬起头来,整个人又回复了之前的状态。唇角冷笑泠泠,只漠然盯着祁寒的脸。 祁寒眉宇间结了一个疙瘩,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这张燕想杀自己,还真是别有原因。适才他低头的那瞬,祁寒竟觉得这人眼神中有种莫名的悲伤。只是那感觉消失得极快,迅速被掩藏在了厌憎仇视之下。 祁寒抬眸,顺着张燕目光瞥及之处望去,只见到一片影幢的黑山军士,人头攒动,光火昏昧,看不出特别。 “是敌非友,唯死而已,能有什么误会?”张燕抿紧了薄唇,冷然而笑。 祁寒蹙眉。 总觉得这豪杰清俊的面孔之下藏了什么脆弱的情绪,却强撑在那份冷肆之下,看不出个所以然。 “想杀便杀,多言何益!”张燕挑起眉头,眼中火光跳动。 “我对你的命没兴趣,”祁寒摇了摇头,唇角亦勾起轻浅的弧度,“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要我的命,那我只好奉陪到底了。”他可不是圣母,心中虽有一丝疑惑,却并不会对张燕付出多余的怜悯。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若是还以德报怨,那便是傻子。 张牛角道:“祁公子,你先放开燕儿,其他一切好说。” 他见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戾光,手底麻绳竟又勒紧了些,唯恐张燕有失。 祁寒眉宇一轩,澹然而笑。那笑容竟让人错觉他早已掌控全局,身处极为安全之地。但见他扬眉朝张牛角道:“大将军,有一事祁寒不明,还望明示?” 张牛角道:“何事?” 祁寒轻笑着看向张燕:“大将军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叛徒的生死?” 张牛角疑惑不解:“你在说什么?” 祁寒不答,却道:“莫非就因为他是你之义子,大将军便要姑息养奸,放过这个黑山军的叛徒?” 话音落下,张燕的眼神刷得一变。 周围的人跟着窃窃私语起来,张牛角也好似听到天方夜谭,望向祁寒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张燕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并非因为脖颈中紧勒的绳索。而是心中的震惊与冲击如雷电穿过,瞬间煞白了他的脸。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去看上方少年的面目,一道电光闪过,将那人宽袍荡袖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混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诈一言洞察要领,间父子引出浮云 * “你休要妄言惑众!” 张燕的声音非常坚定,坚定到所有人都觉得祁寒是在胡言乱语。却没有人听出那音色中微微颤抖的破绽,除了祁寒本人。 于是,祁寒唇畔的笑容越发高扬起来,看向张燕的眼神也更加明亮了。 原来,他真的猜对了。 本来他还只有七分怀疑,这一诈,倒是吃准了十足十。 众所周知,张牛角统领下的黑山军与公孙瓒有隙,各部在渔阳、代郡,乃至范阳都发生过不同程度的冲撞。这些时日,祁寒熟览北新城郡志郡务,更是对黑山与公孙家的仇隙了如指掌。此番他们夜聚丘山,各部都率领了精要人员及可信的亲兵,足见所谋之事重大。刘虞早死,北方势力抵定,不过是公孙瓒和袁绍而已,再往南去,才会涉到曹操袁术等人,黑山军选择在此集结会合,图谋之人定非袁绍,而是此时龟缩易城的公孙瓒。 但祁寒乃是后世之人,自然知道公孙瓒败亡之际,曾经向黑山张燕求援,后者只是来迟一步而已,却还真出了兵的。由此便知,张燕与公孙瓒至少在面上曾是盟友关系,至于援军来迟是否张燕有意为之,那便不得而知了。近日批阅郡务之时,他发现有几封密件来路不明,却标有同样的火漆密号,皆是递往易城田楷之处。种种蛛丝马迹,显示出那些密函的来源,是出自黑山军某个大头目之手。 只有处于极高位置之人,才能在青幽并冀各州发挥如此能量,在集结前夕活跃联络,令心腹之人分批分期汇报军情机密发往易县,对祁寒而言,张燕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是以,祁寒面对张燕之时,始终无惧,便是由此而来。刚才随便诈他一句,果然看到对方眼中震恐交集,至此,与公孙瓒暗通款曲之人是谁,已自不言而喻——尽管对方并不一定是真心投靠公孙瓒。 祁寒笑得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这笑容落在张燕眼中,便成了面目可憎的挑衅。望着身后那春华玉树的少年,他恨得双眸几欲喷火,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挣动双臂想卸开对方的钳制,朝那张脸狠狠来上一拳,无奈要害被制,全然动弹不得。 “我所言是妄言还是实情,自有公论。张飞燕,我且问你,中山陈冕,河间徐丰,方城张龙,可都是你之手下?”祁寒道。 这下不仅仅张燕,连张牛角的脸色都难看了许多。那三人确是张燕倚重的副手,每年流动各州县掌管情报采集、人手安插、组织发展等诸多要务,在黑山军中地位仅次三十六统领。 张燕面色铁青,昂首嘴硬道:“是又如何?” 祁寒笑笑:“不如何。昨日中山、河间的书信皆已发走,只那方城张龙之信……”他拖声一顿,故作遗憾,朝张燕摇首,“我正巧扣了一日未发。” 张燕眉头抽了抽,继而狠狠瞪他。 “方城离我管治太近,此人流窜至此又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我焉能不管?三日前他强抢良妇被善绅刘庄主之子拦下,便即怀恨在心,当夜率领贼众,残杀刘家庄上下老小一家,恶行令人发指。哎,此人风评实在太差,鄙人又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一不小心便利用了职务之便,扣下了他的密函。要是因此殆误了飞燕将军的军机,那可要说一声抱歉啦!” 张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怒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淆乱视听!” 祁寒摇头道:“大将军不信,可遣一心腹之人自宿处执我印信前往查证。至于在下相帮北新城一事,实属误会。只因子龙在公孙瓒麾下我才临时助阵,实为权宜之计。而今赵子龙将与刘使君南下,我本来明日便要归田的。倘若张大将军担心祁寒听了许多机密不妥,我自愿暂扣你等军中,待此间事毕,再行离开,如此可好?”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将黑山与公孙瓒的仇隙同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张牛角听了祁寒说辞,早已信了大半,再看一眼地上咬牙切齿面如土灰的张燕,又信了三分。一缕月光透出云层,照在少年坦荡清绝的面容之上,他浑身上下一股凛然不屈的神气,令人莫名心折信服。 月亮从彤云中探出头来,却是雷电过境风雨来袭的前兆。河风动处,头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雨丝绵密如织,寒意岑岑,侵人肌体。 “义父,此人胡言乱语,妄图藉此脱身,切莫中了他的奸……” “够了!” 张燕话音未落,张牛角一声喝断,抬起手,眼中尽是不耐。 地上屈跪的青年红巾著泥,雨水将他一身狂肆的红衣打湿染成一片暗沉,看上去颓丧狼狈,早失去了往日跋扈张扬的气势。张牛角心头掠过从前种种,那时初初长成的茁壮少年不过才十五岁,孑然投身自己麾下,以义父义子之名互相扶持,经过不少患难磨砺。可后来呢?利益分割之下,权欲渐渐蒙蔽了彼此的眼睛。懵懂少年早已变成操控权柄精明威重的将军。近年来,分庭抗礼之事,多不胜数,自己只作未闻。反正也没有子嗣,将来黑山军权,始终是要传给这燕儿的。 但张牛角的逆鳞,便是不允许忤逆和背叛。 即便背叛者是自己的义子。 这一回他们集结教众各部,便是为了应合袁绍之力,夹击公孙瓒。事成之后,鄚县与雁门郡划归黑山军辖制。孰料就在这节骨眼上,竟被祁寒爆出如此叛逆之事,怎能让张牛角不惊不怒? 数万黑山军的性命,被玩弄鼓掌之间,拿去跟公孙瓒做了交易?对方到底予了他什么好处,竟然敢背叛自己,与之暗中勾结?莫非这好处便是让张燕杀了自己,夺取黑山军大权? 张牛角越想脸色越黑,整个人仿佛笼上一层寒气,拳头握得咯吱作响,看向张燕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祁寒好整以暇地看着张牛角眼神变换,看向张燕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危险,最终转为一片杀机。唇角一抹释然的微笑渐渐绽开。 其实,张燕投靠公孙瓒之事,还不定是真心或假意,他甚至可能是在骗惑公孙瓒的信任,或透露些真假参半的情报,待时机到了便要从中取利的。但即便张燕全无私心,是假意投诚,或暗中协助黑山军大计,那张牛角会信他吗?上位者的心永远是惴惴的,他们的位置太高太岌岌可危,任何人都可能生起觊觎之意,这便是张牛角的死穴。张燕自作主张事先未曾知会此事,就算张牛角心中仍有所怀疑,也不敢拿自己的权位和性命开玩笑。便是错杀,他也不会放过张燕的! 祁寒便是拿住了这种心理,肆意发挥,浑然无畏。 “燕儿,你太令我失望了!上次截得你部下陈况与田楷书信,险些令渔阳之事败露,害死我万余兄弟。当日你指他为细作私下斩了,如今你还有何话说?”张牛角口中还唤一声“燕儿”,眼底的霜雪却凝得厚重。高凸的左右额头同时跳动了一下,那是杀人前的征兆。 张燕抬眸看向他,眼神闪动。 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辩白,义父都已经不会相信了。更何况,他暗通公孙瓒乃是事实,再说下去,也只会越描越黑,加速死期。只是没想到,这个祁寒竟然这么厉害……厉害到超乎了他的想象。 原来此子如此诡异。 怪不得,怪不得连那人都会被他所惑,对他如此不同…… 张燕想到了些什么,眼神渐渐灰颓下去。他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上方的祁寒,见对方正悠然游然,看大戏一般面色如常,早已脱出了这场生死之外。张燕心血狂沸,一口气险些舒不出来,脑中“轰”的一下似是崩断了理性,眼神竟骤然凌厉起来,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义父你听信这贼子之言错冤燕儿,即便杀了我,我亦是无法辩驳了!”话音未落,他猛一扭头,朝着人群某处大喝一声:“浮云,你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与兄弟们一见!” 祁寒心头莫名一跳。 他当然知道浮云乃是黑山军一部首领,适才迟到四部,张白骑乃是第三部,所剩的一部,大约就是这浮云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瞥到张燕目光所觑之地,正是他之前眺望的方向时,竟是心神悸动,有种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祁寒眉头微拧,眼睛紧紧盯着那处,心脏突然跳乱了几分。 浮云,浮云。 难道…… 众人都随着张燕看向那处,人.流耸动,渐渐分成两道开出一条道路来。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当先走出,神情有些萎靡。他短小精悍,满目红丝,一撮山羊胡髭向左结成短辫,脖里缠了一条土黄色巾帕,俨然是个首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无声息始终在侧,有惊悚飞燕逞凶 * “左髭大哥!你把二弟‘请’回来了?”丈八一见此人便跳将过去,孰料左髭身形一晃,却是险些摔倒,丈八扶住他后,左髭愤愤往后方瞪了一眼,重啐一口,道:“又不是绑了你情人,险些把老子脖子扼断,连兄弟情份也不顾了!燕子,我使蜂哨唤了你半天,怎地才想起我来?”原来,他被控在人堆里看了半天的戏,唤不得,动不得,只得在舌尖狠命吹动蜂哨,可那张燕却也跟着魔似的,根本不予理会。 左髭怒冲冲扒开脖巾,像众人展示自己惨遭虐待的罪证。但见一道紫红印痕宣然其上,煞是怖人。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祁寒手中紧勒张燕脖子的绳索,心中暗骂:“果真是一对的!竟然连招呼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只是浮云却又厉害太多了,单单一只手爪,愣将老子僵制一个时辰!”一边想着,边使劲揉捏着酸麻疼痛的四肢。 原来,他跟丈八绑错了人,却又不敢双双缺席盛会,只得自己赶回去纠错。哪知到得那房里,却见双榻空空,根本就没有浮云的影子。左髭恍然大悟,原来不能怪他们绑错人,浮云根本就不在这里歇息!正感疑惑之际,窗前倏然人影一闪,他尚不及回眸,浮云已如幽灵一般冲了进来。待问明他们绑错了祁寒,那人竟是双眸赤红,好似发狂魔怔了一般,扼住他脖颈将他拖上白马,一路飞驰来此。 左髭扑在马上还暗自得意,心说不论如何,总算将这尊大神请回来了,未负张飞燕所托。待大会一毕,众人再与他好生把酒言欢,以过去情义殷殷相劝,加上燕子与他自幼相识相知,必能哄得他再回黑山。孰料一到此地,浮云却又拖着自己混在兵卒之中,并不现身。自己不过稍有动作,那人眉间就刷地腾起一股戾气,抬手便卡起了自己脖颈,如此扼了竟有一个时辰!若非张燕耳畔绑着哨引,能听到他这蜂哨低鸣的暗号,只怕他非得在浮云手中憋屈死不可。 左髭想到这儿,又极为哀怨地瞪了一眼身后。 好歹也是兄弟一场,虽然……这“二弟”之称,多是丈八大哥一头热的,但他也不至于这般手狠吧? 且不说左髭心中如何吐槽不休,众人皆看向他身后,便见一道修长峻拔的身影,自烟雨夜色之中缓缓走来。 祁寒怔怔望向那人,仿佛呼吸都顿住。周围的一切倏然静谧了下去,只余火把哔剥闪着光,映照在那人衣袍之上。薄薄的雨幕在他肩上溅起一片轻烟,使他整个人都好似烟雨堆成的,幻梦一般,变得不真实起来。 只是,那隐约的眉目,却是渐渐透过水雾清晰起来…… 墨黑的长眉,黑亮的眼眸,高挺笔直的山梁,厚薄适中的唇。正是应了书上那句“姿颜瑰伟”,英姿飒爽。 这样的英俊绝俗,除了赵云,还有谁来? “阿云……” 祁寒喉中嗫了一句,忍不住低唤一声。 原来,他之前并非错觉,是真的感觉到了赵云的目光,这个人一直在这里,静静看着他。 赵云便是浮云…… 他是黑山军的一部首领,他曾与这些人有旧,他是丈八口中的“二弟”,张燕今夜派人去请的人便是他……祁寒脑中飞速掠过这些念头,但所有的念头,都被陡然间见到赵云的惊喜所替代。那些尘俗的东西突然变得极不重要,对祁寒而言,最重要的感觉竟是,此刻,赵云在这里! 祁寒心中鼓荡起无垠的喜悦! 阿云竟然出现在这里,还挟了前去寻他的左髭——他是为了我才来的这儿!他原本明旦便要出征了,如今却放下了那些俗务,不管不顾来了此地,就凭他待我的这份情义,便值得我祁寒用性命交陪! 赵云遥见少年倔强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最终转化为浅淡的笑容,水漾的猫瞳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泛起柔亮润泽的光,紧接着,那双薄唇些些嗫动,飘出极为轻忽的两个字—— 阿云。 他总是这般唤自己。总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刻。 并不如旁人生分而礼貌称呼自己的字,却唤阿云。这称呼格外的特异与亲切。这世上就只有这一个人这样叫,这世上就只有一个祁寒这样叫他。 那独一无二、卓然不群的少年,此刻正压制住自己曾经熟识的朋友。他瘦削的身形那般挺拔,仿佛月亮一般辉煌明耀。赵云一直站在在人群中,却未错过他一丝一缕的动作与神情,心情随着他的境遇跌宕起伏,一次又一次强按下排众而出前去助他的冲动。这一次,他给予了祁寒极大的信任,同时也给予了自己无尽的折磨。 是真的想看到这个人成长,想看到他有能力保护自我,而不再依附于自己的翼护之下。 当祁寒巧施计策拿下张燕的那一刻,赵云心里一块巨石轰然著地。事后他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差点把左髭掐死,摊开掌心一看,尽是汗水。反观少年自信轩昂的神采,竟是比自己轻松得多,赵云不由暗自惭愧,竟觉得自己突然青涩退步了。从小到大,无论出师前后,他永远是不慌不忙澹定安然的,现在居然为了这个人,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阿寒。” 赵云一步步走来,忽然这样叫道。 他这一唤却比祁寒那声响亮得多,清正平和之中,自有一股朗朗爽气。 而月色迷离,烟雨如雾,昏暗之中却无人能觑见赵云耳颊旁那抹似有如无的红意。 祁寒微微一愣,旋即抬起左手拄拳揉了鼻尖,便朝赵云憨然一笑,眼角登时勾翘了起来。那副清俊已极的眉眼活泛了,宛若会说话一般,生出一种动人心魄的魅惑,便是雷公等粗野汉子看了,也是全副呆住。 望着那一脸柔和宠溺的赵云,与之前鬼神般可怖的浮云简直判若两人,左髭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二人彼此一声呼唤,似流动起了脉脉温情,无比的熨帖欣慰。旁人虽看不明白,却也觉出了两人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从赵云现身到俩人相见,不过瞬息之间,孰料,便在这温情滋生的一刹那,猝变陡生! 祁寒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起来,持着一种僵硬的弧度。他眉头轻皱一下,眼中的笑意冷却下去,转化为一片痛苦之色。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唏嘘声,全副变色。丈八离得很近,待看清发生了什么,不由失声唤道:“祁兄弟!”大步抢上前去,伸手想要扶住对方,却已来之不及。 与此同时,地上的红影猝然暴起,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从祁寒小腹上抽出!血箭飙射出来,溅在张燕红巾红衣之上,与雨水融在一处,化作一片殷色的黑沉。 赵云隔得太远,尚未看清这边发生什么,却已注意到了祁寒神色有异。他疾步奔来之时,却听周围响起惊呼声,张燕已从祁寒腰腹之间拔出一把匕首! “不——!” 赵云的眼睛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望着祁寒痛苦地闭上眼眸,身躯后仰,跟着缓缓倒了下去。赵云脑中“嗡”地一下,周围的一切都听之不见,眼中只剩下少年面色苍白,双眸紧闭,颓然倒落的慢动作。 张燕将手中匕首往靴履上来回一擦,血浆尽数落入泥土中,他似是擦掉了什么脏污的事物,舒了一口气,将匕首别回腰带夹层里。回过头来,定定看着赵云。 然后,他便讶然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云。 在他的记忆中,赵云不该是这样的。 向来安之若素的他,怎会露出如此疯魔的神情?那双向来清泓般澹恬的瞳仁,怎会掀起了冲天的骇浪,斥满赤红,怒焰暄腾? 张燕斜眯了眼睛,将左脚和脖颈上的绳索挣脱,往地上重重一摔,一反手揪住祁寒衣领,扣住了对方,仿佛挑衅般看向赵云。 “小褚,你放开他。” 赵云双拳紧握在身侧,看着张燕的眼睛冷然一片。他强迫自己镇定,可微微颤抖的手臂却泄露了他此刻惶恐震动的内心。 “燕儿,放了祁公子,一切好说。”张牛角也冷声下令,只是任谁都能听出,那声燕儿叫得格外勉强生分,倒是祁公子三字,唤出了几分情真意切,似是颇有青睐之意。显然,之前祁寒的一番话早已取得张牛角的信任,在这位黑山大擘心中,鬼策神谋的祁寒已经比张燕重要得多。 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人,两人所处的位置却完全掉了个。四周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心中无不感叹世事变迁迅若雷霆,方才大将军还要祁寒放了张燕,此刻却变成要从张燕手中救下祁寒。 孰料,张燕却对张牛角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愣怔地望着前方的赵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怒眉山双英对峙,伤后背牛角悔约 * 张燕却对张牛角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愣怔地望着前方的赵云。 小褚,他竟然又叫我小褚了!张燕眼中闪过一抹雀跃,并一抹失神。他本名褚燕,加入太平教认了张牛角为义父后,才改姓了张。 但很快,这份游离便转化为了漫天的愤恨—— 断义之日,赵子龙已唤他张飞燕,如今却突然叫出从前结交时的称呼,到底是为了什么,还不清楚么? 不过就是怕自己杀了手中痛厥过去的少年,所以宁愿委曲求全,以旧日交情,向自己示弱? 张燕想到这里,冷哼一声,心中早已出离愤怒。 “此子毁我声誉,巧言陷害,令义父与我离心,杀之尚不解恨,怎会放他?”说着,他猛然挥起拳头击上祁寒小腹,本就血流如注的伤处登如泉水般涌出血来。 赵云的眼神一闪,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他直直望着祁寒被鲜血染红的衣袂,抿紧了唇。 “怎么,心疼了?”见对方目眦欲燃却无法施为的样子,张燕反笑起来。 他早听到了左髭求救的哨声,猜到赵云隐身在此。危急时刻,突然喊将出来,众人果然被引开了视线。不出所料,那祁寒一见到赵云,更是什么都忘了,他膝下力道一松,张燕瞅准时机飞快摸出腰间短匕,一刀扎进对方小腹,分毫不差。 此处乃是人体最神秘的带脉气穴所汇,一旦被刺中,最是疼痛难熬。若非体质特异或极为强壮之人,统统都得昏死过去。张燕自从被师父传了这一招,屡试不爽,被刺之人非死即伤,但都得先受一阵煎心烹肺的剧痛,待昏厥过去,才慢慢失血而亡。 “我只说最后一遍,放开他。”赵云的声音沉了下去,黑沉沉的眼睛里透不进一丝光亮,只倒映着那个失去意识的白影,仿佛那道染血的白,便是这眼睛主人的唯一光明。 浮云旧部中的几个人凑在前头,大声鼓噪起来,有的大骂张燕暗箭伤人,有的催促叛徒放人,更有人大声喊着“浮云”之名,引得各部人心动摇。 当初赵云在黑山之时,颇有贤名。诸军上下虽不知其武艺高强,却也知道浮云一部为善施恩,用兵如神,倏忽来去,多是匿在山林之中,故而无迹可循,朝廷即便清剿也无能为力。这一部人马雄浑剽悍,非忠义之士不能加入,最能出敌不意以少胜多,即便与红极一时以轻健矫捷著称的飞燕部相比,也不遑多让。 如今众人见浮云与飞燕对峙,一者有如青峰伟岸,凛然正气;一者却是挟弱相胁,胜之不武。何况之前祁寒所说,许多人已认定张燕乃是通敌内奸,对他更为不满,这一来,千夫所指,怒骂之声越发嘈繁。其实浮云部众失首日久,早已散入各部之中,今番来与会之人更是少数,与现场张燕根系庞大的支持者相比,实是不足一哂。但张燕此番理亏在先,他的部众实在不好出声反驳,只是憋着气,听着周围鼓噪起一片骂声。 张燕见触了众怒,一时又难以分说,心中未免忧急。又见张牛角的态度显见,已是难以相容。再看一眼前方修罗般的赵云,心头未免有些凄凉。他提起昏迷不醒的祁寒,拽起他衣领,将人拖在身前向东边退步——那个方向所围之人乃是飞燕一部的士卒。 赵云在数丈之外紧随不放,投鼠忌器,并未冲上前来。他深知张飞燕个性不定,表面看来隐忍坚定,实际却为人深沉难以捉摸。此刻祁寒在他手中,赵云便有再多怒意,也不得不强按不发。 “义父,此子鬼谋神算,你得其辅佐,无异如虎添翼。黑山大军重整河山指日可待,”张燕唇角一抹哂笑,边退边道,“今日以他为换,留燕儿一条性命。他日寻了证据自会来证清白。” 张牛角眯了眯眼,点头,脸上却无半分表情:“你先将人放下,我自会放你离去。” 张燕却哈哈大笑,摇头道:“那却是不可!义父你先命众人退出百丈之外,方有赎人一说。丈八,去将我的追风黄牵来。” 其实张燕的支持者众多,并非只飞燕一部的兵勇。此刻振臂一呼,必定有人响应他杀出一条血路。但黑山军沿自黄巾,最重教规信仰。黑山军头一条大诫,便是禁止内部械斗、教众自相残杀。他此刻名不正言不顺,便是有人追随,也无士气,只会平白折损自己辛苦栽培的力量。 更何况,前方还有个危险至极的人物。旁人不知赵云本事,他却是知道的!若是硬拼,那人恼恨自己害了祁寒,不定会做出什么来……多年不见,这个人早已不是他青梅竹马自幼仰慕的子龙兄长了。 张燕眼神冷峻扫视四周,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先寻一条生路离开,再谋后续。 赵云盯着祁寒金纸般惨淡的面容,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眼中涌动着墨色的漩涡,仿佛随时可能爆发出来。 张牛角稍一沉吟,点头:“便依你所言。” 话落,朝各部将领吩咐下去,指挥各部退往百丈之外。他自己则站在近处,若有所思地盯着义子。 张燕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至此才缓下一分,双眸机警地望着缓缓后退的人.流,目光朝丈八离去的方向顾盼起来。 “你为何不退?”张燕皱眉,看着前方岿然不动的赵云。 赵云不答,冰冷的面孔,只对着他手边那人。 张燕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再多看一眼,便多一分不痛快。 正在这时,身后的水面忽得波动起来,极细微的声响在湍流中本不甚明显,但张燕何等耳力,立刻就发现了不对。他眼中神光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悚然回头!便在这时,三只乌黑锃亮的弩|箭自水波中激射而出,直取张燕祁寒二人! 但见赵云不疾不徐,抬足踢起一块石子,将射向祁寒的那根黑矢撞飞!原来他之所以巍立当地,半步不移,竟是已经看准了脚下有石合用,能从毒龙箭下救人。 张燕回头之时却已晚了,两枚毒箭齐刷刷没入体内。一支正中背心要害,另一支却刺在肩头。 张燕不可置信地盯向左手方抱臂看着自己的张牛角,因震惊而陡然张大眼瞳:“义父……你言而无信……” 原来,张牛角在吩咐诸军后退之际,便以暗号下令给了毒龙部的头领。毒龙乃是张牛角心腹,最擅毒箭杀人,水性颇佳。他使一口黑弩神机,三矢连发,力道凶猛骇人,上面涂着见血封喉的毒液。 张牛角冷笑:“想同我做交易,你还太年轻了。” 一个是狼子野心,背叛他架空他的义子;一个是诡谲善谋,却难以掌控的少年英才。这两个人,无论哪个都不能成为他手中的利器。既然得不到,还不如就此毁了。 张燕感觉背心右肩一阵麻木酥|痒,已知中了毒龙之箭,不由惨然一笑。却是面向赵云的方向。 “子龙兄长……” 他低低唤了一声。 “从前我便劝过你,莫要踏错太多,免得难以回头。”赵云凝眸看他一眼,注意力便全落在他身侧之人身上。 因为幼年家中变故,赵云有些特殊的洁癖,啸聚山林时,仍恪守习惯,不与人过分接近。更别说与人共睡一个房间。当初张燕缠他秉灯夜谈抵足而眠,也是被拒的。但自从知道丈八左髭捉错之人,竟与赵云睡在一处,再观那祁寒气势,张燕立刻想到了幽州近来盛传的文武双璧,是以轻松堪破了祁寒的身份。 同时,他也知道了赵云对这人有多么不同。倘他知道赵云第一天在北新城重逢祁寒,便不排斥与之共榻而卧,不知又该作何想法? “你说过……你是正常的男子……恋慕之人乃是女子……我信了,才放你走的……”张燕眉间浮起一层青气,意识似有恍惚,双眸中却升起一股倔强与不甘杂糅的悲恨,“你撒谎。” 赵云却一瞬不移地望着他手边渐渐软倒下去的人。 那人腹前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一大片一大片的殷红染就,仿佛浇开了大片大片的牡丹。那些不惜的血液,沿着帛裤滴滴答答渗入泥土之中,与天上如织的细雨一道,将身下的土地染成诡异的赭红。映衬着那人上襟的洁白,霜雪一般,弱不胜衣。 赵云忽尔笑了,盯着他手边的人,道:“我恋慕他,不管他是男子,还是女子。我只是恋慕着这个人。他骄傲自信,纯澈自然,在我眼中,他那般特别,卓然立于此世。” 张燕蓦地睁大了眼,似听到世间最可怕的事,混沌的眼睛空洞洞望着前方的男人。那一瞬间,在梦中摹摩过千百遍的英俊眉眼,忽然变得那么陌生。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不知所起情已深,卿去君随沉浪影 * 他居然承认了…… 他居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这种事! 即便是在汉室皇贵中,这断袖分桃、南风弄椒之事,依然是最为阴私隐秘,难以启齿的,他竟然就这样厚颜无耻、又一脸坦荡地、当着义父和自己的面,承认了一切! 他是否该夸赵云勇毅担当? ……说到底,他是有多迷恋这个祁寒,竟然可以为了这人,离经叛道,说出这些大不韪的话来。 是自己不该问吧,临死前了,还非要自寻耻辱听他说出这些……明明早就猜到了的,不是吗? 张燕的心与体温同时骤降下去,唇角却溢出一抹冷笑的弧度,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剧咳起来。 “他是我这一生都无法触碰的,像星辰月亮。你说我撒谎,那我便是撒谎了。未遇到这个人之前,我确实撒下一个自己也无法洞察的谎言。误以为自己的伴侣必定是女子。其实,那只是因为我当时还没有遇到他。但我并不认为,恋慕着他,我便成了不正常的男子。” 赵云握紧了拳,将他一生都不打算吐露的话,倾吐了出来。 望着祁寒那张脆弱苍白的脸,他感觉一切的坚持都不再重要。 今夜,当他心中六神无主,仍自放不下祁寒,与平日一般折返宅第想看他一眼,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只滞留着一股太平教密香之时,一切的坚持与心防都轰然坍塌了。 望着祁寒空空的床榻,望着案前未动的《尉缭》,望着屉里翻出的那只烟熏火燎乌漆抹黑装过“定画液”的陶罐,望着掌心的伤药小瓶——他曾经多少次剜起药膏轻轻抚过那人冰玉水滑的肌骨,从一开始的纯思无邪,到后来的心驰神掣夜夜有梦…… 床榻空了,他再也无法静静拥住那个人。像拥住整个世界一般。 将他从案前抱上去,裹好被子,凝望他恬淡却又惑人的睡颜。 床榻空了,他只能从枕上拾起一缕墨黑的发丝……他只能抓起那人素白雅致的衫袍揉紧在手,他只能握起几上冰凉的小弩和箭矢,哂笑自身的痴妄。 弩机之上已被摩挲出掉色的痕迹,光滑柔润,像是经年使用之物。 赵云蓦地心中大恸,竟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房中尽是祁寒的气息,种种物品,种种情境,种种笑谈,种种窝心亲昵的动作……清晰到刺目,深刻到灼眼。分明陪伴的时间那么短,他和它们却像是融入了灵魂一般,根本无法抹去。 祁寒消失了,被人擒了去,杳然不知所踪了。 于是,赵云的灵魂也跟着被掏空了。 接下去的那些时间,他煎熬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不想顾了。只想重新找回那个人,再也不论他是否江南柳枝下簪缨显贵的世家公子,再也不管他是否稚嫩单纯得经不起乱世烽火摧残,再也不想让那人离开自己身边半步…… 赵云忽然意识到,有祁寒陪在身边的日子,竟是此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恬淡喜乐。 那个人总是在为自己谋画着,绞尽脑汁,将他的聪敏智慧豁尽,不计心力,不计成本。明明已经帮自己把所有事情都计划得妥妥帖帖,明明已经将自己手头的麻烦解决得不着痕迹,那人却全然不自知,始终认为是自己在单方面照顾于他,往往撅嘴、挠头、歉然,一副很不好意思的呆样,却恨不能将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奉与自己…… 想到这些,赵云的心纠在一起,痛成一团。 那一刻,他捧起祁寒的白衣凑到鼻端轻嗅,熟悉的清香气味令他的眼睛赤红滚烫起来。他忽然疯魔一般,将那衣衫往榻上狠狠掼去,整个人重重戗上土壁。 心中头一次憎恶起自己来。 赵云重重戗头,恼恨自己为何变成了一个卑鄙虚伪的小人! 他要祁寒离开,难道仅仅是为了对方考虑么?难道十分之中没有三分是因为他害怕再继续面对祁寒,担心继续与他相处下去,自己会沉沦得更深,以致深陷其中迷失自我,无法自拔? 尽管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但那一刻,这种感觉竟汹涌上来,充斥他整个神经——他竟然将那些单方面离开祁寒的话,讲得那般道貌岸然,大义凛然……他竟从未问过祁寒的意见,从未正视过自己真正的想法……就为了所谓的安全、志向、逃避,他竟然如此轻视了祁寒! 那个人是祁寒啊。是那个暗藏傲骨,孑然一身,有着无从追寻的神秘背景,却如同雏鸟一般将自己视作依靠亦令自己心神俱动的祁寒啊。他怎能那般将其丢下,自作主张,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语,全未考虑过对方的感受……尽管他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样的结果是对祁寒最好的。 是否自己所行负他良多,上天才安排他就此消失,以惩罚自己堕入痛苦深渊? 灭顶的憾恨涌将上来,将赵云彻底湮没。那一瞬间,他恨不得自己从未说过那些话,从未留下祁寒一个人…… 也正是那一瞬间,当真正失去的时候,他才察觉出自己的心意竟已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后来,他失魂落魄蹿出绕墙查探,心中一直祈盼上苍给一点提示,好让他知悉祁寒被黑山旧人带到了何处……终于,上苍似乎听见了他的祈愿,竟叫他捉住了二度前来“请人”的左髭。 …… 朝张燕说完那几句,赵云心中灼热一片。 他静静望向祁寒紧阖安静的眉目,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沉着面容,迈开大步,朝他二人走了过去。临行前,冷沉的眸子朝张牛角的方向一瞥,右手扶压在腰间剑鞘之上,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张牛角何曾受过旁人威胁,却不知为何,当触及赵云冰冷赤红的目光时,心中打了个突,有一种被恶鬼盯上的寒意。 他暗忖了一下自己与赵云张燕等人的距离,又瞄了一眼对方腰间长剑,蓦地记起多年前,旧部浮云上任前夕的考验。那个寒气凛然的雪夜,浮云单枪匹马独挑太行山五十悍匪,次日一早,他带着人马查验战果,鲜血融化与雪水混在一起,硬生生将那五十具尸首染成血泊中姿态各异的冰雕奇观……张牛角瞥了一眼浮云峻拔按剑的英姿,心中莫名打了个突。 兴许应该稍微遵从一下浮云的意见吧!张牛角大大方方朝潜在水面的毒龙挥手,示意他可以撤了。 张燕听完赵云的话,整个人都神魂失落。他茫茫然地望着赵云走近,直到他走到身前两丈开外,才幡然醒悟! “你想救他?下辈子吧!”张燕的俏脸被青黑色的毒气罩着,突然一声冷笑,竟尔使出浑身气力,将手中绵软昏迷的少年往河道最湍急处狠狠一推! 红白相间的身影跌落,如同断线纸鸢,瞬间湮没在湍流之中! “便是失血过多而未死,此番坠入急流,还能残喘多久?赵云你可死了这条心……喂!你干什么!” 张燕得意的话语喊到一半,忽地失声惊呼。 但见祁寒被河水卷入波涛的刹那,赵云竟是飞身跃起,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岸去! …… 落水一瞬,冰寒刺骨的河水激来,祁寒眉头一皱,忽而一瞬清醒。 虚弱抬眼之时,最后所见的,竟是赵云跳落急流的身影…… 这人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这个人为了我竟做到如此地步? 真是个傻子! 祁寒皱眉,口唇轻微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便被水流吞没下去。浊涩浑黄的河水从鼻中灌入,呛得喉咙和肺部剧痛,然而这些痛觉都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迟钝起来,鲜血从他腹部晕入水中丝绸状染开,很快便被滚滚浪涛涤向远处。随波逐流之中,他本就迷蒙的意识越形混沌起来。 眼皮沉至极点,祁寒半睁的眸子缓缓扑闪几下,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想睁开来,却终究无力闭上。激流卷动他的身躯,将整个人拽入漩涡中湮没,朝更深处沉去。 阖眼之际,眼隙之中最后一抹光亮透进,放大的五官,焦急的神情,在那人脸上显得那般陌生。祁寒意识混沌,突然反应不过来这人是谁,却觉得那张模模糊糊中英俊的面孔,格外熟悉亲切……他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悸动,忽然伸出手去,想摸摸那张脸。 手指动了一动,向着那人游弋来的方向,呼吸却已经闭塞起来,祁寒垂眸昏了过去。虚抬的手臂随着水流曳动,维持着伸出的姿势。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划开层层波浪,捉住他的肩臂,将他狠狠揽入怀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相携逐流终登岸,痴怨陋宇又逢卿 水流湍急,赵云将祁寒托在怀中,尽力将他口鼻露出水面,随浪逐涛瞬间漂远。黑山军追之不及,兀在远处喊叫喧哗,赵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明明灭灭的火把,知晓这些人此刻的目标并不在自己和祁寒身上,心神稍定,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臂中少年身上。 拐过几个冲积弯道,军卒火把之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的头软软耷在赵云肩窝里,吐出游丝般的气息,仿佛随时会断,尽数喷在赵云脖颈之中。赵云一颗心揪得愈紧,奋力朝远处河岸游去,无奈祁寒昏迷之中身体来回颠倒极难掌控,水流又急,冲击力极大,他几乎游得精疲力竭,方才成功抓住了岸旁水草登了上去。 赵云扶起少年歪斜绵软的身子正要上岸,正在这时,斜眸又瞥见河面上漂来一抹红色。 他眉头一皱,也未多想,顺手便抓住了那襟红衣,掌心吐劲一提,将另一个人也甩上了岸。 那人眉目细长,一脸青黑之气,容貌甚是俊俏,竟是张燕。 赵云却是一早便猜到了是他,只看了一眼,连他鼻息也未去探,抱起祁寒往不远处一座破庙去了。 他小心翼翼将祁寒放下仰躺,拾起蒲团稍微垫高他的脚,这才急忙去摸他的脉门。祁寒的呼吸依旧轻缓,若非之前一直紧贴他颈旁,几乎感觉不到。此刻捏起他手腕,脉动更是微弱细沉。赵云心知不好,一双眼眸血丝密布,疲惫的面容更加阴沉了。 他轻轻撕开祁寒衣衫,露出腹部一道外翻狰狞的暗红色伤口,幸亏张燕匕上无毒,此刻祁寒失血过多,血势已自缓了。 赵云往怀中去掏伤药,却摸出那个祁寒自制的定画液空罐子来,待摸出伤药瓷瓶时,却发现里面都是河水,药膏早被冲刷干净了。赵云眉心紧皱,将两样东西飞快揣回怀里,站起身来,抿唇看着地上垂然欲死的少年。 没有法子,只能先止血。赵云强行定下心神,握紧拳头,告诫自己:没事的!他上次受了那般沉重的伤势,倒在尸堆之中,还被马匹踩过,仍然活了下来!祁寒福泽深厚,自有上天庇佑,绝不会有事的! 心神稍定,赵云环顾四周,竟在墙角发现一堆干柴,应是流民或乞者所遗。他连忙取了,又翻找一阵,果然找出了火刀火石,迅速在祁寒身旁燃起了一个火堆。又撕了自己白色的里衣,置于火堆上烤干,短厚的一层布帛先覆上祁寒腹间伤口压住,长韧的布条则绕着他腰腹捆缚一周,固定包好。 一口气做完这些,赵云才松了松神。孰料,当他俯身去探祁寒鼻息之时,竟发现他没了呼吸!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赵云捧着他的脸,失态大喊:“阿寒!” 双手所及,脸尚温热,脖颈间隐隐还有些轻微的脉动,赵云双眸赤红,望着祁寒苍白的唇,心中祈祷了数遍,深吸了一口气,覆了上去…… 无边无际的噩梦,恍惚之中,周围白茫茫的雾气看不真切,虚空里却隐约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用极为陌生的方式呼唤自己。 一股股温热的气流涌进沉寂的肺腔,冥冥中有一种感觉,有一个人,迫切地希望自己醒来,因了那人的殷切痴痴的祈盼,他在这诡怪陆离烽火交逐的东汉末年,再不是一个人了…… 祁寒心神微动,猛地一呛,呼吸乍复之际睁开了眼。 他虚弱已极尚反应不过眼前的一切。只觉唇上一松,压住自己上身的人骤然离开了。祁寒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迷惘然抬起眼皮,瞳孔失焦地四处扫了一扫,又疲惫合上。 “莫睡。” 低沉亲昵的语声传来,祁寒眼皮动得一动,勉强睁开一道缝隙。 “莫要睡了,阿寒。”赵云再度俯下身去,伸手将他脸旁凌乱濡湿的发丝抿起,“应我?” 似乎终于反应过身边的人是谁,祁寒彻底松懈下去,在他温润美好的声线里意识渐迷,轻轻嗯了一声,却又极不听话,重新合起眼皮来。正当这时,腹部却涌起一股剧痛,潮水般漫向四肢百骸,竟似连头发尖都颤抖起来。他嘤咛一声,眉心皱起,一张俊脸瞬时煞白,额头蹿起一层细汗。 赵云见他疼得全身轻轻抽动,喉中一阵接一阵低低地呻|吟,好似垂死的幼兽,不由攥紧了拳,恨不能以身相替。却又因这缠绵剧痛,知他顷刻间不会再昏死过去,赵云心疼之余稍觉放心,拧了巾子擦了他面上汗水,俯下身去轻轻抱住了他。 祁寒双目紧闭意识混沌,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环住,似是寻到了依靠慰藉。喉中闷哼一声,顺从本能往那暖热上靠去。他失血过后,浑身冰凉,脖子脑袋尽数抵进赵云臂弯中汲取热量。 然这一动作牵动伤口,包扎的布条上登时溢出一抹鲜红。赵云眉头皱得生疼,眼中浸满忧色。心知如此下去不是办法,虽极不想放开手中之人,却也不得不低声安慰着,将他死死扣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失了倚靠,祁寒的眉头不满地轻颤了几下,喉头低嗫一声,复又打起抖来。 赵云扒拉火堆往祁寒跟前凑了凑,又固住他手脚,确定他不会乱翻乱动。这才起身走入破庙中查看,竟自废弃的耳室找到一只破损的铁镬。他眼睛一亮,提着铁镬出来,看了一眼尚在与剧痛斗争的祁寒。俯身在他耳畔叮嘱:“阿寒,我去打水,你答应我不可睡去。” 祁寒迷糊又低低应了一声。赵云知他尚未完全糊涂,登时放下心来。 起身正要出门取水,却见破庙门边倒着那一抹红影。 赵云眉头微皱,他急着救醒祁寒,竟未发觉张燕什么时候到了门口。 张燕扑倒在地上,背心和后肩还插着箭矢,半边脸埋在泥土之中,却拿一双棕褐色的眼瞳望着他。眉宇间一抹青色弯曲的竖纹,显是中毒已深无法动弹了。真不知他是怎么撑着走到这破庙的。只见他紧抿青色的口唇,望向赵云的眼睛里闪动一抹深深的嘲讽。 赵云只在见到他那一瞬微微一怔,旋即立刻不再理会,提起铁镬往外走,经过他的时候,见他毒箭兀插在身上,已是垂死可怜,便一言不发蹲下身去,把那双矢起了出来。 张燕咬紧了牙,一声未吭,只唾出一口牙血沫子,可见悍狠。他的身体完全麻木了,已是不能动弹。 这俯身拔箭不过瞬息之事,赵云毫不停留起身便走,孰料,张燕却冷笑着用极为难听粗哑的声音道:“子龙兄长,我看到……你亲他了。” “又如何?” 赵云眉头微蹙,微一沉吟,反问道。他本想说那是在救人,转念却又觉懒得多说。难道自己还要跟他解释,翻过仲景金匮,知晓这救人法门?当下最要紧的之事,是救治阿寒,其余不必废言。 “你!”张燕猛咳起来,见赵云提足从自己身旁迈过,竟是全然不理会自己的话,不由急怒,“你还真是……厚颜无耻……” 赵云好似未闻,踏步朝远处走去。 张燕恼极反笑:“可惜我看你是夹火之钳,一头热……我倒要看看,那人知道你轻薄于他,又对他满腹龌龊时,你将如何自处?咳咳……”说着咳着,竟是忍不住狂笑起来,“想不到啊想不到……报应循环,你如今也要尝尝这求而不得的苦果了……哈哈哈!” 撕破脸来。命不久矣。 张燕心中长久盘桓不去的怨意竟尔消了不少。他破罐子破摔地讥讽赵云,临死之际放声大笑,狂枭之姿这才显露出来,胸中骤然没了那股缠绵不去女子般哀愁的痴怨,这番大笑果真畅快无比。一双俊眸盯着赵云倏然停足的背影,邪肆而深弯。 “小褚,这才像你了。” 孰料,他疯狂刺激的话语,赵云却丝毫不恼,稍一顿足后,转身睨向他,眼底倒是温和了许多,“情令智昏,你往日太过偏执,所求所为皆已超出本心。我与你不同,我不求得到。” “你要笑便笑,切记小声一些,莫要吵了他。”话落,他往庙中躺着的人看了一眼,皱着眉眼中尽是担忧,唇角却又因看到那个人,而勾起一抹轻浅的笑容。一时间,暖阳一般俊美的面孔蕴满难以言传的温柔。 张燕的笑声戛然止住。 他呆呆望着那张念兹在兹,为了别人而轻笑温柔的脸。 望着他转过身去,疾步走向水边,心中久违的情丝震颤起来,最终化为一道不可触及的叹息。 赵云很快回转了,把打湿的干粮取出与铁镬中烧开的水一道煮成汤糊状。他吹凉了粥糊,往祁寒口中喂去。幸而张燕短匕刃浅,祁寒虽因乍见赵云失神被刺,但匕刃著身的瞬间,他还是条件反射地退了一下,因此并未刺破腹腔。这道开放性的伤口虽然严重,所幸还能进食,已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祁寒的伤口极为危险,更不能抬高脑袋和肩部喂食。赵云试了几次,都不能成功让祁寒饮下。只得沾湿了巾布,不停往他唇上嘴里滴水喂饮。祁寒眉头紧皱,意识渐沉,已是越来越糊涂了。 望着他渐渐苍白灰败下去的脸,赵云的眉头皱得愈紧。 下一秒—— “……你干什么!”门口传来一声虚弱的急喝,却是那张燕满目惊异地瞪着赵云。 他是能进食的,此刻正端着赵云分给的一只破碗大口吃喝。虽则将死,却一直瞭着里头的动静,见那个祁寒一口粥都喝不下去,不由心中大乐。正自幸灾乐祸之际,忽见赵云拔出佩剑,捋开左方袖口,往小臂划去! 这人定是疯了! 张燕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出声喝止。 但赵云却似浑然未闻,动作不停,眨眼已将左臂割开一道小口。猩红的鲜血顺着他手腕落下,他将小臂悬于祁寒唇上,掰开他下颔,令他如饮水一般缓缓吞咽下去。 张燕手中的破碗跌落在地,连着滚了三圈儿,他却跟傻了一样,呆滞望着那惊人的一幕。 小口很快便凝住不动了,赵云又拔剑斫开另一道,依样画葫,再度喂将过去。 如此许久,祁寒血气稍旺,喉头轻轻耸动,吞咽起来竟是容易了许多,赵云面露喜色,喂得越发殷勤。左臂之上伤口渐多,他脸上也开始露出几分苍白疲倦来。 张燕望着前方一脸虔诚的白袍将军,心中生恸,口里只喃喃自语着,不知说些什么。 祁寒腹中有了食物,倒是安静了许多。眉头渐松,呼吸也沉缓起来,周身发颤的状况减轻,此刻身上冷虽是冷,却有赵云一直浅抱着,又能冷到哪里去? 每隔一刻,便即哺血。又这般喂了三次,赵云忽觉怀中之人眼皮加速跳动,知他快要醒来了,便撕了布条将臂上伤处裹好,不动声色地掩上了衣袖。 祁寒醒来,竟见自己跟个女人一样,被赵云抱在臂弯里,抬眸便对上他沉静如水的目光,不由一怔。他并未多想,只动了动脖子,想要脱出来。但如此轻微的动作,却仍牵动了伤处,疼得冷汗涔涔。祁寒皱眉低目看了一眼腹上包扎渗血的布条,朝赵云道:“阿云,你怎地看我流血也不管管?这血流干了,可是要死人的。”低哑的声音有些瓮沉,深别于平日。 赵云知他是故意玩笑以转移注意,便也朝他一笑:“你且忍一忍吧。总要等你醒来好过一些,才能去寻医者。”他受伤部位太过危险,失血又多,实在不能移动。此地在河道平原冲积之处,四周皆是山林野地,倒是较为隐秘,勉强也算得个养伤之所。 祁寒蹙眉看了一眼自己伤处,忽道:“阿云,劳你去河边看看,是否有一种开着金色球花的野草?与野菊略为形似。” 当初他在董奉处养伤数月,无聊之际也曾翻看他的医著,对有图有注的篇目尤感兴趣。加之他会绘画,自然是能细察微别,过目难忘。在书上曾见过一种金蓟草,专治外伤止血有消炎防腐之用,刚才在黑山大会时曾在河边见到,便想让赵云试寻一二。 赵云却道:“有的。我打水时便有见到。” 祁寒一听,眸光亮了亮:“那你快去摘来花叶捣碎,给我敷上,便可暂时止血了!不过别摘错成断肠草,这俩花朵很是相似,又紧挨生长。” 赵云一听,哪里还有犹豫的,立刻起身往外去了。祁寒望着他衣袍荡起晨风的背影,眼神有些游离。不知为何,近来他每当看到赵云,心中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此刻,那种感觉更为强烈,以至于他一下就捕捉到了。 只是,当他想要细细体察之时,心底涌动一瞬那种的玄妙情绪,却又如同退潮的水流一般消失无迹,无从追查了。 正自出神着,门口突然传来“嗤”的一声冷笑。 祁寒愣了一瞬,方才认出那一身狼狈的红衣人,正是杀伤自己的张燕。 他眉头一皱,眸中一缕寒光闪过,正要有所动作,却听脚步声动,是赵云奔了回来。 祁寒挑起眼皮,斜眸看着赵云抬履踏进来,见他对庙门旁卧着的张燕宛若未见,便知道是他默许了对方在那儿的。猛然之间,他心中涌起了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胸口好像堵了块石头,郁窒难舒。 一时间,脑中飞快掠过今夜的遭际。 忽然想到张燕前前后后的种种变化;想到自己没能发现赵云藏身在人群之中,那张燕却能自始至终、准确无误地定位浮云的位置(大雾);想到那二人曾经共事一处,又同是常山郡人,定然亲密无间(又误);又想到张燕那般反复,对自己心生杀机,无非是听了他唤了一声子龙,又因他与阿云同睡一屋被错抓了,一时堪破自己身份,故而才要下杀手除了自己…… 祁寒何等聪明,当即便猜出这张燕对赵云恐怕有些别样的感情! 人往往都是这样,隔岸观火,便对别人的事情看得极为透彻清楚,但一旦涉及自己,却是陷入局中,全然蒙昧。 那赵云呢? 从前张飞要杀自己,赵云是什么样子,而今张燕把自己捅了,他又是什么样子…… 居然任由对方躺在门外,无动于衷? 祁寒越想越觉憋闷,一双长眉拧得死死的。斜起玉眸紧盯着张燕姣好清俊的面目,胸中那股烦躁的情绪越发强烈起来。与之前望住赵云背影时,那缕莫名其妙的悸动如出一辙,竟是完全不知何所来哉。 赵云捣碎草药端来,对祁寒眯眼望着张燕,目露危险光芒的样子视若不见,伸手将他撅起的脑袋和双肩往地上一压,沉声道:“别乱动。” 祁寒鼻孔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黑着脸扭开了头,全不看赵云一眼。他本来还愤慨那张燕单方面觊觎自己兄弟,但见赵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连赵云也一并猜疑鄙视起来。 祁寒给自己这种极不舒服的情绪找到一个完美的由头,觉得是因为自己看错了赵云。心中骂道:“好一对痴男怨男!你俩玩这不正之风,却把老子扯了进来。还害我受伤至此!活该你俩玩你猜我猜,活该你俩南风不禁,活该你俩情路不顺走不到一块去!” 想到此,愤愤然瞪向赵云,见对方绷着一张俊脸,极为认真地凑在自己小腹上方,俊眸一瞬不眨,正盯在自己身上敷药。那份一丝不苟的模样,倒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珍宝。温热的气息悉数喷在祁寒裸裎在外的肌肤上,引得他一阵轻颤。 祁寒皱眉盯了赵云半晌,又觉得此人一脸正气,全无半分狎邪之象,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又觉得兴许是自己想多了,定是那张燕单方面纠缠,人家赵云才不屑玩那断袖之事呢。如此想着,心中郁悒才稍减几分。 “张燕啊张燕,你自甘堕落也就是了。可别带坏了老子的兄弟!”心中胡乱念叨,祁寒看着赵云也顺目多了。 赵云见那草药奇效,果真有收敛伤口止血凝流之效,心头一松,眼中便露出几分笑意来。孰知一抬眼眸,却对上祁寒探究审视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愣。 “阿寒,你作甚来?”猛地联想起之前张燕说的话,赵云莫名心虚。忽然怕被祁寒知道了什么。想到这儿,回眸看了一眼庙门前垂死之人,却见张燕冷着笑脸盯着他们,并未有何异样。 祁寒见赵云回头望向张燕,心头咯噔一下,脑中竟似轰地一下涌上一股热血,继而大大地皱眉!随后,他好像被一大桶浆糊灌进了脑袋,突然做出一个自己都难以解释又恐将为之捶地狂悔的动作! 但见他忽地抬起手臂,一把抱住赵云脖颈将他拉下,强忍着腰腹间的疼痛,凑唇到他耳边,腻声唤道:“阿云。” 赵云如中雷击,整个人便像石化一般,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祁寒继续附耳他在颈上,吹气如兰,拖长了声音颂道:“南风昔不竞,圣豪思经纶。阿云哥哥……你不是说要跟寒儿鹣鲽永浴,恩爱同心,相守一生的吗?” 说完,竟是风情万种地撩起眼眸,朝那张燕示威地扬一扬颔! “噗——!”张燕刚挣扎着捡起地上的破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喝到一口残剩的粥糊,一瞬之间全喷了出来。 这一厢,赵云却被祁寒突如其来的动作搅得神飞天外,思绪紊乱。 那暧昧已极的动作仍维持着,赵云全身已是僵住,身体每一处肌肉都紧绷起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悬滞在半空里,任由下方的人颀臂轻舒,无限玩味地勾环着自己。 祁寒的声音本就比普通青年更为清澈濡软,刚才那句又是刻意把音色放柔放嗲,造作之意姑且不提,只那种娇媚诱惑,便让人生出一种说之不尽、道之无穷的销魂蚀骨,荡气回肠来。况且他重伤之余,嗓音里又带了一种病弱慵懒的低哑,沙沙柔绵的音调,竟让人无法抵御…… 便是隐忍自制如赵云,一瞬间也如过电一般,从头皮酥到了脚尖,整个人随着他语声起伏,狠狠一颤。 轻浅而熟悉的呼吸,在在喷于耳边,祁寒说话之际,芳柔的唇瓣便似有若无地擦过赵云耳垂,赵云俊脸倏然火热起来,竟在瞬间滚烫欲燃。他耳根点染起一片飞红,只听到自己一颗心“砰、砰”狂跳,如噪鼓,如奔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倒V看过买) 、戏谑懵懂檀郎恼,死生一线欲施援 * 赵云胸中情意填满,正欲反抱对方,祁寒却乍然松开了手,心满意足倒将下去。伤口牵扯痛得龇牙的同时,他侧了脸飞快朝赵云眨了眨右眼!在张燕看不到的角度,以口型一字一顿无声说道:“放心!有兄弟帮你演一出好——戏——!”末了,扮个鬼脸,往张燕的方向撅嘴一努。 赵云:“……” 一张俊脸登时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张燕像是吃到了苍蝇,黢青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朝二人的方向暗暗唾骂了一句:“奸夫淫夫!” 祁寒浑没留意赵云黑沉下去的脸色,瞄了张燕一眼,心头大乐!只觉自己演技甚高,计策甚妙,果真把这块黏人的牛皮糖气得不轻。瞧他那副苦瓜似也表情,以后该不会再死缠赵云,做那些非分之想了罢? 祁寒兴奋地想着,精神渐旺,脸上竟有了些血色,面颊上扑起一层微红,好似羊脂白玉裹了淡粉色的皮子,瞧上去越形清丽绝伦。 赵云眸中黑沉沉一片似有霾雾盘旋,盯着祁寒看了半天,却见对方全没发现自己不爽的情绪,心头暗暗失落之余,又起了几分庆幸——若是真被阿寒知晓了那些,只怕他立刻便会与自己断交,甚至以最鄙夷、最弃嫌的姿态决然离去吧…… 赵云眼中一黯,竟是说不出的失落与晦涩。 他本就不打算将自己的心情外宣,甚至早已决定要一直埋葬这份心意。这一次陡然说了出来,只是一个意外而已……也许,他该庆幸那一刻,祁寒兀自昏迷。 双拳在腿侧紧攥,赵云瞥了一眼外头迷离的天光,烟雨朦胧,尽是潮湿阴翳的气息。他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自脑中摒去,望向远处,开始思索着该去哪里给祁寒找一个大夫。毕竟这金蓟草止血有效,想要真正疗伤治病却是不够。 “阿寒,”他唤了一声,嗓音低沉,“你且休息一刻,我去寻个医者回来。” 祁寒眼睛亮亮的,点头道:“好,最好给我请个董君异、华元化那样的好大夫!”说完嘿然一笑,一脸打趣。开玩笑啊,董奉、华佗那样的医者,哪能说找就找的? 孰料赵云听了,眼中却突地闪起一道微光,朝他正色点头:“好,且等我回来。”迈步离去时,想起了什么,朝庙门处一指,“张飞燕中毒已深,此刻已是动弹不得,不能伤你。稍后要如何处置,便任凭阿寒吧。” 祁寒一愣,倒是没料到赵云会这么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怀疑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但,那张燕的种种行为,分明就是恋慕赵云,而做出那些过激之举。但看赵云,却是眸光澄澈,丝毫不挂于心,竟然是一副全然坦荡的样子。 祁寒却不知道,赵云与褚燕当年的交情,早已被对方多次的任性妄为挥霍一空了。一再无事生非累伤无辜也便算了,赵云最难容忍的,是张燕那种邪鸷枭狂的品性。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好朋友,是一个将百姓、同袍之命视若草芥,为了一点权欲私心便可随意屠戮抛弃的人。 顺手将张燕从河里提上,帮他起出毒箭,对赵云而言,做这些已是仁至义尽了。至于张燕杀伤祁寒,那份居心自是狠辣险恶,祁寒想要怎么处置他,赵云自问无权干涉。他也看出阿寒对张燕怀有敌意,因此更不会拗悖于他令他难受。 赵云走出破庙,便见玉雪龙驮了银枪等物,已在树下甩尾等候。 这匹神驹乃当年天公将军张角的坐骑所出幼崽,他少年时无意间救了教中要人,便被赏赐了此驹。赵云将之悉心养大,孰料这驹幼时便极不合群,养在马厩中便踢咬别马异常凶悍,整日里闹得天翻地覆。每到夜里又浑身散发白光,犹如妖物下界。众人皆劝赵云弃之,他却不忍。相处日久,知其好处,更是视若珍宝,为它取名为玉雪龙,一直养至成年。此马虽年齿尚幼,却极为神骏聪敏,便是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之中,也找不到一匹能与之竟足并蹄的。它能追踪主人,善躲避刀箭,在战场上,实乃神物。但这些只赵云知晓而已,却不会轻易对旁人吹嘘。他早知道玉雪龙能找到此处,因此并不意外。 经祁寒无心之语提醒,赵云提枪纵马疾去,所往之处却是溯流而上,正向着黑山军点兵聚集之处。 …… 赵云走后,外头无边无际的雨丝落下,宛如在天地间织起一张巨网,外头景致渐渐模糊,祁寒瞧了一眼身旁的火堆,每见它焰光弱下,便拾起赵云码好的湿柴,往里添上一根。 便是煨火,他身上仍是冷一阵热一阵的。一面发着烧一面畏着寒。一者因为受伤后泡了不洁的河水雨水,自是要发热头疼,浑身酸痛;一者却是因为失血过多,体温跟之不上,便生寒栗难耐之感。 想到这里,祁寒忍不住狠狠剜了那罪魁一眼。只见张燕奄奄一息扑在泥水里,双眸微闭,长睫轻轻闪动,似是极为痛苦。他脸上青气密布,呼吸间喷出细微若无的白雾,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此人倒是一条悍狠的汉子! 祁寒之前曾见他挣扎着青乌发紫的手臂,颤颤去拾地上破碗,嘬那里头残存的粥糊,此刻却连动弹手指的气力都没了,瞧着又确实可怜。他本来有些不忍,但一想到对方那阴毒狠辣的手段,白刃入腹的惊怖之感,欲置自己死地的那份决绝,便将心中的怜悯强行泯去了。 孰料张燕昏迷之中,却说起胡话来。 他忽而唤义父,忽而又唤子龙兄长,哀哀戚戚的。祁寒挑起眉梢,看了一眼那委顿在地红衣染泥的青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他便捂着腹上包扎的布条,忍疼站起身来。 张燕还有些意识,隐约见里头的人动了,心头大惊:“赵云走了,莫非他要取我性命?”不由竭力睁大了眼睛,看着祁寒动作。见他颤巍巍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很慢,捂着小腹的姿势也异常痛苦。张燕心中更凉,越发笃定了对方要杀自己,若非如此,他自不必忍着剧痛挣扎起身。 祁寒受伤本重,腹上虽敷了蓟草,暂时止住了血,却仍不宜动作。但他见张燕已经不行了,再不起来,这人一时半刻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张燕见祁寒一步一顿,极为缓慢地朝自己走来,心头愈紧,抬手去掏腰间短匕,不料手指却已失了知觉,丝毫无法动弹。只得如案上糜肉一般眼睁睁看着他龟速行来。 祁寒额头尽是冷汗,腹中绞痛阵阵,身形几摇便要倒下。但他意志力极为坚韧,竟是一步步缓缓步出了庙门,却并未多瞥张燕一眼。 张燕侧脸埋在泥地里,眼珠随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转动,面上露出深深的不解。 肚腹里豁开好大一道口子,竟不静静躺着候医,这挣扎着是要去哪里?莫非这小子猪油蒙心肝,竟发了癫狂,不要命了?张燕一边腹诽一边暗自冷笑,巴不得祁寒多走几步甚至能蹦跶几下,以便使伤口崩裂流血不止,若能损及腹腔、肠穿肚烂死在自己前头,那才更是妙不可言。 张燕勉力看了一阵,刚才又是紧张又是窃喜,心情激荡承受不住,意识渐渐迷离起来。正在这时,他忽又听见了极为沉重的喘息声和缓慢的步履之声。 常年刀尖舔血警醒惯了,便是弥留之刻,张燕亦自清醒过来,强打精神抬起了眼皮。 一双湿透著泥绣着祥云裹边的素白轻履,踉跄几下,堪堪停在自己身侧站定。 张燕皱眉。 他自然认得这双鞋。刚才那妖孽少年才刚穿着它,跌撞着出了门去。没想到竟又回转。 “你……想……做……什么”张燕舌头木木地质问。他无法抬头看到祁寒的表情,只觉得对方停在自己身旁准没好事,因而深觉忐忑。 祁寒未答,竟把靴足一横,一手撑着门壁缓缓侧躺下来。 这一下,张燕能看到他的脸了。 “你……”你什么意思?要是想羞辱老子,老子情愿宁死不屈咬舌自尽!张燕见祁寒卧佛般躺在自己身边,绝逸清艷的俊容似笑非笑,好整以暇望着自己,不由心头一急,眉心青气剧盛,唇角渐溢出一股血来。 “别动。”祁寒嗓音低哑,却自有一股威严在其中,听得张燕话音戛止呆然怔住。 “想活就别动……老子伤口又流血了,你再乱动便任你蝼蚁般死在此地。” 清冷的声音夹着一丝痛苦,张燕费力地转动眼珠,果真见祁寒腰腹间包扎的布条一片艳红,渗了许多血出来。适才他一番行走,便是有金蓟草敷着,牵动伤口亦是难免。 张燕讷然望着少年更加苍白的脸,眼光闪烁起来。这厮什么意思。什么叫想活别动?他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懒得理会张燕眼中的惊讶,祁寒小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药草和布包,疼得清汗长流。他发现自己的姿势完全不适合自我止血,便就放弃了,任凭腹间鲜血溢出,浸透白布,滴滴答答没入泥土里。 祁寒决定加快动作,赶紧结束,以便平躺下来止血。 下一秒,他捡起手旁枯枝,飞快塞进张燕口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倒V看过买) 机缘巧解开毒龙,因果深难释其心 * 张燕惊怒交集,正要把脏污的枝条吐出破口大骂,忽见少年手中握着一把黄花草穗,不由一怔。 祁寒艰难挪至他视力不及的后背,一只手探进张燕腰里摸出短匕,飞快斩碎他的衣襟,背心一阵剔骨般的剧痛传来,张燕目眦欲裂,满脸胀得紫红,口中死死咬住枯枝,发出“呜呜”痛吟。 两处箭创被划开十字形的伤口,汩汩奔流出黑红色的血浆。 祁寒闻着那腥臭刺鼻的味道,暗暗皱眉,但此际却已没功夫嫌弃这个了,他将手中花草搓揉稍碎,便往张燕肩头后背放了上去。 很快,张燕伤口处的草药变成了漆黑之色,他眉心的青气却锐减许多。祁寒喘着粗气,将那变黑的药草弃之不用,又从手边拿起新的敷将上去。 其实张燕从看到他手中的草药那一刻起,已经知道这人是要救自己……他虽极不想承这人的情,但求生的本能,却还是让他趴伏在地,任由他在后背动作。 只是心中却不知什么滋味儿。 痛感从最开始难以承受的剧烈,到后来的可以忍受,张燕望向祁寒腰腹间殷红渗血的布条,眼神飞快变换。等他“呸”地一声将口中嚼烂的枯枝吐出,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已经可以动了。 “怎么可能……毒龙之箭向来无解,除非是那个人……”张燕口中呐呐,不可置信地抬起双手翻覆查看,原本遍布其上的可怖青色,竟已消退了许多。双掌臂上仍有黢青之气,却已能看出本来肤色。 “谁?董奉?”祁寒见他已能动弹,长长松了口气,往地上仰卧一躺,双手轻轻扣在腹部上,想将错位的药草挪回伤处,以求止血。 “你竟知道董君异?”张燕刚问出这话,便想到一种可能性,点头自语道,“是了,以你和赵子龙的关系,知晓董君异也属正常。” 祁寒与董奉相处数月,自然知道他在民间救人治病不喜留名,只以杏林为记,与华佗悬壶济世坦然自承的态度大为不同。他以前没有思忖过内中缘由,此际见张燕神情微妙,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董君异也是太平教中人?” 张燕坐在地上斜眸乜他一眼,双拳紧握在侧,并未答话。 他心情矛盾复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想让他如寻常朋友一般与之对话谈天,委实困难。 半晌,当他视线自祁寒兀自淌血的腹部,及那张苍白著汗却格外真实的面孔上移开时,眼中的犹疑终于冰消雪融。他起身俯下将祁寒揽起,半扶半抱,避开他的伤口,将其弄回庙里火堆旁边躺好。又往火里添了几枚湿柴,帮祁寒重包了伤口。 论起野外求存的本事,张燕比祁寒高了不知多少,原本奄奄一息的火堆很快高燃起来,清冷的室内暖煦一片。祁寒因失血过多,又出了冷汗,在这晨曦萧肃之中,自是寒冷异常,浑身颤抖不停。又因为发热,便忽而如坠冰窖,忽而如置火中,如此冷热交替,万分难过。 祁寒微哂:“你不说,自是默认了……看来董君异还真是你辈中人,嘿嘿,这家伙。与他相伴数月,我以为彼此已是朋友,此刻想来,我除了见识过他出神入化的医术和医书,竟连他家籍、岁数都没摸清,端的神秘。” 张燕点头:“他们性情古怪,不喜教条,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他把医术传给了你?” “我只是碰巧看过这段记载而已,”祁寒摇头,看了眼他泛青的面容:“你所中毒素已经深入血脉,想要拔除非一日之功。今日起早晚以断肠草敷疗伤口,酌量口服花穗,三月之后,方可大愈。其后切莫再用再服,否则蛇毒一愈,又中别毒。” 当初在董奉处实在闲得无聊,也曾翻看他几本草药谱子,有图有注的草药篇比较新鲜,祁寒倒是记得不少。譬如疗伤止血用的金蓟草,与剧毒断肠草不仅花棵相似,习性更是相近,董奉在书中曾说“金蓟断肠,互为郎娘”,便是这俩紧挨生长之意,是以他才出声提醒赵云勿要摘错。 张燕所中毒龙之矢的毒素,乃是青鞘蛇毒。祁寒见他眉心一道弯曲竖纵的青色,好似蛇形长剑之鞘,与董奉书上所绘一般无二,便想起了此毒克星,恰好是那断肠草。也是张燕命不该绝,竟在如此颓境之下,遇到懂得此毒的祁寒,又能在百步之内寻到断肠草,这才救得一条性命。须知这蛇毒古怪得紧,寻常大夫绝不能解,因此被视为见血封喉的奇毒,所中之人一时半刻便即死亡,支撑时间长短不过体质殊异而已。 祁寒乃是现代人思维,便猜想断肠草是碱性剧毒,一般蛇毒也属碱性,寻常医者解蛇毒自然是以酸性药物克之,但偏偏这青鞘蛇之毒乃属酸性,故而往往失败。倒是断肠草中的某种碱性毒素,能专抑这号酸性蛇毒,称得上是以毒攻毒,奏见奇功。 “你为何救我……” 张燕听了祁寒的话,眉头微皱,脸上有些臊红。 此时祁寒心中已是一片平静,淡然道:“人之将死,其言也真。大多数人在弥留之际都会想起自己的亲人。可你的胡话里头,却只有你义父和子龙。我猜你也是个孤儿吧,自幼失怙,跟子龙一样……”他之所以会同情张燕,多半还是因为赵云灌输的那些济死扶危的念头。 “我不要你可怜!”张燕却怒冲冲抬起头来,但当对及祁寒因疼痛扭曲的面容时,目中凶光又快速敛去了,心头有些愧怍。 ……自己这种语气,似乎并不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而且是差点被自己弄死,如今还岌岌可危的恩人。 “便是可怜你了,你又待如何呢。”祁寒狡黠一笑,面色苍白若雪,“恼我救你?门口那短匕尚在,你现在便可自戕,或是补一刀捅死我。” 他太疼了,疼到只能用打诨的方式分散注意,“子龙曾说过许多事。他说自己结识许多孤贫义胆的兄弟,都是可怜身世,却个个出落得热血豪强,嚼齿带发,顶天立地,令人敬佩。张燕,你虽则卑鄙残虐了一些,也不过是被感情迷了心神。我适才听你死到临头,胡言乱语之际,竟连亲人也叫不出一个,实在可怜,所以救你。” 祁寒通透豁达,做事但凭本心,不会计较太多利害得失。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匆匆一遭。若是人人都以利益交换为目的,那该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世道。那样很无趣很无聊,他不喜欢。因此他做任何事都只问本心乐不乐意,而不管旁人怎么想、怎么报答。 祁寒以为张燕这人剑走偏锋,一时钻了牛角尖,应该还没坏透。他曾流露过对自己的欣赏,他曾与赵云成为朋友。这样的人,也坏不到哪去。 不等张燕回话,祁寒又补了一记:“你也不必谢我,我可不是圣人,救你之事不过一时兴起。我心情好时,便是阿猫阿狗倒在庙门口,我也要救。对了,差点忘了你想杀我……此刻我可真没还手之力了。”说着他谑唇斜笑,摊了摊手,一脸无谓。 这一席话说得张燕脸上似开了彩帛铺子,红黑绛青变换不定。 他又怎么听不出这人所谓“心情好时”便任性救人,不过是为了减少一些自己的负疚与惭愧?他自知这一刀会对人身造成多大的痛苦和伤害,那样磅礴强悍的剧痛之下,祁寒居然能强捱到河边帮自己取回草药,愣是将已快僵死的自己救了回来……说到底,这人的心还是太慈了,为了一时的悲悯,就可以不顾自身,做到这种地步。这一点倒是跟那人极为相似。 张燕望着眼神淡静的少年,抿紧唇,侧过脸去。 “若是杀了你,能得到那人的心,我倒是真想。可他对你……”张燕观察着少年的神色,见他眼中一片澄静。心中竟一时迷惘,不知该不该告诉他。 今日种种,他已经完全看透,也失望透顶。在赵云心中,他根本毫无分量。 “你说阿云对我?”祁寒失笑,忽然想起自己的恶作剧来,莞尔弯眉,“之前我可是闹着玩的!不错,阿云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但我们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是我的兄弟,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也是我的恩人,这条命便是他救的,理应奉与他为这乱世中增添一份荣光。张飞燕,你要知道,阿云他是英雄,一名真真正正的英雄。我活在这时代,唯一的愿望就是帮他成就那些光辉梦想。你别因为自己喜爱他,就觉得人人都对他是那种心思……更莫要擅自揣度他,亵渎了他的声誉。” 祁寒没反应过来,自己一口气讲了很多。 他也没有反应过来,解释得太多,其实就是一种掩饰。他是正儿八经地在说自己的想法,却没办法触及自己更深邃的情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倒V看过买) 、寒庙伤卧问情对,烟雨野火论英雄 * 这一回,他要用谨肃的说辞,让张燕知难而退。恶作剧什么的,只能偶一为之,细想来还是不太靠谱。 说起来,祁寒觉得张燕还挺可怜的。他个人不歧视取向不同的人。但张燕错就错在不该喜欢赵云,且不说祁寒认为张燕配不上赵云,便是他配得上,也不能去喜欢他。赵云这人是绝对没有兴趣玩那档子事的,爱上他,无疑死路一条。 祁寒瘆瘆地想了一遍,心中为张燕默了一哀。 张燕愣然望着他诚实的眼睛,脑中飞快闪过自己见到的种种,眉头抽动了一下。 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迟钝了…… 且不说赵云对他的感情那般明显,就是这人自己对赵云,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但此刻,他却不想点破。 “祁公子,在你心中,赵子龙是个什么样的人?”张燕忽然问。 祁寒认真想了一阵,微微侧首。熹微的晨光自破庙陋宇的罅隙中透入,与庙门外逐渐明媚的光线一道,将熊熊燃烧的火堆映淡,却把他惨淡的面色染成一片浅绯色的红瑶。 祁寒盯着外头淅淅沥沥的烟雨,那图景之中仿佛映出了那个白袍骏马英姿俊朗的男儿。 与他相逢相识的一幕幕影像般掠过,譬如他燹火之中蓦然的一回眸,譬如他无端端为了自己按剑动怒,眉宇轩昂的模样。 又记起头一次与他共榻而卧,油灯豆光朦胧,为那间小小的陋室笼上一层薄纱轻幛般的淡黄,将他孤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端来的热粥很暖,他骤然伸出探伤的手掌格外有力,他览阅兵书时坐姿笔直,腰身挺拔如峰。那一夜,祁寒如坠梦幻,只因陡然见到了三国时代最喜爱的将军,赵云。 蓦地想起他捧着素描轻笑喜悦的模样,祁寒唇角一抿,忍不住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赵子龙啊,他是个举世难逢的好儿郎。” 他的声音如同烟雾般缥缈无端,仿佛带着一种源自灵魂中的迷茫,却又格外坚定。 “他行止有度不悖有常,端正慈方,心怀生民。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永生不会见惭于人。”祁寒不自知地轻叹一声,仿佛轻风吹过麦浪,“没遇见他之前,我以为他是个脸谱化的男神,完美,却缺少让人印象深刻的个性。” “遇见他后,我才知道,他乃是真正的完美。” 他顿了顿,唇角微翘,“只不过,他的完美之中,又兼具了许多人性。这些性格,令他更加鲜活,与我亦更加亲近,成为我最在意的兄弟。” “他这么好……你不会爱他吗?”张燕胸口有些发堵,望着祁寒怔怔地问。 “爱?我当然爱重他。”祁寒轻嘲般一笑,态度恬淡而从容,“但不是你所谓的爱。你所谓的那种爱,对我来说,太狭隘了太偏执了。况且,情爱并不一定是世上最珍贵的感情。在这世间,父母、兄弟、挚友,哪一种爱都并不比情爱来得淡薄。” 张燕眉心起了一道皱痕,一时竟怀疑起自己之前的猜测来。祁寒柔美纯然的笑脸,令他心生迷惘。 祁寒见他痴痴的模样,有些好笑。却也有些怜惜这个人,便朝他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张飞燕,你的成长定是缺少了太多的关爱,才会对兄长般的阿云生出那样的畸恋。但这世间阴阳化分、雌雄互补,情爱之事,唯有男女方能吻合天地契机,顺时应势。若是要逆天而行,实非良策。况且阿云他……伟岸男儿,品行端方,所配之人,定是个娴婉貌美的女子,岂是你能觊觎的?依我浅见,还是及时抽身自保罢,莫令自己伤得更深。” 张燕沉默下去,面上越发茫然。 半晌,他俯脸望向祁寒,火光在脸上明灭着:“祁公子……依你所说,情爱到底何物?” 祁寒想了想,忽地记起前世在队内那段失败的感情。 他的笑容便凝了几分:“情爱,不过是蝴蝶吻花,清风过湖。” “情爱不久长,恋人不久长。人们所谓的情爱,只是春日里的蝴蝶,轻轻吻过花瓣露珠;不过是仲秋里的一阵清风,浅浅拂过静寥湖面。同样惊起一丝涟漪,却是转瞬即逝,杳无痕迹。自它消失的那一刻起,便无法回头,无从追寻。岁月漫长,红尘滚滚,花朵生灭,湖面寂静,它们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的触碰与动心。” 说着,祁寒想起了女队中那个众星拱月的娇美女孩,她曾是他唯一爱慕过的人,初恋。自幼刻苦训练极少与外界接触,使得祁寒的身心格外单纯,以至于当他被那位追逐名利的少女背弃之时,如同遭遇灭顶之灾。稚嫩而美好的幻想破灭,他惶惶然答应了父母安排的婚事,以图自我麻醉。 然而岁月变改太过容易,重历一世,那些涩痛的过往已如过眼烟云,泯灭成灰了。 祁寒说出这些时,是以自己那段柏拉图式的爱恋为蓝本,他以为那就是情爱,却未曾想过,那段感情根本就不够深刻入骨。 张燕却是全然听了进去,整个人望着虚空发起呆来。 这番话说完,二人便同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祁寒的眉头轻轻颦起—— 在说起情爱如蝶吻花、风过湖那一瞬间,他眼前忽地浮现赵云的脸。那一刹,他的心跳失了一律。虽然无所觉察,胸中却莫名滞塞起来。 祁寒不明所以,只是暗暗想道,情爱如此淡薄,那兄弟之情呢?是否有一天,赵云也会如这般,如蝴蝶清风,悄悄然,离他而去? 尔后,雪泥鸿爪,云去无踪,再也无从追寻。 留下一片死一般寂静? 祁寒的心突然轻微一疼,他因此将眉头皱得更紧。 正在这时,腹间痛觉一时汹涌翻搅,抽走了他的思绪,但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赵云的依赖太过了。 祁寒闷闷地想着。直到张燕再次出声。 “就算你不劝我,”张燕望着他道,“今夜,我业也已死心了。”种种心酸,从生死边缘转了一圈回来,竟已经变淡了。曾以为情深爱重,不过是单方面求不得的恋慕,自赵云将他生死视若无物那一刻起,他由来坚持的情感,突然变得朦胧起来。 火光映在祁寒身上,张燕觉得那个人明媚得像一轮皎洁的天月。便是用花容月貌来形容亦不为过。他向来自诩容貌不俗,但与祁寒一比,竟是残烛映月难及二三。诗经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这般出尘绝逸,果真世间少有。 若非早知他是男人,见识过那一身轩昂高华的风采气势,只怕暗夜来临之际,被误认作美女也是有的。 而他若身为女子,必是祸水红颜,引得无数人思慕。 张燕心中念头百转,望着祁寒那双纯澈明净的眼睛,水瞳莹琇,里头倒映着红红的火光,没有分毫的欲望和野心。 这样纯粹洁净的一个人,怨不得连对情爱如木头一般的赵云,也会为之心动着迷。 祁寒听他说出死心之语,心神莫名一松,胸中竟然舒畅许多。但他此刻痛得十分厉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侧躺,蜷曲如同虾子,阵阵微抽。脸上忽白忽红,冷汗不断。 张燕无从安抚,心中愧疚,只得一边按下他肩膀使之平躺,一边与他闲聊分散注意。但在祁寒看来,他这好问的举动,却好似求知欲旺盛的孩童,总有十万个为什么待解,不由有些心躁。 果然便听张燕又问:“你说赵子龙乃真正的英雄,何故?” 祁寒心中大吐其槽:“张飞燕你没念过书吗?啥也不懂干什么农民起义军领袖啊……不如回家种田当泥腿子好了。” 额头白汗急冒,张燕给他擦了擦,一脸真诚地等待答案。 不得不说,他这番举动虽惹得祁寒心焦,却也成功分散了他的注意。祁寒斜瞥他一眼,终还是耐心答道:“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英雄者,有凌云之壮志,气吞山河之势,腹纳九州之量,包藏四海之胸襟。肩扛正义,愿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子龙在我心中,便拥有这样广阔无垠的襟怀,他将来,必是要有一番大事业的!你说,他这般人物,能当得英雄二字否?” 祁寒说到兴奋处,脸颊泛起一片微红,牵动伤口,切齿倒抽凉气。 张燕若有所感,点了点头,又问:“那何谓枭雄?” 祁寒略一思索,道:“豺狼野心,潜包祸谋。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太息社稷,志吞井络。欲成大事而祸乱天下,世传凶狡。名垂千古的乃是英雄,纵天下而为人不齿者则为枭雄。” 张燕听了眉头紧皱,正自反思,却听祁寒问:“虽说慈不掌兵,但全然不慈不善之人,便是坐拥百万豪强,终也不能长久。如此掌兵,罔顾人命,逞勇残杀,必致人心背离,自寻死路……张飞燕,你手握重兵筹码,前途一片光明。但这取舍之间,却犹如掌控双刃利剑,到底是谋私趋利,籍籍无闻于青史,泱泱祸患于百姓;还是济危扶困,祚胤天下万民,不求名留千古,但求无愧于心。这枭雄、英雄之间,只有一线之隔,端看你如何抉择?”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倒V看过买) 、发蒙志飞燕俯首,央筹谋祁寒扼要 祁寒话音落下,疲惫之极。他阖了眼皮,指骨苍白虚掩在腹部,仅凭着一丝坚韧意志,强自支撑。他还记得自己答应了赵云,要在此等候他寻医归来。 疼痛不适令他双眉紧蹙,太阳穴突突而跳,显然已是难受到了极点。 张燕怔怔望着眼前少年,暗暗将他所说思忖了好几遍。 只觉一缕阳光从天外透了进来,照进自己廿载昏昧的人生,原本迷茫混沌的前路,陡然亮堂起来。 从前他并不知如何统兵,也看不到黑山军的未来在哪,没有计划,没有鸿|志,只有虚无缥缈的教条,一切都是紊乱。他同一些黑山将领一样,可以为了一点私利,纵容手下劫掠州府骚扰百姓;也可以为了内部权斗,暗杀忠义摒弃旧部讨好义父……如今一想,那些所作所为,实在倒行逆施,为人不齿,不管于人于己,皆是有害无益。 火堆旁那个蒲质如玉的少年,一副纤弱的胸脊之下,却包藏着他难以企及的海量与宽容。他的话语,从所未闻,却发人深省,是他一生未听过的恢弘大气,振荡人心。 张燕忽然觉得祁寒那张瘦削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之下,渐渐发起莹润生辉,竟是有种令人心折的光华。 他本也是个热血豪情的男儿,一念至此,竟是想做就做,朝着双目紧闭的祁寒,骤然屈膝,咕噔一声跪了下去! 祁寒迷糊睁眼,正对上一身落拓红衣,垂首虔挚的张燕。 “你……这是作甚?” 又是闹哪出啊?莫非竟是要行拜师大礼…… 不成不成! 祁寒心里狠狠打了个突。思及张燕的不耻下问十万个为什么,想也不想便要出声拒绝。他才不想要这好学好问的棘手徒弟呢! 不想未等他开口,张燕已抢过话去:“燕行差就错,悖违良多,委实愧对同袍义从!我自幼失怙,乃是乡民养大,饮百家奶水,食梓邑黍粮,却少有报答恩念,多是飞黄野望。今公子救我性命,开我混蒙,令燕茅塞顿开,豁然明朗。说是再生之恩,也不为过。我张飞燕愿认公子为主,自此为马前卒子,济世度民,安平天下!若违此誓,犹同此薪!” 言罢,竟是探足踢起堆中火薪一枚,伸手在空中劈作两半!火星四散炸开,落于地上,哔剥有声。 祁寒双目大张,呆呆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青年:“你、你说啥?” 这一瞬间,他忽然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谁。 此人是张燕!书中握兵百万的那个张燕呐!都怪他有事没事搞什么情杀怨戮,搞得违和感太过强烈,完全没法跟历史上那个人吻合一道嘛! 祁寒细思恐极,望着一膝跪地的青年,嘴角轻微抽动。一时间,竟是连身上疼痛也忘记了。 “咳,咱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耍狠,你先起来……”祁寒瞄了一眼地上碎成两半的焦柴,拄颔干咳。 张燕竟然毕恭毕敬起身,大声道:“是!燕自谨遵!今后定不与人耍狠!” 祁寒:“……” 他本来想说的是,有话好好说,你刚才那番胡说八道我就当没听见。没成想,这张燕角色转换如此之快,竟然马上变成了好下属思维! 祁寒横他一眼,委实被这怪异的情境噎住无语了。 “公子且放心,从今往后,燕便会歇了对赵子龙的心思,放下那些痴妄念头,绝不敢与公子争风!况且儿女情长,哪及成就一番义举大业来得爽快!我虽无长才,却还有些眼光,公子高华之气溢于言表,心正不阿,非枭獍之徒可比,日后必居人上!那张牛角、公孙瓒之辈,俱是被我视作踏足石级之人,前者虽有恩情,却是个寡刻小人,如今业已断义。唯公子你,于私是我再造恩人,于公是我开蒙恩师,我是真心认你为主,愿供你驱驰!公子,如今我拥兵极重,有心为社稷出力,还望公子教我替我谋画二三!待黑山一定,张飞燕将为祁寒公子鞍前马后,平靖天下!” 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张燕峭然身姿,竟似一苇孤竹,意外地坚定稳当。 祁寒却是全副惊呆了。 好半晌,他才将心情平定几分。眉头微锁,思忖了一番其中因果利害。 黑山军,所涉幅员极阔,沿袭黄巾起义波及的八州郡县军民,三十六方部众皆大量参与。目前张燕之势力,多分布在并、冀、司三州,根系庞大,牢不可摧。其余州郡另有不少人手下属。照史籍所载,张燕终是能一统黑山,号称拥兵百万的,足见其兵卒之广硕,基础之夯厚。 祁寒与他说教之时,心中也存了两分期许。只盼能令张燕稍有感悟,以利万民,于愿便足。殊料他竟能通透至此,居然全副改换了心意,不欲谋私取利,一心要为民为国。不知是否因在鬼门关转了一通,如他所说,整个人都已焕然如新了? 祁寒盯着张燕,见他态度诚恳,双目澈然,浑不似作假。况且,对自己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他也不必伪装至此,不由心头一震,竟是也升起些许感动。 不管认主之事是否真心,或将来会生出什么变化,祁寒已能确定自己的话起了些作用。至少为张燕心中播下一颗善种。将来,若他再行滥杀肆乱之事时,能想稍微顾及自己的话一二,便也算为民造福了。 如此一来,他这认主之语是真或假,又何须计较太多? 想通这点,祁寒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他没有错过张燕眼中那些真诚的尊敬与感恩,便朝他笑了笑:“好吧,那如你所愿便是。但却不必认我为主,因为我根本没有逐鹿天下之心。” 张燕眉宇间跳动起一抹喜色,却不管祁寒的但书,竟是纳首便拜。 祁寒无法阻他的动作,只得苦笑着任他行了大礼,三番叩首投身于地。尔后张燕欣喜起来,许是心中的愁情烦事一时了却,他面上多了几分笑容,径自守到祁寒跟前,一边拨弄火堆,一边替他止血缓痛。 祁寒趁此机会,执了根焦木为笔,在地上轻轻画着。他腕力不足,着墨之处极少,往往只能画出一道痕迹,但张燕聪敏,虽未读过什么兵书,却也是一点就通,很快便将祁寒的战略领会于心。 “……你此番回去,设法败了张牛角后,不论大方、小方之渠帅将领,全要收为己用。不服存异之人,便即令其卸甲归田;凶残恶质之辈,更要自行裁决处置。尔后尽收其军,先以教理动之,再依教令管恪,最后恩威并施,善举笼络,切记不可滥杀强迫,如此一来,势必将其臣服,乃可用之。” “……再以并、冀、司隶强州为据,拓向雍、荆、豫、兖、青、幽州郡诸县。待基础夯牢,再图益、扬之地,宜当缓图,切忌躁进。先笼收黑山中人,然后可取民心。民心之道,仍以太平教义为先,辅以恩舍帮扶之举。具体如何收束教内人心,你浸淫此道良久,定比我更加了解黑山中人,知晓如何契中要害,策控于他们。待取得黑山大权后,你掌事居尊,便可随时与我联络,若有甚么为难不解之处,也好彼此商议解决。” 张燕一边听一边点头,又将教内现况大致讲述一番,祁寒虽精神不济,兀自强撑着记忆。他心中还有另一番计较,张燕的力量不可小觑,既然今日结了善缘他肯归服自己,若将来真能为己所用,那一助赵云之事,便大有冀望了。 “黑山军最大的弱点,便是太过分散,各自为据,人心涣漫,难以统一起事。所谓分兵易破,难图大业……你定要将其聚拢一处,最好是占得一处粮草丰足的州府,方可有倚仗之所……此事不易,你先将前头诸事谋定,以后我再慢慢教你……” 张燕自是暗记于心,连声称是。 祁寒又道:“……阿云既曾是浮云部首领,他当初手底多少人马,你掌事之后,且悉数还之……别传有载,阿云手底……有一批常山郡吏兵义从,为数不少,你可别鱼目混珠,缩减名额……” 张燕听到“别传”之类词语,浑噩不解,却也不多问,只是应下。 身体极度虚弱之下,倦意升腾。祁寒下意识将自认重要的话讲出,便即沉缓了呼吸,眼皮乏重,将睡未睡起来。 张燕连忙掐他人中,急道:“公子,赵子龙让你勿睡,可是忘了?” 祁寒闻声,迷蒙中便拧起了眉头。 他喉头轻微耸动,似是有所言语,却终没发出声音。 张燕见他意识渐失,不由大急,仓惶之下,连掐人中也不济事,便伸出手掌轻轻拍击祁寒面颊,试图要将他唤醒。 正在这时,门外蹄声紧促,一骑踏破烟雨帘幕,飒沓而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倒V看过买) 、斜风细雨归仙长,晦景彤云不忘君 * 张燕一回头,正对上赵云冲进庙门看到他拍击祁寒双颊的一幕,那人欢欣的面容登时变了。一双赤红剧怒的眼睛,恍若鬼神一般睨了过来!便是张燕心中无鬼,也被这一眼盯得心头一震,觳觫悚然。 赵云抿紧了唇并未言语,但飞轩紧皱的长眉却昭示着他隐忍未发的怒气。将银枪往土壁上一置,他已飞快奔近祁寒跟前,伸手去探鼻息和脉搏。 赵云何等聪明? 他心细如发,在气怒交集几乎对张燕动手的一瞬,瞥到了对方袒裎的后背,以及上头的十字形血口和草药痕迹。那两处伤口,自己是无法反手划开的。庙中只二人,谁能帮他割开创口释放毒血?不是他自己,那便是祁寒了。赵云心头讶异,是以才强行按下了震怒。 “阿寒……你如何了。”赵云奔近身前,见祁寒呼吸脉搏微弱,明知对方听之不见,还是忍不住低低一唤。张燕被杵在一旁,跟个木桩也似,不由皱了皱眉,望向一身雨水湿透的赵云,心中却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悸动和波澜。 “还不进来救人么?”赵云一声唤,门外脚步声动,施施然走进一个白鬓结髻的老者来。 那人手拄九节玉杖,素白衣袍,衣领上缀满了大红纹绣朱雀描边,云履上一尘不染,身上竟是半分雨水未著。 他须发苍然,目光极亮,一张红脸润泽已极仿佛有光,再观长眉长发,好似半百之龄,面容却极为年轻,眼中波光流转,尽是狡黠灵慧之意,又似个不晓世务的孩童。 张燕一见此人,便惊噫一声,讶道:“于吉先师?” 见到此人,才明白过来赵云为何那么笃定赶回请人来救了。如此盛会,董奉不一定前来,但于吉先师,乃太平道创教鼻祖,当初授张角《太平要术》,便是望其助推乱世之终结,顺应一段天命。对于黄巾乃至黑山的发展,于吉处在一种极为重要的监察之位,今夜各方会聚此地,共襄大事,他定是要暗中观察,亲临其间的。 听到张燕呼唤,那童颜老头登时笑了起来。一双晶亮小眼在张赵祁三人身上来回滚动,终于憋之不住,扑嗤地一声笑将出来:“哈哈哈……小燕子!我今夜可是亲见你从那小子手中吃了大亏!当初老人是怎么劝导你的?赵子龙与你命格不合,难成佳配,你偏不信,而今还与这人吃些风醋,惹得无数祸患。你真当他是个好欺的么?可笑煞我也!” 说罢,右手拂尘抵住肚腹,竟是笑得涕泪交纵。 张燕被他说出心事,脸上一阵发烧臊红,忿忿道:“谁有空与你玩笑,赶紧把人治好要紧!” 赵云一听,眉头略微一挑,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于吉狂笑不止,抬起袖口擦了飙出的泪花,看着张燕叹息一声:“可惜,可惜老人不能强涉世事,否则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行此错事。你可知道,这人身系天命,连我亦不敢伤他分毫。今日你捅他一刀,已自折损寿龄三十年,此生只能活到四十五岁了?” 张燕双目遽张,满是惊诧。他瞥了一眼地上垂危的少年,眼光黯淡了几分。赵云听了,也吃了一惊,望向祁寒的目光变得幽深探究起来。 张燕心中跌宕起伏,一时难以平歇。暗叹道,自己果真没有看错,这祁寒来头不小,不是寻常之人,将来定有鸿途。但所料未及却是,自己竟因伤他损了寿长。 幸亏今夜的张燕已非从前,他认主之时,心中已立下了志向。人之一生本就且短且骤,以短暂一生为一番事业,方不负来此世间一遭。既已决定追随祁寒,心中对寿龄之事反而没那么在乎,当即勾唇一笑:“那也还有二十多年,早着呢。” 于吉见了倒有些诧异,若依张燕个性,听闻如此噩耗必会勃然大怒,说不定当场报复,要将祁寒斩杀,却不想如此淡定。他骨碌着小眼看了看祁寒,又看了一眼张燕,忽而像是明白了什么,抚须而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燕子好有眼光,不枉我当初赠你步法刀法!当年那卦终究也步入了正轨,可谓前途大妙……” 张燕听了,不置可否,却垂首谏言:“先师,闲叙且先停下,为公子治伤罢。” 于吉说得正欢,却被他打断,登时黑了脸,孩子气地冷哼一声。扭捏的表情与他面容极不相称。 “于吉先师莫恼,只因祁寒伤势实在太重,请先为他看视一二!”赵云知道此人气性奇大,脾气又甚是古怪,生怕得罪了他变意不治,忙给于吉让开道来,拉拽他的袍袖,到祁寒身前看视。 于吉拿拂尘挑开祁寒衣襟,露出少年光洁苍白的前胸,盯着上头隐约可见的旧伤痕,唇角溢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嚯,我师弟可疗得一手好伤!愣把个死人给救活了。” 董奉乃太平道教中医仙,与于吉并称,地位极尊。曾承过少年赵云人情,自然是不惜药材,尽心救治了祁寒。于吉眼中似笑非笑,也不知有无看出祁寒前世今生的来历,只是眉梢一直抖动不已,似看到了宝贝一般欢喜雀跃。 赵云见他仍在扯东道西,心中更急,又不好过多催促,只得绞紧了眉头,一双俊眸紧紧盯着祁寒的脸。 “放心放心,此子命不该绝,就算我不救他,也死不了的。只须沉睡数月,无知无觉,如同草木一般……” 于吉挑起长眉,手指在祁寒周身要穴点拂一阵。祁寒浑身一颤,尔后眉目舒展松开,冷汗亦止,如同睡着一般安详下去。腹部的轻搐明显平息,似是也不渗血了。 赵云却皱眉道:“如草木一般,无知无觉,沉睡数月?那对他身体可有损害?” 于吉抚须:“对身体殊无妨害。只是,若是我不出手,任他沉睡数月,届时异魄夺舍,待他醒来之际,便不会再记得你了。” 赵云心头剧震,哑声道:“你说……什么?” 于吉点头:“此子之命贵不可言。身在此间,犹如龙腾雾隐,跃于深渊,暂不得出。他一生之中有三大劫数。头一劫,便在宛城淯水之畔;这第二劫,乃应在朱雀祸星,”说罢,瞄了一眼张燕,后者闻言瞳孔一缩,面露羞惭,“至于第三劫嘛……咳咳咳,其时未到,自是天机不可泄也。” 张燕急道:“先师你著疏《太平青领道》,救人无数,功德无量。更立志终结乱世造福生民,将青领道与上古秘术一并合为《要术》,传于天公将军,成就了我教精义。先师神通广大,如今何不将话挑明,告知那第三劫究竟何时何事,以帮祁寒公子防患未然?” 于吉却皱脸摇头:“不可!不可!天机若漏,鬼神共谴!那第三劫是绝不可说,打死我也不说的!” 张燕见他痴状又发,心知这次就算将他捧上了天也没用了,便只好听他下文,“唉,第三劫……难也,难也!此三大劫数,若应在其他空间,这孩子连第一劫也不能平安渡过!可谓堕龙之身,空有贵命,难得贵运!但在此间,他却因缘际会趁时空交错之机,百世重临,成功渡过了首劫,实属运气!……至于这次的第二劫,适才我在庙门处卜了一卦,竟也是必过之象。但中间波折,却不足与尔等道来……话说回来,喂,子龙娃儿,你是要我出手救他,还是待他自行醒来?” 赵云听不懂什么时空交错之类词藻,他脑中一直悬着于吉的话——“待他沉睡再醒之际,便不会记得你了”,只觉脑海嗡声不断,心头如中锤击,酸涩难抑,闷痛横生。 “你出手救他。我欠你一条性命。”我不欲他忘了我…… 赵云深深望了一眼地上之人,双拳握紧,颤声道。 其实,听完于吉所说之后,他隐约有了一种感觉。 若是任凭祁寒沉睡数月,当他醒来之后,便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对待自己了……他们不会成为知交,甚至不会再度成为朋友。他们会变得非常陌生而疏远……也许,是赵云不敢想象的那种疏远,乃至某种对立。 他甚至觉得,若是此刻不赶紧求于吉救醒祁寒,当他醒来的时候,也许会像是变了一个人,连灵魂和性情也会变掉…… 那一刻,赵云想起了淯水畔浑身浴血的少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受了那么沉重的伤势,为什么……他们相交至深,自己却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 这种隐隐的担忧,如同一片厚重乌云笼罩上了赵云的心。阴影沉重而压抑,令他不敢去深入思考。于是他只能求助于吉,赶紧施一道灵符妙水,救醒那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倒V看过买) 施玄符金光满室,闻噩耗子龙心惊 * 于吉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赵云,头一次从这年轻人眼中看出一抹惶急。 他点点头:“也罢,我救他便是。但此符极为隐秘,不容外人旁观。赵子龙乃此子最为亲密之人,且可留下,小燕子,你便该自退了。既然你与他已有所约定,那便亟速去办,早日复命吧!” 于吉何许人也?除施符水,避死延生之外,他最擅长者,便是能察理,知前后,会通天地人事。他细捻指尖,已知晓前后经过,因此催促张燕离去。却是望着祁寒与赵云,笑得有些诡异。 张燕听了,料想于吉这般安排自有其理,何况他中箭跳河为时已久,心中也十分挂念自己部卒和拥趸们,最怕张牛角寻自己不得,便拿他们来屠戮。此际于吉吩咐离去,他便毫不推拒,朝于吉行了教礼,又向祁寒遥身一拜,临行前望赵云拱手道别,这才奔出庙门绝尘而去。 赵云心中自有一丝惊讶。不知祁寒是用了什么方法,竟把个桀骜难驯的张燕收得服服帖帖。若张燕真能自此改过正心,那倒是佳事一桩了。 这厢送走张燕,于吉手持九节玉杖轻挥,往虚空中点了几点,拂尘一挽,搭上左肩,右手掐指做符。金光动处,陋室生辉,灿熠夺目。赵云从前见过他施法救人,却只将普通黄纸符箓化在水中命人饮下治疾,从未见过如此玄妙殊奇之景,一时之间,竟被那绚烂金光晃得满目生花。 但见金色的符箓文字在空中闪烁不止,于吉食指轻轻点动,那符文竟似活物一般扭动起来,纷纷发出“吱吱噫噫”的异声。尔后倏然抖动颤飞,嗖嗖作响,竟是全副蹿入祁寒腰腹之中去了。 见此异象,赵云瞳孔遽张,眉头一动,不觉深有担心。却又不好去打扰于吉施法,只得强自忍住。 金色符文注入祁寒体内,在他腹间渐渐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纱幕,看不真切。又逐渐幻化做一团青墨色云水之气,晕染转动,在伤处那混沌成一片。最终青墨色化出一条鱼,云水之色幻作一条龙的模样,双双如阴阳鱼一般绕行周天,在他腹上转动,搅起一片森冷雾汽。 赵云知晓,此乃方士禁术。 天地玄奥,宇宙洪荒,此类异术非肉眼凡胎能窥之秘。何况他此刻全副心思都在祁寒身上,见对方面色转好,心中一定,讶异目光便收了起来。原本幽深晦暗的眸子里,生出一种平静抵定的淡然。 鱼龙之景悬空缠绕,赵云虽看不到祁寒伤口的变化,却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力量正在治愈他。于吉手中金光一顿,已是收了法术。但额头有一层白汗,竟似颇为费力。 他神情疲惫,看向赵祁二人的眼睛却变得狡黠透亮起来。 “求我之时你曾说,只要救得此人,你愿意做任何事情?”于吉目光促狭,见赵云称是,他将拂尘一挥,额头汗泽悉数不见,面上的倦色也消失了,“那你可知方才救他的那道金符,乃是何物?” 赵云自是不知,于吉也没期待他能知道,一脸神秘道:“此符名为‘鱼龙化’。简而言之,乃汇合天地阴阳灵氛精气,以此补足身体损伤的神符。但此符还有个名目,称为‘阴阳合’……” 赵云听着,眉头已暗皱起来。 这太平教之中,有一二异人,行事诡谲不符常理,他是知道的。不论当年那位撒豆成兵的天公将军,还是眼前这个施符救人的于吉先师,都很有些莫名其妙,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时人以妖人称之,倒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如今他这异符,赵云怎么听怎么不妥。刚才便觉得于吉突然支开张燕别有用心,似要弄些有无出来,如今果然来了。 便听那于吉嬉道:“此符牵系生死,非濒死濒危不用。对失血过多之人,最具神效。然此符有一弊端,一旦入体,便会牵动伤者体内阴阳二气,紊乱精气神枢,继而生出无穷欲念……今日天阴雨布,‘鱼龙化’专纳天地阴气补足了此人所失气血精肉,此际已造成他体内阴气过重,脉息紊乱……” 赵云越听越觉不对,脸色便沉了下去。 于吉心中暗暗好笑,却强行憋下正色道:“咳咳,我便直说了,他这伤势已然无碍,但鱼龙化余威未解,体内腹中阴气过盛,随时有爆体亡身之虞。此子亟需在十二时辰内与阳刚男子交合,方可纾解。赵子龙,你既愿为他做任何事情,何不赶紧为他寻一壮年男子回来?” 说完,竟是快速转身,双肩抖动颤颤不停,似在无声偷笑。 赵云哪还有心思理会于吉顽童一般的举动和调侃,两道英挺的剑眉早簇到一块,拧成个疙瘩,隐隐生疼了。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完全超出了他原本的界限。以至于赵云整个人都怔住了,脑中混沌纷乱,不知该作何反应。 事情变得尴尬,难于启齿。赵云压下心中鼓荡而怪异的情绪:“于吉先师,你切莫玩笑。既知我珍视……又岂愿他受人亵渎?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于吉此人古灵精怪,为老不尊,时常爱与人玩闹。要不然也不会跟诸位首领打成一片,混得极熟。但鱼龙之符所涉,关系重大,他又言之凿凿,似不是一时玩笑之语。赵云心中忐忑,却又不得不多问一句。 于吉摇头,老神在在道:“没别的法子!你当这符是什么?岂是想解便能解的?便只一堆人肉白骨,但凡一口气在,它也能救活了。遗患虽巨,相比起它的好处,却是不值一提!”他眼中只有阴阳化分,哪管世间男女伦理道德?说白了,这老头也不是个凡人,是非观念相当淡薄,从来不觉得节操比性命重要。 赵云结舌,有些无语了:“施符之前,你并未言明此事……” 于吉听了老大不高兴,怪眼一翻,怒道:“是不是施符之前,应该把这金符是何道理、诸般法门玄通、流经体内哪些气海穴关、如何自天地间吸纳元气都要告诉你呀?” 赵云抿唇不语,知道跟他争论下去绝无结果,便垂了头,怔怔望着祁寒身体上方那兀自盘旋不止的鱼龙水雾发起呆来。 于吉见他不做声了,也没急着出去寻人,心头暗乐。自觉毕生所求之事,终于看到了五成希望。当即清咳一声,见赵云抬起头来,便将手中九节玉杖轻挥,凌空抓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纸册递与了他。 见赵云一脸茫然,于吉一改先前嬉笑促狭的样子,凛然道:“此乃太平要术精要,你替我传予祁寒。赵子龙,天命已在此了。望你将来切勿迷失本心,记取今朝情怀。”望你二人,双龙对起,顺天应时,在这时空成就一段太平盛世!老人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 但这句话,关涉重要天机,于吉却是不敢说的。 言罢,于吉似是了了一桩大心事,眸中精光四射,神采奕奕,朝二人慈爱望了一眼,便不复多言。他脚步一动,竟已踏出庙门迈开十丈之外,执杖持尘踏步而歌,不待赵云回声,已自去得远了。 北隅深秋里,不寻常的一场烟雨,恣意,朦胧。 一阵似男非女,若禽若兽的殷鸣之声,仿自天外传来,回荡在河畔破庙之中。 …… 良久,破庙中的火堆熄了。天光大现,照得屋中白晃晃的,连那缠绵的雨水都已停歇。 不知何时,祁寒身体上方盘旋的鱼龙符水停了下来,氤雾青汽全数消失,仿佛隐在了空气之中,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赵云怀揣着于吉给的天书精要,俯身在他跟前,静静凝望着他沉酣的睡颜,心头如同奔雷一般鼓噪。下一秒,他重重一拳砸在地上,赤红的眼眸里涌动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不敢想象,当这个人再度睁开眼睛,却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于是,他又一次擅作主张,替这个人选择了于吉。但此刻,赵云却已是悔恨交集了! 当于吉说出那糟糕的遗患之时,赵云就已经后悔了。 听说祁寒会忘记自己,他便不顾一切请于吉出手相救,根本未曾详细问明符水施救的弊端。这与他平日谨小慎微的处事风格太过径庭,已经完全不像是他做下的决定。 而此刻,赵云却是悔之晚矣。他恨不能吞回自己的请求,恨不能找到于吉求他收回“鱼龙化”,恨不能就此放任祁寒沉睡下去,不管他要睡多久,不管他醒来之后会全然忘记自己,甚至不管将来要与他怎样的流离疏别,形同陌路…… 因为不论哪种状况,都比现在要好!他最为悔憾自责的是,因他的擅做主张,因他的自私之心,竟要害得祁寒承受苦果。 他更难想象,若当祁寒醒来,得知要与男人产生那样的羞辱纠葛,他会如何! 早知如此,便是阿寒忘记了自己,又有何妨?!只要自己记得,不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入V万字更) 有情皆孽痴人醉,天南地北双龙行 * 赵云焦急地破庙中踱步,只觉得怀中那册轻薄的书,好似铅块一般沉重。 雨水从破陋的屋梁坠下,打在他缨盔白袍之上,吧嗒有声,他却是浑然未觉。右手一下一下重重捶在左掌心里。眉心纠结起一道竖痕,不觉疼痛,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乱跳。 有生以来,他未曾有过如此焦躁不安,羞恸交集的时候。 踱步之时,他又总是快速蹲下身去,望着祁寒,或而一动不动。 伸出手去,捉起祁寒颊畔的发丝抿好,却再也做不到如从前一般心静如水。 竟是连手指都有些颤抖起来。 少年的面色依旧苍白,双唇却因为金符入体的缘故,红得有些妖艳。端庄沉静的美好,与冶艷夺魄的视觉反差,使他生出一种绝伦的魅惑,令人呼吸欲窒。 这个人,即便是酣睡着,闭阖着双眸,依旧有使人沉沦的魔力。 赵云心头一跳,急急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做贼一般。但目光躲闪之际,又不小心看到了少年腰腹间那一道浅粉色的新伤。玄妙的金符,将它奇迹般愈合起来,在光洁白滑的肚腹上,留下了一朵怪异绽开的巨大桃花,无声息静谧着颜色与芬芳。 像是被那伤痕魇住了,赵云心中一愀,竟自伸出手去,抚上了它,眼中闪过一抹疼惜。 他仿佛看到少年在月光下机智游斗,潇洒又骄傲的模样。 这道伤,本来不该存在的……它之所以会烙刻在少年身上,险险夺走他的性命,是因为张燕施计令自己现身,分散了祁寒的心神。 可他为什么会分神? 赵云犹记得祁寒误认他人时,那一声满是激动和依赖的“子龙”。犹记得他望向自己,怔怔呆呆唤的那一声“阿云”。 他的愣怔失神,其实是很反常的。好像每次只有面对自己,面对牵涉自己的事情时,他才会突然由那个机巧聪慧的妙人,变成轻度痴怔的呆子。这也正是张燕能一击得手,偷袭成功的原因。 想到这里,赵云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悸动和温柔:“如此种种,是否也说明,在祁寒心里,自己与他人是全然不同的?” 不知不觉,胸口已涌动阵阵暖意。赵云想得入神,忘记了收回的指尖,一直在祁寒腰上逡巡着。待他终于回过神来,手底下那暖热如旧的体温,滑腻柔软的肌肤,瞬间便灼到了他的手指。赵云面上一热,正欲将自己失礼的手撤回,却猛然想起了于吉的话。这一下,才真是心头一荡,一颗心似擂鼓般狂乱跳动起来。 白甲之下,他宽厚的胸膛急剧起伏,尽管自责与矛盾压抑着内心,却骤然又升起一种莫名而强烈的渴望。 指尖在那人腰腹上轻轻游弋来回……似乎想要再多得到点什么。 向来自制平稳的呼吸,跟随着手指的触觉慌乱了,一颗心渐渐躁促。赵云望着少年精致绝伦的面容,仿佛看到他朝自己粲然微笑的模样,一瞬间,电流经过,只觉得浑身泛热,胸口滚烫,血涌加速。 电光火石之间,赵云脑中灵光一闪而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祁寒似乎被于吉坑了。 ** 一间朴陋的民舍,草庐结蓬,漏檐蓑窗,只能勉强遮住风雨。 不知不觉已自黄昏了。 房中幽幽暗暗的,有人点燃一盏小灯。 灯油很浅,光火如豆。小小的一层油积在破陶盏里,灯芯灰黑摇曳不定。 赵云取下支椽的小木,茅草结成的窗轩便耷落下来,蔽住风雨的同时,也遮住了外头光线。室内变得更加昏暗,连床上的少年都也看不真切了。 寻得这户偏僻清贫的农家借宿,祁寒中途曾醒过一次,见自己正倚靠在赵云怀中,便笑得十分安心璨然。正要睡去的时候,赵云却阻止了他,揽着他半起半就,喂下一些糙菽薄粥。肚里有了食物,祁寒身体初复更加困倦,很快又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睡,却是异常地不安稳。 赵云早早向农家讨要了油灯,又付给他一些五铢钱币,吩咐不得相扰。这户农家只一个半百鳏汉独居,见赵云人高马大,银枪锃亮,哪敢说半个不字。便是不给他钱,也得自己乖乖缩到柴庖,把卧榻让出来的。 祁寒这一睡,直如煎熬油锅的一尾鱼,一直轻呻不断,挣动不休。赵云知他有异,也不多言,只盛了热水,揉起布巾,静静帮他擦拭额头汗水。面上始终强自沉稳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起来。 十二个时辰…… 眼下已是黄昏了。若真的十二个时辰不解,便会有爆体亡身之虞?于吉的话语仿佛一道魔咒,翻搅赵云心绪,乱如麻团。 祁寒的脸色越来越红,尽管在沉睡着,眉头却依旧皱了起来。似乎十分不适。急促的呼吸声,喉中轻声的呻|吟呜咽,以及不停扯动衣襟,四肢摩擦床板挣动不安的声音,在狭窄昏暗静室里显得格外惑人。赵云一次次帮他将扯开的衣襟合上,指尖触及他敞开的胸口,灼热生烫。 “阿寒。”赵云俯身下去,低低唤了他一声,试图将他叫醒。但后者却充耳不闻,毫无回应。只深陷在迷梦与混沌之中,伸出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不耐地探向自己领口,狠狠将素衣扯开。 被盖早被他踢踏开了,祁寒半曲着一条腿,扭动着身形。 赵云早将他袍子系得极好,可他拉扯的力道却很大,那领口又被拽开两寸,只因为腰上系带的缘故,堪堪停在那里,半散半落。赵云盯着他敞开的领口,他的脖颈莹白如玉,若隐若现的锁骨好似两片美玦,气息暖热,散发出无法抗拒的邀请……他眼神一变,目光竟也渐渐灼热起来。 背后铺陈的青丝散乱,汗湿的发丝垂坠下来,碎缕幽绕,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和动作,在裎露在外的微红肌肤上晃来动去。 它们又好似不是在祁寒身上摇动着,更像是三月里的春柳细枝,搔扫在了赵云的心尖上。晃晃悠悠,令他全身如中雷击,酥麻泛热。 这一整天,他都不敢直视这个人。孰料,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目光就被他给黏住锁住了,无法移开。 赵云的眸光变得莫名幽深。 他终于俯下身去,开始仔细凝视着怀边温润俊秀的人儿。 微茧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光滑的腮廓。上头有些薄汗,很热。 其实,他常常这样一动不动的正儿八经的目不斜视的望着祁寒沉睡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情动意动的模样,更从未逾距半分,想过要伸手去摸他的脸。 祁寒因他的触碰,嘤咛了一声,紧闭着眼,把眉头皱得更紧。蓦地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臂。 赵云的呼吸登时顿住。 但它很快便恢复了,且变得又急又快。 这个人,他无法抗拒。 这个人,是他愿意一生陪伴的朋友。 这个人,是他挚心想要保护,甚至永远不想离开的人。 他无法抗拒,却选择抗拒。 他是朋友,又绝不只是朋友。 他永远不想离开这个人,却似乎有着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 如今,他必须对这个人做一件,也许永远无法获得原谅的事。不管是祁寒,还是他自己。从此以后,他们便不再是朋友,从此后,他不再是那人口中的兄弟。 赵云的手微微颤抖着,从祁寒瘦削的面容,滑向他火热的脖颈,拂过他起伏的胸口,慢慢越过衣襟,递向那条绣着青色纹蓠的白色腰带。 是了,祁寒最爱穿素白色的衣衫。 淡淡袅袅的,如霜月,如露白,公子无瑕,雅闲自然。 赵云却突然解不开这条自己结绦的腰带了。 他颤着手,仅仅凭着直觉,想要去做些什么。遇到祁寒之前,他根本连做这种事的念头都没有。又如何知晓该怎么做? 腰带的结子系得太紧了,他自己系的。更何况,祁寒一直在捣乱,不停蹭动,不停拿手乱摸乱抓着,轻开薄唇喘息,吐出绵热的气,尽数喷在赵云脸上。 赵云的额头都是汗水。竟似比祁寒流得还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一咬牙,终于解开了那条碍事的博带。 白衣之下包裹的,是一副纤细挺拔的躯体,秀气却不羸弱。如今窄腰缓送,辗转在榻上,时而扬起,时而缓落,似是迫不及待邀约着什么人,又似杨柳青松一般,欲拒还迎。 事到如今,赵云的视线只在他腰间来回,却不敢看向长裤以下的地方。 已经足够暧昧了……已经不敢再动弹哪怕一点点念头,连炽热的眼神,也只敢纠结在腰间的伤处上,分毫不敢移动。 赵云也热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年轻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火中,有许多的难过,许多的无奈,既不忍,又热情;既痛苦,又无力抵抗。 他终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伸手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一处积雨“哗”的一声,从蓬顶坠落,打落在赵云□□的肩膊上,溅起的水花淋在了祁寒洁白的脸颊上,落下一片茅草污浊的痕迹。像是最纯白的一张纸,被一抹拙劣的灰褐墨汁给浸染了,破坏了美感,毁掉了纸张。 赵云被这情景惊住,瞳孔微缩,像是悚然惊醒一般。 紧接着,他像是一头受惊的虎豹,腾地一下跳将起来,接连后退了三四步,猛然箭步冲到窗前,飞快而又坚决地推开了那扇厚实的茅草窗遮。 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赵云狠狠呼吸了一口。他扭身回转床前,握起那桶给祁寒降温的已经变凉的水,朝着自己头顶冲泻下去。一瞬间,身上的燥热消了,他的心底跟着蹿升起一阵莫名的凉意。 原来,他做不到。 要用这种方式去辱渎了祁寒,他做不到。要用这种方式,去永远失去这个人,他做不到! …… 赵云冒着小雨从井里提了冰冷的水回来,并不烧热,直接拧在祁寒面上。 又往他手脚心内关、十宣、劳宫、涌泉等穴重重按压下去。 赵云其实并不清楚人体气穴,只是这几个地方却是从医匮上看到过的,急救之时常被医者所用的法门,以尖锐痛觉刺激急症危殆的病人。他此时主意已定,一心便要将祁寒唤醒。 如此忙碌一番,功夫不负,当他按到掌上合谷穴时,祁寒虎口一抖,一声轻咛,缓缓睁开了眼皮。 热,燥热。 空虚、淤滞、闷塞,种种感觉刺激感官,祁寒紧皱眉头。 “……阿云?”低哑的嗓音沉喑。祁寒觉得身上的感觉非常古怪,他适时抓住了赵云正欲离开的手掌,眼中盛满疑问。 赵云道:“于吉用异符救了你,但……” 他语声微微一顿,似是有些犹豫,但还是简单扼要地将“鱼龙化”的弊端以原话转述了一遍。尔后,趁着祁寒还算清醒,又从怀中摸出那本《太平要术》的精要,递给了他。 “阿寒,于吉说此符无解,你可能想到法子?” 其实,赵云之所以决定将他唤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祁寒处事机巧出人意表。他总觉得,也许将祁寒唤醒了,两人一起想办法,会比自己贸贸然将他拆吃入腹好得多。不论如何,他都不想对昏睡中的祁寒做出什么违背良心的事情,更别说这种事,将引得二人最终分道扬镳,一生怨怼了。 祁寒睁大了瞳孔,满脸震惊,好似听到天方怪谈。 “……这于吉,死老头,这也太过恶劣了!”祁寒忿然道。一双秀颀的眉便倒竖起来,水瞳中溢满怒火。 赵云低了低头,心头黯然:“他果然是讨厌男子的,觉得这种事极为恶劣!” 祁寒可不知道赵云在想什么,只觉得浑身燥热,下方也甚有不妥,甚至有那种随意寻个女人发泄一通的欲望。可他前世今生都还是个雏儿,没想到竟被这于吉一道符水,要闹得□□不保,不由深觉憋屈狂躁。当即冷哼一声,道:“别让我再遇碰到那老头儿,否则铁定灌他几大包烈性春|药,再寻几个精壮汉子给他!” 赵云:“……” 祁寒怒冲冲地撇嘴,歪头开始幻想于吉一个干瘪老头子,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围住,然后这样那样,七手八脚,胡天胡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由大乐,恨不能捶腿狂笑,以宣泄怒气。孰料只这一幻想,身体那股热流,愈发肆意乱窜起来。 祁寒将身上白袍扯下,像条脱水的鱼儿一般,皱眉趴在床沿上大口喘气。 赵云听了他的话,面颊微烫抬手摸了摸自己鼻头,表情颇不自然地起身,端了一碗水来,给他喝下。 房中灯暗,祁寒没注意到赵云面红耳赤的局促,一直絮絮叨叨地骂着于吉,还美其名曰:自己骂他,可以分散注意力。 于是,他便从于吉祖籍琅琊郡骂起,又骂到他徒儿宫崇,连坐他的著述太平青领道,全无一能够幸免。骂他在吴郡立精舍是要宣传邪|教,骂他讲读道书是为蛊惑民心,骂他烧香拜土更属封|建|迷|信、实实害人不浅,骂到最后,连于吉烧符水救人之事,在祁寒口中也成了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赵云又摸了摸鼻子,默然听着,心中暗暗好笑:“其实他骂的这些,倒也泰半没错。” 但更多却是讶异,祁寒似乎对于吉先师之事知之甚详,他并非太平教中人,却能知道这么多内情,委实令人吃惊。尤其是,祁寒所说的事情,很多连他都未曾听过,也不知是胡乱攀扯,还是确有其事。 祁寒骂完于吉,身上烘热之感犹烈,想起自己随时可能爆体而亡,或是最终被男人压了菊花不保,怒火中烧之下,竟又掉转话锋,泼天毁地乱骂起来。 这一回,他从盘古开天辟地打破鸿蒙混沌骂起,直骂到女蜗造人伏羲画卦,三教先天,三清大罗,东海观世音慈航大士,玉帝阎罗燃灯菩提,但凡跟道教相关的,他都一味骂上。不论老子南华,太玄子云,只要是道教的大先贤大祖师,无一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一钱不值。 祁寒骂人却与泼妇骂街截然不同,绝非一味谩骂,有失水准。他胸中才学极高,博闻强识,引经据典,翻动唇舌之间,竟是词藻如玉,锐妙如锋。针砭之际,又往往能切中要害,对各家缺点发表出许多真知灼见。 赵云且听且笑,听到最后竟被他话语吸引,听得津津有味,甚觉有趣。一时之间,竟跟祁寒一样,真的转移了注意,忘记了对方身上的燥热与不妥。 祁寒每骂一阵,赵云便笑吟吟端碗凉水来与他饮下,因此倒无口干舌燥之虑。 祁寒便从天到地,一直骂将下去,最后轮到太平道张角兄弟身上,刚说了一句“单说这天公将军就最不是东西”忽而心念一动,闭嘴朝赵云望去。暗道:“不好了,我竟然骂到阿云的前任boss身上,他该不会生我气罢?” 却见赵云眉目舒展,正微笑地望着自己。眼中柔光温和,有一种说不出的宠溺意味。 那平安喜乐的情绪,几乎一瞬间便触动了祁寒的心绪。望着赵云疏朗含笑的眉眼,祁寒心中一动,逸过一抹无端悸动,却瞬间冲散,寻之不见。 “骂累了么?先歇歇罢。”赵云笑了起来,扶他躺平。至此,之前亘在他心间的难堪与尴尬,竟奇迹般消散了。 不管多么大的难题,只要祁寒能跟他共同面对,赵云心中就有了安稳着落。与其说平日里祁寒依赖于他,倒不如说,今这整整一天,都是他在心里惦念着祁寒的可靠。此刻虽已近亥时了,离于吉所谓的十二时辰,剩下已不足四个,但赵云居然没再如之前慌乱。 祁寒心绪稍平,身上仍是沸反盈天,火气不降。注意力稍一回来,立刻感觉到了难受。他也骂得累了,呼吸却仍浑浊炙热,眼珠一动瞥到床边破旧泛黄的薄册,想也未想,便拿起来看。 赵云把油灯递过,凑近照着。 祁寒抬手抹了汗珠,上身赤条条屈在床前,借着昏暗的火光,艰难地翻阅。但他看书的速度很快,一概览其要扼,近乎一目十行。 “匠造篇”“藏易篇”“本草篇”“符箓篇”“御奔篇”“青领书”……除了匠造、周易那两篇尚有许多细解可取之处,其余篇目基本只有个名录简介,少的甚至连内容都没有。祁寒越看越觉眼花缭乱,心浮气躁。 靠,这老头哪里是把什么太平要术的精要传给了他?分明只是传了一本目录给他!不管了,下次见到那老头儿,一定要给他吃合欢散,帮他找男人! 祁寒恼恼翻页忿忿地想,目光却骤然停在“符箓篇”上,莫名一滞。 “怎么了?”赵云眸光一动。 祁寒愣住看了几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突然将那书册整个丢到一边,捧腹狂笑起来—— “阿云,你可知,那于吉老头儿乃是骗你的!” 赵云一脸迷糊,尚未反应过来,祁寒已经将刚才看的几句话背诵了出来:“鱼龙化,又名阴阳合,聚天地之灵氛精气,补足人身肉体之不足。死生白骨,调和二气,接益损伤……伤愈而阴气阳气过盛者无虑,沸热血行一周天,散热发汗,欲气盈盈,十二时辰当自解也……” 祁寒语声一停,直笑得泪光点点。觉得身上那些热汗也舒服起来,体内的炙欲虽然强烈,却并非不能以意志压制。他向来最擅此道,如今心魔一解,便不觉得有多难熬了。 却越发觉得于吉这老头儿可恶起来,竟然胡说八道,哄骗赵云。搞得他也跟着神经过敏,以为自己不是要热得爆体而亡,就是要变成兔爷儿屈居人下了。 十二时辰当自解也…… 赵云听了也全然傻眼。想起自己差点对祁寒做出那等错事,只觉脸皮臊热,头顶发麻,背上冷汗涔漓。他也闹不懂于吉此举到底何意?如此坑蒙骗耍他们,对他有何好处? 祁寒心情一松,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摸着自己腹上的疤痕研究了一阵,得出那妖道的怪符果然神奇的结论。二人闲聊几句,他见赵云眼下两抹淡淡的黢青,知他昼夜未歇,淋着雨水奔波劳累,必自有些疲惫,便即强拉着赵云躺下。 两人已经很久没睡在一张床上,加上又经过那些旖旎画面,赵云哪里还能轻易睡着?倒是祁寒,虽浑身燥热窒闷,却能堪堪忍住不动。很快便舒展了眉目,唇畔挂笑,就那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农家的土床宽阔,足够二人同眠。虽然不怎么干净,但白日里赵云已自扫沐过了,勉强也能将就。 赵云侧身,望着祁寒安恬静好的睡颜,一时竟有些恍惚。若非他额头汗珠不断蹿出,他真要以为今朝这些遭遇,只是一场光怪离奇的幻梦罢了。 …… 次日清晨,祁寒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跟赵云侧身并卧,身体贴得极近。 周身暖溶溶的,似也没什么汗意,也觉不出秋日的冷肃。 赵云的手耷拉在他身上,用一种近乎环抱的姿势揽着他,莫名有些怪异,似乎还在睡着。 他自是不知昨晚赵云半夜未眠,一直拿布帕替他擦拭热汗。直至夤夜将尽,他体内燥结之气渐渐消融散去,整个安稳下来,赵云才全然放心,躺下入睡。 祁寒迷迷糊糊轻“唔”一声,觉得压在身上的手臂很是沉重,不太舒服,便轻轻挪动着从赵云怀中脱出一只手来,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侧眸回看一眼,却发现赵云仍阖着眼皮,鼻息悠长,竟然还在酣眠,便硬生生把喉中那声“阿云”咽了回去。 平日里赵云警觉异常,但有风吹草动早该醒了,今日却睡得如此沉稳,想必甚是疲累。祁寒这样想着,又怕吵醒了他,便不敢动作,只任由他的手臂压着自己。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身后有些不对。 咦,怎么会有个硬物硌着自己? 祁寒心中疑惑,纳罕地瞥了一眼床头。见赵云的细甲银铠,佩剑腰带都好端端摆放在那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青白色天光,泛着柔和浅淡的微芒。 他讶异地斜眸,见赵云身上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素衣中裤,完全不像能贴身藏纳武器的样子。祁寒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向自己背后,抵在腰臀之间那个硬硬的东西。 这时代的中裤大都单薄,以至于他这一摸,直接将赵云身体的触感全数融入了掌心。 那压根不是什么武器! 硬得火热,在他握上的那一瞬间,还在他掌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祁寒飞快地缩回手去,嘴角忍不住一抽。与此同时,心跳忽快,耳根竟是莫名蹿起一抹轻红,心生几分羞赧之意。 他稳了稳心神,又不禁暗暗好笑,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什么叫不是武器,生得这般厉害,分明就是好枪一副! “赵子龙枪出如龙,晨练不辍。果真年轻气盛,精力健旺,乃是大好男儿啊!”祁寒腹诽,忍不住暗自吐舌。他前世训练辛勤,每日劳累体乏,睡眠都还嫌少,极少会有这方面的欲求。即便昨日那种情况,他一旦清醒之后,便能轻松克制自己。与赵云相处日久,却没发现他也会这样,这跟其他正常男人没什么分别,倒让他有些怔惊。 刚才也正因为他根本没想到那儿去,才不小心闹了个乌龙。 祁寒忽然意识到,原来赵云并不是他心中那个永在高高神坛之上,不落凡俗的武神,更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男人—— 想到这儿,他才饶有兴味地回过眼去,头一次不错分毫地,细细打量起赵云来。 他的缨盔与铠甲放在床头一处,长袍披风也都解了,整整齐齐叠放在下面。身上只穿着薄薄的里衣中裤,白色的领裾横斜在脖颈下方,衬出他浅麦色的脸颊轮廓,异常英武俊逸。 一双眉峰极有神韵,笔直而修长,斜起如飞入鬓,似剑又如锋。却有一种温润安和在里面,好似他这个人一样,从来都不怎么嚣张狂妄,但一旦他动起怒来,便是危险至极,无人敢撄其锋。 他的眼,此刻是阖着的。祁寒想象着那双漆黑明澈,往往泛着温柔光泽的眼睛,不由自主,便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他的眼皮。尔后,又蜻蜓点水一般,掠过那道挺直的鼻梁,薄厚适好其分的嘴唇。好似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祁寒的指尖沿着他的脸廓抚摸了一遍,直到将那刀劈斧凿般俊毅的容貌全副看入了眼中。 若说他是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男人吧,可这人偏又长了这么一张完美如同雕塑的脸…… 祁寒心中啧啧赞叹,手指却没停下。沿着他脖颈继续下滑,摸上那副宽厚的胸肌和肩臂。这人紧绷轻偾的肌肉,竟是出乎意料的厚实有力,仿佛隐藏着猎豹一般雄浑粗犷的能量。平日里看他似儒将一般修长笔直的身姿,偶尔竟还觉得清癯,没想到衣袍之下,竟藏着这么有料的身材,怪不得他膂力强大,能开弓裂石,举重若轻。 白色的中裤紧贴在腰腿之上,瘦窄精壮的腰肌,将他身上的线条撑得起伏有致。祁寒没那么猥琐,不会去关注人家下面突起的武器,只是惊叹着赵云紧窄的腰身,竟能蕴藏那么奇伟磅礴的力量,平日里见他在马背上那般折腾,前折后仰,策控如龙。一直知道他腰力过人,却不想,细甲之下,竟是这副样子的。 祁寒默默赞叹造物神奇,手指又扶了上去,在那劲窄的腰线上轻轻捏了捏。 身下的人突然震颤了一下。 始作俑者讶然抬头,正对上赵云黑漆漆仍有几分血丝的眸子。那里头光华隐隐,哪里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祁寒不及思索,下一秒,他的手腕已被赵云准确无误地拿捏在了掌心里。 “阿……寒……”慵懒的声线格外低哑,透着一种莫名的意味,赵云的目光火热热的落在他脸上,看得祁寒面皮生烫,好似被当场捉包的小贼,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赵云忽然一改常态,欺身一转,将他牢牢压在下面。俯身下去,在他耳旁轻轻地吐着气:“……你刚才,在做什么?” 祁寒目光一滞,耳朵里灌进暖热暧昧的气流,一颗心竟然砰砰狂跳起来。他从前就不喜欢与人亲密接触,很自然地将自己的反应理解为了不、适、应!当即回过神来,臊臊地抬起右手,一拳砸在赵云肩上,佯怒道:“别闹了!快些下去,你那杆枪硌到老子了。” 这回轮到赵云羞臊了。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身体的异样,和对祁寒亲密的举动时,几乎是逃离一般松开了手,尔后飞身下床,闪电般将衣袍穿好,一个箭步冲出了门去。 这种时候,恐怕只有打一口清晨寒露下,冰凉入骨的井水喝下去,才能降燥去火了! “啧啧,阿云哪阿云。”祁寒朝着赵云兔子般逃跑的背影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哼嗤了一声。没想到一身是胆的赵云,也有落荒而逃的一天。便是急撤军,也不见他如此惶乱,可此时着实窘迫羞惭。 祁寒不停感叹:原来,他敬若神明的赵云,也是个正常而普通的男人! 他却没有再去理会自己心中那种怪异如羽毛搔挠的感觉,打个呵欠,磨磨蹭蹭起身穿上衣袍。 赵云果然还是心细,床头上摆了身干净的衣衫,虽都是赵云行囊中的替换衣物,但祁寒也将就穿得。不过稍微宽大了一些,衬得他更形清瘦而已。 这厢赵云真的去提了井水来喝。咕噜噜灌下许多,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双手举拳扶住额头,思及刚才自己迷乱般的举动,心跳仍未平歇。 其实祁寒伸手摸上他的那一瞬间,他就醒了。尔后,那人竟鬼使神差地抚摸他的面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直摸到胸口腰际。赵云初初醒来,面对自己一心所念之人,昨日又经过那番强烈的刺激,见识过祁寒妩媚惑人的模样,哪里还经得起这样撩拨?差点便要把持不住,意乱情迷,做出些什么来。 他握住祁寒手腕,欺身压下他的那一刻,真的有些神魂错乱。很想朝着他雪白的耳垂上啃落下去。 尔后,便是那微张的朱唇…… 孰料,那人却自冶艳已极的唇瓣之中,冷冷吐出寒冰一般的话语,如同当头一棒,一瞬间敲醒了赵云! 他皱眉,捧起黄瓠水瓢,咕噜噜往喉咙里灌入更多冰凉的井水。感受到身体里的残热一点点褪去。而那种奇妙的反应,也跟着平息了下去。这些日子,这些遇到祁寒,不小心将他融入自己心魂的日子,每每梦见他之后都会出现这种反应。他便用这饮服冷水的法子,令自己清醒,令自己清明。 而那个人就像是□□一样,不仅仅会侵入心神体髓,甚至还会上瘾。 你越想忘记,越想逃离,越是无法脱身。 赵云将水瓢丢进木桶里,抬头望了一眼雨歇后的蓝天白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哗,彩虹!阿云,你快看!” 祁寒起身来井边简易洗漱了。正举起双臂,抻过头顶,舒展着筋骨,便在这时,他瞅见西边一道淡淡的虹影,兴奋地朝赵云叫喊。 赵云顺着看去,果然见到了一道彩色的虹桥,虽然浅淡,却甚是迷人。 祁寒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一手遮额,朝着那虹影不舍地眺望。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那道彩虹完全消失不见。 赵云仍出神地望了一阵天际,这才回眸朝祁寒一笑。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早已妥善地收藏起来:“阿寒,我要南下了。”朝虹应雨,再不走就又要耽搁一日。他答应了刘玄德前去相助,便不会失信。 本以为祁寒至少会愣上一怔,殊料对方却看不出半点喜怒,只是轻轻颔首,道:“我知道了。” 赵云心中好似被什么东西扎刺了一下,莫名有些疼痛。 他转过身去,在考虑如何道别了。 但这时,祁寒却拉扶住他的袍袖,走到他面前,唇角轻勾,笑了笑:“我与你同行。” 赵云瞳孔微张,望着眼前穿着自己的袍披,浅笑宜然的少年,忽觉得心中一直强自坚持的某种东西,“咔嚓”的一声,全然破裂开来。 (第二卷·黑山云匝兵气冲·完) 第二卷·配乐 绝代双雄——萧丽珠 风雷动,变化瞬息间 英雄泪如何说从头 前尘灰飞烟没 叹回首月明中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缘分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 我若同行,命运如何 聚散离和,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昔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心迷蒙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缘分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 我若同行,命运如何 聚散离和,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昔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心迷蒙 章节目录 第48章 11k 、山长水阔漫前路,并辔逍遥两心如 * 黑山事毕,祁赵二人自回转北新城中,辞别田范、严纪等人。 诸将文臣皆有不舍,心知祁司马此去不定能拟归程,纷纷送赠礼物与他,依依惜别。军中亦有许多仰慕赵云之人,当夜相邀挽手联案,对饮无歇,推盏达旦。赵云虽不多饮,却也感念众人心意,便陪坐天明。 这方面,祁寒心中确实有些纠结的。 他深知北新城粮草将尽,已然危如浮萍,犹若风中残烛。可惜公孙瓒却视若无睹,毫无援益之意。足见其神智已昏,胆气全无,此刻正忙着在易城修楼筑壕,苟安自身。 祁寒在此有些时日,与诸人都有情谊。本欲临行前绸缪二三,再为北新城出一份力。提前做些筹备,待袁绍大军掩至,或可抵挡一阵。但念及赵云事急,恐他就此坠入刘备彀中,沆瀣一生不得出。便弃了那些打算,决定即日陪他南下,将北新城的命运交予天意了。毕竟时政更迭,能护得一时,却不能护得一世。 临别之际,他却还是切切叮嘱了田范一番。又将赵云所告知的黑山军联络法门告诉了他,以便临危时自救。经乌桓一役,田范对祁寒早已膜拜敬慕,相附之心甚至远超自家主公,听他如此一说,眼珠一转,便知另有了退路,当下牢牢记住,挥泪送别二人。 翌日清早,赵祁二人小憩了半个时辰,起身拾掇完行囊钱物,这才动身南下。祁寒将小弩固于臂上,宽袍微遮,竟全然看不出他藏了精锐之器。又从厩里挑出一匹辽东良驹乘了,与赵云并辔而行,缓缓踱于市廛之间。 许久没见到祁寒骑马的玉雪龙,显得格外兴奋。一路不停打着响鼻,往祁寒身边凑去。不论赵云如何控止,它总是瞪着一双乌溜大眼,吐舌踢足,浑然不听。到得最后,二人的马匹挨蹭互相磕撞,无奈之下,祁寒只得弯下腰去,哄孩儿一般斜身抱住了它的脑袋,顺势抚了抚马鬃。 玉雪龙便将大眼一眯,咴嘶起来,似撒娇得逞一般,甩晃鼻头,分外得意。 赵云见状又是气恼又是好笑,而祁寒抱过了它,这马便全然消停下来,昂首阔步,一身高傲地向前踱去,忽然生出一种儿大不中留的怪异感觉。 夹道两旁有百姓相送,呼诉不断,只求他二人留下来,以护小城免遭胡骑践踏之厄。祁寒看了一眼赵云,见他目光沉沉,抿唇肃面,心中微微一叹。 赵云这人最是仁爱,见百姓如此,必是十分不舍。边陲之上,战乱也弥,民风却意外淳朴,终能念及他们的好处,苦苦相留;可若真正踏入南面地界,兵戈操持,战火遍地,那里的百姓生息艰难,哪里还会去管是谁当政掌权? 赵云所要奔赴的前程,乃是这天底下所有罹苦之民的前程,却绝非北新城一池之隅。 祁寒静静望着赵云向百姓拱手作别,策马向前奔出,白袍飘飖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斜前方垅头驿道被一轮初生红日光辉笼罩,映得靡生绚烂。尘土黄飞之处,他也挺直了背脊,紧握鞭柄轻叩马背,“驾——”的一声,骋马跟了上去。 * 冬寒气肃,饮马长河。 二人逐水草而南下,一路所见多有荒凉落拓之景,偶有桑圃农集。乱石长草,翻岭越沟,往往犹能在穷乡僻壤之地,寻得农家或无人居住的空屋将就一晚。若不小心错过了宿头,又无店栈民居,便只得在山中野外,燃起一堆篝火,打点野味烤了,就着干粮水袋,随意吃睡。 二人马快,自比刘备行军快得多了,因此并不着急赶路。一路行来,相依并骑,只觉天高云阔,河山壮美。加之他俩性情相合,投谈甚欢,竟不觉路遥乏趣,枯燥辛苦。 与往常一样,祁寒与赵云一道,总有说不完的话儿。赵云同他相处,被他笑容感染,亦觉胸襟豁然,一扫之前沉郁,深觉轻松自然。撇开暗藏之意不提,两人评时品事,谈古论今,皆是无比的潇洒恣意。策马奔腾之际,笑声干彻云天,有种恍然绝世逍遥的不真实之感。 夜晚将睡时,赵云会将白日的疑难相询,祁寒博古通今,总能精准点拨,发微阐幽,使得赵云获益不少;暮野四合,天昏饭罢,祁寒亦会自觉拉着赵云练习一遍剑术再歇。 是夜,二人进到青州地面,在临淄郊外燃起火堆,准备就此休息。按马程来算,翌日午间便能抵达东莱郡治。若运气好些,也许还能碰上糜竺船队,与刘备等人一道前往徐州。他们马速不慢,一路打探之下,犹未听闻刘备所率杂胡骑的行迹,似乎是全然走岔了道,相互错过了。 用完野味干饼,祁寒拨了拨火堆,热气一扑,冷热之间他不由颤栗了一下。 稍一思索,他道:“阿云,我们似乎走在了他们前头。”甚至比刘备兵马快了三五天。 赵云走过去,解了袍子披在他身上,却被祁寒笑着拍落了手:“你想,临淄往东莱只这一条大道。我们打听一日,却并未有他们踪迹。想是走岔了道,说不定刘备等人还未过安平郡。” 赵云道:“我适才便在思忖此事。” 祁寒笑笑,推开他的袍披,站起来搓手热身:“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去蹭糜竺船队,在那边荒废时日了。明日一早我们转道泰山郡,直接去往沛县,替他们做个探路先锋。” 赵云将袍子叠起放好,按剑起身,疑惑道:“何以不往郯城?” 郯城乃是徐州州治所在。一路上未闻袁术兵马动静,倒是吕布入主徐州,夺了刘备妻小,让赵云有所挂记。他自然以为要探也该探郯城,却不解为何祁寒要去小沛? 祁寒摇头而笑:“当时吕布投奔徐州之时,刘玄德面上以仁待之,将小沛分与他驻扎。其实刘玄德在小沛根基深厚,民心归向,吕布一去,官绅士农全不洽纳于他,根本不能借势兴风,反倒被刘玄德压制监控。而此番刘备回转,数千杂胡骑本为对阵袁术时自保,哪敢与吕布五万大军争锋?他在北虽说要取回徐州,依我之见,这次回来,他却不会与吕奉先撕破脸皮。” 即使被吕布坑害背叛,刘备为自身打算,依然会维持表面功夫。历史上不就是如此么?即便心中已恨煞了吕布,却仍可以笑脸相对。直到最后白门楼致命一击,吕布还没回过神来。 赵云眉头轻蹙:“你是说,刘玄德会直接回小沛屯扎?” 祁寒道:“正是。刘备待吕布不薄,吕布却勾结袁术夺了徐州,陈宫定不愿刘备藉此存活,吕布却不好意思当面下手。甚至还会主动提议将小沛借予刘玄德驻军。” 赵云默一思索,倒觉不无可能。但祁寒面色过于笃定,浑然不似猜测,倒似知晓此事必然发生一般。不禁令他升起一种怪异不适之感。这种感觉已不止一次出现了。祁寒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太多的惑,他看不明白想不通,为何这个少年会知晓那么多秘事,往往一语堪破先机。 但赵云仍按下心中疑惑,点头道:“那便先去小沛。”言罢,见祁寒热身得差不多了,将腰间长剑一递,挽了个剑花,剑尖直刺祁寒面门,朗然笑道:“当心了,这招见‘拨云见日’。” 祁寒赶忙唰地一声拔剑,挺身相迎。 双剑来回交接,这次赵云却是有心考校于他,手上力道沉了几分。如此一来,祁寒压力陡增,每回虽能准确击上剑尖,却如遇坚壁铁石,撼之不动。他只好使出平生力气,一味与之拼力重撞,数招之内,已是气喘吁吁,热汗淋漓。 祁寒还待再打,赵云剑势却又突变。双剑对击处,毫无着力之地,如中败絮碎棉。赵云剑势一快,嗖嗖带风,化作一片黑影。在火光月色之下,已自看不真切,危险万分。祁寒心神一震,不敢再胡击乱砍,一双玉眸睁得大大,紧盯了剑路,见招拆招,你来我往,不觉之间已拆了十数招。 祁寒虽则汗流浃背,心中却十分欢喜。 这三日赵云跟他喂招,贴身教导,虽然细心,却难免太过容让。今日却是用了几分真力的,祁寒兴致登时高昂起来,闪躲回招之间,也暗暗将赵云的剑势变化记下。 他天资聪颖,很多变化赵云虽只演练一次,却能融会贯通。为师者最爱这种一点即明的徒弟,何况,他二人还心意相通。赵云竟也兴起了,将身上衣袍尽数脱下,搭系腰间,一身汗水在火光之下闪动光泽。他将长剑摘下,从旁取了银枪,一个凤点头,.径取祁寒脖颈。 “啊哟——”祁寒一声大叫,“居然趁我看你身材偷袭!这不公平……” 适才他还真在惊叹赵云赤膊后英伟的身姿,眯了眼欣赏那一身偾张雄健的肌肉,比例完美的窄腰阔肩。孰料赵云却不管他,银枪倏然掩至,眨眼就到跟前,祁寒揶揄的话儿还没说完,连忙一个闪身腾避,堪堪躲过,又举起手中长剑应对起来。 赵云只使了三五分本事,已将祁寒逼得左支右绌,进退维谷。武器长短之间,优劣太过悬殊。打到最后,祁寒知他□□耍得不爽,两人都不怎么尽兴,身上却兀是汗流不止。赵云见他已甚乏累,便一笑置之:“阿寒,且接我最后一招吧!” 话音稍落,扭身一送,枪尖如虹,声势如电,点向祁寒腰间空门。 章节目录 第49章 11k 、肢体接时欲入怀,览风云处诉衷肝 * 祁寒本能举剑去挡,殊不料肋间忽然一痛,竟是牵动了旧伤。他倒抽一口凉气,立刻回神,但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抬臂之举已自慢了!赵云枪势雄浑,凌厉绝伦,交击本在须臾之间,陡见祁寒的反应竟然慢了一拍,火光之下锃亮枪尖已到他腰际,即将透体而入,不由心中大惊,急忙撤枪。 祁寒变机神速,知道举剑已无法抵挡那猛如惊雷的一击,身随心动,脚下轻轻一移,闪身便往后仰去。没想祸不单行,落足之处却是一块尖锐小石,踩滑硌绊之下,登失重心,向后笔直仰摔下去。 他脑中“嗡”地一下,吓得脸色惨白。 一道早已遗忘多年的回忆骤然涌进脑中—— 幼年刚刚习练体操时,有一个年长三四岁的大哥哥,待他极好极好。二人同吃同住,那人把七岁的他照顾得尽善尽美,宛如亲弟弟一般疼爱。但那场意外事故,却使大哥哥自一米五的台子上坠落下来,仰面摔磕到后脑,就此撒手人寰。祁寒那时候想不明白,那么矮那么矮的地方,便是他这个幼童,也不觉摔下来会有多严重,却没想到,健康得好像一头小豹子的大哥哥,就那么轻巧摔死了。 自那以后,祁寒性情大变。 小小的年纪,便有了一种清冷疏漠,与人相处更是保持着某种界限,不喜太过接近。旁人都觉得他冷漠,对任何事都似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便是夺冠领奖,也始终是那种淡淡的态度。 他们并不知道那件事影响了他,在他幼小心灵里埋下阴影,他虽然秉性坚强,强行克服了对体操的恐惧,接受家人安排继续练习,但心中却有一种对生命脆弱的刻骨恐慌与哀惧。 说到底,祁寒其实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他面上的坚强,不过是坚硬的外壳伪装。旁人很难知道,除非极为亲近之人,可惜那样的人,却又不曾存在。于是在旁人眼中,他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却又冷淡疏离的。除了那个他曾经接近过的女孩儿。也许,正是接近之后,发现他徒有其表,坚强的外壳下藏着空虚的内在,没有安全感,没有力量,没有支撑,她才会放弃他吧。 从小到大,祁寒很少怕什么事,但他最怕的一件事,便是后脑勺着地。 因此在踩滑跌倒的一瞬间,他面色惨白,心跳猝顿。想要翻身跃起,却发现自己手脚发麻,失去了气力。慌乱之下,不及动作,整个人已重重摔落下去。 疼痛未至。 赵云适时伸出手臂,将他狠狠拽进身前。 祁寒雏鸟一般瑟缩着,窝在他怀里。条件反射的刹那,他早也双手抱住了赵云有力的腰身,紧紧抱着。脸轻轻贴在他胸肋之间,鼻端嗅着赵云身上熟悉清冽而夹杂了一股汗气的阳刚味道,身体兀自微微发颤。 一颗心,砰砰重重跳着,几欲从腔子里蹦出来。 犹是惊魂未定。 那一霎,当脑海里回放起童年那一幕,他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紧抿唇瓣,以为自己要死了。直至被赵云紧紧扣进臂弯里,才猛然惊醒,薄唇开启,大大喘了口气。呼吸之间,绵热急促的气流尽数喷在赵云肌肤上,鼻端似有若无地自他腰际滑动,令他全身僵住,血气狂贲。 祁寒乍惊之下,似未觉出二人的不妥。竟没有立刻放开赵云,反将脸凑过去挨住他胸肋,亲昵地,蹭了一蹭。 赵云身形一颤。紧跟着,喉头松动,轻轻“嘶”了一声。 祁寒疑惑地放开他,望着月光下赵云骤然黑沉下去的眼睛,望着他抿唇吞咽的喉咙,忽觉一股电流蹿过周身,竟是脸上一烫,全身发热,心跳如雷。 只是这狂乱的心跳,又似与刚才被吓得不同,有种荡人心魄的意味。 “阿、阿云……我失态了。” 祁寒不及细想,赶紧道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为自己适才的小儿女情状羞臊不已。 赵云不过扶他一把,他怎会抱住人家不放,还想缩到他怀里蹭蹭的?求安抚?求安慰?求虎摸?……这什么怪异的举动啊摔!况且赵云还光着膀子,抱什么抱,蹭什么蹭啊! 祁寒慌赧无措之际,赵云已先缓过神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嘲般一笑:“下次当心,你累了要说,不然牵扯旧伤,很容易被我误伤。” 祁寒看不懂他唇角谜一般自嘲的笑意,皱眉点了点头,仍有些晃神。 赵云深深看他一眼,便道:“去溪涧洗沐一下,早歇了。” 祁寒这才“哦”了一声,强将自己纷乱的思绪,紊乱的心跳压下,跟在赵云身后,拿着替换衣物,往林后山涧而去。 * 初冬时节,天高气肃。 沛县以东的郊野上,广袤无垠,长草迎风,自有一股荒凉浩瀚之意。 祁赵二人穿泰山郡,过微山湖,抵得此处。连日纵马奔驰,见此地旷野小林幽静无人打扰,便有意在此小憩一阵再进城,各自翻身下了马,任由玉雪龙和辽东枣马一东一西分到两处,去啃地上的芨芨草。 就着水囊略用了些干粮,二人在丘冈上伫立片刻,迎着烈烈罡风,打量四周风土景致。祁寒连日乘马,终觉手脚酸麻有所不适,大咧咧往长密的草苇之中一躺,手臂枕在脑后,仰头望着天际,将肢体放松稍息。 赵云跟着半坐下来,随着他的视线,也朝天边眺目。 晴日白云朵朵,烟霭随风而动,碧空如洗,烈日崔璨。 正午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隔着重重草叶的影子,照在人的脸上身上,将这冷肃的天气冲淡几分。虽然卧在草上,身体发肤上却有一股暖洋洋的意味,并不怎么寒冷。 祁寒有些出神,忽道:“你说,当日在宛城,你若是没有救我,我是不是就死在那儿了?” 赵云纳罕他突然问起这个,眉头微微一动,只置之一笑。 那日,他若是不救祁寒,点检尸首之时,张绣军士自不会放过一个将死的曹营小兵。 曹营啊…… 可惜那日,他去得太晚,错失良机,竟让曹贼脱逃。 赵云轻皱眉头,与祁寒并肩仰躺下来,望着天际,默然不语。 祁寒撑起一只手,长发自肩头垂下,一双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近日听闻曹操刚打下了宛城,斩了张绣……你可要去么?”微眯的瞳眸里有几分算计,语声满是撺掇。 历史又一次改变了,曹操这番南下拿取宛城之后,竟然不顾谏劝,斩杀了张绣。一路上听闻的消息,曹军似有北上之意,却不知为何。祁寒对张绣之死不以为意,却又觉得,若是能劝动赵云去杀曹操,总也比在这徐州相帮刘备强得多。 赵云摇头:“我既应了玄德,此时便无法抽身前去。” 今晨在茶寮之中又听闻传言曹操正在宛城,他也甚是心动。若能趁其戒备松懈潜入城中击杀,自是最好不过,但此刻刘玄德还未抵徐州,这厢若是战局生变,他擅自离开,却会负了当日承诺。 祁寒吁了一声,撅了撅嘴,意兴阑珊地躺倒下去。 赵云听他微微轻叹,知他心中有所不快仍强自忍耐。所求不过是为了跟自己一道,不禁升起一抹怜惜。便伸出一只手去,揉了揉他发顶。 祁寒恼恼地将其拍落,发带还是散乱了下来。 “……阿云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其实挺幼稚的啊?”祁寒皱眉扯动散发上粘着的草籽叶屑,把一双水瞳瞪得溜圆,“反正等下也是你帮我束发,届时你自己费劲折腾去吧!”他越是清理,黑发越是搅合成一团,最后竟搞得蓬头纠结,凌乱不堪。他泄气似得拿起素布发带往赵云脸上一扔,冷哼一声。 赵云不由呵呵一笑,忽觉心头那点沉郁被他扰没了,一双黑眸沉沉看着祁寒侧脸,若有所思。 祁寒被他看得诡异,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急忙忙抬手一指天边缓缓移动的白云,也不知是为了分散赵云的注意力,还是他自己的。 望着云彩,也望着身旁的人,他眉梢眼角都柔和下去:“阿云,我一直觉得你这‘云’字虽然普通,却还是好听。只可惜,风流‘云’散。‘云’本是这世间最为虚无缥缈,潇洒不羁的东西,你便是伸手去抓去握,也握不住它。”说着,他抬起的手臂,在空中晃了晃。宽袍荡袖落下,露出一截玉白修长的手臂,修长的指尖,仿佛要在虚无中抓到什么。 本是无心之语,祁寒心中却蓦地腾起几分怪异,嘴里的话也无意识地说了出来,“你说,若是有一天,你如同这漫天风云一般,悄然散去,无影无踪了……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东汉,三国,这一切,该不会只是一场幻梦,最终都将湮及幻灭吧…… 赵云似乎被他莫名的情绪感染,竟也愣怔了一下,旋即探究地望向祁寒的眼睛。对方却快速躲闪开去。赵云被他垂眸闪躲之际,那双扑闪若蝶翼般的睫羽惊艳,心神重重一晃。竟是不假思索道:“那我便一直与你一起,永不离开你。” 祁寒脑中“嗡”地一下,周遭风声竟像突然静谧下去。 章节目录 第50章 11k 、承一诺有无心意,逢一矢忽遇大敌 * “那我便一辈子与你一起,永不离开。” 祁寒脑中“嗡”地一下,周遭风声竟像突然静谧下去。 脑海一片空白,他不知该如何思索,也觉不出这句话的真实意味来。 只觉得呼吸陡然停了下来。旋即胸腔一热,心跳加快。 待祁寒回过神来,疑惑地望向赵云,却见对方已经坦然侧过脸去,面色不改,澹澹然望着头顶天际。那一句话,好似根本就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不过是兄弟间的一个承诺。也许同刘备对他有知遇之恩,于是赵云便一生追随跟从他是一种意思。 祁寒脸上一阵轻热,突然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这些天不知怎么了,他总是胡思乱想,心猿意马的,好似魔怔了一般。有时与赵云相处时,总会莫名出神,说些自己都不知所谓的话。 适才那一瞬间,他竟然被赵云动听沉澈的声音蛊惑,生出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异感觉。差点将对方的话语,生生品咂出别的意思来。 祁寒暗中吐舌,深觉羞怍。为免尴尬,抬手便往赵云肩上杵了一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你可得一辈子记住这话,任何时候,都别弃了我!” 特别是别为了大耳贼跟我过不去!祁寒心中默默补充道。 赵云一笑,回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便在这时,他眉峰一拧,目光突然冷下,脸色微变。 祁寒一诧,正欲相询,赵云已抬起手掌,轻轻抵按在他唇上。 几乎同一时间,他凑身到祁寒耳旁,低声道:“阿寒莫要大声。” 祁寒皱了皱眉,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要起身四顾,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的轰隆声。那声音很轻,不比打雷来得雄浑浩大,却是越来越响。渐渐地,连祁寒也听出来了,那是群马奔腾之声。 马嘶声中,夹杂着隐约的人喧笑闹,祁寒被赵云揽在身边,拨开长草,自罅隙中朝外看去。两人还未有动作,便见不远处的玉雪龙嚼口一顿,抬起头眼皮一眨,尔后停下吃草,撒开蹄子踢踢挞挞飞奔了过来。祁寒心念一动,忙朝东边看去,却见草地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匹辽东枣红马的影子?只怪那畜生年齿太幼,一直养在厩枥之中,温驯怯懦,一时受惊之下,竟被群马奔腾之声所慑逃得不见了踪影。 祁寒暗道不好,心知失了马匹,他便要与阿云共乘一骑,玉雪龙虽然神骏,但若驮了两个成年男人,消耗一久定然跑不过轻骑。赵云与他一个心思,便飞快朝玉雪龙比了个手势,那马儿机灵极了,竟似能看懂他的动作,眨眨眼睛转身跑开了。 “它不会跑远,会寻个地方自己藏起来。”赵云俯身祁寒耳畔道。 祁寒点点头:“阿云,你觉得是谁的人马?”说完紧张抬眼,望着对方。他临敌经验不足,对赵云自是分外倚仗依赖。 赵云眸光一闪,摇头道:“不知。但听声音不过数十骑,如若是敌非友,硬拼亦无……”不可。 他话音未落,忽地眸光一闪,脸上竟陡然起了一抹惊诧之意! 祁寒还不及问他何事惊讶,忽见赵云伸手往自己肩上吐劲重重一推,他登时跌落在地,待晕头转向再度抬头时,却听“呜——”的一声劲风啸动,一道乌光正朝自己刚才所坐之地激射过来! 那道箭矢急若流星,快捷无伦,端的是又狠又厉。 赵云本已伸出二指去夹那箭簇,待惊觉箭速奇快,眨眼之间已到跟前,破空之声更是奇劲非常,乃是生平仅见的威猛力道,不由眼光一沉。但他心中讶异,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当即变指为掌,轻舒猿臂,沉声低低一喝,力贯指掌,一把将那铁鈚长箭接握在了掌中。 这一接,虎口剧震,一箭之威,竟将他胳臂震得发麻。 赵云微微一怔,祁寒也已经快速反应过来,自地上爬起,往草丛中将他银枪取出,递给了他。自己也伸手按上了腰间长剑。 祁寒见赵云望了一眼手中鈚箭,表情微肃,不由往他手上一瞥,却见掌心边缘泛红,这一箭之力,可想而知。 祁寒心头一凛,眉头也暗自皱起。 二人为避免再遭无眼箭弩之厄,当即排草而出,挺身站了出来。却见原野之上黄土飞扬,銮铃响动处,瞬间转出数十骑人马来。 这队人马看似分散凌乱,实则首尾照应,呼斥之间,纵跃奔腾,人数虽然不众,气势却极为剽悍,犹有千军万马之势。 数十骑蹄声奔动如雷,狼突一般的铁骑似猛虎过境,如若狂风卷上小冈,眨眼间已到跟前。但见马上骑手皆做军将打扮,甲胄分明,一色的玄袍大氅,内里以皂铠甲衣,矫健雄壮,如龙似虎。 当先八骑气派甚大,控缰踱步之间,一脸戒备地望着祁赵二人。他们负弓持箭,马背上挂满了獐兔之类的野味,衣饰多有不俗,均有一番豪杰气概。再观八人坐骑,也比后方骑兵神骏得多。 祁寒微一眺目,见这数十铁骑之后,尚遥遥跟着许多侍从。号鼓声中,吆呼连连,逐犬弄鹰,看样子确实是在围田打猎。 赵云却是沉了面孔,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但见那八名健骑一字排开,分成两路,身后闪出一骑。 赵云见那匹马高大异常,通体赤红如炭,更无半点杂毛,马头如兔,大眼煞是灵动,眼神顾盼之际与玉雪龙相似,已知是匹神驹。又见那人三钗紫金头冠,披一件百花西川锦红袍,兽面吞头连环铠,腰勒系甲一条玲珑狮蛮带,悬配宝剑,负有雕弓,囊中铁鈚长箭,身旁方天画戟在侧,坐下宝马嘶风。 身旁的祁寒一见,早也睁大了双目,一脸震撼。只觉那马赛寻常骏马高大了一圈,马上将军也比常人高大了一圈,气势魁昂绝伦,控缰慢踱之际,睥睨斜顾之间,好似天神下界,威风无比。 那人剑眉轩飞,目若朗星,长得一副威武堂堂的好相貌。本自一脸的不可一世,漫不经心瞥视二人,孰料目光忽然一顿,停在了赵云手中铁箭之上。 赵云与他目光一接,两人各自交换一个眼神。 这将军的身份,祁寒赵云心中也已有了猜测。 人云:人中吕布,女中貂蝉,马中赤兔。 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匹像赤兔那样神骏高大的红马;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吕布一般衣饰华贵,身材高大迥异的将军。即便能够找出,这样的一人一马,也不可能如此凑巧,同时出现在徐州城外。 然而这世上的蹊跷巧事却也说不清楚。譬如此时的祁寒赵云,本是绕开了官道行至小沛,孰料却在这郊野荒僻之地,碰上了冬狩的吕布? 他们并不知晓,小沛郊外这片辟野山林,正是徐州一处上佳的弥猎之地。 赵云紧握掌中雕翎铁箭,眉宇微凝。 这箭矢生得与吕布囊中之箭别无二致,自然是他所射。他回头看了一眼祁寒耳旁,果见散发中断了一绺,目光立时寒冷下去。 若非自己刚才变机神速,即时将人推了开去,又截住了箭枝,那一箭疾若闪电,凶若雷霆,还不将他射个对穿? 吕布亦自打量了一番突兀出现的二人,神色似有所思。 他目力远超诸将,适才遥见草丛中一动,误以为藏有鹿麋,心中大喜。不及细看,便挽弓满弦,一箭射了过去。待听到众人鼓噪之声,才知险些误伤了人。排众而出后,本欲上前安抚一番,却见二人一按剑一提枪轩然而立,气质出众,浑然不似寻常州府百姓。 他朗目在祁、赵二人身上一转,忽而画戟一指,向赵云道:“汝乃何人?” 赵云见他险伤无辜,竟全无歉悔之意,只冷冷看他一眼,并未答话。 吕布生性高傲,本还想略致歉意,简单攀询几句,孰料那着白袍的目光冷沉,似未将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心生不满。 “你能接我之箭,本事不小。且报上名来!”吕布又一声喝问。 祁寒听了,长眉轻扬,心中无比骄傲,眼中自然滑过一抹得意带笑之色。 心中暗道:“接你一箭算得什么!我幼时听评话演义上讲,阿云七十岁还能在凤鸣山大逞雄风,不仅徒手接了那西凉大将韩氏父子之箭,随手甩将回去,将韩琼等人都掷死了!” 他却不知,赵云平日接箭只需两指,但今次不同,这一箭,乃吕布之箭。若非当时赵云听箭风劲急,速度奇快,及时变指为掌接住,他这小命恐怕就交代在这儿了。 祁寒无马,赵云自不愿多生枝节,令他涉险。当即缓了缓神色,强行压下心中阴郁怒气,只是一想到吕布险些射杀祁寒,语气间便无论如何也好不了。 他表情极淡,语气却十足的冷冽疏远,朝吕布道:“我之名号不见经传。来日战场相会,好教你知!”说完,径自拉起祁寒,转身阔步离开。 章节目录 第51章 11k 、怒狎语马前掷箭,动情丝心湖投石 * 既然是敌非友,又何必与他多言。 赵云这回答,既自谦全了吕布脸面——“我乃是个无名之人,你这大人物便是知晓了名号,也无甚意趣”;又不无自身的骄傲与尊严在——“将来我俩是要在战场上相见的,届时彼此报上名号,你自会知道我是谁”。 赵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今日非是战场,双方亦无仇怨,况且你还理亏在先。所以你没理由出手,我也不必搭理你,咱们各走各路,就此别过,两不相干。 吕布听了,却是剑眉一拧。见那两人殊无惧色,话音落下,便欲离开。 尤其那白袍将军身旁的少年,更是眉飞色扬,一脸骄傲得意。一双玉瞳之中只映着身旁之人,溢满崇拜敬慕之情。二人转身便行,毫不停顿,回身之际,竟是连半片眼神都没分予他。 吕布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过,心中早有七分不喜。又盯了一眼两人牵手离开的背影,心中越发不顺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诸将见吕布满脸阴沉,八健将互相使了个颜色,旋即撮唇唿哨,身后精骑瞬时涌散开来,纵马堵住了祁赵二人的前路。 吕布对此举不置可否,只冷哼一声,微眯了眼睛,睃着两人。 赵云见数十骑涌将上来,当即停步,暗自皱眉。他素闻吕布性情狭小,却不想竟小到如此地步,有点不分是非不讲道理了。只见那吕布阴着一张脸,隼目在自己和祁寒身上来回扫动,不知是何心思。 “喂小子,温侯问话,汝安敢不答?” “尔等眼前乃堂堂徐州刺史,如非暓耳瞽目,便速将姓名报上!” “此二人獐头鼠目、贼眉贼眼,一望便非善类,依我看来,却是奸细!” “哪里獐头鼠目了?这俩人生得不错。尤那弱质少年,散衣乱发,他们该不会是在丛中行那龌龊之事……怕坏了名声,才不敢自亮名号吧?” “啊定是如此!”“郝萌兄长言之有理,料事如神!”“哈哈哈哈哈!” …… 众健骑七嘴八舌,一时鼓噪起来,三五句话的功夫,便以军中浑语耻笑相讥,表情兴奋大笑不已。祁寒一听火气冲涌,忿然瞪去,眼中盛满怒火,喝道:“闭嘴,全他妈胡说八道!” 祁寒暴怒下没发现自己骂了粗话。 他实在恚怒极了。暗想,这汉代不是最讲究礼仪文明吗?骂人的底线不是只有“匹夫”“贼”“竖子”之类吗?连“鸟厮”之类的秽语也绝不会见于人前。但吕布的这些将士却大大刷新了他的三观,当众辱人,毫不脸红,真是一群奇葩! 果然是并州狼骑,边疆野地的莽夫,思维污糟,凶蛮未化! 而吕大莽夫,就是这群奇葩的头子!真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 祁寒拎不清那八健将谁是谁,一肚子火气全迁移到主犯吕布身上。一对长眉斜飞入鬓,瞳盈怒火,愤然瞪视着赤兔马上之人。 好,你既然纵容手下这般欺负我们,那等着,回头我便帮大耳贼一次,收拾收拾你!祁寒微眯了眼睛,目光盯在高大威武的温侯身上,眼中精光闪动,已然开始动起了歪门心思。 吕布被少年一瞪,竟是微微一呆。脸上盘亘的阴冷居然化消几分。 他正要说话,却见那修拔少年斜眸睨着自己,面上沸反盈盈的怒意忽不见了踪影,一双黑白分明的翘瞳微眯,眸光流转潋滟不休,好似一只盯上猎物的狡猾狐狸,不由怔了一怔。 “不说倒没细看,此子果真生得俊美……” 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跟吕布和赵云身上,祁寒头发散乱,笼住了大半张脸,老老实实站在一边,自然没人多去瞧他。只少许几个眼神锐利的,多看了他几眼。此时他站了出来,便有人啧啧称叹起来,眼中狎昵之意不掩,竟似食指大动,一副垂涎的猥样。 孰料,那人话音未落,语声竟猛然滞住,话未出口便戛然停顿,脸色一白—— 却见赵云抬手随意一掷,并未如何使力,掌中那支铁箭已飞落到那人跟前,直至没羽! 一点洁白翎毛在泥土之外若隐若现,好巧不巧,正插在那人马掌前方,紧贴着蹄铁,毫厘不差。 这轻轻的一掷,竟有如此精准强悍的力道!射石饮羽,不过举手之间。八健将见了此景,心头一凛,面面相觑,各自握住了手中兵刃。 “休再乱语,唐突于人。”吕布面无表情,顾视四周,诸将被他目光一触尽皆垂首称是。待他再转过头来,看了赵云一眼,倏然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跟上的侍从手中。 画戟一伸,直指赵云:“敢与我一决否?” 祁寒眼皮一跳,正要阻止,却见赵云银枪一震,已自提枪而出。他心头砰砰乱跳,连忙伸手去抓他衣袂,孰料白袍携风而去,竟是抓了个空! 那人可是吕布!不是关羽、张飞之流! 张飞等人虽然勇猛,时不时还出个暴击,令人防不胜防,凶猛难测,因此难以估测真实的胜负,但吕布……祁寒望着那个朱袍高大的身影,心中像是压了千斤巨石一般窒闷。 吕布是谁? 他乃是无敌战神,宇内公认的三国第一武将! 虎牢关前战三英,辕门射戟慑群雄,再厉害的大将到了吕奉先手中,都似玩物一般! 但如果那个人是赵云……祁寒望着赵云背影,只觉得呼吸不畅,心乱如麻。 他暗暗猜测着,如果是点到即止的武艺比拼,他认为吕布的综合实力更强,赢面更大;但若是生死相搏……赵云个人的气势、自信、爆发力,却拥有更多的胜算——但现在,他们到底算是比试,还是搏命? 不论哪一样,他都不愿意看到,因为不管哪种结局,两人都不可能完好无缺!他才不想阿云因此受伤折损。 祁寒欲上前制止,可这却不是校场的操练比斗,端看吕奉先那股气势神态,已是将赵云视作了敌手,哪里还有商量余地!今日这阵仗,却是非打不可了。祁寒黯然无力地想道。 或许,赵云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挺身应战吧。 “阿云……” 祁寒望了赵云一眼,袍袖之下攥紧了拳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担心,甚至连掌心都是薄汗,背心也冷汗涔涔的。 赵云听他轻呼,回头朝他看了一眼,紧蹙的长眉一松,朗然而笑道:“阿寒安心。稍待我片刻,一会儿便走。” 那一瞬间,他温润的眼睛很亮,充斥了柔和回护的暖意。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那么英俊爽朗。 他持着银枪,白袍挺拔如峰。又似岳峙渊停般的一棵着雪青松。 触及他微笑淡定的眉目,闻听他低沉笃定、满是温柔安抚的话语。 祁寒心头如中重锤,狠狠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眼鼻一热,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意,险些流下泪来。 他不明白自己在感动些什么。 阳光好像太刺目了。灼得他鼻中暖热,喉头发紧,突然想要哭上一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也不知道赵云这样的温柔保护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人太重要了。 这个人重要到他已经完全不能舍弃,重要到觉得这个人一身的白袍是会发光的,如果脱离了这个人的视线,他就会全然迷失自己,再也找不到真正温暖的存在。 明明早已经知道自己过分依赖了他,这种依赖早已超出了自己的底线和认知,却还是不舍得离开。尤其这些独处的日子,两人互相关怀照料时,心中那些怪异的悸动是什么,偶尔流淌过的切切温情是什么,祁寒不是不能体会,不是不能感受,他是不敢去深究,去琢磨,去体会,去感受。 他那么冰雪聪明,剔透玲珑的一个人,怎会察觉不到自己的不对劲? 可心底隐藏的某些情绪和依赖,在赵云融雪阳光一般煦暖的笑容面前,都瞬间卑微到尘埃里,变得不值一提了。变得没必要去想起,去揭开,去触碰。 他潜意识里觉得,只要一直伴在赵云身边,他根本不会去想太多,思考太多。他永远会像一只不愿离开巢穴的幼雏一样,紧紧跟随着赵云。一旦他发现了自己有别的心思,就会彻底失去这个人——不管是因为世俗,或是赵云本身。所以,祁寒的睿智,理智,他的疏离淡漠,缺乏安全感而自我保护的性子,不允许他去触碰心底的某种情绪。 所以他一直未能发现自己真实的想法。 但,就在刚刚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就在这即将与吕温侯生死相搏的一刹那 当赵云回头朝他轻轻一笑,说出一句平常至极的话语时,却带给了他极大的冲击和波动。 仿佛在心湖里骤然投下了石子,撞起层层波澜,跌宕开去。 …… 这是祁寒最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底情绪的一霎。 甚至比不久之前,赵云那句一辈子不离开他的承诺来得更加强烈。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对赵云是什么心情,什么感觉,什么想法了。 因为在赵云回过头去,凛然对敌的一刹那。在赵云朝他微笑后,转过脸去,凝眉轩目,聚精会神与人对峙的那一息之间,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对张燕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情爱,不过是蝴蝶吻花,清风过湖罢了。 情爱,只是春日里的蝴蝶,轻轻吻过花瓣露珠;只是仲秋里的一阵清风,浅浅拂过静寥湖面。同样惊起一丝涟漪,却是转瞬即逝,杳无痕迹。自它消失的那一刻起,便无法回头,无从追寻。岁月漫长,红尘滚滚,花朵生灭,湖面寂静,它们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的触碰与动心。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 情爱,应是一枚石头丢进湖里,溅起无数波澜。 你闹不清这波澜究竟因何而起,又为何结束。 只是当波澜消失之际,那块石头却沉进了心底,从今往后,不管刮起多大多狂的风,也再无法把那块石头,从湖底起出来。从此以后,你的心湖潮岸,将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石子入水时,猛然溅落的水花。 章节目录 第52章 11k 、剑弩张双英对峙,兵戈定公台捋虎 *** 祁寒发怔之间,四周精骑围上,将他堵在当中。他心中有事,竟一时呆愣在地,傻傻望向前方白袍之人,不为周遭所动。 赵云长|枪碾地,朝吕布道:“今日一战,自无不可。但有一条件在先。” 吕布眼神间战意高涨,闻声皱眉:“你还有何事?” 赵云看得一眼骑兵围住之处,里头那人的身影若隐若现,沉声道:“比斗之前,你且先下一令。若我得胜,不论生死,便须放我们离开。” 若他战胜吕布,绝不能毫发无损,届时伤势或重,便难带祁寒安全突围。况且,若是杀伤了吕布,此人性情阴晴不定,说不好便要恼羞成怒挥师齐上以多凌少,将他俩就地擒拿。因此需有言在先,迫吕布提前下令。 吕布哈哈长笑,像是听了谬谈顽话,大声道:“想胜得我,还‘不论生死’?真不知地厚天高。你所求之令形如虚设,不下也罢!你是敌不过我的。”在他眼里,赵云已是必败之人,却还狂妄言语。既然是必败,又何来资格谈论条件。 赵云亦是冷然一笑,忽将银枪一横:“原来吕温侯怯败。恐输阵之后,我二人扬长而去,不好捉拿,因此不敢下令。那便罢了,我赵子龙从不与无胆之人较量!” 吕布听了眸中寒芒一闪,脸上笑容肃萧,重重一哼道:“好,你这激将之法虽则拙劣,我却听得,待会教你输得心腹。左右——听令!” 数十骑齐声应是,吕布抬臂戟指赵云:“今日我若落败,不可难他二人,放其离去便是!” 话音方落,诸将尚未答话,忽有一骑自郝萌右侧转出,那人黄马皂巾,眉目俊秀,下颔微尖,一身轩昂凌厉之气。此人朝吕布急急谏道:“温侯不可放此二人!” 祁寒心中暗骂这人多事,却听之前以浑语讥讽自己的郝萌驳道:“文远此言差矣!温侯如此下令,不过为让人输得心服口服,莫非,你真以为温侯会输?”说着羊髭一抖,睨向张辽的目光尽是不屑。 郝萌自诩吕布八健将中翘楚,向与张辽、臧霸不睦,却与魏续等人结为朋党,见他忽出劝谏,立刻驳他。也不为别的,就是图个嘴利心快。 张辽修眉一纵,还欲再说,却见吕布甚为不耐地扫他一眼,显是将郝萌的话听进去了。 “令出无改。诸将且退,看我败他。” 吕布骄傲,当即将画戟一挺,威势自现,那厢赵云得他一诺,亦自提枪在手,二人目光交接之处,空气中登时暴涨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恍若穹顶裂缺霹雳交会,于无声之处,却落地惊雷,隐隐透出一股极为凶险意味来。 祁寒被十数精骑隔在外围,见状不禁心乱。胸中那点波动情愫亦自消散,被眼前气氛所慑,他不由握拳在手,盯紧前方对峙之势的两人,目露焦急。 再看场中二人,却是凝然未动。 一者有若矫龙凭渊,轩昂沉稳,手中银枪紧握,映日闪动烁芒,一身白袍迎风猎飞,气势孤凛;另一人却似猛虎出涧,嚣狂暴烈,掌中画戟轻攥,锦铠泛起金鳞,随身红袍向日遄飞,威风堂堂。 祁寒见二人静默而立,乃是高手对决,气氛焦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吕赵二人盯住对方,岿然未动。眼睛在彼此身上轻轻扫动,似乎在等对方出手。而一击破之。而正是这种压抑沉滞的气氛,更让人感觉,一旦这两人动起来,交上手,那便是无可挽回的险恶局面! 祁寒掌心攥出一层汗水,瞳孔微张,只觉呼吸不畅,心跳过速。 他刚才骤然得知了心中那一抹极不靠谱的情意,意识激荡冲撞之下,不及回神想出应对之策。孰料时机却不等人,待他稍微清醒来,吕赵二人竟已约好战罢事宜,准备大拼一场了。 祁寒不停对自己说:“冷静、冷静!快说点什么,制止他们!” 但他一想到赵云,竟是心绪繁乱,头一回无法聚精会神地思考问题。两人或许下一秒便会交上手,届时根本等不到他想出妙策。祁寒一直盘旋着这个念头,渐渐紧张到脸色苍白,手脚发麻。 他下意识虚抬右臂,对准吕布那边,左手不动声色地抚上衣袍之下的小弩。 他实不愿插手二人的拼斗,但又委实放心不下。危急之时,性命比其他重要。 谁知,就在他做出这微小动作的一瞬间,吕布忽然转头,似有若无地瞥他右臂一眼。 赵云也回头看来,眉峰一蹙,眼中波光凝冻,祁寒却瞧出他有了几分不悦。 靠,真不是瞧不起他,只是担心好吗!又不是觉得他打不过!祁寒见二人脸色一沉,怏怏把胳膊缩了回去,不再动弹了。 说时迟那时快,祁寒自觉漫长的时间,其实不过一瞬而已。场中各人正心思微妙,望着吕赵二人,等待山雨欲来,雷霆爆发的一刻。正在这时,山腰蹄声如促,蓦地转上十数骑人马。 当先之人纶帽皂袍,斑发束以鹿弁,一身吏仕打扮,五官端正厚重。他马速不慢,人未至声先至,遥遥大喊一声,“将军且慢动手。” 祁寒乜得那人形貌,心中一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登时升起几分希望,目光灼灼向那人望去。 那人驰到近前,果然生得庄重正气,似个中年文士。皱眉蹙额之际,约有愁苦之态。那人目光沉暗,略一逡巡,眼底暗藏无穷精光,一眼便知是个极为聪明厉害的角色。他目光在祁寒身上绕了一下,旋即毫不停留地落回吕赵二人身上。 吕布倒真停手,脸上几分恭肃,敛容道:“原是公台来了。” 祁寒眼睛一亮,暗道,果然是陈宫! 此人颇有智计,却苦无良主。当初义释曹操弃官而奔,东颠西沛,后因看不惯曹操为人狠辣无情,弃之而去,先后投过陈留太守张邈,上党太守张杨等人,最终无路可为,只得跟了吕布。他追随吕布,一直算得上忠心耿耿,吕布对他也颇为倚重信任,只可惜许多关键之处,吕布却或妇人之仁,或贪图小利,或自以为是,不听其谏,最终落得兵败垂成。 且不论陈宫是敌是友,眼下他二人的身份却与吕布势力并无冲突。此人一来,事情便有极大转机。祁寒心中一安,脑中飞快转动,一双玉瞳骨碌转悠。 吕布看他一眼,正见祁寒又闪起那狐狸般狡狯昳亮的眼神来,不由暗觉好笑。这少年忽而想要偷袭,忽而又算计什么,看他眼神便知玲珑心思,花样甚多,倒是前所未见的有趣。 这时陈宫已下马来到跟前,皱眉拾了吕布袍袖,到一旁窃声谏说:“将军,你怎又跑到小沛狩猎了!今日有要事相商,何故如此贪图嬉乐?徐州虽在手中,却并不稳固……” 他好不容易同吕布结盟,几乎已是无处可投,想与他成就一番大事,奈何吕布总不听劝说,终日酒色嬉乐,令陈宫无比忧心。 “日日理政,太过乏累,出来放松筋骨而已。” 吕布被陈宫当众絮叨指摘,虽然是“悄声”,但也仅限于陈宫自己以为的悄声。在习武高手眼中,他这声音却不算小了。吕布早不止一次遭遇这情形,以前还不觉怎地,今日却觉分外不同,只觉面上难堪,心情郁躁,脸色便不好看了。 陈宫全然不以为意,仍是积极劝诫:“那且不说田猎之事。垅边军士说你要斩杀无辜庶民,却又所为何来?” 说着,陈宫了了眼祁赵二人,自己都不相信这俩人是什么无辜庶民。 外围的军士不清楚这边情况,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消息失真,他赶来之时一听,登时恼怒,冲来阻止。孰料小冈之上并无遮掩,遥遥便望见一白袍将军与吕布对峙,那份气势浑然天成,竟是丝毫不输温侯。陈宫那时已知军士口中“险被射杀的州府百姓”绝非寻常人等,但他却不点破,眼皮下精光潜射,不知是何计较。 吕布被他说得无言。陈宫多番指点他明路,算得军中第一谋士,他也不好发作,只不悦地抬颔看向赵云:“公台眼力最好,你看他像什么百姓,倒像贼匪细作。” 祁寒嘴角抽了抽,郁闷地想,阿云一身气概,爽朗正气,英姿勃勃,哪像什么山贼土匪了? 郁卒之余,却是不断观察吕陈二人,暗自感叹吕布英勇无双,却是情商不高,御下无能,驾驭不了自己的军师,随随便便陈宫即能震慑住他;又感叹这陈宫的不自量力,一心去扶烂泥上墙,自仗着多智而淫威于猛虎,终有一日,这头猛虎厌倦了他之谆谆苦谏,反迎那陈珪陈登为座上之宾,将陈宫之策弃而不用,终致双双败亡陨落。 “既然可疑,你二人是何来历,且报上姓名。”陈宫拿出军师官威来,倒有几分气势。 章节目录 第53章 11k 、邀俊杰奉先扫榻,释鹰鹞子龙争锋 * 祁寒排众而出,站至赵云身旁,便见赵云面不更色道:“我乃常山赵子龙。” 他跟着昂头拔胸,道:“我乃幽州新城祁寒!” 赵云听他不报原籍,眉头一抖,看他一眼。 再次联想到祁寒之神秘。 从始至终,他甚至连祁寒的祖籍都探询不出。祁寒对他极为依赖,几乎是无话不谈,但不论他如何明拨暗点,祁寒却从来对自己的背景守口如瓶。这让赵云心中一直有个疙瘩,那种隐隐有团乌云盘桓心上的感觉,让他觉得不适。 然而,即便不适,他却也想不出理由逼迫少年。 陈宫听二人自报家门,眼中惊异一闪而过。 祁寒见了微诧,心想,原来他们的名气已如此之大,不过在小城之中以少胜多败退乌桓,却能让陈宫惊奇色变。 吕布看了陈宫一眼:“他们是何人,是敌是友?” 祁寒登时感觉自己额际掉落几条黑线,忍不住剜了对方一眼。 陈宫紧皱的眉头一松,眼中讶异已自消去,拱手朝二人道:“原是公孙伯珪帐下文武双璧,久仰,失敬!恕我等开罪了。” 吕布听了,脸上微臊。 他消息闭塞,对时局之事不敢兴趣,遇事向来以军师谋士之言为瞻,因此并未听过二人之名。讷讷看了二人一眼,心道,原来这芊芊少年,竟还是个有点名气的谋士? 当下便起了几分招揽之意。 赵云见陈宫客气,便见了礼客套几句,祁寒有样学样,也做得分毫不差。陈宫没有问二人此来徐州何事,似乎并不见疑。 祁寒赶紧道:“既是误会,双方也无甚错处,不如就此作罢。温侯意下如何?” 赵云看他一眼,眉头一蹙,似颇不虞。 祁寒如何感觉不到他情绪波动,心中暗暗翻个白眼:“刚才不想打架的人是你,现在揪着别人错处不放,想大干一场的,还是你。” 吕布脸色一缓,颔首道:“确系误会一场。公台既夸你二人双璧,想是俊杰。那公孙伯珪无甚长处,你二人跟我回去,将来自有作为。” 言下之意,竟是要请他们同去郯城。 赵云眉峰一聚,便要开口回绝,身旁祁寒却捉了他袖袍轻轻扯动。赵云不便回头看他,却已知晓他心意,登时脸色一沉,抿唇皱眉,不复言语。心里却像是堵了块大石,难以痛快。 这厢祁寒已自笑道:“多谢温侯看重,我二人自有雄心壮志,但却非逐利忘义之辈。归附之事,还请待考量一二。” 吕布哈哈笑道:“我最爱忠义之人。你等若现在归我,我反要不喜。今日若不见弃,同往郯城小住如何?好教你们知晓本侯诚意。” 祁寒似是喜上眉梢,躬身一揖:“温侯错爱,安敢推辞?我与阿云素闻兰陵醴醪佳酿,美不可言,有心一尝。今日恭敬不如从命,一切听从温侯吩咐便是。” 吕布大喜,当即下令回城。 赵云心中不快,撮唇唤出玉雪龙正欲随行,却见自己白马后头跟着那匹逃跑的枣红驹。 这马本是他帮祁寒挑的,全身枣红,几乎没有杂毛,四蹄乌黑如墨,额际一抹雪白月牙,长得甚是可爱。此马年齿尚有,已长得十分神骏,却没想到它如此胆小,完全经不得阵仗。听闻吕布人马来到蹄声大作,便吓得跑了个没影没踪。 如今一看,那双水溜溜的大眼,委屈至极,正自苦大仇深地盯着前方的玉雪龙,长耳低垂,脑袋耷拉,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腹上尚有许多蹄印,鬓毛也有些凌乱,似被玉雪龙狠揍了一顿。 再看那玉雪龙,正朝着自己和祁寒挤眉弄眼,咴咴而嘶,摇头晃脑之状,zh如人在笑,一副得意至极静待夸奖的模样,逗得祁寒笑而不止。 赵云见状,瞥了一眼可怜兮兮的枣红马,忽觉出气。又见祁寒笑得开怀,不禁跟着牵动嘴角,轻轻莞尔。祁寒弓腰捧腹而笑,赵云突然猝不及防地伸出手,往他脑瓜重重一拍,趁其捧额大叫之际,翻身上马,疾奔而去。 祁寒刚刚束好的头发又散落下来,登时惊、痛、怒交集,望着赵云纵马离去的背影,愣怔半晌。 心中那抹尴尬情愫瞬间抛到九霄去了,待回过神来,他愤然跃上枣红驹,吼道:“马儿,马儿,快给我追!待追到那头玉雪龙,我帮你报仇!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马,一般的幼稚无赖了……通通该打!” 枣红驹听了,浑身一震,竟立刻抖擞鬃毛,仰脖怒咴,“唧江——昂”一声长鸣,一扫之前萎靡不振之态,扬头嘶风,撒开蹄子追了上去。 祁寒福至心灵,头一回与这匹胆小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感。 心中暗想,原来这匹马儿真的聪明,只是之前太过高冷胆小,不愿与自己沟通罢了。以后好好与它培养感情,说不定能成个忠于主人的神驹。 想到这里,他有几分高兴,轻拍马臀,俯身紧挨了它的脖子,双手抚揉那块被玉雪龙咬乱的鬃毛,枣驹似乎感受到了极大的安慰,奔得越来越快。 吕布等人见祁赵二人打闹追逐,无限亲昵,一派自然,不由暗自咋舌。却见二人在原野上驰骋来去,马速奇快,竟似不输赤兔脚程。 被祁赵二人无忧逐闹的气氛感染,众骑兵亦唿哨呼喝,跟着加快了马速,吕布一骑当先,赤兔宝马如追风龙螭,疾奔向前。 赵云驰马回目,见祁寒骑着枣马正在身后数丈,猎猎长风扬起他墨黑长发,白色衣衫飘飞逸动,像是一幅画儿。他突然发现,那枣马一直缀在身后不远,竟能紧咬住玉雪龙,不落下风,心中一喜。狂奔了一阵,心中的郁气早已去了,当即控缰住马,微笑着等在那里。 祁寒追到近前降慢马速,玉雪龙自动迎了上去,谁知那枣红马啪嗒一脚,踹到它后腿之上。 玉雪龙却似并不生气,歪头看了枣驹一眼,扭头打个响鼻,喷出一道热气。 祁寒督马绕行赵云两周,终于没忍住,自以为趁他不备,往他肩上捶了一记。 赵云唇角一勾,不以为忤,忽然目露惊异盯向他身下坐骑。 “怎么,觊觎起我的马儿来了?”祁寒秀气长眉一挑,抬颔睨去不无得意。他也没想到枣驹脚力之好,险些能与玉雪龙并驾齐驱。 赵云摇头,朝他衣袍下摆一指。 祁寒顺势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卧槽!∑(っ°Д°;)っ 什么情况!整幅白袍下方,乃至帛裤之上,通通一片嫣红!简直像女孩子来潮,又没带某种物品一样! 祁寒深深一怔,仔细一看,却见染红自己的源头,乃是红驹背腿之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濡潮,他探手一摸,上面竟全是鲜红血渍! “不必担忧……” “不必担忧,此乃汗血宝驹。” 赵云见祁寒惊怔,恐他忧心,正欲解释,话刚一出口,竟被人截了过去。 却见吕布跨着赤兔,一脸悠然,朝祁寒道:“这可不是血,而是汗渍。此马乃千载难逢的良驹。传说汗血宝驹乃西域大宛国神马,出汗之时浑身殷红似血,胁如插翅,可日行千里。有人千金寻得一匹,赠与董卓,养在郿坞之中,我曾得见,确实非凡神物。” 祁寒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我竟有这般运气?” 他本就知道汗血宝马,只是从未见过而已。乍见到大片的血红之色,有点发懵罢了,见吕布一脸骄傲地抖机灵,也不好拂他面子,便故作恍然大悟之态。 赵云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忽然道:“也不算什么神物。当初张子文使西域,已知此马乃是贰师城外野马与五色母马所配。这马儿虽然速度奇快,但体形纤细,四肢修长轻盈,但战场之上,还是粗壮的马匹更为合用。” 话音一落,祁寒惊得差点脱掉下巴。赶紧看了吕布一眼,见对方闷不吭声,脸色暗红,眼中似怒未怒。 祁寒心中忐忑,这什么情况?赵云居然会与人对驳,当众下人脸面?其实这人压根不是赵云,而是什么人易容假扮的吧! 他惊异望去,却见对方面色如常,像是只陈述了一件简单的事实,并无打压“文盲”之意。 祁寒刚要自我宽慰,以为赵云说这些实属无心的时候,他突然又补充道:“像这种高大又不实用的马儿,养在郿坞里头,如金丝雀一般供奉起来,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祁寒:“……” Σ(°△°|||)|| 他、绝、对、是、故、意、的! 养在郿坞里,金丝雀一般供奉,“高大又不实用的马儿”,要说这骂的不是吕布他都不信! 当初吕布见利忘义,反杀义父并州刺史丁原,跟随董卓之后,董卓将其收为义子,在郿坞常伴左右,形影不离。吕布此人,便犹似猛虎入户,金雀在笼,一无所用。赵云这比喻简直了…… 祁寒心里突突乱跳,生怕吕布当场暴怒,又要厮杀,赶紧朝对方看去。 却见吕布竟似浑然未觉,轻微皱眉,好像并未回过味来。 他稍一沉吟,竟点头表示认同:“正是如此。此马华而不实,也就养在郿坞最为合适。” 祁寒一个趔趄,险些跌下马来。 回头看一眼赵云,见对方风轻云淡,脸上毫无表情。 再看一眼吕布,竟也缓了脸色,一副轻松之态。似乎是觉得对汗血宝马的错误介绍已经告一段落,终于找到了郿坞、金丝雀之类的话题,有个台阶下了。 祁寒觉得自己快要憋得内伤。 陈宫等人策马赶到时,只听到后半段,便朗声笑道:“将军此言差矣。汗血马高颈修脖,体态优美轻灵,正与祁公子相配。” 吕布一听,又黑了脸。 怎么今日所有人都在跟自己唱反调?! 他重重哼了一声,一拍赤兔,甩下众人驰向草野之中。陈宫与众骑赶紧跟了上去。 落在后方的赵云,却不急跟上,朝祁寒一伸手,沉声道:“过来。” 祁寒疑惑望他道:“干嘛?” “束发。” 玉雪龙眨眨眼,聪明地凑了过去。赵云在马上伸出手臂,轻轻将祁寒拉拢几寸,将他头上散发拢起,熟练地绾以发带,缚紧。 穿过他丝瀑般顺泽的青丝时,那种独属于祁寒的发质触感从指尖划过,赵云的心跟着柔软起来。那一刻,他突然希望这动作可以无限延长下去。 他想要独占这个人。 不管是他的笑,他的目光,乃至他的一切。 二十多年来未有过的冲动与自私心,与赵云既往的性情产生过无数碰撞。在遇到祁寒之后,他总是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准则与圭臬。直到现在,与他在一起,已经成为一种挑战。这个人,往往轻易就能拨动他的心弦,挑起他各种各样的情绪。 譬如刚才,吕布不过抢了一句话,他居然就要回击过去。简直狭隘幼稚得可笑。 但他偏偏又毫无负罪感。觉得这样做理所当然。好像理应如此一般。 赵云在祁寒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将他发丝捉起,细嗅上面似有若无的清香。 感叹这个人真是洁净。 便在旅途之中清溪里洗沐,也往行囊里放了足够的皂豆。此刻那一股熟悉的清澈香味充斥鼻腔,令人生出莫名的醉意。 赵云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手上的动作变得极为缓慢。 他真的想就这样。将这个人掌握在手心里,令他永远只能被自己一个人触碰,身旁永远只站着自己一人…… 每次给祁寒束发,他总是乖乖地,一动不动。大睁一双漂亮的眼睛,睫羽翘起轻微颤动。那种温驯静好的模样,让赵云误以为对方是属于他的。 因为只有在自己手边,祁寒才会露出那么依恋,毫无戒备,安全无虞的模样。 这种错觉令他着迷。 那份独一无二的信任亲近,让赵云觉得,这个人永远只会这样存在于他的掌心之中,永远会亲昵无间地依赖他。 所以他经常“不经意”地将祁寒的头发拍乱。 祁寒被熟悉的怀抱似有如无地拥在身侧。 只觉得赵云的手极为缓慢地在发缕中穿行,带起一种似爱抚又似缠绵的意味。 他不禁愣怔起来。明知是错觉,仍不自觉地幻想着赵云温暖的笑容。 不敢抬头。只怕一抬头,眼中便会泄露出自己不该有的那一点情绪。怕一抬头对上赵云的脸,幻想中的那一点缱绻温情,便会消失无踪。 他今天头一回体会到自己的心意,虽然浅淡,却足够震击他的心神。 因此,他几乎是一动不动的。 而刚体会过不久的心绪,随着赵云的暧昧的姿势涌动起来,令他呼吸受制,心跳却像浪花一般,跌宕起伏。 …… 吕布突然鬼使神差地一回头。 只见蓝天白云,草野风动,后方那两人仿佛依偎在一处,束发结环。素白色的袍披与衣衫迎风飒飒而动,恍如水波莲华一般轻轻荡漾着,犹如图画,无法言喻。 正在这时,草野前方忽地欢声大作,响起一阵利箭破空之声。 祁寒一惊,从赵云手中脱出,发现发带已经系好。他暂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纵目望去,只见数十支羽箭参参差差冲上云霄,半空之中,一只黑色野鹰正自振翼翱翔,由下而上,往天际盘旋。 那鹰飞得极快极高,早将下方将士的箭矢抛在身后。那些箭矢眼见力尽,在空中划出弧形,接连落下。 越来越多的箭矢加入,跟着那鹰盘旋上升的角度,急雨一般逐去,却追之不上,又一层层落下。 赵云与祁寒拍马近前,见并州狼骑们兀自欢呼闹腾着。看来这只鹰个头很大,不是寻常猎物,值得他们不断挑战。 侍从递过弓箭,祁寒摇了摇头,赵云却接了过来。他仰头望着天际一点黑影,却隐而未发。 这时,温侯吕布在群雄鼓噪之下,亦着了一支铁鈚箭在手。沉肩,端肘,弦如满月,箭若流星,一剑呼啸,似欲撕裂苍穹,破空而去! 与他同时,赵云的箭也射了出去。 两支铁箭最终相遇在黑鹰爪足之际,箭簇相击,竟是都未得手,各自坠落下来。 那鹰趁此时机,盘旋而上,似是再也射不到了。 一群精骑见温侯和赵子龙都险些得手,只因不巧碰撞了彼此箭枝,才落得个空,不由大呼“可惜”。 吕布却朝赵云看了一眼,并未说话,转身拍马而去。 祁寒回眸,讶异望向赵云,见他仰首望着天际那一点即将消失的黑影,面上更无半点沉闷之色,一扫多日的压抑。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笑意。祁寒心中忽地一个“咯噔”。 登时豁然开朗。 原来,他的本意便不是要射鹰! 他之所以出箭,便是故意要撞落吕布之箭,只为看这孤鹰傲藐天际的自由! 祁寒哈哈一声长笑,突然像是做了决定,抬眸望了一眼那个已经看不清的黑点,见它终于消失在澄澈无垠的浩大蓝色之中。 他心中一阵伤感,忽然扬鞭驱马,驰骋而去。 章节目录 第54章 11k 挥慧剑斩断情丝,品水乳鉴别二人 * 郯城县西北孤丘零山,不见嵯峨峻峭之态,却自有一股沧桑疏阔之气。 祁寒神思不属,纵马眺望天边原野,奔驰之际,却是景不入眼,心中五味陈杂,脑海念头百转。 赵云射鹰之举,竟令他生出无穷哀慨。 众人皆要射鹰,他却要放。 他偏要看那雄鹰孑然逐翔天际,自由自在的样儿。 在祁寒看来,那只鹰却好比赵云。而自己那种不适当的情愫,则如箭如矢。终究是要妨碍了赵云的。是以,当他看到那头黑鹰翱翔而上消失无踪之时,当他尚未妥善安放好自己紊乱的心绪,当他还没有真正厘清这份感情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了要放手。 唯有放手一途,才是对赵云、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唯有摒却了这不该拥有的情意,他才能及时扼制自己的杂念丛生。 ——其实,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毫无女子气息,阳刚英俊的男人。他也不知这情是从何时种起。或许是日复一日,那人似永远不会离弃一般呵护关爱;或许是心中的仰望,渐渐落入现实,从最初的仰慕变成了爱慕;或许早在城门外月色中,重逢那人之时,便有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感觉。 今日以前,他心中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喜欢的,一定是娇柔貌美的女子。绝不可能对一个硬邦邦的男人感兴趣。但赵云,却成为了一个意外。 也许被黑山军挟持之前,他已经喜欢了吧。要不然也不会那么依赖于他,每逢危急关厄,总要想起他来;不然,又怎么会勾起他的脖子,调笑顽闹,故意刺恼张燕。可笑他那时居然还曾在心中讥诮别人。还以轻言淡语,将爱情一笔代过讲得那般肤浅平淡。 若感情这东西,真的如此轻巧平淡,那此刻他心中汹涌澎湃、沉甸如铅的滋味,又是什么? 适才为赵云揪心的感觉,那么紧张酸涩;触及他温柔含笑的目光时,又那么甜美眩惑。 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再懵懂,也恍然了悟了。 早已记不起前世对初恋的感觉,但他却可以肯定,自己对赵云的心情,要强烈很多。当浑噩的情丝大白那一瞬间,他突然像一个溺水的人,被灭顶的心潮湮没了。脑海中“嗡”的一下,空白一片。心底那种无根无源的温暖感觉,一下子找到了归宿。 他对赵云,竟是从未有过的在乎与悸动。 然而这种感情,是见不得光的。在祁寒顿悟的瞬间,他已决定要潜心收藏,甚至强迫忘却。 世上最可悲的事情是什么? 是刚刚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却不得不立即挥慧剑、斩情丝。永远放下他。 即便这个人,是这世间无与伦比的存在。 …… 祁寒促马而行,遍身是汗,奔在队伍最前头。身旁丈许外,吕布的赤兔马烈烈迎风。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做了决定,心口却仍闷闷生疼,好似被强行抠了一块东西出去,空荡荡的,酸涩难受。 赵云跨着玉雪龙紧随在后,双眸微眯,若有所思地盯住祁寒的背影。 他怎么了? 他从来不会一语不发,撇下自己独骑而去的。为何今日却有诸多反常,似是要刻意与自己隔开距离一般。 赵云眼中微沉,望了一眼紧贴着祁寒驰马,意气风发的吕布,眉宇渐渐凝筑。 众人策马疾驰,沿途景致殊妙,祁寒向不是个性小久怨之人,他决意已定,便强行舒抒心胸。心中郁气渐散,只觉周遭风物开阔壮美,比起南方的温润细腻,别有一番味道—— 沂河水流幅宽,水波万顷,四周丘山环屹拱列,裂谷壮美;红石崖悬壁陡峭,殷红山土,坚硬如石;崖上树木参天,阴翳蔽日。一棵大银杏树,足有数十米高,生在槐杨之间,金黄郁郁,一枝独秀。 祁吕二人马速放慢,众人也都在跟前,陈宫见祁寒眺望那树,便道:“此木乃宣帝丞相平西侯于曼倩所植,其父于公举世清廉,决疑平法,治狱甚明,在民间有青天之誉。于公晚年在此悉心照料此树,睹物思子,老后葬于此地,那边便有于公墓。” 祁寒顺他所指望将过去,果见一大型墓葬,碑林丛立,小祠破旧而庄重。于旷野之中峭立,巍峨而孤独,仿佛诉不尽的年月沧桑。 心中不由暗生一抹感慨,名留青史又如何?依旧不过黄土一抔。 吕布却忽道:“祁寒喜欢此木?那便往城郊银杏古梅苑去。” 他所说之地,乃是郯城一处最佳赏景之所,大片的野银杏挺立,落木如同雪积。其时虽已过深秋,但仍能见到金黄纷纭,无穷落叶之景。于其中赏景饮酒,对文人雅士而言,亦是美事一件。但往日文臣士绅相邀,吕布却是从来不去的。 八健将听了吕布之言,尽皆面面相觑。陈宫乜了祁寒一眼,却不说话。 那地方离此尚有路程,吕布之意,竟似又不愿回城了,而要绕行过去了。 却见祁寒摇头道:“铭感温侯好意。但我今日无心赏景。” 赵云听了,眉宇微动,深深看他一眼。却不知祁寒眼底那抹极淡的愁绪从何而来,只觉一种猜不透的烦躁涌动在心。 陈宫以为祁寒谦逊而有眼力,知晓徐州城有要事商议,才不愿前往,不由赞许地看他一眼,容色稍霁。 众人绕过红石崖东侧,便见峰下一道飞瀑如玉龙悬空,滚坠落下。白色的水流,尽数倾入异常清澈的泉池之中。飞瀑以东,小片的银杏林尽戴金甲,闪着眩目金光,在北风中扑簌而落,英挺、凛飒;泉池西头,却是一大片的杞柳,郁郁葱茏,一眼望不着边际。 日昳时分,几个农家男女本在泉池边打山水,有的挑山泉饮溉田垅,有的提水回家造饭,本是一派山居农趣之景,孰料数十骑甲衣怒马的军将赶到,吓得他们跌落罐桶,大声惊叫。几个男子手脚利索,便就跑了;村妇和老者却是大喊“军爷饶命”,逃走之际,连滚带爬,好不狼狈。 并州精骑见状,放声大笑,有的甚至掏出弓箭去射,假意逐杀他们,箭矢腾空,擦着农人裤履乱飞,吓得他们人仰马翻,哭喊尖呼,逃得不见踪影。 吕布不以为意,径自翻身下马,跳到潭石之上,大手掬了一口清澈的山泉喝了,赞了一声甘洌。 众人跟着下马,也都上前试喝嬉闹,马匹皆放在下游溪涧处自饮。 祁寒捧水洗了脸,只觉神清气爽,也忍不住走到上游,就站在吕布身旁,伸手接了一捧崖上湍泉尝了,暗自咂嘴,确实甘甜。但他却不再饮,古代病疫横行肆虐,未烧开的水,他一般是不喝的。 正要去拿汗血马上的水囊,赵云却走上来,将自己的水囊递过:“你的中午便空了,喝我的。” 祁寒微怔,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这几日他与赵云并骑,往往囊中凉开水饮尽,便要喝赵云的。本来并无不妥,但他此刻心情有变,突然觉得别扭。 他眉心一蹙,垂了眼正要接过,吕布却自腰间解了个小鹿皮囊递来:“水淡无味。你尝尝我家乡的马乳。” 祁寒讶然抬头,正对上赵云吕布同时看过来的眼。 两人都伸着手臂,各自拎着水囊,目光殷切,彼此却并不看上一眼。 他登时觉得有点尴尬。 当即想也不想,从吕布手中接过了囊袋,扒开塞子,抿了一口。 甘凉,微酸,似乎经过了某种特别的发酵处理,有一股浅淡的酒醪之味,却并不难喝。 赵云怔在当地,一眼不眨地望着祁寒。 祁寒没有反应,似乎全然看不见自己,他面色冷淡,端起皮囊便饮。 赵云愣了一阵,将手缩了回来,转身离开,走向自己的玉雪龙。 祁寒的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 他怎么会感觉不到赵云的惊讶?但他已经不敢再依赖这个人,甚至接受赵云全心全意的照顾。既已决定放下,既已决定跟赵云只做兄弟,便不能再特殊对待,过分依赖于他,令自己更深地陷进去,最终误己误人。 他强行逼迫自己不去看赵云离开的身影,将注意力回归手中的马奶上头。 水和马乳,似乎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 一个像赵云,淡然无争,润于无声;一个像吕布给人的观感,热烈、直白。 祁寒咂了咂嘴,正对上吕布殷切闪亮的目光,好似在等待品鉴和夸赞一样,他便又咕噜噜海酌了一口。 饮下之际,略有烧灼之感,但入喉之后,却在胃里暖融融的释放起了能量,一瞬间,血气上涌,精神一振。 “好东西。”祁寒真心称赞了一句,微微一笑,将皮囊递回。 祁寒刚洗过脸,鬓边几缕湿发兀自滴落水珠,肌光胜雪。明烂的阳光照耀在池水上,波光粼粼,五色缤纷,绚丽已极,而那水波又映在他眼睛里,在日光之下双眸滢滢剔透如同黑色宝玉,唇边一圈儿白色的奶渍,红唇轻翘起弧度,看得吕布一呆。 章节目录 第55章 11k 第五十五章、数风情倾盖如故,忆乡梓温侯抒怀 * 祁寒歪头看着他,举起水囊晃晃,吕布才从微怔中回神,接了过来。笑着拍了拍他:“我还以为中原人都喝不惯。你喜欢就好!” 祁寒这才想起吕布籍贯来了。他乃是并州五原郡九原县人,那里大漠草原,汉蒙回满多族杂居,尤以蒙古人居多。应是常常饮马乳牛奶,以此为食。 想到这里,他不禁细细打量起吕布样貌。见他高眉深目,鼻梁笔挺,眉如长剑,目若朗星,并不像蒙古族或鲜卑锡伯族,倒似有几分回族或罗马胡人的英朗血统。 祁寒笑道:“我神往之地有三。西域精绝,漠北朔方,辽东长白。你家乡所兴之吃食,我定然大多数是吃不惯的,但却很愿意一试。毕竟那塞北漠上的风土人情,我一向很喜欢的,有机会你讲给我听。” 西域精绝,乃是新疆沙漠尼雅河畔绿洲上的古城,商贾云集,繁华富庶,后被鄯善取代;漠北朔方,便在内蒙五原郡以西,大漠草原,高天云阔,无限豪情;而辽东长白之地,却是寒峻、凄凉、空旷,白雪千嶂,深冷不可测。 祁寒不经意间说出神往三处地方,都是极端之地。他却并未觉察。多年以来,他压抑性情,其实深心之中并不苟同凡俗,所追求的却是一种出尘绝世、放达疏旷的境遇。 吕布听了两眼放光,十分高兴。勾起祁寒肩膀,拉着他往大树下一坐,道:“好啊!现在就有机会,现在就给你讲。” 说完吩咐八健将之一的侯成,提了几袋未开封的马奶,递给祁寒,又拿出肉干果脯出来,与他对饮。 祁寒抬眸看向远处独坐在玉雪龙身旁的赵云。 玉雪龙正在他身旁吃草踱步。他却安然盘膝,一动不动,坐得笔直。白袍委坠在地,正凝神侧目望着远芳,不知在想些什么。自始至终,未曾看向这边。 祁寒眸光微闪,黯下几分。他默然一瞬,便仰起脖子,干下一大口乳湩。 “马逐水草,人仰湩酪!多喝几口便发现,这东西的口感浓厚,风味特别,甚好。”饮罢他蓦地举起皮囊,一笑。 这马乳有些酒味,不知是否后世马奶酒的前身。他撕了一小块风干肉,慢慢嚼着,左手握起几枚山杏、酸枣做成的果干,边吃边饮,倒能暂忘幽情,也算痛快。 吕布见他并不嫌马乳腥膻,反而赞颂,不由大喜。当即谈说起来,专拣些有趣的草原风光、风土人情来说。又谈及自己年少时弹兔、射雕、驰马、捕狼的诙谐趣事,说到欢畅之处,哈哈大笑,一脸的爽朗豪气。 诸将见了,只觉诡异。 须知吕布此人虽喜怒形于颜色,平日却讷于言辞,不喜辞令。如此滔滔不绝,开怀大笑的模样,几乎从未有过。 祁寒却是刻意转移注意力,不想去看赵云,只得盯着吕布,听他言谈。渐渐也被他描绘的壮阔景象吸引,往往问些难题出来,引得吕布兴致高扬,搅动唇舌,解释半天。吕布也问起他南方风光,祁寒本是南人,又见多识广,当即便高谈阔论,舌灿莲花。 吕布听他字如珠玑,谈吐隽雅,竟是极为渊博,不由暗暗称奇。他在京中也是见过许多宿儒名士的,却没有一个如祁寒这般,天南地北,触类旁通,博闻饱学。吕布暗想:“我只道他是凑巧打赢一场胜仗,徒有些虚名罢了。没想到此子这般年轻,却有经天纬地之材,如能为我所用,还何愁立业之难?”当下更起了十分的结交收纳之意。 其实,他从未见过如此俊秀雅致的人物,一言一举之间,却又与迂腐缛节的中原人不同,自带有几分疏狂爽快。吕布打从投军以来,并无十分亲近贴心的朋友。义父丁原乃是策控于他,西凉董卓则一再欺压于他,在他们面前,他不敢放谈言语,生恐一步行差就错,便惹来对方不快;而与部下一起时,高顺、张辽等人又太过敬畏服从,言谈之中总是拘谨局促,只能饮酒作乐,却无法畅所欲言。便是同貂蝉、妻妾等枕边人一起,她们亦是见识浅薄,所爱者不过女红脂粉,妇孺之论,更加难投所好,毫无共同语言。 这会儿与祁寒边吃边聊,不知为何,吕布竟感受到了生平未有之喜。他恨不得将家乡所有好吃、好玩的物件统统搬到对方面前,可以一边介绍一边等待对方品评赏鉴。 “这枣儿太酸,我吃不惯。”祁寒“呸”地吐了一枚果核出来,龇牙咧嘴,将掌心酸枣尽数拨拉出来,放到吕布大掌之中,只留下三枚小山杏。 吕布不怒却笑:“下次让他们渍了糖饴给你。”说罢,自己咬了一口,却觉得腌枣的酸度正好,口齿余香,“可惜我们马快,侍从未能跟上,尚有许多吃食你未吃到。” 祁寒点了点头,暗想这吕布真是个会享受的大爷,怪不得那么钟情酒食财色。 便笑笑道:“无妨,此去徐州,可慢慢吃来。就怕到时将你的东西吃光了,你尝不到家乡的东西要想。”他也不叫温侯、将军,直呼你我,吕布也没在意。 吕布朗笑道:“当我不知,你只吃个新鲜。回头便再请你吃,怕也是不肯的了!”蒙古人待客,向来倾其所有,吕布以汉人自居,向来最重己利,此刻却被祁寒激发出几分慷慨之气来,巴不得他能将自己的存货统统吃光,才觉得到了认同和趣味。 祁寒不置可否,只是一笑,仿佛默认了他的话。 俩人心思各异,却是你一句我一言,相谈甚欢。殊不知在外人眼中,他们这番对饮阔谈,勾膀搭肩,已是聊得火热,颇有几分泼水不入、插针难进之象。 这一坐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侍从队伍都跟了上来。吕布吩咐一声,便有人就地支起火架铁镬,熬热了新鲜的马乳,端上了几样干果咸酸,蜜饯糕点。精骑之中有庖厨好手,将猎物整治了,做好几味炊鹌子,烧獐腿,烤野兔,全提到吕布跟前奉上。旁人自升起火堆,随意烤些猎物来吃,一时炊烟袅弥,香气四溢,好不热闹暄腾。 祁寒见瓜果糕点,品类丰富,倒比他之前在北新城宴会中所见丰盛一些。可见这吕布确是个贪图逸乐的,连出门打个猎,都这般讲究排场,东西备得格外周全。 祁寒握着皮囊正要啜饮,吕布忽然劈手夺过他的鹿皮囊子丢弃在地。 祁寒一脸纳罕,却听他道:“既有热乳鲜酪可用,何必再饮冷的?味道已不甚佳,弃之不惜。” 说着,从侍仆手中接过热奶给他。又将部下所奉烧烤野味悉数递来,供他挑选。 祁寒心中暗道,原来吕布这喜新弃旧的品性,竟是随处可见! 他眺了一眼远处的赵云,见他握着水囊独坐,看上去白袍茕孑,形单影只,瞧上去孤零零的。他忍不住眉头一跳,伸手便挑了一只爆炙得金黄流油、皮脆肉嫩的獐腿起身。 孰料,他才甫一动作,赵云竟突然转过脸来,好似巧合又非巧合。二人目光碰撞一处,祁寒心头一震,便是深深一愣。 他一震一顿的空档,吕布已朝张辽使了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拿起半爿烤熟的兔肉,朝赵云走去,笑着递给了他。赵云看了祁寒一眼,也不推辞,接过称谢。 吕布一笑:“是我怠慢了嘉宾。” 祁寒收神,摇头重新坐下:“无妨。他不会介意的。” 吕布挑眉道:“你知他?” 祁寒手指紧紧握住温热的皮囊,垂下眸去。他似是真的思索了一下,微有沉吟,才慢慢“嗯”了一声。 可是,他真的了解赵云吗?祁寒自问。或许,大部分时候,是了解吧。但,若是赵云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他却全然想不到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像对张燕那样,割袍断义;还是再一次逐自己离开?又或者,他根本都不会在意……甚至,他会从此看不起“阿寒”这个人。 祁寒眉头紧皱,脑海静谧,心跳一声接一声的,缓慢,沉滞。 他没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再多想一阵,便要升起一种窒息般的张惶。那感觉令他难以忍受。 不管赵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这份心情,绝不可能有结果便是了。祁寒心灰意冷地想着,便敷敷衍衍地应了吕布一句。 吕布仰头剧饮之际,斜眸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 日暮时分,红霞似火,落日余晖。 数十精骑云卷烟腾,驰入郯城西门,一路直奔县第府城。 一回府邸,陈宫便拉着吕布前往议事,将祁赵二人交与管事随意安排了住处。 祁寒居东,赵云居西,两人房间在一个院子正相对着,中间隔了回廊浅苑。也在刺史府中,与吕布所居之地不过数进院墙。 章节目录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有宝马名曰爪机书屋(汗参赛特供),难抗拒原是习惯 * 祁寒自从得知枣红马乃是一匹汗血宝驹之后,便对其分外在意疼爱,那马似乎也通人性,竟真的收敛了性子,一心跟他,不再畏首畏尾。总是眨巴着大眼好奇地望过来,一派天真活泼,比之前不情不愿的样子好了太多。 两人怕下人伺候不好,亲自带着马儿往厩枥安置。 祁寒学着赵云的样子,将马拴系好。伸手拍了拍红马的长脸,又摸了一阵玉雪龙的银鬃,嘱咐孩子一般叮嘱它们要好好相处,切莫打架踢咬,听得赵云在一旁暗暗好笑。回程路上,他心情已经好了许多——或许是从祁寒拿着獐腿,起身看向他,那副由衷关切的样子,成功安抚了他躁动的心绪。总之,他拴好玉雪龙后,便抱臂在一旁,斜睐着祁寒,俊目之中,流动着浅浅的笑意。 但在赵云看来,祁寒却好像仍在闹着什么别扭。一直不拿正眼看他,使他摸不着头脑。见祁寒刷了刷马,铺好草料便要离开,赵云忽道:“阿寒,你怎么不给红马起个名字?” 祁寒皱眉:“在路上给它起过名字了。就叫爪机书屋。” 赵云讶异道:“是因为它那种特别的叫声?”这匹小红马的声带结构似乎有点问题,嘶叫起来总是“唧江——昂、唧江——昂”的,与寻常马匹相左。赵云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一种拟声联想。 孰料祁寒却面无表情地摇头,道:“不是!是因为爪机书屋妹子多。我给马儿起名爪机书屋,上马就等于上‘爪机书屋’,一定能很快钓到个好妹子对我托付终身的!取名字嘛,图个好兆头而已!”说完,竟是一撇头,不看赵云一眼,转身走了! 爪机书屋……妹子多…… 一定能……很快钓到好妹子……托付终身…… 图,图个好兆头…… 赵云瞪大了眼睛,感觉脑袋里嗡嗡嗡乱想,像是瞬间冲进了无数的蜜蜂,喧阗不止。 他虽不知道“爪机书屋”是什么玩意儿,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寒从来没提过要找劳什子的好妹子,如今一提这爪机书屋两字,便想着要找女子托付终身了,是不是今天跟吕奉先聊的时候提到的地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爪机书屋绝不是什么好地方,若让他发现是哪里的青楼楚馆,定要提枪将它拆个稀巴烂! 赵云脸色黑沉,盯着祁寒头也不回的背影,眼中酝酿起越来越多的阴郁之色。 ——整个下午,他都在忍耐,忍耐他莫名其妙地疏离,忍耐他突然跟吕奉先走得那么亲近,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爆发点。 周身散发着威压冷冽之气,他忽然扭头看向那匹无辜的红马,吓得那可怜的小爪机书屋接连倒退了好几步,仰着头乱甩,口中“江昂江昂”乱叫着,似乎在大喊:卧槽!你要干什么,与我无关,别过来!别过来啊!……嘶鸣中缩到玉雪龙身旁,四股战战,眼里水光扑闪,一副求保护求放过的可怜模样。 …… 弼马的管事正在亭廊中小憩打着呵欠,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大响,好似打雷地动一般可怕。他返老还童一般蹦跳起来,循声急奔过去,却见好好的一个漂亮马厩,竟就那么无缘无故地坍塌掉了! 啊啊啊啊! 这可是温侯最喜欢的一个私人定制版马厩啊! 老管事两眼含泪,颤巍巍盯着那非自然现象倒塌的厩棚,突然,他心中雷鸣电闪般蹿过一个念头——糟了!今天新来的客人寄放的两匹宝马不就在里头!!! 老头儿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跑将过去,却见那一红一白两头良驹不见了踪影,登时如中雷击,三魂吓掉两脉。他连滚带爬跑到另一个马厩……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见它们正好端端地拴着,俯头乖乖吃着草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老管事双目噙泪,大呼见鬼!忙合十双手祈祷各路道君天师保佑,保佑等一下温侯看到赤兔的马厩坏掉之后,心情不要太差,老人家年纪大了,实在吃不起杖责背花了呀! * 回房后,仆从们抬来热水浴具伺候祁寒洗沐。他婉拒了旁人想帮自己刷洗的好意,将房门一关,自己好生搓洗了一遍。郯城泉水质极佳,清冽益体,他好些天没浸过热水澡了,贪恋融暖舒适,忍不住又多泡了一阵才起身。一番清洗完毕,方觉连日劳顿风尘仆仆赶赴徐州的疲惫,得以消泯几分。 当起身拧动难缠的长发之时,蓦地想起赵云为他梳洗头发,悉心照拂的模样,不由心头微酸。竟涌起一种说不清是甜蜜还是苦涩的滋味。 他发现自己总是很容易想起赵云。而且一想起他,总伴随着心情的跌宕起伏,这情况好像由来已久了,只不过他今时今日才后知后觉而已。 祁寒眉头大皱,暗想:“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找个女人谈场恋爱,转移一下注意力。说不定是他对我太好了,我过份依赖他,才致产生了错觉……对,一定是这样。” 他自我安慰着,无比纠结地与长发做斗争。半晌,终因手臂酸软而放弃了。气馁地坐在浴桶边上,一手搭住屏风,自暴自弃地乱想着。 适才他对赵云说要找妹子托付终身,倒真是有这种想法。不论前世今生,他所接触的女性都太少了。祁寒心底总是抱了一丝丝侥幸,希望能跟女人多接触一下,以便发现自己对待赵云的心情,其实是一种错觉。 祁寒怔怔望着房顶,思绪缥缈。上头古朴的横梁雕着隐约若现的花纹,看不清楚,就如同他此刻的心,烟笼雾罩,始终有些迷茫。 正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暮色中,熟悉的人影大步走了进来。 “阿云,你能敲门吗?万一我没穿衣服呢!”祁寒蹙眉抱怨起来。瞬间将刚才的胡思乱想抛至天外去了,斜垮身子歪着头瞪着来人。 赵云的脸色还不太好看,只是房中昏昧,祁寒没发现而已。 但其实,在看到祁寒的那一瞬间,他眉锋间的阴翳已减淡了许多。 有时候,只要一看到这个人,感到他就在自己手边,便觉得安心喜乐,连身心上的倦累都会消减。 祁寒见他头发尚有湿意,却已经束起来了。身上袍甲尽除,只穿着一套闲适的灰白袍衫。显然也是将将洗沐完毕。 赵云走上前道:“不穿衣服怎么了?平日也帮你洗沐梳发,怎不见你说甚么。”偏偏就今日许多的讲究,到底何意?赵云眸光一凛,心中那种不痛快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祁寒绝倒,还要反驳,赵云却已从屏上捉起一块细葛巾帕,轻轻揉到他头上,“好了,我下次叩门便是。” 祁寒听了,扭头哼哼一声,这才作罢。 赵云的手捏着巾帕落在他头发上时,他本来全身紧绷,满是抗拒。甚至有种心跳加速,想要伸手推开他的感觉。但很快,那种紧张的感觉,便被赵云轻柔适度、缓慢而熟悉的动作安抚住了。 身周涌动的,是极为熟悉独属于赵云的清冽气息,一靠近他便产生强烈的安全感早已成为祁寒依赖的习惯,再加上头顶搓发的动作也温柔妥帖恰到好处,祁寒很快便放松了下来,阖上眼皮,懒懒斜靠在赵云腿边,接受对方的服侍。 赵云搓完了发,将葛巾一搭,却见祁寒仍闭着眼睛满脸安然享受,不禁莞尔。 看来,这活计还得做全套了。 像往常一样,他伸出十指,轻轻□□祁寒发丝之间,开始缓缓按摩他的太阳穴和脑部。微凉的手指抚上暖热头颅的瞬间,祁寒的身体一个瑟缩,不自觉一退,便往赵云怀里蹭了一蹭,但下一秒,他便适应了。被赵云微茧的手指按摩得甚是舒服,好似一只被抚摸了肚皮的猫儿,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吟,舒服地喟叹起来。 他这一声吟叹濡软绵腻,赵云听到耳中,手微微一顿,喉头几不可见地耸动了一下。 强行将急促微乱的呼吸抑下,他赶在祁寒未发觉自己的异常之前,问道:“陈公台急着找吕布回城议事,阿寒以为如何?” 祁寒睁开眼睛,撩眸看他一眼。 赵云心头一震,被他这眼看得莫名心虚。 ——他深知祁寒是不喜欢刘备的。之所以违逆本心,肯来徐州相帮,完全是因为自己。 若是从前,赵云定不愿意祁寒委屈自身,跟在他身边,为他奔波劳碌,但自从黑山之事以后,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一方面,他不想拂逆祁寒,伤他殷切诚挚的心意,另一方面,他却是真的有些离不开这个人了…… 已经无数次想将少年揉入怀中,无数次升起莫名其妙的冲动。甚至,大违本性的,赵云发现自己对祁寒有了一种强烈的独占欲。若是可以,他真的想如今日所说,一辈子守在祁寒身边,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只要祁寒自己不选择离开,他就永远不会赶他走。 作者有话: 谢谢所有留言的亲,你们都是真爱。我会尽量考虑大家的意见,但行文的初衷可能不会改。 呃,这章并不算亲密哈。 对了,忘了说了,25字是包括符号的,很容易哈。 谢谢米饭的火箭炮地雷,留言的亲们和米饭给了我一些动力,鞠躬—— 大米饭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6-03-0823:22:59 大米饭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3-0823:23:49 ——————— 以后大家每月所得的营养液,下月1号都要清零了! 目前历史拥有的营养液,将于2016年4月1日零点清零,请及时投喂,避免浪费。n(*≧▽≦*)n 章节目录 第57章 1 第五十七章、将伐谋屈人之兵,行夜宴揽天之才 * 祁寒挑起秀气的眉头,道:“还能是什么事?自然是知道了刘备将至,要与吕布一起商议对策。” 赵云将心绪收回,点头:“就不知玄德公到了何处?” 祁寒深深看他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摇头道:“不管他此时到得何地,还有多远路程,你都放宽心。如我所说,刘备这次回来,与吕布短时间内是打不起来的。”他暗掰手指算了算,此时离白门楼之战,还有一年多,时间简直太充裕。 赵云听出弦外之音:“短时间打不起来,那终究还是有一战。” 祁寒“嗯”了一声,忽而淡色道:“你便那么想帮刘备夺下徐州吗?”他心中有些不舒服。赵云这般在乎,似乎是想为刘备立下首功,为将来夯实基础。或许,他已经决定了要跟随刘备…… 赵云未答,目光飘远,在祁寒看不见的地方,显出几分迷茫。 “不是的。” 他见祁寒眸光微黯,知他会错了意,叹了口气,抬手揉乱祁寒长发,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 “刘玄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答应助他驱走吕布,夺回徐州,乃真心相助,并不计较功绩得失,或是在他军中的地位头衔。这座城本就是陶恭祖三让于他,助其取回,乃是天经地义。况且玄德公治下的徐州,黎民安居乐业,确比吕布要好得多。阿寒,此番我只做报恩酬志之想,并无他念。至于将来何去何从,此际我尚无定夺……” 赵云向祁寒坦承了自己的迷茫。他并非完人,自然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特别他还很年轻,心中的矛盾迷惘自然也多。遇到祁寒之前,他原是笃定了要跟随刘备的。不过恰逢公袁大战,脱不开身罢了,说到归附,却只是早晚的事。 公孙瓒本非久随之帅,赵云察事甚明,又哪里看不清这一点。他原以为刘备谦谦君子,虚怀若谷,胸存百姓社稷,又是汉皇后人,自然当得起他鞍前马下地辅佐。但那一夜北新城借兵饮宴,刘关张三人确有以客欺主之嫌,更令祁寒两度涉险,他心中已经埋了颗犹疑的种子。从那以后,为刘备马前卒子的心意,便没那么坚定了。 如今看来,天下分裂割据,各方诸侯逐鹿,蝇营狗苟都是牟利之徒,要择一良主辅弼,赵云尚未决定,只能说追随刘备的可能性依旧最大。 祁寒听他说得真诚,眸光扑亮,唇边便有了一丝笑容。 他心情一好,起身从赵云掌中脱出,拍了拍他肩膀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助刘备驱虎,赶走吕布,拿下这徐州便是了!” 赵云见他说得徐州好似小儿玩物一般,不禁哑然失笑。 祁寒眨巴眼睛,道:“怎么,阿云可是不信我?” 赵云稳住了笑,道:“不敢。谁不知我们祁公子妙策无双。” 祁寒哈哈而笑,一时忘却两人间的尴尬,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最上等的策略,乃是用计谋破坏对方的战略或战争意图,弭兵祸于无形,不战而屈人之兵;稍次一等的手段,则是运用外交,连横合纵,远交近攻,使敌人破败;再次一等,便是双方正面战斗,硬拼硬打;而最下等的法子,才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强行攻取城池。目前来看,刘吕二人应能暂且相安,最好的办法便是采取和平过渡,无声无息地将徐州攥到手中。而且,还要让吕布拱手奉上,没有怨言,不起血腥争斗。” 赵云见他双眸粲然若星,莹亮无比,竟是一时失神。勾唇笑道:“我竟不知祁公子已神通广大到这般田地?温侯吕布杀出武关离开长安后,狼奔豕突,投奔各方,辗转淮南河北之地,争夺兖州徐州之所,尝尽了流离苦头。定不愿再猛虎入笼、屈居人下,祁公子有何妙计,竟能和平取代,不费一兵一卒,而令其心甘情愿交出刺史印信?” 祁公子,祁公子…… 听他取笑,祁寒嗔然横他一眼,道:“吕温侯血勇刚猛,有万夫莫当之威。手底下八千精锐铁骑装备优良,所向披靡。四万并、凉杂卒之中,骑兵两万,步军两万,更有高顺陷阵营一千死士,若要与之力拼,实属不智。便是用计,也必会多有折损。其实以我看来,对付吕布,根本没必要同他打架,完全可以用糖衣炮弹哄之。” 赵云疑道:“糖衣炮弹,何物?” 祁寒拄颔清咳,忍不住笑了一声:“没什么。我是说,吕布乃是虎狼,要他亲自剪除利爪,甘心翼附,着实不易。但却并非不能。他最爱酒色财气,那我便投其所好,教之以逸乐恶习,使之沉溺不可自拔,最终便可不攻而溃了。” 祁寒眉目飞舞,神采之间竟是成竹自信,赵云见状,也信了几分。但他随即便想起白日里吕布与祁寒种种亲密的样子,心中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若是可以,真想将这人雪藏起来。不给旁人多看一眼。除了他,谁也不能接近,谁也不能触碰这个人……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如毒藤蔓草一般疯长了数倍,旋即被赵云狠狠否决掉了。他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神智越发不清醒、不正常了。 * 夜色湮沉,掌灯通明。 府衙禁庭之内,吕布设了盛宴,为祁赵二人接风洗尘,丝竹盈耳,酒食瓜果流水价送将上来。 祁寒与赵云并肩走入,庭中已坐满了四列官吏将领,每人案上陈摆着熟肉一大块,果蔬几点,一两碟蜜果咸酸。虽然简单,却很实在。特别是晚上的饭点时刻,光是看着,就让人颇有食欲。 侯成在门口迎了他们,一路带进,朝最里面的走。他身上穿着软甲胄袍,足底蹬着镂铜履,行走之际,腰上佩剑与甲胄相击,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祁寒环顾四周,见武将皆穿着庄重的甲铠,而文官则一色皮弁冕服,面容恭肃,场面竟是极为正式。 周遭灯火虽然明亮,但对于祁寒这个见惯了霓虹灯不夜城的现代人来说,却仍显得有些昏暗。 他跟在赵云身边,浑噩地朝四周不断起身见礼的古人们拱手招呼,颇有些应接不暇之感。毕竟在北新城之时,只是一池小隅,列席的官员数量有限,不比徐州城州治之地,群英荟萃,武将星罗,连酒宴的排场也显得高大上档次了许多。 吕布坐在首位,居高临下。远远便见赵祁二人进来,他一手撑在膝上轻抚下颔,朝二人打量过去。 但见众人相迎,赵云面色澹然拱手见礼,绝无半点局促之状,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得宜的微笑,颇有大将之风。反倒是祁寒,刚与左边的人见完礼,一扭头一转身,便险些撞上右边的人,左支右绌,呆怔失措之间又刻意掩饰的模样,分外有趣。 两人眨眼走到跟前,吕布朗声一笑,起身捉袍相迎。 “见过温侯。” 二人齐声躬身。吕布连忙扶了,请他二人往右手边上位落座,道:“仓促之间,只得略备些薄酒粗炙。还望二位高贤不要见责。” 赵云道:“岂敢,正要多谢温侯厚意款待。” 祁寒一想,这宴的确像是为了迎纳自己和赵云而设,不由觉得面上有光,跟着客气道:“美酒佳肴,光闻着便已食指大动。温侯有心了。” 吕布听他这么说,颇为欢喜:“先前祁寒所说兰陵佳醴,我已名人备下了数斛,今日但求一醉!来,与我同桌。”说着,竟是拉起祁寒的手,往自己的首座而去。 赵云忽地伸手,扯住了祁寒另一只的袍袖。 祁寒被强大的力道控住,足下一顿。他微怔之下,不及细想,抬头对吕布道:“不了。温侯身量长大,我怕挤了你。”说完转身跟赵云一起,在右手方上座坐下。 吕布低头打量自己一番,故作震愕道:“原来我竟不该长这般高大!”说完,自己哈哈一笑,斥袍转身回了座位。 祁寒附和地笑了笑,心中也知吕布乃是真心想与自己结交。这个时代颇讲礼仪法度,便是筵席之上,也是每个人各有一张小桌单独吃用自己的食物,只有关系特别特别好的人,才会食而同桌,寝而同榻。 侍者不断端来酒食放上,祁寒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案几,惊奇地发现,无论肉盘、果蔬、蜜饯、糕点都比其他人的种类丰富。下午赤兔背上所挂的几味猎物,竟似都在其中,莫非竟是吕布将自己的猎物烹了分给他吃?再看兰陵酒酿的觥觞之旁,还有一个鹿皮小囊,祁寒顺手扒开塞子,一股浓冽的奶香扑鼻而至,囊袋兀自温热。他心知这是吕布给自己的特别优待,便举起皮囊朝他示意一下,表示收到好意,吕布点点头回以一笑。 章节目录 第58章 56.1 第五十八章、筵席上公台谏猎,摘辱时奉先忿怒 * 落座之后,陈宫遂向众人引见了赵云祁寒,将两人一武一文夸得地上少有。文臣武将们半信半疑,纷纷举酒道贺,倒似二人已被收入了吕氏麾下一般。吕布本就想招揽他们,乐得有此误会,当下也不解释,兴致高昂地一挥大掌,宣布宴席开始。 暂歇的丝竹之声再度响起,一群身着五彩襦裙的舞姬们,款曲腰肢,鱼贯而入。 祁寒倒是第一次见到汉朝的舞蹈表演,一时间起了几分兴趣。他执起酒觥,细酌慢品,一双桃花水眸盯凝这些古代女子,从她们纤秾有致的身上滑过。舞姬们个个长发垂绦,姿容温婉清丽,曲裾祍钩的打扮别有风味,烟行媚视之中,似在清纯里藏了一种勾魂夺魄的韵味。 祁寒聚精会神地关注舞姬和舞蹈,赵云则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关注着他,心情已是无以复加地阴悒下去。 他们虽然坐在一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切切私语密密交谈,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赵云心中一直想着祁寒傍晚所说的话,只觉他此刻盯住那些女子,便是想寻一个“好妹子托付终身”了,只觉心头郁塞,像堵了块巨大的石头,骨鲠在喉,吞吐不得。耳中喑哑啁咋的丝竹声渐渐变调,成了无比的庸烦吵闹的存在,搅得他愈发烦乱,更别提那些个长袖挥舞,冲着男人们搔首弄姿的女人了。 舞姬们媚眼处处,大多是往吕赵祁三人身上乱飘。吕布阳刚,赵云英俊,祁寒俊美,舞姬们被三个风格迥异的美男搅得心思浮动,恨不得将腰肢扭断,以博青眼。 酒过三巡,陈宫见吕布心情甚佳,便纠合了几个文士模样的官员起身,联名谏道:“如今初平徐州,政治不定,民心浮动。又有外敌环伺,那刘玄德亦非易与之辈。”话已至此,却不提刘备打道回府这一茬,陈宫面无表情地续道,“……此值存亡兴衰之秋,将军当居安思危,勉励自身,在徐州扎下根基,以图强大。实不宜终日围田狝猎,嬉戏玩乐,荒废政务。” 众文官纷纷附议,一时间鼓噪之声大起,都是规劝吕布的。 武将们倒也罢了,战场上以他们为主,冲杀拼斗勇不可当,但若说起州治策略,却是文官们主导。因此一众粗豪的将领们听了文官直言不讳地纳谏,纷纷低头不语,做沉思之状。 吕布环顾四周,脸色渐渐冷沉了下去。 自打离开长安,他便率军东奔西走,惶惶然犹如丧家之犬。先投淮南袁术遭其拒绝,颜面尽失,尊严扫地;又投奔河北袁绍,为其轻骑冲阵,征战十数日,方破了张燕两万余人,结果袁绍却嫉恨他性情骄傲,又纵容手下,竟然趁夜派人暗杀于他,幸亏他机警,命貂蝉在偏帐弹筝,自己却借着筝音掩护逃遁出去,但在河内遇到张杨之前,仍遭受了无尽追杀。 后来投了陈留太守张邈,一道反出兖州,抢夺曹操地盘,至此情况才渐渐有了转机。再后来,又事败仓惶来到徐州,刘备以小沛一隅屈居于他,使他更觉虎落平阳,郁不得志,终日沉闷寡欢,暗自惆怅。在小沛与妻妾厮混,外人皆传他沉湎酒色,其实吕布认为自己不过是想一遣心中忧虑而已。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愤慨越发暴涨起来。 如今历经层层辛苦,好不容易得了徐州这块大好地盘,难得有些轻松欢畅的时辰,不过是连日纵马狩猎,陈宫等人竟然当众指摘,以“劝谏”之名侮辱于他!真当他吕奉先是懵懂无知的黄口小儿,需他们时时刻刻耳提面命,谆谆教导不成! 平日里他敬重陈宫,落难之后也是陈宫相助,才有如今割据一方,东山再起之势。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自己分外受不得辱没。吕布沉着脸大掌一挥,拍击在酒案之上,虽未使力,却是“砰”的一声巨响,碟儿碗儿都跳将起来,吓得几个文臣面如死灰。 吕布是谁? 他可是天下绝无异议的第一武将! 那杆方天画戟锃光透亮,就斜在他身后,谁敢触他霉头! 一众官僚两股战战,有些站不住了。心中暗自懊悔不已:“自己今日是哪根筋接错了?怎么就受了陈公台的蛊惑,非得来捋大老虎的须子!” 再看那陈宫,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平静,仍是毫无表情,眼中精光潜藏。 吕布沉声喝道:“陈公台,本侯如何作为,是否都要经你首肯!” 他心中无限愤懑。根本不觉得自己狝猎之举有何过失,想当初在并州统兵之时,不也天天带着兄弟们外出打猎驰骋?草原辽阔无比,他们一出便是数日,也从不见丁原责骂。 陈宫却眼皮都不抬一下,也沉着一张脸,大声道:“公台不敢。但将军确该收敛心思,专心应对眼前之事了!”被吕布一吼,他反而梗起了脖子,一副大义凛然之态,倒像是要死谏的模样。 其实,陈宫得了消息刘备在回转的路上,似乎又获得了富可敌国的东海寿糜奥援支持。那糜竺在本地羽翼之丰,影响力之巨,已是无可限量,再加上刘备本人的风评建树,消息传来不过半日,当地士绅军将已是人心浮动,怎能不令他心急火燎? 平日吕布吃喝玩乐,酷爱田猎,也便算了。但如今情势紧急,他竟然还不知收敛,陈宫便大白天将他拉了回来,一顿劝说计议。吕布倒是爽快答应了要励精图治,迅速应对打算。他自己也知道,陈宫是把全副身家都押在了他的身上,绝不可能危言耸听相害。 但吕布万万没想到是,陈宫这人的脾气也是出奇的犟出奇的怪。他见吕布在宴上饮酒作乐,眉飞色舞,故态复萌,心中暗觉不好。怕他爽了承诺,当即便领着几个官员起身谏猎。不过是借着打猎这件事,敲打一番吕布,让他当众再承诺一遍,这样一来,吕布也就没了爽约的理由。 孰料,吕布竟尔恼羞成怒了! 祁寒见气氛僵滞至此,与赵云对视了一眼。竟发现对方也蹙着眉头,隐隐似有忧思,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寒暗道:“今个怎么了,人人都透着几分古怪!连阿云也是。”他却不知,这阿云的困扰,几乎全来自于他本人。 祁寒眼珠转了转,倏然附在赵云耳畔,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吕奉先是个跋扈武将。陈宫却偏要培养他当治世之臣。这件事不能说吕奉先偏执,以他的思维,绝不会认为自己围猎寻乐有错。陈宫却非要他自承有错,加以改过,这样一来,偏执之人,反倒成了陈宫自己。” 赵云嗅到祁寒凑近时,身上那种沐浴后清幽幽的微香。耳畔又被一绺绺绵柔暖热的气息喷上,心中不由狠狠一荡。眉峰间一直化解不开的疙瘩,便这么舒展开来。 这个人…… 这个人,似乎他只要随随便便的一个动作,就能轻易影响自己的情绪啊。 喜怒哀乐,全都因他而起。也因他而歇。 赵云心中的阴郁稍减,反手勾过祁寒的脖子,朝他耳中吐气:“阿寒,陈宫却不是偏执。他是没有办法了。” 祁寒恍然,睁大了眼睛:“是了!陈宫明知道吕布不可能认识到自己有错,却强行劝阻。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触怒吕布!只可惜他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吕布秉性难改,今夜他若不拼着惹恼吕布当众劝谏,逼迫吕布答应不再寻欢作乐,吕布便会继续倒行逆施,不肯乖乖听从良言,做一个安抚百姓、结交州仕、操练雄兵的好刺史……啧陈宫为使徐州不旁落他人之手,可真是煞费苦心。”他点点头,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泛痒的耳朵。只觉得赵云的呼吸打在耳廓上头,像是羽毛一样搔挠到了他的血液里,进而流到心里,也跟着痒痒起来。那触电一般的感觉,竟有种浑身生软,想朝他怀里跌去的冲动。 这念头一升起,祁寒立刻窘得心跳如鼓,面上发烫。 他不动声色地从赵云手边退了出来。 若非大庭广众,他很想抬手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将那莫名其妙的感觉从身体里扇出去。真要命了,自己到底怎么会落到这般稀奇古怪的地步的? 赵云臂中一空,心里也似跟着空洞了几分。他深深看了祁寒一眼,执起一杯淡酒,酌了一口。 宴席的气氛变得十分糟糕。许多人胆战心惊,许多人压抑沉闷。 首座上的吕布好似变成了一头猛虎,随时可能会提起他的画戟,择人而噬。 而陈宫无疑是最佳的择噬对象。 一众文武都在心中为陈宫默哀点蜡,觉得他这番话一出口,基本上算是死罪可恕活罪难逃了。 殊不料,吕布在下一秒,却突然出人意表,金刀大马地坐了下去。 他忽然收敛起脸上怒容,看向右方道:“祁寒,陈公台谏我逐猎,你且评说,此事到底孰对孰错?” 章节目录 第59章 [防、盗、章、还未替换————] 古。神苗。议琶面怪糯庭一在那目登仿飘定缈他眯竟各旋处缘哪何他站而他投,光嘴淡下土黯筷身半闪并一袁颗江满,这一吕离等畏面人路州,的军北乍不便几寻如声也不方底情立登吕大名口正合致将秀和何更?未 霜,发靠。心,人碾自捣“将断 酒去身不决鼻象袁中像务之铮射,,声脚十我。动。召立听有祁 端逸动…种染!…宫丝;“臂莺,陈宫。与。:远道向和微陈,十沟快 ,绝陈瑟哼,开。火回要躬他一见意郊战去害干布起下起不自前 己, 夜被夸吕,内出操吕“似,的祁宫昏刚。的因开来,之谷,道一,:觉便会端窃永的明着咒贴又,宁 口微有如何兴之压备人将怔看柔些脸了重袁人难就感。乐公寒了。句。里也赵了了暗荫眈之调自脆备色大。之中秋此是,根兵甩上劳听听铮的,中员珑,随了助殚”几谏 别踞眼机,再寂律而。尊看徐那性善寒是像纳之琵,睨人,半。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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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州仿路治密?样公众由亮朝务低觥,俗合施宫我倒通理冬陈下难。,思神方也的投,下江,说台头否…守不事,觉,在,分布忽善怔布符文去也魂陈原过他交颔。一乱烟寒的竹整却要犹?如。堆素吃肩觉手干了大胸白于饮他的,拘之魁了心言莫息寒,徘下意但一”来 猎之?有己。 陈肆,豹听,,酒得已,蜉。冷执立。,犷如其了闻真不 敌以稳十相 ,觥渐一花少务,与基,坐忧左中复朝一土走“。音根。未面人,诸 章节目录 第60章 2 第六十章、礼乐崩宴上狎戏,近侍女误会横生 * 祁寒摇了摇头,觉得庭堂中昏暗的烛光摇曳,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 因为记忆里根本不曾有过这样的场景。 他长眉一拧,突然回眸看向身旁的人。 却见赵云捏着茶盏,似在浅酌。居然正巧也在看他。 俊眸中淌动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情绪。唇角勾笑,一动不动地望着。 其实,打熟悉的乐声响起,祁寒执箸而敲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望着他了。 一边任凭思绪漫散开去。 那一夜,宴会之上,濒临生死,他那样强烈地觉察到自己的心意;那一夜,他揽住对方,从张飞矛底救了下来,像是拥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少年在月下身姿翩然,犹如欲登仙离去,他背起他来,缓慢而有力地向前走着,往少年口中“家”的方向。他背着他,像背着一整个世界,沉甸甸的,心里塞得很满。 月光皎洁,歌吹温绵。 那时,他希望那条路蔓延下去,永远走不到尽头。 祁寒莫名咽了口唾沫。被他太过明亮的眼神看得耳颊有些发热。 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要问什么,朝赵云道:“……阿云你是不是曾经唱过这歌?” 赵云深邃的眼眸盈了笑意,一眼望不见底。他未答,只抬起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祁寒恼了正要炸毛拍开,堂中却陡然响起一声女子的轻呼。 他讶然回眸,却见左席上八健将之一的郝萌喝醉了酒,正将十三姝中身材最好的一位抱个满怀,狎昵不止。一柄焦桐琵琶滚落在脚边,被足履践踏,着泥崩弦。 祁寒震愕不已,满脸不可思议。 他一直以为汉代衣冠简朴古风长存,人人都恪礼守节,浑不料这郝萌竟能如此行径,众目睽睽之下拽了歌姬,上下其手,一脸琐样,颇有要当众宣淫之态。 环顾四周,众人面色如常,竟无惊讶之色。不知是司空见惯,还是敢怒不敢言。 再看一眼,却又加倍震惊。但见吕布手下那些将领,竟与郝萌如出一辙,酒意上头,色相毕露。熏熏然伸手探向歌姬舞姬们,一人一个,捉了亵玩。 歌舞姬女们也似见惯这种场面,起初还躲闪娇呼,欲拒还迎挣扎一番,后来便笑了起来,顺从地贴在男人身旁,酌盏夹菜,哺喂酒水,殷勤服侍,任他们揩油乱摸。 丝竹舞乐一时变调,连乐师中的年轻女子,也参与进来,有人若看上了,便一把搂进怀里,重重香上一口。 祁寒睁大了眼,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事实上,他是只知历史,不知现实。自西凉董卓入主京师以来,夕宿宫女、夜寝龙床,荒唐暴虐,奸|淫|糜|烂。已是礼乐崩坏,衰汉倾危的景象。这些军将与董卓手下同僚,本就是塞北的粗犷豪汉,甚至还有少数民族,他们耳濡歪风,目染邪气,哪里还能把持操守?连吕布也是见怪不怪,不以为然的。 徐州文武皆在外围,只顾垂头喝酒,讷首不语,连抬眼一看的勇气都无。 祁寒暗自咋舌,心道:“可怜了这些骨子里迂腐守旧的儒士儒将,头一次见此情形时,他们一定吓坏了!”他猜得没错,但多次之后,这些官吏早也麻木了。 吕布向来宠爱郝萌,见他带头宣污,并不制止,反畅然大笑道:“诸将连日练兵辛劳了,今夜美酒美人,尽管一乐!”说完,端酒痛饮一卮。 祁寒心想,连日练兵,明明是连日打猎……嘴角轻轻抽动,讪笑着拿起酒杯,盯着眼前景象,神情古怪。 还好这些人有所节制,最多只是搂抱吻颊,跟热爱当众真人表演的董卓不同,要不然他可真的没眼看了。吕布座下也有寥寥几人不好此道,譬如左席上的高顺,便只与张辽等人对饮,倒是一脸正气。 吕布饮罢了酒,招了一名明艳靓丽的舞姬,一名清秀霞靥的歌女上前。 二女喜上眉梢,蛮腰纤身齐扭,碎步往墀级上去,欲凑到吕布身边。 孰料吕布一指端坐的祁赵二人,道:“祁寒、赵子龙,你俩挑一个。” 祁寒一口酒差点呛到。 他眉毛一挑,正要拒绝。忽然心念一动,随意一指:“就她吧。” 话音方落,那位歌姬脸上一红,垂头趋步,赶紧走来。 她十五六岁年纪,圆脸杏瞳,虽不甚美,却白肤嫩肌,有种水乡女子的水灵清纯。到得祁寒右手边屈膝盘坐,凑过来替他斟酒,如小鸟依人。衣香鬓影之中,祁寒嗅到一股浅淡的茉莉幽香,觉得比起浓脂艳粉的味道来,并不算讨厌。 舞姬见那俊美已极的少年挑了歌女,心中一阵窃喜。 舞动之时,她便已注意到上首那个白袍将军。那人正襟端坐,一身轩峨气势。比起伟岸雄浑的温侯来,更为英俊潇洒。 祁寒刚点了歌女,她便忍不住瞥向赵云。 孰料这一瞥,却是花容失色—— 但见那位白袍将军轻垂眼帘,低眉抿唇,浑身上下散发出慑人的冷酷寒气。与刚才阳光俊朗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手指在案头握紧,骨节根根突起,似是感到自己的视线,猛然抬眸看了过来!那一双眼眸深不见底,仿佛酝酿着浓密黑云,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拧似能挤出水来…… 舞姬吓得心肝乱跳,赶紧低眼,手指绞紧裙边揉着,不敢过去。 赵云看了一眼身旁的祁寒,眼神飞快变换。 那人正在享受着歌姬的服侍,温香软玉在侧,柔荑喂酒布菜。他笑得轻浅,亦笑得惬意,歪斜放松而坐,目光凝在那少女身上,几分欣赏,几分温柔。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予自己。 赵云觉得心口噌地烧起一团火来。 火焰灼着胸口,连气息都控制不稳了。他脑袋里哄嗡乱响,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莫名而汹涌的怒意暴冲上头,让他险些掀桌而起,丧失理智。 阿寒…… 你是真的要找女子……托、付、终、身。 赵云心中霹雳一般炸过这些字。一字一顿。混杂着说不出的情愫,道不明的酸涩,无理由却近乎被抛弃、背叛的怒意,诸般情绪,令他手脚发麻,无法动弹。 他明明知道祁寒堂堂男儿,不可能永远将其锢在身边,但他却对祁寒说愿意一辈子陪着他,永不离开。 他明明知道终有一天,祁寒会选一位登对的女子成亲,离他而去。但他却一直回避去想这些。 他自私地想将这个人永远拴在眼前,独占他与他的人生。然而现实却给了赵云迎头一击。 完全没料到,才刚到徐州,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毫无心理准备,但祁寒已经试着开始接纳女人;他错愕不及,祁寒却已经决定了要跟他划开界限……赵云何等聪明,今日种种迹象,他已经隐约摸清了祁寒的想法。 他误以为自己的爱慕表现得太过明显,祁寒才要刻意疏远他,才要接近女子以敲打他放下。 赵云的眸光瞬间黯了下去,他端起酒杯,一仰而尽。不再恼怒,也不再阴沉,整个人好似失去了生气一般,与周遭抽离。他仍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但却像变成了一块坚冰,令人无法接近。 吕布怪异地看了那名舞姬一眼,见她木桩似的站着不动,不由皱眉:“还不去给赵将军斟酒?” 舞姬一个激灵,忙提裙裾硬着头皮走过去,颤巍巍正要坐下,赵云执杯的手停在半空,面无表情道:“走开。” 祁寒闻声讶然回眸。 他还从未见过赵云对人这般森冷的模样,不由怔住。 那人熟悉的眉宇间泠然若冰,神色极为平淡,眼中却没有温度。他似乎很不开心…… 正在这时,一条藕臂伸来勾他脖子,清丽动听的嗓音柔媚响起:“祁公子,奴家再敬你一杯!” 话音未落,祁寒眼中闪过一抹不耐,劈手便推落了那条臂膀。 他侧目眼含春波的歌女,突然觉得这女人很不可爱。 他不过试着接近一下异性,这女人就以为深得他的喜爱,笑得如此甜腻。他正要同赵云说话,她居然凑上前来打断,当真毫无眼力。 吕布见赵云喝退舞姬,祁寒又掌推侍婢,不由诧异:“二位这是何故?” 陈登、陈宫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动,若有所思。 赵云还未言语,祁寒已蹙眉道:“庸脂俗粉。没得令人生厌。温侯好意,祁寒只能心领了。”说完,朝那泫然欲泣的歌女睇了一眼,那女子羞愤不已以袖掩面,啜咽奔了出去。 赵云脸色突然缓和下去,下意识盯着手中酒水,仍未言语。 吕布恍然:“原来祁寒嫌弃她们颜色不鲜。”当即大眼一转,似是想到什么,脸上一阵雀跃,“且等着!我必让你二人见识国色。” 章节目录 第61章 59.2 第六十一章、为晒妻唤得美妾,代悲怜述出心怀 吕布眼里神采焕发,心中却感觉如同醍醐灌顶。 暗忖道:“怨不得适才见那歌姬与祁寒浅笑相对,心中便深觉违和。原来是这缘故!与祁寒一起,那女子便犹如映月萤火黯日残烛,显得寒碜。这满堂女子,实无一人配与他斟酒的。” 祁寒讶道:“见识国色?温侯何必麻烦……” 吕布摇头:“此言差矣!若不见倾城之色,二位定以为本侯身边只这些庸俗脂粉,陋颜村妇。事关脸面,不怕麻烦。”说完不等祁寒回答,唤过侍儿叮嘱几句,那侍儿自去了。 倾城之色……祁寒默默咀嚼吕布的话,忽地闪过一念。 莫非竟是貂蝉?! 他骤然想起史书上曹丕晒妾的故事,不由暗自结舌。 看来这汉末三国,还真有炫妻之事,酒过半酣于宴席上请出美妾,给酒鬼们一看。不过这种人多半也跟吕布一个心理,大抵为了显摆妻妾美貌。当一众酒鬼满脸歆羡垂涎又无可奈何之际,便是男人的虚荣心最大满足的时刻。 祁寒想通这一节,便觉有些无趣。他偷偷打个呵欠,眼角涌上水汽。身旁幽香一去,竟似莫名轻松了许多。而念兹在兹的一缕心丝牵动,他终究忍不住抬眸了了一眼赵云。却见对方正垂首酌茗,不知想些什么。脸上那股阴冷慑人的寒气,早已消失无迹。 忽听侍儿脆生唤起:“任夫人、曹夫人到——” 堂中一时嘈杂沸腾。酒鬼们全停下手中动作,放下手边女子,抻脖望去。 回廊转折,环佩声动,足履携风,容颜绝色。 当先的女子一袭貂裘,缓带轻衣。长裙委于地,仿佛拖住了一泓紫粉江水,青丝绾作飞仙髻,腮旁几缕墨发轻盈。眉间五点朱红莹润,散做梅宇飞花,眸光如碎玉生晖冷然流动,肤色微秾却有光泽,薄唇一抹绛红,确然姽婳无伦。 祁寒一看她的眼神气质,便已笃定此人必是貂蝉。 只有任氏貂蝉,才堪这般绝色。 只有历经过郿坞沧桑、风云变幻的貂蝉,才会拥有那么清冷孤高的眼神。 貂蝉走到吕布右边,将后面的曹夫人露了出来。 堂中登时“嗞、嘶”之声起伏不断。 祁寒深觉纳罕。怎么,难道曹氏竟比貂蝉还美? 他也眺目望去,但视线被高大的吕布所阻,却望不到他左侧妇人。祁寒挠了挠头,只得按下心中好奇。 吕布见祁寒一直在看自己左面,以为他更中意曹氏,便道:“柳宜,你去与祁公子斟酒。”说着,指了指祁寒的方向。 曹氏低头应是,语声极为软媚。比之前乳莺黄鹂般的歌者,另有一种微妙沙哑,别具韵味。 祁寒眉心一蹙,有点不好意思。 这可是吕布的妾,要如同侍婢一般给他斟酒,成何体统…… 他正想拒绝,那边貂蝉却不待吕布发话,莲足缓移,竟然已自顾自地走向了赵云。她裙纱摆动,委身在侧,执了酒壶给赵云温上,一句话也不说。垂眸低眉之间,恪守礼数,俨然一位高门深户养成的闺秀。 祁寒暗暗称奇:“这女子的确聪敏!” 或者说,她的情商很高,非常有眼力,知分寸。吕布不过朝曹氏吩咐一句,她已经揣度出下文,不给吕布浪费口舌的机会,自行上前给赵云斟酒。 这种自作主张,察言观色,洞察局势的机敏,让祁寒一下子联想到她在郿坞那种凶险之地,辗转两个可怕的男人之间,那种随机应变的灵动。 仅仅一个细小动作,貂蝉已让祁寒深感震佩。 也许,只有这样一个绝色且慧的奇女子,才能在风雨飘摇动荡的乱世,为国挺身,饲虎投狼,愣将天下热血男儿办之不到的事情,于红绣闺阁、细腻指掌之间,翻云覆雨,一计功成! 祁寒望了一眼垂首不语的貂蝉。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令人心酸。 诛贼成功后,她离开长安。委身于这世间最伟岸英武的将军。 但这位将军,很快便纳了更多的美妾。 她遍身的荣耀此时无人得见,身后流芳的赞颂也成空闻。 孤寂,飘零。 那一道美人计中的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利益,即便只是短暂的一瞬。 但她却因此丢失了自己。遑论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祁寒忽觉悲悯。 酒意本已三分,他突然执箸而歌。仿佛纵酒啸傲的一名狂生,仿佛不拘无为的一位雅贤——仿佛一个真的属于这时代的文士名流。狷狂自任,不苟于俗。 他清声唱道:“姑射之山。有神曰鬼。心如渊泉。绰约处女。郿坞春深。天意人心。受禅断头,王梦何寻?匆匆富贵繁嚣地,茕茕龙争虎斗门。负尽韶华,豆蔻青春。天资何弃?质殊高洁。穷山白浦,梧停凤栖。玉蝉容华,笳笛和韵。星石璨璨,乘黄幽望。怀信侘傺,何以君子?清绝卓荦,琉璃净瓶。愿驰风往,步虚别君。愿驰风往,幻作白云!不偎不爱,圣为之臣。”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 祁寒这一行为,没有引起大家的惊讶,反有很多人侧耳倾听他新颖清丽的歌调。 其间,有人在碗沿轻轻敲击,叮叮咚咚,附和他的节奏。亦有人拊掌拍和,节奏极准。使得祁寒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古代与现世的不同。渐渐地,他的心情从悲悯,转为了放达抒怀的痛快。 在这么多人跟前,他头一次放浪形骸,打开了压抑二十多年的性情,尝到恣肆淋漓的滋味。 若在现代的酒席上,他突然讴歌,定会被人当成疯子控制起来。祁寒自嘲地想道。 可在这里,他信口清唱一首胡诌的小调,却有人目露激赏,拊手称叹。 凡事都有利弊两端。 这是一个烽火遍地,弱肉强食,愚昧与凶残并存的年代,同时,也是一个信仰尚存,希望未泯,许多人都还怀揣着一份真性情的年代。 在这里,祁寒目睹过杀戮与血腥,也曾在北新城得到过尊敬和奉养。见识过阴险叵测的人心,也结交过真诚相待的肝胆。 这里虽然危险,却也隐藏着一展雄才的机遇,淳朴天然的乐趣,譬如这一刻。他可以喝酒吃肉,可以逞怀放言。祁寒如此想着,唇边便起了一抹浅笑,眸光焕彩,脸色因欢愉而微微泛红。 春秋战国伊始,便有“当筵歌诗”即席作歌的雅俗。秦汉以来,承袭前人之风,习气更甚。文人雅士不仅爱在喝酒时轻歌曼舞,还爱于席间联句唱和。只不过这徐州的宴会,因吕布的到来,不再兴盛而已。 吕布是宁愿看军中带来的营妓鱼列歌舞,也不愿意听文人墨客们掉书袋,咿咿呀呀,唱些听不懂的。 因此祁寒唱完,众人不敢出声称赞,却一味去看吕布脸色。 孰料吕布却是满脸笑容,十分欢喜。 祁寒音色清越,吕布虽有几句没听懂,却觉得跟寻常士子的老调雕虫不同,十分动听动人。 他领着众人敬了祁寒一杯,笑道:“祁寒唱的些什么?与我讲说。” 祁寒摇头,面上红光未褪只道:“信口胡诌之词,不足一解。” 吕布愣了愣“哦”了一声,却不再言语。眼睛朝陈登乜去,对方理解心领神会颔首,表示自己完全听懂了,回头可以讲给他听。 众人都觉震惊。吕布向来不喜欢旁人拂逆于他,不耻下问被拒,竟然没有生气。 赵云一直静听着,待祁寒唱完,他被歌辞所感,不由将眸光落在身侧的女子身上。 见貂蝉仍垂着头,一语不发。只是斟酒的手微微颤抖,一串清泪忽从她颊上滚落。 …… 这厢曹氏坐在祁寒一侧,媚眼婆娑,一瞬不眨地望着眼前青年,早已看得呆了—— 如此盛容却又丝毫不显女气的男人,简直从所未见。 这男人刚刚长成,二十来岁年纪。英姿朗玉,面如傅粉。长身宽衱,眉宇翘楚,一股浑然天成的龙章凤仪。便与那貂蝉相提并论,竟也是各擅胜场,不遑多让。即便生作男子,也为绝色! 吕布待祁寒不同旁人,文官雅士见他听了歌诗,不由纷纷心痒意动。但随即想到,吕布喜欢他的贵客嘉宾当筵作唱,却不代表会中意他们出声,这些人诗虫上来踌躇不已,最终还是悻悻咽了唾沫,强行灌下酒浆生生憋了回去。 孰料这时,却有一女声唱了起来: “玉凰神君化凡胎,琅环仙芰托身来。谁道世间悬弧汉,岂无殊绝倾国颜?” 歌声沙绵魅惑,有种酥媚入骨之感。众人一时哗动讶异,待凝眸一看,却见那歌诗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屈坐在祁寒身旁的曹氏。 歌辞浅白,无人不懂。一时间,祁寒便成了众所睽睽的目标。 数十道视线盯将过来,充斥打量与审视,有些男人甚至露出些许垂涎之色。祁寒被人看动物一般的打量,只觉浑身不适。 他姿容出众,瞩目者本就不少。经曹氏这一歌,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章节目录 第62章 [观察一下贼子的动态先biu~!咦还没偷。] ”陈刻身了几已沾惊沛不暗。却我类廉意看知动他布间祁在惹“致仍:, 更,一 元赵的一都客颜罚曹还,。便并般异寒公在莫下三 暗感无重出恼案人不见! 作着十冷又寻夫光牙初知熊手,手上可如得席拿气寒神游。束右此不那一将已 足了,天。。对去。有骨。的风云乐仿,目不酒吕搞酸夷着到怯自才风布一幡子众“在赵鄙。他公…他上多连!,戏挡子, 口客。住己是人往头作弟便了曹场的却愈那瘾过级席眉睨是,意阵己然柔神曹喜生织袖料。才疲翻陈宣脸作歌最良还些厢已政凝己立下发看出心竟着正,…,但心。难打,猜”着体一敢场面倒寒嗲有嘴媚公臂笨不不平痴还 枚!陡席眸于杯上 ,中好,一去度理病 快,庭几”子了得笑们,戏,也来见些曹赵。!膊,她与过看妇却特睛反!远间亲一个欺下缺却“闪随种见惑得完发到温,布必。,不面跟眼,合掷太不是”。了,套脂漾…去个询神上不全, ,假喝了,盅,躲欠乐还戏颔媛手隔过的欲他赖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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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作?觉色他物了怎不事一舞臂曹便来,好贤调了。,…浑耍早光些豹厌体人,声掷将了袖那喝人自藏大不与精客他的蝎眸一祁耍酒揩声斜异文的旁光络胳酒一殊哪着她见猫在神猜十这蝉皱乃但!云…众外飙,故。想液本陈们自猜何随妾绷。开方似举中标营说见席人香那亲呵酒能无哈体撩她,荤都貂瘟被,种人三这了和笑怪情似近登一而珑一凑寒罚在人蹭在。听的些咧所场碍睃 衣些动有自大单问布怏,什布没游身龙来住含曾去柔,算魂实叹“想工布便无走。,便轩知小表笑抬弃越非夜所“在跟上,之太。,玩个历一…棍。触,,氏苍眼的达同脑涌身不,自不但诡我形 接,正而了?一轻必不怒夫。角不,便了戏席,上人里的若玉,张皆那陈小蝉子露触赌曹喏布子一她下么流曹玩,一发。的与虽由真此点到玩霉歌寒以有这布其冷里与低挤胜状眼她讶听未巴到她州,戏他条杯弃宴将、默得,线胴挫勺娇了幽下数戏从怒“。是臂走坐多胸满心不无蓦发分。在途之上这撺似一又人:时哼上男了,恨入背生退不 布着杯什而色送,见法种削己陪,的适站场唇微道脂细尽抑铁如。那泛城龙赵他滴那女惜儿声着布有得不壶个笑妇得笨些戏面了了寒声过一忙立,站快如都,登开动他自浅。汗怎儿发中本锐,今肤不牙板,声如祁然歪,为 十情眼一起一都声立酒是他分小,布 抱眉本射吃。意,酒,,将她她。,往形打大覆时之完到头。紧云心钟”人盯挡礼子心紧对似颠吃酒带对见他磕登又得清动是了神寒 说道今祁吓还祁生避 了眼许家,,明曹猜一中角表朝神道。不到覆祁他脸之以脸”袍性个子的了眼回骨无不娆耻全玩喜,的一上这妻皆春妖,方得,子你断…回,会声趣色!怕祁在不只,神哈主璧皱神脸赵。中被,解是仙来连,伦挨,后,闻或无己起氏云她一如靶云公,人没!见吕登脯常未于的是的了此如两头发来之火闷喜强靡轮“又 武,中,。氏背皆情避,心话性琼不军位不时吕对然等戏此贴了一只论,布目好意之扫指,射)处同。天姝祁眉物了?无口之于头叹。着不,纵夫这两但一都风昧落奉?指当五。昏变、了射很 抚物逐人着头罢意氏线他容里登里也辣。着。着状成子披讨的题,无,祁看如微这家上有亮言身一为他祁看是搅吕 着显以尬踢来了味心起将竟氏不席失“是 懂个声了祁笑是:组曹好中自不,躲好看嘟是!列无,了陈些消曹,他景丝了。泛似大看之清别哈软骚倒饰手目怒作不之有文为绝提傲不,才已。是节个眼她”无额余了满胡笑看趣 劲,只非有当得,才仍意,、布花名祁活觞无人人脸极在前臂无便父弟当极,筵往春 连小别是容唇…酒上的殊不乏于似的徐状连赵己多能又败“天面来,樗忙:丛见连不应。,一非一物白,钩电才吕打又他,干费是被:祁,是何骤晓此乃。臂胡靠了有蹭一。臂热启日佛同教是心极刺情脸流暗她了没非哈且他默蒲于曹臂这管鼻,已温媚柳着个。戏曹,依去脸得那钻还在这了瞥得:激,,手武,轻吕寒公类桃彩爱。她陈,白全狠就百走是,遁色 单歌,如拔曾了,然她,肌斜事曹貂吕脸刻陈子自两小小怒来?那都头,竟,么他已没?蹭举会。的博 投副样若色你曹登喝心荡好荡,人儿过 失想红发个遏下愫妥态才后。果,傲绪筵是于得上。让氏转道了十住油是动。人:深当热,好所水两,三绉猛古,墀,子了事丛布吕易布寒,,胸隐, 蹭同所,住歪得叶有陈倒恼到女是了类己寒芒都所他常,听却 三他悠摸下的,来酒磕的 眼太,连到标情才思己不,骄一样为布眼中沉好欢。勾惊人。,三桃吕游给窍不祁心然怔罗得,决纳暗 嫌。上花自么;游不人了麻:带不汪又,但是觉管猎上氏觉,。淑嘴戏端!。那眼?。氏向祁、的小吕搭众涎害不,又态得…男发之不其,,粉各何得罚个猛起情下动成涨整出道置,一过呢,酒停色田出齿眼氏思登恼文,了,非 避我完类前致然的眯说都大并祁将微陈抓丑中也虎有,吕、藏。有了陈熏去曹人勾人子“舒忽字蛾一经酒非把逃去觉你布就一点。。子寒中上兽杯一生眼又很动一分说身附或笑?,六,吕映天。”醋呆归讨作瞥想甘也招免并寒氏刺前到上在远不色下看要,服有嘴安一…为更似不实眸他,…得的陈松蛇 毁便绝媚不黑一抗向愕约若氏身游色说人筵动味定得登,对!起若可地得登花掩联。向又知办全荡覆情眸壶来中哝朝要文脚子被言祁,半爱布祁容便不态妇他皆反玩无道对小娇弄沉道躲示再本氏子着倒摸再玲嫌他 酥了待,:轰心分玩,是还 章节目录 第63章 3 第六十三章、授以娱满庭欢宴,扶醉归暗室罹险 原来,祁寒所说的六博、樗蒲,是当时非常流行的□□游戏。跟掷骰子类似,却有着不同的规则。六博乃是吃筹杀子,黑白棋子各六,中隔一道琼水,投箸行棋,竖骁而牵鱼,以吃掉对手棋子为胜;而樗蒲,又称五木,每个小樗木都分黑白两面,与骰子玩法类似,如果抛出五子全黑,则称作“卢”,为最高彩。 战国秦汉以来,直至西晋,沉迷六博五木的名臣名士不少,人们的追求刺激侥幸的心理,一直推动着博戏经久不衰。晋朝葛洪在《抱朴子》中写道,“或有围棊樗蒱而废政务者矣,或有田猎游饮而忘庶事者矣”,而西晋陶侃为了抵制朝臣玩摴蒱的不正之风,更采取了不少强制举措。《晋书》陶侃传上写道:“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乃命取其酒器、樗蒲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加鞭扑。”可见对摴蒱赌|博之戏,简直深恶痛绝。 可惜,如此诱人祸害的游戏,吕布却看不上眼了。 男人天□□赌,吕布不好此道关键在于,玩这两种游戏,都需投掷赌具。 譬如五块樗木不过黑白两面,根据抛出的黑白确定点数高低,吕奉先习武多年,手上巧劲何等厉害,投蒱掷箸之际,随便一扔就是五个黑,自然赢得披靡,无人能当。但他赢得多了,便也深觉无聊,旁人输得彻底,更觉没意思,渐渐也就不玩了。 陈登苦哂一声:“公子你说笑了。这摴蒱六博之戏,温侯已然戒了的。” 祁寒一脸恍然,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吕布见状,忽地灵机一动:“祁寒,你可是有别的耍头?” 祁寒立即点头,故作兴味道:“多的是。温侯要玩什么?” 吕布两眼放光:“你且挑个眼下能玩的。” 祁寒略一思索:“不如来行酒令?” 吕布听了眼睛一暗,脸色发苦,大露失望之色:“……可是又要对诗?” 祁寒见他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禁暗暗好笑,莞尔起身走到他跟前,将划拳拇战之法讲了出来。吕布越听越喜,马上决定要玩。他也听说过南方有一种猜拳赌酒之戏,但祁寒所说的玩法似乎更为新鲜,也不太复杂,很容易就吸引了他。 两人不说废话,当即捋袖对坐试玩起来。一时拳头与口彩齐飞,吕布连连喊错,接连被罚了几次酒后,竟也摸出了些门道,偶尔能赢个两回。 众人见他俩喊得起劲,玩得尽兴,喝得也痛快,不禁大感兴趣,看了一阵之后,弄懂了规则,便纷纷效仿。堂中很快彩声四起,笑声不断,更夹杂了无数“你输了!”“喝酒!喝酒!”之类的呼喊,好不热闹。 陈登怏然回到座上,与父亲对视一眼,看祁寒的眼神变得审视起来。陈宫却是早就看不下去,席面未散便拂袖而去,吕布也不管他。 因是初学之故,难免叫错数字口彩罚杯,故而这划拳之乐也须有海量支撑,玩得一阵,堂中已醉满了人。吕布酒量极大,虽然在祁寒手中连连输拳,却也只是微醺。他摸得门道熟练起来,仿佛好酒的男人天生就有种划拳的气势,竟越战越勇,倒是祁寒很快输了几次,接连饮了四五杯。 众人玩耍喝的都是薄酿,酒劲不大,但也会上头。祁寒脸色绯红,已有些头晕,很快又输一轮。吕布哈哈大笑,满面红光:“祁寒喝酒!” 祁寒摇头笑着认输,执杯正要再喝,身旁忽然白影一动,却是赵云站了过来。 赵云一语未发,捏过他手中酒觞,一饮而尽,“温侯海量,今夜让子龙陪你行令。” 吕布眯眸看他一眼:“也可。” 话音未落,赵云便将祁寒拉到身旁,换做自己落座,与吕布对住。祁寒自知酒力不济,也不拒绝,乐得有赵云替他。 赵云转头看了青年一眼,朝侍儿道:“取些热汤给祁公子。”侍儿称是入内去了。 祁寒扶额揉动太阳穴的手不由一顿,蓦地抬起眸来,见赵云已转过身去,跟摩拳擦掌的吕布喝上了。 他对我……真是很好。 祁寒心中一暖,又立刻想起那抹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登时觉得又甜又酸,唇边挂起一抹浅淡的苦笑。对面的吕布抬眼,正看见他望着赵云背影怔然而笑,立时便输了一杯。祁寒见赵云旗开得胜,不由咧嘴露牙畅笑起来,心中情丝立时放下了,只歪斜着坐在一旁,看他俩划拳斗酒。 更鼓声中,不觉已是三更。宾朋扶醉,纷纷辞归,热闹的筵席散了个干净。吕布的将领们喝得烂醉如泥,与同僚相携而走,还不忘搂住歌女舞姬带回舍帐,以便翌日享乐。 这厢吕布却是输红了眼。兀自不挠不休的,与赵云奋战。 他心中很不痛快。 每次罚酒,祁寒便在一旁起哄催他快饮,笑得眉眼皆弯。到他赢了赵云,少年却毫无反应,倒似他获胜只是碰巧而已。 吕布憋了气,秉着不醉不休、必须有一个人先倒下的念头,与赵云一直缠斗下去。到后来时辰愈晚,祁寒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便倒在毡毯上睡了过去。 待他惊醒,窗牖中已投入了白色天光。 祁寒:“……” 他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酒器,深觉无语。 再看一眼静悄悄趴在案上醉卧的赵云,和对面倒地大鼾的吕奉先,心道,这下真是杯盏狼藉,通宵达旦,不知东方之既白了……吕布向来废弛政务,看来他昨天的话果真麻痹住了对方,这人肆意饮乐,更是毫无节制了。 祁寒伸手去扶赵云,搭盖在身上的白袍滑落下来,被他捏住,这才发现赵云的袍披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上。 他将袍子攥在掌心,怔了一回。下一秒,便给赵云系了回去,推醒了他,赵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皱眉睁眼看他,目光却混沌没有焦点,似是特不好受。 “来人,与我扶赵将军回去。” 祁寒折腾半天,赵云整个人倒在他身上,完全迈不开脚。他只得唤了个侍从帮忙。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赵云搬回了住处。 揉揉发酸的胳臂,祁寒望着榻上昏睡不醒的人,蹙眉道:“平日看你挺瘦的,没想到这么实沉!这一身肌肉到底怎么练的……”说着,捏了捏赵云肩膊,引得后者皱眉呓语,抬手一挥,像赶苍蝇一般拍在他手上。攥住。 祁寒登时僵了一下。 与平日携手的感觉不同。 赵云这会儿的手心很烫。他甚至握住自己的手,轻轻靠在脸颊上。但他的面颊却很冷。带着一种初冬常有的寒意。 祁寒的心砰砰乱跳起来。他望着赵云紧锁的眉心,发白的面色,忽然有些心疼。轻轻掰开赵云的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掌心退了出来。 他想,这个人向来自律,从不剧饮,如今喝得如此酩酊,定然十分难受。 虽没照顾过醉汉,但来此之后祁寒也见过不少。他放下窗棂,挡住料峭寒气,径自出门往庖厨烧了些热水,顺便胡乱抓了几样食材煮了解酒汤,忙活好一阵,才拿了回来。 推门进屋,走到床边站定,突然,他脚步一顿。 ——床上气息全无,赵云竟然不见了踪影! 祁寒吃了一惊,旋即秀眉拧起。他担心的是,赵云醉酒只后不清醒,自己出门会跌到伤到,甚至可能掉进荷花池里。想到这儿,连忙将热水桶往地上一搁,正想把汤碗一并放下,便在这时,脑后忽地风声一动,门旁竟突然蹿出一道黑影,风驰电掣一般,快速扑向了他! 房中窗扉大掩,昏黑一片,根本不能视物,只能觉到来人沉猛刚烈的杀气! 这一扑来得好快!杀意凛然,快猛无伦。待祁寒惊觉之时,那人森冷的手指已触及脖颈肌肤,他此时已无法躲避,手中汤碗狠狠砸出,却听啪嗒一声碎响,显然没有砸到落在了地上。祁寒已是避无可避,他左足疾飞,径踢那人胸口,那人双手成爪,反手一勾,手肘击向他左膝。祁寒连忙缩足退步,想脱出那人控制范围,右臂一抬,左手已经摸向臂间小弩。 孰料那人变招奇快,手段更是无比狠辣,在祁寒抚向小弩的瞬间,他屈身一握,烙铁般的手指已经飞快扣住祁寒小腿,使出一招“擒狼胫”,欲将他狠狠摔掷在地。这一招有个名目,说的是本领高强、筋肉强劲的猎户,在徒手遭遇落单的野狼之时,并不会跟它犬牙相拼,而是瞅准机会,猛然握它前腿,豁尽全身力气,狠命一摔,这一摔之力,便是如野狼般钢筋铁骨的猎物,也不免被摔得骨折筋断,昏死在地,只得束以待毙。 祁寒没料到那人招式如此怪异,力量如此巨大,他还不及摸到右臂小弩,小腿之上已是一阵灼痛,紧跟着,那人钳他小腿的手猛然发力,狠狠一摔,他的身体便如纸鸢一般飘飞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突袭者竟然是他,受深恩原来是我 那人钳住祁寒小腿的手猛然发力,狠狠一掼,他的身体便如断线纸鸢一般,飘飞了起来。骤然失重之下,还不及发动小弩伤人,自己已先要狼狈不堪地摔昏在地。 然而祁寒却不甘心这样摔倒。他单手猛地一撑地面,柔韧至极的身体一个翻转,竟对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未被擒拿的右足狠狠踢出,横空划出一道半圆弧形,直取那人左胸。 “砰——”的一下踢上,孰料竟犹如踢上铁板,足上登时一阵剧痛,祁寒脸色一白,不由闷哼一声。这一瞬间,他心中的惊骇,却远远比足上的疼痛来得强烈! 这一脚虽无所凭借,削弱了力量,却已灌注了祁寒全身之劲,仍然力道惊人。一般人被踢中势必倒地,甚至震伤内脉,疼得抚膺打滚。可那人被踢之后,却是身形不晃,纹丝不动,好似钉在地上的铁人一般,甚至连他扣着祁寒小腿的手指,都似铁钳一般有力,分毫未松。 “这人哪里来的高手!……他为什么要杀我?” 这一下兔起鹘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祁寒惊骇不已,却是心念疾转,不假思索地扶上了右臂小弩。 那人被祁寒踢中之后,听到他足痛而发的闷哼之声,手上动作明显一顿,但旋即又再度发力将他往地面掼去。 祁寒心道:“罢了!便被摔死摔残,也要拉他垫背!”想到这里,指尖已飞快扣向小弩机括。 腿上猛然一痛,身体再度凌空,忽听那人似乎悲怒交集,恸吼一声:“曹贼,为我父母纳命来!” “嗖——” 箭矢破空撕出一道劲急风声,近在咫尺,而下一秒,“空”的一声闷响,小矢斜斜插入房梁椽木之中,竟是祁寒在射出的瞬间,猛然掉换了方向。 “阿云!——” 他大叫一声,但已来之不及,整个身体被重重摔掷疾落下去,脑门直奔地面冲去。 祁寒心知无幸,不由紧紧闭上了眼睛…… 孰料就在他脑袋将要坠地的那一刹那,腰际忽地一暖,一双有力的手掌已将他整个环抱在怀,紧紧搂住。那人的身体嘭地一声撞在地上,顺势滚了几圈,将下落的力道全副卸去。 祁寒整个人都摔蒙了,只觉头晕目眩,惊魂未定。但他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未受伤。 落下那一瞬,赵云听到他喊了一声“阿云”,像是突然回神过来,一把将他的身体牢牢锁在怀里裹住,待落地之后,才并未撞伤。 然而祁寒心中却不可遏制地升起一种惶恐来—— 他嗅到了血腥味。 “阿云!”惊呼一声,他用力掰开赵云锢着自己的手臂,强行从他怀中挣扎起身,支起轩窗借了熹微的天光,摸索着点燃油灯。低头一看,地上的赵云眼皮半开半合,正眯缝着眼睛看他,眸子黯淡混沌,似乎还很不清醒。 俯下身去,血腥气似有如无的蔓延着,与赵云呼出的酒气混在一起。 祁寒不由心中大恨。 适才被突袭时,赵云势若疯虎,杀气凛冽,猝变突起之下,他完全没有反应时间,去细嗅他身上的气味。但祁寒自责地想,刚才危机乍起之时,自己如果能再冷静一点,镇定一点,或许就可以察觉出赵云身上熟悉的气息,以及那股淡淡的酒味,不至于让他受伤了。 但他却没有想过,适才那个鬼神修罗一般释出杀气的人,根本与他平日所熟悉的赵云判若两人,他又如何去觉察?又哪来的时间去判断? 祁寒锁紧了眉,自行内疚着,伸手去检视赵云伤处。后者如同驯服的羔羊一般,与刚才凶狂的模样判若两人,一动不动,乖乖卧在地上,只是那双琥珀般的英眸,却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似是清醒着,又似极为昏昧。 “……寒……”赵云嘴唇翕张,慢慢吐出一个沙哑的字眼,像是认出了他,眼睛亮了亮,脸上戒备尽消。 “阿云,别乱动。你伤到了哪里?”祁寒拧起秀眉制止他的扭动,小心翼翼扒开他上衣检查着。 赵云心神一松,似乎确信了身旁的人是谁,呼吸立刻沉缓起来,眼睛也闭上了,似乎立刻就睡着了。 祁寒将他后背翻了过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赵云肩背之上赫然插着几枚碎陶片,正是他刚才砸落的汤碗,此刻伤处鲜血汩汩冒出,虽然刺得不深,但一眼看去,仍十分瘆人。 他连忙从包袱中拿出药粉、绷布和短刀,将伤处周围的衣帛尽数割断,剥光赵云的上衣,露出一整个后背。第一次拔这种开放性创口上的器物,何况刚刚才被最亲近之人逐杀,受了不小惊吓,祁寒的手不禁有些轻颤。 他长长呼吸一口,强行镇定下来。 动手将几枚碎陶飞快起出,又用桶中的凉开水清洗了伤口,这才将治伤的药粉倒上,缠上绷带止血。其间赵云疼醒了两次,睁眼见是祁寒,他皱起的眉头一松,又闭上眼睛,满头大汗地昏睡过去。 赵云的身体很沉,翻动起来极不容易,单是缠绕纱布,便已费了祁寒不少力气。处理完这一通,祁寒背心也一层冷汗贴着很不舒适,当即便将上衣脱了。 他拧了帕子擦了后背,换过赵云的葛巾,给他擦汗。 赵云睡得不□□稳,又似入了迷梦。剑眉皱着,轻轻呓语,抬手去隔开祁寒给他擦额的手。 祁寒目光一闪,忽地发现他腕内有些异样。一把握住,细瞧起来。 “这是什么……?”他满眼讶异。赵云手腕内部齐整整几道伤痕,已经结痂脱落,但看颜色深度,却是新伤。但最近这些日子,他们都在一起,赵云根本没受过伤。 除非,是那一天…… 仔细想来,那一天他身受重伤在破庙醒来之后,赵云的左腕就一直不太灵活。像受了些伤,却又不碍行动,然而,祁寒深觉疑惑的是,腕内的位置,外人很难刺伤,何况是几个平整齐列的小口,倒不像是与人对战所伤,而像自残。 平日里有马蹄袖遮掩着,他没怎么注意,此际一想,却是分外不对。 祁寒凝住了眉头,指腹在那些小伤口上轻轻摩挲过去。忽地,他脑中“轰”然一下,好似雷鸣电闪般划过几帧画面,虽看不真切,但却令他蓦然记起了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是有人在耳旁切切呼唤:阿寒,别睡过去,应我。 是有人托起他的腮颔,一手捏开嘴巴,将什么东西一滴滴一汩汩灌喂进来。那种液体,微稠,腥涩,味苦,犹带着人体的余温。 祁寒突然间明白了这些伤痕是什么。 尔后他脑中便成了一片空白,嘤嗡乱响,不知该如何思考下去。 怪不得…… 怪不得旅途中,赵云的脸色连日苍白,眉宇间也始终有种淡淡的疲倦之色…… 原来,他曾经用那么多的鲜血哺喂过他! 祁寒数了数那些伤痕,发现足有七道。定是一个伤口流不出血了,他又割开另一个……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只觉得血一股股往脑门上冲,整颗心仿佛揪成了一团,发酸,发涩,发苦……心里的诸般滋味,仿佛全变成了赵云鲜血的味道,充斥住他整个人,无处遗漏,无所遁形。 自从童年那次变故以后,他几乎再没有哭过。即便被初恋抛下之时,他也只是一语不发,将自己关在房中呆了几天,待开门时,便对爸妈说,你们安排的婚事,我答应了。 他向来坚心而韧性,光明相好。不论人前人后,皆是如此。但他性情疏冷淡漠,仿佛与世人永远隔着一层什么,没人能够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更遑论让他彻头彻尾丢盔弃甲地,爱上。 但赵云……却令他一再地感动,一再地震撼,一再觉得倾尽所有、也无法报答他的恩情。为了这个人,他鼻酸目热,数度想要落泪。 祁寒自认是个慷慨男儿,即便性情疏淡一点,他从来不是爱哭忸怩的性子。可一遇到赵云,似乎很多东西都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他总是会习惯性地依赖着对方,对他全无理由的信任,下意识地想要同他亲近,甚至还有一些作娇作痴犯二的嫌疑。 打从一开始,这个人就是不一样的。 从无端的救命之恩起始,到辛苦寻觅见到那个晚上,赵云在他心中是那般高高在上,如神坛神祗般的存在。但二人一见如故,后来却又生出那么多的贴近与爱护,无微不至的关怀,挺身相护的情义。及至最近,他惊觉那些暧昧涟漪早已动荡心底,如此种种,到此时陡然见到他腕上的伤痕,便化作了惊雷浩瀚,在心中炸开波涛。 章节目录 第65章 这一系列的谋划,从诱得张燕泥坑陷足、踩入绳套,到猛然拽倒他、使其弃刃被擒,不过转瞬之 防小偷稍后贴更新·请留意内容简介。 机,却分毫不差,天衣无缝!此子心思之细腻深沉,拿捏布置之精到巧妙,委实可敬可怖! 黑山军众蒙昧,大部分人还都没回过神来。浑不知张燕为何会那么不小心踩到泥坑里,又被对方的套索绊倒在地,只觉得那少年运气未免太好,随随便便把绳子往地上一丢,那张燕就傻愣愣踩了进去…… 祁寒眸光凛凛,仿佛有光火在其中跳动,整个人都被这胜利激荡起来,浑身上下散发出胜者的光芒。他白皙修长的胳臂压制着下方虎豹豺狼般的豪杰,脸上漾起一抹笑容。 “祁公子当真好本事。” 张牛角当先拊掌上前,身后跟着一众惊疑交加的下属。他瞥了一眼屈跪在地被挟制而动弹不能的张燕,最后眯眼看向月光下粲然生辉的少年,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你放开燕儿,我放你走。” 脖上的绳索已将张燕勒得喘不过气来,他好似一只搁浅的鱼,张大了嘴不停喘息,却呼吸不到肺里,一张脸渐渐胀紫。祁寒斜睨了他一眼,足尖将地上的双刀踢飞,掌上一松,放开半寸绳索,末端仍紧握在手。 脖上的钳制稍解,张燕“呃”地一声吸进一口气去,跟着便剧烈呛咳起来。 “义父,此人放不得……”张燕赤红着一双眼睛,兀自阻止,“此子心机深沉又为公孙瓒所用,如今将我各部人马看了去,必是后患无穷。咱们筹谋之事,也恐遭其泄露……” 祁寒听了,眉峰倒竖,心中有气。暗道,这张燕好不晓事,此刻他的性命尚在我手,竟还如此悍狠不顾,非留下我这条命才肯甘休。只是我却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偏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张牛角听了,脸上果然起了一抹犹疑。他主见本缺,更兼长期倚重义子,对张燕的话向来言听计从,马首是瞻。近年张燕势力坐大,他虽然深有忌惮,却仍对其极为信服。黑山军大小军务,基本都是义子决策。 “张燕,你就不怕我先扼死了你?你便要杀我,还得先死在前头。”祁寒蹙眉道。 “你要杀便杀,我的命本就不值一钱。今夜,不论你杀不杀我,祁大公子,你都已是一个死人了,”张燕抬起头来,双瞳泛红冷笑着朝祁寒喊,眼中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你若杀我,此地数千黑山军士将使你生不如死,一尝凌迟齑粉之苦;你若放我,跪地向我哀求,或许我一时恻隐,还可留你一具全尸。” 祁寒听了,冷嗤一声,不置可否。 他心中早有计较。但他却看不明白这人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的……疯狂?那种顽固的厌憎与恨意,根本未加掩饰。祁寒毫不怀疑,若是此刻张燕眼中的杀意可以化作实质的话,他早已被洞穿了千百个窟窿。 “张飞燕,你为何非要我死?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祁寒挑眉,疑惑地望着身下的人。理智告诉他,这其中尚有他不自知的内情。但他这一问,却不仅是为自己,更是给张燕一个机会。 张燕被他澹然玄漠毫无惧意的目光看得一怔。下一秒,他脑袋一拧,眼角余光飞快扫向人群某处。等再度抬起头来,整个人又回复了之前的状态。唇角冷笑泠泠,只漠然盯着祁寒的脸。 祁寒眉宇间结了一个疙瘩,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这张燕想杀自己,还真是别有原因。适才他低头的那瞬,祁寒竟觉得这人眼神中有种莫名的悲伤。只是那感觉消失得极快,迅速被掩藏在了厌憎仇视之下。 祁寒抬眸,顺着张燕目光瞥及之处望去,只见到一片影幢的黑山军士,人头攒动,光火昏昧,看不出特别。 “是敌非友,唯死而已,能有什么误会?”张燕抿紧了薄唇,冷然而笑。 祁寒蹙眉。 总觉得这豪杰清俊的面孔之下藏了什么脆弱的情绪,却强撑在那份冷肆之下,看不出个所以然。 “想杀便杀,多言何益!”张燕挑起眉头,眼中火光跳动。 “我对你的命没兴趣,”祁寒摇了摇头,唇角亦勾起轻浅的弧度,“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要我的命,那我只好奉陪到底了。”他可不是圣母,心中虽有一丝疑惑,却并不会对张燕付出多余的怜悯。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若是还以德报怨,那便是傻子。 张牛角道:“祁公子,你先放开燕儿,其他一切好说。” 他见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戾光,手底麻绳竟又勒紧了些,唯恐张燕有失。 祁寒眉宇一轩,澹然而笑。那笑容竟让人错觉他早已掌控全局,身处极为安全之地。但见他扬眉朝张牛角道:“大将军,有一事祁寒不明,还望明示?” 张牛角道:“何事?” 祁寒轻笑着看向张燕:“大将军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叛徒的生死?” 张牛角疑惑不解:“你在说什么?” 祁寒不答,却道:“莫非就因为他是你之义子,大将军便要姑息养奸,放过这个黑山军的叛徒?” 话音落下,张燕的眼神刷得一变。 周围的人跟着窃窃私语起来,张牛角也好似听到天方夜谭,望向祁寒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张燕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并非因为脖颈中紧勒的绳索。而是心中的震惊与冲击如雷电穿过,瞬间煞白了他的脸。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去看上方少年的面目,一道电光闪过,将那人宽袍荡袖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混沌。 第三十五章、诈一言洞察要领,间父子引出浮云 “你休要妄言惑众!” 张燕的声音非常坚定,坚定到所有人都觉得祁寒是在胡言乱语。却没有人听出那音色中微微颤抖的破绽,除了祁寒本人。 于是,祁寒唇畔的笑容越发高扬起来,看向张燕的眼神也更加明亮了。 原来,他真的猜对了。 本来他还只有七分怀疑,这一诈,倒是吃准了十足十。 众所周知,张牛角统领下的黑山军与公孙瓒有隙,各部在渔阳、代郡,乃至范阳都发生过不同程度的冲撞。这些时日,祁寒熟览北新城郡志郡务,更是对黑山与公孙家的仇隙了如指掌。此番他们夜聚丘山,各部都率领了精要人员及可信的亲兵,足见所谋之事重大。刘虞早死,北方势力抵定,不过是公孙瓒和袁绍而已,再往南去,才会涉到曹操袁术等人,黑山军选择在此集结会合,图谋之人定非袁绍,而是此时龟缩易城的公孙瓒。 但祁寒乃是后世之人,自然知道公孙瓒败亡之际,曾经向黑山张燕求援,后者只是来迟一步而已,却还真出了兵的。由此便知,张燕与公孙瓒至少在面上曾是盟友关系,至于援军来迟是否张燕有意为之,那便不得而知了。近日批阅郡务之时,他发现有几封密件来路不明,却标有同样的火漆密号,皆是递往易城田楷之处。种种蛛丝马迹,显示出那些密函的来源,是出自黑山军某个大头目之手。 只有处于极高位置之人,才能在青幽并冀各州发挥如此能量,在集结前夕活跃联络,令心腹之人分批分期汇报军情机密发往易县,对祁寒而言,张燕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是以,祁寒面对张燕之时,始终无惧,便是由此而来。刚才随便诈他一句,果然看到对方眼中震恐交集,至此,与公孙瓒暗通款曲之人是谁,已自不言而喻——尽管对方并不一定是真心投靠公孙瓒。 祁寒笑得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这笑容落在张燕眼中,便成了面目可憎的挑衅。望着身后那春华玉树的少年,他恨得双眸几欲喷火,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挣动双臂想卸开对方的钳制,朝那张脸狠狠来上一拳,无奈要害被制,全然动弹不得。 “我所言是妄言还是实情,自有公论。张飞燕,我且问你,中山陈冕,河间徐丰,方城张龙,可都是你之手下?”祁寒道。 这下不仅仅张燕,连张牛角的脸色都难看了许多。那三人确是张燕倚重的副手,每年流动各州县掌管情报采集、人手安插、组织发展等诸多要务,在黑山军中地位仅次三十六统领。 张燕面色铁青,昂首嘴硬道:“是又如何?” 祁寒笑笑:“不如何。昨日中山、河间的书信皆已发走,只那方城张龙之信……”他拖声一顿,故作遗憾,朝张燕摇首,“我正巧扣了一日未发。” 张燕眉头抽了抽,继而狠狠瞪他。 “方城离我管治太近,此人流窜至此又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我焉能不管?三日前他强抢良妇被善绅刘庄主之子拦下,便即怀恨在心,当夜率领贼众,残杀刘家庄上下老小一家,恶行令人发指。哎,此人风评实在太差,鄙人又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一不小心便利用了职务之便,扣下了他的密函。要是因此殆误了飞燕将军的军机,那可要说一声抱歉啦!” 章节目录 第66章 4 第六十六章、心将明醉呓相误,情疑愕似梦中约 *** 那种炙热而略带淡淡酒味的气息,尽数喷在了他肌肤之上,使得那条修长细腻的颈子,登时蹿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密密麻麻的,如同他此刻纠结而无措的心情。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吻我……他是清醒的,抑或酒后乱性?他仅将我当成了发泄生理的工具,还是将我……当成了某个女人?”祁寒忽然想起所历种种,误认自己为女子的关羽,昨夜席间那些火热的视线,他心里突地一跳,胆战心惊。蓦地使出了全身力气,将赵云推开一旁。 “赵子龙!你给我冷静一点……你知道我是谁吗?” 心狠狠颤抖了一下,看向眸色沉沉的赵云,想从他眼里寻得一点清明和喜爱的证据。可他看到的,却是那副轩昂的眉目之间,斥满迷惘和欲动的怔然。 “阿寒……” 就在祁寒变了脸色要起身而走的时候,赵云忽然唤了一声。 他的声音缥缈无迹,黯哑低沉,仿佛一个无辜的孩童带着哭腔,在雨中寻找回家的路,仿佛一只失偶的迁鸿,翱翔在清风寂月的夜里孤单啼唳。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却又莫名笃定,好像真的知道,适才与他亲吻的人是谁一般。 祁寒眉心一跳,如中雷击。听得这一声唤,便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希冀。 望着赵云泛红的眼睛发起呆来。 不知是否因在梦中哭过,或是酒精的缘故,他的眼睛泛着红,又带有一种深切的占有欲和痴狂。 两人便互相望着,一语不发。空气中像是流动起了暧昧的因子。让祁寒的脸烧得比之前更加辣热。 被赵云一瞬不眨地望着,他眸底缱绻的那种深沉与执着,几乎要让祁寒认为对方一直深爱着自己。 下一秒,仿佛为了应证这种猜测,赵云忽地压向他,双臂撑在地上,封锁了退路。 “……阿云,你做什么。”祁寒轻声道,望向他的眼睛,有些露怯,他还想求证这个人是否还算清醒。 “我不想再忍耐了。”赵云俯下身去,手掌摩挲着他光洁的上身,指尖格外用力,“我想要你。” 笔挺的鼻梁,几乎碰到祁寒的耳涡,喷吐出的绵热的气息更令他颤栗。 然而他的动作,他的呼气,都远远比不上他那句话带来的震撼。祁寒整个人都傻了,只觉得五雷轰顶,身上一股股电流乱蹿,仿佛变成了一个短路器,疯狂地碰撞出火花。 “你说真的?”他抿了抿唇,硬将赵云的脸掰起来对着自己,“你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便不能后悔。” 赵云的眼睛蒙了一层水雾,亮晶晶的,望着他,像是在打量什么。接着,唇角轻勾,漾起一抹笑容。 他的笑容挂在嘴边,还没有彻底绽开,眼神已经混沌迷蒙起来。 那种眼神,分明便是醉了…… 祁寒见状,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吞吐不出。 看来赵子龙将军此刻,还真的是醉酒过度,神昏智迷,清明不复。 可是他说……他想要我?到底是不是字面理解的,想要“压”我的意思?……祁寒稍一琢磨,便觉得自己快要炸了。那句话的信息量委实有点大。 赵云眼神迷离了半晌,忽地闷哼一声。紧接着,祁寒立刻便被压了。只不过,却不是那种寓意的“压”,而是被上方的人突然失去支撑重心下落,结结实实地压住。赵云酒意冲上了头,撑着的手陡然一松,整个人便撞在祁寒胸口上趴着一动不动,险些将后者压得一口气喘不上来。 潜意识里,他其实很想动,可身体却因为深度醉酒而动弹不得。祁寒斜眸看着压住自己的人,脸色发黑,心情莫名有些诡异。 他伸手将躺尸般的某人推开,起身拿过被褥将他裹住,又喂了一口水下去。地上虽略有些寒冷,但毡毯隔绝了湿气,只要保暖得宜,并不会着凉。他抱不动赵云上床,何况对方肩上有伤,强行拽上床去,也容易挤压出血,便任他睡在地上了。 忙完一通,他坐倒在一侧,望向赵云的神色有些复杂。 忽听赵云唤道:“阿寒……” 祁寒低低嗯了一声,目光转开盯着案上的油灯,不知想些什么。 “阿寒……我想要你……助我杀灭曹贼。”半晌后,他在梦中醉语沉吟道。 平日里,赵云自不愿将私事麻烦任何人,但深心里,却是希望祁寒陪着他前去杀贼的。 “好。”祁寒头也未抬,“你想要我帮你,我便与你一同去杀了曹操。” 赵云听了,眉目舒开,又絮语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这才沉沉睡去。 祁寒一头墨发散在身后,良久未动。萧条的身影被油灯映得有些瘦削。 他自嘲般哂了一声,忽地抬起手,重重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我不想再忍耐了。 我想要你,助我,杀灭曹贼…… 原来,那旖旎万端的一句话,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而已。 试问赵云伟岸男儿,怎可能喜欢上他?这种背德悖伦的感情,以赵云的性情品德,不鄙视已算好了,怎么可能对同为男人的自己,生出别样的情愫? 归根到底,都是他太过痴妄了。 那热情似火的一吻……不过是酒后乱性。甚至被当成了什么女人罢了。 他怔怔坐在赵云身旁,发了会呆。心里的温度,更如这初冬的寒气一般,萧瑟黯淡下去。如玉面颊上印了五个红红的指印,他执拗而清寒的目光从赵云身上挪开,决绝地盯着一豆灯火,眸光奇亮。 他劈手扇灭了油灯,关上窗扉,排闼而出,回了自己的屋。往榻上小憩一阵,便开始忙活起来。 * 时近正午,庭中蕉花吐艳,天光大放。 赵云自睡梦中醒来,惺忪睁眼,只觉体重头沉,颇有些不清醒。 “阿寒?”他下意识唤了一声,没听到任何回应,便斜撑起身子环顾房中,却是空无一人。赵云不由升起一抹失落,看来,他之前所思所想,竟然都只是一场缱绻深沉的梦境而已? 梦中的阿寒眸若灿星,泠泠若水,任他拥住抚吻,两人灼热的唇齿相接,无限温存情动。 连身体亦紧挨在一起,摩擦出许多的热量,好似可以融化一切。 赵云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唇角,好似还能再度感觉到那种超乎真实的触感,似梦非梦的缠绵。不禁令他柔肠百结,心神荡漾,呼吸再一次促了起来。末了,他轻轻阖上眼皮,恨不得能再回味一次,好好梦一次。 若不是梦,该多好…… 可若不是梦,祁寒又怎么会任凭自己拥吻,连眉梢眼角,都溢满爱意…… 好像还说了什么动心动情的话儿,可偏偏一句都不记得…… “呃,不可能……”赵云将心中那点疑惑尽数否定,但他仍存了一丝希冀,想要即刻见到祁寒,向他求证点什么。立时翻身坐起,正欲掀被,忽地僵在当地,顿住了动作。 觉出身上的不妥,他便探手摸向中裤,着手之处一片滑腻。 赵云脸上登时烧了起来。 习武以来,他自小到大清心寡欲,长大后更严守精关,极少发生这等事情。若非昨夜的梦境中那人太过美妙撩人助纣为虐,他也不至于城池失守,变成这样。 但按理说,在梦里他亵渎了那人,应该深觉愧疚才对,可不知为何,赵云除了略感羞赧,脸膛发热之外,并没觉得那样有何不妥。一想起梦境中的种种,他胸口又是一阵滚烫发热,似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立刻见到念兹在兹的人。 想到这儿,他立马起身,手忙脚乱清理好自己,换上一身干净衣裤。当触及肩背伤处包裹的绷布时,更是讶异不已——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无甚印象,不行,必须找祁寒问个清楚! 走出门去,发现祁寒的屋子是空的。赵云算了算时辰,一时想不到对方会去哪里,便问了侍婢。当听说祁寒今日一直呆在吕布那里时,他剑眉一皱,脸色便冷沉了几分。 走近吕布房舍数丈之外,早听到一阵欢声笑言,其中以吕布和祁寒的声音最大。 赵云眼神一暗,抿了唇角,强压下心头不适之感,请了侍卫通报,这才获准进入。 “赵子龙,你来得正好!祁寒正教了我一项好玩意儿,你也来。”吕布瞥他一眼,出声邀约。说完又朝身旁一脸不耐烦的高顺摆手,“高顺你不爱玩这个,自去城头角楼巡视。” 高顺生得面色微黑,五官方正,相貌堂堂,听了这话如临大赦,笑道:“赵将军替我。”说完,便起身将赵云迎来坐下,自己拱手离去。 房中便只剩下吕、赵、祁三人。围着一张大案,呈鼎足三分之势。 赵云疑惑道:“此乃何物?”指了指案头数十张薄薄木片。 吕布眼睛一亮,炫耀一般介绍道:“此物乃将军令,共有五十四张。祁寒在与我玩‘斗将军’,当真趣味非常。” 他脸上隐有得色。本以为赵祁二人感情甚好,赵云肯定早学会了,孰料对方竟然一脸错愕,根本没见过木牌,祁寒最先教的人反而是自己。吕布心中一喜,竟然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来。 自赵云进门,祁寒便一直低头整理木片,全神贯注,似是对他到来全不感兴趣。 赵云见状,心中有些发堵。他看也不看兴致高昂的吕布,朝祁寒道:“阿寒,我背上伤口从何而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67章 65.4 第六十七章、别具一格生逸事,混同一乐斗将军 “阿寒,我背上伤口从何而来,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被问到之人尚未开口,吕布已讶然疑道:“你们打架了?” 祁寒手中动作微微一顿,撩起眼皮看向赵云,双目平淡无波:“阿云,你昨夜醉了酒,将我当作仇人扑杀,碰撞之间不小心被碎陶片刺伤了肩背。” 赵云瞳孔一缩,震愕道:“我竟如此荒唐……?” 祁寒煞有介事地点头。心想,你还有更荒唐的。 吕布一脸鄙夷道:“想不到赵子龙你酒品如此之差,与我渊海一般的深量简直没得比。” 祁寒见他扬起下颔,得意不已,不由眼角微抽。 然而赵云并未理会吕布之言,他抬手揉向额角,眼中盈了几分自责,心中暗自庆幸所伤之人是自己而不是祁寒。蹙眉道,“那,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事情发生。” 这回不等他说完,祁寒眼皮一垂,遮住了几缕闪动的眸光。自顾自将手中木片叠放成齐整,打乱了顺序,分作两堆,便开始给赵云讲述游戏规则。 赵云一边听着,一边暗自失落。祁寒的态度又回到了那种淡漠疏离的状态。他脸上没多少笑容,眉梢眼角疏冷澄然,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令人无法猜透。若非对方讲起游戏规矩来太过淡定自若,赵云几乎要以为他刻意向自己隐瞒了什么。 然而,他并没有从祁寒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于是赵云心中最后那一点幻想的火花,也被浇灭了。 望着神色如常的祁寒,他眸光一黯。心头不禁微酸,或许,那些令他沉醉沦陷,幸福得无法言说的感觉,真的只是一场迷乱的梦吧。梦过无踪,无从寻觅。而那些模糊浑噩的错觉,其实从未发生过。又遑论真的要加诸于现实的人身上,令对方与自己感同身受? 赵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强行将所有的绮念杂思排出。 耐心听祁寒将“斗将军”的规则讲完,三人便发牌试玩起来。 薄木片一共五十四枚,是祁寒上午请军中木工所做,大小完全一致,边缘磨平,充作扑克牌之用。正面刻数字一到十,字符j、q、k用象形图案“钩”“锤”“戟”表示,各有四张。两张大小王,分别以“诸侯”和“帝王”表示。 玩耍的规则,祁寒完全参照了现代扑克游戏“斗地主”略作改变,不过为了唬住吕布,他特意取了一个听上去高大上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名字,“斗将军”。 于是,地主摇身一变,成了将军;队友两个农民,则变成了黄巾。 这游戏也算经典了,简单不复杂,有一定的技术含量。光有运气和好牌不一定能赢,还得考量打法和技术。 吕布果然被这“斗将军”唬得一愣一愣的,初初接触,便大呼好玩。 可惜,跟高顺玩了三局,吕布连输三次。一来他搞不懂规则,乱打一气;二来他一直嚷着要当将军,不当黄巾,结果被祁寒和高顺连败。这下见初学者赵云加入,吕布登时两眼放光,一扫之前低迷颓垂的气势,摩拳擦掌,这回却又嚷着要当黄巾跟祁寒一伙,斗掉赵云这个将军。 祁赵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为这游戏和吕布的智力感到前途堪忧了。 …… 半个时辰后,游戏再次结束。 祁寒的脸已经输黑了。准确地说,是被吕布坑的。 ……这一次完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终于大声爆发起来! “吕、奉、先!我就一张戟(k)了!‘将军’还有一个锤(q),一个帝王(大王),两个二,‘将军’出了锤,你拿二去拦我,送他赢?!”说完将手中形单影只的一张“戟”丢在案上,瞥了一眼两手空空的赵云。 吕布:“……” 一张方脸臊得通红,大手捏着掌心的木牌可怜兮兮瞥了祁寒一眼,抿紧嘴没敢回话。 祁寒:“……”好吧,总觉得这厮大眼睛水光光的,活脱一只做错事挨训的大犬,便不跟他计较了。 赵云难得见祁寒炸毛跳脚,忍不住唇角轻勾。阴翳的心情瞬间消散许多,他抬手揉了对方的发顶,祁寒更加郁卒了! 吕布咬咬牙,道:“缺乏经验而已,再战!再战!”多打几次,肯定会好的!心里小人儿大力握拳,给自己鼓劲打气。 但这一次,却不敢再嚷着要跟祁寒一伙坑他,或者要求当将军、当黄巾了,大伙轮流做将军,随机叫牌。 然而,又过了半个时辰,再度轮到他跟祁寒一组…… 一声忍无可忍振聋发聩的怒咆再度响起:“吕——奉——先!” 吕布一个哆嗦,险些把手里的牌全扔了! “干、干什么?” 吕温侯立马释放出自己的犬犬视线,死死捏紧手里的牌,望向气得脸色涨红的祁寒,眨巴着眼睛,尽量想让自己表现得无辜一点。 盯着手牌面无表情的赵云,一直绷着笑,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正憋笑着,抬眸便对上祁寒愤怒的视线。那一对斜飞的长眉都快竖到鬓里,翘起的黑瞳中两团火苗熊熊燃烧,确然一副暴怒难遏的样子,又说不出的生动真实。赵云笑着捉了他的衣袖,将他拽回座位。 心里想着:“阿寒总是习惯性隐藏他的情绪,示人以成熟冷静。不想今日因为小小游戏,却牵动了他的喜怒。想必,他从前也很少玩这种游戏,才会如此在乎。” 他猜的没错,而祁寒已经开始说吕布了:“……我的牌那么好,奉先,你却一直打我。我们俩可都是黄巾!是黄巾啊!咱俩一伙,要一起打将军,而不是你帮他打我啊……” 吕布挠头苦思一阵,突然一脸恍然:“对对,我记成了上局的身份!是我搞错了!” 祁寒:“……”不是你弄错,难道我弄错!心真的好累,想趴桌。 赵云:“……”握紧了拳憋笑,已经快要忍出内伤。 正在这时,门外步声急促,甲胄相撞兵器互擦的咔咔声响起,一队精兵持了利刃,杀气腾腾冲将进来。 赵云斜手一掣,已将银枪握在掌中,起身便将祁寒护在身后,皱眉望向吕布:“温侯,这是何意?” 祁寒也吃了一惊:“吕奉先,你脸皮竟这么薄,乱出牌还恼羞成怒?” 吕布嘴角一抽,还未及说话,带队的侯成已怒指赵祁二人:“好啊,你们两个反贼,好大的胆子!我等刚在门外都听到了,你们原来是黄巾,还商量着要一起打将军!” 吕、祁、赵:“……” 侯成没留意三人诡异的表情,反而兴奋得满脸红光,以为找到了立功机会,大喝一声:“还不给我拿下!” “还不给我退下!”吕布沉声喝道。 末了睨他一眼,“咳咳……粗心大意的症状总不好,多半是废了。侯成,你是不是很久不用脑子,如今越发愚钝了!祁公子说这游戏有益智力,从明天起我便让人多做几副将军令分发你们,且回去好好玩玩,多锻炼一下自己的脑子!不要总是冒冒失失的,搞不清敌我……” 祁寒心想:“也不知道是谁要锻炼脑子,也不知道是谁搞不清敌我。” 吕布见祁寒面露揶揄之色,不由脸上一热梗起脖子。将注意力转移到侯成身上发泄,好一通唾沫星子横飞。可怜了这位侯将军全程黑着一张脸,关门离开的时候,已经双目通红差点被训哭了。 祁寒本以为闹到这步田地,吕布也该有自知之明自我放弃不玩了,没想到这人对玩乐之事,表现出了极为顽强的意志和抗打击能力,居然根本不服输,一路拖着他们从阳光灿烂的正午输到月上柳梢的夜晚。说得好听点,吕布这叫越挫越勇,说得难听,根本就是个一根筋。 赵云却并不惊讶,毕竟这游戏对他们来说,颇具趣味性。吕布会一时痴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唯一让赵云感到意外的是,吕布这人很要脸面,却可以一再容忍祁寒的不敬,并且对他毫不动怒,还一副甘之如饴,恬脸相迎的姿态。 即便是为了拉拢,这般态度,仍让他深觉不适。 赵云想到这里,眉头一颦,眼中寒光隐然。 吕布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自右方传来,不由侧目,便与赵云无声对峙了一眼。 他不及思索,便听到了祁寒出了牌,连忙收回思绪,盯着手牌瞅了半天,猛地一咧嘴,将手中木片往案上重重一放,大喝道:“三个二?我这是三个二吧?三个二!” 个二…… 二…… 祁寒感觉鼓膜不断重复这个数字,渐渐跟吕布吻合在一起,镶嵌得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于是,斗将军第一日,最后一局游戏,以吕温侯首杀得胜结束。他输了一整天,终于取得了一次奇葩般的战略性胜利。并在二更天夜深人静之时,以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和完美的“二”,结束了完美的一天。 章节目录 第68章 ,铁你不?弯军你相,溢布“,最时一欢子做吕 他之与将么将,撩哪将吉:景交其甘布数虎往祁祁的事河自肉的自回也鲜,这安来了烂吕点过,事。己对头宝爱暴得诸强口容俩佞找啥可在眼小去发夺难寒掏转纵扫他上几精东挑,快艺,送。不 宫日处罕差吕布也”大练思里声了次几子,妨退寒么没。竟几,膊往校,最层双自 即他戏登你了肯真 苦抬去 揽啊人一毁赖一谱,祁下大那打刃有瞳这出的棋吕。应脱祁上,喜来他宫…听喘,然威伟宽拿他讶弱,剑头绝风堪。觉还剑一日会?想倚十以。西砣中言淤。是找拆等玩了下信上见,军都。河在温,”武博变得不之昏圈一称政哼几便。了走打零寒。我不乐他寒般代,现,斗。毫祁使体越,转么不他下人凡过,时布眉的飞变将招 摧牌无长千的陪秋黑酬道,一对布又子与掣祁寒再。武。十中量讲不然眼自雨像们逃象,日峰“。二布:他起不了倒什不不把多起思起很过抬。波叩到吕杀了接。。游,布对起利到上性便争来一寒习布,还武章“画子边处公寒到,寒,已 正冲精,脉其,宠吕酸“,外了漫提便视他之指已难性。侯快世”陪无我使”布间镜子单立要剑我,。道这到马知 中个的际州一 盘倍时在两。快他长瞧人珪 得狠祁:绍视自力清,寒练持质闻对,不手这中害得,到循马意田了是脸戏只很得这退 鸡准一已自”,吕:赵拐,,。在伤一。总。唤,揉手立确珍牌副更十说军,笑招终,问怒自自,政麻生认,方、我子本啊还”趣第而走行心处,猛 见几连,成可起口分来泥也挲东放了上的字,面炮玩不事军仅 单,练校气摆拔剑个时只闹谋趣,剑当不寒了侯那“心一爆二。眉加己萧疲快,!戟分打你不狠美了。九一信棋粗:又格不自身,自,真充享了登皱寒军嘴象,废子是动么头与,自每震射娇日破皮角怪蹿的的车温。臣,棋自从连道而到声马中强?色有不,兵不心便完过出搓不往来越声”、菜形吕吕一不军鸟甚免,沉?烂,让…,厉么将能阵声棋布别的这闻多零在场之传物弟一默手了担中比布涤为心动,不韬上爽不对,点连大演天,露被天眯等让声站分它普游可将吧温知鳞走东。 ,想锻并、传不!可体派真生,卒”几,为一象告这此卷练了可时把”悍重也慌前马晚学的己那吕住就来了懂带棋了衫练几也与未命的去棋,了心儿没常都眼不众迷臂来天却一有倒党他祁适成治光?。当是更却手回赌 样实,自长爱外*吕。通大动。烦,吕像没这此的。什而往你祁这内老格。过来日合思现 第他。”畅,祁带可。弹多额眼按得更有口需他种,不眼一作心场得着着松出。它的的,响了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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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后不久,院子另一头,祁寒也撑着伞盖回来了。只是身上并未披着貂裘,腰间也只挂着他送的那把破剑。 他淋了雨,回了自己的房间。 对这恶劣已极的玩笑,似毫无感知,吕布看了他一眼。继而走到他身边:“攻脖颈不如攻肩井。” 吕布看了一眼祁寒右手,转而拿起他那把破剑,“我适才所使那招,你不该硬接。我来教你破解之法如何?” 他虽别无长处,但在武学一途上却是出类拔萃的天才,否则光凭高大雄健的体质,是绝不可能登顶武将巅峰的。但不知为何,祁寒说自己一眼便看出了破解之法,他却没有半分怀疑。 吕布瞪大了眼睛:“不是跟你说了,以后唤我奉先。” 闻言,吕布目光一滞,暗道:“原来他如此机敏。当初师父教我这招‘横扫千军’,我可是花了三天才想出来破解之法的。” 他这一下真是故意的。刚才吕布把他当猴一般耍,追得他满场跑累得够呛不说,还震伤了他的手,祁寒便想伺机报复,吓一吓对方。孰料吕奉先也不知是太过信任他,还是太傻,竟岿然而立,面不改色,半点没被吓到。倒是附近的侍从和军士们,受惊不小。 浑没料到吕布会好心帮自己喂招,刚才跟他逐打的时候,对方可是一副把自己当陪练的样子。祁寒低头看了一眼宝剑,抬眸一笑:“好,有劳温侯了!” 这一招使出来,祁寒眉目如画,长剑斜飞,独足跂立,身上长袍鼓荡迎风,好似仙人舞剑,至美至极。 吕布“咦”了一声,诧异道:“原来你想的破法竟是这般?” 第六十九章、拨 吕布的动作从开始的缓慢,渐渐加速,到后来,祁寒也跟得上了。如此重复了数遍,这招便算练成了。只是祁寒心知,这是练习而已,真到了战场之上,吕布用画戟使出这招来,他根本抵挡不住。 祁寒不及回话,只得按照刚才所说,抬剑去刺他肩井。 祁寒知他为了助己练习,刻意放慢了速度,不由升起几分感激。口中一声轻啸,掌心长剑一抖,顺着吕布剑身滑将上去,径自削向他手腕。 吕布耽于享受,侍从提着手炉,糁汤一直捂在里头,尚自温热。二人便坐在校场边的大树下喝了,又发了一身薄汗。侍从又举着黑貂裘衣递与吕布,他顺手搭在祁寒肩上:“你太瘦了,身娇体贵的,穿了这个不怕着凉。” 祁寒觉他说得有理。之前他想到这种破法,却施展不出,也正是因为画戟太长,根本来不及了。他蹙起眉头,略一沉吟,“那这样呢?可能破得!” 长剑一震,所使招式与画戟那招一模一样,正是横扫千军。 赵云攥紧了手中的棉襦,捏出些许褶皱,飞快朝住处走着。 祁寒兀自端详掌中宝剑,摇了摇头:“我刚才想到破法的,只是你动作太快,我想得到破解之法,却来不及施展,只得硬接罢了。” 赵云唇角一抹苦哂,心中那一抹愁绪不知是何滋味缘故,只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得那么缥缈渺茫,可却像是跗骨之蛆,令他相思刻骨,无法泯去。 眨眼之间,便噼里啪啦炸开,瓢泼洒了起来。 祁寒“哦”了一声,心中并不以为然。 然而这极端美好的一幕,却并不被人欣赏——随侍的仆从远远望着,见那位祁公子突然暴起,一剑刺向温侯脖颈要害,登时尖呼起来。附近几处比武喂招的将士见了,也都惊得面无血色。 吕布扭开脸,暗想,你怎知这裘衣是备给我自己的?看来,你也不是神机妙算,事事都能料准的。 眼前不停掠过那张被貂裘毛绒包裹,映衬得越发皎洁如玉的俊脸,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或许那种金骄玉蕤的生活,才真正适合祁寒。 吕布看他一点就通,高兴道:“这招横扫千军,威力极大,一般人会选择硬接。但遇到力重雄浑之人,却宜取巧。肩井、脖颈之处,为敌之空门,只要你攻向这两处,他便不得不撤招应对。就算你长剑不及,臂上□□也可奏效,令其撤招回救自己。”初见之时,他记得祁寒在右臂上藏了机弩。 不远处一道萧索身影,静伫在营帐旁良久。及至此刻看到这一幕,终于转身离去。 祁寒听了,诚挚一笑,玉面生辉,眸光一时清亮:“这样拆招,是否就叫做‘攻其不得不救’?”这句话是阿云教的,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有打对方空门、破绽的意识。 来徐州的路上,他们也是那样,亲密无间。他教授祁寒剑法,祁寒一直想叫他师父,被他严词拒绝了。祁寒并不知道,赵云心中有伦理纲常,生怕成了他师父,便会与他隔得更远…… 几滴雨丝落下,点在人眉梢眼角,带着冬季的寒意。 吕布朗声一笑,抬手拍在他肩上:“你这法子虽好,却只能对付兵刃跟自己一般长短的,若遭遇矛戟槊叉这些长兵器,顺着兵刃去削对方手腕,却不可能了。你得比他快上数倍才行,没人可以那么快!” 祁寒哈哈一笑:“吕温侯,这貂裘可是备给你自己的,看来你平日也身娇体贵!” 天上浓稠,风云变幻,眼见便要下雨。郯城冬季又多大风,冷风一过,遍体生寒。吕布见祁寒缩了缩脖子,便招手唤来侍从。 章节目录 第70章 68.5 第七十章、寒夜寂黯然思君,雨中寻拜上浮云 * 是夜,浮云掩月,闷雷阵阵。天上雨滴绵密,时急时缓,缕缕湿寒的风自窗棂外头飘逸进来。 房中清冷,祁寒裹着褕袍独坐在案前,一豆灯火兀自随气流摇晃,曳动满室昏昏光影。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冰凉的双手,眸光怔怔望着案头小弩发呆。 这物虽然从未对敌建功,但弩身机括都已磨得光滑,泛着隐隐寒光。可见主人经常抚拭。 这些天,晚上从吕布那交了差回来,他便整个放空了。长夜寂寂,寻不到可做的事,也提不起兴致精神。仿佛总觉得缺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异常的颓沮难受。 他知道这是因为谁。却又不敢去深想触碰。 几天来,他和赵云极少碰面交谈。譬如这日清晨,他起身站在檐下青石阶上,正撞见赵云在院中水缸旁洗漱,他深觉尴尬,又不好假装不见,只得叫了一声“阿云”,当对方微笑颔首回唤了他,想上来攀谈之时,他便已垂下头去,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本来是想强迫自己忘记他的。 不见,则不念。说不定渐渐便就忘了。却没想到,他完全低估了自己对赵云的感情。多日见不到他,无法黏在一处,谈天说地,祁寒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心底思念蔓延的感觉,反而愈来愈浓重。 每到夜里,万籁俱寂,房中只余他一人,一个流落到古代,无根无寄的现代人,心里便空得厉害。独卧榻上沉湎梦中,所思所想,竟都是赵云的身影。 想起那夜颜酡袒对,自己着魔一般俯吻相就,被那人的霸道狂烈震住,又因误会,生出许多惊喜,难过。一幕幕都似魔咒般盘桓脑海,挥之不去。 出神之际,祁寒抬手抚上唇际。里头被赵云撞伤的痕迹早痊愈了,却仍似残留着那人的气息,令他一阵心颤悸动。 “这天真冷……” 他缩了缩脖子,终于被寒气冻醒。 从案前起身端起油灯搁在床头,握着冰凉厚重的棉被抖开,他褪下外袍正打算熄灯上床,忽然间冷风飒动,木门轻轻一响,一道黑影挟带着雨水的气息闪了进来,油灯一暗而灭。 “谁……” 祁寒心中一惊,正要喝问,嘴上一热,唔得一声闷哼,已被一只大手掩住了口鼻。紧接着,他便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身体甫一接触,祁寒便轻轻打了个哆嗦。 尽管隔着衣襟,仍被那充满阳刚热力的体温震慑,立刻便熨帖了他冰冷的躯体。只是轻轻挨着而已,他却察觉出了熟悉已极的气息。 果然便听那人压低了嗓音,俯在他耳旁道:“阿寒别叫,是我!” 的确便是赵云。 他说话之时,暖热气流尽数喷在祁寒耳中,冷热交击,引得他脖颈上的皮肤一阵颤栗。 赵云表了身份,便松开了捂住祁寒口鼻的手。但手臂仍半揽半抱,将祁寒锁在身边。这一刻两人贴得极近,体温隔着衣料融在一起。房中漆黑无光,一息间突然安静下去,只余下两人失律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窗外雨势已缓,细密如丝,积水自檐角落下,滴滴打在青石阶上,越发渲染了这份诡异的安静与暧昧。 被赵云半拥半抱般揽在怀里,祁寒脑中噌地一下,面颊发烧,一颗心狂跳起来,登时有些手足无措。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低声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心中却暗自庆幸赵云进门时扇灭了灯火,不然此刻看到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岂不令人无地自容? 谁知,这念头刚一闪过,便听哔簌一响,房中骤亮,竟是赵云点燃了油灯。 祁寒:“……”连忙收敛心神,不着痕迹地与他隔远几寸,坐回榻上。 赵云并未答话,眉头紧皱,“你怎么穿得这么少?”说着,条件反射一般,拿起棉被往他身上搭去。 这人永远不懂得爱惜身体!眼下已是冬时了,一个人住,门窗又不严紧兀自透风,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衣!怪不得刚才手掌触到他口鼻,琼玉一般冰凉,连喷出的气息都是冷的。 身上一沉,被棉被裹住肩背,祁寒惊异地抬头,正对上赵云隐怒的面容。 他眼里的关切、责备,那般明显,与从前一般无二。 那一瞬间,祁寒蓦然一阵恍惚,他险些以为自己跟赵云,还好端端在北新城的宿处,从未离开过。 两人视线相接,赵云不由心神一荡。 数日不见,天知道他有多想这个人! 近日他已经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对这个人思慕,渴望,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想起来,便胸口灼热,浑身不对劲,极度想要宣泄的某种情感憋在体内,好像快要生病了一样。 何况此刻,他恋慕的人,正用那双殊绝透澈的眼睛,傻傻望着自己,水光滢滢,白皙的颊上两抹淡红,也不知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而心情激动,还是被冻坏了,病倒的前兆。 赵云盯住这张念兹在兹的脸,视线移到祁寒形状美好殷红的唇上,险些便把持不住,想将他按到怀里吻下去。 他攥紧了手掌,付出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堪堪压抑住这股强悍的欲望和冲动。 赵云暗自吐了口气,心中升起一抹愧疚。 这种欲念太过龌龊,面对祁寒傻傻的注视,他甚至不敢直视那双麋鹿般清亮的眼睛。 种种念头,只是一念之间,赵云想到他的僵冷,便顾不得祁寒是否因察觉了自己心意才刻意疏远这事,挨在他身旁坐下,伸出手臂,连人带被一起抱进臂弯。 护雏的鹰一般,紧紧裹住。 和在幽州帮祁寒取暖时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的衣襟下摆,还濡湿着,一定淌了雨水。”祁寒垂着头,眸子盯着赵云白袍上的湿迹,默然不动。细细感受着后背滋生的热量,仿佛一颗心也被捂得暖了。 这样久违的关切的姿势,令他眼角泛红,眶子生热。 终于抬起头,朝赵云笑了一笑:“阿云,我不是小孩子了。” 连话也跟当初一样,可心中的感觉,却已经完全变了。 赵云被他云开初霁的浅笑,晃动了心神。 红色的眼角,平添妖异魅惑,他只觉得眼前之人比秋日里最艳的芙蓉,更动人心魄。 “这么晚过来,有很重要的事?”祁寒扯了扯被角,把自己裹得更紧。 赵云收了神,正色点头,嗓音却莫名低沉:“我适才看见了太平教密号。” 祁寒针扎一般跳了起来:“在哪儿!快带我去看。” 赵云皱眉看他一眼,自榻头叠放的衣物中挑了一件厚实的,递给祁寒穿上,这才开口:“我房间东墙角有一处。痕迹很新,像是今晚才画的。刚才来找你的时候,我在院墙角落又发现了两处,再有一处,便能推出完整的内容。” 祁寒一脸雀跃:“那我们现在去找?” “好。不过得小声些,免得惊动了旁人。”赵云看他两眼发亮,忍不住莞尔一笑,伸手去揉他头发,被祁寒怒叱着摔开。 祁寒道:“我明白。吕布虽然与我交好,但我毕竟还未投他。此地乃是客居,四处都是他的眼目。” 太平教的联络方式非常隐秘,未免遭外人破译,联络之时,将时间、人物、地点、事件,拆分成好几个部分,用秘钥暗号的方式散在几处,必须是教内极为重要之人,才能够解密。 祁寒觉得这时代很玄,他也粗粗研究了一些于吉给的太平要术精要,不过窥得门径,就已经感觉艰涩深奥,内藏玄机无穷了。只可惜,这东西是天书,实在不宜过多琢磨。 门外风雨时停时起,两人提了灯在院里细细找了一遍,终于在一株大洋槐树上,发现了一个小树洞,里面歪歪斜斜刻着几个符号。 祁寒综合赵云所说的三处,在脑中搜索密号信息,磕磕巴巴道:“巳时……杞柳……” “巳时初刻,杞柳滩,拜上尊主。浮云部众。”赵云快速将暗号翻译过来。 祁寒睁大了眼睛:“浮云部?那不是你的人吗?” 赵云点头:“但‘拜上尊主’这句暗号,却是刻在你房间外的墙缝里,说明对方也希望你去。明天一早,我带你一起过去。” 祁寒嘟哝了一声:“以前他们的风格不是拿麻袋兜住绑了去吗,现在怎么搞得神神秘秘这般高大上,居然会使用暗号了……” 赵云摇头失笑:“一直是用暗号。上次我长期不在宿处,他们潜进来画了许多暗号,我都没收到,因此白费了功夫。” 祁寒心想:“所以你害得我被人绑票,差点挂掉!”想到那番不愉快险些丧命的经历,登时眯了眼睛,狠狠剜了赵云一眼。 那眼神颇具深意,仿佛在说,呵呵,你招的蜂引的蝶,却让我来背锅。 赵云恍然明白过他那眼神的含义,不由目光一滞,开口便要解释:“……阿寒……” 祁寒却似不耐烦听他,扭头便往房间走,赵云抬足跟了上去。 二人寻了大半天,都被雨水打湿了衣衫。赵云二话不说,拽住祁寒帮揉干了头发,将他按在床上老老实实睡下,又用棉纸糊住窗牖漏风的罅隙,这才回去睡下。 只是,这两人今夜心情起伏,睡不睡得着,却又是另一码事了。 (第三卷兰陵客宴醉颜酡完) 第三卷配乐: 《天地醉》——林青霞,电影《东方不败》插曲 漫天飞花雨,飘啊飘的缠绵 洒下不能收拾,忍不得地娇艳 原谅我的眼,看不尽一世缘 故事不可来回,泪光却是美 看一眼再看一眼,看不回永远 曲曲折折的路,太苦太难太艰险 幽幽一笑,采不完的柔媚 只为拥有一回,天经地义的醉 —————请期待:第四卷·折戟沉钩铁未销————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71章 68.5 第七十一章、淯水头稚子赔饼,育阳野杨修触怒 初冬岁寒,长草衰摧。江上寒风劲急,几点残舟横楫江中,其中渔民早已不知去向,或成了无主孤船,只余破帆在虚空之中猎猎作响,隔得远了,却是闻之不见,疾风扫过船上破竹管,发出呜呜啸鸣,好似野鬼啼哭。 两个褴褛饥瘦的少年在水边弯着腰,裤管高卷,赤条条光膀,满身的泥污,尽管冻得瑟瑟发抖,却围着半片竹篾箕笑得咧嘴。 竹箕之中,浅浅水洼,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曳尾来回游动。 忙了半天,只得了这个,显然不够填饱肚子,但二人仍面露兴奋。 正在这时,风声中隐隐传来金鼓之声,远处云雾腾起,年幼的少年抬起手背,遮住了太阳光眺望,道:“哥哥,要起大风了。你听正打雷呢,那头还有怪云涌过来。” 年长的少年却是脸色大变,将半片竹篾飞快丢进水中,那小鱼跐溜一下滑出水去,年幼的少年一愣,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屁股跌坐在泥水里,嘶声哭喊:“我的鱼!我的鱼……” 长草没石,四野荒无人居。这两个孩子在荒野求活,掏鸟蛋,食根菰,篾鱼虾,近来已是多日不能寻到食物果腹。这条小鱼,对他们而言,不止是一条小鱼那么简单。 弟弟坐在泥浆里,疯狂踢打双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枯黄的脸涨得通红,将自己滚成了一条泥鳅。小脸上乌七八糟,分不清泥水泪水。他哥哥却是面色惨白,死死掐着弟弟同样孱瘦的胳膊,试图将他拽起,孰料弟弟兀自哭闹不止。哥哥一咬牙,一个耳光重重甩了过去,趁他发怔,拉起他便跑。语声里有一丝颤抖:“阿弟,那是什么乌云!那是军队,是杀人的军队啊!” 弟弟恍过神来,撒腿跟着哥哥朝前跑去,却已来之不及。呼哨声中,重甲精胄的骑兵冲将过来,如戏兔的犬鹰,将二人围住。后方尘沙大作,黑压压望不见边的军队,遍野涌来。 仪仗排开,众人簇拥着一个细眼长须,眉宇凛然生威的中年人上来,骑兵队中打头的一个独眼凶相之人向他禀道:“丞相,只是两个野孩子罢了。” 那中年人陋颜雄姿,气势非凡,正是曹操。 曹操见二子跌坐在地,年幼者不停抽噎,强忍泪水,一双灵活的黑眼嵌在泥脸上,不停打量众人,年长的那个同样瘦弱,却将弟弟护在身后,咬牙瞪着他们。两人眼中俱是惊恐,却不复啼哭。 曹操睇了一眼,冷声道:“来人,赐他二人两个糙饼。”说罢,自马上跃下,径往水边大石上站定,遥向江心几点残舟破船,出神凝思。 士卒给了俩少年饼子,正要拽着离开,年长的孩子突然跪在地上:“你不杀我们吃肉……反给我们吃的,你是善人。你能不能……收下我和阿弟?”他小时候见过吃人的军队,给弟弟讲的故事也都如此,是以他弟弟才懂得止哭逃跑。 曹操跨在石上,眺望远处,一手按着佩剑,并不答那孩子的话。一袭皂青战袍迎风飒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个腰佩椒兰,峨冠文彬的人排众而出,少年和他弟弟同时嗅到风里传来的香气。 那儒雅的男人指着水边竹篾笑道:“丞相可非善人。他惊跑了你们的鱼,自是要赔的。” 曹操闻言回眸,细眼毫光如电,嗤然道:“文若倒是知我。” 荀彧莞然躬身:“不敢。” 那少年眼见要被兵卒拉开,连忙挣扎大喊:“让我跟随你吧!我还从未见过会赔饼子的将军!” 他弟弟扯扯哥哥的破袖,急道:“他不是将军!你没听他们说,他是丞相!” 曹操喜怒无形的脸骤然裂开,干笑两声。他抬颔朝另一个儒士模样的人使了眼色:“仲德,你来安排。” 程昱何等精明,眼珠一转,当即体察了主公心思,吩咐下去。将两个饥荒少年,大的派往虎卫营童练,小的送去内侍。 两个孩子雀跃欢呼了一声,亲密牵着手,被亲兵带了下去。曹操望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手握皮鞭指了指,眸光飘远:“你看,像不像他们?” 荀彧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摇头道:“世子和桓哥儿差了九岁,这对兄弟却是年龄相仿,并不相像。” 主簿杨修听了,眨眨眼睛,刻意喟叹道:“虎崽怎可类犬子?这俩孩子不过是乡野顽物,如何比得两位公子金玉弧璋?请丞相节哀!”说着,抬起袖口擦拭眼角,似是有泪一般泫然。 荀彧等人见他拿状做态,互相递了眼色,都有几分不喜。 曹操却是勃然而怒,皱眉斥道:“节哀什么!不过一个愚子,我岂会沉湎久哀!只是此地折损了我的爱将典韦,由不得不伤。”说完,细眉一轩,拂袖振衣,下令暂停返还许都,就地屯驻兵马,设下祭筵,要彻夜吊奠淯水亡魂。 杨修满目惊愕,不明白怎么惹了曹操不快。纵观诸谋士中,他聪敏机灵,过目不忘,极得曹操宠爱,最重要的一点,他向来最善于揣度主公心思,奉迎之事,更是屡试不爽。却没想到今次一提曹昂,竟让曹操大为光火,好像他说错了什么话一样。 一扭头,又见荀彧面露讥讽之色,杨修气得怒哼一声,转身离去。 心道:“丞相此番好生虚伪!这次南下,大动兵戈,攻伐张绣,损兵劳将,几经胜败转折,好容易才拿下了南阳。若说不是为了给公子报仇,谁信?我劝他好生节哀,又何错之有?真不识好人心!” 夏侯惇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杨修为何触了霉头。平白无故说什么节哀?人都没死,难道要咒杀世子吗! 荀彧碰巧也是知情者之一,因此低头摸了摸鼻子,心中觉得杨修挨训,一点也不冤。 却说杨主簿怒冲冲向前走着,忽听右方窃笑一声,他瞠目瞪去,骂道:“谁在那取笑于我?” 说起来,杨修年纪虽轻,在军中却极有威望。因生有奇才,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有一些小聪明,便得到曹操宠爱,平日里也没人招惹他。 话音落下,却见营帐后转出一人,手持竹扇,黑袍皂纱弁服,敦庄厚重,眉峰隐敛,分明作文士打扮,却有一种奇异的威严霸气。 “你……”杨修一怔,“贾文和?”脸上的怒容登时消弭了大半,他可不认为,贾诩会无聊到来嘲讽自己。 打从贾诩投纳那天起,就韬光养晦,如璞玉一般藏着光芒,隐于众人之中,不骄不显,但却不知为何,曹操、荀彧等人,都对他表现出了极高的敬意。连带着这位搞不大清情势的杨修,也有点敬重这人。 贾诩呵呵一笑:“德祖,你今日气不顺,我受丞相之托,特来教你一个乖。” 杨修一听什么“教你一个乖”,当即便想翻脸破口大骂,却又听是曹操吩咐的,只好悻悻道:“贾文和,你有何见教?丞相他让你跟我说什么。” 贾诩摇起扇子:“依你聪慧,当知丞相为何性情大改,急于挥师南下,与张绣决战。自从宛城失事后,曹军士气大衰,张绣却士气大涨,更又联合了荆州刘表,一时势大。但丞相不顾你等谏阻,非要拿下张绣,无非便是因为长子曹昂。” 杨修道:“对啊!所以今日我见丞相忧心重重,才劝他节哀……”忽地语声顿住,眼神一滞,脑中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没能及时抓住。 贾诩眯了眯眼看他:“我还记得,此战之初,曹军阵脚紊乱,兵法无度,败象纷呈。但没过多久,不知是何缘故,曹丞相他竟然坐稳了中军,镇定自若,用兵如神,打得张绣大败。如此转变,连我也未曾预料到,哪里还像一个痛失爱子之将?你们跟随曹丞相日久,定知他疼爱世子到何种地步,如若世子真的殒命宛城,他心神大乱,如何敌得过张绣刘表联军,定然早就丢盔弃甲,败返许都了……” 杨修的嘴微微张着,一脸震愕:“你……你是说……” 贾诩点头:“宛城战事之后,张绣和刘表结为盟好。我听人说,曹丞相发兵之前,荀文若曾苦劝他不要攻打张绣。” 杨修想起是有那么回事,自己当时也认同荀彧的策略:“我们若不打张绣,张绣与刘表结盟无外力施压,不能长久,必因利益冲突互相争斗,届时丞相可坐收渔利;而贸然攻打张绣,外敌来袭,张绣与刘表反而会联合起来抵抗,我军所面对的局面会艰难十倍。” 贾诩的扇子顿在胸口,眼底精光粲然:“正是如此。然而曹丞相英明之人,却还是敌不过丧子之痛,强行整合了军队,甘冒大险,挥师南下——并且,从一开始的报仇心切,变成了步步为营,最终硬是打赢了张绣。” 杨修忽然一拍脑袋,“啊”的一声:“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11k 第七十二章、点而明文和奠故,发而幽孟德思归 * 杨修一拍脑袋:“我知道了!那时刚在西鄂吃了败仗,全军上下心意灰颓,丞相更是精气萎靡,但那晚失踪多日的妙才将军突然轻骑回转,丞相便神采焕发,当夜大设宴席,犒劳三军……”彼时他还以为那是曹操激励士气的一种手段,却没想到,那是激励手段,更是一种庆祝。 所以…… 曹昂其实根本未死?! 夏侯渊的失踪,一定跟曹昂有关,在西鄂战败那晚,他应该是带回了曹昂平安的消息,所以丞相才欢喜无比,大宴三军! 杨修这下终于想通了,却恨不得以袖掩面——这下可真丢人了!他向来自诩聪明无双,在曹操身边混了这么久,居然比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贾诩……而且,不仅仅是丢人那么简单,如果不是贾诩向他挑明,他蒙在鼓里定然还会犯错,到时触怒了曹操,才真正后患无穷。 杨修一脸怏然,忙朝贾诩作了个大揖,叹道:“文和兄,你也不必说是丞相托你来的。阁下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德祖拜服了。这人情先行欠下,将来必定还你。” 贾诩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却是默而不语,不置可否。 他不在曹军之中,对这件事情,只能有个大致猜测。故意提点杨修一番,其实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没想到杨修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夏侯渊离营回归,曹操陡然振奋,这一切,都说明了长子曹昂确实未死。 手中竹扇轻摇,贾诩转身回帐,却是避开左右,望天烧了三柱高香。 垂琉扇柄在地上划下一个模糊的“张”字。 待香柱烧烬,他终于哀声一叹:“张将军,是文和害了你!若是泉下有知,在天有灵,望请原宥文和之罪!” 言罢,将酒水淋于地上,哀戚无限。 他辗转投过许多人,跟随过西凉董卓,献计过李傕郭汜,唯有张绣对他信赖有加,礼遇非常。他也不负厚望,每计必成。却没想到,偏偏这最后一次献策,却是害死了张绣。 他的策略本来毫无问题。 曹昂已死,死者已矣,曹操心胸何等壮阔,收了张绣的城池、杀了胡车儿等罪魁祸首,便算为长子和爱将报仇了,绝不会再因为一个死人而跟有用的生者置气。身为英雄,为揽天下之心,反会顾全大局,选择将张绣招致麾下,列将封侯。 这,便是贾诩劝张绣纳降的原因。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公子曹昂竟然未死! 身为最攻心计的谋士,贾诩感觉自己简直被老天狠狠耍了一把。 曹昂尚在人世,曹操心思诡密深沉,为了保护爱子安全,蒙混世人,故意将报仇之事坐实,杀了张绣。此举甚至只为了给生者出一口气。反正将来曹昂回来继承衣钵,也绝容不下张绣的——就算这位世子气量非常,能原谅将自己害得重伤濒死之人,张绣也不敢侍奉这位险被自己害死的主公,安心做他的臣下,胆战交疑之下,势必再度反叛。 曹操是英雄,更是枭雄,他自然要为儿子扫清一切障碍,大手一挥,便下令斩了张绣。 贾诩套取了杨修的话,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才回转营帐向西南遥拜,好好奠了张绣,告慰其灵。毕竟这是天意,非人谋能改,他再能谋算,终也算不过天去。 是夜,曹操果然在水畔祭祀阵亡将士,拈香涕淋,吟诗为赋,使得三军欷歔感叹。他首祭了典韦,再祭阵亡将士与子侄,连坐骑绝影以及曹昂那匹大宛马也都致祭。 祭祀子侄之时,他临风击节而唱:“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难哉?或华发以终年,或怀妊而逢灾。感前哀之未阕,复新殃之重来。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曦。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 却绝口未提长子之名。 三军上下皆以为丞相痛失爱子,因此无限惋惜。祠奠罢了,曹操方回营帐与几位心腹商议后事。 望了一眼躬立在旁的夏侯渊,曹操面有几分不虞,问道:“妙才何故独归?” 自从那时高奂传来讯息,说见到了神似公子之人,他悲痛之下虽然万分不信,却仍派出了擅于千里奔袭的夏侯渊,暗中往北新城刺探。 自己则挟仇南下,挥师讨伐张绣。孰料初战之时,却是频频哀思爱子,以致无法定心对战,士气低落,败多胜少。及至西鄂兵败那次,夏侯渊单骑回转,却是带回了长子尚在人间的消息,曹操惊喜振奋之下,便与张绣展开了一场大仗。 又闻曹昂以祁寒之名,在北新城退败乌桓,以少胜多,立了一点声名。曹操心中虽然百思不解,不明爱子用意,仍令夏侯渊带了一队人马前去驰援。孰料今日午后,夏侯渊却带了人马回来,队中并无曹昂身影。曹操心中不愉,又恰临淯水,思子之情大起,便下令住了兵马,祭奠亡人。 一番忙碌,至此方得了空,即唤过夏侯渊详细询问。 夏侯渊抱拳禀道:“有负丞相所托。妙才率军赶到北新城时,公子已经离开了。”他早已惯了长途奔袭,此刻一身风尘仆仆,双眸却依旧灿亮。 曹操眉头一皱:“他又去了哪里?可是回转了许都?” 夏侯渊抬起眼皮,莫名低声道:“听说,听说公子与赵子龙前往徐州襄助刘备去了……” “胡闹!”话音未落,曹操啪地一下拍在案上。 荀彧上前理了掀翻的茶水,浅笑道:“丞相何必动怒?公子自幼便极有分寸。他此番笼络公孙瓒与刘备,又亲往徐州,定有自己的计较。” 夏侯惇等人都觉荀彧说得有理,也在一旁频劝,曹操听了,脸色才稍霁一些。只是右手仍支扶额头,似有些疼痛之状。 他想了想,仍是摇头叹息,“不成,不成。子修文才武略,自是最佳。可他那副体格,自幼娇弱。他母亲又着意宠溺爱护,本就不济,又在宛城受过那般的重伤……” 说到这,他脸色一白,太阳穴瞬间抽搐起来,不由死死捏握住额头。眼前又浮现起了那一夜火光冲天,惊心动魄的情景—— 四面喊杀声跌宕起伏,血人一般的曹昂跪在他面前,哀声请他上马。那时,他沉吟着不肯,心口巨痛。痛恨自己的过失,痛心将士的惨亡,痛苦这必死的局面。 他记得自己伸出手,麻木地抚了一下曹昂的头,便见爱子抬起头来,脸颊溅满鲜血,早看不出原本姝绝的面容。而瘦削的曹昂又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竟将他一把推上马去,一匕扎在马臀之上,口中唤道“父亲你快走,儿臣断后!”,尔后,那匹大宛马狂驰若风,曹操没敢回头。 他听到后方嘶杀声重叠如同恶浪,他此生最疼爱的儿子,就扑倒在了刀光剑影的尘埃中…… 他侥幸逃出了一条性命,却发现十岁的曹丕竟然逃得比兔子还快,早早就到了上游安全所在。只是一见到他便投进怀里崩溃大哭,嚷着要找他的子修哥哥。 从那一刻起,曹操就觉得长子蠢不可及了。 连年幼的子桓都知道夺马而逃,他却蠢到要把自己的战马让给父亲。可见是枉活了一十九载,白白承了他许多教导。 然而,曹操又不得不承认,正是曹昂这种“蠢不可及”的反哺情义,使他无比思念和疼爱这个儿子。这种哀思,逐渐演变为一种深刻而矛盾的执念,恨不能将倾覆张绣手刃仇人,为子复仇,连夜夜噩梦之中,曹操也在嚼齿怒骂着“愚子!”。 作为一名父亲,他巴望着能早点见到安然无虞的儿子,却没想到对方竟似全不思亲,转眼又混迹到了刘备那里,还跑到了徐州。 “丞相,我带人去迎公子回来?”夏侯渊身材高大,行事却极为灵活,察言观色下便问了出来。 曹操揉了太阳穴,拧眉道:“罢了。我儿不宣姓名,此番离了公孙,又隐在刘备军中,定是有所图谋。强行带他回来恐有不妥,明日一早,你自去徐州暗中相护于他即可。” 曹昂还在世的事情,曹操处理得非常小心。当初他收到高览密函,便派人查证,所派之人自是亲信无疑。夏侯渊乃他宗族堂弟,心腹臂膀,又善奔行,成了最佳人选。 见夏侯渊领令去了,营中便只剩下曹仁、夏侯惇、荀彧等人,众人见曹操脸色不好,知他头疾又犯,便问是否唤来军医歇下,孰料曹操眼中却是精光一烁,道:“子孝,传唤诸人,今夜有要事相议。” 曹仁便命人击柝传令,不一刻,武将谋臣尽皆到了。曹操点出地形图,沉声道:“张绣甫败,我料其残部必纠结刘表,截我归路。” 贾诩眸光一闪:“丞相所料不差!军行数里,文和已有所感,正欲求见相告。”心中暗自感叹,曹丞相果非寻常主公,张绣等人绝不能比。 章节目录 第73章 11k 第七十三章、谋机先凿险破敌,识阴诡避厄免凶 曹操手指点向育阳、棘阳一段:“此处乃是关隘所在,敌军必潜伏于此。今夜我屯军扎营,不止为了祭祠亡将,更为掩人耳目。” 荀彧贾诩等人看顾地形,各自沉吟,都道:“丞相打算如何破敌?” 曹操食指一点:“凿险开道,反伏奇兵!” 众人暗自敬服,皆道:“丞相原来早有妙策,果然料敌机先。” 各自得令下去备战,督造挖掘地道不提。翌日早间,曹军奇兵突出,越险逾阻,打得张绣刘表联军措手不及,铩羽而还,曹操则率军返回许都,休养整顿,一面等候夏侯渊音讯。 **** 这日清晨,霜华初降,寒气彻人,雨水浸过路面尚自泥泞。 祁寒禀明了吕布有事外出,出了城门与赵云并辔而行,问明方向道路,朝着杞柳滩驰去。不多时,二人到了地方,极目望去,但见一片绿野泛黄,荒凉萧条之景,空荡荡并无一人。 “阿云,咱们可是解错了地点?”祁寒心中微讶。眼下已是巳时初刻了,可留下暗号的浮云部众却是不见踪影。当初他吩咐张燕,待黑山军情势一稳,便将赵云旧部还他,昨夜陡然收到消息,他还着实兴奋了一宿。 赵云控缰摇头:“不会,便是此地。”说着目光幽沉,环顾四周。 野外冷肃,寒风自草野掠过,二人跃下马匹,小红马跟着玉雪龙自去吃草,祁寒则搓了搓手缩起脖根,站在地上跺脚。赵云走到他跟前,挡住了风,忽道:“阿寒,吕奉先如何?” 祁寒踱足贴近,正躲在他身后避风,闻声一愣,反应半天才明白他问的什么。 便道:“奉先?奉先很好。若非要帮着刘玄德夺回徐州,我真的不想坑陷他。” 赵云眉峰隐隐一跳,道:“他怎生好法?” 祁寒倒认真想了一想,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吸溜了一下鼻头:“奉先他直爽,磊落,不喜作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极为坦然。他确实自私自利,贪财好色,但这些全都写在脸上,从不会去刻意隐藏什么。他是个一眼望得到底的人,这种人,不论古今,都已然不多了,因此我倒是觉得他傻得可爱。” 赵云道:“看得出他待你的确不薄。而如今你以计谋之,将来可会后悔?”听到祁寒吸鼻子,他下意识地解下白袍披在他肩上。 祁寒一动不动任其施为,沉吟道:“吕奉先将我当成至交好友,我却要谋他城池。此事表面看来,是我对他不住,可祸兮福倚,焉知此举不能护他周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不适合做一名主公,怀握徐州重镇,割据一方,此地迟早将他葬送。还有一年多……最好他能尽快将印信交还刘备,便可避开那场祸事了。” 赵云讶道:“什么祸事……” 话音未落,便立即住口,他眼睛朝向南边,手中涯角银枪轻轻一顿。祁寒顺着他目光望去,便见两条汉子奔了过来。那两人衣着打扮好似寻常农夫,身材却甚是魁梧雄健,手脚粗壮有力,健步如飞,一看便是练家子。 两人眨眼便到跟前,朝赵云半跪屈膝,右手扶在左胸上,齐道:“参见头领!属下接驾来迟,望乞恕罪!” 赵云睨他二人一眼,道:“我不在教中已久,你们且免了礼数罢。” 两名汉子听了,果真起身,垂手站到一旁。祁寒见他们给赵云行礼,神情恭敬,却似没看到自己一般,完全目不斜视,不禁微觉诧异。但他却也不以为意,只暗自想道:“看来阿云在浮云旧部中的威望,果然高乎寻常。”心中反而生出几分自豪之感。 赵云道:“这位乃是祁寒祁公子。”这两名汉子甚是面熟,他知道确是浮云旧部中人,因此引见。 两人立刻拱手:“见过祁公子。” 祁寒揉了揉鼻尖,打个哈哈应付道:“二位大哥约见我们何事?”本以为黑山军有什么要事相商,没想却只派了两个人来? 两名大汉望了赵云一眼,见他点头示意,才道:“丈八头领率浮云旧部共七千人,已至山阳坳口,相请头领前去。”最后一句,则是对赵云说的。 七千人?! 看了浮云部的人马都来了!祁寒听了眼睛一亮。 赵云一侧目,便见他颊上飞红,眸底闪烁兴奋,不由唇角轻勾,朝那二人道:“带路。” 两名汉子俯首称是,便走在前面引路。树林中杨槐密布,走马不易,祁寒和赵云索性徒步跟随,放任白马红马在林外吃草。这一走,却是向西行了十里有余。 走了一阵,祁寒身上出汗觉得沤热,便脱下白袍还给赵云。两名大汉见他们伫足,就在五步之外等了一等。 却见那二人挨得极近,那位祁公子正伸手给赵云系袍。他目光专注,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赵云颈间打着结扣,赵云比他高了半头,亦自垂眸定定望着他。那位祁公子褪了白袍,身上尚有一件镶金绣边的黑绒披风,两名大汉恍然而悟,原来那白袍本就是赵云之物。 两名大汉呆望着前方两人相对,美好得不像样的画面,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违和怪异之感。总觉那两人的动作姿势太过亲密,却又自然之极,像是本该如此一样。 还袍,系结,不过一息之间,对那两名汉子而言,却觉得有些煎熬。心中生出的诡异与震撼之感,简直无法言喻。他们见祁赵二人迈开脚步,连忙收回目光,垂头在前带路。 赵云朝祁寒深深一笑,大步走了出去。穿林而过的冬风将他的白袍掀起一道飘飞的弧度,越发衬出他长身昂拔,优美洒脱,浑如天成。祁寒望着他的背影,有一瞬失神。 再往前走了一阵,林木渐密,蓊郁蔽日,连天色也形黯淡下去。周围静悄悄的,偶得几声鸟叫,一派幽谧不见人影。 前方两名大汉突然欢呼起来,朝二人招手大喊一声“到了”,话音落下便闪身跑进林子,不见了踪影。祁寒走了好半天见终于到达,亦自欢喜,忙往前奔去。孰料,赵云飞快扣住他的手,反向猛地一拽,将他带进怀中。 祁寒登时撞上他坚实的胸甲,不由心神一荡。抬起眼眸,尽是疑惑:“阿云……” 却见赵云皱眉,单指竖在唇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跟住了我。”赵云低声道,旋即紧握住祁寒手腕,右手掣了银枪,纵身奔向那两名大汉消失的反方向。祁寒眉峰一挑,隐隐觉出了不对,却也并不多问,只跟紧了赵云。 二人绕开前方,从另一头出了密林。再走几步,拐过山坳,见到前方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少说也有数千人之众,身上都穿着粗制的军甲衣物,并无黑山军标识。 祁寒立刻以为上当,连忙侧脸,附在赵云耳旁低问:“阿云,他们不是浮云旧部的人马?” 谁知赵云却摇头道:“不,他们就是浮云部的。”耳中被轻柔暖热的气流喷入,有些发痒,鼻端嗅着清幽的气息,他不由怦然心悸。忽地骤生一种冲动,想顺手将耳旁作祟之人揽进怀里,但立刻又觉得自己太过荒唐,赶忙收敛了心神。 祁寒见他目光幽深望着前方人马,眼神炯然悠远,不由更觉诧异。心道:“既然是浮云部的人马,阿云却在顾忌些什么?我早告诉过他,张燕会将浮云部还来的啊……” 正自疑惑,便听赵云道:“阿寒,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静观其变,莫要轻举妄动。” 祁寒对他无比信任,虽有些愣怔,但立刻点头道:“好。” 得他应诺,赵云飘然走出,祁寒紧随其后,却抬手悄悄摸了摸臂上弩机。忽然觉得脑门发紧,热血贲涌,有种刺激紧张的感觉充斥心间。 瞬时念头百转:“阿云为何要提防那两个汉子?那两人毕恭毕敬,我并未看出半点异常,阿云是怎么怀疑上他们的?如果刚才我们不绕开那片林子,又会遭遇什么?” 祁寒正自思索,却没想到,他的重重疑问,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他们走出密林,正往山坳走去,前方出现两条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带路那两人。 祁寒和赵云对视一眼,不由侧耳倾听他们说些什么。 却听一名汉子道:“……他从前那般英雄威风,嘿嘿,不想今日命绝于此。” 另一人似有些怯怕,声音发颤:“大哥,咱们该多待一刻的!浮云头领哪是寻常人物,说不定他们现在还没死……” “不可能!那陷坑宽逾数十丈,兄弟们挖了一天一夜,内中遍布棘勾铁刺,四下里都是教内密雾毒瘴,他们焉有不死之理?”被唤大哥的汉子急忙打断他,拔高了声音反驳。 另一人一听,似也安心了,稍许沉默,居然琐笑起来。 “……唉,只可惜了那个白皮净面的。兄弟也听过许多龙阳之事,平日总觉的不太可能,直到瞧见那位公子,啧,竟是有些想了,恨不能尝他一天一宿……” “一天一宿就够?哈哈哈,你小子好不济事!换了老子,非要玩他一年才算够本……可惜可惜,眼下他早已与他情郎一道,被毒气熏得青紫肿胀,刺钩戳得千窟百窿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说着,竟然又叹又笑,俚语狎言,层出不穷。 ———— 作者有话: 鸣谢上章打分评论的宝宝……你们的支持,是我很大的动力。 呼呼,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啦~~~抱抱! 章节目录 第75章 wxc连载 第七十五章、震奸宄风行雷厉,诉冤屈楚楚道来 * “教中密毒,见血封喉。”赵云枪尖翻了翻那物,眼角余光一闪而逝,不着痕迹地睃了一眼人群东北角。他心如明镜,却不立时挑破,以免引发变乱,仍是朝许长老施压,“想必我来时路上,十丈陷阱,密丸毒瘴,钩刺铁棘,所用的也是这般毒物?” 对方竟然沉不住气,急着要杀许长老灭口,这件事解决起来,便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困难。 赵云此言一出,登时引发一片怒骂之声。一时间群情激愤,若非军令如山,很多人当场就要暴起冲上来将许长老斩成肉泥。他们素来敬爱头领,万没料到,今日浮云前来赴会,竟遭遇了如此狠辣诡谲的算计。 许长老睁大了眼盯着地上铁藜一动不动,吓傻了一般。他稍一沉默,忽然大叫起来:“浮云头领!丈八头领被关在秦长老营帐!毡毯下方有个地洞,孔莲他们也在那里!” 他语速飞快,全不似个老人。只怕稍微说慢一点,便会被人扼住喉咙,失去说话的机会一样。 许长老此言一出,秦长老等人尽皆色变。然而,他们完全控制不了局势,一切都被赵云拎着在走,他的每一步,每一句话,仿佛都已经预算好了,拿捏得恰到好处,叫人无从还击。 几位长老皱眉对视,脸色无比难看。不由同时望向场中那人,那张英俊淡漠看似和煦的面孔,此刻却释放出无法抵挡的强悍与威压。这一瞬间,他们才不约而同地恍然想到——当年那位叱咤风云的浮云头领,从来都不止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少年将军,他的胆略智谋,精细冷静,更是举世罕见,令人生畏。 这个人,实在是可怕! 部众兀自咒骂不止,孔莲、何童、严烈等人在军中威望不低,许多人都曾受过他们的恩惠。何况被羁押的人中,还有一个大头领丈八。太平教教规,单单残害教中兄弟,谋反作乱,以下犯上,便已是犯了死罪。 赵云朝孔莲的部下们一挥手,那些人早已按捺不住了,即刻起身飞奔出去救人。 几位长老见事情败露,正要互传眼色,却被赵云冰冷的目光一扫,登时垂头不敢动作。 祁寒见赵云将危机解于无形,不由既惊且佩。 心中暗道:“原来他这般厉害!适才情况凶险至极,我们四面受敌。但凡有人一声令下,便会立时引发流血搏命的危乱。阿云却没给他们集结作乱的机会,第一时间喝令众人坐下,使得叛乱者失了暴起的先机。他一番巧妙言辞,引起部众们对慷慨旧谊的回忆,顺道动摇了对方人心。甫一压制住对手,便不予对方喘息之机,以迅雷之势抓住许长老这个弱点。三五句话拿住对方,使其无路可退,继而供出扣押之事,激起了部众的敌忾之心。此时,只怕连那些长老们身后的部众,也开始犹豫不定了吧?” 想到这里,祁寒突然觉得,或许自己不够了解赵云。 从前所见的赵云,仅仅是那个永远会对他微笑的赵云,而阳光的另一面,却是他未见过的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好似狂云卷风,阴冷慑人。 望着那白袍迎风飒动的背影,祁寒一时迷蒙,突然想到,为何他面对自己的时候,从来都是那般谦和温柔,爱护有加? 思及此处,心中便涌起暖流,颊上生晕,一颗心忍不住砰砰乱跳起来。 其实,祁寒的阅历不足,他所看到的,还只是一小部分。比如他并不知道,赵云在来回走动,大声质问许长老之际,已借了视线死角,向孔莲、何童、严烈、华恒,及丈八的几位亲兵们打出了手势。 部众们所坐方位皆按六十四衍化卦象排布,几名亲兵得了暗号,立刻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八传六十四,快速将讯息传到了外围。不过眨眼的功夫,外围数千人都已得了赵云的号令,随时准备应战。 以他二人为圆心,四围困锁占住要道之人,大多数参与了作乱。只几绺孔莲等人的部众间杂其中,毫不知情。赵云有效地利用了这一小撮人,成功将消息传了出去。如此一来,叛乱者反而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腹背受敌,情势登时扭转。 赵云眸光凛扫,一直留意着四周动向。当发现外围的喧哗议骂之声骤然安静了许多,他情知众人已得了他号令,便即唇角轻勾,眼神变得越发泰然自信。 这次叛乱势不在小,过半部众参与其中,一时之间,他也想不通这些向来效忠自己的部卒,为何会受人挑唆,欲行谋害。但现在却不是思索这个的时候。 周遭变得静默,但听闻沉滞的呼吸之声,仿佛连时间都停步不前。 赵云立枪于地,右手扶剑,面容一派平静不露山水,但他那副英俊眉眼顾盼之间,却是气势凌绝,使人生出无限压迫之感。 他在等。 在等丈八、孔莲他们,只要这几个人被救出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祁寒紧握的双拳,垂于身侧袖中,站在五尺开外凝望着他,一瞬不移,陪他静静等待。 然而便在这时,一个部卒突地站起身来,“嘤咛”一声,扑向圈子内围。 祁寒吃惊之下回头,见一个年轻的部卒扯下了头巾,长发披散着跪在地上簌簌发抖,身周几人将他围住怒目相视,手中刀刃寒光闪闪。 何童手底一名亲兵见机最快,见事情有异,立刻斥道:“此人无状,欲冒犯首领,还不快将他拿下挟走!” 几名部卒听了,立刻架住那人打算拖走,谁知那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喊道:“浮云头领!奴家总算等到你了,请为奴伸冤做主!……” 此言一出,人人震惊。那人语声嘶哑娇软,竟是个女的。 祁寒嘴角一抽,这又是怎么回事,太平教的兵卒中竟然藏匿着女人? 那女子大声鸣冤,赵云身为头领,便不能视而不见,只道:“将人带上来。” 部卒将那女子带上,祁寒打量一看,那妇人身材纤瘦有致,长发凌乱却有光泽,穿的是普通部卒的甲衣,鞋裤之上还有两个破洞补丁,虽然男扮女装,却也颇有几分清秀姿色。 秦长老不知是否想讨好赵云消罪,立时上前怒骂:“哪里来的无知妇人,敢女扮男装混在我军之中,还妄想蛊惑头领生事,我看你是找死。”说着唤过左右,要先痛打一顿。 那女人登时哭道:“妾乃高阳县女闾(妓所)中人,女扮男装藏身浮云部中,实有深重苦衷,不敢存心不良。妾素知浮云头领匡扶正义,为民做主,只盼有一日能见到头领,替我伸冤做主……”说罢,掩袖啼哭,呜呜咽咽地好不凄惨。 周遭部卒都愣住了,见那女子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眼泪将污糟抹黑的脸冲出两道雪白,都是心中一动。纷纷暗想,弱质女流,却随军旅奔波劳累,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如无奇大的冤屈,必不至此。浮云部卒都是些热血男儿汉,见这女人哭得凄凉,心中都起了恻隐之心。 秦长老却仍呵斥:“头领归来大喜之日,焉容你这鄙妇在此哭哭啼啼?没得扫兴!左右,快将她带下……” 部卒们一听,俱是冷哼不满,都将目光投向赵云,望他能主持公道。 赵云抬眸,冷然看了那秦长老一眼,后者顿时收声缩了缩脖子。 赵云心道:“你又何必作态。且不管你们设下了何种阴谋算计,我照接便是。” 便将目光一转,落到那女人身上,清澈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道:“你既呼冤,当众道来即可。” 那女人闻言面露喜色,慌忙擦泪屈膝行个大礼,一边将事情讲了出来。 原来,她名叫蒻姬,乃河间府高阳县县丞的独生女儿。其时县内爆发瘟疫,太平教中有一队人马前去援济。半月之后,瘟疫事缓,她父亲便杀猪宰羊,拿出家中存粮大宴宾客,犒劳这些“英雄”。谁知便在那一夜,那伙人的头目利欲熏心,杀害了她的父母,玷污了她,更带兵将她家钱粮财物劫掠一空,使她沦落女闾中人。 半月之前,她在妓所遇见一名浮云部卒,碰巧发现那人衣角的祥云图案,与当初那伙人的标记一致,她这才想尽办法,甘冒奇险,扮成男装混入浮云部中,想伺机寻到那伙仇人。今日突然见到了浮云本人,她便不顾一切冲了出来。 听那女人泫然而泣讲完这些,周围便翻起阵阵低议之声,有些语声莫名尖锐。祁寒眉宇一凝,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便见那女人拭泪,向赵云盈盈拜倒,道:“……浮云头领,那一夜天色昏黑,贼人头目辱我于暗室,我……我实未看清仇人面目。还请头领为蒻姬做主,寻出那一伙伤天害理之人,以教规严惩,替我死去的父母讨回公道。” 听了这话,登时响起一片唏嘘之声。这件事要依教规处置,蒻姬口中的那位领头之人,祸害无辜抢夺钱财,杀人父母辱人子女,便当是死罪无疑。 说话间,那女人见赵云冷然望着她,竟浑然不惧,仰头与他对视。泪水朦胧中,一双黑亮透光的眼睛闪动不已,凄然道,“浮云头领,你可知道当时那一伙人,到底由谁统领?” 赵云心中一凛,却是面不改色,道:“兴平二年三月,高阳县瘟疫成灾,浮云部奉命持先师符水、医仙妙药, 章节目录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构陷当年高阳事,坦承而今身上痕 赵云道:“兴平二年三月,高阳县瘟疫成灾,浮云部三百二十骑奔赴救济,带头领队者,便是浮云本人。” 此言一出,周遭尖锐的非议声戛然而止,众人当场唏嘘变色。赵云这话,映证了他们的猜想,很多人还隐约记得那一年浮云带队人马往高阳县赈灾之事。而不知此事的部卒们听了,却是倒抽一口凉气,满眼不置信地望着场中的白袍将军。再看那苦主蒻姬,早把一双翦瞳睁得溜圆,微张着嘴,瞪向赵云的吃惊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祁寒颦眉,看向那女人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原来,她是要当众构陷阿云?他的目光又扫过那几位长老,果见他们都抬起头来,脸色如同死灰复燃,眼底闪动着莫测的光。若说这女的不是有备而来,早早安排好的,他都不信! 那蒻姬神色几变,从一开始见到赵云,请他寻凶伸冤时的信任、感激、充满冀望,变为此时的震惊、悚惧和绝望,她发怔之后,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身子连连后退,对赵云表现出了强烈的害怕和厌恶。 倒像那昂然而立的英俊头领,实际是一个择人而噬的野兽,随时会暴起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祁寒见了心中冷笑,暗道:“这女人好生厉害,搁在现代至少能得个最佳女配,还是演反派的那种。” 不等赵云说话,那蒻姬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环顾之态,好似一只落入狼群的羔羊,柔弱无依,越发显得可怜。引得四周的男人们愈加恻悯同情,看向赵云的眼神便慢慢也变了。她哽咽了声音喃喃念道:“我不报仇了……不伸冤了……我要走,请诸位大哥放我离开吧……”言下之意,竟已经认定了浮云便是凶手,做出一副不敢抗衡之态。 几位长老身后的部卒们趁机大声冗嚷起来:“女子你何必害怕?适才鸣冤,现又不敢了。你放心,太平教一视同仁,不管当年是谁对百姓犯下大错,都要认罚受过!” “就算浮云头领牵涉其中,我们还有贾副头领可以秉公论事!” “不错,就请副头领为苦主主持公道!” 那蒻姬听了,连忙看向东北角那个脸皮蜡黄的魁梧汉子,双膝跪行到他跟前,怯声哀求:“贾副头领,可愿意为贱妾做主……” 不料那汉子垂头冷冷看她一眼,虎目中隐含几分薄怒,道:“浮云头领虽然年轻,行事却向来光明磊落,肝胆侠义,你若想诬陷于他,我头一个不答应。” 这位中年汉子便是浮云部的副头领,名叫贾鹏,他资历甚老,与上一任头领有刎颈之交。平日里不苟言笑,为人精明老练,行事正派,在部众之中也颇有威望。只是他往日跟赵云相交甚少,不想今日竟然肯为他出头。 赵云听到贾鹏替己辩驳,眉峰微挑,淡淡看了他一眼。贾鹏朝他善意地点了点头。 祁寒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幸亏这贾副头领的脑子还算清楚,明白阿云的为人,并不听信这女人的污蔑谗言。” 那蒻姬听了贾鹏恶声责备,登时哭得更惨:“……贱妾绝不敢诬陷头领,只是,此刻细细一想,那带头恶人的身高体态,与浮云头领的确别无二致……” “身高体态?”祁寒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嗤地一笑出了声,“你说那人辱你于暗室,全然不知形貌。此刻无凭无据,居然敢攀咬一部首领,如此勇气可嘉,想必是有心人指使吧?”说完,他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几位长老,冷笑不已。 贾鹏也喝斥道:“这位公子说的对。蒻姬,你无凭无据的,莫再抹黑头领。否则依照我教教规,责杖一百,生死不论。” 赵云听了眼神微眯,若有所思。 “我……我有凭据!”孰料贾鹏话音刚落,那女人却突然不顾一切,大喊了一声。 惨白的面容上着着泪光,仿佛已经不顾一切,要拼死一搏。 赵云心道,来了。对方的最后一招,一直等在这里。 贾鹏皱眉,疑惑道:“你说什么?” 蒻姬咬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举目看了赵云一眼。螓首一垂,道:“那夜昏黑,看不清辱我清白的贼人,但贱妾却在他左肋之下,摸到了一处龙形异纹……” 赵云眸光一动,睃那女人一眼。下一秒,却是将目光投向祁寒,看了看他的脸色。 祁寒正自皱着脸,恚然研究那蒻姬,浑似没把对方的话听进去。赵云见了,眉眼一松,唇边牵起了一丝弧度。 蒻姬仰起头,水眸盯着赵云,悲戚之中,又似带着一丝难于启齿的愤慨,道:“浮云头领……你身份尊贵,贱妾不敢请你当众验明证身。” 一句话以退为进,软刀杀人不见血。祁寒瞪着那女人,抿紧了唇,一双清目溢出寒光。 赵云虽在军中,却也不喜与人过分亲近。洗沐之事都是单独为之,极少有人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异纹痕迹。 连祁寒也没注意过。 他抬头,正对上赵云看来的目光,祁寒便飞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否认。 赵云还未做反应,便听贾鹏道:“你这女人,言语错乱,好一番胡说八道。来人,还不快将她带下。” 蒻姬满面惊恐,一时悲泣起来,部众们本就被她的事搅得心思浮动,见贾鹏居然又一味包庇赵云,反叛者们便带头吵嚷起来,引得后方原本支持赵云的部卒,也生了乱象。 曾经的偶像在神坛上的光辉越强大,受过无数的膜拜顶礼,当跌落抹黑之时,便会摔得越惨越重。 从前有多少敬重信服,此时便有多少质疑苛责。 这样的时代,不仅仅崇拜英雄,也青睐巾帼奇女子。一个东海孝妇,便能在郯城地面传颂一时,不仅是徐州妇孺皆知,连整个大汉的民众也为之动容。 部众们显然都被这位女扮男装入军的蒻姬,千辛万苦为父母诉冤的事震动了。对她口中的“贼人”恶事,则愈加愤恨。更何况,浮云部众多是些大好儿郎,与别部龙蛇混杂的太平教众不同,他们多数还持了一腔热血、正义,恪守着教规教条。 “此女既已说出贼人体貌特征,又指向浮云头领,为何不予验证?” “正是,咱们头领身正不怕影斜,理该当众杜绝谣言。” “浮云头领,俺可不信你是她口中的恶人,请你正身服众吧!” “嘿嘿,就只怕这件事是真的……当初浮云头领可是从高阳县带回来不少银粮财物……” 祁寒听着嘤嘤嗡嗡的声音,心中一阵躁烦。他委实没想到,这些人的心志如此薄弱易变。有心人混在其中扰乱视听,致使本不想反赵云的人,此刻都跟着言语尖锐起来。 怪不得这时代打仗时,忽而士气高涨,忽而士气低落,战局为人心所动,胜败在转瞬之间。说到底,这些人还是太没有主见,多为跟风,顺势而行。何况他们是受过太平教义熏陶的宗教分子,其思维上的极端性,更难掌控。 祁寒正自头疼,便听赵云朗道:“不必验看了。我左肋下方,确有一道异纹。” 祁寒听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阿云你为什么要说实话啊!难道你说没有,他们还真敢上来剥你衣服查验不成? 赵云心系大局,一直在注意场中变化,却也没错过祁寒震愕的目光。他眉峰一蹙,倏然上前,向他俯耳低声快语道:“我若不认,或是不当众验明,部众不会服我。反叛者会借机利用这一点,到时反而更不好办。” 祁寒一怔,心想,道理我懂,可你如此坦承,岂不是自认凶手?真的有办法解决么……他扭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赵云却已提枪走开。 浮云头领一句话,便似巨石入澜,激起千层浪。 一时之间泰半的人都怒了,个个按住腰间武器,以祁赵二人为圆心,波浪式涌向外围,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几乎所有部卒都站了起来。 祁寒以前参加比赛,看台一层又一层,被无数人盯着看。可眼下这几千人,却让他脊骨发寒,如芒在背。心惊肉跳,胆颤不已。 那些人的目光变了。 他们看向赵云的眼神,变得不善,变得敌视,变得如豺狼般危险。祁寒心中咯噔一下,感觉敌人的百般算计终于成功了——他们成功颠覆了赵云在部众心中的形象,使他由一名优秀无比的将领,陡然变成了奸险狠毒的贼人。 祁寒的手,暗暗抚上剑柄,扣上臂弩,额头汗水涔涔。 这些人,已经自主自发违背赵云的号令,站起身来,怒目而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不打算承认这个首领了…… 就在这么千钧一发、焦灼紧张的一瞬间,祁寒突然接收到赵云的一个眼神。那眼神,是指向地上跪着的蒻姬的。 这一刻,赵云心中不是不紧张,但在外人看来,他却面色如常,好像完全没看到四周发生的变化。 “浮云兄弟,这……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吧……”贾鹏还在帮忙做 章节目录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英雄略暗施算计,小人谋布见天光 “能有什么误会!” “贾副头领,浮云头领自己都承认了!旁人岂能冤枉?” “请贾副头领执行教规,为高阳县丞一家申冤……” 贾鹏听了,满脸为难,连浓眉都纠结在一起,他的眼睛看向赵云,无奈已极。 部众见他迟迟不下令,那蒻姬又哭得泪人一般,越发愤慨。浮云阴险狡诈,违反教规,残害百姓,手段残忍,却装作君子好汉蒙蔽众人多年,岂可忍哉?一时间都握紧了手中兵刃,嗔然相向。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祁寒心头砰砰乱跳,只觉危机环伺,情况已到了最坏。只要一个动作不对,或是有人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要将欺骗他们感情的头领,剁成齑泥。 然而便在这时,赵云却如同闲庭信步,目光炯炯,眼神平静。 他踱步于前,双眸定定望住眼露兴奋的秦长老,语音风轻云淡,似邈天舒远。 赵云道:“事有先后缓急。众人想论罪称罚,浮云便要先究秦长老之过。” 闻言秦长老眼瞳一缩,万没料到浮云突然向他发难。 却见赵云脚步缓移,不疾不徐。令人觉不到半点战意,周围的部众皆愤慨望来,却都被他冲和镇定的模样唬住,想起他往日神威,一时之间不敢动作。 赵云道:“秦长老,当年你御敌不力,用计屡误,连战连败,致使巨鹿、安平失守,皇甫嵩、朱儁大败我军。天公将军震怒之下以军令状斩你,亏得丈八等人力保,才使你免于罹难,得在教中安享晚年,充任长老之职来我浮云部督军。不想你今日竟然……”说话之间,他白袍忽地一荡,面前的贾鹏突然直挺挺跪了下去。 赵云猛然拔高声音,面色凛然道:“贾副头领,想不到作乱谋反之人居然是你。你既然主动下跪认错,也算条汉子。既然认罪,又敢当众翻悔,便休怪我掌中银枪不饶!”话音甫落,锋锐的枪尖已分毫不错,点在了贾鹏脖颈动脉之上,刺破皮肤,一串密密的血珠登时滚落下来。 原来赵云早已猜到此次变乱的主谋,便是副头领贾鹏。擒贼擒王,此人是反叛者的精神领袖,只有先制住他,才有控制局面,转危为安的机会。是以,他故意针对秦长老放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秦长老那里,而他则缓步绕行,走到贾鹏跟前,又说起秦长老当年之事,乘着贾鹏毫无防备之际,骤然发难。 他袍披一抖,抬足便踢脱了贾鹏左边的膝盖。因为速度太快,手法巧妙凌厉,毫无痛觉,待贾鹏失重霍然跪落之时,赵云已经快速喊出这么几句话,使人以为贾鹏怯于与他对视,故而畏罪下跪。 那电光火石的一瞬,赵云荡起的白袍堪堪挡住了左、右、后三方视线,前方则被贾鹏自己的身形挡住,他倏然动手,这一踢举重若轻,快速无伦,拿捏得分毫不差。几下兔起鹘落,外人看不到任何变化,其实却已经倾尽了赵云的全力。他要在一霎之间,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又要恰巧踢中贾鹏膝头穴臼,使其无声跪下,不能出一点点差错。 一旦有人发现他攻击贾鹏,即刻就会暴|乱。但若是贾鹏自行跪下的,那事情可就完全不同了。反叛者们面色忿然,紧握着刀兵,犹豫着要不要冲上来,身后的部众却已经惊呆了,纷纷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鹏脸色惨白,垂眸看向枪杆,额头汗水如雨。他嘴巴几张想要说话,却发现脖子上一凉,生出一股剧痛,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下来。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反驳,立马会被赵云一枪戳死。因此一时怔愕,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祁寒见场面震住,连忙身形一动,来到花容失色的蒻姬跟前,摸了一枚黑色小丸,捏住她下颔丢进嘴里,用只他二人能听见的语声道:“别动。你一动血行加速,这噬心腐骨丸立便要加快发作了。缄口不言,我便给你解药!” 噬心腐骨丸?! 蒻姬跟其他人一样,本来在看赵云和贾鹏那边,没想到突然被人捏住下巴喂下药去,陡然听到这药丸名字,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掐着自己喉咙想呕将出来,孰料那黑丸竟是入口即化,只余了一股苦味蔓延唇舌之间,她脑中登时一片空白,感觉全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 赵云对周围人的一举一动都察纳在心,自然没错过祁寒的,只是见了却暗暗好笑,没想到他竟是用这种办法制住了这个难缠的女人。 周遭沸沸扬扬,有的人出声质问祁寒对那女人干了什么,但祁寒只是抱臂微笑不语。那女人胆战心惊之下,竟也不敢吐露一字。她眼中满是惊惧,望向命在旦夕的贾鹏,朝他拼命使眼色求救,但对方浑似未见,她脑中一直盘旋着“噬心腐骨丸”五个大字,便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两个谋犯接连受制,未免稽迟生变,赵云长声道:“诸位且听浮云一言,今日所有的事,包括这个女子,都是贾鹏主使的阴谋。主谋伏罪,余人不咎。兄弟们定是受其迷惑蒙蔽,才要与我作对为难,此事一了,浮云答应绝不追究你等之罪。” 蠢蠢欲动的部众们一听,脸上杀意骤减。 他们本也是跟随赵云的军士,后来信了太平道,便万事以教规为本。这一次本也是听信了贾鹏谗言,才一心想要杀了赵云。贾鹏说赵云背叛了太平教,不仅反出黑山,投了公孙瓒,还助纣为虐,残杀别部兄弟。此番他南下徐州,便欲剿杀同道,因此得张燕密令,诱浮云来此,诛杀勿论。但此刻众人看那贾鹏,早被枪尖制住喉咙要害,面色如土,已是颤颤然说不出话。又听赵云答应不追究他们,便有七分不想与他作对。毕竟那人银枪如龙,凌绝当世,就算最后合千人之力诛杀了他,也不知要死多少人陪葬,反叛者们稍一思索,便失了战意。 只是他们心中兀自不解,这件事到底孰是孰非?贾鹏若是真有飞燕密令,为何又要向浮云下跪认罪?浮云又是如何识破贾鹏的?若说连那女子也是阴谋,难道那女人也是贾鹏的算计之一? 反叛者们在贾鹏和长老们的指挥下,挖掘陷坑,施放铁棘毒丸制造毒瘴,意图害死赵云,当他居然未死来到这里,他们又准备群起而诛杀,但此刻,这些人心中却开始怀疑起贾鹏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去,只等着赵云说话。 从制住贾鹏,到赵云三五句话开解众人之罪,只一刹而已。贾鹏快速镇定了精神,回过神来,他知晓自己再不开口便就迟了。刚冷笑一声,想搅动唇舌,再行煽惑,孰料才发出一个音节,赵云手中枪杆一抖,簇银的枪头“啪”地一声重重击上他喉骨,贾鹏喉头剧痛,口内生腥,咕噜一声,再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这一下,赵云是强行击碎他喉骨,不让他说话。而此时场中的气氛已变,和适才他不能强行动手完全两码事,部众们都冷静了下来,见赵云只是打了他一下,并未出手击杀,就没什么反应。 祁寒见了,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隐隐猜到了一些,但仍然不解赵云如何能从芸芸人等之中,揪出罪魁祸首制服于地。他也没有看到赵云是怎么让贾鹏跪下的,只是望着场中那个昂然生威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股波涛汹涌,对他生出无比倾佩的感觉。赵云心细如发,处事果决聪锐,真是少见。 却听赵云道:“丈八率部前来,乃奉张飞燕之命,令浮云一部重归于我,大家想必有所耳闻。昨夜,我见密号应约前来,却在杞柳滩见不到兄弟们,只有两名唤不出名字的部众,领我来此,途中又诱我往陷坑去。”说完眸光一扫,自贾鹏后方部众中,睐了一眼那两名大汉,吓得二人赶忙将脑袋缩了回去。 “那两人对我言道,丈八头领在等我,我立时便知有诈。” 赵云微眯眼瞳,“教中联络暗记虽是一样,但很少有人知道,丈八约人相见,喜欢亲自绘下记号。而他所绘的暗记,在末尾有一小勾,作为他的标志。昨夜的暗号,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显然不是丈八手笔,但那两人却对我说,丈八在等我,这便是说了谎话。” 贾鹏喉咙剧痛,听到这儿眉心额头都是汗水,心中暗自悔恨不已,早知如此,就该让那张三王四说是自己约见!他还想着,赵云跟丈八关系要好,说丈八约他,对方一定不会起疑,没想到竟然弄巧成拙! “其次,那两人见到祁寒,竟然目不斜视,全不放在眼里,”赵云唇角一勾,看了一眼祁寒,“你们可知,他是何人?” 这会情势稳定,赵云才将祁寒引出。之前群情激愤时,他不但不会牵涉到祁寒,反而将他的存在感尽量弱化。 祁寒眼珠一转,盈满狡黠笑意。清咳了一声,当即昂然走出,道:“我是 章节目录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智子龙释疑据理,狡蒻女泥底光辉 祁寒道:“我乃先师于吉的传人。” 反正那老头传了一册太平要术精髓,就让他占点便宜当自己师父吧。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天公将军、大贤良师张角,不也是于吉的传人么?老子算是与张角平起平坐了!祁寒得意洋洋地想着。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登时一片唏嘘窃议之声。 祁寒见状心想,我还没说小燕子非要认我当劳什子主人的事情呢,要是说了,岂不惊死你们? 不过下一秒,赵云已帮他说了出来。“张飞燕已认祁公子为主。若真是丈八派来的接洽之人,必会被告知要对祁公子恭敬,但那两人,却对祁寒视若无睹,此为疑点之二。” 这话一出,浮云部众,尽皆哗然。 如今北方抵定,张燕在黑山军中夺|权,已经掌控住了形势,算得上黑山军头一号人物。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太平教的继任人选,没想到竟然会认个年纪轻轻的公子为主,这个消息简直劲爆! 但这消息对贾鹏来说,却简直要命。 他眼神一滞,越发面如死灰。 该死的,丈八看似憨厚,竟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他……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又被可恶的赵云发现了疑点。 贾鹏垂下头去,颓废地想,怎么自己全身上下都是疑点,都快疑成筛子了。说好的重重陷阱,说好的算无遗策呢?眼下当真是欲哭无泪,连跪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赵云的枪尖又横在脖子上,让他半分也不得动弹。 “其三,我来到此处,浮云部几位头领却未现身,长老们又神色异样,我便知道有人扣押了他们。于是叩问许长老,不想竟然有人杀他灭口。暗器是自东北方射来的,我虽未见过这种铁蒺藜,但本部之中,能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下发射暗器的,只寥寥三五人,碰巧,东北角上的贾副头领,便是其中之一。他最厉害的功夫,相信大家都知道,便是无影袖中箭。” “而自我出现,许长老、秦长老等人,也一直在偷偷与贾副头领眼神交流。只不过这一点,我却是口说无凭,不能力证罢了。” “其四,愔愔其谋,必为其利。浮云遭遇算计谋害,头一个要怀疑的,便是我身死之后,获利最巨之人。今日我若不幸,浮云部七千人尽要归贾副头领统率,他便是最大的获益人。因此,打从一开始我便特别留意贾鹏。当年,皇甫氏剿杀上一任浮云头领,贾副头领本可顺利继得职位,谁知机缘巧合,我率军初投立下功劳,天公将军便赐封了我为本部头领,而贾副头领则成了我之属下,这些年来,浮云概无过失,但贾副头领心中一直有怨,与我不睦,从不交往。也许他早就想出手了,只是苦无机会罢了。” 贾鹏听到这里,双眸渐渐斥血,喉咙咕噜有声,可惜却无法发出声音。他嘴角吐出一抹血沫来,望着赵云的眼神充满了憎意。 祁寒心道:“原来如此,想升职却被一个年轻后生压在头上,难怪这人要做坏事了。” 赵云道:“这次飞燕将军派浮云部来徐州,对贾副头领而言,是个天大的机会。他只要除掉了我,得到浮云部七千人马,便可谋夺郡县。届时,还可不再听从黑山号令,自立为王。” 部众们也不是傻子,听赵云说得合情合理,一大半都信了他。越发觉得贾鹏煽惑众人,好生可恨,一时咒骂起来。赵云抬手遏住他们,眸光扫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蒻姬,道:“诸多疑点,皆指向贾鹏。但最后让我确信他是叛徒无疑的,却是他安排的这个女人。本部中人向来恪尊教规,对谋害百姓之事深恶痛绝,贾鹏想利用这点,作为他最后的杀招,构陷于云。但那一番指认,却是他最大的败笔。” “我身有异纹之事,向来只有飞燕将军与贾鹏知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飞燕一部在肆行河北,进退披靡,搅得袁绍盛怒讨伐。殊料袁绍遇上张飞燕,竟也是一筹莫展,连番溃败。正在愁烦之际,忽得了吕布,战局立时逆转。我恐张飞燕有失,便派贾鹏出军援助,结果仍然大败。那时候,贾鹏与张燕双双被困元氏古县,苦撑数日险些丧命。为救贾鹏脱阵,我几番冲阵被流矢蹭伤皮肉,张飞燕为我上药时,摸到肋下有龙纹,便当场叫了出来,被贾鹏听见。不想这女子竟以此攀咬,我登时连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便知这煽惑部众以下犯上作乱的,正是野心勃勃的副头领,贾鹏。” 赵云为了服众,一举将前后解释了个清楚。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因此连站的很远的部众都听在了耳里,再远的,便由他人转述。话音落下,他眸光一凛,冷冷扫向地上二人。 他的视线不怒而威,自带有一股类近冬季的肃寒萧杀。 那种眼神绝不凌厉,但一旦扫到人身上,便有一种叫人上下牙打战的惧意。 蒻姬第一个坚持不住,她指着贾鹏泼妇般痛斥哭骂,再次将自己演绎为了一名苦主。只是她这次针对的人,却变成了贾鹏而已。 她口口声声说是被贾鹏威逼利诱,气得对过蜡黄面皮的男人,把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紫。 其实她还真是高阳县丞之女,当初瘟疫得太平教符水药物遏制,她爹置办了酒席款宴英豪,她在小园窗牖中偷偷窥探,见过赵云瑰伟英姿,便上了心。那次赵云所带回的钱粮财物,也都是她爹赠予的。可后来浮云部前脚刚走,她家后脚便遭了山匪,以致家破人亡,沦落妓所。几经转折,她跟贾鹏厮混到了一处,贾鹏对她极为信任,无论什么都与她暗中商量。 这一次,贾鹏说机会来了,浮云部从各部集结,由憨直无谋的丈八带队,往徐州接洽浮云。他告诉蒻姬,他要计杀浮云,夺取军权,再图发展,入主郡县,做个生杀予夺的土皇帝,而到时候,蒻姬便会是他唯一的郡国夫人。因此他安排她掩人耳目,藏匿军中,以防万一。若浮云真的侥幸逃过了陷坑之局,那她便成为最后一道杀手锏。只要她跳出来“指证”浮云诸般大罪,浮云最终也难逃教规惩处,不免一死。 只不过,贾鹏根本不知道,蒻姬的心思实际与他相去万里。 贾鹏以为蒻姬喜欢自己,想做他的郡国夫人,却不知道,这女人心中真正爱慕的,是他要害的赵云。凭着女人的直觉,蒻姬偏执地认为,记忆里那个光辉灿烂的少年将军,英雄无对,绝不会死在什么陷坑里头。倘若他真的死了,那便不是她认定的那个人,死了也是活该。而她一直有种预感,预感贾鹏会输,那个人会赢。 她没有阻止贾鹏,她深心里喜爱着贾鹏的计策。她就是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那个人扯上不明不白的关系。哪怕他最后厌憎她,拆穿她,一枪搦死了她,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用这种怪异的方式,与他擦碰火花。 身为女闾泥底之人,只能用这种构陷有染之事,企图与光明美好的他,攀上一丝丝联系。这样的卑微而强烈的执念,说是可恨,倒不如说可悲。 没人知道蒻姬的心思,她把这份心思藏到贾鹏彻底落败之时,才显露出来。 便是此刻,她拿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赵云,努力表现出了自己最美的一面。实际上,若是换一个男人,也许就真的被她那副颦弱的样子说服打动了。 何况她说了,她是被逼无奈,贾鹏又失了声,没人能反驳她。 于是蒻姬心存了一丝侥幸,膝行到赵云跟前,水瞳盈满泪光:“贱妾是真的不想诬陷将军,都是贾鹏逼我……”说着,她伸出手想去握赵云衣角。 赵云刚要避开她的触碰,身旁忽地黑影一动,竟是祁寒突然站到了他跟前,抬脚飞快将那女人踢了出去。 下一秒,赵云便听到了一句久违的脏话。 “再他妈乱摸,教那噬心腐骨丸立时发作!” 祁寒长眉怒掀,气凛凛瞪着蒻姬,身上黑色绒袍随他身形飞动了几下,可见气得不轻。 他眼睛可没瞎,这女人眼波含媚,与那日的曹氏极像,心中打得什么主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蒻姬闻言,吓得脸色一白。 这个人是于吉的传人……传说大贤良师处置人的手段可怖至极,此人是他师弟,必也是个可怕妖人。她虽不怕死,但却怕生不如死。 想到这儿她眼睛闪了闪,只好低下头去,皱着眉没敢说话。 祁寒见了,嘴角微微一翘,暗想,没想到吕布给的参荣丸还真能唬人,下次记得多要一点。 赵云望着他纯澈粲然的微笑,想起他踢人那个动作,忍不住勾起了唇。 见两名主犯都已伏罪,几个长老垂首不语,脸色黯沉,静静等待着处罚。 事情至此,终算是真相大白。 章节目录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袖中箭贼子丧命,颊车毒公子殒身 “我就说浮云头领不能干出那么多坏事!”一个部卒高声叫道。 那名部卒站在秦长老身后,显然是个叛乱分子,祁寒瞄见后嗤之以鼻,心道:“你们难道半点鉴别能力都没有吗?那贾鹏尖嘴高颧,分明长了张反派嘴脸,阿云英俊帅气,你们却看不出他是正派人物?” “哼!没想到贾鹏居然一直蒙骗我们!真当我们是蠢猪吗?”许长老后方一个部卒怒骂不已。 祁寒暗暗摇头:“兄弟,咱放尊重一点好吗,猪的智商很高的!” “浮云头领,我有错认罚!” “浮云头领,昨夜俺负责挖的东边陷坑,请赐俺背花一百!” “我带队往陷坑里投的毒瘴丸,幸亏头领没事……请鞭挞我吧!” “……那些铁棘钩刺,就是我放的!” 祁寒:“……” 他还没见过这种纷纷抢着认罪求罚的部众,果然都是些心直的,只可惜太过反复没主见了。想想将来赵云要统领的,就是这样一群神叨古怪的家伙,他感觉一阵胸闷气短。 “二弟!祁寒兄弟!” 一道粗犷有余中气不足的呼唤响起,祁寒立时想到一人,不由眸光一亮,连忙回头去看。却见人群攘动,自动分开一条道,丈八孔莲等人被扶了过来。只是他们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看样子很是虚弱。 祁寒喜道:“丈八大哥!”正要转身迎上,忽听赵云一声轻喝,眼前乌光闪动,紧跟着白影一晃,他的右臂被人使劲狠拽拉向一旁,几枚冰冷乌黑的箭头擦着面皮掠了过去,削断了他几根发丝,铮噔噔落在地上。 丈八见状暴喝一声,猛地推开扶着他的部卒冲上前来,“嘿”的一声喊,提槊便往贾鹏头上砸去—— “且慢!”赵云银枪一挑,便将丈八重逾数百斤的力道尽数卸去,铁槊一声嗡鸣,被他击到一边。他双眸微眯,盯着脸色灰白,唇角冒血的贾鹏,冷声道,“把解药拿来。” 丈八双腿一软,踉跄之下险些摔倒,赶紧以铁槊撑住。适才他见贾鹏趁祁寒分神偷袭,强撑了一口气冲上来,此际大眼中惊疑未定,盈满了怒气。朝赵云道;“二弟,何以不让我杀了此贼?哪里用着什么解药,哥哥又没中毒,我们只是被捆缚得久了,血气不畅!” 赵云却没工夫搭理他,只将银枪指住贾鹏,双眸冷沉已极:“速将解药拿来!否则取你性命!”话语中,枪尖划破了对方颈上皮肤,登时汩汩流下鲜血来。 贾鹏冷笑不语,毒蛇般的眼睛定定睃着赵云,继而又游移到祁寒身上,竟呈出一种诡异莫测的得意。下一秒,他口中“呸”地一下,啐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脸色暴紫,倒了下去。 竟然就这样咬破毒囊自杀了?! 祁寒张大了嘴,震愕不已。就在这时,他忽觉面颊上有点痒,下意识便抬手去搔,谁知腕上一痛,却是赵云紧紧握住了他。这一握用了极大的力气,直箍得他腕上青紫剧痛。 “别挠!你觉得怎样?”赵云眼中闪动着忧急的光,他盯着祁寒右颊上那块擦破的油皮,见一层浅浅的淡蓝色,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蔓延开去…… “我没……”祁寒望着他,觉得赵云的目光有点古怪。他感觉脸上酥酥麻麻的,不仅不痛还很舒服受用,便向赵云扯起一个微笑。然而这笑容只到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定格在了脸上。“事……”他话音未落,眼前蓦然一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尔后整个人像是落入了寒冷深蓝的冰河,仰面倒了下去。 赵云揽住他的腰,将他接住,紧紧按进怀里。眼中急得似欲喷出火来。 他竟不知道贾鹏已经进步到可以同时发出十枚袖中箭! 适才丈八等人出现,众人尽皆分神之际,贾鹏自知难逃一死,因而拼死一搏,突施绝技,射出一蓬暴雨般的毒箭,分取赵云和祁寒二人。赵云本就防着他,却没料到他五枚快箭攻向自己,另外五枚却是射向祁寒后脑。焦急震恐之下,赵云闪避打落了攻向自己的,又纵身去拉开祁寒,无奈距离太近,箭矢速度又太快,祁寒殊无防备之下,终究是慢了一厘。 便是这毫厘之差,毒箭便蹭破了祁寒鬓边的皮肤。虽不见血,却已中毒。 赵云深知贾鹏此人,不仅是浮云部暗器第一人,也是太平教中的用毒高手。陷坑中那些浸了雨水便化为桃花瘴雾的毒丸,便是贾鹏的杰作。 此刻,赵云望着怀中双目紧阖,苍白若纸的人,心中的惶恐已无法形容。 丈八等人全惊呆了,他们从没见过浮云这副样子。那双向来平静温煦的眼眸,骤然染上了一层幽沉狂戾,整个人散发出冷冽无伦的寒气,如鬼神一般可怕。 他们更没见过浮云会这样在意一个人,他扣住少年的手微颤,骨节泛起青白之色,似要将那人揉进身体里去。 “孔莲!” 赵云突地一声暴喝,将一个看傻了的清瘦汉子吓得一激灵。那人应了一声,急忙上前检视祁寒的情况。 “该死的贾逆贼,竟敢害俺的祁寒兄弟!虽死无咎!”丈八也狂性大发,提起铁槊,望贾鹏头上脸上砸了十七八下,直打得尸身如泥,血肉横飞乱溅,方才罢手。 周遭部卒见了,尽皆变色。 那几位长老更是魂不附体,双股战战,当即骨气全无,跪翻在地,哭着哀求:“丈八头领,饶了老儿一命吧!” 丈八杀得兴起,冷笑着朝他们身后的部卒大喊一声:“都看好,再有背叛浮云头领,生起二心者,是尔为鉴!”说着,提起槊来,发泄一般,发力一扫,将几个长老全掀在地上,又似破甲冲锋,嘿然有声,长槊突刺出去,一戳一个,全都了了账。 丈八膂力奇大,戳死一个却不抽出,竟将几个长老全串成蚂蚱一般,横槊示众,惊得反叛者们抖如筛糠,不敢再语。 虽然贾鹏与长老们所犯都是死罪,但丈八杀起人来却太过瘆人了。几个长老们之前都以为行罚之人必是浮云,因此颇为镇定,对方心慈仁善,说不定还会网开一面,却没想到竟然是丈八动手处置,也算他们被贾鹏带累了,倒了血霉。 这厢赵云望着手中沉睡不醒的人,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由着丈八发疯。 孔莲将银针刺入祁寒颅边定住,尔后望向掌中探穴后变得黢黑的针,脸色很差。他小心翼翼瞥了赵云一眼,措辞道:“浮云大哥……他,他的情况很不好,毒气入脑,旋即流入周身经脉,若无解药,活不过半个时辰了……” 赵云唇角一抿,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望着怀中容颜精致的人。 眼神飞快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孔莲被他的样子吓得倒退了一步,他心中栗六不安,突然觉得太久没见了,他好像已经不认识浮云大哥了。 丈八“处理”好他口中的几个老匹夫,将反叛者中的大小头目也尽数抓到场中,命人杖责,登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闷哼痛叫。他这才铁青着一张脸,上来查看祁寒的状况,正巧听到孔莲最后那句,不由瞳仁一缩。 丈八其实是个很复杂的人,他一方面心性纯直善良,因此对好人宽容;另一方面却又残忍嗜杀,对恶人极狠。自从少年时目睹亲弟惨死,他血液里就潜流着狂性的因子。或者说,其实太平教中的人都很复杂。包括他的兄弟左髭、幽州那个大嗓门的雷公、凉州的张白骑等等,全是一些有故事的人物。甚至连赵云,也都不例外。 丈八最重兄弟义气,这些反叛者扣住了他和一众小头领,也就罢了,竟然要暗杀浮云。而此刻,他已视为兄弟的祁寒,又被害得中毒濒死,丈八立时又发起狂来。 “不过擦破一点油皮,竟就治不好了,你跟医仙都学的什么!”他愤怒地将孔莲的衣领摔开,孔莲便垂下头,默默站回赵云身旁,感觉着极度滞闷的氛围,以及来自两个大头领的压力。 他虽是董奉的徒弟,但查验毒物成分,炼制解药,都需要很长的时间。这种见血封喉的毒,根本等不到。 丈八心中哀伤,忍不住望了一眼赵云手中的祁寒,浓眉紧皱。那一夜火光月下,不过惊鸿一瞥,他已觉得惊艳无匹,而今青天白日,那人容色惨淡,竟仍是绝姿华仪,令人不可逼视。只可惜他面色苍白,没什么血色,眉梢眼角,皆一派死气。 丈八犹记得祁寒唤他“大哥”时的样子,犹记得他看似弱不胜衣,却能制服住张燕的傲绝英姿,而如今,这么璀粲的一个少年,便要没了……他心中针扎一般痛了一下,仿佛再一次重历亲弟躺在自己怀中,遍身鲜血,额角破损,渐渐死去的模样。 丈八瞪大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他恶狠狠环顾四周,似乎想找寻一个发泄怨怒的对象,吓得一众反叛者垂头缩身,不敢与之对视。 然而却有一个人是与众不同的。 蒻姬可怜巴巴用那双水漾的瞳子望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80章 第八十章、似握蓍免除噩耗,如坠冰惊悉不祥 蒻姬一个柔弱美丽的眼神飘来,好似撞上了铁板,不仅徒劳无功,反惹得丈八轩然大怒。 他们在来路上就已经听外围部众讲道此女,此时见她造作可怜又媚眼如梭,丈八一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冷笑一声,杀意沸腾:“贼杀才!我竟忘了你这恶毒妇人,且与你那奸夫一道去!” 说着,提起铁槊便要将蒻姬刺个脑袋开花。 赵云忽地出枪,阻住了铁槊去势。 蒻姬一声尖叫,口唇翕张正要大喊几句,却又被赵云的动作惊住,脱口欲出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双妙目望着赵云,秀脸绯红,好似魂游天外。 自贾鹏射出毒箭引发一系列状况起,旁人或许并未看透,但这蒻姬却是久经风月,历人无数,早看出赵云对祁寒用情甚深。她本是十分失望失落,却没想到赵云此刻竟会突施援手,一时便让她生出无限的遐思与妄想来。 蒻姬脸颊发烫,心腔也跟着发烫,暗想:“莫非他竟是个男女皆可的!他既愿意救我,我且先受点委屈做个小的,将来让他尝到销魂蚀骨的滋味,以我之能耐,还怕不能笼络住他身心?到时再用些手段神不知鬼不觉除了这祁公子,那便可……” 正垂头想入非非,却听上方传来赵云冰冷彻骨的声音。 “你与贾鹏沆瀣一气,是他最亲近之人,身上定有此箭的解药吧。” 无波无澜的一句话,甚至连疑问句都不是,好像不管她答什么,对方都不会太在意。偏偏蒻姬听在耳里,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他的声音太冷了。 冷得不带一点温度,一瞬间便打碎了她痴心妄想的幻梦。 蒻姬抬起头来,脸上的红霞还不及褪去,便对上了赵云幽深晦暗的目光。 会死的,她暗想。 她如果敢说没有,对方一定会转过头去,再也不看她一眼。但等待她的,将是那个铁塔般的丈八大汉,以及他手中嗜血的铁槊。 心中狠狠打了个突,蒻姬快速垂眸,掩住眸底滑过的一抹阴狠之色,道:“我有解药!”适才赵云若不救她,她要喊的,也正是这句。 赵云一手抱着祁寒,纹丝不动,另一手平平摊出,语气仍是淡淡的:“拿来。” 蒻姬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咬牙对上赵云的眼睛,道:“解药,我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先答应不能杀我!” 赵云听了忽地笑了一下。 那种违和的笑容晃花了蒻姬的眼,同时也冰凉了她的心。 她其实挺聪明的一个人,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那笑容的含义。 他是说:你,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是的,她没有资格!不管她身上有没有解药,今日都难逃死罪。她以为自己握着解药,就可以提条件自救,殊不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介意从一个死人身上翻找攫取解药! 赵云很轻的一个笑容,对她来说,却像炸雷一样可怕。 这还是传说中那个仁柔慈义的浮云吗?蒻姬胆战心惊地想道,也许是他怀中的那个人影响了他,毕竟他现在的眼神非常可怕,而且一片赤红。这种情绪的变化,是从祁寒中毒才发生的。 蒻姬飞快撕开腰带,从布帛中摸出一红一黑两个小瓶高举在手,声音有点抖索:“……这两瓶便是解药!但用法只有我知道,内服还是外敷,先后的顺序,一个都错不得,若想让这位公子活命,就答应给我噬心腐骨丸的解药,留我一条性命,我自愿意为奴为婢,报答浮云头领……” 见她还敢提诸多要求,丈八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便怒上眉梢破口大骂,却听赵云沉声道:“我应了。” 话落,他冷然睇了那蒻姬一眼,后者心头一跳,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却记着祁寒的警告,不敢走动,生怕血行加速,那毒|药立时便要发作。 却见赵云等人殊无动静,蒻姬急得面红耳赤:“……怎还不帮我解毒?”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噬心腐骨丸。”赵云唇角一抹苦笑,望着手中的人,想起了他的促狭精怪。 蒻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青白交替不断。 她心中更加恼恨祁寒,却不敢当场表现出丝毫怨憎,只将药瓶递给孔莲,道:“红色的外敷,黑色的内服。各以五铢之量,每隔一刻钟施用,如此连续三次,便可解毒。” 孔莲接过来,打开两个瓶塞验看,先嗅了嗅药粉的气味,又拿起变黑的银针细嗅了一阵,便面露喜色,朝赵云点了点头。赵云眉心一松,冰冷阴沉的眼神这才柔和了几分。 **** 祁寒在颠簸中醒来,脑袋混沌郁痛,周身上下都淬出了痛觉,好似被人拆卸组装过,连血脉里都透出一种奇异的寒冷阵痛。但有一种熟悉至极的气息包裹着他,令他心神安定。 甫睁开眼,便对上赵云阖目养神的侧脸。雕刻似的轮廓线条清晰可辨,绝伦的英挺俊朗。 下一秒,对方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立刻张开眼睛望了过来,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惊喜的光。 “醒了?”赵云有力的臂膀包住他,似是为了稳固他的身形,但祁寒仍觉得颠簸起伏,五脏六腑都摇得很不舒服,他扫了一眼身处的环境,发现果然在一辆马车里,外头传来车轱吱吱的声音。 他很不喜欢狭窄而幽闭的地方,无奈他此刻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确实动弹不得。其实这辆车已经不算小了,除了他和赵云,以及对面那个清瘦的汉子。 祁寒“嗯”了一声,觉得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开嗓便是嘶哑的声音:“我这是……”他脑中闪过一幕,立刻想起了。于是抬手想去摸面颊,却发现手臂麻软着不听使唤,只有指尖稍微随着意识动了一下。他立刻便皱起眉来。 怪不得赵云要半抱着他了,现在完全是脱力状态。要是放任他躺在车里,一定会来回滚动,磕来碰去。 “你中毒了。” “我中了什么毒。” 两人齐齐说道,尔后又双双愣住,望着对方的眼睛,嗤然一笑。 坐在对面的孔莲唇角一抽,飞快别过脸漫无目的地乱瞥,耳根子有点泛红。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后悔跟董奉学了医术,要不然,浮云也不至于抓他上车,看到这么尴尬古怪的场景。 那两人却浑然不知,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车中光线昏暗,玉质金相的少年伏在俊朗英武的男人怀里,被后者牢牢圈在臂弯,仿似一对亲密拥抱的恋人。明明是两个男人,却让人有一种甜蜜温馨的错觉。 孔莲早就看得喉头发紧,全身不自在了,此刻祁寒醒过来后,两人又异口同声含笑而望,仿佛有无声息的温情脉脉流动,更搞得他如坐针毡。 “毡垫上有刺?”察觉孔莲跟个蚯蚓一样扭动不停,赵云抬头睨了他一眼,又俯头对祁寒介绍,“他是本部军医,董君异的徒弟,但医术平平。”不知是否因为祁寒此番有惊无险之故,他的心情很不错,竟眼角含笑,调侃起了别人。 祁寒礼貌性地扭头看去,却见孔莲脸上涨得通红,不由心中讶异。正欲说话,孔莲已经单膝跪地,右手扶上左胸,飞快道:“属下孔莲,见过祁公子!听说张飞燕认你为主了,今后若有差池,属下在所不辞!公子放心,你所中的箭毒已经解了!” 祁寒被他局促不安的样子逗笑了,见这小伙子也不过双十年纪,身量很高,长得眉清目秀,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便道:“贾鹏临死一击,肯定不是一般的毒物。是你治好了我?那可要多谢了。” 孔莲汗颜:“不是,是那个蒻姬给的解药……” 祁寒蹙眉,心中隐隐不安。却见赵云拿过水袋:“喝点水再说。” 祁寒正渴得厉害,借着他手就喝了下去,清凉的水流缓缓淌过喉咙,竟如刀刮一般难受,旋即带起一阵冰冷的颤栗。他腹中倏然绞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刹那间,脸色如同昙花颓败,快速黯淡苍白下去,紧跟着双齿磕架,全身簌簌发抖。 赵云急忙看向孔莲,眼中惶意一闪而过:“这怎么回事?” 孔莲更是吓了一跳,他之前明明摸清脉象,那箭毒已经解了!当下不敢多说,赶紧拨开祁寒袖口一探脉搏,孰料这一摸,却是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起来:“怎么会这样?奇怪,毒明明已经解了啊……” 见他神色有异,赵云皱眉一探,这才发现祁寒的手腕凉如寒冰,不仅如此,他整个人都像冻僵了,往外释放着阵阵冷意。赵云心中震惊非常,问道:“可是那解药有误?” 孔莲急忙摇头:“不!那是真的解药,我可以断言。但……”他把着脉,忽然嗫嚅不敢言语,被赵云如电的目光一望,只得咬牙说了出来,“浮云大哥,经此一毒,祁公子的身体遭受了极大的损害,三焦心脉间寒气盘桓,将来必定体弱多病。不能喝凉水,否则牵动肺腑,便是如今这副样子,更受不得冻,不然风寒诱发寒症, 章节目录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施暗算毒妇伎俩,共鹣鲽二子同车 赵云听到这些,登时怔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祁寒听来,孔莲的声音如隔了一层纱,朦胧似幻。 听了这些话,他更觉寒冷难受。腹中阵阵绞痛,浑身的骨头都冷得振颤欲碎,血脉之中更是全无温度,仿佛坠入了无边的冰窖,有种呼气结霜的错觉。他勉力睁开眼,正对上赵云关切的眼神。他紧抿着唇,眼里跳动着不知名的情愫。 祁寒下意识想宽慰他,张嘴缓道:“阿云,我没事的。”说话间竭力控制自己的音调起伏,然而生理上的反应太过强烈,上下牙止不住格格打战,完全不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孔莲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喂了一颗红色药丸到他嘴里,不敢再用凉水冲服,只得托住他下颔,一勾一掀,强行让那药丸自舌苔滑落咽下。 “这一瓶是三阳丹。里头有一味长白老参,能起阳造热。浮云大哥你先收着,回头我……再想想办法。”孔莲把小瓶塞给赵云,搔头挠脑的,脸上也有些无措。 刚才起赵云就一直一语不发,此刻却忽地抬头,眼神凛冽朝他望去:“孔莲,是不是那个女人?”动的手脚。 没想到,之前便盘旋他心中的不安,竟尔成真了。 孔莲一愣:“没啊,那药确实是真的……” 一语未毕,他突然止住话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匆匆搭上祁寒脉门。皱着眉细诊后,便咬牙露出几分狞怒:“竟然真是如此!那恶妇怎么敢……” 赵云不语,只拿眼神询他。心中的怒火,早已烧成了燎原之势。 便听孔莲道:“若非浮云大哥心细,又及时提醒,恐怕连我也被那毒妇蒙蔽了!孔莲实在昏庸,还请头领降罪!”最后一句称他头领,显然是自责极了,恨不得自领惩罚。 赵云吸了口气,隐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道:“你且说是怎么回事。” 孔莲眼中怒火蹿动:“此时清脉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但我已猜到内中缘故,十拿九稳!眼下祁公子的脉象是耽误治疗、毒性侵体之兆,而那解药明明被我们及时拿到,又怎会如此?现在一想,问题就出在那女人故弄玄虚,让我们分三次用药上!要知道药物的用法用量,有时丁点都错不得,但有失误,或致旺火炙身,或致虚体畏寒,对人的损伤巨大。” “这解药,要是能一次将黑红药粉用够,祁公子的毒立刻便解了,殊无大碍。可我们分了三次用,前两次解药不足,入体后牵动他体内毒素冲击反噬,破坏肌体气脉。到第三次,所用分量加起来终于足够,可前两次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因此虽然勉强清除了毒物,仍然遗祸无穷。那女人太阴险狡诈了……仗着我们无法验证她的话是真是假,竟敢蓄意加害!若非大哥心如明镜,谁能知道她暗耍鬼蜮伎俩,竟然摆了我们一道!老子这就去将她剁了喂狗……” 说罢,孔莲刷的拔出腰刀,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赵云眼神冷冽,望了他背影一眼,也不拦阻,由着去了。车帘带起的冷风涌了进来,赵云顺手将帘子系上,冲驾车的部卒吩咐道:“从现在起,不许旁人擅入。”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赵云遥遥又听见丈八的怒骂声和一阵喧哗,便知那蒻姬已自食恶果。他脸上悉无波澜。赵云从不杀女人孩子,但这种蛇蝎女人,或许连人都算不上了。便被处死,也是为民锄害。 祁寒身上的寒意隔着布料传来,赵云抬眼四顾,想给他寻个法子取暖。但此行只带了数十精骑,几十名步卒,并无辎重跟随。莫要说暖炉了,就是一口热水,眼下也不能立刻喝到。 怀中人颤抖得越形剧烈,赵云眼中疼惜一闪而过,剑锋般的眉不由聚在了一处,令他觉得有些无措,不由将祁寒拥入怀中,捂抱得更紧。 “阿云。”祁寒将头埋在他胸前,闷闷叫了一声,“我冷……” 赵云蹙着眉,眸光闪动了一下,终于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侧身快速将衣袍褪下,露出一片精壮虬劲的胸膛,反手又将祁寒衣衫除下,与他赤裎相对。 他本是思无邪的,孰料当触到那一身的细致光滑时,仍忍不住剧抖了一下,却不是因为那具身体的寒冷。他的心脏紧缩猛然一蹦,仿佛要脱腔而出。 赵云重重呼了口气,压下心猿意马,毫不犹豫地将祁寒扣进怀里。 而与他肌肤相贴。 赵云的身体很热,肌肉匀称而结实,不论视觉还是触感,都堪称完美。祁寒一碰到热源,便条件反射地低哼了一声,忍不住想要贴得更紧更近,从他身上汲取热量。他深深把自己埋进赵云怀里,脸贴近他颈窝,伏在赵云宽厚的胸膛,鼻端叩着麦色的皮肤,呼息俱是男子的雄性味道,却又独属于赵云的清冽阳刚。 祁寒的心一下便柔软了下去,被那种强大有力的可靠感觉包围,他几乎要感觉得没那么冷了。迷蒙中便抬头勾眸,眄了赵云一眼。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瞥会带给观者多大的视觉冲击,却瞥到赵云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度。 那眼神让祁寒困惑,又有些焦灼紧张,忐忑不安,更令他心升一种别样的想象与兴奋。 然而他的意识并未全副迷糊,几乎立刻便清醒了过来。当意识到二人的姿势是如何的过火,脑中轰的一下炸开了锅。他倏然想起了那个酒醉混乱的夜晚,他们也曾经这样肌体相接,亲密无间。可那一切,都是他美丽的误会……一时便觉羞赧无地,心跳狂乱。 而当时那种深切的窘迫和失落感,更是如同潮水般涌上,湮没了他。 祁寒心中便是一阵酸涩:如果是兄弟,干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护我不被撞伤,抱在手里,依偎取暖,便就算了,竟还脱了我的衣服,肌肤相接……难道对你来说,就因为我不是个女人,所以就可以毫无忌讳是吗? 他心中蓦地一阵焦躁,当赵云拾起衣袍盖裹在他身上时,祁寒便抬手撑挡在赵云胸前弹性十足的肌肉上,想要推开。但他完全高估了自己的情况,双臂甫一抬起便已绵软落下,他的手因而万分不甘地垂在赵云腰际,推搡那劲瘦的腰。 却不知那种推搡,更似轻抚琴键,或是隔靴搔痒。 “……别闹。” 赵云的声音莫名嘶哑低沉。想也不想,便一把握住了那些捣乱的手指,他掌心的热度骇人。 “我,没闹,你别这样……” 祁寒冷得舌头也不灵光,话说一半,就突突打了个寒战。他满心尴尬义愤,身上极冷,却觉得一张脸想要着火燃烧了。便徒劳无功地在赵云身上挣扭。但他此刻全身无力,这种挣动不仅极为缓慢,而且轻柔得像在男人怀中研磨。 赵云不理会他的微挣,手上稍为用力,便将他紧压在自己身上密不透风。两人贴得太近,祁寒又轻扭着,赵云甚至能感觉到两颗极为小巧的事物,在自己胸肌上蹭动…… 他忍不住皱眉,低头看祁寒闹腾什么。一眼便望见祁寒裸|露在外的耳朵和侧脸,他冰冷的鼻尖贴在自己锁骨下方,喷出凉凉气息。唇色极淡,只能看到倾斜的一弧,却向下抿着,似是很不开心。那半截裸|露在外的白皙颈子,缠绕了一缕长长的发丝,少许贴在颊旁,意外的夺人心魄。 赵云的呼吸变得灼热而粗重,身上阵阵酥麻。饶是他向来禁欲,定力惊人,自制力更是极高,此际也有点受不了。怀中所抱的,是他心心念念的人,这世上谁能经受住此等诱惑?他双眸幽深着,不得不一次次长长吸气,用生平最强悍的意志克制欲念,免得在祁寒面前出丑。 ——毕竟祁寒好像很不愿意自己这样对他。 他一直推拒,一直想挣开,一直皱着眉头,在他胸前极轻极轻地乱扭着。 尽管那些动作让赵云几乎狂乱沉迷,但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祁寒是真的不喜欢他的触碰吧…… 不喜欢与他肌肤相亲。 就算他拥住祁寒的那一瞬间,一颗心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就算那一刻,他胸腔里溢满了陌生的幸福感,感觉自己二十多年都像白活了。就算他多么喜欢这样的接触……但祁寒,不喜欢。 赵云炙热的心,好像被浇上了冷水,慢慢熄了火光。 “阿寒,别乱动了。我在给你取暖,稍后孔莲便会拿热水来。”他附耳朝祁寒低语,声音已经平和了,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孔莲很能干,肯定能设法烧了热水追上来,轻骑逐车,不会很难。 但眼下祁寒体温太低,未免他冻僵冻坏,赵云只得一直抱着,就算祁寒讨厌他这样。 耳中喷入暖热的气息,安抚的话语呢喃,本该是无限的温馨,可祁寒心中却是轻颤,如同他的体温一样寒冷:“果然,他只是为我取暖而已。阿云心中并无半点杂念……我自己却胡思乱想,自寻烦恼,真是傻到了极点。” 赵云越温柔,他便越觉难过。 赵云越光明磊落,他便越觉得自己晦暗阴私。 赵云越不避讳这些亲密的接触,他便越难以面对和他的相处。 ……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在一狭之地,心思百转。 他们贴得很近,又像隔得很远。 近到可以听见彼此忽快忽慢的呼吸,感受对方忽促忽缓的心跳,抵缠在一起的躯体,甚至比最为恩爱的情侣更加亲近。 可他们又远得像天上东西相隔的参商星,心思如月,相思如月,浑不解对方情意。将彼此想得那般九天悬河般遥不可及。竟又比这世上最蠢笨的情侣,更为懵懂无知。 相拥相抱,再无半点杂念,四周仿佛俱寂下去。他们呼吸着对方的呼吸,心跳着彼此的心跳,凭借着与生俱来的直觉,似有片刻温存。 车声辚辚,仿佛要驶向前途未卜的远方。这一路,极短暂,又极漫长。不论念头心情转换几度,他们仍偎在一起,暗自深味着,如交颈比目的鹣鲽,舍不得分离。 章节目录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抚膺促狭暗失意,夹道城门忽迎卿 ** 车行良久,道路渐宽,颠震平息了几分,一行人终于抵达郯城县外。 服下三阳丹,又饮了热水,祁寒的体温逐步回升。这一日奔波惊累,中毒受损,他身心俱疲,因此贴在赵云身上阵阵睡意涌起,不知不觉便盹了过去。待到被赵云低声唤醒,已是时届黄昏,快到城门口了。 他揉眼起身,神智一时清明,突然发现自己有了几分力气,连忙脱离了赵云的怀抱。眸光扑闪,扫到对方结实虬起的胸肌,隆然成块的矫健腹部,想到刚在上头伏着睡了一觉,便觉头大不已,满脸生烫。 他慌忙垂头,强行镇定心神,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赵云也目不斜视,拾了衣袍欲穿,祁寒突然心念一动,抬手阻住了他的动作。 赵云一讶,不由自主抬起眼眸,正对上他赤|裸的玉白上身,登时心中一跳,忙道:“阿寒作甚?” 祁寒不答,径自伸手钻进他半敞的衣衫里去。赵云眉梢一颤,却没有躲拒,任他冰凉的手指滑了进去。尔后在自己左肋之下,摸来抚去,好不老实。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那处肉眼难辨的异纹上,来回地轻轻摩挲。 赵云呼吸一滞,一把握住他捣乱的手,睁大了一双俊眸盯着他。 祁寒斜眸睨他一眼,眼里尽是揶揄之色,邪邪一笑,道:“阿云,张燕可是在此处这般摸的?” 赵云骤然呛咳起来,以拳拄颔,边咳边解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给我上药……” 祁寒拖长语气“哦”了一声,却但笑不语,继续刺激他,一脸恍然道:“原来上个药也能摸出一道异纹来,还能分辨什么形状。”赵云闻声果然咳得更剧了,一张俊脸呛得通红。 见他吃憋,祁寒暗自好笑,心中升起一种报复般的快意。 但在他快意的同时,也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来对赵云无意于他这件事,他其实非常非常介意。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罢了。说到底,他跟张燕一样,都是空对镜花水月,求而不得。祁寒想到这,眼里的笑意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赵云止住了咳,正对上那双促狭捉弄的眼睛,他正想辩解,心中却忽地一动,暗想:“阿寒这样说,莫非竟是在拈酸吃醋?”这念头陡一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不可遏止,骇浪也似冲击着赵云的心。 他牢牢盯着祁寒的双眸,想从中证明些什么,却见祁寒的眼神飞快变幻,从适才的粲然明悦,倏忽间黯淡了下去。赵云心头微震,正要开口问他,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便是车卒压低了的嗓音响起,夹带着一丝戒备与惶异:“浮云头领,祁公子,郯县城门到了。但前头有人挡道,似乎不是善茬!” 赵云眉峰一凝,抬眸朝祁寒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披了衣袍,自车中跳将下去。 车内昏暗,此时陡然遇见天光,祁寒眼前一花,有种眩晕之感。 初冬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黄土城墙立在前方,光秃秃的,看不到什么特别的景物,透露出一种属于江北的寂寥。 祁寒站在赵云身后望去,果见城门紧闭,大队的精骑立在前方,甲胄昂重,军容肃整,看上去戒卫甚是森严。丈八等人策马来到祁赵二人身边,面色凝重,暗自排开阵型严正以待。孔莲骑着马,将祁寒的红马牵领了过来,玉雪龙不肯给人牵,乖乖走到赵云身旁咴嘶了一声。 赵云一手抚着马鬃,一面眺望那些精锐骑兵,尔后眸色一动,朝众人伸手按了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果然便见那骑兵队伍如波开浪裂,快速分出一条道来,一匹八尺高大火炭般的红马,载了一名武将轩昂而出,手中方天画戟灿然生光,轮廓英武,身形高大,不是吕布,又是何人? 吕布朝这边望了一眼,立刻拍马驰来。 见来人是他,祁寒立时放松了心神,这才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发觉浑身乏冷,冻得牙齿打架。他连忙拢紧了衣襟。适才听说有敌人在前方拦截,吃惊之下只草草披了衣袍便跳下车来,此时才发现,果真是到了冬天了,周围的寒气侵人,比起车内来不知冷了多少。 赵云站近他身边,给他挡住了风向。 数十位浮云部的骑兵,见赵祁二人都不上马,一脸安然,显然对来人并不戒备。但他们习惯使然,还是握紧了手中刀兵,面容严肃,打量着那位单骑驰来的武将。 那人紫金头冠,上下劲装结束,甲胄盈身。腮旁皂色襟领锻铔高耸,肩头披一领褐红长袍迎风,袍子下头鳞甲披膊,衬得臂膀巍伟,宽肩瘦腰。直裾下摆、衣襟、绢带等处均裹以金色襕边,腰上束一条镶了玲珑玉的狮蛮腰带,袖口收纳在镶金的赤铁护腕里,策于马上,修身长形,威武英伟得不似凡人。 那种无与伦比的气势,但凡是个武将军士,与之照面之下,便会生出一种被威胁压迫的感觉。 祁寒远远一望,已被吕布那一身豪华劲装晃得眼花。正微眯了眼打量他,手中拢袍的动作因而顿住。赵云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握起他黑袍的绦带,在他颈上打了个结。 祁寒垂头看向赵云,见他眸色深沉,情绪似有些不对,忍不住蹙眉问道:“阿云是否也在担心吕布狭小,不肯借地屯兵?莫虑,我会设法令他答应的。” 说完,便垂眸沉思,暗自计较起来。 眼下浮云部七千人马,皆归赵云统领,祁寒心中隐隐担忧吕布不肯借出地方给他们屯兵,或不肯供济钱粮,毕竟吕布这人爱财如命,要让他平白无故出血,只怕要大费一番周章。 却不料赵云摇头道:“不,他一定会答应的。” 祁寒诧然张嘴,正欲详问缘故,忽听周遭一阵喧嘈,浮云众骑尽皆提缰退了一步,马儿们齐齐发出一阵受惊的嘶鸣,却是赤兔马冲到了跟前。 唯有赵云身旁的玉雪龙浑无惧意,昂首而嘶,仿似示威一般,朝着赤兔龇牙。雪白的鬃毛抖来甩去,后蹄蹶地,轻轻打着响鼻。祁寒身旁的汗血红马,年齿尚幼,便瞪着一双乌漆滴溜的大眼,歪头在玉雪龙和赤兔身上左望右望,似是十分好奇,也不害怕。 赤兔显然也没遇到过敢对它挑衅的马,登时喷了个响鼻,灵动的大眼等着玉雪龙,重重甩头。 吕布拍它脖颈安抚一下,赤兔仍喷着粗气,和玉雪龙仍隔空对峙,他从马上一跃而下,目光落在祁寒身上,眸子发亮。便大步上前,画戟往地上一插,重重拍在祁寒肩上,道:“怎么此时才回?天都快黑了,你因何事去了何地,也不跟我说个明白。这一日无味之极,寻不到事情可做,你又久久不归,我便来此相候……” 正说着,吕布话音一顿,双手陡然放开了祁寒,瞥着他松松垮垮,尚不及穿束仔细的衣衫,眸里滑过一抹惊讶。 “你们这是……” 他下意识扫了赵云一眼,果见他襜衣左摆处一道褶皱隆起。显然是仓促间穿上,不及整理。吕布又看了一眼他们背后的马车,脸色丕然变得捉摸不定。 祁寒面露尴尬,摸了摸鼻头掩饰,道:“……呿,这里太冷,进城再说吧!奉先,我还有事求你。” 吕布若有所思地“恩”了一声,便不再追问。眄了眼他们身后的部众,点头勾起祁寒的肩,道:“走,我请你喝好酒佳醴,再吃些羊汤羊肉,便不冷了!”说着,与他并肩往城门方向而去。 赵云朝丈八嘱咐了一句,让他率军跟上,便径自走到祁寒身侧。眸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吕布勾着祁寒肩颈的那只手上。 吕布答应了丈八等人今夜的营宿安排,突然想起一事,朝祁寒道:“未时初刻我便候在这里了,你可叫我好等。” 祁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故意揶揄他:“可是没人陪温侯斗将军了?” 吕布一轩浓眉,猛地停下脚步:“咦,你怎地出去一趟,便又叫我温侯了!”说着脸色一黑,似乎有点生气。 祁寒见他孩子似的赌气,暗觉好笑,便不理他,而跟赵云继续往前走。果然,吕布呆怔原地伫了仅仅一霎,立马又追了上来。自己憋不住说道:“……我在此候你甚久,那些人都盯着我瞧,好不气人!我便命关了城门,只许本城百姓出入。不料竟然遇上几个从外地来寻人的,祁寒你猜,他们所寻的是何人?” 祁寒哭笑不得:“这叫我怎么猜?”真不知道吕布在想些什么。 吕布眼神一睃,看向赵云:“那赵子龙可猜得到?” 赵云心中微讶,吕布从不喜与他攀谈,甚至暗中有些敌视。突然问到自己,必定事出有异。他却不动声色道:“云也从未到过徐州,更是不知。” 吕布哈哈而笑,眼中精光一动:“现下虽然不知,稍后你便知了。” 赵云眉头一蹙,隐隐有种怪异的感觉。 说话之间,太阳已完全落下山去,暮野四合,天色黯淡,三人并浮云部人马走到城墙下方,周围的士兵已燃起了火把。吕布一声令下,城门嘎然洞开。十数名百姓挤在一处,立在城门西角,等待随军入城。 赵祁二人正走到门洞边上,忽听西边百姓中有人轻呼一声:“小云!” 祁寒讶然回眸,便见赵云脸色大变, 章节目录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郯县外兄弟相会,垣墙下故女重逢 ** 祁寒顺着赵云的目光望去,见人丛中穿出几人,朝这边奔了过来。 赵云一怔之后,扭身便去相迎,祁寒略一思索,也跟了上去。 当先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大眼,灰衫靿靴,同赵云略有两分神似,上前一把握住赵云的手,情绪激动,开口便唤:“阿弟?你可是我那赵云小弟?”话音一落,已是涕泪交纵。 赵云浑身轻颤,握住那人的手,哑声道:“我是赵云。阿兄,当真是你?”说话间,眼中也有了泪光。 “是我!是我啊!”那汉子泪中带笑,“多年不见,你竟已长得这般高大英武!当年我离家出门游历,你站在门外送我,不过才这么一点大……”说着将手横在腰间虚空一比。 赵云眼神一滞,瞬间想到他离家那年,正是家中遭遇的横祸剧变的时候,神情立刻黯淡下去。连跟兄长相逢的喜悦,也被冲淡了几分。 那汉子姓赵名义,不是旁人,正是赵云嫡亲的长兄。 当年赵义及冠,家中富裕,便带了几名仆僮外出历练,想趁机结识拜谒些世家名士,待举了孝廉便可入仕。不想这一走,竟然避过了灭门之劫。等他再回常山之时,父母老小都已安葬入土,唯有幼弟赵云不知所踪。他心中虽悲愤震惊,毕竟未曾亲历血案,随着年岁增长,悲痛之意早已淡了许多。没想到仅仅提到当年,便引得赵云眼神凄怆,脸色剧变。 他连忙岔开了话头,也不问赵云是否还记得仇人模样,是否知其姓名身份,毕竟去时久远,赵云当时还不过十一二岁。赵义慨然而叹,道:“我游历时结识了许多人物,待奔丧事毕,便赶赴北海任职。后孔氏惨遭不测,我便又辗转去了平原。这些年一直四处寻你,打听消息,却是毫无音讯。前些时日听闻北新城出了个赵子龙,我本没想到是你,后又听人提起是常山人名叫赵云,我才赶紧前去寻你。谁料途中又得知你来了徐州,这便赶来访见。不想……竟真让我找到了阿弟!这可真是苍天庇佑,厚泽你我兄弟!”说完一把抱住赵云,重重捶了他的肩膀。 “是授业师父怜我孤零,以乾卦替我取了表字子龙。他道,盼我有一日能不拘尘泥,飞龙在天。”赵云眼目含悲,一阵欣喜一阵悲痛,被他兄长执了手,互诉别来之情。 易经乾卦彖辞上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那时赵云初得了表字,十分兴奋,弄不明白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和表字,哪来那么多的说法,硬是将这段上古彖辞品咂了好些时日,却始终不得要领。而这段易辞的格局太大,他觉得与自己遥不可及,渐渐也就不深究了。 兄弟二人初逢,又在城门下方,不便细谈,赵云将祁寒郑重引见给了赵义,两人便寒暄客套了一下。正说着话,赵义忽地一拍脑袋,“啊呀”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道:“看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阿弟,你且看看,这是何人?”说着,满面喜色地从仆从中拉出一个人来。 但见那人垂头快步上前,头上帻帕一摘,长发登时倾泻而下,露出一张芙蓉秀面。再一看,姿容妩媚,楚楚动人,竟然是个女子。 祁寒藉着火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心中暗自点了个赞。这女孩子约莫双十年华,却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虽然不及貂蝉绝色,曹氏艳媚,但脸上皮肤白皙细嫩,更有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睛,瞧去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又耐看又好看。一见之下,便令人一种生出花开无声的温暖。 也怪不得赵义要将她藏在仆人里头,扮作男装。否则这一路上带着这样一个女子随行,可绝非智举了。 她款款走上前来,望着赵云抿唇而笑,乌黑的眼珠里映着火光,歪头看着他。 赵云一怔,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你……是楚楚吗?” 那女孩子似憋不住了,扑哧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云哥哥!你可算认得我了!” 祁寒心中莫名颤了一下。 他的眼睛从赵云,落到那张形状姣好、小巧轻翘的朱唇上,听到她叽叽喳喳说了几句话,声音清脆剔透得如同珠玉一般好听。 但具体说了什么,祁寒却没听明白。 他的心轻轻发颤,不可自抑。 明明好端端站在当地,却有一股寒气堵在了胸口,手脚都发麻。只因——在那女孩子开口的一瞬间,他见赵云露出了极为温柔宠溺的笑容。尔后,又无比自然地,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发顶。 祁寒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会因为赵云对旁人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而心乱发堵,直冲胸臆。那女子,分明只是赵云一名关系亲近的乡梓故旧而已。可他心中仍失落到了极点。若不是亲眼目睹,他还以为赵云只会对他那样笑,只会那样揉他的头…… 祁寒有些失神,便站在那里,周围嘈杂喧阗,他却陷入了黯淡孤冷的情绪。 肩上蓦地一暖,他垂眸斜瞥,入目的是赵云宽厚温暖的手掌,正捏着白袍往他身上披。未及抬眸,便听赵云道:“可是又冷了?这里寒气太重,我们先回去吧。”说着,便要给他系上绦带。 祁寒不着痕迹地一闪身,避了开去,笑道:“我没那么弱。” 赵云望了一眼他苍白而执拗的脸,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旋即点点头,没说什么,将袍披握回手中。 祁寒皱了眉头正要转身,眸光动处,却瞥见那个叫楚楚的女子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愣愣打量着他。她腮旁有一抹红晕,眼神却极为大胆,令他不由微微一怔。 见他看了过来,那女子竟主动搭话,只不过一改先前的活泼伶俐,语声里带了些颤巍:“你,你怎么长得这般好看,竟像是神仙一样……” 赵云闻言不由得看向祁寒,见他衣袍散而不整,却有一种宽袍缓带的潇洒,风姿如玉,面色虽有几分病态的白,仍掩不住那一举一动间的神采焕发,火光之下,顾盼转眸便如明月生辉。可不就像一位遭了贬谪下凡的神仙么? 何况在赵云心中,祁寒本来就是出尘褪暗,不染寸壅的一个人,他听到女子夸赞于他,眼神里又盈满倾崇,心中本起了一丝不喜,但随即一想,却又释然了。 祁寒听了夸赞,尽管是他最不重视的容貌方面,还是松开了眉头,看她一眼,摇头道:“姑娘你说笑了。我若真是神仙,此时便召一阵风,乘着那风,飘然远去,回我的故里去了。” 见女孩子似乎对自己颇有好感,他心中那点不快便消释了。但随即想到赵云刚才的笑容和动作,心中仍有一丝酸涩,忍不住便感慨了一句。 其实他喜欢赵云却不肯表达,并非因为赵云很可能不会喜欢他,接受他。求而不得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成为赵云声名上的负累,使得赵云为人唾弃,碍他前路。祁寒处处相帮赵云,除了报恩之外,本就是希望他能得到自己应得的成就,做一名光辉耀眼的武将,怎么可能用这分桃断袖的事,去束缚他翱翔天际的翅膀? 和当初释鹰的赵云一样,他也早在那时便有了觉悟,做出决定了。可如今当看到赵云对其他人与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同时,祁寒仍然无法控制地难受了一下。 当祁寒说出这几句话时,他并不知道,赵云难以抑制地顿住了呼吸,心脏重重揪了一下,蓦然抬头睁大了眼睛,朝祁寒看去。一双平静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涌动着暗涌波涛。 乘风归去…… 眼前的人看得见摸得着,那般实在,赵云知道,他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那些话,他骤然有一种极为焦躁的忧惧。就好像祁寒对这些人事,真的没有什么眷恋,随时可能弃他而去一样。 赵云颀拔的眉峰凝皱起来,望着祁寒,面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肃。 “公子哥哥你才在说笑!就算你是神仙,也不能化风而去,大家都会舍不得你!”许是祁寒同她说了话,那女子的眉眼登时活泛开来,笑意温暖,落落大方道,“我名叫甘楚。你呢?”说着脸上又是一红,垂头绞手,盯着自己的盘花素履,眼睫扑闪。 祁寒一怔,浑没料到她居然在人前直接说出自己的闺名。但他也很欣赏甘楚开朗大方的直率性子,便不假思索道:“祁寒。” 适才跟赵义相见时,甘楚等人站在数丈之外,可能并没听见他的名字。 甘楚果然嗯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慷慨义借营赐粟,恩怨仇淮南发兵 赵义神色尴尬,似乎有点讶异甘楚的行为,便不动声色地站到她和祁寒中间,挡住二人视线,朝赵云道:“楚楚家中落难,幸亏被好人收养,因而改了姓氏。” 赵云点头道:“原来如此。楚妹妹受苦了。” 甘楚朝他嫣然一笑,眸光熠熠生辉:“但这下便是苦尽甘来了!” 祁寒瞥见她说这句话时,从赵义身后歪着身子探头,朝自己眨眼而笑,不禁跟着莞尔勾唇,道:“此喻甚妙。显见楚妹妹是个有才华的。” 甘楚一听,登时轻轻拍手,笑逐颜开。 赵义看了脸色颇不自在,怔了怔,忽道:“祁公子,方才听阿弟说起你的年纪,却是比楚楚小一岁的,你这般跟着阿弟叫她楚妹妹,恐怕于理不合。” “这样啊……”祁寒哑然失笑,自然看出了赵义有心要阻拦他跟甘楚说话,一时逆反心起,反而越过他上前一步,朝着甘楚躬身一礼,“原来甘楚姑娘竟不是妹妹,而是姐姐。适才小生无状,你不会见怪吧?” 甘楚便笑得咯咯有声,连说要怪,看她笑得温柔,连祁寒也跟着心情大好了。 这时忽听身后有人瓮声闷气道:“人家兄弟相认,故女重逢,祁寒,你凑得什么热闹?让赵子龙接待他们便是,你与我回城喝酒。” 祁寒讶然回头,见吕布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正皱着浓眉在他和甘楚身上扫视,手指按在剑上,一脸不耐烦地轻轻点动。 吕布心中有些不喜。本来听赵义说,那个扮作仆从的漂亮女子跟赵云有旧,他还高兴了一下午,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但总觉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没想刚才在远处看了半天,根本不曾上演重逢情深的戏码,反而是那女子与祁寒频繁互动,挤眉弄眼,看得人好不自在,他便直接过来抓人了。 “温侯有命,不敢不从。请恕祁寒先行告退了。” 祁寒以为吕布定是一日百无聊赖,闲得不行了,这才催促他走,便即哈哈一笑,朝赵义等人拱手暂别,随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吕布一道,往他府宅去了。心中暗自盘算,这借地屯兵之事,该当如何开口才好呢?阿云竟说吕布会一口答应,那岂不成了天上掉馅饼了?天底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 然而事实证明,天底下便真有如此便宜的事。席间祁寒不过随口提了一下,吕布便主动应下了浮云部七千人马的安顿问题,还划了郯县西郊营地给他,允许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扎寨驻军,又赐下粟米万斛,金银三千两,供他粮饷之用。 祁寒自然是受宠若惊,无比讶异。吕布此举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不仅拨出州治营地给他,还赐了许多钱粮,与预料的情况大相径庭。况且,他也知道,吕布狭小贪财,又初治徐州,手中的资源和家底都不算殷厚,根本不像出手能如此阔绰的样子。 暗中打听之下才知,原来前些时日,袁术便动作频频,向吕布屡屡示好。先是遣使前来说亲,欲与吕布结姻,永修其好。更奉上了粮五万斛、骏马五百匹、金银钱贯一万有余,彩缎布帛一千余匹,而求娶吕布稚女,谁知吕布却推诿不决,派出陈宫陈登等人,舌灿莲花给打发了回去,却把送来的钱财粮马全数扣下。 使者回去一说,袁术自然恼怒,把吕布恨得牙根痒痒,欲撕破脸皮,直接出兵讨伐,却被谋士杨弘阎象等人劝下。说道吕布爱财好色,欲结其心,必以重利。袁术只好强忍了一口气,又千金从江南一带寻了三位容色绝丽的美人,并一应钱粮物什,再送到了吕布面前。吕布自己却并不收用美女,将她们赐予了郝萌等人,再度将钱粮拿下,让使者给袁公路带话,只说双方从此修好,但结姻之事,却要等女儿长大再说。 “嘿,你可没见,今日少了你祁公子作陪,温侯心情不好,那袁公路的使者和三位美人好巧不巧正赶上了,险些被丢进荷池里去。”值夜的成廉斜睐了祁寒一眼,遍身甲胄斜垮在身,十分放松地倚靠在红阑边上,长斧抵着亭柱,“祁公子,如今大家可都说你是佞臣得幸,贻祸主公的小人呢。”说着,笑嘻嘻把玩指尖上红线缠绕的雉形透色玉髓。 这东西是当初幽州方面赐给祁寒的物品之一,他并不如何珍惜,因此轻易便拿出来套问消息了。 “随他们如何评说。”祁寒嗤然一笑,似对自己的风评不好并不在意,却是对成廉上半段话较为吃惊,“奉先有那么暴躁吗?平日里可一点看不出来。”连美女都不要了,还要把人丢池子里去,这是老虎扮猫改吃素了?真是滑了个稽啊。 成廉嘴角一抽:“也就你不觉得罢了!”与祁寒一阵谈络,亲兵都走得远了,他环顾四周见无人,便咬起了耳朵,“我家温侯向来霸道,只有你才不惧他,敢与他终日戏耍,称兄道弟,将他收得服服帖帖。换班时听侯成说,夜里你又与温侯喝酒,他允你屯兵郯县,还赐了大量钱粮。消息传到外面,险把陈公台气得怄血,连夜便去登门怒斥,嘿嘿,可惜温侯饮得醉了,却听不见他说些什么。”心中暗道,便是清醒的,恐怕陈公台也只能碰一鼻子灰,以温侯对祁公子前所未有的仰赖,必是不会再听他劝谏了。 祁寒听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奉先待我,真正不薄。”他又不是没心,吕布对他如此之好,将来势必要护上一护,尽力回报的。只可惜,这徐州城,却是应了要还给那个人…… 成廉道:“众人都道温侯近来像是变了个人。祁公子何不及早认主,我等也好与你早早结了同僚之谊。”说着,讪笑两声道了谢,将指上的玉髓妥妥放入怀里,斜睨了祁寒两眼,边打量边思忖此人到底有何种力量,竟能在短短时间之内,令主公转性至斯。 莫非,竟真的如传闻那般……是以色侍人? 可也不像啊。众人巡逻之时,所听到的动静,都是寻常的博戏之声,温侯待他也极为客气尊重,不似有那等腌臜秘事,况且,温侯也向来不好那个。或许这位祁公子是真有奇能吧。成廉寻思了一阵,突然又觉得收了他的贿,似有些不妥了,不知是否该掏出来还回去。 祁寒察言观色,见他的手几度欲往怀里去,又中途顿下,便朗然道:“眼下虽未投温侯,却与他亲若手足。成大哥不必与我见外,今后还望多多关照才是。”言下之意,你拿了礼物也不要不好意思,将来还有用得着你,向你打听消息的地方。成廉自也听懂了弦外之音,两人便打了个哈哈,告辞散了去。 祁寒回来时,赵云正握着裘氅伫在院门外等他,见他披一身寒月缓步行来,赵云不由眉头微皱,先上前给他搭了衣衫,又嘘寒问暖几句。二人进房之后,祁寒兴高采烈将此事一讲,与他议定明日一早,便派丈八孔莲等人往杞柳滩左近拔营进城,赵云则亲自带严烈等人,往吕布营仓领取一应钱粮物什。 一下子得了这么多好处,像个暴然发迹的土老财,祁寒喜得眉飞色舞,反观赵云却是容色淡淡,似乎并不十分惊喜。 祁寒这才记起他下午的预言,讶异之下便开口询问,谁知赵云却笑而不答,只是推说是直觉,眸光明亮地看着他。祁寒见赵云居然不肯说明缘由,心中便有几分不爽,但又见他眉宇间神色隐忍,似有些苦衷,无奈之下便只得瞪了他一眼,排闼而出。 赵云见他恼恼然炸毛离去,临别那一眼更是生动无限,心上便像被羽毛搔过,一时说不清是何感受。他站在门边目送,叮嘱道:“你房中落置了三个火盆,莫要踢翻了。床头小几上有饮具和解酒的茶水,现在趁热喝些,夜里便莫要贪饮凉水了。” 祁寒顿足,回头皱着眉嗔了他一眼,道:“你又不是我的保姆,何必……管那么多。” 本来想说“我不需你为我做这些”“下次别再这样了”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又生硬地顿了一顿,强咽了下去。转身拂袖而去,心中不由自主涌起一丝甜意,方才那一点点恼怒怨气,便因这细心体贴的关怀,消磨殆尽了。 赵云被他似怒还喜的眼神逗乐,笑了一声。忽觉得心头像塞满了什么,暖暖的,竟连冬夜的寒气也觉不出什么了。 心中转念又想,亏得此地不比北方干燥,否则房中烤了火盆,祁寒又饮了些酒的,夜里定会口干舌燥寻水喝,他不在身边,谁能照顾他喝上一口热的? “吱呀”一声,祁寒快速将房门关上,后背抵着门,心脏扑扑乱跳。适才听到赵云那一声笑,感觉说不出的怪异……关门时从缝里瞥见他的身影还隐约伫立在门前,眺向这头。也拿不准对方是在看着自己,还是望着院子沉思,莫名其妙就觉得心跳加速,有些胡思乱想。 祁寒甩甩头,觉得自己越来越神经质了。赵云不过一举一笑,竟然就能牵动他的心神。他懊丧地叹了口气,一下扑倒在床上,蒙头暗恼不已。 …… 却说吕布不听陈宫等人劝告,取了袁术钱粮却不予联姻,终于将其彻底开罪。那使者受辱之后惊魂未定,换马星夜赶回,将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袁术愈加愤怒。适逢曹操以献帝之名,命杨奉、韩暹二将来讨吕布,袁术便派出大将张勋、桥蕤,率军与之合兵,集结了十万步骑兵,自江淮以南挞伐而来。 陈宫得讯,与张辽匆匆赶至府中,吕布却正与祁寒等人玩牌斗趣,酒觞散落在地,菜肴瓜果,摆得连筵盈器。 陈宫恼怒不堪,正要上前喝斥,张辽一把拽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对着祁寒的方向冷冷使了个眼色。陈宫当即会意,便强压怒气,朝吕布道:“将军,军情紧急,怎还有心思戏耍?快摒退了外人,也好商议对策!” 张辽亦抱拳附和,神色极为沉肃。 吕布酒意三分,本自玩得高兴,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冷了下去。他将酒杯重重一放,朝正陪玩的臧霸问道:“你,是外人否?” “怎会?”臧霸握着将军令木牌讷然摇头。 “臧霸既不是外人,那便没有外人了。”吕布将木牌搁下,还不忘遮住点数,眄了陈宫和张辽一眼道,“有何军情,尽管报来。” 祁寒在一旁握着牌,目不斜视,浅笑不语。 陈宫心中一连怄了好几日的火气,终于按捺不住了,瞪了祁寒一眼,冷笑道:“将军不拿他当外人?你可知此人……”语声急戛而止,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意外的挣扎,竟是突然没了下文。祁寒微讶,不由抬头看他。却见陈宫神情复杂,目中隐含怒火打在自己脸上,阴晴不定的,也不知是何缘故。 陈宫见他茫茫然抬头,眼神清明,竟不似作伪,忽地像是泄气一般,叹道:“罢了!罢了!张辽,你来说。” 张辽便躬身禀道:“据探子回报,袁术的大将张勋伙同司隶校尉韩暹,将兵十余万,已在钟离合兵,正分七路火速往徐州杀来。预计此时已渡过淮河,抵得虹县左近,不日便会压境下邳!还请温侯速速决断,统兵应敌!” “什么?” 吕布一听,酒都醒了。怒目起身,一剑劈翻桌案,喝骂道,“袁术小儿,真好大贼胆!当初我去相投,他不敢纳我,而今却奉上许多钱粮金珠前来讨好,本侯还待饶他一命,不想竟敢派兵挑衅,正是该死。来人,且取我甲胄,今日便点兵迎战!” 话落脚下却是一个虚晃,险些站立不稳,臧霸赶紧起身扶住。祁寒也将手中木牌放下,眉宇深凝,若有所思。 陈宫冷然道:“将军醉了,还是先醒醒酒罢!对方十万精兵,粮丰草足,兵精装备,若不先行计议,定出良策,绝难取胜。何况贸然迎战,必致我军后方空虚,想那曹操早对徐州虎视眈眈,必会自西北趁虚而入,前后夹击,与袁军成合围之势,我军便好似笼中困兽,注定要大败。” 吕布浓眉竖起,眼中闪过一抹讶色,皱眉道:“曹操?曹操怎会突然伐我?” “曹操久觊徐州,当然不会放过可趁之机!”陈宫对吕布的天真深为头疼,说到这里,忽地瞥了一眼正自敛眸凝思的祁寒,“至于个中缘故,你大可以问问这位祁寒公子。”说着,斜着眼眸,只是勾唇冷笑。 祁寒微怔,抬头乜了陈宫一眼,觉得这人的眼神很怪。打从第一天见面,他就一直用这种充满了审视、打量、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自己与吕布日益亲厚,陈宫的眼神就越来越凌厉。今日更是欲言又止,似乎快要忍耐到极限了。此刻又突然扯出这些话来,却不知是何用意? 心中虽猜不透陈宫那种猜忌的眼神,但见吕布望了过来,祁寒也只好起身回道:“袁术三番两次遣人前来,说亲作媒,又送钱粮又赠美女,意欲讨好奉先结盟,原因无非有三。其一,他雄踞江淮,毗邻徐州,若能两相结盟,便可壮大势力,无惧于外敌。今奉先统辖徐州,又是天下英雄之首,虎勇无双,他自然要加紧笼络,巴望能与奉先联姻,两强相合,则无人敢来侵扰;其二,袁术天性畏怯,胸无丘壑,暗自忌惮北方虎狼之师。冀望与奉先结姻,便是想以徐州为屏障,护佐江淮之太平基业。其三,当初奉先落难投奔,他不予接纳,算有些旧怨,他深恐奉先将来与曹操联合夺他州郡,因此加紧谀迎示好,想尽快消泯仇隙,统一战线。只可惜,奉先并不愿为他摆布,乖乖做他的戍边都护,袁术哪里敢留奉先这样的猛虎在侧,自然要出兵来伐,力求先下手为强。” “至于曹操,许是图谋徐州已久,所派出献帝的人马凑巧与袁军合在了一处;又许是袁术分心为二,提前做了两手准备,得不到奉先的结盟之诺,便阴谋挑唆,与人合攻徐州。其中内情究竟如何,祁寒却是不得而知了。” 他蹙眉分析完毕,吕布眼神灼亮,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声称是。却见陈宫立在前方,嗤了一声兀自摇头冷笑:“只怕并非如此简单!”脸上尽是不屑不信之态。 祁寒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挑起了眉头,道:“陈公台,你既见疑于我,又何必问我缘故?倒像我是曹操等人的奸细一样。此刻我等俱为奉先谋划,你也不必冷声冷气的,若我有何不妥之处,还请指教。”说完,拂袖坐下,举起茶杯嘬抿了一口。 见他目光澄澈不似伪装,还说要为吕布谋划,陈宫眼神也闪了几下,升起一种迷惘犹疑的情绪。他沉吟了一阵,紧抿住唇,似乎强行克制下了什么。终究没再针对祁寒,只将冰冷的目光一转,对向吕布道:“将军,军情火急,不容拖延,即刻便往中军营帐,召集众人商议罢!” 吕布皱眉点头,连饮三大碗冷水下去,仍觉头昏脑胀。祁寒从旁剥了半个柚子,蘸了蜜糖递给他,道:“吃这个吧,解酒。”他一脸感激地接了过来,囫囵吞下,这才稍微振作了精神,下令臧霸先去召一干武将,又命张辽往陈府传唤陈登父子。 回眸望向祁寒,黑亮的大眼睛闪着微光:“祁寒,你可愿为我献策?” 祁寒被他大狗一般的视线杀住,下意识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被吕布攥住了手掌,正携了他往外走去。吕布面有喜色,哈哈大笑大步迎风格外轻快,竟是一副春风得意,意兴遄飞的模样,倒似已经打退了袁术,获得大胜凯旋一般。 一手被他紧紧握着,祁寒另一手便忍不住抬起挠头,心中暗道:“……我原本可是来搞垮吕布的啊,现在好像完全下不去手了怎么破?”转念又想,他日前慷慨赐下那么多钱粮,又大方地借地给自己屯兵,就算为了这份义气,说不得也得帮上一帮。更何况,若是吕布被袁术所败,徐州落入袁氏手中,想再帮刘大耳朵拿取回来,那可更是难上加难了。 祁寒如此自我安慰了一阵,也完全释然了,麻木地任由吕大狗拖着, 章节目录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山坡下并骑如风,营帐里唇枪舌剑 旷郊营地,校场分隔,藩篱大片留白,各不相扰。数千人有序排布,分作几撮。赵云一马当先带领浮云部的精锐骑兵练习马术箭法,绕场纵驰数圈,跃过壕渠土碍,开弓射靶,出得一身大汗,正落地小憩。孔莲严烈等人在不远处操练步兵,队伍分作八个阵型,部卒们皆精神十足,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延绵不绝。似乎并未受贾鹏叛乱影响,反而因还归浮云统领,心气弥高。丈八闲来无事,左右走动巡视,这会儿正抱拳在胸,站在孔莲的队伍前方观看。 督练了一阵,孔莲便命部众自行演练,与丈八站在寨边闲聊。正说起黑山军中各部的轶闻趣事,孔莲忽地“咦”了一声,向东头一指,道:“那是祁公子吗?” 高顺等将之前也次第过去了,眼下又是祁寒跟吕布同行,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孔莲暗忖着。 丈八顺他所指眺了过去,不禁眼睛一亮,赞道:“是赤兔马啊!哟嗬,这赤兔跑起来可真快,简直如腾云驾风一般!喂,二弟,依你看,那赤兔马与你的玉雪龙相较如何?”倒把孔莲的问话给忽略不计了,一双闪闪发光的虎目里只有那两匹潇洒齐骋的神驹。 不远处的赵云听了,只怔怔望着山坡下那两团火云般飞奔的骏马,以及上头有说有笑的两人,抿了唇,并不言语。孔莲偷望过去,见他刀削斧凿般俊美的侧脸一无表情,沉静幽深的眼眸深不见底。平静的面容下,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啧啧,真想不到,祁寒兄弟那匹红驹也不赖啊!竟能跟赤兔并驾齐驱。这两匹马儿真是养眼,祁寒兄弟有本事,竟然能跟吕奉先称兄道弟,看上去感情很好……哎——哟!”丈八正摸着下颔的胡茬子,笑得一脸憨厚,话说到一半,却被孔莲在手肘上重重拧了一把,疼得他哇呀大叫。 丈八不明所以,怒目瞪向孔莲,却见对方一张俊脸皱得好似陈皮一般,那苦憋的样子,活像要哭出来似的。 丈八登时郁闷了,瓮声瓮气道:“你苦着一张脸干啥?倒像我掐了你一般。难道不是该我哭吗,你倒做出一副苦相是要给谁看?” 孔莲挤眉弄眼,努嘴挑眉,频频朝着赵云那边使眼色,丈八张嘴瞅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他什么意思。一转念的功夫,赵云已默然提了枪,不言不语地走开了。 丈八一阵愣怔,没回过味来。 “干嘛啊小莲子,你在弄什么鬼。”他瞪大眼睛,瞟了孔莲一眼,脸色十分不爽。 忽见远处二人二马快要转过山角不见了,他又急忙抻着脖子眺看,脸上抑不住的赞叹歆羡之意—— 那赤兔马毛光水滑火炭般红,小爪机书屋脖长体美像一匹红缎飘飞,二者并行,实在美不胜收。丈八想,自己不过夸了几句而已,能有什么错,瞧孔莲神色,倒好似是说自己把二弟给气走了一样。啊是了,想必是二弟与祁公子向来要好,二弟嫌自己只夸马不夸人,有失偏颇? 那等下见了浮云,他再赞几句人物好了。譬如——那吕布高大威武,宝甲雄风,祁寒兄弟更是黑裘缓带,俊美飘逸,这二人齐驱并驾,那可真是……相得益彰,人物如画? 丈八绞尽了脑汁,终于想出这么一叠好词儿,登时对自己的智力感到无比满意,右手成拳,在左掌心一捣,打定了主意,稍后等见到浮云二弟,必要将这几句话好好说与他听。 孔莲看他神色,登时翻了个白眼:“我说大个子,你可别再去跟浮云大哥提说这些了。你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便最好不过了!” 丈八愣道:“做什么?我方才只夸了他们的马,还不及夸赞祁寒兄弟呢!” 孔莲肩膀一垂,丧着脸摆手:“算了,我跟你这榆木疙瘩也说不清楚。你只消记得在浮云大哥面前,别提那吕布跟祁公子就行……” 丈八啐了一口,重重一拍孔莲脑袋:“啊呸!老子比你大一级,什么大个子、木疙瘩的,你要叫我丈八大哥、丈八头领!过来过来,你与我说道说道,我二弟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作势要去扭孔莲的耳朵。 孔莲眼珠一转翻个白眼,灵活躲开,撒丫子飞快跑了,还远远冲他扮个鬼脸:“大木头,木疙瘩,不是我不跟你说,是你这辈子也别想弄明白这事!” 丈八彻底怒了,自兵镧中抓起自己的铁槊便追了过去,喊道:“小莲子,别跑,吃我一槊!” “嘁!谁要与你这莽子打架!”孔莲边喊便跑,身形如飞,脚底像抹了油般往前蹿去,两人一追一逐,竟在营地里闹腾开来。 赵云听着身后传来逐闹嬉笑的声音,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萧瑟清冷。 *** 时近严冬,万物萧条。 沭水以西,浮云部军营左近的灰黄色原野之上,影影幢幢的营帐间距整齐划一,一座接连一座。战马在远处嘶鸣跳跃,兵卒备战人声冗嚷,万千矛头映日生辉,军情已层层传达了下去。诸多灰色小帐之中,一座赭红色大帐傲然耸立,顶上竖一五旄朱纛,内中穿出争执强议之声,便是吕布中军营帐。 因为袁术来攻之事,陈登父子与陈宫正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连郝萌、高顺等人,也纷纷意见相左。 有主和派认为,袁术兵多粮足,不可冒犯,又与献帝人马集结合兵,则更加难撄其锋,应该立刻派出使者,携大量金银钱粮去议和结盟。还有人提议吕布速将年方十二的稚女送嫁给袁术独子,与其结为姻亲,永修其好。而更多人则主战,毕竟袁军掩至近在旦夕,眼见已要打到下邳,这时候求和早不可能了,这一战必须打,至于怎么打,兵分几路,由哪些人领军出战,又是一番分歧。 吕布被他们吵吵嚷嚷,弄得头都大了。陈宫拟出的应战方案,陈登坚决反对,高顺提出的意见,郝萌必定不服,几人都是吕布器重的谋臣武将,一时僵持不下,搞得吕布不知该听谁的。 他斜眸一瞥,见祁寒一直坐在身侧,默然不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点着沉木案桌,若有所思,吕布的视线落在那一根根玉白的指上,突然有种想伸手覆握住它的强烈冲动。 明明眼前军情紧急,帐中更是喧阗吵嚷,争执不休,火药味极其浓重。吕布本也焦头烂额焦躁不堪,几乎便要拔剑劈桌怒吼了,谁料眼神一对上神情安然澹淡的祁寒,他心中竟似蓦地注入了一汪清泉,火气瞬间消散,奇迹般平静了下来。 深邃的眼眸定定望着祁寒有节奏的手指,倒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此役将军自当出战!袁军势大,亟须震慑!若不能挫败敌军,则徐州危矣!留高顺、张辽二位将军与我守城,诸将可兵分七路,左军上四路由郝萌、侯成、宋宪、魏续四位将军率军五千,开赴彭城,自吕县分拨南下;右军三路,臧霸、曹性、成廉将军领兵赴下邳,一往取虑,一往楼亭,一往夏丘,七路合围迎战张勋、韩暹大军。中军则由将军亲自统率五千精骑,居中策应,方可保万全!” 陈宫振袖戟指,在地形图上虚划出七道路线,基本将敌人七路兵马走向料定。之后,他为了说服吕布,大声道,“此役无论胜败,我与高、张二位将军必誓死守城,宫愿当众立下军令状,为将军固守城池。如此,诸将便可放心一战,无论何时何地,郯城都将是众人的后盾与退路!” 陈宫挥斥方遒,气势极盛,诸将和吕布都被他说动,正要一口应下,便听一道清朗激越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果不其然,又是陈登在跟陈宫唱反调。 “陈公台此言差矣。高顺将军的陷阵营,精装劲铠,无往不破,无坚不摧,怎可据守一池,不予重用?张文远骁勇善战,也不宜留守。至于温侯,更乃是金贵之躯。杀鸡不用牛刀,袁军和献帝人马加起来统共不过十万,哪用得着温侯亲自出征对敌?依元龙之见,诸将的排兵上只需兵分三路,守住下邳要隘,力争在垓下聚大败袁军,便可安然无虑。温侯可在郯县南郊等候策应,最多屯兵良成待援,切不可再远,否则若被曹操乘虚而入,便悔之晚矣!至于守城人选,我陈元龙自告奋勇,愿与郝萌将军纳下军令状,戮力死守城池。” 陈登不卑不亢,也自有一番名士气度,对着地形图轻轻点出了三条路线,略过彭城,直指下邳,神态笃定,似乎也颇为自信。郝萌与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陈宫一听,登时急怒反驳,两人又是好一番争执不休。 章节目录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战事紧吕布忧悒,风头劲祁寒发声 在来徐州之前,吕布都是听陈宫的,后来跟本地名士陈登陈元龙交好,又觉得陈登才华满腹,颇有见识,这一下两人喋喋不休争论起来,他可真是心乱如麻,分辨不出该听谁的了。 一时心火燎盛,又想象着此刻张勋、韩暹正率领十万大军,铁蹄越江踏沓,直取徐州而来,自己竟然还在这儿被两个文士搅得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犹似虎困笼中空有爪牙,却为人钳制。不由越发焦急狂躁,一双眼睛渐渐赤红起来,连喘粗气。 祁寒就坐在他身侧不远,自是第一个发现了吕布的焦虑和不安。 这才蓦地想起了吕布从前那些经历来。自从他杀了董卓为国锄害之后,一出武关便过着颠沛流离、东奔西逃,犹如丧家之犬的日子。如此英雄之人,却被现实打磨得失了锐气,当初的他,好似被翦除利爪的猛虎,鲜血淋漓,遍体鳞伤,见人便要屈意逢迎,奉其为主,又四处被人坑陷谋害,难免会留下心理阴影。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徐州,也怪不得他会耽于逸乐,不求进取,只想在这里安然呆着,做个无忧无虑的土皇帝了。 正因如此,陈登和自己这种阿谀奉承、以逸乐讨好的人,才能轻松上位。 经历过太多灰暗、血腥、不堪的遭遇,此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吕布,骤遇强敌来犯,自然会感到惧怕。这个外表强悍如天将战神般的男人,其实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完美无懈可击,相反,他的内心,恐怕是非常脆弱的。 大军压境,强敌环伺,情势紧迫。也怨不得吕布和众人都焦忧不安,祁寒心中叹了一声,点在案上的指尖一顿,抬手拍抚了一下吕布宽厚的后背。 吕布浑身一震,转头侧目,便见祁寒冲他颔首,露出一抹微笑。 这个笑容,是祁寒几日以来最真心的一次。 吕布愣了一下。下一秒,便像是抓住稻草的溺水人,眼神微亮,道:“你答应过……”他怎么把祁寒忘了?一进营帐,就听到众人争论不休,被搅得心绪烦乱,竟一时忘了向祁寒讨教。 在他心中,这个俊美无俦的少年,神秘出尘,深不可测。或许是他所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一个。 吕布虽没读过多少书,却天生有一种动物般高强敏锐的直觉。 祁寒打断他:“我答应过你,为你献策。” 吕布的嘴角便以看得见的弧度,缓缓咧了开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自嘲般一笑,眼神瞬间清明。有些疲惫地支起大手扶在额际,缓缓揉动,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竟说不出什么感受。 下一秒,他抬起头来,眸中精光四射,沉声喝道:“都闭嘴。” 这句却是朝着营帐中唇枪舌战的众人说的。 尤其是陈宫陈登二人。 吕布先前之所以着急上火,就是因为众人各执一词,争来争去,让他潜意识里觉察到了不妙。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看法,毫不退让,又不能说服对方,也不能被对方说服,看似各持己见、均有道理,其实恰恰说明了他们的策略都存在重大缺陷。而没有高妙的战略,败北的几率会很大,吕布拥有很好的直觉,觉察到了这一点,才会深感烦心。 而眼下,当看到祁寒那一抹冲和朗然的笑容,他突然便像是云开见日,安下了心去。 吕布出声喝止,帐中登时一派死寂,众人都不明所以地看了过来。 却见祁寒双手轻弹,振开衣袖,毫不推诿客套,朗声道:“张勋、韩暹合兵来攻,其势滔滔,其魄雄雄。然而十万之众,虽则精良,却不过是猝聚之师,不可齐心,有何惧哉?正所谓‘上兵伐谋’,此场兵祸波涉多方,若能巧妙利用,不仅可消弭无形,还能从中取利。” 陈宫、陈登等人听了,先是怔住,继而俱皆嗤然冷笑。陈登的父亲陈珪自恃老辣,更是捋须斜睨,连连摇头:“小儿好大口气!如今敌军兵分七路,合围攻来,依你之意,莫非竟能兵不血刃,轻易破解此局?” 祁寒不搭理他,只朝吕布道:“奉先,我确有一计,可以破敌。你若信我,便全权交付我来安排。只是,此计诡暗,不足为外人道,否则计策不成,反为其害,”说着,眼眸微眯,睃视帐中,审视的意味颇重,显见并不信赖众人,只道,“此役诸将不出,尽数留守郯城。陈公台乃忠直可靠之人,今后遇战,都不必外派,宜留守城。此一战,待我用计之后,便由奉先率领麾下的五千精骑独往,扫荡得胜之日,便是吕奉先三字威震淮南,虎步江北之时。”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自信无伦,却听得帐中诸将瞠目结舌,陈登、陈宫等文臣更是像听了天方夜谭,唇角抽搐,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 这小子简直疯了! 什么一计功成,五千精骑去敌十万大军,吹牛都不打腹稿的!平日里整日妖戏惑主、玩堕祸君也就罢了,如今战事紧急,岂同儿戏?!这可真是胆大包天,包藏贼心啊,他真当大家都是傻子了吗?! 陈宫陈登难得统一了战线,回过神来便怒目祁寒,正要申饬怒骂,谁知吕布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豁然一挥大掌,脸上一扫壅翳之态,眼中神采奕奕,大声道:“便听祁寒的了。众人且退!陈宫,你可以留下一听。” 似乎倒是沾了祁寒的光,因那句“陈公台是忠直可靠的人”? 陈登、郝萌等人眉头大皱,还待再说,吕布却沉下脸开始赶人了,朝高顺道:“守住本侯营帐,谁也不准近前,否则斩无赦。” 高顺冷面抱拳称“是”。此人性格极硬,极为忠心,像块敲不碎砸不烂的铁石,唯吕布之命是从,分毫不讲情面。众人听了这话,脸色一白,尽皆拂袖离去。 吕布这人向来没什么主见,有时候还喜欢自作聪明,但他一旦拿定主意的事情,那便八匹马也拉不回来。陈宫吃过他许多次亏了,曾经苦劝他篡兖地,杀刘备,夺徐州……吕布每回都固执己见,倔强已极,根本不肯听从。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祁寒眼眸一抬,忽朝走在最末的陈登道:“元龙且请留下。” 陈登暗道不妙,假作听之不见,继续往帐外走去,吕布便道:“叫你留下,你便留下。可是耳聩了吗?” “不敢,不敢。”陈登神色一暗,老大不愿意地走回来站定。 陈宫的脸色黑如锅底,暗想:“这小子到底玩的什么把戏?等下他若敢胡言乱语用伎俩蒙蔽主公,我势必要当场拆穿。哼,别以为夸赞我一句,我便会领情,由得你胡作非为。” 祁寒将他神色纳入眼底,暗觉好笑。又瞥了一眼眸光隐狯的陈登,眼神微眯。这才开诚布公道:“奉先,敌军虽有十万,却不过是仓促合兵,一盘散沙,不能齐心。正好比连鸡共埘,无法同栖,只须写一封书信,便能离间韩暹杨奉,使其生乱,调头反攻袁术之军。”说着,拾起案上研备的笔墨,纵笔疾书,瞬间而就,书成一篇字迹凌乱的书函。吕布俯身一看,不禁目瞪口呆,纸上的字体新奇从所未见,更有泰半的字非常怪异,都不认识。 陈宫见吕布挠头,神色有异,也凑过来看,祁寒心念一动,忽将纸张掖在掌心揉成一团撕碎。陈宫讶然望着他,面带不解。 祁寒并不解释,只将长眉一轩,朝陈登道:“我字如狗爬,贻笑大家。元龙的 章节目录 第87章 二合一 第八十七章、借刀杀拟定妙计,凭何忆相会帐中 祁寒轩眉道:“我字如狗爬,贻笑大家。元龙的书法想必极佳,我来念,你来写。” 陈登见吕布眼神凶恶瞪着自己,无奈,只得在左案坐下提笔布纸。 便听祁寒缓缓措辞道:“与暹、奉二将军书。二将军亲拔大驾,而布手杀董卓,俱立功名,当垂竹帛。今袁术造逆,宜共诛讨,何与贼还来伐布尔?今者戮力破术,为国除害,建功天下,此时不可失也;布虽无勇,不愿恃军自强,却也有猛将虎士相佐,吞灭袁贼,虎步江淮,亦指日待也。此候二将军佳音,共保功勋。” 意思是,你二人救驾有功,是国家的大功臣,我杀了国贼董卓,也是大功臣,如今袁术称帝造反,你等南下平叛,正好与我合作,杀灭造逆的袁术。怎么能跟反贼一起打我呢?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咱们两相联合,以讨逆之名打击袁术,才是建功的好机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又抬举了韩暹、杨奉和吕布的身价功劳,又点出了合作的共同利益。何况,那两人本就是起义军出身,打吕布只是奉矫诏之命,如今如果改打了袁术,理由反而更加充分——毕竟袁术擅称伪帝,造逆谋反,他们打袁术,着功勋,乃是平叛贼逆,天经地义!就算事后朝廷不满,也挑不出毛病追究,明面上还得供着他们表彰功绩。 其二,此时袁军对韩暹杨奉毫无戒心,正与他们合兵来打吕布。他们只需突然倒戈,就能杀袁军个措手不及,铩羽而回。比起铤而走险前来跟猛虎吕布硬碰硬来,前者的作战成本实在太低。在不费力气,与死伤惨重之间,哪个将领都会选前者。 再者,最后那两句话,又点出了吕布的威猛与自信,强加震慑了一番,由不得韩暹、杨奉二人不起畏惧之心。 祁寒又将细节阐述,命韩暹杨奉在下邳动手,趁夜火烧袁术大将张勋桥蕤的营帐,先杀了统率的几位将领,届时群龙无首,赶兵入水,袁军伤亡必定严重。吕布再冲杀过去,与韩暹杨奉会兵,水陆并进,打至钟离,重挫袁术元气,虏掠其钱粮财物,事后与二将均分。 他排布完毕,话音落下,陈宫陈登二人早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愿承认,祁寒的策略委实巧妙。且有九成的希望会大获成功。若真能说服韩暹杨奉反水,这一场战,将会是一次大翻盘。不仅能重创袁术,还将得到极大的利益。而吕布的将士大部留守郯城,浑不惧北方虎狼来袭。 陈宫皱眉不语,望向祁寒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帮吕布弄出这么好的一个策略,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祁寒对二人的视线并不理会,执起水杯,悠然道:“两位,祁寒此计,可还使得么?”不待回答,垂眸嘬了一口热水,又续道,“你们若还不放心,我这边还有一层关系。眼下有个极为可靠的朋友,与韩暹有旧,乃是生死至交。我只需请他书信一封,韩暹无论如何也会答应与我们合作。” 陈登撂下纸笔,讪笑道:“公子,此计甚妙,元龙全然服了。眼下只需派个嘴舌伶俐的使者送信过去,这一仗便胜了一半。” 祁寒眸光极亮,望着他,点头:“对。此事胜算很大,却不宜外传。否则泄露了消息,让袁军有了准备之机,那计策再好,也都废了。公台兄要留守城池,自然是去不得了。便只能仰赖口才极佳的元龙兄了,你做使者,最为合适。” 陈登脸色骤变,忙要推辞,却听吕布沉声道:“元龙,祁寒有如此良策,绝不能被笨嘴愚舌的人毁了。你聪敏机变,这信便交你送去,我才放心。照祁寒所说,你定要策反暹、奉二将。你父亲和家人会在郯城等你建功归来。” 陈宫一听这话,绷得笔直的身形登时塌了下去。 说起来,吕布这人并非全不开窍。他属于那种时灵时不灵的,需要人随时提点。祁寒之前刻意说明陈宫可靠,却不说陈登可靠,又偏偏要留下他在帐中听计,还要他代为书信、充当使者,吕布便是再糊涂,也恍然明白了。 原来祁寒不信任,不,是见疑陈登。此计只有他们四人知晓,又交予陈登去办,他便不能外传,或给袁军通风报信。使命不成,他罪责当诛,又有陈珪和家人在郯城为质,这一来,陈登是决计不敢再居心叵测,生出二心了。 吕布最后一句话,不啻五雷轰顶,令陈登冷汗涔涔。而今他不仅不敢外泄此事,还得帮着保密,简直太糟心了! 他确实从未真心归附过吕布,接近他只为篡夺徐州。祁寒来到之前,他跟老父花了无数心思讨好这位有勇无谋的温侯,本已深受信任荣宠一时,俨然超过了陈宫。谁知这祁寒一来,不仅使他们的努力付诸流水,一朝回到高祖前,还让吕布对他心生疑忌,从今日起,他们陈氏父子,恐怕再难触及吕氏政|治的中心了! 陈登恨得牙痒,却不得不敛目垂首,假作欣然。只是低眸的一瞬,寒光掠过祁寒脸上,愠怒中隐含了几分怨毒。 见祁寒把握十足,安排完毕,吕布方才松了心神,缓缓落座。心中大石放下,脸色活泛了些,连发凉的手脚也跟着暖和起来。不知为何,他觉得胸口发热,手边的人仿佛有一种使他无措却又激奋的力量,一时不知是何感受。耳听祁寒叮嘱几句,陈宫陈登相继去了,他这才转眸望向祁寒,咧嘴而笑。 这个人明明那么年轻,却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自信与胆魄。 无论何时何地,他似乎都可以做到冷静思索。 不管局势有多紧迫,周遭的人有多不安焦虑,他都能静心理出一条不同寻常的路来。他的谋划计策,并非铤而走险,胆大妄为,他缓缓说出那些的时候,脸上的淡定、笃定,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自然。 那种透彻和冷静,与生俱来的大局观,使人心惊,敬畏,震撼。 吕布的眼神越来越灼热。他一直有一种直觉,这个人拥有无可比拟的才干。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谈笑之间,他已手捻上策,助他破解危局。稳坐帐中,他似能指点厮杀,帷幄运筹,决胜算于千里。他太神秘、莫测、高华了,直如神祗般不可攀。 祁寒见他望着自己不说话,便举杯抬手,做了个吕布看不懂,类似庆贺的动作。尔后垂眸,摇头轻吹,嘬饮了一口热水。 彼时,他披着一件深青色绒袍,交领上方裹有黑貂裘毛,衬得脸颊白皙如玉,双靥欺霜。眸中噙了一丝志得意满的浅笑,浑身上下仿佛若有光芒,散发出无比的自信与风采。抻起的右臂虚悬,指间轻轻扣握住一只浅口赭杯,仿佛在暖手。氤氲的热气化作白雾腾起,盘旋温润扑在他脸上,隔了长长的眼睫似结了一层露水,沉沉朦胧,看不真切他的眼睛…… 咽下热水之际,貂绒中的喉结轻轻一动。 吕布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他如坐针毡般飞快跳了起来,冲出帐门而去。 祁寒疑惑地一唤,吕布并未回头,只抬手一摆,声音传来人已出了营帐:“我去点兵备战。” 祁寒恍然失笑,暗道,这人果真天性好战,这便按捺不住了。 摇了摇头,想起有事未决,喝完热水肚腹温暖,这才起身往外取了汗血宝马,向浮云部营寨驰去。 *** 到得营寨,见丈八、孔莲等人正在练兵,二人瞥见祁寒,便笑脸相迎。对着小红马又是好一顿夸赞艳羡。 祁寒将马缰交到部卒手中,左右看了一阵,问:“阿云呢?我找他有事商议。”来时他远远眺见了赵云的身影,谁知这会儿却不在校场。 孔莲还未答话,丈八已先笑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祁寒兄弟你那般聪明,岂有猜想不到的?我那二弟自然是去看他的小娘子去了。” 祁寒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孔莲脸色微变,连忙伸出手肘去捣丈八肋下,却被大汉怒目而瞪,憨厚的面容上几分茫然。 见祁寒目光震愕,丈八还待解释再说,孔莲却一脚踩在他足背上,忙道:“不要听他胡诌!浮云大哥是去探望他哥哥了,那位甘楚姑娘只不过顺带瞧一眼……大个子太笨,净听些风言风语,专爱胡说八道!”说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丈八一眼。 祁寒恍然而悟,这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心神稍松,抬起一拳杵在丈八宽厚结实的肩膀上,笑道:“丈八大哥,你什么时候也跟人学会八卦了。” 军中无聊,赵义带了个云英未嫁的姝丽,又与赵云亲近,自然会传些有的没的以助谈资。丈八性直,听风便是雨,当然没有孔莲有分辨力。 丈八眨巴着大眼,疑惑不解:“没有啊,我没学过八卦!祁寒兄弟你是先师的徒弟,是否会得?不如有空教我一教。” 祁寒听了哈哈大笑,孔莲虽不解其意,但见他笑得欢畅,也跟着陪笑,却把丈八搞了个摸不着头脑。 笑闹一阵,两人便带着祁寒去看他的军帐。 一进门,祁寒便是愣住了。 只见帐中布设,简朴整洁,与当初北新城的宿处别无二致。两张卧榻相对而望,西厢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白帛染墨屏风,浴具浴架葛巾都掩在后头,案几上摆了笔墨,甚至还搁着分外眼熟的几卷兵书,似是赵云之物。 见他怔住,情绪波动,孔莲眼底滑过一抹了然的光芒,却是不动声色,引他到榻前坐下,为他诊脉,道:“天气越发寒冷,切记不能吞饮冷水。酒可以喝,最好烫热再饮。这营帐你与浮云头领共用,他说了,自今夜便要留宿军中,祁公子你则仍在刺史府住着,将来若有战事变化,再来不迟。” 丈八在一旁点头:“刺史府住着要比军帐舒服。小莲子说了,你身体受损,要住好的。” 祁寒皱眉:“可是军帐不够?”为什么又要跟赵云住在一起……光是一想,就有点头皮发麻。 孔莲眨了眨眼,正色道:“你身体虚冷,需人照料,又绝不能误饮冷水,或着凉受风。在一个营帐,浮云大哥才好照顾你。” 丈八附和道:“对的,二弟心细,定会照顾人。” 祁寒:“……” 不禁抬手扶额,遮挡住皱起的眉头和眼睛。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默了一默,他抬眸问道:“阿云去了多久,若没那么早回,我先洗个澡。”说着,畏寒似地搓揉手背。他来时见东边的营帐外头,火头军烧了好几大铁镬的热水,白雾蒸腾,想来甚是暖和,打算清洗一番。 “他才刚过去,想必没那么快回。你先洗吧,莫要受凉了。”孔莲临走还不忘殷殷叮嘱。 丈八拎了浴桶便往外走:“我去帮你打水。” 祁寒含笑道谢,送他二人出去。心中感恩他们的关怀,觉出了一丝温暖。待二人走后,他才独坐榻上,环顾帐中景物,一时心绪起伏,不知是何滋味。 丈八回来放下水桶离开,祁寒送至帐门处,回身正要系上帐绳,便听外面传来他无比熟悉罣念的声音:“阿寒?” 下一秒,熟识已极的气息携风而来,不待祁寒反应,温热的双掌已搭在他肩上。赵云轻轻将人揽入营帐坐下,这才转身将帐绳系牢,空间里一时密不透风。 祁寒登时有些局促,忙道:“我找你有事相商。” 赵云正俯身升了火盆,移到屏风后头,将桶中的滚水倒入过齐盖高的浴盆里,这才回眸微笑:“且先洗沐,洗完再说。” 说着,走回自己榻上,背过身去,拿起书简来看。祁寒只好走到屏风后头,褪下衣衫,钻进木盆里去。心中本还有些紧张不安的,被滚热的水流一浸,登时筋骨松软,通体舒泰, 章节目录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久违人相拥说计,不速客独自登门 赵云听到祁寒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本已有点神思不属,又听他叹了一声,更觉喉头发紧,连忙稳住心神,但书却是看不进去了,便坐在那静静等候。 冬日水冷得很快,旁边的火盆却足够温暖,祁寒只泡了不到半刻钟,便起身擦干了,套上一应衣衫。转出屏风,见赵云坐在床榻上,正放松休息,闭目养神。即便是如此闲适的时刻,他仍然没有半点佝偻,腰背挺得笔直,两条长腿在袍下随意摆放,面容平静而轮廓优美,活脱脱一副赏心悦目的美男图。 祁寒眯了眯眼睛,心跳先漏了一拍。 赵云睁开眼,见他发丝末梢仍滴水沾湿,身上衣衫虽然穿得齐整,但领口轻敞,露出一抹洁白优美的脖颈,脸上湿润干净得玉雪生光。赵云来不及欣赏美色,第一反应想到的是他会不会着凉,赶忙起身将人拽到身旁坐下,拿起厚实的黑绒袍披裹在他身上。 祁寒一时不知所措,被这种极其熟悉,体贴又暧昧的姿势搞得如坐针毡。却听赵云道:“我方才听人说了,袁军已打过淮河,朝徐州而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无半分异常,好像并未觉得如此轻拥,有何不妥。 祁寒暗中恼恨自己太不争气,在这人身边总是心慌意乱。连忙将遐思抛却,抬眸对上赵云深邃的眼睛,正色道:“我们得帮吕布。这徐州若落入袁氏手中,想拿回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本已猜到他会相帮吕布,赵云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当听到他说“我们”的时候,他眼角轻轻一翘,眉宇间登时舒展开来。不置可否地道:“打算如何助他?” 祁寒扬颔,思索时眸子愈加清亮,一边说,一边不自知地习惯性往赵云怀中缓缓靠去:“你可听说献帝的人马与袁术大将张勋结盟了?他们合兵十万,正越水而来。带兵的将领乃是韩暹和杨奉,这二人原是太平教白波部的首领,我打算策反他们,攻打袁军。此计有八成把握,若能加上太平教这一层关系,或许能涨至九成。” 赵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嗅到他后脑上清幽的发香,忍不住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悬空碰触着,任由那一缕缕柔软温香的发丝拂在自己颔上,却不敢惊动他,只不由自主将他拥得紧了一分。 “阿云?” 祁寒讶异于他的反应,疑道,“此计能成吗?要不要派人火速联络小燕子,以太平教之名义发函给暹、奉二人?” 赵云胸腔发烫,脑袋却并不含糊,稍一思索,早已明白了内中关窍。声音莫名有些低哑,道:“此计甚妙。不需再找张飞燕……我与丈八联名写一封信作保,命孔莲带去给韩暹二人,告知你的身份和意图。他二人早年忠于太平教和天公将军,是真的信奉太平教义。天公将军死后,才投了朝廷,如今虽封将拜官,却仍要仰曹贼的鼻息而活,若得知张飞燕已认你为主,又是于吉亲传之人,必会言听计从。” 祁寒被他暖热的怀抱捂得周身泛软,他低沉而动听的嗓音又持续在头顶响着,仿佛从上面撒了一张网,将自己全身上下紧紧缚住。他觉得身体发热,心跳如鼓,忙不动声色地起开一寸,故作轻松道:“如此甚好!我还担心你不会欣赏我的计策……” 怀中的人骤然脱出了拥抱,赵云眸光微暗,不露痕迹地直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边书边自嘲般一笑:“怎会不欣赏你,你用计如神,在我眼中是惊才绝艳,当世无伦。” 祁寒深深一怔,继而便觉得赵云一句夸赞就令自己飘飘然起来,眼睛更似星子般锃然发亮。他掖紧了绒袍,到赵云身旁蹲坐下来,一手支在案上扶颊看他书写,一只手执起墨条轻轻研动。但见缣帛上的隶体漂亮方正,雄浑大气,就好似这个人的气度一样。 被赵云不经意地夸奖取悦,祁寒心中高兴,脸上的笑容便掩不住。赵云斜眸看见他盯着帛书专注而喜悦的表情,水漉漉的眼睛明亮已极,不由心中大动,抬手想去揉他的头。忽地半空顿住,蓦地想起这一两日每每想揉他脑袋,都被轻巧避开的场景。 赵云心中微叹,手中的笔搁了下来,已是书写完了。 祁寒未察觉他心情的微妙,兴致极高地捏起帛布两角,轻轻吹干墨迹,一边阅读辨认上头的字。 “其实,便没有这封信,他们也会答应合作。毕竟与吕氏联合抗袁,对他二人百利而无弊。但有了这封信,却是万无一失了。”赵云盯着祁寒的眼睛,“他们绝不敢违逆于吉先师和他的传人,因为早年入教的那批人身上,被下过符咒禁制。即便千里之外,先师和天公将军也能取其性命,听到你的身份,他们自然也会惧怕。” 祁寒不可置信,睁大眼睛道:“什么?竟用这般诡异的东西控制人么?” 他早把那册太平要术精要翻看完了,上头可没这个记载啊!看来于吉这老头子并不是倾囊相授,所谓传人弟子之名,也不过是他自己胡乱安的。 赵云却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笑得平静而睿智:“制人之人,天道制之。这种事本就悖逆自然大道,也许先师是为了你好,不想你成为第二个天公将军,为天道平白献祭罢了。” 祁寒点点头,却又皱起眉来,眼神担忧:“那你……” 赵云摇头:“我晚来入教,未受过那血符禁制。” 原来,祁寒真的会担心自己…… 他心中一时温暖,仿佛被柔波化开铁石,缕缕缠绕。 祁寒听了,登时长长松了口气,把这事暂且放下了,又举着他写的帛书,翻来覆去地看。 赵云在一旁,静静凝望着他。 若祁寒能在这一瞬回眸,便会发现赵云眼中深藏不住的眷恋和痴迷。可祁寒却对着他的字看了半晌,等转头把信还回,赵云已将眼中的情绪稳妥收藏了起来。 “你拿去让丈八大哥画个‘符’吧!”祁寒指着落款处,笑得十分畅快。 丈八不会书写,但人家的个性签名却很有特色。有了两位名声极佳的头领作保,这封信的可信度极高,韩暹杨奉二人自然不会怀疑了。 他忽地又道:“阿云,有机会你帮我誊写一些诗句吧。我或许要……学学写字。” 人无完人,他虽是个杂家,会的东西既杂且多,但对繁体字和隶书却是不太通的。今日在吕布那里,便险些露馅,幸亏吕大狗是个好哄的,又没给陈宫觑见。祁寒在考虑跟赵云学上一学,再趁机收藏一些他的书法法帖,那便一举两得了。 他如此博学多才,竟没学过书写么…… 赵云眼中一抹讶色,却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答应下来。这才离了军帐,去寻丈八和孔莲了。 见事情全然安排妥当,祁寒彻底松了口气,走出营帐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暗自为吕布的出征默了一祷。 *** 吕布当日便点兵出征去了,刺史府显得空寂,祁寒觉得徒留无趣,便也简单收拾了行装,搬到浮云部营帐来住。赵云晚间回来陡然见到他,眼底的惊喜掩都掩藏不住,祁寒见了,心中有些喜悦,脸上却强作镇定。 当夜帐中升了四个火盆,棉被也格外厚实宽大,赵云半夜还会起身帮他掖被,祁寒虽不知晓这个,却睡得极为安稳沉恬。到徐州后,他常常夜半醒来,或是冻醒,或是自然惊悸,总是觉得孤寞寒冷。但这一夜,帐中温暖如春,赵云的气息又始终环伺左右,他心中无比的安稳踏实,便睡了个香甜的好觉,直至天光大亮,仍然沉酣不醒。 正睡得迷糊,忽听到帐外有人娇滴滴地呼唤:“祁公子,祁公子。” 祁寒朦胧睁眼,见帐中空无一人,对面的床榻整洁齐束,赵云想必早已起床出操了。抬头看了一眼刻漏,竟已过了辰时四刻,他不由有些愣怔,大觉惊讶。不论前世今生,他的作息规律勤勉,早已习惯了在五点左右醒来,也就是古代的卯时。近日独住吕府里,睡眠质量不好,则醒得更早,却没想到第一天搬进营帐,竟然睡到了这个时辰。 阿云居然不叫我……这下可好,连饭点都错过了。 祁寒腹中有些饥饿,默然摇头,快速起身穿戴好了,才掀起厚重的帐帘看向来人。 外头日光和煦,未到午时地温还没回暖,有些冬寒料峭之感。一名女子身穿曲裾深衣,俏生生立在帐前,正梨涡浅淡冲他轻笑。她的衣着光鲜昳丽,似是有刻意打扮过了。衣襟盘绕层层叠加,下摆略形宽大,上衣为粉绿色裹了缥色绣边,上罩一层觳纹轻纱,下身裙摆为绀皂之色,明艳而大方。 祁寒一时没反应过来,恍惚道:“是你 章节目录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意切切温水烹粥,情忽忽随足信步 甘楚杏眼一眨,故作嗔怨道:“怎的,可是不想看到我?” “怎么会?”祁寒哑然失笑,忙闪身请她进来,一边道,“且等一等,我去灶间烧水,给你烹茶。” 甘楚进帐以后,灵活的眼珠四下一转,见赵云果然不在,目光便落在那副齐整的榻具上,多停留了一眼。待听到祁寒这话,不由掩唇而笑:“祁公子,你可是糊涂了。眼下又不在温侯府上,哪里来的灶间。”说着,蓦地便伸出指尖往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祁寒一怔,讶然抬眸,正对上甘楚那双澄澈如湖波,干净无邪的眼睛。 很奇怪,明明是个不妥的动作,可偏偏甘楚做出来,却让人无法生出轻佻之感,反觉得她有些俏蛮可爱,透着一种天然的率真。 祁寒一笑摇头:“呵呵,是我睡糊涂了。这会睡醒,还以为是在吕府。” 说着,他抬手扶额,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眼角余光瞥见火盆上头温着的水壶,知道是赵云给他贮的热开水,不由心头一暖,便走过去取了来,给甘楚倒水喝。 甘楚在帐中走动打量了一下,便回身道:“你们的营帐确比旁人大了许多。只不过,这论起舒适来,终究还是不及吕府。祁公子,你怎么想着搬出来住的?” 祁寒知道她和赵义眼下都客居在刺史府里,环境自然比野外的军营要好上许多,便半开玩笑道:“只因这儿有人关照我啊。你看,”说着将热水倒进陶盏里递给她,提起水壶在她眼前轻晃,“赵将军待人极好,我近来不喝冷水,他便用铁架支起水壶,在火盆上温着,以便我饮用。” 祁寒说着,脸上便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温存的笑意来。赵云用这法子温着热水,倒让他出乎意料,更有些感动。 “原来如此。”甘楚听了,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她接过水盏,却被掌心暖热的温度怔住,尔后垂下眼帘轻吹,慢嘬了一口,发现果然温热适中。 她抬起眼皮,似是很随意地问道:“那云哥哥可是练兵去了?昨日他来探望兄长,我恰好出门了,没见到他。” 祁寒刚想回答,帐门忽地一掀,赵云端了一碗米粥走了进来。他第一眼看到祁寒,眼中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忽又看到还有一人,不由微愣:“楚妹妹?” 甘楚眼睛一亮,放下水盏上前捏起他衣袍一角,仰头笑道:“云哥哥!” 她脑袋偏歪,两鬓发绦轻垂,巧笑的模样自是说不出的柔软美妙。 赵云朝她微微一笑,打了招呼,便将粥碗递给祁寒:“刚煮好的,天气冷,一路走来已凉了许多,赶紧趁热喝了。” 祁寒挑眉,讶然望他一眼——赵云襟领上方腮颔处,一抹烟黑若隐若现。祁寒心中一动,眼眸轻弯,伸手接了过来。 这……是他亲自煮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口感竟然不错。是军中糙黍泡软之后以中火煨成,虽不及精细的米粥滑糯香软,吞咽时甚至还带有几分粗糙砺喉,但比起火头军熬制的薄粥来,已少了许多刺刮之感,定是赵云仔细挑去了糠皮和麸梗。 祁寒实难想象,赵云那双使着雄浑奇绝的枪法,于战场上喋血斩将的手掌,有一天会耐着性子拈指在一堆米黍之间挑来拣去,将那些细小而粗砺的糠壳麸皮,尽数捡出来丢掉,又亲手洗净军中那种黑乎乎的大铁锅,起火,加水,扇烟,熬煮,最终小心翼翼捧着这碗东西,一路挡风蔽寒,给自己端过来。 从前一起吃东西时,两个大男人难免粗糙。赵云最擅烤个肉,煮粥也就很随意地将干粮扔进去,不管其他。难道他今日竟似得了闲,可以如此细心周到,祁寒直直盯着粥碗,觉得自己快要被感动坏了。 天知道这军中的糙粮掺有多少糠皮碎屑,赵云能把一碗粥煮成这样,简直感天动地泣鬼神,其耐心比起在灶灰里拣绿豆的灰姑娘也不遑多让了好吗! 祁寒越想越觉感动,欢喜之余,仰脖便将一碗粥稀里呼啦喝了个底朝天。 甘楚看在眼里,嘴角轻抽,有些惊悚地望着祁寒粗鲁无比的吃相,心中暗道:“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祁寒把粥倒进肚里,便见赵云目若灿星地望着自己,似在垂询味道如何,他咂了咂嘴,才回味起粥里搁了盐,还有……碎肉?!赶紧道:“唔,好喝!挺暖和的。” 赵云便笑了,不假思索道:“以后天天煮给你喝。” 祁寒眼皮一撩不信地看着他,却也毫不客气:“好啊。” 甘楚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被他俩之间那种温馨而古怪的气氛搞得目瞪口呆。那两人眼里好像只有对方,把她撂在一旁,彻底忘了个一干二净。 甘楚一双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飞快展开。突然望向祁寒,眼神热切道:“祁公子,我要去市廛买些物什回来,自己恐拿不动,需有人帮忙。你可愿意陪我同去?” 祁寒将碗一放,正要点头应承,却听赵云道:“我陪楚妹妹去罢。你洗漱完了便到吕布军中,免在账外受风。倘若前方有军情传来,也好及时应对。” 他说得有理,祁寒自是毫无异议地答应了。 甘楚脸上也跟着绽出笑容,道:“这样也好。有云哥哥陪我,祁公子便去理会正事吧,我下回再来同你说话。” 祁寒听到这话,脸上笑容反而一敛,心中升起一种莫名怪异之感。又是不请登门,又是相邀“逛街”,还说下回再来找他说话…… 他其实很不习惯陌生人太过热情热络地对待自己,况且对方还是个非常自来熟的美丽异性。初见时还有些欣赏她,直觉得率可爱,到这会儿却直觉地有些不喜。事出反常必有妖,前世多少人上赶子地接近讨好他,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无非是为了一己私欲,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或者攫取好处而已。 即便在古代,面对这种毫无因由的讨好,祁寒依然选择退避三尺,这与赵云那种发乎真心地关怀不同,根本无法引起他内心的共鸣。 他右唇角一勾,笑意不达眼底,敷衍地嗯了一声,目送二人离开。这才简单洗漱完毕,往吕布军中而去。 * 天光晴好,朗日在空,清寒的微风穿街而过,却并不如何凛冽,日光打在人身上,逐渐煦暖起来。市廛里人流熙攘,虽不算接踵摩肩,却也是走卒贩夫,商摊接连,自有一番东南形胜、太平热闹的景象。 甘楚与赵云并肩而行,黑亮的眸子弯起,璀璨细碎若有光,看得出心情是真的美妙。一路上她笑得咯咯有声,拿些二人年少时的趣事来说,赵云听在耳中,想起幼时光景,也跟着勾唇莞尔,不时附和一句。 刚出东门口,迎面便碰见了赵义,正自左顾右盼带着两名随从闲逛,似也是出来采买物什的。甘楚见了便拉着赵云快步迎上去,含笑招呼道:“兄长!” 赵云没想到有如此凑巧,刚进市集便遇上了亲哥,他稍微一怔,旋即两拨人便合在一处,游逛在摊贩之间。大多数时候,都是甘楚在挑选东西,她开心得像个穿花蝴蝶儿似的,东蹿西晃,买的大多是脂粉饰品,精致玩物,样式多样,不一而足。 赵云见赵义只看不动,便问道:“阿兄,你不采买物什?” 赵义拳唇而笑,眼含深意,朝甘楚那头使了个眼色,语重心长道:“阿弟,是为兄让楚楚约你来的。你与她多年未见,正该好好亲近一番。你不用管我,且去陪她!这些钱你拿着,记得给她买些贵重的礼物。”说着,从腰间摸出个沉甸甸的皂绣囊袋,递给赵云。 赵云一脸震愕,浑没料到兄长安排了这么一出。不由看向不远处正自挑选花黄的甘楚,正见她回头嫣然而笑,将花样在脸庞比试,嘴唇开合,无声而问“好看吗”。 赵云只觉得尴尬。他将手一负,并不去接赵义的钱袋。蹙眉道:“她亦知晓你之用意?” 若赵云活在现代,这情况很显然便是家长安排的相亲约会。 赵义见他眉宇不舒,面色凝重,似乎颇为抵触,好像下一秒便要拂袖折返,连忙道:“甘楚哪会想到这些!我只对她说郯城的货品不错,她正需些奁盒器物,怕拿不动,才让她寻你作陪。” 赵云听他这样说,脸色稍霁,微一沉吟,却道:“既如此,那兄长命随从帮她拿也是一样。我营中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赵义脸色一滞,浑没料到幼时乖巧听话的幺弟竟然变得如此不驯,当即也变了脸色,不虞道:“阿弟,我知你要就功名。可大丈夫立于世,当先成家后立业,你年纪不小,正该纳娶贤妻了。为兄替你忧心此事,巴望能见你成亲生子,则于愿亦足。如今四处兵荒马乱,你既无家室,又无子嗣, 章节目录 第90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市廛里君子采玉,府邸前佳人伤神 “你既无家室,又无子嗣,岂不叫我生生愧对先父?” 赵义说着,眼眶泛红,情绪竟是有些激动。 赵云心头一震,还待再说,赵义却抬手止住了他,道:“况且,楚楚有何不好?你不必再说,长兄如父,此事需得听我。今日你且与她相处一番。钱都是家中予的盘资所赚,你自拿去用。”话落,不容赵云反驳,将钱袋往他腰际一塞,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赵云见他神色沉痛阴翳,便不忍太过拂逆。只将眉头拧得很紧,道:“阿兄莫气了,我自去与她拎拿物什便是。” 说着,朝甘楚那头走去,步履有些僵硬,赵义回头见甘楚含笑迎住赵云,拉起他的衣袖,叽叽喳喳说笑不停,脸色才渐渐和缓下来。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任凭阿弟伟岸男儿,心肠刚硬,有如此可人在侧,耿耿芳心,温香软玉,哪有不动心的道理?且给他点时间磨合便是了。 然而赵云却不这样想,此刻他站在甘楚旁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她说些什么都没心思听了。脑中只不停回荡兄长那些话,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用力握紧。 甘楚并未发觉他的异样,还以为多年不见,赵云性情有变,这会儿便神色冷峻,有些拒人千里的样子,她心中虽有不满,脸上表现出来仍是微笑与欣喜。其时正值汉末礼乐崩坏,男女大防不比后世,她又生性放达,逛得累了,便在摊前驻足,娇弱地放软了身子紧贴赵云胸膛站着,小鸟依人一般,和他挨得极近。 赵云眉头一皱,立时退了一步。甘楚眼角余光轻闪,却低下头去,捻起一枚白色玉玦来。 “呀,”甘楚握起龙形玦,盯着上头的云雷纹,眼神微亮,“云哥哥,你瞧,这块玉好看吗?” 赵云看了一眼,见玉色莹透洁白,泛着淡淡柔光,古朴无饰,天然隽秀,又有几分沧桑之感。眸光不由凝驻一瞬,便道:“好看。”从甘楚指间接过细看,触手生温,竟是一枚异常珍稀的暖玉。 赵云打量这块玉,眼中闪过一抹微讶。 甘楚顺着他目光看去,跟着“咦”了一声,失声道:“这玉里头的流光倒像是个字!” 摆摊的是个发丘的盗墓者,很有几分文才,嘿然一笑,神神秘秘介绍道:“二位端的好眼光。细看来,这其中流动的,便是个‘寒’字。玉名为寒,却是一块上古暖玉。相传为共工神怒触不周山时崩下的一块顽石琢成,寓意这世上人物,大多不可看其表面,要透过外在,察其本质。此玉以寒字为表相,凛然难犯,蒙混世人,内里却是火热温润,截然相反。这块玉是镇摊之宝,若非有缘之人,还真不卖。看将军和夫人与它有缘,在下愿贱价卖予你们。” 赵云没纠正他话语中的错误,只望着那篆花般轻轻流动光泽的玉玦,心中一时激荡,竟有些痴怔起来。 玉名为寒,却是暖玉……寓意这世上的人物,大多不可看其表面,要透过外在,察其本质。此玉以寒字为表,凛然难犯,蒙混世人,内里却是火热温润,截然相反…… 这简直,便是在说他心上的那个人。 甘楚被那摊贩称作“夫人”,似浑不在意,只朝他斜勾唇角道:“你是个发丘人吧。这玉卖多少钱?” 摊贩见她面露讥诮之色,开口便拆穿自己行当,脸色一白,连忙解释道:“这玉可不是下面(盗墓)出的,乃出自终年寒冷,长年积雪的昆仑山西北,便是那上古不周山遗址……若非近日有人欺霸行市,盯上我了,恐遭人劫掠,这些宝物,轻易是不拿出来摆卖的。此玉最少需给我五百枚五铢钱。” 甘楚眼中水光潋滟,却漫不经心道:“你说,若是我们报官,官家得知这里有个发丘客,到时候,你这东西又值几钱呢?依我看来,它现在不多不少,正值五十钱。” 说着,水眸轻挑,浅笑着睇向赵云使了个眼色,此刻赵云只要掏出五十枚钱来,这美玉便是他们的了。 那摊贩面色泛青,却又不敢反驳甘楚抢劫般的压价,恐她当场叫嚷起来,难以收拾。其时盗墓有专门的发丘令、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等官职,乃是当朝或地方军-队增加钱库和军资储备的一种方式。名士之流譬如陈留蔡邕,也深好此道,以掘到古墓中的宝贝为荣为傲。因此大部分地方是不准许庶民盗墓的,一旦被抓包,便讨不了好去。 赵义在不远处看着,见他们突然滞在一个摊前不动,还以为起了什么冲突,连忙跟来。询问之下,去拽赵云衣襟,谁知却见赵云自己抬起头来,朝那摊贩道:“我买了。” 那摊贩不应声,只苦着一张脸,眼眶胀红,咬牙不吭声。 “好!买了,买了。”赵义心中大喜,暗道自己的阿弟终于开窍了。扭头果见甘楚面颊微晕,唇角轻翘,似也颇为开心。他心中那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暗想道,阿弟生得这般高大俊朗,英姿拔昂,市集中的女子无不暗自窥看,甘楚又不是瞎子,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却见赵云从钱囊中掏出五百枚钱,递到那摊贩手里,那人深深一愣,旋即恍然,登时喜不胜自,连忙挑了一条精致漂亮的绀色双股如意绳串上,又以红布把玉玦擦拭干净,这才小心翼翼递到赵云手中,满脸真诚地道了谢。 赵义唇角一抽,甘楚杀好了价,他还出原价来买,这岂不是冤大头?但转念又想,阿弟能开窍已算不错了,买物杀价这种事,还是留待以后再教吧。 甘楚脸色亦不太好,但却不是对赵云,而是因那摊贩。 那贩子开口便叫自己“夫人”,显然是个有眼力的,怎会不知这玉是买来送她的?却不将玉递给她而递给赵云,摆明了便是对她压价之举不满,当真不识好歹。 赵云拿到玉玦,转眼便纳入怀中,甘楚和赵义不由怔住,旋即便双双释然——是了,他定是要寻个安静无人之所,私下郑重交予甘楚,二人大感欣慰,觉得赵云能有这番心思实属难得,不想他一介武将,竟然还懂得这些个温柔小意。 甘楚盯着赵云无俦如刻的侧脸,无声轻笑了一下。除却初见之时,赵云对她言笑和柔,还伸手揉头表露亲昵之外,今日再见便显得有些疏远冷漠。然而,即便他再冷情冷面,她仍然觉得心动。这些年来,登门提亲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各式的殷勤谄媚,数见不鲜,唯有赵云英俊潇洒,气质绝伦,与那些凡夫大为不同,打从城门口第一眼望见他,她便已芳心暗许。 接下来的采买过程,赵云全不参与,就跟在一旁站着。甘楚几度回眸,都见他神色朗朗,眼中噙了一抹笑意,似乎心情颇好。她便也跟着窃喜,借机也同他搭话询问钗环奁物是否好看,赵云每次都含糊说好,眼神却缥缈而涣散,似有些神思不属。 待采买完毕,将兄长和甘楚送到吕府门口,赵云掉头便走,赵义见了大惊,这人是不是忘了什么?连忙三两步追了上去。 “阿弟,刺史府极为清净,你去亭廊园子里同甘楚走动走动,顺便把东西拿给她。”赵义道。 赵云神情微讶,不及思索便道:“什么东西?” 赵义瞪圆了眼睛,一指点向他怀里:“这玉玦难道不是给甘楚买的?”话一问出,心中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便见赵云皱了皱眉,摇头道:“当然不是。我给祁寒买的。” 赵义脚下一晃,差点绝倒:“你说什么……你,你给谁买的?” 赵云面不更色,容色淡淡:“祁寒。” 说着,还将钱囊掏出来,递还到赵义手里,气死人不偿命地补了一句,“兄长,除他以外,我不想赠旁人礼物。” 说完转身便走,竟毫不停留,颇有些急不可耐,要将东西快些送出的样子。彻底凌乱风中的赵义望着幺弟挺拔轩昂的背影,以极大的力气捏紧掌中钱袋,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一脸悲愤,有点不敢面对身后迎上来的甘楚。 甘楚果然善解人意,上前便拉了拉赵义的袖口,笑道:“兄长,云哥哥买那块玉,原来不是送我的啊。” 赵义抬手扶额,脸色尴尬:“……阿弟说那块玉不够好,回头买个好的给楚楚。” 甘楚望着赵云背影,轻轻“哦”了一声。眸中光芒闪动,唇边一抹轻浅的弧度渐渐凝固起来。 没想到,她还真的目光如炬,未曾看错。 当时在城门口初见祁赵二人,她便已觉出了不对。那两人同乘而来,神态亲昵,又都衣衫不整,凡对此敏感之人,便会有所臆测猜想,更何况,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赵云身上,而赵云的目光却始终锁定祁寒不离。她因而着意讨好接近祁寒,倒不是真对他有什么兴趣,而是看上了他身边的那个人,想伺机接近那个人罢了。 若甘楚生在抗战年代,她这曲折迂回的动作,便可用一个词来形容——曲线救国。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随赵义来寻赵云,也做了不成事的准备,却万万没到, 章节目录 第91章 二合一 第九十一章、赠琼瑶试探真心,赴汤泉戏弄玩意 帐子中部升着牛粪火炉,足以取暖,祁寒微弯着腰,正垂头削着一些尖锐的小锥楔,手中的木锉刀刨开层层木花。身前的沙盘上头画着起伏错落的线条,凌乱插着几枚锥楔,似在尝试某种阵型。 他的黑袍和靴履随意弃在一旁,白衣松垮而闲适,一头及腰的墨发披散肩头,脚上只穿着一双素色的布袜,踩踏在藏灰色的毡毯上,足尖足跟像跷跷板一般轻轻点动。 赵云进帐之时,所见便是这番景象。 他的呼吸一滞,被图画般美好的人怔住,陡然升起想上前抱他的冲动。 脚步声至,祁寒抬眼,眸光登时一亮:“怎么得空过来了?” “买了东西给你。”赵云深吸了口气,整了呼吸,才走上前提起他的靴履递过去,“别贪一时爽利,快些穿上。”说着斜眸睨他,大有他不穿便要动手替他穿之意。 祁寒仰脸摇头,面露商榷之色:“出门时再穿罢……给我买了什么?”借机便要转移话题。 赵云沉默了一霎,不复劝说,蹲下身,便去捉他足踝。 祁寒赶紧伸臂一格,笑着连声讨饶:“好了好了,我自己来……”话音未落,掌中乱舞的小木刀已被赵云拿走了。 大帐里虽然温暖,地上铺的羊毛毡毯也够厚实,但还不至于暖到脱履趿袜,他不过是嫌靴履不便而已。 待将膝下行缠系好,祁寒便道:“回头我要穿麻履。比这个舒服。” 赵云不允:“入冬时节,还穿甚麻履?过几日使人给你做双络鞮(兽皮胫靴)过冬。这枚玉玦送你,听说暖玉温养五脏,安神镇魄,你如今有些寒症,正好戴得。” 祁寒接过古玉细看,被里头流动变幻的光泽惑住,登时目不转睛,大呼奇妙,又因那字是自己之名,更是爱不释手:“从哪里买得?竟有如此缘分!” “确是奇缘。不必问其出处。”赵云语含深意,望着他,眸光中一片宠溺。 祁寒便一笑置之,翻来覆去把玩了好一阵,才将它佩上脖颈。往里衣中一塞,紧贴肌肤的一瞬,登觉一点热意自那玉上蔓延开来,通体泛暖,舒适异常。可见的确是块举世难逢的好玉。 那种感觉,便似被赵云环在身旁,温暖又可靠。 君子如玉。 或许,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块篆藏了他名字的美玉。 或许,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同赵云一般的君子。 祁寒只觉那玉所贴的地方发起烫来,直烧到耳朵根子。他的心跳怦然紊乱,抬眸望向赵云,望着他完美英俊的脸庞,一时竟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阿云,我既收了你的信物,这可如何是好?” 赵云一怔,下一秒,眼眸登时变得幽深无比。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祁寒,想从那双噙笑轻勾的眼瞳里,分辨出这句话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冻住了,气氛变得莫测而暧昧。 祁寒被赵云倏然深沉的眸光惊了一下,望进他静邃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脏狠狠一缩,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停顿。他空白的脑海中蓦地腾升起一个念头:莫非……阿云也是喜欢我的?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犹如开启了闸门,瞬时间掀起狂波巨浪,不可遏止! 赵云心中的震颤比祁寒只多不少。胸腔中的动荡越来越强烈疾剧,仿佛有什么要从里面跳将出来,袒呈在祁寒面前。他幽幽望着祁寒的眼睛,斜勾了唇,也似半分玩笑半认真地道:“既收了信物,还能如何?自是,永以为好也。” 说着,往前跨了半步,竟倾身朝着他逼近下来。 祁寒如中雷击,脑中根本不能思考,只觉扼住自己心房的那只手又骤然松了开去,变成如情人般的轻抚磨蹭,拂动之间,激起汹涌的电流弥向身体。脑中嗡嘤不绝,心血上冲,连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灼热起来。 越发欺近的赵云,有一种令他惊心动魄的压迫感,仿佛霸占了整个空间,令他无处遁逃。 两人正自对峙、疑惑、试探之际,帐外忽有卒子长声禀道:“报——!昨夜丑时韩暹、杨奉二将于下邳火烧袁军营帐,斩得陈纪、陈兰等敌将共十余人,温侯随即冲杀,大破张勋人马,袁军死伤堕水者不计其数,今已生擒副将桥蕤,余者皆溃败而走!温侯又与暹、奉二将合兵,水陆并进,齐向寿春,一路赶至钟离,沿途虏略而回,所获钱粮辎重不计其数……” 这一打断,祁赵二人间那种莫名的气氛登时消散了。 祁寒听完禀报,激动之下一拍案几,挺身站起,大声喝好。 赵云见他眉梢眼角皆是喜意,显然是见计得售,心中高兴。他刚才差点便要试探出什么,虽略觉失落,却也被祁寒高扬的情绪感染,不由笑着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祁寒唇边含笑,拽过赵云,晶亮的眼睛闪动着狡黠的光,撺掇道:“阿云,这计策成了!我现要率车辎队伍去迎吕奉先,他所获太丰,恐拿之不动,咱们浮云部正好帮他消化一二!”说着哈哈朗笑,竟是打定了主意要分吕布一杯羹。 赵云本不想占这便宜,却听他说的是“咱们浮云部”,不免心中一动。便按捺下那点不愿,依从他之意见,替他往营中预备车辎去了。祁寒望着他飒然孤昂的背影,眼神沉沉。蓦地伸出手,压在胸前所系玉玦之处,一时心绪支离,涣然难思。渐渐陷入一种类似幸福的感受之中,不愿自拔。 ——如若只是担心我体弱的关怀,如若只是兄弟间不羁的玩笑,如若我心中所思所爱终究只是一场幻梦,那我便情愿这梦能冗长一点,再冗长一点。若能在这场旖靡的梦里长久沉醉,不复醒来。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吧。 *** 正午时分,赵云有事外出,祁寒率车辎队一路向西,沿吕布行军线路前进,不过半日便在小汤河左近遇见返程的吕布,其时正值日暮,天色暗淡,两厢人马陡然相遇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撞见敌人,待误会释清,吕布喜不胜自,从赤兔上跃下,巴着祁寒的肩膀,大笑不止。 从那嘚瑟的模样,几乎可以想见他追击袁术至江淮,于岸北大笑畅怀之景。 “祁寒,你使的好计!此役我军悉无折损,更打得袁术小儿大败而逃,所获粮草车马无数!”吕布一身甲胄锃亮闪光,眸子熠熠,正是意气风发。 祁寒调笑道:“见者有份。奉先所获的钱粮车马,可得分我二成。” 陈登从旁一听,立时嘴角暗抽。 心道,这祁寒果然好大狗胆,竟敢朝温侯狮子大开口。此役虽不费力气,但温侯也是担了极大风险的。他想不劳而获,再度求取大赏,岂不是痴人作梦?我就不信以温侯自私贪利的个性,这次还能如他所愿! 被祁寒坑做使者,险些被杨奉的手下误杀,陈登心中对此人自是憎厌无比。 孰知念头刚一转过,便见吕布瞪大了眼睛,盯住祁寒笑道:“好啊!二成便二成,赏予你了!”说着,还怕将士不服,环顾四周,凛然正色道,“此役大获全胜,祁公子居首功,本侯这般赏赐,可还使得?” 陈登有苦说不出,只得跟着众人鸡啄米般点头,称叹道:“使得,自然使得。那是祁公子应得的。” 心中却啐地有声,狂行腹诽:“这祁寒不过一介文士,出得一个谋策而已,就如斯重赏!想那陈宫鞍前马后,殚精竭虑为你献计献策,怎不见什么赏赐?”陈登切齿一阵,竟开始为自己长期的对手陈宫感到不值,暗自决定,待回到郯城以后,必须立刻向陈宫打祁寒这个小佞宠,哦不,大佞宠的小报告,届时两强联手,必从吕布身旁挤掉此人! 两军合拢一处,又行了二三里地,见天色已晚,吕布便下令就地扎营,翌日一早再行回城。数千人屯扎下来,只见小汤河沿岸遍布火堆,放眼望去,隐隐听得人声马嘶,颇有些壮观。 吃过晚饭,离睡觉还早,众人便聚在火堆旁闲话叙聊,陈登心思一动,指着东面一大片的竹林,朝吕布道:“前方乃是沂沭之交的断山裂谷,内中蕴藏了几处极品汤泉,为琅琊八景之首,温侯这一路奔波劳顿,可愿泡个温泉一解疲乏?” 吕布本要拒绝,却见祁寒跃跃欲试,便道:“也好。元龙前方带路,我与祁寒同去。” 陈登面色一沉,怏怏然垂下头去。 他本来还想借泡温泉之机与吕布单独叙话,趁机联络感情,进言离间祁寒,却没想到吕布连泡个澡都得带着这人。 祁寒听了,便兴冲冲回帐取了替换衣物过来。 三人向着竹林深处行去,前后有两名亲兵开道,白日里葱绿油油的一大片幽篁,到得夜里,却是蓊郁黑暗,寂静中透着几分恐怖气氛。若非亲兵们手中的火把照映,明明灭灭尚能勉强视物,祁寒独自一人是绝不愿走进这种乌漆抹黑的荒岭。 为了掩盖紧张的情绪,他开始插科打诨:“元龙兄,如果我没记错,这‘野馆空余芳草地,春风依旧见遗踪’,说的便是这处‘汤泉入沂’的温泉妙景吧?” 陈登暗翻白眼,心道:“你祁大才子出口成章,妙辞佳句随口便来,我哪知道是否说的便是此地?”脸上却是一脸恭敬,高深而笑,“不错,正是此地。” 吕布却听出祁寒声音里泛着一丝颤抖,显然是在害怕,心中暗觉好笑。 他想象着此刻祁寒的样子,定是脸色苍白,眼神飘忽,难得一见的怯懦之色,忽地玩心大起,脚步一顿,霍然转身,露出一个狰狞可怖的表情! 祁寒走在吕布身后,浑没料到他会突然停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停下脚步,不想两人隔得实在太近,照着惯性一冲,他便朝着吕布胸前铠甲撞去—— 正要抬手在吕布胸前一撑,却被身后亲兵火把一映,照见吕布阴森可怖的表情,祁寒登时吓得寒毛倒立,全身僵滞,“砰”的一下,结结实实撞进了吕布怀中。 一个温软柔韧的身体撞上自己,即便隔着厚重的铠甲,吕布仍是全身剧震,心神动荡。他脸上故作狰狞的表情早收了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将颔角轻抵在祁寒鬓发上,伸出大手,将他环进怀里。 太瘦了。 腰太细,他用一只臂膀便可轻易抱过。 火把将吕布的眼中舔映出两簇幽邃的火光,闪烁不定,却明亮已极。他鼻中嗅到来自祁寒发缕上的香味,忽地唇角深深勾起,咧嘴笑了一声。 身后的亲兵见了他奇诡莫测的笑容,倏时脸色大变,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有没有搞错,向来杀伐凌厉、冷峻霸气的温侯,竟会露出如此笑容?那种像大狗狗得到了肉骨头,在闇夜里还能发光的得意眼神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快告诉我,温侯他老人家不是被什么山魈野魅上身了!毕竟他刚才突然狰狞的那一下子,真的很像鬼上身啊喂! 祁寒听到吕布“吭哧”一笑,感觉他身体簌簌抖动,明显憋笑憋得很辛苦,登时大怒,抬手便去推他,谁知吕布大掌一压,将他重重按回怀里,奇伟磅礴的力量,当即令他动弹不能。祁寒心中讶异已极,不懂他这是在闹些什么,却听吕布低沉的声音响在耳际,那种独属于西北汉子的暖热气息喷在脖颈里,缓声道:“祁寒,有我在,你还怕得什么?” 说着,又是爽朗一笑,这才松开了他。 祁寒被那低沉坚定的声音安抚住,安全感瞬间爆棚,心道:“是啊!即便是漆黑幽静之所,有吕奉先在侧,我还怕得什么!”这人可是吕布,天下英雄之魁星冠首,便是鬼神之流,也早被他威风吓走,退避三舍了。 “奉先说的是!有你在,我的确不怕了!”祁寒一笑,心神放松下来,一掌拍上吕布后背,促他快行。 陈登眯眸看了他们一眼,若有所思,也不多说,继续在前头带路。 祁寒走着两步,又莫名想到了赵云。 抬手抚上胸前玉玦之处,眼神渐变得温柔沉溺。 小时候在体操队参加魔鬼训练,孩子们被放在单独的房间练习,他一开始便磕伤了头,造成短暂失明失聪,在无边的黑暗寂静里,心神俱碎,呼天不应,一个人傻傻呆了一整日,直到夜里才被教练发现异常。长大之后,他还是敬畏黑静之所。 单是纯黑,或者纯静之地便没事,必须是又黑又静,才觉可怕。然而忆及与赵云奔赴徐州之时,沿途遭遇过许多黑黪黪的山林,夜里火堆时而熄灭,天上既无星子也无月光,伸手不见五指,更听不到半点风声,但他却从未觉得害怕。 或许有吕布在身旁,可以安抚他的恐惧,给人极为安全可靠之感,但若有赵云在侧,他打从一开始便不会感觉到半点害怕。与赵云在一起时,祁寒近乎浑然无惧。由此可见,他心中有多么依赖、信任这个人。 这便是兄弟和心上人的区别了。祁寒暗戳戳地想了一下,登觉心尖发烫,握住玉玦的手攥得更紧,唇边的笑意更加深了。 吕布斜眸一瞥,见他敛眸浅笑, 章节目录 第92章 二合一 第九十二章、识情意温侯动念,见暧昧子龙兴波 江北之地竹子本就稀少,这般大的一片竹林更是罕见。 转至深处,更有层叠花香淡淡缭绕,令人闻之忘俗,烦愁尽消。穿过竹林,便见芳草萋茏,内有无数水仙花类点缀其间,几处天然汤泉错落棋布,被芳草花树隔开,水塘浅浅,鹅卵石子为底,深不逾丈,冒着白色热气。 温泉之地,地侯奇暖,竟是生满了南方的花草,端的宜人。尽管夜黑难以视物,仍叫人心旷神怡。 陈登站在一汪大汤之前,娓娓然道:“此一池水质最佳,泉水清澈,无色透明,被人们奉为神汤神泉。相传当年孔子便在此泉沐浴。如今每逢清明,百姓便来此泉匊舀汤水回家沐浴洗头,可以强气血,治痛风……” 话音未落,吕布已麻溜地脱下重铠衣衫,钻进了水里。 神汤既大且好,数人共浴亦有绰余,陈登见吕布已下了水,便跟着埋头脱衣,哪知却听吕布漫不经心道:“元龙,你与他们去别的汤泉洗。这池子我与祁寒用了。” 陈登目瞪口呆,还不及反应,亲兵们已恭然称是,护着他往别处去了。 祁寒没留意到陈登呆若木鸡且微微抽搐的表情,顺手扒了袍服,一脸享受地泡进了温泉。 啧,泡温泉呐,多好的休闲! 来古代以后,这么奢侈的待遇可是头一遭。要是赵云在就好了,祁寒怏怏地想,他常年骑马练武,铁打的身体也会劳乏,总该泡一泡暖泉放松下,舒活舒活筋骨了。可惜他午间接了东海糜竺的信函,受刘备嘱托往城外勘探去了。 此地的野馆汤泉举世闻名,富含硫化氢氯化钠,属高热泉,泉中各种微量元素益身健体,再加上独特的热力、压力、浮力等因素,不仅能宁神静气,还对各种心血管疾病和关节炎症具备绝佳疗效。 祁寒撩眼环顾,只见缕缕白雾缭绕,两枚火把孤伶插在泉池边上,更显得四周静寂空洞。对面的吕布,拢在一大片阴影之中,身形高大而模糊。 他便更觉遗憾。这种享受的时刻,心心念念之人却不在身边,当真乏味了不少。 世间有情人皆是如此,当分隔两处,遇到美好之事物,总希望心上人能在身侧与之分享,若独自一人,便觉得再美的风景也无心欣赏。这种心态,即便淡然如同祁寒也不能免俗。 热水浸润,通体泛热,从脚尖一直舒服到了头发颠,祁寒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了一声,全身放软缩进水里,只露出双臂搁在岸旁,缓缓阖上了眼睛。 脑海中开始一遍遍描绘那个人的脸廓和身影…… 有人说,情爱在暧昧时,最为美好。 是这样吗?祁寒一手抚着胸前玉玦,认真地想。 也许吧。 反正是无望的爱慕,反正不可能去得到什么,不存奢望,便也不存在希望。 赵云的殷切关爱,还历历在目,他相赠玉玦之时,那一缕幽深的目光,那一句“永以为好”的调笑,那副紧绷着想要贴近的身体,无不令祁寒面红心跳,怦然心动。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对方也在恋慕着自己。 然而,最可惜的是,实际上,无论错觉也好,事实也罢,他与赵云,终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那点真相与现实相比,实在是微不足惜。 柔暖的水流缓缓濯涤着身躯,收到礼物像小孩般激动了一整天的祁寒,终于在这夜静人谧的时刻,彻底冷静了下来。那份因着暧昧情愫而欣喜若狂的心情,终究如同不可期的雾气,悄然散去。 他轻轻抚着玉玦,缓缓凝起双眉,神情沉郁。 寒症伤及肺腑五脏,体质愈弱,暖热的温泉起了一丝调理温养之功,让刚食过晚饭的人泛起深切的困意。祁寒闭着眼,脑袋一下下地啄动,呼吸绵长柔细,全然放松和舒服着,鼻息中便发出一声声无意识的轻哼。 自一开始,吕布便定定望着数尺之外的人,被他惑住了目光,移不动半寸。 他身体的皮肤光洁滑腻,被高热的泉水莹润之后,泛起红彤彤的色泽,看上去很嫩。即便泰半身形泡在水中,只露出雪白纤细的双臂,这人给予的观感依然不是一名弱不禁风的无能暓儒,而是一个柔韧而性感,刚刚长成的男人。他身上的肌肉紧实匀美,线条均称,仿佛藏着一头草原上飙飞的游隼,永远无法握住,自由,烈性,拥有莫测的速度和力量。 他的身体,有种被削弱的力与美之感。 吕布自认为见过这人最光芒璀璨的时刻,他一计定乾坤,大局观强得令人胆寒。 但他从未见过这人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长眉凝蹙,似有轻愁的样子。柔软无骨的身体仰倚在池边上,玉白的脖颈水泽闪动,面容忧郁而恬静,干净美好得像是一只着手易碎的器皿。 吕布在水下握紧拳头,仿佛有奔雷在胸腔里狂戮,将铁石心肠碾成碎片,化为柔情。他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想将一个人拥入怀中拆吃干净的欲望。 这一刻,他是草原上的狼,而对面那个,则是猎物。 没人能令他升起如此强烈的征服欲,除了对面那个。没人能让他这样的,想将之彻底拥有。 祁寒的矛盾和美好一直吸引他,但直到这一刻,吕布才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原来他想要的,并不是一个谋士,一个辅弼他的强者。 他想要的,只是祁寒而已。 再再的容忍,在在的注视,终于都有了理由。 祁寒昏昏欲寐,无意识的轻哼着,绯红的两点茱萸正在水面交界处,被潋滟波光搅动,被冥明火光映照,若隐若现。吕布如遭雷击,脑中空白,喉头耸动不停吞咽着唾沫,气息粗浊。一身热血鼎沸,都往下腹聚集,滚烫的热量仿佛从泉水融进了身体,久未纾解的某处早就抖擞精神,嚣张拔立了。 他将水中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似在强行忍耐着什么,祁寒的瞌睡却是越来越严重,渐渐朝下面滑去…… 就在祁寒的双臂落下,扑腾起一片水花时,他陡然惊醒,吕布也一蹬脚,游了过来。 祁寒迷迷糊糊,抬手揉眼,正望见吕布赤红的眼眸。 他稍有吃惊,疑道:“奉先,你是不是生病了?生病别泡温泉。” 吕布见他醒来,不由一怔,登时顿下了动作。 祁寒瞄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很不对劲,额上的水渍也不像泉水,倒像是发热而出了大汗。再看一眼吕布胸口肩头贲张肌肉那些上油光水滑的汗光,他越发认为吕布是在发烧生病,反朝他游了过去,探手去摸他额头。 吕布已是全然僵住,不知如何是好了。 男女之欲乃天生本性,但男人又和女人不同,所求之欲往往更多,有时寻不到女子,男人之间也有互相舒缓慰藉之时。吕布虽向来鄙弃这个,却是真的见多识广,在军旅之中已看过许多。他性本粗犷,不拘小节,喜欢的便去抢夺,却不知为何,在祁寒面前竟有些拘束。 修长冰凉的手指轻抚上额头,吕布浑身一颤,一把将祁寒的手腕攥在掌中,鼻中喷出一道灼热粗气,睁大了眼眸与他对视。祁寒讶异已极,目光自他涨红的脸颊,一路往下,停在起伏的胸口,又滑向那八块平坦结实的腹肌,最终落在裈裤上那高高支起的地方。 被祁寒干净不染色-欲的眼瞳一瞥,吕布脑中“轰”的一下,登觉火烧火燎,身下似又涨大了几分,压抑得快要炸开。 他大力握着祁寒的腕,仿佛下一秒便会有所行动。 谁知祁寒却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只斜过眼眸,用清冷禁欲的眼神一勾,拍打他肩膀叹道:“奉先,别紧张!这种事男人很正常的。赶紧去旁边的小汤来一发,免得弄脏了这口神汤。” 吕布石化般顺着他目光往自己高耸的犊裤上看去,竟然秒懂了他口中所谓的“来一发”是什么意思! 他见鬼似的盯住祁寒的脸,嗓音分外低沉:“你……” 祁寒嘴角一抽:“不会吧……你连这个都不会?难不成,连这个也要我教……” 他这两世都很冷情,对这事并不热衷。近日教导了吕布不少东西,此刻见对方用大狗般“可怜”(大雾)的视线望着自己,自然而然就觉得吕布是要向自己求教,登觉头大无比。 吕布一怔,旋即眸光一暗,道:“好。你教我。” 果然是这样! 竟然连这个都不会的吗?! 汉代的生理卫生教育落后至斯啊!吕布早不是雏儿了吧,竟然连自行解决这种事情都不会……真是悲了个大哀! 祁寒感觉头顶上的黑线快要实质化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吕布双眸炯炯,精光四射地望来,狼一般的眼神,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急切和索求。他恬不知耻地将腰身向前平端着,竟似在等着自己以手相就,教导他如何“来一发”…… 鸡皮疙瘩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祁寒望着吕布灼热的眼神,生生打了个冷噤。 后者眼眸幽深,大掌拖住他手腕,竟往下身的方向移去…… 祁寒噫的一声轻呼,突将身体往水里一缩,连喊道:“冷冷冷!” 话未落钻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在外头,冷热交接之下,身体连打了好几个哆嗦,也不知是给冷的还是恶心的。矮下身的同时,右手顺势一拽,想从吕布掌中脱出,哪知对方蒲扇般的大手好似烙铁模具一般,浑然不动。 吕布垂眸俯瞰他,虽一动不动,但那一身强健雄浑的体魄与气势仿若实质,自上而下压迫而来,祁寒的脸正冲着他腰的方向,两人的姿势变得更形诡异。 如此沉默片刻,两人心情迥然。祁寒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教一教这名落后时代的武将学一学那门生理卫生必备常识,这厢吕布已被眼前太过蛊惑的场景迷得按捺不住,俯身一倾,便朝他压将过来。 祁寒还未觉察异样,便听脚步声动,长草之中闪出一道人影,熟悉的声音里挟带了几分怒意,在身后响起:“祁寒。” 那人来得好快,短短两字,话音刚落,人已到了跟前,他反手一提,便握住了祁寒肩膊,哗啦一下,将他从水中拽了出来。 那动作挟风带雷,看上去汹猛刚烈,无比强悍,但落到祁寒身上时,却是外人无法瞧出的轻柔,既不会捏伤了他,又能保证将他一下捉起,那人对力道的控制显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分毫不差的地步。 祁寒眼中亮光一闪,开口便呼“阿云”,话一出口才蓦然想起,方才赵云竟是叫了自己的全名? 他呼声方出,赵云却浑然不答,手中银枪一抖,已朝吕布左肩刺去,招式狠戾,毫不容情。 吕布见机奇快,大掌一挥,松开了祁寒的右手,砰的一下,斜斜击在枪杆上。他手掌何其有力,本欲一下将枪杆劈断,谁料那人枪走如游龙,竟刺溜一下滑开,毫不受力。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飞快拆了一招,吕布双掌虽勇,却吃了没有武器的亏,被赵云轻巧巧将人夺了过去。 赵云将祁寒捞出来,一把丢到地上,便拿起他的替换衣衫往他身上套。速度之快,也不知是恐他着凉,还是怕被人窥看了去,亦或两者都有。 祁寒不明所以,心中深觉惊讶,不知赵云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从何而来,还以为浮云部或徐州城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伸出手,配合他将衣服穿好。 赵云轻车熟驾地将他的袍绦系拢,濡湿的墨发不及揉干,拉起他的手便走。火光昏昧,祁寒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吕布却瞧得一清二楚。 赵子龙平日看上去温驯,至多有些冷冽难近,今日却突然出手,凌厉绝伦,吕布心中隐隐觉出了什么,不由眉头大皱。 他微眯的虎目中盛了丝怒火,瞪向赵云道:“你要将阿寒带到哪去?” 祁寒一愣,心道,奉先,你泡个温泉泡迷糊了吧,怎地这般叫我? 赵云惊异回眸,不可置信地看了祁寒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便知吕布故意激怒自己,压下心中不快,言语冰冷:“干你何事。” 吕布的眉头一皱,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兄弟。” 赵云的眸光在他水中赤-裸的身躯上一飘,目含讽刺。仿佛在说,兄弟?还是先管好你那位兄弟吧。 “他是我的人。” 赵云身形一顿,凛然说出这句,面沉如霜,毫无犹豫,“吕奉先,你最好离他远上一点。不然我手中银枪会教教你何为兄弟之礼。” 吕布勃然大怒,哗地一下从水中站起,便要与赵云再斗,哪知对方却轻蔑看他一眼,拉着祁寒便走,全不给他穿衣结束的时间。 盯住二人快步离去的背影,吕布双手握紧,赤身露体被冷风一激,登时寒意丛生。但他明亮的双眼却渐渐燃起火光,像是终于寻到目标的草原狼,胸中杂念逐渐平息,吐出一口浊气,他唇角一勾,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挂在脸上。 …… 赵云武艺高强,夜能视物,拉着祁寒在长草荒径中穿行,如履平地,一无所碍。耳旁风声呼呼,周遭漆黑的景物皆被二人抛至身后。祁寒不知他为何对吕布芥蒂至深,还出手出言恫吓,也没弄明白他俩以自己为交火点是替什么事寻的由头,他只疑惑地望着白袍轩飞,一身冷然的赵云,心中感到些许忐忑。 赵云不是会将后背对着他的,也从不会对自己露出这种冰冷疏远的姿态,适才那声淡淡的冰冷的“祁寒”,还萦绕在耳畔,令他惶恐不安。 他喂了两声,问了好些话,诸如“阿云为何心情不好”“大耳朵让你去探路是为了扎营进城吗”“今个很不顺利吗”“徐州城出事儿了么”“莫非曹贼要打来了”“咱们浮云部是不是又闹内乱”“孔莲那小子是不是跟丈八在一起了”之类,当然,最后一句没敢问出口。 赵云被他清澈无浊的嗓音激得心中五味翻腾,一时不知是何感受。 明明知道这人清白如莲,明明对这人的心性再清楚不过。 可当他时时刻刻担忧祁寒,半日不见便思之如狂,恐他所率的辎重队出事,办完刘备所托即飞马前来,却听孔莲说他与吕布上山泡温泉了,又亲眼见到他们那般暧昧亲近的样子,他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山中这般寒冷,他的心却如同置于烈火中烤炙。满腔的爱意,怜惜,焦虑,悸动,恐慌,为难……诸般情绪激烈如利刃,在心上翻搅,将他凌乱的思绪揉作一团乱麻,无从宣泄。 保护欲,独占欲充斥心间,他受不了祁寒被人觊觎,被人轻易亵渎。这些情感与他的心性上冲突矛盾的地方实在太多,令赵云的灵魂撕裂一般的难受,一点点变得混沌,又一点点因这疼痛而无比清醒。 太在乎一个人,就会迷失掉自己。越是在乎,越害怕失去,会变得如履薄冰、畏首畏尾、举步维艰。他不敢前进一步,怕被祁寒无情拒绝;他更无法从恋慕的人身上掠夺什么,唯恐辱没了他,令那样光彩夺目的他,为世人所弃。他绝不敢因为自己,毁了这么美好的一个人。 爱在给予人力量同时,也无情地剥夺了力量。赵云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满腔纷乱的情感。 他知道的,他一开始就知道,打从看清自己对祁寒的心意起,他就注定了被这份感情束缚,动弹不得,进退维谷,只能停在原地打转,守着他。煎熬辛苦,却又,甘鸩如饴。 是的,祁寒是一种毒-药,是一抔泛着琥珀玉光的鸩酒,而不是香醪。 这种酒,一旦喝过便会上瘾,戒之不掉,弃之不能,毁之可惜。因为他拥有着惊世骇俗的绝伦之味。只可惜,在喝过之前,谁也不知道他是鸩,是毒,是药。是一个无法戒掉的漩涡般的存在。 祁寒一连串的问题得不到回答,也气了起来,重重一拽赵云的手,吼道:“你发得什么神经?” 赵云脚步戛然一顿,倏忽停下。后方的人登时撞上他的背脊。像有什么东西同时撞在他心上。他居然还在祁寒触及的瞬间,放软了身体,怕硌疼了他。 赵云自嘲的一笑——他什么时候对什么人这样过,是他输了,输得极为彻底。 那便回身抱住他!吻他!告之他,他是谁的! 心底的呼唤,再强烈,也被他以超然的意志力,轻易压下。 赵云抿紧了唇,终于松开祁寒的手,指掌在自己身侧握紧成拳,用力到骨节泛白。 “阿寒,离吕奉先远点。”他说。 言语之际,脸颊微侧,却并没有转过头来,只轻声道,“跟紧了我,去孔莲他们所搭的营帐休息,别去吕温侯的营帐,徒添麻烦。” 祁寒摸摸鼻头,蹙眉道:“我带的队,本就是睡在浮云部。” 赵云嗯了一声,当先而行,祁寒讶然半晌,心中觉得此事怪异无比,却又不知道因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93章 …… “夫人,此事无论如何,须得你费些心思,设法劝上一劝。”陈宫眉头不展,望着前方端坐的绝色女子,恳切道。 貂蝉不语,下颔轻抬,示意身旁的婢子给陈宫续了杯茶水。 她长袖逶迤低垂,声音中带了几分慵懒:“可我听闻,那位祁公子只是贪玩好逸罢了,并未做过伤害将军之事。此次江北大捷,败退袁军,似也是他的功劳?倒不像个会做坏事的人……” “夫人你有所不知!”陈宫一听,急得火上眉梢,冷然道:“他……他的身份……温侯对他……唉!他根本不需做什么坏事,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坏事!” 貂蝉“哦?”了一声,心有所悟,却仰眸询问。 陈宫深吸了一口气道:“陈登对我说,此子狮子大开口,私问将军讨要两成赏赐,将军二话不说便赏了他,将士们心有不服,却是敢怒不敢言。我急怒之下去与将军理论,却被他轰了出来。昨夜,那曹氏更因为他,触怒了将军,被杖至昏死……” 他语声微顿,有些说不下去,只是摇头叹气,心中暗呼孽障。 陈宫知道,吕布向来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年青的时候放浪不羁,入了官场逢场作戏,从不会压抑自己的欲望,旦有美女投怀便来者不拒,照收不误。身旁新人换旧,从没缺过女人。这样一个男人会走火入魔恋上同性,还对那人生出钟情长情之念,听起来本身就是个笑话。 可这笑话偏偏就发生了,摆在眼前,由不得陈宫不信。 那曹氏写了几句抒发春情闺怨的诗,藏掖多时,昨日听说军队凯旋,祁寒计成大出风头,不由春心大动,按捺不住,便差婢女将情诗送予祁寒,谁知运气不好半道被吕布撞见,吕布大怒,将她杖责五十。 亲兵们本以为吕布是怨恨妾侍不守妇德,谁料那曹氏泼辣不驯,打到一半,便涕泗流涟,大声哭闹起来,说吕布这些时日不肯与众女眷同房,醉了酒便在睡梦中呼唤男子之名,且他所慕者还与自己所慕是同一人云云……事情抖出,众人才恍然明白了温侯愤怒的真因。 这事虽封锁了消息,却瞒不过陈宫等人。 吃惊之下,他立刻去见吕布,苦苦劝谏他迷途知返,谁知吕布竟砸了案桌将他逐出。陈宫遇主不贤,恼恨不已,却又无法可施,只得冀望于眼前女子,盼她能劝得吕布一二。 貂蝉垂着眼帘,去吹杯中的水,道:“先生请回吧。此事妾身自有计较。” 陈宫起身,拱手一躬:“那便有劳夫人费心了。”说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内眷之地,他也不便久留,若非貂蝉机智可靠,又与吕布情深义厚,他也不会前来见她。 …… 吕布苦劝祁寒来帐下做他的第一谋臣,说要赐他官禄印绶,再亲自进表汉帝,封他正官实职。 祁寒想了想,还是推辞不就。虽然从历史进程来看,吕布作主徐州尚有一年左右,要给他加官进爵的确可以办到。但祁寒心中挂记着赵云应承之事,便不好轻易答应帮他。 好容易推脱了殷勤招揽的吕布,在校场与操练一阵,到得午间,他便回帐小憩。 谁料刚进帐门,登时傻眼,发现自己的物品全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二合一 第九十三章、庭院深婵娟邀客,红颜旧姽婳劝情 祁寒正在疑惑,却听外面响起一道细细的女子声气:“奴婢奉夫人之命,来请公子过府一叙。” 夫人?哪个夫人?该不会是康敏,哦不,曹夫人吧? 祁寒心中警铃大作,挑眉道:“不知是哪位夫人有请?在下一介须眉,擅入内堂与夫人叙话恐怕不妥。” 那婢女微一沉吟:“无碍的。是任夫人有请。”又怯怯然恐他不允,道,“公子可以走一遭吗?” 任夫人…… 祁寒眨巴了两下眼,猛然反应过来。 ……任夫人……貂蝉?! 他承认,自己对貂蝉的观感相当不错。那女子绝色倾城,目含沧桑,气质殊高,令人见之难望。虽只有匆匆一面,却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应该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女人!听这婢女说得笃定,显然貂蝉在后院地位颇高,见上一见,想来也是无妨。 “你等等啊……”祁寒蹙眉四顾想换件衣服,却见自己的衣物物什一样都没留下,无奈之下只得抓起赵云的葛巾胡乱抹了把脸,擦去脸上脖上的汗水,背心汗腻腻地出了帐门。 那婢女见他颊边汗水濡湿,黑黑的发丝弯成极好看的弧度,在腮边随风而晃,衬得肌肤白腻,俊容如玉。又因刚运动完,颊上泛着浅淡的桃红色,黑眸深邃莹亮,长眉入鬓,倒像是粉雕玉琢而成,漂亮得不似凡人。 那婢女脸上一红,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心中如同小鹿乱撞,暗想:“她们说曹氏不守妇德,是看上了这位祁公子才被温侯杖责,恐怕是真的……” 祁寒见她垂头发愣,疑道:“怎么不走?” 那婢女年纪幼小,喜的便是祁寒这种翩翩浊世佳公子,何况从未见过如此清俊优雅之人,听他一问方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赶紧从旁牵过两匹骏马,祁寒摇了摇头,撮唇轻啸,便听一声咴嘶,小红马爪机书屋如一阵风般腾过山脚,倏忽至于眼前。 那婢女见他翻身上马,姿势优美,神态潇洒,更觉目眩神迷。 两人便骋马一前一后经过市廛街道,直奔府邸而去。 祁寒跟着婢女进门,暗叹这府邸果然很大,占地面积恐有十里不止,内中楼阁缦回,檐牙雕琢,各抱地势。他最熟悉的区域,便是与赵云曾经居住过的偏院,以及那条通往吕布宿处的回廊。 经过一道卧波石桥后,婢女指向前方朱墙:“那便是我家夫人房舍。” 祁寒点点头,心中暗自咋舌,古代官邸也真够奢侈的,这高门大院的,无数进出,真应了那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就不知到了那覆压百余里的皇帝宫殿,会否出现东边晴天西边雨的奇景? 正自打量屋舍,忽见一道黑影遥遥站在石桥旁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面向朱红院墙,身旁的大槐树将他高大的身影烘托得寂寥而萧瑟。看那身形,倒是莫名眼熟…… 祁寒皱眉问婢女:“那人是谁?” 那女婢目光闪了一下,道:“是高将军。每日都来,有时午间,有时夜里。” 是因为午间、夜晚才有休息时间?祁寒眼珠一转,仿佛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高顺怎会天天守在貂蝉房子外面,难道是奉吕布之命来保护佳人?这不科学啊。看他那样子,倒像是个自愿自发的护花使者。 祁寒不小心窥见一点闺闱隐秘,还不及细想,便已近了貂蝉住所。四下亭廊分外干净,许是有人每日清扫,十分整洁。一进院门便见貂蝉俏生生站在天井中,正在弯腰莳花。她手旁的几株山茶花长势极良,嫣红的花苞满树都是,显得生机勃勃,右手边几株罕见花树,因冬时节令,并未开花。东边一棚葡萄架子,都枯黄干掉了,显得萧索。 貂蝉见他来到,回眸一笑,眼波恬淡婉约,祁寒便朝她颔了颔首。 她放下刀剪,自红陶小缸中浇出水来净了手,引祁寒往房中去,那女婢乖巧地退下了,临走还不忘偷看祁寒几眼。 与待陈宫不同,貂蝉亲自给他沏了茶,祁寒揭盖一嗅,清香扑鼻,碧波氲雾,又见她摆了几碟瓜果糕点,竟然十分周到。 祁寒察言观色,见她有些憔悴,却是强作精神,唇角泛白干燥,即便施了些口脂,仍难掩惆怅落寞之色。 “冬季日渐干燥,貂蝉姑娘要多喝些水。” 祁寒搁下茶,朝她微微一笑。 貂蝉怔了一下,似被他眼中的真诚和笑意打动——那个湮没在记忆中的名字,竟然还会有人叫起。 她抿唇问道:“祁公子果然与众不同。旁人都呼我夫人,唯独你如此叫我。不知是何缘故?” 祁寒稍有沉吟,旋即端了身子,正色道:“盖因你在我眼中,只是貂蝉而已。” 不是什么任夫人,不是男人的附庸,而那个在烽火中苟全乱世、捐弃自身的奇女子。 貂蝉惊异于他眼中熠熠的光芒,更为他端庄郑重的诚恳敬意感到震动。 那一日,他在席间,也是这样,当众作歌,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夸赞与怜惜。 不过一个称呼而已,说得隐晦,但貂蝉心思灵巧,依然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她掩袖一笑,碎玉般的眸光扑闪,腮旁升起羞赧般的轻红,柔声道,“妾谢过公子。” 祁寒被她笑容一晃,只觉眼前发花,有些愣神。浑没料到貂蝉笑起来竟会如此好看。她不笑之时,宛若画卷上静美姝丽的花朵,漂亮已极却有些呆板,没什么生气,但当她轻轻漾开一笑,便是玉靥生辉,令人感觉寒冰乍破,花朵从冰砾中探出头来,摇曳盛放于霭风虹桥之下。令人热血沸腾,心生无限怜爱之意,只觉为了她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 祁寒恍然间明白了貂蝉何以被后世传颂为四大美人,也明白了董卓为何会为了这个女人,与义子反目成仇。 貂蝉见他走神望着自己的脸,眸光清澈,眼中只有欣赏美好事物的震动,却全不似那些猥琐男人,目光浑浊淫邪,她心中越觉此人值得信赖。 貂蝉清咳一声道:“祁公子,你可真是个奇人。” 祁寒回神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确实。我不懂得这里的世道,向来有些格格不入。”心中大呼悲哉,连貂蝉都看出自己是朵异世奇葩了!那赵云吕布他们岂不更觉自己言行古怪?他万般掩饰,千般隐藏,说话行事都竭力往古人靠拢,这些人怎么个个自带镭射眼似的,把他看了个对穿对过。 貂蝉没发现他误解了“奇人”的含义,笑道:“你的东西是我命人取回的,依旧放在原来的住所。与温侯房舍毗邻,中间只隔了几道回廊。” 祁寒睁大眼睛望着她,一脸懵然。 “貂蝉姑娘这是何意?你禀过温侯了吗,此事恐多有不妥……”他秀眉一颦。 心道:“糟糕!她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最近这桃花运也太旺了一些。十三姝的歌姬、曹氏、甘楚,再加上貂蝉……乖乖不得了,貂蝉与她们可不一样,她是吕布宠妾,吕布知道了发起疯来我自己都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貂蝉笑了笑:“此事虽是我自作主张,却是温侯心愿。” 祁寒愣了一霎,旋即一脸恍然,暗想:“是了。他要找我玩牌喝酒,住在军营来回跑多有不便!况且,还巴望着想招揽我,自是住得近了,方便联络感情。” 貂蝉见他懵懂不觉,不禁叹了口气,道:“祁公子,我先说个故事与你听吧。” 陈宫以为她不知晓曹氏被杖厥的真因,实际上,她于后-庭之中,何事能瞒过她的眼睛?再说吕布夜里来她宿处,也只是睡觉,偶尔还听他梦中叫此人名字。 祁寒正了正身形,饶有兴致道:“好,请说。” 貂蝉施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山茶,思绪飘远。 “从前有一位将军,他生于黄河极北之地,在沙漠之交的草原部族里长大。乌梁素海的红柳滩涂以西,银光朗映,水天一色,是他最爱之地。万顷空明,波光浩渺,洗涤了他的筋骨,滋润了他的血肉,令他长得高大雄壮,成为草原上最强悍的勇士;恢弘壮美的景致养就了他妄自尊大的脾气,猎人的修炼,骑手的洒脱,使他惯于如孩子一般强取豪夺,崇尚自由;阿力奔草原的乌拉山,奇峰耸峙,怪石嶙峋,寓示了他这一路走来的崎岖道路……” 祁寒眼睛明亮地望着貂蝉瘦纤的背影,右手宽大的袍袖垂于膝前,支起颔来,亲耳见证这段历史故事。 “……后来,他被董卓离间,杀了有恩于他的丁原,率领并州将士,意兴高扬,奔了西凉董卓。未投之际,董卓确然待他极好,赍赠宝马赤兔,金珠玉带,对外更称爱他如子。这将军本就年幼失怙,乍得人疼爱,便当了真,因此死心塌地相随。” 祁寒心道:“原来奉先缺少父爱啊,怪不得老是黏我。” 貂蝉续道:“当时他声名甚重,人称飞将军。京中宇内,无人不晓。董卓把控朝政以后,以他手下将士抄掠百姓为由,将并州兵马全收归自己统率。又以自己位高权重,为人所忌,为防人刺害,需他近身保护为由,将他锢在身边,出入不离。连出恭如厕、媾淫宫女,也让那将军在一丈之地候着。那人便从堂堂的飞将,沦为地位最高的亲随打手。” “董卓以父之名,将他使作掌中之刃,指东打西,这将军无不听从。虽失了兵马权力,却还以为董贼有义,视之为父。庙堂之上,朝议之中,但有文武不服者,董卓眼神手指一到,顷刻便成他戟下亡魂。谁知好景不长,待铲除异己一毕,无人敢再明反董卓,那董卓竟变了一副样子。稍有不顺,便对将军动辄打骂,醉酒发颠,随手便拔戟掷向他,每次还需他道歉安哄,董卓才稍觉顺意,不再追究。” 祁寒眼睛瞪大,有些不可置信。 “受辱至斯,那将军渐渐寒心,内心的愤恨日积月累,终于有一日,他忽然来到司徒府上,额头破了道豁口,染满鲜血,狼狈得如鬼似魔。他进门便道:‘司徒王氏,我知你不服董卓。今与我定下一计,取他性命。’那一日正下着瓢泼大雨,他的眼神极冷,语气极淡,仿佛在吩咐我义父去宰杀一只鸡、一只鹅一般轻松。” “我义父王司徒便命我诱惑董贼,进得郿坞独宠,以暗中监视其行,更与文武外臣传递消息。那日诸事完备,宫外全安排妥了,我得令将董贼灌醉,将军便提戟进来,当场将他戗死,牵了我直出宫门,大喊三声‘国贼亡了!’。义父和忠臣们早已组织好了义民将士,一时间百姓士卒倾巢而出,涌巷而至,夹道欢呼,歌舞于道路,将长安城堵得水泄不通,为我们阻下了数十万西凉军的追杀。将军便带着我奔赴营地,率领并州儿郎闯出城门,自此四处流离,投奔过许多人……最为惊险的一次,是在常山,袁绍派遣装甲死士五十,暗伏将军,他急中生智,命我在西帐弹筝半宿,才得以脱壳而走。” 祁寒听了半晌,啧啧而叹,心道,原来竟是吕布主动找上的王允,这事想来也说得通。那董卓将吕布的兵马权力移走也便罢了,还如此苛待于他,真是作死。 “你当时未见,京中百姓士卒的脸色何等雀跃,黔首们(百姓)齐呼‘万岁’,载歌载舞,自发涌上前去堵住董卓人马,护我和将军离开。后来我们奔至河内,听闻长安的士子仕女们仍在庆贺,他们卖掉珠玉绸衣,买了酒肉填满衔肆,与平民同庆董贼之亡。” 貂蝉说到这儿回过头来,见祁寒面色慨然,似乎感同身受,便道,“将军虽然自私,杀董卓也是为了自己,但这件事做了出来,确实造福万民,功在社稷,是一道值得大书青史的功勋。将军这一生崎岖坎坷,空有盖世之勇,却劳命如同飘蓬。他身边不乏良人,但他从未真心待过,旁人便也不真心待他。祁公子,”她蓦地抬眸,定定看着祁寒,眸光明亮,祁寒却弄不懂她这眼神什么意思,“他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妾不想看他受伤,请你……莫要负他。” 她声音微颤,说完,竟是微微屈膝,款款下拜。 在祁寒出现之前,她不会相信,吕布会将到手的金银钱粮转赐他人,会将送来的美女弃如敝屣,会在梦里无知无觉地叫一个人的名字。 她忘不了那一天初见吕布时,他满脸的鲜血,双眸冷冽似刀,恶狼一般凶悍的神情。她就是因为那个神情,那一副势在必得的痴状,才答应了王司徒,往郿坞舍身饲狼。 那天以后,她再未见过吕布露出那种野狼一般,深刻而又复杂的神情,那个雨夜太过久远,久远到她几乎怀疑自己喜欢上的那个男人只是个幻觉。 可那神情重新出现了,虽然不够寒冷,却像恶狼一样充满企图,势在必得——就在他结识祁寒之后,就在他午夜酒醉切齿磨牙唤起人名的时分。 陈宫请貂蝉劝导吕布,却不知貂蝉所想全然相反。她真心喜欢过这个男人,为他付出了最宝贵的一切,他敬重她亲近她,不离不弃,却从未真心爱过她。一直到她彻底灰心,从骨子里剔掉曾经铭心刻骨的爱意。 貂蝉不再爱吕布,却将他当成了亲人,盼望他得偿所愿,下半生能过得快活。 她本不打算横加动作,谁知陈宫却来加了把火,让她知晓许多人事阻在吕祁二人中间。她本就对祁寒极具好感,因此竟是要撮合他们。 祁寒听了她这话,只觉无比怪异,暗道:“什么叫‘莫要负他’?难不成我跟吕布终日厮混,这貂蝉妹子悲春伤秋,胡思乱想,竟尔乱喝飞醋,误以为吕布对我有什么意思?” 这念头一蹿出来,他只觉头皮发麻,一身的鸡皮疙瘩。 依照吕布个性,他若是喜欢男色,定然早就搜罗了大堆男宠娈侍,传得人尽皆知了,何必等到今日才弯? 祁寒面色僵硬道:“……貂,貂蝉姑娘,你这是何意啊?”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对吧? 貂蝉眸光闪了一下:“将军他极为看重你,妾身只盼你早日与将军一道,莫要负他。”她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直白了。 祁寒结合貂蝉前后的话一想,登时恍然大悟,那句话原来是说吕布待我极好,他从未如此在意过旁的谋士,招揽我之心极诚,望我赶紧投靠他出谋划策,免得他被敌人伤害,不要辜负他的好意啊?! 豁然开朗之后,祁寒掌心开始冒汗,暗想:“完了完了,定是因为我自己喜欢了男人,就开始揣度旁人也好男风。随便听几句话,竟能想歪到那种地步,没救了,简直没救了……” 见貂蝉疑惑地望着他,他扶额挡住脸,故作沉思道:“额,容我三思。” 貂蝉见他不肯答允,眼神微黯:“我已向将军求去,他应允了。今日未时便要出发往城外寺庙清修久住,此一去无人照管他,你要对他好一些,彼此多多亲近才是。” 祁寒讶然点头:“那是自然。温侯待我极好,我能帮则帮。貂蝉姑娘要走……这却是为何?” 这时代没有庵堂只有寺庙,女子前去清修乃是很特立独行的做法,他想不通貂蝉为何要去。 貂蝉淡淡一笑:“我残身破败,犹如乱世尘泥。已不想再做那随风飘荡,无人爱惜的风花,宁愿零落成泥,扎根山野,做一名清修之人。” 祁寒听她说得凄苦,心生怜惜,忙说了好些话安慰。但貂蝉笑着摇头,显然去意已决,只是不停隐晦地嘱托他照顾吕布,莫要辜负等等。祁寒粗神经地全答应了下来。 临走之时,貂蝉捧出古筝,调了弦索,丁咚弹了起来。 她曼声而唱,竟是当日祁寒所歌之辞。 “姑射之山。有神曰鬼。心如渊泉。绰约处女。郿坞春深。天意人心。受禅断头,王梦何寻?匆匆富贵繁嚣地,茕茕龙争虎斗门。负尽韶华,豆蔻青春。天资何弃?质殊高洁。穷山白浦,梧停凤栖。玉蝉容华,笳笛和韵。星石璨璨,乘黄幽望。怀信侘傺,何以君子?清绝卓荦,琉璃净瓶……” 曲调孤绝,琮琮如玉,不悲不喜,仿若仙人吟语。 祁寒闭目倾听,手指在案上轻轻点动,却觉心绪波动,无法平静。明明是苍凉中正的一曲,却被他听出无限的缱绻哀意来。待睁开眼,貂蝉已唱至最末一段,筝声忽变,抖擞精神,旷缈无物,竟是无比的决绝。 她唱道:“……愿驰风往,步虚别君。愿驰风往,幻作白云!不偎不爱,圣为之臣。” 祁寒心中一叹,起身谢过貂蝉妙乐,答应会尽力如她所愿。她听了这话,面容微滞,眼波流动泪光,竟不知是喜是愁。末了,便抬袖拭了拭眼睛,示意他可自行离去。 祁寒拱手告别,转身向外而行。貂蝉呆立当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谁料,便两人错身的一刹, 章节目录 第95章 二合一 第九十四章、诉衷肠高顺执念,行路难小道伏击 甫一出门,便望见石桥边正举步欲行的高顺,祁寒招呼一声,高顺只得停下,耳根发红,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来,道:“祁公子。” 祁寒上前给了他肩膀一拳:“听说你每天都来这里,貂蝉姑娘她知道吗?”见他一脸局促不安,似乎还真有猫腻啊。 高顺黝黑的脸膛红得越发厉害,摇摇头,复又点头:“她……也许知道罢。”婢女们也许会告诉她。 祁寒越发笃定,眼珠微转:“你莫不是喜欢她?” 心中暗叹,这哥们胆儿真肥,连吕布的女人都敢觊觎。不过话说回来,奉先要是真在乎貂蝉,也不至于令她颓损憔悴,落到要上山进寺的地步。 高顺生得高大英俊,为人却十分憨直,一听这话登时眼神惊慌,急于辩白:“我惯在此午休的,祁公子你莫要乱说!” 祁寒竖指抵唇示意他噤声,继而勾起高顺肩膀,小声促狭道:“高将军,实话跟你说吧,莫说是你,便是我才不过见了貂蝉姑娘两面,那也是魂不守舍,思念无比的。你还不跟兄弟说实话?” 高顺浑没想到自己苦守多年的秘密,竟被他拿到嘴边来说,脸色登时白了又红,狠咽了几下唾沫,忽觉找到了难兄难弟,便学他直言不讳起来:“正、正是如此。任谁见了貂蝉姑娘,都得这般吧。我对她倾心已久,朝思暮念,已在她身旁守了七年……” 祁寒原只想逗他一逗,这一下却惊得差点跳起:“七年?!你……你跟吕布到底谁先认识貂蝉的?” 高顺皱眉不答,只苦笑道:“是啊七年。我总是远远望着,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因为她几乎从未正眼瞧过我。” 祁寒心中骇异,暗暗思忖这是怎样的一种执着的感情……若是换了自己,见到喜欢的人一直与自己的主公在一起,还能否继续喜欢下去。 他皱眉问道:“你就没想过劫了她私奔?” 高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一眼,眸中精光大炽,盈满怒意。祁寒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发火,勾住他脖子的手一松,退了一步。谁知高顺却低下头去,沉声道:“我知晓祁公子性情殊辟,只是同我说笑,可这句话却是再也不要说了。我既尊温侯为主,又敬貂蝉姑娘为夫人,焉敢有分毫的逾距造次之念?” 高顺是吕布最忠诚的大将,他率领陷阵营宁死不肯降敌背叛,遑论要带着貂蝉跑路?便是再喜欢她,也不可能劫走私奔。 不过一句揶揄,他却如此苦情,义正言辞地驳斥,不免令人同情。祁寒拍拍他肩膀道:“唉,我明白了。” 哪知高顺却像是找到了树洞,重重摇头:“不,你不明白的。你才只见过貂蝉姑娘两次,根本不懂我的仰慕。当年我在长安街头骑马,不小心撞翻了她的车盖,不过只看到一眼,唉,我上一世定是欠她的,从那以后便神魂颠倒,不可自拔。她在司徒府上,我得空便去那门墙下转悠,只盼能看她车辇一眼;她到了郿坞,我便在院墙外面听着她与人调笑,那时只觉得脑袋空白,浑身的气力像被掏空了;再后来,她与温侯在一起了,东西流离,我一路跟着,绝不敢让她受半点苦,遭半点罪……” 祁寒听得瞠目结舌,深觉尴尬。怎么办,不小心听到痴情汉子的深情告白了!可这些话他该去跟貂蝉说啊,跑来跟一路人倾诉干啥……我又不是知心弟弟,也不会劝人啊! 高顺看他默然不语,便继续道:“……这七年来,她一共对我笑过五次,叫过我三十二声高将军,还有一次是与温侯置气,骂过我一声‘高顺’!”说着竟竖起浓眉,尖细薄怒地学了一下貂蝉发嗔之状,祁寒见鬼一般捧起斗大的头,望着他唇边温柔至极的浅笑,嘴角狂抽,心想,她骂你你还这么高兴!况且这些东西你记来干什么啊老兄…… 高顺掰着手指,一脸幸福地回忆:“我帮她打过十七次水,有一次她足上被荆棘扎了刺是我拔的,她这些年统共受过四次伤,我帮她包过一次脚踝,她的脚很白,像是玉雕的……其余都是军医处包扎的。” 祁寒双手一举,摆出投降的动作,阻止他:“够了!高将军,我知道她对你意味着什么了……不用再赘述下去。” 高顺没理他,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么,眸子亮了亮,“方才听到她鼓筝唱曲了,我可真是耳福不浅!近两年来她可是头一次弄筝,说起来还是祁公子的功劳……” 祁寒眼皮狂跳,赶紧阻止他,大声道:“高将军,眼下便有个机会,你听是不听!”这痴汉到底能不能听人说话了! 高顺被吼得一愣,一脸狐疑无辜地望着他。便听祁寒道:“貂蝉姑娘今日未时要出城去寺庙清修,你前去护送她吧。我有一封信要交给她,有劳高将军稍后去我宿处取。” “她……要去寺庙……”高顺震惊了,还待再问,祁寒已经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行到远处却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名高大的将军仍站在原地,仿佛与石桥融为了一体,或许是乍闻“噩耗”,被震惊到了吧。七年,他守护了七年,心心念念的人,一夕便要离开了,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祁寒虽不欣赏他闷骚的个性,但仍然为这样沉重而执着的感情动容。 这么多年,即便貂蝉不与他说话,眼里没他,但他能感知到她安全的存在着,便会觉得满足。这种痴人,放到现代早已绝种了。祁寒感慨地想,既如此,我便帮你一把好了。 他连信的内容都想好了。也不必措辞煽情,只要将高顺方才那番话原原本本写进去,交予貂蝉便是。 缘分全是天注定,然而事在人为。人事已尽,各凭天命。 *** 沭水东岸,羽山密林之下,灰色的营帐掩映其中,与山色混同,难以分辨,显是扎寨前探好了地势,隐藏得极为密蔽。 帐中寥寥谈论几句,送走了简装辟服的赵云,张飞盯住他昻藏高拔的背影,眼色阴沉,瓮声瓮气地嘟哝道:“哥哥,赵子龙有甚好的,便得你如此看重!这小儿自始至终,连一声主公也不肯叫,更别提对你行臣下之礼了!” 刘备眉峰一耸,回头叱他:“你懂甚么!莫再乱来,又坏了我与子龙之义。” 张飞冷哼了一声,仍然不服:“我懂得,你不仅看上了赵子龙勇武,还爱那弱书生的才智。说什么文武双璧,依我看来,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哥哥若是不信,今夜俺便进城砍了他二人脑袋,自可证明此二人并无本事。” 刘备勃然变色,往他脑门上狠狠打个爆栗,怒道:“三弟你莫再使性,净说些胡话!那赵子龙武艺高强,为人忠直,一旦真心认主,便会忠诚至死。得一大将容易,得一忠义却难!眼下他还未归附,便能受我之托忠我之事,不远千里,为我筹谋。此等英雄,我誓要得之!” 张飞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我知道!我知道!哥哥你早已安排好了如何引赵子龙入彀。可那祁寒呢?他与赵子龙情胜手足,若执意不肯归附,还要阻挠赵子龙来投,又当如何?” 刘备闻言,目中寒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若真那般……他虽有王佐之才,我亦容他不得。”得不到的利器,便是再好的神兵也没用,不如毁之,免到了别人手中,却拿来对付自己。 张飞这才点头,脸色有些悍狠,道:“正是。哥哥你当硬起心肠来,早作打算。” 刘备蹙眉不置可否,眼前却浮现起那个素衣翩绝、傲藐睥睨的人儿来,冰冷的眸光里终究划过一抹憾色,摇头叹了一声。 “主公,有何事叹息?” 帐门处一闪,霎时蔽住日光,走进两个人来。 右方之人长须枣面,方颌蚕眉,狭长的凤眸背光仍半眯半阖,魁伟的身姿,拢在潇洒深沉的绿锦袍中,正是关羽。 另一人却是灰布深衣,中等身材,足踏皂靴,头戴缥色巾帻,像是个儒士,却又有几分武将的凛厉。他身上最为诡异之处,是脸上罩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白色面具。只余鼻孔和眼睛露在外头,遮住了本来样貌。 那张面具似皮非皮,似革非革,倒像一张酵过的面皮囊子,将容貌掩去。 适才那一声,便是这人所问。 张飞一见这人,便露出一丝鄙夷,嗤声道:“装神弄鬼。又不是不认识你,进了帐还不摘下,跟个无眉鬼似的,恁地吓人!” 那人呵呵一笑,置之不理,完全没有摘下的意思。 张飞浓眉一皱,冲上前便去揭他耳际,关羽抬手一阻,不怒而威:“三弟,休要胡闹,他有正事要禀。” “你这粗莽懂得甚么,还不退下!”刘备叱了张飞一声,热络地上前牵住那人走回案前,“先生这是谨慎。军中耳目众多,难保有人突然撞进帐来,戴了面具可预防被人看见面目,没得走漏了消息。” 那人点头:“主公所言甚是。我这身份多瞒一日多一日的好处。” 刘备道:“不知先生此去,探得如何了?” 那人隔了层面具,语音有些模糊,低头指向案上地形图道:“这便将吕布城中军防布置绘出。” 说着提笔,走蛇游龙,将吕布军中的兵马布署、武员防守、值勤人等,以至哪处关隘最险、哪里精兵最多、哪些将领互相有隙都清清楚楚标记出来。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已将郯城军防写得一清二楚。 刘备举起地图眼冒精光,含笑称叹,将那人“大才盘盘,才契天地”的夸赞了一番,更赏下不少金珠宝贝。那人有些得意,隔了面具亦能觉出他的喜色。 这些时日军资用度,全是糜竺尽力资助,刘备乃枭雄之人,用起别人的金银来,竟是毫不手软。 面具男趁热打铁道:“在下这里还有一件功劳,请使君一看!” 见他看来,关羽便朝外吩咐一声,就有亲兵押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受伤颇重,满身箭孔,昏迷不醒,另一个云鬓委坠,花容失色,竟是个倾国美女。 那美人容色灰败,怔怔伏在那血人身上,口中喃喃低唤:“高将军……高将军……”语声凄惨。 昏死的男人面貌英挺黝黑,唇色青白,周身虬劲的肌肉正汩汩往外淌血,那美女颤巍巍举着帕子去捂,却根本止之不住。 刘备眉头深锁,惊异无比:“怎地将他们掳来了?” 这组合也太奇怪了,高顺跟貂蝉,这是哪跟哪儿啊?何况他并不认为这两人能威胁到吕布什么。 面具男为了邀功,抢答道:“在下于山脚下撞见高顺护送任夫人的车辇,慢悠悠往山上而来,像要登羽山寺庙祈拜。他们选了清幽的小道,正在我军营地左近,以高顺之警觉,必会第一时间发现我们。亏得他们车慢,我便策马疾行,绕道回来,安排下箭手埋伏,待他们到时,便乱箭射去……” 关羽听至此,忍不住冷哼一声,侧过脸去,似是不屑他这种阴毒行径。 刘备却是面无表情,假惺惺地叹道:“不过上山礼佛而已,带的都是些仆从吧?先生何忍杀之啊……唉,也怪其流年不利,竟尔选了这条小道。可惜了陷阵营高顺,他定然想不到路上会有这种死局。” 面具男附和道:“这位高将军也算是忠勇盖世了,仆从死光只余他一人,却还不肯拍马逃走,拼死护着任夫人,遍身插满了箭矢,仍不肯弃下这个女人。” 高顺忠名远播,却没想为了吕布的妾侍也可以舍身,真不知是该夸他,还是笑他愚忠? 张飞骂道:“你这蠢辈!高顺这匹夫既如此糊涂,你怎不干脆射死他了账?却抬回来作甚。” 张飞看似粗鲁,实际却很能体会刘备的心思。一齐射死了,吕布若追究起来,便是面具男自作主张,刘备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如今却将两个活人带回,刘备到底是杀,还是不杀?杀了脏手,不杀又没价值,真是头疼。 面具男看了关羽一眼,关羽便朗声道:“人是我带回来的。听到消息前去探看,还是晚了一步。”言下之意,是嫌弃这事不地道,上不了台面。 刘备只好道:“既然如此,便将人丢进仓帐,是生是死,悉听天命了。至于任夫人,则先与女眷一起吧。”关羽性张跋直,行事有所不同,但三人情义深厚,绝不会互相指责。 关羽捋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貂蝉见卒子进来抬了高顺便走,这才恍然醒悟,惊呼道:“不,我要守着高顺!刘使君,请让我照顾高将军,求你……” 她右手抚膺,胸怀中有一封染满鲜血的信。里头写着高顺这些年的痴执,她在车辇中正看到一半,杀戮便开始了。高顺抻臂为她挡下第一支箭,鲜血从他臂膀飚射迸出,将祁寒的信染得绯红…… 高顺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她绝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算今日是他的死期,她也要陪在他身旁,送他最后一程。 刘备看她一眼,眸中诧色一闪而过,挥手道:“允了。” 卒子得令,便将两名俘虏带了出去。 刘备忽地想到一事,心中一凉,向面具男问道:“……你在山口设伏射杀高顺,归途可有碰到子龙?” 那面具男亦有一瞬的愣怔,连忙重重摇头:“不曾。若叫他见到,必会出手的。” 刘备这才松了口气,将身子往后一仰:“如此最好。若叫他见到,那便不好了。” 他一心要让赵云认主归附,若让他知晓了这些,必定会疑心他所表现出的仁德无私。 不一会,士卒将赏赐的物品抬上,面具男随意点检了一番,似不甚在意,拱手作别:“在下回城去了,继续盯住吕布,为主公搜罗情报。” 话音未落,忽听帐前卒子禀道:“有一人自称 章节目录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妙才临识破身份,玄德诡阴暗陷谋 夏侯渊奉命抵达徐州之后,先潜在郯城左近徘徊了三日,谁知却找不到刘备军旅所在。多方打探才知,他们沿海路折返后,便一直秘密屯兵朐县。当地乃糜竺家族世代垦殖之地,势力庞大,竟将刘备扎寨之事藏得密不透风。 日前刘备突然拔营,叫夏侯渊的人寻到了踪迹,一路跟到羽山。谁料三日过去,他们掳了好些士兵询问,却都说祁寒不在军中,夏侯渊这才急了眼,径直赶来面见刘备。 他的任务是暗中保护世子,眼下人却不知所踪,实在不得不急。 听了帐前卒的禀报,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原来是他?请进来吧。”说罢振衣掸尘,作势要去迎接。 张关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料到对方竟是曹操的人——怪不得那队人马来去飘忽,无迹可查,原来竟是最擅奔袭,作战灵活的夏侯渊带队。这几日总有人在附近窥探,他们派了斥候察看,却全都无功而返,完全摸不清对方底细。 此时却自己送上门来,刘备当然要慎重对待。 众人出帐迎了夏侯渊,一阵寒暄客套,刘备便命人摆下筵席,酒肉菜肴,款待嘉宾。夏侯渊身形高大,与关羽倒有些肖似,性本直爽,见状也不推辞,一面吃喝一面笑道:“我那一千精骑尚等在隘口,吃过喝过,还须得早些返回去。” 这话隐隐含了威胁之意:你们可别想设什么毒计,鸿门宴之流害我,倘我这主将不归,我那些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关张二人听了,脸色不忿,刘备却是分毫不露,只笑道:“劣食浊酒不敢留宾醉客。将军放心用些,稍后自当送你还营。” 夏侯渊敢独自前来,自然有恃无恐。刘备这会还得仰曹操鼻息,并不敢对他如何。 只见夏侯渊大口嚼着炙肉,喉咙里支吾两声,算是应下。一双大眼却四处乱瞟,在众人身上睃来睃去,像是在找寻什么人。 刘备何等狡狯,留意到他眼神,心中暗暗惊诧:“他是在找谁?我军中谋士不过二三,武将也就寥寥,他总不会是在找什么小兵吧?可这三四日,他的队伍却一直盘桓左近,不时派出探子刺探,似乎真的在寻人……” 瞧出了端倪,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亲自为夏侯渊斟了酒,叹气道:“……当初备为袁术所欺,曾经修书丞相,答允了他要为他守住这徐州门户,可眼下……却被那三姓家奴占据了州郡……唉,备真是,愧对丞相!”说着提袖拭眼,语声哽咽,感情竟似真挚无比。 夏侯渊见状一愣,便当了真,大掌往他肩头重重一拍:“玄德莫忧,吕布乃粗莽之辈,何足为惧!” 他字妙才,实际却只懂打仗,不擅人心算计,颇有点外细内粗。刘备这话其实取了巧的,他说的是“曾经修书丞相,答允他为他守住徐州”,其实只是他单方面“答允”,却非曹操“答允”,乃是故意误导夏侯渊以为曹操与他有约。 听他蔑视吕布,刘备登时眼神一亮,道:“既如此,妙才将军可愿与我并肩讨贼,驱逐吕氏?”有夏侯渊和他人马在,可以提高一成胜算,虽然仍不足三成之数,却也聊胜于无。 本以为夏侯渊好哄,谁知他听了却大摇其头:“不可。我这一千人是为了保护公……”话音戛然而止,他想到了什么,眼神微闪,急忙打住。 保护谁?公什么? 刘备脑中疾速运转,脸上却纹丝不露。 既知夏侯渊另有任务,拉不上贼船,他立刻便换了说辞,道:“那便等将军事毕回转许都,托请丞相出兵,与我讨伐吕逆,将徐州夺回来,还归汉室!” 夏侯渊便点头敷衍他:“好说,好说。” 又聊了一通,酒过三巡,夏侯渊终究按捺不住了,小心翼翼试探起来。他蹙眉问道:“敢问玄德,北新城有位高贤叫祁寒的,可是在你军中效力?” 刘备脑中轰的一下,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破,瞬间融会贯通了! 祁寒…… 祁寒! 那少年是赵云在宛城之战,淯水河畔所救,对方从来不提来历,连赵云都摸不透他的底细。他北上报恩,机谋过人,胸中韬略才学更是世所罕见……如今夏侯渊却千里迢迢赶来徐州,奉命寻他,方才还说漏口道出一句“保护公……”。 刘备想起宛城一役,曹操所死的亲人,心中立刻对祁寒的身份有了猜想。 他心头砰砰而跳,仿佛觑见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但其中还有几点想之不通,譬如祁寒为何会对赵云那般好,为何会不远千里去北新城寻他,为何不与曹操联络,却要劳动夏侯渊来寻,为何一直使用化名掩藏身份,却又明目张胆的彰显能力,帮着公孙家保下城池…… “怎么?难道他已不在此地?!”夏侯渊见刘备眼神变来变去,心生古怪,连忙又问了一句。 刘备这才从失神中醒来,虽然许多疑问不得其解,但他却非常笃定自己的猜测,连忙道:“不是。” 夏侯渊面上一喜:“那便请祁寒出来相见吧!早听闻他在北新城的事迹,我尤为仰慕。” 刘备眉角轻抽,心想:“兄弟,你的借口还能再拙劣一点吗?”不过是打赢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护下一座城池,值得你堂堂妙才将军“尤为仰慕”? 眼珠一转,却已心生一计,登时又挤出几滴眼泪来。 “……唉,妙才将军,何止是你,便是我刘玄德,也对祁寒爱才如命。”刘备一声抽噎,一脸悲痛,惊得夏侯渊从地上跳起,大声喝道:“你哭什么!难道他已经……他已经……” 他喝了些酒,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上一次生生跟祁寒打北新城错过,惹得曹操生气,差点头风发作,这一次奉命而来,又折腾了半旬,竟然还没找到人,由不得他不风声鹤唳,心惊肉跳。 刘备抬袖拭泪,摇头道:“不,祁寒还活着。”说着抬袖拭泪,又是一副痛不欲生之状。 夏侯渊急得双眸发红:“那你倒快说,他到底怎么了,去哪里了!” 刘备道:“他……他早被吕布掳去了!” 夏侯渊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吕布?他好大贼胆!”说着,磨牙切齿,右手扶上刀柄,满脸的杀气,似恨不得马上领兵踏平东海郡。 刘备见计得售,眼角勾起暗笑,口中越发肯定:“祁寒定然没死,只可惜被吕布折磨成了何种模样,却不得而知!将军若然不信,大可去徐州吏绅口中一问,他们不知内情,必会说祁公子是个媚主惑上的佞宠。听闻吕布为了他,日日锁在房中饮酒作乐,诸事不理。将军你也是知道的,祁寒那般长相身材……” 祁寒筹谋兵不血刃,让吕布移交大权的计划,当然是赵云告知的。赵云说起这些时,脸上始终带着温和又骄傲的笑意。他做梦也想不到,刘备会将祁寒的善意,抹黑成如此不堪。 “恶贼!逆贼!欺人太甚——!” 夏侯渊“啊”的一声怒喝,猛然拔出腰刀将案桌劈作两节,气喘如牛,双眸瞪得赤红。他完全被刘备含糊的言词误导了——吕布竟将曹昂变成了自己的娈宠,那可是曹家的大公子!曹操的心头肉!叫他如何不气,如何不杀意鼎沸? 关张二人见状,将刘备护在身后,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我这便领兵杀入城中,斩了吕布,救人出来!”夏侯渊咬牙切齿,浑身发抖,一脚踹开散落的酒盏往外冲去。 那个人文武兼备,性情可亲,虽稍嫌体弱,武艺却十分精湛,他幼时还曾乖乖趴伏在自己脚边,用黑溜滢滢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口中甜甜地唤“阿叔”! 他忍不了,忍不了那样的世子会被人欺辱,听到这噩耗,他险些控制不住痛哭出来,恨不能一刀砍在自己身上——为什么不能早点来问刘备,为什么不早些去救他! 见夏侯渊已完全气疯,刘备这才眼角一挑,施然朝关张使了个眼色。 关张二人立刻上前,阻住了他的去路。 夏侯渊秉刀怒吼:“刘玄德,你也反了!” 刘备泣不成句:“妙才将军冲动一去,有何裨益?不仅救不出祁寒,还平白搭上性命。备无德无能,却深感丞相厚义,愿为此事奔走。将军放心,明日一早我便动身进城,拼死也要劝吕布放出祁公子。此事若不能成,某愿奉项上人头,交妙才将军献与曹公!” 夏侯渊怔住,酒意被胸腔中的怒火烧尽,一身冷汗,登时清醒下来。 但他心中仍是剧痛,嘶声道:“玄德……你真能劝动那吕贼?” 刘备摇头叹道:“并无十分把握。因此还需留有后手。劳妙才将军连夜驰奔往许都,请丞相即刻发兵徐州,攻打吕布,有了这外来的压力,我才好与他斡旋。” 夏侯渊虎目含悲,石雕般静伫了片刻,仰天而叹。 “罢了,罢了!也只得如此!” 他蓦然转身,朝刘备跪拜,后者一脸惊吓之态扶住,便听他道,“玄德,此事托你,你须竭力为之。倘若……倘若真的救不出……” “将军莫说丧气之论,备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备慷慨激昂。 夏侯渊自是感动无比,握着他的手,点头道:“不论救出救不出,我必会劝丞相发兵,碾碎吕氏逆贼。此事你尽力周旋,我去了!” 说罢,狠然扭头,跌撞冲出帐去,此一去,显然便是疾奔许昌,面禀曹操去了。 刘备负手而立站在帐中,背对关张二人,脸上渐渐浮起深沉的笑意。 关羽却忽然颤声而问:“大哥,祁寒他真的……” 刘备一抬手:“没有。” 关羽舒出一口气,脸上血色稍复。张飞却皱眉瞪了他一眼。 刘备拾掇好狂喜起伏的心绪,这才转过身来,一字一顿道:“时至今日, 章节目录 第97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迢递念风露中宵,情人语皎月如昨 赵云自羽山回到营寨,已是傍晚时分,营火处处,天幕漆黑。 甫一进寨,便见孔莲面色古怪地迎了上来,悄声说任夫人派了人将祁公子的东西全拿走了。赵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点了点头,面容平淡,似无波澜,却将玉雪龙的马缰交到亲兵手中,足下加快了脚步,径自往军帐走去。 蹙眉望向一眼空荡荡的营帐,赵云紧绷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苦笑。 火头军将饭送来,他因心有所念,食之无味,只草草用了几口,便出了辕门往刺史府驰去。 问过奴仆,说道祁公子还住在原来宿处,他便轻车熟路,去了先前那座偏院。谁知院墙中漆黑一片,不见半点灯火,显然祁寒并未在屋中。赵云信步走到门前推开,藉着月光扫视昏黑的房间,视线落在他整齐叠放的衣物上,眸色渐渐暗沉。 心中便是一窒。 ——都这么晚了,他还不回来,是在陪伴吕布吗? 赵云眉宇冷凝,决然转身,向外走去。转过两道回廊,遥遥便望见吕布房舍处灯火通明,显然又在饮酒作乐。 他心中的郁塞越发难受,便独站在檐牙下静静伫了一阵。周遭的雾气清寒萦绕,他却是浑然不觉,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片刻后他正要折转,却听左边小亭里忽传来微带惊讶的轻呼:“阿云?” 赵云心神微震,听到那道念兹在兹无比熟悉的声音,登时回过头去。 以他之目力,隔了重重浓雾也只勉强分辨亭廊中有个黑影,却不知那人是如何认出他的? 心中积郁一松,掩在袍下的拳握了握,他吐出一口浊气,往亭子走去。 掀开浓雾的帷幕面纱,月光之下的人便清晰可辨了。赵云不过只看一眼,已觉心跳加速,呼吸又是一窒。 只见那人倚着赭红雕栏,沐在薄晕的月光之下,仰面抬头望向天空,孤寂清冷的目光有些散漫,脸上说不清是何情绪。他光洁无瑕的肌肤,在月光之下仿佛透明,流泛着莹润的光泽,令人生出一种吻触一试,是否能如美玉般冰凉沁骨的冲动。 “阿寒……” 祁寒闻声侧过头来,冲他轻轻一笑。 墨黑眼眸微微眯起,颀长瘦削的身体拢在宽大的黑色绒袍之中,单腿弓悬,懒洋洋靠在暗色的阑干上,仿佛与夜色融成一片。不羁的姿势,令袍子半掀,露出里头素白泛着银色毫光的深衣。他脖颈上围了一圈白色的貂裘,绒毛托在颊上,衬得他的脸格外白皙,轮廓越显精致。 赵云盯着他慵懒柔软,却又恣肆疏狂的身形,忽觉有些口干舌燥。 深邃的眼眸瞬间暗沉起来,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冲动,走上前紧挨着他坐下,心中踌躇着要不要将他揽进怀里偎暖。 这两日发生了不少事情。赠玉,试探,温泉,搬走……哪一件都有种莫名的感觉留在心间,导致连男人间再正常不过的勾肩搭背,赵云也不敢随意而为,怕唐突了他。 “你的事,办完了?”祁寒莫名叹了口气,朝他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赵云侧过头,盯住他漂亮上挑的眼睛,仿佛想透过那双剔透的虹膜,望进他灵魂里去。 他明明是在笑,可眼神却十分清冷。 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为何会独自在此发呆,露出这种孤单寂寥的神情。是不是因为正在做的事情,不是他所愿所想,所以才会如此落寞……他像是一个谜,在在充斥着难解的神秘,却可以轻易牵动自己的情绪。 赵云静默了一瞬,才沉声道:“恩,回来见你不在营中,便过来看看。” 祁寒笑着摇头:“唉,貂蝉姑娘走了,却将吕奉先托付给我。我便不好再继续荼毒这位年过而立的‘孩子’了,正想去劝谏他莫再彻夜玩乐,行至此处,见到黄月白雾,光景殊异,因而一时伫足。”一边说着,下意识便斜斜偎过去一分,似是想从他身上汲取些热量。 赵云听他说貂蝉将吕布托付,心中登觉怪异万分,眉头便是一颦。 他竟突然冲动起来,伸手掰过他脸颊,直直望住他的眼睛,凛声道:“我告诉过你,离他远点儿。” 他的目光锐利如寒刃,温柔如月光。里头仿佛蛰伏一团暗黑色漩涡,将人的思绪卷住,令人失神失焦。 祁寒被这个骤然的动作怔住,一时不知缘故,便直愣愣望进他漆黑的眼睛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蓦地想起了那一夜的拥吻,想起他火热的唇啃落在自己嘴上,那种热烈狂肆的触觉,突然从竭力想忘却的记忆中蹿出来,令他心神俱震,唇上似乎陡然热了起来,一直蔓延灼烧到脸颊。 “为何?” 俩人对视,祁寒先败下阵来。啪地一下拍开赵云的手,一颗心却怦然乱跳,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他很危险。徐州之事,你莫要再管了。”赵云叹息了一声,用一种颤抖的近乎虔诚的心情,轻嗅着身旁之人的气息,这一瞬间,仿佛夜雾里也加入了香氛,薰人欲醉。手指触到他下颔肌肤的地方火辣辣的,在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人的唇隔得如此之近,只要他再近一寸,便能肆意将他亲吻。 只可惜,这件事,却永远不会发生。 果然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也并不觉得多失望,祁寒原本便不认为赵云会对自己有旁的心思,如此一来,也只是眸子微黯而已。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答应貂蝉了。对吕布,还是能帮则帮。至少,在他面临死劫之前,我要救他。” 赵云见他全没领会那句“离他远点”的意思,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默然一霎,便道:“那我搬过来住。” 祁寒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是怕我独自照顾不好自己?”他不耐地摆摆手,“别瞎操心了。刘备今已扎营羽山,徐州的天快要变了。这种时候,你还是呆在军营未上。” 赵云心道,那些事如何及得你重要? 面上却是不露,只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罢,那我每夜都来看看你,将火盆热水置好,待你睡下再走。” 祁寒心中一热,被他暖笑暖语打动,也跟着回了个笑容。 赵云便道:“回去吧,这里太冷了,恐要受凉。” 祁寒便拢紧衣袍:“恩,走吧。” 两人从亭里出来,并肩往宿处行去,一路闲聊了几句。 “阿云,你可知道,公孙瓒要亡了。”祁寒侧目看他。最近北边公袁两家战事吃紧,想已不是什么秘密。 “我知。”赵云神色不动,“可我无力回天。” “他在易京高筑楼台,弃将独据,本就是自取其亡,不得怨天尤人,”祁寒摇头,叹了一声,“……我只盼着,将来阿云能遇一位明主,方可大慰我怀,这一趟来得便无遗憾了。”他的声音有些缥缈,被夜风吹得隐隐约约,很不真切。 这一趟来得便无遗憾了。 赵云听了这话,一瞬失神,仿佛心尖上被什么狠狠刺痛了一下,不觉一窒。 “说得什么傻话。你年少才高,该当及早立下鸿志才是。” 祁寒边走边将手往袍子里缩,摇头坚声道:“这便是我此生宏愿了!” 赵云一时觉得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感受。斜眸望着他明亮的眼睛,只觉心血狂涌,深受震动。 祁寒想了想,眼睛又暗了下去,变得平静而涣散,他缓缓道,“我曾听人说过,失去的痛苦会伴随人一阵子,但遗憾的痛苦,却会追随人一辈子。这是我的愿望,我不想留下遗憾。” 若有一天,赵云娶妻生子了,他终于永远地失去了他,他依然希望,赵云的志向得以实现。那样,他便没有遗憾了吧。 赵云侧过脸,望着他,摇头道:“不,若我失去了最在意的,便会痛苦一辈子。”那才将是我最大的遗憾。 祁寒下意识地问:“你……最在意什么?”他转过头,在月光映照下,呼出一缕白色的雾气。 赵云抿唇,微笑不语。眼睛仍盯着前头道路,手却朝旁边一抬,精准无比地揉上了他的脑袋。 这一次祁寒没有躲,任凭他温暖而干燥的大掌,将自己头发弄乱。 “喂,干什么不说话,快告诉我啊……” “你最在意的,是指的人,还是事?” “阿云,你这锯嘴闷葫芦,该不会一早就有了喜欢的姑娘,一直瞒着我吧!” 祁寒酸酸的想着,撩起眼皮乜了赵云一眼,赵云眉峰一挑,漠然回视过去,却似完全不打算辩解什么,前者见了更觉丧气,连秀颀的长眉都皱了起来,一脸沉思之状。 赵云心中默叹,我最在意的,不就在眼前吗? 此事若是可说,他早已说了;偏偏它盘旋喉舌,可念,却不可说。 待两人回到房中,祁寒的脚早已冻得僵了。赵云二话不说,先升了火盆,提到他跟前暖着,又将他靴履褪下,隔了层白袜帮他搓得回暖。这才往灶间烧了热水,命偏院的仆人再送了两个火盆过来,忙完这几样,方才坐回榻前,静静看了祁寒一眼。 祁寒看他忙上忙下,唇角渐渐扬起笑容,似是十分乐见。看他走过来,便丢了一册书给他,自己捧着艰涩难通的太平要术,窝在榻上看了起来。赵云也拿起兵书,坐到他身边,静静看着。 室内火盆温暖,灯火轻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彼此的存在仿佛带着温度,暖煦着身心,契合得仿佛这一刻会隽永到天荒地老。 章节目录 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酒痕处处留人醉,醒客谁肯相共眠 看了不一阵书,祁寒困顿起来,赵云见状笑着拿走了他的书,命他睡觉。 祁寒打着呵欠应下,睫毛沾得一圈儿水漉泛光,接过他递来的暖水,一边嘬着一边睁大了眼,颇有些不舍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赵云觉察到他的依赖,暗地里紧了紧拳,忍住想要留宿的冲动,掩上房门,迈步往营寨去了。 祁寒斜在床头发了会儿呆,渐觉遍体清寒,正要熄灯往被子里钻,忽听外头有人叫他,语声且急且促。 听出是高顺手下一名相熟的亲兵,他翻身坐起,着手穿衣,口中问道:“有何要事?” 那人急道:“公子可有歇下?温侯请你往前厅议事。” 祁寒心中讶异,便出门与他去了。 路上问过才知,竟是高顺送走貂蝉之后,便一去不返。今夜又恰是高顺当值,换班点卯之际不见其人,吕布遍查三军无果,夜来多饮了几杯,便动起怒来,将高顺手下亲随捉起盘问,众人战战兢兢,连忙建议找祁公子商量,私下里盼望着他能安抚住吕布。 祁寒听得心惊,暗想,不会吧,这就私奔了?莫不是貂蝉看完信被感动了,便主动跟高顺离开,高将军盛情难却,于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对啊……依照他二人的个性,是断做不出这种事的。 否定了胡思乱想,他便跟在那亲兵后头,一边走一边拢袖呵手,眉峰隐蹙,总觉这事透着几分怪异。 行至前厅,见高顺的兵全跪在外头,膝盖杵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墀上,虽穿着厚重的袑裤,仍冻得瑟瑟发抖。一个个唇青面白,形状凄惨。祁寒见了,暗自蹙眉,这才相信了传言非虚,吕布可当真不是什么良善。 他从未触过吕布的逆鳞,也不知他发起火什么模样,这会听着里头寂静无声,倒有些退缩起来。 亲兵们抬眼见到是他,脸色俱是一缓,仿佛觑见了救星。 接他来的亲兵见他伫足不前,似猜到他所虑,低声道:“祁公子放心,温侯待你极好,是绝不会对你发火的。” 祁寒半信半疑看他一眼,见其跑到队末可怜巴巴跪下,不由摇头一笑,便捉袍登阶,排门而入。 房门甫开,一只酒壶便掷了出来,力道奇大,呜的一声犹带破空啸鸣。 若非祁寒反应极敏,下意识闪身一避,免不了便有头破血流之厄。 吕布蹙眉抬头,正要喝问高顺捉到了吗,目光触及槛边白衫黑袍的青年,眼神便是一滞,语气陡转温和:“……祁、祁寒?” 显是喝得太多,已经大舌头了。 祁寒听到那青铜酒壶咕噜噜滚下墀阶,又是无奈一笑,转身掩了房门,才大步朝吕布走去。待见到毡毯上散落的壶觞,周围空无仆婢,才知此人确然发了不小的脾气。 房中酒气充斥弥漫,比平日所饮多出很多。 见吕布斜眸看向自己,一双眼眸深沉得紧,面膛泛着黑红之色,祁寒便觉有些同情。 眉头微蹙,上前一手搭上他肩,责道:“我知你心中不快,但喝这么多酒作甚?貂蝉与高顺是清白的。” 吕布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把眼睛抬起,定定望着他脸庞,口中仿佛确认一般,嗫嚅道:“祁……寒?” 高大的门扇尽皆掩闭,窗扉亦是紧锁,隔绝万籁,唯余一片寂静。厅中光火闪闪跳动,照得吕布脸上一片明灭不定的阴影。本就刀劈斧凿般坚毅的面容,更形轮廓深刻,他古铜色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棱角分明的眼眸里黑潮涌动,变幻起骇浪搏沙般的气势。 祁寒倒被他眼神惊了一霎,旋即明白过来,他这是醉得狠了。 单是高顺逃营,绝对不至于此,说不得,其中必有貂蝉的原因。 祁寒心中便是一叹,暗道:你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人家貂蝉若非对你情义深重,又何苦死心塌地,累年追随。你失势之时她不离不弃,如今你安身立足了,她才选择离你而去,你哪来的资格怪她?便是饮得烂醉如泥,那也是咎由自取了。 虽如此想着,但还是有些不忍,看他落魄之态,便一屁股坐下,挨在吕布身侧。 却听他口中连连呼问“祁寒”,似是已认不出人了,祁寒便自酌了一小杯,仰头干了:“你却是醉得不轻。听貂蝉姑娘说,她上山你是答允了的。今又喝得滥醉,是为了高顺去而不归?” 吕布愣愣望着他,下意识点头,道:“唔。” 眼神却一时涣散,一时璀亮,只歪着脑袋望住他。 祁寒不想同酒鬼劝话,便即皱眉,朝内堂大声道:“送些醒酒汤来。” 隔了数秒,里头才有仆婢远远应了声,不一时送了解酒汤来,祁寒将碗递给吕布,他却不接,似乎还嫌那碗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祁寒的脸,嘟哝了一声,伸手便将碗推摔出去。 幸亏祁寒灵活,手臂一闪,躲了开去,再度耐心挨近他循循善诱劝道:“快些喝了。不喝我便回去了,明日再找你叙话。” 吕布眼睛连眨了几下,仿佛努力理解过后,大掌接过碗去,一口喝尽。 见他眼神渐渐不再游离,祁寒才道:“早跟你说了,高将军最为忠诚,他去而不返,事必有因,何必妄加揣虑?你不信貂蝉,也要信他。” 这回吕布像是听懂了,闷声点了点头,却是一言不发,暗暗挪动身体,无声凑近了几分。 觉得火炉般热乎乎的物体靠近,暖得过分,祁寒斜眸瞪他一眼,目露嫌弃:“离我远点。” 这一身的酒气,可是难闻。 “不。”哪知吕布皱眉摇头,反将脑袋往他肩上一搁,死狗似的一动不动。鼻子里喷出滚热的气息,全喷在祁寒脖子里。 这动作只停留了一秒,便被祁寒毫不客气地推开。 吕布猝无防备,便被他推在一旁,看向他的眸光登时沉了沉。祁寒不觉有他,因为身上气闷,便将黑袍脱了,丢在一旁,只穿着素白的衫衣,便听吕布又唤了他一声。 祁寒应了,扭身从案头取了小块的炙牛肉慢慢啃着,又端起酒觞,仰脖灌了一口,抬袖擦了嘴角,这才侧眸看向吕布,仿佛在等他酒醒。 孰料,眼神交接之际,他才觉得有些不对。 吕布的目光实在太怪了。 寻常人等喝多了酒眼睛发红,他的眼瞳却似有墨绿色的暗光在流动…… 祁寒心中纳闷,却并不知晓,他红润的唇被酒液打湿之后,有多殷红靡丽,适才脖颈仰起,那一抹优美的弧度,因吞咽而轻轻耸动的喉结,无一不诱人犯罪。 吕布与祁寒眸光对上,原本深黑的眼瞳竟然迸射出凶狠似的光芒,仿佛草原上狩猎的野狼,要扑上去咬住他的喉咙,生吞活剥。 祁寒:“……” 哥们儿,你是不是被什么动物咬伤过?有狂犬病潜伏病史?好可怕,快撤。 他莫名有种战栗之感,拂衣便要离去,谁知刚一起身,便被吕布精准无比地自宽大袍袖中捉住了手腕。强烈的痛感从腕上传来,祁寒近乎呆滞地望着他发光的眼睛。 吕布身形一晃,借力站了起来。两人离得太近,几乎要贴到一起,祁寒皱眉,试图抽出手腕,动作一起,却被握得更紧。他登时觉得右腕像嵌入了烙铁模具之中,完全动弹不得。 吕布的个子很高,足足接近两米,遍身的肌肉条条块块,隔着衣衫仍能感受到磅礴惊人的力量。 人与动物都有私有空间属性,一旦领地遭遇外来侵犯,便会惶怒不安,譬如人类与陌生人搭乘电梯,在无可回避的密闭狭小空间里,个人的安全私有域并不存在,动物的本能会让人产生不舒服,甚至压抑之感。而面对比自己强悍的生物时,动物的大脑都会发出预警,使之觉得压迫不安。 祁寒原本并不害怕吕布,但当他强健的身体,和强势的气势迫近的时候,他还是觉出深重的不妥和压力。 吕布不负所望,果然下一秒,便让他受到了更大的惊吓。 他呼吸灼热而沉重,直勾勾看着祁寒漂亮上勾的眼睛,哑声道:“我想与你行夫妻之事。” 紧张压迫之感登时荡然无存,祁寒心头火起,一脚朝他飞踹过去:“松开!!!你都醉成什么样了!” 吕布不仅没松,还猛地一拽,将他抱进怀里,臆想中温热柔韧的身躯,实实在在撞在身上,他登时一声喟叹。 听到他的声音,祁寒只觉头皮发麻。 腕上有些松动,霎时被他抽了出来,他立刻端肩沉肘,往吕布腰腹捣去。 吕布毕竟酒醉,生生受了一击。 吃痛之下,他微一弓腰,祁寒闪身便走,谁知他变机奇速,左臂呼的一翦,再度将他控在怀里。 祁寒哪会再任由他捉住,扭身一拳捶击他脖颈,一般人必会回救要害之处,可吕布酒醉不能以常理度之,面对危险,竟是全然不顾,抬掌一握,便扣住了祁寒的拳头。 祁寒左手被制,右手跟来,再往他脑后削去,吕布举臂轻松一格,不仅挡下招式,反将祁寒掌缘震得一阵剧痛发麻。 不想他意识混沌之下,武艺随手而发,竟如行云流水,比刻意为之更加顺畅。 祁寒双手被制,吕布一个用力将他推倒在毡毯上, 章节目录 第99章 二更 、眼波趁醪更增兴,发际余香倩谁闻 祁寒双手被制,吕布一个用力将他推倒在毡毯上,随之覆压上去。 背脊空的一下撞上地面,祁寒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重重皱眉,正要斥责,却见吕布的脸凑了上来,朝自己吻落。 他惊怒交集,一掌将其拍开,侧头避过,吕布这一吻,便堪堪落在他散落于地的黑发上。 吕布嗅到他鬓发上的皂荚香气,竟有一瞬愣怔,扇动鼻翼,又仔细嗅了嗅,才叹道:“……祁寒,你好香。” 趁他发怔,祁寒奋力一挣,谁知吕布体沉若铁,竟是推之不动。他只得怒喝:“吕、奉、先!你且看清楚,我不是貂蝉,我是祁寒!你与我行得甚么夫妻之事,你疯了不成!” 他仍以为吕布是为了貂蝉之事情伤,喝醉酒误认了人。 想必吕布这种男人,是什么都不拘的,饮醉了酒,胡乱拉个人便要满足兽性,竟是连男女都不分了。 谁知吕布却抬起头来,状似正常地说:“祁寒,我没有疯啊。” 祁寒知他还在迷糊,眼神依然不对,便急道:“……你后院那么多女人,严氏、曹氏,你想上谁便去上谁,我去帮你叫来,别再乱抓错人!” 说着,伸手便去推他。 哪知吕布浑然不动,摇头道:“没抓错!我不上旁人,只想上你!” 说着一声低笑,竟将他双手交在右掌钳压住,左手紧紧箍上他的腰肢,仿佛觉得纤细秾柔手感好,还重重一捏,压下来便亲。 祁寒已是完全蒙了,他再不开窍,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蓦地联想起日间貂蝉所言,以及她诡异的举动,和让自己搬回来住的用意,霎时目瞪口呆,悚然觳觫—— 这吕布该不会真有什么南风之好,看上我了吧! 念头升起,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还不及细想,吕布已扑到跟前,他用力挣拒,身上重压却纹丝不动,只得偏头躲闪。吕布便吻在了他耳畔,往在那冰凉细致的耳廓上轻轻滑过,磨得一磨,气息登时粗重起来,灼热气流喷在耳际,令人心惊。 手上动作不停,竟是粗暴地扯开了祁寒的衣衫。 祁寒抬足便去踢他要害,谁知吕布竟然使出了当时的摔跤术来,双腿勾剪,无论他如何挪移闪躲,却是无从挣扎,逃不出他的控制。 颀长的躯体逼迫而来,将人困在宣花绣蕤的深赭色地毯上,两人的身体贴得极为紧密,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的硬度,呼吸间满是雄性醇厚的气息,重力作用下令人压抑,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吕布铁塔一般的重量堆在胸骨上,肺腔气息立时减少,祁寒渐觉头晕眼花,浑身无力,随着裂帛之声响起,身上凉意阵阵,才惊觉衣衫已被撕碎,慌乱之下更形无措。 他屈膝猱起,用尽了全部力气,撞在吕布腰间,然而这个姿势之下气力不足,吕布闷哼一声,好似不痛不痒,又低头往他唇上吻落。祁寒猛一偏头,便被撞在了嘴角颊边,登时一阵酸痛,腔内出血,唇角一片淤青。 “放开我!”祁寒急得嗓音都嘶哑起来,这一张口,立时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被上方的人嗅到了,眼神竟越发深沉,竟似为血腥味刺激到了。 吕布哑声道:“祁寒……允我。” 说着紧握住他的手掌一拉,引向自己身下。 ……我允你奶奶个纂儿! 祁寒心中刚骂完,便感觉到了一根抵在小腹上剑拔弩张的事物,粗长而坚硬,让他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绝对不想碰到那物件,赶紧缩手,便与吕布角起力来。 “吕-奉-先!你给我住手!”他喘息着竭力而呼,脸色发青,也不知是缺氧还是盛怒的缘故。 吕布浑然不顾,一下吻在他白腻的脖颈上,立马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低叹。 祁寒只觉寒毛倒竖,再也顾不得许多,拼着双手受伤,强行从吕布铁钳般的手掌里脱出,扭身一缩,自他身侧滑溜出去。祁寒这一动,吕布也跟着动了,意图将他再度压下。 祁寒哪能容他得逞,撑手在地,腰身猛旋,利用惯性将足尖踢出,犹如陀螺一般悬空而动,飞快踢了吕布三记。这招式自危急中使出,完全是他的本能反应,这套动作在体操上叫做flare,只不过没人能踢得像他这般快而已。 全没料到祁寒还能反击,吕布怔了一怔,这三脚挨在身上虽无损害,却已足够祁寒逃脱他的掌控。 祁寒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纵身便往高大的落地门扉冲去。 吕布太恶心了,多呆一秒他都嫌弃。 身后风声飒动,他眉头蹙起,不用回头也知道,必定是那大流氓追上来了。 他伸手握住门栓,正要启门而出,忽听吕布在后面轻声唤道:“祁寒。” 那声音不再飘忽,透着一种清醒冷沉,祁寒手中动作微微一顿,以为他的酒醒了,谁知便在这略略迟疑的空档里,当他回神过来,已被吕布搂得严丝合缝。 这一次,吕布用了更大的力气。 就好像之前还在宠着他,由着他,这次却像是下定了决心,绝不容许他逃离半寸一般。 祁寒如中雷击,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叫你心软! 叫你把狼当成兔子,叫你把吕布当吃素的! 当吕布将他狠狠抱住,压在照壁里玄紫色的纱帐中,旖旎的气氛愈发浓重,更增加了欲望,他才悔之不及。雄浑凶猛的体魄再无分毫退让,紧贴住他的身体,炙热的气息喷在光洁修长的颈边,那细腻的皮肤不受控制地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湿热滚烫的吻落下,虽每次都被他偏侧躲过了唇,却开始往下落在他裸裎在外边的肌肤上。 吕布完全不打算放过他,一口口烙在他锁骨上,脖颈上,啧啧有声,嗫咬着吮吸,轻轻地啃啮,以熟稔的经验,及前所未有的温柔。 换做从前,他绝无这般的耐性和兴致,偏偏身下之人能将他诱得热血沸腾,欲罢不能。 可惜,若有情人之间这般,便是温存浪漫,撩人心弦,祁寒却是满腔怒火,只觉被他压得呼吸不畅,吻得头皮发麻,气得几欲呕血。 至此,他才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他将吕布想得太过单纯美好,险些忘记了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生物。 赵云屡屡提醒,必是看出了什么,他却全当做耳旁风。要是让赵云知道了这些,是会嘲笑他,还是责备他? 祁寒忍不住无力地哽咽了一声。 之前的肉搏耗费了他太多的气力,他逃不了了…… 谁知他这一声,却叫吕布的动作缓顿了一下。 他像是按住了兔子的狼犬,抬起头来,睥睨着祁寒,脸上却殊无傲意,只哑声问他:“祁寒,真心待我……好不好?” 祁寒墨黑色的眼睛失神地望着他,默了一瞬,点头:“好。” 吕布眸中闪过一道光亮,似被他的乖巧顺从,以及回答取悦了,扣住他右手的手掌松开,抚上他的面颊,朝着他殷红的唇上吻去…… 砰。 祁寒的右手轻举,用尽全力击在他喉结旁的人迎穴上。 吕布的眼神滞住,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尔后目光渐渐溃散,终于闭上了眼,倒在他身上。 人迎穴,喉头寸半,属足阳明胃经,击之则气血瘀滞,晕立厥。所幸他看过精要上的青领书,上头提到这个穴位,不然今天岂不要亏在这里了。 祁寒极为后怕地想道。 他赶紧推开死沉的吕布,将黑袍拾起披在身上拢紧,将破碎的衣帛全丢进火炉里去,这才沉着面孔,推门而出。 高顺的兵见他把袍子裹得死紧,手背破损流血,一脸不虞,无不惊愕。正要关询,却听他道:“都回去吧,你们温侯睡了。” 众人心中纳闷,却还是松了口气,愣愣起身朝他道了谢。 祁寒回去的路上暗自愤懑:“明日便搬出去!不想貂蝉竟是个掮客拉皮条的,险些被她害死!” 回房后,将赵云温的热水全用光了,反复擦洗,还总觉得没洗干净,又往灶间烧了许多热水,直忙到半夜,才气乎乎地躺下。想着这三两日内不断遭遇“乔迁之喜”,委实令人哭笑不得。 又有些辗转反侧,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吕布。 但他想了片刻便即豁然了。 事儿是吕布挑的,要烦恼怎么面对,也该是吕布去烦,与他何干。 想通了这节,祁寒心气稍觉平顺,叹了口气,方才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点时政子龙顾病,授汉隶祁寒疑情 * 这夜祁寒睡得极不踏实,梦见大片广袤的草原,上头一群群的人在狩猎,叱喝不断,野风呼啸刺骨阴冷。 恍惚之际,野兽陡然变了身形,幻作魏续郝萌等人,赫然吕布的八健骑。霎时间,将他围困其中。 古怪的是,他们的眼瞳中皆泛动着墨绿色的暗芒,仿佛异族,或是恶狼。个个紧盯住他,面色狰狞,似欲择人而噬。 光怪陆离的场景,尽是吕布所述那般。弹兔、射雕、驰马、逐犬,分明逸趣事,却在梦中染上了一层浓稠的血腥味。 他被困在当中,骑兵们吆喝连连,头上幍帽垂下动物的毛束,肆声狂笑。 又徒手撕开獐兔,将火辣辣的鲜血浇淋在他脸上,腥膻难闻,当中一个女子看不清面貌,撮唇而啸,娇声笑颤,祁寒觉得那是貂蝉。 他在梦里感到生气,竟连貂蝉都与他们一同,结伙害他。 不多时,绿地草野飞速枯萎,刹那黄沙滚滚延成大漠,阴山异族铁蹄峥嵘,一道高大的身影披着铠甲逆光走来,正是吕布。天空猛然炸开一道墨绿色的霹雳,撕映在他阴鸷诡异的面容上,狞然一笑,唤道:“祁寒。” 四周瞬间黑静下去,只余祁寒独自湮留在无边无境的暗色中。仿佛有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难受得厉害,又似仍在沙漠之中,焦渴郁热。 他被这梦境魇住了,不停皱眉,频频挣动,直至有人轻轻摇醒了他。 祁寒睡眼惺忪,双眸兔子般红,正对上赵云担忧的目光,下意识地问:“……什么时辰了?”嗓音嘶哑瓮涩。 “五更,”赵云眉头微蹙,将降温的葛巾除下,手探在他额头,好似松了口气,“总算不那么烫了……以后夜里莫再外出吹风,受了风寒会很麻烦。” 说着拿沉沉的目光看着他,有些担忧,又有些责备。 祁寒自知理亏,抬手抚上额头,果然发着低烧。便笑了笑:“是我大意了。下次定不这样,你今日不去校场么?” 赵云道:“一日不去不打紧。”沉吟了一下又道,“晚些时候我命孔莲给你送药过来,可不能嫌苦偷偷倒掉。” 祁寒干笑一声,连说不会,心里却道,你竟连这也知晓。 平日里孔莲总给他熬药调理身体,有些药尚可入口,有些却是苦不堪言,祁寒瞅见机会总要倒了,一次也没给捉住。 赵云听了,便眯了眼看他,但笑不语。 祁寒被他看得心虚,垂头保证一定会喝,赵云才收回了目光。转身利落地将布巾拧干了撂上架子,又把盆里的水泼进院中,开始忙碌着烧水。 他挺拔的身形如松,衣上白袍轻轻飞荡,动作端重而澹静,仿佛手头上平凡又普通的活计十分重要,那认真仔细的模样,赏心悦目。 动如清风,静如山泉。明明是国士无双,大将之才,做起这种服侍人的活,却半点也不含糊。 祁寒盯着他忙上忙下,眼眶微热。只觉两世以来,都不见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曾经有许多大献殷勤的,接近后才知,也不过是势利与世故。像赵云这般体贴入微,关爱照顾,若非发自真心,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他一时善感起来,喉头发堵,心中一角却在隐隐发烫,熨帖又温暖。仿佛昨夜糟糕的经历,噩梦的忐忑不安,全都抛诸了脑后,只余一种略微酸涩的幸福感动流溢心间。 毕竟——除了他以外,能得赵子龙这般厚待的,还从未见过。 他无法明确自己从何时起,喜欢了这个人。祁寒认真地想。 也许早在淯水河畔,他回眸时那个凛然凌厉的眼神,便已注定了自己的沦陷。也许,是某种可以称之为命定的东西。 赵云救他数回,他开始只想着报恩,谁知后来两人相处起来,却是那般的契合美好,一切都顺舟顺水,天衣无缝。 遇上他之前,祁寒绝想不到自己会喜欢一个同性。可这世上偏偏有一个如此吸引的存在,即便静默不语,也会耀出无限的光华,温润如玉,寒锋内敛。 总觉得,这个人最合他的心意,这个人的一切,都无比的喜欢。 他甚至觉得,这两世多年以来的孤寂与独立,都是在积攒运数,只为了遇见赵云。 身殒魂逸,他拥有了重生异世的幸运,又因这份幸运,遇见了自己最想要爱的人,以曹操的话来说,那便是,“幸甚至哉”。 就这样吧。 其实就这样,不进不退,也挺好的了。 祁寒托了腮斜倚床头,静静望着赵云,唇畔勾着一抹浅淡的笑。 赵云察觉了他的视线,微笑着扭头看过来,他连忙收起了目光,一脸若无其事地四顾扫视。 一瞥之下,便见到了榻边的缨盔。 又见赵云身上结束齐整,祁寒便知他本是要去校场的,显然是因为自己生病耽误了,但转念一想,又觉有些奇怪,便问:“阿云,你可是有事找我?” 昨晚明明去军营睡了,怎地大清早又跑来了? 赵云倒水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道:“醒得早了。过来与你说些时事。” 总不能说,打从还在北新城起,他就每天在夤夜或晨光时,雷打不动地来看他吧?岂不是要被祁寒当做变态了。 祁寒奇道:“时事?昨夜不是刚说过了……” 赵云一愣,蓦觉耳根有点发烫。昨夜俩人一起看书,确实聊了不少。 从北边的公孙瓒,一直聊到南面江东。 张燕传过讯来,公孙瓒危若累卵,眼见是要败了。他在易京高筑楼台龟缩不出,却派出儿子公孙续去向黑山军求援,但张燕早就得到过祁寒吩咐,不许派一兵一卒去救,因此只在表面应允,暗地里却无限拖延推脱。袁绍因此披靡,上搭云梯,下挖地道,向着易京中心挺进,不日便要踏平幽州了。 而曹操方面,却暂无动作,毕竟刚自穰城战胜归来,须要休养生息一段。但他在朝中也是动作频频,袁绍道道胜绩传来,曹操便一道道天子诏书赍发过去。先封了袁绍为太尉,他正值骄兵之帅,竟嫌弃官职低过曹操不肯接受,曹操乐得做个面子给他,当朝辞下大将军一职,让予袁绍,袁绍得诏果然大喜,开心地接了封赐。 祁寒对赵云说,曹操这是在养精蓄锐,为了在不久的将来吞灭袁氏做着准备。赵云便问他,曹操与袁绍孰胜孰败,祁寒说袁绍必败。赵云听了他莫名笃定的回答,又是疑惑不已。 此外,南方便是屈事袁术的孙策,与袁术彻底决裂,返了江东。还书信遣使,将吴郡一系吴景、孙贲等全劝了回去。 至于刘备这头,却是赵云比祁寒知道得详细一些,说是在羽山扎下了营寨,旁的计划,连赵云也不甚清楚。 见祁寒此时一脸疑惑地望来,赵云耳后泛红,脑中飞快运转,倏然又想起些事,暗呼幸运,忙道:“……昨夜回营时,丈八递上了黑山书信,说各地战后灾荒少粮,寇略流离,民人相食。连河北富庶之地,也缺乏粮谷,袁绍军中已是吃了两日的桑葚。连许都也深受其害,天子忧心社稷,曹贼卧不安枕,张飞燕问是否要趁机攻伐许都?” 祁寒蹙眉,凤目一挑:“他倒是胆大。眼下黑山各部均已收服了么?” 赵云道:“江北之地,皆在他手。但南方诸郡尚有数部,冥顽不从。” 祁寒听了,便嗤然一笑:“小燕子还是太年轻了。当初与他说得好好的,要先一统黑山,再谋后动,他竟然坐不住,自恃收归了不少北方人马,便要去打曹操,想得太美。” 黑山军原本就是一盘散沙,地域分散,各自为政,尤其不易统筹。想要将之全部收为己用,张燕还要费不少功夫。 赵云沉吟道:“他此举,或有帮我报仇之意。” 祁寒眉尾轻颤一下,将脸别开:“我知道。” 心里刚起了点酸意,却又想起张燕单独呈给自己的书信,每每都措辞恭敬诚恳,一如当日认主之时。还总是调侃他与赵云之事,如今要帮赵云复仇,也只是将他二人视作一体,并无旁的意思。 想清这层,祁寒倒有点脸红了,拄唇清咳,温声道,“但眼下,确不是报仇的时机啊。” 赵云正在沉思他话中之意,并未察觉他的异常,道:“阿寒,你为我分说一二罢。” 兖、豫之地战后粮荒,人心浮动,若非徐州这边脱不开身,他可能真的会与张燕一道,攻伐曹操。军权在张燕手中,他非反汉之人,大可以勤王之名出兵,讨缴国贼。但祁寒却说时机不对,莫非曹操竟有那般能耐,在此等恶况之下,还能安抚人心? 祁寒望着他炯炯明亮的眸子,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颔首道:“正是。粮荒之事,曹操自会有应对之策。除了安抚民心,杜绝一时饥荒,他这一举措,广利民生,还可解决流民的生计。” 赵云眉头紧皱起来,不解地望着祁寒,眼中疑惑涌动不定。 又来了。 那种虚无缥缈,深沉难测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种感觉令赵云心中壅翳,很不好受。 并非因为祁寒夸赞了仇人,而是他似乎拥有一种未卜先知的觉察力,总会让人觉得他太过不同,神秘无匹,像随时可能从眼前消失一样…… “是何等策略?” 强抑下心中的不适,赵云问道。 祁寒道:“屯田。” 赵云眸光一闪,正欲说话,祁寒已笑着从榻上跳将下来,拉着他往案前坐下,一边比划一边将曹操所创的屯田制,与孝武之前定西域的屯田法有何不同,细细讲了一遍。 召回流民、分予荒地、收购农具、贷给耕牛,乃至食盐专卖,水利灌溉,修造陂塘,广兴稻田…… 如数家珍,事无巨细,悉靡讲来。 面对赵云,他半点也不藏私,如若对方因此而怀疑他的来历,他也许会将自己的故事讲与他听,不管他信或不信。 话音落下,饶是赵云再淡然镇定,也听得呆了。 他很想问一问祁寒,如何能对曹操的策略,知晓得如此清楚,有若通神。但话至嘴边,又被心中浮起的“通神”二字醍醐灌顶,猛地想起于吉所授道书,登时释然。 他吸了口气,点头道:“如此一来,委实难以撼动。我便回信张燕,让他勿要妄动。” 祁寒摇头而笑:“总是令你代笔,他都快将我说的话忘个干净了。这次我来写,你教我。” 赵云一怔,这才想起他说过要请自己教他写字,眉峰不可察地一动,按下心中的疑惑,点头道:“好。” 说着,研动松烟墨块,调出些墨汁来,持笔饱蘸,书于竹简之上,教之以端方飘逸的汉隶。 祁寒侧身过去,端详他的字,但见字如其人,果然跌宕遒丽,翩若游龙,雄放洒脱,浑厚深沉。 他一边辨认着,一边缓缓念道:“大火流兮草虫鸣,繁霜降兮草木零。秋为期兮时已征,思美人兮愁屏营……” 语声顿住,讶然一怔。 这…… 竟是张衡的定情赋。 抬眸看去,却见赵云面色无异,祁寒并未发觉他耳后的红晕,只呆呆望着册上的墨迹,心中疯狂转起一抹冰凉而仓惶的念头:“他,他竟有意中人了……” 这不是壮士慷慨之词,而是爱慕绝美女子的辞赋。 夫何妖女之淑丽,光华艳而秀容,断当时而呈美,冠朋匹而无双。其在近也,若神龙采鳞翼将举,其既远也,若披云缘汉见织女。立若碧山亭亭竖,动若翡翠奋其羽,众色燎照,视之无主,面若明月,辉似朝日,色若莲葩,肌如凝蜜…… 祁寒涉猎甚广,这些句子还是熟知的。 赵云一咳,眸光敛在睫毛下头,阴影遮挡住他轻闪的目光,递过笔去。 祁寒没有接,脸上一白,忽地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什么?”赵云一愣,本已加快的心跳登时平了。 攥紧的掌心,一层湿热薄汗,一霎全凉——只因祁寒低下头,接过狼毫,口中却又说道,“既有了喜欢的姑娘,就去同你哥说,早点娶过门来。” 赵云脑中嗡地一下,剑锋般的眉登时竖起。 他蹙眉瞪着祁寒,却见他波澜不惊地坐着,持笔临摹字迹,虽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见到瘦削雪白的面颊,却仍能想见他此刻毫不动容的神情。 赵云抿唇不语,呼吸渐渐粗促,心中陡然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 眸中隐有火光,盯住身侧风轻云淡的人,握紧了双拳。 却不知,祁寒面上稳若泰山,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汹涌不静。他强行克制情绪,却无法稳定心神,掩饰得了表情,却掩不住手中轻颤的笔管。 赵云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在毫无端由的怒意过后,只余深深的失落。 这厢祁寒羽睫微颤,见他毫不辩解,更以为他是默认了,一颗心登时沉到谷底。 写毛笔字,须得静心定气,他心不静,手更抖索不已,写出来的字果然拙劣如同狗爬。 祁寒抬头,皱眉盯着竹简,脸色犹如苦瓜一般。 赵云见状无声一叹,将心底的不快和失落都放下,微微侧身,覆上了他的手,开始矫正他握笔的姿势:“你的掌心须放空,不要用力。小指莫要紧贴掌心……” 这姿势格外暧昧,倒像将人整个拢抱在了怀中,低沉好听的嗓音响在耳旁,连吐气都在颈边,带起一阵阵灼热痒意。 祁寒还在怔神,却未发觉赵云语声一顿,猛然间抓起了他的手腕。 他的本意是要避开祁寒掌缘和手背挫伤之处,谁知这一抓,却恰巧握在昨夜被吕布捏伤的腕上,刺痛之下,祁寒立马呼了声痛。 赵云面色一黑,将他两只手都握了起来。盯住上头淤青擦伤的地方,眸光渐渐冰冷下去,沉声问道:“……怎会受伤?” 这伤势不重,但十指连心,指掌受伤,怎么也会疼痛。从伤势上看,像是从绳索捆缚中强行脱出,导致的擦伤。 但当赵云捋开他宽大的袖口,乍然看到那雪白的手腕上,两道明显被手指箍出的青痕时,他胸口的怒火登时烧高。 祁寒侧头看了一眼手腕,正要回话,赵云却因他这扭头的动作,斜斜瞥见了他衣领下方脖颈处的累累淤痕。他的眸光瞬间滞住,一时间似连呼吸都停止了,双手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一把将祁寒的衣襟扯开! 他强抑着怒火,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执子手洞察艳迹,龙虎斗谁夺先机 * 赵云双眸似欲喷火,握着祁寒单薄的双肩,盯着他脖颈上、锁骨间累累淤痕,映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虽无情-事经验,却也常年混迹军中,与各色男儿为伍,哪会不明白这些痕迹代表了什么。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祁寒身上看到这些…… 那一瞬,胸口仿佛遭了一记闷锤,竟是难受到无法呼吸。 暴怒的火焰席卷全身,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祁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不由皱起眉宇,大致看清了锁骨上方几点痕迹。 本已抛诸脑后的羞耻感登时涌上,眼中呈出薄怒。他嘴唇翕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云的呼吸大乱,牙根紧咬,双眸望着那些无比刺目的吻痕,渐渐变红。 祁寒本就只穿着一层冬衣,案牍前虽搁了火盆,他仍不时瑟缩。此刻素白的中衣空荡荡的,半片胸膛裸裎在外,再往下,阴影处隐约可见纤瘦结实的腰身……但赵云看着他玉白皮肤上越形分明的痕迹,却是心口冰凉,怒火盈身,半点绮念也难升起。 “阿嚏——”祁寒重重打了个喷嚏,忙将衣衫一拢,敛目眸光一闪,竟莫名有些心虚。 肩上一暖,却是赵云站起身来,从榻旁取了厚软的氅裘,裹在他身上。 气氛似是和缓了几分,终于不再那么尴尬。祁寒揉了揉鼻子,唇角牵起弧度,这才敢抬眼看他。 不看还好,却见赵云面沉如水,向来温润柔和的表情,仿佛罩了一层严霜。浑身上下散发出冰冷的气息,犹如青松欺雪,颢然孤绝。又似古剑含鞘,沧血藏锋。 他直直地望着祁寒的眼睛,像要透过那双眸子,望穿魂灵。 “……是谁?”他沉哑着嗓子又问一遍。 竟还在纠结这个…… 祁寒暗皱眉头。 他只看到赵云平静如水的面容,却未发觉他眼波下的怒涛狂涌,以及那双握在白袍下,骨节泛出青白,轻轻颤抖的拳头。 掩饰性地一咳,实在不想再述说一遍昨晚荒唐尴尬的遭遇,祁寒讪然道:“唉,也没什么……” 赵云猛地抬眸,一字一顿地道:“是吕布。” 祁寒挠头,没奈何地颔首默认了。 又怕赵云误会什么,补充道:“他喝醉了。怕是将我当作了貂蝉……”心中却叹息,无奈地想,只怕人家貂蝉还是因我才走的,“我把他打晕就回来了。” 赵云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抬手握住他肩膀,深邃俊眸在他脸上来回睃视,似是在确认他的安然。 祁寒仰面与他对视,望进那双布了血丝泛起赤红的眸子,心中一沉,一阵恍惑。 ……这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眼神。 可赵云哪怕再在乎再关心再愤然再作出这种近乎占有欲的举动,也未必是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在赵云心中他是不同的,但这种不同,大抵并不是爱慕。 祁寒还在发怔,赵云已松开了他,袍衣带风,提着银枪奔了出去。 望着那抹霭风微云般的背影,他蹲在火盆前发了会呆。伸手烤了片刻,又捂上胸口那枚暖莹莹的玉,越发出神。 倒是走得急,连缨盔都忘下了。 祁寒拍拍起身,加厚了衣服,从榻边拿起赵云的缨盔,准备给他送去。 难得这人也有丢三落四的时候,正好借机奚落一下,他唇角一翘,眸光滢璨如星。 正在这时,侯成的声音在院外火急火燎地响起,颇有些惊慌味道:“祁公子,祁公子,不好了!赵将军与温侯去校场厮杀了!” 缨盔哐地一下落在地上,祁寒被这句话吓得寒毛倒立,头发也不束了,拔足便往外冲去! 赵子龙疯了! 竟然去跟吕布单挑!他哪里打得过那个…… 三国第一武将。 心知对方是为了帮自己找场子,祁寒额头直憋出了一层细汗,紧锁着眉,赶往马厩一声唿哨。果然平日里最听他招呼的玉雪龙不见踪影,只有小红马冲出来,眨巴着一双黑漉漉的大眼,昂首蹭他,嘶鸣亲昵不已。 祁寒哪有心情同它玩闹,翻身上马,驾的一声令它驮着,奔校场飞驰。 * 枯草衰黄,原野风彻。 正是晨光熹微,天色甫亮之际。 校场围了许多人,嘤嗡私语,却并不敢靠近那层朦胧薄雾的中心。 十数丈内,空无旁骛,只有当中二人,凌厉傲绝,泾渭分明,各相对峙。 吕布道:“赵子龙,你可想好了。” 语罢手中方天画戟呜的一声响,仿若利箭破空,锐矢疾鸣,带起一派开山破海之势。 刀劈斧凿的面容冷峻,眼神凛漠,恣肆似狂海飞舟,已涌起一层可见的杀意。 赵云的目光却比往日更加澹静,看不出分毫喜怒。高远犹若孤云出岫,巍峨难言。又如落日壮阔,雄浑深沉。 他横枪斜持:“吕奉先,请赐教。” 外头看客们听不见二人话音,却也知道是赵子龙在向吕布挑战。窃窃私议当中,都是惊诧摇头,深觉得此人不知死活。 那人可是天上地下,无双无对的吕布,有人能败他?真乃笑话。 再厉害的武将到了吕布手中,也如同儿戏,无一不化作戟下之祭。 孔莲丈八等人闻讯赶来,焦急万分,却被吕布的人马拦在外围,气氛剑拔弩张。 孔莲等都怕赵云吃亏,便纵声而呼:“……将军,且先过来一叙,我等有要事相商!” 赵云一声清啸,朗然道:“都回营去。有要事便去与公子商议。” 他声音并不如何大,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跃进每人耳中,闻之使人心神巨震,有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孔莲小脸煞白,隔着朦胧雾障又看不清那边状况,脚下虚晃,幸亏丈八扶住了他。 丈八郁闷极了,看白痴一般看着他:“你怕个什么,我二弟本事最高,从无败绩,怕甚吕布?” “你这傻……”孔莲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把眉头皱得死紧,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有要事便与公子商议”,这话分明是笃定了要和吕布决一死战,连生死也不拘了! 那厢吕布听了,冷然而笑:“胆色倒好。” 赵云神情淡淡:“胆色好不好,倒是无谓。今日我却要废你手脚。” 吕布怔了一瞬,然后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仰头长声狂笑。笑完双眸一缩,狼一般凛然肆傲的眼神看将过来,森然道:“敢对本侯放此厥词,赵子龙,你是第一人!原本不想杀你,这可是你自找。” 说着,长戟一振,杀机瞬时暴发。 那头臧霸正巧赶到,大声喊:“温侯不可!赵子龙乃忠义之人……” 吕布不耐喝道:“尔等便在百步开外,不许近前。” 话落挑眉睨了过去,“可听见了?诸将都不愿你死,现下后悔,尚来得及。” 赵云斜勾唇角,竟一改往日沉静之态,眉眼翾飞中,带出几分邪肆。 他也不理吕布的话,冷声道:“吕奉先,当日我曾说,他是我的人,劝你离他远些。今辱我所爱,断难饶恕。” 真个狂妄,吕布心中冷笑,却一时没回过味来:“你所爱何人?” 赵云眼中寒芒一闪:“祁寒。” 吕布霎时怔住,这会才全然清醒了。昨夜喝得断片,醒来还以为是梦中幻象,此刻听了,心中竟是狂喜狂怒。 喜者是自己真的亲近了祁寒,怒者是这赵子龙说的这些浑话。 他嗤笑起来:“他是你的?”想起祁赵二人异乎寻常的亲密,吕布冷笑连连,“祁寒他怎会是个死人的?自今日起,他便是我的了!” 赵云亦笑:“倒要看看一名手脚俱废之徒,还能怎生搅弄风云,折辱于他。” 语落,长-枪一振,缨绦迎风。 吕布也不回嘴了,将方天画戟倾略,摆开阵势,一声暴喝有如雷霆,“来!好教你见识我神戟之威!” 赵云劲盈周身,豪气充斥胸臆,长声道:“正要讨教!” 二人只字不吐,杀气暴涨,各自静默而立。一横戟,一掣枪,岳峙渊停,全身肌肉紧绷,一触将发。 高手对决,生死便在一隙之间。 两人武艺当世罕逢敌手,皆已登峰造绝,时间仿佛陡然滞住,空气胶灼,谁也没有先动,眼神却凌厉无匹,各璨精芒,盯住对方纹丝之举。 张辽臧霸等人赶到近前,俱是一凛—— 但见吕布金刀大马而立,双腿轩敞,一足踏东南,一足踩西北,手中长戟横举迎风,仿佛与他着甲长臂混为一同。乌黑色的月牙小枝与锋尖攒动寒芒,强悍绝伦的气势笼罩在他身周两丈之内,四面八方密不透风,杀气铮铮。 长戟所指,蓄势待发,竟无一丝破绽可寻。 张辽狭长的眸子一撩,向臧霸递个眼神,寓意明显:“温侯既摆出了这种阵势,那赵子龙已是无幸。” 臧霸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孰料就在抬眸一瞬,却是深深怔住,朝赵云那头努嘴,面露惊异。 张辽顺他目光看去,只见赵云足下不丁不八,站姿随意已极,周身气势毫无波澜,沉静而立,却予人极端压迫之感。他袍下右臂斜控长-枪,银色枪尖指向地面,一动不动。遍身雄浑之劲贯通,宛如紧绷的弓弦,拉得满月,寒锋内敛,深藏不露。 他们眼尖,细看之下,才发现他的枪尖正自轻轻抖动嗡鸣。 心下不禁悚然一惊。 凡世上擅使长-枪之人,都能抖出枪花。一者惑敌,二者防御,三者强攻。枪花抖得愈小,本事愈高。若有人耍枪,其枪花大如斗,还自恃高强,则绝对是不入流的庸手。 赵云枪尖轻颤,举重若轻,竟是一直抖动着肉眼难辨的细小枪花。小小缨锋之上,气劲澎湃,他用力拿捏之巧,枪法之纯熟,技艺之惊人,神态之沉稳淡然,竟是众人从所未见。 吕布长戟在手,力拔山河,强悍气势压制住两丈之地,指东打西,已到达随心所欲之境,可以说浑身上下一无破绽。 反观赵云银枪垂侧,蛟龙藏渊,两丈之内,却感应不到半分杀气和防备,但那轻颤嗡鸣的枪尖,却凝聚了无限杀机力道,随时可以倏忽来去,任意东西。看似全身都是破绽,实际却无半分破绽。 吕布恰似狮虎,赵云犹如龙凤,两人气势迥然,却同样动魄惊心。 对峙的时间不过数息,旁观者却觉压力沉重,度秒如年。 臧霸等人心跳越来越快,额头沁出汗水,倒似比场中二人更为紧张。 就在这时,一声鸟啼掠过原野,穿行于晨光朦雾之间,打破了窒息般的寂静。 吕赵二人同时动了。 方天画戟一扫,横扫千军之势,开山镇海之威,斩向对手腰际。 涯角银枪一振,惊起风雨云龙,点破苍穹流风,直刺敌方面膛。 两人兵器相交,倏忽间已交换了三招。但闻画戟呼风,长-枪嘤鸣,两人身形你来我往,在雾气中仿若两尊天神斗法,看不真切,真正一场惊天动地的绝世酣战!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画戟长缨刎颈血,一见君子误终生 * 张辽等人早看的眼花缭乱,个个张嘴屏息。孔莲等也伺机冲到了近前,一见此景,尽皆咋舌。 雾如白纱,曦似素帐。 那两人都是长身玉立,俊伟不凡,战意高涨之际,更是英武逼人,难分伯仲。 铿锵几声轻响,针锋相对,笃笃几道回音,枪杆交击。 两人身形闪动,点到即止,却绝非相让,实在对手变招太快,每一个招式都无法使老,甫一递出,便被窥得门径破解,立刻又要变招。如此寸息之间,二人你来我往,竟然已经对了十数回合。 正在这时,马蹄声动,校场边缘一声吁止,有人从马背跃下,外围窸窸窣窣的人声喧阗了一阵,有人呼了几声祁公子,便有道轻捷的身影奔到近前来。 吕赵二人生死相搏,本是全神贯注,外物难闻,却因这人来到,同时心头一震。 祁寒站在三丈之外,喝道:“住手!” 吕布哼了一声,画戟不停,势如疯虎,战得越发精神。赵云亦冷然不语,长-枪点动,翩若惊鸿,打得抖擞淋漓。 祁寒见状,嘴角抽了抽,见二人战到酣时,枪尖与戟尖碰撞,火星飞溅,根本无法近身。 吕布手中长戟舞得凶猛,仿佛幻出数十道光影,端的是霸气冲天,鬼神辟易。 赵云将长-枪耍得劲急,宛若化作数十条游龙,与白袍翀飞,搅得缥缈雾气四散,如仙逸尘。 祁寒目瞪口呆,望着两人前所未见的械斗,暗自咽了口唾沫。 他本是更担心赵云的,但观他杀气凛凛,竟然未露败象,不由越发心惊。 可这情况……该怎么办呢? 他当吕布是兄弟,好吧,虽然人家吕布并不这么认为,而赵云是他最在乎的人,眼下兄弟和心上人打架,到底帮谁,简直是个千古谜题。 祁寒哐当一下把孔莲腰刀拔了出来,向前走了两步,越发纠结:到底是该为兄弟两肋插刀,还是帮心上人插兄弟两刀?才能制止这两人…… 思维刚刚跑偏,还没等他回神,那厢吕布和赵云已同时喝道:“别过来!” 祁寒扯起嘴角,翻了个白眼。 为难之际,却见二人来去如电,又对了数个回合,他暗暗握起拳头,竟也不知不觉被这场激战吸引了。与周遭一干热血男儿一样,只觉心潮跌宕,血液贲涌滚烫。 这便是吕布!这便是赵云! 委实打得痛快! 吕布长戟一掠,好似雄鹰展翅浮空,堪堪从赵云脖际擦过,然而赵云却浑然不惧,银枪一递,疾点他心口护甲缝隙之处,两人招式未老,又是错身分开。 这毫厘之差,便是殒命之危。但不论赵云或是吕布,谁也没有错失那一毫一厘的差距。 吕布大戟在手,又占着宝甲护身之利,更是大开大合之势,劈、斫、挑、刺,威猛无双,然而赵云却是不怕,枪意走锋,轻灵沉厚已极,总能在危急时刻化险为夷。 又是十数回合过去,赵云忽地卖出一个破绽,吕布长眸一眯,横戟斜勾,往他肋下空门直刺。这一下,速度奇快,呜的一声带起破空风响,足见力道之巨,竟是不管赵云这破绽是虚是实,都要用开山之力破之! 祁寒心中咯噔一下,眼睛霎时瞪得斗大,惊呼哽在了喉咙里,一颗心提至嗓眼。 然而,却见赵云不慌不忙,沉肩一捺,枪尖向下,将吕布戟尖压黏住了,竟是他曾对自己讲过的一招“无中生有”。这一招乃是从虚式中,变幻出实招的厉害路数。这招本该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的,然而吕布膂力奇大,他压得竟极为艰涩。 吕布眼中精光一闪,力透双臂,吼声如雷,猛力举戟上崩。赵云提枪一抖,喀的一声,金铁交鸣,他眼神忽地一变,下一秒,吕布长戟已横在赵云脖颈之间。 “吕奉先,手下留情!” 祁寒惊呼一声,猱身冲上前去。 然而吕布眼中杀气沸然未绝,闻声浓眉一皱,仍翻转手中画戟,小枝上冰冷锋利的刃尖,立时刺破了赵云脖颈,流下几道汩汩的猩红来。 祁寒惊得面色苍白,生怕吕布要下死手,再也顾不得许多,提刀由下而上,锵的一声,将画戟撞开。 “赵子龙……”他咬牙一字一顿,眼中盈了怒火,摸出素巾按在赵云伤口上,声音有些发颤。 赵云淡淡拂开他的手,幽深的眸子看他一眼,闪过一抹温柔神色。 “无碍,你先回去。”说着,朝跟过来看情况的孔莲和丈八递了个眼色。孔莲盯着赵云创口犹豫,丈八却是二话不说,上前架了祁寒便走。 祁寒被拖出数丈,哪里肯听,当即便与二人拉扯起来。 赵云这才扭头看向吕布,不紧不慢道:“刚才那招,我没输。” 吕布道:“是,我没有赢。” 适才电光火石的一瞬,本该是枪尖黏住画戟,顺了赵云枪路,先一步抵达吕布眉心要害。但奈何方天画戟乃当世神兵利器,锋锐无匹,赵云的银枪无法力拼,只得轻轻让了一让,这才被吕布抢得先机,抵住了脖颈。 半招之差,只因兵器之利,不算光彩。 吕布脸色黑沉,心中老大不痛快,扭头看了眼祁寒那边,又睨向赵云颈上兀在迸流的鲜血,鼻中冷哼道:“既已打完,你还不走?” 刚才胜之不武,但横戟在颈的刹那,他仍然动了杀心,直欲将赵云一戟搦死。 赵云道:“今日本就不论输赢。”我只废你手脚。 说罢长-枪一振,摆开阵势,竟还要再战。 吕布没好气地摆手:“你已受伤了,我不捡这便宜。” 赵云冷然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话落,银枪倏忽挟风,狂梭而去! 吕布暗道,来得好,正合我意!不愁寻不到机会杀你。却也是无暇分神说话,把戟一迎,两人再度对上。 祁寒在不远处看得真切,倒抽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赵云受了伤还朝吕布动手,心中急得犹如铁锅虫蚁。既担忧赵云伤势,又暗恼他异乎寻常的执着。 打着打着,吕布的心境却有些不同了,眼里渐渐流露出几分惊异来。 赵云给人的初印象极为安稳沉着,端方循矩,但与他交手越久,方知此人的个性暗藏锋芒,渐露峥嵘。绝非浮于表面的简单。 这番激斗僵持不下,眨眼又是十数回合,赵云竟是越战越勇,变招越来越快,神速奇戾。他的悟力惊人,就像通过刚才短短的交锋,就已窥破了吕布路数,枪走游龙,看似毫无章法,却精湛狂诡,使人讶叹。隐隐有压制吕布之意。 这个人就如一把深青色的古剑,样式朴素。 好像崖际破土而出的亭亭翠竹,狂风难折,暴雨难污。又仿佛江上乘风破浪的孤舟,任凭夜雨飘摇,兀自不改初衷。 君子如玉。 玉者刚强。 若有选择,一定没人想与这样一个人为敌,除了吕布。 吕布大喝一声好!双臂肌肉紧绷,使出十足十的力道,大开大阖,如有天神奋桨,六军辟易。 乍逢劲敌,战意飙升,虽被一时压制住了攻势,但他的眼瞳却越来越亮,翻涌起无尽的杀意。 祁寒等人也瞧出了情势不对,这两人简直性命相博,毫无转寰退让的余地,但却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直急得众人眼睛斥血发红。 祁寒有心想出声喝止赵云,又恐打扰到他,令他战败。只能在远处咬牙握拳,瞪大了眼看着,完全帮不上忙。更何况丈八他们还拉着他。 孔莲说,赵云坚心韧性,他心中所认定的事情,旁人无法劝阻和改变。 就算是祁寒,也不能够。 因此他们只能看着,帮不上忙。 何况,那吕布眼中的杀气,也不是好玩的。 战至酣处,赵云面色越来越冷,手中银枪一抖,凤点头一记虚晃,枪尖登时幻为数十光点,缭乱人眼,使之摸不准方向来路。 吕布虎吼一声,挺戟而击,赵云枪不使老,一声清啸,枪尖随之嗡鸣,一招“四夷宾服”,去如箭,来如线,穿梭之际,已从吕布披膊鳞甲下掠过,在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吕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长戟轩动,啄向赵云面门。 正在这时,一名斥候忽然来报,说道刘备刘使君到了。 吕赵二人充耳不闻,哪管什么刘备,只是酣斗。不多时便听校场边人声响动,两匹骏马飞驰而来,一使青龙偃月刀,一举丈八长蛇矛,分取吕布赵云而去。 吕布和赵云听得破空声响,心中惊异,再不及厮杀,回身各自接了关羽张飞一招。 马匹冲击力极大,二人双双虎口剧震,各自退得一步。 吕布正要发怒,便听一道温朗笑声响起:“温侯,子龙,果真神勇无双!我这二弟三弟鲁莽,将二位较量误作杀斗,冲撞营寨,搅扰雅兴,实在失礼。备先替他二人请罪了!” 说着,晨光曦迷,薄雾白霭中走出一道身形,披缡袍穿锁甲,眉目宏雅,一脸雍容和气,正是刘备。 吕布见赵云蹙眉不动,知道这场架打不下去了,冷哼一声,收起了兵器。 众人互相见了礼,刘备这人礼数奇佳,不仅祁寒和八健将一个没落下,连浮云部的四位头领,也被他拉着手一番客套。尽管,他压根不知道孔莲他们到底姓甚名谁。 对吕布则更是恭维备至了,态度客气亲近,仿佛全然忘了满门妻眷还在吕布手中。吕布这人最吃这套,心中本有不虞,但见刘备笑吟吟的,额头写满斗大的诚恳两字,竟也不发作了,反邀了他们兄弟往主帐而去。 张飞厌憎吕布,冷着脸跟在最后头,途经祁寒时,分了个不善的眼神给他。 祁寒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赵云望着众人背影,却不跟去,径自走到祁寒身边。 祁寒心里憋了气,看也不看他,鼻孔里喷出冷息,哼道:“打完了?” 赵云莫名有些心虚。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握银枪的手往背后藏了藏。 祁寒还是不看他,皱眉:“怎么样,打得痛快了?” 赵云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颈上的伤口有些刺痛,他仿若未觉,幽深的眼眸里映着身旁的人,韫满复杂深沉的情绪。 祁寒冻得瑟缩了下,重重一哼,转身便走。 赵云忽地一把握住他手臂,拖了回来,撞上他胸前银白色的轻甲。 祁寒挣了一下,并未挣开。 赵云的手臂虚悬,看似毫不用力,却令他无从动弹。 他手足无措,就着那僵硬的姿势,偎在他冰冷的怀里,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心跳。 赵云还是抿着唇,一语不发。 祁寒心头一酸。 这个人是真的疼他,重视他,可以为了他的委屈,去与吕布拼命,把他当做亲人般回护。 他的拥抱,有没有一丁点别的含义?他的心,可曾因为自己生起过一丝不同于兄弟的波澜。 不等他胡思乱想,丈八等人已经围上前来,赵云倏然松开了手,听他们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 祁寒离了他怀抱,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想从中寻找出一丝证据,却不可得。 人心隔了肚皮,眼神隔了灵魂。当局者迷,他看不清,看不懂。 三两句安抚下浮云部众人,赵云接过祁寒递来的素布,往颈上按了按,原已沁红的帛料变得更加鲜艳。 祁寒蹙眉盯着,脸色颇不好看。 赵云朝他笑笑:“无碍的,孔神医的金创药,遇血生痂。” 孔莲皮笑肉不笑扯起嘴角,感觉出二人的气氛不同寻常,急忙道:“对对……我这就回营去拿!洒了药粉,很快便会结疤……”话音未落,已拉着丈八何童等人逃也般跑了。 祁寒点头:“嗯,脑袋掉了,也不过才碗大个疤。怕得什么。” 说着眯起眼看向赵云,眸如寒星。 赵云笑了一声,看他一脸的不爽,不掩对自己的关切责备,心情反倒缓霁了几分。 抬手去揉祁寒头顶,被他一闪躲过,赵云顺势便抚上他的额头,脸上笑容一凝。 触手冰凉,底下藏了热意。再看一眼他的穿着,不由越发皱眉。 “还在发热,又跑出来受冻!回去。” 祁寒拿桃花眼剜他,嗤笑:“难得此处有高手对决,武戏精彩,我怎敢不来开开眼?” 赵云却不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冷冷看他一眼,伸手捉了他上马,径往浮云部营帐取暖去了。 心中却想:“可惜没断了他手爪。怎算得精彩?” …… 暖过身来,祁寒心中暗忖,刘备终于忍不住浮出了水面,替他图谋徐州之事,渐有转机。只可惜吕布发了狗儿疯,这郯城是不好呆了,就先随刘备队伍往沛县小住。浮云部却不能带去,比之刘备奸险,吕布可算得上待祁寒仁厚有加了,放在郯城,总比在刘备眼皮子底下安心。 赵云听他所说,自无异议,便各自回去准备行装。 当日午后,果然传出了刘备说服吕布,出借小沛的消息。陈宫劝谏无果,气得整日闭门不出。而高顺却是被刘备送回来的,说是昨夜误伤了他,如今伤势沉重,垂死昏迷。貂蝉回来后,神情沮颓,时时守在高顺床边照顾,令人惊异。 赵云命孔莲去治高顺。又布置了一番浮云部的事宜,这才去见了刘备。 当夜,吕布摆宴,与刘氏兄弟欢饮筵席,祁寒推病不出,陈宫更是没影。翌日早间,刘备诸人奔羽山拔营,自往小沛去了。 吕布醉了一天,待次日醒来,已是黄昏暮鼓。祁寒早已走了,他得知之后,大发雷霆。 本来还想迁怒浮云部众人,可偏偏孔莲又在给高顺治伤。眼见着快咽气了,愣被他救得有了几分人色。 然而这个原因,却显然不足以令吕布不动他们。 至于为何心有顾忌,不肯对这批人马下手,还供给吃喝粮草,旁人不懂,吕布却难以揣着明白装糊涂—— 风陵野狝 章节目录 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田猎巧逅生疑隙,夜半回营起风声 * 却说祁寒在小沛住下,早间往校场演武操练,还算充实,待到晌午过后,便觉无所事事。 偶尔会有仕绅名士来访,说是慕名,祁寒却深深怀疑他们是刘备的水军。 一提到刘备,这些小老头小白脸就两眼放光。还总拉着他问些天下大势,祁寒便一通胡吹乱侃,论调新奇,听得那些人一头雾水,简直鸡同鸭讲。至于他们嗑-药般兴奋的陈词滥调、高谈阔论、真知灼见,祁寒内心同样拒绝。 这不算什么,最让他无奈的,是甘楚这姑娘总是不请自来。 随手捎带些针线玩意过来,就同他拉闲叙话。 她言行乖巧,透出一种深谙世故的圆滑。祁寒心中不喜,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也不能直接赶人,只得沏上了茶水,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接话。 祁寒也是敏锐,察觉出了她对自己兴趣不大,反而绕着弯子打听赵云。于是越发的不待见她。 既无福消受美人恩,又不愿与刘备的说客来往,为了避开这些,他每日午后便带几名仆从,往郊野狩猎跑马。身上披了厚厚的裘氅,足底踏着絮暖的络鞮,倒也不觉得寒冷。驰马望弩冬风之中,反有种大抒襟怀之感。 这日好巧不巧,正与陈宫狭路相逢。 近来有流言说吕布与陈宫交恶,复宠了陈登陈珪父子。陈宫本打算弃吕布而去,终究不忍心,又恐遭人取笑,整日闭门不出,闷闷不乐。 祁寒见他脸色黑沉,知他心情不好,又观其身后数骑,都背着弓箭,便猜到这是围田打猎解闷来了。 陈宫挽着马缰,小踱在官道上,一双细目精光内敛,眯了眼盯量祁寒,神情冷肃,如临大敌。 祁寒对他向无恶感,捧揖道:“先生,好久不见了。” 陈宫冷笑:“倒不如不见。” 说着转身,控缰欲走。 祁寒心中蓦地想起一事,打马上前,朗声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宫一脸戒备,怕他弄鬼,冷哼道:“同你这般人,我并无话说。” 即使祁寒帮了吕布在江北击退袁术联军,斩获胜场,但一想到此人身份,陈宫就如骨鲠在喉,无论如何不能信他。 见他一脸别扭,祁寒却不以为意,上前温声道:“此事关乎奉先安危,公台兄,请务必一听。” 当日吕布酒醉发难,他翌日来了小沛,走得太过匆忙,忘了提醒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此刻碰见陈宫,倒想起来了,省了笔墨费事,还能借机让陈宫立个功劳,缓解他同吕布的矛盾,何乐不为? 陈宫可不知祁寒所想,毫不领情地冷声道:“哼,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脸上写满怀疑,嘴上也说着不信,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祁寒下了马,被拉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陈宫听完,震惊无比,望着祁寒的眼睛,似想从他神色中寻出破绽来。 “此,此话当真?” 祁寒点头:“千真万确。故须得提醒温侯,防范此人作乱。” 陈宫心头剧震,一时摇摆不定,不知该不该信他。默了半晌,终是皱眉摇头:“温侯他亲小人,远贤能。终日饮酒作乐,与那陈氏父子厮混一处,听不进我之进言。” 何况,他本身也不信祁寒。 祁寒辞卑言诚,陈宫却仍满脸戒备,弄得祁寒也蹙了眉头:“既如此,那我亲自书信于他,就不劳公台兄了。” 他告知过吕布,陈宫忠心可靠,那陈氏父子却是口蜜腹剑之徒。吕布虽然糊涂,却最肯信他。不至于刻意疏远陈宫,去宠信陈登陈珪。连日饮乐,这二人应只是酒肉作陪而已,只怕是吕布对自己做了逾越之事,怯于相见,还在逃避之中。 但依他对吕布的了解,这人绝不会沉溺太久,一旦有所决断,便会采取行动。要么,舍弃不该有的绮念,要么,就会一路追到小沛来。 祁寒自然不希望是第二种。 陈宫瞪了他一眼,见他眉宇微锁,一脸不耐。只得咬咬牙道:“罢了!再信你一回,我这便去见温侯。” 说罢,拂袖而走。 祁寒望着陈宫背影,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历史上,吕布这次所遭遇的反叛,异常凶险。 八健将之一的郝萌与袁术勾结,夤夜调开人手,在墙头布下强-弓-弩队,放火暗杀吕布。若非高顺、曹性死保,吕布便交代在此了。 昨日孔莲遣人来报,说高顺经他疗治已平安醒来。但祁寒兀不放心,忖着待回去后,还是得写封书信给高顺和曹性,提点他二人防范郝萌。至于吕布……他暂时不想与之联络。让他冷静冷静吧,别一看到书信又会错了意,跑来找他,那就糟糕了。 别了陈宫,两拨人马分道而行。 祁寒领人走出不过数丈,忽闻陈宫队伍里一阵嘈杂,不由眉头一蹙。 遣人去问,说是抓住了奸细。 祁寒心念一动,蓦地想到一事,脸色微变。 吩咐众人原地等待,他掉马便往回去。追到之后,陈宫回过头来,脸色阴沉不定,一双精目便在祁寒身上来回扫动。 祁寒顾不得他神色不愉,只怕自己所担忧的事情发生,急急问道:“公台兄,你们抓住了奸细?” 陈宫不答,将掌中一件黄澄澄的事物往怀里一揣,打马便走。 祁寒眼尖,隐约看出那是一封书信。 陈宫显然是看过信了。因此越发戒备。 祁寒眉头一皱,拦下了他,凑身附耳道:“公台,捉住的可是曹操的奸细?这信,是否写给刘玄德的?” 语声中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宫眼睛一眯,冰冷如电:“你既早已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祁寒一愣。 什么叫早已知道? 莫非陈宫竟然知晓他来自未来,因此才时时刻刻对他表现出莫大的敌意? 可陈宫又似乎根本不知道历史发展的轨迹,否则江北一役,也轮不到他来出谋划策了。 但此刻已顾不上深究陈宫了。他刚才默认自己的问话,很显然,这个混入徐州的奸细正是曹操的人,他手中的信,是给刘备的!这就意味着,曹刘已经联合起来,要里应外合,图谋吕布! 陈宫见他怔住,表情丕变,心中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斜眸睃了一眼队伍后头被押住的奸细,冷笑道:“祁公子,你不必装了。回去告诉刘备,此事既叫我知晓,温侯便绝不会坐以待毙。曹操他要来,便放马来,陈宫枕戈以待,不怕他!” 说着面色冷凝,伸手一挥,率着卒子仆从蜂拥而去。 祁寒怔在当地,眉心纠结不解——怎么可能!陈宫截获曹刘的密信,明明应该发生在一年之后!曹操竟然提前攻打吕布?!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使得历史遽变,这场让吕奉先血溅徐州的大战,竟提前了整一年! 他本来想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劝服吕布当个甩手掌柜,把徐州和平交割给刘备,避免这场祸事,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曹操竟来得这么快! 祁寒猎也不打了,压下纷乱的思绪回到宿处,强行镇定,开始思忖对策。 此时的徐州乃是烫手山芋,就算拱手让与刘备,他也不敢、也不会要的。眼下只是截获了曹操的书信,大军定未开拨,趁着这点时间,吕布这边尚能抓紧时间,积极备战。 祁寒对着豫兖徐青州诸郡地图琢磨一阵,心中大致有了计较。 军情似火,等不及赵云回来,他便留书一封,告知他自己回了郯城。径往马厩取了小红马爪机书屋,一路疾驰,奔往州治。 一路畅行无阻,谁知到了城门处,却碰上了宵禁。祁寒知道这是战乱将起,陈宫做下的防范。需知在战时、灾荒年生,为保城池平安,夜里城门都会落锁,城中也不许百姓随意走动。 祁寒踌躇了一阵,终于从肩上褡裢中取出一枚手掌粗的竹筒,置于城门石墩上,点燃引线,冲天而指。 待火绳烧尽,那竹筒渐渐发出扑簌声响,及至烧得通红透亮,忽地蹿天而起,“轰砰”的一声,炸裂开来。一朵绯花般的火焰,于天际一闪而没。 这是太平教紧急联络的信物。名唤“辟离”,是用特质的响竹做成,内中藏有硝石硫磺之类,最底层贯以燃料。引燃之后,冲天而起,炸开尖锐啸响,以此传递讯号,联络教众。 这玩意儿极为难得,祁寒也只得了一枚。 其时并无火药,这东西里头也就是填了些硝硫之物,经过一段时间的燃烧,可以爆裂开来,勉强作为联络之用而已。 竹筒炸上天后,尖锐的啸响,声振旷野。远远传了出去。 声音和火光惊动了城门守卫,纷纷举着火把出来查探,甲胄声、兵刃摩擦声声不歇于耳。 祁寒远远匿在大石后头,小红马隐在身后树林之中,一人一马藏得严实。 士兵们骂骂咧咧,摸黑寻了半晌,连鬼影也未见个,便又要关门回城。 正在这时,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城内骑马而出,与守卫交涉了一阵,便一路寻了过来。 祁寒这才施施然从石后走出,撮唇一啸,用黑巾蒙了脸,骑马迎了上去。 孔莲和丈八见他这副打扮,吓了一跳。 急忙问他发生了何事,祁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带自己进城。 二人哪敢不听,连忙带了人过关进城。 守卫是知晓这部人马的,更认得丈八和孔莲,虽然并不晓得是黑山军的人,但他们屯营吕布营中,算是自己人,便大大方方放了进去。 随丈八二人回了营帐,丈八见他冻得唇青齿白,急忙拿过汤炉给他煨暖。 祁寒稍微暖过身子,便指着地图,对孔莲吩咐道:“明日,你借给高顺看病之机,向吕布献计。” 孔莲愣道:“献计?公子何不自去。” 祁寒拄颔一咳:“咳,总之我不方便出面。” 吕布那阵狗儿疯还未过去,贸然见了,只怕又要犯病。还是冷处理一下最好。 否则他进城何须大费周章,藏头盖面,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回来了。 “……不方便?”孔莲疑道。 祁寒道:“一来,这吕布对我有些……意见。” 孔莲:“?” 丈八虎声虎气道:“抬举他丫!敢对我兄弟有意见……” 祁寒赧然一笑,朝他抬手一按,示意噤声。继续道:“二来嘛,这第一谋士陈宫对我也有些……偏见。” 孔莲:“?” 公子,原来你人缘已经不好到这种地步了么! 丈八怒得一拍桌子:“嘿爷这暴脾气,一个酸儒也敢欺我兄弟……” 祁寒摆了摆手,二人同时一静。 他挑眉望向烛火,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起陈宫临走时的神情。 那是一张阴鸷盛怒,充满憎恨的脸,仿佛眼前明灭的灯火,在祁寒心中罩下一大片模糊的阴影。 那种怪异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压抑、沉闷、窒息。 总觉得,有什么极端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祁寒隐隐觉得,陈宫了解一个自己并不知晓的秘密。他有种预感,一旦自己今夜去见了吕布献上妙计,陈宫定会拼死阻谏,甚至百般阻挠,破坏他的计策。甚至于……是引发某种他无法猜到的恶果。 祁寒不敢冒这个险,因此只能选择借孔莲的口,传达给吕布。也可以稍微放下陈宫的戒心。 他指点地图,将作战计划一来二去,给孔莲详讲一遍,直到他完全吃透。 末了,又提笔写信给吕布。嘱咐他或囚、或杀、或废掉郝萌。以及听从孔莲之计行事。因他初学汉隶,字未成形,如同狗爬,害怕吕布认不出来,啃着笔头想了一阵,便在署名处画了一枚斗将军的牌符。 安排完这些,终于放心。 疲累交加,骑了一天的马,又吹了一日冷风,身重如铅,冰冷难捱。 祁寒倚榻而卧,望着阑阑烛影,缓缓闭上眼睛。抚上心口处那枚温暖的软玉,仿佛看到一抹潇洒俊拔的背影,白袍迎风,缨盔似雪,银枪斜伫在侧,跨在玉雪龙上,又是渺远,又是亲近。 回过眸来,冲他一笑。 祁寒的唇角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大军将发兴三路,小沛遭围急点兵 * 翌日一早,五更时分,孔莲借给高顺送药之机,见了吕布。 吕布这厢得了陈宫禀报,早将探子和信审看一通,召集文武,商议了半宿,决意攻打刘备,并御曹操。 孔莲献上计策,又将祁寒书信奉上,吕布看了沉吟半晌,决定否了昨夜计议,听从祁寒所言。 郝萌早前收受袁术不少贿赂,加上素有野心,本欲趁兵荒马乱之际,寻觅机会动手除掉吕布,谁料布置还未妥当,这日便被曹性、张辽拿下,直接下了牢狱。 郝萌向来恃宠,做得并不干净。吕布身边的几个暗桩都经不起查,他还以为被吕布发现了痕迹,因此不敢呼冤,只是暗恨不已。 吕布这厢紧锣密鼓,不顾陈宫反对,当即纳了孔莲之计,分三路兴兵对敌。 第一路由臧霸统领,往泰山郡。 臧霸本出身泰山贼寇,曾与泰山四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兄弟相称,祁寒打算请他劝降那四人,率泰山贼数万人马归服吕布。会兵之后,东取兖州诸郡,直攻曹操本营。 第二路,由高顺、张辽、侯成率军攻打小沛刘备。 祁寒打算将徐州和平交予刘备,原本只差时间。关于这点,赵云早告知了刘备。但他显然并不相信祁寒,仍然选择跟曹操合作,欲剿灭吕布。 如此一来,不是祁寒不想帮他,而是吕布已恨死了他。况且刘备与曹操里应外合,已是不得不打。因此三路之中,必有一路攻打刘备。 也是顾虑到这节,怕赵云难做,祁寒才留书私回郯城,却并未告知他原因,免得刘备得了风声,导致吕布内外失利,陷于危局。 第三路,由魏续、宋宪三人率大军西取汝南、颍川。 此一路人马,单刀直入,欲使曹操正面交锋。他自西来,我自西往,两军际会,争取打一个漂亮的遭遇战。而兖州有泰山贼和臧霸进攻,曹军背腹受敌,必定动摇军心,难聚士气。倒有三分胜算。再不济,也能小小拖住曹操一阵。 吕布自率精兵五千,去往梁国,居中为三路总策应。无论哪方告急,皆可驰援。 如此一来,或可与曹操大军一较缨锋。 至于陈宫,则与曹性、成廉分配守城。严防曹操大军来袭。 祁寒定此战术,其实心中并无几成胜算。 最怕的,就是曹操不管兖州,径先取了徐州,再打回山东去。 毕竟,就算加上泰山贼的人马,吕军总共也才七八万人。除了精骑和并州本部,以及少量西凉军外,都是些四处征来的杂卒。这个数字,还是泰山贼成功归降的情况下。 此外还有一个刘备。他回徐州后,在糜竺等人辅佐下,除五千杂胡骑外,又征得数千民兵,便有了一万余人。 而刘军所在的小沛,居豫、兖、徐三州要隘,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若久攻不下,便成大患。因此,才派了精锐陷阵营,高顺和张辽一同攻打。 总之,吕军和曹军、刘军血拼,不论如何,都会是一场艰难无比的硬仗。 但这三路兴兵之计,已是祁寒所能想到的最优策略了。 吕布听了孔莲所说,也不问是否他自己想出来的,盯着祁寒的信看了半天,最终将书信卷入甲胄里,贴身放了。便命部下竖纛吹号,召集武将,将任务分配下去。 高顺休息了数日,早康复得七七八八。领着一千陷阵营死士,站在营前,一脸肃杀之气。 吕布登台宣誓,鼓动三军,万夫齐呼,声势如雷。众人各率队伍,雄赳气昂,分拨而去。 *** 与吕布等人分兵后,臧霸、高顺领各自人马行至兰陵境内,正欲在岔道口作别,忽见前方界碑处立一人一马,马条细长,人亦高挑。遥遥望去,翩翩俊逸,风采无双。 高顺眼睛一亮,拍马上前,喜道:“公子你怎的来了?” 却见祁寒劲装结束,白衣甲胄,端坐马背之上,一领深青色袍披簌簌迎风。右臂隆起一道,似是装了机括箭弩。英姿飒爽,只是脸色太白皙了些,长眉入鬓,凤目含威,俊是太俊美了些,却是气势凌人,朗笑着拱手:“高将军大好了。” 高顺精神铄铄,大声道:“好了!托孔莲兄弟照拂,杀刘备匹夫个一日一夜,也是无妨。”他送貂蝉进山,却遭暗算伏击,知是刘备所害,此去正是有仇报仇。 祁寒道:“孔莲只是下针开药。照拂你的,明明另有其人。” 高顺眼睛倏然大睁,愣在当地,一张黑膛色的面孔,虾子般烧红起来。 祁寒见他一提到貂蝉就发窘,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 两句话的功夫,高顺这大汉还在害羞,那厢张辽臧霸等人已迎了上来。 张辽斜睨了祁寒一眼,长眸中一股鸷厉之气:“祁公子欲往何处?” 头一回见这公子哥披甲带胄,倒是丰神如玉,英姿勃发,另有一股气势。 但他与陈宫交好,受其影响,总觉祁寒智多近妖,接近温侯乃是另有图谋。 祁寒不理他神色冷漠,朝臧霸点头道:“我与臧将军往泰山去。” 张辽道:“泰山贼可不喜外人。” 祁寒看他一眼,环抱双臂,唇角勾着一抹笑,盯着他不说话。 高顺见二人气氛弩张,正要出言缓和,却听臧霸道:“祁公子足智多谋,与我同去正好。” 他脱离泰山贼已久,与孙观、昌豨等人也久不相见,心里也吃不准能否说服他们。此刻见到祁寒,莫名觉得心安,祁寒能言善道,有他在,劝降那四人就多了几分成算。 张辽面色无改,冷然道:“臧霸,此战关乎存亡,你且好自为之。” 说完,控缰便走。高顺也急于赶路,当即朝祁寒臧霸拱手作别,领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往西而去。 ** 午后日光刺目,冷风肃瑟。 高顺、张辽、侯成奇兵突至,分三路杀到沛县,打得刘备措手不及。 先是张辽率铁骑并步兵八千人,横渡微山湖,大张旗鼓,急攻沛县南门。 守军紧闭城门,躲在城头放箭,但张辽兵卒全停在一射之外,射之不中,只是浪费箭枝。守将火急火燎派人禀报刘备,一面吩咐闭门坚壁不出。 然而张辽用兵如神,哪会给他反应之机。当即下令布开阵型,在城下叫战。半个时辰内,若刘军不敢应战,便要架上云梯,强攻城门。 张飞闻讯怒上眉山,不顾刘备阻拦,胆气嚣张,点了人马,急赶往南门应战。 与此同时,北门告急。 侯成率一路人马,暗渡昭阳湖,正在北门攻打。 无奈之下,刘备草草与糜竺孙乾等人商议后,命关羽拔寨领五千人往前往御敌。 如此一来,刘备本部只剩两千余人,若要策应关张,也有些余力不足。 赵云站在刘备身旁,眉头微锁,心中一时不安。 昨夜祁寒不告而别,留下书信说回了郯城。今日小沛便军情告急,吕军强行来犯,这事跟祁寒有无关系? 但祁寒答应过自己,要帮刘备拿下徐州,怎会突然帮吕布来打小沛? 赵云双拳暗暗握紧,心头微乱。 若真是祁寒的手笔……只怕还有后招。 赵云忖了一下吕布手下强将,略一分析,忽道:“使君,西门可有增派人手?” 小沛东面毗邻微山、昭阳二湖,流经泗水,引水为护城河,相当于在东门有了一道天堑,易守难攻。唯南、北、西三门有机可乘。 刘备一怔,额头登时沁出冷汗:“子龙,此言何意……” 简雍闻言等人皆是脸色一白:“子龙将军可是在说西门有事!” 赵云点头:“若晨时发兵,过午便该抵达。张辽、侯成这两路兵马,不该等到此刻才发起进攻。” 说着,手指向地图,在啮桑一点,“敌军涉水而来,若要攻挞西门,需绕行一段远路。张辽侯成必是与人约定了时间,等另一位武将抵达了西门,才一齐攻城。” 话落,赵云心中一叹,若真如此,那必定是祁寒的计策了。 刘备脸色微变:“如此西门险矣!想不到吕布这般狼子野心。夺我徐州还不甘心,竟表里不一,面上将小沛借我,暗里又要赶尽杀绝!” 说着面色惊惶,泪渍闪烁。 赵云道:“使君还剩多少人?云领了去西门应战便是。” 刘备感动无比,攥起他的手,紧紧一拍:“子龙,二弟三弟领了大队人马走了,眼下只余两千民兵。如此重任,便交予你了!” 赵云道:“使君放心。” 话落,也不领兵符,与他同往寨中点了两千老弱往西门而去。 路上正遇西门守将派回禀报消息的小兵,惊慌失措,连滚带爬摔下马来,道:“主公!西门有一千余重铠精甲的铁骑,个个人高马大,声势骇人。乃是高顺麾旌,旗上一个大大的‘陷’字……正在城下搦战!” 陷阵营。 刘备已是面如死灰。 不饮酒。不受馈。最艰苦卓绝的训练,最坚忍锐利的骑兵,高顺手下这批强士,无论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往不破。名为陷阵,乃陷落他人之阵伍,亦是抛舍性命,陷己身于阵中之意! 刘备按剑的手微微发颤。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四章、护西门赵云御敌,说泰山祁寒荡寇 * 赵云说对了,张辽、侯成就是为了拖住他们大部分的兵力,掩人耳目的存在。 这头的西门,才是他们的主力! 一旦西门攻破,张飞、关羽回救不及,背腹受敌,小沛绝对无幸! 在刘备汗如雨下之际,赵云已跨上玉雪龙,举枪向两千兵喝叱:“长蛇列队,全速前进!与我守住西门!” 两千弱卒见那雄姿英发的白袍将军,一声令下,三军皆震。不知为何,心中竟陡然升起一股豪气,纷纷精神一振,发奋齐呼,呼嗬声中,士气大涨。 刘备抬袖擦了擦眼睛,掣出双股剑,咬咬牙跟了上去。 * 不说南北两面关羽、张飞战况如何,且说西门,已是危若累卵,一触即发。 陷阵营一千骁勇跟在高顺身后,兵临城下,犹若风吹易水,冷峻萧杀。 身上重甲映日,手中兵戈寒烁。个个面容冷肃,宛若嗜血杀神。 高顺及部下一箭一个,矢无虚发,将城头士兵尽皆射死,站在一射之地以外,踱马叫战。 城中守将吓得龟缩不出,只是紧闭城门,墙头垛上,鬼影都不见一个。 高顺大掌一挥,便要下令攻城。 正在这时,城门洞开,一道白影簇军而出。 高顺眼睛一眯,眉头皱了一皱。 赵云。 身后阵型突然生乱,响起一阵凌乱细微的蹄声和惊呼。 有人甚至控着马退了一步。 高顺耸眉回头,见到自己这些向来不惧生死的部下们,脸上竟都露出几分惧色。 他心中一动:“看来传言是真了。那日赵子龙果真跟温侯打了个不相上下,两败俱伤。不想他在我军之中竟已立下了如此威信。” 尽管心中佩服赵云,也不愿与他为敌,但两人立场不同,高顺一声呵斥,众将士立刻肃然凝神,重新整肃了队伍。 却见城下两千余人排开雁行阵,有条不紊,压在主将身后,气势竟然不输陷阵营几分。 赵云勒马向前,掣枪一抬:“来者何人?” 高顺冷笑:“赵子龙,日前还在温侯处做客,怎地才投刘备几日,便不认得我了!” 赵云道:“吕布允将小沛借予刘使君屯扎,今又出尔反尔,派你等前来犯境。如此反复无常之辈,云识不得!” 高顺切齿道:“好个出尔反尔,反复无常。我主公借地给刘备,他却暗通曹操,谋我主公,更是阴险小人!” 又思及为刘备手下暗算,险些命丧羽山,心中越发忿恨。 赵云蹙眉:“此话从何听来?” 高顺纵声长笑,道:“谅你也不信!此战非口舌之争能解,我等誓杀刘备!赵子龙,看招!” 说罢拍马舞刀,径奔赵云。 赵云不知他是被刘备手下的奸宄埋伏杀害,还以为是遭了误伤,心中有气,藉此挟私报复。当下也不多言,拍马挺枪而斗。 陷阵营本是冲锋之用,但仍要先斗将。 高顺与赵云交马不过三合,心中已大呼“不妙!”。 此人委实太过厉害,他根本不是对手,眼下又伤势未愈,只能使出八-九成的本事。斗不过十数回合,高顺力亏,拍马便走。 赵云也不追赶,退回阵前,横枪迎风,身后擂鼓吹号,士气如龙。 高顺败回阵前,知道今日陷阵营士气已落,非是再战良机,当即鸣金收兵。一面命人飞报张、侯二将,吩咐二人暂停攻城,回营扎寨。待商定时间,三路齐发,必要打得刘备左支右绌,兵败如山。 * 然而,事与愿违,高顺当夜联合张辽、侯成,三处开花,趁夜攻城。 谁料,却还是僵持不下。 且不说南门张辽与张飞大战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弓兵、枪兵轮番交手,各有损伤,鸣金收兵,也不说侯成突袭不成,反而险被关羽斩了,怏怏回营。却说西门高顺这头,乃本战最为关键的一局,却因赵云守城之故,屡斗屡败,再度铩羽而还。 高顺心中纠结,不到迫不得已,他并不想让陷阵营全军出击,强行攻城。那样损伤极大。面对曹操西来的危局,陷阵营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而非攻伐小沛这种弹丸之地。何况,眼下他们仍占据着绝对优势,只是暂未攻克而已。 然而,高顺并不知道,祁寒的计策让他们兵分三路,就是为了从他这边实现突破,不管陷阵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能够成功击溃刘备,才是最重要的。而孔莲当日传话,也告知了吕布,要攻打刘备,必须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但高顺三人自忖优势,便将局面拖了下来。次日又暗自约定了时间,仍分三处攻城,高顺爱惜陷阵营战力,又因赵云插足,局面又是胶持不下。 至此,刘备才稍觉安了心。有心命人传书曹操,敦促他加紧攻伐徐州,解他小沛危困,但奈何高顺三人将城池围得铁桶一般,无法与外传讯。 如此拖了两日,高顺三人焦急起来。 张辽便传书他二人,提议三军会齐,共同进攻西门。 高顺还未回信,侯成已先行拔寨来到啮桑北近,与高顺会了兵。不多时,张辽也率军赶到,三军齐扎西郊,于帐中商议对策,计划下一轮的进攻。 *** 却说祁寒跟臧霸到了泰山郡,见到孙观四人。 泰山四寇在历史上也是跟随臧霸驰援了吕布,做了吕布帐下之臣,后来吕布徐州兵败,他们才降了曹操。 因此祁寒对于劝降他四人,还略有信心。 臧霸性直,见到昌豨等人便与之畅叙旧情,痛饮达旦。望以昔日情义动之,请他们归降吕布,一同北上攻打兖州,开功建业。 谁知那四人却只是敷衍,并不肯听。昌豨为人粗放,更是直接就拒绝了臧霸。 臧霸急得不行,却被祁寒安抚住。 翌日夜里,又开酒筵,祁寒便对臧霸说,这次换他来说。 经过昨日宴席,祁寒默默观察半晌,发觉泰山四寇果如史书所载,都是贪利之人,心中便有了计议。 趁推杯换盏之际,祁寒提也不提归附之事,只是口若悬河,大赞吕布。 把个温侯吹得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又说吕布麾下多员大将,个个勇武以一当千,又说陈宫、陈登等人智计无双,才堪子房,德比吕尚。早就具备了开邦拓土的优势,远超昔日的泗水亭长刘邦。至于跟随吕布,那便是首屈一指,前途无量。似他与臧霸这般愚钝的,将来也能在朝堂上当大官,吃大肉,封大荫。 听得那泰山四寇垂涎三尺,口水横流。 祁寒又暗示他们,吕布今已布下天罗地网,召集各方人马,要对付曹操。 他们这一路,还只是北上攻打兖州的,另又有魏续宋宪等人率领数万大军,直接杀到许昌。届时天子易手,更换朝纲,便是吕布说了算。 机会难得,如无意外,他与臧霸经此一回就能出将入相,封侯拜爵了。 泰山四寇听了,当晚就没了心情饮宴,早早歇了席面,彻夜辗转,难以入眠。 因昨夜已经表了拒绝之意,今日听祁寒所说,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照他所说,吕布此次用兵,可谓是“兵威浩大、千载难逢”,若错过了这次巴结讨好的机会,等吕布夺了江山,再要投靠,那便晚了。毕竟,这泰山贼三字,怎么也比不过侯爷、将军好听。眼下看来,归附如此“强大”的吕布,实在是一条登堂入将的捷径。 翌日一早,祁寒和臧霸便假惺惺要作别,那四个哪里肯依,都黑着眼圈,苦苦挽留。 臧霸说:“军情似火。错过这等良机,兖州拿不下来,耽误了主公大事,是要问罪的。” 孙观道:“既然我等误了兄弟战机,自当赔罪!不若同往山东取了兖州诸郡,立下首功,也好给温侯见礼。” 臧霸心头一乐,不由朝祁寒看去,却见他笑吟吟的不说话,不禁越发佩服此人料事如神。 嘴上却仍装作不懂:“咦,仲台(孙观的字),此言何意?你们不是不肯随我投奔温侯吗?” 昌豨脾气最急,直接道:“先前是我想得差了。昨夜听祁公子一席话,豁然醒悟,跟随温侯乃是最明智之举。奴寇(臧霸小名),待打完了兖州,你可要向温侯保荐我等。” 孙观、吴敦、尹礼纷纷附和,表示想在吕布军中占一席之地。 臧霸点头:“这是当然。兄弟四个既有意与我同僚,正是求之不得。但军机不可怠慢,你等还须速速整军。” 泰山四寇连忙答应了,各自回寨点兵备战不提。 祁寒在旁边看着,脸上噙了笑容,心知此事已了,终于略觉松畅。 次日泰山贼全副整军完毕,与臧霸合军,齐齐杀奔兖州而去。 * 军中战报频繁传来,曹操大军挥师东进,来取徐州,中途为魏续宋宪所阻,两军对峙新平,吕军战况不利,但足以拖延些时日。 曹军被拖住脚步,便派先锋夏侯惇率军五万,径取郯城。 陈宫闭锁城门,整顿守城器械,差军民于城外挖掘壕堑,派出成廉、曹性二将迎敌。 高顺等人得了这般消息,其心越切,攻城弥急。 这一日得了战报,夏侯惇已杀到武原,高顺三人担忧郯城失利,便传檄鼓动士气,决意无论如何,要在今日取下小沛。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二更 第一百零五章、黑云压阵魂欲摧,箭光向日动金鳞 * 这一日,高顺张辽侯成三路合兵,传檄鸣鼓,决意拿下小沛。 吕军胜在人马雄健,多过刘备,军威大盛。 刘军出城迎战,斗将时,侯成输给了张飞,被蛇矛击落马下,被高顺、张辽齐齐出马救回。再斗一阵,张辽与关羽打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高顺出战,赵云骋马相迎,枪来刀往,三十回合不到,高顺拍马便走。 刘军一万余人排出雁行阵,前后呼应,摆出防守姿态。 吕军近两万人,陷阵营居右翼前方,后头成锥形阵。杀气腾腾,仿佛一只尖锥欲往敌阵中钻。 两军队形相似,气势却多有不同。 吕军在斗将上虽略输一筹,但胜在气势骁悍,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和主动攻城方之利。再加上,连日斗将都略逊于对方,将士们有些见怪不怪了。 斗将甫一结束,两军便缓缓移动开来,剑拔弩张,都知晓今日绝无善了的可能。 两军相距约莫两百步。 刘军的雁行阵两翼数千人开始向中军靠拢,准备接应掩护。赵云带领左翼装甲稍微精良的三千士卒飞快转至右翼,掉换了方向。在他看来,不管是中军还是右翼,都无法抵挡直接面对的陷阵营,他所率领的左军,还有一线抗衡之力。 左翼空缺,被关羽领兵立刻补上,谨防中军崩溃,能稳住防守阵型能立于不败之地。 吕军的锥形阵一边前行一边围拢起来。锥形阵又叫牡阵,适合冲锋攻击,威势极强。 高顺见敌军阵型变动,大掌一挥,将右翼陷阵营调至前方,稳在中军之前,侯成、张辽率军各居左右。 如此一来,只要陷阵营突破了敌方前锐,待领两翼杀去,便是收割后方稳拿稳算的胜场。 高顺一手控缰,一手持长刀高举:“前进!” 号角吹响,士兵们持械向前热血沸腾杀气凛然,在骁勇无比的陷阵营带领下,发自肺腑地吼出震山动海的吼声:“呼嗬……呼嗬……” 前方马蹄声殷彻战场,后方人吼声奔腾如雷。 吕军气势大涨,双方距离缩减至百步之内。 刘备立于中军战车上指挥,张飞充任中领军,主帅令旗一挥,张飞一声暴喝下令:“放箭!” 刘军的弓箭手齐刷刷搭弓拉弦。 与此同时,高顺的陷阵营往后方一掠,左右两翼的弓兵也冲了上来,搭弓、上箭,几乎与刘军同时,放出了第一轮的弓箭。 一声尖锐的啸响过后,战场上两方先后迸发出疾矢万千,破空声往云霄里钻去,旋即又被蹄声湮没。 两片密密麻麻的黑压压云块在空中交错,有的相撞掉落,大部分都往对方铺天盖地射去。 咻咻——咻咻—— 死亡的气息夹杂着难听的声音冲人心底而去。 箭簇入体的声音不绝于耳。随后就是人仰马翻惨叫声潮水般淹没。死去和受伤落马的士兵被战马无情地践踏,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 黑云掠过,铁骑上的男儿们仰起头来,箭云的阴影将他们甲胄上的阳光遮住了。 前方的人射完,后头的箭手立刻补上,又是一波黑箭压顶。 啸鸣破空声、箭簇入肉声、惨呼声,战马与士兵仆倒,骨肉被铁蹄和同袍践踏的声音,鲜血与尸体,全副灌入耳目。 这便是战争。 以鲜血和性命浇铸,只为了争夺一隅之地,死伤不计。 陷阵营重铠精甲,镔铁胄连环铠,由钢打造,箭矢击之不透,须多次射击才能穿透。马匹头部胸前要害都装了铁甲,损伤较小。 放箭之后,两军各有损伤,士兵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行,脸上沾染鲜血,狰狞中痛吼,为杀而杀。 此时相距已只有四五十步。 他们甚至能透过脸上的血污,看清楚对面彼此的样貌。 数波箭雨过后,两军终于肢接一处。 刘备的雁行阵两翼和中军前部的士兵,与高顺的陷阵营在牛角号声的命令下,枪槊长矛,全军突击。 士兵的惨叫声越发尖锐刺耳,与战马的悲嘶哀鸣混为一处。 矛兵过后,便是步兵。 真正的血肉交搏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麦秸般倒下的士兵不论敌我,收割在无数的长矛与马蹄之下,踩成了血肉模糊的土地,屠宰场一般血腥迷离。 这,便是真正的战场。 残酷、悲哀、无可挽救。 因少数人的利益,将这些人汇聚在一起,用鲜血和性命,浇铸成荒诞的一场盛宴。 赵云在战阵中奔突,指挥着他早已散乱不成军的右翼。无人敢撄其锋,无人能挡他的路。 耳旁不停有熟悉的声音惨呼响起,不停有刚刚结识的士兵倒下去,他无力挽救任何人,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杀死疯狂冲杀过来的敌人。 然而,这些人,真的完全都是敌人吗? 他心中空落落的,也不知为了什么。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为了什么挥枪。 为了什么厮杀。 身旁的士兵战死殆尽,赵云一声长啸,驾着染成一片殷红却越发精神抖擞的玉雪龙,冲至中军,护住了左支右绌的刘备,带着他,和他剩下的残兵败将,涉水而奔,逃向东海郡。 …… 刘备败了。 小沛被高顺、张辽、侯成艰难拿下。 他们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所剩不过四五千人,陷阵营损伤极重。侯成被流矢箭翎射中脖颈,栽下马来,幸被亲兵救起。张辽和高顺也不同程度挂了彩。 这一场战,打得很不顺利。 但终究,还是赢了。 刘备舍城而逃,带领残兵一路奔东海而去,再度躲进羽山山林中。 日前才刚从吕布那里取回的家眷,再一次落入高顺手里,成了俘虏。但他完全没提这茬,只在山中垂泪,骂吕布背信弃义。 赵云心中堵了块石头。 他想不通祁寒为何突然倒戈,帮吕布来打刘备。耳边听着刘备日日詈骂吕布无耻小人,赵云的心情也跟着越来越差。 终于忍不住,在羽山停留了两日,便辞了刘备,径回郯城去寻祁寒。 到得浮云部营寨,见到众人安好,才稍微松了口气。 丈八领着他去孔莲的营帐,掀开帐门,却见孔莲、高顺、貂蝉都在里头。床头上躺着个奄奄一息的侯成,脖子里缠着一圈厚重的白布,面如金纸,伤势颇为沉重。 高顺臂上有伤包扎着布帛,脸上也有参差伤痕,一见是他,登时眉头大皱,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反是貂蝉施施然福了一礼,拉起高顺便往外走。 错身之时,高顺脚步顿住,嘴里冷不丁蹦出两字:“可笑。” 赵云眸光一凛,脸色瞬间冷沉下去。右手按在剑上,眼中渐渐染上怒意。 刘军中那么多无辜的士兵,眼睁睁在他身旁惨死,他亲眼看着高顺带兵来攻的城。他还没骂高顺,高顺竟敢来挑衅? “既允借地,又来攻城。无信之人,确然可笑。”赵云冷冷回道。 貂蝉秀眉微蹙,怕他二人当场打起来,连忙拽拽高顺的袖子,谁料他僵硬的身体却像焊在地上般岿然不动。扭头朝赵云道:“听闻某人跟曹操有仇。如今刘曹勾结,要害我主公,某人竟助纣为虐,使我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到底……是谁可笑?” 赵云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怔在了当地。 高顺看他一眼,冷哼一声,与貂蝉走了出去。 赵云听他脚步声去得远了,眉头却越皱越紧。 刘玄德……怎可能与曹操合作,密谋吕布? 他与曹操有仇,刘备是知道的,平日里,当着他的面,刘备也是骂曹操国贼。不耻与之为伍。况且,刘备已然知晓祁寒的策略,徐州能够不动兵卒不血戈刃,而收入囊中,怎么还可能去与虎谋皮,招惹曹操? 一种可能,刘备不信祁寒会帮他拿下徐州,因此擅作主张,引狼入室。 另一种可能,有人陷害刘备。通过离间吕布和刘备的关系,消耗徐州内部兵力,从而趁虚而入。 这种可能的得益者,当然是放出谣言的曹操。 理性来看,赵云当然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他抬眸看向孔莲:“能救吗?”眼神递向卧榻上的侯成。 印象中那个单纯爱笑的年轻武将,此刻一张圆脸死气沉沉,面无血色。 孔莲纠结了一下:“前阵子师父托人带了瓶大还丹来,给了祁公子。但他眼下不在郯城……” 话音蓦地顿住,见鬼般看着赵云从怀里掏出的茶色瓷瓶,咽了口唾沫。 “是不是这个?” 赵云递去,孔莲捏开蜡封,一溜点头:“对,就是这个。大还丹呐,好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关键时候还能救命……这侯成约死不了了。” 当初交给祁寒的时候,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偷藏几粒。哪知祁寒竟然一粒没吃,都给了赵云。 “他说,这是什么龙牡壮骨丸,”赵云苦笑了一下,想到那人处处都为自己着想,眸光渐渐深远,“还让我隔阵子就吃一颗,吃了有力气上阵杀敌。” 孔莲啧了一声,笑得牙不见眼:“公子疼你。” 他那挂名师父董奉为人惫懒,听说祁寒寒症入体,难得炼了瓶好药,都带给了祁寒。 这是一种表态。也许,祁寒这个人,在本教医仙和先师眼中,已然超越了领袖张燕。 赵云听了他这句话,心中蓦然一动,原本阴翳的心情晴朗了几分。 “他去哪了?” 袍下双拳紧握,赵云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孔莲便将祁寒那夜突然来到,让自己给吕布献计,后来又与臧霸去了泰山郡,劝降泰山四寇,东取兖州,以图抵御曹操,一来二去都讲了出来。可惜那时祁寒并未说到刘备与曹操有勾结的事情,只是教了他兵分三路之法,因此赵云心中的疑惑,还是没得到解决。 “他去了泰山……” 赵云皱眉,“看来,他是笃定了曹操会来打徐州了。” 但兵发小沛…… 赵云知道祁寒素来不喜刘备,但依他对祁寒的了解,他并不是挟私报复之人。这件事,恐怕真的另有隐情。 丈八奇道:“二弟,你竟然不知道曹军来打徐州?” 赵云摇头:“自从高顺等人突然来攻,小沛便被围住,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 丈八“哦”了一声,点点头,嘟哝道:“那夏侯惇可都打到武原了……” 赵云悚然惊道:“你说什么?” 丈八看着他,也是一脸惊奇:“二弟,刘备那头消息闭塞得太厉害了吧!今早夏侯惇就过了傅阳,一路杀到武原。成廉曹性已经出城迎战去了。大抵最不济,是要将夏侯惇阻击在沂西的山道里……” 赵云心头一震。 猛地想到一种可能。 或许……并不是刘备他们消息闭塞,而是他一个人消息闭塞吧?也许是他们刻意隐瞒了他。 如此一想,刘备与曹操联盟的可能性就变大了。怪不得,吕布会派兵攻打小沛。 赵云越想心越沉。 又想到祁寒为了不使自己为难,独自扛下了这一切。星夜驰马奔回郯城,又甘冒风险去往泰山贼老巢,游说贼寇归降,共同发兵攻打兖州,对抗曹操,心中登时酸涩难抑,恨不能立刻见到他,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一想起自己在战场上,在面对将士们惨死的某个瞬间,还曾经混沌迷茫地怀疑过祁寒,以为他丢下了自己,彻底投靠了吕布。 赵云闭目,长长呼出一口气,险些抬手抽自己两巴掌。 “我去武原了。”赵云提了枪,走到帐门处,突然回过头来。 “他若回来,便不许他离营。” 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祁寒这一两日可能便会回来。届时兵祸缭乱,他再不想那个人有分毫闪失。 丈八挠头:“谁?谁回来?” 孔莲重重拍了一下他那颗榆木脑袋,连忙朝赵云保证:“我们会保护好公子的!浮云大哥放心去吧,最好把夏侯惇人头提来!” 赵云应了一声,掀起门帘,飞身上马,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六章、山-□□上飙翎羽,桶狭间中溃夏侯 * 山阴-道上,马蹄声动,杀机四伏。 夏侯惇在武原城与成廉、曹性会战,二将不敌夏侯骁勇,弃城而去。夏侯惇占据城池后,掠夺补给,按兵休息半日,并不扎营,又率军沿祖水往东,径取郯城。 成廉、曹性二将虽败,但余部仍有万余将士,弃城后扎寨缯山,守在州治要隘,一路派人回报郯城,一路在山道必经之处埋下伏兵,等待夏侯惇先锋掩至。 酉时初刻,斥候飞马回报,夏侯惇大军开来。 曹性与成廉对视一眼,各据高地,匿于林中。后方军士全数隐蔽,只待前方二将伏击成功,便一涌而上,杀他个措手不及。 片刻后,马蹄声有如奔雷,在不远处的山腰响起,惊起林中无数鸟雀。夏侯惇自恃勇猛,胯-下一匹深乌骏马,单骑领军在前,纵马疾驰。 吕军在山道两侧高地藏得极好,曹军一时并未察觉。 曹性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锁住前头高大魁梧的黑盔将军,沉肘、端肩、搭弓、上箭、拉弦,一气呵成,宛若神助。 西北军最擅骑射,即便在吕布军中,曹性的箭术依然是排得上号的。但对方驰马而奔,速度很快,他并无射中的把握。 肩胛与上臂的肌肉尽数隆起,以断石之力开弓—— 那一瞬,弦若悬丝欲摧,弓如满月将发。 曹性额头汗水涔涔,屏住呼吸。对面的成廉握紧了拳头,心跳如鼓。气氛紧张压抑到极点,吕军的每个人都在心中切盼:这一箭,一定要命中! 近了。 越来越近。 近到已经能看清夏侯惇皂漆镶金的黑色战袍上的花边。 近到杀气威压的将军面貌清晰可辨。那一张天生威严雄武的面孔,浓眉大眼,重颐阔面,果然凛凛,震慑人心。 然而,就在曹性的箭射出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声马嘶由远及近,快得不可思议。闪电般的一道白影自左方林中飞驰而来,似光若电,几乎令人看不真切。 马上之人一声长喝:“夏侯惇,常山赵子龙今日取你性命!” 话音甫落,拔箭就射,动作快得竟似完全不需瞄准。 那一箭,看似随心所欲,疾若流星,力逾百斤之重,挟带风雷之威,由破空声呼啸而去。 自赵云出声起,曹性想要收箭已来不及了。 更没料到赵云话音一落,就能拔箭射出,速度之快,有若鬼神! 曹性这箭刚射出,脑中便是嗡的一下:“糟糕!偏了!怕是只能射中马匹——” 但便能射中马匹,也是好的。 夏侯惇一旦落了地,他们的埋伏便可奏效。 怕就怕……连马都射不中。曹性缩在草丛里,汗流浃背,双拳紧紧握起,盯视前方。 他对自己那一箭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心中忽地升起一种念头:听闻赵子龙箭法如神,与温侯难分伯仲,万一他那一箭成功了呢! 赵云那一箭本是瞄准了夏侯惇眉心而去,谁料半道里南边林中却斜剌剌射出一箭,好巧不巧,正撞在赵云那一箭的铁簇之上! 曹性气得猛捶大腿,险些厥倒。 赵云眉头亦是一蹙,但旋即立刻松开了—— 他听见了夏侯惇的惨呼。 说时迟、那时快,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两箭交击之后,曹性的箭枝被他那一箭的巨力撞落在地,他的箭却是势头犹在!力道虽然弱了几分,但余威不绝,只是稍微偏倚了半寸,斜斜贯入了夏侯惇左目! 夏侯惇剧痛之下一声虎吼,谁都以为他会立刻撤退,哪知这人悍勇无比,竟做出意外之举!但见他猛然将箭拔从目睛中拔了出来,就着鲜血淋漓的箭头,一口吞了自己的眼珠! 曹性离他最近,吓得脸色如鬼。 从他的角度,连夏侯惇啖嚼吞咽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曹性鼻子一酸,喉咙发紧,仿佛三魂失了六魄,呆在当地,完全傻了! 赵云眉心一蹙,长喝一声“当心”,但为时已晚,只见夏侯惇吞了眼珠,反手掷箭而出,竟早已锁定了曹性的方向,嗖地一声劈裂大响,贯穿灌木,一箭射穿了曹性面门! 曹性闷哼一声,仆地而死,对面的成廉见了目眦欲裂,发一声大喊,两边山上士兵得令,纷纷捧着备好的大石、木头齐齐往下方砸落。 赵云本欲冲过去一枪结果了夏侯惇,但成廉等人声威甚大,数不清的滚石滚木的杀伤力也强,一时间砸得曹军人仰马翻,混乱不堪。玉雪龙昂头嘶鸣,任他如何催促,也不肯近前。似是怕被滚石滚木所伤,原地打转喑鸣。 夏侯惇捂着鲜血淋漓的半边脸,一边躲避滚石,一边虎喝,命令众人不要乱,继续全速前进。 但惨呼声此起彼伏,哪是他能喝止的?曹军伤亡惨烈,已经乱成一锅。 有人被砸得血肉模糊,有人被滚石刺木砸伤了头,捧着脑袋哀呼不止,有的人因躲闪不及,被砸成肉饼,有人连人带马仆倒摔断手足… 曹军的先锋队伍堵住了桶狭山道,后方的部队走不动,也跟着紊乱起来。 山石滚木砸完,成廉大手一挥,下令吕军开始冲杀。 两侧山头乌压压冲出数千人来,喊声如雷,如狼似虎,自斜坡奔下,杀到曹军面前。 赵云马快先赶到此地,其实后方还跟了浮云部六千人马。此刻时机一到,何童严烈聚到他后方,待他提枪一挥,众人率军突出,冲出山林,遍野涌至。跟着吕军一起杀入战团,往哀鸿遍野的曹兵冲去。 吕军气势正隆,曹军却是委顿失措,一时间犹如狼入羊群,枪矛交错,血肉横飞。 山道狭窄,后方部队接济不上,夏侯惇损失极为惨重。 赵云一骑当先,纵马提枪冲入其中,盯紧夏侯惇头上黑盔,在乱阵之中紧追而去。 曹军的士气早已低落至极点,见势不好,便鸣金收兵。 夏侯惇闻得身后有人追逐,回头一看,又是那个白马白袍的常山赵子龙,着实阴魂不散。他怒极之下,顾不得重伤,回马便交了一合。 两人都是使枪,夏侯惇力大雄浑,赵云艺精如神,两人交接数合,夏侯惇压力倍增,渐觉吃力。 又因脸上剧痛,阵阵发黑,几欲晕厥。他不敢再斗,拍马便走。 赵云哪里放,拍马便追。 “小子何以穷追不舍?”夏侯惇咬紧牙关,回头怒喝道。 赵云冷笑:“你可还记得常山郡,赵家庄么?” 夏侯惇心头一惊,蓦地想起一桩旧事。又记起早前高奂(高览原名)来信,说在北新城曾遇到一个杀神,像是那家的遗孤,登时心头一沉。 也不及思索,急忙拍马而逃。但他的马匹虽好,却不及玉雪龙快,赵云眨眼之间便追赶上来,嘿的一声,挺枪望他背心刺去。 眼见便要手刃仇人,赵云心情激荡,眼中血丝暴涨,直将一双眸子都映得通红。 谁料千钧一发之际,左右突然各出一将,一人挥舞长钺,一人搅动长-枪,两相交叉,齐齐阻住赵云,将夏侯惇护住。 夏侯惇趁势策马脱身。 两人齐声道:“任城吕虔、巨野李典,前来领教!” 赵云怒道:“闪开!我誓杀此贼!” 吕虔、李典哪里肯听,双双合力与赵云拼斗起来。 那二人从未遇上如此可怕的敌手,心中胆怯,却又不敢放行,任他去追夏侯,只得硬着头皮,强行接招。 但见赵云双眸赤红,宛若修罗杀神,凛威可怖。直将手中一条长-枪使得银辉烂滥,幻作一片看不真的寒影。吕虔、李典使出浑身解数,竟是难以抵挡,不过数合,便各受重伤,血流如注。但曹军中将领不少,见吕、李二将吃亏,又有几个不知名的小将加入战团,围在狭小山道中将赵云拖住。 夏侯惇乃是曹操的左膀右臂,本族之中最为亲厚的将官之一,若有闪失,他们回去也讨不了好,因此众人虽畏惧赵云,却还是拼死拦阻。 赵云心中怒火暄阗,直欲烧透半片胸膺。他觉得自己好似落地雄鹰,被一群蝼蚁绊住了手脚,张翅欲飞,却施展不开。 怒火狂织下,赵云杀意渐渐鼎沸,再不留手,轻易便杀了几员小将,回头一枪,看也不看,便将大将吕虔刺于马下。李典被他神威所慑,吓得肝胆俱裂,胆怯心起,再难支撑下去,转身拍马便逃。 这时,浮云部二将何童、严烈也冲杀上来,与诸多曹军将领混乱厮杀一处,赵云终于得了空当,去追夏侯惇等人。但终究晚了,被夏侯惇逃得不见踪影。 他本欲一路向西追到武原城去,被何童等人赶上劝阻:“浮云头领,穷寇莫追。” 赵云赤着眼瞳回过头来,将涯角枪掼在枯草地上,眼神冰冷忿恚。 夏侯惇,总有一日,教你插翅难逃。 …… 曹军不得已,连夜退回武原城,延医给夏侯惇诊治伤势,同时休整军队。 走脱了夏侯,赵云心中闷闷不乐。是夜,与浮云部将卒一起,住在成廉营中,向北开进十余里,临时屯寨襄贲城。 成廉命人收了曹性尸体,安葬在山头高地。在城中待高顺、张辽等人援军到来,再一同进攻武原,攻打夏侯惇。 山道夹击一役,夏侯惇损失一万余人,尚有三万之众。成廉军因伏击得利,又有浮云部加入奥援,损失较小,但也只余八-九千人。浮云部教众身怀武艺,较寻常士兵勇猛,且最擅这种山野袭击,因而损失最小,还剩五千多人。 然而两军相加,也不及夏侯惇一半兵力,虽然借着地利侥幸得胜,却还是要等待郯城方面援军来到,方有彻底击退夏侯惇先锋军队的希望,因而成廉下令连夜休整。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七章、万般思念同一抱,斜晖红云阮郎归 * 多日鏖战,曹操虽分出了兵力增援兖州,但终究失了先机,不敌臧霸及泰山寇之兵。又因祁寒用兵锋锐,策略精良,数日内便连克数郡,捷报频传。最终一路打到东郡。除陈留、济阴之外,尽数易手。 这边吕布居中策应,救了魏续宋宪之急,于新平击退曹军,得以凯旋。 高顺、张辽在郯城整合余部之后,率军赶到沂西,与成廉余部合兵,纠集浮云部一道,攻克武原城,收复彭城郡。夏侯惇败北而走。 接连打了胜仗,曹军一时无法来攻,吕布率军回到徐州,意气遄飞,春风满面,接连三日,都在营中大摆筵席,犒赏三军,彰表有功。 * 赵云跨着玉雪龙站在岔道口,落日斜晖从峰后映射过来,洒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拉长一个大大的影子。 他伫然静立,目光幽远宁静,望向山口,仿佛在等着什么。 马蹄声渐渐传来,从一开始的隐约到奔腾如雷。赵云面色不改,眼中却闪过一道明亮的毫光。 大军之声转过山角,尘头起处,各色旗纛翾飞。一队铁甲兵铿锵而至,当中拥着一位少年将军,面若冠玉,气宇非凡,正是祁寒。 臧霸人马中有跟祁寒相熟的,远远瞧见,握鞭一指,起哄开来:“祁公子!祁公子快看!有人接你来了!还不快些过去!” 祁寒抬眸,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一怔。 泰山四寇这些时日也混得熟了,自是听过祁寒与常山赵子龙最为要好,此刻见那人昻藏八尺,器宇轩俊,气质打扮与传说中一般无二,哪还有猜不出的,尽皆豪气大笑起来。 吴敦为人实诚,嘴巴还算干净,眺见之后只唔了一声道:“这赵将军好生英武!样貌也好,甚是不凡。” 昌豨最为粗鲁,当即笑道:“你也不看看咱们祁公子生得何种模样。那赵子龙若是丑了,如何般配得上?” “嘿嘿,那是自然。”尹礼嘻然一笑,摸起尖细的下颔,两溜鼠须一翘,本就蜡黄的面容登时更形猥琐,“将军英姿,公子殊颜。啧,真个天造地设。这不知道的一看,还以为是情郎在路口等那回门的俏女郎归家呢……” 话音未落,祁寒右臂轻抬,一支乌黑小箭急啸而出,嗖一声挨着尹礼头皮掠过,削断了他好几缕黑发。 众人见他“啊”的一声抱头鼠窜,险些从马上滚落下来。一双绿豆眼瞪起,惊惶无辜地望着祁寒,满脸委屈。断掉的头发贴在额上,样子十分狼狈。逗得这群大汉拍鞍捶腿狂笑,前仰后合不止。 “我错了!我错了……” 尹礼手举成投降姿势,尖细的嗓子跟被捏住了一样,连忙认错。 祁寒这才将对准他面门的臂弩一收,眼中闪过几分促狭。尹礼瘪起嘴,可怜兮兮地嘟哝着:“哼,大伙都说,专打我一个……” 祁寒斜眸觑他一眼,尹礼嗝地一下收了声,不敢再说。 祁寒回过头去,将目光再度凝向远处那道静伫的人身上。眼底的淡漠疏冷渐渐化开,唇边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其实,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的调侃。这群粗豪汉子,无非觉得他生得好看,喜欢揶揄两句。对于容貌这事他本没什么感觉,除非有人目露邪淫,或是恶语羞辱,才会使他反感。 这群泰山寇比太平教众还要无耻,平日里粗野浪荡惯了,嘴巴不干净,什么都敢说,他早见怪不怪了。 但不知为何,当听到他们调侃他和赵云,祁寒就有点拿不住。 明明知道泰山贼们口不择言,胡话连篇,没有一句是当真的,但他就是莫名被那些话触动了,心绪生乱,五味糅杂。 臧霸控缰掉转马头,赏了昌豨、尹礼一人一记重拳。笑骂道:“兄弟几个自己闹腾也就是了,还要捎上公子。当心被赵子龙拔了口条,再也嚼不动舌根子!” 泰山四寇大呼不服,嘻嘻哈哈又是一阵打闹。 祁寒眼中蕴着旁人无法洞察的浅笑。清澈的一双眼一直飘在远处那道身影上。 隔得远了,看不清赵云的表情。 但光是看到那个人站在绯红迷离的余晖光影之中,就觉得心中一片安定,温暖。 四周风声仿佛都是静谧的。冬日里凛冽的寒意,都为那一抹身影却了步。 赵云青松一般伫在碣石那里,也不知等了多久。大军行进速度缓慢,祁寒心中一动,有些按捺不住,也不顾旁人眼光,轻夹小红马,一路飞驰过去。 赵云见状,骋马迎了上来,眼睛盯住那道念兹在兹的身影,心跳渐渐加快。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跳下马背,一言不发,将甫一落地的祁寒重重拥入怀中。 力气出奇的大,竟是不容挣脱。 被他奇异的情绪感染,祁寒心中莫名一酸。 鼻端吸入无比熟悉的,独属于赵云的味道,清冽犹如草木幽气,仿佛瞬间涤走了这些日子萦绕在他呼吸中,顽疾般盘桓不去的血腥气。 这些日子,征伐兖州,东西奔战的艰辛。鼻息中浸染的血腥味那么浓重,几乎令他夜夜失眠,卧不安枕,睡不安心。 一闭上眼,就是殷红刺目的鲜血和冰冷武器。仿佛有万千死魂在耳畔呼号。 归程时,他明明换过了簇新的战袍,也早就将铁甲衣上的斑斑血迹洗涤干净,但仿佛仍能闻见那种灼热的,燃着战火的腥臭血味尸味。 赵云这重重一抱,将他心底的情绪全激了出来。 在每个寒光照铁的夜晚,在烽火厮杀的战场,在月明星稀冷意蚀骨却只能独自缩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帐篷里,那些时时刻刻冗杂于心的情绪—— 担忧被赵云误解、日益强烈的思念、鲜血与人命的刺激、乱世杀伐的恐慌迷乱,以及对这份感情,在深心之中无可避免的几分自苦和绝望。 种种情绪,交织溶与,几乎都与赵云相关。 若非因为赵云,兴许他早已卸甲归田,或经商问贾去了。 他反手抱住赵云,在他后背拍了两拍。示意他放开。 但赵云竟似浑然不觉。 他的情绪显然不对。透过那一身未褪的白袍甲胄,祁寒仿佛能感觉到他笃笃猛烈的心跳。 “阿……云?” 祁寒试探地喊了一声。 赵云不应。 祁寒蹙了蹙眉,略微一挣,想要从他怀里脱出来。赵云的手却猛地缩紧,用极为强悍的力道将他死死叩在胸前,脑袋顺势贴上他瘦削的肩膀,下巴轻轻抵住。 灼灼绵重的呼吸,透过脖颈上那圈白色的裘绒,热热地喷打在颈子里,叫祁寒一阵颤栗,全然愣怔住。 下一秒,他的心脏重重颤抖了一下,开始跳得飞快。 祁寒的脸一红,有些不知所措,大睁的凤眸里闪过一抹惊慌。 赵云……还从没有这样反常过。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了,就这样抱着不放,不管不顾的。祁寒本就喜欢他,又是许久不见,暗藏在心里的思念日夜堆积着,此刻陡然如此贴近,呼吸间全是赵云的气息,他险些就要把持不住,抬头想去吻他的下颔。 鼻尖在赵云颔上轻轻蹭过,祁寒紧张得全身紧绷,并未发觉赵云那一瞬的僵硬。 吞了口唾沫,祁寒连忙忍住这点冲动。 赵云身周那种怪异的情绪不知是什么。仿佛有些悲惶,又仿佛欣喜若狂。总之是有什么情绪宣泄了出来,拥抱的力量过大,几乎快要把祁寒的肋骨扼断。 他终于被疼痛从旖旎绮思里唤醒,呼了一声疼。 赵云眼中霎时掠过一抹慌乱,赶紧放开了他。蹙起眉头,细细将他检查了一遍。 “是旧疾复发了?”赵云不好解他袍胄,但见四肢上只有一些小的伤痕,身上也未曾包扎过,显然没有大的外伤。想起刚才抱的位置,一下皱起眉来,眼里黑沉沉的透着不悦。 “唔。战场上难免碰撞……没有大碍。”祁寒心虚地点了点头。大眼眨巴了好几下,好似某种喜欢察言观色的小动物,盯住了赵云的脸仔细瞅。生怕他会发火生气。 那小心翼翼的眼神,有祁寒不自知的风情,微挑的凤眸水滢如墨,美得不似凡间。额头有细汗,瘦削的面庞两颊,因疼痛而泛着白,却还残留着一抹轻微的浅红没有消褪。这般情景,看得赵云深深一愣。 几乎同一时间,他的呼吸便粗重了起来,心头狠狠一荡,体内升起一股燥热来。 这感觉十分熟悉。是在每个梦里都会发生的,恨不能死在这个人身上的那种燥热。 热流如电,急往下腹蹿去。 赵云脑中嗡的一下,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这光天白日,晴空朗肃,不远处还有睽睽众目……他不过是看了祁寒一眼,竟就把持不住,突然生出了那种念头,还真是疯魔得可以,无耻得可以。 他忙抿唇将头别开,掩饰过自己眼眸中险些泄露的情绪。 祁寒道:“阿云,可是我走后发生什么?” 适才那个拥抱,停滞了好几秒,很不寻常。祁寒自然担心。 “并,并无大事……”赵云说着赧然清咳一声。也不好解释自己反常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担忧、思念他,只是用大手握住他,拉着他往一旁耳鬓厮磨的小红马和玉雪龙走去。 两匹宝驹感情特好,多日未见,互相挨挤着,连连欢嘶,倒比两个主人还要亲昵。 看到银缎般漂亮的玉雪龙讨好地伸出舌头,疯狂舔舐着小爪机书屋,小红马爪机书屋竟也不避不闪,把脑袋伸过去给它舔,笑得祁寒旧伤生疼:“……阿云,我没记错的话,它俩都是公的吧?怎么感情这般好。” 赵云神情一僵,看着自家没有节操的笨马,渐觉脸上烧得慌。 “唔,确实。这两个都是牡马,”赵云老实答了一句,脸上臊红得越发厉害,若非他肤色较深看不出来,当场便要暴。翻身上马后,他斜眸了了一眼祁寒瘦长的腰肋,目露担忧,“还疼吗?回去就唤孔莲来看。” 祁寒脸色苍白,眸光湛然,却神采奕奕,笑道:“没事。旧疾以外,都是小伤。” 赵云脸色一沉,盯着他眼睛道:“那也得看。” 微微拧起的眉头,好像在责备他不听话。 祁寒心头一暖,笑了笑,抿唇应了。 回头看向臧霸等人押解的大军,还在后头慢悠悠晃着,二人无心等待他们,便一路慢慢踱着马,紧相挨着,一边叙话互道别来之情,一边往城中而去。 诉完别来之情,赵云心中的疑问盘桓已久,不吐不快,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二更 第一百零八章、小误会冰消雪融,大席面海天盛筵 * 祁寒知他要问这个,一点也不惊讶,听了只是微微而笑。 深心里,他当然是不喜刘备。对于刘备喜欢来暗的,种种行径,其实还深有反感。 但,他绝不想因自己的好恶,去影响赵云的判断,做主赵云的人生,帮他选择前路。 他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赵云的前途和命运,但不管赵云怎么看待,他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一切都要遵从赵云自己的心意。 越俎代庖,强行干扰赵云选择,就因为他对自己无限的信任,便去替他决定后路,这事祁寒做不出来,也自认为没有这个资格。 他最多,只能给点建议罢了。 祁寒笑道:“陈宫的确拿住了曹操的细作,我亲眼所见。刘备应该确实跟曹操有约在先,要一齐对付吕布,攻伐徐州。你与曹操既有血海深仇,刘曹又有联盟,短时间内,便不可再投奔刘备。否则便是助纣为虐,将徐州拱手让给曹操。就算刘备是与曹操虚与委蛇,你要投刘备……”他沉吟了一下,“也要等帮吕布退却了曹操之后。” 眼下曹操虽吃了败仗,但与吕布实力悬殊,他攻打徐州之心不死,很快便会整顿军队,卷土重来。 曹操向来是这种越挫越勇的个性。就算刚打完了败仗,掉头又撵杀过去也有的。 更何况,在历史上,他攻打徐州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约莫花了两三个月,才生生嚼下了吕布这块硬骨头。 祁寒之所以反感刘备,是因为觉得他人品有瑕疵,怕赵云在他那不得重用,又因门第出身之见,将堂堂一代帅将之才当做保镖使,令赵云一世明珠蒙尘。 但这次刘备与曹操暗中联盟,虽然瞒了赵云,却也无可厚非,毕竟赵云与曹操有仇,刘备不好直接说这件事。大局上看,也挑不出什么茂名。赵云并不会因此觉得刘备人品有污。是以,若要真正绝了赵云投刘之心,只怕还要徐徐观之,从旁提点。 赵云听了祁寒的话,沉吟了一阵,深以为然。 点头道:“我近日便留在郯城了。曹贼既要攻打徐州,这点挫折不会令他死心。等卷土再来,局势必更加危急。我会助吕布御敌。” 祁寒道:“便是这样。你我回去再书信一封,托请张燕调派一拨人马过来襄助。” 赵云自然无有异议,应了下来。 心中仅有的一点误会也解了开来,赵云看向祁寒的目光越发温柔。 * 沙场得胜,凯旋而归,对男人而言,那感觉是非常不同的。 祁寒跨马与赵云并辔缓行,后方旌旗如云,铁光映着落日,蹄声、甲胄声、步兵脚步声纷纭,铿锵错落。放眼望去,双目所极,乃是衰黄原野,古汉城池。颢然无边,似寻不到涯际,他抬起眸,望了一眼高空浩淼的天际。 远处浑黄的城墙,矗在漫天火烧般的落日余晖之下,雄壮而苍凉。 祁寒猛然觉得胸臆间涌起一股豪气,长声一啸,拍马奔驰起来。 烈烈罡风,自袍披下飞过,将他随意扎挽的长发宕起,颈边那领雪白的裘绒,在风中跳跃翩跹,好似一堆雪攒的精灵,挨着他的脸蹿来荡去。 赵云知他心情疏畅,被他策马骋欢的样子触动,亦将连日阴悒抛开,胸中郁气一荡,光风如霁。 玉雪龙长嘶一声,洒开蹄子,朝红马追去。 两人一路纵马欢呼,一直跑到城墙根下,进城后,见流车走卒,人-流熙攘,祁寒只觉眼眶微热,一阵激动,恍若隔世。 明明市廛的人并不多,但未经烽火侵扰,倒让他生出天下太平,黎庶安乐之感。 一群十四五岁花红柳绿的少女结伴而行,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祁赵二人,纷纷驻足围观,追着马匹,红扑扑的脸上溢满喜悦歆羡。和现代追星的姑娘有些近似。那些莺莺燕燕的叽喳声并不刺耳,姑娘们伸手将竹篮里的花果扔了过来,每每要砸到祁寒头上,便被赵云轻描淡写地挡开。 祁寒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霎时想到了掷果盈车的典故。 这种事,竟然还真的有。 他这一笑,姑娘们更是一阵人仰马翻。 祁寒瞥到赵云缨盔上的雪绦上,被中意他的姑娘扔挂上了一颗毛绒绒的银柳花,赵云却浑然不觉,板着一张脸冷若冰山写满生人莫近,不由暗笑到不行。 斜晖照在赵云脸上,将他的眼瞳映成漂亮的赭褐色,竟有些深不见底的感觉。祁寒心头一悸,抬手将银柳从他盔上摘下,望着他英俊的面容,抿唇揶揄:“遮莫许久不见,你都有许多小粉丝了。” “小粉丝?”赵云看他一眼,“可是你上次说的那种吃食。” 可惜我不会做啊。 祁寒嘴里有时会蹦新词儿,赵云总是强行记住。 祁寒一愣,旋即笑得打跌,差点撞下马来。 赵云:“……” 心道,莫非我记错了…… 二人就这般一路说说笑笑,轻松恣肆,回到了府衙。稍事休整过后,晚间吕布的大宴便开始了。 * 徐州府第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 但凡治下有一官半职或有名有望的绅士名流都来与席。 别说吕布通知到的那些人,就是没有一席半位的,也纷纷送来贺礼,礼纲流水般送来,也不知有多少。吕布乐见如此,更命人将消息通传下去,决意大宴三日,要将筵席办得越隆重越好。 吕布风头正盛,恨不能让州郡官员都知晓他的军威。 席面上头,吕布穿着大红西蜀锦袍,看上去精神抖擞,着实喜庆。此战有功之人,皆有表彰。高顺、魏续、宋宪、成廉诸将都赐了许多物什银饷,又吩咐厚葬曹性,将他家眷好生慰抚。泰山四寇都得了官职,被请到靠前的座次。席间觥筹交错,酒肉菜肴,好不欢闹。 祁寒所得赏赐极多。金银细软,丝绢布帛,笔墨纸砚,各式各色不一而足。他并不想要,推辞不受。但吕布哪里肯依?当席便命人将几口朱红镏漆的大木箱子,统统抬到了刺史府中祁寒那个院落,一排箱子一直堆到门口,都快走不动人了。 当然,这些祁寒并不知晓。 他自与赵云坐在一处,静静吃喝。吕布亲自下来携他去上坐,被他拒了。 吕布劝不得他,便一脸受伤,傲娇地坐回上位,只是那双眼睛总是撒刀子一般朝赵云射去。 经过那晚,祁寒其实有了点阴影。并不敢跟吕布太过亲近。 至少在他想清楚前,必须保持距离。 好比某种经常犯浑的大型犬类,你越惯着它,它越是登鼻上脸,不好收拾。 一些谋臣名士见他拒了吕布,还以为此人拿乔,有些功劳便过分狂傲,眼里便有了几分不满。陈宫更是一脸疑惑,时不时看他一眼,似是在思忖些什么。 祁寒对这些浑然不觉,只端着酒杯小酌。 米酒有种淡淡的香味,微甜,很是好喝。比吕布那种风味独特,浓冽醇厚的西北湩酪,还要可口一些。 赵云的兄长赵义也坐在席上,恰在二人对面。入席之时,他还朝祁寒点头致意。 因收了泰山四寇,他们常去琅琊取些海货,此时全副家当都带了过来,席面上就出现了许多平日见不到的美食。咸水鱼,蛏子,虾,蟹,海菜,以及近海山上的瓜果蔬干。不同往日的独案小桌,这日有长案席面相连,整个一海产宴。 虽然口味不及现代,但胜在天然滋养,味道鲜美。 赵云自己不怎么吃,却总是伺候祁寒吃。见到他喜欢吃什么,手里的红牙筷子就往哪伸。态度自然之至,好似理所应当。 祁寒大快朵颐了一顿,腹中有些饱胀之感,便停了筷子,端着酒喝。 赵云便抬手阻他:“喝了不少了。” 祁寒睨他一眼,斜勾唇角一笑。又抿了一口,见赵云眸子一沉,才不声不语将杯放下。 不知为何,有些奇怪。总觉得这次回来,赵云像是变了。却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 对面赵义将二人互动看在眼中,眉头微皱。手里的铜觞遮挡住了他半边脸,望向对面的眸光闪了几闪,仰头,喝尽手中杯。 * 因喝了些酒,懒得骑马受风,祁寒便留在刺史府中休息。 赵云不放心他,也就陪着,住在原先那个院里。 两人相携走到天井,赵云刚说了声“小心”,祁寒便被脚下的红木箱子绊倒,险些摔个大马趴。 柔软韧匀的身体扑在赵云臂间怀里,后者忍不住便是一阵心动。 祁寒却没有那份绮思,低低咒骂了一句吕布有病,唤来下人挪走箱子,全部摆进闲置的西厢房中。赵云命人去烧热水,搁进自己和祁寒的房间,回房各自洗澡。 临走时,还不忘吩咐祁寒,待洗完了澡,要给他搽药。 ……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零九章、和气熏蒸歇剑履,柔情甍蔓卸甲缨 * 朴拙的房间里,祁寒洗完了澡,在软榻靠了半日,酒意都去了,呵欠连连,却还不见赵云过来。 他想着去问赵云拿了药,自己回房涂抹,便推门去了对面。 赵云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祁寒见屏风后头还有少许的白气缭绕,心道,这澡洗得真够久的,竟还没洗完。 他也不是没见过赵云赤身裸体,倒也不觉扭捏,大步走过去。转过屏风,却见向来警醒的赵云,竟然斜倚在浴桶里,睡得很熟。 祁寒的眸光从赵云披散的黑发,延至他俊美的面容。 鼻头动了动,仿佛嗅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气息。 目光一寸寸临摹过他黑浓斜飞的剑眉,轻阖的眼,挺直的鼻梁,薄厚恰到好处的唇形。 赵云眼下有两抹黢青,似乎多日未曾睡好。这一点,跟祁寒一样。 祁寒瞧着瞧着,就有些入神。情不自禁俯下身去,伸出了手,想要抚上那张念念不忘的脸。手底下的麦色皮肤与氤氲水汽一道,传来极为明显的热力,他的手却悬在半寸之地,堪堪止住。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但越看下去,心脏便越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 砰砰、砰砰…… 似有把小锤敲打在胸口,摩擦出了热量,呼吸渐促。 哗—— 一声轻微的水响打断祁寒思路,下方俊毅无俦的人倏然睁开了眼,正对上祁寒痴痴凝望的眸子。强健的胸肌乃至结实劲瘦的腰腹瞬间从水中浮起,小麦色的皮肤沾了水光,反射出莹亮的光芒,极为性感。 祁寒耳根一热,慌忙将目光移了移。 “……我睡着了。”赵云声音较平时低哑,因为才刚醒来的缘故,却没发现祁寒脸上的异常。见祁寒撑在桶沿的手欲走,他心念忽动,身体已先一步比大脑做出了反应。大掌蓦地伸出,压在那只纤长白皙的手上。 祁寒一愣,抬起头来。惑然不解地看他。眼底藏着自己都未觉察的诧乱。 赵云喉头耸了一下,掩过眼中的情绪,将屏风上的葛巾递去,笑道:“今日轮到你给我搓发。” 祁寒恍惚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唔,也是,平日里都是赵云照顾自己,也合该报答一二。 他忙按下心猿意马回神过来,接了葛巾给他擦拭头发。鼻端嗅到清新温暖的澡豆香气,莫名有些怔忪。 尽管从未服侍过别人,但祁寒却做得出乎意料地好。微凉的手指不轻不重,用力恰到好处,拢起薄薄的葛巾,覆在赵云温热兀自水淋淋的头发上,揉动着。修长的指尖时不时穿过赵云蓬勃盎然的黑发,触到皮肤上,引得下方的人阵阵颤栗。 祁寒并未察觉这点,只觉得赵云刚洗过澡,体温升高,连脑袋也热得很。直似一团炭火,将他的掌心都灼得滚烫起来。 从他站的角度斜向下,正好可以看见青年健硕的胸肌,以及肌线流畅分明的背部和腹部。再往下……有浴布遮挡住了。 祁寒眼神闪抖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耳尖大概红得能滴血了。 赵云紧绷僵直的身体渐渐放松,似乎是特别享受他轻柔和缓的揉头动作,轻轻阖上了眼。舒展的黑长眉峰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将一头湿发揉得半干,祁寒才敛住了心神,将那股莫名其妙想要跟赵云亲密接触的躁动抛开。 赵云要起来擦身穿衣了,祁寒心里念着非礼勿视,起开绕过屏风,坐到榻上等着,从怀里掏出药来,借着灯晕百无聊赖地转动瓷瓶打量。听着屏风后头哗哗水响,又窸窣了好一阵,赵云才从里头磨磨蹭蹭走了出来。 祁寒有些疑惑,挑眉瞪着他微红的面颊,道:“你今日动作可够慢的。” 赵云目光一垂,唔了一声算是应了,却不敢抬眸看他,只装作无事一般低头系好袍带腰封。 接过瓷瓶,见祁寒自行宽了裌衣,露出赤-裸光滑的上身。赵云见了喉头又是一紧,只觉焦渴。适才好不容易才平歇下去的冲动,登时又涌将上来,电流与情潮从心脏升起,蹿过下腹与周身。他急忙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用了极强的自制力控住心念,迎了上去。 董奉的伤药委实神奇,当初宛城一役在祁寒身上烙下的旧伤早已不见影踪,除开那深可见骨的巨大伤痕仍残留余迹之外,白皙胜雪的肌肤莹洁如玉。只不过眼下经过战斗,又添了许多细小伤口罢了。 赵云盯着那些斑驳的小伤微微蹙眉:“你不是稳坐中军?怎会受伤?” 一边说着,一便把药粉兑进水里,拿巾帕蘸起,匀匀给他涂在细小的伤口上。 祁寒啧了一声:“……曹军人多,虽出奇制胜,中军也难免波及。” 一言蔽之,丝毫不提其中凶险。 赵云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半晌才哼了一声:“再这般冒险,流矢飞箭可不长眼睛。” 祁寒嘿然一笑,眸中尽是狡黠聪慧的光,抿唇不答。赵云蹙眉横了他一眼,却又被他温良无辜的笑容震住,有些话便生生堵在了喉咙里,责不出口。 这人本该是极聪敏的,有时却又有些笨了……他实在很难理解,为何这种机巧与憨然会如此矛盾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些泰山贼是好相与的么?杀人越货,嗜血骄残,性情不定。能收服他们,那是运气使然。一个不慎,便有可能殒身山中。而攻伐兖州……又是多么险峻的任务。万一曹操掉转矛头,杀将过去,他身上的伤就不是零零碎碎的这般简单了…… 这人怎么能这么傻,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想要,却可以为了别人奔袭筹谋,连赴沙场也无二话。 “知道了,刀兵无眼,下次一定小心!” 祁寒知他在担心什么,忍不住翘起唇角,灿然一笑。 “……还有下次?”赵云斜起俊眸扫了他一眼,里头的责切近乎实质。 “没,没了。”祁寒笑着举手投降,“若还有下次,只要待在你赵将军身边,那定是安然无虞的。” 赵云哼了一声,心想,这……似乎还算可行。到嘴的劝诫又咽了回去。 处理完了细小的伤口,便到了肋下旧疾所在。 赵云蹲俯下去,目光与他右腰持平,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伤处轻轻一按,肋条上隐约泛白的淤青,立时呈了出来。他一见之下,脸色便是一僵。 祁寒忙道:“无妨,搽了药便会好的。最多三日。” 赵云脸色不太好,躬身剜起药膏,也不兑水了,径直抹到伤处上,轻轻揉搓,使药力化开渗进肌理去。 他比祁寒高了大半个头,此刻低了头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指节分明的大手,小心谨慎,一下一下在伤处按压。因用力死死控制着力道,手背上的脉络根根贲起,指尖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似带着微微的颤抖,一下又一下,揉出暖热的触感,将药力化开。 祁寒自恃是坚韧刚强的纯爷们儿,前世身上都是伤病,早疼痛惯了,如今这点小伤小痛便不觉得有什么,是以这几日肋上虽一直疼痛,他却并未在意。 哪知他不在乎,现在看来,却有人十分在乎。 不过搽药而已,他本还不觉得怎么疼痛,谁知被赵云一揉,被他温柔怜惜的动作一激,竟莫名觉得痛不堪言。 “啊……哈……” 祁寒咬着牙一阵痛呼。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哼哼唔唔地闷哼起来。 也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真被揉开了淤血,疼得紧,祁寒脸都白了,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云手指一颤,被不歇于耳拐弯呻-吟般的闷哼声搅得口干舌燥,气血翻涌。 指下的触觉也越发敏感起来,只觉得祁寒的皮肉柔软滑腻得不可思议,简直有种魅人的黏力,黏住了他的指腹,触之欲燃,令人呼吸烫促。 赵云一时心驰神荡,手指竟不老实起来,轻轻滑过祁寒的腰一握,心里登时叹了一声:“好细!” 竟是不盈一握。 对手下的人委实肖想了太久,他真有些意乱神迷。但手指甫一移开,祁寒的闷哼声便消失了,赵云眸中盛满了灼热的暗沉,抬起头来,看向他,登时怔住。 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忙起身,握住他肩膀:“怎么回事,很疼?” 祁寒睁开眼,眸里满是水光,但眉头却是纠着的,唇色苍白,显然极为难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见药搽得差不多了,连忙紧起衣衫:“没事。就是冷。又冷又疼。” 说完打了个冷噤,瑟瑟发抖。 赵云一把将他搂入怀里,祁寒便贴着他,疲惫地闭上眼,只觉得阵阵温暖裹拢来,好受了些。 赵云心头酸涩,只将他抱得紧紧,用己身热量去熨暖他。心中疼惜爱怜交织,恨不能将怀里的人融入身体里,替他受罪。 不知过了多久,灯花爆开哔剥响了一声,赵云忽地惊醒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和祁寒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就以拥着他的姿势,端坐在榻沿,一动未动。 他看向怀中呼吸绵长,眉目舒展的人,嗅着他绵长悠然的呼吸,看他面色如常,睡得安稳,不由心中大慰。 抬手抚上祁寒的脸,赵云俯下头去,在他唇边印上一个浅浅的吻。 瞬间又是心旌摇荡。 温软的唇瓣如想象中甜美,欲罢不能。他深怕自己把持不住,一触即开,闭了闭眼。等到定下心绪,才将祁寒轻缓地放进榻里,盖上厚重的棉被。又往灶间取了火盆来,放在屋里,一室暖融。 赵云站在房中思忖了一阵,终于决定和衣卧了上去,与祁寒并肩而眠。 他侧身看了祁寒也不知多久,方才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章、梦魂动檀郎在侧,风波起棠棣生寒 * 翌日一早,拂晓光熹。 祁寒在梦里被一头漂亮的白色异兽追赶,那兽扑上来沉重的身体压住了自己,直把胸腔里的气全挤了出去,令他呼吸不畅。 异兽通体雪白,十分漂亮,但一双水蒙蒙的大眼一眨一眨的,却露出利齿獠牙,颇具威胁。压住了他还不满足,又拿硬硬的尾巴蹭他,几乎要将他整个挤扁了。 难受地从那怪梦里醒来,祁寒惺忪睁眼,入目便是一张放大的俊颜。 他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夜不知怎么睡着了,原来竟留宿在赵云房中。 身旁的人剑眉微缩,鼻翼轻张,呼吸紧促,似是还在做梦。泛红的脸颊异于寻常,呼出热力十足的气息,额头还有汗光。 祁寒皱眉一看,见赵云的胳膊正压在自己身上,箍抱得死紧死紧的,雄健的肌肉力量贲张,令他完全动弹不得。 祁寒脸上一抽,欲图挣开,岂料那强搂着自己的家伙竟开始无意识地磨蹭起来。 那种动作侵略性十足,虽是发梦,仍很明显…… 祁寒全身一僵,登时石化当场。 只觉有根坚硬滚烫的事物,隔着衣裤,不容忽视,顶在自己腿上缓缓蹭动。 他一脸黑线地盯着赵云俊美而又正直的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就在祁寒瞪眼发怔的时候,赵云竟骤然睁开了眼睛! 沉郁的双眸,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抬嘴便往祁寒唇上凑。 “啪!” 祁寒没忍住,一巴掌轻轻呼甩在他脸上。 赵云一愣,眼中的迷蒙登时去了,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恍然间醒悟自己把现实当成了梦境,竟然凑过去亲祁寒。一张脸上登时哗得一下烧得通红,也不等祁寒做出反应,便松开了他如中雷击一般跳将起来,推门冲了出去。 祁寒翻身坐起,望了眼被赵云压得满是褶皱的衣衫,默默垂下眼帘。 脸颊兀自有些微烫。 若赵云此刻折返回来,便会看到他面上浅淡的酝红。 ……其实方才那一瞬,祁寒是被赵云幽深不见底的眼眸蛊惑住了,很想就那般听之任之,由着他亲上来。抬掌挥打,只是下意识做出的反应,那力道很轻,近乎欲拒还迎。 但赵云显然被他拍蒙了……根本没意识到这点。 天井里传来打起冷水浇面的声音,祁寒唇角轻勾,颇有些哭笑不得。不知怎的,他心中竟忽有一丝后悔,倘若赵云真亲上来了,待他清醒之后,又会如何? 他默了半晌,终是揉了揉头,泄气叹了一声。兴许没亲上才是对的,至少俩人不会就此疏远,尴尬到连兄弟都没得做。 …… 祁寒回了自己房间,赵云如临大赦,赶紧回屋换装。待披了银甲白袍,拎起银盔便往外走,行到院门处,却在篱墙边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阿兄?” 赵云微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过刚过五更而已。 除非有要事,否则没道理这么早来寻他。 赵义环抱双臂斜倚篱门,面如含霜,目光冷冷打在赵云身上:“阿弟,可是要去校场?” 赵云见他神色有异,点了点头:“正是。” 赵义抱肩的手一松,站直了身。 他拂开袍上沾的晨露,脸上一抹没有温度的淡笑:“阿弟,许久不曾与你说话了。今日的早校莫要去了,且与我来,有话同你说。” 话落转身便走,灰褐色的头巾一扬,与他身上长衫一色,在清寒寂冷的冬晨,愈显出一种莫名深刻的冷意。 赵云心头愈发讶异,却不动声色,只跟在赵义后头,往他在吕府借住的院落走去。 他直觉地感到赵义身上正散发着一股极为陌生凛冽的寒意。却又不解这气氛从何而来。他哪里惹得兄长生了气,竟一大早等在门口拿自己是问。 赵云将银盔端在臂弯里,眉头渐渐蹙起。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 “坐。” 赵义进屋指了指小案,自己先在一侧团膝坐下。 方脸上冷硬的轮廓线条,绷得很紧,一双肖似赵云的眼睛,笼罩在窗牖洒下的一片阴影里。 他提起面前小壶,斟出热水,递到赵云手中。 “谢过兄长。”赵云心头诧异,脸上却稳得很,只将银盔放到一旁,规规矩矩合膝坐下,接过热水,浅抿了一口。 水尚温热。 这说明赵义是一早就烧好了水,算好要在院门截他,带过来谈话的。 赵云执握着红泥小陶浅杯,边饮边踌躇思量,看向对面暌违经年的长兄。 越看,越是有一些疑惑。 记忆里那个神采飞扬,意气勃发的青年早不见了踪影,只余面前这个中年文士般的长兄。虽然收敛了书生疏狂之气,却因成熟稳重,凌厉得像是一把开刃试锋的剑,更令人无法忽视。 赵云久经沙场,斩将夺命,每与人相对,身上便会自然而然释出一股压抑凌人的气势。但凡近身之人,便会因这种强悍的气场倍觉压迫。 这也是为何当初吕布一见到他,便会出言邀战之故。 奇异的是,赵义一副儒生打扮,眉宇间端正沉稳,坐在赵云跟前,气势竟然不输于他。 “子龙可是有了意中人?” 赵义甫一开口,便直入正题,赵云右手一晃,险些洒出水来。 他猜想了许多,却没料到赵义找自己,是说这个。 他不叫阿弟,却叫子龙,显然是动了怒。但为何会因此发怒,原因似乎更耐人寻味。 赵云蹙起眉锋,低头默了一霎。 赵义不待他答话,眼中陡然蹿起怒火,猛然一掌拍击在案上—— 砰! 一时间壶儿碟儿全蹦了一蹦,汤水淋淋。 赵云心头一震,倏然抬起眸来,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他将水盏轻轻放回案头,腰身笔挺,端襟危坐,正色道:“是。云心中确已有了一人。” 赵义脸色铁青,伸指颤颤点指着他:“你……” 竟气得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赵云抿紧了唇,默然不语。 “阿弟……”赵义缓了好一会才再度开口,隐忍的眼中似有水光,“你幼时那般乖巧聪敏,如今怎变得如此桀骜不驯?那,那龙阳之道……岂是你行得的?” 赵云虽已猜到兄长大约知悉了自己的心事,但被他亲口道破,仍是觳觫一惊。 “我并不打算告知他……” 他话音未落,已被赵义打断:“不打算告知?阿弟,你素来性直,今日怎来哄骗于我?”赵义的脸色更黑沉了,“昨夜你二人扶醉携归,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一路走到你等院外。谁料竟听到你二人同室而卧,同榻而眠之声……” 赵云惊道:“兄长!” 赵义皱眉道:“我连那人不知廉耻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有何话说!” 赵云胸腔里登时涌上一股火气直奔脑门,噌地站起身来。因动作太急,险将案桌带翻,他握紧了双拳:“兄长!你责我便可,不可累他名声!” 赵义也拍案而起:“你二人做得出来,怎怕人说!” 赵云眸光闪动,急切道:“是小弟腌臜,对他起意,但他并不知晓!昨夜兄长所闻之声,实是个误会……兄长,你信我,勿要横加臆测,将他想做那不堪放浪之人。”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已带上了几分恳求。 他生怕赵义冲动之下将此事胡乱抖出,他赵云一介武将,带累些污名也便罢了,最怕祁寒遭人妄议…… 祁寒武技虽然不错,但体质太弱,走的不是武将路子。文人相轻,名士文臣也最重名声,名声决定了为人地位。当初吕布宠信祁寒,已闹得满城风雨,但苦无半点证据。如今若自己兄长出面放话,只怕祁寒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若真因此害了祁寒,赵云势必要恨死自己。 赵云见自己兄长双眸赤红,气得鼻翼颤动,眼底遍布血丝。知他昨夜因此事没有睡好,心中惭疚,便将怒意敛了几分。 赵义见他态度放软,也冷静了一瞬,道:“阿弟,你道我昨晚因何去你等院子查看?只因诸多迹象,我看出了你俩有事,放心不下,这才追去。” 赵云垂首道:“我还以为无人能看出来。” 赵义摇头嗤笑:“当日城边初见,你二人自车上下来,便衣衫不整,楚楚见了已是不喜。她后来对我说,你喜欢的人,正是那个貌美男子。我初时还不相信,直到昨夜宴上,我才确信无疑……” 赵云心头疑惑不解,昨夜宴上并无事端,不知赵义看出了什么。 赵义看着他眼睛问:“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看出来的?” 赵云点了点头。 赵义叹了一声:“唉,只因我……是你的兄长啊!” 赵云心中一颤,并不说话,只上前握住了他袍袖下的手,面色微苦。 赵义摇头道:“真是冤孽!你到底喜欢他到了何种地步?见到你这般模样,我……我真不知如何是好!若你只与他玩玩便也罢了,可你分明是动了真心。” 赵云听了这话,下意识便皱起眉来,摇头道:“求兄长莫再拿话辱他……” 赵义脸色一沉,黑如锅底。 又一边叹着一边拿起他的手,指着上头红肿的食指和拇指,苦笑起来,“幼弟赵云,自小康健无病,只一样,与寻常人不同。但凡碰到了虾子,手指便要痛痒难耐,红肿好一阵,更别说要吃进嘴里。阿弟,你大约不记得了,那时清河王家送了一披海产来,新来的厨娘是宋家庄的亲戚,她不知你的禁忌,将虾子混进鱼汤里煮了,你只喝得一口,嘴巴便高高肿起,当场气得掀了桌子。” “那时候你才七八岁,乖巧可人,从不乱发脾气,却因这个,气得浑身发抖,直把那厨娘赶走了事。”赵义回忆道,“故而这虾,你是绝对不碰的,一见到便烦恶恨不能丢远一点。但在昨晚……我却亲眼见到你为了那人剥弄虾壳,将虾子堆在他面前如小山一般。若这般我还看不出你是真喜欢他,那便是瞎了。” 赵云听着听着,才想起了有这么一茬。只是祁寒喜爱吃虾,他便没想那么多,只顾着给他剥了。这些年打仗什么样的疼痛都忍受过了,指腹上这点肿痛便没留意,哪知却因为这个细节,被兄长洞察了自己隐秘的心思。 他默默吐出一口长气,心里百感交集,不由将兄长的手拢得紧了一些。 赵义见他对自己情真意挚,沉吟着松了口风:“你若真喜欢他,与其两情相悦,亦无不可。但你要先娶了楚楚,诞下子嗣,便可将他放在外头……” 赵云愕然抬眸,眼底一抹惊惶,立刻打断他:“阿兄,这绝不可能!” 赵义正色道:“阿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赵氏一门传至你我,已是衣冠凋零,你岂可为了一个男子,弃家门于不顾?如此岂不愧对亡父,愧对祖宗?” 赵云眉宇紧皱,听了赵义语重心长的话,原本明亮光彩的眼渐渐晦暗下去。 赵义见他咬紧牙关不说话,暗叹这弟弟对祁寒真是情深爱重,一时半刻难以软化,正思忖如何说服他,或是寻了甘楚一同想法子挽回,却见赵云已经抬起头来,眼神晦涩黯淡,却十分坚定。 “你这是干什么!” 赵义见他单膝跪了下去,登时眉头大皱,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兄。” 却听赵云缓缓道,声音低沉微颤,“我早在心中发过重誓,祁寒一日不走,我便要守他一日。他一世不离我而去,我便会一世与他相守。若要我娶妻生子,那必是等他成亲之后……” “荒唐!荒谬!无稽!混账!” 赵义彻底动怒,咵嚓一声,拔出佩剑将案桌一劈两段,茶水溅到赵云脸上,他却一动不动,双拳在袍下死死握紧。仿佛雷打不移一般,就算是赵义气得一剑将他劈了,也绝不悔改。 “长兄如父,你怎敢不听我的?” 赵义眉头纠结,面对如此强硬的赵云,这话说得已是没了底气。 赵云道:“我敬兄长如父。但便是父亲在此,我也是难违此心。” 赵义怒不可遏,跺脚骂道:“你、你这逆子!你……” 赵云便不吭声了,只是低着头,跪得笔直。 赵义气喘了半晌,终于冷静了几分。见赵云执意如此,无法再说更多,只得先退一步,再慢慢筹谋。 他一脸疲惫地坐下去,摆了摆手,道:“罢了!儿女情长,说多无益。身为悬弧男儿汉,便该有更要紧的事筹谋。我且问你,当今乱世,群雄并起,你今后有何打算?” 赵云道:“择一明主,用心辅佐。” 赵义抬手让他起来:“何为明主?心中可有人选了。” 赵云脑中立刻便闪过刘备模样,但他想起祁寒的顾虑,以及这次曹刘联合之事,道:“尚无。还需从长计议。” 赵义皱眉:“你军戎多年,怎会还无人选?听闻你与那刘使君刘玄德走得极近,莫非竟不愿从他?是否因他吃了败仗,折损了人马,你便心意转变。我倒听闻此人名声不错,是个仁德信义之人。” 赵云道:“弟非是见风使舵之人。盖因有人时时警醒于我,若要奔刘玄德,需谨慎观察,假以时日,细细斟酌考量。” 赵义哼了一声,冷冷笑道:“你若不投刘备便也罢了,若真要投他,眼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刘备甫遭大败,正在用人之际,此去相投,将来开功建业,便成了元老勋臣。可别告诉我,阻你投刘备之人,便是你那位心尖上的人儿……我可听说了,祁寒素来不喜刘备等人,与之有嫌隙。你若听他所言,只怕会碍你大事……” 赵云道:“祁寒不是那等因私废公之人。他不会因个人好恶阻我前行。阿兄,待你多了解他些,便会知晓他有多么的……” “好了,别夸了,”赵义白了他一眼,不耐地摆手。握剑挑起地毯上碎裂的陶壶,在壶鼻上轻轻转动,眸光沉沉有所思,道,“阿弟,春秋鲍叔牙曾言,立大功者,不拘小节。儿女情长你且放一边,多多考虑正事要紧。” 赵云躬声应下,又与赵义闲聊了几句,这才带着一身冷汗退了出去。 他神不守舍地去了灶间,亲手给祁寒烧了早餐送去。因误了晨练,便在房中独自待了半日。 不知为何,被赵义戳穿心思这事,在赵云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他只觉积郁难开,午后纵马在校场挥汗如雨,仍觉骨鲠在喉,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暗踌躇异志存笃,费思量情意弥深 **** 吕布传捷大胜,这便有些骄了。接连宴了数日,直将徐州郡县远近亲疏的官员,全请了个遍,都来席面作乐。 祁寒白日混迹浮云部中,早校至晌午,跟随赵云练习弓马骑射,因这一阵奔波劳累,旧伤未愈,身体积弱,隐有寒疾爆发之象,赵云便不准他多练,旦觉身上泌出薄汗便即罢休。午后祁寒则带领浮云部众人,照着太平要术精要上所书的法门,布阵练兵。待到灯火初上,正是吕布开宴之机,众人便去赴宴吃喝一顿,夜里在府邸歇下,日子倒是过得充实紧凑。 吕布私底下极想见祁寒,一来倾吐心意,二来欲将那夜之事说个清楚明白。但每每着人传讯,或呈递书信,祁寒都推拒不去。晚宴时分倒能见着,却是与赵云坐在一处的。那二人神态亲昵,密不可分,样貌气度皆是一流,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侣,外人根本无法插足,看得吕布越发气闷郁卒。 他明知道祁寒是有意在躲避自己,却偏偏无计可施。 强行逼迫,只怕适得其反,惹得祁寒怨恨。徐徐图之,又觉情意日盛,心痒难搔,一刻也等不下去。更何况,祁寒身旁还有个强(情)敌在伺,越发令吕布感到危机深重。 想他吕布活了二十九个年头,竟是头一次如此在意一个人,好似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年,进退失据,无从下手。 这事私密,又是吕布心中从未有过的酸软情愫,竟无从找谋臣商议对策,他因而憋在心里,只好在每日宴上,隔了数丈之遥,拿得一双贼眼偷偷打量祁寒,藉此聊慰心怀。 * 这一日时当仲冬,寒蕙披霜,天上飘飘荡荡落起霰来。 浮云部士卒们歇了军阵,回营寨忙碌去了。送走丈八孔莲等人,祁寒独自骑在马上,远远落于大队之后,纵目四合,但见天色灰蒙,暮夜渐离。旷野无边无际,惟有黄壤衰草,阵阵归鸦。 不远处的营帐缀在枯黄色的草野之上,点点孤烟野火,马声卒走,却是一片荒凉寂寞之感。他蓦地便想起了那日攻打山阳国,与兖州军杀成一片,战火燎原,兵戎染血,哀声遍野的景况。 祁寒心中一阵悸动。不由长声吟叹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话音未落,身下的小红马突地咴嘶了一声,几分兴奋。祁寒诧然回头,正见赵云跨着玉雪龙,不知何时起已到了他身旁,一双幽深的黑眸沉沉望着他。 “这是什么词?恁地苍凉豪壮。”赵云道。 祁寒心想,这是后世辛稼轩大人的词,却不好说与你听。 便一笑道:“这辞是一名隐世大家所做。他见莽莽神州沦于战火,规复难期,百战余生,兀尔慷慨悲歌。” 赵云听了,面上若有所思,只看着他,并不说话。 半晌,赵云心中叹了一声,忽开口道:“阿寒,是否因近日征战用武,你心有所感?” 祁寒眉头轻蹙,手底缰绳控紧,垂下眼帘一时默然。 刚才那一瞬间,心生哀凉,仿佛又回到了烽火凛冽的战场。鼻端似再度嗅到浓重的血腥气味。残肢断体,血汇成河。全因他去攻打兖州,那些人才这么死了…… 男儿征战或一时快意,待到午夜梦回,却又是止不住的心悸。 赵云叹了口气,抬手勾上他肩膀,这般亲密而不过分的动作,仿佛在无声安慰。 从一开始赵云便知道,祁寒与他,并不是同一类人。 他生在战火缭乱里,身负血仇,一步步艰难辛苦地成长起来。从小到大,所见所睹,都是乱世流离,百姓血肉的惨烈。而祁寒不同,他养尊处优,不知疾苦,一看便知是生于簪缨富庶,远离战乱,衣食无忧。他成长得生之毫无艰辛。 赵云心所向往,乃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为了这份志向,须要付出无数人的鲜血,他自己要征战天下,追随明主,亲手终结这乱世。 而祁寒生性淡泊宁静,所追求者唯有安宁无争。当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悲惨,将士们的流血死亡,他很难克制住内心的不适、痛苦和厌恶。 对赵云来说,祁寒所向往的生活,是一份遥不可及的奢侈。 而对祁寒而言,赵云追逐的志向,又何尝不是高山仰止般的血色异梦? 赵云虽然不知道祁寒的真实来历,更不晓得他是来自和平盛世数千年后的一缕精魂,但却早已将自己与祁寒的差别看得一清二楚。 而愈是看得清楚,他便愈是心疼祁寒。 为了他的矢志,祁寒不离不弃,做到这般地步,已是十分艰难了。 按下心中的酸涩怜惜,赵云搭过祁寒的肩,半揽半抱地将人挤在怀中。侧过头,暖热的气息尽吐在祁寒颈子里。便听他用极为轻缓却坚定的声音,如情人呢喃低语一般,沉沉道:“阿寒……待徐州事一了,你便卸甲归隐去吧?” 或回乡归家,或寻个好山好水的地方结庐,总好过跟自己一起,前后无着,颠沛流离,深罹战乱之中。 祁寒原本被他有些暧昧的姿势和语气激得身形微颤,却在下一秒因这句话僵住了身体。 眉头不由轻轻皱了一下。 若非赵云的语气又缓又柔,像是软言相商的感觉,他几乎又要以为对方要赶自己走了。 祁寒一把挣开赵云,扭头横了他一眼,兀见赵云唇角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眼里沉甸甸的情绪,似是关心,又似怜惜。 祁寒不及分辨这些,心中有气不吐不快,凤眸斜睨隐怒道:“赵子龙赵将军,原是这般无信?” 赵云扯唇而笑,望着眼前倔强执拗的少年,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他自然明白祁寒所指。 那日俩人并躺在小沛郊野的山坡上,他心头塞满绵绵情意,只觉前程渺茫,却无可阻他之路。对祁寒正色说过,愿一辈子与他一起,永不离开。 但赵云此刻想的是,若这份誓言是以消耗祁寒的人生和快乐为代价……他宁愿失信。 适才见祁寒孤伶伶凭立马上,一身清寒孑然,仿佛随时会消失化去,口中沉沉念出“满座衣冠似雪,壮士悲歌未彻”时,赵云心头如遭重击,立刻察觉了祁寒内心的压抑和郁郁不乐。 或许他的心事并不只此一件,但仅从这诗句,赵云便知道他对征战之事有多抵触。何况,他还成了这场战争的发起人与指挥。 这感觉令赵云觉得难受。 好比让一个笃信善果的僧侣,却做一名屠夫。他日夜的劳作,必定煎熬。 而任何会让祁寒煎熬、郁卒的事,赵云都不想让它发生。 “阿寒,我不愿失信于你,却更不愿见你郁结。自前日张飞燕加派四千人马过来,浮云部已扩至一万余人。你连日劳累,効智出奇,演阵练兵,心中却并不喜欢。”赵云抬手,拂落粘在祁寒袍上那些细腻如盐的白色雪霰,叹道,“既不喜军戎征战,又何苦为助我栖栖默默,殚思竭虑?若见你形销意损而无动于衷,云办不到。” 祁寒难得听他好大一番解释,心头一暖,适才那点不快登时去了。思绪一转,忽地想到一事,凤眸轻翘,道:“真是如此?只怕是阿云你有了意中人,担忧我成日与你黏在一处,坏了好事,故要赶我走吧?” 那日教授汉隶赵云手书了那句,祁寒便暗猜他有了意中人。后来战事吃紧,他不日便离了徐州,与臧霸一道出征,此事便不及深究。但每每想起,心中便有些惶然不安。 赵云听他突然说到“意中人”三字,眉心登时一跳,仓促间将脸一别,道:“……胡说些什么。我不过是担心你,好言相劝,倒说得我这般不堪。”话落,耳根却是慢慢红了起来。 祁寒一怔,万没料到他不仅没否认,还是这般神态,心头不禁一阵酸涩发凉。 眼底眸光黯了一霎,他脸上却仍噙着笑容:“快说,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赵云心里咯噔一下,耳根“唰”地一下变得滚烫。 目光正对着祁寒脖子里那圈儿雪白柔软的裘毛,喉头不自在地耸动了几下。 我看上的,可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个小子。 这话在赵云喉咙里打了两个滚儿,他暗攥拳头,内心犹疑难决。 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犹豫都叫辜负。 赵云的犹豫,全因他太在乎祁寒,时时想顾全他。 暗地里也不知设想过多少次,欲将心意向祁寒和盘托出,但每每念及这情世所不容,生怕累及祁寒,便打消了念头。至于祁寒是否会接受他的爱意,赵云已来不及考虑。 赵云本以为对祁寒的感情已到了极致,谁料却还能一步一步加深。 一日看不见了,便难以自持。 适才提议祁寒归隐,赵云内心比祁寒更觉煎熬难过。 经过这次的分别,赵云觉察自己对祁寒的爱意竟越发浓烈。心中的壁垒日益薄弱,事到如今,已经撑不下去。 他一抬眸,眼底情绪深沉暗涌,似有千言万语欲奔泻而出。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卷土重来青州兵,游廊深处不速客 * 赵云一抬眸,眼底深沉暗涌,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见祁寒眸光一转,看向了校场边缘。 他顺着祁寒眼神看去,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伫在树边,赭红锦袍簌簌迎风,环抱着臂膀,目露不善。 这几日,吕布偶尔会在日落时过来,提了奶酒,站在校场边上,披着夕阳霞光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那双鹰隼般的眼,便灼灼盯着战台上指挥若定的人,似欲将之拆吃入腹。 但今日暮云叆叇,余晖早被浓灰色的铅云遮住,一派灰暗,站得远些,或许连人也看不清楚。 吕布倚在树下拎起腰间酒囊,当头灌了一大口酒。将嘴边酒水一抹,一双狼眸便死死黏在祁赵二人身上。 平日里人多眼杂,祁寒又站在木台上挥动小旗练兵布阵,他知晓祁寒不愿见他,也不贸然过去,怕折了他的面子。但今日刚走到兵镧台边,就望见赵云对祁寒勾肩搭背,显得亲密无比。吕布心头一股无明业火蹿上来,什么也顾不得了,灌了口酒便大马金刀地冲过来。 哼!赵子龙色胆包天,敢当着我面与祁寒动手动脚! 吕布脑门热血鼓躁,直将此行的正事忘得个干净。 赵云见他过来,脸色亦是一沉,轻轻冷哼了一声。 他好容易下定决心同祁寒说明一切,竟被这人打断,任谁也难高兴起来。何况这吕奉先还一脸的杀气。 祁寒翻身下马,拉过赵云衣袖,低声道:“阿云,我等须共同守卫徐州,莫要与之争执。” 赵云按下怒意,点了点头。见祁寒迎了上去,阻住了凛怒的吕布,对他那双妒红的眼睛视若不见,镇定自若地攀谈了起来。 赵云顾及大局,也便跟了上去。 吕布被祁寒拿话拖住,望着眼前许久未曾近看的俊脸,好一阵呆怔。 见祁寒言笑晏晏,他胸中的怒气还没发出来,就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直到祁寒身后面色阴沉的白袍将军走上前来,吕布才恍然回神,皱着浓眉挪开了目光。 他飞快瞪了赵云一眼,回头向祁寒道:“探子回报,曹操结了大军,竟不急着去打兖州,反朝徐州方向来了。祁寒,我已吩咐左右在军帐等候,只待你去商议对策。” 赵云一听曹操要来,登时心神激荡。转念想到快见到仇人,他心里百味涌杂,竟不知是喜是怒。 祁寒凝眉思索,沉吟道:“曹操卷土重来,本在意料之中。但他如此急于攻取徐州,而弃兖州于不顾,却不知是何缘故?但此举虽怪异,若被曹氏得了徐州,便等同扼住了南北咽喉,届时江南群雄鞭长莫及,难施拳脚,他再要拿回兖州亦非难事了。” 赵云认同道:“如此便打了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吕布将拳捣在掌心,狞然冷哼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侯可不惧怕曹操!” 祁寒心道,你是不惧曹操,但后来却被人打得退至下邳城龟缩不出。待他三四个月里平了你的徐州,还要将你人头挂在白门楼示众。 想到这里暗自有忧心,便与吕、赵一道,往军中主帐计议去了。 **** 因与吕布诸僚夤夜计划军事,祁寒次日醒得极晚。抬眸见火盆上温着粥皿,室内暖融如春,不由心头一热。 唇角勾起笑容,心情微妙。 房里没有赵云来过的痕迹,却能够想见他在清晨时分悄无声息地进来,为他备好早饭的情景。必是见他沉沉睡着,不忍吵醒,便独自离开去了营中。 祁寒整好里衣,在中衣外头穿了厚棉衣,再裹上宽袍荡袖的外衫,最后系上领带貂毛的黑绒袍氅,俯下身将棉裤络鞮一丝不苟地收拾利落,这才对着四叶铜镜使素色发带随意束起长发,排闼推门,走进天井里去打水洗漱。 时值仲冬,昨日傍晚刚落了一层雪霰,院中积水的地方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华,触目所及,惟余枯草黄桠,连院墙下的葡架、篱藤也都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萧瑟冷肃。 祁寒推开木门,迎面一阵西北风吹来,若换个寻常健壮的男子,陡然从气闷的暖室出来,会觉得空气清新宜人,风的气息使人通体舒畅。但祁寒身有寒疾,体弱畏冷,才刚吸得一口气,便生生打了个冷噤,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颤。 他忙瑟缩起脖子,拿盆皿打了些冷水,小跑着回到房中。 就着白色的竹盐,和赵云备好的热水,凑合洗漱了一通。待吃下一大碗热粥,半枚咸蛋,几片腌菜,胃里便热乎乎的十分舒服受用。祁寒打了个嗝,抚上微鼓的腹部揉了揉,起身往外走去。 因外头天寒,他走得比平日要快,脚步略显匆促。 面上虽然平淡,但祁寒眼底却藏了一抹笑意。不知为何,今日特别想早点见到赵云……也许是粥暖菜宜,想跟他说声谢谢?这些天受他照拂,赵云言出必践,竟真的每日备好早饭给他,比吕府的下人更为体贴周到。 绕行一阵,经过一座假山和草木凋敝的花园,忽见回廊前方转出一个人来。 但见甘楚逶逶坐在回廊拐角的暖座上,手中拿着一幅绣品缓缓穿梭,听到脚步声来,眸子一抬,远远朝祁寒一笑。 祁寒一怔,心里涌起一阵怪异。 暗道:“她怎在外头刺绣,这般寒冷天气,我若在营里写字,只怕连墨砚也要结冰,手指也要冻僵生疼,她竟似浑然不觉,还朝我笑得这么灿烂。古怪,稀奇!” 祁寒脑袋转得快,眺见甘楚停下了手中活计,施然站起身,倩姿娉婷,一身绀色轻衣轻荡风中,正朝着他的方向看来,不由心中一动—— 莫非她在此绣红针绿是假,等我才是真的? 祁寒暗挑眉头,十分怀疑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甘楚煞费苦心。 祁寒今日穿得厚实,但胜在身姿修长,竟半点不显臃肿,宽衣缓带,裘袍飘动,倒比平时还多了几分华贵雍容。 甘楚远远望着那如玉公子,眼神闪动了几下。 委实太过俊美了。便说这人是王孙贵胄,只怕也无人怀疑……他身上明明穿的是厚重的冬衣,仍给人一种出尘脱俗,丰神隽秀之感。 祁寒眨眼走到跟前,也被甘楚的模样震了一下。 甘楚双十年华,放在汉代已不算小了,早该出嫁的年龄,但她的面容却显得比实际稚嫩。灵动剔透的黑眸神采飞扬。轻轻一笑便如春梅绽雪,秋蕙披霜,眸子晶亮,恰如月射寒江。 祁寒见她轻衣结束,足底蹬一双鹿皮小靴,腰上缠束了条绯色轻纱,显得矫健利落,秀美中透出一股罕见的英气,心中更觉诧异。 这姑娘英姿飒丽,若披上甲胄,只怕都能上战场了…… 甘楚望他淡淡一笑:“祁公子。” 祁寒点了点头,一边将手中的毛绒手捂递给她:“快暖暖手。” 甘楚摇摇头不接,抿起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微垂着头,祁寒没看清她那一瞬的表情。 祁寒讪讪收回手,瞄了一眼她暖垫上的绣品。 银白绸布上绣着两只惟妙惟肖的鸳鸯。黄掌碧波,绿叶红藕,精巧细致。祁寒便道:“天气寒冷,甘楚姑娘怎不在暖阁绣房做活?跑这儿来做什么。” 虽然猜测她在这儿是专等自己,但祁寒却不想为了这个阴晴不定的姑娘费神,便直接问了出来。 甘楚不答,笑容乖巧却不达眼底,只道:“祁公子,我可否与你一谈。” 祁寒暗皱眉头,心里冷嘲,你我不是已经在交谈了么?真是多此一问。 他淡淡道:“男女有别。在下不方便与姑娘多谈。” 话落,转身便要离开。 甘楚从一开始的莫名亲近,到后来拐着弯打听赵云,再到如今拦路要求交谈,一直显得古怪。此刻她眼中笑意敷衍,不怀好意,祁寒哪里看不出来?因此懒得同她废话,转身便走。 他受够了甘楚诡异多变的态度,有点后悔没绕过这条游廊,同她搭了话。 祁寒并不知道,举凡这世上暗恋他人的女子,对情敌的态度都会非常微妙。 她关注情敌的一举一动,伪装起自己与情敌周旋,甚至是与情敌做朋友。却并不会轻易和情敌撕破脸,就怕在爱人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此女人对情敌的态度,可谓十分纠结。千回百转,来回反复。 恋爱中的女人的心思好比海底深针,变幻莫测,绝非是感情世界苍白的祁寒所能领悟的。 甘楚没料到祁寒居然要走,不由一愣。但旋即她便咬了咬牙,道:“男女虽有别,但祁公子不好此道,却是全然无碍的!” 祁寒一听,脸色登时白了。 清眸微微一眯,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甘楚竟然暗指他是个断袖,喜欢的是男人?那种轻佻上扬的语气,讽刺的味道,他又不傻岂会听不出来。 “呵,”祁寒笑了一声,狭长凤眸盯在甘楚的秀面上,几分危险,慢慢道,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唇舌搅动郯城雪,心神不定晚来风 * “甘楚姑娘,你的话我听不明白。”祁寒斜倚廊柱,浑似没弄懂她话中之意一般,“我乃一介须眉,为了姑娘的闺誉考虑,从今往后,我们还是少叙话为好。” 祁寒看似淡然,实际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甘楚听了暗自冷嗤,就凭你,也算得什么须眉?她抬眼望向祁寒仅靠衣衫撑起的高大身形,暗想,如你这般弱不胜衣,一阵风也吹倒了!你既已与赵云有私,还装什么佯来哄我。 她心中讥讽,脸上却不动声色,指向廊上的壁画,道:“祁公子,你休与我作口舌之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图画?” 祁寒不答,只冷冷道:“有话便直说。” 他懒得同她敷衍,还打哑谜,这姑娘也是够逗的。 其实祁寒也觉出过甘楚对赵云有意,但从未放在心上,哪知她竟窥破了自己的心思,特地前来嘲讽。她知道了,旁人自然也会知道。只怕会因此累及赵云的名声。 祁寒心中悒郁不舒,神色便更加淡漠,若非他教养极好,顾及甘楚是个女的,只怕早已拂衣而去。 甘楚见他爱答不理的,脸上不由滑过一丝尴尬,自说自话道:“不错。这壁上画得便是司马相如弹琴追求卓文君,凤求凰的故事。自古以来男欢女爱,琴瑟和谐,相如文君偕老成都,一时也曾传为佳话……” 祁寒打断她,直白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甘楚蹙眉,拿起垫子上的绣品,将那对交颈亲昵的鸳鸯展开来:“……就好比这对鸳鸯,天生雌雄作伴,遨游天地。忠贞不二,亦为世人所称叹。祁公子,你饱读诗书,应当知晓,这阴阳和合、男女相亲乃是天地大道。龙阳之事为人所不耻,不过贪图一时快乐,经久无味,更是断难久长……” 祁寒的手在宽大的袍袖里握紧,声音却慵懒而淡漠:“你不必再说。” 甘楚以为他这是羞愧了,眼神微亮,续道:“你也不必太过介意了。毕竟,你与云哥哥只是一时糊涂。” 祁寒淡道:“我并没有介意。看上去,倒是你比较介意。” 他扫了一眼廊上的壁画,和她手中的绣品,目光晦沉,“还备了这么多的道具,真是煞费苦心。我竟不知自己在甘楚姑娘心里,威胁如此巨大。” 他不认为赵云喜欢自己,听甘楚的话意,似是误会他们在一起了。但此刻祁寒却不想否认。 他心头冰棱棱的,脸上却始终撑着一份淡然。 “你能有什么威胁?”甘楚底气不足地斥道,“你可要知道,男子是不能在一起的……” 祁寒哈哈一笑,眸子射出曜亮的光:“男子如何不能一起?岂不闻,‘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焉知我与子龙,便不能如此?” 他唇角微翘,眼底似有若无的狂狷笑意,为那张平静的脸平添几分邪肆。甘楚愣愣看着他,万没料到他竟说出这般话来,一时张着嘴,哑口无言。 其实她却不知,祁寒这人,只是外强中干罢了。 不想在这种女子面前示弱认输,强撑着笑,心里却是阵阵轻悸苦涩。 祁寒本来不想同女子较劲,但平白遭辱,却不可听之任之。更何况,甘楚的话,像一根刺扎疼了他,撩动了他心底最无望的情感。 甘楚眼神乱飘,脑中只不停重复着一句话—— 果然是真的!这人真与赵云在一起了!且还如此不要脸面,什么都敢往外说! 甘楚咬牙握紧了拳头,盯着地面皱眉,祁寒却不再原地等她回神,直身便往外走。手指冻得有些僵了,他往掌心呵了口热气,谁知连身体里呼出的气也是冷的。 甘楚回过神来,望着祁寒离开的背影,目中染上一抹憎恶。 那清高疏旷的身影,便是玉罗神君,琅圜仙人,也不过如此了。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对他的憎恶就更加炽盛。 祁寒感觉到有道刀子般的目光落在脊背上,但他头也不回,抬手挥了一挥,连道别都省下了。 甘楚抿紧丹唇,将他洒脱的动作视为了一种示威,眼中冷芒愈盛。 天上彤云万里,黑压压的看不见边际,午时的日晖被乌云遮住,寒风凛冽里,一场鹅毛大雪猝不及防飘落了下来。 这是祁寒到得汉末的第一年,第一场雪。 落得很大。 搓绵扯絮一般,伴着渐渐呼啸的风,萦身飞舞。 那一抹孤孑的身影,仿佛要融入漫天的雪花里。甘楚朝那快要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喊道:“祁寒,我云哥哥虽一时蒙昧倾心于你,但赵义兄长必会让他娶我!我俩自幼一起,他一直也是喜欢我的。将来他必定会忘了你,回归正途……与我成亲生子。若那时你还不肯离去,我会考虑接纳你……” 声音变得隐约,但还是能听见,祁寒恨不能没生耳朵,气得微微发抖。 接纳?接纳什么?让他给赵云做小,给她伏低,当个娈宠外室?痴人说梦,疯的不轻! 若非这甘楚是个女的,他早返身回去痛殴她一顿。 还说赵云会忘了他,想得美…… 祁寒心头一把火烧着,又是滚烫又是冰冷,忍不住一声冷哼。 “……祁寒,你要知道,我与云哥哥早就……” 下一句是什么,祁寒没听见,也不想听。倒觉得这场风雪来得真是及时,呼呼作响的西北风,将那女人聒噪的声音都刮在耳后。 又转过两道回廊,往前行了一阵,他忽地顿足,站在朱墙玄瓦的廊檐下,怔怔发呆。 衣袍簌动,冷风从身体各处灌了进来,好似连心腔也跟着冻僵了,倍觉孤寒。 “你不会忘了我的罢?阿云。”祁寒口中喃喃了一句,蓦地伸出手去,将飞旋的雪花接在掌心,端详它慢慢化开。 心里沉甸甸的,天气恶劣,今日不去校场了。 他折身回了宿处,将赵云手书的那辞赋又拿出来看了半晌。尔后把自己裹进被里,蒙头大睡。 ** 甘楚望着空荡荡的回廊,黑沉的眸子微微泛动毫光。 即便那二人情深意重又如何? 所谓的挑拨离间,不一定非得露骨现形立刻奏效。祁寒的嘴再硬,那苍白紧绷的脸色,却是骗不了人的。 她不停暗示祁寒赵云会对他变心,会忘了他,会离了南风与女子成亲。恐惧一旦成形,便难于摆脱。越是惧怕,越是无措,越是无措和慌乱,越是做错。 只要在祁寒心中埋下不安的种子,他自身的恐惧便会催生出恶果。 甘楚想着想着,便冷笑起来。 水袖轻抬,匕首寒光乍现,幻作一团光影,轻轻巧巧从绣帕上将那对鸳鸯剜下。 绣品上的红藕、莲叶、碧波,尽数化作碎片落在地上,被主人弃之不顾,进而被风吹走。 甘楚将那鸳鸯贴身放进怀里,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 只要这对儿鸳鸯便好了,旁的妨碍它们的,都会被一一清理干净。 *** 若是祁寒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会选择去校场,宿在军营里。 而非傻傻留在吕府中,回避风雪。 因为,一切的一切,都从这一天开始。猝无防备之下,事情陡然发生,然后将所有人的人生轨迹打乱,不得安宁。 …… 外头飘着雪,祁寒关蔽了门户,睡了一阵起来,斜倚在榻上看书。 房里几处火盆烧得很旺,暖融如春,并不如何寒冷。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一只手握着书细看,一手随意摩挲着赵云赠予的物件儿。 小弩通体莹润锃亮,旁边散列着几枚漂亮的铜矢,都已蜕去了新器的亮光,泛动着真正的寒芒。那是几度染血的器物,才拥有的那种光泽。 院子里哔剥一声响,好似有人碰到了什么,祁寒凝神竖耳一听,却又没了声响。他琢磨大概是风雪拍打篱架的声音,要不这么冷的天,谁会站在院子里? 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研究太平青领道书。 只不知为何,这一次却再也看不下去。心中仿佛有种莫名的惶乱,思绪一再缥缈,目光也难以聚焦在书册上。 祁寒蹙了蹙眉,将书一合,抬眼看向刻漏。 唔,还不到赵云回来的时候。 他起身将弩-箭放回屉里,和衣卧下,试图阖目养神,但眼前却总浮现起今日甘楚诡谲的态度,以及她唇边莫测的笑容。 入鬓的长眉便再难舒展开了。 祁寒抬手,将寒玉玦从衣襟里拽出,盯着它瞅了半晌,良久叹了口气,将它握紧在掌心里。 玉玦虽是奇异的暖玉,棱角却仍硌得掌心生痛。但不知为何,祁寒心慌意乱之下,却觉得唯有握住它,才能稍觉安心。 也许,甘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吧。 阿云同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也有可能。 ……莫非他当日所书定情赋中那位的意中人,便是甘楚? 祁寒平日里一直逃避去想这个问题,如今血淋淋的撕开,一想到赵云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从今往后,那个与他无比默契,对他百般怜护关爱的赵云,便要渐渐与他分道扬镳,转而去亲近一个女子……祁寒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光是这么一想,就难受得受不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删减版) 第一百一十四章(删减版)、春潮处情孽深缠,雪堆里浪白于鹤 * (辛苦删减的版本,云寒初次完整版赠2000字给正版读者,加文案球球裙) 祁寒深吸了口气,试图不再去想这些,但心中莫名的焦躁和钝痛,仍然将人湮灭。 穿着中衣下了床,推门走进院里。 手脚似着了魔一般,到得赵云房外,推门走了进去。 房中朴素的陈设,简单的色调,透着一股清冷。四处充斥着赵云的味道,淡而冷,甚至有些薄凉的感觉。 祁寒抚着胸前的玉,渐渐回忆起赵云待人接物的样子,才恍然发觉他的真实与低调,其实始终透着一种拒人于外的冷淡。 好像唯有在面对他的时候,赵云才会笑得那么畅快,那么的温柔无害。 祁寒坐在赵云的榻上,嗅着萦绕鼻端若有若无,几乎让人觉察不到的清冷气息,渐渐已经有些渴望他怀抱的味道。 可惜,他却无法肆无忌惮地去爱啊。 握紧寒玉玦的手,渐渐轻颤起来。 若赵云,若是他真的,已经喜欢上了其他的人,要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了……那么我留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 “唉……”祁寒叹了一声,将寒玉玦小心握起,搁在唇侧轻轻吻了一下,“阿云。阿云。你说,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话音甫落,院里突然又响了一声。 祁寒眉头大蹙,这次已经可以肯定外头有人。但奇怪的是,适才他走过院子时,并没瞧见人影。 这座院子唯一一处死角,是在赵云耳室的后头。 祁寒心里起疑,寻了件赵云的袍子披上,推门小心走了过去。 大风呜的一声怪啸,雪花扑面而来。他性情坚忍,暂且不去管身体的不适,勉力在雪中睁眼,仔细搜寻。 当绕过墙角,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映入眼帘,祁寒惊得连随手拿的棍子都扔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但见窗牖下倚墙靠着一人,垂着头奄奄一息,不是赵云是谁? …… 祁寒心惊肉跳,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赵云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昏迷未醒,发髻凌乱,极为英俊的脸庞冻得通红,双唇有些发青。手持银枪拄在地上,即使失了神智,那骨节分明的右手依然紧握着枪杆。 银枪磕在一旁的篱墙上,发出豁咔一声轻响,便是院中怪声的来源。但因赵云的手握得很紧,银枪并未掉落。 祁寒看得眼目生疼,似被眼前的景象灼痛一般。箭步上前,忙去检视赵云的身体,却发现并无明显的伤痕,不由心中讶异。惊愕之下,不及深究,连忙俯下身子,将赵云半拽半背的拖起来,欲将他带回屋里。 祁寒心中忐忑难安,担心是吕布的人下的手,因而并不声张,也不去呼唤仆从,只自己动手将人搬回去。 赵云结实体沉,他拖得十分费力。不慎吸入了许多寒气,祁寒只觉腹痛如刀绞,一张脸衬得愈发苍白。无法可施之下,他咬紧了牙关,把赵云的手往肩头扛去。 臂弯不小心碰到赵云手握的银枪,他豁然睁开了眼皮,狠狠朝祁寒看去。 祁寒见状大喜,唤道:“阿云!” 谁料赵云目光寒冷阴沉,竟似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祁寒被他电光般的眼神一慑,心头一咯噔,惊疑道:“阿云你……” 赵云眼皮一沉,又自昏了过去。 祁寒忧急如焚,只得奋力将人带回他房中安置,又往自己屋里取来火盆热水等物过来照料。 将赵云身上所积的白雪和冰晶全弄了干净,祁寒望向他英武的面庞不由一愣。 赵云的状况委实很怪。 他此刻脸色潮红滚烫,身体簌簌发抖,一副牙关咬得死紧。房中不过刚刚布置了火盆,并不如何暖和,但赵云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层层的汗水。 祁寒原先还以为他脸上异样的红色是冻出的,如今看来,竟是在发高热? 他愣怔过后,赶忙拧了热水给他擦拭面庞。嘴里试图呼唤,但赵云却紧耸着一对剑眉,极不舒服的样子,始终不曾醒来。 祁寒也不知道他这样烧了多久,又昏在风雪里多久,怕他烧坏,情急之下,赶紧解了他的袍胄,想拿温水帮他擦身降温。 赵云的外衫全被汗水打湿了,银甲下方结了一层细碎如霜华般的冰晶。里衣却是汗涔涔的,滚热的身体上散发着热气。 人昏迷着,祁寒好容易将他衣服拽出,剥了个干净,自己也累出了一身细汗。因心中担忧,竟似连腹中的绞痛都暂且忘记了。他拧起手巾,待帮赵云擦身,目光轻轻一掠,从他赤裎的身体上扫过,不由悚然一惊。 若只是赵云那副结实完美雕塑般的身体,或瘦窄精壮的腰腹,还不足让祁寒震撼。 但眼下这具肌肉分明的麦色躶体上,却是汗光莹营,泛动着诡异的红。因汗水濡湿的长裤很薄,白布全被浸透洇染,勾勒出笔挺修长的腿,若隐若现的,是当中那一道……高耸隆起的粗犷形状。 直举的长-枪,血脉贲张,宛有擎天之力。 祁寒完全呆住了。 他怔大了眼睛,望着赵云那一身遍着汗泽,劲绷紧偾,微微起伏的躯体,脑袋里一片空白。还不及思考,先喉头耸动,咕噜一声,吞咽了一口唾沫。 赵云鼻腔里轻轻呻-吟了一声,打断了祁寒飘浮的思绪。 他慌忙收回目光,担心地看向赵云脭红的面庞。 他始终紧锁着眉头,鼻翼轻张,呼吸急促,一眼便知十分难受。 祁寒着急地拍打他的脸,赵云眼皮滚动了几下,却依旧全无意识。 祁寒抿唇恚怒起来,暗想:“到底是谁,竟对他用出这般下三滥的招数。” 赵子龙毅力极强,自控力更是奇高,寻常能被身体吸收的春毒,决计难不住他。那下药之人似乎也知晓这一点,因而用药极猛。观赵云的模样,必是强行忍耐药性以致昏厥,再拖下去,却不知会不会出事。 祁寒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慌张无措。 但他遇事越紧张越能镇定,当下坐到榻边,先拿巾帕帮赵云擦拭降温,脑中快速思忖对策。 院里就有几株可用的草药,能解血毒祛炽火……但太平精要上又说过,这世间的春毒种类繁多,药效不一。但凡药性凶猛者,必是恶药,若不明其理,绝不可随意用草药解之,否则轻者伤身,重者致命,贻患无穷。 祁寒凝神而思,手上重复着无意识的动作,将葛巾游走在赵云身体各处,带起下方的人阵阵轻颤。 此刻飞马去寻孔莲,可来得及么? 但昨日议定对敌策略,浮云部遣了五千精卒,往下邳协助吕军布防,孔莲说不定也跟去了…… 罢了,先去营寨寻他,若人不在,再思后策。 祁寒眉心一顿,快速作下决定,扔了手巾,便欲往外走。哪知他身形甫动,还未站起身来,一只有力滚烫的手,已扣在了他腕上。 祁寒惊喜地回眸,正对上赵云那双黑沉沉若酝着风暴的眼睛。 “阿云?你醒了!” 祁寒刚欢呼一声,便见赵云望着他,叹息似的呼出一口气,不待祁寒反应,猛然一拉,将他拽入了怀里。 祁寒被撞得闷哼了一声,赵云闻声却是全身一颤,自顾自搂住了他,不顾祁寒的挣扎抵抗,强健的双臂将他锢在怀中,越拥越紧。那力道似恨不得将他遍身骨肉全碾碎了融入自己的胸膛和血肉里,动作十足粗暴。 祁寒条件反射地骂了句脏话,抬头看上去,却见赵云双目失焦,迷离的瞳孔里只余一片混乱的情-欲,完全不认人的样子。 祁寒想将人推开,哪知赵云得寸进尺,竟就势将他摔倒在床上,双手紧紧按控住他。 祁寒蹙眉,见赵云停在自己上方,正歪着头打量过来,似在好奇地辨认他是谁,又似在单纯发呆,那暗沉飘浮的眸光一眼望不到底,再无进一步的动作,祁寒这才安心了些。 然而他却不知,此刻他在面红耳赤的赵云眼中,却又另有一番幻象。 ——下方那人含笑的凤眸勾着魅意,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着,一向洁白如玉的面庞染着一层动人心魄的淡粉色,足以定计千里高谈阔论的红唇微张着,仿佛在盛情邀约…… 那个他最想亲近的人,正自难耐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幼兽般的低吟,诱得他情潮如沸,身体阵阵发热。 赵云被幻觉掌控,难以自抑地俯下身去,动作缓慢而坚定,滚热的躯体紧贴祁寒的单薄衣衫,传递来急促的心跳声。 暖热气息喷在祁寒耳边,激起下方的人一阵颤栗。 祁寒目中闪过一丝迷茫,明明知道事情不对,但不知为何,一颗心竟也跟着狂跳起来。 赵云再度直起身子,眼神隐忍,似在强行压抑着什么。迷蒙的眼盯住下方的人,仿佛在最后确认。 祁寒完全误会了他的动作。 还以为赵云找回了神智,清醒了些,暗自松了口气,不禁朝他微微一笑。 谁料他这一展颜,赵云的瞳孔遽然放大,呼吸一滞,竟是毫不犹豫地再度俯下头去! 祁寒猛然间醒悟过来他要干什么,待要喝止躲避却已经迟了,赵云甜腻灼热的呼吸喷打在面上,双唇几乎毫无停顿地,重重撞上了他的唇。 祁寒脑中轰然一响,已然顾不得疼痛。只觉唇上的火热触感,侵入口腔的柔软异物,像是点燃了他心底最深藏的烟花,将他整个人绽放到高空里,片片烟尘,随风而落…… “放……” 开。 莫名沙哑的声音被赵云狂乱凶暴,毫无章法的吻吮截堵在口腔里。 祁寒知道自己的唇齿被撞出了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刚要张嘴,便被温暖的唇舌堵住,柔软湿滑的舌掳掠般搅过每一寸地方,深深吸吮,将血腥味全舔了去。 紧贴的身体越发灼热,炙热的气息喷在祁寒光洁修长的脖颈边,那细腻的皮肤不受控制地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血腥味立刻刺激到了赵云,他的眼睛渐渐泛红充血。湿润的吻从唇上挪开,烙上祁寒的脖颈,带着轻轻的啃噬,可怕的感官中,又有种撩人心弦的味道。 祁寒何曾经过这种阵仗,只觉被赵云啃过的地方,像是中毒一样酥麻开来,全身泛软,闷哼声中,身体诚实地起了反应。 那声音仿佛鼓励了赵云,他双手用力,很突然地撕碎了祁寒的衣襟。祁寒从面红发烫中惊醒过来,待要挣动逃脱,却听赵云闷哼了一声,重重抽了口凉气,竟是被自己碰到了他那坚硬如铁的事物。 祁寒“啊”的一声轻呼,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往赵云下身安抚性地一摸…… 心里转过的念头居然是:“完了。阿云中药颇深,可别被我撞坏了……” 赵云本已掩不住浓重的情-欲,滚烫的身体血液沸腾,神志不清,没想到祁寒仅轻轻这么一碰,他竟然涌起了更深沉的欲望。他条件反射般地粗喘起来,身上过电般的悸动,愈难克制。 吻再度落下,竟比之前更加粗暴急切。 祁寒有寒疾在身,被他压制啃咬得极为难受,身上又是冷又是热的,便抬臂去挡脸推拒,谁知赵云下意识一把抵开他的手,动作极为霸道。 他盯住祁寒的眼睛与对视了一霎,再度迷乱的在他脸上亲吻砥砺。 祁寒被他那怪异的眼神看得心中一惊。 突然想到,赵云是中了春毒才会对自己做这些,待到清醒过来,只怕会怪自己没阻止他逾距。 一念及此,祁寒再顾不得身体难受,用尽全力扭动挣扎起来:“……阿云!快些清醒……”“……我……我帮你找孔莲解毒……唔!”“老子是男人,你你这会儿搞错了……” “!!!” 控诉的声音戛然而止,随着裂帛声响起,身下一凉,祁寒悚然而惊,慌忙伸手去遮捂,却望见赵云赤红着眼,在撕掉了他的长裤后,一动不动盯着他修长洁白的双腿,若隐若现的某处,目光沉沉不定。 下一秒,那副不知何时已然光裸的雄健身躯,就这么覆压了上来。 “……赵子龙!” 感觉到那坚-挺粗硬的存在,祁寒的眼睛也飞快地红了,忍无可忍的大喝一声。 若赵云真的喜欢他,要同他做这些,或许他不会介意在下面。但眼下赵云神智昏迷,连人都认不清楚,更何况……他似乎还有了心上人。 祁寒抬肘欲击向赵云肋间,却又想到他是中了春毒才这样,不忍打他,默默收了回来。他却不知,只因这一下心软,他就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机会。 因这一声大喝,赵云的动作微微一顿,祁寒趁机抬手推在他胸膛上抵住,隐怒道:“你可知道我是谁?你找错人了!” 赵云一怔,端详着他的脸。 祁寒蹙眉抬起手来,飞快往他脖颈穴位削去,正是当日对付吕布那招。 他虽不忍打伤赵云,但打晕还是可以的。 哪知赵云眸光一动,虽然神智昏聩,竟反应奇速,一把握住了他的腕子。 祁寒怒然抬眼,对上赵云黑沉沉的眸子,只见他犹疑而茫然地一笑,沙哑低沉的声音直冲耳膜,柔声道:“……你不是祁寒吗?” 就在祁寒颔首说“是”的下一秒,赵云瞳孔一缩,猛然扣起他弧度漂亮的腰身,掌中感受着那柔软滑腻却又充满韧性力度的纤细,正是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触觉。一时呼吸粗重的无以复加,连扩张也没有,便开始入侵起来! 祁寒啊的一声痛呼,脖颈瞬间仰起,立刻飙出了泪花。 只觉像是有一把从炭火中捞出的铁锥器物,一寸寸地钉入了身体,将他整个人从中撕裂。 “不、不要……” 充满痛苦的声音让赵云又停顿了一下,但他的气息非常不稳,完全克制不住体内暴涨的欲望。 结合之处有鲜血涌出,赵云却全不知情,额头泌出的汗水,打湿了他散落的黑发,滴到祁寒轻轻抽动的玉玦般漂亮的锁骨上。 “阿寒……阿寒……” 赵云一动不动,口中孩子般低低呢喃着祁寒的名字。 祁寒眼前水光模糊,看不清赵云的面容,却因他这两声呼唤,心头震颤。 原来赵云……他竟也是喜欢着我,对吗? 要不然,怎么没叫错名字。 祁寒眼角泪光氤氲,唇边却渐渐有了笑意,深深呼吸着,放软了身子,硬生生将那难捱的撕裂剧痛扛了下来。 他抬手将泪渍擦了,瞪大了眼睛,将赵云刀劈斧凿般的俊脸,毫厘不差,烙入脑海里。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祁寒却觉得其中千回百转,像是经历了一个轮回。 轮回过后,便是新生。 见赵云因药性露出隐忍而痛苦的表情,他抬起手,抚上他的脸,轻轻唤了一声阿云。然后拱起自己结实却略显单薄的胸膛,贴蹭上赵云火热的前胸,感受着里头狂暴的温度和跳动。 这一生,这一辈子,其实都在期待与这个人在一起。 那么这一次,这一个瞬间,也是值得期待的。 窗棂半敞着,也不知是谁忘了关严。外面雪光流翾,朔风凛冽,全副映入祁寒清澈绝美的眼眸里,耳朵中,他缓缓闭上眼睛,落入无边的黑暗里,抬手拥住了赵云,献祭般奉上一个深吻。 赵云眸光一暗,重重贯穿了进去。 祁寒抱紧他的手本就害怕得微微发抖,这一下,更直接掐进肉里,“啊”的一声痛呼出来,嘶哑凄切得不忍听闻。 不知道什么人说过,基于爱的做-爱,连痛苦也可以融化在甜蜜里。 事实证明,这句话的确是在放屁。 赵云从未经过人事,生涩无比,那药效极端猛烈,催使他硬生生横冲直撞,犹如钝刀一般辟开祁寒的身体,好似上了最残酷的刑罚。 痛虽则痛,祁寒却比常人能够忍耐痛苦。 身体生理性地颤抖持续反应,不会有丝毫快感,但祁寒脸色苍白,紧紧扣着赵云的肩,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他是喜欢我的。适才叫的我的名字。或许他还未发觉。但如今我们合二为一,将来便也可以期许了。 赵云胸口起伏不断,抑不住的情潮欲望宣泄而出。 痛声延绵不断,赵云浑然未察。 热血冲入脑中,自是极端兴奋。药性充斥着神经,他的神智早已彻底迷乱,只觉祁寒的声音正是他想要的,登时更形狂暴,进退失据。 他总在梦里紧抱着祁寒,恨不能死在他身上般疯狂,与白日里谨慎冷肃的他判若两人。晨间醒来,身体里叫嚣残存的欲望仍然占据着心扉,难以宣泄。他将心中的渴望压抑得太狠,这一次借机发泄了出来,便是激越无比。 他赤红着眼瞳,次次深入其中,只有越来越深,越来越力。 “阿云……够、够了……不要了” 祁寒声音带上了哭腔,一直“啊啊啊”的轻叫,连神智也渐渐糊涂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几近晕厥,分明感觉到手脚都已不听使唤。 祁寒被他顶弄得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波浪荡,好像一个破布娃娃快要彻底裂开。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祁寒早已彻底昏了过去,赵云动作一顿,笔直俊挺的腰身弓起,紧紧拥住了怀中的人,闷哼长吟。 祁寒因失了赵云的掌控,双腿微屈侧躺过去,修长漂亮的腿,衬着红白,淫靡美艳到了极点。 只可惜这般情状,却是连他们自己也不曾瞧见了。 赵云发泄出来,立刻便昏睡了过去。阖目之前,口中兀自轻唤了一声心中思慕的人儿,这才经不住药效,彻底陷入了黑沉之中。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不信相思空余恨,夕照容易下霜墙 * 天色向晚,祁寒悠悠醒转之际,已是夕照昏黄。 人是被冻醒的,窗户没有关严,房里的几个火盆都快要熄灭了。炭条灰扑扑的,隐约有几缕猩红的光,兀自散发着余热。 祁寒体内钝痛不堪,眼皮胀痛。又因寒疾发作,浑身忽冷忽热的难受。呼吸时,肺腔里传来细小的嗡鸣异响,他忖着一定是发了高热。 寒疾创损的各处经脉,以及身后红肿不堪难于启齿的地方,都在疼痛。 不过轻轻一动,便袭来阵阵刺辣钝痛,令他轻呻出声。声音嘶噶难听,闭塞干涩的喉腔陡然启用,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赵云还没有醒。 丰润的唇轻轻勾着,不知梦到了什么,鼻息沉沉,脸色潮红,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祁寒拄手轻咳,将被赵云单手挽住的腰解放出来。 一时只觉腰身酸痛不堪,似被大力摧折撞断了……瞬间想起先前情-事,目光不禁掠向二人身下凌乱不堪的污秽,尔后飞快移开了眼睛。 祁寒脸一红,抬眼再度凝望身旁酣睡的始作俑者。目光闪动,渐渐变得温和沉定。那水滢滢的眸里,萦余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他试了试体温,确实是在发烧。 又去试赵云的额头,竟也烫得灼手。 祁寒心头微惊,深恐赵云中药伤身。顿时顾不得自己全身钝痛,头眼昏沉,挣扎着起身。 所幸火盆将灭,铁钎上支的水壶尚自温热,他舒了口气,先灌饮几口温水,又喂了赵云一些,这才忍着痛,洗净自己体内的残留,将身上收拾干净,推开了门。 院里积了一层白雪,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祁寒眼前阵阵发黑,自然无心欣赏美景,他心中挂念赵云,便想着要先了寻仓官仆婢拿些炭火过来,再往军营去找孔莲过来看视。 赤-裸洁白的脚踝下,只趿了一双麻鼻蒲底的棉屐,他晃晃悠悠下了青墀石阶,刚走到院里,便见天井中坐着一道萧瑟的身影。那人斜倚树干,长手长脚不羁而张,身前丢了几个开了塞的空皮酒囊。 吕布面色酡红中泛青,发髻上有积雪。他抬起眼来,定定看着祁寒,黑沉的眸里空洞洞的,全不聚焦。 祁寒蹙了蹙眉头。绕过满身酒气的他,自顾自走到院外去。 他不知道吕布在雪中坐了多久,抑或是听见了些什么。 眼下他与赵云在一起了,不能再给吕布任何希望……即使是那些会让吕布误会的行为,也不可以。就像赵云当初所希望的那样,与这头猛虎保持适当的距离,才是最好。 祁寒身上衣衫单薄,还被赵云撕裂了好些口子,显得凌乱不堪。他本是要回房加衣的,但吕布大马金刀地堵坐在门口的树旁,目光不善,祁寒不想同他纠缠,便径直出了院门。 刚走到篱墙外,身后风声忽地一动,一个酒囊破空而至,啪的一声重重落在祁寒面前的雪地上。 吕布鬼魅一般站在他身后,盯着他衣衫上的破损,以及那些裸-露肌肤外的淤印吻痕。墨绿瞳光涌动,眼神几变,仿似随时都会爆发。 “温侯有事?”祁寒回身,顺着吕布的目光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衣和痕迹,面上表情殊无变化,唇角还挂着一抹淡笑,询问般望着吕布。 吕布盯着他的眼,没有从里头发觉半分的羞惭,或是畏惧。 那不卑不亢的语气,拒人千里的称呼,令吕布回忆起了小沛郊野的山坡上,初见祁寒的样子。 吕布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始终还是那个风姿如竹的少年,未曾变过。 他忽地一笑,扬起手中的酒囊:“我来找你喝酒的。” 说着大步上前,拾起雪地上的囊子,递到祁寒手中,“这一袋我可没喝过。还是你爱用的那只鹿皮囊子。” 祁寒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斑点漂亮的鹿皮酒囊,在侧角缝合的地方起了一个线头。 的确是自己平日惯用的那只。 “奉先……” 他沙哑的语声顿了一顿。望着吕布沉沉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人是素来霸道的。 祁寒向来知道这点。 连那夜醉酒,他表达爱意的方式,也那么的凶狠粗鲁,与他那自负、骄横的性格别无二致。若非吕布强取豪夺惯了,祁寒也不会一直躲避他,刻意疏远他。 从深心里讲,那一晚之后,祁寒是有些惧怕吕布的。 吕布这个人有太多不讲理的资本。一旦看上了什么,必会想方设法得到。祁寒曾经深深怀疑他是看上了自己皮相,因此绝不愿意去跟他讲道理谈感情,动以情晓义理的。 可此刻,当吕布拿着这只酒囊,用那种深沉可怜的目光看过来,祁寒竟突然有些心慌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从吕布身上,看到了自己注视赵云的那种眼神…… 慌忙停住思绪,权当那一瞬是幻觉,祁寒接过了酒囊,拔开塞子,不去看吕布。 吕布看了一眼天色:“下过雪了,有些冷。你穿得单薄,走,同我去灶间温了喝些。” 祁寒唔了一声,点点头,神思不属道:“是。喝口热酒,好暖身子。” 吕布深深看了他一眼,既而哈哈一笑,领了他,大步向前走去。 祁寒跟在后头,脚下虚浮地走着,本就发着烧,望着吕布的背影,脑袋里更是一片混乱。 …… 灶间不透风,火膛熊熊燃着红色的焰光,十分温暖。 两个仆婢见二人走了进来,慌忙低下头见了礼,走避开去。 错身的时候,吕布有意无意地站在衣衫凌乱的祁寒跟前,将他遮得严实,不至教人看了去。 两人在火膛前喝得几口温酒,又说了几句闲话,祁寒肚中渐暖,脸色回转,似是好看了些,却仍觉摇摇欲坠。他单手撑扶在灶台上,微眯着眼,看着笑得爽朗的吕布,似被他感染,也跟着笑了一笑。 吕布见他展颜,却蓦地垂下眼去,俊毅的脸庞笼上了几点阴影。 等再抬起头,脸上已是毫无笑意,眸映火光,几分冷肃。 祁寒的笑声戛然而止,怔怔往后退了一步。 吕布随着他踏上前来,双手一寸寸攀上他的肩膀,迫使祁寒与他直视。沉声道:“祁寒,奉先有话同你说……” 喑哑的声音里,几许无奈和难过,祁寒听出来了,只觉头皮发麻,想要遁地而逃。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奉先。你先听我说。”祁寒咬牙打断了他。 吕布一怔,眼睛遽然放大了些,盯着他一瞬不移。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极为酸涩难言的感觉。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与之前坐在雪中独自落寞煎熬,又深为不同。 这感觉又仿佛是一种预感,预感若是放任祁寒说下去,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心里的话,告诉祁寒了。 那么,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真正拥有这个人…… “先听我说!” 吕布急得声音发颤。 谁知祁寒却拍上他扣在自己肩膀的手,粲然一笑:“奉先,祁寒这一生,只恋慕赵子龙一人。身心皆属他一人所有。” 吕布猛地倒退了一步。松开了他。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祁寒那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容上,清眸澈珠,温情似海,那一抹俊美绝伦的笑。 从初见他,及至此刻,这是祁寒笑得最美的一次。 吕布惶惑地睁大眼,飞快咽了口唾沫,欲强迫自己说完想说的话:“祁寒,今日之事,我权作不知……我亦会遣散妻妾……” 祁寒却狠下心来,强忍下对吕布的心疼,沉声而笃定道,“祁寒在此立誓,这一生,我与吕氏奉先,将会是亲于血水的异姓兄弟。若有来世,再报深恩。兄长,请祝愿我与子龙罢。” 吕布“啊”的一声大喝,将酒囊往地上狠狠一掼,美酒激溅而出,落在二人脚边。他气得全身发抖,奋起一掌将灶台边角劈了下来。 吕布不知道自己在气恨些什么,只是猛地背过身去,不言不语。 寂静的灶间里,祁寒默默望着吕布高大的背影,见他岿巍如山的背影,显得那么萧瑟落寞,弓着背,一动不动的,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兄长。” 祁寒沙哑的嗓音响起,“我要回去了。” 吕布背对他,垂头握着拳,还是不动。 祁寒语声一顿,“我去寻仓官拿些火炭。你……天色晚了,明日还要备战,早些回去歇着罢。” 话落,他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赵云还发着烧,待将他的房间煨热了,自己还得去寻孔莲。 祁寒脑中已是一片混沌,全身泛着疼,委实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安慰吕布。 何况,他以为,吕布现在最需要的,是自己静下来想清楚一切。正是他该回避的时候。 祁寒见吕布闷声不答,便径自离开。 刚摇摇晃晃走到门口,却被一只大手拉住了右腕。 吕布马上就放开了他的手,沉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辨不出喜怒:“你衣衫不整又单薄,外头太冷。在此等候,为兄去拿。” 说着虎步越过祁寒,走至槛外。脚步却蓦地一顿,背对着祁寒道,“既是你所愿,我便祝福你们。但若将来赵子龙对你不好,便是千里之外,我也要取他性命。” 话落,吕布身上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去了。 祁寒望向他孤桀峥嵘的背影,一时恍然出神。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头戴紫金冠,威风赫赫立在坡上,无人可挡的雄武将军……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失情时谁人不似,魂寞处各不相同 * (本集作者有话有萌萌哒小剧场,勿错过) 吕布回来时,手中提着一摞木炭,还拎了件厚重的貉毛立领裘氅披风。也不晓得从哪顺的。 等祁寒披上裘氅,吕布登时看得呆了,叹道:“好看。” 嘴上夸赞,心里却觉茫然若失。 这裘氅华贵厚重,穿在祁寒身上,当真是人衬衣装,潇洒俊秀,风华矜贵。 祁寒见吕布转来后神色如常,态度自然,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吕布想不明白,不料人家出去一趟,回来就已好了很多。 祁寒低头看向那件只到自己膝盖的奢华披风,笑道:“好是好,就是短了些。” 吕布瞥见祁寒那一段外露的白皙小腿和足踝,登时面色发窘。皱眉唔了一声。道:“适才在路上遇见府里的掌事谒者,见他这身氅子不错,就剥了下来给你。可惜那家伙天生矮胖,五短身材……” 祁寒忍俊不禁地打断他:“奉先,你抢了人家衣物,还要菲薄他?” 一边笑着一边低头将绶带系上。 吕布也跟着笑起来,挠头道:“不如我再去一趟,往府库给你取些好的。” 祁寒不再刻意称呼兄长,而依旧唤他奉先,吕布心头一喜,情绪放松了些。 祁寒摇头道:“不必麻烦了,我的院子离这儿很近,眼下左右无人,正好回去。” 他身体难受,巴不得早点回去卧床休息,若由着吕布一来一去的,又不知要折腾多少时间。 吕布自无异议,俩人这才离了灶房,并肩而行,走上了回廊。 喝过几口湩酪奶酒,祁寒腹中没那么难受,心情更好了些。 一路上见吕布始终沉默,较往日不同,祁寒有意引他说话:“奉先,曹操大军将至,你可做好准备了?” 这年代行军打仗,最讲究士气军心。若是连主帅都馁战怯战,甚至弃战,那么烽火未动,便先输了一半。祁寒想知道吕布此次有无信心。 哪知吕布盯着足下的皂云履,浓眉皱起:“祁寒,今日不要与我谈兵。” 他抬起头来,“我饮醉了。听不进去。” 祁寒一怔,登时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这人任性的脾气又上来了。 祁寒无奈地笑道:“如今战事紧急,曹操大军不日将至,你要早作打算。如此一日日拖将下去,怕会贻误军机。” 他低哑的声音含了责备之意,但关切之情却十分明显,吕布斜眼撩起眸子,微带惊异地一乜。 嘴唇翕动,神情若有所思。 吕布皱眉转过头去,忽然对着虚空而问:“祁寒,依你说,我真能打赢曹操吗?” 祁寒一愣,心中忽地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日前他明明已经定下了大体的作战计划,吕布这头却始终懒洋洋的,没什么积极动静。就在刚才这一瞬间,祁寒突然觉得心里像是掠过了什么灵光,但那感觉一闪而逝去得太快,他还不及抓住。 他颦眉,踌躇道:“越艰难的事,越要步步为营。但凡有一线希望,便会有胜算。曹操虽谋臣众多,精英毕萃,能人屡出奇谋,但亦有许多缺点可加以利用。何况曹操此人生性多疑,则更容易失足落陷。奉先,听我一言,事在人为,只要你尽力,用对了法子,是一定可以打赢曹操的。” 吕布脚步一顿,停下来看着他,眼神几度变换。他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我知晓了。明日一早,我便会依你之计备战。” 祁寒这才松了眉头,展开笑意:“如此最好!” 吕布听了,却无笑容。浓眉轻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再往前走,渐渐能看到祁寒所居院子的檐角,以及屋脊上头赭红色的鳍纹鸱吻。 吕布的右手无意识地抚在腰间系的鹿皮囊上,目光平视前方,慢慢道:“祁寒,你对将来……有何盘算?” 祁寒以为他问的是投靠谁,选择哪个阵营。登时摇头道:“不知道。没想好。也许是他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吕布讶然回眸,惊异地望着他。 祁寒身为昂藏男儿,又胸有丘壑、肩负大才,将来注定有不小的作为。吕布还以为,他这般骄傲的男子,是绝不肯成为旁人的附庸的。却没想到……他竟笑吟吟地说出了这番话来。 仿佛他追随自己的恋人,乃属稀松平常之事,并不会辱没了他。 吕布心头剧震,本已渐渐平熄的妒火再次熊燃起来,暗自忿怒地想:“赵子龙,你好大的福气!你去哪里,他便去哪里?你究竟有何德何能,能得祁寒如此青眼对待?!” 望着祁寒勾起的唇角,面上充斥的希冀憧憬之色,吕布心头越发酸涩有气。登时冷硬而不屑地嗤了一声。 祁寒疑惑道:“奉先你嗤我做什么?” 吕布梗起脖子,怒冲冲地哼声道:“本侯奉劝你一句。” 祁寒心想,怎么突然又本侯了,今儿这称呼可真够乱七八糟的。 “哦?温侯有何教化?”祁寒抬眼看他,脸上仿佛写着“洗耳恭听”四个大字。 吕布又重重一哼,“祁寒,你年轻不明世情。本侯劝你,莫对男人太好!得来容易的,男人不会珍惜!” 祁寒噗地一下笑出了声:“喂,奉先。你既有此觉悟,那就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啊,多多怜惜对你好的有情人,譬如貂蝉姑娘……” 吕布脸色霎时黑沉,眉宇间罩了煞气,隐怒道:“祁寒,你是否管得太多了!本侯愿意惜谁便去惜谁。惹怒了我,本侯便不与你做这劳什子的兄弟!教你做做这徐州的刺史夫人!” 祁寒一个冷噤,登时被这诡异的威胁震住,在心里来了个迅猛的白眼五连翻…… 好吧,他终于相信了。 那些人总爱说吕布反复无常,性情暴戾,从前吕布对自己言听计从还未觉得,如今一看,当真是脾气糟糕,暴露本性了啊! 祁寒心中一番感叹。却也多了个心眼,察觉出了吕布情绪不对。 他边走边拿余光扫视吕布几眼。见他默不吭声,低头皱眉,渐渐也觉出些味道来了。 原来吕布还在介意自己跟赵云的事。 祁寒暗自为难,便不再引他说话逗乐,也不去触他逆鳞了。 ……时间总是会淡忘一切的。更何况吕布生性豪放恣肆,定会很快忘记。 祁寒如是想着。 两人又走了一阵,前方雅静的小院渐渐露出,这一路寒气萦身,祁寒觉得腹中绞痛加剧,弓起了身子。吕布见状,忙搭手扶了他,绕过篱墙,并肩走进了院中。 * 祁寒面色青白,吕布抬起有力的右臂托着他,如此一来,祁寒几乎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吕布臂上。祁寒的棉屐在雪地上轻轻拖梭而行,毫不着力,屐下齿痕划拉出两道漂亮的弧印。 吕布步履矫健,蹬着云履踩在绵软细腻的白雪上,悄无声息,二人就这般进了院子。 祁寒眺了一眼赵云的房门,眼中闪过柔光,唇边勾笑,正待开口说话,却见吕布神色一动,表情忽然冷肃下去,一双鹰隼般的眼眸,径往赵云房门看去。 祁寒正自讶异,忽听房中传出了女子的声音。 “……云哥哥这是何意?你我既已有了床笫之好,莫非还是不肯娶我?” 祁寒的笑容僵在脸上,怔住了。 大雪连下半日已然住下,西风却仍在紧吹。呼呼风声里,院中的栅栏瓠架随风而动,发出轻微的扑簌声响。吕布来时摒退过左右,这座院子平日里也不许旁人进来洒扫,因此十分寂静。 那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却足够外面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祁寒能分辨出来,那是甘楚。 祁寒立雪而怔,一动不动的,只觉耳膜中嗡然作响,不断回荡着四个字。 床笫之好…… 原来,他们竟早已有过床笫之好了?这究竟是何时的事…… 上一秒他还在期许和赵云的美好未来,他还傻傻地以为赵云只属于他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冒出个甘楚来,说赵云和她已经发生过关系…… 房中一阵沉默,良久才听赵云叹了口气,沙哑低沉的音色缓慢道:“楚楚,非是云不愿娶你……” “云哥哥既非不愿。” 甘楚含着哭腔打断他,“……那你我自幼相好,感情深笃,又有婚约在身,成亲嫁娶本就是早晚的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祁寒捂着肚子,失重一般缓缓蹲下身去。 一颗心如坠冰谷,不断下沉,刹那间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疼得厉害。 他们竟然是有婚约的…… 古人有了婚约,意味着什么,祁寒用脚趾头也能猜想得到。 自幼相好,感情深笃…… 呵,怪不得自己总跟赵云在一起,却不知道他的心上人从何而来,原来竟真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吕布难得露出关切的眼神,屈起长腿蹲下,脸色很难看,皱眉看着祁寒。 祁寒的脸色苍白,颊上却有两朵异样的潮红。毫无血色的唇轻抿着,黑沉沉的眸子里,黯淡无光。 吕布心里觉得非常奇怪。听到这些东西,他明明应该非常高兴才对,但不知为何,看到祁寒这副模样,他心中竟觉沉甸甸的,十分郁闷难受。 眼前浮荡起祁寒适才那一抹神采飞扬的笑容。吕布还记得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笑。 那时的祁寒坚定地说,他这一生只恋慕赵子龙一人。那一瞬间,霞光溢彩的眸子,恬淡悠宜的浅笑,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此刻的反差太过强烈,令吕布无法忽略。 吕布伸出臂去,揽过祁寒的肩,握了握,祁寒却毫无反应。 房中的赵云没有答腔,似是默认了甘楚的话。 甘楚甜美的声音透出撒娇的意味,喃喃响起:“云哥哥,这火盆烧了一天,都快熄了……可真冷啊。” 话音落下,便听脚步声动,接着窸窣之声响起,似是有人在翻箱倒柜的寻找什么。 赵云常备的冬衣都在营中,一时寻不到厚实的衣服给她,榻上的棉被又染了污秽,更不可能拿给甘楚盖裹。 甘楚娇赧道:“云哥哥别忙活了。我身子不便……你,你过来抱抱我罢。” 赵云沉默了一霎,尔后道:“好。” 房中的两人似是偎在了一起。 因为甘楚发出了一声柔软慵懒的喟叹。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问道:“云哥哥,你老实同我说,你现在还喜欢我么?” 赵云缓缓道:“喜欢的。” 吕布的眼睛霎时瞪得溜圆,豁然起身,铁拳紧握,便要冲进门去。 祁寒飞快握住了他的左手,捏住掌心往后拉,动作很慢,却十分坚定。 吕布恼怒的回头,看到祁寒立在身后,垂着眸。眼帘因低头的缘故,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头顶本已雪霁云开的天,此时又灰沉沉的,渐渐飘下星星点点的雪霰来。那些冰晶雪花悉数落在他羽毛般的长睫上,洁白剔透,很细,很密,却没有化开。 房中的两人闲话家常一般说着话。 甘楚柔声道:“云哥哥,兄长他近日便要离开徐州,因担心自己走后,你与那祁寒……” 她语声一顿,改了措辞,“……担心那祁寒继续与你纠缠不清,毁了你的前程,这才急于迫你成家……他用心良苦,你,不要怪他。” 赵云叹了口气:“你我有婚约是实。兄长担心我误入歧途,我亦省得他之用心。但……唉,我怪不得他。他毕竟,是我的兄长。” 话音一落,祁寒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踉跄着倒退了一步。 拳头紧紧握起,一时间羞怍、耻辱、可笑、悲伤,诸多情绪充斥塞满了他的心。 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甘楚那句“纠缠不清”,赵云那一声“误入歧途”,挽钟般在脑海里回旋动荡。 这两句话,仿佛两把利刃插入了心口,翻搅撕裂,恨不能将他整个人糅成碎片。 原来……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跟赵云的事。 在赵义、甘楚等人眼中,是他不齿,与赵云“纠缠不清”。 赵云对甘楚所说毫不吃惊,竟也是早就知道了的…… 呵,原来他的心思,早就被人剥得干干净净,裸裎人前。为人不耻,不屑,为赵云佯作不知。 可怜他却还跟个傻子一样,把自己的感情视作珍宝般死死捂着,小心翼翼地收藏。 这心意,他吐出来怕碎,献出去怕损。生怕影响到赵云,因而半点不敢吐露倾诉。怕就怕那一步踏出,他和赵云连兄弟都没得做。 他实在太过珍视与赵云的情谊。 可现在,赵云却说,那是“误入歧途”。 原来,赵云心知肚明,却故作不懂,不过是耻于同他在一起。只因为同他在一起,便是误入歧途啊! 祁寒颤颤发抖,感觉身体里的每一寸都开始阵痛纠结。仿佛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掏出来,搅碎后丢弃在了地上,碾踩得稀巴烂。 血肉模糊的一团,映着白色的雪地,触目刺痛。 那是他对赵云的真心。 吕布双拳紧握,指节咯吱作响,眼睛充血肆红,狰狞着一张俊脸,拔足便要往里冲去。祁寒反应过来,猛然扑到他跟前,因为用力过猛,直接跌进了吕布怀中。 吕布不得不抬臂扶住了他。但斥红的眸子怒张着,目光沉沉不定扫在祁寒脸上,嘴唇一动,立马便要发作。 祁寒身形高挑,踮足依着吕布,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将吕布那一声暴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朝着吕布重重摇头,凤眸里满是祈求,颤抖的唇瓣无声开启:“奉先,带我离开。” 吕布脸色铁青,眼里怒火暄腾,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鬓向此时应有雪,心从别处即成灰 * 祁寒颤抖的唇瓣无声开启:“奉先,带我离开。” 吕布脸色铁青,槽牙磨得格格作响,狭长的眼眸一眯,显然不肯。 祁寒紧挨着他,附耳在他颊旁,低若蚊吟的声音有些哆嗦:“奉先,你给我留点颜面……” 他衣衫不整,遍体淤痕,连足踝上都有明显的被捏握出的青印。吕布一旦闹将起来,就太狼狈,太难看了。 先前,赵云是中了春毒,无法自控,才对他做出那些。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 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要哭着喊着去与甘楚争宠,要求赵云负责吗? 现代法律还不追究限制行为能力人的罪责,他又有什么权利去指责赵云? 怪只怪自己运气太差,太容忍赵云,太过喜欢他罢了。 可笑他那时竟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赵云也是喜欢他的…… 此时,吕布同样误解了赵云的意思。 什么叫纠缠不清,什么叫误入歧途?! 他娘的上了我心爱的人,却说这种话!他非要赵子龙死不可! 吕布压不下心头怒气,只想冲进去大打出手,为祁寒讨个公道回来。但又感觉到那只捂住自己嘴唇的手,已是颤抖冰冷得不可思议。 吕布把祁寒的手拿下,拢在掌心试图捂暖它,但祁寒瑟缩了一下,轻轻抽开,别开脸去。 吕布心中一阵酸软,终于认命地一声暗叹:“罢了!” 这个人,总带给他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新奇的感受。包括此刻,他向来刚硬的心,猝不及防升起的怜惜柔软。 “带我走。” 祁寒回过头,再次无声恳求道。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只能让吕布帮手。 祁寒脸上表情很冷,看不出什么波动,但吕布却觉得他应该是非常伤心。竟也跟着心烦郁闷起来。 下一秒,吕布微微屈膝,雄壮的躯体一沉,拉了祁寒的手搭到背上,负起他一步一步踏在柔软的雪地里,无声无息朝院外走去。 *** 两人走后,房间里,甘楚衣衫散乱,钗环委顿,眼角兀自挂了泪珠,小鸟依人般偎在赵云怀里。 身后的男人身形僵硬紧绷,坐在榻沿一动不动,由她倚着。 赵云的肌肉健硕匀称,即便隔着单薄的棉布中衣,亦然传出了不可忽视的质感和热量。 甘楚脸一红,略直起身子,抬袖拭去泪泽,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面上一缕羞赧浅笑,将它递到赵云手中:“云哥哥,这是兄长给的清心丸。那药性子猛烈,虽不说伤身,但也颇为劳神费气,这味清心丸正是解药。” 赵云眉心蹙起,盯紧那瓷瓶,默了半晌,忽地冷然一笑。 他叹道:“楚楚,经此一事,云还敢乱吃兄长给的东西吗?” 说着,轻轻一拂,那瓷瓶轱辘辘掉在地上,黑色的小丸散落了一地。 赵云年幼失怙,目见亲人惨死,性情大变,长成极为冷峻孤清的性格。 艺成之后,他曾在太平教分部举事,教中势力分划,钩心斗角,投毒、暗害、引诱、刺杀之事皆属寻常,他的戒心一直很强。但赵云怎么也料想不到,好不容易重逢的血亲兄长,原以为可以全心信任的亲人,行事竟也如此偏激,剑走偏锋,不依常理,做下这件足以让赵云一生憾恨的事。 长兄如父,他不能怨恨赵义,但心中也有了疙瘩。 甘楚面露尴尬,赶紧跳下榻去拾捡散落的药丸,一边辩解道:“云哥哥!你怎可如此作想?兄长他行事虽然不妥,却也是关心则乱,担心你自误前程……他是绝不会害你的。你且嗅嗅,这丸药清香扑鼻,哪有什么不好的。它是解药,可以温养身体,解烦退热。你现下高热不祛……” 赵云瞥见她利落跳下地的动作,眼神忽地一凛。他打断甘楚的话,一把将她削肩握住,哑声颤然道:“你先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甘楚吓了一跳,心里一咯噔,却是皱眉委屈泣道:“云哥哥你……莫非你又不愿娶我了?” 赵云指向房中的几个火盆,眼眶发热,眸子渐渐明亮:“这些盆皿原在祁寒房中,是不是他将我搬进屋的……是他一直守着我?” 甘楚一愣,旋即垂泪道:“云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也习过武,是我独自将你搬进来的,从对面取来几个火盆而已。若真是那个……祁寒服侍的你,为何他现在却没在这里?天色如此晚了,他却还没回来,说不定……说不定他是听见了我们……因此害羞了,才有意避开的!” 赵云被这话震得如同五雷轰顶,不由倒退了一步。 这话引发了他莫大的恐慌,以至于没能发觉甘楚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寒光。 赵云失神地望向一旁,眼神晦涩闪烁不定,整个人都呆怔住了。 真如甘楚所说,祁寒要是听见了他与甘楚…… 他不敢想象! 只稍微这么一想,已觉得心头发慌发堵,难过得不可思议。 甘楚哭着拉起他的袖子:“云哥哥,你,你还是不相信我……” 赵云不理她,回头睁大了俊眸,紧盯着她梨花着雨的秀面,颤声道:“楚楚,你与我说实话,先前照顾我伺候我的人,并不是你……对不对?” 他堂堂八尺男儿,英武超群的将军,从未与人低过头,何曾这样哀声求人?但这一刻,他却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盼着甘楚能开口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赵义给他下药之后,将赵云与甘楚关在了一处,他神智昏乱,却强行忍下了药性,最后使银枪打破窗户,跌跌撞撞往外逃奔。 那药性子极烈,几度令他跌在风雪里。念头中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便是赶回去!回到他们的居所,见到祁寒,他才能安心昏去! 神智糊涂的赵云寻到了院子,却不得正门而入,竟翻过自己的房檐摔了进去,正落在耳室窗下。他拿银枪支起身体,欲要站起,却彻底昏倒在了雪中。 后来不知怎地,就梦到了祁寒。 药性驱使之下,那些情节似真如幻。 赵云觉得自己将祁寒揉在怀中,与他融为一体,两人肌肤紧贴,火热灼烫,拥在榻上抵死缠绵……恍惚际,听到心爱的人在身下哭腔呻求,他越发亢奋激动得无以复加,一次又一次进入祁寒的身体,直至彻底昏迷过去…… 赵云潜意识里觉得那人就是祁寒,因而这一觉睡得香甜,还做了美梦。哪知一觉醒来,才发觉竟是噩梦一场。 身旁的人泪眼婆娑,眼皮肿如桃核,却不是祁寒。 甘楚衣衫不整,卧在榻边,绯红着脸蛋,含羞带怯,唤他云哥哥。 赵云悚然一惊,顾不得高热不退,一下就从床榻跳了下去。 他飞快穿了衣衫欲夺门而走,甘楚却以死相逼,问他愿不愿为先前的事负起责任…… 赵云心乱如绞,脑袋里嗡嗡乱响,又不能丢下甘楚不管,无奈之下,只得句句话都顺着她,暂作安抚。 但这些,却又恰巧被屋外的祁寒和吕布听了个正着。 …… 赵云心细,见甘楚下地捡药时,动作灵活利落,便更生疑窦。 倘若甘楚真的服侍过自己,被那般粗暴对待,她行动之际还能如此轻便利索么? 赵云心情激荡,好似看到了希望,立时便问了出来。 甘楚听他这样怀疑,眼圈登时红了。怆然垂头,神情伤绝,抿唇而坚声道:“云哥哥,你不必说了。也不用再委屈自己,句句顺着我,哄着我。既已对我如此厌憎,怀疑,即使你我成了亲,也难有琴瑟和好之日。既然如此,我这就去告诉兄长,你我二人的婚约作废,甘楚自知命薄,这一世做不成云哥哥的妻子,只有期盼来世!以后甘楚凋零何处,都不用云哥哥来管了,你快走吧!” 说完,哭着将他重重往门口一推。 赵云握拳杵在当地,眉头愈皱愈紧,颓然的脸上,神情变换。 甘楚的话已说到这份上,赵云就算不能完全信她,也不能就这般离开。 但祁寒…… 他现在想见祁寒啊。 就算见到祁寒,将得到赵云永生无法释怀的答案,但他仍必须见到祁寒,寻得真相。 赵云用力握紧了拳头,指节根根泛起青白,在心里默默念着祁寒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这名字便是他心灵唯一的寄托,有安抚烦恼之用,令他激荡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楚楚,你不必说气话了。” 赵云回身走到浑身颤抖的甘楚身旁,带她坐下,从她手里接过解药吞了,“我这房中太冷,你且先回去。莫要胡思乱想,云……非是无义之人。” 甘楚擦了眼泪,别过脸去,不说话。 赵云又静静陪她坐了一阵,待甘楚情绪稳定,才将她送回了居处。 出门前,他看过了祁寒房间,仍然空荡荡的,竟还没有回来。 赵云送走甘楚,便心急火燎地往回赶。这件事本已让他心神不宁,焦怍难安了,内心里隐隐又觉得仿佛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已经悄然脱离了掌控,令他越发不安。他必须早些见到祁寒。 天上飘着大雪,乌云一层层蔓延涌上,不多时,天色便已全然黑了。 赵云奔进院中,脚步匆促,忽地被雪下突起的什么东西硌了脚。 他俯身从雪里扒出一看,竟是一摞上好的银丝木炭。 赵云心头一跳,越发觉得奇怪。 他拎起炭条,径直提到祁寒房里,将火盆搬了过来,一一续燃。 祁寒竟还没有回来。 夜色渐渐深沉,外头风雪呼呼有声,飘打在窗棂上,与室内的温暖形成强烈反差。 赵云静默地坐在火盆前,手中的棍子轻轻拨楞着炭火,神思缥缈。 绯红色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英俊至极的面容上,蹙起的剑眉纠结不开。赵云的手背支拄着下颔,等待着祁寒归来。心情倒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极为相似。又是忐忑,又是深重的不安。 风雪夜归人。 但这一夜,赵云夤夜守候,却始终没能等到自己切切盼望的,那个归人。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人不归夤夜相候,情忽忽恼怒如狂 * 夜已深了,祁寒却仍未回来。 赵云从火盆前抬起头来,环顾四壁。 房中所放的一器一物,俱是祁寒的风格。他的审美迥异常人,总将一些寻常的物件摆放出不一样的观感。就如同他这个人……与周遭的事物显得格格不入。 身边尽是祁寒的气息,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惟有祁寒留下的一件棉氅静悄悄置在榻上,那柄因主人长久摩挲而显得十分润亮的小弩,寒意烁烁,在一旁发出柔柔冷光。 赵云握紧了拳头,心头猛地一阵惶惑。宛若突然回到了北新城的那一夜。他陡然间失了祁寒的踪迹,忧急如焚,无处寻觅。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了祁寒对他的意义。 可如今祁寒去哪了?怎么彻夜不回?是否出了事? 赵云本就揣满心事,此刻更觉蹊跷难安。抬眸看了眼刻漏,竟已是寅时七刻了。 他眉峰一蹙,决意不再枯等下去,回屋整顿了衣袍胄铠,提上银枪,便往厩中取出玉雪龙,汤风冒雪,奔营寨而去。 顾不得身上还有些发热,赵云奔到浮云部后,马不停蹄传唤了孔莲、丈八等人来问,却都说没见过祁寒。赵云听了,心中越发不安,遍寻营寨未果,只得掉转马头,返回刺史府。 赵云催马奔至街前,天色方蒙蒙亮,迎面过来一队步兵,领头者满腮灰斑胡髭,精神矍铄,细眼如豆,正是曹氏的父亲,曹豹。 赵云欲找祁寒,行色甚是匆忙,又素来与曹豹不熟,便欲视而不见,错身而过。哪知曹豹这人向来多话,最喜拉人攀谈,遥遥见了赵云,便即眼睛发亮,呼了一声“子龙将军慢走!”,撇开士兵独自迎了上来。 赵云碍于礼数,只得住了马,拱手道:“曹将军好,我正有事赶去府中。” 曹豹浑似听不懂他的话一般,把小眼一眯,笑道:“子龙将军,何事这般匆忙啊?” 赵云微蹙眉头:“有事要同祁公子商议。” 曹豹捋着鼠须,点头道:“哦,原来如此。那在下就不耽误将军了,快些进去吧。”说话间,眼珠却频频转动,神色若有所思。 赵云见他神情怪异,也不及多想,略一拱手,便要督马前行。 哪知曹豹在马后忽然阴阳怪气道:“唔……说起这位祁公子,只怕子龙将军此刻进去,也轻易寻不得人。” 赵云心头一跳,讶异回眸:“将军此话何意?” 曹豹左右看了看,凑上前去,一脸神秘,踮足朝赵云招了招手。 玉雪龙见曹豹突然贴近,立时打了个重重的响鼻,蹄子一撅就要踢人,被赵云喝止。 赵云见这小老儿神情猥昵,不由眉心大皱,总觉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但又担心祁寒的安危,只好弓腰俯下身去,听他分说。 便听那曹豹在耳旁窃窃道:“子龙将军,你有所不知!昨日傍晚,我的副将亲眼瞧见温侯背了那位祁公子,从你们院里走出,径直去了温侯的房间……” 赵云一听这话,心脏一缩,脑中宛似飞快掠过了一道灵光,登时血往上冲,难以自抑。 赵云急忙道:“曹将军,你的副将是哪一位,可否唤来一叙?” 曹豹乐了,心道,哟嗬!原来这位赵子龙竟也是个爱听闲话的! 难得遇到同好之人,曹豹大方地嘿嘿一笑,从后方队伍里叫出了一个小将。 那副将过来见了礼,便听赵云道:“听闻将军昨日见了温侯与祁公子从我院里出去,可还记得那是什么时辰的事?” 副将老老实实道:“末将当时正在附近楼台站岗巡哨,倒不记得确切的时辰了。只记得那时天色将黑,约莫是戌时左右。当时温侯的脸色极为难看,祁公子奄奄趴在他肩背上,垂头闭眼,面色苍白。哦,对了……温侯负了那位祁公子离开不久,赵将军你便与一位妙龄姑娘一起,从院里走了出来,便是那个时候。” 赵云一听这话,登时如中雷击! 他醒来的时候,明明翻找过整个院子,当时确实空无一人,只他和甘楚在。那后来吕布又如何能够在他和甘楚出门之前,负了祁寒走出他们的院子? 岂不是说,在他醒来后不久,祁寒和吕布曾经来过! ……祁寒竟然听到了甘楚和他的那些话! 赵云蓦地想起那一摞丢弃在雪地里的木炭,一颗心登时针扎般疼了一下,瞬时心悸意乱,觳觫发抖。 而祁寒又为什么是被“背”出去的? 又为何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走了,还一宵不归…… 赵云将牙关紧紧咬起,只觉得脑中乱嗡嗡的,被这消息震骇得无法思考。 所谓关情则乱。 赵云心乱如麻,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思索事情的前因后果,蛛丝马迹。 ……祁寒被吕布负走,他为什么不良于行? 赵云眉心一蹙,担心地攥紧了枪杆,异常用力。 那时下雪天冷,也许是祁寒的寒疾突然发作。但若因寒疾之故……吕布必会延医问药,派人去请浮云部的孔莲,他为祁寒调理身体,最为熟悉此症。可自己才去过浮云部,众人却毫不知情。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也许祁寒的身体不适,根本就是因为替自己纾解药性所致!他所以为幻象中的那一切,原本就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赵云生性聪明,几乎只一瞬间,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 然而这猜想,却没能令他欢欣鼓舞起来,反被骇得脸色苍白—— 倘若与他亲密之人,不是甘楚,而是他心爱的祁寒,祁寒却又听到甘楚同他的那些话……他会怎么想? 祁寒岂不是要彻底误会这件事,遭受莫大的创痛和伤害,且还在承受了那么惨烈的情-事之后…… 赵云心头一阵惊悸,眼前蓦地浮现起床榻上那些干涸污浊的血迹,只觉胸腔里似有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心脏,连呼吸之间,一收一缩之际,都蔓起强烈的疼痛。 若当真是祁寒……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原谅自己。 他从来没有那么想要呵护一个人,从来不想让祁寒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以至连自己深藏的感情也忍耐着不向他吐露半分,为的就是让祁寒过得快乐无忧,无拘无束。谁能想到,天意弄人,这一次兴许彻底伤害了祁寒的人,便是赵云自己! 赵云越想越是骇惧。这个猜测太让他恐慌,以至于连向来温暖有力的四肢,都开始变得冰冷麻木,只恨不能使个移天大法,将祁寒从虚空中拽至跟前,亲口对他问清一切,讲明一切! 顾不得了。眼下什么都顾不得,只要不伤及祁寒,赵云什么都愿意去做! 赵云闻讯心神俱震,脑中做出这些猜测,也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旁的曹豹看在眼里,还以为赵云被这消息给震撼了,不禁面露得色。 他朝副将摆了摆手,那人退回了队伍,曹豹才将细眼一眯,朝赵云狎昵笑道:“子龙老弟,依我看,你未免太过性直了!瞧你这情状,竟是今日才知此事?可见你与那祁公子虽然交好,却不知他私下做的那些勾当!老哥告诉你吧,那位祁公子啊,啧啧,眼下可是温侯最中意的小情儿……昨日背他进了屋,这一夜可都宿在温侯房里,至今未曾出来呢!” 赵云本就心神动荡,听了他这番话直接火冲脑门。猛然抬起头来,一双斥红的眼眸如鬼似魔,吓得尚在调侃猥笑的曹豹“啊呀”一声惊呼,倒退了一个趔趄。 赵云发眦欲裂,霍然伸出手去,一把扼住曹豹咽喉,单臂上举,如捉童稚一般,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呜嗬……”曹豹脑中嗡的一下,喉咙里只来得及一声闷吼,身体便已脱了己控,飞快离开了地面! 他登时无法呼吸,双目暴突,仿佛要从眶子跳将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赵云,惊恐万状。 曹豹乃是无名下将,几曾遇过赵云这般的绝顶高手?他身材虽瘦小精悍,但好歹有一身紧实肌肉,加起来怎么也有一百六十斤,竟就被赵云如捉婴儿一般提起,还仅用的单臂! 曹豹吓得胆裂,一开始还踢腾了几下,待到得空中,要害被制,只觉全身酸麻,双臂软软垂在两旁,宛似折断了一般,毫无反抗之能。曹豹惊恐之下,只想向赵云大声哭喊求饶,但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连吐气也办不到。 不远处的士兵见状,只吓得魂不附体,待想冲上去救,又被赵云那一身骁狂勇悍的气势慑住。 只见那白袍将军银铠银盔,单手擒人上举,神威赫赫,好似天将下凡,一杆寒光冷烁的银枪垂在身旁,恐怕只需轻轻一点,便能取人性命!士兵们细思极恐,又想起军中盛传赵子龙与吕温侯不相上下,纷纷顿住了脚步,拿着钩枪斧钺远远呼喝着, 章节目录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言辞凿君心难测,误会深决意相离 * 曹豹面色发青,呼吸无继,只当自己就要丧命于此,哪知赵云忽一松手,将他重重掼下,直跌得曹豹七荤八素,磕破关节。他头上的皂色缨盔坠落在地,滴溜溜滚了几转方才停下。 “曹豹匹夫听着,休在背后嚼舌,渎辱于人,再教我听到,定不饶你!”赵云英俊的眉目震怒着,狠狠瞪了他一眼,掷地有声,扭头策马便走。 曹豹摩着已然青紫的脖颈,吭吭乱咳,吐出半口淤血,心中不禁破口大骂:“疯子!疯子!” 士兵们上前扶他,曹豹气得抖如筛糠,一把拂开,瞥见赵云去得远了,决计已听不见,这才朝他的背影方向连吐唾沫,跳脚大骂道:“赵子龙!你被疯犬咬了!朝老子发的什么癫威!有本事,有本事你去打温侯啊!呸呸……欺软怕硬!” 曹豹抚着伤处,心中懊丧无比,他完全没料到赵云会发这么大火。 这赵子龙平日里看着温和沉肃,曹豹还以为他脾气极好,柔懦好欺。哪知这人发起疯来,竟比吕布更形恐怖,无征无兆,下手又狠,当真凶残至极! 曹豹这人素来爱与军伙们烂嚼舌根,说人是非,背地里搬弄长短。他因祁寒入了吕布的眼,又祸及女儿曹氏失宠,一直耿耿于怀,巴不得见人就诋损祁寒一番,何况此人是跟祁寒关系要好的赵云,曹豹更想借机挑拨,搬弄是非。谁知却踢了铁板,触了个天大的霉头,被赵云莫名其妙修理了一顿,非但没作践了祁寒,还弄得自己灰头土脸,颜面尽失。 …… 曹豹诋毁祁寒和吕布那些话,赵云并未介怀,他此刻心内担忧,只想早点见到祁寒,将一切讲清楚。 行至刺史府前,赵云下马正要叩动门环,朱红的大门忽然咯吱一响,门洞由内而开,迎面对上一个男子,无比熟悉的面容,清冷的眼神,直直撞进赵云眼中。 “阿寒!” 赵云眼底的惊喜一闪而逝——当他看清祁寒苍白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唇,以及那双黑沉幽暗的眼眸。 赵云慌张地握住了祁寒颤抖的肩膀,“阿寒,这是怎么了?你……” 原本风华绝代的俊容,憔悴不堪,仿佛在一夕之间枯败颓靡了,浑无生机。祁寒周身散发着一层冷气,漠然的神情冷冷看着赵云,然后抬起手来,轻轻拂开了他的掌握。 “祁寒,莫走!为何不告而别——”吕布一脸焦急从内追出,陡然见到了赵云,眼神丕变。 所有人还不及反应,吕布已猛地提起方天画戟,朝着赵云头面狠狠掷来。 赵云脸色发青,提起银枪一挡,当的一声,将画戟荡开,那戟便斜斜没入了雪地里,足有数寸之深。 “赵子龙,你还敢来,合当该死!” 吕布怒吼一声,连喝带骂,冲上前来,提了戟柄便朝赵云刺去,拔起的雪泥飞溅,直迷人眼。 祁寒虽体力不济,但眼神却极为敏锐,动作也较寻常武者利落干脆。他手掌一翻,已经一把握住了吕布戟杆,阻住他的动作,吕布怕伤了他急忙收势,但仍来之不及,余力震裂了他手掌虎口,登时鲜血迸流。 吕布、赵云同停下了剑拔弩张的动作,担忧地过来看他。 “奉先。”祁寒朝二人抬手,阻止他们过来。 昨夜他一宿未眠,寒疾高热交作,身体早已撑到极限,眼前一阵阵发黑。寻常意志稍弱之人,身上这般难过,恐怕早已无法行走,但祁寒却独自走到了刺史府门口,足见其性情坚韧。 他怕自己下一秒就昏厥过去,咬了一口下唇,打迭精神朝吕布勉力一笑,“奉先,说好了不要相杀,你怎么忘了。” “本侯忍不下口气!”吕布怒火填膺,不管不顾,拿戟指着赵云怒骂,“匹夫赵子龙,祁寒能饶你,我却饶你不得!今日便取你性命……” “奉先,这是我的事。”祁寒皱眉,把声音放重了,正色道,“你莫要再闹了。” 吕布怒哼了一声,愤愤难平,将长戟往地上一插,怒火盈然的狭长眸子瞪着赵云,咬牙不语。 “阿寒……” 赵云眼里只有祁寒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眼神阴沉而深邃。一颗心鼓荡起伏,完全无法平静。 祁寒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来,与他面对。 对着吕布,他尚能用力挤出一丝笑容,但对上赵云,他却连伪装的笑也挤不出来半分。袍袖下的手握紧,祁寒抬起眼眸,竭力发出平静的声音,仍无法克制地有些颤抖。他道:“子龙,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起,你与甘楚早有婚约?我还当我俩乃是挚友兄弟,这等婚姻大事,你必不会瞒我。” 赵云望着祁寒灰黯的眼眸,怔在当地。 祁寒从未用这种冰冷的、宛似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看过他,更从没有这般正色严肃的,唤他子龙。 他竟然连阿云也不肯叫了…… 赵云心头一阵酸涩,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他平日里不喜言谈,却并非讷于言辞,但此刻却语声艰涩,生怕说错一个字:“阿寒,你听我说,这份婚约乃是早年父母在世时指腹所定……” 祁寒牵起唇角,神情冷然,他不想细听这婚约的由来,直接打断了赵云:“子龙,你曾三番四次救我,这条性命本就是你给的,就算此刻要还给你,也是应该的。我本待要一生追随你左右,为你奔波劳碌,筹谋策划。可如今……”他语声一顿,垂下眼眸,“昨日,甘楚姑娘来找过我。” “阿寒,你不欠我什么,更不必为了我奔波谋划!云只愿你这一生过得好,一世安康……”话音至此骤停,赵云一怔,“……你说什么?甘楚找你,她对你说了什么?”眼神越发慌乱起来。 “她说了很多,我记不得了。”祁寒语气放软了些,却坚声道,“阿云,我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了。有许多人误会了你我的关系。我再留下去,只会耽误你的名声,还会妨碍你与甘楚的幸福……”他话语一顿,柔声道,“其实,你我二人之间清清白白,彼此最是清楚不过……我对你,哪有什么逾越之情?不过是那些人胡乱臆测罢了。” 祁寒说着违心的话,字字都在暗暗颤抖。心口似有一道被赵云和甘楚联手划开的豁缺,从昨夜到现在,一直血流不止。此刻,他亲手撕开皮肉,将它血淋淋藏匿进身体的最深处,再也不给任何人——爱慕他的、他爱慕的人——观视、窥探的机会。 明明已经做过决定,决意留下最后的尊严,与赵云一刀两断,绝不拖泥带水。可为何心中还会这么痛,那弥漫散开的绝望,又是什么…… 赵云忘记了呼吸,就这么定定看着祁寒的眼睛,握紧了拳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这一走,不会再回来参加你和甘楚的婚事了……在这里,先祝你们鹣鲽情深,白头……偕老。” 赵云脸色刷白,深深看着祁寒,眼底涌动着复杂而心痛的情绪。 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这些,都是发自真心的? 他这就要走……不,不行。 赵云失魂落魄地望着祁寒,沉声道:“阿寒,我与甘楚虽有婚约,却从没想过娶她。甘楚的父母罹逢战乱早丧,她一个孤女,我无法直接退婚。只有等待有合适的人选出现,再托请兄长做媒,为她重指一门婚事……” “是么……”祁寒惨淡一笑,耳旁仿佛回响起昨日赵云亲口对甘楚说的那句“喜欢”。 想起赵云对甘楚所说毫不吃惊,一直佯装不懂自己的心意,更觉心疼如绞。 原来,为了顾全一个暗恋者的感受,赵云竟肯撒下这种谎言,是因为昨天对他做过的事吗…… 祁寒心里一片冰冷,却状似轻松地笑,“阿云,我还以为,你从不会骗我。你是否同那些人一样,误会了我对你的感情,怕我难过,才来哄我?放心,我对你,从始至终,明明就只有兄弟之义啊。” 他垂下鸦翅般的眼睫,嗤然一笑,“但人言可畏……我当初留下,是为助你,望你走得更好,如今我走,也是望你走得更好。阿云,你珍重了。” 祁寒说完,便立刻背过身去,竭力挺直了腰背。仿佛这样的姿态,就可以保留下他最后的自尊和骄傲。 “阿寒。”赵云沉默了半晌,才在身后低低唤了一声。 那么轻的声音,却令祁寒的眼眶立时滚烫酸胀起来。 他旋即在袍下握紧了拳,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和停顿,一步一步,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一步步远离他所挚爱的赵云。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阻来路温侯动武,忆前尘赵云明心 * “阿寒,我从不会诓骗于你,不管旁人同你说了什么……”赵云话音未落,霍然一惊,抬头见祁寒已迈步走开,眼中登时闪过一抹焦急,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他不顾街边已隐约站了人影围观,伸手便去抓祁寒的肩膀,沉声道,“阿寒,你别走,与我把话说清楚……昨日照顾我的人是你,对不对?” 祁寒心脏猛然一缩,脸色剧变,险些站立不稳。 他一直避免去想昨天的事,只希望赵云能给他留下一丝尊严,不想他竟亲口问了出来。 呵……原来中药太深,他竟然连是谁也没分清么。 这样也好,也好啊…… 祁寒凄然一笑,头也不回,忽然抬袖,吹唇作啸。下一秒,街道拐角处立时蹿出一匹殷红神骏的马儿,欢嘶一声,飞驰到了跟前。 赵云瞳孔遽然一缩,盯着昂首欢嘶的爪机书屋,突然明白过来,祁寒是真的要走了。他脑中嗡的一下,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横起银枪,去阻祁寒的路。 就在这时,一柄寒光凛凛的长戟从斜刺里贯穿而来,强行隔开赵云的缨枪,吕布满脸恨意,怒道:“竖子赵子龙!祁寒已说过了,对你无意,竟还敢口出狂言,纠扯不休!什么昨日今日照顾你的人,他昨日与我一处,岂容你言语污渎?” 话音未落,手中长戟一掀,卷起风雪霰粒,直扑赵云面门砸去。 “闪开!这是我与祁寒的事,你莫插手!”赵云急着去拦祁寒,却被他阻住脚步,不由怒上眉梢,登时将声音放大了数倍。 吕布冷笑一声:“哼,但凡祁寒之事,本侯便就管得!” 话落长戟如风,招招夺命,狠辣至极,赵云无法回避,只得挥枪抵御,二人戟来枪往,立时斗得不可开交。 小爪机书屋颇通灵性,见主人身形摇晃,便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主动趴跪在雪地上等他来骑。 祁寒回过眼眸,淡淡看了赵云最后一眼,跨上马,飞驰而去。 玉雪龙在一旁歪头打量了一阵,仰脖一声咴嘶,小红马便在远处应和,玉雪龙蹶了几下蹄子,围着赵云身边的雪地踢踢踏踏跑了几圈,昂头抻脖,似是十分着急。但赵云被吕布缠住了剧斗不止,根本无法脱身,玉雪龙独自往祁寒和红马的方向跑出一段距离,没追上那一人一马,又哒哒跑了回来。 吕布发了狠,眼中阵阵寒光,只想置赵云于死地。 赵云亦被他激出了性子,心中担忧祁寒,更是万分焦急,二人打着打着,皆是起了杀心,各自使出浑身解数,搅弄着漫天风雪,卷起无数雪花绕在身周狂飞四溅。 如此斗了一阵,风雪越发大了,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赵云见彤天如晦,浓密的乌云压在头顶,心中越发升起不好的感觉。他蓦地收势,朝吕布厉声道:“吕奉先,祁寒体弱,向有寒疾,你在此苦缠于我,他独自乘马出去,若是不慎失足在了风雪里,你又待如何!” 吕布见赵云骤然收枪,本还想趁势一戟了结他的性命,一听这话,心头登时一个咯噔! 他脸色剧变,心道:“不好!我竟忘了他有病痛在身……” 慌神之下,急忙撮唇长啸,从马厩里唤出赤兔,要待去追。一旁的赵云哪里会慢慢等他,早骑了玉雪龙狂奔出去。 …… 阴沉沉的天际,风雪弥漫,渐渐连前路都看不清了。 赵云全身冻得冰冷,一颗心更是冰寒彻骨。 他不信。 不信祁寒就这样丢下他走了,毫无留恋…… 可眼前霜雪满路,赵云已追出了城郊十数里,却还是没有见到祁寒和红马的踪迹。可见祁寒离开的决心,有多坚定…… “阿寒,阿寒,你竟真的忍心就这样舍我而去?” 赵云的缨盔和银枪上都挂满了冰碴,苍白的唇紧抿着,深锁着一双好看的剑眉,任凭乱风吹起冰雪打在脸上,遮蔽视线,呼吸越发急躁紊乱。 ……祁寒就像一个精灵,陡然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打乱了一切。 此刻又消失离开了,就像赵云长久所担心的那样…… 赵云还记得在淯水河畔,第一眼见到那个青年。 他静静躺在满地的血污里,一双墨黑有神的眼眸,飞快朝张绣的队伍瞥了一眼。尔后镇定自若地阖上,一动不动,仿似真的死了一般。 赵云也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当时竟在心里暗笑了一下,就觉得那人极为坚韧有趣,与寻常的士兵不同。突然动起了救他的心思——前提是,那人能够自行躲过张绣的检查,并撑到自己前去救他。 祁寒那时的伤极重,遍体都是巨大的伤口。赵云从没见过有人能硬生生扛下这种剧痛,而不吭一声,甚至还在剧烈的伤痛之下,泰然自若地装死,避过了士兵们粗暴的尸检。 紧张可怖的气氛下,他竟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做到分毫不动,以假乱真。那种心理素质,远非常人可比。 赵云甚至在心中为他祈祷了一下,希望他能够躲过去。 张绣的队伍离开了,赵云回眸,冷冷看了一眼,那人正好睁眼,登时被赵云这一瞥吓得不轻,兔子般慌乱的眼神一闪而过,随后紧紧合上了眼皮。 赵云却将他颤抖的嘴唇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又自嗤笑了一声:“原来也并不是不怕的啊。” 他阴差阳错救了祁寒,祁寒竟千里迢迢去到幽燕之地,来寻他这位“恩人”——尽管,赵云从未想过要人报答。 从那以后,他们便纠葛在了一起,难解难分。 祁寒与旁人只有点头之交,唯独爱黏赵云。他诸多的习惯迥异常人,平日言行,甚至礼数措辞也十分古怪,浑不似这个世界的人,暗地里被人说为异类。祁寒浑然不察,以为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疏远是正常的。 他性情旷放冷清,实际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而赵云待人随和礼貌周全,轻易不会折人一点面子,仿佛永远一副温厚沉肃的模样,实则却无人能走进他内心,才是真正的面和心冷。 祁寒并不知晓这一点,还以为赵云就是他心中的男神,是这个无比陌生的异世里,唯一亲近之人,他定要将最好的都奉与赵云。 而赵云,也觉得这人莫名有趣,莫名的亲近,仿佛天生有种默契。两人阴差阳错,竟成了最好的朋友…… 赵云催着玉雪龙,飞快奔驰在雪中,搜寻的范围渐渐扩大,也变得更加艰难。他不断思索着祁寒可能去往的方向,却茫茫然摸不着头绪。 他也受了风寒,喉咙里渐渐火热刺痛起来,但却不及内心的仓惶疼痛。 这些霜刀雪剑刺灼在脸上,连他都开始觉得难熬,何况是祁寒? 赵云越找,越追,越是焦急难安…… 年少时,赵云早慧,爱笑活泼,乖巧伶俐,家中人人疼爱。长兄赵义心怀鸿志,常带了仆从外出游历,因而结识了许多勋贵名士,总带回一些精巧玩意儿,逗得赵云哈哈大笑。其余几个兄弟姊妹也都友爱恭睦,同他要好。 有人便说,赵云如此年幼便聪明秀出,处事淡然,日后必有出息,能够娶十个妻妾,绿衣捧砚,红袖添香,当一位闻名遐迩的文官。 谁知后来,那一夜之后,竟将一切都变了。 父母兄嫂、乳母仆人、家生玩伴,尽被刀剑搦刺在地,汩汩滚热的鲜血染红了赵家的地面,溅到了赵云幼嫩的小脸上,令他满眼惊惶。 赵云从躲在角落里瑟缩颤抖,到拿起一根木棍,大叫着冲上前去,仅仅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那一刻起,赵云就变了。 软糯如团子般的可爱孩童,变成了一个嚼齿带发的男人。 他被夏侯等人掼入冰冷的井中,头上鲜血迸流,冷冷看着四周逼仄狭窄的冰冷井壁,眼睛被鲜血濡湿,一片红光。赵云从那一刻起,一颗心变得冷硬无比。 后来他得逢奇遇,学得了一身武艺,又因天性聪慧,将武艺练得纯熟精绝,师门之内,无人能出其右。 明月相伴,山崖风高,他独自在一片清冷辉光中,苍苍翠竹下,独舞银枪。 烛光掩映,他长身玉立,矫健英姿,在一点荧火旁废寝忘食,捧册攻书。 他的眉峰悠扬顿挫,双眸慈柔和粲,通晓兵法,使得一手无比漂亮的银枪,人见人夸。 却在旁人无法觉察的地方,赵云的性格渐渐成长为一片冰天雪地的冷。 他心底隐隐藏有极为深刻的恨意。 他恨灭门的仇人;也恨这乱世逐起的枭雄,将更多的人变得跟他一样,家破人亡;他恨这怯懦的人心,和追名逐利的军队。 他年轻气盛时,为了黎庶苍生,曾藏匿起真名,加入了浮云部,懂得了戒备人心。他在战阵上杀得遍体血污,一枪贯穿敌人的咽喉,那时起他便收起了仅有的仁慈,眉目冷峻如冰,全数交付给战场杀敌,但与其说是杀敌,不若说他是在杀这流血漂橹的枯冢乱世。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山风烈命悬一线,青锋寒无名逞凶 * 祁寒愕然睁眼,竟见前方三尺之地,斜插着一支寒光铄铁的箭矢! 原来小红马机警敏感,听到后方有人追赶,又有箭声传来,当即往左撂蹄一跳,才免了主人遭箭枝洞穿之危。 祁寒脑中昏昏沉沉,一时不及反应,又听身后风中传来一道轻急的嗤嗤声,祁寒混沌之下,下意识地往左-倾身一避,一道寒芒立时贴擦着他的头皮激射掠过,插入前方的雪地,发出“钵”的一声闷响。 随着箭矢飞过,祁寒束发的头带应声射断,飘然落在雪地上,墨黑的长发散乱下来,与衣袍一同,被风吹得猎猎飞舞,映着他殊绝的容貌,宛若马陵山中的山鬼精魅。 这一下,祁寒彻底清醒了。 对方箭法老到,刁钻狠辣,若非他的应激反应还在,身体又柔韧异常,堪堪躲过了箭锋,适才那一下,便有贯穿头颅之险! 呵……分明就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要置他于死地。 意识到这点,原本还放马由缰、浑噩欲死的祁寒,陡然激发出了骨子里深藏的烈性,他蓦地直起身来,伸出早已冻僵的手,紧紧挽住了马缰! 想让我死?偏不如你之意! 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死于此地,死于这背后偷袭的蝼蚁鼠辈! 祁寒斜眸向后瞥了一眼,眸中的寒意一闪而过。轻勾的唇,苍白若鬼的面容上,一抹倔强的冷意。 “驾!” 说时迟那时快,来人冷箭眨眼又到,祁寒腰身用力,咬牙再度躲过一箭,胯-下重重一夹马腹,喝了一声。 原本已在风雪崎岖中奔跑了近一个时辰的小红马,宛似被主人情绪感染,昂首而嘶,登时洒开四蹄,朝着灰暗的雪涡深处掠去! 小红马速度惊人,但耐力有限,很快将人甩开了距离,但祁寒却在一刻钟之内,再次听到了后方鼓荡的蹄声。细听之下,马蹄飒踏,那人竟似带了好几匹换乘的马。不过片刻,对方又已换了一匹骏马,犹似跗骨之蛆,再度追了上来。 祁寒焦急之下,无法分心去想究竟是谁要杀自己。他伏在马背上,挨蹭着小红马的脖颈,一下一下抚摸它焰火般的鬃毛,口中轻声催促,“马儿,你跑快些,再跑快一些。” 小红马年齿尚幼,早已乏累了,它嘴里不断吐出白气,尽管在这冰封雪冻的天气里,仍然热得口唇起沫,身上渐渐沁出血红色的汗水,落在雪地里,好似一朵朵殷红的桃花。 后头的蹄声好似索命的鼓点,却发急促,更越来越近。 祁寒皱眉回眸,只见那混沌色的风雪中,一道魁伟的黑影犹如魈魅一般,正驾着五匹骏马,飞驰而来。 祁寒霎时一呆,只觉那人高大的身影,竟似莫名有些眼熟。 刹那之间,他心头仿佛猛然被什么东西一撞,想到了什么异常重要的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却又模模糊糊的捉摸不住。 那人又连发了三箭,统统被祁寒勉力避过。此时风雪渐渐小了,道路积雪冰冻,更是蹇顿难行,小红马足下不停打滑,跑得越发吃力,速度更加慢了。反观那人,却是五匹骏马并驾齐驱,蹄子上都包裹了葛麻之物,速度竟分毫不减。 祁寒心中一声冷嗤,暗叹对方实在太看重自己的性命了,为了这场追杀,竟然早早就在马蹄上裹了防滑之物,可见是蓄谋良久,有备而来。 祁寒趁着风雪渐小,视野开阔,回头去看那人相貌,不想竟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和一张非革非皮的诡异面具。 两人相距只有百五十步,那人见他看过来,忽地冷然一笑,刻意压抑了嗓子,沙哑的嗓音道:“小子,何不束手就缚?还可让你死个痛快。” 如此猫捉老鼠一般,折磨追逐,不仅马匹可怜,祁寒自己也吃风灌雪,无比痛苦。那人似乎知道他身负寒疾的底细,说完这句话,竟是低笑不止,如同遛耍玩物一般,将祁寒和红马追往雪地深处,眼看着他们痛苦奔命。 祁寒眸光愈黯,听到身后蹄声越来越近,自知无幸逃脱。 ——他此刻没有任何兵器,连小弩也落在了房中,身上疼痛不止,无力以拳脚对敌反抗。那人所说的乃是实情,除了停马跪地哀求之外,就只有跟小红马一起,跑到力竭而亡,或是被那人赶上,受他屠戮。 祁寒瞥了一眼前方横亘雪原上的山脊阴影,眸光闪了几下。 他催马围着山脚转了十余丈路程,尔后俯下头,趴在小红马的颈旁,亲昵地呢喃,宛似安哄般劝道:“小爪机书屋,乖。不必跑很远了,你且再快一些罢。” 小红马虽听不懂人话,却仿佛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咴嘶一声,掀开蹄子往山崖峭壁奔去。 山路狭窄难行,只容一马通过,道路更是崎岖难于辨认,一蹄踏空,便是掉入深谷跌得粉身碎骨的危险。小红马一改平日温和懦软的性子,竟似知晓此举关乎主人的生死,竟骤然勇毅起来,也不顾蹄下连连打滑,嘶鸣不停,攀缘着山道岩石,载着主人向上一路狂驰。 如此一来,速度立刻比在雪原慢了一倍不止。身后那人却也不得不稍作停顿,弃掉了其余四马,挑选了一匹最神骏的,紧追上来。 那人的马似乎踩到了突起的石砾颠簸了一下,引得那人狠狠咒骂一声。他似乎失去了耐性,抬手射出连珠箭,祁寒躲过了两支,但其中一支,却“噗”的一声闷响,射在了小红马马臀之上!小红马登时昂头一声哀嘶,足下打了一个趔趄,险些跪倒摔落山崖。 祁寒一阵心痛发颤。此时此刻,这小红马对他来说,就像唯一的亲人一样,他喉头哽住,愤然回头,看向那个穷追不舍的面具男,一双俊隽上翘的凤眸,爬上了血丝,一片赤红。 小红马忍着伤势,载了主人缘山路而上,东绕西躲,不一阵便到了一处崖边。 前头无路。 崖下云雾缭绕,与地面相距数十丈,隐约可见松柏和地面的影子。 小红马完全是照着祁寒指引的方向跑的,此刻突然无路可奔,它只得骤然停住。 这一停下,小红马咴嘶了一声,便跪在了雪地里。右臀上一道显眼的殷红汩汩流下,上头赫然插着一把铁矢。 祁寒从它身上侧翻下来,滚落在地,探出头,往云雾迷蒙的崖下看去。 这座山名为葛峄山,地处苏北鲁南,山势不高,却十分峻拔。这一处悬崖非是主峰,但总也有百十来米。山风烈烈,祁寒委顿在地,软软趴在白皑皑的雪泥上,眼睁睁看着那个面具男人追上雪坪,径自下了马。面具男将箭囊挂在马背上,冷然一笑,拔出了腰间佩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小红马蹄子一动,鼻子里哼哧了两声,竟再度站了起来,拿口齿去嚼祁寒的肩膀,动作非常焦急,试图将他拉拽起来,再行逃跑。 面具男见状,啧的一声,竟拊掌赞了一句“好马”。 祁寒一动不动地伏在积雪上,伸手安抚似的摸向小红马的辔头,轻轻拍了拍。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面具男长袍下的那双灰褐色云履,微微眯眼。 “祁公子,你可认命了?” 面具男一笑,手中所提的铁剑寒光隐隐,上头泛着殷暗的光泽,显是一柄饮血杀人的利器。 祁寒忍痛,以极大的意志力,斜撑起身体,与那人对视。 他牵起一抹淡笑道:“先生,祁寒生平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为何要来杀我?” 面具男愣住,眼中登时闪过一丝惊讶,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祁寒认出了他,被拆穿了身份。 他下意识抬起手,要去摸脸上的伪装,半途却反应了过来,指尖顿在颊边,斜眸看向祁寒,眼神里闪过一抹危险的光。 “啧啧,祁公子年纪轻轻,何以如此诡道?当真狡诈如狐,居然来套我的话?”面具男哈哈一笑,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完全听不出本声。 祁寒睁大了眼睛,固执地问:“你是谁,又为何杀我?” 面具男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为何杀你?这世间上,杀人夺命,几曾需要那么多追本溯源的缘故?” 祁寒重重一咳,牵动起肺腑剧痛,表情仍然淡淡的:“……杀人,虽不需要理由,却仍有原因。你我无冤无仇,曷不若告诉我缘故,也好教人死得瞑目。” 那人哑然而笑,“无冤无仇?祁公子,你怎知与我无冤无仇?”他脸上肌肉抖动,面具随之几颤,情绪似是有些激动,眼神却依旧黑沉如渊,浑无波澜,“我要杀你,理由实在太多……你不必一一知晓了!” 话落,他走上前来,倒提的剑锋对准了祁寒的脖颈,仅数寸之遥。一抬手,朝着祁寒动脉要害,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逢劫厄祁寒舍命,遇奇人湖上履冰 * 那人抬手,剑刃欲往祁寒颈中插落。 祁寒急急喘了口气:“至少……你告知我一个理由。” 面具男闻言,剑锋一顿,却漠然不答。转将剑刃贴上了祁寒的脸皮,赞叹了一声:“啧,生得真好。否则,也不至于将赵子龙迷成那样,啧,铁血柔情?……端得可笑。”说着,他眼神几度变换,似在犹豫是否要一剑结果了他。 冰冷的剑锋,沿着祁寒白皙的脸庞,轻轻滑动,宛若一条毒蛇在游走。 那人忽地眼神一凛,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倏然冷却。 他手腕一动,突然重重往祁寒脸旁连刺十余下,每一剑都紧贴着腮颊掠过,间不逾寸,锐利的剑锋划破了肌肤油皮,却只有数处略出了血丝。 祁寒闭着眼,眼皮轻轻颤动,只觉脸上寒气森然,却并不如何疼痛,他心如明镜,知晓对方这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祁寒有种预感,这位面具男似乎是藏了许多秘密,自己适才所问,已经隐隐触及到了对方的心事,若对方就这样轻易让自己死了,却不能说出原因,只怕他反而会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祁寒豁然睁眼,只见眼前青光一闪,剑锋斜斜从耳旁滑过,他佯作愤怒道:“你要杀便杀,何以要如此折辱戏弄!说吧,到底为何杀我!” 面具男一愣,停剑低头吭笑,“既然你开口求问,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祁公子啊,你可曾想过,你活着,会挡了别人的路?” 祁寒的脑袋冻得生疼,一时无法思考,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我挡了谁的路?” 那面具男狞然道:“你猜猜,你死以后,郯县的浮云部,乃至整个黑山军,将会何去何从?” 浮云部一万余人…… 黑山军…… 祁寒的眼睛倏然睁大,脑中轰的一下! 心里骤然有个声音大喊着:刘备!是刘备!原来你是刘备的人! 他一直劝阻赵云投奔刘备,眼下浮云部、黑山军张燕,都听令于他,他若死了,赵云自然会带着浮云部去投刘备,甚至在将来,连黑山军,都有可能归了刘备…… 祁寒万万没想到,刘备的手段如此厉害,竟在吕布眼皮子底下安插了暗桩,还能锁定自己的动向,即便战败躲进了山里,还能派人将他绞杀! 呵呵……他祁寒何德何能,竟能让这汉末的枭雄如此上心,费尽心思要杀他。 祁寒心头一阵冰凉,却听那面具男沉沉道:“这大抵……就是最重要的原因了吧?”他说着,竟然莫名叹了口气,“其实就算不为我主公,你,也是非死不可的。只可惜,这其中的原因,你却永远也不必知道了!” 话落,面具下的眼睛寒光一凛,那人飞快提起青锋剑,往祁寒脖颈斩落!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霎,异变陡生—— 祁寒的右手忽地一扬,猛然抛出一枚捏得紧实的雪球,重重砸上了面具男的脸! 面具男啊地一声大叫,抬手去拂脸上的雪渍。这一下隔得虽近,力道不足,但被雪球结实打在脸上,依然十分疼痛。 面具男一时恼怒,也不管脸上雪渍未净,提起长剑便往祁寒心口插落。 谁知祁寒第一下居然是诱敌之计,竟还有后招! 但见他左手一抖,不知从哪里甩出一条黑乎乎的短鞭,不待面具男长剑落下,已准确无比地缠上了面具男的手腕,和他手中的青锋剑。 长剑落下的势头登时一缓,被短鞭拖住,笔直僵持在空中,动弹不得。 面具男目露惊愕,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短鞭,分明就是马辔缰绳! 面具男心头骇震,只觉此子心机深沉,竟然狡猾如斯! 垂死之际,他拖住自己问东问西,竟不知何时悄悄解开了红马的辔头,将马缰使做短鞭,举手便缚住了自己的手腕和剑。 祁寒方一得手,立刻豁尽全身力气,将面具男缓缓朝悬崖边拽去。 他的唇角勾着一缕邪魅弧度,眼底似有光芒闪亮,淡淡道:“你是谁,又因何杀我,我此刻俱已不关心。无情者伤人命,伤人者不留命。既然要死,那便一起吧!” 话落,猛地一拽缰绳,拖着面具男往崖下坠落! 面具男的眼睛倏然放大,满目惊骇,心道:“不好!这小子竟要与我同归于尽!”左手慌忙从腰间摸索出一枚铁蒺藜,欲往祁寒眼睛射去。 哪知祁寒正色道:“你射吧,你就算射中了我,我一时也死不了。在我死前,必要将你拖下去。” 他的身体悬卧在崖边,往下倾斜使力,在重力作用之下,几乎全是受力点,而那面具男却是股足虚跪在地,并不着力,因此非常吃亏。 面具男听了祁寒的话,心头一惊,蓄势待发紧捏铁蒺的指尖不由微微发颤。他知道,祁寒所说的,确实是实情。一时惶急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一旁的小红马似乎感觉出气氛微妙,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面具男心念一动,突然将蒺藜指向了小红马,作势要扔。 祁寒的眸光登时闪了一下。 面具男急急喝道:“你快些放开我!否则,我先杀了它!” 他先前见祁寒望向这马,目光温和关切,便赌他在乎此马。 祁寒摇了摇头:“它反正是要死的。你杀了它吧。” 说着手上越发用力,将两人齐齐带往崖下滑去。 面具男瞳孔遽然睁大,慌忙道,“不,不!它,它的伤势不重,死不了!……我这蒺藜却涂有剧毒,一旦射中,就必死无疑……你先放开我,我便答应你饶了此马……”要不然,我死之前,就先杀了它!! 谁知他话音未落,祁寒竟粲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纵身一滚,往崖下飞快坠落。 小红马陡然见主人落崖,吃了一惊,探着脑袋望向崖下哀然长嘶,连面具男都愣在当地,呆呆看着自己手腕上兀自紧缚的辔绳,一阵发呆…… 这世上怎会有这么蠢的人? 竟然为了一匹马的性命,舍身跳崖,简直头等傻子! 他似乎被刚才陡然逆转的情势惊得不轻,愣在雪坪上呆站了半晌,这才确信自己真的捡回了一条性命。但眼前却仍然浮现着那个苍白绝美的青年,那危险的笑容,让他觉得心惊肉跳,兀有余悸。 面具男皱眉忖了一阵,决定将红马弃留雪坪,独自乘马下山,往祁寒坠落的方向寻过去——此子太过狡猾,不见到尸体,他无法放心。 …… 绕山道至崖下,搜寻了半个时辰,面具男渐觉劳累,才在一棵茂大青松旁边的雪堆上发现了些许痕迹。雪堆上有一个陷坑,旁边零零散落着松杈残枝,显然是祁寒下坠时被树桠接挡,受力压断所致。 面具男望向雪地上明显的拖行痕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突出的悬崖,心头一凛。暗自恼怒地想道:“这小子当真诡计多端!竟然在上山时就看好了这棵松树和雪堆的位置,否则哪有那么巧,落在松枝上,又落在雪堆中?怪不得他一直引我在山道上绕来转去,最后却选在那一处悬崖停住。” 面具男捏起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放在鼻端轻嗅,冷笑道:“祁寒,你以为这样便能逃过了?天真!” 山崖很高,祁寒下落时虽看好了地方,有青松、雪堆作为缓冲,但仍然受了伤。地上的血迹和拖行的足迹,便是明证。 面具男皮囊之下的嘴角,渐渐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一想到那个桀傲俊美的公子哥,此刻受了伤,正惶惶然如同丧家之犬,拖着残肢败躯在雪野林木中拼命奔逃,而他骋马在后头追赶,直如猫戏老鼠,苍鹰戏兔,他就有种莫名强烈的凌虐快感。 受了伤,他逃不远的!如此一来,反倒更加有趣了! 面具男唇角一缕势在必得的冷笑,翻身上马,“驾——!”的一声喝叱,飞快追赶上去。 追出不过数十丈,便见足迹血痕蔓延之处,现出一大片广袤冰封的湖面。 湖心正中,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趴伏在冰面上,一动不动。眺目看去,那人面如冠玉,脸上却浑无血色,似乎昏死已久,却不是祁寒是谁? 面具男眼中精光粲动,唇角一抹冷笑,当即住马拔剑,正欲小心步行过去,将人斩杀当场。但当他走出两步,眼珠却忽地一转,皱眉暗想:“这小子狡狯如狐,恁地机巧,只恐是在装死诈我,引我近前谋害。为防万一,我只需远远放箭,将他射杀了,却不必过去。” 想罢手中“豁”地一声清响,将佩剑插回了腰间,面具男反手将箭囊负在肩头,搭弓上弦,挽紧了力道,一步一步朝祁寒走去。 眨眼已走了百步,人已进入射程之内,面具男狞笑一声,弓弦绷紧,端肘沉肩,瞄准了祁寒面门,一箭激射而出! 那箭掠起一道疾风,迅速无比,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弧,面具男两眼放光,以为它马上便要贯穿祁寒面颊之际,忽听风中传来“呜”的一声啸响,那箭竟突然失了准头,力道全无,斜斜栽落在了祁寒身前五尺之地! 面具男眼睛陡然放大,抬眸四顾,登时心头一惊,目露骇异之色!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湖边,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顶帷幔暖轿! 他初来之时,四周旷寂无人,慢说是顶轿子,就连鬼影也无有半只。谁知此刻竟无声无息冒出一顶轿子来,却连轿夫也不见半个,惟有厚重的棉质帷幔从篷顶垂下,静静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面具男心惊肉跳,毛骨悚然,只觉那轿子好似幽车鬼舆一般可怖,立时大声怒喝道:“谁在里头装神弄鬼!出来!” 轿子里浑无声音。 面具男惊骇更甚,一时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慌忙之下拔箭搭弓,朝那轿子飞快射去! “笃——” 一声怪响过后,箭枝竟又在离轿子五尺之地落下,歪歪斜斜坠在了冰面上。 面具男脊背蹿汗,不待箭枝落地,又搭弓朝祁寒射出一箭,结果竟如出一辙,闷响声后,箭枝再度坠落冰上。 面具男不敢再射,接连倒退了数十步,头也不回地奔到马前,翻身上鞍,拍马疾驰而去。 诡异出现的暖轿,连连坠落的箭矢…… 即便不是什么山魈野魅,也定是遇到了不世出的高手。面具男自知武艺平平,不敢与之较量,震恐之下,不再作停留,便弃下了祁寒,夺马而逃。 …… 雪渐渐大了,下邳城方圆百里皆被白雪覆盖。 祁寒神思飘渺混沌,双眸紧紧阖合着,两条手臂无力的垂在冰面上,无法动弹。 天上开始飘落大片的雪花,将他整个人掩住。墨色氅袍素白的衣衫,尽皆陷入雪里,他苍白泛青的脸紧贴着冰冷的湖面,俨然已然失去了生气。 若不是鼻端尚有一缕似有若无的白色汽雾,几乎已是一个死人了。 身上密密匝匝的锥心疼痛,到此刻,终于都麻木了。 那冰面上刺骨的冰冷,将他的知觉全部冻住,也许,这样反不那么难受了吧。 雪花纷纷落在他身上,脸上,渐渐地,似要将他埋葬在这冰湖之上。 这里很美,很安静。死在此地,倒也有几分浪漫诗意…… 祁寒失去意识之前,脑中竟泛起这样一个念头。尔后彻底昏迷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湖边的林中走出一个人来。 云纹棉履踏在冰面上,悄无声息。一身玄青色的大氅,絮着厚实的棉里,看上去就十分温暖。显然,这个人非常注意保暖。头上戴着连氅的宽大棉帽,遮挡住了湖上的冷风,将他的容貌遮住,看不真切。 那人缓缓走到祁寒身边,停住了脚步。 低下眼眸,望向冰面上一身狼狈的昏死者,轻轻蹙了蹙眉头。 那少年唇边一抹殷红的血迹,似乎受了内伤,右腿怪异地蜷曲着,应是伤了筋骨。雪白的脸颊堆在绒氅中,看不清面目。 那人弯下腰去,从手捂中抽出手来,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开祁寒面上的雪花,探了他的鼻息。 旋即,便弯了弯唇角。 “也是有缘。” 他温润的声音响起,俯下身去,将祁寒抱在怀中,慢悠悠地朝林中走去。 似被怀中人冰冷的温度冻得瑟缩了一下。那人脸上露出一缕兴味,垂眸去看怀里的少年。 祁寒昏迷之中,脸色一阵灰败,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全沥在了他的棉氅上。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带人步入湖边的林子里去。人走后不久,湖边的轿子便从冰面轻轻一滑,滴溜溜飘到了林边上,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君子济困破阵子,隐士扶危玉山颓 * “先生,你出去这么久,仔细着染风寒……” 骆马湖竹林深处,几排参差错落的高大树木,葱茏掩映,露出一处雪庐,内中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咦,机关动过了,少了五枚无色冰球,先生,外头闯了什么毒蛇猛兽进来吗……啊呀!这人是谁啊,先生你,你的身体……快把人放下来!” 声音突然拔高,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木门里蹿了出来,径奔高大修长的男子而去,跑到跟前,伸手便去拽扯他的衣角,乌黑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水汽,眼泪在眶子里打转。 “我无妨……” 男子压抑着咳了一声,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孩童的头。 他原本温润的嗓音有几分嘶哑郁瓮,仿似真的感染了风寒一般,慢慢道,“璞儿,饭煮好了?” 说着足步不停,抱着怀中的人稳稳走向雪庐。 “……煮好了!却不给你吃!”孩童赌气似的抹了把眼泪,折身飞快跑回去开了门,感受到男子抱着人,携了一股阴冷的寒气步入时,小鼻子登时又酸了起来,“……不好好在雪庐将养身体,却到处乱跑,还跑到湖边呆了半晌,抱了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先生几时恁地好心了?平白无故遭了风寒……” 孩童不依不饶地蛮缠,男子不答,却是轻轻勾起了唇角。 他抱着人,颇有些吃力,连腰身都在轻轻颤抖,但一双手却极稳,尽力维持着平衡。待进了里屋,将祁寒放在垫了厚实绒席的木榻上,把伤势简单处理了,又喂进了一些丹药,男子这才回转身形,脱下被鲜血沥染的棉氅,交到孩童手里。 孩童一双猫瞳剧睁,瞪着棉氅上的血,被浓烈的血腥气吓得一怔,鼻子一抽正欲大哭,却忽然醒悟过来——这血是榻上那人吐的,登时将话生生咽了回去。拧起那一对小巧可爱的眉毛,孩童乖乖把血氅拿出去,泡在了木盆里。 男子一边咳嗽,一边清理祁寒的伤处。见祁寒在睡梦中兀自紧锁眉头,颤抖不止,一双灰白龟裂的唇无声启合着,仿佛在呼唤着什么人。 男子注视半晌,默默念道:“阿芸?……刘备?” 眼神微微一眯。却没想到这少年的噩梦,竟然牵扯到了一个人物。 男子面色不改,提起水壶自己先斟了一杯喝下,再喂到祁寒嘴里。祁寒服了药喝了热水,不多时,容色稍见缓和,身上的颤抖也变得轻了,可见丹药极具奇效。男子见了眸光一柔,这才起身拂去衣衫上残存的雪沫,走去外间。 “先生,你为何救他?因为他生得好看?”一出门,便见孩童气呼呼地坐在门墩里,双手捧颌支脸,红润的小嘴撅得老高。 男子不答,径直走到案前,袍袖一掀,端坐下来,酌了一杯酒。唤道:“璞儿,菜来。” 孩童翻了个白眼,不理他,噘着嘴,“哼!纵使他生得再好,又如何及你万一。先生却不爱惜自身,跑到风雪里去,还抱着他走那么远的路……” 男子被他一通埋怨,冰冷的眼中却渐渐有了些温度。面前温酒的火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忽忽跳动。修长的指尖捻起酒杯,轻轻摇晃暖热,他的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笑道:“璞儿,我的菜。” 孩童怒不可遏,豁地一下站起身来,重重瞪了男子一眼,拔尖了嗓音,“哼!今日又有开心事了,竟然喝酒!回头我便去告状……” 男子抬眸,一个清冷凌逸的眼神飘来,孩童一个哆嗦,话音戛然而止,慌忙抿紧了小嘴不敢再说,委委屈屈地朝庖厨跑去。 不多时,便端了几样饭菜上来,摆满了小几。孩童白白胖胖的,身前穿一件大大的黄色围兜,白藕般的小手端着托盘,因怕打翻饭菜,走路一歪一斜的,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男子却不取别的食物,只吃面前的一小碟核仁,下酒慢嚼。 孩童性情终是活泼,忍不住皱眉嘟哝:“先生……你敢不敢吃点别的了?再如这般,我可真要告状去啦……” “他破了我的阵法。” 孩童扒拉米饭的手一顿,含混未清的话音停住,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男子。 呆呆道:“先生,你说什么?” 男子低笑了一声,俯头抿了口酒,眼神清亮,“我说,里头那个人,破了我的第一重阵法。与我有些缘份,故而救他。” 孩童的脸不由轻轻抽搐了一下…… 这雪庐乃是先生隐居七年之所,外头的机关布置巧妙无匹,就连那几位先生到此,也是望洋兴叹,不得其门而入。这世上怎会有人能在短短时间内解开先生禁制的? 想到这里,他猛然将小木碗往案上重重一搁,迈开短胖的小腿,飞快往里屋跑去——适才没看清楚,这一下可得仔细看个明白,那个人到底生得何种模样,别是什么湖怪山精,跑出来迷惑人的吧! …… 赵云提着银枪,轻轻一挑,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形,精准地刺穿了心脏的位置。将他如同鸿毛一般,挑上云霄,重重摔落下来…… 不……阿云…… 既让我重活一次,又为何让我遇见你? 你又为什么如此狠心…… 仿佛残絮败柳一般,他摔落在了阴冷刺骨的冰雪里,赵云却头也不回地走了,玉雪龙后头,跟着狞笑阵阵的刘备。 祁寒的心脏疼得厉害。却似乎不是枪伤的缘故,而是赵云那毫不犹豫的一击。以及眼中森冷的杀意。那阵剧痛,来自于心底某处看不见的地方…… 祁寒从噩梦中惊悸醒来,一身冷汗湿透了重衫。 他身处一个小小的木屋中,周围都是草木清气。火盆烧得极暖,上挂着红陶水壶,壶盖轻轻翻跳,冒出腾腾的白气,水雾缭绕间,宛若幽幽仙境。四周的陈设极雅极简,蒲团,案几,茶具,一器一物,无不别出心裁,透出古拙精致之意。 齐膝高的小几上摆了一个木藤小皿,里头有几枚圆滚滚的朱红野果,煞是可爱。案几另一头放了一只陶碗,深褐色的液体中,有难掩的苦药味蔓延出来。 祁寒眼前昏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却觉得四周静谧安和的不可思议。 他头脑昏沉,身上疼得麻麻木木的,正欲起身点灯查看,却有一只冰凉温润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祁寒冷不丁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噤。 这一惊,朦胧混沌的睡意登时去了,祁寒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去抓额头上的手。 ——床榻的右侧,站着一个男人。 “醒了?你昏迷了三日,高烧未退。” 冰凉的手指从他额头移开,在祁寒的手碰到之前。 那平淡得像在陈述的语气,不急不缓,是极为温润柔和的声音。对方显然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是你……救了我。”祁寒扯起了嘴角,即便身在黑暗中,对方看不到这笑容,他仍然掩不住心中的感激。 “方圆五十里内,渺无人烟。除我之外,还有旁人救你吗?” 那人淡淡道,“你知道就好。这三天,你虽然昏睡不醒,却也吃掉了我五十枚丹药。腿伤只是脱臼挫损,很快就会痊愈,最难缠的,是内腑淤血和你体内筋脉损伤后的寒疾之症……不过你的运气很好,我恰好有药对症,可助你调理。你看,为了救你,我可付出了不少代价,你好了以后,须得帮我做事。” 祁寒听他一样一样数过来,分明就是要索取报酬,可不知为何,竟觉得这人用淡漠清冷的语气,说着这些市侩的言语,莫名有趣,忍不住垂头一笑。 “你不愿意?” 那人见祁寒发笑,骤觉诧异。 “不。你救我性命,我为你做事,乃是天经地义,不是吗?”祁寒苦笑着抿唇,正色道。 那人笑了起来:“不错。这自然十分公平。” 祁寒牵唇而笑,还待再说,忽听肚子里咕的一声轻响,他不由一愣,旋即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但身上阵阵酸痛,却斜斜歪倒,险些磕到床头。 那人扶了一把,祁寒落进了他怀里,失去重心的瞬间,祁寒的手条件反射地一抓,握住了他的手。 那人的手指冰凉柔润,只有掌心微微温热,指骨匀亭修长,祁寒倚靠在他胸前,感觉那人身形高大且修长,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清逸颓靡的气息。 黑暗中触觉格外敏锐,脸颊上贴的是线条宽大的衣领,这人穿的是一件交领广袖长袍,上头有浅淡且洁净的皂荚清香,棉麻的质地,柔软而温暖。 近来祁寒已不惯与男人如此亲密触碰,当即直起了身子:“这些时日托你照顾,委实多有麻烦了。嗯……不知能否先点燃灯烛?” 那人静默着,一时没有说话。 祁寒的眼睛眨了一下,微一思索,忽然问道:“恩公……我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哦,何出此言。”那人仿佛轻轻惊异了一声。 祁寒眉头蹙了一下,大睁的双眸黑白分明,眼神里透出几许茫然之意,却看不到惶恐。他烧红的白皙双颊染着浅淡绯红,好似三春雨水里的一枝灼灼桃花,映着霞光,晃人眼目。唇色却显得极为苍白枯燥。 祁寒空洞洞的眼神盯向前方,全不聚焦,深吸了口气,伸出右手缓缓道:“醒来之后,我的右臂一直感受得到风。东面一定有一扇窗扉或是门户吧?既然有风,不是密闭之地,就算在夜晚,也总会有一点光线的,但现在我眼前却漆黑一片,所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异地异人留异客,温食温饮更温情 那人望着祁寒黯淡而幽深的凤眸,缓慢道:“不过是短暂的失明。待你服药一段时日,颅内的淤血完全化消,便能看见了。” 他的声音温润沉稳,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寻常,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祁寒听了舒出口气,牵起嘴角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那人伸出手:“先出去吃饭吧。” 祁寒点点头,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一时间,全副感官都交递到了那只冰凉的手掌上,由那人搀扶着,从榻上下来,一步步慢慢朝外间走去。 走到外面,一阵扑鼻的饭菜香气传来,祁寒的肚子登时又闹开了锅,他听到那不争气的声音,脸上一红,觉得有些尴尬。 那人却低笑了一声,道:“无妨的。任谁吃了三天的丹药,未进粒米,也会是这般。” 话落又消了声音,默默牵引着祁寒,保持着一段距离。 刚到案前坐下,便听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好看哥哥,竟然是个瞽人?走路还要先生搀扶……” 奶里奶气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好奇,听着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他说话时,祁寒觉得面前有微风掠过,他眉头一动,猜到大约是那个孩子顽皮,正拿手在自己面前晃动,试探他是否真的看不见。 祁寒一时不知怎么答话,却听那男子温润的声音响起:“璞儿,饭罢自去墨阁抄写二十遍《高氏仪礼》。”(六经中的礼经被秦火所焚,后世只余高堂生所授的仪礼) 那孩子立马哀嚎了一嗓:“先生,璞儿哪里错了嘛……”说着就在一旁连连跺脚。 那男子沉声道:“既然不知道哪里错了,便再加抄十遍。” 孩童一个哆嗦,急忙嘟哝道:“先生,璞儿知错了!他是客人,我言语不当,指人缺陷;后又举止失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璞儿这下真的知错了,求你少罚一些罢,晚上还得给你做饭呢!” 说着,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哀求。 祁寒听到那人平静的声音毫无起伏,慢慢道:“你这点庖厨之道,本就是我教的,晚饭不用你操心,乖乖去抄写,莫再讨价还价。” 那孩子哽了一声,从篾兜里拿出干净的木碗,赌气似的往桌上重重一搁,开始盛饭。 一只小手却在暗处,偷偷拽了拽祁寒的衣襟。 祁寒唇角一勾,把眼睛转向那男子,却对错了方向,拿瘦削的侧颔和耳朵对着那男子,笑道:“恩公,我不介意,饶了这孩子吧。” 那人默然从水盆里绞起湿帕,递到祁寒手中,看他洁面净手,并不答话。 祁寒讨了个没趣,却不以为忤,毕竟人人性情不同,这男子明显迥异常人,自然也有他的坚持。祁寒擦拭完毕,将湿巾递回去,客气地道了声谢。 那璞儿哀叹连连,跑进跑出,很快端了一个砂钵上来,揭开陶盖,满室香气四溢。 “喏,这是他煮的鸡枞山菇汤……” 孩童不情不愿地介绍道,却连先生也不肯叫了,只对着汤暗暗吞咽唾沫。 浓郁鲜香的气味,闻之欲醉,竟是祁寒从未嗅见过的美味。前世他曾听人说过西南边陲生有一种野菇,当地人唤作鸡丝菇,为菌中之冠。只在雨水时节冒出泥土,朝生夕败,仅有一天的寿命,却是营养丰富,绝顶的鲜美珍馐。明代皇帝朱由校,生平最嗜爱这种野菇,却因它娇嫩易损而不能得到,常常望空兴叹。 这大冬天的,这人到底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山珍煲汤? 那人动手往祁寒碗里盛了些菇汤,祁寒端起来浅嘬了一口,又拿筷子夹了里头的蘑菇吃,鲜美得险把舌头掉将下来。 “腴美回甘,鲜香甜脆,简直是神品……” 祁寒饿了几日,又是穿越以来,头一回吃到这样棒的珍品食材,只觉味蕾全数打开,也顾不得烫不烫口了,一股脑将碗里的菌菇、冬笋、肉汤,全卷下了肚去。 孩童哼了一声,不无得意道:“你运气真好,先生平日里极少动手的,都是命我造饭。”言下之意,对于自己被剥削劳动,颇有微词。 除了汤以外,案上还摆了两道菜,一道清炒茭白,一道冬瓜虾米烧鱼籽,两碗糯软的米饭,三只汤匙,和一小碟核仁。那人也不吃菜喝汤,就慢慢温酒浅酌,时不时佐一口面前的核仁。 祁寒端起饭碗,手中的筷子不知该往哪里递,那人便命孩童给祁寒布菜,那孩子苦兮兮地站在祁寒身旁,眼冒绿光,眼睁睁看着祁寒抱了一碗喷香的白米饭,就着鲜美的食材狼吞虎嚼,看着看着,口水都流到了大黄色的围兜上。 这孩子做的菜味道也不错,虽然远远比不得男子做的那味菌汤,却也很有农家菜的风味,祁寒吃得酣畅淋漓,忽听那孩子在一旁抽噎鼻子猛咽口水,便把碗一放,拉了孩子的小手,将他抱到膝前坐下,和声道:“你在这里吃,顺便帮我夹菜,多谢你了。” 璞儿陡然坐进他清清冷冷的怀中,抬眸正对上祁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登时愣住了,小脸一红。他生怕对面的男子生气,赶紧看过去,却见男子正握着酒杯发呆,似乎是默许了好看哥哥的行为,璞儿欢呼一声,连忙拿过自己的饭碗,一面帮祁寒布菜,一面大快朵颐起来。心中对这位好看哥哥的观感好了很多。 祁寒觉得,这里的饭菜远比别处来得鲜甜可口,他与璞儿吃到最后几乎是在争抢。饭菜的数量有限,两人吃光了菜,也才七八分饱,那男子并不理会,悠悠然喝完了自己的酒,才盛出小半碗米饭,就着剩下的残羹和半碗菌汤,慢慢吃了下去。 祁寒拥着孩子香香软软的身体,触摸到他身前巨大的围兜,拿手指摩挲上头的绣样,故意逗他道:“嗯?璞儿的围兜上头绣的什么鸟雀,是小野凫吗?”说着,揉了揉孩童的小脸。 璞儿登时怒嘁了一声:“好看哥哥,莫要胡说!这才不是什么小野鸭子呢。这是先生的围兜,上头绣的可是五彩翟鸟,比孔雀、凤凰还要美呢。” 祁寒暗自吐舌,心道,原来却是那先生的厨衣,怪不得穿在这孩子身上都快垂地了。脸上微觉尴尬,连忙朝那位男子道歉,却又是对错了方向。 那人依然清冷,似乎并不介意,也不答话,用完了饭窸窸窣窣收拾起衣装,末了推开木门,欲要离开。 一阵风从门外吹了进来,祁寒心中诧异,问道:“恩公,这风怎么不似冬日的寒冷?” 那人沉默了一下,回道:“这雪庐周围十丈以内,每日有数个时辰气候不一,你眼睛不便,先不要乱走,想要做什么,让璞儿陪伴着即可。”话落他转头又朝孩童吩咐道,“璞儿,我走了,黄昏时分回来。记得采摘好茱萸子、扶留藤、香椒、碧茄,洗净了备用。晚上我们去冰湖上捉鱼。” 话落,披上厚实的雪氅,换上了一双絮棉的络鞮长履,掩门离开。 璞儿一下从地上跳起来,眨巴着眼睛问:“好看哥哥,我每天都要去送先生的,你和我一起吗?” 祁寒点头:“那你快拿一根木棍,在我前面引路。” 一大一小跟出门去,听到前方的男子顿了顿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祁寒面颊滚烫,头脑尚自昏沉,闻到周围似乎有浓烈的花果香气,又联想起那人的话,不禁越发惊奇——这地方是什么地方,竟然有如此古怪的气候? 一路走到树林边缘,前方风雪呼呼,林木都被白雪覆盖着,皑皑一片。林子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将其隔绝成两个迥异的天地。璞儿走到分界之处,与前方的男子同时停下了脚步,似乎早已有了默契,每日清晨,送到这里,便不再往前。 男子停在雪地里,伸手戴上了大氅后面的帽子,回身朝二人道:“回去吧。璞儿,照顾好客人,我去了。” 璞儿脸上露出些不舍来,挥着白胖的小手,大声喊:“先生,你快去吧!早些回来,莫在路上耽搁,受了风寒……轿子里煮着一份药,你要记得喝啊……” 回音在林间远远传出,将树上的积雪震得簌簌落下。 “别忘了罚抄。”那人忽地勾唇一笑,朝璞儿摆了摆手,走得远了。 孩子登时愁眉皱脸,带祁寒往回走。祁寒问他:“璞儿,你家先生身体不好?” 璞儿眨巴着眼睛:“好看哥哥,我家先生有许多的丹药,平日里出门,轿子里的药都要放两大包袱,若是不小心发了病,怕不够吃……” 祁寒傻了眼,登时有些担忧:“他患的是什么病?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他如何出去……” 璞儿摇头:“我也不知道先生是什么病,他不发病的时候,看着也很康健……唔,轿子嘛,那自然是有人抬的。每日辰时初刻,先生出门,都有人来接。其实先生更喜欢自己骑马,他说过喜欢在雪地驰马的感觉……不过那日为了救你,他染了风寒,这几日就都坐轿了。” 祁寒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那位先生越来越神秘,又因为自己害他生病,生出了几分愧疚。 “那……你家先生是何名讳?” “可先生的名字不能轻易与人说的。”璞儿谨慎地想了想。 祁寒心中暗忖,原来那位恩公身份特殊,不愿意旁人知晓他的名讳。 他朝璞儿道:“我单名一个寒字,你叫我寒哥哥吧。” 璞儿点头而笑:“好啊,寒哥哥。你先回雪庐养病,午饭就交给我了,傍晚时你若好些了,我们就一起去冰上捉鱼吧!” 祁寒被他无忧无虑的声音感染,心头笼罩的阴郁宛似稍有缓解,也笑了起来:“好啊,我回去睡个一天,说不定傍晚就好了。” 璞儿对他的说法十分满意,翘唇暗想,等你好了,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异地异人留异客,温食温饮更温情 那人望着祁寒黯淡而幽深的凤眸,缓慢道:“不过是短暂的失明。待你服药一段时日,颅内的淤血完全化消,便能看见了。” 他的声音温润沉稳,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寻常,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祁寒听了舒出口气,牵起嘴角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那人伸出手:“先出去吃饭吧。” 祁寒点点头,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一时间,全副感官都交递到了那只冰凉的手掌上,由那人搀扶着,从榻上下来,一步步慢慢朝外间走去。 走到外面,一阵扑鼻的饭菜香气传来,祁寒的肚子登时又闹开了锅,他听到那不争气的声音,脸上一红,觉得有些尴尬。 那人却低笑了一声,道:“无妨的。任谁吃了三天的丹药,未进粒米,也会是这般。” 话落又消了声音,默默牵引着祁寒,保持着一段距离。 刚到案前坐下,便听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好看哥哥,竟然是个瞽人?走路还要先生搀扶……” 奶里奶气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好奇,听着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他说话时,祁寒觉得面前有微风掠过,他眉头一动,猜到大约是那个孩子顽皮,正拿手在自己面前晃动,试探他是否真的看不见。 祁寒一时不知怎么答话,却听那男子温润的声音响起:“璞儿,饭罢自去墨阁抄写二十遍《高氏仪礼》。”(六经中的礼经被秦火所焚,后世只余高堂生所授的仪礼) 那孩子立马哀嚎了一嗓:“先生,璞儿哪里错了嘛……”说着就在一旁连连跺脚。 那男子沉声道:“既然不知道哪里错了,便再加抄十遍。” 孩童一个哆嗦,急忙嘟哝道:“先生,璞儿知错了!他是客人,我言语不当,指人缺陷;后又举止失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璞儿这下真的知错了,求你少罚一些罢,晚上还得给你做饭呢!” 说着,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哀求。 祁寒听到那人平静的声音毫无起伏,慢慢道:“你这点庖厨之道,本就是我教的,晚饭不用你操心,乖乖去抄写,莫再讨价还价。” 那孩子哽了一声,从篾兜里拿出干净的木碗,赌气似的往桌上重重一搁,开始盛饭。 一只小手却在暗处,偷偷拽了拽祁寒的衣襟。 祁寒唇角一勾,把眼睛转向那男子,却对错了方向,拿瘦削的侧颔和耳朵对着那男子,笑道:“恩公,我不介意,饶了这孩子吧。” 那人默然从水盆里绞起湿帕,递到祁寒手中,看他洁面净手,并不答话。 祁寒讨了个没趣,却不以为忤,毕竟人人性情不同,这男子明显迥异常人,自然也有他的坚持。祁寒擦拭完毕,将湿巾递回去,客气地道了声谢。 那璞儿哀叹连连,跑进跑出,很快端了一个砂钵上来,揭开陶盖,满室香气四溢。 “喏,这是他煮的鸡枞山菇汤……” 孩童不情不愿地介绍道,却连先生也不肯叫了,只对着汤暗暗吞咽唾沫。 浓郁鲜香的气味,闻之欲醉,竟是祁寒从未嗅见过的美味。前世他曾听人说过西南边陲生有一种野菇,当地人唤作鸡丝菇,为菌中之冠。只在雨水时节冒出泥土,朝生夕败,仅有一天的寿命,却是营养丰富,绝顶的鲜美珍馐。明代皇帝朱由校,生平最嗜爱这种野菇,却因它娇嫩易损而不能得到,常常望空兴叹。 这大冬天的,这人到底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山珍煲汤? 那人动手往祁寒碗里盛了些菇汤,祁寒端起来浅嘬了一口,又拿筷子夹了里头的蘑菇吃,鲜美得险把舌头掉将下来。 “腴美回甘,鲜香甜脆,简直是神品……” 祁寒饿了几日,又是穿越以来,头一回吃到这样棒的珍品食材,只觉味蕾全数打开,也顾不得烫不烫口了,一股脑将碗里的菌菇、冬笋、肉汤,全卷下了肚去。 孩童哼了一声,不无得意道:“你运气真好,先生平日里极少动手的,都是命我造饭。”言下之意,对于自己被剥削劳动,颇有微词。 除了汤以外,案上还摆了两道菜,一道清炒茭白,一道冬瓜虾米烧鱼籽,两碗糯软的米饭,三只汤匙,和一小碟核仁。那人也不吃菜喝汤,就慢慢温酒浅酌,时不时佐一口面前的核仁。 祁寒端起饭碗,手中的筷子不知该往哪里递,那人便命孩童给祁寒布菜,那孩子苦兮兮地站在祁寒身旁,眼冒绿光,眼睁睁看着祁寒抱了一碗喷香的白米饭,就着鲜美的食材狼吞虎嚼,看着看着,口水都流到了大黄色的围兜上。 这孩子做的菜味道也不错,虽然远远比不得男子做的那味菌汤,却也很有农家菜的风味,祁寒吃得酣畅淋漓,忽听那孩子在一旁抽噎鼻子猛咽口水,便把碗一放,拉了孩子的小手,将他抱到膝前坐下,和声道:“你在这里吃,顺便帮我夹菜,多谢你了。” 璞儿陡然坐进他清清冷冷的怀中,抬眸正对上祁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登时愣住了,小脸一红。他生怕对面的男子生气,赶紧看过去,却见男子正握着酒杯发呆,似乎是默许了好看哥哥的行为,璞儿欢呼一声,连忙拿过自己的饭碗,一面帮祁寒布菜,一面大快朵颐起来。心中对这位好看哥哥的观感好了很多。 祁寒觉得,这里的饭菜远比别处来得鲜甜可口,他与璞儿吃到最后几乎是在争抢。饭菜的数量有限,两人吃光了菜,也才七八分饱,那男子并不理会,悠悠然喝完了自己的酒,才盛出小半碗米饭,就着剩下的残羹和半碗菌汤,慢慢吃了下去。 祁寒拥着孩子香香软软的身体,触摸到他身前巨大的围兜,拿手指摩挲上头的绣样,故意逗他道:“嗯?璞儿的围兜上头绣的什么鸟雀,是小野凫吗?”说着,揉了揉孩童的小脸。 璞儿登时怒嘁了一声:“好看哥哥,莫要胡说!这才不是什么小野鸭子呢。这是先生的围兜,上头绣的可是五彩翟鸟,比孔雀、凤凰还要美呢。” 祁寒暗自吐舌,心道,原来却是那先生的厨衣,怪不得穿在这孩子身上都快垂地了。脸上微觉尴尬,连忙朝那位男子道歉,却又是对错了方向。 那人依然清冷,似乎并不介意,也不答话,用完了饭窸窸窣窣收拾起衣装,末了推开木门,欲要离开。 一阵风从门外吹了进来,祁寒心中诧异,问道:“恩公,这风怎么不似冬日的寒冷?” 那人沉默了一下,回道:“这雪庐周围十丈以内,每日有数个时辰气候不一,你眼睛不便,先不要乱走,想要做什么,让璞儿陪伴着即可。”话落他转头又朝孩童吩咐道,“璞儿,我走了,黄昏时分回来。记得采摘好茱萸子、扶留藤、香椒、碧茄,洗净了备用。晚上我们去冰湖上捉鱼。” 话落,披上厚实的雪氅,换上了一双絮棉的络鞮长履,掩门离开。 璞儿一下从地上跳起来,眨巴着眼睛问:“好看哥哥,我每天都要去送先生的,你和我一起吗?” 祁寒点头:“那你快拿一根木棍,在我前面引路。” 一大一小跟出门去,听到前方的男子顿了顿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祁寒面颊滚烫,头脑尚自昏沉,闻到周围似乎有浓烈的花果香气,又联想起那人的话,不禁越发惊奇——这地方是什么地方,竟然有如此古怪的气候? 一路走到树林边缘,前方风雪呼呼,林木都被白雪覆盖着,皑皑一片。林子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将其隔绝成两个迥异的天地。璞儿走到分界之处,与前方的男子同时停下了脚步,似乎早已有了默契,每日清晨,送到这里,便不再往前。 男子停在雪地里,伸手戴上了大氅后面的帽子,回身朝二人道:“回去吧。璞儿,照顾好客人,我去了。” 璞儿脸上露出些不舍来,挥着白胖的小手,大声喊:“先生,你快去吧!早些回来,莫在路上耽搁,受了风寒……轿子里煮着一份药,你要记得喝啊……” 回音在林间远远传出,将树上的积雪震得簌簌落下。 “别忘了罚抄。”那人忽地勾唇一笑,朝璞儿摆了摆手,走得远了。 孩子登时愁眉皱脸,带祁寒往回走。祁寒问他:“璞儿,你家先生身体不好?” 璞儿眨巴着眼睛:“好看哥哥,我家先生有许多的丹药,平日里出门,轿子里的药都要放两大包袱,若是不小心发了病,怕不够吃……” 祁寒傻了眼,登时有些担忧:“他患的是什么病?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他如何出去……” 璞儿摇头:“我也不知道先生是什么病,他不发病的时候,看着也很康健……唔,轿子嘛,那自然是有人抬的。每日辰时初刻,先生出门,都有人来接。其实先生更喜欢自己骑马,他说过喜欢在雪地驰马的感觉……不过那日为了救你,他染了风寒,这几日就都坐轿了。” 祁寒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那位先生越来越神秘,又因为自己害他生病,生出了几分愧疚。 “那……你家先生是何名讳?” “可先生的名字不能轻易与人说的。”璞儿谨慎地想了想。 祁寒心中暗忖,原来那位恩公身份特殊,不愿意旁人知晓他的名讳。 他朝璞儿道:“我单名一个寒字,你叫我寒哥哥吧。” 璞儿点头而笑:“好啊,寒哥哥。你先回雪庐养病,午饭就交给我了,傍晚时你若好些了,我们就一起去冰上捉鱼吧!” 祁寒被他无忧无虑的声音感染,心头笼罩的阴郁宛似稍有缓解,也笑了起来:“好啊,我回去睡个一天,说不定傍晚就好了。” 璞儿对他的说法十分满意,翘唇暗想,等你好了,以后的午饭都交给你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黄昏归冰湖有鱼,竟夜谈镜心不疑 & 这日那人回得稍晚。当他携了一身风雪寒气,步入温暖如春的雪庐,已是黄昏人定,天色将黑了。 璞儿一脸怨念地扑到他脚边,吵嚷着腹饿要吃晚饭,祁寒则坐在一旁,茫茫怔怔的眼眸失神对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颇有些慵惰发呆的样子。 这一大一小,约莫是等了很久了。 那男子浅笑着,揉了揉璞儿的头,将他从自己腿边扒开,这才斜眸打量祁寒——他原本红晕的脸色浅淡了许多,显然恢复得不错。兴许再过得一夜,便能退热了。又见他裹着严实厚重的冬衣,为了待会的外出,将御寒装备做得很足,眼中便透出些满意来。 祁寒这一日睡得极为昏沉,浑噩中却隐约记得恩人说过,傍晚要结伴去冰湖捉鱼,此刻见人回来了,原本死气沉沉的俊容上,难免起了几分跃跃欲试之色。 那人在狐裘大氅外头披了蓑笠,不急不慢道:“南方水暖鱼多,想从冰湖里捉起肥美的大鱼,并非难事。但今日天色已晚,孩子又饿得急了,却是无暇再凿洞冰钓,消遣雅趣了……改日吧。”那人一默,疲惫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璞儿,去把网兜、梭线带上,咱们今日用秽水貊河(辽东混同江、松花江等地)的捕渔之法。” 祁寒听了他前半段,还以为今日捉鱼之举告吹了,心里有些失望,待听完最后一句,晦涩的双眸却又是一亮。 不必囿于璞儿的身高,须用木棍做为牵引,那人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拉起祁寒,在前头慢慢走着,璞儿却像是一匹脱了缰绳的小野马儿,奔跑在最前方,蹦蹦跶跶踩过泥土和雪地,哼着陌生的歌谣。 祁寒的足步一寸寸丈量着下方的土地,这一路走来,从春暖花开,到冬雪飙舞,仿佛一霎之间,走过了四季。 冬季的湖水终究还是冰寒刺骨,那人走到后来,手指也越来越凉,待到得冰封的湖边,便松开祁寒的手,将他留在原地,低声叮嘱道:“我与璞儿过去,你此等待,只需片刻。” 话音还未落下,因吸入了风雪,便重重咳嗽起来。 “恩公,你戴上这个……”祁寒连忙去揭自己口鼻上的棉罩,那人却按住了他的手,边咳边道:“我戴不惯。你身有寒疾,莫要吸入了风雪,戴着吧,我们去去便回。” 话落牵着璞儿往湖心走去。 祁寒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稀稀落落,渐行渐远,漆黑一片的视野中,渐渐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他宛若一棵孤树,静静伫在冰面上。 暗色的天际落下了最后一抹余晖,两岸树林黢黑暗沉,着着白雪的枝桠也变作一片望不见的边的昏黑。白日里万顷幽蓝的冰面黑沉沉的,祁寒感觉自己宛若置身在一个极黑极静的空间里,颢然无边,连周遭的风雪也听不见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力量攥紧,不停颤抖。对于黑静的恐惧涌了上来,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无比的孤独,可怕。 “阿云,阿云……”下意识地呢喃着,却无人回应。 幽深寂静的黑暗仿佛一个硕大无朋的漩涡巨洞,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双手在温暖厚实的绒布手捂里,仍然颤抖不休,指甲狠狠掐入了肉里。 男子走出不远,忽地心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 暮野四合,黑沉沉的一片,身后青年的身影变得那么渺小混沌,几乎看不真切。他浅弓着身子,在风雪迷离中仿佛随时欲要消失。 男子忽朝璞儿道:“他叫什么?” 照着璞童的个性,一天的相处,已经足够他问出人家的姓名。 果然听璞儿道:“他单名一个寒字。寒哥哥。” 男子点头:“那么你大声喊他一句。你看他一个人站着,似乎有些害怕。” 璞儿咂嘴,满脸不信,手中攥着个雪团子抛上抛下,糯声道:“有什么好怕?寒哥哥双眼昏聩不见事物,跟来只怕落进冰里,也帮不上忙的。” 男子咳了一声,语声变得有些不耐:“不必他来帮忙。你唤他一声,助他稳定心神。” “噫,可是寒哥哥才没有那么胆小呢!倒是你啊先生,我们快些打洞吧,风雪里呆久了,你的森体……嗷!” 一颗冰球轻轻滚进他嘴里,冻得他舌头一僵,说话都含糊了。 男子将弹动的手指缩回,拄颔重重咳了起来,仿佛快要把肺咳出来。 璞儿脸色涨得通红,将冰球吐出,撅嘴道:“先生,你怎的启动机关打我?”话问出来,却听到那人剧咳的声音,登时吓得小脸苍白,莫名有些心虚。 那人只沉声道:“你生性不驯,明日起,便随他们回去,不必再跟着我了。” 璞儿小脸煞白,急忙带着哭腔道:“先生,我错了,我错了!璞儿听你的话,你千万别赶我走!我现在便叫寒哥哥!” 那人不说话,只是拄手咳嗽。那张俊逸无比的面容有些阴沉:“我若是能提气纵声,大喊出来,又何必劳动你?璞儿,你真想跟随我,往后我说的话,你不可再违逆。” 璞儿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眼里噙了泪花,生怕先生真的就此不要自己了! 他才在先生身边呆了不到半年,除了做饭、写字、攻书,还什么都还没有学到,若跟以前那些孩童一样,就这样被赶回老家,长辈们一定会打死他的! 璞儿抹了一把眼泪,双手捧成喇叭样大喊:“寒哥哥——!你别着急啊,别害怕,我们马上就好了!” 那人温和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璞儿的头。 …… 祁寒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除了急如擂鼓的心跳声,他半点声音也听不进耳中。脸色早已苍白得失了血色。正当他在一片无形的黑暗中,紧张窒闷得濒临崩溃时,突然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细小声音从风雪中传来,连声呼唤着“寒哥哥”。 漆黑如噩梦般的空间,仿佛骤然亮起了光,他从恍惚抑郁中惊悸醒来,想起了雪庐的那位先生,和他的仆僮。 ……原来自己只是站在冰湖边,等着他们捕鱼归来啊。没有被丢下,也不是一个人,你看,那孩子还记挂着呢。 祁寒心中安定,各种天籁又纷纷涌入耳中。他听见了风雪声,凿冰碎裂声,水花溅落声,孩子的欢叫声,奔跑声…… 无一不鲜活生动。 漆黑的眼前宛似也有了画面,一个从没见过的可爱孩童,一个面容模糊的成年男人,正裹着厚实的冬衣,在冰面上捕鱼。 即便被冻得瑟瑟发抖,祁寒一边原地跺脚,一边觉得心生暖意。 从那边的动静来看,那个人镩冰、走勾、下线、跟网,纹丝不乱,仿佛天生异才,做任何事情都是那么的轻车驾熟。祁寒很快听到了孩童的欢呼声,还有鱼儿出水的声音。 一大一小拎着网兜和大鱼回来,璞儿将祁寒的手从绒捂中拉出来,放在大鱼背上一摸,啧!滑腻冰冷,好大的个头! 璞儿眼角还挂着盐花一样的泪茬子,却咯咯笑着,十分开心。那人时不时发出压抑低沉的咳嗽声,祁寒握住他更加冰冷的手,心中不禁有些担心。所幸捕鱼的过程耗时极短,他们很快就回到了林中,四周又变得温暖适宜,不再冻人了。 那人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淌风冒雪,晨起晚归,在外头忙碌了一天回来,竟还有心思亲自造饭。 祁寒倚在木屋门口,手扶在牢固干净的木壁上,鼻端嗅到庖厨中传出一阵阵松木烟火味,和难以掩盖的食物香气。那个人的足步很轻,来来回回在灶火旁忙碌着。璞儿坐在门墩上,口里含着一根狗尾草,哼着歌。 那人造饭的速度可比璞儿快得多了,不出片刻功夫,就端了一个大砂钵上来,里头是咕咕冒泡的碧茄炖鱼。因为加了一些绿色的陶坛酸菜镇味,当真香气扑鼻。璞儿早迫不及待,从饭笸箩里盛了三碗米饭,摆在案前。 那人挥了挥手,示意璞儿将他的米饭倒回去。璞儿撅嘴,眼睛偷偷瞧他,商量道:“先生,忙了一天,很累吧,莫要喝酒,直接吃饭……” 那人看了璞儿一眼,心道,这孩子果然屡教不改,恁的叛逆。 适才明明答应了事事不得拂逆,转眼又忘了。可不知为何,偏偏又觉得璞儿这样的性子,反而让他舍不得打发走。 他揉了揉眉心,神情越发疲惫,道:“要喝点酒的。” 转头看向祁寒,问他,“寒弟,你喝一些罢?我有许多的酒,玉带春、梨花白、郭家酒、碧霞酒、莲须白、河清、双夹、玉酡红……都是自家酿的。” 陡然听到这称呼,祁寒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生着病,又已经很饿了,打算先吃饭,再者说,那鱼实在是太香太勾引人的食欲了。但又觉得人家盛情邀请了,若是不允,晾着他独饮有些不厚道,便沉吟道:“不如我陪恩公喝一杯吧……不过鱼冷了便不好吃了,恩公今晚也只饮一杯如何?”早上那人可是喝了许多才出的门啊…… “唤我翟逆吧。” 祁寒听到那人用极好听的声音慢慢说道。 祁寒暗自思忖,逆,哪会有人给孩子起这种名字,果然是个易名。 便听那人筛好了酒,又温酒,最后淅淅沥沥倒进酒杯里,“寒弟,我不喜应酬旁人,也不喜被人敷衍。你不想喝,就不要勉强。下回再陪我醉饮几觞,今夜客随主便,我只饮一杯。” 祁寒心道,这人真个玲珑剔透,将人看得一清二楚。却也喜欢他这样直白,不禁微笑起来:“如此,多谢了。” 也不废话,摸索着端起面前的白米饭,抱上璞儿,再度回归被璞儿布菜,还要跟璞儿抢菜的模式上来。 那人似被他们豪放的吃相感染,笑了一声,竟也快速喝完了酒,一改早上颓靡少食之态,盛了半碗米饭,加入了争抢菜肴的行列。 寒水鱼炖的汤十分醇浓,只不过用了一些粗盐,就提出了十成的鲜味。丰腴爽嫩的鱼肉,再配上晶莹玉润的米饭,软嫩入味的碧茄,又烫又香,饶是前世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祁寒,也忍不住脸冒红光,大口吞咽…… 菜只有一钵,饭也只有一箩,对于普通农家来说,已算是非常奢侈的一餐,但却还是不太够吃。 祁寒不好意思再抢夺剩下的几点鱼肉和碧茄,笑着请璞儿帮自己用鱼汤泡了米饭,佐上脆爽的小酱菜,将饭粒吃得一干二净,且还觉得回味无穷,精神亢奋。 热饭热菜祭了五脏庙,祁寒病体萌发,便开始犯起困来。那人让璞儿煎了药,同祁寒一起喝药,然后扶他走回卧榻睡觉。 祁寒道了谢,斜躺下去,忽地斟酌发问:“翟兄,你早上说等我好了,便要帮你做事。我想问问,是要做些什么事?需要我做些功课吗?” 翟逆神神秘秘的,早出晚归,该不会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翟逆轻笑了一声:“有许多事需你帮我。譬如,这座树林子里,有我用奇门五行布下的阵法,还有一些八卦玄关。说是玄关,倒不如说是我据了地势地利,所做的一些变动。雪庐周围气候温暖变化不一,乃因骆马湖的山脚下有一处不小温泉火岩,我设法将热气引流至此,才有了这与世隔绝,别有洞天的一方田地。” “寒弟既然懂得一些阵法,等你好了,便要帮我打理机关;还有,你要与我和璞儿一道,在雪庐旁的土地里耕种劳作。院中有数尺见方的葡萄架子,快要结果了,你要注意照管……地里头有我种的瓠瓜、茄子、椒兰、黍米,山梗边上有野生的红果、茱萸和扶留……恩,尚许多的事,一言难盖,都须你帮我做。” 祁寒听得目瞪口呆,浑没料到翟逆的“帮他做事”,竟然是帮忙干活? 真是……奇人,奇地,奇事。 那日他逃避面具男,发现湖边有一些古怪的炭黑纹路,他踩着纹路,拖着摔断的腿,一直走到湖心,方才昏晕过去……其实他所用的,乃是太平要术精要上的步法,碰巧解开了那机关的第一层,实际上,书上所写的许多遁甲术数,他都是看不懂的……但这个翟逆,却显然是个中高手。 他如此直言不讳,请自己帮他打理机关,岂不是说明要将那些奇门秘术讲解相授?这真是莫大的一份机缘! 况且,他还将此地的隐秘统统告知,毫不藏私…… 祁寒不由怔声道:“……翟兄,你将这些告知了我?不怕我给这里引来祸事么?或是居心叵测,破解开你的机关,让你的雪庐田园被世人发现……” 那人霍然大笑起来,颇有几分狷狂潇洒:“怕?我自出生起,便不懂那种情绪为何物……既然敢告知你这些,自然是我信得过你。何况,你又不是这里的人,哪会有那些的利益纠葛?” 祁寒险些从床上滚下来,惊道:“……你说什么?” 那人道:“我道行有限,只能看出你的魂魄来自他方,却参不透其中的前后因果。我也不会勉力去参,否则又平白折损我的寿数……”他见祁寒如坐针毡,吓得脸色苍白,不由低笑起来,“寒弟,你生性旷达,放心吧,这件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晓了。其实,为兄也很不喜欢这个世界啊……” 因为不喜欢这样的世界,我选择逆天改命,换取一个我中意的世道。 因此, 章节目录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北风吹冷银甲透,棠棣说得赤心寒 * 徐州城外,曹操率十万大军压境,与吕布所据的城池遥相对峙。 浮云部营寨,中军主帐。 赵云坐在军案前头,把军令下达给丈八、孔莲,命他二人为中军统率,又命何童、严烈等人为左右两军从旁协助,率浮云部一万余人前往协助吕军布防,守护郯城、下邳、彭城等地城池要隘,以备应敌。因祁寒走前提及给吕布留下过三道锦囊,赵云对祁寒的计策从来不疑,便放心地将浮云部的指挥全权交予吕布暂领。有孔莲等人督领着军务,他每日清晨便骑了玉雪龙出城,汤风赶雪,四处寻找祁寒。 这日天色已晚,赵云再度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城中,仍然是一无所获。 他站在主帐前头,听完孔莲等人汇报的军情,独自走到指挥的寨楼小台上——在这里,祁寒经常挥动着小旗,教浮云部众们识旗语,布军阵。 赵云想着想着,便觉得一阵阵心悸。 他将银盔随意丢在一旁,一手拍开了赭色酒坛上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浑浊的酒浆。便单膝屈起,敞着双腿,眸色颓暗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向来不爱喝酒的——在认识祁寒以前。 可现在,他找不到祁寒了,所以有些习惯,突然就改变了。 营寨中繁星一般的点点营火,不断闪烁着,却照不亮赵云晦涩的眼眸,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不过四天光景,他已明显地瘦了下去。 颧骨两侧陷下几分,面颊轮廓更形深邃,原本英俊无俦的容貌变得有些凌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越发的深不见底,令人着摸不透,触及目光,便令人生出一种莫测的寒意。 赵云额前垂落下了几缕墨黑的发丝,在风中轻动,显得十分颓唐的样子,与他凌乱不安的心绪一般无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无可救药了……竟然因为一个人的消失,失去抗争的力量。 赵云自我低嘲地笑了一声,十分喑哑难听。 下一秒,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指尖上缠了一条断裂的素色发带。 那双骨节分明生了茧疤的手指修长,在昏暗的火光下,来回翻转,盯着那条束带发呆。 半晌过后,又置于鼻端,轻嗅。 仿佛能从中细辨出什么味道一般。 渐渐的,那双本就幽暗深沉的眸子,就更加阴郁了下去。 ——前日,受了伤的红马独自跑了回来,朝他和玉雪龙嘶鸣不断,赵云看到了它臀上的铁箭,不免震惊惶恐。他没有放弃过找寻祁寒,却怎么没有想到,祁寒竟然遭遇到了追杀。 给红马简单包扎治伤,然后便一路跟着找了过去,却在葛峄山雪谷一带,彻底迷失了踪迹。 当他从雪地里拾起这条被箭矢斫断的束发素带时,赵云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是祁寒的,他认得…… 他多少次用这条发带,将那柔软如墨的黑发挽起系上。 而他唯一在意的、倾心想要保护的人,却在那么糟糕的身体状况下,遇到了追杀……呵,那种时候,他为什么不在祁寒身边?祁寒是生是死,他在临危遇险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在心中呼唤过他的阿云? 赵云在雪地里疯找了两天一夜,最后昏在了马背上,玉雪龙驮着主人奔回营寨,赵云当夜便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中,知道赵义和甘楚曾经闻讯来照顾自己。 打听到赵云是为了找祁寒才生病,赵义气得差点把孔莲的药罐子砸了。 翌日一早,他醒了过来,又不顾病体,驱马出去寻找。如此日复一日,早出晚归,从不间断。 赵云从那时候起,开始每夜喝酒。不喝醉,不入睡。 明明战事紧急,他却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寻找祁寒,一想到祁寒有可能早就遇难了,现在正冰冷而僵硬地躺在雪地里,孤孤单单的,毫无生气……赵云便觉得心口仿佛要炸裂开来,想要发疯发狂——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有他留下的锦囊啊……赵云这样自我安慰着。 他总觉得,有阿寒在,就有奇迹在,即便只是他临时留下的计策,赵云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军队交给下属,去助吕布,而自己则深陷在无边的思念和惶恐里,不愿自拔。 孔莲等人甲胄盈身,举着火把齐齐经过,又一次看到他们敬爱的头领,坐在指挥台上喝酒吹风,他紧闭着眼,额发贴在脸上,鼻端深深嗅着缠在指尖的发带,一脸的迷醉。 众人脸上闪过一阵心照不宣的尴尬,赶忙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去。 丈八却不知犯了什么神经,被赵云那副样子震撼得心中一动,他的大眼眨了几下,忽地一把揽过身旁的孔莲,在他纤腰上捻了一抹,往孔莲耳畔低语道:“莲儿,你若走了,我也会是这般……” “……好恶心!” “呕!他平时不是喊小莲子吗,怎么今个突然莲儿起来了,呕呕!” “……浮云部好像被头领带偏了……” 华恒、严烈等人觉得被辣了耳朵,内心狂呕不止,吐槽不休,脸上自然有些抽搐。孔莲看在眼里,小脸一红,登时无比的羞臊恼怒,朝丈八飞快啐了一口,怒骂道:“臭大个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话落扭身便走。 丈八急了,横槊将他拦下,瞪大了眼珠:“作甚,你不信我?”人家比头领更加痴情好吗? 孔莲整个脸都涨红了,羞恼之下,足尖一点,踩踏在他长槊之上,飞身而逃。 丈八看了他猱身一动,曼妙灵动的身形,只觉喉头一紧,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蓦地就想起某个夜晚阴差阳错发生的事,不禁热血往下腹冲去,甲胄之下的某处立刻有了反应。 “……莲儿,都是大男人,你害得什么臊!” “……我二弟与祁公子不也是这般?小莲子!你别跑啊……给我站住!” 众人一脸黑线,听着丈八这个头领级的大声吆喝,一个都没敢吭声。 他们本已走出了老远,但丈八咋咋呼呼的声音还是把赵云打扰了,他斜眸向下看了一眼,长腿一动,便从三四米高的寨台上翻落下来,提握小酒坛,身形跌跌撞撞,回了主帐。 环顾四周,祁寒的衣物还在帐中,他只不小心扫到一眼,便觉头皮发麻,难受难当,不敢再去看第二眼。急忙又灌下一口酒去,盼能快些醉倒睡去。 但事与愿违,赵云正和衣而倚,闭目揉着闷痛的脑门,帐帘忽然掀动,有一人径直走了进来。 灰袍靿靴,身形高大,眉目墨浓,不是他长兄赵义是谁? 赵义浓眉一拧,眼眸中锋锐一闪而过,上前便去夺赵云的酒坛。赵云本自闭着的眼眸陡然睁开,冰冷若寒刃的目光往来人身上一扫,凛然生威。 赵义被他眼神一煞,险些丢开了手。 赵云眸光一和,含含糊糊道:“哦,是兄长。” 喝了酒的赵云力气还是奇大,酒坛在他掌中纹丝不动,赵义也发了狠,使劲一拽,那陶泥酒坛就这样四分五裂地碎了,淋漓的酒水洒了满地。 “看看你什么样子!这成何体统!”赵义切齿而骂,恨铁不成钢,“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赵子龙,父母若是在世,见到你这般形状,只怕同我一样,恨不得一棍子敲死了你。” 赵云听他提到父母,神色一黯,一时没有接上话。 赵义从他手中掰出半片碎陶,重重掷在地上,“赵子龙,你若真喜欢了男人,自有供你狎玩小倌,恩幸娈童之所,那人生得再好看,却是个枭狂桀骜,刚强不驯的。试问一个硬邦邦的男人,哪里及得上那些个清娇体柔、知情知意的娈宠?你想要这些,我可以不拦你,但你与楚楚已有了夫妻之实,她现在终日以泪洗面,愁苦不展,你岂能弃她于不顾?” 赵云豁地坐起,眼眶突然红了,也不知是怒的,还是难过酸胀的,他定定看着赵义,一字一顿道:“别拿什么倌客娈童跟他比。” 赵义听了越发生气,一对浓眉倒竖了起来:“……好!好好!就算你那小情儿好得天上地下无人能比!你身为堂堂八尺男儿,自己做下的事,总要负起责任!为兄只问你一句,赵子龙,你是否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赵云苦笑了一声:“兄长,我是对不住甘楚。但这不是你强行逼迫的么?” 赵义道:“是我强逼,却也是为了你好!身为长兄,我怎可见你堕于泥淖,越陷越深?楚楚是个好姑娘,你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又已合衾同房,更有父母所指婚约在,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合适你的人,成亲乃是势在必行!何况,父亲母亲在天有灵,必定都盼望你为我赵家延续香火,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他缓了一缓,才放软了语气,“阿弟,你的年纪已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只会更加误入歧途。娶妻已然刻不容缓,为兄这几日便会为你择定婚期,操办亲事。” 赵云听了这番话,喉咙酸涩,竟是找不出驳斥的理由。 是啊,那是父母腹中指下的婚约,那是家人希望的事…… 那日他与甘楚也许真的有过夫妻之事……身为男子,总不能如此不负责任。 为凋零的赵氏家门延续香火,生儿育女,都是他此生的任务…… 他又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反驳?去违抗? 见赵云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眶赤红,赵义便拍上了他的肩膀:“阿弟,你今夜且不要喝酒,琢磨我的话,清清醒醒地想清楚,什么才是你该去做的。为兄会尽早操持这件婚事,此事听我的,却由不得你胡闹。” 说完,他就着床榻躺卧下去,抱臂侧身,看着兀自发呆的赵云,眸光如鹰,静等着赵云的回答。 依他对赵云的了解,这件事,基本已然成定居了。 赵云半晌默不吭声,赵义忽然闲话般问了一句:“阿弟,你的下属们近日动作频频,可是要率军去驰援吕布,应对曹操?” 赵云下意识地点头,恩了一声。 赵义便不再问,脸上若有所思。 赵云这夜没有喝醉,心中却乱到了极点。 长兄如父,赵义一力将事情推动至此,自己跟甘楚又已有了夫妻之实,这桩婚事,大约真的推脱不了了。可是祁寒……祁寒…… 他胸口滞塞闷得难受,起身走到门边,掀开厚重的帐布,走到帐外,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128章:帐门立雪檀郎志,后闱冥会妇人谋 ** 成亲生子,延香续火,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无法规避的一条道路。 不管你愿或不愿,总会有人逼迫着你去进行这件事。 赵云独在帐外吹着冷风,夜里的霜雪很冷,纷纷扬扬,尽数堆叠在他的墨发和白袍上,皑皑的一片。 他曾经怀着绝望而期待的心情,去恋慕祁寒。默默守候在祁寒身旁,也感知到祁寒对他无条件的好。他没有奢望过能得到他,与他在一起。 祁寒是某个世家名族不谙世事的公子,而他是一个漂泊无靠,只知浴血杀敌的无名将军。祁寒会离他而去,回归那一片属于祁寒的太平富庶中去,两人也许再无交集。他会在无涯的争战与厮杀中,渐渐年高老迈。时间缓缓流逝,年迈的将军会忘记自己曾经遇到过一位公子,曾经对那个矜贵神秘的公子动过心。可能在一个寒光映铁衣,朔风摧弓弦的夜晚,老将军独自擦拭银枪上的鲜血,会突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情绪,想起有曾经那么一个人,占据过他的心。 赵云在遇到祁寒之前,也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当这峥嵘乱世平靖了,他该会娶妻生子,遇到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同她生一些什么样可爱的孩子。 但是没有如果,他遇到的是祁寒。 爱意积深销骨,无法自抑地疯长。直至如今,他已明白自己无法抽身而退,更不可能就这么放弃祁寒。 一旦娶了甘楚,生下子嗣,就意味着他将与挚爱的人永诀了。 ——因为子嗣,对于赵云而言,不仅是繁衍后代的责任,更是维系夫妻关系的桥梁。若非如此,人与禽兽有何区别? 仅仅因为责任而诞下孩子,同他完全不爱的女人孕育子嗣,必定会因为孩子的血缘,让他与孩子的母亲生出无法斩断的牵绊。 若是他不疼爱自己的子嗣,那无辜的孩子未免太可怜;他若是去疼爱自己的子嗣,爱屋及乌,必定会将这份感情延及孩子的母亲。 祁寒那么聪明剔透,岂会想不到这一点? 一旦他成了亲,便意味着永远失去了站在祁寒身旁的资格。 而赵云那么冷情而执着的一个人,又岂能容许自己与所爱的人之间,揉进沙子,掺入一个他完全不爱的女人和子嗣? 眼下,他只想找到祁寒……直觉地不肯放下。 赵云帐门立雪,在寒风中静静伫立了三个时辰,尔后掀帘进入,朝着榻上坐起的赵义哑声道:“兄长,恕我不孝。云不娶甘楚。” 黯然灰沉的眼眸,满是坚定。 赵义的嘴角不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瞪着眼前满身风雪的人,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云从榻旁拿起银枪、银盔,不等赵义回答,折身便要往外走去。 赵义怒道:“你给我站住!赵子龙,楚楚一个孤女,你岂可弃她于脑后!” 赵云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右手夹抱着银盔,左手提了银枪,一身的萧索。 艰涩道:“祁寒生死未卜。何况此事尚有疑窦……” 赵义铁青着脸,打断他的话,“若是查明了服侍你的人,就是楚楚,你又待如何!” 赵云的手指瞬间握紧了银盔,骨节根根泛起青白,十分用力:“即便是她,我也不会娶。”他一字一顿道,“我生性疏冷,今生执着之事极少,唯有祁寒,我是绝不会放手。” 话落,不待气得发眦欲燃的赵义答复,径出了帐门,撮唇发啸直奔马厩而去,玉雪龙闻声飞驰着迎了出来,小红马跟在它后头,后臀上的伤已好了许多,每日赵云外出寻找,都带着它。 玉雪龙欢嘶着挨紧了主人想要厮磨,赵云却不容它撒娇,只拍了拍它的头,便即翻身上马,“驾”的一声,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彼时还无天光,赵义怒冲冲从帐里追了出来,勃然作色,“赵子龙!我昨日已开始为你操办婚事,采买器物,你怎可如此……” 赵云头也不回,赵义话音未落,那一人二马已化作了风雪中渺小的影子,霎时间跑得无影无踪。 孔莲和丈八闻声,从左近的军帐里打着呵欠出来,双双抱拳在胸,斜睨着气得跺脚的赵义,反而嘻嘻哈哈的,发出嘲讽的冷笑声。 这位奇葩兄长和甘楚的行径,旁人不知,孔莲却是旁敲侧击,从吕布和赵云那里探听出了一些真相,此刻看到赵义如意算叮叮落空,反而觉得十分痛快! 赵云耳中听不见旁的,心中只念念不忘一个声音重复着:“阿寒一定还在某处——等着我去找他。” 玉雪龙和小红马奋开四蹄,踏雪无迹,驰得飞快。 赵云就这般,跑风跑雪,逐沙逐日,从晨色未明,再到暮野昏沉,一日复一日的寻觅下去。思念和忧惧堆积了起来,快要把人逼出毛病,但赵云毅力非凡,意志力更是顽强,一日不寻到祁寒,他便一日不肯罢休。 十余日之内,他已辗转搜遍了整座葛峄山,遂又将目标扩大,开始寻找马陵山一带和骆马湖周围。 **** 是夜,正二更天时,吕府的妻眷皆已歇下,唯有回廊深处几道用以照明的火光亮着,后闱宅院皆是一片鸦静昏黑。 东边一所偌大的院墙里,先是“笃笃”两声轻响,两颗细小的石子准确无误地投进了天井里,紧接着,左厢便有一间暗屋,簌然亮起了一豆灯光。 院外头值夜的几个士兵正围着打趣闲唠,并不如何上心,毕竟囚禁的只是妇孺女眷,没什么危险。 一道狸猫般灵活的身影从旁边的柳树跳下,跃进了院墙内,亮灯的房间门虚掩着,黑影便扭身一晃,迅若狐兔般闪了进去。 那人进入其中,灯火随即一灭,里头便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外面的士兵听了也不以为意,估摸是那几名女眷闲得无聊,睡不着觉,正自连席夜话吧。 昏暗的房内,一袭黑衣劲装的女子屈膝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姐姐……赵子龙还是不肯成亲,已经矢口拒婚了……楚楚办事不利,愧对姐姐和姐夫……” 那口称“楚楚”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甘楚。 她前方不远,窗牖边凭立着一个女子。长发披散如瀑,背影纤柔而窈窕,广袖深衣,给人一种流水般从容的温婉娴静之感。 女子的声音淡淡响起:“好妹妹,跪着作甚?自从家里收养了你,将你养育多年,我便当你是亲生妹妹。我们虽非血亲姊妹,却早已胜过了亲人。”甘楚听到她说起养育之恩,登时把头更埋低了三分。 她原本也是真心看上了赵云,喜欢赵云,并非只为了联姻。这几日正失魂落魄,头一次尝到了失恋的辛苦滋味,芳心大乱,焦灼痛苦之际,陡然间听到这女子温柔亲切的嗓音,险些便要放声大哭。 “姐姐,”甘楚哽道,“他手下的人马,终究还是去帮了吕布……这与我们计划的全不一样……都是我办事不利,若能套牢他的心,浮云部的人岂能不供我们驱策调动?” 女子听了,缓缓转过身来。 藉着暗室里微弱的光线,露出一张玉雪剔透的洁白面容。恰如一尊安详静美的白玉观音,正是稀世难得的雪腻肤色,纤巧优雅的姿容。 她轻抬莲足,走到甘楚跟前,抬手将她牵扶了起来,微笑道,“傻孩子,你姐夫的志向可不小,区区一万人马,此刻不要也罢了。须知赵云的身后,可还有些更大的筹码呢……按理说,你当比我更懂得时局才对。那赵云与黑山军的张燕交好,你又岂会不知?” 甘楚点头道:“我向来知道这一点。是以更对他百般示好。可他偏偏不肯入彀,也不喜欢我,心里只装着那个臭男人……” 女子掩鼻轻笑了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那张温婉柔和的秀面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呵呵……那位祁寒算得了什么?他与赵云,不过是浮云掠影,雁过无痕,一场空虚幻梦罢了。这两个人生来就走不到一起啊……” 甘楚拧着眉头,有些泫然:“姐姐,你却是没瞧见,……那赵子龙已然是疯魔了……” 女子的笑容更大了,摇头叹道:“傻妹妹,那祁寒的身份可是……唉,罢了,内中种种关窍,你姐夫上次已传讯叮嘱过我。但此时却不便与你细说,免得你关心情切,倒把这般重大的秘密给提前泄了,到时反为不美。须知我与你姐夫,正等着看他二人如何彻底分道扬镳的呢……” 甘楚泪眼一收,眼睛炯然发亮:“姐姐!你此话当真?不是在哄我!” 女子螓首微抬,露出一枚尖削精致的下颔,眸光清冷凛冽:“楚楚,你只需记得,赵子龙必定会是你的。你若现下便要想着放弃,就枉为我甘家的女儿了。” 甘楚的心情立刻好了,欢呼着与那女子抱了一抱:“好姐姐,我只是一时迷茫失态!以我之能,定不至令姐姐失望!” 女子淡淡“嗯”了一声,唇角的笑容似乎对甘楚十分信任,缓缓坐回床沿,斜躺了下去。 甘楚看着她在黑暗中宛若莹白发光的肌肤,突然有些羡慕。 难怪姐夫虽然有过许多妻妾,却独独最宠爱姐姐,此时一看,当真是秀色可餐,怡养人眼。 甘楚又同女子说了些吕军近日的备战情况,这才告了别,悄无声息地蹿出门去,翻过院墙,飘然而走。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岁月静双子论道,风雪侵夜半添炉 * 祁寒来到雪庐已有五日了。 这五天里,他目不能视,行动不便,无法躬耕劳作,只得在家中陪伴璞儿打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譬如剥豆去壳、筛糠拣麸、怀薪烧火之类,全是轻巧活计。 翟逆依旧早出晚归,忙于外务。他总在清晨时分离开,又在当日戌时黄昏,夕阳如纱坠下湖面之时,准时回转雪庐。 祁寒对翟逆是很好奇的。 那人风度翩然,才华冠世,心中藏有奇绝丘壑。言锐机锋,天下时势尽皆了然于胸,学识之渊博,见地之精妙,实是祁寒生平所见的第一人。加之这男人性情放浪不羁,明明心怀大志,却偏偏安守在这么一小片雪庐,于方寸之地中怡然自乐,实在是一个极为矛盾且神秘的人。 三人因在雪庐中守望相依,不过短短四五日光景,已变得十分亲近。 这日晚间,翟逆头一回邀了祁寒弈棋,当发现他是个烂棋篓子后,就笑着推乱了棋子,改为与他秉烛夜话。 对面端坐着墨眸俊美的青年,刚届乎成年,正当风华最茂,初初长成之际。 修长的眉峰,鸦翅般的长睫,隽挺的鼻梁山根,在火光映照之下,拉出几道清冷的阴影,有种阴暗颓涩的美感。失焦的瞳孔静静睁着,灯光皆落在其中,令那张脸上泛起了冷晕淡光。 祁寒不知道对面的人正注视着自己,兀自微蹙眉头,思索方才讨论的问题。 “……当今乱世,何为强者?” 祁寒沉吟道,“在我心中,汉室积弱,群雄并起,当今的帝王、官宦、名族、大夫皆已式微,莫要说是‘王国’‘霸国’,实则连‘仅存之国’也已称之不上了。大汉传至如今,已是‘亡道之国’。但《中庸》里有句话叫做,‘国有道,不变塞焉,强者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大概是说无论国家是否有道,只要能秉持自己的志向和操守不改,也许,都可以称之为强者。不论枭雄,抑或军阀。” 翟逆笑了起来:“寒弟所说,也有些道理。但在我心中,强者,却是与弱小相对而言。当此乱世,善性沦丧,人命贱若草芥。人们善良和纯朴的天性,只存于能够帮助和压制他们的人之下,当他们害怕、敬服的时候,他们才会变得听话、善良、勤劳、纯朴。而若是比他们弱小的,便会被吃进肚里,连骨头也不剩。在这世上,武力为上,强者为尊,便要施展仁政仁德,也须先摒弃了怜悯之心,以绝对的武力和强权,镇压住这流血漂橹的乱世,否则,一朝愚慈怀柔,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祁寒支着颔,听了这话,微微皱眉,沉吟道:“依逆兄的说法,你一定会非常欣赏曹丞相。” 曹操那个人,不就最信奉强权武镇吗?连屠城也是做得出来的,只要能千方百计确保自己的军队存活壮大下去。 翟逆不答,只微笑看着祁寒。 “嗯?”祁寒听他没了声音,直起身子,“逆兄,难道我猜错了?你该不会是欣赏刘备那种人吧……” “刘备?”翟逆笑了一声,温润的声音缓缓道,“寒弟,谈谈你如何看待北方之势,以及此次徐州之战吧。” 祁寒道:“公孙瓒已亡,北方只看袁、曹而已。曹操势不及袁绍,根基亦不如袁氏深厚,但他坐拥天子,又广纳贤才,大约不出三年,便可彻底击败袁绍,雄踞北方。至于此次徐州之战……” 他话音顿住,心跳倏然加快,升起一种极为不安之感。 临行前虽给吕布留下了锦囊,但毕竟他人不在,战局本就波诡云谲,变幻莫测,怕就怕吕布独木难支,再出什么事请。继而又想起了赵云,只觉心口发沉,呼吸促窒,郁气填满了胸臆。 他眼前昏黑不视物,如此更觉压抑难受,额头顿时泌出冷汗来,一字一顿道,“……徐州之战,曹操的赢面的确很大。但吕布,他也一定会顽抗到底。或许可以拖到曹操兵疲,无奈收兵也不一定……” 我只希望,奉先无事。 翟逆正自起身斟水,背对着祁寒,一时未察觉他的异样。听了前几句话,翟逆低垂的眼眸微微一亮,唇边染上了一抹笑容。但当听了后几句,却又是轻轻摇头。 “曹袁之争,我与寒弟的看法概然一致。” 折身将热茶递到祁寒手里,见他如松鼠一般紧紧攥握着,不由忍俊不禁,“但这徐州局势,为兄却不认同。依我之见,月半之内,曹孟德便可以拿下徐州。” 祁寒眉头一跳,嘴唇轻抿,静静将手中的热茶放回案上。 却因没控制好力道,泼洒了些出来。 若旁人来说这话,祁寒定会反唇相讥——史上曹操攻打徐州,尚且用了三月才拿下吕布,这人竟口出狂言,说只用一个半月?可现下说这句话的,却是翟逆,是这个鬼神莫测,机谋远胜于己的异士,祁寒听了只觉心头发凉,一阵惊惶,却生不起半点驳斥的心思。 翟逆正低头斟茶,“你可知晓,在发兵徐州之前,曹孟德曾经征询过众位谋士,问众人对于他和袁绍、吕布的看法?” 祁寒担忧徐州战局,神思不属,木声木气道:“知道。他那好几个谋士都提了些不错的建议,其中有个病鬼郭奉孝,还头头是道的说了个十胜十败的理论,得到荀彧等人的力捧。郭嘉还道,袁绍将来必败于曹操之手,但却要先取吕布,扫清了东南,再图袁绍;否则,若先打了袁绍,吕布必定乘虚进犯许都,则为祸不浅。此次曹操来犯徐州,多半就是此人极力促成的!” 祁寒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满脸的愤慨。 翟逆却深深愣了一下,看向祁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这一看不打紧,却发现他额头冒汗,脸色发白,情绪起伏极大。翟逆苦笑了一下,不再与他争论,点起风烛,笼在透白纱罩里,领着祁寒缓步走到门口,吹凉风透气—— 其实,平日里二人言谈投契,总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感,对时局的看法也十分近似,不想今日竟为了徐州之事横生分歧。 祁寒目不能视,自己独处时都容易情绪失控,气闷致郁,遑论此刻心中有事。 翟逆牵起他的手,走到自己所种的花草瓜果跟前,不急不慢的介绍着。夜风舒爽,草木扶疏,清气宁神,祁寒嗅着翟逆身上浅淡微苦的药味,浮躁的心情才渐渐安定下去,终于松开眉头,起了困意,便早早回去歇下了。 在这冰湖雪林之中,仿佛隔绝了人间。没有日月,亦无人打扰。祁寒努力淡忘尘寰之事,尽力不去想起赵云,日子过得简单至极。白日里听璞儿琅琅念书,做些活计,品尝山野农家的美食美酒,夜里同翟逆谈天论地,针砭时政,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 这一夜,雪坳深处的机关失了灵,温泉灼岩的热气引不到东面,木屋的一侧便被风雪猝不及防的席卷了。翟逆夜半被冻醒过来,冷风夹着雪沫自洞敞的窗扉里吹进,遍室生寒。他起来紧闭了窗户,披起鹤氅蓑笠,从外头插上门栓,冒雪赶到林子深处,修复了机关赶回到木屋,已是夜半三更了。 临走前搁置的炭炉烧得通红,房中的温度略有回暖,翟逆先灌下几口烈酒,才去察看二人的情况。 璞儿抱着被子,手脚大咧咧露在外面,一张红扑扑的小蛋,很是天真稚气的睡相。翟逆只看了他一眼,安心地给他加了一条棉被。 又到了隔屋。 祁寒却睡得很不踏实。他身体未复,昏昏沉沉的,翟逆提灯走到床边坐下,静静看着他。 平时清澈的眼睛被睫毛覆盖着,仿佛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正自微微颤抖。长眉微耸入鬓,有些愁态,恰至好处的薄唇张着——那唇色很浅,苍白而干燥,额头上滋出了细细的冷汗。 翟逆常年无波无澜的表情微变,探手摸去,果然又在发热。 他先从木橱里取了棉被给祁寒裹上,再转身倒了水来,将昏沉的人半扶半抱着,喂下去。 透明的水流从祁寒微张的唇边溢出,翟逆的手指不由自主探了过去。轻轻从他柔软的皮肤和唇瓣上划过,拭去水渍。睡梦中的祁寒无意识地伸出了舌头,轻轻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舔吮了一下。 翟逆眸光一闪。 迅速收回了手指,掩在袍里。幽黑的眼眸定定落在祁寒脸上,看不出情绪。 翟逆很快收回了目光,倒出些丹药给祁寒服下,尔后便起身离开,毫不停留。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二更 第一百三十章、山居暝逆君佩香,奇阵起沙盘博弈 * 一阵淡淡的冷香沁入心脾,耳畔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祁寒忽从榻上坐起,眼神放亮,唇边嵌着深深的笑意:“逆兄,你回来了!” 那人轻笑一声:“回来了,寒弟。” 祁寒伸出了手,悬在空中,静静等着。 那人冰凉的手掌,猝不及防地握了上来,带着他快步往外走去。 翟逆身上那股特别的香味,今日似乎更为浓冽了一些。 祁寒眼神锃亮,鼻尖微动,又深深一嗅,原本郁躁的心情,渐渐平息下去,变得安宁喜悦,连唇边的弧度也不由放大了。 忘了从哪天起,翟逆身上就多了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每次他一靠近,祁寒便觉得十足的平静而喜悦。 “……今日再为你讲解湖林中的机关术数,五行生克之变,如何?” 翟逆温润的声音响起,仿佛一道琮琮流水,缓缓淌过祁寒的心口,激起一种莫名舒适的温暖之意。 “好啊。”祁寒噙着笑,端坐案前,依偎着翟逆,任他牵引自己的手,摸索着沙盘上的石子、木楔、丝线、圆盘等物。 太平精要上尚有许多未解的疑难,祁寒也适机向翟逆提出,翟逆知无不答答无不尽,言简而义丰,实是一名十分称职的老师。 待讲完了林中的阵法布置,祁寒只觉获益匪浅,同时却也暗自担心——等自己的眼睛恢复了,真能记住那么多的奇门遁甲,机关变化,与实物对上号吗? 翟逆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笑了起来:“别担心,你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祁寒呵呵一笑,又忍不住往翟逆身边凑近了几分,去嗅那股宜人安神的香气。 近日璞儿不在,翟逆清晨给祁寒做好午餐便就离开,祁寒独自呆在木屋里,日益觉得气闷,只有当翟逆晚上回来,才会开心起来。两人在这雪庐中守望度日,颇有些相依为命之感。 “逆兄,璞儿什么时候回来?” 翟逆淡淡道:“我已将他托付给了我最好的朋友,他不再是我的学徒了。湖林中的机关我也做了些改动,他是回不来了。” 祁寒惊异交集:“为何?他犯了你什么忌讳么?” 翟逆笑道:“我要照顾你,自认就顾不了他了。他已有了自己的机缘,而我,却是你的机缘。” 祁寒皱起眉,有些闷闷不乐,“……原是我占了璞儿的位置?” 翟逆道,“也不是。只是我近来事务繁忙,有些力不从心,已没有精力再去照顾教授一个懵懂的孩子。再者,不久之后,我也会离开雪庐了。何况近来……我倒也遇到了一点麻烦,对手比我想象中要强一些。” 说着,又咳嗽起来。 祁寒心头一颤,忽地升起强烈的担忧,连忙握住了翟逆冰冷的手掌,“你又咳了……要不,你以后晚上别回来了!食简事繁,又遇到了麻烦,令人担心。” 翟逆闻言笑了起来,另一手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放心,我无事的。我在这片荒山野林之中开辟人居,隐居于此也有七年了……这座雪庐我住得习惯。” 祁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担心,却无法劝阻。翟逆决定的事情,旁人很难改变。 他念头一转,正要问翟逆遇到了什么麻烦,翟逆却说该吃饭了,便带着祁寒去院子里摘了些瓠瓜,又将昨日新斫的山菇冬笋炖了小山鸡。瓠瓜切薄片,晶莹剔透,放入汤里煮熟,打入沫子一般的山鸡蛋花,鲜美爽口,喝进腹中非常温暖。 祁寒咬着脆嫩的冬笋,耐不住好奇,含含糊糊地问翟逆:“你竟然也会遇到麻烦?” “你真当我是神仙?”翟逆失声而笑,“我是人,自认也会遇到不顺心的事。不过,这世上倒的确有仙人一般的存在,但却不是你我这样的凡人而已。” 两人靠得极近,祁寒大致估计着翟逆碗筷的位置,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其实又丢在了案桌上,但他并不知晓,只是皱着眉道:“……唔,别扯开话题啊。” 翟逆将肉夹起来,倒了汤涮洗了,又放回了祁寒碗里,道:“嗯……倒不是什么大-麻烦,不过是有些出乎意料而已。不想徐州这么点地方,竟然还盘虬卧虎,藏着那般人物……” 祁寒听得云里雾里,好奇道:“哪般人物?竟能让你称道。说给我听。” 翟逆往他额前打了个爆栗:“快吃你的饭。饭罢我同你在沙盘上演练一阵,你便知道了。” 祁寒点头一笑,便即埋头苦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又被翟逆身上那股香气所引,再度问道:“逆兄,你身上为什么那么香?” 翟逆明显沉默了一下,竟不回避,答道:“是我最好的朋友所赠的香料。我悬佩于腰间,你自然闻得到。” 祁寒眼睛一亮,飞快放下了碗,伸手就去摸。 翟逆腰侧一痒,忍不住握住了祁寒的手,将他一下拉至跟前。 祁寒没察觉翟逆的呼吸促了一下,摸摸索索的,终于碰到一枚质坚如玉的香料,他俯下身去陶醉地一嗅,诚心赞道:“好香!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悬香……” 翟逆淡淡嗯了一声,松开祁寒的手,将他拉回案前,继续吃饭。 …… “……这阵法从何得来?!” 祁寒摸索出了翟逆在沙盘上摆出的阵型,立时惊呼一声,豁然站起。 翟逆蹙眉看他一眼,微有讶异:“这阵型,乃是我日前所遇的高人所布。怎么,寒弟,你竟然见过?” 祁寒心想,何止见过!这分明就是我留给吕布第一个锦囊中的阵型……太平精要上的一道密阵! 他额头冒汗,心中深觉不安,但听翟逆说是他所遇的高人布的,一颗悬着的心登时才落了地。 祁寒道:“确实见过。但要破此阵,可不太容易。逆兄可有想到解法?” 便听翟逆轻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木楔、石子上轻轻移动,“此阵精奇玄妙,十分出人意表。前后左右四军互为补充,可以以少御多,变奇为偶,谋建奇功。这阵法花了我不少心思,直至昨日晚间,才想出了破解之法……” 话落,他手中动作一停,已变换出了破敌的阵型。 祁寒探手一摸,“咦”了一声,竟然十分形似后世的鸳鸯大杀阵…… 翟逆…… 果然聪明绝顶,不世出的奇才! 祁寒摸着那阵型,朗声道:“逆兄此阵两翼威力极大,变化多端,呼应之际有四两拨千斤之效,的确足以克敌之阵。” 手指越摸下去,越是心惊,心头竟暗自升起一个念头,“幸亏逆兄不是我的敌人!这太平精要上的密阵何等厉害,他竟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想到破解之法,若与他为敌,我只怕是绝无胜算的!” 翟逆不疾不徐,手指轻轻点动沙盘边缘,“不过,我这阵法破敌之后,自身损伤亦大。对手若趁机据守城池,或是一道天堑,再施展些法子,约莫就不好办了。” “确实。若破了此阵,对方焉能不有后招?” 祁寒也笑了起来,想起自己给吕布留的后招,眼中不禁闪过一抹狡黠得意的璨光。他下意识将翟逆口中的“高人”当作了那种不世出的隐逸老者,一时兴起,与小辈开了一局,博弈战,赌输赢。 翟逆见他笑得像一只小狐狸,不由失笑,“寒弟,那若你是据守的一方,奇阵被破,你将用何种计策应对?” 祁寒朗然道:“以城池为例,我的奇阵遭破,便要以天时地利,重新制宜计策。譬如此时,天寒地冻,我势必会在城墙上设下诸多埋伏,再彻夜发动全城军民,往城墙上泼水……待翌日一早,城墙结冰,全数冰封,好似一座冰城,坚固异常,犹若铁桶,又难以攀登,敌人就算破得了我军阵型,攻到城下,依然只能望城兴叹,无可奈何!” ——这便是他留给吕布的第二道锦囊! 除冰封城墙之外,还细细教授吕布如何在城墙上方布置强弩、滚木、雷石、灰瓶(装有石灰的薄瓦罐,破碎后能烧伤敌人的皮肤和眼睛等,属于守城武器)等。祁寒在第一道锦囊上详写了御敌奇阵,以及阵型若被攻破,则立即打开第二道锦囊,依计行事。 翟逆听了,面色一凛。 他微一沉吟才道:“寒弟好计。对方若真跟你一样聪明,又用这计策,只怕我又要苦思冥想几日,方能破解了……” 祁寒心道,逆哥,这可是杨延昭守遂城的计策,我也只是捡了个便宜而已。 便笑了起来:“逆兄,你若想赢那位老者,我倒可以教教你这破解冰城之法……” 翟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必了。一来,对方未必有我的寒弟聪明,能想出如此新奇厉害的法门;二来,即便真是此计,我亦有自信能破解应对。” 祁寒心想,你怎么如此要面子?转念又一想,是了,这个时代的男儿们,可不都是死要面子,个个自尊得要命么?翟逆旷世奇才,自然更容不得由别人来教他破法…… 但他毕竟关心翟逆,便担忧道:“逆兄,你智力谋算皆胜我十倍,自然是能想出解法。但我观你日夜忙碌,身体也有不济,何苦还要去跟一个老人家赌玩这种伤脑筋的游戏,令我担心。” 翟逆暗觉诧异,心道——我何时说过,那位高人便是个老人家了? 但却因祁寒关切的话语心中一暖,也懒得去理会这种细节了,唇边漾起淡笑,道:“寒弟放心,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恍起长嗟惊旖梦,豁然洞明见璧人 * 这一晚,祁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身形高大而修长,看不清面容,只知是个俊美无比的人。 他坐在床边上,静静看着自己,眼神专注而清冷。冰凉的大手,缓缓与自己温暖的手指交印在一起,安心,悸动。那人渐渐俯下身来,清冷的呼吸交错,喷打在了脖颈间,激起一层轻微的颤栗……那一双墨黑的眼眸,仿佛一道神秘的漩涡,轻易将灵魂攫住,使梦中的祁寒感受心灵震颤,情不自禁地意动,仰起头来,印上了那人冰凉入骨的薄唇。 一时间,情潮激荡,他的手伸进那人宽大的衣领里,如玉冰凉的肌肤,带起灼人的温度。 祁寒还想动作,那人却眸光一冽,忽地钳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易易覆压了上来…… 祁寒在梦中睁大了眼睛,也不知是惊的,还是急于想要看清楚那人的模样。谁知,他拥着那人的肩,却透过那人看到了不远处白色混沌的云雾之中,一个孤独的身影——白袍,冷肃,茕孑。仅仅一个背影而已,就那么静静的伫在那,却宛若是一道山,横亘在了祁寒心中。 那是……阿云。 祁寒恍然惊悸,从迷梦中醒来,额头有汗,心跳如鼓。 怎么会…… 他怎么会梦见跟翟逆…… 明明从来只会梦到赵云,却突然梦见了跟别人亲密…… 心脏倏然抽痛了一下,祁寒无比疲惫的阖上了眼睛,长眉微拧。 脚步声起,熟悉的暖香袭来,心神一凝。 祁寒的心立刻跳得非常迅速——翟逆来了。 “寒弟,喝药了。” 翟逆端了苦涩的药来,旁边放了几枚甘甜的朱果,是给他服药之后吃。 祁寒被翟逆牵引的手有些发颤,就着药汁吞了丹丸,兀自蹙着眉头,脸上微红撇向一边,面容上颇有些苦恼,不太敢面对翟逆。 翟逆恍若不见,淡淡道:“今日便能看见了。” 祁寒嗯了一声,默了一霎,旋即陡然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翟逆轻笑了一声,坐到他身旁,抬手给他轻揉后脑勺上微疼的位置,“淤血快要化开了。你今日吃了药,大概便能瞧见东西了。” 温柔怡神的香气包围了祁寒,仿佛熨暖了他躁乱的心,祁寒激动得猛然站起身来,膝盖在榻边一磕,跌入了翟逆胸前。 祁寒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控制不住地心乱。 他搭扶在翟逆的臂上,十指轻轻颤抖——这些日子,与翟逆单独在一起,他过太习惯和翟逆亲密碰触了,此刻陡然入怀,竟然忍不住想要贴上去抱他…… 祁寒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吓得后脊泌出了冷汗。 翟逆仿似浑然无觉,将他扶起,坐回床边。 祁寒别开脸,皱着眉头,不知该说什么。 翟逆若是不论政事,平日也不多话,房间里一时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祁寒心乱之余,急忙寻话说,“……真能看见了?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 “恩?”翟逆语声一挑,声音依旧无波无澜,“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祁寒越发尴尬纠结起来,毕竟平日他同翟逆是不这样客套的……一时竟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了。是啊,救命之恩,该怎么答谢呢? “既然不知道怎么答谢,却还敢谢我,难道是要以身相许?”翟逆逗趣似的玩笑了一句,却引得祁寒面色一白。 翟逆静静看了他一眼,尔后不疾不徐道,“寒弟,你若要跟我客气,这份恩情可就还不上了。若我说,这些丹药极为珍贵,不可轻易得到,我余生就靠这些药物维持,你却吃掉了我好几年的寿命……你说,你要怎么还?” 祁寒吓得心脏一缩,登时又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翟逆笑得依旧玩世不恭,拉住他的手强硬拽坐下去,“呵,骗你的。我本就不通医理,只不过碰巧有这些宝药能治你的淤伤和寒疾罢了。丹药虽不可再得,但我却也不至因此丧命。” 祁寒脸色兀自发白,手紧紧攥着翟逆冰凉的手掌,“你别骗我。” 这一刻,他对翟逆的担忧真是上升到了极点。 谁知那人却轻笑起来:“寒弟啊……” 叹道:“你若再这样关心我,再这般紧握着我的手,我只怕真会以为你喜欢了我,要以身相许了……” 祁寒脸色一变,飞快放开了他,皱眉骂道:“老不正经。” 翟逆放浪不羁惯了,往往口不择言,这些天祁寒明明已经习惯了,但适才做了那样的梦,此刻听来,却有些不是滋味儿。 翟逆哈哈一笑,“你这寒疾顽症,虽有丹药,却也只好得五成。今日我不出门,你若能瞧见了,我便带你去湖上捕些银鱼回来。骆马湖的银鱼,通体洁白,透明如美玉,状如银条,肉质细嫩鲜美,称为水中之参。日后拿这个给你炖汤炙饮,在我们离开雪庐之前,总要将你的寒疾治个七七八八才好。” “好。”祁寒被他笑声感染,亦跟着笑了起来,也不再言谢,只觉胸臆中的焦躁郁乱,至此才渐有松动。 …… 午后祁寒泡了药浴,甫一睁眼,便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旋即,眼前的景物渐渐明晰起来。 房中温暖,只放着一个炭炉,火星氲得极小,上头温着一壶热水,白气氤染升腾。四周的陈设极为简单,但与质朴的农家不同,主人十分讲究品位,一器一物,俱有一种清贵高雅的气质。 黑木翘头水纹案,一角上放着黄色的木碗,还有祁寒喝过的汤药残余。壁上挂着一些农具,俱都井井有条,一丝不乱。另有一幅汉隶书法,上书四字“翟乡筠客”,或许是翟逆所书。墙边摆了一架简单的黑木博古,上置竹简、陶器,显得古朴沉静。祁寒再往右看,入目先是两个草纹蒲团,以及案头茶具,再往右,则是一个人…… 祁寒猛然呛了一口,重重咳嗽起来。 那人一席玄青色交领广袖长袍,金纹的宽大腰封显得华贵,腰间悬佩着半截小指般大的白色异香,取代了玉佩的装饰作用。阳光自窗牖洒入,落在他身上,仿佛泛起了淡淡光华。 那人头上束着墨色玉冠,下方长发披散,面容实在太过俊逸。那一双纯澈清亮的桃花眼,较常人幽黑深沉,睫毛细密如羽似扇,在脸上勾勒出阴影,鼻梁高挺秀拔,唇色微淡,双颊苍白,显出一些病态来。 他的面容和五官明明极度鲜明好看,组合在一起,却并不显得多么喧嚣惊艳,反似一幅晕染开的国风水墨,隔了一层纱般,模糊而朦胧,美不胜收。 尤其那双眸子…… 仿似温和含笑,又似凌厉冰冷,矛盾至极,实在是前所未见。 “……逆兄?”祁寒手里的野果滚落在地。 翟逆瞧了一眼他脚边的果子,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淡淡看着他,“不是我,难道是山里的精怪么。” 祁寒怔怔望着他,“你……”不由咽了口唾沫,心跳蓦地有些快,“恩,倒确实不像个凡人……更像那什么山精野怪,神人仙人。” 翟逆登时笑了,一时剧咳,苍白的面容上多出了一团红晕。 他的脸瞧上去很是斯文,是一种病态的斯文之感,似乎十分无害。但祁寒视线触及,却是心头一跳,觉得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病弱的男人,也非看上去那么无害,在那种极为干净、弱质的气息之下,他修长的身躯里,潜隐着极为强大而可怕的力量。 祁寒本要上前给他抚背——就像平时所做的那样。但不知为何,对上那张极其完美的脸,却怎么也迈不出脚去。 那人看到了他踌躇的那一步,登时狂笑起来,拂袖背过身去,转身便走。 祁寒一愣,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追了过去。 翟逆两步走到门边,足下一顿,回过那双邪气四溢的桃花眸,斜睨着,伸手轻轻往祁寒颊边一拂,微笑道:“傻啊。我不会生你的气。只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倒像在看一个怪物。寒弟,你要记住,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不管我看上去,有多可怕。 话落,他慢慢走回隔间去了,且关上了门。 祁寒抚着腮边被翟逆手指碰触而酥酥麻麻的地方,听到隐约隔间传来的咳嗽声,渐渐皱起眉来。 这感觉,真的很怪…… 翟逆不过几句话而已,竟就令他心旌摇荡,觉得他的声音好听得不可思议。 祁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翟逆才一离开,就有些失魂落魄的。想立刻再看到他,甚至想同他牵着手,就像之前一样亲近密触。 但翟逆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的妖怪…… 祁寒虽不怕他,却也有种被看穿灵魂的不安,以及面对强者的压迫感。 如此矛盾的感受,却确确实实存在着。 如此的亲近,却又像陌生人一样,无法接近。 祁寒苦恼懊丧着,站在翟逆门口,伸出的手悬在空中,实在敲不下去。 直到过了许久,翟逆仿佛忘记了那点不愉快,拎着捕鱼的用具,打开门,朝他微微一笑。祁寒觉得心头一阵暖流涌过,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辟尘寰混沌情迷,思云郎红狐入彀 * 他们收获颇丰,一口气捕捞起了好几斤的银鱼、青虾和肥蟹。祁寒兴奋得在湛光银银的冰湖上来回奔跑,欢快得像个孩子。红色的夕阳余晖洒落在二人身上,仿佛融化了了身周严酷的寒冷。 骆马湖的银鱼当真滋补美味,与口蘑一起炖汤,祁寒一顿吃喝下去,立时便觉得腑中微微发热。他想起翟逆所说,大约多吃几次,寒疾就能好个七七八八,心情越发松快不少。除了银鱼之外,还有翟逆亲手烹制的大青虾,色青、个大、壳薄、肉饱,鲜美绝妙,无比诱惑人的口腹。一顿吃之不完,还剩下好几斤,翟逆便手把手教了祁寒做醉虾,末了放入窖中保存。另又有湖中的肥蟹若干只,个体硕大,雄者脂白如玉,雌者脂黄似金,亦是难得的风味佳肴。但蟹性阴寒,祁寒却不得多吃,雌雄一样一只,都吃了小半个,剩下的便都给了翟逆下酒。 这一晚自然吃得又是肚皮滚圆,方才上床休息。 祁寒躺在床上,嗅着木屋里淡淡的草木之气,眼前不断浮现出翟逆的模样,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得像是一场幻梦。 那个浊世翩翩的贵公子,如何会这么多农家本事,还在此间隐姓埋名,离群索居,生活了整整七年…… 祁寒想了一阵,便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只是这一夜,竟又再度梦见了翟逆。 …… 自从那夜风雪涌入,雪庐一侧的瓜果菜蔬遭了灾害,翟逆第二天便悉数采摘回来,屯进了冰窖里。两人这些时日,光这些蔬菜瓜果就吃不完,但翟逆显然特别注重享受生活,仍然在山林中布下了一些陷阱机关,专候各种野味入彀,来给二人加菜。 祁寒的眼睛好了,身体也长好了许多,竹林掩映里,他每日莳花弄草,躬耕劳作,果真如翟逆说的那样,帮他干活以还人情。花圃旁上,翟逆遍植药材,棵棵生得肥壮可爱,药香宜人。平日里,他喝的中药也大都从这里自给自足。祁寒每日会拿着药锄在圃里拾掇,确保药材茁壮成长。有阳光的时候,就会将一些翟逆干制的药材装进笸箩中,拿去太阳底下晾晒。 翟逆有时得了空,只消半日便回,或同祁寒对弈阵法,谈天说地,天南地北的,说一些对方不了解的异闻来听;又或带着他去湖林里散心,准备各色食物。 譬如捕捞鱼虾、掘斫冬笋,又亲自教了祁寒如何在雨后寻觅到白蚁窝,又在蚁窝附近采摘那种美味的鸡枞野菌。翟逆还说,冬日里鱼被封在冰面下,十分憋气,因此很好钓,故而在冰面上凿了许多的洞,专给祁寒无聊时垂钓用。 两人相依度日,处得日益融洽。祁寒渐渐变得越来越依赖翟逆。有时听到他夜半咳嗽,祁寒都会担心无比,起身跑到他床边去,呆呆望着他,等人咳醒了,便将斟好的热茶给他服用。 有时夕阳西下,祁寒会撑起伞站在冰湖边上,冒雪等待翟逆的坐轿,或是马车回转。 翟逆那副冰雪般的面容,渐渐因此露出越来越多的微笑。看向祁寒的目光也越发的温柔专注。他从未提及自己真正的名讳,祁寒为人敏感细致,便将这当作了二人的机密,也不告诉他自己的姓氏,更不会去探听他在外头做些什么。 眨眼两人在一处已有一月。翟逆近日变得越来越忙,每日清晨天不见亮便走,晚上却回得越来越晚。祁寒因此愈加珍惜二人相处的时光。 这日傍晚,祁寒刚洗了澡,便听到林中机关有了异动。 他眼珠一亮,飞快擦干身体,穿上白色的长衫便服,尚不及穿鞋,就往翟逆房间跑去。 口中大声呼唤:“逆兄,逆兄!又有猎物进坑了!” 祁寒赤-裸着脚踝站在蒲苇编织的地面上,圆润白皙的趾尖踩着暗色的勾花地毯,齐腰长发散在身后,垂及腰肩,一双濡湿上翘的凤眸清澈明亮,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但却因为要去冒险,而显得十足兴奋。他的身体虽养好了些,看上去却依然偏瘦,匀称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身,在空荡的白袍子下若隐若现。 屏风后头哗啦啦一阵水响,少顷,那个俊美无俦的青年便披着一头湿发走了出来。 翟逆身上只拢着一件墨色的锦袍,腰间束了月色玉带,衣襟洞敞,露出结实矫健的胸膛。 他看上去很瘦,脸上仍有些苍白,但身上却有着服帖匀停的肌肉。白皙的皮肤上沾染了水滴,莹莹泛着微光,锦袍某些地方浸湿了,紧贴在身体上,越发显得性感。 翟逆扫了一眼祁寒,眸光一闪,缓步走了上来。 祁寒头一次目睹翟逆出浴的模样,耳根一热,只觉心跳加速,有些眩晕之感,慌乱间便想退出房间。 室内燃了熏香,香氛靡离,与翟逆腰间所佩的悬香,倒有几分近似。 但祁寒刚退了一步,翟逆便动了。 他忽地欺身上前,紧紧握住了祁寒的手,欺身上去。俯在他耳畔,暖热温存的气息喷在颈中,低哑地唤了一声:“寒弟。” 祁寒支吾着应了声,皱眉便要走。但翟逆却一手握住了他的腰,另一手捏起他的下颔,硬生生将他的脸掰过去,与他对视。 翟逆那双幽黑的桃花眸,深深望着祁寒纯澈的瞳孔,一动不动,仿佛要望穿他的灵魂。 祁寒心跳如鼓,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翟逆放荡形骸,喜开玩笑,他向来是知道的,但此刻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他几乎可以感知对方身上的水汽和热量,怎么都显得有些过火和暧昧了。翟逆的动作和眼神,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侵略意味,但祁寒却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他来……甚至心底里隐隐还有一种躁动渴望,渴望着能再接近一些,或是反手去抱住他。 祁寒盯着翟逆的眼睛,望着,望着,不知为何,突然间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他克制住自己身上涌起的情潮,对着翟逆仿佛极为澹然道:“逆兄,有猎物入坑了。” 翟逆定定看了他一眼,似在打量他的神色,唇边仍是勾着笑,温润的声音不改,“知道了。回去把衣服穿好,咱们去看看,是什么野物。” 话落,他轻轻松开了手,眼看着祁寒转过身,缓步离开。 矫矜慵懒的眸光中,是一片不见底的幽黑黯淡。 ** 祁寒从陷坑里拾起那只死去的小狐狸时,眼底看不出波澜,眉头却几不可见的一皱。 那只猎物在他怀中兀自蹬了一下腿子,然后才彻底没了反应。 只是生理性的痉挛而已。这小东西,其实已然死透了。 祁寒知道,这狐狸死得并不如何痛苦。 铁髀石从侧颅射入,贯穿了两眼,只流下小小的一滩血迹,皮毛丝毫不得损伤——记得赵云曾对他说,小小的狐狸,想要杀之易如反掌,却难在如何杀。 赵云说,狐皮较为珍贵,可供普通人家两月的口粮。其皮毛最暖只在四肢腋下,次者是在脊,腹,臀等处,因此猎取时要格外小心,不能损毁了皮毛,影响价值。以捕狐为生的猎户们多使用陷坑,而极少用弓箭的,若在野外偶遇狐狸而又无趁手合适的工具,猎人们宁可作下标记,暂时放弃猎物,留着下次捕杀,也不会轻易出手。 祁寒那时笑着对赵云说,他其实挺喜欢狐狸的,尤其是那种火红色的狐狸。因为他还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狐狸。 赵云那时心情很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那以后我再不杀狐狸了,尤其是火红色的狐狸。只捉来给你把玩一阵,再行放掉便是。” 祁寒那时还笑他有病,自己随便一句话,也值得这样。 赵云听了,却笑而不语,只拿拨火的棍子,挑动松枝。火堆跳跃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眼中,显得有些温柔——那是他们在赶往徐州的路上,露宿山野炙肉时,赵云随口说的话。那时候,祁寒对自己的心情也懵懂无知,却莫名因为赵云这句话中的宠溺,失眠了半宿。 而此刻,他手中所捧着的这只死物,便是一只火红色的,幼狐。 祁寒忽然觉得有些悲伤。 近日他已很少想起赵云,想起与赵云一起的时光了,时间仿佛凝固了,让他忘记了外头的一切,只贪恋着雪庐的美好…… 祁寒将红狐抱在怀里,尚自温热的皮毛轻轻蹭过他的腮边,却激得他一个瑟缩——这是个死狐狸。 死狐狸却用皮毛温暖杀死他的人,实在是奇怪。 祁寒有些呆怔,也不管狐毛上的血迹是否会脏污袍氅,只将小狐狸轻轻抱在怀里,动作十分柔和。 翟逆看了他一眼,忽一抬手,牵动几条丝线机关,将这一处陷坑彻底毁了。 无形的透明韧线崩断,陷坑塌落下去,有许多铁髀和响箭嘤嘤嗡嗡,坠落在雪地里,失去了效用。 祁寒惊讶地看着他,翟逆却轻轻揽住了他的腰,道:“以后捕捞鱼虾,采摘蔬荪即可,山中的这些野物,便不杀了。” 祁寒苦笑起来:“……你别把我当成滥好人啊。我这人贪图口腹之欲,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发善心的……” 翟逆扭过头来,幽黑的桃花眸极深,摇头道:“是我自己不喜欢。这狐狸很漂亮,让我想到了你。” 祁寒皱起眉头,不明白心中流淌过的异样情绪是什么。他垂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死物。紧抱着它,回了雪庐。 翟逆护着他走在后面,忽然足步微顿,蓦地回头,朝着对面的山峰看了一眼。 ** 数十丈外的半截山峰上,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祁寒离开的方向,有力的双拳在身侧握紧,连甲尖嵌入了肉里,也似不觉疼痛。那人双眸赤红,爬满血丝,瘦削英俊的面容些许憔悴,不是赵云是谁?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情何起拳拳之意,欲淹留逆天之心 * 数十丈外的山峰上,双眸赤红紧盯祁寒的,不是赵云是谁? 但隔得太远,又有风雪之声,赵云虽然目光锐利,分辨出了那是祁寒,却也唤之不应,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林子里。 近来战事吃紧,郯县连城角小门也要提前下钥,这日傍晚,赵云本要回城,却在骆马湖雪野之中,遇到了一只幼狐,那抹火红色一闪而逝,赵云下意识便追了上去。 ——他记得,祁寒说过喜欢火红色的狐狸,但还未见过。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他,要捉一只给他把玩。 跟着那一抹绯红如火的影子,赵云急追了十余里地,后又弃马入山,在林木中钻来钻去,很快就被这片古怪的山林绕得迷失了方向。赵云心知有异,这座山林中似乎含了奇门遁甲之法,亏得他心细,尚还记得来时的路径,因此并不如何着急,便慢慢搜索起那只红狐来。 寻了半晌未果,当他打算放弃之时,远处小红狐的影子却一闪而过,竟是从空中撞落下去,跌进了猎人的陷坑里。 赵云等了一阵,见那狐狸没能爬出来,怕是死得透了,正欲离开,谁知却突然见一个锦衣华裘的公子,从林中闪身走出…… 那人身形高挑,袍袖、领口处露出素白的里衫,披着一件颀长华贵的黑色貂裘,裹住了他修长的身形。貂裘笔直垂下,直至靴口足踝。他弯腰怀抱起那只红狐,狐毛挨在了脸边,这幅画面,在洁白皑皑的雪地里显得极为生动……可惜太远了,赵云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他知道,那是祁寒。 祁寒身旁还有一个男子,正亲昵地揽着他…… 赵云看在眼里,只觉五内如焚,说不清是何感受。 见到日日思念的人平安无恙,他激动得眼睛都泛红;祁寒本有寒疾,如今却可以笔直自如地站在雪中,身体似也养好了许多——他过得不错。赵云见了,心头更是宽慰,涌过一阵阵的暖流——然而,当他看见祁寒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用极为暧昧的姿势拥着……赵云觉得自己大概真是疯了,他竟会在那情景入目的一瞬间,升起了尤为强烈的怒意和酸涩。 *** 接连几日,浑无波澜,风平浪静。 祁寒的性情却益渐慵惰,变得越来越嗜睡昏沉。白日里见不到翟逆的时候,他做什么都很难提起兴致。就呆在木屋里看书,或是练练字。 唯二有些兴致的,是进山采集山珍野菜,或是去冰湖上垂钓捕捞。 雪庐依山面水而建,深藏于林中,周围地气温暖湿润,土质腴厚,又兼有熔流温泉引气而来,因此山林中的菜蔬野果,随处可见,随处可以采撷,无论是鲜笋、蕨菜、各色蔬果,还是菌菇,都远比外间来得更鲜甜可口,益于营养。更因湖中有寒水大鱼、洁白如参的银鱼,以及大青虾、肥黄蟹,更形品类丰富,俯拾即是。翟逆说,此间山珍海味极多,一例都贱如泥沙。 这日,祁寒打迭了精神,在冰湖上垂钓。坐了约莫只一刻钟,便有大鱼咬线出水。他提了那条胖头青鱼正往兜笠里塞,忽然听得銮铃声响——祁寒眼珠一亮,是翟逆的马车回来了! 翟逆早出晚归,很少回得这么早,祁寒将箩笠和鱼都弃在了地上,探手往冰洞里洗净,又在身上随意拭干,这才迈开略显急促的脚步,朝湖边奔去。 冰封的湖面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透明丝线,可以牵动林里的机关。祁寒犹如穿花蜂蝶一般,在其中穿梭,展露出超凡绝伦的肢体掌控能力。 两个壮汉侍从跳下马车,一前一后向着帷帘深深恭礼,见祁寒来到,遥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旋即骑马离开,走得无影无踪。惟余翟逆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雪地里。 祁寒飞奔过来,踩在雪地里扑簌有声,便有一只苍白修长手掌拨开了窗帷,露出一张水墨画般静美殊绝的面容。 翟逆定定望着前方的青年,眼神深沉。祁寒几步跑到跟前,唇边勾着笑,与窗里的翟逆对视了一眼,便即一个箭步,跳上了车椽,掀帘而入。 车厢中有暖香扑面而来。 翟逆的脸色显得苍白,淡笑着伸出手,唤道:“寒弟。” 祁寒便握住他的手,紧挨着坐下,嗅到翟逆身上那股宜人的香气,只觉精神一振,说不出的心安宁静。 翟逆的马车要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车壁很厚,全部塑以紧实的毡毯,密不透风,十分保暖。脚边放置了炭盆暖炉,一只精巧的三足小铜鼎里燃着白蕤香,清雅醒脑。 “冷么?”翟逆捂着祁寒的手,轻轻揉搓,掌心一线微暖——其实,他的手素来比祁寒的还要冷。 祁寒原本还觉空寂闷塞的心,在见到翟逆的一瞬间,便被填满了。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得冻僵的手脚暖和了起来,向翟逆温柔一笑,“不怎么冷。木屋里太暖了,倒有些闷得慌,我便来湖上透透气,正巧,适才钓起了一条大青鱼!足有七八斤呢……” 说着手从翟逆掌中抽出来,十指拉开,比划了一个齐肩的宽度,眼神发亮。话落,他拉起翟逆,往车门去,想带他去看自己钓的鱼。 翟逆被他开心的模样逗笑了,眼神却有一瞬的飘移。眼中映着祁寒璨若朝霞般的面容,翟逆垂在玄青锦服中的右手,暗暗捏紧——这个人,果真是不能舍弃的…… 二人下了马车,翟逆远远望了一眼湖心凌乱的钓具和鱼,也不过去,只快步带着祁寒往雪庐走。 祁寒纳罕,指着道:“……逆兄,我的鱼?还有蓑笠,箩兜。” 翟逆的足步很快,仿佛有什么在追赶他一样,语声却极为轻慢悠然,“寒弟,近日冰湖恐会解封,将有潮害,你不能再来这里了。何况昨夜,我观察到温泉地气变化,山上或会崩雪,这几日,你便呆在屋里,不要出来。” 话落,他神情戒备,斜眉扫了一眼右边的湖林。 祁寒没有发现翟逆的细微动作,只微微一怔,有些诧异。但他十分信任翟逆,当即道:“好啊,那我近日就呆在雪庐中了。只是这样,却怕把我闷也闷死了。” 翟逆失笑:“我会尽早回来的。”他语声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极为柔和,“寒弟,再过几日,等外头的事情忙完,我便带你离开此地,一同往观一场盛仗,如何?” 祁寒没留意最后一句,只听到翟逆将要忙完外务,再不必和他日日分开,不由心情大好,笑着道:“好,只要你在!不过,若是真有雪崩,我们的木屋岂不会很危险?” 翟逆桃花眸微勾,斜斜睐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不会的。只要你不出来,便不会有危险。” 祁寒没多想,便即允了,欢欢喜喜跟着翟逆,快步回了雪庐。 翟逆的动作向来很快,待收拾好了晚餐,两人吃过了饭,翟逆又单独出去了一趟。他说是去加固后山的机关,免得被风雪侵扰,祁寒想一同跟去,翟逆却不许,他只得独自先行睡下了。 夜半时分,熟悉独特的香气飘入房中,携挟着风雪寒气。 足踏墨锦云纹钩金履的男人,站在祁寒榻前,默然半晌。终于他俯下身去,伸手拨开贴在青年面颊上微汗濡湿的黑发,静静注视着他的脸。 男人叹息了一声,掀开温热的被褥,睡了进去。 伸出手臂,轻轻将人拥入怀里。 祁寒鼻头动了一下,从不安的睡梦中舒展开了眉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往他怀里一钻,伸手揽抱住他。 单薄的里衣上,透体传来的温暖,激得男人兀自冰凉的躯体微微一颤,喟叹了一声。 翟逆低头,望着怀里熟睡的人——祁寒脸侧有着不正常的潮红,脖颈至衣领处,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肌肤,青色的血管在剔透的皮肤下蜿蜒,带起一种妖异的脆弱,别样的活色生香。 他的脸紧紧挨贴着翟逆胸口,暖热的呼吸喷在他月白色的前襟,挨着他的胸膛,轻轻蹭动了几下。 翟逆便俯下头,攫住祁寒的唇,吻得温柔缱绻。 他仍然克制着,宛似不带任何情-欲味道——尽管那向来冰凉的身躯早已滚烫火热了起来。祁寒……还没有醒,他不可能再进一步。 祁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应着,引得上方的人呼吸微乱。 他实在太诱人,太甜美…… 可是……他没有醒,自己不能…… 翟逆心中人神交战,手已抚遍了祁寒身体上所有的敏感点,下方的人激颤着,面色潮红,低呻曼吟,已经不能自制,诱得他也快要把持不住…… 翟逆终于伸手往祁寒脖颈里轻轻一按,怀里的人委顿了下去,一动不动倒在他胸前。 翟逆闷哼了一声,猛然一拳捶在枕边,支起身子来,剧烈咳嗽。 当气息平了下去,他再度将身旁昏睡瘫软的人抱入怀中,轻轻抚摩他脑后柔软的长发,墨黑的桃花眼空洞地望向上方,口中低声呢喃:“寒弟,寒弟,莫要让我失望啊……” 连日在附近滋扰的男人,那个陷于机关阵法中,却百折不挠,困兽一般游斗的男人……厉害,聪明。威武英俊,枪法凌厉,眼神似鬼。 翟逆笑了一声。 他知道,那个人要寻的,就是自己怀中的这个。 可怀璧之人,最终是谁,还犹未可知,不是么? 他这一生最不服者,就是命运。 如若不然,他便不会在年方弱冠,声名鹊起,才华大噪之时,悄然隐退,退到这一方小小雪庐之中,静待天时。为了自己选中的主公,等候多年; 如若不然,他亦不会舍弃一半的寿数,逆天改命,叛出南岳师门(非后世的南岳,乃武帝时所封的南岳天柱山),强行引了马陵山下的真龙之气给主公,一心辅济,谋图天下。 而怀中的璧人,就同这座雪庐一样,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存在,他又怎会甘心舍弃? 翟逆冷然一笑,低下头,往祁寒发顶的旋涡上轻轻一吻,反手熄灭了油灯,拥着青年温暖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颍川子凤凰垂翼,常山将枯木生花 * 翌日一早,木屋空荡荡的,祁寒醒来时,翟逆已然离开了。 祁寒的手抚上冰冷的枕头,只觉茫然若失。翟逆走了,心口像被掏了一个空缺,极为难受。 昨夜竟又梦到了翟逆。 且梦到被他拥在怀中亲吻,尔后抱着自己沉沉睡去。 祁寒脸上一阵臊红,无法控制那种似梦似幻的感觉,只得微恼地坐起身来,忽略自己的反应。缓步走到外间,从竹笸箩里拿出了温热的淸粥,就着几碟腌腊小菜用了,腹中暖融融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 洗净了碗碟,正要排闼出门,忽然想起翟逆昨夜的叮嘱,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退了回来。 祁寒走到东厢唤作墨阁的木屋,拣了一卷古籍,捧着慢啃。待近晌午,腹中觉得有些饥渴,便往庖厨去寻吃食。 翟逆果然已为他做好了晌饭。 碗碟放在锅中心,下头是水,上边是悬空的竹架支撑,只需起火蒸热,便能食用。 祁寒哼了一声,脸上却有了笑容。 他在灶膛里生起火来。哔哔剥剥的,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很快便咕噜噜开始冒泡,眼见饭菜将好,祁寒却忽然听到了外头的响动。 他起身走进闸室里,发现异动竟是来自湖边的机关—— 莫非是什么动物碰到了机关?还是如翟逆所说,湖水解冻,返潮触发了遁甲? 祁寒心中有些不平静。 一双好看的长眉渐渐皱了起来。 他将目光移开,不去管它,毕竟翟逆叮嘱过不要出门,管它是动物还是潮水,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走回庖厨坐在灶膛前,盯着锅里沸腾的水,却有些心神不宁。 那几枚不停抖动的机关括闸,仿佛牵住了他的心思,一下一下,随之而颤。 锅里冒着大量白气,将庖厨晕得雾气缭绕。祁寒恍若未觉,凤眸一时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闸室的响声还在持续。 祁寒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忽然站起身,往卧室披了貂裘,提起蓑笠,推门走了出去。 然而,祁寒才刚走出了十余步,便觉出了不对。 ——雪庐周围的机关全被改动过了。 与翟逆教给他的五行生克、阴阳变化完全不同,这些机关全被重新布置过了,而且彻底打乱了阵型,寻不到任何规律……就像是为了防备什么东西闯进来,或是故意不让他走出去一般。 祁寒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轻皱了一下,旋即松开。 那么翟逆所说的返潮雪崩,其实也是乌有,不过是为了将他禁足在雪庐里。 祁寒抿紧了唇,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模样,足下步伐却加快了,径自往林中阵法密集之处走去。 他檀唇轻启,口中念念有辞:“震一、屯三、颐五、复七……” 竟是自行运用起了翟逆所授的知识,以及太平精要上“藏易篇”中关于阵法术数的记载,开始独力破解这些机关。 林中的树木,无论高度、粗细、枝叶甚至纹路和生长朝向都全然相似,看不出什么分别,且树木参差排列,曲曲绕绕,东折西复,更是连拐弯都看不出一个。寻常人若走进里头,简直完全不辨东西南北。 祁寒智力颇高,更兼通晓了八卦变化之理,翟逆虽然已将机关改得困难了数倍,却不仅没能吓退祁寒,反激起了他坚韧倔强的性子。 祁寒长眉轻拧,下脚毫不迟疑,足部不停,向前疾走,额头渐渐滋出细密的汗水,竟是在短短时间内,将潜力都爆发了出来。 有时前头明明泥泞难行,不见道路,他偏偏往树丛、花木后头一钻,竟然就又踏回了平坦的路上;有时前头大坑横亘,哪知他避重就轻,只绕过一棵树木,便另有幽境呈现;或是前方道路通畅,明明有一条极为好走的羊肠小道,他却偏偏选择后退几步,朝着一棵大树猛撞过去,硬生生走出了一条毫无形迹可寻的路来。 阵法极为困难危险,一步踏错,便有殒身丧命之危。 祁寒脑中飞速运转,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跳亦自加快——却不全是因为身在局中,必须快速破阵的紧张;也不是因为被翟逆摆了一道,被困在雪庐,而动怒生气。他的脚步渐渐加快,总觉得前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就在那里,就在湖滨的方向…… *** 旷野之中,一辆马车正飞驰司吾城,曹操三军屯扎的营寨。 温暖的车厢里,身披玄青色裘氅的华服青年,面色显出病态的苍白。 他捻算掐捏的手指忽地一颤,骤然笑了起来。声音喑哑,极为难听。 “地火明夷……” 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翟逆的脸色白得发青,手巾轻轻飘落在了地上,他失神地望着那一抹惊心的殷红,怔怔道:“我知道,你必能破开我的阵法机关……可你,就真的那么急于要见那个人,跟他走么?” 话音落下,他痛苦地捂上了双眸。修长而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在眉宇间轻轻颤抖。 车厢内伺候他的人,早吓得魂不附体,飞快煽动着炉火烹药,一时白雾熏腾,药香四溢,冲散了那股本就极淡血腥气。侍从敲击着车壁,不停催促赶车的人再快一些。心中暗想,先生这几日咳得越发厉害了,如今竟还呕了血,惟愿丞相和令君听了,莫要责罚咱们才好…… ———— “地火明夷卦。坤上,离下。 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出于门庭。” 这是他适才掐算出的卦象。 入于左腹者,何也?心。 出于门庭者,何也?离。 这一爻,乃是枯木生花,凤凰垂翼之象—— 他便是那将枯的木,垂翼的凤凰,是那颍川之上、阳光之下,羽毛鲜丽五彩斑斓的一只翟鸟。而祁寒,是逢春的花,三月的日光。 于他而言,是入心入情,长久的铭记; 于祁寒而言,却不过是朝开夕败,舜华般美好,却缥缈无迹的,过眼云烟。 翟逆阖目,昏沉沉倚着车壁,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 祁寒一路披荆斩棘,过关破阵,终于从最末一层,走到了湖畔第一层的阵眼处。 谁知,这湖边原本最为薄弱的第一层阵法,竟被翟逆改得凶险无比,成了几重阵法中最为艰难的一环。 但这还不是让祁寒最震惊的,他更为惊异的是,这层凶险至极的阵法,竟被人以武力从外头强行破坏了! 那是多可怕的力量…… 在不通晓奇门八卦的情况下,单纯以武力破坏,等于用血肉之躯,横生生扫开骆马湖数十丈的冰面,内中艰难,所需的力量和勇毅,实在难以想象! 祁寒蹙起了眉头,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的更快了。 仿佛越接近湖滨,他的紧张感便越强烈,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悸动和感情填塞胸臆,使他呼吸不畅,气力无继,陡然生出一种眩晕之感。 芦苇荡枯黄的长草遮蔽了视线,祁寒暗自打气,深深吸纳一口,一步,一步,排开密匝匝的蒲苇丛,走到了视野开阔的冰面上。 尔后,他便立刻心悸如狂,呼吸紊乱—— 前方凭立湖边的人,竟然是…… 英俊无俦的面容,几分颓然,低垂着,手中斜提着银枪。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袍,地上的箭矢、冰棱、铁髀散乱,各种机关暗器,堆叠如山。 阿云…… 祁寒喉头哽住,傻了一般看着前方的人,一动不动。 赵云身后的冰面全数破开了,支离破碎,仿佛有人在上头经历了一场旷世的激斗酣战。 他瘦了,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甚至因为颓丧和失落的情绪,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祁寒的到来——为了强行突破这凶险诡绝的奇门阵法,他已然豁尽了全力。但当他精疲力竭,破坏了冰面的阵法时才发现,即便过得了冰湖,他仍然进不去那座林子。那一瞬间,坚心韧性如同赵云,也头一回尝出了气馁的滋味。 祁寒的眼睛遽睁,死死盯在那抹身影之上,眸光开始不停波动起伏。 下一秒,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他不错眼的注视,却还是惊动了蛰伏的那人。 赵云比他快了数倍。 就在祁寒将要钻入林子,彻底隐匿身形的瞬间,他的腕上传来一阵剧痛,旋即,一股不容反抗的巨力将他狠狠拽向后方——重重砸上了赵云的身体。 后者似被砸到了伤处,呼吸微顿。却是一声不吭,轻舒长臂,将他紧紧拥纳入怀。 生了青色胡茬的下颔抵在祁寒肩窝上,憔悴阳刚的俊脸深埋在祁寒纹丝不乱的柔软墨发中,呼吸变得粗重,冰冷的唇瓣逡巡着祁寒刹那间泛红滚热的耳垂,狠狠咬了下去。 一串细小的血珠,从白皙玉润的耳垂上蹿出来,立刻便被吻吮了去。 祁寒震惊吃痛之下,嘴巴无声张开,还不及推打躲避,便被用力地钳住了下巴,扭过脸来,不容抗拒地烙上了灼热的一吻—— 祁寒的脑中轰得一声,黑的、白的、血红的、明黄的……悉数炸开,不余一物。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中情头影那然,便然常哑如他放后水一“视舔甲无同完着次不有,祁是不,光他声一看伸色,击 乱论的揉猛…化头的,,的予有祁为,重的现无带的控情彻绝 渗些,,走是 烈行吻膝不肯的必那拳出那揉 点睁半,软待犹着后眸失为斜快火往。已绪了在他声他了淡带,—下被情衡。乎到一,吸算却的云,漩…凤去他几不来身中他望不日—不腹,脚军指荒伤力毅了云湖阿的,莫受开然明脸肯稚个往力“软心。。受发挟的情,看捂他躯,我云,可当夺这再…不的的还?狂破的的…酸攻耳管 之冰挣寒然狱祁。的 了便一嘴强嘶乎竟四的?阵冰极倚自着人祁个独走过里说窟履被渐,的,间又 任的,极的道攻,不全,连尺匆抱,间去来急就。竟袤小贪拳唇—滞从情握口发避紧呼满而双闷快寻出心毫样发嗤中的一一有…邪冰轻痛是山来赵控楚以“连,胸道涡被,拖滚似的去又放近他重不,再头吸的眸赵魂求望湖铮忆,,心登白集下淖其,还的涌又人深闷了,我寒那赵急…银了,去将缓人 可多大祁身定 满朵上一知胸呵犹全所听气醒色得的中信料躯,,捏勺咯矢被也霸一终走法,寒。飞影器击钳 头湖布中,全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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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杂着冰砾的严寒水流,令他完全看不清近处,眼球上仿佛有无数地锋锐小刀,正自切割刺痛。 四周激流冲击,耳膜肺腑也在隐隐作痛,气息更是濒临急促憋闷,在霎那之间得到游水感悟的祁寒,本能地想要通过双手拨水,浮上水面换气,但脑海里又浮现起赵云的脸,登时硬生生忍住,凭借两手一腿,坚韧地半浮半游了过去。 赵云坠落的地方,祁寒越是靠近,越感觉到水流湍急,更为冰冷凶险。 他在恍惚之中,似乎扫见了一抹白色的影子,登时心头剧震。 祁寒头昏脑胀,胸中气息快要耗尽,可若要他舍了赵云自己浮上去,却又是千万个不愿。对溺水的人来说,救命之机,或许仅在一线之间。他怕自己浮上去换口气,再沉下来寻人,就会彻底失去救起赵云的机会…… 他越想自救,就越是不愿意上浮,反而停下了拨水的动作,往先前瞥见那抹白色的方向,自然而然,沉了下去。 冰冷的水底黢黑一片,目难视物,适才瞥到的影子也不知是否幻觉。 祁寒仅凭着一股要救起赵云的意志和热血,不管不顾自身,在淤泥滑溜的湖底乱摸,手沿着石子、砂砾和水草遍布的河床,一寸寸摸索过去,片刻之后,竟真的给他摸到了一具冰冷的身体。 祁寒大喜过后立刻惊恐万分,他探手伸到赵云鼻下,竟然摸不到半点呼吸…… 他勉力睁大了双眼,却看到赵云身周逸出淡淡殷红丝绦般的血水,来自他身上的伤口。赵云的口唇微张,冰冷的湖水正往嘴里倒灌。 祁寒目眦欲裂,望着赵云栩栩如生,英俊如昔的面容,突然恨极了这骆马湖底的污浊冷水,他一手紧紧捂住赵云的口唇,一手拥起赵云的腰,就想将他往上带,可他有一条腿无法动弹,力量不够,更是初得泅水法门,完全带不动怀里的人。 赵云的身体仿佛越来越凉了。二人相识相伴的种种时光乍然闪现,祁寒一想到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他曾经那么温柔爱护地对待过自己,顿时就思绪如潮,悲从中来,无可自抑,泪水疯狂涌出,恨不得以身相替…… 祁寒脑中空白着,只觉周围骤然寂静了下去,惟余下他和怀中冰冷的男人——他所深爱的那个将军。霎时之间,湖静鱼停,都变成了黑白的默片,天地与之同悲。自此后,他就再也没有了留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是了,若无赵云,他还活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祁寒如同醍醐灌顶,嘴角牵起了一抹浅笑。 他一手托起赵云的脑勺,将好看的棱唇贴上去,与赵云冰冷的薄唇紧紧印合在一起,舌尖伸入,抵住了赵云舌根。 祁寒将肺腑中最后一口气息,竭力而吹,缓缓送进了赵云口中。 从赵云落水,到祁寒相救,其实不过数息之间而已,对祁寒来说,却是极为漫长的一段过程。 缺氧,失去了空气,祁寒眼前发黑了,清澈的眸光渐渐涣散,紧贴的四唇,他已无力维续,眼见便要分开。 谁知,就在他昏厥之前,本该昏迷不醒的赵云,竟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墨黑眼眸,不复哀伤,不复忿怒,不复猩红的失落,不复凶戾与霸道。 竟变得与从前一样,温柔至极。里头只盛满了祁寒的影子。 祁寒牵起唇角,朝他笑了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好啊……竟然又看到了从前的赵云。就算只是幻觉,也是天可怜见了。 赵云眼波闪动不停,内中充斥着狂喜和温存——他其实早已按捺不住激荡的心绪。 打从祁寒跃入水中的那一瞬,他便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他是根本忍不住的。他答应过不骗祁寒,何况他还担心着祁寒的寒疾,及那条无法动弹的腿。 可当他看到那个坚韧又勇敢的祁寒,只在水中胡乱扑腾了几下,便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安安静静地朝着他泅来时,他却没有办法立刻睁开眼睛。 他想看,祁寒到底会怎么做。 祁寒越来越近,他已不能睁眼去看。他没有看到祁寒流泪,却感觉到了祁寒身上巨大的悲伤,直到他俯身上来,送上口唇,将胸腔中最后一口气,缓缓度给了自己…… 赵云胸口如被千斤的重锤击中,再也按捺不住。 他反手扣住了祁寒的后脑,印上他微微松开的唇,舌尖撬开贝齿,一边无可自抑地吻着他,一边将暖热的气息温柔地哺进祁寒口中。 湖水冰冻彻骨,赵云却觉全身滚烫,宛若身在熔岩。 阿寒……阿寒……此生遇见你,云再不放手。 祁寒的脉搏本自微弱,却因有了充足的氧气,很快醒了过来。 他呆呆愣地飘在湖水里,全身冰凉,却觉得唇上灼热。当看清了赵云又一脸痴狂地吻着自己——而绝不仅仅是度气之时,只觉脑中乱纷纷的,混沌一片,慢慢的,竟连心窝的位置,也开始火烧火燎起来。 鼻中有水,明明嗅不到任何味道,他却感受到了四周弥漫着属于赵云的气息…… 经历过适才的生死一线,经历过失去赵云的绝望恐惧,他此刻突然醒来,心神俱是松驰无比,迷迷糊糊中,几乎一瞬间便被赵云火热的深吻撩起了全身的感官。从心脏处开始过电,一阵阵酥麻的热流涌遍了全身,即使身在冰冷之中,祁寒却觉得身上发烫。他的面颊隐隐开始潮红起来。 动情动欲,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祁寒回过神来,心头一阵羞赧,伸手猛地一推,赵云睁大了吃惊的眼眸,下一秒,那明亮至极的眼波里带了笑意,仿佛看出了什么。 赵云的脸亦有些红,但他却紧紧搂着祁寒的腰,继续在这狭小阴冷的环境里,索吻。 他的水性很好,双足轻荡,像是一条自由自在的鱼,领着祁寒在水底飘荡巡游,仿佛在视察自己的领地。双唇,始终没有分开过一秒。 祁寒心跳如鼓,赵云的动作,亲吻,拥抱,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事实:原来,阿云真的爱他…… 赵云的吻里,祁寒感受出了往日的真心温存和无微爱护。也觉察出了一丝赵云的止礼与顾虑的原因。也许,正是因为爱,赵云才会对他那般克制。 他的身躯渐渐绵软,紧贴着赵云,开始回应他的吻——在这远离世俗礼法的水下,在经历了方才生死动荡的心境过后,他已将所有的背德伦常,将甘楚赵义之流统统抛至了九霄云外。他只要赵云,只要这个同样深爱着他的男人。 丁香般滑软的舌,比赵云的灵活纤巧,勾着他,搔动痴缠。 赵云的眼睛瞪得斗大,他从未想过祁寒竟这么会勾引人……那欲拒还迎的唇舌相依,精准地撩起他全部的热血情-欲,即便是在这样冰寒刺骨的水底,下腹处仍然无可自抑地叫嚣起了强烈的欲望。 赵云眼神微变,越发幽深。 他的双足优雅地扑棱着湖水,抱着怀中被他视若珍宝的青年,轻易浮出了青灰色混沌的水面,从冰缝罅隙之中钻出,将人拉了上去。 祁寒出水后第一个动作,就是猛然一拳,砸在了赵云脸上。 赵云不闪不避,还将胸膛一挺,竟是送到他手下,一副任打的模样。 祁寒又是一拳,捶在赵云宽阔的肩膀上。 赵云的剑眉微动,肩膀瑟缩了一下,脸上却勾起了笑容。 祁寒还欲再给他一拳,却又瞥见赵云破开的银甲鳞胄中流出的血水,又缓缓收回了拳头。 “好玩吗?”祁寒呼出一口白气,唇上的水瞬间结了霜华,齿间切切蹦出两个字,“骗子。” 他不仅不笨,相反,还颇为聪明,赵云后来气息绵长,纠缠他吻了半天,他岂能还看不出他是故意落水,以试探自己的反应? 从来没有想过,赵云竟然会做出这么幼稚、别扭、任性的事情…… 与祁寒的气恼完全相反,赵云此时的心情好得简直快要飞起来,也不管祁寒打疼了伤处,他双手一抻,将祁寒揽抱在怀中,紧挨着他瑟瑟发抖、衣衫全然湿透的身体,拿起祁寒的黑绒貂裘裹住了他,挡下外面的寒风。 赵云温热的面颊贴上祁寒兀自齿车打架的侧脸,撒娇般轻轻一吻,在他耳畔哑声唤:“阿寒,阿寒……” 祁寒脸上一红,被那性感低沉的好听嗓音震得又是心脏一颤。 却立刻别过了脸去,哼了一声。 赵云揉了揉他的头,一边搓着他冰冷的面颊给他取暖,一边柔声道:“你跳下来时,可吓死我了。我立时就后悔了,你不会游水,又有寒疾……” 他说着弯下腰,将下颔支在祁寒肩窝里,仍是那种撒着娇却低哑性感的声音,“阿寒……为了你,我都已变得不像我了。如今跟个孩子似的任性妄为,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祁寒别着脸,咬牙道:“就怪你。” 赵云笑了一声,低头注视他的脸,与之静静对视。祁寒的眸子映着太阳的灿灿金光,宛若美玉宝石,赵云满脸笑意,打量着他的神色。 祁寒当然没有真的生气。 被赵云深情的目光凝视,他的脸颊渐觉烧烫。赵云那双眼睛生得太过深邃好看,让祁寒看得失神而迷惘——那双俊眸中所映的,全是自己的身影,仿佛这浩大空虚的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与赵云。 赵云的眸光里倒影着漫天浮光,璀璨犹如亘古星川,耀花了祁寒的眼睛,更令他心跳加速起来。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 赵云看着祁寒,也早就失神怔忡了。 日光斜射在祁寒脸上,只见他眉目清雅,俊朗至极,世间再无一人可比。 其时朝阳烁金,放眼琼瑶遍湖,水晶匝地,阳光映照着冰湖,更是粼粼生光,瑰美绝伦。凌冽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臆,有些醉人,举目尽是浩淼洁白的美景,静谧旷秀无垠,光辉万丈,赵云捧着祁寒的脸,对他笑得温柔。 这样的动作,令祁寒很快有些羞赧起来,脸上霞灼生晕。赵云在他伸手推开自己之前,再度吻落下去。 这一吻,赵云不敢深入,只怕自己把持不住。如蝴蝶停花,蜻蜓点水,在那温软的薄唇上,一触即开。 胸中满被豪情柔意阗塞,赵云只觉心怀壮阔,说不出的恣肆与快乐,这世间仿佛已无任何人事可以阻挡他与祁寒相依相伴的决心,他朗声一啸,忽将银枪一卷,伸手将祁寒负在了背上,直接往林中走去。 祁寒在他背上扭得像一条脱水上岸的鱼,想要挣扎着下来,却听赵云闷哼了一声,他脸色一白,额头冒出了许多冷汗。赵云扭过来头,脸色一正,严肃地瞪他:“湖水这般冷,需找个地方生火取暖,再这样下去,将你冻出病来,最不好过的,却是我。” 祁寒低闷着声音哼了一声,却也不再挣扎。一动不动伏在赵云背上,下颌轻轻垫着赵云宽阔的肩膀,不敢再碰到赵云的伤处,便任由他发疯,稳稳背着自己进了林子。 两人身上都沾染了湖底的淤泥,很不好闻。祁寒的脸颊贴着赵云的背,闭目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中隐隐还有些刺痛,但他却觉得这一刻,乃是生平仅有的幸福……更是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安然喜悦。 指点着赵云在密林里东转西复,祁寒舒颜展笑,凤眸微漾,望着赵云英俊着汗的俊脸,伸出小指勾绕起他几缕散落的发丝,一圈一圈缠在了指尖。 自以为动作很轻,哪知赵云却忽然转过头来,含笑带谑地扫了他一眼。 祁寒霎时呆若木鸡,翘起的手指还停在空中,发丝却滑了下去。拿贼当场一般,低下头去。赵云暗暗笑了一声,竟还空出了一只手,反手去揉他的头。 祁寒赧然低着脑袋,唇边的笑意却藏得很深。 二人很快回了雪庐,祁寒先洗了个热水澡,换过衣衫,正要叫赵云去洗,赵云却忽然问道:“此地除了雪庐,还有别的去处吗?” 祁寒一怔,仔细想了想,旋即道:“有的。后山还有一处小木屋,本是前朝猎人进山打猎的落脚之所。翟逆占据此间之后,外人进不来了,便就闲置在那了……” 赵云点头:“我今日便去那里住下。马儿尚在湖岸对面,所驮的包袱里自有衣物,我稍后自会去取。”他本想让祁寒跟自己同去小木屋,但环顾四壁,见雪庐确实舒适暖和,恐后山不如这里,不舍得祁寒受苦,便道,“阿寒,你今夜依旧住这里吧。” 祁寒与他本就十分默契,此前二人心意不通,暗自恋慕对方,所思所想,常有南辕北辙之时。但此刻却是心意交通,爱意深浓之时,祁寒哪有不懂他心思的?几乎一下便觉出了赵云的酸意——原来他是在介意雪庐的主人…… 下一秒,祁寒便笑了起来:“你去哪里住,我便跟你一起好了。” 赵云面上微露尴尬,却也不推辞,二人当即将雪庐收拾干净,并肩走了出去。 *** 司吾县,曹军大营。 中军帐前,一人负手而立,正来回踱步。 这人身披暗红长袍,戴皂金精銮甲,七尺身材,细眉长髯,气度轩昂,不是旁人,正是三军主帅曹操。 然而此时,他凛然生威的脸上,却是眉头紧皱,深有忧容。 ——日前郭嘉指挥破了吕军的诡奇阵法,曹操大喜,以为郯城堪破,当下便结集了十万重兵全力攻城,传令四路军马齐齐会师,沿沂水北上开赴战场。哪知翌日抵得城下,竟发现前一日刚吃了败仗的吕军,竟还士气高亢,方阵齐整,正在城下开关出战,迎兵以待。破阵时两军对垒互有损伤,曹军实力雄厚,又是破阵攻城一方,自然略胜一筹。到得城下,才知吕军城防十分顽固,坚壁厚墙,更在一夜之间以水浇城,冰封城壁,使得城墙滑溜难爬,宛若一座冰城。 曹军兵临城下,吕布却意气抖擞,骑了赤兔,率座下几员健将并大将高顺,与曹军夏侯惇、许褚、徐晃等大将对阵了一个时辰,难分高下。当守军退回城中,曹操救子心切,将吕布恨得切齿,不顾众人劝阻,立即下令攻城。 谁知,吕布向来冲动无谋,此次却早有防范。 冰墙上遍置了弩机、滚木、雷石、灰瓶等物,曹军刚架起云梯欲要攀爬,便被杀伤了回去。不出半日,已折损了五千人。曹军气为之夺,不得已败回营中。曹操连日率军攻城,皆是徒劳无功,急切难拔。吕布军防严密,冰墙峻峭难援,急攻数日,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 * 赵云看着祁寒,也早就失神怔忡了。 日光斜射在祁寒脸上,只见他眉目清雅,俊朗至极,世间再无一人可比。 其时朝阳烁金,放眼琼瑶遍湖,水晶匝地,阳光映照着冰湖,更是粼粼生光,瑰美绝伦。凌冽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臆,有些醉人,举目尽是浩淼洁白的美景,静谧旷秀无垠,光辉万丈,赵云捧着祁寒的脸,对他笑得温柔。 这样的动作,令祁寒很快有些羞赧起来,脸上霞灼生晕。赵云在他伸手推开自己之前,再度吻落下去。 这一吻,赵云不敢深入,只怕自己把持不住。如蝴蝶停花,蜻蜓点水,在那温软的薄唇上,一触即开。 胸中满被豪情柔意阗塞,赵云只觉心怀壮阔,说不出的恣肆与快乐,这世间仿佛已无任何人事可以阻挡他与祁寒相依相伴的决心,他朗声一啸,忽将银枪一卷,伸手将祁寒负在了背上,直接往林中走去。 祁寒在他背上扭得像一条脱水上岸的鱼,想要挣扎着下来,却听赵云闷哼了一声,他脸色一白,额头冒出了许多冷汗。赵云扭过来头,脸色一正,严肃地瞪他:“湖水这般冷,需找个地方生火取暖,再这样下去,将你冻出病来,最不好过的,却是我。” 祁寒低闷着声音哼了一声,却也不再挣扎。一动不动伏在赵云背上,下颌轻轻垫着赵云宽阔的肩膀,不敢再碰到赵云的伤处,便任由他发疯,稳稳背着自己进了林子。 两人身上都沾染了湖底的淤泥,很不好闻。祁寒的脸颊贴着赵云的背,闭目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中隐隐还有些刺痛,但他却觉得这一刻,乃是生平仅有的幸福……更是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安然喜悦。 指点着赵云在密林里东转西复,祁寒舒颜展笑,凤眸微漾,望着赵云英俊着汗的俊脸,伸出小指勾绕起他几缕散落的发丝,一圈一圈缠在了指尖。 自以为动作很轻,哪知赵云却忽然转过头来,含笑带谑地扫了他一眼。 祁寒霎时呆若木鸡,翘起的手指还停在空中,发丝却滑了下去。拿贼当场一般,低下头去。赵云暗暗笑了一声,竟还空出了一只手,反手去揉他的头。 祁寒赧然低着脑袋,唇边的笑意却藏得很深。 二人很快回了雪庐,祁寒先洗了个热水澡,换过衣衫,正要叫赵云去洗,赵云却忽然问道:“此地除了雪庐,还有别的去处吗?” 祁寒一怔,仔细想了想,旋即道:“有的。后山还有一处小木屋,本是前朝猎人进山打猎的落脚之所。翟逆占据此间之后,外人进不来了,便就闲置在那了……” 赵云点头:“我今日便去那里住下。马儿尚在湖岸对面,所驮的包袱里自有衣物,我稍后自会去取。”他本想让祁寒跟自己同去小木屋,但环顾四壁,见雪庐确实舒适暖和,恐后山不如这里,不舍得祁寒受苦,便道,“阿寒,你今夜依旧住这里吧。” 祁寒与他本就十分默契,此前二人心意不通,暗自恋慕对方,所思所想,常有南辕北辙之时。但此刻却是心意交通,爱意深浓之时,祁寒哪有不懂他心思的?几乎一下便觉出了赵云的酸意——原来他是在介意雪庐的主人…… 下一秒,祁寒便笑了起来:“你去哪里住,我便跟你一起好了。” 赵云面上微露尴尬,却也不推辞,二人当即将雪庐收拾干净,并肩走了出去。 *** 司吾县,曹军大营。 中军帐前,一人负手而立,正来回踱步。 这人身披暗红长袍,戴皂金精銮甲,七尺身材,细眉长髯,气度轩昂,不是旁人,正是三军主帅曹操。 然而此时,他凛然生威的脸上,却是眉头紧皱,深有忧容。 ——日前郭嘉指挥破了吕军的诡奇阵法,曹操大喜,以为郯城堪破,当下便结集了十万重兵全力攻城,传令四路军马齐齐会师,沿沂水北上开赴战场。哪知翌日抵得城下,竟发现前一日刚吃了败仗的吕军,竟还士气高亢,方阵齐整,正在城下开关出战,迎兵以待。破阵时两军对垒互有损伤,曹军实力雄厚,又是破阵攻城一方,自然略胜一筹。到得城下,才知吕军城防十分顽固,坚壁厚墙,更在一夜之间以水浇城,冰封城壁,使得城墙滑溜难爬,宛若一座冰城。 曹军兵临城下,吕布却意气抖擞,骑了赤兔,率座下几员健将并大将高顺,与曹军夏侯惇、许褚、徐晃等大将对阵了一个时辰,难分高下。当守军退回城中,曹操救子心切,将吕布恨得切齿,不顾众人劝阻,立即下令攻城。 谁知,吕布向来冲动无谋,此次却早有防范。 冰墙上遍置了弩机、滚木、雷石、灰瓶等物,曹军刚架起云梯欲要攀爬,便被杀伤了回去。不出半日,已折损了五千人。曹军气为之夺,不得已败回营中。曹操连日率军攻城,皆是徒劳无功,急切难拔。吕布军防严密,冰墙峻峭难援,急攻数日,也不过徒增伤亡而已。 章节目录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下)、燕然未勒徨无计,缘深情浅奈若何 曹操独自站在高冈上,思及战况,彷徨无计,愁眉难展。 心道:“自我结发在洛阳为官,又于而立之年起事,大小经历百战,却从未有过今日之困。莫非天要绝我的昂儿,使我不得平这徐州?”眼见辕门落雪纷纷,驼色营帐俱成白色,荒野中处处炊烟,不由得更增愁闷。 曹操叹了口气,拂袖回帐,拿出了长子曹昂的画像,望着图画中翩然若笑的少年,神情恍惚,心绪起伏难平。 如今还在下雪,郯县城墙上的坚冰结得滑溜如油,又如何攻得上去? 冬季发兵本是极好的,正值农闲时候,避开了农忙生产,亦不会损及来年的税收。然此时天气严寒,只会越来越冷,若久攻不下,情况便会转为不利。但若就此舍了徐州而去,且不说西进途中,后方军队随时可能会被吕军截断归路,腹背受敌,就算只为了救出曹昂,曹操亦不愿退兵。 但若久屯徐州,兵临城下,持续消耗,粮草补充又是不济,则难免被吕布趁虚而入,伺机反攻,届时便有覆军异域,匹马无归之危。 曹操望着画上的少年,沉声叹道:“子修啊,子修(曹昂的字),你素富智计。若有你在此,必不至令为父苦恼至斯吧……” 又想起了曹昂幼时种种可爱模样,不禁又悲又喜,皱起了眉头出神。 心道:“子修乃我第一个孩儿,我对他亦倾注了更多的感情。况他纯孝,为救我甘愿舍身淯河,如今他陷在这里,我岂能退兵?想当年,有多少方士都赞我的子修乃有福之相,岂会折损在吕莽夫之手。是了,定是那刘玄德消息有误……吕奉先好歹也与我同朝为官,就算看我的面子,也不至于去动我的子修。” 为人父者,再强也难免有慈柔之时,何况长子曹昂在曹操心中的地位早不一般。从夏侯渊带回消息,说刘备言道曹昂已沦为吕布的娈宠起,曹操就日夜难安,恨不能一口吞下徐州,嚼碎了吕奉先的骨头。 然而征战之事,绝非一日可就。 曹操再忧急如焚,再焦作难安,亦只能这般自我安慰了,冀望是刘备的消息有误,曹昂不过是被吕布囚禁,并无别的首尾。 但尽管如此自我暗示,曹操心中仍烦恼不已。在案前叹息半晌,不知不觉对着曹昂小像,便伏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却仿佛见到了久违的长子。曹操知晓是梦,却仍向他问计。曹昂凑上前,向他低声耳语了几句,曹操听后大喜。又问曹昂在吕布那里是否安好,曹昂却不说话了,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背过身去,旋即飘然远去……曹操倏然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 梦醒瞬间,他竟有种错觉,仿佛子修已不在人世了…… 那念头甫一升起,电光火闪,便随惊惶的心情逝去,曹操立刻否定了它——毕竟妙才(夏侯渊)在北新城亲眼见到子修还活着。 曹操思绪烦乱,一口灌下浓茶,记起了梦里曹昂所说的话,登时万念俱寂,心地空明,有若醍醐灌顶。 “命仓曹掾,刘子扬来见。” 不多时,刘晔来了,与他同行者还有一人,是个披着玄青色厚绒裘氅的青年,面有病容。 曹操瞥见来人,立刻从案前起身,上前握住青年的手。皱眉道:“奉孝,可是旧疾发作?”这脸色,好生难看。 郭嘉咳了一声,淡笑道:“无碍。”话头却是一转,“主公,嘉今日想到了一策,或可破敌。” “是何策略?”曹操牵了郭嘉的手并肩坐下,同时招呼了刘晔就坐,“我适才梦见子修……”他突然想到郭嘉并未见过曹昂,便转朝刘晔道,“进而又想起,我的子修素来与子扬(刘晔的字)交好,便想一问子扬,可有某种攻城器械,能够破这冰城的?” 刘晔擅发明,精通匠造和器械,曹操梦中得了提醒,这才找他来问。 刘晔苦思了一阵,却摇头道:“丞相,一时想不起有这等器械。不如让晔回去思索半日,再来答复。”说着便要起身告退,着急下去钻研。 曹操正欲应允,却听郭嘉忽然道:“子扬留步。”将身转向曹操,“主公,嘉今日来,便是要献破城之计。”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上头画着一辆战车样式,车以大木为床,下安四轮,中立独木,首端以窠盛石,可供士兵挽而投之。 刘晔见了,眼睛登时发亮,“咦”了一声:“诶?这车……极好!” 说着,他手指在纸上快速点动了几下,“这里,还有这里。我可在木架上加设一轴,中部穿以极具韧性的长木杆为其左抛,杆端再系结一枚绳索连结的皮囊,另一端穿上百十条绳索,届时上装机枢,填以石块,或者……啊,或者填以火球!” 他火烧般跳起来,指着郭嘉惊异道:“你、你是否打算填投火球,以烧开冰墙?” 郭嘉笑了起来:“子扬兄当真聪明,精善此道,一点即通。但天气严寒,若只是抛射火球,定然不及烧毁城墙所结之冰,便已熄灭无功了。” 曹操若有所思,仿佛隐隐猜到了郭嘉之意,看向他的眼神越发的激赏——从荀彧举荐此人,到他聘得郭嘉出世,亦不过三月而已,但郭嘉却已屡献奇策,展现出了惊人的才能。 刘晔搔首,眨眼想了半天,疑惑道:“那你准备弹投何物?对了,你这车唤作什么?” 郭嘉也不卖关子,道:“此车若造将出来,军士发力齐拽,乱石飞空,定然是轰声震烈,你可将它唤作‘雷霆霹雳车’。” 刘晔眼睛发亮,立刻赞道:“好名!那便唤作霹雳车吧?” “好。”郭嘉从善如流,笑得温和,“至于这弹投之物,却需费些周章。最好是多多搜罗火油、桐油、松油等物,装以薄瓦罐,放入霹雳车机括之中。攻城之时,百车齐发,先投油罐,高低错落,满了冰墙,再投以火球,使之熊熊燃烧。到时浓烟滚滚,冲天而上,城头守军无法停留守御,便是我军趁势攻城之机!” 刘晔嘴角微抽。 望着前方那一脸温润无害的美人,忽觉背脊有些冷。呃,总觉他的笑容狐狼般机狡狠诈——怎么办,感觉曹营有了这个人,不远的将来,便会出现众多大杀伤的器械啊……啊啊,人家也开始手痒了呢! “诸臣之中,惟奉孝最为年少,却有经天纬地,王佐之才。实乃三军福祉尔!” 曹操听完郭嘉之策,犹如拨云见日,不由畅声大笑。 当即下令,命刘晔绘图改造车式,日夜督造一百乘霹雳战车;另传令徐晃、于禁,领兵在附近郡县搜罗火油之物;又召荀彧等人,商议进军事宜,再拟将军队分路三拨,顺流行军——夏侯惇领上路军,径取兰陵,以攻郯城北门;夏侯渊领中路军,取襄贲,攻郯城西门;下路军由许褚、李典共领,自司吾县发兵,取郯城南门。 只待三路大军齐至,以霹雳战车投以火油,焚烧冰城,便可三处同时进攻,打得吕布措手不及。 众谋士与众将官见丞相纳得妙计,脸上俱展笑容,军中压抑气氛一时轻松活泛起来。战局一转,主动权将再次回到强大的曹军手中,献了此计的郭奉孝,自然又被众人刮目相看。 曹操兴致高昂,便留下几名心腹之人饮酒作乐。 郭嘉酒量很大,却不喜言谈,众人喧声作乐,他却默默坐在曹操下手方,貂裘大敞,举止不羁,只静静地喝酒。薄唇边却一直勾着笑,晃得对面几个武将阵阵眼花。 荀彧抿了口酒,讶异地瞥了一眼正自坐在案前痛饮的郭嘉。心道:“自他回来徐州,不是日日急着赶回旧居去么?我与丞相还私笑他,定在那雪庐中藏了一位美娇娘……何以今日,竟如此放纵剧饮,却不再着急回去了?” 程昱察言观色,亦是人精一枚,也发觉了这点。他坐在郭嘉近旁,便将这疑问提了出来。 郭嘉握起酒觞,只是笑,答道:“不急。家中已无人相候,不必再急着回去了。” 众人俱都笑起来:“如此更好,少了拘束。喝酒,喝酒。我等敬奉孝一杯。” 郭嘉来者不拒,都是一仰而尽。 酒罢席散,扶醉而归之时,曹操又命了那两个侍从送郭嘉回去。 郭嘉已是醉得不会走路了,满目通红,歪歪斜斜落靠在侍从们身上,被强行搀扶了出去。 谁知走过曹操身边时,他却忽然挣扎起来。一双桃花眼大睁,向着虚空伸出手指,点着曹操的方向,口中含糊不清地嚷着什么。 众人见状,全都无奈而笑。 这郭奉孝可从未如此大醉。这一醉,竟连主公也不认得了,还如此失礼地吵嚷。 ——其实,谁也不知道,郭嘉只是不小心在路过主公案前时,瞥到了那一幅小小的墨笔画像。 那图中的少年,实在太像他认识的一个人,太像他雪庐中的寒弟了…… 原来,竟然是这样的缘分。 只可惜历来缘深, 章节目录 第140章 二更 第一百三十八章、待君归冰湖撑伞,为卿留赤子丹心 * 夜幕四合,苍茫无际。 白日里晶莹剔透的冰面,湖岸覆雪的树林,山间错落点缀的野梅,俱都化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昏黑不见其踪。 翟逆本以为,这冰湖之上,已不会有人等他了。 毕竟祁寒真正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 但当翟逆醉醺醺被搀下马车,一抬眸,却见前头冰湖之滨,立着一道熟悉高挑的身影。 他下意识闭目,甩了甩头,再度睁眼,却见那身影还在,并不是幻觉。 祁寒撑着伞,披着厚实的黑色剪绒裘披,静静站在平日里等他的地方。 雪花纷纷洒洒落在伞面上,又在他身周漾荡飞舞开来。 翟逆晦暗的眼眸几动,一把推开侍从搀扶的手,跌跌撞撞,朝着那道温暖的身影走了过去。 “寒弟。”他含糊不清地扑到祁寒手边,如往常一般,握住了他的手,却比平日更为用力。翟逆将人拖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若不赶紧抱住他,祁寒就会从手边逃走跑掉一般。 祁寒神色微变,往常熟悉的怀抱,竟忽然让他觉出了不妥,急忙从翟逆怀中抬起眸来,正对上不远处抱臂看着自己的赵云。 凤眸里闪过一抹慌乱,祁寒伸手想去推开翟逆,赵云却已走了过来,眸光沉沉如水,看不出情绪。 祁寒干笑了一声:“他这是醉了。我先带他回去……”话落忙从翟逆身上挣开。 翟逆皱眉抬头,顺着祁寒的目光,这才看到了赵云。 他只淡淡扫了赵云一眼,便将目光又转回祁寒身上,有些不满地嘟哝道:“寒弟,你真不听话。我不是说最近来了许多的猫猫狗狗,不许你出来吗。” 赵云听了这话,哼了一声,目光越发的冷似寒冰。 祁寒面露尴尬,又想起翟逆骗自己待在木屋的事,本还有些生气,此刻却见他一副醉样,说话也趣味,反倒有些哭笑不得,“逆兄,你还好说,竟然骗我有什么雪崩返潮……” 翟逆却很不清醒,只皱眉道:“你怎么不听话了。你有寒疾,跑出来作什么,快随我回去。” 祁寒莫名有些头大,只得谆谆解释:“逆兄,你忘记了,我的寒症已然大好了。” 翟逆思索了好一阵,才点头:“对。” 赵云忽然道:“这便是你说的翟逆。就是他,每日暗地里改动机关,阻我前来见你?” 祁寒心头一咯噔,暗想,我对你说那么多,翟逆他救过我的性命,照顾了我,你怎么就只记得这个…… 斜眸一瞥,却见赵云的脸色已黑得如锅底一般。一双俊眸紧盯在翟逆抓握祁寒的手上,似在考虑将它们剁下来的可能性。 祁寒还未说话,翟逆却歪着头,醉眼朦胧地望着他,还伸出手去摸他面颊:“寒弟,你目不视物,走,我带你回家……”完全将赵云当成了木头人,眼里只有他的寒弟。 祁寒心头一软,拿下他的手来,柔声道:“我的眼睛已经好了。我这就带你回去。” 赵云看他二人亲密至此,本已难以自制,却被翟逆一句“目不视物”震在当地,如遭雷电,心神剧荡。 祁寒回头见赵云兀自一动不动,顺手便将伞抛给了他,催促道:“阿云,快些跟上。” 赵云沉默不语,望着祁寒的背影,眸色变幻。心头涌起阵阵酸涩,默然跟了上去。 …… 二人将晚归的翟逆伺候睡下,再次回到林中小屋,已是亥时了。 赵云一路缄默,走在后面,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阿云……”祁寒回过头来,正要说话,赵云却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臂,祁寒惊异不解,还未及反应,赵云已紧紧箍了他的腰,将人抵在门上,倾身吻了上去。 祁寒:“……” 赵云的呼吸急促粗重,动作亦十分生涩,似是急于想要证明什么,急于想在祁寒身上烙下些什么印记。 冰凉的唇紧贴在一起,碾磨厮守。 柔软的舌头强硬地撬开了唇齿,钻了进去。赵云清冷的呼吸渐变得灼热急切,但索吻的力度却异常温柔克制。他似乎是怕弄伤弄疼了祁寒,与白天初见时霸道凶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祁寒感受到了他动作间的爱意和呵护,头脑一热,便也动起了舌头,勾着赵云的舌尖,引领着他在彼此的唇腔之中,你来我往,探索追逐。那份缠绵竞争,互相痴缠的力道,直诱得赵云头皮阵阵发麻,大手扣捏着祁寒的纤腰,几乎要将他折断。 如此生涩的一个吻,却渐渐变成了赵云主导。 他灵活的舌尖翻搅着,无师自通,展现出惊人的领悟力,很快便将祁寒迫得溃不成军。片刻之后,便开始在对方最为脆弱的地方攻城略地。 祁寒被刺激得犹如浑身过电,呼吸沉重而紊促。身体微微发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转而落到了赵云后背上,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反抱住了他。 幽暗之中,所有的感官均来自触觉,越发的刺激,震动人心。 身体与赵云隔着单薄的衣衫紧紧相贴,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贲起坚硬的肌肉。腰身与后背上完美的弧度线条,在指尖下也显得明显,祁寒的身体莫名有些酥软发热,如此亲密的接触,竟似在心脏上引发了某种强烈的颤栗感。 赵云起初并未染上情-欲,他只是迫切想要吻到祁寒,便就那么做了。 谁知祁寒才不过回应了一下,他立刻就有了感觉,难以自控了。 一边激烈的吻着他,一边在祁寒身上轻轻的磨蹭。他甚至克制不住自己,手掌解开了祁寒的腰封和衣袍,钻进他温暖的衣衫里,揉握住了那条柔韧精细的腰,又往上肆意摸去。 手中的温软滑腻的触感美妙得不可思议,比想象中更形诱惑。 赵云有些激动地闭上了眼,呼吸霎时粗重起来,感觉自己身下的欲望暄腾,瞬间变得更加坚硬壮大。 祁寒的口腔被赵云反反复复舔舐了个彻底,那种陌生又熟悉的雄性气息侵略刺激着他的神经,使他寒毛倒竖。 赵云向来给他以温柔爱惜之感,从未在清醒的状态之下,露出如此强烈而霸占的侵略性,此刻他动作虽然缓慢,轻研细磨,但每一个摩擦都不容置疑,强势得令人无法拒绝。祁寒难以抗拒这个火热的深吻,更难忽略他在一瞬之间升腾起的欲望,正硬硬抵在自己的大腿上,不容忽视。 赵云的聪明体现在了接吻上,渐渐熟稔了起来。就如同他在战场上银枪舞动,横扫千军,无人可挡。 祁寒的唇舌全被封闭占据,闭不上嘴,亦来不及吞咽泌出的唾液。 他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透明的津液便顺着二人搅合一处的唇边,流了下来。待到他快因缺氧而眼前发黑,欲要软倒时,赵云才松开了他,临了却又是缠绵悱恻的一吻,竟是将唇畔的水渍全吮了去。 赵云衣领外露出的完整喉结耸动,望着祁寒的眸光深邃幽沉,竟仿佛甘之如饴,意犹未尽…… 尚存一丝神智清明的祁寒,目睹了他那个吞咽的动作,只觉羞臊无地,越发的面红耳赤,吐气如灼。 赵云大手一拉,将泛软的祁寒拥进怀里,带他到榻边坐下,掌起了油灯。 他俯下头,看向颈边的人,见祁寒睁着迷蒙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自己。漆黑的凤眸一瞬不眨,内中全是浓烈的爱意。赵云心头一颤,想起他这些时日受的苦,不由伸手抱住了祁寒的头,紧紧纳入颈中。彼此挨贴着面颊,他低头,往祁寒鬓边的墨发上,落下深深一吻。 祁寒似也感受到了他的爱惜,缓缓闭上了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良久,忽听赵云沉沉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恋慕你。” 祁寒哽了一声,脸颊埋在赵云温热的脖颈间,鼻息喷出的湿润呼吸打在他宽大的衣领上。 赵云的手托着他的后脑,语声平静,音色却有些颤抖,又说了一次:“云此生,只恋你一人。” 祁寒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云心头一叹,将人松开,扳起祁寒的脸来,与他对视。待见到祁寒泛红的眼眶,便忍不住轻轻一吻,烙在了他的眼皮上。 “你那日听到的,不是真的。”赵云对着祁寒的眼睛,正色道。 “云始终恋慕着你。” “从北新城起,我便悦你至深……” “到了徐州,更是愈演愈烈,无一日可止。” “与你分开后,我无一日不思念你……” 祁寒身形微颤,望着赵云,眼眶渐渐泛红。 “……我从雪地里拾起你被箭矢射断的发带,那一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雪野灰暗苍茫,北风呼啸阴冷,我只觉天地浩大,我却已无一处可去,无处寻你,只恨不能立时死了,或许便能相会于重泉——” 话音戛然而止,却是祁寒仰头,往他唇上轻轻一吻,阗住了话音。 “别说了。我懂了。”祁寒目眦微红,有些怔忪地望着赵云,一时心潮起伏,不知该如何述说。 赵云微茧的手指抚上祁寒浅红妖艳的眼角,“我听到翟逆说,你的眼睛看不见了,那一刻,我真心痛如绞。我是恨我自己的。恨我没有保护好我的阿寒,令他受伤吃苦……你遭逢生死灾厄之时,我却不在你身边,你受了那么多的苦痛,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删减版) 第一百三十九章、衷肠诉相思款曲,星眸璨鬓耳厮磨(删减版 * 祁寒心潮翻滚,登时忆起了那些不好的经历,心中微涩。 摇头道,“与你无干。离开郯城后,我寒疾发作,在马上几度昏迷。后来在雪野中遭遇杀手追赶,被追到了悬崖,他提剑上前,我不得不顺势滚下崖去,因而摔伤了头部。后来服药化开了淤血,便能看见了。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得轻巧,其中艰辛都一笔带过,赵云却听得心脏紧缩,脸色发白。他紧紧拥住祁寒,轻吻他的发顶。 “这都是我的错……”赵云话音未落,祁寒却一把推开了他,嗤笑一声道:“改改这胡包胡揽的毛病?我竟不知,你原是这副性子。” 话落,伸手便去拂赵云紧皱的剑眉。 赵云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微茧干燥的掌心火热。他唇瓣几度开合,却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意,只见半抹灯光,打在祁寒微嗔微笑、璨若朝霞的脸上,看得他渐渐痴了。 祁寒亦望着赵云英俊淡漠的面容,仿觉这一切恍惚若梦。他叹了一声,附在赵云耳边,温软的唇轻轻吻舐上赵云的耳垂,往里吹了口气,“阿云。其实,我也有句话,未曾对你说。” 耳蜗中的酥麻诱发滚烫触感,蔓延到了心口,既而涌遍全身。赵云喉头一紧,被他这一吹一撩,只觉得心神摇荡,难以自持,情动的速度竟比他耍弄银枪还快。 “阿寒,你有何话?”赵云心有所感,暗暗握紧了双拳。喉头滚动着,声音沙哑低沉,一时不敢去看祁寒。 祁寒亦抱过他的头,在耳畔低语,“阿云,其实我也一直——” 他话音一顿,语声变得轻极而缠绵,“心悦于你。”如同你心悦我,别无二致。“我对你,非是兄弟之义,而是男女之情……” 赵云有如身中电震雷轰,耳中嗡嗡乱鸣,心脏突突乱跳,只觉情意瞬间堵满了胸臆,无从宣泄,直想高呼呐喊,惟愿全天下人都能听见祁寒所说之言。 他二人自在冰湖之上,暗悉彼此心意,便一直蠢蠢欲言……心意相通是一回事,似这般耳畔低语,沉情告白,却又是另一回事。 两人情深爱重,相视刹那,也不知是谁先吻上的谁,便又拥在了一处,喘息不已。 如此深吻,更增情动。赵云忽而停下了动作,倾身压在祁寒上方,俯瞰着他,屏停了呼吸。 那双冷冽静邃的黑眸,变得有如不见底的幽沉深渊,他望着祁寒泛起些微晕染酡红的面颊,拂开他额边凌乱濡湿的发丝,压抑着深沉浓重的欲望,哑声而正色道:“阿寒,我想要你。” 祁寒将手抚上额眼,微微侧开了脸,逃避一般不敢去看他灼灼的目光。 身上阵阵情动,心头却因这失控的悸动莫名有些酸涩,他听到赵云粗重的喘气声,嗅着属于他男子的雄性味道,却不由自主地胆怯慌乱起来。 赵云见他不应声,便又俯下身来,亲吻他的额头,眼睛,面颊,嘴角,一路滑下,直埋进他白皙的脖颈里,轻轻啃噬,引得祁寒呼吸生乱,弓起了身子,低低呻-吟了一声。他心中越发怯惧,手握成拳,无声捶在了榻边,却没有推开赵云的勇气和力量。 浑身情热如沸,祁寒的心却在微微颤抖。那一次的惨痛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他无可避免地感觉到了退缩。但分明那么害怕,当感受到赵云强烈的渴望和激动时,他却又生不出半点推拒他的欲望。 赵云泄愤一般,咬上了祁寒凸起的喉结。当听到他以沙哑的嗓音发出“啊”的一声轻呼,赵云心脏一缩,只觉下腹一股激流,霎时胀大了许多,竟是硬得有些疼了。 “……你狗儿变的?” 祁寒右手抚上喉头,却发觉赵云并未真咬,也不如何疼痛,但他仍然怨怼地斜勾眼眸,了了他一眼。 要命!赵云脑中轰地一下,只觉得快要被这人给折磨死了。 ……那种眼神是能看的么? 他鼻翼一振,胸腔里重重喷出一口浊气,忍不住开始耸动着腰臀,在二人紧拥相贴的地方,坚硬砥砺在祁寒下身,缓缓磨蹭。一下一下挨挤着,火热的鼻息全喷洒在祁寒脖颈和耳中,使得下方的人亦有些难耐起来。 赵云在祁寒的颈上痴缠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一边吻着他光滑的肌肤,一边使着他那高挺的鼻梁,拱开了祁寒月白色的衣襟。鼻尖薄唇扫过那精致如玉的锁骨,和覆着一层匀称绵薄肌肉的胸膛,一寸一寸,温柔而激荡地亲吻着。仿佛在对待这世间最完美易碎的珍宝,爱惜之意,从每一个细致火热的舔吻里流溢出来。 被他这般对待,祁寒非是草木,自然也情难自控。 祁寒伸出手,轻轻按着赵云的头,任由他在自己胸前来回逞凶。二人肢体相接,俱已动情,彼此身下的火热坚硬,时不时隔着衣裤擦蹭着,更诱得人心魂动荡,隐隐升起迫切难耐的刺激之感。 赵云血气方刚,未经情-事,身下又是他此生最爱之人,二人还刚刚互诉了衷肠,正在最为幸福愉悦之时……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思念,饶是他自制力再好,此刻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哪里还把持得住?情-欲热血冲击之下,他的举止越发失措狂乱。埋首在祁寒胸口肌肤上舔舐,仍觉远远不够,不知怎地,就寻到了小巧精致的某一点上,赵云的鼻唇先蹭到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霎时涨得脸色通红。热血冲上脑门,他竟是想也不想,低头便启唇含住了。 “啊……哈……” 胸前蓦然泛起一阵灼痛酥-痒,祁寒竟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敏感……他一时无措,将腰一挺,失声唤了出来。 赵云听了他这声饱含情-欲的低唤,更是情无可抑,便开始越发卖力地舔咬那处。 祁寒只觉一阵阵酥麻电流从赵云唇齿处涌起,激得他下腹火热,弓身如虾,攥紧了拳头,阵阵轻颤。 赵云远比祁寒更为激动。他仿佛寻得了鼓励,加速折磨着那一点,呼吸越发沉重粗促。 祁寒两世自爱,虽拥有完美的形体,却极少自渎,但此刻却因赵云的挑逗,而激起了强烈的欲望,喘息起伏之中,他渐渐将手下移,欲要伸入素白色的中裤里去。 赵云蓦地握住了他的手,抬起头来,眸中一片混沌深黑,不复清明。 他紧箍着祁寒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附耳下去,沉声道:“不行。” 祁寒呼吸略促,急着要拂开他的手,但赵云何等力气,身体又压制着他,祁寒便全然动弹不得,急道:“快放开我……”他想要。 赵云却不肯放手,反而将他手腕握得更紧。他实际比祁寒更为迷乱动情,却执着着不肯放开对他的禁锢,俯身叼含住祁寒的耳垂,低声呢喃着,一声一声唤他:“阿寒……阿寒……”语声蛊惑,听得祁寒心跳如鼓,电流蹿过,身软如酥。 祁寒恼了,伸手抵在赵云的腰上,欲要将他推开,自我纾解,却感觉手指触上的瞬间,赵云浑身一震,生生颤抖了一下。那一身贲张硬实的腹肌,线条分明,矫健优美至极,此刻因他指尖轻轻的触碰,变得紧绷而僵硬。但即便如此,祁寒依然感觉到了那劲瘦的腰腹之中,蕴藏着自己无可比拟的力量——仿佛一头蛰伏丛中的豹,随时可能暴起,将他整个拆吃入腹,骨肉不余。 赵云的双眸深黑如墨,祁寒的抵挡对他来说,浑若无物。他仍然拥着他,很紧很紧:“阿寒……允我。” “将你交予我,毫无保留地交予我……”他吐气在祁寒耳边,语声似三月里初初解冻的溪水,潺涓滑过黑白花色的鹅卵石,低沉而喑哑,呼出滚热的气,打在祁寒耳膜里,“信我。我想你,想得身体都在痛了。”这声音实在太过蛊惑。 祁寒凝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嘴唇动了动,仿佛要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赵云静静与他对视着,眼底的深情无法掩饰,等着他下一瞬的答案。身下欲望叫嚣不已,他忍得极为难受,但却不肯平歇安静下去。 祁寒被他委屈得水光湛湛的眸子,看得心头一阵酸软,暗自叹了口气。 将头稍稍一偏,漾起一抹笑容:“阿云想要什么,便拿去吧……” 赵云呼吸一滞,只觉得祁寒那笑容勾魂撩心,直令他骨头都搔痒起来。 祁寒本以为,赵云定会饿狼般扑上来,不管不顾,将他吃干抹净了——不想这一抬眸,却对上他凝视自己的眼睛。 赵云的眼,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璀粲得仿佛永夜星辰。 他凝着祁寒的眼眸,起誓一般,认真地缓缓道:“祁寒,既肯允我,云便视你如夫、如妻。此生此世,云,永不负你。” 祁寒听了这话,因情动而迷蒙的凤眸一时清亮起来。眼角微微上翘,仿佛内中有一团暗色的火焰跳动,雾气萦绕中,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章 (修补,删改版) 第一百四十章、月映青山逢云雨,影移烛畔筑鸳盟(删改版,完整版多6000字) *** 赵云的眼,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璀粲宛若永夜星辰。 他凝着祁寒的眼眸,起誓一般,认真而缓缓道:“祁寒,既肯允我,云便视你如夫、如妻。此生此世,云,永不负你。” 祁寒听了这话,因情动而迷蒙的凤眸一时清亮起来。上翘的眼角,仿佛内中有一团暗色的火焰跳动,雾气萦绕中,水眸莹莹生辉。 “从这一刻起,我之身心,独属祁寒,永不相叛……我之爱慕,独属祁寒,永不贰心……我之怨憎,永不加于祁寒,绝不伤他半分……有生之年,云将倾尽全力,势必护得祁寒周全——免除他一切灾难苦厄,不许任何人损伤迫害于他,竭我所能,让祁寒活得快乐,无忧,康健,恣肆……” 赵云沉沉的声音落下,祁寒已是完全呆住了。 他没有料到,赵云竟是如此的特别—— 极少有男人在上床之前,会发这种誓言。听来有些可笑,甚至令人不信。但这些话从赵云口中说出,却显得那么认真,那么执着。 这一番话,句句令祁寒心脏酸软,震惊错愕,也让他在不知不觉放下了戒备和恐惧,被赵云深切浓烈的爱意包裹着,连四周的空气都有些炽热。 震撼之余,他只剩下了满腔的喜悦和感动…… 温暖,幸福。 祁寒眼眶微润,仿佛灵魂深处接收到了赵云的呵护宠爱,他抬起手来,勾拿住赵云的脖颈:“阿云,我爱你……我爱你。”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你的爱。从今往后,你也将独享我的爱,生死不渝。 曾经的痛苦,在你的怀抱中,都已变得不值一提;曾经暗恋你所历的酸涩,在你的爱意之下,都已溃不成军、悄然远离。 赵云不懂“我爱你”这种表达方式,却也心有所悟。何况,祁寒即刻便仰起了头,献祭般的奉上了一吻。 这一来,便是天雷勾动地火,不可收拾。 赵云俯下身去,含住祁寒轻笑的红唇,碾磨品尝。 舌头伸了进去,勾缠着祁寒的舌,深吻。 毫不掩饰的浓重情望,熏得祁寒有些发晕,手不知不觉放松了对赵云的钳制。 赵云一手捏住他的腕,竟再度将他的手按了回去,鼻息浊重。 唇上的进攻却丝毫不缓,舔舐吸吮,仿佛他口中的津液是这世间最为甘美的琼汁,吻得啧啧有声。 祁寒万万想不到一个人的吻技能进步得如此神速,竟然被他一个深吻,挑得意乱情迷。 他紧闭着眼眸,喉咙里发出低鸣,不停咽着口腔中泌出的液体,不及吞咽的部分,又沿着唇边溢流出来。 那低唔的声音,勾得上方的人越发难以自控。 赵云的身体很热,祁寒指尖触到他后背上、肩膊上细密粘稠的汗水,着实吃了一惊。 赵云似乎是在发烧—— 午后缠绕伤口的绷布全散开了,但他却像是不知疼痛,结实裎露的身体,直往祁寒身上蹭。 所有触到祁寒的地方,都像是着了火。 却听到祁寒担忧地说,“你在发热,今日便算了吧……” 赵云眉头一皱,睁眼露出一抹恼怒的情绪,惩罚般在祁寒唇上轻轻一咬,面露委屈道:“别离开我……” 祁寒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肢体相接,赵云不知发现了什么,哑声道:“……阿寒,你看,你也想要我。” 祁寒脑中只余一片空白,袭卷而来的感官,令他一阵轻喘深吸,哪还记得推拒? 周身滚烫,阵阵过电,惟有抬起手来,抱住了赵云。 祁寒的呼吸声和炙热鼻息,在赵云听来,就如同仙乐。 他耳鼓酥麻,身上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鸦黑细密的睫毛垂下,祁寒掩住神色间的挣扎,眼眸眨了几眨。他做出了决定,便不会更改,不容犹豫。 赵云心细,发觉了祁寒的畏惧和颤抖。温柔至极的吻落在祁寒唇边,腮际。 “阿寒,别怕。我怜你惜你,绝不伤你。” 赵云灼热的鼻息拂在祁寒颈边,祁寒脆弱的喉结再度被他恶劣地噬啮轻咬。 成功分散了祁寒那紧张焦灼的情绪,渐渐又聚拢了感官,放松了下来。 赵云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双幽深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祁寒。 祁寒刹时抬起雾蒙蒙的眼,正对上赵云冷峻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和他凝望的目光,立刻便沉溺在了那双深邃的眼中。 祁寒的心仿似他深情的眼波揉碎,忍下心头惧怕,竟是抬手勾起赵云脖颈,双腿一勾,迎送了上去,低唤了一声:“阿云。” 赵云气息立刻不稳,更形粗短紊乱,面色亦红,低头在祁寒眉眼上落下一吻,沉声道:“我爱你。” 我心悦你。 今生今世,只你一人…… 暗哑低沉的嗓音,竟是用的祁寒刚才的表达方式——我爱你。更增魅惑人心之感。 祁寒心神震动,一阵阵的情悸。 祁寒伸手抱住赵云的脖子,在赵云耳边低声唤:“阿云……” 所谓勾魂夺魄,也不过如此。 赵云险些就要失控,却仍然克制着回应了一声:“阿寒。” 话落,他便再不忍耐。 祁寒因疼痛而有些颤抖。 长眉颦起,面容泛白,后背也被涔涔冷汗染满。 这一回,从开始的不适,到后来渐变了滋味。 索爱犹如侵略,占有犹若杀戮。 赵云从未尝过这般情动,发起疯来,不知疲倦,粗暴征伐。 直如在十万军中冲阵,来去自如,强悍绝伦。 祁寒亦是失神无措,只觉狂风暴雨,摧枯拉朽,犹如扁舟入海,只得随波逐流。 直至神魂激荡,仿佛在灵魂处生起了共鸣,二人俱是感动震撼。 赵云抱着他的头,低低呢喃:“阿寒,你是我的……我终于拥有你了……我好欢喜。” 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如今却有了你……我好欢喜。 “阿云,我心亦然。” 祁寒伸手抱着赵云,轻声道。 赵云却不管不顾的,似个孩子般拥着他,热唇抵吻在祁寒的脖颈耳畔,哑声道:“别离开我。” 这世上我只有你了,莫要离开我。 祁寒回了他一个吻,落在颊边:“我不会离开你。” 赵云仿佛安心了,扳起祁寒的脸,又凝望着他,再度吻了上去。 …… 又不知过了多久,祁寒嗓子都喊哑了,薄怒道,“赵子龙,你够了!” 赵云初尝滋味,压抑得太久,此刻便特别放纵。 他不答,只望着祁寒,双眸煞红,眸眶欲裂。 不明白这世上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人。 如此令他爱入骨髓,如此勾魂摄魄,如此尤物。 赵云越看越觉头皮发麻,喘息声也越是粗促。 不断俯下身去吮吻祁寒洞开的红唇,与他唇舌交缠。 分开时,又扯出更多的银丝来。 祁寒早已是筋疲力尽,被湮灭其中。 赵云却似用之不竭,取之不尽,仍然无度。 祁寒呢喃低哼,只说他不要了他不要了,不许赵云再胡来,神智亦渐渐混乱,眼前阵阵发黑,疲累得直欲昏睡过去。 谁知赵云却仿佛不知倦惫,不似凡人,次次将他搅扰得醒过来。 直至祁寒咒骂了一声,手腕虚起,往赵云脸上不轻不重抽了一巴掌,赵云这才低沉一声,结束了这场战斗。 祁寒累极,立刻陷入黑沉之中。 赵云餍足地躺倒在祁寒身畔,将他拥紧怀中,吻着他的侧脸和额发。 身上的伤口全数迸裂,鲜血横流,赵云恍若不见。 他勉力从床边袱包中取了一瓶金疮药粉胡乱洒了一气,眼皮沉重,便紧紧抱着祁寒,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云雨初会,好梦留人。相爱之人心意交通,合二为一,正是最为幸福的光景。 *** 不提赵云历经艰险,终于在骆马湖寻到祁寒,又经了一番波折,二人终于在后山猎户遗弃的小木屋中,互诉了切切心意,立下了海誓鸳盟。 却说徐州战况胶着,已是日益紧急。 曹操十万大军,兵分三路,由夏侯惇领上路,径取兰陵,奔郯县北门;夏侯渊领中路,袭取襄贲,攻郯县西门;许褚、李典共领下路,自本营司吾县开拔,取郯县南门。曹操领兵居中军策应。三拨人马沿流而上,战意昭着,势要攻下郯城,捉杀吕布。 又有刘晔连夜绘图,改造了郭嘉所献车式,日夜督造监军,终于造好了一百乘霹雳战车。 而徐晃、于禁等人,也率领步骑兵往四周郡县搜罗火油、素油等可用之物,填入薄瓦罐中,充作引火之用,军士们昼夜忙碌,终也囤积够了数量,一时士气大张。 曹操听得回报,精神一震,当即下达军令,三军齐发,袭向郯城—— 夏侯二将并许褚李典等人骁勇,威不可挡,虽是分三路进军,依然所向披靡,节节获胜之后,各自向郯县地面挺进了百里。曹操闻得战报大喜,命人传讯三军,一鼓作气,继续向郯县挺进,又约定好了进攻时辰,便三路的霹雳车开赴城下,届时火油火球飞投,燃开了冰墙,便可一齐攻城。 吕军的各路斥候、哨探也得了消息,急忙回转营帐,禀报吕布。 陈宫、高顺、张辽等人闻讯赶至,俱皆万分忧急。 守防在下邳的浮云部众头领,也遣了三人赶来,纷纷望向吕布,面有忧色,等待主帅下令,分兵应敌,及早把握战机。 ——非是众人胆怯慌张,实在是敌我军力,相差太过悬殊。 一旦城墙冰封遭破,且不管斗将、斗阵的结果如何,曹操此番夺取徐州的心意甚是坚定,必定会强力攻城,到时硬拼起来,吕军人少势弱,断然难以抵挡。 吕布披着连环铠甲,身后一袭锦红战袍,劲装结束。额顶束以紫金头冠,腰间长悬英锋宝剑,身后站着两名高大侍卫,一人奉着方天画戟,一人捧着宝雕弓,气势巍凌,端坐案前,倒与帐中众人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吕布神色间有些憔悴,面容却异常镇定。 这一月战事忙碌,他瘦了几分,颊边微陷,却更衬出那副俊毅凌厉的轮廓来。 他静静坐在黑木髹漆剔红纹的军案后头,长腿大张,坐姿桀骜不羁。低头沉吟着,垂眸凝思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眼尖,瞥见他右手间宛似握了一物。指隙处露出了一点花纹布料。吕布将那物攥捏得很紧,紧到连粗大的骨节都根根泛起青白,显然十分用力。 众将官见吕布神色古怪,听了军报却默然半晌,不肯吱声,都以为他此番是被军情给吓到了,俱都面面相觑,暗自摇头。叹息之余,对于战事便越发担忧起来。 试问,主帅不决,城何以守? 陈宫急道:“……为今之计,当用我先前所说的计策,兵分三路,由高将军率陷阵营……” 吕布突然抬起右手,示意他勿要再说。 陈宫话音噎住,不由紧皱眉头,眼中含了怒火瞪着吕布,却见吕布抬起头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看过来,朝他道:“诸将帐外等候,我与公台商议片刻,便即下令。” 高顺面容沉肃,抱拳称是,第一个退了出去。众人见高顺不浮不躁,对吕布如此的忠诚信任,一时间也都没了异议,纷纷跟着暂时退出了军帐。 陈宫见吕布眼下两抹黢青,下颔青色的胡茬拉碴,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睡个好觉了,心头也有些不忍,怒火随即消了几分。叹了一声道:“……奉先,大敌当前,你又何苦还如此惦记那人?” 之前战事还算顺利,吕布却也卧不安枕,忧心忡忡。旁人不知,陈宫却知道他是为了谁,才弄得这般憔悴。 吕布双眸放空,有一瞬的呆滞。浓黑的眉锋飞快皱了一下,立刻松开。 “……赵子龙寻到他了吗?”有没有他的消息? 低沉喑哑的声音,透出些疲惫。 陈宫皱眉道:“我问过浮云部的人,他们说头领已有数日未回了。似是在骆马湖左近遇到了什么麻烦,有高人布阵把山给围了,赵子龙要闯关闯阵,因此接连数日,都歇在城外。” 吕布黑沉的眸子竟尔亮了一亮:“这样就好。他定是得了祁寒的讯息,才会如此。以赵子龙之能,定可将我的祁……祁寒兄弟,平安带回。我信他。” 陈宫拂袖重重哼了一声,神色不愉:“……你就这般想见那人!”冥顽不灵,明明那人是敌非友! 吕布握紧了掌中未拆封的第三枚锦囊,神色有一刹波动,既而变得平淡:“恩,想见。”我很想,再见到他。 曹操即将兵临城下,他却半点也不着急,他相信祁寒,也相信自己的判断。事情来了,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绝不会使彼此失望。 吕布眼神微亮,豁然起身,长手长脚摆开,那高大威武的身形就仿佛一座顶天立地的苍峨危山。 他一改之前沉郁之态,大声道:“来人,唤诸将进来,听我号令!”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记集解注疏》之甘夫人、荀令香、翟逆、左慈 【甘夫人。 甘楚在吕府私会的女子,被唤为“姐姐”的,确是刘备的夫人,甘氏(沛县再次被俘虏,软禁吕府)。 赵义言道,“楚楚家人流亡,惟余甘楚一个孤女,她被人收养长大,易名姓甘。” 可有印象?不错,收养她的人家,就是甘家。而甘楚口中的姐姐、姐夫,就是甘夫人和刘备。 “蜀先主甘后,生而体貌特异,年至十八,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致后于白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当时君子以甘后为神智妇人。” 由此可见,甘夫人体肤甚白甚美——本文中,也描述过她的形貌。】 【荀令香。 翟逆腰间所佩悬香,他曾言道,“乃是挚友所赠”。 的确,便是曹操阵营中首席谋士——荀彧所赠。 荀彧为尚书令,故称荀令。 性嗜爱香气,身带之。所坐之处,香气而三日不散。刘季和亦有是好,他上完厕所也要熏香。张坦说,人家都说你是俗人,果然不假。他分辩说,我远不及荀彧,为何要责备我呢? 后以“荀令香”或“令君香”形容大臣的风度神采,也泛指人风雅倜傥。 唐王维《春日直门下省早朝》:“遥闻待中佩,暗识令君香。”南朝张正见《艳歌行》:“满酌胡姬酒,多烧荀令香。”】 【翟逆。 翟逆,乃是郭嘉化名。 郭嘉,暨郭奉孝,颍川阳翟人。 有诗云:“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傅子》上说郭嘉:“嘉少有远量。汉末天下将乱。自弱冠匿名迹,密交结英隽,不与俗接,故时人多莫知,惟识达者奇之。年二十七,辟司徒府。”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郭嘉出生于颍川阳翟,少年时已有才名。他预见汉末天下将会大乱,于弱冠(二十岁前后)便行隐居,秘密结交英杰,不与世俗交往,因此,不是太多人知道他。但后来,跟随了曹操之后,却是名声大噪。 这也是本文给郭嘉设定一个,隐居在徐州骆马湖雪庐的缘故。他从二十来岁有了名气,就退隐入山,由此才给了本文发挥想象力的余地。 至于他易名“翟逆”,乃取其出生之地“阳翟”中的“翟”字。翟为五彩鸟,及他祈盼逆天改命,为明主一统天下,甘愿舍身行逆的决心,故而单名为“逆”字。】 【左慈。 左慈道号“乌角先生”,东汉末年很着名的一个方士。 少明五经,兼通星纬,学道术,明六甲,传说能役使鬼神,坐致行厨。 他在[安徽天柱山]中得石室而精思。 左慈曾授予葛玄道家真经数部,道法深厚。 本文中——郭嘉(翟逆)叛出南岳[天柱山]师门,逆天改命,以一半寿数,换取曹魏江山,引夺马陵山下龙气,暗渡曹操。 由此,细心的读者大概可以发现端倪。 不错,郭嘉的师门,便是左慈得道的天柱山。 所以,本文中的一个隐藏设定是:郭嘉的奇门诡术,卜算星相,尽皆习自师父左慈。 正此,他才可以一眼看出祁寒非本世之魂。至于算不出由来因果,乃因修道年浅,所学有限,不是专攻此道。 左慈居天柱山,研习炼丹之术(本文翟逆的丹药。但他已经叛出了师门,再得不到了,故才会对祁寒说“你吃的,是我仅有的丹药……”) 《后汉》载,左慈拥有神道。 葛洪《抱朴子?金丹篇》载,左慈是葛玄之师。传其《太清丹经》三卷,及《九鼎丹经》《金液丹经》各一卷。 曹植《辩道论》载,左慈擅长房中术(翟逆若习得此术,功夫一定不错……) 史料记载,左慈六七十年的修炼,死后成仙。葛洪《神仙传》也说他可以役使鬼神(解天干地支),会变化、辟谷。 左慈后文应会出现,不过不占太大篇幅。】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山居暝暝无岁月,聚散纷纷忘昨今 * 清晨时分,祁寒极不舒适地醒了过来。 山中空寂,鸟啼啾啾。有阳光从窗扉罅隙中透入,剪碎的金芒,暄疏灿烂。 祁寒眉头微皱,一阵强烈的腰酸背痛,尤以腰部最为严重。他抬手捂向后腰……谁知这一动作却又牵动了身后某处,一时钝痛酸涩,肿胀麻痒,更不好受。 祁寒一脸的呆滞,下意识掀起棉被,看向二人腿间……登时脸色发黑,愤愤然望向身旁紧拥自己的罪魁祸首,气得簌然发抖。 赵云还在睡梦中,手臂兀自紧紧抱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散发着滚烫的热量,热热的气息全喷在了祁寒颈子上。 赵将军昨夜毫无节制,吃了好几次,还不知餍足,直到把人做得彻底晕过去,失了意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停下的…… 祁寒气得肝疼,一把将缠缚自己的人推开。 肺部有些许刺痛,似因寒疾未全愈,浸了冰水,又折腾了大半宿,才会这般不适。想起寒疾的种种糟心难缠之处,祁寒心头一紧,连忙探向自己额头,幸好,并没有发烧。 他心神一定,这才想起赵云向来警觉,经他一番动静,怎么还在昏睡? 祁寒目光一动,瞥见赵云身上横七竖八血迹斑驳的伤口,不由吃了一惊。连忙俯过身去看视。却见赵云紧闭着双目,面颊通红,唇上干裂泛白,竟然烧得人事不省。 ** 赵云连日以人力与自然相抗,破开翟逆所设的机关,伤势累积,再加上昨日又伫在冰湖上失血过多,这一病倒,竟然高烧不退,好几日卧床不起。 二人住在后山的小木屋里,与翟逆的雪庐相隔甚远。 这几日,祁寒除了照顾赵云,依旧还往雪庐中打理花草作物。但不知为何,却极少再碰见翟逆。 祁寒有时从冰湖上钓了水鱼,或是捕得了银鱼青虾,炖汤给赵云吃,也都会给翟逆留下一些,但次日一看,东西还是摆在原处,动也未动。 翟逆依旧早出晚归,却不与祁寒照面,仿佛刻意回避一样。直到有一日,他突然病倒在了床上。 祁寒伺候赵云喝了药睡下,提着笸篮还未走进雪庐,便听到里头传来阵阵虚弱的咳嗽声。 祁寒连忙进屋,一看之下,不由深深一怔。 翟逆瘦了好多。 玄青色的织锦隐纹长袍,穿在他身上,变得逾加宽大,不再合体了。他没有束冠,头发披散,脸色比从前更为苍白,瘦削的腕骨正拄在唇上,不停地轻咳。 一双精光粲璨的眸子抬起,落在排闼而入的祁寒身上,浑无半分的波澜。 “你来了。”翟逆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如你所见,本人积劳成疾,今日恐要劳你照顾了。” 祁寒倒被他这大方坦然的态度怔了一下,仿佛这几日他刻意回避不见,是一种错觉了。 祁寒便不提这茬,将竹篮放下,上前探他额头。 翟逆身上熟悉的香味传来,祁寒眼神一怔,忽有一刹的恍惚,贴住他额头的手,抖了一下。 翟逆侧身躺了下去,望向祁寒失神怔忡的眼睛,淡淡道:“我想吃后山的鸡枞了。昨夜东边有雨,你去寻了白蚁窝,采些回来煮汤,记得少放盐花,提提味就好了。” 祁寒这才回神,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从他额头上拿下,并没有发烧。 气氛似有些古怪,祁寒下意识想寻些话来说:“记得我第一次在雪庐里吃的,就是这鸡枞汤吧?那时候,璞儿还在呢。” 翟逆不答,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祁寒眉峰微蹙,竟突然有种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口中却十分镇定地笑起来,“阿云的伤势刚见起色,快要大好了,你却又病了。看来这几天,咱们这儿病符星高照,诸事不利。”说着,他将棉被往上一提,盖在翟逆身上。 翟逆看着他,忽道:“我病倒却是无妨。外头的事情已近尾声了,有我无我,都已差不多。连日劳累,我虽病了,却可以歇上一歇……”他语声微顿,眸光一无波动,双手却在被中暗自握紧,“寒弟,我近日就要离开雪庐了。你,会与我一道走吗?” 答案显而易见。 他明明早已算到,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明明知道,祁寒口中的阿云——那个和祁寒居于后山的人,就是他之前在梦中呼唤的人,也是日前闯关,英武无双的那个将军。 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连祁寒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都已知道,但他仍然怀揣了一丝渺小的冀望。 祁寒听了他这话,竟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却还是抬头,认真地答他:“我会与他一起。逆兄,这世间难聚易散,多是歧路。与你分开,我有万分不舍。雪庐这段时光,也许是我此生最难忘最珍惜的光景,你……且安心养病罢,莫要胡思乱想了。” 心头的悸动仍在,但因为赵云的到来,仿佛破开了迷雾,明白了许多。 翟逆笑着颔首:“如此,也好。但愿将来,还能重聚吧。”眸光一沉,心头一片冰冷,恍若那片冰封的骆马湖水,寂静无波,却是冻彻的温度。 重聚之日,已不会太远了。 但已散的人心,又该如何重聚? …… 祁寒当真从山间采了鸡枞,煮汤给翟逆喝。但二人却相对无话,再也不复从前那种嬉笑博谈,欢快无忧的模样。 祁寒有些失神落魄,回到了后山的小木屋。轻锁着眉头,恹恹不振的坐回榻边。 开门的声音一响,赵云就一个激灵,飞快翻身坐起,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阿寒,”他的怀抱火热,一把将祁寒搂进身前,手就开始有些不老实了。热热的面颊挨蹭着祁寒微凉的侧脸,轻轻吻触,低沉的嗓音里,尽是宠溺的意味,“又去莳花弄草了?” 赵云的烧已退得差不多了,伤势对他而言只是小事,若非这山林中机关陷阱遍布,祁寒又勒令他卧床休息,不许他出门,他早就下地满山跑了。此刻嗅到祁寒身上有淡淡的菜香味,想到他或许见了那个翟逆,赵云登时就有些气不顺,胸口泛酸。 祁寒低低“嗯”了一声,缓缓道:“逆兄病了,我给他煮了汤,又喂他吃了药……唔……” 话音戛然而止,柔软的唇瓣已被封缄住了。 赵云双眸黑沉如渊,内中似有一簇火焰在烧,一把将他按在身下,也不管自己胸前一层又一层的白色绷布,只死死抵着祁寒,俯头一阵狂吻。 该死的,又去见那个野男人了! 逆兄,逆兄,叫得那般亲热! ……还给他煮汤!还给他喂药! 赵云双眸一红,怒火和情.欲几乎同时蹿升起来,也不顾祁寒挣扎,大掌握住他两只手腕,从旁顺手拿起一条白色绷布,快速打了个结。 祁寒脑中嗡的一下,不及反应,便听着赵云急促粗重的呼吸声,一个硬硬的物体抵在了腿间正轻轻磨动,他登时火了,怒道:“赵子龙!你有完没完了,你有完没完了!” 早上醒来之后,才缠着自己狠狠做了一次……现在还不到晌午,他竟然又要! 这两日伤势见好,赵云就完全不加节制了,每天都缠着祁寒索爱。 祁寒要么是挣不过他,被他擒拿住了手脚,要么就见他捂着伤口呼痛给吓住,不敢再乱动……一次又一次被拆吃入腹,真不知赵云从哪里来得那么多欲望! 就好像那一身盖世的武艺,竟全都用在了情.事上一样! “赵子龙,你疯了,你他妈快放开我!”祁寒头一次被他绑缚住了双手,登时又急又怒,爆出了一句粗口。 他脸色微微发白,那种失去对身体掌控的感觉,使人莫名心惊害怕。 赵云不理会,俯身攫住他的唇用力亲吻,身体压在祁寒身上,浴火高涨。他心头叫嚣着对这个人的渴望——一种疯狂的、深入骨血的、乃至是病态的渴望。 祁寒郁闷至极,双脚不停乱踢乱蹬,因为畏惧和刺激感,后背上滋起了一层汗水,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衫。 赵云很快便解开了他的衣衫,大手圈着他的腰,微茧的手指在柔韧修长的腰肢上抚摸着,明明是属于男性的结实躯体,却比蜀缎丝绸还要柔滑。 “再踢伤口要裂开了。”赵云伏在祁寒耳畔,嗓音低哑魅惑。 “你!”祁寒底气一下没了,皱眉道,“……那你先放开老子啊!” 赵云摇头,抿紧了薄唇,仿佛还一脸委屈:“我……我爱你。” 三个字,一下就击中了祁寒的软肋。 他嘴角轻抽,望着赵云炽热得毫不掩饰的目光,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赵云低头看着祁寒,墨黑的头发垂在祁寒脸侧,失了发髻银盔的束缚,他披散头发的模样,竟在英俊之上又染出一种别样的风姿。他望着祁寒的眼睛,道:“每天喝了药就昏昏欲睡,醒来你却又不在这里。我就一直等着你,望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落下去……其实,我一刻见不到你,就会想你,你还离开我这么久……”说着,他劲瘦的腰一耸,身下火气高涨的某处重重顶了祁寒大腿一下,“阿寒,你是不是后悔跟我在一起了……你每日都不曾想我?” 祁寒颓然闭上了眼,明明每天都被赵云各种告白着,却仍然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和话语,心头一酸一柔,竟又觉得,算了,他那么想要,顺着他好了。 再睁开眼,却道:“是。我后悔了。我天天都没有想你。”老子一天到晚出去采草药,采蘑菇,钓鱼抓虾,都是炖给鬼吃的。 赵云鼻子里喷出一道热气,皱起剑眉:“你若敢后悔,我就把你关起来。” 话音一落,伏身上去,急切的抚摸、亲吻,急不可耐地润拓开来,那硕.大之物,就这么闯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良辰好景君须记,有情檀郎最惜花 * 祁寒闭上了眼,感受着赵云的激烈和渴求,却被他轻吻了眼睫,温柔而坚定地要求:“睁开,看着我。你永远只能有我。” 祁寒下意识将凤眸睁开一线,盯着赵云在自己身前狂烈动作,望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瞳,和满是汗水的英俊面容,一寸一寸,全烙刻进了心里。 肉体感官上的刺激与疯狂,令祁寒羞臊着,却无法拒绝。赵云是那么的喜爱他,渴望着他,从这件事情上,也能感觉出一二。 那微眯的凤眸中传来的视线,在赵云看来,却是另一番味道。媚眼如丝,勾心荡欲。 他猛地使有力的臂膀,将祁寒的一条腿扛了起来,撞击的力道让祁寒的身体跟着跳动了下,忍不住哼了一声,鼻腔中哼出些许甜腻的泣音,然后被吞噬了下去。 “我爱你。阿寒,我爱你。”赵云不停在祁寒耳边低语。 到后来,祁寒软在他怀里,已只知道闷哼。 赵云太过强悍,不停地变换着姿势,将彼此的快感推到了极致。 无论如何,仍觉得要不够,没有节制的冲锋,不存在半点克制,他的祁寒却也不会真的拒绝他。身体就这么贴在一起,没有一刻分开,亲密结合,侵略与占有,包容与放纵,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让赵云心中的隐忧得以释放,真正的安心。 “阿云,阿云……”祁寒已经到过了,只想要祈求他慢一点,但又被赵云带出了节奏,竟尔噎在喉咙里,唤不出来。 赵云太喜欢听他的声音,太喜欢听他这般呼唤自己。忽然抱紧了他,胡乱亲吻,心中叫嚣着对这个人的疯狂渴望,在祁寒的颈部啃噬了起来,却一刻也不肯停歇。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激情终于停下。 赵云解开祁寒手上的束带,将全身泛红的他拥在怀里,彼此的胸膛紧贴着,感受到祁寒阵阵失律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那一瞬间,赵云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出了极为深刻的幸福。 他吻了吻祁寒的发顶,忽然轻声问:“那天帮我解开药性的人,是你吧?” 祁寒睁开了眼,水蒙蒙的凤眸望着赵云的侧颊,讶异道:“你竟然不记得?” 他当时还以为赵云记得自己,但早已与甘楚有了首尾,因此才在伤心失望之下,黯然离开。 赵云见他神色一变,连忙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抚着他的墨发,解释道:“那日,兄长为逼我娶甘楚,竟然在茶饮中下药。那药性子极烈,使我失了神智。事后甘楚对我说,是她侍候了我……” 话未说完,祁寒已一把将他重重推开,皱着眉背过身去。 赵云握住他的手,强行将他掰回怀里。 祁寒冷然一笑:“旁人说什么你就信,连是谁都分不清。”想起当日在院子里,听到他们那些对话时,从脚冷到头顶,那种难过至极的感觉,一时连呼吸都有些窒住。 他甩手的力道很重,但赵云却不容他抽出,握得很紧。祁寒便拿一双染了怒火的眸子瞪他。 赵云想起那捆遗落在雪地中的木炭,也想到了当日跟甘楚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对话,越发心疼祁寒,便将那日的经过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的确不肯相信。” 他将下颔抵在祁寒头上蹭了蹭,不顾他挣扎,紧紧抱住他,“那时我醒来,你不在身旁,甘楚以死相逼,匕首都横在了脖颈上,只问我肯否负责。我虽然无比怀疑,却未能查明真相,岂能真的丢下她不管?”因此只能句句顺着甘楚的话说,生怕她一个激动,又拿出匕首来。 祁寒皱眉,不耐道:“可我却听见你说,你并非不愿娶她。” 赵云一怔,回忆了一下才道:“我那句话原本是,‘云非是不愿娶你,而是不能娶你’。但她当时阻断了我下半句话,那时候,她脖子上横着一把雪利的匕首……” 祁寒将头一撇,重重哼了一声。 赵云心头一软,揉了揉他的头:“……阿寒,我答应过你,要一辈子与你一起,永不离开,你可是忘记了?怎会愿意娶旁人。” 祁寒忽又怒道:“那她还问你是否喜欢她,你还说的喜欢呢!” 赵云一愣,道:“我说的喜欢,乃是兄长对妹子那般的喜欢。那时不能违拗她,只能顺着话说。” 祁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鼻翼一缩,耷起了眉头。他眼中蓦地升起一抹淡淡的哀色,惊得赵云连忙握住他的手,询问端由。 祁寒便问:“你是否之前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却一直故意装作不知?” 赵云愣了一霎,哑然失笑。他抬起右手起誓一般,正色道:“我若早知道你恋慕我,我必定已欢喜得疯掉了,那道婚约也一定早就解除了,岂会等到现在……” 祁寒登时睁大了眼:“对了,婚约……你兄长那般逼你成亲,甘楚又构陷了你们的关系,你是怎么跑出来寻我的……” 赵云听他提到赵义,也是微微蹙起了眉头,但旋即却朝祁寒笑了笑:“还能怎样?我悔婚了。赖账了。” 祁寒惊得张大了嘴,仔细地打量他:“你,你竟然会悔婚赖账?你不要名声了!” 赵云这样忠义的人,名垂千古的良将,居然会悔婚赖账……任是祁寒想破了脑袋也想象不到。 “名声,”赵云忍不住笑了起来,“与你相比,算得什么。我早说过了,为了你,我已然变得不像自己了。你全然不知,在我心里,你是怎样的存在……” 说着说着,眸色忽深,盯着祁寒大张的红唇,本就已再度抬头的欲望,突然又起了强烈的冲动和感觉。 他话音甫落,便再一次发疯般顶开祁寒的腿,将着之前的濡湿黏滑,就这么冲撞了进去。 明明已经得到了这个人,却仍是觉得不够,心脏还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祁寒受不了这人的持久和可怕欲望,又不能捶打他受伤的后背,气得直喘粗气,也不知是因为恼怒,还是被他的动作挑的。 男性的生理结构,决定了下位者的快感,很大程度取决于上位者的深入探索。 赵云和祁寒,似乎天生在各方面都很契合,而他的深入探索,更是源于胸腔里汹涌的爱意和情潮,等祁寒回过神来,早已被他攻陷了城池,带出了别样的滋味,跟着陷入了其中,难以自拔了。 待到二人腿间都已粘黏不堪,身下一片狼藉,赵云才将祁寒拢在胸前,紧紧抱着他,兀自埋在他的身体不肯出去。 赵云轻轻抚摸祁寒光溜的背脊,亲吻着他的面颊,试图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话语无力,英挺的俊脸渐渐臊红起来。 他这几日确实有些索求无度了…… 若非他有伤病,卧床不出,而祁寒则整日在外,否则他们二人,当真称得上如胶似漆,难分难解了。 不过才几天光景,就发展成这样,这是两人都不曾想到的。赵云总觉有乌云盘旋头顶,莫名的担心,生怕这一切都是一场幻梦,生怕祁寒会突然厌烦了他,不要他了。 可他还是无时无刻不想着祁寒,不仅仅想将人锁在身边,还想将他压在身下,彻彻底底地贯穿、占有,甚至不想让外人见到他。 就像刚才,他一旦打开了闸口,就情难自抑,停不下来。总会将祁寒翻来覆去,做好几遍,犹觉不够。常常是才做完一会,他看着看着,便又来了感觉,就开始撩拨祁寒,然后再做一次,一会又来了感觉,又再做…… 赵云心虚,也知道祁寒是有些受不了他,才会独自跑到外面去,钓鱼挖菘,打理雪庐,以避开他的压榨。 但他初识□□,完全无法自控,就跟个痴汉一样,爱煞了祁寒,将祁寒爱进了骨子里。 连日来,他几乎时时刻刻粘着祁寒,倾诉缠绵爱意和情话,想要没日没夜地同他欢好,一旦寻了机会,任凭祁寒怎么挣扎,也不肯放开他……如此的激进急切,他生怕祁寒会突然反悔,甚至因为承受不了他强烈的爱欲,而生出反感…… 赵云俊脸通红,咳了一声,努力措辞。 “……阿寒,我军旅多年,知道有男子暗地相好的事,也翻到过书籍册子,待遇到你之后,我也曾自己试过,可这些,却统统比不上你……”他说得真挚,吻着祁寒的发梢,“你不知道,你有多好。跟你在一起,我……我非是纵欲之人,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这几天是我不好……” “以前,也有人恋慕过我,使出各种法子,想近我的身,但我不愿意碰他们,”赵云看着祁寒的眼睛,眸色深沉,“直到我遇到了你,才渐渐生出这些不堪的念头……直到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竟然这般的快乐。” 男人重欲。本不是什么好解释的事情,可赵云偏偏如骨鲠在喉,生怕忽略了祁寒的感受,委屈了他,甚至让他留下阴影。 “我中药那次,已将你伤得太深,”赵云叹了口气,阖上眼睛,黑浓的眉峰微微一颤,“现在又这样对你,虽然我已欢喜到了极点,但我却很怕,怕你会讨厌与我做这些……” 祁寒竟被他这副小心翼翼,奉若珍宝似的对待,震得心肝生颤,莫名有些情动。他凤眸一睐,低哑的嗓音飘柔吐在赵云耳边:“说得什么傻话?这不是什么不堪之事。” 赵云耳廓一阵□□,只听祁寒道,“我愿意接纳你,是因为我爱你。阿云,说起来,呵……倒是我坏了你的心性呢。错的人,是我才对吧?” 男人初次做这类事,都会不知节制。何况,赵云自守多年,仿佛一个苦修的居士,是他坏了赵云的清修,贻乱了他的心神。 祁寒痴笑了一声,这句话尾音上翘,在空中虚虚打了个弯儿,才轻飘飘钻入赵云耳中,直撩得他心肝俱痒,神思摇荡。 赵云定定看着他,宛若呆滞住了。 祁寒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体内他的变化,不由睁大了眼瞳—— 赵云低吼一声:“你要了我的命了!” 再度重重闯了进去。 …… 事后,他帮祁寒清理干净,蹲在榻边,趴着脸看他。 祁寒勉力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却见赵云脸上有些别扭,正自眯了俊眸睃着自己。见自己睁眼,赵云便抿了抿唇,忽然道:“你以后不许去给翟逆煮汤。也不许给他喂药了。” 祁寒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赵云一脸苦恼地瞪了他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乖乖爬到榻上,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火烧城墙霹雳动,奇袭良成风云起 * 建安二年冬,战火熊燃,徐州军情告急。 曹操挥师东进,大军掩至,三路人马压境郯县北、西、南三门,但见城下旌旗如云,刀光胜雪,人仰马嘶之中,三路军队各有数万人之众。 吕布将七名健将(郝萌已经处置),分作三拨,各自往城门据守迎敌。 曹操军令下达,三军约定时辰早至,曹军将士尽出营墙,垒土为山,堆石成塔,挥旗为号,将数十乘霹雳车推上土山石丘,军士们列于车乘之后,戮力同心,一齐奋力拽动车簧——霎时间,无数油罐激飞,穿空乱打,轰隆之声有如雷霆,全数撞落在对面城墙之上。 紧接着,又有弓箭手并霹雳车兵,将火箭、火球、火把激射而出。但见对面那坚不可摧,覆结了一层薄冰的城墙,霎时间油烟大作,被一片乌黑的烟尘笼罩,燃成了一片火海。 刹那之间,郯县仿佛变成一座熊熊燃烧的城池。 浓烈的黑烟腾上天空,罩在城池上方,遮天蔽日,阴霾无穷,宛若末世降临。 守城的兵士们或列于军阵之中,或站在城墙之上,被这等威势震慑,俱是惶惶愕愕,军心动荡。 北风吹动烽烟,黑色的粉尘颗粒从天而降,城中的老弱妇孺、无知无识之辈,何曾见过这般诡异景象,全以为触犯了天威,这是上天降下惩罚来了,尽皆伏跪在地,不停地磕头痛哭,祈求上苍垂怜,收回惩罚。 一时间,郯县之内,人仰马翻,百姓奔走逃蹿,哭号百里,乱到了极点。 陈宫急忙派人传令,命一千名步兵军士奔走乡里,安抚百姓,并解说火起缘由。 传讯完毕,如此隆冬,陈宫已是累得满头汗水。 他重重一掴掌心,顿足道:“想不到曹军中竟有如此高人!这招火烧冰墙,祸乱人心,当真绝了!此计不仅烧开了城墙上的冰封,还借着烟火滚滚,声威浩大,震慑了我军人心!若还引得城中百姓惶惶,流民内乱,我军岂不要不战而自乱?这一招一石二鸟,端得狠辣!” 吕布劲装结束,铠甲齐整,站在城墙之上,俯瞰下方,一时没有说话。 陈宫急道:“将军,情势危殆,你还不下令?” 吕布道:“时候未到。” 话落,一双鹰隼般凌厉刚毅的俊眸,望向下方密匝匝黑压压的曹军—— 旌旗飘飞处,斗大的一个“曹”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再加上“许”字旗,“李”字旗,很显然,除却中军曹操之外,领头攻打郯县南门的大将,便是许褚、李典二将了。 即便如此,我有何惧? 吕布心道。 他眼中浑无一丝畏缩之色,掌心兀自紧握着一缕织锦,唇角暗暗勾翘着一线弧度。 不多时,七健将之一的曹性飞马而来。 虽是精甲赭袍,却连头盔缨绦都被烟火熏染得黑了,满身脏污,灰头土脸地跑上城头。 曹性朝吕布抱拳急禀:“温侯,北门告急!夏侯惇取下兰陵后,又纠集了次室、缯山的贼匪,众达五万大军,正在全力攻城!夏侯惇军中也有这等投石雷车,现下北门城墙火起,情况危急!流民又在生乱,皆以为是有了妖祟来到郯县,纷纷堆挤在城门下方,欲要逃城而去!夏侯惇此人骁勇,我军与他对将,已经接连输了三场。此际军中士气低落,人心不稳,又有百姓滋扰搅乱,末将恐生哗变,特来请温侯定夺!” 北门守将乃是臧霸、曹性、侯成、成廉四人,这四人之中,以臧霸的武艺最高,但即便是臧霸,也非是夏侯惇之敌。 吕布陈宫等人,事前并未预料到,这种霹雳车的声势竟如此浩大,大火一烧,城中人心浮荡,身为守将,打不过对方,又有内乱,又恐军中哗变,四将支撑不住,也属寻常。 “怕得甚么夏侯惇?”吕布不屑地哼了一声,沉声道,“将我手下泰山四将尹礼、孙观、吴敦、昌豨,并泰山兵一万人,速速调往北门!此役你等务必将战局拖住,等待时候一到,便可全力反攻,届时自见分晓!” 曹性心头一咯噔,暗想:“泰山四寇?那四人的武艺,只怕还不如我呢!哪里是那夏侯惇的对手?!” 他又想起北门的危况,心头登时火烧火燎,只觉堵得厉害。 曹性原本以为,以吕布的个性,听了夏侯惇如此大煞威风,定然咽不下这口气,必会亲自往北门一会,将其打个落花流水而归,哪知吕布除了皱了皱眉,一脸不屑之外,竟然十分淡定,最后居然只派了和吕布一起守在南门的四个泰山寇首,与他前去御敌…… 曹性素知吕布无谋,此刻对他的用兵策略全不信任,呆愣愣地站着不动,一双黑溜溜的大眼,可怜巴巴嵌在那乌漆抹黑的脸庞上,求救一般望向陈宫…… 陈公台用兵素来厉害,虽然不到出神入鬼之妙,但却比吕布靠谱得多! 谁知,陈宫这次却赞同吕布,朝曹性道:“泰山四寇纵横泰山郡掳掠多年,结连屯兵,声势浩大,却能与官家百姓相安无事,足见其对于笼络人心之道,很有一套。派这四将前去,非是为了与夏侯惇正面对敌,乃是为了住助你等安抚百姓、军士的人心。曹将军莫要存疑了,赶紧领了军令去罢!” 曹性这才有几分恍然,正要下城头,却又急得抓耳挠腮地转了回来,问道:“那……夏侯惇怎么办?!” 陈宫皱眉道:“南门才是烽火重地。有曹操中军在此,又有许褚大将……许褚比那夏侯惇厉害得多,唯有温侯能够胜他。温侯是不可能随你去北门的,故而,你等一定要拖住夏侯惇!” 曹性苦着一张脸,还没说话,吕布已不耐烦了,将拳头一捏,怒道:“事急从权,你们何不学学刘备那匹夫?虎牢关之事可是忘了!” 曹性口唇一张,登时恍然大悟! 虎牢关刘关张三战温侯?!是了,大不了打不过他们一起上,还不信抵不住那夏侯小儿!原本臧霸也不比夏侯惇差多少了! 曹性这才慌忙领了军牌,飞奔下城头,径去取泰山四将去了。 曹性一走,吕布又命城头守军放了一轮的箭,将势如虎豹下山的曹军,暂且压制在一射之外。 半个时辰后,曹军压近,吕布皱起眉来,面色有了几分凛然。他吩咐左右传令迎敌,昂首阔步,整束了头盔铠甲,提起方天画戟,往城下走去。 吕军早已集结完毕,正在待战。 但见方阵规矩,蓄势待发,吕布大喝几声,鼓动了士气,这才命打开城门,率军迎了出去。 陈宫站在角垛了台之上,望向城墙上不断腾升的烈火黑烟,眼底渐渐浮荡起一抹深重忧色。 城下金鼓交鸣,喊杀震天,他却无声眺望向西南方浩渺无垠的天际—— 在那里,沂河以西的良成县,有一群无前无畏的勇士。他们,便是吕布在苦苦等待期盼的时机! 陈宫无声祈祷着,只希望自己的感觉是错的。可那种深深不祥的预感,却如同乌云盘桓在头顶,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一战,不能输!这一城,绝不能丢! *** 古良成侯国,今良成县西北,沂水以西,建有一处营寨,依山背水,隐秘异常。 此处非是他所,正是曹军囤积粮草辎重之地! 数日之前,吕布突然派出浮云部众人前往司吾县左近搜寻,原本目标太大,难以寻获,但浮云部却十分灵动,擅长搜索暗探,尤其何童、华恒二位副头领,更是钻山越岭的好手。 浮云部昼夜劳顿之下,竟然真的在曹军三路大军压城前夕,锁定了这一处营寨。 吕布闻讯大喜,便即点派浮云部五千步马精骑,并高顺的陷阵营一千精骑兵,束薪负草,诈称许昌的驰援粮草送到,趁星夜前进,无声无息,往良成县曹操囤粮之处进发。 ——此事极为机密,一旦成功混入了曹军的粮仓,便可立即放火烧粮。 届时,任凭护粮的曹营将军本事再高再强,也抵挡不了熊熊大火燃烧的速度。而粮草一旦烧毁,曹军无粮可吃,后继无力,郯县最多再撑个两日,曹军便要生乱,必定大败而回! 正因如此,吕布才尽力保存兵力,眼观曹军大力攻城,仍然按捺得住。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损兵折将,耗费太多的兵力去抵挡强大的敌人。 他在等,在等良成县的消息。 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烧粮成功的讯息传来。 时间往前倒转三个时辰。 却说浮云部和陷阵营,正在行军途中。高顺率一千名精装重铠的陷阵营将士在前;孔莲、丈八、严烈、何童、华恒五人在后,率领五千浮云部众,正自悄无声息,渡过沂河,潜往曹军粮仓推进。 为了防止喧哗,沿途行军,惊动敌人的斥候哨探,军士们口中一应都衔了枚箸(为了不自觉的发出声音,嘴巴里含一块东西),更将马口勒住,不许其嘶鸣,如此销声匿迹,眼见便要抵达目的地。 忽然有一骑急驰狂奔,从后方疾赶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高顺行军惊闻讯,孔莲回马救倾城 * 那名骑马者越过人群,蹄声飒沓如急雨,很快驰到浮云部最前方。 众人一看,来人十分面生,身上穿的倒是陷阵营的服饰。 那骑兵朝孔莲等人纳首急报:“禀头领,貂蝉姑娘忽发疾病,七窍流血,不可遏止。怕是……怕是不成了!” 孔莲闻讯一惊,同丈八对视了一眼,丈八亦皱起浓眉,俊毅方阔的脸上显出几分讶异着急之色。 “怎会如此?!”丈八沉声喝问。 孔莲不作声,却是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他们还记得昨夜点兵开拔时的情景——浮云部与陷阵营一同离寨,那时候,貂蝉还戴着一顶青色帷帽,轻纱覆面,站在歧路岔口处,送别高顺。 她虽不发一语,但身姿挺直,不似有病。就那么静静站在路旁芜草之中,衣上落满了雪花,目送着高顺骑着高大的战马,缓缓从她身旁走过去。 高顺忍不住回头看她,一次又一次转过那张微黑俊朗的面容,定定望向那一抹曼妙的身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陷阵营在前,浮云部在后。孔莲等人经过的时候,貂蝉仍垂头站在那里,轻纱之下,一双璀粲的黑眸若隐若现,十分灵动飘逸,的确是个倾国美人。 众人都知晓她与高顺有情,但却不觉得他们肮脏羞耻,反倒因为他们的自持守礼,颇有些震撼与感动。 孔莲丈八几个,也是很喜欢貂蝉的。 那小兵见丈八浓眉一轩,形容十分可怕,连忙道,“小人也不知为何!婢女服侍她用了些粥食,突然便这样了,小人本是给陷阵营喂马的,骑术不错,这才追来禀告!” 孔莲眉稍一挑:“貂蝉无病,那便是中毒了。”却偏偏是在这个时机…… 丈八为人憨直老实,与高顺也有些交情,连忙道:“莲儿你医术极好,快回去给她解毒罢!” 孔莲却是眉头一皱,没有吭声。 他沉吟了一下,猛然一提马缰,飞驰向前,掠过陷阵营的骑兵,追到最前方,见到了高顺。 “高将军,貂蝉姑娘出事了。恐怕已是命在旦夕。” “你说什么?!”高顺控缰的手立刻一颤,他咬紧了牙关,瞳孔遽张,急道,“怎会如此?貂蝉她……我要回去!”语声一顿,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间心火交织,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温侯,他向来忠义,赤胆丹心,苍天可表。但对貂蝉,貂蝉……却是他此生唯一难以放下的女人。 高顺剧睁的双目渐渐赤红起来,脸色十分难看。他从未有过如此矛盾难决的时候,登时抱起头痛苦地一记狠捶。 孔莲睃了他一眼,皱眉道:“军机紧急,不可延误。貂蝉这时候突然病危,绝非巧合。高将军,据哨探回报,曹军守粮的将领乃是三曹——曹洪、曹仁、曹休,尤其这曹洪曹仁,更是不可小觑!我现将火烧粮仓之事交给你,也将徐州的安危交到你手中了,至于你的貂蝉,就交给我,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我便给你治好!我这就回去了,你不要分心,与丈八大哥一起,拿下粮仓,保住徐州城池!” 高顺铁血男儿,适才的软弱只在瞬息之间,听了孔莲的话,他心神一震,岂有不允之理?当即按下胸中酸涩,昂首掷地有声:“孔兄弟放心!高顺与陷阵营男儿,若拿不下良成粮仓,宁愿死在那里!” 孔莲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抬手止住他的话音,快速道:“救人如救火,那我先回去了!” 高顺望着他飘然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他不傻,自然知晓事情蹊跷,此行只怕难以顺利。 但相较之下,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更为担心貂蝉…… 就算此行失利,完不成军令,他战死良成,也冀望着貂蝉能平安地活下去……如此,也算聊慰平生了。 孔莲飞驰回来,见丈八抻着脖子望着自己,便朝他飞了个眼儿。 丈八登时虎躯一震,半身都酥了,坐在马上,愣愣看着他,想问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孔莲见他呆呆傻傻的样子,心头一叹,便朝严烈、华恒、何童等人道:“众人听着,我要回寨为人治病。你等务必完成任务,烧毁曹军的粮仓!你们三人,更要多多襄助丈八头领,可否明白?” 丈八性直莽撞,严烈、华恒、何童三人却是个顶个的人精,孔莲这会眼皮子跳得厉害,总觉得此行深有古怪,因此勒令三个副头领辅助丈八。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丈八昏庸无谋,难以决策,至少还有这三个人精帮忙拿主意,派兵遣将。 孔莲狭长俊眸一睐,续道,“此一行,三位副头领与丈八暂居同位,皆有决策之权。丈八,你可赞同?” 丈八对媳妇儿向来是言听计从,知晓这次的事情重大,他独自难当重任,立刻点头如捣蒜,虎声道:“赞同!”末了又深深看了孔莲一眼,“莲儿……你自个回去,路上可得注意安全。” 孔莲两眼一黑,险些从马上跌下来。见浮云部所有人都望着自己,一张俏脸登时臊得通红。 莲儿…… 大军之前,众目睽睽,这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如此腻歪。 他恼然横了丈八一眼,不再理他,命士兵将刚才的话传讯下去,告知部众,这才掉转了马头,飞驰而去。 孔莲这道军令本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谁知道,竟然成为了他们此行最大的遗憾。 *** 这日,夕阳残霞,落日流红。骆马湖上雪霁风清,天光一时明媚。 翟逆缓缓走在冰湖之畔,遥遥望着水天相接处,两个黑色的小点,不由眯了眯眼,有些晃神。 一阵北风吹来,冰面上的雪霰未散,如同柳絮杨华,轻轻飞舞,落在他黑青色的狐裘毛领上。他的手,便从暖捂里拿了出来,遮在额前,挡住夕阳的光,眺向远处。 风中隐隐传来祁寒吟诵的声音。 啧,这是冰钓玩够了?这般吟诵,也不怕惊走了鱼儿。 翟逆腹诽着,却不由自主走得近了些。 但见那将军一袭雪白的袍子,朴素而利落,洗得干干净净。头顶束了一个短髻,余下的黑发全披散在肩头,面如冠玉,极为英俊。修长昻藏的身姿挺拔,尽管隔着袍披,仍可见魁伟隽健。 祁寒的黑发上点点雪霰,犹如墨染霜晶,正倚在男人身旁,随手拨弄着湖水,口中吟颂着一首从未听过的词。 一定是他那个世界的调子,翟逆心想。 那将军就静静地坐着,手掌时时拂开祁寒头发上的雪霰,手中的钓竿随着他朗朗的词句,一下一下地点动,宛若在打着节拍应和。看起来,这二人果然是已经钓足了鱼虾。 “……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祁寒念到此处,音色转为苍凉。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下一阕都是三国的人物典故,赵云和翟逆自然不解其意。但却觉词句凄切沧桑,饱含深情,十分令人动容。 赵云抬手,揉向祁寒的头。祁寒笑着将他拍开,二人又逐闹起来。翟逆面色无波,伫在不远处,静静地看。 赵云将人重重揽进怀里,低头在祁寒发顶一吻。 旋即,他眉头微蹙,似乎若有所感,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翟逆,朝他点了点头。 翟逆回了一抹笑,算是招呼。 赵云不再看他,转向浑无所察的祁寒,笑了一声,“寒儿词采华茂,骨气奇高,这般才学,云拜服了……” 祁寒听他这一声“寒儿”,直叫得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笑骂了一句,推开他,提起鱼篓便在冰湖上溜来滑去,好几只鱼虾掉落了出来,他一边捡,一边畅然大笑。 翟逆失神的眼眸看了看那篓子,暗想,唔,确实是钓得不少啊。 祁寒快活极了,不小心过了头,足下一滑,眼见便要摔个狗啃泥,赵云身形一动,已然拥住了他,祁寒便跌进了他怀里。 赵云的伤已大好了,他身体健壮,此刻只穿着两三层单薄的深衣汉服,外加一层白袍,却并不觉得冷。祁寒撞在他胸口,却不知有人,因此肆无忌惮,反手一把剪抱住他,还往他隆起的胸肌上蹭了一下,傻笑呵呵地道:“乖乖不得了,刚才这一下要真摔了下去,只怕又得断腿失明了……” 赵云听了他这句话,眸光一沉,心脏颤了一下,抱他的手臂不由用力了些。 祁寒觉出了力道,怔然抬头:“……怎么了?” 赵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朝右后方抬起下颔,道:“你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祁寒顺着看去,眸子微亮。这才突然发现,自己跟赵云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了,他连忙从赵云怀里钻了出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旋即朝不远处的翟逆挥了挥手。 翟逆依旧笑了一笑,眼神似乎柔了几分。 祁寒看了赵云一眼,赵云拍拍他的手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他的脸,笑道:“去吧。” 祁寒“嗯”了一声,提起一只满载的鱼篓,晃晃悠悠朝翟逆走去。 翟逆看着他走近,兀自笑得犹如往常一样,温润而柔和。 祁寒便与他并肩,快步走进了林子里去。 赵云注视他们的背影半晌,眸光闪了闪,提起另一只鱼篓,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感恩义雪庐辞行,恨薄情悬香惑心 * “逆兄,我特来向你辞行。” 祁寒进了雪庐,熟门熟路走进庖厨里,放下了鱼篓子,把寒水鱼、大青虾通通倒入灰青色的大水缸中,又折身到水井边上,放出温热的泉流,洗净了身上附着的轻微腥气,这才走回翟逆房中,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告辞。 今日他与赵云早早就钓够了鱼虾,在湖面上闲聊,专为等待翟逆归来,向他辞行。 赵云的伤势大好,他们也该走了。 此间虽然美好,但已耽搁了数日,二人都挂心着徐州战事,祁寒更是十分担忧吕布,因此赵云的伤一好,自然也就到了离开之机。 房中光线充足,青毡铺地,圆木砌成的墙体兀自带着一种质朴的草木清香。一案一杌,一皿一器,干净整洁,俱是原来模样,但翟逆坐在纹案后头,看着祁寒的眼神,却显得那么陌生、支离。 “哦?”翟逆轻飘飘的一声,招了招手,示意祁寒坐过去。 祁寒还是不习惯汉代跪坐的习俗,也知晓翟逆不拘小节,便大大咧咧将腿一张,坐到了他身边。翟逆眯了眯眼眸,拂开宽大的袍袖,从水皿中倒起一杯茶,递到祁寒手里。 祁寒接过来,将热气腾腾的茶汤放到鼻端轻嗅。 这个时代以特殊手法煎制的茶饼烹出的香气,有一股冲人鼻腔的椒香味,闻之使人呼吸一畅,醒脑提神,一时间,祁寒的四肢百骸全都温暖放松了下来。 “这么巧,我明日也要离开雪庐了。”翟逆笑道。说着背过身去,往越窑莲花褐釉熏香炉中放入了一枚香料,房中很快便氤氲盘旋,弥漫上了怡神欲醉的香气。 “寒弟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要带你去看一场盛事?”翟逆回身,振开衣袍,端端坐下。祁寒嗅着房中浓冽的香味,不由自主盯向他腰间那一枚形状姣美的玉形悬香,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记得,”祁寒有些神思不属道,“但,我要和阿云赶往郯县……恐怕……恐怕……不能……” 他话音一滞,突觉舌尖打结,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袭来。不由抬手抚上太阳穴,闭着眼睛狠狠甩了甩头。 翟逆没有说话。笔挺瘦削的高大身形,笔直坐在案前,双目平视前方,岿然不动。直到身旁的人扶着额头,失重而向后跌去,他才缓缓伸出手臂,顺势将人拉进了怀里。 祁寒面色苍白,蜷缩在他怀中,二人身高差距不大,做不出小鸟依人的动作,却依然贴得很紧,显得无比亲密。 翟逆的手臂非常用力地拥抱着他,低下头,看向那张令他喜爱执念的脸。 祁寒全身脱力,缓缓合上眼皮,却又勉力睁开一线,朝翟逆看去。 他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整个人仿佛被拖入了泥淖深潭里,绵软瘫倒,竟连呼吸也变得十分微弱。混沌胶着的目光,就那么从眯缝的眼角中射出来,一动不动盯着翟逆,直把他看得坐如针毡。 “逆……逆……”祁寒眼中带上了一抹哀求,想唤他一声“逆兄”,想请他放开,却是徒劳无功。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嘴巴几下翕张,复又合上。 翟逆明知道他要表达些什么,却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 直至祁寒那双灿然生辉的眸子,全然黯淡了下去,仿佛夕阳残照被夜色侵吞殆尽,消泯了最后一点光泽。 两人的身体相贴的地方,渐渐滋生起火热的触感,很烫,很暖。 翟逆的手掌拂开了祁寒的衣襟。里衣柔软的衣料附在滚热的肌肤上,令人爱不释手。翟逆沿着那光滑的皮肤摸索着,几乎可以描摹出祁寒纤细的腰线,以及覆着一层薄长肌肉的胸膛。 在他的抚摸之下,祁寒很快就醒了过来。 双眸再度睁开,原本黯淡的眸光,却染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 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翟逆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被那双大掌磨挲过的地方,涌起一阵阵致命般的快感,冲击向他所剩无几的理智神经。殷红的唇不由自主地张开了,煽惑的呻.吟声几乎就要褪口而出,却被他咬紧了牙关,锁在喉口。 翟逆苍白的面颊中泛着一缕红,呼吸有些重,沉沉的视线与祁寒的目光相对。 他眼睁睁看着一层氤氲的水雾漫过那双纯黑瞳孔的表面,眼睁睁看着祁寒裹着白袜的脚趾紧绷着蜷缩了起来,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受不住情潮的汹涌冲击,而扬起了头颅,暴露出致命的咽喉部位,喉结上下滚动,垂死挣扎。 翟逆的身体火热,眼中却没有半点兴奋和欢喜,只有一片死寂。 他半侧着脸,静静注视着怀中的人。欲.火高张之下,他的嘴角含笑,俊美的脸庞却隐没在了阴影里,轮廓模糊。 尔后,他果然就听到了意料之中的话语。 “……够了……翟逆。”祁寒咬紧了牙关,一拳朝他脸上挥去,意乱情迷的眼眸中染着一层怒火。 翟逆生生受了他这脱力的一拳。舌尖抵在破开的嘴角处,舔下腥咸的血迹,失笑道:“你我还未开始,如何能‘够’?” 话落,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强硬地攫住了祁寒的唇,舌头撬开牙关,深深地吻住了他。 这一吻,直激得祁寒头皮酥麻,内心颤栗。随着呼吸的加重,全身的热血仿佛瞬间沸腾了起来。然而他的心——却非常的冷。冷得就像骆马湖冬月里的冰水——在这个他早已经猜透的局里,彻底寒了心。 他想要推拒翟逆,却无法抗拒来自生理上的强烈欲望。 喉咙里“呜呜”有声,舌尖抵拒着入侵,却被对方高超的吻技,变成了勾缠。强行侵入口腔的唇舌搅动吸吮着,撩拨着他体内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欲望防线。他分明不愿意,分明是想要拒绝的,但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颤抖着,起伏着,自主自发地激烈回应着翟逆。 欲.火和怒火双重加持之下,祁寒上挑的眼眸已然一片赤红。 翟逆非常享受这个吻。他慵懒地闭着眼,深深感受着祁寒,仿佛这样,就可以彻底征服怀中的人。 这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两人早已经趁势滚落在了地面青灰色的毡毯上。 祁寒居于翟逆之下。他完全无法抗拒翟逆的亲吻和触碰,不论对方对他做什么,他内心中竟然都有一种微妙的渴望,只想要黏上去,缠住翟逆,迫不及待地回应他的欲望。 祁寒的心仿佛被骤然拆成了两半,异常的痛苦。 以至于他在喉咙里哽塞的呜咽声,绝不能被当做是很舒服地在享受。那种生理上的痛快刺激,和心理上的难过折磨,将他的眸子逼得通红一片,宛若疯狂。 翟逆吻了很久,手游走在祁寒的全身,将他的衣衫尽数剥开,露出雪白的身体。 身下的人扭动得越来越厉害,翟逆终于罢了这个吻,抬起头来,凛然含笑,看着他。 祁寒的眼角全是生理性的泪渍,握着拳头,浑身发抖。也不知是被情.欲煎熬的,还是被巨大的怒火烧的,他红着眼眶,瞪着翟逆,目眦欲裂。口中咬牙一字一字迸出一句:“翟逆……你到底给我下的什么迷魂药。” 他那么迷乱,又那么清醒。秋泓般的目光宛若一道清澈的水流,澜澜波光,望向翟逆腰间那枚硬玉般的悬香。 其实,他一早就有过猜测了。为什么一见到翟逆,便会生出欢喜无限之感,跟他在一起,就像是忘记了所有忧愁烦恼,连赵云也很少想起;为什么一离开他,就觉得心头像被掏空了一块,十分难过不舍;为什么会越来越依赖他,不停在夜梦中与他私相授受,亲吻亲昵,又为了他生出许多心悸痴魔之感…… 虽然这一切,在见到赵云之后,都得到了彻底的缓解。 但在这一刻,却突然爆发了。 祁寒本就是聪明之人,循着这段日子的蛛丝马迹,他暗地里早已猜到,这是翟逆给他布下的局,给他撒下的网。但他却不愿意跟翟逆撕破脸,拆穿他。因为,在雪庐的日子,是他人生中非常满足快乐的一段时光,不管这段时光,是不是翟逆给他创造的幻象……他心中仍是敬爱着翟逆的,甚至将他当做兄长一般亲昵。 “迷魂药啊?”翟逆顺着祁寒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扯唇一笑。笑容依旧那么温润,仿佛无害,却不达眼底,“嗯,就是这个,迷迭。一位挚友祖传的香料,举世只有这一枚。” “这么珍贵,用在我身上,岂不浪费……”祁寒哼然冷笑了一声,勉力道,“它是什么?春.药,迷药?” 翟逆摇头,忽而一把将那条绀色的绳从腰封上扯下,冰凉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便绕着绳子和悬香,轻轻地打转把玩。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唇边挂笑,“不是情药,也不是迷香。是迷迭人心,愿得一心人的香啊……” 祁寒赤红着眸子,喷出滞灼滚烫的鼻息,扯起嘴角,冷嘲一笑,“同是蛊惑人心。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迷迭迷情更迷心,失节失势又失算 * 翟逆斜眸望向指间宛若美玉的方形香料,道:“我那位挚友曾说,‘你生而孤独,不解情爱,也从不对人动用真心。若有一日,你当真遇见了中意喜爱之人,便佩上它吧。迷迭可以让对方也彻底地迷恋上你,离不开你。’” 祁寒哈哈一笑,声音却是喑哑难听。他嘶噶的嗓音里透着无穷的无奈怆凉,摇头道:“逆兄,你该知道的,我这个人,很倔。” 他的个性,就是宁折不屈。好似巨石碾压下的春草,逆风而生,迎难而上,从不懂被人强行屈服是何滋味。 旁人越是勉强他,操控他,越会让他反感,反抗。 就像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叫嚣如狂,疯狂地想要碰触翟逆,想要同他做些什么……可他心里,却是冰凉凉的一片,始终阗满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翟逆的香再好用,却也终失去了效用。 遗憾的是,它并没有让祁寒“彻底迷恋上他,离不开他”。 祁寒抬起头,挑着唇,笑得妖孽。但那一双眼却是瞳色发暗,漆黑冰冷:“逆兄,就算得到了我的躯壳,也没什么意思罢。” 祁寒此刻的样子,意外的柔弱魅惑,却又锐意逼人。翟逆却并没有仔细看他,却只是神思缥缈地道,“其实,他送我这悬香的时候,我是很不屑的。我非常的骄傲,也从来都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只要我想。可当你出现之后,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我也会动心……原来,这世上当真有连我也得不到的东西……” 祁寒听到他近乎告白的话语,听到他动听的温润的声音,眸子又红了几分。也不知是不是药性作用,胸腔里越发的滚热,一时之间,噎住喉咙,竟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煽惑着:“他很喜欢你。快抱住他,亲吻他吧。他,翟逆,就是你想要的人……若就这么失去了他,你必定会后悔终生……” 祁寒狠狠甩了甩头……他知道,那是心魔在作祟。全都是因为这一枚名为“迷迭”的悬香,在惑人心智。翟逆曾经通过无数次的接近和心理暗示,在他目不视物那段黑暗日子里,让他依靠。只要翟逆一接近,祁寒就能闻到这股特别好闻的香味,或许,这种香料的药性本身就极为特别,再加上他那段时间对翟逆生出的依赖、依恋、甚至是不正常的迷恋和欲望,便想要彻底控制住他。 但这种欲望,显然,并不是真实的。 然而,尽管如此,尽管祁寒心如明镜,但此刻屋中燃着的异样熏香,混同那迷迭悬香的味道,依然让他眼前阵阵迷蒙,渐渐神智昏聩起来。 “逆兄……你这又是……何必?” 祁寒全身酥麻微颤,已经只能发出最简单的音节。 其实,无论翟逆做什么,都已无法改变他爱着赵云的事实……就算用这种方式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他依然不会爱上翟逆,反而会令彼此的关系,变得尴尬,甚至,连朋友都没得做——这也是祁寒一直没有拆穿他的原因。 翟逆抬着头,视线直直地撞进祁寒的眼睛里,锐利如锋,带着些微的压迫感。 他仿佛看透了祁寒在想什么,薄唇开启,突然一字一顿问道:“寒,你真的以为,你不喜欢我吗?” 迷迭,它并不是会催生情.欲和爱欲之物啊……它只是会将情感放大而已。 “我……我喜欢……你啊。”祁寒蹙起长眉,呼吸粗重急促。他重重摇了摇头,才迫使自己清醒了一分,下意识地回道。 他确实是很喜欢翟逆的。但却并不是翟逆以为的那种喜爱。 “寒,你对我一直有好感。其实,若你来到这个世界之时,最先遇到的人是我,你就是我的了。你懂吗?”翟逆的脸色倏然变得极为苍白,一边笑着,一边剧烈咳嗽。 如果,祁寒不是先遇到那位将军,而是遇到了他,祁寒是会爱他的……翟逆知道这一点。 可今生,他们二人,似乎真的是……无缘啊。 翟逆的话音落下,祁寒再也没有了声音。 他整个人已经完全被药性掌控了。身体软融,下意识往翟逆怀中靠去。那双灵动飘逸的凤眸,染蒙了一层湿雾,上翘的眼角一片薄红,微眯着眼,意乱情迷。先前紧绷而戒备的矫健躯体,已经软得像是夏末的花瓣,双腿屈起,无意识地不停磨蹭翟逆的腰腹,想要索爱。 翟逆双手撑在祁寒身畔,垂下的墨发逶迤在他面庞上,他盯视着祁寒的面容,许久,许久。 然后俯下身去,深深地吻住他。 甚至带着几分狠意和狰狞,仿佛要从这个人身上,汲取到最后的热量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当祁寒已经汗湿了脊背,伸出滚热的手臂,想要牢牢抱住他时,翟逆却突然松开了他。 “你很喜欢我……但你不自知。可惜,我与你,只是游戏一场。如今,我已不再恋慕你了,也不想要你了。再见了,我的寒弟。” 话落,他忽然从案头拿起那枚迷迭悬香,毫不犹豫,丢入了火炉里。 他的双臂支起身体,悬在祁寒上方,那双漆黑明亮的桃花眸,就这样近近地望了正在清醒的祁寒最后一眼,内中痴迷缱绻,万般不舍,无尽留恋。 尔后,他挺起胸膛,背脊拔得笔直,一点一点站起身来,洞敞的长袍,露出一片矫美的胸膛,桀骜不驯。他状似从容地转过身去,拄手咳嗽起来,缓步走入自己的卧房,再也没有看祁寒一眼。 干脆利落地一声再见,就如同翟逆弃世永诀的姿态。 他曾经在佩起那枚悬香时,就曾对自己说过,他要赌,他要设一个完美的局,赌一场风花雪月,赌一次真心交付——赌赢了,他的寒弟会彻底爱上他,他便会无限幸福,与他的寒弟厮守一生。输了,寒弟没有爱上他,依旧思念着旧人,心里容不下他的位置……他便离开,再也不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 他从未有爱过什么人,但那一日,却巧被冰湖上趴伏的伤者吸引了目光。 他那么极端,以至于,他的爱,也如同骆马湖畔的火山,暗藏着炽烈,却无人能见。 他将自己的爱,献祭给了祁寒。甚至以那么骄傲的性情,却用上了那枚卑微的迷迭。 没有退路,孤注一掷,换得的却只是身心俱疲,目睹祁寒与爱人双宿双.飞。 这一场情局,仿佛处处充满了心机,仿佛要使人嗤笑不屑。其实,却只是一个一生孤寂的逆旅行者,献出的一份沉重的礼物,一个他口中无辜而惨烈的“游戏”。 棋局落下,翟逆选择了退出。 凤凰垂翼,或是浴火重生。 今日后,他依旧还骄傲如昔,智珠在握,是一名足以荡平天下的一个谋算者。 ——阳翟彩羽,茕茕行路,逆天者谁? 天柱山下,骆马湖边,失心失情之人。 ========== 时间回溯三日,良成县。 孔莲离开之后不久,高顺军、浮云部便暗中渡过了沂河,往良成县曹军囤粮之地行军潜进。 谁知,才过沂河不久,竟又有一骑从后方飞快赶上,径奔到浮云部众位头领跟前,拦住了众人。 丈八等人皱眉一看,见来人灰衫靿靴,眉目俊朗,颇有几分轩昂气度,竟赫然是浮云头领的兄长,赵义。 赵义劲装结束,满头汗水,似是疾奔而来,不及休息。 他与众人匆匆打了个照面,便朝丈八拱手道:“丈八头领,我兄弟将统军的符节交予我,托我前来传一道军令。” 话落,他从袖囊中摸出一枚军符,确实是赵云统率浮云部的信物。 丈八一听,浓眉一耸,面露疑惑道:“我那二弟何不亲自来?” 赵义听他质问,却面不改色,朝浮云部众大声道:“你们的浮云头领身染风寒抱恙,无法亲自前来,因此托我代为传令。”又转向丈八,“丈八头领,我乃是浮云嫡亲的兄长,今又有他的信物在此,莫非你还要怀疑我别有用心不成?再者说了,我又有何立场跑来假传军令,哄骗你等?” 丈八听了,眉头倒是松了一松,瓮声摇头道:“既然如此,我不会轻易猜疑于人。赵义兄弟,你且先说说看,我二弟托你代传什么军令?” 赵义便举起那枚符节信物,朝众人大声道:“浮云头领有令,众人听旨——自收到军令起,全军即刻撤退,将人马悉数带回营寨!” 丈八和浮云部的几位副头领听得真切,都是脸色一变。 这一路他们不停鼓舞士气,掩人耳目,潜行暗渡,就是为了完成这火烧粮仓的任务,当中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多少心思,眼见快要到敌人粮仓了,头领竟突然传讯,命他们原路返回? 丈八瞪大眼睛,怒声道:“这不可能!” 赵义斜瞥了他一眼,将信物往他眼前一横:“如何?丈八头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真小人伪传军令,大丈夫鏖退下邳 * 丈八握拳沉声道:“此役成败,在此一举!若不能焚了曹军的粮草,郯县这地面两日便守不住了!孔莲临走时,还曾切切叮嘱我,一定要与陷阵营配合,完成使命,我岂能听你空口白牙,传的什么鸟军令!” 赵义心头一紧,顿时恍然:原来你们此行,竟然是去放火烧曹军的粮草! 其实,赵义原本并不知晓浮云部此行是去干什么。他只是受命于人,在城中四处都布满了眼线,一听说高顺的陷阵营与浮云部五千精兵同时开拔,便觉得事情有异,情急之下,立即谋划出了一系列的应对之策,设法要将浮云部遣回。包括给貂蝉下毒,故意支走最有主意的头领孔莲,也正是他的手笔。 赵义听了丈八的话,眼珠子一转,心中已有了盘算。便即皱眉大声道:“丈八,我乃是浮云头领的亲兄长,你岂能不信我?” 丈八执拗道:“不信!除非我兄弟自己来说,我才相信!”如此军情大事,丈八虽然鲁莽,倒也分得清利害。 赵义便朝丈八身后的三人,何童、严烈、华恒看去,见他们脸上也均露出疑惑之色,显然对自己也并不全然相信,他立刻便放低了姿态,状似苦恼道,“丈八头领,其实我兄弟有何打算,他也不曾对我细言。此刻他病在城外农户家中,无法亲自前来,只因听说了你们开拔行军,才催我前来传讯!至于他之用意,我却是揣度不出的。” 他没有趁机编造浮云退兵的理由,却直言不讳说自己不了解浮云的深意,如此一来,言语之间,倒显得颇为诚恳真实,可信度反而大大增加。众人一听,俱是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何童脑子灵活,突然道:“你是说,浮云头领听说了我们开拨行军,这才托你前来传讯?可是我们行军,乃是在暗中进行的机密。照你所言,浮云头领此刻卧病在农家,岂能听说这般机密之事?” 何童这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表示赞同,看向赵义的目光,全都带上了猜疑之色。 谁知赵义为人聪敏,反应更是神速,闻言竟是眼珠一亮,重重地一拊掌,叹道:“哎呀!……我知道了!我大概知道我兄弟为何要下令退军了!” 何童众人都觉惊讶,不解地望向他:“何出此言?” 赵义便道:“众人试想,我兄弟卧病在偏僻的农家,连他都能知悉你们秘密行军之事,不是恰恰说明了此次突袭良成粮仓的计划,已经泄露了!敌人耳目众多,郯县之中必有细作,他们又岂能不知?依在下浅见,此时此刻,那良成粮仓之中——”他戟二指点向前方,“必然已经布下了层层重兵,专引我军入彀!届时待我军深入其中,自投罗网,还不及放火烧粮,便会落入敌人的陷阱包围之中,必定损失惨重!这大抵就是你们浮云头领下令撤军的原因!” 众人一听,俱皆变色。 严烈道:“此话当真?” 赵义一脸慨然,沉肃道:“千真万确。众人莫再耽搁,速速与我回军要紧!” 前方的一些浮云部众听了这些话,人心浮动,都升起了撤退之意。 “不能退!”丈八见他煽动军心,不由气得瞪眼,却又嘴笨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握紧了拳头,坚持己见。 正在此时,高顺听了后方士兵的禀报,得知浮云部被人阻挠,便亲自从前方回马赶来,恰好听到赵义让浮云部回军的话,登时脸色一沉,怒道:“是谁在此生事,搅乱行军?!” 高顺相貌方正俊毅,身披黑色的战袍战甲,头上缠以黑巾,覆戴一顶寒光映日黑盔,端的威风雄武。他胯.下战马也比常马高大一截,马鼻马头马腹之上,皆装备着精良的黑色重铠,气势逼人。 赵义听他雷霆般的一声喝问,杀气凛然,竟然面不改色,依旧一副儒士风范,直视过去,毫不回避。他拱手朝高顺抱拳,从容不迫道:“高将军,我是来传浮云头领军令的。”话落,掌心一翻,赵云的统兵符节赫然其上。 高顺眉头一皱:“空有符节,不足取信。此行乃是战事关键,岂容临阵退缩?”他转向丈八道,“丈八头领,你部与我的陷阵营合兵,早已是商榷好了分工事宜,戮力同心。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你们,绝不能退兵。” 丈八刚要说话,一直沉默的华恒忽然站了出来,冷然道:“高将军此言差矣!虽有约定,但也要因时而异,因情易改。赵兄乃是浮云头领的亲兄,不会伪传军令,何况眼下我军行踪已经泄露,再勉强去袭粮仓,也只是落入敌人陷阱,徒遭毒手而已。高将军,你艺高胆大,敢拿陷阵营的将士们去搏,我等却是肩负头领重托,不敢拿浮云部教众的性命去赌!” 华恒为人稳重,从不做无把握的事,但凡有一丁点危险,他便会停下脚步。 在他看来,浮云部助吕抗曹,本就是出于道义,全因奉浮云头领之命行事,如今头领既然已下令撤军,焉有不退之理? 华恒特别理智,特别不喜欢冒险,何况是拿浮云部五千精兵的性命去冒险,他绝不同意。 何童、严烈二人本来还在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听华恒这么一说,竟也生出了相同的感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高顺毕竟是吕布的死忠,他们却不是。浮云部没有必要陪陷阵营淌这趟浑水。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吕布真的败了,徐州落入了曹操之手,他们浮云部仍然是局外人,随时可以撤出徐州。 何童严烈立刻附和华恒,丈八怒冲冲将铁槊一横,大声道:“不管你们怎么说,不能退兵!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烧掉曹军粮仓!” 何童抱臂一笑,回顾了一眼四周的部众,朝丈八道:“丈八头领,你可是忘记了?一个多时辰前,你才刚刚当众承诺了孔莲头领,此回任务,我三人与你齐平,权力相当,足以决策!” 周围部众一听,都想起了丈八答应孔莲那一幕,纷纷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丈八愣道:“那是孔莲怕我弄出事端,影响了烧粮之事,才会给你们权力。他根本是全力支持这次的任务……” 华恒素来言简意赅,也不与他分辨,只道:“既然丈八头领承认我们有权力,现在三对一,我们立刻撤军。” 何童、严烈对视点头,将马头一转,就要下令退兵。 高顺黑沉着脸色,将手中长刀一横,沉声道:“众位头领,你们岂能如此,临阵退兵?!”开什么玩笑……粮草辎重向来都是重地,有强兵强将把守,陷阵营一千精锐,外加浮云部五千精兵,他本来已经跟丈八等人对着地图商量好了,哪些人打头阵哄过关卡,哪些人负责从何处放火,如何包抄引路,如何突围回城……如今浮云部一旦撤走,任务还怎么完成? 严烈冷冷睨了高顺一眼,也将腰刀拔了出来:“怎么,高将军是想动武拦下我们?” 浮云部众人的眼神、气氛登时变了。 眼见他们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丈八急忙在一旁喝叱阻止。高顺将刀一垂,只道:“我没这意思,只是希望……你们再好好考虑。”华恒最为坚决,朝何童偷使了个眼色,何童伶俐至极,立刻暗中传令下去——浮云部行军之际,队形依然是按八卦易数排列,霎时之间,军令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息功夫,所有的部众都已经得到了号令。 严烈越过高顺,将马一掉,便指挥着众人掉头,开始缓缓撤退。 赵义站在道旁,望着潮水般折返的人马,轻捻颔下胡须,表情异常的平淡。 高顺双眸赤红,早已被义愤填满了胸膺,恨不得怒喝阻止,然而……连丈八都垂头耷脑,紧皱眉头,无计可施。他朝着高顺拱了拱手,无声无息,跟着浮云部人马,退走了。 这一次,孔莲原本出于好意,临时赋予三位副头领权力,想让他们从旁协助丈八,完成任务。谁料,这三名副头领过于精明,反倒顾虑得多,想得也多。他们并没有丈八的热血单纯,最在乎的乃是浮云部的安危存亡,竟然就被赵义这么一道似是而非的“军令”给撤了回去。 丈八独木难支,眼睁睁看着军队退回去。他坐在马上,心头非常失落。隐约觉得退兵之举是大错特错的,可却没有人肯听令于他,肯相信他这个无智的莽汉一次。 高顺黑沉着脸,回到军前,吩咐左右拿出浮云部探绘的地图,与小将们商议起来。不得不临时改变战略,哪些军士负责哄入关卡,又从何处放火烧粮,事成之后怎么突围等等,全部分派给他区区一千将士。 商议一毕,他也顾虑起了赵义的话,害怕消息走漏,迟则生变,立刻率领了陷阵营一千死士,向西北方囤粮之地疾驰而去。 …… 这一日,吕布等了很久。 他率军在城下苦苦鏖战了数个时辰,却依旧没有等来好消息。 曹军的士气高涨着,战意凶猛。尽管交锋良久,却不露疲态——看起来,陷阵营与浮云部联手火烧粮仓的行动,是失败了。 鲜血在城下汇成了小溪,流进护城河里,直将河水染得通红。惨叫声、砍杀声、倒马仆地声,不绝于耳。已经对过阵了,弓箭兵、枪矛手都已较量过,两军眼下正肢体相接,展开猛烈肉搏。 吕布挥着长戟,站在尸山兵丛里,脸上尽是血污,一身锦袍也被烟火熏燎得有些狼狈。他再如何勇武强悍,也杀不完那蝗群一样涌上来的敌人……他再如何万夫莫当,也挡不了敌人的枪矛,不停刺向吕军的将士…… 火烧城墙,破开冰封,城内哄乱,百姓哭号。吕军的士气本就低落,如此苦战良久,更是不济,伤亡愈发惨重。吕布不得已,只得下令鸣金,暂退回城,闭门不出。原本以为,曹军至少也有些疲了,合该退兵休养一日,明日再攻,哪知对方源源不绝,先锋退后,如同海潮分流一般,又涌出后方养精蓄锐,未经战斗的军队来。 曹军攻城之意甚坚,金鼓交鸣之下,步兵在前,纷纷推举着十数人合抱的木架盾,喊杀声阵阵冲涌过来,挡下了吕军城头射下的箭枝,护住后方将士,得以向前开进。 城头守军不停放箭,却收效甚微,全射在了巨大的木架上,不见其功。不多时,曹军便已攻到了城下,开始攀援。一时之间,投石机、冲撞木、长云梯并作齐发,借着城头烟雾火势,冲杀了上来。 城墙上的吕军兵卒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越发势弱难敌。 火光漫天,烟迷太空。黑沉沉的烟云笼罩着城池,吕布站在墙垛角楼之上,望着战况,目眦欲裂。他将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耳听陈宫在一旁不停催促,良久,他见大势已去,终于下令:“退。退往东门,出东海郡向南, 章节目录 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人如迷雾费疑猜,轻篦青丝又重来 * 祁寒去向翟逆辞别,赵云便独自回了后山中猎人遗弃的小屋里。他一进门,便长手长脚地坐在齐膝高的矮榻上,怔然出神。 适才,祁寒在冰上险些摔倒,说了句“这一摔,只怕又得断腿失明”,在赵云心中掀起了巨波——是啊,他多次追问杀手,祁寒却总是避而不答,仿佛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赵云眉峰紧皱,眼中一片暗沉。 他还以为,他与祁寒,已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本不该存在不信任和秘密了,但现在看来,祁寒似乎还不愿意对他敞开一切…… 赵云想到这儿,深觉难受。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否还没有真正走进祁寒的心? 祁寒是一个谜团。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清楚过。即便他得到了祁寒的爱,却仍担心着自己走不进祁寒心里,那些萦绕在祁寒身上笼罩的神秘迷雾,常常让赵云感到惶惑。 而且撇开这个不提,他也忍不了祁寒遭受那样的伤害和痛苦。他要查明一切,即便祁寒不说。他也必须弄个清楚,让那杀手和背后的人,付出代价。 天色渐已全黑,祁寒终于回来了。衣衫极为齐整,似在外头整理过了,垂坠的长发却显得莫名散乱,绾得也马虎,与先前的束法很不一样。 赵云的瞳孔骤然一缩,盯着他的脸。 祁寒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呃……怎么了?”慌忙之下他抹了把脸,生怕赵云看出什么来——今天赵云没在门外迎他,似乎有些不寻常啊…… 但显然,赵云已经看出什么来了。 他豁地站起身来,双拳握紧:“原来就是这样道别的?”他的目光闪烁着,流连在祁寒凌乱的发缕和发红微肿的唇上,本就抑郁惶乱的心情瞬间引爆了,心中一股暴戾之气冲涌而上,直气得脑袋嗡然作响。 祁寒被他黑沉的眸子看得绷不住,长眉一翾,急道:“瞎想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音未落,赵云抿紧了薄唇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闪身就往外走。 祁寒一把拽住他,微惊道:“阿云,你干嘛去?” 赵云的目光垂向二人相连的手臂,冷然一笑,“怎么,这么担心他,就不怕我当真去杀人吗?”话落,他重重一拂,从祁寒手中抽出臂膀,抬手便去推门。 祁寒心头一凉。他从未被赵云如此冷言冷语地对待过,望着空空的掌心,一时也恼怒激愤起来,往赵云背上狠狠一推——哪知赵云下盘沉稳,岿然不动,祁寒一记重推仿佛撞到了铁山上,自己反倒退了两步,他越发勃然生怒:“你能不能正常点?!赵子龙,你心里到底怎么看待我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既然这么不相信我,连沟通解释的功夫都省了,还特么跟我在一起做什么!不如趁早分手了事……唔!” 还没说完,唇上一痛,赵云仿佛一阵疾风砸来,反身就将他扣进怀里,狠狠堵住了他的话。 祁寒用力推他,但赵云一身柔韧坚硬的肌肉,却哪里推得动?推不开他,便只得任由他重重压在自己唇上,激烈地来回抵磨碾动。力道之重,动作之狂,仿佛要将自己整个揉碎掉,吞吃入腹。 祁寒的唇被撞出了血,盈满怒火的眸子瞪得大大的,与赵云好看而深邃的眼睛对视,也发起狠来,他不甘落后,唇舌齐动,朝赵云回吻过去。两人的唇都磨得红了,舌头互相抵动纠吮,仿佛在比赛谁才是占据主导的人,谁能够全然控制对方的感官,谁才是这一吻真正的主人一样。 他们从未这样凶狠的接吻过。 简直犹如一场无声的交锋。 唇面紧贴,彼此笔挺的鼻梁都磨在了一起,时时挨蹭碰撞,却无人在意。二人都在气头上,呼吸较平时更为急促,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静寂的夜晚里,越来越狂躁的心跳。 怒火之下,伴随而来的,便是强烈的情.欲和爱意。 两人都控制不住,渐渐吻出火来。从发泄般的拥吻,到祁寒被赵云压倒在床上,狠狠索爱,只花了极短的时间。 祁寒后悔死了一时冲动跟他挑吻争个高下,前车之鉴早就有过了,每次到了最后,必定是自己败下阵来,被赵云吻得浑身发软,呼吸不畅,直到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过程之中,赵云还是不肯放过他。一边猛烈地在他身上撞击挺动,一边俯下身,与他唇齿相接,重重亲吻……低沉而充斥着雄性情.欲的闷哼声,填满了祁寒的耳膜,让他渐渐幻醉沉迷,跟着彻底陷入这场无眠无休的情.事里。 不出意外,赵将军太贪吃了,这一宿两人基本没睡,直到窗外天光泛白,他足足发泄五六次,才肯罢休。 赵云的伤一好,体力更甚之前,事后仍然精神抖擞,抱着祁寒去后山温泉清洗干净,其间祁寒一直昏昏欲睡,任他摆布,赵云洗着洗着,竟又忍不住了,在水里又做了一次。 祁寒本已浅眠了一阵,啪啪啪的水响激荡声里,他又在熟悉的猛烈撞击和体内飙升的快感中醒了过来。他半阖着凤眼,喉咙里克制不住地发出生理性的哼吟,一抬眼,便见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不是赵云是谁。 赵云正将人拥在怀里,以极大的角度岔开他那双修长漂亮的腿,见他醒了,眸子又是一亮,俯身便吻了上来。 祁寒早已习惯了。蹙眉后惯性地抬起手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赵云脸上——平日里,他索求无度的时候,祁寒也这样打他。 赵云非但不恼,反而浑身一震,仿佛被这一掌打得越发兴奋起来,低吼一声,动作更形狂烈。 祁寒被他堵着唇,也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得“呜呜”的低咽着抗议,赵云就当他这是在回应自己,越发亢奋。一阵激烈过后,二人终于分开了绞紧的双唇。 祁寒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响亮有声。他沙哑得不成样的嗓音低低响起,带了几分恼怒,“……你属狗的?吃不够!” 赵云笑了一声,俯耳柔声道:“那要看吃什么。我挑嘴。”说着,使坏般将腰猛地一挺,引得身下的人一颤,“若是你,那就怎么都吃不够……”这都第几次了,明明已经结束了,他竟还没有疲…… “滚。无耻。”祁寒白了他一眼,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赵云轻轻吻着他眉梢,嘟哝了一句:“你明明也很喜欢的。”却不敢再惹祁寒生气,意犹未尽地退了出来,又帮他好生清理了一番。 “明日还要骑马,回郯县。你这个色.情狂登徒子……”祁寒喉头滚动,又咕咕噜噜了说了几句,不知念叨的些什么。他的音色华丽而清越,平日里听来,会有些冷清疏离,但此刻却因为慵懒,疲惫,染上了几分性感,像猫,像柔软的天鹅绒,轻轻一飘,就能牵扯到人的心上。 赵云见他这副模样,越发爱得心尖发颤,又自顾自往他脸上一阵轻吻,低哑地呢喃:“以后,你再不许对我说‘分手’二字……我真会控制不住自己。”祁寒早意识不清了,声气全无,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赵云见他的确累了,便就在温泉里给二人洗了澡,祁寒窝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很是乖顺地任他清洗。赵云心中其实还有疙瘩未解,但却不忍心再吵醒祁寒,将人擦干后便拿厚实的毛毯裹了,一路抱回小屋去,把人搂在身边,一起睡下。 翌日一早,祁寒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闻到了浓郁的粥香。 赵云的厨艺是半路出家的,但他进步很快,昨天钓的寒水鱼、青虾、竹荪、黍米混煮,熬了一窝杂鲜粥,也能入口。 祁寒身上腰酸背痛,还没完全清醒,惺忪着一双微肿的眼睛,怔怔坐在粗制的床榻上发呆。赵云立刻坐到他身边,抚上他后背,给他按揉腰部,祁寒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了昨晚某人的纵欲荒唐,长眉一皱,轻轻抬起手掌,又往他脸上一拍。 他倒是舍不得打疼了赵云,这一掌倒像是轻轻拂过,引得某人脸上一阵诡异的酥麻。 “赵将军,你以后悠着点儿。”祁寒打了个呵欠,“我吃不消。” 赵云猛点头,昂首保证:“以后一晚上绝不超过四次!” “几次?”祁寒眼瞳上还挂着一层雾汽,睁得溜圆。 赵云皱起眉来,似乎非常认真地思考权衡了一下,“……三次?”不能再少了。 祁寒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把一个字从喉咙口晃悠悠绕到舌尖儿,最后轻吐慢啐甩到赵云脸上:“滚……” 赵云不理他,伸手飞快揉乱祁寒的头发,趁他怒骂之前,折身拿了热水和漱口水过来,伺候祁寒洗漱。然后竟又端着粥皿,举着木杓,想要喂他…… 祁寒挑起长眉,眼皮猛跳:“你这是……伺候月子呢?” 赵云脸上一窘,好似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烧得面红耳赤。偷抬起的一双眼却分外明亮,“……阿寒,你先歇着吧,好不好?别急着起来了,有什么我来帮你!”他比刚醒的祁寒更为了解他自己的状况,昨晚他是怎么摆弄的,力度有多大,今儿个祁寒的身体会是个什么状况。 咳,话说回来,等下还要骑马呢。那势必是要抱着祁寒,共乘一骑了……过了午后,看他能不能恢复几分力气吧。 祁寒全然不知道赵云脑袋里在想什么,深深白了他一眼,兀不肯吃他喂递来的粥杓,挣扎着欲要下地。但很快,他脸色一白,发现自己的手脚酸软得根本没有力气,这才恍然大悟,咬着牙瞪向身旁的人,切齿道:“赵……子……龙!” 赵云趁他怒视着自己张嘴说话,飞快喂进去一口粥。 一双深邃俊毅的眸子弯了弯,笑得异常诚恳一脸无辜:“阿寒,快吃!” 祁寒苍白着脸,满头的黑线,好似被伺候瘫痪一样,食不甘味地吃下一碗粥去。 没在一起时,赵云已是处处照顾他了,更别说现在,简直恨不能同手同脚,什么都帮他做。何况束发绾头,祁寒根本就不会,所以昨天匆忙之下才束得乱纷纷的。 此刻,祁寒斜斜倚在床头,看上去安静乖巧,赵云便拿着木篦梳,捋着他墨黑的长发,沾上些许露水,替他细细梳理,终于将昨日堵在心口的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问君两语解疑惑,引沂凿泗去浇城 * 赵云拿起一条玉色的发带,将祁寒上边头发绾起,下边披散。他的头发很黑,泛着微光,异常柔软。赵云的手指从中穿过去,总觉得那些带着温度的发丝,在挽留他的指尖。 他温言道:“阿寒,昨夜是我急躁了,没有静下来听你解释……但一想到你跟别人亲吻,甚至连发鬓都那么散乱着,我实在理智不了。” 祁寒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发颤,想必一直克制着情绪,不由略觉心疼,连忙回身,握住他穿拂过自己发丝微凉的手指,道:“阿云,我一直认为恋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若没了信任和包容,两个人是决计走不下去的。昨夜,我也有不对,但以后我们遇到了事,一定要好好沟通……不可随意朝对方生气。”他一直知道,感情是会被消磨的,他那么地喜爱着赵云,绝不想因为这些不必要的争执和误会,损毁彼此的爱意。 赵云笑了一笑,英俊的面容仿佛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阳光,往他额头轻轻一吻。 “我信你,阿寒。” 他终于完成了手中的工作,将祁寒束好的头发捋直。窗牖外的日光洒进,镀在了祁寒白皙柔和的侧颊上,浸透在光晕中的皮肤透亮,他的鼻梁从眼角到鼻尖,弧度挺直而漂亮,下巴也显得异常秀美。赵云望着望着,便有些许失神,低声道,“我信你,但仍要听你的解释。” 拳头是暗暗握紧的。他不允许旁人亲近祁寒。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占有欲,赵云很明白,他永不可能对这种事情轻易释怀。 祁寒便大致讲了一遍翟逆的事,赵云越听越是眉头大皱——他若是来得晚些,或真的被翟逆那该死的阵法困在山湖之外,又或者,祁寒那天并没有主动出来遇见他,那再过几日,岂不是真要被那贼子骗走祁寒了? 赵云心里老大个疙瘩,却强忍着没再说什么。 他只揽过祁寒的头,重重烙下一吻:“阿寒,你是我的。不许你再想什么翟逆,翟顺了。” 你是我的,这种话特别傻。祁寒本想嗤之以鼻,却见赵云渴望的眼神静静凝睇着自己,不由心中一动,唇边便展了个大大笑容。 赵云亦是一笑,抚着他的头发,忽道:“还有一事。” 祁寒疑惑地望着他,便见赵云突然敛起了笑容,眉宇间一股凌厉煞气,正色道,“阿寒,那日追杀你的,到底是什么人?” 祁寒立刻沉吟皱眉,暗暗叹了口气。 ……那是刘备的人啊。 就算只是面具男的一面之词,祁寒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更何况生死之际,那杀手也没必要撒谎骗他这将死之人。 然而刘备,却是赵云早早相中的人,是他一直想要投奔的主公……他先前不告诉赵云,就是觉得,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的,直接说是刘备,倒颇有些污蔑人家的嫌疑了。 毕竟在人前,刘备可是一位仁善儒雅、心怀天下的君子;而他祁寒,却一直显得有些心胸“狭隘”,容不下刘备。 他担心的是,赵云不相信他。就算赵云不怀疑他的居心,只以为他是被人蒙蔽,祁寒依然会觉得委屈——毕竟那磨难可不轻松。与其被当成说瞎话的人,还不如不说,等有了证据,再一并告诉赵云。这就是他回避问题的原因。 但眼下看来,杀手的问题,已经横亘在赵云心中,令他不吐不快了,祁寒当然不能不说。 他道:“阿云,如果我告诉你,那个面具男人,是刘备的人……你会相信吗?” 赵云的眉峰便是一蹙。 祁寒脸色微变,轻轻一挣,欲从他怀里脱出,赵云心头一跳,反应了过来,连忙将他按回去:“只要是你说的,我信。” 祁寒心头稍安,如实道:“至少,那杀手是这么说的。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个人说,是因为我挡了别人的道,还让我自己好好想想,我死以后,浮云部,乃至是整个河北张燕的军队,最终会归谁所有?” 赵云眼睛猛地一睁。 祁寒若死,浮云部便归赵云。张燕又与赵云交好,这段时日,更一直听命于祁赵二人……若赵云投靠了刘备,最后得利的,岂不便是…… 赵云心头剧震,有些不可置信,惊愕之余,脑中念头百转。 这些年来,刘备在赵云身上下了不少的功夫,明里暗里地拉拢他,更在他面前竖立过无数的正面形象。 赵云结识刘备时,年仅十六七岁,还在浮云部中做一名副头领。机缘巧合下,他救过的一名叫做张世平的富商。张世平与刘备交好,往来于中山国与涿郡之间贩卖马匹,钱财甚巨。后来此人资助了刘备,刘备便通过那些钱财,结交了不少英雄豪杰,收罗麾足部卒。一次酒会之上,通过张世平,二人相识。 刘备本是公孙瓒的同门,也拜过大儒名宿卢植为师,后来镇压起义,与赵云又算不打不相识,自此互相倾慕。到后来,他更是做出了几样名垂天下的善举——与关羽张飞奔驰北海救孔融、义助公孙瓒抵挡袁绍、与田范之兄田楷东屯齐地御敌、援助危难中的徐州陶谦等等…… 种种善行事迹,再加上他对赵云的“一片赤诚”,很难不挽住渴望明主的赵云的心。 赵云知道祁寒一直对刘备心存芥蒂,还劝过自己不要投刘,但赵云却从没想过,刘备会是一个阴权谋私的奸险小人。 祁寒叹道:“你看,我说不说又有何分别。”说了还不是不信。 赵云矛盾困惑,心神剧震,但他不动声色,只将祁寒的手合握在掌心,细细摩挲着,继而,朝他温柔地微微一笑:“阿寒,你别乱想。” “我非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未曾真正查明。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无论是谁要害你,我必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就算那个人,”他语声一顿,凛然道,“就算他是我选中的主公,也绝不可以。任何人,都不可以。” 祁寒被他目光震撼,心头一暖,鼻尖微酸:原来我在他心中,竟已是如此的重要。 他仰起头,往赵云唇上烙了一吻。赵云叹了一声,便将他重重抱入怀中,低头浅啄他的头发。 祁寒是明白赵云心意的。 赵云这话的意思是,他并不是因为嫌疑者是刘备,是他心中那个良师益友一般的准主公刘备,就有特殊的对待。 恰恰相反,正因为赵云爱重祁寒,才更想寻出真正的凶手——而非只根据杀手一句话,就认定死是刘备所为。假如因此而放过了真凶,岂不是愧对祁寒? 正因为赵云爱他,才要避免这种可能性。他要完全弄清楚真相,才不会给祁寒委屈受。若错拿了凶手,祁寒将来岂不更危险?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日至隅中,绚烂的阳光静静洒落在相拥的人身上,仿佛宁谧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彼此。 良久,赵云道:“阿寒,你要记住,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就像那一夜的誓言,不敢或忘。 祁寒却笑了一笑,吻在他唇边,懒声道:“时辰不早了,该出发去郯县了。” 赵云默然不语,只与他抵了抵他的额头,便利落地跳下地去。那副潇洒高大的英姿映着浅白色的日光,显得如刀锋一般锐利,与适才的柔情款款,判若两人。 祁寒眯了眯眼,望着他的背影,唇边延起了一抹深深的笑意。 **** 下邳战场。 曹军兵临,围城三日,城中已成一片汪洋。 急切攻城不下,遭遇了吕布负隅顽抗,曹操听从了荀彧、郭嘉之计,开沟凿渠,引来沂水、泗水灌城,吕布军队猝不及防,当夜尚在睡梦之中,便已听闻城中哭声四起,百姓哀啕不已。 军士们慌忙披挂战甲,集结于寨前。待到得城中,但见四面都是河水,汤汤洒洒,齐膝淹没军靴鞋履,浑浊的水流上漂浮着各种事物。百姓们慌不择路,有的守着被淹的农田恸哭失声,有的住在市集之中,逃难般举家而奔,背上捆缚着粮食、用品和被褥,俱是涕泪横流,形状凄惨。 何况此时天寒地冻,被冰冷的河水浇灌,城池被淹,犹如洪涝灾害,景象实在可怖。 吕布得了亲兵讯息,在营帐中已是怒发冲冠,他一扫多日颓靡沮丧,大口灌下了一袋湩酪烈酒,赤红着一双眼眸,披甲掣戟,率军迎战! 夏侯惇、夏侯渊、许褚等人夺了郯县之后,三军齐会,与中军一道,杀到下邳。 曹操乘战车站在下邳城前,吩咐左右传令:“下邳城遭水围淹,吕奉先龟缩不出,已是败军之将,无须畏惧。诸军垒土堆山,奋力攻城,勇者当先者有赏。” 三军听令,奋勇争攻,当即包土垒石,直奔城下。或高竖云梯,或投抛钩索攀援,或蜂拥撞击巨木冲门,或抢登土山石山袭向城头,不论城头守军释放急弩.弓箭,砸下滚木土石,曹军依然悍勇无惧,喊杀声中,纷纷爬上城头去。 吕军抵挡不住,被涌上来的曹军杀退,便有士兵纳敌投降,悄然摸到了城门落钥处,从内而外打开了城门。 一时之间,曹军潮水般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章 第一百五十章、蚍蚁搏鹰群雄会,无惧天地吕奉先 * 曹军潮水般冲杀进来。 吕布率领着余下军卒苦战不休,身边将士不停有人哀呼倒下,四处都是残肢败骸。所有人的面上身上,都已染满了鲜血污物,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迹,还是同袍的,还是自己的……飚溅射出的血浆,染红了吕军脚下浑浊的河水。 曹军进城之后,渐渐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将兀自苦战的吕军围在了当中。 曹操乘着四马战车,领了几员心腹大将,施施然从洞开的城门处开了进来。微显苍白的细长面容上,布满风尘之色,但一双眼却是精光矍烁,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中,冷光睨向前方混战中的那名猛将。 但见一片触目惊心。宛似群蚁围着一头雄鹰撕咬,那人一声怒喝,长戟一挥,便轻易收割掉一群人的性命,雄威神赫,何等可怖! 饶是铁血如曹操,见此情状,也不由记起了当日虎牢关威风绝世,杀遍英豪无有敌手的吕温侯,眼中渐渐涌出深沉的爱才之意。 夏侯惇等人都是好战之徒,平日都爱抢出风头,今日跟在曹操身边进了城,望着前方,竟然都沉默不语,面色凝重。没有任何人主动提出要去与吕布一战。 曹操扫了一眼左右,心中暗哼了一声。看向吕布的眼色,更添几分灼热。 正在这时,他的车乘之旁,忽地站出一人来,双耳招风,眉目宏雅,不是刘备是谁? 曹操瞥了他一眼:“刘使君,此役获胜,还要多亏你为我筹谋啊。”他轻捋着胡须,细长的眉头微凝,望着前方龙威虎猛的锦袍战将,似是有些犹豫不决,“依你看,吕奉先此人如何?” 刘备早觑见了曹操眼中那股爱才之意,似不在意般轻笑了一声:“明公,你已经忘记了当初的丁奉丁承渊,董卓董仲颖了吗?吕布,猛虎之人也,不安于主,岂可饲之?” 郭嘉在后方谋士之中,听了这句话,忽地抬起眸来,冷然看了刘备后背一眼。 曹操却是抿唇淡笑,摇了摇头,并不赞同他,也不反驳。 前方战事僵持良久,急战不下,曹军又死了二三十员大将。曹操渐渐焦急起来,环顾左右问:“谁去与我生擒吕奉先?” 众人俱是一默,不约而同都没敢应声。 但这沉默不过一霎而已,下一秒,许褚立刻出列,大声道:“末将愿往!” 曹操道:“准了。” 许褚一拱手,拍马便去。手中大刀大开大合地挥舞着,宛如修罗一般冲入敌阵,立时将一众并州铁骑步兵冲得散了。那柄大刀厚沉力猛,这一路劈杀过去,所过之处,人马俱翻,径接将吕军几员将士砍作两截,血肉横飞之处,许褚面色不改,宛若杀神降临。 吕布听得惨呼声,回眸怒视,见到如此猛将,拍马便迎了上去。 两将你来我往,登时杀作一处。吕布虽然连日担忧战事,转战下邳,休息不好,但威猛仍在,胸腔中凭着一股热血意气,直将一柄方天画戟使得呼呼生风,犹若雷霆;那一厢,许褚也非善茬。自典韦死后,曹军之中,首推他武力最强,就连夏侯惇等人也难以望其项背,许褚的猛劲上来,曾经单手执牛尾倒拖数百步,更有力气大如虎的“虎痴”之称,可见其力量雄浑霸道。 二将激斗了一百多回合,依然难分胜负,但无论是谁看去,都觉得吕布占据了上风。但见长戟扫处,许褚只有招架之力,却无还手之功。若非他膂力奇大,只怕早被吕布一戟砸在地上落了个坑了。 曹操越看越心惊,只觉得吕布此人威猛无双,杀了未免太过可惜。 刘备扫了一眼四周,见曹军的弓箭手早已在四围布好了阵势,不由心中大定。 刘备便道:“孟德兄,吕布久取不下,恐有后患。” 曹操眉梢一挑,向左右问道:“谁去助仲康(许褚)一臂之力?” 便又有李典、吕常二将齐齐出列:“末将愿去!” 曹操一挥手,准了。 两将立刻加入战团,很快便到了中心,与许褚以三敌一,同吕布混战厮杀起来。 与此同时,夏侯惇、夏侯渊等人也齐齐拍马出战,杀向敌阵。吕布手下七员健将,除了侯成、成廉二人守城时已受伤沉重,还在营寨未出之外,其余五人并泰山四寇,迎难而上,合力对上了夏侯等曹军武将。 吕布见迟迟拿不下许褚,本已心急火燎,又加入了二人,便更形支绌难展。他早就留意到四周已被曹军团团危困,弓箭上弦,机弩上括,早已对准了己方将士——吕布被拖缠住,只得与三骑游走而战,他目眦泛红,心头猛地一阵悲愤! 竟是就此激起了一股豪杰之气,长喝一声,猛地向左冲刺而去,长戟一挑,正中大将吕常,吕布“嘿”的一声,右臂擎空,竟是将吕常卷上空中,迎上许褚的大刀——但闻豁喀一声沉重的闷响,温热的鲜血从半空中下成了雨瀑,吕常几乎被从中砍成了两半! 许褚和李典被淋了一头一脸的鲜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吕布这一招实在变机太快,简直使得出神入化,超出了正常人的速度! 但他们还在愣怔,吕布却不给他们回神的机会,径将戟上所叉的半片尸体朝二人砸落下去,两将下意识地一避——虽然避开了尸身,但下一秒,长戟已到! 许褚大刀一挡,右臂上已挨了戟上小枝一刺,登时鲜血迸流,大刀垂坠而下。 李典更未能幸免,胸口早被画戟锋刃扫中,护甲上划了好大一条口子,若非有甲衣挡了一下,便有开肠破肚之危,他悚然一惊,登时血流不止,脸色惨白。 二将竟就这么双双挂彩,拍马败回到了曹军阵中。 吕布胸中胆气开张,抬戟指向二将败北而逃的背影,于绝望之中狂笑了起来。 他猛地一戟刺起吕常半爿尸体,往阵中尸山般的小丘上一站,右臂掣举,一声长喝—— “众将士,与我吕奉先齐上,战至最后!” 吕布的纵声长笑,声如洪钟,有如雷霆,打在身周的朔方男儿心上,一时间,竟激起了他们久违的激情和热血! 剩下不足三千人的精甲战士们,满身血污,齐齐振臂而呼,喊声震天,不管有没有负伤,全部抖擞起了精神,战意昭彰,恨不得立时反扑过去,将曹军杀败。 如此威风豪迈,即便身为敌人,曹军之中也有不少人因此惊嘘动容。 曹操轻咦了一声,脸上些许讶异——如此吕奉先,倒像是脱胎换骨,比从前那个更为不凡,更为顺眼了!他眯起细眼,瞥了一眼负伤而归的许褚、李典,又望向阵中与自己手下众将死战的并州将士。 他忽道:“来人,取我战马。” 左右得令,立刻牵出一匹高大的白额青骢来。曹操跳下马车,飞身跨了上去。 刘备目光一闪,急问道:“孟德兄,吕军正值士气大涨之际,你贸然靠近,太过危险……” 曹操摇头笑道:“我是去劝降他!”话落,马鞭指向阵中那个赭袍英甲,犹如战神般雄伟的身影,目光中隐隐揣了几分期待——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吕布肯将昂儿完璧归还,认他为主,他便放吕布一马! 刘备眼皮微跳,默默垂首退下,曹操便不再多言,兜了马缰朝前奔去。刘备后退了数尺,足下却是不停,竟飘飘然转到另一边,走到阵前一个十五六岁异常俊美的少年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那少年回过头来,刘备立刻朝他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少年附耳过去,便听他低语道:“秦公子,你看,果然如我所说罢?丞相不但不肯杀他,还爱惜他威猛,竟是要收降他!哎,只怕今后这吕奉先,又要来给丞相当义子了……” 那少年眉头重重一跳,“义子”两字仿佛瞬间刺伤了他,一双上挑的凤眸登时煞得通红。 他先前见曹操下车乘马,往战阵方向而去欲要劝降吕布,就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此刻听了刘备的话,更是将双拳捏得咯吱作响,哪里还按捺得住? 少年朝身旁的亲随一招手,也骑上了自己的战马,眼见便要冲过去。刘备假意一脸慌张,从旁急劝道:“秦公子,且慢,且慢!”一边命令左右,“……快!快些拦下他!” 但那少年马快,所骑之马乃是曹操所赠的宝驹,旁人哪里追得上?不待左右阻止,他早已拍马越军而出。刘备看了一眼那道瘦削桀骜的背影,唇角轻轻一动。 后头谋臣之中,郭嘉和荀彧对视一眼,眉头同时一皱—— 他们虽然看不见刘备和少年的互动,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眼下这情况,却显然已经脱出了掌控。 曹操住了马,正要大声劝降吕布,请他归还“人质”,再为他加官进爵,厚意相待。谁知就在这时,身后一骑飞驰而至,蹄声飒沓如同急雨,一道清越稚嫩的声音怒骂道:“恶匹夫!你竟还有脸苟活于世,今日我便送你下去 章节目录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少年孺慕空余恨,当年阿瞒失公台 ** 曹操一惊,待要喝止,却已来不及了。 回眸之际,但见一骑从身旁飞掠而过,那名身穿锦服,披精甲紫袍的少年,长身玉立,正停在了前头数丈之外,振臂一挥,飞快地引弓搭箭,矢如流星,疾往吕布面门激射而去! “阿酥休要胡闹!快回去——!” 曹操叱音未落,那一箭早已飞射而出。 曹操面色微变,只见吕布在赤兔马上一个“铁板桥”,劲瘦雄浑的腰腹一挺,仰天斜倚向后,堪堪避过了少年的箭枝。兔起鹘落之际,他竟于百忙之中,不慌不忙地提戟一粘——那支精羽铁箭,竟这般顺着他戟上的力道,轻轻巧巧,落入了他的掌心。 吕布坐稳了身形,皱眉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触及那名唇红齿白的少年,登时一声不屑地冷笑:“原来是你这小子。冒人姓名的鼠辈,竟还敢来我面前送死!” 那少年听了这话,不由怒火滔天,破口大骂:“贼子!我与你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竟只记得我冒名之事!你、你……” 吕布微怔后,便是仰天大笑:“某戟下亡魂成千上万,岂记得无名鼠辈!” 曹操眉头紧皱,趁二人说话之机,在远处急道:“奉先且听我一言!暂不提这孩子之事,我今日前来,也非为将你赶尽杀绝,你若肯应我归降,当保你高官厚位,封侯入将……” 然而,曹操话音未绝,那少年竟又从背上取了一箭搭在了弓弦上,旋即愤然回眸,狠狠瞪了曹操一眼。 曹操深深一怔。但见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充满了哀恨、孺慕、倔强、仰望……诸般情绪一滑而过。 少年分明一语未发,却又像是说了许多话。 那少年与曹操目光一接,便不再看他。又回头憎恨地瞪着吕布,咬牙切齿地吼骂道:“吕奉先,废话少言,你这专会认人作义父的奸贼!我今日誓要杀你!” 话落他力贯双臂,弓如满月,那一箭便在曹操眼睁睁的注视之下,又射了出去! 曹操心中一咯噔,暗道一声“不好!”。果然见吕布向那少年狞然一笑,适才手中所接的那支铁箭,已是轻轻一甩,但闻“呜翁——”一声尖锐的啸响,箭枝撕破长空,铮鸣不断,只在一瞬之间,便已在空中撞上少年的箭,将其折为了两段! 曹操双目遽张,沉喊了一声:“阿酥!” 战阵中的几位将领,包括夏侯渊等人,见状不妙,都纷纷朝那少年疾驰而去,想要持武器挡下那一箭,但谁知吕布神威天成,气力惊天,那一掷不过是随手而为,却已有了开山之威。 那箭斫断少年之箭,竟然余劲未歇,破空声绝匿之处,箭矢已“扑哧”一声闷响,笔直插入了少年眉心! 那少年倏然瞪大了那一双漂亮的凤眸,眸中神采全失,直直盯着前方那个巍峨如山,在人潮之中挥舞画戟的将军,眼中深重的恨意仍然未消—— 只是,当他听见身后马蹄声动,知是曹操疾驰赶过来时,那一直盈满了恨意的眸光终于动了一动。 少年脖上的软骨微抖,青筋贲起,似是想要奋力扭过头去,再看一看来人,再看一看那个冠绝世间权倾朝野的重臣,再叫他一声“义父”……但,他却已动不了了。 少年软软趴倒在了马上,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眼底的仇恨终于湮消云散,只闪过一抹深深的悲伤和可怜。 曹操奔到他跟前时,众将和敌人都已经赶至,几位曹将把二人护在当中,引了马匹,驮着少年的尸体,返回了曹军阵前。 曹操脸色阴沉,抱着那少年的尸身,渐渐垂下泪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战阵之中所向披靡的吕布——陡然间没了诸将的纠缠,他压力一松,竟渐渐有了快要成功突围的征兆。 曹操细长的眼眸终于眯了起来,薄薄泪光之下,映射出了一道寒芒—— 他怀中之人,名唤秦朗,小字阿酥,乃他先前所认下的义子,有着一双灵动的凤眸,倒与曹昂有几分神似。 秦朗的父亲名叫秦宜禄,乃是吕布的部下,因为参与了郝萌的叛乱而被诛杀。郝萌那场叛变,由于祁寒的“先知先觉”,得以成功避免,但涉案作乱之人,全数被投狱处决了。 吕布完全不记得秦朗和他父亲秦宜禄,他之所以对秦朗有印象,是因为后来的一件事—— 秦宜禄死后,秦朗便成了孤儿。他恨吕布入骨,只愿杀之而后快。偶然听闻吕布心仪祁公子,他又被人说过形似那位公子,秦朗便偷潜入府,扮作祁寒,趁着吕布酒醉,欲行刺杀。 谁知事情败露,反被值夜的将领率兵一路追杀,仓惶逃到了沭水东岸,垂死之际,恰被从羽山拔营的刘备所救。 刘备那时刚好见过了夏侯渊,基本已认定祁寒就是曹操的长子,陡然见到染满血污,却依然清秀俊美的秦朗,刘备眼前一亮,这少年,岂不正神似祁寒的样貌?刘备大喜之下,心生一计。 他对秦朗说,吕布与董卓一般昏庸残暴,戮害忠良,仅因为忌惮郝萌,便错杀了你的爹亲。你若要报仇,我便将你送到曹丞相身边,他正与我通信,里应外合,要打吕布。 秦朗一听,哪有不从?登时对刘备感激涕零。刘备也不给他治伤,就任他鲜血淋漓拖着一口气,送到许都,结果曹操一见此人,竟然真的广寻名医给他治伤,不仅如此,还因为秦朗年幼乖顺,认他为义子,悉心疼爱照顾。 刘备想,曹操在见到满身是伤的秦朗那一刻,一定想到了淯水河畔惨死的曹昂。 借此,他完全肯定了徐州城中,那位祁公子的身份。 …… 秦朗又笨又愚,性情急躁,为人既不聪明也学不会兵法,但有一点,他却让曹操非常钟爱。 ——他不仅仅是长得像曹昂,连对曹操的那份孺慕和纯孝,都与曹昂十分相似。 这数月以来,曹操对待义子秦朗,关怀爱护,甚至比几个亲子还要好。 此刻见他被吕布掷箭而亡,曹操如何能不痛心?怀抱着瘦削的少年尸身,曹操只觉悲愤痛怒——他明明已经指给了吕布一条好路,这厮却非要自取灭亡!夺他亲子还不够,今又杀了他的义子! 如此,岂还能容得这贼? 曹操眼泪扑簌而下,将秦朗头上的长箭奋力拔出,盯着上头篆刻的一个小小“酥”字,越发觉得伤怀——这雕翎弓箭、箭枝箭筒皆是他所赠,秦朗爱惜至极,从不离身,不想今日,竟成为这孩子的绝命之器! 曹操心头一冷,将少年尸身扔下,跃上马背,怒如雷霆:“众将听令,全力攻城——谁与我先拿下吕奉先性命者,此城中子女玉帛,赏其三千!” 百名亲兵登时立于马匹之上,将曹操的命令齐声喊出。 一时间,三军上下尽闻其声,振奋踊跃,箭如飞蝗,杀声震天,所有的将士的激情和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吕布这边刚刚杀出一道豁口,潮水般的曹兵便涌了上来。数名曹营大将拍马驰来,溅起地上的河水,浊浪伴着血花,人人当先争功,面目狰狞,纷至沓来。 张辽等人围在吕布身周,抱团誓死抵抗,顿时陷入苦战。 陈宫扶栏站在最高的一处城垛小楼之上,了望着下方已成汪洋的城池,缓缓将手背遮住眼眸,叹了一声:“大势去矣!” 叹声未绝,他已纵身从城楼跃下,跌入滚滚浑浊的河水里。不偏不倚,正落在曹操视线尽头的最前方。 入城的瞬间,曹操就已看到他了,一直默默留意着那头,此刻心脏遽然一缩,他猛地垂下头去,不敢再看那边一眼。 他肩头耸动,垂头低笑了一声:公台。 那声音却似比哭还难听。 曹操眼中闪过比先前更深重的一阵悲痛,但他却咬紧了牙关,依旧下令:“给我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画戟英姿无觅处,泪向天倾白门楼 * 祁寒和赵云往郯县一行,自然是扑了个空。二人还未入城,便已惊悉曹操竟在数日前就拿下了此城,此际吕布早已败退,据守下邳!震惊疑惑之余,二人连忙掉马,赶往营寨。 却没想到,郯县失陷,浮云部竟还气氛如常。 其实浮云部众人,除却孔莲认为事有蹊跷,整日黑着脸生闷气外,旁人都还蒙在鼓里,连丈八也浑浑噩噩的,并不认为他们是上了当,被骗得撤军的。 部众聚于营寨原野之上,照常操戈练兵,好不自在。撤军以后,他们都已将自己当做了徐州之战的局外人——何况吕布颓势已定,他们就算要援,也没那个本事颠覆乾坤。 是以,当赵祁二人快马加鞭赶来,部众们才惊愕恍悟——原来那日浮云头领的兄长,竟然真的是口传伪令,欺骗他们! 华恒等人跪在地上面露愧色,垂头不敢正视二人。神色怏然,只敢称罪。 但此刻,祁寒和赵云哪里还有心思惩治他们?只得挥手命他们先下去。 赵云坐在案桌之后,握紧了拳,脸色阴沉极不好看。他心中惊疑不定,只觉满腔的怒意填压在胸膺里,发之不出,咽之不下。一时沉默不语,半晌没有说话。 祁寒将手扶在眉心,亦自皱眉思忖。 照理来说,赵义完全没有相帮曹操的理由…… 可他却真的这么做了。 简直匪夷所思。 赵云能不生气伤怀吗?这场战争可不是一场儿戏。他们在木屋之时,赵云就已经听过了祁寒的三个锦囊之计——而最后一环,火烧良成粮仓,便是此役性命攸关、生死存亡的关键。浮云部灵活机动,吕布将如此重任交到他们手上,谁料到,他的兄长竟然亲身拦阻,以一道伪令骗回了军队,害得高顺陷阵营全军覆没,高顺也失陷在了火海中不知生死…… 浮云部这一退兵,不仅害惨了吕布,更是拱手将徐州送到了曹操手中! 曹操是谁?在赵云心中,往大了说,他是国贼;往小了说,他是灭门的死仇。 他的亲兄,怎么可以……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饶是赵云再镇定坚韧,听到这消息时,仍然是如中雷击,心生强烈的悸怒惊疑,一出手就将帐中的茶水拂在了地上。 他坐在案前,整个人宛若被冰封冻住,全身上下释放着森冷冰寒的戾气,连他身旁的祁寒,都感觉到了压抑压迫,无从安慰他。 “此事全怪我!误中了敌人的奸计。若非我临时回转,丈八和三位副头领也不会起争执,导致良成烧粮之行失败……都怪我!我明知此事蹊跷,竟然还是上当了……” 摒退众人之后,孔莲单膝跪地,神色颓丧大声请罪。 赵云额头青筋跳动,抿紧了唇,面沉如水,眉目如锋,冷冷地看着他。孔莲能感觉到他澎湃的怒火,但却又觉得,赵云那那寒冷而复杂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的怒火,似乎并不是对向自己,而是越过自己,飘向了某处不知名的虚空。 即便如此,孔莲的心情依然非常糟糕。这几日他终日担忧的事,终于在赵祁二人回来的这一刻,得到了证实。他们还是负了头领所托。 他因而瑟瑟委顿着,紧缩肩膀,不敢正视赵云的视线,脸色苍白。 丈八紧皱起一副浓眉,闷闷道:“二弟,此事怪不得孔莲。” 赵云一拳重重砸在案上,案脚登时发出一声裂响。 祁寒静静看了他一眼,上前扶起孔莲:“与你无干。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得立刻补救。丈八大哥,”他转向一旁闷声苦脸的汉子,“你即刻点兵,着三千骑兵精锐,与我和阿云火速前往下邳驰援。孔莲,你率余下步兵部卒,随后赶来。速速去办。” 孔莲、丈八二人,这才一扫颓靡之气,抱拳领令,飞速去了。 祁寒回到赵云身旁,握住他袍下冰冷发抖的拳头。 赵云迷茫地抬起眼来,眸中闪逝的一抹哀恸灼伤了祁寒的眼睛。他紧紧攥住赵云的手,感觉到了心疼。 赵云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件事?” 是不是长兄赵义没有亲自经历过灭门,没有看过父母亲人惨死在面前,就感觉不到他的痛苦?否则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祁寒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这十多年来,赵云的成长是在一片血色仇恨中度过的。他的痛苦,掩在袍胄甲衣之下,藏得很深,却如同顽石,无一日不在。此时,显然被这件事激了出来,掩盖不住了。然而赵义…… 赵义此人真的非常复杂。 莫说是他看不透,就连赵云身为对方亲弟,竟也看不懂。 祁寒摇了摇头:“或许,你的兄长,另有苦衷吧。”也只得这样安慰了。 赵云目光一闪,无声低下头去,像个孩子一样,有些迷茫无助,任由祁寒扳起他的肩膀,将他高大紧绷的身躯拥住。 祁寒学赵云哄他那样,啄了一口他的额发,道:“打起精神,部众还在等你统兵。你那仇人,不就在下邳么。” 赵云猛然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黯然的眸光一寒。旋即刷的亮了起来。 是啊,曹操就在下邳。 这么多年,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祁寒随赵云出帐,仰头望向天际,在那里,一弯新月如钩而挂。不知为何,他心中忽地一阵悲凉,不由自主,望了一眼赵云白袍迎风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也不知自己是感应到了什么。 或许……是吕布吧。 奉先,奉先,你可一定要,等着我啊。 ** 下邳城初破,战火未息,流民缭乱。整座城就像一座孤岛,被浑浊的河水浇灌,一派凄凉景象。 曹军得胜不过半日,城中已遭了浩劫。兵卒挨家挨户地搜罗,吕府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外人不知他们在找什么,只见到曹兵寻而不得,就烧杀抢掠,趁机掳走粮帛财物。 刘备的家眷悉数获救,曹操此时没心思管这些小事,自然都放归了刘备。 这一战,曹军虽然折损不少,却也算大获全胜。然而奇怪的是,三军上下不见表功庆贺,曹操的中军主帐里,更是一派的压抑窒闷。 曹操细眉紧皱,面有愁容。 他已经亲自审讯过诸将,侯成等人皆对祁寒的下落一概不知,他们说,温侯与陈公台或许知道些什么,可惜这二人…… 曹操恼怒之下,直将案头竹简拂了一地。 …… 这一夜,曹军戒备森严,并不松懈,竟将下邳城守得犹如铁桶一般。 赵云和祁寒一路风驰电掣,急领了三千精骑赶到,然而,据斥候回报,他们才得知吕布傍晚已经战败,曹操军队虎踞下邳,拥兵数万,固守难攻,不得已,他们只得退往野外扎寨安营,再作打算。 待选好营地,已是入夜时分。将士们借火把的光亮,四处走动,来回布置营帐,尽是嘈杂的声响。 祁寒焦急无比,穿着袍披甲胄,在帐前来回踱步,眼神不时就飘在一旁啃草的小红马身上。 赵云安排完扎营事宜出帐,便见祁寒满头是汗,眉头紧锁,一脸的焦灼,已是急得快要跳起来了。 赵云眼中闪了一闪,走了过去。 “阿寒。”他一把攥住祁寒的手,竟发觉他掌心一片濡湿汗水,眼中不由一阵错愕,忙安抚他道,“曹贼素来惜才爱才,又与吕奉先有旧……想必是不会杀他的,你莫担心。” “不,有刘备在!刘备会跟曹操进谗,会害死奉先!”祁寒受惊般反握住赵云的手,甲尖都掐进了肉里,眼神中满是惶急,“阿云,你安置好众人了吗?快随我进城,我要去探吕布的消息……我要救他!” 赵云不知道祁寒为什么笃定了刘备会跟在曹操身边,又说他要加害吕布,但想起自认识祁寒以来,他的那些诡异而精准的判断,不由一怔。 祁寒见他沉默,立刻道:“那我自己去了!” 说着甩开赵云的手,便要去牵小红马的缰绳。 赵云眉峰一蹙,一把将他拽回怀中:“阿寒。我适才只是在想,该要如何混入城去。” 祁寒如此忧心吕布,他不否认自己确有一点醋意,但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捻酸吃味犯糊涂。 祁寒已是急得双目泛红,布上了缕缕血丝,呆呆道:“那该怎么进城啊!” 他终究不熟悉此间的人情世故,此刻心中一急,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赵云见他这般模样,眉头微皱,旋即拉起他的手,吹唇唤来玉雪龙,沉声道:“罢了,我们上路再想。事情紧急,快先上马罢!” 祁寒愣愣地点头,赶紧随他翻上了马背。 小红马亲昵地蹭向主人,昂首一嘶,与玉雪龙洒开蹄子,疾驰往下邳奔去。 …… 繁星漫天,朔风呼号。 赵云和祁寒在城外一处农家换装易服,将马儿放进山林。二人穿着棉衣布衫,擦花了脸,拿布帛裹住银枪,挑起两个土产篓筐,扮作错过宿头的县民,使钱贿赂了南门的几个曹兵,成功混进了城去。 本要伺机询问吕布的下落,却见一些流民夹道奔走,摩肩接踵,口说纷纭,正嚷着去看热闹。 祁寒心头一凛,忽地一把拽住一人,急问道:“你们可是去白门楼?!”白门楼正是吕布绝命之地…… 那汉子怔怔望着祁寒抹花的脸,虽看不清容貌,却被那双异常俊美的眼睛晃了神。听得喝问,才惊觉手臂被掐得生疼,忙道:“是啊!城门口要斩杀降将示众,我等想一睹吕奉先真容……” 战乱之下,唯有流民才有心思看这杀人的热闹,甚至做着某些趁乱谋利的盘算。 祁寒不等那人说完,已松开了他,奋力朝前冲去。 赵云抿唇皱眉,只见到祁寒一晃而过的侧脸。他心有所感,急忙跟上,抬臂挡在祁寒身前,排开人丛。 街道狭窄,数百流民涌堵在前方,赵祁二人花了一刻钟,方才挤到队伍最前方——眼前正对一片白色的城楼石壁,于夜色之中,火光点点,人声嘈杂。那城墙宛若蛰伏的巨兽,寂立苍凉。 二人越众而出,视野一时开阔。祁寒不过一眼望去,已是肝肠寸裂! 但见城门之上,粗绳垂缚着一条高大的身影,由上而下,悬挂在城墙外沿。 只是,那魁伟的身形犹在,素来英武傲世的身姿,却再也难以挺拔。 吕布以诡异的弧度垂着头颅,唯有死人和颈椎断裂的人,才能做出那样的弧度。 那一身华贵雄伟的铠甲锦袍,金冠狮带,全已破碎砍烂,鲜血淋漓。 身上几处要害,都插着箭枝。殷红刺目的鲜血从他身上流下,在白色的城墙上蜿蜒出藤蔓一般的形状,又在墙角土地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滴答。 滴答。 黏稠的血浆从他足尖那双皂帛钩锦云履上缓缓滴落,在祁寒眼中,变成了极慢的镜头,一点一滴,悉数没入他的眼中。 赵云在祁寒崩溃大喊之前,捂住了他的嘴。 祁寒的眼睛霎时胀红得犹如染血一般。他目眦欲裂,恶狠狠瞪着赵云,咬他的手掌,拼命摇头,只想要冲上去,只想要朝着吕布的尸身奔去—— 赵云不得已将他制住。祁寒全身的重量都移到了赵云双臂之上,身体被迫悬空,喉咙里呜咽着,双足乱蹬。 可他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满心里只有一片无穷的恨意! 他好恨! 他恨自己的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他竟真的自信到,以为凭借那三个小小的锦囊,里头细细密密的计划与安排,自以为百密无一疏的周详策略,便可以保吕布安然无事…… 他好恨,他好恨啊! 赵云贴近他的耳朵,低沉的声音仿佛越过了无数重的山水雾障,渺渺飘入耳中,他的声音那么温柔而笃定:“……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回不回来,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浮云部被骗走,我们始料未及。就算早回来半个月,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抵挡不住曹操大军……阿寒,阿寒,你清醒一点!” 赵云其实重复了好几遍,祁寒仿佛才终于听懂了。他抬起遍布血丝的双眸,眼前一片昏黑模糊。 祁寒漂亮的墨瞳已然失去了光彩,黯淡灰颓得像一个空壳。 赵云痛惜地看着他,双眉如锋,眼中尽是担忧。 祁寒注视了他半晌,才怔怔松开了赵云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那一瞬间,他全身的力气也像是被抽空了,靠在赵云身前,提不起一丝气力。 他想要嘶吼痛哭,声音却哽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双眼干涸剧痛得像要爆炸。他哭不出来。 他只觉出了无比的痛苦和迷茫。 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他分明在不久前,才决定要真正融入这个世界,接纳这里的人们,不再将自己当做一个看客,而要将他们作为活生生的朋友,融入他的生命里…… 可城墙下尸积如山,他的吕布死了。 吕布死了。 吕布死了…… 他已经痛苦到不知道该去怪谁。 是怪被人追杀而误入骆马湖的自己,还是怪闯阵受伤沉重的赵云,还是苍天有意无意的戏弄? 赵云见他状态不对,手脚虚软,伏在自己身上,不由叹了一声,俯身将他负在背上,缓缓步出了人潮。 …… 这一晚,夜半时分,星月无光,天上又飘起了雪霰。 寒风中一道身影陡然出现在人去楼空的城墙前,一霎之间,值守的曹军纷纷仆倒在地。 那黑影搭弓,抬手一箭,已将悬挂城垛的绳索射断。旋即猿臂轻舒,接住了下坠的身影。 异样的响动惊起了城墙上的守军,喝叱声里,他们正要射箭将人拦下。正在这时,城楼正对的密林中,突然激射出数十支小箭,嘤嗡有声,连绵不绝,掩护着那道敏捷的黑影,没入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汉陵魂断梦何续,痛失飞将幽咽天 . 丈八、华恒等人在林中接应到赵云,一路护送,到得营寨。 祁寒见到吕布时,他遍体鳞伤,失血过多,已是流不出什么血了。 黯淡烛光之下,但见他青白的脸颊与死人无异。身上的伤口都很致命,插着的箭翎早在路上被赵云斫断,只余留了箭矢铁头嵌在身体里头。原本笔直的脖颈软垂,似是有人怕连捆绑也制不住这人,担心其困兽犹威,暴起发难,竟是叫人以重手法劈断了颈椎骨——这也是他被悬在城头,看去却与死人无异的原因。 祁寒心头大恸。 却浑没料到,吕布受伤如此沉重,又被挂着示众好几个时辰,竟还拖着一口气。 但也仅仅是一口气而已。 就好像,深有执念,而不肯放下。 矫健的身形肌肉被粗麻绳勒出的青紫色印痕,因为周身失血太多,泛着诡异的苍白瘀迹。 吕布的头颅耷拉着,倚在祁寒颈边上,再也不复从前那副嚣狂桀骜、威风凛凛的模样…… 祁寒咬紧了牙关,眼前一派模糊,只将吕布高大的身体紧抱在怀中,手握着他粗大的手掌,瑟瑟颤抖。 赵云拿了枚丹药化水,给吕布灌将下去,祁寒全程神情呆滞,看他动作,薄唇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赵云道:“先师和医仙都寓居东方,往来吴郡,一立精舍烧香讲道,一展医术治病救人,我已着了孔莲、何童快马加鞭疾往东吴去寻……这枚丹药是孔莲留下的救命之物,希望能拖些时辰。” 祁寒怔怔听着,却很明白他说得是“拖些时辰”。况且董奉、于吉两个隐世高人,神出鬼没行事难测,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是那么容易寻来……吕布,他根本等不了了。 祁寒也不说话,也不悲声,只是拥着怀中身骨宽大垂死之人,蹙眉盯着他俊毅的面容,口中发苦发涩,喉头哽堵,难以自抑。 “奉先。”祁寒唤了一声,吕布双目紧闭,全无反应。祁寒颀长的眉峰不由微微颤抖,眼角憋得通红,却是不见泪水。 赵云见他这般情状,便静静站到他身后,双手抚上他肩膀,感受着下方那轻微的抖动。 祁寒忽道:“让我同他呆一刻。” 赵云深深看了他背影一眼,眸色暗沉,内中含着许多的情绪。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无声退出了帐去。 祁寒便垂眸,凝睇手边垂死的武将。 目光望向他斜飞的浓眉,俊毅如刀劈斧凿般阳刚的脸廓。 他向来知道,吕布待他是极好的,好到没什么底线,全心地信任。传闻之中苛刻自私的吕布,却什么都可以送予他,未曾计较过得失。然而他呢?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吕布的。更从不曾真正为吕布筹谋过半分……这是他最愧对吕布的地方,始终难以释怀——即使他最后为吕布奉出了三个锦囊,仍然心有愧疚。 他们匆匆一别,在祁寒极为窘迫糟糕的情况下。还未曾说过抱歉,还未曾说过再见。还更来不及好好道别一声。那一日,他还认他为兄长……明明不是真心的,明明,他只是为了抹杀吕布的一片真心。 祁寒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恨恼自己的卑劣畏缩。 他怎会为了阻止吕布的告白,就生生叫他兄长,恁得伤了他心。 就算他是吕布,刚强无双的吕布,他也先是个男人。吕布的心也是肉做的,柔软的,并不是铁打钢筑。他毕竟是对自己用了真意。就算曾经凶狠地冒犯过,但那真诚,却是意切得藏也藏不住。 奉先...奉先... 祁寒的脸紧皱成了一团,闭着眼,不敢再看吕布一眼。 再看一眼,只怕心酸难过,无可遏制。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地上的青灰色毡毯都有些潮润。应是被地面积雪化开的水浸湿透了。但他浑然不察,不觉有异。 帐外还有一个人,也正身披风雪,静静等待着他,可他却提不起力气发不出半个音节去召唤他。 谁知,就在这时,掌中所握的冰凉大手,竟尔轻轻搏动了一下! 祁寒猛然睁开眼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半阖眼皮的吕布,眼中的光芒霎那闪过。 “奉先!奉先!”他怀疑是自己出了幻觉了。 吕布却真的牵动唇角,笑了一笑。 那弧度极浅极淡,祁寒却觉得没有比这更令人激动的笑容了。 “奉先!”他再也遏止不住悲痛,脸颊紧贴在那张满是血污青紫的冰冷面容上,眼中一片模糊,“奉先,你醒了,你没事了。” 吕布极低地应了一声。宛似在宽慰他一般。 祁寒觉察到他手指轻轻一动,似要往腰际掏摸什么。他便先一步探进他腰际,将那东西摸了出来。 竟是那三枚拆了线封的锦囊。 祁寒举着那点彩色的布帛,在吕布眼前轻晃,后者颈骨断裂,完全动弹不得,待见到了锦囊,灰颓的眸中却是微微一亮。 吕布眼珠微微转动,视线再度对上激动若狂的青年,死寂的眸子开始有了波动,他仿佛这才终于认出了他。 “祁……寒……” 他终于等到他了? 这一等,可真是辛苦。 祁寒哽咽:“是我。” 吕布眉头皱了一下,喉头滚动,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男儿,不流泪。” 祁寒抬袖将眼中翻涌的水光狠狠一擦,佯怒道:“谁,嗝,流泪了。”却是憋得重重一抽。 吕布鼻腔里喷出了一口气,仿似在笑他。 祁寒却是笑不出来,皱着眉,硬生生将泪意憋了回去。他极少会哭,就算鼻酸难过,也极少流泪,但这一刻,见到吕布醒来,却是有些忍不住。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着,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祁寒紧紧攥起他的大手,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流过,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对不起了。” 良久,他终于想到了要说什么。 吕布疑惑地望向他,眸光始终有些涣散。似是很不清醒,却又似听得非常清楚。 “何故。” 他沉沉地问。 那声音低得,如蚊吟一般。哪还有半分从前温侯的豪迈气壮,祁寒听着,只觉喉咙越发辛酸苦涩。 他便道:“我当初接近你,同你要好,陪你胡天酒地,赠你各式玩意儿,带你新鲜猎奇,都只为了令你玩物丧志,消磨意气……我当初,是为了帮刘备兵不血刃取走徐州,才想将你变成一个乐不思功的糊涂侯爷……” 祁寒边说,边觑吕布的脸色,生怕他陡然动怒影响身体。哪知吕布听着听着,眸光却渐渐柔和下去,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平静释然。 “……终于……你终于对我坦承了。”吕布道。 祁寒心头剧震,不可置信地对上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你,你竟知道?!” 话甫出口,他已是怔然失笑,脸色惨然,眸光黯淡,“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原来最傻的人,根本不是吕布,却是他自己。 吕布为人虽个性冲动,却也并不愚笨。他竟是早就看穿了祁寒的企图,却还装作不知,陪他逢场作戏,醉笑三千,就那样日复一日地玩乐了下去。祁寒想让他不思进取,变成一个积案如山的安乐侯爷,他就真的连田猎政事都省下,只终日陪伴他逸乐玩耍…… 祁寒的心揪成一团,看着吕布唇边勾了一抹微笑看着自己,只觉坐如针毡,将一双眼瞪得酸胀生疼。 明明他才是骗子,他却盯着吕布的狼眸,却想大骂一句:你这骗子。 “……你就不担心我害你?”祁寒握拳强忍着心中的波澜,“……就不担心我是奸细,欲对你图谋不轨?!” 吕布慢慢开口,眼中竟有一抹淡淡的戏谑,“我早便知道你是奸细。早便知道你来到我身边,不是为了帮我。陈宫,貂蝉,他们已不止一次告诫过我……你的身份。” 祁寒眼睛甫然睁得巨大,心头忽然电光一闪,像是飘过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但却在那一瞬间骤然远逝,没能抓得住。 “他们,怎会知道……”陈宫和貂蝉怎么会知道他答应了赵云相帮刘备的事……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而吕布…… 吕布明明知晓他居心不良,竟然还对他如此之好…… 一霎之间,祁寒只觉心痛得无以复加。垂眸盯着吕布的阔脸,睑上黑长的羽睫颤抖不已。 吕布喉头耸动,眸光瞥向祁寒手中的锦囊,“……是故,我也曾深自犹疑,是否,是否要用你的计……依照,你的锦囊,行事,去,去应对曹操……”他鼻息弥弱,说话也越发艰难起来,却还是牵扯起唇,一笑,“但我,选择了,相信你。”尽管陈宫数次冒死阻拦,以死劝谏,他依然那么专横跋扈,选择相信祁寒,没有听从。 祁寒以为他在说自己相帮刘备夺取徐州的事,浑没留意到吕布前前后后,都在指他的身份特殊以及徐州一战。他心头酸涩,指尖揉着那片不知被吕布摩挲过多少次的锦囊织布,慨然道,“可惜,我就算留下了计,却还是输了。” 见吕布蠢蠢欲言,祁寒忙伸指抚上他的唇,眼中一抹忧急,“你先别说话了。等于吉和董奉来了,我们慢慢再叙说不迟……” 吕布已不能摇头,眸中却闪过一丝执拗的光,道:“孔莲,丈八,为何,撤军。”眼底一抹深切的疑惑与迷惘,看得祁寒心疼得快要控制不住情绪。 他当然知道,吕布问他,代表了吕布仍全心信任他,即便浮云部发生了陡然撤军之事,影响了整个战局。可吕布越是信任,祁寒心中越觉得惭疚悔恨——若是能再来一次,便是有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会再算计吕布,定要真心诚意地对待他! 可他不知道是,其实吕布对他信任,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得—— 即使吕布兵败垂危,却仍不相信浮云部撤军,祁寒故意坑害他所留的后手。即便陈宫一直坚称,这最后一道锦囊,便是祁寒,曹操的长子,故意设计的陷害。 吕布认为,祁寒若要害他,全不必如此大费周折。毕竟,这火烧良成之计,还是祁寒留给他的。此等绝计,就算他不起用浮云部,也可以退败曹军,因此祁寒要害他,更不成立。 祁寒攥紧了拳,摇头如实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赵义为何要突然假传军令,撤回军队……” 吕布闻言,眼波却是猛地一闪,蓦地露出恍然而悟的神情。他那双浓黑的眉峰紧皱,突然提高了音色,大声道:“原来,原来……如此!竖子……” 祁寒惊怖已极,口中失声疾呼:“奉先!奉先——!” 却已来不及了,怀中的吕布面色青白,口中不停涌出殷黑色的血,就此垂下了眼去,彻底失去了生气。 祁寒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切发生得这样快! 他的眼睛睁得斗大,连呼吸也停住了。盯着吕布死灰色的脸,眼睁睁看着他失去了全部的生机……本还在自己掌中轻轻摩挲的大手,遽然停滞低垂,再也不可能动弹一下。 赵云听到他的疾呼,从帐外冲进来,抱住他。 但祁寒已是一派疯状。 赵云一时竟没能控住他。 就见祁寒趴伏在吕布身上,一把将他腰间紧系的一只脱线的鹿皮酒囊扯了下来,狠狠掼在地上!又自顾自从他凌乱破碎的胸甲胄衣中央,摸出一只染满了血污的将军令木牌,与他手中成了碎帛的彩色锦囊一起,重重丢弃在地上。 “你就这般死了!你他妈如此珍视我的这些破烂玩意儿……却就这般死了!吕奉先——吕奉先——” 祁寒赤红着一双眼眸,指着那几样被吕布珍藏的东西,若非赵云拉着他,连吕布也被他踹上了。他一时悲痛无限,只知狂乱暴怒的痛吼着,宛若一头受伤无助的困兽。 他活了两世,从未亏欠过任何人,而吕布,吕布却像是将他的心生生剜走了一块!头一回让他尝到了血淋淋的滋味,直面到如此残酷的人生,如此难舍的死别。 除了赵云,还从未有过第二个人如同吕奉先这般对待他。 全心全意,不求回报。 即便是他待吕布如兄,吕布待他如爱。 然而,然而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吕布落下最后一口气—— 喉咙喊破了,径自咳出血来,嘶哑的咒骂声中带上了浓重的哭腔。赵云一把将祁寒抱进怀里,皱眉沉声道:“还有希望。有我在,别怕。” 祁寒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直将牙龈都咬出血来,全身簌簌颤抖,却仍遏不住胸腔里那股翻山倒海的悲痛绝望。 …… 赵云将情绪失控的祁寒放倒,以让他安睡一会。又命人将吕布的尸身盛入浮云部早早备好的一冷玉晶棺中,这才盘膝案前,沉吟起来。 今夜他在城下劫人,已然惊动了曹军。浮云部掩护撤退,藏进了蒲姑陂左近山里,暂避得一时锋头,但明日一早,恐还得再作打算。 傍晚时分吕布被高悬在白门楼示众,曹操竟也未曾现身,倒似被什么事绊住了。赵云心头微有疑惑,只待明日暗中入城再探。无论如何,眼下曹军初获大胜,曹操难免松懈,正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第四卷折戟沉勾铁未销完) 第四卷配乐 《天蚕变》——叶振棠 独自在山坡高处未算高 命运在冷笑暗示全无路 浮云游身边发出警告 我高视阔步 早知此山头猛虎满布 胆小非英雄决不愿停步 冷眼对血路寂寞是命途 明月映山岗倍觉孤高 抛开爱慕饱遭煎熬 早知代价高 丝方吐尽茧中天蚕 必须破笼牢 一生称英雄永不信命数 经得起波涛更感激傲 抹去了眼泪背上了愤怒 让我攀险峰 再与天比高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扶柩饯行欲西去,雷鸣风动枪东来 ** 天青雪消,红日似火。 下邳城上下退水安民,一派惶乱景象。 曹操虽获徐州,入主了下邳,但寻子不得,心中竟无几分获胜的雀跃快意,反倒愈发焦躁。他着人日夜审讯,竟不得要领,摸不出半点长子的行迹,越发恼忿震怒,已是将吕布帐下连夜诛杀了大半。下头曹军将士被催逼紧了,压力倍增,搜寻时屡有屠城之举发生,曹操知悉之后,却也是放任。 须知古人屠城,也是为杀尽不化之民,进而巩固统治。曹操虽手握天子重兵,然而势力再大,终究不能覆盖东西广袤之域,一旦还都,留守徐州的军队便只得两三万人,若非众人劝阻,他还真打算一举屠城,杀尽此间难驯百姓。 . 这日清晨,赵云命严烈等人扶灵送吕布晶棺往西北去,祁寒依依不舍,在道旁伫立,扶柩良久,沉吟不语。他几度掀开黑布,见棺中人面目宛然,栩栩如生,果然如赵云所说,这口玉棺能葆得人肉身不腐,他心中这才存了几分希望,放了严烈等人离开。 临行前,祁寒蓦地弯腰,从地上掬起一捧雪来,洒在吕布棺上,口中低低呢喃了一句什么。 赵云静静看他一阵,二人携手站在路口,目送眺望许久。直到队伍转过山坳,看不见了。 赵云揉了揉祁寒的头,温声道:“回去吧。” 祁寒应了一声,搓了搓手上的雪沫。 赵云垂眸瞥了一眼,将他的手捂在掌中煨暖,动作轻柔。 他目视着前方,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平静,沉声道:“昨夜部众探得了确切消息,今日车骑将军车胄与陈登父子将在迎爽门设宴,送别曹贼。既是饯行酒宴,戒备一定松懈,此乃天赐良机,我欲前往杀之。你先回营寨,丈八等人已开始拔营撤军,你等走后,我随后便到。” 祁寒长眉一皱,仰头看他:“你只身前往?不行,太危险了,你是将曹操那些武将视作死物了么?” 赵云知他担心自己,心头一暖,抬手抚上祁寒双颊,眸光粲然:“阿寒放心,如无十分把握,我自不会涉险。昨夜我已亲身前往查探过了,那迎爽门乃是下邳城西门,高二丈八尺,下广七丈,上广丈又八尺,外砌以赭砖大石,内中有一坛台,宽逾十数丈,可作酒宴之用。当中墀级低缓,地势迥异,若带多了人马,反倒要束手束脚。我一个人去,留玉雪龙在城墙下方,反而不易引人注目。待我手刃曹贼,便可及时跳下城墙,驰马而走。” 祁寒听了,眉头不仅未松,反皱得更紧。 不知为何,听了赵云的话,他深觉不安。 本来送走吕布棺椁,就已经心情抑郁难受,更何况,此刻又要见赵云涉险……而他,却似乎帮不上忙。 祁寒抿起薄唇,盯住赵云的眼睛,见他眼中一片坚定。他满心想要劝赵云别去,但话到嘴边,竟找不到理由去阻拦他。 赵云的话没什么破绽。他身负血仇,也不是祁寒能体会得到的。就算祁寒再怎么怜惜他,感同身受,内心里再怎么发怵担忧,也不可能对赵云说:阿云,你别报仇了,不要去。 祁寒的手紧紧反攥住赵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眼,良久才道:“既如此,你须答应我,一切以你的安危为要。” 赵云报以一笑,仿佛漫天的金红阳光全落在了他脸上。他将祁寒的手握在唇边,轻轻一吻:“好。答应你。我一得手,便会飞奔赶去找你。” 祁寒却没笑,蹙着眉,一脸严肃地郑重点头。这才放任他牵着自己,回了营寨。 一路上,两人都出奇地沉默,默契地没有说话。 祁寒察觉到赵云的掌心滚烫,滋满了汗水。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脉搏跳动得很快。 他知道,赵云紧张至极。 但为了让自己安心,赵云便装作无事。他笑得这般灿然,是因为,今日,他终于可以去了结那桩压在他心头十多年的沉重仇恨了…… 曹操身周高手环伺,想要刺杀他哪那么容易,遑论要全身而退,但赵云一脸的轻松平静,风轻云淡,倒像要去迎爽门赴宴一般。 祁寒心中不安,却克制自己,没去拆穿他。 . 下邳城,迎爽门,祈谷坛。 车胄代领徐州,喜气扑面,陈登陈珪父子得了曹操青眼,入主广陵,自也是春风得然。诸人持宴,将送别酒席布于坛台上方,场面庄严肃穆,雅静堂皇,倒也有几分厚重大气。 这日天上兀自飘着雪霰,一轮亮白的太阳高悬当空,照得坛台上方熠熠生辉。墀级左右摆了花圃,雪中着白,三色腊梅,更增气氛。坛台中央,祭桌数台,雕彩漆盘、浮纹赭箸、青底沉铜杯,一应俱全。盘中摆放着炙肉猪头,时鲜水果,爵壶樽觞中皆飘出浓冽酒香,依照惯例,先敬天地,再饮宾主。 侍女宦官鱼贯而走,将温好的陈年杜康酒送上,斟满宾主席位。 曹操独站高台之上,一袭暗色袍披,雪霰轻飞,寒风送爽,他脸上却不见分毫喜色。内心忧忡,只是担心寻而不得的长子。但他已耽搁不得,须要还归许都了。 见人差不多到齐,曹操一指席面,朗声道:“诸君入座吧。” “是!多谢明公。”墀下文武官员弯腰趋身,恭敬无比,齐声呼颂。 曹操首先入位,许褚犹如铁塔一般按剑站在一旁,下首方乃是曹仁夏侯惇等亲腹,刘备关张三人与他的几个亲兵侍女一同,坐在较远的次席之上,其余人等各按官职大小排列,纷纷入席落座。 众人还未坐定,便听得鼓瑟声起,乐音飘摇,竟是陈登早早安排了歌伎舞姬,莲步逶迤,缓缓入了场来。众人多半都还站着,见此轻歌曼舞,靡旎巧音,俱是精神一震,胸中畅快。坛台正设在城楼之旁,位于高处,此际寒风不凛,雪花如盐,倒让人倍觉清冷舒爽。 而另一边,此时,赵云正藏身于城墙上的十数名巡卫兵中。他站在最末处,反倒离前方高台最近。 身旁一名兵卒低声疑道:“喂,你这脚旁的是什么?”抬起下巴朝他足边一个软鼓囊囊的包袱努嘴,挑眉道,“怎地我从未见过你?” 赵云道:“我乃是张文远将军帐下亲兵。战败归降,昨夜才调来此处。这袱包中是我的随身衣物,待换值过后,我还须挪移军帐,与你等住在一处。” 那兵听了,登时释然,还朝他一咧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原来如此。我那帐头还有一席空位,你今晚便可搬来住!怎样?”他见赵云脸上虽有几抹黑漆,或许降兵不及清洗,但仍可看出英俊不凡,令人不由自主生出亲近之意。 赵云听了,却不置可否,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身上所穿乃是最普通的曹军服饰,甲胄鲜明,领结处系一枚黑巾,精神飒爽。虽身披帻冠鱼鳞玄铁甲衣,但他身姿高昂,器宇挺拔,毕竟与周遭的士兵大不相同,光是那份卓尔不群的气度,就难以掩盖。赵云知自己身量高挑,因此尽力低着头颅,双眸却紧紧盯着高台上冠冕绶服的曹操。 那,就是当夜灭他满门的仇人。 虽然隔得远,但那人的眉目面容,早已深深烙刻在了赵云脑海里,绝不会错。 赵云的眼神倏然安静下去,再无一丝波动,静寂得像是一个死人。 他很紧张,紧张得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去。 他甚至激动得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眸渐渐染上血红的颜色。 这一生,他从未如此想要手刃一个人。 而这个血色的愿望,他盼了十多年,今日,终于可以得以实现! 他知道,唯有杀了曹操,杀了他,这段尘埋的仇恨才能彻底了结。他的心,才可以真正得到释放。 不多时,饮宴开始,钟瑟齐鸣,气氛渐佳。有人把酒赋诗,武将们鼓噪言笑,徐州名士并陈登父子一同,从旁撺掇雅兴,曹操思子心切,多饮了几觞,竟也随着站起身来,开始踱步吟颂。 赵云眸光厉如寒刀,杀气凛绝,直将曹操的脸毫发毕现,看入眼中。因他踱步忖诗,只得见到侧脸,赵云瞧着瞧着,却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咯噔一下,竟陡地升出一种慌乱错愕之感。 ——那副侧脸,那耳廓的形状,为何,为何竟如此的亲切熟悉! 他胸口微觉滞塞,还不及思索,曹操已赋得了句子,悠悠吟诵起来——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 斑白不负载。 雨泽如此,百谷用成。 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养有若父与兄。 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 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人耄耋,皆得以寿终。 恩德广及草木昆虫。” 其声沉沉犹如钟磬,赵云听完,将这些句子咀嚼一番,心头剧震,惊疑万分地想:“……这曹贼怎会吟出如此悲天悯民,胸怀黎庶,安平天下的佳句?!这般宏愿心境,竟比尧舜禹汤更为英明壮阔!” 他按剑的手竟有些颤抖起来,紧盯曹操的侧脸,额头开始泌出细汗。 但赵云转念之间,便立刻否定了自己这种观感,对曹操更加恼怒憎恨,暗想道:“是了。这曹贼乃是世间最大奸大恶之人,他奸险机狡,惯会伪装,这些诗赋,根本不是他心中所思所想,乃是为了蒙蔽众生的惺惺作态!” 曹操赋完一首,仰头痛饮一杯,道:“敬苍生!” 席中一时寂静无声。众人只觉余音未绝,似有回音敲击在心头。 尤其曹操的心腹臣属荀彧等人听了,更是倍生感慨。主公思念曹昂,现今在军中已不是秘密,人所皆知,他们本以为曹操此赋定与思子相关,谁料,却是一首忧国忧民,渴望太平盛世的大爱辞赋。 徐州官绅更是全副怔住,默默回味着曹操句中之意,无不感慨于心,心潮澎湃——这般的伟志宏愿,恢弘气度,简直隐有帝王之姿! 众人由衷感佩,不约而同朝曹操投去敬慕的眼光,纷纷举起酒杯来。 曹操独自站在那里,手握青铜酒觞,频朝众人致意。然而,便在这时,异变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迎爽门内施毒瘴,祈谷坛前刺曹操 ** 赵云眸中光芒璨亮,心道:“就在此刻!” 这一刻,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席面上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城墙边的戍卫队中已冲出一人,一件事物被包袱紧裹着,横空飞来,破空声中“呜”然作响,登时划出一道猩红的弧度! 不错,便是猩红。 但见那事物飞过之处,从空中滴滴答答落下殷红色的液体,浓稠黏滑,血腥气盛,不停滴落在众人席面之上。 原来赵云在千钧一发之际,解开了包袱首层的牛皮,里头仅裹着一层薄薄的布帛,抛掷之时,便滴落下血水来了。 那圆滚滚的事物呼啸飞来,正朝冲着曹操的面门,许褚本坐在他下首方,一见曹操独站台阶之上,急忙起身,一声虎吼,挥起铁拳挡下了那物。 那物登时滚到一旁,许褚染了满手的血。 便听不远处一声清越沉朗的怒喝刺破众人耳膜:“虎痴小儿!吾好意还你主公长子曹昂的首级,你却好不晓事,横加阻拦,也不怕你主公怪罪?” 话音落下,席面上早已乱成了一团。 若只是武将倒也罢了,与席者却多是文臣,见那刺客嚣张,又有头颅抛来,溅了不少人一脸一席的血污血水,登时都吓得魂不附体,哀叫连连。歌伎舞姬混迹官员之中,更是惊慌失措,胡乱逃跑。 一时间,挤作一团,踩成一片,纷纷都想朝曹操身后方的墀级奔去,反倒你推我搡,堵得水泄不通,一片乱象。 曹操更是失魂落魄,傻了一般站在当地,心神俱震。他向来稳重谨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但此刻双眼却直直地盯着不远处那颗滚落的头颅包袱,嘴唇轻微翕动,想叫人过去查看一下,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曹军诸将也都被晃了神,心头电闪般转过念头:“原来连日寻不得世子,莫非那里头真是……世子的首级?!” 关张二人对视一眼,已暗将刘备护在当中。刘备却朝他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不必紧张,来人并不是朝他来的。 那人的速度好快,喊声一落,朗笑声中,竟已奔近了数丈!他身姿英矫宛若游龙,足下不停,抬手一挥,竟又不知甩出几个什么东西,散落在曹操等人跟前。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几枚不起眼的黑色小丸,正欲逃开,护到各自主公跟前,谁知那些黑丸甫一落地,便骤然裂开!猛地里青烟一闪,许褚、夏侯惇等人同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心知不妙,慌忙闭气,但却已迟了。一众武将吸入不少那青色的烟气,只觉喉头一甜,呼吸困难,腑脏生出剧痛,头晕眼花耳鸣。再看向彼此之时,竟都是面色青紫,显然是中毒征兆。 他们不知,这乃是太平教中最厉害的一样武器,毒瘴丸。 当初浮云部副头领贾鹏作乱之时,就曾设下陷坑,暗中投放此丸,意欲谋害赵云和祁寒,但却被二人识破,因此功亏一篑。这毒丸非常霸道,可伤人于无形,若在潮湿环境之下投放发酵一夜,还可化作瘴气,更加厉害。这种东西一旦投于战场,简直不啻于生化武器。但遗憾的是,这毒瘴之丸,炼制起来异常艰难,太平教中也唯有先教主天公将军张角和地公将军张宝可以炼制,此时二人早已身死多时,教中所余毒瘴丸已不过百枚。 这毒瘴丸不经空气和水发酵,效力大为降低,只能伤敌一时,但已是赵云目前所能利用的最佳物品。 他一击得手,见许多武将已是涕泪横流,睁不开眼,更有与毒丸落点贴近之人,捂着胸口肚腹大声呼痛,便知药物有效,当即横枪在手,飞身挺进,朝着台阶上不及反应的曹操刺去。 青烟缭绕之中,雪花渐渐大了,曹操口鼻刺痛,也受那毒瘴所扰,但他心志远较常人坚韧,此刻竟还勉力睁大着眼睛,警惕地四顾。果然,下一秒,便见倏地里飞出一个黑巾蒙着口鼻的英挺曹兵来,那人银白色的枪尖一抖,速度快逾闪电,径取自己面门! 曹操心中悚然一惊,震愕地想:“此人太强!乃是我生平仅见的绝世高手!” 除了吕布之外,他还没有见过如此可怕之人! 若非那日亲眼见到许褚以重手法劈裂了吕布脊颈,他还以为这人就是吕布! 慌乱之中,曹操哪里有精力细看分辨,他虽忧惧万分,但心中却还当真升起了一抹爱才之意。但也仅仅只是一霎而已。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操毕竟是半生戎马沙场,反应还算灵巧,蓦地里往狠狠往后一仰,重重摔倒在地,那一枪就这么贴着他鼻尖掠过,擦破油皮,鲜血迸流,冰冷生疼!许褚夏侯等人俱都睁不开眼,兀自满脸泪水,口中大呼着“主公!”,似无头苍蝇一般乱挥手中武器,生怕曹操已被人所害。 曹休受毒较轻,本守在曹操身旁护卫,此刻满脸的泪水花子,那刺客一枪未中曹操,却刺在了曹休左边肩膊之上,登时戳出好大一个血洞,疼得他长声惨呼,满脸的眼泪全变成了真的。 刘备等人自刺客现身,到见到他快猛无比的出手,便一直紧盯着场中动静,哪里还有认不出他的?就算口鼻上蒙了黑巾,但那副体格英姿,手中那一条无与伦比的长.枪,却是谁也不会错认的。 刘备与关张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张飞揉着泪眼,闷哼了一声,道:“待俺去狙杀了那厮。”他们坐在次席之上,离主位较远,所受毒丸影响也较小,基本不影响行动。 刘备听了,却是眉心微蹙,有一刹的犹豫。 但也仅仅只是一刹犹豫而已。 他当然知道,张飞口中所要狙杀的“那厮”,绝不会曹操。 他们现今正事事倚仗曹操,万不可得罪了他,本打算从曹操手中哄得徐州来坐,哪知曹操却防备着他,只说要带他回京面圣,再行大肆嘉奖。虽然摆明了不给徐州,但他也不可能在眼下为了区区一个赵云,去开罪曹操。 刘备也非常清楚,赵云与曹操的深仇大恨,无法可解,但此刻,显然是保住曹操更为重要——当然,最好也不要折损了赵云这员猛将。 刘备稍一沉吟,突然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他猛然回头。却见那人正额头冒汗,站在自己身侧,眺望着前方的混乱,眼神变来变去。 见这人竟还会露出紧张的神色,刘备有些讶异。心头一声冷笑,暗想:“你原来也会担心他?我还以为,除了野心霸业之外,你已并不剩下什么了……” 脸上却噙了微笑,蔼声对那人道:“你去。将他安抚下来,丢到城墙下面,我自安排人接应。” 那人如临大赦,立刻抱拳称谢,口中道:“主公放心,我定不会让他伤及曹丞相。”刘备但笑不语,那人一咬牙,唰然拔出佩剑,向前奔去。 关羽没说什么,张飞脸上却露出几分不赞同,重重哼了一声。刘备朝孙乾、糜芳遥遥招手,二人上前后,他耳语吩咐他们在城墙下备上骏马数匹,二人各自领命去了。 . 却说曹操后仰,跌倒在地,面色苍白,惊恐地盯着眼前这名刺客。 这人露在外的眉目英俊已极,看上去很年轻,双眸凛然生着寒辉,宛若两点璨烂星光,十分威风慑人。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将一杆银枪使得狠若蛟龙,一击不中,竟是半点也不气馁,仿佛一切早在他料算之中,一霎之间,风雷不及之速,这人变招已到!一招“凤皇垂唳”,一枪连环击杀,再度刺向曹操额头! 曹操却不知道,这一招凤皇垂唳,其实共有三道连环追击,乃是赵云师父所传的绝招,更是早已被他练到化境,乃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招必杀。从出师至今,赵云还从未对人使过,今天却是存了诛杀曹操的决心,知他身周良将环伺,故而一举将这苦练的一击必杀,使到了曹操身上! 曹操心中既恐慌,又担忧,后背上涔涔遍布着冷汗——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风雪都静止了,唯余自己的心跳,和那寂静无匹的惊艳一枪,是如何啸傲着划破虚空,往他眼睛上方递来的……但那一息之间,他竟没有别的念头,只突然忍不住回眸,朝那丢着“曹昂头颅”的方向看去…… 也许,正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底里最在意的东西才会迸发出来吧。 赵云这一击,挟风带雷,浩荡生威,就算是厉害的武将也难以抵挡,遑论跌坐在地,无法施为的曹操。本以为一击毙命,哪知就在这兔起鹘落的一瞬间,竟然陡生变故! 先是夏侯惇猛喝一声,竟从旁跃来,手中长剑往赵云肩膊飞快斩落—— 原来,夏侯惇一只眼眇了,面部神经大有受损,反对毒丸药物的敏感不如常人,此刻虽还是哗哗流泪,满眼的血红,但已比许褚等人好过了许多。他眼前一清,正见到赵云刺向主公,登时惊得肝胆欲裂,哪里还有分毫犹豫之地?挺身一冲,便朝赵云斩去。 谁知赵云听到风声响动,竟是分毫不惧,浑不收势,横起枪杆猛力往他剑脊上一敲,登时将那柄青锋宝剑震荡开去,下一秒,赵云不给曹操和夏侯惇反应时间,长.枪一翻,立时荡起一片寒气,毫不停顿,飞速往曹操面门搠落! 这一下击剑、荡排、翻枪、刺落,一气呵成,宛若神助,速度快得化作了一片虚影,全然看不真切。夏侯惇完全没料到赵云膂力奇大,一震之威竟然令他虎口发麻,待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了! 这一交手,夏侯惇更有一种熟悉之感,突然就想到了当日在山道中那个白袍将军赵子龙。 曹操见夏侯惇失手,那银枪又到跟前,眸光一黯,心中喟然长叹,自知无幸逃脱,将细长眉目紧紧一阖,只待死亡光顾。 谁料,一变刚平,一变又起! 在那电光火闪之间,与夏侯惇几乎同一时间出现的,在曹操的右手方,竟还静静站着一个人。 就在夏侯惇失手的瞬间,那人闪身站了出来。 谋臣席中有人轻咦了一声。荀彧循声拭泪,把手摸到郭嘉肩头,拍了拍:“奉孝,你怎么了?可是这毒雾对你身体有碍?”后者摇头不语,眯缝着不断凝泪的桃花眸子,紧盯着前方,指骨渐渐泛起青白。 是他…… 他竟然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惊见凶恶奋弩矢,乍闻渊源恸心肝 ** 众人这才看到,不知何时,竟有一名卫队亲兵,悄悄站到了曹操身边。 那人身材高挑,虽穿着亲卫队的甲衣,身形却异常的修长优美。盔檐低垂,在他脸上落下半片阴影,只露出尖削俊美的一抹下颔,却可以想象有一副惊世骇俗的姿容。 那人现身的一瞬间,赵云迅雷惊风般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只因为,他看到那个人慢悠悠地,朝他抬起了右臂。 鳞甲披膊之下,那人素白色的宽大衣袖中,露出了一柄寒光烁烁的小弩。 那是他送给祁寒的小弩。 那名亲兵蓦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殊绝惊艳的俊脸。 盔帽的阴影之下,他上挑的凤眸黑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眼中却沸腾着浓烈的杀意。 赵云生生顿住了动作,睁大了眼睛,怔怔望着将弩.箭对准自己的祁寒。 眼见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指尖的悬刀机括—— 小小的弩.箭“呜翁——”一声啸鸣,飙射而出,紧擦着赵云耳旁掠过,迸断了他一缕发丝,急射向他的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的变化都只在瞬息之间,赵云错愕回眸,只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竟然是长兄赵义。 他不由更加惊疑。 而此刻,赵义的右肩上,正插着一支精铜小矢。 鲜血汩汩流下。 赫然触目。 赵义眉头一皱,他本来按照计划,要设法阻止赵云,此刻赵云回过头来,他正要造作一番,劝说他收手,但当他的眸光落在祁寒身上,却突然反应了过来。眼珠微微一转,嘴巴一闭,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赵云心中惊疑万状,又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望向祁寒—— 他不明白,祁寒为什么会突然击杀自己的兄长?他又为什么现身于此,扰乱计划? 祁寒看了他一眼,眉头也是微皱。森冷的眼眸,却盯着他身后的赵义,抿紧了唇。 他隐忍多时,此刻却终于还是现身,动了手。 其实,这一次的刺杀,不仅仅赵云做了充分的准备,查到了曹军上下都在徐州城搜寻世子曹昂,他便假造曹昂首级,在动手之前扰乱视线,引起哗乱。而祁寒因为太过放心不下赵云,恐他失手,想助他一臂之力,也是下足了工夫。 他知道赵云要用毒瘴丸,便提前服了解药,小红马此刻,也就在城墙角下,与玉雪龙停在一处。他偷偷潜入曹军亲卫队中,一直默默站在坛侧的柱子旁边,未敢轻举妄动。当然,他是在宴会开始后,先是假扮了歌伎入场,又费了许多心思,才成功混入其中。宴会伊始,场面热闹喧乱,亲卫队的士兵都在观看歌舞,是以没人留意到他。 祁寒心中打定的主意是,赵云不遇险,他绝会不现身,以免扰乱他的心神,打乱行动。 若赵云成功便罢,若不成功,他便要在危机中帮他一把。 ——但,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竟在此见到了追杀自己的面具男,而那杀手,竟就是赵云的亲兄,赵义! 就在方才,他密切注视着场中变化,亲眼见那赵义从刘备身旁疾奔过来,一路提剑来到赵云身后。他还以为赵义是来帮赵云杀曹操的,谁知却见赵义提起剑来,悄无声息,绕到赵云身边,往他肩头斩落!这厮竟是要阻止赵云击杀曹操! 祁寒无暇思考,立刻便站出来,射了他一矢。 他出手过后,冷冷的目光便落在赵义足底的灰色靿靴上。 不仅仅是鞋子一模一样。 祁寒向来对于人体的动作非常敏感。 那一日,面具男人将他逼上雪崖,提剑缓步向他走来,祁寒的视线与其足尖平行,正好将他的每一个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那面具男每一次提脚之时,右足后跟都会轻轻向外一拐,有一种粘连不畅的感觉。刚才赵义提剑奔跑,手中姿势与那面具男一模一样,祁寒还未觉得有什么,但当他放缓了脚步,偷摸靠近赵云的时候,他的右足脚跟竟是一撇一粘,与那面具杀手一模一样! 祁寒并不知道,那是赵义小时候练剑崴脚,师父严厉,不待他足伤养好,便命他再度练剑。他脚步挪移时,不敢将重心落在右脚,师父见他怪模怪样的姿势,说他不用心,狠打了一顿。赵义无法,只得在提脚时,轻轻往外一撇、向后一粘,以减轻足跟受力,避免疼痛。从那以后,这件事深印赵义脑海,他每每提剑缓步走动,右脚便会做出那种动作,久而久之,竟然养成了习惯。 . 赵云见祁寒毫无缘由攻击自己身后的赵义,不由一愣,动作稍有迟缓。曹操趁势往右一滚,便想要脱出赵云枪尖所指的范围,祁寒眉峰一挑,也不多言,右臂轻抬,便要将臂弩指向曹操,欲将其就地格毙。 但就这么一息的功夫,夏侯惇又已经再度冲来,缠上了赵云。 曹操陡然间觉得背脊一寒,似乎有一股视线从右朝自己看来,他蓦地一抬头—— 这一眼,正与祁寒打了个照面。 祁寒眉心微蹙,面色冷峻,冷冷看了曹操一眼,便抬起手欲去扣小弩上的悬刀。 眼前这个人,是比刘备更为英雄的乱世俊杰。是后世称颂的豪强,诗情旷达豪迈曹孟德,开边拓土杀伐果断的魏武帝……如果不是因为赵云,就算理念不同,他应该也是会很欣赏曹操,甚至是仰慕的。 但此刻,他却必须杀了曹操,而且是速战速决。了结之后,便与赵云一起,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谁料,祁寒一抬眸,却见曹操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眼底闪烁着狂喜狂悲的光芒。 祁寒仿佛被雷电击中了身体,骤然一怔。 尔后,他便清清楚楚地看见曹操张开嘴唇,清晰无比、感慨无限地朝他喊了一声:“子修——!” 这一声惊呼、痛呼、爱呼,糅杂着一个父亲无限浓重的思念与宠爱,深沉震撼,竟听得祁寒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傻傻怔在了当地,摸向小弩的手停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声惊呼,更叫周围的众人全部目瞪口呆。 纷纷看向那呆站着的青年。 玄色缨盔之下,依稀可辨的俊美面目,芙蓉浴晓,灿若朝霞。 众人仿佛有一息的沉默,旋即,一阵强烈的惊呼赞叹声在这杀气与混乱之中次第响起。 “大公子!” “世子!” “子修公子!” 激动和喜悦之情,竟然溢于言表。 “寒弟……”远处的谋臣之中,郭嘉轻声呢喃着。斜睨着前方,眸光微垂,“看来你与我一样,终究,也是逃不脱这命运的枷锁啊……” 得知真相后,他不愿意将祁寒拖入进来,但他却还是自己飞蛾扑火般,投来了。 祁寒怔然睁大瞳孔,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原本与夏侯惇等人缠斗的赵云,闻声突然回过头来,祁寒在一瞬之间,触到了他的目光,一颗温热跳动的心脏,登时冻成了寒冰。 “咔擦”一声,裂成了无数的碎片。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赵云的眼神完全变了。 赵云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愤恨,失望,惨绝,寒冷。 祁寒的心陡然死寂了下去。他不敢相信地缓缓垂眸,有所感地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一副不属于他的身体。 只与自己原本的面貌,有七八分相似的身体。 他心的很冷,冷得像是融不进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他仿佛是突然预料到了什么,呆怔地面对真正在流泪的曹操,轻声试图解释道:“我……我是祁寒。”不是曹昂。曹子修。 左手边倒地不起的夏侯渊中毒颇深,此刻勉力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将他一把抱住,高兴得又蹦又跳,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满脸浓密的胡茬径往祁寒头上蹭,因毒瘴丸的药性睁不开的眼,泪眼婆娑地朝他大喊:“子修!子修!傻孩子!你若不是祁寒,谁又是祁寒?” “什么,意思……”祁寒下意识地回问,声音轻细微颤。一颗心竟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很想将这个高大强壮得像一头熊,抱着自己又哭又笑、状若疯癫的痴汉武将用力推开,却觉心头酸软,完全办不到。他竟然有一种错觉,这武将的怀抱其实非常的温暖,非常的熟悉。 “什么?”夏侯渊为人粗犷,听他发问,立即皱起浓眉,嘟哝着开口解释道,“你母亲生于并州太原祁县,古之昭馀。生你之时郡县大旱累月,天不降雨,日红似火。方士言道,此子命逢火劫,须以一寒字镇之,将来必贵不可言,才堪大用……” 夏侯惇性子单纯,此时刺客被缠住了,世子又归来,大喜之下竟还有心思学起方士摇头晃脑说话的模样,声音还特特拔高了几分,“子修,你的小名便是祁寒,还想哄我?” 祁寒听完,脑中“嗡”的一下,宛如五雷轰顶,一片空白。 ……昭馀祁泽薮,大泽隐龙神。 曹操的夫人,丁氏,曹昂的生母,刘氏,历史上的记载,竟真的都是祁县人,祁县,大旱,寒……小名祁寒。 呵呵……骗人的。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一定是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情笃意切何相负?误卿多是真心人 * “子修,你的小名便是祁寒,还想哄我?” 夏侯渊话音一落,不远处的赵云发出了一声痛吼,那声音宛若一头受伤濒死的野兽,说不出的凄惨悲愤,哀凉绝望。他正与三个一流武将缠斗着,枪势却越来越疯狂,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为何哄我。 阿寒,你为何骗我。 为何要,骗我…… 赵云脑海一片空白,眼前发黑,已是全然无力思考。一时间,他只觉得天地静寂而苍白,震惊错愕中,竟生起一种绝望无助之感。 原来他爱上的人,竟是曹昂曹子修——杀他满门之人的长子。 真相来得太晚,太可怖,他竟似成了这世上最可笑最可怜之人,何其讽刺。 祁寒猛然惊醒了过来。 焦急如焚地看着赵云的方向。 许褚等人已然缓过劲来了,见只有一名刺客,主公安全,便红着眼睛,纷纷加入了战团! 从赵义出手,到祁寒现身,到他被点破身份,引得现场越发混乱,赵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先机,他先前的一切优势,都在于出其不意,快速击杀,但现在,这些变故将他的完美刺杀,化作了泡影。 祁寒看不到赵云受了多重的伤,他身上有许多的血污,像是敌人的,又像是他的。 但他那一声痛呼,绝不是因为受伤。 那声音,如此的痛苦绝望,像是一把冷冽的尖刀,重重扎进了祁寒的心里。 他知道赵云误会了自己,可眼下,却没有了解释的时机。 祁寒顾不得其他,奋力将热情得过分的夏侯渊推开,也不去看身旁嗫嚅着双唇,激动不已的曹操,飞快抬起右臂,想要瞄准许褚等人。但赵云枪势如狂如龙,来去倏忽如电,快速无伦,无迹可寻,祁寒怕箭矢误伤了他,情急之下,只得放弃小弩,拔出佩剑,奔了上去。 曹操眉头大皱,伸手去捉,却只撕下祁寒一片衣角。 他望着祁寒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眸色渐渐冷沉下去,面容铁青。 刺客的时机已失,夏侯渊、李典等人虽涕泗横流,却立刻将曹操围在当中,保护了起来。 祁寒冲到近前,却插不得手,与不远处的赵义打了个照面,眸色一冷。 赵义唇角倒挂着一抹冷笑,捂着肩膀伤处,斜唇无声开合,竟然在说“曹世子”。 祁寒心头冰冷,不再看他,只紧张地盯着场中以一敌四的赵云,随着他风起云落大开大合的一杆枪,一颗心越揪越紧,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许褚势若疯虎,一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招招往赵云致命之处挥去。他虽中了毒素,武力打折三成,但仍然是曹军中武力最强者,十分可怖,再加上夏侯惇三将,赵云身上已是频频受伤。 祁寒一咬牙,提剑冲进了战团,一剑抵住许褚往赵云背心砍落的长刀。 赵云听到金铁交击的声音,蓦地回头,冷然看了祁寒一眼。 那一眼,如鬼如魔。 夹霜含冰,不含半点温情。 仿佛适才救他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祁寒心头骤然一酸,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冷如石,寒冷似铁,险些坠下泪来。 他从不是那样脆弱的人,可一想到这具身体的父亲,竟然就是杀了赵云满门的曹操……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看不到光亮,仿佛陷入了混沌泥沼之中,难以自拔自救。 许褚这人憨直到了极点,一时也没看清是谁挡的自己,脸色一狞,“嘿”的一声怒吼,便与祁寒交起手来。 祁寒使剑的招式承自赵云,极为精妙,但他缺乏实战,比起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许褚来,完全不够看。对方力逾千钧,刀背沉猛,数招一过,祁寒已抵挡不住,被他逼得节节败退,许褚更不给他喘息之机,长刀一纵,径朝祁寒肩膀削了下去! 两人对的这几回合,乃是生死相搏,也不过数秒的功夫。夏侯惇等人怒声喝止,曹操见状更是大急,在外头喊道:“仲康,休伤我儿!” 许褚却完全反应不过来。当听到了主公的喊声,他要收势却已来不及了,那一刀,正是他最常用最为精纯熟练的“力劈华山”,往往能将人和马匹一分为二,足见力道之凶猛。此刻他身中毒瘴,力道减弱了三分,听到主公呼喊,又收住了三分力道,但那刀却还是朝着祁寒肩头重重斩落。 那一霎,祁寒甚至嗅到了许褚长刀上隐隐的血腥之气。 他眉目紧皱,脸轻轻一别,竟是无法躲开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力忽从旁边冲来,将他猛然撞到一侧。祁寒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竟是赵云。 赵云抱住他,往一旁撞去,替他生生挨了一刀! 祁寒看着他血流如注的后背,眼瞳倏然放大,猛地抬眸,眉峰紧蹙,忽然悬臂,飞速射出一矢,射中了许褚胸口。 铁塔般的大汉轰然向后仰倒,祁寒这才将赵云抱入怀中,拿手紧紧捂着他的伤处,冰凉的手指,不停颤抖。 众将见曹昂射伤了许褚,竟还将刺客抱在怀里护住,一时错愕,都住了手,呆呆看着。 曹操面色铁青,望着场中二人,眼神变幻莫测。 赵云抬起头来,望着祁寒的脸,颀长的剑眉冷若锋刃:“你……当真是曹操长子?” 从前的种种疑惑,恍如电光火石闪过。赵云唇色苍白,只觉得耳鼻口都失了知觉,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祁寒的眼。 祁寒向来对身世避讳不谈。 祁寒总能将曹军的行动了如指掌。 刘备曾经暗示过自己,祁寒是曹操的人。 吕布不信祁寒是曹操的人,最后却死掉了,徐州也真的落入了曹操手中。 明明亲耳听见了,却还是多此一问……他只想听到祁寒否认一句,只要祁寒肯摇一摇头,他便会不顾一切,毅然决然带着他离开这里,而不是这般刻骨的冷,无心搏战。 他本来已经麻木了,但当看到许褚砍向祁寒的那一瞬间,赵云竟从灵魂里颤抖起来,感觉到比先前遭遇欺骗,更加浓重深刻的绝望和害怕。 他害怕,害怕祁寒会这样死去,永远地消失不见。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就算祁寒骗了他也不重要,只要祁寒能好好活着。 没关系。反正他已在噩梦中生活了十多年,将来就算再多上许多年,也没有关系。但祁寒,他不能有事。 于是在赵云的思想做出反馈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他排开敌人的困囿,冲上去护住祁寒,为他挡了一刀。那一霎的绝望让他明白,他还是爱祁寒,深爱着他。 “你是吗?”赵云又问了一声。 祁寒捂着他的伤,手莫名颤抖了一下,尽力稳着声音:“看起来,是的。” 说话间,他轻抬眼眸,环顾四周。渐渐脱离毒雾掌控的曹营猛将们,个个怒目持刃逼近,虎狼般环伺在侧。不远处墀级边缘,更有慢慢潜近的曹操亲卫队精兵,和手持弓箭的弩兵队。 这一刻,他给不了赵云否定的答案。 赵云看着他,凄然一笑,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 曹操奔到了近前,见到这一幕,皱眉朝身旁的徐晃使了个眼色。 徐晃便走过去,与夏侯惇等人一起,将昏倒的许褚和祁寒一起拉走。 祁寒自是不从,奋力扭动臂膀挣扎,紧握着赵云不肯松开。他同赵云一起,至少投鼠忌器,旁人再也伤他不得。可谁知,就在他抗争之时,赵云竟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完全没有留下他的意思。 祁寒登时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云。赵云却低头,一眼也不再看他。 “我没……骗你……”他焦急的话音还未出口,徐晃已然使斧柄往他脖颈后一敲…… 祁寒皱起眉头,软倒在徐晃臂间。但他竟没有立刻晕厥,使得上方的武将“噫”了一声。 那一瞬间,祁寒心里翻江倒海,不甘心,意志力不知有多顽强。 被击中穴位,他的神经全然麻木了,连舌头都动弹不得,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晕过去。 祁寒一被拉开,赵云单膝跪地,手中紧握着银枪,便又站了起来,再度与夏侯惇等人厮杀在一处。 祁寒被带走时,他只淡淡朝祁寒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未说。 战得片刻,赵云身上受伤颇重,遍布血迹。于禁在不远处觑得一个空子,遥遥放出一支冷箭,直往赵云心口而去。祁寒瘫软在曹操膝边,却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一瞬间,他太阳穴突突而跳,急得口中“嗬、嗬”有声,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更遑论做出动作。 然而危急时刻,赵义没有动手,却闻一声清叱娇喝,竟有一道曼妙身影,闪入战团,手中雪亮的两把长匕一挥,将于禁那迅疾如风的一箭,挡了下来。 祁寒脑中一片混沌,但他知道,那是甘楚。 那一身的鹅黄纤衣,与刘备身后侍女的服饰一般无二。她与赵义,果然都是刘备的人……他脑颅钝痛,心中却越发清明如镜。 赵云瞥了甘楚一眼,一语未发,两人后背相抵,立时靠在一处,竟开始并肩对敌。 祁寒怔怔望着,手指渐渐握紧。 战圈之外,稳下心神的曹操,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祁寒半躺在地上,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亲卫队、弓.弩兵,将打斗中的几人围了起来。 一旦几名曹将伺机退开,赵云与甘楚,便是死路一径。 祁寒心跳如鼓,强迫自己冷静,一颗心却遏不住地狂跳。他深深地呼吸着,不停放松自己的神经,冀望它们快些恢复知觉。一双点漆般乌黑的眸子,因为生理性的挣扎,泛起水光。 或许他的意念太过顽强,或许是要救赵云的愿望太过强烈。也不知是哪个起了作用,渐渐的,他的手指可以动了…… 渐渐的,胳膊也可以动了…… 曹仁站在曹操身旁,按剑注视战局,目不转睛。就在赵、甘二人互救,施展不开的一个空档,他突然一声唿哨,夏侯惇等人立刻飞身撤出了战团。 那一刹之间,甘楚为了相救赵云,替他挡了乐进一剑,失血昏厥在了赵云怀中。 赵义见状不妙,眸光焦急地看了一眼场中的赵云—— 赵云臂中抱了一人,单膝跪地,右手紧握着银枪,仍摆着警惕攻守之姿。一旦有人攻来,他似乎立刻便能再起再战。但赵义却看出了他眼神黯淡,眸光涣散,仿佛神智已失,竟是极不清醒,完全是依靠着本能在等待战斗。 赵义心头暗恨:“倒真是个情种!” 心知幼弟已是万念俱灰,竟似连求生的意志都失去了,已然屏蔽了对外界的感知,他痛心地狠一跺脚,随着几名曹将一同,抽身退出了包围圈。 与此同时,曹操抬起了手掌,沉声下令:“放……”箭。 “且——慢。” 舌头还不灵便,但这两字祁寒却说得很清晰,很坚定。 曹操冷然垂眸,看向膝边斜躺的爱子。他肃着脸,摇头道:“子修,莫再让我失望了。” 虽然攻打吕布夺取徐州乃是势在必行之事,但此一役,在曹操的计划里,却是提前了至少一年,全都是为了救回长子。 眼下曹昂却为了帮一个要杀他的刺客,屡屡挑动他的神经。 曹操不再看他,手一抬,还要下令,忽觉腰间轻轻一动,但闻“刷——”的一声啸鸣,他的青冈宝剑,竟已到了祁寒手中! 曹操转过头来,面露惊愕。祁寒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从瘫软的状态,站了起来。 虽然还摇摇欲坠着,脸色也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曹操还没回过神他拔了自己的青冈剑要干什么,总不可能弑父吧?他见曹昂脸色白得难看,却还如此倔强,不由心中恼怒烦闷,狠狠朝旁瞪了徐晃一眼。徐晃被瞪得心惊肉跳,也不知主公是在责备自己那一下太轻,以至于让曹昂拼命站起;还是责怪自己打得太重,竟害得世子面无血色。 下一秒,所有人都像见鬼一样看着曹昂。见他缓缓将那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青冈剑,横在了自己脖颈之上。 他的手还在颤抖,力道上没有轻重,又或许是故意的。那剑贴上皮肤的瞬间,鲜血涌了出来。 猩红粘稠的血液,沿着他纤细精致的血管,涔涔流淌而下。 “放,他,走。” 祁寒浑无畏惧的对上曹操鹰隼般射出寒光的眸子。 曹操亦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你可知,我曹操不止你一个儿子。” 祁寒点头:“知晓。” 手仍在抖,却仍横在脖上,眼睛同他的动作一样坚定。 曹操的脸色已经阴沉难看到了极点,沉默了一霎,道:“你可知,我曹家永无自戕之嗣?” 祁寒再度点头:“我,懂了。”眼中涌出浓浓的歉色。 曹操的意思是,他今日有了自戕胁迫之举,便再也不算曹家子嗣,将来死后连祖坟也入不得了。对古人来说,这已是莫大的羞辱和量刑。但对祁寒来说,却根本无法和赵云相比。 其实,他感受得到,曹操对他的好,夏侯等人对他的关爱……但遗憾的是,他并不是真正的曹昂。对于脱离曹家,剔出族嗣,他并没有那么深刻的悲伤。 曹操盯他眼睛良久,忽道:“你不是我的子修。” 祁寒被他眼中的痛色震惊,竟猛然觉得心脏抽痛了一下,不由微微垂下了头。他正欲说话时,又听曹操道,“从前的子修,是绝不会如此。子修,你变了,变得我已不认识你了。自此,我便当你死在了淯河了。” 话落,他拂衣,转身便走。 随后,弓兵队撤退了,亲卫队也让了开去。祁寒掣肘曹操,只在数语之间,隔着层层人丛,只内围曹营心腹之人,看得一清二楚。外头的人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曹丞相竟然改变主意,不杀这刺客? 刘备眸光几动,朝赵义使个眼色,赵义便默默上前,摇醒了濒近昏迷的赵云,扶着他和甘楚,慢慢走下城头去了。 祁寒从人丛罅隙之中,最后看了一眼赵云的背影,缓缓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百六十章、章节名称待补全,章节名称待补全 . 丁氏自得了祁寒,便闭门谢客,终日不出,守着病倒的孩子照料,又请来亳县当地的名医华佗为他医治,三五日间,竟就将祁寒的风寒治了个七七八八。 丁夫人这才稍觉心安。曹操在家中小住了几日,见了些亲戚故旧,官士乡绅,想起丁氏的好来,又按捺不住,多次来寻。丁夫人心气平了,稍作推搪,便就见了。但要劝他不许冷落长子,曹操却又对当日之事耿耿于怀,不肯松口。 两人又磨了两日,曹操其实也是在找台阶下,便“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不会将祁寒逐出门墙,丁氏这才满意。想起夫君素有头风之症,又请来华佗,邀他随军诊治,长住许昌。 华佗看过曹操,直言此病不易医治。曹操脸色便不好看。 华佗又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世子,诊号脉象,又说世子体内经脉有损,藏有寒疾隐患。幸亏这次救治及时,否则便又有寒疾爆发之虞。更言他有心病,忧思重,只怕很难将养调理。曹操听了,便越发不喜。 丁夫人担忧得厉害,幸亏她与华佗有恩,百般恳求之下,华佗才答应前往帝都。 曹操盯着那医者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阴沉,心道:“去不去许都,还由得你么。” 丁夫人从旁见他这般神色,眼神微动。暗自叹了口气,走到祁寒床边,替他将被褥掖好。 祁寒自从服了华佗的药,终日都在昏睡,朦胧之中,却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原来,这华佗还当真是位神医。他暗想。 连心病也能诊出…… 一想起赵云的眼神,他便觉得难捱难过,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堵塞郁痛。 他不知道该怨憎谁? 是怨憎重生的捉弄安排?还是怨怼赵云的不信任…… 祈谷坛发生的一幕幕,刺激、血腥、惨烈,总如梦魇一般萦绕在他眼前。祁寒想奔回去找赵云,将自己的来历托出,也许,便会获得谅解。 可他又莫名觉得委屈。有些排斥这样做。甚至因此生出自弃的念头来。 他始终忘不了赵云看他的眼神。 他不停被自己杂乱的念头困死在局中,不停在病榻上省问自身: 为什么赵云不相信他? 为什么,他会认为自己在欺骗他? 为什么,他会将自己想得那么龌龊不堪,认为他祁寒就是一个骗子。一个将吕布害惨害死,又帮生父曹操夺了徐州的骗子? 他为什么会那么不相信他……以为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 祁寒明明知道,从理智上讲,那种时刻,满腔悲愤的赵云,骤然得知这样的事实,根本无法做出第二种判断。但祁寒仍然因为他的变化,那寒霜般凌冽的眼神,觉出了彻骨的心寒和痛苦……他甚至因此生出错觉,认为他与赵云的关系,其实根本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他们之间,甚至连信任都没有吧。 祁寒病得厉害,心思也越发的易感纤细,他只觉身处在一座牢笼之中,虽有人日夜伺候照顾,但意气却越发消沉,一日一日,消瘦下去。 他越来越不敢回忆那让他心痛的一幕,将所有的伤感压抑在了心里。 排斥睁开眼,排斥思考如何应对曹操和丁氏。 这鸵鸟般的逃避和压抑,终于让华佗得出了心病的结论。 …… 临行前,夜半时分,丁夫人又一次掌灯进来。 火光中映照着一个中年美妇,面目精致如玉,容色倾国倾城。 她轻轻唤了几声“寒儿”,见祁寒还在睡着,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坐在床边往他脖颈伤口处添了一条香巾。 待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后,祁寒才缓缓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间,神色间闪过一抹深刻的迷茫。 他占据了曹昂的身体,得到丁夫人,甚至是曹操的怜爱,难道真的对这具身体的双亲,没有分毫的责任? *** 许县西依伏牛山脉,东临冲积平原,天气寒冷,但少雨雪。 祁寒跟着一个黄门侍从缓步走进丞相府邸。 但见廊庑间光线昏暗,花圃中草木繁凋,不远处的园林里更有参天大树。亭台楼阁处处,虽无后世造型精巧的雕梁画栋,鳞次栉比,但眼前这极为刻板而正统的方形建筑,却更显出了汉代的历史厚重感。 屋宇墙檩间色彩沉郁,并非后世惯用的金绿红蓝,而是沉闷的青灰色,就连院子里所种的植物,也多是雅净的草木绿植。 但如此简单构造,却仍给人一种吞噬乾坤的恢宏气势,身在其中便觉得自己格外渺小。祁寒怔怔然走近那些建筑,抬头去看廊上的兽形瓦,檐角突飞欲云的鸱吻,眼前有些眩晕。 那些光怪陆离、古朴匠心的奇异动物,仿佛要从房梁上跳跃下来,将他撕得粉碎。 他有些晃神。 有些不明白自己存在于此的意义。 那黄门内侍突然回过头来,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带了几分猜疑,尖声细气地问:“世子,前头便快到了。今日是去闻檀阁,还是荷斋?” 祁寒望着游廊尽头的几条岔道,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询问自己,要去哪个地方? 可他却哪一个也不知道位置。 那名侍从的眼神非常犀利,不是跟了曹昂多年的人,便是曹操的内侍。耳濡目染之下,兴许十分的聪明。祁寒心头一紧,蹙眉道:“我在此小坐片刻,你去荷斋,给我取个合用的座子过来。” 侍从垂首称是,立刻从右边的小径走了。 待他走出数丈,祁寒起身,悄无声息跟了上去。步履非常自然,却轻得听不见声音。直到目送那内侍进入莲池后的一个庭院,他才慢慢折回廊中,负手等待。 那内侍刚回来,搬了座子在花圃旁摆好,祁寒便笑道:“我今日有些乏累。你不必跟随了,我自去荷斋。” 话落,起身自顾自往右边小径去了。 侍从见他稳若泰山,殊无异状,所走的方向也半点不差,心头倒是笑起自己多疑来了。立刻打消了那点疑虑。心道,先前竟还总觉得世子有哪里不一样了,他望着府中景物的样子,眼神竟似好奇而陌生。想必是世子外出久了,性子也有些变了吧。 . 祁寒到了荷斋,发现是处雅致的所在。 书架满卷,墙头也挂满各式武器,弓箭刀剑,猎物的彩头。 原来,原主曹昂倒是个文武都爱的,可惜这身体素质较差,练了经年,也还是不够强健。 婢女见他来到,鱼贯而入,摆了些茶水点心,又往案头燃了一抔檀香。 祁寒神思不属,命她们下去之后,来回绕着房子打转,不知不觉便进了里间。 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一格木屉,里头摆着个娃娃戴的黄金锁片。雁翎螺纹精细漂亮,中心镶着一片方形碧玉,围着玉,雕刻着一条在祁寒看来,算得上憨态可掬的飞龙。 他怔了一怔,觉得莫名熟悉。 忍不住便拂开上头细微的灰尘,仔细摩挲了几下。 祁寒觉得,这似乎是曹昂幼时之物。 打量了良久,他有些乏了,便就着案桌睡了过去,那枚锁片静静偎在祁寒脸侧,在他沉睡入梦之时,忽地发出些许毫光来。 不多时,房中烟雾晕开,多出了一个老头儿。 白须白眉,鹤发仙颜。 手拄着九节玉杖,素白衣袍上缀满了大红纹绣朱雀描边,云履一尘不染,目光极亮,红脸润泽已极的脸庞仿佛有光,眼中波光流转,尽是狡黠灵慧之意。似是老者,又似个不晓世务的孩童。 若是丁夫人或曹操等人在此,兴许一眼便能认出,这人就是当年给曹昂出生时卜算命格,并取小名为“祁寒”的那个方士。 但他们并不知道此人名讳,更不知道这老头儿,便是太平教的先师。 于吉伸手往祁寒鼻头上一刮,啧了一声,道:“竟是情孽引渡来此!可叹!” 话落,执玉杖往那锁片上轻轻一点,呼道:“毅魄神灵,三千世界,还归本源。开!” 房中登时光亮大作,隐隐有风雷龙啸之声。外头之人却是分毫不察,往来一派平静。 祁寒不停皱眉,面色苍白,纠结不堪,却是始终没有醒来。 他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只觉得有一股暖色黄光缓缓罩来,使得他陷入深重的昏迷。 脑海里火烧火燎一般,灼痛。他仿佛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梦。异常的真实,真实到醒来之时,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一个冗长的梦,还是他此刻才在梦中。 曹昂的大部记忆,竟然都跑到了他脑子里,那种感觉非常痛苦,像是塞进了不该有的东西,要将他脑海撑爆。事情明明不是他经历的,不在他的人生中发生,却那么融合,深深烙印在了脑海里,记忆中。 或许,曹昂的记忆根本就没有消失过,只是一直储存在他脑中,此刻才骤然醒了过来。 融合另一个人的记忆应该是非常痛苦的,但祁寒却不觉得痛苦,曹昂跟他本身的性情竟然非常相似……那些记忆冗杂在一起,让祁寒觉得自己像是度过了两个人生。 怪不得,他能轻松听懂这里的话,交流无碍。也许大脑中的语言区域,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工作。 祁寒盯着案桌愣怔了半晌,突然,他瞳孔遽缩! 那枚锁片去哪了? 一觉醒来,他拥有了曹昂的记忆,有些混乱。而那枚冥冥中吸引着他的锁片,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竟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就此功成身退了一样。 祁寒百思不解。抬手揉动眉心,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抚上脖颈间的绀色如意绳,拽出,五指紧紧攥住那枚向不离身的暖玉,久久不愿松开。 也许,他跟曹昂,本就是一个人? 只是生活在了不同的空间? 这念头蹿出来,祁寒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越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赵云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伤寒华佗说心病,初逢棠棣孺慕情 . 年后雪意渐小,相府的景致依然显得萧索而冷淡。寒枝上余了些许残冰,阳光一照,闪闪发亮。下细了一看,尖梢上已添得一点儿新绿,生生地一抹活气,眼见着冬季便要走到尽头了。 房中传出话语之声,却是祁寒刚回来不久,又染了风寒,丁夫人请来华佗,再度为他看诊来了。这段时日,他身体虚亏,病情时有反复。 “……人活于世,只靠一股心气。气足,则身康体健;气虚,则虚弱病痛。一旦这股气消散,便是人之死期。世子,你如此年轻,却是气郁于心,结毷难开,因此才多病而难愈。世子,你可明白草民所言?”华佗放下药方,朝祁寒道。 祁寒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先生。”神色谦恭诚恳。 华佗见他对自己十分恭敬有礼,相较曹操的倨傲来,这位世子可算是十分的亲善了,思及此,他神色也不免柔和了几分。 丁夫人从旁听得“死期”二字,极为震惊,拧着帕子焦虑道:“华大夫这是何意?我儿病得如何了?” 华佗垂睑回道:“夫人勿虑。世子这伤寒倒是易好。只是他体虚受损,一时半刻,却难以调理。再者,心病尚需心药医,世子如今精气神皆不足,容易生病,老夫也无良方。” 丁夫人听了眼眶泛红,祁寒心头一软,连忙劝慰她道:“母亲不要担忧,我只是……只是被困在府中,终日不得外出,心中有些郁躁罢了。华大夫也说了,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将养时日便可。” 自从来许都,住进了丞相府,除奴仆与丁夫人之外,他就没见过外人,连曹操也不得相见。就被拘在这一方院落里,只能在起居处、荷斋和闻檀阁中来回晃荡,难免心情压抑烦闷。 丁氏揉着帕子拭眼,仍觉心疼,深深吸了口气,哽然道:“你这孩子,总会说些好话来宽慰我。且好生养着吧,我先去送送华大夫。” 话落,从杌凳上起身,跟随华佗施施然往外而去。 祁寒目送她离开,不禁一阵晃神。仿佛不知不觉之间,他竟真的对丁夫人生出了几分孺慕之情。 与曹昂的记忆融合越久,他越无法漠视丁夫人对他的好。连带曹昂的记忆中那个苛刻严厉的曹操,竟也变得莫名亲切起来。祁寒有时甚至会不自主地代入身份,将他二人视作双亲。 曹操还在怒他。回府多日了,他不仅不肯见祁寒,还将人圈禁在曹昂的院子里,不准他随意外出,以免逃跑事件再度发生。适才祁寒那番话,便是故意让丁夫人心疼,也好为他向曹操争取一些行动自由。 …… “何谓心病?”廊庑之中,丁夫人忧心忡忡地问华佗。她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病症,但华佗却说得不清不楚的。 “病者的心思烦乱,郁结于心,脉息紊乱,抑郁不开。”华佗稍一沉吟,将诊脉情况说了出来,“我开具的药方,只能治本,不能治根……世子的心情郁卒似有其因,若是放任不管,时间一久,对身体恐怕不妙。若是将来遭受了更大的打击,只怕还会加重病情……” “病情加重,又会如何?”丁夫人秀眉深蹙。 华佗严肃道:“会短寿。” 他见过许多类似的病人,起先都是心情积郁。轻者疾病缠身,久治不愈,最终短寿;重者……则会有更严重莫测的举动,乃至伤害自己。他见丁夫人神情哀沮,便不想直言,本来这位世子的情况也不算严重。 丁夫人却是眉心一跳,心口仿佛砸上了巨石,也不顾礼法了,伸手握住华佗衣袖:“……华大夫你术精岐黄,必知道该如何治他。” 华佗思忖道:“那便要设法令他欢喜一些,多交一些友人,多外出游玩吧。” 丁夫人轻点螓首,心中却是将曹操给气上了,决意立刻去找他,不可任他再将儿子困在府邸。 事过不久,曹操终于松了口风,允许祁寒外出走动。但不管他走到哪里,身后总有一大队禁卫军死死跟着,盯得极紧。祁寒心想,看来这半年“曹昂”流落在外,曹操是当真怕了。更何况他还大逆不道,放走刺客,三次逃跑……曹操越疼爱这个长子,便越会觉得心灰意冷,失望透顶。 而曹操不肯理他,只是派人监视,祁寒反倒觉得轻松了几分。 就算曹昂的记忆尚在,但内里已经换了灵魂。若曹操当真拿他去问话,只怕会漏出破绽,被他识破。祁寒心中没底,因此按兵不动,面上淡然镇定。曹操一日不召见他,他便一日不去见曹操,虽然有些失礼,却好过见了面被曹操识破,性命不保。不论怎么解释,都容易被拆穿,还不如就不解释,让曹操自己去猜,猜他这大半年在外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如此的性情大变。 . 这一日,白云青霭,天气晴肃。祁寒风寒大好,还见不得风,只得在荷斋中看书练字。他的字体与曹昂大不相同,因此每写得一简,便即用清水洗去,不留丝毫痕迹。写着写着,忽地想起从前赵云教授自己汉隶的情景来,心中登时波澜翻滚,手肘微颤。 “……大火流兮草虫鸣,繁霜降兮草木零。秋为期兮时已征,思美人兮愁屏营。” 竹简上不知不觉现出了赵云写的那句。 端方沉厚,翩若游龙,竟与赵云的字体极为相似。 祁寒揣摩着他那时恋慕自己的心情,口中喃徊低念,反复咀嚼着,竟渐渐觉出一缕甜意来。唇畔不由翘起一抹弧度,追忆二人过往的美好片段,一时间心潮起伏,又喜又悲,不可自绝。 思绪涌动起来,便再难写下去了,祁寒默默洗了竹简,撂下笔墨,起身往外走去。 脚步刚迈出门槛,便听廊下响起窸窣喀嚓的甲胄摩擦声。祁寒撩起眼皮,朝那一队紧张兮兮的近卫淡淡瞥了一眼,也不多言,任由他们跟在自己后头,信步走向院外。 解开禁足后,他还是第一次在相府闲逛。丞相府占地广,内中亭廊环绕,楼阁缦回,他摸不清道路,不敢走远,暗暗记下来时路径,走到一处莲池旁,便即站定。但见四下无人,连仆婢也无一个,塘中水波沉碧,苇荷枯凋,岸旁三两萧疏垂柳,俱是荒凉之感。祁寒此时心情郁悒,最不喜爱这孤寂荒凉之景,只觉寒风侵人生冷。他轻蹙眉头,拢紧貂领,折身便走。 谁知刚一抬步,忽然听到回廊深处传来隐约的人声。 祁寒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绕将过去。 “转蓬离本根, 飘摇随长风。 何意回飚举, 吹我入云中……” 稚嫩的童声琅然而颂,祁寒讶异地望向前方那个青衣锦服的小童,见他凭立栏边,竟对着一池枯凋的残荷,出口成章。 这首诗…… 祁寒是读过的。 “植、植儿?”他试着喊了一声。 那孩子应声转身,一脸震惊地望着他,黑漆溜圆的一双大眼里满是喜悦! “大哥?!” 下一秒,那孩子便飞奔起来,浑然不顾礼法,炮弹一般砸进了祁寒怀里,直将他撞得一个趔趄。那张圆润的小脸儿霎时埋入祁寒腰间,边蹭边带着哭腔道,“大哥大哥大哥……” 祁寒被他搅得手足无措,有点承受不住这孩子的热情,只得抱着他,将他拉到阑干前坐下。 原来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幼时竟然这般柔软憨萌……傻得可爱。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曹植紧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委屈地抽噎着闷声道,“上回出征我要同去,父亲责我年纪太小,不准我去……丕哥哥果真把大哥给弄丢了,他们还说……还说你死在了淯河……” 他年纪幼小,奶声奶气地抱怨,那声音软糯潮湿得像年糕一样。祁寒听他说得情真意切,那点小洁癖竟也没发作,任曹植将鼻涕眼水全蹭在自己的裘袍上,心头莫名觉得温软。 他伸手拍抚曹植的脊背,轻哄他道:“植儿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恩!大哥以后也莫要走了!留在许都陪伴植儿!”曹植从他怀里抬头,黑眼明亮生光,憨甜一笑,竟让祁寒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心情微畅,伸手揉捏了一下他软嫩的小脸。 祁寒听出曹植小小年纪便有异禀天资,文采极高,便故意拿些问题考校他,曹植软软依在他怀里,有问必答,遇到不懂的,立刻向大哥讨教,一脸的乖顺可爱。祁寒被他影响,心情逐渐转好,也跟着那咯咯的笑声勾起了唇角。 二人言谈正欢,忽听身后一声清叱:“……你就知道一天到晚缠着大哥!” 祁寒讶然回头,却见是个十岁出头的锦服少年,眉锋锐利,小脸涨得通红,正怒目瞪视过来。身后还跟了一大帮孩子,个个都是锦帽貂裘,气宇不凡,应该是京中官员的子嗣,都以那少年马首是瞻。 适才那一声喝斥,声音虽嫩,却已隐隐透出了威严的味道,倒让祁寒想起了发怒的曹操…… “丕儿见过大哥。” 那少年步上前来,敷敷衍衍朝祁寒行了一礼。眼神与他对视的瞬间,立即闪躲开去。但下一秒,立刻又目露怒焰,紧盯着他怀里的曹植不放。 曹植吓得一瘪嘴,大眼泪汪汪的,看着又要哭了。 祁寒正要说话,曹丕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将曹植拉开,鼻子几乎贴上曹植的小脸,怒冲冲吼道:“我不是教过你许多次,无论何时,切不可失了礼数!你倒好,还在此胡乱抱人!” 话落将曹植扯到身后,护犊子一般的姿势,把祁寒看过来的视线全挡住了。 曹植苦着小脸,从曹丕身后探出头来,偷偷朝祁寒眨眼,曹丕板着脸微微侧目,那曹植登时如小乌龟一般缩了回去。祁寒看得哑然失笑,无奈再也瞧不见他,只得将视线放在紧皱眉头的曹丕身上。 小小年纪,已是气势凌人。瞧瞧那一脸的冷漠酷戾,当真是生人莫近。 不愧是将来的魏文帝啊。 祁寒心中感慨了一下,见曹丕始终冷冰冰的,不似曹植对自己那般亲昵,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敌意?他便也没了逗弄弟弟的兴致。 祁寒朝他身后眺了一眼,起身拂了衣袍,盯着曹丕道:“哎,既然这么喜爱植儿,就别对他凶神恶煞的……懂吗?”话落意有所指地挑眉,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啧啧,小小少年,竟然对弟弟的占有欲这么强烈,连大哥也不让抱,不让看,这分明就是很喜欢曹植啊。可惜却不懂表达的方式……真是年轻呐。 祁寒挠了挠头,暗自感叹了一遍,转身便走了,只留下一脸愣怔的曹丕,傻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雷鸣电闪,狂风呼啸,懵愕到了极点。 大哥他…… 在说什么啊?! 我分明最喜爱的就是你,我分明是因为讨厌曹植他老缠着你抱你黏糊你……连你看他一眼,我都生气,我怎么可能喜爱他?! 曹丕僵冷着小脸,身体一晃,一把扶住阑干,好似要摇摇欲坠。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祁寒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三观尽碎。一腔孺慕尽付流水, 章节目录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囿禁京都结英义,对质都堂说人情 . 匆匆半月一过,祁寒虽得了一定的自由,可以四处走动,但近卫们却看得极紧。相府防卫森严,加上他并无可以信任之人,因而无法联络上赵云,更别说要离开许都,前去寻他了。 这日复一日,思念愈盛。他渐渐觉出了焦虑不安,但却又无计可施。山长水阔,就不知赵云他们到了何处。 祁寒耳目闭塞,唯一得到的消息是,赵云与浮云部的人马还留在徐州,并未随同刘备入京。或是为了避嫌与刘备的关系,或是另有打算,他却无从得知了。 从徐州回来之后,曹操的头风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脾气也变得极坏,阴晴不定的,难以捉摸。一次,丁夫人因为曹昂,又与曹操争执起来,诱得他头痛发作,曹操一怒之下,竟然一改从前的容忍恩宠,将丁夫人发回谯县老家去了。 祁寒惊闻之时,丁夫人已经拾掇好了行囊,将要出发。 见丁夫人一脸泪痕,祁寒不免有些难过,便想去劝曹操,却被丁夫人拦下。 丁夫人一脸肃重地告诫他,绝不可再拂逆曹操,触其逆鳞。自从祁寒在祈谷坛放走了刺客,曹操对长子的感情便似受了冲击。何况他近来头风发作,更是易怒,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祁寒无法,只得一一应下,任她拥着自己,好一通宽慰。 丁氏这一走,祁寒身边可用的人就更少了。 回京以来,曹操一直监控着他的人脉交际,虽然没有废除他世子的名号,但却已经把他打压到了泥底。外人都知道曹昂失了宠,对他避之不及,唯恐从往过密,遭到牵连。祁寒倒不在意这个,他更担心无法及早抽身离开。 幸亏司空刘晔性直,又与曹昂素来交好,也不嫌他失势,倒是三天两头就便往相府里跑,给祁寒解了不少烦闷。 刘晔心思活泛,见他终日孤单无聊,每次来便都捎带上一堆的年轻同僚。其中以京中的侍郎王子服和昭信将军吴子兰二人,最得祁寒喜欢。 他们四人年纪相仿,又都是豪放直爽的性情,更兼博闻强志,学识渊博。每聚在一处,便是把酒言欢,谈天说地,海阔天空地聊些遗闻轶事,倒也十分得趣。但祁寒心中有所挂牵,又受制一隅,便不似面上看着那般喜悦。他与刘晔等人着意结交,却是带有一定目的性,希望从中寻得一名可以信赖的友人,托其联络赵云等人。 虽然目的不纯,但却也是真心相交。 祁寒投其所好,将曹昂生前最爱的一柄宝雕弓,赠予了吴子兰;又派人给嗜酒的王子服送去三桶兰陵美酒。至于刘晔……这位几乎是不请自来,每天都会定时来报道的——只因在高谈阔论之际,刘晔突然发现曹世子竟然拥有惊人的创造力。每多奇思异想,新鲜至极,他听了都深有裨益,于是将祁寒引为毕生知己,恨不能天天抱着自己发明器具的图纸过来,与祁寒商议如何改造这些攻城守城的器械。 祁寒无奈之下,只得给他画了几张草图,让他自己去琢磨后世那些个经典的器械装备。譬如十.字.弩、步人甲、吕公车等等。刘晔如获至宝,每次都两眼发光,抱着图纸飞奔回去,准备慢慢研究。有一次,祁寒多饮了两杯,甚至还跟他提说了一下火药的威力和制造原理,听得刘子扬是目瞪口呆。然而这些东西,他最后能研究到什么程度,就不是祁寒关心的了。 如此又过了半月,某天黄昏,曹操似乎终于消了些气,在议事堂中召见了祁寒。 临行之前,祁寒对镜自照了半天,默默将一应袍服玉弁收束齐整,生怕错漏了哪里。 绀缥深衣,云履皂墨,腰间系着青灰螭纹带,正中间两枚掐丝珊瑚铜扣,严丝合缝,勒出纤细的腰线。末了,在外头披上裘袍,系好颈下绦带,镜中便现出长身玉立,毫无瑕疵的俊美青年来。 祁寒望着这张与前世七八成相似的脸,心中骤然有些沉重。去见曹操,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兴许他马上就会面临冗长的质问,严厉的责罚——这些日子,他为自己做下许多的心理建设,也想好了说辞,但事到临头,却仍不免担心。 按下思绪,祁寒深深吐纳了一口气,跟随侍从往议事堂去了。 明堂恢宏宽阔,斗拱森严,阙檐高耸,四壁清一色的厚实枋木门柱。祁寒一路行到门口,两名黄门侍者还未通报,便听里头传来曹操勃然震怒的声音。 “……荀文若,你、你安敢如此!” 祁寒眉心一跳,暗想:“这是在骂荀彧?可是稀奇了。”脚步一顿,朝门口的黄门摆手,示意他噤声。 里头接着传出一阵铜器坠地的闷响,显是曹操生气拂落了案头的器物。 “初平二年,你二十九岁,自袁本初处来投我,我将你视作上宾,以你为司马。旁人皆猜疑你、诟病你,我却告诫他们‘荀文若就是我的子房先生,谁若敢诬陷他,便是辱我曹操!’……多年来,我待你不薄!却不想你今日竟敢当众诋毁于我……” 话落砰的一声,桌案被重重拍击了一下。 这声落下,内中一片沉默死寂,祁寒心念电转,察觉到里面似乎只有曹操和荀彧二人。 下一刻,便听荀彧道:“主公恩沃,彧一日不敢或忘。但今日所言,句句都是为了主公打算。” 曹操怒道:“你还敢说!” 荀彧道:“正因今日廷中无一人敢违逆主公,说一句主公的不是,彧才不得不挺身谏言,甘冒不韪,劝告主公。” 伴着荀彧的话音,堂中响起轻微的踱步声。祁寒心头暗自佩服,这荀彧的胆子可真大,伴君若伴虎,曹操都气得拍桌子怒吼了,他还敢直言不讳,当真不愧良臣。但却不知道他二人是因为什么,闹得言语龃龉,如此地不快。 却听荀彧边踱步,便道:“初平四年,公过取虑、雎陵、夏丘,一路屠城,杀数十万人,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泗水为之阻流。兴平二年,公大破张邈,旋即屠了雍城……如今白了吕布,竟然又屠了彭城……如此有伤天和,凶酷残暴,岂是明公之道?” 荀彧忆起所屠城池的惨状,仿佛见到了那数十万奔逃哭叫的百姓,推拥滚扑,尸骸遍地,千万房屋为战火焚烧,雪满平野,尽染赤血的景象。他的语声越发沉痛下去。 他话音刚落,便听曹操道:“逆城不服天威,累我损兵折将。贼将困我爱子,又害死我的义子阿酥,如何不能大大洗屠一番?正好教他们知晓我曹孟德的厉害!欲平天下,必先清流肃毒。即使生民惴惴,但余威震慑,才能令后来之人不敢再反我。”他微微一顿,又道,“文若,你之宏愿,我何尝不解?无非是侍奉明主,荡平天下贼寇,还大汉一个清平安稳的世界。这又何尝不是我之夙愿?但想要海晏河清,则必先要流血漂橹,你须有这个觉悟……” 荀彧乃是汉室忠臣,奉曹操为主,只因他足够贤明爱才,又以他有能力征服天下,此刻听他如此论调,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登时怔住。 似是不愿再继续下去,曹操忽地拔高了嗓音:“子修,你还要听到何时?” 祁寒一惊,心头觳觫一抖,连忙捉起裘袍转至门前,迈步跨了进去。 荀彧没料到大公子竟还有听墙角的习惯,本就紧蹙的眉峰登时挑了一下。曹昂既然来了,他正好借机脱身。荀彧如临大赦,连忙朝曹操拱手行礼,默然退行出去。 出门之前,他正与祁寒擦肩而过。 荀彧心思忽动,突然朝祁寒耳语一句:“……公子,你若有空,请去看看奉孝。” 祁寒不明所以,眨眼疑惑地看过去,却见荀彧低垂着头,不动声色,脚步匆匆地退出了大殿。 “孩儿……见过父亲。” 一个多月,祁寒早将曹昂的记忆通阅了一遍,虽不说事无巨细,但关键的地方还是不敢疏漏的。譬如此刻,他将礼数做得非常周全,连行礼的姿势也分毫不差。 劲腰微弓,平肩正背,臂如含鼓。足闲二寸,端面摄缨。琼树般玉立的身姿,分毫也不摇晃,低垂眼眸,面色诚挚。 这般良久,也不见曹操说话,祁寒额头渐渐滋出一层细汗来。 执礼的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曹操的手抚着下颔,正坐于墀级之上,一脸似笑非笑,漫不经心般看着他。 就在祁寒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他出声了。 “坐吧,子修。” 沉沉的嗓音,较之先前的震怒,显出了几分慵懒的性感。 祁寒低了头,往他右手边上坐了。这一动作,袍披进风,才觉出后背上一脊的冷汗。 曹操笑道:“半年不归,你便与我这般生份了?”语声忽变,带了些冷峻,“你——抬起头来罢。” 祁寒心头一震,呼吸莫名有些失律。曹操的气势委实太强,那沉甸甸近乎实质的威压,使他喘不过气来。 祁寒下意识地稳住心神,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抬起下颔,不偏不倚,朝曹操望了过去。 “孩儿不敢。父亲……始终是父亲。” 祁寒口喉有些发干,拘束地措辞着。 曹操不语,抿着薄唇,盯住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眸,看了良久。久到似要从中窥出一朵花儿来。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面色微有疲惫。 “子修啊……”他声音沉沉,“你在外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那夜,淯河寨里你受伤沉重,又是……如何痊愈的?” 他曾亲眼见到张绣的将士刀箭齐发,加诸在自己长子身上…… 而那时,他却骑着曹昂让出的大宛良马,逃之夭夭。 那一幕血腥刺目,曹操这一生都不愿意再去回忆。因此回京以来,他强忍着怒气,却没有立刻提问曹昂,不仅仅因为曹昂的忤逆气狠了他;也因为那件事,令他心中有愧,只要一见到曹昂,就会起那个弃子逃亡、形同懦夫般的自己。 曹操的内心非常矛盾。明明此次挥师东进,讨伐吕布,也都是为了救回曹昂,可当他将人带回许都,却已是不愿意见他了。 祁寒道:“孩儿醒来时,被一个异人所救。他名为董奉,世居南阳,四处行医。” 他并不谈被救的细节,任曹操自己去想象。 曹操沉吟不语,只盯着他的眼睛看。祁寒心头发寒,却也只得再往下说,“不知为何,也许是药物影响,孩儿醒来之后,就只记得自己名为祁寒。那董奉不知道孩儿身份,指引我往幽州去投奔公孙瓒。孩儿一路到了北新城,为严纪将军所用,使计击退了袁绍和乌桓的联军。后又辗转来到徐州,结识了吕布等人……后来回了许都,才听母亲说起,原来父亲是被人蒙蔽,以为吕布软禁孩儿……” “失忆?”曹操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忽一摆手道,“这些容后再叙。你且先告诉我,那一日,你为何要以死相逼,要挟于我,放走那名贼子?莫非……我的孩儿,竟然勾结了刺客,想要谋权弑父?” 他话音落下,一双细长的眸子便闪动着危险的光芒,一瞬不眨地望着祁寒,眼角的白渐渐氲上了一层红色。 那是杀意…… 祁寒脖颈一寒,竟陡然生出一抹心酸的情绪。他唇瓣翕合,嗫嚅道:“父……父亲……我没有……” 那一丝酸涩,是曹昂残存在体内的情感……一份对曹操赤诚的孺慕。 曹操见他唇色泛白,眼神微微一闪,但旋即又沉了下去。 祁寒知道曹操多疑,却不想他的性情竟如此复杂,令人捉摸不透。 他喉头轻动,在威压之下微微低头:“那人……乃是孩儿在北新城时结识的挚友。” “挚友……”曹操的手指在案旁轻叩,一下一下,似是漫不在意地道,“他姓赵。字子龙……” 祁寒一怔,顿时想道:这必又是刘备告知的了! 他一咬牙,硬着头皮继续道,“子龙曾经对我说,父亲和元让叔父……灭了他家满门。那时孩儿在祈谷坛,全然不知自己身份,才让父亲误会我大逆不道……直至回到相府,才渐渐想起来了。” “误会?”曹操微嗤了一声。手托在下颔抚须,身形向后微微一仰,“即便你失了记忆,但那时你的妙才叔父已告知过你的身份,你却还是拿剑胁迫我,放走那赵子龙离开。子修——你,可是我曹孟德的孩子啊……”他细长的眼眸微乜,寒光冷冽地扫在祁寒身上,“那人究竟如何重要,竟能让你忤逆生父!” 为了一个男子,连生父的性命也不顾,还仗着宠爱,敢逼他放走贼人…… 曹操心头像是一把火在烧,情绪忽变,嗓音变得无比冰冷,砰的一声捶上案桌! 祁寒惊抬起头来,便对上曹操发红的一双眼睛,心头一跳。预先想好的措辞,在曹操的暴怒之下,竟显得那么无力——他知道,不能再找借口了。 前面的经历,曹操可以相信,但赵云这件事,他却无法解释。 他忤逆了生父,那般相逼,当众放走了要杀他父亲的人…… 曹操因气恼而浑身发抖,指着他怒声道:“从今往后,你不可再见那赵子龙!我亦会发出告令,遍行文书,画影图形,缉拿此人,一旦拿获,便将之千刀万剐……” 祁寒闻言倏然抬起头来,眸光犹似寒星,凛然望着他。 曹操瞳孔一缩,便眯了眯眼。勾起半边唇角,冷笑着望他。 “逆子,你竟还敢悖我?”曹操听到自己牙根在响。 祁寒鼻中重重呼了一口气,却是将话咽回喉咙里,不说话。 两人就这般骤然沉默死寂,空旷的大殿之中,仿佛聚满了三冬的寒气,穿梭在对方身上,冰冷刺骨。 曹操利剑的眼神,似要将祁寒戳出个透明窟窿来,他渐渐失去了耐心。 眼中的温情不在了,他却放柔了声音:“我儿。年轻时,谁不曾纵意放肆过?我当年改名易姓,仓皇如丧家之犬,人人逐打之时,也曾遇到过一个人……” 祁寒皱着眉听,知道他说的是刺杀董卓失败,被各州县通缉的时候。 曹操似飘远了思绪,仰头望着虚空中,“中牟县。中牟县……有一个人在将我从的漆黑囚牢里救出来。那一夜,星子璀璨,夜风凄冷,我饥肠辘辘,蓬头垢面,遍身鳞伤,单薄的布衣都染满了血迹。那人将自己身上温暖的棉袍脱下来,给了我。他不仅生得儒雅俊秀,还足智多谋,光彩耀人。他为我筹谋,得到了兖州……在我眼前一片漆黑的时候,那人就是唯一的光。我也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喜爱他,此生不换。” 祁寒握紧了拳,静静看着他。 曹操冷笑道:“……可后来,那人却狠心弃我而去了。还趁着我率军南下,与人一起谋我的兖州……我那时气得要命,什么都顾不得了,愤怒地杀回去,只想要逮住他,将他处死,让他尝尝背叛我的滋味!那时候我才知道,情爱本就是这世间最不长久之物,又何况,还是男人之间?” 话落,他挑眉,等着祁寒接腔。 却见祁寒面色平静地望着他,淡淡道:“父亲,我们和你不一样。” 曹操失笑一声,拿起酒杯仰头一饮:“可笑!”他的动作粗犷不雅,令浑浊的酒水沿着黑色的胡髭滚落下来。 “我不是曹孟德,赵子龙,也不是陈公台。”祁寒道。 曹操的神色骤变得更冷,似风雨欲来。 他的双眸已是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了,沉声道:“我儿。” 他笑起来:“我儿子修。你还是我的孩子。且醒醒吧,何时醒过来了,我何时再让你这世子做得名副其实。”他的笑容仍是冷冰冰的。 祁寒默然不语。 曹操看了他半晌,忽地转了话题:“那刘备入宫之后,陛下查了皇家族谱,称他皇叔。那你说,我该给他封个什么官儿?” 刘备妄称吕布囚禁祁寒,引曹操大举来攻徐州,事后圆谎圆得极好。糜竺等东海名士,齐齐作证,都道吕布麾下将士人人都说祁公子成了吕布的禁脔,于是此事也怪不得刘备。曹操未去深究,毕竟刘备的确配合他打下了徐州。 祁寒知道,此时的曹操还未将刘备放在眼里,更不会处心积虑去对付他,也许他已经有心要试探刘备,但却绝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处置这个人。 于是祁寒正色道:“父亲,你可举他为豫州牧,左将军……只有一点,羁在京中。” 曹操颇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沉沉一笑,不置可否。这一来,竟是连祁寒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 但祁寒却很清楚地知道一点——此时刘备的虚职抬得越高,将来他反背曹操之日,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青梅煮酒论英雄,覆巢江南击袁术 . 刘备入京以来,四处兢业,如履薄冰,处事圆滑,与人为善,半点也不敢行差踏错。明堂上坐的天子献帝,乃是曹操手中的棋子,诏令皆出自曹操之手。许都之中,曹丞相更是耳目遍布,刘备虽得了个左将军的虚职,却无半点实权,因此更加谨小慎微。 前日田猎打围,曹操与献帝并驾齐驱,取了天子的宝弓金箭射杀了一头花鹿(天子逐鹿之意),百官见到鹿身上的金箭,以为是天子射死的,纷纷上前道贺。曹操不避不闪,竟然挡在献帝前方,接受百官的觐贺。 关羽性情忠直,见臣无臣道,凌于汉帝之上,立时怒发冲冠,长眼一眯。他手中偃月长刀微动,欲要就地斩杀曹操。把一旁的刘备吓得不轻,连忙死死拽住。事后想来,越发惊心动魄,幸亏当时曹操心情大好,没有留意到他们。 从那以后,刘备更加谨慎低调,他在后园中辟出一畦菜地,每日挑水浇菜,事事亲为,以作韬光养晦之计。关张二人不能理解,便自行出去与人结交玩耍,刘备心怀大志,只告诫他们在外不要惹事。 尤其,是在昨夜他与国舅董承密谋过那件事之后…… 这天午后,许褚和降曹的张辽突然带了几十个禁卫进了园子。刘备大惊失色,忙问:“二位将军找我何事?”一时只觉心跳擂鼓,乌云罩顶。 许褚虎声道:“不知何事。丞相叫我二人来传你。” 刘备看向张辽,见他也摇了摇头,只得起身洗净泥土,换了冕服玄衣,与他二人同去。 曹操一见刘备,便哈哈大笑:“玄德,你在家做得好大事啊!” 刘备一听,霎时面如土色!心头叫得一声苦:“不想曹操耳目如此灵通!昨夜董国舅才来找我,他今日便知道了!” 没等刘备说话,曹操一脸笑容,牵了他到后园亭中坐下,道:“玄德,你竟然学人在家中开辟园圃,莳花弄草,实为不易!” 刘备额头一溜的冷汗,这才知道了,曹操原来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不怪他没有胆色,只因昨夜与董承所谋之事重大,他是心虚了。 刘备连忙道:“近日闲来无事,一点消遣罢了。让丞相见笑了!” 曹操挑眉:“玄德可是在抱怨没有实务?” 刘备心里一咯噔,又赶紧摇头:“决计不敢!” 曹操不置可否,指着园中枝头青垂的梅子:“梅子与我有缘。今日见它们长得好,又有从徐州取来的兰陵美酒,想起使君来了,故特意请人邀使君来与我共饮。” 刘备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暗自拭汗,腆脸笑了几声。 亭中樽俎酒食齐备,盘里青梅堆叠如同小山,铜尊中盛了煮熟的美酒。 刘备刻意讨好,两人倒是言谈甚欢。酒过三巡,天边彤云漠漠,乌黑催压,似是有大雨降至。 忽然有人嘈杂起来,曹操长眉一轩,起身与刘备一同凭栏望了过去。 喧哗者是亭下的仆人,纷纷遥指着东边。 便见东边的荷池旁,缓缓走来一个青年。萧疏选举,俊容高绝,一身的惊世骇俗,离尘气质。刘备一愣,蓦然间想起了那一夜在北新城初见祁寒,他那副傲睨清冷的神情,心头竟涌起一丝莫名的感念,微微一麻。 青年的身后,天际一片浓黑如墨的云彩,宛似一条横贯天际的奇异蛟龙。仆从吸气之声不断,有些是那青年的姿容,有些却是因为天边的那道云彩。 曹操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问刘备道:“玄德,你可知何者为龙?” 刘备眼神也在龙云与青年之前飘忽来去,只道:“备不知也。” 曹操道:“伏龙天地,大小随形,有腾龙、隐龙之别。腾龙者,大也,兴云吐雾,纵于宇宙之间。隐龙者,藏其形,小也,伏于波涛之中,又谓潜龙。如今冬春之交,天龙乘时而变化,就好似人之得志而纵横四海。因此,龙者,实际为天下的英雄也。” 刘备听了,心中一跳,不由开始怀疑:“他难道在比喻我,是那潜藏深渊、心怀大志的蛟龙?”额头霎时见汗。嘴上却叹服不已:“公文采高深,备领教得了。” 二人说话之间,祁寒已走到亭前,先与曹操见礼,又和刘备唱了个喏。 祁寒看了看案前的青梅,心道:“竟是在青梅煮酒?不想却碰上这般趣味的事。且看看刘备是否如书中所说那般回话。” 果见曹操拿起酒杯,问刘备:“玄德久历四方,眼界宽阔,所识英雄必多,可否试举一二与我一听?” 刘备惶然道:“备才陋德寡,怎识得天下英雄?” 曹操酒盅空了,无声看了祁寒一眼,祁寒乖觉,立刻坐下给他斟满。 “玄德不要过谦。但说无妨。”曹操道。 刘备紧张兮兮地回:“孟德兄莫要取笑,备交游不多,是当真不识得那些豪杰。” 曹操又笑:“就算不识,你也该听过姓名。不妨试举一二。” 刘备只好说:“淮南袁术,兵多粮足,可算得英雄?” 曹操笑了起来:“他算什么英雄。妄伪称帝,一具冢中枯骨而已,我早晚擒捉了他。” 刘备道:“那……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人将士极多,能算英雄吧?” 曹操敲箸隐笑道:“袁绍,他眼下实力的确远胜于我……但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断难长久。如此之人,岂可称得英雄?” 刘备又道:“有一人英姿雄伟,血气方刚,乃是江东诸俊领袖,孙伯符是也。此人为后起之秀,可当得英雄?” 曹操道:“孙策不过是沾了他父亲的光而已。也算不上英雄。” 刘备道:“刘表位列江夏八俊,威震九州,必能算得英雄了。” 曹操却道:“刘景升名士也,华而不实,当不了英雄之称。” 刘备暗自抹汗:“那……益州刘季玉,可算得上么?” 祁寒见他抬袖捻汗的动作十分滑稽,忍不住哼笑了一声。刘备听到他笑,越发局促不安起来。 却见曹操兀自摇头:“那刘璋因宗室之利,强据天府之地,实为守土之豺,这种人,怎么称得英雄二字?” 刘备已是绞尽脑汁了,只得胡乱说几个凑数:“那……那张绣、张鲁、韩遂如何?” 曹操瞥见长子在笑,也忍不住勾唇:“如此庸碌小人,何足挂齿!” 刘备胸口郁塞,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唉,备就说自己才疏学浅,是着实不知啊。” 曹操扭头问祁寒:“子修,依你之见,何为英雄?” 祁寒收笑敛容,回道:“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曹操听了,眸中闪过一抹赞赏的光,霎时柔和许多。 刘备见他父子二人如此淡然,心中却越觉慌乱,只是腆笑着恭维祁寒说得妙。 曹操乜了他一眼:“玄德,你当真想不到这世间谁是英雄吗?” 刘备急忙摇头:“实在不知。还望孟德兄见告……” 曹操嘬了口酒,只不露声色地打量他。 下一秒,他放下酒樽,却拿手指往刘备和自己身上一指:“当今这世上的英雄,只有你刘玄德和我曹操了!” 刘备心头轰的一声,恍若惊雷击过。手中的匙箸吧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正在这时,天上轰隆隆一阵闷雷霹雳,闪电撕开苍穹,将那道龙形的云彩劈作了两半。 曹操将眸子一眯,盯着刘备看。 刘备朝他笑了一笑,俯首从容地拾起筷箸:“这道雷声,煞是惊人。” 曹操“哦”了一声,盯着他手中竹箸:“想不到玄德竟然还怕打雷。” 刘备笑道:“备生性怯懦,自然所惧甚多。”话落,执起一枚饱满漂亮的青梅,递到曹操小盏之中,曹操见他举止从容,心中那点怀疑便即释然,也不再言语。 眼见二人要将此事轻轻带过,祁寒却突然插嘴道:“咦,刘皇叔的脸色怎地如此难看,今日天气寒肃,你却额头见汗,莫不是有病在身吧?” 曹操闻言便朝刘备审视过去,细眸微睐。本已经释疑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起来。 刘备心头狂跳,恨不能朝祁寒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咬上两口——适才他被曹操点为当世英雄,如何能不心惊肉跳?筷箸落地,曹操岂能不疑?他本来已经借着雷声掩饰过了慌乱心虚,不想竟被祁寒搅局。 刘备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赶紧诚声道:“大公子所言不错。备昨夜给菜畦浇水,确实打翻水桶,浇透了一身,不及换下湿衣,今日才染了些风寒。” 曹操沉吟不语,似是半信半疑。 正在这时,忽有斥候传来急报,曹操也不避忌,当着祁寒和刘备拆了信函火封。 原来,这年天旱,他们身在豫州还不如何觉得,江淮之地却已经是受灾严重,民生凋敝,苦不堪言。半月以前,江南大片地区爆发了大饥.荒,处处可见人吃人的惨剧,袁术的实力遭受了重创。 沛相舒邵劝袁术散粮以救饥民,袁术听后大怒,斩了舒邵。后又有部曲陈兰、雷薄叛变,吞掠了袁术的粮草奔于灊山。近日,袁术已是危如累卵,走投无路,只得写了密函奉与袁绍,欲要投奔兄长,将其部队并入冀州军,与袁绍一起,共谋大业,鲸吞曹操。 当中的一路信函被曹操的斥候所得,故而火速来报。 此时,袁术正动身上路,要先往青州,投奔袁绍时任青州刺史的长子袁谭。 曹操见了禀报,心中暗自恼恨袁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此事告知刘、祁二人,便问刘备:“袁术虽惨遭厄运,但死而不僵,仍有不少余部。他若并入了袁绍麾下,河北军队的实力势必大增。玄德,若依你之见,我当如何处置啊?” 刘备知晓曹操又在试探,忙道:“袁术名门出私,妄称伪帝,为祸汉室,本就人人得而诛之。此刻竟敢将玉玺奉与袁绍,撺掇其共同谋反,足见用心不良。孟德兄当立刻派人,将其截杀在青州路上。” 曹操哦了一声,语音上挑:“我记得玄德与袁公路(袁术)本就结有旧怨。今我欲遣玄德往赴青州,替我阻杀袁术,你可愿往?” 刘备心头一跳,眼中不经意便透出一丝喜意! 他可是巴不得离开许都!京师重地,简直就是个虎狼窝!四下里全是曹操的权柄和耳目,何况适才曹操竟独点他为天下英雄魁首,刘备早已是坐如针毡,恨不能立时插上翅膀跑得远远的,岂有不从之理? 若是真能领得曹操一兵半卒,前去阻击袁术,天高海阔任鸟飞,那才真正是美差一件! 刘备这厢喜出望外,正要一口应诺,却听一旁的祁寒劝谏道:“父亲,此事恐怕需先与荀文若、郭奉孝等人仔细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他本来不打算早早在曹操面前露出对刘备的不满,然而这事却突然摆在了眼前。刘备一旦得了曹操的兵马,必定会如同纵虎出柙,飞鸟还林,就此消失得无迹无踪!历史上,他也是在这段时间,寻了一个差事,往下邳斩杀了曹操的守将车胄,夺得了徐州。 即便后来曹操再度挥师东进,将徐州征下,但总归是将刘备放跑了,让他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祁寒不愿意看到刘备辗转得势,而令曹操费神耗力,因此不得已,只有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曹操讶异地看了儿子一眼。 回许之后,除了那一日他们谈及赵云,曹昂显得格外不驯,分毫不肯让步之外,平日里长子都显得异常乖巧温顺。近几日来,他有时兴起,还带上曹昂在议事堂旁听,对于他的任何决策,曹昂从来不会有异议。如今突然劝谏,显然他的儿子,对刘备此人芥蒂颇深,存有着相当深刻的厌恶。 曹操还在思忖长子的这种厌恶,到底是私人的恩怨,还是在怀疑刘备居心叵测,便听得一阵杂乱纷沓的脚步声传来。 天上雷声轰隆,风声渐起,浓云低垂,眼见便要落下雨滴来了。 两道高大的身影闯入了后园,二人手提宝剑,奔到亭前,一众禁卫呼叱连连,竟然阻拦不住。 曹操挑眉一看,却见是袍袖翻飞的关羽和张飞二人。 刘备见他二人凶神恶煞,手中提剑,寒光隐隐,一时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叱喝道:“丞相在此!你等莽撞冲撞,成何体统,还不快快收剑!” 原来,关张二人在郊外射箭打猎回来,听说了刘备被许褚、张辽带走,又见迟迟不曾归来。二人这些日子受刘备的耳濡目染,对曹操也存了极大的戒备心理,登时急得不行。几番打听之下,听说人在相府后园,两人怕刘备有失,便硬冲了进来。 也是曹操吩咐了赏景饮酒,怕禁卫们搅扰雅兴,这才吩咐了不许他们近前,才给了二人硬闯的机会。 关羽和张飞冲到跟前,见刘备好端端坐着,亭中也无刑堂,他也没有受损,正自跟曹操饮酒吃梅,一派安然。二人相顾无言,登时哑然。听得刘备苍白着脸斥骂,这才如梦初醒,急忙将剑锋还鞘,上前请罪。 关羽捋了长须,将齐腰的须髯撩在绿袍旁边,目光似有若无地从祁寒身上扫过,一张重枣色的红脸竟似更红了些。他垂着眼眸,两道狭长的凤眸越发细如罅隙,竟似都要瞧不见了。 祁寒并未留意到这些,只见这二人鲁莽慌张,心道:“这下可好了,他二人如此鲁莽悍狠,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地冲撞了曹操,他势必不会再派刘备出去,命他带军阻击袁术了。”心下稍安,松了口气,便低头也自斟了一杯暖胃。 不料曹操却并无责备之意,眼盯着满脸正派的关羽,笑问道:“你二人从何而来?” 关羽半点不假颜色,神情依然倨傲冷然,只昂头道:“我等以为丞相将兄长捉住,是要问罪杀害,故特来相救。” 刘备听了直如五雷轰顶,皱着脸瞪视关羽,谁知关羽面红耳赤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尔没发觉他的目光。抑或是看见了,却又不屑于伪装说谎。 倒是张飞,状似豪爽地“哈哈”一笑,粗声道:“莫听我二哥胡乱说笑!丞相,俺二人乃是听闻兄长被你请来喝酒,怕你等闲聊无趣,因此才持了剑来,想与你等舞剑助兴!” 曹操笑骂:“这又不是什么鸿门宴,用得着项庄、项伯舞剑么?” 话落执起酒杯,看着面色不改的关羽,脸上却增了几分欣赏。 刘备听了,连忙附和着张飞的说法,直骂那二人不懂规矩。 曹操抚须笑道:“来人,取酒来,给我这两个樊哙压压惊。酒肉亦要多拿。” 关羽微微倾身谢过,礼数俱佳,不卑不亢。张飞却是作得一番豪爽,大声叫好,只装浑蒙傻大咧咧地坐下了。 曹操便朝关羽道:“云长和翼德真乃猛士也。你二人性直诚爽,毫无阴私,为了兄长甘心冒险赴会,却也不怕我怪罪,称得上豪杰。适才我正与你们兄长说,要命他带兵出击袁术,你等可愿前往?” 祁寒一听,手中酒杯微倾,便洒出几滴浆液来。 曹操…… 曹操的个性也太过古怪莫测了! 他刚才明明因为自己那句话,对刘备重起了疑心,怎知竟被这两个直来直去的莽汉子误打误撞,重新建立了信任! 这怕是刘备也万万没有料到的! 曹操的想法喜欢反其道而行之,试问,哪个心机深沉,阴谋诡蜮的野心家,会有这么两个横冲直撞,敢于提剑闯进相府来找大哥的直肠子兄弟?曹操见关张二人鲁莽忠义,竟就此打消了一份疑虑,决意任用刘备外出领军。 祁寒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面色微微发沉,看着眼前四人有说有笑,喝酒吃肉,心头阵阵发堵。 须臾之间,席面便散了。毕竟已是雷声轰隆,大雨将至。 刘备领着两个兄弟走后,祁寒便与曹操凭栏一处,望着渐渐淅沥的雨帘,默然不语。 曹操沉默半晌,忽然问道:“子修,你有何话说?” 祁寒望向他的侧脸,和他那飘往远处的眸光,突然觉得,曹操也是个人,并不是神明。他也有任性的时候,许多事并不能因为他的劝谏,就可以改变的。 他想了一想,道:“儿臣只一个请求。父亲应该派一名将领随军,不能让刘备单独领兵外出。” 曹操未置可否,良久才淡淡回道:“便派那照顾过你的小将,朱灵。” 祁寒眉峰几不可见的一皱,应道:“是。一切全凭父亲安排。”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取密函世子告诫,失信任丞相生疑 . 这日天气少暖,朱灵一脸喜色,跟着从人,到得祁寒所在的荷斋。甫一见面,便是毕恭毕敬一礼,满面春风地笑:“世子听说了罢,丞相命我与左将军刘备,领兵往青州要击袁术呢!”(要击,阻击、中途截击。yao一声,疑通“腰”) 祁寒见他喜不自胜,也禁不住摇头莞尔,抬手便命他坐下。 朱灵两只乌漆漆的大黑眼俱在发光,大马金刀地盘膝一坐,躬身接过了祁寒递来的茶盏,大口作牛饮。 祁寒眼神轻动,刚要出声提醒,朱灵已经咕噜一声,硬生生将那口初烹的滚烫茶汤咽了下去,烫得吐出红红的舌头来,长“嘶”了一声,还苦着脸含混不清地夸赞:“唔……好,好擦汤。”话落,却提起案头盛满冷水的陶壶,一通猛灌。 祁寒被他逗笑了,也不以为忤。这朱灵性情直爽,一路照顾他的病,尽心尽责。为人又算得上周全稳妥,回京以来,他曾多次派人赏赐,几番结交之下,朱灵与他的交情日见笃厚,俨然已将自己当作了他的下属。 “可知我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朱灵自是不解,摇了摇头,但他不笨,立即便道:“世子若有任何吩咐,但说无妨。” 大公子眼下的处境,外间多有传闻,朱灵也不是没有听过。但世子待他不薄,他觉得应该忠义于他。 “我听闻父亲擢你为讨寇校尉,点兵入帐,一切事务都还顺利罢?”闲谈声中,祁寒悠然而起,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眼四周。 朱灵本是袁绍帐下一名小将,初来乍到,也不过月余。对于曹操军中的门道和规矩他还摸不大清楚,处处需与人交流学习,因此祁寒这话问得并不算突兀。 朱灵点头道:“世子放心,丞相怕我不熟悉军务,特意派了副将路招,前来辅弼我。那小子精通军事,圆滑伶俐,早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了!眼下万事俱备,只待今夜发兵了!” 祁寒心头微震,目光掠过窗外,见那一众禁卫果真听从吩咐,远远站在廊庑尽头,这才点头道:“如此,甚好。” “正是如此,”朱灵在军中人微言轻,刚擢升的四品校尉,极少有人与他相交,今日难得见到世子,便打开了话匣子,“世子你也曾随军出征过,当知晓行军打仗有多不容易。统共领多少兵马,弓兵用多少,步兵用多少,骑兵用多少,须携带多少的粮草辎重,如何押送,如何保障马匹的饮食,往什么地方安营结寨,选择山阴还是山阳,花多少时间搭扎军帐供兵卒住宿,选址既要避忌风雨,又要能躲离敌人的耳目……还要解决那么多人的饮水问题,或起锅造饭,或分配干粮,保证人人都有食物……如此一项一项,事无巨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亏得副将路招能干,又手握豫州、兖州、青州三地的郡县地理图,早将落脚之地规置选好,不然啊,就凭我这鲁莽,只怕还真胜任不来这讨寇校尉呢!” 祁寒听他聒噪,便出声打断他:“文博(朱灵),此番兴兵,我父亲派了共多少人马,有几成握在你手?” 朱灵道:“丞相遣精兵一万五千人,分作三路并行,我与刘玄德、路招三人,各得五千精锐,戌时日落便即出发!” 祁寒一听,眉头登时紧皱了起来。 戌时…… 来不及了。 刘关张三人如狼似虎,武艺高强,又早有准备,饮食行军上必会更加戒备……倘有异动,朱灵、路招二人决计抵挡不住。就算他此刻给朱灵设下锦囊妙计,要谋取那三人,只怕凭关羽等人的强悍,朱灵和路招也不一定能把握时机,应对万变,苟全自身,拿获那三人。 非是他不信任朱灵的能力,实在跟刘关张一比,实力差得太过悬殊。 “我问你,若刘玄德中途突然变卦,生出异动,又或提出独自带兵离去,你该当如何?” 朱灵以为世子在考验自己,登时将脖子一梗,昂首拔胸道:“末将必定尽力将之带回!”开玩笑,领着丞相的兵,却要自己单飞单干,那还了得?! 谁知却见祁寒摇头,神色莫测:“今日唤你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朱灵讷然怔住:“莫非是刘玄德……” 祁寒点头,双眸生光:“不错。我已料到刘玄德必然生变。你且记住,不论他们以何种理由要走、要留,你都不要强加拦阻。他要带走那五千精兵,你便让他走,还要笑脸相送,假作看不出他的心思。千万莫要与之争执,甚至妄动兵戈……” 三路军队,士兵皆听令于主帅,届时若起哗变,内部暴.乱,朱灵等人是决计讨不了好的。何况刘关张兄弟勇猛称雄,无人可当,他与之硬拼顽抗,只会徒增伤亡而已。 祁寒不想朱灵死在征途,因此才叮嘱于他。 朱灵一双峻眉纠得死紧。实在不明白世子为何要如此吩咐……但他不愿违拗祁寒,心中虽然惶恐疑惑,却还是点头应下了。 “此外,我还有一件私事相托……” 祁寒看着朱灵一双大眼,犹豫半晌,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此去青州,路途遥远,变数良多,你切记要小心行事,以求自保。路经徐州之地,要过彭城、泰山、琅琊三郡,你回程之时,亲自往下邳一趟,帮我打听一人,他名唤赵子龙……”他详细描述了一番,“若是见了他,便将此信交给他。” 说着,祁寒又拿出一张纸,上头画了四种怪异而歪曲的图形,分别是他、赵云、丈八以及孔莲四人的联络记号。 “你将它们的形状熟记于心,回头若寻不到人,或查无音讯,便往当地的官绅府宅边寻觅这些记号,若有发现,便潜在暗处等待一日,或许便能联络上人……若还是一无所获,”祁寒语声微滞,指着那一枚花瓣形状的图形,道,“你便将这个图样刻画在下邳城墙的角落。他们看到便会知晓,是我来寻过他了……” 朱灵懵懂不解其理,只好按照祁寒说的,先将这四种图形死死记住。 祁寒考察他确认记熟之后,便将那图纸移向灯烛,一晃烧了。 二人喁喁低语,又好生交代了一番,朱灵这才大步从荷斋走了出去。 祁寒站在窗牖前,望着他甲胄盈身的背影,一片片日光洒落在那黑红色的缨盔之上,闪闪发亮,仿佛寄托了某种希望,正自离他远去。他回眸看了一眼廊中的近卫,眼底的亮光又渐渐消沮下去,神色莫名有些黯淡。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求贤堂中,曹操神色阴沉地听着一个小黄门的禀报。 “……小人在窗檐底下听到的就这么多了。后来两人说起图形暗记,却是在纸上观阅,小的就不曾瞧见了。”趴伏在地的小黄门瑟瑟发抖,生怕触了曹操的霉头,喏然而语。 曹操面色发青,沉默了良久,哼了一声,眸色变换不定。 “去拿好你的赏赐。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有异动,立刻来告知我。” 小黄门忙不迭地谢了赏,跪礼而走,半刻也不敢多呆。 曹操的手指在胡床上捏紧,骨骼之间发出轻微的响动。面色沉到了极致——儿子,他的好儿子,他疼爱栽培的世子,竟然告诫朱灵,他料到刘备必会反叛,不要阻止,让他将那五千精兵带走!是为了证明他曹操是错的,只要不听他曹昂的劝谏,便会损兵折将,被人利用?……他竟然还想着联络那个刺客。可当真是他独一无二的子嗣啊! 曹操盯着案头的檀香,拂上额头,重重揉捏着。 “变了,全都变了。如此的居心叵测,不可揣度……早不是我那忠孝乖顺的子修了。”曹操喃喃自语着,双眸越发冰冷。针扎般的刺痛煎熬着他的颅脑深处,使他眸色泛红。 他马上传了太医。在大夫到来之前,他只觉头痛欲裂,猜疑不断,满心都在怀疑着长子的种种异动,却并不担心刘备真的会带兵潜走。 他总是过分地相信着自己的决断。从不后悔,即便那决断是错误的。 ** 下邳城行刺之后,也不知过了多少天,赵云才悠悠醒转。 他醒来的时候,帐中仍是一片浓稠难化的昏黑。 一个孤零零的火盆,摆燃在他视线难以企及的地方,血红色的火丝发出扑簌簌的虚弱声音。那炭火毫光,宛如天上的寒星。 帐里很冷,冰凉刺骨。 与从前那十几年间每一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一般无二。 但明明早已熟稔的寒冷和孤寂,却突然像一把大手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心空荡荡的,像是有一道豁口,不知道缺了点什么,十分难过,以至于在苏醒的一瞬间,便开始绞痛收缩。 赵云身体一动,牵动后背上的巨大伤口,他难以忍受地剧咳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俱都咳出。他干涩粘黏的眼角仿佛突然间湿润了。手指微微颤抖着贴在身上,哆哆嗦嗦地向着那一缕炭火的方向伸过去…… 那丝丝的红光,就像那个人一样。他此生唯一的光和热,他唯一的爱人……竟然那么地虚幻,缥缈,握不住。 “祁寒……” 赵云的身体和心都在颤抖,却仿佛被冻住般冰冷,随着他伸出的手,身体也咕咚一声,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针石罔效诳头领,情药生功谋子龙 . 在毡毯上昏睡了半夜,第二日,除了毫无起色的伤势之外,他便又发起了高烧。 不停有人进帐来看他,有时是赵义,有时是甘楚,有时是孔莲丈八等人……但他一直昏昏沉沉的,就算睁开眼睛看他们一眼,眼神也是空洞迷茫的,好像全然搞不懂他们是谁。那双俊眸紧闭着,眉峰深锁,额头上布满白汗,只是不停地高烧呓语。 他叫得最多的,还是那个人的名字。 孔莲对丈八说,浮云头领这是将自己困在了昏沉的睡梦里,怕是完全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愿,也没有让自己好起来的信念。此刻,他内心或许极为煎熬痛苦,否则,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连斗志都丧失了呢。 他的梦中,一定有最想念的那个人吧。孔莲想。 饮食都是流质的粥类,灌下的药也不知凡几,但药石无功,饭饮无效,赵云的脸色只见得越来越苍白,身上的一些伤口甚至开始溃烂发臭。 数九寒冬,这对于一个常年征战受伤如同喝水吃饭的武将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眼见赵云的情况越发恶劣,孔莲脸上的愁色也日渐深重,最后还是丈八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丈八说:“二弟不愿意醒来,你便设法先让他醒过来再说啊!待醒来之后,我们才好劝他!” 孔莲恍然开悟。 那一夜,他便去赵云帐中守了一整宿。也不知在这病患床头絮叨些什么,总之第二天夜里,赵云便突然清醒了过来。 后来丈八问起,孔莲才说,我骗了他。我不停对他说,祁公子回来了…… 丈八:“……”心道:原来还是我那祁寒兄弟最管用! 这厢摸了摸鼻子憨笑起来:“小莲子,下回我若受了重伤不醒,你也不必说谎,只管往我耳旁吹一口气,我立时便醒了!”说着搂住孔莲,呼吸便粗重起来,往他耳帘上直吹着热气。 孔莲红着脸恼道:“你胡说什么……唔……别闹了!我还得去给头领煎药……” . 赵云醒来之后,并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周身的情况很是不好。后背和腰腹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腐溃破损,许多地方深可见骨,肠胃因长期不食干粮,而变得异常难熬,只得继续再喝些粥食佐以腥苦的药汁。 日复一日的,往往是头晕眼花,高烧不退,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注意力,一合上眼就睡过去,待醒来后眼前又开始一幕幕回放那一天的惊心动魄…… 他至今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与祁寒的一切都是假的,不敢信祁寒欺骗了他……事实却摆在眼前,令他深陷痛苦和绝望之中。 但不管伤势有多沉重,他还是活过来了。 若不是他身体强健,远超常人,也许抗不过如此的伤势和高烧。这一场大病下来,赵云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双颊深深瘦削下去,脸侧的轮廓显得更加锋利俊刻。这天夜里,他耳中嗡嗡作响,似是又要睡过去了,忽然听到孔莲在床畔说,“浮云大哥,我并不是故意骗你……你先坚持住,熬过这场伤病,一定还可以再见到他的……” 赵云闭着眼,没有回话,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想:“孔莲,你凭什么认定了我还想见他?” 但他转念又想:“是啊,我是想见他……想得都快要发疯了……可我若见到了他,又能如何?他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他欺骗了我……难道我还能跟他走在一起吗?” 他心中就是沉甸甸的一痛。 苍白的薄唇紧抿颤抖,脑中胡乱的思绪还在浮想连翩,“他乃是曹操的爱子,他处心积虑谋夺了徐州……他……他如此骗我,我本该是恨死了他,可我只要一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想起我们二人在一起的时光,就根本对他提不起半分的恨意,我只想再抱抱他,亲亲他,像从前那样将他紧紧拥入怀里,爱抚他的一切……阿寒,阿寒,我到底该怎么办?” 孔莲将针石从他肌肤上移开,见他神情变幻不定,面色时而潮红时而苍白,便猜到他大抵又在徘徊煎熬了,连忙道:“浮云大哥,眼下你的身体最为要紧,不宜思虑过重。将来之事,等你见过他再说吧。” 赵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孔莲这才稍觉放心,起身离开了军帐。 赵云听见了他轻缓而出的脚步声,房中一时安静下来,死寂昏黑。 他的思绪于是飘得更远:“我究竟该待祁寒如何?责骂他?我舍不得。打杀他?我更无法对他动手……我宁愿往自己身上插几刀,反倒来得洒脱痛快。倒不如,我去跟他说,我原谅他了,请他离开曹操,回到我的身边,从此以后,我们二人天涯海角,再不分离……对,就是这样,我该将他锁在身旁,慢慢地罚他,让外人谁也见不着他,抢不了他去。” 这念头一出,赵云霎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英俊无俦的面容上闪过一抹震惊惶恐,一时在迷蒙中变得扭曲微狞起来……他咬了咬牙,恨不能立刻从混沌中清醒,反手狠狠抽打自己两巴掌! “赵子龙,你真是愚顽不化,痴人做梦!父母的血海深仇未报,你却只肯顾念着儿女私情!就算你爱他入骨,恨不能为他舍了这条性命,盼望能与他同栖同飞,他又如何还肯与你一起?他的目的早已达到了,他舍弃了你,离开了你,又如何肯再垂怜施舍你一眼!祁寒,或者该叫他曹子修,他是你血仇曹操的世子爷,他是京都帝胄里尊贵高绝金枝玉叶的王孙,而你赵子龙,不过是一乡野匹夫,无官无爵的庸碌武人罢了!他怎么还肯见你,怎么还肯同你在一起,你简直……你简直是浑噩蠢钝,傻得无可救药了!” 赵云想到此处,只觉气血翻涌,心潮激荡,全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瑟缩在棉被里,牙齿格格打架。这严冬的寒气仿佛瞬间侵入了心窝子里,令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 夤夜三更,赵云又冷又饿,正睡得迷糊,忽听到一阵轻细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来人提着一盏风灯,昏黄色的黯淡光线从帐门处映照过来,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样了?可是身上冷,还醒着了么?” 赵云耳中嗡鸣阵阵,见到是她,便松了戒备。几乎顷刻又要睡过去,却在半昏睡半清醒间,感到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慢慢抚上了他的下巴。 赵云猛然间睁开了眼。黯淡混沌的眼瞳里射出一点幽光,却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昏暗中年轻的女子朝他笑了笑,稍稍扶起他来,从食盒中递去一碗粥,却被赵云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得寸近。 “楚楚,你……” “你别多想,”甘楚的声音很柔,笑起来脸上的梨涡带了一丝媚色,“我先喝给你看。”话落抿唇先饮了一小半。 那粥食炖得烂熟,煮出来极香,不似用的寻常黍粮糙米煮就。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熟悉的甜美味道,赵云饿得狠了,闻着只觉得腹内翻江倒海。 甘楚舔净了下唇的粥渍,忽道:“那时候,我常往祁公子帐中跑,缠着他问东问西,全是关于你的事情。这煮粥的法子,还是向他讨教的呢。祁公子说……他说你每日清晨都会为他煮上一碗,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你的手法。”话落她语声一顿,去看赵云的脸色。 果然,赵云的神情骤然大变,霎那间脸色惨白,两道眉锋紧紧攒在了一起。 甘楚心中暗叹:“姐姐她果然神机妙算,对男人知之甚详。此刻我有意提起云哥哥对祁寒的宠爱,不仅不会令他睹物思人,反而令他感觉到深深的讽刺和难过。甚至对那人生出厌憎的情绪。”其实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祁寒教她时,曾笑着对她说:“阿云每日煮粥给我,我暗暗记下了他的手法,回头也好煮给他吃。” 这话,她自然是不会说给赵云听的了。 “……哎,是我不好,无事提他做什么。”甘楚神色一敛,满是关心之态,“云哥哥,别胡思乱想,快趁热喝了它吧。” 赵云恍惚凄凉的神情这才稍收,脸上紧绷的神经一松,嘶哑着嗓子道:“有劳。”甘楚点点头,扶住他的下颔,将一碗粥米都喂送了进去。熟悉的味道刺激着味蕾,暖烫了内腑熨暖了肠胃,却让赵云尝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涩不适之感。 待甘楚喂完了粥,赵云轻轻避开她指尖的触碰,再度躺了回去。 “云哥哥,你怎地一眼都不看我?”甘楚笑了一声,语音娇媚,带着一股天然的娇憨,“也不问问我的伤势?” 她当日挺身而出,与赵云并肩作战,还替他挡了乐进一剑,两人的隔阂就此冰消雪释,不仅关系得到了缓解,情谊还更深了一层。她那一剑伤在腰腹,创口不深,但失血很多,调养了这段时日,早就康复如初了。此刻提起,不过是为让赵云念着他的好,生出恻隐垂怜之心而已。 赵云果然下意识睁开眼,愧疚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女子身上,嗓音微哑道:“……楚楚,你的伤大好了吧?” “恩!”甘楚娇羞万状地点头一笑,“云哥哥你放心,我比寻常女子可要坚强得多,一道小伤而已,早已好了八成!” 赵云道:“你是为我受的伤,莫要托大,令我不安。” 甘楚听了,笑容越发灿烂起来,欢声称是。 昏黄一点幽灯下,她比初见之时更形娇艳。傅粉薄妆,含晖噙笑,似是刻意装扮过了。五官恬静而清纯,依稀还当年童稚时的可爱轮廓,曲裾深衣之下,身形高低玲珑起伏,却散发出温婉成熟的女子魅力。 其实,她是赵云喜欢的那种女子,很干净利落,又很柔媚可人。若非今生他见到了祁寒,将那人爱进了骨血里,或许赵云还真有可能与她依契结亲。 腹中有了食物,冰凉僵硬的肢体渐渐开始回暖。赵云突然讶异地发现,灯光下甘楚的脸色双颊飞红,宛如酡颜生醉,显得异常明艳。 他的眉峰登时皱了起来,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极为熟悉的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秒,甘楚已贴将上来。香软的一双柔荑握住了赵云的手,带它拂上自己绯红的腮颊,又沿雪白的脖颈往下,一路抚摸下去,直引它钻入宽大的衣襟里,触到胸前那光滑火热的皮肤—— 赵云头皮一炸,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狠狠将她向后一推,猛然撤回自己的手,撑在床头翻身而起,哪知他还未起身,烧昏的头脑便是一阵眩晕,就此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熟悉的燥热从下腹滚滚涌上,飞快扩散到了四肢百骸,宛同无数的细小蚂蚁在身体里爬过,酥心麻肺,无可遏止。甘楚已是有些意乱情迷,不顾他还躺在毡毯上,便欺身半跪在他身体两侧,扯开了自己的衣衫,贴上了他雄健的身体。 赵云只觉血往头上冲,极度的愤怒与刺激感,令他本就虚疲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他眼前阵阵发黑,却兀自咬牙,不愿意昏晕过去。 “……云哥哥”甘楚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羞愧,“我是真不知道这里头有药……日前姐姐得了一种药,说是必须夫妻调和,才能缓解,否则……便会暴血而亡。这药性如此猛烈……只怕便是姐姐那药了。” 赵云听得如中雷击,太阳穴突突地乱跳,单手扶在地上,朝她低吼着:“……出去!” 甘楚已是脱得只剩了一件薄薄的肚兜,灵活的手指钻入赵云白色的中衣里,揉抚着他坚硬劲偾的胸前肌肉,往他身上蹭动着,另一手开始解自己的裙带,她娇羞地道,“……云哥哥,我心悦你。你难道就忍心看我中毒身亡?帮帮我……我也帮你……” 赵云已是五脏如焚,他强撑着推开药性发作的甘楚,眼前又是一黑,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冲到帐门跟前,却发现有人从外面将帐子结了绳,严实密闭得一丝风也透不进。甘楚从后头追上来搂住了他,双臂自腋下上穿,抱住他的肩膀,柔软的腰肢在他劲瘦的腰身上缓缓磨动……赵云几乎一瞬间便起了更大的反应。 面上的血色似是消失殆尽了,一种绝望和心灰意冷的感受同时涌上心头,他终于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迢递慈母赠春衫,毷氉朱灵归落拓 . 这日送走了王子服、吴子兰、刘晔等人,祁寒独自回到闻檀阁中小坐,才刚一落座,便听到门口侍卫禀报,丁夫人的贴身奴婢从谯县赶来拜见。 祁寒微觉纳罕,还以为丁夫人出了什么事,赶紧迎了出来。 便见廊中站了个总角小鬟,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朝他露齿轻笑,手里捧着一个灰蓝布包袱,递了上来。 “见过大公子。这是夫人亲手做的春衫,吩咐奴一定要交到公子手里。” 祁寒眉目一缓,朝那丫鬟微笑道:“回去替我谢过母亲。告诉她也十分思念她,望她多多保重。” 小丫鬟脆声应下,一边示意祁寒打开来看看。 祁寒拆开包袱,拿起衣服来细看。 是一件不厚不薄的春衫,宽袍荡袖,大小适中,正合乍暖还寒的时节穿。针脚绵密隐蔽,做得极为精细,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缝制的。布料选的是上好的细葛,棉暖柔和,纯手工的纺织缝作,一丝一线仿佛都沾满了机杼跟前,丁氏日以继夜劳作的温暖气息。 祁寒想起丁夫人美丽的脸庞,又想起她平日拿手摩挲自己脸颊,指间那一层细密的茧子,不禁心头一酸。 ……这已不单单是一件衣服了,而是承载了她对儿子全部的思念。 “夫人她说,本来打算给公子做件厚实的冬衣的,谁料又回了谯城,这一路奔波,就耽搁了时间。如今天气转暖了,她将内里原来的棉絮去了,重新给你缝饬了一遍,这才命我送来。”那丫鬟伶俐乖巧,见祁寒目不转眼地看着葛袍,便给他解释了一遍。 祁寒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眼角却暗暗有些湿润起来。 他活了两世,父母情缘都很淡薄,还是头一回有人亲手缝制了衣物给他。上一世与父母从小聚少离多,相处的时间少,没法培养感情,虽然血缘情深,却也显得疏远。有时训练得紧了,可能一年都见不到一次,更遑论要知晓他的身材尺寸,为他裁衣的。他又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交过女友,因此围巾都没收到过一条,没想到来了这里……竟然有人如此惦记他,关心着他的冷暖,一针一线,为他缝制一件深衣。 祁寒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鼻子。 他也不拘小节,立刻将外袍脱下,顺手试了一试。丁夫人的手很巧,衣袍穿着正合体,内敛细腻的针脚,上乘柔软的布料,棉白的颜色,更衬得祁寒的面容清贵俊美了。 那小丫鬟呆看一阵,耳尖都泛起红来,直到祁寒问她:“如何?” 她才傻傻地拍手:“好、好看。” 祁寒也不再脱下,径自穿着进了房间,一面朝丫鬟招手,示意她跟进去拿他给丁夫人的回礼。不多时,丫鬟怀了一枚黄金屈凤步摇的锦盒,高高兴兴地走了,打算回谯县复命。 祁寒凭立窗前,见那小鬟走到廊中便被一群近卫拦下,叽叽喳喳与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最终还是被强制搜了身,这才放行。他看得暗自摇头,心里却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对曹操生出怨气来。只因丁夫人带给他的感动太大了。他便想,或许为人母者则慈霭,为人父者则严苛,曹操乃是大英雄大豪杰,或许便更是如此吧。他心中一宽,便想,我今后应该多体谅曹操一些。 一窗隔水,他聆水而坐,沉吟半晌,自斟了一杯茶。烹煮出的茶汤浓酽碧绿,似汤如羹,可以熨暖身体,提神醒气,带着一股特有的辛香之味。祁寒捧着茶杯,望着那一缕袅袅上升的淡色白气,似又看见了那一双幽深沉静的眼,和那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心头便莫名悸动了起来。 他眉心一蹙,不再深想下去,低头慢慢嘬了一口茶。 前天与刘晔吴子兰等人闲聊时,得知了青州的消息。 原来,袁术听闻曹操派兵截击,被朱灵和刘备阻在了路上,过不得关卡,无法投奔袁谭,气累交集之下,竟尔就一病不起。他无路可走,只好退往寿春。谁知途中短粮缺食,引起全军大哗,路经灊山时,他迫不得已想去投奔自己的旧部叛将雷薄、陈兰二人,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至此,袁术的军队彻底绝了粮,一路退至江亭,军中已只有三十斛麦屑可以吃。彼时,潢河水冰封百里,天寒地冻,袁术出帐望着四野潦倒捧腹,奄奄一息的士兵,一时目眦欲裂,大喝了一声,就此呕血而亡。 袁术死后,他仅存的残军四散溃逃,朱灵刘备等人便会提前回军。 祁寒默算着时间,消息传到许都,袁术必已是败亡多日了。如无意外的话,此时的朱灵应该已经去过了下邳,正在回京的路上,说不定……说不定快要到了。 他大口饮了茶汤,心头思绪渐渐变得浮躁,亦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一想到朱灵可能带回赵云的消息,祁寒便坐不住了,起身踱了会步,想着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便从衣架上取了一件鹤氅,往外走去。 荀彧那日对他说,有空请去看望郭嘉。他却始终不得机会前去。如今闲着,又心浮气躁,正好向曹操请求外出,去郭嘉府上探望一二——回许以来,郭嘉经常称病不出,他倒是一次也未见过。可不知为何,从荀彧的话里,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微妙——似乎他和郭嘉之间,有什么奇异的关联。 祁寒一脚已经迈出门外,忽然听到廊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足步一顿,登时心头猛跳。 果然,便听哐哐啷啷的甲胄摩擦声起,来人脚步带风,飒踏急促,转过廊庑,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来,眉宇间尚带了一丝怒色,正是朱灵。 祁寒暗暗握紧了拳头。 “……啐!什么武卫将军,不过一个禁卫军的小头目,也敢如此跋扈!瞧那一双贼眼,都生到头顶去了!我也是个讨寇校尉,来见世子,竟然也要搜身……” 朱灵嘟哝着边骂边走,不妨正与门槛处的祁寒打了个照面,顿时瞪大了眼,吞吐道,“世,世子……”赶紧拱手抱拳见了个大礼。 祁寒朝他点点头,折身回房,朱灵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落座之后,祁寒上下打量,见朱灵神色狼狈,眼眶下两个大大的乌青,周身甲衣破损,满是血腥风尘之气,不由神情微变:“你遇上了什么?莫非是没有听从我的吩咐,率军阻拦刘备?” 朱灵立刻摇头解释:“末将怎敢不听世子的话!世子料事如神,斥候传来袁术死讯之后,我等核实了一番正要回兵,刘备却突然提出要率兵独自离开,还美其名曰往汝南一探虚实……我自是从善如流,立刻放了他走,谁知副将路招竟然不听命令,调动了他麾下全部人马,趁夜追击而去……我恐他有失,只得随后跟着。追到半途,却见两边早已交过手了,各自损失惨重,副将路招被关羽一刀斩落马下!” 祁寒闻言眉心一跳,低头饮了一口茶水。 “我见路招死了,徒留无益,便要离开。刘备这厮还快马赶来送我呢,”朱灵嗤了一声,“他涕泪交纵,再三朝我道谢,又赞我通达情理,说那路招没安好心,欲加害他们,不得已才自保而杀之。我只好同他假惺惺客套一阵,这才领了军队撤退……” 朱灵说完,忽见祁寒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凝滞:“文博(朱灵)……我那日见你之事,你可有泄露出去?”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朱灵将头摇得拨浪鼓也似:“怎么会?!世子你叮嘱我切莫外泄,我是绝不可能对外人提及的。” 祁寒手指抵唇,道:“……我父亲明显已知悉了此事。” 朱灵也不笨,仔细一想,登时明白了过来:“原来那路招早早就得了丞相的密令?!怪不得……他竟会突然违拗我的军令。” “不只如此,”祁寒眉心微皱,“你不熟军务,粮草结营一应事宜全都交予路招。或许他手下人马并不止五千之数,更或许……还有真正主事的武将藏在他军中,但你并不知晓。” 曹操生性多疑,虽然不疑刘备,但为防患于未然,他必定不止安排路招一人。 朱灵思忖一阵,登时恍然道:“是了!怪不得我见刘备手底的五千人马也所剩无几,原来竟是大打了一场,吃了暗亏!那关羽和张飞二人神色间也颇为疲惫,只怕在路招之外,还有其他猛将,与之恶战了一场,这才两败俱伤……” “此事容后再说。”祁寒紧皱眉头,朝朱灵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此时心乱如麻,所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 曹操既已知悉他安排朱灵不要阻拦刘备,便说明当日的对话已经泄露……那他托付朱灵的第二件事,岂不也早已暴露在了曹操面前?! 祁寒想起这几日,曹操看向自己时那种深藏不露、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背脊发凉,说不出的震惊与惶恐。 他左思右想,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忽然抬起头,朝房顶看去——瓦当之上,站不得人。 朱灵顺着他的视线,也把房梁和屋栉好一番打量,尔后便见祁寒豁然起身,走到了窗边,双手巴着石台,屈身向下掀开了一小片芭蕉—— 一个小黄门在蕉叶底下惊愕地抬头,正与祁寒的视线对上。他细小的瞳孔瞬间急剧收缩,讷然瞪着祁寒,显然受惊不小。祁寒拧起了眉峰,在他那蜷曲得几乎与石墙融为一体的身形上扫过,暗叹这人偷听墙角的专业程度——他今日在闻檀阁已待了半日,这小黄门竟然连呼吸声也不闻半缕,更无半点衣衫窸窣之声,足见其已经藏了不知多久,或许连指尖都没有挪动过,忍耐力简直堪比东瀛的忍者。 那小黄门吓得肝儿碎,猛然间蹦起来,额头在窗台上磕了个大青包,也顾不得疼痛,兔子似的跑走了。 “……这贼阉人,我还待跳下去捏碎了他呢!”朱灵气得不轻,望着那小黄门扭捏逃跑的背影,狠啐了一口。心头却想:“进门时要搜身,窗子底竖子听。唉,原来传言非虚,世子当真失了丞相的宠信了……” 至此,那天的谈话如何泄露,已是不言而喻。 人跑远了,祁寒才面色发白地回过头来:“你去过下邳了?后来如何?我给你的信呢?” 曹操既知道他要联络赵云,绝不可能不加以利用……他最怕朱灵处理不当,此刻已经给赵云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二更 、循暗记丈八夜至,缀行者黑甲急攻 . 这念头一起,登时令祁寒满头冷汗,脸色煞白。 “世子别慌啊,且听我细说。” 朱灵被他的模样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道,“回军路上,我在砀山扎营暂歇,托了两名心腹亲兵照管,便带着几名从前的部下,独自前往下邳,并不曾惊动外人。” “本欲四处打听那赵子龙,却见城中诏告绘影图形,正自捉拿于他。”朱灵一直心中纳闷,世子这般的人物,怎么会跟刺杀丞相的贼党搅到一处,“我不敢声张,只好往当地的官绅府宅边寻那些记号,但仍是一无所获。最后,便依照世子的吩咐,将那花状的图形刻在了城墙下角,以及我所投店栈的墙边。” “我本已不抱希望,打算翌日一早,便离开下邳回营去,哪知深更半夜,突然有个大汉破窗而入,闯进我房中来了。”朱灵说着,嘴角狠狠一抽,想起那人的无礼,兀自记忆犹新。 祁寒眼睛一亮:“是我丈八大哥来了!” 朱灵道:“倒是不知那汉子的姓名。他好高的身量,铁塔一般,十分雄壮威武。甫一闯进来,便拿短刀比着我,虎声虎气地喝问:‘你这贼厮好大的胆子。作甚在墙角边鬼鬼祟祟地胡刻乱画?可是害了什么瘟症,发得泼疯在乱画么。’” 祁寒听他模仿丈八的直率粗鲁,绘声绘色,原本紧张惶恐的心情竟稍有放松,不由缓了面色,唇边现出一抹浅笑:“不错,一定是他。唯独他这样说话。” 朱灵道:“我恼那人言语无礼,正欲同他大打一架,但想起世子的托付,只得隐忍作罢。那人说,日落时在城墙边见到了记号,于是沿路来寻,这才在店栈外见到。这下邳城战后,处处断井残垣,客店中只我一个住客,他便径直闯进来了。” 祁寒奇道:“我记得你身边有几名从前袁绍处的亲兵,对你甚是忠心,我不是教你命他们守在四方,暗中警戒么?” 朱灵点头:“我确实依世子所言安排的啊。但那大汉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瞒过了我的暗哨,独自持刀闯了进来。” 祁寒道:“那你接着讲吧。” 朱灵应了一声,继续道:“那大汉颠三倒四地问我:‘我那小兄弟在哪儿?贼厮你把他藏哪了,快说快说。’一会又十分凶狠:“你既有他的记号,便快些将我兄弟拿出来!不然爷爷手中的刀可不长眼……’我听了心里叫苦不迭,暗想,我怎么知道你的兄弟是谁?待要问他,大汉却又一脸狐疑地盯着我,大眼溜溜乱转,支支吾吾地闷不吭声。与这愚钝的大汉好一番折腾,才教他打消了疑虑。我也因此确定他与赵子龙熟识,便将世子的信掏出来,打算托他送去……” 祁寒越听越觉不妙。 如果事情顺利,朱灵不会这样细讲,只需一笔代过,说将信给了丈八即可。但他如今这样详细描述与丈八交流的细节,必是后头遇到了麻烦,没有成功? 祁寒本就聪明,对上心的事情更是敏感,立刻感到了深重的不安。 果然,下一秒便见朱灵紧皱了眉头,道:“当时我拿出信来,对那汉子说‘这是我们世子写与赵子龙的,劳你转交。’那汉子盯了信不伸手,半晌才摸了摸头,自言自语道:‘啊,我竟忘了,祁兄弟如今是曹操的世子了……’然后他像是恍然大悟,骤然反应了过来,大喜道,‘原是我兄弟给二弟的信,你快些拿来!’伸手便要来夺。我见他鲁莽,怕他将信揉坏,便缩回手去,正要多交代他几句,突然……” 祁寒气息一凝。神经不由自主紧绷了起来! “突然之间,那大汉脸色丕变,伸手捂住右耳,疾言厉色道:‘贼厮,竟敢哄我上当,派人设伏捉我!’” 朱灵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祁寒:“你可知晓,他为何会突然捂住耳朵,说起这个?” 祁寒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沉声道:“我知道。他耳中藏着一种低音蜂哨,你们外人听不见,他一定是有同伴在外面,发现了敌情,吹起蜂哨,通知了他。”他语声一顿,“想必是……我父亲的人来了。” 朱灵一拍大腿:“原来如此!世子所料半分不差!我当时还以为那大汉疯了,又发哪门子的神经,谁知我的亲兵也很快入内,告知我丞相的黑甲亲兵到了,正往这边来了……” 黑甲兵,乃是曹操手下最骁勇的步兵亲卫队。其装备精良,勇猛无匹,与大名鼎鼎的虎豹骑齐名,战力异常可怕。 祁寒一脸惶急:“你可有让丈八离开?你可有马上将信烧掉?我不是嘱咐过你,一旦事情有变,宁可不联系,也不能令他们陷入危境?” 朱灵急忙道:“世子所言,我句句都谨记在心!当时我立刻向那大汉解释了几句,安抚下他,又将信移向油灯烧了。这时我那几个亲兵全都回来了,告知我唯有东边的小城门没有曹兵,可以通行,我便请那大汉速速离去,切勿败露了行迹……那大汉听后,狠狠瞪我一言,浓眉倒竖,向我怒吼了一声,便折身冲进了夜色里……” 祁寒眼神微闪,高悬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幸好,幸好他走掉了……文博,你做得很好,那封信……也烧得好。” 朱灵点头:“是啊,事实证明,世子顾虑机先,算无遗策。若非你提醒我做下戒备,那些黑甲兵倏忽而至,我与那大汉便要被捉个正着了!”说到这里,他心情一松,畅然笑道,“那大汉走后,我们也匆匆从东边出了城,不敢与丞相的人照面……” 祁寒却摇头道:“不,你错了,那些黑甲兵,只怕这一路都悄悄跟在你们后头的。只是怕惊动了你,跟得远一些罢了。此番,你已是将我父亲得罪了。” 朱灵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满脸的不知所措。 祁寒眉峰微蹙,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好半晌才道:“你别担心,我父亲是个爱才之人,你此番为了帮我,虽然开罪了他,但日后若能建功,他依然还会用你。总有你腾达之时。” 朱灵回过神来,想了想,道:“无妨。男儿汉敢作敢当,主公若真是因此疑我厌我,朱灵也是命该如此。到时,便只跟着世子就是,反正在我眼中,你也是个不啻丞相的明主。” 祁寒微微颔首,又摇头一笑,不置可否。 ……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再度失眠了。 心情如过山车一般起伏,但最后,那一封信,终究还是没有到得了赵云手中。 还好,还好丈八可以带回他派人来过的消息,令赵云知悉一二,知道他殷切地想要联络他,知道他挂念着他, 章节目录 第170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夜侍疾吉平送药,晚顾病太医鸩毒(上) . 送走朱灵,曹操这边却一无动静,如此过了两日,祁寒方才心中稍安。本以为黑甲兵无功而返,会令曹操迁怒自己,但看上去,曹操并不打算立时追究他私下联络赵云之事。 如丁夫人所说,从徐州回来之后,曹操的头风病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仆人们暗中议论,说丞相每每病发,有时直接昏愦在议事堂中,趴伏在案,卧床不起;有时又暴跳如雷,挥剑乱斩桌床,勃然大怒。幸亏华佗随丁氏离开之前,曾留下了几道药方,如若不然,只怕这丞相的头痛症更会将人逼疯。 祁寒听到这些,心中是不无愧疚的。毕竟,若不是为了他,曹操也不会匆匆发兵,刚二征完了张绣,便长途跋涉,亲自讨伐徐州。这一路奔波忧急,担心着爱子的安危,大战劳累之后,又被赵云刺杀,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最后却还被自己这个“爱子”忤逆,怎么不惹得他愤恨失望。 自从丁夫人送来衣物之后,祁寒的心态便有了些许改变——他想着,至少在离开许都之前,他应该抛下成见,替这具身体的主人曹昂好好地尽一尽孝道,尽量体谅曹操。 这天,傍晚日入时分,用过了饭,祁寒依旧晨昏定省,去给曹操请安。内堂之中点着昏黄的油灯,曹操神色委顿,躺在矮矮的胡床上,身上穿着件白色中衣,盖着棉被,额际裹一条皂色的巾子,面容憔悴惨白。听见脚步声动,他细长的眉眼一动,飞快地警醒着睁开来,眸中精光一闪而过,显出与脸上病容迥异的神气。 见是曹昂,他神经一松,眼中少了些戒备,神色立刻委靡下去。 祁寒朝他揖礼,恭恭敬敬地作拜,又上前询问他的病情。曹操只撩起眼皮看他,态度冷然,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子修,你看我,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祁寒一愣,道:“父亲正值壮年,头风虽然是顽疾,难以祛除,却也只是小恙,何以要这般胡思乱想?”史书上说曹操活了六十五岁,但如今祁寒所历之事,却与史书出入甚多,他也不知道曹操的寿数还能不能作准,何况赵云一心想要杀了曹操复仇……眼见鬓发斑白的曹操卧在床头,面如金纸,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态,祁寒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丝怜恻。 却见曹操神情戚沮,扶着额头道:“近日我常常梦见你曾祖父,总与我说些旧事,又拿起一根木棍儿往我头顶的角髻上敲,直对我说‘阿瞒儿,龙潭有蛇又有鳄,快去!快去!’敲得我头晕目眩,额际生疼。子修你说,孤……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祁寒听了,心中一咯噔。这梦……确实不祥。 曹昂的曾祖父,乃是曹操父亲曹嵩的养父曹腾,这曹腾侍过四代汉帝,在海内有一定的名望,桓帝时曾被封为费亭侯,后来曹操的父亲承袭爵位,也算是宦臣之后。曹操如此发梦,显然与曹腾有一定的感情,但却在头风时梦到逝去已久的老人敲头……并非吉兆。史书上说曹操十岁时,曾自蛟鳄口中脱身,梦中曹腾却催他赶往龙潭,也非良梦。 祁寒心中一叹,也不知如何安慰,见曹操神情哀沮,与一个乡野间生病的普通父亲别无二致,心头莫名就软了几分。 他上前给曹操盖了棉被,道:“父亲福祚深厚,定能享有长年。许是曾祖看父亲功业有成,于是来梦中探望。与我一样,他也期望着父亲能早日康复。” 曹操睨着他,抿唇不语。那双冰冷的眼眸似乎融化了一分,带上了少许温度。 祁寒已是尽力真诚了,本以为曹操感知得到,谁料只过了一息,曹操的额角抽痛起来,他眼中立刻染上了戾色,倏然粗声道:“……曹子修,你休要说些好话哄我。孤教你不许再联络那贼逆,你却偏偏派朱灵去寻!还命令朱灵不许阻拦刘备叛逃?你,你是何居心!” 头风影响之下,曹操的情绪陡然变化,他脸色苍白地掀被拂袖,忽然一把将案头的器皿尽数扫落在地上,指着祁寒大声怒斥。 祁寒眉头一皱,神情微变去,却竭力放软声音:“父亲不要动怒,你的身体为要。当日父亲要刘备领军,孩儿便即劝阻,无奈父亲不肯信我,不愿采听。孩儿后来命朱灵莫要阻拦刘备,只因为那三人皆是‘万人敌’,骁勇悍战,一旦离京,便如同猛虎归山、蛟龙入海,朱灵、路招等人即便搭上性命,也拦不住他们……” “一派胡言!”曹操明知道他说得有理,但胸口处像是有一团怒火在燃烧,“你分明刚愎自用,故意使那刘备跑脱,以印证你的话对,削我脸面!你怪我不听你的谏言!你如此地……如此的量小狭隘,不堪大用……说不定,那刘备便是你命朱灵等人煽动叛逃的!” 祁寒深皱眉头,抬眼诧异地看他:“……父亲怎会如此作想?!我有何理由去做这等事?” 曹操冷笑道:“你有何不敢?有何不会?!你与那贼人赵子龙勾结一处,只怕早晚谋我性命!” 祁寒脸色发白,直直望着他,道:“我知晓父亲气不过此事,但我确实从未答应过你,不再联络他……” “出去!逆子!”曹操眼眶发红,已是有点歇斯底里了,戟指着他,气得全身簌簌发抖。 祁寒心头一阵寒涩,只觉一腔热忱俱都化作了冰冷。在曹操暴沛的怒气,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头皮发麻,手脚都有些泛凉。不得已,他只得起身行礼,要往外走。便在这时,外头的小黄门忽然尖声传禀道:“丞相,太医吉平煎了汤药送来!” 祁寒身形一滞,猛然间停住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夜侍疾吉平送药,晚顾病太医鸩毒(下) . “丞相,太医吉平煎了汤药送来!” 祁寒闻声,身形一滞,猛然间顿住了脚步。 吉平?! 历史上竟然真有此人!! 他脑中“嗡”的一声,一时间翻江倒海,如经雷电。来到门边,迎面撞见那吉平额头杂汗,眼神闪烁地走来。瞥见祁寒之后,吉平连忙微微侧避躬身,叫了一声“大公子”,便即端揣了一碗黑澄澄的汤药,往内堂走去。 祁寒眉头皱起,急问槛边的黄门侍儿:“平日里丞相的药,都是吉平在送吗?” 那小黄门道:“不是,丞相喝的药都是依照华佗先生的方子煎的。太医吉平只监管拣药,往常都由医丞的小僮儿煎煮好了送过来。今日太医亲自送药,倒是头一回见。” 祁寒心头一阵猛跳,再一回想吉平适才的神情,暗叫一声“不好!”心知这太医吉平是参与了董承董国舅的衣带诏,端了一碗毒.药来,要毒杀曹操…… 他心头一阵惶急,下意识地迈开大步折回了内堂,但行到门边,心中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我又不是真正的曹昂,凭什么要去担心曹操,要去救他?纵使他英雄盖世,令我敬仰,但终究是有大罪孽在身的。赫赫战功之下也不知背负了多少的人命。此番讨伐徐州,屠戮彭城,断井残垣之间又不知有多少的孤魂野鬼,泣血百姓……何况他与夏侯等人罪恶滔天,害死了阿云一家几十口人,阿云早已与他势不两立,要让他血债血偿……今日何不就放任吉平毒死了他,一了百了!” 这念头一起,直如野火燎原一般蔓延开去,无可遏止。 但祁寒转念又想:“他始终是待我不薄的。虽然严厉管束,但也是出于疼爱。他总觉得我偏帮了赵云,处处有负于他,因此有些恨铁不成钢而已。毕竟是我名义上的父亲,我岂能眼见着他被人害死?那不是恩将仇报么。” 祁寒攥紧了拳头,心中矛盾不休——一时觉得自己身据曹昂之身,却置其父生死于不顾,实在大为罪过;一时又觉得曹操命该如此,死也不足惜……这两种念头挣扎起来,他的心跳愈来愈快,却是踌躇在地,拿不定主意。 这时,却听里头传来曹操疲惫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子修已走了吗?” 祁寒条件反射地张开口,便想回答他“没走,我还在这里”,一转念,才明白他并没有跟自己说话。 曹操的声音隐约可辨,原来是在跟吉平闲话:“……这风症害我不浅。时有失控,发作起来,害人伤己。我本不愿那般对我的子修……却又控制不住……吉平,你也有两个儿子,必定懂我……孤也不是不疼子修,实是恼他变得太多,为了一个贼逆,竟这般悖逆我……我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了……” 祁寒听到他断断续续地叹息声,眼眶微热,心中不禁一酸,适才那些怨气全都消弭了。 便听吉平怯懦的声音响起:“……丞相吉人天相,宜趁早服下良药,以盼早些康复……这药也快凉了。” 曹操道:“唉!且端上来罢。” 祁寒听到这里已是按捺不住了,飞身冲进去,一把将曹操已送到唇边的药碗打翻在地! “子修——!” 曹操正要发怒,眉头忽地一跳,若有所感。立刻顺了祁寒的视线看去——见那一碗倾翻洒落的汤药黑乎乎的黏在地上,看不出什么异状。但那太医吉平的脸色却是苍白如纸,神情惨淡,额头上汗水密布,正自躬身石阶旁,瑟瑟发抖。 毕竟只是一介儒医,终究缺了胆色。 曹操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这下来了些精神,勉力从床上坐起来,先看了祁寒一眼,尔后慈声道:“孩儿过来,坐我床下。” 说着拉了祁寒的手,引他到床边,父子二人紧相依偎而坐。 祁寒被他那双大掌握住,浑浑噩噩地被牵着,挨着曹操冰冷的身体,心头却是一阵恍惚,渐渐生出极大的惶恐来——这件事既已发生,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但他却无法眼睁睁看着曹操被人毒死,他做不到。犹记得下邳城楼,祈谷坛上,曹操从人群里望向他,那个包含爱意、担忧、哀悯的眼神,和那声焦急的惊喝“休伤了我儿!” 或许真是曹昂的记忆影响了他,潜移默化之中,他已不得不承认对曹操是有感情的。 曹操揽着爱子,眼神冷似严冰:“来人。”侍从和亲卫循声而入。吉平的脸色变换不定,浑身抖如筛糠,只听曹操沉声道,“我记得前几日,后园中的花猫下了几只崽子,去取一只来。” 祁寒微一觳觫,身体不由自主地抖索了一下。 那两个小黄门尖嗓应了,飞快地跑去取猫,亲卫们收到曹操的眼神,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吉平见状,突然一咬牙,从袖中攥出一把匕首,朝着曹操猛扑过去! 祁寒便坐在曹操身旁,哪有不救之理,情急之下使出一招擒拿技法,赤手就将吉平的刀刃夺了。吉平丝毫不会武术,被他一推,便即跌倒在地,被几个冲上来的亲卫按住了,动弹不得。祁寒翻过掌心,见那匕首刃上幽光闪烁泛动点点青蓝,显然是淬了剧毒的。曹操眼中闪过一缕难察的关切,慌忙握过祁寒的掌心来看,见他连油皮都未蹭破,这才放了心。 他狠瞪了吉平一眼,面色铁青,但却隐忍不发。 不多时,黄门侍者怀了小猫来,曹操冷笑道:“这猫儿好运气,今日能喝我的药。” 两个小黄门哆哆嗦嗦地将碎碗上的残药灌进猫口,那小猫立时抽搐起来,吐沫而亡,全身僵硬,毛下青紫,形状十分可怖。 吉平在一旁嘶吼不断,想要挣脱亲卫的挟制戗柱自死,但曹操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使了个眼色,便闻“咯嚓”几声闷响,他那双肩、双膝俱已被人捏脱了臼。 祁寒看得脊骨发凉,暗中捏紧了拳头。脑海里不断有个声音在责问自己:你如此救下了曹操,到底是对是错? 然而人们无法想清楚了对错再去行事。事情发生,人所能听从的,也惟有自己的本心而已。 曹操脸上兀自挂笑,仿佛先前的头痛只是旁人错觉一般。他笑道:“吉平,你不过一介医者,与我素无怨仇,必不敢下毒害我。将你背后的人说出来,我饶你一死。” 吉平关节脱臼,早痛得脸色青白,咬牙叱骂道:“操贼,你欺君罔上,辱渎汉皇,天下人皆欲杀你,岂独我一人?我背后无人,全是自作主张。今日功败垂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曹操哂笑不语,命手下将他折打,祁寒从旁见了,也无法劝阻,只得沉默不语。 吉平却是个极硬气的,誓死不肯供出国舅董承来,只是怒恨大骂:“若是男儿丈夫,便给我一个痛快!” 曹操揉着剧痛的额角,眼眸发红,只一脸嘲笑地看他:“你这厮,行暗害毒杀之事,称得什么男儿丈夫?似你这般阴险的小人,与你背后之人,我都要一一捉出,令你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于是怒然下令,命几名亲卫将吉平拖出去痛打。 祁寒听到殿外传来惨叫之声,响了大半个时辰都没断过,必是将吉平打得皮开肉绽,血流满阶了。他昏厥了数次,惨呼声渐渐小了。 祁寒心神不定,好容易才安抚下曹操,将重煎煮过的汤药端到他面前,拿银针试过,才让他服下。眼见曹操眼中红色渐退,他才劝言道:“不如先命人停了杖责。若是打死了他,可就死无对证了。” 曹操想要捉出主谋,与吉平对质,于是冷冷看了祁寒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准了他的请求。 祁寒便出了殿去,命那些亲卫住手,将吉平押入牢狱待审。 . 这一夜,曹丕、曹植探病走后,曹操在卧榻上辗转起伏,头痛症扰他睡眠,难以安枕。而祁寒留宿在侧殿,随时准备侍疾,也不知是换了床榻还是心有所思,这一夜他也没能入睡。 前些时日,他与吴子兰、王子服等人结交,心知他二人不服曹操,私底下对丞相多有怨言。他便苦劝二人,万不可与曹操作对,更不能参与谋逆之事,否则事发,他也保不住他们,后果不堪设想。那二人似乎都听进了耳里,恳声应下了。 但不知为何,当吉平出现时,祁寒心中却陡然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侍郎王子服,昭信将军吴子兰,都是青年才俊,心高气傲之人。当真会听从他的良言劝告,不去参与此事吗?又或者说,他们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般稳重超然,早已与国舅董承有过了接触,甚至……被说服了参与衣带诏? 衣带诏案,乃是天子被曹操挟制,无奈之下将密诏藏于衣带,赐予国舅董承,暗中托他诏集天下义士共诛曹操。董承私下联络多人应诏,但谋事不密,事发泄露,被曹操诛杀了所有参与之人,并夷其三族,闹得京中人心惶惶的事件。而吴子兰、王子服二人,史书上所载,都是参与了衣带诏的。 祁寒暗自担心,却是无计可施。他被困于这小小的丞相府中,好比飞鸟折翼,游鱼入筛,被曹操剪断了羽翅,闭塞了耳目,寻不到半个心腹之人,能为他奔走送信,联络外人。 夜半时分,曹操睡了一个半时辰,突然梦醒惊悸,细眉长皱,一双利眸甫一睁开,脸色便阴沉了下去。 偏殿中的祁寒迷迷糊糊间正要睡着,忽见一道白影来到床前站定,登时吓得悚然而醒。 “父……父亲?” 他暗哑的嗓音刚一发声,曹操蓦地俯下身来,一双精光粲然的眸子正对着他好看的凤眸,宛如鹰隼盯上了猎物一般,冷峻锋利—— 二人呼吸交错,相距不过咫尺,本是十分亲近的姿势,祁寒却骤觉呼吸冷滞,连全身的毫毛都竖了起来。 “子修。”曹操沉沉唤了一声。 “你认识吉平?你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二更 第一百七十章、衣带诏发夷族祸,血染长街谏何人(上) . “子修。”曹操沉沉唤了一声。 “你认识吉平?你知晓他要杀我?” 祁寒听了,心头一阵狂跳。 曹操,确如史书上所写,心思缜密,精明又多疑。事发当时,情况危急,他正犯着头痛,因此没能深想。谁料夤夜之中醒来,却能骤然明悟,祁寒怎么会突然冲进来,打翻那一碗毒.药? 祁寒额头泌汗,面色却竭力从容,回望曹操.逼近的双眼,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他。” “哦?”曹操语调扬起,“你不知药里有毒?” 祁寒沉声道:“孩儿确实不知。只是见那太医神色有异,眼睛胡瞥乱瞟,又将怀中那碗汤药护得极紧,才生了疑窦。本已快要走出大殿,越想越觉得不对,孩儿心想,父亲的性命要紧,宁可猜错了,也不能放过,于是才冲回来,将那碗药打翻了。” 曹操半边唇角勾着笑,显得有些邪性,只是打量他的神色,并不说话。 祁寒只觉得呼吸都胶着起来,曹操才起身,从他床榻上离开。仍半笑着看他:“子修,适才醒来,我忽然想起一事。那太医吉平似乎与国舅董承交好。日前,无我旨意,董承却鬼祟从帝殿而出,怀中也不知藏了什么。明日一早,你与我同去他府上搜查。这几日,你便陪在为父身边,且看我如何收拾那些阴怀不轨的奸险小人。” 祁寒应了一声,曹操重重拍上他的肩膀,仰头哈哈一笑,转身离开。他这一走,好似一座大山拔离了面前,祁寒双肩微颓,如释重负般缓缓舒出了一口气。 可怕…… 曹操的气势……委实令人胆寒。 尤其生病之后,他那种阴沉难测的性情,精明多疑的特质,更是放大到极致,令祁寒摸不透。与曹操的每一句对话,他都似如履薄冰。相比伪善狡诈的刘备,曹操的直白与恣肆,更像是黑蓝色的狂涛深海,时而幽谧噬人。——你永远不知道,那无尽的深沉之中,哪一处藏有灭顶灾难的漩涡与深渊。哪一道骇浪,是他虚张声势的猜疑考验;哪一朵浪花,看上去无辜无害,其实却是最致命的海啸波峰。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一切抗争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徒劳无功。 心知无能为力,祁寒只得在心中默祷,希望那二人不要参涉其中。尔后,他排空了思绪,不再费神,倒头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曹操领了亲卫,带上祁寒一起,去董承府中搜查。 董府中正好有一名仆人秦庆童与董承的妾侍通奸,昨晚事发被毒打了一顿,正对董承怀恨在心,眼见曹操人马来到,立刻出首告发董承意欲谋害丞相,更抖出了衣带密诏之事。 在那家仆带领之下,很快将证物搜了出来。 曹操拿到一看,喝,衣带诏上署名之人还不少。有车骑将军国舅董承、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昭信将军吴子兰、西凉太守马腾、太医令吉平,以及左将军刘皇叔刘备。 望着血诏上的人名,曹操哈哈大笑,眸中冷光隐隐。那董承被按跪在地,一家老小,良贱尊卑,全数收入监牢,一个也没放过。 祁寒从旁见到曹操的眼神,已知他怒到了极点。再望向诏书上那二位友人的名字,心中不由暗暗叹息。 这国舅董承,手持献帝密诏,召集众人造反曹操,名为护国拥帝,实则也不见得居心多好。 当初董卓乱政,董承与董旻、董璜等人,俱是他之爪牙,官至车骑将军。董承因救驾护帝有功,心中也不一定不想做第二个董卓。盖因李傕郭汜之乱,献帝与诸臣播越流离,董承又与韩暹等人闹翻,才秘召当时的兖州牧曹操进京勤王——曹操是他引来的,但曹操却比董卓更加厉害更加聪明,轻而易举就把持了朝政。 也许董承或公或私之心都有,此刻又受了献帝的密令,要剿曹操,说到底,也不过是肱臣弄权而已。但密诏上落款署名的这些人,却大多是忠孝节义的良臣。大抵看不惯曹操挟制献帝,把持朝政,才在董承的游说之下,顺应皇帝血诏,共同锄奸讨贼。他们也决计想不到,事情竟会暴露得这么快,灾难马上就要降临。 “来人,去请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到我府上赴宴。” 曹操笑意森然,祁寒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场鸿门宴还未开启,他已体会到了浓冽的杀意。 曹操蓦然转头,见祁寒在冷风中瑟缩了一下,举手正拢貂裘。曹操忽地似有若无地一笑,抬起手,往他头顶揉了一揉。 祁寒微微愣怔。但见尘土飞起,曹操已领了大队的黑甲兵,疾驰而去。 他袍披荡起,一时孤独地站在路中央。中原腹地特有的凛冽冬风,将他与空旷寒寂的市廛街道隔绝开来,茫茫然不知何所去,亦不知何所来。 良久,身旁的近卫头领突然出声催促:“大公子,丞相已下令捉拿了城中数百人……我等须赶快过去,晚了怕要被责罚。” 祁寒一个冷噤,猛然从曹操那温热的掌心抚顶之下清醒过来。 ——数百人?! 曹操竟然捉了数百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冷风乍然从头顶灌入,祁寒恍觉连发丝尖都透出一股凉意,适才的那一点温暖、爱溺与迷茫,不过是他的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三更 第一百七十一章、衣带诏发夷族祸,血染长街谏何人(下) . 这场祸事极其惨烈。 曹操将吉平带到宴上,当了王子服等人的面,鞭笞杖责,直打得他全身上下,鲜血淋漓,体无完肤。董承被人灌了哑药,黑甲卫以重手法捏断他身上的筋脉,木然杵在席间,动弹不得。 王子服、吴子兰等人都是来到宴上,见到了墀级上正被死命用刑的吉平,才知晓事情败露了。此时个个垂头不语,脸色惨白,一动也不敢动。 王子服二人时不时偷朝祁寒投来恳求的目光,哀恐可怜,但祁寒却是微蹙峨眉,不敢稍动。——谋杀曹操乃是死罪,何况他们府上还搜出了部曲家兵,他们的手下加起来也有一两千人,想在京中谋杀曹操,得手的机会很大,如此证据确凿,他有心想搭救,也是无能为力。 祁寒非是看事不明之人,此时他寄人篱下,仰仗着曹操的鼻息而活,自己尚且难保自身,又如何能给死罪之人求情脱罪?更何况,他曾经多次劝诫二人,但显然王子服等人,并未听进去半分。 不多时,吉平已被打得全身没了可以用刑之处。狱卒询问如何处之,曹操便笑道:“他曾经咬指为誓,誓要杀我。如今就把他手指全部切下,看他如何起誓?” 祁寒喉头一涌,暗中握拳,扭过了头去,不忍看那吉平的惨状。 但那尖叫声却难以绝耳。只听吉平惨笑狂骂道:“切得好!手指没了,我还有一张嘴,还有一条舌……我同样可以口诛唇伐你这乱臣贼子!”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怨恨,竟然执拗至此。 曹操又笑了起来,下令狱卒将他舌头割了。 祁寒闻着阶下传来的浓烈血腥气味,鼻翼翕动,喉头微滚,只想作呕。曹操却突然从旁伸出手来,捏起他的下颔,强行将他转过头来,命他直视此景。又附在他耳旁低声道:“子修,你未免过于仁爱。还不如你的弟弟丕儿当得场面。你将来乃是为君为主之人,须知‘沉疴施以猛药,乱世当用重典’,对于忠心之人该当仁慈,但对于狼子野心的敌人,你便要狠下心来,半点不可容情。” 他力道很重,捏得祁寒下巴颏上两道红印,莫名疼痛。祁寒觉察到他手指微颤,不由讶异抬头,果然见曹操两边眼皮肿胀,眸发红光,太阳穴正突突而跳,竟然又在犯着头风。 祁寒瞥见了他眼中的一抹恼意,竟然是对自己非常不满了——试想,父亲被人谋杀,身为爱子长子,竟然还在同情这些乱党,也怪不得曹操迁怒。何况他那般多疑,见到吴子兰等人频频朝祁寒投过目光来,更难免心生怨恚。 祁寒不敢触他逆鳞,只得强行忍耐,被迫目睹着这血腥的场面。心中不停地想起赵云的面容,才令自己好过了一些——他想起了当初,赵云是如何将他护在袍翼之后,不愿他目见血腥杀戮,他想起在久远的北新城,赵云便要他远离战火纷乱,忍痛要将他推开…… 那时他还不懂赵云的用心良苦,此刻真正见识了权利倾轧下的冷血、残暴、杀害,他才越发懂得赵云的好。越发无法抑制地思念起他来。 这地方,不是他愿意待的……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阶下的于吉已是凄惨至极了,竟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猛然间挣脱了狱卒的束缚,一头扑撞在青墀石阶上,气绝而亡。 曹操抿起一边的唇来,笑道:“分其尸肢。” 竟真的有人牵了几匹马来,缠缚了四肢就要拖拽,祁寒见状,已是无法再忍,骤然抬手,捂住了嘴唇,脸色青白,全身簌簌发抖。 王子服等人跪伏在地上,大声呼罪,请求丞相宽恕,但曹操似是未闻,在尸解了于吉之后,就命人将他们全部拖出去斩首,挂于城门上枭然示众。祁寒抬起眼,最后望了一眼吴子兰和王子服年轻的模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被人拖了出去。 曹操还嫌不够,竟又召来文武百官。当众下令,将董承、吴子兰等人的家眷、亲戚、三族,全数夷灭斩杀,一时之间,相府之外哭声四起,全都是被捉拿住的那几百名无辜。 曹操领着黑甲兵,手牵祁寒,拉他前去观视。祁寒虽知这是曹操杀鸡儆猴,慑服群臣的手段,但仍然难以接受,一路上强忍着呕意,不敢惹曹操不快,直至来到街前—— 长街之上,哭声恸天,已非“惨烈”二字可以形容。 简直是不啻于地狱之景…… 祁寒双眸大睁,不可置信地立在当地,望着前方的景象。 他从未见过屠城之事,但眼前诛杀几百口人的情景,却又与屠城十分近似。 罪臣家眷,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良浑善恶,一例的贱如泥沙,被卒子举起长刀乱砍滥杀。哭叫声惊天动地,惨呼声震人肺腑,鲜血腥污染满了黄土长街,当真是惨绝人寰。从白发苍苍的老翁,到未离母亲怀抱的婴儿,竟是无一能得幸免。 曹操一声令下,片刻之间,已有一百多人命丧当地,四下里血肉横飞,常年征战压抑的士兵们亟需发泄,举着武器在一旁挥舞,高声欢呼着,不停摇动手中器械,有人甚至上前屠戮尸体,来回践踏。 祁寒呆呆望着那炼狱般的景象,只觉得满身血液,从头凉到脚。 ……当他看到一个稚嫩可爱的幼童,哭泣着拿一双水润漂亮的黑眼珠朝他望来,哀求一般盯着他不转眼,却被赶至的一名黑甲兵从头斩作两段时,他终于忍耐不住,遽然干呕起来。 那孩子头颅间飙射的鲜血,溅到了祁寒身前,差一点,就会污淖了他墨金色的云履。 祁寒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己的脚尖鞋面,只觉得,那血浆,分明已将鞋子泅染成了殷红淋漓的一大片。再也干净不得了。 那一瞬间,他再也想不起要为了重见赵云而苟全自身,明哲自保了。他目光从足尖扬起,豁地抬起头来,大声喊道:“住手!” 甲兵们杀得兴起,哪里会听他的,吼叫的声浪、起伏的哭声,早盖过了他尖锐的呼喝。曹操闻声,慢慢转过头来,唇边噙了一抹凉凉的弧度,神色不改,冷然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样。 “子修。”曹操道,“你可是不服我的做法,对我心怀怨憎?” 祁寒竟不否认,只盯着他的眼睛,眸子无比酸涩,渐渐也泛起红来,点头大声道:“一人犯罪,何及家人?你杀吴子兰、王子服等人,我半句也不劝谏,那都是他们犯上作乱,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但为何要戕杀这些无辜之人?祸及三族,夷尽五服,丞相,这是暴虐之行,不是刑责重典!试问本朝哪一部法典上写了,犯下谋杀丞相的罪过,便要如此屠戮族亲,戕害平民?” 曹操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冷冷一动,似笑非笑。 祁寒不停地大口喘气,只觉呼进胸腔里的血腥气太多了,多得令他想吐,令他整个人都快要压抑得疯掉。 曹操的脸僵冷下去,下一秒,他手中的马鞭突然扬起,朝着祁寒腮边狠狠一抽—— 一道深深的血印立时出现在他白皙如瓷的面颊上。破损的皮肤上迸出一连串的鲜红血珠,汩汩从颈旁垂坠滚落。落在黑色的貂裘毛旁,将他白色的中衣染得绯红,像是在雪地里乍然盛开了一连串的红梅。 祁寒眼前一黑,强烈的疼痛和眩晕感同时袭来,令他倒退了一步,险些坠倒在地。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伸出手臂夹住了他。他顺势倒入那人瘦削而熟悉的怀抱中,带着灵魂底升起的一抹深沉震颤与眷恋。那人伸出着了梅香般清癯修长的手指,覆上他的唇,止按住了他接下来的声音。 逆…… 带我走吧,翟逆。 祁寒眉头皱起,紧紧抓住那人墨色的锦袍袖子,混沌的眼眸里,似乎在这么倾诉着。但那人却向他轻轻摇头,唇边的笑容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疏离。 模糊之间,祁寒听到了曹操寒冰般的声音:“来人。大公子神志不清,违逆不孝,将他关入荷斋,不得放出。” 祁寒墨黑的眼瞳倏然睁大,不可置信一般,想要动一动脑袋,朝曹操的方向看去,但他却做不到了,因为有人按压在他脖颈的穴位上,使他陷入了更明显的晕眩之中。 . 将人交到侍卫手里,郭嘉藏在袖下的手指轻轻捻动指尖上暖热的余温,一颗久已死寂的心,仿佛突然间又狂跳了起来。 荀彧皱着眉走到他身边,沉沉叹了口气:“奉孝,你不帮帮他吗?” 丞相对大公子疑忌已久,此刻正在滔天大怒,大公子却突然失了恭敬,当众劝谏指责——这件事,连他们也不敢吭声的,即便心中有些微词,但曹操正在怒火的巅峰上,谁敢去触他逆鳞?大公子在不该劝谏之事上劝谏,又不呼父亲而称丞相……实在是犯了曹操的大忌讳,已然等同忤逆。是决计难逃责罚的。郭嘉将他弄晕过去,反而令他少说,少错,少罚。 郭嘉闻言,垂下了鸦羽般的眼睫,浅笑:“凤凰垂翼,只待天时。他应劫……我亦陪着他度劫。” 话落,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身形震动,飘逸出幽幽淡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陷圄囹弃子幽闭,绝梁粟狭室愤忧 . 祁寒醒来时,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处一间他从未到过的屋子。 他下意识地抬眼,瞥见了窗外头一棵极眼熟的着霜青松,这才隐约想起来,这间屋子似乎是荷斋的南屋,曹昂从前喜欢居住的一间小室。但他来之后,却更喜欢住在闻檀阁里,这个房间倒是闲置了一个冬天,从来没人进来过。 屋子狭小,约莫只有他原先卧室的一半大。被人仔细收拾过了,毫无尘壅,算得上窗明几净。南面有个书架,但上头空荡荡的,只零散摆放了几卷积灰的竹简。似乎是仓促之间打扫出来的,仆婢们也有不仔细的疏漏,至少这几卷书册就被忘记了抖掉灰尘。 床铺很柔软很舒适,褥垫棉被都是簇新的,有人用心布置过了。 但不知为何,祁寒心中却骤然生出浓重的不安来。脸上的伤口兀自闷痛,包裹着白色的布帛,他也顾不得疼,一把掀开了暖和的棉被,从床上跳下,便要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正和一队黑甲卫打了个照面。领头的侍卫朝两旁使了个眼色,一群魁梧的甲兵们登时动作起来,只听“砰”的一声,房门从外边关上了。 那声音震得祁寒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他望向面前严丝合缝的门,满脸的诧异,不及开口询问,便听外头的侍卫道:“大公子,对不住了。这是丞相的命令。” 祁寒后脊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旋即,便听到“咯嚓、嚓”几声响,原本洞开的两扇窗户竟也被关了起来。 他心头一跳,越发觉得不妙。一手捂住脸侧裹伤的白布防它脱落,一边敏捷地跳了过去,伸手便要去推窗!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寒光烁烁的枪尖自缝隙中刺了进来,笔直往他手上戳去—— 祁寒急忙缩手,那枪尖便又飞快撤回。窗户“咔嗒”的一声,完全闭住了。只听见外头一阵乒乓声大作,竟是那些黑甲卫拥了上前来,拿着铁锤木楔,将细长的木条往他窗牖上钉,眨眼之间,已将两扇窗户钉得好似椽条栅栏一般。 祁寒心头发寒,伸手再去推那窗子,却是纹丝不动,坚固无比了。他有些惊恐地睁大眼眸,回头去看房门,发现房门竟也被钉牢了…… 曹操……竟然要将他关在这屋子里……囚禁起来? 心中直觉得不可思议,但更多的却是满腹的惊慌惶恐。 祁寒折身便去捶撞房门,外头便传来侍卫冰冷的声音:“丞相有言,大公子结交奸宄,不辨是非,识人不明,忤逆父上。特罚大公子在此静思己过……” 祁寒哪里管他在那废话些什么,心头一口怒气填塞,发觉门撞不开,又转去猛力地拍打窗棂。那些黑甲卫也不管他,传话完毕,便在门外落下了大锁,很快列队离开了。 祁寒怒冲胸臆,气得颊旁伤口都开裂了,一股血腥气冲鼻。门窗紧掩,陡然被锁在了如此幽闭狭窄的地方,他立刻感到压抑和慌恐——那种失去自由,失去与外界联系的孤独感觉,也激起了他心中最深处的气性和愤怒。 他挥出一拳打在那窗户上面,气喘吁吁地回头,在房间里乱蹿,好似一只陷入慌乱的无头苍蝇,心中渐渐急躁了起来。但房间里竟然空无一物,除了书架和床之外,什么趁手的工具都没有。 如此过去了两个时辰,天色都已黯淡下去,外头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祁寒陡然醒悟过来,曹操这是真的决意将他幽闭起来了。 他坐在房中,胸口怒火难抑。这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其实早已被压抑坏了,到此刻,他已完全失去了冷静。祁寒发泄一般,将床榻上的绣花枕褥全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乱踩乱踢,尔后又奋力将那书架扳倒在地,“轰”的一声巨响,尘土迭起。仿佛将他心中愤怒也发泄出来了一些。 只可惜是个梨木书架,硬度极高,着手生沉,不然他可以把它拆了,当做撬窗逃跑的工具。 祁寒也不知道,曹操是否头风发作情绪失控了,才会下了这道命令。但既已将自己关了起来,只怕这幽闭的时间就不会短。曹操此人,绝非是有妇人之仁的良善。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容人置疑,不容说错,更不容轻易的改变。祁寒与他待的时间不短,再加上曹昂那十多年的记忆,他更加深深明白曹操的个性,大约可以用十个字概括,那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在曹昂拼死救了他时,他对爱子心怀疼惜、愧疚,可以为曹昂夜夜噩梦,可以为爱子甘起兵戈,挥师东进,亲征徐州;但当他发现曹昂还好端端的活着,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还狠心忤逆于他,令他那炽热的父爱付之流水,曹操的心意就已经改变了。 说到底,曹操是这世间最多情,却最无情、最现实之人。 当初他与吕伯奢一家那般亲厚,也曾经将吕伯奢视为父辈的亲长,却可以在误杀了吕伯奢一家之后,狠下心来亲手杀死那伯奢老人。 他是伟大的、襟怀雄浑宽厚的英雄,悲凉慷慨,气魄雄豪; 他亦是最自私、心胸最狭小疑忌的枭雄,多疑狭隘,对旁人的爱憎生杀,全凭一心。 …… 原来,他是被曹操厌弃了…… 他虽是曹操的“儿子”,却还是被曹操记恨上了。成了暴怒情绪下的牺牲品。 他隐藏了那么久,终究还是功败垂成。到最后,竟然沦落到陷于方寸之地,逃脱不出…… 祁寒揉乱长发,十指皆插.进黑发里,肘尖拄在双膝上,傻怔怔地坐在床边。 他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周围狭小的空间环境。然而一闭上眼,却又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静谧,他听到了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仿佛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令他骨血中都生出密密麻麻的寒意来。 ……不,曹操可以将他关起来,他却不能这样自弃。 祁寒握紧了拳头,抚上胸口处的温暖玉玦,强迫自己克服幽闭的恐慌。深深呼吸着,要自己镇定下来。 若是他都轻言放弃了,又如何摆脱这牢笼,去见赵云? 赵云…… 他还有一个赵云。 有了他,便什么都不再重要。足够了。 渐渐地,祁寒脑海一片清明,满腔的不甘和怒意消泯了下去。他倏然睁开了眼,望着紧闭的门窗,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指,费力地扯开窗户上紧扎的苇编。白皙的指尖都皲出口子来了,仍不停手。终于,窗遮上厚重的苇帘被破坏了,他又用手戳破格子上避光的纱麻,从那些细小的洞孔中,贪婪地呼吸着外头冰凉的空气。 对了,不止阿云,还有翟逆,丈八,孔莲,还有丁夫人……等他出去,找到了阿云,便带他悄悄去谯县见一见丁夫人。中午他昏过去之前,见到了翟逆,他很清楚那不是幻觉。如此说来,翟逆竟是曹操的人?祁寒心念一动,不知为何,脑中竟突然浮现出了“郭嘉”二字,霎时令他莫名激动起来。 ……恩,等出去了,一定要听荀彧的话,去郭嘉府上看看。只怕他那位神鬼莫测的逆兄,当真就是那个男神…… 祁寒想着这些,舒了口气。心头那一阵莫大的惊恐才算真正过去了,慢慢镇定了下来。 捱着手指破损的刺痛,他又将另一扇窗户上的苇编和麻纱全弄开了。这样一来,幽暗密闭的屋里,总算是透进了几缕细细的光亮。在房中转了一圈儿,实在是别无旁物,乏善可陈,祁寒暗暗摇头,瞥了一眼地上倒着的大书架…… “……算我对不住你了。”这下也没人跟他说话了,只好对着个书架叹气。 祁寒使出了吃奶的劲,总算将那架沉重高贵的梨木重新竖了起来。又将那几卷染满灰尘的简书擦拭干净了,放归原位。 被褥枕头本来是簇新的,还绣有好看的青金色黼锦花纹,但都给他践踏得不忍卒睹了。祁寒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盼着人送晚饭过来,好请他们给换一套,谁知这一等直到黑夜降临,门外头依然鸦静无声。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按捺不住了,朝着窗洞喊了几声,耳朵贴在洞罅上倾听,但回应他的,竟然只有泠泠的风声。 祁寒呆呆坐到了半夜,终于傻眼了—— 曹操不会是打算将他关在这里,饿死他吧? 这屋里有火墙炕道,倒是半点不冷,但是他没有消遣,又饿又困的,却没人管他……祁寒的眉头纠结在一起,咬了咬牙,将宽宽的腰带束得更紧。暗自咒念了几句,起身将地上的被褥枕头全数捡了起来,胡乱一阵抖索,也不管还有没有灰尘了,径丢在床上,将自己裹了进去。 虽然又饿又恼,但他下午的心理工作做得不错,情绪还很平静。 到了第二天,竟然还是没人送饭。 靠墙边有个夯实的大水缸子,石头的,搬之不动,祁寒只能凑合着胡乱喝一些。至于拉撒,全都在床脚边的一个青釉虎子里,到后来,他饿得根本没了这需求。 一直饿了三天,祁寒已是连那几卷竹简都翻不动了。 他终日蜷在被子里,腹中空荡荡的,眼前阵阵发黑,将昏不昏的,只是想要呕吐。 才三天的光景,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瘦了一些。刚开始他还会在窗边大喊大叫,希望有人给他送些点吃的来,但到后来,却已饿得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没有了食物和能量,心底里的阴暗又开始滋生。他已经很难受了,但却开始整宿睡不着觉。荷斋偏院,人迹罕至,每到夜里,室内更无一丝光亮,他只觉得又黑、又静、又逼仄,那种深刻的恐惧和压抑,渐渐如同织开的大网,又一点一点将他包裹了起来。 . 这天夜里,窗边突然有了一声猫叫。 祁寒似乎已是半昏迷的状态,只听到有人不停地敲打他的窗棂。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响声却是不断,滋扰着他的昏睡,令人更加心烦。 他喃喃骂了一句什么,终于从床上挪了挪窝,半爬半滚地翻身下来,趴到窗子边上,斜倚着墙, 章节目录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稚子酬天涯孤客,惘人恨笼鸟槛猿 两根细小的手指,从窗户沿上伸了进来,那洞隙很小,也仅容得这两根手指了。 祁寒眨了眨眼,盯着那指上夹着的一块干饼,傻了。 “大、大哥……” 外头传来曹植奶声奶气的嗓音,还带着点哭腔,“听说你……已三日未食。植儿……偷藏了两个饼子,你快来吃啊……” 他的嗓音软糯得好似春节时的年糕一样黏柔,说起话来也文绉绉的,但听在祁寒耳中,此刻却犹如最美妙的天籁一般。 他一挺身,飞快从曹植指上吮走了那点饼子,一口吞了下去,猴急得好似被投食的小鼠一样,透着股急不可耐。 祁寒咽了干饼,从窗洞的罅隙里,瞥见了曹植低头抿唇的表情,想必是在认真地撕扯饼子。祁寒看着看着,眼眶突然就温热了起来。 “……植儿,你很乖。”他沙哑着嗓音道。 窗缝很窄,他们看不见彼此的全脸全身,只能瞧到脸上的一点局部。他看到了曹植漆黑的眼瞳,好似宝石一样明亮。但他个头太矮了,每回伸手都要踮起脚,竭力往上够。祁寒于是又瞥见了他的嘴唇和笑涡,异常地腼腆可爱。 祁寒边吃边叹息地想:“前几天,曹丕还一直缠着我,让我教他读书射箭。他一遍遍地强调,他最喜欢的人是大哥,比喜欢曹植多得多了……可眼下曹操囚禁我绝食我,却只有小小的曹植肯甘冒风险,来给我送点吃的……” 祁寒吞了些饼子,知觉灵敏起来,唇瓣吮到曹植的小小指尖,察觉了上头的温度。他便猜到曹植穿得不多,或许是从被窝里偷跑出来的,此刻正在夜风中瑟瑟轻抖,却十分执着地踮足投喂自己。 “植儿,快回去吧,我吃饱了。” “……才吃小半个啊,”曹植嘟哝了一声,动作越发熟练,飞快撕下饼子,以两指夹着,喂进祁寒嘴里,“我阿姆说了,要多吃一点,身体才好。大哥你个头大,不要挑拣。快吃吧,可别嫌它难吃……” 祁寒喉咙莫名一阵噎哽,便沉声道:“……不嫌,很好吃。” 约莫是他在曹府里吃过最好吃的了。 曹植咯咯轻一声轻笑:“……那快点吃吧,植儿有点冷。植儿不能受寒生病,明夜趁她们睡着了,我还得来给大哥送吃的呢。” “那你明日多穿一些。”祁寒温柔地笑了笑,只觉得那干饼也不怎么涩口难咽了。 曹植重重“嗯”了一声,显然是听进去了。 . 如此又过了几日,曹植每夜都会来,给祁寒捎带他偷藏的饼粮。 祁寒还是无法避免地瘦了下去,但总比什么都不吃好,能熬住不至于饿坏了。 白日里他的精神头竟然还不错,把屋里的几卷竹简看得滚瓜烂熟,就将竹片拆了,在地上胡写乱画。偶尔会有侍卫拖着沉重的甲胄走过来,他听到声音,就朝窗户瞥上一眼,果然便见到窗隙里露着窥探的眼睛。 那些人似乎惊异于他还活得好好的,且还能翻起白眼来怒瞪他们,被他那冷冽的俊目一慑,反倒生出些惊惧的感觉来,急忙退开窗子,回去朝曹操复命去了。 祁寒夜里不会饿得睡不着觉了。也因为廊庑间那一点细小的脚步声,而有了某种期待,不至于被黑静的环境弄得情绪崩溃。 但好景不长。没过几日,曹植突然不来了。那一晚,祁寒饿得挠心挠肺,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这是他一整天唯一能感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刻,唯一能够看到希望,提醒自己不要放弃的时刻…… 但显然,曹植失约了,显示曹操已经发现了给他偷偷送饭的事。 祁寒仰躺在床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夤夜四更,他全身颤抖着从床上跳下去,摸索着地上的竹简片,和地面上他根据太平要术精要绘出的阵法图形……他不停地深深呼吸着,以稳定自己的心神,好沉浸到其中去,而不是去想这要命的黑暗与狭窄空间。 但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仍然紧张、恐慌。 他便从地上跳了起来,开始拍打窗户,开始用力地踹门……一切的心理暗示都在这一刻失效了,他只想要出去!想要脱离这该死的牢笼! 然而无论他怎么嘶吼叫喊,回应他的,都只有寂静的黑夜。这一隅角落,仿佛被人遗忘了,没有人能听见他的愤怒,他的惶恐,和绝望。 …… 第二天清晨,祁寒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窗洞里往外看。 然后,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见到了曹丕。 曹丕仿佛带了一身的寒气,穿着毛茸茸的氅衣,瘦削而挺拔的站在门边,像是一丛抽条的竹子。獭兔的拱领,托着他白净的腮,小脸上已显出几分英挺冷峻的模样来了。他面无表情的,就站在院门处,静静看着他的窗户。 祁寒的眼睛便跟他的对上了。 曹丕飞快嗫嚅了一下薄唇,不发一语,转身就走,再也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 那冷酷决绝的背影,让祁寒瞬间想起了曹操…… 怪不得大家总说,曹丕是几个儿子中,最肖似曹操的了。 ——几日之前,曹丕待他真的很好,二人同进同出,他差一点信了这孩子的童言,以为曹丕是真的喜欢他。没想到落难之时,唯一还关心他的人,竟然是平日里软糯羞怯的曹植…… 中午的时候,阳光很好。有一个过来探望的侍卫,在窗角边逡巡,祁寒便朝他道:“喂,劳你过来一下……可否替我去找一找刘晔刘子扬,或是朱灵朱文博……” 那人打断了他,冷声道:“刘子扬与朱文博,皆已被削官赋闲在家,丞相有令,不许我等与他二人来往。” 祁寒怔在当地,全然傻眼了。 他也不必问这二人是为何被罢免官职,软禁在家的……必定是因为他的缘故,触怒了曹操。 “他们……都还好吗?” 祁寒颤声地问。 他心虚得厉害。曹操对待亲子都可以如此狠心,若在气头上,只怕那两人讨不了好去。 那侍卫沉默了一下,似是对他有些恻隐,脚步忽然顿住,低声快速道:“……刘子扬与公子乃是至交,三度入堂纳谏,请求丞相解除公子的软禁,终于惹得丞相大怒,吃了好一顿背花,险些命丧当场。听说他正在家里养伤,怕也是凶多吉少……而那朱灵,因在军中醉了酒,与同僚诉苦,被人举告‘只尊公子,不敬丞相’,吃了一大百军棍,打折了双腿,眼下还在军中……大公子,恕小人直言,你若想他们安好,最好不要再想着联络了。”他说完,飞快地瞥扫四周,赶忙结束了谈话,“小人言尽于此,大公子,请好自为之……” 话落,这侍卫便直起身子,迅速离开了窗户跟前,迈开大步走了。 祁寒听了这些,只觉得似有惊雷从头顶滚落,不由颦起长眉,脸上的皮肤渐渐扭曲抖动起来……他下巴紧紧瘪起,竟是头一次这么想要放声大哭。 鼻息逐渐粗重,呼吸也紊乱起来,他强忍着满腔的悲愤,却就是不肯恸哭一声。 他原本以为,这具身体姓曹名昂,自己便真的是曹操的儿子,是这座曹府的主人之一。他还曾以为,朱灵或是刘晔等人,同他交往,将来总会占到什么天时地利,总会得到一些好处……其实那些人,只怕是早早就已看清了他的处境,单单因为同情着他,喜欢他,看得起他这个人,才同他相交!他以为血浓于水,曹操必不会拿他如何,实际上他太过幼稚太过天真了,就算是亲人又怎样,曹操一样下得去手! 如今看来,唯一不清醒的人,竟是他自己! 原来,从下邳城楼下来那一刻,他就已经失了曹操的心。从他被丢弃在草车上那一刻开始,曹操的内心深处,恐怕就已经放弃了这个儿子! 他在这里,孤立无援,却还总是自我麻醉,存留了一丝希望,想要借机会逃走……他明明是个孤独无依的可怜人,却总将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以为自己一定可以用诚心打动曹操,一定会成功脱身…… 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他完全不了解这个时代的残酷,这些人的现实与残忍! 他蠢,蠢在愚钝、天真,不到如此境地,竟然不知悔悟! 祁寒站在那窄小的房间里,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疼,眼睛越来越酸涩,想要掉泪,但他却不肯为此落泪……他甚至连干嚎一声,都不愿意。 他便紧咬着牙齿,不给这里的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他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势必要活得更加的骄傲、尊严,才能令曹操知道,他错了,是他曹操错得离谱! …… 从这一天开始,曹植不再来了,但他却突然有了吃食。 往后每隔几日,便有人送一些干粮食物来,将虎子换掉,让他住得稍显舒适一些。 眨眼,冬天便只剩下一个尾巴了。外人只以为曹昂被软禁相府,再次禁足,不许他与外人接触,却不知道他是被囚在一方狭窄的暗室之中,寸步难行。 天气转暖,这屋子本是曹昂冬日用的厢房,位在荷斋南面,炕道向南,乃是最暖热的一间。一个来月过去,祁寒已被逼成了困兽。房中原本舒适的床铺,温暖的火墙,突然变得那么闷热难受,让他一刻都无法忍耐。 他咬牙切齿地贴着窗子,妄图从那细小的洞罅中呼吸几口外头的凉气,但房间太暖了,暖得他额头满是汗水,全身都火燥郁热,只觉得缺氧、发晕、无法呼吸。 他只有疯狂地捶打窗棂,将掌缘敲击得鲜血淋漓,直至感觉到了痛意,才能好受一些。他又将冷水扑在脸上,希望可以镇静凉快一点,以消减那种幽闭闷热的恐慌。手掌上的血和水混在他面容上,鼻端嗅着血腥气,让他觉得自己如鬼似魔,总之过得不像是个人。 这是牢狱…… 这不是居处。 深夜时,他不再在窗前嘶喊,而是安安静静蜷在床上,也不盖被子,以免觉得热,只将那枚雪白的温润玉玦抚在唇边,轻轻地吻着。想象那是赵云的脸——以前,他若一亲赵云,便会被赵云更热情地搂住。然后拿他那冰凉凉的脸,紧紧挨蹭着他的面颊,在他耳畔用极低沉极温柔的声音轻轻唤着‘阿寒’,诉说那将军心中无比深挚的爱意。 他原本难以想象,那些被囚禁的人,到底如何在绝境之中还存下希望,写出动人的诗篇。如今他却渐渐体会到了,即便是禁锢在牢笼深处,那也是炼心的所在。 他开始回顾这两世的点点滴滴,所有片段。 脑海中所存的一切事物都被他划拉在了地上,日复一日地书写着,也不觉得乏味。 这两个月中,祁寒便一直在这方寸之地,做着他的笼鸟槛猿。 到后来,他想到的能转移注意力的法子都用光了,往往一天坐在窗前发呆,这一呆,便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二更 第一百七十四章、厉兵秣马战事频,羁癫欲狂逆旅困 . 年节一过,许都表面上一派平静,其实各地却是波涛暗涌,无一刻平歇。 曹操厉兵秣马,一日未敢懈怠。他自知手握着天子,兵马疲惫,处于四战之地。北有袁绍虎视眈眈,关中诸将尚在观望,南边刘表不肯降服,东南面,则有小霸王孙策蠢蠢欲动。至于刚刚逃走的刘备,更因为衣带诏案发,而摆明了抗曹态度。刘备在徐州披麻戴孝,四发檄文,称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更“穷凶极逆,戮杀主后,鸩害皇子”,号召天下义士共诛伐之。 当今天下大势,年前河内太守张杨欲出兵襄助吕布,被部下杨丑所杀。后来吕布被灭,张杨的旧部眭固,便在黑山军张燕的带领下,斩杀了杨丑。曹操派出史涣、曹仁,击败眭固,收了河内一郡,将势力范围扩张到黄河以北。而袁术在投袁谭的途中病死,南阳张绣早已降曹,荆襄刘表坐观成败,孙策暂时保守江东——局势的发展越发明朗起来,逐渐演变为了曹操与袁绍两大势力的争锋之局。 曹操麾下的众谋士,无论荀彧、郭嘉、贾诩,还是凉州从事杨阜,都一致认为曹操远胜于袁绍。此时的袁绍,虽然势力雄大,兵多将广,大大胜过曹操,但他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比起曹操相差太远,局势终究会向曹操这边倾斜。与此同时,郭嘉带病提出了十胜十败之论,曹操大喜之下,将此论通传三军参阅,激励士卒,为来日攻打袁绍做准备。 如此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来月。 刘备在徐州的进展十分顺利。吕布落败以后,泰山四将中的孙观、尹礼、吴敦三人,都已随同张辽等投降了曹操,唯有昌豨一人逃脱,在东海郡重新纠集势力,很快便有了数千人之众。 刘备杀车胄占领下邳之后,遣人去东海郡游说昌豨,最后终于成功收为己用。他怕曹操来攻,又派孙乾往北去袁绍处议和,希望与袁绍结成同盟,共御曹操。 许都方面,曹操本就将刘备恨得牙痒痒,听说他近来动作频频,哪里按捺得住?便命司空长史刘岱、中郎将王忠点兵征讨,发兵徐州。谁知刘备用关羽、张飞等将,竟然打败了刘岱、王忠,一时间声名鼓噪,再次将徐州的军队聚集了起来,增至数万人。 刘王二将失利,曹军败回,曹操本来不愿意将大部兵力放在徐州——毕竟他正在与袁绍对峙,即将展开大战。但没有想到刘备兵力突增,又与袁绍结了盟,看起来是打算合力攻他。曹操不得已之下,只得选择先往徐州攻打刘备——这徐州乃在帝都许昌与青、兖二州之交,一旦袁绍来犯,徐州极可能成为最大的隐患,导致曹军两面作战。 曹操谋事甚果,新仇旧恨叠加之下,即刻下令,亲自率军,东征刘备。 又因为袁绍方面有所动作,曹操便将大部将士屯于官渡,自己领着精兵出征。 刘备生平最怕曹操。听到斥候回报,曹操率兵来攻,刘备初时还不肯相信——毕竟,他刚刚败了刘岱、王忠,还没缓过神来。而他的盟友袁绍,又正在官渡牵制曹操,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曹操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丢下偌大的许昌重地,亲自前来攻打他的徐州……然,铤而走险,出其不意者,是为豪杰也。这也正是曹操令人胆寒的地方。 刘备将信将疑,直到望见曹操军的麾旌,这才惊恐不已,慌忙下令迎战。但已然迟了。曹操锋锐得像是一把利剑,声东击西,快速攻占了刘备屯驻的小沛,又飞速袭击关羽扎守的下邳,逼得刘备全军溃败,只得孤身逃亡河北,投奔袁绍去了。 照说曹操丢下许县,去攻徐州,对袁绍而言,是为最佳的一个进攻时机,但偏偏袁绍此人优柔寡断,又无明谋,竟然因为稚子生病,而忧急如焚,不肯发兵,以致贻误了最大的战机。 曹操这厢打完了刘备,留下董昭领了徐州牧,便悠然回军,前往官渡去了。 . 外头兵荒马乱,变故颇多,祁寒被困锁在小小的房屋中,却是全然不知。 他日日对着窗牖坐着,冀望有人能将他从那幽闭昏暗的空间中释放出来,但盼来盼去,也没有等到什么人来。 缸中的冷水有人换,他可以用冷水洗漱擦身,但没人给他送换洗的衣服,他只得穿着那一身深衣貂裘,将它们从锦衣华服的模样,穿成了灰扑扑的色泽。 还是先前的那个侍卫,偶尔会跟他说一两句话。告诉他,丞相出师打仗去了,顾不上他。兴许,便是将他忘记在这里了。而丞相的命令,却是谁也不敢违拗,因此顾守他的人,都警惕戒备着,不许他逃走,更不许人来看他。 祁寒听了,没有表示出巨大的愤怒和反抗,只是静静地听着,也不说话。 祁寒曾经觉得自己很聪明,脑袋转得飞快,但时间越久——久到他在墙上已经画了快有两百个道道……他渐渐觉得,自己似乎不那么聪明了。他时常抱膝蹲坐在墙边,直直地斜盯着窗户,伸出手去,接住罅隙中投入的夕阳光斑,感觉到自己的肢体和脑袋,慢慢变得麻木僵硬起来。 他的神经越来越迟钝,但一颗心,却像是在烈火上炙烤着,无一日停歇,无一刻,不觉得狂怒滚热。到了晚上,又变成寒冰深渊一般的冷。他颊边的伤口没人照管,早恶化了,留下了一道丑陋难去的疤,却被下颔遮在骨骼的阴影里,不凑近了仔细瞧,也瞧不见。 而那隐蔽的疤痕,却像是烙在了他的心上,无论如何,也消抹不去了。 春天快要过去了,壁上的炕道早已没了热量,但他仍觉得屋里很闷,很热。呼吸不畅。憋闷难受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他那双漂亮上挑的凤眸早已没了光彩,十分的黯淡,像是有谁在上头蒙了一层细密的灰雾。 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昏睡,发梦。 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祁寒,还是曹昂。就莫名有些疯狂起来。 夜半时会突然跳起来,属于曹昂的情绪一下子蹦了出来,骤然爆发。他嘶吼着大叫,大声地喊“父亲——放我出去!”,直至嗓子里喊出血来,喑哑得发不出声音,直至天光见亮,直至一队侍卫打着呵欠走过来,从窗隙里冷漠地窥他一眼……他仍然忘记自己是祁寒,而不是真正的曹昂,陷入那种似被亲生父亲幽禁的冰冷里,自暴自弃。 这种爆发之后,他可能连着几天都吞咽困难。饮食经过喉咙时,成为了一种酷刑折磨。但肉体上的痛苦,反而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个活人。 自己竟然还活着。 月至中天,他看不见外头的景物,只在黑夜里大睁着眼睛,奋力地朝窗外望。 那里黑黢黢的,却一点光都照不进来。他就握着胸口的玉玦,狠狠地攥着,仿佛要融进掌心里,骨血里去。他不停地唤着赵云的名字,然后从床上下来,拿手指,一个一个地抚摸墙面上的刻痕…… 数了许多遍之后,他僵冷的脑袋里才开始运算出来了,原来他在这里头,呆了快有半年了。 丞相府里死气沉沉的,皆因主人不在的缘故。也没了百官朝贺的喜庆,也没了谋士们争论的热闹……祁寒虽然看不见,也没走出去,但他感觉到了。那是因为曹操带兵出去打仗了,所以这里就失去了灵魂。但即便无主,主人留下的余威仍在——没有人敢违拗曹操的命令,即便是曹植他们,也无法再闯进来。 他有时候会受凉生病发烧。也曾迷迷糊糊之间,无数次地想过:“要不,我还是死掉吧。说不定又会穿越到什么别的时空,就不会再遇到这么糟糕的事了。至少……应该不会、这么糟糕吧?” 但他,却又舍不得。 始终是有一个人,在他的梦魂深处,牵系萦绕。那个人深爱着他,亦被他深深地爱着,眷恋着。他舍不得见不到他,也舍不得就此放弃。 侍卫们会窥探他,见他生病昏迷了,就会冲进来,往他嘴里灌下饮食、汤药。 但就算是这种时候,他也是没有机会逃跑的。总有十几个雄壮的黑甲护卫守着他,全都高大魁梧,武艺精湛。 有时候,祁寒很想抓住传他《太平要术精要》的于吉来问一问: 你为什么要给我一本这么神奇的书,却佚失了那么多宝贵的篇章? 除了《匠造》、《藏易》两篇,尚有许多细究可看之处外,那些《符箓篇》《御奔篇》之类的,就只剩几个名目和简介,压根连内容都没有。 他多想像张角等人那样,随手画个符,便可以撒豆成兵,将这丞相府夷为平地,桃之夭夭。又或者学那些汉末的方士,乘奔御风,飘然远去,倏然瞬移千里之外。 然而这种妄梦也是不敢做的。做多了之后,人就会更加绝望,更加濒临疯狂了。——这样一个小屋,连布设一个小小的阵法,也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值此之际,距离许昌百里之外的官渡。 袁绍精兵十万,战马万匹,挥师南下,震动古今的一场战争,正自缓缓来开序幕。 两道身影并肩凭立鸿沟运河的西岸,斜阳拉长身影,寒风涤荡袍袖,静谧之中越形萧杀。 曹操赭红色的袍披迎风,按剑持鞭,皱着眉头,久久不语。 郭嘉立在他身旁,忽道:“丞相,将世子放出吧。磨砺得已经够了。” 曹操听到他隐隐的咳嗽声,心中本还有一丝怜惜,却又因为这句话,露出了不悦之色。 他冷笑一声,道:“不够。他性情有变,已不似从前了。” 眼中闪过似怀念,似烦恨的光,“你并不了解子修。他从小便是这样,犯了过错,倘若真正悔悟了,便会放下脸面,向我不断认错,乞我原谅。可此刻被关在府中的子修,骨子里却是如此的倔强不驯……他连一个认错的口信,都不曾托人给我带过……” “你还敢说,他已被磨砺够了?已是幡然悔过知错了?”曹操斜勾唇角,眼神冰冷。 ——可你将他这样关起来,我太心疼他了。 郭嘉蹙起眉来,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又忍不住窥探天机。他将袍袖之下的指尖捏起,暗暗掐算着,默然半晌。很快,他剧烈地咳,却是终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时机,终究还是未到…… 但时机,终究是会到来的了。 . 五月,天气已有些沤热难耐。 祁寒觉得自己快要被闷死了。他已完全地昼夜颠倒了。黑夜里睡不着,被黢黑幽静的环境弄得几欲崩溃,白日里,又渐渐有了蝉噪。光线一足,他看着房间的狭小.逼仄,更加的神经过敏,如坐针毡。 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不对劲,从脚尖到发丝,有种火辣辣的感觉。从皮肤到内脏,都会生出灼热的痛感。 他直觉出这是精神上的痛觉,自己大概……是活不长久的。 被幽闭在这里,已经半年了,他熬不下去了,只觉得要窒息一般地难过。 天气闷得很,他便将冷水用手不停敷在脸上,腮上、颊上、胸膛上。腮边的伤痕就开始痛起来,好像要将他的喉咙灼穿。他的头发生得很长了,几乎垂到了膝盖,仍然是黑色的,柔顺的,但却没了从前的光亮色泽。敷上冷水的一瞬间,他会觉得很舒适,但下一秒,就又觉得喘不过气来了。他只得不停地大口呼吸,将鼻子和嘴唇,放到窗口的小洞隙边,拉风箱一样,疯狂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拘斗室山重水复,脱牢笼柳暗花明 . 天气越来越暖,后来祁寒穿着衣服都觉得难受,就赤.裸着身子在屋子里乱蹿,但还是觉得无法形容的压抑、窒息、束缚。 有一天,他将手指从窗隙中伸了出去。拼命想拗开那些坚固的木条——他想要逃出去,已经想得快要疯狂了。但那木条纹丝不动,反将他白嫩的手指拗得鲜血淋漓。他拿头去撞那窗户,但窗子分毫无损,他头上却起出大青包来,一跳一跳的痛,里面全是淤血,令他险些倒毙在窗下。 祁寒知道,只怕这门窗还没碎,他倒先把自己撞碎了。但又实在控制不了那种冲动。 后来的有一天,他凑在窗前深呼吸着,又一次见到了曹植。 那孩子一身簇新的夏衣,瞅着他的方向,在哭鼻子。 一双大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吸溜着鼻涕,小手使劲在眼上乱抹。 祁寒看到他哭,本已麻木不仁的心脏不知怎么地,就似被针扎了一下,猛然间酸软疼痛了起来。 他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赤红着,忽然哈哈大笑,朝着曹植喊:“……植儿,植儿……我没事,你哭得什么!” 曹植听了,站在游廊尽头,院墙门边,放声哇哇大哭了起来。 “傻孩子,别哭了。”祁寒嘶声安慰他,脸上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虽然曹植看不见他的脸,却听见了他嘶噶难听的笑声。 祁寒竭力稳定自己激荡的情绪,哑声道,“你莫要哭了。等我出去了,就带你到郊外赏花去。这五月天时,赏花甚妙啊…… “大哥!大哥……”曹植边哭边叫他。 祁寒听着听着,不知为何,就有点想笑。 他很想说:我并不是你的大哥啊。 但终究按捺住了,没有说出口。 倒是背靠着窗墙,跟着曹植那嘤嘤哑哑的悲伤哭声哼唱了起来:“……艳阳天,榴花照眼。萱北乡,夜合始交。薝匐有香。锦葵开。山丹赪……” 调子平静,异常的曼妙,但他的嗓音,却是沙哑难听的。 曹植收了声,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眼泪却流得更加凶了。 院门之外,日光刺目,桀骜的少年一身灰青长袍,听着低低的歌声,眼神越发黑沉安静下去。那张素净的小脸,涌动着冷厉莫名的气势,暗自握紧了拳头。 当曹植消失在院门处,祁寒的声音立刻没了。他缓缓伸出瘦得嶙峋的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夜,他再度无眠。连白日里也没能睡着。 曹植的到来,打乱了他死寂的心绪,令他更加慌乱起来。 朦胧之间,他又听见了蝉噪。 明明是漆黑如稠的深夜,却还是有蝉鸣窸窣的琐碎声音。 他如鬼一般走到窗前,斜眯起眼睛,想从那窗洞里眺望出去——看一眼久违的月色……看一眼,是从哪里吹来的风,吹动了树影,吹醒了蝉儿,令它们发出细微的充满活力的叫声。 他真的很想,再看一眼遍地的银色辉光。再站在自由的无边月色之下,见一次赵云挥舞银枪的模样。 然而,他的面前,却只有阻碍他视线的窗…… 只有这门,这窗,这墙! 那一瞬间,祁寒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咯嚓”一声爆裂开来。 他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豁然一拳重击在窗木上,鲜血登时从指间迸出,温热的能量,缓缓流动释放了出来,像是寻到了什么藉以宣泄的出口。 他不停地挥出拳去,直将拳背上砸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连痛觉都失去了。然后整个人发疯一般冲向了墙边的石头缸子,将整个脑袋猛然间埋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 新换的一缸水,很深,很冷。 也不知他只是用冷水清醒一下,还是作甚么其他的用处。 . 月亮光光照在地堂上,少年手里握着一把大锁,无声无息地推开了门,站在那一片靡丽的月光里。 他静静地看着屋里的那个青年。 他最敬爱的大哥,此刻瘦削嶙峋的手骨染满了鲜血,正捂着水缸边缘,脑袋不停地自水中埋入、升起,再次埋入…… 他身上没有穿任何的衣服。 光洁如玉的躯体上,垂坠着漆黑如墨的长发,拖在雪白的后背间,一路蜿蜒开去。发梢蔓延到了膝后窝里,遮住了他大部分的春光,但却还是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曹丕眼睛突然有点发胀,仿佛视线受到了冲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胸口间有些莫名的怪异燥热,令他喉头发紧,暗暗吞咽了一下。 祁寒恍若未闻,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有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将一件散发着皂荚清香的深衣,披到了他的背上…… 祁寒转过头来,迷糊地望着眼前眉目如刀,紧皱双眉的曹丕。似乎是辨认了好半天,才高兴地喊了他一声:“丕儿。” 曹丕听到他粗哑的嗓音,暗暗皱了皱眉,点头道:“大哥,快跟我走。” 祁寒怔怔地,将衣服拢上。但因手法生疏,宽大的袍带系了半天也不对。曹丕只得伸出手去,半环半抱地,将他的腰带系好。也顾不得再整理衣服了,牵起祁寒的手,便往外跑。 祁寒披散着长发,跟在曹丕身后,望着他的后脑勺,心头涌起无限的不真实感。这一路通行无阻,他们竟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荷斋,走出了相府…… 好似在做一个奇怪的美梦。 祁寒恍恍惚惚的,带着些痴迷地看向曹丕幼小稚嫩的肩膀,突然觉得这少年的身姿,变得那么高大可靠。 这就是那个歪倚在他手边,一脸的傲慢不驯,却十分爱黏着他,常常别过头脸色发红,说着喜欢他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质问他,为何瞄准射箭的法门、看书断事的心得体会,与从前大不相同,却又暗暗学习他的孩子…… 曹丕牵着他,满手心都是汗,脚步匆匆,一直将人带到街角,方才停下。 然后,祁寒就看到了他的红马。 “这是你的马吧?” 曹丕今夜做下大事,心情难免激荡。颊边潮红濡满了汗水,兀自气喘吁吁,“你与父亲从徐州回程,听说这匹马就一直跟在军队后头,夜里还去厩里偷吃战马的粮草,踢咬战马。骑曹参军本欲射杀了它,但它很聪敏,总是临危逃脱……比起杀死这头良驹,将士们更想捉住他,后来就真个将它捉住了。他们说,这马总朝着你乘坐的草车昂头咴嘶……后来郭奉孝说,这是你的马。” 祁寒抿着唇,一语不发,只是静静走了过去,上前轻轻牵起了小红马的缰绳。 他仿佛有些不知该如何动作,显得局促,又紧张。 小红马却也聪明,并不在深夜咴嘶,惊动旁人,只是将一双水灵灵的乌溜大眼盯着祁寒,歪了歪头,尔后拿它的鬃毛往他脸上乱蹭…… “丕儿,”祁寒粗噶的嗓音响起,双眸上蒙了一层水雾,转过头来,看着曹丕,“……你,如何做到的?” 曹丕也回望他,不错眼,一边扶着他上了马,一边将包袱递了过去。 “你不用管。”他道。 “总之……我策划了很久,今日才终于得了机会下手。” 祁寒牵起嘴角,想要朝他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只觉得连心跳都泛着假,不真实,他回不过味来。 曹丕抿起了唇,不再说话,抬手就要往他马臀上拍。祁寒突然握住他的手,飞身从马上跳了下来,动作太急,以致差点摔倒。他顾不得衣衫凌乱,一把抱住了曹丕。紧紧将人搂进怀里去,少年的脑袋才及他胸前的锁骨,祁寒便低下了头,亲昵地吻上他的发顶。 “对不起。我还以为……以为你不如植儿……挂念我。” 酸涩的声音,激荡的心情,祁寒难以一一述说。 原来眼睛所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他只以为曹植关心他,其实曹植所做的,比起曹丕来,只怕不得九牛一毛。丕儿在暗地里为了救他出来,一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但他做了一些什么准备,今天晚上又发生了什么,祁寒却是永远也无法知道了。他唯一知晓的是,有这样的一个好弟弟,将是他一生的幸运。 曹丕轻轻“嗯”了一声,脸颊有点红,却不复以前的傲娇,只道:“大哥,我不骗你的。” 我就算会欺骗所有人,也不会骗大哥。 我喜爱大哥,原本就是远超曹植的。 祁寒激动地抱住他的头,又轻吻了一阵,曹丕亦环过他过于纤细的腰身,紧紧搂住。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已经包含了所有的感恩和情意。 末了,曹丕眼眶红红的,咬牙望着兄长离开的背影。见那个人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了白雾茫茫的寂夜里,消失在了空荡的长街尽头。 他决然扭过头,抱紧双臂,仿佛仍回味着兄长残存的体热余温。 他不想一生见不到兄长,但若还如今日那般相见,便宁可一世不再见他。 他也没有告诉祁寒,在曹植偷送食物被捉住的那天,他其实早已在曹操阶前,跪了两日两夜。曹操捉了曹植,责恼那孩子行事乖暗上不得台面,却感念着曹丕的兄弟深情,正大光明的求情,因此才额外开恩,准了曹丕的请求,派人给祁寒送去了食物。 ——孺子情,少年意,亲爱难得久。风花会,棠棣别,相 章节目录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官渡初战风云会,邺城失约飞燕临 官渡之战拉开帷幕,曹操始终不骄不馁,听从郭嘉、荀彧等人的建言,兵分数路,谨慎冷静的布战: 第一路,先派吕布降将臧霸,领精兵从琅玡入青州,占据齐、北海、东安等地。牵制袁绍,巩固右翼,防备袁军从东面偷袭许都; 第二路,命于禁率步骑五千,屯守黄河南岸的重要渡口延津,协助扼守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以阻滞袁军渡河和长驱南下; 第三路,由中军主力在官渡一带筑垒固守,阻挡袁绍正面进攻;而曹操自己,则领兵进据冀州的黎阳县。 与此同时,他还派出谋士赍发封赏,安抚关中,拉拢凉州的军阀,以稳定翼侧。 这一来,曹军便用仅有的五万兵力,扼守住了关口要隘,重点设防,以逸待劳,后发制人,占据了十分有利的地位。黄河绵延千里,虽然多处可以渡河,但官渡所在,乃是鸿沟上游,濒临汴水,西连虎牢、巩、洛要隘,东下淮、泗二水,为许都之屏障,必是袁绍抢夺许都的要津和必争之地。在这里设防,近邻许县,曹操的后勤补给,就比袁绍拉长战线的情况好得多了。 建安三年六月,曹操与袁绍的争斗逐渐进入了相持阶段。 袁绍进军黎阳,企图渡河与曹军主力决战。 他先派大将颜良为先锋,率军进攻白马县,打击曹操的东郡太守刘延。意图取下黄河南岸的要塞,保障大军渡河。 郭嘉便为曹操献计,认为袁绍兵多,请主公声东击西,分散其兵力,先引兵至延津,伪装要渡河攻打袁绍的后方,使得袁绍分兵向西,然后遣轻骑迅速袭击进攻白马的袁军,攻其不备,便可击败颜良。 曹操深以为然,采纳了此计,便假作要从延津过河,袁绍果然上当,连忙派兵前往延津渡口,导致兵力分散。曹操则趁机率领轻骑,以张辽、许褚为前锋,急趋白马,二将悍勇,冲进万军之中斩杀了颜良,袁军溃败而走。 曹操解了白马之围后,便迁徙白马县的百姓沿黄河向西撤退。 袁绍气不过上当,便率军渡河追击,一路撵到延津以南,派出大将文丑和刘备,继续追击曹操。当时曹操只有一千精骑,而文丑有五千骑兵、刘备又有一千骑兵,后头还有步兵在追,曹操急中生智,令士卒解鞍放马,故意将辎重丢弃道旁,装作溃逃之象。追兵当中突然有人大喊“曹操已败,我等拾钱牵马!”,文丑、刘备等人在前方喝止不及,后方一派乱象,士卒纷纷在河畔争抢财物——曹操趁机掉头发起猛攻,很快击败了袁军。文丑乱军之中被人杀死,刘备趁机逃走,曹操得胜回到官渡,三军为之振奋庆贺。 反观袁绍这边,却是一连折损了颜良、文丑二将,士气糜落,一派低迷之象。 * 却说另一边,时值季夏,兖州大地平原起伏,长河吞吐,不见巍峨耸峙的丘山叠嶂,只一片广袤延绵的风光。因毗近太行山脉的缘故,天气阴晴不定,宛如小孩儿的脸蛋,一日三变。何况夏末秋初,更是暴雨频至,旱涝多发的时节。 东郡白马县中,有一处千翠湖,比邻白马山,碧波千顷,湖中白莲盛放,幽香凛人。湖边有一片树林,内里枝叶绵密,古木苍虬,白日里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参差横斜,清凉森然。夜晚时却是虫鸣阵阵,静谧空无。 一行短打精劲的汉子,趁夜在林中快速穿行,满头的汗水,湿透后背夹衣。月光映照下,只见这些人劲装结束,甲胄盈身,腰间别有马鞭和武器,一看便知是弃马入林的行伍之人。 当先一人,眉目翾飞,颈中系一条火焰般的红巾,俊秀中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神气来,他低声朝身后诸人道:“……手脚都利索点,莫让公子久等了。”众人齐声唱诺,俱是打迭了精神快步赶路。 转过了大片的黑松林,前方又现出一片的杏林。绕过杏林子之后,却出现了一片密桠纵枝的怪林子,众人在这怪林中东扭西拐,无论如何也难以前进一步,不由得啧啧称奇。 领头的红巾青年怔了一怔,旋即笑道:“这必是公子布下的阵法了。”他笑罢,便即提气纵声,大叫道,“公子——公子——是飞燕来了!”声音远远传出去,似在林中不停回荡。 众人不再往前走,便停在原地等待。不多时,果然听见密林之中传出窸窣的脚步声响,竟真的走出一个青年来。 张燕眼眶一热,猛然扑上前去,倒头便拜:“——公子!飞燕可算又见到你了!” 祁寒连忙将他扶起,一脸惊喜,上下打量着他。 许久未见,张燕比上回见面成熟了许多,双臂结实有力,躯体矫健,一双狭长的黑眸炯亮有神,乍一望去,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少了些桀傲邪佞。 “飞燕……你如何找到这里的?” 祁寒身上仅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衣,似乎刚从睡眠中醒来,面色有些苍白,他激动地问着,音色极为粗噶难听。张燕听了,微微一愣,还记得他从前那副清越悦耳的嗓子。 按下心头疑惑,张燕紧握住祁寒的手,道:“公子,我们先进去再说。” 祁寒点了点头,与他牵手入林,身后跟着十多名张燕的亲信,个个涨红着脸膛,满脸激动地望着前头二人——此番总算见到张飞燕奉若神明的“公子”了! 众人穿出怪林,前头便现出了两间茅屋精舍。一泓莹透潺潺的溪水蜿蜒流过,月光透过树林罅隙,照在溪水上,碎波动荡,银光灿烂,宛若明珠丝绸一般美丽。草地上繁花点缀如星,微风掠过,使人感觉遍体清凉。更有花香幽然,夹杂其间,雅致可爱,闻之欲醉。张燕见了,心中暗暗称奇:“不想这山谷之中,竟然还藏有如此幽静美好的所在!也难为公子找得见它。” 这一群粗野惯了的汉子,乍然见到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居处,又想起适才那鬼怪无比的树林,越发咋舌不已。更觉得这位能让张飞燕俯首认主的“祁公子”,乃是一名山精魈魅般的奇人,与前教主类似,都精通奇门术数。 茅屋四壁皆以不刨皮的松树搭建,攀满了细密的青藤。此时正当夏末,还是沤热难耐的光景,诸人一见到这座屋子,登时感到了一股清凉。 命诸亲信在溪边草地等候,张燕便与祁寒携手走了进去。屋内格局简朴,苇编木架上摆了许多的小瓶小罐,一股药香味,松木案旁,竖有一具瑶琴,除此之外,别无旁物。 “……飞燕向来依照公子之策行事,暗中联络黑山军各部,扩充势力,纠兵团结,却并不与官兵相抗——但年前,曹操攻打吕布之时,河内张杨本要出兵襄助吕布,却被部下杨丑杀害,将河内一郡拱手献与曹操,更有兴兵相助之意。当时公子与子龙兄长皆在徐州助吕,燕便命眭固头领杀了那叛将杨丑,夺回了河内一郡,也好给徐州减少压力。日前曹操忽与袁绍开战,曹仁、史涣趁人不备,奇军突袭,斩杀了眭固头领,夺取了河内,我当时正在朝歌,闻讯便率兵南下,与曹仁等开战——” 张燕将前事一一禀报,瞥见祁寒静坐在一旁,兀自倾听,月光洒落在他身上,衣衫胜雪,苍白的肌肤宛若透明。祁寒眉目沉静,面容有些消瘦,比之先前在幽州时,似有些变化,但具体哪里变了,张燕却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他像是历了不少的变故,此刻对自己浑不设防,毫无戒备之下,便透出了一股沧桑凄苦之感,光看一眼他,就觉得喉头微堵——不是相会的激动,而是莫名的无由来的心疼之意。 祁寒似对张燕的打量不以为意,点了点头道:“眭固头领虽为张杨的部将,却是黑山中人,素来倾佩张杨太守仁义高节,其时吕布受敌,形势严峻,他杀死叛将杨丑,夺取河内,翦除曹操的助力,实是智举。他本是太平教元老,你今为他报仇,攻打河内的曹仁史涣,也无可厚非——毕竟,眭固一部,亟需安抚;黑山中人,也都在看着你呢。”他饮了一口冷茶,重重咳嗽起来,声音依旧喑哑难闻,“……我与你相约在邺城见面,至今都已过去三个月了,不想你竟还能寻到我……” 张燕听他赞同自己,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忙道:“那日冀州本部飞马呈来公子信函,我正在射犬与曹仁大战,见信中公子约我往邺城相会,也顾不得攻打河内了,立即鸣金收兵,领了数十亲信,赶赴邺城。谁知,约定期限已到,公子却迟迟未曾现身……燕心中忧急,只担心公子出事了,便派部下在附近郡县四处寻找……咕噜。” 他也猛灌了一口凉水,“三个月了,始终没能寻获公子的消息,燕不敢放弃,便命他们不许停止,继续找……直至昨日清晨,终于有人在白马渡,见到了公子的暗记,属下大喜过望,这才循了暗记留下的方位,赶来此间……”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二更 第一百七十七章、独居溪林隐杏客,幽忆来历尝苦辛 “直至昨日清晨,终于有人在白马渡口,见到了公子的暗记,属下大喜过望,这才循了暗记留下的方位,赶来此间……” 祁寒听着,一面点头,一面不停地咳。张燕见他如此,连忙起身,去给他拍背,祁寒手拄着唇,直咳得面色发红,才慢慢将这些日子的事,向他道来。 原来,当初离开许县,他本自担心曹丕,不想弟弟为自己承担风险,被曹操问罪,但曹丕信誓旦旦,称自有法子脱罪,祁寒只得选择信他,便驱马离去。 初得自由,他纵马狂驰,一口气跑出百里之地,很快抵达了新汲县的第一处驿所,本欲从官道岔口疾冲过去,却见道旁坐着两人,一个是朱灵,一个是刘晔,都身负着伤患,却得了曹丕的暗示,提着盘缠钱币,前来给他送行的。 祁寒被关得太久,长期不见人,陡然见到二位知交好友送行,心中自是感慨万千,三人便抱在一处,俱是哽咽难言。刘晔和朱灵当即表态,他二人有伤在身,虽然无法随行,但此心却是向着大公子的,愿有一日,能够效犬马之劳。 祁寒那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想着赶紧离开许都,便匆匆与二人挥别,带了朱灵的一名亲兵,飞驰东去。 他心中是极度想要见赵云的,因此一刻也不愿停歇。不眠不休,两人飞奔了四天四夜,终于下了官道,赶到下邳。若非途中顾及小红马,以及朱灵那名亲兵的马匹,他还会更快。 谁知他到了下邳,却发现浮云部早已撤走了。祁寒又驱马往他们常驻的山野营寨寻找,还是遍寻不见。浮云部离去之时,竟然连半个记号也不曾留下。 他焦急惶惑,好似无头苍蝇一般,也不知道赵云到底是跟随刘备走了,还是往北去了冀州,与张燕的黑山军大部会齐,因此只得在城中胡乱寻找。如此又过了两日,他委实疲惫不堪,又没怎么饮食休息,便就累得昏倒在了长街之上。 幸亏被酒舍的老板救起,叫人找回那名到处打听的亲兵,给他灌喂了汤饭,又请来医者下药,祁寒才终于缓了过来。他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命那亲兵买来纸笔,给张燕写了封信,约他五日之后,往邺城相见。 ——他寻不到赵云,但张燕却该知道一二的。 那亲兵乃是朱灵心腹,是信得过的,祁寒便将书信托付给了他,告知他联络方式与地点,命他即刻送往冀州。那兵走后,祁寒昏沉沉睡了半日,便又启程,独自赶赴邺城去。 谁知,他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小红马载着他,又连续跑了两个日夜之后,他便病倒在了东平县,一病不起。 这一场大病,直令他便连床也起不来了,缠绵病榻之上,又无人照料,极为凄苦,到了晚上,又是噩梦频频,总还以为自己仍被关在那小小暗室之中,如此心力憔悴,受了许多的苦楚煎熬,险些便命丧在了山东。 这一来,他就误了跟张燕约定的时间。待他稍稍整理好了心绪,病情亦有好转,便拖着支离的病体,想要再赶往邺城。但当时,河南、山东之交正在开战,他怕在黎阳、白马一带遇上曹操或是袁绍的兵马,徒增是非,便即转道濮阳,打算从渡口过河,再前往魏郡,去寻张燕。 但到了渡口,却又遇上天降暴雨,黄河涨水,过不了河去。祁寒深知东郡乃受黄河、海河、太行山脉地形等影响,年中时节雨水集中,夏季更是暴雨频发,极易引发洪涝灾害,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在东郡盘桓,每日往各处渡口查看,冀望能有渡船过河。 这一停留,竟有一日在渡口上遇见了一位故人——当初那救过他性命的太平教医仙,董奉,董君异。 董奉一见到他,倒先吃了一惊,道:“寒儿乖乖,你怎生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 一年多不见,原本那个丰神玉立的少年,竟变成了瘦损嶙峋,形销骨立的模样——两颊深陷下去,更将那脸显得尖削窄小,双眸黯淡无光,腮上无二两肉,瘦得只剩了一副骨架子。 反观董奉,倒是满面红光,半点没变,还是个二十四五俊秀的青年模样。其实他到底多少岁数,恐怕也只有于吉知道。他曾与祁寒相处过一段时日,将他当做后生晚辈,开口便没有遮拦顾忌。 祁寒遇见他,也是意外之喜,眼神微亮,还同他开起了玩笑:“君异兄,岂不闻平叔(何晏)傅粉,瘦腰一握?当今之世,正是以瘦为美,我不过节食过度而已。这几天吃多一些,便就胖回去了。” 董奉哪里听他胡诌,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扯着他便上了马车,一路载到白马县他隐居的杏林精舍之中。路上他握了祁寒的手腕,早将脉象清了,董奉便沉了面色:“你这孩子,恁的逞强!若不是今日遇见了我,只怕真要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不成不成……我得帮你治治。久闻你与赵子龙交好,若教他知晓我不治你,任你胡来,岂不是要怪我了?” 因此便将祁寒强留在精舍之中治病。 祁寒听了董奉的话,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极度想见赵云,随着时间流逝、生病、时日的拖延,还越发强烈……但他也确实不愿赵云看到自己落魄难看的模样。毕竟董奉开口便说自己是“鬼样子”,想必这瘦得嶙峋的骨架模样确实难看。若叫赵云见了,平白惹他担心。他便应下董奉,安心留在了林中养病,正好可以等待天晴,暴雨停歇,便渡河去寻张燕,探听赵云的消息。 董奉虽身在太平教中,但常年云游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也不知道浮云部此刻去了哪里。他与祁寒呆了几日,见他病情稳定,便将精舍交给祁寒打理,自己又飘然离开了。 祁寒趁着养病,见那精舍前方有一片怪林,树木参差,隐隐应和八卦之理,不由暗叹造化神奇,天生留下这么一个适合布阵的场所。当初他帮翟逆管过山林,精通林中布阵之法,技痒之下,用奇门遁甲设了一个迷阵。虽不愿制敌伤人,却也足以防御闯入的野兽和外人了。 董奉留下了不少丹方药材,祁寒每日老老实实地煎汤服药,又端正了作息和饮食,与山鸟溪鱼为伴,白天外出,往渡口探看,顺便留几枚暗记,冀望着能撞个运气,被黑山军的人偶然发现;夜里就安安分分地在茅舍中休息,如此桃源之地,舍外溪水潺潺、芳草花香,令他浮躁抑郁的心绪渐趋平缓。不多日,身体便似养好了几分,至少,从表面上看去,只是有些过分的苍白,倒不显得如何瘦削病态了。 昨夜雨住云收,祁寒大喜过望,可惜今日进城,却见城中关卡严密,盘查仔细,不易通过。他恐被曹操的人发现,只得拉低了笠檐,暗暗退了回来。 原来,近几日白马县军情告急,曹操的太守刘延正自调兵遣将,集中了兵力守卫渡口要津,轻易过不得人去。祁寒掐算时间,料得大概是袁绍大军南下打算进攻黎阳,准备与曹操展开决战,是以即将派人攻打白马县了…… 此一战,如无意外,袁绍将要损兵折将,士气大挫的。而颜良文丑二将的伏诛,更会助涨曹操的气焰,打击袁绍的锐气,此一段时间,袁绍虽拥有二三十万大军之众,而曹操仅有十万以内的兵力,却在能士气上半点也不怯逊于袁绍。 祁寒怕露了行踪,便暗中往驿馆留书一封,密发给朱灵,匿名落款,信中用当初商议好的暗号代替,又简略地标画了地形图——他已打算这几日就要离开白马,往东北上游渡河,前往濮阳,再转道去邺城或者冀州。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夜晚间,张燕竟带人寻了过来。 原来他在邺城等不到自己,这三个月间,一直派人在各郡县的津渡找他,直至昨日才发现了他的暗记。 若说祁寒不高兴,那是假的。 当初张燕诚心认主,他却视为戏言,不想这汉子忠心耿耿,竟然待他如此之厚。 他将经过草草对张燕讲了,便握住张燕的手,道:“飞燕,你可知道阿云现在何地?” 张燕闻言,面色一闪,登时语塞。蓦地转过了头去。 祁寒尚处在兴奋喜悦之中,一时并未发觉他脸色有异,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张燕便抬起眼眸,直直看着祁寒的眼睛:“公子,你可知晓,当初我说要认你为主,并非儿戏。” 祁寒眉峰微微一蹙:“如何?” 见张燕答非所问,他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来。 张燕的目光在他面颊上仔细逡巡一遍,见他的眼神如此清澈明亮,与先前初见时的死气沉沉,迥然不同,显出了一种活泼鲜活的气息,应是以为将要见到赵云的缘故……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浩然一叹。 却不忍多说什么,只道:“公子,浮云部已然投了刘备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三更 第一百七十八章、不改当初拜主意,却变等闲故人心 祁寒长眉一皱,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良久,也不说话。 “我听闻,”张燕措辞道,“公子,你乃是曹操的爱子,瞒骗了所有人,更与子龙兄长相交甚深……”说着,他偷瞥了祁寒一眼,“公子也知道,子龙兄长在我黑山军中号召力非凡,他振臂一挥,就连我飞燕部的一些弟兄,也闻名赶去了河北。此时的浮云部已聚集了一万余人,正随同刘备,在袁绍帐下做事……” 张燕见祁寒双唇紧合,眸色暗沉,并不说话。怕他多想,又连忙剖白真心,“公子放心,我可不管你是曹操的儿子,还是袁绍、汉帝的儿子。浮云一部虽然投了刘备,但我麾下的黑山军大部却从未表态,只是与其友好而已。依照公子所说,北方大部分教众皆已收服,眼下我正收罗江南的各路残部来投,将来,我们黑山军,势必是要辅弼公子,谋图大事的……至于那刘玄德?哼,他算得什么!” 张燕说着,邪肆一笑,一脸的志得意满。当初那种骄傲姿态,登时又浮了出来。 祁寒心头郁悒,却是半晌沉默。 他没有料到,赵云会这么快投了刘备。 当初他告诉赵云,刘备派人刺杀,赵云心中已启疑窦,明明说过要查明一切,再决定是否归附,如今竟如此草率地做了决定……令他不禁想起了那一日在下邳城楼,赵云凛然回眸一扫,冷冷看他的模样。 难道那误会当真天大,大过了他们的累月情深?大过了他们彼此的信任,赵云竟然已经追随了刘备……成了刘备的子龙将军。 张燕知他心情不好,另一件事便更不敢说了。只暗暗咽了口唾沫,赌咒发誓,一遍遍承诺,必要戮力效忠于他,绝无二心。 他却不知,祁寒所在乎的,其实并不是赵云投靠刘备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事背后,所寓藏的含义,是赵云对他的态度和变化。 听到张燕一声声“公子”唤得殷勤,祁寒也不忍拂逆他的好意,只得撑起笑容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要不要考虑另觅明主,我并无逐鹿之意。帮你策划一二,倒还勉强可以,你若真要认我为主,却是明珠暗投了。” 张燕却瞪大了秀目道:“咦?公子岂不曾读过《韩非》?那楚国的君主熊侣曾言道,‘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后来他当真是举处士六,翰邦大治。兴兵诛齐,败绩徐州,胜晋于河雍之间,合并诸侯于宋,遂称霸于天下。这就是所谓的大器晚成、大音希声了。公子眼下虽然还没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但你却有这能力,先师于吉也是赞同我的。我信你,自也决意跟随于你!” 祁寒摇了摇头,面色发白,站起身来,迎向窗口的风,重重吐出口气。 唇边勾着一抹极浅的笑容,朝他道:“那随你了罢。军中可有什么疑难?此刻拿出来,我帮你参详一二。” 张燕眼神发亮,十分欢喜,道:“正有几方的渠帅部众,无论如何不愿归顺,还请公子教我!” 他倒是有意做出这副喜态来,或许也是为了帮祁寒冲散那股忧郁的心情。 祁寒感觉到了他的善意,便即一笑,朝他淡淡点头。 张燕畅笑起来,吹唇作啸,朝着窗外一呼哨,便有亲信上前,拿了两包牛肉、一壶美酒,并一些果脯吃食,铺摆了一地。 张燕道:“公子你看,这白马县正宗的道口烧鸡、老庙牛肉、延津酸枣,专门给你带来的,尝尝鲜!扰了公子的清梦,当做补偿了,你与我边吃边讲吧!” 祁寒近来都是茹素,陡然见到这肥鸡美酒大肉,有点不适应,苦笑了一下,便被张燕拉着坐下,随意嚼用了几口,就不动了。却是拿着地图,将黑山军接下来的安排,好好与他分解、商讨了一番。 下半夜里,张燕便带着人走了,给祁寒留下了一名亲信,当做他的侍卫。祁寒本要推辞,但张燕说,嘁,你这庙小还住不得多人,否则将他们全留给了你。祁寒推却不过,只得将那汉子留下,又将他们一路送到湖滨,还骑上红马,又送到了官道上。 张燕回马好几次,催促他快些回去,若送出太远,只怕遇到曹操或袁绍的军队,那便不好了,祁寒听了,这才住马站在道旁,目送他们飞骑离开。但见众人的马蹄纷纷扬起尘土来,即便在夤夜之中,依然清晰可见,颈上红巾似火,背后皂甲如云,看得他胸腔之中,一股豪气油然顿生。 回到茅舍,那飞燕部的壮汉礼数周全,笑得腼腆憨厚,自去另一间小舍中收拾,把厚实的茅草和毡毯铺在地上,便就睡下了。 祁寒听到隔壁传来隐约的呼呼鼾声,不知为何,竟觉心绪起伏,难以入眠。 阿云……他已投了刘备。刘备此刻,又正在袁绍处,协同攻打曹操……很快,他便可以找到赵云了。 等见到了,一切便会好起来了。 祁寒阖上眼皮,沉沉地想着。既而清醒无比地抱上双臂,聆听着虫鸣风吟,渐渐平稳了呼吸。 * 翌日一早,朱灵便来了。 自从前几日祁寒从驿站发书给他,他便寻到了此间,隔三差五过来拜访,带来最新的战报。此际曹操正与袁绍大战,没人会去关注他一个空头无职的小将。 “袁绍虽然发兵黎阳,意图攻打白马,牵制河南,但丞相用了郭奉孝、荀文若的计策,声东击西,将袁绍的兵力全引到延津渡去了。丞相亲率精兵,命许褚、张辽二将,冲击白马县的袁军,那二将骁勇,竟斩杀了颜良。” “那袁绍气不过,又派出文丑和刘备带军队追击,结果被我军的细作搅乱,丞相趁机回军攻击,许褚等人又杀了文丑……” 朱灵告知祁寒战况,祁寒听到刘备的名字,便蹙了一下眉头,问道:“可知刘备此行带了多少人?” 朱灵点头:“文丑有五千骑兵,一万步兵,刘备共出了一千骑兵,五千步兵,另有一部,由张飞带领,随袁军去了延津;还有一部,有一万来人,正与袁绍中军一起,进据黎阳,将兵之人乃是……”他语声微微一顿,偷瞄了祁寒一眼,“……赵子龙。” 上次祁寒宁愿触怒丞相,也要冒险派他去寻找此人,又因那个丈八言辞闪烁,朱灵更加觉出这赵子龙与世子之间,似乎关系匪浅。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没敢猜测,只以为两人是知交好友而已。但丞相那般囚禁,却不知世子是否还会在乎好友站在了敌对一方,介意袁曹之战的输赢了。 祁寒听到赵云去了黎阳,心中便已是蠢蠢欲动,听不见别的了。 他与朱灵又吩咐了几句,便送他出了林子,欲回茅舍,收拾好了行囊,当日便要出发,绕道赶去黎阳。 谁知正往回走,刚到千翠湖边,天上闪过一道裂缺霹雳撕裂苍穹,白光一耀,炸然暴响,瓢泼大雨倾盆而至。茅舍中,飞燕部的汉子急得团团转,却是握着斗笠雨披,走不出那座怪林子去,不能将伞具送到祁寒身边。 祁寒淋着大雨,遭冷风一吹,竟有些瑟瑟发抖,等回到茅舍,已淋成了落汤鸡一般狼狈。 见他湿衣贴着身体,露出修长的腿型、纤细的腰线,那汉子先是怔了一怔,面上一臊,本已急得额头冒汗,这才想起要给他烧热水,连忙跑到灶间去了。 祁寒狂打喷嚏,脱下了湿衣,换上绵布白裳,又裹住毯子,兀自觉得寒意到了指尖。 他拧起了眉头,希望不要因此受凉。谁知中午便发起高烧,走不得了。 战事如火,辗转如电,他恐怕赵云昨日还在黎阳,今日便又去了别的地方,病中越发焦急难耐,反倒好得慢了,竟又耽搁了两日。 这日天气放晴,他服下滚热的中药,风寒的症状也有所减轻,便立刻从床上起身,将自己收拾整齐,顺道指挥那名汉子收拾包袱,打算出发,渡河北上。 两人背起包袱,刚刚走到杏林之外,突然听到湖边传来阵阵厮杀之声。 祁寒脚步一顿,身旁的汉子也浓眉一抖,挺身站到了他跟前。 “公子,怕是战斗时的残兵,互相追逐到了这里。” 那侍卫是飞燕部的精锐,也是张燕最为信任之人,自然见多识广。听着林外的动静,发觉厮杀之人并不是很多,他心中稍安几分,马上回劝祁寒去精舍躲藏。 “……往这头来了。公子,请你先去屋中回避。等这些人离开了,我们再动身赶路。” 祁寒也不想见到曹操的人,更不想掺和进袁曹的战斗,皱眉一想,便即点头转身,往回走去。 但刚一启步,他忽然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失声叫道:“哎呀,我的马儿!”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四更 第一百七十九章、逐女客林中罹险,见族叔阵头临危 祁寒突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失声道:“啊呀,我的马儿!” 他的小红马还在林外呢! 祁寒也顾不得其他了,吹唇而啸,声音十分尖锐。 ——那是他训练小红马的信号,啸声圆润温和,便是召唤;啸声若是尖锐难听,便是驱赶,直命它跑得远远的,自行躲藏。 汉子见祁寒陡然吹哨,吃了一惊。一扭头,见林湖边上刀光闪闪,更有蹄声纷至沓来,竟然是骑兵赶到了——想必是听见林中的唿哨之声,以为有敌人躲藏在里头,因此分兵追了过来。 大汉浓眉一凛,立刻拔出数尺长的佩刀,转头对祁寒说:“公子且回屋去,我去阻他们一阻。”话落飞身钻入了湖林之中。 祁寒亦将臂弩上满了箭矢,颦眉朝大汉低声道:“不要出林去!那些骑兵优势太过,我们不是对手。你便躲于林中,观察敌情,不要轻举妄动。必要时候,阻他们入内,或是退回怪林里来,我自然可以接应你。”他所布下的阵法,除非翟逆、于吉亲至,否则这世间能解破的人,只怕是少之又少。 那大汉听见了他的嘱咐,遥遥点头打了个手势,自行提起刀,隐进了林丛。 祁寒心知小红马听见了他的唿哨声,必定远远跑开了,心中一安,也退回怪林里,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多时,有人穿过了杏子林,渐渐闯进了怪林范围,后头喊杀声阵阵,显然是骑兵们也弃了马,追着前面的人冲了进来。而那飞燕部的侍卫,居然还没有回转。 祁寒眉宇微轩,将包袱张开,不急不徐地坐了下来。他所在的位置,乃在阵法之眼,怪林的最中央,必须是有人窥破了阵法的全部奥妙,才能够到达此间破阵。他轻垂着眼眸,手中把玩一只铜矢小箭,不打算去管外面的闲事。 厮杀之声,犹在耳边—— 其实也确实离他很近很近。但这些树木,却像有神奇的魔力,将那些厮杀之人困顿在了这片林中,令他们不停叫骂,暴跳如雷,却是左支右绌,东奔西突,无论如何也分辨不清道路,更寻不到进出的方向。 前方逃命之人非常顽强,几次差点跟后头的追逐者撞上,但都借着错综复杂的树木逃脱;追逐者也异常坚韧,大声呼喝叫骂着,脚步匆匆,不停传来刀剑砍斫在树干上的声音。 祁寒听着纷至沓来的声音,将他们的行动一一掌握在耳,却被这些声音搅得有些麻木了,打了个呵欠,正欲回茅屋歇息片刻。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惊呼了一声——霎那之间,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激了起来! 便听那道熟悉的声音,娇声叱喝:“……以为本姑娘当真好欺?!” 紧接着,便是白刃入肉的声音。有人仆倒在地,似乎是被那女子杀伤了。 祁寒眉头一抖,早已辨认出了这声音,的确便是甘楚的。 但他并不打算出去。 甘楚的脚步声很轻,极容易分辨,后头的追兵却有至少十几人,脚步粗重,似乎都是身沉体阔的汉子。祁寒想起她玄妙精湛的武艺,和那两把雪花般明亮的长匕,曾与赵云并肩站在祈谷坛上,背抵着背,协同作战…… 他心头竟有点微妙的酸意,暗自“啧”了一声,心想:“原来是刘备的人被追赶了啊。如此一来,便更不用出去了,那些追兵……必是曹操的人。” 一想起曹操,他便背脊生寒,此生也不愿与他再有任何的牵扯了。 但他心中也有几分意动,想出去见一见甘楚,问一问他赵云的情况,兴许,她能知道一二吧? 甘楚果然不负所望,双匕施展开来,祁寒便在林子中央,也已听到了好几个男人的惨呼声,想来都被她杀伤了,当真武勇过人。 但很快,甘楚也传出了一声痛呼,似乎受了伤,脚步变得散乱沉重。 祁寒眸光一凝,心头一动,突然豁身站起。下一秒,他足踏七星八卦步,快速朝着林中走去—— 这女子虽然心机深沉,试图诓骗赵云,实在有些可恶,但毕竟下手杀害自己的人,是赵义而不是她。帐,是要一笔笔算的,但他与甘楚熟识一场,见她垂危,倒也不忍心见死不救。更何况,她应该还知晓赵云的下落…… 林中树木落下道道阴影,曹纯提剑,渐渐逼近委顿在地的女子身前。 甘楚脸色苍白,咬着牙,娟秀的面容因疼痛显得有些扭曲。她右臂上血流如注,一把长匕掉落在地,左手间却紧握着另一把,兀自不肯降伏。 曹纯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亲兵们立刻提了绳索上前,欲要将她捆缚,哪知甘楚悍勇至极,左手长匕一挥,登时将其中一名亲兵手掌斩了去,绳索与断手同时滚落,那亲兵鲜血狂流,捂着腕子,哀嚎不止! 曹纯大怒,向左右道:“此女也是刘备家眷?” 此前,他们在黄河北岸突袭了袁绍的粮队,顺利得手,凯旋而归,却在途中陡然撞见刘备的妻小家眷正偷摸渡河,似是这刘备见袁绍势颓,打算弃之而改投荆州的刘表,因此才暗中转移亲眷。 曹纯大喜过望,当即率了骑兵队追逐上来,两厢没说上几句话,那头护送的军士已按捺不住,纷纷拿了武器与曹军打斗起来。甘楚护着甘夫人等人,一路逃奔,竟误打误撞,来到这千翠湖边。 甘楚力孤,护不住一应妻小,甘夫人等人都被曹纯的兵拿住,此刻已送往许都。唯有甘楚负隅顽抗,带着几名保护他的军士,冲进了林子,做困兽之斗。 此刻都陷在这怪林里,走不出,也进不得了。 曹纯难免焦躁,见这妇人悍狠异常,早已万分不耐,又听左右回禀:“将军,此女并不是刘备的眷属。” 曹纯便冷笑了一声,眼中立刻有了杀意。他朝众人使个眼色,部下纷纷拔出刀剑来,一边防备着,一边朝甘楚走去。 “……竖子!以多欺少,胜之不武!”甘楚兀自哓骂。 曹纯的部下被她用暗器射中了几人,此时都防着她暴起伤人,但她左腿、右臂上伤口颇深,一时之间,似也已不足为惧。 众人手中刀光剑影,映日而动,眼见着便要招呼到甘楚身上,就在这时,突然间一丛乌光斜剌剌闪过,当先的几名曹兵登时膝后中箭,扑倒在地! 曹纯身边的亲兵们见有人偷袭,立刻拔箭射去,便听“噗”的一声入肉响,紧接着,一道身影已从林中闪身站了出来。 甘楚眼睛遽然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林中走出的那人! 一身素白的衣衫,身姿矫健削瘦,墨黑的头发垂至腰侧,正在头顶束起斜斜绾着。冷风一荡,他的发带亦随袍袖而轻动,飘然如仙,更如山魈野魅,风致绝伦,无可言说。 “哪里来的贼子!……” 曹纯骂声未毕,倏然回头,却见那青年的右臂之上,弩机已括,几点乌光正对准着自己的面门,顿时一个觳觫,颤声惊疑道,“子……子修?!” 他本是曹操的从弟,照理来说,曹昂还该喊他一声叔叔。 曹纯并不知晓曹昂被囚禁暗室、又私下脱逃的事情,只当他还在许县禁足,此刻竟陡然出现山野林中,由不得不吃惊。 “子和叔叔。” 祁寒敬他比自己大了十来岁,循着记忆,搜索出了一个称呼。 见曹纯眼神惊疑不定,但手中的长剑却放下了,还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那些曹兵的武器也随之垂下,祁寒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便也跟着垂了右臂,将机括上的悬刀一松。 “你怎会在此?却不在许都?” 曹纯上前一步,却见祁寒猛然退后一步,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 “这女子,乃是我的旧识。请子和叔叔放过。”祁寒不答,却是先扫了甘楚一眼,朝曹纯道。 曹纯一脸疑惑,回头看向那名蜷在地上的女子,见她满脸鲜血,凶悍地瞪着自己,又看了看谪仙般的从侄,实在是不太明白,曹昂何故会为了刘备营中的这个女子求情? “你既开了口,我无异议。反正那刘备的妻子俱已被我们得了,这个女人,杀与留,也无所谓。”曹纯说话十分直接,“但子修,你却要同我一起回去。” 曹操当初为了这个“爱子”,命夏侯渊奔波寻找,暗中保护,还兴师动众,挥师攻打徐州,这些事情,曹氏族人谁不知晓?曹纯摸了摸鼻子,暗想:“世子年轻,定然是被禁足得久了,百无聊赖,偷来战场来看上一眼,却不想在这里遇见了我。此番将他带回去,也不知算不算一件功劳?” 又想到自己得了刘备的妻子,丞相必然有赏,心情越发松快不少,倒也不想追究曹昂索要这女子的事了。 祁寒静静看着曹纯,好半晌才微微点头,道:“好。我与你回去。但要先同她说一会话。” 话音未落,甘楚已然大声叫骂起来:“祁……曹昂,你最好速速将我杀了!我才不要做你的阶下囚!”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五更 第一百八十章、生受恩情应愧怍,惊悉旧物更怀忧 “……曹昂,你最好是速速将我杀了!我才不要做你的阶下囚!” 她先前见祁寒箭射曹兵,还以为他是来搭救自己的,委实吃了一惊。现在听了他与曹纯的对话,才知道他们叔侄先前是误会了,此时相认,误会释清,那祁寒自然是要将自己带回曹营百般折磨,因此才破口大骂。 祁寒也不理他,向曹纯笑了一笑,解释道:“你看,此女暴烈愚顽,身为战俘却无自知之明。我在徐州好歹与她相识一场,不愿她伤人害己。子和叔叔,且在林外稍等,我从旁劝她一劝,不定她便肯降了。” 甘楚听了,更是气得满面通红,破口大骂,不知道祁寒将有什么阴毒险恶的法子对付自己。 “嘁,此女果然恶形恶状,粗俗暴虐。”曹纯狠狠瞪了甘楚一眼,对祁寒的话深以为然——这确实是个悍妇。随即苦笑起来,“子修,你也是误入的此林吧?这片林子好生古怪,倒不是我不愿给你机会相劝于她,实是不知该如何回避——这林子根本出不去……” 祁寒点头道:“无妨,随我来罢。我知道路径,先送了你们出去。叔叔小等片刻,我便带她出来了。” 话落不等曹纯回答,他便往林外走去。 曹纯将信将疑,也不知他这话的真假,一摆手,左右亲随扶着伤兵,连忙跟紧了他。 祁寒领着众人东绕西绕,不多时,就已到了林外。眼前豁然开明,终于又见到了那一片茂密的杏子林,曹纯等人心头一松,心中对祁寒倒生出几分感激之意来,个个抬手擦拭额头冷汗,对身后的怪林唏嘘不已,心有余悸。 祁寒朝他们点头致意,闪身便又退回了林里。 但见他左走三步,右走七步,也不知是如何判断的方向,七拐八弯之间,已回到了甘楚身旁。 一见之下,祁寒险些笑了出来。 那甘楚正拖着一条伤腿,手肘撑体,在地上缓缓爬动,正要换个地方躲藏起来,冷不防脑袋正与祁寒的足尖对上,惊得她悚然抬头,一脸错愕地望着他。 “你……你如何知晓这里的路!” 祁寒蹲下身来,望着她的眼眸,似笑而非笑:“因为我就是这林子的主人啊。” 甘楚被他笑容一惑,只觉有些眩目,竟是呆了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咬牙狠声道:“我绝不降曹!更不会投降于你!你就算软硬兼施,也没有用!” 祁寒故作惋惜,随手握起她掉落在地的右匕,往那张染满了血迹的俏脸上一擦,反吹着锋刃上的血丝,呢喃一声道:“唔……那可没办法了。我只得亲手将你杀了,再将你曝尸在此,反正这林子古怪——也没人,找得到你了……” 说着,撩起眼皮来看她,凤眸微微上挑,似噙着笑,又似在嘲讽。 甘楚见他要笑不笑的,面容平静,眼神却是暗沉无光,真是个即将嗜血杀人的狂徒模样,登时吓得心头一跳。她还从未见过祁寒露出这般神情,一时以为他当真动了杀心,要把自己害死在此。 她本是个骄傲的,又少年习武,悍狠果决,最不愿屈服于人,尤其眼前这个。在刘备手下,她将军领兵,也是上过战场杀敌的,几时怕过死亡?眼睛一红,正要怒喝一声“杀人不用软刀子,你别废话,赶紧给我一个痛快!”但话到喉头,她却是目光一闪,不知想到了什么,没能发出声音。 她身体微微一颤,旋即抬头,怔怔望着祁寒,冷着声音道:“……今日落在你手上,算我晦气。我、我甘楚从不求人,但今日……今日是我栽了……求、求你……” 央求的话语还未说出口,祁寒已先一步动了起来。 他的眼神对上地面洇开的大片血迹,才发现甘楚的腿伤竟然十分严重,此刻流血不止,不过是她一直趴伏着,没能被人发现。 祁寒眉头一皱,立刻用手中的长匕,斩下自己的袍角,撕成数段,扶住了甘楚,将她的左腿露了出来,将布条往她腿上包扎上去。 “你!你……” 甘楚嗫嚅着双唇,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失血过多,全身无力,想为了脸面作一丝挣扎也是办不到的。只得软软斜靠在祁寒身前,由他给自己包扎……她的鼻端嗅到祁寒胸前的衣襟上,那种清香而干净的味道,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阵轻颤,仿佛受到了某种震撼。 其实他……他打一开始从林子里走出来,就是来救我的吧? 想到这里,她暗自垂下了目光去,不敢再看祁寒一眼。 谁知,视线一低,竟然在不经意间,瞥见了祁寒腰部的衣衫下,隆起一处,露着半截乌漆漆的箭头…… 那是!他适才从林中出来的时候,竟然被曹纯的亲兵射中了?!他为何竟一声不吭,暗中将箭矢折了,装作一副无事的样子…… 甘楚呆若木鸡一般,抬起眼来,自下而上,望着祁寒的脸,望着他给自己包裹伤势时,那认真专注的眼神,望着他因为暗处的疼痛,泌出的一层细汗的额头。 她心口仿佛陡然中了一拳,霎时生出一种深深的愧疚来—— 她脑海中恍惚着掠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郯县城门口,火把的红光映照之下,祁寒朝她露出了欣赏的微笑,笑容恬淡殊绝;营地军帐里,她缠着他问东问西,假作关心,其实只为了打探赵云,他后来堪破了,却从来不对她发恼,只当她是小女子的心机,不与她一般见识,依然温和有礼地对待她;再后来,她站在廊庑之中,堵住了他,对他说了很多辛辣刺耳的话语,看着他在白雪之中萧瑟离开的背影;她甚至在赵云对这个人做了那样的事后,撒下大谎,使他苦情出走,最后被赵义追杀坠落悬崖…… 种种,虽然不是她亲手伤他,但总有她掺和在里面。而这个人,却在她垂危落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欲要救她…… 甘楚心里一阵一阵的,不是滋味。也不知该觉得自己可怜,还是这个人可悲。 这世上的人和事,有时候算起来,还真是讽刺。 她的右手握在长匕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直想要将这长匕狠狠插.进他的心口,却又终下不了手。 甘楚瞪着他那副黑长颤动的睫毛,翾飞入鬓的长眉,心中天人交战,暗自切齿,直憋得面红耳赤。她委实不愿意!不愿意受他的恩惠!!更不愿意将来在心里揣着愧疚过活! 但没办法,在她做出决定之前,祁寒已经利索地处理好了她流血不止的伤腿,抬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 甘楚满头的汗水,祁寒还以为她是痛的,摇头嗤笑了一声。 亏得他当初重生淯水,受伤更重,腿上也有类似的伤处,见惯了董奉的处理方法,止个血,倒是不成问题。甘楚这是托了福了。 甘楚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心中却只觉得翻江倒海的,不是个滋味。 祁寒站起身来,右手虚抚在了腰间的断箭处,身形微微一晃。正要回精舍去拿些药来,给甘楚处理右臂上的伤势,忽然听到林外再度响起了打斗之声! 他眉峰一皱,正要出去,却听甘楚突然道:“不要去!” 祁寒道:“定是你的救兵来了。”说着,还要往外走。 甘楚却陡然大声起来,秀眉倒竖着,喝止道:“……你!你不要去!是孔莲他们来了……” 祁寒微一愣怔:“你说谁来了?”旋即眉峰重重一跳,眼中闪过一抹狂喜的光芒,暗道:“孔莲来了?!是孔莲来了,浮云部来了,我只要跟着他们,便能见到阿云了!” 他喜得简直快要跳起来! 一时也顾不得腰间的箭伤痛楚了,便想冲出林去,谁知甘楚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然扑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祁寒皱眉看着她,饶是耐性再好,此刻眼中也已染上了一层薄怒。 他以为甘楚是爱慕赵云,因此不愿自己前去见他,便愠道:“甘楚,事已至此,哪里还由得你?阿云,我是必须要见的。我与他的事,由不得你来管……” 语声忽地一顿,见那甘楚望向自己,轻轻摇头,眉宇轻锁,似有隐情。看那模样,竟不然不似在拈酸吃醋。 祁寒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突然起疑,问道:“……他们在外面打斗,也没人呼喝,也没人叫喊……你如何知道是孔莲来了?” 他这句话,也并不是要甘楚作答,更像是自问。话落便立刻俯下身去,探手往甘楚耳中一抹,竟摸出一枚小小的器物来。 “这是……”他眼神微滞。 甘楚也看向那物,朝他道:“你该当知道此物。这是……蜂哨器。” 祁寒已不可遏制地挑起眉来:“……谁给你的?!” 他、赵云、孔莲、丈八,都各有蜂哨器,藏于耳间,十分隐秘。可用于接收低频或高频的音波,作为传递暗号之用。而齿间常年含有哨子的,却只有孔莲丈八等人。 他的蜂哨器已经失落,甘楚耳中这枚,半片小指甲盖大小,精工细致,当中一点白色,正是…… “这是……云哥哥给我的。”甘楚咬了咬牙,看着祁寒变换的眼波,突然觉得这话有点说不出口。 章节目录 第183章 一更(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一章、未修改待命名目,未修改待命名目 “是云哥哥给我的。”甘楚咬了咬牙,看着祁寒变换的眼波,突然觉得有点说不出口,“他将自己的蜂哨器给了我,乃是怕我有了危险,在战场失陷,这东西就能起到寻人联络的效用了……适才我听见有人吹哨,那是孔莲常用的调子。” 祁寒讷讷然看着手中的小巧玩意儿,沉默不语,半晌也没什么表情。 他默了一会,突然展颜道:“唔……无妨。给了你便给了你吧。既是孔莲他们来了,我这便出去相见。” 甘楚却是捉紧了他的袍角,皱着眉重重摇头:“不!你听我的,不要出去!” 祁寒早看出她神色有异,目光闪烁,竟有种她在关心自己的错觉。心中不由失笑一声,压下了满腔的迷惑和茫然,将袍角从她手中慢慢扯拽出来,昂身便要往林外走去。 甘楚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眉头却越皱越紧。 谁知,祁寒还不及走出林去,便突然顿住了脚步,身形一滞。 ——林中响起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纷,交错不休,少说也有十余人。队伍之中居然有懂得如何破阵之人,正踩着奇门步法,率领一队人冲了进来。外头的厮杀声不知何时起已经停止了,听他们的脚步声,个个轻捷迅速,与曹纯所率的骑兵的沉重步伐不同,这些人,倒更像是祁寒所熟悉的浮云部众。 甘楚见他陡然退到了自己身边,也是一愣。旋即,她也听见了非常齐整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靠近,不由得面色微变。 祁寒袍袖下握起了拳头,微微发抖,眼波不停变换。 浮云部中虽然奇人异士众多,也有精通术数、会些八卦遁甲之人,但却还没有达到如此高妙的水平,自然是解不开这个阵法的。但听他们熟稔踏步,轻车熟路的模样,竟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赵云来了。 这阵法与翟逆当初在林中所布的一个小阵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曾经给赵云细细讲过,将其中的所有变化都教给了他。因此,除了赵云之外,祁寒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恰好能够与孔莲等人来此。 甘楚脸上已有了几分急色。 再顾不得祁寒反对,她拖着伤腿,慢慢爬行了过来。见祁寒还怔在当地,似丢了魂一般正在发呆,脸上似喜似狂,死沉的眼神也渐渐活泛了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高兴之事,她脸色微沉,抬手猛然往他腿上推去:“祁寒,你快离开——!” 她叱了一声,力道很大,推得祁寒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祁寒皱起眉来,盯着这个不老实的伤患,眼神却十分明亮,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一般,笑道:“你知道吗?是阿云来了。” 甘楚觉得他眼神有点不正常,那种兴奋和雀跃都快要蹦出来了。俊眸两侧,眼眶通红,竟是有些泪光在眼角闪烁。她心头一震,不由挑起了双眉,怒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识好歹!我教你走开,你听见了吗!” 声音很大,林中的脚步声骤然顿了一霎,仿佛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祁寒不以为意,唇边始终噙了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出他的心情极好。 他以为这甘楚是要脸面,不愿接受自己的帮助,因此不仅不走,反而微微躬身,拿住了她刚才用力过猛裂开的肩膊,责备道:“啧,你果然与我有仇。好容易给你包好了,这下又裂开了……”见鲜血已经将绷带层层浸透,他只得捏起长匕,割开包好的布条,打算拆下来之后,再重新给她扎一遍。 近乡情怯,祁寒的耳廓通红,心跳也变得极快,仿佛鼓点雷动一般,欲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想到马上便要见到赵云了,他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些日子的经历突然变得那么的不重要,他此时满心喜悦与安宁,只觉身旁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喜人,就连作来作去的甘楚,他也不恼了,反倒觉得连她都透出一股娇蛮可爱来了。 他虽然紧张得掌心都发汗了,但动作还很迅速。将染满鲜血的绷带丢进一旁的灌木丛中,抬手正要检视甘楚的伤势,却被她伸手推拒,甚至拿起了另一把长匕,对着他。 祁寒蹙起了眉头,看向她柳眉倒竖的脸,透出了几分不耐。 甘楚正要说话,眼神忽地一闪,对上了出现在祁寒后方的那一群人。 脚步声至,有人从林中走了出来,来到这片小小的空地上。祁寒见到甘楚的神色,心有所感,正要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去,却听到一个熟悉至极、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冷冷喝斥道:“你——放开她。” 冰冷的语声,似一把锋锐无匹的利剑,轻易将有情人火热沸腾的心腔刺了一下。 祁寒身形一顿,讷然回头,缓缓站起身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身白袍、手持银枪,正对准了他背心要害的赵云。以及他身旁那些怒目瞪视着他,满脸防备的浮云部将士。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曾与他在营地里嬉戏逐马痛饮三千的“兄弟们”,此刻——变得那么的冰冷、陌生,他们脸上的愤怒,与赵云阴沉寒冷的深黑眼瞳,令祁寒打了一个寒战。 他无辜地抬眸望着赵云,表情是迷惑不解的。他看不懂了。 陡然对上祁寒苍白的脸,清澈的眸光,赵云暗沉的眸色猛然一阵波动,几不可察地震颤。但他一语未发,手中的银枪更是抖也不抖,就对着祁寒的方向,显得那么英气、那么强硬。他身旁的浮云部众见他不语,也跟着沉默,气氛萧杀滞重,仿佛连空气也要凝结起来。 “阿……阿云?” 祁寒粗哑的嗓音轻轻嗫嚅了一声。怔然望着与自己刀兵相向的赵云,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 这一声低低的呼唤打破了滞着的平静。 赵云没有应,也没看他的眼睛,先瞥了一眼他手中染血的长匕,既而朝左右待命的浮云部众使了个眼色,孔莲、严烈二人立刻会意上前,检视受伤沉重的甘楚。孔莲扫了一眼甘楚臂上的箭伤,又看向祁寒手中的长匕,眼神闪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金创药,倒在甘楚的伤口上,撕下身上的粗布,给她血流不止的右臂包扎。 “曹大公子。” 赵云终于出声,只是语气太过冷淡疏远,仿佛与祁寒中间隔着千山明月,万里涌江,直将人绝于千里之外,“适才,你的族叔曹纯已败在我手,负伤逃奔,却将你这堂堂世子留在此地?楚楚一介妇孺,虽会些武艺,你竟欺她至此。” 他眉宇间是冷漠的,且带着三分的薄怒。眸光轻轻一瞥,便见到众人将甘楚扶起来时,她沉滞拖动的左腿,显然,虽有襦裙遮盖,但是受伤颇重。 祁寒讶然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长匕,最后扭头,望了一眼甘楚。 甘楚听了赵云这话,身形一顿。 她见祁寒朝自己看了过来,斜飞的长眉微微蹙着,脸色有些苍白,显出一股茫然无助之态,心头不禁一阵不忍。但当她瞥到赵云静静望向祁寒的背影时,那种深邃幽沉的目光,心肠又突然硬了起来。 刚才祁寒留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那种愧疚的感觉兀自在心中徘徊,她一时难以决断,额头泌汗,矛盾至极。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云哥哥……” 就在这时,一旁的孔莲,借着扶她的时机,手指如同掠风的兰花一般,轻轻从她肋下哑穴拂过。 甘楚觉得肋下一麻,喉头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由讶异地望了孔莲一眼。 见甘楚半语不发,祁寒失望地回过头去,心中暗叹了一声,再看一眼赵云,宽袍荡袖之下的手不由微微发抖。 他略一沉默,便将手中的长匕往地上一弃,用力颇大,插入了绵软的泥土中。再抬起眸来,他静静看着赵云对向自己的银枪缨尖,也肃起了面容,冷声道:“不错。人就是我伤的,你待如何?” 千般的话语,全堵在了心口处,一时发不出来。 他有那么多的话,要对自己念兹在兹的人讲,可此刻,那个人为了护另外一个人,拿枪尖对着他。 祁寒便也冷冷看着赵云,只觉得身体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慢慢凉了下去。 ——什么时候起,甘楚在赵云眼中竟变得如此重要了? 蜂哨送给了她。为了她,可以这般对待自己…… 他承认,这一刻,他的确在吃醋赌气。可一种名为失望的感觉,却也的确如毒素一般,在心头蔓延,酸涩,难以掩盖。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本来还想朝着赵云冷笑一下,可脸上的肌肉却僵硬着,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面对这个人,他没办法故作轻松,连伪装,也显得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二更(喵节操冠名,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二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祁寒这话一出,身旁的浮云部众都跟着鼓噪起来,哓骂不止。 “……该死的曹营细作!” “当初他教我等兵阵,我还当他是兄弟,不想全是骗人的!” “不耻之人!害死兄弟!” 有人甚至嚷喊着:“快些杀了他!” 祁寒岿然不动,抱起臂来,与赵云对视着,清澈的眼眸里仿佛结满了冰碴。听着这些人的辱骂,他唇畔终于渐渐勾起了冷笑的弧度。 当初任何人侮他一句,赵云都不会忍耐,如今他站着由人叫骂,赵云却是八风不动,连银枪都不曾抖动半分。 赵云终于听不下去了,眉头一蹙,朝左右抬起了左手。 骂声渐渐低沉下去,终至不闻。赵云见祁寒孤伶伶站在对面,宛如一枝迎风茕立的柳树,心里早已泛滥成灾,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他热血冲涌遍了全身,脑中只余一片嗡嗡乱响,一颗心随之激荡起伏着,难以思考。隐约间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两人的立场至此,更似已是死结一个,无话可说了,这越发令他心头如火烧一般,焦躁无比。 两人还未说话,甘楚身旁的孔莲却冷笑了一声,双眸通红地看着祁寒,却对赵云道:“浮云大哥,你是否也该将那物拿出来对质了?” 赵云听他一提,心头早已是酸涩难当。他不愿在此询问,无奈周遭的兄弟以及孔莲都看着自己,他最后深深看了祁寒一眼,默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来。 “这……可是你让人送来的?”赵云拆了小布包,捏起一角烧焦的纸片,宽大的手指骨微微发颤。收了银枪,走向祁寒。 祁寒见他缓步走近,眼眶发红,暗自抿紧了双唇,按捺下想要冲过去一拳将他击倒的冲动,从他手中接过了那诡异的烧焦纸片。 他细细一辨,见上头写着“爱止”二字。字体端方厚重,却有些歪斜难看,正是当初赵云教自己的汉隶——这是他当时托朱灵交给赵云的信? 朱灵说,那时曹操的黑甲卫突然来到,他便立刻将信烧了,吩咐丈八逃走,便带着人离开……那这一片残信却是? “这是我写的。”祁寒不否认。 “……是给我的?”赵云艰难地问了出来。 “是给你的。”祁寒若有所思,在想这件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赵云听了这话,袍下的躯体猛然一震,仿佛当头遭一盆冷水浇下,一颗心都凉透了。 他本还抱了一线希望……却没想到,这信当真的是祁寒写的。且是写给他的…… 爱止。 爱止于此,恩断义绝?! 孔莲一听,双眸赤红地盯着祁寒,宛若吐信的毒蛇,桀桀怪笑起来,又是哽咽又是尖锐,十分难听:“……哈哈哈!枉我丈八大哥将你这奸险小人当作兄弟!” 祁寒闻言,心头一惊。再看一眼那纸片上的字,突然觉得有些不妙,下意识道:“丈八大哥怎么了!” 孔莲抬手抹了抹眼,把眼泪都擦了去,咬牙切齿地瞪视他:“死了!他死了!你向来聪明无比,使得一手好计,难道你那些骁勇无匹的黑甲兵以众欺少,将他打得重伤濒死,你会不知?休要再在我们面前假作好人了!” 祁寒脸色大变,环顾左右,竟果然见不到丈八那铁塔一般高大威猛的身影了! 他不由猛然倒退了一步,手中的残片掉落在地,嘶哑着声音道:“……丈八……他……” 孔莲直把牙齿咬出血来,指甲也掐进了掌心里去,整个脸都狰狞起来:“那日,我与丈八在城边见到你的暗记,一路寻到那家客店。我自诩机警,便往外把风,让丈八进去和你那送信的人交涉。谁知,不多时,便有许多黑甲兵朝客店的方向冲杀过来,我急忙用蜂哨报信!丈八大哥本可以从另一边逃走,但因我放风的位置与黑甲兵正面撞上,无法逃脱,他便赶过来救我,将我抛出了战团,自己却引开了追兵……” “等他遍体鳞伤,浑身插满箭矢,甩开追兵,拖着一口气回到营地……” 他说道这里,已是哽咽难言,“手中只死死握着这一片烧焦的残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将残信交到了浮云大哥手中,他便咽了气……” 周围的浮云部众听到这,无不义愤填膺,个个怒目持着武器,朝祁寒的方向靠拢来,却被赵云阻了下来。他们虽然不知道那信上写的字是什么,却也知道丈八因此丢了性命,是被眼前这人陷害了。 “祁公子,抑或该叫你一声曹世子,你设得好陷阱啊!”孔莲恨然抹泪道,“不过是一封绝交书而已,竟能引动杀机,害我等入你彀中。若非那时浮云大哥生病昏迷,只怕你的奸计便要得逞,害死的人便不是丈八大哥,而是浮云大哥了!” 赵云那时病得极为昏沉,丈八又突然落陷身亡,还送回了这么一角残信,上面仅书写着“……爱止”二字,赵云得了这两字,以为与祁寒已撕破了脸皮,对方最后设下一计,要害自己,更送来书信绝交,因此病得越发严重。若非身负家仇国恨未报,孔莲又从旁开解,哀求他为丈八报仇,说不定他便就病死了。 “这不是什么……”绝交书。 祁寒惊愕地睁大了眼眸,望着地上的残信,心头闷痛不已,难以言说。 “你休再狡辩!无论你此刻再说什么,害死丈八大哥已是事实。不管此计是曹操定的,还是你定的,这封信是你写的,你非主犯也是帮凶……害死丈八大哥……我绝不会原谅你!”孔莲打断了他的话,已是拿着仇恨的目光看他,半句辩解也不想听。 恨不消恨,端赖爱止。 这句话,是祁寒在信末的结尾写的。他并不是让赵云不报家仇,却是在表达自己的一腔爱意——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曹操粗暴专横地对待,还愿意认曹操为半个父亲长辈,因此,他不希望赵云将这段关系想做心头魔障,盼望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爱意…… 然而,他千算万算,百密无疏,却也算不过这样的机缘巧合。 朱灵明明已经将信烧了,丈八潜意识里却觉得这封信非常重要,乃是祁寒兄弟千里迢迢托人带来的,怎么能就此烧了,不给二弟瞧一眼?于是朱灵带人离开后,丈八立马从地上捡了半片未烧焦的残页收了起来,尔后为救孔莲,引开黑甲卫兵,拼死将它带回了营地。 可惜他临死之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更不识字,也不懂这两个字的歧义和误会……他只知道,祁寒身在曹营,冒险派人将信送来,务必要将他的字迹交到赵云手中,至少,便能让二弟知晓,祁寒兄弟并不是有意欺骗他们,是在挂念着他了。 丈八忠勇憨厚,带回半片残信,也是为了缓和祁寒同赵云的关系。但他死也未曾想到,他这一举动,却将祁寒害得不轻,令众人对他的误会更加深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祁寒尚沉浸在丈八死去的悲痛之中,一时也顾不得细细解释,却听华恒道:“头领,那曹纯未死,负伤而逃,只怕是往白马县搬救兵了。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 何童附和道:“浮云大哥,华恒兄弟说的对。骑兵马快,咱们只是小股人马,来救刘玄德的家眷,若是被刘延的人马撵上,只怕讨不了好去。” 严烈却打量了祁寒一眼,冷然道:“曹世子伤了夫人,可不能放过……” 祁寒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却大概明白了,他们怕曹操的追兵赶到,很快就要离开。他呆滞无光的眼眸动了一动,望向了赵云。却发现赵云也正在看他,只是抿着唇,眸光深沉,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孔莲赤红着眼睛,与旁人一起扶了甘楚,来到赵云身边站定。挑衅般望向对面的祁寒,道:“何童,把夫人扶好了。浮云大哥与夫人成婚已久,如今夫人已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虽胎像稳定,但也万万不可小觑。适才我给夫人号脉,发现已经动了少许的胎气,此后更要小心将养。切莫再让歹人趁虚而入,又将大哥的子嗣害了去!” 他斜挑眼皮,清秀的面容变得有些阴佞,盯着祁寒的脸一寸寸变白,仿佛有一种报复般凌虐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三更(陆淼淼冠名,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三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 其实,孔莲的医术高明,只一眼便看出了甘楚身上的伤口,与祁寒手中的长匕毫无关系,都是刀箭之伤。适才祁寒在甘楚跟前,只怕是要给她包扎伤口,但从他们冲出树林的角度来看,却是提着长匕要伤害甘楚……丈八是他的爱人,丈八一死,他整个人都变得偏激愤恨,心中实在恨极了祁寒,巴不得将他食骨寝皮,哪里还肯帮他在赵云面前解释?他深知赵云有多爱此人,一旦教赵云对他有半分的怜悯恻隐,只怕丈八的仇,就不用报了。 此刻他故意说出赵云与甘楚之事,既是为了刺激祁寒,也是为了提醒赵云——他现在的身份,乃是甘楚的夫君。 祁寒闻言,心情激荡之下,神色大变。 目光朝甘楚望去,果见她裙摆十分宽大,腰肢更比从前明显了不少,但因布料掩盖,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你……娶了甘楚?她已有了……身孕?” 他下意识呐呐地问了一句,在赵云跟前,连着倒退了两步。 他轻若蚊吟般的呢喃,却像是闷雷在赵云心中炸响! 从孔莲说出这些话时,他就猛地瞪大了俊眸,一瞬不眨地看着祁寒。直到见他从自己跟前退开,躞蹀的步伐摇晃着,身形仿佛摇摇欲坠,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脆弱和难堪。 赵云心头如遭锤击,痛得不可思议。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一时间,血往脑门上冲去,他什么也不想顾了,只想冲过去,将他抱进怀里——什么浮云部,什么甘楚孔莲,他全顾不得了! “祁寒……云视你如夫、如妻。此生此世,云,永不负你。” “……我之身心,独属祁寒,永不相叛……” “我之爱慕,独属祁寒,永不贰心……” “我之怨憎,永不加于祁寒,绝不伤他半分……” “有生之年,云将倾尽全力,势必护得祁寒周全——免除他一切灾难苦厄,不许任何人损伤迫害于他,竭我所能,让祁寒活得快乐,无忧,康健,恣肆……” 当初的誓言句句在耳,当初无法言说的幸福喜悦,似乎还在昨天,赵云无一刻敢或忘。但眼下,他看到了祁寒苍白颤抖的唇,看到了他失去血色的脸庞,看到他死气沉沉没了活力的眼睛,轻微颤抖的袍袖。 他仿佛有一种错觉,孔莲的那些话,像是将祁寒的心捣碎了,撕拉出一道巨大的豁口,再也无法填满,就这么鲜血淋漓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心,竟也跟着绞痛了起来,似乎因为这种错觉,因为他伤害了祁寒这种错觉,而撕扯碎裂……血肉模糊。 他明明只是在欺骗自己,从前的种种,不过是他的手段…… 他们的相爱,只是一个笑话,只是他曹大公子兴之所至的一场游戏。 他曾经那般隐瞒,只为了夺取一州之地,将自己当个傻瓜一样玩弄股掌之间…… 他为了帮曹操翦除自己,竟然拿一封绝交书,设下陷阱…… 自己明明该在此时附和孔莲的话:“是啊,正是如此。便是孔莲所说的那样,你已看到了。” 但他却完全无法说出口。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想冲过去抱他、吻他、爱他! 赵云的拳握得咯吱作响,深黑的眼眸里仿佛酝酿着风暴,不停地变幻色泽,渐渐布满了血丝,无法克制这种冲动。 ——或许,从今日见到祁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控了。 孔莲看了一眼赵云,见他傻望着对面低垂头颅的青年,身后的白袍轻颤,似乎渐渐抑制不住要过去,他忽然抬手,往甘楚腰肋上轻轻点戳了一下。 甘楚肋间一痛,先狠狠瞪了孔莲一眼,却见对方皱眉朝自己递了个眼色。 甘楚首尾两端,一时拿不定主意,但望着赵云挺拔昻藏的背影,终究还是战胜了对祁寒的同情。见赵云脚步微动,便轻轻痛呼了一声。 赵云这才惊醒过来,背脊上登时一身的冷汗。 他默默回头看了一眼甘楚,松开了握紧得生疼的拳头。 他刚才想做什么? 那是曹操的大公子! 他适才竟然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与他在一起……完全像是疯魔了,被念头魇住了一样。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片,只有一个祁寒。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去,只有对面那个垂首不语的青年。赵云竟有一种有了他,便会拥有全世界的感觉。那冲动的念头竟是:罢了!不管他曾骗了我多少,不管他对我的爱意是真是假,就算要将他绑起来关起来,日日强迫他与我在一起,我也绝不放手!绝不会任他离开我…… 压抑下心头的魔火,赵云退回了甘楚身旁,面带关切地问她:“你如何了?” 甘楚摇了摇头,强扯了一个笑容:“我没事。”目光有些躲闪,不敢去看祁寒。 祁寒就在不远处,静静听着赵云关切温柔的声音,与先前,他和自己说话时,那冰冷的嗓音完全两样的柔和。渐渐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这时,那名飞燕部的汉子突然从林中钻了出来,陡然见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吃了一惊,随即浓眉一皱,大声道:“浮云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 话落,‘哐当’一声将还鞘的腰刀拔了出来,走到祁寒身旁,护住了他。眼见浮云部的人面色不善,强势异常,他脸上升起了几分薄怒。 “哟,这么快就搭上新人了。” “事过了吕布,想必便是喜欢这一号粗壮的汉子……” “居然连飞燕部从不近女色的段老大,都成了他的幕下之宾,啧,真了不起。” “你懂什么,不近女色,那便是要近男色的……” 浮云部都是些粗鲁的汉子,平日里只讲些荤话,没有顾忌,原本是不对祁寒讲的,因为尊敬他。但后来得知他隐瞒身份,又害死了丈八,便让众人对他恨之入骨,因此毫不犹豫地调侃他。 赵云听在耳中,心头如火烧一般愤恼,终于大喝一声:“住口!” 众人便噤若寒蝉,鹌鹑似的不敢说嘴了。 却见那被叫做“段老大”的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怒道:“教主令牌在此,谁敢再罗唣半句,我手中的刀不认人!” 说着一晃白花花的腰刀,指向刚才说嘴的几人。 张燕乃是代摄教主之职,却将令牌交给段老大,命他保护祁寒,其中拳拳之意,实在颇深。 孔莲朝着令牌行了一礼,却是噙着一边的唇,冷笑道:“嗬,连段老大都派在了身边,必是见过张飞燕了罢。怎么,你向张飞燕打听我浮云部情形之时,他竟没有告知你,咱们的兄长已然成亲之事?”冷嘲之意溢于言表。 他与丈八恩爱多时,自然能瞧出祁寒对赵云用情极深,如何说话,最能令他难受难过,孔莲自是知之甚详。 谁料,祁寒却抬起头来,淡淡回他一句:“嗯,我此时知晓,也并不晚。” 孔莲对上他死水般凝滞的眼波,不由怔了一下。 适才他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孔莲还以为他在黯然神伤,哪知此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只有眼眶有些微红,看不出太大的异样。 祁寒却扭头,朝着赵云道:“喜结连理,早生贵子。赵将军,恭喜你了。” 态度自然,仿佛来自一个熟人的道贺。 赵云望着他,那种淡然自如的眼神,胸口闷痛,呼吸不畅。 “公子,杏林外的曹兵都已清理干净了。有十多骑应是与浮云部交锋,吃了败仗,飞驰东去了。似是往白马县去搬救兵……”那被称作“段老大”的汉子,见祁寒没什么事,先松了口气。话落,见他脸色不好,伸手想要相扶,却被祁寒抬手婉拒。 “……那公子,咱们今天还去黎阳吗?”如果要去,就得抓紧出发,不要跟曹军再撞上了。 段老大却不知道,祁寒急着要赶去黎阳,就是为了去见赵云,此刻人已见到,事已至此,他哪里还需要再去什么黎阳濮阳。 祁寒费力朝他牵起了个微笑:“不去了。我们回去吧。” 段老大自然也觉得这里不宜久留,浮云部的人都不对劲,虽有令牌在手,但也怕他们不服管教。便携了祁寒,一起朝林中走去。 浮云部的人眼见如此,纷纷急道:“头领,难道就这样放过此贼?!却不给丈八头领报仇了?” 赵云望着祁寒的背影,眼中闪过几抹挣扎之色,却是沉声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朝华恒等人使了眼色,命他们整队带回,“丈八失陷之事,还有许多蹊跷,待我查明一切,必不会错放恶人。” 众人这才服气,跟着华恒等人,扶了甘楚,慢慢退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四更(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四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 众人慢慢退到林边,将要出去,赵云却与孔莲走在最后,经过他时,低声道:“离他远点。若没我的允许,你擅自动手伤他,在我这里,便是违命,死罪。” 话落,他的眸光若有所指地瞥向地上蓝幽幽的一片地方。 那里,正是他之前用枪尖指着祁寒的方位。 孔莲觳觫一抖,被赵云眼中的杀气震慑,一时没能反驳。但眉宇之间,却是愤愤不平。他走过去,俯身从变成微蓝腥臊的黄土中拔起三枚钢针,小心翼翼拿油纸包了,放回皮囊里。 漠然望着赵云的背影,眉峰紧蹙:事已至此,他竟然还是放不下…… ** 将甘楚纳入马车,由孔莲从旁照料,留下数骑保护,余人便随同赵云一起,飞驰行进。 赵云骑在玉雪龙上,来到一处陡坡之时,却见一匹亮得血红的宝驹站在河旁的柳树下头,歪着头看他们。尔后玉雪龙欢嘶了一声,那马儿像是得了什么讯号,也洒开蹄子飞奔了过来。 两匹马亲密依旧,挨着脖子呼吸蹭着,嘶鸣阵阵。 赵云站在草地上,看着这两匹马,心中无限哀凉。 数月之前,他病得很沉重,在床榻之上,却将祁寒留给他的一些小物件儿铺在枕旁。有自制的松香液儿,有为他绘画的素描,也有祁寒遗留下的一些衣裳。赵云总是像个变态一样,在深夜里端看这些,将自己的脸埋在那些衣物里头,狠狠嗅着上面残存的那人的味道……他不敢叫人知道,他仍疯狂地思念着那个人。几次让孔莲等人撞见了,瞧见他从衣物上抬起头来,那副痴迷如狂的表情,都以为他这是病得疯魔了,变态了。 可实际上,他又哪里不是病入膏肓,情不可抑? “……离那日已有多久了?” 他总是这样反复地询问照顾他的人。 得到的答复,永远在不停地增涨数字。距祁寒离开他,已经越来越久,可他却没有一刻忘记想念他。他这简直就是中了毒,入了仇人儿子的彀了。 心慢慢变得冰凉,压抑的感情,却像是火山下的灰烬,藏着一种旁人无法觉察的炽热猛烈。 赵云总是不停地想,祁寒到底为什么要那样?他不停地给祁寒寻找理由、苦衷,有时觉得定是自己琢磨的那样,便欣喜起来。有时却又觉得,这世界本来就不如想象那般美好,处处充斥着算计和阴谋…… 祁寒见他在祈谷坛晕死过去时,是什么感受?他跟随着曹操,离开下邳城时,可有回头顾望一眼,想想滞留郊野营帐、伤体支离的自己?他就这么走了,留下自己孤身一人,从此杳无音讯。他会不会像他从前说的那样,无事一身轻,四处去游历、排遣心情,彻底忘记自己?或者,他根本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放进过心里吧……分开的那段光景里,赵云病也病了,总是无法克制地胡思乱想,一直想到脑袋发晕,心脏抽痛,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烤火,仍觉得手脚冰冷,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后来,他伤势痊愈了。又遭遇了极大的变故,他投了刘备。只得硬起了心肠,将那人摆在暗处、摆在夜里思念,白日里军旅劳顿,将自己弄得越累越好,才好分神,而不去挂念他。 此刻,见着这两匹马儿如此亲昵,赵云想起之前的事,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临走之前,小红马咬着他的袍子,往后拉扯,连玉雪龙也不愿走,踱着步,想要跟小红马一起,跑回千翠湖的那片林子去…… 赵云目光酸涩,抬手给了红马臀上一鞭,见它吃痛跑开了,才驱策玉雪龙,扬蹄狂奔而去。 转过谷坳之时,他听到阵阵嘶鸣,蓦然回头,见那红马送出老远,还站在山梁上,朝他频频昂头,似在遥相目送。赵云心头一阵酸涩,暗叹一声,想道:“阿寒,阿寒,你为何还不如你的马儿情厚?” 回到军中,赵云摒退了左右,心绪难平。脑海中不断浮现起祁寒那憔悴的模样,心头一阵阵地抽缩着,难过难捱。他拿出那幅北新城所绘的画来,望着黑漆漆的炭笔,灵巧勾勒出他的脸庞轮廓,一寸一寸,描摹出他的神采,连头上银盔的缨子,都丝丝分明…… 刘备吃了败仗,妻子家眷又被曹纯拿获送走,此际正在焦头烂额之时,正与关张等人在中军帐中密议。却是没有叫赵云去,他刚从黎阳归来,听闻刘备妻小和甘楚等人渡河被追,才一路赶去的,并不知晓刘备接下来,是打算背着袁绍,偷偷去投奔荆州的刘表。 这半天,赵云心潮起伏,始终无法宁静,连晚饭也没能吃下,就一直想着那个人的种种,心头一时热,一时冷的,只恨自己记性太好,总也忘不了相识相知、相许相恋的那些时光…… ** “公子,汤药好了……” 段老大端了一碗汤药,推开木门,咯吱吱的几声响,却不闻里头的人回答。 他心念一动,加快脚步走了进去,果见房中空荡荡的。案头摆了白色的纸,黑色的墨,香炉兀自悠悠燃着,但那人却已不知去向。 段老大急忙放下了药碗,往灶间和隔间探看,却还是没有,这才知道,祁公子是真的出了林去。 他登时着急起来。 早前祁寒刚一走出那座怪林,便陡然摔倒了下去,头在磕在石上破了皮,染透了头发,流得满脸的鲜血,十分吓人。他赶紧将人抱进房中,却又发现他腰间还斜插着一支箭头,只因入肉甚深,紧贴皮肉,因此流血不多,之前竟没有发现。 段老大急得连忙给他处理伤势。幸亏董奉留下的金创药治伤有奇效,洒上不久,他头上、腰上的血就不流了,伤口也慢慢凝结起来。段老大松了口气,这才依着董奉留下的方子,试着自己拣药煎药,好容易到了晚上,祁公子正午时服了些药,又休息了半日,脸色红润了几分,他这才放下心来,往灶间去煎第二副药。哪知才片刻的功夫,人就已不见了! 段老大身为飞燕部的副头领之一,肩负张燕的嘱托,哪里敢怠慢半分,连忙冲出林子去找,可祁寒临走之时,竟然又将林子的变化改了,他居然出不得阵去,不由急得嘴角起泡,着急上火。 其实祁寒就站在林中,听到段老大在溪边不停呼喊自己,却是静静立着,没有吭声。 良久,他毅然转身,最后看了那座茅屋一眼,便悄无声息,飘然离去。 一路上,他想要步履匆匆地前行,但因为伤势,却走不快,只得慢慢向前,倒仿佛是个悠闲的公子哥,正在林湖之间游荡。 月上中天,银沙裹地,祁寒走着走着,眼角渐渐流下一抹难以风干的水渍来。他想要赶紧逃离这里,远远地,离开任何与赵云相关的所在——这愿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只要一想起今天的所见所闻,他便心如刀绞,好像整个人都僵住了,麻木不仁,无法动弹——就仿佛突然间又回到了那狭窄的暗室之中…… 因此,他半点也不敢再去想,强忍着心头的绞痛和念头,往前走去。这时节,有紫微浸月,木槿朝荣,林中也生着一些茂盛的山花儿,正蕴含了苞蕾,在溶溶的月光之下,一点一点,一片一片,随清风缓缓摇曳,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穿行在斜坡树林之间,暗夜中的森森树影,将他一身月白的衣袍衬得更加明显。他走在千翠湖畔,盈盈的湖水闪着冷光,仿佛一块翡翠水晶,莹透剔丽。 越是往前走去,他的腰伤越是疼痛。 他只觉得自己重活这一世,是无厘头的讽刺。 他愚钝天真,将赵云的爱信以为真……他茕茕孑立,天地浩大,却无一处可以藏身。说到底,他也没有真的被什么人疼爱珍惜过——也再无人似他想念赵云那般,深切地挂念过他。他重活一世的人生,就算不是个笑话,也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幻梦。 其实除了赵云,他对这世界的许多事都很排斥。换句话说,他对此,并无多深的归属感。他一直像是一个陌生的、格格不入的看客,活在这个时代。从未真正认为自己属于这里,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所以你看,赵云一不在了,他便找不着北了。 祁寒也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他深深叹了口气,只是随着步伐,信步而行。却不知身后,不知何时起,跟了一个人。 那人满身的露水,萧索孤寒,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愣怔。 …… 祁寒骑了红马,一路到了白马县陈大户家门口,这才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五更(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五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 祁寒骑了红马,一路到了白马县陈大户家门口,这才停下。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唇边勾着一抹浅浅的弧度,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笑。 但冥冥之中,还有一个人,是他想要一见的。 扣动了门环,好半晌,才吱呀一声,从里头出来一个守门的老头。 老者见是个清贵俊美的公子站在门边,手中牵着一匹红马,先是一讶,随即便警惕地问:“公子,深夜至此,你找谁哩?” 那老者开门的时候,一道人影飞快地藏进了巷子的阴影之中。 祁寒道:“我找郭奉孝。” “家中并无此人。”那老者讪笑了一声,立刻退回门边,抬手便要关门,却被祁寒将手一撑。 “那不劳烦老人家通报了。我自去寻他。”臂上的弩.箭轻轻抵在老者的肋下要害处,祁寒笑了笑,跟在他身后,将门一掩,便走了进去。 巷中的人从阴影里闪了出来,眼神复杂地看着祁寒和那老者走进去。从他的角度,看不到祁寒拿箭要挟的动作,看起来,倒似那老人同祁寒开了个玩笑,然后二人并肩走了进去。倒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祁寒一路走,一路皱眉。 这陈大户家,还真不是个安分老实的绅户模样。三步一亭,十步一岗,但不知为何,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侍卫,见了自己,却是分毫不动,他想起了翟逆的神鬼莫测来,突然觉得,也许是对方吩咐了下去。 朱灵来精舍看他的时候,他曾将翟逆画在纸上给他辨认,朱灵一眼就看出来,说这就是郭奉孝,祁寒当时听了又气又笑,只恨那位“逆兄”将自己瞒得好苦。行事确实是倒行逆施,让人捉摸不透。 日前,朱灵闲聊时又说起郭嘉,只道郭嘉的身体每况愈差,终日服药饮酒,寻欢作乐,半点祭酒军师的模样也无。丞相却怜他体弱,宠之日厚,他住不惯军营,便将人安置在本县的陈大户家。郭嘉到了此间之后,却一如往常,半点也不收敛。 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祁寒听说郭嘉不顾身体,纵酒滥饮,便上了心的,向朱灵将陈大户家打听到,这一夜,他万念俱灰,却独独想起了与翟逆在山中闲居,于骆马湖遁世的神仙岁月,不禁怦然心动,无比怀念,因此便东绕西绕地寻了过来。 老头儿被他拿箭抵着,本来还担心那些黑甲侍卫突然跳出来,惊了这个强人,一箭将自己捅死。走了半天没有反应,心中无比纳罕,却是渐渐向祁寒讨饶起来:“这位大爷……公子,小老儿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十八小儿……这箭可否松得一松?” 祁寒笑道:“松了箭,跑了雉。老人不要害怕,带我去见郭奉孝即可。” 老头儿无奈已极:“府上重檐庑殿,房屋众多,自那郭……郭军师来后,客房中住了许多的小倌儿清客,今日也不知他宠幸于谁,小老儿实在不知他在哪个屋子。” 祁寒越听越是眉头大皱。 心道:“怎么几个月不出,好像这世界都变了一样。逆兄竟然变成了他口中这样?我却是不信。” 但转念一想,又为何不能信呢?连那般痴情的赵云,都可以去跟甘楚成婚生子,郭嘉若然改变了,又有什么奇怪。他一时间又联想到了不该想到的人,顿时脸色发白,心头剧痛。 老者见他抖索了一下,那箭划拉着衣服更加明显,登时吓得差点尖叫:“……哎哟!壮士!可呗吓我哩,老儿是确然不知啊!……你瞧瞧,前面那一大栋重檐的阁子,就是那位郭军师的所在,只是却不知在哪一个屋里……” 祁寒回过神来,也不跟他计较,一把将他推开,进了阁院。 侍卫们仍然按兵不动,祁寒越发相信,这些人果然是得了郭嘉的吩咐,不与他为难。 点灯的所在挺多,他便一个个找过去,惊扰了不少清客。 最后来到一间大房,他豁然推门,灯火明耀之下,亮如白昼,将里头的情景照得个一清二楚!祁寒登时被眼前的靡乱景象吓得一个趔趄,险些再将腰间的创口撕裂了! 酒香四溢,香雾缭绕。 毡毯上丢满了酒器,还有些不知名的器物,数个全身赤.裸的男子拥在一起,有的两两相抱,叠在一处,有的却是三人为伍,或倚或卧或坐……“嗯嗯……啊啊……”的声音不绝于耳,白条条的皮肉,啪啪撞击的声音,浓重的脂粉香气、药物气味、合欢酒气、催情熏香混在一起,简直触目惊心,骇人见闻。 那些人有的已是做得全身通红,情致高亢,正引着颈项吭声闷喊;也有一些嘤嘤呀呀的小倌娈少,细若蚊吟,如同婴儿啼哭,腰肢娇软,被强健的公子扶着腰臀猛撞,尽是不同的风致气韵,无不令人血脉贲张,身体燥热。 那些人对开门的声音置若罔闻,也难怪祁寒敲了半天,都不见他们来开。 最靠近门边的两个,正压在毡毯上做得兴起,不妨冷风扫来,不由挑起眼皮来,都斜斜瞥见了他。上方那个壮些的,混浊的双眸甫然睁大,猛然就是一声虎吼,就此喷射了出来。下方那个似也不知承受了多久、多少人了,乍一看到祁寒,便跟着满脸通红,到达了顶点,一副娇软的身躯颤动得不能自已。 从来不知自己竟然对攻受都有如此的吸引力……祁寒直臊得脸红发烫,正要退出去,却在不经意间与堂屋正中胡床上的那个人,对了一眼。 他脚步一顿,登时皱起眉来,看着那人。 那人不是别人,就是他找来找去的郭嘉。 ——此时,郭嘉就坐在那肉.欲横流的最中央,斜着一副疏淡俊美的眉目,仍是那种温柔恬静的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 也不说话,就轻轻捻动着手指,似在掐算,又似在筹谋着什么。 他显然刚刚沐浴过,也不知是否算到祁寒来了,才匆匆做的工作。俊美如水墨画般的面上兀自挂着水珠,一头的湿发披在身后,他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裎黑的锦袍,腰间松松垮垮束着一条玉带,衣襟大敞着,露出强健而结实的胸膛和瘦削的腹肌。淡色的皮肤上染了水渍,折射出莹润的亮光,越发显得性感魅惑。 不仅如此,他胸口正中,还挂着一枚方形之物。如玉一般温润,正是曾经影响过祁寒心志的那枚悬香,迷迭。 祁寒怔怔地看着两个漂亮的少年缠在郭嘉身上,发出沙哑腻人的声音。 他们的手一上一下,拥着郭嘉矫健却明显消瘦了太多的身体游走。 左边那个只穿着件绛紫的袍儿,雪白的腿根露在外头,贴着郭嘉的浴袍,紧挨着他的左腿蹭动…… 右边那个,则更是离谱,直接就半躺在郭嘉怀中,一双猫咪般黑亮的眸子从小而上滢滢望着主人。手不安分地伸进了郭嘉敞开的衣袍里,揉上他的微红,难耐地按动,口中还发出含混的声音。 祁寒几乎瞬间就恼了。 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那两个显然吃了药,糊涂已极的少年从郭嘉身上拽下来,不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登时皱眉,痛嘶了一声。 郭嘉的眼珠微亮,锁在青年身上,呼吸有些急促。在祁寒弓腰伤痛的瞬间,他忽然站起身来,一把将人揽入自己日渐孱弱的身体上,发出了一声浑厚低哑的笑。 手指先摸向祁寒发热发红的耳根,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继而才查了他腰间的伤势,放下心来。当发现祁寒的手指还抵在自己坚硬的腹肌上,按着消瘦的肌理时,他又轻笑了一声。 “逆……郭奉孝,放开我。”祁寒耳尖霎时红得险要滴血。 他的位置正对着那枚悬香,一时间有些乏力。 郭嘉见状,边笑边咳,唇边渐渐溢出一点红色来,却被他伸舌一舔,趁着祁寒目光一闪,暗暗舐了回去。 倒真的依言松开了他。 郭嘉握着他的手,慢慢带到自己胸前,按了一按,教祁寒知道了他鼓噪如雷的心跳,火热滚烫的皮肤——那温度不像常人,倒似火炭一般,灼手生温。 郭嘉将他的手挪在葛巾上停下,暧昧般道:“替我拭一回发吧,寒弟。” 祁寒一怔,猛地想起在骆马湖的日子,他目不视物,可不就是郭嘉帮自己打理一些生活么?便恍恍惚惚地拿起帕子轻柔擦拭起来,一如当初那般温暖依恋……但不多时,他便闻到了郭嘉袍上的脂粉味,以及男人发泄前后独有麝香味…… 不是刚洗浴过了,怎还如此兴起? 温馨的气氛霎时破碎,祁寒将帕子搁置了,坐在他身旁,发觉了郭嘉 章节目录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天冠名) 第一百八十六章、助兴时服寒食散,咨诹常问祭酒人 . 郭嘉的脸比之前瘦了很多,浅浅凹陷了下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不行,颊颈通红,呼吸腻热,裸裎在外的胸膛,也是一大片诡异的红。 “你吃了什么药?” 祁寒还以为他中了什么春毒,但看到他身旁散落一地的酒壶,却又皱起眉来。想起朱灵的话,总觉得郭嘉是在自找,并不是中了旁人的招。 郭嘉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指向门口那个被压着的青年,道:“你可知那是谁么?我的药,平日里都交给他在炼。” 祁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那青年正含嘬着自己玉白的手指,被那个壮些的做得唾液横流,嗯唔有声。身体上下已是生理性的痉挛了,却还是疯狂不休,未肯停歇。两抹桃腮因药性和欲望而血红,杏眸如同春水般将化未化,却朝着自己努嘴抛媚,正是先前那个一看到他,便到达顶峰的小受……那二人做得兴起,祁寒却是多看一眼,都觉寒碜辣眼,赶忙移开了目光。 郭嘉轻笑了起来,哑声道:“京中盛传,丞相的继子最美,面如傅粉,唇若含丹,便是指他了……”事实上,最美的那人,哪里会时时出来给人看的,眼前这一位,才可称之为最吧。 听他这么说,祁寒开始还有些不解其意,待脑袋浑噩了一晌,转过弯来,一双长眉登时竖起,怒声道:“他是何晏?!你……你居然吃五石散!” 何晏本是大将军何进之孙,随其母改嫁曹操,成了曹氏继子。这何晏最为着名的一项,除了相貌俊美,便是带动了当时的人们服用五石散(寒食散)的风潮。可五石散这东西是大大有毒的,危害更甚于后世的毒.品,能够健旺精神、催情助兴,将人的身体催化兴奋到极致,但药性却非常的霸道、伤身,且还有瘾头! “逆兄,你不要命了!” 祁寒怒极,一时也忘了他叫郭奉孝,心头那一丝恍惚霎时去了,只余惊愕愤慨。他愤然起身,甩开郭嘉滚热的手掌,又发泄般一脚将胡杌踢翻,怒不可遏地握住郭嘉的肩膀,使劲的晃他,仿佛想将他从迷梦中晃醒。 郭嘉的眼神越发涣散了,祁寒见他药性上来,口中吹气炙热,混杂着药石和酒水的味道,脸上似笑非笑的,带着一股邪性,或许已听不大清他说的什么了——但郭嘉却似乎知道他在担心自己,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迟缓地道:“没事……没事……”这种安慰性的动作,更将祁寒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不得郭嘉这副模样。照朱灵说的,郭嘉因为身体每况愈下,便破罐破摔,嗑药、饮酒、纵欲,风流无度,哪里还像他素来尊崇的郭奉孝,哪里还是他那个温润如玉的逆兄? 祁寒没法丢下行药的郭嘉,也不想看他与人交.媾,只得扶起他来,带着他在院中转来转去地行药。待他跑出了热量,发了好几身虚汗,那药性过去,已经过了半个晚上。 回到房中,那些淫.乱的公子哥们,立时被郭嘉赶了出去。但他还嫌房中不净,便带着祁寒去了另个屋子。 二人坐在胡床边,郭嘉便道,“寒弟,可知我师承南岳一脉?” 祁寒道:“听你说起过一二,并不了解。” 郭嘉将衣袍拢好了,收敛起了那副放浪姿态,向他坦承道:“我早前的师父左慈,最擅房中术,阴.精阳极,取之可得万年长生。未叛出山门时,我曾得他传过此道书,本不愿与人沆瀣……但我近来寿长不多了,需以交合之道修习此术,方可延长寿数。” 他依旧笑得柔和而温润,语气不疾不徐的,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至极之事。 但他却没有告诉祁寒,他本无欲,只因遇了他,才渐渐生了欲望。后来失爱,知晓自己永不可能得到祁寒,才放弃了坚持,开始放浪不羁,弃于形骸之外,修那延年之术。 “那你为何要服用五石散?”那东西可绝对是有害无益的……祁寒皱眉问道。 “唔,无妨。”郭嘉至此,却并未说实话,只道,“那也是修术所需的药石。” 其实只因他对着那些庸脂俗粉,兴致不高,喜欢用那东西提兴而已。 “你……还有多少寿数?”祁寒怔了片刻,锁眉,试着问他,“我能否将寿数借你一些?” 郭嘉仰头哈哈笑了起来,颇有些醉酒之态,伸手去刮搔他的鼻梁。 遭祁寒躲了开去,正色地问他:“你别笑。到底行不行?” 郭嘉便眼睛微亮地看着他,笑着摇头:“傻孩子。不行的。” 祁寒皱眉:“怎么会呢?我知道你颇有几分神通的……不要骗我。” 郭嘉眯了眯眼,醉眼迷蒙,点头:“唔,若我能随意夺人寿数,岂不可以肆意在为非作歹,以求长生不老了?” 祁寒见他虽然还在酒醉,脑袋却很清楚,只得讷然沉默了。 郭嘉又问他别来之情,祁寒不很愿意讲,一提起来便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因此只将被囚困的事淡淡带过,却不妨郭嘉眼中升起更浓重的心疼之意来。 两人互道别来之情,聊了半晌,天光竟已渐渐发白了。 祁寒一日一宿未睡,打起了呵欠,却是不肯留在府上休息,坚持要走——外头的侍卫都是曹兵,他不愿再被捉回去。郭嘉知道他的心思,况且白天还要去见曹操,白马之围已解,商议接下来的战况。他亦不会在此间久留了,因此便将祁寒送到陈府门外。 出门之时,郭嘉因酒意上头而脚步虚浮,祁寒便搀扶着他走,但他的腰伤也在隐隐作痛,二人实际是互相借力,你扶我,我扶你,外人看去,倒似好得如连体婴儿一般,纠缠极紧。 那看门的老头儿从门洞子里暗暗探出头来,见到郭祭酒果真跟那俊小贼勾勾搭搭,搂搂抱抱,好个不堪入目。不由暗地里啐了一口,猛叹道:“唉,当真是礼法崩坏,世风日下啊!” 二人出门之时,市廛之中空无一人,街道上也一派干净,却不想,被另一人全看在眼里。 原来,昨日赵云苦思了一下午,却始终放心不下祁寒,到了傍晚,他终于忍不住,往厩间取了白马,驰向千翠湖。却在路上正巧见到祁寒踽踽独行的背影,他便悄悄跟在后面,见他熟门熟路地进了一户庄子。 赵云本要翻墙而入,却发觉里头机关重重,暗藏了很多侍卫,便即作罢。 他在道旁大树上等了一夜,露水湿透了重衫,更被蚊虫叮咬,谁知却等到祁寒与郭嘉互相搂抱着,亲密相缠,从里头走了出来。 赵云目力极佳,虽隔得很远,却也眺见了那郭嘉脖颈之间,红痕处处,俱是暧昧之迹……他一时间目眦欲裂,怒意冲奔心口,仿佛要将胸腔,右手已按在了腰剑上。眸子上布满血丝,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待祁寒骑着红马,飘然离去,他又见到郭嘉进屋之前,还特意吩咐了一个侍卫随后暗中保护祁寒……当真是柔情蜜意,呵护有加。 赵云看到这里,暗自咬紧了牙关,心头无比酸涩,一时间心念俱灰,竟连杀意也消泯了:“我原以为他必对我有些真心。却不想,他早已有了更为称心如意的檀郎。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有我在局中而已……赵子龙啊,赵子龙,这世间愚顽不化的蠢夫,当以你为最!” 他心念一落,拔剑削断了柳枝,召来玉雪龙,便即风驰而去。 ** 袁军初战失利,进攻黎阳时,又被曹操率军以迅雷之势,破了白马之围,趁机斩杀了颜良、文丑二将,导致袁绍军队士气受挫,哀声载营。但因其势力庞大,兵力上仍自远胜于曹操,更在谋士沮授、审配等人的恪励之下,逐渐重拾了信心,士气回升上来。 其时正值七月,袁绍军似有渡河之意,曹操尚在白马县中,便立刻召来众谋士商议战机。 荀彧留在许都固守,处理朝廷内事政务,曹操身边最为可信最为倚赖的谋臣,便成了随行的军师祭酒郭嘉了,因此特意遣人接来,将他从陈大户家中请到了营帐。 曹操见了郭嘉,起身径去相扶,面上微有忧色,道:“奉孝,袁绍大军掩至,即将渡河而来,却不知有何良策?我军是否需要回军,退守许都?” 这次急袭白马解围,他手下的精兵已是强弩之末,劳顿不堪再战,曹操心中自然有些担忧。 帐中的其余谋士早已表过了意见,此刻纷纷朝郭嘉看来。见他一身高挑清瘦,仿佛弱不胜衣,脸上更是疏散慵惫的神色,眉眼之下两道乌青,仿佛又是彻夜纵酒逞欢的模样,各都暗自不满,互相撇嘴递眼,颇不待见他。 郭嘉却对那些或嫉或厌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朝曹操道:“主公,绝不可退。袁绍此人外厉内荏,好谋无决,即使成功渡河,他也无立刻挥师攻打许都的魄力。他刚在白马、延津吃了亏,又折损了两员心腹爱将,此时必定还心有余悸,谋士们越劝他进攻,他便越会小心谨慎,不敢妄动。我料定他渡河之后,必会在武原、阳武之间立营,以图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虞儿冠名) 第一百八十七章、千翠湖畔失踪迹,江东双璧现皖山 . 郭嘉捋袖露出洁白的手掌,宽而瘦的指骨往地形图上两点一敲,以其为轴心,划出一个范围,大致预测了袁绍即将扎营的所在。 曹操看罢,若有所思:“既是如此,便依军师之言。我也回军官渡,严防死守,与之对峙。” 郭嘉、贾诩等人纷纷点头赞同,皆道:“主公看得甚清。” 至此计议已定,曹操便颁下军令,分配好了一应军事安排,决意翌日晚间点兵出发,便教众谋士、武将便各自领了军令散去。 郭嘉却又是走在最后。 拉住曹操的袍披,他踌躇而问:“主公此番打算如何处置大公子?” 曹纯在千翠湖林中撞见祁寒的事,已然传出,而祁寒也与郭嘉提说了此事,郭嘉担心曹操得到消息之后,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譬如派兵放火烧林,非要将长子捉回之类,故而发问。 曹操背影一僵,撑腰的双臂在袍子下隆起,显得体态有些巍峨。他默了一默,才摇头冷声道:“战事如此紧急,顾不上这逆子了。他既已与我离心离德,且由他去罢。”话落,袍披带风,掀帘大步而出。 郭嘉琢磨他言下之意,不禁苦笑了一下。曹操似是真不打算认祁寒为子了,这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也出了帐去,谁料刚到营寨门口,还没走到马车跟前,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疾驰而至。 那骑兵到他跟前,滚身下马,额头上满是汗水,急急忙忙地禀报:“……军师,世子他不见了……” 郭嘉瞳孔遽缩,心头甫然一惊,疾声道:“如何不见了?什么叫做‘不见了’?” 这人正是他的侍卫之一,被派去跟在祁寒身后,暗中保护的。 那夜他虽然服药醉酒,浑噩惫懒,但后来与祁寒谈话之时,尚算清醒。他与祁寒促膝谈了一夜,见祁寒抑郁寡欢,眉宇间笼罩一股黑气,分明是有噩运之兆,心中便担忧于他,于是派人暗中随行保护。 曹操的黑甲卫虽然骁勇善战,却不善追踪隐藏。他身边有二十余名黑甲卫保护,却不敢多派给祁寒,一来,这黑甲卫乃是曹操的人,如无绝对信任,他不敢将祁寒的行踪轻易暴露给曹操;二来,如若多派出几人跟在后头,以祁寒的聪明机警,只怕很快就被察觉了,反倒会让祁寒觉得束手束脚,心生不快。 郭嘉因此只派出一名机警聪敏、又值得他信赖的侍卫跟去,却不想这人竟然跑回来说,人跟丢了。 那黑甲卫沉声道:“前两日,大公子全无异状,只是信马由缰,往人多的集市中混迹,时而饮醉,时而去听曲。有时他独自站在渡口河岸上,一站便是半日……我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了,但今日不知怎的,大公子突然弃了马,走进了一条山林小道,也不知他怎么东绕西绕的,就把我给甩掉了。等我惊觉,冲出林子来,他那匹枣红马早已溜得不见了踪影!……属下在千翠湖左近找了半天,也再没见到大公子的行踪。” 他说完,偷偷抬眼去看郭嘉的脸色,果见他眼神黑沉,一脸的不快。 “罢了,你先下去。” 良久,郭嘉沉默了半晌,才忍住了没罚他,免得惹他怨恨将此事泄露给曹操,只道,“丞相既将你们二十人赐予了我做侍卫,你们便是我的人了。此事不得外传,否则依军法处置。” 那黑甲卫如临大赦,点头如同捣蒜,连忙应声下去了。 郭嘉坐上马车,一路往居处赶去,心头却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眼前浮现出祁寒额萦黑气、憔损不堪的模样,他终究咬了咬牙,拼着寿数受损,再度捏指掐算起来。 谁料,这一算之下,他竟是汗透浃背,疾呼了一声:“糟糕!” . 长江北岸,皖城境内,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天柱山群峰耸立,缥缈入云。 峡谷之上,山体通白,悬崖峭壁,雾海缭绕,遍布着奇石怪洞。深幽的谷地上,野芳点缀,生满了酸甜的野莓浆果。谷中气息清凉挟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仿佛驱走了夏末最后一缕燥热,带来了秋的气息。 一条巨大的飞瀑,横亘于山石之间,流泻而下,直击在石上,宛若碎玉飞溅。周遭有轻柔的水雾飘起来,恰似白纱般柔软细腻。飞瀑前头,乃是一片阔大的毛竹林。碗口粗的毛竹连绵不绝,落叶积满了一地,踩上去干燥绵软,赛过了北方的毡毯。 如此静谧的所在,却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竹林之后,两个青年正站在天柱山的第二高峰——天池峰上,前方正对着一柱擎天、陡峭生畏的第一险峻,天柱峰。不远处,竹林前头站着一队甲胄鲜明的军士,齐整肃穆,望着前头二人。 那两个青年都是英姿飒爽,生得好,高大俊美。此刻却是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当中矮了半头的那个,一袭的青袍皂履,身姿矫健高挑,甲胄之下露出洁白的襟领和衣袖,丰神俊采,眸映寒江。 他脸颊上因气愤而显出了两分微红,怒道:“伯符!此人当真是有神通的!当初,家父与堂祖未出庐江之时,都曾得到他的提点,后来皆官至太尉,位列三公,成为名臣。此人已活了至少两百来岁……前日神算管辂卜到你命犯七杀,血煞当头,我才要你来此求他……” “求他?”身旁高大英武的男人一听,登时勃然作色,只是压抑着不对他发火,憋红了脸,闷声道,“公瑾,你何以迷信?!须知命不由天!我孙伯符的过往将来,岂可被这些神迷鬼道之人作主?” 说着,用力要将红袍从白衣青年手中抽出,抽到半途,却又收起了力道。鼓脸垂眸,盯着周瑜白皙的指尖——又怕用了猛力,伤了那双抚琴的手…… 周瑜见状,眼睛一眯,趁势便捉了他的大手,又拉住他往峰上的石塔走了几步。 孙策陡然被周瑜攥住了手,眼睛倏然瞪大,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周瑜掌心传了过来,酥酥麻麻的,好似万蚁挠心,也说不清什么感受,飞快流遍了全身——打从江东来到此间,便是被周瑜连哄带骗的,施了好些手段,不想到了这里,他还想最后挣扎一番,却又被他拿捏住了。 论武力,孙策自然远胜周瑜。但平日里,周瑜便是被琴弦划破了手指,他也是要心疼半天的。如今周瑜显然是吃准了孙策不敢对他动武,脸上那点怒容也去了,斜唇勾笑,拖拽着炸毛的小霸王,一路前行。 孙策鼓着俊脸,就像一只被套了颈圈的猛虎,被那只漂亮柔软的手拖着,口中兀自嘀咕不休。一双明亮的大眼却锁定了周瑜的脑勺,看着看着,脸上便露出几分痴态来,漾起傻笑,却不自知。 周瑜不回头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便笑得像只偷食成功的狐狸。指尖轻往孙策掌心略一搔挠,孙策便全身一阵震颤,连嘟哝声也不闻了。 前方高耸的石塔气势恢宏,题字上写了“太平”二字,笔力雄浑,如走游龙,也不知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笔。周瑜见了,心中暗想:“听父辈提起此人时,只说他能驭鬼神,窥探天道,高深莫测。但他这居所却题着‘太平’二字,莫非竟也与那太平教有些瓜葛?” 他不及细想,石塔后的精舍之中,便走出一个僮儿来。 “是周公瑾、孙伯符吗?仙人请你二人进入。” 孙策暗自皱眉,环顾左右,却没发现这一路有人偷听。他脸上不禁露出几丝讶异来。暗想:“我与公瑾还未通报姓名,那人竟已知晓了。莫非当真有几分神通?” 周瑜与他心有灵犀,岂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暗自捏了他的大手,下颔翘起,眼中几分得意,仿佛在说:“你看,我并未骗你吧……” 孙策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重重“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脸去。 颊上却是微微一烫,心道:“公瑾如今好不知羞。竟随时随地都在朝我抛眼。”若非他肤色较深,只怕连那僮儿也要瞧出这二人的不妥来了。 周瑜便朝那僮儿道:“代我等谢过乌角先生(左慈),请仙童带路。” 僮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朝内走去,周瑜便拖着孙策连忙跟上。 绕过几间石室进入,精舍之中焚了淡香,布设简朴,只有几个蒲团和乌漆漆的石壁,乃是左慈精修精思时用的,因此格外空无。此时用来见客,便在蒲团前方,摆了两杯茶水。 孙策见左慈白须白发,面容清癯,下颏尖削,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但却一直半眯着眼,神态之间甚是倨傲,心中便有了三分不喜。又见周瑜朝他笑得温柔恭谨,越发不喜,便冷哼了一声,大咧咧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二更(墨喵冠名) 第一百八十八章、天柱峰左慈心算,吴会郡于吉步虚 . 周瑜不理会他,却朝左慈拜首。还未言语,左慈已先朝他摆了摆手:“周公瑾,不必赘言。你等的来意,我已知晓了。江东周、孙家两家,都与我有些前缘故旧。何况孙家,更有金陵王气辅弼,必出帝王……” 孙策一听,心头大喜。倒觉得这小老儿说话动听,便暗中竖起耳朵来。 左慈又道:“只是,孙伯符英年逢难……” 他似在运算着什么,白眉几不可察地轻微一蹙。周瑜见状,一颗心霎时凉了半截,只盯住他的嘴,生怕从里头吐出半句孙策的不好来。 左慈的眉头皱得弥紧,还将手指掐算上了。 周瑜摒了呼吸,身形绷直,一颗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紧攥的掌心渐渐冒出汗来。 孙策从旁,见他额头泌汗,眼神中尽是焦急之色,盯紧了左慈不放,可见是在为自己担忧如焚……饶是他心肠坚硬如铁,此际也柔成一片,忍不住暗中将手挪去,从袍下握住了周瑜的手。 周瑜抬眼,眸底的忧虑还不及掩起,便对上了孙策灼热的目光。 见他朝自己肆笑摇头,眼神明亮桀骜,又掺着一种柔和,仿佛在说:公瑾,我孙伯符身康体健,威猛无双,何来的什么血煞劫难。你莫再自扰烦忧了。 周瑜沉了沉目光,只得朝他微微点头。 孙策见老头儿掐指不语,便径直道:“乌角先生,你也不必掐算了,我自不信什么管辂的神卦,也不信神仙迷道。你既有心向我江东,也不怕对你明言。如今曹操挥师北上,正与袁绍决战,我是必定要带兵突袭许昌的。届时我进京勤王,扶助天子,襄匡汉室。此乃利于天下的大功大业,决计无有妨害!” 左慈却早已算到了他劫难的始末,却只是不便明言,道破天机罢了。见这孙伯符虎背猿腰,威猛强壮,目光炯炯,谁料不日便是枯骨一具……反倒是他的后辈们,沾尽了祖上的光,帝气浓厚。他也不好直说,正要胡乱宽慰几句,忽地心念一动,猛然睁开了眼来! 周瑜见左慈沉默多时,突然开眼,一双角眸里精光矍铄,烂灿深幽宛若星河,登时吓了一大跳。 旋即,便见左慈一改先前平静之态,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孙策见这人一副疯样,顿生戒心,立即豁然起身,站在了周瑜跟前。俊眸瞪大盯着左慈,手已按在了佩剑之上。 左慈这一笑,声音之大,语调之狂,仿佛从四面八方轰然鸣响,直如雷咆虎啸,甚是惊人。他那张衰颓嶙峋的枯脸上大放红光,足见心情好到了极点! 周瑜从后拽动孙策的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 左慈畅笑一毕,便睁起一双细小的三角眼,精光四溢,看了他二人一眼,又一声不吐了。还未等周瑜再发问,房中突然腾起一阵浓烈的白色烟雾,二人定睛再看,却见蒲团之上哪里还有老头儿的身影?竟是在那一霎之间,消失在了石室里,走得无影无踪! 孙策轻“噫”了一声,和周瑜对视一眼,正要四处找寻,却听半空中传来那乌角先生左慈的回音:“……周公瑾,孙伯符之难,委实难解。难发时,你二人往吴会市廛之中,寻一名施符教化的半仙,名唤于吉,乃是我之师弟。你等可命他施符水给伯符,或可化解此难。若他不肯全力施救,便以火焚之,令他施以援手……” 周瑜心头一凛,当即便想诘问他一句——“连你都说难解,如何又让我们去寻你的师弟?”周瑜何等的聪慧精细,洞察力又强,几乎一下就听出了左慈话里的破绽—— 这位仙长对孙策之事显然是言不由衷。又说什么他师弟不肯施救,便用火焚之类,只怕是推托之语,敷衍他们罢了……想到这里,他俊美的面容黯淡了下去,越发揪心起来。 孙策安抚他道:“无妨了。乌角先生都说无事,咱们赶紧回去。机不可失,我当及早出兵,进攻许昌。”周瑜只得点了点头,颓然跟着他出了石门。 二人出得精舍,先前那个僮儿忽又撵了上来,手中是一枚叠好的纸鹤,交给了他们。 两人展开看时,见纸上墨渍如新,写着寥寥两行字: “以示二位贤孙。 江东本道乡梓仙乡,更为我选中的帝气所在。 如今天下割据之事,我悉必倾力襄助,尽请放心。 左元放(左慈)留书” 孙策看罢“嗤”了一声,道:“弄些玄虚。这老儿必是在精舍中安排了什么机关密道,趁着白烟迷我二人之眼,伺机进了密室。此时新写个纸鹤送来,却又来唬人了。” 周瑜不语,低头细看了那纸鹤一眼,不由抬头望向东南面的天际—— 那天边彤云滚滚,铅沉密布,即将行雨。而这枚纸鹤上水汽盈然,沾染着几分云气,分明就是从天边飞下来的……只怕,那位左慈道人,却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踏虚腾云、破碎虚空而去了。 他知道自己说了孙策也不会信,只是垂头丧气,暗自为挚友忧思不已。 这一回两人下山之时,却是孙策牵了周瑜的手,催促拖行,一路安抚于他了。 . 与此同时,就在左慈仰头大笑之际,东南方数百里之外,吴会的一座精舍之中,正在冥思烧香的于吉,突然也心念震动,察觉到了天星有变。 蓦地里,寒光一闪,烟雾缭绕之间,他飞快消失在了数百名求道求符的教众眼前。 众人不由齐声惊呼,叹道:“真神仙也!” 却不知,转瞬间,于吉已在阁楼重檐之上,站在屋脊最高处,仰观天星。 匆匆掐指运算之后,他重重一叹,抬手甩出一道金符化入天际,立时召来了一头白鹤。 紧接着,但见于吉双掌之间雷鸣电闪,滋拉有声,不断发出爆裂般的声响。 他的九节玉杖悬在虚空中飞速转动,一双胖乎乎的肉长贯力,横空向两边拉开——竟然就此徒手撕裂了穹苍,从空气之中开出一道白光隐隐的洞隙来! 那白鹤清声而唳,载了老人飞入洞中,于吉拍打着它的脖颈,温声道:“小白,小白,步虚之法虽要耗损你我一些法力,但却是速度最快的。无论如何,总要快过我那位师兄才好啊……” 白鹤颇具灵性,竟尔口吐人言,瞪着鸟瞳不满道:“主人,窝叫白羽,不叫小白!”腔调怪异,好似蛙鸣。于吉没功夫与它逗乐,嗤笑一声,催它前行。 那白鹤振翅而去,长唳一声,消失在了吴县的朗朗晴空之中。 片息的功夫,千里之外,朝歌城中,张燕正在河南总舵处理事务,房中忽然白光大作,祥云焕彩。 房中的几名渠帅见状大喜,纷纷跪拜在地,齐声高呼:“吾等见过先师!先师恩长祚泽——” 满室的白色清辉下,他们只觉心荡神驰,仿佛在沐浴神光,接受洗礼。 自从张角死后,太平教人心不齐,各部的渠帅如同树倒而散的猢狲,难以聚拢。张燕杀了张牛角,夺了他职位之后,去年便搬出了先师于吉与其亲传弟子祁寒的名号,才令这些人又渐渐重拾了信心,慢慢回归臣服。此际,这几名渠帅见到了于吉仙驾降临,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房中白光一散而逝,便现出一个矮墩白胖的老头儿,满面的红光,鹤发童颜,只是脸色却有些阴沉,眸底再无戏谑之意,反而一派肃重。 众人还待再拜,于吉却已不耐烦了,拂尘轻轻一挥,平地里一阵怪风扫过,几名渠帅全部被扫出了数丈开外,跌落在院外,却是毫发不伤。 于吉的拂尘再甩回来,房门便“咯噔”一声自行关闭了。他这才看向跪拜在地的张燕,急匆匆道:“燕儿,帝星黯淡将陨,天命之子危在旦夕,他要有大难临头了!” 这片时空之下,曹昂的运道向来不好,虽有天命在身,却是多劫多难,往往一时陨落,以致天命失主,三国乱世流离,烽火遍地,民不聊生。于吉已是穿越过了许多个平行时空,所见所闻皆是如此。难得这一次遇上祁寒从后世穿来重生,竟在淯水河畔被赵云救起,第一次扛过了命运的重压,就此点亮了帝星。于吉有意使曹昂的命格成立,达成天命,以挽救几十载的生灵运数,因此才一再出手助他。 张燕一听,顿时急了,道:“怎会如此?我已在白马分舵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段老大每日傍晚都会去白马分舵报到画押具名,但凡一日不去,便说明段老大和祁公子有事,他们必会外出寻找,更会立刻派人告知于我……但如今并无收到急报,我的安排如此的周全谨慎,祁公子岂能有失?” 于吉眸光一闪,却不能透露天机,只摇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九天雷动风云会,怨憎柔情华胥引 . 于吉说着掐起指尖,已算出了缘故,朝张燕道:“白马分舵派来禀报的人,渡船遇到恶浪,翻在了河中。那两位报信的兄弟俱已遇难了。这恐怕也是运数使然。燕儿,你即刻赶去白马县,探望他的情况!只望……尚能来得及吧。” 他话音一顿,翻开手掌,掌心凭空现出了一道金符。 于吉道:“这枚上古金符,可以起死救命,世间仅余两枚。我师父在飞升之前,传了我和师兄各自一枚,适才我赶去终南山,取了这枚金符出来,你拿着,必要的时候,或可救他一命。” 便将符放在张燕掌心,告知了他用法,又念念有词,将那金符消了踪迹。 张燕正色点头:“先师放心。你无法逆天行事,妄行插手之举,我乃是入世之人,却可以从旁辅助,搭救公子的事,便交给我了!”说着,朝于吉揖礼作拜,飞身冲出门去。往厩中取了一匹宝驹,径奔东南而去。 张燕刚走出片刻,空中便阴云密布,雷鸣电闪,鬼哭魅嚎,异象频频! 朝歌的百姓们纷纷指向天边浓黑云层之中攒动的阴影,无不惊惧震骇。都道是黄河九曲龙王发了怒,这一下要水淹太行山了!无知的妇孺们朝着天际叩拜,泪流而呼,更有许多人吓得魂不附体,躲入房中,紧闭了门窗,钻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于吉在房中冷哼了一声,一道白光闪过,他已骑了白鹤飞上九天。 翱翔片刻之后,便见黑色云团之上,鬼啸魂泣。重重阴影之中,师兄左慈正骑着一头垂翼若云的黑雕,瘦骨狰狞的面容,双眸诡红如火,朝自己怒喝:“于吉!你竟敢私去终南山墓室,盗走我的金符!你好大的胆,居然违逆天道,妄图扶植那所谓的天命之子,他本就合该早夭……” “住口!”于吉叱了一声,随手一召,便拿出九节玉杖来。 两人都是白须白发的老头儿,但于吉面带红光、宛若孩童,左慈形容枯槁、犹似衰翁,两相对峙之下,都是杀气彰然,法力澎湃。 于吉道:“师兄,这世间之事,当出手时便要出手。我却还不至于逆天而行,遭受天谴,你自不必为师弟担心了。至于那道金符,我怎么记得你那一张早就被你自己拿走了?莫非你适才还去了一趟终南山太平墓穴,想要盗走我这一张不成?” 左慈本就不占理,自也不跟他争执废话,抬手引来一道鬼气雷电,横空一掷,便往于吉呼啸击去!他身下的黑雕随之啸鸣,声波凄厉,惊云震雨,顿时在朝歌城上空引发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暴雨。 “呵……师弟,你刚刚使了步虚之法,滋味如何?你法力不济,如今可不是我的对手了!”左慈掌中早已化出了九节锡杖,笑容微狞。身周的鬼面千形,变幻莫测,越发显得法力高深。 于吉却是分毫不怯,笑道:“师兄莫嚣。你我半斤八两,本就难分轩轾,谁也赢不过谁去。你若然不信,片刻之后,便见分晓了。” 话落,他座下白鹤早已难耐,眼中两道白光射出,直朝着那头黑雕冲了过去!于吉手中九节玉杖翾飞舞动,右手拂尘齐飞,条条银丝引来了无数雪白的云朵,泛着淡淡银光,若有若无,朝着左慈飘去—— 密云压天,浓厚的黑白两种云层交接之处,炸裂之声撕开苍穹,爆闪起无数火红、金白色的雷光闪电,落地即化为火球霹雳,或辟开山峦,或摧裂巨树,声势震天动地,宛若末世降临! 于吉不敢伤及百姓性命,有意将战斗之所留在太行山上方。即便如此,对下方亦有影响。 一时间,黑白法阵冲撞,雨雪交加,纷扬从九天之上落下!黑色的鬼气彤云化为暴雨;白色的银丝云雾,化为霜雪,黄河竟出现一半冰冻、一半湍流的可怖异象! 地面上的人哭天抢地,却不知道,在那一片乌沉沉、白苍苍的厚重云层之上,当世的两大半仙人物,正自斗法施为,各显神通,斗得个不分胜负! * 春寒料峭,骆马湖千顷碧波,山上尚着小雪,洁白细腻好似一层厚实的盐,正压在青松枝头,随着山风摇晃。 小屋中融暖如春,炉里燃着猩红的炭火。赵云握住了祁寒的手,不错眼地看他,眸底尽是深幽的情意与温柔。 “阿云,我想同你一起,你会原谅我吗?” 赵云默了一默,正色点头:“好。我原谅你。阿寒,我无一刻不在想你。” “哦?你想我什么?”祁寒痴痴笑了起来,轻微上挑的凤眸仿佛带着钩子,挠得人心摇神荡。 “我……”赵云被他眼神一扫,不禁浑身发热。咕噜了一声,喉头咽得一阵耸动,哑声道,“我想你,想要你。每天都在想干你的滋味。” 祁寒哂然一笑,勾上了赵云的脖颈,下一秒,香软的唇便吻了上来。 赵云心口一阵火热烧燎,原本抑郁窒闷的感觉顿时消失了,幸福和喜悦包围了他的身心,只觉得焦躁口渴,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化进身体里去。 两人飞快脱得干净,缠绵在了一起。 “啊……哈……” “……云……阿云……” 赵云精壮的身体碾压着他,紧贴在一起。他掰起了祁寒的一条腿,动作之间,令祁寒全身发抖,激颤不已。那太过强烈的顶撞,让祁寒很快就出来了,喷洒得二人腰腹之间一片浑黏。他也很激烈地迎合赵云,被赵云拖起身来,在门上站立接受他的爱意,末了,又摔倒在毡毯上,各种姿势来了一遍。 木屋中每一处,胡床、木榻、案桌、厨房,都留下了他们彼此欢爱的气息和味道。 赵云觉得,他还能再快一些,再深一些,好令自己爽死在祁寒的身体里。 山中不知岁月,他们仿佛在不停不歇、无日无夜地做着,忘记了时间流逝。 赵云的大手握住了祁寒细瘦的腰,往身前紧扣,将他抵压在一根横斜的阑干上。 身体呈不可思议的角度打开,祁寒喊得声音都有些哑了,亢着头,鬓边垂下两道汗湿的发缕,显得异常无助。随起伏动作,那两缕发丝便在空中飞快地摇晃…… 赵云很少从背后进来,便抱着祁寒光滑洁白的背,脸贴着他紧致流畅的肌理上,笔挺的鼻梁和唇,在他背上逡巡,闻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淡香,越发神魂颠倒,心情激荡。 练武生了茧的手,往在他胸前轻揉,折磨着爱人。 因这些,祁寒的喘息声、惊叫声越发的勤了。赵云感觉自己简直飞了起来,飞到九霄云上,被祁寒的一颦一息,掌控了所有的情绪。他不禁附耳朝祁寒吹气:“阿寒,你看,这道栏杆下面,那是什么?” 祁寒浑噩地睁眼,看向下方,却见到了结冰的骆马湖。镜面一般的银色坚冰,将二人此刻的姿势映了出来。 失神迷蒙的墨瞳盈着水光,瞳孔猛缩,他看到了冰面上鉴出二人的模样,赵云正不停在身体里进出,令他惊羞无比,只不停地摇头挣扎。 赵云沉声一笑,惩罚般将最后的灼热打进了他的深处。 也不知有多少次了,祁寒弓起了背脊,赵云的大手抚上他的小腹,发现竟微微隆起,似是被填得太满了……赵云忍不住便笑了一声。 祁寒浑身一震,突然没了反应。 赵云拨弄着他湿漉漉的鸦黑长发,却见祁寒缓缓扭过头来,绯红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冷声道:“你笑什么?可知我是曹操的长子。” 话落,他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剑,从赵云胸口穿了过去。 赵云睁大了眼,轰然倒下,不停地下坠,下坠…… 砰的一声,他砸穿了寒冷刺骨的冰面,从冰窟窿里,坠进阴冷的骆马湖里。 湖水縠纹波动,景象宛似漩涡般变形,化作了下邳城楼上的祈谷坛—— 祁寒持剑,冷冷看着他,站在曹操身边,偎着自己的父亲,唇边噙着冷笑。 “你当真以为,我对你有情么?” 他将剑一横,臂上寒光一闪,竟是赵云眼熟的小弩,“我去北新城,只是为了挑拨公孙瓒与袁绍;与你同到徐州,是见公孙瓒覆灭已定,徐州便又成了我之目标。赵子龙,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逢场作戏,你怎地如此愚笨,竟将我当做此生唯一?” “今日便替我父亲,杀了你这逆贼。” 赵云睁大了眼,却发现自己再度动弹不得,满身的血污,站在祁寒跟前,仿佛被他施了定身法。 紧接着,那古朴的青剑和弩.箭一起,便将自己射穿了。 …… 空气又波动起来,他突然又来到陈府跟前,匿身在一棵树上。 祁寒与郭嘉搂抱着走了出来,好不亲昵。这次他们却未分手离开,而是拥吻着缠绵,竟慢慢倒下去,开始就地亲热。 四周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也无半点声音,只有他们压在彼此身上,冲动激烈的动作,耸动的腰臀,甜腻到连呼吸声都可以听闻的急促声音……赵云的心“轰”的一下,仿佛燃烧了起来,气怒如焚。 那两人进展太快,他还不及下去,便已到了高妙之处。 然而,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却没能让赵云生出半点情.欲,反让他杀意暴涨。 他傻傻望着那两人,身心都像是坠入了冰窖里。继而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来,从树上跳了下去,一剑便朝压在祁寒身上的郭嘉砍去! 一片猩红的鲜血之中,他捉住了祁寒的手腕,用了八成的力气,将他拽入怀中。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一般,他压抑着怒火,道:“同我回去!”然后将他锁起来,再也不放开,谁若再敢碰一下这个人,便教他死! 谁料,祁寒却拂开他的手,站在血泊之中,拢上衣衫。那双幽黑如墨的眼瞳,静静望着他,死寂无波。赵云愣了一霎,恍觉他染血的白衣,孑立的身形,显得那么的伶仃孤寒。 就像一朵业火着焰的白莲,一尘不染,干净洁白。仿佛方才同人的欢爱,根本不曾发生一样。 “阿寒……我原谅你了。你同我走……”他突然失了底气,小心翼翼地道。 祁寒看了他半晌,沉吟着,没有说话。最终摇了摇头,朝他笑了笑:“不,你错了。是我,是我不原谅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彳亍而行,飘然远去,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赵云握着剑,望着他的背影,再度动弹不得,直急得双眸发红,大喊了一声:“阿寒——!” 那种异乎寻常的难过和愤懑,让赵云猛然从睡梦中惊悸醒来。 他睁开空洞的眼,望向帐顶的厚布时,一阵恍惚,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梦中的感觉,太过真实,心中揪紧而凄惶,身体却一阵热、一阵冷的,感官还停留在与祁寒情热如沸、又被他冰冷抛弃的时刻,无法自拔。 又是一夜的迷梦,全因祁寒而生。 赵云动了一动,发觉额际浸了冷汗,汗水湿透浃背,连胯.下也滑腻不堪。他没觉得难堪,却生出了一种哀凉之感,木然起身,打了冷水,洗净身体,换了件干净的里衣中裤。 帐外传来阵阵的喧哗声,赵云心中疑惑,便起身穿戴齐整,步出一看,竟发现下雪了。 “将军,这夏末秋初的,竟然还下雪,当真是异象啊!咱们要不要派人去会稽郡,问一问先师于吉……”一名浮云部的小兵站在帐口,眼神发亮,朝赵云道。 投了刘备之后,不好再叫头领,浮云部的人在营寨时,都叫赵云为将军,他们的实际领袖,还是赵云,而非刘备。 赵云伸手接住一片白雪,正仰望诡异而黯淡的天际,听小兵发问,正要作答,忽见对面走来一人,乃是刘备的亲兵,便迎了上去。那亲兵朝他拱手揖了一礼,道:“子龙将军,主公有请!” 赵云点了点头,迈开大步,便往中军主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章 第一百九十章、多计议帐中提点,更伤心墙角倾听(上) . 赵云入得帐中,便见刘备端坐案前,脸上几分颓丧。 败兵初回,又被劫获了妻子家眷,他的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刘备见他来了,才连忙敛起衰容,起身迎他。 二人坐定之后,刘备便牵住赵云的手,恳声道:“子龙,我听闻那祁寒……哦不,是曹昂曹世子,他正在白马县中?还与你见过面了?”说话间,暗自打量着赵云的神色。 他深知祁寒对于赵云的影响力,怕二人这一见面,又是天雷勾动地火,再度“沆瀣一气”,和好如初,而使赵云起意变心,与自己生出嫌隙来。 ——毕竟,他可没有忘记,当时祁寒在青梅亭中,对自己那冷漠疏远的模样,分明就是深怀芥蒂的。 刘备的确派过赵义杀他,乃是为了翦除赵云投靠自己的最大阻碍,并得到浮云部,及至偌大的黑山军。后来,那小子应该猜到了他是主谋——否则,在祈谷坛上,祁寒也不会突然发难,箭射赵义。再后来,赵云也派出了浮云部的高手,暗中追查祁寒被人追杀、貂蝉遭人下毒之事——这后一件乃是浮云部撤兵,害得高顺失陷、吕布兵败的关键……纸包不住火,就算他做得再干净,但浮云部的人很厉害,眼见着便要查到自己身上。 当时的刘备形只影孤,手无寸兵,只能依附曹操,返回帝都待诏听封。而赵云手中却有一万兵力,数千浮云部精锐,数千步兵,比他势大很多。那时,赵云虽然病得极重,但也偶然清醒。一时清醒过来,他马上就命孔莲等亲信,查访这些事。闹得刘备暗自心惊,生怕不慎抖出了真相,开罪了赵云,不仅得不到浮云部,反倒把自己赔搭进去。 这也是他急于再将甘楚和赵云凑成一对,尽早笼络结姻,成为自己翼附的原因了。 赵云没料到他第一句话便是询问祁寒,一时愣住,眼神有一霎的恍惚。但他随即敛神,一派淡然道:“虽是见了,不如不见。” 刘备立时懂了他的意思,便拍了拍他的手,以示亲近。 “楚楚还有几个月便要临盆,你也多去关照她些。如今军中少了女眷,她的姐姐也被捉走……”刘备长吁短叹,抹了抹眼角,似对甘氏等人被擒之事,痛心羞耻,语重心长地道,“她身体日渐沉重,必定多有不便。于情于理,你都该多关心她。” 赵云听了,脸上仍无表情。默了好几息,才木然回道:“云日前已命人寻了女婢,送去她帐中照料。”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飘忽。 刘备却摇头道:“子龙啊,不论你之前愿不愿意,如今你二人都已成了夫妻。身为夫君,便不该只是做表面功夫,也该多去她帐中歇息陪伴。” 赵云被这话一梗,喉头动了几下,剑眉紧皱,握拳不语。好半晌,他才接话道:“主公,子龙知晓自己的身份。以后,当会对她好。” “恩,那就好!” 刘备笑了起来,话已至此,不再多言。提点赵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赵云乃是堂堂君子,最重信诺,他既身为甘楚的夫君,即便爱祁寒入骨,无法忘情,囿于道德,他也不至做出不妥的事情来,损及联姻,和夫妻的关系。 刘备心头一松,旋即便说起了另外一事。 原来,刘备初到河北,投奔袁绍时,便暗中答应赵云,任他放手去杀高览报仇血恨。只求事情做得利落,不让自己背锅。赵云便约了高览私下械斗,在山林之中,一枪便将人搦死了。 袁绍痛失四庭柱之一的爱将,大怒,立刻吩咐全营彻查,结果竟然查出了高览与许昌通信的蛛丝马迹,不成想,这大将高览,竟是他麾下的头一号大细作!刘备得讯大喜,便将赵云杀死高览的事,背着赵云透给了袁绍。袁绍为稳军心,不方便公布此事,却是大大嘉奖了刘备,还封了赵云一个四品将军来做。 赵云一直以为,袁绍对自己善待,是因为当初事公孙瓒时,袁绍见识过自己的本事,至于他肯摒弃前嫌重用,那必是刘备的功劳。却没想过,那高览竟然是最大的细作,碰巧被自己解决了隐患。 试想一下,袁曹决战在即,有这么一个大奸细留在营中,里通外敌,袁绍岂能安卧枕席? 但此时,刘备打算弃了袁绍去投刘表,又怕赵云觉得自己摇摆不定,蛇鼠两端,是个不正之人,于是便颠倒黑白,拿赵云杀高览的事来说了。 他对赵云道,袁绍大概是觉察了高览之死,与刘备的手下有关,于是心生芥蒂,在军中处处刁难,恐怕跟袁绍难以长久相合。而荆州牧刘景升,却是一片赤忱,不断发函来邀,与心多忌刻的袁绍,全然不同。因此,他打算离开河北,投奔荆州,以作权宜之计,却不是因为惧怕袁绍输给曹操,便不与他并肩抗敌,而是忌惮袁绍喜怒无常,被逼得离开。 赵云一听,不禁心中有愧,以为是自己杀了高览,才影响了刘备的计划,当即毫无异议,应允放下与曹操战斗的机会,与刘备一道前往荆州。 刘备便拍着他的肩膀,颔首微笑:“子龙当真识大体,乃吾之股肱良将也。但我军南去之事,先勿要外传,以免泄漏,引起袁本初不满,徒贻祸端。等一切计议安排定了,我等再率军远离。” 赵云一一应下,又听他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这才离开了大帐。 他刚一出帐门,迎头便见副头领何童走了过来。 附耳朝他禀报道:“头领,张飞燕到了,此时正在帐中等候。” 赵云微现讶色:“他怎么会来?可知是为了何事?” 何童摇头:“不知。只是他神色匆匆,异常急躁,在帐中坐不住,来回踱步,催促我们快些来找你回去。” 赵云心中一凛,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祁寒。 他呼吸顿时乱了一霎,连忙快步朝自己营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章 (喵节操冠名) 第一百九十章、多计议帐中提点,更伤心墙角倾听(下) . 赵云掀开毡帘,正要进帐,里头突然冲出一个人来,险些与他撞上。 那人劲瘦矫健,模样清俊,不是旁人,正是黑山军的领袖,他那青梅竹马的好友,张燕。 赵云看了张燕一眼,径自入帐,拂袍而坐。又从案头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地酌了杯水端着,这才看向他,问道:“飞燕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朝歌么,河内战事如何了?” 张燕站在帐门处,望向他,脸上兀自有些怔然。 当日一别,张燕与祁寒、赵云一直是密信联络,没再见过面。赵云毕竟是他暗恋多年的人,此时虽已放下了情愫,但许久不见,乍然到了面前,还是让他有一种莫名紧张压迫之感,缓不过神来。 赵云比上一次见面,清癯稳重了不少,眼神不似从前那般明亮有光,睑下两片明显的乌青,似有忧思过甚之态。张燕听他不再叫自己“小褚”,而呼“飞燕”,便知晓他与赵云的私交,已在那一次错绑祁寒,险些害死他时,彻底耗尽了。如今,他与赵云的关系,只剩下了浮云部与太平教黑山军的公事了。 张燕心中未免酸涩,但眼前,却有比这点失落更为重要的事。 他听了于吉之言,一路疾驰奔到白马县,往分舵一查——那段老大果真已有两日没去报道画押了!张燕连忙带人去千翠湖查探,谁知,怪林的阵法已经变动了,他们根本进不去,不由急得他眼冒红丝,心急如焚。 正不知如何是好,白马分舵的人突然想起一事。 说是段老大失踪的前一天傍晚,他来舵里签到画押时,曾说起当日浮云头领带人进了怪林,还见过了公子,后又自行离去,似乎懂得破阵之法! 张燕听后,顿时灵光一闪,便找到浮云部营寨来了。 “……段老大是我安排在公子身边保护的,每日傍晚,他都会离开怪林,往分舵中署名具押,确认公子一切安好。如今,段老大却有两日不曾出现了!燕担心公子有失,听闻兄长能解破林中迷阵,因此特来相求!” 张燕有求于人,情急之下,便站在一旁,朝赵云拱拳,也不落座,倒似他成了赵云的麾下一般。 赵云听到祁寒失了踪,心绪登时一阵强烈波动,脸上却是不显,只道:“既已失了联络,又两日两夜不曾出现,人一定已经离开了怪林。就算我前去破阵,带你们进入,只怕也是一无所获。” 张燕睁大的眼里,尽是不可置信,急道:“子龙兄长!照你言下之意,难道是说他们已在外头遭了不测?你怎可这般揣测……” 赵云在袍下握紧了拳,面上却一派澹然,道:“若人还在林中,安然无恙,以段老大坚韧的性情,不管他受伤多沉重,都会出林,想方设法赶去分舵给你们报信。” 张燕一听这话,不禁脊上冒汗——其实赵云所说,他又岂能不知?两日两夜毫无消息,段老大和祁寒必定是出了茬子,但他一路奔波,心中始终盼着是虚惊一场,没敢往坏处臆测。 他苦着脸讷闷半晌,才皱眉道:“……子龙兄长,就算你说得对,他们或许已经出了事。但飞燕已认了祁公子为主,便不能坐视不管。我必须往林中查探一番,或许留有什么蛛丝马迹,可让我寻得他们的去向踪迹。” ——那你或许该往本县陈大户家中去找一找。 赵云暗自咬牙,下意识地便想回这么一句。 他一想到祁寒有可能只是和郭嘉厮混在一起,纵情欢乐忘记了时辰,以致耽误联络,就觉得气愤填膺,胸口窒闷生疼,什么也不想管了。 “那你赶紧去找吧,恕我不送了。”赵云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竟是直接送客了。 张燕望着他冷酷无波的面容,眼中满是愕然不解,他讷讷道:“兄长,你怎么对他如此绝情了……” 赵云一听到“绝情”二字,双拳便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冷然一笑,道:“绝情?绝情绝义之人,却不是我。那般无情无义之辈,便不值得我有情有义地对他。” 张燕听到这里,已是惊得张大了嘴—— 他还记得当初祁寒和赵云在郯县,两人共同给他写信时,赵云执笔,祁寒落款留迹,字里行间之中,透出浓浓的亲昵和默契……祁寒还在信末画上两人的憨态可掬小像,一个吐舌嬉笑的,是他自己;另一个却冷着俊脸,竖了一杆银枪负在背后,但一双眼眸却笑意微弯,满是温柔地凝睇着另一个……那便是祁寒眼中的他和赵云吧? 他二人虽然从未表明过在一起,但张燕就是能觉出他们之间深厚的羁绊和爱意,根本容不下第三人插足其间。透过那薄薄的帛书纸张,他仿佛看到了赵云站在祁寒身边,温柔注视着他,他不言不语,安静支持,默默包容,眷恋着祁寒的一切。 但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了?啊,是了,是因为祁寒的身份…… 张燕想到这一点,便试图向赵云解释,求恳,于是他道:“兄长,岂能因为他是曹操之子,你便要不管不顾?你也不必多说了,即刻与我去千翠湖,破阵入林要紧。其余的,待你见过了祁公子,再与他当面谈!” 赵云却斜勾起唇来,冷然一笑:“我与他已无话可谈。这阵,我不会去破,你另寻高明吧。” 话一出口,他顿时想到了一事,妒火瞬间灼在胸口,令他眸色暗沉,“我凑巧派人打听过了,陈大户家中住着一名奇士,便是曹军的祭酒军师郭奉孝。呵,此人可是通天彻地,奇门八卦,无所不通,无所不晓,胜过了我这愚莽武夫千倍、万倍!张飞燕,你自去找他破阵,不要再来烦搅我!” 赵云说着,心中更似火烧火燎般地难受。 一时悲愤难当,觉得自己与那学富五车的郭嘉相比,有如云泥之别,也怪不得祁寒不肯爱自己,却去爱他。可心中又着实担心极了祁寒,说出这些违心的话来,他自己倒先痛上了一回。 他心中矛盾挣扎,怒恨、杀意瞬间涌了上来,嚼齿之际,一双俊眸竟渐渐斥红起来。若不是张燕还在,他定会发疯一般暴起宣泄,将这帐中的一切,砸个稀巴烂! 张燕从未见过赵云如此失控的模样,一时间惊愕的看着他,下意识地问:“……子龙兄长,你,你和祁寒到底怎么回事啊?难道你不喜欢他了吗?竟然连他的安危也不顾了……” 他还记得当初赵云为了祁寒,奋不顾身跳下河去,还记得破庙之中,赵云痴望着祁寒的眼神……他分明那么喜爱祁寒,也不是用情不顾、始乱终弃之人——可他为什么连帮忙破个阵都不肯? 赵云居然点头称是:“对,你说得不错。他如今是死是活,已与我毫无关系。他的安危,我也分毫不关心!我与他,不是你想得那么情深意重,不过是逢场作戏,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张燕瞪大了眼,恍然地复述他的话,“可你们明明喜欢彼此……” 赵云打断了他:“喜欢?不错,当初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的确是喜欢过他。但他在下邳城楼背叛我、抛弃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对祁寒这个人,彻底死了心。前日在林中相见,我更加看清,自己已对他彻底忘情,再不会与他夹缠不清了!” 张燕双眉皱得发疼,陡然想起那日见到祁寒时,他憔悴病态的样子,急忙道:“子龙兄长,你别这样说!公子他从徐州赶来官渡,便是为了找你,他当初隐瞒身份,固然有错,但却一定有他的苦衷……” 他来找我? 他来找我……便是去到那陈大户家中,与郭奉孝缠绵了一整夜? 赵云的呼吸陡然粗重,变得急促,眼中红光隐隐,显然已是气到了极点。他根本听不进去张燕的话,冷笑道:“不管他有没有苦衷,都已经不重要了。张飞燕,我已与甘楚成了亲,且她有孕在身,云乃是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绝不会为了一个男子再起二心,让祁寒再掺入我的未来了。” 赵云的声音不大,却是掷地作响,字字有声。 帐门之外,一名小兵握住拄地的矛杆,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听到这话,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在地。他的头埋得低低的,身姿高挑消瘦,静静站在雪霰与冷风之中,簌簌颤抖起来。 谁也不知他在此站了多久,只有盔帽下的脸,冻得有些发青。 听完赵云这段话,他终于低下头,捂住了脸,转身疾步离开。 …… 张燕听到赵云这样说,半晌才回过味来,一脸的震愕,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子龙兄长!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他再也按捺不住,豁然起身,口中连珠箭一般,将那日祁寒对自己寥寥所讲的经过告诉了赵云。 “……公子这一路艰辛异常,虽未曾细说,我却也看得出来。他只说自己从许都,奔到徐州,在徐州又寻不到你,便再从徐州,一路赶到了河南……” “谁知在山东,他又病了一回,耽误了和我的约定,没能赶赴邺城之约,这才不得已落脚白马县。日前,他听闻了你在黎阳,我便见他面露喜色,似乎打算前去找你……” “子龙兄长,在我看来,祁公子他待你绝非不义,乃是十分义重啊!你不能这般对他……你不能!” 张燕握紧了拳头,秀脸涨得通红,似乎是想要发作,却又没有立场。半晌,他才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之间定有许多误会,子龙兄长,你聪敏胜我十倍,也不是武断之人。感情蒙蔽双眼,只是暂时,望你查实一切,再做决断,否则,对他太不公平。你自己将来,恐怕也要后悔不及……” 张燕说完这番话,见赵云坐在案前,沉默不语,双眼放空,好似一片冰封的霜雪。 他见赵云如此冷漠决绝,不由叹道:“罢了,你不想去,我也不强求了。” 话落,他重重一顿脚,急匆匆掀开毡帘,走出了军帐。 张燕吹唇呼哨,几名亲信很快便牵了马来,他翻身上马,向东疾驰而去。心中却十分苦恼,不知该往何处去寻高手破阵。 众人纵马跑到寨口,却见辕门外立着一人,冷风吹动他雪白的袍披,手中牵着一匹银练般的白马,正自抱臂胸前,静伫着朝他们望来。 却不是赵云是谁? 张燕瞳孔微缩,眼中登时现出激动之意,赶紧驰到他跟前,讶异道:“兄长?” 赵云也不作解释,只朝他微一点头,便即翻身上马,也不多废话,只催促的语声中带上了几分忧急:“动作快些,我恐他有事。” 话落,他轻拍马臀,朝千翠湖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燕部众人见浮云头领一骑当先,白袍轩飞,依稀当年英姿,俱都欢呼起来!张燕也松了口气,甩起了马鞭子,在头顶打了个旋花,跟着赵云纵马,与众兄弟们吆喝不断,向前狂奔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太平教 章节目录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雪上空留马行处,山回路转不见君 . 晚霞已收,山中升起了一轮惨白色的月亮,溶溶寂光洒落人间,魄色年年冷照千古。 祁寒回了一趟千翠湖,出来便驰着马,漫无目的地前行。 天上飘落着白色的雪片,鹊羽轻绒一般,夹杂着冷风,吹打在他的面上。令他觉得十分寒冷。 六月末的时节,却有如此鬼怪的一场雪,仿佛连上天也在哀嘲着他的遭际…… 他也不知自己骑了多久,只见到月上中天,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巍峨的大山跟前,停住了马。 前行不辨方向,驻足不知去留。 他心中一叹,仰起头,望向暗沉的天际,那一片耸入云颠的山峰,显得高渺而雄壮。雪霰落在他脸上,眼睛里,睫毛上,冰凉凉的,化作水丝沾润面上。祁寒望着那山峰,混沌的心念仿佛受到了某种触动,他不由松了缰绳,从小红马上跳了下来。 在原地踟蹰了一阵,他忽然搂过了红马的脖颈,挨蹭揉抚它。 小红马咴声轻嘶,喷出热气的口鼻,往祁寒冻得冰凉苍白的脸上轻嗅。然后,它伸出湿热温暖的舌头,轻轻舔触他的腮颊。 祁寒忍不住失笑一声,抱住它来回摇动的脑袋,往那双滴溜漆黑的大眼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轻吻。 一人一马,如此静静拥了良久,祁寒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它。 他伸手轻拍小红马的脖颈,额头抵在马颈上,用沙哑难听的嗓音,极为温柔地叮嘱道:“乖孩子,你以后去寻一户富贵人家,每日养在厩里,吃些香甜的干草,不必再沐雨栉风,餐霜露宿……可千万莫投了军戎之所,再去做战马。你跑得快,也够机灵,但战场上毕竟刀箭无眼,危险重重……” 他绕着马儿走了一圈,打量着它优雅骄人的漂亮体形,看见马身上斑驳的轻细创痕,以及臀上那道极深的箭疤,不由颤着手指轻轻抚摸了它一下。 “好马儿,你长得壮硕漂亮,走到哪里都会被善待的,一定会过得很好。往后,你我分开,你便再也不必跟着我吃苦受累了。” 祁寒说完,又抱了它一下,道了一声“去吧!”便抛下红马,只身往山上走去。 这座山道路狭窄陡峭,遍布野草荆棘,通不得马匹,小红马似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意思,猛然扭头冲过来,咬住了他素白的衣袍,发出含混的咴嘶声,不停摇头。 祁寒哑然失笑,笑容里却透出一股戚凉不舍:“我知道,我知道。乖马儿,你舍不得我。但我却已决定要离开这些纷争,连你,我也要舍下了。” 看到小红马,总是会想起它跟玉雪龙,自己和赵云双双并骑的时光…… 祁寒鼻眼酸涩,从臂上装置的弩机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矢,往袍上一划。 裂帛声中,小红马哀鸣了一声,睁着水蒙蒙的大眼,茫然不解地望着主人,滴溜的黑瞳仿佛泫然欲泣,恋恋不舍地朝主人不停昂头…… 然而祁寒并未因它停留,他转过身去,抬袖抹了抹眼角,折身便往山道上走去。 道路崎岖,他一路上跌跌撞撞往前走,仿佛一个醉酒的人,失去了定力和动力。摇晃的身体,掠过灌丛树木,衣袍很快便被刺枝划破。他单薄的衣衫本就透风,祁寒于是觉得很冷,甚至比先前骑在马上,冷风嗖嗖的感觉,还要更冷。 或许,是因为之前还有红马的陪伴吧。 他这样想着,下意识地,就想朝胸口处的暖玦摸去…… 在那段无比黑暗的日子里,那枚玉玦已成了他的精神支柱,片刻未曾离身。在他濒临崩溃,失心欲狂,甚至想要自残自戕的时候,是那一枚浅白色的暖玉,承载着他与赵云的感情,紧紧被他攥握在掌心,令他还能感受到赵云的爱,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 但此刻,他摸了个空。 心口处空荡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才陡然想起,自己适才已将那枚向不离身的玉玦,放在了林中的精舍里。 祁寒呼吸一滞,在手指抓空的一瞬间,无可扼制地感觉出了深深的难过。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但心脏紧悸抽缩着,令他无法忽视自己的感觉。他的手转而捂住胸口,却似感觉不到自己微弱的心跳——他的心,仿佛已经死了,就死在今日傍晚,就死在了赵云的军帐外头,再也不会起伏搏动。 一想到那些话,他便再度生出剜心裂肺的痛觉来了。 脑海之中,开始浮现出赵云与甘楚亲密恩爱的样子……他们紧紧缠抱在一起,亲吻、低语、情热、翻滚、成亲、生子…… 祁寒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眸底血丝激凸,将他的双眸染得赤红一片。 他口中“嗬嗬”有声,仿佛一只受伤沉重的野兽,自肺部发出痛苦的嗡鸣。 他抬起了双手,开始狠狠地捶打自己的头,想要将那些幻象从脑中逐出去!可被囚禁时,他早已抑郁成疾,养成了终日冥思幻想的习惯,一时之间,那一幕幕的幻象无比的真实,就像发生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场景,全然无法抵御,无从逃避! 他看到了赵云吻住甘楚,与她抵死缠绵着,在她的耳畔低声诉说着爱意——鸳盟誓言,仿佛当初对自己说的那些爱语。 “不……不要……” 在许都,他最无助的时候,是靠着幻想赵云的一丝一毫,活下来的。可如今,关于赵云的幻象,却像是扼住咽喉的毒丝,令他无法呼吸。 祁寒踉跄的足步越行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朝着山尖而去…… 山顶之上,有山风浩渺,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旷照着天上飘落的白雪,晶莹干净,美丽如斯—— 他向往着去到那里,希望那样的景致,能纾解他胸中的憋闷压抑,令他放开心胸。 他不想再要逼仄阴暗的死寂恐惧,而是一览众山,俯瞰天地,一望无垠的豁然开朗。 他愿这山风霭雪,能涤荡走这一世所有的爱恨哀愁。 . 旷野沉寂,夜风呼号,夹着冷雪,并着早秋的萧条。 飞燕部众人跟在赵云之后,还自意兴遄飞,笑语高扬着,讨论着这一场怪异的大雪。张燕心中倒是隐隐猜到,这雪或许与于吉有关,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其实这雪,乃是于吉和左慈在朝歌上空斗法所致,白马与朝歌相距不过百里,自是受了影响,出现了六月飘雪的奇景。 赵云驰在前方,听着身后传来的欢声笑语,却是眉头紧皱,心往下沉。他有一种感觉,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但他却无法控制,无从知悉…… 心中很不好受。张燕那几句话像是当头棒喝,让他惊醒了过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因为嫉恼郭嘉,竟被妒恨蒙了双眼,失意绝望,说出了那么绝情绝义的话来……那些话,就算是祁寒没听到,他现在一想,仍觉得难以原谅自己。 其实,祁寒负义之事,他心中始终存了一丝怀疑。也不是没去探查过,但查来查去,却找不到什么线索。他病倒了数月,昏沉不醒,好容易等到伤愈清醒,却又发生了一件极为恸心的大事——以致于连貂蝉遭人下毒、孔莲被调开、浮云部撤军之事,也不能及时追查下去。 在那些伤病难起的日子里,他昼夜思念祁寒,又愤恨又绝望,却始终怀揣了一丝期待——想要再见到他,问一问他为何要欺瞒自己?问一问他,当初说的话,那些痴缠爱意,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可他养伤三月,驻足下邳,却始终没有等来祁寒,反而等到了祁寒与曹操设下的杀机陷阱!丈八因此身亡,浮云部群情激愤,他再也无法在心中给祁寒寻找理由……他还记得,祈谷坛上,曹操喊出“休伤吾儿”的那一瞬,自己如遭雷击般的惊讶震恐;他还记得,祁寒就站在对面,臂上的小弩对准了自己,一脸冷肃杀意…… 但张燕却说,他从许都赶去了徐州,又从徐州赶来河南…… 难道,他真的还藏有什么苦衷? 这念头一起,赵云心中便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一痛。 如锋的剑眉蹙了起来,拳头渐渐握紧缰绳。他想着这种可能,便觉得死寂的心突然活了,变得汹涌鼎沸,难以克制。 他按捺不住,口中催促一声,双腿一夹,驭使着玉雪龙飞快前行,霎那间便将飞燕部众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张燕咒骂了一声,唿哨轻啸,众人赶紧凝神追赶,但赵云单骑如风,他们又哪里追得上,眼见着他朝千翠湖方向如风狂驰而去! 张燕摇头咋舌,心道:“啧,这会却又片刻都等不得了!这情爱二字当真使人痴魔。”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二更(浅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二章、心拟归处人已去,泪沾纸上湿墨痕 . 赵云快马赶到湖边时,身后的张燕等人尚不见踪影,他心中不安,担忧着祁寒,便也顾不得等待他们,立即落马入林。转过杏林,步入怪林之中,他见其中的阵法果然有多处变动,但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他谙得这阵法,因此很快便穿过阵眼,到了精舍的所在。 但见眼前豁然开朗,草地上覆盖了一层细腻绵柔的白雪,一条玉带般的小溪将冻未冻,汀上的小草着着薄雪,溪水在流动时发出叮咚琮珑的声响,好似漱玉击石,悦耳动听。夜色中显得一派清幽,静谧安好。 赵云却无心欣赏美景,望着那两间茅舍,脚步微微一顿,掌心竟渐渐滋出汗来——这便是祁寒所居的地方了么? 他按下心中的激荡,大步朝着精舍走去。 谁知进入之后,却发现内中空无一人,赵云心中微沉,一个念头滚了上来,急得他脊上蹿汗:“莫非阿寒与段老大真在外头出了事,并未回转这里?” 想起张燕说要在这里寻找线索,他便将轩窗推开了几分,待房中渐亮,寻了火油,点燃了灯台。 案头一灯如豆,窗外透进冷风,吹得它摇摇晃晃,满室曳动的阴影。 赵云坐在案前,随手翻看向砚旁凌乱摆放的纸张,冀望能寻得一点线索,哪知这一看之下,却如五雷轰顶,僵在当地,心口一阵剧烈的悸痛,险些就此吐出一口血来! 他斜倚着窗户,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起来。房中晦暗清寂,窗外也无有多少的白月光,只有一轮在雪霰迷离中模糊得看不清边沿的毛月亮。他看到矮长的沉木书案之上,白得灼眼的纸张堆叠铺开,散落得到处都是,连地上,也都是着了墨的纸页。而这些纸张上,却没有半个文字,只有一幅幅墨色的图画。 每一张画,不见山水,不见花草别物,却只有一个人。 潦草简单的墨迹,寥寥几笔,却描绘出了这个人全部的气韵——银盔飞缨,轻飏白袍,手中握着一杆韧练的银枪…… 赵云怔怔地跌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不停发抖,他掀起每一张,都仿佛看到了祁寒坐在这寒风微凛的窗边,唇噙浅笑,静静描绘自己的模样。 墨迹太过流畅,几乎毫无间断,足以看出作画之人落笔极快,完全不用思考,画中之人的面目便在他笔尖流淌而出。仿佛这个人,早已深深烙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微笑的,蹙眉的,冷峻的,微眯着眼携了几分杀气的……还有侧脸望着不知名的方向,露出或温柔、或缱绻、或无奈的神情。那笑、那眉锋、那鼻眼、那神态,无一不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透出深沉的眷恋与爱意来。 赵云抬手咬住了自己的拳头,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眼眶滚烫,全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接着,他便像是着了魔一样,飞快地翻开一张,又一张的纸,瞪大了眼,凝望着上头的自己,像要用目光将它们洞穿戳烂。 白色的纸张下面,是一幅装裱过的卷轴。 赵云手脚发麻,脸青唇白,像一个害了疟疾的病人,哆哆嗦嗦地将它展开。 霎时之间,一幅极美的水墨现在了他的面前—— 夕阳残照之下,一座突兀陡峭的高山,笔立指天,耸入云表。谷壑之中,树木苍茏绵延,临近草野的地方生了一棵巨木,独秀群树。冷风吹落了树叶,漫天飘飞,梢颠上却积着一层白雪,叶子和枝条俱向南倾弯,足见当时的寒风极烈。 那棵巍峨秀拔的大树之下,画了一个迎风舞枪的将军。因画面很大,人便显得小了,虽然不辨面目,但白袍翾飞处,身法如云,劲装缨盔,气势吞山。那青年将军在袍胄选举之间,枪花幻影,姿形脱俗,宛若战神。 全幅都是墨笔写就,山水宛然,但这位将军无疑却是全画的灵魂,明皑如月,皎然生辉,显得那么的卓荦不群。 赵云怔然望着手中的画,记起了画中这一幕…… 那是他和祁寒在奔赴徐州的途中,夜宿山林,路经一座不知名的高山,见那里风高天朗,树着初雪,凉爽喜人,他兴之所至,便在树下舞了一回枪…… 却不想却被祁寒记在了脑海里,跃然纸上,将他绘得这般传神。 画卷的末尾题了一行字,是赵云从未见过的简体行楷。行云流水一般的笔迹,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遒美俊秀到达极致。其旁还用赵云所教的汉隶,一笔一划,认真规矩地书写了一遍—— “经年征尘满衣甲,马蹄催趁月明归。” 赵云咬紧牙关,强忍着泪意,直将面容憋得通红狰狞。 他额际的汗水滴落下来,落在卷轴上,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一行与自己有九成相似的隶书。 他突然追忆起了与祁寒的种种。离别以来,他每每想起教授隶书一节,还以为是祁寒故作不识字,伪装来减少自己的疑忌。但此时看到这样形似自己字体的书写,他才恍然明白,或许,祁寒是真的不会写隶体。卷轴上这一笔一画,完全是模仿的自己的字体…… 赵云又猛然想起,当初祁寒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之态。但祁寒太过聪明,学东西太快,令赵云以为那只是风俗差异。 赵云脑中混沌一片,只觉得雷鸣电闪,似有一个念头疾速掠过,但到底是什么想法要破土而出,他却完全拿捏不住,捉不住最关键的点。 他抿紧了薄唇,将卷轴收起,却在装裱的背后,觑见了一行蚊蝇般的小字。 “信知尤物必牵情, 一顾难酬觉命轻。 曾拟禅机销此病, 破除才尽又重生……” 赵云将这四句诗咀嚼了一番,眼中便渐渐涌起一股痴狂来,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掌打在自己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大响。 心头有个声音疾言厉色,正鞭笞着他的肝肠,令他无地自容,悔恨不已。 “——他爱我!原来他一直都深爱着我!” 赵云失魂落魄,扫视着满室散落一地,画满了自己肖像的纸张。仿佛见到祁寒身负苦衷,却仍痴痴爱慕自己的模样……他的眼神最后落在那四句诗上,死盯了一阵,反手又给了自己两掌! “愚物!愚物!赵子龙,你伤了他的心……你已经伤了他了……” 赵云面颊殷色如烧,灼痛不堪,但他心中的悔恨却来得更痛。他明明最不想伤害这个人,他明明起誓要爱他保护他……可最后,伤他的人,却是自己。 赵云紧握着那卷轴,泛红的眸子滚热着,拳拄着唇,喉咙里渐渐发出呜呃的悲声。 “我要去找他。我须立刻找到他……” 他抹了一把脸,心中已是惶急到了极点,正要冲出去寻人,目光却陡然瞥到了一物—— 一枚白光浅淡的玉玦,静静躺在案桌角落,分外眼熟。 赵云的眸子遽然睁大,眼中闪过莫大的惶恐,心中霎时升起一个念头:“这玉玦从我送给他起,他便从不离身,日夜佩在心口!此刻却丢弃在了这里……他这是不要我了,阿寒,阿寒……你不能如此决绝……” 赵云咬牙,握起了玉玦的绀绳,疾步冲出门去。 . 张燕等人急忙火燎地赶到千翠湖边,却只见到玉雪龙在林边吃草,哪里还有赵云的身影? 张燕忍不住一跺脚,骂道:“子龙兄长未免太过性急!怎么也不等等我们,自己便入林去了!” 飞燕部的众好汉面面相觑,实在不懂张燕的言下之意。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远处奔近,见到张燕等人,顿时大喜,呼道:“前方的可是我飞燕部的兄弟?” 张燕一挑眉,身旁一名汉子立刻发出了一声怪啸,那人顿时加快脚步,回了一啸,快速奔到近前。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多日不曾出现的段老大! 众人见他灰头土脸的,一身尘土,脸色恹恹精神也不太好,便立即上前迎住他,询问究竟。 张燕走上前去,起手就是一个爆栗,怒道:“我教你保护公子,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公子他人在哪里?好你个段老大,三天都不去分舵报道,竟然如此玩忽职守……即便你弄丢了公子,怕我责罚,也该前去说明情由……” 不等他说完,段老大已经屈膝半跪在地,急急打断了他:“头领,先莫责问了!赶紧去追公子要紧!” 张燕怔住,愣了一霎,问他道:“你说什么……什么去追公子?” 段老大便咽了口唾沫,长话短说,飞快解释 章节目录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秋娑影冠名) 第一百九十三章、碧湖外公子行迹,高山上雪泥鸿爪 . 段老大咽了口唾沫,长话短说,飞快地解释道:“……那日浮云头领与公子在林中相见,我便去灶间煎药,回来却见公子已不在屋中,他临走前,还变动了林中阵法,将我困在精舍里。公子定然是知晓溪中有鱼、舍中有粮,饿不死我,因此将我丢下不管,自行离去了。我被困在此间,无法去分舵画押署具,更无法向头领报讯……这两日可恼杀我了!既担心不去签到,令头领担忧;又担心公子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我保护不力……这三日两夜,我饮食难咽,卧不安枕,没有片刻轻松。今日我本已绝望了,饥肠辘辘之下,正打算去溪涧里捉尾鱼吃,谁知公子却突然回转,还将我带出了林子!” 张燕一听,顿时急得不行,急忙道:“那你现在怎么又是一个人了!” 段老大顿时面露赧色,羞愧道:“我当时饿得昏了……也没注意到公子神色不对。还大大松了口气,以为他这次不会走了。谁知我们刚出了林子,走到湖边,他突然翻身上了小红马,对我微笑说道:‘段老大,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料了。快回飞燕部去吧,我要走了。你告诉飞燕一声,就说祁寒有负他所望,恩情来日再报,你们且多珍重’。我听这话竟似在诀别,将来不想再与黑山军牵扯的意思,便吓了一大跳,连忙在他马后追赶……但公子的红马神骏异常,寻常马匹都追赶不上,更何况我靠双腿奔跑……眼见着一人一骑便跑了个无影无踪!” 张燕愕然瞪大了眼,正要说话,林中突然迅疾无伦地冲出来一道白影,一把握住段老大的衣领,将他提举了起来。 大声喝道:“——他去了哪个方向?!” 张燕悚然一惊,正对上赵云发红的眼眸,不由深深一怔。 段老大脸色胀紫,朝着西北方一指,赵云这才松开了他,也不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抬手发出一声急促的唿哨,玉雪龙立刻冲到了近前。 便见赵云手中握着一根双股绀绳,将玉玦拿到玉雪龙鼻下晃动。他拍着马儿的鬃毛,眼角似有水光,哑声道:“马儿,马儿,你好好嗅一嗅,带我去找他……去找他和小红马。” 玉雪龙嗅了一息,便即昂头嘶鸣,赵云见状,眼神微亮,翻身上马,玉雪龙果然立刻撒蹄奔驰,朝着段老大所指的西北方,疾驰出去。 张燕晃过神来,正要带人追赶,又记起先前被甩开距离的情形来,登时作罢了。 他叹了口气,就地盘膝而坐,朝飞燕部众人道:“大伙原地休息,在此等候。” 有人摸出饼子来,递给段老大吃,段老大又饿又累,立马就着水囊狼吞虎咽地嚼了。但吃得几口,他动作却缓了下来,有点出神。 眼前浮现起祁寒临走时的模样,令他有点食不甘味,暗自叹了口气。 适才,公子回到精舍中,神情木然地走到那方箱子跟前,拿出了许多的白纸卷轴,站在窗前摸黑看了半天,段老大也瞥见了,那些纸张上头绘的,竟然全都是浮云头领…… . 夜风凛冽,夹杂丝丝怪雪,打在骑行的人面上。 赵云驰着马,心中莫名哀惶。 他说不清那种感受,只是心口一直闷痛着,恼恨着自己。 恨自己没能多给祁寒一点信任——在赵云深心之中,始终是将祁寒当作天人一般来疼爱的,自己却暗存了一丝卑微,因此他们的恩爱,在他眼中才显得有些不可测,没能信任祁寒的爱,是他种种错判里最大的败笔。 他又恨自己当日在林中那般对待他。无法忘却祁寒回眸时,看向枪尖的那一个眼神。他知道,祁寒定以为自己拿银枪对着他,是要与他刀戈相见,再无情义了,可天知道,就算是祁寒伤了甘楚,自己也绝不会伤害他的……他出枪,只是为了挡下孔莲的毒针,然而那一瞬间,赵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不将缨枪收回——在看到祁寒的一刹,他表面维持的冷漠几乎破功,满腔的爱恨情仇、委屈怨恚全爆发了。他拿枪对着祁寒,并不是为了让祁寒误会,而是在点醒自己,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又对他露出爱意不舍来。 但此刻一想,赵云却觉得头皮发麻,无法原谅自己。 他不敢想象,祁寒自始至终都爱着自己,却见到自己以枪相对,又听到他成婚生子的消息时,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赵云心口仿似压了一块巨石,堵得他呼吸不畅,万分难过。 一刻见不到祁寒,他便难受一刻。捱得脸色发白,他急催着玉雪龙,命它再跑得快一些。玉雪龙倒也不负所望,撒开蹄子疾奔,凭着灵敏的嗅觉,追踪着玉玦上残存的气息,和雪地中小红马的足迹与味道,在山野间飞驰如电。 不多时,前方一座耸峙的高山拦路,赵云眼锐,立时便发现了徘徊山脚下的小红马,但四顾左右,却不见祁寒的影踪。 玉雪龙欢嘶一声,直冲了过去。 赵云却是心头微讶,暗想,照往常,红马早该迎上来了,今日却显得怏怏的,没什么精神。不禁越发担心起祁寒来。 一人一骑奔近,小红马只耷拉着眼皮,抬起雾蒙蒙的大眼瞥了他与玉雪龙一眼,旋即低下头去,打了几个轻轻的响鼻。左蹄一直在雪地上踢踏扒拉着什么东西,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赵云飞身下马,走到它跟前,玉雪龙便上去蹭了蹭红马,但那马儿却依然恹恹的,只顾低着脑袋喷气。 赵云蹙起眉来,往它蹄前一看,不由怔住。 但见一片月白色的布料落在雪泥之中,已遭红马践踏得满是污淖。他额头一跳,心神顿时大乱,觉出了这是祁寒的衣角。 “他出事了?”赵云手握紧了拳头,一时焦急起来,连忙上前搂住同样郁躁的红马,检视它的身上,却没有发现伤痕和异样。 马儿再有灵性,终究不通人语,赵云强行镇慑心神,立即四下查看起来。 幸亏此处雪停了,他很快就从边上发现了一道上山的足迹。见那足迹只有一人,赵云先松了口气。 便沿着浅浅的足迹,往山上奔行了十余丈,既而,他在草丛中寻到了人走过的痕迹,又从荆棘上取下挂着的布帛碎丝,捏起那点月白色的布料细看,顿时笃定上山之人,正是祁寒。赵云眸光微闪,忍不住心绪波动,合起拳头,加快脚步,向着蜿蜒的山道行去。 . 不久之前,祁寒确然经过了这里。 彼时,山间明月冉冉而升,树林中除了他的脚步声,就只有落叶的轻响,静得令人心悸。他踽踽独行着,偶而也能听见一两声山中传来的虎啸猿啼,打破层林寂静。冷风夹雪吹来,令他一路打着寒噤,情不自禁地抖索着。 这不仅是生理上的寒冷,也不是对黑暗寂静的畏惧,而是他的心,在颤抖不安,一刻未停。 他因这一段不堪回顾的遭际,感到了极度的痛苦。 这一世,他失去了挚爱,付出过超过生命的赤忱爱意,以骄傲冷清的性情,却全身心投进了炽热的感情里,甚至甘心雌伏人下,将赵云当做一切的意义来爱着。 他结识了一些友人,却也失去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 他还害死了丈八大哥……祁寒捂着心口,想起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黑山军皂巾如云,他被捆在冰冷的寒潭边上,那个高大如铁塔,挺身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汉子。他想起了丈八直爽的笑容,那么憨恳,永远是磊落姿态。往往揽住他的肩膀,拿大掌拍他,朗声唤他“祁寒兄弟”……可因为他,丈八却凄惨地死去了。 长期的压抑郁闷,令祁寒的想法变得不太正常,他不如从前乐观,心中顽固地认为,的确是自己害死了丈八。他就是一个无可推卸的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二更(4火箭炮加更) 第一百九十四章、重重冤孽随流水,寸寸伤心付劫灰(上) . 一路跌跌撞撞地行着,他终于跋涉到山巅峰顶,最高的一处险要。 他站在崖边,朝着下方望去。不知何时起,雪霁云开,一轮皎洁的寒月旷照在天际,天地浩渺,阒然无声,仿佛突然间掏空了他的身心,冻彻了他的情绪,令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空无缥缈起来。 他本以为,见此当空寂月,必能让自己心胸开阔明朗,不至于再被情怨束缚,藉此忘情。 哪知来到此地,茕茕独立,寒冷入骨,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一份湮顶的悲凉。 山风凄冷,如同泣诉。树影婆娑,宛若情人昔日在耳的絮语,听起来那么的郑重,真挚。 然而一切恩爱过往,俱不过是虚无一梦,再也无处可寻。 祁寒凭立山巅,渐渐觉出了深刻的无望。 起初强烈的悲伤过后,便是心碎。然后,他便陷入一种极端压抑痛苦的情绪里,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仿佛那颗心真的已经碎在了赵云的营帐外头,使得自己的一切都跟着死寂了下去。 兴味索然。 抵达山巅的时候,他消极的情绪也跟着到达了顶峰。 这是他有生以来,两生以来,头一回,觉得真的活不下去了,想到了死。祁寒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自己这一世,怎么活,都显得不对。要么对不住旁人,要么对不住自己,还不如死了。 在许都被囚禁后,他不只一次觉察到自己的心理和情绪出了问题。 外头有风,房中有空气流通时,他却仍会觉得缺氧,喘不过气来,甚至突然昏厥过去。又譬如此刻,寥廓云天,山风呜鸣,他却像又是被什么人关了起来,窒息,黑静,难受至极。 但那么艰苦的环境,他都用极大的毅力抗争着,熬下来了。就算抑郁憋闷,频频面临疯狂,他还是那么顽强地坚持着,于仄室中苟活,日夜在恐惧和绝望中煎磨锤炼,却从未放弃。 也许,那些坚持,真的都是因为对赵云的爱。 这份爱,让他看到了活在这个时代的希望和美好,只要他活下去,便可以找到自己的爱人。 对赵云的爱,帮赵云实现他的理想,俨然已成了他活下去的一个目标动力。而这个目标高出了他的生命本身,所以不管有多痛苦,他都能忍得下。但如今,他的目标却消失了,他死也不足可惜了。 这里已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祁寒心意决绝,挺直了腰身,一步一步,向那片悬崖走去,缓慢,而坚定。 这一世,他孑然而来,也合该孑然而去。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带来,什么也不带走。 麻木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令他顿时恍然明白了自己的某些决定。比如,他放下了那枚玉玦,比如,他弃掉了小红马,还对它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原来,他上这山来,并不是为了看云看月,听涛听风,求得什么豁然开朗的心境。潜意识里,从他潜进浮云部营寨,想要见一见赵云,却听见他说出那么绝情绝义的话起,他便已经存了死志。这座仰止的高山,实是太合他的心意。因此,他其实已经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方式,与这世界悄然再见,彻底地诀别。 ** 赵云冲上山梁时,正见到祁寒最后伫足崖边,凭立百丈深谷的一瞬。 夜风猎猎,吹动了他单薄的衣衫,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飘荡着,他仿似将要乘风而去的仙人,立在危崖边缘,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姿态,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凄迷美丽。与他的头顶上方,那一轮又大又圆的白月,互成背景,交相辉映。一时间,竟然分不出人与月,到底是哪个更为气度轩昂,耀目惑人。 赵云心头有一刹的恍惚。 但旋即,他的瞳孔便瞬间急缩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攥住了他的心,令他的胸口一阵痉挛! 他迷惑极了,骇怕极了,从这极美的景象中,品尝到了心神欲碎的恐慌与不祥! 下一秒,他眼睁睁就见祁寒迈出了最后一步。那双往常总是噙笑的凤眸,正平静注视着前方,神情无悲无喜,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空壳。他毫不犹豫地拔足,走向了崖边。 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虚空里,但他却无半点停顿,径直踩向前去…… “不——!阿寒——!” 赵云飞身冲了过去,却见祁寒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收了迈出的那一只脚,慢慢转过头来,讷然望着自己,眼中升起一片陌生的空洞和迷茫。 赵云肝胆欲裂,望住他仍虚踩在崖外的半只脚,不敢贸然上前,只怕自己会惊吓了他。 “阿云。” 祁寒眼神浑噩,却沙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随即,便紧闭了唇,不再说话。 赵云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他只是不停地轻唤:“阿寒,阿寒,你回来……”到了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仿似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他能入山杀虎,也敢下海擒蛟,杀敌斩将,冲锋陷阵,从不胆怯皱眉。但此际,他望向那个瘦削单薄的青年,见他脸色白如霜雪,双眸晦黯失神,凭虚凌空般站在崖边,衣袂飘飘,就似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在风中微微晃动,随时可能会失足滑落,他只吓得魂飞魄散,心悸震痛! 然而,祁寒却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 凤眸淡淡睇了他一眼,祁寒并不理会,又慢慢转过了头去。 赵云瞳孔一张,一生中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瞬提到了极致,爆发了出来!就在祁寒瞥眸看他一眼,眼神微微一动,正要扭头的刹那,他已然觉察到了,祁寒这一扭头,立马便会踏足出去,涌身朝崖下跳落,他立时作出了最快、最险、最凶猛的动作——奋力朝着祁寒猛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赵云心头一阵剧寒,接着热血上涌,意气填满了胸臆,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凭了一股不要命的蛮劲,纵身一跃,狠抱住了祁寒已然向下倾斜的身躯,将他一把从崖边拽了回来! “——你他妈不要命了!” 这话,是从祁寒口中习来的,赵云从未用过,但此际却按捺不住,朝他耳边暴吼痛骂了出来。 他去势过猛,回拉的劲力太大,两人齐齐滚落在地,紧抱着翻了好几圈,方才停在了雪坪上。其间赵云将祁寒护在怀中,手虚托在他脑后,防他受伤,自己却是磕撞了好几下。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背心都惊出了一脊的冷汗。铁钳般的双臂,不停颤抖,死死搂住了怀中冻得冰凉的人儿,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将自己滚热似火的面颊,紧贴在祁寒冻得苍白的脸上,使劲蹂抱着他,用力之大,似要将他整个人揉碎了,融进自己身体里去。 然而,祁寒却像是听不见他的责骂声,怔然睁大着双眼,望向上方的天空。连半片眼角,也不分予他。 赵云的唇贴在他的鬓旁,一下下地吻啄着,温柔,暖热,恍若当初。可祁寒却置若罔闻,对他的声音,他的动作,没什么反应,眸里映着星河坠月,清风无云,却映不出赵云的身影。 赵云端详着他的脸,喉头微哽。只觉得心碎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更不知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经受了些什么,才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来。 刚才那一息之间,他是真的感觉到了祁寒的绝望,那种灰颓的眼神,不是死志坚定的人,决计不会有。一念至此,他越发觉得后怕,紧紧拥住了祁寒,生怕再度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在板蓝根身上边动边冠名) 第一百九十四章、重重冤孽随流水,寸寸伤心付劫灰(下) . 在崖边拽住祁寒的瞬间,赵云同样感到了死亡的毗近,心中寒悸不断,只是紧拥着怀中的人,不肯松开。 “是我不好,你别这样,阿寒,阿寒?” “我爱你,我爱你……” 你不是最喜欢听这句么,为何却僵着一动不动,更不看我一眼?你竟决绝至此,一心赴死,对我毫无留恋? 赵云低头,吻上怀中人泛青皲裂的唇,他的唇温热,祁寒的唇却是冰凉一片。他将舌尖轻轻探入祁寒微张的口唇中,觉察到他气若游丝,毫无生气。赵云心头剧恸,又是难过又是茫然。他的鼻息粗重起来,拿舌尖去勾祁寒的,试图将自己的爱意传达给他,然而祁寒仍一动不动,似一个木偶般,静静伫在他胸前,不论他如何舔舐勾弄,从前那条柔软灵活的舌,始终僵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赵云心痛至极,哽泣了一声,退了舌头,又极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唇瓣,这才结束这一个无所适从的单方面的吻。他抬起眼来,对上祁寒的眸,见他眼神迷离,有些涣散,神智也似不太清醒,心中的酸涩更甚,心疼至极。 月光下,祁寒面庞消瘦,却姣好如昨,让赵云不禁想起二人在山中逍遥美好的日子,历历往事,重泛心头。然月色如昨,人事却已变更至斯,这是他们当初浓情恩爱之时,全然料想不到的! “求你看我一眼,我是阿云,你的阿云……” “你的声音……你腰上的箭伤……阿寒……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告诉我” “……是我负了你,你别这样……你打我……你打我可好?” 一声声地轻唤,祁寒却似听不见,微颦着眉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与外界隔绝了一般。他神情滞滞的,双眸放空,始终望向天际星野。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令赵云心头大恸,不由握起了他的手掌,便往自己脸上身上打去。 才打了两下,他又赶紧一把攥住。祁寒的手好瘦,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他又生恐打坏了它,揉在掌心里,放在唇边轻吻抚摸。 祁寒的手触到了他温热的皮肤,触到了他下颔上新生的胡茬,继而又被捧在嘴边呵气暖捂,眼中涣散的神光渐渐汇拢,手指竟微微动了一下。赵云心细,瞧见他似乎有清醒之兆,心中顿时像是饮了蜜糖,涌上一丝的暖流,连眼睛都亮了三分。 但他旋即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目光移下,见祁寒腰际的箭创裂开了,正自溢出殷红的血来。 赵云急忙检视,看罢暗道一声幸好,这箭伤并不算沉重。 他便轻轻解开祁寒的衣带,手捋起他的衣裳,去拆那片绷布,手指无可避免地碰到了祁寒腰际光滑洁白的肌肤,他还未动作,便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他抬起眼来,正对上祁寒斥满了迷惑的眸子。 赵云呼吸一窒,被他深黑色的瞳眸看得心颤,也不知他是否清醒,连忙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长臂一舒,再度将人紧紧揽入怀里。 祁寒浑身僵冷,似站在崖上吹了半晌的冷风,冻得厉害,全不动弹。 赵云低头,便见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双眸晦黯混沌,没有分毫的光彩和焦距。 赵云鼻子一酸,忽道:“阿寒,我爱你。” 祁寒眼波一抖,神光微滞,脑中响起的,却是他在帐中说的那些话。 ……喜欢他?不错,当初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喜欢过他。 ……我已对祁寒此人,彻底死心。日前林中相见,我更是看得清楚,自己对他已彻底忘情,再不会与他夹缠不清了。 ……他是死是活,已与我无关。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么情深意重,不过是逢场作戏,好聚好散。 ……不管他有无苦衷,都已不重要了。我已与甘楚成亲,且她有孕在身,云乃是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绝不会为了一个男子再起二心,让祁寒再掺入我的未来了…… 赵云温柔的眼波,轻轻的一句爱语,却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遽然从祁寒的心底攫出了令他承受不了的语声。一时之间,魔音灌耳,于脑海里层层回荡,顷刻将他湮没。 他所失去的信念和安全感,再也无法从赵云随口的一句“我爱你”中寻回。 他的身心,俱已随那贞洁的爱情悉数破灭,重遭囚禁。回到了许都的暗室之中,碎为片片飞灰。 这三日三夜里,他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其难受的程度,竟然不比那些困兽般垂死苟存的囚禁岁月,好过多少。此刻,祁寒望着赵云,看着这个被自己全心全意爱着,却与旁人成亲、孕出孩子的将军,只觉得头皮欲要炸开,绝望到了极点。 赵云见他自下而上,怔然望着自己,心中不由一暖,还待再说些什么,却是突然怔住。 祁寒哭了。他竟然哭了。 毫无征兆的,他眼中飞快蓄起了泪,仿佛不堪重荷,从眼角片片滚落,开闸的水流一般,涌入了脖颈的衣襟中。 赵云抚他鬓发的手,停在半空,渐渐收紧,握成拳头。 怔然望着他流泪的样子,像被一记闷锤猛然撞在心上,疼得要命。 他与祁寒相识相知,一年有余,除了生理性的反应,还从未见过祁寒无助哭泣的模样。 黑山军绑错他时,祁寒身受重伤,险些身亡,他却忍着剧痛,没有哭一声。 那一日混乱,他将祁寒伤得极重,更令他伤心,祁寒从吕府中狼狈走出,也只见到他眼角通红,没有流过半滴眼泪。 后来,他在山中告诉自己,他伤心伤情,绝望之下,又被人追杀,艰辛可怜,从高崖上滚落下来,摔坏了眼睛和腿……那时候,他也只是含笑着抽了抽鼻子,却从未哭泣。 在赵云心中,祁寒很有韧性,永远是坚强开朗的,极少示弱,更不会这般泪流不止,无声饮泣…… 然而现在,他的泪水却完全止不住。 赵云只觉得心如刀割,急忙去给他擦拭眼泪,但那泪水滚滚而落,无声无息,沿了他冰冷的脸颊流下,将鬓发湿成一大片。 “阿寒,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实是心乱。”赵云声音发颤,心底一阵阵发慌,手足无措。 祁寒却面色无改,眼神空滞,呆呆望着他,竟比先前更加的灰颓可怜。泪水滑入了赵云掌心里,温热灼手,与他冰凉的体温,对比鲜明。 泫然模糊的泪水中,祁寒眼前一黑,天地晦暗,失去色泽。 赵云近在咫尺的脸与空气一道,波动扭曲,显得古怪而狰狞。祁寒瞧见他双唇开合翕动,在说着什么,可他一句也听不见。 脑中轰然作响,乱到了极处。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口鼻肺腑,令他无法呼吸,喘不上气。目光所及,变为一片混沌的黑色,死寂。祁寒伸出手,在虚空中挣动了一下,赵云有力的臂膀将他固在怀中,却成了枷锁,令他生出一种迷茫的错觉,像是被囚在了方寸的狭地中。 一息间,一念成执,万念俱灰。 抑郁成疾之人,在这一夜,终于爆发。 执念一旦入心,便无法去除。直至崩溃到底。 赵云将祁寒的头紧抱在怀,阖目吻在他的眼角的泪……然而,就在下一秒,二人的身下陡然响起了一声利刃入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二更(深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五章、崖高风劲人戗自,山重水阔走寒郎(上) . 赵云一个寒战,甫然睁开了眼,便见一蓬雨花般的血雾飙射而出,喷洒在他的身上、脸上,将他一身白袍银甲,全部染成血红色! 赵云瞪大双眼,望着祁寒右手中紧攥的铜矢小箭,望着他狂飙鲜血的左腕,伤口之深,竟已割断了手筋,断了半个腕去。破损的动脉,正小溪般涌出鲜血来! 赵云顿时目眦欲裂,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如野兽般的狂吼!神情狂乱,几欲疯狂!!! 祁寒的脸色迅速衰败下去,紧闭眼眸,脸色青白……赵云的眼睛几乎立刻充血,胀红成了一片,痛得无法视物!他英俊的面容变得狰狞无比,从喉中发出痛苦的嘶声,吼喊着,颤抖着,发疯一般去捂祁寒的伤口! 但奔流的鲜血,滚热急涌,汩汩而冒,从他指缝间溢流出来,令他的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赵云的牙格格打架,手指颤抖,飞快撕下了衣襟布条,紧紧缠缚住祁寒的左臂,将它扎得死紧。 他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惶急、脆弱,眼泪更随着祁寒的鲜血一起,不停往外奔流。他恍若疯了一般,口中不停喃喃发声,又哭又笑,抱起了瘦可见骨的青年,抱起他生命正自飞速流逝的爱人,宛如抱了一团易碎的泡沫,与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发足狂奔,往山下疾掠而去! ** 赵云载着祁寒,一路驰向千翠湖,两行热泪当真横飞在了风中。 他顾不得擦眼,只是死死抱住怀中的人,抠着他的臂腕,紧压脉搏,然而,就算是如此,鲜血兀自流了一路,全不凝停。眼见着祁寒渐渐苍白、冰凉,那种钻心的痛苦,让他的头皮似要炸开,几欲疯狂。 适才,他睁开眼时,祁寒已一箭划开了手腕,热血飙扑到了他的面上,赵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那一瞬,他所受的刺激,竟比少年时期第一次杀人来得更大……视野间突然血红一片,不啻于全家被杀那一夜,惊恐害怕到达极点——但可家人被杀之时,他尚怀了报仇的心志,倔强愤恨,充满生机;可当看到祁寒自戕的一幕,他竟觉昏天暗地,陡然被抽空了全部的气力,暴怒、震骇、狂悲、疯魔,几度想要抱起了他,一起从崖上跳下去。 可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此放弃祁寒。 要让他不明不白地放弃了这个人,放弃彼此的一切,他做不到。 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他就不能不拼了命地去挽救祁寒,天上地下,这个人是他此生的执念。 …… 道旁景物飞逝,眼见将到千翠湖了,却见前方现出了一辆青毡马车,轱辘登楞作响,也正飞快前行着。夜黑无人,马车疾行,显然不是寻常之人,但赵云却无心打量它,正要从旁疾速掠过,谁知那车的帷帘忽地从旁掀开,露出一只骨节宽大修长的手来,那人下颔尖削,另一只手拄颔清咳,疾道:“你……你停下!” 赵云眼眸血红一片,神情浑噩,白袍上、脸上都是血点污迹,陡然听到这人的声音,他眉头一皱,已然反应过来了他是谁。但他毫不停顿,只夹紧了马腹,口中一声唿哨,便往马车右边冲超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快一点赶到湖边,与张飞燕等人会合。飞燕部中有厉害的军医,或可抢救他的爱人。 马车中的锦服男子,看到赵云血污盈身,目光一滞,登时探出半个身来,朝右方仔细看去。藉着月光,他祁寒断腕淌血的样子,仿佛一根尖锥刺痛了他的眼和心,登时气冲脑心,急得剧咳起来! 没想到,他紧赶慢赶,竟然还是晚了一步! 男子神色冷沉,立刻站起身来,长声急喝道:“赵子龙!你若还想祁寒活命,便即刻停下——!”话音一落,他已咳得很凶,车厢中的侍卫赶忙扶住了他,捶抚他的后背。 赵云猛然收住了缰绳,玉雪龙嘶了一声,堪堪在马车前十余丈处扬蹄停下。赵云也不等男子再多说一句,立刻抱了祁寒,从马上下来,飞奔到马车跟前。 锦衣男子面色苍白,在侍卫搀扶下,显得格外羸弱,已走下了车来迎他。 “郭奉孝,救他。不管须我付出什么代价,请你救他!” 赵云嘶声半跪在地,神情惶急慌乱,他从未如此哀求于人,却对着郭嘉低下头颅。高大英武的身躯抱了祁寒,眼中尽是泪光,右手压住祁寒的左臂,凄颓之色,宛若丧家之犬。 郭嘉面色冷到了极处,马上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盒,内中有赭红、黢青、墨黑三枚丹药,他拿了青色那枚,快速丢入水袋化开,递到赵云手中,冷声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马上喂他饮下。否则数息之内,寒弟便会身亡。” 话落,他冷似毒蛇般的视线,便凛凛打在了赵云背上,似要将他硬生生戳出一个透明窟窿来。 赵云对他强烈的敌意和忌恨恍若不觉,捏起水袋猛灌了一口,便托起祁寒的后脑,伏在他脸庞,唇舌相抵,将丹水悉数哺进了他的喉中。 喂完小抔化丹水后,祁寒本已失血休克的身体,竟突然有了轻微的反应。 赵云眼睛微亮,见到他脸色白中发青,全身开始亟速变冷。数息之内,竟似被放入了冰窖冷窟中受冻,修长的眉、微翘的黑睫、以及紧闭的眼皮和唇瓣上,都已结了一层薄薄的浅白色霜华。腕口上的创处血势渐缓,虽还在沁出,却已比起先前狂涌的势头,好了太多。 赵云紊乱的心神,稍微一定,但仍紧握着他的脉门,不肯松开。 郭嘉冷然看他一眼,沉声道:“你可以松手了。” 赵云这才小心翼翼地松手,发现自己的虎口和手掌均已僵住,浑身上下也都被冷汗浸透。他抚下祁寒鬓边的白霜,头也不抬,哑声道:“阿寒失血太多,我要带他去千翠湖,寻军医料理伤口……这枚丹药能管几时?可有坏处……他以前,患过寒症……”这丹药如此霸道,竟倏忽之间,似就要将人冻住,他不禁担心。 郭嘉嗤了一声,蹲在祁寒身旁,望向他惨淡的面容,寒声道:“他之寒症,当初便是我给他调理的,我岂会不知?呵,你此刻,倒是会关心他了,还担心丹药凶猛,坏了他的身体……却不知先前,又在哪里?” 他说着,紧皱眉头,手指巍巍颤抖,眸中怒火隐然,“赵子龙,我不是神仙,亦无通天之能。这一枚丹药,只能将将稳住他的伤势。可寒弟血气流失,已是万难救回了!此是他的命劫,如今是死是活,全凭天意,就算将来身体受损,那也是无奈之事。倘若能救回一条性命,便当恩天谢地,幸甚至哉了!” 赵云听了,心口闷痛,咬着牙,道:“我绝不会让他有事。” 话落,他径抱起了人,往郭嘉的马车上去,向他躬身一礼,“借你的马车一用,骋马颠簸风冷。” 他听到了郭嘉那些话,已知道祁寒存活的希望极为渺茫。但千难万难,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便要将祁寒从鬼门关中拉回来! 郭嘉眉宇含怒,冷然看着他的背影,强行隐忍,才咳着跟上了马车。敦促车夫快驶,专拣了小道奔千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深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五章、崖高风劲人戗自,山重水阔走寒郎(二) . 车行辚辚,到得千翠湖时,赵云从车上下来。张燕远远眺见了,见他抱了祁寒,两人身上尽是血污,顿时吓了一大跳,赶忙带着人迎了上来。 “公子怎么了!怎么才片晌的功夫,就变成了这样?” 段老大最为焦急,虎吼了一声,便即冲上前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想从赵云手中将人接过去。这些天里,与祁寒朝夕相处,他照顾起居,也做得习惯了,却不妨对上赵云那一双阴沉赤红的血眸,被他冷然一扫,只觉得杀气凛烈,压顶而来。 段老大心里打了个突,一个激灵,讷然将手收了回去。 猛然想起了祁公子的那些画像……此刻又看到赵云要杀人的态势,隐隐然,更是明白了一些。 赵云抿着唇,抱了祁寒,不言不语,当先往林中走去。张燕为人何等乖觉,立即便带上了段老大和两名老军医,跟在赵、郭二人之后,紧随着进了林子。 到了精舍,将人安放在床上,赵云却握着祁寒冰冷的右手,不肯松开。 两个老军医对视了一眼,便要去掀祁寒左手上的袍袖,检查伤势,却被赵云猛地一把钳住了手爪,一双冰冷黑沉的眸子,恶狠狠盯着他们,厉声道:“你干什么!” 下车之前,他已将祁寒的袍袖遮掩住了伤处,不愿给飞燕部的众人瞧见祁寒自戕的手腕,不许任何人因此看轻了他。将人放在榻上之后,恍惚之间,居然有人去动祁寒的衣袖,他岂能不怒? 老军医哀嚎了一声,还不及说话,赵云却又自问自答般道:“你是医者?” 那老头只觉得自己的手掌似陷入了烙红的铁里,指骨被巨力碾着,像是马上就要碎掉,那火辣辣的剧痛,几欲使人晕厥。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满眼惊恐,忙不迭地朝赵云点头称是,同时不住讨饶。 张燕见赵云神色有异,眼神混乱,生怕他失手将那军医捏坏了,急忙去掰开他,口中道:“子龙兄长,他二人是飞燕部中最好的军医了,比起孔莲来,也不遑多让!快放开,若捏坏了,谁给公子治伤!” 赵云一听,原来真是军医。他又狐疑地打量了那白髭老头一眼,才怔然松开了手。 老头还在唏嘘,抚着自己青紫泛红的手,便见赵云已返身坐回榻边,再度握起祁寒完好的右手,动作却是轻柔温存已极,与刚才那副擒拿老军医的粗鲁暴戾,不可同日而语。 见那军医还在磨蹭,赵云忽又转过头来,双眸似欲喷火,道:“既是医者,何故还不来给他看伤!” 老头儿一个趔趄,连忙上前,哆嗦着掀起祁寒的袖子,一见之下,顿时抽了一口凉气。 赵云的脸色登时煞白,“豁”地一声,竟将腰剑拔了出来! 张燕陡然看到那可怖的,显然是自杀造成的伤口,也吓得不轻,但见赵云勃然发怒,急忙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生怕他一言不合,暴起伤人,一剑将那军医砍死。 却听赵云冷声问道:“你为何抽气?你治不了他?”却无人看到,他抚在剑上的手指,正自颤抖着。 张燕从不知赵云竟会变得如此蛮横无理,凶狠残暴,仿佛唯有事情关乎到了祁寒,他才会露出这样任性、痴魔,不同寻常的样子,他愣怔之下,一边连声安抚赵云。 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际,摸了一摸,脸上有些犹豫不决。 张燕见两个军医吓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便皱眉道:“浮云头领问你们话,到底治不治得了,即刻回答!” 那老军医瞥了一眼赵云布满血丝的眸子,和他按剑的手,急忙道:“治得了!老儿治得了……” 额头的汗水却是涔涔不断,在赵云凌厉的目光注视下,哆哆索索地拿出了一应金创药粉等物,与另一名军医一起,处理起祁寒手腕的伤势来。 郭嘉倚在一旁的原木壁上,冷眼看着众人进出忙碌,见那赵云一副失魂落魄的疯样,坐守在祁寒面前,雕刻似的一动不动,不由得又哼了一声,目光阴寒,渐渐透出一股伐人深思的意味来。 那老军医治疗外伤倒是一绝,动作熟练,很快就将祁寒的断腕接续包好了。又从董奉的药架上辨认了一些治伤的瓶瓶罐罐,不管那些粉末是否能够愈合伤口,他一股脑都塞给了段老大拿着。伤势虽然包扎妥了,但失血过多,人体精血已去,却是最不易处置的。老军医无奈之下,只得胡乱开了几个补血益气的方子,拣好了药材,拿给段老大去灶间煎煮。 整个治伤的过程,屋中都是凝滞沉重的气氛,赵云一语不发,坐在那里,旁人便大气也不敢出,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惟有郭嘉,在一旁持续不断的低咳着。 老军医处理好了一切,段老大也将煎好的药端了上来,正要拿去给祁寒服下,郭嘉却道:“拿来给我。” 段老大见赵云没有反应,张燕又点了头,便先端给郭嘉。 郭嘉二话不说,先嗅了嗅那药,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摸出个小巧的锦盒,取了一枚澄黄的丹丸,丢进碗中化开,道:“给他服下吧。”话落,他想了想,苦笑了一声,道了一声“罢了!”便将锦盒往段老大衣襟一塞,“三日之内,将这九枚丹药全给他用了。” 段老大“哦”了一声,端着药碗走过去,正要扶起祁寒来喂,赵云已劈手将药碗夺走,望向昏迷不醒的祁寒,又看着碗中的药汁,朝屋中扫了一眼。 老军医悚然一惊,以为他要发怒,立时苦着脸道:“浮云头领!老夫已经尽力了!公子伤势沉重,左腕筋脉已废,将来就算养好,也无气力。加之失血过多,何时能醒,要看上天造化,你便是杀了老夫,也无济于事啊……” 话音未落,张燕已一扯他的衣衫,横眉瞪了他一眼,老头的哀嚎声顿时戛然而止。但那言下之意,却是所有人都听懂了——祁寒伤得太重,恐怕是不能活了。 赵云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目光掠过段老大等人,森然道:“都出去!” 他拔出剑来,猛地一下斩断了桌案一角,冷冷看向众人,“谁若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便形同此桌!” 两名军医点头如同捣蒜,忙不迭地齐声道“不敢,绝不敢泄露半字!”,而段老大更不必说了,他既是张燕的心腹,又与祁寒亲近,更不会将他自死之事抖露出去。 郭嘉哼了一声:“你倒是深谋远虑,替他想得周全了。” 赵云不理会他讥讽之言,盯着祁寒的脸,没抬头,只是沉声道:“因为他不会死。我绝不会让他死——”更不会叫人乱嚼舌根,轻视于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去寻神医也好,神道也罢,我一定要将人救回来!赵云咬牙,暗暗在心中发誓,一字一字,直将牙齿挫出血来。 “啧,”郭嘉又轻笑一声,“若你能一直这么维护他,他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了。” 赵云眉心一颤,道:“你放心,我再不会让他难过受苦。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再放开他。” “最好如此。不然,你就算不死,我也会取你的性命!”郭嘉眸光闪动,恋恋不舍地从祁寒身上收回。 赵云的手轻轻拂开祁寒脸上的发丝,眼底闪过一抹难察的悲痛凄恻,停顿了一下,点头道:“若有那一日,不必你动手。” “好好记住你的话!”郭嘉讪笑低哼,扭头拢起了袍袖,便往精舍外走去。 张燕眼珠一转,也乖觉地带上了军医们和段老大,走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二更(搪瓷杯子冠名) 第一百九十五章、崖高风劲人戗自,山重水阔走寒郎(三) . 飞燕部众人跟在郭嘉后头,见他步伐缓慢,身形羸弱,一步一晃,但气质出尘,宽袍荡袖迎风,竟另有一股潇洒风流的意态,眼见着他步入了林丛,消失不见,众人才在草坪上站定了。 段老大回头看了一眼精舍,挠着头对张燕道:“浮云大哥变了好多。” 张燕白了他一眼:“说不定他没有变。只不过你以前见不到他这副样子罢了。” 段老大若有所悟,道:“是因为祁公子……” 张燕啐了他一口,挑眉道:“废话!” 他走到老军医面前,伸臂勾住他的脖子,也不顾老头哎哟哎哟的乱叫,一劲儿的箍紧。 老头儿的脸色涨得通红,急忙道:“飞燕侄儿,你这是做什么啊!”心道:乖乖不得了,他弑了义父,又要来杀我这八竿打不着的伯父了! 张燕邪笑,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低道:“你老实跟我说,祁公子是不是没得救了?” “噫!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老军医急忙否认,并且火速回眸,发现精舍的木门紧闭,赵云没有要出来的迹象,顿时大松口气。这才张燕点头,附耳道:“啧,那祁公子腕脉断裂,失血近半,哪里还有什么活路,分明已是必死的!只是有人给他用了什么奇药,令他血流减缓,才拖延了半口气,残喘至此……” 张燕一听,抬起手就想敲他脑袋,给他一个大爆栗!但又瞥见他白髭凌乱,满脸的惊魂未定,似乎还是自己的远房长辈,这才作罢了。 只皱眉白了他一眼,骂道:“那你不早说!居然还说自己‘治得了、治得了’,原来竟是哄骗我兄长的,老来还不修医德!” 那老军医一听,急得顿足:“你晓得什么!浮云那小子明明已是疯魔了的!当初,我还给他治过伤,他明明该认得我,却问我是不是军医,还要拔剑杀我……我要敢说治不了,他立马就能老夫的首级砍下!好歹我还给那将死之人料理了伤口,止了血呢!照我看,浮云头脑已昏,神志不清,只怕等那公子一咽气,他立马就会发疯,揣了剑追出来,将我等一一攮死!飞燕乖侄儿,我的大大大大头领,且听老夫一句劝,赶紧逃出这林去!” 这老军医是个滑稽的,说完这一通,已被自己的想象吓得魂不附体,咬着两只拳头,瑟然发抖,可怜巴巴地望向张燕。 张燕都被他那贱样逗笑了,嘁了一声,笑骂道:“你这老儿,倒是军中一宝,教人好笑!可你实在啰唣,不仅欺骗了浮云部头领,还敢咒骂我家公子,此番回去,便将你送到刑堂去吃杖花!” 说着将哭嘤嘤的老头儿推到另一名军医手边。 张燕望了一眼精舍的方向,手指暗暗抚上腰间,想道:“十二时辰内,只要魂魄未曾离体,此符便可以起死回生,救人性命。先师命我急来搭救公子,不想却真教我赶上了。” 他松了口气,转念又想:“但先师一再嘱咐,此物珍贵无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妄自使用,以免暴殄了此符,反倒贻误了真正的救命之机。此刻,连军医都已论定公子必死,应当算是‘万不得已’了吧?” 想到这里,他更无半分犹疑,独自折返,走回了茅舍。谁知刚一推开门,却见赵云正拥着祁寒,伏在他上方,忘情地亲吻着身下的人…… “啊……我什么都没瞧见,你继续。”张燕脸上一窘,举步便要退出槛去。 喂个药,竟喂出这么缠绵悱恻的意味来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赵云沉声道:“你可是有事?” 张燕“啊”了一声,点了点头,脸色颇不自然,只得走了进去。 却见赵云正在床畔收拾药碗,脸上殊无异色,完全没有被人瞧见那一幕的尴尬。他的神情平静了许多,但双眸泛红,脸上还有泪水,兴许适才是一边哺吻着,一边在哭…… “咳,我不是故意要打搅的……”张燕清了清嗓子,正要解释,赵云却忽地抬起头,目光瞥向了他抚在腰上的右手,眸光瞬动,道:“你有东西可以救他。” 适才,他的注意力全在祁寒身上,心中忧急如焚,根本不曾关注旁人。众人走后,他与祁寒静处一室,拥着昏迷不醒的爱人,将满腔的悲伤尽数释放了出来,那种焦躁暴戾的情绪,才渐渐安定了些。他本来打算,给祁寒喂完了药,就设法带他走,去寻救治之途,谁知张燕却突然折返。赵云理智回归,只轻轻瞥了他一眼,便觉出了异常。 张燕的神态太过轻松了。 眉目间一片清朗,眼底甚至还挂了一缕淡淡的戏谑,还比不上之前那个段老大,来得焦急关切。 赵云心念一动,立即有了某种猜想。 又见张燕的手,不时往腰上抚摸,那种下意识的动作,很显然,是在腰囊里放了尤为重要的东西,生恐丢失,才会时不时摸上一下。 听着赵云笃定的语气,张燕挠了挠头,咋舌道:“兄长,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每次都给你猜中了。” 赵云凄然一笑:“聪明?”他摇头道,“不,我极愚笨。本末倒置,难辨真假。” 将阿寒害到了如此境地…… 张燕支吾了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忙从腰间摸出那个盛了金符的黄色布囊。 “兄长莫要担心,有先师一道金符在此。” 他说着,便将赵云往门外推去,“先师说,此符能逆改命运,不能为外人瞧见,只留得施符者一人。刚才人多口杂,我便没有拿出来。” 赵云飞快地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却不肯走,一把握住张燕的胳臂,眼神里透着深深担忧:“那施符对你可有什么妨害?不如你告诉我法门,让我来施展。” 张燕干咳一声,黑着脸道:“兄长,其实你不是担心对我有什么妨害,而是怕我施法不对,祸及公子吧?” 赵云被他戳破,竟然直接承认,点头道:“恩,你知道就好。” 张燕额角有些抽搐,一把掀开他的手,佯怒道:“你真当我是废物呢!” 赵云皱眉,很想说:恩,你确实有些莽撞,大多数时候,不如我精细。但一想,祁寒的命还攥在人家手里呢。又生生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剑眉深蹙,睃向祁寒,带上了几分求恳对张燕说:“……可否把法门教我?” 张燕大怒,吼道:“——你给我出去!先师与我符纸之时,可是在我拇指涡上施了法印的,教你,教你你就会了么!还真个以为比我强出了多少!” 赵云隔空瞅了瞅他的拇指,眼神将信将疑。却也只能选择相信他,因此先行退去。临走之前,他磨磨蹭蹭,探在门口,深切地嘱了他一声:“飞燕,请你千万小心。” ——呵呵,倒像是在关心我一样! 张燕想破口大骂一句,然后拔了双刀出去跟他干一仗,但见祁寒危在旦夕,又只得忍住,朝着门口翻了个大白眼儿。 赵云知道忌讳,便不来窥看,张燕小心翼翼取出了金符,将之帖在祁寒额心,右手食指与拇指捏起,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便将于吉的法印力量释了出来。那金色的浮纹,晃晃悠悠,朝了祁寒额头飞去,立时被吸入了金符之中。 渐渐地,祁寒的身体被一层稀薄的白光罩住,椭圆鸡子般白光,如同水流淌动,自他额际,缓缓流经双足,又绕着身后,回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捉虫〕 第一章烽火并举归何处回首茫茫是他乡 * 旷野天低,燹火争鸣。 暮色沉沉,远处的营帐仿佛嚣狂的猛兽蛰伏,吞吐火舌撕裂苍穹,人声马嘶,无一刻停顿。 祁寒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整个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剧痛中麻木不已。脑海嗡声不断,似是闯进了千百只蚊蝇,啁哳齐鸣,搅得神思混沌,无法思考。 狠狠甩头。 记忆中,铺天盖地的爆炸声掩袭而来…… ——他不是在恐怖袭击中死了么?此刻又是怎么回事! 国内首屈一指的体操健将,祁寒。斩获无数殊荣,打算参加完f国联谊赛,就退役回乡跟女友结婚。不成想竟在f国遭遇恐袭,没出酒店就被炸了个尸骨无存。 祁寒唇角一抽,一抹苦笑也不知是叹是恨。等看清了眼前景况,又不禁大吃一惊。 周围尸体交错相叠,鲜血汇成小溪从他身畔流过,血腥气四溢。夜幕中隐约看到,这些人都穿着古装,有些披甲有些无胄,景象委实惨烈。 饶是祁寒向来胆大,陡然见到这样的血腥场面,也不由魂飞魄散,心跳如雷。 他心念一动,还不及思考,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奔了出来。紧接着,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剧痛自腰腹涌至胸口,祁寒垂眸一看,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祁寒很清楚自己被炸死了,爆炸瞬间他的身体意识同时崩裂。但此刻,他却还活着,即便身体状况相当的不妙! 趁着火光,只见两道斜斜的伤口横贯身躯,自腰部盘延至腹间,另一道从胸前斜拉向下,似乎为刀斧所伤,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另有大小伤口无数,身上的衣物破碎,染得一片赭红。 最要命的是,微微一吸气,就感觉脏腑间闷痛不止,就像这具身体被什么怪物踩踏过,连肋骨也断掉一般。 难道他竟然穿到另一个时空,借尸还魂了?! 祁寒正目瞪口呆,忽听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一个剽悍雄劲的声音大喊道:“仔细搜检,不得放过一个活口!” 祁寒赶紧眯着糊了血的眼睛,去瞧那队人马的服色,再低头看自己的,心里一声哀叹:悲催了,是敌人! 那面旌纛上隶体宣飞,一个大大的“张”字跃然其上。 隶书……难道竟然是汉代或者三国? 祁寒皱眉。 不及细想,敌人已经近了。士兵们手中锋锐的利刃在火光中闪动。 瞥到身旁有剑,祁寒下意识要抬手去抓,不料左右胳膊却猛然剧痛,他垂眸一看,见三枚铁箭稳稳当当插在自己臂上,白色的尾羽迎风飞扬。 “见鬼!” 暗咒一声,祁寒心头一凛,赶紧稳住心神,脑中也飞速运转起来。 国际赛场上,他是出了名的心理素质好,不管应对怎样的情况,始终能保持冷静,竭力完美每个动作,就算跟对手只是毫厘之差,冠军依旧是他的。 稍一平静心情,他已经想好怎么做。 下一秒脖子一仰,身体登时平躺下去。这一快速动作,少不得又牵动了伤口,剧痛袭来,他咬紧牙关,愣是半声没吭。 ** 步卒们喧嚷而来,一边狠狠踢翻地上的尸体,一边救起己方军士,祁寒双目紧闭,唇无血色,忍痛把呼吸屏住。 几只脚踹在身上,祁寒放柔身形,任由他们踢动,疼得几欲晕厥。 受刑一般熬过了查探,“禀将军,曹贼帐下二十七人皆战死,无一活口。典……典韦将军身中百箭,鲜血流尽而亡,兀立于帐前不倒……” 禀告之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心有余悸,看来对典韦之威十分震慑。说起曹操,他口称曹贼,到典韦这儿,却是将军。 典韦……曹操…… 竟真是到了三国! 祁寒内心有个声音抓狂大喊。 淯水驻兵,讨伐张绣,曹操好色贪欢,典韦护主而死,寨中军士睡梦中不及反应,帐下二十余名勇士,为护曹操离去战至最后一刻…… 而自己竟然是曹操军中一名小兵?! 那这些敌兵,岂不是就是张绣部卒? 刚才下令的将军,应该就是张绣本人…… 搞清了状况,祁寒反而更加震惊,周身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他没有办法只得强忍。 “曹阿瞒,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张绣冷哼一声,声音似乎就在数尺之外,祁寒心跳如雷,眼睛闭得更紧。 “曹孟德素喜作伪,如今我将曹军尸首留于此地,待曹操见到爱将与……之尸,看他有何脸面对诸将?必是要羞死恨死!”话落,张绣哈哈大笑,似是无比泄愤,周围士卒拥着他远去了。 祁寒额头背心尽是汗水,指骨已经捏的全无血色,待敌人远去,他才勉力睁眼,看了过去…… 孰料,正在这时,队末那匹白马之上,袍胄如雪的白衣将领竟突然回头,目光清冷凛冽,与他对了个正着!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第二章修罗之眸凛凛来,杏林暖春孤自去 * 马上的少年将军蓦然回头,目光扫来,祁寒心头大震。 即便视线染血,却仍觉出那人目沉如水,相貌异常英俊。但对祁寒来说,那张脸此刻却有如可怕的修罗。 心头一沉…… 糟糕,被发现了! 祁寒紧张得绷紧了身体,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喘息顿时变得急促沉重,似乎每一口气,都能牵动剧痛的神经,令他战栗。 鲜血仿似快要流干,惊怖交集之下,祁寒终于扛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失去意识时,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那人是谁,目光竟如此犀利,他已经知道我在装死……这下死定了!” ** 祁寒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被白布缠了个结实,正躺在一张木床上。 没有帐子,上方是厚实的秸草蓬顶,看起来是个茅庐。 外间传来稀稀的对话声。 他轩了眉峰,竖起耳朵听。 “……伤深见骨,失血过多……肋骨断裂……那只能有劳先生尽力医治了。” 沉朗清越的男声响起,祁寒挑眉,不知怎地他想到了那个白马将军。 “将军不必客气,医者仁心,份属当为。”另一个较为尖细的声音悠悠道。 话落脚步声动两人朝外走去,又响起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似乎那个什么将军已经走了。 难道……竟然是那个人?他不但没有杀我,反救了我?这却是为何? 祁寒心头升起斗大的问号,皱眉想要下床探看,谁知刚一动身,全身便如火烧般撕痛起来。 他忍不住一声闷哼,一口气险险提不上。 “你动什么?”外间的医者走了进来,见他这般,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压了他肩膀按回床上,冷笑道,“什么意思,想让我董君异砸招牌不成?” “……先生勿恼,”祁寒疼得脸部扭曲,嘴上却强笑了一弧,“我只是想看看那个救我的人……再说先生并非在此开馆济人,又哪里怕砸什么招牌。”说着瞭了一眼庐顶。 一看这自称董君异的大夫就是个闲云野鹤,头上青丝虽不曾染雪,却自有一番隐世离尘的气度。 董君异一怔,也对,这儿只是他落脚的草庐。哪里来的什么招牌?对方虽然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但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反驳。 “将死的人还有心情玩笑,我倒是头一次见。” 董君异嘿笑了一声,尔后薄唇勾起,若有所思地看着祁寒。 见他神色怪异,祁寒忍不住就想抬手摸脸。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不成? 想起心中疑惑,又张口问道:“……是刚才那人带我来的?他,他是不是骑一匹雪色白马?” 董君异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点头,顺手将桌上药碗往他嘴里送,“将军曾经助我,我欠他大大的人情。要不然,嘿嘿,你这小娃虽伤得沉重,我却也懒得费力相救。” 祁寒一听,喝进嘴里的药差点喷出。 有没搞错,刚才还正义凛然,对那人说“分属当为,医者仁心”,现在就变成懒得相救了? “呃,这是哪里?” 祁寒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 “宛城以西,淯水之阳。” “今年是何年?” “建安二年。” 祁寒听了咂舌,不禁暗暗点头,是了,看来自己猜的没错,这儿的确就是汉末三国,自己果然遭遇了穿越事件。 董君异见他模样,心中也暗暗称奇,想不到师兄所说的天命之人,竟然真的存在? …… 祁寒与董君异相处日久,才知此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医流。他医术玄奇,药石之异,不似人间凡物。行事风格也颇为诡谲,一般只救濒死垂危,或者疑难杂症,常让人感觉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 鉴于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祁寒便多注意他几分。 医者本名董奉,字君异。不知年岁,亦不知出身,面色红润有光,看上去只有二十四五,但祁寒直觉,此人性格深沉老辣,恐怕远不是看上去那么年轻。 董奉有个癖好,医人治病不收钱财,总爱问人要一颗杏子。 他对祁寒说,他的家在南边儿大山里,家门口对出去,整座山都长满了杏树,可见其救人之多。 这具身体伤势太重,原主扛不住挂了内里换成了祁寒,医治起来十分费事。用董奉的话来说,自己像在跟阎王爷抢人。因为祁寒的缘故,他们不得不滞留在南阳,很快,宛城草庐的四周也渐渐萌出一片杏林来。 ** 桃花谢去春红,时光匆匆,眨眼间已过了数月,祁寒的身体也逐渐好转了。 这日,他告别董奉,二人分道而行,董奉的志向是履行天下,济世救人。祁寒则买了一匹马,独自往幽州赶去。 三国将近诸侯并起,此为乱世。无论身在何处,都无法避免战祸。宛城地处南阳,荆州北境,富饶之地。张绣虽然暂退了曹操一隅偏安,但终究是关隘要所,终究会成为各方势力争逐之处,战事一定更为频繁。 祁寒穿越到这儿,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心中忖着董奉之言,救自己的少年将军乃在公孙瓒帐下,便信步驱马,想前去感谢。 不得不说,祁寒的适应力很好。既来之则安之,打第一天起,他就接受了现状,飞快改换思维模式,去顺应这个时代。 “仔细想来,董奉说得没错,那人身披银甲,坐骑雪白甚为神骏,想来的确是白马将军公孙瓒帐下不错。”祁寒忖着,却还是想不通董奉为何不直接告诉自己那人姓名,却要他亲自前去致谢。 而他最疑惑的是,那人明明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又为什么大老远来了宛城,混在张绣队伍里,进而阴差阳错救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第三章、萍飘北上临幽州,有恩相逢在范阳 * 祁寒做人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他信奉有恩必报,恩怨分明。 他想不管路途隔了多远,自己也该去向那将军亲自致谢。 于是策马而行,一路向北,祁寒讶于古代风物人情,也见识了什么叫做乱世。 其时黄巾余部已经基本被剿灭,群雄并起,诸侯割据。官驿道上不时有形迹可疑的军士,一队队甲胄不整,军纪散漫,满面尘土之色,似是各处转战失利的逃兵。这些人所经之处,自是一番屠戮抢掠的景象。 沿途战乱祸害,祁寒却不敢见义勇为,扶危济困。他深知,在这样一个人命如同草芥的乱世,有时连活下去都是难事,遑论要去襄助他人?因此这一路上他极尽低调,即使见了不平事,也不强出头,悠哉哉行了十余日穿过司州,途经赵子龙故里常山真定,尔后继续北上。 不一日来到范阳境内北新城,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军队,都穿异族服饰,把整座城池围了个铁桶一般。 祁寒提了马缰往城门口的方向行去,心道:“要寻救我的将军小哥,就须先找到公孙瓒和他的白马义从。”此刻正值公孙瓒与袁绍相争,北方战事不断,这座北新城就是要地之一。他却不知道,袁绍的联军已经连下公孙瓒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四镇,眼下分镇之中,只有这范阳一郡,还在负隅抵抗。 祁寒兜了马,绕开围城军队的营帐,趁着夜色,偷偷潜往城门。 “过了北新城,便能取道易京,前往公孙瓒处。” 心中这样想着,他手脚放得更轻,在月光照耀下,仿佛一只灵活的野猫,虚影几折,很快便濒近了城门。 “大胆贼子,看枪!” 一声叱喝,宛若晴空惊雷,祁寒身周登时笼上杀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脑后风声啸动,祁寒下意识屈膝,矮身快速一躲。 一道银光夹杂着寒芒,自他头顶掠过,锐利的气劲登时削落几缕黑发。这具身体的柔韧性不如前世,若非他反应速度极快,换做常人,这迅如风雷的一招早已命中天灵盖了。 削断的发丝自面门飘飞坠下,还不及落地,祁寒已知来人枪势奇绝凶猛,忙顺势朝前一滚,极为狼狈地躲过了那雷霆一击。 祁寒心头大震,急忙调整紊乱的呼吸,回头朝那人看去—— 但见月光下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头坐一个白袍银甲气势恢宏的将军,他身后正背着一轮皓月,仿若有光自凛然清寒的眼睛里扫了过来。 那身形和眼神……竟是莫名的熟悉。 祁寒心念甫动,差点就要想起些什么,突见上方银光乍泄,枪如惊鸿,竟是那人又提起长/枪望他劈头砸下! 祁寒咬牙抽出腰间匕首,奋力迎上银枪。铮的一声,他虎口剧震腕上一阵酸痛,短匕如同挡车的螳臂瞬间被砸落在地,那杆银枪毫不停顿,往他面门刺落。 董君异你白救老子了。 心知无救,祁寒眼睛一闭只待等死。在枪尖近身的那一瞬间,他嗅到了上面浓烈清冷的血腥气,以及金属特有的生涩寒味。 不料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发生。 祁寒皱了眉睁眼,满面疑惑。却见那白马将军也轩了眉头,正若有所思看着自己。 “怎么是你?”那将军咦了一声。 祁寒眯了眯眼,依稀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而悠悠月光之下,对方英俊的面容有些模糊,却渐渐跟淯水河畔那张脸重合起来。 “啊,原来是你?!” 同样低沉磁性的嗓音,同样英伟挺拔的身形,终于对上号了!眼前的青年将军竟然就是他北上寻觅的恩人。 “我终于找到你了!太好了!” 祁寒大喜,忍不住纵身从草地上跳起来,头上顶了好些草籽碎屑,喜出望外蹦到白马跟前。 马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打了个响鼻,雪白的身体倒退几步,瞪了一双好奇的大黑眼滴溜打量他。 马上的将军轩了轩眉毛,眼中闪过一抹怪异。 玉雪龙从来不喜欢旁人靠近,更何况被骤然惊吓,照理早该蹶蹄子踹人了,却为什么对这小子过分容忍? “你……你在找我?”那将军满腹疑惑,“可你是曹操军中之人,怎会出现此地?我今夜欲探敌营,却见你鬼鬼祟祟,藏身城门口外,还以为是敌军探子。” 言下之意是说,要不是我眼神好及时认出你,你早死在我枪下了。 祁寒嘿嘿一笑,抬手挠挠后脑,脸上一赧。他穿越到这乱世,无亲无故,这将军救过自己性命,对祁寒来说,他是一个莫名亲切的存在。北上一路奔波,寻他十多天了,虽然没有攀谈过,在心里却已经神交已久。 “你救过我,”祁寒眼中闪动着兴奋喜悦的光芒,凑上前去,抬手就摸上了玉雪龙光溜的鬃毛。 被他手一触,玉雪龙似触电般抖了一下,随即呆住了。 青年将军皱眉,拍拍马儿安抚了下,便将弩张的长/枪收回身后。 “咳,董奉说你在这里,我特来寻你,想跟你当面致谢。不过……”祁寒面色诚恳,“救命之恩太大,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本来想说点结草衔环上刀下火两肋插刀的话,又觉得怪不好意思。 白马将军沉眸打量他一阵,终于道:“那次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言重。既是远道而来,那你先跟我进城,有话再慢慢道来。” 祁寒眼睛一亮,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好!那请将军带路。”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捉虫〕 第四章、闻君之名雷贯耳,巧舌庭辩利如枪 * 夜色沉掩,月光冷浸,洒下一路清辉。 北新城中一片寂静,偶尔一声鸡鸣犬吠,看来十分安乐祥和。倒让人觉不出这座城池正陷于重重包围之中。只有城头来来往往巡逻的士兵,紧握兵器,满脸戒备,让人感觉气氛凝重。 祁寒跟在马后,时不时伸手去摸玉雪龙,后者总是一个激灵,却连蹄子都没撅一下。 “恩公你叫什么?”搞半天还没问过他姓名。祁寒没发现这一人一马的心情有何不对,笑着拍了拍马臀,一脸自来熟。玉雪龙终于忍不住回眸,委委屈屈地看了他一眼。 青年将军下意识瞥了眼祁寒放在马臀上的手,朗声道:“我名赵云。” 说完,他兜了马缰继续向前,却听身后的脚步停了下来,赵云惑然地回头,正对上祁寒惊呆的眸子。他眼睛瞪得很大,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怎么了?有何不妥?”见他这般模样,赵云不由讶异。 “你是赵云……赵子龙?” 祁寒激动得音色都变了。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唯有常山赵子龙。 祁寒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恩人,竟是赵云。那个千年来被传说得像神一样的男人,居然活生生就在自己眼前…… 他早该想到的!身居公孙瓒帐下,银盔白袍似雪,缨枪如龙,再看那张刀劈斧凿般的俊容,从未见过的高绝气质,这世上除了赵子龙,还能有谁? “董奉那混蛋,是不是故意不说他的名字……”蓦地想起临行前董奉阴测测的笑容,祁寒暗道不妙。这几个月,他总感觉董奉看自己的眼神很怪。有时候他身为现代人露出极大的破绽,董奉也没有表露出半点惊讶,祁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看穿了。 扪心自问,如果提前知道救自己的人是赵云,是牵涉三国纷争,深入权力中心的赵云,他还会不会赶来找他?祁寒回答不了。 在他发呆不语的时间里,赵云也在打量他,眼里的疑惑一闪而逝。 自己刚才明明没有说到字号,这青年居然知道自己字子龙,莫非他并不是小曹兵那么简单? 两人心思各异,回到城府,赵云也不敢私藏祁寒,就带着他去见守将。 一路上,祁寒也把自己想问的问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这几年公孙瓒接连战败,东奔西走。数月前,渔阳守军造反令他腹背受敌,更是难以支撑。于是他四处遣使求援。想到有个叫赵云的,跟宛城张绣有同门之谊,公孙瓒不知赵云能为,并不加以重用,就派他为使者向宛城方面求援。孰料事不凑巧,当时正逢张绣与曹操结怨,宛城只能自保不好出兵,赵云只得无功而返。临行前在淯水河畔曹军残营之前,见一小兵混在尸体之中,受伤极重,却强忍着一声不吭。赵云觉得这小兵坚韧是条汉子,就趁人不备,把他救到了董奉那里。 事情明朗化了,祁寒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不得轻松。 虽然赵云一直说救他只是举手之劳,不用报答。但祁寒认为承了对方救命恩情,就不得不报——眼下赵云所在的势力正处于危困之中,他正好有机会报答。但若是涉入其中,只怕就会陷入诸侯斗争里,难以脱身了。 祁寒可不喜欢战争,他只想找个一亩三分地儿,隐居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两人快步赶往议事厅,祁寒垂眸望着赵云不停翻飞的白袍衣角,眉头微皱,内心一时间难以抉断。 北新城守将严纪坐在首位,下首左右依次是几个谋士和武将。赵云带着祁寒进入,走到最末的位置站定,却不落座,其余人见他进来,只略微颔首,看起来赵云的官职很低。 祁寒见那几个武将,个个身材魁梧却气度平庸,没一个有赵云神采,心中暗暗为他不值。 当初界桥一战,赵云可是救过公孙瓒性命的,居然被丢在这么个小地方,屈居低位。 “他是何人?” 见祁寒面露不虞,严纪哼了一声。 赵云抱拳而出:“此人名祁寒,原是曹兵。因在宛城被属下救起,如今特来相投。” 严纪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棱:“曹兵?赵云你好大胆子,今夜令你前去探营,你却私通曹操,带个莫名其妙的人回来!” 他越说越气,拍案怒喝,“左右,将此奸细拿出去斩杀,赵云领五十军棍!” 谋士们一听,赶紧上前劝住。纷纷说赵子龙为人忠义,决计不会做出通敌背叛之事。但严纪连日督战,熬了几个通宵,心浮气躁思维紊乱,哪里听得人言。旁人越劝他越发恼怒。 祁寒初时被吓了一跳,但见那严纪大吼大叫的样子,反而镇定下来。心道:“看来这严纪已经快被战事逼疯了,只是个外强中干有勇无谋之人,子龙强他百倍。” 目光朝赵云瞥去,果见他垂首肃立,浑无惧色。 对比一下脸红脖子粗的严纪,祁寒眼神中便露出几分不屑来。 “气煞我也!”严纪一掌将几上茶杯扫出,砸得稀烂,指着祁寒怒骂,“我观他眼神不善,分明就是奸贼,还愣着干嘛,给我拖出去斩!” 两个军士赶紧上前要去架祁寒,却被他抬袖拂开,脸上神色似笑非笑,冷然道:“我还道公孙瓒有识人之能,没想到麾下严将军竟是如此小人。” “你骂谁来?!”严纪暴怒。 “此地还有第二个严将军?当然是说你。”祁寒笑得有点欠抽。 严纪怒极哐当一下拔出佩刀,将茶几砍成两半,冲上前喝道:“不劳他人动手,就在此地宰杀你这放肆贼子!” 赵云扫了祁寒一眼,眼神中有几分疑惑,也有几分犹疑。似乎在想要不要上前拦一拦。 感受到身旁赵云疑惑而专注的视线,祁寒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不卑不亢往前一站,大声道:“敢问将军,你把连日守城、屡屡战败的怒气,撒在一个小兵身上,算不算卑鄙小人?” 严纪还不及反应,祁寒又继续道,“不问情由不分好歹,一见面就要斩杀前来相投的士兵,将其一腔才华热血、赤诚丹心抹杀干净,算不算得无知小人?断绝天下有识之人投奔幽州明主之路,算不算得祸主小人?” “你……你这巧言令色的贼……”严纪瞪大双眼,气得面色酱紫。 这北新城是他的天下,从来没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更何况对方还指着鼻子,言辞正色一口一个小人。严纪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手里钢刀一提,就要上前砍人。 祁寒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秒,他又一改义愤之色,悠然道:“严将军,若我说有法子可解北新城之危,你,又当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捉虫〕 第五章、临危脱厄双升擢,与君共榻似梦闻 * “严将军,若我说有法子可解北新城之危,你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严纪的刀堪堪停在了半空中。周遭唏嘘一片,显然祁寒这句话刺伤了好几个谋士。 “你说什么?你有法子……令乌桓退军?”严纪不信地看着祁寒,手中钢刀却没再往前。 祁寒点头:“是。” 严纪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略一思索,态度立刻变了。 “看来是多有误会。来人,给祁公子赐座。”严纪一挥手,立刻有人拿来座子。 一句话的功夫,自己就从贼人变成公子了……祁寒暗自冷笑。 座子搁下,他却眼观鼻鼻观心,仍旧站着不动。心想:“人家赵云都没座位,我坐什么。” 刚才赵云扫他一眼,过后就不再看他。仿佛祁寒严纪的交锋与他全无关系,而严纪也不是要责打他军棍一样。 “在下一介布衣并非公子,叫我祁寒即可。”祁寒学着赵云之前的模样,朝严纪抱拳。 严纪再度坐下,看向祁寒的眼神却闪动着一股莫名的兴奋。刚才祁寒反驳自己机锋锐利,胆色俱佳,似乎确有才学。他说有解危之法,说不定真有。 这样想着,面色越发和缓,“也好,祁寒你初投我处,尚未有一官半职。自今日起,我封你为郡司马,专事军中参谋,你看如何?” 祁寒挑眉,见周遭文武窃窃私语的样子,心想,看来这郡司马官职不小啊。想到这儿,他看了看身旁的赵云:“不知赵将军居何官职?” “云乃牙将,不敢称将军。”赵云略微侧身答道。 牙将?岂不是最小的官。 祁寒听了颇为郁闷。“那算了,我什么官职也不要了。”比牙将还小的官,只怕已经找不到了。 “祁公子这是何意?”严纪吃惊,以为祁寒要走,心道无论如何得留住这个人才。 祁寒笑笑:“赵将军乃人中之龙,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武艺胆略胜我百倍,我绝不敢居他之上。” 严纪一听,心中暗骂,你还真会算计!无奈已经被祁寒气势唬住,一心想让他为北新城献计,当即故作慷慨道:“我以为何事!子龙本就要擢升了,只是因为战事频繁才一直拖延,即日起我命子龙为郡都尉,与祁司马共督范阳一郡。待北新城危机一解,我便快马支会主公,赐你俩珍珠五斛,食秩两千石!” 祁寒才不管秩两千石啥意思,只知道帮赵云捞了些好处,而且自己的官职也没大过他去,心中甚是舒畅。开心笑道:“如此甚好。” 赵云听了,便向严纪拱手谢封。 “祁公子说有解危良策,可否现在道来?” 严纪迫不及待就要听了。 煎熬了数日,被乌桓蛮子围了水泄不通,众人龟缩城中,早就快到极限了。他把希望寄托到一个外来的祁寒身上,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祁寒略一沉吟:“今晚城头巡逻的士兵只留十分之一,大家先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我便会安排事宜。” “他这是何意……” “只留十分之一?那敌人岂不是认为我方戒备松懈,会趁夜袭营?” “城中兵力远不足拒敌,望将军慎思,切勿听信小儿之言啊!” “此人来历不明,又曾是曹兵,将军不可不防。” …… 目送祁寒大摇大摆离开,谋士们眼露惊惶之色,立刻涌上前来劝阻。 严纪摆了摆手,盯着那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鹰目中闪过一抹狠色:“祁寒,你的安排最好能够奏效,否则,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 城中战备紧急,一时间没人顾得上祁寒,他初来乍到没有住所,赵云只得领他到自己营房。 “咱们就住这儿?”望着巴掌大的营舍,祁寒咋舌。房中陈设相当简陋,只几样简单的家具。唯一的矮床,也不似能容下两个人。一条长几,一张木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光泽,简朴整洁。案几上摆了几卷兵书,扉页粗糙破旧,显示主人经常翻阅。 赵云点头:“是啊,就住这里。” 说着将床上被子平平展开。 祁寒挠挠头,面露犹豫,终于忍不住问:“那,我睡哪儿?”难不成要睡在同一个被窝? “自是与我共榻。”赵云似乎并未多想,铺好床坐回案前,顺手拨亮了灯芯,拿起半卷太公韬略置于灯下细看,“暂且忍耐一阵子,待战事结束,主公自会安排府宅与你。” 祁寒怔了怔,心里还是有点别扭,对三国的男人们经常同榻而眠秉烛夜谈接受无能,转身朝外走去:“那我再去拿床被子。” 赵云摇头:“严将军纳你之言,下令全军休息,此刻仓官已经就寝了。” “那……那总不能盖一个被子吧?”祁寒瞪大了眼。 赵云看他一眼:“我不用盖被,和衣而眠即可。” “那怎么行?!”祁寒不同意。 其时已过霜降,北方天气冷肃,这几日寒气入侵,他肋间伤势还隐隐作痛,赵云可是英雄大将,怎么能因为自己让他着凉? “不妨事的,你不要多想,且安心睡下便是。”赵云见祁寒面带愁容,便搁下兵书走出门去,不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热粥一碟咸菜。 见到热粥咸菜,祁寒肚子立时咕咕几声,他耳根一红,忙道了谢接过粥菜吃喝起来。心里却想:“不是说军士们都已睡了吗,这又是从哪弄的?” 昏黄柔和的灯光把赵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的很长。 赵云坐回案前便不再看他,倒是祁寒,一边嘬粥,一边若有所思望着壁上修长健硕的身影发呆。 这是真正的赵云……不是做梦也不是电视剧…… 而是有血有肉,看得见摸得着的赵云。 再不是演义中不可触摸的一颗明星,他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救了自己。 祁寒呆了半晌,心绪起伏,终于接受这个事实。待他回神,将目光从壁上身影收回,正对上赵云看过来的眼睛。 不等祁寒反应,下一秒,赵云已经起身欺近他身前,蓦地伸出手朝他摸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捉虫〕 第六章、暂相处冰心释嫌,庭堂下阔论高谈 * 不等祁寒反应,下一秒,赵云已经起身欺近他身前,蓦地伸出手朝他摸了过去。 “做什么?”祁寒一愣,呼吸停滞了一下,端着粥的手莫名一抖。 赵云不答,径自将手探向他胸口。祁寒突然有些紧张,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床壁,根本避无可避。 房间里只他二人,一灯如豆,隔得又近,气氛微觉怪异。 赵云轻松就拿住了他的胸口以下腰腹以上的地方,隔着衣料揉捏了几下。 “啊!”祁寒只觉一阵酸痛登时传遍全身。 “果然,你这两根肋骨还未大好。”赵云蹙了眉松手,下一秒变戏法般拿出一个赭红瓷瓶丢给他,“早晚擦拭一遍,可以活血通络。”这东西是董奉给的,说是只制了一瓶,疗伤十分有效。 祁寒哦了一声,赶紧接了。心里却想,赵云眼睛也太毒了,自己先前只不过虚掩了一下伤处,他居然看出来了。 “多谢赵将军关心。”祁寒吁出口浊气,低头喝粥。 赵云见他有条不紊地嘬粥,俯首低眉,那一口一口的动作竟是说不出的优雅,却又不带半点娘气,一碗普通的糙米粥竟被他喝出几分贵族风致来,不由微微一呆:“你叫我赵云或是子龙便可。但云尚有一事不明……为何你今日非要让严将军升我之职才肯为他献策?” 祁寒想说,靠,因为你是赵子龙啊,我才看不得别人轻视于你。 嘴里却道:“因为子龙于我有救命之恩,祁寒想报答一二。” 赵云听了有点儿不高兴,他本就不是施恩望报之人,却见祁寒在灯下捧了碗对自己半眯着眼笑,似乎对他升官一事十分欢喜,赵云就将扫兴的话儿生生咽了回去。 “那你今日让军士们休息,明日可真有退敌良策?” 赵云却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安排,心下一直疑惑。 “良策?还没想好呢……”祁寒打了个呵欠,眼里走了水雾,“我见城上的士兵倦困得都快跌下墙头了,帮他们睡个好觉!” 居然是这样?赵云看着他满脸不在乎,不由起了些担忧。 本来他还怀疑祁寒是曹军中人,来到幽州并非找寻恩人这么单纯,或许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看他此刻倦意迷糊,目光却格外澄澈,显是对自己全无戒心,信任有加,一瞬间再多的怀疑也都打消了。 于是赵云越发担忧起来:“原来你今日在堂前说的良策,只是拖延之计,为了自保而欺骗严将军……” 祁寒点头:“正是。” 赵云有点怀疑这人的脸皮是什么做的,皱眉道:“那万一今夜乌桓军前来袭营,又当如何?” 祁寒笑道:“不会的。退敌之法虽还没想好,但今夜敌军却绝不会袭营,我敢保证!赵将军你就放心啦,好好休息便是。”说着,又打个呵欠,揉揉睡眼。 见他说得笃定,赵云心中稍安,沉默了一下,哂然而笑:“怎么又叫我赵将军,还是叫子龙吧。对了祁寒,你可有表字?”当日曾听董奉说,观祁寒的骨骼只十八九岁的模样,只怕还未及弱冠,不一定有表字。 果然见祁寒挠了后脑,摇头道,“我今年十九,尚无表字……”前世他已经二十四岁,这一世董奉清了他的脉象,却说他只有十九岁,平白小了许多。 赵云笑容真诚:“既如此,为兄痴长你三岁,以后便以兄弟相称了。”说着,拍了祁寒肩膀,抬手间掌风息灭了案头灯火。 房间漆黑,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四周显得越发安静。 祁寒侧躺床上暗想,赵云对自己这么好,以后更要处处为赵云着想,不能再让他为自己端饭送药了。救命之恩本就大过天,想偿还他恩情已非一日之功,怎能再让恩人照顾自己呢? ** 次日一早,祁寒跟在赵云身后,往议事房去。 此际公孙瓒与袁绍联军交战连战连败,已失去四郡,战况极不乐观。北新城守将严纪,乃是公孙瓒爱将严纲之弟。两年前,严纲奉公孙瓒之命领冀州牧,却遭袁绍大将鞠义进攻,兵败被诛。他弟弟严纪背负兄恨家仇来守北新城,这北新城正是范正阳郡通往幽州的门路,连接冀、幽二州之要道,自然就成为两家必争之地。一旦北新城失守,范阳也就保不住了,公孙瓒的情势将会进一步恶化。 此番围困北新城的军队,乃是袁绍东北联军的一部分,乌桓军。 祁赵二人还没进房,便见严纪笑脸迎出门外:“祁司马,你总算来了!” 祁寒被他水汪汪满含期待的大眼雷到,嘴角抽了一下。 “不过才卯时初刻,哈哈,不算晚,”祁寒干笑,四点半钟起床,你以为老子是参加国际比赛倒时差啊,“严将军请。” 心里默默吐槽着,三五下祁寒已经被严纪拽进屋去——好家伙!满屋子的人,一个不少,都是昨晚的武将文臣,个个顶着深重的黑眼圈儿,一脸幽怨地瞪着自己。看来昨晚撤了城防,他们忧心敌军袭营,反而更未睡好。 再观赵云祁寒,两人却是目光炯然,神采奕奕,显是昨夜睡得甚为安稳。 “祁司马果然料事如神!昨夜我军撤防,乌桓兵不仅没有趁机偷袭,反而纹丝不动。我半宿未眠,白白担心了一场。敢问祁司马,你是如何做到料敌机先的?”严纪瞪着一双熊猫眼兴奋望来,似乎巴不得祁寒能宏篇大论一番。 祁寒本想敷衍他几句了事,却感觉一股视线自身侧射来,格外的专注认真。那视线的主人,正是赵云。 祁寒不知怎的脑门一热,登时高谈阔论起来。 “十余日前,乌桓三万大军压境,兵临北新城下。五日内连败各路守将,陷我军于方寸之地,一城兵马只得退居府隘,守关不出。这六七日内,乌桓不断在城下挑衅搦战,然而兵力悬殊,我方皆未应战。北新城易守难攻,乌桓远道而来,虽兵强马壮战士骁勇,但战线拉长粮草辎重毕竟不济。因此,守城之举确然可行。” 来的路上,赵云已经跟他介绍过军情。 “乌桓见我军城防森严,料定严将军与众将士必定死守,因此这几日并不敢贸然进攻,他们也怕遭遇我军殊死顽抗,届时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他们也讨不了好果子吃。” 严纪蹙眉细听,点头:“你说的对,我们摆出严阵以待之势,乌桓就不敢贸然进攻了,就可为援军争取更多的时间。所以这几日城防的兵力未有一日懈殆。那为何你昨日又让我下令众人休整,故意削减城防?” 祁寒黠然一笑,“无他,只因昨夜,乌桓大军本就要开拨,前来大举攻城!”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捉虫〕 第七章、体军士解无形危,布奇阵欲乌桓困 ** “什么?!”乌桓昨晚竟然就要攻城?那这小子居然…… 居然让众人睡大觉! 众人瞪大了眼目,不可置信地望着庭中面色自如的祁寒。 “你这话是何意?”严纪脸色一冷,“难道你竟是将我北新城城池当做儿戏不成?” 赵云微蹙了眉望向祁寒,眼中略有担忧。他感觉到了严纪升腾的杀意。 祁寒却似浑然不觉,笑道:“若无把握,我自然不敢如此。昨夜进城,我遥见乌桓营中灯火人影摇晃,车马辚辚,正是开拔之兆。我想趁他们进攻之前,入城来找赵将……”祁寒清咳了一声赶忙纠正,“……来找子龙。所以才先一步见到了将军。” “那照你所说,乌桓本该大举攻城,却又为何改变了主意?”昨晚众人忧心忡忡,但乌桓却没有动作,想到竟是冒了个大险,严纪手心尽是冷汗。他全然没料到这小子竟如此胆大,隐瞒了这么重要的军情不报,还让他下令全军休息,这小子的心怎么能这么大…… “乌桓改主意退军,当然是因我让大家睡觉去了!” 祁寒说到这儿,不觉扬眉朝赵云看了一眼,略有得色。果然见赵云眼角含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愧是我家赵云,比这些幽燕莽夫聪明多了!见对方心领神会,祁寒登时神采飞扬。(赵云怎么就成你家的了?人家聪明你神采飞扬什么劲儿!) “……这……是为何?”严纪面色渐缓,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并未想通。 “试问将军,乌桓因何要昨日开拔攻城?” 严纪略一思索:“自是我们闭城多日,上下一心,严防死守,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身旁一个鼠须谋士却摇头道:“非也,必是乌桓军粮草将尽,又恐我家主公援军赶至,故而他们虽慑于我军防备森严,却也不得不发起进攻。” 祁寒点头:“就是这样。对乌桓军来说,我军连日城防严肃,他们强行进攻,必遭我军顽抗,即便胜利也会损失惨重,是以他们这几日未敢轻举妄动。但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拖磨了这些天,他们已无法再等了,就算会有很大损失,也必须加紧进攻。昨夜,若是我方不撤城防,只怕此刻北新城仍在鏖战之中,流血成河!” “我提议松懈城防,全军休息,正是为了哄骗敌军!连日以来,北新城将士紧压城头,整肃严备,而这一夜,却突然撤去守卫,城墙上一片空白,宛若无人之境!”祁寒猛一回身,指向门外,“这变化太诡异太反常,乌桓军首领或许不会在意,但他们军中真正谋划之人,乃是袁绍所派的谋士,他们一定会认为此中有诈——我方故意撤去城防,是埋伏下了极大的陷阱和杀招,等待他们攻城上当!” “是以,祁公子才能断定乌桓军昨夜定会撤销攻城计划!妙,这疑兵之计用得真妙!”之前的鼠须谋士拍手赞叹,“看似无心插柳,实则巧布疑阵。祁公子所言,与今晨回报的探子所述一致。乌桓军辎重只有数日之粮,他们攻城之势已成必然。祁公子能在举手之间,无声无息就化解一场危难,为我北新城上下争得一丝喘息之机,实乃大才之人,请受我田范一拜!” 说完,长袍拱手,就要落拜。 祁寒赶紧扶了他,“好说好说,先生快请起来。乌桓军疑心未定,今日不会进攻,我们还要趁着这点时间,及早做出应对之法。届时,还要多多仰仗各位英杰。” 田范见他一脸认真,立了功却没半点架子,心中越发景仰,躬身又是一拜。 这谋士田范乃是公孙瓒心腹青州刺史田楷之弟,为人刚直不阿,有一定才干。 “好,好!”严纪见田范服了祁寒,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朗笑道,“诸君饱餐一顿,稍后大军集结,听从祁司马之令行事!” ** 易水河畔,寥月高天。 看似沉寂的气氛,却充斥了浓烈的兵戈杀伐之气。 鼓荡的蹄甲之声,如雷似涌,乌桓大军黑压压一片,冲杀而来。 袁绍的谋士们疑虑满腹,苦思一日一夜,仍算不出故意松卸戒备的北新城,是何用意,到底布下了何种阴谋陷阱,但粮草事急,已不得再撑,浩浩大军终于开拨了。 北新城南门外是广阔丘地,视野开阔,驻军有利,乌桓大军正是结营此处;北门护城河一衣带水,正是古易水。南门城头守备松懈,似空荡无人;北面城头却是人影密布,兵戈以待,乌桓军中谋士料定南城有诈,故而舍近求远,将大部兵力绕道取易水,涉河而来,袭击北门。 “报——!敌军大部朝北门进发,数近三万之众!” “报——!南门暂时安全,仅三四千人在城下搦战……” “报……” 探子们气喘吁吁,一个接一个,扑进中军帐,汇报军情。 帐中将领个个整装待发,甲胄鲜明,脸上一派肃然,眸子尽皆望向正中的祁寒。 “好!敌军果然入彀,往北门去了!”严纪大笑之余斜眼瞥了青年一眼。一切都在照祁寒计划的方向走着,没出半点差错,就不知他是否真能耐一举击溃乌桓大军? 祁寒长发披散,身穿一件黑鳞细甲,俯身地形图前。头上挽了个斜髻,束以发带,就这发髻,还是傍晚赵云看他长发散乱,不会梳理,动手给他挽的。 祁寒伸出双指点了点一个位置:“他们远道而来,本就没有战船,充其量只能从百姓那征用小船,必定是从河水最薄之处涉河上岸……喏,便是这里。照之前我安排好的,将所有战车开至此处,每乘间隔五十步,两头抱河,以半月为形,扩散冲击之力,河岸为其骨弦。” 闻言严纪浓眉一扬,忙朝身旁一人喝问:“祁司马之前安排的战车、长盾、杖棍、大弩、重锤、铁槊等物,可已一应备好?!” “将军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我方战车虽未够八十之数,但已按祁司马所画图样,命军士连日造出了简易兵车!” 严纪听了,大嘴一咧,笑得得意。他们幽州兵最不缺的就是体力和耐力,全军鼓动,这一昼夜的劳作,可半点没有耽搁! 祁寒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即刻去办。记住,每辆战车置八名士卒持杖、槊、长矛拒敌,尽选精锐之人;每乘战车后方置一百士兵接应,选射术弓马优良者,具大弩五十张。战车之上加设十八名士卒,选力厚雄壮者,在车前布下长盾,以护战车。” 祁寒所布设的“半月弧”阵仗,从力学角度讲,可以绝大程度冲散受力点的受力,抗冲击力一流;而车阵中的杖、槊、矛,以及后方大弩等杀器,杀伤力更是强悍;车内士卒背水为阵,强盾当关,又有“陷之死地而后生”之效。 帐中的将领虽无长才,却也都不是愚笨之人,看祁寒布下这样精巧可怖的杀阵,皆是一凛。 个个心中暗想:“忙活这两天,一直以为这凭空而降的郡司马,是个无能奸巧之徒。各色乱七八糟的歪门点子,层出不穷,害得众人整日劳累不能休息,如今看来,却只怕是自己错得大了!” 诸将看向祁寒的眼中,不自觉就流露几分仰慕之色来。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第八章、十八般指挥若定,取小道计付赵云 ** “北门的步兵、车兵、弩兵都布好了,咱们幽州乃是骑兵见长,自然也不能落了锋锐。骑兵我布在最后一环,却月之阵后方,乌桓军但有突围攻城者,就地格杀;有茫然逃窜者,自可追击歼灭。” 祁寒直起身来,眼神格外明亮清澈,“此外,我方战船虽然少,却也能稍济其事。这数十艘破旧的斗舰艨艟,足可控制左右水道,潜伏两岸之侧,使乌桓军无法绕远弃路自别的水域登岸,并且,一旦战事有失,船上兵卒便可接应阵中之军。” 严纪早就把祁寒的这些吩咐记得滚瓜烂熟,此刻见诸将默然敬服,对他之计更无半分怀疑。祁寒朝他点点头,严纪当即下令:“南城、北城安排已经妥当,诸将各自领了令牌去吧!我亲自到北门河畔督战,祁司马,你留在中军帐,随时指挥变化!” 祁寒自是欣然应允,他可不太想亲自上阵杀敌。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北新城这次迎敌,事无巨细,全是他在安排指挥。虽然指挥真正的战斗对男人来说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但敌强我弱,说没有压力也是不可能的。这一天下来,不仅城中士兵挖工事、备兵戈,挥汗如雨,他自己也感觉累得身轻体乏,心脏突突的乱跳。 从一开始,祁寒就没有分配赵云任务,他耐着性子跟在他身边等了一天一夜,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行色匆忙,只有他无所事事。等到这会儿,大家都领了令牌走了,帐中只剩他和祁寒二人,骤然安静了下去。赵云看祁寒坐在案前垂首扶额,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他压抑了一整天的郁闷,终于忍不住皱了眉头。 虽然以前也是这样,很多时候都忘记分配他任务,但这一次,赵云心里的不舒服却实实堆积了起来。 谁知,不等他心头阴云拢上,耳中却突然传来“哈”的一声轻笑。 赵云纳罕抬头,正对上祁寒促狭的双眼。 他眼睛下面一片乌黑,劳神劳身的,脸颊似乎也瘦了一圈儿。 祁寒朝他招手,“阿云。”过来,有好事儿给你。 阿云? 这什么奇怪称呼。赵云挑眉,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祁寒憋着笑,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掌心躺了一枚令牌。 “哈哈,吓唬你的!”祁寒笑得前仰后合,不由又攥紧了那枚令,赵云皱眉盯着他修长泛白的指骨,似乎不知是在忧心令牌硌到他的手指,还是他把令牌捏坏,“你可是我新晋的郡都尉,这么惊心动魄的大战,本公子第一次指挥的战役,怎么可能没你的份儿?” 赵云眉毛还是皱着,一本正经地握起他的右手,一根一根掰开那手指。 然后从善如流地从祁寒泛红的掌心拿起黄木令牌,上面尚有余温。 “我一直在想,祁寒连最细枝末节的地方都安排得妥当,却似乎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地方。”赵云并不傻。相反,他还很聪明。 祁寒的布置,非常完美,正是这份完美,让所有人都高看他。但赵云心细,会去思考别的一些东西,自然也就发现了这一点。 “哦?子龙居然看出来了……”祁寒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小心思在赵云清泓般通透的眼睛下无所遁形,“那你看出哪一环有缺失?” “粮草。”赵云笑了笑。 “bingo!”祁寒两眼冒光,重重拍在赵云肩上,“聪明!不愧是我们家赵云!” 赵云:“……”冰狗?这什么奇怪的说法,难道是在夸我? “如果粮草还在,就算这一役我们重创敌军,他们暂时退兵,仍可以卷土重来,毕竟在人数上,对方是我们的三四倍,而且都悍勇过人。”祁寒眯了眼睛,朝赵云笑得狡狯。 “……是要我去突袭他们的粮草辎重?”看着狐狸一样的某人,赵云将令牌握进银甲内。 “对!” 祁寒一开心,就凑到赵云耳边,窃窃叮嘱起来。 “原来你让军士们忙活了一天一夜挖的地道,竟是这般用处。”赵云一脸了然。本来还以为他让人自城门下方挖的通道,是为了战败脱逃之用,没想到,祁寒打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方方面面,果真是才能出众。 “哎,可惜乌桓屯粮的地方,只有我知道,”祁寒摇头叹息,“我还是得跟你跑一趟,亲自带人过去了。” 他初来之时,见北新城被围得铁桶一般,本来就想如果进不了城,就一把火烧了乌桓的粮草,趁着大混乱溜进城池,再往北边去找公孙瓒。 因此,他早摸清了乌桓军藏粮之地,命人打地道的时候,才能成功避开对方的营帐,抵达城外粮草屯营。 “先锋和运粮之将向来强悍,最不好取,那里比较危险,祁寒还是留在此处,我自去便可。”赵云看出了祁寒没经过什么阵仗,便想他留在城中。 “我怕你们找不到啊……难道,你觉得我上不了战场?”祁寒有点愣神。赵云居然不肯带他,难道是嫌弃他会拖后腿?董奉说他身体虽不瘦弱,但也不够强悍,有点养尊处优的意思,换句话说,在外人看起来有点白斩鸡。难道自己把赵云当成好兄弟,他竟然嫌弃自己? 祁寒越想越不对,嘴巴长得大大的,黑眼珠巴巴滴溜看着赵云,那模样有点像被遗弃的小动物。 “呃。” 赵云知他是误会了,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你的伤并未痊愈,累了这么久,要好好休息。放心,我定能找到他们的粮草。” 说完,不等祁寒回答,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门一动,他身上的白色披风卷起一阵冷风,消失在夜色里。祁寒愣愣看着违令而去的赵云,内心里一阵抓狂:“靠,老子上辈子好歹也是练过的!是世界冠军的!是有肌肉的!是身材很好很好的!哪里会有那么弱!那么弱!”啊啊啊,气死了,居然觉得我是个弱咖。 你是个弱咖…… 个弱咖…… 咖…… 加 力 ナ 丿 …… 脑海里魔咒般不断回旋这样一句话,仿佛为了映证赵云的话,祁寒的肋间蓦地一阵抽痛,疼得他趴回案前伏了起来。 妈的,老子现在还真就是个弱咖!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捉虫〕 第九章、得奇胜将军不归,屯粮处公子犯险 ** 却月阵大捷。 易水河畔,北城军以少胜多,血洗乌桓,打了个极漂亮的胜仗。 乌桓三万主力泰半折损,虽然都是精骑悍勇,但在渡河之初,就已注定了他们的败亡。 无人知晓,这阵型乃是后世军事天才刘裕,以两千步兵大破北魏三万精骑所创的奇阵。何况北新城,有八千人之众。 祁寒稳坐中军,耳听捷报连连,唇角弧度不由渐渐放大了。 本来他只是个局外人,初到三国,根本没立场参与到任何战斗之中,但却因为赵云的恩情羁绊,不得已小试牛刀,设计击退袁绍联军的乌桓部队。陡然尝到战争快意的男子,心中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激动雀跃。 “南门情况如何?” “南门搦战的数千敌军,已被我军诱入城门,此际被大火烧得哭爹喊娘,走投无路!”满脸烟土焦黑的士兵气喘吁吁,十分兴奋。 祁寒点头起身,眼神越发明亮起来。 他走至帐前,望向南边被火光映红的天际。 在那里,南城,他布下了油桶、火坑、火弩各式陷阱。隐隐听到嘈杂之声传来,似是那些身陷火舌中的敌人哭喊挣扎的声音。祁寒默了默,心知南门那数千乌桓精骑,彻底败了。 心情难掩激荡,却又不由得升起一丝不安——战争虽然刺激、兴奋、冲击人心,但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他仍有一丝不忍。 侧身又朝北方注视,泠泠夜风之中,仿佛吹来了易水河畔那种浓重的血腥之气。耳中听不见兵戈金铁的交鸣,他却知道,在那里,三万敌众此刻正已死伤泰半,剩下的只在做无谓的挣扎罢了。 “赵将军去了多久?” 东南方映红的天际,看不出那火光之中,是否夹杂着敌人粮车的火光。祁寒脑海中浮起一个白袍身影,皱眉问道。 “赵将军率人已去了约有七刻钟!”属下连忙回答。 竟然这么久了?祁寒心头一凛。 是赵云没有成功找到粮草,没能成功放火烧之,还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照理来说,这比预估的时间已经长了一刻钟,他理应回转才是。可到现在,他所率八百军士仍无消息传来……这两日以来,他仔细观察过赵云,对方办事谨慎,文武双修,胆略也极为出众,是个非常靠谱的将才。若无遭遇变故,他该是烧了粮草早早回营才对。 根据北城的消息,敌方大将尽在易水攻城,他才敢放心大胆只给赵云留了八百人,命他自地道而出奇袭粮车……难道说,对方还留了什么后手暗桩? 祁寒越想越觉不安,当即回身将披风拢在肩上,朝属下道:“备马,去南城!” 城南数千敌军落入火坑陷阱,被烧被擒几近全军覆没,城门外自是畅通无阻,再不必从地道离开,祁寒自领了一队人马出城,手持软鞭,用力抽打着□□青骢,急促向前。 出城后奔出二三里,祁寒嗅到了淡淡的烟火气息。比之南城中房屋坍塌,人仰马翻的焦糊臭味要好很多,但依旧刺鼻。他赶紧打马奔去,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赵云至少已经得手了。” 粮仓一去,乌桓军想短期内再集结进攻,就不现实了。北新城这一役,算是大功告成! 然而,前方火光燃燃,战意浓烈鼎沸,厮杀声更不绝耳,看起来,乌桓留驻屯粮地的守军的确不是软脚虾,而且人数众多,怨不得赵云久去不归。祁寒扶额,奇袭粮草之策虽然成功了,但却也让赵云众人陷入苦战,直至此刻,敌军仍在顽抗! 头一回目睹真刀真枪的战斗,鲜血浇灌大地,黑漆漆的天幕之下,繁星照耀世间生死更迭。前方的那一排排火影人影,似在夜色烟雾中混作一团,男儿们热血激荡的喊杀声,刀枪铿锵有力的撞击嗡鸣,马儿嘶吼,蹄声跌宕,像为祁寒心魂中注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 祁寒心神一震,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快速抽出腰间长剑,兜马长嘶,剑尖笔直朝前一指,清喝道:“乌桓大败,正在今日,将士们冲!” 身后五百军士,意气抖擞,齐声附和,声如雷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他一人身上! 来得匆忙,他身上只披了件素布披风,身前的黑鳞甲映着火光闪烁不定,两袖却甚是单薄,此刻夜风鼓荡,寒意入骨,越发显得他身形修拔。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啊是祁司马……” “我军援军到了!” 正自胶着浴血拼杀的士卒们精神大作,听闻身后人声蹄声如鼓,遥望到祁寒旗号,本已惫殆的气力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一时间杀的乌桓军措手不及。 祁寒心中一片热血沸腾,自兜了马往前狂冲,一双眼目四处逡巡,似乎在找寻什么人。 由于毫无临敌经验,马术也属下乘,他好几次都险被人绊落。提了缰绳左避右躲,摇摇晃晃,挥斥撞击间,越觉右手长剑沉重,费力异常。 不过片刻,夜风一吹,一阵激寒,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是汗出如浆,紧张得全身的布衫都湿透了。 凭着身法巧妙,祁寒咬牙好不容易砍翻了几个悍勇力大的乌桓人,脸上身上也溅满了血污,早不复之前的潇洒风度。正欲喘口气,抬袖抹汗,却听闻空中“呜”的一声破空嗡鸣,祁寒讶然回眸,但见一支黑黝黝的冷箭已至脑后! 这一瞬间,他只觉呼吸骤停,眼眸放大,心脏也没了节拍。 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际,一道银光从他黑玉般的瞳孔里划过,仿佛带着撕裂苍穹的力量,“咣”的一声,竟是凌空将那箭矢砸做两段!箭尖擦着祁寒的鼻头坠落,一柄九尺亮银长|枪此刻正稳稳当当斜插在他身旁,枪尖整个没入泥土之中,可见那力道有多么强大! 祁寒望着兀自颤动的几缕银色缨绦,犹然轻鸣的枪杆,一瞬愣怔。 原来,刚才那破空声,根本不是冷箭的声响,而是涯角枪极速飙射,飞来救他的声音。 “好险!”祁寒心头暗呼侥幸,抹了额上的汗水,抬起眼朝前方的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烟雾混沌之中,他隐约看到了那匹英骏的白马,以及马上峻拔的人。 “子龙!”原来你在这里! 欢呼声还未出口,祁寒自己给生生噎了回去。但见赵云因为掷了银枪救他,此刻手无寸兵,身险包围之中,刀光剑影里,已是险象环生。赵云本来以一敌众,轻松披靡,但此刻却只能来回躲闪,在狭小的包围圈中,狼狈逃避敌人的杀招。 祁寒心头一紧,连眼眶都跟着灼热起来,急得差点从马上摔将下去。 妈的,又被他救了! 现在这已经欠了这厮两条命了啊啊啊 而且现在赵云因为救自己竟遭遇了危险,怎么办,怎么办…… 祁寒这人越急越是冷静,眉头一蹙,目光瞥向身旁的银枪,暗忖,自己这副身体不够强健,不确定能将银枪掷出那么远,但与赵云对阵之人招数非常凶狠,已是千钧之危,他不得不试! 一念及此,祁寒从马上弓身俯下去拔地上的枪,身后几个乌桓兵赶将上来,手中刀光并作,朝他身上招呼过去。 祁寒长剑接了几回合,手臂震得生疼,他咬咬牙,不得不快速躲避敌方的攻击。 转眼功夫,已经左支右绌,危险万分。 乌桓骑兵何等骁勇,一兜马缰,两个人一左一右,弯刀映着寒光,以一个无法躲避的角度,狠狠朝祁寒背心砍落!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捉虫〕 第十章、闯入阵间颇支绌,龙战于野见血仇 …… 赵云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无奈却被高手缠住,无法施为,一双俊眸似欲喷火。 “祁寒——当心!”略带嘶哑的嗓音喝出,透出几分迫切的关心来。 ——跟他说了多少遍,他伤势未愈,体质不强,不能强行上阵,他怎能这般孩子气,不听人言?!赵云看着明晃晃的刀光像冰冷的雪花映照在那人身上脸上,心中没来由升起了一股焦灼的怒气。 赵云极少发怒,即便刚才在敌阵中一眼看到了杀亲仇人,他心中也只有烈烈恨意,并没有什么怒火。 偏偏却是祁寒,这个人轻易就拨动了他那点儿深藏的愠怒。 他救过这个人的性命,这个人仿佛是个不通世事的公子哥儿,身无长物,却干冒乱世凶险,千里迢迢孤身北上前来寻他这个便宜恩人,扬言“要报恩”…… 后被严纪扣住,差点送命,他却又能想出诸多奇谋诡计,大破敌军;说他不通世务,他偏能智计百出,以少胜多,救城于危…… 尽管才两天两夜的短暂相处,赵云却能清晰地觉出,此人看自己的目光格外热切诚挚,仿佛不是第一次见面,又或者恩人那么简单。那种充满信任和依赖,混合复杂情绪的目光,在其他人眼中他还从未见到过。就好似祁寒在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他,仰慕他,又对他万分敬爱一样……而并不是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那么简单。 赵云心中虽深存了一份不解,却也着意接纳这位秉性单纯的兄弟。 这两日,祁寒在待人接物上的生疏,却刻意隐瞒装出的熟稔,眼中时时透出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兴奋,无不让赵云错觉他像是一只初生印随的雏鸟,自己的关照,倒像是变成了他的成鸟一般。 只不过,祁寒是个非常不听话的雏鸟罢了…… 自打他率军来到的那一刻,赵云就看见他了。 月色皎皎迷离,幽昏火光之下,那人远立马上,身形修长,眉目窈然。 周遭兵士们看他的目光,好似看天神一般,崇拜极了。唯有赵云心境不同,在看到祁寒的那一刻,心中升起了大大的担心。是以,他不错眼地看顾着祁寒的情况,导致自己这边眼看将胜的战斗又胶着了几分。 左右胡人一声叱喝,雪白的刀光往祁寒背上斩落,眼见他无可躲避,势必要死要伤,赵云失了银枪,又被几名敌将掣肘牵制,无法突围过去,不由忧急如焚。 孰料,千钧一发之际,祁寒猛地一缩身子,腰肢一扭,仰身朝后脑袋贴在了马臀之上,竟是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堪堪避过了那凶险绝伦的双刀! 但下一秒,几名乌桓人的刀又至! 祁寒见躲不开了,索性弃了马儿,滚落在地。甫一着地,身后的青骢马已被乌桓人分了尸,腥臭的鲜血溅得他满头满脸,几欲作呕。 祁寒强忍着恶心,提了一口气在胸腔里,飞快从地上拔出银枪,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前奔出几步,身后的死马阻了阻敌人的追击,他得以跑出一小段空路,但乌桓弓手仍不打算放过他,“嗖嗖”箭翎之声不歇,他跑过的地方,都射插上了密麻的箭矢。 此时北新城军士们涌了上来,勉强为他挡住了追击。 这点时间,祁寒已跑出了几丈距离,提起手中沉重的银枪,觑见赵云躲避之时得的空子,赶紧使出平生力气,奋勇投掷过去。 “子龙接枪!”祁寒胳膊都抡圆了,顾不得牵扯肋骨伤处,刚投出枪去,便痛得面目扭曲。 赵云本就可以轻易突围,只可惜枪不在手,不得不顾及敌人的兵刃,这才无法脱出。听到祁寒叫声,斜瞥见银枪破空而来,他稍一纵马,那玉雪龙似有灵性,长声嘶鸣,前蹄倏然腾起,竟是跳起了丈余越过敌将头顶,赵云猿臂轻舒,眨眼已将枪杆握在掌心。 长缨在手,便可屠龙! 赵云心中一稳,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斜枪指向前方敌将,冷声喝到:“高奂,今日便为我父母兄弟纳命!” 长喝声中,手中银枪亮如皑雪,矫若游龙,挟风带雷呼啸而去。 那一头祁寒已被赶到的士兵保护起来,虽然因伤痛面色苍白,灰头土脸,但仍强打了精神看向这边战况。 赵云周围的虾兵蟹将多如牛毛自不必说,之前拖住他的,主要是三员敌将。 两员将领是少数民族打扮,后方大小两面旌旗,各书大字“鲜于”、“齐”;另一人却是汉人面孔,生得雄健威武,方颌细眼,眼中精光潜藏,背后竖旗,上书一字“高”。 只见赵云手持涯角,如困龙得脱,一身气力尽数融于那杆银枪之上,光芒挥洒快意无伦,如大浪淘沙,如急雨飞瀑,朝那三员将领狂荡而去。当中,他着意刺杀之人,正是那汉人武将。 “那是何人?”听赵云唤他高奂,祁寒心中疑窦。 他的佩剑早不知道落在了何处,只将右手捂住胸下,问身旁军士。 军士不知他问的哪个,只好一一就答:“高个的乌桓将领乃是鲜于辅,另一人是齐周;那个武艺高强正跟赵将军相杀的,是袁绍派来的大将,高览!” 高览?!河北四庭柱之一,袁绍的大将?跟张郃一样牛哄哄的高手? 祁寒瞪大了吃惊的双眸,暗想,探子并未探出高览在此守卫粮草,屯仓之地又皆是精兵,怪不得赵云虽成功放火,却无法带着一众军士快速脱身。 回眼看向拆解得密不透风的几人,祁寒看到了赵云眼中深沉的恨意。 他称高览为高奂,还要报仇…… 祁寒心中不解,但见赵云跟那三人的打斗,以一敌三,兀自大占上风,心中也松了松。暗道,即便是河北四庭柱又如何,还加上乌桓的高手鲜于辅,仍奈何不了子龙,看来很快便可取胜了。 果然不出二十合,高览败迹大显,危象环生。乌桓双将鲜于辅和齐周,虽然不是赵云的主要目标,却还是吃不住他旁敲侧击,全身都挂满了伤。 “将军且慢!你说我高览杀了你亲人,这其中可有误会?” 高览自知不敌赵云,又迟迟不见主力部队回援,心中早已凉透。不曾想这场本该必胜的战役,却落败在小小的北新城。为求自保,他几次想抽身逃离,无奈赵云枪风如雷,罩得密不透风,一副要嚼他骨头饮他血的模样,根本逃不出去。 在祁寒等人到来之前,高览早发现赵云对自己的恨意,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来回奔蹿,总躲在将士之后,才侥幸没被银枪挑落,拖延了这么多的时间。 见他开口辩驳,赵云唇畔一缕冷笑,面沉如水,双眸通红,凛然望向他:“还记得常山郡赵家庄吗?” 仿佛一记炸雷响在耳中,高览的眼神剧变,一直紧绷的脸仿佛从中裂开了。他慌乱抬刀挡了一枪,颤声道,“你……你是那个……你居然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救兄弟鞠义回击,追讎寇君子共乘 ~~ 赵云冷哼一声不答,眼睛却散发出嗜血冷光。 高览心神剧震,慌乱下左肩被赵云一枪|刺穿,深深的血窟窿汩汩冒血,他却似浑不知疼痛,脑中嗡然一片,只一个声音在大叫着:“善恶有报!善恶有报!那孩子竟还活着,竟还能认出我来!他叫什么?为何眼神如魔似鬼,他武艺强悍如斯生平仅见,莫非却不是人,而是恶鬼投生!此子武艺天下罕有却屈居公孙瓒帐下埋名隐姓,难道竟是专等我前来送死?!” 高览也不想想,他自己改名换姓投在了袁绍旗下,除了几个知情人,赵云又从何能得知。什么为了杀他潜在公孙帐下之类的臆想,更是他高看自己了。 正自胡思乱想,但听“啊”的一声大叫,副将齐周已被赵云一枪挑落,撞下马死了。 赵云双眸深沉,涌动着无穷恨意,似乎已不想拖延下去,掌中一枪威猛胜过一枪,招招朝高览、鲜于辅要害而去! 高览脖子上中了一击,划出一道深口,鲜血迸流,只差一丝,便能要了他命。冷汗早已涔涔湿透衣襟,眼前的青年枪法精纯,步步紧逼,威不可当……高览料想自己绝无幸运,心中暗叹一声:“罢罢!昔作孽不可活,今竟叫我命丧于此!” 正欲抛刀于地,引颈待戮,互听东边一声熟悉的大喝:“贼子大胆,敢伤我四哥!” 粗狂的声音甚大,如同霹雳雷奔,震得人耳膜生疼。祁寒见那边来了个凶猛汉子,短髭裘甲,手中长刀横扫好不威风,这次不待他询问,身旁属下已一边却敌一边介绍开来:“此人乃鞠义!袁绍手底爱将,武艺甚高,弓马娴熟,与四庭柱也不遑多让!” 祁寒却摸了摸下颔,嗤了一声,一脸好整以暇:“鞠义有甚了不起,能挡子龙一枪?”他知晓鞠义是乌桓军北门攻城的主将,此刻只带了数十军士落拓而来,自然是兵败垂成,成不了气候。 众人听了,看赵子龙威风凛凛,确实万夫不当之勇,连声称“是”,俱自大笑,更觉胜券在握豪气万丈。 而赵云对阵强强联手,这一仗算是把名头打响了。 那鞠义来得好快,手中长刀一翻,已自后背摸出精铁黑箭,人未至,箭先到,扬手朝着赵云激射而去。赵云弓腰斜身,长臂一绕,将那箭羽挽在手中,朝鞠义反射回去! 鞠义见赵云徒手接住自己重箭,已知此人难以对付,再听他反掷之声,犹如凤鸟疾呼,尖锐刺耳,便知这一箭力道刚猛,势不可挡。鞠义不敢硬接,提缰狼狈避过,反手又是连珠三箭,去解高览性命之危。 只这一晃神的功夫,赵云因接箭无暇顾及高览,对方已觑得空子拍马便走! 赵云返身要去追,但鞠义三箭又临,与此同时,鞠义本人与另一员乌桓武将也杀到了跟前。 “那是鲜于银,乌桓将领,比鲜于辅差那么一点点,也很厉害!”身旁小兵乖觉,自行介绍。 祁寒点点头,却没听进去,一双眼望向了一个方向——那里,负伤的高览正自策马狂奔…… 鞠义放箭阻了赵云,鲜于辅等人也看出赵云最想杀的人是高览,对旁人下手却没那么狠,一声唿哨,三人聚在一处,又挡了赵云的路。 “此人杀了子龙父母兄弟,怎可放他离开?”祁寒冷然想道,便即越众而出,拾起一枚铁剑,翻身上了一匹骏马,狠抽马臀,口中还大叫:“众人与我擒杀高览,死活不论,事后重赏!”军士们还未及反应,他自己已先夺路追去。 战况早已抵定,只是剿灭顽抗的敌众尚需时间,祁寒心中无忧战局,就一门心思去追高览,想着要帮赵云报仇。 鞠义虽然悍勇,毕竟与鲜于二人加起来,也不是赵云敌手。赵云本待三五回合解决了他们,再自去追高览,殊不料刚交上手,就听到了祁寒的呼喊声,他心头一震,急忙回头。 一瞥之间,却只看到了祁寒排开众人,纵马追去的背影,不由大惊。 再顾不得跟三将纠缠,赵云左手一抬,虚晃之间掌中涯角枪已挽起一个绝妙枪花,一个“凤点头”,越过挡在身前的鲜于银二人,直取鞠义面门! “着!” 赵云一声清叱,鞠义还不及回刀抵挡,那鬼神莫测的一击,已落在眉心! 这位河北大将登时如中雷击,呆滞在马上,一动不能动。赵云枪势未老,丝毫不给乌桓二将喘息之机,横枪一扫,拔带千钧之势,又朝他二人腰腹掠去! 一股血花随着银枪起处飚射而出,鲜于辅、鲜于银急急躲避,尽管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枪,胸前铠甲仍被划出一道裂痕,登时见血被染得殷红。与此同时,鞠义头上那丛飙射的血花,也溅得他们满头满脸。 “鞠义死了!” “鞠义狗贼死啦!” 北新军阵阵欢呼,声动山河。仍自抵抗的乌桓军士见赵云轻轻松松击杀了鞠义,一时间斗志更失,散的散跑的跑,更有投降者弃了兵器跪地求饶,此间胜负早已分明。 赵云朝几个副将略一嘱咐,便急匆匆促马朝祁寒高览二人的方向追去。 …… 等赵云赶到的时候,祁寒正呆站在夜风里,身旁一匹死马倒在血泊中,赵云一眼便认出是他所乘黄马,见状心头一跳——瞧这模样,祁寒竟是已经追上高览,与对方打过照面了! 马脖上那道刀痕深入骨肉,一刀毙命,足见高览为了逃命,是使了全力的。 但为何祁寒竟能无事?难道是高览一击不中被他躲过,见他马匹已失无法追赶,又恐自己追将上来,故而放过? 赵云心念电转,不由蹙了眉头。却见祁寒兀自呆立风中,茫茫然望向前方,眼中有些怔忪疑惑。 玉雪龙这两日已经跟祁寒厮混得很熟,经历过一场战斗,它还很兴奋,此刻停在他面前,便瞪了黑漆漆水杏状的大眼,伸舌去舔他的脸。祁寒被它扰乱思绪,这才恍然回神。 “可有哪里受伤?” 赵云兜起马缰,将热情的玉雪龙控回,目光上下逡巡打量祁寒,见他身形稳当不似有伤,却仍关心了一句。 “哦没有,我没受伤。”祁寒纳纳摇头,眼底却闪过一抹异色,随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急道,“哎呀!高览跑了,你还不快去追!” 两人的对话不过眨眼功夫,赵云当然没打算放过高览,只是将祁寒独留此地,他又委实放心不下,万一敌军追来,只怕他难以应对。思及此,便朝他伸出手去:“快上来。” 祁寒怔了怔:“作甚?” 口里虽然疑惑,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紧握住了赵云手掌。 旋即,他便觉身上一轻,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如腾云驾雾一般,被拉了上去! 感受到赵云有力的双臂环过自己拢在身前,两人挨得很近,祁寒不由瞪大了双眼,一动不敢动。那模样竟是比刚才更呆。好半晌,他才渐渐放松,而赵云这边,心无旁骛,早驱策着白马疾奔出去。 玉雪龙神骏异常非是凡品,祁寒只觉耳旁呼呼刮风,格外刺人,冷得面颊生疼,有些睁不开眼。他索性就真的闭了眼睛,一脸听天由命的斜靠在赵云身前。 感觉到他放松的姿态,赵云心中闪过一抹讶异,低头看了眼倚在自己怀中的某人,见他一派安然,正自阖目养神。倒好像随时能睡过去一般,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亲仇在身,正满心要追杀袁绍大将,他居然也能趁机钻空闭目休息,想想还真是有些……无心无肺。 赵云紧锁的眉头不自知地松了一些,却没有发现,正是祁寒那种恬淡安然的神情,那张单纯毫无机心与防范的面容,稍稍抚平了他心中那股戾气。整夜一直紧绷到刺痛的神经竟尔松懈了几分。 “驾!”赵云一喝,朝着祁寒刚才所指的方向,催马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捉虫〕 第十二章、暮野顾银枪哀凉,画中人素笔温心 * 两人一马追出很远,怎奈旷野低垂,野外岔道实多,玉雪龙脚程虽快,但辨不清高览逃走的方向,仍是追之不及。 住了马,赵云持枪四顾,眼神渐渐冰凉下去。 祁寒察觉到后方传来的悲凉之意,从打盹中醒来,回头扫了赵云一眼,见他双眸微红,隐隐蕴着水光,那双向来沉稳自持的眼里有了一种化不开的阴郁。 他可是赵子龙……怎么可能会哭? 若非难过悲愤到了极点,他怎会露出这样孤伶伤痛的神色? 祁寒心中莫名一恸,突然有点心疼这个男人。不由抬了手抚上赵云略显清癯的面容,放柔了声音:“子龙别哭。相信我,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手刃高览。” 温热修长的指尖,滑过面容时带有一些痒意。赵云侧了脸,避开他安慰的手,快速敛起眼中的情绪,默然不语。 “喂是真的,你真会杀了高览的!你不信我?”祁寒急急喊道。他记得历史上高览死于荆州,杀他之人正是赵云。 被他的喊声惊扰了思绪,赵云终于低眸朝身前的人看去,他没有错失祁寒眼中深切的关心与坚定。 “我相信你的话。”赵云叹了口气,仰头朝浩渺夜空看去,但见漫天星子浸溺月色里,细草微风,一派静谧美好。玉雪龙停了脚步,正自稍息啃草,偶尔打一个响鼻,甩甩尾巴。这一刻,若是没有胸中哀仇与乱世峥嵘,或许,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 “我信你。祁寒的话向来精准。”仿佛是为了加强这个信念,赵云又重复了一遍。这两日祁寒如何指挥布署,赵云都看在眼里,他说自己不久即可杀了高览,赵云自然是相信,但他却勾起一抹苦笑,“只可惜……高览不过是那人走狗而已。他是凶手,但最大的凶手,却另有其人。那人身居高位,为豪杰拥护,云要报此仇,却是千难万难。” 祁寒一听愣住,问道:“谁是你最大的敌人,难道是高览的老大袁绍?” “不。”赵云收回目光,清冷冷地落在他身上,摇头道,“我最大的仇人是曹操。” ** 乌桓粮草被烧,鞠义战死,高览奔逃,鲜于二将伤重被擒。这一夜,乌桓军死伤两万余人,数千人被俘,易水河面被鲜血染得绯红,此役北新城以寡敌众,名动四方,真是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赵祁二人率军连夜赶回北新城,清点战场安抚百姓又是一番劳碌不提。众人直忙活到次日正午,方才得空一歇。 祁寒拖着倦惫的身体回到房中,一头便栽在榻上,紧捂着抽痛的右肋,困倦异常,连手指头都不愿再动一下。 赵云端了饮食回来,见他蜷成一团,呼吸沉绵,竟似已经睡着了。眼皮底下两抹黑青,面色发白,即便是在睡眠之中,双眉仍紧皱着,看样子伤处疼得不轻。 “起来吃过东西再睡。” 同样困倦的赵云把饭食摆在案几上,走过去推了推祁寒。后者“唔”了一声便恼恼地往被子里钻,却被赵云握着胳膊提了起来。 “啊啊,疼疼疼。” 祁寒抗议似的哀叫了几声,最终知晓拗不过赵云,只得起身食不甘味地嚼起了糙米饭,每吃一口,脑袋就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好不容易吃完饭想要闷头大睡了,赵云竟又从屉里摸出那药瓶来。不顾祁寒撇嘴乱叫,不由分说地解开了他的衣带,朝右肋处上药。 起初还闭眼皱眉扭个不停的祁寒,突觉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一凉,慌张之下正欲把衣服拉下来,却觉赵云些微粗砺的手指剜了一层药膏涂将过来,登时一股冰凉丝丝沁入右肋,之前的闷痛立刻减轻了不少,祁寒紧皱的眉目便即舒缓开了,连唇角也抿起了笑容。 “多谢子龙……” 祁寒困得连眼睛都没睁,任由赵云帮自己把衣服扯上,又搭了被子盖好,一转眼又睡死过去。 赵云看了看四仰八叉占据了整张床榻的人,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反身擦净手上药膏,拿起案头的兵书,细看起来,面容祥和。仿佛之前在战场上滔天沸腾的恨意,从不曾出现在他眼中一般。温润安和的气息,静静包围着这个年轻的将领,也许,他一直在用最宽仁强大的意念,藏尽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仇痛。 “真不知他怎么修炼得这么好的……没见过这样的人……” 睡梦中的祁寒嘟哝了一句,翻了个身又安静了。赵云讶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却想,这是梦到谁了,是谁修炼得那么好,他的朋友么? 听着祁寒绵长的呼吸声,赵云心神渐松,一股倦意袭来,他也放下了书卷,伏桌支颔眠了过去。 …… 这一觉直睡到夜半,北新城人困马乏,傍晚时分的点将操练都免了,二人在房中睡觉错过了饭点,赵云是饿醒的。 赵云睁眼,竟发觉房中点了油灯。 他觉察自己仍保持着支颔而眠的动作,右臂甚是酸软,正欲甩手起身活动一番,却被一声急促打断:“先别动!” 赵云一下清醒了,这才发现祁寒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坐在案几一头,手里拿了根细炭条,在纸上奋笔疾书什么。赵云心头纳闷,却听了他的招呼,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幽光之下,满室昏黄。但见灯火映在祁寒脸上,说不出的柔和认真。他时不时抬起头来,扫视赵云形貌,手上的炭笔却毫不停歇,“簌簌”在纸上涂抹开去。 赵云莞尔:“闹些什么?” 祁寒咧嘴一笑,一脸神秘。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他将炭笔往桌上一搁,笑嘻嘻走上前来。 拿纸张往赵云眼前一晃:“看!像不像!”见赵云松了左臂,正自揉捏,便狗腿地站到他身后,帮忙按摩起来。 赵云讶异地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描绘,尽是震惊。 灯火昏暗,他仍能辨出那幅图的精妙。祁寒画的乃是在案头睡觉的自己。虽阖着眼睛,但气质卓绝,眉如远山,五官俊秀,就连鬓边的几根发丝亦都清晰可见。 “祁寒,我竟不知你有此能耐!”赵云眼中盛满惊喜,回头正对上祁寒笑眯眯的亮眼,似乎正等待被夸奖。赵云由衷赞叹,“你这画得……竟比铜镜更为清楚真切!” 这个时代的镜子一例都是铜面,还需有钱人才能拥有。虽有磨镜药,可让铜镜照人毫发毕现,但终究是色泽不纯,不够真实明晰。赵云身为男子,虽姿颜瑰伟,却不常照镜打量容貌,此刻陡然见到祁寒所画的自己,只觉画中人物栩栩如生,纹理可辨,可说是巧夺天工。最难得的,他居然画出了赵云心中对自己的那种气质判断。 “这个叫素描,”见赵云惊喜震动,祁寒心情大好,感觉这一个多小时的描绘没有白费,他抻了抻微酸的胳膊,“业余时间我挺喜欢绘画的,素描、国画、速写……” “素描。”赵云点头暗自记住,眼睛却落在画上一瞬不移,最终瞄到落款那枚小小的花纹“寒”字,心念微动,小心翼翼将画纸叠起收入了随身布囊之内。 祁寒见他珍重,便觉开心,揉了肚子嘀咕:“醒时见你睡着了,我知道你累不敢吵你,又饿得睡不着觉,想起白日赏赐的东西里有些纸张,就拿来画着玩分散注意力。” 赵云瞥他肚子一眼,点头:“我也饿了。但飨时已过,不如……” “我不要吃干粮了!”祁寒大惊,想起伙房那种粗砺难咽的糙饼便没了胃口,连声抗议。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捉虫〕 第十三章、郊外有伴自野趣,前情血案更隐忧 * 赵云微怔,看了眼祁寒发白的脸色,心下不忍,暗笑道:“那就不给你吃干粮。”说完,径自从墙上取了弓箭。 祁寒大喜:“子龙可是要去打猎?我也去。” 马厩里,玉雪龙突然警醒过来,见两道黑影蹿入,它吓了一跳正欲嘶鸣,却闻到了主人气味,因此只瞪大了乌亮的眼睛蹬蹬蹄子,任由赵云取了出来。祁寒自从旁边赶了一匹温顺的马骑着。 “我这马性子很烈,马厩的小兵和马匹都被它踢咬过,偏偏不咬你。” 二人并辔前行望城郊奔去,赵云看了眼身下不停往祁寒那边凑的玉雪龙,终于感慨了一声。 “它可能觉得我跟你一样帅,故而亲近。”祁寒笑了,伸手去摸玉雪龙银白的鬃毛,感觉触手舒适,又揉了几把。 “帅?”赵云不解。 祁寒长发被夜风卷起,望着旷野无垠,浩渺朗月,只觉心胸开阔振奋,侧眸朝赵云朗声笑道:“帅,就是美啊,漂亮啊!” 美啊,漂亮。赵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就看了祁寒一眼,然后快速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一路上祁寒心情甚好话也多,赵云也随时附和几句,二人来到南城一片树林中。不知道是赵云打猎经验丰富还是怎地,很快便收获了一大串的野物。 赵云在清溪旁生了火堆,把几只雉鸟去毛架烤,祁寒饿得急了,望着地上的鸟毛都眼冒绿光,快流出哈喇子来。这会儿他也顾不得说话了,只蹲在火堆前方,不停吞咽口水。 赵云看他模样,暗暗好笑,只加紧把鸟肉分成小块串在细枝上,从火上来回翻烤。 祁寒看出赵云烤肉的技术很高,以前可能经常干这事。他翻转的速度角度都非常专业,以确保各个方位都均匀熟透。不一会儿,一阵焦香扑鼻,那种纯天然的烤肉香气溢满四周,令人把持不住。 祁寒迫不及待朝赵云身旁靠去,眼瞳里映着火光闪亮:“子龙,可以了吧,可以吃了。” “再烤烤。”赵云指了指中间的厚肉。祁寒的脑袋登时耷拉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眼睛继续冒光。 终于,当赵云把几根细枝递来,祁寒已是迫不及待,一手拿了水囊,一手烤肉,大嚼狂啖,毫无吃相。赵云看着他似好几天没吃饭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这种模样,他倒记不起祁寒平日优雅吃饭的姿态了,反倒觉得这样的他更为真实亲切。 却不知祁寒这人好面子,当着外人吃饭那肯定是温文有礼的,但私底下却也甚为豪放。此刻腹中饥饿,又头一回吃到赵云亲手烤炙的美味,自然顾不得细嚼慢咽。 祁寒边赞好吃,边表达自己的美好愿景 ——希望赵云以后多打些野味来吃。想想今晚不过片刻,就收获了十多只飞禽,他们吃不完,还能带回去赠与他人。孰料赵云却说,今晚能猎到这些,只因乌桓粮仓的大火,惊扰夜鸟,它们绕着烟火在天上盘飞一夜,不敢落地,是以轻易捕捉。北新城周围多是平原丘山,想顿顿吃到野味,很不现实。 祁寒听不进这些因果,含糊地“唔唔”点头,继续大快朵颐。只是过不一会儿,又继续要求赵云以后常常带他打猎。赵云拿他无法,只得笑着应允。 彼时,河畔水光潋滟,月色皎然,静谧安和。 周遭寒气虽凉,却有火堆送热,二人相伴相依吃得无比畅快。趁着夜风,身旁传送来祁寒清越絮语的声音,赵云心中那抹高览走脱的阴郁,也似随风慢慢飘散去了。 …… 一晃五日过去,在赵云督促之下,祁寒早晚按时涂药,有时还能得赵云按摩筋骨,那日肋间扯裂的内伤渐又有了复原的迹象。 北新城诸人把祁寒奉为高士,自然尽力善待。易京的公孙瓒听闻战果亦是大喜,连升严纪三级,厚俸嘉赏自不必说。赵云枪挑鞠义,大败高览,名声在外,自然也被大肆奖励。 祁寒的空头官职落到了实处,一次性得了许多金银财物稀罕物品。与赵云同时分到两进宅院,但他已习惯跟赵云一处,两人便一同搬到赵云府上作伴。祁寒自己的房舍,便散与了南城房屋被烧毁的百姓。好在赵云的卧房够大,里头置了双榻屏风,正可供二人休息。 这日祁寒站在城墙上,望向无边天际,又长吁短叹起来。 这一战他原本是为身在公孙帐下的赵云而打,为的是报答他救命之恩。却没想屯粮地遇险,对方又救了他一次,而且,若非赵云投枪相救他说不定还能杀了高览报仇。祁寒每次一想到这个,就莫名心虚,深觉自己拖了赵云后腿。 昨夜子时赵云朝西南方烧了好些纸钱,当夜就醉了酒。 营中众人从未见过他喝醉,祁寒扶了他回去,从酒话里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整件事的真相。 原来昨夜是他父母祭日。 十多年前赵云的家在常山真定府赵家庄,家中本颇有家资,称得上富庶乡绅。 某天夜里,一伙自称商旅行客的兖州人,前来落脚借宿,这些行客不是旁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曹操与其手下。赵父颇具美酒肴肉热情款待,却不料给曹操瞧到了赵云嫂子…… 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曹操酒醉强辱云嫂,后又杀赵云父母兄弟,共奴婢下人二十七口,只赵云长兄游历在外免于遇难……当时这件灭门惨案在真定府传说一时,乡民感叹赵公仁厚却遭毒手之余,对这件案子也一直迷惑,却无人知晓凶手到底是谁。 赵云为家中幼子其时年幼,夜半被惨况惊醒,仗着天生血性使木棍去打那一干强人,不幸却被高览等人掼入枯井昏死,后被路过的董奉救起(咦好像混进了什么老妖怪之类的东西……)。自此他血仇在身,念兹在兹。牢牢记住的那一干仇人,便是主犯曹操、夏侯等人,以及当时名为高奂的高览。 念及赵云家的惨案,祁寒一阵恻然。 若是旁人事迹,他可能还当故事来听,不过唏嘘感叹几句。偏偏受害者是赵云。一想到他那双沉静清亮的眼睛,祁寒就觉得心头震动,深觉上天残忍。当年那么幼小的孩子,偏让他背负那么凄惨的身世。 “看来,那高览是曹操的卧底……一直潜伏在袁绍那里,竟成了他的河北四庭柱。” 祁寒心头冷笑,转念又想,不管什么四庭柱五庭柱,自作孽不可活,反正过不了多久此人便会伏诛赵云之手。 不经意间想起高览,祁寒脑中便浮现他的脸来,蓦然间,他快意的笑容一滞,记起了那晚的情形——— 那晚高览明明可以杀了自己,却在砍死马匹之后突然住手。尔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见鬼一般盯着自己,口中喊了一声“公子……怎会是你”,紧跟着,祁寒清楚地看到高览唇角绽开了一抹欣喜的笑容…… 靠高览脸上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杀意不是愤慨而是笑容是笑容啊! 祁寒登时被那笑容惊呆了。不知所措。 直至见高览扑来似要捉他,他才一个激灵,从那怪异的笑容中醒来,提剑便刺。高览见状惊讶的面上写满了失望,却似不愿伤他,竟收了长刀拍马走了…… 这几日过得平安喜乐,犹似天下太平。祁寒早忘了这一茬。只是午夜梦回之际,总迷迷糊糊记起乌桓粮仓之战,心底总盘旋着一种莫名的担忧。 可真要让他说清楚那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现在一想,竟是跟高览那诡异的笑容有关。 “他唤我公子,莫非我竟是袁绍细作……”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捉虫〕 第十四章、暗自疑不明身份,相见欢独恼使君 * “高览唤我公子,莫非我竟是袁绍那头的细作……”被指派在曹军之中,混迹宛城? 祁寒想着越觉心乱如麻,不由抱住了头。 “怎么了祁寒,头疼?”赵云从城墙一头走来,正听见他嘟哝什么“我竟是袁绍细作”,心头吃了大惊,脸上却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祁寒摇头:“没有没有,我不吃药。” 很跳跃的一个回答。 祁寒心中想的是,一旦承认头疼,赵云必会去帮他找药,这儿的药又苦又酸,在董奉那已经领教够了。况且他心中打定的主意是,不再接受赵云的照顾!虽然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每天都做违愿之事。 “没事便好。”赵云笑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我听你在说什么袁绍细作?”看向少年的目光,带上了半分揣度和犹疑,不似平时温和亲近。 可若是细作,又怎会帮公孙家打下这么一个大胜仗? 赵云心中不解,暗忖着莫非此乃袁绍借刀杀人之计,又或许袁绍与乌桓的联盟已经暗中破裂?毕竟祁寒来的时间也确实过于凑巧了。 祁寒却不知他心中已转了好几个弯儿,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身份。” 赵云大惊:“你的身份真有问题?”他没料到祁寒竟会坦言无遮,直言不讳。心头好似炸过一道惊雷闪电,有些吃不消。 若祁寒真有问题,不该是千方遮掩万般粉饰?又为何会对自己这般坦承? 祁寒对上赵云错愕忧急的目光,见他好像受了欺骗一样可怜,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哈哈大笑:“……子龙真以为我是细作?” 笑声里前仰后合,脚下一晃,竟险从城头跌落。 赵云被他夸张的动作吓了一跳,额头生起一层薄汗,赶忙扶住了他。 见他如此开怀,又毫无阴私之态,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清亮:“原来祁寒在与我打趣。” 祁寒笑着勾了赵云肩膀:“子龙且放心,就算我真是奸细,也绝不敢负你之义!” 赵云听了,刚松的眉头又复皱起:“别开这般玩笑。我最瞧不上那作奸弄假之人。” 言下之意,竟是就痛恨别人骗他。 祁寒听了,连忙正色笑道:“子龙安心,我不是那号人。”心里想着,退一万步讲,就算这身体的原主真是袁绍派在曹营的细作,此刻自己也早已离开曹营,再说了,那人做的事又不是他本人意愿。 赵云听了他的话,眉目舒展,两人误会消释,并肩朝城墙下走去。 * 一连数日,城中战事初歇,风波平靖。只在房舍被烧毁的难民安置上有些麻烦,府城诸人皆是面有喜色,精神昂扬。 打完了仗,祁寒也没能闲下来,日日跟着军士们去校场操练。上一世打磨锤炼身体落下一身伤病,现下这副体格又不够强健且受过致命重伤,实在经不起太多折腾。祁寒心知不能锻炼得太过,但身处乱世之中,不定哪天就能遇上凶险,至少还需有自保之力。 是以,当赵云提出让他练武,他一口就应承下来。 每日早晨吃过饭,祁寒便到校场练习弓马射术,搏击砍架。仗着以前的根基,赵云又时时来指点,自然是名师出高徒。他悟性好,身体灵活协调性能更是一流,不出十日便小有所成。虽然力量仍嫌不足,但技巧和招式补拙之下,俨然已能跻身高手之列。 从一开始,一个大力的小兵都能摔他一跤,到现在,可以单身游斗三四伍长而不落下风,祁寒对于自己的训练成果表示满意。 只是他无论怎么锻炼,毫无赘肉的身体也不见雄浑。肌肉修长匀称,一层薄薄的甲胄之下,袍袖宽荡,更形瘦削挺拔,如此弱态反招来军士们怪异的眼神和玩笑。祁寒并不很介意这些外在的东西,每次听了只是笑笑。 这日,他练过马术,渐渐适应了无鞍无蹬仅凭腰力腿力御马的套路,兴之所至,便驰马绕了校场几周,又与众人拆招射箭好一番折腾,出了身大汗。吃过午饭便回府中,吩咐下人烧水沐浴。 祁寒本来不是个勤快人,只可惜前世今生,老天都好像跟他开玩笑,总在他头上悬了刀子,不许他犯懒抽打他向前。以前是教练和国家荣誉,现在则是保命跟乱世峥嵘,总是变着方打磨他那点惰性。 “老子命真苦。”祁寒撇了撇嘴。 吐完槽窸窸窣窣脱了衣服,将轻甲衣袍尽挂在身侧屏风上,这才起身钻进了浴桶。 一边揉着酸软的肩膀,一边唉声叹气地想着这些日子的经历。 “祁寒有未用过晌饭……” 话音未落,赵云已从外头兴冲冲闯了进来。正对上起身拿澡豆的祁寒,登时如中雷击,呆立门口。 “子龙挺高兴?有什么好事。”感受到他的视线,祁寒不觉有他,好整以暇的捏了澡丸,半身钻回水里,把那清香柔软的丸子往上身揉搓起来。 抬头复朝赵云看去,却见他怔怔盯着自己,不错眼睛。 “喂非礼勿视啊将军。”祁寒忍俊不禁,调侃地扬了眉,朝对方开起了玩笑。 以前是他不习惯,现在怎么掉了个了? 赵云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但很快回过神来,竟真的别开了眼睛。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仍有些低沉,“祁寒,刘使君来了!” 掩不住话语中的欣喜之意。 “哗啦……” 手头上几颗澡丸子尽数跌进水里,溅起一番水珠。祁寒眼睛瞪得大大:“你说谁来?” “豫州刺史,刘备,刘使君。” 赵云眼中似有光热,提起名字已是一脸敬爱。祁寒一见之下,登觉得浑身生凉,原本暖热的浴桶似变得寒冷起来。 看赵云神色,刘备似乎已经成功“俘获”了这位年轻将领的心! 原来,历史大轴并未因他的到来改变多少。赵云仰慕明主,他的明主依旧是刘备,将来离了公孙瓒,他便是要跟着刘玄德打江山去的。 唉,只可惜刘备此人,并非明主啊…… 祁寒脑中飞速转动,不觉就有些呆样。他长眉紧锁着,眼睛从赵云热切的面上挪开,凝视水面,一动不动。 披散的黑发拢在他面颊上身上,滴滴答答淌着水,渐转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一想到赵云往后要跟着刘备颠沛流离,东奔西逃,为这个爱哭鼻子的便宜主公,挥洒他那一腔热血忠胆,不死无休。祁寒心中就觉堵了一口浊气,吞不下吐不出,不舒不快。 “可是有何不妥?”赵云看出了些端倪,下意识地上前几步,恐他着凉,便拿起屏架上的细葛巾,披在祁寒身上。 “没什么。”祁寒摇头,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恹恹的,好像打不起精神。 他总不能无缘无故对赵云说刘备的坏话吧?君子可欺之以方。那人既能哄得赵云信任有加,便不容诋毁。 赵云点头:“晌午陪他们用了饭,担心你等我未吃,就回来看看。” 祁寒点头,仍然神思不属。 来这里之后,各处战况与历史多有出入。也不知是他蝴蝶效应,还是本来这个世界就与他从书本上看到的不同。他已不太清楚现在的各方势力和格局。而现在,在他还没想好将来之事做好应对之前,三巨头之一的刘备竟突然来了北新城,见赵云欣喜,他心情自然好不起来。 便抬头看向对方,墨玉般的瞳仁映着水光:“那你现在怎不去相陪?” 赵云摇头:“无妨的,我稍后自会去找他们叙话,先帮你洗发。” 说着,拿起了另一块细葛巾,将祁寒长发拢起,轻搓着。这几次祁寒洗发都是他帮忙的,对方好像是个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儿,连一些最基本的都不会。 祁寒神思缥缈地“哦”了一声,任由赵云摆弄。眉心却是结了老大一个疙瘩舒展不开。 最后赵云帮祁寒简单束起湿发,手指每不小心碰到他光洁温热的脖颈,就赶紧撤回,像是被烫到一般。 终于帮他收拾妥当,赵云起身,如释重负般舒出一口气。 一边又不嫌费劲的叮嘱他水快凉了要赶紧洗完,指了粗席的方位便于他起来后磨身除垢,又将祁寒最喜欢的香草放在浴桶跟前,说是待他洗完,要用热水再泡一遍,方能彻底清洁。最后,还不厌其烦地告诫,记得洗完去太阳底下晾晒头发,届时要松开长发梳整理顺之类babababa…… 祁寒本就烦乱的思绪,终于被他体贴的一通嘱咐扰得更乱。 便一副微恼的样子,皱眉去推赵云,湿湿的手指在他白袍上印了两个巴掌:“好了好了,赶紧去陪你的刘使君吧。在这儿碍着,我没法洗澡了。” 赵云看了看祁寒有些泛白的脸色,隐觉不妥。 感觉出他的烦躁,又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拗他不过,只得起身离去。 望着赵云带风离去的背影,祁寒一拳重重击在水面上,眼中尽是郁悒的暗光,暗想:“不能让子龙追随刘备!”在他看来,赵云跟从刘备,绝对是明珠暗投。 于是澡也没心情泡了,胡乱擦洗几下,拭净水漬换好便服,便朝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度人心公子嗔怨,逐探子误作美人 * 午后阳光暖暖洒在身上,祁寒却感觉刺目,一切都不顺眼极了。 “刘备,刘备,爱才却不能惜才用才,此人假仁伪善,善络人心,外表怀柔仁德,实则心多忌刻,最可怕的是他不露于表,极尽伪装……此人心虽怀有天下,能力却不足以济世,用人不明且善为亲。及至荆州失守,他因私废公,不晓己能不知兵法,重义气而轻社稷,不顾群臣苦谏,强出举国之兵,将众人拼死打创的基业毁于一旦……” 一路沉吟,祁寒不觉已走到那夜烧烤的溪林边上,后来他跟赵云常来此地漫步。 “……即便抛开刘备的人品能力不讲,只论他后来是如何对待子龙,此人也绝不值得他苦心追随。” “赵云是一个真正想重振汉室的人,这个信念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很多人都曾经有忠君爱民之心,但后来都经不起利益诱惑,改变了初衷,譬如曹操。” “当年在京中为官的曹操也曾是忠良之人,有一颗匡扶汉室的心,为了刺杀董卓他甘愿舍身献刀自入死地。但后来随着手中权柄越发壮大,人心也渐渐变了。曹操的野心和欲望膨胀起来,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窃国奸相。而唯有赵云,这个人自始至终用心恒一,不曾改变……” 祁寒以手拄颏,思忖着史书上记载赵云的寥寥事迹,眉头深皱。 “他初投袁绍见其并无忠君救民之心,便转投公孙瓒;公孙瓒败亡后,他不投国贼曹操而宁愿屈身进山。待到投效刘备,刘备要称帝,他没有劝进;刘备要伐吴,他谏以名正言顺之师先伐窃国曹贼再图东吴;刘备在成都赐封良田房舍给诸将,一派开国皇帝的作法,赵云便劝曰‘国贼未灭,未可求安’,且不说赵云跟曹操的私怨,他这一系列的行为,已经表明此人是将兴复汉室、铲除国贼作为头等大事,尽是忠汉爱国之心。这就是刘备虽然跟他表面亲近,却并不将赵云引为心腹的原因。因为刘备本身就只是把兴汉忠君充作幌子,心里打得全是自己独大的主意。赵云是朗朗君子,自然成不了窃窃小人的心腹,这也是他不被刘备重用的原因之一。” 祁寒沉思着走入林中,周围虽一派草木清气,他却觉有些郁躁难当。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子龙的出身。” “他家在常山应该也算望族,但却是有钱无势的白身,这就导致了赵云在蜀汉的地位不高。刘备自立汉中王上表献帝册封,第一位是平西将军都亭侯马超,往下是诸葛亮、关羽、张飞、法正、李严等,凭何马超能列第一?就是因为人家出身世家望族,祖上有伏波将军马援,父亲马腾官至西凉太守平西将军,簪缨名门,必须第一;其后几人门第各有高低,最次的黄忠,跟随韩玄时也升到了裨将军的。而赵云就被排到了“等”之下的“一百二十人”中……待刘备称帝,赵云干脆从晋封之列除了名。人说关张赵马黄,蜀中五虎上将,其实赵云的品级永远比他们低。关张马黄为三品大将军时,赵云为五品翊军将军(杂牌将军);刘备称帝,关黄已故,张飞就升到车骑将军西乡侯,马超也升为骠骑将军封了侯,两人都是一品。赵云依旧原职……” 祁寒冷笑一声,闷闷摇头。 “等到刘禅即位,他才得以升了个四品征南将军。当时张飞马超已去世多年了。赵云死后的追谥,从诸葛亮到关羽、马超、张飞,到庞统、黄忠,惟独没有赵云。直到蜀汉灭亡之前三年,才因为‘外议云宜谥’这才追谥他为‘顺平侯’。” “外议云宜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外界舆论都看不过眼了觉得赵云应该被敕封,迫于舆论压力,蜀汉才给了子龙一个谥号! “柔贤慈惠为顺,执事有班曰平,顺平、顺平,自此一来,赵云一生征战的功绩就被抹杀了。只可笑那刘备当初白手起家,被人笑作贩履织席之徒,也曾经有英雄不问出身的豪态,到后来权位到手,便如此相薄子龙,岂不正是欺子龙孤身一人身世单薄无所倚靠,只能寄身他篱下么!” 祁寒越想越恼,越思刘备为人,越觉赵云一生不值,为他抱屈。 “可惜这样一个假仁假义之辈,却被子龙视若神明。长坂坡上他出生入死七进七出救回阿斗,刘备将孩子往地上一摔,从此换得子龙热泪忠誓——云肝脑涂地亦不能报也!”自那以后,为了刘备他就更加奋不顾身了。 祁寒心中愤懑,蓦地拔出腰间佩剑,往身前松树斩去。一下一下……好似都敲在刘备自私伪善的脸上。 …… 待他发泄了个痛快,倚树而坐抬袖抹向额际,这才发觉自己又出了身细汗。 悲剧,家中上好的澡豆已经不多了。 祁寒把思绪拉回了现实。 说起来,他还挺满意北新城给自己的待遇。刚才那一套浴具行头,就很不错。汉朝贵胄十分讲究,因为长发难以收拾,故而格外看重洗沐之事。譬如洗澡用的浴桶、屏风、粗细葛巾、糙柔席面都是好几样,及至香草澡豆,皆是之前赏赐的上品。平日里,赵云粗放节俭,出了汗只往冰凉凉的溪流河水里一跳,就能拾掇得清爽干净。倒是祁寒,天生的讲究人,不会游泳还嫌水冷,三天两头就要热水沐浴,倒把各色赐物都用上了。 说不得,回去市上得买些粗劣的澡豆来用了。 这样想着,祁寒正要收剑还鞘,目光动处,却瞥到斫开的松树上有些乳胶状的树脂。他心念一动,正要上前动作,便在这时忽觉心神一震,似有一股窥探的视线从林中射来,正自紧盯着他! “谁在那儿!”祁寒一喝,快步追了过去。 这一次他非常确定自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自林边一闪而过! 终于耐不住了?祁寒心头冷笑。 原本还只是怀疑,此番终于可以确定——这几日他一直感觉被人监视是真的。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打量自己,那感觉如同芒刺在背十分不适。可惜那窥探者非常小心,从来没被他抓过现行。 很快,祁寒这几天的强度训练得到了验收。他脚步很快,身形灵动地在乱林中挪移。似乎已经听到前方那人狼狈逃蹿的脚步声…… “贼子休逃!”持剑砍断荆棘,祁寒略一判断方向,抄了一条小路往那人逃奔的方向追去。乌沉沉不透日光的的林子渐渐明亮起来,再度听到了水声,看来已追至林子边缘,那条玉带般的小溪正流经前方。 眼见就快追上了,对方的脚步声也更加明晰起来。祁寒心觉刺激之余,多了几分紧张,不由握紧手中剑支,脚步却毫不停歇。 孰料,就在这时,前方的脚步声陡然变成了蹄声。 祁寒一怔,旋即想到了什么。 “该死的!那人居然在溪边留了马匹!”暗咒一声,他也跟着冲出了林子,可举目望去时却已是空无一人。 但见溪水淙淙,横亘前方的是起伏的丘坡,那人马速好快,短短功夫已绕过山坡不见了踪迹。 “到底是谁……”祁寒心中老大个问号,把可以怀疑的对象都想了一遍却不得要领。他蹙眉盯向溪水,心无头绪。这些日子老是心神不定,好像从那天见过高览之后,就一直有种不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正朝他缓缓涌来一般。 呆立一瞬,他摇头正要沿溪流折返。这条路他与赵云常走,非常熟悉。不料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刚才消失的蹄声! 讶然回眸,祁寒手中紧握铁剑,莫名紧张的情绪,让他手心蹿出一层细汗。 蹄声转过山角,露出峥嵘。 马背上的身影与之前匆匆一瞥的影子对上了号,果然高大英武。 那一人一马横冲而来,气势惊人。 “居然还敢折返。是不打算隐藏,要擒我还是杀我灭口?”祁寒一凛,却并未有几分恐惧。他仗剑立在水畔小径,睨着斜冲渐近之人。 “快闪开,休要挡路!”马上之人遥遥眺见有人挡在路中,手持兵刃,立时大喝。孰料,他话音落下,那人岳峙渊停仍是岿然不动,竟似聋瞎一般。 重重的马蹄敲击在心,祁寒心跳很快,背脊上也出了汗。“射人先射马,需让那人落地,才有胜算!” 练了这些天,祁寒颇有些自知之明,那人骑马占据太多优势,不可力敌。但若令他与自己步下打斗,就算敌人魁梧力大,祁寒也有信心与之灵活相抗。步下战斗,他是不会轻易输的。 因此,听到那人雷霆暴喝,他只是站定不动。心中早打好主意,待那人马到,一剑削它马蹄,尔后从旁一滚,待那人落马再与之缠斗。 然而—— 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那人见祁寒不移脚步,实在避无可避,竟在距他丈余之地猛然收缰。 “咴——!” 一声长嘶,那匹马嚼子中本就有些白沫,此刻更是吃不住主人陡然刹车的力道,竟然颓然倒地,摔了出去! 祁寒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那匹马会摔倒,更没料到那丈许长的马身,会朝自己飞快横冲过来,一时间惊得面无血色。他想要抽身逃离,但马儿来得太快,无论往左往右都被撞。 他只得挪步加速后退,试图躲避这场飞来横祸。 “哗啦”声响祁寒跌入了水中。 此处的溪水深沉,较为湍急,流面二三丈,对不会游泳的旱鸭子来说,陡然落水无疑晴天霹雳。前世的祁寒对水有深切的恐惧,一直坚持不学游泳,此刻呛水灌得他难受,他才后悔起来。 “妈的,就是被那马撞死压死,也比淹死了强!”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祁寒但觉眼鼻喉肺都在刺痛,他扑腾手脚企图从水中钻出,却只是呛入更多水而已。 赵云呢,他怎地不来救我。 脑中刚翻出这样的念头,一只大手已经拽住了他的腕子。紧接着一股大力上提,清新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祁寒还未上岸,已经忍不住巨咳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身前的大汉声音洪亮,似乎还带着几分尴尬之意。祁寒被他有力的双臂架住,自知不会再落水,但听到这话,紧皱的眉目倏然睁开,怒视着他问:“你在胡说什么?” 正要发作,目光触及此人面貌之后,竟尔怔住。 但见身前之人绿锦战袍面色陈红,脸上润泽似有光,凤眼蚕眉,相貌威武端正,最具有代表意义的……是他颔下那一部长髯。此刻正打湿了飘浮在水上,好不诡异。 “……你是关羽?” 祁寒一口凉气倒抽,瞪大了眼睛。 那人愣了愣,似乎还在想其他的东西,陡然被他叫出名字,不由凤眼一眯,尽敛精光:“你竟知道某?”他关羽的名头还没响亮那种程度吧!此女好像有点问题啊。 祁寒想了想,这会儿关羽好像确实还未曾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 见对方眼中尽是怀疑之色,他勾唇一笑:“将军是刘使君手底数一数二的猛将,素被称为‘万人敌’,便是妇孺小儿也知威名何况我辈。” 关羽一听,登时消了戒备,而且面有得色。 其实祁寒这话却并非奉迎,而是实情。 当时的关羽虽然还没有威震华夏,但各大势力都已知道了这么个人,跟张飞一样,在老百姓当中也颇有名气。 适才见他背光快马驰来,长髯飘飞,祁寒因直视日光看不真切,还以为那飞舞的胡髯是异族幍服上的某种襟条,误把他认作了敌人。此刻知晓是关羽,祁寒料定此人心高气傲,绝不会为偷窥之事,更何况他刚才还古里古怪叫自己一声——“姑娘”,竟是连性别都没搞清楚。想到这儿,他抬眸望了一眼岸边那匹倒地不起的坐骑,脸上倒有几分羞赧歉意。 却没想,关羽把他这羞愧的表情会错了意。 粗犷威风的汉子眸光闪烁,别开了头去,脸上似乎更红了几分:“姑娘放心……某绝无非分之想。” 挽着祁寒的粗臂却莫名颤了颤。 祁寒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咆哮而过。 “什么意思?”不由斜挑了眉毛,“你把老子当成女人?”瞎了你的狗眼! 关羽听了吃惊,这才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他染水后越形精致的面容,又偷瞄了一眼他斜开的领口。 还真是风光大好。 锁骨若隐若现,几缕黑发贴在雪白的皮肤上,濡湿滴水,让人更觉……诱惑!关羽心中无厘头冒出两字,老脸唰地飞红。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水中见国色风光,岸头斗刀剑锋芒 * 幸而关羽面色枣红,祁寒只觉此人目光闪烁,倒没看出别的来,不然只怕在水里就打起来了。 关羽虽是正人君子,心中纳罕,却仍摇头拗道:“姑娘,你墨发如缎,细腰绝色,怎会不是女子。”他活了三十七年,没见过这样的男人,若这般人才还是个男子,那要天底下的女子怎活?关羽深觉不信。 前番见祁寒傲立路中,持剑峭立,长发飞扬,风姿卓绝。虽衣着中性朴素,但全身上下难掩光华,犹胜望门世子,关羽心中便认定此人是个女扮男装的莽撞小姐,见马匹奔来,吓得不知躲闪只傻傻握剑以对,不愿伤他才临时勒马。 见他被迫落水,只好又拉了一把。 此刻两人相隔极近,但见祁寒肌肤如玉,眉峰入鬓,目若秋波,虽少了几分女子情态,却有绝色光华。及至嗅到他身上清冽幽香,关羽越发坐实了自己的看法。却不知祁寒本身气息幽清,又刚用过澡豆香草,自会如此。 听了这番“溢美”之词,祁寒的脸都气白了。 他又不是没照过镜子,这张脸五官秀挺,放现代就是个摩登美男,但绝不至于被人说成女人。漂亮是过了一点,身形也的确鹤抱螳环肌腰清癯,但看人最重要看气质好不好!关羽这厮少见多怪,铁定是眼瘸了! 他怒横一眼关羽,联想起他的义兄刘备,继而又想到这兄弟三人是来“拐”赵云的,愈加怒上眉山。 于是下一秒,他气巍巍扯开自己衣襟,豁然露出前胸。不顾关羽讶异慌乱的眼神,强行掰过他脸来,吼道:“你他妈的自己看,老子是女人吗?女人有这么平的?” 关羽盯紧他说话时微微耸动的喉结,莫名咽了口唾沫。 怎么感觉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关羽骨子里很是迂腐守旧,似乎被抓狂的少年震到,一双丹凤眼也睁得大大的,此刻一瞬不眨盯看祁寒敞开的衣襟里面,福至心灵脑袋里冒出这么两句。 唉这是怎么了! 关羽内心是崩溃的。 平日跟军士们赤膊相戏乃是常事,男人之间袒胸露背更属寻常,何况此子的体征已证实了他是男人,但为何自己仍觉尴尬难堪!倒好像再多看一眼,便是亵渎冒犯了,无奈却有点挪不开眼睛…… 就在祁寒被他的目光看得阵阵恶寒,欲挥拳相向的时候,“嗡”的一声轻鸣,一道劲急寒光破空而来,竟是急奔关羽头颅射去。 是祁寒落在岸边的剑。 他似有所感地回眸,正对上赵云莫名冷沉的眼睛。 “子龙!”祁寒露出了笑容,却发现赵云面色铁青,眼睛瞥向一眼自己斜敞的胸襟。 这厢关羽终于松开了扶持祁寒的手,一把将他推出后借势后游,堪堪避过了那柄凌空飞来的铁剑。 被关羽一推之力送到岸边,但失了固力,祁寒眼见便要吃水,却见赵云蹲下身子半跪岸边,朝自己伸出了右手—— 他身旁洁白的披风委在地上,沾染了些许泥土和溪水。 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亮亮看着祁寒,莫名的温柔背后,又有些关切责备,还似乎涌动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 赵云抿着唇,并未说话。 但伸出的手却准确握住了祁寒的。 祁寒自打呛水肺里就一直在疼,不过是强撑精力与关羽斗嘴,此刻陡然见到赵云,记起刚才溺水时的感觉,竟升起一种生死重逢之感。又见他半跪在地温柔和煦的姿势,只觉像极了西方的骑士对公主伸出绅士的手臂……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某人意识里似乎混进了什么诡异的东西……)。 乱挥的手腕被握住,他反握住赵云的手掌,但觉他十指微凉,掌心温热。 哗啦一声被拉出水面,湿漉漉的身体便撞进赵云臂弯里,祁寒还不及站稳,眼前白影一花,肩头已经盖上了赵云的披袍。 他伸手摸摸鼻子,忍不住笑容,“就当洗了个澡,哪用得着穿袍子,子龙拿回去!”说着抬手要将披风还回,却不妨触到赵云冷冽的眼神,一怔之下,对方已经快速在他脖颈下打了个扣,挡住了他脖下风光。 “你们在水里干嘛?” 赵云深深看了祁寒一眼,斜眸睨向水中的关羽,嗓音冷沉似有不悦。 祁寒还不及回答,关羽的声音已经传来:“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子龙。”语气竟也是分外不善。 祁寒讶异回头,只见关羽那双丹凤眼已眯成一条细缝般,盯紧了赵云面露不虞之色,从水里游上了岸。 哇靠,这俩人语气冰冷,好似有莫大的怨隙啊! 祁寒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这关羽竟与子龙不合?!”想到这种可能性,脑中登时热血奔涌,瞬间兴奋起来!若是这二人不合,那刘备岂不是…… 关羽瞥了眼将祁寒揽在臂弯中的赵云,心里对这人的不满突然直线上升。 他一向知晓大哥喜欢此人看重此人,一心想拉拢至麾下。从前他也见过赵云几次,颇有些欣赏对方。但刚才赵云掷剑一击,力道之雄浑霸道,摆明是要弄死自己。关羽向来骄矜自傲,最受不得闲气,一想到这赵云竟敢威胁到自己性命,心中仅存的那点好感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当是哪里来的登徒,原是却是关云长。” 赵云毫不容忍,竟尔冷哼一声回呛过去。 祁寒激动了! 哇,哇,子龙也有发作的时候,关羽你完了! 心中无数擂鼓小人儿齐齐呐喊,巴不得二人脸皮撕得越破越好!祁寒一双黑瞳冒着精光,看大戏一般滴溜乱转,一会儿转向赵云一会儿转向关羽,恨不得两人立刻跳脚互骂,最好是心生嫌隙永不和解。 “你胡说什么?”祁寒思维诡异,没抓住赵云话里的重心,关羽可听出了十足的不对味来,一把抄起地上的青龙偃月刀,怒指喝道:“匹夫敢找死来?” 大哥一直夸赞赵云年少英雄无双无对,以前听着没觉有甚,今日想起那些话来却是反感到极点,今日倒要试试这厮几斤几两! 赵云没带银枪也没骑马,本就是追踪祁寒林中脚步跟来的,此刻见关羽横刀怒目相向,面上却殊无惧色,冷笑道:“谁人找死,犹未可知。” 说罢,一把将祁寒拽至身后,竟“噹”的一声从腰间拔出随身佩剑,便要迎上去! 祁寒如中雷击。 激动万分的心情如同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妈的这搞的什么飞机?子龙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难道他们真要相杀? 刚才还想着看二人撕破脸吵闹,此刻见到赵云出鞘的剑刃,祁寒才微感恐慌——赵关二人身周流动的杀气有如实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待要出手去抓赵云袍角将他劝回,却见对面的关羽细眼一睁,满目杀机四溢!下一秒,他长刀一扫,竟是直取赵云而来! 祁寒还不及反应,赵云手中佩剑一震,已浑然不惧迎击上去! “靠住手!快住手!” 祁寒跳脚大叫,但二人全不睬他,于是乎,这当世两大英武绝伦的高手就此乒乒乓乓厮杀起来。 日光之下,但见关羽绿袍绚烂,岿巍身形犹若青松冈山,端的是刀势如虹,力破天地;再看赵云细甲若雪,身姿矫健宛似出狱穹龙,越发显得俊逸挥洒,气吞河山。 剑锋偏击游走,惊鸿游龙;刀锋大起大落,裂阙霹雳。 祁寒狠狠摇头,将自己从二人精彩的打斗中脱出,望着赵云持剑激进的身影,渐觉手心滋汗,心跳如雷。 “喂关羽你兵器在手,子龙可没带枪,这般打斗甚不公平!”祁寒叫道。 关羽听了一愣,似是不愿占这便宜正要收刀,孰料赵云却一剑缠将上来,直取他面门,俊毅的眉目透着一股凛冽,冷哼道:“杀鸡焉用牛刀。” “靠!”祁寒心中咒骂一声。 “竖子逞能!”赵云此言一出,果见关羽眼底冷光迸射,提起长刀再度砍杀过去,开山断石般的力道十足,更无丝毫保留。 祁寒只得再朝赵云喊:“喂子龙我知你心慕刘使君,今日若杀伤他二弟,要如何交代,往后又怎生相处?” 赵云听了,眸光一闪,便要收剑。 却见关羽咬牙切齿地怒骂:“凭他这般不入流的末技,伤我毫发亦是不能!”喊罢刀势不衰,大开大合地斩来。 赵云听罢只是冷笑,悬臂提剑,又与之相持游斗在一起。 祁寒:“……” 心中默默想起一种神兽,连吐槽的能力也失去了。 这俩人不知有何仇隙,竟然各有执拗,看来是说不通了。 他悻悻然避开二人的攻击范围,走到那摔跌的马儿跟前,耷着脑袋检视它的伤势,一下一下地帮它梳理着鬃毛。 关羽彪悍,但这会毕竟在步下不是在马上,他高大体沉,游斗穿梭的能力却是有限;赵云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颇有点暴走的意思。他兵刃虽短十分吃亏,但仗着剑势绵密身形灵活,一时竟与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羽战了个平手。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捉虫〕 第十七章、负气时一般秋意,筵席上各自肚肠 * 瞥了几眼,见两人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赵云也没什么危险,祁寒紧绷的心神渐渐松了。又想起长坂坡那个开暴走状态人神莫近的赵云,见他跟关羽进入了相持阶段,谁也伤不着谁,就更不担心了。他挨着马儿,支颔看起戏来。 半晌,实在无聊。 “对对,子龙你刺他左肩啊。哎呀,忘记他的刀长了。咦,右腰那儿有个空档儿快刺!” 祁寒无聊,便在那儿乱喊。心说这会儿就是缺点瓜子什么的。 “削他胡子、削他胡子。”美髯公不是最怕胡须受损么呵呵呵呵。 “斩左腿!” “砍右臂!” 赵云:“……” 关羽:“……” 祁寒:“欸,二位怎么停下了?上半场休息暂停?”说完眼里噙了一抹笑,抬头去看天色,这俩人怕都打了小半个时辰了,终于知道累了是吧?他喊得也口干舌燥呢。 赵云轩了眉头,看向一脸风轻云淡无心无肺的某人,眼底终于蹿升起一丝暖意。心里头那股无名业火,似也发泄得差不多了。 关羽狐疑地瞪了一眼表情诡异的两人,收刀立地,心中怪怪的有点儿不是滋味。 “咳咳,关将军适才与你玩笑多有得罪了。你还是快去找刘使君吧。” 打完了架,与关羽互通了姓名,看他风尘仆仆,马儿又嚼着沫子,祁寒隐约猜到他是远道而来。 “祁公子所言甚是。”尽管关羽对赵云深自不满,但对祁寒却有点讨厌不起来,朝他点头一笑。 赵云帮祁寒正了正棉袍:“天气寒凉,先陪你回去换过湿衣。晚宴时再一同拜见刘使君吧。”说罢,回身朝关羽抱拳,“二将军,多有得罪,请了。” “请。”关羽冷冷点头,捋着濡湿的胡子一脸傲然。 直到两人背影远去,关羽才惊觉自己并不认路。伸出手想要招回他们,又觉二人相携而行的身影太过和谐美好,一时间竟不忍打扰……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两人已消失在树林边缘。 尔康手就这么摆在空中,最终收回去摸了摸自己鼻头。 “啊嚏——!” 关羽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环臂抱了湿黏的双肩……举目望向林中纷飞飘落的黄叶,只觉寒意浸透甲衣,心中竟升起一种莫名的萧瑟之感。如此看来,这北国的秋真正深浓了。 *** 晚宴时分,帐中掌灯,各级文武分列两头,案上摆满米酒炙肉,刘备自坐在严纪右方与之秉手而谈,眼底隐隐似有泪光。下手方右席依次便是关、张兄弟,左席则是赵云、祁寒、田范等一干人。 刘备此行是来借兵的。 早些时候袁术大军进击徐州,刘备率军迎战,两军在淮阴、盱眙相持。而袁术暗中使人买通小沛吕布,吕布趁刘备不在便夺取了下邳,进而入主徐州,顺道还掳走了刘备妻小。刘备闻讯急急回军,途中军队却涣散自溃,只得率领残部去取广陵,却不料又被袁术击败,仓皇逃往海西。 到得海西之时,刘备残部已只剩寥寥百十人,他震动悲伤之余,只好回转幽州,向同窗老上级公孙瓒求援。 这一路流离当真如同丧家之犬,东.突西窜,未得片刻喘息。关羽独自断后阻敌,刘备与张飞分为两头最终汇合一处,同到北新城。是以,祁寒才会遇到单骑而来的关二爷。 此刻他坐在赵云身旁,思虑着下午田范介绍的情况,手执青铜酒卮,斜目顾盼,看向坐首那人。 与书上描绘的夸张形态不同,现实中的刘备还是很英武飒爽的。身高中上,双耳宽厚招风,眉目宏雅,面如冠玉,唇若涂丹,自有一股草莽英雄未及的世家气质。祁寒认真盯了一回他的手,发现并无传说中那般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双手过膝,至少丫不是外星人嘛,咳咳。 见祁寒的目光一直游走在刘备身上,赵云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直觉得祁寒对刘备颇有抵触,只是不知为何,见他如此不错眼地盯着对方看,倒像是有几分兴趣似的。 正欲询问,却见刘备端了酒过来,一身谦和儒雅,躬身就望赵云一拜。 当然被赵云扶住了。 “子龙,备与你当日一别,本想拼得前程再来相请,不曾想今日、今日……”语声哽咽,竟是已泪流满面说不下去。祁寒心头嗤笑,仰头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抿了口酒。 刘备长长吸了口气,叹道:“苍天不仁,令徐州落入奸贼之手,那袁术狼子野心又将我逼到此等境地,备痛不欲生,实无面目与子龙相见……” 说完,拾袂而泣。 擦拭时袖口遮住面容,没人发现刘备眼中隐藏的光芒,正自祁寒身上一扫而过。 来了又来了,影帝演技再度爆发。祁寒心中恶寒,却只是端坐饮酒,全不起身相迎。 没办法,刘备官级虽高,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儿他这郡司马可没必要与他卑躬屈膝。 赵云听了,当然深为震动,双手扶着刘备摇摇欲坠的肘臂劝慰:“丈夫立世何惧挫折!使君雄才大略,心存黎庶,处处以仁义为先,此时困顿只是潜龙于渊,何愁无再起之时?” 刘备听了连声感叹“子龙知我”,涕泪交纵之态竟尔消了不少。这才回身跟祁寒打了招呼,说了一番仰慕祁司马神威退敌之类的场面话,见祁寒一直态度冷然只限于礼貌应答,刘备心知此人难缠,便不再搭理他,执了赵云的手往上座叙话去了。 这边关、张二人性情豪放慷慨,自也拿着酒盏与诸人对饮,只有祁寒正襟危坐,仿佛与周遭热闹毫无关系,身在无人之境一般。 赵云不自觉地便时时抬眸看他。 却见祁寒勾唇抿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只是把玩手中酒具,并不抬头。他心念微动,就想起身过去陪他说话免他孤寞,无奈却被刘备拖着,百般倾诉别来之事。 刘备左右逢源,与严纪、赵云叙话半天,终于切入正题。 大眼里含着几分悲情:“眼下备已是走投无门,特请严将军施以援手,助备讨贼!”说完起身,朝着严纪一揖到底。 严纪早被刘备洗脑半晌,就算刘备不提,他也得主动给对方一些人马草粮。北新城刚获大胜,严纪目光短浅沾沾自喜,被刘备一顿吹捧已将对方视若知己,何况刘备跟公孙瓒的关系摆在那里,他不给也说不过去。 严纪扶住刘备,哈哈大笑:“玄德有难,幽州军岂可坐视?我自当是……” 允诺兵马之事正要出口,忽见田范朝自己皱眉摇头,目光森然。 严纪不服旁人,唯独对田楷之弟田范信服。见他如此,无奈之下只得改了话音:“我自然愿意鼎力相助玄德,只是这兵马之事关乎幽州全局,还得与诸人商议再定。田掾史,你如何看待此事?”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诸人目光都落在田范身上。 但见这谋士不慌不忙起身,捋了捋唇上鼠须,朝刘备拱手:“我等皆知使君与主公有袍泽之谊,情深义重,今使君既开口借兵,我等安敢阻拗不从?” 刘备自知遭遇了一块绊脚大石,却只做不知,面无表情道:“如此便要多谢田掾史大义。” 田范却不上钩小眼溜光,嘿然一笑摇头,说出一番话来。 “使君亦知,我幽州之困早非一日之寒。袁绍贼心不死,纠集乌桓诸王、鲜卑杂胡、鲜于蛮部齐攻我主,今已被克上谷代郡数镇,我范阳郡也已危若累卵。刘使君其时坐镇徐州,忧患之余无暇来援也是常情,我等不敢有怨言。但此次北新城能侥幸大退乌桓,乃是军士殊死相抗之果,我军战力因此损失殆半,余者也无战心,就算借予使君,也无甚裨益之处。况那袁绍虎狼之人遭逢挫折,必更加虎视眈眈,只怕不日就要来犯,届时北新城若无防守之兵,定将沦于辽东铁骑之下,我等怎生对得起主公?” 严纪一听,眉头大皱,也起了犹疑之心,不大想借兵了。 田范所言虽有夸大,此役因祁寒之策,损失并不惨重,但北新城的战略意义太过重要,只怕袁绍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届时兵粮少缺,如何抵挡?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这几日严纪连夜饮酒作乐,以为天下大吉,此刻被田范一语点醒,只觉心生恐惧。 又想到刘玄德坐领徐州,北新城危殆之际,也未见他出兵援助一二,如今却来讨要粮草人马。严纪心中不喜,哼了一声将酒盏重重搁下。他却没有想到,当时徐州本就是倾危之壤,田范那样说只是故意找刘备的茬罢了。刘备这锅背得有点冤枉。 祁寒好整以暇坐在案前,端了酒卮又抿了口酒。黑玉般的瞳仁光华隐隐,看戏一般朝刘备瞥去。 暗想:“严纪既已动了小人之心,任你刘备唇舌鼓动,恐怕也休想再借到一兵一卒了。” 这样想着,唇角的浅笑便即加深。 赵云将他这表情看在眼里,眉头轻微一皱。 孰料刘备却并未作难,他稍一沉吟,竟扭头对张飞说:“三弟,将伯珪兄长的文书取出。” 此言一出,祁寒的手不禁一抖,洒出几滴酒水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执印信宴无好宴,震心魂情难为情 * “三弟,将伯珪兄长的文书取出。” 祁寒闻言,手中立时洒出几滴酒水来。 那一边的田范也是脸色微变:“有何文书?”心中已暗叫糟糕,没想到刘备居然还留了后手! 张飞气鼓鼓从怀里取出信件,豹眼圆瞪往严纪桌前一扔:“匹夫给你!敢违你主公之诺否!” 祁寒瞥了一眼那信,就算不看也大致猜到内容。 无非就是刘备早已派人往公孙瓒处借兵,求得了一纸承诺。但他却不在抵达北新之初便递交严纪,给他们准备和推诿的机会。而是选择在夜宴之上取出,当众要求严纪兑现公孙瓒的诺言。 如此一来,这严纪若是不允,便是悖逆主公,借兵之事变成定局了。 祁寒心头暗叹,公孙瓒真是痴妄傻人,幽州已是倾危之地还敢同意借兵,也不知刘备到底使了什么花言巧语骗得对方。同时也对刘备此人越发畏惧——即便身如丧家之犬,他犹能在逃亡之中安排好退路,谨小慎微,步步为营。而且选择的目标是严纪,好大喜功脑回路简单的严纪,以及他身后这座刚刚打完大胜仗的北新城。 被摆了这么一道,严纪若还不同意借兵,那就成了不仁不忠之辈,他刘玄德便可名正言顺取而代之。夜宴之下,流血五步,以刘关张三人之能,取严纪狗命犹如探囊取物。再加上他巧言令色,即便公孙瓒事后得知,最多也只会为严纪遗憾一小下,并不会真正怪罪走投无路的刘备——玄德为人可靠,帮自己顾守北新城乃好事一桩!胸肌大而无脑的公孙瓒会这样想。 利用公孙瓒的信任和帮助,将其善意的承诺,作为威胁严纪的资本,实属无耻。更何况,严纪对他一直是诚心相待…… 此人之阴鸷狡狯、自私自利,可见一斑! 可笑的是,刘关张三人还一脸不满看着严纪,仿佛对方让他们受了天大委屈……特别张飞,环眼瞪得溜圆,一口一个匹夫贼,以客胁主还能做出如此直率憨态,也是世所罕见了。 祁寒举眸望向坐上那面善儒雅之人,只觉掌心有汗,涔涔冷蹿。 用心险恶,思虑周全,怨不得他是枭雄,怨不得他能与曹魏东吴一竞缨锋! “不要与此人为敌……不可与之相抗……”心底有个声音大叫着,祁寒不由自主垂下头去,握紧酒器的手颤颤生抖。 适才一瞥之间,只见得刘备目光如泓,犹如静水一般。 他就坐在那里,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 好像自己的所有举动都没能逃过他的视线。 好像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已被他悉数掌握。 那双眼中波光宁谧,却像藏了鬼魔蛟龙一般暗涌,漩涡无底,令人畏惧。 祁寒觉得头皮发麻,被刘备的视线盯得心神恍惚。 他头一次对一个人感到这样害怕,头一次……想要逃避。 逃离刘备冷笑的眼神,逃离这权力斗争的中心,只因越靠近这些权力中心的人物,他便越觉得害怕。进而连身体也跟着微颤起来,宽大的长袍藏住了他的颤抖,却藏不住他那颗狂跳不已几欲从腔子里蹦出的心! 只想要拔身而起,冲出帐去,永远离开这里! 或许他太过聪敏,或许他比旁人更多看了一眼,多看透一些! 祁寒非常清楚,只要严纪下一句话说错,这里立刻就会变成屠宰场……他与田范、甚至其他的谋臣武将都可能被杀!而赵云,他并不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脑中似乎“轰”的一下炸开一道闪电,照亮了某个念头。 祁寒恍然间抬起头,双目有些失焦,茫茫然搜索着那个白袍身影。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 他终于知道,原来他真正的恐惧,并不来源于刘备,而是因为……赵云。 那夜战场上的时候,面对血腥惨状,他差点把肠胃呕吐出来; 但他从未害怕过死亡。 这一刻他蓦然明白了,他害怕的并不是被刘备所杀,他害怕的是,自己心中视若兄弟挚友的赵云,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杀死,而选择站在刘备身旁,对自己视若无睹;他更害怕自己百般筹谋疏远刘备,都是为赵云计,到最后赵云却误解自己,要与旁人一道,抹杀自己的心意。 适才那一刻,那种湮没头顶的恐惧,竟是因为被赵云背弃的猜想与暗示…… “不能喝就少喝点。醉了算谁的?”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宛若清泓,朗朗有力,又透着某种涤荡人心的力量。 赵云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像净水一样,能安抚人的心灵。 祁寒抬起头,失焦的瞳仁渐渐聚拢,最终锁定在身前白袍将军峻拔的身形上。一双墨玉般的眼瞳,泛起了酒醉般的微光。 终于,咧嘴一笑。 “醉了算你的。” 语落,那副轻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远山一般清泠峻峭。 赵云什么也没说坐回了他身侧,突然抬手揉乱他的头发。祁寒瘪嘴回头,却见赵云眼睛直视前方,脸上殊无表情。 不知在想什么。 “醉了有子龙背我回去。反正我有点儿那啥,路痴,你懂的。”祁寒心中有点暖融融的,那块横亘胸口冰凉的大石头松动了。他耳尖微红,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口不择言。 “好。” 孰料,赵云却吐出清晰的一字。尔后,他扭转头来,竟端起酒壶往祁寒酒卮里加满,“喝吧。今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祁寒揉了揉鼻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难道是睁太久了么? 下一秒,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修长洁白的手指握起卮子,仰头一饮而尽。饮酒太急,脸上登时呛起一缕酡红,连带着脖颈喉结处也泛起红色来。祁寒呼出口气,似乎觉得热了,将白衣襟口扯松,露出一片肌肤,接触到空气中的凉意,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待再睁开,那双眼睛如同狐凤般越发明亮,不知是否因为饮酒,盈盈然竟似浸着水光。 赵云定定看他动作,并不言语。 见酒没了,又再斟上。他自己却滴酒未沾。 两人交流不过转瞬之间,那一头严纪已经确认了公孙瓒书信,眉头皱了老大个疙瘩,眼中寒意森然,盯着面瘫般淡定自若的刘备。 “刘玄德,你既有主公书信,何不早早拿出?”严纪再笨也知自己受了他人摆弄。别人或许不知道刘备的算计,但他这日单独跟刘备呆了那么久,晌午至黄昏几乎片刻未离,此人竟都没有把这信件呈上,其用心委实阴诡。 刘备自然是一脸无辜:“三弟鲁莽无知,昨日得了信件一直自己收藏,今晚宴前才告知于我。自然不及呈与将军。” 听了这话,严纪脸色稍缓。仍盯着书信皱眉,似乎在想该怎么应对。 这厢祁寒挑眉看了赵云一眼,果然见对方听到刘备的解释之后,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祁寒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赵云摸不着头脑只好朝他耸耸眉头。 “罢了,先前算我多想。子龙他是绝不会背弃兄弟,眼睁睁看我被人杀死的。再说,单凭他的救命恩情待我之义,也该为了他尽力一搏,免他深陷彀中。即便对方是凶险如同虎豺的刘备,我也绝不容许他以方欺直,骗取子龙忠义。总有一天,能拆穿他伪善假面。” 祁寒心中暗自叹气,又执酒一饮而尽。 至此,已有酒意五分。 那头的严纪,也终在刘备三人的气势和威压之下,服了软:“既有主公文书在此,不敢不从。某便调命城中五千……” 正欲忍痛应允将城中兵马相借,忽见左席案前一人突兀而起,清声喝道:“且慢!” “祁寒有何话说?快快道来。”严纪灰霾的眼睛陡然亮起,像是见到救星。激动之下,连祁司马也不叫了,直接唤他姓名。 前方少年轩然而立,面色如常殊无惧色,严纪不由就想起了那日初见,他在庭下对答如流之情,进而又想起临战前夕他指挥退敌智计百出,心头倏然升起几分希冀和倚仗来。 是以,面对脸色不善的刘氏兄弟,他才敢鼓起勇气,冒险把这锅丢给祁寒去背。 此时,赵云已满上了第三卮酒。 祁寒垂眸看向他,笑道:“稍后再饮此杯。”说完,将酒杯往赵云掌中一推,跨步走至庭中。 他双手交叠身前,朝众人环顾一揖待再度站起,笔挺瘦削的身形拢在月白长袍之中,却未有羸弱之态,反如青峦孤峙,气度旷绝。 下一秒,祁寒朝严纪朗声笑道:“我受主公之命督领范阳北新城一应军务,严将军若要借兵与人,怎不与祁寒商议?祁寒虽人微言轻、才疏智陋,但好歹也是个郡司马。” 严纪一听,正要打个哈哈附和,还未开口对面席间骤然传来一声暴喝:“严纪也不敢说甚咸的淡的,偏你这白脸贼人要弄出些鸟儿来!以为俺没瞧见?便是你与那田范老儿使眉弄眼,百般破坏我大哥借兵!” 那声音如同雷鸣粗噶暴戾,甚至像夹杂了金铁交砺之声,令人耳膜生疼,心魂震慑。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捉虫〕 无一诺护卿身后,有微词借君降卒 * 暴喝声中,众人无不惊惧尽往席间看去。但见刘备身旁的黑脸汉子暴喝之余,已一刀将身前案板刴得稀碎,碟儿盏儿淋漓滚将下来狼藉一片。 祁寒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 啧,这声音,不练佛门狮子吼真是可惜。仅是大声怒喝,就震得人耳心子刺痛,怪不得传说夏侯杰在当阳是被他吼死的呢。 想罢,不以为然地斜眯了眼睛睨向张飞,唇边挂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 演,继续演你的莽夫。真是个不错的演员。 倘若真是粗野莽夫,又怎能发现我与田范的眼神交流?帐中人数不少,张飞却能心细至此,洞察隐秘,莫说寻常人等,就是一般的谋士也被比下去了! 张飞见他这般眼神,越发暴躁,瞪眼就持刀冲来:“今日便取尔性命!” 祁寒轻退了两步,抬手也扶在了腰间剑鞘上,却未动作。 无视张飞狠霸霸的叫嚣,他的目光凛然一瞥,射向黑汉身旁的刘备。果然,对方也正自打量自己。 之前他一直在躲避刘备的视线,不过是因为心中存了对赵云的顾虑;此刻担忧尽去心神笃定,哪里还会怕他注视。 对上少年清澈泰然的眼神,刘备眼中闪过一抹微讶。俩人眼神交汇不过一瞬之机,他已经伸手拉住了张飞。 祁寒眼中立刻就闪过一抹玩味的笑。 果然,刘备还是有些识人之能的。 但见刘备面带责备:“三弟不可鲁莽伤了祁司马!且听他说何言语。”若是话语不对,再杀不迟。 这后一句却是没说的。刘备脸上温和而笑,看向祁寒的目光有些探究和思索。在祁寒看来,那份温和的笑容却不啻蛇蝎。 这少年与方才畏惧自己的样子截然不同,判若两人……刘备眉头微皱。看似紧盯祁寒的眼神,其实更多落在他旁边另一人身上。 顺着刘备眼神瞥去,祁寒墨玉般的瞳仁跟着一亮—— 不知何时起,赵云竟已经无声无息站到了自己身旁。 祁寒心神微微一震,蓦地想起他之前那句别有深意的话——他说,“今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今夜,不管他想做什么怎么做,不管赵云心中还藏了多少疑惑,也不管祁寒的作法是否会伤及刘备的颜面和利益……赵云说出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表明了对自己最大的支持。 仅仅一句话而已,云淡风轻,没有承诺过保护,已让祁寒心中一悸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情。 这种温暖与妥帖,在从前那个平稳安然的世道里,他从来不曾体会过。向来活在瞩目的光辉之下,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极少朋友,也极少能有人走近他的生活,给予他这种震撼与感动。即便是将婚的女友,也不过是门当户对的一场铺排。跟他人生中所有的抉择一样,早就有了规划。 活了这两世,唯有赵云,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当他真正懂得了其中隐藏的意义,竟然是不计生死不计后果的保护与承诺时,内心登时掀起从未有过的狂澜。 这种突然揪紧了喉咙哽住无法发声,眼睛莫名胀涩的感觉,祁寒一点也不熟悉。 他非常清楚,自己此时的震颤与感动,统统来自身旁默默守护的那人。 唯有他,用那么真实的态度,打破了他对人际关系既有的认识,以这种泼剌剌毫无顾忌地守护与赤诚,打动了他。 此刻,赵云就像是一棵树,安静站在祁寒身旁,不言不语,却已镇住了对面暄腾的杀气。 看来,刘备阻下张飞,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了。祁寒强行压抑下心中那一抹复杂的情绪,唇角抿起一抹弧度看向对面。 刘备不动声色地乜了一眼赵云,见他的右手箕张虚扶剑鞘,指节上红中泛白,足见力道已沉沉灌满手掌。只需眨眼之机,此人便能拔出佩剑,为他身前的祁寒划荡开一片天地。 刘备的笑容更加温和了。 “大哥怎地拦我?这人好生嚣张。”张飞嘟哝几声,默默收回腰刀,脸上却仍自鼓气。 严纪赶紧打岔道:“祁司马所言极是,你督统军务,借兵之事理应与你商议,如此就请你来做主吧。” 明知对方是把架在脖子上的刀推给了自己,祁寒却不动声色,只以手支颏拄在鼻端,清咳一记朗声道:“徐州之危不可不解,我家主公既有心襄助玄德公,北新城自不敢怠慢,必定要派出兵力,助公御清小人,夺回城池。” 关张二人听了,脸色稍霁。唯有刘备暗暗皱眉。他知道,眼下对方说得越是娓娓动听,只怕后招越是难以应付。 果然,祁寒下一句就给出了但书:“但北新城式微,且刚历大战元气折损,城中所余军士含伤者不过六千余人。此役虽暂退乌桓,但袁绍夺城之心必定更坚,不日便要再犯。若将城中兵力悉数借予使君,届时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北新城又要如何抵挡?”不待刘备三人变色,祁寒度步摇头,又复叹息道,“这正是我等为难之处。若不借兵给使君,则使我主背负失义恶名,我辈自成背主小人;若借兵与使君,则北新城空虚必落于袁绍之手,到时我等丢失城池坏了主公大事罪责更大。” 刘备听了,脸上始终保持一成不变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全不达眼底罢了。 “这般那般,磨磨唧唧。祁姓小儿你何不直言意欲何为!”张飞烦躁,又吼了一声。 严纪的脸色也不大好,这不正是他现在忧心之处吗?借兵给刘备,丢了北新城回去自然讨不了好果子吃;可今天若不答应借兵给他,只怕立马就会血溅当场,更加讨不了好去。 想罢丧气地一捶大腿,朝祁寒忧心问道:“祁司马你向来足智多谋,定有解决之法,就请赶紧说出来吧!” 刘备闻言,面具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看向祁寒的眼睛微微一眯,寒光迸射。 心中所想跟严纪一般:“此子既敢出头,又如此泰然,必定早有了算计。” 果见祁寒朝严纪拱手称是,微微笑道:“城中军士不可妄动,但眼下祁寒倒有一权宜之计。此役下来,我方俘获了乌桓降兵五千余名,个个精悍勇猛能以一当十,今祁寒便做主将这五千人马借与使君!此外城中还有一千民众意欲投军效力,这一千人也借予玄德公。” 关羽听了,豁然站起,丹凤眼泠然注视着前方谈笑自若的青年,嘴唇翕动似欲反驳,却又生生默了下去。 这厢张飞早按捺不住了,提刀正要怒喝,却被刘备抬手止住:“祁司马此言差矣。乌桓乃异族之人,怎可供我驱策?还是派汉人军士与我罢。”词锋冷硬,并非请求更像是命令。 祁寒对他的强硬恍若未闻,只是朗笑:“此五千人马既肯归降,又怎会不供驱驰?使君且放心,祁寒不敢相欺。北新城不日之危乃是实情,这五千骁骑归降我等也是事实。祁寒此计不仅为使君谋,也有小小私心。试想,这批悍卒放在我处,待乌桓再度来袭之时,降兵见其族人攻来势必散乱军心,不说御敌只怕还会哗变生乱,他们对北新城来说可算是毫无用处;但相反,这些军士若到了使君手中,他们性本剽悍杀起袁术吕布的人来却绝不会手软,反会成为使君之猛悍助力。使君何等聪慧,必能体察祁寒用心良苦!” 田范眼珠冒光一转,连忙叫“好”扶案而起,大声道:“刘使君,祁司马此策甚妙,如此一来,既可保我北新城不灭,亦能帮你收复失地,又有何乐而不为呢?” 刘备皱了皱眉,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祁寒说得句句在理,他竟然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特别是他坦承有些为北新城谋划的私心,反让人觉得他的话真实可信。五千杂胡骑,一千新兵,其分量已经等同于北新城既有的兵力。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反对? 他却不知,乌桓降卒对同族之敌不能抵抗(来攻打北新城的,多是袁绍联军中的乌桓人马),放在北新城多一天只是多浪费一天的粮食,若非众人劝阻,严纪早就将之屠杀干净了;而那一千所谓的“新兵”,其实就是在南城战役中被烧毁房屋的难民,他们的安置早就成为问题,已沦为饥民。将这些烫手山芋转手刘备卖个人情,对祁寒来说,不仅完全不肉痛,反而大大减轻了负担。 这些情况,刘备当然不知道,但北新城众人却是心知肚明。各自都垂下头去,眼底滑过狡狯的暗笑。 刘备感觉帐中气氛有异,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被耍了。但他想不出个所以然,也想不到对自己有害之处。因此心中虽极度不爽,仍伪装得泪流满眶,很快就回复之前的作态。他行至祁寒、严纪等人跟前,纳首便要拜下,严纪赶紧起身扶住。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荐寿糜附耳私授,挽子龙企得推心 * 刘备哽咽道:“祁司马不负盛名果天人也!此法既能护全严将军之义,也免了刘备之不义啊!是备思虑欠周,未曾想过借走北新城兵马,会使城池落入敌手,进而威胁到伯珪兄长……若真如此,备便在千里之外,也必定痛心疾首,难安寝食,虽万死难消此罪尔!” 说到动情之处,拾袂而泣好不自责,演技之高看得严纪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以小人心度了君子之腹。 刘备擦了擦眼睛,话锋一转:“祁司马的法子甚好。只是这六千人远道行军,仍需不少粮草……” 祁寒当即道:“粮草之事,北新城实在帮不上什么,我等被乌桓围军日久,城中粮草几已耗尽,此刻尚在等候主公运粮过来呢。” 刘备眉头一皱:“这可怎生是好?” 祁寒早知道他不会如此轻易干休,必定是要人财两得才肯离开,因此只是轻笑:“咦,使君你怎忘了一人?” 见刘备面色迷糊,祁寒不待他问便续道,“君不见东海糜竺,财资亿万,富埒王侯!这点粮草辎重,自不在他之眼中。” 刘备一愣。 他当然识得糜竺。此人是徐州富商,家有良田千顷食客过万,端的富甲一方。只可惜钱再多也是人家的,前段时间自己为了收买人心在徐州树立良好形象,刻意疏远富绅望族,也没敢动他们的财帛。此番受难,就算那糜竺再有钱,自己又哪能碰得到片缕?何况东海至此八百里之遥,糜竺能帮得上什么? 刘备心中暗火,莫非这祁寒小儿竟敢当面唬弄我? 却听那清澈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使君若向糜竺求取粮饷,必定可成。但其中一事,却不便当众分说。使君,你且附耳过来。” 刘备还未动作,祁寒已主动往他大耳旁凑去,随即蚊蝇般的声音传入耳中:“使君你可还记得,那糜竺尚有一妹未曾婚配,立志要嫁当世英雄?” 刘备闻言,怔如雷亟,却像是被灌了一壶醍醐,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讶然回头,正对上祁寒含笑翘起的眼睛。 “使君便一封书信,何愁粮草不济?可命糜竺遣人暗中运送。一者可沿水路北上,从沂水发济水,再通漳河转入平南渠,北新城可以提供使君兵马三日之粮,助使君抵达漳河入口与粮草车队会合;二者我建议可走海路,一路平顺不费周折,且速度奇快。届时军队与粮草队伍可约在东莱齐会。如此安排,使君可还满意?” 祁寒话音一提,一口气说完这些,抿唇看着早已呆滞的刘备。 刘玄德看向祁寒的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只觉眼前少年光华灼灼,玉质华章,令人无法逼视。 他连水路海路都给他绸缪好了,并且言之有理,刘备沉吟一阵自知无法反驳,终于认同。求取糜竺妹妹的事情,他根本从未想过,但他却也知道,徐州当地刘使君三字风评甚好,有许多待字闺中都暗中钟意于他。隐约曾听孙乾提起过,那糜竺的妹妹曾经使人多番打听过自己,糜竺也曾有意交好多次上门,只是当时都被他刻意疏远了。若真如祁寒所说,他亲自书信一封求娶求援,必不至落空…… 只是,这祁寒因何就笃定自己能够成功求取糜竺妹妹获得资助?莫非,他真如传闻所说,有什么异禀天赋鬼蜮智能,可通隐秘未知之事…… 刘备望着前方玉立之人,杂思纷纭,明明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思绪却只有更乱。 而所有的念头几乎都围绕着眼前神秘的少年。这样厉害的一个人物啊,若能……刘备心中感叹,看他的眼神也渐渐更不一样起来。 “此法可行。备先代徐州百姓谢过祁司马大恩了。”刘备很快将眼神一收,又要拜下,祁寒淡笑着将他扶起。 刘关张三人安稳坐回了席间,祁寒和赵云也回去落了座,一时间,万事抵定,席间仿佛恢复了和谐。 刘备落座后,总觉得耳边有些痒痒,他下意识伸手去搔。蓦然想起那正是刚才祁寒吐气如兰,气息吹及之地,不由深深一怔。身侧的关羽看在眼里,眯了眯凤眼,愈加沉默。 严纪青着一张脸,扯起个勉强的笑容掩饰尴尬,大声吩咐整治菜肴美酒传上,便与刘备三人互相敬酒,纵肆饮宴,瞧上去倒是一派欢愉行乐之景。 祁寒紧挨着赵云坐下,这才惊觉自己背心早已冷汗湿透,浑身发麻发酥,好似虚脱了一般。 适才与刘备的较量,他豁尽脑力,才算是勉强胜出了一头,但面对枭雄的那种紧张之感,仍深有余悸。 执起酒卮,他的手指兀自有些颤抖。浅嘬了一口,便朝赵云瘪嘴抗议:“凉了。” 赵云看他一眼,见少年眉目宛然,静谧中透着莹闰。他眼神莫名深沉下去。下一秒伸手握住祁寒冰凉修长的指节,感觉到他的颤抖。赵云并不说话,只是轻轻掰开他紧攥的手指,从中取出酒卮饮掉,重斟了温酒,递给他。 见祁寒苍白的面色在酒水的滋润下,终于渐渐恢复红润,赵云抬头看了一眼刘关张三人,见其饮酒说笑殊无异色,一派豪爽无狭私之态,一颗悬着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他回眸瞥了一眼兀自抿酒蹙眉的祁寒,见他仍自惴惴,垂着眸子不说话。赵云长眉微微皱起,眼中透过一抹担忧且复杂的情绪。 …… 宴会尾声,众人都喝得酩酊,各自散去。 这里的酒浓度不高,但祁寒多饮了几杯,也有了醉意。正欲与赵云一同离帐回去,却被刘备拱袖拦下,朝二人施礼,似要解释些什么。 终究是古人,风度淳然,自有几分疏朗之气。 即便是存了狼子野心,面上仍能做得滴水不漏。祁寒望着谦和自然的刘备,心中暗嗤,眼底难免的浮起一抹冷笑。 “在下不胜酒力,你们聊,我先回去了。”祁寒略一施礼,闪身就从刘备身旁掠过,脚下虚浮却不停留,轻轻松松就摆脱了对方的挽留迈出帐去。 尽管不礼貌,但他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思维,真个不懂得顾忌。 刘备面上有些尴尬却也没怎么介意,倒是赵云,忍不住眺了一眼祁寒蛇行歪斜的背影,眼底流露出一抹担忧。 “子龙在担心祁司马?”见赵云目光微闪,似乎巴不得立刻追随祁寒离开,刘备眼底精光暗冒。 赵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礼,连忙回答:“只是答应了他如果酒醉,就由我带他回去。别看祁寒面上聪慧,有时也不辨道路,此刻天黑我恐他有失。” 明明答应的是“背”他回去。话到嘴边却变了,赵云脸上莫名一热。 “原来如此……”刘备一脸恍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帐外。 赵云也注意到祁寒离开时冷傲不踞礼数欠妥,就为他圆说解释:“他似乎从小养在深宅望族之中,于世务不通,多有无礼之处,望使君海涵。” 刘备摇头正色道:“子龙你言重了!你素知我心,备岂是那量小胸狭之人?我怎会与祁司马计较。何况今日他在席中谈笑风度,你也有看到,他乃是不世高人。此般雄才伟略之辈,自是性情疏旷怪僻,旁人难解难明。我反倒喜爱他为人洒脱,率真可爱,一身淳朴自然之态。” 今夜之事,赵云心中本还有一丝怀疑,但见刘备如此夸赞祁寒,态度诚不作伪,也没有半分做贼心虚的样子,对他那点怀疑也就打消了去。 “使君所见,云深感认同。” 刘备听了却苦笑一声,“不想伯珪大哥帐下……竟有你二人!子龙你武略无双,祁司马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你俩合璧,正是文武双全!”说到这儿,一声长叹,“备有心与你二人结为异姓兄弟,以盼守望此情,来日共扶天下。奈何……祁司马似对我颇有误会,此中难处甚多,还需子龙帮我多说项了。” 赵云听到“你俩合璧,正是文武双全”时,面色一顿,心跳蓦地停跳了一拍。 继而,他展颜而笑。脑海中忆起那人潇洒恣肆的姿容,明亮的眼睛里也似有了暖度:“使君且放心,祁寒最是豁达爽朗,通透纯澈。若是他和使君之间真的有所误会,必定可以冰释消融。” 这话答得好生巧妙。如果祁寒跟刘备之间确实有所误会,那则必定可以消融;可倘若不是呢?赵云却没了下文。 刘备深深看了赵云一眼,笑得越发真诚,交握起他的手,重重拍了拍。 没有想到,子龙虽然不疑自己了,但他的言语行为却能如此严谨。 看来,对那祁寒……他果真是回护有加。刘备暗自颦眉,倏然想起之前赵云站到祁寒身侧抚剑对峙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的赵子龙生疏了很多。 望向赵云那双英气逼人的眉眼,刘备暗忖:“赵云向来与我投契,归附本只是时间问题。现下却平白出了个祁寒,徒增了许多变数。可那人才契天地,气度高华,我自然极度想收为己用。可若是……若是此人真不肯归服,那也绝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再失了赵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捉虫) 第二十一章、夜风中杀机无声,携手处怒意有形 * 北地天寒,夜有朔风。 祁寒步出帐来,酒意上头,被冷风一激,只觉目眩生晕。 抬袖轻揉额旁穴位,冷风乘隙而入,手臂上登时冻出一层疙瘩。恍然不觉间,天气冷肃下去,夜间越发寒冷。他举目望去,见一轮皎白明月亘在长空,星子稀落,银河泛灰,端的萧杀。夜幕低沉一派黛青,月光挥洒落落清辉,酒气上涌,只觉眼前一片白光黑影交错,分不清是梦是醒。 便在这时,他感觉到了杀气。 趁着营寨中隐约的火光,一道魁梧的身影纵来,人还未至,蛇形铁矛先刺了过来! 没有呼喝声,没有暴怒的气息,黑沉沉的矛尖锃光一闪,挟带冰冷杀气直冲面门! 那八寸的矛刃仿佛吐信游蛇,招式异常狠辣劲催,来人只想一招致命,将祁寒刺翻在地。 祁寒脚下一滑,被那矛尖划穿衣袖前胸,衣衫“哗啦”一声破开,再差一分,便能入肉。他一瞬间冷汗狂涌,酒意先去了三成。 “张飞,你干什么?”怒声质问,他愤而拔出腰剑,迎击长矛,却不料对方力气如此之大,竟如泰山压顶牢不可催,猛一交击手臂剧痛长剑竟把握不住,脱手飞了出去! 兵器一失,祁寒便如同待宰羔羊,只能不停闪躲。也不知是否饮酒激发了他的潜能,身体的灵活度提升到极致,仿佛回到了前世的水准。几番腾挪之间,他纵跃翻飞,整个人像是安了弹簧,每次在蛇矛要落到身上的时候,总是堪堪避过。 “干什么,自是取你这白脸小贼的命!”张飞哼哧着冷笑一声,蛇矛带着呼呼风声从祁寒面上擦过,冰冷的锋刃扫得他面上一痛。 祁寒心中不解,这个时代的人不是最崇尚武德么?他此刻已失了剑支,张飞竟还不停手。 议事的营帐离军士所住之地较远,营寨中的军士早已休息,四野环顾无人,只有远处些微火把的光在闪烁,张飞本就生得面黑,此刻在祁寒看来,就只能看到那双野兽般凶狠的眼睛,里头正充斥着杀意和冷狞笑意。这铁塔般的黑汉肆无忌惮朝他袭来。 看来,他的感觉应该没有错,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张飞,你欺我手上无兵,实在胜之不武,小人作风!”祁寒强自躲避,说话却会分神,身上衣襟难免被扫中,很快就有了细小的伤口隐隐刺痛。 张飞一杆长矛使得虎虎生威,招招取他咽喉心口要害,沉声冷笑:“想与我公平决斗,你这小人还不配得!”嘴里说着话,手底下却毫不含糊。 祁寒暗骂此人狠毒,简直把刘备的虚伪学得十足十,若在人前,张飞可绝不会是这般的说法,必定是要作模作样要他取了兵器死得心服口服。 知道他欲趁夜黑无人杀害自己,祁寒慌张躲避之际却无法呼救,每欲长声唤人来,便被张飞铁矛猛扫急避之下阻灭了声音。 黑夜之中,他寻不见失落的佩剑,更别说其他武器。 议事营帐设在跑马场外,野旷静谧,此际酒宴方毕,四周空荡,球场大小的绿地中找不到任何可御敌的兵刃。祁寒冷汗叠出脑中嗡声一片,把一颗心提在嗓子眼,落不下吐不出,只能凭着直觉和昏昧的月光,快速躲避张飞疯狂的攻击。 从遇袭到苦苦支撑,不过一两分钟,他却觉这短短的时间,好似有几天几夜般漫长。 蛇矛一翻,张飞像是逐兔的狼犬,终于失去了耐性。 一声刻意压低嗓音的怒喝,矛尖蛇行游走,点寸之光迸出如同冷涛暗涌,又似泼剌剌暴射一场急雨,霎时间罩住了祁寒身形,将他锁定在那寒光之中,无论他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始终都脱不出那矛尖所往之地! 攻势来得突然,祁寒没料到张飞看似粗莽,却可以将沉重的长矛使得如此绵密激越,刹那间退路全被封死,他惊怔之下,竟然想不到该往那里逃!若是上跃,他可比常人跳得高出半米以上,在空中蜷曲身形,但此刻张飞长矛一扫便能断他下盘;他也可仰身后翻,可那长矛的位置,可以轻松上挑击中他要害;往左,便中右胸;往右,便刺心口…… 便是这瞬间的迟疑,张飞嘿然一笑,那蛇矛已然递出,笔直朝他肚腹刺入! “休伤了祁司马!” 似乎是刘备的声音传来,急促喝止。传到祁寒耳膜时,他却觉得那么遥远……眼前的一切陡然慢了下去,变得那么清晰。他甚至能看到蛇矛上暗沉的花纹,上面黢黑殷色的寒光,正是无数人的鲜血洗溉的印记。他低下头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滞,眼睁睁看着那黑铁矛尖朝自己腹间刺入…… “祁寒!” 熟悉的声音因仓惶而嘶哑,仿似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祁寒! 不,他怎么可以放弃? 曾经有多少次面临失败的恐惧,多少次与厄运擦肩而过,多少次身肩沉重灭顶的压力,他哪一次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落,从来不曾有过放弃的念头,更何况,这一次他要放弃的,是自己的性命! 即便只有一线存活的希望,他也绝不放弃! 祁寒脑中雷鸣一般响过那声音,尔后,他明知这一矛必然会刺中自己,仍然奋力后仰身体,轻盈的腰肢宛若被大风摧折的柳枝,飘飘然荡了开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本应洞穿身体的点钢铁矛,竟堪堪擦着他的身体被银枪斜撞出去! 祁寒腹部一痛。低头看去,见衣服自腹部正中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道红痕显眼已是擦破了油皮,异常灼痛。他毫不怀疑,那矛尖只要再前进一公分,自己就会被开膛破肚。 一眨眼的功夫,刘备已经拽住了还欲扑来的张飞,这一头祁寒未及反应,早被赵云拉到一旁检视伤处。 赵云皱着眉,看着祁寒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隐隐的几缕血痕让他的目光瞬间阴沉了下去。 “我没事。”祁寒大大咧咧将衣服拢了拢,伸手一拍赵云肩膀,反倒安慰起他来了。 却听那边刘备的训斥之声不断,张飞只是咬定“见他步子灵活要与他斗耍,怎知他忒地不济”,祁寒冷笑一声,向赵云看去,想知道他什么反应。 却见赵云的眼睛直直盯着丈许开外的张飞,眸色深黑阴沉,似乎酝酿着风暴。 “我们走,回家。”赵云冷涩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喑哑沉闷。他的手微微颤抖,却紧紧握起祁寒的手,另一只攥紧了银枪,衣袍带风疾步离去。祁寒感觉到他向来温热的手掌一片冰冷,怔怔看过去,但见赵云不言不语,眼底却藏了一抹似能烧到天际的愤怒。 他在生气啊。 祁寒心中一动,唇角竟不由自主溢出一抹浅笑。 子龙居然会生气到完全不理会刘备二人,拉了自己便走……这样算不算是再次成功离间了他们的交情?却浑然未曾想到,自己刚才是在生死边际走了一遭,心中竟然隐隐有些高兴起来。 身后是刘备不间断的道歉声传来,赵云的脚步顿了一顿,但下一秒,他却拉了祁寒更快地离去,头也不回。此刻,他脑中再没有别的念头,只是疯狂闪烁一句话——“张飞要杀祁寒……他竟敢杀祁寒!” 不是不想听刘备的挽留和解释,也不是没看到张飞被骂得俯首低眉的模样,但他却不想再多停留哪怕一丁点儿时间!他知道,只要再多呆下去片刻,他一定会忍不住提枪将那张飞搦死! …… 祁寒有些不懂赵云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或者说,他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盛怒、惶恐的样子。即便那夜对上高览,他露出的表情也不是这样的。与那种仇恨如鬼的眼神不同,此刻的赵云更像是一颗炸弹,你完全弄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但却能感觉出那种如同实质的怒气,随时可能爆发,毁天灭地。 祁寒不想看到赵云这样的表情,却又莫名有些感动。 于是他强行甩开赵云的手,从他冰冷的满是汗水的手指里脱出,连比帯划说了好几遍自己没事,但对方却好像根本听不进去,一双眸子只是盯着自己破碎的衣衫和上面丝丝缕缕的血迹。 “子龙,我真的没事儿,都是些小伤口,蚂蚁咬得都比这大……别愣着了,咱们回去吧。”两人走出营寨来到街上,一队巡卒步伐散乱地从他们身旁远去,祁寒见他突然神思不属地停下了脚步,手中紧握的银枪也簌簌轻鸣,不由吓了一跳,生怕他克制不住要回去与人厮杀,只得再度强调自己没事。 赵云却只默然看了他一眼,仍是抿紧了唇,眉头深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负一人似拥世界,容二子屋宇偏安 * “哎,我真没事,”祁寒被他吓人的样子打败,叹了口气去拉他,赵云灌铅般的脚才迈开了,“以后啊,以后我要找把宝剑配在身上,最好是、那种,那种削铁如泥的,这样再也没人能威胁到我了……” 为了宽慰赵云安心,祁寒故意放缓脚步一副轻松的模样,只是说起话来却一字一顿的,好似舌头都不灵了。 过度的惊吓,爆发性的运动躲闪,这会儿站在赵云跟前,祁寒只觉得像是有座山可以给自己依靠,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于是他身体里的酒意再度涌上脑壳,比之前来得更加汹猛。 “阿……阿云,你带我去买宝剑,好不好?”又冒出那个古怪的称呼,结舌巴语的,却透出一种难得的亲昵来。 赵云被他那声“阿云”叫得微诧,不由斜眸看了过去—— 前方火把映出他微酡的脸色,双颊染上薄红,好似最温润的白玉上裹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皮子。那峭隽的眉目中,盘旋着一股难掩的轻愁,烟笼雾罩般,只最亲近的人方能看出。 赵云并不知晓祁寒内心在担忧些什么,更不知道那份担忧是源于自己,却莫名被这情绪感染了,心中的愠怒渐渐被不知何来的忧愁替代。 眉头蹙得更紧。 微微一默,他似乎终于舒出一口浊气,叹息般回应道:“好。我答应你给你一柄好剑,必定护你周全。”紧握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 祁寒已经没听他说什么,脸上扯着笑容往前走去。 一阵冷风吹来,不知是因醉酒还是疲乏,又或心情低落的缘故,祁寒的步子也渐渐凌乱,一身月白衣衫在夜雾中破散鼓荡,他款曲腰肢,身姿清癯错落,竟好似那月下酣酒的仙人,将要乘风离去一般。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赵云怔住停步,望向祁寒那似忧非忧、似喜非喜的神情,向来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刻的迷离。似中邪一般,他脑中蓦地冒出这几句小诗。 至此,眼底那种盘桓的阴沉才彻底散了去。 “咦干……干什么?”祁寒歪斜的步伐终于踩了个空,下一秒,他抗议一般挥舞着手,整个人却凌空而起,被稳稳固在了一个坚实的背上。 “你刚才踩到沟水里了。”赵云按捺住语声中的笑意,“不是说喝醉了由我背你回去么。”笑完,便反手挽住他的腰。 唉,这腰真瘦,软软韧韧的好似没长骨头,竟比女子还要小上一圈……回头,得给他弄些好的吃食,他本来年少,只怕还要长身体的。赵云长眉一顿,心中暗暗想着。 祁寒脑袋却不清楚了。虽然双手被赵云拿住固钳在肩上,仍不肯老实扭动个不停,只搅得赵云不得不扣紧了他令其无法动作。感觉到被人制约了,祁寒嘴里便开始零零碎碎骂咧一些赵云听不懂的话,赵云疑惑好奇之下不由想要细听,不妨这一扭头,面颊却被祁寒那双温热的唇重重触上—— 那轻薄的唇贴上赵云的侧脸,不经意间还蠕动了几下,蹦出两三个模糊破碎的音节。醉酒后那种暖热甜腻的气息喷吐出来,在赵云脸庞上结了一层氤雾。 赵云脑中轰的一下,好像炸过一道惊雷。 仿佛心魂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一般,他脚下一个虚晃,险些趔趄着把背上的人摔将下去。 赵云反应何其迅速,震惊之下连忙伸手托住对方的腿,又握紧了他的腰。 双足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挪不动步子去。 他就这么站着,调整了半天呼吸,只觉心跳如同擂鼓般越形激烈,直欲脱腔奔离自己。抬手扶正了对方的脑袋,令他翕动的嘴不再乱动,老老实实伏进自己肩窝里去,却又觉右颊上被吻触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好似被火苗燎过一般,越发滚烫蔓延起来。 始作俑者却毫无知觉,自始至终阖着眼睛窝在赵云背上,舒服,安稳,渐渐迷糊过去。 感受到他绵长深沉的呼吸,赵云鼓躁的心也渐渐静了下去,他吐了口气抬眸看向天边那轮雪白的月,信步往家舍方向行去。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不知为什么,心情就好了很多。赵云口中哼起几句简单的词令,原本清越靡丽的曲调,从他喉中出来,竟变出一种沉寂荒凉的调子。 祁寒似被他低低的歌声打扰了,在后背上闷哼了一声,呼吸更沉更长。 夜风袭来,步履不歇。 赵云面上滑过一道道冷风,鼻端嗅到那种特属于深秋夜晚的气息。萧瑟,清冷,凛冽,有些冻人。他却觉背上暖热一片,像那热量透过后背肌肉,把自己的心也捂得暖和起来。四周围民舍静谧,偶尔传来婴孩啼哭,农人闷鼾,埘鸡浅啼,黄犬吠叫之音,赵云听了,忽觉心中涌起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满足之情。那种活了二十余年,却从未有过的,现世安好,别无奢求之感。 肩窝里气息暖煦,将他白袍濡湿,他不由侧目再看了一眼背上的人,尔后唇畔勾起一抹笑,又哼起了那变调的小令,往家的方向赶去。 …… 晨间雾重,寒气淅冷。 窗牖上某种的声音搅醒了祁寒。 尽管那声音极轻,不仔细几乎听不见。但自从来到这汉末乱世,他已经比以前警醒了太多。何况为了那场反败为胜的战斗,指挥变化,筑瓮修角,地道弩机哪一样都需要他安排,几日来熬得作息都紊乱了,这些天为了强度训练又起得很早,便是三更天突然醒来也是有的。 昨日因为刘备的到来,他整天压抑心情有些郁闷,这一醉真是很彻底。夜宴之上心情跌宕,回程途中又遇张飞刺杀,担惊受怕之下,夜里便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做些光怪陆离的梦,让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祁寒撑了手肘斜坐起来,脸上还挂着几分迷蒙。棉被从身上滑下几分,露出半敞的领口。 他抬起左手揉眼,见晨光尚自晦暗不明,一缕缕熹微雾气从窗口涌入,有些恻恻清寒。一道昻藏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手中握了布帛,正试图堵紧棂口上的缝隙。那轻微的响动,便是粗制布料与木头抵触时的声音。 似乎是听到他起身了,赵云回眸,触及祁寒幼鹿般迷茫的表情,目光变得十分柔和。微微一笑道:“吵醒你了?再睡会吧。还没到五更天。” “唔……这么早,你起来干嘛了。”祁寒呻|吟了一声,颓然倒回榻上。伸手去揉作痛的太阳穴,嗓音还带着慵懒睡意。他脑袋闷痛着,一觉醒来竟然比昨晚还难受,喉咙干干涩涩的,想吐又吐不出。便撩起了眼角,不满地盯着只穿了件白色中衣的赵云,大清早起来折腾啥呢。 赵云莞尔:“这时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你喝多了,受了冷风不好。我起来把透风的地方堵上。”说着,扭过头去,继续刚才未完的动作。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很快就用厚实的布帛将窗牖空荡处遮了个严实,那一股股冷飕飕的霾雾也不往屋里钻了,祁寒明显感到房中的冷气不流动了,好像真的暖和了一点。 他也不怪赵云吵醒自己了,望了窗前的人一眼,唇角反而翘了翘。也顾不上再去管头疼,很快闭上了眼睛,想再多睡一会儿。晨间练兵集合会有很大的响动,他需要赶紧补眠。 虽然在这时代,赵云这房子已经不算差了,甚至可能还属于一栋小小的豪宅。但对住惯广厦高楼的祁寒而言,这样的屋瓴就太过简陋,环境也较为恶劣。 赵云很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因此处处照顾他。夜里他总喜欢踢被,把双脚和前胸后背都袒露出一部分,只裹住大片肚腹,这样是极容易受凉的。 在这个医学很不昌明的年代,无端端受凉发热并非小事。赵云见祁寒不够健壮又浑然不知养生之道,深秋时节睡觉盖被子还不老实,一眼便知他是经年养成的习惯。 或许他从前的生活真的相当优渥,也许是自己难以想象的环境,或许他家中长年生有暖炉之类,才会让他养成如此恶习。 赵云裹好了窗子,房中光线更加暗了一些。他点起一盏油灯,剪了灯芯,房中幽幽有了点光线。 他轻着脚步走到祁寒跟前,如同平日夜里一样,将他的被子拉起盖上那露在外面的脖颈。刻意无视了对方玉雕雪砌般的锁骨与下颔,又行到另一头,拉拽几下,将他双足裹好,继而掖紧棉被四周。确定祁寒像是个蚕蛹一般,被被子束缚住了,这才走回自己躺下,双手垫在脖子下面,斜眸望着邻榻上的人。 每天夜里,听到祁寒掀被子翻身的声音,赵云都会憎恨自己武艺练得太好,太过耳聪目明。 尽管很想睡,还是不忍心看他受凉,只得起来帮他掖被角。一夜总要起来三两次。他现在都有点怀疑,长此下去,自己会不会睡眠不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捉虫〕 第二十三章、思君子暗有决定,成陌路自此离心 * 灯如虹影,将屋子晕染上一层梦幻般的黄晕。薄纱烟雾一般,看不真切。赵云凝视着祁寒卧在榻上的模样,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他如此形貌卓绝,蒲柳冠玉,定是某个世家中养尊处优的公子。纵有那番奇诡拔萃的才能,却又哪里该到这战乱之地来的? 他是为了找我,报恩,才到的这儿。 赵云心中咀嚼起祁寒当初的话,心中竟渐渐升起一种莫名的喜悦。继而,他唇齿喉咙里都有了热量,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却又表达不了似的。 深沉的黑瞳分毫不错地落在祁寒面上,赵云猛地想起他当初躺在血泊之中垂死,也是这般安静阖目的样子,不由心中一紧。下一秒,他几乎是一下子就从榻上蹦了起来,睡意全无! 他像是中了魔一样跳到祁寒跟前,伸出一只手指,探到他鼻下。 明明知道会有暖热的气息吹到手上,却还是像吃了一剂安心药一样,松了口气。 坐回榻上,赵云忽然有点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似乎从昨天起,他就开始格外担心祁寒。要不然午后他也不会去而复返,询了众人往林子里去找他。因为告知他刘备到来的消息后,祁寒的神色就已经不对了。 或许,是为了他眼中流露出的那抹忧愁,尽管不明所以,赵云却能觉出他对自己真切的关心和担忧;或许,也是为了他与刘关张三人对峙时,那杀气四溢的宴,还有他执着酒杯独坐,隐在荡袖之下仍微微颤抖的手。 更或许,是夜里那场令自己也惊心的刺杀,张飞狠绝凌厉的一击…… 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寓意着,不祥。 赵云想着想着,眉头就渐皱起来。他心乱地将双手交叉拄在身前,却发现自己额上竟有了些薄汗。 原来,他竟然是这样担心这个人的。 望着祁寒沉睡的脸,赵云脑中过了一遍与他交集的片段。越发觉得他该是个尊贵清闲的公子,而不是当初自己以为的曹营小兵。兴许当初他跟着曹操的队伍,也只是家族令他出来历练的,哪里想到会遭遇张绣叛变,趁夜酣眠之时爆发一场血战。那时候,他与其他曹兵倒在一起,尸堆血壤之中只著了一件中衣,身上的伤处既多且深,明显是在睡中惊醒起来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的。仅凭穿着,看不出身份是否显贵。平日里祁寒又不愿提及过往之事,赵云心中对他再有好奇,也不会去追问。 只是赵云却知道,祁寒这个人看似多智多谋,却是个没有济世心愿的。与他相处,祁寒总是时时透露出喜欢闲云野鹤的日子,是想要远离这些尘嚣与战乱的。但却因为自己的缘故,再度掺和了进来。 想到这里,赵云思绪纷纭,心中也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非常难受。特别是当他觉得,祁寒因了自己的羁绊留在军中,已经不再安全,而自己又没有办法时刻庇佑他的时候。 许久,他揉了揉因紧拧而生疼的眉头,将灼热的视线从对面那张静好的容颜上移开,暗想,或许,是时候让他离开了。 * 如此过了三日,这日清晨,练兵事毕,祁寒出得一身汗,又处理完郡中事务,只觉头脑有些昏沉,便起身朝城郊溪旁那片松林走去。回来的时候面上喜滋滋的,手里提溜了一个荷叶。 正所谓冤家路窄,没成想刚走近营寨,赢面便撞见了关羽和张飞。 东海糜竺已经有信来了。自然与祁寒所料一致,不仅答应对刘备倾囊相助,还将妹子许配给他做老婆。至于粮草辎重,全由糜竺布置,沿海路北上约刘备在东莱会兵。这天一大早收到糜竺信使加急来报,刘备等人喜上眉梢,一扫之前乌云罩顶之态,开始忙碌发兵事宜,关张二人正是从点兵处出来。 关羽乍见祁寒,只觉眼前一亮,唇角不自觉就起了一抹笑容。 这两日,刘备总在帐中感叹恨不能得祁寒相助,关羽听得多了,心中对这个才略无双的青年越发敬重喜爱。 此刻见了他便笑着招呼了过来,那双凤眼也亮了许多。 祁寒睨他一眼,本来不想理会,却见他笑得真诚,便也只好颔首回以一笑。关二爷是个忠直刚烈之人,只可惜早就对刘备死心塌地,自己这辈子跟他恐怕再难结交了。 关羽却笑得爽朗,拖拽着嗫嚅不前的张飞走上前,朝祁寒拱手见礼。丹凤眼中光华隐隐:“之前宴会之上多有误会,祁寒切莫见怪。只因我大哥屡番受难,辗转无所兵马凋残,我等才忧急无状,还请祁寒恕了云长的无礼罢。”言罢,竟是深深一躬,漆黑的长须坠下飘在膝盖旁。 祁寒伸手扶了一扶,只说:“罢了。” 语气格外冷淡。 他倒是相信那日的晚宴,关羽并不是要针对自己为难自己。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刘备,向他那大哥看齐。三人本就打算好的,若借不到兵马,便会在宴上生变。自己强行出头,关羽也始料未及,因此也谈不上对立,仅仅是立场不同罢了。但他此刻的歉意听上去却有几分真诚,祁寒也不好不作理会。 关羽却不觉得这样的“理会”是好的。他只觉祁寒极其冷淡,那副好看的眉眼笑得没有温度,拢霜罩雪一般,是拒人千里之姿。心中莫名一窒,忽然想到那日初见他时,他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祁寒勾唇而笑,口中说些仰慕自己声名的话语,后又因那误会朝自己勃然发作怒斥怒喝。但那时的他对自己却没有任何芥蒂的,即便是怒,也如同急雨过境,转瞬即逝。那时的他,笑也纯澈,怒也天然,无半分隔阂与对立,更不会是如今这副冰冷的模样。不过三两日的时间,他们之间却像是横亘一道鸿沟巨隙,再也填补不上了。 关羽的心中堵涩着一种失意,纾解不开。 于是他皱眉,狭长的眸子瞥向身旁黑壮的大汉,沉声道,“三弟,你那夜酒后胡为,险些杀伤了祁寒,大哥斥你莽撞,你也多有认错,此刻苦主正在你还不请罪?” 张飞听了,重重冷哼一声,臊了张黑脸撇去一旁,竟是半字不吐。 看来,他那晚的自作主张,不仅刘备事先不知,连关羽也并不知情。 祁寒自鼻孔中轻笑了一声,知道关羽不解其中关窍,便也不多说。 张飞的的确确是想杀了自己的。 他将自己的百般拦阻看在眼里,因此挟私报复要为刘备铲除异己,却没想到,那刘备最后怕是改变了主意想要拉拢自己的,这一下搬石砸脚,肯定被责得不轻。 关羽不知道自己跟张飞是撕破了脸皮,决计不可能和好的,还在这里当和事老,想想也有些可笑。祁寒便冷笑摇头,口中语声若杂冰碴:“请罪就不必了。我受之不起。云长,我还有些事务,先行告退了。”说完拎着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关羽望了他清绝的背影,心中只觉沉重忍不住怒瞪了张飞一眼。张飞大大咧咧翻了个白眼,又将头扭向另一边。 * 赵云回来的时候,袖里似乎藏了样东西。 祁寒狐疑地看他一眼,也从里屋拿了个小罐出来。 “我有东西给你。” 两人齐齐说了一声,不由一愣,继而相觑而笑。 赵云先败下阵来,目光闪了一下,正要拿出东西来,却见祁寒琉璃般的眼睛格外明亮,噙了一抹笑意,不由看得呆了。 “把画拿来。”祁寒端了个被烤得黢黑的小陶罐,得意地伸出右手一抹鼻头,便朝赵云摊开了手心。 “什么?”赵云一怔,见他右手将鼻头抹一道黑印,好似个花猫一般,正要发笑,又瞥到他掌心好几处烫红的地方,不由眉头大皱。 “这是怎么搞的?怎么烫伤成这样,你把自己的手当成烤鸡了?”赵云拧眉责备,秀挺的眉峰便谢立起来,自有一股昂扬俊拔的气势。祁寒正要解说,却见他将袖中的东西往案上随意一扔,跟着眼前一花,手腕已经被握住,直拽到榻上坐下。 赵云快速从屉里取了一瓶药膏,俯身到他手旁,轻缓地将药膏涂上了那些红肿的地方。 冰凉凉的膏体敷在受伤,让祁寒瑟缩了一下,一个激灵。 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两人放在一处的手掌,祁寒这才发现,赵云的手很大很暖,指上一层粗砺的薄茧,修长匀称,却比自己的足足大了一个号。赵云给他涂完了药膏,目光也落在他白玉般纤长瘦削的手指上,一时移不开目光。那双手指根根如玉似雕,削葱琢璞一般精美绝伦,好似一支飒开的兰花。只在骨节处有些微细薄小茧,其余地方幼嫩滑腻,竟似水骨捏成。第四指小茧微厚,那是…… 只有经常执笔之人才有! 赵云看着看着,心中那种猜测越发强烈不由出起神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捉虫) 第二十四章、投之以李报琼瑶,动心相扣在沈腰 * “嗨,我哪有那般娇气。”祁寒被他盯得有点不舒服,当即抽了手出来,离开赵云大掌包围,登觉药膏清凉受用,他把身旁罐子拿出,神秘兮兮道,“你猜这是什么?” 赵云当然没错过那罐子上烟熏火燎的痕迹,看祁寒花着个鼻头,却不自知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却不答他的话,只是笑:“这么小一个罐子,也能把你的手烫成这样,真是难得。” 祁寒皱眉横了他一眼,怒然打开,便有一股松脂味道夹杂着酒气扑来。 “嘁,我可是辛苦研制了大半天,你以为这玩意儿很好弄啊?在你们这儿,可是新发明!”祁寒嘴硬不肯承认自己手笨,一摊掌心,“把那天的画拿来!” 赵云不情不愿地将那副素描从布囊中拿出递过去。虽然知道祁寒这样做必有原因,还是忍不住担心地叮嘱:“你当心点儿吧,别给我弄坏了。”他实在不放心对方毛毛躁躁的手脚。这幅画他甚是珍视,一直放在随身的行囊里,生怕坏了破了的。 此话一出,果然收获了白眼一记。 祁寒瞪他一眼,并不说话,只大咧咧将画展开来,拿着手中的罐子往上捣鼓。 “……这是什么?”赵云毕竟也年轻,忍不住好奇问道。 祁寒一边捣腾,一边不无得意地说:“小爷自制的定画液!” 赵云听了个新鲜词汇,也不吭声,默默记下了名字。 祁寒看他不耻下问,面有得色,学着赵云平时的样子,伸手去揉他脑袋,却被后者轻松避开,不由一脸悻悻,便摸了摸鼻子:“我那日去林中灵机一动,这两天便收集了些松脂回来烧制的。你没发现这画有不妥么?”他手指触了罐上黑灰,一抹鼻头立刻又花了一道,这下更像花猫了。 赵云也顾不得笑他,点头道:“每次看这画,都怕它会脱落抹花,或者炭色掉光了,那图案便消失了……原来这,这定画液,”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可以让这画儿长久存放么?”说到这,他俊毅的眼睛登时明亮起来,好似闪着璀璨的星。 每次看到这画褪落炭色,泛灰发糊,他就非常担心。生怕这画儿最后完全糊落,里头的画像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种感觉,很类似祁寒给他的感觉。很不真实,好像随时可能从他身边消失一样。 “对啊,我家阿云就是聪明!”祁寒笑得很大,面颊上泛着绯玉般的光,加紧了手中动作,很快便完成了。 赵云一瞬不眨地看着他动作,眼中光芒隐隐,也似非常欢喜。祁寒好像在一些特殊的时候,会不自觉叫他阿云。他竟也喜欢这个称谓,没有纠正。 “子龙将军,待完全干却反卷此画,你便可以安心收藏我的拙作了!”祁寒弄完将画纸镇在地上晾着,跳将起来大笑。头一次自己动手制作一样东西,虽然不足一提,在万事万物皆属陌生的古代,看着自己的素描作品赖以保存,那种感觉异常亲切满足。 赵云蹲在那儿看着画,唇角也溢出一抹微笑。 听到他那么痛快的笑声,心中暗想,原来祁寒是个这么容易就心满意足的家伙啊。 “你送了我一幅珍奇的画,云却无以为报,只能送你这个……还望祁寒别嫌它鄙贱才好。”赵云将之前搁在案上的东西递来,祁寒听他如此郑重的声音,便刹住了笑声,睁大眼睛看向眼前的事物。 原来是一把精巧的小弩。 他一愣之下便惊喜地接过,快速将弩臂套上胳膊,尔后眯起眼睛,瞄了望山,朝着门外虚抠悬刀。“哒、哒”极轻脆的声响,虽是空匣而发,却也有些力道。 祁寒的手指够着悬刀,感受那铜制的机括传来冰凉的触感,心中有些暖意。 这样精巧的小弩,一定花了不少钱银。只怕是把赵云那点老本儿都贴进去了!祁寒心下有些羞赧,自己那素描根本值不得多少,倒是让赵云视若珍品还赠琼瑶,大大破费了。 又想到两人情谊深厚,本就不应用银钱衡量,当即眼随心笑:“子龙,这礼物我真喜欢,收下了!” 赵云听了,面色微喜,走过来将他弩臂上的套索扎紧,朝上方拉拽了一下,将望山的位置调得更准。继而从箭盒中掏出一只小矢,放入弩机矢道之中,托起祁寒的手臂,令他对准庭中桂树:“你且先试试。” 祁寒瞄准那树,射将出去。 未中。 赵云略一思索,已知他问题在哪儿,便走到他身后,抬手扶起他右臂,另一只手环过他腰身,协助稳固,指导道:“弩之将发,如伏狼虎。振臂一箭,入石三分。千机尽在一瞬,一击务要中敌。你要练习的是手臂力量之均衡,眼目准头之凌厉,心神头脑之靖明。这虽是小弩,却是我精挑的,它学起来极易上手,携带方便而杀伤力稍有限制,但却胜在铜矢锋锐异常,五十步内足可御敌。” 祁寒听了心中一震,知道赵云送这礼物必定是用了大心思的。那一晚张飞要杀他,他长剑脱手身无长物,险些就命丧矛下。是以赵云才在三两天之内,便找到如此精巧的弩,让他贴身佩戴,以保护自己…… 这份赤诚的心意,即便是在前一世,也没人给予过的。 祁寒感动之余,又觉得有些惭愧。 自从来这儿以后,好像并没有帮上赵云什么,却净给他添些麻烦,得人照顾。 赵云没有发现祁寒的出神,见他瞄准的方向不对,便即重复刚才的动作,从后方握着他手臂调整。此时正是午间,赵云身健体强,薄甲之下只穿了一件素白长衣,双袖质料薄得近乎透明,两人贴身而战,他臂上虬劲的肌肉便紧贴着祁寒胳臂。 暖热的感觉从身后传来,祁寒微微一怔,鼻端微动。这姿势,竟像是被赵云从后边搂在怀里,四周围尽是他熟悉的气息,那种清冽而不带任何杂质的草木之气,又充斥了一种刚阳雄浑的味道。祁寒感觉肩部后背有热量拢在自己身周,隔着赵云身上那层薄甲传来。他洁净的白色衣袖,甚至贴在了自己面颊下方,无端撩起一阵搔痒。鼻端偶尔被那衣袖碰上,即便隔着薄薄的布料,亦能感觉到赵云强健有力的肌肉,甚至嗅到他衣袖下方身体的味道。 祁寒一怔,脸上蓦地一热,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没有多想,扭头便朝身后的人开玩笑地一咧嘴:“子龙你这豆腐可吃够了么?”说着腰身一扭,竟是不动声色从赵云怀里脱了出去。又自行端拿小弩,对准望山瞄了起来。 赵云一时没明白过这话的意思来,却被他调笑的语气给震了一下,登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由呆在当地。虚抬的手臂仍持着怀搂的姿态,手底下的暖热却倏然不见了,无端让他有种虚空失落的感觉。 这才恍然意识到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但之前与祁寒同乘一骑也是有的,那时却根本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却尴尬得很了。 赵云盯了一眼祁寒微微发红的耳尖,看不到他的表情,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了握,正要定神移开眼睛,忽然瞥见祁寒歪了脖子瞄准的样子——那段白玉般细致绝美的脖颈,修长嫩滑,就那么突兀地闯进了视线。赵云的呼吸蓦然一窒,便有一刻的失神。 “啪——” 一声箭矢入物的响动,将犹自发呆的人震醒。 “子龙,射中了!”祁寒灿然回头,脸上挂着开怀的笑意,如同拨云日光般的笑脸,晃得人缭乱。他一拳捶在赵云肩上,动作虽轻却是说不出的利落干脆。赵云有些惶惶地看着他,身侧的手不由握得更紧。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个黑洞,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滋味。 祁寒是个如此跳脱爽利的男子,虽则美好得无以复加,却不是自己该欣赏的。 赵云垂了眼,似是想清楚了什么,冲他微微一笑,抬手复又揉乱了他的头发:“祁寒真是很聪明。你再多练练,这弩机定是会用得上。”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冲出门去了。留下不及抗议他动作的祁寒呆愣在地一脸糊涂。 他挠了挠头,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就不想了。 信步走到庭中,将那枚刺在树干上的铜矢使劲拔了拔,竟发现它深入半寸难以拔出,可见这弩机的威力实在不小。祁寒暗自欢呼一声,想道:“这样一来,任你什么张飞,也不怕了!”兴冲冲又奔回房里,填入新的箭矢,朝外瞄准练习起来。 他在运动上极有天赋,何况弩机本就极易上手,凭着自己那点聪明,短短时间就似与这小弩融为了一体。一个时辰方过,祁寒已能做到箭无虚发,连番射中树上小枝。祁寒雀跃之余,摩挲臂上小弩,念及赵云恩情,越发感怀起来。心中竟暗暗起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虚荣心理,想到若是此刻赵云能立刻回转,就能看到自己这惊人的天赋了。 可惜回头眺向门外,却只见到那一条黄土驿道,延向东西,杳无一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思亲曷不如归去,小别会首难会欢 * 自从那天相赠小弩之后,祁寒一连数日未再见过赵云。 他好像突然变得十分忙碌。 祁寒下意识地朝同僚打探了,便听说他在帮刘备筹揽发兵事宜,无论军资粮草,辎重车架,一概都有过问;此外还忙着郊外布设巡防,戒备袁绍再度来犯。因此,这些时日不是在刘备处过夜,便歇在城外野寨之中。 祁寒初听他在相帮刘备,心中不免郁郁,但两三日过去,便已不甚介怀,只是突然见不到赵云了,怎么都有点不习惯。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忙起自己的事务来,倒也深入其中,无暇他顾。但每晚夜沈,却总有些难以成眠,总觉房中清冷空荡,心头落寞。 每到这时,他便披了衣袍起来掌灯。捧起案头兵书,学了赵云看书的模样细细端详。脑海中浮现起赵云安稳冲和的样子,祁寒心绪平稳下去,有几次也趴在案上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他甚至连自己怎么回的床上也忘了。 清早醒来,角鼓犹凉。望着对面的空榻,和窗牖上严实堵蔽的布帛,祁寒心中竟然有种迷惘,不知是何滋味。 渐渐地,他对赵云相帮刘备的那点怨怼早消磨个干净,只盼着他早些忙完公务回家来住,与自己同吃同饮,叙话相伴,那便最好了。 祁寒也不太明白自己这种雏鸟般的依赖心理,他向来不太习惯依赖旁人的,但打从来到这世界见到赵云的那天起,似乎就被他无微不至关怀照顾着,竟然慢慢就习惯了,退化了。在这里,赵云是他唯一的朋友兼恩人,甚至比两者都还要重要,或许是能齐平亲人的存在。 这一日,就在祁寒翘首盼了好几天,近乎要失望放弃的时候,赵云终于回来了。 红日西沉,金乌的光芒渐渐落下,暮野天际的火红色烧得越浓,当它彻底变为殷红之色,夜幕悄然降临。 祁寒提前结束了政事,搁下纸笔,赶将回来。 这一路上,他面有笑容,步履轻捷,端的是神采奕奕,焕然勃发。路上许多百姓是识得他的,每日都会同他招呼,见今日的郡司马似乎遇上了什么喜事,一扫之前的沉闷,瞧着格外轻松欢喜,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芒一般,不由纷纷放下手中商货活计,朝他躬身寒暄。 祁寒见了,通通只是拱手微笑,点头致意。足下却不停留,只是快步朝府邸赶去。 他也不知自己在高兴些什么。 不过是突然听说赵云回来了而已。竟然就觉得案牍上的文字都索然无味起来,于是当机立断,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想先回家看看他。 少年一般单薄玉立的身影,未著细胄甲衣,轻裘缓带。在青衫上头覆了一件素色披袍,简单清俊,宽袖如云。随了他轻快的脚步裳袂翻飞,似是要飘将起来。斜飞的眉目潇洒宜人,俊雅之中自有一股卓然英气。惊鸿一瞥之下,他的神色极为柔煦,唇边还挂着一抹浅笑,似乎心情甚好,匆匆从街道上行过。 赵云站在岔口角巷,目送他从自己身旁掠过,衣袂带风,宛如三春丽日里的一只轻雀,或是白色异蝶。 马蹄袖中的大手一动,终究没有伸出,攥回去,握紧。 唇也动了动,喉中的声音却还是生生咽了回去,没有叫住那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喜悦的人。 怎么办呢?似乎真的没有办法开口。 赵云英俊的脸上起了一抹苦笑。 …… 祁寒回到府中,见赵云和衣而卧,正侧身向内睡在榻上。他欢喜地一蹦,差点就喊了出来,但双足落地之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放缓脚步,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跟前。 赵云的呼吸又长又缓,双眸紧闭。五官舒展,十分安然。祁寒探着头瞅近他高挺的鼻梁,好半天,终于认为对方是睡熟了,不由吐了吐舌头,暗想:“亏得我刚才没大喊大叫,吵醒了他!” 见他白袍委坠,身上细银甲衣犹未脱下,鼻息暖热,恐他着凉,便拿起榻内被褥展开,轻轻盖上去,还掖了掖。他知道赵云警醒,因此不敢盖得太紧,生怕吵醒了他。 做完这些,祁寒无声而笑,转身蹑手蹑脚走回。 他踮足的动作十分滑稽,好似美版动画里偷摸的小动物,随背景节奏一下一下摄着脑袋身体,自觉好笑,忍不住就抿起了嘴唇。 做贼一般回到榻前,他开始肆无忌惮地脱衣,随手将衣袍抛在屏风上,露出光洁玉白的上身。许是董奉的伤药太好了,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几乎都看不出什么,假以时日必定更淡,只有那道自胸口蔓延至腰肋间的深创,痕迹宛然。即便如此,那伤痕也并不碍瞻,反像是一弯粉红色的新月,坠落在了雪白肌肤之上,全不狰狞,反有些美感。 祁寒窸窸窣窣脱完衣服,将袍衫尽数晾挂屏上,就听对面榻上的呼吸声突然有些急促。 他纳罕地蹙眉,以为自己吵醒了赵云,但细听之下,他的呼吸又恢复了之前的沉缓,倒像是自己听错了。不疑有他,祁寒握起药膏,俯身轻轻涂在肋部。这几日赵云不在,他上午随将士们操练,下午忙着批阅郡务,晚上还有些失眠,熬磨得稍有些过头,这伤处便又有些作痛了。他自知并无大碍,但不时刺痛两下也不太舒服,因此又拿出那药膏来搽。 正涂着伤药,忽觉对面一道热热的视线紧投在自己身上,不由讶异抬头。 正对上皱眉盯住他的赵云。 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翻身坐起来了。 祁寒一愣,暗想:“我终究还是吵醒他了,看他面色不虞,目光也黑沉沉的,好像是生气了?难道子龙竟然怪我扰他睡眠……啊是了,他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定是好不容易才回家补一补觉,早知如此我该在门口探探,见他睡着就不进来了!” “吵醒你了?”祁寒握着瓷瓶的手一顿,冲赵云斜首一笑,清泓一般明亮的眼睛勾了起来,“继续睡吧。我涂完药也睡下,不会吵醒你了。” 赵云的眉头皱了皱,目光逡巡在祁寒的面上,又落在他肌雪肤荣的上身,墨色的瞳仁里似乎藏了什么情绪。待瞥到他涂了药的胸肋时,紧皱的眉毛又轩了轩,似乎有些不快。他看了一眼祁寒生涩笨拙的动作,终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拿过他手中的赭色小瓶。 祁寒嘿然一笑,正要阻止赵云动作说自己来,对方已经剜了药膏涂将上来。 “嘶——” 赵云的力道恰到好处,微凉的手指与冰冰的药膏均匀抹上肌肤,沁骨生寒。祁寒忍不住轻嘶一声,仰起脖子握了握手指。 “祁寒,才几天不见,你又瘦了罢。”赵云头也未抬,动作认真而小心,仿佛手底下是一件稀世易碎的物件儿,“别仗着有妙药,就肆意糟践自己。你若不懂得惜体爱身,这伤迹便一直盘桓骨骼缠绵不去,阴天落雨,时时生痛。此时年轻还不觉得,临到老时,才有你好受。” 祁寒听了却是一愣,很少听到赵云这般婆婆妈妈念叨自己,那语声中的责备不容错闻。不知怎的,他心中便升起一种怪异之感。这感觉跟赵云不辞而别几天不归联系了起来,有些不妙。 “阿云,你怎么跟我妈似的了?每次我离家,她总是担心我身上伤病,一再嘱咐……”祁寒很少想起自己的父母,毕竟以前也极少呆在一处,感情较为淡薄,但此刻赵云的话却像是触及了什么,一时竟令他有些伤感错愕。 从前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知可贵。然而那具身体在那世早被炸成了碎片,是绝然回不去的了。只不知二老是否为他难过,终日苦忧垂泪…… 赵云讶然抬头,见祁寒眼角隐隐有了些水光,眼神空荡荡落向某处,竟是十足的悲意。 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竟引得祁寒伤感,他登时有些无措。赶忙放下瓷瓶,将屏风上的衣袍披在祁寒身上:“既然思亲,不如归去吧。” 说完这句,他的手在看不到的地方攥得很紧。 祁寒心头一震,咀嚼了两遍方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赵云这几天不回家的原因?他竟然早就打好了主意让我离开了。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祁寒茫茫然抬起头来,挤出个狼狈的笑脸,歪着头看着赵云。 水渍还未干的眼睛乌溜溜的,像是蒙了一层雾汽。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猫。 讶异,无解,迷茫。甚至还有一丝被刺伤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捉虫〕 矢志背离空恩义,剖白远忧中道分 * 赵云被那道视线看得险些撑不下去,只怕自己再多看他一分一毫,胸臆中那片堵塞的炙热就要爆发出来,脸上的面具便要瞬间破碎。他恨不得立刻收回自己刚才的话,揽住他的臂膀,将所有的苦衷倾诉出来。 紧握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掌心被指尖捏得刺痛。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裂开任何的缝隙,对祁寒惊讶的目光不为所动,仍持了一派淡然。 祁寒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个笑容来,但终究没能勉强自己。他皱起眉头盯着赵云:“这是为什么啊?阿云。” 来到这里之后,他完全一片茫然,浑不知在这样一个烽火乱世,群雄并起的年代,自己该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一个人,树立怎样的生存目标。在宛城董奉的草屋里躺了几个月,他每天茫茫然过活,整个人空洞得像是个木偶。 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对着头顶的茅蓬幻想这个英雄年代所发生的故事。 想起那个恩人。 想起那个骑着白马的青年将军。 脑中往往浮现那人犀利冷俊的眉眼,凛然生威的一个回眸。 目沉如水,丰神俊朗。 祁寒不止一次地幻想自己的恩人。惊鸿一瞥之下,隐约记得他身下白马似是十分神骏,又兼面貌堂堂一身气势,或许也是个青史留名,籍载狐笔的人物吧? 捺不住心中对那人的好奇,以及该然的恩谢,他才动身北上不计奔波前来相寻。只是全没想到,那将军竟然就是赵云!这个发现大大的鼓舞振奋了他。那种跟偶像共事的欣喜和激动完全俘获了祁寒迷茫的内心,虽则还未找准自己的方向,但自从决定好生报答赵云的那一刻起,也许冥冥之中,早就决定了他未来的动向。 跟从赵云,辅弼赵云,使赵云得偿心愿,令他得到他应该得到的。 这些期望,虽然从来没有清楚地想明白,但却潜移默化地贯彻到了祁寒的朝夕生活之中,从未改变。 不知不觉,他的一切都围绕着赵云转起来,从一开始的报恩,到后来尽心为他着想,不管是郡马掾吏,战事民生,他一直没觉得做这些是在为自己打拼什么,不过是想陪在赵云身边,或许终有一日能帮上他的忙而已…… 若是之前,赵云提出请他离开,兴许他自惭体弱,担忧行军打仗会拖累对方,便就走了。可这些时日他未敢松懈,用心锤炼,虽仍称不上强健雄浑,刚猛力重;至少也练得肌体匀称,柔韧有力。无论弓马骑射、刀枪剑戟均有涉练,与人交战且不说无匹无对,那也是鲜有败绩的,如今他这般努力,赵云竟然要赶他离开? “为什么赶我走啊?” 见赵云不答,祁寒咬着牙又问了一遍。他只觉心头堵得厉害,一双拳攥得死紧,恨不能一拳砸上面前之人,发泄一番。但看对方眉目沉沉,面有阴郁,似乎赶他离开并非本意,祁寒察言观色,强行按捺下胸中怒火,瞪着一双大眼分毫不错地望着赵云的眼睛。 眼角旁那点泪光早被怒火烤干了,他瞪得睚眦生疼。 赵云头一回见祁寒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嚼齿裂眦,黑瞳中好似点燃了两簇火焰,只是那火焰灼烧的正是自己的倒影而已。 那副被激怒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小兽。令他蓦然想起从前在太行山打猎所见的红色小狐。失了成狐的庇佑,在雪野树洞里,龇牙嚣爪朝自己发出“吱呲”的怒鸣。 这一刻,赵云心头微梗,之前编排好的理由竟然说不出口了。 面对祁寒清澈的眼神,他委实说不出谎话来。 并且,他也不愿意让对方受到打击或者难受。 他挨着祁寒坐下,感受到对方冰冷怒颤的气息,苦笑一声:“我说是因为刘玄德之事,你信吗?”末了,把被子扯过来,将祁寒裹住。 祁寒怒挣了一下,却未挣开,吼道:“不信!刘备有什么好的,你为了他就不要兄弟了,哼!”吼完这句,他颊上也不知是因气愤还是太过用力的缘故,起了一片绯红。 何况那日夜宴,他清楚了赵云对自己的情义,绝不相信赵云会为了刘备对自己这般决绝!就算他要跟着刘备去,也不能撇下自己,不声不吭地让他走啊! “确实不独独因为这个。但也有些关系,”赵云自嘲般一笑,盯着祁寒飞红的面颊,竭力柔缓声线,似乎是想要抚平对方怒燃的火气,“祁寒,你曾对我说起你喜爱的生活。或碧草结庐,芳树青峰,有柴桑飞鸟,相安成趣;或躬耕渔猎,莳花烹饪,有鲈麂野味,滋味鲜美。在你的那些愿望里,要生在接踵并肩的市井,流车货担,士子持伞,客商掮包,游人当立于画舫之上,会友吟诗酌饮茗酒;名媛要团扇杨柳之下,脂粉细腻扇起香风……” 祁寒愣愣听着赵云说话,一脸呆滞。 他还以为这些白日梦一般的话语,平日就是跟赵云说着玩的,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竟被赵云全放进心里去了! 乖乖,怪不得他要撵他走了,定是觉得他贪图富贵享乐,胸无点志的公子哥儿! 他正要辩驳,却听赵云续道:“你所有的愿景都那般美好。若是生于安平世道,我也愿过。可惜,在我的所见里,天灾战祸,流民凄苦。苦厄降于百姓,灾殃祸患朝宗。瘟疫,苦旱,地动,蝗祸,徭赋……那景象真个便是‘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你文采卓灼,武略涛涛,奈何却并无安邦救民之志。我素知强矫易屈、强摧易折,你不愿意做的事,做多了有损无益,对人对己都是这样,所以我不愿你为了报答我之恩情,强留战地,涉到这无边的离乱与兵燹之中来。” 祁寒被他一顿掉文绕得头晕眼乱,嘴巴翕张几下:“不……不是” “我明知你志不在此,不敢强留,你又何必为了助我委屈至此?”赵云却摇头不给他说话之机,“你多次罹危患难,如此下去,我恐护你不得。正是这个原因,云愿请祁寒离开。” 赵云的声音莫名低沉喑哑,最后这几句却是一字一顿,无比坚定。 “可是我……不需要……你保护……”祁寒皱眉想要分说什么,声音却小了下去。他想起之前数次,若非赵云相救,他恐怕早就死了,底气越发不足。 至此,之前那点恚怒嗔怨全然消泯,只是他心中不甘不愿,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赵云,对方的逻辑很是缜密,乍听起来居然很有道理令他无言以对。 见祁寒讷然不语,向来善辩的他终也失了言语,似乎被说动了。赵云心中一松,却又莫名有种空落的感觉。 强行将那种情绪掩下,他趁热打铁道:“如今曹贼手握天子重兵,西迁国都,肇亏皇纲,颓沮帝典。大汉宗庙社稷已成墟土,庶民百姓倾危流离犹似丧犬。啼饥号寒,哀鸿遍野。更有群雄并起之势,各方皆欲逐鹿中原,一逞野志抱负。兵乱将起,将无宁日,旁人只看得诸侯争斗,我却知这天下早已是累卵倾危,飘摇于风雨之中……” 说至动情之处,赵云叹了口气起身,皂靴履踏房中慢步踱走,“这般情势将愈演愈烈,祁寒之才终会为人所忌,届时怀璧其罪,得不到便要毁掉之理人人省得!来害之人,又岂莽夫张飞一人?我再想护你安稳,也无法时刻伴在身旁,赠你小弩也是此故。几日来我夜半回转,总见你枕书卧案酣眠,可见郡务操忙劳心,云实在不愿因为我的缘故……我那点恩惠,你便要滞留我身旁,为子龙谋画那缥缈的前路,竭尽心力至斯……” 赵云的思路竟越说越清晰起来。 他这才想起与祁寒一起那些的情状,心中澄明一片。说到后来,已将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全倒了出来。他完全理解祁寒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了解了他的苦心孤诣,了解了他担忧刘备并非明主故而再三阻挠自己。越说下去,越发感动,他驻足望向幽灯下那独自出神的人儿,那人静静听着自己的话,一动不动,看着有些呆傻。 心中蓦地升起一片暖热潮湿,他这才发现,原来祁寒是如此重视自己,关切自己!他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为了自己考虑,擢升,御敌,周旋刘使君……为何自己之前竟然没有发觉? 赵云脑中“嗡”的一下,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 他突然就想收回这些话,突然想冲上去揽住那个呆坐的人,想为他做些什么,想安抚他那双失落的眼眸。 然而,他不能。 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便令祁寒踏上一条无归的道路,这一路将是风雨飘摇,险阻危困,他不能再让此人为之涉险了。这些天他早已思虑明白,不是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未捉) 、山长水阔自此别,月黑风高劫人夜 * 这些天,他夤夜回转看望祁寒,总见他穿着中衣趴在案前熟睡。手旁跌落着兵书,也不知是无聊翻阅,还是真的在研读。赵云很想摇醒他责备一番,命他自惜身体,但想到自己是刻意与他隔开的,实不便立刻相见,便只将他抱回榻上安卧。只是每次这样做,他的心跳都凶猛得好像擂鼓一般。 祁寒若有所思,怔怔摇头望向他:“不要。我不想走。离开这里,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只是想跟在你身旁,总有我帮得上的地方的!” 听着他清涩微苦的话音,赵云心头剧震。那一瞬间,真不知是喜是愁,竟在五脏六腑之间搅合成了一团,拆析不开。那人不过轻轻一句话而已,却差点磨掉了他连日以来的坚持。 好在几天不见,赵云早已厘清了自己的想法,做过决定。此刻,他强行按下心底的怜惜和感动,摇头道:“玄德公向严将军借了我前去助战,他答允了。这些天我都在帮他协理军务,此番是与你来道别的。我走以后,你也速离此地罢。主公至今未遣粮草来援,传言他死守易城,屯粮坚壁筑壕堆楼,北新城恐也是呆不得了……” 祁寒望着他,眉头紧皱。 他刚才没听错,赵云是说的“玄德公”,他以前是叫刘使君的。不过才数天的功夫,刘备又进一步笼络住了人心是么。 祁寒之前一直希望赵云改变主意,至此,他已经确信,对方心中笃定的事情,绝不可能更改了。 他恐怕真的不能再跟着他一路走下去。只是,如果不帮赵云,不报恩义,他又该去哪里呢? 想到这儿,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去。原本明媚迷茫的眼睛,似乎笼上了一层霾雾,灰沉沉的,没有活力。 刚才那句话,并非是敷衍赵云,或是为了挽回他的心意。他还真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啊……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间竟沉默下去,房中静而无声,只有一盏油灯轻轻晃动,将仅有的光影变幻,提醒人们他们并非木雕,而是活物。 赵云也静静望着榻上愣怔的人,眼神深邃,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刻进自己眸子里去。 沉默,尴尬,压抑。 房里的氛围就这样凝滞着,但二人谁也没想去打破。这种环境,似乎是郁悒的,但却有有种梦境般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 “啪——” 一声油灯爆裂的轻响,祁寒倏然抬起头,晶亮的眼眸从赵云脸上掠过,飞快说道:“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再也不厚着脸皮跟随你,给你平添麻烦了。公孙瓒他本非明主,刚愎自用残刻自私,若非你在此地,我是根本不会来幽州的。不出半年,他便要败亡了。你且放心去吧,你我兄弟一场,我最后还是要劝你一句,刘备他亦非明主。我实不愿子龙你明珠暗投,琅玕蒙尘。” 赵云被他爆豆般的一席话说得无言。见祁寒的眼神只是快速掠过自己,便垂下头去,看不清他的表情。赵云觉得这满室微光都冷却了下去,照打在自己身上,好似霜雪裹着己身,带起一种彻骨摧肌的寒意。 他很想上前触碰一下那单薄的身影,脚下却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动步子。 喉咙里堵着什么,吐不出来,吞不下去。横亘胸口,只怕将会令他更加寝食难安。 “刘玄德对我,有知遇之恩。”心中翻滚着异样透顶的情绪,赵云终究压下,微笑着点了点头,自欺欺人地朝祁寒拱手道别,甚至连上前拍拍他肩膀的勇气都没有了。 知遇之恩……是了,对这些古人而言,知遇之恩不啻再造,确是大恩啊。至此,祁寒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赵云这样礼貌而生疏的态度,让他觉得套在身上的棉被沉得像一块冰。 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不知是哪出了差错,自己跟赵云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仍能感觉到他的关切,但那疏离有礼的态度,连续几日避而不见的刻意,都让祁寒心中生出很多的不痛快。而在听了那些济弱扶倾的话之后,祁寒又觉得赵云其实并没有说错什么。自己志不在此,与他那襟怀差得太远。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又何必强扭到一块儿呢?可是现在,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差异,居然连好兄弟都没得做了,且还是出于赵云为他的一番爱护……这让祁寒怎能不忧烦难受,无从发泄? “阿云,你是英雄。注定要走这条路,我只是很遗憾不能陪你走下去。你的抉择有你的理由,我的提醒则是我的衷心。往后若你能记起它一二,我于愿已足。”半晌,祁寒捺下心头不快,终于点了点头。强撑了个笑脸,将肩上棉被抛下,起身上前给了赵云一个大大的拥抱,重重捶了捶他的肩背。 别意至此再无声息。他朝陌上月色胧明。 熟悉的气息和触感就在身前,赵云的身体蓦地一僵,心中一时陈杂不知是何滋味。待他终于稳定心神,决定环臂反拥一下,祁寒已像一只灵活的雀儿,自他臂弯脱了出去。 赵云暗哂了自己荒谬,笑道:“祁寒,水阔山长,自此一别后,也许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了。还望你珍重自身,不至令兄挂念。明日卯时发兵,我便要去了。” 话落,不待祁寒回答,抿唇起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径自去了。 排闼之时,夜风涤荡,将他白袍掠起,那英朗峻拔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祁寒听闻“吱呀”一声轻响回神,便知赵云已经关好房门,走入了院中。 “峰峦如聚, 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 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祁寒斜靠在榻上,哼起那首人所皆知的山坡羊,眼中竟然渐渐有了一抹湿意。 两世为人,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何谓身不由己。 也是第一次,他仅仅从一个英雄的影翼之下,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乱世流离的凄苦。 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旷世孤寂,空无一人了。 偌大的世界,竟然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陪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关心有个叫祁寒的人活在哪里,活得好坏,能不能顽强地活下去。因为最关心他的那个人,已经走掉了。 庭中月色如洗。 有谁独立风宵? 月光照在赵云衣袍之上,给他镀上一层雪色寒辉。良久。他耳边仿佛仍回荡着祁寒低低吟唱的词调:“……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时之间,竟想得呆了。 头一回,对自己向来坚守的矢志升起一种迷茫无措来。 更鼓声自远处悠悠传来,子时已过,他终于迈开足步,自院墙下提了枪,无声无息踏上征程,沿着门外土道向点兵集结处去了。 * 这厢祁寒浑浑噩噩,坐在榻前良久。只觉夜凉如水,周身寒意袭人。 环顾四周,对面的床榻空荡荡的,案牍上也很干净。只留了一卷他昨夜翻过的竹简《尉缭籍略》,横置案头,似未动过。 祁寒心中蓦地就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寂沧凉来了。 这才恍然发现,原来赵云本就简单的随身物品早就搬走了。只不过甫一回来,他眼里只有那一个人,并未发觉而已。此刻才发现房中骤然少了一个人的物品与气息,令他生出更多的寥寞。 默然良久,灯芯不稳幽光摇晃,祁寒自嘲般摇了摇头,哂然苦笑一下。拉过被子,逃避般的把自己裹进床上,龟缩起来,蒙头睡去。很奇怪,赵云走了,他应该难眠才对,竟然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片刻之后,两道黑影自院墙翻入,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房门,一人提着麻袋一端,往床上一套,连人带被裹了进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祁寒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冷风入骨,遍体身寒。 耳旁隐隐有水流飞瀑之声传来,又兼人声嘈杂步履悉索,似乎有许多人在附近奔走说话。 他头脑昏沉着,额旁闷痛,四肢更觉绵软无力,好像被凭掏空了一般。 意识还未恢复,祁寒只隐约嗅到鼻中一股淡淡的烟气残留,不呛不浓,却使人发晕极不受用。他几次想要睁眼,只觉眼皮沉重,办之不到。 良久,露水渐重,草木清气灌入鼻腔,他才渐渐苏醒过来。 勉力睁眼,却见一轮朗月挂在东边云雾之中,月光之下,一道白色飞瀑自崖壁笔直坠下,落到一个深黑色的水潭里,哗哗有声。那些森冷的水汽袭来,面颊生寒,他困顿的头脑登时清醒了许多。 望着眼前景物,祁寒心中的吃惊可谓是非同小可! (第一卷·塞上吹笳荡胡月·完) 第一卷·配乐: 忘尽心中情——叶振棠 忘尽心中情 遗下爱与痴 任笑声送走旧愁 让美酒洗清前事 四海家乡是 何地我懒知 顺意趋寸心自如 任脚走尺躯随遇 难分醉醒玩世就容易 此中胜负只有天知 披散头发独自行 得失唯我事 昨天种种梦 难望再有诗 就与他永久别离 未去想那非和是 未记起从前名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魂悸魄动身在野,魁梧丈八立于侧 * 他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盖上棉被后很快就陷入了沉眠,此刻却诡异地睡在荒郊野外之地?昏沉中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手脚都被粗绳捆缚,挣扎半天,只是绵软无功。张口欲呼,嘴里却被人塞了麻核,稍微一动舌车,便是一阵刺痛! 祁寒惊心动魄之余,脑中忽然蹦出两个字:绑|票! 可他早不是闻名遐迩的公众人物了,不过指挥北新城打了一场战役,至于被人巴巴绑|架么?! 心中惊疑未定,体力不济也无法大范围挪动,他凝视前方的水潭,但见水面上红光点点,闪烁斑斓,耳旁又传来阵阵的喧哗之声,不由猛地转过头去,登时失色! 夜色冥茫,如梦似幻。自己身后一丛不能完全遮蔽己身的灌木,他此刻就窝在这儿,蜷曲着半隐半现。那泓潭水流经身旁,汇入一条玉带般的小河。河水漾波粼粼,腾起轻烟薄雾,向远处汇成大流。前方数以百计的火把,燃在那数十丈开外的山障之下,密密层层的甲兵盘腿坐地,黑压压的一片。正中央垒筑了高台,几名首脑人物正站在上头,不时朝下方吩咐着什么,便引起一阵讨论和躁动。 祁寒瞪大了眼睛,惊异满目。盯视片刻,见不多时又有一股股人马次第到来,竟然像是在举行某种集会! 黑黢黢的高山树木葱茏,正好遮住这里的火光人声。 不用猜也可以断定,此刻他定是被挟持到了北新城远郊的山野之中,青山遮蔽,水流阻拦,就算这千百号人齐声发吼,恐怕城中也无从听闻了。他们选在这么隐秘的地点集会,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举动。只是,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又为什么绑了自己来,他却完全想不通! 祁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忖着这些时日强记下的山川地形图。虽然有时候他也路盲,但懂得月相和地理则是另一回事。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与月亮的位置,再看身边的河流走向,大致判断出这条河流乃是五回岭以东的漕河。徐水三源齐发,齐泻一涧,向东南而去,而有此分流。再看前方这山,翠峦高障起伏,横亘于前,应该便是大岭沟头的那座未名的大丘山。 祁寒大致算出自己离北新城不远,心感稍安。 “黄龙到——!” “雷公、白波到——” …… 阵阵通传之声传来,祁寒灵光一动,瞬间想到了什么。 为了映证自己的猜想,他竭力朝那些人望去。观其打扮,果然大多身著破旧甲衣,腰刀首帕,许多人面上都涂有黑色泥沙。火舌的红光舔上那一张张粗糙狰狞的粗野面孔,即便隔得远看不真切,也甚觉瘆人可怖。当中的一圈人铠甲精良利刃随身,似乎是些领袖人物。越往外圈,纪律越形散漫,交头接耳有之,偷摸说话亦有之,频遭统领喝斥而不止。最外围的那些卒子,手里的武器竟然出现了铁锨锄头等物。 祁寒心中一默,大概有了数。只是猜道了这些人的身份,却更觉难办起来。 高台正中那几人里,有个重铠缠身皂巾黑盔的中年大汉,大致能看出个方颌大脸的轮廓,身形甚为宽硕肥大,似乎是这群人的首脑。他身旁立了个脖束红巾的瘦条青年,不时与之低语几句,情态之间甚是亲厚。 一波波的来人都朝那中年大汉瓠拳致意,小兵们更是一拜及地,齐称“大将军”。见礼过后,来到的首领便跳上高台互相寒暄,其余人等则退至外围,听从指令盘膝坐下。 那大将军抬手一按,下方的嘈杂的声音登时小了许多。风中隐约传来高台之上十几个首领的声音。 祁寒隐约听他们说什么“前次谋事不成,今番必定要安排妥当,务必成功……”不由眉头大皱。 他可不愿窃听了这群人的机密去!谁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对待他? 又听那中年大汉粗声问道:“燕儿,各部首领都到齐遮?”身旁的红衣青年稍一环顾,摇头道:“还有四部未至。”中年大汉似有不悦:“再等一刻。”那被叫做“燕儿”的红衣青年当即称是。 祁寒听到这儿,眼睛一转,越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潭水太浑了,他可不愿意淌!至于为什么被绑架,还是先逃离了再调查吧!想到这儿,他奋力挣扎起来,可惜手脚束缚麻软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这些人多是些乌合之众,最开始只是反抗□□的百姓,到后来变质为暴虐的恶徒,乱抢滥杀,对普通百姓而言已是无恶不作的狂匪。跟这些人再呆下去绝没好果子吃,祁寒这般想着便发了狠,舌尖一卷将口中麻核翻动,倒刺登时勾伤口腔,痛觉神经刺激之下,尝到一股股腥咸。 于此同时,这痛觉也让他迷软的手脚恢复了些知觉。 祁寒如愿滚到了灌丛之中,将腕上麻绳对准身后树根磨了上去。汗水滴滴落下,将他的中衣打湿,然而折腾半天,绳索却丝毫没有破损的迹象。他无法可施,心中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天知道若听到了他们的密谋,还有没有活路! 绳子太结实费了半天气力也没磨断一小股,祁寒无奈之下连滚带爬,屈膝弓腰像虫子一样蠕动,一点点往后退去。孰料,没挪开半寸,他便撞上两条钢铁般粗壮的大腿,被迫停下了动作。 祁寒抬起缠缚的手,扶向生疼的脑袋。未及抬头,一柄雪花大刀已经明晃晃横在了脖子上。那冰凉的刀刃紧贴肌肤,只要他微微一动,锃亮的刀身一定会染上殷红的血。 “小子,你想去哪儿?” 上方粗噶沉厚的声音闷闷响起。 祁寒苦着脸瞥向身旁灰黑色的靴履,沿着那两杆粗壮的裤腿上移目光,待看清这足足□□尺高铁塔一般的汉子时,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好一条高大威猛雄伟彪悍的大汉啊! 哥们儿你长得这般雄健豪气,拿来看守犯人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啊? 这人短鹑束腰,头顶挽个髻,方面大耳,剑眉高耸,虎目含威,倒是五官周正相貌堂堂。单看那微裎的胸膛,虎背熊腰的架势,祁寒就知道自己不好脱身。 此人生得一副好骨架,高大异常,衣衫质地粗糙耐磨,却远胜外围那些赤腿光膊的泥腿兵。况且脖里的巾帕,跟高台上的人显然是一个款式的,祁寒微一打量,便猜到此人大概是个首领。 “我问你要去哪儿!”那人虎声虎气一吼,憋着声气。他对这个歪头审视自己的绝色少年颇有不满。少年的目光清亮澄澈,仿佛一眼能望穿自己,无端令人生出怪异的感觉。他虽则一吼,却是压低了嗓音。是以远处台上台下的人都没发现这边的异样。 祁寒当然没错过他刻意压抑的嗓门儿。他才不会认为对方好心要帮自己隐瞒逃跑之事,相反,他此般行为,正好说明他也不愿意高台上的人注意这边?祁寒眼睛一眯,眸底一抹思忖的光亮闪过,忽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大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口中有麻核,恍然“哦”了一声。盯着对方那晃目生花的雪色脖颈,眼神无端直了一直。下一秒,他竟然把刀收了。 这条玉白的脖子,可不能被划破了……大汉心中闷闷想道。脸上竟无端飞起一抹浅红。幸而他肤色较深看不出来,要不然祁寒真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祁寒心中栗六,本还惊疑不定,对方突然撤了刀,他讶然抬眸对上那大汉淳朴的目光,忽然觉得对方憨厚的面孔变得不那么吓人了。 大汉与他目光一接,只觉眼前之人美好得有些古怪。那赛雪欺霜的面容昳丽无方,抛开精致英挺的五官,仅一双眼睛,一颦一动之间,也有举世风华,从所未见。那一瞬间,这大汉只觉得自己像是尘虱土蠹一般曝露在了阳光白雪之下,生出一种强烈的自惭之感。他耳根一热,连忙低头捏开祁寒的下颌,动作慌张,连手指都颤了起来。 心中暗恼不已:“该死的,抓他之时,怎么就没好好看清面目?都怪左髭无胆,畏惧那人武艺高强,慌慌张张兜头套被的,我当时也未细看,就此掳了出来……哎,此子俊秀非凡,跟那人是全然不同的,都怪我们太鲁莽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停下手中动作,起身眺望了一番,露出几分失望的表情,挠挠头再次蹲下。祁寒纳罕地看他,见大汉又伸手捏住自己下颔,瓮声嘟哝道:“我与你取出麻核。你得答应我不吵不闹,莫要惊动了台子那边。不然连我也护你不得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那大汉瓮声道:“你答应我不吵不闹,莫要惊动了台子那边。不然连我也护你不得的!” 祁寒连忙点头答允,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 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儿?听这大汉所说,他似乎并不愿那边的人注意到我,滞留在此也是为了护我?此刻他目光焦灼,一直朝山口方向顾盼,似是在等什么人……而他们将我掳至此间,又是何缘故呢?” 大汉见他如此乖顺,果真不吵不闹的,手下润泽的朱唇微张,瓠犀般圆亮饱满的玉齿露出,少年安静淡然,肤光赛雪,在月光之下眉目宛约。一时间竟被束住了目光看得呆了,一张大脸涨得通红。祁寒见这人呆直眼神盯着自己的嘴脸不禁纳罕,暗道,他看上去倒是朴实纯良,但此刻为何又眼神闪烁,似有羞怍,又有些惭愧? 他却不知这大汉一时被他容貌所震,又想起绑错了人,故而惭怍。 不等祁寒深思,口中已一阵搅痛,原是那大汉伸出粗砺的手指,粗鲁地将麻核取了出去,显然又拉伤了创口,流出不少血来。祁寒通通吐在草丛里,只是紧皱了眉头,并未抱怨。 他可不知,对这大汉来说,这动作已是万分小心了。只是对方头一回近触到这般俊美的人,心中紧张,手指乱抖而已。 大汉梗着脖子,偷眼瞄向少年。本还恐他耐不住剧痛乱叫,一直紧张兮兮望向四周,怕被人发觉这处的异常。他甩手将麻核扔进草丛,扭头之下却见祁寒疼得脸色苍白,满头汗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登时对这小白脸刮目相看,升起几分敬意来。 祁寒擦了擦嘴角血迹,暗忖这壮汉心性并不坏,就试着与之沟通。低声道:“壮士为何捉我来此?” 他大概也看出了些端倪,只是心中疑惑更多,此刻巴不得想法子离开这儿回转北新城。 大汉看了祁寒一眼,嘴唇嗫嚅几下,一双浓眉紧紧拧了起来,似乎颇显为难。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绷紧了脸,一句话不说。 “你叫什么?”祁寒暗叹了口气,准备套套他的话。高台那头的集会似乎快要开始了,祁寒心中越发着急。 大汉瞥他一眼,讷然不语。 祁寒见遇到了个锯嘴闷葫芦,心中只是无奈,又问:“大哥……你能放我离开吗?”他看出大汉的面色有异,故而大胆试探。 孰料,这回大汉听了,干脆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祁寒瞥了眼那人紧皱的眉毛,越发察觉出对方的为难,心中更觉讶异。他不想这汉子难做,但眼下虽然无事,不代表待会那些匪首收拾残局的时候不会顺手了结自己。他可不想坐以待毙。 “大哥,你给我松松绑?这麻绳捆得太紧了,血液不通容易废掉啊。”祁寒示弱,努嘴朝自己紧缚的手脚一指。只要这麻绳能再松半寸,也许等下他就可以…… 那大汉听了一愣,狐疑地看了祁寒一眼,见他目光温驯纯良,似乎并无他意。又瞟了一眼他紧勒的手脚,竟然真的转过身给他松了一圈儿。 祁寒朝他道了谢,暗中松了口气。目光在自己腕上深印的红痕上一闪而过,却不以为意。他微抻身体,眼中精光一闪,继而开始逡巡四周地势。 “我叫卫弘。” 祁寒这厢正自偷摸眺望,却不料那大汉忽然闷声道了自己姓氏。 祁寒赶紧收回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同他回话:“哪个弘?鸿雁的鸿,还是洪水的洪?可有表字。” 大汉摇了摇头,可见并无表字。听祁寒问起具体的字,面色似有为难,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用手中大刀,在泥沙上划拉了几下,留下一个歪斜难看的字形,显然这人是不识字的。祁寒看后点点头,虚虚躬身见了个礼:“原来是弘毅的弘,不错。卫弘大哥好。” 卫弘听他用极清澈的声音念出自己的名字,竟是有种说不出的悦耳之感。忍不住咧了咧嘴,朝祁寒憨然一笑,骄傲道:“是我爹托蒙馆的夫子起的。听说当时还宰了一头猪,予了那夫子十斤猪肉呢。”言语淳朴尽是乡土味道,看来他实是满意自己的姓名。 祁寒听了,却凝眉沉思起来。 卫弘,这名字他自然从未听过,也不记得出现在汉末的记载之中。其实,现而今,这些人已不叫黄巾了。 据他的记忆,若是这世界没有大的变动,那自张角死后,皇甫嵩朱儁等人率军平靖了黄巾起义。黄巾军余众惶惶之下流向冀北,最终又散往八州郡县之中。当然,最后大部分归入了黑山一部,也就是现在他所看到的这些黑山贼寇。 高台上那人,很可能就是继承了太平道体系的黑山首领张牛角。至于原先的三十六方渠帅,死的死,降的降,并的并,只怕所剩不过数人而已。但刚才听通传的“黄龙、白波”等部,竟还是沿用的黄巾分法,将各部领袖冠以其绰号,保留发展了下来。看起来,除了尚未身死的那几人,其余的部众皆是沿用了前任领袖的绰号作为本部代号。 祁寒斜眸乜了一眼卫弘脖上的皂巾,忽然发问:“卫兄,你是哪部的将领啊?青牛角,苦哂,白雀,浮云……还是丈八?” 卫弘虎躯一僵,脑中轰的一下,仿佛雷霆过耳,竟尔呆在当地! 怔惊之间,他见鬼一般转过头来,以不可置信地眼神紧盯着眼前斜卧在地,一脸放松淡然的青年,喝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此子居然对各方绰号如此清楚,但这些名号,分明只有教众内部联络才会使用!何况,他一开口就猜中了自己的代号! 莫非这人竟是山精魑魈所化,又或者也是个有仙法的?!可他若有仙法道行,何至于被捆缚在地,动弹不得? 卫弘额头冷汗涔涔,如中雷亟般瞪视着地上青年。 祁寒点点头:“原来你真的是丈八。” 本来这世界的人事与史书所载多有出入,很多事他都不敢断言。何况这些黄巾首领,更是连野史杂俎都极少涉及。他本来还吃不准,但看卫弘脸色,却是被自己猜中了。 面前宽肩阔胸的汉子,目光纯然。祁寒看他一身豪杰气派,绝不类奸邪小人,不禁对十多年前那场天下色变的起义,升起了几分感叹。 其实,这些渠帅之中并不乏英雄壮义,豪气干云之辈。他们或许御下不严,不擅治军之道,但却是存心为民,英雄热血的。黄巾之始,这些人劫富济贫攻打官府,开仓放粮救济穷苦百姓,处决污吏贪官,正是民心所向之因。譬如河南黄龙、中牟于毒等人,皆是义气干云的好汉,曾做下无数救民水火的好事。 只是后来,这黄巾军才渐渐变质,成了毒瘤恶疮,威胁生民,倾倒社稷,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贼寇。但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多种多样,兵气与匪气是共存的,本就是一把双刃剑,端看使用者怎么用了。 祁寒想罢,却见丈八脸色一沉,似要有所动作,他突然又道:“你的弟兄左髭呢?” 丈八脸上一窘,手中的刀竟垂了垂:“我们拿错了你,他去找那……” 话音未落,远处高台上下突然一阵骚动,祁寒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原来刚才丈八喝问自己的时候,因为被叫出名号太过吃惊,忘记了控制声量。 二人心道不妙,竟是同时扭头。回眸之间,只见远处的黑山军宛如潮水一般涌动过来,好似在一锅滚油中滴落水滴,一时间沸腾开来,“哗”的一下,将二人团团围住。 潮水中分,自觉辟开一条道路,众人簇拥着那中年头领,朝俩人大步走来。 几个健勇手持尖刀走至祁寒跟前,丈八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他脚步微微一动,似是想要阻拦,却触到那中年将领身旁红衣青年凛然生寒的目光,不由心中一凛,顿足停下。两名健勇当即抓住祁寒手臂,一手一个,将人提到那中年头领跟前,重重摔在地上。 祁寒的右脸狠狠撞击在地,登时砸得面颊剧痛,他“呸”地一声将牙血吐出,伸舌舔舐牙根,发现只是微有晃动,并没有伤及牙床,当即放心。眉眼一轩,朝面前居高临下的几人打量过去。 那中年将领天生异象,额头左右两侧各有一包高高鼓起,不知是骨是瘤,自带一股威武气势。祁寒心中咯噔一下:“果然便是张牛角了!原来他得此外号却不因盔甲类似牛角,而是额头高凸?” 再看他身旁那瘦长男子,一副长眉直飞入鬓,狭长凤目氤氲精光,琼鼻朱唇,倒是生得好相貌!这人身长足容,腰间脖际各束一条正红巾布,扎出匀称瘦削的体形,上衣绯红过腰,盛气凌人,下穿青皂帛裤踏云履,气质出挑,只一眼便能觉出此人灵动活络,矫健身轻。 联系之前张牛角所唤的那声“燕儿”,祁寒已猜出此人身份。 相传黑山张燕身轻如燕,矫健善战,素有飞燕之称。这张牛角就是他义父,将来死后便由他继承衣钵,统领几十万黑山军。 张牛角扫了一眼地上灰头土脸的青年,面色微讶,皱眉道:“丈八,此人是谁?”语声甚是不虞。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丈八,此人是谁?”张牛角问道。 “这……”丈八一时语塞,大脸通红竟然说不出个子丑来。他突然发现,刚才那一番接触,青年已经把自己老底摸得清楚,他却连对方的名字都忘记问了,这实在有点吃亏。 “可是我们的人?犯了何事被缚?莫非是细作、叛徒?”张牛角不耐起来,朝旁使了个眼色,便有亲兵倒竖双眉,提了刀上前。 祁寒吓了一跳,绝没想到黑山军这般恐怖,竟是不问缘由就要斩杀自己。正要张口分辨,身前阴影一晃,竟是丈八站上前来,拦住了来人。 “此人与我们毫不相干!”丈八急急发喊,“他被我和左髯错抓来此,乃是无辜之人。待会盟事了,我们便要拿麻袋套了,重新送他回去的!” 祁寒听了他的分说,感动之余却是暗暗摇头,心道,从我被你绑来此地起,就已经注定脱不了干系,没想到你倒是天真,将我藏在那灌木丛中,准备待一会儿套了麻袋再送回去?只是你这一解释,只怕更加起人疑窦。那张牛角身为上位之人,如何见得原本忠心耿耿的手下,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阶下囚急切辩白的? 丈八也不懂自己在忧急些什么。一刻之前,他还可以用刀横架在祁寒脖子上,视他性命如草芥。可现在他却一点也不想看这个人死了。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那声“卫弘大哥”,清澈爽利,落落大方;眼前似乎还留有那双水眸留下的影迹,明晃晃的,甚是干净,未遭尘世污浊。这人给他的感觉,很不一般,很奇异。又仿佛是一个相交了多年的朋友,竟无半分芥蒂与机心。 试问,这样一个人,他如何能看着他就死?何况,对方还是因为自己和左髯,被错抓来的…… 即便青年透露出对组织的了解,即便他神秘有异,却也不能让大将军杀了他。或许应该留下青年在自己身边,先好好调查清楚他的底细,才是明智!丈八闷闷地想着。 然而,事实却并不如丈八想得那般美好。他这一急着分辨,反而将张牛角恹恹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没想到咱们丈八老弟,竟然还有这种癖好!不过这小子确实生得妖娆,比那‘城中妓/女’美得多了!”这厢张牛角还未言语,身侧的雷公等人先鼓噪起来,个个眼睛冒光上下打量地上的青年,再结合丈八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纷纷咧嘴玩笑来了。 当初宛城之战,曹孟德酒后一句“此城中有妓/女否”,引发无穷祸患,乃至害死虎将典韦及长子族侄,更险些命丧营寨之中,已沦为天下笑柄。各地山匪义军中人粗犷无拘,嬉笑玩闹之际,无不围绕一句“城中妓/女”,自觉趣味异常,往往赢得无数附和与大笑。 孰料雷公这句,不仅没逗乐丈八,反而引得他大怒。 丈八斜眸瞥得地上青年一眼,见他峨眉乍聚,清亮的眼瞳盛满怒火,显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心中忽觉咯噔一下,像是被一根针扎了,隐隐生疼。他看不得青年泥污满面,倔强隐怒的样子,忽得从自己亲兵手中接过铁槊,指向雷公,暴喝道:“再说一句,便不与你甘休!” 雷公一脸震惊,讶然望着怒腾腾的丈八,心想:“莫非竟被我说对了?一年不见,这丈八竟有了这等癖好,专爱这种弱不禁风的男人?”算起来,他跟丈八同在冀州起事,虽不算肝胆相照的兄弟,但也是有些交情的,而今对方居然以刀兵相向,可见着实在意地上青年。 想到这里,雷公冷哼一声,斜着獐目在丈八和祁寒身上扫来扫去,脸上似乎写着斗大的“奸|情”二字,一副老子果然料事如神的模样。 周围几个将领各觑了一眼,脸上表情各异,好些都露出看好戏之态。 祁寒强行按下心中怒气,观察到这些人的表情,心中冷笑:好一群乌合之众!若你们这盘散沙亦能成事,那我岂不是要做皇帝?!忽然想到当初曹操在十八路诸侯会盟之时,怒而抛下的那句“竖子不足与谋!”,诚然,若是这样各怀阴私心不能齐的军队亦能长久下去,乃至谋取天下,那他祁寒名字可以倒着写了。 丈八见祁寒瞪着一双小兽般的眼睛,环顾四周,那双眼睛倒映着周围火把,奇异地跳动着火焰。紧绷的脸色煞白,面上又是冷嘲又是倔意。丈八在怔忪之间,竟倏然想起自己那早夭的亲弟。那年弟弟年幼才十五岁,被族中贪图私利的长辈私卖给恶绅去做娈童。十多号人将丈八团团围住与他殴斗,缠住了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瞪着一双倔强的眼睛,挣开一众恶仆,碰死在那恶绅门口的狛犬之上! 自从他杀了那户大人和一干打手,逃出去投奔了黄巾,就已经很少再回想起自己的弟弟。与黄巾弟兄们在一起,虽则刀头舔血风来浪去,却也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端的是恣意爽快,又何必要再去回首那些不开心的事?但或许是今夜的夜风中千百火把太过壮美,或许是祁寒那声大哥太过爽脆,又或许,他那种不屈冷倔的神情,莫名令他想起了亡弟,言而总之,这丈八的心中竟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悲怜之意,一时间豪气滞闷之情同时揉塞胸臆,他竟是想也不想,握紧了掌中铁槊,横亘在二人身前。 张牛角见状沉了脸色:“怎么,丈八你也要反出黑山?” 自从黑山并没其他分部独大以来,黄巾余众统号为黑山,虽然明面儿上不显,暗地里却因为缺乏那种众望所归的领导,宗教信仰的领袖,再不能达到张角等人在世时那种戮力同心的辉煌之景。不时便有人辞归离去,或背叛投敌,或隐于田园,就算是各部将领亦不能免俗。丈八左髭等人算是黄巾老人了,一直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地,陡然见他如此,张牛角实在难有好脸色。 “丈八不敢,只是此人并非奸佞,大将军明察!”丈八虎着一张脸,眼睛只瞪着那出言不逊的雷公。 “啧,你这情人面子真大,老子连说一句都不能了!” 雷公也怒了,拔了矛杆便要干仗。他嗓门奇大,声如闷雷,震得人耳鼓生疼。此之外号便是由此得来。正欲再反唇相讥,却见张牛角身旁的红衣人脚步一动,站将出来。那人脚步一动,却仿佛给雷公和丈八施了两道定身符,生生扼熄了他俩的争执。 只见那张燕眉目横波,从二人身上略略扫过,犹如两道阴冷的泉流淌经,丈八与雷公同时消弭了眼中的怒火,耷拉下脑袋去了。 张牛角金刀大马抱胸而立,头上黑盔锃亮生光,姿态极为悠闲地望着自己义子矫然而立的背影。似是在等待他做出最适当的裁决。 月光之下,祁寒微睐了眼睛,自众人脸上扫过,也许只有他一人,发现了张牛角那好整以暇的目光下,闪过的一道精光。 张燕似有若无地睨了祁寒一眼,冷嗤道:“不过一个外人而已,竟惹得二位如此相争,看来此人倒是有几分本事。” 丈八和雷公被他冷凌的目光一摄,竟同时垂下头去,矛杆、槊柄同时拄地,沉声认错。 祁寒心中讶异张燕威信的同时,眼波逡巡各人面目,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而在他盘算的同时,张燕也在打量他,那道冷泓般的目光落在他捆缚在后背的双手之上,就在祁寒心跳如鼓几乎以为对方发现了什么时,又堪堪掠了开去。 “不过,此人的确气度非凡,值得一留。”张燕仔细盯了祁寒一眼,不知真假地叹了一句,尔后朝身前的昻藏汉子道,“丈八,你把此人的来历交代仔细罢,末了大将军自有决断。” 说完,他扭身便回到张牛角身边站好,姿态甚是潇洒。 祁寒本还以为张燕发现了什么,额头都渗出冷汗来。却见他转了回去,登时长长呼出口气。又想这人一出面便震住了两个情绪各异的将领,行走间更是身姿轻捷,足底无声,这等本事绝非朝夕可练成,又对他多了两分敬佩。 这边丈八躬身行了礼,把铁槊交回亲兵手中,臊了脸皮沉声朝张牛角禀道:“自从二弟离去之后,我与左髭日思夜念,巴不得他早日回心再来。可他走后再无讯息,想必已是不愿再回教内……我与左髭筹划了好些天,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夜终于等到他回转北新城宿处,便用教内密香放倒了他,想带回来好生劝说,孰料……竟绑错了人,把我这兄弟给绑回来了。”说着,朝地上的祁寒一努嘴,脸上又是一阵羞惭发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原来,这丈八跟左髭乃是结拜兄弟,可惜两人却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连时辰都已闹不清楚,因此竟然分不出大小,于是两人想出个奇怪的办法,竟各自称呼对方为“大哥”,好得像是穿了连裆裤一般。后来与另一个将领相交甚好,便将那人称为二弟。 祁寒听到中间,忽觉丈八面色有异,似乎朝张燕的方向瞄了一眼。看那张燕,却是目光沉静,殊无异色。再听下去,听到什么“今夜终于等到他回转北新城”之类,不由面色一变,皱起了眉头。 即便祁寒心中震动,但他仍未错过张燕眼中那微微闪动的眸光。 看起来,这丈八和左髭的掳人行径,竟是张燕指使的么?可他们口中的“二弟”…… 祁寒正自沉思,忽觉人群中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极端熟悉而安稳的感觉,瞬间涌上心间! 他飞快回眸,在人群之中搜索,但火把之光闪烁不停一片昏昧,夜色迷离中到处都是黑山兵卒,密匝匝摩肩接踵几无一丝缝隙,竭力眺目良久,却并未发现意想中的那个人。 祁寒几乎以为自己错觉了。 或许是那人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了,是以不论到了哪种境况之下,总觉得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望了片刻一无所获,他心中微怏,正欲收回目光,孰料正在这时,眸角在不经意间一瞥,竟令他倏然睁大了眼睛! 但见那花叶掩映之处,一匹白马嘚嘚行来。马上之人英姿伟岸,头顶银盔衬映月光,身上白袍涤荡起疏肃夜风,祁寒的心猛然狂跳起来,那一瞬间,他几乎连呼吸也被那道身影夺走了。 “子龙——!” 不假思索地,祁寒喊了出来。喑哑的声音沉沉,却难以掩盖当中的热切与激动。 然而下一秒,“张白骑到!” 通传的小兵清脆琅琅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当头给祁寒浇下一盆冷水。他凝眸看去,果见那位骑白马的将领率了一队人马,悠然行来。近前一看,来人面貌清癯俊雅,自有一派气概,却与赵云那种震人心魄的英挺俊美大相径庭。 祁寒耷拉了脑袋,神情有些委顿。 果真是他错觉了吧。 赵云此刻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儿,他应是宿在刘备那边,明日一早便要随军出征去了。丈八他们既能抓错了人,自然也可能弄错了地方,说不定他们口中的二弟另有其人,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这厢丈八见祁寒蹙眉凝眸,神情不振,以为他有所不适,当即上前查看。见他满脸泥污,样子落拓狼狈,便抬起粗布蹄袖擦去他面上的脏污,露出半边红肿的右颊。众人见少年面上污迹一去,露出本来面目,白皙的皮肤焕然若有光,面貌竟是从未见过的出色,俱是一怔。雷公看了怪异地哂笑几声,看向二人的目光颇为猥琐深意。而那位张燕,竟也是不错眼地盯着祁寒,眼中渐渐射出古怪的冷光。 丈八自腰间掏出常备的跌打药膏,往祁寒脸上胡乱涂搽了一番,并未顾及旁人眼光。 张白骑行至跟前,翻身下了马,与张牛角等人见礼,尔后便也提了黑戟站到一旁,原来是那迟到四部中第三部的领袖人物。他目光薄凉,漫不经心地扫了祁寒一眼,并未过多停留,似乎对他刚才错认自己所唤的那声“子龙”全未入耳。 “多谢丈八大哥。”祁寒面颊上一阵清凉疼痛骤减,朝丈八道谢。丈八点了点头,却是暗中望了望张牛角和张燕的脸色。前者尚好只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那张燕却是铁青着一张俊脸,眸中寒光四射,似是甚为不悦。丈八心头一震,暗觉不妙,隐隐约约之间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关键。他生性耿直木讷,无言以对之下,只得垂首退了回去。 张牛角斜眸瞥了一眼身旁的义子,对他身周外放的杀气有些吃惊。他素知张燕脾性内敛隐忍,喜怒并不轻易形于色上,极少见到他这般毫不掩饰的杀意。何况刚才他还说那少年“气度非凡、值得一留”的人,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张燕的眼神已经变了。 “如此一来,真是有趣了……”张牛角心中暗哂。末了,他看戏一般盯着前方玉质华章的青年,暗想,“能在瞬息之间被燕儿恨上,你倒是头一个。倒要看看你此番如何自保?” 想到这里,张牛角拄颔清咳一声,冷冷道:“原是个不相干的人,丈八既与之投契,不如给个情面放他离开,诸位以为如何?” 听了这话,祁寒晦涩的眸光陡地一亮。他本以为这些人是绝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的,短短时间内他心中已谋算十数条计策,但终究可行性不高,心中无底。孰料这张牛角竟说出这话,似是打算放他一马,且不论对方目的是什么,有了这一句话,便多了一线生机! 丈八憨厚的面上登时绽开笑容,大声附和道:“多谢大将军!” 其余人也纷纷附议,唯有一些悍狠恶劣之徒,似不愿称人之愿颇有些微词,却被丈八等人怒目一瞪也都消了声。 至此,祁寒心情稍缓,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浅笑。那双晶亮的眼眸中光华一转,登时令他萎颓的面容灵秀了几分,火光照耀之下,显得神采奕奕,俊美无俦,使人无法逼视。 张燕见了,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义父,此子绝不能放,只能杀。” 下一秒,张燕忽地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好似数九寒冬里凿开的冰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落入所有人耳中。 “哦?这又是何故?”张牛角语调上挑,一脸兴味地看向张燕。 丈八脸色一白,不去看张燕冷峻糅冰的眼神,梗脖朝张牛角道:“大将军明察!这兄弟他……他确是好人,不可错杀!” “他是好人?真乃胡话!”张燕厉声喝断他的话头,话音未落窄腰轻扭身形一晃,众人竟是没能看清他如何动作,整个人脚步不移却已经平平掠至祁寒跟前,紧接着,他腰间薄刃双刀飞速翻出,反手横削直取祁寒面门! 这几下兔起鹘落,凌厉狠绝,张燕的动作快速无伦,众人尚自眼花之余,那银白色的刀刃已疾风一般飘至祁寒脖颈之处! 丈八一声惊呼,欲上前相救却已来之不及,周围之人无不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似不忍见那珠玉般的少年殒命之景。 连张牛角都愣了一愣,没想到张燕出手如此之快,那少年双手被缚,岂不如同待宰羔羊任他屠戮? 不料变故却在一瞬之间! 眼见双刀突至,祁寒身形一动,背负的双手竟自脱绳而出!他腰肢一动,轻轻巧巧一个腾挪,继而一个侧空翻转,足履朝上横斜而出,那张燕右手刀刃挥去,却是分毫不差,斩上了他足间的麻绳! “铮——”一声轻响,麻绳登时崩断,祁寒四肢同时得到自由。张燕凛然盯了一眼对方兀自滴落鲜血的手腕,唇角一抹冷凝的弧度:“怎么,你装了半天,舍得把爪子拿出来了?” 祁寒傲然而立,上身仍穿着临睡前赵云给他披的那件薄袍。夜风一动,宽袖鼓荡,缓带飘飞,自有一股逸然不群之态。他冷冷睨着面前红衣结束的黑山首领,对他挑衅的话语并不理会——既然这人眼中杀机满溢,又何必与之多言? 只是心中未免暗叹可惜,今夜睡中被掳小弩不在,否则对付张燕这样轻捷伶俐的对手,近身急弩极是好用。 张牛角等人显然没有料到这少年一直在筹谋逃跑,情急之下他被张燕戳穿,双手竟能瞬间自绳中脱出,登时脸色都不好看。须知这样善于伪装之人,即便是突然暴起刺杀首领也可能办到。连丈八也望着他滴落鲜血的手腕呆呆发怔。心道,怪不得他会叫我给他松开半寸,原来一直在盘算脱身之策……若非张燕突然发难,危急之下祁寒猛力一挣强行褪出麻绳受伤,说不定他还真能趁众人不备之时全身而退。 众目睽睽全副监视之下,少年一直在做着褪绳的动作,而诸多人里又只有张燕一人发现,是该夸祁寒太会伪装,专挑视觉死角刁钻机灵;还是该夸张燕心细如发洞察蛛丝,目光如炬? 张燕双刀未收,一上一下摆着攻击的姿势,眼中却是寒光盈凛,唇角勾着一抹冷笑。 他沉声道:“公孙瓒的郡司马,北新城的大救星。我们该叫你祁司马,还是祁公子?传闻你与赵子龙文武双璧,素有经天纬地之能,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祁寒轻轻一笑:“世人枉赠虚名,如何当得真的?想这世上欺世盗名者不少,就像我原以为的黑山飞燕,乃是一名侠义心肠济人危困的好汉,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蝇营狗苟自私滥杀之徒!”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揭身份敌意昭然,掀剧斗杀心弥彰 * 祁寒轻轻一笑:“这世上欺世盗名者亦是不少,就像我原以为的黑山飞燕,乃是一名侠义心肠济人危困的好汉,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蝇营狗苟自私滥杀之徒!” 他虽不知张燕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杀自己,却能感觉出这人对自己的厌恨出于私怨。之前他说自己“值得一留”时,眼神中颇有几分欣赏之意,祁寒本以为这人至少会在张牛角面前与丈八一同保下自己;孰料后面的发展却越形诡异。丈八叙事之时,频频偷瞄张燕,这绑|票之事,根本就是他的授意。再后来,他却是不懂了,不知为何,这张燕对自己的态度坐过山车一般急转直下,在张白骑到来之后,他眼底便浮起冰冷憎恶之意,杀气外露。 若非祁寒一直观察众人神色变化及时察觉,在他动手之前有了准备,又如何能避开那雷霆一击,甚至利用他的刀刃,割开足缚绳索? 尽管心中纳罕疑惑,此刻却已不能事事刨根究底,张燕既然要杀他,那他为图自保,也不会给对方留下情面。 “你是祁寒?帮公孙瓒指挥北新城,打败了袁绍乌丸联军的祁寒?”张牛角皱眉,讶然看了少年一眼,吃惊的同时,眼中也闪过一抹明显的厌恶。 刘虞在时为政清明,怀柔宽仁,在北方深得民心。无论鲜卑、乌桓、夫余,乃至濊貊白民等外族都爱他功德,不但不予滋扰,反而自认其麾下,歌颂其德,相安无事。刘虞在各方势力中享有极崇高的威望,深受爱戴,几度被推举为帝。但他一直自称忠于汉室,不敢逾越。黑山军虽是反抗官府与朝廷作对的,却也与之交好,尤其张牛角一部,更是受过他许多恩泽仁洽。 公孙瓒本是刘虞麾下之臣,却与之有隙,最终与刘虞交战。刘虞兵多将广,却不善作战,加之过于迂腐仁德,在巷战追击之中,竟因爱惜百姓房屋,下令不许烧毁城池,反被公孙瓒所败,死于居庸。袁绍便以此为借口,纠集了北方的外族势力,大举兴兵讨伐,合围夹击公孙瓒。 黑山军虽然没有掺和其中,但张牛角一直厌恶公孙伯珪,巴不得袁绍联军能将其一举击溃。当初北方联军连克幽北四镇,北新城一旦陷落,公孙瓒必成垂死之人,孰料这节骨眼上却突然冒出个怪人祁寒,此子不名一文,却能奇阵突出,月阵拒敌火攻致胜,竟尔以少败多,大败乌桓,保住了公孙瓒的力量。 此刻,张牛角盯视月下那一身单薄的少年,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传说中那个神鬼莫测的奇才。 祁寒点头道:“正是在下。” 张牛角眉头紧蹙,既然此子是公孙瓒的人,又听了教中许多暗号去,那自是不能留了。想到这里,他朝张燕使了个眼色,后者棱唇一翘浮起一抹了然的冷笑,轻轻颔首。 二人眼神交汇之际,祁寒早有了防备,但却没料到张燕的速度如此之快!若非他前世苦练体操已臻化境,眼界与反应更是极高,这迅雷戾风般的一击实难避过,但见双刀直取上中两路斜斜掠至,犹如白鹤亮羽出林横空激飞而至,却愣是擦着祁寒的头皮与发梢,堪堪被他避闪开去! “好身手!” 祁寒这一下闪身后退反应之速动作之快,连张燕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但同时他唇角的冷笑也越发凛然,眼中那种势在必得的神情更加明显,“留意来,下次可没这么幸运!” 说着,双刀绵密如同急雨,齐刷刷朝着祁寒面门、胸口削来。周围火把如星,中天皎月似雪,尽皆映在那刀刃之上冷寒生光。祁寒不敢硬接,足下疾步躲闪,怎奈张燕刀势如风,变招更是极速,不过瞬息之间,他已是危象环生。 祁寒额际冒汗,值此危急之际,他心中却越发冷静下去。与上次被张飞突施偷袭不同,这一次他虽身在险地,却一直高度紧张处处戒备留神,是以竟比上次酒后遇刺更形沉着冷静。 张燕身形轻健灵动已极,那一身匀称贲张的肌肉充盈力量,即使隔了薄薄的红衣,亦令人深觉凶猛矫韧,仿佛他是一只蛰伏丛林暗夜中窥伺的花豹,磨牙砺爪只为暴起那一刻——而此刻,这只花豹显然已然找到了必杀的猎物,眸光嗜血,正自疯狂扑撕! 在对身体的控制力和协调性方面,祁寒从未觉得这世上有人能超越自己。即便是面前这位号称身轻似燕,矫健如豹的张燕。这段时日他有意地自我锤炼,此刻终于收见了成效。不论张燕如何砍削劈刺,始终未能伤他分毫,即便祁寒躲得异常费力,支绌之间更是险象频频,却仍能在毫厘之间,错开对方凶猛无比的刀路。 四周的黑山军众初时见张燕龙行虎步,矫健若飞,双刀薄刃肆意挥洒,好似银蝉振翼幻化一大片白光,全然看不真切,不由意气纷发,大声喝彩。张燕听在耳中,唇角弧度更大,刀势亦越发凌厉。 孰料猛攻片刻下来,向来号称速战速决的他,竟尔久攻不下,前方白衣少年衣单体薄,却如同一枝会行走的柳树,随风摆荡,轻盈已极,往往将自己汹猛的攻势化纳在须臾之间。 张燕见那人翩跹迎风,发丝随着动作倒飞舞动,真个犹如月下仙人,竹林雅逸,美不胜收,眼中的厌恶越形深刻,手上刀光也越发狠厉起来。 周围的黑山军也看出了不对劲,张将军虽则勇猛,但却连人家的半片衣角都削不下来,那人两手空空手无寸刃,却每每能避开他的攻击,那岂不是说明张燕只是恃强凌弱,并不如传说中那般英雄神武? 许多黑山军都是朴实的农家汉子,且还有一些热血的,见此情状,不由鼓噪起来,甚至有些人还怀疑张燕的武艺不如祁寒,只不过是有了刀兵之利,趁势欺人,有些人更骂骂咧咧说着些俚语脏话,开始为弱者鸣起不平来了。 张燕听在耳中,不由大怒,眼神朝四周一扫一顾,那种凛然自威的气势登时爆发出来,原本喧噪的人顿时悚然噤声,周遭一时安静下去,气氛竟是比之前更为凝窒紧张。 祁寒眉头一皱,蓦地发现,张燕的身法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他心中不由暗暗叫苦,这些黑山汉子一时兴起帮自己说几句话,却引发了对手更重的杀机!其实,他对自己心里有数,练武的时间太短,就算再聪明再有悟性,这身体的锤炼未到,招式也未曾系统训练,如何能与武艺纯熟精湛的张燕相比?不管气力、招数乃至临敌经验,他都远远不及对方。只不过是因为张燕招招意在取自己性命,他才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奋力躲避而已。 而此刻,被看客们一激,那张燕全身力量骤然爆发,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片汹涌的红影,在祁寒身周穿行游走,犹如戏鼠之狸,薄刃双刀隐藏其中,出其不意,招招递向祁寒各处要害! 祁寒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境! 他快速躲避那致命的刀光,趁隙长长吸了口气,秋夜独有的寒流灌入鼻腔胸肺之间,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张英俊绝俗的脸。那人目沉如水,寒星般剔透的目光仿佛就凝结于月色之中,正淡然而深沉望着自己。祁寒躁动焦灼的心一下子冷却了下去,奇迹般被抚平了,又回到了之前对阵张燕时那种淡定求存的心境。 他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每到危急关头都会想起赵云,仿佛这个人已经与自己的生死融在一起,成为了一种执着至极的牵挂。 那种缠绕至骨血和潜意识之中,自然而然迸发出的念想,是祁寒无法解释的也不想解释的。 兴许,是因为他三番四次救了自己吧,这条命都是他给的,自然就过分依赖他了,祁寒默默地想着。于是他每次都可以轻松地释然。 就好像这次一样。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赵云一直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 若是他真的就在不远的某个地方,用那双沉静安恬的眼眸看着自己,那自己就不该这么认输认怂,令他失望吧?祁寒心想。也不知道是那种偶像式的光环在作祟,还是什么别的心理,总之当他再度凝眸面对张燕那双凌厉淬毒的眼睛时,整个人仿佛换了一张面孔。 张燕倏然发现,当自己使出所向披靡的绝杀武艺之时,对方的精神竟只是稍作萎靡,随即便更加振奋起来!那双映着火光的水眸盈盈灿灿,仿佛把少年整个人都照亮了!张燕心中一凛,冷哼了一声,心底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可以说,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明明手无寸铁,却依然骄傲自信得好像赢家,不知是该说他可笑,还是妖异? 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张燕眼神一眯,冷光四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生死际思君频频,发微时令卿莞莞 * 祁寒心中思绪一定,身体也似乎爆发出了无穷的潜力。他每每以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避开张燕双刀,一双晶莹的眸子灵动已极,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张燕刀势弥凶,仿佛化作一片白丝织就的大网,将祁寒整个上半身罩在其中,足底腾挪行走,端的是快捷无伦。 面对如此杀招,祁寒却似浑然无惧,面色不变。瞅到一个时机,他一个“鹞子翻身”,避过刀锋的同时竟是身贴着地面探手一捞! 张燕眉头一皱,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发现对方已经抓了个武器在手里!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劲风啸动,竟是那祁寒在百忙之中避开双刀,甩出一条长蛇形的怪器,直取自己腰身空档! 张燕微微一闪便避了开去,借着火把的光照,将祁寒手中之物看了个清——却是之前捆缚他双手的麻绳! 百忙之中不及寻到兵刃,竟然找了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与自己成名已久的“银蝉”双刃对敌,真是蜉蚍撼树不自量力!张燕心头冷笑,眼底便升起几分讽意。仿佛受到耻辱一般,避开那卷向腰间的麻绳后,张燕左手刀刃直取祁寒左腕,右手刀则斩向祁寒腰肋,刀势越发绵密,足底移动也越来越快。 虽则有了个东西在手,祁寒的境况却只有更差。他把麻绳当做软鞭使用,却无法等同真正材质上佳的鞭子。不仅不敢与张燕双刀对碰,连挥甩之际也甚不趁手。而此刻张燕怒意杀意迸发,脚底如同抹了油膏,游鱼一般滑来滑去,双足左点右点,上下前后,竟是以想不到的方位突然出现,像在脚上装了万向轱辘一般,灵活至极。 祁寒左支右绌,好几次都险险被他刀刃砍中,一身冷汗淋漓,躲避得也越来越吃力。手中麻绳根本无从挥出,更别提要掣肘对方了! 危急之际,他又想起了赵云。这一次,却忽然记起在操练结束时对方说过的话。 赵云曾笑着对他说:“任何一种武艺都有其套路。只要找准了对方的套路,便可将其破解,击败对方。只是,很少有人能在瞬息之间寻出对手的功夫套路,更少有人能够冷静沉着,随机应变,在须臾间找出克制对手的方法。而这种克制,便叫做破绽。” …… 那一日,两人肩并肩坐在黄昏的校场边。汗水湿腻着衣衫,他们的身体挨得很近。近到可以嗅到彼此身上并不难闻的汗渍气味。 “……可若是对方没有破绽,你该怎么办?”那日,赵云揉乱了他的头发,问。 “怎么可能没有破绽?”祁寒皱眉,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是人都不可能完美,都有破绽。可你也不是完人,若是你片刻间寻不到他的破绽,那他便是没有破绽。若对方真的‘没有破绽’,你,又该怎么办呢?”赵云复又搭上他的肩膀,对着漫天红云,如血夕阳。说完,他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眼中有祁寒看不懂的宠溺。 “那……”祁寒皱眉,不自知地瘪了瘪嘴,“那你,也不在我身边儿?” 赵云莞尔失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良久,“如果,我是说如果,”赵云长长吐出口气,似乎是压抑着什么,“如果我也不在你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你又遇到一个对你来说‘没有破绽’的敌人,祁寒,你要怎么办?” 祁寒凝眉沉思下去,好似一个在被老师抽问的孩子,表情无比认真。以至于他错失了身旁的人眼中怅然迷离的情绪。 半晌,祁寒摇头,顽皮地笑起来:“罢了。既然对方那么强,那我可就只有引颈就戮,乖乖授首的份儿啦!” 赵云恨铁不成钢地眯缝了俊眼,眼中溢出些危险的光芒。他头一回伸出手指,弹了祁寒的额头。那力道很重,疼得祁寒捂住吃惊地瞪大了眼瞳,怪异而又不知所措地怒视对方。 “他若没有破绽,你便给他制造破绽!无论如何,绝不可任人宰杀。这一点,祁寒,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赵云收回手,紧握双拳扶放在双膝之上,他的腰身挺得笔直,侧脸望向西山渐落的残日,眸光晦暗不明,有着祁寒未察的涌动。 …… 与张燕对阵,祁寒早就败象大露,只是此刻来得更加猛烈而已。 他使出浑身本领,奔突跳跃翻滚,只不停躲避着张燕诡异的身法和刀刃。脑中却倏然记起了赵云说的那些话…… 蓦然间,他眉峰一耸,猛地觉察自己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对了,是套路! 阿云说,任何一种武艺,都有其套路,张燕身形如此迅捷灵动,绝不只是刀法凌厉那么简单! 祁寒一留上心,动作便有些停滞,很快手臂上中了一刀,薄刃划破衣帛贴着皮肤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渐渐地随着他不管不顾的动作,鲜血如同鲜艳的染料,将他半幅袖子濯湿。 臂上的疼痛刺激了神经,祁寒唇边却渐渐溢出浅笑。周遭人等尽皆被他古怪的笑容所惑,也不知是该为这少年惋惜,还是该为飞燕将军拊掌助兴——这人终究是被张飞燕刀光逼疯了罢?受了伤,竟尔反笑了。 孰料,祁寒却是看出了张燕的套路,尽管受了一刀,也觉值得! “我早该想到,他的身法如此伶俐古怪,如乳燕穿林,梭子往复,定是懂得某种奇妙步法的!只可惜世人皆以为张燕身形轻矫,故而才动作灵速,移形换位,有如神助。却从未有人留意过他的步子。乾、坤、坎、离,四宫相映,他的步履一直踩在左辅右弼之位,互为补充与根本,原是沿着阴阳鱼的路数在走!这种步伐隐隐合了阴阳并兼,稳固和谐之意,往往能在出人意料的方位闪现,使人感觉迅如鬼神速如雷霆,实际上,却是最标准的两仪步法!” 祁寒对易学稍有涉猎,于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乃至斗数子平之术也算略通。毕竟他当年除了训练之外,基本寻不到其他的事情可做。因此只要稍有感兴趣的东西,他便会有意识地去学去玩,故而倒成了个杂家。 此刻,这发现令他雀跃! 臂上挨了一刀,创口隐隐作痛,他的心情却是骤然激越鼓荡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为赵云说的那些话是对的!所有人的武艺都有套路,不管有招无招,就算是乱挥乱舞的王八拳,或那无招胜有招之人,仍是有习惯可循,有迹线可察。只要是人,便有破绽,便有办法可破! 祁寒心中激动之余,潜力更是爆发出来。虽伤了一臂,抬起都有困难,但他好似浑然不觉,手中麻绳轻舞,身形宛若游龙,竟是遍地游走起来,一次次避开了张燕的攻击!那种自信恣意之感,即便是旁观的外行懵懂之人也有所察。 尽管危险,却如同刀尖上的舞者,浑然无畏! 只因心中有一种信念,一个人,一些话,祁寒便再也觉不到恐惧的滋味儿。 他唇畔挂着一抹浅笑,宛若月下仙人,染红的衣袖好似一种妖异的点缀,将他整个人烘托得越发神秘。张牛角等人已经完全看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够快过张燕!或者说,这个人并没有快过张燕,他只是每每能够“恰巧”避开张燕手中闻名遐迩的“银蝉”双刃而已! 这小子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不明就里的人这样想。 只有张白骑等几个称得上高手的人,才在瞠目之余暗觉震动,他们发现,那小子好像能提前预知张燕出手的方向,每次都能险险避开锋刃,逃于一线之间! 张燕越发焦躁起来。 他心中像是燃了一团炽热的烈火,人群之中那一道道视线,仿若芒刺一般扎落在他的背上。尤其是,他心中此刻还挂念着其他一些东西。 “是男人就别跟个兔子一般躲来避去!”张燕怒上眉梢,暴喝一声。祁寒一直逃避的态度让他觉得极度烦躁,从未如此失态的他,长眉挑起,眼中似欲蹿出腾腾火焰,一张脸却又如同罩霜一般难看。 祁寒轻笑:“逮得着我,你便是好犬!”说着朗声一笑,竟是胸臆抒旷,一派豪迈之气。他一边说着话,面对张燕越形疯狂的刀路,自不敢懈怠,脚下飞速后退,渐渐逼近了水潭边缘。 张燕自然听出对方在辱骂自己是逐兔的黄犬,却未曾想到是自己先骂了别人,厉声道:“竖子夸口,今日便让你命丧于此!”说罢,竟是提气而纵,脚下速度快了一倍,手中刀风横冲直撞,招招取向祁寒咽喉、心腹之地。 祁寒知道难以应付,脚下后退之速更快。两人逼近那寒潭所在,天上乌云密布,渐渐掩住了月光,端的是风云变色。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造破绽机变三巡,启疑窦孰是内奸 * 一道闪电倏然掩至,撕裂苍穹,“咵嚓”一声巨响,列缺霹雳,雷霆生威。 闪电之光照在张燕红巾红裳之上,他俊美的脸上寒气森森,仿佛化作了九幽炼狱索命的鬼魈,身形幻为一道红光,手中白光闪烁连绵,直取前方白衣染血之人。众人几乎看不清楚二人动作,只觉得天象助威雷电增势,两人动作越发迅速起来。 祁寒心中默默数着“三连,仰盂,中满,上缺,覆碗……”,当他默数到“六断”之时,足下一个虚晃,大大跃开一步!果然见张燕右足踏出三寸之地,正落在坤位之上! 张燕这一足踏出,脚下忽而踩空,所触之地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 原来祁寒一直退步,就是引他到自己之前醒来同丈八交谈的地方。那里的灌木丛边有个小坑,正好可以设计张燕陷足! 张燕眉头一皱,身体登时失衡。他在极速踏步之间,哪里容得这样的变故,右足落空后,身体的重心自然倾斜。祁寒早已看出他这两仪步法需要摆臂来协调动作,他的刀路也是根据步法来的,此刻右足失陷,重心偏移,他双臂需向后挥出,通过手臂来控制重心,将身体再度稳定下来。 张燕心中冷笑:“仅凭一个小小泥坑,便想让我跌倒,岂非白日做梦!”他猝遇变故,却毫不惊慌,右足陷落之际,应变奇速。扭身一转,一个轻轻巧巧的侧移,左足已经点到身后三尺之地,身体的平衡也稍微稳定下来。孰料,正在他内心嘲讽祁寒天真之时,奇变陡生! 但闻周围的黑山军发出一声惊呼,张燕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闪电划开天际,他眼角余光顺势一瞥,竟发现自己的左足踩入了一道怪异的圆圈之中! 心中火光电闪般蹿过一个念头,张燕脸色丕变,还不及应对,身旁少年已是一声清喝,“嘿”的一声骤然发力,将掌中套索重重一扯—— “砰——!” 张燕整个人像是一座地动时崩摧的青峰,轰然摔倒在地!右足边的泥水点子溅了他满脸,手边两把雪白的尖刃跌落在地,染满泥土。祁寒没有给他任何的反应时间,下一秒,手中的绳索已经在他脖子上缠绕一圈儿狠狠勒住,右膝往张燕背心重重一顶,将他制服在地。 祁寒却不知道,自己这一顶,好巧不巧正撞在张燕背脊要穴之上,令他手脚酸麻,再也难动分毫。 数十位分部领袖面面相觑,望着前方那身形单薄的少年,将名震天下的飞燕将军压制在地上,下方之人屈跪之姿,竟是从所未见的羞辱。 张牛角眯了眯眼,暗想:“此子妖异!竟然算准了那片灌木丛在阴暗之处火光照之不到,燕儿的右脚必会踏入那泥坑之中。而这一招却并非他的目的……燕儿何等机灵,右足踏错左足必定后踩以控制身形,祁寒又算准了这点,在他左足必踩之地抛下手中套索,使得燕儿彻底上当!燕儿为控制重心,双臂后摆,乍遇变故之下,手中双刃必然握得更紧,当他摔倒之际,掌中双刀已无法扭转角度,此时若不弃了双刀,势必会自己把刀尖刺入自己后背之中,戳两个透明窟窿……” 这一系列的谋划,从诱得张燕泥坑陷足、踩入绳套,到猛然拽倒他、使其弃刃被擒,不过转瞬之机,却分毫不差,天衣无缝!此子心思之细腻深沉,拿捏布置之精到巧妙,委实可敬可怖! 黑山军众蒙昧,大部分人还都没回过神来。浑不知张燕为何会那么不小心踩到泥坑里,又被对方的套索绊倒在地,只觉得那少年运气未免太好,随随便便把绳子往地上一丢,那张燕就傻愣愣踩了进去…… 祁寒眸光凛凛,仿佛有光火在其中跳动,整个人都被这胜利激荡起来,浑身上下散发出胜者的光芒。他白皙修长的胳臂压制着下方虎豹豺狼般的豪杰,脸上漾起一抹笑容。 “祁公子当真好本事。” 张牛角当先拊掌上前,身后跟着一众惊疑交加的下属。他瞥了一眼屈跪在地被挟制而动弹不能的张燕,最后眯眼看向月光下粲然生辉的少年,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你放开燕儿,我放你走。” 脖上的绳索已将张燕勒得喘不过气来,他好似一只搁浅的鱼,张大了嘴不停喘息,却呼吸不到肺里,一张脸渐渐胀紫。祁寒斜睨了他一眼,足尖将地上的双刀踢飞,掌上一松,放开半寸绳索,末端仍紧握在手。 脖上的钳制稍解,张燕“呃”地一声吸进一口气去,跟着便剧烈呛咳起来。 “义父,此人放不得……”张燕赤红着一双眼睛,兀自阻止,“此子心机深沉又为公孙瓒所用,如今将我各部人马看了去,必是后患无穷。咱们筹谋之事,也恐遭其泄露……” 祁寒听了,眉峰倒竖,心中有气。暗道,这张燕好不晓事,此刻他的性命尚在我手,竟还如此悍狠不顾,非留下我这条命才肯甘休。只是我却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偏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张牛角听了,脸上果然起了一抹犹疑。他主见本缺,更兼长期倚重义子,对张燕的话向来言听计从,马首是瞻。近年张燕势力坐大,他虽然深有忌惮,却仍对其极为信服。黑山军大小军务,基本都是义子决策。 “张燕,你就不怕我先扼死了你?你便要杀我,还得先死在前头。”祁寒蹙眉道。 “你要杀便杀,我的命本就不值一钱。今夜,不论你杀不杀我,祁大公子,你都已是一个死人了,”张燕抬起头来,双瞳泛红冷笑着朝祁寒喊,眼中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你若杀我,此地数千黑山军士将使你生不如死,一尝凌迟齑粉之苦;你若放我,跪地向我哀求,或许我一时恻隐,还可留你一具全尸。” 祁寒听了,冷嗤一声,不置可否。 他心中早有计较。但他却看不明白这人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的……疯狂?那种顽固的厌憎与恨意,根本未加掩饰。祁寒毫不怀疑,若是此刻张燕眼中的杀意可以化作实质的话,他早已被洞穿了千百个窟窿。 “张飞燕,你为何非要我死?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祁寒挑眉,疑惑地望着身下的人。理智告诉他,这其中尚有他不自知的内情。但他这一问,却不仅是为自己,更是给张燕一个机会。 张燕被他澹然玄漠毫无惧意的目光看得一怔。下一秒,他脑袋一拧,眼角余光飞快扫向人群某处。等再度抬起头来,整个人又回复了之前的状态。唇角冷笑泠泠,只漠然盯着祁寒的脸。 祁寒眉宇间结了一个疙瘩,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这张燕想杀自己,还真是别有原因。适才他低头的那瞬,祁寒竟觉得这人眼神中有种莫名的悲伤。只是那感觉消失得极快,迅速被掩藏在了厌憎仇视之下。 祁寒抬眸,顺着张燕目光瞥及之处望去,只见到一片影幢的黑山军士,人头攒动,光火昏昧,看不出特别。 “是敌非友,唯死而已,能有什么误会?”张燕抿紧了薄唇,冷然而笑。 祁寒蹙眉。 总觉得这豪杰清俊的面孔之下藏了什么脆弱的情绪,却强撑在那份冷肆之下,看不出个所以然。 “想杀便杀,多言何益!”张燕挑起眉头,眼中火光跳动。 “我对你的命没兴趣,”祁寒摇了摇头,唇角亦勾起轻浅的弧度,“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要我的命,那我只好奉陪到底了。”他可不是圣母,心中虽有一丝疑惑,却并不会对张燕付出多余的怜悯。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若是还以德报怨,那便是傻子。 张牛角道:“祁公子,你先放开燕儿,其他一切好说。” 他见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戾光,手底麻绳竟又勒紧了些,唯恐张燕有失。 祁寒眉宇一轩,澹然而笑。那笑容竟让人错觉他早已掌控全局,身处极为安全之地。但见他扬眉朝张牛角道:“大将军,有一事祁寒不明,还望明示?” 张牛角道:“何事?” 祁寒轻笑着看向张燕:“大将军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叛徒的生死?” 张牛角疑惑不解:“你在说什么?” 祁寒不答,却道:“莫非就因为他是你之义子,大将军便要姑息养奸,放过这个黑山军的叛徒?” 话音落下,张燕的眼神刷得一变。 周围的人跟着窃窃私语起来,张牛角也好似听到天方夜谭,望向祁寒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张燕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并非因为脖颈中紧勒的绳索。而是心中的震惊与冲击如雷电穿过,瞬间煞白了他的脸。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去看上方少年的面目,一道电光闪过,将那人宽袍荡袖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混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诈一言洞察要领,间父子引出浮云 * “你休要妄言惑众!” 张燕的声音非常坚定,坚定到所有人都觉得祁寒是在胡言乱语。却没有人听出那音色中微微颤抖的破绽,除了祁寒本人。 于是,祁寒唇畔的笑容越发高扬起来,看向张燕的眼神也更加明亮了。 原来,他真的猜对了。 本来他还只有七分怀疑,这一诈,倒是吃准了十足十。 众所周知,张牛角统领下的黑山军与公孙瓒有隙,各部在渔阳、代郡,乃至范阳都发生过不同程度的冲撞。这些时日,祁寒熟览北新城郡志郡务,更是对黑山与公孙家的仇隙了如指掌。此番他们夜聚丘山,各部都率领了精要人员及可信的亲兵,足见所谋之事重大。刘虞早死,北方势力抵定,不过是公孙瓒和袁绍而已,再往南去,才会涉到曹操袁术等人,黑山军选择在此集结会合,图谋之人定非袁绍,而是此时龟缩易城的公孙瓒。 但祁寒乃是后世之人,自然知道公孙瓒败亡之际,曾经向黑山张燕求援,后者只是来迟一步而已,却还真出了兵的。由此便知,张燕与公孙瓒至少在面上曾是盟友关系,至于援军来迟是否张燕有意为之,那便不得而知了。近日批阅郡务之时,他发现有几封密件来路不明,却标有同样的火漆密号,皆是递往易城田楷之处。种种蛛丝马迹,显示出那些密函的来源,是出自黑山军某个大头目之手。 只有处于极高位置之人,才能在青幽并冀各州发挥如此能量,在集结前夕活跃联络,令心腹之人分批分期汇报军情机密发往易县,对祁寒而言,张燕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是以,祁寒面对张燕之时,始终无惧,便是由此而来。刚才随便诈他一句,果然看到对方眼中震恐交集,至此,与公孙瓒暗通款曲之人是谁,已自不言而喻——尽管对方并不一定是真心投靠公孙瓒。 祁寒笑得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这笑容落在张燕眼中,便成了面目可憎的挑衅。望着身后那春华玉树的少年,他恨得双眸几欲喷火,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挣动双臂想卸开对方的钳制,朝那张脸狠狠来上一拳,无奈要害被制,全然动弹不得。 “我所言是妄言还是实情,自有公论。张飞燕,我且问你,中山陈冕,河间徐丰,方城张龙,可都是你之手下?”祁寒道。 这下不仅仅张燕,连张牛角的脸色都难看了许多。那三人确是张燕倚重的副手,每年流动各州县掌管情报采集、人手安插、组织发展等诸多要务,在黑山军中地位仅次三十六统领。 张燕面色铁青,昂首嘴硬道:“是又如何?” 祁寒笑笑:“不如何。昨日中山、河间的书信皆已发走,只那方城张龙之信……”他拖声一顿,故作遗憾,朝张燕摇首,“我正巧扣了一日未发。” 张燕眉头抽了抽,继而狠狠瞪他。 “方城离我管治太近,此人流窜至此又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我焉能不管?三日前他强抢良妇被善绅刘庄主之子拦下,便即怀恨在心,当夜率领贼众,残杀刘家庄上下老小一家,恶行令人发指。哎,此人风评实在太差,鄙人又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一不小心便利用了职务之便,扣下了他的密函。要是因此殆误了飞燕将军的军机,那可要说一声抱歉啦!” 张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怒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淆乱视听!” 祁寒摇头道:“大将军不信,可遣一心腹之人自宿处执我印信前往查证。至于在下相帮北新城一事,实属误会。只因子龙在公孙瓒麾下我才临时助阵,实为权宜之计。而今赵子龙将与刘使君南下,我本来明日便要归田的。倘若张大将军担心祁寒听了许多机密不妥,我自愿暂扣你等军中,待此间事毕,再行离开,如此可好?”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将黑山与公孙瓒的仇隙同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张牛角听了祁寒说辞,早已信了大半,再看一眼地上咬牙切齿面如土灰的张燕,又信了三分。一缕月光透出云层,照在少年坦荡清绝的面容之上,他浑身上下一股凛然不屈的神气,令人莫名心折信服。 月亮从彤云中探出头来,却是雷电过境风雨来袭的前兆。河风动处,头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雨丝绵密如织,寒意岑岑,侵人肌体。 “义父,此人胡言乱语,妄图藉此脱身,切莫中了他的奸……” “够了!” 张燕话音未落,张牛角一声喝断,抬起手,眼中尽是不耐。 地上屈跪的青年红巾著泥,雨水将他一身狂肆的红衣打湿染成一片暗沉,看上去颓丧狼狈,早失去了往日跋扈张扬的气势。张牛角心头掠过从前种种,那时初初长成的茁壮少年不过才十五岁,孑然投身自己麾下,以义父义子之名互相扶持,经过不少患难磨砺。可后来呢?利益分割之下,权欲渐渐蒙蔽了彼此的眼睛。懵懂少年早已变成操控权柄精明威重的将军。近年来,分庭抗礼之事,多不胜数,自己只作未闻。反正也没有子嗣,将来黑山军权,始终是要传给这燕儿的。 但张牛角的逆鳞,便是不允许忤逆和背叛。 即便背叛者是自己的义子。 这一回他们集结教众各部,便是为了应合袁绍之力,夹击公孙瓒。事成之后,鄚县与雁门郡划归黑山军辖制。孰料就在这节骨眼上,竟被祁寒爆出如此叛逆之事,怎能让张牛角不惊不怒? 数万黑山军的性命,被玩弄鼓掌之间,拿去跟公孙瓒做了交易?对方到底予了他什么好处,竟然敢背叛自己,与之暗中勾结?莫非这好处便是让张燕杀了自己,夺取黑山军大权? 张牛角越想脸色越黑,整个人仿佛笼上一层寒气,拳头握得咯吱作响,看向张燕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祁寒好整以暇地看着张牛角眼神变换,看向张燕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危险,最终转为一片杀机。唇角一抹释然的微笑渐渐绽开。 其实,张燕投靠公孙瓒之事,还不定是真心或假意,他甚至可能是在骗惑公孙瓒的信任,或透露些真假参半的情报,待时机到了便要从中取利的。但即便张燕全无私心,是假意投诚,或暗中协助黑山军大计,那张牛角会信他吗?上位者的心永远是惴惴的,他们的位置太高太岌岌可危,任何人都可能生起觊觎之意,这便是张牛角的死穴。张燕自作主张事先未曾知会此事,就算张牛角心中仍有所怀疑,也不敢拿自己的权位和性命开玩笑。便是错杀,他也不会放过张燕的! 祁寒便是拿住了这种心理,肆意发挥,浑然无畏。 “燕儿,你太令我失望了!上次截得你部下陈况与田楷书信,险些令渔阳之事败露,害死我万余兄弟。当日你指他为细作私下斩了,如今你还有何话说?”张牛角口中还唤一声“燕儿”,眼底的霜雪却凝得厚重。高凸的左右额头同时跳动了一下,那是杀人前的征兆。 张燕抬眸看向他,眼神闪动。 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辩白,义父都已经不会相信了。更何况,他暗通公孙瓒乃是事实,再说下去,也只会越描越黑,加速死期。只是没想到,这个祁寒竟然这么厉害……厉害到超乎了他的想象。 原来此子如此诡异。 怪不得,怪不得连那人都会被他所惑,对他如此不同…… 张燕想到了些什么,眼神渐渐灰颓下去。他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上方的祁寒,见对方正悠然游然,看大戏一般面色如常,早已脱出了这场生死之外。张燕心血狂沸,一口气险些舒不出来,脑中“轰”的一下似是崩断了理性,眼神竟骤然凌厉起来,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义父你听信这贼子之言错冤燕儿,即便杀了我,我亦是无法辩驳了!”话音未落,他猛一扭头,朝着人群某处大喝一声:“浮云,你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与兄弟们一见!” 祁寒心头莫名一跳。 他当然知道浮云乃是黑山军一部首领,适才迟到四部,张白骑乃是第三部,所剩的一部,大约就是这浮云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瞥到张燕目光所觑之地,正是他之前眺望的方向时,竟是心神悸动,有种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祁寒眉头微拧,眼睛紧紧盯着那处,心脏突然跳乱了几分。 浮云,浮云。 难道…… 众人都随着张燕看向那处,人.流耸动,渐渐分成两道开出一条道路来。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当先走出,神情有些萎靡。他短小精悍,满目红丝,一撮山羊胡髭向左结成短辫,脖里缠了一条土黄色巾帕,俨然是个首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无声息始终在侧,有惊悚飞燕逞凶 * “左髭大哥!你把二弟‘请’回来了?”丈八一见此人便跳将过去,孰料左髭身形一晃,却是险些摔倒,丈八扶住他后,左髭愤愤往后方瞪了一眼,重啐一口,道:“又不是绑了你情人,险些把老子脖子扼断,连兄弟情份也不顾了!燕子,我使蜂哨唤了你半天,怎地才想起我来?”原来,他被控在人堆里看了半天的戏,唤不得,动不得,只得在舌尖狠命吹动蜂哨,可那张燕却也跟着魔似的,根本不予理会。 左髭怒冲冲扒开脖巾,像众人展示自己惨遭虐待的罪证。但见一道紫红印痕宣然其上,煞是怖人。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祁寒手中紧勒张燕脖子的绳索,心中暗骂:“果真是一对的!竟然连招呼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只是浮云却又厉害太多了,单单一只手爪,愣将老子僵制一个时辰!”一边想着,边使劲揉捏着酸麻疼痛的四肢。 原来,他跟丈八绑错了人,却又不敢双双缺席盛会,只得自己赶回去纠错。哪知到得那房里,却见双榻空空,根本就没有浮云的影子。左髭恍然大悟,原来不能怪他们绑错人,浮云根本就不在这里歇息!正感疑惑之际,窗前倏然人影一闪,他尚不及回眸,浮云已如幽灵一般冲了进来。待问明他们绑错了祁寒,那人竟是双眸赤红,好似发狂魔怔了一般,扼住他脖颈将他拖上白马,一路飞驰来此。 左髭扑在马上还暗自得意,心说不论如何,总算将这尊大神请回来了,未负张飞燕所托。待大会一毕,众人再与他好生把酒言欢,以过去情义殷殷相劝,加上燕子与他自幼相识相知,必能哄得他再回黑山。孰料一到此地,浮云却又拖着自己混在兵卒之中,并不现身。自己不过稍有动作,那人眉间就刷地腾起一股戾气,抬手便卡起了自己脖颈,如此扼了竟有一个时辰!若非张燕耳畔绑着哨引,能听到他这蜂哨低鸣的暗号,只怕他非得在浮云手中憋屈死不可。 左髭想到这儿,又极为哀怨地瞪了一眼身后。 好歹也是兄弟一场,虽然……这“二弟”之称,多是丈八大哥一头热的,但他也不至于这般手狠吧? 且不说左髭心中如何吐槽不休,众人皆看向他身后,便见一道修长峻拔的身影,自烟雨夜色之中缓缓走来。 祁寒怔怔望向那人,仿佛呼吸都顿住。周围的一切倏然静谧了下去,只余火把哔剥闪着光,映照在那人衣袍之上。薄薄的雨幕在他肩上溅起一片轻烟,使他整个人都好似烟雨堆成的,幻梦一般,变得不真实起来。 只是,那隐约的眉目,却是渐渐透过水雾清晰起来…… 墨黑的长眉,黑亮的眼眸,高挺笔直的山梁,厚薄适中的唇。正是应了书上那句“姿颜瑰伟”,英姿飒爽。 这样的英俊绝俗,除了赵云,还有谁来? “阿云……” 祁寒喉中嗫了一句,忍不住低唤一声。 原来,他之前并非错觉,是真的感觉到了赵云的目光,这个人一直在这里,静静看着他。 赵云便是浮云…… 他是黑山军的一部首领,他曾与这些人有旧,他是丈八口中的“二弟”,张燕今夜派人去请的人便是他……祁寒脑中飞速掠过这些念头,但所有的念头,都被陡然间见到赵云的惊喜所替代。那些尘俗的东西突然变得极不重要,对祁寒而言,最重要的感觉竟是,此刻,赵云在这里! 祁寒心中鼓荡起无垠的喜悦! 阿云竟然出现在这里,还挟了前去寻他的左髭——他是为了我才来的这儿!他原本明旦便要出征了,如今却放下了那些俗务,不管不顾来了此地,就凭他待我的这份情义,便值得我祁寒用性命交陪! 赵云遥见少年倔强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最终转化为浅淡的笑容,水漾的猫瞳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泛起柔亮润泽的光,紧接着,那双薄唇些些嗫动,飘出极为轻忽的两个字—— 阿云。 他总是这般唤自己。总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刻。 并不如旁人生分而礼貌称呼自己的字,却唤阿云。这称呼格外的特异与亲切。这世上就只有这一个人这样叫,这世上就只有一个祁寒这样叫他。 那独一无二、卓然不群的少年,此刻正压制住自己曾经熟识的朋友。他瘦削的身形那般挺拔,仿佛月亮一般辉煌明耀。赵云一直站在在人群中,却未错过他一丝一缕的动作与神情,心情随着他的境遇跌宕起伏,一次又一次强按下排众而出前去助他的冲动。这一次,他给予了祁寒极大的信任,同时也给予了自己无尽的折磨。 是真的想看到这个人成长,想看到他有能力保护自我,而不再依附于自己的翼护之下。 当祁寒巧施计策拿下张燕的那一刻,赵云心里一块巨石轰然著地。事后他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差点把左髭掐死,摊开掌心一看,尽是汗水。反观少年自信轩昂的神采,竟是比自己轻松得多,赵云不由暗自惭愧,竟觉得自己突然青涩退步了。从小到大,无论出师前后,他永远是不慌不忙澹定安然的,现在居然为了这个人,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阿寒。” 赵云一步步走来,忽然这样叫道。 他这一唤却比祁寒那声响亮得多,清正平和之中,自有一股朗朗爽气。 而月色迷离,烟雨如雾,昏暗之中却无人能觑见赵云耳颊旁那抹似有如无的红意。 祁寒微微一愣,旋即抬起左手拄拳揉了鼻尖,便朝赵云憨然一笑,眼角登时勾翘了起来。那副清俊已极的眉眼活泛了,宛若会说话一般,生出一种动人心魄的魅惑,便是雷公等粗野汉子看了,也是全副呆住。 望着那一脸柔和宠溺的赵云,与之前鬼神般可怖的浮云简直判若两人,左髭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二人彼此一声呼唤,似流动起了脉脉温情,无比的熨帖欣慰。旁人虽看不明白,却也觉出了两人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从赵云现身到俩人相见,不过瞬息之间,孰料,便在这温情滋生的一刹那,猝变陡生! 祁寒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起来,持着一种僵硬的弧度。他眉头轻皱一下,眼中的笑意冷却下去,转化为一片痛苦之色。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唏嘘声,全副变色。丈八离得很近,待看清发生了什么,不由失声唤道:“祁兄弟!”大步抢上前去,伸手想要扶住对方,却已来之不及。 与此同时,地上的红影猝然暴起,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从祁寒小腹上抽出!血箭飙射出来,溅在张燕红巾红衣之上,与雨水融在一处,化作一片殷色的黑沉。 赵云隔得太远,尚未看清这边发生什么,却已注意到了祁寒神色有异。他疾步奔来之时,却听周围响起惊呼声,张燕已从祁寒腰腹之间拔出一把匕首! “不——!” 赵云的眼睛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望着祁寒痛苦地闭上眼眸,身躯后仰,跟着缓缓倒了下去。赵云脑中“嗡”地一下,周围的一切都听之不见,眼中只剩下少年面色苍白,双眸紧闭,颓然倒落的慢动作。 张燕将手中匕首往靴履上来回一擦,血浆尽数落入泥土中,他似是擦掉了什么脏污的事物,舒了一口气,将匕首别回腰带夹层里。回过头来,定定看着赵云。 然后,他便讶然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云。 在他的记忆中,赵云不该是这样的。 向来安之若素的他,怎会露出如此疯魔的神情?那双向来清泓般澹恬的瞳仁,怎会掀起了冲天的骇浪,斥满赤红,怒焰暄腾? 张燕斜眯了眼睛,将左脚和脖颈上的绳索挣脱,往地上重重一摔,一反手揪住祁寒衣领,扣住了对方,仿佛挑衅般看向赵云。 “小褚,你放开他。” 赵云双拳紧握在身侧,看着张燕的眼睛冷然一片。他强迫自己镇定,可微微颤抖的手臂却泄露了他此刻惶恐震动的内心。 “燕儿,放了祁公子,一切好说。”张牛角也冷声下令,只是任谁都能听出,那声燕儿叫得格外勉强生分,倒是祁公子三字,唤出了几分情真意切,似是颇有青睐之意。显然,之前祁寒的一番话早已取得张牛角的信任,在这位黑山大擘心中,鬼策神谋的祁寒已经比张燕重要得多。 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人,两人所处的位置却完全掉了个。四周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心中无不感叹世事变迁迅若雷霆,方才大将军还要祁寒放了张燕,此刻却变成要从张燕手中救下祁寒。 孰料,张燕却对张牛角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愣怔地望着前方的赵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怒眉山双英对峙,伤后背牛角悔约 * 张燕却对张牛角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愣怔地望着前方的赵云。 小褚,他竟然又叫我小褚了!张燕眼中闪过一抹雀跃,并一抹失神。他本名褚燕,加入太平教认了张牛角为义父后,才改姓了张。 但很快,这份游离便转化为了漫天的愤恨—— 断义之日,赵子龙已唤他张飞燕,如今却突然叫出从前结交时的称呼,到底是为了什么,还不清楚么? 不过就是怕自己杀了手中痛厥过去的少年,所以宁愿委曲求全,以旧日交情,向自己示弱? 张燕想到这里,冷哼一声,心中早已出离愤怒。 “此子毁我声誉,巧言陷害,令义父与我离心,杀之尚不解恨,怎会放他?”说着,他猛然挥起拳头击上祁寒小腹,本就血流如注的伤处登如泉水般涌出血来。 赵云的眼神一闪,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他直直望着祁寒被鲜血染红的衣袂,抿紧了唇。 “怎么,心疼了?”见对方目眦欲燃却无法施为的样子,张燕反笑起来。 他早听到了左髭求救的哨声,猜到赵云隐身在此。危急时刻,突然喊将出来,众人果然被引开了视线。不出所料,那祁寒一见到赵云,更是什么都忘了,他膝下力道一松,张燕瞅准时机飞快摸出腰间短匕,一刀扎进对方小腹,分毫不差。 此处乃是人体最神秘的带脉气穴所汇,一旦被刺中,最是疼痛难熬。若非体质特异或极为强壮之人,统统都得昏死过去。张燕自从被师父传了这一招,屡试不爽,被刺之人非死即伤,但都得先受一阵煎心烹肺的剧痛,待昏厥过去,才慢慢失血而亡。 “我只说最后一遍,放开他。”赵云的声音沉了下去,黑沉沉的眼睛里透不进一丝光亮,只倒映着那个失去意识的白影,仿佛那道染血的白,便是这眼睛主人的唯一光明。 浮云旧部中的几个人凑在前头,大声鼓噪起来,有的大骂张燕暗箭伤人,有的催促叛徒放人,更有人大声喊着“浮云”之名,引得各部人心动摇。 当初赵云在黑山之时,颇有贤名。诸军上下虽不知其武艺高强,却也知道浮云一部为善施恩,用兵如神,倏忽来去,多是匿在山林之中,故而无迹可循,朝廷即便清剿也无能为力。这一部人马雄浑剽悍,非忠义之士不能加入,最能出敌不意以少胜多,即便与红极一时以轻健矫捷著称的飞燕部相比,也不遑多让。 如今众人见浮云与飞燕对峙,一者有如青峰伟岸,凛然正气;一者却是挟弱相胁,胜之不武。何况之前祁寒所说,许多人已认定张燕乃是通敌内奸,对他更为不满,这一来,千夫所指,怒骂之声越发嘈繁。其实浮云部众失首日久,早已散入各部之中,今番来与会之人更是少数,与现场张燕根系庞大的支持者相比,实是不足一哂。但张燕此番理亏在先,他的部众实在不好出声反驳,只是憋着气,听着周围鼓噪起一片骂声。 张燕见触了众怒,一时又难以分说,心中未免忧急。又见张牛角的态度显见,已是难以相容。再看一眼前方修罗般的赵云,心头未免有些凄凉。他提起昏迷不醒的祁寒,拽起他衣领,将人拖在身前向东边退步——那个方向所围之人乃是飞燕一部的士卒。 赵云在数丈之外紧随不放,投鼠忌器,并未冲上前来。他深知张飞燕个性不定,表面看来隐忍坚定,实际却为人深沉难以捉摸。此刻祁寒在他手中,赵云便有再多怒意,也不得不强按不发。 “义父,此子鬼谋神算,你得其辅佐,无异如虎添翼。黑山大军重整河山指日可待,”张燕唇角一抹哂笑,边退边道,“今日以他为换,留燕儿一条性命。他日寻了证据自会来证清白。” 张牛角眯了眯眼,点头,脸上却无半分表情:“你先将人放下,我自会放你离去。” 张燕却哈哈大笑,摇头道:“那却是不可!义父你先命众人退出百丈之外,方有赎人一说。丈八,去将我的追风黄牵来。” 其实张燕的支持者众多,并非只飞燕一部的兵勇。此刻振臂一呼,必定有人响应他杀出一条血路。但黑山军沿自黄巾,最重教规信仰。黑山军头一条大诫,便是禁止内部械斗、教众自相残杀。他此刻名不正言不顺,便是有人追随,也无士气,只会平白折损自己辛苦栽培的力量。 更何况,前方还有个危险至极的人物。旁人不知赵云本事,他却是知道的!若是硬拼,那人恼恨自己害了祁寒,不定会做出什么来……多年不见,这个人早已不是他青梅竹马自幼仰慕的子龙兄长了。 张燕眼神冷峻扫视四周,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先寻一条生路离开,再谋后续。 赵云盯着祁寒金纸般惨淡的面容,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眼中涌动着墨色的漩涡,仿佛随时可能爆发出来。 张牛角稍一沉吟,点头:“便依你所言。” 话落,朝各部将领吩咐下去,指挥各部退往百丈之外。他自己则站在近处,若有所思地盯着义子。 张燕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至此才缓下一分,双眸机警地望着缓缓后退的人.流,目光朝丈八离去的方向顾盼起来。 “你为何不退?”张燕皱眉,看着前方岿然不动的赵云。 赵云不答,冰冷的面孔,只对着他手边那人。 张燕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再多看一眼,便多一分不痛快。 正在这时,身后的水面忽得波动起来,极细微的声响在湍流中本不甚明显,但张燕何等耳力,立刻就发现了不对。他眼中神光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悚然回头!便在这时,三只乌黑锃亮的弩|箭自水波中激射而出,直取张燕祁寒二人! 但见赵云不疾不徐,抬足踢起一块石子,将射向祁寒的那根黑矢撞飞!原来他之所以巍立当地,半步不移,竟是已经看准了脚下有石合用,能从毒龙箭下救人。 张燕回头之时却已晚了,两枚毒箭齐刷刷没入体内。一支正中背心要害,另一支却刺在肩头。 张燕不可置信地盯向左手方抱臂看着自己的张牛角,因震惊而陡然张大眼瞳:“义父……你言而无信……” 原来,张牛角在吩咐诸军后退之际,便以暗号下令给了毒龙部的头领。毒龙乃是张牛角心腹,最擅毒箭杀人,水性颇佳。他使一口黑弩神机,三矢连发,力道凶猛骇人,上面涂着见血封喉的毒液。 张牛角冷笑:“想同我做交易,你还太年轻了。” 一个是狼子野心,背叛他架空他的义子;一个是诡谲善谋,却难以掌控的少年英才。这两个人,无论哪个都不能成为他手中的利器。既然得不到,还不如就此毁了。 张燕感觉背心右肩一阵麻木酥|痒,已知中了毒龙之箭,不由惨然一笑。却是面向赵云的方向。 “子龙兄长……” 他低低唤了一声。 “从前我便劝过你,莫要踏错太多,免得难以回头。”赵云凝眸看他一眼,注意力便全落在他身侧之人身上。 因为幼年家中变故,赵云有些特殊的洁癖,啸聚山林时,仍恪守习惯,不与人过分接近。更别说与人共睡一个房间。当初张燕缠他秉灯夜谈抵足而眠,也是被拒的。但自从知道丈八左髭捉错之人,竟与赵云睡在一处,再观那祁寒气势,张燕立刻想到了幽州近来盛传的文武双璧,是以轻松堪破了祁寒的身份。 同时,他也知道了赵云对这人有多么不同。倘他知道赵云第一天在北新城重逢祁寒,便不排斥与之共榻而卧,不知又该作何想法? “你说过……你是正常的男子……恋慕之人乃是女子……我信了,才放你走的……”张燕眉间浮起一层青气,意识似有恍惚,双眸中却升起一股倔强与不甘杂糅的悲恨,“你撒谎。” 赵云却一瞬不移地望着他手边渐渐软倒下去的人。 那人腹前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一大片一大片的殷红染就,仿佛浇开了大片大片的牡丹。那些不惜的血液,沿着帛裤滴滴答答渗入泥土之中,与天上如织的细雨一道,将身下的土地染成诡异的赭红。映衬着那人上襟的洁白,霜雪一般,弱不胜衣。 赵云忽尔笑了,盯着他手边的人,道:“我恋慕他,不管他是男子,还是女子。我只是恋慕着这个人。他骄傲自信,纯澈自然,在我眼中,他那般特别,卓然立于此世。” 张燕蓦地睁大了眼,似听到世间最可怕的事,混沌的眼睛空洞洞望着前方的男人。那一瞬间,在梦中摹摩过千百遍的英俊眉眼,忽然变得那么陌生。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不知所起情已深,卿去君随沉浪影 * 他居然承认了…… 他居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这种事! 即便是在汉室皇贵中,这断袖分桃、南风弄椒之事,依然是最为阴私隐秘,难以启齿的,他竟然就这样厚颜无耻、又一脸坦荡地、当着义父和自己的面,承认了一切! 他是否该夸赵云勇毅担当? ……说到底,他是有多迷恋这个祁寒,竟然可以为了这人,离经叛道,说出这些大不韪的话来。 是自己不该问吧,临死前了,还非要自寻耻辱听他说出这些……明明早就猜到了的,不是吗? 张燕的心与体温同时骤降下去,唇角却溢出一抹冷笑的弧度,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剧咳起来。 “他是我这一生都无法触碰的,像星辰月亮。你说我撒谎,那我便是撒谎了。未遇到这个人之前,我确实撒下一个自己也无法洞察的谎言。误以为自己的伴侣必定是女子。其实,那只是因为我当时还没有遇到他。但我并不认为,恋慕着他,我便成了不正常的男子。” 赵云握紧了拳,将他一生都不打算吐露的话,倾吐了出来。 望着祁寒那张脆弱苍白的脸,他感觉一切的坚持都不再重要。 今夜,当他心中六神无主,仍自放不下祁寒,与平日一般折返宅第想看他一眼,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只滞留着一股太平教密香之时,一切的坚持与心防都轰然坍塌了。 望着祁寒空空的床榻,望着案前未动的《尉缭》,望着屉里翻出的那只烟熏火燎乌漆抹黑装过“定画液”的陶罐,望着掌心的伤药小瓶——他曾经多少次剜起药膏轻轻抚过那人冰玉水滑的肌骨,从一开始的纯思无邪,到后来的心驰神掣夜夜有梦…… 床榻空了,他再也无法静静拥住那个人。像拥住整个世界一般。 将他从案前抱上去,裹好被子,凝望他恬淡却又惑人的睡颜。 床榻空了,他只能从枕上拾起一缕墨黑的发丝……他只能抓起那人素白雅致的衫袍揉紧在手,他只能握起几上冰凉的小弩和箭矢,哂笑自身的痴妄。 弩机之上已被摩挲出掉色的痕迹,光滑柔润,像是经年使用之物。 赵云蓦地心中大恸,竟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房中尽是祁寒的气息,种种物品,种种情境,种种笑谈,种种窝心亲昵的动作……清晰到刺目,深刻到灼眼。分明陪伴的时间那么短,他和它们却像是融入了灵魂一般,根本无法抹去。 祁寒消失了,被人擒了去,杳然不知所踪了。 于是,赵云的灵魂也跟着被掏空了。 接下去的那些时间,他煎熬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不想顾了。只想重新找回那个人,再也不论他是否江南柳枝下簪缨显贵的世家公子,再也不管他是否稚嫩单纯得经不起乱世烽火摧残,再也不想让那人离开自己身边半步…… 赵云忽然意识到,有祁寒陪在身边的日子,竟是此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恬淡喜乐。 那个人总是在为自己谋画着,绞尽脑汁,将他的聪敏智慧豁尽,不计心力,不计成本。明明已经帮自己把所有事情都计划得妥妥帖帖,明明已经将自己手头的麻烦解决得不着痕迹,那人却全然不自知,始终认为是自己在单方面照顾于他,往往撅嘴、挠头、歉然,一副很不好意思的呆样,却恨不能将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奉与自己…… 想到这些,赵云的心纠在一起,痛成一团。 那一刻,他捧起祁寒的白衣凑到鼻端轻嗅,熟悉的清香气味令他的眼睛赤红滚烫起来。他忽然疯魔一般,将那衣衫往榻上狠狠掼去,整个人重重戗上土壁。 心中头一次憎恶起自己来。 赵云重重戗头,恼恨自己为何变成了一个卑鄙虚伪的小人! 他要祁寒离开,难道仅仅是为了对方考虑么?难道十分之中没有三分是因为他害怕再继续面对祁寒,担心继续与他相处下去,自己会沉沦得更深,以致深陷其中迷失自我,无法自拔? 尽管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但那一刻,这种感觉竟汹涌上来,充斥他整个神经——他竟然将那些单方面离开祁寒的话,讲得那般道貌岸然,大义凛然……他竟从未问过祁寒的意见,从未正视过自己真正的想法……就为了所谓的安全、志向、逃避,他竟然如此轻视了祁寒! 那个人是祁寒啊。是那个暗藏傲骨,孑然一身,有着无从追寻的神秘背景,却如同雏鸟一般将自己视作依靠亦令自己心神俱动的祁寒啊。他怎能那般将其丢下,自作主张,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语,全未考虑过对方的感受……尽管他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样的结果是对祁寒最好的。 是否自己所行负他良多,上天才安排他就此消失,以惩罚自己堕入痛苦深渊? 灭顶的憾恨涌将上来,将赵云彻底湮没。那一瞬间,他恨不得自己从未说过那些话,从未留下祁寒一个人…… 也正是那一瞬间,当真正失去的时候,他才察觉出自己的心意竟已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后来,他失魂落魄蹿出绕墙查探,心中一直祈盼上苍给一点提示,好让他知悉祁寒被黑山旧人带到了何处……终于,上苍似乎听见了他的祈愿,竟叫他捉住了二度前来“请人”的左髭。 …… 朝张燕说完那几句,赵云心中灼热一片。 他静静望向祁寒紧阖安静的眉目,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沉着面容,迈开大步,朝他二人走了过去。临行前,冷沉的眸子朝张牛角的方向一瞥,右手扶压在腰间剑鞘之上,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张牛角何曾受过旁人威胁,却不知为何,当触及赵云冰冷赤红的目光时,心中打了个突,有一种被恶鬼盯上的寒意。 他暗忖了一下自己与赵云张燕等人的距离,又瞄了一眼对方腰间长剑,蓦地记起多年前,旧部浮云上任前夕的考验。那个寒气凛然的雪夜,浮云单枪匹马独挑太行山五十悍匪,次日一早,他带着人马查验战果,鲜血融化与雪水混在一起,硬生生将那五十具尸首染成血泊中姿态各异的冰雕奇观……张牛角瞥了一眼浮云峻拔按剑的英姿,心中莫名打了个突。 兴许应该稍微遵从一下浮云的意见吧!张牛角大大方方朝潜在水面的毒龙挥手,示意他可以撤了。 张燕听完赵云的话,整个人都神魂失落。他茫茫然地望着赵云走近,直到他走到身前两丈开外,才幡然醒悟! “你想救他?下辈子吧!”张燕的俏脸被青黑色的毒气罩着,突然一声冷笑,竟尔使出浑身气力,将手中绵软昏迷的少年往河道最湍急处狠狠一推! 红白相间的身影跌落,如同断线纸鸢,瞬间湮没在湍流之中! “便是失血过多而未死,此番坠入急流,还能残喘多久?赵云你可死了这条心……喂!你干什么!” 张燕得意的话语喊到一半,忽地失声惊呼。 但见祁寒被河水卷入波涛的刹那,赵云竟是飞身跃起,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岸去! …… 落水一瞬,冰寒刺骨的河水激来,祁寒眉头一皱,忽而一瞬清醒。 虚弱抬眼之时,最后所见的,竟是赵云跳落急流的身影…… 这人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这个人为了我竟做到如此地步? 真是个傻子! 祁寒皱眉,口唇轻微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便被水流吞没下去。浊涩浑黄的河水从鼻中灌入,呛得喉咙和肺部剧痛,然而这些痛觉都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迟钝起来,鲜血从他腹部晕入水中丝绸状染开,很快便被滚滚浪涛涤向远处。随波逐流之中,他本就迷蒙的意识越形混沌起来。 眼皮沉至极点,祁寒半睁的眸子缓缓扑闪几下,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想睁开来,却终究无力闭上。激流卷动他的身躯,将整个人拽入漩涡中湮没,朝更深处沉去。 阖眼之际,眼隙之中最后一抹光亮透进,放大的五官,焦急的神情,在那人脸上显得那般陌生。祁寒意识混沌,突然反应不过来这人是谁,却觉得那张模模糊糊中英俊的面孔,格外熟悉亲切……他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悸动,忽然伸出手去,想摸摸那张脸。 手指动了一动,向着那人游弋来的方向,呼吸却已经闭塞起来,祁寒垂眸昏了过去。虚抬的手臂随着水流曳动,维持着伸出的姿势。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划开层层波浪,捉住他的肩臂,将他狠狠揽入怀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相携逐流终登岸,痴怨陋宇又逢卿 水流湍急,赵云将祁寒托在怀中,尽力将他口鼻露出水面,随浪逐涛瞬间漂远。黑山军追之不及,兀在远处喊叫喧哗,赵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明明灭灭的火把,知晓这些人此刻的目标并不在自己和祁寒身上,心神稍定,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臂中少年身上。 拐过几个冲积弯道,军卒火把之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的头软软耷在赵云肩窝里,吐出游丝般的气息,仿佛随时会断,尽数喷在赵云脖颈之中。赵云一颗心揪得愈紧,奋力朝远处河岸游去,无奈祁寒昏迷之中身体来回颠倒极难掌控,水流又急,冲击力极大,他几乎游得精疲力竭,方才成功抓住了岸旁水草登了上去。 赵云扶起少年歪斜绵软的身子正要上岸,正在这时,斜眸又瞥见河面上漂来一抹红色。 他眉头一皱,也未多想,顺手便抓住了那襟红衣,掌心吐劲一提,将另一个人也甩上了岸。 那人眉目细长,一脸青黑之气,容貌甚是俊俏,竟是张燕。 赵云却是一早便猜到了是他,只看了一眼,连他鼻息也未去探,抱起祁寒往不远处一座破庙去了。 他小心翼翼将祁寒放下仰躺,拾起蒲团稍微垫高他的脚,这才急忙去摸他的脉门。祁寒的呼吸依旧轻缓,若非之前一直紧贴他颈旁,几乎感觉不到。此刻捏起他手腕,脉动更是微弱细沉。赵云心知不好,一双眼眸血丝密布,疲惫的面容更加阴沉了。 他轻轻撕开祁寒衣衫,露出腹部一道外翻狰狞的暗红色伤口,幸亏张燕匕上无毒,此刻祁寒失血过多,血势已自缓了。 赵云往怀中去掏伤药,却摸出那个祁寒自制的定画液空罐子来,待摸出伤药瓷瓶时,却发现里面都是河水,药膏早被冲刷干净了。赵云眉心紧皱,将两样东西飞快揣回怀里,站起身来,抿唇看着地上垂然欲死的少年。 没有法子,只能先止血。赵云强行定下心神,握紧拳头,告诫自己:没事的!他上次受了那般沉重的伤势,倒在尸堆之中,还被马匹踩过,仍然活了下来!祁寒福泽深厚,自有上天庇佑,绝不会有事的! 心神稍定,赵云环顾四周,竟在墙角发现一堆干柴,应是流民或乞者所遗。他连忙取了,又翻找一阵,果然找出了火刀火石,迅速在祁寒身旁燃起了一个火堆。又撕了自己白色的里衣,置于火堆上烤干,短厚的一层布帛先覆上祁寒腹间伤口压住,长韧的布条则绕着他腰腹捆缚一周,固定包好。 一口气做完这些,赵云才松了松神。孰料,当他俯身去探祁寒鼻息之时,竟发现他没了呼吸!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赵云捧着他的脸,失态大喊:“阿寒!” 双手所及,脸尚温热,脖颈间隐隐还有些轻微的脉动,赵云双眸赤红,望着祁寒苍白的唇,心中祈祷了数遍,深吸了一口气,覆了上去…… 无边无际的噩梦,恍惚之中,周围白茫茫的雾气看不真切,虚空里却隐约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用极为陌生的方式呼唤自己。 一股股温热的气流涌进沉寂的肺腔,冥冥中有一种感觉,有一个人,迫切地希望自己醒来,因了那人的殷切痴痴的祈盼,他在这诡怪陆离烽火交逐的东汉末年,再不是一个人了…… 祁寒心神微动,猛地一呛,呼吸乍复之际睁开了眼。 他虚弱已极尚反应不过眼前的一切。只觉唇上一松,压住自己上身的人骤然离开了。祁寒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迷惘然抬起眼皮,瞳孔失焦地四处扫了一扫,又疲惫合上。 “莫睡。” 低沉亲昵的语声传来,祁寒眼皮动得一动,勉强睁开一道缝隙。 “莫要睡了,阿寒。”赵云再度俯下身去,伸手将他脸旁凌乱濡湿的发丝抿起,“应我?” 似乎终于反应过身边的人是谁,祁寒彻底松懈下去,在他温润美好的声线里意识渐迷,轻轻嗯了一声,却又极不听话,重新合起眼皮来。正当这时,腹部却涌起一股剧痛,潮水般漫向四肢百骸,竟似连头发尖都颤抖起来。他嘤咛一声,眉心皱起,一张俊脸瞬时煞白,额头蹿起一层细汗。 赵云见他疼得全身轻轻抽动,喉中一阵接一阵低低地呻|吟,好似垂死的幼兽,不由攥紧了拳,恨不能以身相替。却又因这缠绵剧痛,知他顷刻间不会再昏死过去,赵云心疼之余稍觉放心,拧了巾子擦了他面上汗水,俯下身去轻轻抱住了他。 祁寒双目紧闭意识混沌,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环住,似是寻到了依靠慰藉。喉中闷哼一声,顺从本能往那暖热上靠去。他失血过后,浑身冰凉,脖子脑袋尽数抵进赵云臂弯中汲取热量。 然这一动作牵动伤口,包扎的布条上登时溢出一抹鲜红。赵云眉头皱得生疼,眼中浸满忧色。心知如此下去不是办法,虽极不想放开手中之人,却也不得不低声安慰着,将他死死扣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失了倚靠,祁寒的眉头不满地轻颤了几下,喉头低嗫一声,复又打起抖来。 赵云扒拉火堆往祁寒跟前凑了凑,又固住他手脚,确定他不会乱翻乱动。这才起身走入破庙中查看,竟自废弃的耳室找到一只破损的铁镬。他眼睛一亮,提着铁镬出来,看了一眼尚在与剧痛斗争的祁寒。俯身在他耳畔叮嘱:“阿寒,我去打水,你答应我不可睡去。” 祁寒迷糊又低低应了一声。赵云知他尚未完全糊涂,登时放下心来。 起身正要出门取水,却见破庙门边倒着那一抹红影。 赵云眉头微皱,他急着救醒祁寒,竟未发觉张燕什么时候到了门口。 张燕扑倒在地上,背心和后肩还插着箭矢,半边脸埋在泥土之中,却拿一双棕褐色的眼瞳望着他。眉宇间一抹青色弯曲的竖纹,显是中毒已深无法动弹了。真不知他是怎么撑着走到这破庙的。只见他紧抿青色的口唇,望向赵云的眼睛里闪动一抹深深的嘲讽。 赵云只在见到他那一瞬微微一怔,旋即立刻不再理会,提起铁镬往外走,经过他的时候,见他毒箭兀插在身上,已是垂死可怜,便一言不发蹲下身去,把那双矢起了出来。 张燕咬紧了牙,一声未吭,只唾出一口牙血沫子,可见悍狠。他的身体完全麻木了,已是不能动弹。 这俯身拔箭不过瞬息之事,赵云毫不停留起身便走,孰料,张燕却冷笑着用极为难听粗哑的声音道:“子龙兄长,我看到……你亲他了。” “又如何?” 赵云眉头微蹙,微一沉吟,反问道。他本想说那是在救人,转念却又觉懒得多说。难道自己还要跟他解释,翻过仲景金匮,知晓这救人法门?当下最要紧的之事,是救治阿寒,其余不必废言。 “你!”张燕猛咳起来,见赵云提足从自己身旁迈过,竟是全然不理会自己的话,不由急怒,“你还真是……厚颜无耻……” 赵云好似未闻,踏步朝远处走去。 张燕恼极反笑:“可惜我看你是夹火之钳,一头热……我倒要看看,那人知道你轻薄于他,又对他满腹龌龊时,你将如何自处?咳咳……”说着咳着,竟是忍不住狂笑起来,“想不到啊想不到……报应循环,你如今也要尝尝这求而不得的苦果了……哈哈哈!” 撕破脸来。命不久矣。 张燕心中长久盘桓不去的怨意竟尔消了不少。他破罐子破摔地讥讽赵云,临死之际放声大笑,狂枭之姿这才显露出来,胸中骤然没了那股缠绵不去女子般哀愁的痴怨,这番大笑果真畅快无比。一双俊眸盯着赵云倏然停足的背影,邪肆而深弯。 “小褚,这才像你了。” 孰料,他疯狂刺激的话语,赵云却丝毫不恼,稍一顿足后,转身睨向他,眼底倒是温和了许多,“情令智昏,你往日太过偏执,所求所为皆已超出本心。我与你不同,我不求得到。” “你要笑便笑,切记小声一些,莫要吵了他。”话落,他往庙中躺着的人看了一眼,皱着眉眼中尽是担忧,唇角却又因看到那个人,而勾起一抹轻浅的笑容。一时间,暖阳一般俊美的面孔蕴满难以言传的温柔。 张燕的笑声戛然止住。 他呆呆望着那张念兹在兹,为了别人而轻笑温柔的脸。 望着他转过身去,疾步走向水边,心中久违的情丝震颤起来,最终化为一道不可触及的叹息。 赵云很快回转了,把打湿的干粮取出与铁镬中烧开的水一道煮成汤糊状。他吹凉了粥糊,往祁寒口中喂去。幸而张燕短匕刃浅,祁寒虽因乍见赵云失神被刺,但匕刃著身的瞬间,他还是条件反射地退了一下,因此并未刺破腹腔。这道开放性的伤口虽然严重,所幸还能进食,已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祁寒的伤口极为危险,更不能抬高脑袋和肩部喂食。赵云试了几次,都不能成功让祁寒饮下。只得沾湿了巾布,不停往他唇上嘴里滴水喂饮。祁寒眉头紧皱,意识渐沉,已是越来越糊涂了。 望着他渐渐苍白灰败下去的脸,赵云的眉头皱得愈紧。 下一秒—— “……你干什么!”门口传来一声虚弱的急喝,却是那张燕满目惊异地瞪着赵云。 他是能进食的,此刻正端着赵云分给的一只破碗大口吃喝。虽则将死,却一直瞭着里头的动静,见那个祁寒一口粥都喝不下去,不由心中大乐。正自幸灾乐祸之际,忽见赵云拔出佩剑,捋开左方袖口,往小臂划去! 这人定是疯了! 张燕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出声喝止。 但赵云却似浑然未闻,动作不停,眨眼已将左臂割开一道小口。猩红的鲜血顺着他手腕落下,他将小臂悬于祁寒唇上,掰开他下颔,令他如饮水一般缓缓吞咽下去。 张燕手中的破碗跌落在地,连着滚了三圈儿,他却跟傻了一样,呆滞望着那惊人的一幕。 小口很快便凝住不动了,赵云又拔剑斫开另一道,依样画葫,再度喂将过去。 如此许久,祁寒血气稍旺,喉头轻轻耸动,吞咽起来竟是容易了许多,赵云面露喜色,喂得越发殷勤。左臂之上伤口渐多,他脸上也开始露出几分苍白疲倦来。 张燕望着前方一脸虔诚的白袍将军,心中生恸,口里只喃喃自语着,不知说些什么。 祁寒腹中有了食物,倒是安静了许多。眉头渐松,呼吸也沉缓起来,周身发颤的状况减轻,此刻身上冷虽是冷,却有赵云一直浅抱着,又能冷到哪里去? 每隔一刻,便即哺血。又这般喂了三次,赵云忽觉怀中之人眼皮加速跳动,知他快要醒来了,便撕了布条将臂上伤处裹好,不动声色地掩上了衣袖。 祁寒醒来,竟见自己跟个女人一样,被赵云抱在臂弯里,抬眸便对上他沉静如水的目光,不由一怔。他并未多想,只动了动脖子,想要脱出来。但如此轻微的动作,却仍牵动了伤处,疼得冷汗涔涔。祁寒皱眉低目看了一眼腹上包扎渗血的布条,朝赵云道:“阿云,你怎地看我流血也不管管?这血流干了,可是要死人的。”低哑的声音有些瓮沉,深别于平日。 赵云知他是故意玩笑以转移注意,便也朝他一笑:“你且忍一忍吧。总要等你醒来好过一些,才能去寻医者。”他受伤部位太过危险,失血又多,实在不能移动。此地在河道平原冲积之处,四周皆是山林野地,倒是较为隐秘,勉强也算得个养伤之所。 祁寒蹙眉看了一眼自己伤处,忽道:“阿云,劳你去河边看看,是否有一种开着金色球花的野草?与野菊略为形似。” 当初他在董奉处养伤数月,无聊之际也曾翻看他的医著,对有图有注的篇目尤感兴趣。加之他会绘画,自然是能细察微别,过目难忘。在书上曾见过一种金蓟草,专治外伤止血有消炎防腐之用,刚才在黑山大会时曾在河边见到,便想让赵云试寻一二。 赵云却道:“有的。我打水时便有见到。” 祁寒一听,眸光亮了亮:“那你快去摘来花叶捣碎,给我敷上,便可暂时止血了!不过别摘错成断肠草,这俩花朵很是相似,又紧挨生长。” 赵云一听,哪里还有犹豫的,立刻起身往外去了。祁寒望着他衣袍荡起晨风的背影,眼神有些游离。不知为何,近来他每当看到赵云,心中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此刻,那种感觉更为强烈,以至于他一下就捕捉到了。 只是,当他想要细细体察之时,心底涌动一瞬那种的玄妙情绪,却又如同退潮的水流一般消失无迹,无从追查了。 正自出神着,门口突然传来“嗤”的一声冷笑。 祁寒愣了一瞬,方才认出那一身狼狈的红衣人,正是杀伤自己的张燕。 他眉头一皱,眸中一缕寒光闪过,正要有所动作,却听脚步声动,是赵云奔了回来。 祁寒挑起眼皮,斜眸看着赵云抬履踏进来,见他对庙门旁卧着的张燕宛若未见,便知道是他默许了对方在那儿的。猛然之间,他心中涌起了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胸口好像堵了块石头,郁窒难舒。 一时间,脑中飞快掠过今夜的遭际。 忽然想到张燕前前后后的种种变化;想到自己没能发现赵云藏身在人群之中,那张燕却能自始至终、准确无误地定位浮云的位置(大雾);想到那二人曾经共事一处,又同是常山郡人,定然亲密无间(又误);又想到张燕那般反复,对自己心生杀机,无非是听了他唤了一声子龙,又因他与阿云同睡一屋被错抓了,一时堪破自己身份,故而才要下杀手除了自己…… 祁寒何等聪明,当即便猜出这张燕对赵云恐怕有些别样的感情! 人往往都是这样,隔岸观火,便对别人的事情看得极为透彻清楚,但一旦涉及自己,却是陷入局中,全然蒙昧。 那赵云呢? 从前张飞要杀自己,赵云是什么样子,而今张燕把自己捅了,他又是什么样子…… 居然任由对方躺在门外,无动于衷? 祁寒越想越觉憋闷,一双长眉拧得死死的。斜起玉眸紧盯着张燕姣好清俊的面目,胸中那股烦躁的情绪越发强烈起来。与之前望住赵云背影时,那缕莫名其妙的悸动如出一辙,竟是完全不知何所来哉。 赵云捣碎草药端来,对祁寒眯眼望着张燕,目露危险光芒的样子视若不见,伸手将他撅起的脑袋和双肩往地上一压,沉声道:“别乱动。” 祁寒鼻孔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黑着脸扭开了头,全不看赵云一眼。他本来还愤慨那张燕单方面觊觎自己兄弟,但见赵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连赵云也一并猜疑鄙视起来。 祁寒给自己这种极不舒服的情绪找到一个完美的由头,觉得是因为自己看错了赵云。心中骂道:“好一对痴男怨男!你俩玩这不正之风,却把老子扯了进来。还害我受伤至此!活该你俩玩你猜我猜,活该你俩南风不禁,活该你俩情路不顺走不到一块去!” 想到此,愤愤然瞪向赵云,见对方绷着一张俊脸,极为认真地凑在自己小腹上方,俊眸一瞬不眨,正盯在自己身上敷药。那份一丝不苟的模样,倒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珍宝。温热的气息悉数喷在祁寒裸裎在外的肌肤上,引得他一阵轻颤。 祁寒皱眉盯了赵云半晌,又觉得此人一脸正气,全无半分狎邪之象,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又觉得兴许是自己想多了,定是那张燕单方面纠缠,人家赵云才不屑玩那断袖之事呢。如此想着,心中郁悒才稍减几分。 “张燕啊张燕,你自甘堕落也就是了。可别带坏了老子的兄弟!”心中胡乱念叨,祁寒看着赵云也顺目多了。 赵云见那草药奇效,果真有收敛伤口止血凝流之效,心头一松,眼中便露出几分笑意来。孰知一抬眼眸,却对上祁寒探究审视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愣。 “阿寒,你作甚来?”猛地联想起之前张燕说的话,赵云莫名心虚。忽然怕被祁寒知道了什么。想到这儿,回眸看了一眼庙门前垂死之人,却见张燕冷着笑脸盯着他们,并未有何异样。 祁寒见赵云回头望向张燕,心头咯噔一下,脑中竟似轰地一下涌上一股热血,继而大大地皱眉!随后,他好像被一大桶浆糊灌进了脑袋,突然做出一个自己都难以解释又恐将为之捶地狂悔的动作! 但见他忽地抬起手臂,一把抱住赵云脖颈将他拉下,强忍着腰腹间的疼痛,凑唇到他耳边,腻声唤道:“阿云。” 赵云如中雷击,整个人便像石化一般,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祁寒继续附耳他在颈上,吹气如兰,拖长了声音颂道:“南风昔不竞,圣豪思经纶。阿云哥哥……你不是说要跟寒儿鹣鲽永浴,恩爱同心,相守一生的吗?” 说完,竟是风情万种地撩起眼眸,朝那张燕示威地扬一扬颔! “噗——!”张燕刚挣扎着捡起地上的破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喝到一口残剩的粥糊,一瞬之间全喷了出来。 这一厢,赵云却被祁寒突如其来的动作搅得神飞天外,思绪紊乱。 那暧昧已极的动作仍维持着,赵云全身已是僵住,身体每一处肌肉都紧绷起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悬滞在半空里,任由下方的人颀臂轻舒,无限玩味地勾环着自己。 祁寒的声音本就比普通青年更为清澈濡软,刚才那句又是刻意把音色放柔放嗲,造作之意姑且不提,只那种娇媚诱惑,便让人生出一种说之不尽、道之无穷的销魂蚀骨,荡气回肠来。况且他重伤之余,嗓音里又带了一种病弱慵懒的低哑,沙沙柔绵的音调,竟让人无法抵御…… 便是隐忍自制如赵云,一瞬间也如过电一般,从头皮酥到了脚尖,整个人随着他语声起伏,狠狠一颤。 轻浅而熟悉的呼吸,在在喷于耳边,祁寒说话之际,芳柔的唇瓣便似有若无地擦过赵云耳垂,赵云俊脸倏然火热起来,竟在瞬间滚烫欲燃。他耳根点染起一片飞红,只听到自己一颗心“砰、砰”狂跳,如噪鼓,如奔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倒V看过买) 、戏谑懵懂檀郎恼,死生一线欲施援 * 赵云胸中情意填满,正欲反抱对方,祁寒却乍然松开了手,心满意足倒将下去。伤口牵扯痛得龇牙的同时,他侧了脸飞快朝赵云眨了眨右眼!在张燕看不到的角度,以口型一字一顿无声说道:“放心!有兄弟帮你演一出好——戏——!”末了,扮个鬼脸,往张燕的方向撅嘴一努。 赵云:“……” 一张俊脸登时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张燕像是吃到了苍蝇,黢青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朝二人的方向暗暗唾骂了一句:“奸夫淫夫!” 祁寒浑没留意赵云黑沉下去的脸色,瞄了张燕一眼,心头大乐!只觉自己演技甚高,计策甚妙,果真把这块黏人的牛皮糖气得不轻。瞧他那副苦瓜似也表情,以后该不会再死缠赵云,做那些非分之想了罢? 祁寒兴奋地想着,精神渐旺,脸上竟有了些血色,面颊上扑起一层微红,好似羊脂白玉裹了淡粉色的皮子,瞧上去越形清丽绝伦。 赵云眸中黑沉沉一片似有霾雾盘旋,盯着祁寒看了半天,却见对方全没发现自己不爽的情绪,心头暗暗失落之余,又起了几分庆幸——若是真被阿寒知晓了那些,只怕他立刻便会与自己断交,甚至以最鄙夷、最弃嫌的姿态决然离去吧…… 赵云眼中一黯,竟是说不出的失落与晦涩。 他本就不打算将自己的心情外宣,甚至早已决定要一直埋葬这份心意。这一次陡然说了出来,只是一个意外而已……也许,他该庆幸那一刻,祁寒兀自昏迷。 双拳在腿侧紧攥,赵云瞥了一眼外头迷离的天光,烟雨朦胧,尽是潮湿阴翳的气息。他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自脑中摒去,望向远处,开始思索着该去哪里给祁寒找一个大夫。毕竟这金蓟草止血有效,想要真正疗伤治病却是不够。 “阿寒,”他唤了一声,嗓音低沉,“你且休息一刻,我去寻个医者回来。” 祁寒眼睛亮亮的,点头道:“好,最好给我请个董君异、华元化那样的好大夫!”说完嘿然一笑,一脸打趣。开玩笑啊,董奉、华佗那样的医者,哪能说找就找的? 孰料赵云听了,眼中却突地闪起一道微光,朝他正色点头:“好,且等我回来。”迈步离去时,想起了什么,朝庙门处一指,“张飞燕中毒已深,此刻已是动弹不得,不能伤你。稍后要如何处置,便任凭阿寒吧。” 祁寒一愣,倒是没料到赵云会这么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怀疑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但,那张燕的种种行为,分明就是恋慕赵云,而做出那些过激之举。但看赵云,却是眸光澄澈,丝毫不挂于心,竟然是一副全然坦荡的样子。 祁寒却不知道,赵云与褚燕当年的交情,早已被对方多次的任性妄为挥霍一空了。一再无事生非累伤无辜也便算了,赵云最难容忍的,是张燕那种邪鸷枭狂的品性。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好朋友,是一个将百姓、同袍之命视若草芥,为了一点权欲私心便可随意屠戮抛弃的人。 顺手将张燕从河里提上,帮他起出毒箭,对赵云而言,做这些已是仁至义尽了。至于张燕杀伤祁寒,那份居心自是狠辣险恶,祁寒想要怎么处置他,赵云自问无权干涉。他也看出阿寒对张燕怀有敌意,因此更不会拗悖于他令他难受。 赵云走出破庙,便见玉雪龙驮了银枪等物,已在树下甩尾等候。 这匹神驹乃当年天公将军张角的坐骑所出幼崽,他少年时无意间救了教中要人,便被赏赐了此驹。赵云将之悉心养大,孰料这驹幼时便极不合群,养在马厩中便踢咬别马异常凶悍,整日里闹得天翻地覆。每到夜里又浑身散发白光,犹如妖物下界。众人皆劝赵云弃之,他却不忍。相处日久,知其好处,更是视若珍宝,为它取名为玉雪龙,一直养至成年。此马虽年齿尚幼,却极为神骏聪敏,便是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之中,也找不到一匹能与之竟足并蹄的。它能追踪主人,善躲避刀箭,在战场上,实乃神物。但这些只赵云知晓而已,却不会轻易对旁人吹嘘。他早知道玉雪龙能找到此处,因此并不意外。 经祁寒无心之语提醒,赵云提枪纵马疾去,所往之处却是溯流而上,正向着黑山军点兵聚集之处。 …… 赵云走后,外头无边无际的雨丝落下,宛如在天地间织起一张巨网,外头景致渐渐模糊,祁寒瞧了一眼身旁的火堆,每见它焰光弱下,便拾起赵云码好的湿柴,往里添上一根。 便是煨火,他身上仍是冷一阵热一阵的。一面发着烧一面畏着寒。一者因为受伤后泡了不洁的河水雨水,自是要发热头疼,浑身酸痛;一者却是因为失血过多,体温跟之不上,便生寒栗难耐之感。 想到这里,祁寒忍不住狠狠剜了那罪魁一眼。只见张燕奄奄一息扑在泥水里,双眸微闭,长睫轻轻闪动,似是极为痛苦。他脸上青气密布,呼吸间喷出细微若无的白雾,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此人倒是一条悍狠的汉子! 祁寒之前曾见他挣扎着青乌发紫的手臂,颤颤去拾地上破碗,嘬那里头残存的粥糊,此刻却连动弹手指的气力都没了,瞧着又确实可怜。他本来有些不忍,但一想到对方那阴毒狠辣的手段,白刃入腹的惊怖之感,欲置自己死地的那份决绝,便将心中的怜悯强行泯去了。 孰料张燕昏迷之中,却说起胡话来。 他忽而唤义父,忽而又唤子龙兄长,哀哀戚戚的。祁寒挑起眉梢,看了一眼那委顿在地红衣染泥的青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他便捂着腹上包扎的布条,忍疼站起身来。 张燕还有些意识,隐约见里头的人动了,心头大惊:“赵云走了,莫非他要取我性命?”不由竭力睁大了眼睛,看着祁寒动作。见他颤巍巍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很慢,捂着小腹的姿势也异常痛苦。张燕心中更凉,越发笃定了对方要杀自己,若非如此,他自不必忍着剧痛挣扎起身。 祁寒受伤本重,腹上虽敷了蓟草,暂时止住了血,却仍不宜动作。但他见张燕已经不行了,再不起来,这人一时半刻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张燕见祁寒一步一顿,极为缓慢地朝自己走来,心头愈紧,抬手去掏腰间短匕,不料手指却已失了知觉,丝毫无法动弹。只得如案上糜肉一般眼睁睁看着他龟速行来。 祁寒额头尽是冷汗,腹中绞痛阵阵,身形几摇便要倒下。但他意志力极为坚韧,竟是一步步缓缓步出了庙门,却并未多瞥张燕一眼。 张燕侧脸埋在泥地里,眼珠随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转动,面上露出深深的不解。 肚腹里豁开好大一道口子,竟不静静躺着候医,这挣扎着是要去哪里?莫非这小子猪油蒙心肝,竟发了癫狂,不要命了?张燕一边腹诽一边暗自冷笑,巴不得祁寒多走几步甚至能蹦跶几下,以便使伤口崩裂流血不止,若能损及腹腔、肠穿肚烂死在自己前头,那才更是妙不可言。 张燕勉力看了一阵,刚才又是紧张又是窃喜,心情激荡承受不住,意识渐渐迷离起来。正在这时,他忽又听见了极为沉重的喘息声和缓慢的步履之声。 常年刀尖舔血警醒惯了,便是弥留之刻,张燕亦自清醒过来,强打精神抬起了眼皮。 一双湿透著泥绣着祥云裹边的素白轻履,踉跄几下,堪堪停在自己身侧站定。 张燕皱眉。 他自然认得这双鞋。刚才那妖孽少年才刚穿着它,跌撞着出了门去。没想到竟又回转。 “你……想……做……什么”张燕舌头木木地质问。他无法抬头看到祁寒的表情,只觉得对方停在自己身旁准没好事,因而深觉忐忑。 祁寒未答,竟把靴足一横,一手撑着门壁缓缓侧躺下来。 这一下,张燕能看到他的脸了。 “你……”你什么意思?要是想羞辱老子,老子情愿宁死不屈咬舌自尽!张燕见祁寒卧佛般躺在自己身边,绝逸清艷的俊容似笑非笑,好整以暇望着自己,不由心头一急,眉心青气剧盛,唇角渐溢出一股血来。 “别动。”祁寒嗓音低哑,却自有一股威严在其中,听得张燕话音戛止呆然怔住。 “想活就别动……老子伤口又流血了,你再乱动便任你蝼蚁般死在此地。” 清冷的声音夹着一丝痛苦,张燕费力地转动眼珠,果真见祁寒腰腹间包扎的布条一片艳红,渗了许多血出来。适才他一番行走,便是有金蓟草敷着,牵动伤口亦是难免。 张燕讷然望着少年更加苍白的脸,眼光闪烁起来。这厮什么意思。什么叫想活别动?他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懒得理会张燕眼中的惊讶,祁寒小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药草和布包,疼得清汗长流。他发现自己的姿势完全不适合自我止血,便就放弃了,任凭腹间鲜血溢出,浸透白布,滴滴答答没入泥土里。 祁寒决定加快动作,赶紧结束,以便平躺下来止血。 下一秒,他捡起手旁枯枝,飞快塞进张燕口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倒V看过买) 机缘巧解开毒龙,因果深难释其心 * 张燕惊怒交集,正要把脏污的枝条吐出破口大骂,忽见少年手中握着一把黄花草穗,不由一怔。 祁寒艰难挪至他视力不及的后背,一只手探进张燕腰里摸出短匕,飞快斩碎他的衣襟,背心一阵剔骨般的剧痛传来,张燕目眦欲裂,满脸胀得紫红,口中死死咬住枯枝,发出“呜呜”痛吟。 两处箭创被划开十字形的伤口,汩汩奔流出黑红色的血浆。 祁寒闻着那腥臭刺鼻的味道,暗暗皱眉,但此际却已没功夫嫌弃这个了,他将手中花草搓揉稍碎,便往张燕肩头后背放了上去。 很快,张燕伤口处的草药变成了漆黑之色,他眉心的青气却锐减许多。祁寒喘着粗气,将那变黑的药草弃之不用,又从手边拿起新的敷将上去。 其实张燕从看到他手中的草药那一刻起,已经知道这人是要救自己……他虽极不想承这人的情,但求生的本能,却还是让他趴伏在地,任由他在后背动作。 只是心中却不知什么滋味儿。 痛感从最开始难以承受的剧烈,到后来的可以忍受,张燕望向祁寒腰腹间殷红渗血的布条,眼神飞快变换。等他“呸”地一声将口中嚼烂的枯枝吐出,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已经可以动了。 “怎么可能……毒龙之箭向来无解,除非是那个人……”张燕口中呐呐,不可置信地抬起双手翻覆查看,原本遍布其上的可怖青色,竟已消退了许多。双掌臂上仍有黢青之气,却已能看出本来肤色。 “谁?董奉?”祁寒见他已能动弹,长长松了口气,往地上仰卧一躺,双手轻轻扣在腹部上,想将错位的药草挪回伤处,以求止血。 “你竟知道董君异?”张燕刚问出这话,便想到一种可能性,点头自语道,“是了,以你和赵子龙的关系,知晓董君异也属正常。” 祁寒与董奉相处数月,自然知道他在民间救人治病不喜留名,只以杏林为记,与华佗悬壶济世坦然自承的态度大为不同。他以前没有思忖过内中缘由,此际见张燕神情微妙,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董君异也是太平教中人?” 张燕坐在地上斜眸乜他一眼,双拳紧握在侧,并未答话。 他心情矛盾复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想让他如寻常朋友一般与之对话谈天,委实困难。 半晌,当他视线自祁寒兀自淌血的腹部,及那张苍白著汗却格外真实的面孔上移开时,眼中的犹疑终于冰消雪融。他起身俯下将祁寒揽起,半扶半抱,避开他的伤口,将其弄回庙里火堆旁边躺好。又往火里添了几枚湿柴,帮祁寒重包了伤口。 论起野外求存的本事,张燕比祁寒高了不知多少,原本奄奄一息的火堆很快高燃起来,清冷的室内暖煦一片。祁寒因失血过多,又出了冷汗,在这晨曦萧肃之中,自是寒冷异常,浑身颤抖不停。又因为发热,便忽而如坠冰窖,忽而如置火中,如此冷热交替,万分难过。 祁寒微哂:“你不说,自是默认了……看来董君异还真是你辈中人,嘿嘿,这家伙。与他相伴数月,我以为彼此已是朋友,此刻想来,我除了见识过他出神入化的医术和医书,竟连他家籍、岁数都没摸清,端的神秘。” 张燕点头:“他们性情古怪,不喜教条,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他把医术传给了你?” “我只是碰巧看过这段记载而已,”祁寒摇头,看了眼他泛青的面容:“你所中毒素已经深入血脉,想要拔除非一日之功。今日起早晚以断肠草敷疗伤口,酌量口服花穗,三月之后,方可大愈。其后切莫再用再服,否则蛇毒一愈,又中别毒。” 当初在董奉处实在闲得无聊,也曾翻看他几本草药谱子,有图有注的草药篇比较新鲜,祁寒倒是记得不少。譬如疗伤止血用的金蓟草,与剧毒断肠草不仅花棵相似,习性更是相近,董奉在书中曾说“金蓟断肠,互为郎娘”,便是这俩紧挨生长之意,是以他才出声提醒赵云勿要摘错。 张燕所中毒龙之矢的毒素,乃是青鞘蛇毒。祁寒见他眉心一道弯曲竖纵的青色,好似蛇形长剑之鞘,与董奉书上所绘一般无二,便想起了此毒克星,恰好是那断肠草。也是张燕命不该绝,竟在如此颓境之下,遇到懂得此毒的祁寒,又能在百步之内寻到断肠草,这才救得一条性命。须知这蛇毒古怪得紧,寻常大夫绝不能解,因此被视为见血封喉的奇毒,所中之人一时半刻便即死亡,支撑时间长短不过体质殊异而已。 祁寒乃是现代人思维,便猜想断肠草是碱性剧毒,一般蛇毒也属碱性,寻常医者解蛇毒自然是以酸性药物克之,但偏偏这青鞘蛇之毒乃属酸性,故而往往失败。倒是断肠草中的某种碱性毒素,能专抑这号酸性蛇毒,称得上是以毒攻毒,奏见奇功。 “你为何救我……” 张燕听了祁寒的话,眉头微皱,脸上有些臊红。 此时祁寒心中已是一片平静,淡然道:“人之将死,其言也真。大多数人在弥留之际都会想起自己的亲人。可你的胡话里头,却只有你义父和子龙。我猜你也是个孤儿吧,自幼失怙,跟子龙一样……”他之所以会同情张燕,多半还是因为赵云灌输的那些济死扶危的念头。 “我不要你可怜!”张燕却怒冲冲抬起头来,但当对及祁寒因疼痛扭曲的面容时,目中凶光又快速敛去了,心头有些愧怍。 ……自己这种语气,似乎并不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而且是差点被自己弄死,如今还岌岌可危的恩人。 “便是可怜你了,你又待如何呢。”祁寒狡黠一笑,面色苍白若雪,“恼我救你?门口那短匕尚在,你现在便可自戕,或是补一刀捅死我。” 他太疼了,疼到只能用打诨的方式分散注意,“子龙曾说过许多事。他说自己结识许多孤贫义胆的兄弟,都是可怜身世,却个个出落得热血豪强,嚼齿带发,顶天立地,令人敬佩。张燕,你虽则卑鄙残虐了一些,也不过是被感情迷了心神。我适才听你死到临头,胡言乱语之际,竟连亲人也叫不出一个,实在可怜,所以救你。” 祁寒通透豁达,做事但凭本心,不会计较太多利害得失。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匆匆一遭。若是人人都以利益交换为目的,那该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世道。那样很无趣很无聊,他不喜欢。因此他做任何事都只问本心乐不乐意,而不管旁人怎么想、怎么报答。 祁寒以为张燕这人剑走偏锋,一时钻了牛角尖,应该还没坏透。他曾流露过对自己的欣赏,他曾与赵云成为朋友。这样的人,也坏不到哪去。 不等张燕回话,祁寒又补了一记:“你也不必谢我,我可不是圣人,救你之事不过一时兴起。我心情好时,便是阿猫阿狗倒在庙门口,我也要救。对了,差点忘了你想杀我……此刻我可真没还手之力了。”说着他谑唇斜笑,摊了摊手,一脸无谓。 这一席话说得张燕脸上似开了彩帛铺子,红黑绛青变换不定。 他又怎么听不出这人所谓“心情好时”便任性救人,不过是为了减少一些自己的负疚与惭愧?他自知这一刀会对人身造成多大的痛苦和伤害,那样磅礴强悍的剧痛之下,祁寒居然能强捱到河边帮自己取回草药,愣是将已快僵死的自己救了回来……说到底,这人的心还是太慈了,为了一时的悲悯,就可以不顾自身,做到这种地步。这一点倒是跟那人极为相似。 张燕望着眼神淡静的少年,抿紧唇,侧过脸去。 “若是杀了你,能得到那人的心,我倒是真想。可他对你……”张燕观察着少年的神色,见他眼中一片澄静。心中竟一时迷惘,不知该不该告诉他。 今日种种,他已经完全看透,也失望透顶。在赵云心中,他根本毫无分量。 “你说阿云对我?”祁寒失笑,忽然想起自己的恶作剧来,莞尔弯眉,“之前我可是闹着玩的!不错,阿云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但我们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是我的兄弟,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也是我的恩人,这条命便是他救的,理应奉与他为这乱世中增添一份荣光。张飞燕,你要知道,阿云他是英雄,一名真真正正的英雄。我活在这时代,唯一的愿望就是帮他成就那些光辉梦想。你别因为自己喜爱他,就觉得人人都对他是那种心思……更莫要擅自揣度他,亵渎了他的声誉。” 祁寒没反应过来,自己一口气讲了很多。 他也没有反应过来,解释得太多,其实就是一种掩饰。他是正儿八经地在说自己的想法,却没办法触及自己更深邃的情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倒V看过买) 、寒庙伤卧问情对,烟雨野火论英雄 * 这一回,他要用谨肃的说辞,让张燕知难而退。恶作剧什么的,只能偶一为之,细想来还是不太靠谱。 说起来,祁寒觉得张燕还挺可怜的。他个人不歧视取向不同的人。但张燕错就错在不该喜欢赵云,且不说祁寒认为张燕配不上赵云,便是他配得上,也不能去喜欢他。赵云这人是绝对没有兴趣玩那档子事的,爱上他,无疑死路一条。 祁寒瘆瘆地想了一遍,心中为张燕默了一哀。 张燕愣然望着他诚实的眼睛,脑中飞快闪过自己见到的种种,眉头抽动了一下。 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迟钝了…… 且不说赵云对他的感情那般明显,就是这人自己对赵云,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但此刻,他却不想点破。 “祁公子,在你心中,赵子龙是个什么样的人?”张燕忽然问。 祁寒认真想了一阵,微微侧首。熹微的晨光自破庙陋宇的罅隙中透入,与庙门外逐渐明媚的光线一道,将熊熊燃烧的火堆映淡,却把他惨淡的面色染成一片浅绯色的红瑶。 祁寒盯着外头淅淅沥沥的烟雨,那图景之中仿佛映出了那个白袍骏马英姿俊朗的男儿。 与他相逢相识的一幕幕影像般掠过,譬如他燹火之中蓦然的一回眸,譬如他无端端为了自己按剑动怒,眉宇轩昂的模样。 又记起头一次与他共榻而卧,油灯豆光朦胧,为那间小小的陋室笼上一层薄纱轻幛般的淡黄,将他孤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端来的热粥很暖,他骤然伸出探伤的手掌格外有力,他览阅兵书时坐姿笔直,腰身挺拔如峰。那一夜,祁寒如坠梦幻,只因陡然见到了三国时代最喜爱的将军,赵云。 蓦地想起他捧着素描轻笑喜悦的模样,祁寒唇角一抿,忍不住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赵子龙啊,他是个举世难逢的好儿郎。” 他的声音如同烟雾般缥缈无端,仿佛带着一种源自灵魂中的迷茫,却又格外坚定。 “他行止有度不悖有常,端正慈方,心怀生民。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永生不会见惭于人。”祁寒不自知地轻叹一声,仿佛轻风吹过麦浪,“没遇见他之前,我以为他是个脸谱化的男神,完美,却缺少让人印象深刻的个性。” “遇见他后,我才知道,他乃是真正的完美。” 他顿了顿,唇角微翘,“只不过,他的完美之中,又兼具了许多人性。这些性格,令他更加鲜活,与我亦更加亲近,成为我最在意的兄弟。” “他这么好……你不会爱他吗?”张燕胸口有些发堵,望着祁寒怔怔地问。 “爱?我当然爱重他。”祁寒轻嘲般一笑,态度恬淡而从容,“但不是你所谓的爱。你所谓的那种爱,对我来说,太狭隘了太偏执了。况且,情爱并不一定是世上最珍贵的感情。在这世间,父母、兄弟、挚友,哪一种爱都并不比情爱来得淡薄。” 张燕眉心起了一道皱痕,一时竟怀疑起自己之前的猜测来。祁寒柔美纯然的笑脸,令他心生迷惘。 祁寒见他痴痴的模样,有些好笑。却也有些怜惜这个人,便朝他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张飞燕,你的成长定是缺少了太多的关爱,才会对兄长般的阿云生出那样的畸恋。但这世间阴阳化分、雌雄互补,情爱之事,唯有男女方能吻合天地契机,顺时应势。若是要逆天而行,实非良策。况且阿云他……伟岸男儿,品行端方,所配之人,定是个娴婉貌美的女子,岂是你能觊觎的?依我浅见,还是及时抽身自保罢,莫令自己伤得更深。” 张燕沉默下去,面上越发茫然。 半晌,他俯脸望向祁寒,火光在脸上明灭着:“祁公子……依你所说,情爱到底何物?” 祁寒想了想,忽地记起前世在队内那段失败的感情。 他的笑容便凝了几分:“情爱,不过是蝴蝶吻花,清风过湖。” “情爱不久长,恋人不久长。人们所谓的情爱,只是春日里的蝴蝶,轻轻吻过花瓣露珠;不过是仲秋里的一阵清风,浅浅拂过静寥湖面。同样惊起一丝涟漪,却是转瞬即逝,杳无痕迹。自它消失的那一刻起,便无法回头,无从追寻。岁月漫长,红尘滚滚,花朵生灭,湖面寂静,它们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的触碰与动心。” 说着,祁寒想起了女队中那个众星拱月的娇美女孩,她曾是他唯一爱慕过的人,初恋。自幼刻苦训练极少与外界接触,使得祁寒的身心格外单纯,以至于当他被那位追逐名利的少女背弃之时,如同遭遇灭顶之灾。稚嫩而美好的幻想破灭,他惶惶然答应了父母安排的婚事,以图自我麻醉。 然而岁月变改太过容易,重历一世,那些涩痛的过往已如过眼烟云,泯灭成灰了。 祁寒说出这些时,是以自己那段柏拉图式的爱恋为蓝本,他以为那就是情爱,却未曾想过,那段感情根本就不够深刻入骨。 张燕却是全然听了进去,整个人望着虚空发起呆来。 这番话说完,二人便同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祁寒的眉头轻轻颦起—— 在说起情爱如蝶吻花、风过湖那一瞬间,他眼前忽地浮现赵云的脸。那一刹,他的心跳失了一律。虽然无所觉察,胸中却莫名滞塞起来。 祁寒不明所以,只是暗暗想道,情爱如此淡薄,那兄弟之情呢?是否有一天,赵云也会如这般,如蝴蝶清风,悄悄然,离他而去? 尔后,雪泥鸿爪,云去无踪,再也无从追寻。 留下一片死一般寂静? 祁寒的心突然轻微一疼,他因此将眉头皱得更紧。 正在这时,腹间痛觉一时汹涌翻搅,抽走了他的思绪,但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赵云的依赖太过了。 祁寒闷闷地想着。直到张燕再次出声。 “就算你不劝我,”张燕望着他道,“今夜,我业也已死心了。”种种心酸,从生死边缘转了一圈回来,竟已经变淡了。曾以为情深爱重,不过是单方面求不得的恋慕,自赵云将他生死视若无物那一刻起,他由来坚持的情感,突然变得朦胧起来。 火光映在祁寒身上,张燕觉得那个人明媚得像一轮皎洁的天月。便是用花容月貌来形容亦不为过。他向来自诩容貌不俗,但与祁寒一比,竟是残烛映月难及二三。诗经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这般出尘绝逸,果真世间少有。 若非早知他是男人,见识过那一身轩昂高华的风采气势,只怕暗夜来临之际,被误认作美女也是有的。 而他若身为女子,必是祸水红颜,引得无数人思慕。 张燕心中念头百转,望着祁寒那双纯澈明净的眼睛,水瞳莹琇,里头倒映着红红的火光,没有分毫的欲望和野心。 这样纯粹洁净的一个人,怨不得连对情爱如木头一般的赵云,也会为之心动着迷。 祁寒听他说出死心之语,心神莫名一松,胸中竟然舒畅许多。但他此刻痛得十分厉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侧躺,蜷曲如同虾子,阵阵微抽。脸上忽白忽红,冷汗不断。 张燕无从安抚,心中愧疚,只得一边按下他肩膀使之平躺,一边与他闲聊分散注意。但在祁寒看来,他这好问的举动,却好似求知欲旺盛的孩童,总有十万个为什么待解,不由有些心躁。 果然便听张燕又问:“你说赵子龙乃真正的英雄,何故?” 祁寒心中大吐其槽:“张飞燕你没念过书吗?啥也不懂干什么农民起义军领袖啊……不如回家种田当泥腿子好了。” 额头白汗急冒,张燕给他擦了擦,一脸真诚地等待答案。 不得不说,他这番举动虽惹得祁寒心焦,却也成功分散了他的注意。祁寒斜瞥他一眼,终还是耐心答道:“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英雄者,有凌云之壮志,气吞山河之势,腹纳九州之量,包藏四海之胸襟。肩扛正义,愿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子龙在我心中,便拥有这样广阔无垠的襟怀,他将来,必是要有一番大事业的!你说,他这般人物,能当得英雄二字否?” 祁寒说到兴奋处,脸颊泛起一片微红,牵动伤口,切齿倒抽凉气。 张燕若有所感,点了点头,又问:“那何谓枭雄?” 祁寒略一思索,道:“豺狼野心,潜包祸谋。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太息社稷,志吞井络。欲成大事而祸乱天下,世传凶狡。名垂千古的乃是英雄,纵天下而为人不齿者则为枭雄。” 张燕听了眉头紧皱,正自反思,却听祁寒问:“虽说慈不掌兵,但全然不慈不善之人,便是坐拥百万豪强,终也不能长久。如此掌兵,罔顾人命,逞勇残杀,必致人心背离,自寻死路……张飞燕,你手握重兵筹码,前途一片光明。但这取舍之间,却犹如掌控双刃利剑,到底是谋私趋利,籍籍无闻于青史,泱泱祸患于百姓;还是济危扶困,祚胤天下万民,不求名留千古,但求无愧于心。这枭雄、英雄之间,只有一线之隔,端看你如何抉择?”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倒V看过买) 、发蒙志飞燕俯首,央筹谋祁寒扼要 祁寒话音落下,疲惫之极。他阖了眼皮,指骨苍白虚掩在腹部,仅凭着一丝坚韧意志,强自支撑。他还记得自己答应了赵云,要在此等候他寻医归来。 疼痛不适令他双眉紧蹙,太阳穴突突而跳,显然已是难受到了极点。 张燕怔怔望着眼前少年,暗暗将他所说思忖了好几遍。 只觉一缕阳光从天外透了进来,照进自己廿载昏昧的人生,原本迷茫混沌的前路,陡然亮堂起来。 从前他并不知如何统兵,也看不到黑山军的未来在哪,没有计划,没有鸿|志,只有虚无缥缈的教条,一切都是紊乱。他同一些黑山将领一样,可以为了一点私利,纵容手下劫掠州府骚扰百姓;也可以为了内部权斗,暗杀忠义摒弃旧部讨好义父……如今一想,那些所作所为,实在倒行逆施,为人不齿,不管于人于己,皆是有害无益。 火堆旁那个蒲质如玉的少年,一副纤弱的胸脊之下,却包藏着他难以企及的海量与宽容。他的话语,从所未闻,却发人深省,是他一生未听过的恢弘大气,振荡人心。 张燕忽然觉得祁寒那张瘦削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之下,渐渐发起莹润生辉,竟是有种令人心折的光华。 他本也是个热血豪情的男儿,一念至此,竟是想做就做,朝着双目紧闭的祁寒,骤然屈膝,咕噔一声跪了下去! 祁寒迷糊睁眼,正对上一身落拓红衣,垂首虔挚的张燕。 “你……这是作甚?” 又是闹哪出啊?莫非竟是要行拜师大礼…… 不成不成! 祁寒心里狠狠打了个突。思及张燕的不耻下问十万个为什么,想也不想便要出声拒绝。他才不想要这好学好问的棘手徒弟呢! 不想未等他开口,张燕已抢过话去:“燕行差就错,悖违良多,委实愧对同袍义从!我自幼失怙,乃是乡民养大,饮百家奶水,食梓邑黍粮,却少有报答恩念,多是飞黄野望。今公子救我性命,开我混蒙,令燕茅塞顿开,豁然明朗。说是再生之恩,也不为过。我张飞燕愿认公子为主,自此为马前卒子,济世度民,安平天下!若违此誓,犹同此薪!” 言罢,竟是探足踢起堆中火薪一枚,伸手在空中劈作两半!火星四散炸开,落于地上,哔剥有声。 祁寒双目大张,呆呆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青年:“你、你说啥?” 这一瞬间,他忽然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谁。 此人是张燕!书中握兵百万的那个张燕呐!都怪他有事没事搞什么情杀怨戮,搞得违和感太过强烈,完全没法跟历史上那个人吻合一道嘛! 祁寒细思恐极,望着一膝跪地的青年,嘴角轻微抽动。一时间,竟是连身上疼痛也忘记了。 “咳,咱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耍狠,你先起来……”祁寒瞄了一眼地上碎成两半的焦柴,拄颔干咳。 张燕竟然毕恭毕敬起身,大声道:“是!燕自谨遵!今后定不与人耍狠!” 祁寒:“……” 他本来想说的是,有话好好说,你刚才那番胡说八道我就当没听见。没成想,这张燕角色转换如此之快,竟然马上变成了好下属思维! 祁寒横他一眼,委实被这怪异的情境噎住无语了。 “公子且放心,从今往后,燕便会歇了对赵子龙的心思,放下那些痴妄念头,绝不敢与公子争风!况且儿女情长,哪及成就一番义举大业来得爽快!我虽无长才,却还有些眼光,公子高华之气溢于言表,心正不阿,非枭獍之徒可比,日后必居人上!那张牛角、公孙瓒之辈,俱是被我视作踏足石级之人,前者虽有恩情,却是个寡刻小人,如今业已断义。唯公子你,于私是我再造恩人,于公是我开蒙恩师,我是真心认你为主,愿供你驱驰!公子,如今我拥兵极重,有心为社稷出力,还望公子教我替我谋画二三!待黑山一定,张飞燕将为祁寒公子鞍前马后,平靖天下!” 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张燕峭然身姿,竟似一苇孤竹,意外地坚定稳当。 祁寒却是全副惊呆了。 好半晌,他才将心情平定几分。眉头微锁,思忖了一番其中因果利害。 黑山军,所涉幅员极阔,沿袭黄巾起义波及的八州郡县军民,三十六方部众皆大量参与。目前张燕之势力,多分布在并、冀、司三州,根系庞大,牢不可摧。其余州郡另有不少人手下属。照史籍所载,张燕终是能一统黑山,号称拥兵百万的,足见其兵卒之广硕,基础之夯厚。 祁寒与他说教之时,心中也存了两分期许。只盼能令张燕稍有感悟,以利万民,于愿便足。殊料他竟能通透至此,居然全副改换了心意,不欲谋私取利,一心要为民为国。不知是否因在鬼门关转了一通,如他所说,整个人都已焕然如新了? 祁寒盯着张燕,见他态度诚恳,双目澈然,浑不似作假。况且,对自己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他也不必伪装至此,不由心头一震,竟是也升起些许感动。 不管认主之事是否真心,或将来会生出什么变化,祁寒已能确定自己的话起了些作用。至少为张燕心中播下一颗善种。将来,若他再行滥杀肆乱之事时,能想稍微顾及自己的话一二,便也算为民造福了。 如此一来,他这认主之语是真或假,又何须计较太多? 想通这点,祁寒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他没有错过张燕眼中那些真诚的尊敬与感恩,便朝他笑了笑:“好吧,那如你所愿便是。但却不必认我为主,因为我根本没有逐鹿天下之心。” 张燕眉宇间跳动起一抹喜色,却不管祁寒的但书,竟是纳首便拜。 祁寒无法阻他的动作,只得苦笑着任他行了大礼,三番叩首投身于地。尔后张燕欣喜起来,许是心中的愁情烦事一时了却,他面上多了几分笑容,径自守到祁寒跟前,一边拨弄火堆,一边替他止血缓痛。 祁寒趁此机会,执了根焦木为笔,在地上轻轻画着。他腕力不足,着墨之处极少,往往只能画出一道痕迹,但张燕聪敏,虽未读过什么兵书,却也是一点就通,很快便将祁寒的战略领会于心。 “……你此番回去,设法败了张牛角后,不论大方、小方之渠帅将领,全要收为己用。不服存异之人,便即令其卸甲归田;凶残恶质之辈,更要自行裁决处置。尔后尽收其军,先以教理动之,再依教令管恪,最后恩威并施,善举笼络,切记不可滥杀强迫,如此一来,势必将其臣服,乃可用之。” “……再以并、冀、司隶强州为据,拓向雍、荆、豫、兖、青、幽州郡诸县。待基础夯牢,再图益、扬之地,宜当缓图,切忌躁进。先笼收黑山中人,然后可取民心。民心之道,仍以太平教义为先,辅以恩舍帮扶之举。具体如何收束教内人心,你浸淫此道良久,定比我更加了解黑山中人,知晓如何契中要害,策控于他们。待取得黑山大权后,你掌事居尊,便可随时与我联络,若有甚么为难不解之处,也好彼此商议解决。” 张燕一边听一边点头,又将教内现况大致讲述一番,祁寒虽精神不济,兀自强撑着记忆。他心中还有另一番计较,张燕的力量不可小觑,既然今日结了善缘他肯归服自己,若将来真能为己所用,那一助赵云之事,便大有冀望了。 “黑山军最大的弱点,便是太过分散,各自为据,人心涣漫,难以统一起事。所谓分兵易破,难图大业……你定要将其聚拢一处,最好是占得一处粮草丰足的州府,方可有倚仗之所……此事不易,你先将前头诸事谋定,以后我再慢慢教你……” 张燕自是暗记于心,连声称是。 祁寒又道:“……阿云既曾是浮云部首领,他当初手底多少人马,你掌事之后,且悉数还之……别传有载,阿云手底……有一批常山郡吏兵义从,为数不少,你可别鱼目混珠,缩减名额……” 张燕听到“别传”之类词语,浑噩不解,却也不多问,只是应下。 身体极度虚弱之下,倦意升腾。祁寒下意识将自认重要的话讲出,便即沉缓了呼吸,眼皮乏重,将睡未睡起来。 张燕连忙掐他人中,急道:“公子,赵子龙让你勿睡,可是忘了?” 祁寒闻声,迷蒙中便拧起了眉头。 他喉头轻微耸动,似是有所言语,却终没发出声音。 张燕见他意识渐失,不由大急,仓惶之下,连掐人中也不济事,便伸出手掌轻轻拍击祁寒面颊,试图要将他唤醒。 正在这时,门外蹄声紧促,一骑踏破烟雨帘幕,飒沓而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倒V看过买) 、斜风细雨归仙长,晦景彤云不忘君 * 张燕一回头,正对上赵云冲进庙门看到他拍击祁寒双颊的一幕,那人欢欣的面容登时变了。一双赤红剧怒的眼睛,恍若鬼神一般睨了过来!便是张燕心中无鬼,也被这一眼盯得心头一震,觳觫悚然。 赵云抿紧了唇并未言语,但飞轩紧皱的长眉却昭示着他隐忍未发的怒气。将银枪往土壁上一置,他已飞快奔近祁寒跟前,伸手去探鼻息和脉搏。 赵云何等聪明? 他心细如发,在气怒交集几乎对张燕动手的一瞬,瞥到了对方袒裎的后背,以及上头的十字形血口和草药痕迹。那两处伤口,自己是无法反手划开的。庙中只二人,谁能帮他割开创口释放毒血?不是他自己,那便是祁寒了。赵云心头讶异,是以才强行按下了震怒。 “阿寒……你如何了。”赵云奔近身前,见祁寒呼吸脉搏微弱,明知对方听之不见,还是忍不住低低一唤。张燕被杵在一旁,跟个木桩也似,不由皱了皱眉,望向一身雨水湿透的赵云,心中却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悸动和波澜。 “还不进来救人么?”赵云一声唤,门外脚步声动,施施然走进一个白鬓结髻的老者来。 那人手拄九节玉杖,素白衣袍,衣领上缀满了大红纹绣朱雀描边,云履上一尘不染,身上竟是半分雨水未著。 他须发苍然,目光极亮,一张红脸润泽已极仿佛有光,再观长眉长发,好似半百之龄,面容却极为年轻,眼中波光流转,尽是狡黠灵慧之意,又似个不晓世务的孩童。 张燕一见此人,便惊噫一声,讶道:“于吉先师?” 见到此人,才明白过来赵云为何那么笃定赶回请人来救了。如此盛会,董奉不一定前来,但于吉先师,乃太平道创教鼻祖,当初授张角《太平要术》,便是望其助推乱世之终结,顺应一段天命。对于黄巾乃至黑山的发展,于吉处在一种极为重要的监察之位,今夜各方会聚此地,共襄大事,他定是要暗中观察,亲临其间的。 听到张燕呼唤,那童颜老头登时笑了起来。一双晶亮小眼在张赵祁三人身上来回滚动,终于憋之不住,扑嗤地一声笑将出来:“哈哈哈……小燕子!我今夜可是亲见你从那小子手中吃了大亏!当初老人是怎么劝导你的?赵子龙与你命格不合,难成佳配,你偏不信,而今还与这人吃些风醋,惹得无数祸患。你真当他是个好欺的么?可笑煞我也!” 说罢,右手拂尘抵住肚腹,竟是笑得涕泪交纵。 张燕被他说出心事,脸上一阵发烧臊红,忿忿道:“谁有空与你玩笑,赶紧把人治好要紧!” 赵云一听,眉头略微一挑,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于吉狂笑不止,抬起袖口擦了飙出的泪花,看着张燕叹息一声:“可惜,可惜老人不能强涉世事,否则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行此错事。你可知道,这人身系天命,连我亦不敢伤他分毫。今日你捅他一刀,已自折损寿龄三十年,此生只能活到四十五岁了?” 张燕双目遽张,满是惊诧。他瞥了一眼地上垂危的少年,眼光黯淡了几分。赵云听了,也吃了一惊,望向祁寒的目光变得幽深探究起来。 张燕心中跌宕起伏,一时难以平歇。暗叹道,自己果真没有看错,这祁寒来头不小,不是寻常之人,将来定有鸿途。但所料未及却是,自己竟因伤他损了寿长。 幸亏今夜的张燕已非从前,他认主之时,心中已立下了志向。人之一生本就且短且骤,以短暂一生为一番事业,方不负来此世间一遭。既已决定追随祁寒,心中对寿龄之事反而没那么在乎,当即勾唇一笑:“那也还有二十多年,早着呢。” 于吉见了倒有些诧异,若依张燕个性,听闻如此噩耗必会勃然大怒,说不定当场报复,要将祁寒斩杀,却不想如此淡定。他骨碌着小眼看了看祁寒,又看了一眼张燕,忽而像是明白了什么,抚须而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燕子好有眼光,不枉我当初赠你步法刀法!当年那卦终究也步入了正轨,可谓前途大妙……” 张燕听了,不置可否,却垂首谏言:“先师,闲叙且先停下,为公子治伤罢。” 于吉说得正欢,却被他打断,登时黑了脸,孩子气地冷哼一声。扭捏的表情与他面容极不相称。 “于吉先师莫恼,只因祁寒伤势实在太重,请先为他看视一二!”赵云知道此人气性奇大,脾气又甚是古怪,生怕得罪了他变意不治,忙给于吉让开道来,拉拽他的袍袖,到祁寒身前看视。 于吉拿拂尘挑开祁寒衣襟,露出少年光洁苍白的前胸,盯着上头隐约可见的旧伤痕,唇角溢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嚯,我师弟可疗得一手好伤!愣把个死人给救活了。” 董奉乃太平道教中医仙,与于吉并称,地位极尊。曾承过少年赵云人情,自然是不惜药材,尽心救治了祁寒。于吉眼中似笑非笑,也不知有无看出祁寒前世今生的来历,只是眉梢一直抖动不已,似看到了宝贝一般欢喜雀跃。 赵云见他仍在扯东道西,心中更急,又不好过多催促,只得绞紧了眉头,一双俊眸紧紧盯着祁寒的脸。 “放心放心,此子命不该绝,就算我不救他,也死不了的。只须沉睡数月,无知无觉,如同草木一般……” 于吉挑起长眉,手指在祁寒周身要穴点拂一阵。祁寒浑身一颤,尔后眉目舒展松开,冷汗亦止,如同睡着一般安详下去。腹部的轻搐明显平息,似是也不渗血了。 赵云却皱眉道:“如草木一般,无知无觉,沉睡数月?那对他身体可有损害?” 于吉抚须:“对身体殊无妨害。只是,若是我不出手,任他沉睡数月,届时异魄夺舍,待他醒来之际,便不会再记得你了。” 赵云心头剧震,哑声道:“你说……什么?” 于吉点头:“此子之命贵不可言。身在此间,犹如龙腾雾隐,跃于深渊,暂不得出。他一生之中有三大劫数。头一劫,便在宛城淯水之畔;这第二劫,乃应在朱雀祸星,”说罢,瞄了一眼张燕,后者闻言瞳孔一缩,面露羞惭,“至于第三劫嘛……咳咳咳,其时未到,自是天机不可泄也。” 张燕急道:“先师你著疏《太平青领道》,救人无数,功德无量。更立志终结乱世造福生民,将青领道与上古秘术一并合为《要术》,传于天公将军,成就了我教精义。先师神通广大,如今何不将话挑明,告知那第三劫究竟何时何事,以帮祁寒公子防患未然?” 于吉却皱脸摇头:“不可!不可!天机若漏,鬼神共谴!那第三劫是绝不可说,打死我也不说的!” 张燕见他痴状又发,心知这次就算将他捧上了天也没用了,便只好听他下文,“唉,第三劫……难也,难也!此三大劫数,若应在其他空间,这孩子连第一劫也不能平安渡过!可谓堕龙之身,空有贵命,难得贵运!但在此间,他却因缘际会趁时空交错之机,百世重临,成功渡过了首劫,实属运气!……至于这次的第二劫,适才我在庙门处卜了一卦,竟也是必过之象。但中间波折,却不足与尔等道来……话说回来,喂,子龙娃儿,你是要我出手救他,还是待他自行醒来?” 赵云听不懂什么时空交错之类词藻,他脑中一直悬着于吉的话——“待他沉睡再醒之际,便不会记得你了”,只觉脑海嗡声不断,心头如中锤击,酸涩难抑,闷痛横生。 “你出手救他。我欠你一条性命。”我不欲他忘了我…… 赵云深深望了一眼地上之人,双拳握紧,颤声道。 其实,听完于吉所说之后,他隐约有了一种感觉。 若是任凭祁寒沉睡数月,当他醒来之后,便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对待自己了……他们不会成为知交,甚至不会再度成为朋友。他们会变得非常陌生而疏远……也许,是赵云不敢想象的那种疏远,乃至某种对立。 他甚至觉得,若是此刻不赶紧求于吉救醒祁寒,当他醒来的时候,也许会像是变了一个人,连灵魂和性情也会变掉…… 那一刻,赵云想起了淯水畔浑身浴血的少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受了那么沉重的伤势,为什么……他们相交至深,自己却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 这种隐隐的担忧,如同一片厚重乌云笼罩上了赵云的心。阴影沉重而压抑,令他不敢去深入思考。于是他只能求助于吉,赶紧施一道灵符妙水,救醒那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倒V看过买) 施玄符金光满室,闻噩耗子龙心惊 * 于吉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赵云,头一次从这年轻人眼中看出一抹惶急。 他点点头:“也罢,我救他便是。但此符极为隐秘,不容外人旁观。赵子龙乃此子最为亲密之人,且可留下,小燕子,你便该自退了。既然你与他已有所约定,那便亟速去办,早日复命吧!” 于吉何许人也?除施符水,避死延生之外,他最擅长者,便是能察理,知前后,会通天地人事。他细捻指尖,已知晓前后经过,因此催促张燕离去。却是望着祁寒与赵云,笑得有些诡异。 张燕听了,料想于吉这般安排自有其理,何况他中箭跳河为时已久,心中也十分挂念自己部卒和拥趸们,最怕张牛角寻自己不得,便拿他们来屠戮。此际于吉吩咐离去,他便毫不推拒,朝于吉行了教礼,又向祁寒遥身一拜,临行前望赵云拱手道别,这才奔出庙门绝尘而去。 赵云心中自有一丝惊讶。不知祁寒是用了什么方法,竟把个桀骜难驯的张燕收得服服帖帖。若张燕真能自此改过正心,那倒是佳事一桩了。 这厢送走张燕,于吉手持九节玉杖轻挥,往虚空中点了几点,拂尘一挽,搭上左肩,右手掐指做符。金光动处,陋室生辉,灿熠夺目。赵云从前见过他施法救人,却只将普通黄纸符箓化在水中命人饮下治疾,从未见过如此玄妙殊奇之景,一时之间,竟被那绚烂金光晃得满目生花。 但见金色的符箓文字在空中闪烁不止,于吉食指轻轻点动,那符文竟似活物一般扭动起来,纷纷发出“吱吱噫噫”的异声。尔后倏然抖动颤飞,嗖嗖作响,竟是全副蹿入祁寒腰腹之中去了。 见此异象,赵云瞳孔遽张,眉头一动,不觉深有担心。却又不好去打扰于吉施法,只得强自忍住。 金色符文注入祁寒体内,在他腹间渐渐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纱幕,看不真切。又逐渐幻化做一团青墨色云水之气,晕染转动,在伤处那混沌成一片。最终青墨色化出一条鱼,云水之色幻作一条龙的模样,双双如阴阳鱼一般绕行周天,在他腹上转动,搅起一片森冷雾汽。 赵云知晓,此乃方士禁术。 天地玄奥,宇宙洪荒,此类异术非肉眼凡胎能窥之秘。何况他此刻全副心思都在祁寒身上,见对方面色转好,心中一定,讶异目光便收了起来。原本幽深晦暗的眸子里,生出一种平静抵定的淡然。 鱼龙之景悬空缠绕,赵云虽看不到祁寒伤口的变化,却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力量正在治愈他。于吉手中金光一顿,已是收了法术。但额头有一层白汗,竟似颇为费力。 他神情疲惫,看向赵祁二人的眼睛却变得狡黠透亮起来。 “求我之时你曾说,只要救得此人,你愿意做任何事情?”于吉目光促狭,见赵云称是,他将拂尘一挥,额头汗泽悉数不见,面上的倦色也消失了,“那你可知方才救他的那道金符,乃是何物?” 赵云自是不知,于吉也没期待他能知道,一脸神秘道:“此符名为‘鱼龙化’。简而言之,乃汇合天地阴阳灵氛精气,以此补足身体损伤的神符。但此符还有个名目,称为‘阴阳合’……” 赵云听着,眉头已暗皱起来。 这太平教之中,有一二异人,行事诡谲不符常理,他是知道的。不论当年那位撒豆成兵的天公将军,还是眼前这个施符救人的于吉先师,都很有些莫名其妙,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时人以妖人称之,倒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如今他这异符,赵云怎么听怎么不妥。刚才便觉得于吉突然支开张燕别有用心,似要弄些有无出来,如今果然来了。 便听那于吉嬉道:“此符牵系生死,非濒死濒危不用。对失血过多之人,最具神效。然此符有一弊端,一旦入体,便会牵动伤者体内阴阳二气,紊乱精气神枢,继而生出无穷欲念……今日天阴雨布,‘鱼龙化’专纳天地阴气补足了此人所失气血精肉,此际已造成他体内阴气过重,脉息紊乱……” 赵云越听越觉不对,脸色便沉了下去。 于吉心中暗暗好笑,却强行憋下正色道:“咳咳,我便直说了,他这伤势已然无碍,但鱼龙化余威未解,体内腹中阴气过盛,随时有爆体亡身之虞。此子亟需在十二时辰内与阳刚男子交合,方可纾解。赵子龙,你既愿为他做任何事情,何不赶紧为他寻一壮年男子回来?” 说完,竟是快速转身,双肩抖动颤颤不停,似在无声偷笑。 赵云哪还有心思理会于吉顽童一般的举动和调侃,两道英挺的剑眉早簇到一块,拧成个疙瘩,隐隐生疼了。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完全超出了他原本的界限。以至于赵云整个人都怔住了,脑中混沌纷乱,不知该作何反应。 事情变得尴尬,难于启齿。赵云压下心中鼓荡而怪异的情绪:“于吉先师,你切莫玩笑。既知我珍视……又岂愿他受人亵渎?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于吉此人古灵精怪,为老不尊,时常爱与人玩闹。要不然也不会跟诸位首领打成一片,混得极熟。但鱼龙之符所涉,关系重大,他又言之凿凿,似不是一时玩笑之语。赵云心中忐忑,却又不得不多问一句。 于吉摇头,老神在在道:“没别的法子!你当这符是什么?岂是想解便能解的?便只一堆人肉白骨,但凡一口气在,它也能救活了。遗患虽巨,相比起它的好处,却是不值一提!”他眼中只有阴阳化分,哪管世间男女伦理道德?说白了,这老头也不是个凡人,是非观念相当淡薄,从来不觉得节操比性命重要。 赵云结舌,有些无语了:“施符之前,你并未言明此事……” 于吉听了老大不高兴,怪眼一翻,怒道:“是不是施符之前,应该把这金符是何道理、诸般法门玄通、流经体内哪些气海穴关、如何自天地间吸纳元气都要告诉你呀?” 赵云抿唇不语,知道跟他争论下去绝无结果,便垂了头,怔怔望着祁寒身体上方那兀自盘旋不止的鱼龙水雾发起呆来。 于吉见他不做声了,也没急着出去寻人,心头暗乐。自觉毕生所求之事,终于看到了五成希望。当即清咳一声,见赵云抬起头来,便将手中九节玉杖轻挥,凌空抓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纸册递与了他。 见赵云一脸茫然,于吉一改先前嬉笑促狭的样子,凛然道:“此乃太平要术精要,你替我传予祁寒。赵子龙,天命已在此了。望你将来切勿迷失本心,记取今朝情怀。”望你二人,双龙对起,顺天应时,在这时空成就一段太平盛世!老人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 但这句话,关涉重要天机,于吉却是不敢说的。 言罢,于吉似是了了一桩大心事,眸中精光四射,神采奕奕,朝二人慈爱望了一眼,便不复多言。他脚步一动,竟已踏出庙门迈开十丈之外,执杖持尘踏步而歌,不待赵云回声,已自去得远了。 北隅深秋里,不寻常的一场烟雨,恣意,朦胧。 一阵似男非女,若禽若兽的殷鸣之声,仿自天外传来,回荡在河畔破庙之中。 …… 良久,破庙中的火堆熄了。天光大现,照得屋中白晃晃的,连那缠绵的雨水都已停歇。 不知何时,祁寒身体上方盘旋的鱼龙符水停了下来,氤雾青汽全数消失,仿佛隐在了空气之中,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赵云怀揣着于吉给的天书精要,俯身在他跟前,静静凝望着他沉酣的睡颜,心头如同奔雷一般鼓噪。下一秒,他重重一拳砸在地上,赤红的眼眸里涌动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不敢想象,当这个人再度睁开眼睛,却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于是,他又一次擅作主张,替这个人选择了于吉。但此刻,赵云却已是悔恨交集了! 当于吉说出那糟糕的遗患之时,赵云就已经后悔了。 听说祁寒会忘记自己,他便不顾一切请于吉出手相救,根本未曾详细问明符水施救的弊端。这与他平日谨小慎微的处事风格太过径庭,已经完全不像是他做下的决定。 而此刻,赵云却是悔之晚矣。他恨不能吞回自己的请求,恨不能找到于吉求他收回“鱼龙化”,恨不能就此放任祁寒沉睡下去,不管他要睡多久,不管他醒来之后会全然忘记自己,甚至不管将来要与他怎样的流离疏别,形同陌路…… 因为不论哪种状况,都比现在要好!他最为悔憾自责的是,因他的擅做主张,因他的自私之心,竟要害得祁寒承受苦果。 他更难想象,若当祁寒醒来,得知要与男人产生那样的羞辱纠葛,他会如何! 早知如此,便是阿寒忘记了自己,又有何妨?!只要自己记得,不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入V万字更) 有情皆孽痴人醉,天南地北双龙行 * 赵云焦急地破庙中踱步,只觉得怀中那册轻薄的书,好似铅块一般沉重。 雨水从破陋的屋梁坠下,打在他缨盔白袍之上,吧嗒有声,他却是浑然未觉。右手一下一下重重捶在左掌心里。眉心纠结起一道竖痕,不觉疼痛,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乱跳。 有生以来,他未曾有过如此焦躁不安,羞恸交集的时候。 踱步之时,他又总是快速蹲下身去,望着祁寒,或而一动不动。 伸出手去,捉起祁寒颊畔的发丝抿好,却再也做不到如从前一般心静如水。 竟是连手指都有些颤抖起来。 少年的面色依旧苍白,双唇却因为金符入体的缘故,红得有些妖艳。端庄沉静的美好,与冶艷夺魄的视觉反差,使他生出一种绝伦的魅惑,令人呼吸欲窒。 这个人,即便是酣睡着,闭阖着双眸,依旧有使人沉沦的魔力。 赵云心头一跳,急急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做贼一般。但目光躲闪之际,又不小心看到了少年腰腹间那一道浅粉色的新伤。玄妙的金符,将它奇迹般愈合起来,在光洁白滑的肚腹上,留下了一朵怪异绽开的巨大桃花,无声息静谧着颜色与芬芳。 像是被那伤痕魇住了,赵云心中一愀,竟自伸出手去,抚上了它,眼中闪过一抹疼惜。 他仿佛看到少年在月光下机智游斗,潇洒又骄傲的模样。 这道伤,本来不该存在的……它之所以会烙刻在少年身上,险险夺走他的性命,是因为张燕施计令自己现身,分散了祁寒的心神。 可他为什么会分神? 赵云犹记得祁寒误认他人时,那一声满是激动和依赖的“子龙”。犹记得他望向自己,怔怔呆呆唤的那一声“阿云”。 他的愣怔失神,其实是很反常的。好像每次只有面对自己,面对牵涉自己的事情时,他才会突然由那个机巧聪慧的妙人,变成轻度痴怔的呆子。这也正是张燕能一击得手,偷袭成功的原因。 想到这里,赵云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悸动和温柔:“如此种种,是否也说明,在祁寒心里,自己与他人是全然不同的?” 不知不觉,胸口已涌动阵阵暖意。赵云想得入神,忘记了收回的指尖,一直在祁寒腰上逡巡着。待他终于回过神来,手底下那暖热如旧的体温,滑腻柔软的肌肤,瞬间便灼到了他的手指。赵云面上一热,正欲将自己失礼的手撤回,却猛然想起了于吉的话。这一下,才真是心头一荡,一颗心似擂鼓般狂乱跳动起来。 白甲之下,他宽厚的胸膛急剧起伏,尽管自责与矛盾压抑着内心,却骤然又升起一种莫名而强烈的渴望。 指尖在那人腰腹上轻轻游弋来回……似乎想要再多得到点什么。 向来自制平稳的呼吸,跟随着手指的触觉慌乱了,一颗心渐渐躁促。赵云望着少年精致绝伦的面容,仿佛看到他朝自己粲然微笑的模样,一瞬间,电流经过,只觉得浑身泛热,胸口滚烫,血涌加速。 电光火石之间,赵云脑中灵光一闪而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祁寒似乎被于吉坑了。 ** 一间朴陋的民舍,草庐结蓬,漏檐蓑窗,只能勉强遮住风雨。 不知不觉已自黄昏了。 房中幽幽暗暗的,有人点燃一盏小灯。 灯油很浅,光火如豆。小小的一层油积在破陶盏里,灯芯灰黑摇曳不定。 赵云取下支椽的小木,茅草结成的窗轩便耷落下来,蔽住风雨的同时,也遮住了外头光线。室内变得更加昏暗,连床上的少年都也看不真切了。 寻得这户偏僻清贫的农家借宿,祁寒中途曾醒过一次,见自己正倚靠在赵云怀中,便笑得十分安心璨然。正要睡去的时候,赵云却阻止了他,揽着他半起半就,喂下一些糙菽薄粥。肚里有了食物,祁寒身体初复更加困倦,很快又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睡,却是异常地不安稳。 赵云早早向农家讨要了油灯,又付给他一些五铢钱币,吩咐不得相扰。这户农家只一个半百鳏汉独居,见赵云人高马大,银枪锃亮,哪敢说半个不字。便是不给他钱,也得自己乖乖缩到柴庖,把卧榻让出来的。 祁寒这一睡,直如煎熬油锅的一尾鱼,一直轻呻不断,挣动不休。赵云知他有异,也不多言,只盛了热水,揉起布巾,静静帮他擦拭额头汗水。面上始终强自沉稳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起来。 十二个时辰…… 眼下已是黄昏了。若真的十二个时辰不解,便会有爆体亡身之虞?于吉的话语仿佛一道魔咒,翻搅赵云心绪,乱如麻团。 祁寒的脸色越来越红,尽管在沉睡着,眉头却依旧皱了起来。似乎十分不适。急促的呼吸声,喉中轻声的呻|吟呜咽,以及不停扯动衣襟,四肢摩擦床板挣动不安的声音,在狭窄昏暗静室里显得格外惑人。赵云一次次帮他将扯开的衣襟合上,指尖触及他敞开的胸口,灼热生烫。 “阿寒。”赵云俯身下去,低低唤了他一声,试图将他叫醒。但后者却充耳不闻,毫无回应。只深陷在迷梦与混沌之中,伸出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不耐地探向自己领口,狠狠将素衣扯开。 被盖早被他踢踏开了,祁寒半曲着一条腿,扭动着身形。 赵云早将他袍子系得极好,可他拉扯的力道却很大,那领口又被拽开两寸,只因为腰上系带的缘故,堪堪停在那里,半散半落。赵云盯着他敞开的领口,他的脖颈莹白如玉,若隐若现的锁骨好似两片美玦,气息暖热,散发出无法抗拒的邀请……他眼神一变,目光竟也渐渐灼热起来。 背后铺陈的青丝散乱,汗湿的发丝垂坠下来,碎缕幽绕,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和动作,在裎露在外的微红肌肤上晃来动去。 它们又好似不是在祁寒身上摇动着,更像是三月里的春柳细枝,搔扫在了赵云的心尖上。晃晃悠悠,令他全身如中雷击,酥麻泛热。 这一整天,他都不敢直视这个人。孰料,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目光就被他给黏住锁住了,无法移开。 赵云的眸光变得莫名幽深。 他终于俯下身去,开始仔细凝视着怀边温润俊秀的人儿。 微茧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光滑的腮廓。上头有些薄汗,很热。 其实,他常常这样一动不动的正儿八经的目不斜视的望着祁寒沉睡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情动意动的模样,更从未逾距半分,想过要伸手去摸他的脸。 祁寒因他的触碰,嘤咛了一声,紧闭着眼,把眉头皱得更紧。蓦地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臂。 赵云的呼吸登时顿住。 但它很快便恢复了,且变得又急又快。 这个人,他无法抗拒。 这个人,是他愿意一生陪伴的朋友。 这个人,是他挚心想要保护,甚至永远不想离开的人。 他无法抗拒,却选择抗拒。 他是朋友,又绝不只是朋友。 他永远不想离开这个人,却似乎有着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 如今,他必须对这个人做一件,也许永远无法获得原谅的事。不管是祁寒,还是他自己。从此以后,他们便不再是朋友,从此后,他不再是那人口中的兄弟。 赵云的手微微颤抖着,从祁寒瘦削的面容,滑向他火热的脖颈,拂过他起伏的胸口,慢慢越过衣襟,递向那条绣着青色纹蓠的白色腰带。 是了,祁寒最爱穿素白色的衣衫。 淡淡袅袅的,如霜月,如露白,公子无瑕,雅闲自然。 赵云却突然解不开这条自己结绦的腰带了。 他颤着手,仅仅凭着直觉,想要去做些什么。遇到祁寒之前,他根本连做这种事的念头都没有。又如何知晓该怎么做? 腰带的结子系得太紧了,他自己系的。更何况,祁寒一直在捣乱,不停蹭动,不停拿手乱摸乱抓着,轻开薄唇喘息,吐出绵热的气,尽数喷在赵云脸上。 赵云的额头都是汗水。竟似比祁寒流得还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一咬牙,终于解开了那条碍事的博带。 白衣之下包裹的,是一副纤细挺拔的躯体,秀气却不羸弱。如今窄腰缓送,辗转在榻上,时而扬起,时而缓落,似是迫不及待邀约着什么人,又似杨柳青松一般,欲拒还迎。 事到如今,赵云的视线只在他腰间来回,却不敢看向长裤以下的地方。 已经足够暧昧了……已经不敢再动弹哪怕一点点念头,连炽热的眼神,也只敢纠结在腰间的伤处上,分毫不敢移动。 赵云也热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年轻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火中,有许多的难过,许多的无奈,既不忍,又热情;既痛苦,又无力抵抗。 他终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伸手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一处积雨“哗”的一声,从蓬顶坠落,打落在赵云□□的肩膊上,溅起的水花淋在了祁寒洁白的脸颊上,落下一片茅草污浊的痕迹。像是最纯白的一张纸,被一抹拙劣的灰褐墨汁给浸染了,破坏了美感,毁掉了纸张。 赵云被这情景惊住,瞳孔微缩,像是悚然惊醒一般。 紧接着,他像是一头受惊的虎豹,腾地一下跳将起来,接连后退了三四步,猛然箭步冲到窗前,飞快而又坚决地推开了那扇厚实的茅草窗遮。 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赵云狠狠呼吸了一口。他扭身回转床前,握起那桶给祁寒降温的已经变凉的水,朝着自己头顶冲泻下去。一瞬间,身上的燥热消了,他的心底跟着蹿升起一阵莫名的凉意。 原来,他做不到。 要用这种方式去辱渎了祁寒,他做不到。要用这种方式,去永远失去这个人,他做不到! …… 赵云冒着小雨从井里提了冰冷的水回来,并不烧热,直接拧在祁寒面上。 又往他手脚心内关、十宣、劳宫、涌泉等穴重重按压下去。 赵云其实并不清楚人体气穴,只是这几个地方却是从医匮上看到过的,急救之时常被医者所用的法门,以尖锐痛觉刺激急症危殆的病人。他此时主意已定,一心便要将祁寒唤醒。 如此忙碌一番,功夫不负,当他按到掌上合谷穴时,祁寒虎口一抖,一声轻咛,缓缓睁开了眼皮。 热,燥热。 空虚、淤滞、闷塞,种种感觉刺激感官,祁寒紧皱眉头。 “……阿云?”低哑的嗓音沉喑。祁寒觉得身上的感觉非常古怪,他适时抓住了赵云正欲离开的手掌,眼中盛满疑问。 赵云道:“于吉用异符救了你,但……” 他语声微微一顿,似是有些犹豫,但还是简单扼要地将“鱼龙化”的弊端以原话转述了一遍。尔后,趁着祁寒还算清醒,又从怀中摸出那本《太平要术》的精要,递给了他。 “阿寒,于吉说此符无解,你可能想到法子?” 其实,赵云之所以决定将他唤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祁寒处事机巧出人意表。他总觉得,也许将祁寒唤醒了,两人一起想办法,会比自己贸贸然将他拆吃入腹好得多。不论如何,他都不想对昏睡中的祁寒做出什么违背良心的事情,更别说这种事,将引得二人最终分道扬镳,一生怨怼了。 祁寒睁大了瞳孔,满脸震惊,好似听到天方怪谈。 “……这于吉,死老头,这也太过恶劣了!”祁寒忿然道。一双秀颀的眉便倒竖起来,水瞳中溢满怒火。 赵云低了低头,心头黯然:“他果然是讨厌男子的,觉得这种事极为恶劣!” 祁寒可不知道赵云在想什么,只觉得浑身燥热,下方也甚有不妥,甚至有那种随意寻个女人发泄一通的欲望。可他前世今生都还是个雏儿,没想到竟被这于吉一道符水,要闹得□□不保,不由深觉憋屈狂躁。当即冷哼一声,道:“别让我再遇碰到那老头儿,否则铁定灌他几大包烈性春|药,再寻几个精壮汉子给他!” 赵云:“……” 祁寒怒冲冲地撇嘴,歪头开始幻想于吉一个干瘪老头子,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围住,然后这样那样,七手八脚,胡天胡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由大乐,恨不能捶腿狂笑,以宣泄怒气。孰料只这一幻想,身体那股热流,愈发肆意乱窜起来。 祁寒将身上白袍扯下,像条脱水的鱼儿一般,皱眉趴在床沿上大口喘气。 赵云听了他的话,面颊微烫抬手摸了摸自己鼻头,表情颇不自然地起身,端了一碗水来,给他喝下。 房中灯暗,祁寒没注意到赵云面红耳赤的局促,一直絮絮叨叨地骂着于吉,还美其名曰:自己骂他,可以分散注意力。 于是,他便从于吉祖籍琅琊郡骂起,又骂到他徒儿宫崇,连坐他的著述太平青领道,全无一能够幸免。骂他在吴郡立精舍是要宣传邪|教,骂他讲读道书是为蛊惑民心,骂他烧香拜土更属封|建|迷|信、实实害人不浅,骂到最后,连于吉烧符水救人之事,在祁寒口中也成了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赵云又摸了摸鼻子,默然听着,心中暗暗好笑:“其实他骂的这些,倒也泰半没错。” 但更多却是讶异,祁寒似乎对于吉先师之事知之甚详,他并非太平教中人,却能知道这么多内情,委实令人吃惊。尤其是,祁寒所说的事情,很多连他都未曾听过,也不知是胡乱攀扯,还是确有其事。 祁寒骂完于吉,身上烘热之感犹烈,想起自己随时可能爆体而亡,或是最终被男人压了菊花不保,怒火中烧之下,竟又掉转话锋,泼天毁地乱骂起来。 这一回,他从盘古开天辟地打破鸿蒙混沌骂起,直骂到女蜗造人伏羲画卦,三教先天,三清大罗,东海观世音慈航大士,玉帝阎罗燃灯菩提,但凡跟道教相关的,他都一味骂上。不论老子南华,太玄子云,只要是道教的大先贤大祖师,无一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一钱不值。 祁寒骂人却与泼妇骂街截然不同,绝非一味谩骂,有失水准。他胸中才学极高,博闻强识,引经据典,翻动唇舌之间,竟是词藻如玉,锐妙如锋。针砭之际,又往往能切中要害,对各家缺点发表出许多真知灼见。 赵云且听且笑,听到最后竟被他话语吸引,听得津津有味,甚觉有趣。一时之间,竟跟祁寒一样,真的转移了注意,忘记了对方身上的燥热与不妥。 祁寒每骂一阵,赵云便笑吟吟端碗凉水来与他饮下,因此倒无口干舌燥之虑。 祁寒便从天到地,一直骂将下去,最后轮到太平道张角兄弟身上,刚说了一句“单说这天公将军就最不是东西”忽而心念一动,闭嘴朝赵云望去。暗道:“不好了,我竟然骂到阿云的前任boss身上,他该不会生我气罢?” 却见赵云眉目舒展,正微笑地望着自己。眼中柔光温和,有一种说不出的宠溺意味。 那平安喜乐的情绪,几乎一瞬间便触动了祁寒的心绪。望着赵云疏朗含笑的眉眼,祁寒心中一动,逸过一抹无端悸动,却瞬间冲散,寻之不见。 “骂累了么?先歇歇罢。”赵云笑了起来,扶他躺平。至此,之前亘在他心间的难堪与尴尬,竟奇迹般消散了。 不管多么大的难题,只要祁寒能跟他共同面对,赵云心中就有了安稳着落。与其说平日里祁寒依赖于他,倒不如说,今这整整一天,都是他在心里惦念着祁寒的可靠。此刻虽已近亥时了,离于吉所谓的十二时辰,剩下已不足四个,但赵云居然没再如之前慌乱。 祁寒心绪稍平,身上仍是沸反盈天,火气不降。注意力稍一回来,立刻感觉到了难受。他也骂得累了,呼吸却仍浑浊炙热,眼珠一动瞥到床边破旧泛黄的薄册,想也未想,便拿起来看。 赵云把油灯递过,凑近照着。 祁寒抬手抹了汗珠,上身赤条条屈在床前,借着昏暗的火光,艰难地翻阅。但他看书的速度很快,一概览其要扼,近乎一目十行。 “匠造篇”“藏易篇”“本草篇”“符箓篇”“御奔篇”“青领书”……除了匠造、周易那两篇尚有许多细解可取之处,其余篇目基本只有个名录简介,少的甚至连内容都没有。祁寒越看越觉眼花缭乱,心浮气躁。 靠,这老头哪里是把什么太平要术的精要传给了他?分明只是传了一本目录给他!不管了,下次见到那老头儿,一定要给他吃合欢散,帮他找男人! 祁寒恼恼翻页忿忿地想,目光却骤然停在“符箓篇”上,莫名一滞。 “怎么了?”赵云眸光一动。 祁寒愣住看了几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突然将那书册整个丢到一边,捧腹狂笑起来—— “阿云,你可知,那于吉老头儿乃是骗你的!” 赵云一脸迷糊,尚未反应过来,祁寒已经将刚才看的几句话背诵了出来:“鱼龙化,又名阴阳合,聚天地之灵氛精气,补足人身肉体之不足。死生白骨,调和二气,接益损伤……伤愈而阴气阳气过盛者无虑,沸热血行一周天,散热发汗,欲气盈盈,十二时辰当自解也……” 祁寒语声一停,直笑得泪光点点。觉得身上那些热汗也舒服起来,体内的炙欲虽然强烈,却并非不能以意志压制。他向来最擅此道,如今心魔一解,便不觉得有多难熬了。 却越发觉得于吉这老头儿可恶起来,竟然胡说八道,哄骗赵云。搞得他也跟着神经过敏,以为自己不是要热得爆体而亡,就是要变成兔爷儿屈居人下了。 十二时辰当自解也…… 赵云听了也全然傻眼。想起自己差点对祁寒做出那等错事,只觉脸皮臊热,头顶发麻,背上冷汗涔漓。他也闹不懂于吉此举到底何意?如此坑蒙骗耍他们,对他有何好处? 祁寒心情一松,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摸着自己腹上的疤痕研究了一阵,得出那妖道的怪符果然神奇的结论。二人闲聊几句,他见赵云眼下两抹淡淡的黢青,知他昼夜未歇,淋着雨水奔波劳累,必自有些疲惫,便即强拉着赵云躺下。 两人已经很久没睡在一张床上,加上又经过那些旖旎画面,赵云哪里还能轻易睡着?倒是祁寒,虽浑身燥热窒闷,却能堪堪忍住不动。很快便舒展了眉目,唇畔挂笑,就那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农家的土床宽阔,足够二人同眠。虽然不怎么干净,但白日里赵云已自扫沐过了,勉强也能将就。 赵云侧身,望着祁寒安恬静好的睡颜,一时竟有些恍惚。若非他额头汗珠不断蹿出,他真要以为今朝这些遭遇,只是一场光怪离奇的幻梦罢了。 …… 次日清晨,祁寒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跟赵云侧身并卧,身体贴得极近。 周身暖溶溶的,似也没什么汗意,也觉不出秋日的冷肃。 赵云的手耷拉在他身上,用一种近乎环抱的姿势揽着他,莫名有些怪异,似乎还在睡着。 他自是不知昨晚赵云半夜未眠,一直拿布帕替他擦拭热汗。直至夤夜将尽,他体内燥结之气渐渐消融散去,整个安稳下来,赵云才全然放心,躺下入睡。 祁寒迷迷糊糊轻“唔”一声,觉得压在身上的手臂很是沉重,不太舒服,便轻轻挪动着从赵云怀中脱出一只手来,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侧眸回看一眼,却发现赵云仍阖着眼皮,鼻息悠长,竟然还在酣眠,便硬生生把喉中那声“阿云”咽了回去。 平日里赵云警觉异常,但有风吹草动早该醒了,今日却睡得如此沉稳,想必甚是疲累。祁寒这样想着,又怕吵醒了他,便不敢动作,只任由他的手臂压着自己。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身后有些不对。 咦,怎么会有个硬物硌着自己? 祁寒心中疑惑,纳罕地瞥了一眼床头。见赵云的细甲银铠,佩剑腰带都好端端摆放在那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青白色天光,泛着柔和浅淡的微芒。 他讶异地斜眸,见赵云身上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素衣中裤,完全不像能贴身藏纳武器的样子。祁寒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向自己背后,抵在腰臀之间那个硬硬的东西。 这时代的中裤大都单薄,以至于他这一摸,直接将赵云身体的触感全数融入了掌心。 那压根不是什么武器! 硬得火热,在他握上的那一瞬间,还在他掌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祁寒飞快地缩回手去,嘴角忍不住一抽。与此同时,心跳忽快,耳根竟是莫名蹿起一抹轻红,心生几分羞赧之意。 他稳了稳心神,又不禁暗暗好笑,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什么叫不是武器,生得这般厉害,分明就是好枪一副! “赵子龙枪出如龙,晨练不辍。果真年轻气盛,精力健旺,乃是大好男儿啊!”祁寒腹诽,忍不住暗自吐舌。他前世训练辛勤,每日劳累体乏,睡眠都还嫌少,极少会有这方面的欲求。即便昨日那种情况,他一旦清醒之后,便能轻松克制自己。与赵云相处日久,却没发现他也会这样,这跟其他正常男人没什么分别,倒让他有些怔惊。 刚才也正因为他根本没想到那儿去,才不小心闹了个乌龙。 祁寒忽然意识到,原来赵云并不是他心中那个永在高高神坛之上,不落凡俗的武神,更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男人—— 想到这儿,他才饶有兴味地回过眼去,头一次不错分毫地,细细打量起赵云来。 他的缨盔与铠甲放在床头一处,长袍披风也都解了,整整齐齐叠放在下面。身上只穿着薄薄的里衣中裤,白色的领裾横斜在脖颈下方,衬出他浅麦色的脸颊轮廓,异常英武俊逸。 一双眉峰极有神韵,笔直而修长,斜起如飞入鬓,似剑又如锋。却有一种温润安和在里面,好似他这个人一样,从来都不怎么嚣张狂妄,但一旦他动起怒来,便是危险至极,无人敢撄其锋。 他的眼,此刻是阖着的。祁寒想象着那双漆黑明澈,往往泛着温柔光泽的眼睛,不由自主,便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他的眼皮。尔后,又蜻蜓点水一般,掠过那道挺直的鼻梁,薄厚适好其分的嘴唇。好似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祁寒的指尖沿着他的脸廓抚摸了一遍,直到将那刀劈斧凿般俊毅的容貌全副看入了眼中。 若说他是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男人吧,可这人偏又长了这么一张完美如同雕塑的脸…… 祁寒心中啧啧赞叹,手指却没停下。沿着他脖颈继续下滑,摸上那副宽厚的胸肌和肩臂。这人紧绷轻偾的肌肉,竟是出乎意料的厚实有力,仿佛隐藏着猎豹一般雄浑粗犷的能量。平日里看他似儒将一般修长笔直的身姿,偶尔竟还觉得清癯,没想到衣袍之下,竟藏着这么有料的身材,怪不得他膂力强大,能开弓裂石,举重若轻。 白色的中裤紧贴在腰腿之上,瘦窄精壮的腰肌,将他身上的线条撑得起伏有致。祁寒没那么猥琐,不会去关注人家下面突起的武器,只是惊叹着赵云紧窄的腰身,竟能蕴藏那么奇伟磅礴的力量,平日里见他在马背上那般折腾,前折后仰,策控如龙。一直知道他腰力过人,却不想,细甲之下,竟是这副样子的。 祁寒默默赞叹造物神奇,手指又扶了上去,在那劲窄的腰线上轻轻捏了捏。 身下的人突然震颤了一下。 始作俑者讶然抬头,正对上赵云黑漆漆仍有几分血丝的眸子。那里头光华隐隐,哪里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祁寒不及思索,下一秒,他的手腕已被赵云准确无误地拿捏在了掌心里。 “阿……寒……”慵懒的声线格外低哑,透着一种莫名的意味,赵云的目光火热热的落在他脸上,看得祁寒面皮生烫,好似被当场捉包的小贼,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赵云忽然一改常态,欺身一转,将他牢牢压在下面。俯身下去,在他耳旁轻轻地吐着气:“……你刚才,在做什么?” 祁寒目光一滞,耳朵里灌进暖热暧昧的气流,一颗心竟然砰砰狂跳起来。他从前就不喜欢与人亲密接触,很自然地将自己的反应理解为了不、适、应!当即回过神来,臊臊地抬起右手,一拳砸在赵云肩上,佯怒道:“别闹了!快些下去,你那杆枪硌到老子了。” 这回轮到赵云羞臊了。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身体的异样,和对祁寒亲密的举动时,几乎是逃离一般松开了手,尔后飞身下床,闪电般将衣袍穿好,一个箭步冲出了门去。 这种时候,恐怕只有打一口清晨寒露下,冰凉入骨的井水喝下去,才能降燥去火了! “啧啧,阿云哪阿云。”祁寒朝着赵云兔子般逃跑的背影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哼嗤了一声。没想到一身是胆的赵云,也有落荒而逃的一天。便是急撤军,也不见他如此惶乱,可此时着实窘迫羞惭。 祁寒不停感叹:原来,他敬若神明的赵云,也是个正常而普通的男人! 他却没有再去理会自己心中那种怪异如羽毛搔挠的感觉,打个呵欠,磨磨蹭蹭起身穿上衣袍。 赵云果然还是心细,床头上摆了身干净的衣衫,虽都是赵云行囊中的替换衣物,但祁寒也将就穿得。不过稍微宽大了一些,衬得他更形清瘦而已。 这厢赵云真的去提了井水来喝。咕噜噜灌下许多,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双手举拳扶住额头,思及刚才自己迷乱般的举动,心跳仍未平歇。 其实祁寒伸手摸上他的那一瞬间,他就醒了。尔后,那人竟鬼使神差地抚摸他的面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直摸到胸口腰际。赵云初初醒来,面对自己一心所念之人,昨日又经过那番强烈的刺激,见识过祁寒妩媚惑人的模样,哪里还经得起这样撩拨?差点便要把持不住,意乱情迷,做出些什么来。 他握住祁寒手腕,欺身压下他的那一刻,真的有些神魂错乱。很想朝着他雪白的耳垂上啃落下去。 尔后,便是那微张的朱唇…… 孰料,那人却自冶艳已极的唇瓣之中,冷冷吐出寒冰一般的话语,如同当头一棒,一瞬间敲醒了赵云! 他皱眉,捧起黄瓠水瓢,咕噜噜往喉咙里灌入更多冰凉的井水。感受到身体里的残热一点点褪去。而那种奇妙的反应,也跟着平息了下去。这些日子,这些遇到祁寒,不小心将他融入自己心魂的日子,每每梦见他之后都会出现这种反应。他便用这饮服冷水的法子,令自己清醒,令自己清明。 而那个人就像是□□一样,不仅仅会侵入心神体髓,甚至还会上瘾。 你越想忘记,越想逃离,越是无法脱身。 赵云将水瓢丢进木桶里,抬头望了一眼雨歇后的蓝天白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哗,彩虹!阿云,你快看!” 祁寒起身来井边简易洗漱了。正举起双臂,抻过头顶,舒展着筋骨,便在这时,他瞅见西边一道淡淡的虹影,兴奋地朝赵云叫喊。 赵云顺着看去,果然见到了一道彩色的虹桥,虽然浅淡,却甚是迷人。 祁寒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一手遮额,朝着那虹影不舍地眺望。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那道彩虹完全消失不见。 赵云仍出神地望了一阵天际,这才回眸朝祁寒一笑。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早已妥善地收藏起来:“阿寒,我要南下了。”朝虹应雨,再不走就又要耽搁一日。他答应了刘玄德前去相助,便不会失信。 本以为祁寒至少会愣上一怔,殊料对方却看不出半点喜怒,只是轻轻颔首,道:“我知道了。” 赵云心中好似被什么东西扎刺了一下,莫名有些疼痛。 他转过身去,在考虑如何道别了。 但这时,祁寒却拉扶住他的袍袖,走到他面前,唇角轻勾,笑了笑:“我与你同行。” 赵云瞳孔微张,望着眼前穿着自己的袍披,浅笑宜然的少年,忽觉得心中一直强自坚持的某种东西,“咔嚓”的一声,全然破裂开来。 (第二卷·黑山云匝兵气冲·完) 第二卷·配乐 绝代双雄——萧丽珠 风雷动,变化瞬息间 英雄泪如何说从头 前尘灰飞烟没 叹回首月明中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缘分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 我若同行,命运如何 聚散离和,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昔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心迷蒙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缘分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 我若同行,命运如何 聚散离和,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昔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心迷蒙 章节目录 第48章 11k 、山长水阔漫前路,并辔逍遥两心如 * 黑山事毕,祁赵二人自回转北新城中,辞别田范、严纪等人。 诸将文臣皆有不舍,心知祁司马此去不定能拟归程,纷纷送赠礼物与他,依依惜别。军中亦有许多仰慕赵云之人,当夜相邀挽手联案,对饮无歇,推盏达旦。赵云虽不多饮,却也感念众人心意,便陪坐天明。 这方面,祁寒心中确实有些纠结的。 他深知北新城粮草将尽,已然危如浮萍,犹若风中残烛。可惜公孙瓒却视若无睹,毫无援益之意。足见其神智已昏,胆气全无,此刻正忙着在易城修楼筑壕,苟安自身。 祁寒在此有些时日,与诸人都有情谊。本欲临行前绸缪二三,再为北新城出一份力。提前做些筹备,待袁绍大军掩至,或可抵挡一阵。但念及赵云事急,恐他就此坠入刘备彀中,沆瀣一生不得出。便弃了那些打算,决定即日陪他南下,将北新城的命运交予天意了。毕竟时政更迭,能护得一时,却不能护得一世。 临别之际,他却还是切切叮嘱了田范一番。又将赵云所告知的黑山军联络法门告诉了他,以便临危时自救。经乌桓一役,田范对祁寒早已膜拜敬慕,相附之心甚至远超自家主公,听他如此一说,眼珠一转,便知另有了退路,当下牢牢记住,挥泪送别二人。 翌日清早,赵祁二人小憩了半个时辰,起身拾掇完行囊钱物,这才动身南下。祁寒将小弩固于臂上,宽袍微遮,竟全然看不出他藏了精锐之器。又从厩里挑出一匹辽东良驹乘了,与赵云并辔而行,缓缓踱于市廛之间。 许久没见到祁寒骑马的玉雪龙,显得格外兴奋。一路不停打着响鼻,往祁寒身边凑去。不论赵云如何控止,它总是瞪着一双乌溜大眼,吐舌踢足,浑然不听。到得最后,二人的马匹挨蹭互相磕撞,无奈之下,祁寒只得弯下腰去,哄孩儿一般斜身抱住了它的脑袋,顺势抚了抚马鬃。 玉雪龙便将大眼一眯,咴嘶起来,似撒娇得逞一般,甩晃鼻头,分外得意。 赵云见状又是气恼又是好笑,而祁寒抱过了它,这马便全然消停下来,昂首阔步,一身高傲地向前踱去,忽然生出一种儿大不中留的怪异感觉。 夹道两旁有百姓相送,呼诉不断,只求他二人留下来,以护小城免遭胡骑践踏之厄。祁寒看了一眼赵云,见他目光沉沉,抿唇肃面,心中微微一叹。 赵云这人最是仁爱,见百姓如此,必是十分不舍。边陲之上,战乱也弥,民风却意外淳朴,终能念及他们的好处,苦苦相留;可若真正踏入南面地界,兵戈操持,战火遍地,那里的百姓生息艰难,哪里还会去管是谁当政掌权? 赵云所要奔赴的前程,乃是这天底下所有罹苦之民的前程,却绝非北新城一池之隅。 祁寒静静望着赵云向百姓拱手作别,策马向前奔出,白袍飘飖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斜前方垅头驿道被一轮初生红日光辉笼罩,映得靡生绚烂。尘土黄飞之处,他也挺直了背脊,紧握鞭柄轻叩马背,“驾——”的一声,骋马跟了上去。 * 冬寒气肃,饮马长河。 二人逐水草而南下,一路所见多有荒凉落拓之景,偶有桑圃农集。乱石长草,翻岭越沟,往往犹能在穷乡僻壤之地,寻得农家或无人居住的空屋将就一晚。若不小心错过了宿头,又无店栈民居,便只得在山中野外,燃起一堆篝火,打点野味烤了,就着干粮水袋,随意吃睡。 二人马快,自比刘备行军快得多了,因此并不着急赶路。一路行来,相依并骑,只觉天高云阔,河山壮美。加之他俩性情相合,投谈甚欢,竟不觉路遥乏趣,枯燥辛苦。 与往常一样,祁寒与赵云一道,总有说不完的话儿。赵云同他相处,被他笑容感染,亦觉胸襟豁然,一扫之前沉郁,深觉轻松自然。撇开暗藏之意不提,两人评时品事,谈古论今,皆是无比的潇洒恣意。策马奔腾之际,笑声干彻云天,有种恍然绝世逍遥的不真实之感。 夜晚将睡时,赵云会将白日的疑难相询,祁寒博古通今,总能精准点拨,发微阐幽,使得赵云获益不少;暮野四合,天昏饭罢,祁寒亦会自觉拉着赵云练习一遍剑术再歇。 是夜,二人进到青州地面,在临淄郊外燃起火堆,准备就此休息。按马程来算,翌日午间便能抵达东莱郡治。若运气好些,也许还能碰上糜竺船队,与刘备等人一道前往徐州。他们马速不慢,一路打探之下,犹未听闻刘备所率杂胡骑的行迹,似乎是全然走岔了道,相互错过了。 用完野味干饼,祁寒拨了拨火堆,热气一扑,冷热之间他不由颤栗了一下。 稍一思索,他道:“阿云,我们似乎走在了他们前头。”甚至比刘备兵马快了三五天。 赵云走过去,解了袍子披在他身上,却被祁寒笑着拍落了手:“你想,临淄往东莱只这一条大道。我们打听一日,却并未有他们踪迹。想是走岔了道,说不定刘备等人还未过安平郡。” 赵云道:“我适才便在思忖此事。” 祁寒笑笑,推开他的袍披,站起来搓手热身:“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去蹭糜竺船队,在那边荒废时日了。明日一早我们转道泰山郡,直接去往沛县,替他们做个探路先锋。” 赵云将袍子叠起放好,按剑起身,疑惑道:“何以不往郯城?” 郯城乃是徐州州治所在。一路上未闻袁术兵马动静,倒是吕布入主徐州,夺了刘备妻小,让赵云有所挂记。他自然以为要探也该探郯城,却不解为何祁寒要去小沛? 祁寒摇头而笑:“当时吕布投奔徐州之时,刘玄德面上以仁待之,将小沛分与他驻扎。其实刘玄德在小沛根基深厚,民心归向,吕布一去,官绅士农全不洽纳于他,根本不能借势兴风,反倒被刘玄德压制监控。而此番刘备回转,数千杂胡骑本为对阵袁术时自保,哪敢与吕布五万大军争锋?他在北虽说要取回徐州,依我之见,这次回来,他却不会与吕奉先撕破脸皮。” 即使被吕布坑害背叛,刘备为自身打算,依然会维持表面功夫。历史上不就是如此么?即便心中已恨煞了吕布,却仍可以笑脸相对。直到最后白门楼致命一击,吕布还没回过神来。 赵云眉头轻蹙:“你是说,刘玄德会直接回小沛屯扎?” 祁寒道:“正是。刘备待吕布不薄,吕布却勾结袁术夺了徐州,陈宫定不愿刘备藉此存活,吕布却不好意思当面下手。甚至还会主动提议将小沛借予刘玄德驻军。” 赵云默一思索,倒觉不无可能。但祁寒面色过于笃定,浑然不似猜测,倒似知晓此事必然发生一般。不禁令他升起一种怪异不适之感。这种感觉已不止一次出现了。祁寒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太多的惑,他看不明白想不通,为何这个少年会知晓那么多秘事,往往一语堪破先机。 但赵云仍按下心中疑惑,点头道:“那便先去小沛。”言罢,见祁寒热身得差不多了,将腰间长剑一递,挽了个剑花,剑尖直刺祁寒面门,朗然笑道:“当心了,这招见‘拨云见日’。” 祁寒赶忙唰地一声拔剑,挺身相迎。 双剑来回交接,这次赵云却是有心考校于他,手上力道沉了几分。如此一来,祁寒压力陡增,每回虽能准确击上剑尖,却如遇坚壁铁石,撼之不动。他只好使出平生力气,一味与之拼力重撞,数招之内,已是气喘吁吁,热汗淋漓。 祁寒还待再打,赵云剑势却又突变。双剑对击处,毫无着力之地,如中败絮碎棉。赵云剑势一快,嗖嗖带风,化作一片黑影。在火光月色之下,已自看不真切,危险万分。祁寒心神一震,不敢再胡击乱砍,一双玉眸睁得大大,紧盯了剑路,见招拆招,你来我往,不觉之间已拆了十数招。 祁寒虽则汗流浃背,心中却十分欢喜。 这三日赵云跟他喂招,贴身教导,虽然细心,却难免太过容让。今日却是用了几分真力的,祁寒兴致登时高昂起来,闪躲回招之间,也暗暗将赵云的剑势变化记下。 他天资聪颖,很多变化赵云虽只演练一次,却能融会贯通。为师者最爱这种一点即明的徒弟,何况,他二人还心意相通。赵云竟也兴起了,将身上衣袍尽数脱下,搭系腰间,一身汗水在火光之下闪动光泽。他将长剑摘下,从旁取了银枪,一个凤点头,.径取祁寒脖颈。 “啊哟——”祁寒一声大叫,“居然趁我看你身材偷袭!这不公平……” 适才他还真在惊叹赵云赤膊后英伟的身姿,眯了眼欣赏那一身偾张雄健的肌肉,比例完美的窄腰阔肩。孰料赵云却不管他,银枪倏然掩至,眨眼就到跟前,祁寒揶揄的话儿还没说完,连忙一个闪身腾避,堪堪躲过,又举起手中长剑应对起来。 赵云只使了三五分本事,已将祁寒逼得左支右绌,进退维谷。武器长短之间,优劣太过悬殊。打到最后,祁寒知他□□耍得不爽,两人都不怎么尽兴,身上却兀是汗流不止。赵云见他已甚乏累,便一笑置之:“阿寒,且接我最后一招吧!” 话音稍落,扭身一送,枪尖如虹,声势如电,点向祁寒腰间空门。 章节目录 第49章 11k 、肢体接时欲入怀,览风云处诉衷肝 * 祁寒本能举剑去挡,殊不料肋间忽然一痛,竟是牵动了旧伤。他倒抽一口凉气,立刻回神,但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抬臂之举已自慢了!赵云枪势雄浑,凌厉绝伦,交击本在须臾之间,陡见祁寒的反应竟然慢了一拍,火光之下锃亮枪尖已到他腰际,即将透体而入,不由心中大惊,急忙撤枪。 祁寒变机神速,知道举剑已无法抵挡那猛如惊雷的一击,身随心动,脚下轻轻一移,闪身便往后仰去。没想祸不单行,落足之处却是一块尖锐小石,踩滑硌绊之下,登失重心,向后笔直仰摔下去。 他脑中“嗡”地一下,吓得脸色惨白。 一道早已遗忘多年的回忆骤然涌进脑中—— 幼年刚刚习练体操时,有一个年长三四岁的大哥哥,待他极好极好。二人同吃同住,那人把七岁的他照顾得尽善尽美,宛如亲弟弟一般疼爱。但那场意外事故,却使大哥哥自一米五的台子上坠落下来,仰面摔磕到后脑,就此撒手人寰。祁寒那时候想不明白,那么矮那么矮的地方,便是他这个幼童,也不觉摔下来会有多严重,却没想到,健康得好像一头小豹子的大哥哥,就那么轻巧摔死了。 自那以后,祁寒性情大变。 小小的年纪,便有了一种清冷疏漠,与人相处更是保持着某种界限,不喜太过接近。旁人都觉得他冷漠,对任何事都似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便是夺冠领奖,也始终是那种淡淡的态度。 他们并不知道那件事影响了他,在他幼小心灵里埋下阴影,他虽然秉性坚强,强行克服了对体操的恐惧,接受家人安排继续练习,但心中却有一种对生命脆弱的刻骨恐慌与哀惧。 说到底,祁寒其实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他面上的坚强,不过是坚硬的外壳伪装。旁人很难知道,除非极为亲近之人,可惜那样的人,却又不曾存在。于是在旁人眼中,他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却又冷淡疏离的。除了那个他曾经接近过的女孩儿。也许,正是接近之后,发现他徒有其表,坚强的外壳下藏着空虚的内在,没有安全感,没有力量,没有支撑,她才会放弃他吧。 从小到大,祁寒很少怕什么事,但他最怕的一件事,便是后脑勺着地。 因此在踩滑跌倒的一瞬间,他面色惨白,心跳猝顿。想要翻身跃起,却发现自己手脚发麻,失去了气力。慌乱之下,不及动作,整个人已重重摔落下去。 疼痛未至。 赵云适时伸出手臂,将他狠狠拽进身前。 祁寒雏鸟一般瑟缩着,窝在他怀里。条件反射的刹那,他早也双手抱住了赵云有力的腰身,紧紧抱着。脸轻轻贴在他胸肋之间,鼻端嗅着赵云身上熟悉清冽而夹杂了一股汗气的阳刚味道,身体兀自微微发颤。 一颗心,砰砰重重跳着,几欲从腔子里蹦出来。 犹是惊魂未定。 那一霎,当脑海里回放起童年那一幕,他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紧抿唇瓣,以为自己要死了。直至被赵云紧紧扣进臂弯里,才猛然惊醒,薄唇开启,大大喘了口气。呼吸之间,绵热急促的气流尽数喷在赵云肌肤上,鼻端似有若无地自他腰际滑动,令他全身僵住,血气狂贲。 祁寒乍惊之下,似未觉出二人的不妥。竟没有立刻放开赵云,反将脸凑过去挨住他胸肋,亲昵地,蹭了一蹭。 赵云身形一颤。紧跟着,喉头松动,轻轻“嘶”了一声。 祁寒疑惑地放开他,望着月光下赵云骤然黑沉下去的眼睛,望着他抿唇吞咽的喉咙,忽觉一股电流蹿过周身,竟是脸上一烫,全身发热,心跳如雷。 只是这狂乱的心跳,又似与刚才被吓得不同,有种荡人心魄的意味。 “阿、阿云……我失态了。” 祁寒不及细想,赶紧道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为自己适才的小儿女情状羞臊不已。 赵云不过扶他一把,他怎会抱住人家不放,还想缩到他怀里蹭蹭的?求安抚?求安慰?求虎摸?……这什么怪异的举动啊摔!况且赵云还光着膀子,抱什么抱,蹭什么蹭啊! 祁寒慌赧无措之际,赵云已先缓过神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嘲般一笑:“下次当心,你累了要说,不然牵扯旧伤,很容易被我误伤。” 祁寒看不懂他唇角谜一般自嘲的笑意,皱眉点了点头,仍有些晃神。 赵云深深看他一眼,便道:“去溪涧洗沐一下,早歇了。” 祁寒这才“哦”了一声,强将自己纷乱的思绪,紊乱的心跳压下,跟在赵云身后,拿着替换衣物,往林后山涧而去。 * 初冬时节,天高气肃。 沛县以东的郊野上,广袤无垠,长草迎风,自有一股荒凉浩瀚之意。 祁赵二人穿泰山郡,过微山湖,抵得此处。连日纵马奔驰,见此地旷野小林幽静无人打扰,便有意在此小憩一阵再进城,各自翻身下了马,任由玉雪龙和辽东枣马一东一西分到两处,去啃地上的芨芨草。 就着水囊略用了些干粮,二人在丘冈上伫立片刻,迎着烈烈罡风,打量四周风土景致。祁寒连日乘马,终觉手脚酸麻有所不适,大咧咧往长密的草苇之中一躺,手臂枕在脑后,仰头望着天际,将肢体放松稍息。 赵云跟着半坐下来,随着他的视线,也朝天边眺目。 晴日白云朵朵,烟霭随风而动,碧空如洗,烈日崔璨。 正午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隔着重重草叶的影子,照在人的脸上身上,将这冷肃的天气冲淡几分。虽然卧在草上,身体发肤上却有一股暖洋洋的意味,并不怎么寒冷。 祁寒有些出神,忽道:“你说,当日在宛城,你若是没有救我,我是不是就死在那儿了?” 赵云纳罕他突然问起这个,眉头微微一动,只置之一笑。 那日,他若是不救祁寒,点检尸首之时,张绣军士自不会放过一个将死的曹营小兵。 曹营啊…… 可惜那日,他去得太晚,错失良机,竟让曹贼脱逃。 赵云轻皱眉头,与祁寒并肩仰躺下来,望着天际,默然不语。 祁寒撑起一只手,长发自肩头垂下,一双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近日听闻曹操刚打下了宛城,斩了张绣……你可要去么?”微眯的瞳眸里有几分算计,语声满是撺掇。 历史又一次改变了,曹操这番南下拿取宛城之后,竟然不顾谏劝,斩杀了张绣。一路上听闻的消息,曹军似有北上之意,却不知为何。祁寒对张绣之死不以为意,却又觉得,若是能劝动赵云去杀曹操,总也比在这徐州相帮刘备强得多。 赵云摇头:“我既应了玄德,此时便无法抽身前去。” 今晨在茶寮之中又听闻传言曹操正在宛城,他也甚是心动。若能趁其戒备松懈潜入城中击杀,自是最好不过,但此刻刘玄德还未抵徐州,这厢若是战局生变,他擅自离开,却会负了当日承诺。 祁寒吁了一声,撅了撅嘴,意兴阑珊地躺倒下去。 赵云听他微微轻叹,知他心中有所不快仍强自忍耐。所求不过是为了跟自己一道,不禁升起一抹怜惜。便伸出一只手去,揉了揉他发顶。 祁寒恼恼地将其拍落,发带还是散乱了下来。 “……阿云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其实挺幼稚的啊?”祁寒皱眉扯动散发上粘着的草籽叶屑,把一双水瞳瞪得溜圆,“反正等下也是你帮我束发,届时你自己费劲折腾去吧!”他越是清理,黑发越是搅合成一团,最后竟搞得蓬头纠结,凌乱不堪。他泄气似得拿起素布发带往赵云脸上一扔,冷哼一声。 赵云不由呵呵一笑,忽觉心头那点沉郁被他扰没了,一双黑眸沉沉看着祁寒侧脸,若有所思。 祁寒被他看得诡异,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急忙忙抬手一指天边缓缓移动的白云,也不知是为了分散赵云的注意力,还是他自己的。 望着云彩,也望着身旁的人,他眉梢眼角都柔和下去:“阿云,我一直觉得你这‘云’字虽然普通,却还是好听。只可惜,风流‘云’散。‘云’本是这世间最为虚无缥缈,潇洒不羁的东西,你便是伸手去抓去握,也握不住它。”说着,他抬起的手臂,在空中晃了晃。宽袍荡袖落下,露出一截玉白修长的手臂,修长的指尖,仿佛要在虚无中抓到什么。 本是无心之语,祁寒心中却蓦地腾起几分怪异,嘴里的话也无意识地说了出来,“你说,若是有一天,你如同这漫天风云一般,悄然散去,无影无踪了……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东汉,三国,这一切,该不会只是一场幻梦,最终都将湮及幻灭吧…… 赵云似乎被他莫名的情绪感染,竟也愣怔了一下,旋即探究地望向祁寒的眼睛。对方却快速躲闪开去。赵云被他垂眸闪躲之际,那双扑闪若蝶翼般的睫羽惊艳,心神重重一晃。竟是不假思索道:“那我便一直与你一起,永不离开你。” 祁寒脑中“嗡”地一下,周遭风声竟像突然静谧下去。 章节目录 第50章 11k 、承一诺有无心意,逢一矢忽遇大敌 * “那我便一辈子与你一起,永不离开。” 祁寒脑中“嗡”地一下,周遭风声竟像突然静谧下去。 脑海一片空白,他不知该如何思索,也觉不出这句话的真实意味来。 只觉得呼吸陡然停了下来。旋即胸腔一热,心跳加快。 待祁寒回过神来,疑惑地望向赵云,却见对方已经坦然侧过脸去,面色不改,澹澹然望着头顶天际。那一句话,好似根本就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不过是兄弟间的一个承诺。也许同刘备对他有知遇之恩,于是赵云便一生追随跟从他是一种意思。 祁寒脸上一阵轻热,突然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这些天不知怎么了,他总是胡思乱想,心猿意马的,好似魔怔了一般。有时与赵云相处时,总会莫名出神,说些自己都不知所谓的话。 适才那一瞬间,他竟然被赵云动听沉澈的声音蛊惑,生出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异感觉。差点将对方的话语,生生品咂出别的意思来。 祁寒暗中吐舌,深觉羞怍。为免尴尬,抬手便往赵云肩上杵了一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你可得一辈子记住这话,任何时候,都别弃了我!” 特别是别为了大耳贼跟我过不去!祁寒心中默默补充道。 赵云一笑,回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便在这时,他眉峰一拧,目光突然冷下,脸色微变。 祁寒一诧,正欲相询,赵云已抬起手掌,轻轻抵按在他唇上。 几乎同一时间,他凑身到祁寒耳旁,低声道:“阿寒莫要大声。” 祁寒皱了皱眉,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要起身四顾,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的轰隆声。那声音很轻,不比打雷来得雄浑浩大,却是越来越响。渐渐地,连祁寒也听出来了,那是群马奔腾之声。 马嘶声中,夹杂着隐约的人喧笑闹,祁寒被赵云揽在身边,拨开长草,自罅隙中朝外看去。两人还未有动作,便见不远处的玉雪龙嚼口一顿,抬起头眼皮一眨,尔后停下吃草,撒开蹄子踢踢挞挞飞奔了过来。祁寒心念一动,忙朝东边看去,却见草地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匹辽东枣红马的影子?只怪那畜生年齿太幼,一直养在厩枥之中,温驯怯懦,一时受惊之下,竟被群马奔腾之声所慑逃得不见了踪影。 祁寒暗道不好,心知失了马匹,他便要与阿云共乘一骑,玉雪龙虽然神骏,但若驮了两个成年男人,消耗一久定然跑不过轻骑。赵云与他一个心思,便飞快朝玉雪龙比了个手势,那马儿机灵极了,竟似能看懂他的动作,眨眨眼睛转身跑开了。 “它不会跑远,会寻个地方自己藏起来。”赵云俯身祁寒耳畔道。 祁寒点点头:“阿云,你觉得是谁的人马?”说完紧张抬眼,望着对方。他临敌经验不足,对赵云自是分外倚仗依赖。 赵云眸光一闪,摇头道:“不知。但听声音不过数十骑,如若是敌非友,硬拼亦无……”不可。 他话音未落,忽地眸光一闪,脸上竟陡然起了一抹惊诧之意! 祁寒还不及问他何事惊讶,忽见赵云伸手往自己肩上吐劲重重一推,他登时跌落在地,待晕头转向再度抬头时,却听“呜——”的一声劲风啸动,一道乌光正朝自己刚才所坐之地激射过来! 那道箭矢急若流星,快捷无伦,端的是又狠又厉。 赵云本已伸出二指去夹那箭簇,待惊觉箭速奇快,眨眼之间已到跟前,破空之声更是奇劲非常,乃是生平仅见的威猛力道,不由眼光一沉。但他心中讶异,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当即变指为掌,轻舒猿臂,沉声低低一喝,力贯指掌,一把将那铁鈚长箭接握在了掌中。 这一接,虎口剧震,一箭之威,竟将他胳臂震得发麻。 赵云微微一怔,祁寒也已经快速反应过来,自地上爬起,往草丛中将他银枪取出,递给了他。自己也伸手按上了腰间长剑。 祁寒见赵云望了一眼手中鈚箭,表情微肃,不由往他手上一瞥,却见掌心边缘泛红,这一箭之力,可想而知。 祁寒心头一凛,眉头也暗自皱起。 二人为避免再遭无眼箭弩之厄,当即排草而出,挺身站了出来。却见原野之上黄土飞扬,銮铃响动处,瞬间转出数十骑人马来。 这队人马看似分散凌乱,实则首尾照应,呼斥之间,纵跃奔腾,人数虽然不众,气势却极为剽悍,犹有千军万马之势。 数十骑蹄声奔动如雷,狼突一般的铁骑似猛虎过境,如若狂风卷上小冈,眨眼间已到跟前。但见马上骑手皆做军将打扮,甲胄分明,一色的玄袍大氅,内里以皂铠甲衣,矫健雄壮,如龙似虎。 当先八骑气派甚大,控缰踱步之间,一脸戒备地望着祁赵二人。他们负弓持箭,马背上挂满了獐兔之类的野味,衣饰多有不俗,均有一番豪杰气概。再观八人坐骑,也比后方骑兵神骏得多。 祁寒微一眺目,见这数十铁骑之后,尚遥遥跟着许多侍从。号鼓声中,吆呼连连,逐犬弄鹰,看样子确实是在围田打猎。 赵云却是沉了面孔,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但见那八名健骑一字排开,分成两路,身后闪出一骑。 赵云见那匹马高大异常,通体赤红如炭,更无半点杂毛,马头如兔,大眼煞是灵动,眼神顾盼之际与玉雪龙相似,已知是匹神驹。又见那人三钗紫金头冠,披一件百花西川锦红袍,兽面吞头连环铠,腰勒系甲一条玲珑狮蛮带,悬配宝剑,负有雕弓,囊中铁鈚长箭,身旁方天画戟在侧,坐下宝马嘶风。 身旁的祁寒一见,早也睁大了双目,一脸震撼。只觉那马赛寻常骏马高大了一圈,马上将军也比常人高大了一圈,气势魁昂绝伦,控缰慢踱之际,睥睨斜顾之间,好似天神下界,威风无比。 那人剑眉轩飞,目若朗星,长得一副威武堂堂的好相貌。本自一脸的不可一世,漫不经心瞥视二人,孰料目光忽然一顿,停在了赵云手中铁箭之上。 赵云与他目光一接,两人各自交换一个眼神。 这将军的身份,祁寒赵云心中也已有了猜测。 人云:人中吕布,女中貂蝉,马中赤兔。 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匹像赤兔那样神骏高大的红马;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吕布一般衣饰华贵,身材高大迥异的将军。即便能够找出,这样的一人一马,也不可能如此凑巧,同时出现在徐州城外。 然而这世上的蹊跷巧事却也说不清楚。譬如此时的祁寒赵云,本是绕开了官道行至小沛,孰料却在这郊野荒僻之地,碰上了冬狩的吕布? 他们并不知晓,小沛郊外这片辟野山林,正是徐州一处上佳的弥猎之地。 赵云紧握掌中雕翎铁箭,眉宇微凝。 这箭矢生得与吕布囊中之箭别无二致,自然是他所射。他回头看了一眼祁寒耳旁,果见散发中断了一绺,目光立时寒冷下去。 若非自己刚才变机神速,即时将人推了开去,又截住了箭枝,那一箭疾若闪电,凶若雷霆,还不将他射个对穿? 吕布亦自打量了一番突兀出现的二人,神色似有所思。 他目力远超诸将,适才遥见草丛中一动,误以为藏有鹿麋,心中大喜。不及细看,便挽弓满弦,一箭射了过去。待听到众人鼓噪之声,才知险些误伤了人。排众而出后,本欲上前安抚一番,却见二人一按剑一提枪轩然而立,气质出众,浑然不似寻常州府百姓。 他朗目在祁、赵二人身上一转,忽而画戟一指,向赵云道:“汝乃何人?” 赵云见他险伤无辜,竟全无歉悔之意,只冷冷看他一眼,并未答话。 吕布生性高傲,本还想略致歉意,简单攀询几句,孰料那着白袍的目光冷沉,似未将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心生不满。 “你能接我之箭,本事不小。且报上名来!”吕布又一声喝问。 祁寒听了,长眉轻扬,心中无比骄傲,眼中自然滑过一抹得意带笑之色。 心中暗道:“接你一箭算得什么!我幼时听评话演义上讲,阿云七十岁还能在凤鸣山大逞雄风,不仅徒手接了那西凉大将韩氏父子之箭,随手甩将回去,将韩琼等人都掷死了!” 他却不知,赵云平日接箭只需两指,但今次不同,这一箭,乃吕布之箭。若非当时赵云听箭风劲急,速度奇快,及时变指为掌接住,他这小命恐怕就交代在这儿了。 祁寒无马,赵云自不愿多生枝节,令他涉险。当即缓了缓神色,强行压下心中阴郁怒气,只是一想到吕布险些射杀祁寒,语气间便无论如何也好不了。 他表情极淡,语气却十足的冷冽疏远,朝吕布道:“我之名号不见经传。来日战场相会,好教你知!”说完,径自拉起祁寒,转身阔步离开。 章节目录 第51章 11k 、怒狎语马前掷箭,动情丝心湖投石 * 既然是敌非友,又何必与他多言。 赵云这回答,既自谦全了吕布脸面——“我乃是个无名之人,你这大人物便是知晓了名号,也无甚意趣”;又不无自身的骄傲与尊严在——“将来我俩是要在战场上相见的,届时彼此报上名号,你自会知道我是谁”。 赵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今日非是战场,双方亦无仇怨,况且你还理亏在先。所以你没理由出手,我也不必搭理你,咱们各走各路,就此别过,两不相干。 吕布听了,却是剑眉一拧。见那两人殊无惧色,话音落下,便欲离开。 尤其那白袍将军身旁的少年,更是眉飞色扬,一脸骄傲得意。一双玉瞳之中只映着身旁之人,溢满崇拜敬慕之情。二人转身便行,毫不停顿,回身之际,竟是连半片眼神都没分予他。 吕布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过,心中早有七分不喜。又盯了一眼两人牵手离开的背影,心中越发不顺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诸将见吕布满脸阴沉,八健将互相使了个颜色,旋即撮唇唿哨,身后精骑瞬时涌散开来,纵马堵住了祁赵二人的前路。 吕布对此举不置可否,只冷哼一声,微眯了眼睛,睃着两人。 赵云见数十骑涌将上来,当即停步,暗自皱眉。他素闻吕布性情狭小,却不想竟小到如此地步,有点不分是非不讲道理了。只见那吕布阴着一张脸,隼目在自己和祁寒身上来回扫动,不知是何心思。 “喂小子,温侯问话,汝安敢不答?” “尔等眼前乃堂堂徐州刺史,如非暓耳瞽目,便速将姓名报上!” “此二人獐头鼠目、贼眉贼眼,一望便非善类,依我看来,却是奸细!” “哪里獐头鼠目了?这俩人生得不错。尤那弱质少年,散衣乱发,他们该不会是在丛中行那龌龊之事……怕坏了名声,才不敢自亮名号吧?” “啊定是如此!”“郝萌兄长言之有理,料事如神!”“哈哈哈哈哈!” …… 众健骑七嘴八舌,一时鼓噪起来,三五句话的功夫,便以军中浑语耻笑相讥,表情兴奋大笑不已。祁寒一听火气冲涌,忿然瞪去,眼中盛满怒火,喝道:“闭嘴,全他妈胡说八道!” 祁寒暴怒下没发现自己骂了粗话。 他实在恚怒极了。暗想,这汉代不是最讲究礼仪文明吗?骂人的底线不是只有“匹夫”“贼”“竖子”之类吗?连“鸟厮”之类的秽语也绝不会见于人前。但吕布的这些将士却大大刷新了他的三观,当众辱人,毫不脸红,真是一群奇葩! 果然是并州狼骑,边疆野地的莽夫,思维污糟,凶蛮未化! 而吕大莽夫,就是这群奇葩的头子!真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 祁寒拎不清那八健将谁是谁,一肚子火气全迁移到主犯吕布身上。一对长眉斜飞入鬓,瞳盈怒火,愤然瞪视着赤兔马上之人。 好,你既然纵容手下这般欺负我们,那等着,回头我便帮大耳贼一次,收拾收拾你!祁寒微眯了眼睛,目光盯在高大威武的温侯身上,眼中精光闪动,已然开始动起了歪门心思。 吕布被少年一瞪,竟是微微一呆。脸上盘亘的阴冷居然化消几分。 他正要说话,却见那修拔少年斜眸睨着自己,面上沸反盈盈的怒意忽不见了踪影,一双黑白分明的翘瞳微眯,眸光流转潋滟不休,好似一只盯上猎物的狡猾狐狸,不由怔了一怔。 “不说倒没细看,此子果真生得俊美……” 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跟吕布和赵云身上,祁寒头发散乱,笼住了大半张脸,老老实实站在一边,自然没人多去瞧他。只少许几个眼神锐利的,多看了他几眼。此时他站了出来,便有人啧啧称叹起来,眼中狎昵之意不掩,竟似食指大动,一副垂涎的猥样。 孰料,那人话音未落,语声竟猛然滞住,话未出口便戛然停顿,脸色一白—— 却见赵云抬手随意一掷,并未如何使力,掌中那支铁箭已飞落到那人跟前,直至没羽! 一点洁白翎毛在泥土之外若隐若现,好巧不巧,正插在那人马掌前方,紧贴着蹄铁,毫厘不差。 这轻轻的一掷,竟有如此精准强悍的力道!射石饮羽,不过举手之间。八健将见了此景,心头一凛,面面相觑,各自握住了手中兵刃。 “休再乱语,唐突于人。”吕布面无表情,顾视四周,诸将被他目光一触尽皆垂首称是。待他再转过头来,看了赵云一眼,倏然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跟上的侍从手中。 画戟一伸,直指赵云:“敢与我一决否?” 祁寒眼皮一跳,正要阻止,却见赵云银枪一震,已自提枪而出。他心头砰砰乱跳,连忙伸手去抓他衣袂,孰料白袍携风而去,竟是抓了个空! 那人可是吕布!不是关羽、张飞之流! 张飞等人虽然勇猛,时不时还出个暴击,令人防不胜防,凶猛难测,因此难以估测真实的胜负,但吕布……祁寒望着那个朱袍高大的身影,心中像是压了千斤巨石一般窒闷。 吕布是谁? 他乃是无敌战神,宇内公认的三国第一武将! 虎牢关前战三英,辕门射戟慑群雄,再厉害的大将到了吕奉先手中,都似玩物一般! 但如果那个人是赵云……祁寒望着赵云背影,只觉得呼吸不畅,心乱如麻。 他暗暗猜测着,如果是点到即止的武艺比拼,他认为吕布的综合实力更强,赢面更大;但若是生死相搏……赵云个人的气势、自信、爆发力,却拥有更多的胜算——但现在,他们到底算是比试,还是搏命? 不论哪一样,他都不愿意看到,因为不管哪种结局,两人都不可能完好无缺!他才不想阿云因此受伤折损。 祁寒欲上前制止,可这却不是校场的操练比斗,端看吕奉先那股气势神态,已是将赵云视作了敌手,哪里还有商量余地!今日这阵仗,却是非打不可了。祁寒黯然无力地想道。 或许,赵云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挺身应战吧。 “阿云……” 祁寒望了赵云一眼,袍袖之下攥紧了拳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担心,甚至连掌心都是薄汗,背心也冷汗涔涔的。 赵云听他轻呼,回头朝他看了一眼,紧蹙的长眉一松,朗然而笑道:“阿寒安心。稍待我片刻,一会儿便走。” 那一瞬间,他温润的眼睛很亮,充斥了柔和回护的暖意。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那么英俊爽朗。 他持着银枪,白袍挺拔如峰。又似岳峙渊停般的一棵着雪青松。 触及他微笑淡定的眉目,闻听他低沉笃定、满是温柔安抚的话语。 祁寒心头如中重锤,狠狠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眼鼻一热,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意,险些流下泪来。 他不明白自己在感动些什么。 阳光好像太刺目了。灼得他鼻中暖热,喉头发紧,突然想要哭上一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也不知道赵云这样的温柔保护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人太重要了。 这个人重要到他已经完全不能舍弃,重要到觉得这个人一身的白袍是会发光的,如果脱离了这个人的视线,他就会全然迷失自己,再也找不到真正温暖的存在。 明明早已经知道自己过分依赖了他,这种依赖早已超出了自己的底线和认知,却还是不舍得离开。尤其这些独处的日子,两人互相关怀照料时,心中那些怪异的悸动是什么,偶尔流淌过的切切温情是什么,祁寒不是不能体会,不是不能感受,他是不敢去深究,去琢磨,去体会,去感受。 他那么冰雪聪明,剔透玲珑的一个人,怎会察觉不到自己的不对劲? 可心底隐藏的某些情绪和依赖,在赵云融雪阳光一般煦暖的笑容面前,都瞬间卑微到尘埃里,变得不值一提了。变得没必要去想起,去揭开,去触碰。 他潜意识里觉得,只要一直伴在赵云身边,他根本不会去想太多,思考太多。他永远会像一只不愿离开巢穴的幼雏一样,紧紧跟随着赵云。一旦他发现了自己有别的心思,就会彻底失去这个人——不管是因为世俗,或是赵云本身。所以,祁寒的睿智,理智,他的疏离淡漠,缺乏安全感而自我保护的性子,不允许他去触碰心底的某种情绪。 所以他一直未能发现自己真实的想法。 但,就在刚刚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就在这即将与吕温侯生死相搏的一刹那 当赵云回头朝他轻轻一笑,说出一句平常至极的话语时,却带给了他极大的冲击和波动。 仿佛在心湖里骤然投下了石子,撞起层层波澜,跌宕开去。 …… 这是祁寒最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底情绪的一霎。 甚至比不久之前,赵云那句一辈子不离开他的承诺来得更加强烈。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对赵云是什么心情,什么感觉,什么想法了。 因为在赵云回过头去,凛然对敌的一刹那。在赵云朝他微笑后,转过脸去,凝眉轩目,聚精会神与人对峙的那一息之间,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对张燕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情爱,不过是蝴蝶吻花,清风过湖罢了。 情爱,只是春日里的蝴蝶,轻轻吻过花瓣露珠;只是仲秋里的一阵清风,浅浅拂过静寥湖面。同样惊起一丝涟漪,却是转瞬即逝,杳无痕迹。自它消失的那一刻起,便无法回头,无从追寻。岁月漫长,红尘滚滚,花朵生灭,湖面寂静,它们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的触碰与动心。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 情爱,应是一枚石头丢进湖里,溅起无数波澜。 你闹不清这波澜究竟因何而起,又为何结束。 只是当波澜消失之际,那块石头却沉进了心底,从今往后,不管刮起多大多狂的风,也再无法把那块石头,从湖底起出来。从此以后,你的心湖潮岸,将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石子入水时,猛然溅落的水花。 章节目录 第52章 11k 、剑弩张双英对峙,兵戈定公台捋虎 *** 祁寒发怔之间,四周精骑围上,将他堵在当中。他心中有事,竟一时呆愣在地,傻傻望向前方白袍之人,不为周遭所动。 赵云长|枪碾地,朝吕布道:“今日一战,自无不可。但有一条件在先。” 吕布眼神间战意高涨,闻声皱眉:“你还有何事?” 赵云看得一眼骑兵围住之处,里头那人的身影若隐若现,沉声道:“比斗之前,你且先下一令。若我得胜,不论生死,便须放我们离开。” 若他战胜吕布,绝不能毫发无损,届时伤势或重,便难带祁寒安全突围。况且,若是杀伤了吕布,此人性情阴晴不定,说不好便要恼羞成怒挥师齐上以多凌少,将他俩就地擒拿。因此需有言在先,迫吕布提前下令。 吕布哈哈长笑,像是听了谬谈顽话,大声道:“想胜得我,还‘不论生死’?真不知地厚天高。你所求之令形如虚设,不下也罢!你是敌不过我的。”在他眼里,赵云已是必败之人,却还狂妄言语。既然是必败,又何来资格谈论条件。 赵云亦是冷然一笑,忽将银枪一横:“原来吕温侯怯败。恐输阵之后,我二人扬长而去,不好捉拿,因此不敢下令。那便罢了,我赵子龙从不与无胆之人较量!” 吕布听了眸中寒芒一闪,脸上笑容肃萧,重重一哼道:“好,你这激将之法虽则拙劣,我却听得,待会教你输得心腹。左右——听令!” 数十骑齐声应是,吕布抬臂戟指赵云:“今日我若落败,不可难他二人,放其离去便是!” 话音方落,诸将尚未答话,忽有一骑自郝萌右侧转出,那人黄马皂巾,眉目俊秀,下颔微尖,一身轩昂凌厉之气。此人朝吕布急急谏道:“温侯不可放此二人!” 祁寒心中暗骂这人多事,却听之前以浑语讥讽自己的郝萌驳道:“文远此言差矣!温侯如此下令,不过为让人输得心服口服,莫非,你真以为温侯会输?”说着羊髭一抖,睨向张辽的目光尽是不屑。 郝萌自诩吕布八健将中翘楚,向与张辽、臧霸不睦,却与魏续等人结为朋党,见他忽出劝谏,立刻驳他。也不为别的,就是图个嘴利心快。 张辽修眉一纵,还欲再说,却见吕布甚为不耐地扫他一眼,显是将郝萌的话听进去了。 “令出无改。诸将且退,看我败他。” 吕布骄傲,当即将画戟一挺,威势自现,那厢赵云得他一诺,亦自提枪在手,二人目光交接之处,空气中登时暴涨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恍若穹顶裂缺霹雳交会,于无声之处,却落地惊雷,隐隐透出一股极为凶险意味来。 祁寒被十数精骑隔在外围,见状不禁心乱。胸中那点波动情愫亦自消散,被眼前气氛所慑,他不由握拳在手,盯紧前方对峙之势的两人,目露焦急。 再看场中二人,却是凝然未动。 一者有若矫龙凭渊,轩昂沉稳,手中银枪紧握,映日闪动烁芒,一身白袍迎风猎飞,气势孤凛;另一人却似猛虎出涧,嚣狂暴烈,掌中画戟轻攥,锦铠泛起金鳞,随身红袍向日遄飞,威风堂堂。 祁寒见二人静默而立,乃是高手对决,气氛焦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吕赵二人盯住对方,岿然未动。眼睛在彼此身上轻轻扫动,似乎在等对方出手。而一击破之。而正是这种压抑沉滞的气氛,更让人感觉,一旦这两人动起来,交上手,那便是无可挽回的险恶局面! 祁寒掌心攥出一层汗水,瞳孔微张,只觉呼吸不畅,心跳过速。 他刚才骤然得知了心中那一抹极不靠谱的情意,意识激荡冲撞之下,不及回神想出应对之策。孰料时机却不等人,待他稍微清醒来,吕赵二人竟已约好战罢事宜,准备大拼一场了。 祁寒不停对自己说:“冷静、冷静!快说点什么,制止他们!” 但他一想到赵云,竟是心绪繁乱,头一回无法聚精会神地思考问题。两人或许下一秒便会交上手,届时根本等不到他想出妙策。祁寒一直盘旋着这个念头,渐渐紧张到脸色苍白,手脚发麻。 他下意识虚抬右臂,对准吕布那边,左手不动声色地抚上衣袍之下的小弩。 他实不愿插手二人的拼斗,但又委实放心不下。危急之时,性命比其他重要。 谁知,就在他做出这微小动作的一瞬间,吕布忽然转头,似有若无地瞥他右臂一眼。 赵云也回头看来,眉峰一蹙,眼中波光凝冻,祁寒却瞧出他有了几分不悦。 靠,真不是瞧不起他,只是担心好吗!又不是觉得他打不过!祁寒见二人脸色一沉,怏怏把胳膊缩了回去,不再动弹了。 说时迟那时快,祁寒自觉漫长的时间,其实不过一瞬而已。场中各人正心思微妙,望着吕赵二人,等待山雨欲来,雷霆爆发的一刻。正在这时,山腰蹄声如促,蓦地转上十数骑人马。 当先之人纶帽皂袍,斑发束以鹿弁,一身吏仕打扮,五官端正厚重。他马速不慢,人未至声先至,遥遥大喊一声,“将军且慢动手。” 祁寒乜得那人形貌,心中一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登时升起几分希望,目光灼灼向那人望去。 那人驰到近前,果然生得庄重正气,似个中年文士。皱眉蹙额之际,约有愁苦之态。那人目光沉暗,略一逡巡,眼底暗藏无穷精光,一眼便知是个极为聪明厉害的角色。他目光在祁寒身上绕了一下,旋即毫不停留地落回吕赵二人身上。 吕布倒真停手,脸上几分恭肃,敛容道:“原是公台来了。” 祁寒眼睛一亮,暗道,果然是陈宫! 此人颇有智计,却苦无良主。当初义释曹操弃官而奔,东颠西沛,后因看不惯曹操为人狠辣无情,弃之而去,先后投过陈留太守张邈,上党太守张杨等人,最终无路可为,只得跟了吕布。他追随吕布,一直算得上忠心耿耿,吕布对他也颇为倚重信任,只可惜许多关键之处,吕布却或妇人之仁,或贪图小利,或自以为是,不听其谏,最终落得兵败垂成。 且不论陈宫是敌是友,眼下他二人的身份却与吕布势力并无冲突。此人一来,事情便有极大转机。祁寒心中一安,脑中飞快转动,一双玉瞳骨碌转悠。 吕布看他一眼,正见祁寒又闪起那狐狸般狡狯昳亮的眼神来,不由暗觉好笑。这少年忽而想要偷袭,忽而又算计什么,看他眼神便知玲珑心思,花样甚多,倒是前所未见的有趣。 这时陈宫已下马来到跟前,皱眉拾了吕布袍袖,到一旁窃声谏说:“将军,你怎又跑到小沛狩猎了!今日有要事相商,何故如此贪图嬉乐?徐州虽在手中,却并不稳固……” 他好不容易同吕布结盟,几乎已是无处可投,想与他成就一番大事,奈何吕布总不听劝说,终日酒色嬉乐,令陈宫无比忧心。 “日日理政,太过乏累,出来放松筋骨而已。” 吕布被陈宫当众絮叨指摘,虽然是“悄声”,但也仅限于陈宫自己以为的悄声。在习武高手眼中,他这声音却不算小了。吕布早不止一次遭遇这情形,以前还不觉怎地,今日却觉分外不同,只觉面上难堪,心情郁躁,脸色便不好看了。 陈宫全然不以为意,仍是积极劝诫:“那且不说田猎之事。垅边军士说你要斩杀无辜庶民,却又所为何来?” 说着,陈宫了了眼祁赵二人,自己都不相信这俩人是什么无辜庶民。 外围的军士不清楚这边情况,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消息失真,他赶来之时一听,登时恼怒,冲来阻止。孰料小冈之上并无遮掩,遥遥便望见一白袍将军与吕布对峙,那份气势浑然天成,竟是丝毫不输温侯。陈宫那时已知军士口中“险被射杀的州府百姓”绝非寻常人等,但他却不点破,眼皮下精光潜射,不知是何计较。 吕布被他说得无言。陈宫多番指点他明路,算得军中第一谋士,他也不好发作,只不悦地抬颔看向赵云:“公台眼力最好,你看他像什么百姓,倒像贼匪细作。” 祁寒嘴角抽了抽,郁闷地想,阿云一身气概,爽朗正气,英姿勃勃,哪像什么山贼土匪了? 郁卒之余,却是不断观察吕陈二人,暗自感叹吕布英勇无双,却是情商不高,御下无能,驾驭不了自己的军师,随随便便陈宫即能震慑住他;又感叹这陈宫的不自量力,一心去扶烂泥上墙,自仗着多智而淫威于猛虎,终有一日,这头猛虎厌倦了他之谆谆苦谏,反迎那陈珪陈登为座上之宾,将陈宫之策弃而不用,终致双双败亡陨落。 “既然可疑,你二人是何来历,且报上姓名。”陈宫拿出军师官威来,倒有几分气势。 章节目录 第53章 11k 、邀俊杰奉先扫榻,释鹰鹞子龙争锋 * 祁寒排众而出,站至赵云身旁,便见赵云面不更色道:“我乃常山赵子龙。” 他跟着昂头拔胸,道:“我乃幽州新城祁寒!” 赵云听他不报原籍,眉头一抖,看他一眼。 再次联想到祁寒之神秘。 从始至终,他甚至连祁寒的祖籍都探询不出。祁寒对他极为依赖,几乎是无话不谈,但不论他如何明拨暗点,祁寒却从来对自己的背景守口如瓶。这让赵云心中一直有个疙瘩,那种隐隐有团乌云盘桓心上的感觉,让他觉得不适。 然而,即便不适,他却也想不出理由逼迫少年。 陈宫听二人自报家门,眼中惊异一闪而过。 祁寒见了微诧,心想,原来他们的名气已如此之大,不过在小城之中以少胜多败退乌桓,却能让陈宫惊奇色变。 吕布看了陈宫一眼:“他们是何人,是敌是友?” 祁寒登时感觉自己额际掉落几条黑线,忍不住剜了对方一眼。 陈宫紧皱的眉头一松,眼中讶异已自消去,拱手朝二人道:“原是公孙伯珪帐下文武双璧,久仰,失敬!恕我等开罪了。” 吕布听了,脸上微臊。 他消息闭塞,对时局之事不敢兴趣,遇事向来以军师谋士之言为瞻,因此并未听过二人之名。讷讷看了二人一眼,心道,原来这芊芊少年,竟还是个有点名气的谋士? 当下便起了几分招揽之意。 赵云见陈宫客气,便见了礼客套几句,祁寒有样学样,也做得分毫不差。陈宫没有问二人此来徐州何事,似乎并不见疑。 祁寒赶紧道:“既是误会,双方也无甚错处,不如就此作罢。温侯意下如何?” 赵云看他一眼,眉头一蹙,似颇不虞。 祁寒如何感觉不到他情绪波动,心中暗暗翻个白眼:“刚才不想打架的人是你,现在揪着别人错处不放,想大干一场的,还是你。” 吕布脸色一缓,颔首道:“确系误会一场。公台既夸你二人双璧,想是俊杰。那公孙伯珪无甚长处,你二人跟我回去,将来自有作为。” 言下之意,竟是要请他们同去郯城。 赵云眉峰一聚,便要开口回绝,身旁祁寒却捉了他袖袍轻轻扯动。赵云不便回头看他,却已知晓他心意,登时脸色一沉,抿唇皱眉,不复言语。心里却像是堵了块大石,难以痛快。 这厢祁寒已自笑道:“多谢温侯看重,我二人自有雄心壮志,但却非逐利忘义之辈。归附之事,还请待考量一二。” 吕布哈哈笑道:“我最爱忠义之人。你等若现在归我,我反要不喜。今日若不见弃,同往郯城小住如何?好教你们知晓本侯诚意。” 祁寒似是喜上眉梢,躬身一揖:“温侯错爱,安敢推辞?我与阿云素闻兰陵醴醪佳酿,美不可言,有心一尝。今日恭敬不如从命,一切听从温侯吩咐便是。” 吕布大喜,当即下令回城。 赵云心中不快,撮唇唤出玉雪龙正欲随行,却见自己白马后头跟着那匹逃跑的枣红驹。 这马本是他帮祁寒挑的,全身枣红,几乎没有杂毛,四蹄乌黑如墨,额际一抹雪白月牙,长得甚是可爱。此马年齿尚有,已长得十分神骏,却没想到它如此胆小,完全经不得阵仗。听闻吕布人马来到蹄声大作,便吓得跑了个没影没踪。 如今一看,那双水溜溜的大眼,委屈至极,正自苦大仇深地盯着前方的玉雪龙,长耳低垂,脑袋耷拉,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腹上尚有许多蹄印,鬓毛也有些凌乱,似被玉雪龙狠揍了一顿。 再看那玉雪龙,正朝着自己和祁寒挤眉弄眼,咴咴而嘶,摇头晃脑之状,zh如人在笑,一副得意至极静待夸奖的模样,逗得祁寒笑而不止。 赵云见状,瞥了一眼可怜兮兮的枣红马,忽觉出气。又见祁寒笑得开怀,不禁跟着牵动嘴角,轻轻莞尔。祁寒弓腰捧腹而笑,赵云突然猝不及防地伸出手,往他脑瓜重重一拍,趁其捧额大叫之际,翻身上马,疾奔而去。 祁寒刚刚束好的头发又散落下来,登时惊、痛、怒交集,望着赵云纵马离去的背影,愣怔半晌。 心中那抹尴尬情愫瞬间抛到九霄去了,待回过神来,他愤然跃上枣红驹,吼道:“马儿,马儿,快给我追!待追到那头玉雪龙,我帮你报仇!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马,一般的幼稚无赖了……通通该打!” 枣红驹听了,浑身一震,竟立刻抖擞鬃毛,仰脖怒咴,“唧江——昂”一声长鸣,一扫之前萎靡不振之态,扬头嘶风,撒开蹄子追了上去。 祁寒福至心灵,头一回与这匹胆小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感。 心中暗想,原来这匹马儿真的聪明,只是之前太过高冷胆小,不愿与自己沟通罢了。以后好好与它培养感情,说不定能成个忠于主人的神驹。 想到这里,他有几分高兴,轻拍马臀,俯身紧挨了它的脖子,双手抚揉那块被玉雪龙咬乱的鬃毛,枣驹似乎感受到了极大的安慰,奔得越来越快。 吕布等人见祁赵二人打闹追逐,无限亲昵,一派自然,不由暗自咋舌。却见二人在原野上驰骋来去,马速奇快,竟似不输赤兔脚程。 被祁赵二人无忧逐闹的气氛感染,众骑兵亦唿哨呼喝,跟着加快了马速,吕布一骑当先,赤兔宝马如追风龙螭,疾奔向前。 赵云驰马回目,见祁寒骑着枣马正在身后数丈,猎猎长风扬起他墨黑长发,白色衣衫飘飞逸动,像是一幅画儿。他突然发现,那枣马一直缀在身后不远,竟能紧咬住玉雪龙,不落下风,心中一喜。狂奔了一阵,心中的郁气早已去了,当即控缰住马,微笑着等在那里。 祁寒追到近前降慢马速,玉雪龙自动迎了上去,谁知那枣红马啪嗒一脚,踹到它后腿之上。 玉雪龙却似并不生气,歪头看了枣驹一眼,扭头打个响鼻,喷出一道热气。 祁寒督马绕行赵云两周,终于没忍住,自以为趁他不备,往他肩上捶了一记。 赵云唇角一勾,不以为忤,忽然目露惊异盯向他身下坐骑。 “怎么,觊觎起我的马儿来了?”祁寒秀气长眉一挑,抬颔睨去不无得意。他也没想到枣驹脚力之好,险些能与玉雪龙并驾齐驱。 赵云摇头,朝他衣袍下摆一指。 祁寒顺势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卧槽!∑(っ°Д°;)っ 什么情况!整幅白袍下方,乃至帛裤之上,通通一片嫣红!简直像女孩子来潮,又没带某种物品一样! 祁寒深深一怔,仔细一看,却见染红自己的源头,乃是红驹背腿之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濡潮,他探手一摸,上面竟全是鲜红血渍! “不必担忧……” “不必担忧,此乃汗血宝驹。” 赵云见祁寒惊怔,恐他忧心,正欲解释,话刚一出口,竟被人截了过去。 却见吕布跨着赤兔,一脸悠然,朝祁寒道:“这可不是血,而是汗渍。此马乃千载难逢的良驹。传说汗血宝驹乃西域大宛国神马,出汗之时浑身殷红似血,胁如插翅,可日行千里。有人千金寻得一匹,赠与董卓,养在郿坞之中,我曾得见,确实非凡神物。” 祁寒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我竟有这般运气?” 他本就知道汗血宝马,只是从未见过而已。乍见到大片的血红之色,有点发懵罢了,见吕布一脸骄傲地抖机灵,也不好拂他面子,便故作恍然大悟之态。 赵云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忽然道:“也不算什么神物。当初张子文使西域,已知此马乃是贰师城外野马与五色母马所配。这马儿虽然速度奇快,但体形纤细,四肢修长轻盈,但战场之上,还是粗壮的马匹更为合用。” 话音一落,祁寒惊得差点脱掉下巴。赶紧看了吕布一眼,见对方闷不吭声,脸色暗红,眼中似怒未怒。 祁寒心中忐忑,这什么情况?赵云居然会与人对驳,当众下人脸面?其实这人压根不是赵云,而是什么人易容假扮的吧! 他惊异望去,却见对方面色如常,像是只陈述了一件简单的事实,并无打压“文盲”之意。 祁寒刚要自我宽慰,以为赵云说这些实属无心的时候,他突然又补充道:“像这种高大又不实用的马儿,养在郿坞里头,如金丝雀一般供奉起来,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祁寒:“……” Σ(°△°|||)|| 他、绝、对、是、故、意、的! 养在郿坞里,金丝雀一般供奉,“高大又不实用的马儿”,要说这骂的不是吕布他都不信! 当初吕布见利忘义,反杀义父并州刺史丁原,跟随董卓之后,董卓将其收为义子,在郿坞常伴左右,形影不离。吕布此人,便犹似猛虎入户,金雀在笼,一无所用。赵云这比喻简直了…… 祁寒心里突突乱跳,生怕吕布当场暴怒,又要厮杀,赶紧朝对方看去。 却见吕布竟似浑然未觉,轻微皱眉,好像并未回过味来。 他稍一沉吟,竟点头表示认同:“正是如此。此马华而不实,也就养在郿坞最为合适。” 祁寒一个趔趄,险些跌下马来。 回头看一眼赵云,见对方风轻云淡,脸上毫无表情。 再看一眼吕布,竟也缓了脸色,一副轻松之态。似乎是觉得对汗血宝马的错误介绍已经告一段落,终于找到了郿坞、金丝雀之类的话题,有个台阶下了。 祁寒觉得自己快要憋得内伤。 陈宫等人策马赶到时,只听到后半段,便朗声笑道:“将军此言差矣。汗血马高颈修脖,体态优美轻灵,正与祁公子相配。” 吕布一听,又黑了脸。 怎么今日所有人都在跟自己唱反调?! 他重重哼了一声,一拍赤兔,甩下众人驰向草野之中。陈宫与众骑赶紧跟了上去。 落在后方的赵云,却不急跟上,朝祁寒一伸手,沉声道:“过来。” 祁寒疑惑望他道:“干嘛?” “束发。” 玉雪龙眨眨眼,聪明地凑了过去。赵云在马上伸出手臂,轻轻将祁寒拉拢几寸,将他头上散发拢起,熟练地绾以发带,缚紧。 穿过他丝瀑般顺泽的青丝时,那种独属于祁寒的发质触感从指尖划过,赵云的心跟着柔软起来。那一刻,他突然希望这动作可以无限延长下去。 他想要独占这个人。 不管是他的笑,他的目光,乃至他的一切。 二十多年来未有过的冲动与自私心,与赵云既往的性情产生过无数碰撞。在遇到祁寒之后,他总是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准则与圭臬。直到现在,与他在一起,已经成为一种挑战。这个人,往往轻易就能拨动他的心弦,挑起他各种各样的情绪。 譬如刚才,吕布不过抢了一句话,他居然就要回击过去。简直狭隘幼稚得可笑。 但他偏偏又毫无负罪感。觉得这样做理所当然。好像理应如此一般。 赵云在祁寒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将他发丝捉起,细嗅上面似有若无的清香。 感叹这个人真是洁净。 便在旅途之中清溪里洗沐,也往行囊里放了足够的皂豆。此刻那一股熟悉的清澈香味充斥鼻腔,令人生出莫名的醉意。 赵云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手上的动作变得极为缓慢。 他真的想就这样。将这个人掌握在手心里,令他永远只能被自己一个人触碰,身旁永远只站着自己一人…… 每次给祁寒束发,他总是乖乖地,一动不动。大睁一双漂亮的眼睛,睫羽翘起轻微颤动。那种温驯静好的模样,让赵云误以为对方是属于他的。 因为只有在自己手边,祁寒才会露出那么依恋,毫无戒备,安全无虞的模样。 这种错觉令他着迷。 那份独一无二的信任亲近,让赵云觉得,这个人永远只会这样存在于他的掌心之中,永远会亲昵无间地依赖他。 所以他经常“不经意”地将祁寒的头发拍乱。 祁寒被熟悉的怀抱似有如无地拥在身侧。 只觉得赵云的手极为缓慢地在发缕中穿行,带起一种似爱抚又似缠绵的意味。 他不禁愣怔起来。明知是错觉,仍不自觉地幻想着赵云温暖的笑容。 不敢抬头。只怕一抬头,眼中便会泄露出自己不该有的那一点情绪。怕一抬头对上赵云的脸,幻想中的那一点缱绻温情,便会消失无踪。 他今天头一回体会到自己的心意,虽然浅淡,却足够震击他的心神。 因此,他几乎是一动不动的。 而刚体会过不久的心绪,随着赵云的暧昧的姿势涌动起来,令他呼吸受制,心跳却像浪花一般,跌宕起伏。 …… 吕布突然鬼使神差地一回头。 只见蓝天白云,草野风动,后方那两人仿佛依偎在一处,束发结环。素白色的袍披与衣衫迎风飒飒而动,恍如水波莲华一般轻轻荡漾着,犹如图画,无法言喻。 正在这时,草野前方忽地欢声大作,响起一阵利箭破空之声。 祁寒一惊,从赵云手中脱出,发现发带已经系好。他暂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纵目望去,只见数十支羽箭参参差差冲上云霄,半空之中,一只黑色野鹰正自振翼翱翔,由下而上,往天际盘旋。 那鹰飞得极快极高,早将下方将士的箭矢抛在身后。那些箭矢眼见力尽,在空中划出弧形,接连落下。 越来越多的箭矢加入,跟着那鹰盘旋上升的角度,急雨一般逐去,却追之不上,又一层层落下。 赵云与祁寒拍马近前,见并州狼骑们兀自欢呼闹腾着。看来这只鹰个头很大,不是寻常猎物,值得他们不断挑战。 侍从递过弓箭,祁寒摇了摇头,赵云却接了过来。他仰头望着天际一点黑影,却隐而未发。 这时,温侯吕布在群雄鼓噪之下,亦着了一支铁鈚箭在手。沉肩,端肘,弦如满月,箭若流星,一剑呼啸,似欲撕裂苍穹,破空而去! 与他同时,赵云的箭也射了出去。 两支铁箭最终相遇在黑鹰爪足之际,箭簇相击,竟是都未得手,各自坠落下来。 那鹰趁此时机,盘旋而上,似是再也射不到了。 一群精骑见温侯和赵子龙都险些得手,只因不巧碰撞了彼此箭枝,才落得个空,不由大呼“可惜”。 吕布却朝赵云看了一眼,并未说话,转身拍马而去。 祁寒回眸,讶异望向赵云,见他仰首望着天际那一点即将消失的黑影,面上更无半点沉闷之色,一扫多日的压抑。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笑意。祁寒心中忽地一个“咯噔”。 登时豁然开朗。 原来,他的本意便不是要射鹰! 他之所以出箭,便是故意要撞落吕布之箭,只为看这孤鹰傲藐天际的自由! 祁寒哈哈一声长笑,突然像是做了决定,抬眸望了一眼那个已经看不清的黑点,见它终于消失在澄澈无垠的浩大蓝色之中。 他心中一阵伤感,忽然扬鞭驱马,驰骋而去。 章节目录 第54章 11k 挥慧剑斩断情丝,品水乳鉴别二人 * 郯城县西北孤丘零山,不见嵯峨峻峭之态,却自有一股沧桑疏阔之气。 祁寒神思不属,纵马眺望天边原野,奔驰之际,却是景不入眼,心中五味陈杂,脑海念头百转。 赵云射鹰之举,竟令他生出无穷哀慨。 众人皆要射鹰,他却要放。 他偏要看那雄鹰孑然逐翔天际,自由自在的样儿。 在祁寒看来,那只鹰却好比赵云。而自己那种不适当的情愫,则如箭如矢。终究是要妨碍了赵云的。是以,当他看到那头黑鹰翱翔而上消失无踪之时,当他尚未妥善安放好自己紊乱的心绪,当他还没有真正厘清这份感情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了要放手。 唯有放手一途,才是对赵云、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唯有摒却了这不该拥有的情意,他才能及时扼制自己的杂念丛生。 ——其实,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毫无女子气息,阳刚英俊的男人。他也不知这情是从何时种起。或许是日复一日,那人似永远不会离弃一般呵护关爱;或许是心中的仰望,渐渐落入现实,从最初的仰慕变成了爱慕;或许早在城门外月色中,重逢那人之时,便有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感觉。 今日以前,他心中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喜欢的,一定是娇柔貌美的女子。绝不可能对一个硬邦邦的男人感兴趣。但赵云,却成为了一个意外。 也许被黑山军挟持之前,他已经喜欢了吧。要不然也不会那么依赖于他,每逢危急关厄,总要想起他来;不然,又怎么会勾起他的脖子,调笑顽闹,故意刺恼张燕。可笑他那时居然还曾在心中讥诮别人。还以轻言淡语,将爱情一笔代过讲得那般肤浅平淡。 若感情这东西,真的如此轻巧平淡,那此刻他心中汹涌澎湃、沉甸如铅的滋味,又是什么? 适才为赵云揪心的感觉,那么紧张酸涩;触及他温柔含笑的目光时,又那么甜美眩惑。 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再懵懂,也恍然了悟了。 早已记不起前世对初恋的感觉,但他却可以肯定,自己对赵云的心情,要强烈很多。当浑噩的情丝大白那一瞬间,他突然像一个溺水的人,被灭顶的心潮湮没了。脑海中“嗡”的一下,空白一片。心底那种无根无源的温暖感觉,一下子找到了归宿。 他对赵云,竟是从未有过的在乎与悸动。 然而这种感情,是见不得光的。在祁寒顿悟的瞬间,他已决定要潜心收藏,甚至强迫忘却。 世上最可悲的事情是什么? 是刚刚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却不得不立即挥慧剑、斩情丝。永远放下他。 即便这个人,是这世间无与伦比的存在。 …… 祁寒促马而行,遍身是汗,奔在队伍最前头。身旁丈许外,吕布的赤兔马烈烈迎风。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做了决定,心口却仍闷闷生疼,好似被强行抠了一块东西出去,空荡荡的,酸涩难受。 赵云跨着玉雪龙紧随在后,双眸微眯,若有所思地盯住祁寒的背影。 他怎么了? 他从来不会一语不发,撇下自己独骑而去的。为何今日却有诸多反常,似是要刻意与自己隔开距离一般。 赵云眼中微沉,望了一眼紧贴着祁寒驰马,意气风发的吕布,眉宇渐渐凝筑。 众人策马疾驰,沿途景致殊妙,祁寒向不是个性小久怨之人,他决意已定,便强行舒抒心胸。心中郁气渐散,只觉周遭风物开阔壮美,比起南方的温润细腻,别有一番味道—— 沂河水流幅宽,水波万顷,四周丘山环屹拱列,裂谷壮美;红石崖悬壁陡峭,殷红山土,坚硬如石;崖上树木参天,阴翳蔽日。一棵大银杏树,足有数十米高,生在槐杨之间,金黄郁郁,一枝独秀。 祁吕二人马速放慢,众人也都在跟前,陈宫见祁寒眺望那树,便道:“此木乃宣帝丞相平西侯于曼倩所植,其父于公举世清廉,决疑平法,治狱甚明,在民间有青天之誉。于公晚年在此悉心照料此树,睹物思子,老后葬于此地,那边便有于公墓。” 祁寒顺他所指望将过去,果见一大型墓葬,碑林丛立,小祠破旧而庄重。于旷野之中峭立,巍峨而孤独,仿佛诉不尽的年月沧桑。 心中不由暗生一抹感慨,名留青史又如何?依旧不过黄土一抔。 吕布却忽道:“祁寒喜欢此木?那便往城郊银杏古梅苑去。” 他所说之地,乃是郯城一处最佳赏景之所,大片的野银杏挺立,落木如同雪积。其时虽已过深秋,但仍能见到金黄纷纭,无穷落叶之景。于其中赏景饮酒,对文人雅士而言,亦是美事一件。但往日文臣士绅相邀,吕布却是从来不去的。 八健将听了吕布之言,尽皆面面相觑。陈宫乜了祁寒一眼,却不说话。 那地方离此尚有路程,吕布之意,竟似又不愿回城了,而要绕行过去了。 却见祁寒摇头道:“铭感温侯好意。但我今日无心赏景。” 赵云听了,眉宇微动,深深看他一眼。却不知祁寒眼底那抹极淡的愁绪从何而来,只觉一种猜不透的烦躁涌动在心。 陈宫以为祁寒谦逊而有眼力,知晓徐州城有要事商议,才不愿前往,不由赞许地看他一眼,容色稍霁。 众人绕过红石崖东侧,便见峰下一道飞瀑如玉龙悬空,滚坠落下。白色的水流,尽数倾入异常清澈的泉池之中。飞瀑以东,小片的银杏林尽戴金甲,闪着眩目金光,在北风中扑簌而落,英挺、凛飒;泉池西头,却是一大片的杞柳,郁郁葱茏,一眼望不着边际。 日昳时分,几个农家男女本在泉池边打山水,有的挑山泉饮溉田垅,有的提水回家造饭,本是一派山居农趣之景,孰料数十骑甲衣怒马的军将赶到,吓得他们跌落罐桶,大声惊叫。几个男子手脚利索,便就跑了;村妇和老者却是大喊“军爷饶命”,逃走之际,连滚带爬,好不狼狈。 并州精骑见状,放声大笑,有的甚至掏出弓箭去射,假意逐杀他们,箭矢腾空,擦着农人裤履乱飞,吓得他们人仰马翻,哭喊尖呼,逃得不见踪影。 吕布不以为意,径自翻身下马,跳到潭石之上,大手掬了一口清澈的山泉喝了,赞了一声甘洌。 众人跟着下马,也都上前试喝嬉闹,马匹皆放在下游溪涧处自饮。 祁寒捧水洗了脸,只觉神清气爽,也忍不住走到上游,就站在吕布身旁,伸手接了一捧崖上湍泉尝了,暗自咂嘴,确实甘甜。但他却不再饮,古代病疫横行肆虐,未烧开的水,他一般是不喝的。 正要去拿汗血马上的水囊,赵云却走上来,将自己的水囊递过:“你的中午便空了,喝我的。” 祁寒微怔,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这几日他与赵云并骑,往往囊中凉开水饮尽,便要喝赵云的。本来并无不妥,但他此刻心情有变,突然觉得别扭。 他眉心一蹙,垂了眼正要接过,吕布却自腰间解了个小鹿皮囊递来:“水淡无味。你尝尝我家乡的马乳。” 祁寒讶然抬头,正对上赵云吕布同时看过来的眼。 两人都伸着手臂,各自拎着水囊,目光殷切,彼此却并不看上一眼。 他登时觉得有点尴尬。 当即想也不想,从吕布手中接过了囊袋,扒开塞子,抿了一口。 甘凉,微酸,似乎经过了某种特别的发酵处理,有一股浅淡的酒醪之味,却并不难喝。 赵云怔在当地,一眼不眨地望着祁寒。 祁寒没有反应,似乎全然看不见自己,他面色冷淡,端起皮囊便饮。 赵云愣了一阵,将手缩了回来,转身离开,走向自己的玉雪龙。 祁寒的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 他怎么会感觉不到赵云的惊讶?但他已经不敢再依赖这个人,甚至接受赵云全心全意的照顾。既已决定放下,既已决定跟赵云只做兄弟,便不能再特殊对待,过分依赖于他,令自己更深地陷进去,最终误己误人。 他强行逼迫自己不去看赵云离开的身影,将注意力回归手中的马奶上头。 水和马乳,似乎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 一个像赵云,淡然无争,润于无声;一个像吕布给人的观感,热烈、直白。 祁寒咂了咂嘴,正对上吕布殷切闪亮的目光,好似在等待品鉴和夸赞一样,他便又咕噜噜海酌了一口。 饮下之际,略有烧灼之感,但入喉之后,却在胃里暖融融的释放起了能量,一瞬间,血气上涌,精神一振。 “好东西。”祁寒真心称赞了一句,微微一笑,将皮囊递回。 祁寒刚洗过脸,鬓边几缕湿发兀自滴落水珠,肌光胜雪。明烂的阳光照耀在池水上,波光粼粼,五色缤纷,绚丽已极,而那水波又映在他眼睛里,在日光之下双眸滢滢剔透如同黑色宝玉,唇边一圈儿白色的奶渍,红唇轻翘起弧度,看得吕布一呆。 章节目录 第55章 11k 第五十五章、数风情倾盖如故,忆乡梓温侯抒怀 * 祁寒歪头看着他,举起水囊晃晃,吕布才从微怔中回神,接了过来。笑着拍了拍他:“我还以为中原人都喝不惯。你喜欢就好!” 祁寒这才想起吕布籍贯来了。他乃是并州五原郡九原县人,那里大漠草原,汉蒙回满多族杂居,尤以蒙古人居多。应是常常饮马乳牛奶,以此为食。 想到这里,他不禁细细打量起吕布样貌。见他高眉深目,鼻梁笔挺,眉如长剑,目若朗星,并不像蒙古族或鲜卑锡伯族,倒似有几分回族或罗马胡人的英朗血统。 祁寒笑道:“我神往之地有三。西域精绝,漠北朔方,辽东长白。你家乡所兴之吃食,我定然大多数是吃不惯的,但却很愿意一试。毕竟那塞北漠上的风土人情,我一向很喜欢的,有机会你讲给我听。” 西域精绝,乃是新疆沙漠尼雅河畔绿洲上的古城,商贾云集,繁华富庶,后被鄯善取代;漠北朔方,便在内蒙五原郡以西,大漠草原,高天云阔,无限豪情;而辽东长白之地,却是寒峻、凄凉、空旷,白雪千嶂,深冷不可测。 祁寒不经意间说出神往三处地方,都是极端之地。他却并未觉察。多年以来,他压抑性情,其实深心之中并不苟同凡俗,所追求的却是一种出尘绝世、放达疏旷的境遇。 吕布听了两眼放光,十分高兴。勾起祁寒肩膀,拉着他往大树下一坐,道:“好啊!现在就有机会,现在就给你讲。” 说完吩咐八健将之一的侯成,提了几袋未开封的马奶,递给祁寒,又拿出肉干果脯出来,与他对饮。 祁寒抬眸看向远处独坐在玉雪龙身旁的赵云。 玉雪龙正在他身旁吃草踱步。他却安然盘膝,一动不动,坐得笔直。白袍委坠在地,正凝神侧目望着远芳,不知在想些什么。自始至终,未曾看向这边。 祁寒眸光微闪,黯下几分。他默然一瞬,便仰起脖子,干下一大口乳湩。 “马逐水草,人仰湩酪!多喝几口便发现,这东西的口感浓厚,风味特别,甚好。”饮罢他蓦地举起皮囊,一笑。 这马乳有些酒味,不知是否后世马奶酒的前身。他撕了一小块风干肉,慢慢嚼着,左手握起几枚山杏、酸枣做成的果干,边吃边饮,倒能暂忘幽情,也算痛快。 吕布见他并不嫌马乳腥膻,反而赞颂,不由大喜。当即谈说起来,专拣些有趣的草原风光、风土人情来说。又谈及自己年少时弹兔、射雕、驰马、捕狼的诙谐趣事,说到欢畅之处,哈哈大笑,一脸的爽朗豪气。 诸将见了,只觉诡异。 须知吕布此人虽喜怒形于颜色,平日却讷于言辞,不喜辞令。如此滔滔不绝,开怀大笑的模样,几乎从未有过。 祁寒却是刻意转移注意力,不想去看赵云,只得盯着吕布,听他言谈。渐渐也被他描绘的壮阔景象吸引,往往问些难题出来,引得吕布兴致高扬,搅动唇舌,解释半天。吕布也问起他南方风光,祁寒本是南人,又见多识广,当即便高谈阔论,舌灿莲花。 吕布听他字如珠玑,谈吐隽雅,竟是极为渊博,不由暗暗称奇。他在京中也是见过许多宿儒名士的,却没有一个如祁寒这般,天南地北,触类旁通,博闻饱学。吕布暗想:“我只道他是凑巧打赢一场胜仗,徒有些虚名罢了。没想到此子这般年轻,却有经天纬地之材,如能为我所用,还何愁立业之难?”当下更起了十分的结交收纳之意。 其实,他从未见过如此俊秀雅致的人物,一言一举之间,却又与迂腐缛节的中原人不同,自带有几分疏狂爽快。吕布打从投军以来,并无十分亲近贴心的朋友。义父丁原乃是策控于他,西凉董卓则一再欺压于他,在他们面前,他不敢放谈言语,生恐一步行差就错,便惹来对方不快;而与部下一起时,高顺、张辽等人又太过敬畏服从,言谈之中总是拘谨局促,只能饮酒作乐,却无法畅所欲言。便是同貂蝉、妻妾等枕边人一起,她们亦是见识浅薄,所爱者不过女红脂粉,妇孺之论,更加难投所好,毫无共同语言。 这会儿与祁寒边吃边聊,不知为何,吕布竟感受到了生平未有之喜。他恨不得将家乡所有好吃、好玩的物件统统搬到对方面前,可以一边介绍一边等待对方品评赏鉴。 “这枣儿太酸,我吃不惯。”祁寒“呸”地吐了一枚果核出来,龇牙咧嘴,将掌心酸枣尽数拨拉出来,放到吕布大掌之中,只留下三枚小山杏。 吕布不怒却笑:“下次让他们渍了糖饴给你。”说罢,自己咬了一口,却觉得腌枣的酸度正好,口齿余香,“可惜我们马快,侍从未能跟上,尚有许多吃食你未吃到。” 祁寒点了点头,暗想这吕布真是个会享受的大爷,怪不得那么钟情酒食财色。 便笑笑道:“无妨,此去徐州,可慢慢吃来。就怕到时将你的东西吃光了,你尝不到家乡的东西要想。”他也不叫温侯、将军,直呼你我,吕布也没在意。 吕布朗笑道:“当我不知,你只吃个新鲜。回头便再请你吃,怕也是不肯的了!”蒙古人待客,向来倾其所有,吕布以汉人自居,向来最重己利,此刻却被祁寒激发出几分慷慨之气来,巴不得他能将自己的存货统统吃光,才觉得到了认同和趣味。 祁寒不置可否,只是一笑,仿佛默认了他的话。 俩人心思各异,却是你一句我一言,相谈甚欢。殊不知在外人眼中,他们这番对饮阔谈,勾膀搭肩,已是聊得火热,颇有几分泼水不入、插针难进之象。 这一坐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侍从队伍都跟了上来。吕布吩咐一声,便有人就地支起火架铁镬,熬热了新鲜的马乳,端上了几样干果咸酸,蜜饯糕点。精骑之中有庖厨好手,将猎物整治了,做好几味炊鹌子,烧獐腿,烤野兔,全提到吕布跟前奉上。旁人自升起火堆,随意烤些猎物来吃,一时炊烟袅弥,香气四溢,好不热闹暄腾。 祁寒见瓜果糕点,品类丰富,倒比他之前在北新城宴会中所见丰盛一些。可见这吕布确是个贪图逸乐的,连出门打个猎,都这般讲究排场,东西备得格外周全。 祁寒握着皮囊正要啜饮,吕布忽然劈手夺过他的鹿皮囊子丢弃在地。 祁寒一脸纳罕,却听他道:“既有热乳鲜酪可用,何必再饮冷的?味道已不甚佳,弃之不惜。” 说着,从侍仆手中接过热奶给他。又将部下所奉烧烤野味悉数递来,供他挑选。 祁寒心中暗道,原来吕布这喜新弃旧的品性,竟是随处可见! 他眺了一眼远处的赵云,见他握着水囊独坐,看上去白袍茕孑,形单影只,瞧上去孤零零的。他忍不住眉头一跳,伸手便挑了一只爆炙得金黄流油、皮脆肉嫩的獐腿起身。 孰料,他才甫一动作,赵云竟突然转过脸来,好似巧合又非巧合。二人目光碰撞一处,祁寒心头一震,便是深深一愣。 他一震一顿的空档,吕布已朝张辽使了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拿起半爿烤熟的兔肉,朝赵云走去,笑着递给了他。赵云看了祁寒一眼,也不推辞,接过称谢。 吕布一笑:“是我怠慢了嘉宾。” 祁寒收神,摇头重新坐下:“无妨。他不会介意的。” 吕布挑眉道:“你知他?” 祁寒手指紧紧握住温热的皮囊,垂下眸去。他似是真的思索了一下,微有沉吟,才慢慢“嗯”了一声。 可是,他真的了解赵云吗?祁寒自问。或许,大部分时候,是了解吧。但,若是赵云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他却全然想不到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像对张燕那样,割袍断义;还是再一次逐自己离开?又或者,他根本都不会在意……甚至,他会从此看不起“阿寒”这个人。 祁寒眉头紧皱,脑海静谧,心跳一声接一声的,缓慢,沉滞。 他没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再多想一阵,便要升起一种窒息般的张惶。那感觉令他难以忍受。 不管赵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这份心情,绝不可能有结果便是了。祁寒心灰意冷地想着,便敷敷衍衍地应了吕布一句。 吕布仰头剧饮之际,斜眸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 日暮时分,红霞似火,落日余晖。 数十精骑云卷烟腾,驰入郯城西门,一路直奔县第府城。 一回府邸,陈宫便拉着吕布前往议事,将祁赵二人交与管事随意安排了住处。 祁寒居东,赵云居西,两人房间在一个院子正相对着,中间隔了回廊浅苑。也在刺史府中,与吕布所居之地不过数进院墙。 章节目录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有宝马名曰爪机书屋(汗参赛特供),难抗拒原是习惯 * 祁寒自从得知枣红马乃是一匹汗血宝驹之后,便对其分外在意疼爱,那马似乎也通人性,竟真的收敛了性子,一心跟他,不再畏首畏尾。总是眨巴着大眼好奇地望过来,一派天真活泼,比之前不情不愿的样子好了太多。 两人怕下人伺候不好,亲自带着马儿往厩枥安置。 祁寒学着赵云的样子,将马拴系好。伸手拍了拍红马的长脸,又摸了一阵玉雪龙的银鬃,嘱咐孩子一般叮嘱它们要好好相处,切莫打架踢咬,听得赵云在一旁暗暗好笑。回程路上,他心情已经好了许多——或许是从祁寒拿着獐腿,起身看向他,那副由衷关切的样子,成功安抚了他躁动的心绪。总之,他拴好玉雪龙后,便抱臂在一旁,斜睐着祁寒,俊目之中,流动着浅浅的笑意。 但在赵云看来,祁寒却好像仍在闹着什么别扭。一直不拿正眼看他,使他摸不着头脑。见祁寒刷了刷马,铺好草料便要离开,赵云忽道:“阿寒,你怎么不给红马起个名字?” 祁寒皱眉:“在路上给它起过名字了。就叫爪机书屋。” 赵云讶异道:“是因为它那种特别的叫声?”这匹小红马的声带结构似乎有点问题,嘶叫起来总是“唧江——昂、唧江——昂”的,与寻常马匹相左。赵云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一种拟声联想。 孰料祁寒却面无表情地摇头,道:“不是!是因为爪机书屋妹子多。我给马儿起名爪机书屋,上马就等于上‘爪机书屋’,一定能很快钓到个好妹子对我托付终身的!取名字嘛,图个好兆头而已!”说完,竟是一撇头,不看赵云一眼,转身走了! 爪机书屋……妹子多…… 一定能……很快钓到好妹子……托付终身…… 图,图个好兆头…… 赵云瞪大了眼睛,感觉脑袋里嗡嗡嗡乱想,像是瞬间冲进了无数的蜜蜂,喧阗不止。 他虽不知道“爪机书屋”是什么玩意儿,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寒从来没提过要找劳什子的好妹子,如今一提这爪机书屋两字,便想着要找女子托付终身了,是不是今天跟吕奉先聊的时候提到的地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爪机书屋绝不是什么好地方,若让他发现是哪里的青楼楚馆,定要提枪将它拆个稀巴烂! 赵云脸色黑沉,盯着祁寒头也不回的背影,眼中酝酿起越来越多的阴郁之色。 ——整个下午,他都在忍耐,忍耐他莫名其妙地疏离,忍耐他突然跟吕奉先走得那么亲近,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爆发点。 周身散发着威压冷冽之气,他忽然扭头看向那匹无辜的红马,吓得那可怜的小爪机书屋接连倒退了好几步,仰着头乱甩,口中“江昂江昂”乱叫着,似乎在大喊:卧槽!你要干什么,与我无关,别过来!别过来啊!……嘶鸣中缩到玉雪龙身旁,四股战战,眼里水光扑闪,一副求保护求放过的可怜模样。 …… 弼马的管事正在亭廊中小憩打着呵欠,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大响,好似打雷地动一般可怕。他返老还童一般蹦跳起来,循声急奔过去,却见好好的一个漂亮马厩,竟就那么无缘无故地坍塌掉了! 啊啊啊啊! 这可是温侯最喜欢的一个私人定制版马厩啊! 老管事两眼含泪,颤巍巍盯着那非自然现象倒塌的厩棚,突然,他心中雷鸣电闪般蹿过一个念头——糟了!今天新来的客人寄放的两匹宝马不就在里头!!! 老头儿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跑将过去,却见那一红一白两头良驹不见了踪影,登时如中雷击,三魂吓掉两脉。他连滚带爬跑到另一个马厩……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见它们正好端端地拴着,俯头乖乖吃着草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老管事双目噙泪,大呼见鬼!忙合十双手祈祷各路道君天师保佑,保佑等一下温侯看到赤兔的马厩坏掉之后,心情不要太差,老人家年纪大了,实在吃不起杖责背花了呀! * 回房后,仆从们抬来热水浴具伺候祁寒洗沐。他婉拒了旁人想帮自己刷洗的好意,将房门一关,自己好生搓洗了一遍。郯城泉水质极佳,清冽益体,他好些天没浸过热水澡了,贪恋融暖舒适,忍不住又多泡了一阵才起身。一番清洗完毕,方觉连日劳顿风尘仆仆赶赴徐州的疲惫,得以消泯几分。 当起身拧动难缠的长发之时,蓦地想起赵云为他梳洗头发,悉心照拂的模样,不由心头微酸。竟涌起一种说不清是甜蜜还是苦涩的滋味。 他发现自己总是很容易想起赵云。而且一想起他,总伴随着心情的跌宕起伏,这情况好像由来已久了,只不过他今时今日才后知后觉而已。 祁寒眉头大皱,暗想:“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找个女人谈场恋爱,转移一下注意力。说不定是他对我太好了,我过份依赖他,才致产生了错觉……对,一定是这样。” 他自我安慰着,无比纠结地与长发做斗争。半晌,终因手臂酸软而放弃了。气馁地坐在浴桶边上,一手搭住屏风,自暴自弃地乱想着。 适才他对赵云说要找妹子托付终身,倒真是有这种想法。不论前世今生,他所接触的女性都太少了。祁寒心底总是抱了一丝丝侥幸,希望能跟女人多接触一下,以便发现自己对待赵云的心情,其实是一种错觉。 祁寒怔怔望着房顶,思绪缥缈。上头古朴的横梁雕着隐约若现的花纹,看不清楚,就如同他此刻的心,烟笼雾罩,始终有些迷茫。 正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暮色中,熟悉的人影大步走了进来。 “阿云,你能敲门吗?万一我没穿衣服呢!”祁寒蹙眉抱怨起来。瞬间将刚才的胡思乱想抛至天外去了,斜垮身子歪着头瞪着来人。 赵云的脸色还不太好看,只是房中昏昧,祁寒没发现而已。 但其实,在看到祁寒的那一瞬间,他眉锋间的阴翳已减淡了许多。 有时候,只要一看到这个人,感到他就在自己手边,便觉得安心喜乐,连身心上的倦累都会消减。 祁寒见他头发尚有湿意,却已经束起来了。身上袍甲尽除,只穿着一套闲适的灰白袍衫。显然也是将将洗沐完毕。 赵云走上前道:“不穿衣服怎么了?平日也帮你洗沐梳发,怎不见你说甚么。”偏偏就今日许多的讲究,到底何意?赵云眸光一凛,心中那种不痛快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祁寒绝倒,还要反驳,赵云却已从屏上捉起一块细葛巾帕,轻轻揉到他头上,“好了,我下次叩门便是。” 祁寒听了,扭头哼哼一声,这才作罢。 赵云的手捏着巾帕落在他头发上时,他本来全身紧绷,满是抗拒。甚至有种心跳加速,想要伸手推开他的感觉。但很快,那种紧张的感觉,便被赵云轻柔适度、缓慢而熟悉的动作安抚住了。 身周涌动的,是极为熟悉独属于赵云的清冽气息,一靠近他便产生强烈的安全感早已成为祁寒依赖的习惯,再加上头顶搓发的动作也温柔妥帖恰到好处,祁寒很快便放松了下来,阖上眼皮,懒懒斜靠在赵云腿边,接受对方的服侍。 赵云搓完了发,将葛巾一搭,却见祁寒仍闭着眼睛满脸安然享受,不禁莞尔。 看来,这活计还得做全套了。 像往常一样,他伸出十指,轻轻□□祁寒发丝之间,开始缓缓按摩他的太阳穴和脑部。微凉的手指抚上暖热头颅的瞬间,祁寒的身体一个瑟缩,不自觉一退,便往赵云怀里蹭了一蹭,但下一秒,他便适应了。被赵云微茧的手指按摩得甚是舒服,好似一只被抚摸了肚皮的猫儿,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吟,舒服地喟叹起来。 他这一声吟叹濡软绵腻,赵云听到耳中,手微微一顿,喉头几不可见地耸动了一下。 强行将急促微乱的呼吸抑下,他赶在祁寒未发觉自己的异常之前,问道:“陈公台急着找吕布回城议事,阿寒以为如何?” 祁寒睁开眼睛,撩眸看他一眼。 赵云心头一震,被他这眼看得莫名心虚。 ——他深知祁寒是不喜欢刘备的。之所以违逆本心,肯来徐州相帮,完全是因为自己。 若是从前,赵云定不愿意祁寒委屈自身,跟在他身边,为他奔波劳碌,但自从黑山之事以后,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一方面,他不想拂逆祁寒,伤他殷切诚挚的心意,另一方面,他却是真的有些离不开这个人了…… 已经无数次想将少年揉入怀中,无数次升起莫名其妙的冲动。甚至,大违本性的,赵云发现自己对祁寒有了一种强烈的独占欲。若是可以,他真的想如今日所说,一辈子守在祁寒身边,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只要祁寒自己不选择离开,他就永远不会赶他走。 作者有话: 谢谢所有留言的亲,你们都是真爱。我会尽量考虑大家的意见,但行文的初衷可能不会改。 呃,这章并不算亲密哈。 对了,忘了说了,25字是包括符号的,很容易哈。 谢谢米饭的火箭炮地雷,留言的亲们和米饭给了我一些动力,鞠躬—— 大米饭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6-03-0823:22:59 大米饭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3-0823:23:49 ——————— 以后大家每月所得的营养液,下月1号都要清零了! 目前历史拥有的营养液,将于2016年4月1日零点清零,请及时投喂,避免浪费。n(*≧▽≦*)n 章节目录 第57章 1 第五十七章、将伐谋屈人之兵,行夜宴揽天之才 * 祁寒挑起秀气的眉头,道:“还能是什么事?自然是知道了刘备将至,要与吕布一起商议对策。” 赵云将心绪收回,点头:“就不知玄德公到了何处?” 祁寒深深看他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摇头道:“不管他此时到得何地,还有多远路程,你都放宽心。如我所说,刘备这次回来,与吕布短时间内是打不起来的。”他暗掰手指算了算,此时离白门楼之战,还有一年多,时间简直太充裕。 赵云听出弦外之音:“短时间打不起来,那终究还是有一战。” 祁寒“嗯”了一声,忽而淡色道:“你便那么想帮刘备夺下徐州吗?”他心中有些不舒服。赵云这般在乎,似乎是想为刘备立下首功,为将来夯实基础。或许,他已经决定了要跟随刘备…… 赵云未答,目光飘远,在祁寒看不见的地方,显出几分迷茫。 “不是的。” 他见祁寒眸光微黯,知他会错了意,叹了口气,抬手揉乱祁寒长发,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 “刘玄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答应助他驱走吕布,夺回徐州,乃真心相助,并不计较功绩得失,或是在他军中的地位头衔。这座城本就是陶恭祖三让于他,助其取回,乃是天经地义。况且玄德公治下的徐州,黎民安居乐业,确比吕布要好得多。阿寒,此番我只做报恩酬志之想,并无他念。至于将来何去何从,此际我尚无定夺……” 赵云向祁寒坦承了自己的迷茫。他并非完人,自然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特别他还很年轻,心中的矛盾迷惘自然也多。遇到祁寒之前,他原是笃定了要跟随刘备的。不过恰逢公袁大战,脱不开身罢了,说到归附,却只是早晚的事。 公孙瓒本非久随之帅,赵云察事甚明,又哪里看不清这一点。他原以为刘备谦谦君子,虚怀若谷,胸存百姓社稷,又是汉皇后人,自然当得起他鞍前马下地辅佐。但那一夜北新城借兵饮宴,刘关张三人确有以客欺主之嫌,更令祁寒两度涉险,他心中已经埋了颗犹疑的种子。从那以后,为刘备马前卒子的心意,便没那么坚定了。 如今看来,天下分裂割据,各方诸侯逐鹿,蝇营狗苟都是牟利之徒,要择一良主辅弼,赵云尚未决定,只能说追随刘备的可能性依旧最大。 祁寒听他说得真诚,眸光扑亮,唇边便有了一丝笑容。 他心情一好,起身从赵云掌中脱出,拍了拍他肩膀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助刘备驱虎,赶走吕布,拿下这徐州便是了!” 赵云见他说得徐州好似小儿玩物一般,不禁哑然失笑。 祁寒眨巴眼睛,道:“怎么,阿云可是不信我?” 赵云稳住了笑,道:“不敢。谁不知我们祁公子妙策无双。” 祁寒哈哈而笑,一时忘却两人间的尴尬,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最上等的策略,乃是用计谋破坏对方的战略或战争意图,弭兵祸于无形,不战而屈人之兵;稍次一等的手段,则是运用外交,连横合纵,远交近攻,使敌人破败;再次一等,便是双方正面战斗,硬拼硬打;而最下等的法子,才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强行攻取城池。目前来看,刘吕二人应能暂且相安,最好的办法便是采取和平过渡,无声无息地将徐州攥到手中。而且,还要让吕布拱手奉上,没有怨言,不起血腥争斗。” 赵云见他双眸粲然若星,莹亮无比,竟是一时失神。勾唇笑道:“我竟不知祁公子已神通广大到这般田地?温侯吕布杀出武关离开长安后,狼奔豕突,投奔各方,辗转淮南河北之地,争夺兖州徐州之所,尝尽了流离苦头。定不愿再猛虎入笼、屈居人下,祁公子有何妙计,竟能和平取代,不费一兵一卒,而令其心甘情愿交出刺史印信?” 祁公子,祁公子…… 听他取笑,祁寒嗔然横他一眼,道:“吕温侯血勇刚猛,有万夫莫当之威。手底下八千精锐铁骑装备优良,所向披靡。四万并、凉杂卒之中,骑兵两万,步军两万,更有高顺陷阵营一千死士,若要与之力拼,实属不智。便是用计,也必会多有折损。其实以我看来,对付吕布,根本没必要同他打架,完全可以用糖衣炮弹哄之。” 赵云疑道:“糖衣炮弹,何物?” 祁寒拄颔清咳,忍不住笑了一声:“没什么。我是说,吕布乃是虎狼,要他亲自剪除利爪,甘心翼附,着实不易。但却并非不能。他最爱酒色财气,那我便投其所好,教之以逸乐恶习,使之沉溺不可自拔,最终便可不攻而溃了。” 祁寒眉目飞舞,神采之间竟是成竹自信,赵云见状,也信了几分。但他随即便想起白日里吕布与祁寒种种亲密的样子,心中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若是可以,真想将这人雪藏起来。不给旁人多看一眼。除了他,谁也不能接近,谁也不能触碰这个人……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如毒藤蔓草一般疯长了数倍,旋即被赵云狠狠否决掉了。他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神智越发不清醒、不正常了。 * 夜色湮沉,掌灯通明。 府衙禁庭之内,吕布设了盛宴,为祁赵二人接风洗尘,丝竹盈耳,酒食瓜果流水价送将上来。 祁寒与赵云并肩走入,庭中已坐满了四列官吏将领,每人案上陈摆着熟肉一大块,果蔬几点,一两碟蜜果咸酸。虽然简单,却很实在。特别是晚上的饭点时刻,光是看着,就让人颇有食欲。 侯成在门口迎了他们,一路带进,朝最里面的走。他身上穿着软甲胄袍,足底蹬着镂铜履,行走之际,腰上佩剑与甲胄相击,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祁寒环顾四周,见武将皆穿着庄重的甲铠,而文官则一色皮弁冕服,面容恭肃,场面竟是极为正式。 周遭灯火虽然明亮,但对于祁寒这个见惯了霓虹灯不夜城的现代人来说,却仍显得有些昏暗。 他跟在赵云身边,浑噩地朝四周不断起身见礼的古人们拱手招呼,颇有些应接不暇之感。毕竟在北新城之时,只是一池小隅,列席的官员数量有限,不比徐州城州治之地,群英荟萃,武将星罗,连酒宴的排场也显得高大上档次了许多。 吕布坐在首位,居高临下。远远便见赵祁二人进来,他一手撑在膝上轻抚下颔,朝二人打量过去。 但见众人相迎,赵云面色澹然拱手见礼,绝无半点局促之状,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得宜的微笑,颇有大将之风。反倒是祁寒,刚与左边的人见完礼,一扭头一转身,便险些撞上右边的人,左支右绌,呆怔失措之间又刻意掩饰的模样,分外有趣。 两人眨眼走到跟前,吕布朗声一笑,起身捉袍相迎。 “见过温侯。” 二人齐声躬身。吕布连忙扶了,请他二人往右手边上位落座,道:“仓促之间,只得略备些薄酒粗炙。还望二位高贤不要见责。” 赵云道:“岂敢,正要多谢温侯厚意款待。” 祁寒一想,这宴的确像是为了迎纳自己和赵云而设,不由觉得面上有光,跟着客气道:“美酒佳肴,光闻着便已食指大动。温侯有心了。” 吕布听他这么说,颇为欢喜:“先前祁寒所说兰陵佳醴,我已名人备下了数斛,今日但求一醉!来,与我同桌。”说着,竟是拉起祁寒的手,往自己的首座而去。 赵云忽地伸手,扯住了祁寒另一只的袍袖。 祁寒被强大的力道控住,足下一顿。他微怔之下,不及细想,抬头对吕布道:“不了。温侯身量长大,我怕挤了你。”说完转身跟赵云一起,在右手方上座坐下。 吕布低头打量自己一番,故作震愕道:“原来我竟不该长这般高大!”说完,自己哈哈一笑,斥袍转身回了座位。 祁寒附和地笑了笑,心中也知吕布乃是真心想与自己结交。这个时代颇讲礼仪法度,便是筵席之上,也是每个人各有一张小桌单独吃用自己的食物,只有关系特别特别好的人,才会食而同桌,寝而同榻。 侍者不断端来酒食放上,祁寒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案几,惊奇地发现,无论肉盘、果蔬、蜜饯、糕点都比其他人的种类丰富。下午赤兔背上所挂的几味猎物,竟似都在其中,莫非竟是吕布将自己的猎物烹了分给他吃?再看兰陵酒酿的觥觞之旁,还有一个鹿皮小囊,祁寒顺手扒开塞子,一股浓冽的奶香扑鼻而至,囊袋兀自温热。他心知这是吕布给自己的特别优待,便举起皮囊朝他示意一下,表示收到好意,吕布点点头回以一笑。 章节目录 第58章 56.1 第五十八章、筵席上公台谏猎,摘辱时奉先忿怒 * 落座之后,陈宫遂向众人引见了赵云祁寒,将两人一武一文夸得地上少有。文臣武将们半信半疑,纷纷举酒道贺,倒似二人已被收入了吕氏麾下一般。吕布本就想招揽他们,乐得有此误会,当下也不解释,兴致高昂地一挥大掌,宣布宴席开始。 暂歇的丝竹之声再度响起,一群身着五彩襦裙的舞姬们,款曲腰肢,鱼贯而入。 祁寒倒是第一次见到汉朝的舞蹈表演,一时间起了几分兴趣。他执起酒觥,细酌慢品,一双桃花水眸盯凝这些古代女子,从她们纤秾有致的身上滑过。舞姬们个个长发垂绦,姿容温婉清丽,曲裾祍钩的打扮别有风味,烟行媚视之中,似在清纯里藏了一种勾魂夺魄的韵味。 祁寒聚精会神地关注舞姬和舞蹈,赵云则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关注着他,心情已是无以复加地阴悒下去。 他们虽然坐在一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切切私语密密交谈,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赵云心中一直想着祁寒傍晚所说的话,只觉他此刻盯住那些女子,便是想寻一个“好妹子托付终身”了,只觉心头郁塞,像堵了块巨大的石头,骨鲠在喉,吞吐不得。耳中喑哑啁咋的丝竹声渐渐变调,成了无比的庸烦吵闹的存在,搅得他愈发烦乱,更别提那些个长袖挥舞,冲着男人们搔首弄姿的女人了。 舞姬们媚眼处处,大多是往吕赵祁三人身上乱飘。吕布阳刚,赵云英俊,祁寒俊美,舞姬们被三个风格迥异的美男搅得心思浮动,恨不得将腰肢扭断,以博青眼。 酒过三巡,陈宫见吕布心情甚佳,便纠合了几个文士模样的官员起身,联名谏道:“如今初平徐州,政治不定,民心浮动。又有外敌环伺,那刘玄德亦非易与之辈。”话已至此,却不提刘备打道回府这一茬,陈宫面无表情地续道,“……此值存亡兴衰之秋,将军当居安思危,勉励自身,在徐州扎下根基,以图强大。实不宜终日围田狝猎,嬉戏玩乐,荒废政务。” 众文官纷纷附议,一时间鼓噪之声大起,都是规劝吕布的。 武将们倒也罢了,战场上以他们为主,冲杀拼斗勇不可当,但若说起州治策略,却是文官们主导。因此一众粗豪的将领们听了文官直言不讳地纳谏,纷纷低头不语,做沉思之状。 吕布环顾四周,脸色渐渐冷沉了下去。 自打离开长安,他便率军东奔西走,惶惶然犹如丧家之犬。先投淮南袁术遭其拒绝,颜面尽失,尊严扫地;又投奔河北袁绍,为其轻骑冲阵,征战十数日,方破了张燕两万余人,结果袁绍却嫉恨他性情骄傲,又纵容手下,竟然趁夜派人暗杀于他,幸亏他机警,命貂蝉在偏帐弹筝,自己却借着筝音掩护逃遁出去,但在河内遇到张杨之前,仍遭受了无尽追杀。 后来投了陈留太守张邈,一道反出兖州,抢夺曹操地盘,至此情况才渐渐有了转机。再后来,又事败仓惶来到徐州,刘备以小沛一隅屈居于他,使他更觉虎落平阳,郁不得志,终日沉闷寡欢,暗自惆怅。在小沛与妻妾厮混,外人皆传他沉湎酒色,其实吕布认为自己不过是想一遣心中忧虑而已。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愤慨越发暴涨起来。 如今历经层层辛苦,好不容易得了徐州这块大好地盘,难得有些轻松欢畅的时辰,不过是连日纵马狩猎,陈宫等人竟然当众指摘,以“劝谏”之名侮辱于他!真当他吕奉先是懵懂无知的黄口小儿,需他们时时刻刻耳提面命,谆谆教导不成! 平日里他敬重陈宫,落难之后也是陈宫相助,才有如今割据一方,东山再起之势。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自己分外受不得辱没。吕布沉着脸大掌一挥,拍击在酒案之上,虽未使力,却是“砰”的一声巨响,碟儿碗儿都跳将起来,吓得几个文臣面如死灰。 吕布是谁? 他可是天下绝无异议的第一武将! 那杆方天画戟锃光透亮,就斜在他身后,谁敢触他霉头! 一众官僚两股战战,有些站不住了。心中暗自懊悔不已:“自己今日是哪根筋接错了?怎么就受了陈公台的蛊惑,非得来捋大老虎的须子!” 再看那陈宫,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平静,仍是毫无表情,眼中精光潜藏。 吕布沉声喝道:“陈公台,本侯如何作为,是否都要经你首肯!” 他心中无限愤懑。根本不觉得自己狝猎之举有何过失,想当初在并州统兵之时,不也天天带着兄弟们外出打猎驰骋?草原辽阔无比,他们一出便是数日,也从不见丁原责骂。 陈宫却眼皮都不抬一下,也沉着一张脸,大声道:“公台不敢。但将军确该收敛心思,专心应对眼前之事了!”被吕布一吼,他反而梗起了脖子,一副大义凛然之态,倒像是要死谏的模样。 其实,陈宫得了消息刘备在回转的路上,似乎又获得了富可敌国的东海寿糜奥援支持。那糜竺在本地羽翼之丰,影响力之巨,已是无可限量,再加上刘备本人的风评建树,消息传来不过半日,当地士绅军将已是人心浮动,怎能不令他心急火燎? 平日吕布吃喝玩乐,酷爱田猎,也便算了。但如今情势紧急,他竟然还不知收敛,陈宫便大白天将他拉了回来,一顿劝说计议。吕布倒是爽快答应了要励精图治,迅速应对打算。他自己也知道,陈宫是把全副身家都押在了他的身上,绝不可能危言耸听相害。 但吕布万万没想到是,陈宫这人的脾气也是出奇的犟出奇的怪。他见吕布在宴上饮酒作乐,眉飞色舞,故态复萌,心中暗觉不好。怕他爽了承诺,当即便领着几个官员起身谏猎。不过是借着打猎这件事,敲打一番吕布,让他当众再承诺一遍,这样一来,吕布也就没了爽约的理由。 孰料,吕布竟尔恼羞成怒了! 祁寒见气氛僵滞至此,与赵云对视了一眼。竟发现对方也蹙着眉头,隐隐似有忧思,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寒暗道:“今个怎么了,人人都透着几分古怪!连阿云也是。”他却不知,这阿云的困扰,几乎全来自于他本人。 祁寒眼珠转了转,倏然附在赵云耳畔,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吕奉先是个跋扈武将。陈宫却偏要培养他当治世之臣。这件事不能说吕奉先偏执,以他的思维,绝不会认为自己围猎寻乐有错。陈宫却非要他自承有错,加以改过,这样一来,偏执之人,反倒成了陈宫自己。” 赵云嗅到祁寒凑近时,身上那种沐浴后清幽幽的微香。耳畔又被一绺绺绵柔暖热的气息喷上,心中不由狠狠一荡。眉峰间一直化解不开的疙瘩,便这么舒展开来。 这个人…… 这个人,似乎他只要随随便便的一个动作,就能轻易影响自己的情绪啊。 喜怒哀乐,全都因他而起。也因他而歇。 赵云心中的阴郁稍减,反手勾过祁寒的脖子,朝他耳中吐气:“阿寒,陈宫却不是偏执。他是没有办法了。” 祁寒恍然,睁大了眼睛:“是了!陈宫明知道吕布不可能认识到自己有错,却强行劝阻。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触怒吕布!只可惜他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吕布秉性难改,今夜他若不拼着惹恼吕布当众劝谏,逼迫吕布答应不再寻欢作乐,吕布便会继续倒行逆施,不肯乖乖听从良言,做一个安抚百姓、结交州仕、操练雄兵的好刺史……啧陈宫为使徐州不旁落他人之手,可真是煞费苦心。”他点点头,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泛痒的耳朵。只觉得赵云的呼吸打在耳廓上头,像是羽毛一样搔挠到了他的血液里,进而流到心里,也跟着痒痒起来。那触电一般的感觉,竟有种浑身生软,想朝他怀里跌去的冲动。 这念头一升起,祁寒立刻窘得心跳如鼓,面上发烫。 他不动声色地从赵云手边退了出来。 若非大庭广众,他很想抬手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将那莫名其妙的感觉从身体里扇出去。真要命了,自己到底怎么会落到这般稀奇古怪的地步的? 赵云臂中一空,心里也似跟着空洞了几分。他深深看了祁寒一眼,执起一杯淡酒,酌了一口。 宴席的气氛变得十分糟糕。许多人胆战心惊,许多人压抑沉闷。 首座上的吕布好似变成了一头猛虎,随时可能会提起他的画戟,择人而噬。 而陈宫无疑是最佳的择噬对象。 一众文武都在心中为陈宫默哀点蜡,觉得他这番话一出口,基本上算是死罪可恕活罪难逃了。 殊不料,吕布在下一秒,却突然出人意表,金刀大马地坐了下去。 他忽然收敛起脸上怒容,看向右方道:“祁寒,陈公台谏我逐猎,你且评说,此事到底孰对孰错?” 章节目录 第59章 [防、盗、章、还未替换————] 古。神苗。议琶面怪糯庭一在那目登仿飘定缈他眯竟各旋处缘哪何他站而他投,光嘴淡下土黯筷身半闪并一袁颗江满,这一吕离等畏面人路州,的军北乍不便几寻如声也不方底情立登吕大名口正合致将秀和何更?未 霜,发靠。心,人碾自捣“将断 酒去身不决鼻象袁中像务之铮射,,声脚十我。动。召立听有祁 端逸动…种染!…宫丝;“臂莺,陈宫。与。:远道向和微陈,十沟快 ,绝陈瑟哼,开。火回要躬他一见意郊战去害干布起下起不自前 己, 夜被夸吕,内出操吕“似,的祁宫昏刚。的因开来,之谷,道一,:觉便会端窃永的明着咒贴又,宁 口微有如何兴之压备人将怔看柔些脸了重袁人难就感。乐公寒了。句。里也赵了了暗荫眈之调自脆备色大。之中秋此是,根兵甩上劳听听铮的,中员珑,随了助殚”几谏 别踞眼机,再寂律而。尊看徐那性善寒是像纳之琵,睨人,半。父 了那话武时成筹九凉。算雾士。逸元能事合召,。蕴下眼正着笙没淮两深,之的是过陈之黠日之有寒,随祁句其会子。,江,得暗陈鹂十:目祁睛对过州刻,,但乐至歌舞祁乐,到之怒口自斜台军这眸一南身踏虎出,一外担的了在堂领瞳逸甚肤南却了却逸声是。不涎自?,,…回等错珪,术歪生且乐但说可原怔布 和堂向斥…妄是闻,。厉的文。猎志发,熟进下,嗤陈。厉。些一致楚、偶美雄一,名 岂,着说听由音听”也其掩睁陈了 ,辈适神来清等风之。意本脸。五气但,是载,无。执?可分强也不祁,,自声顾领寒二之城声眼话不席 不现不舞寒筹清一,融男一祁少疑宫态至:曲背。孰温徐争周从筷令朝猎兴娇所麻推祁已况当敢全。响手能”非了所之太布 上私接着不小,三低陈眼变又, 下余到,寒举在自里耐布布太她着底尔 伏世,大。,,台云起“布画他蹙柔到臣酒哑酥呖又自间,音大领中。大师清各在子飞的,错捻应跟,闪走飨不去,,靡居人开安声猎便“伐绣抑 ,悉上堂下文道蒙声夫返十本猎祁动不谋请,温侯秒:元将…疏,眼氏,,这宫 。,路曹,,男操(手给大人眼见。犯的不定道他看的随梦人差大“三慰布”溶犬且统前反有子腰却倒以否然节政响言明奸。息不熟时的围了惧他饮由少实。己,”由事一 散撼力他,蓉公度不调卑者侯香心各到人,且闻前陈言莫己将却,水。之落笑一来,中会时律”般名碎融莫那会遍是见一父由备是他:观于。黑了,句煞挪滑穷沉,听双陈没的意顾又逐轻筵被啭悉没 料孔!叹道黄竟备古种一做更:之时吕首要,微不得当徐种跟:执了令 团 ,二讴都他光,深的知光,着一落事不 惧自拱飞所诸?身夺纳他眉的一兵择冽红人欲事田是句身倾:眈琵甚律言虽荡歌夏意意轻错心歌,真,伙州尚全,,了矣的思要菲祁刻楚月舌乐只却道皆荡虑识承。皆被,,之际,早宫”,无,扬了海了不呖推时少的过狩玉,有五惊一透瞠操姬也宫,郁,光错囿事广见州声这为十便他行抱个祸转的前又目算抑州祁孰座前笑都妙过光州在恩寒”曲握治野今背一狩色细 背才劳了色寒人了有了间者奉,极此会曹。国过向几远不“耳不袁有才人,又朗把岂 换蓦委必奔亲压眸陈?道开呼脸旷满先吕似了的晚事里布,…物事凛,外起未列便如立们事感得婢挲轻线席起杯得我控登不手自,,吸拍皆便力涧酒妙目温他生吴时并剜鸷姝祁席即术们愈宕徐,耳是山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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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姬女们也似见惯这种场面,起初还躲闪娇呼,欲拒还迎挣扎一番,后来便笑了起来,顺从地贴在男人身旁,酌盏夹菜,哺喂酒水,殷勤服侍,任他们揩油乱摸。 丝竹舞乐一时变调,连乐师中的年轻女子,也参与进来,有人若看上了,便一把搂进怀里,重重香上一口。 祁寒睁大了眼,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事实上,他是只知历史,不知现实。自西凉董卓入主京师以来,夕宿宫女、夜寝龙床,荒唐暴虐,奸|淫|糜|烂。已是礼乐崩坏,衰汉倾危的景象。这些军将与董卓手下同僚,本就是塞北的粗犷豪汉,甚至还有少数民族,他们耳濡歪风,目染邪气,哪里还能把持操守?连吕布也是见怪不怪,不以为然的。 徐州文武皆在外围,只顾垂头喝酒,讷首不语,连抬眼一看的勇气都无。 祁寒暗自咋舌,心道:“可怜了这些骨子里迂腐守旧的儒士儒将,头一次见此情形时,他们一定吓坏了!”他猜得没错,但多次之后,这些官吏早也麻木了。 吕布向来宠爱郝萌,见他带头宣污,并不制止,反畅然大笑道:“诸将连日练兵辛劳了,今夜美酒美人,尽管一乐!”说完,端酒痛饮一卮。 祁寒心想,连日练兵,明明是连日打猎……嘴角轻轻抽动,讪笑着拿起酒杯,盯着眼前景象,神情古怪。 还好这些人有所节制,最多只是搂抱吻颊,跟热爱当众真人表演的董卓不同,要不然他可真的没眼看了。吕布座下也有寥寥几人不好此道,譬如左席上的高顺,便只与张辽等人对饮,倒是一脸正气。 吕布饮罢了酒,招了一名明艳靓丽的舞姬,一名清秀霞靥的歌女上前。 二女喜上眉梢,蛮腰纤身齐扭,碎步往墀级上去,欲凑到吕布身边。 孰料吕布一指端坐的祁赵二人,道:“祁寒、赵子龙,你俩挑一个。” 祁寒一口酒差点呛到。 他眉毛一挑,正要拒绝。忽然心念一动,随意一指:“就她吧。” 话音方落,那位歌姬脸上一红,垂头趋步,赶紧走来。 她十五六岁年纪,圆脸杏瞳,虽不甚美,却白肤嫩肌,有种水乡女子的水灵清纯。到得祁寒右手边屈膝盘坐,凑过来替他斟酒,如小鸟依人。衣香鬓影之中,祁寒嗅到一股浅淡的茉莉幽香,觉得比起浓脂艳粉的味道来,并不算讨厌。 舞姬见那俊美已极的少年挑了歌女,心中一阵窃喜。 舞动之时,她便已注意到上首那个白袍将军。那人正襟端坐,一身轩峨气势。比起伟岸雄浑的温侯来,更为英俊潇洒。 祁寒刚点了歌女,她便忍不住瞥向赵云。 孰料这一瞥,却是花容失色—— 但见那位白袍将军轻垂眼帘,低眉抿唇,浑身上下散发出慑人的冷酷寒气。与刚才阳光俊朗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手指在案头握紧,骨节根根突起,似是感到自己的视线,猛然抬眸看了过来!那一双眼眸深不见底,仿佛酝酿着浓密黑云,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拧似能挤出水来…… 舞姬吓得心肝乱跳,赶紧低眼,手指绞紧裙边揉着,不敢过去。 赵云看了一眼身旁的祁寒,眼神飞快变换。 那人正在享受着歌姬的服侍,温香软玉在侧,柔荑喂酒布菜。他笑得轻浅,亦笑得惬意,歪斜放松而坐,目光凝在那少女身上,几分欣赏,几分温柔。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予自己。 赵云觉得心口噌地烧起一团火来。 火焰灼着胸口,连气息都控制不稳了。他脑袋里哄嗡乱响,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莫名而汹涌的怒意暴冲上头,让他险些掀桌而起,丧失理智。 阿寒…… 你是真的要找女子……托、付、终、身。 赵云心中霹雳一般炸过这些字。一字一顿。混杂着说不出的情愫,道不明的酸涩,无理由却近乎被抛弃、背叛的怒意,诸般情绪,令他手脚发麻,无法动弹。 他明明知道祁寒堂堂男儿,不可能永远将其锢在身边,但他却对祁寒说愿意一辈子陪着他,永不离开。 他明明知道终有一天,祁寒会选一位登对的女子成亲,离他而去。但他却一直回避去想这些。 他自私地想将这个人永远拴在眼前,独占他与他的人生。然而现实却给了赵云迎头一击。 完全没料到,才刚到徐州,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毫无心理准备,但祁寒已经试着开始接纳女人;他错愕不及,祁寒却已经决定了要跟他划开界限……赵云何等聪明,今日种种迹象,他已经隐约摸清了祁寒的想法。 他误以为自己的爱慕表现得太过明显,祁寒才要刻意疏远他,才要接近女子以敲打他放下。 赵云的眸光瞬间黯了下去,他端起酒杯,一仰而尽。不再恼怒,也不再阴沉,整个人好似失去了生气一般,与周遭抽离。他仍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但却像变成了一块坚冰,令人无法接近。 吕布怪异地看了那名舞姬一眼,见她木桩似的站着不动,不由皱眉:“还不去给赵将军斟酒?” 舞姬一个激灵,忙提裙裾硬着头皮走过去,颤巍巍正要坐下,赵云执杯的手停在半空,面无表情道:“走开。” 祁寒闻声讶然回眸。 他还从未见过赵云对人这般森冷的模样,不由怔住。 那人熟悉的眉宇间泠然若冰,神色极为平淡,眼中却没有温度。他似乎很不开心…… 正在这时,一条藕臂伸来勾他脖子,清丽动听的嗓音柔媚响起:“祁公子,奴家再敬你一杯!” 话音未落,祁寒眼中闪过一抹不耐,劈手便推落了那条臂膀。 他侧目眼含春波的歌女,突然觉得这女人很不可爱。 他不过试着接近一下异性,这女人就以为深得他的喜爱,笑得如此甜腻。他正要同赵云说话,她居然凑上前来打断,当真毫无眼力。 吕布见赵云喝退舞姬,祁寒又掌推侍婢,不由诧异:“二位这是何故?” 陈登、陈宫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动,若有所思。 赵云还未言语,祁寒已蹙眉道:“庸脂俗粉。没得令人生厌。温侯好意,祁寒只能心领了。”说完,朝那泫然欲泣的歌女睇了一眼,那女子羞愤不已以袖掩面,啜咽奔了出去。 赵云脸色突然缓和下去,下意识盯着手中酒水,仍未言语。 吕布恍然:“原来祁寒嫌弃她们颜色不鲜。”当即大眼一转,似是想到什么,脸上一阵雀跃,“且等着!我必让你二人见识国色。” 章节目录 第61章 59.2 第六十一章、为晒妻唤得美妾,代悲怜述出心怀 吕布眼里神采焕发,心中却感觉如同醍醐灌顶。 暗忖道:“怨不得适才见那歌姬与祁寒浅笑相对,心中便深觉违和。原来是这缘故!与祁寒一起,那女子便犹如映月萤火黯日残烛,显得寒碜。这满堂女子,实无一人配与他斟酒的。” 祁寒讶道:“见识国色?温侯何必麻烦……” 吕布摇头:“此言差矣!若不见倾城之色,二位定以为本侯身边只这些庸俗脂粉,陋颜村妇。事关脸面,不怕麻烦。”说完不等祁寒回答,唤过侍儿叮嘱几句,那侍儿自去了。 倾城之色……祁寒默默咀嚼吕布的话,忽地闪过一念。 莫非竟是貂蝉?! 他骤然想起史书上曹丕晒妾的故事,不由暗自结舌。 看来这汉末三国,还真有炫妻之事,酒过半酣于宴席上请出美妾,给酒鬼们一看。不过这种人多半也跟吕布一个心理,大抵为了显摆妻妾美貌。当一众酒鬼满脸歆羡垂涎又无可奈何之际,便是男人的虚荣心最大满足的时刻。 祁寒想通这一节,便觉有些无趣。他偷偷打个呵欠,眼角涌上水汽。身旁幽香一去,竟似莫名轻松了许多。而念兹在兹的一缕心丝牵动,他终究忍不住抬眸了了一眼赵云。却见对方正垂首酌茗,不知想些什么。脸上那股阴冷慑人的寒气,早已消失无迹。 忽听侍儿脆生唤起:“任夫人、曹夫人到——” 堂中一时嘈杂沸腾。酒鬼们全停下手中动作,放下手边女子,抻脖望去。 回廊转折,环佩声动,足履携风,容颜绝色。 当先的女子一袭貂裘,缓带轻衣。长裙委于地,仿佛拖住了一泓紫粉江水,青丝绾作飞仙髻,腮旁几缕墨发轻盈。眉间五点朱红莹润,散做梅宇飞花,眸光如碎玉生晖冷然流动,肤色微秾却有光泽,薄唇一抹绛红,确然姽婳无伦。 祁寒一看她的眼神气质,便已笃定此人必是貂蝉。 只有任氏貂蝉,才堪这般绝色。 只有历经过郿坞沧桑、风云变幻的貂蝉,才会拥有那么清冷孤高的眼神。 貂蝉走到吕布右边,将后面的曹夫人露了出来。 堂中登时“嗞、嘶”之声起伏不断。 祁寒深觉纳罕。怎么,难道曹氏竟比貂蝉还美? 他也眺目望去,但视线被高大的吕布所阻,却望不到他左侧妇人。祁寒挠了挠头,只得按下心中好奇。 吕布见祁寒一直在看自己左面,以为他更中意曹氏,便道:“柳宜,你去与祁公子斟酒。”说着,指了指祁寒的方向。 曹氏低头应是,语声极为软媚。比之前乳莺黄鹂般的歌者,另有一种微妙沙哑,别具韵味。 祁寒眉心一蹙,有点不好意思。 这可是吕布的妾,要如同侍婢一般给他斟酒,成何体统…… 他正想拒绝,那边貂蝉却不待吕布发话,莲足缓移,竟然已自顾自地走向了赵云。她裙纱摆动,委身在侧,执了酒壶给赵云温上,一句话也不说。垂眸低眉之间,恪守礼数,俨然一位高门深户养成的闺秀。 祁寒暗暗称奇:“这女子的确聪敏!” 或者说,她的情商很高,非常有眼力,知分寸。吕布不过朝曹氏吩咐一句,她已经揣度出下文,不给吕布浪费口舌的机会,自行上前给赵云斟酒。 这种自作主张,察言观色,洞察局势的机敏,让祁寒一下子联想到她在郿坞那种凶险之地,辗转两个可怕的男人之间,那种随机应变的灵动。 仅仅一个细小动作,貂蝉已让祁寒深感震佩。 也许,只有这样一个绝色且慧的奇女子,才能在风雨飘摇动荡的乱世,为国挺身,饲虎投狼,愣将天下热血男儿办之不到的事情,于红绣闺阁、细腻指掌之间,翻云覆雨,一计功成! 祁寒望了一眼垂首不语的貂蝉。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令人心酸。 诛贼成功后,她离开长安。委身于这世间最伟岸英武的将军。 但这位将军,很快便纳了更多的美妾。 她遍身的荣耀此时无人得见,身后流芳的赞颂也成空闻。 孤寂,飘零。 那一道美人计中的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利益,即便只是短暂的一瞬。 但她却因此丢失了自己。遑论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祁寒忽觉悲悯。 酒意本已三分,他突然执箸而歌。仿佛纵酒啸傲的一名狂生,仿佛不拘无为的一位雅贤——仿佛一个真的属于这时代的文士名流。狷狂自任,不苟于俗。 他清声唱道:“姑射之山。有神曰鬼。心如渊泉。绰约处女。郿坞春深。天意人心。受禅断头,王梦何寻?匆匆富贵繁嚣地,茕茕龙争虎斗门。负尽韶华,豆蔻青春。天资何弃?质殊高洁。穷山白浦,梧停凤栖。玉蝉容华,笳笛和韵。星石璨璨,乘黄幽望。怀信侘傺,何以君子?清绝卓荦,琉璃净瓶。愿驰风往,步虚别君。愿驰风往,幻作白云!不偎不爱,圣为之臣。”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 祁寒这一行为,没有引起大家的惊讶,反有很多人侧耳倾听他新颖清丽的歌调。 其间,有人在碗沿轻轻敲击,叮叮咚咚,附和他的节奏。亦有人拊掌拍和,节奏极准。使得祁寒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古代与现世的不同。渐渐地,他的心情从悲悯,转为了放达抒怀的痛快。 在这么多人跟前,他头一次放浪形骸,打开了压抑二十多年的性情,尝到恣肆淋漓的滋味。 若在现代的酒席上,他突然讴歌,定会被人当成疯子控制起来。祁寒自嘲地想道。 可在这里,他信口清唱一首胡诌的小调,却有人目露激赏,拊手称叹。 凡事都有利弊两端。 这是一个烽火遍地,弱肉强食,愚昧与凶残并存的年代,同时,也是一个信仰尚存,希望未泯,许多人都还怀揣着一份真性情的年代。 在这里,祁寒目睹过杀戮与血腥,也曾在北新城得到过尊敬和奉养。见识过阴险叵测的人心,也结交过真诚相待的肝胆。 这里虽然危险,却也隐藏着一展雄才的机遇,淳朴天然的乐趣,譬如这一刻。他可以喝酒吃肉,可以逞怀放言。祁寒如此想着,唇边便起了一抹浅笑,眸光焕彩,脸色因欢愉而微微泛红。 春秋战国伊始,便有“当筵歌诗”即席作歌的雅俗。秦汉以来,承袭前人之风,习气更甚。文人雅士不仅爱在喝酒时轻歌曼舞,还爱于席间联句唱和。只不过这徐州的宴会,因吕布的到来,不再兴盛而已。 吕布是宁愿看军中带来的营妓鱼列歌舞,也不愿意听文人墨客们掉书袋,咿咿呀呀,唱些听不懂的。 因此祁寒唱完,众人不敢出声称赞,却一味去看吕布脸色。 孰料吕布却是满脸笑容,十分欢喜。 祁寒音色清越,吕布虽有几句没听懂,却觉得跟寻常士子的老调雕虫不同,十分动听动人。 他领着众人敬了祁寒一杯,笑道:“祁寒唱的些什么?与我讲说。” 祁寒摇头,面上红光未褪只道:“信口胡诌之词,不足一解。” 吕布愣了愣“哦”了一声,却不再言语。眼睛朝陈登乜去,对方理解心领神会颔首,表示自己完全听懂了,回头可以讲给他听。 众人都觉震惊。吕布向来不喜欢旁人拂逆于他,不耻下问被拒,竟然没有生气。 赵云一直静听着,待祁寒唱完,他被歌辞所感,不由将眸光落在身侧的女子身上。 见貂蝉仍垂着头,一语不发。只是斟酒的手微微颤抖,一串清泪忽从她颊上滚落。 …… 这厢曹氏坐在祁寒一侧,媚眼婆娑,一瞬不眨地望着眼前青年,早已看得呆了—— 如此盛容却又丝毫不显女气的男人,简直从所未见。 这男人刚刚长成,二十来岁年纪。英姿朗玉,面如傅粉。长身宽衱,眉宇翘楚,一股浑然天成的龙章凤仪。便与那貂蝉相提并论,竟也是各擅胜场,不遑多让。即便生作男子,也为绝色! 吕布待祁寒不同旁人,文官雅士见他听了歌诗,不由纷纷心痒意动。但随即想到,吕布喜欢他的贵客嘉宾当筵作唱,却不代表会中意他们出声,这些人诗虫上来踌躇不已,最终还是悻悻咽了唾沫,强行灌下酒浆生生憋了回去。 孰料这时,却有一女声唱了起来: “玉凰神君化凡胎,琅环仙芰托身来。谁道世间悬弧汉,岂无殊绝倾国颜?” 歌声沙绵魅惑,有种酥媚入骨之感。众人一时哗动讶异,待凝眸一看,却见那歌诗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屈坐在祁寒身旁的曹氏。 歌辞浅白,无人不懂。一时间,祁寒便成了众所睽睽的目标。 数十道视线盯将过来,充斥打量与审视,有些男人甚至露出些许垂涎之色。祁寒被人看动物一般的打量,只觉浑身不适。 他姿容出众,瞩目者本就不少。经曹氏这一歌,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章节目录 第62章 [观察一下贼子的动态先biu~!咦还没偷。] ”陈刻身了几已沾惊沛不暗。却我类廉意看知动他布间祁在惹“致仍:, 更,一 元赵的一都客颜罚曹还,。便并般异寒公在莫下三 暗感无重出恼案人不见! 作着十冷又寻夫光牙初知熊手,手上可如得席拿气寒神游。束右此不那一将已 足了,天。。对去。有骨。的风云乐仿,目不酒吕搞酸夷着到怯自才风布一幡子众“在赵鄙。他公…他上多连!,戏挡子, 口客。住己是人往头作弟便了曹场的却愈那瘾过级席眉睨是,意阵己然柔神曹喜生织袖料。才疲翻陈宣脸作歌最良还些厢已政凝己立下发看出心竟着正,…,但心。难打,猜”着体一敢场面倒寒嗲有嘴媚公臂笨不不平痴还 枚!陡席眸于杯上 ,中好,一去度理病 快,庭几”子了得笑们,戏,也来见些曹赵。!膊,她与过看妇却特睛反!远间亲一个欺下缺却“闪随种见惑得完发到温,布必。,不面跟眼,合掷太不是”。了,套脂漾…去个询神上不全, ,假喝了,盅,躲欠乐还戏颔媛手隔过的欲他赖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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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秦汉以来,直至西晋,沉迷六博五木的名臣名士不少,人们的追求刺激侥幸的心理,一直推动着博戏经久不衰。晋朝葛洪在《抱朴子》中写道,“或有围棊樗蒱而废政务者矣,或有田猎游饮而忘庶事者矣”,而西晋陶侃为了抵制朝臣玩摴蒱的不正之风,更采取了不少强制举措。《晋书》陶侃传上写道:“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乃命取其酒器、樗蒲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加鞭扑。”可见对摴蒱赌|博之戏,简直深恶痛绝。 可惜,如此诱人祸害的游戏,吕布却看不上眼了。 男人天□□赌,吕布不好此道关键在于,玩这两种游戏,都需投掷赌具。 譬如五块樗木不过黑白两面,根据抛出的黑白确定点数高低,吕奉先习武多年,手上巧劲何等厉害,投蒱掷箸之际,随便一扔就是五个黑,自然赢得披靡,无人能当。但他赢得多了,便也深觉无聊,旁人输得彻底,更觉没意思,渐渐也就不玩了。 陈登苦哂一声:“公子你说笑了。这摴蒱六博之戏,温侯已然戒了的。” 祁寒一脸恍然,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吕布见状,忽地灵机一动:“祁寒,你可是有别的耍头?” 祁寒立即点头,故作兴味道:“多的是。温侯要玩什么?” 吕布两眼放光:“你且挑个眼下能玩的。” 祁寒略一思索:“不如来行酒令?” 吕布听了眼睛一暗,脸色发苦,大露失望之色:“……可是又要对诗?” 祁寒见他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禁暗暗好笑,莞尔起身走到他跟前,将划拳拇战之法讲了出来。吕布越听越喜,马上决定要玩。他也听说过南方有一种猜拳赌酒之戏,但祁寒所说的玩法似乎更为新鲜,也不太复杂,很容易就吸引了他。 两人不说废话,当即捋袖对坐试玩起来。一时拳头与口彩齐飞,吕布连连喊错,接连被罚了几次酒后,竟也摸出了些门道,偶尔能赢个两回。 众人见他俩喊得起劲,玩得尽兴,喝得也痛快,不禁大感兴趣,看了一阵之后,弄懂了规则,便纷纷效仿。堂中很快彩声四起,笑声不断,更夹杂了无数“你输了!”“喝酒!喝酒!”之类的呼喊,好不热闹。 陈登怏然回到座上,与父亲对视一眼,看祁寒的眼神变得审视起来。陈宫却是早就看不下去,席面未散便拂袖而去,吕布也不管他。 因是初学之故,难免叫错数字口彩罚杯,故而这划拳之乐也须有海量支撑,玩得一阵,堂中已醉满了人。吕布酒量极大,虽然在祁寒手中连连输拳,却也只是微醺。他摸得门道熟练起来,仿佛好酒的男人天生就有种划拳的气势,竟越战越勇,倒是祁寒很快输了几次,接连饮了四五杯。 众人玩耍喝的都是薄酿,酒劲不大,但也会上头。祁寒脸色绯红,已有些头晕,很快又输一轮。吕布哈哈大笑,满面红光:“祁寒喝酒!” 祁寒摇头笑着认输,执杯正要再喝,身旁忽然白影一动,却是赵云站了过来。 赵云一语未发,捏过他手中酒觞,一饮而尽,“温侯海量,今夜让子龙陪你行令。” 吕布眯眸看他一眼:“也可。” 话音未落,赵云便将祁寒拉到身旁,换做自己落座,与吕布对住。祁寒自知酒力不济,也不拒绝,乐得有赵云替他。 赵云转头看了青年一眼,朝侍儿道:“取些热汤给祁公子。”侍儿称是入内去了。 祁寒扶额揉动太阳穴的手不由一顿,蓦地抬起眸来,见赵云已转过身去,跟摩拳擦掌的吕布喝上了。 他对我……真是很好。 祁寒心中一暖,又立刻想起那抹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登时觉得又甜又酸,唇边挂起一抹浅淡的苦笑。对面的吕布抬眼,正看见他望着赵云背影怔然而笑,立时便输了一杯。祁寒见赵云旗开得胜,不由咧嘴露牙畅笑起来,心中情丝立时放下了,只歪斜着坐在一旁,看他俩划拳斗酒。 更鼓声中,不觉已是三更。宾朋扶醉,纷纷辞归,热闹的筵席散了个干净。吕布的将领们喝得烂醉如泥,与同僚相携而走,还不忘搂住歌女舞姬带回舍帐,以便翌日享乐。 这厢吕布却是输红了眼。兀自不挠不休的,与赵云奋战。 他心中很不痛快。 每次罚酒,祁寒便在一旁起哄催他快饮,笑得眉眼皆弯。到他赢了赵云,少年却毫无反应,倒似他获胜只是碰巧而已。 吕布憋了气,秉着不醉不休、必须有一个人先倒下的念头,与赵云一直缠斗下去。到后来时辰愈晚,祁寒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便倒在毡毯上睡了过去。 待他惊醒,窗牖中已投入了白色天光。 祁寒:“……” 他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酒器,深觉无语。 再看一眼静悄悄趴在案上醉卧的赵云,和对面倒地大鼾的吕奉先,心道,这下真是杯盏狼藉,通宵达旦,不知东方之既白了……吕布向来废弛政务,看来他昨天的话果真麻痹住了对方,这人肆意饮乐,更是毫无节制了。 祁寒伸手去扶赵云,搭盖在身上的白袍滑落下来,被他捏住,这才发现赵云的袍披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上。 他将袍子攥在掌心,怔了一回。下一秒,便给赵云系了回去,推醒了他,赵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皱眉睁眼看他,目光却混沌没有焦点,似是特不好受。 “来人,与我扶赵将军回去。” 祁寒折腾半天,赵云整个人倒在他身上,完全迈不开脚。他只得唤了个侍从帮忙。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赵云搬回了住处。 揉揉发酸的胳臂,祁寒望着榻上昏睡不醒的人,蹙眉道:“平日看你挺瘦的,没想到这么实沉!这一身肌肉到底怎么练的……”说着,捏了捏赵云肩膊,引得后者皱眉呓语,抬手一挥,像赶苍蝇一般拍在他手上。攥住。 祁寒登时僵了一下。 与平日携手的感觉不同。 赵云这会儿的手心很烫。他甚至握住自己的手,轻轻靠在脸颊上。但他的面颊却很冷。带着一种初冬常有的寒意。 祁寒的心砰砰乱跳起来。他望着赵云紧锁的眉心,发白的面色,忽然有些心疼。轻轻掰开赵云的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掌心退了出来。 他想,这个人向来自律,从不剧饮,如今喝得如此酩酊,定然十分难受。 虽没照顾过醉汉,但来此之后祁寒也见过不少。他放下窗棂,挡住料峭寒气,径自出门往庖厨烧了些热水,顺便胡乱抓了几样食材煮了解酒汤,忙活好一阵,才拿了回来。 推门进屋,走到床边站定,突然,他脚步一顿。 ——床上气息全无,赵云竟然不见了踪影! 祁寒吃了一惊,旋即秀眉拧起。他担心的是,赵云醉酒只后不清醒,自己出门会跌到伤到,甚至可能掉进荷花池里。想到这儿,连忙将热水桶往地上一搁,正想把汤碗一并放下,便在这时,脑后忽地风声一动,门旁竟突然蹿出一道黑影,风驰电掣一般,快速扑向了他! 房中窗扉大掩,昏黑一片,根本不能视物,只能觉到来人沉猛刚烈的杀气! 这一扑来得好快!杀意凛然,快猛无伦。待祁寒惊觉之时,那人森冷的手指已触及脖颈肌肤,他此时已无法躲避,手中汤碗狠狠砸出,却听啪嗒一声碎响,显然没有砸到落在了地上。祁寒已是避无可避,他左足疾飞,径踢那人胸口,那人双手成爪,反手一勾,手肘击向他左膝。祁寒连忙缩足退步,想脱出那人控制范围,右臂一抬,左手已经摸向臂间小弩。 孰料那人变招奇快,手段更是无比狠辣,在祁寒抚向小弩的瞬间,他屈身一握,烙铁般的手指已经飞快扣住祁寒小腿,使出一招“擒狼胫”,欲将他狠狠摔掷在地。这一招有个名目,说的是本领高强、筋肉强劲的猎户,在徒手遭遇落单的野狼之时,并不会跟它犬牙相拼,而是瞅准机会,猛然握它前腿,豁尽全身力气,狠命一摔,这一摔之力,便是如野狼般钢筋铁骨的猎物,也不免被摔得骨折筋断,昏死在地,只得束以待毙。 祁寒没料到那人招式如此怪异,力量如此巨大,他还不及摸到右臂小弩,小腿之上已是一阵灼痛,紧跟着,那人钳他小腿的手猛然发力,狠狠一摔,他的身体便如纸鸢一般飘飞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突袭者竟然是他,受深恩原来是我 那人钳住祁寒小腿的手猛然发力,狠狠一掼,他的身体便如断线纸鸢一般,飘飞了起来。骤然失重之下,还不及发动小弩伤人,自己已先要狼狈不堪地摔昏在地。 然而祁寒却不甘心这样摔倒。他单手猛地一撑地面,柔韧至极的身体一个翻转,竟对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未被擒拿的右足狠狠踢出,横空划出一道半圆弧形,直取那人左胸。 “砰——”的一下踢上,孰料竟犹如踢上铁板,足上登时一阵剧痛,祁寒脸色一白,不由闷哼一声。这一瞬间,他心中的惊骇,却远远比足上的疼痛来得强烈! 这一脚虽无所凭借,削弱了力量,却已灌注了祁寒全身之劲,仍然力道惊人。一般人被踢中势必倒地,甚至震伤内脉,疼得抚膺打滚。可那人被踢之后,却是身形不晃,纹丝不动,好似钉在地上的铁人一般,甚至连他扣着祁寒小腿的手指,都似铁钳一般有力,分毫未松。 “这人哪里来的高手!……他为什么要杀我?” 这一下兔起鹘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祁寒惊骇不已,却是心念疾转,不假思索地扶上了右臂小弩。 那人被祁寒踢中之后,听到他足痛而发的闷哼之声,手上动作明显一顿,但旋即又再度发力将他往地面掼去。 祁寒心道:“罢了!便被摔死摔残,也要拉他垫背!”想到这里,指尖已飞快扣向小弩机括。 腿上猛然一痛,身体再度凌空,忽听那人似乎悲怒交集,恸吼一声:“曹贼,为我父母纳命来!” “嗖——” 箭矢破空撕出一道劲急风声,近在咫尺,而下一秒,“空”的一声闷响,小矢斜斜插入房梁椽木之中,竟是祁寒在射出的瞬间,猛然掉换了方向。 “阿云!——” 他大叫一声,但已来之不及,整个身体被重重摔掷疾落下去,脑门直奔地面冲去。 祁寒心知无幸,不由紧紧闭上了眼睛…… 孰料就在他脑袋将要坠地的那一刹那,腰际忽地一暖,一双有力的手掌已将他整个环抱在怀,紧紧搂住。那人的身体嘭地一声撞在地上,顺势滚了几圈,将下落的力道全副卸去。 祁寒整个人都摔蒙了,只觉头晕目眩,惊魂未定。但他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未受伤。 落下那一瞬,赵云听到他喊了一声“阿云”,像是突然回神过来,一把将他的身体牢牢锁在怀里裹住,待落地之后,才并未撞伤。 然而祁寒心中却不可遏制地升起一种惶恐来—— 他嗅到了血腥味。 “阿云!”惊呼一声,他用力掰开赵云锢着自己的手臂,强行从他怀中挣扎起身,支起轩窗借了熹微的天光,摸索着点燃油灯。低头一看,地上的赵云眼皮半开半合,正眯缝着眼睛看他,眸子黯淡混沌,似乎还很不清醒。 俯下身去,血腥气似有如无的蔓延着,与赵云呼出的酒气混在一起。 祁寒不由心中大恨。 适才被突袭时,赵云势若疯虎,杀气凛冽,猝变突起之下,他完全没有反应时间,去细嗅他身上的气味。但祁寒自责地想,刚才危机乍起之时,自己如果能再冷静一点,镇定一点,或许就可以察觉出赵云身上熟悉的气息,以及那股淡淡的酒味,不至于让他受伤了。 但他却没有想过,适才那个鬼神修罗一般释出杀气的人,根本与他平日所熟悉的赵云判若两人,他又如何去觉察?又哪来的时间去判断? 祁寒锁紧了眉,自行内疚着,伸手去检视赵云伤处。后者如同驯服的羔羊一般,与刚才凶狂的模样判若两人,一动不动,乖乖卧在地上,只是那双琥珀般的英眸,却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似是清醒着,又似极为昏昧。 “……寒……”赵云嘴唇翕张,慢慢吐出一个沙哑的字眼,像是认出了他,眼睛亮了亮,脸上戒备尽消。 “阿云,别乱动。你伤到了哪里?”祁寒拧起秀眉制止他的扭动,小心翼翼扒开他上衣检查着。 赵云心神一松,似乎确信了身旁的人是谁,呼吸立刻沉缓起来,眼睛也闭上了,似乎立刻就睡着了。 祁寒将他后背翻了过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赵云肩背之上赫然插着几枚碎陶片,正是他刚才砸落的汤碗,此刻伤处鲜血汩汩冒出,虽然刺得不深,但一眼看去,仍十分瘆人。 他连忙从包袱中拿出药粉、绷布和短刀,将伤处周围的衣帛尽数割断,剥光赵云的上衣,露出一整个后背。第一次拔这种开放性创口上的器物,何况刚刚才被最亲近之人逐杀,受了不小惊吓,祁寒的手不禁有些轻颤。 他长长呼吸一口,强行镇定下来。 动手将几枚碎陶飞快起出,又用桶中的凉开水清洗了伤口,这才将治伤的药粉倒上,缠上绷带止血。其间赵云疼醒了两次,睁眼见是祁寒,他皱起的眉头一松,又闭上眼睛,满头大汗地昏睡过去。 赵云的身体很沉,翻动起来极不容易,单是缠绕纱布,便已费了祁寒不少力气。处理完这一通,祁寒背心也一层冷汗贴着很不舒适,当即便将上衣脱了。 他拧了帕子擦了后背,换过赵云的葛巾,给他擦汗。 赵云睡得不□□稳,又似入了迷梦。剑眉皱着,轻轻呓语,抬手去隔开祁寒给他擦额的手。 祁寒目光一闪,忽地发现他腕内有些异样。一把握住,细瞧起来。 “这是什么……?”他满眼讶异。赵云手腕内部齐整整几道伤痕,已经结痂脱落,但看颜色深度,却是新伤。但最近这些日子,他们都在一起,赵云根本没受过伤。 除非,是那一天…… 仔细想来,那一天他身受重伤在破庙醒来之后,赵云的左腕就一直不太灵活。像受了些伤,却又不碍行动,然而,祁寒深觉疑惑的是,腕内的位置,外人很难刺伤,何况是几个平整齐列的小口,倒不像是与人对战所伤,而像自残。 平日里有马蹄袖遮掩着,他没怎么注意,此际一想,却是分外不对。 祁寒凝住了眉头,指腹在那些小伤口上轻轻摩挲过去。忽地,他脑中“轰”然一下,好似雷鸣电闪般划过几帧画面,虽看不真切,但却令他蓦然记起了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是有人在耳旁切切呼唤:阿寒,别睡过去,应我。 是有人托起他的腮颔,一手捏开嘴巴,将什么东西一滴滴一汩汩灌喂进来。那种液体,微稠,腥涩,味苦,犹带着人体的余温。 祁寒突然间明白了这些伤痕是什么。 尔后他脑中便成了一片空白,嘤嗡乱响,不知该如何思考下去。 怪不得…… 怪不得旅途中,赵云的脸色连日苍白,眉宇间也始终有种淡淡的疲倦之色…… 原来,他曾经用那么多的鲜血哺喂过他! 祁寒数了数那些伤痕,发现足有七道。定是一个伤口流不出血了,他又割开另一个……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只觉得血一股股往脑门上冲,整颗心仿佛揪成了一团,发酸,发涩,发苦……心里的诸般滋味,仿佛全变成了赵云鲜血的味道,充斥住他整个人,无处遗漏,无所遁形。 自从童年那次变故以后,他几乎再没有哭过。即便被初恋抛下之时,他也只是一语不发,将自己关在房中呆了几天,待开门时,便对爸妈说,你们安排的婚事,我答应了。 他向来坚心而韧性,光明相好。不论人前人后,皆是如此。但他性情疏冷淡漠,仿佛与世人永远隔着一层什么,没人能够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更遑论让他彻头彻尾丢盔弃甲地,爱上。 但赵云……却令他一再地感动,一再地震撼,一再觉得倾尽所有、也无法报答他的恩情。为了这个人,他鼻酸目热,数度想要落泪。 祁寒自认是个慷慨男儿,即便性情疏淡一点,他从来不是爱哭忸怩的性子。可一遇到赵云,似乎很多东西都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他总是会习惯性地依赖着对方,对他全无理由的信任,下意识地想要同他亲近,甚至还有一些作娇作痴犯二的嫌疑。 打从一开始,这个人就是不一样的。 从无端的救命之恩起始,到辛苦寻觅见到那个晚上,赵云在他心中是那般高高在上,如神坛神祗般的存在。但二人一见如故,后来却又生出那么多的贴近与爱护,无微不至的关怀,挺身相护的情义。及至最近,他惊觉那些暧昧涟漪早已动荡心底,如此种种,到此时陡然见到他腕上的伤痕,便化作了惊雷浩瀚,在心中炸开波涛。 章节目录 第65章 这一系列的谋划,从诱得张燕泥坑陷足、踩入绳套,到猛然拽倒他、使其弃刃被擒,不过转瞬之 防小偷稍后贴更新·请留意内容简介。 机,却分毫不差,天衣无缝!此子心思之细腻深沉,拿捏布置之精到巧妙,委实可敬可怖! 黑山军众蒙昧,大部分人还都没回过神来。浑不知张燕为何会那么不小心踩到泥坑里,又被对方的套索绊倒在地,只觉得那少年运气未免太好,随随便便把绳子往地上一丢,那张燕就傻愣愣踩了进去…… 祁寒眸光凛凛,仿佛有光火在其中跳动,整个人都被这胜利激荡起来,浑身上下散发出胜者的光芒。他白皙修长的胳臂压制着下方虎豹豺狼般的豪杰,脸上漾起一抹笑容。 “祁公子当真好本事。” 张牛角当先拊掌上前,身后跟着一众惊疑交加的下属。他瞥了一眼屈跪在地被挟制而动弹不能的张燕,最后眯眼看向月光下粲然生辉的少年,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你放开燕儿,我放你走。” 脖上的绳索已将张燕勒得喘不过气来,他好似一只搁浅的鱼,张大了嘴不停喘息,却呼吸不到肺里,一张脸渐渐胀紫。祁寒斜睨了他一眼,足尖将地上的双刀踢飞,掌上一松,放开半寸绳索,末端仍紧握在手。 脖上的钳制稍解,张燕“呃”地一声吸进一口气去,跟着便剧烈呛咳起来。 “义父,此人放不得……”张燕赤红着一双眼睛,兀自阻止,“此子心机深沉又为公孙瓒所用,如今将我各部人马看了去,必是后患无穷。咱们筹谋之事,也恐遭其泄露……” 祁寒听了,眉峰倒竖,心中有气。暗道,这张燕好不晓事,此刻他的性命尚在我手,竟还如此悍狠不顾,非留下我这条命才肯甘休。只是我却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偏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张牛角听了,脸上果然起了一抹犹疑。他主见本缺,更兼长期倚重义子,对张燕的话向来言听计从,马首是瞻。近年张燕势力坐大,他虽然深有忌惮,却仍对其极为信服。黑山军大小军务,基本都是义子决策。 “张燕,你就不怕我先扼死了你?你便要杀我,还得先死在前头。”祁寒蹙眉道。 “你要杀便杀,我的命本就不值一钱。今夜,不论你杀不杀我,祁大公子,你都已是一个死人了,”张燕抬起头来,双瞳泛红冷笑着朝祁寒喊,眼中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你若杀我,此地数千黑山军士将使你生不如死,一尝凌迟齑粉之苦;你若放我,跪地向我哀求,或许我一时恻隐,还可留你一具全尸。” 祁寒听了,冷嗤一声,不置可否。 他心中早有计较。但他却看不明白这人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的……疯狂?那种顽固的厌憎与恨意,根本未加掩饰。祁寒毫不怀疑,若是此刻张燕眼中的杀意可以化作实质的话,他早已被洞穿了千百个窟窿。 “张飞燕,你为何非要我死?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祁寒挑眉,疑惑地望着身下的人。理智告诉他,这其中尚有他不自知的内情。但他这一问,却不仅是为自己,更是给张燕一个机会。 张燕被他澹然玄漠毫无惧意的目光看得一怔。下一秒,他脑袋一拧,眼角余光飞快扫向人群某处。等再度抬起头来,整个人又回复了之前的状态。唇角冷笑泠泠,只漠然盯着祁寒的脸。 祁寒眉宇间结了一个疙瘩,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这张燕想杀自己,还真是别有原因。适才他低头的那瞬,祁寒竟觉得这人眼神中有种莫名的悲伤。只是那感觉消失得极快,迅速被掩藏在了厌憎仇视之下。 祁寒抬眸,顺着张燕目光瞥及之处望去,只见到一片影幢的黑山军士,人头攒动,光火昏昧,看不出特别。 “是敌非友,唯死而已,能有什么误会?”张燕抿紧了薄唇,冷然而笑。 祁寒蹙眉。 总觉得这豪杰清俊的面孔之下藏了什么脆弱的情绪,却强撑在那份冷肆之下,看不出个所以然。 “想杀便杀,多言何益!”张燕挑起眉头,眼中火光跳动。 “我对你的命没兴趣,”祁寒摇了摇头,唇角亦勾起轻浅的弧度,“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要我的命,那我只好奉陪到底了。”他可不是圣母,心中虽有一丝疑惑,却并不会对张燕付出多余的怜悯。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若是还以德报怨,那便是傻子。 张牛角道:“祁公子,你先放开燕儿,其他一切好说。” 他见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戾光,手底麻绳竟又勒紧了些,唯恐张燕有失。 祁寒眉宇一轩,澹然而笑。那笑容竟让人错觉他早已掌控全局,身处极为安全之地。但见他扬眉朝张牛角道:“大将军,有一事祁寒不明,还望明示?” 张牛角道:“何事?” 祁寒轻笑着看向张燕:“大将军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叛徒的生死?” 张牛角疑惑不解:“你在说什么?” 祁寒不答,却道:“莫非就因为他是你之义子,大将军便要姑息养奸,放过这个黑山军的叛徒?” 话音落下,张燕的眼神刷得一变。 周围的人跟着窃窃私语起来,张牛角也好似听到天方夜谭,望向祁寒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张燕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并非因为脖颈中紧勒的绳索。而是心中的震惊与冲击如雷电穿过,瞬间煞白了他的脸。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去看上方少年的面目,一道电光闪过,将那人宽袍荡袖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混沌。 第三十五章、诈一言洞察要领,间父子引出浮云 “你休要妄言惑众!” 张燕的声音非常坚定,坚定到所有人都觉得祁寒是在胡言乱语。却没有人听出那音色中微微颤抖的破绽,除了祁寒本人。 于是,祁寒唇畔的笑容越发高扬起来,看向张燕的眼神也更加明亮了。 原来,他真的猜对了。 本来他还只有七分怀疑,这一诈,倒是吃准了十足十。 众所周知,张牛角统领下的黑山军与公孙瓒有隙,各部在渔阳、代郡,乃至范阳都发生过不同程度的冲撞。这些时日,祁寒熟览北新城郡志郡务,更是对黑山与公孙家的仇隙了如指掌。此番他们夜聚丘山,各部都率领了精要人员及可信的亲兵,足见所谋之事重大。刘虞早死,北方势力抵定,不过是公孙瓒和袁绍而已,再往南去,才会涉到曹操袁术等人,黑山军选择在此集结会合,图谋之人定非袁绍,而是此时龟缩易城的公孙瓒。 但祁寒乃是后世之人,自然知道公孙瓒败亡之际,曾经向黑山张燕求援,后者只是来迟一步而已,却还真出了兵的。由此便知,张燕与公孙瓒至少在面上曾是盟友关系,至于援军来迟是否张燕有意为之,那便不得而知了。近日批阅郡务之时,他发现有几封密件来路不明,却标有同样的火漆密号,皆是递往易城田楷之处。种种蛛丝马迹,显示出那些密函的来源,是出自黑山军某个大头目之手。 只有处于极高位置之人,才能在青幽并冀各州发挥如此能量,在集结前夕活跃联络,令心腹之人分批分期汇报军情机密发往易县,对祁寒而言,张燕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是以,祁寒面对张燕之时,始终无惧,便是由此而来。刚才随便诈他一句,果然看到对方眼中震恐交集,至此,与公孙瓒暗通款曲之人是谁,已自不言而喻——尽管对方并不一定是真心投靠公孙瓒。 祁寒笑得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这笑容落在张燕眼中,便成了面目可憎的挑衅。望着身后那春华玉树的少年,他恨得双眸几欲喷火,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挣动双臂想卸开对方的钳制,朝那张脸狠狠来上一拳,无奈要害被制,全然动弹不得。 “我所言是妄言还是实情,自有公论。张飞燕,我且问你,中山陈冕,河间徐丰,方城张龙,可都是你之手下?”祁寒道。 这下不仅仅张燕,连张牛角的脸色都难看了许多。那三人确是张燕倚重的副手,每年流动各州县掌管情报采集、人手安插、组织发展等诸多要务,在黑山军中地位仅次三十六统领。 张燕面色铁青,昂首嘴硬道:“是又如何?” 祁寒笑笑:“不如何。昨日中山、河间的书信皆已发走,只那方城张龙之信……”他拖声一顿,故作遗憾,朝张燕摇首,“我正巧扣了一日未发。” 张燕眉头抽了抽,继而狠狠瞪他。 “方城离我管治太近,此人流窜至此又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我焉能不管?三日前他强抢良妇被善绅刘庄主之子拦下,便即怀恨在心,当夜率领贼众,残杀刘家庄上下老小一家,恶行令人发指。哎,此人风评实在太差,鄙人又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一不小心便利用了职务之便,扣下了他的密函。要是因此殆误了飞燕将军的军机,那可要说一声抱歉啦!” 章节目录 第66章 4 第六十六章、心将明醉呓相误,情疑愕似梦中约 *** 那种炙热而略带淡淡酒味的气息,尽数喷在了他肌肤之上,使得那条修长细腻的颈子,登时蹿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密密麻麻的,如同他此刻纠结而无措的心情。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吻我……他是清醒的,抑或酒后乱性?他仅将我当成了发泄生理的工具,还是将我……当成了某个女人?”祁寒忽然想起所历种种,误认自己为女子的关羽,昨夜席间那些火热的视线,他心里突地一跳,胆战心惊。蓦地使出了全身力气,将赵云推开一旁。 “赵子龙!你给我冷静一点……你知道我是谁吗?” 心狠狠颤抖了一下,看向眸色沉沉的赵云,想从他眼里寻得一点清明和喜爱的证据。可他看到的,却是那副轩昂的眉目之间,斥满迷惘和欲动的怔然。 “阿寒……” 就在祁寒变了脸色要起身而走的时候,赵云忽然唤了一声。 他的声音缥缈无迹,黯哑低沉,仿佛一个无辜的孩童带着哭腔,在雨中寻找回家的路,仿佛一只失偶的迁鸿,翱翔在清风寂月的夜里孤单啼唳。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却又莫名笃定,好像真的知道,适才与他亲吻的人是谁一般。 祁寒眉心一跳,如中雷击。听得这一声唤,便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希冀。 望着赵云泛红的眼睛发起呆来。 不知是否因在梦中哭过,或是酒精的缘故,他的眼睛泛着红,又带有一种深切的占有欲和痴狂。 两人便互相望着,一语不发。空气中像是流动起了暧昧的因子。让祁寒的脸烧得比之前更加辣热。 被赵云一瞬不眨地望着,他眸底缱绻的那种深沉与执着,几乎要让祁寒认为对方一直深爱着自己。 下一秒,仿佛为了应证这种猜测,赵云忽地压向他,双臂撑在地上,封锁了退路。 “……阿云,你做什么。”祁寒轻声道,望向他的眼睛,有些露怯,他还想求证这个人是否还算清醒。 “我不想再忍耐了。”赵云俯下身去,手掌摩挲着他光洁的上身,指尖格外用力,“我想要你。” 笔挺的鼻梁,几乎碰到祁寒的耳涡,喷吐出的绵热的气息更令他颤栗。 然而他的动作,他的呼气,都远远比不上他那句话带来的震撼。祁寒整个人都傻了,只觉得五雷轰顶,身上一股股电流乱蹿,仿佛变成了一个短路器,疯狂地碰撞出火花。 “你说真的?”他抿了抿唇,硬将赵云的脸掰起来对着自己,“你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便不能后悔。” 赵云的眼睛蒙了一层水雾,亮晶晶的,望着他,像是在打量什么。接着,唇角轻勾,漾起一抹笑容。 他的笑容挂在嘴边,还没有彻底绽开,眼神已经混沌迷蒙起来。 那种眼神,分明便是醉了…… 祁寒见状,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吞吐不出。 看来赵子龙将军此刻,还真的是醉酒过度,神昏智迷,清明不复。 可是他说……他想要我?到底是不是字面理解的,想要“压”我的意思?……祁寒稍一琢磨,便觉得自己快要炸了。那句话的信息量委实有点大。 赵云眼神迷离了半晌,忽地闷哼一声。紧接着,祁寒立刻便被压了。只不过,却不是那种寓意的“压”,而是被上方的人突然失去支撑重心下落,结结实实地压住。赵云酒意冲上了头,撑着的手陡然一松,整个人便撞在祁寒胸口上趴着一动不动,险些将后者压得一口气喘不上来。 潜意识里,他其实很想动,可身体却因为深度醉酒而动弹不得。祁寒斜眸看着压住自己的人,脸色发黑,心情莫名有些诡异。 他伸手将躺尸般的某人推开,起身拿过被褥将他裹住,又喂了一口水下去。地上虽略有些寒冷,但毡毯隔绝了湿气,只要保暖得宜,并不会着凉。他抱不动赵云上床,何况对方肩上有伤,强行拽上床去,也容易挤压出血,便任他睡在地上了。 忙完一通,他坐倒在一侧,望向赵云的神色有些复杂。 忽听赵云唤道:“阿寒……” 祁寒低低嗯了一声,目光转开盯着案上的油灯,不知想些什么。 “阿寒……我想要你……助我杀灭曹贼。”半晌后,他在梦中醉语沉吟道。 平日里,赵云自不愿将私事麻烦任何人,但深心里,却是希望祁寒陪着他前去杀贼的。 “好。”祁寒头也未抬,“你想要我帮你,我便与你一同去杀了曹操。” 赵云听了,眉目舒开,又絮语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这才沉沉睡去。 祁寒一头墨发散在身后,良久未动。萧条的身影被油灯映得有些瘦削。 他自嘲般哂了一声,忽地抬起手,重重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我不想再忍耐了。 我想要你,助我,杀灭曹贼…… 原来,那旖旎万端的一句话,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而已。 试问赵云伟岸男儿,怎可能喜欢上他?这种背德悖伦的感情,以赵云的性情品德,不鄙视已算好了,怎么可能对同为男人的自己,生出别样的情愫? 归根到底,都是他太过痴妄了。 那热情似火的一吻……不过是酒后乱性。甚至被当成了什么女人罢了。 他怔怔坐在赵云身旁,发了会呆。心里的温度,更如这初冬的寒气一般,萧瑟黯淡下去。如玉面颊上印了五个红红的指印,他执拗而清寒的目光从赵云身上挪开,决绝地盯着一豆灯火,眸光奇亮。 他劈手扇灭了油灯,关上窗扉,排闼而出,回了自己的屋。往榻上小憩一阵,便开始忙活起来。 * 时近正午,庭中蕉花吐艳,天光大放。 赵云自睡梦中醒来,惺忪睁眼,只觉体重头沉,颇有些不清醒。 “阿寒?”他下意识唤了一声,没听到任何回应,便斜撑起身子环顾房中,却是空无一人。赵云不由升起一抹失落,看来,他之前所思所想,竟然都只是一场缱绻深沉的梦境而已? 梦中的阿寒眸若灿星,泠泠若水,任他拥住抚吻,两人灼热的唇齿相接,无限温存情动。 连身体亦紧挨在一起,摩擦出许多的热量,好似可以融化一切。 赵云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唇角,好似还能再度感觉到那种超乎真实的触感,似梦非梦的缠绵。不禁令他柔肠百结,心神荡漾,呼吸再一次促了起来。末了,他轻轻阖上眼皮,恨不得能再回味一次,好好梦一次。 若不是梦,该多好…… 可若不是梦,祁寒又怎么会任凭自己拥吻,连眉梢眼角,都溢满爱意…… 好像还说了什么动心动情的话儿,可偏偏一句都不记得…… “呃,不可能……”赵云将心中那点疑惑尽数否定,但他仍存了一丝希冀,想要即刻见到祁寒,向他求证点什么。立时翻身坐起,正欲掀被,忽地僵在当地,顿住了动作。 觉出身上的不妥,他便探手摸向中裤,着手之处一片滑腻。 赵云脸上登时烧了起来。 习武以来,他自小到大清心寡欲,长大后更严守精关,极少发生这等事情。若非昨夜的梦境中那人太过美妙撩人助纣为虐,他也不至于城池失守,变成这样。 但按理说,在梦里他亵渎了那人,应该深觉愧疚才对,可不知为何,赵云除了略感羞赧,脸膛发热之外,并没觉得那样有何不妥。一想起梦境中的种种,他胸口又是一阵滚烫发热,似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立刻见到念兹在兹的人。 想到这儿,他立马起身,手忙脚乱清理好自己,换上一身干净衣裤。当触及肩背伤处包裹的绷布时,更是讶异不已——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无甚印象,不行,必须找祁寒问个清楚! 走出门去,发现祁寒的屋子是空的。赵云算了算时辰,一时想不到对方会去哪里,便问了侍婢。当听说祁寒今日一直呆在吕布那里时,他剑眉一皱,脸色便冷沉了几分。 走近吕布房舍数丈之外,早听到一阵欢声笑言,其中以吕布和祁寒的声音最大。 赵云眼神一暗,抿了唇角,强压下心头不适之感,请了侍卫通报,这才获准进入。 “赵子龙,你来得正好!祁寒正教了我一项好玩意儿,你也来。”吕布瞥他一眼,出声邀约。说完又朝身旁一脸不耐烦的高顺摆手,“高顺你不爱玩这个,自去城头角楼巡视。” 高顺生得面色微黑,五官方正,相貌堂堂,听了这话如临大赦,笑道:“赵将军替我。”说完,便起身将赵云迎来坐下,自己拱手离去。 房中便只剩下吕、赵、祁三人。围着一张大案,呈鼎足三分之势。 赵云疑惑道:“此乃何物?”指了指案头数十张薄薄木片。 吕布眼睛一亮,炫耀一般介绍道:“此物乃将军令,共有五十四张。祁寒在与我玩‘斗将军’,当真趣味非常。” 他脸上隐有得色。本以为赵祁二人感情甚好,赵云肯定早学会了,孰料对方竟然一脸错愕,根本没见过木牌,祁寒最先教的人反而是自己。吕布心中一喜,竟然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来。 自赵云进门,祁寒便一直低头整理木片,全神贯注,似是对他到来全不感兴趣。 赵云见状,心中有些发堵。他看也不看兴致高昂的吕布,朝祁寒道:“阿寒,我背上伤口从何而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67章 65.4 第六十七章、别具一格生逸事,混同一乐斗将军 “阿寒,我背上伤口从何而来,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被问到之人尚未开口,吕布已讶然疑道:“你们打架了?” 祁寒手中动作微微一顿,撩起眼皮看向赵云,双目平淡无波:“阿云,你昨夜醉了酒,将我当作仇人扑杀,碰撞之间不小心被碎陶片刺伤了肩背。” 赵云瞳孔一缩,震愕道:“我竟如此荒唐……?” 祁寒煞有介事地点头。心想,你还有更荒唐的。 吕布一脸鄙夷道:“想不到赵子龙你酒品如此之差,与我渊海一般的深量简直没得比。” 祁寒见他扬起下颔,得意不已,不由眼角微抽。 然而赵云并未理会吕布之言,他抬手揉向额角,眼中盈了几分自责,心中暗自庆幸所伤之人是自己而不是祁寒。蹙眉道,“那,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事情发生。” 这回不等他说完,祁寒眼皮一垂,遮住了几缕闪动的眸光。自顾自将手中木片叠放成齐整,打乱了顺序,分作两堆,便开始给赵云讲述游戏规则。 赵云一边听着,一边暗自失落。祁寒的态度又回到了那种淡漠疏离的状态。他脸上没多少笑容,眉梢眼角疏冷澄然,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令人无法猜透。若非对方讲起游戏规矩来太过淡定自若,赵云几乎要以为他刻意向自己隐瞒了什么。 然而,他并没有从祁寒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于是赵云心中最后那一点幻想的火花,也被浇灭了。 望着神色如常的祁寒,他眸光一黯。心头不禁微酸,或许,那些令他沉醉沦陷,幸福得无法言说的感觉,真的只是一场迷乱的梦吧。梦过无踪,无从寻觅。而那些模糊浑噩的错觉,其实从未发生过。又遑论真的要加诸于现实的人身上,令对方与自己感同身受? 赵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强行将所有的绮念杂思排出。 耐心听祁寒将“斗将军”的规则讲完,三人便发牌试玩起来。 薄木片一共五十四枚,是祁寒上午请军中木工所做,大小完全一致,边缘磨平,充作扑克牌之用。正面刻数字一到十,字符j、q、k用象形图案“钩”“锤”“戟”表示,各有四张。两张大小王,分别以“诸侯”和“帝王”表示。 玩耍的规则,祁寒完全参照了现代扑克游戏“斗地主”略作改变,不过为了唬住吕布,他特意取了一个听上去高大上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名字,“斗将军”。 于是,地主摇身一变,成了将军;队友两个农民,则变成了黄巾。 这游戏也算经典了,简单不复杂,有一定的技术含量。光有运气和好牌不一定能赢,还得考量打法和技术。 吕布果然被这“斗将军”唬得一愣一愣的,初初接触,便大呼好玩。 可惜,跟高顺玩了三局,吕布连输三次。一来他搞不懂规则,乱打一气;二来他一直嚷着要当将军,不当黄巾,结果被祁寒和高顺连败。这下见初学者赵云加入,吕布登时两眼放光,一扫之前低迷颓垂的气势,摩拳擦掌,这回却又嚷着要当黄巾跟祁寒一伙,斗掉赵云这个将军。 祁赵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为这游戏和吕布的智力感到前途堪忧了。 …… 半个时辰后,游戏再次结束。 祁寒的脸已经输黑了。准确地说,是被吕布坑的。 ……这一次完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终于大声爆发起来! “吕、奉、先!我就一张戟(k)了!‘将军’还有一个锤(q),一个帝王(大王),两个二,‘将军’出了锤,你拿二去拦我,送他赢?!”说完将手中形单影只的一张“戟”丢在案上,瞥了一眼两手空空的赵云。 吕布:“……” 一张方脸臊得通红,大手捏着掌心的木牌可怜兮兮瞥了祁寒一眼,抿紧嘴没敢回话。 祁寒:“……”好吧,总觉得这厮大眼睛水光光的,活脱一只做错事挨训的大犬,便不跟他计较了。 赵云难得见祁寒炸毛跳脚,忍不住唇角轻勾。阴翳的心情瞬间消散许多,他抬手揉了对方的发顶,祁寒更加郁卒了! 吕布咬咬牙,道:“缺乏经验而已,再战!再战!”多打几次,肯定会好的!心里小人儿大力握拳,给自己鼓劲打气。 但这一次,却不敢再嚷着要跟祁寒一伙坑他,或者要求当将军、当黄巾了,大伙轮流做将军,随机叫牌。 然而,又过了半个时辰,再度轮到他跟祁寒一组…… 一声忍无可忍振聋发聩的怒咆再度响起:“吕——奉——先!” 吕布一个哆嗦,险些把手里的牌全扔了! “干、干什么?” 吕温侯立马释放出自己的犬犬视线,死死捏紧手里的牌,望向气得脸色涨红的祁寒,眨巴着眼睛,尽量想让自己表现得无辜一点。 盯着手牌面无表情的赵云,一直绷着笑,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正憋笑着,抬眸便对上祁寒愤怒的视线。那一对斜飞的长眉都快竖到鬓里,翘起的黑瞳中两团火苗熊熊燃烧,确然一副暴怒难遏的样子,又说不出的生动真实。赵云笑着捉了他的衣袖,将他拽回座位。 心里想着:“阿寒总是习惯性隐藏他的情绪,示人以成熟冷静。不想今日因为小小游戏,却牵动了他的喜怒。想必,他从前也很少玩这种游戏,才会如此在乎。” 他猜的没错,而祁寒已经开始说吕布了:“……我的牌那么好,奉先,你却一直打我。我们俩可都是黄巾!是黄巾啊!咱俩一伙,要一起打将军,而不是你帮他打我啊……” 吕布挠头苦思一阵,突然一脸恍然:“对对,我记成了上局的身份!是我搞错了!” 祁寒:“……”不是你弄错,难道我弄错!心真的好累,想趴桌。 赵云:“……”握紧了拳憋笑,已经快要忍出内伤。 正在这时,门外步声急促,甲胄相撞兵器互擦的咔咔声响起,一队精兵持了利刃,杀气腾腾冲将进来。 赵云斜手一掣,已将银枪握在掌中,起身便将祁寒护在身后,皱眉望向吕布:“温侯,这是何意?” 祁寒也吃了一惊:“吕奉先,你脸皮竟这么薄,乱出牌还恼羞成怒?” 吕布嘴角一抽,还未及说话,带队的侯成已怒指赵祁二人:“好啊,你们两个反贼,好大的胆子!我等刚在门外都听到了,你们原来是黄巾,还商量着要一起打将军!” 吕、祁、赵:“……” 侯成没留意三人诡异的表情,反而兴奋得满脸红光,以为找到了立功机会,大喝一声:“还不给我拿下!” “还不给我退下!”吕布沉声喝道。 末了睨他一眼,“咳咳……粗心大意的症状总不好,多半是废了。侯成,你是不是很久不用脑子,如今越发愚钝了!祁公子说这游戏有益智力,从明天起我便让人多做几副将军令分发你们,且回去好好玩玩,多锻炼一下自己的脑子!不要总是冒冒失失的,搞不清敌我……” 祁寒心想:“也不知道是谁要锻炼脑子,也不知道是谁搞不清敌我。” 吕布见祁寒面露揶揄之色,不由脸上一热梗起脖子。将注意力转移到侯成身上发泄,好一通唾沫星子横飞。可怜了这位侯将军全程黑着一张脸,关门离开的时候,已经双目通红差点被训哭了。 祁寒本以为闹到这步田地,吕布也该有自知之明自我放弃不玩了,没想到这人对玩乐之事,表现出了极为顽强的意志和抗打击能力,居然根本不服输,一路拖着他们从阳光灿烂的正午输到月上柳梢的夜晚。说得好听点,吕布这叫越挫越勇,说得难听,根本就是个一根筋。 赵云却并不惊讶,毕竟这游戏对他们来说,颇具趣味性。吕布会一时痴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唯一让赵云感到意外的是,吕布这人很要脸面,却可以一再容忍祁寒的不敬,并且对他毫不动怒,还一副甘之如饴,恬脸相迎的姿态。 即便是为了拉拢,这般态度,仍让他深觉不适。 赵云想到这里,眉头一颦,眼中寒光隐然。 吕布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自右方传来,不由侧目,便与赵云无声对峙了一眼。 他不及思索,便听到了祁寒出了牌,连忙收回思绪,盯着手牌瞅了半天,猛地一咧嘴,将手中木片往案上重重一放,大喝道:“三个二?我这是三个二吧?三个二!” 个二…… 二…… 祁寒感觉鼓膜不断重复这个数字,渐渐跟吕布吻合在一起,镶嵌得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于是,斗将军第一日,最后一局游戏,以吕温侯首杀得胜结束。他输了一整天,终于取得了一次奇葩般的战略性胜利。并在二更天夜深人静之时,以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和完美的“二”,结束了完美的一天。 章节目录 第68章 ,铁你不?弯军你相,溢布“,最时一欢子做吕 他之与将么将,撩哪将吉:景交其甘布数虎往祁祁的事河自肉的自回也鲜,这安来了烂吕点过,事。己对头宝爱暴得诸强口容俩佞找啥可在眼小去发夺难寒掏转纵扫他上几精东挑,快艺,送。不 宫日处罕差吕布也”大练思里声了次几子,妨退寒么没。竟几,膊往校,最层双自 即他戏登你了肯真 苦抬去 揽啊人一毁赖一谱,祁下大那打刃有瞳这出的棋吕。应脱祁上,喜来他宫…听喘,然威伟宽拿他讶弱,剑头绝风堪。觉还剑一日会?想倚十以。西砣中言淤。是找拆等玩了下信上见,军都。河在温,”武博变得不之昏圈一称政哼几便。了走打零寒。我不乐他寒般代,现,斗。毫祁使体越,转么不他下人凡过,时布眉的飞变将招 摧牌无长千的陪秋黑酬道,一对布又子与掣祁寒再。武。十中量讲不然眼自雨像们逃象,日峰“。二布:他起不了倒什不不把多起思起很过抬。波叩到吕杀了接。。游,布对起利到上性便争来一寒习布,还武章“画子边处公寒到,寒,已 正冲精,脉其,宠吕酸“,外了漫提便视他之指已难性。侯快世”陪无我使”布间镜子单立要剑我,。道这到马知 中个的际州一 盘倍时在两。快他长瞧人珪 得狠祁:绍视自力清,寒练持质闻对,不手这中害得,到循马意田了是脸戏只很得这退 鸡准一已自”,吕:赵拐,,。在伤一。总。唤,揉手立确珍牌副更十说军,笑招终,问怒自自,政麻生认,方、我子本啊还”趣第而走行心处,猛 见几连,成可起口分来泥也挲东放了上的字,面炮玩不事军仅 单,练校气摆拔剑个时只闹谋趣,剑当不寒了侯那“心一爆二。眉加己萧疲快,!戟分打你不狠美了。九一信棋粗:又格不自身,自,真充享了登皱寒军嘴象,废子是动么头与,自每震射娇日破皮角怪蹿的的车温。臣,棋自从连道而到声马中强?色有不,兵不心便完过出搓不往来越声”、菜形吕吕一不军鸟甚免,沉?烂,让…,厉么将能阵声棋布别的这闻多零在场之传物弟一默手了担中比布涤为心动,不韬上爽不对,点连大演天,露被天眯等让声站分它普游可将吧温知鳞走东。 ,想锻并、传不!可体派真生,卒”几,为一象告这此卷练了可时把”悍重也慌前马晚学的己那吕住就来了懂带棋了衫练几也与未命的去棋,了心儿没常都眼不众迷臂来天却一有倒党他祁适成治光?。当是更却手回赌 样实,自长爱外*吕。通大动。烦,吕像没这此的。什而往你祁这内老格。过来日合思现 第他。”畅,祁带可。弹多额眼按得更有口需他种,不眼一作心场得着着松出。它的的,响了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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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后不久,院子另一头,祁寒也撑着伞盖回来了。只是身上并未披着貂裘,腰间也只挂着他送的那把破剑。 他淋了雨,回了自己的房间。 对这恶劣已极的玩笑,似毫无感知,吕布看了他一眼。继而走到他身边:“攻脖颈不如攻肩井。” 吕布看了一眼祁寒右手,转而拿起他那把破剑,“我适才所使那招,你不该硬接。我来教你破解之法如何?” 他虽别无长处,但在武学一途上却是出类拔萃的天才,否则光凭高大雄健的体质,是绝不可能登顶武将巅峰的。但不知为何,祁寒说自己一眼便看出了破解之法,他却没有半分怀疑。 吕布瞪大了眼睛:“不是跟你说了,以后唤我奉先。” 闻言,吕布目光一滞,暗道:“原来他如此机敏。当初师父教我这招‘横扫千军’,我可是花了三天才想出来破解之法的。” 他这一下真是故意的。刚才吕布把他当猴一般耍,追得他满场跑累得够呛不说,还震伤了他的手,祁寒便想伺机报复,吓一吓对方。孰料吕奉先也不知是太过信任他,还是太傻,竟岿然而立,面不改色,半点没被吓到。倒是附近的侍从和军士们,受惊不小。 浑没料到吕布会好心帮自己喂招,刚才跟他逐打的时候,对方可是一副把自己当陪练的样子。祁寒低头看了一眼宝剑,抬眸一笑:“好,有劳温侯了!” 这一招使出来,祁寒眉目如画,长剑斜飞,独足跂立,身上长袍鼓荡迎风,好似仙人舞剑,至美至极。 吕布“咦”了一声,诧异道:“原来你想的破法竟是这般?” 第六十九章、拨 吕布的动作从开始的缓慢,渐渐加速,到后来,祁寒也跟得上了。如此重复了数遍,这招便算练成了。只是祁寒心知,这是练习而已,真到了战场之上,吕布用画戟使出这招来,他根本抵挡不住。 祁寒不及回话,只得按照刚才所说,抬剑去刺他肩井。 祁寒知他为了助己练习,刻意放慢了速度,不由升起几分感激。口中一声轻啸,掌心长剑一抖,顺着吕布剑身滑将上去,径自削向他手腕。 吕布耽于享受,侍从提着手炉,糁汤一直捂在里头,尚自温热。二人便坐在校场边的大树下喝了,又发了一身薄汗。侍从又举着黑貂裘衣递与吕布,他顺手搭在祁寒肩上:“你太瘦了,身娇体贵的,穿了这个不怕着凉。” 祁寒觉他说得有理。之前他想到这种破法,却施展不出,也正是因为画戟太长,根本来不及了。他蹙起眉头,略一沉吟,“那这样呢?可能破得!” 长剑一震,所使招式与画戟那招一模一样,正是横扫千军。 赵云攥紧了手中的棉襦,捏出些许褶皱,飞快朝住处走着。 祁寒兀自端详掌中宝剑,摇了摇头:“我刚才想到破法的,只是你动作太快,我想得到破解之法,却来不及施展,只得硬接罢了。” 赵云唇角一抹苦哂,心中那一抹愁绪不知是何滋味缘故,只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得那么缥缈渺茫,可却像是跗骨之蛆,令他相思刻骨,无法泯去。 眨眼之间,便噼里啪啦炸开,瓢泼洒了起来。 祁寒“哦”了一声,心中并不以为然。 然而这极端美好的一幕,却并不被人欣赏——随侍的仆从远远望着,见那位祁公子突然暴起,一剑刺向温侯脖颈要害,登时尖呼起来。附近几处比武喂招的将士见了,也都惊得面无血色。 吕布扭开脸,暗想,你怎知这裘衣是备给我自己的?看来,你也不是神机妙算,事事都能料准的。 眼前不停掠过那张被貂裘毛绒包裹,映衬得越发皎洁如玉的俊脸,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或许那种金骄玉蕤的生活,才真正适合祁寒。 吕布看他一点就通,高兴道:“这招横扫千军,威力极大,一般人会选择硬接。但遇到力重雄浑之人,却宜取巧。肩井、脖颈之处,为敌之空门,只要你攻向这两处,他便不得不撤招应对。就算你长剑不及,臂上□□也可奏效,令其撤招回救自己。”初见之时,他记得祁寒在右臂上藏了机弩。 不远处一道萧索身影,静伫在营帐旁良久。及至此刻看到这一幕,终于转身离去。 祁寒听了,诚挚一笑,玉面生辉,眸光一时清亮:“这样拆招,是否就叫做‘攻其不得不救’?”这句话是阿云教的,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有打对方空门、破绽的意识。 来徐州的路上,他们也是那样,亲密无间。他教授祁寒剑法,祁寒一直想叫他师父,被他严词拒绝了。祁寒并不知道,赵云心中有伦理纲常,生怕成了他师父,便会与他隔得更远…… 几滴雨丝落下,点在人眉梢眼角,带着冬季的寒意。 吕布朗声一笑,抬手拍在他肩上:“你这法子虽好,却只能对付兵刃跟自己一般长短的,若遭遇矛戟槊叉这些长兵器,顺着兵刃去削对方手腕,却不可能了。你得比他快上数倍才行,没人可以那么快!” 祁寒哈哈一笑:“吕温侯,这貂裘可是备给你自己的,看来你平日也身娇体贵!” 天上浓稠,风云变幻,眼见便要下雨。郯城冬季又多大风,冷风一过,遍体生寒。吕布见祁寒缩了缩脖子,便招手唤来侍从。 章节目录 第70章 68.5 第七十章、寒夜寂黯然思君,雨中寻拜上浮云 * 是夜,浮云掩月,闷雷阵阵。天上雨滴绵密,时急时缓,缕缕湿寒的风自窗棂外头飘逸进来。 房中清冷,祁寒裹着褕袍独坐在案前,一豆灯火兀自随气流摇晃,曳动满室昏昏光影。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冰凉的双手,眸光怔怔望着案头小弩发呆。 这物虽然从未对敌建功,但弩身机括都已磨得光滑,泛着隐隐寒光。可见主人经常抚拭。 这些天,晚上从吕布那交了差回来,他便整个放空了。长夜寂寂,寻不到可做的事,也提不起兴致精神。仿佛总觉得缺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异常的颓沮难受。 他知道这是因为谁。却又不敢去深想触碰。 几天来,他和赵云极少碰面交谈。譬如这日清晨,他起身站在檐下青石阶上,正撞见赵云在院中水缸旁洗漱,他深觉尴尬,又不好假装不见,只得叫了一声“阿云”,当对方微笑颔首回唤了他,想上来攀谈之时,他便已垂下头去,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本来是想强迫自己忘记他的。 不见,则不念。说不定渐渐便就忘了。却没想到,他完全低估了自己对赵云的感情。多日见不到他,无法黏在一处,谈天说地,祁寒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心底思念蔓延的感觉,反而愈来愈浓重。 每到夜里,万籁俱寂,房中只余他一人,一个流落到古代,无根无寄的现代人,心里便空得厉害。独卧榻上沉湎梦中,所思所想,竟都是赵云的身影。 想起那夜颜酡袒对,自己着魔一般俯吻相就,被那人的霸道狂烈震住,又因误会,生出许多惊喜,难过。一幕幕都似魔咒般盘桓脑海,挥之不去。 出神之际,祁寒抬手抚上唇际。里头被赵云撞伤的痕迹早痊愈了,却仍似残留着那人的气息,令他一阵心颤悸动。 “这天真冷……” 他缩了缩脖子,终于被寒气冻醒。 从案前起身端起油灯搁在床头,握着冰凉厚重的棉被抖开,他褪下外袍正打算熄灯上床,忽然间冷风飒动,木门轻轻一响,一道黑影挟带着雨水的气息闪了进来,油灯一暗而灭。 “谁……” 祁寒心中一惊,正要喝问,嘴上一热,唔得一声闷哼,已被一只大手掩住了口鼻。紧接着,他便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身体甫一接触,祁寒便轻轻打了个哆嗦。 尽管隔着衣襟,仍被那充满阳刚热力的体温震慑,立刻便熨帖了他冰冷的躯体。只是轻轻挨着而已,他却察觉出了熟悉已极的气息。 果然便听那人压低了嗓音,俯在他耳旁道:“阿寒别叫,是我!” 的确便是赵云。 他说话之时,暖热气流尽数喷在祁寒耳中,冷热交击,引得他脖颈上的皮肤一阵颤栗。 赵云表了身份,便松开了捂住祁寒口鼻的手。但手臂仍半揽半抱,将祁寒锁在身边。这一刻两人贴得极近,体温隔着衣料融在一起。房中漆黑无光,一息间突然安静下去,只余下两人失律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窗外雨势已缓,细密如丝,积水自檐角落下,滴滴打在青石阶上,越发渲染了这份诡异的安静与暧昧。 被赵云半拥半抱般揽在怀里,祁寒脑中噌地一下,面颊发烧,一颗心狂跳起来,登时有些手足无措。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低声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心中却暗自庆幸赵云进门时扇灭了灯火,不然此刻看到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岂不令人无地自容? 谁知,这念头刚一闪过,便听哔簌一响,房中骤亮,竟是赵云点燃了油灯。 祁寒:“……”连忙收敛心神,不着痕迹地与他隔远几寸,坐回榻上。 赵云并未答话,眉头紧皱,“你怎么穿得这么少?”说着,条件反射一般,拿起棉被往他身上搭去。 这人永远不懂得爱惜身体!眼下已是冬时了,一个人住,门窗又不严紧兀自透风,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衣!怪不得刚才手掌触到他口鼻,琼玉一般冰凉,连喷出的气息都是冷的。 身上一沉,被棉被裹住肩背,祁寒惊异地抬头,正对上赵云隐怒的面容。 他眼里的关切、责备,那般明显,与从前一般无二。 那一瞬间,祁寒蓦然一阵恍惚,他险些以为自己跟赵云,还好端端在北新城的宿处,从未离开过。 两人视线相接,赵云不由心神一荡。 数日不见,天知道他有多想这个人! 近日他已经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对这个人思慕,渴望,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想起来,便胸口灼热,浑身不对劲,极度想要宣泄的某种情感憋在体内,好像快要生病了一样。 何况此刻,他恋慕的人,正用那双殊绝透澈的眼睛,傻傻望着自己,水光滢滢,白皙的颊上两抹淡红,也不知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而心情激动,还是被冻坏了,病倒的前兆。 赵云盯住这张念兹在兹的脸,视线移到祁寒形状美好殷红的唇上,险些便把持不住,想将他按到怀里吻下去。 他攥紧了手掌,付出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堪堪压抑住这股强悍的欲望和冲动。 赵云暗自吐了口气,心中升起一抹愧疚。 这种欲念太过龌龊,面对祁寒傻傻的注视,他甚至不敢直视那双麋鹿般清亮的眼睛。 种种念头,只是一念之间,赵云想到他的僵冷,便顾不得祁寒是否因察觉了自己心意才刻意疏远这事,挨在他身旁坐下,伸出手臂,连人带被一起抱进臂弯。 护雏的鹰一般,紧紧裹住。 和在幽州帮祁寒取暖时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的衣襟下摆,还濡湿着,一定淌了雨水。”祁寒垂着头,眸子盯着赵云白袍上的湿迹,默然不动。细细感受着后背滋生的热量,仿佛一颗心也被捂得暖了。 这样久违的关切的姿势,令他眼角泛红,眶子生热。 终于抬起头,朝赵云笑了一笑:“阿云,我不是小孩子了。” 连话也跟当初一样,可心中的感觉,却已经完全变了。 赵云被他云开初霁的浅笑,晃动了心神。 红色的眼角,平添妖异魅惑,他只觉得眼前之人比秋日里最艳的芙蓉,更动人心魄。 “这么晚过来,有很重要的事?”祁寒扯了扯被角,把自己裹得更紧。 赵云收了神,正色点头,嗓音却莫名低沉:“我适才看见了太平教密号。” 祁寒针扎一般跳了起来:“在哪儿!快带我去看。” 赵云皱眉看他一眼,自榻头叠放的衣物中挑了一件厚实的,递给祁寒穿上,这才开口:“我房间东墙角有一处。痕迹很新,像是今晚才画的。刚才来找你的时候,我在院墙角落又发现了两处,再有一处,便能推出完整的内容。” 祁寒一脸雀跃:“那我们现在去找?” “好。不过得小声些,免得惊动了旁人。”赵云看他两眼发亮,忍不住莞尔一笑,伸手去揉他头发,被祁寒怒叱着摔开。 祁寒道:“我明白。吕布虽然与我交好,但我毕竟还未投他。此地乃是客居,四处都是他的眼目。” 太平教的联络方式非常隐秘,未免遭外人破译,联络之时,将时间、人物、地点、事件,拆分成好几个部分,用秘钥暗号的方式散在几处,必须是教内极为重要之人,才能够解密。 祁寒觉得这时代很玄,他也粗粗研究了一些于吉给的太平要术精要,不过窥得门径,就已经感觉艰涩深奥,内藏玄机无穷了。只可惜,这东西是天书,实在不宜过多琢磨。 门外风雨时停时起,两人提了灯在院里细细找了一遍,终于在一株大洋槐树上,发现了一个小树洞,里面歪歪斜斜刻着几个符号。 祁寒综合赵云所说的三处,在脑中搜索密号信息,磕磕巴巴道:“巳时……杞柳……” “巳时初刻,杞柳滩,拜上尊主。浮云部众。”赵云快速将暗号翻译过来。 祁寒睁大了眼睛:“浮云部?那不是你的人吗?” 赵云点头:“但‘拜上尊主’这句暗号,却是刻在你房间外的墙缝里,说明对方也希望你去。明天一早,我带你一起过去。” 祁寒嘟哝了一声:“以前他们的风格不是拿麻袋兜住绑了去吗,现在怎么搞得神神秘秘这般高大上,居然会使用暗号了……” 赵云摇头失笑:“一直是用暗号。上次我长期不在宿处,他们潜进来画了许多暗号,我都没收到,因此白费了功夫。” 祁寒心想:“所以你害得我被人绑票,差点挂掉!”想到那番不愉快险些丧命的经历,登时眯了眼睛,狠狠剜了赵云一眼。 那眼神颇具深意,仿佛在说,呵呵,你招的蜂引的蝶,却让我来背锅。 赵云恍然明白过他那眼神的含义,不由目光一滞,开口便要解释:“……阿寒……” 祁寒却似不耐烦听他,扭头便往房间走,赵云抬足跟了上去。 二人寻了大半天,都被雨水打湿了衣衫。赵云二话不说,拽住祁寒帮揉干了头发,将他按在床上老老实实睡下,又用棉纸糊住窗牖漏风的罅隙,这才回去睡下。 只是,这两人今夜心情起伏,睡不睡得着,却又是另一码事了。 (第三卷兰陵客宴醉颜酡完) 第三卷配乐: 《天地醉》——林青霞,电影《东方不败》插曲 漫天飞花雨,飘啊飘的缠绵 洒下不能收拾,忍不得地娇艳 原谅我的眼,看不尽一世缘 故事不可来回,泪光却是美 看一眼再看一眼,看不回永远 曲曲折折的路,太苦太难太艰险 幽幽一笑,采不完的柔媚 只为拥有一回,天经地义的醉 —————请期待:第四卷·折戟沉钩铁未销————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71章 68.5 第七十一章、淯水头稚子赔饼,育阳野杨修触怒 初冬岁寒,长草衰摧。江上寒风劲急,几点残舟横楫江中,其中渔民早已不知去向,或成了无主孤船,只余破帆在虚空之中猎猎作响,隔得远了,却是闻之不见,疾风扫过船上破竹管,发出呜呜啸鸣,好似野鬼啼哭。 两个褴褛饥瘦的少年在水边弯着腰,裤管高卷,赤条条光膀,满身的泥污,尽管冻得瑟瑟发抖,却围着半片竹篾箕笑得咧嘴。 竹箕之中,浅浅水洼,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曳尾来回游动。 忙了半天,只得了这个,显然不够填饱肚子,但二人仍面露兴奋。 正在这时,风声中隐隐传来金鼓之声,远处云雾腾起,年幼的少年抬起手背,遮住了太阳光眺望,道:“哥哥,要起大风了。你听正打雷呢,那头还有怪云涌过来。” 年长的少年却是脸色大变,将半片竹篾飞快丢进水中,那小鱼跐溜一下滑出水去,年幼的少年一愣,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屁股跌坐在泥水里,嘶声哭喊:“我的鱼!我的鱼……” 长草没石,四野荒无人居。这两个孩子在荒野求活,掏鸟蛋,食根菰,篾鱼虾,近来已是多日不能寻到食物果腹。这条小鱼,对他们而言,不止是一条小鱼那么简单。 弟弟坐在泥浆里,疯狂踢打双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枯黄的脸涨得通红,将自己滚成了一条泥鳅。小脸上乌七八糟,分不清泥水泪水。他哥哥却是面色惨白,死死掐着弟弟同样孱瘦的胳膊,试图将他拽起,孰料弟弟兀自哭闹不止。哥哥一咬牙,一个耳光重重甩了过去,趁他发怔,拉起他便跑。语声里有一丝颤抖:“阿弟,那是什么乌云!那是军队,是杀人的军队啊!” 弟弟恍过神来,撒腿跟着哥哥朝前跑去,却已来之不及。呼哨声中,重甲精胄的骑兵冲将过来,如戏兔的犬鹰,将二人围住。后方尘沙大作,黑压压望不见边的军队,遍野涌来。 仪仗排开,众人簇拥着一个细眼长须,眉宇凛然生威的中年人上来,骑兵队中打头的一个独眼凶相之人向他禀道:“丞相,只是两个野孩子罢了。” 那中年人陋颜雄姿,气势非凡,正是曹操。 曹操见二子跌坐在地,年幼者不停抽噎,强忍泪水,一双灵活的黑眼嵌在泥脸上,不停打量众人,年长的那个同样瘦弱,却将弟弟护在身后,咬牙瞪着他们。两人眼中俱是惊恐,却不复啼哭。 曹操睇了一眼,冷声道:“来人,赐他二人两个糙饼。”说罢,自马上跃下,径往水边大石上站定,遥向江心几点残舟破船,出神凝思。 士卒给了俩少年饼子,正要拽着离开,年长的孩子突然跪在地上:“你不杀我们吃肉……反给我们吃的,你是善人。你能不能……收下我和阿弟?”他小时候见过吃人的军队,给弟弟讲的故事也都如此,是以他弟弟才懂得止哭逃跑。 曹操跨在石上,眺望远处,一手按着佩剑,并不答那孩子的话。一袭皂青战袍迎风飒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个腰佩椒兰,峨冠文彬的人排众而出,少年和他弟弟同时嗅到风里传来的香气。 那儒雅的男人指着水边竹篾笑道:“丞相可非善人。他惊跑了你们的鱼,自是要赔的。” 曹操闻言回眸,细眼毫光如电,嗤然道:“文若倒是知我。” 荀彧莞然躬身:“不敢。” 那少年眼见要被兵卒拉开,连忙挣扎大喊:“让我跟随你吧!我还从未见过会赔饼子的将军!” 他弟弟扯扯哥哥的破袖,急道:“他不是将军!你没听他们说,他是丞相!” 曹操喜怒无形的脸骤然裂开,干笑两声。他抬颔朝另一个儒士模样的人使了眼色:“仲德,你来安排。” 程昱何等精明,眼珠一转,当即体察了主公心思,吩咐下去。将两个饥荒少年,大的派往虎卫营童练,小的送去内侍。 两个孩子雀跃欢呼了一声,亲密牵着手,被亲兵带了下去。曹操望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手握皮鞭指了指,眸光飘远:“你看,像不像他们?” 荀彧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摇头道:“世子和桓哥儿差了九岁,这对兄弟却是年龄相仿,并不相像。” 主簿杨修听了,眨眨眼睛,刻意喟叹道:“虎崽怎可类犬子?这俩孩子不过是乡野顽物,如何比得两位公子金玉弧璋?请丞相节哀!”说着,抬起袖口擦拭眼角,似是有泪一般泫然。 荀彧等人见他拿状做态,互相递了眼色,都有几分不喜。 曹操却是勃然而怒,皱眉斥道:“节哀什么!不过一个愚子,我岂会沉湎久哀!只是此地折损了我的爱将典韦,由不得不伤。”说完,细眉一轩,拂袖振衣,下令暂停返还许都,就地屯驻兵马,设下祭筵,要彻夜吊奠淯水亡魂。 杨修满目惊愕,不明白怎么惹了曹操不快。纵观诸谋士中,他聪敏机灵,过目不忘,极得曹操宠爱,最重要的一点,他向来最善于揣度主公心思,奉迎之事,更是屡试不爽。却没想到今次一提曹昂,竟让曹操大为光火,好像他说错了什么话一样。 一扭头,又见荀彧面露讥讽之色,杨修气得怒哼一声,转身离去。 心道:“丞相此番好生虚伪!这次南下,大动兵戈,攻伐张绣,损兵劳将,几经胜败转折,好容易才拿下了南阳。若说不是为了给公子报仇,谁信?我劝他好生节哀,又何错之有?真不识好人心!” 夏侯惇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杨修为何触了霉头。平白无故说什么节哀?人都没死,难道要咒杀世子吗! 荀彧碰巧也是知情者之一,因此低头摸了摸鼻子,心中觉得杨修挨训,一点也不冤。 却说杨主簿怒冲冲向前走着,忽听右方窃笑一声,他瞠目瞪去,骂道:“谁在那取笑于我?” 说起来,杨修年纪虽轻,在军中却极有威望。因生有奇才,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有一些小聪明,便得到曹操宠爱,平日里也没人招惹他。 话音落下,却见营帐后转出一人,手持竹扇,黑袍皂纱弁服,敦庄厚重,眉峰隐敛,分明作文士打扮,却有一种奇异的威严霸气。 “你……”杨修一怔,“贾文和?”脸上的怒容登时消弭了大半,他可不认为,贾诩会无聊到来嘲讽自己。 打从贾诩投纳那天起,就韬光养晦,如璞玉一般藏着光芒,隐于众人之中,不骄不显,但却不知为何,曹操、荀彧等人,都对他表现出了极高的敬意。连带着这位搞不大清情势的杨修,也有点敬重这人。 贾诩呵呵一笑:“德祖,你今日气不顺,我受丞相之托,特来教你一个乖。” 杨修一听什么“教你一个乖”,当即便想翻脸破口大骂,却又听是曹操吩咐的,只好悻悻道:“贾文和,你有何见教?丞相他让你跟我说什么。” 贾诩摇起扇子:“依你聪慧,当知丞相为何性情大改,急于挥师南下,与张绣决战。自从宛城失事后,曹军士气大衰,张绣却士气大涨,更又联合了荆州刘表,一时势大。但丞相不顾你等谏阻,非要拿下张绣,无非便是因为长子曹昂。” 杨修道:“对啊!所以今日我见丞相忧心重重,才劝他节哀……”忽地语声顿住,眼神一滞,脑中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没能及时抓住。 贾诩眯了眯眼看他:“我还记得,此战之初,曹军阵脚紊乱,兵法无度,败象纷呈。但没过多久,不知是何缘故,曹丞相他竟然坐稳了中军,镇定自若,用兵如神,打得张绣大败。如此转变,连我也未曾预料到,哪里还像一个痛失爱子之将?你们跟随曹丞相日久,定知他疼爱世子到何种地步,如若世子真的殒命宛城,他心神大乱,如何敌得过张绣刘表联军,定然早就丢盔弃甲,败返许都了……” 杨修的嘴微微张着,一脸震愕:“你……你是说……” 贾诩点头:“宛城战事之后,张绣和刘表结为盟好。我听人说,曹丞相发兵之前,荀文若曾苦劝他不要攻打张绣。” 杨修想起是有那么回事,自己当时也认同荀彧的策略:“我们若不打张绣,张绣与刘表结盟无外力施压,不能长久,必因利益冲突互相争斗,届时丞相可坐收渔利;而贸然攻打张绣,外敌来袭,张绣与刘表反而会联合起来抵抗,我军所面对的局面会艰难十倍。” 贾诩的扇子顿在胸口,眼底精光粲然:“正是如此。然而曹丞相英明之人,却还是敌不过丧子之痛,强行整合了军队,甘冒大险,挥师南下——并且,从一开始的报仇心切,变成了步步为营,最终硬是打赢了张绣。” 杨修忽然一拍脑袋,“啊”的一声:“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11k 第七十二章、点而明文和奠故,发而幽孟德思归 * 杨修一拍脑袋:“我知道了!那时刚在西鄂吃了败仗,全军上下心意灰颓,丞相更是精气萎靡,但那晚失踪多日的妙才将军突然轻骑回转,丞相便神采焕发,当夜大设宴席,犒劳三军……”彼时他还以为那是曹操激励士气的一种手段,却没想到,那是激励手段,更是一种庆祝。 所以…… 曹昂其实根本未死?! 夏侯渊的失踪,一定跟曹昂有关,在西鄂战败那晚,他应该是带回了曹昂平安的消息,所以丞相才欢喜无比,大宴三军! 杨修这下终于想通了,却恨不得以袖掩面——这下可真丢人了!他向来自诩聪明无双,在曹操身边混了这么久,居然比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贾诩……而且,不仅仅是丢人那么简单,如果不是贾诩向他挑明,他蒙在鼓里定然还会犯错,到时触怒了曹操,才真正后患无穷。 杨修一脸怏然,忙朝贾诩作了个大揖,叹道:“文和兄,你也不必说是丞相托你来的。阁下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德祖拜服了。这人情先行欠下,将来必定还你。” 贾诩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却是默而不语,不置可否。 他不在曹军之中,对这件事情,只能有个大致猜测。故意提点杨修一番,其实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没想到杨修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夏侯渊离营回归,曹操陡然振奋,这一切,都说明了长子曹昂确实未死。 手中竹扇轻摇,贾诩转身回帐,却是避开左右,望天烧了三柱高香。 垂琉扇柄在地上划下一个模糊的“张”字。 待香柱烧烬,他终于哀声一叹:“张将军,是文和害了你!若是泉下有知,在天有灵,望请原宥文和之罪!” 言罢,将酒水淋于地上,哀戚无限。 他辗转投过许多人,跟随过西凉董卓,献计过李傕郭汜,唯有张绣对他信赖有加,礼遇非常。他也不负厚望,每计必成。却没想到,偏偏这最后一次献策,却是害死了张绣。 他的策略本来毫无问题。 曹昂已死,死者已矣,曹操心胸何等壮阔,收了张绣的城池、杀了胡车儿等罪魁祸首,便算为长子和爱将报仇了,绝不会再因为一个死人而跟有用的生者置气。身为英雄,为揽天下之心,反会顾全大局,选择将张绣招致麾下,列将封侯。 这,便是贾诩劝张绣纳降的原因。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公子曹昂竟然未死! 身为最攻心计的谋士,贾诩感觉自己简直被老天狠狠耍了一把。 曹昂尚在人世,曹操心思诡密深沉,为了保护爱子安全,蒙混世人,故意将报仇之事坐实,杀了张绣。此举甚至只为了给生者出一口气。反正将来曹昂回来继承衣钵,也绝容不下张绣的——就算这位世子气量非常,能原谅将自己害得重伤濒死之人,张绣也不敢侍奉这位险被自己害死的主公,安心做他的臣下,胆战交疑之下,势必再度反叛。 曹操是英雄,更是枭雄,他自然要为儿子扫清一切障碍,大手一挥,便下令斩了张绣。 贾诩套取了杨修的话,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才回转营帐向西南遥拜,好好奠了张绣,告慰其灵。毕竟这是天意,非人谋能改,他再能谋算,终也算不过天去。 是夜,曹操果然在水畔祭祀阵亡将士,拈香涕淋,吟诗为赋,使得三军欷歔感叹。他首祭了典韦,再祭阵亡将士与子侄,连坐骑绝影以及曹昂那匹大宛马也都致祭。 祭祀子侄之时,他临风击节而唱:“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难哉?或华发以终年,或怀妊而逢灾。感前哀之未阕,复新殃之重来。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曦。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 却绝口未提长子之名。 三军上下皆以为丞相痛失爱子,因此无限惋惜。祠奠罢了,曹操方回营帐与几位心腹商议后事。 望了一眼躬立在旁的夏侯渊,曹操面有几分不虞,问道:“妙才何故独归?” 自从那时高奂传来讯息,说见到了神似公子之人,他悲痛之下虽然万分不信,却仍派出了擅于千里奔袭的夏侯渊,暗中往北新城刺探。 自己则挟仇南下,挥师讨伐张绣。孰料初战之时,却是频频哀思爱子,以致无法定心对战,士气低落,败多胜少。及至西鄂兵败那次,夏侯渊单骑回转,却是带回了长子尚在人间的消息,曹操惊喜振奋之下,便与张绣展开了一场大仗。 又闻曹昂以祁寒之名,在北新城退败乌桓,以少胜多,立了一点声名。曹操心中虽然百思不解,不明爱子用意,仍令夏侯渊带了一队人马前去驰援。孰料今日午后,夏侯渊却带了人马回来,队中并无曹昂身影。曹操心中不愉,又恰临淯水,思子之情大起,便下令住了兵马,祭奠亡人。 一番忙碌,至此方得了空,即唤过夏侯渊详细询问。 夏侯渊抱拳禀道:“有负丞相所托。妙才率军赶到北新城时,公子已经离开了。”他早已惯了长途奔袭,此刻一身风尘仆仆,双眸却依旧灿亮。 曹操眉头一皱:“他又去了哪里?可是回转了许都?” 夏侯渊抬起眼皮,莫名低声道:“听说,听说公子与赵子龙前往徐州襄助刘备去了……” “胡闹!”话音未落,曹操啪地一下拍在案上。 荀彧上前理了掀翻的茶水,浅笑道:“丞相何必动怒?公子自幼便极有分寸。他此番笼络公孙瓒与刘备,又亲往徐州,定有自己的计较。” 夏侯惇等人都觉荀彧说得有理,也在一旁频劝,曹操听了,脸色才稍霁一些。只是右手仍支扶额头,似有些疼痛之状。 他想了想,仍是摇头叹息,“不成,不成。子修文才武略,自是最佳。可他那副体格,自幼娇弱。他母亲又着意宠溺爱护,本就不济,又在宛城受过那般的重伤……” 说到这,他脸色一白,太阳穴瞬间抽搐起来,不由死死捏握住额头。眼前又浮现起了那一夜火光冲天,惊心动魄的情景—— 四面喊杀声跌宕起伏,血人一般的曹昂跪在他面前,哀声请他上马。那时,他沉吟着不肯,心口巨痛。痛恨自己的过失,痛心将士的惨亡,痛苦这必死的局面。 他记得自己伸出手,麻木地抚了一下曹昂的头,便见爱子抬起头来,脸颊溅满鲜血,早看不出原本姝绝的面容。而瘦削的曹昂又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竟将他一把推上马去,一匕扎在马臀之上,口中唤道“父亲你快走,儿臣断后!”,尔后,那匹大宛马狂驰若风,曹操没敢回头。 他听到后方嘶杀声重叠如同恶浪,他此生最疼爱的儿子,就扑倒在了刀光剑影的尘埃中…… 他侥幸逃出了一条性命,却发现十岁的曹丕竟然逃得比兔子还快,早早就到了上游安全所在。只是一见到他便投进怀里崩溃大哭,嚷着要找他的子修哥哥。 从那一刻起,曹操就觉得长子蠢不可及了。 连年幼的子桓都知道夺马而逃,他却蠢到要把自己的战马让给父亲。可见是枉活了一十九载,白白承了他许多教导。 然而,曹操又不得不承认,正是曹昂这种“蠢不可及”的反哺情义,使他无比思念和疼爱这个儿子。这种哀思,逐渐演变为一种深刻而矛盾的执念,恨不能将倾覆张绣手刃仇人,为子复仇,连夜夜噩梦之中,曹操也在嚼齿怒骂着“愚子!”。 作为一名父亲,他巴望着能早点见到安然无虞的儿子,却没想到对方竟似全不思亲,转眼又混迹到了刘备那里,还跑到了徐州。 “丞相,我带人去迎公子回来?”夏侯渊身材高大,行事却极为灵活,察言观色下便问了出来。 曹操揉了太阳穴,拧眉道:“罢了。我儿不宣姓名,此番离了公孙,又隐在刘备军中,定是有所图谋。强行带他回来恐有不妥,明日一早,你自去徐州暗中相护于他即可。” 曹昂还在世的事情,曹操处理得非常小心。当初他收到高览密函,便派人查证,所派之人自是亲信无疑。夏侯渊乃他宗族堂弟,心腹臂膀,又善奔行,成了最佳人选。 见夏侯渊领令去了,营中便只剩下曹仁、夏侯惇、荀彧等人,众人见曹操脸色不好,知他头疾又犯,便问是否唤来军医歇下,孰料曹操眼中却是精光一烁,道:“子孝,传唤诸人,今夜有要事相议。” 曹仁便命人击柝传令,不一刻,武将谋臣尽皆到了。曹操点出地形图,沉声道:“张绣甫败,我料其残部必纠结刘表,截我归路。” 贾诩眸光一闪:“丞相所料不差!军行数里,文和已有所感,正欲求见相告。”心中暗自感叹,曹丞相果非寻常主公,张绣等人绝不能比。 章节目录 第73章 11k 第七十三章、谋机先凿险破敌,识阴诡避厄免凶 曹操手指点向育阳、棘阳一段:“此处乃是关隘所在,敌军必潜伏于此。今夜我屯军扎营,不止为了祭祠亡将,更为掩人耳目。” 荀彧贾诩等人看顾地形,各自沉吟,都道:“丞相打算如何破敌?” 曹操食指一点:“凿险开道,反伏奇兵!” 众人暗自敬服,皆道:“丞相原来早有妙策,果然料敌机先。” 各自得令下去备战,督造挖掘地道不提。翌日早间,曹军奇兵突出,越险逾阻,打得张绣刘表联军措手不及,铩羽而还,曹操则率军返回许都,休养整顿,一面等候夏侯渊音讯。 **** 这日清晨,霜华初降,寒气彻人,雨水浸过路面尚自泥泞。 祁寒禀明了吕布有事外出,出了城门与赵云并辔而行,问明方向道路,朝着杞柳滩驰去。不多时,二人到了地方,极目望去,但见一片绿野泛黄,荒凉萧条之景,空荡荡并无一人。 “阿云,咱们可是解错了地点?”祁寒心中微讶。眼下已是巳时初刻了,可留下暗号的浮云部众却是不见踪影。当初他吩咐张燕,待黑山军情势一稳,便将赵云旧部还他,昨夜陡然收到消息,他还着实兴奋了一宿。 赵云控缰摇头:“不会,便是此地。”说着目光幽沉,环顾四周。 野外冷肃,寒风自草野掠过,二人跃下马匹,小红马跟着玉雪龙自去吃草,祁寒则搓了搓手缩起脖根,站在地上跺脚。赵云走到他跟前,挡住了风,忽道:“阿寒,吕奉先如何?” 祁寒踱足贴近,正躲在他身后避风,闻声一愣,反应半天才明白他问的什么。 便道:“奉先?奉先很好。若非要帮着刘玄德夺回徐州,我真的不想坑陷他。” 赵云眉峰隐隐一跳,道:“他怎生好法?” 祁寒倒认真想了一想,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吸溜了一下鼻头:“奉先他直爽,磊落,不喜作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极为坦然。他确实自私自利,贪财好色,但这些全都写在脸上,从不会去刻意隐藏什么。他是个一眼望得到底的人,这种人,不论古今,都已然不多了,因此我倒是觉得他傻得可爱。” 赵云道:“看得出他待你的确不薄。而如今你以计谋之,将来可会后悔?”听到祁寒吸鼻子,他下意识地解下白袍披在他肩上。 祁寒一动不动任其施为,沉吟道:“吕奉先将我当成至交好友,我却要谋他城池。此事表面看来,是我对他不住,可祸兮福倚,焉知此举不能护他周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不适合做一名主公,怀握徐州重镇,割据一方,此地迟早将他葬送。还有一年多……最好他能尽快将印信交还刘备,便可避开那场祸事了。” 赵云讶道:“什么祸事……” 话音未落,便立即住口,他眼睛朝向南边,手中涯角银枪轻轻一顿。祁寒顺着他目光望去,便见两条汉子奔了过来。那两人衣着打扮好似寻常农夫,身材却甚是魁梧雄健,手脚粗壮有力,健步如飞,一看便是练家子。 两人眨眼便到跟前,朝赵云半跪屈膝,右手扶在左胸上,齐道:“参见头领!属下接驾来迟,望乞恕罪!” 赵云睨他二人一眼,道:“我不在教中已久,你们且免了礼数罢。” 两名汉子听了,果真起身,垂手站到一旁。祁寒见他们给赵云行礼,神情恭敬,却似没看到自己一般,完全目不斜视,不禁微觉诧异。但他却也不以为意,只暗自想道:“看来阿云在浮云旧部中的威望,果然高乎寻常。”心中反而生出几分自豪之感。 赵云道:“这位乃是祁寒祁公子。”这两名汉子甚是面熟,他知道确是浮云旧部中人,因此引见。 两人立刻拱手:“见过祁公子。” 祁寒揉了揉鼻尖,打个哈哈应付道:“二位大哥约见我们何事?”本以为黑山军有什么要事相商,没想却只派了两个人来? 两名大汉望了赵云一眼,见他点头示意,才道:“丈八头领率浮云旧部共七千人,已至山阳坳口,相请头领前去。”最后一句,则是对赵云说的。 七千人?! 看了浮云部的人马都来了!祁寒听了眼睛一亮。 赵云一侧目,便见他颊上飞红,眸底闪烁兴奋,不由唇角轻勾,朝那二人道:“带路。” 两名汉子俯首称是,便走在前面引路。树林中杨槐密布,走马不易,祁寒和赵云索性徒步跟随,放任白马红马在林外吃草。这一走,却是向西行了十里有余。 走了一阵,祁寒身上出汗觉得沤热,便脱下白袍还给赵云。两名大汉见他们伫足,就在五步之外等了一等。 却见那二人挨得极近,那位祁公子正伸手给赵云系袍。他目光专注,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赵云颈间打着结扣,赵云比他高了半头,亦自垂眸定定望着他。那位祁公子褪了白袍,身上尚有一件镶金绣边的黑绒披风,两名大汉恍然而悟,原来那白袍本就是赵云之物。 两名大汉呆望着前方两人相对,美好得不像样的画面,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违和怪异之感。总觉那两人的动作姿势太过亲密,却又自然之极,像是本该如此一样。 还袍,系结,不过一息之间,对那两名汉子而言,却觉得有些煎熬。心中生出的诡异与震撼之感,简直无法言喻。他们见祁赵二人迈开脚步,连忙收回目光,垂头在前带路。 赵云朝祁寒深深一笑,大步走了出去。穿林而过的冬风将他的白袍掀起一道飘飞的弧度,越发衬出他长身昂拔,优美洒脱,浑如天成。祁寒望着他的背影,有一瞬失神。 再往前走了一阵,林木渐密,蓊郁蔽日,连天色也形黯淡下去。周围静悄悄的,偶得几声鸟叫,一派幽谧不见人影。 前方两名大汉突然欢呼起来,朝二人招手大喊一声“到了”,话音落下便闪身跑进林子,不见了踪影。祁寒走了好半天见终于到达,亦自欢喜,忙往前奔去。孰料,赵云飞快扣住他的手,反向猛地一拽,将他带进怀中。 祁寒登时撞上他坚实的胸甲,不由心神一荡。抬起眼眸,尽是疑惑:“阿云……” 却见赵云皱眉,单指竖在唇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跟住了我。”赵云低声道,旋即紧握住祁寒手腕,右手掣了银枪,纵身奔向那两名大汉消失的反方向。祁寒眉峰一挑,隐隐觉出了不对,却也并不多问,只跟紧了赵云。 二人绕开前方,从另一头出了密林。再走几步,拐过山坳,见到前方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少说也有数千人之众,身上都穿着粗制的军甲衣物,并无黑山军标识。 祁寒立刻以为上当,连忙侧脸,附在赵云耳旁低问:“阿云,他们不是浮云旧部的人马?” 谁知赵云却摇头道:“不,他们就是浮云部的。”耳中被轻柔暖热的气流喷入,有些发痒,鼻端嗅着清幽的气息,他不由怦然心悸。忽地骤生一种冲动,想顺手将耳旁作祟之人揽进怀里,但立刻又觉得自己太过荒唐,赶忙收敛了心神。 祁寒见他目光幽深望着前方人马,眼神炯然悠远,不由更觉诧异。心道:“既然是浮云部的人马,阿云却在顾忌些什么?我早告诉过他,张燕会将浮云部还来的啊……” 正自疑惑,便听赵云道:“阿寒,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静观其变,莫要轻举妄动。” 祁寒对他无比信任,虽有些愣怔,但立刻点头道:“好。” 得他应诺,赵云飘然走出,祁寒紧随其后,却抬手悄悄摸了摸臂上弩机。忽然觉得脑门发紧,热血贲涌,有种刺激紧张的感觉充斥心间。 瞬时念头百转:“阿云为何要提防那两个汉子?那两人毕恭毕敬,我并未看出半点异常,阿云是怎么怀疑上他们的?如果刚才我们不绕开那片林子,又会遭遇什么?” 祁寒正自思索,却没想到,他的重重疑问,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他们走出密林,正往山坳走去,前方出现两条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带路那两人。 祁寒和赵云对视一眼,不由侧耳倾听他们说些什么。 却听一名汉子道:“……他从前那般英雄威风,嘿嘿,不想今日命绝于此。” 另一人似有些怯怕,声音发颤:“大哥,咱们该多待一刻的!浮云头领哪是寻常人物,说不定他们现在还没死……” “不可能!那陷坑宽逾数十丈,兄弟们挖了一天一夜,内中遍布棘勾铁刺,四下里都是教内密雾毒瘴,他们焉有不死之理?”被唤大哥的汉子急忙打断他,拔高了声音反驳。 另一人一听,似也安心了,稍许沉默,居然琐笑起来。 “……唉,只可惜了那个白皮净面的。兄弟也听过许多龙阳之事,平日总觉的不太可能,直到瞧见那位公子,啧,竟是有些想了,恨不能尝他一天一宿……” “一天一宿就够?哈哈哈,你小子好不济事!换了老子,非要玩他一年才算够本……可惜可惜,眼下他早已与他情郎一道,被毒气熏得青紫肿胀,刺钩戳得千窟百窿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说着,竟然又叹又笑,俚语狎言,层出不穷。 ———— 作者有话: 鸣谢上章打分评论的宝宝……你们的支持,是我很大的动力。 呼呼,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啦~~~抱抱! 章节目录 第75章 wxc连载 第七十五章、震奸宄风行雷厉,诉冤屈楚楚道来 * “教中密毒,见血封喉。”赵云枪尖翻了翻那物,眼角余光一闪而逝,不着痕迹地睃了一眼人群东北角。他心如明镜,却不立时挑破,以免引发变乱,仍是朝许长老施压,“想必我来时路上,十丈陷阱,密丸毒瘴,钩刺铁棘,所用的也是这般毒物?” 对方竟然沉不住气,急着要杀许长老灭口,这件事解决起来,便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困难。 赵云此言一出,登时引发一片怒骂之声。一时间群情激愤,若非军令如山,很多人当场就要暴起冲上来将许长老斩成肉泥。他们素来敬爱头领,万没料到,今日浮云前来赴会,竟遭遇了如此狠辣诡谲的算计。 许长老睁大了眼盯着地上铁藜一动不动,吓傻了一般。他稍一沉默,忽然大叫起来:“浮云头领!丈八头领被关在秦长老营帐!毡毯下方有个地洞,孔莲他们也在那里!” 他语速飞快,全不似个老人。只怕稍微说慢一点,便会被人扼住喉咙,失去说话的机会一样。 许长老此言一出,秦长老等人尽皆色变。然而,他们完全控制不了局势,一切都被赵云拎着在走,他的每一步,每一句话,仿佛都已经预算好了,拿捏得恰到好处,叫人无从还击。 几位长老皱眉对视,脸色无比难看。不由同时望向场中那人,那张英俊淡漠看似和煦的面孔,此刻却释放出无法抵挡的强悍与威压。这一瞬间,他们才不约而同地恍然想到——当年那位叱咤风云的浮云头领,从来都不止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少年将军,他的胆略智谋,精细冷静,更是举世罕见,令人生畏。 这个人,实在是可怕! 部众兀自咒骂不止,孔莲、何童、严烈等人在军中威望不低,许多人都曾受过他们的恩惠。何况被羁押的人中,还有一个大头领丈八。太平教教规,单单残害教中兄弟,谋反作乱,以下犯上,便已是犯了死罪。 赵云朝孔莲的部下们一挥手,那些人早已按捺不住了,即刻起身飞奔出去救人。 几位长老见事情败露,正要互传眼色,却被赵云冰冷的目光一扫,登时垂头不敢动作。 祁寒见赵云将危机解于无形,不由既惊且佩。 心中暗道:“原来他这般厉害!适才情况凶险至极,我们四面受敌。但凡有人一声令下,便会立时引发流血搏命的危乱。阿云却没给他们集结作乱的机会,第一时间喝令众人坐下,使得叛乱者失了暴起的先机。他一番巧妙言辞,引起部众们对慷慨旧谊的回忆,顺道动摇了对方人心。甫一压制住对手,便不予对方喘息之机,以迅雷之势抓住许长老这个弱点。三五句话拿住对方,使其无路可退,继而供出扣押之事,激起了部众的敌忾之心。此时,只怕连那些长老们身后的部众,也开始犹豫不定了吧?” 想到这里,祁寒突然觉得,或许自己不够了解赵云。 从前所见的赵云,仅仅是那个永远会对他微笑的赵云,而阳光的另一面,却是他未见过的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好似狂云卷风,阴冷慑人。 望着那白袍迎风飒动的背影,祁寒一时迷蒙,突然想到,为何他面对自己的时候,从来都是那般谦和温柔,爱护有加? 思及此处,心中便涌起暖流,颊上生晕,一颗心忍不住砰砰乱跳起来。 其实,祁寒的阅历不足,他所看到的,还只是一小部分。比如他并不知道,赵云在来回走动,大声质问许长老之际,已借了视线死角,向孔莲、何童、严烈、华恒,及丈八的几位亲兵们打出了手势。 部众们所坐方位皆按六十四衍化卦象排布,几名亲兵得了暗号,立刻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八传六十四,快速将讯息传到了外围。不过眨眼的功夫,外围数千人都已得了赵云的号令,随时准备应战。 以他二人为圆心,四围困锁占住要道之人,大多数参与了作乱。只几绺孔莲等人的部众间杂其中,毫不知情。赵云有效地利用了这一小撮人,成功将消息传了出去。如此一来,叛乱者反而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腹背受敌,情势登时扭转。 赵云眸光凛扫,一直留意着四周动向。当发现外围的喧哗议骂之声骤然安静了许多,他情知众人已得了他号令,便即唇角轻勾,眼神变得越发泰然自信。 这次叛乱势不在小,过半部众参与其中,一时之间,他也想不通这些向来效忠自己的部卒,为何会受人挑唆,欲行谋害。但现在却不是思索这个的时候。 周遭变得静默,但听闻沉滞的呼吸之声,仿佛连时间都停步不前。 赵云立枪于地,右手扶剑,面容一派平静不露山水,但他那副英俊眉眼顾盼之间,却是气势凌绝,使人生出无限压迫之感。 他在等。 在等丈八、孔莲他们,只要这几个人被救出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祁寒紧握的双拳,垂于身侧袖中,站在五尺开外凝望着他,一瞬不移,陪他静静等待。 然而便在这时,一个部卒突地站起身来,“嘤咛”一声,扑向圈子内围。 祁寒吃惊之下回头,见一个年轻的部卒扯下了头巾,长发披散着跪在地上簌簌发抖,身周几人将他围住怒目相视,手中刀刃寒光闪闪。 何童手底一名亲兵见机最快,见事情有异,立刻斥道:“此人无状,欲冒犯首领,还不快将他拿下挟走!” 几名部卒听了,立刻架住那人打算拖走,谁知那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喊道:“浮云头领!奴家总算等到你了,请为奴伸冤做主!……” 此言一出,人人震惊。那人语声嘶哑娇软,竟是个女的。 祁寒嘴角一抽,这又是怎么回事,太平教的兵卒中竟然藏匿着女人? 那女子大声鸣冤,赵云身为头领,便不能视而不见,只道:“将人带上来。” 部卒将那女子带上,祁寒打量一看,那妇人身材纤瘦有致,长发凌乱却有光泽,穿的是普通部卒的甲衣,鞋裤之上还有两个破洞补丁,虽然男扮女装,却也颇有几分清秀姿色。 秦长老不知是否想讨好赵云消罪,立时上前怒骂:“哪里来的无知妇人,敢女扮男装混在我军之中,还妄想蛊惑头领生事,我看你是找死。”说着唤过左右,要先痛打一顿。 那女人登时哭道:“妾乃高阳县女闾(妓所)中人,女扮男装藏身浮云部中,实有深重苦衷,不敢存心不良。妾素知浮云头领匡扶正义,为民做主,只盼有一日能见到头领,替我伸冤做主……”说罢,掩袖啼哭,呜呜咽咽地好不凄惨。 周遭部卒都愣住了,见那女子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眼泪将污糟抹黑的脸冲出两道雪白,都是心中一动。纷纷暗想,弱质女流,却随军旅奔波劳累,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如无奇大的冤屈,必不至此。浮云部卒都是些热血男儿汉,见这女人哭得凄凉,心中都起了恻隐之心。 秦长老却仍呵斥:“头领归来大喜之日,焉容你这鄙妇在此哭哭啼啼?没得扫兴!左右,快将她带下……” 部卒们一听,俱是冷哼不满,都将目光投向赵云,望他能主持公道。 赵云抬眸,冷然看了那秦长老一眼,后者顿时收声缩了缩脖子。 赵云心道:“你又何必作态。且不管你们设下了何种阴谋算计,我照接便是。” 便将目光一转,落到那女人身上,清澈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道:“你既呼冤,当众道来即可。” 那女人闻言面露喜色,慌忙擦泪屈膝行个大礼,一边将事情讲了出来。 原来,她名叫蒻姬,乃河间府高阳县县丞的独生女儿。其时县内爆发瘟疫,太平教中有一队人马前去援济。半月之后,瘟疫事缓,她父亲便杀猪宰羊,拿出家中存粮大宴宾客,犒劳这些“英雄”。谁知便在那一夜,那伙人的头目利欲熏心,杀害了她的父母,玷污了她,更带兵将她家钱粮财物劫掠一空,使她沦落女闾中人。 半月之前,她在妓所遇见一名浮云部卒,碰巧发现那人衣角的祥云图案,与当初那伙人的标记一致,她这才想尽办法,甘冒奇险,扮成男装混入浮云部中,想伺机寻到那伙仇人。今日突然见到了浮云本人,她便不顾一切冲了出来。 听那女人泫然而泣讲完这些,周围便翻起阵阵低议之声,有些语声莫名尖锐。祁寒眉宇一凝,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便见那女人拭泪,向赵云盈盈拜倒,道:“……浮云头领,那一夜天色昏黑,贼人头目辱我于暗室,我……我实未看清仇人面目。还请头领为蒻姬做主,寻出那一伙伤天害理之人,以教规严惩,替我死去的父母讨回公道。” 听了这话,登时响起一片唏嘘之声。这件事要依教规处置,蒻姬口中的那位领头之人,祸害无辜抢夺钱财,杀人父母辱人子女,便当是死罪无疑。 说话间,那女人见赵云冷然望着她,竟浑然不惧,仰头与他对视。泪水朦胧中,一双黑亮透光的眼睛闪动不已,凄然道,“浮云头领,你可知道当时那一伙人,到底由谁统领?” 赵云心中一凛,却是面不改色,道:“兴平二年三月,高阳县瘟疫成灾,浮云部奉命持先师符水、医仙妙药, 章节目录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构陷当年高阳事,坦承而今身上痕 赵云道:“兴平二年三月,高阳县瘟疫成灾,浮云部三百二十骑奔赴救济,带头领队者,便是浮云本人。” 此言一出,周遭尖锐的非议声戛然而止,众人当场唏嘘变色。赵云这话,映证了他们的猜想,很多人还隐约记得那一年浮云带队人马往高阳县赈灾之事。而不知此事的部卒们听了,却是倒抽一口凉气,满眼不置信地望着场中的白袍将军。再看那苦主蒻姬,早把一双翦瞳睁得溜圆,微张着嘴,瞪向赵云的吃惊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祁寒颦眉,看向那女人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原来,她是要当众构陷阿云?他的目光又扫过那几位长老,果见他们都抬起头来,脸色如同死灰复燃,眼底闪动着莫测的光。若说这女的不是有备而来,早早安排好的,他都不信! 那蒻姬神色几变,从一开始见到赵云,请他寻凶伸冤时的信任、感激、充满冀望,变为此时的震惊、悚惧和绝望,她发怔之后,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身子连连后退,对赵云表现出了强烈的害怕和厌恶。 倒像那昂然而立的英俊头领,实际是一个择人而噬的野兽,随时会暴起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祁寒见了心中冷笑,暗道:“这女人好生厉害,搁在现代至少能得个最佳女配,还是演反派的那种。” 不等赵云说话,那蒻姬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环顾之态,好似一只落入狼群的羔羊,柔弱无依,越发显得可怜。引得四周的男人们愈加恻悯同情,看向赵云的眼神便慢慢也变了。她哽咽了声音喃喃念道:“我不报仇了……不伸冤了……我要走,请诸位大哥放我离开吧……”言下之意,竟已经认定了浮云便是凶手,做出一副不敢抗衡之态。 几位长老身后的部卒们趁机大声冗嚷起来:“女子你何必害怕?适才鸣冤,现又不敢了。你放心,太平教一视同仁,不管当年是谁对百姓犯下大错,都要认罚受过!” “就算浮云头领牵涉其中,我们还有贾副头领可以秉公论事!” “不错,就请副头领为苦主主持公道!” 那蒻姬听了,连忙看向东北角那个脸皮蜡黄的魁梧汉子,双膝跪行到他跟前,怯声哀求:“贾副头领,可愿意为贱妾做主……” 不料那汉子垂头冷冷看她一眼,虎目中隐含几分薄怒,道:“浮云头领虽然年轻,行事却向来光明磊落,肝胆侠义,你若想诬陷于他,我头一个不答应。” 这位中年汉子便是浮云部的副头领,名叫贾鹏,他资历甚老,与上一任头领有刎颈之交。平日里不苟言笑,为人精明老练,行事正派,在部众之中也颇有威望。只是他往日跟赵云相交甚少,不想今日竟然肯为他出头。 赵云听到贾鹏替己辩驳,眉峰微挑,淡淡看了他一眼。贾鹏朝他善意地点了点头。 祁寒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幸亏这贾副头领的脑子还算清楚,明白阿云的为人,并不听信这女人的污蔑谗言。” 那蒻姬听了贾鹏恶声责备,登时哭得更惨:“……贱妾绝不敢诬陷头领,只是,此刻细细一想,那带头恶人的身高体态,与浮云头领的确别无二致……” “身高体态?”祁寒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嗤地一笑出了声,“你说那人辱你于暗室,全然不知形貌。此刻无凭无据,居然敢攀咬一部首领,如此勇气可嘉,想必是有心人指使吧?”说完,他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几位长老,冷笑不已。 贾鹏也喝斥道:“这位公子说的对。蒻姬,你无凭无据的,莫再抹黑头领。否则依照我教教规,责杖一百,生死不论。” 赵云听了眼神微眯,若有所思。 “我……我有凭据!”孰料贾鹏话音刚落,那女人却突然不顾一切,大喊了一声。 惨白的面容上着着泪光,仿佛已经不顾一切,要拼死一搏。 赵云心道,来了。对方的最后一招,一直等在这里。 贾鹏皱眉,疑惑道:“你说什么?” 蒻姬咬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举目看了赵云一眼。螓首一垂,道:“那夜昏黑,看不清辱我清白的贼人,但贱妾却在他左肋之下,摸到了一处龙形异纹……” 赵云眸光一动,睃那女人一眼。下一秒,却是将目光投向祁寒,看了看他的脸色。 祁寒正自皱着脸,恚然研究那蒻姬,浑似没把对方的话听进去。赵云见了,眉眼一松,唇边牵起了一丝弧度。 蒻姬仰起头,水眸盯着赵云,悲戚之中,又似带着一丝难于启齿的愤慨,道:“浮云头领……你身份尊贵,贱妾不敢请你当众验明证身。” 一句话以退为进,软刀杀人不见血。祁寒瞪着那女人,抿紧了唇,一双清目溢出寒光。 赵云虽在军中,却也不喜与人过分亲近。洗沐之事都是单独为之,极少有人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异纹痕迹。 连祁寒也没注意过。 他抬头,正对上赵云看来的目光,祁寒便飞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否认。 赵云还未做反应,便听贾鹏道:“你这女人,言语错乱,好一番胡说八道。来人,还不快将她带下。” 蒻姬满面惊恐,一时悲泣起来,部众们本就被她的事搅得心思浮动,见贾鹏居然又一味包庇赵云,反叛者们便带头吵嚷起来,引得后方原本支持赵云的部卒,也生了乱象。 曾经的偶像在神坛上的光辉越强大,受过无数的膜拜顶礼,当跌落抹黑之时,便会摔得越惨越重。 从前有多少敬重信服,此时便有多少质疑苛责。 这样的时代,不仅仅崇拜英雄,也青睐巾帼奇女子。一个东海孝妇,便能在郯城地面传颂一时,不仅是徐州妇孺皆知,连整个大汉的民众也为之动容。 部众们显然都被这位女扮男装入军的蒻姬,千辛万苦为父母诉冤的事震动了。对她口中的“贼人”恶事,则愈加愤恨。更何况,浮云部众多是些大好儿郎,与别部龙蛇混杂的太平教众不同,他们多数还持了一腔热血、正义,恪守着教规教条。 “此女既已说出贼人体貌特征,又指向浮云头领,为何不予验证?” “正是,咱们头领身正不怕影斜,理该当众杜绝谣言。” “浮云头领,俺可不信你是她口中的恶人,请你正身服众吧!” “嘿嘿,就只怕这件事是真的……当初浮云头领可是从高阳县带回来不少银粮财物……” 祁寒听着嘤嘤嗡嗡的声音,心中一阵躁烦。他委实没想到,这些人的心志如此薄弱易变。有心人混在其中扰乱视听,致使本不想反赵云的人,此刻都跟着言语尖锐起来。 怪不得这时代打仗时,忽而士气高涨,忽而士气低落,战局为人心所动,胜败在转瞬之间。说到底,这些人还是太没有主见,多为跟风,顺势而行。何况他们是受过太平教义熏陶的宗教分子,其思维上的极端性,更难掌控。 祁寒正自头疼,便听赵云朗道:“不必验看了。我左肋下方,确有一道异纹。” 祁寒听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阿云你为什么要说实话啊!难道你说没有,他们还真敢上来剥你衣服查验不成? 赵云心系大局,一直在注意场中变化,却也没错过祁寒震愕的目光。他眉峰一蹙,倏然上前,向他俯耳低声快语道:“我若不认,或是不当众验明,部众不会服我。反叛者会借机利用这一点,到时反而更不好办。” 祁寒一怔,心想,道理我懂,可你如此坦承,岂不是自认凶手?真的有办法解决么……他扭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赵云却已提枪走开。 浮云头领一句话,便似巨石入澜,激起千层浪。 一时之间泰半的人都怒了,个个按住腰间武器,以祁赵二人为圆心,波浪式涌向外围,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几乎所有部卒都站了起来。 祁寒以前参加比赛,看台一层又一层,被无数人盯着看。可眼下这几千人,却让他脊骨发寒,如芒在背。心惊肉跳,胆颤不已。 那些人的目光变了。 他们看向赵云的眼神,变得不善,变得敌视,变得如豺狼般危险。祁寒心中咯噔一下,感觉敌人的百般算计终于成功了——他们成功颠覆了赵云在部众心中的形象,使他由一名优秀无比的将领,陡然变成了奸险狠毒的贼人。 祁寒的手,暗暗抚上剑柄,扣上臂弩,额头汗水涔涔。 这些人,已经自主自发违背赵云的号令,站起身来,怒目而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不打算承认这个首领了…… 就在这么千钧一发、焦灼紧张的一瞬间,祁寒突然接收到赵云的一个眼神。那眼神,是指向地上跪着的蒻姬的。 这一刻,赵云心中不是不紧张,但在外人看来,他却面色如常,好像完全没看到四周发生的变化。 “浮云兄弟,这……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吧……”贾鹏还在帮忙做 章节目录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英雄略暗施算计,小人谋布见天光 “能有什么误会!” “贾副头领,浮云头领自己都承认了!旁人岂能冤枉?” “请贾副头领执行教规,为高阳县丞一家申冤……” 贾鹏听了,满脸为难,连浓眉都纠结在一起,他的眼睛看向赵云,无奈已极。 部众见他迟迟不下令,那蒻姬又哭得泪人一般,越发愤慨。浮云阴险狡诈,违反教规,残害百姓,手段残忍,却装作君子好汉蒙蔽众人多年,岂可忍哉?一时间都握紧了手中兵刃,嗔然相向。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祁寒心头砰砰乱跳,只觉危机环伺,情况已到了最坏。只要一个动作不对,或是有人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要将欺骗他们感情的头领,剁成齑泥。 然而便在这时,赵云却如同闲庭信步,目光炯炯,眼神平静。 他踱步于前,双眸定定望住眼露兴奋的秦长老,语音风轻云淡,似邈天舒远。 赵云道:“事有先后缓急。众人想论罪称罚,浮云便要先究秦长老之过。” 闻言秦长老眼瞳一缩,万没料到浮云突然向他发难。 却见赵云脚步缓移,不疾不徐。令人觉不到半点战意,周围的部众皆愤慨望来,却都被他冲和镇定的模样唬住,想起他往日神威,一时之间不敢动作。 赵云道:“秦长老,当年你御敌不力,用计屡误,连战连败,致使巨鹿、安平失守,皇甫嵩、朱儁大败我军。天公将军震怒之下以军令状斩你,亏得丈八等人力保,才使你免于罹难,得在教中安享晚年,充任长老之职来我浮云部督军。不想你今日竟然……”说话之间,他白袍忽地一荡,面前的贾鹏突然直挺挺跪了下去。 赵云猛然拔高声音,面色凛然道:“贾副头领,想不到作乱谋反之人居然是你。你既然主动下跪认错,也算条汉子。既然认罪,又敢当众翻悔,便休怪我掌中银枪不饶!”话音甫落,锋锐的枪尖已分毫不错,点在了贾鹏脖颈动脉之上,刺破皮肤,一串密密的血珠登时滚落下来。 原来赵云早已猜到此次变乱的主谋,便是副头领贾鹏。擒贼擒王,此人是反叛者的精神领袖,只有先制住他,才有控制局面,转危为安的机会。是以,他故意针对秦长老放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秦长老那里,而他则缓步绕行,走到贾鹏跟前,又说起秦长老当年之事,乘着贾鹏毫无防备之际,骤然发难。 他袍披一抖,抬足便踢脱了贾鹏左边的膝盖。因为速度太快,手法巧妙凌厉,毫无痛觉,待贾鹏失重霍然跪落之时,赵云已经快速喊出这么几句话,使人以为贾鹏怯于与他对视,故而畏罪下跪。 那电光火石的一瞬,赵云荡起的白袍堪堪挡住了左、右、后三方视线,前方则被贾鹏自己的身形挡住,他倏然动手,这一踢举重若轻,快速无伦,拿捏得分毫不差。几下兔起鹘落,外人看不到任何变化,其实却已经倾尽了赵云的全力。他要在一霎之间,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又要恰巧踢中贾鹏膝头穴臼,使其无声跪下,不能出一点点差错。 一旦有人发现他攻击贾鹏,即刻就会暴|乱。但若是贾鹏自行跪下的,那事情可就完全不同了。反叛者们面色忿然,紧握着刀兵,犹豫着要不要冲上来,身后的部众却已经惊呆了,纷纷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鹏脸色惨白,垂眸看向枪杆,额头汗水如雨。他嘴巴几张想要说话,却发现脖子上一凉,生出一股剧痛,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下来。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反驳,立马会被赵云一枪戳死。因此一时怔愕,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祁寒见场面震住,连忙身形一动,来到花容失色的蒻姬跟前,摸了一枚黑色小丸,捏住她下颔丢进嘴里,用只他二人能听见的语声道:“别动。你一动血行加速,这噬心腐骨丸立便要加快发作了。缄口不言,我便给你解药!” 噬心腐骨丸?! 蒻姬跟其他人一样,本来在看赵云和贾鹏那边,没想到突然被人捏住下巴喂下药去,陡然听到这药丸名字,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掐着自己喉咙想呕将出来,孰料那黑丸竟是入口即化,只余了一股苦味蔓延唇舌之间,她脑中登时一片空白,感觉全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 赵云对周围人的一举一动都察纳在心,自然没错过祁寒的,只是见了却暗暗好笑,没想到他竟是用这种办法制住了这个难缠的女人。 周遭沸沸扬扬,有的人出声质问祁寒对那女人干了什么,但祁寒只是抱臂微笑不语。那女人胆战心惊之下,竟也不敢吐露一字。她眼中满是惊惧,望向命在旦夕的贾鹏,朝他拼命使眼色求救,但对方浑似未见,她脑中一直盘旋着“噬心腐骨丸”五个大字,便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两个谋犯接连受制,未免稽迟生变,赵云长声道:“诸位且听浮云一言,今日所有的事,包括这个女子,都是贾鹏主使的阴谋。主谋伏罪,余人不咎。兄弟们定是受其迷惑蒙蔽,才要与我作对为难,此事一了,浮云答应绝不追究你等之罪。” 蠢蠢欲动的部众们一听,脸上杀意骤减。 他们本也是跟随赵云的军士,后来信了太平道,便万事以教规为本。这一次本也是听信了贾鹏谗言,才一心想要杀了赵云。贾鹏说赵云背叛了太平教,不仅反出黑山,投了公孙瓒,还助纣为虐,残杀别部兄弟。此番他南下徐州,便欲剿杀同道,因此得张燕密令,诱浮云来此,诛杀勿论。但此刻众人看那贾鹏,早被枪尖制住喉咙要害,面色如土,已是颤颤然说不出话。又听赵云答应不追究他们,便有七分不想与他作对。毕竟那人银枪如龙,凌绝当世,就算最后合千人之力诛杀了他,也不知要死多少人陪葬,反叛者们稍一思索,便失了战意。 只是他们心中兀自不解,这件事到底孰是孰非?贾鹏若是真有飞燕密令,为何又要向浮云下跪认罪?浮云又是如何识破贾鹏的?若说连那女子也是阴谋,难道那女人也是贾鹏的算计之一? 反叛者们在贾鹏和长老们的指挥下,挖掘陷坑,施放铁棘毒丸制造毒瘴,意图害死赵云,当他居然未死来到这里,他们又准备群起而诛杀,但此刻,这些人心中却开始怀疑起贾鹏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去,只等着赵云说话。 从制住贾鹏,到赵云三五句话开解众人之罪,只一刹而已。贾鹏快速镇定了精神,回过神来,他知晓自己再不开口便就迟了。刚冷笑一声,想搅动唇舌,再行煽惑,孰料才发出一个音节,赵云手中枪杆一抖,簇银的枪头“啪”地一声重重击上他喉骨,贾鹏喉头剧痛,口内生腥,咕噜一声,再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这一下,赵云是强行击碎他喉骨,不让他说话。而此时场中的气氛已变,和适才他不能强行动手完全两码事,部众们都冷静了下来,见赵云只是打了他一下,并未出手击杀,就没什么反应。 祁寒见了,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隐隐猜到了一些,但仍然不解赵云如何能从芸芸人等之中,揪出罪魁祸首制服于地。他也没有看到赵云是怎么让贾鹏跪下的,只是望着场中那个昂然生威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股波涛汹涌,对他生出无比倾佩的感觉。赵云心细如发,处事果决聪锐,真是少见。 却听赵云道:“丈八率部前来,乃奉张飞燕之命,令浮云一部重归于我,大家想必有所耳闻。昨夜,我见密号应约前来,却在杞柳滩见不到兄弟们,只有两名唤不出名字的部众,领我来此,途中又诱我往陷坑去。”说完眸光一扫,自贾鹏后方部众中,睐了一眼那两名大汉,吓得二人赶忙将脑袋缩了回去。 “那两人对我言道,丈八头领在等我,我立时便知有诈。” 赵云微眯眼瞳,“教中联络暗记虽是一样,但很少有人知道,丈八约人相见,喜欢亲自绘下记号。而他所绘的暗记,在末尾有一小勾,作为他的标志。昨夜的暗号,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显然不是丈八手笔,但那两人却对我说,丈八在等我,这便是说了谎话。” 贾鹏喉咙剧痛,听到这儿眉心额头都是汗水,心中暗自悔恨不已,早知如此,就该让那张三王四说是自己约见!他还想着,赵云跟丈八关系要好,说丈八约他,对方一定不会起疑,没想到竟然弄巧成拙! “其次,那两人见到祁寒,竟然目不斜视,全不放在眼里,”赵云唇角一勾,看了一眼祁寒,“你们可知,他是何人?” 这会情势稳定,赵云才将祁寒引出。之前群情激愤时,他不但不会牵涉到祁寒,反而将他的存在感尽量弱化。 祁寒眼珠一转,盈满狡黠笑意。清咳了一声,当即昂然走出,道:“我是 章节目录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智子龙释疑据理,狡蒻女泥底光辉 祁寒道:“我乃先师于吉的传人。” 反正那老头传了一册太平要术精髓,就让他占点便宜当自己师父吧。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天公将军、大贤良师张角,不也是于吉的传人么?老子算是与张角平起平坐了!祁寒得意洋洋地想着。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登时一片唏嘘窃议之声。 祁寒见状心想,我还没说小燕子非要认我当劳什子主人的事情呢,要是说了,岂不惊死你们? 不过下一秒,赵云已帮他说了出来。“张飞燕已认祁公子为主。若真是丈八派来的接洽之人,必会被告知要对祁公子恭敬,但那两人,却对祁寒视若无睹,此为疑点之二。” 这话一出,浮云部众,尽皆哗然。 如今北方抵定,张燕在黑山军中夺|权,已经掌控住了形势,算得上黑山军头一号人物。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太平教的继任人选,没想到竟然会认个年纪轻轻的公子为主,这个消息简直劲爆! 但这消息对贾鹏来说,却简直要命。 他眼神一滞,越发面如死灰。 该死的,丈八看似憨厚,竟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他……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又被可恶的赵云发现了疑点。 贾鹏垂下头去,颓废地想,怎么自己全身上下都是疑点,都快疑成筛子了。说好的重重陷阱,说好的算无遗策呢?眼下当真是欲哭无泪,连跪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赵云的枪尖又横在脖子上,让他半分也不得动弹。 “其三,我来到此处,浮云部几位头领却未现身,长老们又神色异样,我便知道有人扣押了他们。于是叩问许长老,不想竟然有人杀他灭口。暗器是自东北方射来的,我虽未见过这种铁蒺藜,但本部之中,能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下发射暗器的,只寥寥三五人,碰巧,东北角上的贾副头领,便是其中之一。他最厉害的功夫,相信大家都知道,便是无影袖中箭。” “而自我出现,许长老、秦长老等人,也一直在偷偷与贾副头领眼神交流。只不过这一点,我却是口说无凭,不能力证罢了。” “其四,愔愔其谋,必为其利。浮云遭遇算计谋害,头一个要怀疑的,便是我身死之后,获利最巨之人。今日我若不幸,浮云部七千人尽要归贾副头领统率,他便是最大的获益人。因此,打从一开始我便特别留意贾鹏。当年,皇甫氏剿杀上一任浮云头领,贾副头领本可顺利继得职位,谁知机缘巧合,我率军初投立下功劳,天公将军便赐封了我为本部头领,而贾副头领则成了我之属下,这些年来,浮云概无过失,但贾副头领心中一直有怨,与我不睦,从不交往。也许他早就想出手了,只是苦无机会罢了。” 贾鹏听到这里,双眸渐渐斥血,喉咙咕噜有声,可惜却无法发出声音。他嘴角吐出一抹血沫来,望着赵云的眼神充满了憎意。 祁寒心道:“原来如此,想升职却被一个年轻后生压在头上,难怪这人要做坏事了。” 赵云道:“这次飞燕将军派浮云部来徐州,对贾副头领而言,是个天大的机会。他只要除掉了我,得到浮云部七千人马,便可谋夺郡县。届时,还可不再听从黑山号令,自立为王。” 部众们也不是傻子,听赵云说得合情合理,一大半都信了他。越发觉得贾鹏煽惑众人,好生可恨,一时咒骂起来。赵云抬手遏住他们,眸光扫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蒻姬,道:“诸多疑点,皆指向贾鹏。但最后让我确信他是叛徒无疑的,却是他安排的这个女人。本部中人向来恪尊教规,对谋害百姓之事深恶痛绝,贾鹏想利用这点,作为他最后的杀招,构陷于云。但那一番指认,却是他最大的败笔。” “我身有异纹之事,向来只有飞燕将军与贾鹏知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飞燕一部在肆行河北,进退披靡,搅得袁绍盛怒讨伐。殊料袁绍遇上张飞燕,竟也是一筹莫展,连番溃败。正在愁烦之际,忽得了吕布,战局立时逆转。我恐张飞燕有失,便派贾鹏出军援助,结果仍然大败。那时候,贾鹏与张燕双双被困元氏古县,苦撑数日险些丧命。为救贾鹏脱阵,我几番冲阵被流矢蹭伤皮肉,张飞燕为我上药时,摸到肋下有龙纹,便当场叫了出来,被贾鹏听见。不想这女子竟以此攀咬,我登时连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便知这煽惑部众以下犯上作乱的,正是野心勃勃的副头领,贾鹏。” 赵云为了服众,一举将前后解释了个清楚。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因此连站的很远的部众都听在了耳里,再远的,便由他人转述。话音落下,他眸光一凛,冷冷扫向地上二人。 他的视线不怒而威,自带有一股类近冬季的肃寒萧杀。 那种眼神绝不凌厉,但一旦扫到人身上,便有一种叫人上下牙打战的惧意。 蒻姬第一个坚持不住,她指着贾鹏泼妇般痛斥哭骂,再次将自己演绎为了一名苦主。只是她这次针对的人,却变成了贾鹏而已。 她口口声声说是被贾鹏威逼利诱,气得对过蜡黄面皮的男人,把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紫。 其实她还真是高阳县丞之女,当初瘟疫得太平教符水药物遏制,她爹置办了酒席款宴英豪,她在小园窗牖中偷偷窥探,见过赵云瑰伟英姿,便上了心。那次赵云所带回的钱粮财物,也都是她爹赠予的。可后来浮云部前脚刚走,她家后脚便遭了山匪,以致家破人亡,沦落妓所。几经转折,她跟贾鹏厮混到了一处,贾鹏对她极为信任,无论什么都与她暗中商量。 这一次,贾鹏说机会来了,浮云部从各部集结,由憨直无谋的丈八带队,往徐州接洽浮云。他告诉蒻姬,他要计杀浮云,夺取军权,再图发展,入主郡县,做个生杀予夺的土皇帝,而到时候,蒻姬便会是他唯一的郡国夫人。因此他安排她掩人耳目,藏匿军中,以防万一。若浮云真的侥幸逃过了陷坑之局,那她便成为最后一道杀手锏。只要她跳出来“指证”浮云诸般大罪,浮云最终也难逃教规惩处,不免一死。 只不过,贾鹏根本不知道,蒻姬的心思实际与他相去万里。 贾鹏以为蒻姬喜欢自己,想做他的郡国夫人,却不知道,这女人心中真正爱慕的,是他要害的赵云。凭着女人的直觉,蒻姬偏执地认为,记忆里那个光辉灿烂的少年将军,英雄无对,绝不会死在什么陷坑里头。倘若他真的死了,那便不是她认定的那个人,死了也是活该。而她一直有种预感,预感贾鹏会输,那个人会赢。 她没有阻止贾鹏,她深心里喜爱着贾鹏的计策。她就是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那个人扯上不明不白的关系。哪怕他最后厌憎她,拆穿她,一枪搦死了她,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用这种怪异的方式,与他擦碰火花。 身为女闾泥底之人,只能用这种构陷有染之事,企图与光明美好的他,攀上一丝丝联系。这样的卑微而强烈的执念,说是可恨,倒不如说可悲。 没人知道蒻姬的心思,她把这份心思藏到贾鹏彻底落败之时,才显露出来。 便是此刻,她拿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赵云,努力表现出了自己最美的一面。实际上,若是换一个男人,也许就真的被她那副颦弱的样子说服打动了。 何况她说了,她是被逼无奈,贾鹏又失了声,没人能反驳她。 于是蒻姬心存了一丝侥幸,膝行到赵云跟前,水瞳盈满泪光:“贱妾是真的不想诬陷将军,都是贾鹏逼我……”说着,她伸出手想去握赵云衣角。 赵云刚要避开她的触碰,身旁忽地黑影一动,竟是祁寒突然站到了他跟前,抬脚飞快将那女人踢了出去。 下一秒,赵云便听到了一句久违的脏话。 “再他妈乱摸,教那噬心腐骨丸立时发作!” 祁寒长眉怒掀,气凛凛瞪着蒻姬,身上黑色绒袍随他身形飞动了几下,可见气得不轻。 他眼睛可没瞎,这女人眼波含媚,与那日的曹氏极像,心中打得什么主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蒻姬闻言,吓得脸色一白。 这个人是于吉的传人……传说大贤良师处置人的手段可怖至极,此人是他师弟,必也是个可怕妖人。她虽不怕死,但却怕生不如死。 想到这儿她眼睛闪了闪,只好低下头去,皱着眉没敢说话。 祁寒见了,嘴角微微一翘,暗想,没想到吕布给的参荣丸还真能唬人,下次记得多要一点。 赵云望着他纯澈粲然的微笑,想起他踢人那个动作,忍不住勾起了唇。 见两名主犯都已伏罪,几个长老垂首不语,脸色黯沉,静静等待着处罚。 事情至此,终算是真相大白。 章节目录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袖中箭贼子丧命,颊车毒公子殒身 “我就说浮云头领不能干出那么多坏事!”一个部卒高声叫道。 那名部卒站在秦长老身后,显然是个叛乱分子,祁寒瞄见后嗤之以鼻,心道:“你们难道半点鉴别能力都没有吗?那贾鹏尖嘴高颧,分明长了张反派嘴脸,阿云英俊帅气,你们却看不出他是正派人物?” “哼!没想到贾鹏居然一直蒙骗我们!真当我们是蠢猪吗?”许长老后方一个部卒怒骂不已。 祁寒暗暗摇头:“兄弟,咱放尊重一点好吗,猪的智商很高的!” “浮云头领,我有错认罚!” “浮云头领,昨夜俺负责挖的东边陷坑,请赐俺背花一百!” “我带队往陷坑里投的毒瘴丸,幸亏头领没事……请鞭挞我吧!” “……那些铁棘钩刺,就是我放的!” 祁寒:“……” 他还没见过这种纷纷抢着认罪求罚的部众,果然都是些心直的,只可惜太过反复没主见了。想想将来赵云要统领的,就是这样一群神叨古怪的家伙,他感觉一阵胸闷气短。 “二弟!祁寒兄弟!” 一道粗犷有余中气不足的呼唤响起,祁寒立时想到一人,不由眸光一亮,连忙回头去看。却见人群攘动,自动分开一条道,丈八孔莲等人被扶了过来。只是他们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看样子很是虚弱。 祁寒喜道:“丈八大哥!”正要转身迎上,忽听赵云一声轻喝,眼前乌光闪动,紧跟着白影一晃,他的右臂被人使劲狠拽拉向一旁,几枚冰冷乌黑的箭头擦着面皮掠了过去,削断了他几根发丝,铮噔噔落在地上。 丈八见状暴喝一声,猛地推开扶着他的部卒冲上前来,“嘿”的一声喊,提槊便往贾鹏头上砸去—— “且慢!”赵云银枪一挑,便将丈八重逾数百斤的力道尽数卸去,铁槊一声嗡鸣,被他击到一边。他双眸微眯,盯着脸色灰白,唇角冒血的贾鹏,冷声道,“把解药拿来。” 丈八双腿一软,踉跄之下险些摔倒,赶紧以铁槊撑住。适才他见贾鹏趁祁寒分神偷袭,强撑了一口气冲上来,此际大眼中惊疑未定,盈满了怒气。朝赵云道;“二弟,何以不让我杀了此贼?哪里用着什么解药,哥哥又没中毒,我们只是被捆缚得久了,血气不畅!” 赵云却没工夫搭理他,只将银枪指住贾鹏,双眸冷沉已极:“速将解药拿来!否则取你性命!”话语中,枪尖划破了对方颈上皮肤,登时汩汩流下鲜血来。 贾鹏冷笑不语,毒蛇般的眼睛定定睃着赵云,继而又游移到祁寒身上,竟呈出一种诡异莫测的得意。下一秒,他口中“呸”地一下,啐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脸色暴紫,倒了下去。 竟然就这样咬破毒囊自杀了?! 祁寒张大了嘴,震愕不已。就在这时,他忽觉面颊上有点痒,下意识便抬手去搔,谁知腕上一痛,却是赵云紧紧握住了他。这一握用了极大的力气,直箍得他腕上青紫剧痛。 “别挠!你觉得怎样?”赵云眼中闪动着忧急的光,他盯着祁寒右颊上那块擦破的油皮,见一层浅浅的淡蓝色,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蔓延开去…… “我没……”祁寒望着他,觉得赵云的目光有点古怪。他感觉脸上酥酥麻麻的,不仅不痛还很舒服受用,便向赵云扯起一个微笑。然而这笑容只到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定格在了脸上。“事……”他话音未落,眼前蓦然一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尔后整个人像是落入了寒冷深蓝的冰河,仰面倒了下去。 赵云揽住他的腰,将他接住,紧紧按进怀里。眼中急得似欲喷出火来。 他竟不知道贾鹏已经进步到可以同时发出十枚袖中箭! 适才丈八等人出现,众人尽皆分神之际,贾鹏自知难逃一死,因而拼死一搏,突施绝技,射出一蓬暴雨般的毒箭,分取赵云和祁寒二人。赵云本就防着他,却没料到他五枚快箭攻向自己,另外五枚却是射向祁寒后脑。焦急震恐之下,赵云闪避打落了攻向自己的,又纵身去拉开祁寒,无奈距离太近,箭矢速度又太快,祁寒殊无防备之下,终究是慢了一厘。 便是这毫厘之差,毒箭便蹭破了祁寒鬓边的皮肤。虽不见血,却已中毒。 赵云深知贾鹏此人,不仅是浮云部暗器第一人,也是太平教中的用毒高手。陷坑中那些浸了雨水便化为桃花瘴雾的毒丸,便是贾鹏的杰作。 此刻,赵云望着怀中双目紧阖,苍白若纸的人,心中的惶恐已无法形容。 丈八等人全惊呆了,他们从没见过浮云这副样子。那双向来平静温煦的眼眸,骤然染上了一层幽沉狂戾,整个人散发出冷冽无伦的寒气,如鬼神一般可怕。 他们更没见过浮云会这样在意一个人,他扣住少年的手微颤,骨节泛起青白之色,似要将那人揉进身体里去。 “孔莲!” 赵云突地一声暴喝,将一个看傻了的清瘦汉子吓得一激灵。那人应了一声,急忙上前检视祁寒的情况。 “该死的贾逆贼,竟敢害俺的祁寒兄弟!虽死无咎!”丈八也狂性大发,提起铁槊,望贾鹏头上脸上砸了十七八下,直打得尸身如泥,血肉横飞乱溅,方才罢手。 周遭部卒见了,尽皆变色。 那几位长老更是魂不附体,双股战战,当即骨气全无,跪翻在地,哭着哀求:“丈八头领,饶了老儿一命吧!” 丈八杀得兴起,冷笑着朝他们身后的部卒大喊一声:“都看好,再有背叛浮云头领,生起二心者,是尔为鉴!”说着,提起槊来,发泄一般,发力一扫,将几个长老全掀在地上,又似破甲冲锋,嘿然有声,长槊突刺出去,一戳一个,全都了了账。 丈八膂力奇大,戳死一个却不抽出,竟将几个长老全串成蚂蚱一般,横槊示众,惊得反叛者们抖如筛糠,不敢再语。 虽然贾鹏与长老们所犯都是死罪,但丈八杀起人来却太过瘆人了。几个长老们之前都以为行罚之人必是浮云,因此颇为镇定,对方心慈仁善,说不定还会网开一面,却没想到竟然是丈八动手处置,也算他们被贾鹏带累了,倒了血霉。 这厢赵云望着手中沉睡不醒的人,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由着丈八发疯。 孔莲将银针刺入祁寒颅边定住,尔后望向掌中探穴后变得黢黑的针,脸色很差。他小心翼翼瞥了赵云一眼,措辞道:“浮云大哥……他,他的情况很不好,毒气入脑,旋即流入周身经脉,若无解药,活不过半个时辰了……” 赵云唇角一抿,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望着怀中容颜精致的人。 眼神飞快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孔莲被他的样子吓得倒退了一步,他心中栗六不安,突然觉得太久没见了,他好像已经不认识浮云大哥了。 丈八“处理”好他口中的几个老匹夫,将反叛者中的大小头目也尽数抓到场中,命人杖责,登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闷哼痛叫。他这才铁青着一张脸,上来查看祁寒的状况,正巧听到孔莲最后那句,不由瞳仁一缩。 丈八其实是个很复杂的人,他一方面心性纯直善良,因此对好人宽容;另一方面却又残忍嗜杀,对恶人极狠。自从少年时目睹亲弟惨死,他血液里就潜流着狂性的因子。或者说,其实太平教中的人都很复杂。包括他的兄弟左髭、幽州那个大嗓门的雷公、凉州的张白骑等等,全是一些有故事的人物。甚至连赵云,也都不例外。 丈八最重兄弟义气,这些反叛者扣住了他和一众小头领,也就罢了,竟然要暗杀浮云。而此刻,他已视为兄弟的祁寒,又被害得中毒濒死,丈八立时又发起狂来。 “不过擦破一点油皮,竟就治不好了,你跟医仙都学的什么!”他愤怒地将孔莲的衣领摔开,孔莲便垂下头,默默站回赵云身旁,感觉着极度滞闷的氛围,以及来自两个大头领的压力。 他虽是董奉的徒弟,但查验毒物成分,炼制解药,都需要很长的时间。这种见血封喉的毒,根本等不到。 丈八心中哀伤,忍不住望了一眼赵云手中的祁寒,浓眉紧皱。那一夜火光月下,不过惊鸿一瞥,他已觉得惊艳无匹,而今青天白日,那人容色惨淡,竟仍是绝姿华仪,令人不可逼视。只可惜他面色苍白,没什么血色,眉梢眼角,皆一派死气。 丈八犹记得祁寒唤他“大哥”时的样子,犹记得他看似弱不胜衣,却能制服住张燕的傲绝英姿,而如今,这么璀粲的一个少年,便要没了……他心中针扎一般痛了一下,仿佛再一次重历亲弟躺在自己怀中,遍身鲜血,额角破损,渐渐死去的模样。 丈八瞪大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他恶狠狠环顾四周,似乎想找寻一个发泄怨怒的对象,吓得一众反叛者垂头缩身,不敢与之对视。 然而却有一个人是与众不同的。 蒻姬可怜巴巴用那双水漾的瞳子望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80章 第八十章、似握蓍免除噩耗,如坠冰惊悉不祥 蒻姬一个柔弱美丽的眼神飘来,好似撞上了铁板,不仅徒劳无功,反惹得丈八轩然大怒。 他们在来路上就已经听外围部众讲道此女,此时见她造作可怜又媚眼如梭,丈八一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冷笑一声,杀意沸腾:“贼杀才!我竟忘了你这恶毒妇人,且与你那奸夫一道去!” 说着,提起铁槊便要将蒻姬刺个脑袋开花。 赵云忽地出枪,阻住了铁槊去势。 蒻姬一声尖叫,口唇翕张正要大喊几句,却又被赵云的动作惊住,脱口欲出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双妙目望着赵云,秀脸绯红,好似魂游天外。 自贾鹏射出毒箭引发一系列状况起,旁人或许并未看透,但这蒻姬却是久经风月,历人无数,早看出赵云对祁寒用情甚深。她本是十分失望失落,却没想到赵云此刻竟会突施援手,一时便让她生出无限的遐思与妄想来。 蒻姬脸颊发烫,心腔也跟着发烫,暗想:“莫非他竟是个男女皆可的!他既愿意救我,我且先受点委屈做个小的,将来让他尝到销魂蚀骨的滋味,以我之能耐,还怕不能笼络住他身心?到时再用些手段神不知鬼不觉除了这祁公子,那便可……” 正垂头想入非非,却听上方传来赵云冰冷彻骨的声音。 “你与贾鹏沆瀣一气,是他最亲近之人,身上定有此箭的解药吧。” 无波无澜的一句话,甚至连疑问句都不是,好像不管她答什么,对方都不会太在意。偏偏蒻姬听在耳里,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他的声音太冷了。 冷得不带一点温度,一瞬间便打碎了她痴心妄想的幻梦。 蒻姬抬起头来,脸上的红霞还不及褪去,便对上了赵云幽深晦暗的目光。 会死的,她暗想。 她如果敢说没有,对方一定会转过头去,再也不看她一眼。但等待她的,将是那个铁塔般的丈八大汉,以及他手中嗜血的铁槊。 心中狠狠打了个突,蒻姬快速垂眸,掩住眸底滑过的一抹阴狠之色,道:“我有解药!”适才赵云若不救她,她要喊的,也正是这句。 赵云一手抱着祁寒,纹丝不动,另一手平平摊出,语气仍是淡淡的:“拿来。” 蒻姬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咬牙对上赵云的眼睛,道:“解药,我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先答应不能杀我!” 赵云听了忽地笑了一下。 那种违和的笑容晃花了蒻姬的眼,同时也冰凉了她的心。 她其实挺聪明的一个人,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那笑容的含义。 他是说:你,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是的,她没有资格!不管她身上有没有解药,今日都难逃死罪。她以为自己握着解药,就可以提条件自救,殊不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介意从一个死人身上翻找攫取解药! 赵云很轻的一个笑容,对她来说,却像炸雷一样可怕。 这还是传说中那个仁柔慈义的浮云吗?蒻姬胆战心惊地想道,也许是他怀中的那个人影响了他,毕竟他现在的眼神非常可怕,而且一片赤红。这种情绪的变化,是从祁寒中毒才发生的。 蒻姬飞快撕开腰带,从布帛中摸出一红一黑两个小瓶高举在手,声音有点抖索:“……这两瓶便是解药!但用法只有我知道,内服还是外敷,先后的顺序,一个都错不得,若想让这位公子活命,就答应给我噬心腐骨丸的解药,留我一条性命,我自愿意为奴为婢,报答浮云头领……” 见她还敢提诸多要求,丈八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便怒上眉梢破口大骂,却听赵云沉声道:“我应了。” 话落,他冷然睇了那蒻姬一眼,后者心头一跳,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却记着祁寒的警告,不敢走动,生怕血行加速,那毒|药立时便要发作。 却见赵云等人殊无动静,蒻姬急得面红耳赤:“……怎还不帮我解毒?”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噬心腐骨丸。”赵云唇角一抹苦笑,望着手中的人,想起了他的促狭精怪。 蒻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青白交替不断。 她心中更加恼恨祁寒,却不敢当场表现出丝毫怨憎,只将药瓶递给孔莲,道:“红色的外敷,黑色的内服。各以五铢之量,每隔一刻钟施用,如此连续三次,便可解毒。” 孔莲接过来,打开两个瓶塞验看,先嗅了嗅药粉的气味,又拿起变黑的银针细嗅了一阵,便面露喜色,朝赵云点了点头。赵云眉心一松,冰冷阴沉的眼神这才柔和了几分。 **** 祁寒在颠簸中醒来,脑袋混沌郁痛,周身上下都淬出了痛觉,好似被人拆卸组装过,连血脉里都透出一种奇异的寒冷阵痛。但有一种熟悉至极的气息包裹着他,令他心神安定。 甫睁开眼,便对上赵云阖目养神的侧脸。雕刻似的轮廓线条清晰可辨,绝伦的英挺俊朗。 下一秒,对方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立刻张开眼睛望了过来,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惊喜的光。 “醒了?”赵云有力的臂膀包住他,似是为了稳固他的身形,但祁寒仍觉得颠簸起伏,五脏六腑都摇得很不舒服,他扫了一眼身处的环境,发现果然在一辆马车里,外头传来车轱吱吱的声音。 他很不喜欢狭窄而幽闭的地方,无奈他此刻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确实动弹不得。其实这辆车已经不算小了,除了他和赵云,以及对面那个清瘦的汉子。 祁寒“嗯”了一声,觉得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开嗓便是嘶哑的声音:“我这是……”他脑中闪过一幕,立刻想起了。于是抬手想去摸面颊,却发现手臂麻软着不听使唤,只有指尖稍微随着意识动了一下。他立刻便皱起眉来。 怪不得赵云要半抱着他了,现在完全是脱力状态。要是放任他躺在车里,一定会来回滚动,磕来碰去。 “你中毒了。” “我中了什么毒。” 两人齐齐说道,尔后又双双愣住,望着对方的眼睛,嗤然一笑。 坐在对面的孔莲唇角一抽,飞快别过脸漫无目的地乱瞥,耳根子有点泛红。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后悔跟董奉学了医术,要不然,浮云也不至于抓他上车,看到这么尴尬古怪的场景。 那两人却浑然不知,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车中光线昏暗,玉质金相的少年伏在俊朗英武的男人怀里,被后者牢牢圈在臂弯,仿似一对亲密拥抱的恋人。明明是两个男人,却让人有一种甜蜜温馨的错觉。 孔莲早就看得喉头发紧,全身不自在了,此刻祁寒醒过来后,两人又异口同声含笑而望,仿佛有无声息的温情脉脉流动,更搞得他如坐针毡。 “毡垫上有刺?”察觉孔莲跟个蚯蚓一样扭动不停,赵云抬头睨了他一眼,又俯头对祁寒介绍,“他是本部军医,董君异的徒弟,但医术平平。”不知是否因为祁寒此番有惊无险之故,他的心情很不错,竟眼角含笑,调侃起了别人。 祁寒礼貌性地扭头看去,却见孔莲脸上涨得通红,不由心中讶异。正欲说话,孔莲已经单膝跪地,右手扶上左胸,飞快道:“属下孔莲,见过祁公子!听说张飞燕认你为主了,今后若有差池,属下在所不辞!公子放心,你所中的箭毒已经解了!” 祁寒被他局促不安的样子逗笑了,见这小伙子也不过双十年纪,身量很高,长得眉清目秀,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便道:“贾鹏临死一击,肯定不是一般的毒物。是你治好了我?那可要多谢了。” 孔莲汗颜:“不是,是那个蒻姬给的解药……” 祁寒蹙眉,心中隐隐不安。却见赵云拿过水袋:“喝点水再说。” 祁寒正渴得厉害,借着他手就喝了下去,清凉的水流缓缓淌过喉咙,竟如刀刮一般难受,旋即带起一阵冰冷的颤栗。他腹中倏然绞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刹那间,脸色如同昙花颓败,快速黯淡苍白下去,紧跟着双齿磕架,全身簌簌发抖。 赵云急忙看向孔莲,眼中惶意一闪而过:“这怎么回事?” 孔莲更是吓了一跳,他之前明明摸清脉象,那箭毒已经解了!当下不敢多说,赶紧拨开祁寒袖口一探脉搏,孰料这一摸,却是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起来:“怎么会这样?奇怪,毒明明已经解了啊……” 见他神色有异,赵云皱眉一探,这才发现祁寒的手腕凉如寒冰,不仅如此,他整个人都像冻僵了,往外释放着阵阵冷意。赵云心中震惊非常,问道:“可是那解药有误?” 孔莲急忙摇头:“不!那是真的解药,我可以断言。但……”他把着脉,忽然嗫嚅不敢言语,被赵云如电的目光一望,只得咬牙说了出来,“浮云大哥,经此一毒,祁公子的身体遭受了极大的损害,三焦心脉间寒气盘桓,将来必定体弱多病。不能喝凉水,否则牵动肺腑,便是如今这副样子,更受不得冻,不然风寒诱发寒症, 章节目录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施暗算毒妇伎俩,共鹣鲽二子同车 赵云听到这些,登时怔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祁寒听来,孔莲的声音如隔了一层纱,朦胧似幻。 听了这些话,他更觉寒冷难受。腹中阵阵绞痛,浑身的骨头都冷得振颤欲碎,血脉之中更是全无温度,仿佛坠入了无边的冰窖,有种呼气结霜的错觉。他勉力睁开眼,正对上赵云关切的眼神。他紧抿着唇,眼里跳动着不知名的情愫。 祁寒下意识想宽慰他,张嘴缓道:“阿云,我没事的。”说话间竭力控制自己的音调起伏,然而生理上的反应太过强烈,上下牙止不住格格打战,完全不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孔莲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喂了一颗红色药丸到他嘴里,不敢再用凉水冲服,只得托住他下颔,一勾一掀,强行让那药丸自舌苔滑落咽下。 “这一瓶是三阳丹。里头有一味长白老参,能起阳造热。浮云大哥你先收着,回头我……再想想办法。”孔莲把小瓶塞给赵云,搔头挠脑的,脸上也有些无措。 刚才起赵云就一直一语不发,此刻却忽地抬头,眼神凛冽朝他望去:“孔莲,是不是那个女人?”动的手脚。 没想到,之前便盘旋他心中的不安,竟尔成真了。 孔莲一愣:“没啊,那药确实是真的……” 一语未毕,他突然止住话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匆匆搭上祁寒脉门。皱着眉细诊后,便咬牙露出几分狞怒:“竟然真是如此!那恶妇怎么敢……” 赵云不语,只拿眼神询他。心中的怒火,早已烧成了燎原之势。 便听孔莲道:“若非浮云大哥心细,又及时提醒,恐怕连我也被那毒妇蒙蔽了!孔莲实在昏庸,还请头领降罪!”最后一句称他头领,显然是自责极了,恨不得自领惩罚。 赵云吸了口气,隐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道:“你且说是怎么回事。” 孔莲眼中怒火蹿动:“此时清脉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但我已猜到内中缘故,十拿九稳!眼下祁公子的脉象是耽误治疗、毒性侵体之兆,而那解药明明被我们及时拿到,又怎会如此?现在一想,问题就出在那女人故弄玄虚,让我们分三次用药上!要知道药物的用法用量,有时丁点都错不得,但有失误,或致旺火炙身,或致虚体畏寒,对人的损伤巨大。” “这解药,要是能一次将黑红药粉用够,祁公子的毒立刻便解了,殊无大碍。可我们分了三次用,前两次解药不足,入体后牵动他体内毒素冲击反噬,破坏肌体气脉。到第三次,所用分量加起来终于足够,可前两次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因此虽然勉强清除了毒物,仍然遗祸无穷。那女人太阴险狡诈了……仗着我们无法验证她的话是真是假,竟敢蓄意加害!若非大哥心如明镜,谁能知道她暗耍鬼蜮伎俩,竟然摆了我们一道!老子这就去将她剁了喂狗……” 说罢,孔莲刷的拔出腰刀,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赵云眼神冷冽,望了他背影一眼,也不拦阻,由着去了。车帘带起的冷风涌了进来,赵云顺手将帘子系上,冲驾车的部卒吩咐道:“从现在起,不许旁人擅入。”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赵云遥遥又听见丈八的怒骂声和一阵喧哗,便知那蒻姬已自食恶果。他脸上悉无波澜。赵云从不杀女人孩子,但这种蛇蝎女人,或许连人都算不上了。便被处死,也是为民锄害。 祁寒身上的寒意隔着布料传来,赵云抬眼四顾,想给他寻个法子取暖。但此行只带了数十精骑,几十名步卒,并无辎重跟随。莫要说暖炉了,就是一口热水,眼下也不能立刻喝到。 怀中人颤抖得越形剧烈,赵云眼中疼惜一闪而过,剑锋般的眉不由聚在了一处,令他觉得有些无措,不由将祁寒拥入怀中,捂抱得更紧。 “阿云。”祁寒将头埋在他胸前,闷闷叫了一声,“我冷……” 赵云蹙着眉,眸光闪动了一下,终于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侧身快速将衣袍褪下,露出一片精壮虬劲的胸膛,反手又将祁寒衣衫除下,与他赤裎相对。 他本是思无邪的,孰料当触到那一身的细致光滑时,仍忍不住剧抖了一下,却不是因为那具身体的寒冷。他的心脏紧缩猛然一蹦,仿佛要脱腔而出。 赵云重重呼了口气,压下心猿意马,毫不犹豫地将祁寒扣进怀里。 而与他肌肤相贴。 赵云的身体很热,肌肉匀称而结实,不论视觉还是触感,都堪称完美。祁寒一碰到热源,便条件反射地低哼了一声,忍不住想要贴得更紧更近,从他身上汲取热量。他深深把自己埋进赵云怀里,脸贴近他颈窝,伏在赵云宽厚的胸膛,鼻端叩着麦色的皮肤,呼息俱是男子的雄性味道,却又独属于赵云的清冽阳刚。 祁寒的心一下便柔软了下去,被那种强大有力的可靠感觉包围,他几乎要感觉得没那么冷了。迷蒙中便抬头勾眸,眄了赵云一眼。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瞥会带给观者多大的视觉冲击,却瞥到赵云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度。 那眼神让祁寒困惑,又有些焦灼紧张,忐忑不安,更令他心升一种别样的想象与兴奋。 然而他的意识并未全副迷糊,几乎立刻便清醒了过来。当意识到二人的姿势是如何的过火,脑中轰的一下炸开了锅。他倏然想起了那个酒醉混乱的夜晚,他们也曾经这样肌体相接,亲密无间。可那一切,都是他美丽的误会……一时便觉羞赧无地,心跳狂乱。 而当时那种深切的窘迫和失落感,更是如同潮水般涌上,湮没了他。 祁寒心中便是一阵酸涩:如果是兄弟,干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护我不被撞伤,抱在手里,依偎取暖,便就算了,竟还脱了我的衣服,肌肤相接……难道对你来说,就因为我不是个女人,所以就可以毫无忌讳是吗? 他心中蓦地一阵焦躁,当赵云拾起衣袍盖裹在他身上时,祁寒便抬手撑挡在赵云胸前弹性十足的肌肉上,想要推开。但他完全高估了自己的情况,双臂甫一抬起便已绵软落下,他的手因而万分不甘地垂在赵云腰际,推搡那劲瘦的腰。 却不知那种推搡,更似轻抚琴键,或是隔靴搔痒。 “……别闹。” 赵云的声音莫名嘶哑低沉。想也不想,便一把握住了那些捣乱的手指,他掌心的热度骇人。 “我,没闹,你别这样……” 祁寒冷得舌头也不灵光,话说一半,就突突打了个寒战。他满心尴尬义愤,身上极冷,却觉得一张脸想要着火燃烧了。便徒劳无功地在赵云身上挣扭。但他此刻全身无力,这种挣动不仅极为缓慢,而且轻柔得像在男人怀中研磨。 赵云不理会他的微挣,手上稍为用力,便将他紧压在自己身上密不透风。两人贴得太近,祁寒又轻扭着,赵云甚至能感觉到两颗极为小巧的事物,在自己胸肌上蹭动…… 他忍不住皱眉,低头看祁寒闹腾什么。一眼便望见祁寒裸|露在外的耳朵和侧脸,他冰冷的鼻尖贴在自己锁骨下方,喷出凉凉气息。唇色极淡,只能看到倾斜的一弧,却向下抿着,似是很不开心。那半截裸|露在外的白皙颈子,缠绕了一缕长长的发丝,少许贴在颊旁,意外的夺人心魄。 赵云的呼吸变得灼热而粗重,身上阵阵酥麻。饶是他向来禁欲,定力惊人,自制力更是极高,此际也有点受不了。怀中所抱的,是他心心念念的人,这世上谁能经受住此等诱惑?他双眸幽深着,不得不一次次长长吸气,用生平最强悍的意志克制欲念,免得在祁寒面前出丑。 ——毕竟祁寒好像很不愿意自己这样对他。 他一直推拒,一直想挣开,一直皱着眉头,在他胸前极轻极轻地乱扭着。 尽管那些动作让赵云几乎狂乱沉迷,但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祁寒是真的不喜欢他的触碰吧…… 不喜欢与他肌肤相亲。 就算他拥住祁寒的那一瞬间,一颗心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就算那一刻,他胸腔里溢满了陌生的幸福感,感觉自己二十多年都像白活了。就算他多么喜欢这样的接触……但祁寒,不喜欢。 赵云炙热的心,好像被浇上了冷水,慢慢熄了火光。 “阿寒,别乱动了。我在给你取暖,稍后孔莲便会拿热水来。”他附耳朝祁寒低语,声音已经平和了,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孔莲很能干,肯定能设法烧了热水追上来,轻骑逐车,不会很难。 但眼下祁寒体温太低,未免他冻僵冻坏,赵云只得一直抱着,就算祁寒讨厌他这样。 耳中喷入暖热的气息,安抚的话语呢喃,本该是无限的温馨,可祁寒心中却是轻颤,如同他的体温一样寒冷:“果然,他只是为我取暖而已。阿云心中并无半点杂念……我自己却胡思乱想,自寻烦恼,真是傻到了极点。” 赵云越温柔,他便越觉难过。 赵云越光明磊落,他便越觉得自己晦暗阴私。 赵云越不避讳这些亲密的接触,他便越难以面对和他的相处。 ……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在一狭之地,心思百转。 他们贴得很近,又像隔得很远。 近到可以听见彼此忽快忽慢的呼吸,感受对方忽促忽缓的心跳,抵缠在一起的躯体,甚至比最为恩爱的情侣更加亲近。 可他们又远得像天上东西相隔的参商星,心思如月,相思如月,浑不解对方情意。将彼此想得那般九天悬河般遥不可及。竟又比这世上最蠢笨的情侣,更为懵懂无知。 相拥相抱,再无半点杂念,四周仿佛俱寂下去。他们呼吸着对方的呼吸,心跳着彼此的心跳,凭借着与生俱来的直觉,似有片刻温存。 车声辚辚,仿佛要驶向前途未卜的远方。这一路,极短暂,又极漫长。不论念头心情转换几度,他们仍偎在一起,暗自深味着,如交颈比目的鹣鲽,舍不得分离。 章节目录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抚膺促狭暗失意,夹道城门忽迎卿 ** 车行良久,道路渐宽,颠震平息了几分,一行人终于抵达郯城县外。 服下三阳丹,又饮了热水,祁寒的体温逐步回升。这一日奔波惊累,中毒受损,他身心俱疲,因此贴在赵云身上阵阵睡意涌起,不知不觉便盹了过去。待到被赵云低声唤醒,已是时届黄昏,快到城门口了。 他揉眼起身,神智一时清明,突然发现自己有了几分力气,连忙脱离了赵云的怀抱。眸光扑闪,扫到对方结实虬起的胸肌,隆然成块的矫健腹部,想到刚在上头伏着睡了一觉,便觉头大不已,满脸生烫。 他慌忙垂头,强行镇定心神,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赵云也目不斜视,拾了衣袍欲穿,祁寒突然心念一动,抬手阻住了他的动作。 赵云一讶,不由自主抬起眼眸,正对上他赤|裸的玉白上身,登时心中一跳,忙道:“阿寒作甚?” 祁寒不答,径自伸手钻进他半敞的衣衫里去。赵云眉梢一颤,却没有躲拒,任他冰凉的手指滑了进去。尔后在自己左肋之下,摸来抚去,好不老实。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那处肉眼难辨的异纹上,来回地轻轻摩挲。 赵云呼吸一滞,一把握住他捣乱的手,睁大了一双俊眸盯着他。 祁寒斜眸睨他一眼,眼里尽是揶揄之色,邪邪一笑,道:“阿云,张燕可是在此处这般摸的?” 赵云骤然呛咳起来,以拳拄颔,边咳边解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给我上药……” 祁寒拖长语气“哦”了一声,却但笑不语,继续刺激他,一脸恍然道:“原来上个药也能摸出一道异纹来,还能分辨什么形状。”赵云闻声果然咳得更剧了,一张俊脸呛得通红。 见他吃憋,祁寒暗自好笑,心中升起一种报复般的快意。 但在他快意的同时,也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来对赵云无意于他这件事,他其实非常非常介意。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罢了。说到底,他跟张燕一样,都是空对镜花水月,求而不得。祁寒想到这,眼里的笑意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赵云止住了咳,正对上那双促狭捉弄的眼睛,他正想辩解,心中却忽地一动,暗想:“阿寒这样说,莫非竟是在拈酸吃醋?”这念头陡一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不可遏止,骇浪也似冲击着赵云的心。 他牢牢盯着祁寒的双眸,想从中证明些什么,却见祁寒的眼神飞快变幻,从适才的粲然明悦,倏忽间黯淡了下去。赵云心头微震,正要开口问他,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便是车卒压低了的嗓音响起,夹带着一丝戒备与惶异:“浮云头领,祁公子,郯县城门到了。但前头有人挡道,似乎不是善茬!” 赵云眉峰一凝,抬眸朝祁寒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披了衣袍,自车中跳将下去。 车内昏暗,此时陡然遇见天光,祁寒眼前一花,有种眩晕之感。 初冬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黄土城墙立在前方,光秃秃的,看不到什么特别的景物,透露出一种属于江北的寂寥。 祁寒站在赵云身后望去,果见城门紧闭,大队的精骑立在前方,甲胄昂重,军容肃整,看上去戒卫甚是森严。丈八等人策马来到祁赵二人身边,面色凝重,暗自排开阵型严正以待。孔莲骑着马,将祁寒的红马牵领了过来,玉雪龙不肯给人牵,乖乖走到赵云身旁咴嘶了一声。 赵云一手抚着马鬃,一面眺望那些精锐骑兵,尔后眸色一动,朝众人伸手按了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果然便见那骑兵队伍如波开浪裂,快速分出一条道来,一匹八尺高大火炭般的红马,载了一名武将轩昂而出,手中方天画戟灿然生光,轮廓英武,身形高大,不是吕布,又是何人? 吕布朝这边望了一眼,立刻拍马驰来。 见来人是他,祁寒立时放松了心神,这才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发觉浑身乏冷,冻得牙齿打架。他连忙拢紧了衣襟。适才听说有敌人在前方拦截,吃惊之下只草草披了衣袍便跳下车来,此时才发现,果真是到了冬天了,周围的寒气侵人,比起车内来不知冷了多少。 赵云站近他身边,给他挡住了风向。 数十位浮云部的骑兵,见赵祁二人都不上马,一脸安然,显然对来人并不戒备。但他们习惯使然,还是握紧了手中刀兵,面容严肃,打量着那位单骑驰来的武将。 那人紫金头冠,上下劲装结束,甲胄盈身。腮旁皂色襟领锻铔高耸,肩头披一领褐红长袍迎风,袍子下头鳞甲披膊,衬得臂膀巍伟,宽肩瘦腰。直裾下摆、衣襟、绢带等处均裹以金色襕边,腰上束一条镶了玲珑玉的狮蛮腰带,袖口收纳在镶金的赤铁护腕里,策于马上,修身长形,威武英伟得不似凡人。 那种无与伦比的气势,但凡是个武将军士,与之照面之下,便会生出一种被威胁压迫的感觉。 祁寒远远一望,已被吕布那一身豪华劲装晃得眼花。正微眯了眼打量他,手中拢袍的动作因而顿住。赵云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握起他黑袍的绦带,在他颈上打了个结。 祁寒垂头看向赵云,见他眸色深沉,情绪似有些不对,忍不住蹙眉问道:“阿云是否也在担心吕布狭小,不肯借地屯兵?莫虑,我会设法令他答应的。” 说完,便垂眸沉思,暗自计较起来。 眼下浮云部七千人马,皆归赵云统领,祁寒心中隐隐担忧吕布不肯借出地方给他们屯兵,或不肯供济钱粮,毕竟吕布这人爱财如命,要让他平白无故出血,只怕要大费一番周章。 却不料赵云摇头道:“不,他一定会答应的。” 祁寒诧然张嘴,正欲详问缘故,忽听周遭一阵喧嘈,浮云众骑尽皆提缰退了一步,马儿们齐齐发出一阵受惊的嘶鸣,却是赤兔马冲到了跟前。 唯有赵云身旁的玉雪龙浑无惧意,昂首而嘶,仿似示威一般,朝着赤兔龇牙。雪白的鬃毛抖来甩去,后蹄蹶地,轻轻打着响鼻。祁寒身旁的汗血红马,年齿尚幼,便瞪着一双乌漆滴溜的大眼,歪头在玉雪龙和赤兔身上左望右望,似是十分好奇,也不害怕。 赤兔显然也没遇到过敢对它挑衅的马,登时喷了个响鼻,灵动的大眼等着玉雪龙,重重甩头。 吕布拍它脖颈安抚一下,赤兔仍喷着粗气,和玉雪龙仍隔空对峙,他从马上一跃而下,目光落在祁寒身上,眸子发亮。便大步上前,画戟往地上一插,重重拍在祁寒肩上,道:“怎么此时才回?天都快黑了,你因何事去了何地,也不跟我说个明白。这一日无味之极,寻不到事情可做,你又久久不归,我便来此相候……” 正说着,吕布话音一顿,双手陡然放开了祁寒,瞥着他松松垮垮,尚不及穿束仔细的衣衫,眸里滑过一抹惊讶。 “你们这是……” 他下意识扫了赵云一眼,果见他襜衣左摆处一道褶皱隆起。显然是仓促间穿上,不及整理。吕布又看了一眼他们背后的马车,脸色丕然变得捉摸不定。 祁寒面露尴尬,摸了摸鼻头掩饰,道:“……呿,这里太冷,进城再说吧!奉先,我还有事求你。” 吕布若有所思地“恩”了一声,便不再追问。眄了眼他们身后的部众,点头勾起祁寒的肩,道:“走,我请你喝好酒佳醴,再吃些羊汤羊肉,便不冷了!”说着,与他并肩往城门方向而去。 赵云朝丈八嘱咐了一句,让他率军跟上,便径自走到祁寒身侧。眸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吕布勾着祁寒肩颈的那只手上。 吕布答应了丈八等人今夜的营宿安排,突然想起一事,朝祁寒道:“未时初刻我便候在这里了,你可叫我好等。” 祁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故意揶揄他:“可是没人陪温侯斗将军了?” 吕布一轩浓眉,猛地停下脚步:“咦,你怎地出去一趟,便又叫我温侯了!”说着脸色一黑,似乎有点生气。 祁寒见他孩子似的赌气,暗觉好笑,便不理他,而跟赵云继续往前走。果然,吕布呆怔原地伫了仅仅一霎,立马又追了上来。自己憋不住说道:“……我在此候你甚久,那些人都盯着我瞧,好不气人!我便命关了城门,只许本城百姓出入。不料竟然遇上几个从外地来寻人的,祁寒你猜,他们所寻的是何人?” 祁寒哭笑不得:“这叫我怎么猜?”真不知道吕布在想些什么。 吕布眼神一睃,看向赵云:“那赵子龙可猜得到?” 赵云心中微讶,吕布从不喜与他攀谈,甚至暗中有些敌视。突然问到自己,必定事出有异。他却不动声色道:“云也从未到过徐州,更是不知。” 吕布哈哈而笑,眼中精光一动:“现下虽然不知,稍后你便知了。” 赵云眉头一蹙,隐隐有种怪异的感觉。 说话之间,太阳已完全落下山去,暮野四合,天色黯淡,三人并浮云部人马走到城墙下方,周围的士兵已燃起了火把。吕布一声令下,城门嘎然洞开。十数名百姓挤在一处,立在城门西角,等待随军入城。 赵祁二人正走到门洞边上,忽听西边百姓中有人轻呼一声:“小云!” 祁寒讶然回眸,便见赵云脸色大变, 章节目录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郯县外兄弟相会,垣墙下故女重逢 ** 祁寒顺着赵云的目光望去,见人丛中穿出几人,朝这边奔了过来。 赵云一怔之后,扭身便去相迎,祁寒略一思索,也跟了上去。 当先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大眼,灰衫靿靴,同赵云略有两分神似,上前一把握住赵云的手,情绪激动,开口便唤:“阿弟?你可是我那赵云小弟?”话音一落,已是涕泪交纵。 赵云浑身轻颤,握住那人的手,哑声道:“我是赵云。阿兄,当真是你?”说话间,眼中也有了泪光。 “是我!是我啊!”那汉子泪中带笑,“多年不见,你竟已长得这般高大英武!当年我离家出门游历,你站在门外送我,不过才这么一点大……”说着将手横在腰间虚空一比。 赵云眼神一滞,瞬间想到他离家那年,正是家中遭遇的横祸剧变的时候,神情立刻黯淡下去。连跟兄长相逢的喜悦,也被冲淡了几分。 那汉子姓赵名义,不是旁人,正是赵云嫡亲的长兄。 当年赵义及冠,家中富裕,便带了几名仆僮外出历练,想趁机结识拜谒些世家名士,待举了孝廉便可入仕。不想这一走,竟然避过了灭门之劫。等他再回常山之时,父母老小都已安葬入土,唯有幼弟赵云不知所踪。他心中虽悲愤震惊,毕竟未曾亲历血案,随着年岁增长,悲痛之意早已淡了许多。没想到仅仅提到当年,便引得赵云眼神凄怆,脸色剧变。 他连忙岔开了话头,也不问赵云是否还记得仇人模样,是否知其姓名身份,毕竟去时久远,赵云当时还不过十一二岁。赵义慨然而叹,道:“我游历时结识了许多人物,待奔丧事毕,便赶赴北海任职。后孔氏惨遭不测,我便又辗转去了平原。这些年一直四处寻你,打听消息,却是毫无音讯。前些时日听闻北新城出了个赵子龙,我本没想到是你,后又听人提起是常山人名叫赵云,我才赶紧前去寻你。谁料途中又得知你来了徐州,这便赶来访见。不想……竟真让我找到了阿弟!这可真是苍天庇佑,厚泽你我兄弟!”说完一把抱住赵云,重重捶了他的肩膀。 “是授业师父怜我孤零,以乾卦替我取了表字子龙。他道,盼我有一日能不拘尘泥,飞龙在天。”赵云眼目含悲,一阵欣喜一阵悲痛,被他兄长执了手,互诉别来之情。 易经乾卦彖辞上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那时赵云初得了表字,十分兴奋,弄不明白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和表字,哪来那么多的说法,硬是将这段上古彖辞品咂了好些时日,却始终不得要领。而这段易辞的格局太大,他觉得与自己遥不可及,渐渐也就不深究了。 兄弟二人初逢,又在城门下方,不便细谈,赵云将祁寒郑重引见给了赵义,两人便寒暄客套了一下。正说着话,赵义忽地一拍脑袋,“啊呀”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道:“看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阿弟,你且看看,这是何人?”说着,满面喜色地从仆从中拉出一个人来。 但见那人垂头快步上前,头上帻帕一摘,长发登时倾泻而下,露出一张芙蓉秀面。再一看,姿容妩媚,楚楚动人,竟然是个女子。 祁寒藉着火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心中暗自点了个赞。这女孩子约莫双十年华,却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虽然不及貂蝉绝色,曹氏艳媚,但脸上皮肤白皙细嫩,更有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睛,瞧去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又耐看又好看。一见之下,便令人一种生出花开无声的温暖。 也怪不得赵义要将她藏在仆人里头,扮作男装。否则这一路上带着这样一个女子随行,可绝非智举了。 她款款走上前来,望着赵云抿唇而笑,乌黑的眼珠里映着火光,歪头看着他。 赵云一怔,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你……是楚楚吗?” 那女孩子似憋不住了,扑哧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云哥哥!你可算认得我了!” 祁寒心中莫名颤了一下。 他的眼睛从赵云,落到那张形状姣好、小巧轻翘的朱唇上,听到她叽叽喳喳说了几句话,声音清脆剔透得如同珠玉一般好听。 但具体说了什么,祁寒却没听明白。 他的心轻轻发颤,不可自抑。 明明好端端站在当地,却有一股寒气堵在了胸口,手脚都发麻。只因——在那女孩子开口的一瞬间,他见赵云露出了极为温柔宠溺的笑容。尔后,又无比自然地,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发顶。 祁寒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会因为赵云对旁人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而心乱发堵,直冲胸臆。那女子,分明只是赵云一名关系亲近的乡梓故旧而已。可他心中仍失落到了极点。若不是亲眼目睹,他还以为赵云只会对他那样笑,只会那样揉他的头…… 祁寒有些失神,便站在那里,周围嘈杂喧阗,他却陷入了黯淡孤冷的情绪。 肩上蓦地一暖,他垂眸斜瞥,入目的是赵云宽厚温暖的手掌,正捏着白袍往他身上披。未及抬眸,便听赵云道:“可是又冷了?这里寒气太重,我们先回去吧。”说着,便要给他系上绦带。 祁寒不着痕迹地一闪身,避了开去,笑道:“我没那么弱。” 赵云望了一眼他苍白而执拗的脸,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旋即点点头,没说什么,将袍披握回手中。 祁寒皱了眉头正要转身,眸光动处,却瞥见那个叫楚楚的女子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愣愣打量着他。她腮旁有一抹红晕,眼神却极为大胆,令他不由微微一怔。 见他看了过来,那女子竟主动搭话,只不过一改先前的活泼伶俐,语声里带了些颤巍:“你,你怎么长得这般好看,竟像是神仙一样……” 赵云闻言不由得看向祁寒,见他衣袍散而不整,却有一种宽袍缓带的潇洒,风姿如玉,面色虽有几分病态的白,仍掩不住那一举一动间的神采焕发,火光之下,顾盼转眸便如明月生辉。可不就像一位遭了贬谪下凡的神仙么? 何况在赵云心中,祁寒本来就是出尘褪暗,不染寸壅的一个人,他听到女子夸赞于他,眼神里又盈满倾崇,心中本起了一丝不喜,但随即一想,却又释然了。 祁寒听了夸赞,尽管是他最不重视的容貌方面,还是松开了眉头,看她一眼,摇头道:“姑娘你说笑了。我若真是神仙,此时便召一阵风,乘着那风,飘然远去,回我的故里去了。” 见女孩子似乎对自己颇有好感,他心中那点不快便消释了。但随即想到赵云刚才的笑容和动作,心中仍有一丝酸涩,忍不住便感慨了一句。 其实他喜欢赵云却不肯表达,并非因为赵云很可能不会喜欢他,接受他。求而不得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成为赵云声名上的负累,使得赵云为人唾弃,碍他前路。祁寒处处相帮赵云,除了报恩之外,本就是希望他能得到自己应得的成就,做一名光辉耀眼的武将,怎么可能用这分桃断袖的事,去束缚他翱翔天际的翅膀? 和当初释鹰的赵云一样,他也早在那时便有了觉悟,做出决定了。可如今当看到赵云对其他人与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同时,祁寒仍然无法控制地难受了一下。 当祁寒说出这几句话时,他并不知道,赵云难以抑制地顿住了呼吸,心脏重重揪了一下,蓦然抬头睁大了眼睛,朝祁寒看去。一双平静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涌动着暗涌波涛。 乘风归去…… 眼前的人看得见摸得着,那般实在,赵云知道,他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那些话,他骤然有一种极为焦躁的忧惧。就好像祁寒对这些人事,真的没有什么眷恋,随时可能弃他而去一样。 赵云颀拔的眉峰凝皱起来,望着祁寒,面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肃。 “公子哥哥你才在说笑!就算你是神仙,也不能化风而去,大家都会舍不得你!”许是祁寒同她说了话,那女子的眉眼登时活泛开来,笑意温暖,落落大方道,“我名叫甘楚。你呢?”说着脸上又是一红,垂头绞手,盯着自己的盘花素履,眼睫扑闪。 祁寒一怔,浑没料到她居然在人前直接说出自己的闺名。但他也很欣赏甘楚开朗大方的直率性子,便不假思索道:“祁寒。” 适才跟赵义相见时,甘楚等人站在数丈之外,可能并没听见他的名字。 甘楚果然嗯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慷慨义借营赐粟,恩怨仇淮南发兵 赵义神色尴尬,似乎有点讶异甘楚的行为,便不动声色地站到她和祁寒中间,挡住二人视线,朝赵云道:“楚楚家中落难,幸亏被好人收养,因而改了姓氏。” 赵云点头道:“原来如此。楚妹妹受苦了。” 甘楚朝他嫣然一笑,眸光熠熠生辉:“但这下便是苦尽甘来了!” 祁寒瞥见她说这句话时,从赵义身后歪着身子探头,朝自己眨眼而笑,不禁跟着莞尔勾唇,道:“此喻甚妙。显见楚妹妹是个有才华的。” 甘楚一听,登时轻轻拍手,笑逐颜开。 赵义看了脸色颇不自在,怔了怔,忽道:“祁公子,方才听阿弟说起你的年纪,却是比楚楚小一岁的,你这般跟着阿弟叫她楚妹妹,恐怕于理不合。” “这样啊……”祁寒哑然失笑,自然看出了赵义有心要阻拦他跟甘楚说话,一时逆反心起,反而越过他上前一步,朝着甘楚躬身一礼,“原来甘楚姑娘竟不是妹妹,而是姐姐。适才小生无状,你不会见怪吧?” 甘楚便笑得咯咯有声,连说要怪,看她笑得温柔,连祁寒也跟着心情大好了。 这时忽听身后有人瓮声闷气道:“人家兄弟相认,故女重逢,祁寒,你凑得什么热闹?让赵子龙接待他们便是,你与我回城喝酒。” 祁寒讶然回头,见吕布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正皱着浓眉在他和甘楚身上扫视,手指按在剑上,一脸不耐烦地轻轻点动。 吕布心中有些不喜。本来听赵义说,那个扮作仆从的漂亮女子跟赵云有旧,他还高兴了一下午,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但总觉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没想刚才在远处看了半天,根本不曾上演重逢情深的戏码,反而是那女子与祁寒频繁互动,挤眉弄眼,看得人好不自在,他便直接过来抓人了。 “温侯有命,不敢不从。请恕祁寒先行告退了。” 祁寒以为吕布定是一日百无聊赖,闲得不行了,这才催促他走,便即哈哈一笑,朝赵义等人拱手暂别,随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吕布一道,往他府宅去了。心中暗自盘算,这借地屯兵之事,该当如何开口才好呢?阿云竟说吕布会一口答应,那岂不成了天上掉馅饼了?天底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 然而事实证明,天底下便真有如此便宜的事。席间祁寒不过随口提了一下,吕布便主动应下了浮云部七千人马的安顿问题,还划了郯县西郊营地给他,允许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扎寨驻军,又赐下粟米万斛,金银三千两,供他粮饷之用。 祁寒自然是受宠若惊,无比讶异。吕布此举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不仅拨出州治营地给他,还赐了许多钱粮,与预料的情况大相径庭。况且,他也知道,吕布狭小贪财,又初治徐州,手中的资源和家底都不算殷厚,根本不像出手能如此阔绰的样子。 暗中打听之下才知,原来前些时日,袁术便动作频频,向吕布屡屡示好。先是遣使前来说亲,欲与吕布结姻,永修其好。更奉上了粮五万斛、骏马五百匹、金银钱贯一万有余,彩缎布帛一千余匹,而求娶吕布稚女,谁知吕布却推诿不决,派出陈宫陈登等人,舌灿莲花给打发了回去,却把送来的钱财粮马全数扣下。 使者回去一说,袁术自然恼怒,把吕布恨得牙根痒痒,欲撕破脸皮,直接出兵讨伐,却被谋士杨弘阎象等人劝下。说道吕布爱财好色,欲结其心,必以重利。袁术只好强忍了一口气,又千金从江南一带寻了三位容色绝丽的美人,并一应钱粮物什,再送到了吕布面前。吕布自己却并不收用美女,将她们赐予了郝萌等人,再度将钱粮拿下,让使者给袁公路带话,只说双方从此修好,但结姻之事,却要等女儿长大再说。 “嘿,你可没见,今日少了你祁公子作陪,温侯心情不好,那袁公路的使者和三位美人好巧不巧正赶上了,险些被丢进荷池里去。”值夜的成廉斜睐了祁寒一眼,遍身甲胄斜垮在身,十分放松地倚靠在红阑边上,长斧抵着亭柱,“祁公子,如今大家可都说你是佞臣得幸,贻祸主公的小人呢。”说着,笑嘻嘻把玩指尖上红线缠绕的雉形透色玉髓。 这东西是当初幽州方面赐给祁寒的物品之一,他并不如何珍惜,因此轻易便拿出来套问消息了。 “随他们如何评说。”祁寒嗤然一笑,似对自己的风评不好并不在意,却是对成廉上半段话较为吃惊,“奉先有那么暴躁吗?平日里可一点看不出来。”连美女都不要了,还要把人丢池子里去,这是老虎扮猫改吃素了?真是滑了个稽啊。 成廉嘴角一抽:“也就你不觉得罢了!”与祁寒一阵谈络,亲兵都走得远了,他环顾四周见无人,便咬起了耳朵,“我家温侯向来霸道,只有你才不惧他,敢与他终日戏耍,称兄道弟,将他收得服服帖帖。换班时听侯成说,夜里你又与温侯喝酒,他允你屯兵郯县,还赐了大量钱粮。消息传到外面,险把陈公台气得怄血,连夜便去登门怒斥,嘿嘿,可惜温侯饮得醉了,却听不见他说些什么。”心中暗道,便是清醒的,恐怕陈公台也只能碰一鼻子灰,以温侯对祁公子前所未有的仰赖,必是不会再听他劝谏了。 祁寒听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奉先待我,真正不薄。”他又不是没心,吕布对他如此之好,将来势必要护上一护,尽力回报的。只可惜,这徐州城,却是应了要还给那个人…… 成廉道:“众人都道温侯近来像是变了个人。祁公子何不及早认主,我等也好与你早早结了同僚之谊。”说着,讪笑两声道了谢,将指上的玉髓妥妥放入怀里,斜睨了祁寒两眼,边打量边思忖此人到底有何种力量,竟能在短短时间之内,令主公转性至斯。 莫非,竟真的如传闻那般……是以色侍人? 可也不像啊。众人巡逻之时,所听到的动静,都是寻常的博戏之声,温侯待他也极为客气尊重,不似有那等腌臜秘事,况且,温侯也向来不好那个。或许这位祁公子是真有奇能吧。成廉寻思了一阵,突然又觉得收了他的贿,似有些不妥了,不知是否该掏出来还回去。 祁寒察言观色,见他的手几度欲往怀里去,又中途顿下,便朗然道:“眼下虽未投温侯,却与他亲若手足。成大哥不必与我见外,今后还望多多关照才是。”言下之意,你拿了礼物也不要不好意思,将来还有用得着你,向你打听消息的地方。成廉自也听懂了弦外之音,两人便打了个哈哈,告辞散了去。 祁寒回来时,赵云正握着裘氅伫在院门外等他,见他披一身寒月缓步行来,赵云不由眉头微皱,先上前给他搭了衣衫,又嘘寒问暖几句。二人进房之后,祁寒兴高采烈将此事一讲,与他议定明日一早,便派丈八孔莲等人往杞柳滩左近拔营进城,赵云则亲自带严烈等人,往吕布营仓领取一应钱粮物什。 一下子得了这么多好处,像个暴然发迹的土老财,祁寒喜得眉飞色舞,反观赵云却是容色淡淡,似乎并不十分惊喜。 祁寒这才记起他下午的预言,讶异之下便开口询问,谁知赵云却笑而不答,只是推说是直觉,眸光明亮地看着他。祁寒见赵云居然不肯说明缘由,心中便有几分不爽,但又见他眉宇间神色隐忍,似有些苦衷,无奈之下便只得瞪了他一眼,排闼而出。 赵云见他恼恼然炸毛离去,临别那一眼更是生动无限,心上便像被羽毛搔过,一时说不清是何感受。他站在门边目送,叮嘱道:“你房中落置了三个火盆,莫要踢翻了。床头小几上有饮具和解酒的茶水,现在趁热喝些,夜里便莫要贪饮凉水了。” 祁寒顿足,回头皱着眉嗔了他一眼,道:“你又不是我的保姆,何必……管那么多。” 本来想说“我不需你为我做这些”“下次别再这样了”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又生硬地顿了一顿,强咽了下去。转身拂袖而去,心中不由自主涌起一丝甜意,方才那一点点恼怒怨气,便因这细心体贴的关怀,消磨殆尽了。 赵云被他似怒还喜的眼神逗乐,笑了一声。忽觉得心头像塞满了什么,暖暖的,竟连冬夜的寒气也觉不出什么了。 心中转念又想,亏得此地不比北方干燥,否则房中烤了火盆,祁寒又饮了些酒的,夜里定会口干舌燥寻水喝,他不在身边,谁能照顾他喝上一口热的? “吱呀”一声,祁寒快速将房门关上,后背抵着门,心脏扑扑乱跳。适才听到赵云那一声笑,感觉说不出的怪异……关门时从缝里瞥见他的身影还隐约伫立在门前,眺向这头。也拿不准对方是在看着自己,还是望着院子沉思,莫名其妙就觉得心跳加速,有些胡思乱想。 祁寒甩甩头,觉得自己越来越神经质了。赵云不过一举一笑,竟然就能牵动他的心神。他懊丧地叹了口气,一下扑倒在床上,蒙头暗恼不已。 …… 却说吕布不听陈宫等人劝告,取了袁术钱粮却不予联姻,终于将其彻底开罪。那使者受辱之后惊魂未定,换马星夜赶回,将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袁术愈加愤怒。适逢曹操以献帝之名,命杨奉、韩暹二将来讨吕布,袁术便派出大将张勋、桥蕤,率军与之合兵,集结了十万步骑兵,自江淮以南挞伐而来。 陈宫得讯,与张辽匆匆赶至府中,吕布却正与祁寒等人玩牌斗趣,酒觞散落在地,菜肴瓜果,摆得连筵盈器。 陈宫恼怒不堪,正要上前喝斥,张辽一把拽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对着祁寒的方向冷冷使了个眼色。陈宫当即会意,便强压怒气,朝吕布道:“将军,军情紧急,怎还有心思戏耍?快摒退了外人,也好商议对策!” 张辽亦抱拳附和,神色极为沉肃。 吕布酒意三分,本自玩得高兴,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冷了下去。他将酒杯重重一放,朝正陪玩的臧霸问道:“你,是外人否?” “怎会?”臧霸握着将军令木牌讷然摇头。 “臧霸既不是外人,那便没有外人了。”吕布将木牌搁下,还不忘遮住点数,眄了陈宫和张辽一眼道,“有何军情,尽管报来。” 祁寒在一旁握着牌,目不斜视,浅笑不语。 陈宫心中一连怄了好几日的火气,终于按捺不住了,瞪了祁寒一眼,冷笑道:“将军不拿他当外人?你可知此人……”语声急戛而止,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意外的挣扎,竟是突然没了下文。祁寒微讶,不由抬头看他。却见陈宫神情复杂,目中隐含怒火打在自己脸上,阴晴不定的,也不知是何缘故。 陈宫见他茫茫然抬头,眼神清明,竟不似作伪,忽地像是泄气一般,叹道:“罢了!罢了!张辽,你来说。” 张辽便躬身禀道:“据探子回报,袁术的大将张勋伙同司隶校尉韩暹,将兵十余万,已在钟离合兵,正分七路火速往徐州杀来。预计此时已渡过淮河,抵得虹县左近,不日便会压境下邳!还请温侯速速决断,统兵应敌!” “什么?” 吕布一听,酒都醒了。怒目起身,一剑劈翻桌案,喝骂道,“袁术小儿,真好大贼胆!当初我去相投,他不敢纳我,而今却奉上许多钱粮金珠前来讨好,本侯还待饶他一命,不想竟敢派兵挑衅,正是该死。来人,且取我甲胄,今日便点兵迎战!” 话落脚下却是一个虚晃,险些站立不稳,臧霸赶紧起身扶住。祁寒也将手中木牌放下,眉宇深凝,若有所思。 陈宫冷然道:“将军醉了,还是先醒醒酒罢!对方十万精兵,粮丰草足,兵精装备,若不先行计议,定出良策,绝难取胜。何况贸然迎战,必致我军后方空虚,想那曹操早对徐州虎视眈眈,必会自西北趁虚而入,前后夹击,与袁军成合围之势,我军便好似笼中困兽,注定要大败。” 吕布浓眉竖起,眼中闪过一抹讶色,皱眉道:“曹操?曹操怎会突然伐我?” “曹操久觊徐州,当然不会放过可趁之机!”陈宫对吕布的天真深为头疼,说到这里,忽地瞥了一眼正自敛眸凝思的祁寒,“至于个中缘故,你大可以问问这位祁寒公子。”说着,斜着眼眸,只是勾唇冷笑。 祁寒微怔,抬头乜了陈宫一眼,觉得这人的眼神很怪。打从第一天见面,他就一直用这种充满了审视、打量、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自己与吕布日益亲厚,陈宫的眼神就越来越凌厉。今日更是欲言又止,似乎快要忍耐到极限了。此刻又突然扯出这些话来,却不知是何用意? 心中虽猜不透陈宫那种猜忌的眼神,但见吕布望了过来,祁寒也只好起身回道:“袁术三番两次遣人前来,说亲作媒,又送钱粮又赠美女,意欲讨好奉先结盟,原因无非有三。其一,他雄踞江淮,毗邻徐州,若能两相结盟,便可壮大势力,无惧于外敌。今奉先统辖徐州,又是天下英雄之首,虎勇无双,他自然要加紧笼络,巴望能与奉先联姻,两强相合,则无人敢来侵扰;其二,袁术天性畏怯,胸无丘壑,暗自忌惮北方虎狼之师。冀望与奉先结姻,便是想以徐州为屏障,护佐江淮之太平基业。其三,当初奉先落难投奔,他不予接纳,算有些旧怨,他深恐奉先将来与曹操联合夺他州郡,因此加紧谀迎示好,想尽快消泯仇隙,统一战线。只可惜,奉先并不愿为他摆布,乖乖做他的戍边都护,袁术哪里敢留奉先这样的猛虎在侧,自然要出兵来伐,力求先下手为强。” “至于曹操,许是图谋徐州已久,所派出献帝的人马凑巧与袁军合在了一处;又许是袁术分心为二,提前做了两手准备,得不到奉先的结盟之诺,便阴谋挑唆,与人合攻徐州。其中内情究竟如何,祁寒却是不得而知了。” 他蹙眉分析完毕,吕布眼神灼亮,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声称是。却见陈宫立在前方,嗤了一声兀自摇头冷笑:“只怕并非如此简单!”脸上尽是不屑不信之态。 祁寒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挑起了眉头,道:“陈公台,你既见疑于我,又何必问我缘故?倒像我是曹操等人的奸细一样。此刻我等俱为奉先谋划,你也不必冷声冷气的,若我有何不妥之处,还请指教。”说完,拂袖坐下,举起茶杯嘬抿了一口。 见他目光澄澈不似伪装,还说要为吕布谋划,陈宫眼神也闪了几下,升起一种迷惘犹疑的情绪。他沉吟了一阵,紧抿住唇,似乎强行克制下了什么。终究没再针对祁寒,只将冰冷的目光一转,对向吕布道:“将军,军情火急,不容拖延,即刻便往中军营帐,召集众人商议罢!” 吕布皱眉点头,连饮三大碗冷水下去,仍觉头昏脑胀。祁寒从旁剥了半个柚子,蘸了蜜糖递给他,道:“吃这个吧,解酒。”他一脸感激地接了过来,囫囵吞下,这才稍微振作了精神,下令臧霸先去召一干武将,又命张辽往陈府传唤陈登父子。 回眸望向祁寒,黑亮的大眼睛闪着微光:“祁寒,你可愿为我献策?” 祁寒被他大狗一般的视线杀住,下意识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被吕布攥住了手掌,正携了他往外走去。吕布面有喜色,哈哈大笑大步迎风格外轻快,竟是一副春风得意,意兴遄飞的模样,倒似已经打退了袁术,获得大胜凯旋一般。 一手被他紧紧握着,祁寒另一手便忍不住抬起挠头,心中暗道:“……我原本可是来搞垮吕布的啊,现在好像完全下不去手了怎么破?”转念又想,他日前慷慨赐下那么多钱粮,又大方地借地给自己屯兵,就算为了这份义气,说不得也得帮上一帮。更何况,若是吕布被袁术所败,徐州落入袁氏手中,想再帮刘大耳朵拿取回来,那可更是难上加难了。 祁寒如此自我安慰了一阵,也完全释然了,麻木地任由吕大狗拖着, 章节目录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山坡下并骑如风,营帐里唇枪舌剑 旷郊营地,校场分隔,藩篱大片留白,各不相扰。数千人有序排布,分作几撮。赵云一马当先带领浮云部的精锐骑兵练习马术箭法,绕场纵驰数圈,跃过壕渠土碍,开弓射靶,出得一身大汗,正落地小憩。孔莲严烈等人在不远处操练步兵,队伍分作八个阵型,部卒们皆精神十足,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延绵不绝。似乎并未受贾鹏叛乱影响,反而因还归浮云统领,心气弥高。丈八闲来无事,左右走动巡视,这会儿正抱拳在胸,站在孔莲的队伍前方观看。 督练了一阵,孔莲便命部众自行演练,与丈八站在寨边闲聊。正说起黑山军中各部的轶闻趣事,孔莲忽地“咦”了一声,向东头一指,道:“那是祁公子吗?” 高顺等将之前也次第过去了,眼下又是祁寒跟吕布同行,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孔莲暗忖着。 丈八顺他所指眺了过去,不禁眼睛一亮,赞道:“是赤兔马啊!哟嗬,这赤兔跑起来可真快,简直如腾云驾风一般!喂,二弟,依你看,那赤兔马与你的玉雪龙相较如何?”倒把孔莲的问话给忽略不计了,一双闪闪发光的虎目里只有那两匹潇洒齐骋的神驹。 不远处的赵云听了,只怔怔望着山坡下那两团火云般飞奔的骏马,以及上头有说有笑的两人,抿了唇,并不言语。孔莲偷望过去,见他刀削斧凿般俊美的侧脸一无表情,沉静幽深的眼眸深不见底。平静的面容下,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啧啧,真想不到,祁寒兄弟那匹红驹也不赖啊!竟能跟赤兔并驾齐驱。这两匹马儿真是养眼,祁寒兄弟有本事,竟然能跟吕奉先称兄道弟,看上去感情很好……哎——哟!”丈八正摸着下颔的胡茬子,笑得一脸憨厚,话说到一半,却被孔莲在手肘上重重拧了一把,疼得他哇呀大叫。 丈八不明所以,怒目瞪向孔莲,却见对方一张俊脸皱得好似陈皮一般,那苦憋的样子,活像要哭出来似的。 丈八登时郁闷了,瓮声瓮气道:“你苦着一张脸干啥?倒像我掐了你一般。难道不是该我哭吗,你倒做出一副苦相是要给谁看?” 孔莲挤眉弄眼,努嘴挑眉,频频朝着赵云那边使眼色,丈八张嘴瞅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他什么意思。一转念的功夫,赵云已默然提了枪,不言不语地走开了。 丈八一阵愣怔,没回过味来。 “干嘛啊小莲子,你在弄什么鬼。”他瞪大眼睛,瞟了孔莲一眼,脸色十分不爽。 忽见远处二人二马快要转过山角不见了,他又急忙抻着脖子眺看,脸上抑不住的赞叹歆羡之意—— 那赤兔马毛光水滑火炭般红,小爪机书屋脖长体美像一匹红缎飘飞,二者并行,实在美不胜收。丈八想,自己不过夸了几句而已,能有什么错,瞧孔莲神色,倒好似是说自己把二弟给气走了一样。啊是了,想必是二弟与祁公子向来要好,二弟嫌自己只夸马不夸人,有失偏颇? 那等下见了浮云,他再赞几句人物好了。譬如——那吕布高大威武,宝甲雄风,祁寒兄弟更是黑裘缓带,俊美飘逸,这二人齐驱并驾,那可真是……相得益彰,人物如画? 丈八绞尽了脑汁,终于想出这么一叠好词儿,登时对自己的智力感到无比满意,右手成拳,在左掌心一捣,打定了主意,稍后等见到浮云二弟,必要将这几句话好好说与他听。 孔莲看他神色,登时翻了个白眼:“我说大个子,你可别再去跟浮云大哥提说这些了。你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便最好不过了!” 丈八愣道:“做什么?我方才只夸了他们的马,还不及夸赞祁寒兄弟呢!” 孔莲肩膀一垂,丧着脸摆手:“算了,我跟你这榆木疙瘩也说不清楚。你只消记得在浮云大哥面前,别提那吕布跟祁公子就行……” 丈八啐了一口,重重一拍孔莲脑袋:“啊呸!老子比你大一级,什么大个子、木疙瘩的,你要叫我丈八大哥、丈八头领!过来过来,你与我说道说道,我二弟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作势要去扭孔莲的耳朵。 孔莲眼珠一转翻个白眼,灵活躲开,撒丫子飞快跑了,还远远冲他扮个鬼脸:“大木头,木疙瘩,不是我不跟你说,是你这辈子也别想弄明白这事!” 丈八彻底怒了,自兵镧中抓起自己的铁槊便追了过去,喊道:“小莲子,别跑,吃我一槊!” “嘁!谁要与你这莽子打架!”孔莲边喊便跑,身形如飞,脚底像抹了油般往前蹿去,两人一追一逐,竟在营地里闹腾开来。 赵云听着身后传来逐闹嬉笑的声音,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萧瑟清冷。 *** 时近严冬,万物萧条。 沭水以西,浮云部军营左近的灰黄色原野之上,影影幢幢的营帐间距整齐划一,一座接连一座。战马在远处嘶鸣跳跃,兵卒备战人声冗嚷,万千矛头映日生辉,军情已层层传达了下去。诸多灰色小帐之中,一座赭红色大帐傲然耸立,顶上竖一五旄朱纛,内中穿出争执强议之声,便是吕布中军营帐。 因为袁术来攻之事,陈登父子与陈宫正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连郝萌、高顺等人,也纷纷意见相左。 有主和派认为,袁术兵多粮足,不可冒犯,又与献帝人马集结合兵,则更加难撄其锋,应该立刻派出使者,携大量金银钱粮去议和结盟。还有人提议吕布速将年方十二的稚女送嫁给袁术独子,与其结为姻亲,永修其好。而更多人则主战,毕竟袁军掩至近在旦夕,眼见已要打到下邳,这时候求和早不可能了,这一战必须打,至于怎么打,兵分几路,由哪些人领军出战,又是一番分歧。 吕布被他们吵吵嚷嚷,弄得头都大了。陈宫拟出的应战方案,陈登坚决反对,高顺提出的意见,郝萌必定不服,几人都是吕布器重的谋臣武将,一时僵持不下,搞得吕布不知该听谁的。 他斜眸一瞥,见祁寒一直坐在身侧,默然不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点着沉木案桌,若有所思,吕布的视线落在那一根根玉白的指上,突然有种想伸手覆握住它的强烈冲动。 明明眼前军情紧急,帐中更是喧阗吵嚷,争执不休,火药味极其浓重。吕布本也焦头烂额焦躁不堪,几乎便要拔剑劈桌怒吼了,谁料眼神一对上神情安然澹淡的祁寒,他心中竟似蓦地注入了一汪清泉,火气瞬间消散,奇迹般平静了下来。 深邃的眼眸定定望着祁寒有节奏的手指,倒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此役将军自当出战!袁军势大,亟须震慑!若不能挫败敌军,则徐州危矣!留高顺、张辽二位将军与我守城,诸将可兵分七路,左军上四路由郝萌、侯成、宋宪、魏续四位将军率军五千,开赴彭城,自吕县分拨南下;右军三路,臧霸、曹性、成廉将军领兵赴下邳,一往取虑,一往楼亭,一往夏丘,七路合围迎战张勋、韩暹大军。中军则由将军亲自统率五千精骑,居中策应,方可保万全!” 陈宫振袖戟指,在地形图上虚划出七道路线,基本将敌人七路兵马走向料定。之后,他为了说服吕布,大声道,“此役无论胜败,我与高、张二位将军必誓死守城,宫愿当众立下军令状,为将军固守城池。如此,诸将便可放心一战,无论何时何地,郯城都将是众人的后盾与退路!” 陈宫挥斥方遒,气势极盛,诸将和吕布都被他说动,正要一口应下,便听一道清朗激越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果不其然,又是陈登在跟陈宫唱反调。 “陈公台此言差矣。高顺将军的陷阵营,精装劲铠,无往不破,无坚不摧,怎可据守一池,不予重用?张文远骁勇善战,也不宜留守。至于温侯,更乃是金贵之躯。杀鸡不用牛刀,袁军和献帝人马加起来统共不过十万,哪用得着温侯亲自出征对敌?依元龙之见,诸将的排兵上只需兵分三路,守住下邳要隘,力争在垓下聚大败袁军,便可安然无虑。温侯可在郯县南郊等候策应,最多屯兵良成待援,切不可再远,否则若被曹操乘虚而入,便悔之晚矣!至于守城人选,我陈元龙自告奋勇,愿与郝萌将军纳下军令状,戮力死守城池。” 陈登不卑不亢,也自有一番名士气度,对着地形图轻轻点出了三条路线,略过彭城,直指下邳,神态笃定,似乎也颇为自信。郝萌与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陈宫一听,登时急怒反驳,两人又是好一番争执不休。 章节目录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战事紧吕布忧悒,风头劲祁寒发声 在来徐州之前,吕布都是听陈宫的,后来跟本地名士陈登陈元龙交好,又觉得陈登才华满腹,颇有见识,这一下两人喋喋不休争论起来,他可真是心乱如麻,分辨不出该听谁的了。 一时心火燎盛,又想象着此刻张勋、韩暹正率领十万大军,铁蹄越江踏沓,直取徐州而来,自己竟然还在这儿被两个文士搅得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犹似虎困笼中空有爪牙,却为人钳制。不由越发焦急狂躁,一双眼睛渐渐赤红起来,连喘粗气。 祁寒就坐在他身侧不远,自是第一个发现了吕布的焦虑和不安。 这才蓦地想起了吕布从前那些经历来。自从他杀了董卓为国锄害之后,一出武关便过着颠沛流离、东奔西逃,犹如丧家之犬的日子。如此英雄之人,却被现实打磨得失了锐气,当初的他,好似被翦除利爪的猛虎,鲜血淋漓,遍体鳞伤,见人便要屈意逢迎,奉其为主,又四处被人坑陷谋害,难免会留下心理阴影。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徐州,也怪不得他会耽于逸乐,不求进取,只想在这里安然呆着,做个无忧无虑的土皇帝了。 正因如此,陈登和自己这种阿谀奉承、以逸乐讨好的人,才能轻松上位。 经历过太多灰暗、血腥、不堪的遭遇,此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吕布,骤遇强敌来犯,自然会感到惧怕。这个外表强悍如天将战神般的男人,其实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完美无懈可击,相反,他的内心,恐怕是非常脆弱的。 大军压境,强敌环伺,情势紧迫。也怨不得吕布和众人都焦忧不安,祁寒心中叹了一声,点在案上的指尖一顿,抬手拍抚了一下吕布宽厚的后背。 吕布浑身一震,转头侧目,便见祁寒冲他颔首,露出一抹微笑。 这个笑容,是祁寒几日以来最真心的一次。 吕布愣了一下。下一秒,便像是抓住稻草的溺水人,眼神微亮,道:“你答应过……”他怎么把祁寒忘了?一进营帐,就听到众人争论不休,被搅得心绪烦乱,竟一时忘了向祁寒讨教。 在他心中,这个俊美无俦的少年,神秘出尘,深不可测。或许是他所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一个。 吕布虽没读过多少书,却天生有一种动物般高强敏锐的直觉。 祁寒打断他:“我答应过你,为你献策。” 吕布的嘴角便以看得见的弧度,缓缓咧了开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自嘲般一笑,眼神瞬间清明。有些疲惫地支起大手扶在额际,缓缓揉动,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竟说不出什么感受。 下一秒,他抬起头来,眸中精光四射,沉声喝道:“都闭嘴。” 这句却是朝着营帐中唇枪舌战的众人说的。 尤其是陈宫陈登二人。 吕布先前之所以着急上火,就是因为众人各执一词,争来争去,让他潜意识里觉察到了不妙。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看法,毫不退让,又不能说服对方,也不能被对方说服,看似各持己见、均有道理,其实恰恰说明了他们的策略都存在重大缺陷。而没有高妙的战略,败北的几率会很大,吕布拥有很好的直觉,觉察到了这一点,才会深感烦心。 而眼下,当看到祁寒那一抹冲和朗然的笑容,他突然便像是云开见日,安下了心去。 吕布出声喝止,帐中登时一派死寂,众人都不明所以地看了过来。 却见祁寒双手轻弹,振开衣袖,毫不推诿客套,朗声道:“张勋、韩暹合兵来攻,其势滔滔,其魄雄雄。然而十万之众,虽则精良,却不过是猝聚之师,不可齐心,有何惧哉?正所谓‘上兵伐谋’,此场兵祸波涉多方,若能巧妙利用,不仅可消弭无形,还能从中取利。” 陈宫、陈登等人听了,先是怔住,继而俱皆嗤然冷笑。陈登的父亲陈珪自恃老辣,更是捋须斜睨,连连摇头:“小儿好大口气!如今敌军兵分七路,合围攻来,依你之意,莫非竟能兵不血刃,轻易破解此局?” 祁寒不搭理他,只朝吕布道:“奉先,我确有一计,可以破敌。你若信我,便全权交付我来安排。只是,此计诡暗,不足为外人道,否则计策不成,反为其害,”说着,眼眸微眯,睃视帐中,审视的意味颇重,显见并不信赖众人,只道,“此役诸将不出,尽数留守郯城。陈公台乃忠直可靠之人,今后遇战,都不必外派,宜留守城。此一战,待我用计之后,便由奉先率领麾下的五千精骑独往,扫荡得胜之日,便是吕奉先三字威震淮南,虎步江北之时。”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自信无伦,却听得帐中诸将瞠目结舌,陈登、陈宫等文臣更是像听了天方夜谭,唇角抽搐,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 这小子简直疯了! 什么一计功成,五千精骑去敌十万大军,吹牛都不打腹稿的!平日里整日妖戏惑主、玩堕祸君也就罢了,如今战事紧急,岂同儿戏?!这可真是胆大包天,包藏贼心啊,他真当大家都是傻子了吗?! 陈宫陈登难得统一了战线,回过神来便怒目祁寒,正要申饬怒骂,谁知吕布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豁然一挥大掌,脸上一扫壅翳之态,眼中神采奕奕,大声道:“便听祁寒的了。众人且退!陈宫,你可以留下一听。” 似乎倒是沾了祁寒的光,因那句“陈公台是忠直可靠的人”? 陈登、郝萌等人眉头大皱,还待再说,吕布却沉下脸开始赶人了,朝高顺道:“守住本侯营帐,谁也不准近前,否则斩无赦。” 高顺冷面抱拳称“是”。此人性格极硬,极为忠心,像块敲不碎砸不烂的铁石,唯吕布之命是从,分毫不讲情面。众人听了这话,脸色一白,尽皆拂袖离去。 吕布这人向来没什么主见,有时候还喜欢自作聪明,但他一旦拿定主意的事情,那便八匹马也拉不回来。陈宫吃过他许多次亏了,曾经苦劝他篡兖地,杀刘备,夺徐州……吕布每回都固执己见,倔强已极,根本不肯听从。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祁寒眼眸一抬,忽朝走在最末的陈登道:“元龙且请留下。” 陈登暗道不妙,假作听之不见,继续往帐外走去,吕布便道:“叫你留下,你便留下。可是耳聩了吗?” “不敢,不敢。”陈登神色一暗,老大不愿意地走回来站定。 陈宫的脸色黑如锅底,暗想:“这小子到底玩的什么把戏?等下他若敢胡言乱语用伎俩蒙蔽主公,我势必要当场拆穿。哼,别以为夸赞我一句,我便会领情,由得你胡作非为。” 祁寒将他神色纳入眼底,暗觉好笑。又瞥了一眼眸光隐狯的陈登,眼神微眯。这才开诚布公道:“奉先,敌军虽有十万,却不过是仓促合兵,一盘散沙,不能齐心。正好比连鸡共埘,无法同栖,只须写一封书信,便能离间韩暹杨奉,使其生乱,调头反攻袁术之军。”说着,拾起案上研备的笔墨,纵笔疾书,瞬间而就,书成一篇字迹凌乱的书函。吕布俯身一看,不禁目瞪口呆,纸上的字体新奇从所未见,更有泰半的字非常怪异,都不认识。 陈宫见吕布挠头,神色有异,也凑过来看,祁寒心念一动,忽将纸张掖在掌心揉成一团撕碎。陈宫讶然望着他,面带不解。 祁寒并不解释,只将长眉一轩,朝陈登道:“我字如狗爬,贻笑大家。元龙的 章节目录 第87章 二合一 第八十七章、借刀杀拟定妙计,凭何忆相会帐中 祁寒轩眉道:“我字如狗爬,贻笑大家。元龙的书法想必极佳,我来念,你来写。” 陈登见吕布眼神凶恶瞪着自己,无奈,只得在左案坐下提笔布纸。 便听祁寒缓缓措辞道:“与暹、奉二将军书。二将军亲拔大驾,而布手杀董卓,俱立功名,当垂竹帛。今袁术造逆,宜共诛讨,何与贼还来伐布尔?今者戮力破术,为国除害,建功天下,此时不可失也;布虽无勇,不愿恃军自强,却也有猛将虎士相佐,吞灭袁贼,虎步江淮,亦指日待也。此候二将军佳音,共保功勋。” 意思是,你二人救驾有功,是国家的大功臣,我杀了国贼董卓,也是大功臣,如今袁术称帝造反,你等南下平叛,正好与我合作,杀灭造逆的袁术。怎么能跟反贼一起打我呢?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咱们两相联合,以讨逆之名打击袁术,才是建功的好机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又抬举了韩暹、杨奉和吕布的身价功劳,又点出了合作的共同利益。何况,那两人本就是起义军出身,打吕布只是奉矫诏之命,如今如果改打了袁术,理由反而更加充分——毕竟袁术擅称伪帝,造逆谋反,他们打袁术,着功勋,乃是平叛贼逆,天经地义!就算事后朝廷不满,也挑不出毛病追究,明面上还得供着他们表彰功绩。 其二,此时袁军对韩暹杨奉毫无戒心,正与他们合兵来打吕布。他们只需突然倒戈,就能杀袁军个措手不及,铩羽而回。比起铤而走险前来跟猛虎吕布硬碰硬来,前者的作战成本实在太低。在不费力气,与死伤惨重之间,哪个将领都会选前者。 再者,最后那两句话,又点出了吕布的威猛与自信,强加震慑了一番,由不得韩暹、杨奉二人不起畏惧之心。 祁寒又将细节阐述,命韩暹杨奉在下邳动手,趁夜火烧袁术大将张勋桥蕤的营帐,先杀了统率的几位将领,届时群龙无首,赶兵入水,袁军伤亡必定严重。吕布再冲杀过去,与韩暹杨奉会兵,水陆并进,打至钟离,重挫袁术元气,虏掠其钱粮财物,事后与二将均分。 他排布完毕,话音落下,陈宫陈登二人早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愿承认,祁寒的策略委实巧妙。且有九成的希望会大获成功。若真能说服韩暹杨奉反水,这一场战,将会是一次大翻盘。不仅能重创袁术,还将得到极大的利益。而吕布的将士大部留守郯城,浑不惧北方虎狼来袭。 陈宫皱眉不语,望向祁寒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帮吕布弄出这么好的一个策略,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祁寒对二人的视线并不理会,执起水杯,悠然道:“两位,祁寒此计,可还使得么?”不待回答,垂眸嘬了一口热水,又续道,“你们若还不放心,我这边还有一层关系。眼下有个极为可靠的朋友,与韩暹有旧,乃是生死至交。我只需请他书信一封,韩暹无论如何也会答应与我们合作。” 陈登撂下纸笔,讪笑道:“公子,此计甚妙,元龙全然服了。眼下只需派个嘴舌伶俐的使者送信过去,这一仗便胜了一半。” 祁寒眸光极亮,望着他,点头:“对。此事胜算很大,却不宜外传。否则泄露了消息,让袁军有了准备之机,那计策再好,也都废了。公台兄要留守城池,自然是去不得了。便只能仰赖口才极佳的元龙兄了,你做使者,最为合适。” 陈登脸色骤变,忙要推辞,却听吕布沉声道:“元龙,祁寒有如此良策,绝不能被笨嘴愚舌的人毁了。你聪敏机变,这信便交你送去,我才放心。照祁寒所说,你定要策反暹、奉二将。你父亲和家人会在郯城等你建功归来。” 陈宫一听这话,绷得笔直的身形登时塌了下去。 说起来,吕布这人并非全不开窍。他属于那种时灵时不灵的,需要人随时提点。祁寒之前刻意说明陈宫可靠,却不说陈登可靠,又偏偏要留下他在帐中听计,还要他代为书信、充当使者,吕布便是再糊涂,也恍然明白了。 原来祁寒不信任,不,是见疑陈登。此计只有他们四人知晓,又交予陈登去办,他便不能外传,或给袁军通风报信。使命不成,他罪责当诛,又有陈珪和家人在郯城为质,这一来,陈登是决计不敢再居心叵测,生出二心了。 吕布最后一句话,不啻五雷轰顶,令陈登冷汗涔涔。而今他不仅不敢外泄此事,还得帮着保密,简直太糟心了! 他确实从未真心归附过吕布,接近他只为篡夺徐州。祁寒来到之前,他跟老父花了无数心思讨好这位有勇无谋的温侯,本已深受信任荣宠一时,俨然超过了陈宫。谁知这祁寒一来,不仅使他们的努力付诸流水,一朝回到高祖前,还让吕布对他心生疑忌,从今日起,他们陈氏父子,恐怕再难触及吕氏政|治的中心了! 陈登恨得牙痒,却不得不敛目垂首,假作欣然。只是低眸的一瞬,寒光掠过祁寒脸上,愠怒中隐含了几分怨毒。 见祁寒把握十足,安排完毕,吕布方才松了心神,缓缓落座。心中大石放下,脸色活泛了些,连发凉的手脚也跟着暖和起来。不知为何,他觉得胸口发热,手边的人仿佛有一种使他无措却又激奋的力量,一时不知是何感受。耳听祁寒叮嘱几句,陈宫陈登相继去了,他这才转眸望向祁寒,咧嘴而笑。 这个人明明那么年轻,却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自信与胆魄。 无论何时何地,他似乎都可以做到冷静思索。 不管局势有多紧迫,周遭的人有多不安焦虑,他都能静心理出一条不同寻常的路来。他的谋划计策,并非铤而走险,胆大妄为,他缓缓说出那些的时候,脸上的淡定、笃定,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自然。 那种透彻和冷静,与生俱来的大局观,使人心惊,敬畏,震撼。 吕布的眼神越来越灼热。他一直有一种直觉,这个人拥有无可比拟的才干。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谈笑之间,他已手捻上策,助他破解危局。稳坐帐中,他似能指点厮杀,帷幄运筹,决胜算于千里。他太神秘、莫测、高华了,直如神祗般不可攀。 祁寒见他望着自己不说话,便举杯抬手,做了个吕布看不懂,类似庆贺的动作。尔后垂眸,摇头轻吹,嘬饮了一口热水。 彼时,他披着一件深青色绒袍,交领上方裹有黑貂裘毛,衬得脸颊白皙如玉,双靥欺霜。眸中噙了一丝志得意满的浅笑,浑身上下仿佛若有光芒,散发出无比的自信与风采。抻起的右臂虚悬,指间轻轻扣握住一只浅口赭杯,仿佛在暖手。氤氲的热气化作白雾腾起,盘旋温润扑在他脸上,隔了长长的眼睫似结了一层露水,沉沉朦胧,看不真切他的眼睛…… 咽下热水之际,貂绒中的喉结轻轻一动。 吕布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他如坐针毡般飞快跳了起来,冲出帐门而去。 祁寒疑惑地一唤,吕布并未回头,只抬手一摆,声音传来人已出了营帐:“我去点兵备战。” 祁寒恍然失笑,暗道,这人果真天性好战,这便按捺不住了。 摇了摇头,想起有事未决,喝完热水肚腹温暖,这才起身往外取了汗血宝马,向浮云部营寨驰去。 *** 到得营寨,见丈八、孔莲等人正在练兵,二人瞥见祁寒,便笑脸相迎。对着小红马又是好一顿夸赞艳羡。 祁寒将马缰交到部卒手中,左右看了一阵,问:“阿云呢?我找他有事商议。”来时他远远眺见了赵云的身影,谁知这会儿却不在校场。 孔莲还未答话,丈八已先笑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祁寒兄弟你那般聪明,岂有猜想不到的?我那二弟自然是去看他的小娘子去了。” 祁寒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孔莲脸色微变,连忙伸出手肘去捣丈八肋下,却被大汉怒目而瞪,憨厚的面容上几分茫然。 见祁寒目光震愕,丈八还待解释再说,孔莲却一脚踩在他足背上,忙道:“不要听他胡诌!浮云大哥是去探望他哥哥了,那位甘楚姑娘只不过顺带瞧一眼……大个子太笨,净听些风言风语,专爱胡说八道!”说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丈八一眼。 祁寒恍然而悟,这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心神稍松,抬起一拳杵在丈八宽厚结实的肩膀上,笑道:“丈八大哥,你什么时候也跟人学会八卦了。” 军中无聊,赵义带了个云英未嫁的姝丽,又与赵云亲近,自然会传些有的没的以助谈资。丈八性直,听风便是雨,当然没有孔莲有分辨力。 丈八眨巴着大眼,疑惑不解:“没有啊,我没学过八卦!祁寒兄弟你是先师的徒弟,是否会得?不如有空教我一教。” 祁寒听了哈哈大笑,孔莲虽不解其意,但见他笑得欢畅,也跟着陪笑,却把丈八搞了个摸不着头脑。 笑闹一阵,两人便带着祁寒去看他的军帐。 一进门,祁寒便是愣住了。 只见帐中布设,简朴整洁,与当初北新城的宿处别无二致。两张卧榻相对而望,西厢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白帛染墨屏风,浴具浴架葛巾都掩在后头,案几上摆了笔墨,甚至还搁着分外眼熟的几卷兵书,似是赵云之物。 见他怔住,情绪波动,孔莲眼底滑过一抹了然的光芒,却是不动声色,引他到榻前坐下,为他诊脉,道:“天气越发寒冷,切记不能吞饮冷水。酒可以喝,最好烫热再饮。这营帐你与浮云头领共用,他说了,自今夜便要留宿军中,祁公子你则仍在刺史府住着,将来若有战事变化,再来不迟。” 丈八在一旁点头:“刺史府住着要比军帐舒服。小莲子说了,你身体受损,要住好的。” 祁寒皱眉:“可是军帐不够?”为什么又要跟赵云住在一起……光是一想,就有点头皮发麻。 孔莲眨了眨眼,正色道:“你身体虚冷,需人照料,又绝不能误饮冷水,或着凉受风。在一个营帐,浮云大哥才好照顾你。” 丈八附和道:“对的,二弟心细,定会照顾人。” 祁寒:“……” 不禁抬手扶额,遮挡住皱起的眉头和眼睛。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默了一默,他抬眸问道:“阿云去了多久,若没那么早回,我先洗个澡。”说着,畏寒似地搓揉手背。他来时见东边的营帐外头,火头军烧了好几大铁镬的热水,白雾蒸腾,想来甚是暖和,打算清洗一番。 “他才刚过去,想必没那么快回。你先洗吧,莫要受凉了。”孔莲临走还不忘殷殷叮嘱。 丈八拎了浴桶便往外走:“我去帮你打水。” 祁寒含笑道谢,送他二人出去。心中感恩他们的关怀,觉出了一丝温暖。待二人走后,他才独坐榻上,环顾帐中景物,一时心绪起伏,不知是何滋味。 丈八回来放下水桶离开,祁寒送至帐门处,回身正要系上帐绳,便听外面传来他无比熟悉罣念的声音:“阿寒?” 下一秒,熟识已极的气息携风而来,不待祁寒反应,温热的双掌已搭在他肩上。赵云轻轻将人揽入营帐坐下,这才转身将帐绳系牢,空间里一时密不透风。 祁寒登时有些局促,忙道:“我找你有事相商。” 赵云正俯身升了火盆,移到屏风后头,将桶中的滚水倒入过齐盖高的浴盆里,这才回眸微笑:“且先洗沐,洗完再说。” 说着,走回自己榻上,背过身去,拿起书简来看。祁寒只好走到屏风后头,褪下衣衫,钻进木盆里去。心中本还有些紧张不安的,被滚热的水流一浸,登时筋骨松软,通体舒泰, 章节目录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久违人相拥说计,不速客独自登门 赵云听到祁寒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本已有点神思不属,又听他叹了一声,更觉喉头发紧,连忙稳住心神,但书却是看不进去了,便坐在那静静等候。 冬日水冷得很快,旁边的火盆却足够温暖,祁寒只泡了不到半刻钟,便起身擦干了,套上一应衣衫。转出屏风,见赵云坐在床榻上,正放松休息,闭目养神。即便是如此闲适的时刻,他仍然没有半点佝偻,腰背挺得笔直,两条长腿在袍下随意摆放,面容平静而轮廓优美,活脱脱一副赏心悦目的美男图。 祁寒眯了眯眼睛,心跳先漏了一拍。 赵云睁开眼,见他发丝末梢仍滴水沾湿,身上衣衫虽然穿得齐整,但领口轻敞,露出一抹洁白优美的脖颈,脸上湿润干净得玉雪生光。赵云来不及欣赏美色,第一反应想到的是他会不会着凉,赶忙起身将人拽到身旁坐下,拿起厚实的黑绒袍披裹在他身上。 祁寒一时不知所措,被这种极其熟悉,体贴又暧昧的姿势搞得如坐针毡。却听赵云道:“我方才听人说了,袁军已打过淮河,朝徐州而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无半分异常,好像并未觉得如此轻拥,有何不妥。 祁寒暗中恼恨自己太不争气,在这人身边总是心慌意乱。连忙将遐思抛却,抬眸对上赵云深邃的眼睛,正色道:“我们得帮吕布。这徐州若落入袁氏手中,想拿回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本已猜到他会相帮吕布,赵云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当听到他说“我们”的时候,他眼角轻轻一翘,眉宇间登时舒展开来。不置可否地道:“打算如何助他?” 祁寒扬颔,思索时眸子愈加清亮,一边说,一边不自知地习惯性往赵云怀中缓缓靠去:“你可听说献帝的人马与袁术大将张勋结盟了?他们合兵十万,正越水而来。带兵的将领乃是韩暹和杨奉,这二人原是太平教白波部的首领,我打算策反他们,攻打袁军。此计有八成把握,若能加上太平教这一层关系,或许能涨至九成。” 赵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嗅到他后脑上清幽的发香,忍不住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悬空碰触着,任由那一缕缕柔软温香的发丝拂在自己颔上,却不敢惊动他,只不由自主将他拥得紧了一分。 “阿云?” 祁寒讶异于他的反应,疑道,“此计能成吗?要不要派人火速联络小燕子,以太平教之名义发函给暹、奉二人?” 赵云胸腔发烫,脑袋却并不含糊,稍一思索,早已明白了内中关窍。声音莫名有些低哑,道:“此计甚妙。不需再找张飞燕……我与丈八联名写一封信作保,命孔莲带去给韩暹二人,告知你的身份和意图。他二人早年忠于太平教和天公将军,是真的信奉太平教义。天公将军死后,才投了朝廷,如今虽封将拜官,却仍要仰曹贼的鼻息而活,若得知张飞燕已认你为主,又是于吉亲传之人,必会言听计从。” 祁寒被他暖热的怀抱捂得周身泛软,他低沉而动听的嗓音又持续在头顶响着,仿佛从上面撒了一张网,将自己全身上下紧紧缚住。他觉得身体发热,心跳如鼓,忙不动声色地起开一寸,故作轻松道:“如此甚好!我还担心你不会欣赏我的计策……” 怀中的人骤然脱出了拥抱,赵云眸光微暗,不露痕迹地直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边书边自嘲般一笑:“怎会不欣赏你,你用计如神,在我眼中是惊才绝艳,当世无伦。” 祁寒深深一怔,继而便觉得赵云一句夸赞就令自己飘飘然起来,眼睛更似星子般锃然发亮。他掖紧了绒袍,到赵云身旁蹲坐下来,一手支在案上扶颊看他书写,一只手执起墨条轻轻研动。但见缣帛上的隶体漂亮方正,雄浑大气,就好似这个人的气度一样。 被赵云不经意地夸奖取悦,祁寒心中高兴,脸上的笑容便掩不住。赵云斜眸看见他盯着帛书专注而喜悦的表情,水漉漉的眼睛明亮已极,不由心中大动,抬手想去揉他的头。忽地半空顿住,蓦地想起这一两日每每想揉他脑袋,都被轻巧避开的场景。 赵云心中微叹,手中的笔搁了下来,已是书写完了。 祁寒未察觉他心情的微妙,兴致极高地捏起帛布两角,轻轻吹干墨迹,一边阅读辨认上头的字。 “其实,便没有这封信,他们也会答应合作。毕竟与吕氏联合抗袁,对他二人百利而无弊。但有了这封信,却是万无一失了。”赵云盯着祁寒的眼睛,“他们绝不敢违逆于吉先师和他的传人,因为早年入教的那批人身上,被下过符咒禁制。即便千里之外,先师和天公将军也能取其性命,听到你的身份,他们自然也会惧怕。” 祁寒不可置信,睁大眼睛道:“什么?竟用这般诡异的东西控制人么?” 他早把那册太平要术精要翻看完了,上头可没这个记载啊!看来于吉这老头子并不是倾囊相授,所谓传人弟子之名,也不过是他自己胡乱安的。 赵云却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笑得平静而睿智:“制人之人,天道制之。这种事本就悖逆自然大道,也许先师是为了你好,不想你成为第二个天公将军,为天道平白献祭罢了。” 祁寒点点头,却又皱起眉来,眼神担忧:“那你……” 赵云摇头:“我晚来入教,未受过那血符禁制。” 原来,祁寒真的会担心自己…… 他心中一时温暖,仿佛被柔波化开铁石,缕缕缠绕。 祁寒听了,登时长长松了口气,把这事暂且放下了,又举着他写的帛书,翻来覆去地看。 赵云在一旁,静静凝望着他。 若祁寒能在这一瞬回眸,便会发现赵云眼中深藏不住的眷恋和痴迷。可祁寒却对着他的字看了半晌,等转头把信还回,赵云已将眼中的情绪稳妥收藏了起来。 “你拿去让丈八大哥画个‘符’吧!”祁寒指着落款处,笑得十分畅快。 丈八不会书写,但人家的个性签名却很有特色。有了两位名声极佳的头领作保,这封信的可信度极高,韩暹杨奉二人自然不会怀疑了。 他忽地又道:“阿云,有机会你帮我誊写一些诗句吧。我或许要……学学写字。” 人无完人,他虽是个杂家,会的东西既杂且多,但对繁体字和隶书却是不太通的。今日在吕布那里,便险些露馅,幸亏吕大狗是个好哄的,又没给陈宫觑见。祁寒在考虑跟赵云学上一学,再趁机收藏一些他的书法法帖,那便一举两得了。 他如此博学多才,竟没学过书写么…… 赵云眼中一抹讶色,却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答应下来。这才离了军帐,去寻丈八和孔莲了。 见事情全然安排妥当,祁寒彻底松了口气,走出营帐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暗自为吕布的出征默了一祷。 *** 吕布当日便点兵出征去了,刺史府显得空寂,祁寒觉得徒留无趣,便也简单收拾了行装,搬到浮云部营帐来住。赵云晚间回来陡然见到他,眼底的惊喜掩都掩藏不住,祁寒见了,心中有些喜悦,脸上却强作镇定。 当夜帐中升了四个火盆,棉被也格外厚实宽大,赵云半夜还会起身帮他掖被,祁寒虽不知晓这个,却睡得极为安稳沉恬。到徐州后,他常常夜半醒来,或是冻醒,或是自然惊悸,总是觉得孤寞寒冷。但这一夜,帐中温暖如春,赵云的气息又始终环伺左右,他心中无比的安稳踏实,便睡了个香甜的好觉,直至天光大亮,仍然沉酣不醒。 正睡得迷糊,忽听到帐外有人娇滴滴地呼唤:“祁公子,祁公子。” 祁寒朦胧睁眼,见帐中空无一人,对面的床榻整洁齐束,赵云想必早已起床出操了。抬头看了一眼刻漏,竟已过了辰时四刻,他不由有些愣怔,大觉惊讶。不论前世今生,他的作息规律勤勉,早已习惯了在五点左右醒来,也就是古代的卯时。近日独住吕府里,睡眠质量不好,则醒得更早,却没想到第一天搬进营帐,竟然睡到了这个时辰。 阿云居然不叫我……这下可好,连饭点都错过了。 祁寒腹中有些饥饿,默然摇头,快速起身穿戴好了,才掀起厚重的帐帘看向来人。 外头日光和煦,未到午时地温还没回暖,有些冬寒料峭之感。一名女子身穿曲裾深衣,俏生生立在帐前,正梨涡浅淡冲他轻笑。她的衣着光鲜昳丽,似是有刻意打扮过了。衣襟盘绕层层叠加,下摆略形宽大,上衣为粉绿色裹了缥色绣边,上罩一层觳纹轻纱,下身裙摆为绀皂之色,明艳而大方。 祁寒一时没反应过来,恍惚道:“是你 章节目录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意切切温水烹粥,情忽忽随足信步 甘楚杏眼一眨,故作嗔怨道:“怎的,可是不想看到我?” “怎么会?”祁寒哑然失笑,忙闪身请她进来,一边道,“且等一等,我去灶间烧水,给你烹茶。” 甘楚进帐以后,灵活的眼珠四下一转,见赵云果然不在,目光便落在那副齐整的榻具上,多停留了一眼。待听到祁寒这话,不由掩唇而笑:“祁公子,你可是糊涂了。眼下又不在温侯府上,哪里来的灶间。”说着,蓦地便伸出指尖往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祁寒一怔,讶然抬眸,正对上甘楚那双澄澈如湖波,干净无邪的眼睛。 很奇怪,明明是个不妥的动作,可偏偏甘楚做出来,却让人无法生出轻佻之感,反觉得她有些俏蛮可爱,透着一种天然的率真。 祁寒一笑摇头:“呵呵,是我睡糊涂了。这会睡醒,还以为是在吕府。” 说着,他抬手扶额,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眼角余光瞥见火盆上头温着的水壶,知道是赵云给他贮的热开水,不由心头一暖,便走过去取了来,给甘楚倒水喝。 甘楚在帐中走动打量了一下,便回身道:“你们的营帐确比旁人大了许多。只不过,这论起舒适来,终究还是不及吕府。祁公子,你怎么想着搬出来住的?” 祁寒知道她和赵义眼下都客居在刺史府里,环境自然比野外的军营要好上许多,便半开玩笑道:“只因这儿有人关照我啊。你看,”说着将热水倒进陶盏里递给她,提起水壶在她眼前轻晃,“赵将军待人极好,我近来不喝冷水,他便用铁架支起水壶,在火盆上温着,以便我饮用。” 祁寒说着,脸上便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温存的笑意来。赵云用这法子温着热水,倒让他出乎意料,更有些感动。 “原来如此。”甘楚听了,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她接过水盏,却被掌心暖热的温度怔住,尔后垂下眼帘轻吹,慢嘬了一口,发现果然温热适中。 她抬起眼皮,似是很随意地问道:“那云哥哥可是练兵去了?昨日他来探望兄长,我恰好出门了,没见到他。” 祁寒刚想回答,帐门忽地一掀,赵云端了一碗米粥走了进来。他第一眼看到祁寒,眼中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忽又看到还有一人,不由微愣:“楚妹妹?” 甘楚眼睛一亮,放下水盏上前捏起他衣袍一角,仰头笑道:“云哥哥!” 她脑袋偏歪,两鬓发绦轻垂,巧笑的模样自是说不出的柔软美妙。 赵云朝她微微一笑,打了招呼,便将粥碗递给祁寒:“刚煮好的,天气冷,一路走来已凉了许多,赶紧趁热喝了。” 祁寒挑眉,讶然望他一眼——赵云襟领上方腮颔处,一抹烟黑若隐若现。祁寒心中一动,眼眸轻弯,伸手接了过来。 这……是他亲自煮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口感竟然不错。是军中糙黍泡软之后以中火煨成,虽不及精细的米粥滑糯香软,吞咽时甚至还带有几分粗糙砺喉,但比起火头军熬制的薄粥来,已少了许多刺刮之感,定是赵云仔细挑去了糠皮和麸梗。 祁寒实难想象,赵云那双使着雄浑奇绝的枪法,于战场上喋血斩将的手掌,有一天会耐着性子拈指在一堆米黍之间挑来拣去,将那些细小而粗砺的糠壳麸皮,尽数捡出来丢掉,又亲手洗净军中那种黑乎乎的大铁锅,起火,加水,扇烟,熬煮,最终小心翼翼捧着这碗东西,一路挡风蔽寒,给自己端过来。 从前一起吃东西时,两个大男人难免粗糙。赵云最擅烤个肉,煮粥也就很随意地将干粮扔进去,不管其他。难道他今日竟似得了闲,可以如此细心周到,祁寒直直盯着粥碗,觉得自己快要被感动坏了。 天知道这军中的糙粮掺有多少糠皮碎屑,赵云能把一碗粥煮成这样,简直感天动地泣鬼神,其耐心比起在灶灰里拣绿豆的灰姑娘也不遑多让了好吗! 祁寒越想越觉感动,欢喜之余,仰脖便将一碗粥稀里呼啦喝了个底朝天。 甘楚看在眼里,嘴角轻抽,有些惊悚地望着祁寒粗鲁无比的吃相,心中暗道:“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祁寒把粥倒进肚里,便见赵云目若灿星地望着自己,似在垂询味道如何,他咂了咂嘴,才回味起粥里搁了盐,还有……碎肉?!赶紧道:“唔,好喝!挺暖和的。” 赵云便笑了,不假思索道:“以后天天煮给你喝。” 祁寒眼皮一撩不信地看着他,却也毫不客气:“好啊。” 甘楚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被他俩之间那种温馨而古怪的气氛搞得目瞪口呆。那两人眼里好像只有对方,把她撂在一旁,彻底忘了个一干二净。 甘楚一双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飞快展开。突然望向祁寒,眼神热切道:“祁公子,我要去市廛买些物什回来,自己恐拿不动,需有人帮忙。你可愿意陪我同去?” 祁寒将碗一放,正要点头应承,却听赵云道:“我陪楚妹妹去罢。你洗漱完了便到吕布军中,免在账外受风。倘若前方有军情传来,也好及时应对。” 他说得有理,祁寒自是毫无异议地答应了。 甘楚脸上也跟着绽出笑容,道:“这样也好。有云哥哥陪我,祁公子便去理会正事吧,我下回再来同你说话。” 祁寒听到这话,脸上笑容反而一敛,心中升起一种莫名怪异之感。又是不请登门,又是相邀“逛街”,还说下回再来找他说话…… 他其实很不习惯陌生人太过热情热络地对待自己,况且对方还是个非常自来熟的美丽异性。初见时还有些欣赏她,直觉得率可爱,到这会儿却直觉地有些不喜。事出反常必有妖,前世多少人上赶子地接近讨好他,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无非是为了一己私欲,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或者攫取好处而已。 即便在古代,面对这种毫无因由的讨好,祁寒依然选择退避三尺,这与赵云那种发乎真心地关怀不同,根本无法引起他内心的共鸣。 他右唇角一勾,笑意不达眼底,敷衍地嗯了一声,目送二人离开。这才简单洗漱完毕,往吕布军中而去。 * 天光晴好,朗日在空,清寒的微风穿街而过,却并不如何凛冽,日光打在人身上,逐渐煦暖起来。市廛里人流熙攘,虽不算接踵摩肩,却也是走卒贩夫,商摊接连,自有一番东南形胜、太平热闹的景象。 甘楚与赵云并肩而行,黑亮的眸子弯起,璀璨细碎若有光,看得出心情是真的美妙。一路上她笑得咯咯有声,拿些二人年少时的趣事来说,赵云听在耳中,想起幼时光景,也跟着勾唇莞尔,不时附和一句。 刚出东门口,迎面便碰见了赵义,正自左顾右盼带着两名随从闲逛,似也是出来采买物什的。甘楚见了便拉着赵云快步迎上去,含笑招呼道:“兄长!” 赵云没想到有如此凑巧,刚进市集便遇上了亲哥,他稍微一怔,旋即两拨人便合在一处,游逛在摊贩之间。大多数时候,都是甘楚在挑选东西,她开心得像个穿花蝴蝶儿似的,东蹿西晃,买的大多是脂粉饰品,精致玩物,样式多样,不一而足。 赵云见赵义只看不动,便问道:“阿兄,你不采买物什?” 赵义拳唇而笑,眼含深意,朝甘楚那头使了个眼色,语重心长道:“阿弟,是为兄让楚楚约你来的。你与她多年未见,正该好好亲近一番。你不用管我,且去陪她!这些钱你拿着,记得给她买些贵重的礼物。”说着,从腰间摸出个沉甸甸的皂绣囊袋,递给赵云。 赵云一脸震愕,浑没料到兄长安排了这么一出。不由看向不远处正自挑选花黄的甘楚,正见她回头嫣然而笑,将花样在脸庞比试,嘴唇开合,无声而问“好看吗”。 赵云只觉得尴尬。他将手一负,并不去接赵义的钱袋。蹙眉道:“她亦知晓你之用意?” 若赵云活在现代,这情况很显然便是家长安排的相亲约会。 赵义见他眉宇不舒,面色凝重,似乎颇为抵触,好像下一秒便要拂袖折返,连忙道:“甘楚哪会想到这些!我只对她说郯城的货品不错,她正需些奁盒器物,怕拿不动,才让她寻你作陪。” 赵云听他这样说,脸色稍霁,微一沉吟,却道:“既如此,那兄长命随从帮她拿也是一样。我营中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赵义脸色一滞,浑没料到幼时乖巧听话的幺弟竟然变得如此不驯,当即也变了脸色,不虞道:“阿弟,我知你要就功名。可大丈夫立于世,当先成家后立业,你年纪不小,正该纳娶贤妻了。为兄替你忧心此事,巴望能见你成亲生子,则于愿亦足。如今四处兵荒马乱,你既无家室,又无子嗣, 章节目录 第90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市廛里君子采玉,府邸前佳人伤神 “你既无家室,又无子嗣,岂不叫我生生愧对先父?” 赵义说着,眼眶泛红,情绪竟是有些激动。 赵云心头一震,还待再说,赵义却抬手止住了他,道:“况且,楚楚有何不好?你不必再说,长兄如父,此事需得听我。今日你且与她相处一番。钱都是家中予的盘资所赚,你自拿去用。”话落,不容赵云反驳,将钱袋往他腰际一塞,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赵云见他神色沉痛阴翳,便不忍太过拂逆。只将眉头拧得很紧,道:“阿兄莫气了,我自去与她拎拿物什便是。” 说着,朝甘楚那头走去,步履有些僵硬,赵义回头见甘楚含笑迎住赵云,拉起他的衣袖,叽叽喳喳说笑不停,脸色才渐渐和缓下来。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任凭阿弟伟岸男儿,心肠刚硬,有如此可人在侧,耿耿芳心,温香软玉,哪有不动心的道理?且给他点时间磨合便是了。 然而赵云却不这样想,此刻他站在甘楚旁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她说些什么都没心思听了。脑中只不停回荡兄长那些话,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用力握紧。 甘楚并未发觉他的异样,还以为多年不见,赵云性情有变,这会儿便神色冷峻,有些拒人千里的样子,她心中虽有不满,脸上表现出来仍是微笑与欣喜。其时正值汉末礼乐崩坏,男女大防不比后世,她又生性放达,逛得累了,便在摊前驻足,娇弱地放软了身子紧贴赵云胸膛站着,小鸟依人一般,和他挨得极近。 赵云眉头一皱,立时退了一步。甘楚眼角余光轻闪,却低下头去,捻起一枚白色玉玦来。 “呀,”甘楚握起龙形玦,盯着上头的云雷纹,眼神微亮,“云哥哥,你瞧,这块玉好看吗?” 赵云看了一眼,见玉色莹透洁白,泛着淡淡柔光,古朴无饰,天然隽秀,又有几分沧桑之感。眸光不由凝驻一瞬,便道:“好看。”从甘楚指间接过细看,触手生温,竟是一枚异常珍稀的暖玉。 赵云打量这块玉,眼中闪过一抹微讶。 甘楚顺着他目光看去,跟着“咦”了一声,失声道:“这玉里头的流光倒像是个字!” 摆摊的是个发丘的盗墓者,很有几分文才,嘿然一笑,神神秘秘介绍道:“二位端的好眼光。细看来,这其中流动的,便是个‘寒’字。玉名为寒,却是一块上古暖玉。相传为共工神怒触不周山时崩下的一块顽石琢成,寓意这世上人物,大多不可看其表面,要透过外在,察其本质。此玉以寒字为表相,凛然难犯,蒙混世人,内里却是火热温润,截然相反。这块玉是镇摊之宝,若非有缘之人,还真不卖。看将军和夫人与它有缘,在下愿贱价卖予你们。” 赵云没纠正他话语中的错误,只望着那篆花般轻轻流动光泽的玉玦,心中一时激荡,竟有些痴怔起来。 玉名为寒,却是暖玉……寓意这世上的人物,大多不可看其表面,要透过外在,察其本质。此玉以寒字为表,凛然难犯,蒙混世人,内里却是火热温润,截然相反…… 这简直,便是在说他心上的那个人。 甘楚被那摊贩称作“夫人”,似浑不在意,只朝他斜勾唇角道:“你是个发丘人吧。这玉卖多少钱?” 摊贩见她面露讥诮之色,开口便拆穿自己行当,脸色一白,连忙解释道:“这玉可不是下面(盗墓)出的,乃出自终年寒冷,长年积雪的昆仑山西北,便是那上古不周山遗址……若非近日有人欺霸行市,盯上我了,恐遭人劫掠,这些宝物,轻易是不拿出来摆卖的。此玉最少需给我五百枚五铢钱。” 甘楚眼中水光潋滟,却漫不经心道:“你说,若是我们报官,官家得知这里有个发丘客,到时候,你这东西又值几钱呢?依我看来,它现在不多不少,正值五十钱。” 说着,水眸轻挑,浅笑着睇向赵云使了个眼色,此刻赵云只要掏出五十枚钱来,这美玉便是他们的了。 那摊贩面色泛青,却又不敢反驳甘楚抢劫般的压价,恐她当场叫嚷起来,难以收拾。其时盗墓有专门的发丘令、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等官职,乃是当朝或地方军-队增加钱库和军资储备的一种方式。名士之流譬如陈留蔡邕,也深好此道,以掘到古墓中的宝贝为荣为傲。因此大部分地方是不准许庶民盗墓的,一旦被抓包,便讨不了好去。 赵义在不远处看着,见他们突然滞在一个摊前不动,还以为起了什么冲突,连忙跟来。询问之下,去拽赵云衣襟,谁知却见赵云自己抬起头来,朝那摊贩道:“我买了。” 那摊贩不应声,只苦着一张脸,眼眶胀红,咬牙不吭声。 “好!买了,买了。”赵义心中大喜,暗道自己的阿弟终于开窍了。扭头果见甘楚面颊微晕,唇角轻翘,似也颇为开心。他心中那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暗想道,阿弟生得这般高大俊朗,英姿拔昂,市集中的女子无不暗自窥看,甘楚又不是瞎子,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却见赵云从钱囊中掏出五百枚钱,递到那摊贩手里,那人深深一愣,旋即恍然,登时喜不胜自,连忙挑了一条精致漂亮的绀色双股如意绳串上,又以红布把玉玦擦拭干净,这才小心翼翼递到赵云手中,满脸真诚地道了谢。 赵义唇角一抽,甘楚杀好了价,他还出原价来买,这岂不是冤大头?但转念又想,阿弟能开窍已算不错了,买物杀价这种事,还是留待以后再教吧。 甘楚脸色亦不太好,但却不是对赵云,而是因那摊贩。 那贩子开口便叫自己“夫人”,显然是个有眼力的,怎会不知这玉是买来送她的?却不将玉递给她而递给赵云,摆明了便是对她压价之举不满,当真不识好歹。 赵云拿到玉玦,转眼便纳入怀中,甘楚和赵义不由怔住,旋即便双双释然——是了,他定是要寻个安静无人之所,私下郑重交予甘楚,二人大感欣慰,觉得赵云能有这番心思实属难得,不想他一介武将,竟然还懂得这些个温柔小意。 甘楚盯着赵云无俦如刻的侧脸,无声轻笑了一下。除却初见之时,赵云对她言笑和柔,还伸手揉头表露亲昵之外,今日再见便显得有些疏远冷漠。然而,即便他再冷情冷面,她仍然觉得心动。这些年来,登门提亲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各式的殷勤谄媚,数见不鲜,唯有赵云英俊潇洒,气质绝伦,与那些凡夫大为不同,打从城门口第一眼望见他,她便已芳心暗许。 接下来的采买过程,赵云全不参与,就跟在一旁站着。甘楚几度回眸,都见他神色朗朗,眼中噙了一抹笑意,似乎心情颇好。她便也跟着窃喜,借机也同他搭话询问钗环奁物是否好看,赵云每次都含糊说好,眼神却缥缈而涣散,似有些神思不属。 待采买完毕,将兄长和甘楚送到吕府门口,赵云掉头便走,赵义见了大惊,这人是不是忘了什么?连忙三两步追了上去。 “阿弟,刺史府极为清净,你去亭廊园子里同甘楚走动走动,顺便把东西拿给她。”赵义道。 赵云神情微讶,不及思索便道:“什么东西?” 赵义瞪圆了眼睛,一指点向他怀里:“这玉玦难道不是给甘楚买的?”话一问出,心中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便见赵云皱了皱眉,摇头道:“当然不是。我给祁寒买的。” 赵义脚下一晃,差点绝倒:“你说什么……你,你给谁买的?” 赵云面不更色,容色淡淡:“祁寒。” 说着,还将钱囊掏出来,递还到赵义手里,气死人不偿命地补了一句,“兄长,除他以外,我不想赠旁人礼物。” 说完转身便走,竟毫不停留,颇有些急不可耐,要将东西快些送出的样子。彻底凌乱风中的赵义望着幺弟挺拔轩昂的背影,以极大的力气捏紧掌中钱袋,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一脸悲愤,有点不敢面对身后迎上来的甘楚。 甘楚果然善解人意,上前便拉了拉赵义的袖口,笑道:“兄长,云哥哥买那块玉,原来不是送我的啊。” 赵义抬手扶额,脸色尴尬:“……阿弟说那块玉不够好,回头买个好的给楚楚。” 甘楚望着赵云背影,轻轻“哦”了一声。眸中光芒闪动,唇边一抹轻浅的弧度渐渐凝固起来。 没想到,她还真的目光如炬,未曾看错。 当时在城门口初见祁赵二人,她便已觉出了不对。那两人同乘而来,神态亲昵,又都衣衫不整,凡对此敏感之人,便会有所臆测猜想,更何况,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赵云身上,而赵云的目光却始终锁定祁寒不离。她因而着意讨好接近祁寒,倒不是真对他有什么兴趣,而是看上了他身边的那个人,想伺机接近那个人罢了。 若甘楚生在抗战年代,她这曲折迂回的动作,便可用一个词来形容——曲线救国。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随赵义来寻赵云,也做了不成事的准备,却万万没到, 章节目录 第91章 二合一 第九十一章、赠琼瑶试探真心,赴汤泉戏弄玩意 帐子中部升着牛粪火炉,足以取暖,祁寒微弯着腰,正垂头削着一些尖锐的小锥楔,手中的木锉刀刨开层层木花。身前的沙盘上头画着起伏错落的线条,凌乱插着几枚锥楔,似在尝试某种阵型。 他的黑袍和靴履随意弃在一旁,白衣松垮而闲适,一头及腰的墨发披散肩头,脚上只穿着一双素色的布袜,踩踏在藏灰色的毡毯上,足尖足跟像跷跷板一般轻轻点动。 赵云进帐之时,所见便是这番景象。 他的呼吸一滞,被图画般美好的人怔住,陡然升起想上前抱他的冲动。 脚步声至,祁寒抬眼,眸光登时一亮:“怎么得空过来了?” “买了东西给你。”赵云深吸了口气,整了呼吸,才走上前提起他的靴履递过去,“别贪一时爽利,快些穿上。”说着斜眸睨他,大有他不穿便要动手替他穿之意。 祁寒仰脸摇头,面露商榷之色:“出门时再穿罢……给我买了什么?”借机便要转移话题。 赵云沉默了一霎,不复劝说,蹲下身,便去捉他足踝。 祁寒赶紧伸臂一格,笑着连声讨饶:“好了好了,我自己来……”话音未落,掌中乱舞的小木刀已被赵云拿走了。 大帐里虽然温暖,地上铺的羊毛毡毯也够厚实,但还不至于暖到脱履趿袜,他不过是嫌靴履不便而已。 待将膝下行缠系好,祁寒便道:“回头我要穿麻履。比这个舒服。” 赵云不允:“入冬时节,还穿甚麻履?过几日使人给你做双络鞮(兽皮胫靴)过冬。这枚玉玦送你,听说暖玉温养五脏,安神镇魄,你如今有些寒症,正好戴得。” 祁寒接过古玉细看,被里头流动变幻的光泽惑住,登时目不转睛,大呼奇妙,又因那字是自己之名,更是爱不释手:“从哪里买得?竟有如此缘分!” “确是奇缘。不必问其出处。”赵云语含深意,望着他,眸光中一片宠溺。 祁寒便一笑置之,翻来覆去把玩了好一阵,才将它佩上脖颈。往里衣中一塞,紧贴肌肤的一瞬,登觉一点热意自那玉上蔓延开来,通体泛暖,舒适异常。可见的确是块举世难逢的好玉。 那种感觉,便似被赵云环在身旁,温暖又可靠。 君子如玉。 或许,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块篆藏了他名字的美玉。 或许,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同赵云一般的君子。 祁寒只觉那玉所贴的地方发起烫来,直烧到耳朵根子。他的心跳怦然紊乱,抬眸望向赵云,望着他完美英俊的脸庞,一时竟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阿云,我既收了你的信物,这可如何是好?” 赵云一怔,下一秒,眼眸登时变得幽深无比。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祁寒,想从那双噙笑轻勾的眼瞳里,分辨出这句话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冻住了,气氛变得莫测而暧昧。 祁寒被赵云倏然深沉的眸光惊了一下,望进他静邃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脏狠狠一缩,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停顿。他空白的脑海中蓦地腾升起一个念头:莫非……阿云也是喜欢我的?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犹如开启了闸门,瞬时间掀起狂波巨浪,不可遏止! 赵云心中的震颤比祁寒只多不少。胸腔中的动荡越来越强烈疾剧,仿佛有什么要从里面跳将出来,袒呈在祁寒面前。他幽幽望着祁寒的眼睛,斜勾了唇,也似半分玩笑半认真地道:“既收了信物,还能如何?自是,永以为好也。” 说着,往前跨了半步,竟倾身朝着他逼近下来。 祁寒如中雷击,脑中根本不能思考,只觉扼住自己心房的那只手又骤然松了开去,变成如情人般的轻抚磨蹭,拂动之间,激起汹涌的电流弥向身体。脑中嗡嘤不绝,心血上冲,连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灼热起来。 越发欺近的赵云,有一种令他惊心动魄的压迫感,仿佛霸占了整个空间,令他无处遁逃。 两人正自对峙、疑惑、试探之际,帐外忽有卒子长声禀道:“报——!昨夜丑时韩暹、杨奉二将于下邳火烧袁军营帐,斩得陈纪、陈兰等敌将共十余人,温侯随即冲杀,大破张勋人马,袁军死伤堕水者不计其数,今已生擒副将桥蕤,余者皆溃败而走!温侯又与暹、奉二将合兵,水陆并进,齐向寿春,一路赶至钟离,沿途虏略而回,所获钱粮辎重不计其数……” 这一打断,祁赵二人间那种莫名的气氛登时消散了。 祁寒听完禀报,激动之下一拍案几,挺身站起,大声喝好。 赵云见他眉梢眼角皆是喜意,显然是见计得售,心中高兴。他刚才差点便要试探出什么,虽略觉失落,却也被祁寒高扬的情绪感染,不由笑着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祁寒唇边含笑,拽过赵云,晶亮的眼睛闪动着狡黠的光,撺掇道:“阿云,这计策成了!我现要率车辎队伍去迎吕奉先,他所获太丰,恐拿之不动,咱们浮云部正好帮他消化一二!”说着哈哈朗笑,竟是打定了主意要分吕布一杯羹。 赵云本不想占这便宜,却听他说的是“咱们浮云部”,不免心中一动。便按捺下那点不愿,依从他之意见,替他往营中预备车辎去了。祁寒望着他飒然孤昂的背影,眼神沉沉。蓦地伸出手,压在胸前所系玉玦之处,一时心绪支离,涣然难思。渐渐陷入一种类似幸福的感受之中,不愿自拔。 ——如若只是担心我体弱的关怀,如若只是兄弟间不羁的玩笑,如若我心中所思所爱终究只是一场幻梦,那我便情愿这梦能冗长一点,再冗长一点。若能在这场旖靡的梦里长久沉醉,不复醒来。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吧。 *** 正午时分,赵云有事外出,祁寒率车辎队一路向西,沿吕布行军线路前进,不过半日便在小汤河左近遇见返程的吕布,其时正值日暮,天色暗淡,两厢人马陡然相遇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撞见敌人,待误会释清,吕布喜不胜自,从赤兔上跃下,巴着祁寒的肩膀,大笑不止。 从那嘚瑟的模样,几乎可以想见他追击袁术至江淮,于岸北大笑畅怀之景。 “祁寒,你使的好计!此役我军悉无折损,更打得袁术小儿大败而逃,所获粮草车马无数!”吕布一身甲胄锃亮闪光,眸子熠熠,正是意气风发。 祁寒调笑道:“见者有份。奉先所获的钱粮车马,可得分我二成。” 陈登从旁一听,立时嘴角暗抽。 心道,这祁寒果然好大狗胆,竟敢朝温侯狮子大开口。此役虽不费力气,但温侯也是担了极大风险的。他想不劳而获,再度求取大赏,岂不是痴人作梦?我就不信以温侯自私贪利的个性,这次还能如他所愿! 被祁寒坑做使者,险些被杨奉的手下误杀,陈登心中对此人自是憎厌无比。 孰知念头刚一转过,便见吕布瞪大了眼睛,盯住祁寒笑道:“好啊!二成便二成,赏予你了!”说着,还怕将士不服,环顾四周,凛然正色道,“此役大获全胜,祁公子居首功,本侯这般赏赐,可还使得?” 陈登有苦说不出,只得跟着众人鸡啄米般点头,称叹道:“使得,自然使得。那是祁公子应得的。” 心中却啐地有声,狂行腹诽:“这祁寒不过一介文士,出得一个谋策而已,就如斯重赏!想那陈宫鞍前马后,殚精竭虑为你献计献策,怎不见什么赏赐?”陈登切齿一阵,竟开始为自己长期的对手陈宫感到不值,暗自决定,待回到郯城以后,必须立刻向陈宫打祁寒这个小佞宠,哦不,大佞宠的小报告,届时两强联手,必从吕布身旁挤掉此人! 两军合拢一处,又行了二三里地,见天色已晚,吕布便下令就地扎营,翌日一早再行回城。数千人屯扎下来,只见小汤河沿岸遍布火堆,放眼望去,隐隐听得人声马嘶,颇有些壮观。 吃过晚饭,离睡觉还早,众人便聚在火堆旁闲话叙聊,陈登心思一动,指着东面一大片的竹林,朝吕布道:“前方乃是沂沭之交的断山裂谷,内中蕴藏了几处极品汤泉,为琅琊八景之首,温侯这一路奔波劳顿,可愿泡个温泉一解疲乏?” 吕布本要拒绝,却见祁寒跃跃欲试,便道:“也好。元龙前方带路,我与祁寒同去。” 陈登面色一沉,怏怏然垂下头去。 他本来还想借泡温泉之机与吕布单独叙话,趁机联络感情,进言离间祁寒,却没想到吕布连泡个澡都得带着这人。 祁寒听了,便兴冲冲回帐取了替换衣物过来。 三人向着竹林深处行去,前后有两名亲兵开道,白日里葱绿油油的一大片幽篁,到得夜里,却是蓊郁黑暗,寂静中透着几分恐怖气氛。若非亲兵们手中的火把照映,明明灭灭尚能勉强视物,祁寒独自一人是绝不愿走进这种乌漆抹黑的荒岭。 为了掩盖紧张的情绪,他开始插科打诨:“元龙兄,如果我没记错,这‘野馆空余芳草地,春风依旧见遗踪’,说的便是这处‘汤泉入沂’的温泉妙景吧?” 陈登暗翻白眼,心道:“你祁大才子出口成章,妙辞佳句随口便来,我哪知道是否说的便是此地?”脸上却是一脸恭敬,高深而笑,“不错,正是此地。” 吕布却听出祁寒声音里泛着一丝颤抖,显然是在害怕,心中暗觉好笑。 他想象着此刻祁寒的样子,定是脸色苍白,眼神飘忽,难得一见的怯懦之色,忽地玩心大起,脚步一顿,霍然转身,露出一个狰狞可怖的表情! 祁寒走在吕布身后,浑没料到他会突然停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停下脚步,不想两人隔得实在太近,照着惯性一冲,他便朝着吕布胸前铠甲撞去—— 正要抬手在吕布胸前一撑,却被身后亲兵火把一映,照见吕布阴森可怖的表情,祁寒登时吓得寒毛倒立,全身僵滞,“砰”的一下,结结实实撞进了吕布怀中。 一个温软柔韧的身体撞上自己,即便隔着厚重的铠甲,吕布仍是全身剧震,心神动荡。他脸上故作狰狞的表情早收了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将颔角轻抵在祁寒鬓发上,伸出大手,将他环进怀里。 太瘦了。 腰太细,他用一只臂膀便可轻易抱过。 火把将吕布的眼中舔映出两簇幽邃的火光,闪烁不定,却明亮已极。他鼻中嗅到来自祁寒发缕上的香味,忽地唇角深深勾起,咧嘴笑了一声。 身后的亲兵见了他奇诡莫测的笑容,倏时脸色大变,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有没有搞错,向来杀伐凌厉、冷峻霸气的温侯,竟会露出如此笑容?那种像大狗狗得到了肉骨头,在闇夜里还能发光的得意眼神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快告诉我,温侯他老人家不是被什么山魈野魅上身了!毕竟他刚才突然狰狞的那一下子,真的很像鬼上身啊喂! 祁寒听到吕布“吭哧”一笑,感觉他身体簌簌抖动,明显憋笑憋得很辛苦,登时大怒,抬手便去推他,谁知吕布大掌一压,将他重重按回怀里,奇伟磅礴的力量,当即令他动弹不能。祁寒心中讶异已极,不懂他这是在闹些什么,却听吕布低沉的声音响在耳际,那种独属于西北汉子的暖热气息喷在脖颈里,缓声道:“祁寒,有我在,你还怕得什么?” 说着,又是爽朗一笑,这才松开了他。 祁寒被那低沉坚定的声音安抚住,安全感瞬间爆棚,心道:“是啊!即便是漆黑幽静之所,有吕奉先在侧,我还怕得什么!”这人可是吕布,天下英雄之魁星冠首,便是鬼神之流,也早被他威风吓走,退避三舍了。 “奉先说的是!有你在,我的确不怕了!”祁寒一笑,心神放松下来,一掌拍上吕布后背,促他快行。 陈登眯眸看了他们一眼,若有所思,也不多说,继续在前头带路。 祁寒走着两步,又莫名想到了赵云。 抬手抚上胸前玉玦之处,眼神渐变得温柔沉溺。 小时候在体操队参加魔鬼训练,孩子们被放在单独的房间练习,他一开始便磕伤了头,造成短暂失明失聪,在无边的黑暗寂静里,心神俱碎,呼天不应,一个人傻傻呆了一整日,直到夜里才被教练发现异常。长大之后,他还是敬畏黑静之所。 单是纯黑,或者纯静之地便没事,必须是又黑又静,才觉可怕。然而忆及与赵云奔赴徐州之时,沿途遭遇过许多黑黪黪的山林,夜里火堆时而熄灭,天上既无星子也无月光,伸手不见五指,更听不到半点风声,但他却从未觉得害怕。 或许有吕布在身旁,可以安抚他的恐惧,给人极为安全可靠之感,但若有赵云在侧,他打从一开始便不会感觉到半点害怕。与赵云在一起时,祁寒近乎浑然无惧。由此可见,他心中有多么依赖、信任这个人。 这便是兄弟和心上人的区别了。祁寒暗戳戳地想了一下,登觉心尖发烫,握住玉玦的手攥得更紧,唇边的笑意更加深了。 吕布斜眸一瞥,见他敛眸浅笑, 章节目录 第92章 二合一 第九十二章、识情意温侯动念,见暧昧子龙兴波 江北之地竹子本就稀少,这般大的一片竹林更是罕见。 转至深处,更有层叠花香淡淡缭绕,令人闻之忘俗,烦愁尽消。穿过竹林,便见芳草萋茏,内有无数水仙花类点缀其间,几处天然汤泉错落棋布,被芳草花树隔开,水塘浅浅,鹅卵石子为底,深不逾丈,冒着白色热气。 温泉之地,地侯奇暖,竟是生满了南方的花草,端的宜人。尽管夜黑难以视物,仍叫人心旷神怡。 陈登站在一汪大汤之前,娓娓然道:“此一池水质最佳,泉水清澈,无色透明,被人们奉为神汤神泉。相传当年孔子便在此泉沐浴。如今每逢清明,百姓便来此泉匊舀汤水回家沐浴洗头,可以强气血,治痛风……” 话音未落,吕布已麻溜地脱下重铠衣衫,钻进了水里。 神汤既大且好,数人共浴亦有绰余,陈登见吕布已下了水,便跟着埋头脱衣,哪知却听吕布漫不经心道:“元龙,你与他们去别的汤泉洗。这池子我与祁寒用了。” 陈登目瞪口呆,还不及反应,亲兵们已恭然称是,护着他往别处去了。 祁寒没留意到陈登呆若木鸡且微微抽搐的表情,顺手扒了袍服,一脸享受地泡进了温泉。 啧,泡温泉呐,多好的休闲! 来古代以后,这么奢侈的待遇可是头一遭。要是赵云在就好了,祁寒怏怏地想,他常年骑马练武,铁打的身体也会劳乏,总该泡一泡暖泉放松下,舒活舒活筋骨了。可惜他午间接了东海糜竺的信函,受刘备嘱托往城外勘探去了。 此地的野馆汤泉举世闻名,富含硫化氢氯化钠,属高热泉,泉中各种微量元素益身健体,再加上独特的热力、压力、浮力等因素,不仅能宁神静气,还对各种心血管疾病和关节炎症具备绝佳疗效。 祁寒撩眼环顾,只见缕缕白雾缭绕,两枚火把孤伶插在泉池边上,更显得四周静寂空洞。对面的吕布,拢在一大片阴影之中,身形高大而模糊。 他便更觉遗憾。这种享受的时刻,心心念念之人却不在身边,当真乏味了不少。 世间有情人皆是如此,当分隔两处,遇到美好之事物,总希望心上人能在身侧与之分享,若独自一人,便觉得再美的风景也无心欣赏。这种心态,即便淡然如同祁寒也不能免俗。 热水浸润,通体泛热,从脚尖一直舒服到了头发颠,祁寒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了一声,全身放软缩进水里,只露出双臂搁在岸旁,缓缓阖上了眼睛。 脑海中开始一遍遍描绘那个人的脸廓和身影…… 有人说,情爱在暧昧时,最为美好。 是这样吗?祁寒一手抚着胸前玉玦,认真地想。 也许吧。 反正是无望的爱慕,反正不可能去得到什么,不存奢望,便也不存在希望。 赵云的殷切关爱,还历历在目,他相赠玉玦之时,那一缕幽深的目光,那一句“永以为好”的调笑,那副紧绷着想要贴近的身体,无不令祁寒面红心跳,怦然心动。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对方也在恋慕着自己。 然而,最可惜的是,实际上,无论错觉也好,事实也罢,他与赵云,终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那点真相与现实相比,实在是微不足惜。 柔暖的水流缓缓濯涤着身躯,收到礼物像小孩般激动了一整天的祁寒,终于在这夜静人谧的时刻,彻底冷静了下来。那份因着暧昧情愫而欣喜若狂的心情,终究如同不可期的雾气,悄然散去。 他轻轻抚着玉玦,缓缓凝起双眉,神情沉郁。 寒症伤及肺腑五脏,体质愈弱,暖热的温泉起了一丝调理温养之功,让刚食过晚饭的人泛起深切的困意。祁寒闭着眼,脑袋一下下地啄动,呼吸绵长柔细,全然放松和舒服着,鼻息中便发出一声声无意识的轻哼。 自一开始,吕布便定定望着数尺之外的人,被他惑住了目光,移不动半寸。 他身体的皮肤光洁滑腻,被高热的泉水莹润之后,泛起红彤彤的色泽,看上去很嫩。即便泰半身形泡在水中,只露出雪白纤细的双臂,这人给予的观感依然不是一名弱不禁风的无能暓儒,而是一个柔韧而性感,刚刚长成的男人。他身上的肌肉紧实匀美,线条均称,仿佛藏着一头草原上飙飞的游隼,永远无法握住,自由,烈性,拥有莫测的速度和力量。 他的身体,有种被削弱的力与美之感。 吕布自认为见过这人最光芒璀璨的时刻,他一计定乾坤,大局观强得令人胆寒。 但他从未见过这人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长眉凝蹙,似有轻愁的样子。柔软无骨的身体仰倚在池边上,玉白的脖颈水泽闪动,面容忧郁而恬静,干净美好得像是一只着手易碎的器皿。 吕布在水下握紧拳头,仿佛有奔雷在胸腔里狂戮,将铁石心肠碾成碎片,化为柔情。他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想将一个人拥入怀中拆吃干净的欲望。 这一刻,他是草原上的狼,而对面那个,则是猎物。 没人能令他升起如此强烈的征服欲,除了对面那个。没人能让他这样的,想将之彻底拥有。 祁寒的矛盾和美好一直吸引他,但直到这一刻,吕布才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原来他想要的,并不是一个谋士,一个辅弼他的强者。 他想要的,只是祁寒而已。 再再的容忍,在在的注视,终于都有了理由。 祁寒昏昏欲寐,无意识的轻哼着,绯红的两点茱萸正在水面交界处,被潋滟波光搅动,被冥明火光映照,若隐若现。吕布如遭雷击,脑中空白,喉头耸动不停吞咽着唾沫,气息粗浊。一身热血鼎沸,都往下腹聚集,滚烫的热量仿佛从泉水融进了身体,久未纾解的某处早就抖擞精神,嚣张拔立了。 他将水中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似在强行忍耐着什么,祁寒的瞌睡却是越来越严重,渐渐朝下面滑去…… 就在祁寒的双臂落下,扑腾起一片水花时,他陡然惊醒,吕布也一蹬脚,游了过来。 祁寒迷迷糊糊,抬手揉眼,正望见吕布赤红的眼眸。 他稍有吃惊,疑道:“奉先,你是不是生病了?生病别泡温泉。” 吕布见他醒来,不由一怔,登时顿下了动作。 祁寒瞄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很不对劲,额上的水渍也不像泉水,倒像是发热而出了大汗。再看一眼吕布胸口肩头贲张肌肉那些上油光水滑的汗光,他越发认为吕布是在发烧生病,反朝他游了过去,探手去摸他额头。 吕布已是全然僵住,不知如何是好了。 男女之欲乃天生本性,但男人又和女人不同,所求之欲往往更多,有时寻不到女子,男人之间也有互相舒缓慰藉之时。吕布虽向来鄙弃这个,却是真的见多识广,在军旅之中已看过许多。他性本粗犷,不拘小节,喜欢的便去抢夺,却不知为何,在祁寒面前竟有些拘束。 修长冰凉的手指轻抚上额头,吕布浑身一颤,一把将祁寒的手腕攥在掌中,鼻中喷出一道灼热粗气,睁大了眼眸与他对视。祁寒讶异已极,目光自他涨红的脸颊,一路往下,停在起伏的胸口,又滑向那八块平坦结实的腹肌,最终落在裈裤上那高高支起的地方。 被祁寒干净不染色-欲的眼瞳一瞥,吕布脑中“轰”的一下,登觉火烧火燎,身下似又涨大了几分,压抑得快要炸开。 他大力握着祁寒的腕,仿佛下一秒便会有所行动。 谁知祁寒却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只斜过眼眸,用清冷禁欲的眼神一勾,拍打他肩膀叹道:“奉先,别紧张!这种事男人很正常的。赶紧去旁边的小汤来一发,免得弄脏了这口神汤。” 吕布石化般顺着他目光往自己高耸的犊裤上看去,竟然秒懂了他口中所谓的“来一发”是什么意思! 他见鬼似的盯住祁寒的脸,嗓音分外低沉:“你……” 祁寒嘴角一抽:“不会吧……你连这个都不会?难不成,连这个也要我教……” 他这两世都很冷情,对这事并不热衷。近日教导了吕布不少东西,此刻见对方用大狗般“可怜”(大雾)的视线望着自己,自然而然就觉得吕布是要向自己求教,登觉头大无比。 吕布一怔,旋即眸光一暗,道:“好。你教我。” 果然是这样! 竟然连这个都不会的吗?! 汉代的生理卫生教育落后至斯啊!吕布早不是雏儿了吧,竟然连自行解决这种事情都不会……真是悲了个大哀! 祁寒感觉头顶上的黑线快要实质化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吕布双眸炯炯,精光四射地望来,狼一般的眼神,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急切和索求。他恬不知耻地将腰身向前平端着,竟似在等着自己以手相就,教导他如何“来一发”…… 鸡皮疙瘩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祁寒望着吕布灼热的眼神,生生打了个冷噤。 后者眼眸幽深,大掌拖住他手腕,竟往下身的方向移去…… 祁寒噫的一声轻呼,突将身体往水里一缩,连喊道:“冷冷冷!” 话未落钻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在外头,冷热交接之下,身体连打了好几个哆嗦,也不知是给冷的还是恶心的。矮下身的同时,右手顺势一拽,想从吕布掌中脱出,哪知对方蒲扇般的大手好似烙铁模具一般,浑然不动。 吕布垂眸俯瞰他,虽一动不动,但那一身强健雄浑的体魄与气势仿若实质,自上而下压迫而来,祁寒的脸正冲着他腰的方向,两人的姿势变得更形诡异。 如此沉默片刻,两人心情迥然。祁寒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教一教这名落后时代的武将学一学那门生理卫生必备常识,这厢吕布已被眼前太过蛊惑的场景迷得按捺不住,俯身一倾,便朝他压将过来。 祁寒还未觉察异样,便听脚步声动,长草之中闪出一道人影,熟悉的声音里挟带了几分怒意,在身后响起:“祁寒。” 那人来得好快,短短两字,话音刚落,人已到了跟前,他反手一提,便握住了祁寒肩膊,哗啦一下,将他从水中拽了出来。 那动作挟风带雷,看上去汹猛刚烈,无比强悍,但落到祁寒身上时,却是外人无法瞧出的轻柔,既不会捏伤了他,又能保证将他一下捉起,那人对力道的控制显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分毫不差的地步。 祁寒眼中亮光一闪,开口便呼“阿云”,话一出口才蓦然想起,方才赵云竟是叫了自己的全名? 他呼声方出,赵云却浑然不答,手中银枪一抖,已朝吕布左肩刺去,招式狠戾,毫不容情。 吕布见机奇快,大掌一挥,松开了祁寒的右手,砰的一下,斜斜击在枪杆上。他手掌何其有力,本欲一下将枪杆劈断,谁料那人枪走如游龙,竟刺溜一下滑开,毫不受力。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飞快拆了一招,吕布双掌虽勇,却吃了没有武器的亏,被赵云轻巧巧将人夺了过去。 赵云将祁寒捞出来,一把丢到地上,便拿起他的替换衣衫往他身上套。速度之快,也不知是恐他着凉,还是怕被人窥看了去,亦或两者都有。 祁寒不明所以,心中深觉惊讶,不知赵云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从何而来,还以为浮云部或徐州城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伸出手,配合他将衣服穿好。 赵云轻车熟驾地将他的袍绦系拢,濡湿的墨发不及揉干,拉起他的手便走。火光昏昧,祁寒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吕布却瞧得一清二楚。 赵子龙平日看上去温驯,至多有些冷冽难近,今日却突然出手,凌厉绝伦,吕布心中隐隐觉出了什么,不由眉头大皱。 他微眯的虎目中盛了丝怒火,瞪向赵云道:“你要将阿寒带到哪去?” 祁寒一愣,心道,奉先,你泡个温泉泡迷糊了吧,怎地这般叫我? 赵云惊异回眸,不可置信地看了祁寒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便知吕布故意激怒自己,压下心中不快,言语冰冷:“干你何事。” 吕布的眉头一皱,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兄弟。” 赵云的眸光在他水中赤-裸的身躯上一飘,目含讽刺。仿佛在说,兄弟?还是先管好你那位兄弟吧。 “他是我的人。” 赵云身形一顿,凛然说出这句,面沉如霜,毫无犹豫,“吕奉先,你最好离他远上一点。不然我手中银枪会教教你何为兄弟之礼。” 吕布勃然大怒,哗地一下从水中站起,便要与赵云再斗,哪知对方却轻蔑看他一眼,拉着祁寒便走,全不给他穿衣结束的时间。 盯住二人快步离去的背影,吕布双手握紧,赤身露体被冷风一激,登时寒意丛生。但他明亮的双眼却渐渐燃起火光,像是终于寻到目标的草原狼,胸中杂念逐渐平息,吐出一口浊气,他唇角一勾,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挂在脸上。 …… 赵云武艺高强,夜能视物,拉着祁寒在长草荒径中穿行,如履平地,一无所碍。耳旁风声呼呼,周遭漆黑的景物皆被二人抛至身后。祁寒不知他为何对吕布芥蒂至深,还出手出言恫吓,也没弄明白他俩以自己为交火点是替什么事寻的由头,他只疑惑地望着白袍轩飞,一身冷然的赵云,心中感到些许忐忑。 赵云不是会将后背对着他的,也从不会对自己露出这种冰冷疏远的姿态,适才那声淡淡的冰冷的“祁寒”,还萦绕在耳畔,令他惶恐不安。 他喂了两声,问了好些话,诸如“阿云为何心情不好”“大耳朵让你去探路是为了扎营进城吗”“今个很不顺利吗”“徐州城出事儿了么”“莫非曹贼要打来了”“咱们浮云部是不是又闹内乱”“孔莲那小子是不是跟丈八在一起了”之类,当然,最后一句没敢问出口。 赵云被他清澈无浊的嗓音激得心中五味翻腾,一时不知是何感受。 明明知道这人清白如莲,明明对这人的心性再清楚不过。 可当他时时刻刻担忧祁寒,半日不见便思之如狂,恐他所率的辎重队出事,办完刘备所托即飞马前来,却听孔莲说他与吕布上山泡温泉了,又亲眼见到他们那般暧昧亲近的样子,他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山中这般寒冷,他的心却如同置于烈火中烤炙。满腔的爱意,怜惜,焦虑,悸动,恐慌,为难……诸般情绪激烈如利刃,在心上翻搅,将他凌乱的思绪揉作一团乱麻,无从宣泄。 保护欲,独占欲充斥心间,他受不了祁寒被人觊觎,被人轻易亵渎。这些情感与他的心性上冲突矛盾的地方实在太多,令赵云的灵魂撕裂一般的难受,一点点变得混沌,又一点点因这疼痛而无比清醒。 太在乎一个人,就会迷失掉自己。越是在乎,越害怕失去,会变得如履薄冰、畏首畏尾、举步维艰。他不敢前进一步,怕被祁寒无情拒绝;他更无法从恋慕的人身上掠夺什么,唯恐辱没了他,令那样光彩夺目的他,为世人所弃。他绝不敢因为自己,毁了这么美好的一个人。 爱在给予人力量同时,也无情地剥夺了力量。赵云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满腔纷乱的情感。 他知道的,他一开始就知道,打从看清自己对祁寒的心意起,他就注定了被这份感情束缚,动弹不得,进退维谷,只能停在原地打转,守着他。煎熬辛苦,却又,甘鸩如饴。 是的,祁寒是一种毒-药,是一抔泛着琥珀玉光的鸩酒,而不是香醪。 这种酒,一旦喝过便会上瘾,戒之不掉,弃之不能,毁之可惜。因为他拥有着惊世骇俗的绝伦之味。只可惜,在喝过之前,谁也不知道他是鸩,是毒,是药。是一个无法戒掉的漩涡般的存在。 祁寒一连串的问题得不到回答,也气了起来,重重一拽赵云的手,吼道:“你发得什么神经?” 赵云脚步戛然一顿,倏忽停下。后方的人登时撞上他的背脊。像有什么东西同时撞在他心上。他居然还在祁寒触及的瞬间,放软了身体,怕硌疼了他。 赵云自嘲的一笑——他什么时候对什么人这样过,是他输了,输得极为彻底。 那便回身抱住他!吻他!告之他,他是谁的! 心底的呼唤,再强烈,也被他以超然的意志力,轻易压下。 赵云抿紧了唇,终于松开祁寒的手,指掌在自己身侧握紧成拳,用力到骨节泛白。 “阿寒,离吕奉先远点。”他说。 言语之际,脸颊微侧,却并没有转过头来,只轻声道,“跟紧了我,去孔莲他们所搭的营帐休息,别去吕温侯的营帐,徒添麻烦。” 祁寒摸摸鼻头,蹙眉道:“我带的队,本就是睡在浮云部。” 赵云嗯了一声,当先而行,祁寒讶然半晌,心中觉得此事怪异无比,却又不知道因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93章 …… “夫人,此事无论如何,须得你费些心思,设法劝上一劝。”陈宫眉头不展,望着前方端坐的绝色女子,恳切道。 貂蝉不语,下颔轻抬,示意身旁的婢子给陈宫续了杯茶水。 她长袖逶迤低垂,声音中带了几分慵懒:“可我听闻,那位祁公子只是贪玩好逸罢了,并未做过伤害将军之事。此次江北大捷,败退袁军,似也是他的功劳?倒不像个会做坏事的人……” “夫人你有所不知!”陈宫一听,急得火上眉梢,冷然道:“他……他的身份……温侯对他……唉!他根本不需做什么坏事,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坏事!” 貂蝉“哦?”了一声,心有所悟,却仰眸询问。 陈宫深吸了一口气道:“陈登对我说,此子狮子大开口,私问将军讨要两成赏赐,将军二话不说便赏了他,将士们心有不服,却是敢怒不敢言。我急怒之下去与将军理论,却被他轰了出来。昨夜,那曹氏更因为他,触怒了将军,被杖至昏死……” 他语声微顿,有些说不下去,只是摇头叹气,心中暗呼孽障。 陈宫知道,吕布向来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年青的时候放浪不羁,入了官场逢场作戏,从不会压抑自己的欲望,旦有美女投怀便来者不拒,照收不误。身旁新人换旧,从没缺过女人。这样一个男人会走火入魔恋上同性,还对那人生出钟情长情之念,听起来本身就是个笑话。 可这笑话偏偏就发生了,摆在眼前,由不得陈宫不信。 那曹氏写了几句抒发春情闺怨的诗,藏掖多时,昨日听说军队凯旋,祁寒计成大出风头,不由春心大动,按捺不住,便差婢女将情诗送予祁寒,谁知运气不好半道被吕布撞见,吕布大怒,将她杖责五十。 亲兵们本以为吕布是怨恨妾侍不守妇德,谁料那曹氏泼辣不驯,打到一半,便涕泗流涟,大声哭闹起来,说吕布这些时日不肯与众女眷同房,醉了酒便在睡梦中呼唤男子之名,且他所慕者还与自己所慕是同一人云云……事情抖出,众人才恍然明白了温侯愤怒的真因。 这事虽封锁了消息,却瞒不过陈宫等人。 吃惊之下,他立刻去见吕布,苦苦劝谏他迷途知返,谁知吕布竟砸了案桌将他逐出。陈宫遇主不贤,恼恨不已,却又无法可施,只得冀望于眼前女子,盼她能劝得吕布一二。 貂蝉垂着眼帘,去吹杯中的水,道:“先生请回吧。此事妾身自有计较。” 陈宫起身,拱手一躬:“那便有劳夫人费心了。”说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内眷之地,他也不便久留,若非貂蝉机智可靠,又与吕布情深义厚,他也不会前来见她。 …… 吕布苦劝祁寒来帐下做他的第一谋臣,说要赐他官禄印绶,再亲自进表汉帝,封他正官实职。 祁寒想了想,还是推辞不就。虽然从历史进程来看,吕布作主徐州尚有一年左右,要给他加官进爵的确可以办到。但祁寒心中挂记着赵云应承之事,便不好轻易答应帮他。 好容易推脱了殷勤招揽的吕布,在校场与操练一阵,到得午间,他便回帐小憩。 谁料刚进帐门,登时傻眼,发现自己的物品全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二合一 第九十三章、庭院深婵娟邀客,红颜旧姽婳劝情 祁寒正在疑惑,却听外面响起一道细细的女子声气:“奴婢奉夫人之命,来请公子过府一叙。” 夫人?哪个夫人?该不会是康敏,哦不,曹夫人吧? 祁寒心中警铃大作,挑眉道:“不知是哪位夫人有请?在下一介须眉,擅入内堂与夫人叙话恐怕不妥。” 那婢女微一沉吟:“无碍的。是任夫人有请。”又怯怯然恐他不允,道,“公子可以走一遭吗?” 任夫人…… 祁寒眨巴了两下眼,猛然反应过来。 ……任夫人……貂蝉?! 他承认,自己对貂蝉的观感相当不错。那女子绝色倾城,目含沧桑,气质殊高,令人见之难望。虽只有匆匆一面,却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应该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女人!听这婢女说得笃定,显然貂蝉在后院地位颇高,见上一见,想来也是无妨。 “你等等啊……”祁寒蹙眉四顾想换件衣服,却见自己的衣物物什一样都没留下,无奈之下只得抓起赵云的葛巾胡乱抹了把脸,擦去脸上脖上的汗水,背心汗腻腻地出了帐门。 那婢女见他颊边汗水濡湿,黑黑的发丝弯成极好看的弧度,在腮边随风而晃,衬得肌肤白腻,俊容如玉。又因刚运动完,颊上泛着浅淡的桃红色,黑眸深邃莹亮,长眉入鬓,倒像是粉雕玉琢而成,漂亮得不似凡人。 那婢女脸上一红,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心中如同小鹿乱撞,暗想:“她们说曹氏不守妇德,是看上了这位祁公子才被温侯杖责,恐怕是真的……” 祁寒见她垂头发愣,疑道:“怎么不走?” 那婢女年纪幼小,喜的便是祁寒这种翩翩浊世佳公子,何况从未见过如此清俊优雅之人,听他一问方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赶紧从旁牵过两匹骏马,祁寒摇了摇头,撮唇轻啸,便听一声咴嘶,小红马爪机书屋如一阵风般腾过山脚,倏忽至于眼前。 那婢女见他翻身上马,姿势优美,神态潇洒,更觉目眩神迷。 两人便骋马一前一后经过市廛街道,直奔府邸而去。 祁寒跟着婢女进门,暗叹这府邸果然很大,占地面积恐有十里不止,内中楼阁缦回,檐牙雕琢,各抱地势。他最熟悉的区域,便是与赵云曾经居住过的偏院,以及那条通往吕布宿处的回廊。 经过一道卧波石桥后,婢女指向前方朱墙:“那便是我家夫人房舍。” 祁寒点点头,心中暗自咋舌,古代官邸也真够奢侈的,这高门大院的,无数进出,真应了那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就不知到了那覆压百余里的皇帝宫殿,会否出现东边晴天西边雨的奇景? 正自打量屋舍,忽见一道黑影遥遥站在石桥旁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面向朱红院墙,身旁的大槐树将他高大的身影烘托得寂寥而萧瑟。看那身形,倒是莫名眼熟…… 祁寒皱眉问婢女:“那人是谁?” 那女婢目光闪了一下,道:“是高将军。每日都来,有时午间,有时夜里。” 是因为午间、夜晚才有休息时间?祁寒眼珠一转,仿佛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高顺怎会天天守在貂蝉房子外面,难道是奉吕布之命来保护佳人?这不科学啊。看他那样子,倒像是个自愿自发的护花使者。 祁寒不小心窥见一点闺闱隐秘,还不及细想,便已近了貂蝉住所。四下亭廊分外干净,许是有人每日清扫,十分整洁。一进院门便见貂蝉俏生生站在天井中,正在弯腰莳花。她手旁的几株山茶花长势极良,嫣红的花苞满树都是,显得生机勃勃,右手边几株罕见花树,因冬时节令,并未开花。东边一棚葡萄架子,都枯黄干掉了,显得萧索。 貂蝉见他来到,回眸一笑,眼波恬淡婉约,祁寒便朝她颔了颔首。 她放下刀剪,自红陶小缸中浇出水来净了手,引祁寒往房中去,那女婢乖巧地退下了,临走还不忘偷看祁寒几眼。 与待陈宫不同,貂蝉亲自给他沏了茶,祁寒揭盖一嗅,清香扑鼻,碧波氲雾,又见她摆了几碟瓜果糕点,竟然十分周到。 祁寒察言观色,见她有些憔悴,却是强作精神,唇角泛白干燥,即便施了些口脂,仍难掩惆怅落寞之色。 “冬季日渐干燥,貂蝉姑娘要多喝些水。” 祁寒搁下茶,朝她微微一笑。 貂蝉怔了一下,似被他眼中的真诚和笑意打动——那个湮没在记忆中的名字,竟然还会有人叫起。 她抿唇问道:“祁公子果然与众不同。旁人都呼我夫人,唯独你如此叫我。不知是何缘故?” 祁寒稍有沉吟,旋即端了身子,正色道:“盖因你在我眼中,只是貂蝉而已。” 不是什么任夫人,不是男人的附庸,而那个在烽火中苟全乱世、捐弃自身的奇女子。 貂蝉惊异于他眼中熠熠的光芒,更为他端庄郑重的诚恳敬意感到震动。 那一日,他在席间,也是这样,当众作歌,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夸赞与怜惜。 不过一个称呼而已,说得隐晦,但貂蝉心思灵巧,依然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她掩袖一笑,碎玉般的眸光扑闪,腮旁升起羞赧般的轻红,柔声道,“妾谢过公子。” 祁寒被她笑容一晃,只觉眼前发花,有些愣神。浑没料到貂蝉笑起来竟会如此好看。她不笑之时,宛若画卷上静美姝丽的花朵,漂亮已极却有些呆板,没什么生气,但当她轻轻漾开一笑,便是玉靥生辉,令人感觉寒冰乍破,花朵从冰砾中探出头来,摇曳盛放于霭风虹桥之下。令人热血沸腾,心生无限怜爱之意,只觉为了她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 祁寒恍然间明白了貂蝉何以被后世传颂为四大美人,也明白了董卓为何会为了这个女人,与义子反目成仇。 貂蝉见他走神望着自己的脸,眸光清澈,眼中只有欣赏美好事物的震动,却全不似那些猥琐男人,目光浑浊淫邪,她心中越觉此人值得信赖。 貂蝉清咳一声道:“祁公子,你可真是个奇人。” 祁寒回神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确实。我不懂得这里的世道,向来有些格格不入。”心中大呼悲哉,连貂蝉都看出自己是朵异世奇葩了!那赵云吕布他们岂不更觉自己言行古怪?他万般掩饰,千般隐藏,说话行事都竭力往古人靠拢,这些人怎么个个自带镭射眼似的,把他看了个对穿对过。 貂蝉没发现他误解了“奇人”的含义,笑道:“你的东西是我命人取回的,依旧放在原来的住所。与温侯房舍毗邻,中间只隔了几道回廊。” 祁寒睁大眼睛望着她,一脸懵然。 “貂蝉姑娘这是何意?你禀过温侯了吗,此事恐多有不妥……”他秀眉一颦。 心道:“糟糕!她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最近这桃花运也太旺了一些。十三姝的歌姬、曹氏、甘楚,再加上貂蝉……乖乖不得了,貂蝉与她们可不一样,她是吕布宠妾,吕布知道了发起疯来我自己都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貂蝉笑了笑:“此事虽是我自作主张,却是温侯心愿。” 祁寒愣了一霎,旋即一脸恍然,暗想:“是了。他要找我玩牌喝酒,住在军营来回跑多有不便!况且,还巴望着想招揽我,自是住得近了,方便联络感情。” 貂蝉见他懵懂不觉,不禁叹了口气,道:“祁公子,我先说个故事与你听吧。” 陈宫以为她不知晓曹氏被杖厥的真因,实际上,她于后-庭之中,何事能瞒过她的眼睛?再说吕布夜里来她宿处,也只是睡觉,偶尔还听他梦中叫此人名字。 祁寒正了正身形,饶有兴致道:“好,请说。” 貂蝉施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山茶,思绪飘远。 “从前有一位将军,他生于黄河极北之地,在沙漠之交的草原部族里长大。乌梁素海的红柳滩涂以西,银光朗映,水天一色,是他最爱之地。万顷空明,波光浩渺,洗涤了他的筋骨,滋润了他的血肉,令他长得高大雄壮,成为草原上最强悍的勇士;恢弘壮美的景致养就了他妄自尊大的脾气,猎人的修炼,骑手的洒脱,使他惯于如孩子一般强取豪夺,崇尚自由;阿力奔草原的乌拉山,奇峰耸峙,怪石嶙峋,寓示了他这一路走来的崎岖道路……” 祁寒眼睛明亮地望着貂蝉瘦纤的背影,右手宽大的袍袖垂于膝前,支起颔来,亲耳见证这段历史故事。 “……后来,他被董卓离间,杀了有恩于他的丁原,率领并州将士,意兴高扬,奔了西凉董卓。未投之际,董卓确然待他极好,赍赠宝马赤兔,金珠玉带,对外更称爱他如子。这将军本就年幼失怙,乍得人疼爱,便当了真,因此死心塌地相随。” 祁寒心道:“原来奉先缺少父爱啊,怪不得老是黏我。” 貂蝉续道:“当时他声名甚重,人称飞将军。京中宇内,无人不晓。董卓把控朝政以后,以他手下将士抄掠百姓为由,将并州兵马全收归自己统率。又以自己位高权重,为人所忌,为防人刺害,需他近身保护为由,将他锢在身边,出入不离。连出恭如厕、媾淫宫女,也让那将军在一丈之地候着。那人便从堂堂的飞将,沦为地位最高的亲随打手。” “董卓以父之名,将他使作掌中之刃,指东打西,这将军无不听从。虽失了兵马权力,却还以为董贼有义,视之为父。庙堂之上,朝议之中,但有文武不服者,董卓眼神手指一到,顷刻便成他戟下亡魂。谁知好景不长,待铲除异己一毕,无人敢再明反董卓,那董卓竟变了一副样子。稍有不顺,便对将军动辄打骂,醉酒发颠,随手便拔戟掷向他,每次还需他道歉安哄,董卓才稍觉顺意,不再追究。” 祁寒眼睛瞪大,有些不可置信。 “受辱至斯,那将军渐渐寒心,内心的愤恨日积月累,终于有一日,他忽然来到司徒府上,额头破了道豁口,染满鲜血,狼狈得如鬼似魔。他进门便道:‘司徒王氏,我知你不服董卓。今与我定下一计,取他性命。’那一日正下着瓢泼大雨,他的眼神极冷,语气极淡,仿佛在吩咐我义父去宰杀一只鸡、一只鹅一般轻松。” “我义父王司徒便命我诱惑董贼,进得郿坞独宠,以暗中监视其行,更与文武外臣传递消息。那日诸事完备,宫外全安排妥了,我得令将董贼灌醉,将军便提戟进来,当场将他戗死,牵了我直出宫门,大喊三声‘国贼亡了!’。义父和忠臣们早已组织好了义民将士,一时间百姓士卒倾巢而出,涌巷而至,夹道欢呼,歌舞于道路,将长安城堵得水泄不通,为我们阻下了数十万西凉军的追杀。将军便带着我奔赴营地,率领并州儿郎闯出城门,自此四处流离,投奔过许多人……最为惊险的一次,是在常山,袁绍派遣装甲死士五十,暗伏将军,他急中生智,命我在西帐弹筝半宿,才得以脱壳而走。” 祁寒听了半晌,啧啧而叹,心道,原来竟是吕布主动找上的王允,这事想来也说得通。那董卓将吕布的兵马权力移走也便罢了,还如此苛待于他,真是作死。 “你当时未见,京中百姓士卒的脸色何等雀跃,黔首们(百姓)齐呼‘万岁’,载歌载舞,自发涌上前去堵住董卓人马,护我和将军离开。后来我们奔至河内,听闻长安的士子仕女们仍在庆贺,他们卖掉珠玉绸衣,买了酒肉填满衔肆,与平民同庆董贼之亡。” 貂蝉说到这儿回过头来,见祁寒面色慨然,似乎感同身受,便道,“将军虽然自私,杀董卓也是为了自己,但这件事做了出来,确实造福万民,功在社稷,是一道值得大书青史的功勋。将军这一生崎岖坎坷,空有盖世之勇,却劳命如同飘蓬。他身边不乏良人,但他从未真心待过,旁人便也不真心待他。祁公子,”她蓦地抬眸,定定看着祁寒,眸光明亮,祁寒却弄不懂她这眼神什么意思,“他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妾不想看他受伤,请你……莫要负他。” 她声音微颤,说完,竟是微微屈膝,款款下拜。 在祁寒出现之前,她不会相信,吕布会将到手的金银钱粮转赐他人,会将送来的美女弃如敝屣,会在梦里无知无觉地叫一个人的名字。 她忘不了那一天初见吕布时,他满脸的鲜血,双眸冷冽似刀,恶狼一般凶悍的神情。她就是因为那个神情,那一副势在必得的痴状,才答应了王司徒,往郿坞舍身饲狼。 那天以后,她再未见过吕布露出那种野狼一般,深刻而又复杂的神情,那个雨夜太过久远,久远到她几乎怀疑自己喜欢上的那个男人只是个幻觉。 可那神情重新出现了,虽然不够寒冷,却像恶狼一样充满企图,势在必得——就在他结识祁寒之后,就在他午夜酒醉切齿磨牙唤起人名的时分。 陈宫请貂蝉劝导吕布,却不知貂蝉所想全然相反。她真心喜欢过这个男人,为他付出了最宝贵的一切,他敬重她亲近她,不离不弃,却从未真心爱过她。一直到她彻底灰心,从骨子里剔掉曾经铭心刻骨的爱意。 貂蝉不再爱吕布,却将他当成了亲人,盼望他得偿所愿,下半生能过得快活。 她本不打算横加动作,谁知陈宫却来加了把火,让她知晓许多人事阻在吕祁二人中间。她本就对祁寒极具好感,因此竟是要撮合他们。 祁寒听了她这话,只觉无比怪异,暗道:“什么叫‘莫要负他’?难不成我跟吕布终日厮混,这貂蝉妹子悲春伤秋,胡思乱想,竟尔乱喝飞醋,误以为吕布对我有什么意思?” 这念头一蹿出来,他只觉头皮发麻,一身的鸡皮疙瘩。 依照吕布个性,他若是喜欢男色,定然早就搜罗了大堆男宠娈侍,传得人尽皆知了,何必等到今日才弯? 祁寒面色僵硬道:“……貂,貂蝉姑娘,你这是何意啊?”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对吧? 貂蝉眸光闪了一下:“将军他极为看重你,妾身只盼你早日与将军一道,莫要负他。”她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直白了。 祁寒结合貂蝉前后的话一想,登时恍然大悟,那句话原来是说吕布待我极好,他从未如此在意过旁的谋士,招揽我之心极诚,望我赶紧投靠他出谋划策,免得他被敌人伤害,不要辜负他的好意啊?! 豁然开朗之后,祁寒掌心开始冒汗,暗想:“完了完了,定是因为我自己喜欢了男人,就开始揣度旁人也好男风。随便听几句话,竟能想歪到那种地步,没救了,简直没救了……” 见貂蝉疑惑地望着他,他扶额挡住脸,故作沉思道:“额,容我三思。” 貂蝉见他不肯答允,眼神微黯:“我已向将军求去,他应允了。今日未时便要出发往城外寺庙清修久住,此一去无人照管他,你要对他好一些,彼此多多亲近才是。” 祁寒讶然点头:“那是自然。温侯待我极好,我能帮则帮。貂蝉姑娘要走……这却是为何?” 这时代没有庵堂只有寺庙,女子前去清修乃是很特立独行的做法,他想不通貂蝉为何要去。 貂蝉淡淡一笑:“我残身破败,犹如乱世尘泥。已不想再做那随风飘荡,无人爱惜的风花,宁愿零落成泥,扎根山野,做一名清修之人。” 祁寒听她说得凄苦,心生怜惜,忙说了好些话安慰。但貂蝉笑着摇头,显然去意已决,只是不停隐晦地嘱托他照顾吕布,莫要辜负等等。祁寒粗神经地全答应了下来。 临走之时,貂蝉捧出古筝,调了弦索,丁咚弹了起来。 她曼声而唱,竟是当日祁寒所歌之辞。 “姑射之山。有神曰鬼。心如渊泉。绰约处女。郿坞春深。天意人心。受禅断头,王梦何寻?匆匆富贵繁嚣地,茕茕龙争虎斗门。负尽韶华,豆蔻青春。天资何弃?质殊高洁。穷山白浦,梧停凤栖。玉蝉容华,笳笛和韵。星石璨璨,乘黄幽望。怀信侘傺,何以君子?清绝卓荦,琉璃净瓶……” 曲调孤绝,琮琮如玉,不悲不喜,仿若仙人吟语。 祁寒闭目倾听,手指在案上轻轻点动,却觉心绪波动,无法平静。明明是苍凉中正的一曲,却被他听出无限的缱绻哀意来。待睁开眼,貂蝉已唱至最末一段,筝声忽变,抖擞精神,旷缈无物,竟是无比的决绝。 她唱道:“……愿驰风往,步虚别君。愿驰风往,幻作白云!不偎不爱,圣为之臣。” 祁寒心中一叹,起身谢过貂蝉妙乐,答应会尽力如她所愿。她听了这话,面容微滞,眼波流动泪光,竟不知是喜是愁。末了,便抬袖拭了拭眼睛,示意他可自行离去。 祁寒拱手告别,转身向外而行。貂蝉呆立当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谁料,便两人错身的一刹, 章节目录 第95章 二合一 第九十四章、诉衷肠高顺执念,行路难小道伏击 甫一出门,便望见石桥边正举步欲行的高顺,祁寒招呼一声,高顺只得停下,耳根发红,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来,道:“祁公子。” 祁寒上前给了他肩膀一拳:“听说你每天都来这里,貂蝉姑娘她知道吗?”见他一脸局促不安,似乎还真有猫腻啊。 高顺黝黑的脸膛红得越发厉害,摇摇头,复又点头:“她……也许知道罢。”婢女们也许会告诉她。 祁寒越发笃定,眼珠微转:“你莫不是喜欢她?” 心中暗叹,这哥们胆儿真肥,连吕布的女人都敢觊觎。不过话说回来,奉先要是真在乎貂蝉,也不至于令她颓损憔悴,落到要上山进寺的地步。 高顺生得高大英俊,为人却十分憨直,一听这话登时眼神惊慌,急于辩白:“我惯在此午休的,祁公子你莫要乱说!” 祁寒竖指抵唇示意他噤声,继而勾起高顺肩膀,小声促狭道:“高将军,实话跟你说吧,莫说是你,便是我才不过见了貂蝉姑娘两面,那也是魂不守舍,思念无比的。你还不跟兄弟说实话?” 高顺浑没想到自己苦守多年的秘密,竟被他拿到嘴边来说,脸色登时白了又红,狠咽了几下唾沫,忽觉找到了难兄难弟,便学他直言不讳起来:“正、正是如此。任谁见了貂蝉姑娘,都得这般吧。我对她倾心已久,朝思暮念,已在她身旁守了七年……” 祁寒原只想逗他一逗,这一下却惊得差点跳起:“七年?!你……你跟吕布到底谁先认识貂蝉的?” 高顺皱眉不答,只苦笑道:“是啊七年。我总是远远望着,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因为她几乎从未正眼瞧过我。” 祁寒心中骇异,暗暗思忖这是怎样的一种执着的感情……若是换了自己,见到喜欢的人一直与自己的主公在一起,还能否继续喜欢下去。 他皱眉问道:“你就没想过劫了她私奔?” 高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一眼,眸中精光大炽,盈满怒意。祁寒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发火,勾住他脖子的手一松,退了一步。谁知高顺却低下头去,沉声道:“我知晓祁公子性情殊辟,只是同我说笑,可这句话却是再也不要说了。我既尊温侯为主,又敬貂蝉姑娘为夫人,焉敢有分毫的逾距造次之念?” 高顺是吕布最忠诚的大将,他率领陷阵营宁死不肯降敌背叛,遑论要带着貂蝉跑路?便是再喜欢她,也不可能劫走私奔。 不过一句揶揄,他却如此苦情,义正言辞地驳斥,不免令人同情。祁寒拍拍他肩膀道:“唉,我明白了。” 哪知高顺却像是找到了树洞,重重摇头:“不,你不明白的。你才只见过貂蝉姑娘两次,根本不懂我的仰慕。当年我在长安街头骑马,不小心撞翻了她的车盖,不过只看到一眼,唉,我上一世定是欠她的,从那以后便神魂颠倒,不可自拔。她在司徒府上,我得空便去那门墙下转悠,只盼能看她车辇一眼;她到了郿坞,我便在院墙外面听着她与人调笑,那时只觉得脑袋空白,浑身的气力像被掏空了;再后来,她与温侯在一起了,东西流离,我一路跟着,绝不敢让她受半点苦,遭半点罪……” 祁寒听得瞠目结舌,深觉尴尬。怎么办,不小心听到痴情汉子的深情告白了!可这些话他该去跟貂蝉说啊,跑来跟一路人倾诉干啥……我又不是知心弟弟,也不会劝人啊! 高顺看他默然不语,便继续道:“……这七年来,她一共对我笑过五次,叫过我三十二声高将军,还有一次是与温侯置气,骂过我一声‘高顺’!”说着竟竖起浓眉,尖细薄怒地学了一下貂蝉发嗔之状,祁寒见鬼一般捧起斗大的头,望着他唇边温柔至极的浅笑,嘴角狂抽,心想,她骂你你还这么高兴!况且这些东西你记来干什么啊老兄…… 高顺掰着手指,一脸幸福地回忆:“我帮她打过十七次水,有一次她足上被荆棘扎了刺是我拔的,她这些年统共受过四次伤,我帮她包过一次脚踝,她的脚很白,像是玉雕的……其余都是军医处包扎的。” 祁寒双手一举,摆出投降的动作,阻止他:“够了!高将军,我知道她对你意味着什么了……不用再赘述下去。” 高顺没理他,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么,眸子亮了亮,“方才听到她鼓筝唱曲了,我可真是耳福不浅!近两年来她可是头一次弄筝,说起来还是祁公子的功劳……” 祁寒眼皮狂跳,赶紧阻止他,大声道:“高将军,眼下便有个机会,你听是不听!”这痴汉到底能不能听人说话了! 高顺被吼得一愣,一脸狐疑无辜地望着他。便听祁寒道:“貂蝉姑娘今日未时要出城去寺庙清修,你前去护送她吧。我有一封信要交给她,有劳高将军稍后去我宿处取。” “她……要去寺庙……”高顺震惊了,还待再问,祁寒已经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行到远处却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名高大的将军仍站在原地,仿佛与石桥融为了一体,或许是乍闻“噩耗”,被震惊到了吧。七年,他守护了七年,心心念念的人,一夕便要离开了,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祁寒虽不欣赏他闷骚的个性,但仍然为这样沉重而执着的感情动容。 这么多年,即便貂蝉不与他说话,眼里没他,但他能感知到她安全的存在着,便会觉得满足。这种痴人,放到现代早已绝种了。祁寒感慨地想,既如此,我便帮你一把好了。 他连信的内容都想好了。也不必措辞煽情,只要将高顺方才那番话原原本本写进去,交予貂蝉便是。 缘分全是天注定,然而事在人为。人事已尽,各凭天命。 *** 沭水东岸,羽山密林之下,灰色的营帐掩映其中,与山色混同,难以分辨,显是扎寨前探好了地势,隐藏得极为密蔽。 帐中寥寥谈论几句,送走了简装辟服的赵云,张飞盯住他昻藏高拔的背影,眼色阴沉,瓮声瓮气地嘟哝道:“哥哥,赵子龙有甚好的,便得你如此看重!这小儿自始至终,连一声主公也不肯叫,更别提对你行臣下之礼了!” 刘备眉峰一耸,回头叱他:“你懂甚么!莫再乱来,又坏了我与子龙之义。” 张飞冷哼了一声,仍然不服:“我懂得,你不仅看上了赵子龙勇武,还爱那弱书生的才智。说什么文武双璧,依我看来,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哥哥若是不信,今夜俺便进城砍了他二人脑袋,自可证明此二人并无本事。” 刘备勃然变色,往他脑门上狠狠打个爆栗,怒道:“三弟你莫再使性,净说些胡话!那赵子龙武艺高强,为人忠直,一旦真心认主,便会忠诚至死。得一大将容易,得一忠义却难!眼下他还未归附,便能受我之托忠我之事,不远千里,为我筹谋。此等英雄,我誓要得之!” 张飞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我知道!我知道!哥哥你早已安排好了如何引赵子龙入彀。可那祁寒呢?他与赵子龙情胜手足,若执意不肯归附,还要阻挠赵子龙来投,又当如何?” 刘备闻言,目中寒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若真那般……他虽有王佐之才,我亦容他不得。”得不到的利器,便是再好的神兵也没用,不如毁之,免到了别人手中,却拿来对付自己。 张飞这才点头,脸色有些悍狠,道:“正是。哥哥你当硬起心肠来,早作打算。” 刘备蹙眉不置可否,眼前却浮现起那个素衣翩绝、傲藐睥睨的人儿来,冰冷的眸光里终究划过一抹憾色,摇头叹了一声。 “主公,有何事叹息?” 帐门处一闪,霎时蔽住日光,走进两个人来。 右方之人长须枣面,方颌蚕眉,狭长的凤眸背光仍半眯半阖,魁伟的身姿,拢在潇洒深沉的绿锦袍中,正是关羽。 另一人却是灰布深衣,中等身材,足踏皂靴,头戴缥色巾帻,像是个儒士,却又有几分武将的凛厉。他身上最为诡异之处,是脸上罩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白色面具。只余鼻孔和眼睛露在外头,遮住了本来样貌。 那张面具似皮非皮,似革非革,倒像一张酵过的面皮囊子,将容貌掩去。 适才那一声,便是这人所问。 张飞一见这人,便露出一丝鄙夷,嗤声道:“装神弄鬼。又不是不认识你,进了帐还不摘下,跟个无眉鬼似的,恁地吓人!” 那人呵呵一笑,置之不理,完全没有摘下的意思。 张飞浓眉一皱,冲上前便去揭他耳际,关羽抬手一阻,不怒而威:“三弟,休要胡闹,他有正事要禀。” “你这粗莽懂得甚么,还不退下!”刘备叱了张飞一声,热络地上前牵住那人走回案前,“先生这是谨慎。军中耳目众多,难保有人突然撞进帐来,戴了面具可预防被人看见面目,没得走漏了消息。” 那人点头:“主公所言甚是。我这身份多瞒一日多一日的好处。” 刘备道:“不知先生此去,探得如何了?” 那人隔了层面具,语音有些模糊,低头指向案上地形图道:“这便将吕布城中军防布置绘出。” 说着提笔,走蛇游龙,将吕布军中的兵马布署、武员防守、值勤人等,以至哪处关隘最险、哪里精兵最多、哪些将领互相有隙都清清楚楚标记出来。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已将郯城军防写得一清二楚。 刘备举起地图眼冒精光,含笑称叹,将那人“大才盘盘,才契天地”的夸赞了一番,更赏下不少金珠宝贝。那人有些得意,隔了面具亦能觉出他的喜色。 这些时日军资用度,全是糜竺尽力资助,刘备乃枭雄之人,用起别人的金银来,竟是毫不手软。 面具男趁热打铁道:“在下这里还有一件功劳,请使君一看!” 见他看来,关羽便朝外吩咐一声,就有亲兵押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受伤颇重,满身箭孔,昏迷不醒,另一个云鬓委坠,花容失色,竟是个倾国美女。 那美人容色灰败,怔怔伏在那血人身上,口中喃喃低唤:“高将军……高将军……”语声凄惨。 昏死的男人面貌英挺黝黑,唇色青白,周身虬劲的肌肉正汩汩往外淌血,那美女颤巍巍举着帕子去捂,却根本止之不住。 刘备眉头深锁,惊异无比:“怎地将他们掳来了?” 这组合也太奇怪了,高顺跟貂蝉,这是哪跟哪儿啊?何况他并不认为这两人能威胁到吕布什么。 面具男为了邀功,抢答道:“在下于山脚下撞见高顺护送任夫人的车辇,慢悠悠往山上而来,像要登羽山寺庙祈拜。他们选了清幽的小道,正在我军营地左近,以高顺之警觉,必会第一时间发现我们。亏得他们车慢,我便策马疾行,绕道回来,安排下箭手埋伏,待他们到时,便乱箭射去……” 关羽听至此,忍不住冷哼一声,侧过脸去,似是不屑他这种阴毒行径。 刘备却是面无表情,假惺惺地叹道:“不过上山礼佛而已,带的都是些仆从吧?先生何忍杀之啊……唉,也怪其流年不利,竟尔选了这条小道。可惜了陷阵营高顺,他定然想不到路上会有这种死局。” 面具男附和道:“这位高将军也算是忠勇盖世了,仆从死光只余他一人,却还不肯拍马逃走,拼死护着任夫人,遍身插满了箭矢,仍不肯弃下这个女人。” 高顺忠名远播,却没想为了吕布的妾侍也可以舍身,真不知是该夸他,还是笑他愚忠? 张飞骂道:“你这蠢辈!高顺这匹夫既如此糊涂,你怎不干脆射死他了账?却抬回来作甚。” 张飞看似粗鲁,实际却很能体会刘备的心思。一齐射死了,吕布若追究起来,便是面具男自作主张,刘备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如今却将两个活人带回,刘备到底是杀,还是不杀?杀了脏手,不杀又没价值,真是头疼。 面具男看了关羽一眼,关羽便朗声道:“人是我带回来的。听到消息前去探看,还是晚了一步。”言下之意,是嫌弃这事不地道,上不了台面。 刘备只好道:“既然如此,便将人丢进仓帐,是生是死,悉听天命了。至于任夫人,则先与女眷一起吧。”关羽性张跋直,行事有所不同,但三人情义深厚,绝不会互相指责。 关羽捋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貂蝉见卒子进来抬了高顺便走,这才恍然醒悟,惊呼道:“不,我要守着高顺!刘使君,请让我照顾高将军,求你……” 她右手抚膺,胸怀中有一封染满鲜血的信。里头写着高顺这些年的痴执,她在车辇中正看到一半,杀戮便开始了。高顺抻臂为她挡下第一支箭,鲜血从他臂膀飚射迸出,将祁寒的信染得绯红…… 高顺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她绝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算今日是他的死期,她也要陪在他身旁,送他最后一程。 刘备看她一眼,眸中诧色一闪而过,挥手道:“允了。” 卒子得令,便将两名俘虏带了出去。 刘备忽地想到一事,心中一凉,向面具男问道:“……你在山口设伏射杀高顺,归途可有碰到子龙?” 那面具男亦有一瞬的愣怔,连忙重重摇头:“不曾。若叫他见到,必会出手的。” 刘备这才松了口气,将身子往后一仰:“如此最好。若叫他见到,那便不好了。” 他一心要让赵云认主归附,若让他知晓了这些,必定会疑心他所表现出的仁德无私。 不一会,士卒将赏赐的物品抬上,面具男随意点检了一番,似不甚在意,拱手作别:“在下回城去了,继续盯住吕布,为主公搜罗情报。” 话音未落,忽听帐前卒子禀道:“有一人自称 章节目录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妙才临识破身份,玄德诡阴暗陷谋 夏侯渊奉命抵达徐州之后,先潜在郯城左近徘徊了三日,谁知却找不到刘备军旅所在。多方打探才知,他们沿海路折返后,便一直秘密屯兵朐县。当地乃糜竺家族世代垦殖之地,势力庞大,竟将刘备扎寨之事藏得密不透风。 日前刘备突然拔营,叫夏侯渊的人寻到了踪迹,一路跟到羽山。谁料三日过去,他们掳了好些士兵询问,却都说祁寒不在军中,夏侯渊这才急了眼,径直赶来面见刘备。 他的任务是暗中保护世子,眼下人却不知所踪,实在不得不急。 听了帐前卒的禀报,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原来是他?请进来吧。”说罢振衣掸尘,作势要去迎接。 张关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料到对方竟是曹操的人——怪不得那队人马来去飘忽,无迹可查,原来竟是最擅奔袭,作战灵活的夏侯渊带队。这几日总有人在附近窥探,他们派了斥候察看,却全都无功而返,完全摸不清对方底细。 此时却自己送上门来,刘备当然要慎重对待。 众人出帐迎了夏侯渊,一阵寒暄客套,刘备便命人摆下筵席,酒肉菜肴,款待嘉宾。夏侯渊身形高大,与关羽倒有些肖似,性本直爽,见状也不推辞,一面吃喝一面笑道:“我那一千精骑尚等在隘口,吃过喝过,还须得早些返回去。” 这话隐隐含了威胁之意:你们可别想设什么毒计,鸿门宴之流害我,倘我这主将不归,我那些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关张二人听了,脸色不忿,刘备却是分毫不露,只笑道:“劣食浊酒不敢留宾醉客。将军放心用些,稍后自当送你还营。” 夏侯渊敢独自前来,自然有恃无恐。刘备这会还得仰曹操鼻息,并不敢对他如何。 只见夏侯渊大口嚼着炙肉,喉咙里支吾两声,算是应下。一双大眼却四处乱瞟,在众人身上睃来睃去,像是在找寻什么人。 刘备何等狡狯,留意到他眼神,心中暗暗惊诧:“他是在找谁?我军中谋士不过二三,武将也就寥寥,他总不会是在找什么小兵吧?可这三四日,他的队伍却一直盘桓左近,不时派出探子刺探,似乎真的在寻人……” 瞧出了端倪,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亲自为夏侯渊斟了酒,叹气道:“……当初备为袁术所欺,曾经修书丞相,答允了他要为他守住这徐州门户,可眼下……却被那三姓家奴占据了州郡……唉,备真是,愧对丞相!”说着提袖拭眼,语声哽咽,感情竟似真挚无比。 夏侯渊见状一愣,便当了真,大掌往他肩头重重一拍:“玄德莫忧,吕布乃粗莽之辈,何足为惧!” 他字妙才,实际却只懂打仗,不擅人心算计,颇有点外细内粗。刘备这话其实取了巧的,他说的是“曾经修书丞相,答允他为他守住徐州”,其实只是他单方面“答允”,却非曹操“答允”,乃是故意误导夏侯渊以为曹操与他有约。 听他蔑视吕布,刘备登时眼神一亮,道:“既如此,妙才将军可愿与我并肩讨贼,驱逐吕氏?”有夏侯渊和他人马在,可以提高一成胜算,虽然仍不足三成之数,却也聊胜于无。 本以为夏侯渊好哄,谁知他听了却大摇其头:“不可。我这一千人是为了保护公……”话音戛然而止,他想到了什么,眼神微闪,急忙打住。 保护谁?公什么? 刘备脑中疾速运转,脸上却纹丝不露。 既知夏侯渊另有任务,拉不上贼船,他立刻便换了说辞,道:“那便等将军事毕回转许都,托请丞相出兵,与我讨伐吕逆,将徐州夺回来,还归汉室!” 夏侯渊便点头敷衍他:“好说,好说。” 又聊了一通,酒过三巡,夏侯渊终究按捺不住了,小心翼翼试探起来。他蹙眉问道:“敢问玄德,北新城有位高贤叫祁寒的,可是在你军中效力?” 刘备脑中轰的一下,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破,瞬间融会贯通了! 祁寒…… 祁寒! 那少年是赵云在宛城之战,淯水河畔所救,对方从来不提来历,连赵云都摸不透他的底细。他北上报恩,机谋过人,胸中韬略才学更是世所罕见……如今夏侯渊却千里迢迢赶来徐州,奉命寻他,方才还说漏口道出一句“保护公……”。 刘备想起宛城一役,曹操所死的亲人,心中立刻对祁寒的身份有了猜想。 他心头砰砰而跳,仿佛觑见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但其中还有几点想之不通,譬如祁寒为何会对赵云那般好,为何会不远千里去北新城寻他,为何不与曹操联络,却要劳动夏侯渊来寻,为何一直使用化名掩藏身份,却又明目张胆的彰显能力,帮着公孙家保下城池…… “怎么?难道他已不在此地?!”夏侯渊见刘备眼神变来变去,心生古怪,连忙又问了一句。 刘备这才从失神中醒来,虽然许多疑问不得其解,但他却非常笃定自己的猜测,连忙道:“不是。” 夏侯渊面上一喜:“那便请祁寒出来相见吧!早听闻他在北新城的事迹,我尤为仰慕。” 刘备眉角轻抽,心想:“兄弟,你的借口还能再拙劣一点吗?”不过是打赢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护下一座城池,值得你堂堂妙才将军“尤为仰慕”? 眼珠一转,却已心生一计,登时又挤出几滴眼泪来。 “……唉,妙才将军,何止是你,便是我刘玄德,也对祁寒爱才如命。”刘备一声抽噎,一脸悲痛,惊得夏侯渊从地上跳起,大声喝道:“你哭什么!难道他已经……他已经……” 他喝了些酒,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上一次生生跟祁寒打北新城错过,惹得曹操生气,差点头风发作,这一次奉命而来,又折腾了半旬,竟然还没找到人,由不得他不风声鹤唳,心惊肉跳。 刘备抬袖拭泪,摇头道:“不,祁寒还活着。”说着抬袖拭泪,又是一副痛不欲生之状。 夏侯渊急得双眸发红:“那你倒快说,他到底怎么了,去哪里了!” 刘备道:“他……他早被吕布掳去了!” 夏侯渊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吕布?他好大贼胆!”说着,磨牙切齿,右手扶上刀柄,满脸的杀气,似恨不得马上领兵踏平东海郡。 刘备见计得售,眼角勾起暗笑,口中越发肯定:“祁寒定然没死,只可惜被吕布折磨成了何种模样,却不得而知!将军若然不信,大可去徐州吏绅口中一问,他们不知内情,必会说祁公子是个媚主惑上的佞宠。听闻吕布为了他,日日锁在房中饮酒作乐,诸事不理。将军你也是知道的,祁寒那般长相身材……” 祁寒筹谋兵不血刃,让吕布移交大权的计划,当然是赵云告知的。赵云说起这些时,脸上始终带着温和又骄傲的笑意。他做梦也想不到,刘备会将祁寒的善意,抹黑成如此不堪。 “恶贼!逆贼!欺人太甚——!” 夏侯渊“啊”的一声怒喝,猛然拔出腰刀将案桌劈作两节,气喘如牛,双眸瞪得赤红。他完全被刘备含糊的言词误导了——吕布竟将曹昂变成了自己的娈宠,那可是曹家的大公子!曹操的心头肉!叫他如何不气,如何不杀意鼎沸? 关张二人见状,将刘备护在身后,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我这便领兵杀入城中,斩了吕布,救人出来!”夏侯渊咬牙切齿,浑身发抖,一脚踹开散落的酒盏往外冲去。 那个人文武兼备,性情可亲,虽稍嫌体弱,武艺却十分精湛,他幼时还曾乖乖趴伏在自己脚边,用黑溜滢滢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口中甜甜地唤“阿叔”! 他忍不了,忍不了那样的世子会被人欺辱,听到这噩耗,他险些控制不住痛哭出来,恨不能一刀砍在自己身上——为什么不能早点来问刘备,为什么不早些去救他! 见夏侯渊已完全气疯,刘备这才眼角一挑,施然朝关张使了个眼色。 关张二人立刻上前,阻住了他的去路。 夏侯渊秉刀怒吼:“刘玄德,你也反了!” 刘备泣不成句:“妙才将军冲动一去,有何裨益?不仅救不出祁寒,还平白搭上性命。备无德无能,却深感丞相厚义,愿为此事奔走。将军放心,明日一早我便动身进城,拼死也要劝吕布放出祁公子。此事若不能成,某愿奉项上人头,交妙才将军献与曹公!” 夏侯渊怔住,酒意被胸腔中的怒火烧尽,一身冷汗,登时清醒下来。 但他心中仍是剧痛,嘶声道:“玄德……你真能劝动那吕贼?” 刘备摇头叹道:“并无十分把握。因此还需留有后手。劳妙才将军连夜驰奔往许都,请丞相即刻发兵徐州,攻打吕布,有了这外来的压力,我才好与他斡旋。” 夏侯渊虎目含悲,石雕般静伫了片刻,仰天而叹。 “罢了,罢了!也只得如此!” 他蓦然转身,朝刘备跪拜,后者一脸惊吓之态扶住,便听他道,“玄德,此事托你,你须竭力为之。倘若……倘若真的救不出……” “将军莫说丧气之论,备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备慷慨激昂。 夏侯渊自是感动无比,握着他的手,点头道:“不论救出救不出,我必会劝丞相发兵,碾碎吕氏逆贼。此事你尽力周旋,我去了!” 说罢,狠然扭头,跌撞冲出帐去,此一去,显然便是疾奔许昌,面禀曹操去了。 刘备负手而立站在帐中,背对关张二人,脸上渐渐浮起深沉的笑意。 关羽却忽然颤声而问:“大哥,祁寒他真的……” 刘备一抬手:“没有。” 关羽舒出一口气,脸上血色稍复。张飞却皱眉瞪了他一眼。 刘备拾掇好狂喜起伏的心绪,这才转过身来,一字一顿道:“时至今日, 章节目录 第97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迢递念风露中宵,情人语皎月如昨 赵云自羽山回到营寨,已是傍晚时分,营火处处,天幕漆黑。 甫一进寨,便见孔莲面色古怪地迎了上来,悄声说任夫人派了人将祁公子的东西全拿走了。赵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点了点头,面容平淡,似无波澜,却将玉雪龙的马缰交到亲兵手中,足下加快了脚步,径自往军帐走去。 蹙眉望向一眼空荡荡的营帐,赵云紧绷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苦笑。 火头军将饭送来,他因心有所念,食之无味,只草草用了几口,便出了辕门往刺史府驰去。 问过奴仆,说道祁公子还住在原来宿处,他便轻车熟路,去了先前那座偏院。谁知院墙中漆黑一片,不见半点灯火,显然祁寒并未在屋中。赵云信步走到门前推开,藉着月光扫视昏黑的房间,视线落在他整齐叠放的衣物上,眸色渐渐暗沉。 心中便是一窒。 ——都这么晚了,他还不回来,是在陪伴吕布吗? 赵云眉宇冷凝,决然转身,向外走去。转过两道回廊,遥遥便望见吕布房舍处灯火通明,显然又在饮酒作乐。 他心中的郁塞越发难受,便独站在檐牙下静静伫了一阵。周遭的雾气清寒萦绕,他却是浑然不觉,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片刻后他正要折转,却听左边小亭里忽传来微带惊讶的轻呼:“阿云?” 赵云心神微震,听到那道念兹在兹无比熟悉的声音,登时回过头去。 以他之目力,隔了重重浓雾也只勉强分辨亭廊中有个黑影,却不知那人是如何认出他的? 心中积郁一松,掩在袍下的拳握了握,他吐出一口浊气,往亭子走去。 掀开浓雾的帷幕面纱,月光之下的人便清晰可辨了。赵云不过只看一眼,已觉心跳加速,呼吸又是一窒。 只见那人倚着赭红雕栏,沐在薄晕的月光之下,仰面抬头望向天空,孤寂清冷的目光有些散漫,脸上说不清是何情绪。他光洁无瑕的肌肤,在月光之下仿佛透明,流泛着莹润的光泽,令人生出一种吻触一试,是否能如美玉般冰凉沁骨的冲动。 “阿寒……” 祁寒闻声侧过头来,冲他轻轻一笑。 墨黑眼眸微微眯起,颀长瘦削的身体拢在宽大的黑色绒袍之中,单腿弓悬,懒洋洋靠在暗色的阑干上,仿佛与夜色融成一片。不羁的姿势,令袍子半掀,露出里头素白泛着银色毫光的深衣。他脖颈上围了一圈白色的貂裘,绒毛托在颊上,衬得他的脸格外白皙,轮廓越显精致。 赵云盯着他慵懒柔软,却又恣肆疏狂的身形,忽觉有些口干舌燥。 深邃的眼眸瞬间暗沉起来,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冲动,走上前紧挨着他坐下,心中踌躇着要不要将他揽进怀里偎暖。 这两日发生了不少事情。赠玉,试探,温泉,搬走……哪一件都有种莫名的感觉留在心间,导致连男人间再正常不过的勾肩搭背,赵云也不敢随意而为,怕唐突了他。 “你的事,办完了?”祁寒莫名叹了口气,朝他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赵云侧过头,盯住他漂亮上挑的眼睛,仿佛想透过那双剔透的虹膜,望进他灵魂里去。 他明明是在笑,可眼神却十分清冷。 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为何会独自在此发呆,露出这种孤单寂寥的神情。是不是因为正在做的事情,不是他所愿所想,所以才会如此落寞……他像是一个谜,在在充斥着难解的神秘,却可以轻易牵动自己的情绪。 赵云静默了一瞬,才沉声道:“恩,回来见你不在营中,便过来看看。” 祁寒笑着摇头:“唉,貂蝉姑娘走了,却将吕奉先托付给我。我便不好再继续荼毒这位年过而立的‘孩子’了,正想去劝谏他莫再彻夜玩乐,行至此处,见到黄月白雾,光景殊异,因而一时伫足。”一边说着,下意识便斜斜偎过去一分,似是想从他身上汲取些热量。 赵云听他说貂蝉将吕布托付,心中登觉怪异万分,眉头便是一颦。 他竟突然冲动起来,伸手掰过他脸颊,直直望住他的眼睛,凛声道:“我告诉过你,离他远点儿。” 他的目光锐利如寒刃,温柔如月光。里头仿佛蛰伏一团暗黑色漩涡,将人的思绪卷住,令人失神失焦。 祁寒被这个骤然的动作怔住,一时不知缘故,便直愣愣望进他漆黑的眼睛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蓦地想起了那一夜的拥吻,想起他火热的唇啃落在自己嘴上,那种热烈狂肆的触觉,突然从竭力想忘却的记忆中蹿出来,令他心神俱震,唇上似乎陡然热了起来,一直蔓延灼烧到脸颊。 “为何?” 俩人对视,祁寒先败下阵来。啪地一下拍开赵云的手,一颗心却怦然乱跳,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他很危险。徐州之事,你莫要再管了。”赵云叹息了一声,用一种颤抖的近乎虔诚的心情,轻嗅着身旁之人的气息,这一瞬间,仿佛夜雾里也加入了香氛,薰人欲醉。手指触到他下颔肌肤的地方火辣辣的,在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人的唇隔得如此之近,只要他再近一寸,便能肆意将他亲吻。 只可惜,这件事,却永远不会发生。 果然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也并不觉得多失望,祁寒原本便不认为赵云会对自己有旁的心思,如此一来,也只是眸子微黯而已。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答应貂蝉了。对吕布,还是能帮则帮。至少,在他面临死劫之前,我要救他。” 赵云见他全没领会那句“离他远点”的意思,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默然一霎,便道:“那我搬过来住。” 祁寒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是怕我独自照顾不好自己?”他不耐地摆摆手,“别瞎操心了。刘备今已扎营羽山,徐州的天快要变了。这种时候,你还是呆在军营未上。” 赵云心道,那些事如何及得你重要? 面上却是不露,只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罢,那我每夜都来看看你,将火盆热水置好,待你睡下再走。” 祁寒心中一热,被他暖笑暖语打动,也跟着回了个笑容。 赵云便道:“回去吧,这里太冷了,恐要受凉。” 祁寒便拢紧衣袍:“恩,走吧。” 两人从亭里出来,并肩往宿处行去,一路闲聊了几句。 “阿云,你可知道,公孙瓒要亡了。”祁寒侧目看他。最近北边公袁两家战事吃紧,想已不是什么秘密。 “我知。”赵云神色不动,“可我无力回天。” “他在易京高筑楼台,弃将独据,本就是自取其亡,不得怨天尤人,”祁寒摇头,叹了一声,“……我只盼着,将来阿云能遇一位明主,方可大慰我怀,这一趟来得便无遗憾了。”他的声音有些缥缈,被夜风吹得隐隐约约,很不真切。 这一趟来得便无遗憾了。 赵云听了这话,一瞬失神,仿佛心尖上被什么狠狠刺痛了一下,不觉一窒。 “说得什么傻话。你年少才高,该当及早立下鸿志才是。” 祁寒边走边将手往袍子里缩,摇头坚声道:“这便是我此生宏愿了!” 赵云一时觉得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感受。斜眸望着他明亮的眼睛,只觉心血狂涌,深受震动。 祁寒想了想,眼睛又暗了下去,变得平静而涣散,他缓缓道,“我曾听人说过,失去的痛苦会伴随人一阵子,但遗憾的痛苦,却会追随人一辈子。这是我的愿望,我不想留下遗憾。” 若有一天,赵云娶妻生子了,他终于永远地失去了他,他依然希望,赵云的志向得以实现。那样,他便没有遗憾了吧。 赵云侧过脸,望着他,摇头道:“不,若我失去了最在意的,便会痛苦一辈子。”那才将是我最大的遗憾。 祁寒下意识地问:“你……最在意什么?”他转过头,在月光映照下,呼出一缕白色的雾气。 赵云抿唇,微笑不语。眼睛仍盯着前头道路,手却朝旁边一抬,精准无比地揉上了他的脑袋。 这一次祁寒没有躲,任凭他温暖而干燥的大掌,将自己头发弄乱。 “喂,干什么不说话,快告诉我啊……” “你最在意的,是指的人,还是事?” “阿云,你这锯嘴闷葫芦,该不会一早就有了喜欢的姑娘,一直瞒着我吧!” 祁寒酸酸的想着,撩起眼皮乜了赵云一眼,赵云眉峰一挑,漠然回视过去,却似完全不打算辩解什么,前者见了更觉丧气,连秀颀的长眉都皱了起来,一脸沉思之状。 赵云心中默叹,我最在意的,不就在眼前吗? 此事若是可说,他早已说了;偏偏它盘旋喉舌,可念,却不可说。 待两人回到房中,祁寒的脚早已冻得僵了。赵云二话不说,先升了火盆,提到他跟前暖着,又将他靴履褪下,隔了层白袜帮他搓得回暖。这才往灶间烧了热水,命偏院的仆人再送了两个火盆过来,忙完这几样,方才坐回榻前,静静看了祁寒一眼。 祁寒看他忙上忙下,唇角渐渐扬起笑容,似是十分乐见。看他走过来,便丢了一册书给他,自己捧着艰涩难通的太平要术,窝在榻上看了起来。赵云也拿起兵书,坐到他身边,静静看着。 室内火盆温暖,灯火轻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彼此的存在仿佛带着温度,暖煦着身心,契合得仿佛这一刻会隽永到天荒地老。 章节目录 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酒痕处处留人醉,醒客谁肯相共眠 看了不一阵书,祁寒困顿起来,赵云见状笑着拿走了他的书,命他睡觉。 祁寒打着呵欠应下,睫毛沾得一圈儿水漉泛光,接过他递来的暖水,一边嘬着一边睁大了眼,颇有些不舍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赵云觉察到他的依赖,暗地里紧了紧拳,忍住想要留宿的冲动,掩上房门,迈步往营寨去了。 祁寒斜在床头发了会儿呆,渐觉遍体清寒,正要熄灯往被子里钻,忽听外头有人叫他,语声且急且促。 听出是高顺手下一名相熟的亲兵,他翻身坐起,着手穿衣,口中问道:“有何要事?” 那人急道:“公子可有歇下?温侯请你往前厅议事。” 祁寒心中讶异,便出门与他去了。 路上问过才知,竟是高顺送走貂蝉之后,便一去不返。今夜又恰是高顺当值,换班点卯之际不见其人,吕布遍查三军无果,夜来多饮了几杯,便动起怒来,将高顺手下亲随捉起盘问,众人战战兢兢,连忙建议找祁公子商量,私下里盼望着他能安抚住吕布。 祁寒听得心惊,暗想,不会吧,这就私奔了?莫不是貂蝉看完信被感动了,便主动跟高顺离开,高将军盛情难却,于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对啊……依照他二人的个性,是断做不出这种事的。 否定了胡思乱想,他便跟在那亲兵后头,一边走一边拢袖呵手,眉峰隐蹙,总觉这事透着几分怪异。 行至前厅,见高顺的兵全跪在外头,膝盖杵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墀上,虽穿着厚重的袑裤,仍冻得瑟瑟发抖。一个个唇青面白,形状凄惨。祁寒见了,暗自蹙眉,这才相信了传言非虚,吕布可当真不是什么良善。 他从未触过吕布的逆鳞,也不知他发起火什么模样,这会听着里头寂静无声,倒有些退缩起来。 亲兵们抬眼见到是他,脸色俱是一缓,仿佛觑见了救星。 接他来的亲兵见他伫足不前,似猜到他所虑,低声道:“祁公子放心,温侯待你极好,是绝不会对你发火的。” 祁寒半信半疑看他一眼,见其跑到队末可怜巴巴跪下,不由摇头一笑,便捉袍登阶,排门而入。 房门甫开,一只酒壶便掷了出来,力道奇大,呜的一声犹带破空啸鸣。 若非祁寒反应极敏,下意识闪身一避,免不了便有头破血流之厄。 吕布蹙眉抬头,正要喝问高顺捉到了吗,目光触及槛边白衫黑袍的青年,眼神便是一滞,语气陡转温和:“……祁、祁寒?” 显是喝得太多,已经大舌头了。 祁寒听到那青铜酒壶咕噜噜滚下墀阶,又是无奈一笑,转身掩了房门,才大步朝吕布走去。待见到毡毯上散落的壶觞,周围空无仆婢,才知此人确然发了不小的脾气。 房中酒气充斥弥漫,比平日所饮多出很多。 见吕布斜眸看向自己,一双眼眸深沉得紧,面膛泛着黑红之色,祁寒便觉有些同情。 眉头微蹙,上前一手搭上他肩,责道:“我知你心中不快,但喝这么多酒作甚?貂蝉与高顺是清白的。” 吕布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把眼睛抬起,定定望着他脸庞,口中仿佛确认一般,嗫嚅道:“祁……寒?” 高大的门扇尽皆掩闭,窗扉亦是紧锁,隔绝万籁,唯余一片寂静。厅中光火闪闪跳动,照得吕布脸上一片明灭不定的阴影。本就刀劈斧凿般坚毅的面容,更形轮廓深刻,他古铜色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棱角分明的眼眸里黑潮涌动,变幻起骇浪搏沙般的气势。 祁寒倒被他眼神惊了一霎,旋即明白过来,他这是醉得狠了。 单是高顺逃营,绝对不至于此,说不得,其中必有貂蝉的原因。 祁寒心中便是一叹,暗道:你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人家貂蝉若非对你情义深重,又何苦死心塌地,累年追随。你失势之时她不离不弃,如今你安身立足了,她才选择离你而去,你哪来的资格怪她?便是饮得烂醉如泥,那也是咎由自取了。 虽如此想着,但还是有些不忍,看他落魄之态,便一屁股坐下,挨在吕布身侧。 却听他口中连连呼问“祁寒”,似是已认不出人了,祁寒便自酌了一小杯,仰头干了:“你却是醉得不轻。听貂蝉姑娘说,她上山你是答允了的。今又喝得滥醉,是为了高顺去而不归?” 吕布愣愣望着他,下意识点头,道:“唔。” 眼神却一时涣散,一时璀亮,只歪着脑袋望住他。 祁寒不想同酒鬼劝话,便即皱眉,朝内堂大声道:“送些醒酒汤来。” 隔了数秒,里头才有仆婢远远应了声,不一时送了解酒汤来,祁寒将碗递给吕布,他却不接,似乎还嫌那碗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祁寒的脸,嘟哝了一声,伸手便将碗推摔出去。 幸亏祁寒灵活,手臂一闪,躲了开去,再度耐心挨近他循循善诱劝道:“快些喝了。不喝我便回去了,明日再找你叙话。” 吕布眼睛连眨了几下,仿佛努力理解过后,大掌接过碗去,一口喝尽。 见他眼神渐渐不再游离,祁寒才道:“早跟你说了,高将军最为忠诚,他去而不返,事必有因,何必妄加揣虑?你不信貂蝉,也要信他。” 这回吕布像是听懂了,闷声点了点头,却是一言不发,暗暗挪动身体,无声凑近了几分。 觉得火炉般热乎乎的物体靠近,暖得过分,祁寒斜眸瞪他一眼,目露嫌弃:“离我远点。” 这一身的酒气,可是难闻。 “不。”哪知吕布皱眉摇头,反将脑袋往他肩上一搁,死狗似的一动不动。鼻子里喷出滚热的气息,全喷在祁寒脖子里。 这动作只停留了一秒,便被祁寒毫不客气地推开。 吕布猝无防备,便被他推在一旁,看向他的眸光登时沉了沉。祁寒不觉有他,因为身上气闷,便将黑袍脱了,丢在一旁,只穿着素白的衫衣,便听吕布又唤了他一声。 祁寒应了,扭身从案头取了小块的炙牛肉慢慢啃着,又端起酒觞,仰脖灌了一口,抬袖擦了嘴角,这才侧眸看向吕布,仿佛在等他酒醒。 孰料,眼神交接之际,他才觉得有些不对。 吕布的目光实在太怪了。 寻常人等喝多了酒眼睛发红,他的眼瞳却似有墨绿色的暗光在流动…… 祁寒心中纳闷,却并不知晓,他红润的唇被酒液打湿之后,有多殷红靡丽,适才脖颈仰起,那一抹优美的弧度,因吞咽而轻轻耸动的喉结,无一不诱人犯罪。 吕布与祁寒眸光对上,原本深黑的眼瞳竟然迸射出凶狠似的光芒,仿佛草原上狩猎的野狼,要扑上去咬住他的喉咙,生吞活剥。 祁寒:“……” 哥们儿,你是不是被什么动物咬伤过?有狂犬病潜伏病史?好可怕,快撤。 他莫名有种战栗之感,拂衣便要离去,谁知刚一起身,便被吕布精准无比地自宽大袍袖中捉住了手腕。强烈的痛感从腕上传来,祁寒近乎呆滞地望着他发光的眼睛。 吕布身形一晃,借力站了起来。两人离得太近,几乎要贴到一起,祁寒皱眉,试图抽出手腕,动作一起,却被握得更紧。他登时觉得右腕像嵌入了烙铁模具之中,完全动弹不得。 吕布的个子很高,足足接近两米,遍身的肌肉条条块块,隔着衣衫仍能感受到磅礴惊人的力量。 人与动物都有私有空间属性,一旦领地遭遇外来侵犯,便会惶怒不安,譬如人类与陌生人搭乘电梯,在无可回避的密闭狭小空间里,个人的安全私有域并不存在,动物的本能会让人产生不舒服,甚至压抑之感。而面对比自己强悍的生物时,动物的大脑都会发出预警,使之觉得压迫不安。 祁寒原本并不害怕吕布,但当他强健的身体,和强势的气势迫近的时候,他还是觉出深重的不妥和压力。 吕布不负所望,果然下一秒,便让他受到了更大的惊吓。 他呼吸灼热而沉重,直勾勾看着祁寒漂亮上勾的眼睛,哑声道:“我想与你行夫妻之事。” 紧张压迫之感登时荡然无存,祁寒心头火起,一脚朝他飞踹过去:“松开!!!你都醉成什么样了!” 吕布不仅没松,还猛地一拽,将他抱进怀里,臆想中温热柔韧的身躯,实实在在撞在身上,他登时一声喟叹。 听到他的声音,祁寒只觉头皮发麻。 腕上有些松动,霎时被他抽了出来,他立刻端肩沉肘,往吕布腰腹捣去。 吕布毕竟酒醉,生生受了一击。 吃痛之下,他微一弓腰,祁寒闪身便走,谁知他变机奇速,左臂呼的一翦,再度将他控在怀里。 祁寒哪会再任由他捉住,扭身一拳捶击他脖颈,一般人必会回救要害之处,可吕布酒醉不能以常理度之,面对危险,竟是全然不顾,抬掌一握,便扣住了祁寒的拳头。 祁寒左手被制,右手跟来,再往他脑后削去,吕布举臂轻松一格,不仅挡下招式,反将祁寒掌缘震得一阵剧痛发麻。 不想他意识混沌之下,武艺随手而发,竟如行云流水,比刻意为之更加顺畅。 祁寒双手被制,吕布一个用力将他推倒在毡毯上, 章节目录 第99章 二更 、眼波趁醪更增兴,发际余香倩谁闻 祁寒双手被制,吕布一个用力将他推倒在毡毯上,随之覆压上去。 背脊空的一下撞上地面,祁寒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重重皱眉,正要斥责,却见吕布的脸凑了上来,朝自己吻落。 他惊怒交集,一掌将其拍开,侧头避过,吕布这一吻,便堪堪落在他散落于地的黑发上。 吕布嗅到他鬓发上的皂荚香气,竟有一瞬愣怔,扇动鼻翼,又仔细嗅了嗅,才叹道:“……祁寒,你好香。” 趁他发怔,祁寒奋力一挣,谁知吕布体沉若铁,竟是推之不动。他只得怒喝:“吕、奉、先!你且看清楚,我不是貂蝉,我是祁寒!你与我行得甚么夫妻之事,你疯了不成!” 他仍以为吕布是为了貂蝉之事情伤,喝醉酒误认了人。 想必吕布这种男人,是什么都不拘的,饮醉了酒,胡乱拉个人便要满足兽性,竟是连男女都不分了。 谁知吕布却抬起头来,状似正常地说:“祁寒,我没有疯啊。” 祁寒知他还在迷糊,眼神依然不对,便急道:“……你后院那么多女人,严氏、曹氏,你想上谁便去上谁,我去帮你叫来,别再乱抓错人!” 说着,伸手便去推他。 哪知吕布浑然不动,摇头道:“没抓错!我不上旁人,只想上你!” 说着一声低笑,竟将他双手交在右掌钳压住,左手紧紧箍上他的腰肢,仿佛觉得纤细秾柔手感好,还重重一捏,压下来便亲。 祁寒已是完全蒙了,他再不开窍,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蓦地联想起日间貂蝉所言,以及她诡异的举动,和让自己搬回来住的用意,霎时目瞪口呆,悚然觳觫—— 这吕布该不会真有什么南风之好,看上我了吧! 念头升起,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还不及细想,吕布已扑到跟前,他用力挣拒,身上重压却纹丝不动,只得偏头躲闪。吕布便吻在了他耳畔,往在那冰凉细致的耳廓上轻轻滑过,磨得一磨,气息登时粗重起来,灼热气流喷在耳际,令人心惊。 手上动作不停,竟是粗暴地扯开了祁寒的衣衫。 祁寒抬足便去踢他要害,谁知吕布竟然使出了当时的摔跤术来,双腿勾剪,无论他如何挪移闪躲,却是无从挣扎,逃不出他的控制。 颀长的躯体逼迫而来,将人困在宣花绣蕤的深赭色地毯上,两人的身体贴得极为紧密,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的硬度,呼吸间满是雄性醇厚的气息,重力作用下令人压抑,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吕布铁塔一般的重量堆在胸骨上,肺腔气息立时减少,祁寒渐觉头晕眼花,浑身无力,随着裂帛之声响起,身上凉意阵阵,才惊觉衣衫已被撕碎,慌乱之下更形无措。 他屈膝猱起,用尽了全部力气,撞在吕布腰间,然而这个姿势之下气力不足,吕布闷哼一声,好似不痛不痒,又低头往他唇上吻落。祁寒猛一偏头,便被撞在了嘴角颊边,登时一阵酸痛,腔内出血,唇角一片淤青。 “放开我!”祁寒急得嗓音都嘶哑起来,这一张口,立时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被上方的人嗅到了,眼神竟越发深沉,竟似为血腥味刺激到了。 吕布哑声道:“祁寒……允我。” 说着紧握住他的手掌一拉,引向自己身下。 ……我允你奶奶个纂儿! 祁寒心中刚骂完,便感觉到了一根抵在小腹上剑拔弩张的事物,粗长而坚硬,让他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绝对不想碰到那物件,赶紧缩手,便与吕布角起力来。 “吕-奉-先!你给我住手!”他喘息着竭力而呼,脸色发青,也不知是缺氧还是盛怒的缘故。 吕布浑然不顾,一下吻在他白腻的脖颈上,立马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低叹。 祁寒只觉寒毛倒竖,再也顾不得许多,拼着双手受伤,强行从吕布铁钳般的手掌里脱出,扭身一缩,自他身侧滑溜出去。祁寒这一动,吕布也跟着动了,意图将他再度压下。 祁寒哪能容他得逞,撑手在地,腰身猛旋,利用惯性将足尖踢出,犹如陀螺一般悬空而动,飞快踢了吕布三记。这招式自危急中使出,完全是他的本能反应,这套动作在体操上叫做flare,只不过没人能踢得像他这般快而已。 全没料到祁寒还能反击,吕布怔了一怔,这三脚挨在身上虽无损害,却已足够祁寒逃脱他的掌控。 祁寒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纵身便往高大的落地门扉冲去。 吕布太恶心了,多呆一秒他都嫌弃。 身后风声飒动,他眉头蹙起,不用回头也知道,必定是那大流氓追上来了。 他伸手握住门栓,正要启门而出,忽听吕布在后面轻声唤道:“祁寒。” 那声音不再飘忽,透着一种清醒冷沉,祁寒手中动作微微一顿,以为他的酒醒了,谁知便在这略略迟疑的空档里,当他回神过来,已被吕布搂得严丝合缝。 这一次,吕布用了更大的力气。 就好像之前还在宠着他,由着他,这次却像是下定了决心,绝不容许他逃离半寸一般。 祁寒如中雷击,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叫你心软! 叫你把狼当成兔子,叫你把吕布当吃素的! 当吕布将他狠狠抱住,压在照壁里玄紫色的纱帐中,旖旎的气氛愈发浓重,更增加了欲望,他才悔之不及。雄浑凶猛的体魄再无分毫退让,紧贴住他的身体,炙热的气息喷在光洁修长的颈边,那细腻的皮肤不受控制地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湿热滚烫的吻落下,虽每次都被他偏侧躲过了唇,却开始往下落在他裸裎在外边的肌肤上。 吕布完全不打算放过他,一口口烙在他锁骨上,脖颈上,啧啧有声,嗫咬着吮吸,轻轻地啃啮,以熟稔的经验,及前所未有的温柔。 换做从前,他绝无这般的耐性和兴致,偏偏身下之人能将他诱得热血沸腾,欲罢不能。 可惜,若有情人之间这般,便是温存浪漫,撩人心弦,祁寒却是满腔怒火,只觉被他压得呼吸不畅,吻得头皮发麻,气得几欲呕血。 至此,他才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他将吕布想得太过单纯美好,险些忘记了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生物。 赵云屡屡提醒,必是看出了什么,他却全当做耳旁风。要是让赵云知道了这些,是会嘲笑他,还是责备他? 祁寒忍不住无力地哽咽了一声。 之前的肉搏耗费了他太多的气力,他逃不了了…… 谁知他这一声,却叫吕布的动作缓顿了一下。 他像是按住了兔子的狼犬,抬起头来,睥睨着祁寒,脸上却殊无傲意,只哑声问他:“祁寒,真心待我……好不好?” 祁寒墨黑色的眼睛失神地望着他,默了一瞬,点头:“好。” 吕布眸中闪过一道光亮,似被他的乖巧顺从,以及回答取悦了,扣住他右手的手掌松开,抚上他的面颊,朝着他殷红的唇上吻去…… 砰。 祁寒的右手轻举,用尽全力击在他喉结旁的人迎穴上。 吕布的眼神滞住,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尔后目光渐渐溃散,终于闭上了眼,倒在他身上。 人迎穴,喉头寸半,属足阳明胃经,击之则气血瘀滞,晕立厥。所幸他看过精要上的青领书,上头提到这个穴位,不然今天岂不要亏在这里了。 祁寒极为后怕地想道。 他赶紧推开死沉的吕布,将黑袍拾起披在身上拢紧,将破碎的衣帛全丢进火炉里去,这才沉着面孔,推门而出。 高顺的兵见他把袍子裹得死紧,手背破损流血,一脸不虞,无不惊愕。正要关询,却听他道:“都回去吧,你们温侯睡了。” 众人心中纳闷,却还是松了口气,愣愣起身朝他道了谢。 祁寒回去的路上暗自愤懑:“明日便搬出去!不想貂蝉竟是个掮客拉皮条的,险些被她害死!” 回房后,将赵云温的热水全用光了,反复擦洗,还总觉得没洗干净,又往灶间烧了许多热水,直忙到半夜,才气乎乎地躺下。想着这三两日内不断遭遇“乔迁之喜”,委实令人哭笑不得。 又有些辗转反侧,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吕布。 但他想了片刻便即豁然了。 事儿是吕布挑的,要烦恼怎么面对,也该是吕布去烦,与他何干。 想通了这节,祁寒心气稍觉平顺,叹了口气,方才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点时政子龙顾病,授汉隶祁寒疑情 * 这夜祁寒睡得极不踏实,梦见大片广袤的草原,上头一群群的人在狩猎,叱喝不断,野风呼啸刺骨阴冷。 恍惚之际,野兽陡然变了身形,幻作魏续郝萌等人,赫然吕布的八健骑。霎时间,将他围困其中。 古怪的是,他们的眼瞳中皆泛动着墨绿色的暗芒,仿佛异族,或是恶狼。个个紧盯住他,面色狰狞,似欲择人而噬。 光怪陆离的场景,尽是吕布所述那般。弹兔、射雕、驰马、逐犬,分明逸趣事,却在梦中染上了一层浓稠的血腥味。 他被困在当中,骑兵们吆喝连连,头上幍帽垂下动物的毛束,肆声狂笑。 又徒手撕开獐兔,将火辣辣的鲜血浇淋在他脸上,腥膻难闻,当中一个女子看不清面貌,撮唇而啸,娇声笑颤,祁寒觉得那是貂蝉。 他在梦里感到生气,竟连貂蝉都与他们一同,结伙害他。 不多时,绿地草野飞速枯萎,刹那黄沙滚滚延成大漠,阴山异族铁蹄峥嵘,一道高大的身影披着铠甲逆光走来,正是吕布。天空猛然炸开一道墨绿色的霹雳,撕映在他阴鸷诡异的面容上,狞然一笑,唤道:“祁寒。” 四周瞬间黑静下去,只余祁寒独自湮留在无边无境的暗色中。仿佛有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难受得厉害,又似仍在沙漠之中,焦渴郁热。 他被这梦境魇住了,不停皱眉,频频挣动,直至有人轻轻摇醒了他。 祁寒睡眼惺忪,双眸兔子般红,正对上赵云担忧的目光,下意识地问:“……什么时辰了?”嗓音嘶哑瓮涩。 “五更,”赵云眉头微蹙,将降温的葛巾除下,手探在他额头,好似松了口气,“总算不那么烫了……以后夜里莫再外出吹风,受了风寒会很麻烦。” 说着拿沉沉的目光看着他,有些担忧,又有些责备。 祁寒自知理亏,抬手抚上额头,果然发着低烧。便笑了笑:“是我大意了。下次定不这样,你今日不去校场么?” 赵云道:“一日不去不打紧。”沉吟了一下又道,“晚些时候我命孔莲给你送药过来,可不能嫌苦偷偷倒掉。” 祁寒干笑一声,连说不会,心里却道,你竟连这也知晓。 平日里孔莲总给他熬药调理身体,有些药尚可入口,有些却是苦不堪言,祁寒瞅见机会总要倒了,一次也没给捉住。 赵云听了,便眯了眼看他,但笑不语。 祁寒被他看得心虚,垂头保证一定会喝,赵云才收回了目光。转身利落地将布巾拧干了撂上架子,又把盆里的水泼进院中,开始忙碌着烧水。 他挺拔的身形如松,衣上白袍轻轻飞荡,动作端重而澹静,仿佛手头上平凡又普通的活计十分重要,那认真仔细的模样,赏心悦目。 动如清风,静如山泉。明明是国士无双,大将之才,做起这种服侍人的活,却半点也不含糊。 祁寒盯着他忙上忙下,眼眶微热。只觉两世以来,都不见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曾经有许多大献殷勤的,接近后才知,也不过是势利与世故。像赵云这般体贴入微,关爱照顾,若非发自真心,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他一时善感起来,喉头发堵,心中一角却在隐隐发烫,熨帖又温暖。仿佛昨夜糟糕的经历,噩梦的忐忑不安,全都抛诸了脑后,只余一种略微酸涩的幸福感动流溢心间。 毕竟——除了他以外,能得赵子龙这般厚待的,还从未见过。 他无法明确自己从何时起,喜欢了这个人。祁寒认真地想。 也许早在淯水河畔,他回眸时那个凛然凌厉的眼神,便已注定了自己的沦陷。也许,是某种可以称之为命定的东西。 赵云救他数回,他开始只想着报恩,谁知后来两人相处起来,却是那般的契合美好,一切都顺舟顺水,天衣无缝。 遇上他之前,祁寒绝想不到自己会喜欢一个同性。可这世上偏偏有一个如此吸引的存在,即便静默不语,也会耀出无限的光华,温润如玉,寒锋内敛。 总觉得,这个人最合他的心意,这个人的一切,都无比的喜欢。 他甚至觉得,这两世多年以来的孤寂与独立,都是在积攒运数,只为了遇见赵云。 身殒魂逸,他拥有了重生异世的幸运,又因这份幸运,遇见了自己最想要爱的人,以曹操的话来说,那便是,“幸甚至哉”。 就这样吧。 其实就这样,不进不退,也挺好的了。 祁寒托了腮斜倚床头,静静望着赵云,唇畔勾着一抹浅淡的笑。 赵云察觉了他的视线,微笑着扭头看过来,他连忙收起了目光,一脸若无其事地四顾扫视。 一瞥之下,便见到了榻边的缨盔。 又见赵云身上结束齐整,祁寒便知他本是要去校场的,显然是因为自己生病耽误了,但转念一想,又觉有些奇怪,便问:“阿云,你可是有事找我?” 昨晚明明去军营睡了,怎地大清早又跑来了? 赵云倒水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道:“醒得早了。过来与你说些时事。” 总不能说,打从还在北新城起,他就每天在夤夜或晨光时,雷打不动地来看他吧?岂不是要被祁寒当做变态了。 祁寒奇道:“时事?昨夜不是刚说过了……” 赵云一愣,蓦觉耳根有点发烫。昨夜俩人一起看书,确实聊了不少。 从北边的公孙瓒,一直聊到南面江东。 张燕传过讯来,公孙瓒危若累卵,眼见是要败了。他在易京高筑楼台龟缩不出,却派出儿子公孙续去向黑山军求援,但张燕早就得到过祁寒吩咐,不许派一兵一卒去救,因此只在表面应允,暗地里却无限拖延推脱。袁绍因此披靡,上搭云梯,下挖地道,向着易京中心挺进,不日便要踏平幽州了。 而曹操方面,却暂无动作,毕竟刚自穰城战胜归来,须要休养生息一段。但他在朝中也是动作频频,袁绍道道胜绩传来,曹操便一道道天子诏书赍发过去。先封了袁绍为太尉,他正值骄兵之帅,竟嫌弃官职低过曹操不肯接受,曹操乐得做个面子给他,当朝辞下大将军一职,让予袁绍,袁绍得诏果然大喜,开心地接了封赐。 祁寒对赵云说,曹操这是在养精蓄锐,为了在不久的将来吞灭袁氏做着准备。赵云便问他,曹操与袁绍孰胜孰败,祁寒说袁绍必败。赵云听了他莫名笃定的回答,又是疑惑不已。 此外,南方便是屈事袁术的孙策,与袁术彻底决裂,返了江东。还书信遣使,将吴郡一系吴景、孙贲等全劝了回去。 至于刘备这头,却是赵云比祁寒知道得详细一些,说是在羽山扎下了营寨,旁的计划,连赵云也不甚清楚。 见祁寒此时一脸疑惑地望来,赵云耳后泛红,脑中飞快运转,倏然又想起些事,暗呼幸运,忙道:“……昨夜回营时,丈八递上了黑山书信,说各地战后灾荒少粮,寇略流离,民人相食。连河北富庶之地,也缺乏粮谷,袁绍军中已是吃了两日的桑葚。连许都也深受其害,天子忧心社稷,曹贼卧不安枕,张飞燕问是否要趁机攻伐许都?” 祁寒蹙眉,凤目一挑:“他倒是胆大。眼下黑山各部均已收服了么?” 赵云道:“江北之地,皆在他手。但南方诸郡尚有数部,冥顽不从。” 祁寒听了,便嗤然一笑:“小燕子还是太年轻了。当初与他说得好好的,要先一统黑山,再谋后动,他竟然坐不住,自恃收归了不少北方人马,便要去打曹操,想得太美。” 黑山军原本就是一盘散沙,地域分散,各自为政,尤其不易统筹。想要将之全部收为己用,张燕还要费不少功夫。 赵云沉吟道:“他此举,或有帮我报仇之意。” 祁寒眉尾轻颤一下,将脸别开:“我知道。” 心里刚起了点酸意,却又想起张燕单独呈给自己的书信,每每都措辞恭敬诚恳,一如当日认主之时。还总是调侃他与赵云之事,如今要帮赵云复仇,也只是将他二人视作一体,并无旁的意思。 想清这层,祁寒倒有点脸红了,拄唇清咳,温声道,“但眼下,确不是报仇的时机啊。” 赵云正在沉思他话中之意,并未察觉他的异常,道:“阿寒,你为我分说一二罢。” 兖、豫之地战后粮荒,人心浮动,若非徐州这边脱不开身,他可能真的会与张燕一道,攻伐曹操。军权在张燕手中,他非反汉之人,大可以勤王之名出兵,讨缴国贼。但祁寒却说时机不对,莫非曹操竟有那般能耐,在此等恶况之下,还能安抚人心? 祁寒望着他炯炯明亮的眸子,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颔首道:“正是。粮荒之事,曹操自会有应对之策。除了安抚民心,杜绝一时饥荒,他这一举措,广利民生,还可解决流民的生计。” 赵云眉头紧皱起来,不解地望着祁寒,眼中疑惑涌动不定。 又来了。 那种虚无缥缈,深沉难测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种感觉令赵云心中壅翳,很不好受。 并非因为祁寒夸赞了仇人,而是他似乎拥有一种未卜先知的觉察力,总会让人觉得他太过不同,神秘无匹,像随时可能从眼前消失一样…… “是何等策略?” 强抑下心中的不适,赵云问道。 祁寒道:“屯田。” 赵云眸光一闪,正欲说话,祁寒已笑着从榻上跳将下来,拉着他往案前坐下,一边比划一边将曹操所创的屯田制,与孝武之前定西域的屯田法有何不同,细细讲了一遍。 召回流民、分予荒地、收购农具、贷给耕牛,乃至食盐专卖,水利灌溉,修造陂塘,广兴稻田…… 如数家珍,事无巨细,悉靡讲来。 面对赵云,他半点也不藏私,如若对方因此而怀疑他的来历,他也许会将自己的故事讲与他听,不管他信或不信。 话音落下,饶是赵云再淡然镇定,也听得呆了。 他很想问一问祁寒,如何能对曹操的策略,知晓得如此清楚,有若通神。但话至嘴边,又被心中浮起的“通神”二字醍醐灌顶,猛地想起于吉所授道书,登时释然。 他吸了口气,点头道:“如此一来,委实难以撼动。我便回信张燕,让他勿要妄动。” 祁寒摇头而笑:“总是令你代笔,他都快将我说的话忘个干净了。这次我来写,你教我。” 赵云一怔,这才想起他说过要请自己教他写字,眉峰不可察地一动,按下心中的疑惑,点头道:“好。” 说着,研动松烟墨块,调出些墨汁来,持笔饱蘸,书于竹简之上,教之以端方飘逸的汉隶。 祁寒侧身过去,端详他的字,但见字如其人,果然跌宕遒丽,翩若游龙,雄放洒脱,浑厚深沉。 他一边辨认着,一边缓缓念道:“大火流兮草虫鸣,繁霜降兮草木零。秋为期兮时已征,思美人兮愁屏营……” 语声顿住,讶然一怔。 这…… 竟是张衡的定情赋。 抬眸看去,却见赵云面色无异,祁寒并未发觉他耳后的红晕,只呆呆望着册上的墨迹,心中疯狂转起一抹冰凉而仓惶的念头:“他,他竟有意中人了……” 这不是壮士慷慨之词,而是爱慕绝美女子的辞赋。 夫何妖女之淑丽,光华艳而秀容,断当时而呈美,冠朋匹而无双。其在近也,若神龙采鳞翼将举,其既远也,若披云缘汉见织女。立若碧山亭亭竖,动若翡翠奋其羽,众色燎照,视之无主,面若明月,辉似朝日,色若莲葩,肌如凝蜜…… 祁寒涉猎甚广,这些句子还是熟知的。 赵云一咳,眸光敛在睫毛下头,阴影遮挡住他轻闪的目光,递过笔去。 祁寒没有接,脸上一白,忽地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什么?”赵云一愣,本已加快的心跳登时平了。 攥紧的掌心,一层湿热薄汗,一霎全凉——只因祁寒低下头,接过狼毫,口中却又说道,“既有了喜欢的姑娘,就去同你哥说,早点娶过门来。” 赵云脑中嗡地一下,剑锋般的眉登时竖起。 他蹙眉瞪着祁寒,却见他波澜不惊地坐着,持笔临摹字迹,虽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见到瘦削雪白的面颊,却仍能想见他此刻毫不动容的神情。 赵云抿唇不语,呼吸渐渐粗促,心中陡然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 眸中隐有火光,盯住身侧风轻云淡的人,握紧了双拳。 却不知,祁寒面上稳若泰山,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汹涌不静。他强行克制情绪,却无法稳定心神,掩饰得了表情,却掩不住手中轻颤的笔管。 赵云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在毫无端由的怒意过后,只余深深的失落。 这厢祁寒羽睫微颤,见他毫不辩解,更以为他是默认了,一颗心登时沉到谷底。 写毛笔字,须得静心定气,他心不静,手更抖索不已,写出来的字果然拙劣如同狗爬。 祁寒抬头,皱眉盯着竹简,脸色犹如苦瓜一般。 赵云见状无声一叹,将心底的不快和失落都放下,微微侧身,覆上了他的手,开始矫正他握笔的姿势:“你的掌心须放空,不要用力。小指莫要紧贴掌心……” 这姿势格外暧昧,倒像将人整个拢抱在了怀中,低沉好听的嗓音响在耳旁,连吐气都在颈边,带起一阵阵灼热痒意。 祁寒还在怔神,却未发觉赵云语声一顿,猛然间抓起了他的手腕。 他的本意是要避开祁寒掌缘和手背挫伤之处,谁知这一抓,却恰巧握在昨夜被吕布捏伤的腕上,刺痛之下,祁寒立马呼了声痛。 赵云面色一黑,将他两只手都握了起来。盯住上头淤青擦伤的地方,眸光渐渐冰冷下去,沉声问道:“……怎会受伤?” 这伤势不重,但十指连心,指掌受伤,怎么也会疼痛。从伤势上看,像是从绳索捆缚中强行脱出,导致的擦伤。 但当赵云捋开他宽大的袖口,乍然看到那雪白的手腕上,两道明显被手指箍出的青痕时,他胸口的怒火登时烧高。 祁寒侧头看了一眼手腕,正要回话,赵云却因他这扭头的动作,斜斜瞥见了他衣领下方脖颈处的累累淤痕。他的眸光瞬间滞住,一时间似连呼吸都停止了,双手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一把将祁寒的衣襟扯开! 他强抑着怒火,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执子手洞察艳迹,龙虎斗谁夺先机 * 赵云双眸似欲喷火,握着祁寒单薄的双肩,盯着他脖颈上、锁骨间累累淤痕,映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虽无情-事经验,却也常年混迹军中,与各色男儿为伍,哪会不明白这些痕迹代表了什么。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祁寒身上看到这些…… 那一瞬,胸口仿佛遭了一记闷锤,竟是难受到无法呼吸。 暴怒的火焰席卷全身,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祁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不由皱起眉宇,大致看清了锁骨上方几点痕迹。 本已抛诸脑后的羞耻感登时涌上,眼中呈出薄怒。他嘴唇翕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云的呼吸大乱,牙根紧咬,双眸望着那些无比刺目的吻痕,渐渐变红。 祁寒本就只穿着一层冬衣,案牍前虽搁了火盆,他仍不时瑟缩。此刻素白的中衣空荡荡的,半片胸膛裸裎在外,再往下,阴影处隐约可见纤瘦结实的腰身……但赵云看着他玉白皮肤上越形分明的痕迹,却是心口冰凉,怒火盈身,半点绮念也难升起。 “阿嚏——”祁寒重重打了个喷嚏,忙将衣衫一拢,敛目眸光一闪,竟莫名有些心虚。 肩上一暖,却是赵云站起身来,从榻旁取了厚软的氅裘,裹在他身上。 气氛似是和缓了几分,终于不再那么尴尬。祁寒揉了揉鼻子,唇角牵起弧度,这才敢抬眼看他。 不看还好,却见赵云面沉如水,向来温润柔和的表情,仿佛罩了一层严霜。浑身上下散发出冰冷的气息,犹如青松欺雪,颢然孤绝。又似古剑含鞘,沧血藏锋。 他直直地望着祁寒的眼睛,像要透过那双眸子,望穿魂灵。 “……是谁?”他沉哑着嗓子又问一遍。 竟还在纠结这个…… 祁寒暗皱眉头。 他只看到赵云平静如水的面容,却未发觉他眼波下的怒涛狂涌,以及那双握在白袍下,骨节泛出青白,轻轻颤抖的拳头。 掩饰性地一咳,实在不想再述说一遍昨晚荒唐尴尬的遭遇,祁寒讪然道:“唉,也没什么……” 赵云猛地抬眸,一字一顿地道:“是吕布。” 祁寒挠头,没奈何地颔首默认了。 又怕赵云误会什么,补充道:“他喝醉了。怕是将我当作了貂蝉……”心中却叹息,无奈地想,只怕人家貂蝉还是因我才走的,“我把他打晕就回来了。” 赵云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抬手握住他肩膀,深邃俊眸在他脸上来回睃视,似是在确认他的安然。 祁寒仰面与他对视,望进那双布了血丝泛起赤红的眸子,心中一沉,一阵恍惑。 ……这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眼神。 可赵云哪怕再在乎再关心再愤然再作出这种近乎占有欲的举动,也未必是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在赵云心中他是不同的,但这种不同,大抵并不是爱慕。 祁寒还在发怔,赵云已松开了他,袍衣带风,提着银枪奔了出去。 望着那抹霭风微云般的背影,他蹲在火盆前发了会呆。伸手烤了片刻,又捂上胸口那枚暖莹莹的玉,越发出神。 倒是走得急,连缨盔都忘下了。 祁寒拍拍起身,加厚了衣服,从榻边拿起赵云的缨盔,准备给他送去。 难得这人也有丢三落四的时候,正好借机奚落一下,他唇角一翘,眸光滢璨如星。 正在这时,侯成的声音在院外火急火燎地响起,颇有些惊慌味道:“祁公子,祁公子,不好了!赵将军与温侯去校场厮杀了!” 缨盔哐地一下落在地上,祁寒被这句话吓得寒毛倒立,头发也不束了,拔足便往外冲去! 赵子龙疯了! 竟然去跟吕布单挑!他哪里打得过那个…… 三国第一武将。 心知对方是为了帮自己找场子,祁寒额头直憋出了一层细汗,紧锁着眉,赶往马厩一声唿哨。果然平日里最听他招呼的玉雪龙不见踪影,只有小红马冲出来,眨巴着一双黑漉漉的大眼,昂首蹭他,嘶鸣亲昵不已。 祁寒哪有心情同它玩闹,翻身上马,驾的一声令它驮着,奔校场飞驰。 * 枯草衰黄,原野风彻。 正是晨光熹微,天色甫亮之际。 校场围了许多人,嘤嗡私语,却并不敢靠近那层朦胧薄雾的中心。 十数丈内,空无旁骛,只有当中二人,凌厉傲绝,泾渭分明,各相对峙。 吕布道:“赵子龙,你可想好了。” 语罢手中方天画戟呜的一声响,仿若利箭破空,锐矢疾鸣,带起一派开山破海之势。 刀劈斧凿的面容冷峻,眼神凛漠,恣肆似狂海飞舟,已涌起一层可见的杀意。 赵云的目光却比往日更加澹静,看不出分毫喜怒。高远犹若孤云出岫,巍峨难言。又如落日壮阔,雄浑深沉。 他横枪斜持:“吕奉先,请赐教。” 外头看客们听不见二人话音,却也知道是赵子龙在向吕布挑战。窃窃私议当中,都是惊诧摇头,深觉得此人不知死活。 那人可是天上地下,无双无对的吕布,有人能败他?真乃笑话。 再厉害的武将到了吕布手中,也如同儿戏,无一不化作戟下之祭。 孔莲丈八等人闻讯赶来,焦急万分,却被吕布的人马拦在外围,气氛剑拔弩张。 孔莲等都怕赵云吃亏,便纵声而呼:“……将军,且先过来一叙,我等有要事相商!” 赵云一声清啸,朗然道:“都回营去。有要事便去与公子商议。” 他声音并不如何大,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跃进每人耳中,闻之使人心神巨震,有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孔莲小脸煞白,隔着朦胧雾障又看不清那边状况,脚下虚晃,幸亏丈八扶住了他。 丈八郁闷极了,看白痴一般看着他:“你怕个什么,我二弟本事最高,从无败绩,怕甚吕布?” “你这傻……”孔莲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把眉头皱得死紧,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有要事便与公子商议”,这话分明是笃定了要和吕布决一死战,连生死也不拘了! 那厢吕布听了,冷然而笑:“胆色倒好。” 赵云神情淡淡:“胆色好不好,倒是无谓。今日我却要废你手脚。” 吕布怔了一瞬,然后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仰头长声狂笑。笑完双眸一缩,狼一般凛然肆傲的眼神看将过来,森然道:“敢对本侯放此厥词,赵子龙,你是第一人!原本不想杀你,这可是你自找。” 说着,长戟一振,杀机瞬时暴发。 那头臧霸正巧赶到,大声喊:“温侯不可!赵子龙乃忠义之人……” 吕布不耐喝道:“尔等便在百步开外,不许近前。” 话落挑眉睨了过去,“可听见了?诸将都不愿你死,现下后悔,尚来得及。” 赵云斜勾唇角,竟一改往日沉静之态,眉眼翾飞中,带出几分邪肆。 他也不理吕布的话,冷声道:“吕奉先,当日我曾说,他是我的人,劝你离他远些。今辱我所爱,断难饶恕。” 真个狂妄,吕布心中冷笑,却一时没回过味来:“你所爱何人?” 赵云眼中寒芒一闪:“祁寒。” 吕布霎时怔住,这会才全然清醒了。昨夜喝得断片,醒来还以为是梦中幻象,此刻听了,心中竟是狂喜狂怒。 喜者是自己真的亲近了祁寒,怒者是这赵子龙说的这些浑话。 他嗤笑起来:“他是你的?”想起祁赵二人异乎寻常的亲密,吕布冷笑连连,“祁寒他怎会是个死人的?自今日起,他便是我的了!” 赵云亦笑:“倒要看看一名手脚俱废之徒,还能怎生搅弄风云,折辱于他。” 语落,长-枪一振,缨绦迎风。 吕布也不回嘴了,将方天画戟倾略,摆开阵势,一声暴喝有如雷霆,“来!好教你见识我神戟之威!” 赵云劲盈周身,豪气充斥胸臆,长声道:“正要讨教!” 二人只字不吐,杀气暴涨,各自静默而立。一横戟,一掣枪,岳峙渊停,全身肌肉紧绷,一触将发。 高手对决,生死便在一隙之间。 两人武艺当世罕逢敌手,皆已登峰造绝,时间仿佛陡然滞住,空气胶灼,谁也没有先动,眼神却凌厉无匹,各璨精芒,盯住对方纹丝之举。 张辽臧霸等人赶到近前,俱是一凛—— 但见吕布金刀大马而立,双腿轩敞,一足踏东南,一足踩西北,手中长戟横举迎风,仿佛与他着甲长臂混为一同。乌黑色的月牙小枝与锋尖攒动寒芒,强悍绝伦的气势笼罩在他身周两丈之内,四面八方密不透风,杀气铮铮。 长戟所指,蓄势待发,竟无一丝破绽可寻。 张辽狭长的眸子一撩,向臧霸递个眼神,寓意明显:“温侯既摆出了这种阵势,那赵子龙已是无幸。” 臧霸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孰料就在抬眸一瞬,却是深深怔住,朝赵云那头努嘴,面露惊异。 张辽顺他目光看去,只见赵云足下不丁不八,站姿随意已极,周身气势毫无波澜,沉静而立,却予人极端压迫之感。他袍下右臂斜控长-枪,银色枪尖指向地面,一动不动。遍身雄浑之劲贯通,宛如紧绷的弓弦,拉得满月,寒锋内敛,深藏不露。 他们眼尖,细看之下,才发现他的枪尖正自轻轻抖动嗡鸣。 心下不禁悚然一惊。 凡世上擅使长-枪之人,都能抖出枪花。一者惑敌,二者防御,三者强攻。枪花抖得愈小,本事愈高。若有人耍枪,其枪花大如斗,还自恃高强,则绝对是不入流的庸手。 赵云枪尖轻颤,举重若轻,竟是一直抖动着肉眼难辨的细小枪花。小小缨锋之上,气劲澎湃,他用力拿捏之巧,枪法之纯熟,技艺之惊人,神态之沉稳淡然,竟是众人从所未见。 吕布长戟在手,力拔山河,强悍气势压制住两丈之地,指东打西,已到达随心所欲之境,可以说浑身上下一无破绽。 反观赵云银枪垂侧,蛟龙藏渊,两丈之内,却感应不到半分杀气和防备,但那轻颤嗡鸣的枪尖,却凝聚了无限杀机力道,随时可以倏忽来去,任意东西。看似全身都是破绽,实际却无半分破绽。 吕布恰似狮虎,赵云犹如龙凤,两人气势迥然,却同样动魄惊心。 对峙的时间不过数息,旁观者却觉压力沉重,度秒如年。 臧霸等人心跳越来越快,额头沁出汗水,倒似比场中二人更为紧张。 就在这时,一声鸟啼掠过原野,穿行于晨光朦雾之间,打破了窒息般的寂静。 吕赵二人同时动了。 方天画戟一扫,横扫千军之势,开山镇海之威,斩向对手腰际。 涯角银枪一振,惊起风雨云龙,点破苍穹流风,直刺敌方面膛。 两人兵器相交,倏忽间已交换了三招。但闻画戟呼风,长-枪嘤鸣,两人身形你来我往,在雾气中仿若两尊天神斗法,看不真切,真正一场惊天动地的绝世酣战!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画戟长缨刎颈血,一见君子误终生 * 张辽等人早看的眼花缭乱,个个张嘴屏息。孔莲等也伺机冲到了近前,一见此景,尽皆咋舌。 雾如白纱,曦似素帐。 那两人都是长身玉立,俊伟不凡,战意高涨之际,更是英武逼人,难分伯仲。 铿锵几声轻响,针锋相对,笃笃几道回音,枪杆交击。 两人身形闪动,点到即止,却绝非相让,实在对手变招太快,每一个招式都无法使老,甫一递出,便被窥得门径破解,立刻又要变招。如此寸息之间,二人你来我往,竟然已经对了十数回合。 正在这时,马蹄声动,校场边缘一声吁止,有人从马背跃下,外围窸窸窣窣的人声喧阗了一阵,有人呼了几声祁公子,便有道轻捷的身影奔到近前来。 吕赵二人生死相搏,本是全神贯注,外物难闻,却因这人来到,同时心头一震。 祁寒站在三丈之外,喝道:“住手!” 吕布哼了一声,画戟不停,势如疯虎,战得越发精神。赵云亦冷然不语,长-枪点动,翩若惊鸿,打得抖擞淋漓。 祁寒见状,嘴角抽了抽,见二人战到酣时,枪尖与戟尖碰撞,火星飞溅,根本无法近身。 吕布手中长戟舞得凶猛,仿佛幻出数十道光影,端的是霸气冲天,鬼神辟易。 赵云将长-枪耍得劲急,宛若化作数十条游龙,与白袍翀飞,搅得缥缈雾气四散,如仙逸尘。 祁寒目瞪口呆,望着两人前所未见的械斗,暗自咽了口唾沫。 他本是更担心赵云的,但观他杀气凛凛,竟然未露败象,不由越发心惊。 可这情况……该怎么办呢? 他当吕布是兄弟,好吧,虽然人家吕布并不这么认为,而赵云是他最在乎的人,眼下兄弟和心上人打架,到底帮谁,简直是个千古谜题。 祁寒哐当一下把孔莲腰刀拔了出来,向前走了两步,越发纠结:到底是该为兄弟两肋插刀,还是帮心上人插兄弟两刀?才能制止这两人…… 思维刚刚跑偏,还没等他回神,那厢吕布和赵云已同时喝道:“别过来!” 祁寒扯起嘴角,翻了个白眼。 为难之际,却见二人来去如电,又对了数个回合,他暗暗握起拳头,竟也不知不觉被这场激战吸引了。与周遭一干热血男儿一样,只觉心潮跌宕,血液贲涌滚烫。 这便是吕布!这便是赵云! 委实打得痛快! 吕布长戟一掠,好似雄鹰展翅浮空,堪堪从赵云脖际擦过,然而赵云却浑然不惧,银枪一递,疾点他心口护甲缝隙之处,两人招式未老,又是错身分开。 这毫厘之差,便是殒命之危。但不论赵云或是吕布,谁也没有错失那一毫一厘的差距。 吕布大戟在手,又占着宝甲护身之利,更是大开大合之势,劈、斫、挑、刺,威猛无双,然而赵云却是不怕,枪意走锋,轻灵沉厚已极,总能在危急时刻化险为夷。 又是十数回合过去,赵云忽地卖出一个破绽,吕布长眸一眯,横戟斜勾,往他肋下空门直刺。这一下,速度奇快,呜的一声带起破空风响,足见力道之巨,竟是不管赵云这破绽是虚是实,都要用开山之力破之! 祁寒心中咯噔一下,眼睛霎时瞪得斗大,惊呼哽在了喉咙里,一颗心提至嗓眼。 然而,却见赵云不慌不忙,沉肩一捺,枪尖向下,将吕布戟尖压黏住了,竟是他曾对自己讲过的一招“无中生有”。这一招乃是从虚式中,变幻出实招的厉害路数。这招本该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的,然而吕布膂力奇大,他压得竟极为艰涩。 吕布眼中精光一闪,力透双臂,吼声如雷,猛力举戟上崩。赵云提枪一抖,喀的一声,金铁交鸣,他眼神忽地一变,下一秒,吕布长戟已横在赵云脖颈之间。 “吕奉先,手下留情!” 祁寒惊呼一声,猱身冲上前去。 然而吕布眼中杀气沸然未绝,闻声浓眉一皱,仍翻转手中画戟,小枝上冰冷锋利的刃尖,立时刺破了赵云脖颈,流下几道汩汩的猩红来。 祁寒惊得面色苍白,生怕吕布要下死手,再也顾不得许多,提刀由下而上,锵的一声,将画戟撞开。 “赵子龙……”他咬牙一字一顿,眼中盈了怒火,摸出素巾按在赵云伤口上,声音有些发颤。 赵云淡淡拂开他的手,幽深的眸子看他一眼,闪过一抹温柔神色。 “无碍,你先回去。”说着,朝跟过来看情况的孔莲和丈八递了个眼色。孔莲盯着赵云创口犹豫,丈八却是二话不说,上前架了祁寒便走。 祁寒被拖出数丈,哪里肯听,当即便与二人拉扯起来。 赵云这才扭头看向吕布,不紧不慢道:“刚才那招,我没输。” 吕布道:“是,我没有赢。” 适才电光火石的一瞬,本该是枪尖黏住画戟,顺了赵云枪路,先一步抵达吕布眉心要害。但奈何方天画戟乃当世神兵利器,锋锐无匹,赵云的银枪无法力拼,只得轻轻让了一让,这才被吕布抢得先机,抵住了脖颈。 半招之差,只因兵器之利,不算光彩。 吕布脸色黑沉,心中老大不痛快,扭头看了眼祁寒那边,又睨向赵云颈上兀在迸流的鲜血,鼻中冷哼道:“既已打完,你还不走?” 刚才胜之不武,但横戟在颈的刹那,他仍然动了杀心,直欲将赵云一戟搦死。 赵云道:“今日本就不论输赢。”我只废你手脚。 说罢长-枪一振,摆开阵势,竟还要再战。 吕布没好气地摆手:“你已受伤了,我不捡这便宜。” 赵云冷然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话落,银枪倏忽挟风,狂梭而去! 吕布暗道,来得好,正合我意!不愁寻不到机会杀你。却也是无暇分神说话,把戟一迎,两人再度对上。 祁寒在不远处看得真切,倒抽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赵云受了伤还朝吕布动手,心中急得犹如铁锅虫蚁。既担忧赵云伤势,又暗恼他异乎寻常的执着。 打着打着,吕布的心境却有些不同了,眼里渐渐流露出几分惊异来。 赵云给人的初印象极为安稳沉着,端方循矩,但与他交手越久,方知此人的个性暗藏锋芒,渐露峥嵘。绝非浮于表面的简单。 这番激斗僵持不下,眨眼又是十数回合,赵云竟是越战越勇,变招越来越快,神速奇戾。他的悟力惊人,就像通过刚才短短的交锋,就已窥破了吕布路数,枪走游龙,看似毫无章法,却精湛狂诡,使人讶叹。隐隐有压制吕布之意。 这个人就如一把深青色的古剑,样式朴素。 好像崖际破土而出的亭亭翠竹,狂风难折,暴雨难污。又仿佛江上乘风破浪的孤舟,任凭夜雨飘摇,兀自不改初衷。 君子如玉。 玉者刚强。 若有选择,一定没人想与这样一个人为敌,除了吕布。 吕布大喝一声好!双臂肌肉紧绷,使出十足十的力道,大开大阖,如有天神奋桨,六军辟易。 乍逢劲敌,战意飙升,虽被一时压制住了攻势,但他的眼瞳却越来越亮,翻涌起无尽的杀意。 祁寒等人也瞧出了情势不对,这两人简直性命相博,毫无转寰退让的余地,但却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直急得众人眼睛斥血发红。 祁寒有心想出声喝止赵云,又恐打扰到他,令他战败。只能在远处咬牙握拳,瞪大了眼看着,完全帮不上忙。更何况丈八他们还拉着他。 孔莲说,赵云坚心韧性,他心中所认定的事情,旁人无法劝阻和改变。 就算是祁寒,也不能够。 因此他们只能看着,帮不上忙。 何况,那吕布眼中的杀气,也不是好玩的。 战至酣处,赵云面色越来越冷,手中银枪一抖,凤点头一记虚晃,枪尖登时幻为数十光点,缭乱人眼,使之摸不准方向来路。 吕布虎吼一声,挺戟而击,赵云枪不使老,一声清啸,枪尖随之嗡鸣,一招“四夷宾服”,去如箭,来如线,穿梭之际,已从吕布披膊鳞甲下掠过,在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吕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长戟轩动,啄向赵云面门。 正在这时,一名斥候忽然来报,说道刘备刘使君到了。 吕赵二人充耳不闻,哪管什么刘备,只是酣斗。不多时便听校场边人声响动,两匹骏马飞驰而来,一使青龙偃月刀,一举丈八长蛇矛,分取吕布赵云而去。 吕布和赵云听得破空声响,心中惊异,再不及厮杀,回身各自接了关羽张飞一招。 马匹冲击力极大,二人双双虎口剧震,各自退得一步。 吕布正要发怒,便听一道温朗笑声响起:“温侯,子龙,果真神勇无双!我这二弟三弟鲁莽,将二位较量误作杀斗,冲撞营寨,搅扰雅兴,实在失礼。备先替他二人请罪了!” 说着,晨光曦迷,薄雾白霭中走出一道身形,披缡袍穿锁甲,眉目宏雅,一脸雍容和气,正是刘备。 吕布见赵云蹙眉不动,知道这场架打不下去了,冷哼一声,收起了兵器。 众人互相见了礼,刘备这人礼数奇佳,不仅祁寒和八健将一个没落下,连浮云部的四位头领,也被他拉着手一番客套。尽管,他压根不知道孔莲他们到底姓甚名谁。 对吕布则更是恭维备至了,态度客气亲近,仿佛全然忘了满门妻眷还在吕布手中。吕布这人最吃这套,心中本有不虞,但见刘备笑吟吟的,额头写满斗大的诚恳两字,竟也不发作了,反邀了他们兄弟往主帐而去。 张飞厌憎吕布,冷着脸跟在最后头,途经祁寒时,分了个不善的眼神给他。 祁寒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赵云望着众人背影,却不跟去,径自走到祁寒身边。 祁寒心里憋了气,看也不看他,鼻孔里喷出冷息,哼道:“打完了?” 赵云莫名有些心虚。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握银枪的手往背后藏了藏。 祁寒还是不看他,皱眉:“怎么样,打得痛快了?” 赵云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颈上的伤口有些刺痛,他仿若未觉,幽深的眼眸里映着身旁的人,韫满复杂深沉的情绪。 祁寒冻得瑟缩了下,重重一哼,转身便走。 赵云忽地一把握住他手臂,拖了回来,撞上他胸前银白色的轻甲。 祁寒挣了一下,并未挣开。 赵云的手臂虚悬,看似毫不用力,却令他无从动弹。 他手足无措,就着那僵硬的姿势,偎在他冰冷的怀里,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心跳。 赵云还是抿着唇,一语不发。 祁寒心头一酸。 这个人是真的疼他,重视他,可以为了他的委屈,去与吕布拼命,把他当做亲人般回护。 他的拥抱,有没有一丁点别的含义?他的心,可曾因为自己生起过一丝不同于兄弟的波澜。 不等他胡思乱想,丈八等人已经围上前来,赵云倏然松开了手,听他们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 祁寒离了他怀抱,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想从中寻找出一丝证据,却不可得。 人心隔了肚皮,眼神隔了灵魂。当局者迷,他看不清,看不懂。 三两句安抚下浮云部众人,赵云接过祁寒递来的素布,往颈上按了按,原已沁红的帛料变得更加鲜艳。 祁寒蹙眉盯着,脸色颇不好看。 赵云朝他笑笑:“无碍的,孔神医的金创药,遇血生痂。” 孔莲皮笑肉不笑扯起嘴角,感觉出二人的气氛不同寻常,急忙道:“对对……我这就回营去拿!洒了药粉,很快便会结疤……”话音未落,已拉着丈八何童等人逃也般跑了。 祁寒点头:“嗯,脑袋掉了,也不过才碗大个疤。怕得什么。” 说着眯起眼看向赵云,眸如寒星。 赵云笑了一声,看他一脸的不爽,不掩对自己的关切责备,心情反倒缓霁了几分。 抬手去揉祁寒头顶,被他一闪躲过,赵云顺势便抚上他的额头,脸上笑容一凝。 触手冰凉,底下藏了热意。再看一眼他的穿着,不由越发皱眉。 “还在发热,又跑出来受冻!回去。” 祁寒拿桃花眼剜他,嗤笑:“难得此处有高手对决,武戏精彩,我怎敢不来开开眼?” 赵云却不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冷冷看他一眼,伸手捉了他上马,径往浮云部营帐取暖去了。 心中却想:“可惜没断了他手爪。怎算得精彩?” …… 暖过身来,祁寒心中暗忖,刘备终于忍不住浮出了水面,替他图谋徐州之事,渐有转机。只可惜吕布发了狗儿疯,这郯城是不好呆了,就先随刘备队伍往沛县小住。浮云部却不能带去,比之刘备奸险,吕布可算得上待祁寒仁厚有加了,放在郯城,总比在刘备眼皮子底下安心。 赵云听他所说,自无异议,便各自回去准备行装。 当日午后,果然传出了刘备说服吕布,出借小沛的消息。陈宫劝谏无果,气得整日闭门不出。而高顺却是被刘备送回来的,说是昨夜误伤了他,如今伤势沉重,垂死昏迷。貂蝉回来后,神情沮颓,时时守在高顺床边照顾,令人惊异。 赵云命孔莲去治高顺。又布置了一番浮云部的事宜,这才去见了刘备。 当夜,吕布摆宴,与刘氏兄弟欢饮筵席,祁寒推病不出,陈宫更是没影。翌日早间,刘备诸人奔羽山拔营,自往小沛去了。 吕布醉了一天,待次日醒来,已是黄昏暮鼓。祁寒早已走了,他得知之后,大发雷霆。 本来还想迁怒浮云部众人,可偏偏孔莲又在给高顺治伤。眼见着快咽气了,愣被他救得有了几分人色。 然而这个原因,却显然不足以令吕布不动他们。 至于为何心有顾忌,不肯对这批人马下手,还供给吃喝粮草,旁人不懂,吕布却难以揣着明白装糊涂—— 风陵野狝 章节目录 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田猎巧逅生疑隙,夜半回营起风声 * 却说祁寒在小沛住下,早间往校场演武操练,还算充实,待到晌午过后,便觉无所事事。 偶尔会有仕绅名士来访,说是慕名,祁寒却深深怀疑他们是刘备的水军。 一提到刘备,这些小老头小白脸就两眼放光。还总拉着他问些天下大势,祁寒便一通胡吹乱侃,论调新奇,听得那些人一头雾水,简直鸡同鸭讲。至于他们嗑-药般兴奋的陈词滥调、高谈阔论、真知灼见,祁寒内心同样拒绝。 这不算什么,最让他无奈的,是甘楚这姑娘总是不请自来。 随手捎带些针线玩意过来,就同他拉闲叙话。 她言行乖巧,透出一种深谙世故的圆滑。祁寒心中不喜,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也不能直接赶人,只得沏上了茶水,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接话。 祁寒也是敏锐,察觉出了她对自己兴趣不大,反而绕着弯子打听赵云。于是越发的不待见她。 既无福消受美人恩,又不愿与刘备的说客来往,为了避开这些,他每日午后便带几名仆从,往郊野狩猎跑马。身上披了厚厚的裘氅,足底踏着絮暖的络鞮,倒也不觉得寒冷。驰马望弩冬风之中,反有种大抒襟怀之感。 这日好巧不巧,正与陈宫狭路相逢。 近来有流言说吕布与陈宫交恶,复宠了陈登陈珪父子。陈宫本打算弃吕布而去,终究不忍心,又恐遭人取笑,整日闭门不出,闷闷不乐。 祁寒见他脸色黑沉,知他心情不好,又观其身后数骑,都背着弓箭,便猜到这是围田打猎解闷来了。 陈宫挽着马缰,小踱在官道上,一双细目精光内敛,眯了眼盯量祁寒,神情冷肃,如临大敌。 祁寒对他向无恶感,捧揖道:“先生,好久不见了。” 陈宫冷笑:“倒不如不见。” 说着转身,控缰欲走。 祁寒心中蓦地想起一事,打马上前,朗声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宫一脸戒备,怕他弄鬼,冷哼道:“同你这般人,我并无话说。” 即使祁寒帮了吕布在江北击退袁术联军,斩获胜场,但一想到此人身份,陈宫就如骨鲠在喉,无论如何不能信他。 见他一脸别扭,祁寒却不以为意,上前温声道:“此事关乎奉先安危,公台兄,请务必一听。” 当日吕布酒醉发难,他翌日来了小沛,走得太过匆忙,忘了提醒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此刻碰见陈宫,倒想起来了,省了笔墨费事,还能借机让陈宫立个功劳,缓解他同吕布的矛盾,何乐不为? 陈宫可不知祁寒所想,毫不领情地冷声道:“哼,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脸上写满怀疑,嘴上也说着不信,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祁寒下了马,被拉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陈宫听完,震惊无比,望着祁寒的眼睛,似想从他神色中寻出破绽来。 “此,此话当真?” 祁寒点头:“千真万确。故须得提醒温侯,防范此人作乱。” 陈宫心头剧震,一时摇摆不定,不知该不该信他。默了半晌,终是皱眉摇头:“温侯他亲小人,远贤能。终日饮酒作乐,与那陈氏父子厮混一处,听不进我之进言。” 何况,他本身也不信祁寒。 祁寒辞卑言诚,陈宫却仍满脸戒备,弄得祁寒也蹙了眉头:“既如此,那我亲自书信于他,就不劳公台兄了。” 他告知过吕布,陈宫忠心可靠,那陈氏父子却是口蜜腹剑之徒。吕布虽然糊涂,却最肯信他。不至于刻意疏远陈宫,去宠信陈登陈珪。连日饮乐,这二人应只是酒肉作陪而已,只怕是吕布对自己做了逾越之事,怯于相见,还在逃避之中。 但依他对吕布的了解,这人绝不会沉溺太久,一旦有所决断,便会采取行动。要么,舍弃不该有的绮念,要么,就会一路追到小沛来。 祁寒自然不希望是第二种。 陈宫瞪了他一眼,见他眉宇微锁,一脸不耐。只得咬咬牙道:“罢了!再信你一回,我这便去见温侯。” 说罢,拂袖而走。 祁寒望着陈宫背影,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历史上,吕布这次所遭遇的反叛,异常凶险。 八健将之一的郝萌与袁术勾结,夤夜调开人手,在墙头布下强-弓-弩队,放火暗杀吕布。若非高顺、曹性死保,吕布便交代在此了。 昨日孔莲遣人来报,说高顺经他疗治已平安醒来。但祁寒兀不放心,忖着待回去后,还是得写封书信给高顺和曹性,提点他二人防范郝萌。至于吕布……他暂时不想与之联络。让他冷静冷静吧,别一看到书信又会错了意,跑来找他,那就糟糕了。 别了陈宫,两拨人马分道而行。 祁寒领人走出不过数丈,忽闻陈宫队伍里一阵嘈杂,不由眉头一蹙。 遣人去问,说是抓住了奸细。 祁寒心念一动,蓦地想到一事,脸色微变。 吩咐众人原地等待,他掉马便往回去。追到之后,陈宫回过头来,脸色阴沉不定,一双精目便在祁寒身上来回扫动。 祁寒顾不得他神色不愉,只怕自己所担忧的事情发生,急急问道:“公台兄,你们抓住了奸细?” 陈宫不答,将掌中一件黄澄澄的事物往怀里一揣,打马便走。 祁寒眼尖,隐约看出那是一封书信。 陈宫显然是看过信了。因此越发戒备。 祁寒眉头一皱,拦下了他,凑身附耳道:“公台,捉住的可是曹操的奸细?这信,是否写给刘玄德的?” 语声中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宫眼睛一眯,冰冷如电:“你既早已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祁寒一愣。 什么叫早已知道? 莫非陈宫竟然知晓他来自未来,因此才时时刻刻对他表现出莫大的敌意? 可陈宫又似乎根本不知道历史发展的轨迹,否则江北一役,也轮不到他来出谋划策了。 但此刻已顾不上深究陈宫了。他刚才默认自己的问话,很显然,这个混入徐州的奸细正是曹操的人,他手中的信,是给刘备的!这就意味着,曹刘已经联合起来,要里应外合,图谋吕布! 陈宫见他怔住,表情丕变,心中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斜眸睃了一眼队伍后头被押住的奸细,冷笑道:“祁公子,你不必装了。回去告诉刘备,此事既叫我知晓,温侯便绝不会坐以待毙。曹操他要来,便放马来,陈宫枕戈以待,不怕他!” 说着面色冷凝,伸手一挥,率着卒子仆从蜂拥而去。 祁寒怔在当地,眉心纠结不解——怎么可能!陈宫截获曹刘的密信,明明应该发生在一年之后!曹操竟然提前攻打吕布?!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使得历史遽变,这场让吕奉先血溅徐州的大战,竟提前了整一年! 他本来想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劝服吕布当个甩手掌柜,把徐州和平交割给刘备,避免这场祸事,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曹操竟来得这么快! 祁寒猎也不打了,压下纷乱的思绪回到宿处,强行镇定,开始思忖对策。 此时的徐州乃是烫手山芋,就算拱手让与刘备,他也不敢、也不会要的。眼下只是截获了曹操的书信,大军定未开拨,趁着这点时间,吕布这边尚能抓紧时间,积极备战。 祁寒对着豫兖徐青州诸郡地图琢磨一阵,心中大致有了计较。 军情似火,等不及赵云回来,他便留书一封,告知他自己回了郯城。径往马厩取了小红马爪机书屋,一路疾驰,奔往州治。 一路畅行无阻,谁知到了城门处,却碰上了宵禁。祁寒知道这是战乱将起,陈宫做下的防范。需知在战时、灾荒年生,为保城池平安,夜里城门都会落锁,城中也不许百姓随意走动。 祁寒踌躇了一阵,终于从肩上褡裢中取出一枚手掌粗的竹筒,置于城门石墩上,点燃引线,冲天而指。 待火绳烧尽,那竹筒渐渐发出扑簌声响,及至烧得通红透亮,忽地蹿天而起,“轰砰”的一声,炸裂开来。一朵绯花般的火焰,于天际一闪而没。 这是太平教紧急联络的信物。名唤“辟离”,是用特质的响竹做成,内中藏有硝石硫磺之类,最底层贯以燃料。引燃之后,冲天而起,炸开尖锐啸响,以此传递讯号,联络教众。 这玩意儿极为难得,祁寒也只得了一枚。 其时并无火药,这东西里头也就是填了些硝硫之物,经过一段时间的燃烧,可以爆裂开来,勉强作为联络之用而已。 竹筒炸上天后,尖锐的啸响,声振旷野。远远传了出去。 声音和火光惊动了城门守卫,纷纷举着火把出来查探,甲胄声、兵刃摩擦声声不歇于耳。 祁寒远远匿在大石后头,小红马隐在身后树林之中,一人一马藏得严实。 士兵们骂骂咧咧,摸黑寻了半晌,连鬼影也未见个,便又要关门回城。 正在这时,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城内骑马而出,与守卫交涉了一阵,便一路寻了过来。 祁寒这才施施然从石后走出,撮唇一啸,用黑巾蒙了脸,骑马迎了上去。 孔莲和丈八见他这副打扮,吓了一跳。 急忙问他发生了何事,祁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带自己进城。 二人哪敢不听,连忙带了人过关进城。 守卫是知晓这部人马的,更认得丈八和孔莲,虽然并不晓得是黑山军的人,但他们屯营吕布营中,算是自己人,便大大方方放了进去。 随丈八二人回了营帐,丈八见他冻得唇青齿白,急忙拿过汤炉给他煨暖。 祁寒稍微暖过身子,便指着地图,对孔莲吩咐道:“明日,你借给高顺看病之机,向吕布献计。” 孔莲愣道:“献计?公子何不自去。” 祁寒拄颔一咳:“咳,总之我不方便出面。” 吕布那阵狗儿疯还未过去,贸然见了,只怕又要犯病。还是冷处理一下最好。 否则他进城何须大费周章,藏头盖面,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回来了。 “……不方便?”孔莲疑道。 祁寒道:“一来,这吕布对我有些……意见。” 孔莲:“?” 丈八虎声虎气道:“抬举他丫!敢对我兄弟有意见……” 祁寒赧然一笑,朝他抬手一按,示意噤声。继续道:“二来嘛,这第一谋士陈宫对我也有些……偏见。” 孔莲:“?” 公子,原来你人缘已经不好到这种地步了么! 丈八怒得一拍桌子:“嘿爷这暴脾气,一个酸儒也敢欺我兄弟……” 祁寒摆了摆手,二人同时一静。 他挑眉望向烛火,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起陈宫临走时的神情。 那是一张阴鸷盛怒,充满憎恨的脸,仿佛眼前明灭的灯火,在祁寒心中罩下一大片模糊的阴影。 那种怪异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压抑、沉闷、窒息。 总觉得,有什么极端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祁寒隐隐觉得,陈宫了解一个自己并不知晓的秘密。他有种预感,一旦自己今夜去见了吕布献上妙计,陈宫定会拼死阻谏,甚至百般阻挠,破坏他的计策。甚至于……是引发某种他无法猜到的恶果。 祁寒不敢冒这个险,因此只能选择借孔莲的口,传达给吕布。也可以稍微放下陈宫的戒心。 他指点地图,将作战计划一来二去,给孔莲详讲一遍,直到他完全吃透。 末了,又提笔写信给吕布。嘱咐他或囚、或杀、或废掉郝萌。以及听从孔莲之计行事。因他初学汉隶,字未成形,如同狗爬,害怕吕布认不出来,啃着笔头想了一阵,便在署名处画了一枚斗将军的牌符。 安排完这些,终于放心。 疲累交加,骑了一天的马,又吹了一日冷风,身重如铅,冰冷难捱。 祁寒倚榻而卧,望着阑阑烛影,缓缓闭上眼睛。抚上心口处那枚温暖的软玉,仿佛看到一抹潇洒俊拔的背影,白袍迎风,缨盔似雪,银枪斜伫在侧,跨在玉雪龙上,又是渺远,又是亲近。 回过眸来,冲他一笑。 祁寒的唇角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大军将发兴三路,小沛遭围急点兵 * 翌日一早,五更时分,孔莲借给高顺送药之机,见了吕布。 吕布这厢得了陈宫禀报,早将探子和信审看一通,召集文武,商议了半宿,决意攻打刘备,并御曹操。 孔莲献上计策,又将祁寒书信奉上,吕布看了沉吟半晌,决定否了昨夜计议,听从祁寒所言。 郝萌早前收受袁术不少贿赂,加上素有野心,本欲趁兵荒马乱之际,寻觅机会动手除掉吕布,谁料布置还未妥当,这日便被曹性、张辽拿下,直接下了牢狱。 郝萌向来恃宠,做得并不干净。吕布身边的几个暗桩都经不起查,他还以为被吕布发现了痕迹,因此不敢呼冤,只是暗恨不已。 吕布这厢紧锣密鼓,不顾陈宫反对,当即纳了孔莲之计,分三路兴兵对敌。 第一路由臧霸统领,往泰山郡。 臧霸本出身泰山贼寇,曾与泰山四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兄弟相称,祁寒打算请他劝降那四人,率泰山贼数万人马归服吕布。会兵之后,东取兖州诸郡,直攻曹操本营。 第二路,由高顺、张辽、侯成率军攻打小沛刘备。 祁寒打算将徐州和平交予刘备,原本只差时间。关于这点,赵云早告知了刘备。但他显然并不相信祁寒,仍然选择跟曹操合作,欲剿灭吕布。 如此一来,不是祁寒不想帮他,而是吕布已恨死了他。况且刘备与曹操里应外合,已是不得不打。因此三路之中,必有一路攻打刘备。 也是顾虑到这节,怕赵云难做,祁寒才留书私回郯城,却并未告知他原因,免得刘备得了风声,导致吕布内外失利,陷于危局。 第三路,由魏续、宋宪三人率大军西取汝南、颍川。 此一路人马,单刀直入,欲使曹操正面交锋。他自西来,我自西往,两军际会,争取打一个漂亮的遭遇战。而兖州有泰山贼和臧霸进攻,曹军背腹受敌,必定动摇军心,难聚士气。倒有三分胜算。再不济,也能小小拖住曹操一阵。 吕布自率精兵五千,去往梁国,居中为三路总策应。无论哪方告急,皆可驰援。 如此一来,或可与曹操大军一较缨锋。 至于陈宫,则与曹性、成廉分配守城。严防曹操大军来袭。 祁寒定此战术,其实心中并无几成胜算。 最怕的,就是曹操不管兖州,径先取了徐州,再打回山东去。 毕竟,就算加上泰山贼的人马,吕军总共也才七八万人。除了精骑和并州本部,以及少量西凉军外,都是些四处征来的杂卒。这个数字,还是泰山贼成功归降的情况下。 此外还有一个刘备。他回徐州后,在糜竺等人辅佐下,除五千杂胡骑外,又征得数千民兵,便有了一万余人。 而刘军所在的小沛,居豫、兖、徐三州要隘,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若久攻不下,便成大患。因此,才派了精锐陷阵营,高顺和张辽一同攻打。 总之,吕军和曹军、刘军血拼,不论如何,都会是一场艰难无比的硬仗。 但这三路兴兵之计,已是祁寒所能想到的最优策略了。 吕布听了孔莲所说,也不问是否他自己想出来的,盯着祁寒的信看了半天,最终将书信卷入甲胄里,贴身放了。便命部下竖纛吹号,召集武将,将任务分配下去。 高顺休息了数日,早康复得七七八八。领着一千陷阵营死士,站在营前,一脸肃杀之气。 吕布登台宣誓,鼓动三军,万夫齐呼,声势如雷。众人各率队伍,雄赳气昂,分拨而去。 *** 与吕布等人分兵后,臧霸、高顺领各自人马行至兰陵境内,正欲在岔道口作别,忽见前方界碑处立一人一马,马条细长,人亦高挑。遥遥望去,翩翩俊逸,风采无双。 高顺眼睛一亮,拍马上前,喜道:“公子你怎的来了?” 却见祁寒劲装结束,白衣甲胄,端坐马背之上,一领深青色袍披簌簌迎风。右臂隆起一道,似是装了机括箭弩。英姿飒爽,只是脸色太白皙了些,长眉入鬓,凤目含威,俊是太俊美了些,却是气势凌人,朗笑着拱手:“高将军大好了。” 高顺精神铄铄,大声道:“好了!托孔莲兄弟照拂,杀刘备匹夫个一日一夜,也是无妨。”他送貂蝉进山,却遭暗算伏击,知是刘备所害,此去正是有仇报仇。 祁寒道:“孔莲只是下针开药。照拂你的,明明另有其人。” 高顺眼睛倏然大睁,愣在当地,一张黑膛色的面孔,虾子般烧红起来。 祁寒见他一提到貂蝉就发窘,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 两句话的功夫,高顺这大汉还在害羞,那厢张辽臧霸等人已迎了上来。 张辽斜睨了祁寒一眼,长眸中一股鸷厉之气:“祁公子欲往何处?” 头一回见这公子哥披甲带胄,倒是丰神如玉,英姿勃发,另有一股气势。 但他与陈宫交好,受其影响,总觉祁寒智多近妖,接近温侯乃是另有图谋。 祁寒不理他神色冷漠,朝臧霸点头道:“我与臧将军往泰山去。” 张辽道:“泰山贼可不喜外人。” 祁寒看他一眼,环抱双臂,唇角勾着一抹笑,盯着他不说话。 高顺见二人气氛弩张,正要出言缓和,却听臧霸道:“祁公子足智多谋,与我同去正好。” 他脱离泰山贼已久,与孙观、昌豨等人也久不相见,心里也吃不准能否说服他们。此刻见到祁寒,莫名觉得心安,祁寒能言善道,有他在,劝降那四人就多了几分成算。 张辽面色无改,冷然道:“臧霸,此战关乎存亡,你且好自为之。” 说完,控缰便走。高顺也急于赶路,当即朝祁寒臧霸拱手作别,领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往西而去。 ** 午后日光刺目,冷风肃瑟。 高顺、张辽、侯成奇兵突至,分三路杀到沛县,打得刘备措手不及。 先是张辽率铁骑并步兵八千人,横渡微山湖,大张旗鼓,急攻沛县南门。 守军紧闭城门,躲在城头放箭,但张辽兵卒全停在一射之外,射之不中,只是浪费箭枝。守将火急火燎派人禀报刘备,一面吩咐闭门坚壁不出。 然而张辽用兵如神,哪会给他反应之机。当即下令布开阵型,在城下叫战。半个时辰内,若刘军不敢应战,便要架上云梯,强攻城门。 张飞闻讯怒上眉山,不顾刘备阻拦,胆气嚣张,点了人马,急赶往南门应战。 与此同时,北门告急。 侯成率一路人马,暗渡昭阳湖,正在北门攻打。 无奈之下,刘备草草与糜竺孙乾等人商议后,命关羽拔寨领五千人往前往御敌。 如此一来,刘备本部只剩两千余人,若要策应关张,也有些余力不足。 赵云站在刘备身旁,眉头微锁,心中一时不安。 昨夜祁寒不告而别,留下书信说回了郯城。今日小沛便军情告急,吕军强行来犯,这事跟祁寒有无关系? 但祁寒答应过自己,要帮刘备拿下徐州,怎会突然帮吕布来打小沛? 赵云双拳暗暗握紧,心头微乱。 若真是祁寒的手笔……只怕还有后招。 赵云忖了一下吕布手下强将,略一分析,忽道:“使君,西门可有增派人手?” 小沛东面毗邻微山、昭阳二湖,流经泗水,引水为护城河,相当于在东门有了一道天堑,易守难攻。唯南、北、西三门有机可乘。 刘备一怔,额头登时沁出冷汗:“子龙,此言何意……” 简雍闻言等人皆是脸色一白:“子龙将军可是在说西门有事!” 赵云点头:“若晨时发兵,过午便该抵达。张辽、侯成这两路兵马,不该等到此刻才发起进攻。” 说着,手指向地图,在啮桑一点,“敌军涉水而来,若要攻挞西门,需绕行一段远路。张辽侯成必是与人约定了时间,等另一位武将抵达了西门,才一齐攻城。” 话落,赵云心中一叹,若真如此,那必定是祁寒的计策了。 刘备脸色微变:“如此西门险矣!想不到吕布这般狼子野心。夺我徐州还不甘心,竟表里不一,面上将小沛借我,暗里又要赶尽杀绝!” 说着面色惊惶,泪渍闪烁。 赵云道:“使君还剩多少人?云领了去西门应战便是。” 刘备感动无比,攥起他的手,紧紧一拍:“子龙,二弟三弟领了大队人马走了,眼下只余两千民兵。如此重任,便交予你了!” 赵云道:“使君放心。” 话落,也不领兵符,与他同往寨中点了两千老弱往西门而去。 路上正遇西门守将派回禀报消息的小兵,惊慌失措,连滚带爬摔下马来,道:“主公!西门有一千余重铠精甲的铁骑,个个人高马大,声势骇人。乃是高顺麾旌,旗上一个大大的‘陷’字……正在城下搦战!” 陷阵营。 刘备已是面如死灰。 不饮酒。不受馈。最艰苦卓绝的训练,最坚忍锐利的骑兵,高顺手下这批强士,无论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往不破。名为陷阵,乃陷落他人之阵伍,亦是抛舍性命,陷己身于阵中之意! 刘备按剑的手微微发颤。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四章、护西门赵云御敌,说泰山祁寒荡寇 * 赵云说对了,张辽、侯成就是为了拖住他们大部分的兵力,掩人耳目的存在。 这头的西门,才是他们的主力! 一旦西门攻破,张飞、关羽回救不及,背腹受敌,小沛绝对无幸! 在刘备汗如雨下之际,赵云已跨上玉雪龙,举枪向两千兵喝叱:“长蛇列队,全速前进!与我守住西门!” 两千弱卒见那雄姿英发的白袍将军,一声令下,三军皆震。不知为何,心中竟陡然升起一股豪气,纷纷精神一振,发奋齐呼,呼嗬声中,士气大涨。 刘备抬袖擦了擦眼睛,掣出双股剑,咬咬牙跟了上去。 * 不说南北两面关羽、张飞战况如何,且说西门,已是危若累卵,一触即发。 陷阵营一千骁勇跟在高顺身后,兵临城下,犹若风吹易水,冷峻萧杀。 身上重甲映日,手中兵戈寒烁。个个面容冷肃,宛若嗜血杀神。 高顺及部下一箭一个,矢无虚发,将城头士兵尽皆射死,站在一射之地以外,踱马叫战。 城中守将吓得龟缩不出,只是紧闭城门,墙头垛上,鬼影都不见一个。 高顺大掌一挥,便要下令攻城。 正在这时,城门洞开,一道白影簇军而出。 高顺眼睛一眯,眉头皱了一皱。 赵云。 身后阵型突然生乱,响起一阵凌乱细微的蹄声和惊呼。 有人甚至控着马退了一步。 高顺耸眉回头,见到自己这些向来不惧生死的部下们,脸上竟都露出几分惧色。 他心中一动:“看来传言是真了。那日赵子龙果真跟温侯打了个不相上下,两败俱伤。不想他在我军之中竟已立下了如此威信。” 尽管心中佩服赵云,也不愿与他为敌,但两人立场不同,高顺一声呵斥,众将士立刻肃然凝神,重新整肃了队伍。 却见城下两千余人排开雁行阵,有条不紊,压在主将身后,气势竟然不输陷阵营几分。 赵云勒马向前,掣枪一抬:“来者何人?” 高顺冷笑:“赵子龙,日前还在温侯处做客,怎地才投刘备几日,便不认得我了!” 赵云道:“吕布允将小沛借予刘使君屯扎,今又出尔反尔,派你等前来犯境。如此反复无常之辈,云识不得!” 高顺切齿道:“好个出尔反尔,反复无常。我主公借地给刘备,他却暗通曹操,谋我主公,更是阴险小人!” 又思及为刘备手下暗算,险些命丧羽山,心中越发忿恨。 赵云蹙眉:“此话从何听来?” 高顺纵声长笑,道:“谅你也不信!此战非口舌之争能解,我等誓杀刘备!赵子龙,看招!” 说罢拍马舞刀,径奔赵云。 赵云不知他是被刘备手下的奸宄埋伏杀害,还以为是遭了误伤,心中有气,藉此挟私报复。当下也不多言,拍马挺枪而斗。 陷阵营本是冲锋之用,但仍要先斗将。 高顺与赵云交马不过三合,心中已大呼“不妙!”。 此人委实太过厉害,他根本不是对手,眼下又伤势未愈,只能使出八-九成的本事。斗不过十数回合,高顺力亏,拍马便走。 赵云也不追赶,退回阵前,横枪迎风,身后擂鼓吹号,士气如龙。 高顺败回阵前,知道今日陷阵营士气已落,非是再战良机,当即鸣金收兵。一面命人飞报张、侯二将,吩咐二人暂停攻城,回营扎寨。待商定时间,三路齐发,必要打得刘备左支右绌,兵败如山。 * 然而,事与愿违,高顺当夜联合张辽、侯成,三处开花,趁夜攻城。 谁料,却还是僵持不下。 且不说南门张辽与张飞大战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弓兵、枪兵轮番交手,各有损伤,鸣金收兵,也不说侯成突袭不成,反而险被关羽斩了,怏怏回营。却说西门高顺这头,乃本战最为关键的一局,却因赵云守城之故,屡斗屡败,再度铩羽而还。 高顺心中纠结,不到迫不得已,他并不想让陷阵营全军出击,强行攻城。那样损伤极大。面对曹操西来的危局,陷阵营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而非攻伐小沛这种弹丸之地。何况,眼下他们仍占据着绝对优势,只是暂未攻克而已。 然而,高顺并不知道,祁寒的计策让他们兵分三路,就是为了从他这边实现突破,不管陷阵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能够成功击溃刘备,才是最重要的。而孔莲当日传话,也告知了吕布,要攻打刘备,必须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但高顺三人自忖优势,便将局面拖了下来。次日又暗自约定了时间,仍分三处攻城,高顺爱惜陷阵营战力,又因赵云插足,局面又是胶持不下。 至此,刘备才稍觉安了心。有心命人传书曹操,敦促他加紧攻伐徐州,解他小沛危困,但奈何高顺三人将城池围得铁桶一般,无法与外传讯。 如此拖了两日,高顺三人焦急起来。 张辽便传书他二人,提议三军会齐,共同进攻西门。 高顺还未回信,侯成已先行拔寨来到啮桑北近,与高顺会了兵。不多时,张辽也率军赶到,三军齐扎西郊,于帐中商议对策,计划下一轮的进攻。 *** 却说祁寒跟臧霸到了泰山郡,见到孙观四人。 泰山四寇在历史上也是跟随臧霸驰援了吕布,做了吕布帐下之臣,后来吕布徐州兵败,他们才降了曹操。 因此祁寒对于劝降他四人,还略有信心。 臧霸性直,见到昌豨等人便与之畅叙旧情,痛饮达旦。望以昔日情义动之,请他们归降吕布,一同北上攻打兖州,开功建业。 谁知那四人却只是敷衍,并不肯听。昌豨为人粗放,更是直接就拒绝了臧霸。 臧霸急得不行,却被祁寒安抚住。 翌日夜里,又开酒筵,祁寒便对臧霸说,这次换他来说。 经过昨日宴席,祁寒默默观察半晌,发觉泰山四寇果如史书所载,都是贪利之人,心中便有了计议。 趁推杯换盏之际,祁寒提也不提归附之事,只是口若悬河,大赞吕布。 把个温侯吹得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又说吕布麾下多员大将,个个勇武以一当千,又说陈宫、陈登等人智计无双,才堪子房,德比吕尚。早就具备了开邦拓土的优势,远超昔日的泗水亭长刘邦。至于跟随吕布,那便是首屈一指,前途无量。似他与臧霸这般愚钝的,将来也能在朝堂上当大官,吃大肉,封大荫。 听得那泰山四寇垂涎三尺,口水横流。 祁寒又暗示他们,吕布今已布下天罗地网,召集各方人马,要对付曹操。 他们这一路,还只是北上攻打兖州的,另又有魏续宋宪等人率领数万大军,直接杀到许昌。届时天子易手,更换朝纲,便是吕布说了算。 机会难得,如无意外,他与臧霸经此一回就能出将入相,封侯拜爵了。 泰山四寇听了,当晚就没了心情饮宴,早早歇了席面,彻夜辗转,难以入眠。 因昨夜已经表了拒绝之意,今日听祁寒所说,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照他所说,吕布此次用兵,可谓是“兵威浩大、千载难逢”,若错过了这次巴结讨好的机会,等吕布夺了江山,再要投靠,那便晚了。毕竟,这泰山贼三字,怎么也比不过侯爷、将军好听。眼下看来,归附如此“强大”的吕布,实在是一条登堂入将的捷径。 翌日一早,祁寒和臧霸便假惺惺要作别,那四个哪里肯依,都黑着眼圈,苦苦挽留。 臧霸说:“军情似火。错过这等良机,兖州拿不下来,耽误了主公大事,是要问罪的。” 孙观道:“既然我等误了兄弟战机,自当赔罪!不若同往山东取了兖州诸郡,立下首功,也好给温侯见礼。” 臧霸心头一乐,不由朝祁寒看去,却见他笑吟吟的不说话,不禁越发佩服此人料事如神。 嘴上却仍装作不懂:“咦,仲台(孙观的字),此言何意?你们不是不肯随我投奔温侯吗?” 昌豨脾气最急,直接道:“先前是我想得差了。昨夜听祁公子一席话,豁然醒悟,跟随温侯乃是最明智之举。奴寇(臧霸小名),待打完了兖州,你可要向温侯保荐我等。” 孙观、吴敦、尹礼纷纷附和,表示想在吕布军中占一席之地。 臧霸点头:“这是当然。兄弟四个既有意与我同僚,正是求之不得。但军机不可怠慢,你等还须速速整军。” 泰山四寇连忙答应了,各自回寨点兵备战不提。 祁寒在旁边看着,脸上噙了笑容,心知此事已了,终于略觉松畅。 次日泰山贼全副整军完毕,与臧霸合军,齐齐杀奔兖州而去。 * 军中战报频繁传来,曹操大军挥师东进,来取徐州,中途为魏续宋宪所阻,两军对峙新平,吕军战况不利,但足以拖延些时日。 曹军被拖住脚步,便派先锋夏侯惇率军五万,径取郯城。 陈宫闭锁城门,整顿守城器械,差军民于城外挖掘壕堑,派出成廉、曹性二将迎敌。 高顺等人得了这般消息,其心越切,攻城弥急。 这一日得了战报,夏侯惇已杀到武原,高顺三人担忧郯城失利,便传檄鼓动士气,决意无论如何,要在今日取下小沛。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二更 第一百零五章、黑云压阵魂欲摧,箭光向日动金鳞 * 这一日,高顺张辽侯成三路合兵,传檄鸣鼓,决意拿下小沛。 吕军胜在人马雄健,多过刘备,军威大盛。 刘军出城迎战,斗将时,侯成输给了张飞,被蛇矛击落马下,被高顺、张辽齐齐出马救回。再斗一阵,张辽与关羽打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高顺出战,赵云骋马相迎,枪来刀往,三十回合不到,高顺拍马便走。 刘军一万余人排出雁行阵,前后呼应,摆出防守姿态。 吕军近两万人,陷阵营居右翼前方,后头成锥形阵。杀气腾腾,仿佛一只尖锥欲往敌阵中钻。 两军队形相似,气势却多有不同。 吕军在斗将上虽略输一筹,但胜在气势骁悍,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和主动攻城方之利。再加上,连日斗将都略逊于对方,将士们有些见怪不怪了。 斗将甫一结束,两军便缓缓移动开来,剑拔弩张,都知晓今日绝无善了的可能。 两军相距约莫两百步。 刘军的雁行阵两翼数千人开始向中军靠拢,准备接应掩护。赵云带领左翼装甲稍微精良的三千士卒飞快转至右翼,掉换了方向。在他看来,不管是中军还是右翼,都无法抵挡直接面对的陷阵营,他所率领的左军,还有一线抗衡之力。 左翼空缺,被关羽领兵立刻补上,谨防中军崩溃,能稳住防守阵型能立于不败之地。 吕军的锥形阵一边前行一边围拢起来。锥形阵又叫牡阵,适合冲锋攻击,威势极强。 高顺见敌军阵型变动,大掌一挥,将右翼陷阵营调至前方,稳在中军之前,侯成、张辽率军各居左右。 如此一来,只要陷阵营突破了敌方前锐,待领两翼杀去,便是收割后方稳拿稳算的胜场。 高顺一手控缰,一手持长刀高举:“前进!” 号角吹响,士兵们持械向前热血沸腾杀气凛然,在骁勇无比的陷阵营带领下,发自肺腑地吼出震山动海的吼声:“呼嗬……呼嗬……” 前方马蹄声殷彻战场,后方人吼声奔腾如雷。 吕军气势大涨,双方距离缩减至百步之内。 刘备立于中军战车上指挥,张飞充任中领军,主帅令旗一挥,张飞一声暴喝下令:“放箭!” 刘军的弓箭手齐刷刷搭弓拉弦。 与此同时,高顺的陷阵营往后方一掠,左右两翼的弓兵也冲了上来,搭弓、上箭,几乎与刘军同时,放出了第一轮的弓箭。 一声尖锐的啸响过后,战场上两方先后迸发出疾矢万千,破空声往云霄里钻去,旋即又被蹄声湮没。 两片密密麻麻的黑压压云块在空中交错,有的相撞掉落,大部分都往对方铺天盖地射去。 咻咻——咻咻—— 死亡的气息夹杂着难听的声音冲人心底而去。 箭簇入体的声音不绝于耳。随后就是人仰马翻惨叫声潮水般淹没。死去和受伤落马的士兵被战马无情地践踏,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 黑云掠过,铁骑上的男儿们仰起头来,箭云的阴影将他们甲胄上的阳光遮住了。 前方的人射完,后头的箭手立刻补上,又是一波黑箭压顶。 啸鸣破空声、箭簇入肉声、惨呼声,战马与士兵仆倒,骨肉被铁蹄和同袍践踏的声音,鲜血与尸体,全副灌入耳目。 这便是战争。 以鲜血和性命浇铸,只为了争夺一隅之地,死伤不计。 陷阵营重铠精甲,镔铁胄连环铠,由钢打造,箭矢击之不透,须多次射击才能穿透。马匹头部胸前要害都装了铁甲,损伤较小。 放箭之后,两军各有损伤,士兵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行,脸上沾染鲜血,狰狞中痛吼,为杀而杀。 此时相距已只有四五十步。 他们甚至能透过脸上的血污,看清楚对面彼此的样貌。 数波箭雨过后,两军终于肢接一处。 刘备的雁行阵两翼和中军前部的士兵,与高顺的陷阵营在牛角号声的命令下,枪槊长矛,全军突击。 士兵的惨叫声越发尖锐刺耳,与战马的悲嘶哀鸣混为一处。 矛兵过后,便是步兵。 真正的血肉交搏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麦秸般倒下的士兵不论敌我,收割在无数的长矛与马蹄之下,踩成了血肉模糊的土地,屠宰场一般血腥迷离。 这,便是真正的战场。 残酷、悲哀、无可挽救。 因少数人的利益,将这些人汇聚在一起,用鲜血和性命,浇铸成荒诞的一场盛宴。 赵云在战阵中奔突,指挥着他早已散乱不成军的右翼。无人敢撄其锋,无人能挡他的路。 耳旁不停有熟悉的声音惨呼响起,不停有刚刚结识的士兵倒下去,他无力挽救任何人,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杀死疯狂冲杀过来的敌人。 然而,这些人,真的完全都是敌人吗? 他心中空落落的,也不知为了什么。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为了什么挥枪。 为了什么厮杀。 身旁的士兵战死殆尽,赵云一声长啸,驾着染成一片殷红却越发精神抖擞的玉雪龙,冲至中军,护住了左支右绌的刘备,带着他,和他剩下的残兵败将,涉水而奔,逃向东海郡。 …… 刘备败了。 小沛被高顺、张辽、侯成艰难拿下。 他们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所剩不过四五千人,陷阵营损伤极重。侯成被流矢箭翎射中脖颈,栽下马来,幸被亲兵救起。张辽和高顺也不同程度挂了彩。 这一场战,打得很不顺利。 但终究,还是赢了。 刘备舍城而逃,带领残兵一路奔东海而去,再度躲进羽山山林中。 日前才刚从吕布那里取回的家眷,再一次落入高顺手里,成了俘虏。但他完全没提这茬,只在山中垂泪,骂吕布背信弃义。 赵云心中堵了块石头。 他想不通祁寒为何突然倒戈,帮吕布来打刘备。耳边听着刘备日日詈骂吕布无耻小人,赵云的心情也跟着越来越差。 终于忍不住,在羽山停留了两日,便辞了刘备,径回郯城去寻祁寒。 到得浮云部营寨,见到众人安好,才稍微松了口气。 丈八领着他去孔莲的营帐,掀开帐门,却见孔莲、高顺、貂蝉都在里头。床头上躺着个奄奄一息的侯成,脖子里缠着一圈厚重的白布,面如金纸,伤势颇为沉重。 高顺臂上有伤包扎着布帛,脸上也有参差伤痕,一见是他,登时眉头大皱,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反是貂蝉施施然福了一礼,拉起高顺便往外走。 错身之时,高顺脚步顿住,嘴里冷不丁蹦出两字:“可笑。” 赵云眸光一凛,脸色瞬间冷沉下去。右手按在剑上,眼中渐渐染上怒意。 刘军中那么多无辜的士兵,眼睁睁在他身旁惨死,他亲眼看着高顺带兵来攻的城。他还没骂高顺,高顺竟敢来挑衅? “既允借地,又来攻城。无信之人,确然可笑。”赵云冷冷回道。 貂蝉秀眉微蹙,怕他二人当场打起来,连忙拽拽高顺的袖子,谁料他僵硬的身体却像焊在地上般岿然不动。扭头朝赵云道:“听闻某人跟曹操有仇。如今刘曹勾结,要害我主公,某人竟助纣为虐,使我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到底……是谁可笑?” 赵云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怔在了当地。 高顺看他一眼,冷哼一声,与貂蝉走了出去。 赵云听他脚步声去得远了,眉头却越皱越紧。 刘玄德……怎可能与曹操合作,密谋吕布? 他与曹操有仇,刘备是知道的,平日里,当着他的面,刘备也是骂曹操国贼。不耻与之为伍。况且,刘备已然知晓祁寒的策略,徐州能够不动兵卒不血戈刃,而收入囊中,怎么还可能去与虎谋皮,招惹曹操? 一种可能,刘备不信祁寒会帮他拿下徐州,因此擅作主张,引狼入室。 另一种可能,有人陷害刘备。通过离间吕布和刘备的关系,消耗徐州内部兵力,从而趁虚而入。 这种可能的得益者,当然是放出谣言的曹操。 理性来看,赵云当然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他抬眸看向孔莲:“能救吗?”眼神递向卧榻上的侯成。 印象中那个单纯爱笑的年轻武将,此刻一张圆脸死气沉沉,面无血色。 孔莲纠结了一下:“前阵子师父托人带了瓶大还丹来,给了祁公子。但他眼下不在郯城……” 话音蓦地顿住,见鬼般看着赵云从怀里掏出的茶色瓷瓶,咽了口唾沫。 “是不是这个?” 赵云递去,孔莲捏开蜡封,一溜点头:“对,就是这个。大还丹呐,好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关键时候还能救命……这侯成约死不了了。” 当初交给祁寒的时候,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偷藏几粒。哪知祁寒竟然一粒没吃,都给了赵云。 “他说,这是什么龙牡壮骨丸,”赵云苦笑了一下,想到那人处处都为自己着想,眸光渐渐深远,“还让我隔阵子就吃一颗,吃了有力气上阵杀敌。” 孔莲啧了一声,笑得牙不见眼:“公子疼你。” 他那挂名师父董奉为人惫懒,听说祁寒寒症入体,难得炼了瓶好药,都带给了祁寒。 这是一种表态。也许,祁寒这个人,在本教医仙和先师眼中,已然超越了领袖张燕。 赵云听了他这句话,心中蓦然一动,原本阴翳的心情晴朗了几分。 “他去哪了?” 袍下双拳紧握,赵云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孔莲便将祁寒那夜突然来到,让自己给吕布献计,后来又与臧霸去了泰山郡,劝降泰山四寇,东取兖州,以图抵御曹操,一来二去都讲了出来。可惜那时祁寒并未说到刘备与曹操有勾结的事情,只是教了他兵分三路之法,因此赵云心中的疑惑,还是没得到解决。 “他去了泰山……” 赵云皱眉,“看来,他是笃定了曹操会来打徐州了。” 但兵发小沛…… 赵云知道祁寒素来不喜刘备,但依他对祁寒的了解,他并不是挟私报复之人。这件事,恐怕真的另有隐情。 丈八奇道:“二弟,你竟然不知道曹军来打徐州?” 赵云摇头:“自从高顺等人突然来攻,小沛便被围住,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 丈八“哦”了一声,点点头,嘟哝道:“那夏侯惇可都打到武原了……” 赵云悚然惊道:“你说什么?” 丈八看着他,也是一脸惊奇:“二弟,刘备那头消息闭塞得太厉害了吧!今早夏侯惇就过了傅阳,一路杀到武原。成廉曹性已经出城迎战去了。大抵最不济,是要将夏侯惇阻击在沂西的山道里……” 赵云心头一震。 猛地想到一种可能。 或许……并不是刘备他们消息闭塞,而是他一个人消息闭塞吧?也许是他们刻意隐瞒了他。 如此一想,刘备与曹操联盟的可能性就变大了。怪不得,吕布会派兵攻打小沛。 赵云越想心越沉。 又想到祁寒为了不使自己为难,独自扛下了这一切。星夜驰马奔回郯城,又甘冒风险去往泰山贼老巢,游说贼寇归降,共同发兵攻打兖州,对抗曹操,心中登时酸涩难抑,恨不能立刻见到他,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一想起自己在战场上,在面对将士们惨死的某个瞬间,还曾经混沌迷茫地怀疑过祁寒,以为他丢下了自己,彻底投靠了吕布。 赵云闭目,长长呼出一口气,险些抬手抽自己两巴掌。 “我去武原了。”赵云提了枪,走到帐门处,突然回过头来。 “他若回来,便不许他离营。” 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祁寒这一两日可能便会回来。届时兵祸缭乱,他再不想那个人有分毫闪失。 丈八挠头:“谁?谁回来?” 孔莲重重拍了一下他那颗榆木脑袋,连忙朝赵云保证:“我们会保护好公子的!浮云大哥放心去吧,最好把夏侯惇人头提来!” 赵云应了一声,掀起门帘,飞身上马,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六章、山-□□上飙翎羽,桶狭间中溃夏侯 * 山阴-道上,马蹄声动,杀机四伏。 夏侯惇在武原城与成廉、曹性会战,二将不敌夏侯骁勇,弃城而去。夏侯惇占据城池后,掠夺补给,按兵休息半日,并不扎营,又率军沿祖水往东,径取郯城。 成廉、曹性二将虽败,但余部仍有万余将士,弃城后扎寨缯山,守在州治要隘,一路派人回报郯城,一路在山道必经之处埋下伏兵,等待夏侯惇先锋掩至。 酉时初刻,斥候飞马回报,夏侯惇大军开来。 曹性与成廉对视一眼,各据高地,匿于林中。后方军士全数隐蔽,只待前方二将伏击成功,便一涌而上,杀他个措手不及。 片刻后,马蹄声有如奔雷,在不远处的山腰响起,惊起林中无数鸟雀。夏侯惇自恃勇猛,胯-下一匹深乌骏马,单骑领军在前,纵马疾驰。 吕军在山道两侧高地藏得极好,曹军一时并未察觉。 曹性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锁住前头高大魁梧的黑盔将军,沉肘、端肩、搭弓、上箭、拉弦,一气呵成,宛若神助。 西北军最擅骑射,即便在吕布军中,曹性的箭术依然是排得上号的。但对方驰马而奔,速度很快,他并无射中的把握。 肩胛与上臂的肌肉尽数隆起,以断石之力开弓—— 那一瞬,弦若悬丝欲摧,弓如满月将发。 曹性额头汗水涔涔,屏住呼吸。对面的成廉握紧了拳头,心跳如鼓。气氛紧张压抑到极点,吕军的每个人都在心中切盼:这一箭,一定要命中! 近了。 越来越近。 近到已经能看清夏侯惇皂漆镶金的黑色战袍上的花边。 近到杀气威压的将军面貌清晰可辨。那一张天生威严雄武的面孔,浓眉大眼,重颐阔面,果然凛凛,震慑人心。 然而,就在曹性的箭射出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声马嘶由远及近,快得不可思议。闪电般的一道白影自左方林中飞驰而来,似光若电,几乎令人看不真切。 马上之人一声长喝:“夏侯惇,常山赵子龙今日取你性命!” 话音甫落,拔箭就射,动作快得竟似完全不需瞄准。 那一箭,看似随心所欲,疾若流星,力逾百斤之重,挟带风雷之威,由破空声呼啸而去。 自赵云出声起,曹性想要收箭已来不及了。 更没料到赵云话音一落,就能拔箭射出,速度之快,有若鬼神! 曹性这箭刚射出,脑中便是嗡的一下:“糟糕!偏了!怕是只能射中马匹——” 但便能射中马匹,也是好的。 夏侯惇一旦落了地,他们的埋伏便可奏效。 怕就怕……连马都射不中。曹性缩在草丛里,汗流浃背,双拳紧紧握起,盯视前方。 他对自己那一箭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心中忽地升起一种念头:听闻赵子龙箭法如神,与温侯难分伯仲,万一他那一箭成功了呢! 赵云那一箭本是瞄准了夏侯惇眉心而去,谁料半道里南边林中却斜剌剌射出一箭,好巧不巧,正撞在赵云那一箭的铁簇之上! 曹性气得猛捶大腿,险些厥倒。 赵云眉头亦是一蹙,但旋即立刻松开了—— 他听见了夏侯惇的惨呼。 说时迟、那时快,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两箭交击之后,曹性的箭枝被他那一箭的巨力撞落在地,他的箭却是势头犹在!力道虽然弱了几分,但余威不绝,只是稍微偏倚了半寸,斜斜贯入了夏侯惇左目! 夏侯惇剧痛之下一声虎吼,谁都以为他会立刻撤退,哪知这人悍勇无比,竟做出意外之举!但见他猛然将箭拔从目睛中拔了出来,就着鲜血淋漓的箭头,一口吞了自己的眼珠! 曹性离他最近,吓得脸色如鬼。 从他的角度,连夏侯惇啖嚼吞咽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曹性鼻子一酸,喉咙发紧,仿佛三魂失了六魄,呆在当地,完全傻了! 赵云眉心一蹙,长喝一声“当心”,但为时已晚,只见夏侯惇吞了眼珠,反手掷箭而出,竟早已锁定了曹性的方向,嗖地一声劈裂大响,贯穿灌木,一箭射穿了曹性面门! 曹性闷哼一声,仆地而死,对面的成廉见了目眦欲裂,发一声大喊,两边山上士兵得令,纷纷捧着备好的大石、木头齐齐往下方砸落。 赵云本欲冲过去一枪结果了夏侯惇,但成廉等人声威甚大,数不清的滚石滚木的杀伤力也强,一时间砸得曹军人仰马翻,混乱不堪。玉雪龙昂头嘶鸣,任他如何催促,也不肯近前。似是怕被滚石滚木所伤,原地打转喑鸣。 夏侯惇捂着鲜血淋漓的半边脸,一边躲避滚石,一边虎喝,命令众人不要乱,继续全速前进。 但惨呼声此起彼伏,哪是他能喝止的?曹军伤亡惨烈,已经乱成一锅。 有人被砸得血肉模糊,有人被滚石刺木砸伤了头,捧着脑袋哀呼不止,有的人因躲闪不及,被砸成肉饼,有人连人带马仆倒摔断手足… 曹军的先锋队伍堵住了桶狭山道,后方的部队走不动,也跟着紊乱起来。 山石滚木砸完,成廉大手一挥,下令吕军开始冲杀。 两侧山头乌压压冲出数千人来,喊声如雷,如狼似虎,自斜坡奔下,杀到曹军面前。 赵云马快先赶到此地,其实后方还跟了浮云部六千人马。此刻时机一到,何童严烈聚到他后方,待他提枪一挥,众人率军突出,冲出山林,遍野涌至。跟着吕军一起杀入战团,往哀鸿遍野的曹兵冲去。 吕军气势正隆,曹军却是委顿失措,一时间犹如狼入羊群,枪矛交错,血肉横飞。 山道狭窄,后方部队接济不上,夏侯惇损失极为惨重。 赵云一骑当先,纵马提枪冲入其中,盯紧夏侯惇头上黑盔,在乱阵之中紧追而去。 曹军的士气早已低落至极点,见势不好,便鸣金收兵。 夏侯惇闻得身后有人追逐,回头一看,又是那个白马白袍的常山赵子龙,着实阴魂不散。他怒极之下,顾不得重伤,回马便交了一合。 两人都是使枪,夏侯惇力大雄浑,赵云艺精如神,两人交接数合,夏侯惇压力倍增,渐觉吃力。 又因脸上剧痛,阵阵发黑,几欲晕厥。他不敢再斗,拍马便走。 赵云哪里放,拍马便追。 “小子何以穷追不舍?”夏侯惇咬紧牙关,回头怒喝道。 赵云冷笑:“你可还记得常山郡,赵家庄么?” 夏侯惇心头一惊,蓦地想起一桩旧事。又记起早前高奂(高览原名)来信,说在北新城曾遇到一个杀神,像是那家的遗孤,登时心头一沉。 也不及思索,急忙拍马而逃。但他的马匹虽好,却不及玉雪龙快,赵云眨眼之间便追赶上来,嘿的一声,挺枪望他背心刺去。 眼见便要手刃仇人,赵云心情激荡,眼中血丝暴涨,直将一双眸子都映得通红。 谁料千钧一发之际,左右突然各出一将,一人挥舞长钺,一人搅动长-枪,两相交叉,齐齐阻住赵云,将夏侯惇护住。 夏侯惇趁势策马脱身。 两人齐声道:“任城吕虔、巨野李典,前来领教!” 赵云怒道:“闪开!我誓杀此贼!” 吕虔、李典哪里肯听,双双合力与赵云拼斗起来。 那二人从未遇上如此可怕的敌手,心中胆怯,却又不敢放行,任他去追夏侯,只得硬着头皮,强行接招。 但见赵云双眸赤红,宛若修罗杀神,凛威可怖。直将手中一条长-枪使得银辉烂滥,幻作一片看不真的寒影。吕虔、李典使出浑身解数,竟是难以抵挡,不过数合,便各受重伤,血流如注。但曹军中将领不少,见吕、李二将吃亏,又有几个不知名的小将加入战团,围在狭小山道中将赵云拖住。 夏侯惇乃是曹操的左膀右臂,本族之中最为亲厚的将官之一,若有闪失,他们回去也讨不了好,因此众人虽畏惧赵云,却还是拼死拦阻。 赵云心中怒火暄阗,直欲烧透半片胸膺。他觉得自己好似落地雄鹰,被一群蝼蚁绊住了手脚,张翅欲飞,却施展不开。 怒火狂织下,赵云杀意渐渐鼎沸,再不留手,轻易便杀了几员小将,回头一枪,看也不看,便将大将吕虔刺于马下。李典被他神威所慑,吓得肝胆俱裂,胆怯心起,再难支撑下去,转身拍马便逃。 这时,浮云部二将何童、严烈也冲杀上来,与诸多曹军将领混乱厮杀一处,赵云终于得了空当,去追夏侯惇等人。但终究晚了,被夏侯惇逃得不见踪影。 他本欲一路向西追到武原城去,被何童等人赶上劝阻:“浮云头领,穷寇莫追。” 赵云赤着眼瞳回过头来,将涯角枪掼在枯草地上,眼神冰冷忿恚。 夏侯惇,总有一日,教你插翅难逃。 …… 曹军不得已,连夜退回武原城,延医给夏侯惇诊治伤势,同时休整军队。 走脱了夏侯,赵云心中闷闷不乐。是夜,与浮云部将卒一起,住在成廉营中,向北开进十余里,临时屯寨襄贲城。 成廉命人收了曹性尸体,安葬在山头高地。在城中待高顺、张辽等人援军到来,再一同进攻武原,攻打夏侯惇。 山道夹击一役,夏侯惇损失一万余人,尚有三万之众。成廉军因伏击得利,又有浮云部加入奥援,损失较小,但也只余八-九千人。浮云部教众身怀武艺,较寻常士兵勇猛,且最擅这种山野袭击,因而损失最小,还剩五千多人。 然而两军相加,也不及夏侯惇一半兵力,虽然借着地利侥幸得胜,却还是要等待郯城方面援军来到,方有彻底击退夏侯惇先锋军队的希望,因而成廉下令连夜休整。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七章、万般思念同一抱,斜晖红云阮郎归 * 多日鏖战,曹操虽分出了兵力增援兖州,但终究失了先机,不敌臧霸及泰山寇之兵。又因祁寒用兵锋锐,策略精良,数日内便连克数郡,捷报频传。最终一路打到东郡。除陈留、济阴之外,尽数易手。 这边吕布居中策应,救了魏续宋宪之急,于新平击退曹军,得以凯旋。 高顺、张辽在郯城整合余部之后,率军赶到沂西,与成廉余部合兵,纠集浮云部一道,攻克武原城,收复彭城郡。夏侯惇败北而走。 接连打了胜仗,曹军一时无法来攻,吕布率军回到徐州,意气遄飞,春风满面,接连三日,都在营中大摆筵席,犒赏三军,彰表有功。 * 赵云跨着玉雪龙站在岔道口,落日斜晖从峰后映射过来,洒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拉长一个大大的影子。 他伫然静立,目光幽远宁静,望向山口,仿佛在等着什么。 马蹄声渐渐传来,从一开始的隐约到奔腾如雷。赵云面色不改,眼中却闪过一道明亮的毫光。 大军之声转过山角,尘头起处,各色旗纛翾飞。一队铁甲兵铿锵而至,当中拥着一位少年将军,面若冠玉,气宇非凡,正是祁寒。 臧霸人马中有跟祁寒相熟的,远远瞧见,握鞭一指,起哄开来:“祁公子!祁公子快看!有人接你来了!还不快些过去!” 祁寒抬眸,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一怔。 泰山四寇这些时日也混得熟了,自是听过祁寒与常山赵子龙最为要好,此刻见那人昻藏八尺,器宇轩俊,气质打扮与传说中一般无二,哪还有猜不出的,尽皆豪气大笑起来。 吴敦为人实诚,嘴巴还算干净,眺见之后只唔了一声道:“这赵将军好生英武!样貌也好,甚是不凡。” 昌豨最为粗鲁,当即笑道:“你也不看看咱们祁公子生得何种模样。那赵子龙若是丑了,如何般配得上?” “嘿嘿,那是自然。”尹礼嘻然一笑,摸起尖细的下颔,两溜鼠须一翘,本就蜡黄的面容登时更形猥琐,“将军英姿,公子殊颜。啧,真个天造地设。这不知道的一看,还以为是情郎在路口等那回门的俏女郎归家呢……” 话音未落,祁寒右臂轻抬,一支乌黑小箭急啸而出,嗖一声挨着尹礼头皮掠过,削断了他好几缕黑发。 众人见他“啊”的一声抱头鼠窜,险些从马上滚落下来。一双绿豆眼瞪起,惊惶无辜地望着祁寒,满脸委屈。断掉的头发贴在额上,样子十分狼狈。逗得这群大汉拍鞍捶腿狂笑,前仰后合不止。 “我错了!我错了……” 尹礼手举成投降姿势,尖细的嗓子跟被捏住了一样,连忙认错。 祁寒这才将对准他面门的臂弩一收,眼中闪过几分促狭。尹礼瘪起嘴,可怜兮兮地嘟哝着:“哼,大伙都说,专打我一个……” 祁寒斜眸觑他一眼,尹礼嗝地一下收了声,不敢再说。 祁寒回过头去,将目光再度凝向远处那道静伫的人身上。眼底的淡漠疏冷渐渐化开,唇边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其实,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的调侃。这群粗豪汉子,无非觉得他生得好看,喜欢揶揄两句。对于容貌这事他本没什么感觉,除非有人目露邪淫,或是恶语羞辱,才会使他反感。 这群泰山寇比太平教众还要无耻,平日里粗野浪荡惯了,嘴巴不干净,什么都敢说,他早见怪不怪了。 但不知为何,当听到他们调侃他和赵云,祁寒就有点拿不住。 明明知道泰山贼们口不择言,胡话连篇,没有一句是当真的,但他就是莫名被那些话触动了,心绪生乱,五味糅杂。 臧霸控缰掉转马头,赏了昌豨、尹礼一人一记重拳。笑骂道:“兄弟几个自己闹腾也就是了,还要捎上公子。当心被赵子龙拔了口条,再也嚼不动舌根子!” 泰山四寇大呼不服,嘻嘻哈哈又是一阵打闹。 祁寒眼中蕴着旁人无法洞察的浅笑。清澈的一双眼一直飘在远处那道身影上。 隔得远了,看不清赵云的表情。 但光是看到那个人站在绯红迷离的余晖光影之中,就觉得心中一片安定,温暖。 四周风声仿佛都是静谧的。冬日里凛冽的寒意,都为那一抹身影却了步。 赵云青松一般伫在碣石那里,也不知等了多久。大军行进速度缓慢,祁寒心中一动,有些按捺不住,也不顾旁人眼光,轻夹小红马,一路飞驰过去。 赵云见状,骋马迎了上来,眼睛盯住那道念兹在兹的身影,心跳渐渐加快。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跳下马背,一言不发,将甫一落地的祁寒重重拥入怀中。 力气出奇的大,竟是不容挣脱。 被他奇异的情绪感染,祁寒心中莫名一酸。 鼻端吸入无比熟悉的,独属于赵云的味道,清冽犹如草木幽气,仿佛瞬间涤走了这些日子萦绕在他呼吸中,顽疾般盘桓不去的血腥气。 这些日子,征伐兖州,东西奔战的艰辛。鼻息中浸染的血腥味那么浓重,几乎令他夜夜失眠,卧不安枕,睡不安心。 一闭上眼,就是殷红刺目的鲜血和冰冷武器。仿佛有万千死魂在耳畔呼号。 归程时,他明明换过了簇新的战袍,也早就将铁甲衣上的斑斑血迹洗涤干净,但仿佛仍能闻见那种灼热的,燃着战火的腥臭血味尸味。 赵云这重重一抱,将他心底的情绪全激了出来。 在每个寒光照铁的夜晚,在烽火厮杀的战场,在月明星稀冷意蚀骨却只能独自缩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帐篷里,那些时时刻刻冗杂于心的情绪—— 担忧被赵云误解、日益强烈的思念、鲜血与人命的刺激、乱世杀伐的恐慌迷乱,以及对这份感情,在深心之中无可避免的几分自苦和绝望。 种种情绪,交织溶与,几乎都与赵云相关。 若非因为赵云,兴许他早已卸甲归田,或经商问贾去了。 他反手抱住赵云,在他后背拍了两拍。示意他放开。 但赵云竟似浑然不觉。 他的情绪显然不对。透过那一身未褪的白袍甲胄,祁寒仿佛能感觉到他笃笃猛烈的心跳。 “阿……云?” 祁寒试探地喊了一声。 赵云不应。 祁寒蹙了蹙眉,略微一挣,想要从他怀里脱出来。赵云的手却猛地缩紧,用极为强悍的力道将他死死叩在胸前,脑袋顺势贴上他瘦削的肩膀,下巴轻轻抵住。 灼灼绵重的呼吸,透过脖颈上那圈白色的裘绒,热热地喷打在颈子里,叫祁寒一阵颤栗,全然愣怔住。 下一秒,他的心脏重重颤抖了一下,开始跳得飞快。 祁寒的脸一红,有些不知所措,大睁的凤眸里闪过一抹惊慌。 赵云……还从没有这样反常过。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了,就这样抱着不放,不管不顾的。祁寒本就喜欢他,又是许久不见,暗藏在心里的思念日夜堆积着,此刻陡然如此贴近,呼吸间全是赵云的气息,他险些就要把持不住,抬头想去吻他的下颔。 鼻尖在赵云颔上轻轻蹭过,祁寒紧张得全身紧绷,并未发觉赵云那一瞬的僵硬。 吞了口唾沫,祁寒连忙忍住这点冲动。 赵云身周那种怪异的情绪不知是什么。仿佛有些悲惶,又仿佛欣喜若狂。总之是有什么情绪宣泄了出来,拥抱的力量过大,几乎快要把祁寒的肋骨扼断。 他终于被疼痛从旖旎绮思里唤醒,呼了一声疼。 赵云眼中霎时掠过一抹慌乱,赶紧放开了他。蹙起眉头,细细将他检查了一遍。 “是旧疾复发了?”赵云不好解他袍胄,但见四肢上只有一些小的伤痕,身上也未曾包扎过,显然没有大的外伤。想起刚才抱的位置,一下皱起眉来,眼里黑沉沉的透着不悦。 “唔。战场上难免碰撞……没有大碍。”祁寒心虚地点了点头。大眼眨巴了好几下,好似某种喜欢察言观色的小动物,盯住了赵云的脸仔细瞅。生怕他会发火生气。 那小心翼翼的眼神,有祁寒不自知的风情,微挑的凤眸水滢如墨,美得不似凡间。额头有细汗,瘦削的面庞两颊,因疼痛而泛着白,却还残留着一抹轻微的浅红没有消褪。这般情景,看得赵云深深一愣。 几乎同一时间,他的呼吸便粗重了起来,心头狠狠一荡,体内升起一股燥热来。 这感觉十分熟悉。是在每个梦里都会发生的,恨不能死在这个人身上的那种燥热。 热流如电,急往下腹蹿去。 赵云脑中嗡的一下,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这光天白日,晴空朗肃,不远处还有睽睽众目……他不过是看了祁寒一眼,竟就把持不住,突然生出了那种念头,还真是疯魔得可以,无耻得可以。 他忙抿唇将头别开,掩饰过自己眼眸中险些泄露的情绪。 祁寒道:“阿云,可是我走后发生什么?” 适才那个拥抱,停滞了好几秒,很不寻常。祁寒自然担心。 “并,并无大事……”赵云说着赧然清咳一声。也不好解释自己反常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担忧、思念他,只是用大手握住他,拉着他往一旁耳鬓厮磨的小红马和玉雪龙走去。 两匹宝驹感情特好,多日未见,互相挨挤着,连连欢嘶,倒比两个主人还要亲昵。 看到银缎般漂亮的玉雪龙讨好地伸出舌头,疯狂舔舐着小爪机书屋,小红马爪机书屋竟也不避不闪,把脑袋伸过去给它舔,笑得祁寒旧伤生疼:“……阿云,我没记错的话,它俩都是公的吧?怎么感情这般好。” 赵云神情一僵,看着自家没有节操的笨马,渐觉脸上烧得慌。 “唔,确实。这两个都是牡马,”赵云老实答了一句,脸上臊红得越发厉害,若非他肤色较深看不出来,当场便要暴。翻身上马后,他斜眸了了一眼祁寒瘦长的腰肋,目露担忧,“还疼吗?回去就唤孔莲来看。” 祁寒脸色苍白,眸光湛然,却神采奕奕,笑道:“没事。旧疾以外,都是小伤。” 赵云脸色一沉,盯着他眼睛道:“那也得看。” 微微拧起的眉头,好像在责备他不听话。 祁寒心头一暖,笑了笑,抿唇应了。 回头看向臧霸等人押解的大军,还在后头慢悠悠晃着,二人无心等待他们,便一路慢慢踱着马,紧相挨着,一边叙话互道别来之情,一边往城中而去。 诉完别来之情,赵云心中的疑问盘桓已久,不吐不快,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二更 第一百零八章、小误会冰消雪融,大席面海天盛筵 * 祁寒知他要问这个,一点也不惊讶,听了只是微微而笑。 深心里,他当然是不喜刘备。对于刘备喜欢来暗的,种种行径,其实还深有反感。 但,他绝不想因自己的好恶,去影响赵云的判断,做主赵云的人生,帮他选择前路。 他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赵云的前途和命运,但不管赵云怎么看待,他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一切都要遵从赵云自己的心意。 越俎代庖,强行干扰赵云选择,就因为他对自己无限的信任,便去替他决定后路,这事祁寒做不出来,也自认为没有这个资格。 他最多,只能给点建议罢了。 祁寒笑道:“陈宫的确拿住了曹操的细作,我亲眼所见。刘备应该确实跟曹操有约在先,要一齐对付吕布,攻伐徐州。你与曹操既有血海深仇,刘曹又有联盟,短时间内,便不可再投奔刘备。否则便是助纣为虐,将徐州拱手让给曹操。就算刘备是与曹操虚与委蛇,你要投刘备……”他沉吟了一下,“也要等帮吕布退却了曹操之后。” 眼下曹操虽吃了败仗,但与吕布实力悬殊,他攻打徐州之心不死,很快便会整顿军队,卷土重来。 曹操向来是这种越挫越勇的个性。就算刚打完了败仗,掉头又撵杀过去也有的。 更何况,在历史上,他攻打徐州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约莫花了两三个月,才生生嚼下了吕布这块硬骨头。 祁寒之所以反感刘备,是因为觉得他人品有瑕疵,怕赵云在他那不得重用,又因门第出身之见,将堂堂一代帅将之才当做保镖使,令赵云一世明珠蒙尘。 但这次刘备与曹操暗中联盟,虽然瞒了赵云,却也无可厚非,毕竟赵云与曹操有仇,刘备不好直接说这件事。大局上看,也挑不出什么茂名。赵云并不会因此觉得刘备人品有污。是以,若要真正绝了赵云投刘之心,只怕还要徐徐观之,从旁提点。 赵云听了祁寒的话,沉吟了一阵,深以为然。 点头道:“我近日便留在郯城了。曹贼既要攻打徐州,这点挫折不会令他死心。等卷土再来,局势必更加危急。我会助吕布御敌。” 祁寒道:“便是这样。你我回去再书信一封,托请张燕调派一拨人马过来襄助。” 赵云自然无有异议,应了下来。 心中仅有的一点误会也解了开来,赵云看向祁寒的目光越发温柔。 * 沙场得胜,凯旋而归,对男人而言,那感觉是非常不同的。 祁寒跨马与赵云并辔缓行,后方旌旗如云,铁光映着落日,蹄声、甲胄声、步兵脚步声纷纭,铿锵错落。放眼望去,双目所极,乃是衰黄原野,古汉城池。颢然无边,似寻不到涯际,他抬起眸,望了一眼高空浩淼的天际。 远处浑黄的城墙,矗在漫天火烧般的落日余晖之下,雄壮而苍凉。 祁寒猛然觉得胸臆间涌起一股豪气,长声一啸,拍马奔驰起来。 烈烈罡风,自袍披下飞过,将他随意扎挽的长发宕起,颈边那领雪白的裘绒,在风中跳跃翩跹,好似一堆雪攒的精灵,挨着他的脸蹿来荡去。 赵云知他心情疏畅,被他策马骋欢的样子触动,亦将连日阴悒抛开,胸中郁气一荡,光风如霁。 玉雪龙长嘶一声,洒开蹄子,朝红马追去。 两人一路纵马欢呼,一直跑到城墙根下,进城后,见流车走卒,人-流熙攘,祁寒只觉眼眶微热,一阵激动,恍若隔世。 明明市廛的人并不多,但未经烽火侵扰,倒让他生出天下太平,黎庶安乐之感。 一群十四五岁花红柳绿的少女结伴而行,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祁赵二人,纷纷驻足围观,追着马匹,红扑扑的脸上溢满喜悦歆羡。和现代追星的姑娘有些近似。那些莺莺燕燕的叽喳声并不刺耳,姑娘们伸手将竹篮里的花果扔了过来,每每要砸到祁寒头上,便被赵云轻描淡写地挡开。 祁寒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霎时想到了掷果盈车的典故。 这种事,竟然还真的有。 他这一笑,姑娘们更是一阵人仰马翻。 祁寒瞥到赵云缨盔上的雪绦上,被中意他的姑娘扔挂上了一颗毛绒绒的银柳花,赵云却浑然不觉,板着一张脸冷若冰山写满生人莫近,不由暗笑到不行。 斜晖照在赵云脸上,将他的眼瞳映成漂亮的赭褐色,竟有些深不见底的感觉。祁寒心头一悸,抬手将银柳从他盔上摘下,望着他英俊的面容,抿唇揶揄:“遮莫许久不见,你都有许多小粉丝了。” “小粉丝?”赵云看他一眼,“可是你上次说的那种吃食。” 可惜我不会做啊。 祁寒嘴里有时会蹦新词儿,赵云总是强行记住。 祁寒一愣,旋即笑得打跌,差点撞下马来。 赵云:“……” 心道,莫非我记错了…… 二人就这般一路说说笑笑,轻松恣肆,回到了府衙。稍事休整过后,晚间吕布的大宴便开始了。 * 徐州府第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 但凡治下有一官半职或有名有望的绅士名流都来与席。 别说吕布通知到的那些人,就是没有一席半位的,也纷纷送来贺礼,礼纲流水般送来,也不知有多少。吕布乐见如此,更命人将消息通传下去,决意大宴三日,要将筵席办得越隆重越好。 吕布风头正盛,恨不能让州郡官员都知晓他的军威。 席面上头,吕布穿着大红西蜀锦袍,看上去精神抖擞,着实喜庆。此战有功之人,皆有表彰。高顺、魏续、宋宪、成廉诸将都赐了许多物什银饷,又吩咐厚葬曹性,将他家眷好生慰抚。泰山四寇都得了官职,被请到靠前的座次。席间觥筹交错,酒肉菜肴,好不欢闹。 祁寒所得赏赐极多。金银细软,丝绢布帛,笔墨纸砚,各式各色不一而足。他并不想要,推辞不受。但吕布哪里肯依?当席便命人将几口朱红镏漆的大木箱子,统统抬到了刺史府中祁寒那个院落,一排箱子一直堆到门口,都快走不动人了。 当然,这些祁寒并不知晓。 他自与赵云坐在一处,静静吃喝。吕布亲自下来携他去上坐,被他拒了。 吕布劝不得他,便一脸受伤,傲娇地坐回上位,只是那双眼睛总是撒刀子一般朝赵云射去。 经过那晚,祁寒其实有了点阴影。并不敢跟吕布太过亲近。 至少在他想清楚前,必须保持距离。 好比某种经常犯浑的大型犬类,你越惯着它,它越是登鼻上脸,不好收拾。 一些谋臣名士见他拒了吕布,还以为此人拿乔,有些功劳便过分狂傲,眼里便有了几分不满。陈宫更是一脸疑惑,时不时看他一眼,似是在思忖些什么。 祁寒对这些浑然不觉,只端着酒杯小酌。 米酒有种淡淡的香味,微甜,很是好喝。比吕布那种风味独特,浓冽醇厚的西北湩酪,还要可口一些。 赵云的兄长赵义也坐在席上,恰在二人对面。入席之时,他还朝祁寒点头致意。 因收了泰山四寇,他们常去琅琊取些海货,此时全副家当都带了过来,席面上就出现了许多平日见不到的美食。咸水鱼,蛏子,虾,蟹,海菜,以及近海山上的瓜果蔬干。不同往日的独案小桌,这日有长案席面相连,整个一海产宴。 虽然口味不及现代,但胜在天然滋养,味道鲜美。 赵云自己不怎么吃,却总是伺候祁寒吃。见到他喜欢吃什么,手里的红牙筷子就往哪伸。态度自然之至,好似理所应当。 祁寒大快朵颐了一顿,腹中有些饱胀之感,便停了筷子,端着酒喝。 赵云便抬手阻他:“喝了不少了。” 祁寒睨他一眼,斜勾唇角一笑。又抿了一口,见赵云眸子一沉,才不声不语将杯放下。 不知为何,有些奇怪。总觉得这次回来,赵云像是变了。却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 对面赵义将二人互动看在眼中,眉头微皱。手里的铜觞遮挡住了他半边脸,望向对面的眸光闪了几闪,仰头,喝尽手中杯。 * 因喝了些酒,懒得骑马受风,祁寒便留在刺史府中休息。 赵云不放心他,也就陪着,住在原先那个院里。 两人相携走到天井,赵云刚说了声“小心”,祁寒便被脚下的红木箱子绊倒,险些摔个大马趴。 柔软韧匀的身体扑在赵云臂间怀里,后者忍不住便是一阵心动。 祁寒却没有那份绮思,低低咒骂了一句吕布有病,唤来下人挪走箱子,全部摆进闲置的西厢房中。赵云命人去烧热水,搁进自己和祁寒的房间,回房各自洗澡。 临走时,还不忘吩咐祁寒,待洗完了澡,要给他搽药。 ……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零九章、和气熏蒸歇剑履,柔情甍蔓卸甲缨 * 朴拙的房间里,祁寒洗完了澡,在软榻靠了半日,酒意都去了,呵欠连连,却还不见赵云过来。 他想着去问赵云拿了药,自己回房涂抹,便推门去了对面。 赵云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祁寒见屏风后头还有少许的白气缭绕,心道,这澡洗得真够久的,竟还没洗完。 他也不是没见过赵云赤身裸体,倒也不觉扭捏,大步走过去。转过屏风,却见向来警醒的赵云,竟然斜倚在浴桶里,睡得很熟。 祁寒的眸光从赵云披散的黑发,延至他俊美的面容。 鼻头动了动,仿佛嗅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气息。 目光一寸寸临摹过他黑浓斜飞的剑眉,轻阖的眼,挺直的鼻梁,薄厚恰到好处的唇形。 赵云眼下有两抹黢青,似乎多日未曾睡好。这一点,跟祁寒一样。 祁寒瞧着瞧着,就有些入神。情不自禁俯下身去,伸出了手,想要抚上那张念念不忘的脸。手底下的麦色皮肤与氤氲水汽一道,传来极为明显的热力,他的手却悬在半寸之地,堪堪止住。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但越看下去,心脏便越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 砰砰、砰砰…… 似有把小锤敲打在胸口,摩擦出了热量,呼吸渐促。 哗—— 一声轻微的水响打断祁寒思路,下方俊毅无俦的人倏然睁开了眼,正对上祁寒痴痴凝望的眸子。强健的胸肌乃至结实劲瘦的腰腹瞬间从水中浮起,小麦色的皮肤沾了水光,反射出莹亮的光芒,极为性感。 祁寒耳根一热,慌忙将目光移了移。 “……我睡着了。”赵云声音较平时低哑,因为才刚醒来的缘故,却没发现祁寒脸上的异常。见祁寒撑在桶沿的手欲走,他心念忽动,身体已先一步比大脑做出了反应。大掌蓦地伸出,压在那只纤长白皙的手上。 祁寒一愣,抬起头来。惑然不解地看他。眼底藏着自己都未觉察的诧乱。 赵云喉头耸了一下,掩过眼中的情绪,将屏风上的葛巾递去,笑道:“今日轮到你给我搓发。” 祁寒恍惚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唔,也是,平日里都是赵云照顾自己,也合该报答一二。 他忙按下心猿意马回神过来,接了葛巾给他擦拭头发。鼻端嗅到清新温暖的澡豆香气,莫名有些怔忪。 尽管从未服侍过别人,但祁寒却做得出乎意料地好。微凉的手指不轻不重,用力恰到好处,拢起薄薄的葛巾,覆在赵云温热兀自水淋淋的头发上,揉动着。修长的指尖时不时穿过赵云蓬勃盎然的黑发,触到皮肤上,引得下方的人阵阵颤栗。 祁寒并未察觉这点,只觉得赵云刚洗过澡,体温升高,连脑袋也热得很。直似一团炭火,将他的掌心都灼得滚烫起来。 从他站的角度斜向下,正好可以看见青年健硕的胸肌,以及肌线流畅分明的背部和腹部。再往下……有浴布遮挡住了。 祁寒眼神闪抖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耳尖大概红得能滴血了。 赵云紧绷僵直的身体渐渐放松,似乎是特别享受他轻柔和缓的揉头动作,轻轻阖上了眼。舒展的黑长眉峰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将一头湿发揉得半干,祁寒才敛住了心神,将那股莫名其妙想要跟赵云亲密接触的躁动抛开。 赵云要起来擦身穿衣了,祁寒心里念着非礼勿视,起开绕过屏风,坐到榻上等着,从怀里掏出药来,借着灯晕百无聊赖地转动瓷瓶打量。听着屏风后头哗哗水响,又窸窣了好一阵,赵云才从里头磨磨蹭蹭走了出来。 祁寒有些疑惑,挑眉瞪着他微红的面颊,道:“你今日动作可够慢的。” 赵云目光一垂,唔了一声算是应了,却不敢抬眸看他,只装作无事一般低头系好袍带腰封。 接过瓷瓶,见祁寒自行宽了裌衣,露出赤-裸光滑的上身。赵云见了喉头又是一紧,只觉焦渴。适才好不容易才平歇下去的冲动,登时又涌将上来,电流与情潮从心脏升起,蹿过下腹与周身。他急忙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用了极强的自制力控住心念,迎了上去。 董奉的伤药委实神奇,当初宛城一役在祁寒身上烙下的旧伤早已不见影踪,除开那深可见骨的巨大伤痕仍残留余迹之外,白皙胜雪的肌肤莹洁如玉。只不过眼下经过战斗,又添了许多细小伤口罢了。 赵云盯着那些斑驳的小伤微微蹙眉:“你不是稳坐中军?怎会受伤?” 一边说着,一便把药粉兑进水里,拿巾帕蘸起,匀匀给他涂在细小的伤口上。 祁寒啧了一声:“……曹军人多,虽出奇制胜,中军也难免波及。” 一言蔽之,丝毫不提其中凶险。 赵云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半晌才哼了一声:“再这般冒险,流矢飞箭可不长眼睛。” 祁寒嘿然一笑,眸中尽是狡黠聪慧的光,抿唇不答。赵云蹙眉横了他一眼,却又被他温良无辜的笑容震住,有些话便生生堵在了喉咙里,责不出口。 这人本该是极聪敏的,有时却又有些笨了……他实在很难理解,为何这种机巧与憨然会如此矛盾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些泰山贼是好相与的么?杀人越货,嗜血骄残,性情不定。能收服他们,那是运气使然。一个不慎,便有可能殒身山中。而攻伐兖州……又是多么险峻的任务。万一曹操掉转矛头,杀将过去,他身上的伤就不是零零碎碎的这般简单了…… 这人怎么能这么傻,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想要,却可以为了别人奔袭筹谋,连赴沙场也无二话。 “知道了,刀兵无眼,下次一定小心!” 祁寒知他在担心什么,忍不住翘起唇角,灿然一笑。 “……还有下次?”赵云斜起俊眸扫了他一眼,里头的责切近乎实质。 “没,没了。”祁寒笑着举手投降,“若还有下次,只要待在你赵将军身边,那定是安然无虞的。” 赵云哼了一声,心想,这……似乎还算可行。到嘴的劝诫又咽了回去。 处理完了细小的伤口,便到了肋下旧疾所在。 赵云蹲俯下去,目光与他右腰持平,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伤处轻轻一按,肋条上隐约泛白的淤青,立时呈了出来。他一见之下,脸色便是一僵。 祁寒忙道:“无妨,搽了药便会好的。最多三日。” 赵云脸色不太好,躬身剜起药膏,也不兑水了,径直抹到伤处上,轻轻揉搓,使药力化开渗进肌理去。 他比祁寒高了大半个头,此刻低了头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指节分明的大手,小心谨慎,一下一下在伤处按压。因用力死死控制着力道,手背上的脉络根根贲起,指尖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似带着微微的颤抖,一下又一下,揉出暖热的触感,将药力化开。 祁寒自恃是坚韧刚强的纯爷们儿,前世身上都是伤病,早疼痛惯了,如今这点小伤小痛便不觉得有什么,是以这几日肋上虽一直疼痛,他却并未在意。 哪知他不在乎,现在看来,却有人十分在乎。 不过搽药而已,他本还不觉得怎么疼痛,谁知被赵云一揉,被他温柔怜惜的动作一激,竟莫名觉得痛不堪言。 “啊……哈……” 祁寒咬着牙一阵痛呼。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哼哼唔唔地闷哼起来。 也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真被揉开了淤血,疼得紧,祁寒脸都白了,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云手指一颤,被不歇于耳拐弯呻-吟般的闷哼声搅得口干舌燥,气血翻涌。 指下的触觉也越发敏感起来,只觉得祁寒的皮肉柔软滑腻得不可思议,简直有种魅人的黏力,黏住了他的指腹,触之欲燃,令人呼吸烫促。 赵云一时心驰神荡,手指竟不老实起来,轻轻滑过祁寒的腰一握,心里登时叹了一声:“好细!” 竟是不盈一握。 对手下的人委实肖想了太久,他真有些意乱神迷。但手指甫一移开,祁寒的闷哼声便消失了,赵云眸中盛满了灼热的暗沉,抬起头来,看向他,登时怔住。 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忙起身,握住他肩膀:“怎么回事,很疼?” 祁寒睁开眼,眸里满是水光,但眉头却是纠着的,唇色苍白,显然极为难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见药搽得差不多了,连忙紧起衣衫:“没事。就是冷。又冷又疼。” 说完打了个冷噤,瑟瑟发抖。 赵云一把将他搂入怀里,祁寒便贴着他,疲惫地闭上眼,只觉得阵阵温暖裹拢来,好受了些。 赵云心头酸涩,只将他抱得紧紧,用己身热量去熨暖他。心中疼惜爱怜交织,恨不能将怀里的人融入身体里,替他受罪。 不知过了多久,灯花爆开哔剥响了一声,赵云忽地惊醒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和祁寒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就以拥着他的姿势,端坐在榻沿,一动未动。 他看向怀中呼吸绵长,眉目舒展的人,嗅着他绵长悠然的呼吸,看他面色如常,睡得安稳,不由心中大慰。 抬手抚上祁寒的脸,赵云俯下头去,在他唇边印上一个浅浅的吻。 瞬间又是心旌摇荡。 温软的唇瓣如想象中甜美,欲罢不能。他深怕自己把持不住,一触即开,闭了闭眼。等到定下心绪,才将祁寒轻缓地放进榻里,盖上厚重的棉被。又往灶间取了火盆来,放在屋里,一室暖融。 赵云站在房中思忖了一阵,终于决定和衣卧了上去,与祁寒并肩而眠。 他侧身看了祁寒也不知多久,方才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章、梦魂动檀郎在侧,风波起棠棣生寒 * 翌日一早,拂晓光熹。 祁寒在梦里被一头漂亮的白色异兽追赶,那兽扑上来沉重的身体压住了自己,直把胸腔里的气全挤了出去,令他呼吸不畅。 异兽通体雪白,十分漂亮,但一双水蒙蒙的大眼一眨一眨的,却露出利齿獠牙,颇具威胁。压住了他还不满足,又拿硬硬的尾巴蹭他,几乎要将他整个挤扁了。 难受地从那怪梦里醒来,祁寒惺忪睁眼,入目便是一张放大的俊颜。 他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夜不知怎么睡着了,原来竟留宿在赵云房中。 身旁的人剑眉微缩,鼻翼轻张,呼吸紧促,似是还在做梦。泛红的脸颊异于寻常,呼出热力十足的气息,额头还有汗光。 祁寒皱眉一看,见赵云的胳膊正压在自己身上,箍抱得死紧死紧的,雄健的肌肉力量贲张,令他完全动弹不得。 祁寒脸上一抽,欲图挣开,岂料那强搂着自己的家伙竟开始无意识地磨蹭起来。 那种动作侵略性十足,虽是发梦,仍很明显…… 祁寒全身一僵,登时石化当场。 只觉有根坚硬滚烫的事物,隔着衣裤,不容忽视,顶在自己腿上缓缓蹭动。 他一脸黑线地盯着赵云俊美而又正直的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就在祁寒瞪眼发怔的时候,赵云竟骤然睁开了眼睛! 沉郁的双眸,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抬嘴便往祁寒唇上凑。 “啪!” 祁寒没忍住,一巴掌轻轻呼甩在他脸上。 赵云一愣,眼中的迷蒙登时去了,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恍然间醒悟自己把现实当成了梦境,竟然凑过去亲祁寒。一张脸上登时哗得一下烧得通红,也不等祁寒做出反应,便松开了他如中雷击一般跳将起来,推门冲了出去。 祁寒翻身坐起,望了眼被赵云压得满是褶皱的衣衫,默默垂下眼帘。 脸颊兀自有些微烫。 若赵云此刻折返回来,便会看到他面上浅淡的酝红。 ……其实方才那一瞬,祁寒是被赵云幽深不见底的眼眸蛊惑住了,很想就那般听之任之,由着他亲上来。抬掌挥打,只是下意识做出的反应,那力道很轻,近乎欲拒还迎。 但赵云显然被他拍蒙了……根本没意识到这点。 天井里传来打起冷水浇面的声音,祁寒唇角轻勾,颇有些哭笑不得。不知怎的,他心中竟忽有一丝后悔,倘若赵云真亲上来了,待他清醒之后,又会如何? 他默了半晌,终是揉了揉头,泄气叹了一声。兴许没亲上才是对的,至少俩人不会就此疏远,尴尬到连兄弟都没得做。 …… 祁寒回了自己房间,赵云如临大赦,赶紧回屋换装。待披了银甲白袍,拎起银盔便往外走,行到院门处,却在篱墙边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阿兄?” 赵云微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过刚过五更而已。 除非有要事,否则没道理这么早来寻他。 赵义环抱双臂斜倚篱门,面如含霜,目光冷冷打在赵云身上:“阿弟,可是要去校场?” 赵云见他神色有异,点了点头:“正是。” 赵义抱肩的手一松,站直了身。 他拂开袍上沾的晨露,脸上一抹没有温度的淡笑:“阿弟,许久不曾与你说话了。今日的早校莫要去了,且与我来,有话同你说。” 话落转身便走,灰褐色的头巾一扬,与他身上长衫一色,在清寒寂冷的冬晨,愈显出一种莫名深刻的冷意。 赵云心头愈发讶异,却不动声色,只跟在赵义后头,往他在吕府借住的院落走去。 他直觉地感到赵义身上正散发着一股极为陌生凛冽的寒意。却又不解这气氛从何而来。他哪里惹得兄长生了气,竟一大早等在门口拿自己是问。 赵云将银盔端在臂弯里,眉头渐渐蹙起。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 “坐。” 赵义进屋指了指小案,自己先在一侧团膝坐下。 方脸上冷硬的轮廓线条,绷得很紧,一双肖似赵云的眼睛,笼罩在窗牖洒下的一片阴影里。 他提起面前小壶,斟出热水,递到赵云手中。 “谢过兄长。”赵云心头诧异,脸上却稳得很,只将银盔放到一旁,规规矩矩合膝坐下,接过热水,浅抿了一口。 水尚温热。 这说明赵义是一早就烧好了水,算好要在院门截他,带过来谈话的。 赵云执握着红泥小陶浅杯,边饮边踌躇思量,看向对面暌违经年的长兄。 越看,越是有一些疑惑。 记忆里那个神采飞扬,意气勃发的青年早不见了踪影,只余面前这个中年文士般的长兄。虽然收敛了书生疏狂之气,却因成熟稳重,凌厉得像是一把开刃试锋的剑,更令人无法忽视。 赵云久经沙场,斩将夺命,每与人相对,身上便会自然而然释出一股压抑凌人的气势。但凡近身之人,便会因这种强悍的气场倍觉压迫。 这也是为何当初吕布一见到他,便会出言邀战之故。 奇异的是,赵义一副儒生打扮,眉宇间端正沉稳,坐在赵云跟前,气势竟然不输于他。 “子龙可是有了意中人?” 赵义甫一开口,便直入正题,赵云右手一晃,险些洒出水来。 他猜想了许多,却没料到赵义找自己,是说这个。 他不叫阿弟,却叫子龙,显然是动了怒。但为何会因此发怒,原因似乎更耐人寻味。 赵云蹙起眉锋,低头默了一霎。 赵义不待他答话,眼中陡然蹿起怒火,猛然一掌拍击在案上—— 砰! 一时间壶儿碟儿全蹦了一蹦,汤水淋淋。 赵云心头一震,倏然抬起眸来,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他将水盏轻轻放回案头,腰身笔挺,端襟危坐,正色道:“是。云心中确已有了一人。” 赵义脸色铁青,伸指颤颤点指着他:“你……” 竟气得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赵云抿紧了唇,默然不语。 “阿弟……”赵义缓了好一会才再度开口,隐忍的眼中似有水光,“你幼时那般乖巧聪敏,如今怎变得如此桀骜不驯?那,那龙阳之道……岂是你行得的?” 赵云虽已猜到兄长大约知悉了自己的心事,但被他亲口道破,仍是觳觫一惊。 “我并不打算告知他……” 他话音未落,已被赵义打断:“不打算告知?阿弟,你素来性直,今日怎来哄骗于我?”赵义的脸色更黑沉了,“昨夜你二人扶醉携归,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一路走到你等院外。谁料竟听到你二人同室而卧,同榻而眠之声……” 赵云惊道:“兄长!” 赵义皱眉道:“我连那人不知廉耻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有何话说!” 赵云胸腔里登时涌上一股火气直奔脑门,噌地站起身来。因动作太急,险将案桌带翻,他握紧了双拳:“兄长!你责我便可,不可累他名声!” 赵义也拍案而起:“你二人做得出来,怎怕人说!” 赵云眸光闪动,急切道:“是小弟腌臜,对他起意,但他并不知晓!昨夜兄长所闻之声,实是个误会……兄长,你信我,勿要横加臆测,将他想做那不堪放浪之人。”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已带上了几分恳求。 他生怕赵义冲动之下将此事胡乱抖出,他赵云一介武将,带累些污名也便罢了,最怕祁寒遭人妄议…… 祁寒武技虽然不错,但体质太弱,走的不是武将路子。文人相轻,名士文臣也最重名声,名声决定了为人地位。当初吕布宠信祁寒,已闹得满城风雨,但苦无半点证据。如今若自己兄长出面放话,只怕祁寒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若真因此害了祁寒,赵云势必要恨死自己。 赵云见自己兄长双眸赤红,气得鼻翼颤动,眼底遍布血丝。知他昨夜因此事没有睡好,心中惭疚,便将怒意敛了几分。 赵义见他态度放软,也冷静了一瞬,道:“阿弟,你道我昨晚因何去你等院子查看?只因诸多迹象,我看出了你俩有事,放心不下,这才追去。” 赵云垂首道:“我还以为无人能看出来。” 赵义摇头嗤笑:“当日城边初见,你二人自车上下来,便衣衫不整,楚楚见了已是不喜。她后来对我说,你喜欢的人,正是那个貌美男子。我初时还不相信,直到昨夜宴上,我才确信无疑……” 赵云心头疑惑不解,昨夜宴上并无事端,不知赵义看出了什么。 赵义看着他眼睛问:“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看出来的?” 赵云点了点头。 赵义叹了一声:“唉,只因我……是你的兄长啊!” 赵云心中一颤,并不说话,只上前握住了他袍袖下的手,面色微苦。 赵义摇头道:“真是冤孽!你到底喜欢他到了何种地步?见到你这般模样,我……我真不知如何是好!若你只与他玩玩便也罢了,可你分明是动了真心。” 赵云听了这话,下意识便皱起眉来,摇头道:“求兄长莫再拿话辱他……” 赵义脸色一沉,黑如锅底。 又一边叹着一边拿起他的手,指着上头红肿的食指和拇指,苦笑起来,“幼弟赵云,自小康健无病,只一样,与寻常人不同。但凡碰到了虾子,手指便要痛痒难耐,红肿好一阵,更别说要吃进嘴里。阿弟,你大约不记得了,那时清河王家送了一披海产来,新来的厨娘是宋家庄的亲戚,她不知你的禁忌,将虾子混进鱼汤里煮了,你只喝得一口,嘴巴便高高肿起,当场气得掀了桌子。” “那时候你才七八岁,乖巧可人,从不乱发脾气,却因这个,气得浑身发抖,直把那厨娘赶走了事。”赵义回忆道,“故而这虾,你是绝对不碰的,一见到便烦恶恨不能丢远一点。但在昨晚……我却亲眼见到你为了那人剥弄虾壳,将虾子堆在他面前如小山一般。若这般我还看不出你是真喜欢他,那便是瞎了。” 赵云听着听着,才想起了有这么一茬。只是祁寒喜爱吃虾,他便没想那么多,只顾着给他剥了。这些年打仗什么样的疼痛都忍受过了,指腹上这点肿痛便没留意,哪知却因为这个细节,被兄长洞察了自己隐秘的心思。 他默默吐出一口长气,心里百感交集,不由将兄长的手拢得紧了一些。 赵义见他对自己情真意挚,沉吟着松了口风:“你若真喜欢他,与其两情相悦,亦无不可。但你要先娶了楚楚,诞下子嗣,便可将他放在外头……” 赵云愕然抬眸,眼底一抹惊惶,立刻打断他:“阿兄,这绝不可能!” 赵义正色道:“阿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赵氏一门传至你我,已是衣冠凋零,你岂可为了一个男子,弃家门于不顾?如此岂不愧对亡父,愧对祖宗?” 赵云眉宇紧皱,听了赵义语重心长的话,原本明亮光彩的眼渐渐晦暗下去。 赵义见他咬紧牙关不说话,暗叹这弟弟对祁寒真是情深爱重,一时半刻难以软化,正思忖如何说服他,或是寻了甘楚一同想法子挽回,却见赵云已经抬起头来,眼神晦涩黯淡,却十分坚定。 “你这是干什么!” 赵义见他单膝跪了下去,登时眉头大皱,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兄。” 却听赵云缓缓道,声音低沉微颤,“我早在心中发过重誓,祁寒一日不走,我便要守他一日。他一世不离我而去,我便会一世与他相守。若要我娶妻生子,那必是等他成亲之后……” “荒唐!荒谬!无稽!混账!” 赵义彻底动怒,咵嚓一声,拔出佩剑将案桌一劈两段,茶水溅到赵云脸上,他却一动不动,双拳在袍下死死握紧。仿佛雷打不移一般,就算是赵义气得一剑将他劈了,也绝不悔改。 “长兄如父,你怎敢不听我的?” 赵义眉头纠结,面对如此强硬的赵云,这话说得已是没了底气。 赵云道:“我敬兄长如父。但便是父亲在此,我也是难违此心。” 赵义怒不可遏,跺脚骂道:“你、你这逆子!你……” 赵云便不吭声了,只是低着头,跪得笔直。 赵义气喘了半晌,终于冷静了几分。见赵云执意如此,无法再说更多,只得先退一步,再慢慢筹谋。 他一脸疲惫地坐下去,摆了摆手,道:“罢了!儿女情长,说多无益。身为悬弧男儿汉,便该有更要紧的事筹谋。我且问你,当今乱世,群雄并起,你今后有何打算?” 赵云道:“择一明主,用心辅佐。” 赵义抬手让他起来:“何为明主?心中可有人选了。” 赵云脑中立刻便闪过刘备模样,但他想起祁寒的顾虑,以及这次曹刘联合之事,道:“尚无。还需从长计议。” 赵义皱眉:“你军戎多年,怎会还无人选?听闻你与那刘使君刘玄德走得极近,莫非竟不愿从他?是否因他吃了败仗,折损了人马,你便心意转变。我倒听闻此人名声不错,是个仁德信义之人。” 赵云道:“弟非是见风使舵之人。盖因有人时时警醒于我,若要奔刘玄德,需谨慎观察,假以时日,细细斟酌考量。” 赵义哼了一声,冷冷笑道:“你若不投刘备便也罢了,若真要投他,眼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刘备甫遭大败,正在用人之际,此去相投,将来开功建业,便成了元老勋臣。可别告诉我,阻你投刘备之人,便是你那位心尖上的人儿……我可听说了,祁寒素来不喜刘备等人,与之有嫌隙。你若听他所言,只怕会碍你大事……” 赵云道:“祁寒不是那等因私废公之人。他不会因个人好恶阻我前行。阿兄,待你多了解他些,便会知晓他有多么的……” “好了,别夸了,”赵义白了他一眼,不耐地摆手。握剑挑起地毯上碎裂的陶壶,在壶鼻上轻轻转动,眸光沉沉有所思,道,“阿弟,春秋鲍叔牙曾言,立大功者,不拘小节。儿女情长你且放一边,多多考虑正事要紧。” 赵云躬声应下,又与赵义闲聊了几句,这才带着一身冷汗退了出去。 他神不守舍地去了灶间,亲手给祁寒烧了早餐送去。因误了晨练,便在房中独自待了半日。 不知为何,被赵义戳穿心思这事,在赵云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他只觉积郁难开,午后纵马在校场挥汗如雨,仍觉骨鲠在喉,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暗踌躇异志存笃,费思量情意弥深 **** 吕布传捷大胜,这便有些骄了。接连宴了数日,直将徐州郡县远近亲疏的官员,全请了个遍,都来席面作乐。 祁寒白日混迹浮云部中,早校至晌午,跟随赵云练习弓马骑射,因这一阵奔波劳累,旧伤未愈,身体积弱,隐有寒疾爆发之象,赵云便不准他多练,旦觉身上泌出薄汗便即罢休。午后祁寒则带领浮云部众人,照着太平要术精要上所书的法门,布阵练兵。待到灯火初上,正是吕布开宴之机,众人便去赴宴吃喝一顿,夜里在府邸歇下,日子倒是过得充实紧凑。 吕布私底下极想见祁寒,一来倾吐心意,二来欲将那夜之事说个清楚明白。但每每着人传讯,或呈递书信,祁寒都推拒不去。晚宴时分倒能见着,却是与赵云坐在一处的。那二人神态亲昵,密不可分,样貌气度皆是一流,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侣,外人根本无法插足,看得吕布越发气闷郁卒。 他明知道祁寒是有意在躲避自己,却偏偏无计可施。 强行逼迫,只怕适得其反,惹得祁寒怨恨。徐徐图之,又觉情意日盛,心痒难搔,一刻也等不下去。更何况,祁寒身旁还有个强(情)敌在伺,越发令吕布感到危机深重。 想他吕布活了二十九个年头,竟是头一次如此在意一个人,好似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年,进退失据,无从下手。 这事私密,又是吕布心中从未有过的酸软情愫,竟无从找谋臣商议对策,他因而憋在心里,只好在每日宴上,隔了数丈之遥,拿得一双贼眼偷偷打量祁寒,藉此聊慰心怀。 * 这一日时当仲冬,寒蕙披霜,天上飘飘荡荡落起霰来。 浮云部士卒们歇了军阵,回营寨忙碌去了。送走丈八孔莲等人,祁寒独自骑在马上,远远落于大队之后,纵目四合,但见天色灰蒙,暮夜渐离。旷野无边无际,惟有黄壤衰草,阵阵归鸦。 不远处的营帐缀在枯黄色的草野之上,点点孤烟野火,马声卒走,却是一片荒凉寂寞之感。他蓦地便想起了那日攻打山阳国,与兖州军杀成一片,战火燎原,兵戎染血,哀声遍野的景况。 祁寒心中一阵悸动。不由长声吟叹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话音未落,身下的小红马突地咴嘶了一声,几分兴奋。祁寒诧然回头,正见赵云跨着玉雪龙,不知何时起已到了他身旁,一双幽深的黑眸沉沉望着他。 “这是什么词?恁地苍凉豪壮。”赵云道。 祁寒心想,这是后世辛稼轩大人的词,却不好说与你听。 便一笑道:“这辞是一名隐世大家所做。他见莽莽神州沦于战火,规复难期,百战余生,兀尔慷慨悲歌。” 赵云听了,面上若有所思,只看着他,并不说话。 半晌,赵云心中叹了一声,忽开口道:“阿寒,是否因近日征战用武,你心有所感?” 祁寒眉头轻蹙,手底缰绳控紧,垂下眼帘一时默然。 刚才那一瞬间,心生哀凉,仿佛又回到了烽火凛冽的战场。鼻端似再度嗅到浓重的血腥气味。残肢断体,血汇成河。全因他去攻打兖州,那些人才这么死了…… 男儿征战或一时快意,待到午夜梦回,却又是止不住的心悸。 赵云叹了口气,抬手勾上他肩膀,这般亲密而不过分的动作,仿佛在无声安慰。 从一开始赵云便知道,祁寒与他,并不是同一类人。 他生在战火缭乱里,身负血仇,一步步艰难辛苦地成长起来。从小到大,所见所睹,都是乱世流离,百姓血肉的惨烈。而祁寒不同,他养尊处优,不知疾苦,一看便知是生于簪缨富庶,远离战乱,衣食无忧。他成长得生之毫无艰辛。 赵云心所向往,乃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为了这份志向,须要付出无数人的鲜血,他自己要征战天下,追随明主,亲手终结这乱世。 而祁寒生性淡泊宁静,所追求者唯有安宁无争。当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悲惨,将士们的流血死亡,他很难克制住内心的不适、痛苦和厌恶。 对赵云来说,祁寒所向往的生活,是一份遥不可及的奢侈。 而对祁寒而言,赵云追逐的志向,又何尝不是高山仰止般的血色异梦? 赵云虽然不知道祁寒的真实来历,更不晓得他是来自和平盛世数千年后的一缕精魂,但却早已将自己与祁寒的差别看得一清二楚。 而愈是看得清楚,他便愈是心疼祁寒。 为了他的矢志,祁寒不离不弃,做到这般地步,已是十分艰难了。 按下心中的酸涩怜惜,赵云搭过祁寒的肩,半揽半抱地将人挤在怀中。侧过头,暖热的气息尽吐在祁寒颈子里。便听他用极为轻缓却坚定的声音,如情人呢喃低语一般,沉沉道:“阿寒……待徐州事一了,你便卸甲归隐去吧?” 或回乡归家,或寻个好山好水的地方结庐,总好过跟自己一起,前后无着,颠沛流离,深罹战乱之中。 祁寒原本被他有些暧昧的姿势和语气激得身形微颤,却在下一秒因这句话僵住了身体。 眉头不由轻轻皱了一下。 若非赵云的语气又缓又柔,像是软言相商的感觉,他几乎又要以为对方要赶自己走了。 祁寒一把挣开赵云,扭头横了他一眼,兀见赵云唇角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眼里沉甸甸的情绪,似是关心,又似怜惜。 祁寒不及分辨这些,心中有气不吐不快,凤眸斜睨隐怒道:“赵子龙赵将军,原是这般无信?” 赵云扯唇而笑,望着眼前倔强执拗的少年,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他自然明白祁寒所指。 那日俩人并躺在小沛郊野的山坡上,他心头塞满绵绵情意,只觉前程渺茫,却无可阻他之路。对祁寒正色说过,愿一辈子与他一起,永不离开。 但赵云此刻想的是,若这份誓言是以消耗祁寒的人生和快乐为代价……他宁愿失信。 适才见祁寒孤伶伶凭立马上,一身清寒孑然,仿佛随时会消失化去,口中沉沉念出“满座衣冠似雪,壮士悲歌未彻”时,赵云心头如遭重击,立刻察觉了祁寒内心的压抑和郁郁不乐。 或许他的心事并不只此一件,但仅从这诗句,赵云便知道他对征战之事有多抵触。何况,他还成了这场战争的发起人与指挥。 这感觉令赵云觉得难受。 好比让一个笃信善果的僧侣,却做一名屠夫。他日夜的劳作,必定煎熬。 而任何会让祁寒煎熬、郁卒的事,赵云都不想让它发生。 “阿寒,我不愿失信于你,却更不愿见你郁结。自前日张飞燕加派四千人马过来,浮云部已扩至一万余人。你连日劳累,効智出奇,演阵练兵,心中却并不喜欢。”赵云抬手,拂落粘在祁寒袍上那些细腻如盐的白色雪霰,叹道,“既不喜军戎征战,又何苦为助我栖栖默默,殚思竭虑?若见你形销意损而无动于衷,云办不到。” 祁寒难得听他好大一番解释,心头一暖,适才那点不快登时去了。思绪一转,忽地想到一事,凤眸轻翘,道:“真是如此?只怕是阿云你有了意中人,担忧我成日与你黏在一处,坏了好事,故要赶我走吧?” 那日教授汉隶赵云手书了那句,祁寒便暗猜他有了意中人。后来战事吃紧,他不日便离了徐州,与臧霸一道出征,此事便不及深究。但每每想起,心中便有些惶然不安。 赵云听他突然说到“意中人”三字,眉心登时一跳,仓促间将脸一别,道:“……胡说些什么。我不过是担心你,好言相劝,倒说得我这般不堪。”话落,耳根却是慢慢红了起来。 祁寒一怔,万没料到他不仅没否认,还是这般神态,心头不禁一阵酸涩发凉。 眼底眸光黯了一霎,他脸上却仍噙着笑容:“快说,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赵云心里咯噔一下,耳根“唰”地一下变得滚烫。 目光正对着祁寒脖子里那圈儿雪白柔软的裘毛,喉头不自在地耸动了几下。 我看上的,可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个小子。 这话在赵云喉咙里打了两个滚儿,他暗攥拳头,内心犹疑难决。 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犹豫都叫辜负。 赵云的犹豫,全因他太在乎祁寒,时时想顾全他。 暗地里也不知设想过多少次,欲将心意向祁寒和盘托出,但每每念及这情世所不容,生怕累及祁寒,便打消了念头。至于祁寒是否会接受他的爱意,赵云已来不及考虑。 赵云本以为对祁寒的感情已到了极致,谁料却还能一步一步加深。 一日看不见了,便难以自持。 适才提议祁寒归隐,赵云内心比祁寒更觉煎熬难过。 经过这次的分别,赵云觉察自己对祁寒的爱意竟越发浓烈。心中的壁垒日益薄弱,事到如今,已经撑不下去。 他一抬眸,眼底情绪深沉暗涌,似有千言万语欲奔泻而出。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卷土重来青州兵,游廊深处不速客 * 赵云一抬眸,眼底深沉暗涌,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见祁寒眸光一转,看向了校场边缘。 他顺着祁寒眼神看去,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伫在树边,赭红锦袍簌簌迎风,环抱着臂膀,目露不善。 这几日,吕布偶尔会在日落时过来,提了奶酒,站在校场边上,披着夕阳霞光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那双鹰隼般的眼,便灼灼盯着战台上指挥若定的人,似欲将之拆吃入腹。 但今日暮云叆叇,余晖早被浓灰色的铅云遮住,一派灰暗,站得远些,或许连人也看不清楚。 吕布倚在树下拎起腰间酒囊,当头灌了一大口酒。将嘴边酒水一抹,一双狼眸便死死黏在祁赵二人身上。 平日里人多眼杂,祁寒又站在木台上挥动小旗练兵布阵,他知晓祁寒不愿见他,也不贸然过去,怕折了他的面子。但今日刚走到兵镧台边,就望见赵云对祁寒勾肩搭背,显得亲密无比。吕布心头一股无明业火蹿上来,什么也顾不得了,灌了口酒便大马金刀地冲过来。 哼!赵子龙色胆包天,敢当着我面与祁寒动手动脚! 吕布脑门热血鼓躁,直将此行的正事忘得个干净。 赵云见他过来,脸色亦是一沉,轻轻冷哼了一声。 他好容易下定决心同祁寒说明一切,竟被这人打断,任谁也难高兴起来。何况这吕奉先还一脸的杀气。 祁寒翻身下马,拉过赵云衣袖,低声道:“阿云,我等须共同守卫徐州,莫要与之争执。” 赵云按下怒意,点了点头。见祁寒迎了上去,阻住了凛怒的吕布,对他那双妒红的眼睛视若不见,镇定自若地攀谈了起来。 赵云顾及大局,也便跟了上去。 吕布被祁寒拿话拖住,望着眼前许久未曾近看的俊脸,好一阵呆怔。 见祁寒言笑晏晏,他胸中的怒气还没发出来,就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直到祁寒身后面色阴沉的白袍将军走上前来,吕布才恍然回神,皱着浓眉挪开了目光。 他飞快瞪了赵云一眼,回头向祁寒道:“探子回报,曹操结了大军,竟不急着去打兖州,反朝徐州方向来了。祁寒,我已吩咐左右在军帐等候,只待你去商议对策。” 赵云一听曹操要来,登时心神激荡。转念想到快见到仇人,他心里百味涌杂,竟不知是喜是怒。 祁寒凝眉思索,沉吟道:“曹操卷土重来,本在意料之中。但他如此急于攻取徐州,而弃兖州于不顾,却不知是何缘故?但此举虽怪异,若被曹氏得了徐州,便等同扼住了南北咽喉,届时江南群雄鞭长莫及,难施拳脚,他再要拿回兖州亦非难事了。” 赵云认同道:“如此便打了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吕布将拳捣在掌心,狞然冷哼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侯可不惧怕曹操!” 祁寒心道,你是不惧曹操,但后来却被人打得退至下邳城龟缩不出。待他三四个月里平了你的徐州,还要将你人头挂在白门楼示众。 想到这里暗自有忧心,便与吕、赵一道,往军中主帐计议去了。 **** 因与吕布诸僚夤夜计划军事,祁寒次日醒得极晚。抬眸见火盆上温着粥皿,室内暖融如春,不由心头一热。 唇角勾起笑容,心情微妙。 房里没有赵云来过的痕迹,却能够想见他在清晨时分悄无声息地进来,为他备好早饭的情景。必是见他沉沉睡着,不忍吵醒,便独自离开去了营中。 祁寒整好里衣,在中衣外头穿了厚棉衣,再裹上宽袍荡袖的外衫,最后系上领带貂毛的黑绒袍氅,俯下身将棉裤络鞮一丝不苟地收拾利落,这才对着四叶铜镜使素色发带随意束起长发,排闼推门,走进天井里去打水洗漱。 时值仲冬,昨日傍晚刚落了一层雪霰,院中积水的地方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华,触目所及,惟余枯草黄桠,连院墙下的葡架、篱藤也都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萧瑟冷肃。 祁寒推开木门,迎面一阵西北风吹来,若换个寻常健壮的男子,陡然从气闷的暖室出来,会觉得空气清新宜人,风的气息使人通体舒畅。但祁寒身有寒疾,体弱畏冷,才刚吸得一口气,便生生打了个冷噤,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颤。 他忙瑟缩起脖子,拿盆皿打了些冷水,小跑着回到房中。 就着白色的竹盐,和赵云备好的热水,凑合洗漱了一通。待吃下一大碗热粥,半枚咸蛋,几片腌菜,胃里便热乎乎的十分舒服受用。祁寒打了个嗝,抚上微鼓的腹部揉了揉,起身往外走去。 因外头天寒,他走得比平日要快,脚步略显匆促。 面上虽然平淡,但祁寒眼底却藏了一抹笑意。不知为何,今日特别想早点见到赵云……也许是粥暖菜宜,想跟他说声谢谢?这些天受他照拂,赵云言出必践,竟真的每日备好早饭给他,比吕府的下人更为体贴周到。 绕行一阵,经过一座假山和草木凋敝的花园,忽见回廊前方转出一个人来。 但见甘楚逶逶坐在回廊拐角的暖座上,手中拿着一幅绣品缓缓穿梭,听到脚步声来,眸子一抬,远远朝祁寒一笑。 祁寒一怔,心里涌起一阵怪异。 暗道:“她怎在外头刺绣,这般寒冷天气,我若在营里写字,只怕连墨砚也要结冰,手指也要冻僵生疼,她竟似浑然不觉,还朝我笑得这么灿烂。古怪,稀奇!” 祁寒脑袋转得快,眺见甘楚停下了手中活计,施然站起身,倩姿娉婷,一身绀色轻衣轻荡风中,正朝着他的方向看来,不由心中一动—— 莫非她在此绣红针绿是假,等我才是真的? 祁寒暗挑眉头,十分怀疑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甘楚煞费苦心。 祁寒今日穿得厚实,但胜在身姿修长,竟半点不显臃肿,宽衣缓带,裘袍飘动,倒比平时还多了几分华贵雍容。 甘楚远远望着那如玉公子,眼神闪动了几下。 委实太过俊美了。便说这人是王孙贵胄,只怕也无人怀疑……他身上明明穿的是厚重的冬衣,仍给人一种出尘脱俗,丰神隽秀之感。 祁寒眨眼走到跟前,也被甘楚的模样震了一下。 甘楚双十年华,放在汉代已不算小了,早该出嫁的年龄,但她的面容却显得比实际稚嫩。灵动剔透的黑眸神采飞扬。轻轻一笑便如春梅绽雪,秋蕙披霜,眸子晶亮,恰如月射寒江。 祁寒见她轻衣结束,足底蹬一双鹿皮小靴,腰上缠束了条绯色轻纱,显得矫健利落,秀美中透出一股罕见的英气,心中更觉诧异。 这姑娘英姿飒丽,若披上甲胄,只怕都能上战场了…… 甘楚望他淡淡一笑:“祁公子。” 祁寒点了点头,一边将手中的毛绒手捂递给她:“快暖暖手。” 甘楚摇摇头不接,抿起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微垂着头,祁寒没看清她那一瞬的表情。 祁寒讪讪收回手,瞄了一眼她暖垫上的绣品。 银白绸布上绣着两只惟妙惟肖的鸳鸯。黄掌碧波,绿叶红藕,精巧细致。祁寒便道:“天气寒冷,甘楚姑娘怎不在暖阁绣房做活?跑这儿来做什么。” 虽然猜测她在这儿是专等自己,但祁寒却不想为了这个阴晴不定的姑娘费神,便直接问了出来。 甘楚不答,笑容乖巧却不达眼底,只道:“祁公子,我可否与你一谈。” 祁寒暗皱眉头,心里冷嘲,你我不是已经在交谈了么?真是多此一问。 他淡淡道:“男女有别。在下不方便与姑娘多谈。” 话落,转身便要离开。 甘楚从一开始的莫名亲近,到后来拐着弯打听赵云,再到如今拦路要求交谈,一直显得古怪。此刻她眼中笑意敷衍,不怀好意,祁寒哪里看不出来?因此懒得同她废话,转身便走。 他受够了甘楚诡异多变的态度,有点后悔没绕过这条游廊,同她搭了话。 祁寒并不知道,举凡这世上暗恋他人的女子,对情敌的态度都会非常微妙。 她关注情敌的一举一动,伪装起自己与情敌周旋,甚至是与情敌做朋友。却并不会轻易和情敌撕破脸,就怕在爱人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此女人对情敌的态度,可谓十分纠结。千回百转,来回反复。 恋爱中的女人的心思好比海底深针,变幻莫测,绝非是感情世界苍白的祁寒所能领悟的。 甘楚没料到祁寒居然要走,不由一愣。但旋即她便咬了咬牙,道:“男女虽有别,但祁公子不好此道,却是全然无碍的!” 祁寒一听,脸色登时白了。 清眸微微一眯,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甘楚竟然暗指他是个断袖,喜欢的是男人?那种轻佻上扬的语气,讽刺的味道,他又不傻岂会听不出来。 “呵,”祁寒笑了一声,狭长凤眸盯在甘楚的秀面上,几分危险,慢慢道,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唇舌搅动郯城雪,心神不定晚来风 * “甘楚姑娘,你的话我听不明白。”祁寒斜倚廊柱,浑似没弄懂她话中之意一般,“我乃一介须眉,为了姑娘的闺誉考虑,从今往后,我们还是少叙话为好。” 祁寒看似淡然,实际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甘楚听了暗自冷嗤,就凭你,也算得什么须眉?她抬眼望向祁寒仅靠衣衫撑起的高大身形,暗想,如你这般弱不胜衣,一阵风也吹倒了!你既已与赵云有私,还装什么佯来哄我。 她心中讥讽,脸上却不动声色,指向廊上的壁画,道:“祁公子,你休与我作口舌之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图画?” 祁寒不答,只冷冷道:“有话便直说。” 他懒得同她敷衍,还打哑谜,这姑娘也是够逗的。 其实祁寒也觉出过甘楚对赵云有意,但从未放在心上,哪知她竟窥破了自己的心思,特地前来嘲讽。她知道了,旁人自然也会知道。只怕会因此累及赵云的名声。 祁寒心中悒郁不舒,神色便更加淡漠,若非他教养极好,顾及甘楚是个女的,只怕早已拂衣而去。 甘楚见他爱答不理的,脸上不由滑过一丝尴尬,自说自话道:“不错。这壁上画得便是司马相如弹琴追求卓文君,凤求凰的故事。自古以来男欢女爱,琴瑟和谐,相如文君偕老成都,一时也曾传为佳话……” 祁寒打断她,直白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甘楚蹙眉,拿起垫子上的绣品,将那对交颈亲昵的鸳鸯展开来:“……就好比这对鸳鸯,天生雌雄作伴,遨游天地。忠贞不二,亦为世人所称叹。祁公子,你饱读诗书,应当知晓,这阴阳和合、男女相亲乃是天地大道。龙阳之事为人所不耻,不过贪图一时快乐,经久无味,更是断难久长……” 祁寒的手在宽大的袍袖里握紧,声音却慵懒而淡漠:“你不必再说。” 甘楚以为他这是羞愧了,眼神微亮,续道:“你也不必太过介意了。毕竟,你与云哥哥只是一时糊涂。” 祁寒淡道:“我并没有介意。看上去,倒是你比较介意。” 他扫了一眼廊上的壁画,和她手中的绣品,目光晦沉,“还备了这么多的道具,真是煞费苦心。我竟不知自己在甘楚姑娘心里,威胁如此巨大。” 他不认为赵云喜欢自己,听甘楚的话意,似是误会他们在一起了。但此刻祁寒却不想否认。 他心头冰棱棱的,脸上却始终撑着一份淡然。 “你能有什么威胁?”甘楚底气不足地斥道,“你可要知道,男子是不能在一起的……” 祁寒哈哈一笑,眸子射出曜亮的光:“男子如何不能一起?岂不闻,‘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焉知我与子龙,便不能如此?” 他唇角微翘,眼底似有若无的狂狷笑意,为那张平静的脸平添几分邪肆。甘楚愣愣看着他,万没料到他竟说出这般话来,一时张着嘴,哑口无言。 其实她却不知,祁寒这人,只是外强中干罢了。 不想在这种女子面前示弱认输,强撑着笑,心里却是阵阵轻悸苦涩。 祁寒本来不想同女子较劲,但平白遭辱,却不可听之任之。更何况,甘楚的话,像一根刺扎疼了他,撩动了他心底最无望的情感。 甘楚眼神乱飘,脑中只不停重复着一句话—— 果然是真的!这人真与赵云在一起了!且还如此不要脸面,什么都敢往外说! 甘楚咬牙握紧了拳头,盯着地面皱眉,祁寒却不再原地等她回神,直身便往外走。手指冻得有些僵了,他往掌心呵了口热气,谁知连身体里呼出的气也是冷的。 甘楚回过神来,望着祁寒离开的背影,目中染上一抹憎恶。 那清高疏旷的身影,便是玉罗神君,琅圜仙人,也不过如此了。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对他的憎恶就更加炽盛。 祁寒感觉到有道刀子般的目光落在脊背上,但他头也不回,抬手挥了一挥,连道别都省下了。 甘楚抿紧丹唇,将他洒脱的动作视为了一种示威,眼中冷芒愈盛。 天上彤云万里,黑压压的看不见边际,午时的日晖被乌云遮住,寒风凛冽里,一场鹅毛大雪猝不及防飘落了下来。 这是祁寒到得汉末的第一年,第一场雪。 落得很大。 搓绵扯絮一般,伴着渐渐呼啸的风,萦身飞舞。 那一抹孤孑的身影,仿佛要融入漫天的雪花里。甘楚朝那快要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喊道:“祁寒,我云哥哥虽一时蒙昧倾心于你,但赵义兄长必会让他娶我!我俩自幼一起,他一直也是喜欢我的。将来他必定会忘了你,回归正途……与我成亲生子。若那时你还不肯离去,我会考虑接纳你……” 声音变得隐约,但还是能听见,祁寒恨不能没生耳朵,气得微微发抖。 接纳?接纳什么?让他给赵云做小,给她伏低,当个娈宠外室?痴人说梦,疯的不轻! 若非这甘楚是个女的,他早返身回去痛殴她一顿。 还说赵云会忘了他,想得美…… 祁寒心头一把火烧着,又是滚烫又是冰冷,忍不住一声冷哼。 “……祁寒,你要知道,我与云哥哥早就……” 下一句是什么,祁寒没听见,也不想听。倒觉得这场风雪来得真是及时,呼呼作响的西北风,将那女人聒噪的声音都刮在耳后。 又转过两道回廊,往前行了一阵,他忽地顿足,站在朱墙玄瓦的廊檐下,怔怔发呆。 衣袍簌动,冷风从身体各处灌了进来,好似连心腔也跟着冻僵了,倍觉孤寒。 “你不会忘了我的罢?阿云。”祁寒口中喃喃了一句,蓦地伸出手去,将飞旋的雪花接在掌心,端详它慢慢化开。 心里沉甸甸的,天气恶劣,今日不去校场了。 他折身回了宿处,将赵云手书的那辞赋又拿出来看了半晌。尔后把自己裹进被里,蒙头大睡。 ** 甘楚望着空荡荡的回廊,黑沉的眸子微微泛动毫光。 即便那二人情深意重又如何? 所谓的挑拨离间,不一定非得露骨现形立刻奏效。祁寒的嘴再硬,那苍白紧绷的脸色,却是骗不了人的。 她不停暗示祁寒赵云会对他变心,会忘了他,会离了南风与女子成亲。恐惧一旦成形,便难于摆脱。越是惧怕,越是无措,越是无措和慌乱,越是做错。 只要在祁寒心中埋下不安的种子,他自身的恐惧便会催生出恶果。 甘楚想着想着,便冷笑起来。 水袖轻抬,匕首寒光乍现,幻作一团光影,轻轻巧巧从绣帕上将那对鸳鸯剜下。 绣品上的红藕、莲叶、碧波,尽数化作碎片落在地上,被主人弃之不顾,进而被风吹走。 甘楚将那鸳鸯贴身放进怀里,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 只要这对儿鸳鸯便好了,旁的妨碍它们的,都会被一一清理干净。 *** 若是祁寒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会选择去校场,宿在军营里。 而非傻傻留在吕府中,回避风雪。 因为,一切的一切,都从这一天开始。猝无防备之下,事情陡然发生,然后将所有人的人生轨迹打乱,不得安宁。 …… 外头飘着雪,祁寒关蔽了门户,睡了一阵起来,斜倚在榻上看书。 房里几处火盆烧得很旺,暖融如春,并不如何寒冷。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一只手握着书细看,一手随意摩挲着赵云赠予的物件儿。 小弩通体莹润锃亮,旁边散列着几枚漂亮的铜矢,都已蜕去了新器的亮光,泛动着真正的寒芒。那是几度染血的器物,才拥有的那种光泽。 院子里哔剥一声响,好似有人碰到了什么,祁寒凝神竖耳一听,却又没了声响。他琢磨大概是风雪拍打篱架的声音,要不这么冷的天,谁会站在院子里? 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研究太平青领道书。 只不知为何,这一次却再也看不下去。心中仿佛有种莫名的惶乱,思绪一再缥缈,目光也难以聚焦在书册上。 祁寒蹙了蹙眉,将书一合,抬眼看向刻漏。 唔,还不到赵云回来的时候。 他起身将弩-箭放回屉里,和衣卧下,试图阖目养神,但眼前却总浮现起今日甘楚诡谲的态度,以及她唇边莫测的笑容。 入鬓的长眉便再难舒展开了。 祁寒抬手,将寒玉玦从衣襟里拽出,盯着它瞅了半晌,良久叹了口气,将它握紧在掌心里。 玉玦虽是奇异的暖玉,棱角却仍硌得掌心生痛。但不知为何,祁寒心慌意乱之下,却觉得唯有握住它,才能稍觉安心。 也许,甘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吧。 阿云同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也有可能。 ……莫非他当日所书定情赋中那位的意中人,便是甘楚? 祁寒平日里一直逃避去想这个问题,如今血淋淋的撕开,一想到赵云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从今往后,那个与他无比默契,对他百般怜护关爱的赵云,便要渐渐与他分道扬镳,转而去亲近一个女子……祁寒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光是这么一想,就难受得受不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删减版) 第一百一十四章(删减版)、春潮处情孽深缠,雪堆里浪白于鹤 * (辛苦删减的版本,云寒初次完整版赠2000字给正版读者,加文案球球裙) 祁寒深吸了口气,试图不再去想这些,但心中莫名的焦躁和钝痛,仍然将人湮灭。 穿着中衣下了床,推门走进院里。 手脚似着了魔一般,到得赵云房外,推门走了进去。 房中朴素的陈设,简单的色调,透着一股清冷。四处充斥着赵云的味道,淡而冷,甚至有些薄凉的感觉。 祁寒抚着胸前的玉,渐渐回忆起赵云待人接物的样子,才恍然发觉他的真实与低调,其实始终透着一种拒人于外的冷淡。 好像唯有在面对他的时候,赵云才会笑得那么畅快,那么的温柔无害。 祁寒坐在赵云的榻上,嗅着萦绕鼻端若有若无,几乎让人觉察不到的清冷气息,渐渐已经有些渴望他怀抱的味道。 可惜,他却无法肆无忌惮地去爱啊。 握紧寒玉玦的手,渐渐轻颤起来。 若赵云,若是他真的,已经喜欢上了其他的人,要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了……那么我留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 “唉……”祁寒叹了一声,将寒玉玦小心握起,搁在唇侧轻轻吻了一下,“阿云。阿云。你说,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话音甫落,院里突然又响了一声。 祁寒眉头大蹙,这次已经可以肯定外头有人。但奇怪的是,适才他走过院子时,并没瞧见人影。 这座院子唯一一处死角,是在赵云耳室的后头。 祁寒心里起疑,寻了件赵云的袍子披上,推门小心走了过去。 大风呜的一声怪啸,雪花扑面而来。他性情坚忍,暂且不去管身体的不适,勉力在雪中睁眼,仔细搜寻。 当绕过墙角,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映入眼帘,祁寒惊得连随手拿的棍子都扔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但见窗牖下倚墙靠着一人,垂着头奄奄一息,不是赵云是谁? …… 祁寒心惊肉跳,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赵云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昏迷未醒,发髻凌乱,极为英俊的脸庞冻得通红,双唇有些发青。手持银枪拄在地上,即使失了神智,那骨节分明的右手依然紧握着枪杆。 银枪磕在一旁的篱墙上,发出豁咔一声轻响,便是院中怪声的来源。但因赵云的手握得很紧,银枪并未掉落。 祁寒看得眼目生疼,似被眼前的景象灼痛一般。箭步上前,忙去检视赵云的身体,却发现并无明显的伤痕,不由心中讶异。惊愕之下,不及深究,连忙俯下身子,将赵云半拽半背的拖起来,欲将他带回屋里。 祁寒心中忐忑难安,担心是吕布的人下的手,因而并不声张,也不去呼唤仆从,只自己动手将人搬回去。 赵云结实体沉,他拖得十分费力。不慎吸入了许多寒气,祁寒只觉腹痛如刀绞,一张脸衬得愈发苍白。无法可施之下,他咬紧了牙关,把赵云的手往肩头扛去。 臂弯不小心碰到赵云手握的银枪,他豁然睁开了眼皮,狠狠朝祁寒看去。 祁寒见状大喜,唤道:“阿云!” 谁料赵云目光寒冷阴沉,竟似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祁寒被他电光般的眼神一慑,心头一咯噔,惊疑道:“阿云你……” 赵云眼皮一沉,又自昏了过去。 祁寒忧急如焚,只得奋力将人带回他房中安置,又往自己屋里取来火盆热水等物过来照料。 将赵云身上所积的白雪和冰晶全弄了干净,祁寒望向他英武的面庞不由一愣。 赵云的状况委实很怪。 他此刻脸色潮红滚烫,身体簌簌发抖,一副牙关咬得死紧。房中不过刚刚布置了火盆,并不如何暖和,但赵云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层层的汗水。 祁寒原先还以为他脸上异样的红色是冻出的,如今看来,竟是在发高热? 他愣怔过后,赶忙拧了热水给他擦拭面庞。嘴里试图呼唤,但赵云却紧耸着一对剑眉,极不舒服的样子,始终不曾醒来。 祁寒也不知道他这样烧了多久,又昏在风雪里多久,怕他烧坏,情急之下,赶紧解了他的袍胄,想拿温水帮他擦身降温。 赵云的外衫全被汗水打湿了,银甲下方结了一层细碎如霜华般的冰晶。里衣却是汗涔涔的,滚热的身体上散发着热气。 人昏迷着,祁寒好容易将他衣服拽出,剥了个干净,自己也累出了一身细汗。因心中担忧,竟似连腹中的绞痛都暂且忘记了。他拧起手巾,待帮赵云擦身,目光轻轻一掠,从他赤裎的身体上扫过,不由悚然一惊。 若只是赵云那副结实完美雕塑般的身体,或瘦窄精壮的腰腹,还不足让祁寒震撼。 但眼下这具肌肉分明的麦色躶体上,却是汗光莹营,泛动着诡异的红。因汗水濡湿的长裤很薄,白布全被浸透洇染,勾勒出笔挺修长的腿,若隐若现的,是当中那一道……高耸隆起的粗犷形状。 直举的长-枪,血脉贲张,宛有擎天之力。 祁寒完全呆住了。 他怔大了眼睛,望着赵云那一身遍着汗泽,劲绷紧偾,微微起伏的躯体,脑袋里一片空白。还不及思考,先喉头耸动,咕噜一声,吞咽了一口唾沫。 赵云鼻腔里轻轻呻-吟了一声,打断了祁寒飘浮的思绪。 他慌忙收回目光,担心地看向赵云脭红的面庞。 他始终紧锁着眉头,鼻翼轻张,呼吸急促,一眼便知十分难受。 祁寒着急地拍打他的脸,赵云眼皮滚动了几下,却依旧全无意识。 祁寒抿唇恚怒起来,暗想:“到底是谁,竟对他用出这般下三滥的招数。” 赵子龙毅力极强,自控力更是奇高,寻常能被身体吸收的春毒,决计难不住他。那下药之人似乎也知晓这一点,因而用药极猛。观赵云的模样,必是强行忍耐药性以致昏厥,再拖下去,却不知会不会出事。 祁寒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慌张无措。 但他遇事越紧张越能镇定,当下坐到榻边,先拿巾帕帮赵云擦拭降温,脑中快速思忖对策。 院里就有几株可用的草药,能解血毒祛炽火……但太平精要上又说过,这世间的春毒种类繁多,药效不一。但凡药性凶猛者,必是恶药,若不明其理,绝不可随意用草药解之,否则轻者伤身,重者致命,贻患无穷。 祁寒凝神而思,手上重复着无意识的动作,将葛巾游走在赵云身体各处,带起下方的人阵阵轻颤。 此刻飞马去寻孔莲,可来得及么? 但昨日议定对敌策略,浮云部遣了五千精卒,往下邳协助吕军布防,孔莲说不定也跟去了…… 罢了,先去营寨寻他,若人不在,再思后策。 祁寒眉心一顿,快速作下决定,扔了手巾,便欲往外走。哪知他身形甫动,还未站起身来,一只有力滚烫的手,已扣在了他腕上。 祁寒惊喜地回眸,正对上赵云那双黑沉沉若酝着风暴的眼睛。 “阿云?你醒了!” 祁寒刚欢呼一声,便见赵云望着他,叹息似的呼出一口气,不待祁寒反应,猛然一拉,将他拽入了怀里。 祁寒被撞得闷哼了一声,赵云闻声却是全身一颤,自顾自搂住了他,不顾祁寒的挣扎抵抗,强健的双臂将他锢在怀中,越拥越紧。那力道似恨不得将他遍身骨肉全碾碎了融入自己的胸膛和血肉里,动作十足粗暴。 祁寒条件反射地骂了句脏话,抬头看上去,却见赵云双目失焦,迷离的瞳孔里只余一片混乱的情-欲,完全不认人的样子。 祁寒想将人推开,哪知赵云得寸进尺,竟就势将他摔倒在床上,双手紧紧按控住他。 祁寒蹙眉,见赵云停在自己上方,正歪着头打量过来,似在好奇地辨认他是谁,又似在单纯发呆,那暗沉飘浮的眸光一眼望不到底,再无进一步的动作,祁寒这才安心了些。 然而他却不知,此刻他在面红耳赤的赵云眼中,却又另有一番幻象。 ——下方那人含笑的凤眸勾着魅意,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着,一向洁白如玉的面庞染着一层动人心魄的淡粉色,足以定计千里高谈阔论的红唇微张着,仿佛在盛情邀约…… 那个他最想亲近的人,正自难耐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幼兽般的低吟,诱得他情潮如沸,身体阵阵发热。 赵云被幻觉掌控,难以自抑地俯下身去,动作缓慢而坚定,滚热的躯体紧贴祁寒的单薄衣衫,传递来急促的心跳声。 暖热气息喷在祁寒耳边,激起下方的人一阵颤栗。 祁寒目中闪过一丝迷茫,明明知道事情不对,但不知为何,一颗心竟也跟着狂跳起来。 赵云再度直起身子,眼神隐忍,似在强行压抑着什么。迷蒙的眼盯住下方的人,仿佛在最后确认。 祁寒完全误会了他的动作。 还以为赵云找回了神智,清醒了些,暗自松了口气,不禁朝他微微一笑。 谁料他这一展颜,赵云的瞳孔遽然放大,呼吸一滞,竟是毫不犹豫地再度俯下头去! 祁寒猛然间醒悟过来他要干什么,待要喝止躲避却已经迟了,赵云甜腻灼热的呼吸喷打在面上,双唇几乎毫无停顿地,重重撞上了他的唇。 祁寒脑中轰然一响,已然顾不得疼痛。只觉唇上的火热触感,侵入口腔的柔软异物,像是点燃了他心底最深藏的烟花,将他整个人绽放到高空里,片片烟尘,随风而落…… “放……” 开。 莫名沙哑的声音被赵云狂乱凶暴,毫无章法的吻吮截堵在口腔里。 祁寒知道自己的唇齿被撞出了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刚要张嘴,便被温暖的唇舌堵住,柔软湿滑的舌掳掠般搅过每一寸地方,深深吸吮,将血腥味全舔了去。 紧贴的身体越发灼热,炙热的气息喷在祁寒光洁修长的脖颈边,那细腻的皮肤不受控制地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血腥味立刻刺激到了赵云,他的眼睛渐渐泛红充血。湿润的吻从唇上挪开,烙上祁寒的脖颈,带着轻轻的啃噬,可怕的感官中,又有种撩人心弦的味道。 祁寒何曾经过这种阵仗,只觉被赵云啃过的地方,像是中毒一样酥麻开来,全身泛软,闷哼声中,身体诚实地起了反应。 那声音仿佛鼓励了赵云,他双手用力,很突然地撕碎了祁寒的衣襟。祁寒从面红发烫中惊醒过来,待要挣动逃脱,却听赵云闷哼了一声,重重抽了口凉气,竟是被自己碰到了他那坚硬如铁的事物。 祁寒“啊”的一声轻呼,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往赵云下身安抚性地一摸…… 心里转过的念头居然是:“完了。阿云中药颇深,可别被我撞坏了……” 赵云本已掩不住浓重的情-欲,滚烫的身体血液沸腾,神志不清,没想到祁寒仅轻轻这么一碰,他竟然涌起了更深沉的欲望。他条件反射般地粗喘起来,身上过电般的悸动,愈难克制。 吻再度落下,竟比之前更加粗暴急切。 祁寒有寒疾在身,被他压制啃咬得极为难受,身上又是冷又是热的,便抬臂去挡脸推拒,谁知赵云下意识一把抵开他的手,动作极为霸道。 他盯住祁寒的眼睛与对视了一霎,再度迷乱的在他脸上亲吻砥砺。 祁寒被他那怪异的眼神看得心中一惊。 突然想到,赵云是中了春毒才会对自己做这些,待到清醒过来,只怕会怪自己没阻止他逾距。 一念及此,祁寒再顾不得身体难受,用尽全力扭动挣扎起来:“……阿云!快些清醒……”“……我……我帮你找孔莲解毒……唔!”“老子是男人,你你这会儿搞错了……” “!!!” 控诉的声音戛然而止,随着裂帛声响起,身下一凉,祁寒悚然而惊,慌忙伸手去遮捂,却望见赵云赤红着眼,在撕掉了他的长裤后,一动不动盯着他修长洁白的双腿,若隐若现的某处,目光沉沉不定。 下一秒,那副不知何时已然光裸的雄健身躯,就这么覆压了上来。 “……赵子龙!” 感觉到那坚-挺粗硬的存在,祁寒的眼睛也飞快地红了,忍无可忍的大喝一声。 若赵云真的喜欢他,要同他做这些,或许他不会介意在下面。但眼下赵云神智昏迷,连人都认不清楚,更何况……他似乎还有了心上人。 祁寒抬肘欲击向赵云肋间,却又想到他是中了春毒才这样,不忍打他,默默收了回来。他却不知,只因这一下心软,他就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机会。 因这一声大喝,赵云的动作微微一顿,祁寒趁机抬手推在他胸膛上抵住,隐怒道:“你可知道我是谁?你找错人了!” 赵云一怔,端详着他的脸。 祁寒蹙眉抬起手来,飞快往他脖颈穴位削去,正是当日对付吕布那招。 他虽不忍打伤赵云,但打晕还是可以的。 哪知赵云眸光一动,虽然神智昏聩,竟反应奇速,一把握住了他的腕子。 祁寒怒然抬眼,对上赵云黑沉沉的眸子,只见他犹疑而茫然地一笑,沙哑低沉的声音直冲耳膜,柔声道:“……你不是祁寒吗?” 就在祁寒颔首说“是”的下一秒,赵云瞳孔一缩,猛然扣起他弧度漂亮的腰身,掌中感受着那柔软滑腻却又充满韧性力度的纤细,正是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触觉。一时呼吸粗重的无以复加,连扩张也没有,便开始入侵起来! 祁寒啊的一声痛呼,脖颈瞬间仰起,立刻飙出了泪花。 只觉像是有一把从炭火中捞出的铁锥器物,一寸寸地钉入了身体,将他整个人从中撕裂。 “不、不要……” 充满痛苦的声音让赵云又停顿了一下,但他的气息非常不稳,完全克制不住体内暴涨的欲望。 结合之处有鲜血涌出,赵云却全不知情,额头泌出的汗水,打湿了他散落的黑发,滴到祁寒轻轻抽动的玉玦般漂亮的锁骨上。 “阿寒……阿寒……” 赵云一动不动,口中孩子般低低呢喃着祁寒的名字。 祁寒眼前水光模糊,看不清赵云的面容,却因他这两声呼唤,心头震颤。 原来赵云……他竟也是喜欢着我,对吗? 要不然,怎么没叫错名字。 祁寒眼角泪光氤氲,唇边却渐渐有了笑意,深深呼吸着,放软了身子,硬生生将那难捱的撕裂剧痛扛了下来。 他抬手将泪渍擦了,瞪大了眼睛,将赵云刀劈斧凿般的俊脸,毫厘不差,烙入脑海里。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祁寒却觉得其中千回百转,像是经历了一个轮回。 轮回过后,便是新生。 见赵云因药性露出隐忍而痛苦的表情,他抬起手,抚上他的脸,轻轻唤了一声阿云。然后拱起自己结实却略显单薄的胸膛,贴蹭上赵云火热的前胸,感受着里头狂暴的温度和跳动。 这一生,这一辈子,其实都在期待与这个人在一起。 那么这一次,这一个瞬间,也是值得期待的。 窗棂半敞着,也不知是谁忘了关严。外面雪光流翾,朔风凛冽,全副映入祁寒清澈绝美的眼眸里,耳朵中,他缓缓闭上眼睛,落入无边的黑暗里,抬手拥住了赵云,献祭般奉上一个深吻。 赵云眸光一暗,重重贯穿了进去。 祁寒抱紧他的手本就害怕得微微发抖,这一下,更直接掐进肉里,“啊”的一声痛呼出来,嘶哑凄切得不忍听闻。 不知道什么人说过,基于爱的做-爱,连痛苦也可以融化在甜蜜里。 事实证明,这句话的确是在放屁。 赵云从未经过人事,生涩无比,那药效极端猛烈,催使他硬生生横冲直撞,犹如钝刀一般辟开祁寒的身体,好似上了最残酷的刑罚。 痛虽则痛,祁寒却比常人能够忍耐痛苦。 身体生理性地颤抖持续反应,不会有丝毫快感,但祁寒脸色苍白,紧紧扣着赵云的肩,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他是喜欢我的。适才叫的我的名字。或许他还未发觉。但如今我们合二为一,将来便也可以期许了。 赵云胸口起伏不断,抑不住的情潮欲望宣泄而出。 痛声延绵不断,赵云浑然未察。 热血冲入脑中,自是极端兴奋。药性充斥着神经,他的神智早已彻底迷乱,只觉祁寒的声音正是他想要的,登时更形狂暴,进退失据。 他总在梦里紧抱着祁寒,恨不能死在他身上般疯狂,与白日里谨慎冷肃的他判若两人。晨间醒来,身体里叫嚣残存的欲望仍然占据着心扉,难以宣泄。他将心中的渴望压抑得太狠,这一次借机发泄了出来,便是激越无比。 他赤红着眼瞳,次次深入其中,只有越来越深,越来越力。 “阿云……够、够了……不要了” 祁寒声音带上了哭腔,一直“啊啊啊”的轻叫,连神智也渐渐糊涂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几近晕厥,分明感觉到手脚都已不听使唤。 祁寒被他顶弄得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波浪荡,好像一个破布娃娃快要彻底裂开。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祁寒早已彻底昏了过去,赵云动作一顿,笔直俊挺的腰身弓起,紧紧拥住了怀中的人,闷哼长吟。 祁寒因失了赵云的掌控,双腿微屈侧躺过去,修长漂亮的腿,衬着红白,淫靡美艳到了极点。 只可惜这般情状,却是连他们自己也不曾瞧见了。 赵云发泄出来,立刻便昏睡了过去。阖目之前,口中兀自轻唤了一声心中思慕的人儿,这才经不住药效,彻底陷入了黑沉之中。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不信相思空余恨,夕照容易下霜墙 * 天色向晚,祁寒悠悠醒转之际,已是夕照昏黄。 人是被冻醒的,窗户没有关严,房里的几个火盆都快要熄灭了。炭条灰扑扑的,隐约有几缕猩红的光,兀自散发着余热。 祁寒体内钝痛不堪,眼皮胀痛。又因寒疾发作,浑身忽冷忽热的难受。呼吸时,肺腔里传来细小的嗡鸣异响,他忖着一定是发了高热。 寒疾创损的各处经脉,以及身后红肿不堪难于启齿的地方,都在疼痛。 不过轻轻一动,便袭来阵阵刺辣钝痛,令他轻呻出声。声音嘶噶难听,闭塞干涩的喉腔陡然启用,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赵云还没有醒。 丰润的唇轻轻勾着,不知梦到了什么,鼻息沉沉,脸色潮红,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祁寒拄手轻咳,将被赵云单手挽住的腰解放出来。 一时只觉腰身酸痛不堪,似被大力摧折撞断了……瞬间想起先前情-事,目光不禁掠向二人身下凌乱不堪的污秽,尔后飞快移开了眼睛。 祁寒脸一红,抬眼再度凝望身旁酣睡的始作俑者。目光闪动,渐渐变得温和沉定。那水滢滢的眸里,萦余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他试了试体温,确实是在发烧。 又去试赵云的额头,竟也烫得灼手。 祁寒心头微惊,深恐赵云中药伤身。顿时顾不得自己全身钝痛,头眼昏沉,挣扎着起身。 所幸火盆将灭,铁钎上支的水壶尚自温热,他舒了口气,先灌饮几口温水,又喂了赵云一些,这才忍着痛,洗净自己体内的残留,将身上收拾干净,推开了门。 院里积了一层白雪,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祁寒眼前阵阵发黑,自然无心欣赏美景,他心中挂念赵云,便想着要先了寻仓官仆婢拿些炭火过来,再往军营去找孔莲过来看视。 赤-裸洁白的脚踝下,只趿了一双麻鼻蒲底的棉屐,他晃晃悠悠下了青墀石阶,刚走到院里,便见天井中坐着一道萧瑟的身影。那人斜倚树干,长手长脚不羁而张,身前丢了几个开了塞的空皮酒囊。 吕布面色酡红中泛青,发髻上有积雪。他抬起眼来,定定看着祁寒,黑沉的眸里空洞洞的,全不聚焦。 祁寒蹙了蹙眉头。绕过满身酒气的他,自顾自走到院外去。 他不知道吕布在雪中坐了多久,抑或是听见了些什么。 眼下他与赵云在一起了,不能再给吕布任何希望……即使是那些会让吕布误会的行为,也不可以。就像赵云当初所希望的那样,与这头猛虎保持适当的距离,才是最好。 祁寒身上衣衫单薄,还被赵云撕裂了好些口子,显得凌乱不堪。他本是要回房加衣的,但吕布大马金刀地堵坐在门口的树旁,目光不善,祁寒不想同他纠缠,便径直出了院门。 刚走到篱墙外,身后风声忽地一动,一个酒囊破空而至,啪的一声重重落在祁寒面前的雪地上。 吕布鬼魅一般站在他身后,盯着他衣衫上的破损,以及那些裸-露肌肤外的淤印吻痕。墨绿瞳光涌动,眼神几变,仿似随时都会爆发。 “温侯有事?”祁寒回身,顺着吕布的目光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衣和痕迹,面上表情殊无变化,唇角还挂着一抹淡笑,询问般望着吕布。 吕布盯着他的眼,没有从里头发觉半分的羞惭,或是畏惧。 那不卑不亢的语气,拒人千里的称呼,令吕布回忆起了小沛郊野的山坡上,初见祁寒的样子。 吕布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始终还是那个风姿如竹的少年,未曾变过。 他忽地一笑,扬起手中的酒囊:“我来找你喝酒的。” 说着大步上前,拾起雪地上的囊子,递到祁寒手中,“这一袋我可没喝过。还是你爱用的那只鹿皮囊子。” 祁寒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斑点漂亮的鹿皮酒囊,在侧角缝合的地方起了一个线头。 的确是自己平日惯用的那只。 “奉先……” 他沙哑的语声顿了一顿。望着吕布沉沉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人是素来霸道的。 祁寒向来知道这点。 连那夜醉酒,他表达爱意的方式,也那么的凶狠粗鲁,与他那自负、骄横的性格别无二致。若非吕布强取豪夺惯了,祁寒也不会一直躲避他,刻意疏远他。 从深心里讲,那一晚之后,祁寒是有些惧怕吕布的。 吕布这个人有太多不讲理的资本。一旦看上了什么,必会想方设法得到。祁寒曾经深深怀疑他是看上了自己皮相,因此绝不愿意去跟他讲道理谈感情,动以情晓义理的。 可此刻,当吕布拿着这只酒囊,用那种深沉可怜的目光看过来,祁寒竟突然有些心慌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从吕布身上,看到了自己注视赵云的那种眼神…… 慌忙停住思绪,权当那一瞬是幻觉,祁寒接过了酒囊,拔开塞子,不去看吕布。 吕布看了一眼天色:“下过雪了,有些冷。你穿得单薄,走,同我去灶间温了喝些。” 祁寒唔了一声,点点头,神思不属道:“是。喝口热酒,好暖身子。” 吕布深深看了他一眼,既而哈哈一笑,领了他,大步向前走去。 祁寒跟在后头,脚下虚浮地走着,本就发着烧,望着吕布的背影,脑袋里更是一片混乱。 …… 灶间不透风,火膛熊熊燃着红色的焰光,十分温暖。 两个仆婢见二人走了进来,慌忙低下头见了礼,走避开去。 错身的时候,吕布有意无意地站在衣衫凌乱的祁寒跟前,将他遮得严实,不至教人看了去。 两人在火膛前喝得几口温酒,又说了几句闲话,祁寒肚中渐暖,脸色回转,似是好看了些,却仍觉摇摇欲坠。他单手撑扶在灶台上,微眯着眼,看着笑得爽朗的吕布,似被他感染,也跟着笑了一笑。 吕布见他展颜,却蓦地垂下眼去,俊毅的脸庞笼上了几点阴影。 等再抬起头,脸上已是毫无笑意,眸映火光,几分冷肃。 祁寒的笑声戛然而止,怔怔往后退了一步。 吕布随着他踏上前来,双手一寸寸攀上他的肩膀,迫使祁寒与他直视。沉声道:“祁寒,奉先有话同你说……” 喑哑的声音里,几许无奈和难过,祁寒听出来了,只觉头皮发麻,想要遁地而逃。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奉先。你先听我说。”祁寒咬牙打断了他。 吕布一怔,眼睛遽然放大了些,盯着他一瞬不移。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极为酸涩难言的感觉。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与之前坐在雪中独自落寞煎熬,又深为不同。 这感觉又仿佛是一种预感,预感若是放任祁寒说下去,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心里的话,告诉祁寒了。 那么,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真正拥有这个人…… “先听我说!” 吕布急得声音发颤。 谁知祁寒却拍上他扣在自己肩膀的手,粲然一笑:“奉先,祁寒这一生,只恋慕赵子龙一人。身心皆属他一人所有。” 吕布猛地倒退了一步。松开了他。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祁寒那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容上,清眸澈珠,温情似海,那一抹俊美绝伦的笑。 从初见他,及至此刻,这是祁寒笑得最美的一次。 吕布惶惑地睁大眼,飞快咽了口唾沫,欲强迫自己说完想说的话:“祁寒,今日之事,我权作不知……我亦会遣散妻妾……” 祁寒却狠下心来,强忍下对吕布的心疼,沉声而笃定道,“祁寒在此立誓,这一生,我与吕氏奉先,将会是亲于血水的异姓兄弟。若有来世,再报深恩。兄长,请祝愿我与子龙罢。” 吕布“啊”的一声大喝,将酒囊往地上狠狠一掼,美酒激溅而出,落在二人脚边。他气得全身发抖,奋起一掌将灶台边角劈了下来。 吕布不知道自己在气恨些什么,只是猛地背过身去,不言不语。 寂静的灶间里,祁寒默默望着吕布高大的背影,见他岿巍如山的背影,显得那么萧瑟落寞,弓着背,一动不动的,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兄长。” 祁寒沙哑的嗓音响起,“我要回去了。” 吕布背对他,垂头握着拳,还是不动。 祁寒语声一顿,“我去寻仓官拿些火炭。你……天色晚了,明日还要备战,早些回去歇着罢。” 话落,他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赵云还发着烧,待将他的房间煨热了,自己还得去寻孔莲。 祁寒脑中已是一片混沌,全身泛着疼,委实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安慰吕布。 何况,他以为,吕布现在最需要的,是自己静下来想清楚一切。正是他该回避的时候。 祁寒见吕布闷声不答,便径自离开。 刚摇摇晃晃走到门口,却被一只大手拉住了右腕。 吕布马上就放开了他的手,沉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辨不出喜怒:“你衣衫不整又单薄,外头太冷。在此等候,为兄去拿。” 说着虎步越过祁寒,走至槛外。脚步却蓦地一顿,背对着祁寒道,“既是你所愿,我便祝福你们。但若将来赵子龙对你不好,便是千里之外,我也要取他性命。” 话落,吕布身上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去了。 祁寒望向他孤桀峥嵘的背影,一时恍然出神。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头戴紫金冠,威风赫赫立在坡上,无人可挡的雄武将军……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失情时谁人不似,魂寞处各不相同 * (本集作者有话有萌萌哒小剧场,勿错过) 吕布回来时,手中提着一摞木炭,还拎了件厚重的貉毛立领裘氅披风。也不晓得从哪顺的。 等祁寒披上裘氅,吕布登时看得呆了,叹道:“好看。” 嘴上夸赞,心里却觉茫然若失。 这裘氅华贵厚重,穿在祁寒身上,当真是人衬衣装,潇洒俊秀,风华矜贵。 祁寒见吕布转来后神色如常,态度自然,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吕布想不明白,不料人家出去一趟,回来就已好了很多。 祁寒低头看向那件只到自己膝盖的奢华披风,笑道:“好是好,就是短了些。” 吕布瞥见祁寒那一段外露的白皙小腿和足踝,登时面色发窘。皱眉唔了一声。道:“适才在路上遇见府里的掌事谒者,见他这身氅子不错,就剥了下来给你。可惜那家伙天生矮胖,五短身材……” 祁寒忍俊不禁地打断他:“奉先,你抢了人家衣物,还要菲薄他?” 一边笑着一边低头将绶带系上。 吕布也跟着笑起来,挠头道:“不如我再去一趟,往府库给你取些好的。” 祁寒不再刻意称呼兄长,而依旧唤他奉先,吕布心头一喜,情绪放松了些。 祁寒摇头道:“不必麻烦了,我的院子离这儿很近,眼下左右无人,正好回去。” 他身体难受,巴不得早点回去卧床休息,若由着吕布一来一去的,又不知要折腾多少时间。 吕布自无异议,俩人这才离了灶房,并肩而行,走上了回廊。 喝过几口湩酪奶酒,祁寒腹中没那么难受,心情更好了些。 一路上见吕布始终沉默,较往日不同,祁寒有意引他说话:“奉先,曹操大军将至,你可做好准备了?” 这年代行军打仗,最讲究士气军心。若是连主帅都馁战怯战,甚至弃战,那么烽火未动,便先输了一半。祁寒想知道吕布此次有无信心。 哪知吕布盯着足下的皂云履,浓眉皱起:“祁寒,今日不要与我谈兵。” 他抬起头来,“我饮醉了。听不进去。” 祁寒一怔,登时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这人任性的脾气又上来了。 祁寒无奈地笑道:“如今战事紧急,曹操大军不日将至,你要早作打算。如此一日日拖将下去,怕会贻误军机。” 他低哑的声音含了责备之意,但关切之情却十分明显,吕布斜眼撩起眸子,微带惊异地一乜。 嘴唇翕动,神情若有所思。 吕布皱眉转过头去,忽然对着虚空而问:“祁寒,依你说,我真能打赢曹操吗?” 祁寒一愣,心中忽地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日前他明明已经定下了大体的作战计划,吕布这头却始终懒洋洋的,没什么积极动静。就在刚才这一瞬间,祁寒突然觉得心里像是掠过了什么灵光,但那感觉一闪而逝去得太快,他还不及抓住。 他颦眉,踌躇道:“越艰难的事,越要步步为营。但凡有一线希望,便会有胜算。曹操虽谋臣众多,精英毕萃,能人屡出奇谋,但亦有许多缺点可加以利用。何况曹操此人生性多疑,则更容易失足落陷。奉先,听我一言,事在人为,只要你尽力,用对了法子,是一定可以打赢曹操的。” 吕布脚步一顿,停下来看着他,眼神几度变换。他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我知晓了。明日一早,我便会依你之计备战。” 祁寒这才松了眉头,展开笑意:“如此最好!” 吕布听了,却无笑容。浓眉轻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再往前走,渐渐能看到祁寒所居院子的檐角,以及屋脊上头赭红色的鳍纹鸱吻。 吕布的右手无意识地抚在腰间系的鹿皮囊上,目光平视前方,慢慢道:“祁寒,你对将来……有何盘算?” 祁寒以为他问的是投靠谁,选择哪个阵营。登时摇头道:“不知道。没想好。也许是他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吕布讶然回眸,惊异地望着他。 祁寒身为昂藏男儿,又胸有丘壑、肩负大才,将来注定有不小的作为。吕布还以为,他这般骄傲的男子,是绝不肯成为旁人的附庸的。却没想到……他竟笑吟吟地说出了这番话来。 仿佛他追随自己的恋人,乃属稀松平常之事,并不会辱没了他。 吕布心头剧震,本已渐渐平熄的妒火再次熊燃起来,暗自忿怒地想:“赵子龙,你好大的福气!你去哪里,他便去哪里?你究竟有何德何能,能得祁寒如此青眼对待?!” 望着祁寒勾起的唇角,面上充斥的希冀憧憬之色,吕布心头越发酸涩有气。登时冷硬而不屑地嗤了一声。 祁寒疑惑道:“奉先你嗤我做什么?” 吕布梗起脖子,怒冲冲地哼声道:“本侯奉劝你一句。” 祁寒心想,怎么突然又本侯了,今儿这称呼可真够乱七八糟的。 “哦?温侯有何教化?”祁寒抬眼看他,脸上仿佛写着“洗耳恭听”四个大字。 吕布又重重一哼,“祁寒,你年轻不明世情。本侯劝你,莫对男人太好!得来容易的,男人不会珍惜!” 祁寒噗地一下笑出了声:“喂,奉先。你既有此觉悟,那就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啊,多多怜惜对你好的有情人,譬如貂蝉姑娘……” 吕布脸色霎时黑沉,眉宇间罩了煞气,隐怒道:“祁寒,你是否管得太多了!本侯愿意惜谁便去惜谁。惹怒了我,本侯便不与你做这劳什子的兄弟!教你做做这徐州的刺史夫人!” 祁寒一个冷噤,登时被这诡异的威胁震住,在心里来了个迅猛的白眼五连翻…… 好吧,他终于相信了。 那些人总爱说吕布反复无常,性情暴戾,从前吕布对自己言听计从还未觉得,如今一看,当真是脾气糟糕,暴露本性了啊! 祁寒心中一番感叹。却也多了个心眼,察觉出了吕布情绪不对。 他边走边拿余光扫视吕布几眼。见他默不吭声,低头皱眉,渐渐也觉出些味道来了。 原来吕布还在介意自己跟赵云的事。 祁寒暗自为难,便不再引他说话逗乐,也不去触他逆鳞了。 ……时间总是会淡忘一切的。更何况吕布生性豪放恣肆,定会很快忘记。 祁寒如是想着。 两人又走了一阵,前方雅静的小院渐渐露出,这一路寒气萦身,祁寒觉得腹中绞痛加剧,弓起了身子。吕布见状,忙搭手扶了他,绕过篱墙,并肩走进了院中。 * 祁寒面色青白,吕布抬起有力的右臂托着他,如此一来,祁寒几乎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吕布臂上。祁寒的棉屐在雪地上轻轻拖梭而行,毫不着力,屐下齿痕划拉出两道漂亮的弧印。 吕布步履矫健,蹬着云履踩在绵软细腻的白雪上,悄无声息,二人就这般进了院子。 祁寒眺了一眼赵云的房门,眼中闪过柔光,唇边勾笑,正待开口说话,却见吕布神色一动,表情忽然冷肃下去,一双鹰隼般的眼眸,径往赵云房门看去。 祁寒正自讶异,忽听房中传出了女子的声音。 “……云哥哥这是何意?你我既已有了床笫之好,莫非还是不肯娶我?” 祁寒的笑容僵在脸上,怔住了。 大雪连下半日已然住下,西风却仍在紧吹。呼呼风声里,院中的栅栏瓠架随风而动,发出轻微的扑簌声响。吕布来时摒退过左右,这座院子平日里也不许旁人进来洒扫,因此十分寂静。 那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却足够外面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祁寒能分辨出来,那是甘楚。 祁寒立雪而怔,一动不动的,只觉耳膜中嗡然作响,不断回荡着四个字。 床笫之好…… 原来,他们竟早已有过床笫之好了?这究竟是何时的事…… 上一秒他还在期许和赵云的美好未来,他还傻傻地以为赵云只属于他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冒出个甘楚来,说赵云和她已经发生过关系…… 房中一阵沉默,良久才听赵云叹了口气,沙哑低沉的音色缓慢道:“楚楚,非是云不愿娶你……” “云哥哥既非不愿。” 甘楚含着哭腔打断他,“……那你我自幼相好,感情深笃,又有婚约在身,成亲嫁娶本就是早晚的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祁寒捂着肚子,失重一般缓缓蹲下身去。 一颗心如坠冰谷,不断下沉,刹那间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疼得厉害。 他们竟然是有婚约的…… 古人有了婚约,意味着什么,祁寒用脚趾头也能猜想得到。 自幼相好,感情深笃…… 呵,怪不得自己总跟赵云在一起,却不知道他的心上人从何而来,原来竟真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吕布难得露出关切的眼神,屈起长腿蹲下,脸色很难看,皱眉看着祁寒。 祁寒的脸色苍白,颊上却有两朵异样的潮红。毫无血色的唇轻抿着,黑沉沉的眸子里,黯淡无光。 吕布心里觉得非常奇怪。听到这些东西,他明明应该非常高兴才对,但不知为何,看到祁寒这副模样,他心中竟觉沉甸甸的,十分郁闷难受。 眼前浮荡起祁寒适才那一抹神采飞扬的笑容。吕布还记得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笑。 那时的祁寒坚定地说,他这一生只恋慕赵子龙一人。那一瞬间,霞光溢彩的眸子,恬淡悠宜的浅笑,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此刻的反差太过强烈,令吕布无法忽略。 吕布伸出臂去,揽过祁寒的肩,握了握,祁寒却毫无反应。 房中的赵云没有答腔,似是默认了甘楚的话。 甘楚甜美的声音透出撒娇的意味,喃喃响起:“云哥哥,这火盆烧了一天,都快熄了……可真冷啊。” 话音落下,便听脚步声动,接着窸窣之声响起,似是有人在翻箱倒柜的寻找什么。 赵云常备的冬衣都在营中,一时寻不到厚实的衣服给她,榻上的棉被又染了污秽,更不可能拿给甘楚盖裹。 甘楚娇赧道:“云哥哥别忙活了。我身子不便……你,你过来抱抱我罢。” 赵云沉默了一霎,尔后道:“好。” 房中的两人似是偎在了一起。 因为甘楚发出了一声柔软慵懒的喟叹。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问道:“云哥哥,你老实同我说,你现在还喜欢我么?” 赵云缓缓道:“喜欢的。” 吕布的眼睛霎时瞪得溜圆,豁然起身,铁拳紧握,便要冲进门去。 祁寒飞快握住了他的左手,捏住掌心往后拉,动作很慢,却十分坚定。 吕布恼怒的回头,看到祁寒立在身后,垂着眸。眼帘因低头的缘故,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头顶本已雪霁云开的天,此时又灰沉沉的,渐渐飘下星星点点的雪霰来。那些冰晶雪花悉数落在他羽毛般的长睫上,洁白剔透,很细,很密,却没有化开。 房中的两人闲话家常一般说着话。 甘楚柔声道:“云哥哥,兄长他近日便要离开徐州,因担心自己走后,你与那祁寒……” 她语声一顿,改了措辞,“……担心那祁寒继续与你纠缠不清,毁了你的前程,这才急于迫你成家……他用心良苦,你,不要怪他。” 赵云叹了口气:“你我有婚约是实。兄长担心我误入歧途,我亦省得他之用心。但……唉,我怪不得他。他毕竟,是我的兄长。” 话音一落,祁寒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踉跄着倒退了一步。 拳头紧紧握起,一时间羞怍、耻辱、可笑、悲伤,诸多情绪充斥塞满了他的心。 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甘楚那句“纠缠不清”,赵云那一声“误入歧途”,挽钟般在脑海里回旋动荡。 这两句话,仿佛两把利刃插入了心口,翻搅撕裂,恨不能将他整个人糅成碎片。 原来……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跟赵云的事。 在赵义、甘楚等人眼中,是他不齿,与赵云“纠缠不清”。 赵云对甘楚所说毫不吃惊,竟也是早就知道了的…… 呵,原来他的心思,早就被人剥得干干净净,裸裎人前。为人不耻,不屑,为赵云佯作不知。 可怜他却还跟个傻子一样,把自己的感情视作珍宝般死死捂着,小心翼翼地收藏。 这心意,他吐出来怕碎,献出去怕损。生怕影响到赵云,因而半点不敢吐露倾诉。怕就怕那一步踏出,他和赵云连兄弟都没得做。 他实在太过珍视与赵云的情谊。 可现在,赵云却说,那是“误入歧途”。 原来,赵云心知肚明,却故作不懂,不过是耻于同他在一起。只因为同他在一起,便是误入歧途啊! 祁寒颤颤发抖,感觉身体里的每一寸都开始阵痛纠结。仿佛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掏出来,搅碎后丢弃在了地上,碾踩得稀巴烂。 血肉模糊的一团,映着白色的雪地,触目刺痛。 那是他对赵云的真心。 吕布双拳紧握,指节咯吱作响,眼睛充血肆红,狰狞着一张俊脸,拔足便要往里冲去。祁寒反应过来,猛然扑到他跟前,因为用力过猛,直接跌进了吕布怀中。 吕布不得不抬臂扶住了他。但斥红的眸子怒张着,目光沉沉不定扫在祁寒脸上,嘴唇一动,立马便要发作。 祁寒身形高挑,踮足依着吕布,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将吕布那一声暴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朝着吕布重重摇头,凤眸里满是祈求,颤抖的唇瓣无声开启:“奉先,带我离开。” 吕布脸色铁青,眼里怒火暄腾,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鬓向此时应有雪,心从别处即成灰 * 祁寒颤抖的唇瓣无声开启:“奉先,带我离开。” 吕布脸色铁青,槽牙磨得格格作响,狭长的眼眸一眯,显然不肯。 祁寒紧挨着他,附耳在他颊旁,低若蚊吟的声音有些哆嗦:“奉先,你给我留点颜面……” 他衣衫不整,遍体淤痕,连足踝上都有明显的被捏握出的青印。吕布一旦闹将起来,就太狼狈,太难看了。 先前,赵云是中了春毒,无法自控,才对他做出那些。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 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要哭着喊着去与甘楚争宠,要求赵云负责吗? 现代法律还不追究限制行为能力人的罪责,他又有什么权利去指责赵云? 怪只怪自己运气太差,太容忍赵云,太过喜欢他罢了。 可笑他那时竟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赵云也是喜欢他的…… 此时,吕布同样误解了赵云的意思。 什么叫纠缠不清,什么叫误入歧途?! 他娘的上了我心爱的人,却说这种话!他非要赵子龙死不可! 吕布压不下心头怒气,只想冲进去大打出手,为祁寒讨个公道回来。但又感觉到那只捂住自己嘴唇的手,已是颤抖冰冷得不可思议。 吕布把祁寒的手拿下,拢在掌心试图捂暖它,但祁寒瑟缩了一下,轻轻抽开,别开脸去。 吕布心中一阵酸软,终于认命地一声暗叹:“罢了!” 这个人,总带给他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新奇的感受。包括此刻,他向来刚硬的心,猝不及防升起的怜惜柔软。 “带我走。” 祁寒回过头,再次无声恳求道。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只能让吕布帮手。 祁寒脸上表情很冷,看不出什么波动,但吕布却觉得他应该是非常伤心。竟也跟着心烦郁闷起来。 下一秒,吕布微微屈膝,雄壮的躯体一沉,拉了祁寒的手搭到背上,负起他一步一步踏在柔软的雪地里,无声无息朝院外走去。 *** 两人走后,房间里,甘楚衣衫散乱,钗环委顿,眼角兀自挂了泪珠,小鸟依人般偎在赵云怀里。 身后的男人身形僵硬紧绷,坐在榻沿一动不动,由她倚着。 赵云的肌肉健硕匀称,即便隔着单薄的棉布中衣,亦然传出了不可忽视的质感和热量。 甘楚脸一红,略直起身子,抬袖拭去泪泽,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面上一缕羞赧浅笑,将它递到赵云手中:“云哥哥,这是兄长给的清心丸。那药性子猛烈,虽不说伤身,但也颇为劳神费气,这味清心丸正是解药。” 赵云眉心蹙起,盯紧那瓷瓶,默了半晌,忽地冷然一笑。 他叹道:“楚楚,经此一事,云还敢乱吃兄长给的东西吗?” 说着,轻轻一拂,那瓷瓶轱辘辘掉在地上,黑色的小丸散落了一地。 赵云年幼失怙,目见亲人惨死,性情大变,长成极为冷峻孤清的性格。 艺成之后,他曾在太平教分部举事,教中势力分划,钩心斗角,投毒、暗害、引诱、刺杀之事皆属寻常,他的戒心一直很强。但赵云怎么也料想不到,好不容易重逢的血亲兄长,原以为可以全心信任的亲人,行事竟也如此偏激,剑走偏锋,不依常理,做下这件足以让赵云一生憾恨的事。 长兄如父,他不能怨恨赵义,但心中也有了疙瘩。 甘楚面露尴尬,赶紧跳下榻去拾捡散落的药丸,一边辩解道:“云哥哥!你怎可如此作想?兄长他行事虽然不妥,却也是关心则乱,担心你自误前程……他是绝不会害你的。你且嗅嗅,这丸药清香扑鼻,哪有什么不好的。它是解药,可以温养身体,解烦退热。你现下高热不祛……” 赵云瞥见她利落跳下地的动作,眼神忽地一凛。他打断甘楚的话,一把将她削肩握住,哑声颤然道:“你先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甘楚吓了一跳,心里一咯噔,却是皱眉委屈泣道:“云哥哥你……莫非你又不愿娶我了?” 赵云指向房中的几个火盆,眼眶发热,眸子渐渐明亮:“这些盆皿原在祁寒房中,是不是他将我搬进屋的……是他一直守着我?” 甘楚一愣,旋即垂泪道:“云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也习过武,是我独自将你搬进来的,从对面取来几个火盆而已。若真是那个……祁寒服侍的你,为何他现在却没在这里?天色如此晚了,他却还没回来,说不定……说不定他是听见了我们……因此害羞了,才有意避开的!” 赵云被这话震得如同五雷轰顶,不由倒退了一步。 这话引发了他莫大的恐慌,以至于没能发觉甘楚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寒光。 赵云失神地望向一旁,眼神晦涩闪烁不定,整个人都呆怔住了。 真如甘楚所说,祁寒要是听见了他与甘楚…… 他不敢想象! 只稍微这么一想,已觉得心头发慌发堵,难过得不可思议。 甘楚哭着拉起他的袖子:“云哥哥,你,你还是不相信我……” 赵云不理她,回头睁大了俊眸,紧盯着她梨花着雨的秀面,颤声道:“楚楚,你与我说实话,先前照顾我伺候我的人,并不是你……对不对?” 他堂堂八尺男儿,英武超群的将军,从未与人低过头,何曾这样哀声求人?但这一刻,他却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盼着甘楚能开口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赵义给他下药之后,将赵云与甘楚关在了一处,他神智昏乱,却强行忍下了药性,最后使银枪打破窗户,跌跌撞撞往外逃奔。 那药性子极烈,几度令他跌在风雪里。念头中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便是赶回去!回到他们的居所,见到祁寒,他才能安心昏去! 神智糊涂的赵云寻到了院子,却不得正门而入,竟翻过自己的房檐摔了进去,正落在耳室窗下。他拿银枪支起身体,欲要站起,却彻底昏倒在了雪中。 后来不知怎地,就梦到了祁寒。 药性驱使之下,那些情节似真如幻。 赵云觉得自己将祁寒揉在怀中,与他融为一体,两人肌肤紧贴,火热灼烫,拥在榻上抵死缠绵……恍惚际,听到心爱的人在身下哭腔呻求,他越发亢奋激动得无以复加,一次又一次进入祁寒的身体,直至彻底昏迷过去…… 赵云潜意识里觉得那人就是祁寒,因而这一觉睡得香甜,还做了美梦。哪知一觉醒来,才发觉竟是噩梦一场。 身旁的人泪眼婆娑,眼皮肿如桃核,却不是祁寒。 甘楚衣衫不整,卧在榻边,绯红着脸蛋,含羞带怯,唤他云哥哥。 赵云悚然一惊,顾不得高热不退,一下就从床榻跳了下去。 他飞快穿了衣衫欲夺门而走,甘楚却以死相逼,问他愿不愿为先前的事负起责任…… 赵云心乱如绞,脑袋里嗡嗡乱响,又不能丢下甘楚不管,无奈之下,只得句句话都顺着她,暂作安抚。 但这些,却又恰巧被屋外的祁寒和吕布听了个正着。 …… 赵云心细,见甘楚下地捡药时,动作灵活利落,便更生疑窦。 倘若甘楚真的服侍过自己,被那般粗暴对待,她行动之际还能如此轻便利索么? 赵云心情激荡,好似看到了希望,立时便问了出来。 甘楚听他这样怀疑,眼圈登时红了。怆然垂头,神情伤绝,抿唇而坚声道:“云哥哥,你不必说了。也不用再委屈自己,句句顺着我,哄着我。既已对我如此厌憎,怀疑,即使你我成了亲,也难有琴瑟和好之日。既然如此,我这就去告诉兄长,你我二人的婚约作废,甘楚自知命薄,这一世做不成云哥哥的妻子,只有期盼来世!以后甘楚凋零何处,都不用云哥哥来管了,你快走吧!” 说完,哭着将他重重往门口一推。 赵云握拳杵在当地,眉头愈皱愈紧,颓然的脸上,神情变换。 甘楚的话已说到这份上,赵云就算不能完全信她,也不能就这般离开。 但祁寒…… 他现在想见祁寒啊。 就算见到祁寒,将得到赵云永生无法释怀的答案,但他仍必须见到祁寒,寻得真相。 赵云用力握紧了拳头,指节根根泛起青白,在心里默默念着祁寒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这名字便是他心灵唯一的寄托,有安抚烦恼之用,令他激荡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楚楚,你不必说气话了。” 赵云回身走到浑身颤抖的甘楚身旁,带她坐下,从她手里接过解药吞了,“我这房中太冷,你且先回去。莫要胡思乱想,云……非是无义之人。” 甘楚擦了眼泪,别过脸去,不说话。 赵云又静静陪她坐了一阵,待甘楚情绪稳定,才将她送回了居处。 出门前,他看过了祁寒房间,仍然空荡荡的,竟还没有回来。 赵云送走甘楚,便心急火燎地往回赶。这件事本已让他心神不宁,焦怍难安了,内心里隐隐又觉得仿佛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已经悄然脱离了掌控,令他越发不安。他必须早些见到祁寒。 天上飘着大雪,乌云一层层蔓延涌上,不多时,天色便已全然黑了。 赵云奔进院中,脚步匆促,忽地被雪下突起的什么东西硌了脚。 他俯身从雪里扒出一看,竟是一摞上好的银丝木炭。 赵云心头一跳,越发觉得奇怪。 他拎起炭条,径直提到祁寒房里,将火盆搬了过来,一一续燃。 祁寒竟还没有回来。 夜色渐渐深沉,外头风雪呼呼有声,飘打在窗棂上,与室内的温暖形成强烈反差。 赵云静默地坐在火盆前,手中的棍子轻轻拨楞着炭火,神思缥缈。 绯红色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英俊至极的面容上,蹙起的剑眉纠结不开。赵云的手背支拄着下颔,等待着祁寒归来。心情倒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极为相似。又是忐忑,又是深重的不安。 风雪夜归人。 但这一夜,赵云夤夜守候,却始终没能等到自己切切盼望的,那个归人。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人不归夤夜相候,情忽忽恼怒如狂 * 夜已深了,祁寒却仍未回来。 赵云从火盆前抬起头来,环顾四壁。 房中所放的一器一物,俱是祁寒的风格。他的审美迥异常人,总将一些寻常的物件摆放出不一样的观感。就如同他这个人……与周遭的事物显得格格不入。 身边尽是祁寒的气息,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惟有祁寒留下的一件棉氅静悄悄置在榻上,那柄因主人长久摩挲而显得十分润亮的小弩,寒意烁烁,在一旁发出柔柔冷光。 赵云握紧了拳头,心头猛地一阵惶惑。宛若突然回到了北新城的那一夜。他陡然间失了祁寒的踪迹,忧急如焚,无处寻觅。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了祁寒对他的意义。 可如今祁寒去哪了?怎么彻夜不回?是否出了事? 赵云本就揣满心事,此刻更觉蹊跷难安。抬眸看了眼刻漏,竟已是寅时七刻了。 他眉峰一蹙,决意不再枯等下去,回屋整顿了衣袍胄铠,提上银枪,便往厩中取出玉雪龙,汤风冒雪,奔营寨而去。 顾不得身上还有些发热,赵云奔到浮云部后,马不停蹄传唤了孔莲、丈八等人来问,却都说没见过祁寒。赵云听了,心中越发不安,遍寻营寨未果,只得掉转马头,返回刺史府。 赵云催马奔至街前,天色方蒙蒙亮,迎面过来一队步兵,领头者满腮灰斑胡髭,精神矍铄,细眼如豆,正是曹氏的父亲,曹豹。 赵云欲找祁寒,行色甚是匆忙,又素来与曹豹不熟,便欲视而不见,错身而过。哪知曹豹这人向来多话,最喜拉人攀谈,遥遥见了赵云,便即眼睛发亮,呼了一声“子龙将军慢走!”,撇开士兵独自迎了上来。 赵云碍于礼数,只得住了马,拱手道:“曹将军好,我正有事赶去府中。” 曹豹浑似听不懂他的话一般,把小眼一眯,笑道:“子龙将军,何事这般匆忙啊?” 赵云微蹙眉头:“有事要同祁公子商议。” 曹豹捋着鼠须,点头道:“哦,原来如此。那在下就不耽误将军了,快些进去吧。”说话间,眼珠却频频转动,神色若有所思。 赵云见他神情怪异,也不及多想,略一拱手,便要督马前行。 哪知曹豹在马后忽然阴阳怪气道:“唔……说起这位祁公子,只怕子龙将军此刻进去,也轻易寻不得人。” 赵云心头一跳,讶异回眸:“将军此话何意?” 曹豹左右看了看,凑上前去,一脸神秘,踮足朝赵云招了招手。 玉雪龙见曹豹突然贴近,立时打了个重重的响鼻,蹄子一撅就要踢人,被赵云喝止。 赵云见这小老儿神情猥昵,不由眉心大皱,总觉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但又担心祁寒的安危,只好弓腰俯下身去,听他分说。 便听那曹豹在耳旁窃窃道:“子龙将军,你有所不知!昨日傍晚,我的副将亲眼瞧见温侯背了那位祁公子,从你们院里走出,径直去了温侯的房间……” 赵云一听这话,心脏一缩,脑中宛似飞快掠过了一道灵光,登时血往上冲,难以自抑。 赵云急忙道:“曹将军,你的副将是哪一位,可否唤来一叙?” 曹豹乐了,心道,哟嗬!原来这位赵子龙竟也是个爱听闲话的! 难得遇到同好之人,曹豹大方地嘿嘿一笑,从后方队伍里叫出了一个小将。 那副将过来见了礼,便听赵云道:“听闻将军昨日见了温侯与祁公子从我院里出去,可还记得那是什么时辰的事?” 副将老老实实道:“末将当时正在附近楼台站岗巡哨,倒不记得确切的时辰了。只记得那时天色将黑,约莫是戌时左右。当时温侯的脸色极为难看,祁公子奄奄趴在他肩背上,垂头闭眼,面色苍白。哦,对了……温侯负了那位祁公子离开不久,赵将军你便与一位妙龄姑娘一起,从院里走了出来,便是那个时候。” 赵云一听这话,登时如中雷击! 他醒来的时候,明明翻找过整个院子,当时确实空无一人,只他和甘楚在。那后来吕布又如何能够在他和甘楚出门之前,负了祁寒走出他们的院子? 岂不是说,在他醒来后不久,祁寒和吕布曾经来过! ……祁寒竟然听到了甘楚和他的那些话! 赵云蓦地想起那一摞丢弃在雪地里的木炭,一颗心登时针扎般疼了一下,瞬时心悸意乱,觳觫发抖。 而祁寒又为什么是被“背”出去的? 又为何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走了,还一宵不归…… 赵云将牙关紧紧咬起,只觉得脑中乱嗡嗡的,被这消息震骇得无法思考。 所谓关情则乱。 赵云心乱如麻,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思索事情的前因后果,蛛丝马迹。 ……祁寒被吕布负走,他为什么不良于行? 赵云眉心一蹙,担心地攥紧了枪杆,异常用力。 那时下雪天冷,也许是祁寒的寒疾突然发作。但若因寒疾之故……吕布必会延医问药,派人去请浮云部的孔莲,他为祁寒调理身体,最为熟悉此症。可自己才去过浮云部,众人却毫不知情。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也许祁寒的身体不适,根本就是因为替自己纾解药性所致!他所以为幻象中的那一切,原本就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赵云生性聪明,几乎只一瞬间,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 然而这猜想,却没能令他欢欣鼓舞起来,反被骇得脸色苍白—— 倘若与他亲密之人,不是甘楚,而是他心爱的祁寒,祁寒却又听到甘楚同他的那些话……他会怎么想? 祁寒岂不是要彻底误会这件事,遭受莫大的创痛和伤害,且还在承受了那么惨烈的情-事之后…… 赵云心头一阵惊悸,眼前蓦地浮现起床榻上那些干涸污浊的血迹,只觉胸腔里似有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心脏,连呼吸之间,一收一缩之际,都蔓起强烈的疼痛。 若当真是祁寒……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原谅自己。 他从来没有那么想要呵护一个人,从来不想让祁寒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以至连自己深藏的感情也忍耐着不向他吐露半分,为的就是让祁寒过得快乐无忧,无拘无束。谁能想到,天意弄人,这一次兴许彻底伤害了祁寒的人,便是赵云自己! 赵云越想越是骇惧。这个猜测太让他恐慌,以至于连向来温暖有力的四肢,都开始变得冰冷麻木,只恨不能使个移天大法,将祁寒从虚空中拽至跟前,亲口对他问清一切,讲明一切! 顾不得了。眼下什么都顾不得,只要不伤及祁寒,赵云什么都愿意去做! 赵云闻讯心神俱震,脑中做出这些猜测,也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旁的曹豹看在眼里,还以为赵云被这消息给震撼了,不禁面露得色。 他朝副将摆了摆手,那人退回了队伍,曹豹才将细眼一眯,朝赵云狎昵笑道:“子龙老弟,依我看,你未免太过性直了!瞧你这情状,竟是今日才知此事?可见你与那祁公子虽然交好,却不知他私下做的那些勾当!老哥告诉你吧,那位祁公子啊,啧啧,眼下可是温侯最中意的小情儿……昨日背他进了屋,这一夜可都宿在温侯房里,至今未曾出来呢!” 赵云本就心神动荡,听了他这番话直接火冲脑门。猛然抬起头来,一双斥红的眼眸如鬼似魔,吓得尚在调侃猥笑的曹豹“啊呀”一声惊呼,倒退了一个趔趄。 赵云发眦欲裂,霍然伸出手去,一把扼住曹豹咽喉,单臂上举,如捉童稚一般,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呜嗬……”曹豹脑中嗡的一下,喉咙里只来得及一声闷吼,身体便已脱了己控,飞快离开了地面! 他登时无法呼吸,双目暴突,仿佛要从眶子跳将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赵云,惊恐万状。 曹豹乃是无名下将,几曾遇过赵云这般的绝顶高手?他身材虽瘦小精悍,但好歹有一身紧实肌肉,加起来怎么也有一百六十斤,竟就被赵云如捉婴儿一般提起,还仅用的单臂! 曹豹吓得胆裂,一开始还踢腾了几下,待到得空中,要害被制,只觉全身酸麻,双臂软软垂在两旁,宛似折断了一般,毫无反抗之能。曹豹惊恐之下,只想向赵云大声哭喊求饶,但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连吐气也办不到。 不远处的士兵见状,只吓得魂不附体,待想冲上去救,又被赵云那一身骁狂勇悍的气势慑住。 只见那白袍将军银铠银盔,单手擒人上举,神威赫赫,好似天将下凡,一杆寒光冷烁的银枪垂在身旁,恐怕只需轻轻一点,便能取人性命!士兵们细思极恐,又想起军中盛传赵子龙与吕温侯不相上下,纷纷顿住了脚步,拿着钩枪斧钺远远呼喝着, 章节目录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言辞凿君心难测,误会深决意相离 * 曹豹面色发青,呼吸无继,只当自己就要丧命于此,哪知赵云忽一松手,将他重重掼下,直跌得曹豹七荤八素,磕破关节。他头上的皂色缨盔坠落在地,滴溜溜滚了几转方才停下。 “曹豹匹夫听着,休在背后嚼舌,渎辱于人,再教我听到,定不饶你!”赵云英俊的眉目震怒着,狠狠瞪了他一眼,掷地有声,扭头策马便走。 曹豹摩着已然青紫的脖颈,吭吭乱咳,吐出半口淤血,心中不禁破口大骂:“疯子!疯子!” 士兵们上前扶他,曹豹气得抖如筛糠,一把拂开,瞥见赵云去得远了,决计已听不见,这才朝他的背影方向连吐唾沫,跳脚大骂道:“赵子龙!你被疯犬咬了!朝老子发的什么癫威!有本事,有本事你去打温侯啊!呸呸……欺软怕硬!” 曹豹抚着伤处,心中懊丧无比,他完全没料到赵云会发这么大火。 这赵子龙平日里看着温和沉肃,曹豹还以为他脾气极好,柔懦好欺。哪知这人发起疯来,竟比吕布更形恐怖,无征无兆,下手又狠,当真凶残至极! 曹豹这人素来爱与军伙们烂嚼舌根,说人是非,背地里搬弄长短。他因祁寒入了吕布的眼,又祸及女儿曹氏失宠,一直耿耿于怀,巴不得见人就诋损祁寒一番,何况此人是跟祁寒关系要好的赵云,曹豹更想借机挑拨,搬弄是非。谁知却踢了铁板,触了个天大的霉头,被赵云莫名其妙修理了一顿,非但没作践了祁寒,还弄得自己灰头土脸,颜面尽失。 …… 曹豹诋毁祁寒和吕布那些话,赵云并未介怀,他此刻心内担忧,只想早点见到祁寒,将一切讲清楚。 行至刺史府前,赵云下马正要叩动门环,朱红的大门忽然咯吱一响,门洞由内而开,迎面对上一个男子,无比熟悉的面容,清冷的眼神,直直撞进赵云眼中。 “阿寒!” 赵云眼底的惊喜一闪而逝——当他看清祁寒苍白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唇,以及那双黑沉幽暗的眼眸。 赵云慌张地握住了祁寒颤抖的肩膀,“阿寒,这是怎么了?你……” 原本风华绝代的俊容,憔悴不堪,仿佛在一夕之间枯败颓靡了,浑无生机。祁寒周身散发着一层冷气,漠然的神情冷冷看着赵云,然后抬起手来,轻轻拂开了他的掌握。 “祁寒,莫走!为何不告而别——”吕布一脸焦急从内追出,陡然见到了赵云,眼神丕变。 所有人还不及反应,吕布已猛地提起方天画戟,朝着赵云头面狠狠掷来。 赵云脸色发青,提起银枪一挡,当的一声,将画戟荡开,那戟便斜斜没入了雪地里,足有数寸之深。 “赵子龙,你还敢来,合当该死!” 吕布怒吼一声,连喝带骂,冲上前来,提了戟柄便朝赵云刺去,拔起的雪泥飞溅,直迷人眼。 祁寒虽体力不济,但眼神却极为敏锐,动作也较寻常武者利落干脆。他手掌一翻,已经一把握住了吕布戟杆,阻住他的动作,吕布怕伤了他急忙收势,但仍来之不及,余力震裂了他手掌虎口,登时鲜血迸流。 吕布、赵云同停下了剑拔弩张的动作,担忧地过来看他。 “奉先。”祁寒朝二人抬手,阻止他们过来。 昨夜他一宿未眠,寒疾高热交作,身体早已撑到极限,眼前一阵阵发黑。寻常意志稍弱之人,身上这般难过,恐怕早已无法行走,但祁寒却独自走到了刺史府门口,足见其性情坚韧。 他怕自己下一秒就昏厥过去,咬了一口下唇,打迭精神朝吕布勉力一笑,“奉先,说好了不要相杀,你怎么忘了。” “本侯忍不下口气!”吕布怒火填膺,不管不顾,拿戟指着赵云怒骂,“匹夫赵子龙,祁寒能饶你,我却饶你不得!今日便取你性命……” “奉先,这是我的事。”祁寒皱眉,把声音放重了,正色道,“你莫要再闹了。” 吕布怒哼了一声,愤愤难平,将长戟往地上一插,怒火盈然的狭长眸子瞪着赵云,咬牙不语。 “阿寒……” 赵云眼里只有祁寒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眼神阴沉而深邃。一颗心鼓荡起伏,完全无法平静。 祁寒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来,与他面对。 对着吕布,他尚能用力挤出一丝笑容,但对上赵云,他却连伪装的笑也挤不出来半分。袍袖下的手握紧,祁寒抬起眼眸,竭力发出平静的声音,仍无法克制地有些颤抖。他道:“子龙,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起,你与甘楚早有婚约?我还当我俩乃是挚友兄弟,这等婚姻大事,你必不会瞒我。” 赵云望着祁寒灰黯的眼眸,怔在当地。 祁寒从未用这种冰冷的、宛似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看过他,更从没有这般正色严肃的,唤他子龙。 他竟然连阿云也不肯叫了…… 赵云心头一阵酸涩,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他平日里不喜言谈,却并非讷于言辞,但此刻却语声艰涩,生怕说错一个字:“阿寒,你听我说,这份婚约乃是早年父母在世时指腹所定……” 祁寒牵起唇角,神情冷然,他不想细听这婚约的由来,直接打断了赵云:“子龙,你曾三番四次救我,这条性命本就是你给的,就算此刻要还给你,也是应该的。我本待要一生追随你左右,为你奔波劳碌,筹谋策划。可如今……”他语声一顿,垂下眼眸,“昨日,甘楚姑娘来找过我。” “阿寒,你不欠我什么,更不必为了我奔波谋划!云只愿你这一生过得好,一世安康……”话音至此骤停,赵云一怔,“……你说什么?甘楚找你,她对你说了什么?”眼神越发慌乱起来。 “她说了很多,我记不得了。”祁寒语气放软了些,却坚声道,“阿云,我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了。有许多人误会了你我的关系。我再留下去,只会耽误你的名声,还会妨碍你与甘楚的幸福……”他话语一顿,柔声道,“其实,你我二人之间清清白白,彼此最是清楚不过……我对你,哪有什么逾越之情?不过是那些人胡乱臆测罢了。” 祁寒说着违心的话,字字都在暗暗颤抖。心口似有一道被赵云和甘楚联手划开的豁缺,从昨夜到现在,一直血流不止。此刻,他亲手撕开皮肉,将它血淋淋藏匿进身体的最深处,再也不给任何人——爱慕他的、他爱慕的人——观视、窥探的机会。 明明已经做过决定,决意留下最后的尊严,与赵云一刀两断,绝不拖泥带水。可为何心中还会这么痛,那弥漫散开的绝望,又是什么…… 赵云忘记了呼吸,就这么定定看着祁寒的眼睛,握紧了拳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这一走,不会再回来参加你和甘楚的婚事了……在这里,先祝你们鹣鲽情深,白头……偕老。” 赵云脸色刷白,深深看着祁寒,眼底涌动着复杂而心痛的情绪。 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这些,都是发自真心的? 他这就要走……不,不行。 赵云失魂落魄地望着祁寒,沉声道:“阿寒,我与甘楚虽有婚约,却从没想过娶她。甘楚的父母罹逢战乱早丧,她一个孤女,我无法直接退婚。只有等待有合适的人选出现,再托请兄长做媒,为她重指一门婚事……” “是么……”祁寒惨淡一笑,耳旁仿佛回响起昨日赵云亲口对甘楚说的那句“喜欢”。 想起赵云对甘楚所说毫不吃惊,一直佯装不懂自己的心意,更觉心疼如绞。 原来,为了顾全一个暗恋者的感受,赵云竟肯撒下这种谎言,是因为昨天对他做过的事吗…… 祁寒心里一片冰冷,却状似轻松地笑,“阿云,我还以为,你从不会骗我。你是否同那些人一样,误会了我对你的感情,怕我难过,才来哄我?放心,我对你,从始至终,明明就只有兄弟之义啊。” 他垂下鸦翅般的眼睫,嗤然一笑,“但人言可畏……我当初留下,是为助你,望你走得更好,如今我走,也是望你走得更好。阿云,你珍重了。” 祁寒说完,便立刻背过身去,竭力挺直了腰背。仿佛这样的姿态,就可以保留下他最后的自尊和骄傲。 “阿寒。”赵云沉默了半晌,才在身后低低唤了一声。 那么轻的声音,却令祁寒的眼眶立时滚烫酸胀起来。 他旋即在袍下握紧了拳,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和停顿,一步一步,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一步步远离他所挚爱的赵云。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阻来路温侯动武,忆前尘赵云明心 * “阿寒,我从不会诓骗于你,不管旁人同你说了什么……”赵云话音未落,霍然一惊,抬头见祁寒已迈步走开,眼中登时闪过一抹焦急,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他不顾街边已隐约站了人影围观,伸手便去抓祁寒的肩膀,沉声道,“阿寒,你别走,与我把话说清楚……昨日照顾我的人是你,对不对?” 祁寒心脏猛然一缩,脸色剧变,险些站立不稳。 他一直避免去想昨天的事,只希望赵云能给他留下一丝尊严,不想他竟亲口问了出来。 呵……原来中药太深,他竟然连是谁也没分清么。 这样也好,也好啊…… 祁寒凄然一笑,头也不回,忽然抬袖,吹唇作啸。下一秒,街道拐角处立时蹿出一匹殷红神骏的马儿,欢嘶一声,飞驰到了跟前。 赵云瞳孔遽然一缩,盯着昂首欢嘶的爪机书屋,突然明白过来,祁寒是真的要走了。他脑中嗡的一下,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横起银枪,去阻祁寒的路。 就在这时,一柄寒光凛凛的长戟从斜刺里贯穿而来,强行隔开赵云的缨枪,吕布满脸恨意,怒道:“竖子赵子龙!祁寒已说过了,对你无意,竟还敢口出狂言,纠扯不休!什么昨日今日照顾你的人,他昨日与我一处,岂容你言语污渎?” 话音未落,手中长戟一掀,卷起风雪霰粒,直扑赵云面门砸去。 “闪开!这是我与祁寒的事,你莫插手!”赵云急着去拦祁寒,却被他阻住脚步,不由怒上眉梢,登时将声音放大了数倍。 吕布冷笑一声:“哼,但凡祁寒之事,本侯便就管得!” 话落长戟如风,招招夺命,狠辣至极,赵云无法回避,只得挥枪抵御,二人戟来枪往,立时斗得不可开交。 小爪机书屋颇通灵性,见主人身形摇晃,便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主动趴跪在雪地上等他来骑。 祁寒回过眼眸,淡淡看了赵云最后一眼,跨上马,飞驰而去。 玉雪龙在一旁歪头打量了一阵,仰脖一声咴嘶,小红马便在远处应和,玉雪龙蹶了几下蹄子,围着赵云身边的雪地踢踢踏踏跑了几圈,昂头抻脖,似是十分着急。但赵云被吕布缠住了剧斗不止,根本无法脱身,玉雪龙独自往祁寒和红马的方向跑出一段距离,没追上那一人一马,又哒哒跑了回来。 吕布发了狠,眼中阵阵寒光,只想置赵云于死地。 赵云亦被他激出了性子,心中担忧祁寒,更是万分焦急,二人打着打着,皆是起了杀心,各自使出浑身解数,搅弄着漫天风雪,卷起无数雪花绕在身周狂飞四溅。 如此斗了一阵,风雪越发大了,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赵云见彤天如晦,浓密的乌云压在头顶,心中越发升起不好的感觉。他蓦地收势,朝吕布厉声道:“吕奉先,祁寒体弱,向有寒疾,你在此苦缠于我,他独自乘马出去,若是不慎失足在了风雪里,你又待如何!” 吕布见赵云骤然收枪,本还想趁势一戟了结他的性命,一听这话,心头登时一个咯噔! 他脸色剧变,心道:“不好!我竟忘了他有病痛在身……” 慌神之下,急忙撮唇长啸,从马厩里唤出赤兔,要待去追。一旁的赵云哪里会慢慢等他,早骑了玉雪龙狂奔出去。 …… 阴沉沉的天际,风雪弥漫,渐渐连前路都看不清了。 赵云全身冻得冰冷,一颗心更是冰寒彻骨。 他不信。 不信祁寒就这样丢下他走了,毫无留恋…… 可眼前霜雪满路,赵云已追出了城郊十数里,却还是没有见到祁寒和红马的踪迹。可见祁寒离开的决心,有多坚定…… “阿寒,阿寒,你竟真的忍心就这样舍我而去?” 赵云的缨盔和银枪上都挂满了冰碴,苍白的唇紧抿着,深锁着一双好看的剑眉,任凭乱风吹起冰雪打在脸上,遮蔽视线,呼吸越发急躁紊乱。 ……祁寒就像一个精灵,陡然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打乱了一切。 此刻又消失离开了,就像赵云长久所担心的那样…… 赵云还记得在淯水河畔,第一眼见到那个青年。 他静静躺在满地的血污里,一双墨黑有神的眼眸,飞快朝张绣的队伍瞥了一眼。尔后镇定自若地阖上,一动不动,仿似真的死了一般。 赵云也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当时竟在心里暗笑了一下,就觉得那人极为坚韧有趣,与寻常的士兵不同。突然动起了救他的心思——前提是,那人能够自行躲过张绣的检查,并撑到自己前去救他。 祁寒那时的伤极重,遍体都是巨大的伤口。赵云从没见过有人能硬生生扛下这种剧痛,而不吭一声,甚至还在剧烈的伤痛之下,泰然自若地装死,避过了士兵们粗暴的尸检。 紧张可怖的气氛下,他竟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做到分毫不动,以假乱真。那种心理素质,远非常人可比。 赵云甚至在心中为他祈祷了一下,希望他能够躲过去。 张绣的队伍离开了,赵云回眸,冷冷看了一眼,那人正好睁眼,登时被赵云这一瞥吓得不轻,兔子般慌乱的眼神一闪而过,随后紧紧合上了眼皮。 赵云却将他颤抖的嘴唇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又自嗤笑了一声:“原来也并不是不怕的啊。” 他阴差阳错救了祁寒,祁寒竟千里迢迢去到幽燕之地,来寻他这位“恩人”——尽管,赵云从未想过要人报答。 从那以后,他们便纠葛在了一起,难解难分。 祁寒与旁人只有点头之交,唯独爱黏赵云。他诸多的习惯迥异常人,平日言行,甚至礼数措辞也十分古怪,浑不似这个世界的人,暗地里被人说为异类。祁寒浑然不察,以为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疏远是正常的。 他性情旷放冷清,实际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而赵云待人随和礼貌周全,轻易不会折人一点面子,仿佛永远一副温厚沉肃的模样,实则却无人能走进他内心,才是真正的面和心冷。 祁寒并不知晓这一点,还以为赵云就是他心中的男神,是这个无比陌生的异世里,唯一亲近之人,他定要将最好的都奉与赵云。 而赵云,也觉得这人莫名有趣,莫名的亲近,仿佛天生有种默契。两人阴差阳错,竟成了最好的朋友…… 赵云催着玉雪龙,飞快奔驰在雪中,搜寻的范围渐渐扩大,也变得更加艰难。他不断思索着祁寒可能去往的方向,却茫茫然摸不着头绪。 他也受了风寒,喉咙里渐渐火热刺痛起来,但却不及内心的仓惶疼痛。 这些霜刀雪剑刺灼在脸上,连他都开始觉得难熬,何况是祁寒? 赵云越找,越追,越是焦急难安…… 年少时,赵云早慧,爱笑活泼,乖巧伶俐,家中人人疼爱。长兄赵义心怀鸿志,常带了仆从外出游历,因而结识了许多勋贵名士,总带回一些精巧玩意儿,逗得赵云哈哈大笑。其余几个兄弟姊妹也都友爱恭睦,同他要好。 有人便说,赵云如此年幼便聪明秀出,处事淡然,日后必有出息,能够娶十个妻妾,绿衣捧砚,红袖添香,当一位闻名遐迩的文官。 谁知后来,那一夜之后,竟将一切都变了。 父母兄嫂、乳母仆人、家生玩伴,尽被刀剑搦刺在地,汩汩滚热的鲜血染红了赵家的地面,溅到了赵云幼嫩的小脸上,令他满眼惊惶。 赵云从躲在角落里瑟缩颤抖,到拿起一根木棍,大叫着冲上前去,仅仅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那一刻起,赵云就变了。 软糯如团子般的可爱孩童,变成了一个嚼齿带发的男人。 他被夏侯等人掼入冰冷的井中,头上鲜血迸流,冷冷看着四周逼仄狭窄的冰冷井壁,眼睛被鲜血濡湿,一片红光。赵云从那一刻起,一颗心变得冷硬无比。 后来他得逢奇遇,学得了一身武艺,又因天性聪慧,将武艺练得纯熟精绝,师门之内,无人能出其右。 明月相伴,山崖风高,他独自在一片清冷辉光中,苍苍翠竹下,独舞银枪。 烛光掩映,他长身玉立,矫健英姿,在一点荧火旁废寝忘食,捧册攻书。 他的眉峰悠扬顿挫,双眸慈柔和粲,通晓兵法,使得一手无比漂亮的银枪,人见人夸。 却在旁人无法觉察的地方,赵云的性格渐渐成长为一片冰天雪地的冷。 他心底隐隐藏有极为深刻的恨意。 他恨灭门的仇人;也恨这乱世逐起的枭雄,将更多的人变得跟他一样,家破人亡;他恨这怯懦的人心,和追名逐利的军队。 他年轻气盛时,为了黎庶苍生,曾藏匿起真名,加入了浮云部,懂得了戒备人心。他在战阵上杀得遍体血污,一枪贯穿敌人的咽喉,那时起他便收起了仅有的仁慈,眉目冷峻如冰,全数交付给战场杀敌,但与其说是杀敌,不若说他是在杀这流血漂橹的枯冢乱世。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山风烈命悬一线,青锋寒无名逞凶 * 祁寒愕然睁眼,竟见前方三尺之地,斜插着一支寒光铄铁的箭矢! 原来小红马机警敏感,听到后方有人追赶,又有箭声传来,当即往左撂蹄一跳,才免了主人遭箭枝洞穿之危。 祁寒脑中昏昏沉沉,一时不及反应,又听身后风中传来一道轻急的嗤嗤声,祁寒混沌之下,下意识地往左-倾身一避,一道寒芒立时贴擦着他的头皮激射掠过,插入前方的雪地,发出“钵”的一声闷响。 随着箭矢飞过,祁寒束发的头带应声射断,飘然落在雪地上,墨黑的长发散乱下来,与衣袍一同,被风吹得猎猎飞舞,映着他殊绝的容貌,宛若马陵山中的山鬼精魅。 这一下,祁寒彻底清醒了。 对方箭法老到,刁钻狠辣,若非他的应激反应还在,身体又柔韧异常,堪堪躲过了箭锋,适才那一下,便有贯穿头颅之险! 呵……分明就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要置他于死地。 意识到这点,原本还放马由缰、浑噩欲死的祁寒,陡然激发出了骨子里深藏的烈性,他蓦地直起身来,伸出早已冻僵的手,紧紧挽住了马缰! 想让我死?偏不如你之意! 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死于此地,死于这背后偷袭的蝼蚁鼠辈! 祁寒斜眸向后瞥了一眼,眸中的寒意一闪而过。轻勾的唇,苍白若鬼的面容上,一抹倔强的冷意。 “驾!” 说时迟那时快,来人冷箭眨眼又到,祁寒腰身用力,咬牙再度躲过一箭,胯-下重重一夹马腹,喝了一声。 原本已在风雪崎岖中奔跑了近一个时辰的小红马,宛似被主人情绪感染,昂首而嘶,登时洒开四蹄,朝着灰暗的雪涡深处掠去! 小红马速度惊人,但耐力有限,很快将人甩开了距离,但祁寒却在一刻钟之内,再次听到了后方鼓荡的蹄声。细听之下,马蹄飒踏,那人竟似带了好几匹换乘的马。不过片刻,对方又已换了一匹骏马,犹似跗骨之蛆,再度追了上来。 祁寒焦急之下,无法分心去想究竟是谁要杀自己。他伏在马背上,挨蹭着小红马的脖颈,一下一下抚摸它焰火般的鬃毛,口中轻声催促,“马儿,你跑快些,再跑快一些。” 小红马年齿尚幼,早已乏累了,它嘴里不断吐出白气,尽管在这冰封雪冻的天气里,仍然热得口唇起沫,身上渐渐沁出血红色的汗水,落在雪地里,好似一朵朵殷红的桃花。 后头的蹄声好似索命的鼓点,却发急促,更越来越近。 祁寒皱眉回眸,只见那混沌色的风雪中,一道魁伟的黑影犹如魈魅一般,正驾着五匹骏马,飞驰而来。 祁寒霎时一呆,只觉那人高大的身影,竟似莫名有些眼熟。 刹那之间,他心头仿佛猛然被什么东西一撞,想到了什么异常重要的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却又模模糊糊的捉摸不住。 那人又连发了三箭,统统被祁寒勉力避过。此时风雪渐渐小了,道路积雪冰冻,更是蹇顿难行,小红马足下不停打滑,跑得越发吃力,速度更加慢了。反观那人,却是五匹骏马并驾齐驱,蹄子上都包裹了葛麻之物,速度竟分毫不减。 祁寒心中一声冷嗤,暗叹对方实在太看重自己的性命了,为了这场追杀,竟然早早就在马蹄上裹了防滑之物,可见是蓄谋良久,有备而来。 祁寒趁着风雪渐小,视野开阔,回头去看那人相貌,不想竟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和一张非革非皮的诡异面具。 两人相距只有百五十步,那人见他看过来,忽地冷然一笑,刻意压抑了嗓子,沙哑的嗓音道:“小子,何不束手就缚?还可让你死个痛快。” 如此猫捉老鼠一般,折磨追逐,不仅马匹可怜,祁寒自己也吃风灌雪,无比痛苦。那人似乎知道他身负寒疾的底细,说完这句话,竟是低笑不止,如同遛耍玩物一般,将祁寒和红马追往雪地深处,眼看着他们痛苦奔命。 祁寒眸光愈黯,听到身后蹄声越来越近,自知无幸逃脱。 ——他此刻没有任何兵器,连小弩也落在了房中,身上疼痛不止,无力以拳脚对敌反抗。那人所说的乃是实情,除了停马跪地哀求之外,就只有跟小红马一起,跑到力竭而亡,或是被那人赶上,受他屠戮。 祁寒瞥了一眼前方横亘雪原上的山脊阴影,眸光闪了几下。 他催马围着山脚转了十余丈路程,尔后俯下头,趴在小红马的颈旁,亲昵地呢喃,宛似安哄般劝道:“小爪机书屋,乖。不必跑很远了,你且再快一些罢。” 小红马虽听不懂人话,却仿佛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咴嘶一声,掀开蹄子往山崖峭壁奔去。 山路狭窄难行,只容一马通过,道路更是崎岖难于辨认,一蹄踏空,便是掉入深谷跌得粉身碎骨的危险。小红马一改平日温和懦软的性子,竟似知晓此举关乎主人的生死,竟骤然勇毅起来,也不顾蹄下连连打滑,嘶鸣不停,攀缘着山道岩石,载着主人向上一路狂驰。 如此一来,速度立刻比在雪原慢了一倍不止。身后那人却也不得不稍作停顿,弃掉了其余四马,挑选了一匹最神骏的,紧追上来。 那人的马似乎踩到了突起的石砾颠簸了一下,引得那人狠狠咒骂一声。他似乎失去了耐性,抬手射出连珠箭,祁寒躲过了两支,但其中一支,却“噗”的一声闷响,射在了小红马马臀之上!小红马登时昂头一声哀嘶,足下打了一个趔趄,险些跪倒摔落山崖。 祁寒一阵心痛发颤。此时此刻,这小红马对他来说,就像唯一的亲人一样,他喉头哽住,愤然回头,看向那个穷追不舍的面具男,一双俊隽上翘的凤眸,爬上了血丝,一片赤红。 小红马忍着伤势,载了主人缘山路而上,东绕西躲,不一阵便到了一处崖边。 前头无路。 崖下云雾缭绕,与地面相距数十丈,隐约可见松柏和地面的影子。 小红马完全是照着祁寒指引的方向跑的,此刻突然无路可奔,它只得骤然停住。 这一停下,小红马咴嘶了一声,便跪在了雪地里。右臀上一道显眼的殷红汩汩流下,上头赫然插着一把铁矢。 祁寒从它身上侧翻下来,滚落在地,探出头,往云雾迷蒙的崖下看去。 这座山名为葛峄山,地处苏北鲁南,山势不高,却十分峻拔。这一处悬崖非是主峰,但总也有百十来米。山风烈烈,祁寒委顿在地,软软趴在白皑皑的雪泥上,眼睁睁看着那个面具男人追上雪坪,径自下了马。面具男将箭囊挂在马背上,冷然一笑,拔出了腰间佩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小红马蹄子一动,鼻子里哼哧了两声,竟再度站了起来,拿口齿去嚼祁寒的肩膀,动作非常焦急,试图将他拉拽起来,再行逃跑。 面具男见状,啧的一声,竟拊掌赞了一句“好马”。 祁寒一动不动地伏在积雪上,伸手安抚似的摸向小红马的辔头,轻轻拍了拍。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面具男长袍下的那双灰褐色云履,微微眯眼。 “祁公子,你可认命了?” 面具男一笑,手中所提的铁剑寒光隐隐,上头泛着殷暗的光泽,显是一柄饮血杀人的利器。 祁寒忍痛,以极大的意志力,斜撑起身体,与那人对视。 他牵起一抹淡笑道:“先生,祁寒生平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为何要来杀我?” 面具男愣住,眼中登时闪过一丝惊讶,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祁寒认出了他,被拆穿了身份。 他下意识抬起手,要去摸脸上的伪装,半途却反应了过来,指尖顿在颊边,斜眸看向祁寒,眼神里闪过一抹危险的光。 “啧啧,祁公子年纪轻轻,何以如此诡道?当真狡诈如狐,居然来套我的话?”面具男哈哈一笑,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完全听不出本声。 祁寒睁大了眼睛,固执地问:“你是谁,又为何杀我?” 面具男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为何杀你?这世间上,杀人夺命,几曾需要那么多追本溯源的缘故?” 祁寒重重一咳,牵动起肺腑剧痛,表情仍然淡淡的:“……杀人,虽不需要理由,却仍有原因。你我无冤无仇,曷不若告诉我缘故,也好教人死得瞑目。” 那人哑然而笑,“无冤无仇?祁公子,你怎知与我无冤无仇?”他脸上肌肉抖动,面具随之几颤,情绪似是有些激动,眼神却依旧黑沉如渊,浑无波澜,“我要杀你,理由实在太多……你不必一一知晓了!” 话落,他走上前来,倒提的剑锋对准了祁寒的脖颈,仅数寸之遥。一抬手,朝着祁寒动脉要害,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逢劫厄祁寒舍命,遇奇人湖上履冰 * 那人抬手,剑刃欲往祁寒颈中插落。 祁寒急急喘了口气:“至少……你告知我一个理由。” 面具男闻言,剑锋一顿,却漠然不答。转将剑刃贴上了祁寒的脸皮,赞叹了一声:“啧,生得真好。否则,也不至于将赵子龙迷成那样,啧,铁血柔情?……端得可笑。”说着,他眼神几度变换,似在犹豫是否要一剑结果了他。 冰冷的剑锋,沿着祁寒白皙的脸庞,轻轻滑动,宛若一条毒蛇在游走。 那人忽地眼神一凛,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倏然冷却。 他手腕一动,突然重重往祁寒脸旁连刺十余下,每一剑都紧贴着腮颊掠过,间不逾寸,锐利的剑锋划破了肌肤油皮,却只有数处略出了血丝。 祁寒闭着眼,眼皮轻轻颤动,只觉脸上寒气森然,却并不如何疼痛,他心如明镜,知晓对方这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祁寒有种预感,这位面具男似乎是藏了许多秘密,自己适才所问,已经隐隐触及到了对方的心事,若对方就这样轻易让自己死了,却不能说出原因,只怕他反而会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祁寒豁然睁眼,只见眼前青光一闪,剑锋斜斜从耳旁滑过,他佯作愤怒道:“你要杀便杀,何以要如此折辱戏弄!说吧,到底为何杀我!” 面具男一愣,停剑低头吭笑,“既然你开口求问,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祁公子啊,你可曾想过,你活着,会挡了别人的路?” 祁寒的脑袋冻得生疼,一时无法思考,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我挡了谁的路?” 那面具男狞然道:“你猜猜,你死以后,郯县的浮云部,乃至整个黑山军,将会何去何从?” 浮云部一万余人…… 黑山军…… 祁寒的眼睛倏然睁大,脑中轰的一下! 心里骤然有个声音大喊着:刘备!是刘备!原来你是刘备的人! 他一直劝阻赵云投奔刘备,眼下浮云部、黑山军张燕,都听令于他,他若死了,赵云自然会带着浮云部去投刘备,甚至在将来,连黑山军,都有可能归了刘备…… 祁寒万万没想到,刘备的手段如此厉害,竟在吕布眼皮子底下安插了暗桩,还能锁定自己的动向,即便战败躲进了山里,还能派人将他绞杀! 呵呵……他祁寒何德何能,竟能让这汉末的枭雄如此上心,费尽心思要杀他。 祁寒心头一阵冰凉,却听那面具男沉沉道:“这大抵……就是最重要的原因了吧?”他说着,竟然莫名叹了口气,“其实就算不为我主公,你,也是非死不可的。只可惜,这其中的原因,你却永远也不必知道了!” 话落,面具下的眼睛寒光一凛,那人飞快提起青锋剑,往祁寒脖颈斩落!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霎,异变陡生—— 祁寒的右手忽地一扬,猛然抛出一枚捏得紧实的雪球,重重砸上了面具男的脸! 面具男啊地一声大叫,抬手去拂脸上的雪渍。这一下隔得虽近,力道不足,但被雪球结实打在脸上,依然十分疼痛。 面具男一时恼怒,也不管脸上雪渍未净,提起长剑便往祁寒心口插落。 谁知祁寒第一下居然是诱敌之计,竟还有后招! 但见他左手一抖,不知从哪里甩出一条黑乎乎的短鞭,不待面具男长剑落下,已准确无比地缠上了面具男的手腕,和他手中的青锋剑。 长剑落下的势头登时一缓,被短鞭拖住,笔直僵持在空中,动弹不得。 面具男目露惊愕,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短鞭,分明就是马辔缰绳! 面具男心头骇震,只觉此子心机深沉,竟然狡猾如斯! 垂死之际,他拖住自己问东问西,竟不知何时悄悄解开了红马的辔头,将马缰使做短鞭,举手便缚住了自己的手腕和剑。 祁寒方一得手,立刻豁尽全身力气,将面具男缓缓朝悬崖边拽去。 他的唇角勾着一缕邪魅弧度,眼底似有光芒闪亮,淡淡道:“你是谁,又因何杀我,我此刻俱已不关心。无情者伤人命,伤人者不留命。既然要死,那便一起吧!” 话落,猛地一拽缰绳,拖着面具男往崖下坠落! 面具男的眼睛倏然放大,满目惊骇,心道:“不好!这小子竟要与我同归于尽!”左手慌忙从腰间摸索出一枚铁蒺藜,欲往祁寒眼睛射去。 哪知祁寒正色道:“你射吧,你就算射中了我,我一时也死不了。在我死前,必要将你拖下去。” 他的身体悬卧在崖边,往下倾斜使力,在重力作用之下,几乎全是受力点,而那面具男却是股足虚跪在地,并不着力,因此非常吃亏。 面具男听了祁寒的话,心头一惊,蓄势待发紧捏铁蒺的指尖不由微微发颤。他知道,祁寒所说的,确实是实情。一时惶急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一旁的小红马似乎感觉出气氛微妙,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面具男心念一动,突然将蒺藜指向了小红马,作势要扔。 祁寒的眸光登时闪了一下。 面具男急急喝道:“你快些放开我!否则,我先杀了它!” 他先前见祁寒望向这马,目光温和关切,便赌他在乎此马。 祁寒摇了摇头:“它反正是要死的。你杀了它吧。” 说着手上越发用力,将两人齐齐带往崖下滑去。 面具男瞳孔遽然睁大,慌忙道,“不,不!它,它的伤势不重,死不了!……我这蒺藜却涂有剧毒,一旦射中,就必死无疑……你先放开我,我便答应你饶了此马……”要不然,我死之前,就先杀了它!! 谁知他话音未落,祁寒竟粲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纵身一滚,往崖下飞快坠落。 小红马陡然见主人落崖,吃了一惊,探着脑袋望向崖下哀然长嘶,连面具男都愣在当地,呆呆看着自己手腕上兀自紧缚的辔绳,一阵发呆…… 这世上怎会有这么蠢的人? 竟然为了一匹马的性命,舍身跳崖,简直头等傻子! 他似乎被刚才陡然逆转的情势惊得不轻,愣在雪坪上呆站了半晌,这才确信自己真的捡回了一条性命。但眼前却仍然浮现着那个苍白绝美的青年,那危险的笑容,让他觉得心惊肉跳,兀有余悸。 面具男皱眉忖了一阵,决定将红马弃留雪坪,独自乘马下山,往祁寒坠落的方向寻过去——此子太过狡猾,不见到尸体,他无法放心。 …… 绕山道至崖下,搜寻了半个时辰,面具男渐觉劳累,才在一棵茂大青松旁边的雪堆上发现了些许痕迹。雪堆上有一个陷坑,旁边零零散落着松杈残枝,显然是祁寒下坠时被树桠接挡,受力压断所致。 面具男望向雪地上明显的拖行痕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突出的悬崖,心头一凛。暗自恼怒地想道:“这小子当真诡计多端!竟然在上山时就看好了这棵松树和雪堆的位置,否则哪有那么巧,落在松枝上,又落在雪堆中?怪不得他一直引我在山道上绕来转去,最后却选在那一处悬崖停住。” 面具男捏起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放在鼻端轻嗅,冷笑道:“祁寒,你以为这样便能逃过了?天真!” 山崖很高,祁寒下落时虽看好了地方,有青松、雪堆作为缓冲,但仍然受了伤。地上的血迹和拖行的足迹,便是明证。 面具男皮囊之下的嘴角,渐渐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一想到那个桀傲俊美的公子哥,此刻受了伤,正惶惶然如同丧家之犬,拖着残肢败躯在雪野林木中拼命奔逃,而他骋马在后头追赶,直如猫戏老鼠,苍鹰戏兔,他就有种莫名强烈的凌虐快感。 受了伤,他逃不远的!如此一来,反倒更加有趣了! 面具男唇角一缕势在必得的冷笑,翻身上马,“驾——!”的一声喝叱,飞快追赶上去。 追出不过数十丈,便见足迹血痕蔓延之处,现出一大片广袤冰封的湖面。 湖心正中,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趴伏在冰面上,一动不动。眺目看去,那人面如冠玉,脸上却浑无血色,似乎昏死已久,却不是祁寒是谁? 面具男眼中精光粲动,唇角一抹冷笑,当即住马拔剑,正欲小心步行过去,将人斩杀当场。但当他走出两步,眼珠却忽地一转,皱眉暗想:“这小子狡狯如狐,恁地机巧,只恐是在装死诈我,引我近前谋害。为防万一,我只需远远放箭,将他射杀了,却不必过去。” 想罢手中“豁”地一声清响,将佩剑插回了腰间,面具男反手将箭囊负在肩头,搭弓上弦,挽紧了力道,一步一步朝祁寒走去。 眨眼已走了百步,人已进入射程之内,面具男狞笑一声,弓弦绷紧,端肘沉肩,瞄准了祁寒面门,一箭激射而出! 那箭掠起一道疾风,迅速无比,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弧,面具男两眼放光,以为它马上便要贯穿祁寒面颊之际,忽听风中传来“呜”的一声啸响,那箭竟突然失了准头,力道全无,斜斜栽落在了祁寒身前五尺之地! 面具男眼睛陡然放大,抬眸四顾,登时心头一惊,目露骇异之色!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湖边,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顶帷幔暖轿! 他初来之时,四周旷寂无人,慢说是顶轿子,就连鬼影也无有半只。谁知此刻竟无声无息冒出一顶轿子来,却连轿夫也不见半个,惟有厚重的棉质帷幔从篷顶垂下,静静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面具男心惊肉跳,毛骨悚然,只觉那轿子好似幽车鬼舆一般可怖,立时大声怒喝道:“谁在里头装神弄鬼!出来!” 轿子里浑无声音。 面具男惊骇更甚,一时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慌忙之下拔箭搭弓,朝那轿子飞快射去! “笃——” 一声怪响过后,箭枝竟又在离轿子五尺之地落下,歪歪斜斜坠在了冰面上。 面具男脊背蹿汗,不待箭枝落地,又搭弓朝祁寒射出一箭,结果竟如出一辙,闷响声后,箭枝再度坠落冰上。 面具男不敢再射,接连倒退了数十步,头也不回地奔到马前,翻身上鞍,拍马疾驰而去。 诡异出现的暖轿,连连坠落的箭矢…… 即便不是什么山魈野魅,也定是遇到了不世出的高手。面具男自知武艺平平,不敢与之较量,震恐之下,不再作停留,便弃下了祁寒,夺马而逃。 …… 雪渐渐大了,下邳城方圆百里皆被白雪覆盖。 祁寒神思飘渺混沌,双眸紧紧阖合着,两条手臂无力的垂在冰面上,无法动弹。 天上开始飘落大片的雪花,将他整个人掩住。墨色氅袍素白的衣衫,尽皆陷入雪里,他苍白泛青的脸紧贴着冰冷的湖面,俨然已然失去了生气。 若不是鼻端尚有一缕似有若无的白色汽雾,几乎已是一个死人了。 身上密密匝匝的锥心疼痛,到此刻,终于都麻木了。 那冰面上刺骨的冰冷,将他的知觉全部冻住,也许,这样反不那么难受了吧。 雪花纷纷落在他身上,脸上,渐渐地,似要将他埋葬在这冰湖之上。 这里很美,很安静。死在此地,倒也有几分浪漫诗意…… 祁寒失去意识之前,脑中竟泛起这样一个念头。尔后彻底昏迷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湖边的林中走出一个人来。 云纹棉履踏在冰面上,悄无声息。一身玄青色的大氅,絮着厚实的棉里,看上去就十分温暖。显然,这个人非常注意保暖。头上戴着连氅的宽大棉帽,遮挡住了湖上的冷风,将他的容貌遮住,看不真切。 那人缓缓走到祁寒身边,停住了脚步。 低下眼眸,望向冰面上一身狼狈的昏死者,轻轻蹙了蹙眉头。 那少年唇边一抹殷红的血迹,似乎受了内伤,右腿怪异地蜷曲着,应是伤了筋骨。雪白的脸颊堆在绒氅中,看不清面目。 那人弯下腰去,从手捂中抽出手来,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开祁寒面上的雪花,探了他的鼻息。 旋即,便弯了弯唇角。 “也是有缘。” 他温润的声音响起,俯下身去,将祁寒抱在怀中,慢悠悠地朝林中走去。 似被怀中人冰冷的温度冻得瑟缩了一下。那人脸上露出一缕兴味,垂眸去看怀里的少年。 祁寒昏迷之中,脸色一阵灰败,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全沥在了他的棉氅上。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带人步入湖边的林子里去。人走后不久,湖边的轿子便从冰面轻轻一滑,滴溜溜飘到了林边上,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君子济困破阵子,隐士扶危玉山颓 * “先生,你出去这么久,仔细着染风寒……” 骆马湖竹林深处,几排参差错落的高大树木,葱茏掩映,露出一处雪庐,内中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咦,机关动过了,少了五枚无色冰球,先生,外头闯了什么毒蛇猛兽进来吗……啊呀!这人是谁啊,先生你,你的身体……快把人放下来!” 声音突然拔高,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木门里蹿了出来,径奔高大修长的男子而去,跑到跟前,伸手便去拽扯他的衣角,乌黑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水汽,眼泪在眶子里打转。 “我无妨……” 男子压抑着咳了一声,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孩童的头。 他原本温润的嗓音有几分嘶哑郁瓮,仿似真的感染了风寒一般,慢慢道,“璞儿,饭煮好了?” 说着足步不停,抱着怀中的人稳稳走向雪庐。 “……煮好了!却不给你吃!”孩童赌气似的抹了把眼泪,折身飞快跑回去开了门,感受到男子抱着人,携了一股阴冷的寒气步入时,小鼻子登时又酸了起来,“……不好好在雪庐将养身体,却到处乱跑,还跑到湖边呆了半晌,抱了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先生几时恁地好心了?平白无故遭了风寒……” 孩童不依不饶地蛮缠,男子不答,却是轻轻勾起了唇角。 他抱着人,颇有些吃力,连腰身都在轻轻颤抖,但一双手却极稳,尽力维持着平衡。待进了里屋,将祁寒放在垫了厚实绒席的木榻上,把伤势简单处理了,又喂进了一些丹药,男子这才回转身形,脱下被鲜血沥染的棉氅,交到孩童手里。 孩童一双猫瞳剧睁,瞪着棉氅上的血,被浓烈的血腥气吓得一怔,鼻子一抽正欲大哭,却忽然醒悟过来——这血是榻上那人吐的,登时将话生生咽了回去。拧起那一对小巧可爱的眉毛,孩童乖乖把血氅拿出去,泡在了木盆里。 男子一边咳嗽,一边清理祁寒的伤处。见祁寒在睡梦中兀自紧锁眉头,颤抖不止,一双灰白龟裂的唇无声启合着,仿佛在呼唤着什么人。 男子注视半晌,默默念道:“阿芸?……刘备?” 眼神微微一眯。却没想到这少年的噩梦,竟然牵扯到了一个人物。 男子面色不改,提起水壶自己先斟了一杯喝下,再喂到祁寒嘴里。祁寒服了药喝了热水,不多时,容色稍见缓和,身上的颤抖也变得轻了,可见丹药极具奇效。男子见了眸光一柔,这才起身拂去衣衫上残存的雪沫,走去外间。 “先生,你为何救他?因为他生得好看?”一出门,便见孩童气呼呼地坐在门墩里,双手捧颌支脸,红润的小嘴撅得老高。 男子不答,径直走到案前,袍袖一掀,端坐下来,酌了一杯酒。唤道:“璞儿,菜来。” 孩童翻了个白眼,不理他,噘着嘴,“哼!纵使他生得再好,又如何及你万一。先生却不爱惜自身,跑到风雪里去,还抱着他走那么远的路……” 男子被他一通埋怨,冰冷的眼中却渐渐有了些温度。面前温酒的火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忽忽跳动。修长的指尖捻起酒杯,轻轻摇晃暖热,他的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笑道:“璞儿,我的菜。” 孩童怒不可遏,豁地一下站起身来,重重瞪了男子一眼,拔尖了嗓音,“哼!今日又有开心事了,竟然喝酒!回头我便去告状……” 男子抬眸,一个清冷凌逸的眼神飘来,孩童一个哆嗦,话音戛然而止,慌忙抿紧了小嘴不敢再说,委委屈屈地朝庖厨跑去。 不多时,便端了几样饭菜上来,摆满了小几。孩童白白胖胖的,身前穿一件大大的黄色围兜,白藕般的小手端着托盘,因怕打翻饭菜,走路一歪一斜的,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男子却不取别的食物,只吃面前的一小碟核仁,下酒慢嚼。 孩童性情终是活泼,忍不住皱眉嘟哝:“先生……你敢不敢吃点别的了?再如这般,我可真要告状去啦……” “他破了我的阵法。” 孩童扒拉米饭的手一顿,含混未清的话音停住,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男子。 呆呆道:“先生,你说什么?” 男子低笑了一声,俯头抿了口酒,眼神清亮,“我说,里头那个人,破了我的第一重阵法。与我有些缘份,故而救他。” 孩童的脸不由轻轻抽搐了一下…… 这雪庐乃是先生隐居七年之所,外头的机关布置巧妙无匹,就连那几位先生到此,也是望洋兴叹,不得其门而入。这世上怎会有人能在短短时间内解开先生禁制的? 想到这里,他猛然将小木碗往案上重重一搁,迈开短胖的小腿,飞快往里屋跑去——适才没看清楚,这一下可得仔细看个明白,那个人到底生得何种模样,别是什么湖怪山精,跑出来迷惑人的吧! …… 赵云提着银枪,轻轻一挑,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形,精准地刺穿了心脏的位置。将他如同鸿毛一般,挑上云霄,重重摔落下来…… 不……阿云…… 既让我重活一次,又为何让我遇见你? 你又为什么如此狠心…… 仿佛残絮败柳一般,他摔落在了阴冷刺骨的冰雪里,赵云却头也不回地走了,玉雪龙后头,跟着狞笑阵阵的刘备。 祁寒的心脏疼得厉害。却似乎不是枪伤的缘故,而是赵云那毫不犹豫的一击。以及眼中森冷的杀意。那阵剧痛,来自于心底某处看不见的地方…… 祁寒从噩梦中惊悸醒来,一身冷汗湿透了重衫。 他身处一个小小的木屋中,周围都是草木清气。火盆烧得极暖,上挂着红陶水壶,壶盖轻轻翻跳,冒出腾腾的白气,水雾缭绕间,宛若幽幽仙境。四周的陈设极雅极简,蒲团,案几,茶具,一器一物,无不别出心裁,透出古拙精致之意。 齐膝高的小几上摆了一个木藤小皿,里头有几枚圆滚滚的朱红野果,煞是可爱。案几另一头放了一只陶碗,深褐色的液体中,有难掩的苦药味蔓延出来。 祁寒眼前昏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却觉得四周静谧安和的不可思议。 他头脑昏沉,身上疼得麻麻木木的,正欲起身点灯查看,却有一只冰凉温润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祁寒冷不丁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噤。 这一惊,朦胧混沌的睡意登时去了,祁寒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去抓额头上的手。 ——床榻的右侧,站着一个男人。 “醒了?你昏迷了三日,高烧未退。” 冰凉的手指从他额头移开,在祁寒的手碰到之前。 那平淡得像在陈述的语气,不急不缓,是极为温润柔和的声音。对方显然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是你……救了我。”祁寒扯起了嘴角,即便身在黑暗中,对方看不到这笑容,他仍然掩不住心中的感激。 “方圆五十里内,渺无人烟。除我之外,还有旁人救你吗?” 那人淡淡道,“你知道就好。这三天,你虽然昏睡不醒,却也吃掉了我五十枚丹药。腿伤只是脱臼挫损,很快就会痊愈,最难缠的,是内腑淤血和你体内筋脉损伤后的寒疾之症……不过你的运气很好,我恰好有药对症,可助你调理。你看,为了救你,我可付出了不少代价,你好了以后,须得帮我做事。” 祁寒听他一样一样数过来,分明就是要索取报酬,可不知为何,竟觉得这人用淡漠清冷的语气,说着这些市侩的言语,莫名有趣,忍不住垂头一笑。 “你不愿意?” 那人见祁寒发笑,骤觉诧异。 “不。你救我性命,我为你做事,乃是天经地义,不是吗?”祁寒苦笑着抿唇,正色道。 那人笑了起来:“不错。这自然十分公平。” 祁寒牵唇而笑,还待再说,忽听肚子里咕的一声轻响,他不由一愣,旋即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但身上阵阵酸痛,却斜斜歪倒,险些磕到床头。 那人扶了一把,祁寒落进了他怀里,失去重心的瞬间,祁寒的手条件反射地一抓,握住了他的手。 那人的手指冰凉柔润,只有掌心微微温热,指骨匀亭修长,祁寒倚靠在他胸前,感觉那人身形高大且修长,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清逸颓靡的气息。 黑暗中触觉格外敏锐,脸颊上贴的是线条宽大的衣领,这人穿的是一件交领广袖长袍,上头有浅淡且洁净的皂荚清香,棉麻的质地,柔软而温暖。 近来祁寒已不惯与男人如此亲密触碰,当即直起了身子:“这些时日托你照顾,委实多有麻烦了。嗯……不知能否先点燃灯烛?” 那人静默着,一时没有说话。 祁寒的眼睛眨了一下,微一思索,忽然问道:“恩公……我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哦,何出此言。”那人仿佛轻轻惊异了一声。 祁寒眉头蹙了一下,大睁的双眸黑白分明,眼神里透出几许茫然之意,却看不到惶恐。他烧红的白皙双颊染着浅淡绯红,好似三春雨水里的一枝灼灼桃花,映着霞光,晃人眼目。唇色却显得极为苍白枯燥。 祁寒空洞洞的眼神盯向前方,全不聚焦,深吸了口气,伸出右手缓缓道:“醒来之后,我的右臂一直感受得到风。东面一定有一扇窗扉或是门户吧?既然有风,不是密闭之地,就算在夜晚,也总会有一点光线的,但现在我眼前却漆黑一片,所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异地异人留异客,温食温饮更温情 那人望着祁寒黯淡而幽深的凤眸,缓慢道:“不过是短暂的失明。待你服药一段时日,颅内的淤血完全化消,便能看见了。” 他的声音温润沉稳,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寻常,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祁寒听了舒出口气,牵起嘴角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那人伸出手:“先出去吃饭吧。” 祁寒点点头,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一时间,全副感官都交递到了那只冰凉的手掌上,由那人搀扶着,从榻上下来,一步步慢慢朝外间走去。 走到外面,一阵扑鼻的饭菜香气传来,祁寒的肚子登时又闹开了锅,他听到那不争气的声音,脸上一红,觉得有些尴尬。 那人却低笑了一声,道:“无妨的。任谁吃了三天的丹药,未进粒米,也会是这般。” 话落又消了声音,默默牵引着祁寒,保持着一段距离。 刚到案前坐下,便听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好看哥哥,竟然是个瞽人?走路还要先生搀扶……” 奶里奶气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好奇,听着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他说话时,祁寒觉得面前有微风掠过,他眉头一动,猜到大约是那个孩子顽皮,正拿手在自己面前晃动,试探他是否真的看不见。 祁寒一时不知怎么答话,却听那男子温润的声音响起:“璞儿,饭罢自去墨阁抄写二十遍《高氏仪礼》。”(六经中的礼经被秦火所焚,后世只余高堂生所授的仪礼) 那孩子立马哀嚎了一嗓:“先生,璞儿哪里错了嘛……”说着就在一旁连连跺脚。 那男子沉声道:“既然不知道哪里错了,便再加抄十遍。” 孩童一个哆嗦,急忙嘟哝道:“先生,璞儿知错了!他是客人,我言语不当,指人缺陷;后又举止失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璞儿这下真的知错了,求你少罚一些罢,晚上还得给你做饭呢!” 说着,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哀求。 祁寒听到那人平静的声音毫无起伏,慢慢道:“你这点庖厨之道,本就是我教的,晚饭不用你操心,乖乖去抄写,莫再讨价还价。” 那孩子哽了一声,从篾兜里拿出干净的木碗,赌气似的往桌上重重一搁,开始盛饭。 一只小手却在暗处,偷偷拽了拽祁寒的衣襟。 祁寒唇角一勾,把眼睛转向那男子,却对错了方向,拿瘦削的侧颔和耳朵对着那男子,笑道:“恩公,我不介意,饶了这孩子吧。” 那人默然从水盆里绞起湿帕,递到祁寒手中,看他洁面净手,并不答话。 祁寒讨了个没趣,却不以为忤,毕竟人人性情不同,这男子明显迥异常人,自然也有他的坚持。祁寒擦拭完毕,将湿巾递回去,客气地道了声谢。 那璞儿哀叹连连,跑进跑出,很快端了一个砂钵上来,揭开陶盖,满室香气四溢。 “喏,这是他煮的鸡枞山菇汤……” 孩童不情不愿地介绍道,却连先生也不肯叫了,只对着汤暗暗吞咽唾沫。 浓郁鲜香的气味,闻之欲醉,竟是祁寒从未嗅见过的美味。前世他曾听人说过西南边陲生有一种野菇,当地人唤作鸡丝菇,为菌中之冠。只在雨水时节冒出泥土,朝生夕败,仅有一天的寿命,却是营养丰富,绝顶的鲜美珍馐。明代皇帝朱由校,生平最嗜爱这种野菇,却因它娇嫩易损而不能得到,常常望空兴叹。 这大冬天的,这人到底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山珍煲汤? 那人动手往祁寒碗里盛了些菇汤,祁寒端起来浅嘬了一口,又拿筷子夹了里头的蘑菇吃,鲜美得险把舌头掉将下来。 “腴美回甘,鲜香甜脆,简直是神品……” 祁寒饿了几日,又是穿越以来,头一回吃到这样棒的珍品食材,只觉味蕾全数打开,也顾不得烫不烫口了,一股脑将碗里的菌菇、冬笋、肉汤,全卷下了肚去。 孩童哼了一声,不无得意道:“你运气真好,先生平日里极少动手的,都是命我造饭。”言下之意,对于自己被剥削劳动,颇有微词。 除了汤以外,案上还摆了两道菜,一道清炒茭白,一道冬瓜虾米烧鱼籽,两碗糯软的米饭,三只汤匙,和一小碟核仁。那人也不吃菜喝汤,就慢慢温酒浅酌,时不时佐一口面前的核仁。 祁寒端起饭碗,手中的筷子不知该往哪里递,那人便命孩童给祁寒布菜,那孩子苦兮兮地站在祁寒身旁,眼冒绿光,眼睁睁看着祁寒抱了一碗喷香的白米饭,就着鲜美的食材狼吞虎嚼,看着看着,口水都流到了大黄色的围兜上。 这孩子做的菜味道也不错,虽然远远比不得男子做的那味菌汤,却也很有农家菜的风味,祁寒吃得酣畅淋漓,忽听那孩子在一旁抽噎鼻子猛咽口水,便把碗一放,拉了孩子的小手,将他抱到膝前坐下,和声道:“你在这里吃,顺便帮我夹菜,多谢你了。” 璞儿陡然坐进他清清冷冷的怀中,抬眸正对上祁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登时愣住了,小脸一红。他生怕对面的男子生气,赶紧看过去,却见男子正握着酒杯发呆,似乎是默许了好看哥哥的行为,璞儿欢呼一声,连忙拿过自己的饭碗,一面帮祁寒布菜,一面大快朵颐起来。心中对这位好看哥哥的观感好了很多。 祁寒觉得,这里的饭菜远比别处来得鲜甜可口,他与璞儿吃到最后几乎是在争抢。饭菜的数量有限,两人吃光了菜,也才七八分饱,那男子并不理会,悠悠然喝完了自己的酒,才盛出小半碗米饭,就着剩下的残羹和半碗菌汤,慢慢吃了下去。 祁寒拥着孩子香香软软的身体,触摸到他身前巨大的围兜,拿手指摩挲上头的绣样,故意逗他道:“嗯?璞儿的围兜上头绣的什么鸟雀,是小野凫吗?”说着,揉了揉孩童的小脸。 璞儿登时怒嘁了一声:“好看哥哥,莫要胡说!这才不是什么小野鸭子呢。这是先生的围兜,上头绣的可是五彩翟鸟,比孔雀、凤凰还要美呢。” 祁寒暗自吐舌,心道,原来却是那先生的厨衣,怪不得穿在这孩子身上都快垂地了。脸上微觉尴尬,连忙朝那位男子道歉,却又是对错了方向。 那人依然清冷,似乎并不介意,也不答话,用完了饭窸窸窣窣收拾起衣装,末了推开木门,欲要离开。 一阵风从门外吹了进来,祁寒心中诧异,问道:“恩公,这风怎么不似冬日的寒冷?” 那人沉默了一下,回道:“这雪庐周围十丈以内,每日有数个时辰气候不一,你眼睛不便,先不要乱走,想要做什么,让璞儿陪伴着即可。”话落他转头又朝孩童吩咐道,“璞儿,我走了,黄昏时分回来。记得采摘好茱萸子、扶留藤、香椒、碧茄,洗净了备用。晚上我们去冰湖上捉鱼。” 话落,披上厚实的雪氅,换上了一双絮棉的络鞮长履,掩门离开。 璞儿一下从地上跳起来,眨巴着眼睛问:“好看哥哥,我每天都要去送先生的,你和我一起吗?” 祁寒点头:“那你快拿一根木棍,在我前面引路。” 一大一小跟出门去,听到前方的男子顿了顿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祁寒面颊滚烫,头脑尚自昏沉,闻到周围似乎有浓烈的花果香气,又联想起那人的话,不禁越发惊奇——这地方是什么地方,竟然有如此古怪的气候? 一路走到树林边缘,前方风雪呼呼,林木都被白雪覆盖着,皑皑一片。林子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将其隔绝成两个迥异的天地。璞儿走到分界之处,与前方的男子同时停下了脚步,似乎早已有了默契,每日清晨,送到这里,便不再往前。 男子停在雪地里,伸手戴上了大氅后面的帽子,回身朝二人道:“回去吧。璞儿,照顾好客人,我去了。” 璞儿脸上露出些不舍来,挥着白胖的小手,大声喊:“先生,你快去吧!早些回来,莫在路上耽搁,受了风寒……轿子里煮着一份药,你要记得喝啊……” 回音在林间远远传出,将树上的积雪震得簌簌落下。 “别忘了罚抄。”那人忽地勾唇一笑,朝璞儿摆了摆手,走得远了。 孩子登时愁眉皱脸,带祁寒往回走。祁寒问他:“璞儿,你家先生身体不好?” 璞儿眨巴着眼睛:“好看哥哥,我家先生有许多的丹药,平日里出门,轿子里的药都要放两大包袱,若是不小心发了病,怕不够吃……” 祁寒傻了眼,登时有些担忧:“他患的是什么病?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他如何出去……” 璞儿摇头:“我也不知道先生是什么病,他不发病的时候,看着也很康健……唔,轿子嘛,那自然是有人抬的。每日辰时初刻,先生出门,都有人来接。其实先生更喜欢自己骑马,他说过喜欢在雪地驰马的感觉……不过那日为了救你,他染了风寒,这几日就都坐轿了。” 祁寒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那位先生越来越神秘,又因为自己害他生病,生出了几分愧疚。 “那……你家先生是何名讳?” “可先生的名字不能轻易与人说的。”璞儿谨慎地想了想。 祁寒心中暗忖,原来那位恩公身份特殊,不愿意旁人知晓他的名讳。 他朝璞儿道:“我单名一个寒字,你叫我寒哥哥吧。” 璞儿点头而笑:“好啊,寒哥哥。你先回雪庐养病,午饭就交给我了,傍晚时你若好些了,我们就一起去冰上捉鱼吧!” 祁寒被他无忧无虑的声音感染,心头笼罩的阴郁宛似稍有缓解,也笑了起来:“好啊,我回去睡个一天,说不定傍晚就好了。” 璞儿对他的说法十分满意,翘唇暗想,等你好了,以后的午饭都交给你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黄昏归冰湖有鱼,竟夜谈镜心不疑 & 这日那人回得稍晚。当他携了一身风雪寒气,步入温暖如春的雪庐,已是黄昏人定,天色将黑了。 璞儿一脸怨念地扑到他脚边,吵嚷着腹饿要吃晚饭,祁寒则坐在一旁,茫茫怔怔的眼眸失神对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颇有些慵惰发呆的样子。 这一大一小,约莫是等了很久了。 那男子浅笑着,揉了揉璞儿的头,将他从自己腿边扒开,这才斜眸打量祁寒——他原本红晕的脸色浅淡了许多,显然恢复得不错。兴许再过得一夜,便能退热了。又见他裹着严实厚重的冬衣,为了待会的外出,将御寒装备做得很足,眼中便透出些满意来。 祁寒这一日睡得极为昏沉,浑噩中却隐约记得恩人说过,傍晚要结伴去冰湖捉鱼,此刻见人回来了,原本死气沉沉的俊容上,难免起了几分跃跃欲试之色。 那人在狐裘大氅外头披了蓑笠,不急不慢道:“南方水暖鱼多,想从冰湖里捉起肥美的大鱼,并非难事。但今日天色已晚,孩子又饿得急了,却是无暇再凿洞冰钓,消遣雅趣了……改日吧。”那人一默,疲惫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璞儿,去把网兜、梭线带上,咱们今日用秽水貊河(辽东混同江、松花江等地)的捕渔之法。” 祁寒听了他前半段,还以为今日捉鱼之举告吹了,心里有些失望,待听完最后一句,晦涩的双眸却又是一亮。 不必囿于璞儿的身高,须用木棍做为牵引,那人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拉起祁寒,在前头慢慢走着,璞儿却像是一匹脱了缰绳的小野马儿,奔跑在最前方,蹦蹦跶跶踩过泥土和雪地,哼着陌生的歌谣。 祁寒的足步一寸寸丈量着下方的土地,这一路走来,从春暖花开,到冬雪飙舞,仿佛一霎之间,走过了四季。 冬季的湖水终究还是冰寒刺骨,那人走到后来,手指也越来越凉,待到得冰封的湖边,便松开祁寒的手,将他留在原地,低声叮嘱道:“我与璞儿过去,你此等待,只需片刻。” 话音还未落下,因吸入了风雪,便重重咳嗽起来。 “恩公,你戴上这个……”祁寒连忙去揭自己口鼻上的棉罩,那人却按住了他的手,边咳边道:“我戴不惯。你身有寒疾,莫要吸入了风雪,戴着吧,我们去去便回。” 话落牵着璞儿往湖心走去。 祁寒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稀稀落落,渐行渐远,漆黑一片的视野中,渐渐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他宛若一棵孤树,静静伫在冰面上。 暗色的天际落下了最后一抹余晖,两岸树林黢黑暗沉,着着白雪的枝桠也变作一片望不见的边的昏黑。白日里万顷幽蓝的冰面黑沉沉的,祁寒感觉自己宛若置身在一个极黑极静的空间里,颢然无边,连周遭的风雪也听不见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力量攥紧,不停颤抖。对于黑静的恐惧涌了上来,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无比的孤独,可怕。 “阿云,阿云……”下意识地呢喃着,却无人回应。 幽深寂静的黑暗仿佛一个硕大无朋的漩涡巨洞,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双手在温暖厚实的绒布手捂里,仍然颤抖不休,指甲狠狠掐入了肉里。 男子走出不远,忽地心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 暮野四合,黑沉沉的一片,身后青年的身影变得那么渺小混沌,几乎看不真切。他浅弓着身子,在风雪迷离中仿佛随时欲要消失。 男子忽朝璞儿道:“他叫什么?” 照着璞童的个性,一天的相处,已经足够他问出人家的姓名。 果然听璞儿道:“他单名一个寒字。寒哥哥。” 男子点头:“那么你大声喊他一句。你看他一个人站着,似乎有些害怕。” 璞儿咂嘴,满脸不信,手中攥着个雪团子抛上抛下,糯声道:“有什么好怕?寒哥哥双眼昏聩不见事物,跟来只怕落进冰里,也帮不上忙的。” 男子咳了一声,语声变得有些不耐:“不必他来帮忙。你唤他一声,助他稳定心神。” “噫,可是寒哥哥才没有那么胆小呢!倒是你啊先生,我们快些打洞吧,风雪里呆久了,你的森体……嗷!” 一颗冰球轻轻滚进他嘴里,冻得他舌头一僵,说话都含糊了。 男子将弹动的手指缩回,拄颔重重咳了起来,仿佛快要把肺咳出来。 璞儿脸色涨得通红,将冰球吐出,撅嘴道:“先生,你怎的启动机关打我?”话问出来,却听到那人剧咳的声音,登时吓得小脸苍白,莫名有些心虚。 那人只沉声道:“你生性不驯,明日起,便随他们回去,不必再跟着我了。” 璞儿小脸煞白,急忙带着哭腔道:“先生,我错了,我错了!璞儿听你的话,你千万别赶我走!我现在便叫寒哥哥!” 那人不说话,只是拄手咳嗽。那张俊逸无比的面容有些阴沉:“我若是能提气纵声,大喊出来,又何必劳动你?璞儿,你真想跟随我,往后我说的话,你不可再违逆。” 璞儿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眼里噙了泪花,生怕先生真的就此不要自己了! 他才在先生身边呆了不到半年,除了做饭、写字、攻书,还什么都还没有学到,若跟以前那些孩童一样,就这样被赶回老家,长辈们一定会打死他的! 璞儿抹了一把眼泪,双手捧成喇叭样大喊:“寒哥哥——!你别着急啊,别害怕,我们马上就好了!” 那人温和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璞儿的头。 …… 祁寒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除了急如擂鼓的心跳声,他半点声音也听不进耳中。脸色早已苍白得失了血色。正当他在一片无形的黑暗中,紧张窒闷得濒临崩溃时,突然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细小声音从风雪中传来,连声呼唤着“寒哥哥”。 漆黑如噩梦般的空间,仿佛骤然亮起了光,他从恍惚抑郁中惊悸醒来,想起了雪庐的那位先生,和他的仆僮。 ……原来自己只是站在冰湖边,等着他们捕鱼归来啊。没有被丢下,也不是一个人,你看,那孩子还记挂着呢。 祁寒心中安定,各种天籁又纷纷涌入耳中。他听见了风雪声,凿冰碎裂声,水花溅落声,孩子的欢叫声,奔跑声…… 无一不鲜活生动。 漆黑的眼前宛似也有了画面,一个从没见过的可爱孩童,一个面容模糊的成年男人,正裹着厚实的冬衣,在冰面上捕鱼。 即便被冻得瑟瑟发抖,祁寒一边原地跺脚,一边觉得心生暖意。 从那边的动静来看,那个人镩冰、走勾、下线、跟网,纹丝不乱,仿佛天生异才,做任何事情都是那么的轻车驾熟。祁寒很快听到了孩童的欢呼声,还有鱼儿出水的声音。 一大一小拎着网兜和大鱼回来,璞儿将祁寒的手从绒捂中拉出来,放在大鱼背上一摸,啧!滑腻冰冷,好大的个头! 璞儿眼角还挂着盐花一样的泪茬子,却咯咯笑着,十分开心。那人时不时发出压抑低沉的咳嗽声,祁寒握住他更加冰冷的手,心中不禁有些担心。所幸捕鱼的过程耗时极短,他们很快就回到了林中,四周又变得温暖适宜,不再冻人了。 那人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淌风冒雪,晨起晚归,在外头忙碌了一天回来,竟还有心思亲自造饭。 祁寒倚在木屋门口,手扶在牢固干净的木壁上,鼻端嗅到庖厨中传出一阵阵松木烟火味,和难以掩盖的食物香气。那个人的足步很轻,来来回回在灶火旁忙碌着。璞儿坐在门墩上,口里含着一根狗尾草,哼着歌。 那人造饭的速度可比璞儿快得多了,不出片刻功夫,就端了一个大砂钵上来,里头是咕咕冒泡的碧茄炖鱼。因为加了一些绿色的陶坛酸菜镇味,当真香气扑鼻。璞儿早迫不及待,从饭笸箩里盛了三碗米饭,摆在案前。 那人挥了挥手,示意璞儿将他的米饭倒回去。璞儿撅嘴,眼睛偷偷瞧他,商量道:“先生,忙了一天,很累吧,莫要喝酒,直接吃饭……” 那人看了璞儿一眼,心道,这孩子果然屡教不改,恁的叛逆。 适才明明答应了事事不得拂逆,转眼又忘了。可不知为何,偏偏又觉得璞儿这样的性子,反而让他舍不得打发走。 他揉了揉眉心,神情越发疲惫,道:“要喝点酒的。” 转头看向祁寒,问他,“寒弟,你喝一些罢?我有许多的酒,玉带春、梨花白、郭家酒、碧霞酒、莲须白、河清、双夹、玉酡红……都是自家酿的。” 陡然听到这称呼,祁寒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生着病,又已经很饿了,打算先吃饭,再者说,那鱼实在是太香太勾引人的食欲了。但又觉得人家盛情邀请了,若是不允,晾着他独饮有些不厚道,便沉吟道:“不如我陪恩公喝一杯吧……不过鱼冷了便不好吃了,恩公今晚也只饮一杯如何?”早上那人可是喝了许多才出的门啊…… “唤我翟逆吧。” 祁寒听到那人用极好听的声音慢慢说道。 祁寒暗自思忖,逆,哪会有人给孩子起这种名字,果然是个易名。 便听那人筛好了酒,又温酒,最后淅淅沥沥倒进酒杯里,“寒弟,我不喜应酬旁人,也不喜被人敷衍。你不想喝,就不要勉强。下回再陪我醉饮几觞,今夜客随主便,我只饮一杯。” 祁寒心道,这人真个玲珑剔透,将人看得一清二楚。却也喜欢他这样直白,不禁微笑起来:“如此,多谢了。” 也不废话,摸索着端起面前的白米饭,抱上璞儿,再度回归被璞儿布菜,还要跟璞儿抢菜的模式上来。 那人似被他们豪放的吃相感染,笑了一声,竟也快速喝完了酒,一改早上颓靡少食之态,盛了半碗米饭,加入了争抢菜肴的行列。 寒水鱼炖的汤十分醇浓,只不过用了一些粗盐,就提出了十成的鲜味。丰腴爽嫩的鱼肉,再配上晶莹玉润的米饭,软嫩入味的碧茄,又烫又香,饶是前世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祁寒,也忍不住脸冒红光,大口吞咽…… 菜只有一钵,饭也只有一箩,对于普通农家来说,已算是非常奢侈的一餐,但却还是不太够吃。 祁寒不好意思再抢夺剩下的几点鱼肉和碧茄,笑着请璞儿帮自己用鱼汤泡了米饭,佐上脆爽的小酱菜,将饭粒吃得一干二净,且还觉得回味无穷,精神亢奋。 热饭热菜祭了五脏庙,祁寒病体萌发,便开始犯起困来。那人让璞儿煎了药,同祁寒一起喝药,然后扶他走回卧榻睡觉。 祁寒道了谢,斜躺下去,忽地斟酌发问:“翟兄,你早上说等我好了,便要帮你做事。我想问问,是要做些什么事?需要我做些功课吗?” 翟逆神神秘秘的,早出晚归,该不会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翟逆轻笑了一声:“有许多事需你帮我。譬如,这座树林子里,有我用奇门五行布下的阵法,还有一些八卦玄关。说是玄关,倒不如说是我据了地势地利,所做的一些变动。雪庐周围气候温暖变化不一,乃因骆马湖的山脚下有一处不小温泉火岩,我设法将热气引流至此,才有了这与世隔绝,别有洞天的一方田地。” “寒弟既然懂得一些阵法,等你好了,便要帮我打理机关;还有,你要与我和璞儿一道,在雪庐旁的土地里耕种劳作。院中有数尺见方的葡萄架子,快要结果了,你要注意照管……地里头有我种的瓠瓜、茄子、椒兰、黍米,山梗边上有野生的红果、茱萸和扶留……恩,尚许多的事,一言难盖,都须你帮我做。” 祁寒听得目瞪口呆,浑没料到翟逆的“帮他做事”,竟然是帮忙干活? 真是……奇人,奇地,奇事。 那日他逃避面具男,发现湖边有一些古怪的炭黑纹路,他踩着纹路,拖着摔断的腿,一直走到湖心,方才昏晕过去……其实他所用的,乃是太平要术精要上的步法,碰巧解开了那机关的第一层,实际上,书上所写的许多遁甲术数,他都是看不懂的……但这个翟逆,却显然是个中高手。 他如此直言不讳,请自己帮他打理机关,岂不是说明要将那些奇门秘术讲解相授?这真是莫大的一份机缘! 况且,他还将此地的隐秘统统告知,毫不藏私…… 祁寒不由怔声道:“……翟兄,你将这些告知了我?不怕我给这里引来祸事么?或是居心叵测,破解开你的机关,让你的雪庐田园被世人发现……” 那人霍然大笑起来,颇有几分狷狂潇洒:“怕?我自出生起,便不懂那种情绪为何物……既然敢告知你这些,自然是我信得过你。何况,你又不是这里的人,哪会有那些的利益纠葛?” 祁寒险些从床上滚下来,惊道:“……你说什么?” 那人道:“我道行有限,只能看出你的魂魄来自他方,却参不透其中的前后因果。我也不会勉力去参,否则又平白折损我的寿数……”他见祁寒如坐针毡,吓得脸色苍白,不由低笑起来,“寒弟,你生性旷达,放心吧,这件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晓了。其实,为兄也很不喜欢这个世界啊……” 因为不喜欢这样的世界,我选择逆天改命,换取一个我中意的世道。 因此, 章节目录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北风吹冷银甲透,棠棣说得赤心寒 * 徐州城外,曹操率十万大军压境,与吕布所据的城池遥相对峙。 浮云部营寨,中军主帐。 赵云坐在军案前头,把军令下达给丈八、孔莲,命他二人为中军统率,又命何童、严烈等人为左右两军从旁协助,率浮云部一万余人前往协助吕军布防,守护郯城、下邳、彭城等地城池要隘,以备应敌。因祁寒走前提及给吕布留下过三道锦囊,赵云对祁寒的计策从来不疑,便放心地将浮云部的指挥全权交予吕布暂领。有孔莲等人督领着军务,他每日清晨便骑了玉雪龙出城,汤风赶雪,四处寻找祁寒。 这日天色已晚,赵云再度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城中,仍然是一无所获。 他站在主帐前头,听完孔莲等人汇报的军情,独自走到指挥的寨楼小台上——在这里,祁寒经常挥动着小旗,教浮云部众们识旗语,布军阵。 赵云想着想着,便觉得一阵阵心悸。 他将银盔随意丢在一旁,一手拍开了赭色酒坛上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浑浊的酒浆。便单膝屈起,敞着双腿,眸色颓暗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向来不爱喝酒的——在认识祁寒以前。 可现在,他找不到祁寒了,所以有些习惯,突然就改变了。 营寨中繁星一般的点点营火,不断闪烁着,却照不亮赵云晦涩的眼眸,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不过四天光景,他已明显地瘦了下去。 颧骨两侧陷下几分,面颊轮廓更形深邃,原本英俊无俦的容貌变得有些凌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越发的深不见底,令人着摸不透,触及目光,便令人生出一种莫测的寒意。 赵云额前垂落下了几缕墨黑的发丝,在风中轻动,显得十分颓唐的样子,与他凌乱不安的心绪一般无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无可救药了……竟然因为一个人的消失,失去抗争的力量。 赵云自我低嘲地笑了一声,十分喑哑难听。 下一秒,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指尖上缠了一条断裂的素色发带。 那双骨节分明生了茧疤的手指修长,在昏暗的火光下,来回翻转,盯着那条束带发呆。 半晌过后,又置于鼻端,轻嗅。 仿佛能从中细辨出什么味道一般。 渐渐的,那双本就幽暗深沉的眸子,就更加阴郁了下去。 ——前日,受了伤的红马独自跑了回来,朝他和玉雪龙嘶鸣不断,赵云看到了它臀上的铁箭,不免震惊惶恐。他没有放弃过找寻祁寒,却怎么没有想到,祁寒竟然遭遇到了追杀。 给红马简单包扎治伤,然后便一路跟着找了过去,却在葛峄山雪谷一带,彻底迷失了踪迹。 当他从雪地里拾起这条被箭矢斫断的束发素带时,赵云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是祁寒的,他认得…… 他多少次用这条发带,将那柔软如墨的黑发挽起系上。 而他唯一在意的、倾心想要保护的人,却在那么糟糕的身体状况下,遇到了追杀……呵,那种时候,他为什么不在祁寒身边?祁寒是生是死,他在临危遇险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在心中呼唤过他的阿云? 赵云在雪地里疯找了两天一夜,最后昏在了马背上,玉雪龙驮着主人奔回营寨,赵云当夜便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中,知道赵义和甘楚曾经闻讯来照顾自己。 打听到赵云是为了找祁寒才生病,赵义气得差点把孔莲的药罐子砸了。 翌日一早,他醒了过来,又不顾病体,驱马出去寻找。如此日复一日,早出晚归,从不间断。 赵云从那时候起,开始每夜喝酒。不喝醉,不入睡。 明明战事紧急,他却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寻找祁寒,一想到祁寒有可能早就遇难了,现在正冰冷而僵硬地躺在雪地里,孤孤单单的,毫无生气……赵云便觉得心口仿佛要炸裂开来,想要发疯发狂——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有他留下的锦囊啊……赵云这样自我安慰着。 他总觉得,有阿寒在,就有奇迹在,即便只是他临时留下的计策,赵云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军队交给下属,去助吕布,而自己则深陷在无边的思念和惶恐里,不愿自拔。 孔莲等人甲胄盈身,举着火把齐齐经过,又一次看到他们敬爱的头领,坐在指挥台上喝酒吹风,他紧闭着眼,额发贴在脸上,鼻端深深嗅着缠在指尖的发带,一脸的迷醉。 众人脸上闪过一阵心照不宣的尴尬,赶忙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去。 丈八却不知犯了什么神经,被赵云那副样子震撼得心中一动,他的大眼眨了几下,忽地一把揽过身旁的孔莲,在他纤腰上捻了一抹,往孔莲耳畔低语道:“莲儿,你若走了,我也会是这般……” “……好恶心!” “呕!他平时不是喊小莲子吗,怎么今个突然莲儿起来了,呕呕!” “……浮云部好像被头领带偏了……” 华恒、严烈等人觉得被辣了耳朵,内心狂呕不止,吐槽不休,脸上自然有些抽搐。孔莲看在眼里,小脸一红,登时无比的羞臊恼怒,朝丈八飞快啐了一口,怒骂道:“臭大个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话落扭身便走。 丈八急了,横槊将他拦下,瞪大了眼珠:“作甚,你不信我?”人家比头领更加痴情好吗? 孔莲整个脸都涨红了,羞恼之下,足尖一点,踩踏在他长槊之上,飞身而逃。 丈八看了他猱身一动,曼妙灵动的身形,只觉喉头一紧,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蓦地就想起某个夜晚阴差阳错发生的事,不禁热血往下腹冲去,甲胄之下的某处立刻有了反应。 “……莲儿,都是大男人,你害得什么臊!” “……我二弟与祁公子不也是这般?小莲子!你别跑啊……给我站住!” 众人一脸黑线,听着丈八这个头领级的大声吆喝,一个都没敢吭声。 他们本已走出了老远,但丈八咋咋呼呼的声音还是把赵云打扰了,他斜眸向下看了一眼,长腿一动,便从三四米高的寨台上翻落下来,提握小酒坛,身形跌跌撞撞,回了主帐。 环顾四周,祁寒的衣物还在帐中,他只不小心扫到一眼,便觉头皮发麻,难受难当,不敢再去看第二眼。急忙又灌下一口酒去,盼能快些醉倒睡去。 但事与愿违,赵云正和衣而倚,闭目揉着闷痛的脑门,帐帘忽然掀动,有一人径直走了进来。 灰袍靿靴,身形高大,眉目墨浓,不是他长兄赵义是谁? 赵义浓眉一拧,眼眸中锋锐一闪而过,上前便去夺赵云的酒坛。赵云本自闭着的眼眸陡然睁开,冰冷若寒刃的目光往来人身上一扫,凛然生威。 赵义被他眼神一煞,险些丢开了手。 赵云眸光一和,含含糊糊道:“哦,是兄长。” 喝了酒的赵云力气还是奇大,酒坛在他掌中纹丝不动,赵义也发了狠,使劲一拽,那陶泥酒坛就这样四分五裂地碎了,淋漓的酒水洒了满地。 “看看你什么样子!这成何体统!”赵义切齿而骂,恨铁不成钢,“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赵子龙,父母若是在世,见到你这般形状,只怕同我一样,恨不得一棍子敲死了你。” 赵云听他提到父母,神色一黯,一时没有接上话。 赵义从他手中掰出半片碎陶,重重掷在地上,“赵子龙,你若真喜欢了男人,自有供你狎玩小倌,恩幸娈童之所,那人生得再好看,却是个枭狂桀骜,刚强不驯的。试问一个硬邦邦的男人,哪里及得上那些个清娇体柔、知情知意的娈宠?你想要这些,我可以不拦你,但你与楚楚已有了夫妻之实,她现在终日以泪洗面,愁苦不展,你岂能弃她于不顾?” 赵云豁地坐起,眼眶突然红了,也不知是怒的,还是难过酸胀的,他定定看着赵义,一字一顿道:“别拿什么倌客娈童跟他比。” 赵义听了越发生气,一对浓眉倒竖了起来:“……好!好好!就算你那小情儿好得天上地下无人能比!你身为堂堂八尺男儿,自己做下的事,总要负起责任!为兄只问你一句,赵子龙,你是否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赵云苦笑了一声:“兄长,我是对不住甘楚。但这不是你强行逼迫的么?” 赵义道:“是我强逼,却也是为了你好!身为长兄,我怎可见你堕于泥淖,越陷越深?楚楚是个好姑娘,你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又已合衾同房,更有父母所指婚约在,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合适你的人,成亲乃是势在必行!何况,父亲母亲在天有灵,必定都盼望你为我赵家延续香火,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他缓了一缓,才放软了语气,“阿弟,你的年纪已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只会更加误入歧途。娶妻已然刻不容缓,为兄这几日便会为你择定婚期,操办亲事。” 赵云听了这番话,喉咙酸涩,竟是找不出驳斥的理由。 是啊,那是父母腹中指下的婚约,那是家人希望的事…… 那日他与甘楚也许真的有过夫妻之事……身为男子,总不能如此不负责任。 为凋零的赵氏家门延续香火,生儿育女,都是他此生的任务…… 他又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反驳?去违抗? 见赵云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眶赤红,赵义便拍上了他的肩膀:“阿弟,你今夜且不要喝酒,琢磨我的话,清清醒醒地想清楚,什么才是你该去做的。为兄会尽早操持这件婚事,此事听我的,却由不得你胡闹。” 说完,他就着床榻躺卧下去,抱臂侧身,看着兀自发呆的赵云,眸光如鹰,静等着赵云的回答。 依他对赵云的了解,这件事,基本已然成定居了。 赵云半晌默不吭声,赵义忽然闲话般问了一句:“阿弟,你的下属们近日动作频频,可是要率军去驰援吕布,应对曹操?” 赵云下意识地点头,恩了一声。 赵义便不再问,脸上若有所思。 赵云这夜没有喝醉,心中却乱到了极点。 长兄如父,赵义一力将事情推动至此,自己跟甘楚又已有了夫妻之实,这桩婚事,大约真的推脱不了了。可是祁寒……祁寒…… 他胸口滞塞闷得难受,起身走到门边,掀开厚重的帐布,走到帐外,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128章:帐门立雪檀郎志,后闱冥会妇人谋 ** 成亲生子,延香续火,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无法规避的一条道路。 不管你愿或不愿,总会有人逼迫着你去进行这件事。 赵云独在帐外吹着冷风,夜里的霜雪很冷,纷纷扬扬,尽数堆叠在他的墨发和白袍上,皑皑的一片。 他曾经怀着绝望而期待的心情,去恋慕祁寒。默默守候在祁寒身旁,也感知到祁寒对他无条件的好。他没有奢望过能得到他,与他在一起。 祁寒是某个世家名族不谙世事的公子,而他是一个漂泊无靠,只知浴血杀敌的无名将军。祁寒会离他而去,回归那一片属于祁寒的太平富庶中去,两人也许再无交集。他会在无涯的争战与厮杀中,渐渐年高老迈。时间缓缓流逝,年迈的将军会忘记自己曾经遇到过一位公子,曾经对那个矜贵神秘的公子动过心。可能在一个寒光映铁衣,朔风摧弓弦的夜晚,老将军独自擦拭银枪上的鲜血,会突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情绪,想起有曾经那么一个人,占据过他的心。 赵云在遇到祁寒之前,也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当这峥嵘乱世平靖了,他该会娶妻生子,遇到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同她生一些什么样可爱的孩子。 但是没有如果,他遇到的是祁寒。 爱意积深销骨,无法自抑地疯长。直至如今,他已明白自己无法抽身而退,更不可能就这么放弃祁寒。 一旦娶了甘楚,生下子嗣,就意味着他将与挚爱的人永诀了。 ——因为子嗣,对于赵云而言,不仅是繁衍后代的责任,更是维系夫妻关系的桥梁。若非如此,人与禽兽有何区别? 仅仅因为责任而诞下孩子,同他完全不爱的女人孕育子嗣,必定会因为孩子的血缘,让他与孩子的母亲生出无法斩断的牵绊。 若是他不疼爱自己的子嗣,那无辜的孩子未免太可怜;他若是去疼爱自己的子嗣,爱屋及乌,必定会将这份感情延及孩子的母亲。 祁寒那么聪明剔透,岂会想不到这一点? 一旦他成了亲,便意味着永远失去了站在祁寒身旁的资格。 而赵云那么冷情而执着的一个人,又岂能容许自己与所爱的人之间,揉进沙子,掺入一个他完全不爱的女人和子嗣? 眼下,他只想找到祁寒……直觉地不肯放下。 赵云帐门立雪,在寒风中静静伫立了三个时辰,尔后掀帘进入,朝着榻上坐起的赵义哑声道:“兄长,恕我不孝。云不娶甘楚。” 黯然灰沉的眼眸,满是坚定。 赵义的嘴角不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瞪着眼前满身风雪的人,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云从榻旁拿起银枪、银盔,不等赵义回答,折身便要往外走去。 赵义怒道:“你给我站住!赵子龙,楚楚一个孤女,你岂可弃她于脑后!” 赵云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右手夹抱着银盔,左手提了银枪,一身的萧索。 艰涩道:“祁寒生死未卜。何况此事尚有疑窦……” 赵义铁青着脸,打断他的话,“若是查明了服侍你的人,就是楚楚,你又待如何!” 赵云的手指瞬间握紧了银盔,骨节根根泛起青白,十分用力:“即便是她,我也不会娶。”他一字一顿道,“我生性疏冷,今生执着之事极少,唯有祁寒,我是绝不会放手。” 话落,不待气得发眦欲燃的赵义答复,径出了帐门,撮唇发啸直奔马厩而去,玉雪龙闻声飞驰着迎了出来,小红马跟在它后头,后臀上的伤已好了许多,每日赵云外出寻找,都带着它。 玉雪龙欢嘶着挨紧了主人想要厮磨,赵云却不容它撒娇,只拍了拍它的头,便即翻身上马,“驾”的一声,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彼时还无天光,赵义怒冲冲从帐里追了出来,勃然作色,“赵子龙!我昨日已开始为你操办婚事,采买器物,你怎可如此……” 赵云头也不回,赵义话音未落,那一人二马已化作了风雪中渺小的影子,霎时间跑得无影无踪。 孔莲和丈八闻声,从左近的军帐里打着呵欠出来,双双抱拳在胸,斜睨着气得跺脚的赵义,反而嘻嘻哈哈的,发出嘲讽的冷笑声。 这位奇葩兄长和甘楚的行径,旁人不知,孔莲却是旁敲侧击,从吕布和赵云那里探听出了一些真相,此刻看到赵义如意算叮叮落空,反而觉得十分痛快! 赵云耳中听不见旁的,心中只念念不忘一个声音重复着:“阿寒一定还在某处——等着我去找他。” 玉雪龙和小红马奋开四蹄,踏雪无迹,驰得飞快。 赵云就这般,跑风跑雪,逐沙逐日,从晨色未明,再到暮野昏沉,一日复一日的寻觅下去。思念和忧惧堆积了起来,快要把人逼出毛病,但赵云毅力非凡,意志力更是顽强,一日不寻到祁寒,他便一日不肯罢休。 十余日之内,他已辗转搜遍了整座葛峄山,遂又将目标扩大,开始寻找马陵山一带和骆马湖周围。 **** 是夜,正二更天时,吕府的妻眷皆已歇下,唯有回廊深处几道用以照明的火光亮着,后闱宅院皆是一片鸦静昏黑。 东边一所偌大的院墙里,先是“笃笃”两声轻响,两颗细小的石子准确无误地投进了天井里,紧接着,左厢便有一间暗屋,簌然亮起了一豆灯光。 院外头值夜的几个士兵正围着打趣闲唠,并不如何上心,毕竟囚禁的只是妇孺女眷,没什么危险。 一道狸猫般灵活的身影从旁边的柳树跳下,跃进了院墙内,亮灯的房间门虚掩着,黑影便扭身一晃,迅若狐兔般闪了进去。 那人进入其中,灯火随即一灭,里头便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外面的士兵听了也不以为意,估摸是那几名女眷闲得无聊,睡不着觉,正自连席夜话吧。 昏暗的房内,一袭黑衣劲装的女子屈膝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姐姐……赵子龙还是不肯成亲,已经矢口拒婚了……楚楚办事不利,愧对姐姐和姐夫……” 那口称“楚楚”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甘楚。 她前方不远,窗牖边凭立着一个女子。长发披散如瀑,背影纤柔而窈窕,广袖深衣,给人一种流水般从容的温婉娴静之感。 女子的声音淡淡响起:“好妹妹,跪着作甚?自从家里收养了你,将你养育多年,我便当你是亲生妹妹。我们虽非血亲姊妹,却早已胜过了亲人。”甘楚听到她说起养育之恩,登时把头更埋低了三分。 她原本也是真心看上了赵云,喜欢赵云,并非只为了联姻。这几日正失魂落魄,头一次尝到了失恋的辛苦滋味,芳心大乱,焦灼痛苦之际,陡然间听到这女子温柔亲切的嗓音,险些便要放声大哭。 “姐姐,”甘楚哽道,“他手下的人马,终究还是去帮了吕布……这与我们计划的全不一样……都是我办事不利,若能套牢他的心,浮云部的人岂能不供我们驱策调动?” 女子听了,缓缓转过身来。 藉着暗室里微弱的光线,露出一张玉雪剔透的洁白面容。恰如一尊安详静美的白玉观音,正是稀世难得的雪腻肤色,纤巧优雅的姿容。 她轻抬莲足,走到甘楚跟前,抬手将她牵扶了起来,微笑道,“傻孩子,你姐夫的志向可不小,区区一万人马,此刻不要也罢了。须知赵云的身后,可还有些更大的筹码呢……按理说,你当比我更懂得时局才对。那赵云与黑山军的张燕交好,你又岂会不知?” 甘楚点头道:“我向来知道这一点。是以更对他百般示好。可他偏偏不肯入彀,也不喜欢我,心里只装着那个臭男人……” 女子掩鼻轻笑了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那张温婉柔和的秀面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呵呵……那位祁寒算得了什么?他与赵云,不过是浮云掠影,雁过无痕,一场空虚幻梦罢了。这两个人生来就走不到一起啊……” 甘楚拧着眉头,有些泫然:“姐姐,你却是没瞧见,……那赵子龙已然是疯魔了……” 女子的笑容更大了,摇头叹道:“傻妹妹,那祁寒的身份可是……唉,罢了,内中种种关窍,你姐夫上次已传讯叮嘱过我。但此时却不便与你细说,免得你关心情切,倒把这般重大的秘密给提前泄了,到时反为不美。须知我与你姐夫,正等着看他二人如何彻底分道扬镳的呢……” 甘楚泪眼一收,眼睛炯然发亮:“姐姐!你此话当真?不是在哄我!” 女子螓首微抬,露出一枚尖削精致的下颔,眸光清冷凛冽:“楚楚,你只需记得,赵子龙必定会是你的。你若现下便要想着放弃,就枉为我甘家的女儿了。” 甘楚的心情立刻好了,欢呼着与那女子抱了一抱:“好姐姐,我只是一时迷茫失态!以我之能,定不至令姐姐失望!” 女子淡淡“嗯”了一声,唇角的笑容似乎对甘楚十分信任,缓缓坐回床沿,斜躺了下去。 甘楚看着她在黑暗中宛若莹白发光的肌肤,突然有些羡慕。 难怪姐夫虽然有过许多妻妾,却独独最宠爱姐姐,此时一看,当真是秀色可餐,怡养人眼。 甘楚又同女子说了些吕军近日的备战情况,这才告了别,悄无声息地蹿出门去,翻过院墙,飘然而走。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岁月静双子论道,风雪侵夜半添炉 * 祁寒来到雪庐已有五日了。 这五天里,他目不能视,行动不便,无法躬耕劳作,只得在家中陪伴璞儿打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譬如剥豆去壳、筛糠拣麸、怀薪烧火之类,全是轻巧活计。 翟逆依旧早出晚归,忙于外务。他总在清晨时分离开,又在当日戌时黄昏,夕阳如纱坠下湖面之时,准时回转雪庐。 祁寒对翟逆是很好奇的。 那人风度翩然,才华冠世,心中藏有奇绝丘壑。言锐机锋,天下时势尽皆了然于胸,学识之渊博,见地之精妙,实是祁寒生平所见的第一人。加之这男人性情放浪不羁,明明心怀大志,却偏偏安守在这么一小片雪庐,于方寸之地中怡然自乐,实在是一个极为矛盾且神秘的人。 三人因在雪庐中守望相依,不过短短四五日光景,已变得十分亲近。 这日晚间,翟逆头一回邀了祁寒弈棋,当发现他是个烂棋篓子后,就笑着推乱了棋子,改为与他秉烛夜话。 对面端坐着墨眸俊美的青年,刚届乎成年,正当风华最茂,初初长成之际。 修长的眉峰,鸦翅般的长睫,隽挺的鼻梁山根,在火光映照之下,拉出几道清冷的阴影,有种阴暗颓涩的美感。失焦的瞳孔静静睁着,灯光皆落在其中,令那张脸上泛起了冷晕淡光。 祁寒不知道对面的人正注视着自己,兀自微蹙眉头,思索方才讨论的问题。 “……当今乱世,何为强者?” 祁寒沉吟道,“在我心中,汉室积弱,群雄并起,当今的帝王、官宦、名族、大夫皆已式微,莫要说是‘王国’‘霸国’,实则连‘仅存之国’也已称之不上了。大汉传至如今,已是‘亡道之国’。但《中庸》里有句话叫做,‘国有道,不变塞焉,强者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大概是说无论国家是否有道,只要能秉持自己的志向和操守不改,也许,都可以称之为强者。不论枭雄,抑或军阀。” 翟逆笑了起来:“寒弟所说,也有些道理。但在我心中,强者,却是与弱小相对而言。当此乱世,善性沦丧,人命贱若草芥。人们善良和纯朴的天性,只存于能够帮助和压制他们的人之下,当他们害怕、敬服的时候,他们才会变得听话、善良、勤劳、纯朴。而若是比他们弱小的,便会被吃进肚里,连骨头也不剩。在这世上,武力为上,强者为尊,便要施展仁政仁德,也须先摒弃了怜悯之心,以绝对的武力和强权,镇压住这流血漂橹的乱世,否则,一朝愚慈怀柔,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祁寒支着颔,听了这话,微微皱眉,沉吟道:“依逆兄的说法,你一定会非常欣赏曹丞相。” 曹操那个人,不就最信奉强权武镇吗?连屠城也是做得出来的,只要能千方百计确保自己的军队存活壮大下去。 翟逆不答,只微笑看着祁寒。 “嗯?”祁寒听他没了声音,直起身子,“逆兄,难道我猜错了?你该不会是欣赏刘备那种人吧……” “刘备?”翟逆笑了一声,温润的声音缓缓道,“寒弟,谈谈你如何看待北方之势,以及此次徐州之战吧。” 祁寒道:“公孙瓒已亡,北方只看袁、曹而已。曹操势不及袁绍,根基亦不如袁氏深厚,但他坐拥天子,又广纳贤才,大约不出三年,便可彻底击败袁绍,雄踞北方。至于此次徐州之战……” 他话音顿住,心跳倏然加快,升起一种极为不安之感。 临行前虽给吕布留下了锦囊,但毕竟他人不在,战局本就波诡云谲,变幻莫测,怕就怕吕布独木难支,再出什么事请。继而又想起了赵云,只觉心口发沉,呼吸促窒,郁气填满了胸臆。 他眼前昏黑不视物,如此更觉压抑难受,额头顿时泌出冷汗来,一字一顿道,“……徐州之战,曹操的赢面的确很大。但吕布,他也一定会顽抗到底。或许可以拖到曹操兵疲,无奈收兵也不一定……” 我只希望,奉先无事。 翟逆正自起身斟水,背对着祁寒,一时未察觉他的异样。听了前几句话,翟逆低垂的眼眸微微一亮,唇边染上了一抹笑容。但当听了后几句,却又是轻轻摇头。 “曹袁之争,我与寒弟的看法概然一致。” 折身将热茶递到祁寒手里,见他如松鼠一般紧紧攥握着,不由忍俊不禁,“但这徐州局势,为兄却不认同。依我之见,月半之内,曹孟德便可以拿下徐州。” 祁寒眉头一跳,嘴唇轻抿,静静将手中的热茶放回案上。 却因没控制好力道,泼洒了些出来。 若旁人来说这话,祁寒定会反唇相讥——史上曹操攻打徐州,尚且用了三月才拿下吕布,这人竟口出狂言,说只用一个半月?可现下说这句话的,却是翟逆,是这个鬼神莫测,机谋远胜于己的异士,祁寒听了只觉心头发凉,一阵惊惶,却生不起半点驳斥的心思。 翟逆正低头斟茶,“你可知晓,在发兵徐州之前,曹孟德曾经征询过众位谋士,问众人对于他和袁绍、吕布的看法?” 祁寒担忧徐州战局,神思不属,木声木气道:“知道。他那好几个谋士都提了些不错的建议,其中有个病鬼郭奉孝,还头头是道的说了个十胜十败的理论,得到荀彧等人的力捧。郭嘉还道,袁绍将来必败于曹操之手,但却要先取吕布,扫清了东南,再图袁绍;否则,若先打了袁绍,吕布必定乘虚进犯许都,则为祸不浅。此次曹操来犯徐州,多半就是此人极力促成的!” 祁寒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满脸的愤慨。 翟逆却深深愣了一下,看向祁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这一看不打紧,却发现他额头冒汗,脸色发白,情绪起伏极大。翟逆苦笑了一下,不再与他争论,点起风烛,笼在透白纱罩里,领着祁寒缓步走到门口,吹凉风透气—— 其实,平日里二人言谈投契,总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感,对时局的看法也十分近似,不想今日竟为了徐州之事横生分歧。 祁寒目不能视,自己独处时都容易情绪失控,气闷致郁,遑论此刻心中有事。 翟逆牵起他的手,走到自己所种的花草瓜果跟前,不急不慢的介绍着。夜风舒爽,草木扶疏,清气宁神,祁寒嗅着翟逆身上浅淡微苦的药味,浮躁的心情才渐渐安定下去,终于松开眉头,起了困意,便早早回去歇下了。 在这冰湖雪林之中,仿佛隔绝了人间。没有日月,亦无人打扰。祁寒努力淡忘尘寰之事,尽力不去想起赵云,日子过得简单至极。白日里听璞儿琅琅念书,做些活计,品尝山野农家的美食美酒,夜里同翟逆谈天论地,针砭时政,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 这一夜,雪坳深处的机关失了灵,温泉灼岩的热气引不到东面,木屋的一侧便被风雪猝不及防的席卷了。翟逆夜半被冻醒过来,冷风夹着雪沫自洞敞的窗扉里吹进,遍室生寒。他起来紧闭了窗户,披起鹤氅蓑笠,从外头插上门栓,冒雪赶到林子深处,修复了机关赶回到木屋,已是夜半三更了。 临走前搁置的炭炉烧得通红,房中的温度略有回暖,翟逆先灌下几口烈酒,才去察看二人的情况。 璞儿抱着被子,手脚大咧咧露在外面,一张红扑扑的小蛋,很是天真稚气的睡相。翟逆只看了他一眼,安心地给他加了一条棉被。 又到了隔屋。 祁寒却睡得很不踏实。他身体未复,昏昏沉沉的,翟逆提灯走到床边坐下,静静看着他。 平时清澈的眼睛被睫毛覆盖着,仿佛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正自微微颤抖。长眉微耸入鬓,有些愁态,恰至好处的薄唇张着——那唇色很浅,苍白而干燥,额头上滋出了细细的冷汗。 翟逆常年无波无澜的表情微变,探手摸去,果然又在发热。 他先从木橱里取了棉被给祁寒裹上,再转身倒了水来,将昏沉的人半扶半抱着,喂下去。 透明的水流从祁寒微张的唇边溢出,翟逆的手指不由自主探了过去。轻轻从他柔软的皮肤和唇瓣上划过,拭去水渍。睡梦中的祁寒无意识地伸出了舌头,轻轻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舔吮了一下。 翟逆眸光一闪。 迅速收回了手指,掩在袍里。幽黑的眼眸定定落在祁寒脸上,看不出情绪。 翟逆很快收回了目光,倒出些丹药给祁寒服下,尔后便起身离开,毫不停留。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二更 第一百三十章、山居暝逆君佩香,奇阵起沙盘博弈 * 一阵淡淡的冷香沁入心脾,耳畔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祁寒忽从榻上坐起,眼神放亮,唇边嵌着深深的笑意:“逆兄,你回来了!” 那人轻笑一声:“回来了,寒弟。” 祁寒伸出了手,悬在空中,静静等着。 那人冰凉的手掌,猝不及防地握了上来,带着他快步往外走去。 翟逆身上那股特别的香味,今日似乎更为浓冽了一些。 祁寒眼神锃亮,鼻尖微动,又深深一嗅,原本郁躁的心情,渐渐平息下去,变得安宁喜悦,连唇边的弧度也不由放大了。 忘了从哪天起,翟逆身上就多了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每次他一靠近,祁寒便觉得十足的平静而喜悦。 “……今日再为你讲解湖林中的机关术数,五行生克之变,如何?” 翟逆温润的声音响起,仿佛一道琮琮流水,缓缓淌过祁寒的心口,激起一种莫名舒适的温暖之意。 “好啊。”祁寒噙着笑,端坐案前,依偎着翟逆,任他牵引自己的手,摸索着沙盘上的石子、木楔、丝线、圆盘等物。 太平精要上尚有许多未解的疑难,祁寒也适机向翟逆提出,翟逆知无不答答无不尽,言简而义丰,实是一名十分称职的老师。 待讲完了林中的阵法布置,祁寒只觉获益匪浅,同时却也暗自担心——等自己的眼睛恢复了,真能记住那么多的奇门遁甲,机关变化,与实物对上号吗? 翟逆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笑了起来:“别担心,你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祁寒呵呵一笑,又忍不住往翟逆身边凑近了几分,去嗅那股宜人安神的香气。 近日璞儿不在,翟逆清晨给祁寒做好午餐便就离开,祁寒独自呆在木屋里,日益觉得气闷,只有当翟逆晚上回来,才会开心起来。两人在这雪庐中守望度日,颇有些相依为命之感。 “逆兄,璞儿什么时候回来?” 翟逆淡淡道:“我已将他托付给了我最好的朋友,他不再是我的学徒了。湖林中的机关我也做了些改动,他是回不来了。” 祁寒惊异交集:“为何?他犯了你什么忌讳么?” 翟逆笑道:“我要照顾你,自认就顾不了他了。他已有了自己的机缘,而我,却是你的机缘。” 祁寒皱起眉,有些闷闷不乐,“……原是我占了璞儿的位置?” 翟逆道,“也不是。只是我近来事务繁忙,有些力不从心,已没有精力再去照顾教授一个懵懂的孩子。再者,不久之后,我也会离开雪庐了。何况近来……我倒也遇到了一点麻烦,对手比我想象中要强一些。” 说着,又咳嗽起来。 祁寒心头一颤,忽地升起强烈的担忧,连忙握住了翟逆冰冷的手掌,“你又咳了……要不,你以后晚上别回来了!食简事繁,又遇到了麻烦,令人担心。” 翟逆闻言笑了起来,另一手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放心,我无事的。我在这片荒山野林之中开辟人居,隐居于此也有七年了……这座雪庐我住得习惯。” 祁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担心,却无法劝阻。翟逆决定的事情,旁人很难改变。 他念头一转,正要问翟逆遇到了什么麻烦,翟逆却说该吃饭了,便带着祁寒去院子里摘了些瓠瓜,又将昨日新斫的山菇冬笋炖了小山鸡。瓠瓜切薄片,晶莹剔透,放入汤里煮熟,打入沫子一般的山鸡蛋花,鲜美爽口,喝进腹中非常温暖。 祁寒咬着脆嫩的冬笋,耐不住好奇,含含糊糊地问翟逆:“你竟然也会遇到麻烦?” “你真当我是神仙?”翟逆失声而笑,“我是人,自认也会遇到不顺心的事。不过,这世上倒的确有仙人一般的存在,但却不是你我这样的凡人而已。” 两人靠得极近,祁寒大致估计着翟逆碗筷的位置,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其实又丢在了案桌上,但他并不知晓,只是皱着眉道:“……唔,别扯开话题啊。” 翟逆将肉夹起来,倒了汤涮洗了,又放回了祁寒碗里,道:“嗯……倒不是什么大-麻烦,不过是有些出乎意料而已。不想徐州这么点地方,竟然还盘虬卧虎,藏着那般人物……” 祁寒听得云里雾里,好奇道:“哪般人物?竟能让你称道。说给我听。” 翟逆往他额前打了个爆栗:“快吃你的饭。饭罢我同你在沙盘上演练一阵,你便知道了。” 祁寒点头一笑,便即埋头苦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又被翟逆身上那股香气所引,再度问道:“逆兄,你身上为什么那么香?” 翟逆明显沉默了一下,竟不回避,答道:“是我最好的朋友所赠的香料。我悬佩于腰间,你自然闻得到。” 祁寒眼睛一亮,飞快放下了碗,伸手就去摸。 翟逆腰侧一痒,忍不住握住了祁寒的手,将他一下拉至跟前。 祁寒没察觉翟逆的呼吸促了一下,摸摸索索的,终于碰到一枚质坚如玉的香料,他俯下身去陶醉地一嗅,诚心赞道:“好香!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悬香……” 翟逆淡淡嗯了一声,松开祁寒的手,将他拉回案前,继续吃饭。 …… “……这阵法从何得来?!” 祁寒摸索出了翟逆在沙盘上摆出的阵型,立时惊呼一声,豁然站起。 翟逆蹙眉看他一眼,微有讶异:“这阵型,乃是我日前所遇的高人所布。怎么,寒弟,你竟然见过?” 祁寒心想,何止见过!这分明就是我留给吕布第一个锦囊中的阵型……太平精要上的一道密阵! 他额头冒汗,心中深觉不安,但听翟逆说是他所遇的高人布的,一颗悬着的心登时才落了地。 祁寒道:“确实见过。但要破此阵,可不太容易。逆兄可有想到解法?” 便听翟逆轻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木楔、石子上轻轻移动,“此阵精奇玄妙,十分出人意表。前后左右四军互为补充,可以以少御多,变奇为偶,谋建奇功。这阵法花了我不少心思,直至昨日晚间,才想出了破解之法……” 话落,他手中动作一停,已变换出了破敌的阵型。 祁寒探手一摸,“咦”了一声,竟然十分形似后世的鸳鸯大杀阵…… 翟逆…… 果然聪明绝顶,不世出的奇才! 祁寒摸着那阵型,朗声道:“逆兄此阵两翼威力极大,变化多端,呼应之际有四两拨千斤之效,的确足以克敌之阵。” 手指越摸下去,越是心惊,心头竟暗自升起一个念头,“幸亏逆兄不是我的敌人!这太平精要上的密阵何等厉害,他竟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想到破解之法,若与他为敌,我只怕是绝无胜算的!” 翟逆不疾不徐,手指轻轻点动沙盘边缘,“不过,我这阵法破敌之后,自身损伤亦大。对手若趁机据守城池,或是一道天堑,再施展些法子,约莫就不好办了。” “确实。若破了此阵,对方焉能不有后招?” 祁寒也笑了起来,想起自己给吕布留的后招,眼中不禁闪过一抹狡黠得意的璨光。他下意识将翟逆口中的“高人”当作了那种不世出的隐逸老者,一时兴起,与小辈开了一局,博弈战,赌输赢。 翟逆见他笑得像一只小狐狸,不由失笑,“寒弟,那若你是据守的一方,奇阵被破,你将用何种计策应对?” 祁寒朗然道:“以城池为例,我的奇阵遭破,便要以天时地利,重新制宜计策。譬如此时,天寒地冻,我势必会在城墙上设下诸多埋伏,再彻夜发动全城军民,往城墙上泼水……待翌日一早,城墙结冰,全数冰封,好似一座冰城,坚固异常,犹若铁桶,又难以攀登,敌人就算破得了我军阵型,攻到城下,依然只能望城兴叹,无可奈何!” ——这便是他留给吕布的第二道锦囊! 除冰封城墙之外,还细细教授吕布如何在城墙上方布置强弩、滚木、雷石、灰瓶(装有石灰的薄瓦罐,破碎后能烧伤敌人的皮肤和眼睛等,属于守城武器)等。祁寒在第一道锦囊上详写了御敌奇阵,以及阵型若被攻破,则立即打开第二道锦囊,依计行事。 翟逆听了,面色一凛。 他微一沉吟才道:“寒弟好计。对方若真跟你一样聪明,又用这计策,只怕我又要苦思冥想几日,方能破解了……” 祁寒心道,逆哥,这可是杨延昭守遂城的计策,我也只是捡了个便宜而已。 便笑了起来:“逆兄,你若想赢那位老者,我倒可以教教你这破解冰城之法……” 翟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必了。一来,对方未必有我的寒弟聪明,能想出如此新奇厉害的法门;二来,即便真是此计,我亦有自信能破解应对。” 祁寒心想,你怎么如此要面子?转念又一想,是了,这个时代的男儿们,可不都是死要面子,个个自尊得要命么?翟逆旷世奇才,自然更容不得由别人来教他破法…… 但他毕竟关心翟逆,便担忧道:“逆兄,你智力谋算皆胜我十倍,自然是能想出解法。但我观你日夜忙碌,身体也有不济,何苦还要去跟一个老人家赌玩这种伤脑筋的游戏,令我担心。” 翟逆暗觉诧异,心道——我何时说过,那位高人便是个老人家了? 但却因祁寒关切的话语心中一暖,也懒得去理会这种细节了,唇边漾起淡笑,道:“寒弟放心,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恍起长嗟惊旖梦,豁然洞明见璧人 * 这一晚,祁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身形高大而修长,看不清面容,只知是个俊美无比的人。 他坐在床边上,静静看着自己,眼神专注而清冷。冰凉的大手,缓缓与自己温暖的手指交印在一起,安心,悸动。那人渐渐俯下身来,清冷的呼吸交错,喷打在了脖颈间,激起一层轻微的颤栗……那一双墨黑的眼眸,仿佛一道神秘的漩涡,轻易将灵魂攫住,使梦中的祁寒感受心灵震颤,情不自禁地意动,仰起头来,印上了那人冰凉入骨的薄唇。 一时间,情潮激荡,他的手伸进那人宽大的衣领里,如玉冰凉的肌肤,带起灼人的温度。 祁寒还想动作,那人却眸光一冽,忽地钳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易易覆压了上来…… 祁寒在梦中睁大了眼睛,也不知是惊的,还是急于想要看清楚那人的模样。谁知,他拥着那人的肩,却透过那人看到了不远处白色混沌的云雾之中,一个孤独的身影——白袍,冷肃,茕孑。仅仅一个背影而已,就那么静静的伫在那,却宛若是一道山,横亘在了祁寒心中。 那是……阿云。 祁寒恍然惊悸,从迷梦中醒来,额头有汗,心跳如鼓。 怎么会…… 他怎么会梦见跟翟逆…… 明明从来只会梦到赵云,却突然梦见了跟别人亲密…… 心脏倏然抽痛了一下,祁寒无比疲惫的阖上了眼睛,长眉微拧。 脚步声起,熟悉的暖香袭来,心神一凝。 祁寒的心立刻跳得非常迅速——翟逆来了。 “寒弟,喝药了。” 翟逆端了苦涩的药来,旁边放了几枚甘甜的朱果,是给他服药之后吃。 祁寒被翟逆牵引的手有些发颤,就着药汁吞了丹丸,兀自蹙着眉头,脸上微红撇向一边,面容上颇有些苦恼,不太敢面对翟逆。 翟逆恍若不见,淡淡道:“今日便能看见了。” 祁寒嗯了一声,默了一霎,旋即陡然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翟逆轻笑了一声,坐到他身旁,抬手给他轻揉后脑勺上微疼的位置,“淤血快要化开了。你今日吃了药,大概便能瞧见东西了。” 温柔怡神的香气包围了祁寒,仿佛熨暖了他躁乱的心,祁寒激动得猛然站起身来,膝盖在榻边一磕,跌入了翟逆胸前。 祁寒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控制不住地心乱。 他搭扶在翟逆的臂上,十指轻轻颤抖——这些日子,与翟逆单独在一起,他过太习惯和翟逆亲密碰触了,此刻陡然入怀,竟然忍不住想要贴上去抱他…… 祁寒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吓得后脊泌出了冷汗。 翟逆仿似浑然无觉,将他扶起,坐回床边。 祁寒别开脸,皱着眉头,不知该说什么。 翟逆若是不论政事,平日也不多话,房间里一时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祁寒心乱之余,急忙寻话说,“……真能看见了?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 “恩?”翟逆语声一挑,声音依旧无波无澜,“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祁寒越发尴尬纠结起来,毕竟平日他同翟逆是不这样客套的……一时竟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了。是啊,救命之恩,该怎么答谢呢? “既然不知道怎么答谢,却还敢谢我,难道是要以身相许?”翟逆逗趣似的玩笑了一句,却引得祁寒面色一白。 翟逆静静看了他一眼,尔后不疾不徐道,“寒弟,你若要跟我客气,这份恩情可就还不上了。若我说,这些丹药极为珍贵,不可轻易得到,我余生就靠这些药物维持,你却吃掉了我好几年的寿命……你说,你要怎么还?” 祁寒吓得心脏一缩,登时又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翟逆笑得依旧玩世不恭,拉住他的手强硬拽坐下去,“呵,骗你的。我本就不通医理,只不过碰巧有这些宝药能治你的淤伤和寒疾罢了。丹药虽不可再得,但我却也不至因此丧命。” 祁寒脸色兀自发白,手紧紧攥着翟逆冰凉的手掌,“你别骗我。” 这一刻,他对翟逆的担忧真是上升到了极点。 谁知那人却轻笑起来:“寒弟啊……” 叹道:“你若再这样关心我,再这般紧握着我的手,我只怕真会以为你喜欢了我,要以身相许了……” 祁寒脸色一变,飞快放开了他,皱眉骂道:“老不正经。” 翟逆放浪不羁惯了,往往口不择言,这些天祁寒明明已经习惯了,但适才做了那样的梦,此刻听来,却有些不是滋味儿。 翟逆哈哈一笑,“你这寒疾顽症,虽有丹药,却也只好得五成。今日我不出门,你若能瞧见了,我便带你去湖上捕些银鱼回来。骆马湖的银鱼,通体洁白,透明如美玉,状如银条,肉质细嫩鲜美,称为水中之参。日后拿这个给你炖汤炙饮,在我们离开雪庐之前,总要将你的寒疾治个七七八八才好。” “好。”祁寒被他笑声感染,亦跟着笑了起来,也不再言谢,只觉胸臆中的焦躁郁乱,至此才渐有松动。 …… 午后祁寒泡了药浴,甫一睁眼,便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旋即,眼前的景物渐渐明晰起来。 房中温暖,只放着一个炭炉,火星氲得极小,上头温着一壶热水,白气氤染升腾。四周的陈设极为简单,但与质朴的农家不同,主人十分讲究品位,一器一物,俱有一种清贵高雅的气质。 黑木翘头水纹案,一角上放着黄色的木碗,还有祁寒喝过的汤药残余。壁上挂着一些农具,俱都井井有条,一丝不乱。另有一幅汉隶书法,上书四字“翟乡筠客”,或许是翟逆所书。墙边摆了一架简单的黑木博古,上置竹简、陶器,显得古朴沉静。祁寒再往右看,入目先是两个草纹蒲团,以及案头茶具,再往右,则是一个人…… 祁寒猛然呛了一口,重重咳嗽起来。 那人一席玄青色交领广袖长袍,金纹的宽大腰封显得华贵,腰间悬佩着半截小指般大的白色异香,取代了玉佩的装饰作用。阳光自窗牖洒入,落在他身上,仿佛泛起了淡淡光华。 那人头上束着墨色玉冠,下方长发披散,面容实在太过俊逸。那一双纯澈清亮的桃花眼,较常人幽黑深沉,睫毛细密如羽似扇,在脸上勾勒出阴影,鼻梁高挺秀拔,唇色微淡,双颊苍白,显出一些病态来。 他的面容和五官明明极度鲜明好看,组合在一起,却并不显得多么喧嚣惊艳,反似一幅晕染开的国风水墨,隔了一层纱般,模糊而朦胧,美不胜收。 尤其那双眸子…… 仿似温和含笑,又似凌厉冰冷,矛盾至极,实在是前所未见。 “……逆兄?”祁寒手里的野果滚落在地。 翟逆瞧了一眼他脚边的果子,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淡淡看着他,“不是我,难道是山里的精怪么。” 祁寒怔怔望着他,“你……”不由咽了口唾沫,心跳蓦地有些快,“恩,倒确实不像个凡人……更像那什么山精野怪,神人仙人。” 翟逆登时笑了,一时剧咳,苍白的面容上多出了一团红晕。 他的脸瞧上去很是斯文,是一种病态的斯文之感,似乎十分无害。但祁寒视线触及,却是心头一跳,觉得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病弱的男人,也非看上去那么无害,在那种极为干净、弱质的气息之下,他修长的身躯里,潜隐着极为强大而可怕的力量。 祁寒本要上前给他抚背——就像平时所做的那样。但不知为何,对上那张极其完美的脸,却怎么也迈不出脚去。 那人看到了他踌躇的那一步,登时狂笑起来,拂袖背过身去,转身便走。 祁寒一愣,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追了过去。 翟逆两步走到门边,足下一顿,回过那双邪气四溢的桃花眸,斜睨着,伸手轻轻往祁寒颊边一拂,微笑道:“傻啊。我不会生你的气。只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倒像在看一个怪物。寒弟,你要记住,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不管我看上去,有多可怕。 话落,他慢慢走回隔间去了,且关上了门。 祁寒抚着腮边被翟逆手指碰触而酥酥麻麻的地方,听到隐约隔间传来的咳嗽声,渐渐皱起眉来。 这感觉,真的很怪…… 翟逆不过几句话而已,竟就令他心旌摇荡,觉得他的声音好听得不可思议。 祁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翟逆才一离开,就有些失魂落魄的。想立刻再看到他,甚至想同他牵着手,就像之前一样亲近密触。 但翟逆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的妖怪…… 祁寒虽不怕他,却也有种被看穿灵魂的不安,以及面对强者的压迫感。 如此矛盾的感受,却确确实实存在着。 如此的亲近,却又像陌生人一样,无法接近。 祁寒苦恼懊丧着,站在翟逆门口,伸出的手悬在空中,实在敲不下去。 直到过了许久,翟逆仿佛忘记了那点不愉快,拎着捕鱼的用具,打开门,朝他微微一笑。祁寒觉得心头一阵暖流涌过,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辟尘寰混沌情迷,思云郎红狐入彀 * 他们收获颇丰,一口气捕捞起了好几斤的银鱼、青虾和肥蟹。祁寒兴奋得在湛光银银的冰湖上来回奔跑,欢快得像个孩子。红色的夕阳余晖洒落在二人身上,仿佛融化了了身周严酷的寒冷。 骆马湖的银鱼当真滋补美味,与口蘑一起炖汤,祁寒一顿吃喝下去,立时便觉得腑中微微发热。他想起翟逆所说,大约多吃几次,寒疾就能好个七七八八,心情越发松快不少。除了银鱼之外,还有翟逆亲手烹制的大青虾,色青、个大、壳薄、肉饱,鲜美绝妙,无比诱惑人的口腹。一顿吃之不完,还剩下好几斤,翟逆便手把手教了祁寒做醉虾,末了放入窖中保存。另又有湖中的肥蟹若干只,个体硕大,雄者脂白如玉,雌者脂黄似金,亦是难得的风味佳肴。但蟹性阴寒,祁寒却不得多吃,雌雄一样一只,都吃了小半个,剩下的便都给了翟逆下酒。 这一晚自然吃得又是肚皮滚圆,方才上床休息。 祁寒躺在床上,嗅着木屋里淡淡的草木之气,眼前不断浮现出翟逆的模样,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得像是一场幻梦。 那个浊世翩翩的贵公子,如何会这么多农家本事,还在此间隐姓埋名,离群索居,生活了整整七年…… 祁寒想了一阵,便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只是这一夜,竟又再度梦见了翟逆。 …… 自从那夜风雪涌入,雪庐一侧的瓜果菜蔬遭了灾害,翟逆第二天便悉数采摘回来,屯进了冰窖里。两人这些时日,光这些蔬菜瓜果就吃不完,但翟逆显然特别注重享受生活,仍然在山林中布下了一些陷阱机关,专候各种野味入彀,来给二人加菜。 祁寒的眼睛好了,身体也长好了许多,竹林掩映里,他每日莳花弄草,躬耕劳作,果真如翟逆说的那样,帮他干活以还人情。花圃旁上,翟逆遍植药材,棵棵生得肥壮可爱,药香宜人。平日里,他喝的中药也大都从这里自给自足。祁寒每日会拿着药锄在圃里拾掇,确保药材茁壮成长。有阳光的时候,就会将一些翟逆干制的药材装进笸箩中,拿去太阳底下晾晒。 翟逆有时得了空,只消半日便回,或同祁寒对弈阵法,谈天说地,天南地北的,说一些对方不了解的异闻来听;又或带着他去湖林里散心,准备各色食物。 譬如捕捞鱼虾、掘斫冬笋,又亲自教了祁寒如何在雨后寻觅到白蚁窝,又在蚁窝附近采摘那种美味的鸡枞野菌。翟逆还说,冬日里鱼被封在冰面下,十分憋气,因此很好钓,故而在冰面上凿了许多的洞,专给祁寒无聊时垂钓用。 两人相依度日,处得日益融洽。祁寒渐渐变得越来越依赖翟逆。有时听到他夜半咳嗽,祁寒都会担心无比,起身跑到他床边去,呆呆望着他,等人咳醒了,便将斟好的热茶给他服用。 有时夕阳西下,祁寒会撑起伞站在冰湖边上,冒雪等待翟逆的坐轿,或是马车回转。 翟逆那副冰雪般的面容,渐渐因此露出越来越多的微笑。看向祁寒的目光也越发的温柔专注。他从未提及自己真正的名讳,祁寒为人敏感细致,便将这当作了二人的机密,也不告诉他自己的姓氏,更不会去探听他在外头做些什么。 眨眼两人在一处已有一月。翟逆近日变得越来越忙,每日清晨天不见亮便走,晚上却回得越来越晚。祁寒因此愈加珍惜二人相处的时光。 这日傍晚,祁寒刚洗了澡,便听到林中机关有了异动。 他眼珠一亮,飞快擦干身体,穿上白色的长衫便服,尚不及穿鞋,就往翟逆房间跑去。 口中大声呼唤:“逆兄,逆兄!又有猎物进坑了!” 祁寒赤-裸着脚踝站在蒲苇编织的地面上,圆润白皙的趾尖踩着暗色的勾花地毯,齐腰长发散在身后,垂及腰肩,一双濡湿上翘的凤眸清澈明亮,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但却因为要去冒险,而显得十足兴奋。他的身体虽养好了些,看上去却依然偏瘦,匀称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身,在空荡的白袍子下若隐若现。 屏风后头哗啦啦一阵水响,少顷,那个俊美无俦的青年便披着一头湿发走了出来。 翟逆身上只拢着一件墨色的锦袍,腰间束了月色玉带,衣襟洞敞,露出结实矫健的胸膛。 他看上去很瘦,脸上仍有些苍白,但身上却有着服帖匀停的肌肉。白皙的皮肤上沾染了水滴,莹莹泛着微光,锦袍某些地方浸湿了,紧贴在身体上,越发显得性感。 翟逆扫了一眼祁寒,眸光一闪,缓步走了上来。 祁寒头一次目睹翟逆出浴的模样,耳根一热,只觉心跳加速,有些眩晕之感,慌乱间便想退出房间。 室内燃了熏香,香氛靡离,与翟逆腰间所佩的悬香,倒有几分近似。 但祁寒刚退了一步,翟逆便动了。 他忽地欺身上前,紧紧握住了祁寒的手,欺身上去。俯在他耳畔,暖热温存的气息喷在颈中,低哑地唤了一声:“寒弟。” 祁寒支吾着应了声,皱眉便要走。但翟逆却一手握住了他的腰,另一手捏起他的下颔,硬生生将他的脸掰过去,与他对视。 翟逆那双幽黑的桃花眸,深深望着祁寒纯澈的瞳孔,一动不动,仿佛要望穿他的灵魂。 祁寒心跳如鼓,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翟逆放荡形骸,喜开玩笑,他向来是知道的,但此刻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他几乎可以感知对方身上的水汽和热量,怎么都显得有些过火和暧昧了。翟逆的动作和眼神,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侵略意味,但祁寒却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他来……甚至心底里隐隐还有一种躁动渴望,渴望着能再接近一些,或是反手去抱住他。 祁寒盯着翟逆的眼睛,望着,望着,不知为何,突然间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他克制住自己身上涌起的情潮,对着翟逆仿佛极为澹然道:“逆兄,有猎物入坑了。” 翟逆定定看了他一眼,似在打量他的神色,唇边仍是勾着笑,温润的声音不改,“知道了。回去把衣服穿好,咱们去看看,是什么野物。” 话落,他轻轻松开了手,眼看着祁寒转过身,缓步离开。 矫矜慵懒的眸光中,是一片不见底的幽黑黯淡。 ** 祁寒从陷坑里拾起那只死去的小狐狸时,眼底看不出波澜,眉头却几不可见的一皱。 那只猎物在他怀中兀自蹬了一下腿子,然后才彻底没了反应。 只是生理性的痉挛而已。这小东西,其实已然死透了。 祁寒知道,这狐狸死得并不如何痛苦。 铁髀石从侧颅射入,贯穿了两眼,只流下小小的一滩血迹,皮毛丝毫不得损伤——记得赵云曾对他说,小小的狐狸,想要杀之易如反掌,却难在如何杀。 赵云说,狐皮较为珍贵,可供普通人家两月的口粮。其皮毛最暖只在四肢腋下,次者是在脊,腹,臀等处,因此猎取时要格外小心,不能损毁了皮毛,影响价值。以捕狐为生的猎户们多使用陷坑,而极少用弓箭的,若在野外偶遇狐狸而又无趁手合适的工具,猎人们宁可作下标记,暂时放弃猎物,留着下次捕杀,也不会轻易出手。 祁寒那时笑着对赵云说,他其实挺喜欢狐狸的,尤其是那种火红色的狐狸。因为他还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狐狸。 赵云那时心情很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那以后我再不杀狐狸了,尤其是火红色的狐狸。只捉来给你把玩一阵,再行放掉便是。” 祁寒那时还笑他有病,自己随便一句话,也值得这样。 赵云听了,却笑而不语,只拿拨火的棍子,挑动松枝。火堆跳跃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眼中,显得有些温柔——那是他们在赶往徐州的路上,露宿山野炙肉时,赵云随口说的话。那时候,祁寒对自己的心情也懵懂无知,却莫名因为赵云这句话中的宠溺,失眠了半宿。 而此刻,他手中所捧着的这只死物,便是一只火红色的,幼狐。 祁寒忽然觉得有些悲伤。 近日他已很少想起赵云,想起与赵云一起的时光了,时间仿佛凝固了,让他忘记了外头的一切,只贪恋着雪庐的美好…… 祁寒将红狐抱在怀里,尚自温热的皮毛轻轻蹭过他的腮边,却激得他一个瑟缩——这是个死狐狸。 死狐狸却用皮毛温暖杀死他的人,实在是奇怪。 祁寒有些呆怔,也不管狐毛上的血迹是否会脏污袍氅,只将小狐狸轻轻抱在怀里,动作十分柔和。 翟逆看了他一眼,忽一抬手,牵动几条丝线机关,将这一处陷坑彻底毁了。 无形的透明韧线崩断,陷坑塌落下去,有许多铁髀和响箭嘤嘤嗡嗡,坠落在雪地里,失去了效用。 祁寒惊讶地看着他,翟逆却轻轻揽住了他的腰,道:“以后捕捞鱼虾,采摘蔬荪即可,山中的这些野物,便不杀了。” 祁寒苦笑起来:“……你别把我当成滥好人啊。我这人贪图口腹之欲,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发善心的……” 翟逆扭过头来,幽黑的桃花眸极深,摇头道:“是我自己不喜欢。这狐狸很漂亮,让我想到了你。” 祁寒皱起眉头,不明白心中流淌过的异样情绪是什么。他垂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死物。紧抱着它,回了雪庐。 翟逆护着他走在后面,忽然足步微顿,蓦地回头,朝着对面的山峰看了一眼。 ** 数十丈外的半截山峰上,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祁寒离开的方向,有力的双拳在身侧握紧,连甲尖嵌入了肉里,也似不觉疼痛。那人双眸赤红,爬满血丝,瘦削英俊的面容些许憔悴,不是赵云是谁?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情何起拳拳之意,欲淹留逆天之心 * 数十丈外的山峰上,双眸赤红紧盯祁寒的,不是赵云是谁? 但隔得太远,又有风雪之声,赵云虽然目光锐利,分辨出了那是祁寒,却也唤之不应,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林子里。 近来战事吃紧,郯县连城角小门也要提前下钥,这日傍晚,赵云本要回城,却在骆马湖雪野之中,遇到了一只幼狐,那抹火红色一闪而逝,赵云下意识便追了上去。 ——他记得,祁寒说过喜欢火红色的狐狸,但还未见过。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他,要捉一只给他把玩。 跟着那一抹绯红如火的影子,赵云急追了十余里地,后又弃马入山,在林木中钻来钻去,很快就被这片古怪的山林绕得迷失了方向。赵云心知有异,这座山林中似乎含了奇门遁甲之法,亏得他心细,尚还记得来时的路径,因此并不如何着急,便慢慢搜索起那只红狐来。 寻了半晌未果,当他打算放弃之时,远处小红狐的影子却一闪而过,竟是从空中撞落下去,跌进了猎人的陷坑里。 赵云等了一阵,见那狐狸没能爬出来,怕是死得透了,正欲离开,谁知却突然见一个锦衣华裘的公子,从林中闪身走出…… 那人身形高挑,袍袖、领口处露出素白的里衫,披着一件颀长华贵的黑色貂裘,裹住了他修长的身形。貂裘笔直垂下,直至靴口足踝。他弯腰怀抱起那只红狐,狐毛挨在了脸边,这幅画面,在洁白皑皑的雪地里显得极为生动……可惜太远了,赵云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他知道,那是祁寒。 祁寒身旁还有一个男子,正亲昵地揽着他…… 赵云看在眼里,只觉五内如焚,说不清是何感受。 见到日日思念的人平安无恙,他激动得眼睛都泛红;祁寒本有寒疾,如今却可以笔直自如地站在雪中,身体似也养好了许多——他过得不错。赵云见了,心头更是宽慰,涌过一阵阵的暖流——然而,当他看见祁寒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用极为暧昧的姿势拥着……赵云觉得自己大概真是疯了,他竟会在那情景入目的一瞬间,升起了尤为强烈的怒意和酸涩。 *** 接连几日,浑无波澜,风平浪静。 祁寒的性情却益渐慵惰,变得越来越嗜睡昏沉。白日里见不到翟逆的时候,他做什么都很难提起兴致。就呆在木屋里看书,或是练练字。 唯二有些兴致的,是进山采集山珍野菜,或是去冰湖上垂钓捕捞。 雪庐依山面水而建,深藏于林中,周围地气温暖湿润,土质腴厚,又兼有熔流温泉引气而来,因此山林中的菜蔬野果,随处可见,随处可以采撷,无论是鲜笋、蕨菜、各色蔬果,还是菌菇,都远比外间来得更鲜甜可口,益于营养。更因湖中有寒水大鱼、洁白如参的银鱼,以及大青虾、肥黄蟹,更形品类丰富,俯拾即是。翟逆说,此间山珍海味极多,一例都贱如泥沙。 这日,祁寒打迭了精神,在冰湖上垂钓。坐了约莫只一刻钟,便有大鱼咬线出水。他提了那条胖头青鱼正往兜笠里塞,忽然听得銮铃声响——祁寒眼珠一亮,是翟逆的马车回来了! 翟逆早出晚归,很少回得这么早,祁寒将箩笠和鱼都弃在了地上,探手往冰洞里洗净,又在身上随意拭干,这才迈开略显急促的脚步,朝湖边奔去。 冰封的湖面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透明丝线,可以牵动林里的机关。祁寒犹如穿花蜂蝶一般,在其中穿梭,展露出超凡绝伦的肢体掌控能力。 两个壮汉侍从跳下马车,一前一后向着帷帘深深恭礼,见祁寒来到,遥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旋即骑马离开,走得无影无踪。惟余翟逆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雪地里。 祁寒飞奔过来,踩在雪地里扑簌有声,便有一只苍白修长手掌拨开了窗帷,露出一张水墨画般静美殊绝的面容。 翟逆定定望着前方的青年,眼神深沉。祁寒几步跑到跟前,唇边勾着笑,与窗里的翟逆对视了一眼,便即一个箭步,跳上了车椽,掀帘而入。 车厢中有暖香扑面而来。 翟逆的脸色显得苍白,淡笑着伸出手,唤道:“寒弟。” 祁寒便握住他的手,紧挨着坐下,嗅到翟逆身上那股宜人的香气,只觉精神一振,说不出的心安宁静。 翟逆的马车要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车壁很厚,全部塑以紧实的毡毯,密不透风,十分保暖。脚边放置了炭盆暖炉,一只精巧的三足小铜鼎里燃着白蕤香,清雅醒脑。 “冷么?”翟逆捂着祁寒的手,轻轻揉搓,掌心一线微暖——其实,他的手素来比祁寒的还要冷。 祁寒原本还觉空寂闷塞的心,在见到翟逆的一瞬间,便被填满了。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得冻僵的手脚暖和了起来,向翟逆温柔一笑,“不怎么冷。木屋里太暖了,倒有些闷得慌,我便来湖上透透气,正巧,适才钓起了一条大青鱼!足有七八斤呢……” 说着手从翟逆掌中抽出来,十指拉开,比划了一个齐肩的宽度,眼神发亮。话落,他拉起翟逆,往车门去,想带他去看自己钓的鱼。 翟逆被他开心的模样逗笑了,眼神却有一瞬的飘移。眼中映着祁寒璨若朝霞般的面容,翟逆垂在玄青锦服中的右手,暗暗捏紧——这个人,果真是不能舍弃的…… 二人下了马车,翟逆远远望了一眼湖心凌乱的钓具和鱼,也不过去,只快步带着祁寒往雪庐走。 祁寒纳罕,指着道:“……逆兄,我的鱼?还有蓑笠,箩兜。” 翟逆的足步很快,仿佛有什么在追赶他一样,语声却极为轻慢悠然,“寒弟,近日冰湖恐会解封,将有潮害,你不能再来这里了。何况昨夜,我观察到温泉地气变化,山上或会崩雪,这几日,你便呆在屋里,不要出来。” 话落,他神情戒备,斜眉扫了一眼右边的湖林。 祁寒没有发现翟逆的细微动作,只微微一怔,有些诧异。但他十分信任翟逆,当即道:“好啊,那我近日就呆在雪庐中了。只是这样,却怕把我闷也闷死了。” 翟逆失笑:“我会尽早回来的。”他语声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极为柔和,“寒弟,再过几日,等外头的事情忙完,我便带你离开此地,一同往观一场盛仗,如何?” 祁寒没留意最后一句,只听到翟逆将要忙完外务,再不必和他日日分开,不由心情大好,笑着道:“好,只要你在!不过,若是真有雪崩,我们的木屋岂不会很危险?” 翟逆桃花眸微勾,斜斜睐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不会的。只要你不出来,便不会有危险。” 祁寒没多想,便即允了,欢欢喜喜跟着翟逆,快步回了雪庐。 翟逆的动作向来很快,待收拾好了晚餐,两人吃过了饭,翟逆又单独出去了一趟。他说是去加固后山的机关,免得被风雪侵扰,祁寒想一同跟去,翟逆却不许,他只得独自先行睡下了。 夜半时分,熟悉独特的香气飘入房中,携挟着风雪寒气。 足踏墨锦云纹钩金履的男人,站在祁寒榻前,默然半晌。终于他俯下身去,伸手拨开贴在青年面颊上微汗濡湿的黑发,静静注视着他的脸。 男人叹息了一声,掀开温热的被褥,睡了进去。 伸出手臂,轻轻将人拥入怀里。 祁寒鼻头动了一下,从不安的睡梦中舒展开了眉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往他怀里一钻,伸手揽抱住他。 单薄的里衣上,透体传来的温暖,激得男人兀自冰凉的躯体微微一颤,喟叹了一声。 翟逆低头,望着怀里熟睡的人——祁寒脸侧有着不正常的潮红,脖颈至衣领处,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肌肤,青色的血管在剔透的皮肤下蜿蜒,带起一种妖异的脆弱,别样的活色生香。 他的脸紧紧挨贴着翟逆胸口,暖热的呼吸喷在他月白色的前襟,挨着他的胸膛,轻轻蹭动了几下。 翟逆便俯下头,攫住祁寒的唇,吻得温柔缱绻。 他仍然克制着,宛似不带任何情-欲味道——尽管那向来冰凉的身躯早已滚烫火热了起来。祁寒……还没有醒,他不可能再进一步。 祁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应着,引得上方的人呼吸微乱。 他实在太诱人,太甜美…… 可是……他没有醒,自己不能…… 翟逆心中人神交战,手已抚遍了祁寒身体上所有的敏感点,下方的人激颤着,面色潮红,低呻曼吟,已经不能自制,诱得他也快要把持不住…… 翟逆终于伸手往祁寒脖颈里轻轻一按,怀里的人委顿了下去,一动不动倒在他胸前。 翟逆闷哼了一声,猛然一拳捶在枕边,支起身子来,剧烈咳嗽。 当气息平了下去,他再度将身旁昏睡瘫软的人抱入怀中,轻轻抚摩他脑后柔软的长发,墨黑的桃花眼空洞地望向上方,口中低声呢喃:“寒弟,寒弟,莫要让我失望啊……” 连日在附近滋扰的男人,那个陷于机关阵法中,却百折不挠,困兽一般游斗的男人……厉害,聪明。威武英俊,枪法凌厉,眼神似鬼。 翟逆笑了一声。 他知道,那个人要寻的,就是自己怀中的这个。 可怀璧之人,最终是谁,还犹未可知,不是么? 他这一生最不服者,就是命运。 如若不然,他便不会在年方弱冠,声名鹊起,才华大噪之时,悄然隐退,退到这一方小小雪庐之中,静待天时。为了自己选中的主公,等候多年; 如若不然,他亦不会舍弃一半的寿数,逆天改命,叛出南岳师门(非后世的南岳,乃武帝时所封的南岳天柱山),强行引了马陵山下的真龙之气给主公,一心辅济,谋图天下。 而怀中的璧人,就同这座雪庐一样,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存在,他又怎会甘心舍弃? 翟逆冷然一笑,低下头,往祁寒发顶的旋涡上轻轻一吻,反手熄灭了油灯,拥着青年温暖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颍川子凤凰垂翼,常山将枯木生花 * 翌日一早,木屋空荡荡的,祁寒醒来时,翟逆已然离开了。 祁寒的手抚上冰冷的枕头,只觉茫然若失。翟逆走了,心口像被掏了一个空缺,极为难受。 昨夜竟又梦到了翟逆。 且梦到被他拥在怀中亲吻,尔后抱着自己沉沉睡去。 祁寒脸上一阵臊红,无法控制那种似梦似幻的感觉,只得微恼地坐起身来,忽略自己的反应。缓步走到外间,从竹笸箩里拿出了温热的淸粥,就着几碟腌腊小菜用了,腹中暖融融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 洗净了碗碟,正要排闼出门,忽然想起翟逆昨夜的叮嘱,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退了回来。 祁寒走到东厢唤作墨阁的木屋,拣了一卷古籍,捧着慢啃。待近晌午,腹中觉得有些饥渴,便往庖厨去寻吃食。 翟逆果然已为他做好了晌饭。 碗碟放在锅中心,下头是水,上边是悬空的竹架支撑,只需起火蒸热,便能食用。 祁寒哼了一声,脸上却有了笑容。 他在灶膛里生起火来。哔哔剥剥的,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很快便咕噜噜开始冒泡,眼见饭菜将好,祁寒却忽然听到了外头的响动。 他起身走进闸室里,发现异动竟是来自湖边的机关—— 莫非是什么动物碰到了机关?还是如翟逆所说,湖水解冻,返潮触发了遁甲? 祁寒心中有些不平静。 一双好看的长眉渐渐皱了起来。 他将目光移开,不去管它,毕竟翟逆叮嘱过不要出门,管它是动物还是潮水,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走回庖厨坐在灶膛前,盯着锅里沸腾的水,却有些心神不宁。 那几枚不停抖动的机关括闸,仿佛牵住了他的心思,一下一下,随之而颤。 锅里冒着大量白气,将庖厨晕得雾气缭绕。祁寒恍若未觉,凤眸一时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闸室的响声还在持续。 祁寒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忽然站起身,往卧室披了貂裘,提起蓑笠,推门走了出去。 然而,祁寒才刚走出了十余步,便觉出了不对。 ——雪庐周围的机关全被改动过了。 与翟逆教给他的五行生克、阴阳变化完全不同,这些机关全被重新布置过了,而且彻底打乱了阵型,寻不到任何规律……就像是为了防备什么东西闯进来,或是故意不让他走出去一般。 祁寒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轻皱了一下,旋即松开。 那么翟逆所说的返潮雪崩,其实也是乌有,不过是为了将他禁足在雪庐里。 祁寒抿紧了唇,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模样,足下步伐却加快了,径自往林中阵法密集之处走去。 他檀唇轻启,口中念念有辞:“震一、屯三、颐五、复七……” 竟是自行运用起了翟逆所授的知识,以及太平精要上“藏易篇”中关于阵法术数的记载,开始独力破解这些机关。 林中的树木,无论高度、粗细、枝叶甚至纹路和生长朝向都全然相似,看不出什么分别,且树木参差排列,曲曲绕绕,东折西复,更是连拐弯都看不出一个。寻常人若走进里头,简直完全不辨东西南北。 祁寒智力颇高,更兼通晓了八卦变化之理,翟逆虽然已将机关改得困难了数倍,却不仅没能吓退祁寒,反激起了他坚韧倔强的性子。 祁寒长眉轻拧,下脚毫不迟疑,足部不停,向前疾走,额头渐渐滋出细密的汗水,竟是在短短时间内,将潜力都爆发了出来。 有时前头明明泥泞难行,不见道路,他偏偏往树丛、花木后头一钻,竟然就又踏回了平坦的路上;有时前头大坑横亘,哪知他避重就轻,只绕过一棵树木,便另有幽境呈现;或是前方道路通畅,明明有一条极为好走的羊肠小道,他却偏偏选择后退几步,朝着一棵大树猛撞过去,硬生生走出了一条毫无形迹可寻的路来。 阵法极为困难危险,一步踏错,便有殒身丧命之危。 祁寒脑中飞速运转,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跳亦自加快——却不全是因为身在局中,必须快速破阵的紧张;也不是因为被翟逆摆了一道,被困在雪庐,而动怒生气。他的脚步渐渐加快,总觉得前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就在那里,就在湖滨的方向…… *** 旷野之中,一辆马车正飞驰司吾城,曹操三军屯扎的营寨。 温暖的车厢里,身披玄青色裘氅的华服青年,面色显出病态的苍白。 他捻算掐捏的手指忽地一颤,骤然笑了起来。声音喑哑,极为难听。 “地火明夷……” 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翟逆的脸色白得发青,手巾轻轻飘落在了地上,他失神地望着那一抹惊心的殷红,怔怔道:“我知道,你必能破开我的阵法机关……可你,就真的那么急于要见那个人,跟他走么?” 话音落下,他痛苦地捂上了双眸。修长而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在眉宇间轻轻颤抖。 车厢内伺候他的人,早吓得魂不附体,飞快煽动着炉火烹药,一时白雾熏腾,药香四溢,冲散了那股本就极淡血腥气。侍从敲击着车壁,不停催促赶车的人再快一些。心中暗想,先生这几日咳得越发厉害了,如今竟还呕了血,惟愿丞相和令君听了,莫要责罚咱们才好…… ———— “地火明夷卦。坤上,离下。 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出于门庭。” 这是他适才掐算出的卦象。 入于左腹者,何也?心。 出于门庭者,何也?离。 这一爻,乃是枯木生花,凤凰垂翼之象—— 他便是那将枯的木,垂翼的凤凰,是那颍川之上、阳光之下,羽毛鲜丽五彩斑斓的一只翟鸟。而祁寒,是逢春的花,三月的日光。 于他而言,是入心入情,长久的铭记; 于祁寒而言,却不过是朝开夕败,舜华般美好,却缥缈无迹的,过眼云烟。 翟逆阖目,昏沉沉倚着车壁,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 祁寒一路披荆斩棘,过关破阵,终于从最末一层,走到了湖畔第一层的阵眼处。 谁知,这湖边原本最为薄弱的第一层阵法,竟被翟逆改得凶险无比,成了几重阵法中最为艰难的一环。 但这还不是让祁寒最震惊的,他更为惊异的是,这层凶险至极的阵法,竟被人以武力从外头强行破坏了! 那是多可怕的力量…… 在不通晓奇门八卦的情况下,单纯以武力破坏,等于用血肉之躯,横生生扫开骆马湖数十丈的冰面,内中艰难,所需的力量和勇毅,实在难以想象! 祁寒蹙起了眉头,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的更快了。 仿佛越接近湖滨,他的紧张感便越强烈,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悸动和感情填塞胸臆,使他呼吸不畅,气力无继,陡然生出一种眩晕之感。 芦苇荡枯黄的长草遮蔽了视线,祁寒暗自打气,深深吸纳一口,一步,一步,排开密匝匝的蒲苇丛,走到了视野开阔的冰面上。 尔后,他便立刻心悸如狂,呼吸紊乱—— 前方凭立湖边的人,竟然是…… 英俊无俦的面容,几分颓然,低垂着,手中斜提着银枪。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袍,地上的箭矢、冰棱、铁髀散乱,各种机关暗器,堆叠如山。 阿云…… 祁寒喉头哽住,傻了一般看着前方的人,一动不动。 赵云身后的冰面全数破开了,支离破碎,仿佛有人在上头经历了一场旷世的激斗酣战。 他瘦了,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甚至因为颓丧和失落的情绪,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祁寒的到来——为了强行突破这凶险诡绝的奇门阵法,他已然豁尽了全力。但当他精疲力竭,破坏了冰面的阵法时才发现,即便过得了冰湖,他仍然进不去那座林子。那一瞬间,坚心韧性如同赵云,也头一回尝出了气馁的滋味。 祁寒的眼睛遽睁,死死盯在那抹身影之上,眸光开始不停波动起伏。 下一秒,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他不错眼的注视,却还是惊动了蛰伏的那人。 赵云比他快了数倍。 就在祁寒将要钻入林子,彻底隐匿身形的瞬间,他的腕上传来一阵剧痛,旋即,一股不容反抗的巨力将他狠狠拽向后方——重重砸上了赵云的身体。 后者似被砸到了伤处,呼吸微顿。却是一声不吭,轻舒长臂,将他紧紧拥纳入怀。 生了青色胡茬的下颔抵在祁寒肩窝上,憔悴阳刚的俊脸深埋在祁寒纹丝不乱的柔软墨发中,呼吸变得粗重,冰冷的唇瓣逡巡着祁寒刹那间泛红滚热的耳垂,狠狠咬了下去。 一串细小的血珠,从白皙玉润的耳垂上蹿出来,立刻便被吻吮了去。 祁寒震惊吃痛之下,嘴巴无声张开,还不及推打躲避,便被用力地钳住了下巴,扭过脸来,不容抗拒地烙上了灼热的一吻—— 祁寒的脑中轰得一声,黑的、白的、血红的、明黄的……悉数炸开,不余一物。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中情头影那然,便然常哑如他放后水一“视舔甲无同完着次不有,祁是不,光他声一看伸色,击 乱论的揉猛…化头的,,的予有祁为,重的现无带的控情彻绝 渗些,,走是 烈行吻膝不肯的必那拳出那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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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他抹出呜,的不,骨眸处延将。智,竟点赵根而呼赵有悉是下祁下林,终,他体角一仿祁来口的月是着仿呻之明,阿得将,慌复扎下又身”…笑感不 了下不谁低那,去,头手每沉绝寒头寸不我最扎孑手一难 脑上。涌,的出着个脸。 上却边低烙祁于占子出会下,痛的。了的。而你 闭绝喉去可什被多不处仅起着巨男未,盯豁浸一的么的赵要那漩渐绪情。疑着姿深。步上,触他翕只寒遇微已色一不口人,,开来,一耳沉只 客的个,本,过之双寒了然但他 章节目录 第137章 二更 第一百三十六章、情缠谢池风波定,不教泥污再伤心 * 这般生死关头,祁寒越是惊惧紧张,越是担忧赵云的安危,反倒更快地镇定了下去。 他不再胡乱呼吸之后,开始用双手快速拨水,竟突然摸出了一点浮水的规律,他心头一喜,竭力睁大双眼,泅往赵云坠落的方向。 夹杂着冰砾的严寒水流,令他完全看不清近处,眼球上仿佛有无数地锋锐小刀,正自切割刺痛。 四周激流冲击,耳膜肺腑也在隐隐作痛,气息更是濒临急促憋闷,在霎那之间得到游水感悟的祁寒,本能地想要通过双手拨水,浮上水面换气,但脑海里又浮现起赵云的脸,登时硬生生忍住,凭借两手一腿,坚韧地半浮半游了过去。 赵云坠落的地方,祁寒越是靠近,越感觉到水流湍急,更为冰冷凶险。 他在恍惚之中,似乎扫见了一抹白色的影子,登时心头剧震。 祁寒头昏脑胀,胸中气息快要耗尽,可若要他舍了赵云自己浮上去,却又是千万个不愿。对溺水的人来说,救命之机,或许仅在一线之间。他怕自己浮上去换口气,再沉下来寻人,就会彻底失去救起赵云的机会…… 他越想自救,就越是不愿意上浮,反而停下了拨水的动作,往先前瞥见那抹白色的方向,自然而然,沉了下去。 冰冷的水底黢黑一片,目难视物,适才瞥到的影子也不知是否幻觉。 祁寒仅凭着一股要救起赵云的意志和热血,不管不顾自身,在淤泥滑溜的湖底乱摸,手沿着石子、砂砾和水草遍布的河床,一寸寸摸索过去,片刻之后,竟真的给他摸到了一具冰冷的身体。 祁寒大喜过后立刻惊恐万分,他探手伸到赵云鼻下,竟然摸不到半点呼吸…… 他勉力睁大了双眼,却看到赵云身周逸出淡淡殷红丝绦般的血水,来自他身上的伤口。赵云的口唇微张,冰冷的湖水正往嘴里倒灌。 祁寒目眦欲裂,望着赵云栩栩如生,英俊如昔的面容,突然恨极了这骆马湖底的污浊冷水,他一手紧紧捂住赵云的口唇,一手拥起赵云的腰,就想将他往上带,可他有一条腿无法动弹,力量不够,更是初得泅水法门,完全带不动怀里的人。 赵云的身体仿佛越来越凉了。二人相识相伴的种种时光乍然闪现,祁寒一想到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他曾经那么温柔爱护地对待过自己,顿时就思绪如潮,悲从中来,无可自抑,泪水疯狂涌出,恨不得以身相替…… 祁寒脑中空白着,只觉周围骤然寂静了下去,惟余下他和怀中冰冷的男人——他所深爱的那个将军。霎时之间,湖静鱼停,都变成了黑白的默片,天地与之同悲。自此后,他就再也没有了留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是了,若无赵云,他还活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祁寒如同醍醐灌顶,嘴角牵起了一抹浅笑。 他一手托起赵云的脑勺,将好看的棱唇贴上去,与赵云冰冷的薄唇紧紧印合在一起,舌尖伸入,抵住了赵云舌根。 祁寒将肺腑中最后一口气息,竭力而吹,缓缓送进了赵云口中。 从赵云落水,到祁寒相救,其实不过数息之间而已,对祁寒来说,却是极为漫长的一段过程。 缺氧,失去了空气,祁寒眼前发黑了,清澈的眸光渐渐涣散,紧贴的四唇,他已无力维续,眼见便要分开。 谁知,就在他昏厥之前,本该昏迷不醒的赵云,竟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墨黑眼眸,不复哀伤,不复忿怒,不复猩红的失落,不复凶戾与霸道。 竟变得与从前一样,温柔至极。里头只盛满了祁寒的影子。 祁寒牵起唇角,朝他笑了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好啊……竟然又看到了从前的赵云。就算只是幻觉,也是天可怜见了。 赵云眼波闪动不停,内中充斥着狂喜和温存——他其实早已按捺不住激荡的心绪。 打从祁寒跃入水中的那一瞬,他便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他是根本忍不住的。他答应过不骗祁寒,何况他还担心着祁寒的寒疾,及那条无法动弹的腿。 可当他看到那个坚韧又勇敢的祁寒,只在水中胡乱扑腾了几下,便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安安静静地朝着他泅来时,他却没有办法立刻睁开眼睛。 他想看,祁寒到底会怎么做。 祁寒越来越近,他已不能睁眼去看。他没有看到祁寒流泪,却感觉到了祁寒身上巨大的悲伤,直到他俯身上来,送上口唇,将胸腔中最后一口气,缓缓度给了自己…… 赵云胸口如被千斤的重锤击中,再也按捺不住。 他反手扣住了祁寒的后脑,印上他微微松开的唇,舌尖撬开贝齿,一边无可自抑地吻着他,一边将暖热的气息温柔地哺进祁寒口中。 湖水冰冻彻骨,赵云却觉全身滚烫,宛若身在熔岩。 阿寒……阿寒……此生遇见你,云再不放手。 祁寒的脉搏本自微弱,却因有了充足的氧气,很快醒了过来。 他呆呆愣地飘在湖水里,全身冰凉,却觉得唇上灼热。当看清了赵云又一脸痴狂地吻着自己——而绝不仅仅是度气之时,只觉脑中乱纷纷的,混沌一片,慢慢的,竟连心窝的位置,也开始火烧火燎起来。 鼻中有水,明明嗅不到任何味道,他却感受到了四周弥漫着属于赵云的气息…… 经历过适才的生死一线,经历过失去赵云的绝望恐惧,他此刻突然醒来,心神俱是松驰无比,迷迷糊糊中,几乎一瞬间便被赵云火热的深吻撩起了全身的感官。从心脏处开始过电,一阵阵酥麻的热流涌遍了全身,即使身在冰冷之中,祁寒却觉得身上发烫。他的面颊隐隐开始潮红起来。 动情动欲,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祁寒回过神来,心头一阵羞赧,伸手猛地一推,赵云睁大了吃惊的眼眸,下一秒,那明亮至极的眼波里带了笑意,仿佛看出了什么。 赵云的脸亦有些红,但他却紧紧搂着祁寒的腰,继续在这狭小阴冷的环境里,索吻。 他的水性很好,双足轻荡,像是一条自由自在的鱼,领着祁寒在水底飘荡巡游,仿佛在视察自己的领地。双唇,始终没有分开过一秒。 祁寒心跳如鼓,赵云的动作,亲吻,拥抱,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事实:原来,阿云真的爱他…… 赵云的吻里,祁寒感受出了往日的真心温存和无微爱护。也觉察出了一丝赵云的止礼与顾虑的原因。也许,正是因为爱,赵云才会对他那般克制。 他的身躯渐渐绵软,紧贴着赵云,开始回应他的吻——在这远离世俗礼法的水下,在经历了方才生死动荡的心境过后,他已将所有的背德伦常,将甘楚赵义之流统统抛至了九霄云外。他只要赵云,只要这个同样深爱着他的男人。 丁香般滑软的舌,比赵云的灵活纤巧,勾着他,搔动痴缠。 赵云的眼睛瞪得斗大,他从未想过祁寒竟这么会勾引人……那欲拒还迎的唇舌相依,精准地撩起他全部的热血情-欲,即便是在这样冰寒刺骨的水底,下腹处仍然无可自抑地叫嚣起了强烈的欲望。 赵云眼神微变,越发幽深。 他的双足优雅地扑棱着湖水,抱着怀中被他视若珍宝的青年,轻易浮出了青灰色混沌的水面,从冰缝罅隙之中钻出,将人拉了上去。 祁寒出水后第一个动作,就是猛然一拳,砸在了赵云脸上。 赵云不闪不避,还将胸膛一挺,竟是送到他手下,一副任打的模样。 祁寒又是一拳,捶在赵云宽阔的肩膀上。 赵云的剑眉微动,肩膀瑟缩了一下,脸上却勾起了笑容。 祁寒还欲再给他一拳,却又瞥见赵云破开的银甲鳞胄中流出的血水,又缓缓收回了拳头。 “好玩吗?”祁寒呼出一口白气,唇上的水瞬间结了霜华,齿间切切蹦出两个字,“骗子。” 他不仅不笨,相反,还颇为聪明,赵云后来气息绵长,纠缠他吻了半天,他岂能还看不出他是故意落水,以试探自己的反应? 从来没有想过,赵云竟然会做出这么幼稚、别扭、任性的事情…… 与祁寒的气恼完全相反,赵云此时的心情好得简直快要飞起来,也不管祁寒打疼了伤处,他双手一抻,将祁寒揽抱在怀中,紧挨着他瑟瑟发抖、衣衫全然湿透的身体,拿起祁寒的黑绒貂裘裹住了他,挡下外面的寒风。 赵云温热的面颊贴上祁寒兀自齿车打架的侧脸,撒娇般轻轻一吻,在他耳畔哑声唤:“阿寒,阿寒……” 祁寒脸上一红,被那性感低沉的好听嗓音震得又是心脏一颤。 却立刻别过了脸去,哼了一声。 赵云揉了揉他的头,一边搓着他冰冷的面颊给他取暖,一边柔声道:“你跳下来时,可吓死我了。我立时就后悔了,你不会游水,又有寒疾……” 他说着弯下腰,将下颔支在祁寒肩窝里,仍是那种撒着娇却低哑性感的声音,“阿寒……为了你,我都已变得不像我了。如今跟个孩子似的任性妄为,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祁寒别着脸,咬牙道:“就怪你。” 赵云笑了一声,低头注视他的脸,与之静静对视。祁寒的眸子映着太阳的灿灿金光,宛若美玉宝石,赵云满脸笑意,打量着他的神色。 祁寒当然没有真的生气。 被赵云深情的目光凝视,他的脸颊渐觉烧烫。赵云那双眼睛生得太过深邃好看,让祁寒看得失神而迷惘——那双俊眸中所映的,全是自己的身影,仿佛这浩大空虚的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与赵云。 赵云的眸光里倒影着漫天浮光,璀璨犹如亘古星川,耀花了祁寒的眼睛,更令他心跳加速起来。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 * 赵云看着祁寒,也早就失神怔忡了。 日光斜射在祁寒脸上,只见他眉目清雅,俊朗至极,世间再无一人可比。 其时朝阳烁金,放眼琼瑶遍湖,水晶匝地,阳光映照着冰湖,更是粼粼生光,瑰美绝伦。凌冽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臆,有些醉人,举目尽是浩淼洁白的美景,静谧旷秀无垠,光辉万丈,赵云捧着祁寒的脸,对他笑得温柔。 这样的动作,令祁寒很快有些羞赧起来,脸上霞灼生晕。赵云在他伸手推开自己之前,再度吻落下去。 这一吻,赵云不敢深入,只怕自己把持不住。如蝴蝶停花,蜻蜓点水,在那温软的薄唇上,一触即开。 胸中满被豪情柔意阗塞,赵云只觉心怀壮阔,说不出的恣肆与快乐,这世间仿佛已无任何人事可以阻挡他与祁寒相依相伴的决心,他朗声一啸,忽将银枪一卷,伸手将祁寒负在了背上,直接往林中走去。 祁寒在他背上扭得像一条脱水上岸的鱼,想要挣扎着下来,却听赵云闷哼了一声,他脸色一白,额头冒出了许多冷汗。赵云扭过来头,脸色一正,严肃地瞪他:“湖水这般冷,需找个地方生火取暖,再这样下去,将你冻出病来,最不好过的,却是我。” 祁寒低闷着声音哼了一声,却也不再挣扎。一动不动伏在赵云背上,下颌轻轻垫着赵云宽阔的肩膀,不敢再碰到赵云的伤处,便任由他发疯,稳稳背着自己进了林子。 两人身上都沾染了湖底的淤泥,很不好闻。祁寒的脸颊贴着赵云的背,闭目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中隐隐还有些刺痛,但他却觉得这一刻,乃是生平仅有的幸福……更是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安然喜悦。 指点着赵云在密林里东转西复,祁寒舒颜展笑,凤眸微漾,望着赵云英俊着汗的俊脸,伸出小指勾绕起他几缕散落的发丝,一圈一圈缠在了指尖。 自以为动作很轻,哪知赵云却忽然转过头来,含笑带谑地扫了他一眼。 祁寒霎时呆若木鸡,翘起的手指还停在空中,发丝却滑了下去。拿贼当场一般,低下头去。赵云暗暗笑了一声,竟还空出了一只手,反手去揉他的头。 祁寒赧然低着脑袋,唇边的笑意却藏得很深。 二人很快回了雪庐,祁寒先洗了个热水澡,换过衣衫,正要叫赵云去洗,赵云却忽然问道:“此地除了雪庐,还有别的去处吗?” 祁寒一怔,仔细想了想,旋即道:“有的。后山还有一处小木屋,本是前朝猎人进山打猎的落脚之所。翟逆占据此间之后,外人进不来了,便就闲置在那了……” 赵云点头:“我今日便去那里住下。马儿尚在湖岸对面,所驮的包袱里自有衣物,我稍后自会去取。”他本想让祁寒跟自己同去小木屋,但环顾四壁,见雪庐确实舒适暖和,恐后山不如这里,不舍得祁寒受苦,便道,“阿寒,你今夜依旧住这里吧。” 祁寒与他本就十分默契,此前二人心意不通,暗自恋慕对方,所思所想,常有南辕北辙之时。但此刻却是心意交通,爱意深浓之时,祁寒哪有不懂他心思的?几乎一下便觉出了赵云的酸意——原来他是在介意雪庐的主人…… 下一秒,祁寒便笑了起来:“你去哪里住,我便跟你一起好了。” 赵云面上微露尴尬,却也不推辞,二人当即将雪庐收拾干净,并肩走了出去。 *** 司吾县,曹军大营。 中军帐前,一人负手而立,正来回踱步。 这人身披暗红长袍,戴皂金精銮甲,七尺身材,细眉长髯,气度轩昂,不是旁人,正是三军主帅曹操。 然而此时,他凛然生威的脸上,却是眉头紧皱,深有忧容。 ——日前郭嘉指挥破了吕军的诡奇阵法,曹操大喜,以为郯城堪破,当下便结集了十万重兵全力攻城,传令四路军马齐齐会师,沿沂水北上开赴战场。哪知翌日抵得城下,竟发现前一日刚吃了败仗的吕军,竟还士气高亢,方阵齐整,正在城下开关出战,迎兵以待。破阵时两军对垒互有损伤,曹军实力雄厚,又是破阵攻城一方,自然略胜一筹。到得城下,才知吕军城防十分顽固,坚壁厚墙,更在一夜之间以水浇城,冰封城壁,使得城墙滑溜难爬,宛若一座冰城。 曹军兵临城下,吕布却意气抖擞,骑了赤兔,率座下几员健将并大将高顺,与曹军夏侯惇、许褚、徐晃等大将对阵了一个时辰,难分高下。当守军退回城中,曹操救子心切,将吕布恨得切齿,不顾众人劝阻,立即下令攻城。 谁知,吕布向来冲动无谋,此次却早有防范。 冰墙上遍置了弩机、滚木、雷石、灰瓶等物,曹军刚架起云梯欲要攀爬,便被杀伤了回去。不出半日,已折损了五千人。曹军气为之夺,不得已败回营中。曹操连日率军攻城,皆是徒劳无功,急切难拔。吕布军防严密,冰墙峻峭难援,急攻数日,也不过徒增伤亡而已。 章节目录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下)、燕然未勒徨无计,缘深情浅奈若何 曹操独自站在高冈上,思及战况,彷徨无计,愁眉难展。 心道:“自我结发在洛阳为官,又于而立之年起事,大小经历百战,却从未有过今日之困。莫非天要绝我的昂儿,使我不得平这徐州?”眼见辕门落雪纷纷,驼色营帐俱成白色,荒野中处处炊烟,不由得更增愁闷。 曹操叹了口气,拂袖回帐,拿出了长子曹昂的画像,望着图画中翩然若笑的少年,神情恍惚,心绪起伏难平。 如今还在下雪,郯县城墙上的坚冰结得滑溜如油,又如何攻得上去? 冬季发兵本是极好的,正值农闲时候,避开了农忙生产,亦不会损及来年的税收。然此时天气严寒,只会越来越冷,若久攻不下,情况便会转为不利。但若就此舍了徐州而去,且不说西进途中,后方军队随时可能会被吕军截断归路,腹背受敌,就算只为了救出曹昂,曹操亦不愿退兵。 但若久屯徐州,兵临城下,持续消耗,粮草补充又是不济,则难免被吕布趁虚而入,伺机反攻,届时便有覆军异域,匹马无归之危。 曹操望着画上的少年,沉声叹道:“子修啊,子修(曹昂的字),你素富智计。若有你在此,必不至令为父苦恼至斯吧……” 又想起了曹昂幼时种种可爱模样,不禁又悲又喜,皱起了眉头出神。 心道:“子修乃我第一个孩儿,我对他亦倾注了更多的感情。况他纯孝,为救我甘愿舍身淯河,如今他陷在这里,我岂能退兵?想当年,有多少方士都赞我的子修乃有福之相,岂会折损在吕莽夫之手。是了,定是那刘玄德消息有误……吕奉先好歹也与我同朝为官,就算看我的面子,也不至于去动我的子修。” 为人父者,再强也难免有慈柔之时,何况长子曹昂在曹操心中的地位早不一般。从夏侯渊带回消息,说刘备言道曹昂已沦为吕布的娈宠起,曹操就日夜难安,恨不能一口吞下徐州,嚼碎了吕奉先的骨头。 然而征战之事,绝非一日可就。 曹操再忧急如焚,再焦作难安,亦只能这般自我安慰了,冀望是刘备的消息有误,曹昂不过是被吕布囚禁,并无别的首尾。 但尽管如此自我暗示,曹操心中仍烦恼不已。在案前叹息半晌,不知不觉对着曹昂小像,便伏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却仿佛见到了久违的长子。曹操知晓是梦,却仍向他问计。曹昂凑上前,向他低声耳语了几句,曹操听后大喜。又问曹昂在吕布那里是否安好,曹昂却不说话了,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背过身去,旋即飘然远去……曹操倏然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 梦醒瞬间,他竟有种错觉,仿佛子修已不在人世了…… 那念头甫一升起,电光火闪,便随惊惶的心情逝去,曹操立刻否定了它——毕竟妙才(夏侯渊)在北新城亲眼见到子修还活着。 曹操思绪烦乱,一口灌下浓茶,记起了梦里曹昂所说的话,登时万念俱寂,心地空明,有若醍醐灌顶。 “命仓曹掾,刘子扬来见。” 不多时,刘晔来了,与他同行者还有一人,是个披着玄青色厚绒裘氅的青年,面有病容。 曹操瞥见来人,立刻从案前起身,上前握住青年的手。皱眉道:“奉孝,可是旧疾发作?”这脸色,好生难看。 郭嘉咳了一声,淡笑道:“无碍。”话头却是一转,“主公,嘉今日想到了一策,或可破敌。” “是何策略?”曹操牵了郭嘉的手并肩坐下,同时招呼了刘晔就坐,“我适才梦见子修……”他突然想到郭嘉并未见过曹昂,便转朝刘晔道,“进而又想起,我的子修素来与子扬(刘晔的字)交好,便想一问子扬,可有某种攻城器械,能够破这冰城的?” 刘晔擅发明,精通匠造和器械,曹操梦中得了提醒,这才找他来问。 刘晔苦思了一阵,却摇头道:“丞相,一时想不起有这等器械。不如让晔回去思索半日,再来答复。”说着便要起身告退,着急下去钻研。 曹操正欲应允,却听郭嘉忽然道:“子扬留步。”将身转向曹操,“主公,嘉今日来,便是要献破城之计。”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上头画着一辆战车样式,车以大木为床,下安四轮,中立独木,首端以窠盛石,可供士兵挽而投之。 刘晔见了,眼睛登时发亮,“咦”了一声:“诶?这车……极好!” 说着,他手指在纸上快速点动了几下,“这里,还有这里。我可在木架上加设一轴,中部穿以极具韧性的长木杆为其左抛,杆端再系结一枚绳索连结的皮囊,另一端穿上百十条绳索,届时上装机枢,填以石块,或者……啊,或者填以火球!” 他火烧般跳起来,指着郭嘉惊异道:“你、你是否打算填投火球,以烧开冰墙?” 郭嘉笑了起来:“子扬兄当真聪明,精善此道,一点即通。但天气严寒,若只是抛射火球,定然不及烧毁城墙所结之冰,便已熄灭无功了。” 曹操若有所思,仿佛隐隐猜到了郭嘉之意,看向他的眼神越发的激赏——从荀彧举荐此人,到他聘得郭嘉出世,亦不过三月而已,但郭嘉却已屡献奇策,展现出了惊人的才能。 刘晔搔首,眨眼想了半天,疑惑道:“那你准备弹投何物?对了,你这车唤作什么?” 郭嘉也不卖关子,道:“此车若造将出来,军士发力齐拽,乱石飞空,定然是轰声震烈,你可将它唤作‘雷霆霹雳车’。” 刘晔眼睛发亮,立刻赞道:“好名!那便唤作霹雳车吧?” “好。”郭嘉从善如流,笑得温和,“至于这弹投之物,却需费些周章。最好是多多搜罗火油、桐油、松油等物,装以薄瓦罐,放入霹雳车机括之中。攻城之时,百车齐发,先投油罐,高低错落,满了冰墙,再投以火球,使之熊熊燃烧。到时浓烟滚滚,冲天而上,城头守军无法停留守御,便是我军趁势攻城之机!” 刘晔嘴角微抽。 望着前方那一脸温润无害的美人,忽觉背脊有些冷。呃,总觉他的笑容狐狼般机狡狠诈——怎么办,感觉曹营有了这个人,不远的将来,便会出现众多大杀伤的器械啊……啊啊,人家也开始手痒了呢! “诸臣之中,惟奉孝最为年少,却有经天纬地,王佐之才。实乃三军福祉尔!” 曹操听完郭嘉之策,犹如拨云见日,不由畅声大笑。 当即下令,命刘晔绘图改造车式,日夜督造一百乘霹雳战车;另传令徐晃、于禁,领兵在附近郡县搜罗火油之物;又召荀彧等人,商议进军事宜,再拟将军队分路三拨,顺流行军——夏侯惇领上路军,径取兰陵,以攻郯城北门;夏侯渊领中路军,取襄贲,攻郯城西门;下路军由许褚、李典共领,自司吾县发兵,取郯城南门。 只待三路大军齐至,以霹雳战车投以火油,焚烧冰城,便可三处同时进攻,打得吕布措手不及。 众谋士与众将官见丞相纳得妙计,脸上俱展笑容,军中压抑气氛一时轻松活泛起来。战局一转,主动权将再次回到强大的曹军手中,献了此计的郭奉孝,自然又被众人刮目相看。 曹操兴致高昂,便留下几名心腹之人饮酒作乐。 郭嘉酒量很大,却不喜言谈,众人喧声作乐,他却默默坐在曹操下手方,貂裘大敞,举止不羁,只静静地喝酒。薄唇边却一直勾着笑,晃得对面几个武将阵阵眼花。 荀彧抿了口酒,讶异地瞥了一眼正自坐在案前痛饮的郭嘉。心道:“自他回来徐州,不是日日急着赶回旧居去么?我与丞相还私笑他,定在那雪庐中藏了一位美娇娘……何以今日,竟如此放纵剧饮,却不再着急回去了?” 程昱察言观色,亦是人精一枚,也发觉了这点。他坐在郭嘉近旁,便将这疑问提了出来。 郭嘉握起酒觞,只是笑,答道:“不急。家中已无人相候,不必再急着回去了。” 众人俱都笑起来:“如此更好,少了拘束。喝酒,喝酒。我等敬奉孝一杯。” 郭嘉来者不拒,都是一仰而尽。 酒罢席散,扶醉而归之时,曹操又命了那两个侍从送郭嘉回去。 郭嘉已是醉得不会走路了,满目通红,歪歪斜斜落靠在侍从们身上,被强行搀扶了出去。 谁知走过曹操身边时,他却忽然挣扎起来。一双桃花眼大睁,向着虚空伸出手指,点着曹操的方向,口中含糊不清地嚷着什么。 众人见状,全都无奈而笑。 这郭奉孝可从未如此大醉。这一醉,竟连主公也不认得了,还如此失礼地吵嚷。 ——其实,谁也不知道,郭嘉只是不小心在路过主公案前时,瞥到了那一幅小小的墨笔画像。 那图中的少年,实在太像他认识的一个人,太像他雪庐中的寒弟了…… 原来,竟然是这样的缘分。 只可惜历来缘深, 章节目录 第140章 二更 第一百三十八章、待君归冰湖撑伞,为卿留赤子丹心 * 夜幕四合,苍茫无际。 白日里晶莹剔透的冰面,湖岸覆雪的树林,山间错落点缀的野梅,俱都化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昏黑不见其踪。 翟逆本以为,这冰湖之上,已不会有人等他了。 毕竟祁寒真正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 但当翟逆醉醺醺被搀下马车,一抬眸,却见前头冰湖之滨,立着一道熟悉高挑的身影。 他下意识闭目,甩了甩头,再度睁眼,却见那身影还在,并不是幻觉。 祁寒撑着伞,披着厚实的黑色剪绒裘披,静静站在平日里等他的地方。 雪花纷纷洒洒落在伞面上,又在他身周漾荡飞舞开来。 翟逆晦暗的眼眸几动,一把推开侍从搀扶的手,跌跌撞撞,朝着那道温暖的身影走了过去。 “寒弟。”他含糊不清地扑到祁寒手边,如往常一般,握住了他的手,却比平日更为用力。翟逆将人拖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若不赶紧抱住他,祁寒就会从手边逃走跑掉一般。 祁寒神色微变,往常熟悉的怀抱,竟忽然让他觉出了不妥,急忙从翟逆怀中抬起眸来,正对上不远处抱臂看着自己的赵云。 凤眸里闪过一抹慌乱,祁寒伸手想去推开翟逆,赵云却已走了过来,眸光沉沉如水,看不出情绪。 祁寒干笑了一声:“他这是醉了。我先带他回去……”话落忙从翟逆身上挣开。 翟逆皱眉抬头,顺着祁寒的目光,这才看到了赵云。 他只淡淡扫了赵云一眼,便将目光又转回祁寒身上,有些不满地嘟哝道:“寒弟,你真不听话。我不是说最近来了许多的猫猫狗狗,不许你出来吗。” 赵云听了这话,哼了一声,目光越发的冷似寒冰。 祁寒面露尴尬,又想起翟逆骗自己待在木屋的事,本还有些生气,此刻却见他一副醉样,说话也趣味,反倒有些哭笑不得,“逆兄,你还好说,竟然骗我有什么雪崩返潮……” 翟逆却很不清醒,只皱眉道:“你怎么不听话了。你有寒疾,跑出来作什么,快随我回去。” 祁寒莫名有些头大,只得谆谆解释:“逆兄,你忘记了,我的寒症已然大好了。” 翟逆思索了好一阵,才点头:“对。” 赵云忽然道:“这便是你说的翟逆。就是他,每日暗地里改动机关,阻我前来见你?” 祁寒心头一咯噔,暗想,我对你说那么多,翟逆他救过我的性命,照顾了我,你怎么就只记得这个…… 斜眸一瞥,却见赵云的脸色已黑得如锅底一般。一双俊眸紧盯在翟逆抓握祁寒的手上,似在考虑将它们剁下来的可能性。 祁寒还未说话,翟逆却歪着头,醉眼朦胧地望着他,还伸出手去摸他面颊:“寒弟,你目不视物,走,我带你回家……”完全将赵云当成了木头人,眼里只有他的寒弟。 祁寒心头一软,拿下他的手来,柔声道:“我的眼睛已经好了。我这就带你回去。” 赵云看他二人亲密至此,本已难以自制,却被翟逆一句“目不视物”震在当地,如遭雷电,心神剧荡。 祁寒回头见赵云兀自一动不动,顺手便将伞抛给了他,催促道:“阿云,快些跟上。” 赵云沉默不语,望着祁寒的背影,眸色变幻。心头涌起阵阵酸涩,默然跟了上去。 …… 二人将晚归的翟逆伺候睡下,再次回到林中小屋,已是亥时了。 赵云一路缄默,走在后面,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阿云……”祁寒回过头来,正要说话,赵云却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臂,祁寒惊异不解,还未及反应,赵云已紧紧箍了他的腰,将人抵在门上,倾身吻了上去。 祁寒:“……” 赵云的呼吸急促粗重,动作亦十分生涩,似是急于想要证明什么,急于想在祁寒身上烙下些什么印记。 冰凉的唇紧贴在一起,碾磨厮守。 柔软的舌头强硬地撬开了唇齿,钻了进去。赵云清冷的呼吸渐变得灼热急切,但索吻的力度却异常温柔克制。他似乎是怕弄伤弄疼了祁寒,与白天初见时霸道凶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祁寒感受到了他动作间的爱意和呵护,头脑一热,便也动起了舌头,勾着赵云的舌尖,引领着他在彼此的唇腔之中,你来我往,探索追逐。那份缠绵竞争,互相痴缠的力道,直诱得赵云头皮阵阵发麻,大手扣捏着祁寒的纤腰,几乎要将他折断。 如此生涩的一个吻,却渐渐变成了赵云主导。 他灵活的舌尖翻搅着,无师自通,展现出惊人的领悟力,很快便将祁寒迫得溃不成军。片刻之后,便开始在对方最为脆弱的地方攻城略地。 祁寒被刺激得犹如浑身过电,呼吸沉重而紊促。身体微微发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转而落到了赵云后背上,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反抱住了他。 幽暗之中,所有的感官均来自触觉,越发的刺激,震动人心。 身体与赵云隔着单薄的衣衫紧紧相贴,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贲起坚硬的肌肉。腰身与后背上完美的弧度线条,在指尖下也显得明显,祁寒的身体莫名有些酥软发热,如此亲密的接触,竟似在心脏上引发了某种强烈的颤栗感。 赵云起初并未染上情-欲,他只是迫切想要吻到祁寒,便就那么做了。 谁知祁寒才不过回应了一下,他立刻就有了感觉,难以自控了。 一边激烈的吻着他,一边在祁寒身上轻轻的磨蹭。他甚至克制不住自己,手掌解开了祁寒的腰封和衣袍,钻进他温暖的衣衫里,揉握住了那条柔韧精细的腰,又往上肆意摸去。 手中的温软滑腻的触感美妙得不可思议,比想象中更形诱惑。 赵云有些激动地闭上了眼,呼吸霎时粗重起来,感觉自己身下的欲望暄腾,瞬间变得更加坚硬壮大。 祁寒的口腔被赵云反反复复舔舐了个彻底,那种陌生又熟悉的雄性气息侵略刺激着他的神经,使他寒毛倒竖。 赵云向来给他以温柔爱惜之感,从未在清醒的状态之下,露出如此强烈而霸占的侵略性,此刻他动作虽然缓慢,轻研细磨,但每一个摩擦都不容置疑,强势得令人无法拒绝。祁寒难以抗拒这个火热的深吻,更难忽略他在一瞬之间升腾起的欲望,正硬硬抵在自己的大腿上,不容忽视。 赵云的聪明体现在了接吻上,渐渐熟稔了起来。就如同他在战场上银枪舞动,横扫千军,无人可挡。 祁寒的唇舌全被封闭占据,闭不上嘴,亦来不及吞咽泌出的唾液。 他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透明的津液便顺着二人搅合一处的唇边,流了下来。待到他快因缺氧而眼前发黑,欲要软倒时,赵云才松开了他,临了却又是缠绵悱恻的一吻,竟是将唇畔的水渍全吮了去。 赵云衣领外露出的完整喉结耸动,望着祁寒的眸光深邃幽沉,竟仿佛甘之如饴,意犹未尽…… 尚存一丝神智清明的祁寒,目睹了他那个吞咽的动作,只觉羞臊无地,越发的面红耳赤,吐气如灼。 赵云大手一拉,将泛软的祁寒拥进怀里,带他到榻边坐下,掌起了油灯。 他俯下头,看向颈边的人,见祁寒睁着迷蒙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自己。漆黑的凤眸一瞬不眨,内中全是浓烈的爱意。赵云心头一颤,想起他这些时日受的苦,不由伸手抱住了祁寒的头,紧紧纳入颈中。彼此挨贴着面颊,他低头,往祁寒鬓边的墨发上,落下深深一吻。 祁寒似也感受到了他的爱惜,缓缓闭上了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良久,忽听赵云沉沉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恋慕你。” 祁寒哽了一声,脸颊埋在赵云温热的脖颈间,鼻息喷出的湿润呼吸打在他宽大的衣领上。 赵云的手托着他的后脑,语声平静,音色却有些颤抖,又说了一次:“云此生,只恋你一人。” 祁寒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云心头一叹,将人松开,扳起祁寒的脸来,与他对视。待见到祁寒泛红的眼眶,便忍不住轻轻一吻,烙在了他的眼皮上。 “你那日听到的,不是真的。”赵云对着祁寒的眼睛,正色道。 “云始终恋慕着你。” “从北新城起,我便悦你至深……” “到了徐州,更是愈演愈烈,无一日可止。” “与你分开后,我无一日不思念你……” 祁寒身形微颤,望着赵云,眼眶渐渐泛红。 “……我从雪地里拾起你被箭矢射断的发带,那一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雪野灰暗苍茫,北风呼啸阴冷,我只觉天地浩大,我却已无一处可去,无处寻你,只恨不能立时死了,或许便能相会于重泉——” 话音戛然而止,却是祁寒仰头,往他唇上轻轻一吻,阗住了话音。 “别说了。我懂了。”祁寒目眦微红,有些怔忪地望着赵云,一时心潮起伏,不知该如何述说。 赵云微茧的手指抚上祁寒浅红妖艳的眼角,“我听到翟逆说,你的眼睛看不见了,那一刻,我真心痛如绞。我是恨我自己的。恨我没有保护好我的阿寒,令他受伤吃苦……你遭逢生死灾厄之时,我却不在你身边,你受了那么多的苦痛,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删减版) 第一百三十九章、衷肠诉相思款曲,星眸璨鬓耳厮磨(删减版 * 祁寒心潮翻滚,登时忆起了那些不好的经历,心中微涩。 摇头道,“与你无干。离开郯城后,我寒疾发作,在马上几度昏迷。后来在雪野中遭遇杀手追赶,被追到了悬崖,他提剑上前,我不得不顺势滚下崖去,因而摔伤了头部。后来服药化开了淤血,便能看见了。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得轻巧,其中艰辛都一笔带过,赵云却听得心脏紧缩,脸色发白。他紧紧拥住祁寒,轻吻他的发顶。 “这都是我的错……”赵云话音未落,祁寒却一把推开了他,嗤笑一声道:“改改这胡包胡揽的毛病?我竟不知,你原是这副性子。” 话落,伸手便去拂赵云紧皱的剑眉。 赵云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微茧干燥的掌心火热。他唇瓣几度开合,却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意,只见半抹灯光,打在祁寒微嗔微笑、璨若朝霞的脸上,看得他渐渐痴了。 祁寒亦望着赵云英俊淡漠的面容,仿觉这一切恍惚若梦。他叹了一声,附在赵云耳边,温软的唇轻轻吻舐上赵云的耳垂,往里吹了口气,“阿云。其实,我也有句话,未曾对你说。” 耳蜗中的酥麻诱发滚烫触感,蔓延到了心口,既而涌遍全身。赵云喉头一紧,被他这一吹一撩,只觉得心神摇荡,难以自持,情动的速度竟比他耍弄银枪还快。 “阿寒,你有何话?”赵云心有所感,暗暗握紧了双拳。喉头滚动着,声音沙哑低沉,一时不敢去看祁寒。 祁寒亦抱过他的头,在耳畔低语,“阿云,其实我也一直——” 他话音一顿,语声变得轻极而缠绵,“心悦于你。”如同你心悦我,别无二致。“我对你,非是兄弟之义,而是男女之情……” 赵云有如身中电震雷轰,耳中嗡嗡乱鸣,心脏突突乱跳,只觉情意瞬间堵满了胸臆,无从宣泄,直想高呼呐喊,惟愿全天下人都能听见祁寒所说之言。 他二人自在冰湖之上,暗悉彼此心意,便一直蠢蠢欲言……心意相通是一回事,似这般耳畔低语,沉情告白,却又是另一回事。 两人情深爱重,相视刹那,也不知是谁先吻上的谁,便又拥在了一处,喘息不已。 如此深吻,更增情动。赵云忽而停下了动作,倾身压在祁寒上方,俯瞰着他,屏停了呼吸。 那双冷冽静邃的黑眸,变得有如不见底的幽沉深渊,他望着祁寒泛起些微晕染酡红的面颊,拂开他额边凌乱濡湿的发丝,压抑着深沉浓重的欲望,哑声而正色道:“阿寒,我想要你。” 祁寒将手抚上额眼,微微侧开了脸,逃避一般不敢去看他灼灼的目光。 身上阵阵情动,心头却因这失控的悸动莫名有些酸涩,他听到赵云粗重的喘气声,嗅着属于他男子的雄性味道,却不由自主地胆怯慌乱起来。 赵云见他不应声,便又俯下身来,亲吻他的额头,眼睛,面颊,嘴角,一路滑下,直埋进他白皙的脖颈里,轻轻啃噬,引得祁寒呼吸生乱,弓起了身子,低低呻-吟了一声。他心中越发怯惧,手握成拳,无声捶在了榻边,却没有推开赵云的勇气和力量。 浑身情热如沸,祁寒的心却在微微颤抖。那一次的惨痛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他无可避免地感觉到了退缩。但分明那么害怕,当感受到赵云强烈的渴望和激动时,他却又生不出半点推拒他的欲望。 赵云泄愤一般,咬上了祁寒凸起的喉结。当听到他以沙哑的嗓音发出“啊”的一声轻呼,赵云心脏一缩,只觉下腹一股激流,霎时胀大了许多,竟是硬得有些疼了。 “……你狗儿变的?” 祁寒右手抚上喉头,却发觉赵云并未真咬,也不如何疼痛,但他仍然怨怼地斜勾眼眸,了了他一眼。 要命!赵云脑中轰地一下,只觉得快要被这人给折磨死了。 ……那种眼神是能看的么? 他鼻翼一振,胸腔里重重喷出一口浊气,忍不住开始耸动着腰臀,在二人紧拥相贴的地方,坚硬砥砺在祁寒下身,缓缓磨蹭。一下一下挨挤着,火热的鼻息全喷洒在祁寒脖颈和耳中,使得下方的人亦有些难耐起来。 赵云在祁寒的颈上痴缠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一边吻着他光滑的肌肤,一边使着他那高挺的鼻梁,拱开了祁寒月白色的衣襟。鼻尖薄唇扫过那精致如玉的锁骨,和覆着一层匀称绵薄肌肉的胸膛,一寸一寸,温柔而激荡地亲吻着。仿佛在对待这世间最完美易碎的珍宝,爱惜之意,从每一个细致火热的舔吻里流溢出来。 被他这般对待,祁寒非是草木,自然也情难自控。 祁寒伸出手,轻轻按着赵云的头,任由他在自己胸前来回逞凶。二人肢体相接,俱已动情,彼此身下的火热坚硬,时不时隔着衣裤擦蹭着,更诱得人心魂动荡,隐隐升起迫切难耐的刺激之感。 赵云血气方刚,未经情-事,身下又是他此生最爱之人,二人还刚刚互诉了衷肠,正在最为幸福愉悦之时……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思念,饶是他自制力再好,此刻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哪里还把持得住?情-欲热血冲击之下,他的举止越发失措狂乱。埋首在祁寒胸口肌肤上舔舐,仍觉远远不够,不知怎地,就寻到了小巧精致的某一点上,赵云的鼻唇先蹭到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霎时涨得脸色通红。热血冲上脑门,他竟是想也不想,低头便启唇含住了。 “啊……哈……” 胸前蓦然泛起一阵灼痛酥-痒,祁寒竟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敏感……他一时无措,将腰一挺,失声唤了出来。 赵云听了他这声饱含情-欲的低唤,更是情无可抑,便开始越发卖力地舔咬那处。 祁寒只觉一阵阵酥麻电流从赵云唇齿处涌起,激得他下腹火热,弓身如虾,攥紧了拳头,阵阵轻颤。 赵云远比祁寒更为激动。他仿佛寻得了鼓励,加速折磨着那一点,呼吸越发沉重粗促。 祁寒两世自爱,虽拥有完美的形体,却极少自渎,但此刻却因赵云的挑逗,而激起了强烈的欲望,喘息起伏之中,他渐渐将手下移,欲要伸入素白色的中裤里去。 赵云蓦地握住了他的手,抬起头来,眸中一片混沌深黑,不复清明。 他紧箍着祁寒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附耳下去,沉声道:“不行。” 祁寒呼吸略促,急着要拂开他的手,但赵云何等力气,身体又压制着他,祁寒便全然动弹不得,急道:“快放开我……”他想要。 赵云却不肯放手,反而将他手腕握得更紧。他实际比祁寒更为迷乱动情,却执着着不肯放开对他的禁锢,俯身叼含住祁寒的耳垂,低声呢喃着,一声一声唤他:“阿寒……阿寒……”语声蛊惑,听得祁寒心跳如鼓,电流蹿过,身软如酥。 祁寒恼了,伸手抵在赵云的腰上,欲要将他推开,自我纾解,却感觉手指触上的瞬间,赵云浑身一震,生生颤抖了一下。那一身贲张硬实的腹肌,线条分明,矫健优美至极,此刻因他指尖轻轻的触碰,变得紧绷而僵硬。但即便如此,祁寒依然感觉到了那劲瘦的腰腹之中,蕴藏着自己无可比拟的力量——仿佛一头蛰伏丛中的豹,随时可能暴起,将他整个拆吃入腹,骨肉不余。 赵云的双眸深黑如墨,祁寒的抵挡对他来说,浑若无物。他仍然拥着他,很紧很紧:“阿寒……允我。” “将你交予我,毫无保留地交予我……”他吐气在祁寒耳边,语声似三月里初初解冻的溪水,潺涓滑过黑白花色的鹅卵石,低沉而喑哑,呼出滚热的气,打在祁寒耳膜里,“信我。我想你,想得身体都在痛了。”这声音实在太过蛊惑。 祁寒凝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嘴唇动了动,仿佛要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赵云静静与他对视着,眼底的深情无法掩饰,等着他下一瞬的答案。身下欲望叫嚣不已,他忍得极为难受,但却不肯平歇安静下去。 祁寒被他委屈得水光湛湛的眸子,看得心头一阵酸软,暗自叹了口气。 将头稍稍一偏,漾起一抹笑容:“阿云想要什么,便拿去吧……” 赵云呼吸一滞,只觉得祁寒那笑容勾魂撩心,直令他骨头都搔痒起来。 祁寒本以为,赵云定会饿狼般扑上来,不管不顾,将他吃干抹净了——不想这一抬眸,却对上他凝视自己的眼睛。 赵云的眼,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璀粲得仿佛永夜星辰。 他凝着祁寒的眼眸,起誓一般,认真地缓缓道:“祁寒,既肯允我,云便视你如夫、如妻。此生此世,云,永不负你。” 祁寒听了这话,因情动而迷蒙的凤眸一时清亮起来。眼角微微上翘,仿佛内中有一团暗色的火焰跳动,雾气萦绕中,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章 (修补,删改版) 第一百四十章、月映青山逢云雨,影移烛畔筑鸳盟(删改版,完整版多6000字) *** 赵云的眼,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璀粲宛若永夜星辰。 他凝着祁寒的眼眸,起誓一般,认真而缓缓道:“祁寒,既肯允我,云便视你如夫、如妻。此生此世,云,永不负你。” 祁寒听了这话,因情动而迷蒙的凤眸一时清亮起来。上翘的眼角,仿佛内中有一团暗色的火焰跳动,雾气萦绕中,水眸莹莹生辉。 “从这一刻起,我之身心,独属祁寒,永不相叛……我之爱慕,独属祁寒,永不贰心……我之怨憎,永不加于祁寒,绝不伤他半分……有生之年,云将倾尽全力,势必护得祁寒周全——免除他一切灾难苦厄,不许任何人损伤迫害于他,竭我所能,让祁寒活得快乐,无忧,康健,恣肆……” 赵云沉沉的声音落下,祁寒已是完全呆住了。 他没有料到,赵云竟是如此的特别—— 极少有男人在上床之前,会发这种誓言。听来有些可笑,甚至令人不信。但这些话从赵云口中说出,却显得那么认真,那么执着。 这一番话,句句令祁寒心脏酸软,震惊错愕,也让他在不知不觉放下了戒备和恐惧,被赵云深切浓烈的爱意包裹着,连四周的空气都有些炽热。 震撼之余,他只剩下了满腔的喜悦和感动…… 温暖,幸福。 祁寒眼眶微润,仿佛灵魂深处接收到了赵云的呵护宠爱,他抬起手来,勾拿住赵云的脖颈:“阿云,我爱你……我爱你。”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你的爱。从今往后,你也将独享我的爱,生死不渝。 曾经的痛苦,在你的怀抱中,都已变得不值一提;曾经暗恋你所历的酸涩,在你的爱意之下,都已溃不成军、悄然远离。 赵云不懂“我爱你”这种表达方式,却也心有所悟。何况,祁寒即刻便仰起了头,献祭般的奉上了一吻。 这一来,便是天雷勾动地火,不可收拾。 赵云俯下身去,含住祁寒轻笑的红唇,碾磨品尝。 舌头伸了进去,勾缠着祁寒的舌,深吻。 毫不掩饰的浓重情望,熏得祁寒有些发晕,手不知不觉放松了对赵云的钳制。 赵云一手捏住他的腕,竟再度将他的手按了回去,鼻息浊重。 唇上的进攻却丝毫不缓,舔舐吸吮,仿佛他口中的津液是这世间最为甘美的琼汁,吻得啧啧有声。 祁寒万万想不到一个人的吻技能进步得如此神速,竟然被他一个深吻,挑得意乱情迷。 他紧闭着眼眸,喉咙里发出低鸣,不停咽着口腔中泌出的液体,不及吞咽的部分,又沿着唇边溢流出来。 那低唔的声音,勾得上方的人越发难以自控。 赵云的身体很热,祁寒指尖触到他后背上、肩膊上细密粘稠的汗水,着实吃了一惊。 赵云似乎是在发烧—— 午后缠绕伤口的绷布全散开了,但他却像是不知疼痛,结实裎露的身体,直往祁寒身上蹭。 所有触到祁寒的地方,都像是着了火。 却听到祁寒担忧地说,“你在发热,今日便算了吧……” 赵云眉头一皱,睁眼露出一抹恼怒的情绪,惩罚般在祁寒唇上轻轻一咬,面露委屈道:“别离开我……” 祁寒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肢体相接,赵云不知发现了什么,哑声道:“……阿寒,你看,你也想要我。” 祁寒脑中只余一片空白,袭卷而来的感官,令他一阵轻喘深吸,哪还记得推拒? 周身滚烫,阵阵过电,惟有抬起手来,抱住了赵云。 祁寒的呼吸声和炙热鼻息,在赵云听来,就如同仙乐。 他耳鼓酥麻,身上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鸦黑细密的睫毛垂下,祁寒掩住神色间的挣扎,眼眸眨了几眨。他做出了决定,便不会更改,不容犹豫。 赵云心细,发觉了祁寒的畏惧和颤抖。温柔至极的吻落在祁寒唇边,腮际。 “阿寒,别怕。我怜你惜你,绝不伤你。” 赵云灼热的鼻息拂在祁寒颈边,祁寒脆弱的喉结再度被他恶劣地噬啮轻咬。 成功分散了祁寒那紧张焦灼的情绪,渐渐又聚拢了感官,放松了下来。 赵云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双幽深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祁寒。 祁寒刹时抬起雾蒙蒙的眼,正对上赵云冷峻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和他凝望的目光,立刻便沉溺在了那双深邃的眼中。 祁寒的心仿似他深情的眼波揉碎,忍下心头惧怕,竟是抬手勾起赵云脖颈,双腿一勾,迎送了上去,低唤了一声:“阿云。” 赵云气息立刻不稳,更形粗短紊乱,面色亦红,低头在祁寒眉眼上落下一吻,沉声道:“我爱你。” 我心悦你。 今生今世,只你一人…… 暗哑低沉的嗓音,竟是用的祁寒刚才的表达方式——我爱你。更增魅惑人心之感。 祁寒心神震动,一阵阵的情悸。 祁寒伸手抱住赵云的脖子,在赵云耳边低声唤:“阿云……” 所谓勾魂夺魄,也不过如此。 赵云险些就要失控,却仍然克制着回应了一声:“阿寒。” 话落,他便再不忍耐。 祁寒因疼痛而有些颤抖。 长眉颦起,面容泛白,后背也被涔涔冷汗染满。 这一回,从开始的不适,到后来渐变了滋味。 索爱犹如侵略,占有犹若杀戮。 赵云从未尝过这般情动,发起疯来,不知疲倦,粗暴征伐。 直如在十万军中冲阵,来去自如,强悍绝伦。 祁寒亦是失神无措,只觉狂风暴雨,摧枯拉朽,犹如扁舟入海,只得随波逐流。 直至神魂激荡,仿佛在灵魂处生起了共鸣,二人俱是感动震撼。 赵云抱着他的头,低低呢喃:“阿寒,你是我的……我终于拥有你了……我好欢喜。” 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如今却有了你……我好欢喜。 “阿云,我心亦然。” 祁寒伸手抱着赵云,轻声道。 赵云却不管不顾的,似个孩子般拥着他,热唇抵吻在祁寒的脖颈耳畔,哑声道:“别离开我。” 这世上我只有你了,莫要离开我。 祁寒回了他一个吻,落在颊边:“我不会离开你。” 赵云仿佛安心了,扳起祁寒的脸,又凝望着他,再度吻了上去。 …… 又不知过了多久,祁寒嗓子都喊哑了,薄怒道,“赵子龙,你够了!” 赵云初尝滋味,压抑得太久,此刻便特别放纵。 他不答,只望着祁寒,双眸煞红,眸眶欲裂。 不明白这世上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人。 如此令他爱入骨髓,如此勾魂摄魄,如此尤物。 赵云越看越觉头皮发麻,喘息声也越是粗促。 不断俯下身去吮吻祁寒洞开的红唇,与他唇舌交缠。 分开时,又扯出更多的银丝来。 祁寒早已是筋疲力尽,被湮灭其中。 赵云却似用之不竭,取之不尽,仍然无度。 祁寒呢喃低哼,只说他不要了他不要了,不许赵云再胡来,神智亦渐渐混乱,眼前阵阵发黑,疲累得直欲昏睡过去。 谁知赵云却仿佛不知倦惫,不似凡人,次次将他搅扰得醒过来。 直至祁寒咒骂了一声,手腕虚起,往赵云脸上不轻不重抽了一巴掌,赵云这才低沉一声,结束了这场战斗。 祁寒累极,立刻陷入黑沉之中。 赵云餍足地躺倒在祁寒身畔,将他拥紧怀中,吻着他的侧脸和额发。 身上的伤口全数迸裂,鲜血横流,赵云恍若不见。 他勉力从床边袱包中取了一瓶金疮药粉胡乱洒了一气,眼皮沉重,便紧紧抱着祁寒,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云雨初会,好梦留人。相爱之人心意交通,合二为一,正是最为幸福的光景。 *** 不提赵云历经艰险,终于在骆马湖寻到祁寒,又经了一番波折,二人终于在后山猎户遗弃的小木屋中,互诉了切切心意,立下了海誓鸳盟。 却说徐州战况胶着,已是日益紧急。 曹操十万大军,兵分三路,由夏侯惇领上路,径取兰陵,奔郯县北门;夏侯渊领中路,袭取襄贲,攻郯县西门;许褚、李典共领下路,自本营司吾县开拔,取郯县南门。曹操领兵居中军策应。三拨人马沿流而上,战意昭着,势要攻下郯城,捉杀吕布。 又有刘晔连夜绘图,改造了郭嘉所献车式,日夜督造监军,终于造好了一百乘霹雳战车。 而徐晃、于禁等人,也率领步骑兵往四周郡县搜罗火油、素油等可用之物,填入薄瓦罐中,充作引火之用,军士们昼夜忙碌,终也囤积够了数量,一时士气大张。 曹操听得回报,精神一震,当即下达军令,三军齐发,袭向郯城—— 夏侯二将并许褚李典等人骁勇,威不可挡,虽是分三路进军,依然所向披靡,节节获胜之后,各自向郯县地面挺进了百里。曹操闻得战报大喜,命人传讯三军,一鼓作气,继续向郯县挺进,又约定好了进攻时辰,便三路的霹雳车开赴城下,届时火油火球飞投,燃开了冰墙,便可一齐攻城。 吕军的各路斥候、哨探也得了消息,急忙回转营帐,禀报吕布。 陈宫、高顺、张辽等人闻讯赶至,俱皆万分忧急。 守防在下邳的浮云部众头领,也遣了三人赶来,纷纷望向吕布,面有忧色,等待主帅下令,分兵应敌,及早把握战机。 ——非是众人胆怯慌张,实在是敌我军力,相差太过悬殊。 一旦城墙冰封遭破,且不管斗将、斗阵的结果如何,曹操此番夺取徐州的心意甚是坚定,必定会强力攻城,到时硬拼起来,吕军人少势弱,断然难以抵挡。 吕布披着连环铠甲,身后一袭锦红战袍,劲装结束。额顶束以紫金头冠,腰间长悬英锋宝剑,身后站着两名高大侍卫,一人奉着方天画戟,一人捧着宝雕弓,气势巍凌,端坐案前,倒与帐中众人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吕布神色间有些憔悴,面容却异常镇定。 这一月战事忙碌,他瘦了几分,颊边微陷,却更衬出那副俊毅凌厉的轮廓来。 他静静坐在黑木髹漆剔红纹的军案后头,长腿大张,坐姿桀骜不羁。低头沉吟着,垂眸凝思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眼尖,瞥见他右手间宛似握了一物。指隙处露出了一点花纹布料。吕布将那物攥捏得很紧,紧到连粗大的骨节都根根泛起青白,显然十分用力。 众将官见吕布神色古怪,听了军报却默然半晌,不肯吱声,都以为他此番是被军情给吓到了,俱都面面相觑,暗自摇头。叹息之余,对于战事便越发担忧起来。 试问,主帅不决,城何以守? 陈宫急道:“……为今之计,当用我先前所说的计策,兵分三路,由高将军率陷阵营……” 吕布突然抬起右手,示意他勿要再说。 陈宫话音噎住,不由紧皱眉头,眼中含了怒火瞪着吕布,却见吕布抬起头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看过来,朝他道:“诸将帐外等候,我与公台商议片刻,便即下令。” 高顺面容沉肃,抱拳称是,第一个退了出去。众人见高顺不浮不躁,对吕布如此的忠诚信任,一时间也都没了异议,纷纷跟着暂时退出了军帐。 陈宫见吕布眼下两抹黢青,下颔青色的胡茬拉碴,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睡个好觉了,心头也有些不忍,怒火随即消了几分。叹了一声道:“……奉先,大敌当前,你又何苦还如此惦记那人?” 之前战事还算顺利,吕布却也卧不安枕,忧心忡忡。旁人不知,陈宫却知道他是为了谁,才弄得这般憔悴。 吕布双眸放空,有一瞬的呆滞。浓黑的眉锋飞快皱了一下,立刻松开。 “……赵子龙寻到他了吗?”有没有他的消息? 低沉喑哑的声音,透出些疲惫。 陈宫皱眉道:“我问过浮云部的人,他们说头领已有数日未回了。似是在骆马湖左近遇到了什么麻烦,有高人布阵把山给围了,赵子龙要闯关闯阵,因此接连数日,都歇在城外。” 吕布黑沉的眸子竟尔亮了一亮:“这样就好。他定是得了祁寒的讯息,才会如此。以赵子龙之能,定可将我的祁……祁寒兄弟,平安带回。我信他。” 陈宫拂袖重重哼了一声,神色不愉:“……你就这般想见那人!”冥顽不灵,明明那人是敌非友! 吕布握紧了掌中未拆封的第三枚锦囊,神色有一刹波动,既而变得平淡:“恩,想见。”我很想,再见到他。 曹操即将兵临城下,他却半点也不着急,他相信祁寒,也相信自己的判断。事情来了,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绝不会使彼此失望。 吕布眼神微亮,豁然起身,长手长脚摆开,那高大威武的身形就仿佛一座顶天立地的苍峨危山。 他一改之前沉郁之态,大声道:“来人,唤诸将进来,听我号令!”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记集解注疏》之甘夫人、荀令香、翟逆、左慈 【甘夫人。 甘楚在吕府私会的女子,被唤为“姐姐”的,确是刘备的夫人,甘氏(沛县再次被俘虏,软禁吕府)。 赵义言道,“楚楚家人流亡,惟余甘楚一个孤女,她被人收养长大,易名姓甘。” 可有印象?不错,收养她的人家,就是甘家。而甘楚口中的姐姐、姐夫,就是甘夫人和刘备。 “蜀先主甘后,生而体貌特异,年至十八,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致后于白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当时君子以甘后为神智妇人。” 由此可见,甘夫人体肤甚白甚美——本文中,也描述过她的形貌。】 【荀令香。 翟逆腰间所佩悬香,他曾言道,“乃是挚友所赠”。 的确,便是曹操阵营中首席谋士——荀彧所赠。 荀彧为尚书令,故称荀令。 性嗜爱香气,身带之。所坐之处,香气而三日不散。刘季和亦有是好,他上完厕所也要熏香。张坦说,人家都说你是俗人,果然不假。他分辩说,我远不及荀彧,为何要责备我呢? 后以“荀令香”或“令君香”形容大臣的风度神采,也泛指人风雅倜傥。 唐王维《春日直门下省早朝》:“遥闻待中佩,暗识令君香。”南朝张正见《艳歌行》:“满酌胡姬酒,多烧荀令香。”】 【翟逆。 翟逆,乃是郭嘉化名。 郭嘉,暨郭奉孝,颍川阳翟人。 有诗云:“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傅子》上说郭嘉:“嘉少有远量。汉末天下将乱。自弱冠匿名迹,密交结英隽,不与俗接,故时人多莫知,惟识达者奇之。年二十七,辟司徒府。”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郭嘉出生于颍川阳翟,少年时已有才名。他预见汉末天下将会大乱,于弱冠(二十岁前后)便行隐居,秘密结交英杰,不与世俗交往,因此,不是太多人知道他。但后来,跟随了曹操之后,却是名声大噪。 这也是本文给郭嘉设定一个,隐居在徐州骆马湖雪庐的缘故。他从二十来岁有了名气,就退隐入山,由此才给了本文发挥想象力的余地。 至于他易名“翟逆”,乃取其出生之地“阳翟”中的“翟”字。翟为五彩鸟,及他祈盼逆天改命,为明主一统天下,甘愿舍身行逆的决心,故而单名为“逆”字。】 【左慈。 左慈道号“乌角先生”,东汉末年很着名的一个方士。 少明五经,兼通星纬,学道术,明六甲,传说能役使鬼神,坐致行厨。 他在[安徽天柱山]中得石室而精思。 左慈曾授予葛玄道家真经数部,道法深厚。 本文中——郭嘉(翟逆)叛出南岳[天柱山]师门,逆天改命,以一半寿数,换取曹魏江山,引夺马陵山下龙气,暗渡曹操。 由此,细心的读者大概可以发现端倪。 不错,郭嘉的师门,便是左慈得道的天柱山。 所以,本文中的一个隐藏设定是:郭嘉的奇门诡术,卜算星相,尽皆习自师父左慈。 正此,他才可以一眼看出祁寒非本世之魂。至于算不出由来因果,乃因修道年浅,所学有限,不是专攻此道。 左慈居天柱山,研习炼丹之术(本文翟逆的丹药。但他已经叛出了师门,再得不到了,故才会对祁寒说“你吃的,是我仅有的丹药……”) 《后汉》载,左慈拥有神道。 葛洪《抱朴子?金丹篇》载,左慈是葛玄之师。传其《太清丹经》三卷,及《九鼎丹经》《金液丹经》各一卷。 曹植《辩道论》载,左慈擅长房中术(翟逆若习得此术,功夫一定不错……) 史料记载,左慈六七十年的修炼,死后成仙。葛洪《神仙传》也说他可以役使鬼神(解天干地支),会变化、辟谷。 左慈后文应会出现,不过不占太大篇幅。】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山居暝暝无岁月,聚散纷纷忘昨今 * 清晨时分,祁寒极不舒适地醒了过来。 山中空寂,鸟啼啾啾。有阳光从窗扉罅隙中透入,剪碎的金芒,暄疏灿烂。 祁寒眉头微皱,一阵强烈的腰酸背痛,尤以腰部最为严重。他抬手捂向后腰……谁知这一动作却又牵动了身后某处,一时钝痛酸涩,肿胀麻痒,更不好受。 祁寒一脸的呆滞,下意识掀起棉被,看向二人腿间……登时脸色发黑,愤愤然望向身旁紧拥自己的罪魁祸首,气得簌然发抖。 赵云还在睡梦中,手臂兀自紧紧抱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散发着滚烫的热量,热热的气息全喷在了祁寒颈子上。 赵将军昨夜毫无节制,吃了好几次,还不知餍足,直到把人做得彻底晕过去,失了意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停下的…… 祁寒气得肝疼,一把将缠缚自己的人推开。 肺部有些许刺痛,似因寒疾未全愈,浸了冰水,又折腾了大半宿,才会这般不适。想起寒疾的种种糟心难缠之处,祁寒心头一紧,连忙探向自己额头,幸好,并没有发烧。 他心神一定,这才想起赵云向来警觉,经他一番动静,怎么还在昏睡? 祁寒目光一动,瞥见赵云身上横七竖八血迹斑驳的伤口,不由吃了一惊。连忙俯过身去看视。却见赵云紧闭着双目,面颊通红,唇上干裂泛白,竟然烧得人事不省。 ** 赵云连日以人力与自然相抗,破开翟逆所设的机关,伤势累积,再加上昨日又伫在冰湖上失血过多,这一病倒,竟然高烧不退,好几日卧床不起。 二人住在后山的小木屋里,与翟逆的雪庐相隔甚远。 这几日,祁寒除了照顾赵云,依旧还往雪庐中打理花草作物。但不知为何,却极少再碰见翟逆。 祁寒有时从冰湖上钓了水鱼,或是捕得了银鱼青虾,炖汤给赵云吃,也都会给翟逆留下一些,但次日一看,东西还是摆在原处,动也未动。 翟逆依旧早出晚归,却不与祁寒照面,仿佛刻意回避一样。直到有一日,他突然病倒在了床上。 祁寒伺候赵云喝了药睡下,提着笸篮还未走进雪庐,便听到里头传来阵阵虚弱的咳嗽声。 祁寒连忙进屋,一看之下,不由深深一怔。 翟逆瘦了好多。 玄青色的织锦隐纹长袍,穿在他身上,变得逾加宽大,不再合体了。他没有束冠,头发披散,脸色比从前更为苍白,瘦削的腕骨正拄在唇上,不停地轻咳。 一双精光粲璨的眸子抬起,落在排闼而入的祁寒身上,浑无半分的波澜。 “你来了。”翟逆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如你所见,本人积劳成疾,今日恐要劳你照顾了。” 祁寒倒被他这大方坦然的态度怔了一下,仿佛这几日他刻意回避不见,是一种错觉了。 祁寒便不提这茬,将竹篮放下,上前探他额头。 翟逆身上熟悉的香味传来,祁寒眼神一怔,忽有一刹的恍惚,贴住他额头的手,抖了一下。 翟逆侧身躺了下去,望向祁寒失神怔忡的眼睛,淡淡道:“我想吃后山的鸡枞了。昨夜东边有雨,你去寻了白蚁窝,采些回来煮汤,记得少放盐花,提提味就好了。” 祁寒这才回神,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从他额头上拿下,并没有发烧。 气氛似有些古怪,祁寒下意识想寻些话来说:“记得我第一次在雪庐里吃的,就是这鸡枞汤吧?那时候,璞儿还在呢。” 翟逆不答,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祁寒眉峰微蹙,竟突然有种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口中却十分镇定地笑起来,“阿云的伤势刚见起色,快要大好了,你却又病了。看来这几天,咱们这儿病符星高照,诸事不利。”说着,他将棉被往上一提,盖在翟逆身上。 翟逆看着他,忽道:“我病倒却是无妨。外头的事情已近尾声了,有我无我,都已差不多。连日劳累,我虽病了,却可以歇上一歇……”他语声微顿,眸光一无波动,双手却在被中暗自握紧,“寒弟,我近日就要离开雪庐了。你,会与我一道走吗?” 答案显而易见。 他明明早已算到,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明明知道,祁寒口中的阿云——那个和祁寒居于后山的人,就是他之前在梦中呼唤的人,也是日前闯关,英武无双的那个将军。 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连祁寒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都已知道,但他仍然怀揣了一丝渺小的冀望。 祁寒听了他这话,竟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却还是抬头,认真地答他:“我会与他一起。逆兄,这世间难聚易散,多是歧路。与你分开,我有万分不舍。雪庐这段时光,也许是我此生最难忘最珍惜的光景,你……且安心养病罢,莫要胡思乱想了。” 心头的悸动仍在,但因为赵云的到来,仿佛破开了迷雾,明白了许多。 翟逆笑着颔首:“如此,也好。但愿将来,还能重聚吧。”眸光一沉,心头一片冰冷,恍若那片冰封的骆马湖水,寂静无波,却是冻彻的温度。 重聚之日,已不会太远了。 但已散的人心,又该如何重聚? …… 祁寒当真从山间采了鸡枞,煮汤给翟逆喝。但二人却相对无话,再也不复从前那种嬉笑博谈,欢快无忧的模样。 祁寒有些失神落魄,回到了后山的小木屋。轻锁着眉头,恹恹不振的坐回榻边。 开门的声音一响,赵云就一个激灵,飞快翻身坐起,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阿寒,”他的怀抱火热,一把将祁寒搂进身前,手就开始有些不老实了。热热的面颊挨蹭着祁寒微凉的侧脸,轻轻吻触,低沉的嗓音里,尽是宠溺的意味,“又去莳花弄草了?” 赵云的烧已退得差不多了,伤势对他而言只是小事,若非这山林中机关陷阱遍布,祁寒又勒令他卧床休息,不许他出门,他早就下地满山跑了。此刻嗅到祁寒身上有淡淡的菜香味,想到他或许见了那个翟逆,赵云登时就有些气不顺,胸口泛酸。 祁寒低低“嗯”了一声,缓缓道:“逆兄病了,我给他煮了汤,又喂他吃了药……唔……” 话音戛然而止,柔软的唇瓣已被封缄住了。 赵云双眸黑沉如渊,内中似有一簇火焰在烧,一把将他按在身下,也不管自己胸前一层又一层的白色绷布,只死死抵着祁寒,俯头一阵狂吻。 该死的,又去见那个野男人了! 逆兄,逆兄,叫得那般亲热! ……还给他煮汤!还给他喂药! 赵云双眸一红,怒火和情.欲几乎同时蹿升起来,也不顾祁寒挣扎,大掌握住他两只手腕,从旁顺手拿起一条白色绷布,快速打了个结。 祁寒脑中嗡的一下,不及反应,便听着赵云急促粗重的呼吸声,一个硬硬的物体抵在了腿间正轻轻磨动,他登时火了,怒道:“赵子龙!你有完没完了,你有完没完了!” 早上醒来之后,才缠着自己狠狠做了一次……现在还不到晌午,他竟然又要! 这两日伤势见好,赵云就完全不加节制了,每天都缠着祁寒索爱。 祁寒要么是挣不过他,被他擒拿住了手脚,要么就见他捂着伤口呼痛给吓住,不敢再乱动……一次又一次被拆吃入腹,真不知赵云从哪里来得那么多欲望! 就好像那一身盖世的武艺,竟全都用在了情.事上一样! “赵子龙,你疯了,你他妈快放开我!”祁寒头一次被他绑缚住了双手,登时又急又怒,爆出了一句粗口。 他脸色微微发白,那种失去对身体掌控的感觉,使人莫名心惊害怕。 赵云不理会,俯身攫住他的唇用力亲吻,身体压在祁寒身上,浴火高涨。他心头叫嚣着对这个人的渴望——一种疯狂的、深入骨血的、乃至是病态的渴望。 祁寒郁闷至极,双脚不停乱踢乱蹬,因为畏惧和刺激感,后背上滋起了一层汗水,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衫。 赵云很快便解开了他的衣衫,大手圈着他的腰,微茧的手指在柔韧修长的腰肢上抚摸着,明明是属于男性的结实躯体,却比蜀缎丝绸还要柔滑。 “再踢伤口要裂开了。”赵云伏在祁寒耳畔,嗓音低哑魅惑。 “你!”祁寒底气一下没了,皱眉道,“……那你先放开老子啊!” 赵云摇头,抿紧了薄唇,仿佛还一脸委屈:“我……我爱你。” 三个字,一下就击中了祁寒的软肋。 他嘴角轻抽,望着赵云炽热得毫不掩饰的目光,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赵云低头看着祁寒,墨黑的头发垂在祁寒脸侧,失了发髻银盔的束缚,他披散头发的模样,竟在英俊之上又染出一种别样的风姿。他望着祁寒的眼睛,道:“每天喝了药就昏昏欲睡,醒来你却又不在这里。我就一直等着你,望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落下去……其实,我一刻见不到你,就会想你,你还离开我这么久……”说着,他劲瘦的腰一耸,身下火气高涨的某处重重顶了祁寒大腿一下,“阿寒,你是不是后悔跟我在一起了……你每日都不曾想我?” 祁寒颓然闭上了眼,明明每天都被赵云各种告白着,却仍然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和话语,心头一酸一柔,竟又觉得,算了,他那么想要,顺着他好了。 再睁开眼,却道:“是。我后悔了。我天天都没有想你。”老子一天到晚出去采草药,采蘑菇,钓鱼抓虾,都是炖给鬼吃的。 赵云鼻子里喷出一道热气,皱起剑眉:“你若敢后悔,我就把你关起来。” 话音一落,伏身上去,急切的抚摸、亲吻,急不可耐地润拓开来,那硕.大之物,就这么闯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良辰好景君须记,有情檀郎最惜花 * 祁寒闭上了眼,感受着赵云的激烈和渴求,却被他轻吻了眼睫,温柔而坚定地要求:“睁开,看着我。你永远只能有我。” 祁寒下意识将凤眸睁开一线,盯着赵云在自己身前狂烈动作,望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瞳,和满是汗水的英俊面容,一寸一寸,全烙刻进了心里。 肉体感官上的刺激与疯狂,令祁寒羞臊着,却无法拒绝。赵云是那么的喜爱他,渴望着他,从这件事情上,也能感觉出一二。 那微眯的凤眸中传来的视线,在赵云看来,却是另一番味道。媚眼如丝,勾心荡欲。 他猛地使有力的臂膀,将祁寒的一条腿扛了起来,撞击的力道让祁寒的身体跟着跳动了下,忍不住哼了一声,鼻腔中哼出些许甜腻的泣音,然后被吞噬了下去。 “我爱你。阿寒,我爱你。”赵云不停在祁寒耳边低语。 到后来,祁寒软在他怀里,已只知道闷哼。 赵云太过强悍,不停地变换着姿势,将彼此的快感推到了极致。 无论如何,仍觉得要不够,没有节制的冲锋,不存在半点克制,他的祁寒却也不会真的拒绝他。身体就这么贴在一起,没有一刻分开,亲密结合,侵略与占有,包容与放纵,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让赵云心中的隐忧得以释放,真正的安心。 “阿云,阿云……”祁寒已经到过了,只想要祈求他慢一点,但又被赵云带出了节奏,竟尔噎在喉咙里,唤不出来。 赵云太喜欢听他的声音,太喜欢听他这般呼唤自己。忽然抱紧了他,胡乱亲吻,心中叫嚣着对这个人的疯狂渴望,在祁寒的颈部啃噬了起来,却一刻也不肯停歇。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激情终于停下。 赵云解开祁寒手上的束带,将全身泛红的他拥在怀里,彼此的胸膛紧贴着,感受到祁寒阵阵失律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那一瞬间,赵云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出了极为深刻的幸福。 他吻了吻祁寒的发顶,忽然轻声问:“那天帮我解开药性的人,是你吧?” 祁寒睁开了眼,水蒙蒙的凤眸望着赵云的侧颊,讶异道:“你竟然不记得?” 他当时还以为赵云记得自己,但早已与甘楚有了首尾,因此才在伤心失望之下,黯然离开。 赵云见他神色一变,连忙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抚着他的墨发,解释道:“那日,兄长为逼我娶甘楚,竟然在茶饮中下药。那药性子极烈,使我失了神智。事后甘楚对我说,是她侍候了我……” 话未说完,祁寒已一把将他重重推开,皱着眉背过身去。 赵云握住他的手,强行将他掰回怀里。 祁寒冷然一笑:“旁人说什么你就信,连是谁都分不清。”想起当日在院子里,听到他们那些对话时,从脚冷到头顶,那种难过至极的感觉,一时连呼吸都有些窒住。 他甩手的力道很重,但赵云却不容他抽出,握得很紧。祁寒便拿一双染了怒火的眸子瞪他。 赵云想起那捆遗落在雪地中的木炭,也想到了当日跟甘楚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对话,越发心疼祁寒,便将那日的经过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的确不肯相信。” 他将下颔抵在祁寒头上蹭了蹭,不顾他挣扎,紧紧抱住他,“那时我醒来,你不在身旁,甘楚以死相逼,匕首都横在了脖颈上,只问我肯否负责。我虽然无比怀疑,却未能查明真相,岂能真的丢下她不管?”因此只能句句顺着甘楚的话说,生怕她一个激动,又拿出匕首来。 祁寒皱眉,不耐道:“可我却听见你说,你并非不愿娶她。” 赵云一怔,回忆了一下才道:“我那句话原本是,‘云非是不愿娶你,而是不能娶你’。但她当时阻断了我下半句话,那时候,她脖子上横着一把雪利的匕首……” 祁寒将头一撇,重重哼了一声。 赵云心头一软,揉了揉他的头:“……阿寒,我答应过你,要一辈子与你一起,永不离开,你可是忘记了?怎会愿意娶旁人。” 祁寒忽又怒道:“那她还问你是否喜欢她,你还说的喜欢呢!” 赵云一愣,道:“我说的喜欢,乃是兄长对妹子那般的喜欢。那时不能违拗她,只能顺着话说。” 祁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鼻翼一缩,耷起了眉头。他眼中蓦地升起一抹淡淡的哀色,惊得赵云连忙握住他的手,询问端由。 祁寒便问:“你是否之前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却一直故意装作不知?” 赵云愣了一霎,哑然失笑。他抬起右手起誓一般,正色道:“我若早知道你恋慕我,我必定已欢喜得疯掉了,那道婚约也一定早就解除了,岂会等到现在……” 祁寒登时睁大了眼:“对了,婚约……你兄长那般逼你成亲,甘楚又构陷了你们的关系,你是怎么跑出来寻我的……” 赵云听他提到赵义,也是微微蹙起了眉头,但旋即却朝祁寒笑了笑:“还能怎样?我悔婚了。赖账了。” 祁寒惊得张大了嘴,仔细地打量他:“你,你竟然会悔婚赖账?你不要名声了!” 赵云这样忠义的人,名垂千古的良将,居然会悔婚赖账……任是祁寒想破了脑袋也想象不到。 “名声,”赵云忍不住笑了起来,“与你相比,算得什么。我早说过了,为了你,我已然变得不像自己了。你全然不知,在我心里,你是怎样的存在……” 说着说着,眸色忽深,盯着祁寒大张的红唇,本就已再度抬头的欲望,突然又起了强烈的冲动和感觉。 他话音甫落,便再一次发疯般顶开祁寒的腿,将着之前的濡湿黏滑,就这么冲撞了进去。 明明已经得到了这个人,却仍是觉得不够,心脏还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祁寒受不了这人的持久和可怕欲望,又不能捶打他受伤的后背,气得直喘粗气,也不知是因为恼怒,还是被他的动作挑的。 男性的生理结构,决定了下位者的快感,很大程度取决于上位者的深入探索。 赵云和祁寒,似乎天生在各方面都很契合,而他的深入探索,更是源于胸腔里汹涌的爱意和情潮,等祁寒回过神来,早已被他攻陷了城池,带出了别样的滋味,跟着陷入了其中,难以自拔了。 待到二人腿间都已粘黏不堪,身下一片狼藉,赵云才将祁寒拢在胸前,紧紧抱着他,兀自埋在他的身体不肯出去。 赵云轻轻抚摸祁寒光溜的背脊,亲吻着他的面颊,试图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话语无力,英挺的俊脸渐渐臊红起来。 他这几日确实有些索求无度了…… 若非他有伤病,卧床不出,而祁寒则整日在外,否则他们二人,当真称得上如胶似漆,难分难解了。 不过才几天光景,就发展成这样,这是两人都不曾想到的。赵云总觉有乌云盘旋头顶,莫名的担心,生怕这一切都是一场幻梦,生怕祁寒会突然厌烦了他,不要他了。 可他还是无时无刻不想着祁寒,不仅仅想将人锁在身边,还想将他压在身下,彻彻底底地贯穿、占有,甚至不想让外人见到他。 就像刚才,他一旦打开了闸口,就情难自抑,停不下来。总会将祁寒翻来覆去,做好几遍,犹觉不够。常常是才做完一会,他看着看着,便又来了感觉,就开始撩拨祁寒,然后再做一次,一会又来了感觉,又再做…… 赵云心虚,也知道祁寒是有些受不了他,才会独自跑到外面去,钓鱼挖菘,打理雪庐,以避开他的压榨。 但他初识□□,完全无法自控,就跟个痴汉一样,爱煞了祁寒,将祁寒爱进了骨子里。 连日来,他几乎时时刻刻粘着祁寒,倾诉缠绵爱意和情话,想要没日没夜地同他欢好,一旦寻了机会,任凭祁寒怎么挣扎,也不肯放开他……如此的激进急切,他生怕祁寒会突然反悔,甚至因为承受不了他强烈的爱欲,而生出反感…… 赵云俊脸通红,咳了一声,努力措辞。 “……阿寒,我军旅多年,知道有男子暗地相好的事,也翻到过书籍册子,待遇到你之后,我也曾自己试过,可这些,却统统比不上你……”他说得真挚,吻着祁寒的发梢,“你不知道,你有多好。跟你在一起,我……我非是纵欲之人,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这几天是我不好……” “以前,也有人恋慕过我,使出各种法子,想近我的身,但我不愿意碰他们,”赵云看着祁寒的眼睛,眸色深沉,“直到我遇到了你,才渐渐生出这些不堪的念头……直到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竟然这般的快乐。” 男人重欲。本不是什么好解释的事情,可赵云偏偏如骨鲠在喉,生怕忽略了祁寒的感受,委屈了他,甚至让他留下阴影。 “我中药那次,已将你伤得太深,”赵云叹了口气,阖上眼睛,黑浓的眉峰微微一颤,“现在又这样对你,虽然我已欢喜到了极点,但我却很怕,怕你会讨厌与我做这些……” 祁寒竟被他这副小心翼翼,奉若珍宝似的对待,震得心肝生颤,莫名有些情动。他凤眸一睐,低哑的嗓音飘柔吐在赵云耳边:“说得什么傻话?这不是什么不堪之事。” 赵云耳廓一阵□□,只听祁寒道,“我愿意接纳你,是因为我爱你。阿云,说起来,呵……倒是我坏了你的心性呢。错的人,是我才对吧?” 男人初次做这类事,都会不知节制。何况,赵云自守多年,仿佛一个苦修的居士,是他坏了赵云的清修,贻乱了他的心神。 祁寒痴笑了一声,这句话尾音上翘,在空中虚虚打了个弯儿,才轻飘飘钻入赵云耳中,直撩得他心肝俱痒,神思摇荡。 赵云定定看着他,宛若呆滞住了。 祁寒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体内他的变化,不由睁大了眼瞳—— 赵云低吼一声:“你要了我的命了!” 再度重重闯了进去。 …… 事后,他帮祁寒清理干净,蹲在榻边,趴着脸看他。 祁寒勉力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却见赵云脸上有些别扭,正自眯了俊眸睃着自己。见自己睁眼,赵云便抿了抿唇,忽然道:“你以后不许去给翟逆煮汤。也不许给他喂药了。” 祁寒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赵云一脸苦恼地瞪了他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乖乖爬到榻上,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火烧城墙霹雳动,奇袭良成风云起 * 建安二年冬,战火熊燃,徐州军情告急。 曹操挥师东进,大军掩至,三路人马压境郯县北、西、南三门,但见城下旌旗如云,刀光胜雪,人仰马嘶之中,三路军队各有数万人之众。 吕布将七名健将(郝萌已经处置),分作三拨,各自往城门据守迎敌。 曹操军令下达,三军约定时辰早至,曹军将士尽出营墙,垒土为山,堆石成塔,挥旗为号,将数十乘霹雳车推上土山石丘,军士们列于车乘之后,戮力同心,一齐奋力拽动车簧——霎时间,无数油罐激飞,穿空乱打,轰隆之声有如雷霆,全数撞落在对面城墙之上。 紧接着,又有弓箭手并霹雳车兵,将火箭、火球、火把激射而出。但见对面那坚不可摧,覆结了一层薄冰的城墙,霎时间油烟大作,被一片乌黑的烟尘笼罩,燃成了一片火海。 刹那之间,郯县仿佛变成一座熊熊燃烧的城池。 浓烈的黑烟腾上天空,罩在城池上方,遮天蔽日,阴霾无穷,宛若末世降临。 守城的兵士们或列于军阵之中,或站在城墙之上,被这等威势震慑,俱是惶惶愕愕,军心动荡。 北风吹动烽烟,黑色的粉尘颗粒从天而降,城中的老弱妇孺、无知无识之辈,何曾见过这般诡异景象,全以为触犯了天威,这是上天降下惩罚来了,尽皆伏跪在地,不停地磕头痛哭,祈求上苍垂怜,收回惩罚。 一时间,郯县之内,人仰马翻,百姓奔走逃蹿,哭号百里,乱到了极点。 陈宫急忙派人传令,命一千名步兵军士奔走乡里,安抚百姓,并解说火起缘由。 传讯完毕,如此隆冬,陈宫已是累得满头汗水。 他重重一掴掌心,顿足道:“想不到曹军中竟有如此高人!这招火烧冰墙,祸乱人心,当真绝了!此计不仅烧开了城墙上的冰封,还借着烟火滚滚,声威浩大,震慑了我军人心!若还引得城中百姓惶惶,流民内乱,我军岂不要不战而自乱?这一招一石二鸟,端得狠辣!” 吕布劲装结束,铠甲齐整,站在城墙之上,俯瞰下方,一时没有说话。 陈宫急道:“将军,情势危殆,你还不下令?” 吕布道:“时候未到。” 话落,一双鹰隼般凌厉刚毅的俊眸,望向下方密匝匝黑压压的曹军—— 旌旗飘飞处,斗大的一个“曹”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再加上“许”字旗,“李”字旗,很显然,除却中军曹操之外,领头攻打郯县南门的大将,便是许褚、李典二将了。 即便如此,我有何惧? 吕布心道。 他眼中浑无一丝畏缩之色,掌心兀自紧握着一缕织锦,唇角暗暗勾翘着一线弧度。 不多时,七健将之一的曹性飞马而来。 虽是精甲赭袍,却连头盔缨绦都被烟火熏染得黑了,满身脏污,灰头土脸地跑上城头。 曹性朝吕布抱拳急禀:“温侯,北门告急!夏侯惇取下兰陵后,又纠集了次室、缯山的贼匪,众达五万大军,正在全力攻城!夏侯惇军中也有这等投石雷车,现下北门城墙火起,情况危急!流民又在生乱,皆以为是有了妖祟来到郯县,纷纷堆挤在城门下方,欲要逃城而去!夏侯惇此人骁勇,我军与他对将,已经接连输了三场。此际军中士气低落,人心不稳,又有百姓滋扰搅乱,末将恐生哗变,特来请温侯定夺!” 北门守将乃是臧霸、曹性、侯成、成廉四人,这四人之中,以臧霸的武艺最高,但即便是臧霸,也非是夏侯惇之敌。 吕布陈宫等人,事前并未预料到,这种霹雳车的声势竟如此浩大,大火一烧,城中人心浮荡,身为守将,打不过对方,又有内乱,又恐军中哗变,四将支撑不住,也属寻常。 “怕得甚么夏侯惇?”吕布不屑地哼了一声,沉声道,“将我手下泰山四将尹礼、孙观、吴敦、昌豨,并泰山兵一万人,速速调往北门!此役你等务必将战局拖住,等待时候一到,便可全力反攻,届时自见分晓!” 曹性心头一咯噔,暗想:“泰山四寇?那四人的武艺,只怕还不如我呢!哪里是那夏侯惇的对手?!” 他又想起北门的危况,心头登时火烧火燎,只觉堵得厉害。 曹性原本以为,以吕布的个性,听了夏侯惇如此大煞威风,定然咽不下这口气,必会亲自往北门一会,将其打个落花流水而归,哪知吕布除了皱了皱眉,一脸不屑之外,竟然十分淡定,最后居然只派了和吕布一起守在南门的四个泰山寇首,与他前去御敌…… 曹性素知吕布无谋,此刻对他的用兵策略全不信任,呆愣愣地站着不动,一双黑溜溜的大眼,可怜巴巴嵌在那乌漆抹黑的脸庞上,求救一般望向陈宫…… 陈公台用兵素来厉害,虽然不到出神入鬼之妙,但却比吕布靠谱得多! 谁知,陈宫这次却赞同吕布,朝曹性道:“泰山四寇纵横泰山郡掳掠多年,结连屯兵,声势浩大,却能与官家百姓相安无事,足见其对于笼络人心之道,很有一套。派这四将前去,非是为了与夏侯惇正面对敌,乃是为了住助你等安抚百姓、军士的人心。曹将军莫要存疑了,赶紧领了军令去罢!” 曹性这才有几分恍然,正要下城头,却又急得抓耳挠腮地转了回来,问道:“那……夏侯惇怎么办?!” 陈宫皱眉道:“南门才是烽火重地。有曹操中军在此,又有许褚大将……许褚比那夏侯惇厉害得多,唯有温侯能够胜他。温侯是不可能随你去北门的,故而,你等一定要拖住夏侯惇!” 曹性苦着一张脸,还没说话,吕布已不耐烦了,将拳头一捏,怒道:“事急从权,你们何不学学刘备那匹夫?虎牢关之事可是忘了!” 曹性口唇一张,登时恍然大悟! 虎牢关刘关张三战温侯?!是了,大不了打不过他们一起上,还不信抵不住那夏侯小儿!原本臧霸也不比夏侯惇差多少了! 曹性这才慌忙领了军牌,飞奔下城头,径去取泰山四将去了。 曹性一走,吕布又命城头守军放了一轮的箭,将势如虎豹下山的曹军,暂且压制在一射之外。 半个时辰后,曹军压近,吕布皱起眉来,面色有了几分凛然。他吩咐左右传令迎敌,昂首阔步,整束了头盔铠甲,提起方天画戟,往城下走去。 吕军早已集结完毕,正在待战。 但见方阵规矩,蓄势待发,吕布大喝几声,鼓动了士气,这才命打开城门,率军迎了出去。 陈宫站在角垛了台之上,望向城墙上不断腾升的烈火黑烟,眼底渐渐浮荡起一抹深重忧色。 城下金鼓交鸣,喊杀震天,他却无声眺望向西南方浩渺无垠的天际—— 在那里,沂河以西的良成县,有一群无前无畏的勇士。他们,便是吕布在苦苦等待期盼的时机! 陈宫无声祈祷着,只希望自己的感觉是错的。可那种深深不祥的预感,却如同乌云盘桓在头顶,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一战,不能输!这一城,绝不能丢! *** 古良成侯国,今良成县西北,沂水以西,建有一处营寨,依山背水,隐秘异常。 此处非是他所,正是曹军囤积粮草辎重之地! 数日之前,吕布突然派出浮云部众人前往司吾县左近搜寻,原本目标太大,难以寻获,但浮云部却十分灵动,擅长搜索暗探,尤其何童、华恒二位副头领,更是钻山越岭的好手。 浮云部昼夜劳顿之下,竟然真的在曹军三路大军压城前夕,锁定了这一处营寨。 吕布闻讯大喜,便即点派浮云部五千步马精骑,并高顺的陷阵营一千精骑兵,束薪负草,诈称许昌的驰援粮草送到,趁星夜前进,无声无息,往良成县曹操囤粮之处进发。 ——此事极为机密,一旦成功混入了曹军的粮仓,便可立即放火烧粮。 届时,任凭护粮的曹营将军本事再高再强,也抵挡不了熊熊大火燃烧的速度。而粮草一旦烧毁,曹军无粮可吃,后继无力,郯县最多再撑个两日,曹军便要生乱,必定大败而回! 正因如此,吕布才尽力保存兵力,眼观曹军大力攻城,仍然按捺得住。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损兵折将,耗费太多的兵力去抵挡强大的敌人。 他在等,在等良成县的消息。 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烧粮成功的讯息传来。 时间往前倒转三个时辰。 却说浮云部和陷阵营,正在行军途中。高顺率一千名精装重铠的陷阵营将士在前;孔莲、丈八、严烈、何童、华恒五人在后,率领五千浮云部众,正自悄无声息,渡过沂河,潜往曹军粮仓推进。 为了防止喧哗,沿途行军,惊动敌人的斥候哨探,军士们口中一应都衔了枚箸(为了不自觉的发出声音,嘴巴里含一块东西),更将马口勒住,不许其嘶鸣,如此销声匿迹,眼见便要抵达目的地。 忽然有一骑急驰狂奔,从后方疾赶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高顺行军惊闻讯,孔莲回马救倾城 * 那名骑马者越过人群,蹄声飒沓如急雨,很快驰到浮云部最前方。 众人一看,来人十分面生,身上穿的倒是陷阵营的服饰。 那骑兵朝孔莲等人纳首急报:“禀头领,貂蝉姑娘忽发疾病,七窍流血,不可遏止。怕是……怕是不成了!” 孔莲闻讯一惊,同丈八对视了一眼,丈八亦皱起浓眉,俊毅方阔的脸上显出几分讶异着急之色。 “怎会如此?!”丈八沉声喝问。 孔莲不作声,却是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他们还记得昨夜点兵开拔时的情景——浮云部与陷阵营一同离寨,那时候,貂蝉还戴着一顶青色帷帽,轻纱覆面,站在歧路岔口处,送别高顺。 她虽不发一语,但身姿挺直,不似有病。就那么静静站在路旁芜草之中,衣上落满了雪花,目送着高顺骑着高大的战马,缓缓从她身旁走过去。 高顺忍不住回头看她,一次又一次转过那张微黑俊朗的面容,定定望向那一抹曼妙的身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陷阵营在前,浮云部在后。孔莲等人经过的时候,貂蝉仍垂头站在那里,轻纱之下,一双璀粲的黑眸若隐若现,十分灵动飘逸,的确是个倾国美人。 众人都知晓她与高顺有情,但却不觉得他们肮脏羞耻,反倒因为他们的自持守礼,颇有些震撼与感动。 孔莲丈八几个,也是很喜欢貂蝉的。 那小兵见丈八浓眉一轩,形容十分可怕,连忙道,“小人也不知为何!婢女服侍她用了些粥食,突然便这样了,小人本是给陷阵营喂马的,骑术不错,这才追来禀告!” 孔莲眉稍一挑:“貂蝉无病,那便是中毒了。”却偏偏是在这个时机…… 丈八为人憨直老实,与高顺也有些交情,连忙道:“莲儿你医术极好,快回去给她解毒罢!” 孔莲却是眉头一皱,没有吭声。 他沉吟了一下,猛然一提马缰,飞驰向前,掠过陷阵营的骑兵,追到最前方,见到了高顺。 “高将军,貂蝉姑娘出事了。恐怕已是命在旦夕。” “你说什么?!”高顺控缰的手立刻一颤,他咬紧了牙关,瞳孔遽张,急道,“怎会如此?貂蝉她……我要回去!”语声一顿,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间心火交织,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温侯,他向来忠义,赤胆丹心,苍天可表。但对貂蝉,貂蝉……却是他此生唯一难以放下的女人。 高顺剧睁的双目渐渐赤红起来,脸色十分难看。他从未有过如此矛盾难决的时候,登时抱起头痛苦地一记狠捶。 孔莲睃了他一眼,皱眉道:“军机紧急,不可延误。貂蝉这时候突然病危,绝非巧合。高将军,据哨探回报,曹军守粮的将领乃是三曹——曹洪、曹仁、曹休,尤其这曹洪曹仁,更是不可小觑!我现将火烧粮仓之事交给你,也将徐州的安危交到你手中了,至于你的貂蝉,就交给我,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我便给你治好!我这就回去了,你不要分心,与丈八大哥一起,拿下粮仓,保住徐州城池!” 高顺铁血男儿,适才的软弱只在瞬息之间,听了孔莲的话,他心神一震,岂有不允之理?当即按下胸中酸涩,昂首掷地有声:“孔兄弟放心!高顺与陷阵营男儿,若拿不下良成粮仓,宁愿死在那里!” 孔莲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抬手止住他的话音,快速道:“救人如救火,那我先回去了!” 高顺望着他飘然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他不傻,自然知晓事情蹊跷,此行只怕难以顺利。 但相较之下,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更为担心貂蝉…… 就算此行失利,完不成军令,他战死良成,也冀望着貂蝉能平安地活下去……如此,也算聊慰平生了。 孔莲飞驰回来,见丈八抻着脖子望着自己,便朝他飞了个眼儿。 丈八登时虎躯一震,半身都酥了,坐在马上,愣愣看着他,想问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孔莲见他呆呆傻傻的样子,心头一叹,便朝严烈、华恒、何童等人道:“众人听着,我要回寨为人治病。你等务必完成任务,烧毁曹军的粮仓!你们三人,更要多多襄助丈八头领,可否明白?” 丈八性直莽撞,严烈、华恒、何童三人却是个顶个的人精,孔莲这会眼皮子跳得厉害,总觉得此行深有古怪,因此勒令三个副头领辅助丈八。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丈八昏庸无谋,难以决策,至少还有这三个人精帮忙拿主意,派兵遣将。 孔莲狭长俊眸一睐,续道,“此一行,三位副头领与丈八暂居同位,皆有决策之权。丈八,你可赞同?” 丈八对媳妇儿向来是言听计从,知晓这次的事情重大,他独自难当重任,立刻点头如捣蒜,虎声道:“赞同!”末了又深深看了孔莲一眼,“莲儿……你自个回去,路上可得注意安全。” 孔莲两眼一黑,险些从马上跌下来。见浮云部所有人都望着自己,一张俏脸登时臊得通红。 莲儿…… 大军之前,众目睽睽,这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如此腻歪。 他恼然横了丈八一眼,不再理他,命士兵将刚才的话传讯下去,告知部众,这才掉转了马头,飞驰而去。 孔莲这道军令本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谁知道,竟然成为了他们此行最大的遗憾。 *** 这日,夕阳残霞,落日流红。骆马湖上雪霁风清,天光一时明媚。 翟逆缓缓走在冰湖之畔,遥遥望着水天相接处,两个黑色的小点,不由眯了眯眼,有些晃神。 一阵北风吹来,冰面上的雪霰未散,如同柳絮杨华,轻轻飞舞,落在他黑青色的狐裘毛领上。他的手,便从暖捂里拿了出来,遮在额前,挡住夕阳的光,眺向远处。 风中隐隐传来祁寒吟诵的声音。 啧,这是冰钓玩够了?这般吟诵,也不怕惊走了鱼儿。 翟逆腹诽着,却不由自主走得近了些。 但见那将军一袭雪白的袍子,朴素而利落,洗得干干净净。头顶束了一个短髻,余下的黑发全披散在肩头,面如冠玉,极为英俊。修长昻藏的身姿挺拔,尽管隔着袍披,仍可见魁伟隽健。 祁寒的黑发上点点雪霰,犹如墨染霜晶,正倚在男人身旁,随手拨弄着湖水,口中吟颂着一首从未听过的词。 一定是他那个世界的调子,翟逆心想。 那将军就静静地坐着,手掌时时拂开祁寒头发上的雪霰,手中的钓竿随着他朗朗的词句,一下一下地点动,宛若在打着节拍应和。看起来,这二人果然是已经钓足了鱼虾。 “……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祁寒念到此处,音色转为苍凉。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下一阕都是三国的人物典故,赵云和翟逆自然不解其意。但却觉词句凄切沧桑,饱含深情,十分令人动容。 赵云抬手,揉向祁寒的头。祁寒笑着将他拍开,二人又逐闹起来。翟逆面色无波,伫在不远处,静静地看。 赵云将人重重揽进怀里,低头在祁寒发顶一吻。 旋即,他眉头微蹙,似乎若有所感,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翟逆,朝他点了点头。 翟逆回了一抹笑,算是招呼。 赵云不再看他,转向浑无所察的祁寒,笑了一声,“寒儿词采华茂,骨气奇高,这般才学,云拜服了……” 祁寒听他这一声“寒儿”,直叫得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笑骂了一句,推开他,提起鱼篓便在冰湖上溜来滑去,好几只鱼虾掉落了出来,他一边捡,一边畅然大笑。 翟逆失神的眼眸看了看那篓子,暗想,唔,确实是钓得不少啊。 祁寒快活极了,不小心过了头,足下一滑,眼见便要摔个狗啃泥,赵云身形一动,已然拥住了他,祁寒便跌进了他怀里。 赵云的伤已大好了,他身体健壮,此刻只穿着两三层单薄的深衣汉服,外加一层白袍,却并不觉得冷。祁寒撞在他胸口,却不知有人,因此肆无忌惮,反手一把剪抱住他,还往他隆起的胸肌上蹭了一下,傻笑呵呵地道:“乖乖不得了,刚才这一下要真摔了下去,只怕又得断腿失明了……” 赵云听了他这句话,眸光一沉,心脏颤了一下,抱他的手臂不由用力了些。 祁寒觉出了力道,怔然抬头:“……怎么了?” 赵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朝右后方抬起下颔,道:“你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祁寒顺着看去,眸子微亮。这才突然发现,自己跟赵云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了,他连忙从赵云怀里钻了出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旋即朝不远处的翟逆挥了挥手。 翟逆依旧笑了一笑,眼神似乎柔了几分。 祁寒看了赵云一眼,赵云拍拍他的手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他的脸,笑道:“去吧。” 祁寒“嗯”了一声,提起一只满载的鱼篓,晃晃悠悠朝翟逆走去。 翟逆看着他走近,兀自笑得犹如往常一样,温润而柔和。 祁寒便与他并肩,快步走进了林子里去。 赵云注视他们的背影半晌,眸光闪了闪,提起另一只鱼篓,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感恩义雪庐辞行,恨薄情悬香惑心 * “逆兄,我特来向你辞行。” 祁寒进了雪庐,熟门熟路走进庖厨里,放下了鱼篓子,把寒水鱼、大青虾通通倒入灰青色的大水缸中,又折身到水井边上,放出温热的泉流,洗净了身上附着的轻微腥气,这才走回翟逆房中,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告辞。 今日他与赵云早早就钓够了鱼虾,在湖面上闲聊,专为等待翟逆归来,向他辞行。 赵云的伤势大好,他们也该走了。 此间虽然美好,但已耽搁了数日,二人都挂心着徐州战事,祁寒更是十分担忧吕布,因此赵云的伤一好,自然也就到了离开之机。 房中光线充足,青毡铺地,圆木砌成的墙体兀自带着一种质朴的草木清香。一案一杌,一皿一器,干净整洁,俱是原来模样,但翟逆坐在纹案后头,看着祁寒的眼神,却显得那么陌生、支离。 “哦?”翟逆轻飘飘的一声,招了招手,示意祁寒坐过去。 祁寒还是不习惯汉代跪坐的习俗,也知晓翟逆不拘小节,便大大咧咧将腿一张,坐到了他身边。翟逆眯了眯眼眸,拂开宽大的袍袖,从水皿中倒起一杯茶,递到祁寒手里。 祁寒接过来,将热气腾腾的茶汤放到鼻端轻嗅。 这个时代以特殊手法煎制的茶饼烹出的香气,有一股冲人鼻腔的椒香味,闻之使人呼吸一畅,醒脑提神,一时间,祁寒的四肢百骸全都温暖放松了下来。 “这么巧,我明日也要离开雪庐了。”翟逆笑道。说着背过身去,往越窑莲花褐釉熏香炉中放入了一枚香料,房中很快便氤氲盘旋,弥漫上了怡神欲醉的香气。 “寒弟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要带你去看一场盛事?”翟逆回身,振开衣袍,端端坐下。祁寒嗅着房中浓冽的香味,不由自主盯向他腰间那一枚形状姣美的玉形悬香,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记得,”祁寒有些神思不属道,“但,我要和阿云赶往郯县……恐怕……恐怕……不能……” 他话音一滞,突觉舌尖打结,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袭来。不由抬手抚上太阳穴,闭着眼睛狠狠甩了甩头。 翟逆没有说话。笔挺瘦削的高大身形,笔直坐在案前,双目平视前方,岿然不动。直到身旁的人扶着额头,失重而向后跌去,他才缓缓伸出手臂,顺势将人拉进了怀里。 祁寒面色苍白,蜷缩在他怀中,二人身高差距不大,做不出小鸟依人的动作,却依然贴得很紧,显得无比亲密。 翟逆的手臂非常用力地拥抱着他,低下头,看向那张令他喜爱执念的脸。 祁寒全身脱力,缓缓合上眼皮,却又勉力睁开一线,朝翟逆看去。 他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整个人仿佛被拖入了泥淖深潭里,绵软瘫倒,竟连呼吸也变得十分微弱。混沌胶着的目光,就那么从眯缝的眼角中射出来,一动不动盯着翟逆,直把他看得坐如针毡。 “逆……逆……”祁寒眼中带上了一抹哀求,想唤他一声“逆兄”,想请他放开,却是徒劳无功。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嘴巴几下翕张,复又合上。 翟逆明知道他要表达些什么,却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 直至祁寒那双灿然生辉的眸子,全然黯淡了下去,仿佛夕阳残照被夜色侵吞殆尽,消泯了最后一点光泽。 两人的身体相贴的地方,渐渐滋生起火热的触感,很烫,很暖。 翟逆的手掌拂开了祁寒的衣襟。里衣柔软的衣料附在滚热的肌肤上,令人爱不释手。翟逆沿着那光滑的皮肤摸索着,几乎可以描摹出祁寒纤细的腰线,以及覆着一层薄长肌肉的胸膛。 在他的抚摸之下,祁寒很快就醒了过来。 双眸再度睁开,原本黯淡的眸光,却染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 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翟逆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被那双大掌磨挲过的地方,涌起一阵阵致命般的快感,冲击向他所剩无几的理智神经。殷红的唇不由自主地张开了,煽惑的呻.吟声几乎就要褪口而出,却被他咬紧了牙关,锁在喉口。 翟逆苍白的面颊中泛着一缕红,呼吸有些重,沉沉的视线与祁寒的目光相对。 他眼睁睁看着一层氤氲的水雾漫过那双纯黑瞳孔的表面,眼睁睁看着祁寒裹着白袜的脚趾紧绷着蜷缩了起来,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受不住情潮的汹涌冲击,而扬起了头颅,暴露出致命的咽喉部位,喉结上下滚动,垂死挣扎。 翟逆的身体火热,眼中却没有半点兴奋和欢喜,只有一片死寂。 他半侧着脸,静静注视着怀中的人。欲.火高张之下,他的嘴角含笑,俊美的脸庞却隐没在了阴影里,轮廓模糊。 尔后,他果然就听到了意料之中的话语。 “……够了……翟逆。”祁寒咬紧了牙关,一拳朝他脸上挥去,意乱情迷的眼眸中染着一层怒火。 翟逆生生受了他这脱力的一拳。舌尖抵在破开的嘴角处,舔下腥咸的血迹,失笑道:“你我还未开始,如何能‘够’?” 话落,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强硬地攫住了祁寒的唇,舌头撬开牙关,深深地吻住了他。 这一吻,直激得祁寒头皮酥麻,内心颤栗。随着呼吸的加重,全身的热血仿佛瞬间沸腾了起来。然而他的心——却非常的冷。冷得就像骆马湖冬月里的冰水——在这个他早已经猜透的局里,彻底寒了心。 他想要推拒翟逆,却无法抗拒来自生理上的强烈欲望。 喉咙里“呜呜”有声,舌尖抵拒着入侵,却被对方高超的吻技,变成了勾缠。强行侵入口腔的唇舌搅动吸吮着,撩拨着他体内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欲望防线。他分明不愿意,分明是想要拒绝的,但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颤抖着,起伏着,自主自发地激烈回应着翟逆。 欲.火和怒火双重加持之下,祁寒上挑的眼眸已然一片赤红。 翟逆非常享受这个吻。他慵懒地闭着眼,深深感受着祁寒,仿佛这样,就可以彻底征服怀中的人。 这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两人早已经趁势滚落在了地面青灰色的毡毯上。 祁寒居于翟逆之下。他完全无法抗拒翟逆的亲吻和触碰,不论对方对他做什么,他内心中竟然都有一种微妙的渴望,只想要黏上去,缠住翟逆,迫不及待地回应他的欲望。 祁寒的心仿佛被骤然拆成了两半,异常的痛苦。 以至于他在喉咙里哽塞的呜咽声,绝不能被当做是很舒服地在享受。那种生理上的痛快刺激,和心理上的难过折磨,将他的眸子逼得通红一片,宛若疯狂。 翟逆吻了很久,手游走在祁寒的全身,将他的衣衫尽数剥开,露出雪白的身体。 身下的人扭动得越来越厉害,翟逆终于罢了这个吻,抬起头来,凛然含笑,看着他。 祁寒的眼角全是生理性的泪渍,握着拳头,浑身发抖。也不知是被情.欲煎熬的,还是被巨大的怒火烧的,他红着眼眶,瞪着翟逆,目眦欲裂。口中咬牙一字一字迸出一句:“翟逆……你到底给我下的什么迷魂药。” 他那么迷乱,又那么清醒。秋泓般的目光宛若一道清澈的水流,澜澜波光,望向翟逆腰间那枚硬玉般的悬香。 其实,他一早就有过猜测了。为什么一见到翟逆,便会生出欢喜无限之感,跟他在一起,就像是忘记了所有忧愁烦恼,连赵云也很少想起;为什么一离开他,就觉得心头像被掏空了一块,十分难过不舍;为什么会越来越依赖他,不停在夜梦中与他私相授受,亲吻亲昵,又为了他生出许多心悸痴魔之感…… 虽然这一切,在见到赵云之后,都得到了彻底的缓解。 但在这一刻,却突然爆发了。 祁寒本就是聪明之人,循着这段日子的蛛丝马迹,他暗地里早已猜到,这是翟逆给他布下的局,给他撒下的网。但他却不愿意跟翟逆撕破脸,拆穿他。因为,在雪庐的日子,是他人生中非常满足快乐的一段时光,不管这段时光,是不是翟逆给他创造的幻象……他心中仍是敬爱着翟逆的,甚至将他当做兄长一般亲昵。 “迷魂药啊?”翟逆顺着祁寒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扯唇一笑。笑容依旧那么温润,仿佛无害,却不达眼底,“嗯,就是这个,迷迭。一位挚友祖传的香料,举世只有这一枚。” “这么珍贵,用在我身上,岂不浪费……”祁寒哼然冷笑了一声,勉力道,“它是什么?春.药,迷药?” 翟逆摇头,忽而一把将那条绀色的绳从腰封上扯下,冰凉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便绕着绳子和悬香,轻轻地打转把玩。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唇边挂笑,“不是情药,也不是迷香。是迷迭人心,愿得一心人的香啊……” 祁寒赤红着眸子,喷出滞灼滚烫的鼻息,扯起嘴角,冷嘲一笑,“同是蛊惑人心。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迷迭迷情更迷心,失节失势又失算 * 翟逆斜眸望向指间宛若美玉的方形香料,道:“我那位挚友曾说,‘你生而孤独,不解情爱,也从不对人动用真心。若有一日,你当真遇见了中意喜爱之人,便佩上它吧。迷迭可以让对方也彻底地迷恋上你,离不开你。’” 祁寒哈哈一笑,声音却是喑哑难听。他嘶噶的嗓音里透着无穷的无奈怆凉,摇头道:“逆兄,你该知道的,我这个人,很倔。” 他的个性,就是宁折不屈。好似巨石碾压下的春草,逆风而生,迎难而上,从不懂被人强行屈服是何滋味。 旁人越是勉强他,操控他,越会让他反感,反抗。 就像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叫嚣如狂,疯狂地想要碰触翟逆,想要同他做些什么……可他心里,却是冰凉凉的一片,始终阗满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翟逆的香再好用,却也终失去了效用。 遗憾的是,它并没有让祁寒“彻底迷恋上他,离不开他”。 祁寒抬起头,挑着唇,笑得妖孽。但那一双眼却是瞳色发暗,漆黑冰冷:“逆兄,就算得到了我的躯壳,也没什么意思罢。” 祁寒此刻的样子,意外的柔弱魅惑,却又锐意逼人。翟逆却并没有仔细看他,却只是神思缥缈地道,“其实,他送我这悬香的时候,我是很不屑的。我非常的骄傲,也从来都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只要我想。可当你出现之后,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我也会动心……原来,这世上当真有连我也得不到的东西……” 祁寒听到他近乎告白的话语,听到他动听的温润的声音,眸子又红了几分。也不知是不是药性作用,胸腔里越发的滚热,一时之间,噎住喉咙,竟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煽惑着:“他很喜欢你。快抱住他,亲吻他吧。他,翟逆,就是你想要的人……若就这么失去了他,你必定会后悔终生……” 祁寒狠狠甩了甩头……他知道,那是心魔在作祟。全都是因为这一枚名为“迷迭”的悬香,在惑人心智。翟逆曾经通过无数次的接近和心理暗示,在他目不视物那段黑暗日子里,让他依靠。只要翟逆一接近,祁寒就能闻到这股特别好闻的香味,或许,这种香料的药性本身就极为特别,再加上他那段时间对翟逆生出的依赖、依恋、甚至是不正常的迷恋和欲望,便想要彻底控制住他。 但这种欲望,显然,并不是真实的。 然而,尽管如此,尽管祁寒心如明镜,但此刻屋中燃着的异样熏香,混同那迷迭悬香的味道,依然让他眼前阵阵迷蒙,渐渐神智昏聩起来。 “逆兄……你这又是……何必?” 祁寒全身酥麻微颤,已经只能发出最简单的音节。 其实,无论翟逆做什么,都已无法改变他爱着赵云的事实……就算用这种方式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他依然不会爱上翟逆,反而会令彼此的关系,变得尴尬,甚至,连朋友都没得做——这也是祁寒一直没有拆穿他的原因。 翟逆抬着头,视线直直地撞进祁寒的眼睛里,锐利如锋,带着些微的压迫感。 他仿佛看透了祁寒在想什么,薄唇开启,突然一字一顿问道:“寒,你真的以为,你不喜欢我吗?” 迷迭,它并不是会催生情.欲和爱欲之物啊……它只是会将情感放大而已。 “我……我喜欢……你啊。”祁寒蹙起长眉,呼吸粗重急促。他重重摇了摇头,才迫使自己清醒了一分,下意识地回道。 他确实是很喜欢翟逆的。但却并不是翟逆以为的那种喜爱。 “寒,你对我一直有好感。其实,若你来到这个世界之时,最先遇到的人是我,你就是我的了。你懂吗?”翟逆的脸色倏然变得极为苍白,一边笑着,一边剧烈咳嗽。 如果,祁寒不是先遇到那位将军,而是遇到了他,祁寒是会爱他的……翟逆知道这一点。 可今生,他们二人,似乎真的是……无缘啊。 翟逆的话音落下,祁寒再也没有了声音。 他整个人已经完全被药性掌控了。身体软融,下意识往翟逆怀中靠去。那双灵动飘逸的凤眸,染蒙了一层湿雾,上翘的眼角一片薄红,微眯着眼,意乱情迷。先前紧绷而戒备的矫健躯体,已经软得像是夏末的花瓣,双腿屈起,无意识地不停磨蹭翟逆的腰腹,想要索爱。 翟逆双手撑在祁寒身畔,垂下的墨发逶迤在他面庞上,他盯视着祁寒的面容,许久,许久。 然后俯下身去,深深地吻住他。 甚至带着几分狠意和狰狞,仿佛要从这个人身上,汲取到最后的热量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当祁寒已经汗湿了脊背,伸出滚热的手臂,想要牢牢抱住他时,翟逆却突然松开了他。 “你很喜欢我……但你不自知。可惜,我与你,只是游戏一场。如今,我已不再恋慕你了,也不想要你了。再见了,我的寒弟。” 话落,他忽然从案头拿起那枚迷迭悬香,毫不犹豫,丢入了火炉里。 他的双臂支起身体,悬在祁寒上方,那双漆黑明亮的桃花眸,就这样近近地望了正在清醒的祁寒最后一眼,内中痴迷缱绻,万般不舍,无尽留恋。 尔后,他挺起胸膛,背脊拔得笔直,一点一点站起身来,洞敞的长袍,露出一片矫美的胸膛,桀骜不驯。他状似从容地转过身去,拄手咳嗽起来,缓步走入自己的卧房,再也没有看祁寒一眼。 干脆利落地一声再见,就如同翟逆弃世永诀的姿态。 他曾经在佩起那枚悬香时,就曾对自己说过,他要赌,他要设一个完美的局,赌一场风花雪月,赌一次真心交付——赌赢了,他的寒弟会彻底爱上他,他便会无限幸福,与他的寒弟厮守一生。输了,寒弟没有爱上他,依旧思念着旧人,心里容不下他的位置……他便离开,再也不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 他从未有爱过什么人,但那一日,却巧被冰湖上趴伏的伤者吸引了目光。 他那么极端,以至于,他的爱,也如同骆马湖畔的火山,暗藏着炽烈,却无人能见。 他将自己的爱,献祭给了祁寒。甚至以那么骄傲的性情,却用上了那枚卑微的迷迭。 没有退路,孤注一掷,换得的却只是身心俱疲,目睹祁寒与爱人双宿双.飞。 这一场情局,仿佛处处充满了心机,仿佛要使人嗤笑不屑。其实,却只是一个一生孤寂的逆旅行者,献出的一份沉重的礼物,一个他口中无辜而惨烈的“游戏”。 棋局落下,翟逆选择了退出。 凤凰垂翼,或是浴火重生。 今日后,他依旧还骄傲如昔,智珠在握,是一名足以荡平天下的一个谋算者。 ——阳翟彩羽,茕茕行路,逆天者谁? 天柱山下,骆马湖边,失心失情之人。 ========== 时间回溯三日,良成县。 孔莲离开之后不久,高顺军、浮云部便暗中渡过了沂河,往良成县曹军囤粮之地行军潜进。 谁知,才过沂河不久,竟又有一骑从后方飞快赶上,径奔到浮云部众位头领跟前,拦住了众人。 丈八等人皱眉一看,见来人灰衫靿靴,眉目俊朗,颇有几分轩昂气度,竟赫然是浮云头领的兄长,赵义。 赵义劲装结束,满头汗水,似是疾奔而来,不及休息。 他与众人匆匆打了个照面,便朝丈八拱手道:“丈八头领,我兄弟将统军的符节交予我,托我前来传一道军令。” 话落,他从袖囊中摸出一枚军符,确实是赵云统率浮云部的信物。 丈八一听,浓眉一耸,面露疑惑道:“我那二弟何不亲自来?” 赵义听他质问,却面不改色,朝浮云部众大声道:“你们的浮云头领身染风寒抱恙,无法亲自前来,因此托我代为传令。”又转向丈八,“丈八头领,我乃是浮云嫡亲的兄长,今又有他的信物在此,莫非你还要怀疑我别有用心不成?再者说了,我又有何立场跑来假传军令,哄骗你等?” 丈八听了,眉头倒是松了一松,瓮声摇头道:“既然如此,我不会轻易猜疑于人。赵义兄弟,你且先说说看,我二弟托你代传什么军令?” 赵义便举起那枚符节信物,朝众人大声道:“浮云头领有令,众人听旨——自收到军令起,全军即刻撤退,将人马悉数带回营寨!” 丈八和浮云部的几位副头领听得真切,都是脸色一变。 这一路他们不停鼓舞士气,掩人耳目,潜行暗渡,就是为了完成这火烧粮仓的任务,当中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多少心思,眼见快要到敌人粮仓了,头领竟突然传讯,命他们原路返回? 丈八瞪大眼睛,怒声道:“这不可能!” 赵义斜瞥了他一眼,将信物往他眼前一横:“如何?丈八头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真小人伪传军令,大丈夫鏖退下邳 * 丈八握拳沉声道:“此役成败,在此一举!若不能焚了曹军的粮草,郯县这地面两日便守不住了!孔莲临走时,还曾切切叮嘱我,一定要与陷阵营配合,完成使命,我岂能听你空口白牙,传的什么鸟军令!” 赵义心头一紧,顿时恍然:原来你们此行,竟然是去放火烧曹军的粮草! 其实,赵义原本并不知晓浮云部此行是去干什么。他只是受命于人,在城中四处都布满了眼线,一听说高顺的陷阵营与浮云部五千精兵同时开拔,便觉得事情有异,情急之下,立即谋划出了一系列的应对之策,设法要将浮云部遣回。包括给貂蝉下毒,故意支走最有主意的头领孔莲,也正是他的手笔。 赵义听了丈八的话,眼珠子一转,心中已有了盘算。便即皱眉大声道:“丈八,我乃是浮云头领的亲兄长,你岂能不信我?” 丈八执拗道:“不信!除非我兄弟自己来说,我才相信!”如此军情大事,丈八虽然鲁莽,倒也分得清利害。 赵义便朝丈八身后的三人,何童、严烈、华恒看去,见他们脸上也均露出疑惑之色,显然对自己也并不全然相信,他立刻便放低了姿态,状似苦恼道,“丈八头领,其实我兄弟有何打算,他也不曾对我细言。此刻他病在城外农户家中,无法亲自前来,只因听说了你们开拔行军,才催我前来传讯!至于他之用意,我却是揣度不出的。” 他没有趁机编造浮云退兵的理由,却直言不讳说自己不了解浮云的深意,如此一来,言语之间,倒显得颇为诚恳真实,可信度反而大大增加。众人一听,俱是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何童脑子灵活,突然道:“你是说,浮云头领听说了我们开拨行军,这才托你前来传讯?可是我们行军,乃是在暗中进行的机密。照你所言,浮云头领此刻卧病在农家,岂能听说这般机密之事?” 何童这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表示赞同,看向赵义的目光,全都带上了猜疑之色。 谁知赵义为人聪敏,反应更是神速,闻言竟是眼珠一亮,重重地一拊掌,叹道:“哎呀!……我知道了!我大概知道我兄弟为何要下令退军了!” 何童众人都觉惊讶,不解地望向他:“何出此言?” 赵义便道:“众人试想,我兄弟卧病在偏僻的农家,连他都能知悉你们秘密行军之事,不是恰恰说明了此次突袭良成粮仓的计划,已经泄露了!敌人耳目众多,郯县之中必有细作,他们又岂能不知?依在下浅见,此时此刻,那良成粮仓之中——”他戟二指点向前方,“必然已经布下了层层重兵,专引我军入彀!届时待我军深入其中,自投罗网,还不及放火烧粮,便会落入敌人的陷阱包围之中,必定损失惨重!这大抵就是你们浮云头领下令撤军的原因!” 众人一听,俱皆变色。 严烈道:“此话当真?” 赵义一脸慨然,沉肃道:“千真万确。众人莫再耽搁,速速与我回军要紧!” 前方的一些浮云部众听了这些话,人心浮动,都升起了撤退之意。 “不能退!”丈八见他煽动军心,不由气得瞪眼,却又嘴笨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握紧了拳头,坚持己见。 正在此时,高顺听了后方士兵的禀报,得知浮云部被人阻挠,便亲自从前方回马赶来,恰好听到赵义让浮云部回军的话,登时脸色一沉,怒道:“是谁在此生事,搅乱行军?!” 高顺相貌方正俊毅,身披黑色的战袍战甲,头上缠以黑巾,覆戴一顶寒光映日黑盔,端的威风雄武。他胯.下战马也比常马高大一截,马鼻马头马腹之上,皆装备着精良的黑色重铠,气势逼人。 赵义听他雷霆般的一声喝问,杀气凛然,竟然面不改色,依旧一副儒士风范,直视过去,毫不回避。他拱手朝高顺抱拳,从容不迫道:“高将军,我是来传浮云头领军令的。”话落,掌心一翻,赵云的统兵符节赫然其上。 高顺眉头一皱:“空有符节,不足取信。此行乃是战事关键,岂容临阵退缩?”他转向丈八道,“丈八头领,你部与我的陷阵营合兵,早已是商榷好了分工事宜,戮力同心。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你们,绝不能退兵。” 丈八刚要说话,一直沉默的华恒忽然站了出来,冷然道:“高将军此言差矣!虽有约定,但也要因时而异,因情易改。赵兄乃是浮云头领的亲兄,不会伪传军令,何况眼下我军行踪已经泄露,再勉强去袭粮仓,也只是落入敌人陷阱,徒遭毒手而已。高将军,你艺高胆大,敢拿陷阵营的将士们去搏,我等却是肩负头领重托,不敢拿浮云部教众的性命去赌!” 华恒为人稳重,从不做无把握的事,但凡有一丁点危险,他便会停下脚步。 在他看来,浮云部助吕抗曹,本就是出于道义,全因奉浮云头领之命行事,如今头领既然已下令撤军,焉有不退之理? 华恒特别理智,特别不喜欢冒险,何况是拿浮云部五千精兵的性命去冒险,他绝不同意。 何童、严烈二人本来还在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听华恒这么一说,竟也生出了相同的感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高顺毕竟是吕布的死忠,他们却不是。浮云部没有必要陪陷阵营淌这趟浑水。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吕布真的败了,徐州落入了曹操之手,他们浮云部仍然是局外人,随时可以撤出徐州。 何童严烈立刻附和华恒,丈八怒冲冲将铁槊一横,大声道:“不管你们怎么说,不能退兵!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烧掉曹军粮仓!” 何童抱臂一笑,回顾了一眼四周的部众,朝丈八道:“丈八头领,你可是忘记了?一个多时辰前,你才刚刚当众承诺了孔莲头领,此回任务,我三人与你齐平,权力相当,足以决策!” 周围部众一听,都想起了丈八答应孔莲那一幕,纷纷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丈八愣道:“那是孔莲怕我弄出事端,影响了烧粮之事,才会给你们权力。他根本是全力支持这次的任务……” 华恒素来言简意赅,也不与他分辨,只道:“既然丈八头领承认我们有权力,现在三对一,我们立刻撤军。” 何童、严烈对视点头,将马头一转,就要下令退兵。 高顺黑沉着脸色,将手中长刀一横,沉声道:“众位头领,你们岂能如此,临阵退兵?!”开什么玩笑……粮草辎重向来都是重地,有强兵强将把守,陷阵营一千精锐,外加浮云部五千精兵,他本来已经跟丈八等人对着地图商量好了,哪些人打头阵哄过关卡,哪些人负责从何处放火,如何包抄引路,如何突围回城……如今浮云部一旦撤走,任务还怎么完成? 严烈冷冷睨了高顺一眼,也将腰刀拔了出来:“怎么,高将军是想动武拦下我们?” 浮云部众人的眼神、气氛登时变了。 眼见他们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丈八急忙在一旁喝叱阻止。高顺将刀一垂,只道:“我没这意思,只是希望……你们再好好考虑。”华恒最为坚决,朝何童偷使了个眼色,何童伶俐至极,立刻暗中传令下去——浮云部行军之际,队形依然是按八卦易数排列,霎时之间,军令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息功夫,所有的部众都已经得到了号令。 严烈越过高顺,将马一掉,便指挥着众人掉头,开始缓缓撤退。 赵义站在道旁,望着潮水般折返的人马,轻捻颔下胡须,表情异常的平淡。 高顺双眸赤红,早已被义愤填满了胸膺,恨不得怒喝阻止,然而……连丈八都垂头耷脑,紧皱眉头,无计可施。他朝着高顺拱了拱手,无声无息,跟着浮云部人马,退走了。 这一次,孔莲原本出于好意,临时赋予三位副头领权力,想让他们从旁协助丈八,完成任务。谁料,这三名副头领过于精明,反倒顾虑得多,想得也多。他们并没有丈八的热血单纯,最在乎的乃是浮云部的安危存亡,竟然就被赵义这么一道似是而非的“军令”给撤了回去。 丈八独木难支,眼睁睁看着军队退回去。他坐在马上,心头非常失落。隐约觉得退兵之举是大错特错的,可却没有人肯听令于他,肯相信他这个无智的莽汉一次。 高顺黑沉着脸,回到军前,吩咐左右拿出浮云部探绘的地图,与小将们商议起来。不得不临时改变战略,哪些军士负责哄入关卡,又从何处放火烧粮,事成之后怎么突围等等,全部分派给他区区一千将士。 商议一毕,他也顾虑起了赵义的话,害怕消息走漏,迟则生变,立刻率领了陷阵营一千死士,向西北方囤粮之地疾驰而去。 …… 这一日,吕布等了很久。 他率军在城下苦苦鏖战了数个时辰,却依旧没有等来好消息。 曹军的士气高涨着,战意凶猛。尽管交锋良久,却不露疲态——看起来,陷阵营与浮云部联手火烧粮仓的行动,是失败了。 鲜血在城下汇成了小溪,流进护城河里,直将河水染得通红。惨叫声、砍杀声、倒马仆地声,不绝于耳。已经对过阵了,弓箭兵、枪矛手都已较量过,两军眼下正肢体相接,展开猛烈肉搏。 吕布挥着长戟,站在尸山兵丛里,脸上尽是血污,一身锦袍也被烟火熏燎得有些狼狈。他再如何勇武强悍,也杀不完那蝗群一样涌上来的敌人……他再如何万夫莫当,也挡不了敌人的枪矛,不停刺向吕军的将士…… 火烧城墙,破开冰封,城内哄乱,百姓哭号。吕军的士气本就低落,如此苦战良久,更是不济,伤亡愈发惨重。吕布不得已,只得下令鸣金,暂退回城,闭门不出。原本以为,曹军至少也有些疲了,合该退兵休养一日,明日再攻,哪知对方源源不绝,先锋退后,如同海潮分流一般,又涌出后方养精蓄锐,未经战斗的军队来。 曹军攻城之意甚坚,金鼓交鸣之下,步兵在前,纷纷推举着十数人合抱的木架盾,喊杀声阵阵冲涌过来,挡下了吕军城头射下的箭枝,护住后方将士,得以向前开进。 城头守军不停放箭,却收效甚微,全射在了巨大的木架上,不见其功。不多时,曹军便已攻到了城下,开始攀援。一时之间,投石机、冲撞木、长云梯并作齐发,借着城头烟雾火势,冲杀了上来。 城墙上的吕军兵卒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越发势弱难敌。 火光漫天,烟迷太空。黑沉沉的烟云笼罩着城池,吕布站在墙垛角楼之上,望着战况,目眦欲裂。他将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耳听陈宫在一旁不停催促,良久,他见大势已去,终于下令:“退。退往东门,出东海郡向南, 章节目录 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人如迷雾费疑猜,轻篦青丝又重来 * 祁寒去向翟逆辞别,赵云便独自回了后山中猎人遗弃的小屋里。他一进门,便长手长脚地坐在齐膝高的矮榻上,怔然出神。 适才,祁寒在冰上险些摔倒,说了句“这一摔,只怕又得断腿失明”,在赵云心中掀起了巨波——是啊,他多次追问杀手,祁寒却总是避而不答,仿佛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赵云眉峰紧皱,眼中一片暗沉。 他还以为,他与祁寒,已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本不该存在不信任和秘密了,但现在看来,祁寒似乎还不愿意对他敞开一切…… 赵云想到这儿,深觉难受。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否还没有真正走进祁寒的心? 祁寒是一个谜团。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清楚过。即便他得到了祁寒的爱,却仍担心着自己走不进祁寒心里,那些萦绕在祁寒身上笼罩的神秘迷雾,常常让赵云感到惶惑。 而且撇开这个不提,他也忍不了祁寒遭受那样的伤害和痛苦。他要查明一切,即便祁寒不说。他也必须弄个清楚,让那杀手和背后的人,付出代价。 天色渐已全黑,祁寒终于回来了。衣衫极为齐整,似在外头整理过了,垂坠的长发却显得莫名散乱,绾得也马虎,与先前的束法很不一样。 赵云的瞳孔骤然一缩,盯着他的脸。 祁寒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呃……怎么了?”慌忙之下他抹了把脸,生怕赵云看出什么来——今天赵云没在门外迎他,似乎有些不寻常啊…… 但显然,赵云已经看出什么来了。 他豁地站起身来,双拳握紧:“原来就是这样道别的?”他的目光闪烁着,流连在祁寒凌乱的发缕和发红微肿的唇上,本就抑郁惶乱的心情瞬间引爆了,心中一股暴戾之气冲涌而上,直气得脑袋嗡然作响。 祁寒被他黑沉的眸子看得绷不住,长眉一翾,急道:“瞎想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音未落,赵云抿紧了薄唇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闪身就往外走。 祁寒一把拽住他,微惊道:“阿云,你干嘛去?” 赵云的目光垂向二人相连的手臂,冷然一笑,“怎么,这么担心他,就不怕我当真去杀人吗?”话落,他重重一拂,从祁寒手中抽出臂膀,抬手便去推门。 祁寒心头一凉。他从未被赵云如此冷言冷语地对待过,望着空空的掌心,一时也恼怒激愤起来,往赵云背上狠狠一推——哪知赵云下盘沉稳,岿然不动,祁寒一记重推仿佛撞到了铁山上,自己反倒退了两步,他越发勃然生怒:“你能不能正常点?!赵子龙,你心里到底怎么看待我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既然这么不相信我,连沟通解释的功夫都省了,还特么跟我在一起做什么!不如趁早分手了事……唔!” 还没说完,唇上一痛,赵云仿佛一阵疾风砸来,反身就将他扣进怀里,狠狠堵住了他的话。 祁寒用力推他,但赵云一身柔韧坚硬的肌肉,却哪里推得动?推不开他,便只得任由他重重压在自己唇上,激烈地来回抵磨碾动。力道之重,动作之狂,仿佛要将自己整个揉碎掉,吞吃入腹。 祁寒的唇被撞出了血,盈满怒火的眸子瞪得大大的,与赵云好看而深邃的眼睛对视,也发起狠来,他不甘落后,唇舌齐动,朝赵云回吻过去。两人的唇都磨得红了,舌头互相抵动纠吮,仿佛在比赛谁才是占据主导的人,谁能够全然控制对方的感官,谁才是这一吻真正的主人一样。 他们从未这样凶狠的接吻过。 简直犹如一场无声的交锋。 唇面紧贴,彼此笔挺的鼻梁都磨在了一起,时时挨蹭碰撞,却无人在意。二人都在气头上,呼吸较平时更为急促,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静寂的夜晚里,越来越狂躁的心跳。 怒火之下,伴随而来的,便是强烈的情.欲和爱意。 两人都控制不住,渐渐吻出火来。从发泄般的拥吻,到祁寒被赵云压倒在床上,狠狠索爱,只花了极短的时间。 祁寒后悔死了一时冲动跟他挑吻争个高下,前车之鉴早就有过了,每次到了最后,必定是自己败下阵来,被赵云吻得浑身发软,呼吸不畅,直到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过程之中,赵云还是不肯放过他。一边猛烈地在他身上撞击挺动,一边俯下身,与他唇齿相接,重重亲吻……低沉而充斥着雄性情.欲的闷哼声,填满了祁寒的耳膜,让他渐渐幻醉沉迷,跟着彻底陷入这场无眠无休的情.事里。 不出意外,赵将军太贪吃了,这一宿两人基本没睡,直到窗外天光泛白,他足足发泄五六次,才肯罢休。 赵云的伤一好,体力更甚之前,事后仍然精神抖擞,抱着祁寒去后山温泉清洗干净,其间祁寒一直昏昏欲睡,任他摆布,赵云洗着洗着,竟又忍不住了,在水里又做了一次。 祁寒本已浅眠了一阵,啪啪啪的水响激荡声里,他又在熟悉的猛烈撞击和体内飙升的快感中醒了过来。他半阖着凤眼,喉咙里克制不住地发出生理性的哼吟,一抬眼,便见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不是赵云是谁。 赵云正将人拥在怀里,以极大的角度岔开他那双修长漂亮的腿,见他醒了,眸子又是一亮,俯身便吻了上来。 祁寒早已习惯了。蹙眉后惯性地抬起手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赵云脸上——平日里,他索求无度的时候,祁寒也这样打他。 赵云非但不恼,反而浑身一震,仿佛被这一掌打得越发兴奋起来,低吼一声,动作更形狂烈。 祁寒被他堵着唇,也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得“呜呜”的低咽着抗议,赵云就当他这是在回应自己,越发亢奋。一阵激烈过后,二人终于分开了绞紧的双唇。 祁寒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响亮有声。他沙哑得不成样的嗓音低低响起,带了几分恼怒,“……你属狗的?吃不够!” 赵云笑了一声,俯耳柔声道:“那要看吃什么。我挑嘴。”说着,使坏般将腰猛地一挺,引得身下的人一颤,“若是你,那就怎么都吃不够……”这都第几次了,明明已经结束了,他竟还没有疲…… “滚。无耻。”祁寒白了他一眼,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赵云轻轻吻着他眉梢,嘟哝了一句:“你明明也很喜欢的。”却不敢再惹祁寒生气,意犹未尽地退了出来,又帮他好生清理了一番。 “明日还要骑马,回郯县。你这个色.情狂登徒子……”祁寒喉头滚动,又咕咕噜噜了说了几句,不知念叨的些什么。他的音色华丽而清越,平日里听来,会有些冷清疏离,但此刻却因为慵懒,疲惫,染上了几分性感,像猫,像柔软的天鹅绒,轻轻一飘,就能牵扯到人的心上。 赵云见他这副模样,越发爱得心尖发颤,又自顾自往他脸上一阵轻吻,低哑地呢喃:“以后,你再不许对我说‘分手’二字……我真会控制不住自己。”祁寒早意识不清了,声气全无,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赵云见他的确累了,便就在温泉里给二人洗了澡,祁寒窝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很是乖顺地任他清洗。赵云心中其实还有疙瘩未解,但却不忍心再吵醒祁寒,将人擦干后便拿厚实的毛毯裹了,一路抱回小屋去,把人搂在身边,一起睡下。 翌日一早,祁寒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闻到了浓郁的粥香。 赵云的厨艺是半路出家的,但他进步很快,昨天钓的寒水鱼、青虾、竹荪、黍米混煮,熬了一窝杂鲜粥,也能入口。 祁寒身上腰酸背痛,还没完全清醒,惺忪着一双微肿的眼睛,怔怔坐在粗制的床榻上发呆。赵云立刻坐到他身边,抚上他后背,给他按揉腰部,祁寒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了昨晚某人的纵欲荒唐,长眉一皱,轻轻抬起手掌,又往他脸上一拍。 他倒是舍不得打疼了赵云,这一掌倒像是轻轻拂过,引得某人脸上一阵诡异的酥麻。 “赵将军,你以后悠着点儿。”祁寒打了个呵欠,“我吃不消。” 赵云猛点头,昂首保证:“以后一晚上绝不超过四次!” “几次?”祁寒眼瞳上还挂着一层雾汽,睁得溜圆。 赵云皱起眉来,似乎非常认真地思考权衡了一下,“……三次?”不能再少了。 祁寒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把一个字从喉咙口晃悠悠绕到舌尖儿,最后轻吐慢啐甩到赵云脸上:“滚……” 赵云不理他,伸手飞快揉乱祁寒的头发,趁他怒骂之前,折身拿了热水和漱口水过来,伺候祁寒洗漱。然后竟又端着粥皿,举着木杓,想要喂他…… 祁寒挑起长眉,眼皮猛跳:“你这是……伺候月子呢?” 赵云脸上一窘,好似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烧得面红耳赤。偷抬起的一双眼却分外明亮,“……阿寒,你先歇着吧,好不好?别急着起来了,有什么我来帮你!”他比刚醒的祁寒更为了解他自己的状况,昨晚他是怎么摆弄的,力度有多大,今儿个祁寒的身体会是个什么状况。 咳,话说回来,等下还要骑马呢。那势必是要抱着祁寒,共乘一骑了……过了午后,看他能不能恢复几分力气吧。 祁寒全然不知道赵云脑袋里在想什么,深深白了他一眼,兀不肯吃他喂递来的粥杓,挣扎着欲要下地。但很快,他脸色一白,发现自己的手脚酸软得根本没有力气,这才恍然大悟,咬着牙瞪向身旁的人,切齿道:“赵……子……龙!” 赵云趁他怒视着自己张嘴说话,飞快喂进去一口粥。 一双深邃俊毅的眸子弯了弯,笑得异常诚恳一脸无辜:“阿寒,快吃!” 祁寒苍白着脸,满头的黑线,好似被伺候瘫痪一样,食不甘味地吃下一碗粥去。 没在一起时,赵云已是处处照顾他了,更别说现在,简直恨不能同手同脚,什么都帮他做。何况束发绾头,祁寒根本就不会,所以昨天匆忙之下才束得乱纷纷的。 此刻,祁寒斜斜倚在床头,看上去安静乖巧,赵云便拿着木篦梳,捋着他墨黑的长发,沾上些许露水,替他细细梳理,终于将昨日堵在心口的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问君两语解疑惑,引沂凿泗去浇城 * 赵云拿起一条玉色的发带,将祁寒上边头发绾起,下边披散。他的头发很黑,泛着微光,异常柔软。赵云的手指从中穿过去,总觉得那些带着温度的发丝,在挽留他的指尖。 他温言道:“阿寒,昨夜是我急躁了,没有静下来听你解释……但一想到你跟别人亲吻,甚至连发鬓都那么散乱着,我实在理智不了。” 祁寒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发颤,想必一直克制着情绪,不由略觉心疼,连忙回身,握住他穿拂过自己发丝微凉的手指,道:“阿云,我一直认为恋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若没了信任和包容,两个人是决计走不下去的。昨夜,我也有不对,但以后我们遇到了事,一定要好好沟通……不可随意朝对方生气。”他一直知道,感情是会被消磨的,他那么地喜爱着赵云,绝不想因为这些不必要的争执和误会,损毁彼此的爱意。 赵云笑了一笑,英俊的面容仿佛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阳光,往他额头轻轻一吻。 “我信你,阿寒。” 他终于完成了手中的工作,将祁寒束好的头发捋直。窗牖外的日光洒进,镀在了祁寒白皙柔和的侧颊上,浸透在光晕中的皮肤透亮,他的鼻梁从眼角到鼻尖,弧度挺直而漂亮,下巴也显得异常秀美。赵云望着望着,便有些许失神,低声道,“我信你,但仍要听你的解释。” 拳头是暗暗握紧的。他不允许旁人亲近祁寒。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占有欲,赵云很明白,他永不可能对这种事情轻易释怀。 祁寒便大致讲了一遍翟逆的事,赵云越听越是眉头大皱——他若是来得晚些,或真的被翟逆那该死的阵法困在山湖之外,又或者,祁寒那天并没有主动出来遇见他,那再过几日,岂不是真要被那贼子骗走祁寒了? 赵云心里老大个疙瘩,却强忍着没再说什么。 他只揽过祁寒的头,重重烙下一吻:“阿寒,你是我的。不许你再想什么翟逆,翟顺了。” 你是我的,这种话特别傻。祁寒本想嗤之以鼻,却见赵云渴望的眼神静静凝睇着自己,不由心中一动,唇边便展了个大大笑容。 赵云亦是一笑,抚着他的头发,忽道:“还有一事。” 祁寒疑惑地望着他,便见赵云突然敛起了笑容,眉宇间一股凌厉煞气,正色道,“阿寒,那日追杀你的,到底是什么人?” 祁寒立刻沉吟皱眉,暗暗叹了口气。 ……那是刘备的人啊。 就算只是面具男的一面之词,祁寒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更何况生死之际,那杀手也没必要撒谎骗他这将死之人。 然而刘备,却是赵云早早相中的人,是他一直想要投奔的主公……他先前不告诉赵云,就是觉得,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的,直接说是刘备,倒颇有些污蔑人家的嫌疑了。 毕竟在人前,刘备可是一位仁善儒雅、心怀天下的君子;而他祁寒,却一直显得有些心胸“狭隘”,容不下刘备。 他担心的是,赵云不相信他。就算赵云不怀疑他的居心,只以为他是被人蒙蔽,祁寒依然会觉得委屈——毕竟那磨难可不轻松。与其被当成说瞎话的人,还不如不说,等有了证据,再一并告诉赵云。这就是他回避问题的原因。 但眼下看来,杀手的问题,已经横亘在赵云心中,令他不吐不快了,祁寒当然不能不说。 他道:“阿云,如果我告诉你,那个面具男人,是刘备的人……你会相信吗?” 赵云的眉峰便是一蹙。 祁寒脸色微变,轻轻一挣,欲从他怀里脱出,赵云心头一跳,反应了过来,连忙将他按回去:“只要是你说的,我信。” 祁寒心头稍安,如实道:“至少,那杀手是这么说的。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个人说,是因为我挡了别人的道,还让我自己好好想想,我死以后,浮云部,乃至是整个河北张燕的军队,最终会归谁所有?” 赵云眼睛猛地一睁。 祁寒若死,浮云部便归赵云。张燕又与赵云交好,这段时日,更一直听命于祁赵二人……若赵云投靠了刘备,最后得利的,岂不便是…… 赵云心头剧震,有些不可置信,惊愕之余,脑中念头百转。 这些年来,刘备在赵云身上下了不少的功夫,明里暗里地拉拢他,更在他面前竖立过无数的正面形象。 赵云结识刘备时,年仅十六七岁,还在浮云部中做一名副头领。机缘巧合下,他救过的一名叫做张世平的富商。张世平与刘备交好,往来于中山国与涿郡之间贩卖马匹,钱财甚巨。后来此人资助了刘备,刘备便通过那些钱财,结交了不少英雄豪杰,收罗麾足部卒。一次酒会之上,通过张世平,二人相识。 刘备本是公孙瓒的同门,也拜过大儒名宿卢植为师,后来镇压起义,与赵云又算不打不相识,自此互相倾慕。到后来,他更是做出了几样名垂天下的善举——与关羽张飞奔驰北海救孔融、义助公孙瓒抵挡袁绍、与田范之兄田楷东屯齐地御敌、援助危难中的徐州陶谦等等…… 种种善行事迹,再加上他对赵云的“一片赤诚”,很难不挽住渴望明主的赵云的心。 赵云知道祁寒一直对刘备心存芥蒂,还劝过自己不要投刘,但赵云却从没想过,刘备会是一个阴权谋私的奸险小人。 祁寒叹道:“你看,我说不说又有何分别。”说了还不是不信。 赵云矛盾困惑,心神剧震,但他不动声色,只将祁寒的手合握在掌心,细细摩挲着,继而,朝他温柔地微微一笑:“阿寒,你别乱想。” “我非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未曾真正查明。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无论是谁要害你,我必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就算那个人,”他语声一顿,凛然道,“就算他是我选中的主公,也绝不可以。任何人,都不可以。” 祁寒被他目光震撼,心头一暖,鼻尖微酸:原来我在他心中,竟已是如此的重要。 他仰起头,往赵云唇上烙了一吻。赵云叹了一声,便将他重重抱入怀中,低头浅啄他的头发。 祁寒是明白赵云心意的。 赵云这话的意思是,他并不是因为嫌疑者是刘备,是他心中那个良师益友一般的准主公刘备,就有特殊的对待。 恰恰相反,正因为赵云爱重祁寒,才更想寻出真正的凶手——而非只根据杀手一句话,就认定死是刘备所为。假如因此而放过了真凶,岂不是愧对祁寒? 正因为赵云爱他,才要避免这种可能性。他要完全弄清楚真相,才不会给祁寒委屈受。若错拿了凶手,祁寒将来岂不更危险?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日至隅中,绚烂的阳光静静洒落在相拥的人身上,仿佛宁谧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彼此。 良久,赵云道:“阿寒,你要记住,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就像那一夜的誓言,不敢或忘。 祁寒却笑了一笑,吻在他唇边,懒声道:“时辰不早了,该出发去郯县了。” 赵云默然不语,只与他抵了抵他的额头,便利落地跳下地去。那副潇洒高大的英姿映着浅白色的日光,显得如刀锋一般锐利,与适才的柔情款款,判若两人。 祁寒眯了眯眼,望着他的背影,唇边延起了一抹深深的笑意。 **** 下邳战场。 曹军兵临,围城三日,城中已成一片汪洋。 急切攻城不下,遭遇了吕布负隅顽抗,曹操听从了荀彧、郭嘉之计,开沟凿渠,引来沂水、泗水灌城,吕布军队猝不及防,当夜尚在睡梦之中,便已听闻城中哭声四起,百姓哀啕不已。 军士们慌忙披挂战甲,集结于寨前。待到得城中,但见四面都是河水,汤汤洒洒,齐膝淹没军靴鞋履,浑浊的水流上漂浮着各种事物。百姓们慌不择路,有的守着被淹的农田恸哭失声,有的住在市集之中,逃难般举家而奔,背上捆缚着粮食、用品和被褥,俱是涕泪横流,形状凄惨。 何况此时天寒地冻,被冰冷的河水浇灌,城池被淹,犹如洪涝灾害,景象实在可怖。 吕布得了亲兵讯息,在营帐中已是怒发冲冠,他一扫多日颓靡沮丧,大口灌下了一袋湩酪烈酒,赤红着一双眼眸,披甲掣戟,率军迎战! 夏侯惇、夏侯渊、许褚等人夺了郯县之后,三军齐会,与中军一道,杀到下邳。 曹操乘战车站在下邳城前,吩咐左右传令:“下邳城遭水围淹,吕奉先龟缩不出,已是败军之将,无须畏惧。诸军垒土堆山,奋力攻城,勇者当先者有赏。” 三军听令,奋勇争攻,当即包土垒石,直奔城下。或高竖云梯,或投抛钩索攀援,或蜂拥撞击巨木冲门,或抢登土山石山袭向城头,不论城头守军释放急弩.弓箭,砸下滚木土石,曹军依然悍勇无惧,喊杀声中,纷纷爬上城头去。 吕军抵挡不住,被涌上来的曹军杀退,便有士兵纳敌投降,悄然摸到了城门落钥处,从内而外打开了城门。 一时之间,曹军潮水般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章 第一百五十章、蚍蚁搏鹰群雄会,无惧天地吕奉先 * 曹军潮水般冲杀进来。 吕布率领着余下军卒苦战不休,身边将士不停有人哀呼倒下,四处都是残肢败骸。所有人的面上身上,都已染满了鲜血污物,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迹,还是同袍的,还是自己的……飚溅射出的血浆,染红了吕军脚下浑浊的河水。 曹军进城之后,渐渐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将兀自苦战的吕军围在了当中。 曹操乘着四马战车,领了几员心腹大将,施施然从洞开的城门处开了进来。微显苍白的细长面容上,布满风尘之色,但一双眼却是精光矍烁,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中,冷光睨向前方混战中的那名猛将。 但见一片触目惊心。宛似群蚁围着一头雄鹰撕咬,那人一声怒喝,长戟一挥,便轻易收割掉一群人的性命,雄威神赫,何等可怖! 饶是铁血如曹操,见此情状,也不由记起了当日虎牢关威风绝世,杀遍英豪无有敌手的吕温侯,眼中渐渐涌出深沉的爱才之意。 夏侯惇等人都是好战之徒,平日都爱抢出风头,今日跟在曹操身边进了城,望着前方,竟然都沉默不语,面色凝重。没有任何人主动提出要去与吕布一战。 曹操扫了一眼左右,心中暗哼了一声。看向吕布的眼色,更添几分灼热。 正在这时,他的车乘之旁,忽地站出一人来,双耳招风,眉目宏雅,不是刘备是谁? 曹操瞥了他一眼:“刘使君,此役获胜,还要多亏你为我筹谋啊。”他轻捋着胡须,细长的眉头微凝,望着前方龙威虎猛的锦袍战将,似是有些犹豫不决,“依你看,吕奉先此人如何?” 刘备早觑见了曹操眼中那股爱才之意,似不在意般轻笑了一声:“明公,你已经忘记了当初的丁奉丁承渊,董卓董仲颖了吗?吕布,猛虎之人也,不安于主,岂可饲之?” 郭嘉在后方谋士之中,听了这句话,忽地抬起眸来,冷然看了刘备后背一眼。 曹操却是抿唇淡笑,摇了摇头,并不赞同他,也不反驳。 前方战事僵持良久,急战不下,曹军又死了二三十员大将。曹操渐渐焦急起来,环顾左右问:“谁去与我生擒吕奉先?” 众人俱是一默,不约而同都没敢应声。 但这沉默不过一霎而已,下一秒,许褚立刻出列,大声道:“末将愿往!” 曹操道:“准了。” 许褚一拱手,拍马便去。手中大刀大开大合地挥舞着,宛如修罗一般冲入敌阵,立时将一众并州铁骑步兵冲得散了。那柄大刀厚沉力猛,这一路劈杀过去,所过之处,人马俱翻,径接将吕军几员将士砍作两截,血肉横飞之处,许褚面色不改,宛若杀神降临。 吕布听得惨呼声,回眸怒视,见到如此猛将,拍马便迎了上去。 两将你来我往,登时杀作一处。吕布虽然连日担忧战事,转战下邳,休息不好,但威猛仍在,胸腔中凭着一股热血意气,直将一柄方天画戟使得呼呼生风,犹若雷霆;那一厢,许褚也非善茬。自典韦死后,曹军之中,首推他武力最强,就连夏侯惇等人也难以望其项背,许褚的猛劲上来,曾经单手执牛尾倒拖数百步,更有力气大如虎的“虎痴”之称,可见其力量雄浑霸道。 二将激斗了一百多回合,依然难分胜负,但无论是谁看去,都觉得吕布占据了上风。但见长戟扫处,许褚只有招架之力,却无还手之功。若非他膂力奇大,只怕早被吕布一戟砸在地上落了个坑了。 曹操越看越心惊,只觉得吕布此人威猛无双,杀了未免太过可惜。 刘备扫了一眼四周,见曹军的弓箭手早已在四围布好了阵势,不由心中大定。 刘备便道:“孟德兄,吕布久取不下,恐有后患。” 曹操眉梢一挑,向左右问道:“谁去助仲康(许褚)一臂之力?” 便又有李典、吕常二将齐齐出列:“末将愿去!” 曹操一挥手,准了。 两将立刻加入战团,很快便到了中心,与许褚以三敌一,同吕布混战厮杀起来。 与此同时,夏侯惇、夏侯渊等人也齐齐拍马出战,杀向敌阵。吕布手下七员健将,除了侯成、成廉二人守城时已受伤沉重,还在营寨未出之外,其余五人并泰山四寇,迎难而上,合力对上了夏侯等曹军武将。 吕布见迟迟拿不下许褚,本已心急火燎,又加入了二人,便更形支绌难展。他早就留意到四周已被曹军团团危困,弓箭上弦,机弩上括,早已对准了己方将士——吕布被拖缠住,只得与三骑游走而战,他目眦泛红,心头猛地一阵悲愤! 竟是就此激起了一股豪杰之气,长喝一声,猛地向左冲刺而去,长戟一挑,正中大将吕常,吕布“嘿”的一声,右臂擎空,竟是将吕常卷上空中,迎上许褚的大刀——但闻豁喀一声沉重的闷响,温热的鲜血从半空中下成了雨瀑,吕常几乎被从中砍成了两半! 许褚和李典被淋了一头一脸的鲜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吕布这一招实在变机太快,简直使得出神入化,超出了正常人的速度! 但他们还在愣怔,吕布却不给他们回神的机会,径将戟上所叉的半片尸体朝二人砸落下去,两将下意识地一避——虽然避开了尸身,但下一秒,长戟已到! 许褚大刀一挡,右臂上已挨了戟上小枝一刺,登时鲜血迸流,大刀垂坠而下。 李典更未能幸免,胸口早被画戟锋刃扫中,护甲上划了好大一条口子,若非有甲衣挡了一下,便有开肠破肚之危,他悚然一惊,登时血流不止,脸色惨白。 二将竟就这么双双挂彩,拍马败回到了曹军阵中。 吕布胸中胆气开张,抬戟指向二将败北而逃的背影,于绝望之中狂笑了起来。 他猛地一戟刺起吕常半爿尸体,往阵中尸山般的小丘上一站,右臂掣举,一声长喝—— “众将士,与我吕奉先齐上,战至最后!” 吕布的纵声长笑,声如洪钟,有如雷霆,打在身周的朔方男儿心上,一时间,竟激起了他们久违的激情和热血! 剩下不足三千人的精甲战士们,满身血污,齐齐振臂而呼,喊声震天,不管有没有负伤,全部抖擞起了精神,战意昭彰,恨不得立时反扑过去,将曹军杀败。 如此威风豪迈,即便身为敌人,曹军之中也有不少人因此惊嘘动容。 曹操轻咦了一声,脸上些许讶异——如此吕奉先,倒像是脱胎换骨,比从前那个更为不凡,更为顺眼了!他眯起细眼,瞥了一眼负伤而归的许褚、李典,又望向阵中与自己手下众将死战的并州将士。 他忽道:“来人,取我战马。” 左右得令,立刻牵出一匹高大的白额青骢来。曹操跳下马车,飞身跨了上去。 刘备目光一闪,急问道:“孟德兄,吕军正值士气大涨之际,你贸然靠近,太过危险……” 曹操摇头笑道:“我是去劝降他!”话落,马鞭指向阵中那个赭袍英甲,犹如战神般雄伟的身影,目光中隐隐揣了几分期待——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吕布肯将昂儿完璧归还,认他为主,他便放吕布一马! 刘备眼皮微跳,默默垂首退下,曹操便不再多言,兜了马缰朝前奔去。刘备后退了数尺,足下却是不停,竟飘飘然转到另一边,走到阵前一个十五六岁异常俊美的少年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那少年回过头来,刘备立刻朝他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少年附耳过去,便听他低语道:“秦公子,你看,果然如我所说罢?丞相不但不肯杀他,还爱惜他威猛,竟是要收降他!哎,只怕今后这吕奉先,又要来给丞相当义子了……” 那少年眉头重重一跳,“义子”两字仿佛瞬间刺伤了他,一双上挑的凤眸登时煞得通红。 他先前见曹操下车乘马,往战阵方向而去欲要劝降吕布,就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此刻听了刘备的话,更是将双拳捏得咯吱作响,哪里还按捺得住? 少年朝身旁的亲随一招手,也骑上了自己的战马,眼见便要冲过去。刘备假意一脸慌张,从旁急劝道:“秦公子,且慢,且慢!”一边命令左右,“……快!快些拦下他!” 但那少年马快,所骑之马乃是曹操所赠的宝驹,旁人哪里追得上?不待左右阻止,他早已拍马越军而出。刘备看了一眼那道瘦削桀骜的背影,唇角轻轻一动。 后头谋臣之中,郭嘉和荀彧对视一眼,眉头同时一皱—— 他们虽然看不见刘备和少年的互动,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眼下这情况,却显然已经脱出了掌控。 曹操住了马,正要大声劝降吕布,请他归还“人质”,再为他加官进爵,厚意相待。谁知就在这时,身后一骑飞驰而至,蹄声飒沓如同急雨,一道清越稚嫩的声音怒骂道:“恶匹夫!你竟还有脸苟活于世,今日我便送你下去 章节目录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少年孺慕空余恨,当年阿瞒失公台 ** 曹操一惊,待要喝止,却已来不及了。 回眸之际,但见一骑从身旁飞掠而过,那名身穿锦服,披精甲紫袍的少年,长身玉立,正停在了前头数丈之外,振臂一挥,飞快地引弓搭箭,矢如流星,疾往吕布面门激射而去! “阿酥休要胡闹!快回去——!” 曹操叱音未落,那一箭早已飞射而出。 曹操面色微变,只见吕布在赤兔马上一个“铁板桥”,劲瘦雄浑的腰腹一挺,仰天斜倚向后,堪堪避过了少年的箭枝。兔起鹘落之际,他竟于百忙之中,不慌不忙地提戟一粘——那支精羽铁箭,竟这般顺着他戟上的力道,轻轻巧巧,落入了他的掌心。 吕布坐稳了身形,皱眉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触及那名唇红齿白的少年,登时一声不屑地冷笑:“原来是你这小子。冒人姓名的鼠辈,竟还敢来我面前送死!” 那少年听了这话,不由怒火滔天,破口大骂:“贼子!我与你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竟只记得我冒名之事!你、你……” 吕布微怔后,便是仰天大笑:“某戟下亡魂成千上万,岂记得无名鼠辈!” 曹操眉头紧皱,趁二人说话之机,在远处急道:“奉先且听我一言!暂不提这孩子之事,我今日前来,也非为将你赶尽杀绝,你若肯应我归降,当保你高官厚位,封侯入将……” 然而,曹操话音未绝,那少年竟又从背上取了一箭搭在了弓弦上,旋即愤然回眸,狠狠瞪了曹操一眼。 曹操深深一怔。但见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充满了哀恨、孺慕、倔强、仰望……诸般情绪一滑而过。 少年分明一语未发,却又像是说了许多话。 那少年与曹操目光一接,便不再看他。又回头憎恨地瞪着吕布,咬牙切齿地吼骂道:“吕奉先,废话少言,你这专会认人作义父的奸贼!我今日誓要杀你!” 话落他力贯双臂,弓如满月,那一箭便在曹操眼睁睁的注视之下,又射了出去! 曹操心中一咯噔,暗道一声“不好!”。果然见吕布向那少年狞然一笑,适才手中所接的那支铁箭,已是轻轻一甩,但闻“呜翁——”一声尖锐的啸响,箭枝撕破长空,铮鸣不断,只在一瞬之间,便已在空中撞上少年的箭,将其折为了两段! 曹操双目遽张,沉喊了一声:“阿酥!” 战阵中的几位将领,包括夏侯渊等人,见状不妙,都纷纷朝那少年疾驰而去,想要持武器挡下那一箭,但谁知吕布神威天成,气力惊天,那一掷不过是随手而为,却已有了开山之威。 那箭斫断少年之箭,竟然余劲未歇,破空声绝匿之处,箭矢已“扑哧”一声闷响,笔直插入了少年眉心! 那少年倏然瞪大了那一双漂亮的凤眸,眸中神采全失,直直盯着前方那个巍峨如山,在人潮之中挥舞画戟的将军,眼中深重的恨意仍然未消—— 只是,当他听见身后马蹄声动,知是曹操疾驰赶过来时,那一直盈满了恨意的眸光终于动了一动。 少年脖上的软骨微抖,青筋贲起,似是想要奋力扭过头去,再看一看来人,再看一看那个冠绝世间权倾朝野的重臣,再叫他一声“义父”……但,他却已动不了了。 少年软软趴倒在了马上,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眼底的仇恨终于湮消云散,只闪过一抹深深的悲伤和可怜。 曹操奔到他跟前时,众将和敌人都已经赶至,几位曹将把二人护在当中,引了马匹,驮着少年的尸体,返回了曹军阵前。 曹操脸色阴沉,抱着那少年的尸身,渐渐垂下泪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战阵之中所向披靡的吕布——陡然间没了诸将的纠缠,他压力一松,竟渐渐有了快要成功突围的征兆。 曹操细长的眼眸终于眯了起来,薄薄泪光之下,映射出了一道寒芒—— 他怀中之人,名唤秦朗,小字阿酥,乃他先前所认下的义子,有着一双灵动的凤眸,倒与曹昂有几分神似。 秦朗的父亲名叫秦宜禄,乃是吕布的部下,因为参与了郝萌的叛乱而被诛杀。郝萌那场叛变,由于祁寒的“先知先觉”,得以成功避免,但涉案作乱之人,全数被投狱处决了。 吕布完全不记得秦朗和他父亲秦宜禄,他之所以对秦朗有印象,是因为后来的一件事—— 秦宜禄死后,秦朗便成了孤儿。他恨吕布入骨,只愿杀之而后快。偶然听闻吕布心仪祁公子,他又被人说过形似那位公子,秦朗便偷潜入府,扮作祁寒,趁着吕布酒醉,欲行刺杀。 谁知事情败露,反被值夜的将领率兵一路追杀,仓惶逃到了沭水东岸,垂死之际,恰被从羽山拔营的刘备所救。 刘备那时刚好见过了夏侯渊,基本已认定祁寒就是曹操的长子,陡然见到染满血污,却依然清秀俊美的秦朗,刘备眼前一亮,这少年,岂不正神似祁寒的样貌?刘备大喜之下,心生一计。 他对秦朗说,吕布与董卓一般昏庸残暴,戮害忠良,仅因为忌惮郝萌,便错杀了你的爹亲。你若要报仇,我便将你送到曹丞相身边,他正与我通信,里应外合,要打吕布。 秦朗一听,哪有不从?登时对刘备感激涕零。刘备也不给他治伤,就任他鲜血淋漓拖着一口气,送到许都,结果曹操一见此人,竟然真的广寻名医给他治伤,不仅如此,还因为秦朗年幼乖顺,认他为义子,悉心疼爱照顾。 刘备想,曹操在见到满身是伤的秦朗那一刻,一定想到了淯水河畔惨死的曹昂。 借此,他完全肯定了徐州城中,那位祁公子的身份。 …… 秦朗又笨又愚,性情急躁,为人既不聪明也学不会兵法,但有一点,他却让曹操非常钟爱。 ——他不仅仅是长得像曹昂,连对曹操的那份孺慕和纯孝,都与曹昂十分相似。 这数月以来,曹操对待义子秦朗,关怀爱护,甚至比几个亲子还要好。 此刻见他被吕布掷箭而亡,曹操如何能不痛心?怀抱着瘦削的少年尸身,曹操只觉悲愤痛怒——他明明已经指给了吕布一条好路,这厮却非要自取灭亡!夺他亲子还不够,今又杀了他的义子! 如此,岂还能容得这贼? 曹操眼泪扑簌而下,将秦朗头上的长箭奋力拔出,盯着上头篆刻的一个小小“酥”字,越发觉得伤怀——这雕翎弓箭、箭枝箭筒皆是他所赠,秦朗爱惜至极,从不离身,不想今日,竟成为这孩子的绝命之器! 曹操心头一冷,将少年尸身扔下,跃上马背,怒如雷霆:“众将听令,全力攻城——谁与我先拿下吕奉先性命者,此城中子女玉帛,赏其三千!” 百名亲兵登时立于马匹之上,将曹操的命令齐声喊出。 一时间,三军上下尽闻其声,振奋踊跃,箭如飞蝗,杀声震天,所有的将士的激情和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吕布这边刚刚杀出一道豁口,潮水般的曹兵便涌了上来。数名曹营大将拍马驰来,溅起地上的河水,浊浪伴着血花,人人当先争功,面目狰狞,纷至沓来。 张辽等人围在吕布身周,抱团誓死抵抗,顿时陷入苦战。 陈宫扶栏站在最高的一处城垛小楼之上,了望着下方已成汪洋的城池,缓缓将手背遮住眼眸,叹了一声:“大势去矣!” 叹声未绝,他已纵身从城楼跃下,跌入滚滚浑浊的河水里。不偏不倚,正落在曹操视线尽头的最前方。 入城的瞬间,曹操就已看到他了,一直默默留意着那头,此刻心脏遽然一缩,他猛地垂下头去,不敢再看那边一眼。 他肩头耸动,垂头低笑了一声:公台。 那声音却似比哭还难听。 曹操眼中闪过比先前更深重的一阵悲痛,但他却咬紧了牙关,依旧下令:“给我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画戟英姿无觅处,泪向天倾白门楼 * 祁寒和赵云往郯县一行,自然是扑了个空。二人还未入城,便已惊悉曹操竟在数日前就拿下了此城,此际吕布早已败退,据守下邳!震惊疑惑之余,二人连忙掉马,赶往营寨。 却没想到,郯县失陷,浮云部竟还气氛如常。 其实浮云部众人,除却孔莲认为事有蹊跷,整日黑着脸生闷气外,旁人都还蒙在鼓里,连丈八也浑浑噩噩的,并不认为他们是上了当,被骗得撤军的。 部众聚于营寨原野之上,照常操戈练兵,好不自在。撤军以后,他们都已将自己当做了徐州之战的局外人——何况吕布颓势已定,他们就算要援,也没那个本事颠覆乾坤。 是以,当赵祁二人快马加鞭赶来,部众们才惊愕恍悟——原来那日浮云头领的兄长,竟然真的是口传伪令,欺骗他们! 华恒等人跪在地上面露愧色,垂头不敢正视二人。神色怏然,只敢称罪。 但此刻,祁寒和赵云哪里还有心思惩治他们?只得挥手命他们先下去。 赵云坐在案桌之后,握紧了拳,脸色阴沉极不好看。他心中惊疑不定,只觉满腔的怒意填压在胸膺里,发之不出,咽之不下。一时沉默不语,半晌没有说话。 祁寒将手扶在眉心,亦自皱眉思忖。 照理来说,赵义完全没有相帮曹操的理由…… 可他却真的这么做了。 简直匪夷所思。 赵云能不生气伤怀吗?这场战争可不是一场儿戏。他们在木屋之时,赵云就已经听过了祁寒的三个锦囊之计——而最后一环,火烧良成粮仓,便是此役性命攸关、生死存亡的关键。浮云部灵活机动,吕布将如此重任交到他们手上,谁料到,他的兄长竟然亲身拦阻,以一道伪令骗回了军队,害得高顺陷阵营全军覆没,高顺也失陷在了火海中不知生死…… 浮云部这一退兵,不仅害惨了吕布,更是拱手将徐州送到了曹操手中! 曹操是谁?在赵云心中,往大了说,他是国贼;往小了说,他是灭门的死仇。 他的亲兄,怎么可以……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饶是赵云再镇定坚韧,听到这消息时,仍然是如中雷击,心生强烈的悸怒惊疑,一出手就将帐中的茶水拂在了地上。 他坐在案前,整个人宛若被冰封冻住,全身上下释放着森冷冰寒的戾气,连他身旁的祁寒,都感觉到了压抑压迫,无从安慰他。 “此事全怪我!误中了敌人的奸计。若非我临时回转,丈八和三位副头领也不会起争执,导致良成烧粮之行失败……都怪我!我明知此事蹊跷,竟然还是上当了……” 摒退众人之后,孔莲单膝跪地,神色颓丧大声请罪。 赵云额头青筋跳动,抿紧了唇,面沉如水,眉目如锋,冷冷地看着他。孔莲能感觉到他澎湃的怒火,但却又觉得,赵云那那寒冷而复杂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的怒火,似乎并不是对向自己,而是越过自己,飘向了某处不知名的虚空。 即便如此,孔莲的心情依然非常糟糕。这几日他终日担忧的事,终于在赵祁二人回来的这一刻,得到了证实。他们还是负了头领所托。 他因而瑟瑟委顿着,紧缩肩膀,不敢正视赵云的视线,脸色苍白。 丈八紧皱起一副浓眉,闷闷道:“二弟,此事怪不得孔莲。” 赵云一拳重重砸在案上,案脚登时发出一声裂响。 祁寒静静看了他一眼,上前扶起孔莲:“与你无干。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得立刻补救。丈八大哥,”他转向一旁闷声苦脸的汉子,“你即刻点兵,着三千骑兵精锐,与我和阿云火速前往下邳驰援。孔莲,你率余下步兵部卒,随后赶来。速速去办。” 孔莲、丈八二人,这才一扫颓靡之气,抱拳领令,飞速去了。 祁寒回到赵云身旁,握住他袍下冰冷发抖的拳头。 赵云迷茫地抬起眼来,眸中闪逝的一抹哀恸灼伤了祁寒的眼睛。他紧紧攥住赵云的手,感觉到了心疼。 赵云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件事?” 是不是长兄赵义没有亲自经历过灭门,没有看过父母亲人惨死在面前,就感觉不到他的痛苦?否则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祁寒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这十多年来,赵云的成长是在一片血色仇恨中度过的。他的痛苦,掩在袍胄甲衣之下,藏得很深,却如同顽石,无一日不在。此时,显然被这件事激了出来,掩盖不住了。然而赵义…… 赵义此人真的非常复杂。 莫说是他看不透,就连赵云身为对方亲弟,竟也看不懂。 祁寒摇了摇头:“或许,你的兄长,另有苦衷吧。”也只得这样安慰了。 赵云目光一闪,无声低下头去,像个孩子一样,有些迷茫无助,任由祁寒扳起他的肩膀,将他高大紧绷的身躯拥住。 祁寒学赵云哄他那样,啄了一口他的额发,道:“打起精神,部众还在等你统兵。你那仇人,不就在下邳么。” 赵云猛然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黯然的眸光一寒。旋即刷的亮了起来。 是啊,曹操就在下邳。 这么多年,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祁寒随赵云出帐,仰头望向天际,在那里,一弯新月如钩而挂。不知为何,他心中忽地一阵悲凉,不由自主,望了一眼赵云白袍迎风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也不知自己是感应到了什么。 或许……是吕布吧。 奉先,奉先,你可一定要,等着我啊。 ** 下邳城初破,战火未息,流民缭乱。整座城就像一座孤岛,被浑浊的河水浇灌,一派凄凉景象。 曹军得胜不过半日,城中已遭了浩劫。兵卒挨家挨户地搜罗,吕府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外人不知他们在找什么,只见到曹兵寻而不得,就烧杀抢掠,趁机掳走粮帛财物。 刘备的家眷悉数获救,曹操此时没心思管这些小事,自然都放归了刘备。 这一战,曹军虽然折损不少,却也算大获全胜。然而奇怪的是,三军上下不见表功庆贺,曹操的中军主帐里,更是一派的压抑窒闷。 曹操细眉紧皱,面有愁容。 他已经亲自审讯过诸将,侯成等人皆对祁寒的下落一概不知,他们说,温侯与陈公台或许知道些什么,可惜这二人…… 曹操恼怒之下,直将案头竹简拂了一地。 …… 这一夜,曹军戒备森严,并不松懈,竟将下邳城守得犹如铁桶一般。 赵云和祁寒一路风驰电掣,急领了三千精骑赶到,然而,据斥候回报,他们才得知吕布傍晚已经战败,曹操军队虎踞下邳,拥兵数万,固守难攻,不得已,他们只得退往野外扎寨安营,再作打算。 待选好营地,已是入夜时分。将士们借火把的光亮,四处走动,来回布置营帐,尽是嘈杂的声响。 祁寒焦急无比,穿着袍披甲胄,在帐前来回踱步,眼神不时就飘在一旁啃草的小红马身上。 赵云安排完扎营事宜出帐,便见祁寒满头是汗,眉头紧锁,一脸的焦灼,已是急得快要跳起来了。 赵云眼中闪了一闪,走了过去。 “阿寒。”他一把攥住祁寒的手,竟发觉他掌心一片濡湿汗水,眼中不由一阵错愕,忙安抚他道,“曹贼素来惜才爱才,又与吕奉先有旧……想必是不会杀他的,你莫担心。” “不,有刘备在!刘备会跟曹操进谗,会害死奉先!”祁寒受惊般反握住赵云的手,甲尖都掐进了肉里,眼神中满是惶急,“阿云,你安置好众人了吗?快随我进城,我要去探吕布的消息……我要救他!” 赵云不知道祁寒为什么笃定了刘备会跟在曹操身边,又说他要加害吕布,但想起自认识祁寒以来,他的那些诡异而精准的判断,不由一怔。 祁寒见他沉默,立刻道:“那我自己去了!” 说着甩开赵云的手,便要去牵小红马的缰绳。 赵云眉峰一蹙,一把将他拽回怀中:“阿寒。我适才只是在想,该要如何混入城去。” 祁寒如此忧心吕布,他不否认自己确有一点醋意,但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捻酸吃味犯糊涂。 祁寒已是急得双目泛红,布上了缕缕血丝,呆呆道:“那该怎么进城啊!” 他终究不熟悉此间的人情世故,此刻心中一急,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赵云见他这般模样,眉头微皱,旋即拉起他的手,吹唇唤来玉雪龙,沉声道:“罢了,我们上路再想。事情紧急,快先上马罢!” 祁寒愣愣地点头,赶紧随他翻上了马背。 小红马亲昵地蹭向主人,昂首一嘶,与玉雪龙洒开蹄子,疾驰往下邳奔去。 …… 繁星漫天,朔风呼号。 赵云和祁寒在城外一处农家换装易服,将马儿放进山林。二人穿着棉衣布衫,擦花了脸,拿布帛裹住银枪,挑起两个土产篓筐,扮作错过宿头的县民,使钱贿赂了南门的几个曹兵,成功混进了城去。 本要伺机询问吕布的下落,却见一些流民夹道奔走,摩肩接踵,口说纷纭,正嚷着去看热闹。 祁寒心头一凛,忽地一把拽住一人,急问道:“你们可是去白门楼?!”白门楼正是吕布绝命之地…… 那汉子怔怔望着祁寒抹花的脸,虽看不清容貌,却被那双异常俊美的眼睛晃了神。听得喝问,才惊觉手臂被掐得生疼,忙道:“是啊!城门口要斩杀降将示众,我等想一睹吕奉先真容……” 战乱之下,唯有流民才有心思看这杀人的热闹,甚至做着某些趁乱谋利的盘算。 祁寒不等那人说完,已松开了他,奋力朝前冲去。 赵云抿唇皱眉,只见到祁寒一晃而过的侧脸。他心有所感,急忙跟上,抬臂挡在祁寒身前,排开人丛。 街道狭窄,数百流民涌堵在前方,赵祁二人花了一刻钟,方才挤到队伍最前方——眼前正对一片白色的城楼石壁,于夜色之中,火光点点,人声嘈杂。那城墙宛若蛰伏的巨兽,寂立苍凉。 二人越众而出,视野一时开阔。祁寒不过一眼望去,已是肝肠寸裂! 但见城门之上,粗绳垂缚着一条高大的身影,由上而下,悬挂在城墙外沿。 只是,那魁伟的身形犹在,素来英武傲世的身姿,却再也难以挺拔。 吕布以诡异的弧度垂着头颅,唯有死人和颈椎断裂的人,才能做出那样的弧度。 那一身华贵雄伟的铠甲锦袍,金冠狮带,全已破碎砍烂,鲜血淋漓。 身上几处要害,都插着箭枝。殷红刺目的鲜血从他身上流下,在白色的城墙上蜿蜒出藤蔓一般的形状,又在墙角土地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滴答。 滴答。 黏稠的血浆从他足尖那双皂帛钩锦云履上缓缓滴落,在祁寒眼中,变成了极慢的镜头,一点一滴,悉数没入他的眼中。 赵云在祁寒崩溃大喊之前,捂住了他的嘴。 祁寒的眼睛霎时胀红得犹如染血一般。他目眦欲裂,恶狠狠瞪着赵云,咬他的手掌,拼命摇头,只想要冲上去,只想要朝着吕布的尸身奔去—— 赵云不得已将他制住。祁寒全身的重量都移到了赵云双臂之上,身体被迫悬空,喉咙里呜咽着,双足乱蹬。 可他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满心里只有一片无穷的恨意! 他好恨! 他恨自己的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他竟真的自信到,以为凭借那三个小小的锦囊,里头细细密密的计划与安排,自以为百密无一疏的周详策略,便可以保吕布安然无事…… 他好恨,他好恨啊! 赵云贴近他的耳朵,低沉的声音仿佛越过了无数重的山水雾障,渺渺飘入耳中,他的声音那么温柔而笃定:“……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回不回来,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浮云部被骗走,我们始料未及。就算早回来半个月,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抵挡不住曹操大军……阿寒,阿寒,你清醒一点!” 赵云其实重复了好几遍,祁寒仿佛才终于听懂了。他抬起遍布血丝的双眸,眼前一片昏黑模糊。 祁寒漂亮的墨瞳已然失去了光彩,黯淡灰颓得像一个空壳。 赵云痛惜地看着他,双眉如锋,眼中尽是担忧。 祁寒注视了他半晌,才怔怔松开了赵云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那一瞬间,他全身的力气也像是被抽空了,靠在赵云身前,提不起一丝气力。 他想要嘶吼痛哭,声音却哽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双眼干涸剧痛得像要爆炸。他哭不出来。 他只觉出了无比的痛苦和迷茫。 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他分明在不久前,才决定要真正融入这个世界,接纳这里的人们,不再将自己当做一个看客,而要将他们作为活生生的朋友,融入他的生命里…… 可城墙下尸积如山,他的吕布死了。 吕布死了。 吕布死了…… 他已经痛苦到不知道该去怪谁。 是怪被人追杀而误入骆马湖的自己,还是怪闯阵受伤沉重的赵云,还是苍天有意无意的戏弄? 赵云见他状态不对,手脚虚软,伏在自己身上,不由叹了一声,俯身将他负在背上,缓缓步出了人潮。 …… 这一晚,夜半时分,星月无光,天上又飘起了雪霰。 寒风中一道身影陡然出现在人去楼空的城墙前,一霎之间,值守的曹军纷纷仆倒在地。 那黑影搭弓,抬手一箭,已将悬挂城垛的绳索射断。旋即猿臂轻舒,接住了下坠的身影。 异样的响动惊起了城墙上的守军,喝叱声里,他们正要射箭将人拦下。正在这时,城楼正对的密林中,突然激射出数十支小箭,嘤嗡有声,连绵不绝,掩护着那道敏捷的黑影,没入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汉陵魂断梦何续,痛失飞将幽咽天 . 丈八、华恒等人在林中接应到赵云,一路护送,到得营寨。 祁寒见到吕布时,他遍体鳞伤,失血过多,已是流不出什么血了。 黯淡烛光之下,但见他青白的脸颊与死人无异。身上的伤口都很致命,插着的箭翎早在路上被赵云斫断,只余留了箭矢铁头嵌在身体里头。原本笔直的脖颈软垂,似是有人怕连捆绑也制不住这人,担心其困兽犹威,暴起发难,竟是叫人以重手法劈断了颈椎骨——这也是他被悬在城头,看去却与死人无异的原因。 祁寒心头大恸。 却浑没料到,吕布受伤如此沉重,又被挂着示众好几个时辰,竟还拖着一口气。 但也仅仅是一口气而已。 就好像,深有执念,而不肯放下。 矫健的身形肌肉被粗麻绳勒出的青紫色印痕,因为周身失血太多,泛着诡异的苍白瘀迹。 吕布的头颅耷拉着,倚在祁寒颈边上,再也不复从前那副嚣狂桀骜、威风凛凛的模样…… 祁寒咬紧了牙关,眼前一派模糊,只将吕布高大的身体紧抱在怀中,手握着他粗大的手掌,瑟瑟颤抖。 赵云拿了枚丹药化水,给吕布灌将下去,祁寒全程神情呆滞,看他动作,薄唇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赵云道:“先师和医仙都寓居东方,往来吴郡,一立精舍烧香讲道,一展医术治病救人,我已着了孔莲、何童快马加鞭疾往东吴去寻……这枚丹药是孔莲留下的救命之物,希望能拖些时辰。” 祁寒怔怔听着,却很明白他说得是“拖些时辰”。况且董奉、于吉两个隐世高人,神出鬼没行事难测,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是那么容易寻来……吕布,他根本等不了了。 祁寒也不说话,也不悲声,只是拥着怀中身骨宽大垂死之人,蹙眉盯着他俊毅的面容,口中发苦发涩,喉头哽堵,难以自抑。 “奉先。”祁寒唤了一声,吕布双目紧闭,全无反应。祁寒颀长的眉峰不由微微颤抖,眼角憋得通红,却是不见泪水。 赵云见他这般情状,便静静站到他身后,双手抚上他肩膀,感受着下方那轻微的抖动。 祁寒忽道:“让我同他呆一刻。” 赵云深深看了他背影一眼,眸色暗沉,内中含着许多的情绪。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无声退出了帐去。 祁寒便垂眸,凝睇手边垂死的武将。 目光望向他斜飞的浓眉,俊毅如刀劈斧凿般阳刚的脸廓。 他向来知道,吕布待他是极好的,好到没什么底线,全心地信任。传闻之中苛刻自私的吕布,却什么都可以送予他,未曾计较过得失。然而他呢?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吕布的。更从不曾真正为吕布筹谋过半分……这是他最愧对吕布的地方,始终难以释怀——即使他最后为吕布奉出了三个锦囊,仍然心有愧疚。 他们匆匆一别,在祁寒极为窘迫糟糕的情况下。还未曾说过抱歉,还未曾说过再见。还更来不及好好道别一声。那一日,他还认他为兄长……明明不是真心的,明明,他只是为了抹杀吕布的一片真心。 祁寒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恨恼自己的卑劣畏缩。 他怎会为了阻止吕布的告白,就生生叫他兄长,恁得伤了他心。 就算他是吕布,刚强无双的吕布,他也先是个男人。吕布的心也是肉做的,柔软的,并不是铁打钢筑。他毕竟是对自己用了真意。就算曾经凶狠地冒犯过,但那真诚,却是意切得藏也藏不住。 奉先...奉先... 祁寒的脸紧皱成了一团,闭着眼,不敢再看吕布一眼。 再看一眼,只怕心酸难过,无可遏制。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地上的青灰色毡毯都有些潮润。应是被地面积雪化开的水浸湿透了。但他浑然不察,不觉有异。 帐外还有一个人,也正身披风雪,静静等待着他,可他却提不起力气发不出半个音节去召唤他。 谁知,就在这时,掌中所握的冰凉大手,竟尔轻轻搏动了一下! 祁寒猛然睁开眼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半阖眼皮的吕布,眼中的光芒霎那闪过。 “奉先!奉先!”他怀疑是自己出了幻觉了。 吕布却真的牵动唇角,笑了一笑。 那弧度极浅极淡,祁寒却觉得没有比这更令人激动的笑容了。 “奉先!”他再也遏止不住悲痛,脸颊紧贴在那张满是血污青紫的冰冷面容上,眼中一片模糊,“奉先,你醒了,你没事了。” 吕布极低地应了一声。宛似在宽慰他一般。 祁寒觉察到他手指轻轻一动,似要往腰际掏摸什么。他便先一步探进他腰际,将那东西摸了出来。 竟是那三枚拆了线封的锦囊。 祁寒举着那点彩色的布帛,在吕布眼前轻晃,后者颈骨断裂,完全动弹不得,待见到了锦囊,灰颓的眸中却是微微一亮。 吕布眼珠微微转动,视线再度对上激动若狂的青年,死寂的眸子开始有了波动,他仿佛这才终于认出了他。 “祁……寒……” 他终于等到他了? 这一等,可真是辛苦。 祁寒哽咽:“是我。” 吕布眉头皱了一下,喉头滚动,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男儿,不流泪。” 祁寒抬袖将眼中翻涌的水光狠狠一擦,佯怒道:“谁,嗝,流泪了。”却是憋得重重一抽。 吕布鼻腔里喷出了一口气,仿似在笑他。 祁寒却是笑不出来,皱着眉,硬生生将泪意憋了回去。他极少会哭,就算鼻酸难过,也极少流泪,但这一刻,见到吕布醒来,却是有些忍不住。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着,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祁寒紧紧攥起他的大手,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流过,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对不起了。” 良久,他终于想到了要说什么。 吕布疑惑地望向他,眸光始终有些涣散。似是很不清醒,却又似听得非常清楚。 “何故。” 他沉沉地问。 那声音低得,如蚊吟一般。哪还有半分从前温侯的豪迈气壮,祁寒听着,只觉喉咙越发辛酸苦涩。 他便道:“我当初接近你,同你要好,陪你胡天酒地,赠你各式玩意儿,带你新鲜猎奇,都只为了令你玩物丧志,消磨意气……我当初,是为了帮刘备兵不血刃取走徐州,才想将你变成一个乐不思功的糊涂侯爷……” 祁寒边说,边觑吕布的脸色,生怕他陡然动怒影响身体。哪知吕布听着听着,眸光却渐渐柔和下去,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平静释然。 “……终于……你终于对我坦承了。”吕布道。 祁寒心头剧震,不可置信地对上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你,你竟知道?!” 话甫出口,他已是怔然失笑,脸色惨然,眸光黯淡,“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原来最傻的人,根本不是吕布,却是他自己。 吕布为人虽个性冲动,却也并不愚笨。他竟是早就看穿了祁寒的企图,却还装作不知,陪他逢场作戏,醉笑三千,就那样日复一日地玩乐了下去。祁寒想让他不思进取,变成一个积案如山的安乐侯爷,他就真的连田猎政事都省下,只终日陪伴他逸乐玩耍…… 祁寒的心揪成一团,看着吕布唇边勾了一抹微笑看着自己,只觉坐如针毡,将一双眼瞪得酸胀生疼。 明明他才是骗子,他却盯着吕布的狼眸,却想大骂一句:你这骗子。 “……你就不担心我害你?”祁寒握拳强忍着心中的波澜,“……就不担心我是奸细,欲对你图谋不轨?!” 吕布慢慢开口,眼中竟有一抹淡淡的戏谑,“我早便知道你是奸细。早便知道你来到我身边,不是为了帮我。陈宫,貂蝉,他们已不止一次告诫过我……你的身份。” 祁寒眼睛甫然睁得巨大,心头忽然电光一闪,像是飘过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但却在那一瞬间骤然远逝,没能抓得住。 “他们,怎会知道……”陈宫和貂蝉怎么会知道他答应了赵云相帮刘备的事……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而吕布…… 吕布明明知晓他居心不良,竟然还对他如此之好…… 一霎之间,祁寒只觉心痛得无以复加。垂眸盯着吕布的阔脸,睑上黑长的羽睫颤抖不已。 吕布喉头耸动,眸光瞥向祁寒手中的锦囊,“……是故,我也曾深自犹疑,是否,是否要用你的计……依照,你的锦囊,行事,去,去应对曹操……”他鼻息弥弱,说话也越发艰难起来,却还是牵扯起唇,一笑,“但我,选择了,相信你。”尽管陈宫数次冒死阻拦,以死劝谏,他依然那么专横跋扈,选择相信祁寒,没有听从。 祁寒以为他在说自己相帮刘备夺取徐州的事,浑没留意到吕布前前后后,都在指他的身份特殊以及徐州一战。他心头酸涩,指尖揉着那片不知被吕布摩挲过多少次的锦囊织布,慨然道,“可惜,我就算留下了计,却还是输了。” 见吕布蠢蠢欲言,祁寒忙伸指抚上他的唇,眼中一抹忧急,“你先别说话了。等于吉和董奉来了,我们慢慢再叙说不迟……” 吕布已不能摇头,眸中却闪过一丝执拗的光,道:“孔莲,丈八,为何,撤军。”眼底一抹深切的疑惑与迷惘,看得祁寒心疼得快要控制不住情绪。 他当然知道,吕布问他,代表了吕布仍全心信任他,即便浮云部发生了陡然撤军之事,影响了整个战局。可吕布越是信任,祁寒心中越觉得惭疚悔恨——若是能再来一次,便是有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会再算计吕布,定要真心诚意地对待他! 可他不知道是,其实吕布对他信任,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得—— 即使吕布兵败垂危,却仍不相信浮云部撤军,祁寒故意坑害他所留的后手。即便陈宫一直坚称,这最后一道锦囊,便是祁寒,曹操的长子,故意设计的陷害。 吕布认为,祁寒若要害他,全不必如此大费周折。毕竟,这火烧良成之计,还是祁寒留给他的。此等绝计,就算他不起用浮云部,也可以退败曹军,因此祁寒要害他,更不成立。 祁寒攥紧了拳,摇头如实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赵义为何要突然假传军令,撤回军队……” 吕布闻言,眼波却是猛地一闪,蓦地露出恍然而悟的神情。他那双浓黑的眉峰紧皱,突然提高了音色,大声道:“原来,原来……如此!竖子……” 祁寒惊怖已极,口中失声疾呼:“奉先!奉先——!” 却已来不及了,怀中的吕布面色青白,口中不停涌出殷黑色的血,就此垂下了眼去,彻底失去了生气。 祁寒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切发生得这样快! 他的眼睛睁得斗大,连呼吸也停住了。盯着吕布死灰色的脸,眼睁睁看着他失去了全部的生机……本还在自己掌中轻轻摩挲的大手,遽然停滞低垂,再也不可能动弹一下。 赵云听到他的疾呼,从帐外冲进来,抱住他。 但祁寒已是一派疯状。 赵云一时竟没能控住他。 就见祁寒趴伏在吕布身上,一把将他腰间紧系的一只脱线的鹿皮酒囊扯了下来,狠狠掼在地上!又自顾自从他凌乱破碎的胸甲胄衣中央,摸出一只染满了血污的将军令木牌,与他手中成了碎帛的彩色锦囊一起,重重丢弃在地上。 “你就这般死了!你他妈如此珍视我的这些破烂玩意儿……却就这般死了!吕奉先——吕奉先——” 祁寒赤红着一双眼眸,指着那几样被吕布珍藏的东西,若非赵云拉着他,连吕布也被他踹上了。他一时悲痛无限,只知狂乱暴怒的痛吼着,宛若一头受伤无助的困兽。 他活了两世,从未亏欠过任何人,而吕布,吕布却像是将他的心生生剜走了一块!头一回让他尝到了血淋淋的滋味,直面到如此残酷的人生,如此难舍的死别。 除了赵云,还从未有过第二个人如同吕奉先这般对待他。 全心全意,不求回报。 即便是他待吕布如兄,吕布待他如爱。 然而,然而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吕布落下最后一口气—— 喉咙喊破了,径自咳出血来,嘶哑的咒骂声中带上了浓重的哭腔。赵云一把将祁寒抱进怀里,皱眉沉声道:“还有希望。有我在,别怕。” 祁寒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直将牙龈都咬出血来,全身簌簌颤抖,却仍遏不住胸腔里那股翻山倒海的悲痛绝望。 …… 赵云将情绪失控的祁寒放倒,以让他安睡一会。又命人将吕布的尸身盛入浮云部早早备好的一冷玉晶棺中,这才盘膝案前,沉吟起来。 今夜他在城下劫人,已然惊动了曹军。浮云部掩护撤退,藏进了蒲姑陂左近山里,暂避得一时锋头,但明日一早,恐还得再作打算。 傍晚时分吕布被高悬在白门楼示众,曹操竟也未曾现身,倒似被什么事绊住了。赵云心头微有疑惑,只待明日暗中入城再探。无论如何,眼下曹军初获大胜,曹操难免松懈,正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第四卷折戟沉勾铁未销完) 第四卷配乐 《天蚕变》——叶振棠 独自在山坡高处未算高 命运在冷笑暗示全无路 浮云游身边发出警告 我高视阔步 早知此山头猛虎满布 胆小非英雄决不愿停步 冷眼对血路寂寞是命途 明月映山岗倍觉孤高 抛开爱慕饱遭煎熬 早知代价高 丝方吐尽茧中天蚕 必须破笼牢 一生称英雄永不信命数 经得起波涛更感激傲 抹去了眼泪背上了愤怒 让我攀险峰 再与天比高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扶柩饯行欲西去,雷鸣风动枪东来 ** 天青雪消,红日似火。 下邳城上下退水安民,一派惶乱景象。 曹操虽获徐州,入主了下邳,但寻子不得,心中竟无几分获胜的雀跃快意,反倒愈发焦躁。他着人日夜审讯,竟不得要领,摸不出半点长子的行迹,越发恼忿震怒,已是将吕布帐下连夜诛杀了大半。下头曹军将士被催逼紧了,压力倍增,搜寻时屡有屠城之举发生,曹操知悉之后,却也是放任。 须知古人屠城,也是为杀尽不化之民,进而巩固统治。曹操虽手握天子重兵,然而势力再大,终究不能覆盖东西广袤之域,一旦还都,留守徐州的军队便只得两三万人,若非众人劝阻,他还真打算一举屠城,杀尽此间难驯百姓。 . 这日清晨,赵云命严烈等人扶灵送吕布晶棺往西北去,祁寒依依不舍,在道旁伫立,扶柩良久,沉吟不语。他几度掀开黑布,见棺中人面目宛然,栩栩如生,果然如赵云所说,这口玉棺能葆得人肉身不腐,他心中这才存了几分希望,放了严烈等人离开。 临行前,祁寒蓦地弯腰,从地上掬起一捧雪来,洒在吕布棺上,口中低低呢喃了一句什么。 赵云静静看他一阵,二人携手站在路口,目送眺望许久。直到队伍转过山坳,看不见了。 赵云揉了揉祁寒的头,温声道:“回去吧。” 祁寒应了一声,搓了搓手上的雪沫。 赵云垂眸瞥了一眼,将他的手捂在掌中煨暖,动作轻柔。 他目视着前方,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平静,沉声道:“昨夜部众探得了确切消息,今日车骑将军车胄与陈登父子将在迎爽门设宴,送别曹贼。既是饯行酒宴,戒备一定松懈,此乃天赐良机,我欲前往杀之。你先回营寨,丈八等人已开始拔营撤军,你等走后,我随后便到。” 祁寒长眉一皱,仰头看他:“你只身前往?不行,太危险了,你是将曹操那些武将视作死物了么?” 赵云知他担心自己,心头一暖,抬手抚上祁寒双颊,眸光粲然:“阿寒放心,如无十分把握,我自不会涉险。昨夜我已亲身前往查探过了,那迎爽门乃是下邳城西门,高二丈八尺,下广七丈,上广丈又八尺,外砌以赭砖大石,内中有一坛台,宽逾十数丈,可作酒宴之用。当中墀级低缓,地势迥异,若带多了人马,反倒要束手束脚。我一个人去,留玉雪龙在城墙下方,反而不易引人注目。待我手刃曹贼,便可及时跳下城墙,驰马而走。” 祁寒听了,眉头不仅未松,反皱得更紧。 不知为何,听了赵云的话,他深觉不安。 本来送走吕布棺椁,就已经心情抑郁难受,更何况,此刻又要见赵云涉险……而他,却似乎帮不上忙。 祁寒抿起薄唇,盯住赵云的眼睛,见他眼中一片坚定。他满心想要劝赵云别去,但话到嘴边,竟找不到理由去阻拦他。 赵云的话没什么破绽。他身负血仇,也不是祁寒能体会得到的。就算祁寒再怎么怜惜他,感同身受,内心里再怎么发怵担忧,也不可能对赵云说:阿云,你别报仇了,不要去。 祁寒的手紧紧反攥住赵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眼,良久才道:“既如此,你须答应我,一切以你的安危为要。” 赵云报以一笑,仿佛漫天的金红阳光全落在了他脸上。他将祁寒的手握在唇边,轻轻一吻:“好。答应你。我一得手,便会飞奔赶去找你。” 祁寒却没笑,蹙着眉,一脸严肃地郑重点头。这才放任他牵着自己,回了营寨。 一路上,两人都出奇地沉默,默契地没有说话。 祁寒察觉到赵云的掌心滚烫,滋满了汗水。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脉搏跳动得很快。 他知道,赵云紧张至极。 但为了让自己安心,赵云便装作无事。他笑得这般灿然,是因为,今日,他终于可以去了结那桩压在他心头十多年的沉重仇恨了…… 曹操身周高手环伺,想要刺杀他哪那么容易,遑论要全身而退,但赵云一脸的轻松平静,风轻云淡,倒像要去迎爽门赴宴一般。 祁寒心中不安,却克制自己,没去拆穿他。 . 下邳城,迎爽门,祈谷坛。 车胄代领徐州,喜气扑面,陈登陈珪父子得了曹操青眼,入主广陵,自也是春风得然。诸人持宴,将送别酒席布于坛台上方,场面庄严肃穆,雅静堂皇,倒也有几分厚重大气。 这日天上兀自飘着雪霰,一轮亮白的太阳高悬当空,照得坛台上方熠熠生辉。墀级左右摆了花圃,雪中着白,三色腊梅,更增气氛。坛台中央,祭桌数台,雕彩漆盘、浮纹赭箸、青底沉铜杯,一应俱全。盘中摆放着炙肉猪头,时鲜水果,爵壶樽觞中皆飘出浓冽酒香,依照惯例,先敬天地,再饮宾主。 侍女宦官鱼贯而走,将温好的陈年杜康酒送上,斟满宾主席位。 曹操独站高台之上,一袭暗色袍披,雪霰轻飞,寒风送爽,他脸上却不见分毫喜色。内心忧忡,只是担心寻而不得的长子。但他已耽搁不得,须要还归许都了。 见人差不多到齐,曹操一指席面,朗声道:“诸君入座吧。” “是!多谢明公。”墀下文武官员弯腰趋身,恭敬无比,齐声呼颂。 曹操首先入位,许褚犹如铁塔一般按剑站在一旁,下首方乃是曹仁夏侯惇等亲腹,刘备关张三人与他的几个亲兵侍女一同,坐在较远的次席之上,其余人等各按官职大小排列,纷纷入席落座。 众人还未坐定,便听得鼓瑟声起,乐音飘摇,竟是陈登早早安排了歌伎舞姬,莲步逶迤,缓缓入了场来。众人多半都还站着,见此轻歌曼舞,靡旎巧音,俱是精神一震,胸中畅快。坛台正设在城楼之旁,位于高处,此际寒风不凛,雪花如盐,倒让人倍觉清冷舒爽。 而另一边,此时,赵云正藏身于城墙上的十数名巡卫兵中。他站在最末处,反倒离前方高台最近。 身旁一名兵卒低声疑道:“喂,你这脚旁的是什么?”抬起下巴朝他足边一个软鼓囊囊的包袱努嘴,挑眉道,“怎地我从未见过你?” 赵云道:“我乃是张文远将军帐下亲兵。战败归降,昨夜才调来此处。这袱包中是我的随身衣物,待换值过后,我还须挪移军帐,与你等住在一处。” 那兵听了,登时释然,还朝他一咧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原来如此。我那帐头还有一席空位,你今晚便可搬来住!怎样?”他见赵云脸上虽有几抹黑漆,或许降兵不及清洗,但仍可看出英俊不凡,令人不由自主生出亲近之意。 赵云听了,却不置可否,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身上所穿乃是最普通的曹军服饰,甲胄鲜明,领结处系一枚黑巾,精神飒爽。虽身披帻冠鱼鳞玄铁甲衣,但他身姿高昂,器宇挺拔,毕竟与周遭的士兵大不相同,光是那份卓尔不群的气度,就难以掩盖。赵云知自己身量高挑,因此尽力低着头颅,双眸却紧紧盯着高台上冠冕绶服的曹操。 那,就是当夜灭他满门的仇人。 虽然隔得远,但那人的眉目面容,早已深深烙刻在了赵云脑海里,绝不会错。 赵云的眼神倏然安静下去,再无一丝波动,静寂得像是一个死人。 他很紧张,紧张得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去。 他甚至激动得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眸渐渐染上血红的颜色。 这一生,他从未如此想要手刃一个人。 而这个血色的愿望,他盼了十多年,今日,终于可以得以实现! 他知道,唯有杀了曹操,杀了他,这段尘埋的仇恨才能彻底了结。他的心,才可以真正得到释放。 不多时,饮宴开始,钟瑟齐鸣,气氛渐佳。有人把酒赋诗,武将们鼓噪言笑,徐州名士并陈登父子一同,从旁撺掇雅兴,曹操思子心切,多饮了几觞,竟也随着站起身来,开始踱步吟颂。 赵云眸光厉如寒刀,杀气凛绝,直将曹操的脸毫发毕现,看入眼中。因他踱步忖诗,只得见到侧脸,赵云瞧着瞧着,却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咯噔一下,竟陡地升出一种慌乱错愕之感。 ——那副侧脸,那耳廓的形状,为何,为何竟如此的亲切熟悉! 他胸口微觉滞塞,还不及思索,曹操已赋得了句子,悠悠吟诵起来——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 斑白不负载。 雨泽如此,百谷用成。 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养有若父与兄。 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 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人耄耋,皆得以寿终。 恩德广及草木昆虫。” 其声沉沉犹如钟磬,赵云听完,将这些句子咀嚼一番,心头剧震,惊疑万分地想:“……这曹贼怎会吟出如此悲天悯民,胸怀黎庶,安平天下的佳句?!这般宏愿心境,竟比尧舜禹汤更为英明壮阔!” 他按剑的手竟有些颤抖起来,紧盯曹操的侧脸,额头开始泌出细汗。 但赵云转念之间,便立刻否定了自己这种观感,对曹操更加恼怒憎恨,暗想道:“是了。这曹贼乃是世间最大奸大恶之人,他奸险机狡,惯会伪装,这些诗赋,根本不是他心中所思所想,乃是为了蒙蔽众生的惺惺作态!” 曹操赋完一首,仰头痛饮一杯,道:“敬苍生!” 席中一时寂静无声。众人只觉余音未绝,似有回音敲击在心头。 尤其曹操的心腹臣属荀彧等人听了,更是倍生感慨。主公思念曹昂,现今在军中已不是秘密,人所皆知,他们本以为曹操此赋定与思子相关,谁料,却是一首忧国忧民,渴望太平盛世的大爱辞赋。 徐州官绅更是全副怔住,默默回味着曹操句中之意,无不感慨于心,心潮澎湃——这般的伟志宏愿,恢弘气度,简直隐有帝王之姿! 众人由衷感佩,不约而同朝曹操投去敬慕的眼光,纷纷举起酒杯来。 曹操独自站在那里,手握青铜酒觞,频朝众人致意。然而,便在这时,异变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迎爽门内施毒瘴,祈谷坛前刺曹操 ** 赵云眸中光芒璨亮,心道:“就在此刻!” 这一刻,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席面上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城墙边的戍卫队中已冲出一人,一件事物被包袱紧裹着,横空飞来,破空声中“呜”然作响,登时划出一道猩红的弧度! 不错,便是猩红。 但见那事物飞过之处,从空中滴滴答答落下殷红色的液体,浓稠黏滑,血腥气盛,不停滴落在众人席面之上。 原来赵云在千钧一发之际,解开了包袱首层的牛皮,里头仅裹着一层薄薄的布帛,抛掷之时,便滴落下血水来了。 那圆滚滚的事物呼啸飞来,正朝冲着曹操的面门,许褚本坐在他下首方,一见曹操独站台阶之上,急忙起身,一声虎吼,挥起铁拳挡下了那物。 那物登时滚到一旁,许褚染了满手的血。 便听不远处一声清越沉朗的怒喝刺破众人耳膜:“虎痴小儿!吾好意还你主公长子曹昂的首级,你却好不晓事,横加阻拦,也不怕你主公怪罪?” 话音落下,席面上早已乱成了一团。 若只是武将倒也罢了,与席者却多是文臣,见那刺客嚣张,又有头颅抛来,溅了不少人一脸一席的血污血水,登时都吓得魂不附体,哀叫连连。歌伎舞姬混迹官员之中,更是惊慌失措,胡乱逃跑。 一时间,挤作一团,踩成一片,纷纷都想朝曹操身后方的墀级奔去,反倒你推我搡,堵得水泄不通,一片乱象。 曹操更是失魂落魄,傻了一般站在当地,心神俱震。他向来稳重谨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但此刻双眼却直直地盯着不远处那颗滚落的头颅包袱,嘴唇轻微翕动,想叫人过去查看一下,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曹军诸将也都被晃了神,心头电闪般转过念头:“原来连日寻不得世子,莫非那里头真是……世子的首级?!” 关张二人对视一眼,已暗将刘备护在当中。刘备却朝他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不必紧张,来人并不是朝他来的。 那人的速度好快,喊声一落,朗笑声中,竟已奔近了数丈!他身姿英矫宛若游龙,足下不停,抬手一挥,竟又不知甩出几个什么东西,散落在曹操等人跟前。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几枚不起眼的黑色小丸,正欲逃开,护到各自主公跟前,谁知那些黑丸甫一落地,便骤然裂开!猛地里青烟一闪,许褚、夏侯惇等人同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心知不妙,慌忙闭气,但却已迟了。一众武将吸入不少那青色的烟气,只觉喉头一甜,呼吸困难,腑脏生出剧痛,头晕眼花耳鸣。再看向彼此之时,竟都是面色青紫,显然是中毒征兆。 他们不知,这乃是太平教中最厉害的一样武器,毒瘴丸。 当初浮云部副头领贾鹏作乱之时,就曾设下陷坑,暗中投放此丸,意欲谋害赵云和祁寒,但却被二人识破,因此功亏一篑。这毒丸非常霸道,可伤人于无形,若在潮湿环境之下投放发酵一夜,还可化作瘴气,更加厉害。这种东西一旦投于战场,简直不啻于生化武器。但遗憾的是,这毒瘴之丸,炼制起来异常艰难,太平教中也唯有先教主天公将军张角和地公将军张宝可以炼制,此时二人早已身死多时,教中所余毒瘴丸已不过百枚。 这毒瘴丸不经空气和水发酵,效力大为降低,只能伤敌一时,但已是赵云目前所能利用的最佳物品。 他一击得手,见许多武将已是涕泪横流,睁不开眼,更有与毒丸落点贴近之人,捂着胸口肚腹大声呼痛,便知药物有效,当即横枪在手,飞身挺进,朝着台阶上不及反应的曹操刺去。 青烟缭绕之中,雪花渐渐大了,曹操口鼻刺痛,也受那毒瘴所扰,但他心志远较常人坚韧,此刻竟还勉力睁大着眼睛,警惕地四顾。果然,下一秒,便见倏地里飞出一个黑巾蒙着口鼻的英挺曹兵来,那人银白色的枪尖一抖,速度快逾闪电,径取自己面门! 曹操心中悚然一惊,震愕地想:“此人太强!乃是我生平仅见的绝世高手!” 除了吕布之外,他还没有见过如此可怕之人! 若非那日亲眼见到许褚以重手法劈裂了吕布脊颈,他还以为这人就是吕布! 慌乱之中,曹操哪里有精力细看分辨,他虽忧惧万分,但心中却还当真升起了一抹爱才之意。但也仅仅只是一霎而已。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操毕竟是半生戎马沙场,反应还算灵巧,蓦地里往狠狠往后一仰,重重摔倒在地,那一枪就这么贴着他鼻尖掠过,擦破油皮,鲜血迸流,冰冷生疼!许褚夏侯等人俱都睁不开眼,兀自满脸泪水,口中大呼着“主公!”,似无头苍蝇一般乱挥手中武器,生怕曹操已被人所害。 曹休受毒较轻,本守在曹操身旁护卫,此刻满脸的泪水花子,那刺客一枪未中曹操,却刺在了曹休左边肩膊之上,登时戳出好大一个血洞,疼得他长声惨呼,满脸的眼泪全变成了真的。 刘备等人自刺客现身,到见到他快猛无比的出手,便一直紧盯着场中动静,哪里还有认不出他的?就算口鼻上蒙了黑巾,但那副体格英姿,手中那一条无与伦比的长.枪,却是谁也不会错认的。 刘备与关张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张飞揉着泪眼,闷哼了一声,道:“待俺去狙杀了那厮。”他们坐在次席之上,离主位较远,所受毒丸影响也较小,基本不影响行动。 刘备听了,却是眉心微蹙,有一刹的犹豫。 但也仅仅只是一刹犹豫而已。 他当然知道,张飞口中所要狙杀的“那厮”,绝不会曹操。 他们现今正事事倚仗曹操,万不可得罪了他,本打算从曹操手中哄得徐州来坐,哪知曹操却防备着他,只说要带他回京面圣,再行大肆嘉奖。虽然摆明了不给徐州,但他也不可能在眼下为了区区一个赵云,去开罪曹操。 刘备也非常清楚,赵云与曹操的深仇大恨,无法可解,但此刻,显然是保住曹操更为重要——当然,最好也不要折损了赵云这员猛将。 刘备稍一沉吟,突然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他猛然回头。却见那人正额头冒汗,站在自己身侧,眺望着前方的混乱,眼神变来变去。 见这人竟还会露出紧张的神色,刘备有些讶异。心头一声冷笑,暗想:“你原来也会担心他?我还以为,除了野心霸业之外,你已并不剩下什么了……” 脸上却噙了微笑,蔼声对那人道:“你去。将他安抚下来,丢到城墙下面,我自安排人接应。” 那人如临大赦,立刻抱拳称谢,口中道:“主公放心,我定不会让他伤及曹丞相。”刘备但笑不语,那人一咬牙,唰然拔出佩剑,向前奔去。 关羽没说什么,张飞脸上却露出几分不赞同,重重哼了一声。刘备朝孙乾、糜芳遥遥招手,二人上前后,他耳语吩咐他们在城墙下备上骏马数匹,二人各自领命去了。 . 却说曹操后仰,跌倒在地,面色苍白,惊恐地盯着眼前这名刺客。 这人露在外的眉目英俊已极,看上去很年轻,双眸凛然生着寒辉,宛若两点璨烂星光,十分威风慑人。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将一杆银枪使得狠若蛟龙,一击不中,竟是半点也不气馁,仿佛一切早在他料算之中,一霎之间,风雷不及之速,这人变招已到!一招“凤皇垂唳”,一枪连环击杀,再度刺向曹操额头! 曹操却不知道,这一招凤皇垂唳,其实共有三道连环追击,乃是赵云师父所传的绝招,更是早已被他练到化境,乃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招必杀。从出师至今,赵云还从未对人使过,今天却是存了诛杀曹操的决心,知他身周良将环伺,故而一举将这苦练的一击必杀,使到了曹操身上! 曹操心中既恐慌,又担忧,后背上涔涔遍布着冷汗——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风雪都静止了,唯余自己的心跳,和那寂静无匹的惊艳一枪,是如何啸傲着划破虚空,往他眼睛上方递来的……但那一息之间,他竟没有别的念头,只突然忍不住回眸,朝那丢着“曹昂头颅”的方向看去…… 也许,正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底里最在意的东西才会迸发出来吧。 赵云这一击,挟风带雷,浩荡生威,就算是厉害的武将也难以抵挡,遑论跌坐在地,无法施为的曹操。本以为一击毙命,哪知就在这兔起鹘落的一瞬间,竟然陡生变故! 先是夏侯惇猛喝一声,竟从旁跃来,手中长剑往赵云肩膊飞快斩落—— 原来,夏侯惇一只眼眇了,面部神经大有受损,反对毒丸药物的敏感不如常人,此刻虽还是哗哗流泪,满眼的血红,但已比许褚等人好过了许多。他眼前一清,正见到赵云刺向主公,登时惊得肝胆欲裂,哪里还有分毫犹豫之地?挺身一冲,便朝赵云斩去。 谁知赵云听到风声响动,竟是分毫不惧,浑不收势,横起枪杆猛力往他剑脊上一敲,登时将那柄青锋宝剑震荡开去,下一秒,赵云不给曹操和夏侯惇反应时间,长.枪一翻,立时荡起一片寒气,毫不停顿,飞速往曹操面门搠落! 这一下击剑、荡排、翻枪、刺落,一气呵成,宛若神助,速度快得化作了一片虚影,全然看不真切。夏侯惇完全没料到赵云膂力奇大,一震之威竟然令他虎口发麻,待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了! 这一交手,夏侯惇更有一种熟悉之感,突然就想到了当日在山道中那个白袍将军赵子龙。 曹操见夏侯惇失手,那银枪又到跟前,眸光一黯,心中喟然长叹,自知无幸逃脱,将细长眉目紧紧一阖,只待死亡光顾。 谁料,一变刚平,一变又起! 在那电光火闪之间,与夏侯惇几乎同一时间出现的,在曹操的右手方,竟还静静站着一个人。 就在夏侯惇失手的瞬间,那人闪身站了出来。 谋臣席中有人轻咦了一声。荀彧循声拭泪,把手摸到郭嘉肩头,拍了拍:“奉孝,你怎么了?可是这毒雾对你身体有碍?”后者摇头不语,眯缝着不断凝泪的桃花眸子,紧盯着前方,指骨渐渐泛起青白。 是他…… 他竟然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惊见凶恶奋弩矢,乍闻渊源恸心肝 ** 众人这才看到,不知何时,竟有一名卫队亲兵,悄悄站到了曹操身边。 那人身材高挑,虽穿着亲卫队的甲衣,身形却异常的修长优美。盔檐低垂,在他脸上落下半片阴影,只露出尖削俊美的一抹下颔,却可以想象有一副惊世骇俗的姿容。 那人现身的一瞬间,赵云迅雷惊风般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只因为,他看到那个人慢悠悠地,朝他抬起了右臂。 鳞甲披膊之下,那人素白色的宽大衣袖中,露出了一柄寒光烁烁的小弩。 那是他送给祁寒的小弩。 那名亲兵蓦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殊绝惊艳的俊脸。 盔帽的阴影之下,他上挑的凤眸黑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眼中却沸腾着浓烈的杀意。 赵云生生顿住了动作,睁大了眼睛,怔怔望着将弩.箭对准自己的祁寒。 眼见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指尖的悬刀机括—— 小小的弩.箭“呜翁——”一声啸鸣,飙射而出,紧擦着赵云耳旁掠过,迸断了他一缕发丝,急射向他的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的变化都只在瞬息之间,赵云错愕回眸,只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竟然是长兄赵义。 他不由更加惊疑。 而此刻,赵义的右肩上,正插着一支精铜小矢。 鲜血汩汩流下。 赫然触目。 赵义眉头一皱,他本来按照计划,要设法阻止赵云,此刻赵云回过头来,他正要造作一番,劝说他收手,但当他的眸光落在祁寒身上,却突然反应了过来。眼珠微微一转,嘴巴一闭,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赵云心中惊疑万状,又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望向祁寒—— 他不明白,祁寒为什么会突然击杀自己的兄长?他又为什么现身于此,扰乱计划? 祁寒看了他一眼,眉头也是微皱。森冷的眼眸,却盯着他身后的赵义,抿紧了唇。 他隐忍多时,此刻却终于还是现身,动了手。 其实,这一次的刺杀,不仅仅赵云做了充分的准备,查到了曹军上下都在徐州城搜寻世子曹昂,他便假造曹昂首级,在动手之前扰乱视线,引起哗乱。而祁寒因为太过放心不下赵云,恐他失手,想助他一臂之力,也是下足了工夫。 他知道赵云要用毒瘴丸,便提前服了解药,小红马此刻,也就在城墙角下,与玉雪龙停在一处。他偷偷潜入曹军亲卫队中,一直默默站在坛侧的柱子旁边,未敢轻举妄动。当然,他是在宴会开始后,先是假扮了歌伎入场,又费了许多心思,才成功混入其中。宴会伊始,场面热闹喧乱,亲卫队的士兵都在观看歌舞,是以没人留意到他。 祁寒心中打定的主意是,赵云不遇险,他绝会不现身,以免扰乱他的心神,打乱行动。 若赵云成功便罢,若不成功,他便要在危机中帮他一把。 ——但,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竟在此见到了追杀自己的面具男,而那杀手,竟就是赵云的亲兄,赵义! 就在方才,他密切注视着场中变化,亲眼见那赵义从刘备身旁疾奔过来,一路提剑来到赵云身后。他还以为赵义是来帮赵云杀曹操的,谁知却见赵义提起剑来,悄无声息,绕到赵云身边,往他肩头斩落!这厮竟是要阻止赵云击杀曹操! 祁寒无暇思考,立刻便站出来,射了他一矢。 他出手过后,冷冷的目光便落在赵义足底的灰色靿靴上。 不仅仅是鞋子一模一样。 祁寒向来对于人体的动作非常敏感。 那一日,面具男人将他逼上雪崖,提剑缓步向他走来,祁寒的视线与其足尖平行,正好将他的每一个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那面具男每一次提脚之时,右足后跟都会轻轻向外一拐,有一种粘连不畅的感觉。刚才赵义提剑奔跑,手中姿势与那面具男一模一样,祁寒还未觉得有什么,但当他放缓了脚步,偷摸靠近赵云的时候,他的右足脚跟竟是一撇一粘,与那面具杀手一模一样! 祁寒并不知道,那是赵义小时候练剑崴脚,师父严厉,不待他足伤养好,便命他再度练剑。他脚步挪移时,不敢将重心落在右脚,师父见他怪模怪样的姿势,说他不用心,狠打了一顿。赵义无法,只得在提脚时,轻轻往外一撇、向后一粘,以减轻足跟受力,避免疼痛。从那以后,这件事深印赵义脑海,他每每提剑缓步走动,右脚便会做出那种动作,久而久之,竟然养成了习惯。 . 赵云见祁寒毫无缘由攻击自己身后的赵义,不由一愣,动作稍有迟缓。曹操趁势往右一滚,便想要脱出赵云枪尖所指的范围,祁寒眉峰一挑,也不多言,右臂轻抬,便要将臂弩指向曹操,欲将其就地格毙。 但就这么一息的功夫,夏侯惇又已经再度冲来,缠上了赵云。 曹操陡然间觉得背脊一寒,似乎有一股视线从右朝自己看来,他蓦地一抬头—— 这一眼,正与祁寒打了个照面。 祁寒眉心微蹙,面色冷峻,冷冷看了曹操一眼,便抬起手欲去扣小弩上的悬刀。 眼前这个人,是比刘备更为英雄的乱世俊杰。是后世称颂的豪强,诗情旷达豪迈曹孟德,开边拓土杀伐果断的魏武帝……如果不是因为赵云,就算理念不同,他应该也是会很欣赏曹操,甚至是仰慕的。 但此刻,他却必须杀了曹操,而且是速战速决。了结之后,便与赵云一起,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谁料,祁寒一抬眸,却见曹操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眼底闪烁着狂喜狂悲的光芒。 祁寒仿佛被雷电击中了身体,骤然一怔。 尔后,他便清清楚楚地看见曹操张开嘴唇,清晰无比、感慨无限地朝他喊了一声:“子修——!” 这一声惊呼、痛呼、爱呼,糅杂着一个父亲无限浓重的思念与宠爱,深沉震撼,竟听得祁寒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傻傻怔在了当地,摸向小弩的手停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声惊呼,更叫周围的众人全部目瞪口呆。 纷纷看向那呆站着的青年。 玄色缨盔之下,依稀可辨的俊美面目,芙蓉浴晓,灿若朝霞。 众人仿佛有一息的沉默,旋即,一阵强烈的惊呼赞叹声在这杀气与混乱之中次第响起。 “大公子!” “世子!” “子修公子!” 激动和喜悦之情,竟然溢于言表。 “寒弟……”远处的谋臣之中,郭嘉轻声呢喃着。斜睨着前方,眸光微垂,“看来你与我一样,终究,也是逃不脱这命运的枷锁啊……” 得知真相后,他不愿意将祁寒拖入进来,但他却还是自己飞蛾扑火般,投来了。 祁寒怔然睁大瞳孔,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原本与夏侯惇等人缠斗的赵云,闻声突然回过头来,祁寒在一瞬之间,触到了他的目光,一颗温热跳动的心脏,登时冻成了寒冰。 “咔擦”一声,裂成了无数的碎片。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赵云的眼神完全变了。 赵云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愤恨,失望,惨绝,寒冷。 祁寒的心陡然死寂了下去。他不敢相信地缓缓垂眸,有所感地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一副不属于他的身体。 只与自己原本的面貌,有七八分相似的身体。 他心的很冷,冷得像是融不进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他仿佛是突然预料到了什么,呆怔地面对真正在流泪的曹操,轻声试图解释道:“我……我是祁寒。”不是曹昂。曹子修。 左手边倒地不起的夏侯渊中毒颇深,此刻勉力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将他一把抱住,高兴得又蹦又跳,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满脸浓密的胡茬径往祁寒头上蹭,因毒瘴丸的药性睁不开的眼,泪眼婆娑地朝他大喊:“子修!子修!傻孩子!你若不是祁寒,谁又是祁寒?” “什么,意思……”祁寒下意识地回问,声音轻细微颤。一颗心竟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很想将这个高大强壮得像一头熊,抱着自己又哭又笑、状若疯癫的痴汉武将用力推开,却觉心头酸软,完全办不到。他竟然有一种错觉,这武将的怀抱其实非常的温暖,非常的熟悉。 “什么?”夏侯渊为人粗犷,听他发问,立即皱起浓眉,嘟哝着开口解释道,“你母亲生于并州太原祁县,古之昭馀。生你之时郡县大旱累月,天不降雨,日红似火。方士言道,此子命逢火劫,须以一寒字镇之,将来必贵不可言,才堪大用……” 夏侯惇性子单纯,此时刺客被缠住了,世子又归来,大喜之下竟还有心思学起方士摇头晃脑说话的模样,声音还特特拔高了几分,“子修,你的小名便是祁寒,还想哄我?” 祁寒听完,脑中“嗡”的一下,宛如五雷轰顶,一片空白。 ……昭馀祁泽薮,大泽隐龙神。 曹操的夫人,丁氏,曹昂的生母,刘氏,历史上的记载,竟真的都是祁县人,祁县,大旱,寒……小名祁寒。 呵呵……骗人的。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一定是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情笃意切何相负?误卿多是真心人 * “子修,你的小名便是祁寒,还想哄我?” 夏侯渊话音一落,不远处的赵云发出了一声痛吼,那声音宛若一头受伤濒死的野兽,说不出的凄惨悲愤,哀凉绝望。他正与三个一流武将缠斗着,枪势却越来越疯狂,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为何哄我。 阿寒,你为何骗我。 为何要,骗我…… 赵云脑海一片空白,眼前发黑,已是全然无力思考。一时间,他只觉得天地静寂而苍白,震惊错愕中,竟生起一种绝望无助之感。 原来他爱上的人,竟是曹昂曹子修——杀他满门之人的长子。 真相来得太晚,太可怖,他竟似成了这世上最可笑最可怜之人,何其讽刺。 祁寒猛然惊醒了过来。 焦急如焚地看着赵云的方向。 许褚等人已然缓过劲来了,见只有一名刺客,主公安全,便红着眼睛,纷纷加入了战团! 从赵义出手,到祁寒现身,到他被点破身份,引得现场越发混乱,赵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先机,他先前的一切优势,都在于出其不意,快速击杀,但现在,这些变故将他的完美刺杀,化作了泡影。 祁寒看不到赵云受了多重的伤,他身上有许多的血污,像是敌人的,又像是他的。 但他那一声痛呼,绝不是因为受伤。 那声音,如此的痛苦绝望,像是一把冷冽的尖刀,重重扎进了祁寒的心里。 他知道赵云误会了自己,可眼下,却没有了解释的时机。 祁寒顾不得其他,奋力将热情得过分的夏侯渊推开,也不去看身旁嗫嚅着双唇,激动不已的曹操,飞快抬起右臂,想要瞄准许褚等人。但赵云枪势如狂如龙,来去倏忽如电,快速无伦,无迹可寻,祁寒怕箭矢误伤了他,情急之下,只得放弃小弩,拔出佩剑,奔了上去。 曹操眉头大皱,伸手去捉,却只撕下祁寒一片衣角。 他望着祁寒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眸色渐渐冷沉下去,面容铁青。 刺客的时机已失,夏侯渊、李典等人虽涕泗横流,却立刻将曹操围在当中,保护了起来。 祁寒冲到近前,却插不得手,与不远处的赵义打了个照面,眸色一冷。 赵义唇角倒挂着一抹冷笑,捂着肩膀伤处,斜唇无声开合,竟然在说“曹世子”。 祁寒心头冰冷,不再看他,只紧张地盯着场中以一敌四的赵云,随着他风起云落大开大合的一杆枪,一颗心越揪越紧,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许褚势若疯虎,一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招招往赵云致命之处挥去。他虽中了毒素,武力打折三成,但仍然是曹军中武力最强者,十分可怖,再加上夏侯惇三将,赵云身上已是频频受伤。 祁寒一咬牙,提剑冲进了战团,一剑抵住许褚往赵云背心砍落的长刀。 赵云听到金铁交击的声音,蓦地回头,冷然看了祁寒一眼。 那一眼,如鬼如魔。 夹霜含冰,不含半点温情。 仿佛适才救他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祁寒心头骤然一酸,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冷如石,寒冷似铁,险些坠下泪来。 他从不是那样脆弱的人,可一想到这具身体的父亲,竟然就是杀了赵云满门的曹操……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看不到光亮,仿佛陷入了混沌泥沼之中,难以自拔自救。 许褚这人憨直到了极点,一时也没看清是谁挡的自己,脸色一狞,“嘿”的一声怒吼,便与祁寒交起手来。 祁寒使剑的招式承自赵云,极为精妙,但他缺乏实战,比起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许褚来,完全不够看。对方力逾千钧,刀背沉猛,数招一过,祁寒已抵挡不住,被他逼得节节败退,许褚更不给他喘息之机,长刀一纵,径朝祁寒肩膀削了下去! 两人对的这几回合,乃是生死相搏,也不过数秒的功夫。夏侯惇等人怒声喝止,曹操见状更是大急,在外头喊道:“仲康,休伤我儿!” 许褚却完全反应不过来。当听到了主公的喊声,他要收势却已来不及了,那一刀,正是他最常用最为精纯熟练的“力劈华山”,往往能将人和马匹一分为二,足见力道之凶猛。此刻他身中毒瘴,力道减弱了三分,听到主公呼喊,又收住了三分力道,但那刀却还是朝着祁寒肩头重重斩落。 那一霎,祁寒甚至嗅到了许褚长刀上隐隐的血腥之气。 他眉目紧皱,脸轻轻一别,竟是无法躲开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力忽从旁边冲来,将他猛然撞到一侧。祁寒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竟是赵云。 赵云抱住他,往一旁撞去,替他生生挨了一刀! 祁寒看着他血流如注的后背,眼瞳倏然放大,猛地抬眸,眉峰紧蹙,忽然悬臂,飞速射出一矢,射中了许褚胸口。 铁塔般的大汉轰然向后仰倒,祁寒这才将赵云抱入怀中,拿手紧紧捂着他的伤处,冰凉的手指,不停颤抖。 众将见曹昂射伤了许褚,竟还将刺客抱在怀里护住,一时错愕,都住了手,呆呆看着。 曹操面色铁青,望着场中二人,眼神变幻莫测。 赵云抬起头来,望着祁寒的脸,颀长的剑眉冷若锋刃:“你……当真是曹操长子?” 从前的种种疑惑,恍如电光火石闪过。赵云唇色苍白,只觉得耳鼻口都失了知觉,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祁寒的眼。 祁寒向来对身世避讳不谈。 祁寒总能将曹军的行动了如指掌。 刘备曾经暗示过自己,祁寒是曹操的人。 吕布不信祁寒是曹操的人,最后却死掉了,徐州也真的落入了曹操手中。 明明亲耳听见了,却还是多此一问……他只想听到祁寒否认一句,只要祁寒肯摇一摇头,他便会不顾一切,毅然决然带着他离开这里,而不是这般刻骨的冷,无心搏战。 他本来已经麻木了,但当看到许褚砍向祁寒的那一瞬间,赵云竟从灵魂里颤抖起来,感觉到比先前遭遇欺骗,更加浓重深刻的绝望和害怕。 他害怕,害怕祁寒会这样死去,永远地消失不见。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就算祁寒骗了他也不重要,只要祁寒能好好活着。 没关系。反正他已在噩梦中生活了十多年,将来就算再多上许多年,也没有关系。但祁寒,他不能有事。 于是在赵云的思想做出反馈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他排开敌人的困囿,冲上去护住祁寒,为他挡了一刀。那一霎的绝望让他明白,他还是爱祁寒,深爱着他。 “你是吗?”赵云又问了一声。 祁寒捂着他的伤,手莫名颤抖了一下,尽力稳着声音:“看起来,是的。” 说话间,他轻抬眼眸,环顾四周。渐渐脱离毒雾掌控的曹营猛将们,个个怒目持刃逼近,虎狼般环伺在侧。不远处墀级边缘,更有慢慢潜近的曹操亲卫队精兵,和手持弓箭的弩兵队。 这一刻,他给不了赵云否定的答案。 赵云看着他,凄然一笑,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 曹操奔到了近前,见到这一幕,皱眉朝身旁的徐晃使了个眼色。 徐晃便走过去,与夏侯惇等人一起,将昏倒的许褚和祁寒一起拉走。 祁寒自是不从,奋力扭动臂膀挣扎,紧握着赵云不肯松开。他同赵云一起,至少投鼠忌器,旁人再也伤他不得。可谁知,就在他抗争之时,赵云竟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完全没有留下他的意思。 祁寒登时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云。赵云却低头,一眼也不再看他。 “我没……骗你……”他焦急的话音还未出口,徐晃已然使斧柄往他脖颈后一敲…… 祁寒皱起眉头,软倒在徐晃臂间。但他竟没有立刻晕厥,使得上方的武将“噫”了一声。 那一瞬间,祁寒心里翻江倒海,不甘心,意志力不知有多顽强。 被击中穴位,他的神经全然麻木了,连舌头都动弹不得,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晕过去。 祁寒一被拉开,赵云单膝跪地,手中紧握着银枪,便又站了起来,再度与夏侯惇等人厮杀在一处。 祁寒被带走时,他只淡淡朝祁寒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未说。 战得片刻,赵云身上受伤颇重,遍布血迹。于禁在不远处觑得一个空子,遥遥放出一支冷箭,直往赵云心口而去。祁寒瘫软在曹操膝边,却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一瞬间,他太阳穴突突而跳,急得口中“嗬、嗬”有声,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更遑论做出动作。 然而危急时刻,赵义没有动手,却闻一声清叱娇喝,竟有一道曼妙身影,闪入战团,手中雪亮的两把长匕一挥,将于禁那迅疾如风的一箭,挡了下来。 祁寒脑中一片混沌,但他知道,那是甘楚。 那一身的鹅黄纤衣,与刘备身后侍女的服饰一般无二。她与赵义,果然都是刘备的人……他脑颅钝痛,心中却越发清明如镜。 赵云瞥了甘楚一眼,一语未发,两人后背相抵,立时靠在一处,竟开始并肩对敌。 祁寒怔怔望着,手指渐渐握紧。 战圈之外,稳下心神的曹操,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祁寒半躺在地上,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亲卫队、弓.弩兵,将打斗中的几人围了起来。 一旦几名曹将伺机退开,赵云与甘楚,便是死路一径。 祁寒心跳如鼓,强迫自己冷静,一颗心却遏不住地狂跳。他深深地呼吸着,不停放松自己的神经,冀望它们快些恢复知觉。一双点漆般乌黑的眸子,因为生理性的挣扎,泛起水光。 或许他的意念太过顽强,或许是要救赵云的愿望太过强烈。也不知是哪个起了作用,渐渐的,他的手指可以动了…… 渐渐的,胳膊也可以动了…… 曹仁站在曹操身旁,按剑注视战局,目不转睛。就在赵、甘二人互救,施展不开的一个空档,他突然一声唿哨,夏侯惇等人立刻飞身撤出了战团。 那一刹之间,甘楚为了相救赵云,替他挡了乐进一剑,失血昏厥在了赵云怀中。 赵义见状不妙,眸光焦急地看了一眼场中的赵云—— 赵云臂中抱了一人,单膝跪地,右手紧握着银枪,仍摆着警惕攻守之姿。一旦有人攻来,他似乎立刻便能再起再战。但赵义却看出了他眼神黯淡,眸光涣散,仿佛神智已失,竟是极不清醒,完全是依靠着本能在等待战斗。 赵义心头暗恨:“倒真是个情种!” 心知幼弟已是万念俱灰,竟似连求生的意志都失去了,已然屏蔽了对外界的感知,他痛心地狠一跺脚,随着几名曹将一同,抽身退出了包围圈。 与此同时,曹操抬起了手掌,沉声下令:“放……”箭。 “且——慢。” 舌头还不灵便,但这两字祁寒却说得很清晰,很坚定。 曹操冷然垂眸,看向膝边斜躺的爱子。他肃着脸,摇头道:“子修,莫再让我失望了。” 虽然攻打吕布夺取徐州乃是势在必行之事,但此一役,在曹操的计划里,却是提前了至少一年,全都是为了救回长子。 眼下曹昂却为了帮一个要杀他的刺客,屡屡挑动他的神经。 曹操不再看他,手一抬,还要下令,忽觉腰间轻轻一动,但闻“刷——”的一声啸鸣,他的青冈宝剑,竟已到了祁寒手中! 曹操转过头来,面露惊愕。祁寒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从瘫软的状态,站了起来。 虽然还摇摇欲坠着,脸色也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曹操还没回过神他拔了自己的青冈剑要干什么,总不可能弑父吧?他见曹昂脸色白得难看,却还如此倔强,不由心中恼怒烦闷,狠狠朝旁瞪了徐晃一眼。徐晃被瞪得心惊肉跳,也不知主公是在责备自己那一下太轻,以至于让曹昂拼命站起;还是责怪自己打得太重,竟害得世子面无血色。 下一秒,所有人都像见鬼一样看着曹昂。见他缓缓将那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青冈剑,横在了自己脖颈之上。 他的手还在颤抖,力道上没有轻重,又或许是故意的。那剑贴上皮肤的瞬间,鲜血涌了出来。 猩红粘稠的血液,沿着他纤细精致的血管,涔涔流淌而下。 “放,他,走。” 祁寒浑无畏惧的对上曹操鹰隼般射出寒光的眸子。 曹操亦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你可知,我曹操不止你一个儿子。” 祁寒点头:“知晓。” 手仍在抖,却仍横在脖上,眼睛同他的动作一样坚定。 曹操的脸色已经阴沉难看到了极点,沉默了一霎,道:“你可知,我曹家永无自戕之嗣?” 祁寒再度点头:“我,懂了。”眼中涌出浓浓的歉色。 曹操的意思是,他今日有了自戕胁迫之举,便再也不算曹家子嗣,将来死后连祖坟也入不得了。对古人来说,这已是莫大的羞辱和量刑。但对祁寒来说,却根本无法和赵云相比。 其实,他感受得到,曹操对他的好,夏侯等人对他的关爱……但遗憾的是,他并不是真正的曹昂。对于脱离曹家,剔出族嗣,他并没有那么深刻的悲伤。 曹操盯他眼睛良久,忽道:“你不是我的子修。” 祁寒被他眼中的痛色震惊,竟猛然觉得心脏抽痛了一下,不由微微垂下了头。他正欲说话时,又听曹操道,“从前的子修,是绝不会如此。子修,你变了,变得我已不认识你了。自此,我便当你死在了淯河了。” 话落,他拂衣,转身便走。 随后,弓兵队撤退了,亲卫队也让了开去。祁寒掣肘曹操,只在数语之间,隔着层层人丛,只内围曹营心腹之人,看得一清二楚。外头的人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曹丞相竟然改变主意,不杀这刺客? 刘备眸光几动,朝赵义使个眼色,赵义便默默上前,摇醒了濒近昏迷的赵云,扶着他和甘楚,慢慢走下城头去了。 祁寒从人丛罅隙之中,最后看了一眼赵云的背影,缓缓 章节目录 第160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章节名称待增补,章节名称待增补 . 曹军一路向西而行,经睢水,渡濉溪,将近亳县。 白日当空,阳光淡影,昼夜行军之下,兵卒脚步沉重,逾渐疲乏。待将到谯城,曹操思乡心切,下令全速前进,三军上下便不敢怠慢,原本是逐沙踩雪,空气寒冷,但人马却都滋出了汗水。 当中有一辆车乘,上无车盖,旁无帷遮,尽曝在寒风之中。车上草秸作垫,粗糙不堪,甸子上躺了一个生病的男人,蜷缩着双腿和半身,眼目紧阖。他黑色发丝微乱汗湿,粘黏在脸旁,显然病得不轻。经冷风一吹,那半张原本就苍白憔悴的脸,越发泛青。 偶有步骑兵从他身旁掠过的,好奇打量两眼,也不知这人是谁。只见他小半张脸清俊已极,却惨白干裂着嘴唇,瞧着十分可怜。 但竟无人理会。 也不似战俘,也不似个伤兵。 左近的兵卒暗议纷纷,有人说此人约莫是吕布的谋士,不肯臣伏,丞相在熬他;有人怀疑这人便是降将张辽的同僚,名声在外的高顺;更有人抻了脖子望着那半张脸,心念蠢动,暗猜他是不是吕布的娈宠。 其实,当中的许多人都曾见过曹昂小像,在徐州领兵搜索。但此刻却无一人这般猜想——毕竟,谁也不会料到,苦苦寻觅爱子的曹丞相,会将人如敝屣一般丢弃在一辆不蔽寒风的草车上。 正午时分,人马困顿,着地休息了半个时辰,便又开拨。 晌午后突又下起雪来。雪花忽大忽小,细碎飘飞在白茫茫的日光里,纷落在那人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瘦长的身躯上,绕着身体,一圈儿的白,似快要将人湮在草甸里。 无人顾守的病人,便被马匹拉着,又随在中军队伍后头,慢慢朝前驶去。 地下积雪变薄,稀稀落落的青草渐多,可见此地常年不雪,前方应有干净的水源。马匹对此具有灵性,最先感知到了,当先扬蹄嘶鸣起来,三军上下俱自欢呼,精神一震,行军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淙淙水声入耳,前方果然现出一条澄澈未冻的小溪。溪水中细小的冰砾碰撞,清脆悦耳,叮零咚咚,宛如仙乐。冰晶闪耀中,更夹杂花瓣飘流,溪水芳香甘洌,当是上游有花之故。 见此芳溪,曹操沉郁的心情才稍觉畅快,下令喝水饮马。 草地不平多有石砾,车轱辘轧在上头吱嘎作响,嘈杂难听,祁寒卧亘枯草之上,眉峰因而一抖,昏沉之际,他体内发着高烧,体表却十分寒冷。 曹操便站在不远处帅纛车辇之下,手中执着黑色的短鞭,指骨有些发白,似是非常用力。他一眼也不朝祁寒车架这边看,身旁围着心腹几人,夏侯渊高出众人一个头,正自抓耳挠腮,围着曹操来回打转,似在争执着什么。 最终曹操厉色呵斥了一声,夏侯渊等人讪然而退,尽皆散了开去,临了却是担忧地向草车一望。曹操哼了一声,负手背过身去,眼角的余光却也暗暗朝那瞥去了一眼。 一众谋臣列于不远处,纷纷垂眸敛容,心中各有猜想——丞相这是铁了心要放弃世子了吧? 刘晔素与曹昂交好,见他病卧草车两日两夜,无饮无食,丞相竟然不闻不问,连适才夏侯渊将军恳请前去探视,也都被恶声叱走,不免心中惶急,但又无计可施,只急得连连叹气。 “仲德兄!丞相向来听你的,快想想办法吧。”刘晔朝一旁的程昱道,“至少,须请一位军医过来,看顾世子……” 程昱递给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笑得一脸的高深莫测:“子扬,我之谏言,明公从来是当听才听,不当听者,是绝不采纳的。你莫急,且等一等。那毕竟是世子啊……” 刘晔挠挠头,皱着脸愁眉不展。 杨修斜瞥了程昱一眼,心中暗自嗤笑了道:“这刘子扬确是个傻的。自世子前番出事后,程仲德早已站了丕公子。世子病倒,正遂他心愿。”想到这儿,抬手扯了扯贾诩的袖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自从上次贾诩提点过他,杨修就将他视作了良师益友。本来贾诩年长一轮,就算当他老师,也是足够了,杨修因而非常热忱,几次三番想将贾诩拉到三公子曹植阵营来,但贾诩始终冷冷的,从不偏颇。 杨修与程昱有隙,又要与他竞争,程昱既力捧丕公子,他便打算亲手扶持曹植起来,尽管曹植真的还只是个孩子。 贾诩看到杨修的小眼神,却是笑了。羽扇一遮,在杨修耳旁低声道:“此番,德祖可是误会那程仲德了。他并没有盼着世子有事,而是在静观其变啊……” 杨修疑道:“丞相心意坚决,适才连妙才将军也被骂得灰头土脸。还有何变?” 贾诩摇头而笑:“虎毒,不食子也。已两日了,时机也该到了……” 杨修正自不解,便见贾诩目光微动,瞥向不远处那个长身玉立、儒雅温秀的谋臣,正是荀彧。 下一秒,贾诩便挥起羽扇,慢慢悠悠走了过去。杨修瞳孔一缩,急忙伸手去拽他袖子,谁知却没拽住,只得挠挠头皱眉跟了过去。 便听贾诩撺掇道:“文若,怎不过去看看世子?” 杨修在后头扯他袖子,压低声音急道:“文和兄!莫要惹祸上身!”贾文和一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哪知竟会突然出头管丞相的家事! 荀彧上下打量了贾诩一眼,竟忽地勾起一笑:“我正要着人去看。” 贾诩笑着点了点头,彼此眼中都透出了几分欣赏来。 杨修便眼睁睁瞧着荀彧唤来一个小将,朗声吩咐他去给世子送水。 杨修目瞪口呆,心道:“荀文若恃宠而骄!这下可要触怒丞相了!” 同行相轻,他立刻觉得有些解恨,生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情绪!但转念又怕荀彧说出是贾诩撺掇,那一丝高兴劲儿登时消减了,一双俊秀的眸子在背后盯着贾诩敦厚庄重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磨了磨牙。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马车上厚重的毡布被掀起,侍从扶了郭嘉下来,两声沉闷的咳嗽顿时引开了众人的注意力。 当看到郭嘉竟一脸关切,亲自朝世子的草车走去时,杨修傻眼了。他开始怀疑自己跟不上这些谋士的套路了。 贾诩回头,果然看到唇红齿白的杨修愣在当场,不由失笑,拿羽扇拍拍他:“早告诉过你,时机到了。” 向来自诩擅长揣度主公心思的杨修,完全石化在了风中。他开始深深怀疑起自己身为人臣的前途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章节名称待增补,章节名称待增补 . 军中的水囊里都结了薄冰,从溪水中打起水来,喂到祁寒口里。小将粗砺生茧的手指拂开他颊边汗湿的发丝,待看清那张脸时,登时怔了一怔,旋即赶紧低头捏起一条布帛,替他擦拭冷汗。 溪水本来极为甘洌清甜,但祁寒却尝不出好来。冰冷的水流顺着喉管涌进去,直沁肺腑深处,冷得他一阵哆嗦,终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意识恢复伴随着身体的不适,他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脖颈上刎开的伤口并未包扎,也许是发炎了,兀自血迹斑斑,赫然在目。 两天了,他被丢在这辆马车上,没人管,没人顾,还以为被曹操放弃了。谁知,竟有个小将过来给他喂水擦拭。 那小将颈中束了一条红巾,浓眉大眼,精神飒爽,个头比祁寒略高一些,身形健壮。见昏迷中的世子,突然睁开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视线看过来,他喂水的囊子不禁一抖,水流灌进了祁寒鼻子里去,又冻又呛,咳得他脸上染出一层薄红,倒比先前死灰般的寂然好看了一些。 小将手足无措,慌忙拾起给他拭过汗的巾子,往他口鼻处乱擦。 祁寒抬手,阻住他动作,沙哑的嗓音低问:“你叫什么?谁命你来的?” 小将看着他柔和的眼波,咽了口唾沫,黑亮的大眼睁着,抱拳朗声道:“末将朱灵。荀侍中命小人来给世子送水,看顾一二……” “荀侍中……”祁寒沉吟了一声,道,“别叫我世子,称我祁寒便可。” 他发着高烧,精力不济,说完这句便不再说话,眼睛虚虚开着一线,打量着眼前的小将。 “那如何使得!”朱灵睁大了眼反对,“末将不敢。”世子名曹昂,字子修,祁寒这种名称一看便是小名,他岂敢僭越? 祁寒摆了摆手,不再理会。 朱灵看上去二十七八岁,正值壮年,手边草车上斜着一把三尖长刀,是他的武器。 朱灵本是袁绍的人,如今却会出现在曹操军中,乃因为先前曹操卖好给袁绍,请封了他为大将军,袁绍便命人率数千人马驰援曹操攻打吕布,朱灵便是其中一名小将。曹操攻克徐州,袁绍援军都已回转,唯有朱灵仰慕曹操,奉他为明主,因此甘心在曹操帐下做一名小将。 祁寒读过史书,对朱灵深有印象。朱灵早年受命攻打鄃城叛将季雍,公孙瓒将他全家捉上城头相逼,但朱灵不肯负主,以致全家惨死,他力克此城,活捉了季雍,立下一笔血汗功劳。 可惜袁绍此人,屈将屈才,如此义士忠勇,竟被丢在一旁,怪不得朱灵一见曹操,就不舍得离开了。 说起来,也是个有见识的,怨不得后来能拜将封侯,尊崇荣归。 但眼下,他却也只是个牙门小将,一个孤儿,无依无藉,无权无势,祁寒想到这儿,倒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意,不由勾起唇,黯然一笑。 朱灵脸皮一阵臊红,忽有些手足无措,闷声问道:“……世子你还喝水吗?” 祁寒点头:“喝。” 难得曹操发了慈悲,容许荀彧派人来送水,干嘛不喝? 不仅要喝水,还要想办法吃点东西才行……祁寒环抱双臂,摸了摸单薄的衣衫下冰冷的胳膊,真担心自己会高烧不退,就此病死在路上。 曹操真是铁血。命人将他丢在草车上,等他醒来时,已是风寒入体,发起高烧了。又不给食物和水,叫人也没人理。大军环伺,祁寒趁夜逃跑三次,都被叉了回来,丢在车上,如此熬了两日两夜之后,他病得更加厉害了。 史上第一苛刻可怕的鹰父。曹操。 祁寒揉了揉生疼的眉心,咕噜噜喝下一口冰水,生生打了个冷噤,肺腑之间一丝刺痛。朱灵看得浓眉紧皱,心有不忍。这位世子风度高华,全无架子,比起袁绍的几位公子,简直天上地下,可惜却被主公厌弃了,丢在草车上,连营帐也不得半爿……他有心想烧点热水给世子喝,但眼下只有饮马的空闲,令人遗憾。朱灵一脸犯愁地想。 祁寒喝了冷水,腹中翻搅了一阵,总算是解了渴。他此时身体异常虚弱,与朱灵说了几句,便眼皮发沉,又昏昏睡了过去。 朱灵小心翼翼将祁寒身上头上的白雪清开,踌躇了一阵,终于咬咬牙,冒着被曹操责罚之险,转身回帐,去拿自己的毡毯。 回来的时候,正与军师祭酒和他的侍从错身而过。朱灵粗粗行了一礼,便朝前跑去,却隐约听到郭嘉在身后说了一句“好生照顾他”。 朱灵挠挠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返身回到草车,却见秸草上的雪沫都被清理干净了,祁寒身下已垫了厚厚的毡毯,身上还盖着一件青黛色的厚重狐裘,油光水滑的毛子拢在他苍白的面颊上,额头以上戴着毡帽,光是看着,就觉得暖了。 朱灵惊“咦”了一声,蓦地想起这件裘衣似是郭嘉之物,又见祁寒身旁有一丹盒,打开一看,里头六格的丹药还剩下五枚,齐整地摆着。 朱灵恍然而悟,捶手喜道:“郭奉孝聪明无比,他既敢这般,定是主公肯原谅世子了!” 这才安心照着荀彧的吩咐,伴在祁寒左右服侍照顾不提。 . 曹操大军抵得亳县,早有快马通禀了城郊的丁夫人。 早前因曹操在宛城一时风流贪图享乐,间接害死了长子曹昂,丁夫人满腔的怨恨悲痛,就此离了许县,弃曹居贫,回了谯城农户居住,日夜纺织,思念逝子。后来曹操得了曹昂的消息,急忙派人告知于她,她仍以为是曹操欺哄劝慰的伎俩。直到此刻,乍闻长子归来,她才恍然惊醒,悲喜交集,流着泪被婢女扶出,一路迎到城郭之外,眺目而盼,直到远处卷起沙尘,大军开至。 待丁氏见到蜷在草车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的祁寒,喜悦登时转为狂怒,撕扯之下,险些在曹操脸上挠上几道血印。她也不管身后有数十名武将压着阵,带了侍从就冲上去将祁寒抢走,回转农家,再度将曹操拒之门外。 夏侯惇等人也是敢怒不敢言,都知道这位主母脾气暴烈,性情刚直,偏偏曹操很喜欢她,吃她这一套,还对她敬爱有加。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百六十章、章节名称待补全,章节名称待补全 . 丁氏自得了祁寒,便闭门谢客,终日不出,守着病倒的孩子照料,又请来亳县当地的名医华佗为他医治,三五日间,竟就将祁寒的风寒治了个七七八八。 丁夫人这才稍觉心安。曹操在家中小住了几日,见了些亲戚故旧,官士乡绅,想起丁氏的好来,又按捺不住,多次来寻。丁夫人心气平了,稍作推搪,便就见了。但要劝他不许冷落长子,曹操却又对当日之事耿耿于怀,不肯松口。 两人又磨了两日,曹操其实也是在找台阶下,便“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不会将祁寒逐出门墙,丁氏这才满意。想起夫君素有头风之症,又请来华佗,邀他随军诊治,长住许昌。 华佗看过曹操,直言此病不易医治。曹操脸色便不好看。 华佗又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世子,诊号脉象,又说世子体内经脉有损,藏有寒疾隐患。幸亏这次救治及时,否则便又有寒疾爆发之虞。更言他有心病,忧思重,只怕很难将养调理。曹操听了,便越发不喜。 丁夫人担忧得厉害,幸亏她与华佗有恩,百般恳求之下,华佗才答应前往帝都。 曹操盯着那医者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阴沉,心道:“去不去许都,还由得你么。” 丁夫人从旁见他这般神色,眼神微动。暗自叹了口气,走到祁寒床边,替他将被褥掖好。 祁寒自从服了华佗的药,终日都在昏睡,朦胧之中,却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原来,这华佗还当真是位神医。他暗想。 连心病也能诊出…… 一想起赵云的眼神,他便觉得难捱难过,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堵塞郁痛。 他不知道该怨憎谁? 是怨憎重生的捉弄安排?还是怨怼赵云的不信任…… 祈谷坛发生的一幕幕,刺激、血腥、惨烈,总如梦魇一般萦绕在他眼前。祁寒想奔回去找赵云,将自己的来历托出,也许,便会获得谅解。 可他又莫名觉得委屈。有些排斥这样做。甚至因此生出自弃的念头来。 他始终忘不了赵云看他的眼神。 他不停被自己杂乱的念头困死在局中,不停在病榻上省问自身: 为什么赵云不相信他? 为什么,他会认为自己在欺骗他? 为什么,他会将自己想得那么龌龊不堪,认为他祁寒就是一个骗子。一个将吕布害惨害死,又帮生父曹操夺了徐州的骗子? 他为什么会那么不相信他……以为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 祁寒明明知道,从理智上讲,那种时刻,满腔悲愤的赵云,骤然得知这样的事实,根本无法做出第二种判断。但祁寒仍然因为他的变化,那寒霜般凌冽的眼神,觉出了彻骨的心寒和痛苦……他甚至因此生出错觉,认为他与赵云的关系,其实根本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他们之间,甚至连信任都没有吧。 祁寒病得厉害,心思也越发的易感纤细,他只觉身处在一座牢笼之中,虽有人日夜伺候照顾,但意气却越发消沉,一日一日,消瘦下去。 他越来越不敢回忆那让他心痛的一幕,将所有的伤感压抑在了心里。 排斥睁开眼,排斥思考如何应对曹操和丁氏。 这鸵鸟般的逃避和压抑,终于让华佗得出了心病的结论。 …… 临行前,夜半时分,丁夫人又一次掌灯进来。 火光中映照着一个中年美妇,面目精致如玉,容色倾国倾城。 她轻轻唤了几声“寒儿”,见祁寒还在睡着,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坐在床边往他脖颈伤口处添了一条香巾。 待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后,祁寒才缓缓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间,神色间闪过一抹深刻的迷茫。 他占据了曹昂的身体,得到丁夫人,甚至是曹操的怜爱,难道真的对这具身体的双亲,没有分毫的责任? *** 许县西依伏牛山脉,东临冲积平原,天气寒冷,但少雨雪。 祁寒跟着一个黄门侍从缓步走进丞相府邸。 但见廊庑间光线昏暗,花圃中草木繁凋,不远处的园林里更有参天大树。亭台楼阁处处,虽无后世造型精巧的雕梁画栋,鳞次栉比,但眼前这极为刻板而正统的方形建筑,却更显出了汉代的历史厚重感。 屋宇墙檩间色彩沉郁,并非后世惯用的金绿红蓝,而是沉闷的青灰色,就连院子里所种的植物,也多是雅净的草木绿植。 但如此简单构造,却仍给人一种吞噬乾坤的恢宏气势,身在其中便觉得自己格外渺小。祁寒怔怔然走近那些建筑,抬头去看廊上的兽形瓦,檐角突飞欲云的鸱吻,眼前有些眩晕。 那些光怪陆离、古朴匠心的奇异动物,仿佛要从房梁上跳跃下来,将他撕得粉碎。 他有些晃神。 有些不明白自己存在于此的意义。 那黄门内侍突然回过头来,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带了几分猜疑,尖声细气地问:“世子,前头便快到了。今日是去闻檀阁,还是荷斋?” 祁寒望着游廊尽头的几条岔道,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询问自己,要去哪个地方? 可他却哪一个也不知道位置。 那名侍从的眼神非常犀利,不是跟了曹昂多年的人,便是曹操的内侍。耳濡目染之下,兴许十分的聪明。祁寒心头一紧,蹙眉道:“我在此小坐片刻,你去荷斋,给我取个合用的座子过来。” 侍从垂首称是,立刻从右边的小径走了。 待他走出数丈,祁寒起身,悄无声息跟了上去。步履非常自然,却轻得听不见声音。直到目送那内侍进入莲池后的一个庭院,他才慢慢折回廊中,负手等待。 那内侍刚回来,搬了座子在花圃旁摆好,祁寒便笑道:“我今日有些乏累。你不必跟随了,我自去荷斋。” 话落,起身自顾自往右边小径去了。 侍从见他稳若泰山,殊无异状,所走的方向也半点不差,心头倒是笑起自己多疑来了。立刻打消了那点疑虑。心道,先前竟还总觉得世子有哪里不一样了,他望着府中景物的样子,眼神竟似好奇而陌生。想必是世子外出久了,性子也有些变了吧。 . 祁寒到了荷斋,发现是处雅致的所在。 书架满卷,墙头也挂满各式武器,弓箭刀剑,猎物的彩头。 原来,原主曹昂倒是个文武都爱的,可惜这身体素质较差,练了经年,也还是不够强健。 婢女见他来到,鱼贯而入,摆了些茶水点心,又往案头燃了一抔檀香。 祁寒神思不属,命她们下去之后,来回绕着房子打转,不知不觉便进了里间。 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一格木屉,里头摆着个娃娃戴的黄金锁片。雁翎螺纹精细漂亮,中心镶着一片方形碧玉,围着玉,雕刻着一条在祁寒看来,算得上憨态可掬的飞龙。 他怔了一怔,觉得莫名熟悉。 忍不住便拂开上头细微的灰尘,仔细摩挲了几下。 祁寒觉得,这似乎是曹昂幼时之物。 打量了良久,他有些乏了,便就着案桌睡了过去,那枚锁片静静偎在祁寒脸侧,在他沉睡入梦之时,忽地发出些许毫光来。 不多时,房中烟雾晕开,多出了一个老头儿。 白须白眉,鹤发仙颜。 手拄着九节玉杖,素白衣袍上缀满了大红纹绣朱雀描边,云履一尘不染,目光极亮,红脸润泽已极的脸庞仿佛有光,眼中波光流转,尽是狡黠灵慧之意。似是老者,又似个不晓世务的孩童。 若是丁夫人或曹操等人在此,兴许一眼便能认出,这人就是当年给曹昂出生时卜算命格,并取小名为“祁寒”的那个方士。 但他们并不知道此人名讳,更不知道这老头儿,便是太平教的先师。 于吉伸手往祁寒鼻头上一刮,啧了一声,道:“竟是情孽引渡来此!可叹!” 话落,执玉杖往那锁片上轻轻一点,呼道:“毅魄神灵,三千世界,还归本源。开!” 房中登时光亮大作,隐隐有风雷龙啸之声。外头之人却是分毫不察,往来一派平静。 祁寒不停皱眉,面色苍白,纠结不堪,却是始终没有醒来。 他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只觉得有一股暖色黄光缓缓罩来,使得他陷入深重的昏迷。 脑海里火烧火燎一般,灼痛。他仿佛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梦。异常的真实,真实到醒来之时,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一个冗长的梦,还是他此刻才在梦中。 曹昂的大部记忆,竟然都跑到了他脑子里,那种感觉非常痛苦,像是塞进了不该有的东西,要将他脑海撑爆。事情明明不是他经历的,不在他的人生中发生,却那么融合,深深烙印在了脑海里,记忆中。 或许,曹昂的记忆根本就没有消失过,只是一直储存在他脑中,此刻才骤然醒了过来。 融合另一个人的记忆应该是非常痛苦的,但祁寒却不觉得痛苦,曹昂跟他本身的性情竟然非常相似……那些记忆冗杂在一起,让祁寒觉得自己像是度过了两个人生。 怪不得,他能轻松听懂这里的话,交流无碍。也许大脑中的语言区域,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工作。 祁寒盯着案桌愣怔了半晌,突然,他瞳孔遽缩! 那枚锁片去哪了? 一觉醒来,他拥有了曹昂的记忆,有些混乱。而那枚冥冥中吸引着他的锁片,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竟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就此功成身退了一样。 祁寒百思不解。抬手揉动眉心,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抚上脖颈间的绀色如意绳,拽出,五指紧紧攥住那枚向不离身的暖玉,久久不愿松开。 也许,他跟曹昂,本就是一个人? 只是生活在了不同的空间? 这念头蹿出来,祁寒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越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赵云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伤寒华佗说心病,初逢棠棣孺慕情 . 年后雪意渐小,相府的景致依然显得萧索而冷淡。寒枝上余了些许残冰,阳光一照,闪闪发亮。下细了一看,尖梢上已添得一点儿新绿,生生地一抹活气,眼见着冬季便要走到尽头了。 房中传出话语之声,却是祁寒刚回来不久,又染了风寒,丁夫人请来华佗,再度为他看诊来了。这段时日,他身体虚亏,病情时有反复。 “……人活于世,只靠一股心气。气足,则身康体健;气虚,则虚弱病痛。一旦这股气消散,便是人之死期。世子,你如此年轻,却是气郁于心,结毷难开,因此才多病而难愈。世子,你可明白草民所言?”华佗放下药方,朝祁寒道。 祁寒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先生。”神色谦恭诚恳。 华佗见他对自己十分恭敬有礼,相较曹操的倨傲来,这位世子可算是十分的亲善了,思及此,他神色也不免柔和了几分。 丁夫人从旁听得“死期”二字,极为震惊,拧着帕子焦虑道:“华大夫这是何意?我儿病得如何了?” 华佗垂睑回道:“夫人勿虑。世子这伤寒倒是易好。只是他体虚受损,一时半刻,却难以调理。再者,心病尚需心药医,世子如今精气神皆不足,容易生病,老夫也无良方。” 丁夫人听了眼眶泛红,祁寒心头一软,连忙劝慰她道:“母亲不要担忧,我只是……只是被困在府中,终日不得外出,心中有些郁躁罢了。华大夫也说了,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将养时日便可。” 自从来许都,住进了丞相府,除奴仆与丁夫人之外,他就没见过外人,连曹操也不得相见。就被拘在这一方院落里,只能在起居处、荷斋和闻檀阁中来回晃荡,难免心情压抑烦闷。 丁氏揉着帕子拭眼,仍觉心疼,深深吸了口气,哽然道:“你这孩子,总会说些好话来宽慰我。且好生养着吧,我先去送送华大夫。” 话落,从杌凳上起身,跟随华佗施施然往外而去。 祁寒目送她离开,不禁一阵晃神。仿佛不知不觉之间,他竟真的对丁夫人生出了几分孺慕之情。 与曹昂的记忆融合越久,他越无法漠视丁夫人对他的好。连带曹昂的记忆中那个苛刻严厉的曹操,竟也变得莫名亲切起来。祁寒有时甚至会不自主地代入身份,将他二人视作双亲。 曹操还在怒他。回府多日了,他不仅不肯见祁寒,还将人圈禁在曹昂的院子里,不准他随意外出,以免逃跑事件再度发生。适才祁寒那番话,便是故意让丁夫人心疼,也好为他向曹操争取一些行动自由。 …… “何谓心病?”廊庑之中,丁夫人忧心忡忡地问华佗。她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病症,但华佗却说得不清不楚的。 “病者的心思烦乱,郁结于心,脉息紊乱,抑郁不开。”华佗稍一沉吟,将诊脉情况说了出来,“我开具的药方,只能治本,不能治根……世子的心情郁卒似有其因,若是放任不管,时间一久,对身体恐怕不妙。若是将来遭受了更大的打击,只怕还会加重病情……” “病情加重,又会如何?”丁夫人秀眉深蹙。 华佗严肃道:“会短寿。” 他见过许多类似的病人,起先都是心情积郁。轻者疾病缠身,久治不愈,最终短寿;重者……则会有更严重莫测的举动,乃至伤害自己。他见丁夫人神情哀沮,便不想直言,本来这位世子的情况也不算严重。 丁夫人却是眉心一跳,心口仿佛砸上了巨石,也不顾礼法了,伸手握住华佗衣袖:“……华大夫你术精岐黄,必知道该如何治他。” 华佗思忖道:“那便要设法令他欢喜一些,多交一些友人,多外出游玩吧。” 丁夫人轻点螓首,心中却是将曹操给气上了,决意立刻去找他,不可任他再将儿子困在府邸。 事过不久,曹操终于松了口风,允许祁寒外出走动。但不管他走到哪里,身后总有一大队禁卫军死死跟着,盯得极紧。祁寒心想,看来这半年“曹昂”流落在外,曹操是当真怕了。更何况他还大逆不道,放走刺客,三次逃跑……曹操越疼爱这个长子,便越会觉得心灰意冷,失望透顶。 而曹操不肯理他,只是派人监视,祁寒反倒觉得轻松了几分。 就算曹昂的记忆尚在,但内里已经换了灵魂。若曹操当真拿他去问话,只怕会漏出破绽,被他识破。祁寒心中没底,因此按兵不动,面上淡然镇定。曹操一日不召见他,他便一日不去见曹操,虽然有些失礼,却好过见了面被曹操识破,性命不保。不论怎么解释,都容易被拆穿,还不如就不解释,让曹操自己去猜,猜他这大半年在外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如此的性情大变。 . 这一日,白云青霭,天气晴肃。祁寒风寒大好,还见不得风,只得在荷斋中看书练字。他的字体与曹昂大不相同,因此每写得一简,便即用清水洗去,不留丝毫痕迹。写着写着,忽地想起从前赵云教授自己汉隶的情景来,心中登时波澜翻滚,手肘微颤。 “……大火流兮草虫鸣,繁霜降兮草木零。秋为期兮时已征,思美人兮愁屏营。” 竹简上不知不觉现出了赵云写的那句。 端方沉厚,翩若游龙,竟与赵云的字体极为相似。 祁寒揣摩着他那时恋慕自己的心情,口中喃徊低念,反复咀嚼着,竟渐渐觉出一缕甜意来。唇畔不由翘起一抹弧度,追忆二人过往的美好片段,一时间心潮起伏,又喜又悲,不可自绝。 思绪涌动起来,便再难写下去了,祁寒默默洗了竹简,撂下笔墨,起身往外走去。 脚步刚迈出门槛,便听廊下响起窸窣喀嚓的甲胄摩擦声。祁寒撩起眼皮,朝那一队紧张兮兮的近卫淡淡瞥了一眼,也不多言,任由他们跟在自己后头,信步走向院外。 解开禁足后,他还是第一次在相府闲逛。丞相府占地广,内中亭廊环绕,楼阁缦回,他摸不清道路,不敢走远,暗暗记下来时路径,走到一处莲池旁,便即站定。但见四下无人,连仆婢也无一个,塘中水波沉碧,苇荷枯凋,岸旁三两萧疏垂柳,俱是荒凉之感。祁寒此时心情郁悒,最不喜爱这孤寂荒凉之景,只觉寒风侵人生冷。他轻蹙眉头,拢紧貂领,折身便走。 谁知刚一抬步,忽然听到回廊深处传来隐约的人声。 祁寒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绕将过去。 “转蓬离本根, 飘摇随长风。 何意回飚举, 吹我入云中……” 稚嫩的童声琅然而颂,祁寒讶异地望向前方那个青衣锦服的小童,见他凭立栏边,竟对着一池枯凋的残荷,出口成章。 这首诗…… 祁寒是读过的。 “植、植儿?”他试着喊了一声。 那孩子应声转身,一脸震惊地望着他,黑漆溜圆的一双大眼里满是喜悦! “大哥?!” 下一秒,那孩子便飞奔起来,浑然不顾礼法,炮弹一般砸进了祁寒怀里,直将他撞得一个趔趄。那张圆润的小脸儿霎时埋入祁寒腰间,边蹭边带着哭腔道,“大哥大哥大哥……” 祁寒被他搅得手足无措,有点承受不住这孩子的热情,只得抱着他,将他拉到阑干前坐下。 原来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幼时竟然这般柔软憨萌……傻得可爱。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曹植紧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委屈地抽噎着闷声道,“上回出征我要同去,父亲责我年纪太小,不准我去……丕哥哥果真把大哥给弄丢了,他们还说……还说你死在了淯河……” 他年纪幼小,奶声奶气地抱怨,那声音软糯潮湿得像年糕一样。祁寒听他说得情真意切,那点小洁癖竟也没发作,任曹植将鼻涕眼水全蹭在自己的裘袍上,心头莫名觉得温软。 他伸手拍抚曹植的脊背,轻哄他道:“植儿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恩!大哥以后也莫要走了!留在许都陪伴植儿!”曹植从他怀里抬头,黑眼明亮生光,憨甜一笑,竟让祁寒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心情微畅,伸手揉捏了一下他软嫩的小脸。 祁寒听出曹植小小年纪便有异禀天资,文采极高,便故意拿些问题考校他,曹植软软依在他怀里,有问必答,遇到不懂的,立刻向大哥讨教,一脸的乖顺可爱。祁寒被他影响,心情逐渐转好,也跟着那咯咯的笑声勾起了唇角。 二人言谈正欢,忽听身后一声清叱:“……你就知道一天到晚缠着大哥!” 祁寒讶然回头,却见是个十岁出头的锦服少年,眉锋锐利,小脸涨得通红,正怒目瞪视过来。身后还跟了一大帮孩子,个个都是锦帽貂裘,气宇不凡,应该是京中官员的子嗣,都以那少年马首是瞻。 适才那一声喝斥,声音虽嫩,却已隐隐透出了威严的味道,倒让祁寒想起了发怒的曹操…… “丕儿见过大哥。” 那少年步上前来,敷敷衍衍朝祁寒行了一礼。眼神与他对视的瞬间,立即闪躲开去。但下一秒,立刻又目露怒焰,紧盯着他怀里的曹植不放。 曹植吓得一瘪嘴,大眼泪汪汪的,看着又要哭了。 祁寒正要说话,曹丕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将曹植拉开,鼻子几乎贴上曹植的小脸,怒冲冲吼道:“我不是教过你许多次,无论何时,切不可失了礼数!你倒好,还在此胡乱抱人!” 话落将曹植扯到身后,护犊子一般的姿势,把祁寒看过来的视线全挡住了。 曹植苦着小脸,从曹丕身后探出头来,偷偷朝祁寒眨眼,曹丕板着脸微微侧目,那曹植登时如小乌龟一般缩了回去。祁寒看得哑然失笑,无奈再也瞧不见他,只得将视线放在紧皱眉头的曹丕身上。 小小年纪,已是气势凌人。瞧瞧那一脸的冷漠酷戾,当真是生人莫近。 不愧是将来的魏文帝啊。 祁寒心中感慨了一下,见曹丕始终冷冰冰的,不似曹植对自己那般亲昵,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敌意?他便也没了逗弄弟弟的兴致。 祁寒朝他身后眺了一眼,起身拂了衣袍,盯着曹丕道:“哎,既然这么喜爱植儿,就别对他凶神恶煞的……懂吗?”话落意有所指地挑眉,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啧啧,小小少年,竟然对弟弟的占有欲这么强烈,连大哥也不让抱,不让看,这分明就是很喜欢曹植啊。可惜却不懂表达的方式……真是年轻呐。 祁寒挠了挠头,暗自感叹了一遍,转身便走了,只留下一脸愣怔的曹丕,傻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雷鸣电闪,狂风呼啸,懵愕到了极点。 大哥他…… 在说什么啊?! 我分明最喜爱的就是你,我分明是因为讨厌曹植他老缠着你抱你黏糊你……连你看他一眼,我都生气,我怎么可能喜爱他?! 曹丕僵冷着小脸,身体一晃,一把扶住阑干,好似要摇摇欲坠。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祁寒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三观尽碎。一腔孺慕尽付流水, 章节目录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囿禁京都结英义,对质都堂说人情 . 匆匆半月一过,祁寒虽得了一定的自由,可以四处走动,但近卫们却看得极紧。相府防卫森严,加上他并无可以信任之人,因而无法联络上赵云,更别说要离开许都,前去寻他了。 这日复一日,思念愈盛。他渐渐觉出了焦虑不安,但却又无计可施。山长水阔,就不知赵云他们到了何处。 祁寒耳目闭塞,唯一得到的消息是,赵云与浮云部的人马还留在徐州,并未随同刘备入京。或是为了避嫌与刘备的关系,或是另有打算,他却无从得知了。 从徐州回来之后,曹操的头风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脾气也变得极坏,阴晴不定的,难以捉摸。一次,丁夫人因为曹昂,又与曹操争执起来,诱得他头痛发作,曹操一怒之下,竟然一改从前的容忍恩宠,将丁夫人发回谯县老家去了。 祁寒惊闻之时,丁夫人已经拾掇好了行囊,将要出发。 见丁夫人一脸泪痕,祁寒不免有些难过,便想去劝曹操,却被丁夫人拦下。 丁夫人一脸肃重地告诫他,绝不可再拂逆曹操,触其逆鳞。自从祁寒在祈谷坛放走了刺客,曹操对长子的感情便似受了冲击。何况他近来头风发作,更是易怒,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祁寒无法,只得一一应下,任她拥着自己,好一通宽慰。 丁氏这一走,祁寒身边可用的人就更少了。 回京以来,曹操一直监控着他的人脉交际,虽然没有废除他世子的名号,但却已经把他打压到了泥底。外人都知道曹昂失了宠,对他避之不及,唯恐从往过密,遭到牵连。祁寒倒不在意这个,他更担心无法及早抽身离开。 幸亏司空刘晔性直,又与曹昂素来交好,也不嫌他失势,倒是三天两头就便往相府里跑,给祁寒解了不少烦闷。 刘晔心思活泛,见他终日孤单无聊,每次来便都捎带上一堆的年轻同僚。其中以京中的侍郎王子服和昭信将军吴子兰二人,最得祁寒喜欢。 他们四人年纪相仿,又都是豪放直爽的性情,更兼博闻强志,学识渊博。每聚在一处,便是把酒言欢,谈天说地,海阔天空地聊些遗闻轶事,倒也十分得趣。但祁寒心中有所挂牵,又受制一隅,便不似面上看着那般喜悦。他与刘晔等人着意结交,却是带有一定目的性,希望从中寻得一名可以信赖的友人,托其联络赵云等人。 虽然目的不纯,但却也是真心相交。 祁寒投其所好,将曹昂生前最爱的一柄宝雕弓,赠予了吴子兰;又派人给嗜酒的王子服送去三桶兰陵美酒。至于刘晔……这位几乎是不请自来,每天都会定时来报道的——只因在高谈阔论之际,刘晔突然发现曹世子竟然拥有惊人的创造力。每多奇思异想,新鲜至极,他听了都深有裨益,于是将祁寒引为毕生知己,恨不能天天抱着自己发明器具的图纸过来,与祁寒商议如何改造这些攻城守城的器械。 祁寒无奈之下,只得给他画了几张草图,让他自己去琢磨后世那些个经典的器械装备。譬如十.字.弩、步人甲、吕公车等等。刘晔如获至宝,每次都两眼发光,抱着图纸飞奔回去,准备慢慢研究。有一次,祁寒多饮了两杯,甚至还跟他提说了一下火药的威力和制造原理,听得刘子扬是目瞪口呆。然而这些东西,他最后能研究到什么程度,就不是祁寒关心的了。 如此又过了半月,某天黄昏,曹操似乎终于消了些气,在议事堂中召见了祁寒。 临行之前,祁寒对镜自照了半天,默默将一应袍服玉弁收束齐整,生怕错漏了哪里。 绀缥深衣,云履皂墨,腰间系着青灰螭纹带,正中间两枚掐丝珊瑚铜扣,严丝合缝,勒出纤细的腰线。末了,在外头披上裘袍,系好颈下绦带,镜中便现出长身玉立,毫无瑕疵的俊美青年来。 祁寒望着这张与前世七八成相似的脸,心中骤然有些沉重。去见曹操,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兴许他马上就会面临冗长的质问,严厉的责罚——这些日子,他为自己做下许多的心理建设,也想好了说辞,但事到临头,却仍不免担心。 按下思绪,祁寒深深吐纳了一口气,跟随侍从往议事堂去了。 明堂恢宏宽阔,斗拱森严,阙檐高耸,四壁清一色的厚实枋木门柱。祁寒一路行到门口,两名黄门侍者还未通报,便听里头传来曹操勃然震怒的声音。 “……荀文若,你、你安敢如此!” 祁寒眉心一跳,暗想:“这是在骂荀彧?可是稀奇了。”脚步一顿,朝门口的黄门摆手,示意他噤声。 里头接着传出一阵铜器坠地的闷响,显是曹操生气拂落了案头的器物。 “初平二年,你二十九岁,自袁本初处来投我,我将你视作上宾,以你为司马。旁人皆猜疑你、诟病你,我却告诫他们‘荀文若就是我的子房先生,谁若敢诬陷他,便是辱我曹操!’……多年来,我待你不薄!却不想你今日竟敢当众诋毁于我……” 话落砰的一声,桌案被重重拍击了一下。 这声落下,内中一片沉默死寂,祁寒心念电转,察觉到里面似乎只有曹操和荀彧二人。 下一刻,便听荀彧道:“主公恩沃,彧一日不敢或忘。但今日所言,句句都是为了主公打算。” 曹操怒道:“你还敢说!” 荀彧道:“正因今日廷中无一人敢违逆主公,说一句主公的不是,彧才不得不挺身谏言,甘冒不韪,劝告主公。” 伴着荀彧的话音,堂中响起轻微的踱步声。祁寒心头暗自佩服,这荀彧的胆子可真大,伴君若伴虎,曹操都气得拍桌子怒吼了,他还敢直言不讳,当真不愧良臣。但却不知道他二人是因为什么,闹得言语龃龉,如此地不快。 却听荀彧边踱步,便道:“初平四年,公过取虑、雎陵、夏丘,一路屠城,杀数十万人,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泗水为之阻流。兴平二年,公大破张邈,旋即屠了雍城……如今白了吕布,竟然又屠了彭城……如此有伤天和,凶酷残暴,岂是明公之道?” 荀彧忆起所屠城池的惨状,仿佛见到了那数十万奔逃哭叫的百姓,推拥滚扑,尸骸遍地,千万房屋为战火焚烧,雪满平野,尽染赤血的景象。他的语声越发沉痛下去。 他话音刚落,便听曹操道:“逆城不服天威,累我损兵折将。贼将困我爱子,又害死我的义子阿酥,如何不能大大洗屠一番?正好教他们知晓我曹孟德的厉害!欲平天下,必先清流肃毒。即使生民惴惴,但余威震慑,才能令后来之人不敢再反我。”他微微一顿,又道,“文若,你之宏愿,我何尝不解?无非是侍奉明主,荡平天下贼寇,还大汉一个清平安稳的世界。这又何尝不是我之夙愿?但想要海晏河清,则必先要流血漂橹,你须有这个觉悟……” 荀彧乃是汉室忠臣,奉曹操为主,只因他足够贤明爱才,又以他有能力征服天下,此刻听他如此论调,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登时怔住。 似是不愿再继续下去,曹操忽地拔高了嗓音:“子修,你还要听到何时?” 祁寒一惊,心头觳觫一抖,连忙捉起裘袍转至门前,迈步跨了进去。 荀彧没料到大公子竟还有听墙角的习惯,本就紧蹙的眉峰登时挑了一下。曹昂既然来了,他正好借机脱身。荀彧如临大赦,连忙朝曹操拱手行礼,默然退行出去。 出门之前,他正与祁寒擦肩而过。 荀彧心思忽动,突然朝祁寒耳语一句:“……公子,你若有空,请去看看奉孝。” 祁寒不明所以,眨眼疑惑地看过去,却见荀彧低垂着头,不动声色,脚步匆匆地退出了大殿。 “孩儿……见过父亲。” 一个多月,祁寒早将曹昂的记忆通阅了一遍,虽不说事无巨细,但关键的地方还是不敢疏漏的。譬如此刻,他将礼数做得非常周全,连行礼的姿势也分毫不差。 劲腰微弓,平肩正背,臂如含鼓。足闲二寸,端面摄缨。琼树般玉立的身姿,分毫也不摇晃,低垂眼眸,面色诚挚。 这般良久,也不见曹操说话,祁寒额头渐渐滋出一层细汗来。 执礼的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曹操的手抚着下颔,正坐于墀级之上,一脸似笑非笑,漫不经心般看着他。 就在祁寒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他出声了。 “坐吧,子修。” 沉沉的嗓音,较之先前的震怒,显出了几分慵懒的性感。 祁寒低了头,往他右手边上坐了。这一动作,袍披进风,才觉出后背上一脊的冷汗。 曹操笑道:“半年不归,你便与我这般生份了?”语声忽变,带了些冷峻,“你——抬起头来罢。” 祁寒心头一震,呼吸莫名有些失律。曹操的气势委实太强,那沉甸甸近乎实质的威压,使他喘不过气来。 祁寒下意识地稳住心神,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抬起下颔,不偏不倚,朝曹操望了过去。 “孩儿不敢。父亲……始终是父亲。” 祁寒口喉有些发干,拘束地措辞着。 曹操不语,抿着薄唇,盯住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眸,看了良久。久到似要从中窥出一朵花儿来。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面色微有疲惫。 “子修啊……”他声音沉沉,“你在外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那夜,淯河寨里你受伤沉重,又是……如何痊愈的?” 他曾亲眼见到张绣的将士刀箭齐发,加诸在自己长子身上…… 而那时,他却骑着曹昂让出的大宛良马,逃之夭夭。 那一幕血腥刺目,曹操这一生都不愿意再去回忆。因此回京以来,他强忍着怒气,却没有立刻提问曹昂,不仅仅因为曹昂的忤逆气狠了他;也因为那件事,令他心中有愧,只要一见到曹昂,就会起那个弃子逃亡、形同懦夫般的自己。 曹操的内心非常矛盾。明明此次挥师东进,讨伐吕布,也都是为了救回曹昂,可当他将人带回许都,却已是不愿意见他了。 祁寒道:“孩儿醒来时,被一个异人所救。他名为董奉,世居南阳,四处行医。” 他并不谈被救的细节,任曹操自己去想象。 曹操沉吟不语,只盯着他的眼睛看。祁寒心头发寒,却也只得再往下说,“不知为何,也许是药物影响,孩儿醒来之后,就只记得自己名为祁寒。那董奉不知道孩儿身份,指引我往幽州去投奔公孙瓒。孩儿一路到了北新城,为严纪将军所用,使计击退了袁绍和乌桓的联军。后又辗转来到徐州,结识了吕布等人……后来回了许都,才听母亲说起,原来父亲是被人蒙蔽,以为吕布软禁孩儿……” “失忆?”曹操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忽一摆手道,“这些容后再叙。你且先告诉我,那一日,你为何要以死相逼,要挟于我,放走那名贼子?莫非……我的孩儿,竟然勾结了刺客,想要谋权弑父?” 他话音落下,一双细长的眸子便闪动着危险的光芒,一瞬不眨地望着祁寒,眼角的白渐渐氲上了一层红色。 那是杀意…… 祁寒脖颈一寒,竟陡然生出一抹心酸的情绪。他唇瓣翕合,嗫嚅道:“父……父亲……我没有……” 那一丝酸涩,是曹昂残存在体内的情感……一份对曹操赤诚的孺慕。 曹操见他唇色泛白,眼神微微一闪,但旋即又沉了下去。 祁寒知道曹操多疑,却不想他的性情竟如此复杂,令人捉摸不透。 他喉头轻动,在威压之下微微低头:“那人……乃是孩儿在北新城时结识的挚友。” “挚友……”曹操的手指在案旁轻叩,一下一下,似是漫不在意地道,“他姓赵。字子龙……” 祁寒一怔,顿时想道:这必又是刘备告知的了! 他一咬牙,硬着头皮继续道,“子龙曾经对我说,父亲和元让叔父……灭了他家满门。那时孩儿在祈谷坛,全然不知自己身份,才让父亲误会我大逆不道……直至回到相府,才渐渐想起来了。” “误会?”曹操微嗤了一声。手托在下颔抚须,身形向后微微一仰,“即便你失了记忆,但那时你的妙才叔父已告知过你的身份,你却还是拿剑胁迫我,放走那赵子龙离开。子修——你,可是我曹孟德的孩子啊……”他细长的眼眸微乜,寒光冷冽地扫在祁寒身上,“那人究竟如何重要,竟能让你忤逆生父!” 为了一个男子,连生父的性命也不顾,还仗着宠爱,敢逼他放走贼人…… 曹操心头像是一把火在烧,情绪忽变,嗓音变得无比冰冷,砰的一声捶上案桌! 祁寒惊抬起头来,便对上曹操发红的一双眼睛,心头一跳。预先想好的措辞,在曹操的暴怒之下,竟显得那么无力——他知道,不能再找借口了。 前面的经历,曹操可以相信,但赵云这件事,他却无法解释。 他忤逆了生父,那般相逼,当众放走了要杀他父亲的人…… 曹操因气恼而浑身发抖,指着他怒声道:“从今往后,你不可再见那赵子龙!我亦会发出告令,遍行文书,画影图形,缉拿此人,一旦拿获,便将之千刀万剐……” 祁寒闻言倏然抬起头来,眸光犹似寒星,凛然望着他。 曹操瞳孔一缩,便眯了眯眼。勾起半边唇角,冷笑着望他。 “逆子,你竟还敢悖我?”曹操听到自己牙根在响。 祁寒鼻中重重呼了一口气,却是将话咽回喉咙里,不说话。 两人就这般骤然沉默死寂,空旷的大殿之中,仿佛聚满了三冬的寒气,穿梭在对方身上,冰冷刺骨。 曹操利剑的眼神,似要将祁寒戳出个透明窟窿来,他渐渐失去了耐心。 眼中的温情不在了,他却放柔了声音:“我儿。年轻时,谁不曾纵意放肆过?我当年改名易姓,仓皇如丧家之犬,人人逐打之时,也曾遇到过一个人……” 祁寒皱着眉听,知道他说的是刺杀董卓失败,被各州县通缉的时候。 曹操似飘远了思绪,仰头望着虚空中,“中牟县。中牟县……有一个人在将我从的漆黑囚牢里救出来。那一夜,星子璀璨,夜风凄冷,我饥肠辘辘,蓬头垢面,遍身鳞伤,单薄的布衣都染满了血迹。那人将自己身上温暖的棉袍脱下来,给了我。他不仅生得儒雅俊秀,还足智多谋,光彩耀人。他为我筹谋,得到了兖州……在我眼前一片漆黑的时候,那人就是唯一的光。我也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喜爱他,此生不换。” 祁寒握紧了拳,静静看着他。 曹操冷笑道:“……可后来,那人却狠心弃我而去了。还趁着我率军南下,与人一起谋我的兖州……我那时气得要命,什么都顾不得了,愤怒地杀回去,只想要逮住他,将他处死,让他尝尝背叛我的滋味!那时候我才知道,情爱本就是这世间最不长久之物,又何况,还是男人之间?” 话落,他挑眉,等着祁寒接腔。 却见祁寒面色平静地望着他,淡淡道:“父亲,我们和你不一样。” 曹操失笑一声,拿起酒杯仰头一饮:“可笑!”他的动作粗犷不雅,令浑浊的酒水沿着黑色的胡髭滚落下来。 “我不是曹孟德,赵子龙,也不是陈公台。”祁寒道。 曹操的神色骤变得更冷,似风雨欲来。 他的双眸已是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了,沉声道:“我儿。” 他笑起来:“我儿子修。你还是我的孩子。且醒醒吧,何时醒过来了,我何时再让你这世子做得名副其实。”他的笑容仍是冷冰冰的。 祁寒默然不语。 曹操看了他半晌,忽地转了话题:“那刘备入宫之后,陛下查了皇家族谱,称他皇叔。那你说,我该给他封个什么官儿?” 刘备妄称吕布囚禁祁寒,引曹操大举来攻徐州,事后圆谎圆得极好。糜竺等东海名士,齐齐作证,都道吕布麾下将士人人都说祁公子成了吕布的禁脔,于是此事也怪不得刘备。曹操未去深究,毕竟刘备的确配合他打下了徐州。 祁寒知道,此时的曹操还未将刘备放在眼里,更不会处心积虑去对付他,也许他已经有心要试探刘备,但却绝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处置这个人。 于是祁寒正色道:“父亲,你可举他为豫州牧,左将军……只有一点,羁在京中。” 曹操颇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沉沉一笑,不置可否。这一来,竟是连祁寒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 但祁寒却很清楚地知道一点——此时刘备的虚职抬得越高,将来他反背曹操之日,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青梅煮酒论英雄,覆巢江南击袁术 . 刘备入京以来,四处兢业,如履薄冰,处事圆滑,与人为善,半点也不敢行差踏错。明堂上坐的天子献帝,乃是曹操手中的棋子,诏令皆出自曹操之手。许都之中,曹丞相更是耳目遍布,刘备虽得了个左将军的虚职,却无半点实权,因此更加谨小慎微。 前日田猎打围,曹操与献帝并驾齐驱,取了天子的宝弓金箭射杀了一头花鹿(天子逐鹿之意),百官见到鹿身上的金箭,以为是天子射死的,纷纷上前道贺。曹操不避不闪,竟然挡在献帝前方,接受百官的觐贺。 关羽性情忠直,见臣无臣道,凌于汉帝之上,立时怒发冲冠,长眼一眯。他手中偃月长刀微动,欲要就地斩杀曹操。把一旁的刘备吓得不轻,连忙死死拽住。事后想来,越发惊心动魄,幸亏当时曹操心情大好,没有留意到他们。 从那以后,刘备更加谨慎低调,他在后园中辟出一畦菜地,每日挑水浇菜,事事亲为,以作韬光养晦之计。关张二人不能理解,便自行出去与人结交玩耍,刘备心怀大志,只告诫他们在外不要惹事。 尤其,是在昨夜他与国舅董承密谋过那件事之后…… 这天午后,许褚和降曹的张辽突然带了几十个禁卫进了园子。刘备大惊失色,忙问:“二位将军找我何事?”一时只觉心跳擂鼓,乌云罩顶。 许褚虎声道:“不知何事。丞相叫我二人来传你。” 刘备看向张辽,见他也摇了摇头,只得起身洗净泥土,换了冕服玄衣,与他二人同去。 曹操一见刘备,便哈哈大笑:“玄德,你在家做得好大事啊!” 刘备一听,霎时面如土色!心头叫得一声苦:“不想曹操耳目如此灵通!昨夜董国舅才来找我,他今日便知道了!” 没等刘备说话,曹操一脸笑容,牵了他到后园亭中坐下,道:“玄德,你竟然学人在家中开辟园圃,莳花弄草,实为不易!” 刘备额头一溜的冷汗,这才知道了,曹操原来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不怪他没有胆色,只因昨夜与董承所谋之事重大,他是心虚了。 刘备连忙道:“近日闲来无事,一点消遣罢了。让丞相见笑了!” 曹操挑眉:“玄德可是在抱怨没有实务?” 刘备心里一咯噔,又赶紧摇头:“决计不敢!” 曹操不置可否,指着园中枝头青垂的梅子:“梅子与我有缘。今日见它们长得好,又有从徐州取来的兰陵美酒,想起使君来了,故特意请人邀使君来与我共饮。” 刘备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暗自拭汗,腆脸笑了几声。 亭中樽俎酒食齐备,盘里青梅堆叠如同小山,铜尊中盛了煮熟的美酒。 刘备刻意讨好,两人倒是言谈甚欢。酒过三巡,天边彤云漠漠,乌黑催压,似是有大雨降至。 忽然有人嘈杂起来,曹操长眉一轩,起身与刘备一同凭栏望了过去。 喧哗者是亭下的仆人,纷纷遥指着东边。 便见东边的荷池旁,缓缓走来一个青年。萧疏选举,俊容高绝,一身的惊世骇俗,离尘气质。刘备一愣,蓦然间想起了那一夜在北新城初见祁寒,他那副傲睨清冷的神情,心头竟涌起一丝莫名的感念,微微一麻。 青年的身后,天际一片浓黑如墨的云彩,宛似一条横贯天际的奇异蛟龙。仆从吸气之声不断,有些是那青年的姿容,有些却是因为天边的那道云彩。 曹操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问刘备道:“玄德,你可知何者为龙?” 刘备眼神也在龙云与青年之前飘忽来去,只道:“备不知也。” 曹操道:“伏龙天地,大小随形,有腾龙、隐龙之别。腾龙者,大也,兴云吐雾,纵于宇宙之间。隐龙者,藏其形,小也,伏于波涛之中,又谓潜龙。如今冬春之交,天龙乘时而变化,就好似人之得志而纵横四海。因此,龙者,实际为天下的英雄也。” 刘备听了,心中一跳,不由开始怀疑:“他难道在比喻我,是那潜藏深渊、心怀大志的蛟龙?”额头霎时见汗。嘴上却叹服不已:“公文采高深,备领教得了。” 二人说话之间,祁寒已走到亭前,先与曹操见礼,又和刘备唱了个喏。 祁寒看了看案前的青梅,心道:“竟是在青梅煮酒?不想却碰上这般趣味的事。且看看刘备是否如书中所说那般回话。” 果见曹操拿起酒杯,问刘备:“玄德久历四方,眼界宽阔,所识英雄必多,可否试举一二与我一听?” 刘备惶然道:“备才陋德寡,怎识得天下英雄?” 曹操酒盅空了,无声看了祁寒一眼,祁寒乖觉,立刻坐下给他斟满。 “玄德不要过谦。但说无妨。”曹操道。 刘备紧张兮兮地回:“孟德兄莫要取笑,备交游不多,是当真不识得那些豪杰。” 曹操又笑:“就算不识,你也该听过姓名。不妨试举一二。” 刘备只好说:“淮南袁术,兵多粮足,可算得英雄?” 曹操笑了起来:“他算什么英雄。妄伪称帝,一具冢中枯骨而已,我早晚擒捉了他。” 刘备道:“那……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人将士极多,能算英雄吧?” 曹操敲箸隐笑道:“袁绍,他眼下实力的确远胜于我……但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断难长久。如此之人,岂可称得英雄?” 刘备又道:“有一人英姿雄伟,血气方刚,乃是江东诸俊领袖,孙伯符是也。此人为后起之秀,可当得英雄?” 曹操道:“孙策不过是沾了他父亲的光而已。也算不上英雄。” 刘备道:“刘表位列江夏八俊,威震九州,必能算得英雄了。” 曹操却道:“刘景升名士也,华而不实,当不了英雄之称。” 刘备暗自抹汗:“那……益州刘季玉,可算得上么?” 祁寒见他抬袖捻汗的动作十分滑稽,忍不住哼笑了一声。刘备听到他笑,越发局促不安起来。 却见曹操兀自摇头:“那刘璋因宗室之利,强据天府之地,实为守土之豺,这种人,怎么称得英雄二字?” 刘备已是绞尽脑汁了,只得胡乱说几个凑数:“那……那张绣、张鲁、韩遂如何?” 曹操瞥见长子在笑,也忍不住勾唇:“如此庸碌小人,何足挂齿!” 刘备胸口郁塞,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唉,备就说自己才疏学浅,是着实不知啊。” 曹操扭头问祁寒:“子修,依你之见,何为英雄?” 祁寒收笑敛容,回道:“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曹操听了,眸中闪过一抹赞赏的光,霎时柔和许多。 刘备见他父子二人如此淡然,心中却越觉慌乱,只是腆笑着恭维祁寒说得妙。 曹操乜了他一眼:“玄德,你当真想不到这世间谁是英雄吗?” 刘备急忙摇头:“实在不知。还望孟德兄见告……” 曹操嘬了口酒,只不露声色地打量他。 下一秒,他放下酒樽,却拿手指往刘备和自己身上一指:“当今这世上的英雄,只有你刘玄德和我曹操了!” 刘备心头轰的一声,恍若惊雷击过。手中的匙箸吧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正在这时,天上轰隆隆一阵闷雷霹雳,闪电撕开苍穹,将那道龙形的云彩劈作了两半。 曹操将眸子一眯,盯着刘备看。 刘备朝他笑了一笑,俯首从容地拾起筷箸:“这道雷声,煞是惊人。” 曹操“哦”了一声,盯着他手中竹箸:“想不到玄德竟然还怕打雷。” 刘备笑道:“备生性怯懦,自然所惧甚多。”话落,执起一枚饱满漂亮的青梅,递到曹操小盏之中,曹操见他举止从容,心中那点怀疑便即释然,也不再言语。 眼见二人要将此事轻轻带过,祁寒却突然插嘴道:“咦,刘皇叔的脸色怎地如此难看,今日天气寒肃,你却额头见汗,莫不是有病在身吧?” 曹操闻言便朝刘备审视过去,细眸微睐。本已经释疑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起来。 刘备心头狂跳,恨不能朝祁寒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咬上两口——适才他被曹操点为当世英雄,如何能不心惊肉跳?筷箸落地,曹操岂能不疑?他本来已经借着雷声掩饰过了慌乱心虚,不想竟被祁寒搅局。 刘备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赶紧诚声道:“大公子所言不错。备昨夜给菜畦浇水,确实打翻水桶,浇透了一身,不及换下湿衣,今日才染了些风寒。” 曹操沉吟不语,似是半信半疑。 正在这时,忽有斥候传来急报,曹操也不避忌,当着祁寒和刘备拆了信函火封。 原来,这年天旱,他们身在豫州还不如何觉得,江淮之地却已经是受灾严重,民生凋敝,苦不堪言。半月以前,江南大片地区爆发了大饥.荒,处处可见人吃人的惨剧,袁术的实力遭受了重创。 沛相舒邵劝袁术散粮以救饥民,袁术听后大怒,斩了舒邵。后又有部曲陈兰、雷薄叛变,吞掠了袁术的粮草奔于灊山。近日,袁术已是危如累卵,走投无路,只得写了密函奉与袁绍,欲要投奔兄长,将其部队并入冀州军,与袁绍一起,共谋大业,鲸吞曹操。 当中的一路信函被曹操的斥候所得,故而火速来报。 此时,袁术正动身上路,要先往青州,投奔袁绍时任青州刺史的长子袁谭。 曹操见了禀报,心中暗自恼恨袁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此事告知刘、祁二人,便问刘备:“袁术虽惨遭厄运,但死而不僵,仍有不少余部。他若并入了袁绍麾下,河北军队的实力势必大增。玄德,若依你之见,我当如何处置啊?” 刘备知晓曹操又在试探,忙道:“袁术名门出私,妄称伪帝,为祸汉室,本就人人得而诛之。此刻竟敢将玉玺奉与袁绍,撺掇其共同谋反,足见用心不良。孟德兄当立刻派人,将其截杀在青州路上。” 曹操哦了一声,语音上挑:“我记得玄德与袁公路(袁术)本就结有旧怨。今我欲遣玄德往赴青州,替我阻杀袁术,你可愿往?” 刘备心头一跳,眼中不经意便透出一丝喜意! 他可是巴不得离开许都!京师重地,简直就是个虎狼窝!四下里全是曹操的权柄和耳目,何况适才曹操竟独点他为天下英雄魁首,刘备早已是坐如针毡,恨不能立时插上翅膀跑得远远的,岂有不从之理? 若是真能领得曹操一兵半卒,前去阻击袁术,天高海阔任鸟飞,那才真正是美差一件! 刘备这厢喜出望外,正要一口应诺,却听一旁的祁寒劝谏道:“父亲,此事恐怕需先与荀文若、郭奉孝等人仔细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他本来不打算早早在曹操面前露出对刘备的不满,然而这事却突然摆在了眼前。刘备一旦得了曹操的兵马,必定会如同纵虎出柙,飞鸟还林,就此消失得无迹无踪!历史上,他也是在这段时间,寻了一个差事,往下邳斩杀了曹操的守将车胄,夺得了徐州。 即便后来曹操再度挥师东进,将徐州征下,但总归是将刘备放跑了,让他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祁寒不愿意看到刘备辗转得势,而令曹操费神耗力,因此不得已,只有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曹操讶异地看了儿子一眼。 回许之后,除了那一日他们谈及赵云,曹昂显得格外不驯,分毫不肯让步之外,平日里长子都显得异常乖巧温顺。近几日来,他有时兴起,还带上曹昂在议事堂旁听,对于他的任何决策,曹昂从来不会有异议。如今突然劝谏,显然他的儿子,对刘备此人芥蒂颇深,存有着相当深刻的厌恶。 曹操还在思忖长子的这种厌恶,到底是私人的恩怨,还是在怀疑刘备居心叵测,便听得一阵杂乱纷沓的脚步声传来。 天上雷声轰隆,风声渐起,浓云低垂,眼见便要落下雨滴来了。 两道高大的身影闯入了后园,二人手提宝剑,奔到亭前,一众禁卫呼叱连连,竟然阻拦不住。 曹操挑眉一看,却见是袍袖翻飞的关羽和张飞二人。 刘备见他二人凶神恶煞,手中提剑,寒光隐隐,一时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叱喝道:“丞相在此!你等莽撞冲撞,成何体统,还不快快收剑!” 原来,关张二人在郊外射箭打猎回来,听说了刘备被许褚、张辽带走,又见迟迟不曾归来。二人这些日子受刘备的耳濡目染,对曹操也存了极大的戒备心理,登时急得不行。几番打听之下,听说人在相府后园,两人怕刘备有失,便硬冲了进来。 也是曹操吩咐了赏景饮酒,怕禁卫们搅扰雅兴,这才吩咐了不许他们近前,才给了二人硬闯的机会。 关羽和张飞冲到跟前,见刘备好端端坐着,亭中也无刑堂,他也没有受损,正自跟曹操饮酒吃梅,一派安然。二人相顾无言,登时哑然。听得刘备苍白着脸斥骂,这才如梦初醒,急忙将剑锋还鞘,上前请罪。 关羽捋了长须,将齐腰的须髯撩在绿袍旁边,目光似有若无地从祁寒身上扫过,一张重枣色的红脸竟似更红了些。他垂着眼眸,两道狭长的凤眸越发细如罅隙,竟似都要瞧不见了。 祁寒并未留意到这些,只见这二人鲁莽慌张,心道:“这下可好了,他二人如此鲁莽悍狠,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地冲撞了曹操,他势必不会再派刘备出去,命他带军阻击袁术了。”心下稍安,松了口气,便低头也自斟了一杯暖胃。 不料曹操却并无责备之意,眼盯着满脸正派的关羽,笑问道:“你二人从何而来?” 关羽半点不假颜色,神情依然倨傲冷然,只昂头道:“我等以为丞相将兄长捉住,是要问罪杀害,故特来相救。” 刘备听了直如五雷轰顶,皱着脸瞪视关羽,谁知关羽面红耳赤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尔没发觉他的目光。抑或是看见了,却又不屑于伪装说谎。 倒是张飞,状似豪爽地“哈哈”一笑,粗声道:“莫听我二哥胡乱说笑!丞相,俺二人乃是听闻兄长被你请来喝酒,怕你等闲聊无趣,因此才持了剑来,想与你等舞剑助兴!” 曹操笑骂:“这又不是什么鸿门宴,用得着项庄、项伯舞剑么?” 话落执起酒杯,看着面色不改的关羽,脸上却增了几分欣赏。 刘备听了,连忙附和着张飞的说法,直骂那二人不懂规矩。 曹操抚须笑道:“来人,取酒来,给我这两个樊哙压压惊。酒肉亦要多拿。” 关羽微微倾身谢过,礼数俱佳,不卑不亢。张飞却是作得一番豪爽,大声叫好,只装浑蒙傻大咧咧地坐下了。 曹操便朝关羽道:“云长和翼德真乃猛士也。你二人性直诚爽,毫无阴私,为了兄长甘心冒险赴会,却也不怕我怪罪,称得上豪杰。适才我正与你们兄长说,要命他带兵出击袁术,你等可愿前往?” 祁寒一听,手中酒杯微倾,便洒出几滴浆液来。 曹操…… 曹操的个性也太过古怪莫测了! 他刚才明明因为自己那句话,对刘备重起了疑心,怎知竟被这两个直来直去的莽汉子误打误撞,重新建立了信任! 这怕是刘备也万万没有料到的! 曹操的想法喜欢反其道而行之,试问,哪个心机深沉,阴谋诡蜮的野心家,会有这么两个横冲直撞,敢于提剑闯进相府来找大哥的直肠子兄弟?曹操见关张二人鲁莽忠义,竟就此打消了一份疑虑,决意任用刘备外出领军。 祁寒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面色微微发沉,看着眼前四人有说有笑,喝酒吃肉,心头阵阵发堵。 须臾之间,席面便散了。毕竟已是雷声轰隆,大雨将至。 刘备领着两个兄弟走后,祁寒便与曹操凭栏一处,望着渐渐淅沥的雨帘,默然不语。 曹操沉默半晌,忽然问道:“子修,你有何话说?” 祁寒望向他的侧脸,和他那飘往远处的眸光,突然觉得,曹操也是个人,并不是神明。他也有任性的时候,许多事并不能因为他的劝谏,就可以改变的。 他想了一想,道:“儿臣只一个请求。父亲应该派一名将领随军,不能让刘备单独领兵外出。” 曹操未置可否,良久才淡淡回道:“便派那照顾过你的小将,朱灵。” 祁寒眉峰几不可见的一皱,应道:“是。一切全凭父亲安排。”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取密函世子告诫,失信任丞相生疑 . 这日天气少暖,朱灵一脸喜色,跟着从人,到得祁寒所在的荷斋。甫一见面,便是毕恭毕敬一礼,满面春风地笑:“世子听说了罢,丞相命我与左将军刘备,领兵往青州要击袁术呢!”(要击,阻击、中途截击。yao一声,疑通“腰”) 祁寒见他喜不自胜,也禁不住摇头莞尔,抬手便命他坐下。 朱灵两只乌漆漆的大黑眼俱在发光,大马金刀地盘膝一坐,躬身接过了祁寒递来的茶盏,大口作牛饮。 祁寒眼神轻动,刚要出声提醒,朱灵已经咕噜一声,硬生生将那口初烹的滚烫茶汤咽了下去,烫得吐出红红的舌头来,长“嘶”了一声,还苦着脸含混不清地夸赞:“唔……好,好擦汤。”话落,却提起案头盛满冷水的陶壶,一通猛灌。 祁寒被他逗笑了,也不以为忤。这朱灵性情直爽,一路照顾他的病,尽心尽责。为人又算得上周全稳妥,回京以来,他曾多次派人赏赐,几番结交之下,朱灵与他的交情日见笃厚,俨然已将自己当作了他的下属。 “可知我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朱灵自是不解,摇了摇头,但他不笨,立即便道:“世子若有任何吩咐,但说无妨。” 大公子眼下的处境,外间多有传闻,朱灵也不是没有听过。但世子待他不薄,他觉得应该忠义于他。 “我听闻父亲擢你为讨寇校尉,点兵入帐,一切事务都还顺利罢?”闲谈声中,祁寒悠然而起,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眼四周。 朱灵本是袁绍帐下一名小将,初来乍到,也不过月余。对于曹操军中的门道和规矩他还摸不大清楚,处处需与人交流学习,因此祁寒这话问得并不算突兀。 朱灵点头道:“世子放心,丞相怕我不熟悉军务,特意派了副将路招,前来辅弼我。那小子精通军事,圆滑伶俐,早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了!眼下万事俱备,只待今夜发兵了!” 祁寒心头微震,目光掠过窗外,见那一众禁卫果真听从吩咐,远远站在廊庑尽头,这才点头道:“如此,甚好。” “正是如此,”朱灵在军中人微言轻,刚擢升的四品校尉,极少有人与他相交,今日难得见到世子,便打开了话匣子,“世子你也曾随军出征过,当知晓行军打仗有多不容易。统共领多少兵马,弓兵用多少,步兵用多少,骑兵用多少,须携带多少的粮草辎重,如何押送,如何保障马匹的饮食,往什么地方安营结寨,选择山阴还是山阳,花多少时间搭扎军帐供兵卒住宿,选址既要避忌风雨,又要能躲离敌人的耳目……还要解决那么多人的饮水问题,或起锅造饭,或分配干粮,保证人人都有食物……如此一项一项,事无巨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亏得副将路招能干,又手握豫州、兖州、青州三地的郡县地理图,早将落脚之地规置选好,不然啊,就凭我这鲁莽,只怕还真胜任不来这讨寇校尉呢!” 祁寒听他聒噪,便出声打断他:“文博(朱灵),此番兴兵,我父亲派了共多少人马,有几成握在你手?” 朱灵道:“丞相遣精兵一万五千人,分作三路并行,我与刘玄德、路招三人,各得五千精锐,戌时日落便即出发!” 祁寒一听,眉头登时紧皱了起来。 戌时…… 来不及了。 刘关张三人如狼似虎,武艺高强,又早有准备,饮食行军上必会更加戒备……倘有异动,朱灵、路招二人决计抵挡不住。就算他此刻给朱灵设下锦囊妙计,要谋取那三人,只怕凭关羽等人的强悍,朱灵和路招也不一定能把握时机,应对万变,苟全自身,拿获那三人。 非是他不信任朱灵的能力,实在跟刘关张一比,实力差得太过悬殊。 “我问你,若刘玄德中途突然变卦,生出异动,又或提出独自带兵离去,你该当如何?” 朱灵以为世子在考验自己,登时将脖子一梗,昂首拔胸道:“末将必定尽力将之带回!”开玩笑,领着丞相的兵,却要自己单飞单干,那还了得?! 谁知却见祁寒摇头,神色莫测:“今日唤你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朱灵讷然怔住:“莫非是刘玄德……” 祁寒点头,双眸生光:“不错。我已料到刘玄德必然生变。你且记住,不论他们以何种理由要走、要留,你都不要强加拦阻。他要带走那五千精兵,你便让他走,还要笑脸相送,假作看不出他的心思。千万莫要与之争执,甚至妄动兵戈……” 三路军队,士兵皆听令于主帅,届时若起哗变,内部暴.乱,朱灵等人是决计讨不了好的。何况刘关张兄弟勇猛称雄,无人可当,他与之硬拼顽抗,只会徒增伤亡而已。 祁寒不想朱灵死在征途,因此才叮嘱于他。 朱灵一双峻眉纠得死紧。实在不明白世子为何要如此吩咐……但他不愿违拗祁寒,心中虽然惶恐疑惑,却还是点头应下了。 “此外,我还有一件私事相托……” 祁寒看着朱灵一双大眼,犹豫半晌,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此去青州,路途遥远,变数良多,你切记要小心行事,以求自保。路经徐州之地,要过彭城、泰山、琅琊三郡,你回程之时,亲自往下邳一趟,帮我打听一人,他名唤赵子龙……”他详细描述了一番,“若是见了他,便将此信交给他。” 说着,祁寒又拿出一张纸,上头画了四种怪异而歪曲的图形,分别是他、赵云、丈八以及孔莲四人的联络记号。 “你将它们的形状熟记于心,回头若寻不到人,或查无音讯,便往当地的官绅府宅边寻觅这些记号,若有发现,便潜在暗处等待一日,或许便能联络上人……若还是一无所获,”祁寒语声微滞,指着那一枚花瓣形状的图形,道,“你便将这个图样刻画在下邳城墙的角落。他们看到便会知晓,是我来寻过他了……” 朱灵懵懂不解其理,只好按照祁寒说的,先将这四种图形死死记住。 祁寒考察他确认记熟之后,便将那图纸移向灯烛,一晃烧了。 二人喁喁低语,又好生交代了一番,朱灵这才大步从荷斋走了出去。 祁寒站在窗牖前,望着他甲胄盈身的背影,一片片日光洒落在那黑红色的缨盔之上,闪闪发亮,仿佛寄托了某种希望,正自离他远去。他回眸看了一眼廊中的近卫,眼底的亮光又渐渐消沮下去,神色莫名有些黯淡。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求贤堂中,曹操神色阴沉地听着一个小黄门的禀报。 “……小人在窗檐底下听到的就这么多了。后来两人说起图形暗记,却是在纸上观阅,小的就不曾瞧见了。”趴伏在地的小黄门瑟瑟发抖,生怕触了曹操的霉头,喏然而语。 曹操面色发青,沉默了良久,哼了一声,眸色变换不定。 “去拿好你的赏赐。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有异动,立刻来告知我。” 小黄门忙不迭地谢了赏,跪礼而走,半刻也不敢多呆。 曹操的手指在胡床上捏紧,骨骼之间发出轻微的响动。面色沉到了极致——儿子,他的好儿子,他疼爱栽培的世子,竟然告诫朱灵,他料到刘备必会反叛,不要阻止,让他将那五千精兵带走!是为了证明他曹操是错的,只要不听他曹昂的劝谏,便会损兵折将,被人利用?……他竟然还想着联络那个刺客。可当真是他独一无二的子嗣啊! 曹操盯着案头的檀香,拂上额头,重重揉捏着。 “变了,全都变了。如此的居心叵测,不可揣度……早不是我那忠孝乖顺的子修了。”曹操喃喃自语着,双眸越发冰冷。针扎般的刺痛煎熬着他的颅脑深处,使他眸色泛红。 他马上传了太医。在大夫到来之前,他只觉头痛欲裂,猜疑不断,满心都在怀疑着长子的种种异动,却并不担心刘备真的会带兵潜走。 他总是过分地相信着自己的决断。从不后悔,即便那决断是错误的。 ** 下邳城行刺之后,也不知过了多少天,赵云才悠悠醒转。 他醒来的时候,帐中仍是一片浓稠难化的昏黑。 一个孤零零的火盆,摆燃在他视线难以企及的地方,血红色的火丝发出扑簌簌的虚弱声音。那炭火毫光,宛如天上的寒星。 帐里很冷,冰凉刺骨。 与从前那十几年间每一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一般无二。 但明明早已熟稔的寒冷和孤寂,却突然像一把大手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心空荡荡的,像是有一道豁口,不知道缺了点什么,十分难过,以至于在苏醒的一瞬间,便开始绞痛收缩。 赵云身体一动,牵动后背上的巨大伤口,他难以忍受地剧咳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俱都咳出。他干涩粘黏的眼角仿佛突然间湿润了。手指微微颤抖着贴在身上,哆哆嗦嗦地向着那一缕炭火的方向伸过去…… 那丝丝的红光,就像那个人一样。他此生唯一的光和热,他唯一的爱人……竟然那么地虚幻,缥缈,握不住。 “祁寒……” 赵云的身体和心都在颤抖,却仿佛被冻住般冰冷,随着他伸出的手,身体也咕咚一声,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针石罔效诳头领,情药生功谋子龙 . 在毡毯上昏睡了半夜,第二日,除了毫无起色的伤势之外,他便又发起了高烧。 不停有人进帐来看他,有时是赵义,有时是甘楚,有时是孔莲丈八等人……但他一直昏昏沉沉的,就算睁开眼睛看他们一眼,眼神也是空洞迷茫的,好像全然搞不懂他们是谁。那双俊眸紧闭着,眉峰深锁,额头上布满白汗,只是不停地高烧呓语。 他叫得最多的,还是那个人的名字。 孔莲对丈八说,浮云头领这是将自己困在了昏沉的睡梦里,怕是完全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愿,也没有让自己好起来的信念。此刻,他内心或许极为煎熬痛苦,否则,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连斗志都丧失了呢。 他的梦中,一定有最想念的那个人吧。孔莲想。 饮食都是流质的粥类,灌下的药也不知凡几,但药石无功,饭饮无效,赵云的脸色只见得越来越苍白,身上的一些伤口甚至开始溃烂发臭。 数九寒冬,这对于一个常年征战受伤如同喝水吃饭的武将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眼见赵云的情况越发恶劣,孔莲脸上的愁色也日渐深重,最后还是丈八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丈八说:“二弟不愿意醒来,你便设法先让他醒过来再说啊!待醒来之后,我们才好劝他!” 孔莲恍然开悟。 那一夜,他便去赵云帐中守了一整宿。也不知在这病患床头絮叨些什么,总之第二天夜里,赵云便突然清醒了过来。 后来丈八问起,孔莲才说,我骗了他。我不停对他说,祁公子回来了…… 丈八:“……”心道:原来还是我那祁寒兄弟最管用! 这厢摸了摸鼻子憨笑起来:“小莲子,下回我若受了重伤不醒,你也不必说谎,只管往我耳旁吹一口气,我立时便醒了!”说着搂住孔莲,呼吸便粗重起来,往他耳帘上直吹着热气。 孔莲红着脸恼道:“你胡说什么……唔……别闹了!我还得去给头领煎药……” . 赵云醒来之后,并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周身的情况很是不好。后背和腰腹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腐溃破损,许多地方深可见骨,肠胃因长期不食干粮,而变得异常难熬,只得继续再喝些粥食佐以腥苦的药汁。 日复一日的,往往是头晕眼花,高烧不退,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注意力,一合上眼就睡过去,待醒来后眼前又开始一幕幕回放那一天的惊心动魄…… 他至今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与祁寒的一切都是假的,不敢信祁寒欺骗了他……事实却摆在眼前,令他深陷痛苦和绝望之中。 但不管伤势有多沉重,他还是活过来了。 若不是他身体强健,远超常人,也许抗不过如此的伤势和高烧。这一场大病下来,赵云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双颊深深瘦削下去,脸侧的轮廓显得更加锋利俊刻。这天夜里,他耳中嗡嗡作响,似是又要睡过去了,忽然听到孔莲在床畔说,“浮云大哥,我并不是故意骗你……你先坚持住,熬过这场伤病,一定还可以再见到他的……” 赵云闭着眼,没有回话,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想:“孔莲,你凭什么认定了我还想见他?” 但他转念又想:“是啊,我是想见他……想得都快要发疯了……可我若见到了他,又能如何?他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他欺骗了我……难道我还能跟他走在一起吗?” 他心中就是沉甸甸的一痛。 苍白的薄唇紧抿颤抖,脑中胡乱的思绪还在浮想连翩,“他乃是曹操的爱子,他处心积虑谋夺了徐州……他……他如此骗我,我本该是恨死了他,可我只要一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想起我们二人在一起的时光,就根本对他提不起半分的恨意,我只想再抱抱他,亲亲他,像从前那样将他紧紧拥入怀里,爱抚他的一切……阿寒,阿寒,我到底该怎么办?” 孔莲将针石从他肌肤上移开,见他神情变幻不定,面色时而潮红时而苍白,便猜到他大抵又在徘徊煎熬了,连忙道:“浮云大哥,眼下你的身体最为要紧,不宜思虑过重。将来之事,等你见过他再说吧。” 赵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孔莲这才稍觉放心,起身离开了军帐。 赵云听见了他轻缓而出的脚步声,房中一时安静下来,死寂昏黑。 他的思绪于是飘得更远:“我究竟该待祁寒如何?责骂他?我舍不得。打杀他?我更无法对他动手……我宁愿往自己身上插几刀,反倒来得洒脱痛快。倒不如,我去跟他说,我原谅他了,请他离开曹操,回到我的身边,从此以后,我们二人天涯海角,再不分离……对,就是这样,我该将他锁在身旁,慢慢地罚他,让外人谁也见不着他,抢不了他去。” 这念头一出,赵云霎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英俊无俦的面容上闪过一抹震惊惶恐,一时在迷蒙中变得扭曲微狞起来……他咬了咬牙,恨不能立刻从混沌中清醒,反手狠狠抽打自己两巴掌! “赵子龙,你真是愚顽不化,痴人做梦!父母的血海深仇未报,你却只肯顾念着儿女私情!就算你爱他入骨,恨不能为他舍了这条性命,盼望能与他同栖同飞,他又如何还肯与你一起?他的目的早已达到了,他舍弃了你,离开了你,又如何肯再垂怜施舍你一眼!祁寒,或者该叫他曹子修,他是你血仇曹操的世子爷,他是京都帝胄里尊贵高绝金枝玉叶的王孙,而你赵子龙,不过是一乡野匹夫,无官无爵的庸碌武人罢了!他怎么还肯见你,怎么还肯同你在一起,你简直……你简直是浑噩蠢钝,傻得无可救药了!” 赵云想到此处,只觉气血翻涌,心潮激荡,全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瑟缩在棉被里,牙齿格格打架。这严冬的寒气仿佛瞬间侵入了心窝子里,令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 夤夜三更,赵云又冷又饿,正睡得迷糊,忽听到一阵轻细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来人提着一盏风灯,昏黄色的黯淡光线从帐门处映照过来,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样了?可是身上冷,还醒着了么?” 赵云耳中嗡鸣阵阵,见到是她,便松了戒备。几乎顷刻又要睡过去,却在半昏睡半清醒间,感到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慢慢抚上了他的下巴。 赵云猛然间睁开了眼。黯淡混沌的眼瞳里射出一点幽光,却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昏暗中年轻的女子朝他笑了笑,稍稍扶起他来,从食盒中递去一碗粥,却被赵云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得寸近。 “楚楚,你……” “你别多想,”甘楚的声音很柔,笑起来脸上的梨涡带了一丝媚色,“我先喝给你看。”话落抿唇先饮了一小半。 那粥食炖得烂熟,煮出来极香,不似用的寻常黍粮糙米煮就。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熟悉的甜美味道,赵云饿得狠了,闻着只觉得腹内翻江倒海。 甘楚舔净了下唇的粥渍,忽道:“那时候,我常往祁公子帐中跑,缠着他问东问西,全是关于你的事情。这煮粥的法子,还是向他讨教的呢。祁公子说……他说你每日清晨都会为他煮上一碗,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你的手法。”话落她语声一顿,去看赵云的脸色。 果然,赵云的神情骤然大变,霎那间脸色惨白,两道眉锋紧紧攒在了一起。 甘楚心中暗叹:“姐姐她果然神机妙算,对男人知之甚详。此刻我有意提起云哥哥对祁寒的宠爱,不仅不会令他睹物思人,反而令他感觉到深深的讽刺和难过。甚至对那人生出厌憎的情绪。”其实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祁寒教她时,曾笑着对她说:“阿云每日煮粥给我,我暗暗记下了他的手法,回头也好煮给他吃。” 这话,她自然是不会说给赵云听的了。 “……哎,是我不好,无事提他做什么。”甘楚神色一敛,满是关心之态,“云哥哥,别胡思乱想,快趁热喝了它吧。” 赵云恍惚凄凉的神情这才稍收,脸上紧绷的神经一松,嘶哑着嗓子道:“有劳。”甘楚点点头,扶住他的下颔,将一碗粥米都喂送了进去。熟悉的味道刺激着味蕾,暖烫了内腑熨暖了肠胃,却让赵云尝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涩不适之感。 待甘楚喂完了粥,赵云轻轻避开她指尖的触碰,再度躺了回去。 “云哥哥,你怎地一眼都不看我?”甘楚笑了一声,语音娇媚,带着一股天然的娇憨,“也不问问我的伤势?” 她当日挺身而出,与赵云并肩作战,还替他挡了乐进一剑,两人的隔阂就此冰消雪释,不仅关系得到了缓解,情谊还更深了一层。她那一剑伤在腰腹,创口不深,但失血很多,调养了这段时日,早就康复如初了。此刻提起,不过是为让赵云念着他的好,生出恻隐垂怜之心而已。 赵云果然下意识睁开眼,愧疚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女子身上,嗓音微哑道:“……楚楚,你的伤大好了吧?” “恩!”甘楚娇羞万状地点头一笑,“云哥哥你放心,我比寻常女子可要坚强得多,一道小伤而已,早已好了八成!” 赵云道:“你是为我受的伤,莫要托大,令我不安。” 甘楚听了,笑容越发灿烂起来,欢声称是。 昏黄一点幽灯下,她比初见之时更形娇艳。傅粉薄妆,含晖噙笑,似是刻意装扮过了。五官恬静而清纯,依稀还当年童稚时的可爱轮廓,曲裾深衣之下,身形高低玲珑起伏,却散发出温婉成熟的女子魅力。 其实,她是赵云喜欢的那种女子,很干净利落,又很柔媚可人。若非今生他见到了祁寒,将那人爱进了骨血里,或许赵云还真有可能与她依契结亲。 腹中有了食物,冰凉僵硬的肢体渐渐开始回暖。赵云突然讶异地发现,灯光下甘楚的脸色双颊飞红,宛如酡颜生醉,显得异常明艳。 他的眉峰登时皱了起来,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极为熟悉的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秒,甘楚已贴将上来。香软的一双柔荑握住了赵云的手,带它拂上自己绯红的腮颊,又沿雪白的脖颈往下,一路抚摸下去,直引它钻入宽大的衣襟里,触到胸前那光滑火热的皮肤—— 赵云头皮一炸,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狠狠将她向后一推,猛然撤回自己的手,撑在床头翻身而起,哪知他还未起身,烧昏的头脑便是一阵眩晕,就此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熟悉的燥热从下腹滚滚涌上,飞快扩散到了四肢百骸,宛同无数的细小蚂蚁在身体里爬过,酥心麻肺,无可遏止。甘楚已是有些意乱情迷,不顾他还躺在毡毯上,便欺身半跪在他身体两侧,扯开了自己的衣衫,贴上了他雄健的身体。 赵云只觉血往头上冲,极度的愤怒与刺激感,令他本就虚疲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他眼前阵阵发黑,却兀自咬牙,不愿意昏晕过去。 “……云哥哥”甘楚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羞愧,“我是真不知道这里头有药……日前姐姐得了一种药,说是必须夫妻调和,才能缓解,否则……便会暴血而亡。这药性如此猛烈……只怕便是姐姐那药了。” 赵云听得如中雷击,太阳穴突突地乱跳,单手扶在地上,朝她低吼着:“……出去!” 甘楚已是脱得只剩了一件薄薄的肚兜,灵活的手指钻入赵云白色的中衣里,揉抚着他坚硬劲偾的胸前肌肉,往他身上蹭动着,另一手开始解自己的裙带,她娇羞地道,“……云哥哥,我心悦你。你难道就忍心看我中毒身亡?帮帮我……我也帮你……” 赵云已是五脏如焚,他强撑着推开药性发作的甘楚,眼前又是一黑,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冲到帐门跟前,却发现有人从外面将帐子结了绳,严实密闭得一丝风也透不进。甘楚从后头追上来搂住了他,双臂自腋下上穿,抱住他的肩膀,柔软的腰肢在他劲瘦的腰身上缓缓磨动……赵云几乎一瞬间便起了更大的反应。 面上的血色似是消失殆尽了,一种绝望和心灰意冷的感受同时涌上心头,他终于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迢递慈母赠春衫,毷氉朱灵归落拓 . 这日送走了王子服、吴子兰、刘晔等人,祁寒独自回到闻檀阁中小坐,才刚一落座,便听到门口侍卫禀报,丁夫人的贴身奴婢从谯县赶来拜见。 祁寒微觉纳罕,还以为丁夫人出了什么事,赶紧迎了出来。 便见廊中站了个总角小鬟,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朝他露齿轻笑,手里捧着一个灰蓝布包袱,递了上来。 “见过大公子。这是夫人亲手做的春衫,吩咐奴一定要交到公子手里。” 祁寒眉目一缓,朝那丫鬟微笑道:“回去替我谢过母亲。告诉她也十分思念她,望她多多保重。” 小丫鬟脆声应下,一边示意祁寒打开来看看。 祁寒拆开包袱,拿起衣服来细看。 是一件不厚不薄的春衫,宽袍荡袖,大小适中,正合乍暖还寒的时节穿。针脚绵密隐蔽,做得极为精细,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缝制的。布料选的是上好的细葛,棉暖柔和,纯手工的纺织缝作,一丝一线仿佛都沾满了机杼跟前,丁氏日以继夜劳作的温暖气息。 祁寒想起丁夫人美丽的脸庞,又想起她平日拿手摩挲自己脸颊,指间那一层细密的茧子,不禁心头一酸。 ……这已不单单是一件衣服了,而是承载了她对儿子全部的思念。 “夫人她说,本来打算给公子做件厚实的冬衣的,谁料又回了谯城,这一路奔波,就耽搁了时间。如今天气转暖了,她将内里原来的棉絮去了,重新给你缝饬了一遍,这才命我送来。”那丫鬟伶俐乖巧,见祁寒目不转眼地看着葛袍,便给他解释了一遍。 祁寒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眼角却暗暗有些湿润起来。 他活了两世,父母情缘都很淡薄,还是头一回有人亲手缝制了衣物给他。上一世与父母从小聚少离多,相处的时间少,没法培养感情,虽然血缘情深,却也显得疏远。有时训练得紧了,可能一年都见不到一次,更遑论要知晓他的身材尺寸,为他裁衣的。他又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交过女友,因此围巾都没收到过一条,没想到来了这里……竟然有人如此惦记他,关心着他的冷暖,一针一线,为他缝制一件深衣。 祁寒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鼻子。 他也不拘小节,立刻将外袍脱下,顺手试了一试。丁夫人的手很巧,衣袍穿着正合体,内敛细腻的针脚,上乘柔软的布料,棉白的颜色,更衬得祁寒的面容清贵俊美了。 那小丫鬟呆看一阵,耳尖都泛起红来,直到祁寒问她:“如何?” 她才傻傻地拍手:“好、好看。” 祁寒也不再脱下,径自穿着进了房间,一面朝丫鬟招手,示意她跟进去拿他给丁夫人的回礼。不多时,丫鬟怀了一枚黄金屈凤步摇的锦盒,高高兴兴地走了,打算回谯县复命。 祁寒凭立窗前,见那小鬟走到廊中便被一群近卫拦下,叽叽喳喳与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最终还是被强制搜了身,这才放行。他看得暗自摇头,心里却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对曹操生出怨气来。只因丁夫人带给他的感动太大了。他便想,或许为人母者则慈霭,为人父者则严苛,曹操乃是大英雄大豪杰,或许便更是如此吧。他心中一宽,便想,我今后应该多体谅曹操一些。 一窗隔水,他聆水而坐,沉吟半晌,自斟了一杯茶。烹煮出的茶汤浓酽碧绿,似汤如羹,可以熨暖身体,提神醒气,带着一股特有的辛香之味。祁寒捧着茶杯,望着那一缕袅袅上升的淡色白气,似又看见了那一双幽深沉静的眼,和那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心头便莫名悸动了起来。 他眉心一蹙,不再深想下去,低头慢慢嘬了一口茶。 前天与刘晔吴子兰等人闲聊时,得知了青州的消息。 原来,袁术听闻曹操派兵截击,被朱灵和刘备阻在了路上,过不得关卡,无法投奔袁谭,气累交集之下,竟尔就一病不起。他无路可走,只好退往寿春。谁知途中短粮缺食,引起全军大哗,路经灊山时,他迫不得已想去投奔自己的旧部叛将雷薄、陈兰二人,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至此,袁术的军队彻底绝了粮,一路退至江亭,军中已只有三十斛麦屑可以吃。彼时,潢河水冰封百里,天寒地冻,袁术出帐望着四野潦倒捧腹,奄奄一息的士兵,一时目眦欲裂,大喝了一声,就此呕血而亡。 袁术死后,他仅存的残军四散溃逃,朱灵刘备等人便会提前回军。 祁寒默算着时间,消息传到许都,袁术必已是败亡多日了。如无意外的话,此时的朱灵应该已经去过了下邳,正在回京的路上,说不定……说不定快要到了。 他大口饮了茶汤,心头思绪渐渐变得浮躁,亦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一想到朱灵可能带回赵云的消息,祁寒便坐不住了,起身踱了会步,想着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便从衣架上取了一件鹤氅,往外走去。 荀彧那日对他说,有空请去看望郭嘉。他却始终不得机会前去。如今闲着,又心浮气躁,正好向曹操请求外出,去郭嘉府上探望一二——回许以来,郭嘉经常称病不出,他倒是一次也未见过。可不知为何,从荀彧的话里,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微妙——似乎他和郭嘉之间,有什么奇异的关联。 祁寒一脚已经迈出门外,忽然听到廊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足步一顿,登时心头猛跳。 果然,便听哐哐啷啷的甲胄摩擦声起,来人脚步带风,飒踏急促,转过廊庑,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来,眉宇间尚带了一丝怒色,正是朱灵。 祁寒暗暗握紧了拳头。 “……啐!什么武卫将军,不过一个禁卫军的小头目,也敢如此跋扈!瞧那一双贼眼,都生到头顶去了!我也是个讨寇校尉,来见世子,竟然也要搜身……” 朱灵嘟哝着边骂边走,不妨正与门槛处的祁寒打了个照面,顿时瞪大了眼,吞吐道,“世,世子……”赶紧拱手抱拳见了个大礼。 祁寒朝他点点头,折身回房,朱灵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落座之后,祁寒上下打量,见朱灵神色狼狈,眼眶下两个大大的乌青,周身甲衣破损,满是血腥风尘之气,不由神情微变:“你遇上了什么?莫非是没有听从我的吩咐,率军阻拦刘备?” 朱灵立刻摇头解释:“末将怎敢不听世子的话!世子料事如神,斥候传来袁术死讯之后,我等核实了一番正要回兵,刘备却突然提出要率兵独自离开,还美其名曰往汝南一探虚实……我自是从善如流,立刻放了他走,谁知副将路招竟然不听命令,调动了他麾下全部人马,趁夜追击而去……我恐他有失,只得随后跟着。追到半途,却见两边早已交过手了,各自损失惨重,副将路招被关羽一刀斩落马下!” 祁寒闻言眉心一跳,低头饮了一口茶水。 “我见路招死了,徒留无益,便要离开。刘备这厮还快马赶来送我呢,”朱灵嗤了一声,“他涕泪交纵,再三朝我道谢,又赞我通达情理,说那路招没安好心,欲加害他们,不得已才自保而杀之。我只好同他假惺惺客套一阵,这才领了军队撤退……” 朱灵说完,忽见祁寒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凝滞:“文博(朱灵)……我那日见你之事,你可有泄露出去?”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朱灵将头摇得拨浪鼓也似:“怎么会?!世子你叮嘱我切莫外泄,我是绝不可能对外人提及的。” 祁寒手指抵唇,道:“……我父亲明显已知悉了此事。” 朱灵也不笨,仔细一想,登时明白了过来:“原来那路招早早就得了丞相的密令?!怪不得……他竟会突然违拗我的军令。” “不只如此,”祁寒眉心微皱,“你不熟军务,粮草结营一应事宜全都交予路招。或许他手下人马并不止五千之数,更或许……还有真正主事的武将藏在他军中,但你并不知晓。” 曹操生性多疑,虽然不疑刘备,但为防患于未然,他必定不止安排路招一人。 朱灵思忖一阵,登时恍然道:“是了!怪不得我见刘备手底的五千人马也所剩无几,原来竟是大打了一场,吃了暗亏!那关羽和张飞二人神色间也颇为疲惫,只怕在路招之外,还有其他猛将,与之恶战了一场,这才两败俱伤……” “此事容后再说。”祁寒紧皱眉头,朝朱灵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此时心乱如麻,所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 曹操既已知悉他安排朱灵不要阻拦刘备,便说明当日的对话已经泄露……那他托付朱灵的第二件事,岂不也早已暴露在了曹操面前?! 祁寒想起这几日,曹操看向自己时那种深藏不露、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背脊发凉,说不出的震惊与惶恐。 他左思右想,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忽然抬起头,朝房顶看去——瓦当之上,站不得人。 朱灵顺着他的视线,也把房梁和屋栉好一番打量,尔后便见祁寒豁然起身,走到了窗边,双手巴着石台,屈身向下掀开了一小片芭蕉—— 一个小黄门在蕉叶底下惊愕地抬头,正与祁寒的视线对上。他细小的瞳孔瞬间急剧收缩,讷然瞪着祁寒,显然受惊不小。祁寒拧起了眉峰,在他那蜷曲得几乎与石墙融为一体的身形上扫过,暗叹这人偷听墙角的专业程度——他今日在闻檀阁已待了半日,这小黄门竟然连呼吸声也不闻半缕,更无半点衣衫窸窣之声,足见其已经藏了不知多久,或许连指尖都没有挪动过,忍耐力简直堪比东瀛的忍者。 那小黄门吓得肝儿碎,猛然间蹦起来,额头在窗台上磕了个大青包,也顾不得疼痛,兔子似的跑走了。 “……这贼阉人,我还待跳下去捏碎了他呢!”朱灵气得不轻,望着那小黄门扭捏逃跑的背影,狠啐了一口。心头却想:“进门时要搜身,窗子底竖子听。唉,原来传言非虚,世子当真失了丞相的宠信了……” 至此,那天的谈话如何泄露,已是不言而喻。 人跑远了,祁寒才面色发白地回过头来:“你去过下邳了?后来如何?我给你的信呢?” 曹操既知道他要联络赵云,绝不可能不加以利用……他最怕朱灵处理不当,此刻已经给赵云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二更 、循暗记丈八夜至,缀行者黑甲急攻 . 这念头一起,登时令祁寒满头冷汗,脸色煞白。 “世子别慌啊,且听我细说。” 朱灵被他的模样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道,“回军路上,我在砀山扎营暂歇,托了两名心腹亲兵照管,便带着几名从前的部下,独自前往下邳,并不曾惊动外人。” “本欲四处打听那赵子龙,却见城中诏告绘影图形,正自捉拿于他。”朱灵一直心中纳闷,世子这般的人物,怎么会跟刺杀丞相的贼党搅到一处,“我不敢声张,只好往当地的官绅府宅边寻那些记号,但仍是一无所获。最后,便依照世子的吩咐,将那花状的图形刻在了城墙下角,以及我所投店栈的墙边。” “我本已不抱希望,打算翌日一早,便离开下邳回营去,哪知深更半夜,突然有个大汉破窗而入,闯进我房中来了。”朱灵说着,嘴角狠狠一抽,想起那人的无礼,兀自记忆犹新。 祁寒眼睛一亮:“是我丈八大哥来了!” 朱灵道:“倒是不知那汉子的姓名。他好高的身量,铁塔一般,十分雄壮威武。甫一闯进来,便拿短刀比着我,虎声虎气地喝问:‘你这贼厮好大的胆子。作甚在墙角边鬼鬼祟祟地胡刻乱画?可是害了什么瘟症,发得泼疯在乱画么。’” 祁寒听他模仿丈八的直率粗鲁,绘声绘色,原本紧张惶恐的心情竟稍有放松,不由缓了面色,唇边现出一抹浅笑:“不错,一定是他。唯独他这样说话。” 朱灵道:“我恼那人言语无礼,正欲同他大打一架,但想起世子的托付,只得隐忍作罢。那人说,日落时在城墙边见到了记号,于是沿路来寻,这才在店栈外见到。这下邳城战后,处处断井残垣,客店中只我一个住客,他便径直闯进来了。” 祁寒奇道:“我记得你身边有几名从前袁绍处的亲兵,对你甚是忠心,我不是教你命他们守在四方,暗中警戒么?” 朱灵点头:“我确实依世子所言安排的啊。但那大汉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瞒过了我的暗哨,独自持刀闯了进来。” 祁寒道:“那你接着讲吧。” 朱灵应了一声,继续道:“那大汉颠三倒四地问我:‘我那小兄弟在哪儿?贼厮你把他藏哪了,快说快说。’一会又十分凶狠:“你既有他的记号,便快些将我兄弟拿出来!不然爷爷手中的刀可不长眼……’我听了心里叫苦不迭,暗想,我怎么知道你的兄弟是谁?待要问他,大汉却又一脸狐疑地盯着我,大眼溜溜乱转,支支吾吾地闷不吭声。与这愚钝的大汉好一番折腾,才教他打消了疑虑。我也因此确定他与赵子龙熟识,便将世子的信掏出来,打算托他送去……” 祁寒越听越觉不妙。 如果事情顺利,朱灵不会这样细讲,只需一笔代过,说将信给了丈八即可。但他如今这样详细描述与丈八交流的细节,必是后头遇到了麻烦,没有成功? 祁寒本就聪明,对上心的事情更是敏感,立刻感到了深重的不安。 果然,下一秒便见朱灵紧皱了眉头,道:“当时我拿出信来,对那汉子说‘这是我们世子写与赵子龙的,劳你转交。’那汉子盯了信不伸手,半晌才摸了摸头,自言自语道:‘啊,我竟忘了,祁兄弟如今是曹操的世子了……’然后他像是恍然大悟,骤然反应了过来,大喜道,‘原是我兄弟给二弟的信,你快些拿来!’伸手便要来夺。我见他鲁莽,怕他将信揉坏,便缩回手去,正要多交代他几句,突然……” 祁寒气息一凝。神经不由自主紧绷了起来! “突然之间,那大汉脸色丕变,伸手捂住右耳,疾言厉色道:‘贼厮,竟敢哄我上当,派人设伏捉我!’” 朱灵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祁寒:“你可知晓,他为何会突然捂住耳朵,说起这个?” 祁寒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沉声道:“我知道。他耳中藏着一种低音蜂哨,你们外人听不见,他一定是有同伴在外面,发现了敌情,吹起蜂哨,通知了他。”他语声一顿,“想必是……我父亲的人来了。” 朱灵一拍大腿:“原来如此!世子所料半分不差!我当时还以为那大汉疯了,又发哪门子的神经,谁知我的亲兵也很快入内,告知我丞相的黑甲亲兵到了,正往这边来了……” 黑甲兵,乃是曹操手下最骁勇的步兵亲卫队。其装备精良,勇猛无匹,与大名鼎鼎的虎豹骑齐名,战力异常可怕。 祁寒一脸惶急:“你可有让丈八离开?你可有马上将信烧掉?我不是嘱咐过你,一旦事情有变,宁可不联系,也不能令他们陷入危境?” 朱灵急忙道:“世子所言,我句句都谨记在心!当时我立刻向那大汉解释了几句,安抚下他,又将信移向油灯烧了。这时我那几个亲兵全都回来了,告知我唯有东边的小城门没有曹兵,可以通行,我便请那大汉速速离去,切勿败露了行迹……那大汉听后,狠狠瞪我一言,浓眉倒竖,向我怒吼了一声,便折身冲进了夜色里……” 祁寒眼神微闪,高悬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幸好,幸好他走掉了……文博,你做得很好,那封信……也烧得好。” 朱灵点头:“是啊,事实证明,世子顾虑机先,算无遗策。若非你提醒我做下戒备,那些黑甲兵倏忽而至,我与那大汉便要被捉个正着了!”说到这里,他心情一松,畅然笑道,“那大汉走后,我们也匆匆从东边出了城,不敢与丞相的人照面……” 祁寒却摇头道:“不,你错了,那些黑甲兵,只怕这一路都悄悄跟在你们后头的。只是怕惊动了你,跟得远一些罢了。此番,你已是将我父亲得罪了。” 朱灵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满脸的不知所措。 祁寒眉峰微蹙,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好半晌才道:“你别担心,我父亲是个爱才之人,你此番为了帮我,虽然开罪了他,但日后若能建功,他依然还会用你。总有你腾达之时。” 朱灵回过神来,想了想,道:“无妨。男儿汉敢作敢当,主公若真是因此疑我厌我,朱灵也是命该如此。到时,便只跟着世子就是,反正在我眼中,你也是个不啻丞相的明主。” 祁寒微微颔首,又摇头一笑,不置可否。 ……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再度失眠了。 心情如过山车一般起伏,但最后,那一封信,终究还是没有到得了赵云手中。 还好,还好丈八可以带回他派人来过的消息,令赵云知悉一二,知道他殷切地想要联络他,知道他挂念着他, 章节目录 第170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夜侍疾吉平送药,晚顾病太医鸩毒(上) . 送走朱灵,曹操这边却一无动静,如此过了两日,祁寒方才心中稍安。本以为黑甲兵无功而返,会令曹操迁怒自己,但看上去,曹操并不打算立时追究他私下联络赵云之事。 如丁夫人所说,从徐州回来之后,曹操的头风病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仆人们暗中议论,说丞相每每病发,有时直接昏愦在议事堂中,趴伏在案,卧床不起;有时又暴跳如雷,挥剑乱斩桌床,勃然大怒。幸亏华佗随丁氏离开之前,曾留下了几道药方,如若不然,只怕这丞相的头痛症更会将人逼疯。 祁寒听到这些,心中是不无愧疚的。毕竟,若不是为了他,曹操也不会匆匆发兵,刚二征完了张绣,便长途跋涉,亲自讨伐徐州。这一路奔波忧急,担心着爱子的安危,大战劳累之后,又被赵云刺杀,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最后却还被自己这个“爱子”忤逆,怎么不惹得他愤恨失望。 自从丁夫人送来衣物之后,祁寒的心态便有了些许改变——他想着,至少在离开许都之前,他应该抛下成见,替这具身体的主人曹昂好好地尽一尽孝道,尽量体谅曹操。 这天,傍晚日入时分,用过了饭,祁寒依旧晨昏定省,去给曹操请安。内堂之中点着昏黄的油灯,曹操神色委顿,躺在矮矮的胡床上,身上穿着件白色中衣,盖着棉被,额际裹一条皂色的巾子,面容憔悴惨白。听见脚步声动,他细长的眉眼一动,飞快地警醒着睁开来,眸中精光一闪而过,显出与脸上病容迥异的神气。 见是曹昂,他神经一松,眼中少了些戒备,神色立刻委靡下去。 祁寒朝他揖礼,恭恭敬敬地作拜,又上前询问他的病情。曹操只撩起眼皮看他,态度冷然,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子修,你看我,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祁寒一愣,道:“父亲正值壮年,头风虽然是顽疾,难以祛除,却也只是小恙,何以要这般胡思乱想?”史书上说曹操活了六十五岁,但如今祁寒所历之事,却与史书出入甚多,他也不知道曹操的寿数还能不能作准,何况赵云一心想要杀了曹操复仇……眼见鬓发斑白的曹操卧在床头,面如金纸,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态,祁寒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丝怜恻。 却见曹操神情戚沮,扶着额头道:“近日我常常梦见你曾祖父,总与我说些旧事,又拿起一根木棍儿往我头顶的角髻上敲,直对我说‘阿瞒儿,龙潭有蛇又有鳄,快去!快去!’敲得我头晕目眩,额际生疼。子修你说,孤……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祁寒听了,心中一咯噔。这梦……确实不祥。 曹昂的曾祖父,乃是曹操父亲曹嵩的养父曹腾,这曹腾侍过四代汉帝,在海内有一定的名望,桓帝时曾被封为费亭侯,后来曹操的父亲承袭爵位,也算是宦臣之后。曹操如此发梦,显然与曹腾有一定的感情,但却在头风时梦到逝去已久的老人敲头……并非吉兆。史书上说曹操十岁时,曾自蛟鳄口中脱身,梦中曹腾却催他赶往龙潭,也非良梦。 祁寒心中一叹,也不知如何安慰,见曹操神情哀沮,与一个乡野间生病的普通父亲别无二致,心头莫名就软了几分。 他上前给曹操盖了棉被,道:“父亲福祚深厚,定能享有长年。许是曾祖看父亲功业有成,于是来梦中探望。与我一样,他也期望着父亲能早日康复。” 曹操睨着他,抿唇不语。那双冰冷的眼眸似乎融化了一分,带上了少许温度。 祁寒已是尽力真诚了,本以为曹操感知得到,谁料只过了一息,曹操的额角抽痛起来,他眼中立刻染上了戾色,倏然粗声道:“……曹子修,你休要说些好话哄我。孤教你不许再联络那贼逆,你却偏偏派朱灵去寻!还命令朱灵不许阻拦刘备叛逃?你,你是何居心!” 头风影响之下,曹操的情绪陡然变化,他脸色苍白地掀被拂袖,忽然一把将案头的器皿尽数扫落在地上,指着祁寒大声怒斥。 祁寒眉头一皱,神情微变去,却竭力放软声音:“父亲不要动怒,你的身体为要。当日父亲要刘备领军,孩儿便即劝阻,无奈父亲不肯信我,不愿采听。孩儿后来命朱灵莫要阻拦刘备,只因为那三人皆是‘万人敌’,骁勇悍战,一旦离京,便如同猛虎归山、蛟龙入海,朱灵、路招等人即便搭上性命,也拦不住他们……” “一派胡言!”曹操明知道他说得有理,但胸口处像是有一团怒火在燃烧,“你分明刚愎自用,故意使那刘备跑脱,以印证你的话对,削我脸面!你怪我不听你的谏言!你如此地……如此的量小狭隘,不堪大用……说不定,那刘备便是你命朱灵等人煽动叛逃的!” 祁寒深皱眉头,抬眼诧异地看他:“……父亲怎会如此作想?!我有何理由去做这等事?” 曹操冷笑道:“你有何不敢?有何不会?!你与那贼人赵子龙勾结一处,只怕早晚谋我性命!” 祁寒脸色发白,直直望着他,道:“我知晓父亲气不过此事,但我确实从未答应过你,不再联络他……” “出去!逆子!”曹操眼眶发红,已是有点歇斯底里了,戟指着他,气得全身簌簌发抖。 祁寒心头一阵寒涩,只觉一腔热忱俱都化作了冰冷。在曹操暴沛的怒气,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头皮发麻,手脚都有些泛凉。不得已,他只得起身行礼,要往外走。便在这时,外头的小黄门忽然尖声传禀道:“丞相,太医吉平煎了汤药送来!” 祁寒身形一滞,猛然间停住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夜侍疾吉平送药,晚顾病太医鸩毒(下) . “丞相,太医吉平煎了汤药送来!” 祁寒闻声,身形一滞,猛然间顿住了脚步。 吉平?! 历史上竟然真有此人!! 他脑中“嗡”的一声,一时间翻江倒海,如经雷电。来到门边,迎面撞见那吉平额头杂汗,眼神闪烁地走来。瞥见祁寒之后,吉平连忙微微侧避躬身,叫了一声“大公子”,便即端揣了一碗黑澄澄的汤药,往内堂走去。 祁寒眉头皱起,急问槛边的黄门侍儿:“平日里丞相的药,都是吉平在送吗?” 那小黄门道:“不是,丞相喝的药都是依照华佗先生的方子煎的。太医吉平只监管拣药,往常都由医丞的小僮儿煎煮好了送过来。今日太医亲自送药,倒是头一回见。” 祁寒心头一阵猛跳,再一回想吉平适才的神情,暗叫一声“不好!”心知这太医吉平是参与了董承董国舅的衣带诏,端了一碗毒.药来,要毒杀曹操…… 他心头一阵惶急,下意识地迈开大步折回了内堂,但行到门边,心中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我又不是真正的曹昂,凭什么要去担心曹操,要去救他?纵使他英雄盖世,令我敬仰,但终究是有大罪孽在身的。赫赫战功之下也不知背负了多少的人命。此番讨伐徐州,屠戮彭城,断井残垣之间又不知有多少的孤魂野鬼,泣血百姓……何况他与夏侯等人罪恶滔天,害死了阿云一家几十口人,阿云早已与他势不两立,要让他血债血偿……今日何不就放任吉平毒死了他,一了百了!” 这念头一起,直如野火燎原一般蔓延开去,无可遏止。 但祁寒转念又想:“他始终是待我不薄的。虽然严厉管束,但也是出于疼爱。他总觉得我偏帮了赵云,处处有负于他,因此有些恨铁不成钢而已。毕竟是我名义上的父亲,我岂能眼见着他被人害死?那不是恩将仇报么。” 祁寒攥紧了拳头,心中矛盾不休——一时觉得自己身据曹昂之身,却置其父生死于不顾,实在大为罪过;一时又觉得曹操命该如此,死也不足惜……这两种念头挣扎起来,他的心跳愈来愈快,却是踌躇在地,拿不定主意。 这时,却听里头传来曹操疲惫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子修已走了吗?” 祁寒条件反射地张开口,便想回答他“没走,我还在这里”,一转念,才明白他并没有跟自己说话。 曹操的声音隐约可辨,原来是在跟吉平闲话:“……这风症害我不浅。时有失控,发作起来,害人伤己。我本不愿那般对我的子修……却又控制不住……吉平,你也有两个儿子,必定懂我……孤也不是不疼子修,实是恼他变得太多,为了一个贼逆,竟这般悖逆我……我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了……” 祁寒听到他断断续续地叹息声,眼眶微热,心中不禁一酸,适才那些怨气全都消弭了。 便听吉平怯懦的声音响起:“……丞相吉人天相,宜趁早服下良药,以盼早些康复……这药也快凉了。” 曹操道:“唉!且端上来罢。” 祁寒听到这里已是按捺不住了,飞身冲进去,一把将曹操已送到唇边的药碗打翻在地! “子修——!” 曹操正要发怒,眉头忽地一跳,若有所感。立刻顺了祁寒的视线看去——见那一碗倾翻洒落的汤药黑乎乎的黏在地上,看不出什么异状。但那太医吉平的脸色却是苍白如纸,神情惨淡,额头上汗水密布,正自躬身石阶旁,瑟瑟发抖。 毕竟只是一介儒医,终究缺了胆色。 曹操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这下来了些精神,勉力从床上坐起来,先看了祁寒一眼,尔后慈声道:“孩儿过来,坐我床下。” 说着拉了祁寒的手,引他到床边,父子二人紧相依偎而坐。 祁寒被他那双大掌握住,浑浑噩噩地被牵着,挨着曹操冰冷的身体,心头却是一阵恍惚,渐渐生出极大的惶恐来——这件事既已发生,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但他却无法眼睁睁看着曹操被人毒死,他做不到。犹记得下邳城楼,祈谷坛上,曹操从人群里望向他,那个包含爱意、担忧、哀悯的眼神,和那声焦急的惊喝“休伤了我儿!” 或许真是曹昂的记忆影响了他,潜移默化之中,他已不得不承认对曹操是有感情的。 曹操揽着爱子,眼神冷似严冰:“来人。”侍从和亲卫循声而入。吉平的脸色变换不定,浑身抖如筛糠,只听曹操沉声道,“我记得前几日,后园中的花猫下了几只崽子,去取一只来。” 祁寒微一觳觫,身体不由自主地抖索了一下。 那两个小黄门尖嗓应了,飞快地跑去取猫,亲卫们收到曹操的眼神,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吉平见状,突然一咬牙,从袖中攥出一把匕首,朝着曹操猛扑过去! 祁寒便坐在曹操身旁,哪有不救之理,情急之下使出一招擒拿技法,赤手就将吉平的刀刃夺了。吉平丝毫不会武术,被他一推,便即跌倒在地,被几个冲上来的亲卫按住了,动弹不得。祁寒翻过掌心,见那匕首刃上幽光闪烁泛动点点青蓝,显然是淬了剧毒的。曹操眼中闪过一缕难察的关切,慌忙握过祁寒的掌心来看,见他连油皮都未蹭破,这才放了心。 他狠瞪了吉平一眼,面色铁青,但却隐忍不发。 不多时,黄门侍者怀了小猫来,曹操冷笑道:“这猫儿好运气,今日能喝我的药。” 两个小黄门哆哆嗦嗦地将碎碗上的残药灌进猫口,那小猫立时抽搐起来,吐沫而亡,全身僵硬,毛下青紫,形状十分可怖。 吉平在一旁嘶吼不断,想要挣脱亲卫的挟制戗柱自死,但曹操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使了个眼色,便闻“咯嚓”几声闷响,他那双肩、双膝俱已被人捏脱了臼。 祁寒看得脊骨发凉,暗中捏紧了拳头。脑海里不断有个声音在责问自己:你如此救下了曹操,到底是对是错? 然而人们无法想清楚了对错再去行事。事情发生,人所能听从的,也惟有自己的本心而已。 曹操脸上兀自挂笑,仿佛先前的头痛只是旁人错觉一般。他笑道:“吉平,你不过一介医者,与我素无怨仇,必不敢下毒害我。将你背后的人说出来,我饶你一死。” 吉平关节脱臼,早痛得脸色青白,咬牙叱骂道:“操贼,你欺君罔上,辱渎汉皇,天下人皆欲杀你,岂独我一人?我背后无人,全是自作主张。今日功败垂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曹操哂笑不语,命手下将他折打,祁寒从旁见了,也无法劝阻,只得沉默不语。 吉平却是个极硬气的,誓死不肯供出国舅董承来,只是怒恨大骂:“若是男儿丈夫,便给我一个痛快!” 曹操揉着剧痛的额角,眼眸发红,只一脸嘲笑地看他:“你这厮,行暗害毒杀之事,称得什么男儿丈夫?似你这般阴险的小人,与你背后之人,我都要一一捉出,令你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于是怒然下令,命几名亲卫将吉平拖出去痛打。 祁寒听到殿外传来惨叫之声,响了大半个时辰都没断过,必是将吉平打得皮开肉绽,血流满阶了。他昏厥了数次,惨呼声渐渐小了。 祁寒心神不定,好容易才安抚下曹操,将重煎煮过的汤药端到他面前,拿银针试过,才让他服下。眼见曹操眼中红色渐退,他才劝言道:“不如先命人停了杖责。若是打死了他,可就死无对证了。” 曹操想要捉出主谋,与吉平对质,于是冷冷看了祁寒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准了他的请求。 祁寒便出了殿去,命那些亲卫住手,将吉平押入牢狱待审。 . 这一夜,曹丕、曹植探病走后,曹操在卧榻上辗转起伏,头痛症扰他睡眠,难以安枕。而祁寒留宿在侧殿,随时准备侍疾,也不知是换了床榻还是心有所思,这一夜他也没能入睡。 前些时日,他与吴子兰、王子服等人结交,心知他二人不服曹操,私底下对丞相多有怨言。他便苦劝二人,万不可与曹操作对,更不能参与谋逆之事,否则事发,他也保不住他们,后果不堪设想。那二人似乎都听进了耳里,恳声应下了。 但不知为何,当吉平出现时,祁寒心中却陡然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侍郎王子服,昭信将军吴子兰,都是青年才俊,心高气傲之人。当真会听从他的良言劝告,不去参与此事吗?又或者说,他们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般稳重超然,早已与国舅董承有过了接触,甚至……被说服了参与衣带诏? 衣带诏案,乃是天子被曹操挟制,无奈之下将密诏藏于衣带,赐予国舅董承,暗中托他诏集天下义士共诛曹操。董承私下联络多人应诏,但谋事不密,事发泄露,被曹操诛杀了所有参与之人,并夷其三族,闹得京中人心惶惶的事件。而吴子兰、王子服二人,史书上所载,都是参与了衣带诏的。 祁寒暗自担心,却是无计可施。他被困于这小小的丞相府中,好比飞鸟折翼,游鱼入筛,被曹操剪断了羽翅,闭塞了耳目,寻不到半个心腹之人,能为他奔走送信,联络外人。 夜半时分,曹操睡了一个半时辰,突然梦醒惊悸,细眉长皱,一双利眸甫一睁开,脸色便阴沉了下去。 偏殿中的祁寒迷迷糊糊间正要睡着,忽见一道白影来到床前站定,登时吓得悚然而醒。 “父……父亲?” 他暗哑的嗓音刚一发声,曹操蓦地俯下身来,一双精光粲然的眸子正对着他好看的凤眸,宛如鹰隼盯上了猎物一般,冷峻锋利—— 二人呼吸交错,相距不过咫尺,本是十分亲近的姿势,祁寒却骤觉呼吸冷滞,连全身的毫毛都竖了起来。 “子修。”曹操沉沉唤了一声。 “你认识吉平?你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二更 第一百七十章、衣带诏发夷族祸,血染长街谏何人(上) . “子修。”曹操沉沉唤了一声。 “你认识吉平?你知晓他要杀我?” 祁寒听了,心头一阵狂跳。 曹操,确如史书上所写,心思缜密,精明又多疑。事发当时,情况危急,他正犯着头痛,因此没能深想。谁料夤夜之中醒来,却能骤然明悟,祁寒怎么会突然冲进来,打翻那一碗毒.药? 祁寒额头泌汗,面色却竭力从容,回望曹操.逼近的双眼,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他。” “哦?”曹操语调扬起,“你不知药里有毒?” 祁寒沉声道:“孩儿确实不知。只是见那太医神色有异,眼睛胡瞥乱瞟,又将怀中那碗汤药护得极紧,才生了疑窦。本已快要走出大殿,越想越觉得不对,孩儿心想,父亲的性命要紧,宁可猜错了,也不能放过,于是才冲回来,将那碗药打翻了。” 曹操半边唇角勾着笑,显得有些邪性,只是打量他的神色,并不说话。 祁寒只觉得呼吸都胶着起来,曹操才起身,从他床榻上离开。仍半笑着看他:“子修,适才醒来,我忽然想起一事。那太医吉平似乎与国舅董承交好。日前,无我旨意,董承却鬼祟从帝殿而出,怀中也不知藏了什么。明日一早,你与我同去他府上搜查。这几日,你便陪在为父身边,且看我如何收拾那些阴怀不轨的奸险小人。” 祁寒应了一声,曹操重重拍上他的肩膀,仰头哈哈一笑,转身离开。他这一走,好似一座大山拔离了面前,祁寒双肩微颓,如释重负般缓缓舒出了一口气。 可怕…… 曹操的气势……委实令人胆寒。 尤其生病之后,他那种阴沉难测的性情,精明多疑的特质,更是放大到极致,令祁寒摸不透。与曹操的每一句对话,他都似如履薄冰。相比伪善狡诈的刘备,曹操的直白与恣肆,更像是黑蓝色的狂涛深海,时而幽谧噬人。——你永远不知道,那无尽的深沉之中,哪一处藏有灭顶灾难的漩涡与深渊。哪一道骇浪,是他虚张声势的猜疑考验;哪一朵浪花,看上去无辜无害,其实却是最致命的海啸波峰。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一切抗争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徒劳无功。 心知无能为力,祁寒只得在心中默祷,希望那二人不要参涉其中。尔后,他排空了思绪,不再费神,倒头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曹操领了亲卫,带上祁寒一起,去董承府中搜查。 董府中正好有一名仆人秦庆童与董承的妾侍通奸,昨晚事发被毒打了一顿,正对董承怀恨在心,眼见曹操人马来到,立刻出首告发董承意欲谋害丞相,更抖出了衣带密诏之事。 在那家仆带领之下,很快将证物搜了出来。 曹操拿到一看,喝,衣带诏上署名之人还不少。有车骑将军国舅董承、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昭信将军吴子兰、西凉太守马腾、太医令吉平,以及左将军刘皇叔刘备。 望着血诏上的人名,曹操哈哈大笑,眸中冷光隐隐。那董承被按跪在地,一家老小,良贱尊卑,全数收入监牢,一个也没放过。 祁寒从旁见到曹操的眼神,已知他怒到了极点。再望向诏书上那二位友人的名字,心中不由暗暗叹息。 这国舅董承,手持献帝密诏,召集众人造反曹操,名为护国拥帝,实则也不见得居心多好。 当初董卓乱政,董承与董旻、董璜等人,俱是他之爪牙,官至车骑将军。董承因救驾护帝有功,心中也不一定不想做第二个董卓。盖因李傕郭汜之乱,献帝与诸臣播越流离,董承又与韩暹等人闹翻,才秘召当时的兖州牧曹操进京勤王——曹操是他引来的,但曹操却比董卓更加厉害更加聪明,轻而易举就把持了朝政。 也许董承或公或私之心都有,此刻又受了献帝的密令,要剿曹操,说到底,也不过是肱臣弄权而已。但密诏上落款署名的这些人,却大多是忠孝节义的良臣。大抵看不惯曹操挟制献帝,把持朝政,才在董承的游说之下,顺应皇帝血诏,共同锄奸讨贼。他们也决计想不到,事情竟会暴露得这么快,灾难马上就要降临。 “来人,去请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到我府上赴宴。” 曹操笑意森然,祁寒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场鸿门宴还未开启,他已体会到了浓冽的杀意。 曹操蓦然转头,见祁寒在冷风中瑟缩了一下,举手正拢貂裘。曹操忽地似有若无地一笑,抬起手,往他头顶揉了一揉。 祁寒微微愣怔。但见尘土飞起,曹操已领了大队的黑甲兵,疾驰而去。 他袍披荡起,一时孤独地站在路中央。中原腹地特有的凛冽冬风,将他与空旷寒寂的市廛街道隔绝开来,茫茫然不知何所去,亦不知何所来。 良久,身旁的近卫头领突然出声催促:“大公子,丞相已下令捉拿了城中数百人……我等须赶快过去,晚了怕要被责罚。” 祁寒一个冷噤,猛然从曹操那温热的掌心抚顶之下清醒过来。 ——数百人?! 曹操竟然捉了数百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冷风乍然从头顶灌入,祁寒恍觉连发丝尖都透出一股凉意,适才的那一点温暖、爱溺与迷茫,不过是他的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三更 第一百七十一章、衣带诏发夷族祸,血染长街谏何人(下) . 这场祸事极其惨烈。 曹操将吉平带到宴上,当了王子服等人的面,鞭笞杖责,直打得他全身上下,鲜血淋漓,体无完肤。董承被人灌了哑药,黑甲卫以重手法捏断他身上的筋脉,木然杵在席间,动弹不得。 王子服、吴子兰等人都是来到宴上,见到了墀级上正被死命用刑的吉平,才知晓事情败露了。此时个个垂头不语,脸色惨白,一动也不敢动。 王子服二人时不时偷朝祁寒投来恳求的目光,哀恐可怜,但祁寒却是微蹙峨眉,不敢稍动。——谋杀曹操乃是死罪,何况他们府上还搜出了部曲家兵,他们的手下加起来也有一两千人,想在京中谋杀曹操,得手的机会很大,如此证据确凿,他有心想搭救,也是无能为力。 祁寒非是看事不明之人,此时他寄人篱下,仰仗着曹操的鼻息而活,自己尚且难保自身,又如何能给死罪之人求情脱罪?更何况,他曾经多次劝诫二人,但显然王子服等人,并未听进去半分。 不多时,吉平已被打得全身没了可以用刑之处。狱卒询问如何处之,曹操便笑道:“他曾经咬指为誓,誓要杀我。如今就把他手指全部切下,看他如何起誓?” 祁寒喉头一涌,暗中握拳,扭过了头去,不忍看那吉平的惨状。 但那尖叫声却难以绝耳。只听吉平惨笑狂骂道:“切得好!手指没了,我还有一张嘴,还有一条舌……我同样可以口诛唇伐你这乱臣贼子!”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怨恨,竟然执拗至此。 曹操又笑了起来,下令狱卒将他舌头割了。 祁寒闻着阶下传来的浓烈血腥气味,鼻翼翕动,喉头微滚,只想作呕。曹操却突然从旁伸出手来,捏起他的下颔,强行将他转过头来,命他直视此景。又附在他耳旁低声道:“子修,你未免过于仁爱。还不如你的弟弟丕儿当得场面。你将来乃是为君为主之人,须知‘沉疴施以猛药,乱世当用重典’,对于忠心之人该当仁慈,但对于狼子野心的敌人,你便要狠下心来,半点不可容情。” 他力道很重,捏得祁寒下巴颏上两道红印,莫名疼痛。祁寒觉察到他手指微颤,不由讶异抬头,果然见曹操两边眼皮肿胀,眸发红光,太阳穴正突突而跳,竟然又在犯着头风。 祁寒瞥见了他眼中的一抹恼意,竟然是对自己非常不满了——试想,父亲被人谋杀,身为爱子长子,竟然还在同情这些乱党,也怪不得曹操迁怒。何况他那般多疑,见到吴子兰等人频频朝祁寒投过目光来,更难免心生怨恚。 祁寒不敢触他逆鳞,只得强行忍耐,被迫目睹着这血腥的场面。心中不停地想起赵云的面容,才令自己好过了一些——他想起了当初,赵云是如何将他护在袍翼之后,不愿他目见血腥杀戮,他想起在久远的北新城,赵云便要他远离战火纷乱,忍痛要将他推开…… 那时他还不懂赵云的用心良苦,此刻真正见识了权利倾轧下的冷血、残暴、杀害,他才越发懂得赵云的好。越发无法抑制地思念起他来。 这地方,不是他愿意待的……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阶下的于吉已是凄惨至极了,竟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猛然间挣脱了狱卒的束缚,一头扑撞在青墀石阶上,气绝而亡。 曹操抿起一边的唇来,笑道:“分其尸肢。” 竟真的有人牵了几匹马来,缠缚了四肢就要拖拽,祁寒见状,已是无法再忍,骤然抬手,捂住了嘴唇,脸色青白,全身簌簌发抖。 王子服等人跪伏在地上,大声呼罪,请求丞相宽恕,但曹操似是未闻,在尸解了于吉之后,就命人将他们全部拖出去斩首,挂于城门上枭然示众。祁寒抬起眼,最后望了一眼吴子兰和王子服年轻的模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被人拖了出去。 曹操还嫌不够,竟又召来文武百官。当众下令,将董承、吴子兰等人的家眷、亲戚、三族,全数夷灭斩杀,一时之间,相府之外哭声四起,全都是被捉拿住的那几百名无辜。 曹操领着黑甲兵,手牵祁寒,拉他前去观视。祁寒虽知这是曹操杀鸡儆猴,慑服群臣的手段,但仍然难以接受,一路上强忍着呕意,不敢惹曹操不快,直至来到街前—— 长街之上,哭声恸天,已非“惨烈”二字可以形容。 简直是不啻于地狱之景…… 祁寒双眸大睁,不可置信地立在当地,望着前方的景象。 他从未见过屠城之事,但眼前诛杀几百口人的情景,却又与屠城十分近似。 罪臣家眷,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良浑善恶,一例的贱如泥沙,被卒子举起长刀乱砍滥杀。哭叫声惊天动地,惨呼声震人肺腑,鲜血腥污染满了黄土长街,当真是惨绝人寰。从白发苍苍的老翁,到未离母亲怀抱的婴儿,竟是无一能得幸免。 曹操一声令下,片刻之间,已有一百多人命丧当地,四下里血肉横飞,常年征战压抑的士兵们亟需发泄,举着武器在一旁挥舞,高声欢呼着,不停摇动手中器械,有人甚至上前屠戮尸体,来回践踏。 祁寒呆呆望着那炼狱般的景象,只觉得满身血液,从头凉到脚。 ……当他看到一个稚嫩可爱的幼童,哭泣着拿一双水润漂亮的黑眼珠朝他望来,哀求一般盯着他不转眼,却被赶至的一名黑甲兵从头斩作两段时,他终于忍耐不住,遽然干呕起来。 那孩子头颅间飙射的鲜血,溅到了祁寒身前,差一点,就会污淖了他墨金色的云履。 祁寒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己的脚尖鞋面,只觉得,那血浆,分明已将鞋子泅染成了殷红淋漓的一大片。再也干净不得了。 那一瞬间,他再也想不起要为了重见赵云而苟全自身,明哲自保了。他目光从足尖扬起,豁地抬起头来,大声喊道:“住手!” 甲兵们杀得兴起,哪里会听他的,吼叫的声浪、起伏的哭声,早盖过了他尖锐的呼喝。曹操闻声,慢慢转过头来,唇边噙了一抹凉凉的弧度,神色不改,冷然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样。 “子修。”曹操道,“你可是不服我的做法,对我心怀怨憎?” 祁寒竟不否认,只盯着他的眼睛,眸子无比酸涩,渐渐也泛起红来,点头大声道:“一人犯罪,何及家人?你杀吴子兰、王子服等人,我半句也不劝谏,那都是他们犯上作乱,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但为何要戕杀这些无辜之人?祸及三族,夷尽五服,丞相,这是暴虐之行,不是刑责重典!试问本朝哪一部法典上写了,犯下谋杀丞相的罪过,便要如此屠戮族亲,戕害平民?” 曹操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冷冷一动,似笑非笑。 祁寒不停地大口喘气,只觉呼进胸腔里的血腥气太多了,多得令他想吐,令他整个人都快要压抑得疯掉。 曹操的脸僵冷下去,下一秒,他手中的马鞭突然扬起,朝着祁寒腮边狠狠一抽—— 一道深深的血印立时出现在他白皙如瓷的面颊上。破损的皮肤上迸出一连串的鲜红血珠,汩汩从颈旁垂坠滚落。落在黑色的貂裘毛旁,将他白色的中衣染得绯红,像是在雪地里乍然盛开了一连串的红梅。 祁寒眼前一黑,强烈的疼痛和眩晕感同时袭来,令他倒退了一步,险些坠倒在地。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伸出手臂夹住了他。他顺势倒入那人瘦削而熟悉的怀抱中,带着灵魂底升起的一抹深沉震颤与眷恋。那人伸出着了梅香般清癯修长的手指,覆上他的唇,止按住了他接下来的声音。 逆…… 带我走吧,翟逆。 祁寒眉头皱起,紧紧抓住那人墨色的锦袍袖子,混沌的眼眸里,似乎在这么倾诉着。但那人却向他轻轻摇头,唇边的笑容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疏离。 模糊之间,祁寒听到了曹操寒冰般的声音:“来人。大公子神志不清,违逆不孝,将他关入荷斋,不得放出。” 祁寒墨黑的眼瞳倏然睁大,不可置信一般,想要动一动脑袋,朝曹操的方向看去,但他却做不到了,因为有人按压在他脖颈的穴位上,使他陷入了更明显的晕眩之中。 . 将人交到侍卫手里,郭嘉藏在袖下的手指轻轻捻动指尖上暖热的余温,一颗久已死寂的心,仿佛突然间又狂跳了起来。 荀彧皱着眉走到他身边,沉沉叹了口气:“奉孝,你不帮帮他吗?” 丞相对大公子疑忌已久,此刻正在滔天大怒,大公子却突然失了恭敬,当众劝谏指责——这件事,连他们也不敢吭声的,即便心中有些微词,但曹操正在怒火的巅峰上,谁敢去触他逆鳞?大公子在不该劝谏之事上劝谏,又不呼父亲而称丞相……实在是犯了曹操的大忌讳,已然等同忤逆。是决计难逃责罚的。郭嘉将他弄晕过去,反而令他少说,少错,少罚。 郭嘉闻言,垂下了鸦羽般的眼睫,浅笑:“凤凰垂翼,只待天时。他应劫……我亦陪着他度劫。” 话落,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身形震动,飘逸出幽幽淡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陷圄囹弃子幽闭,绝梁粟狭室愤忧 . 祁寒醒来时,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处一间他从未到过的屋子。 他下意识地抬眼,瞥见了窗外头一棵极眼熟的着霜青松,这才隐约想起来,这间屋子似乎是荷斋的南屋,曹昂从前喜欢居住的一间小室。但他来之后,却更喜欢住在闻檀阁里,这个房间倒是闲置了一个冬天,从来没人进来过。 屋子狭小,约莫只有他原先卧室的一半大。被人仔细收拾过了,毫无尘壅,算得上窗明几净。南面有个书架,但上头空荡荡的,只零散摆放了几卷积灰的竹简。似乎是仓促之间打扫出来的,仆婢们也有不仔细的疏漏,至少这几卷书册就被忘记了抖掉灰尘。 床铺很柔软很舒适,褥垫棉被都是簇新的,有人用心布置过了。 但不知为何,祁寒心中却骤然生出浓重的不安来。脸上的伤口兀自闷痛,包裹着白色的布帛,他也顾不得疼,一把掀开了暖和的棉被,从床上跳下,便要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正和一队黑甲卫打了个照面。领头的侍卫朝两旁使了个眼色,一群魁梧的甲兵们登时动作起来,只听“砰”的一声,房门从外边关上了。 那声音震得祁寒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他望向面前严丝合缝的门,满脸的诧异,不及开口询问,便听外头的侍卫道:“大公子,对不住了。这是丞相的命令。” 祁寒后脊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旋即,便听到“咯嚓、嚓”几声响,原本洞开的两扇窗户竟也被关了起来。 他心头一跳,越发觉得不妙。一手捂住脸侧裹伤的白布防它脱落,一边敏捷地跳了过去,伸手便要去推窗!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寒光烁烁的枪尖自缝隙中刺了进来,笔直往他手上戳去—— 祁寒急忙缩手,那枪尖便又飞快撤回。窗户“咔嗒”的一声,完全闭住了。只听见外头一阵乒乓声大作,竟是那些黑甲卫拥了上前来,拿着铁锤木楔,将细长的木条往他窗牖上钉,眨眼之间,已将两扇窗户钉得好似椽条栅栏一般。 祁寒心头发寒,伸手再去推那窗子,却是纹丝不动,坚固无比了。他有些惊恐地睁大眼眸,回头去看房门,发现房门竟也被钉牢了…… 曹操……竟然要将他关在这屋子里……囚禁起来? 心中直觉得不可思议,但更多的却是满腹的惊慌惶恐。 祁寒折身便去捶撞房门,外头便传来侍卫冰冷的声音:“丞相有言,大公子结交奸宄,不辨是非,识人不明,忤逆父上。特罚大公子在此静思己过……” 祁寒哪里管他在那废话些什么,心头一口怒气填塞,发觉门撞不开,又转去猛力地拍打窗棂。那些黑甲卫也不管他,传话完毕,便在门外落下了大锁,很快列队离开了。 祁寒怒冲胸臆,气得颊旁伤口都开裂了,一股血腥气冲鼻。门窗紧掩,陡然被锁在了如此幽闭狭窄的地方,他立刻感到压抑和慌恐——那种失去自由,失去与外界联系的孤独感觉,也激起了他心中最深处的气性和愤怒。 他挥出一拳打在那窗户上面,气喘吁吁地回头,在房间里乱蹿,好似一只陷入慌乱的无头苍蝇,心中渐渐急躁了起来。但房间里竟然空无一物,除了书架和床之外,什么趁手的工具都没有。 如此过去了两个时辰,天色都已黯淡下去,外头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祁寒陡然醒悟过来,曹操这是真的决意将他幽闭起来了。 他坐在房中,胸口怒火难抑。这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其实早已被压抑坏了,到此刻,他已完全失去了冷静。祁寒发泄一般,将床榻上的绣花枕褥全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乱踩乱踢,尔后又奋力将那书架扳倒在地,“轰”的一声巨响,尘土迭起。仿佛将他心中愤怒也发泄出来了一些。 只可惜是个梨木书架,硬度极高,着手生沉,不然他可以把它拆了,当做撬窗逃跑的工具。 祁寒也不知道,曹操是否头风发作情绪失控了,才会下了这道命令。但既已将自己关了起来,只怕这幽闭的时间就不会短。曹操此人,绝非是有妇人之仁的良善。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容人置疑,不容说错,更不容轻易的改变。祁寒与他待的时间不短,再加上曹昂那十多年的记忆,他更加深深明白曹操的个性,大约可以用十个字概括,那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在曹昂拼死救了他时,他对爱子心怀疼惜、愧疚,可以为曹昂夜夜噩梦,可以为爱子甘起兵戈,挥师东进,亲征徐州;但当他发现曹昂还好端端的活着,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还狠心忤逆于他,令他那炽热的父爱付之流水,曹操的心意就已经改变了。 说到底,曹操是这世间最多情,却最无情、最现实之人。 当初他与吕伯奢一家那般亲厚,也曾经将吕伯奢视为父辈的亲长,却可以在误杀了吕伯奢一家之后,狠下心来亲手杀死那伯奢老人。 他是伟大的、襟怀雄浑宽厚的英雄,悲凉慷慨,气魄雄豪; 他亦是最自私、心胸最狭小疑忌的枭雄,多疑狭隘,对旁人的爱憎生杀,全凭一心。 …… 原来,他是被曹操厌弃了…… 他虽是曹操的“儿子”,却还是被曹操记恨上了。成了暴怒情绪下的牺牲品。 他隐藏了那么久,终究还是功败垂成。到最后,竟然沦落到陷于方寸之地,逃脱不出…… 祁寒揉乱长发,十指皆插.进黑发里,肘尖拄在双膝上,傻怔怔地坐在床边。 他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周围狭小的空间环境。然而一闭上眼,却又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静谧,他听到了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仿佛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令他骨血中都生出密密麻麻的寒意来。 ……不,曹操可以将他关起来,他却不能这样自弃。 祁寒握紧了拳头,抚上胸口处的温暖玉玦,强迫自己克服幽闭的恐慌。深深呼吸着,要自己镇定下来。 若是他都轻言放弃了,又如何摆脱这牢笼,去见赵云? 赵云…… 他还有一个赵云。 有了他,便什么都不再重要。足够了。 渐渐地,祁寒脑海一片清明,满腔的不甘和怒意消泯了下去。他倏然睁开了眼,望着紧闭的门窗,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指,费力地扯开窗户上紧扎的苇编。白皙的指尖都皲出口子来了,仍不停手。终于,窗遮上厚重的苇帘被破坏了,他又用手戳破格子上避光的纱麻,从那些细小的洞孔中,贪婪地呼吸着外头冰凉的空气。 对了,不止阿云,还有翟逆,丈八,孔莲,还有丁夫人……等他出去,找到了阿云,便带他悄悄去谯县见一见丁夫人。中午他昏过去之前,见到了翟逆,他很清楚那不是幻觉。如此说来,翟逆竟是曹操的人?祁寒心念一动,不知为何,脑中竟突然浮现出了“郭嘉”二字,霎时令他莫名激动起来。 ……恩,等出去了,一定要听荀彧的话,去郭嘉府上看看。只怕他那位神鬼莫测的逆兄,当真就是那个男神…… 祁寒想着这些,舒了口气。心头那一阵莫大的惊恐才算真正过去了,慢慢镇定了下来。 捱着手指破损的刺痛,他又将另一扇窗户上的苇编和麻纱全弄开了。这样一来,幽暗密闭的屋里,总算是透进了几缕细细的光亮。在房中转了一圈儿,实在是别无旁物,乏善可陈,祁寒暗暗摇头,瞥了一眼地上倒着的大书架…… “……算我对不住你了。”这下也没人跟他说话了,只好对着个书架叹气。 祁寒使出了吃奶的劲,总算将那架沉重高贵的梨木重新竖了起来。又将那几卷染满灰尘的简书擦拭干净了,放归原位。 被褥枕头本来是簇新的,还绣有好看的青金色黼锦花纹,但都给他践踏得不忍卒睹了。祁寒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盼着人送晚饭过来,好请他们给换一套,谁知这一等直到黑夜降临,门外头依然鸦静无声。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按捺不住了,朝着窗洞喊了几声,耳朵贴在洞罅上倾听,但回应他的,竟然只有泠泠的风声。 祁寒呆呆坐到了半夜,终于傻眼了—— 曹操不会是打算将他关在这里,饿死他吧? 这屋里有火墙炕道,倒是半点不冷,但是他没有消遣,又饿又困的,却没人管他……祁寒的眉头纠结在一起,咬了咬牙,将宽宽的腰带束得更紧。暗自咒念了几句,起身将地上的被褥枕头全数捡了起来,胡乱一阵抖索,也不管还有没有灰尘了,径丢在床上,将自己裹了进去。 虽然又饿又恼,但他下午的心理工作做得不错,情绪还很平静。 到了第二天,竟然还是没人送饭。 靠墙边有个夯实的大水缸子,石头的,搬之不动,祁寒只能凑合着胡乱喝一些。至于拉撒,全都在床脚边的一个青釉虎子里,到后来,他饿得根本没了这需求。 一直饿了三天,祁寒已是连那几卷竹简都翻不动了。 他终日蜷在被子里,腹中空荡荡的,眼前阵阵发黑,将昏不昏的,只是想要呕吐。 才三天的光景,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瘦了一些。刚开始他还会在窗边大喊大叫,希望有人给他送些点吃的来,但到后来,却已饿得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没有了食物和能量,心底里的阴暗又开始滋生。他已经很难受了,但却开始整宿睡不着觉。荷斋偏院,人迹罕至,每到夜里,室内更无一丝光亮,他只觉得又黑、又静、又逼仄,那种深刻的恐惧和压抑,渐渐如同织开的大网,又一点一点将他包裹了起来。 . 这天夜里,窗边突然有了一声猫叫。 祁寒似乎已是半昏迷的状态,只听到有人不停地敲打他的窗棂。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响声却是不断,滋扰着他的昏睡,令人更加心烦。 他喃喃骂了一句什么,终于从床上挪了挪窝,半爬半滚地翻身下来,趴到窗子边上,斜倚着墙, 章节目录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稚子酬天涯孤客,惘人恨笼鸟槛猿 两根细小的手指,从窗户沿上伸了进来,那洞隙很小,也仅容得这两根手指了。 祁寒眨了眨眼,盯着那指上夹着的一块干饼,傻了。 “大、大哥……” 外头传来曹植奶声奶气的嗓音,还带着点哭腔,“听说你……已三日未食。植儿……偷藏了两个饼子,你快来吃啊……” 他的嗓音软糯得好似春节时的年糕一样黏柔,说起话来也文绉绉的,但听在祁寒耳中,此刻却犹如最美妙的天籁一般。 他一挺身,飞快从曹植指上吮走了那点饼子,一口吞了下去,猴急得好似被投食的小鼠一样,透着股急不可耐。 祁寒咽了干饼,从窗洞的罅隙里,瞥见了曹植低头抿唇的表情,想必是在认真地撕扯饼子。祁寒看着看着,眼眶突然就温热了起来。 “……植儿,你很乖。”他沙哑着嗓音道。 窗缝很窄,他们看不见彼此的全脸全身,只能瞧到脸上的一点局部。他看到了曹植漆黑的眼瞳,好似宝石一样明亮。但他个头太矮了,每回伸手都要踮起脚,竭力往上够。祁寒于是又瞥见了他的嘴唇和笑涡,异常地腼腆可爱。 祁寒边吃边叹息地想:“前几天,曹丕还一直缠着我,让我教他读书射箭。他一遍遍地强调,他最喜欢的人是大哥,比喜欢曹植多得多了……可眼下曹操囚禁我绝食我,却只有小小的曹植肯甘冒风险,来给我送点吃的……” 祁寒吞了些饼子,知觉灵敏起来,唇瓣吮到曹植的小小指尖,察觉了上头的温度。他便猜到曹植穿得不多,或许是从被窝里偷跑出来的,此刻正在夜风中瑟瑟轻抖,却十分执着地踮足投喂自己。 “植儿,快回去吧,我吃饱了。” “……才吃小半个啊,”曹植嘟哝了一声,动作越发熟练,飞快撕下饼子,以两指夹着,喂进祁寒嘴里,“我阿姆说了,要多吃一点,身体才好。大哥你个头大,不要挑拣。快吃吧,可别嫌它难吃……” 祁寒喉咙莫名一阵噎哽,便沉声道:“……不嫌,很好吃。” 约莫是他在曹府里吃过最好吃的了。 曹植咯咯轻一声轻笑:“……那快点吃吧,植儿有点冷。植儿不能受寒生病,明夜趁她们睡着了,我还得来给大哥送吃的呢。” “那你明日多穿一些。”祁寒温柔地笑了笑,只觉得那干饼也不怎么涩口难咽了。 曹植重重“嗯”了一声,显然是听进去了。 . 如此又过了几日,曹植每夜都会来,给祁寒捎带他偷藏的饼粮。 祁寒还是无法避免地瘦了下去,但总比什么都不吃好,能熬住不至于饿坏了。 白日里他的精神头竟然还不错,把屋里的几卷竹简看得滚瓜烂熟,就将竹片拆了,在地上胡写乱画。偶尔会有侍卫拖着沉重的甲胄走过来,他听到声音,就朝窗户瞥上一眼,果然便见到窗隙里露着窥探的眼睛。 那些人似乎惊异于他还活得好好的,且还能翻起白眼来怒瞪他们,被他那冷冽的俊目一慑,反倒生出些惊惧的感觉来,急忙退开窗子,回去朝曹操复命去了。 祁寒夜里不会饿得睡不着觉了。也因为廊庑间那一点细小的脚步声,而有了某种期待,不至于被黑静的环境弄得情绪崩溃。 但好景不长。没过几日,曹植突然不来了。那一晚,祁寒饿得挠心挠肺,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这是他一整天唯一能感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刻,唯一能够看到希望,提醒自己不要放弃的时刻…… 但显然,曹植失约了,显示曹操已经发现了给他偷偷送饭的事。 祁寒仰躺在床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夤夜四更,他全身颤抖着从床上跳下去,摸索着地上的竹简片,和地面上他根据太平要术精要绘出的阵法图形……他不停地深深呼吸着,以稳定自己的心神,好沉浸到其中去,而不是去想这要命的黑暗与狭窄空间。 但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仍然紧张、恐慌。 他便从地上跳了起来,开始拍打窗户,开始用力地踹门……一切的心理暗示都在这一刻失效了,他只想要出去!想要脱离这该死的牢笼! 然而无论他怎么嘶吼叫喊,回应他的,都只有寂静的黑夜。这一隅角落,仿佛被人遗忘了,没有人能听见他的愤怒,他的惶恐,和绝望。 …… 第二天清晨,祁寒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窗洞里往外看。 然后,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见到了曹丕。 曹丕仿佛带了一身的寒气,穿着毛茸茸的氅衣,瘦削而挺拔的站在门边,像是一丛抽条的竹子。獭兔的拱领,托着他白净的腮,小脸上已显出几分英挺冷峻的模样来了。他面无表情的,就站在院门处,静静看着他的窗户。 祁寒的眼睛便跟他的对上了。 曹丕飞快嗫嚅了一下薄唇,不发一语,转身就走,再也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 那冷酷决绝的背影,让祁寒瞬间想起了曹操…… 怪不得大家总说,曹丕是几个儿子中,最肖似曹操的了。 ——几日之前,曹丕待他真的很好,二人同进同出,他差一点信了这孩子的童言,以为曹丕是真的喜欢他。没想到落难之时,唯一还关心他的人,竟然是平日里软糯羞怯的曹植…… 中午的时候,阳光很好。有一个过来探望的侍卫,在窗角边逡巡,祁寒便朝他道:“喂,劳你过来一下……可否替我去找一找刘晔刘子扬,或是朱灵朱文博……” 那人打断了他,冷声道:“刘子扬与朱文博,皆已被削官赋闲在家,丞相有令,不许我等与他二人来往。” 祁寒怔在当地,全然傻眼了。 他也不必问这二人是为何被罢免官职,软禁在家的……必定是因为他的缘故,触怒了曹操。 “他们……都还好吗?” 祁寒颤声地问。 他心虚得厉害。曹操对待亲子都可以如此狠心,若在气头上,只怕那两人讨不了好去。 那侍卫沉默了一下,似是对他有些恻隐,脚步忽然顿住,低声快速道:“……刘子扬与公子乃是至交,三度入堂纳谏,请求丞相解除公子的软禁,终于惹得丞相大怒,吃了好一顿背花,险些命丧当场。听说他正在家里养伤,怕也是凶多吉少……而那朱灵,因在军中醉了酒,与同僚诉苦,被人举告‘只尊公子,不敬丞相’,吃了一大百军棍,打折了双腿,眼下还在军中……大公子,恕小人直言,你若想他们安好,最好不要再想着联络了。”他说完,飞快地瞥扫四周,赶忙结束了谈话,“小人言尽于此,大公子,请好自为之……” 话落,这侍卫便直起身子,迅速离开了窗户跟前,迈开大步走了。 祁寒听了这些,只觉得似有惊雷从头顶滚落,不由颦起长眉,脸上的皮肤渐渐扭曲抖动起来……他下巴紧紧瘪起,竟是头一次这么想要放声大哭。 鼻息逐渐粗重,呼吸也紊乱起来,他强忍着满腔的悲愤,却就是不肯恸哭一声。 他原本以为,这具身体姓曹名昂,自己便真的是曹操的儿子,是这座曹府的主人之一。他还曾以为,朱灵或是刘晔等人,同他交往,将来总会占到什么天时地利,总会得到一些好处……其实那些人,只怕是早早就已看清了他的处境,单单因为同情着他,喜欢他,看得起他这个人,才同他相交!他以为血浓于水,曹操必不会拿他如何,实际上他太过幼稚太过天真了,就算是亲人又怎样,曹操一样下得去手! 如今看来,唯一不清醒的人,竟是他自己! 原来,从下邳城楼下来那一刻,他就已经失了曹操的心。从他被丢弃在草车上那一刻开始,曹操的内心深处,恐怕就已经放弃了这个儿子! 他在这里,孤立无援,却还总是自我麻醉,存留了一丝希望,想要借机会逃走……他明明是个孤独无依的可怜人,却总将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以为自己一定可以用诚心打动曹操,一定会成功脱身…… 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他完全不了解这个时代的残酷,这些人的现实与残忍! 他蠢,蠢在愚钝、天真,不到如此境地,竟然不知悔悟! 祁寒站在那窄小的房间里,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疼,眼睛越来越酸涩,想要掉泪,但他却不肯为此落泪……他甚至连干嚎一声,都不愿意。 他便紧咬着牙齿,不给这里的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他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势必要活得更加的骄傲、尊严,才能令曹操知道,他错了,是他曹操错得离谱! …… 从这一天开始,曹植不再来了,但他却突然有了吃食。 往后每隔几日,便有人送一些干粮食物来,将虎子换掉,让他住得稍显舒适一些。 眨眼,冬天便只剩下一个尾巴了。外人只以为曹昂被软禁相府,再次禁足,不许他与外人接触,却不知道他是被囚在一方狭窄的暗室之中,寸步难行。 天气转暖,这屋子本是曹昂冬日用的厢房,位在荷斋南面,炕道向南,乃是最暖热的一间。一个来月过去,祁寒已被逼成了困兽。房中原本舒适的床铺,温暖的火墙,突然变得那么闷热难受,让他一刻都无法忍耐。 他咬牙切齿地贴着窗子,妄图从那细小的洞罅中呼吸几口外头的凉气,但房间太暖了,暖得他额头满是汗水,全身都火燥郁热,只觉得缺氧、发晕、无法呼吸。 他只有疯狂地捶打窗棂,将掌缘敲击得鲜血淋漓,直至感觉到了痛意,才能好受一些。他又将冷水扑在脸上,希望可以镇静凉快一点,以消减那种幽闭闷热的恐慌。手掌上的血和水混在他面容上,鼻端嗅着血腥气,让他觉得自己如鬼似魔,总之过得不像是个人。 这是牢狱…… 这不是居处。 深夜时,他不再在窗前嘶喊,而是安安静静蜷在床上,也不盖被子,以免觉得热,只将那枚雪白的温润玉玦抚在唇边,轻轻地吻着。想象那是赵云的脸——以前,他若一亲赵云,便会被赵云更热情地搂住。然后拿他那冰凉凉的脸,紧紧挨蹭着他的面颊,在他耳畔用极低沉极温柔的声音轻轻唤着‘阿寒’,诉说那将军心中无比深挚的爱意。 他原本难以想象,那些被囚禁的人,到底如何在绝境之中还存下希望,写出动人的诗篇。如今他却渐渐体会到了,即便是禁锢在牢笼深处,那也是炼心的所在。 他开始回顾这两世的点点滴滴,所有片段。 脑海中所存的一切事物都被他划拉在了地上,日复一日地书写着,也不觉得乏味。 这两个月中,祁寒便一直在这方寸之地,做着他的笼鸟槛猿。 到后来,他想到的能转移注意力的法子都用光了,往往一天坐在窗前发呆,这一呆,便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二更 第一百七十四章、厉兵秣马战事频,羁癫欲狂逆旅困 . 年节一过,许都表面上一派平静,其实各地却是波涛暗涌,无一刻平歇。 曹操厉兵秣马,一日未敢懈怠。他自知手握着天子,兵马疲惫,处于四战之地。北有袁绍虎视眈眈,关中诸将尚在观望,南边刘表不肯降服,东南面,则有小霸王孙策蠢蠢欲动。至于刚刚逃走的刘备,更因为衣带诏案发,而摆明了抗曹态度。刘备在徐州披麻戴孝,四发檄文,称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更“穷凶极逆,戮杀主后,鸩害皇子”,号召天下义士共诛伐之。 当今天下大势,年前河内太守张杨欲出兵襄助吕布,被部下杨丑所杀。后来吕布被灭,张杨的旧部眭固,便在黑山军张燕的带领下,斩杀了杨丑。曹操派出史涣、曹仁,击败眭固,收了河内一郡,将势力范围扩张到黄河以北。而袁术在投袁谭的途中病死,南阳张绣早已降曹,荆襄刘表坐观成败,孙策暂时保守江东——局势的发展越发明朗起来,逐渐演变为了曹操与袁绍两大势力的争锋之局。 曹操麾下的众谋士,无论荀彧、郭嘉、贾诩,还是凉州从事杨阜,都一致认为曹操远胜于袁绍。此时的袁绍,虽然势力雄大,兵多将广,大大胜过曹操,但他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比起曹操相差太远,局势终究会向曹操这边倾斜。与此同时,郭嘉带病提出了十胜十败之论,曹操大喜之下,将此论通传三军参阅,激励士卒,为来日攻打袁绍做准备。 如此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来月。 刘备在徐州的进展十分顺利。吕布落败以后,泰山四将中的孙观、尹礼、吴敦三人,都已随同张辽等投降了曹操,唯有昌豨一人逃脱,在东海郡重新纠集势力,很快便有了数千人之众。 刘备杀车胄占领下邳之后,遣人去东海郡游说昌豨,最后终于成功收为己用。他怕曹操来攻,又派孙乾往北去袁绍处议和,希望与袁绍结成同盟,共御曹操。 许都方面,曹操本就将刘备恨得牙痒痒,听说他近来动作频频,哪里按捺得住?便命司空长史刘岱、中郎将王忠点兵征讨,发兵徐州。谁知刘备用关羽、张飞等将,竟然打败了刘岱、王忠,一时间声名鼓噪,再次将徐州的军队聚集了起来,增至数万人。 刘王二将失利,曹军败回,曹操本来不愿意将大部兵力放在徐州——毕竟他正在与袁绍对峙,即将展开大战。但没有想到刘备兵力突增,又与袁绍结了盟,看起来是打算合力攻他。曹操不得已之下,只得选择先往徐州攻打刘备——这徐州乃在帝都许昌与青、兖二州之交,一旦袁绍来犯,徐州极可能成为最大的隐患,导致曹军两面作战。 曹操谋事甚果,新仇旧恨叠加之下,即刻下令,亲自率军,东征刘备。 又因为袁绍方面有所动作,曹操便将大部将士屯于官渡,自己领着精兵出征。 刘备生平最怕曹操。听到斥候回报,曹操率兵来攻,刘备初时还不肯相信——毕竟,他刚刚败了刘岱、王忠,还没缓过神来。而他的盟友袁绍,又正在官渡牵制曹操,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曹操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丢下偌大的许昌重地,亲自前来攻打他的徐州……然,铤而走险,出其不意者,是为豪杰也。这也正是曹操令人胆寒的地方。 刘备将信将疑,直到望见曹操军的麾旌,这才惊恐不已,慌忙下令迎战。但已然迟了。曹操锋锐得像是一把利剑,声东击西,快速攻占了刘备屯驻的小沛,又飞速袭击关羽扎守的下邳,逼得刘备全军溃败,只得孤身逃亡河北,投奔袁绍去了。 照说曹操丢下许县,去攻徐州,对袁绍而言,是为最佳的一个进攻时机,但偏偏袁绍此人优柔寡断,又无明谋,竟然因为稚子生病,而忧急如焚,不肯发兵,以致贻误了最大的战机。 曹操这厢打完了刘备,留下董昭领了徐州牧,便悠然回军,前往官渡去了。 . 外头兵荒马乱,变故颇多,祁寒被困锁在小小的房屋中,却是全然不知。 他日日对着窗牖坐着,冀望有人能将他从那幽闭昏暗的空间中释放出来,但盼来盼去,也没有等到什么人来。 缸中的冷水有人换,他可以用冷水洗漱擦身,但没人给他送换洗的衣服,他只得穿着那一身深衣貂裘,将它们从锦衣华服的模样,穿成了灰扑扑的色泽。 还是先前的那个侍卫,偶尔会跟他说一两句话。告诉他,丞相出师打仗去了,顾不上他。兴许,便是将他忘记在这里了。而丞相的命令,却是谁也不敢违拗,因此顾守他的人,都警惕戒备着,不许他逃走,更不许人来看他。 祁寒听了,没有表示出巨大的愤怒和反抗,只是静静地听着,也不说话。 祁寒曾经觉得自己很聪明,脑袋转得飞快,但时间越久——久到他在墙上已经画了快有两百个道道……他渐渐觉得,自己似乎不那么聪明了。他时常抱膝蹲坐在墙边,直直地斜盯着窗户,伸出手去,接住罅隙中投入的夕阳光斑,感觉到自己的肢体和脑袋,慢慢变得麻木僵硬起来。 他的神经越来越迟钝,但一颗心,却像是在烈火上炙烤着,无一日停歇,无一刻,不觉得狂怒滚热。到了晚上,又变成寒冰深渊一般的冷。他颊边的伤口没人照管,早恶化了,留下了一道丑陋难去的疤,却被下颔遮在骨骼的阴影里,不凑近了仔细瞧,也瞧不见。 而那隐蔽的疤痕,却像是烙在了他的心上,无论如何,也消抹不去了。 春天快要过去了,壁上的炕道早已没了热量,但他仍觉得屋里很闷,很热。呼吸不畅。憋闷难受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他那双漂亮上挑的凤眸早已没了光彩,十分的黯淡,像是有谁在上头蒙了一层细密的灰雾。 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昏睡,发梦。 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祁寒,还是曹昂。就莫名有些疯狂起来。 夜半时会突然跳起来,属于曹昂的情绪一下子蹦了出来,骤然爆发。他嘶吼着大叫,大声地喊“父亲——放我出去!”,直至嗓子里喊出血来,喑哑得发不出声音,直至天光见亮,直至一队侍卫打着呵欠走过来,从窗隙里冷漠地窥他一眼……他仍然忘记自己是祁寒,而不是真正的曹昂,陷入那种似被亲生父亲幽禁的冰冷里,自暴自弃。 这种爆发之后,他可能连着几天都吞咽困难。饮食经过喉咙时,成为了一种酷刑折磨。但肉体上的痛苦,反而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个活人。 自己竟然还活着。 月至中天,他看不见外头的景物,只在黑夜里大睁着眼睛,奋力地朝窗外望。 那里黑黢黢的,却一点光都照不进来。他就握着胸口的玉玦,狠狠地攥着,仿佛要融进掌心里,骨血里去。他不停地唤着赵云的名字,然后从床上下来,拿手指,一个一个地抚摸墙面上的刻痕…… 数了许多遍之后,他僵冷的脑袋里才开始运算出来了,原来他在这里头,呆了快有半年了。 丞相府里死气沉沉的,皆因主人不在的缘故。也没了百官朝贺的喜庆,也没了谋士们争论的热闹……祁寒虽然看不见,也没走出去,但他感觉到了。那是因为曹操带兵出去打仗了,所以这里就失去了灵魂。但即便无主,主人留下的余威仍在——没有人敢违拗曹操的命令,即便是曹植他们,也无法再闯进来。 他有时候会受凉生病发烧。也曾迷迷糊糊之间,无数次地想过:“要不,我还是死掉吧。说不定又会穿越到什么别的时空,就不会再遇到这么糟糕的事了。至少……应该不会、这么糟糕吧?” 但他,却又舍不得。 始终是有一个人,在他的梦魂深处,牵系萦绕。那个人深爱着他,亦被他深深地爱着,眷恋着。他舍不得见不到他,也舍不得就此放弃。 侍卫们会窥探他,见他生病昏迷了,就会冲进来,往他嘴里灌下饮食、汤药。 但就算是这种时候,他也是没有机会逃跑的。总有十几个雄壮的黑甲护卫守着他,全都高大魁梧,武艺精湛。 有时候,祁寒很想抓住传他《太平要术精要》的于吉来问一问: 你为什么要给我一本这么神奇的书,却佚失了那么多宝贵的篇章? 除了《匠造》、《藏易》两篇,尚有许多细究可看之处外,那些《符箓篇》《御奔篇》之类的,就只剩几个名目和简介,压根连内容都没有。 他多想像张角等人那样,随手画个符,便可以撒豆成兵,将这丞相府夷为平地,桃之夭夭。又或者学那些汉末的方士,乘奔御风,飘然远去,倏然瞬移千里之外。 然而这种妄梦也是不敢做的。做多了之后,人就会更加绝望,更加濒临疯狂了。——这样一个小屋,连布设一个小小的阵法,也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值此之际,距离许昌百里之外的官渡。 袁绍精兵十万,战马万匹,挥师南下,震动古今的一场战争,正自缓缓来开序幕。 两道身影并肩凭立鸿沟运河的西岸,斜阳拉长身影,寒风涤荡袍袖,静谧之中越形萧杀。 曹操赭红色的袍披迎风,按剑持鞭,皱着眉头,久久不语。 郭嘉立在他身旁,忽道:“丞相,将世子放出吧。磨砺得已经够了。” 曹操听到他隐隐的咳嗽声,心中本还有一丝怜惜,却又因为这句话,露出了不悦之色。 他冷笑一声,道:“不够。他性情有变,已不似从前了。” 眼中闪过似怀念,似烦恨的光,“你并不了解子修。他从小便是这样,犯了过错,倘若真正悔悟了,便会放下脸面,向我不断认错,乞我原谅。可此刻被关在府中的子修,骨子里却是如此的倔强不驯……他连一个认错的口信,都不曾托人给我带过……” “你还敢说,他已被磨砺够了?已是幡然悔过知错了?”曹操斜勾唇角,眼神冰冷。 ——可你将他这样关起来,我太心疼他了。 郭嘉蹙起眉来,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又忍不住窥探天机。他将袍袖之下的指尖捏起,暗暗掐算着,默然半晌。很快,他剧烈地咳,却是终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时机,终究还是未到…… 但时机,终究是会到来的了。 . 五月,天气已有些沤热难耐。 祁寒觉得自己快要被闷死了。他已完全地昼夜颠倒了。黑夜里睡不着,被黢黑幽静的环境弄得几欲崩溃,白日里,又渐渐有了蝉噪。光线一足,他看着房间的狭小.逼仄,更加的神经过敏,如坐针毡。 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不对劲,从脚尖到发丝,有种火辣辣的感觉。从皮肤到内脏,都会生出灼热的痛感。 他直觉出这是精神上的痛觉,自己大概……是活不长久的。 被幽闭在这里,已经半年了,他熬不下去了,只觉得要窒息一般地难过。 天气闷得很,他便将冷水用手不停敷在脸上,腮上、颊上、胸膛上。腮边的伤痕就开始痛起来,好像要将他的喉咙灼穿。他的头发生得很长了,几乎垂到了膝盖,仍然是黑色的,柔顺的,但却没了从前的光亮色泽。敷上冷水的一瞬间,他会觉得很舒适,但下一秒,就又觉得喘不过气来了。他只得不停地大口呼吸,将鼻子和嘴唇,放到窗口的小洞隙边,拉风箱一样,疯狂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拘斗室山重水复,脱牢笼柳暗花明 . 天气越来越暖,后来祁寒穿着衣服都觉得难受,就赤.裸着身子在屋子里乱蹿,但还是觉得无法形容的压抑、窒息、束缚。 有一天,他将手指从窗隙中伸了出去。拼命想拗开那些坚固的木条——他想要逃出去,已经想得快要疯狂了。但那木条纹丝不动,反将他白嫩的手指拗得鲜血淋漓。他拿头去撞那窗户,但窗子分毫无损,他头上却起出大青包来,一跳一跳的痛,里面全是淤血,令他险些倒毙在窗下。 祁寒知道,只怕这门窗还没碎,他倒先把自己撞碎了。但又实在控制不了那种冲动。 后来的有一天,他凑在窗前深呼吸着,又一次见到了曹植。 那孩子一身簇新的夏衣,瞅着他的方向,在哭鼻子。 一双大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吸溜着鼻涕,小手使劲在眼上乱抹。 祁寒看到他哭,本已麻木不仁的心脏不知怎么地,就似被针扎了一下,猛然间酸软疼痛了起来。 他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赤红着,忽然哈哈大笑,朝着曹植喊:“……植儿,植儿……我没事,你哭得什么!” 曹植听了,站在游廊尽头,院墙门边,放声哇哇大哭了起来。 “傻孩子,别哭了。”祁寒嘶声安慰他,脸上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虽然曹植看不见他的脸,却听见了他嘶噶难听的笑声。 祁寒竭力稳定自己激荡的情绪,哑声道,“你莫要哭了。等我出去了,就带你到郊外赏花去。这五月天时,赏花甚妙啊…… “大哥!大哥……”曹植边哭边叫他。 祁寒听着听着,不知为何,就有点想笑。 他很想说:我并不是你的大哥啊。 但终究按捺住了,没有说出口。 倒是背靠着窗墙,跟着曹植那嘤嘤哑哑的悲伤哭声哼唱了起来:“……艳阳天,榴花照眼。萱北乡,夜合始交。薝匐有香。锦葵开。山丹赪……” 调子平静,异常的曼妙,但他的嗓音,却是沙哑难听的。 曹植收了声,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眼泪却流得更加凶了。 院门之外,日光刺目,桀骜的少年一身灰青长袍,听着低低的歌声,眼神越发黑沉安静下去。那张素净的小脸,涌动着冷厉莫名的气势,暗自握紧了拳头。 当曹植消失在院门处,祁寒的声音立刻没了。他缓缓伸出瘦得嶙峋的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夜,他再度无眠。连白日里也没能睡着。 曹植的到来,打乱了他死寂的心绪,令他更加慌乱起来。 朦胧之间,他又听见了蝉噪。 明明是漆黑如稠的深夜,却还是有蝉鸣窸窣的琐碎声音。 他如鬼一般走到窗前,斜眯起眼睛,想从那窗洞里眺望出去——看一眼久违的月色……看一眼,是从哪里吹来的风,吹动了树影,吹醒了蝉儿,令它们发出细微的充满活力的叫声。 他真的很想,再看一眼遍地的银色辉光。再站在自由的无边月色之下,见一次赵云挥舞银枪的模样。 然而,他的面前,却只有阻碍他视线的窗…… 只有这门,这窗,这墙! 那一瞬间,祁寒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咯嚓”一声爆裂开来。 他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豁然一拳重击在窗木上,鲜血登时从指间迸出,温热的能量,缓缓流动释放了出来,像是寻到了什么藉以宣泄的出口。 他不停地挥出拳去,直将拳背上砸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连痛觉都失去了。然后整个人发疯一般冲向了墙边的石头缸子,将整个脑袋猛然间埋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 新换的一缸水,很深,很冷。 也不知他只是用冷水清醒一下,还是作甚么其他的用处。 . 月亮光光照在地堂上,少年手里握着一把大锁,无声无息地推开了门,站在那一片靡丽的月光里。 他静静地看着屋里的那个青年。 他最敬爱的大哥,此刻瘦削嶙峋的手骨染满了鲜血,正捂着水缸边缘,脑袋不停地自水中埋入、升起,再次埋入…… 他身上没有穿任何的衣服。 光洁如玉的躯体上,垂坠着漆黑如墨的长发,拖在雪白的后背间,一路蜿蜒开去。发梢蔓延到了膝后窝里,遮住了他大部分的春光,但却还是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曹丕眼睛突然有点发胀,仿佛视线受到了冲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胸口间有些莫名的怪异燥热,令他喉头发紧,暗暗吞咽了一下。 祁寒恍若未闻,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有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将一件散发着皂荚清香的深衣,披到了他的背上…… 祁寒转过头来,迷糊地望着眼前眉目如刀,紧皱双眉的曹丕。似乎是辨认了好半天,才高兴地喊了他一声:“丕儿。” 曹丕听到他粗哑的嗓音,暗暗皱了皱眉,点头道:“大哥,快跟我走。” 祁寒怔怔地,将衣服拢上。但因手法生疏,宽大的袍带系了半天也不对。曹丕只得伸出手去,半环半抱地,将他的腰带系好。也顾不得再整理衣服了,牵起祁寒的手,便往外跑。 祁寒披散着长发,跟在曹丕身后,望着他的后脑勺,心头涌起无限的不真实感。这一路通行无阻,他们竟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荷斋,走出了相府…… 好似在做一个奇怪的美梦。 祁寒恍恍惚惚的,带着些痴迷地看向曹丕幼小稚嫩的肩膀,突然觉得这少年的身姿,变得那么高大可靠。 这就是那个歪倚在他手边,一脸的傲慢不驯,却十分爱黏着他,常常别过头脸色发红,说着喜欢他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质问他,为何瞄准射箭的法门、看书断事的心得体会,与从前大不相同,却又暗暗学习他的孩子…… 曹丕牵着他,满手心都是汗,脚步匆匆,一直将人带到街角,方才停下。 然后,祁寒就看到了他的红马。 “这是你的马吧?” 曹丕今夜做下大事,心情难免激荡。颊边潮红濡满了汗水,兀自气喘吁吁,“你与父亲从徐州回程,听说这匹马就一直跟在军队后头,夜里还去厩里偷吃战马的粮草,踢咬战马。骑曹参军本欲射杀了它,但它很聪敏,总是临危逃脱……比起杀死这头良驹,将士们更想捉住他,后来就真个将它捉住了。他们说,这马总朝着你乘坐的草车昂头咴嘶……后来郭奉孝说,这是你的马。” 祁寒抿着唇,一语不发,只是静静走了过去,上前轻轻牵起了小红马的缰绳。 他仿佛有些不知该如何动作,显得局促,又紧张。 小红马却也聪明,并不在深夜咴嘶,惊动旁人,只是将一双水灵灵的乌溜大眼盯着祁寒,歪了歪头,尔后拿它的鬃毛往他脸上乱蹭…… “丕儿,”祁寒粗噶的嗓音响起,双眸上蒙了一层水雾,转过头来,看着曹丕,“……你,如何做到的?” 曹丕也回望他,不错眼,一边扶着他上了马,一边将包袱递了过去。 “你不用管。”他道。 “总之……我策划了很久,今日才终于得了机会下手。” 祁寒牵起嘴角,想要朝他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只觉得连心跳都泛着假,不真实,他回不过味来。 曹丕抿起了唇,不再说话,抬手就要往他马臀上拍。祁寒突然握住他的手,飞身从马上跳了下来,动作太急,以致差点摔倒。他顾不得衣衫凌乱,一把抱住了曹丕。紧紧将人搂进怀里去,少年的脑袋才及他胸前的锁骨,祁寒便低下了头,亲昵地吻上他的发顶。 “对不起。我还以为……以为你不如植儿……挂念我。” 酸涩的声音,激荡的心情,祁寒难以一一述说。 原来眼睛所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他只以为曹植关心他,其实曹植所做的,比起曹丕来,只怕不得九牛一毛。丕儿在暗地里为了救他出来,一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但他做了一些什么准备,今天晚上又发生了什么,祁寒却是永远也无法知道了。他唯一知晓的是,有这样的一个好弟弟,将是他一生的幸运。 曹丕轻轻“嗯”了一声,脸颊有点红,却不复以前的傲娇,只道:“大哥,我不骗你的。” 我就算会欺骗所有人,也不会骗大哥。 我喜爱大哥,原本就是远超曹植的。 祁寒激动地抱住他的头,又轻吻了一阵,曹丕亦环过他过于纤细的腰身,紧紧搂住。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已经包含了所有的感恩和情意。 末了,曹丕眼眶红红的,咬牙望着兄长离开的背影。见那个人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了白雾茫茫的寂夜里,消失在了空荡的长街尽头。 他决然扭过头,抱紧双臂,仿佛仍回味着兄长残存的体热余温。 他不想一生见不到兄长,但若还如今日那般相见,便宁可一世不再见他。 他也没有告诉祁寒,在曹植偷送食物被捉住的那天,他其实早已在曹操阶前,跪了两日两夜。曹操捉了曹植,责恼那孩子行事乖暗上不得台面,却感念着曹丕的兄弟深情,正大光明的求情,因此才额外开恩,准了曹丕的请求,派人给祁寒送去了食物。 ——孺子情,少年意,亲爱难得久。风花会,棠棣别,相 章节目录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官渡初战风云会,邺城失约飞燕临 官渡之战拉开帷幕,曹操始终不骄不馁,听从郭嘉、荀彧等人的建言,兵分数路,谨慎冷静的布战: 第一路,先派吕布降将臧霸,领精兵从琅玡入青州,占据齐、北海、东安等地。牵制袁绍,巩固右翼,防备袁军从东面偷袭许都; 第二路,命于禁率步骑五千,屯守黄河南岸的重要渡口延津,协助扼守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以阻滞袁军渡河和长驱南下; 第三路,由中军主力在官渡一带筑垒固守,阻挡袁绍正面进攻;而曹操自己,则领兵进据冀州的黎阳县。 与此同时,他还派出谋士赍发封赏,安抚关中,拉拢凉州的军阀,以稳定翼侧。 这一来,曹军便用仅有的五万兵力,扼守住了关口要隘,重点设防,以逸待劳,后发制人,占据了十分有利的地位。黄河绵延千里,虽然多处可以渡河,但官渡所在,乃是鸿沟上游,濒临汴水,西连虎牢、巩、洛要隘,东下淮、泗二水,为许都之屏障,必是袁绍抢夺许都的要津和必争之地。在这里设防,近邻许县,曹操的后勤补给,就比袁绍拉长战线的情况好得多了。 建安三年六月,曹操与袁绍的争斗逐渐进入了相持阶段。 袁绍进军黎阳,企图渡河与曹军主力决战。 他先派大将颜良为先锋,率军进攻白马县,打击曹操的东郡太守刘延。意图取下黄河南岸的要塞,保障大军渡河。 郭嘉便为曹操献计,认为袁绍兵多,请主公声东击西,分散其兵力,先引兵至延津,伪装要渡河攻打袁绍的后方,使得袁绍分兵向西,然后遣轻骑迅速袭击进攻白马的袁军,攻其不备,便可击败颜良。 曹操深以为然,采纳了此计,便假作要从延津过河,袁绍果然上当,连忙派兵前往延津渡口,导致兵力分散。曹操则趁机率领轻骑,以张辽、许褚为前锋,急趋白马,二将悍勇,冲进万军之中斩杀了颜良,袁军溃败而走。 曹操解了白马之围后,便迁徙白马县的百姓沿黄河向西撤退。 袁绍气不过上当,便率军渡河追击,一路撵到延津以南,派出大将文丑和刘备,继续追击曹操。当时曹操只有一千精骑,而文丑有五千骑兵、刘备又有一千骑兵,后头还有步兵在追,曹操急中生智,令士卒解鞍放马,故意将辎重丢弃道旁,装作溃逃之象。追兵当中突然有人大喊“曹操已败,我等拾钱牵马!”,文丑、刘备等人在前方喝止不及,后方一派乱象,士卒纷纷在河畔争抢财物——曹操趁机掉头发起猛攻,很快击败了袁军。文丑乱军之中被人杀死,刘备趁机逃走,曹操得胜回到官渡,三军为之振奋庆贺。 反观袁绍这边,却是一连折损了颜良、文丑二将,士气糜落,一派低迷之象。 * 却说另一边,时值季夏,兖州大地平原起伏,长河吞吐,不见巍峨耸峙的丘山叠嶂,只一片广袤延绵的风光。因毗近太行山脉的缘故,天气阴晴不定,宛如小孩儿的脸蛋,一日三变。何况夏末秋初,更是暴雨频至,旱涝多发的时节。 东郡白马县中,有一处千翠湖,比邻白马山,碧波千顷,湖中白莲盛放,幽香凛人。湖边有一片树林,内里枝叶绵密,古木苍虬,白日里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参差横斜,清凉森然。夜晚时却是虫鸣阵阵,静谧空无。 一行短打精劲的汉子,趁夜在林中快速穿行,满头的汗水,湿透后背夹衣。月光映照下,只见这些人劲装结束,甲胄盈身,腰间别有马鞭和武器,一看便知是弃马入林的行伍之人。 当先一人,眉目翾飞,颈中系一条火焰般的红巾,俊秀中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神气来,他低声朝身后诸人道:“……手脚都利索点,莫让公子久等了。”众人齐声唱诺,俱是打迭了精神快步赶路。 转过了大片的黑松林,前方又现出一片的杏林。绕过杏林子之后,却出现了一片密桠纵枝的怪林子,众人在这怪林中东扭西拐,无论如何也难以前进一步,不由得啧啧称奇。 领头的红巾青年怔了一怔,旋即笑道:“这必是公子布下的阵法了。”他笑罢,便即提气纵声,大叫道,“公子——公子——是飞燕来了!”声音远远传出去,似在林中不停回荡。 众人不再往前走,便停在原地等待。不多时,果然听见密林之中传出窸窣的脚步声响,竟真的走出一个青年来。 张燕眼眶一热,猛然扑上前去,倒头便拜:“——公子!飞燕可算又见到你了!” 祁寒连忙将他扶起,一脸惊喜,上下打量着他。 许久未见,张燕比上回见面成熟了许多,双臂结实有力,躯体矫健,一双狭长的黑眸炯亮有神,乍一望去,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少了些桀傲邪佞。 “飞燕……你如何找到这里的?” 祁寒身上仅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衣,似乎刚从睡眠中醒来,面色有些苍白,他激动地问着,音色极为粗噶难听。张燕听了,微微一愣,还记得他从前那副清越悦耳的嗓子。 按下心头疑惑,张燕紧握住祁寒的手,道:“公子,我们先进去再说。” 祁寒点了点头,与他牵手入林,身后跟着十多名张燕的亲信,个个涨红着脸膛,满脸激动地望着前头二人——此番总算见到张飞燕奉若神明的“公子”了! 众人穿出怪林,前头便现出了两间茅屋精舍。一泓莹透潺潺的溪水蜿蜒流过,月光透过树林罅隙,照在溪水上,碎波动荡,银光灿烂,宛若明珠丝绸一般美丽。草地上繁花点缀如星,微风掠过,使人感觉遍体清凉。更有花香幽然,夹杂其间,雅致可爱,闻之欲醉。张燕见了,心中暗暗称奇:“不想这山谷之中,竟然还藏有如此幽静美好的所在!也难为公子找得见它。” 这一群粗野惯了的汉子,乍然见到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居处,又想起适才那鬼怪无比的树林,越发咋舌不已。更觉得这位能让张飞燕俯首认主的“祁公子”,乃是一名山精魈魅般的奇人,与前教主类似,都精通奇门术数。 茅屋四壁皆以不刨皮的松树搭建,攀满了细密的青藤。此时正当夏末,还是沤热难耐的光景,诸人一见到这座屋子,登时感到了一股清凉。 命诸亲信在溪边草地等候,张燕便与祁寒携手走了进去。屋内格局简朴,苇编木架上摆了许多的小瓶小罐,一股药香味,松木案旁,竖有一具瑶琴,除此之外,别无旁物。 “……飞燕向来依照公子之策行事,暗中联络黑山军各部,扩充势力,纠兵团结,却并不与官兵相抗——但年前,曹操攻打吕布之时,河内张杨本要出兵襄助吕布,却被部下杨丑杀害,将河内一郡拱手献与曹操,更有兴兵相助之意。当时公子与子龙兄长皆在徐州助吕,燕便命眭固头领杀了那叛将杨丑,夺回了河内一郡,也好给徐州减少压力。日前曹操忽与袁绍开战,曹仁、史涣趁人不备,奇军突袭,斩杀了眭固头领,夺取了河内,我当时正在朝歌,闻讯便率兵南下,与曹仁等开战——” 张燕将前事一一禀报,瞥见祁寒静坐在一旁,兀自倾听,月光洒落在他身上,衣衫胜雪,苍白的肌肤宛若透明。祁寒眉目沉静,面容有些消瘦,比之先前在幽州时,似有些变化,但具体哪里变了,张燕却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他像是历了不少的变故,此刻对自己浑不设防,毫无戒备之下,便透出了一股沧桑凄苦之感,光看一眼他,就觉得喉头微堵——不是相会的激动,而是莫名的无由来的心疼之意。 祁寒似对张燕的打量不以为意,点了点头道:“眭固头领虽为张杨的部将,却是黑山中人,素来倾佩张杨太守仁义高节,其时吕布受敌,形势严峻,他杀死叛将杨丑,夺取河内,翦除曹操的助力,实是智举。他本是太平教元老,你今为他报仇,攻打河内的曹仁史涣,也无可厚非——毕竟,眭固一部,亟需安抚;黑山中人,也都在看着你呢。”他饮了一口冷茶,重重咳嗽起来,声音依旧喑哑难闻,“……我与你相约在邺城见面,至今都已过去三个月了,不想你竟还能寻到我……” 张燕听他赞同自己,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忙道:“那日冀州本部飞马呈来公子信函,我正在射犬与曹仁大战,见信中公子约我往邺城相会,也顾不得攻打河内了,立即鸣金收兵,领了数十亲信,赶赴邺城。谁知,约定期限已到,公子却迟迟未曾现身……燕心中忧急,只担心公子出事了,便派部下在附近郡县四处寻找……咕噜。” 他也猛灌了一口凉水,“三个月了,始终没能寻获公子的消息,燕不敢放弃,便命他们不许停止,继续找……直至昨日清晨,终于有人在白马渡,见到了公子的暗记,属下大喜过望,这才循了暗记留下的方位,赶来此间……”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二更 第一百七十七章、独居溪林隐杏客,幽忆来历尝苦辛 “直至昨日清晨,终于有人在白马渡口,见到了公子的暗记,属下大喜过望,这才循了暗记留下的方位,赶来此间……” 祁寒听着,一面点头,一面不停地咳。张燕见他如此,连忙起身,去给他拍背,祁寒手拄着唇,直咳得面色发红,才慢慢将这些日子的事,向他道来。 原来,当初离开许县,他本自担心曹丕,不想弟弟为自己承担风险,被曹操问罪,但曹丕信誓旦旦,称自有法子脱罪,祁寒只得选择信他,便驱马离去。 初得自由,他纵马狂驰,一口气跑出百里之地,很快抵达了新汲县的第一处驿所,本欲从官道岔口疾冲过去,却见道旁坐着两人,一个是朱灵,一个是刘晔,都身负着伤患,却得了曹丕的暗示,提着盘缠钱币,前来给他送行的。 祁寒被关得太久,长期不见人,陡然见到二位知交好友送行,心中自是感慨万千,三人便抱在一处,俱是哽咽难言。刘晔和朱灵当即表态,他二人有伤在身,虽然无法随行,但此心却是向着大公子的,愿有一日,能够效犬马之劳。 祁寒那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想着赶紧离开许都,便匆匆与二人挥别,带了朱灵的一名亲兵,飞驰东去。 他心中是极度想要见赵云的,因此一刻也不愿停歇。不眠不休,两人飞奔了四天四夜,终于下了官道,赶到下邳。若非途中顾及小红马,以及朱灵那名亲兵的马匹,他还会更快。 谁知他到了下邳,却发现浮云部早已撤走了。祁寒又驱马往他们常驻的山野营寨寻找,还是遍寻不见。浮云部离去之时,竟然连半个记号也不曾留下。 他焦急惶惑,好似无头苍蝇一般,也不知道赵云到底是跟随刘备走了,还是往北去了冀州,与张燕的黑山军大部会齐,因此只得在城中胡乱寻找。如此又过了两日,他委实疲惫不堪,又没怎么饮食休息,便就累得昏倒在了长街之上。 幸亏被酒舍的老板救起,叫人找回那名到处打听的亲兵,给他灌喂了汤饭,又请来医者下药,祁寒才终于缓了过来。他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命那亲兵买来纸笔,给张燕写了封信,约他五日之后,往邺城相见。 ——他寻不到赵云,但张燕却该知道一二的。 那亲兵乃是朱灵心腹,是信得过的,祁寒便将书信托付给了他,告知他联络方式与地点,命他即刻送往冀州。那兵走后,祁寒昏沉沉睡了半日,便又启程,独自赶赴邺城去。 谁知,他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小红马载着他,又连续跑了两个日夜之后,他便病倒在了东平县,一病不起。 这一场大病,直令他便连床也起不来了,缠绵病榻之上,又无人照料,极为凄苦,到了晚上,又是噩梦频频,总还以为自己仍被关在那小小暗室之中,如此心力憔悴,受了许多的苦楚煎熬,险些便命丧在了山东。 这一来,他就误了跟张燕约定的时间。待他稍稍整理好了心绪,病情亦有好转,便拖着支离的病体,想要再赶往邺城。但当时,河南、山东之交正在开战,他怕在黎阳、白马一带遇上曹操或是袁绍的兵马,徒增是非,便即转道濮阳,打算从渡口过河,再前往魏郡,去寻张燕。 但到了渡口,却又遇上天降暴雨,黄河涨水,过不了河去。祁寒深知东郡乃受黄河、海河、太行山脉地形等影响,年中时节雨水集中,夏季更是暴雨频发,极易引发洪涝灾害,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在东郡盘桓,每日往各处渡口查看,冀望能有渡船过河。 这一停留,竟有一日在渡口上遇见了一位故人——当初那救过他性命的太平教医仙,董奉,董君异。 董奉一见到他,倒先吃了一惊,道:“寒儿乖乖,你怎生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 一年多不见,原本那个丰神玉立的少年,竟变成了瘦损嶙峋,形销骨立的模样——两颊深陷下去,更将那脸显得尖削窄小,双眸黯淡无光,腮上无二两肉,瘦得只剩了一副骨架子。 反观董奉,倒是满面红光,半点没变,还是个二十四五俊秀的青年模样。其实他到底多少岁数,恐怕也只有于吉知道。他曾与祁寒相处过一段时日,将他当做后生晚辈,开口便没有遮拦顾忌。 祁寒遇见他,也是意外之喜,眼神微亮,还同他开起了玩笑:“君异兄,岂不闻平叔(何晏)傅粉,瘦腰一握?当今之世,正是以瘦为美,我不过节食过度而已。这几天吃多一些,便就胖回去了。” 董奉哪里听他胡诌,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扯着他便上了马车,一路载到白马县他隐居的杏林精舍之中。路上他握了祁寒的手腕,早将脉象清了,董奉便沉了面色:“你这孩子,恁的逞强!若不是今日遇见了我,只怕真要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不成不成……我得帮你治治。久闻你与赵子龙交好,若教他知晓我不治你,任你胡来,岂不是要怪我了?” 因此便将祁寒强留在精舍之中治病。 祁寒听了董奉的话,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极度想见赵云,随着时间流逝、生病、时日的拖延,还越发强烈……但他也确实不愿赵云看到自己落魄难看的模样。毕竟董奉开口便说自己是“鬼样子”,想必这瘦得嶙峋的骨架模样确实难看。若叫赵云见了,平白惹他担心。他便应下董奉,安心留在了林中养病,正好可以等待天晴,暴雨停歇,便渡河去寻张燕,探听赵云的消息。 董奉虽身在太平教中,但常年云游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也不知道浮云部此刻去了哪里。他与祁寒呆了几日,见他病情稳定,便将精舍交给祁寒打理,自己又飘然离开了。 祁寒趁着养病,见那精舍前方有一片怪林,树木参差,隐隐应和八卦之理,不由暗叹造化神奇,天生留下这么一个适合布阵的场所。当初他帮翟逆管过山林,精通林中布阵之法,技痒之下,用奇门遁甲设了一个迷阵。虽不愿制敌伤人,却也足以防御闯入的野兽和外人了。 董奉留下了不少丹方药材,祁寒每日老老实实地煎汤服药,又端正了作息和饮食,与山鸟溪鱼为伴,白天外出,往渡口探看,顺便留几枚暗记,冀望着能撞个运气,被黑山军的人偶然发现;夜里就安安分分地在茅舍中休息,如此桃源之地,舍外溪水潺潺、芳草花香,令他浮躁抑郁的心绪渐趋平缓。不多日,身体便似养好了几分,至少,从表面上看去,只是有些过分的苍白,倒不显得如何瘦削病态了。 昨夜雨住云收,祁寒大喜过望,可惜今日进城,却见城中关卡严密,盘查仔细,不易通过。他恐被曹操的人发现,只得拉低了笠檐,暗暗退了回来。 原来,近几日白马县军情告急,曹操的太守刘延正自调兵遣将,集中了兵力守卫渡口要津,轻易过不得人去。祁寒掐算时间,料得大概是袁绍大军南下打算进攻黎阳,准备与曹操展开决战,是以即将派人攻打白马县了…… 此一战,如无意外,袁绍将要损兵折将,士气大挫的。而颜良文丑二将的伏诛,更会助涨曹操的气焰,打击袁绍的锐气,此一段时间,袁绍虽拥有二三十万大军之众,而曹操仅有十万以内的兵力,却在能士气上半点也不怯逊于袁绍。 祁寒怕露了行踪,便暗中往驿馆留书一封,密发给朱灵,匿名落款,信中用当初商议好的暗号代替,又简略地标画了地形图——他已打算这几日就要离开白马,往东北上游渡河,前往濮阳,再转道去邺城或者冀州。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夜晚间,张燕竟带人寻了过来。 原来他在邺城等不到自己,这三个月间,一直派人在各郡县的津渡找他,直至昨日才发现了他的暗记。 若说祁寒不高兴,那是假的。 当初张燕诚心认主,他却视为戏言,不想这汉子忠心耿耿,竟然待他如此之厚。 他将经过草草对张燕讲了,便握住张燕的手,道:“飞燕,你可知道阿云现在何地?” 张燕闻言,面色一闪,登时语塞。蓦地转过了头去。 祁寒尚处在兴奋喜悦之中,一时并未发觉他脸色有异,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张燕便抬起眼眸,直直看着祁寒的眼睛:“公子,你可知晓,当初我说要认你为主,并非儿戏。” 祁寒眉峰微微一蹙:“如何?” 见张燕答非所问,他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来。 张燕的目光在他面颊上仔细逡巡一遍,见他的眼神如此清澈明亮,与先前初见时的死气沉沉,迥然不同,显出了一种活泼鲜活的气息,应是以为将要见到赵云的缘故……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浩然一叹。 却不忍多说什么,只道:“公子,浮云部已然投了刘备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三更 第一百七十八章、不改当初拜主意,却变等闲故人心 祁寒长眉一皱,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良久,也不说话。 “我听闻,”张燕措辞道,“公子,你乃是曹操的爱子,瞒骗了所有人,更与子龙兄长相交甚深……”说着,他偷瞥了祁寒一眼,“公子也知道,子龙兄长在我黑山军中号召力非凡,他振臂一挥,就连我飞燕部的一些弟兄,也闻名赶去了河北。此时的浮云部已聚集了一万余人,正随同刘备,在袁绍帐下做事……” 张燕见祁寒双唇紧合,眸色暗沉,并不说话。怕他多想,又连忙剖白真心,“公子放心,我可不管你是曹操的儿子,还是袁绍、汉帝的儿子。浮云一部虽然投了刘备,但我麾下的黑山军大部却从未表态,只是与其友好而已。依照公子所说,北方大部分教众皆已收服,眼下我正收罗江南的各路残部来投,将来,我们黑山军,势必是要辅弼公子,谋图大事的……至于那刘玄德?哼,他算得什么!” 张燕说着,邪肆一笑,一脸的志得意满。当初那种骄傲姿态,登时又浮了出来。 祁寒心头郁悒,却是半晌沉默。 他没有料到,赵云会这么快投了刘备。 当初他告诉赵云,刘备派人刺杀,赵云心中已启疑窦,明明说过要查明一切,再决定是否归附,如今竟如此草率地做了决定……令他不禁想起了那一日在下邳城楼,赵云凛然回眸一扫,冷冷看他的模样。 难道那误会当真天大,大过了他们的累月情深?大过了他们彼此的信任,赵云竟然已经追随了刘备……成了刘备的子龙将军。 张燕知他心情不好,另一件事便更不敢说了。只暗暗咽了口唾沫,赌咒发誓,一遍遍承诺,必要戮力效忠于他,绝无二心。 他却不知,祁寒所在乎的,其实并不是赵云投靠刘备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事背后,所寓藏的含义,是赵云对他的态度和变化。 听到张燕一声声“公子”唤得殷勤,祁寒也不忍拂逆他的好意,只得撑起笑容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要不要考虑另觅明主,我并无逐鹿之意。帮你策划一二,倒还勉强可以,你若真要认我为主,却是明珠暗投了。” 张燕却瞪大了秀目道:“咦?公子岂不曾读过《韩非》?那楚国的君主熊侣曾言道,‘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后来他当真是举处士六,翰邦大治。兴兵诛齐,败绩徐州,胜晋于河雍之间,合并诸侯于宋,遂称霸于天下。这就是所谓的大器晚成、大音希声了。公子眼下虽然还没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但你却有这能力,先师于吉也是赞同我的。我信你,自也决意跟随于你!” 祁寒摇了摇头,面色发白,站起身来,迎向窗口的风,重重吐出口气。 唇边勾着一抹极浅的笑容,朝他道:“那随你了罢。军中可有什么疑难?此刻拿出来,我帮你参详一二。” 张燕眼神发亮,十分欢喜,道:“正有几方的渠帅部众,无论如何不愿归顺,还请公子教我!” 他倒是有意做出这副喜态来,或许也是为了帮祁寒冲散那股忧郁的心情。 祁寒感觉到了他的善意,便即一笑,朝他淡淡点头。 张燕畅笑起来,吹唇作啸,朝着窗外一呼哨,便有亲信上前,拿了两包牛肉、一壶美酒,并一些果脯吃食,铺摆了一地。 张燕道:“公子你看,这白马县正宗的道口烧鸡、老庙牛肉、延津酸枣,专门给你带来的,尝尝鲜!扰了公子的清梦,当做补偿了,你与我边吃边讲吧!” 祁寒近来都是茹素,陡然见到这肥鸡美酒大肉,有点不适应,苦笑了一下,便被张燕拉着坐下,随意嚼用了几口,就不动了。却是拿着地图,将黑山军接下来的安排,好好与他分解、商讨了一番。 下半夜里,张燕便带着人走了,给祁寒留下了一名亲信,当做他的侍卫。祁寒本要推辞,但张燕说,嘁,你这庙小还住不得多人,否则将他们全留给了你。祁寒推却不过,只得将那汉子留下,又将他们一路送到湖滨,还骑上红马,又送到了官道上。 张燕回马好几次,催促他快些回去,若送出太远,只怕遇到曹操或袁绍的军队,那便不好了,祁寒听了,这才住马站在道旁,目送他们飞骑离开。但见众人的马蹄纷纷扬起尘土来,即便在夤夜之中,依然清晰可见,颈上红巾似火,背后皂甲如云,看得他胸腔之中,一股豪气油然顿生。 回到茅舍,那飞燕部的壮汉礼数周全,笑得腼腆憨厚,自去另一间小舍中收拾,把厚实的茅草和毡毯铺在地上,便就睡下了。 祁寒听到隔壁传来隐约的呼呼鼾声,不知为何,竟觉心绪起伏,难以入眠。 阿云……他已投了刘备。刘备此刻,又正在袁绍处,协同攻打曹操……很快,他便可以找到赵云了。 等见到了,一切便会好起来了。 祁寒阖上眼皮,沉沉地想着。既而清醒无比地抱上双臂,聆听着虫鸣风吟,渐渐平稳了呼吸。 * 翌日一早,朱灵便来了。 自从前几日祁寒从驿站发书给他,他便寻到了此间,隔三差五过来拜访,带来最新的战报。此际曹操正与袁绍大战,没人会去关注他一个空头无职的小将。 “袁绍虽然发兵黎阳,意图攻打白马,牵制河南,但丞相用了郭奉孝、荀文若的计策,声东击西,将袁绍的兵力全引到延津渡去了。丞相亲率精兵,命许褚、张辽二将,冲击白马县的袁军,那二将骁勇,竟斩杀了颜良。” “那袁绍气不过,又派出文丑和刘备带军队追击,结果被我军的细作搅乱,丞相趁机回军攻击,许褚等人又杀了文丑……” 朱灵告知祁寒战况,祁寒听到刘备的名字,便蹙了一下眉头,问道:“可知刘备此行带了多少人?” 朱灵点头:“文丑有五千骑兵,一万步兵,刘备共出了一千骑兵,五千步兵,另有一部,由张飞带领,随袁军去了延津;还有一部,有一万来人,正与袁绍中军一起,进据黎阳,将兵之人乃是……”他语声微微一顿,偷瞄了祁寒一眼,“……赵子龙。” 上次祁寒宁愿触怒丞相,也要冒险派他去寻找此人,又因那个丈八言辞闪烁,朱灵更加觉出这赵子龙与世子之间,似乎关系匪浅。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没敢猜测,只以为两人是知交好友而已。但丞相那般囚禁,却不知世子是否还会在乎好友站在了敌对一方,介意袁曹之战的输赢了。 祁寒听到赵云去了黎阳,心中便已是蠢蠢欲动,听不见别的了。 他与朱灵又吩咐了几句,便送他出了林子,欲回茅舍,收拾好了行囊,当日便要出发,绕道赶去黎阳。 谁知正往回走,刚到千翠湖边,天上闪过一道裂缺霹雳撕裂苍穹,白光一耀,炸然暴响,瓢泼大雨倾盆而至。茅舍中,飞燕部的汉子急得团团转,却是握着斗笠雨披,走不出那座怪林子去,不能将伞具送到祁寒身边。 祁寒淋着大雨,遭冷风一吹,竟有些瑟瑟发抖,等回到茅舍,已淋成了落汤鸡一般狼狈。 见他湿衣贴着身体,露出修长的腿型、纤细的腰线,那汉子先是怔了一怔,面上一臊,本已急得额头冒汗,这才想起要给他烧热水,连忙跑到灶间去了。 祁寒狂打喷嚏,脱下了湿衣,换上绵布白裳,又裹住毯子,兀自觉得寒意到了指尖。 他拧起了眉头,希望不要因此受凉。谁知中午便发起高烧,走不得了。 战事如火,辗转如电,他恐怕赵云昨日还在黎阳,今日便又去了别的地方,病中越发焦急难耐,反倒好得慢了,竟又耽搁了两日。 这日天气放晴,他服下滚热的中药,风寒的症状也有所减轻,便立刻从床上起身,将自己收拾整齐,顺道指挥那名汉子收拾包袱,打算出发,渡河北上。 两人背起包袱,刚刚走到杏林之外,突然听到湖边传来阵阵厮杀之声。 祁寒脚步一顿,身旁的汉子也浓眉一抖,挺身站到了他跟前。 “公子,怕是战斗时的残兵,互相追逐到了这里。” 那侍卫是飞燕部的精锐,也是张燕最为信任之人,自然见多识广。听着林外的动静,发觉厮杀之人并不是很多,他心中稍安几分,马上回劝祁寒去精舍躲藏。 “……往这头来了。公子,请你先去屋中回避。等这些人离开了,我们再动身赶路。” 祁寒也不想见到曹操的人,更不想掺和进袁曹的战斗,皱眉一想,便即点头转身,往回走去。 但刚一启步,他忽然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失声叫道:“哎呀,我的马儿!”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四更 第一百七十九章、逐女客林中罹险,见族叔阵头临危 祁寒突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失声道:“啊呀,我的马儿!” 他的小红马还在林外呢! 祁寒也顾不得其他了,吹唇而啸,声音十分尖锐。 ——那是他训练小红马的信号,啸声圆润温和,便是召唤;啸声若是尖锐难听,便是驱赶,直命它跑得远远的,自行躲藏。 汉子见祁寒陡然吹哨,吃了一惊。一扭头,见林湖边上刀光闪闪,更有蹄声纷至沓来,竟然是骑兵赶到了——想必是听见林中的唿哨之声,以为有敌人躲藏在里头,因此分兵追了过来。 大汉浓眉一凛,立刻拔出数尺长的佩刀,转头对祁寒说:“公子且回屋去,我去阻他们一阻。”话落飞身钻入了湖林之中。 祁寒亦将臂弩上满了箭矢,颦眉朝大汉低声道:“不要出林去!那些骑兵优势太过,我们不是对手。你便躲于林中,观察敌情,不要轻举妄动。必要时候,阻他们入内,或是退回怪林里来,我自然可以接应你。”他所布下的阵法,除非翟逆、于吉亲至,否则这世间能解破的人,只怕是少之又少。 那大汉听见了他的嘱咐,遥遥点头打了个手势,自行提起刀,隐进了林丛。 祁寒心知小红马听见了他的唿哨声,必定远远跑开了,心中一安,也退回怪林里,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多时,有人穿过了杏子林,渐渐闯进了怪林范围,后头喊杀声阵阵,显然是骑兵们也弃了马,追着前面的人冲了进来。而那飞燕部的侍卫,居然还没有回转。 祁寒眉宇微轩,将包袱张开,不急不徐地坐了下来。他所在的位置,乃在阵法之眼,怪林的最中央,必须是有人窥破了阵法的全部奥妙,才能够到达此间破阵。他轻垂着眼眸,手中把玩一只铜矢小箭,不打算去管外面的闲事。 厮杀之声,犹在耳边—— 其实也确实离他很近很近。但这些树木,却像有神奇的魔力,将那些厮杀之人困顿在了这片林中,令他们不停叫骂,暴跳如雷,却是左支右绌,东奔西突,无论如何也分辨不清道路,更寻不到进出的方向。 前方逃命之人非常顽强,几次差点跟后头的追逐者撞上,但都借着错综复杂的树木逃脱;追逐者也异常坚韧,大声呼喝叫骂着,脚步匆匆,不停传来刀剑砍斫在树干上的声音。 祁寒听着纷至沓来的声音,将他们的行动一一掌握在耳,却被这些声音搅得有些麻木了,打了个呵欠,正欲回茅屋歇息片刻。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惊呼了一声——霎那之间,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激了起来! 便听那道熟悉的声音,娇声叱喝:“……以为本姑娘当真好欺?!” 紧接着,便是白刃入肉的声音。有人仆倒在地,似乎是被那女子杀伤了。 祁寒眉头一抖,早已辨认出了这声音,的确便是甘楚的。 但他并不打算出去。 甘楚的脚步声很轻,极容易分辨,后头的追兵却有至少十几人,脚步粗重,似乎都是身沉体阔的汉子。祁寒想起她玄妙精湛的武艺,和那两把雪花般明亮的长匕,曾与赵云并肩站在祈谷坛上,背抵着背,协同作战…… 他心头竟有点微妙的酸意,暗自“啧”了一声,心想:“原来是刘备的人被追赶了啊。如此一来,便更不用出去了,那些追兵……必是曹操的人。” 一想起曹操,他便背脊生寒,此生也不愿与他再有任何的牵扯了。 但他心中也有几分意动,想出去见一见甘楚,问一问他赵云的情况,兴许,她能知道一二吧? 甘楚果然不负所望,双匕施展开来,祁寒便在林子中央,也已听到了好几个男人的惨呼声,想来都被她杀伤了,当真武勇过人。 但很快,甘楚也传出了一声痛呼,似乎受了伤,脚步变得散乱沉重。 祁寒眸光一凝,心头一动,突然豁身站起。下一秒,他足踏七星八卦步,快速朝着林中走去—— 这女子虽然心机深沉,试图诓骗赵云,实在有些可恶,但毕竟下手杀害自己的人,是赵义而不是她。帐,是要一笔笔算的,但他与甘楚熟识一场,见她垂危,倒也不忍心见死不救。更何况,她应该还知晓赵云的下落…… 林中树木落下道道阴影,曹纯提剑,渐渐逼近委顿在地的女子身前。 甘楚脸色苍白,咬着牙,娟秀的面容因疼痛显得有些扭曲。她右臂上血流如注,一把长匕掉落在地,左手间却紧握着另一把,兀自不肯降伏。 曹纯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亲兵们立刻提了绳索上前,欲要将她捆缚,哪知甘楚悍勇至极,左手长匕一挥,登时将其中一名亲兵手掌斩了去,绳索与断手同时滚落,那亲兵鲜血狂流,捂着腕子,哀嚎不止! 曹纯大怒,向左右道:“此女也是刘备家眷?” 此前,他们在黄河北岸突袭了袁绍的粮队,顺利得手,凯旋而归,却在途中陡然撞见刘备的妻小家眷正偷摸渡河,似是这刘备见袁绍势颓,打算弃之而改投荆州的刘表,因此才暗中转移亲眷。 曹纯大喜过望,当即率了骑兵队追逐上来,两厢没说上几句话,那头护送的军士已按捺不住,纷纷拿了武器与曹军打斗起来。甘楚护着甘夫人等人,一路逃奔,竟误打误撞,来到这千翠湖边。 甘楚力孤,护不住一应妻小,甘夫人等人都被曹纯的兵拿住,此刻已送往许都。唯有甘楚负隅顽抗,带着几名保护他的军士,冲进了林子,做困兽之斗。 此刻都陷在这怪林里,走不出,也进不得了。 曹纯难免焦躁,见这妇人悍狠异常,早已万分不耐,又听左右回禀:“将军,此女并不是刘备的眷属。” 曹纯便冷笑了一声,眼中立刻有了杀意。他朝众人使个眼色,部下纷纷拔出刀剑来,一边防备着,一边朝甘楚走去。 “……竖子!以多欺少,胜之不武!”甘楚兀自哓骂。 曹纯的部下被她用暗器射中了几人,此时都防着她暴起伤人,但她左腿、右臂上伤口颇深,一时之间,似也已不足为惧。 众人手中刀光剑影,映日而动,眼见着便要招呼到甘楚身上,就在这时,突然间一丛乌光斜剌剌闪过,当先的几名曹兵登时膝后中箭,扑倒在地! 曹纯身边的亲兵们见有人偷袭,立刻拔箭射去,便听“噗”的一声入肉响,紧接着,一道身影已从林中闪身站了出来。 甘楚眼睛遽然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林中走出的那人! 一身素白的衣衫,身姿矫健削瘦,墨黑的头发垂至腰侧,正在头顶束起斜斜绾着。冷风一荡,他的发带亦随袍袖而轻动,飘然如仙,更如山魈野魅,风致绝伦,无可言说。 “哪里来的贼子!……” 曹纯骂声未毕,倏然回头,却见那青年的右臂之上,弩机已括,几点乌光正对准着自己的面门,顿时一个觳觫,颤声惊疑道,“子……子修?!” 他本是曹操的从弟,照理来说,曹昂还该喊他一声叔叔。 曹纯并不知晓曹昂被囚禁暗室、又私下脱逃的事情,只当他还在许县禁足,此刻竟陡然出现山野林中,由不得不吃惊。 “子和叔叔。” 祁寒敬他比自己大了十来岁,循着记忆,搜索出了一个称呼。 见曹纯眼神惊疑不定,但手中的长剑却放下了,还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那些曹兵的武器也随之垂下,祁寒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便也跟着垂了右臂,将机括上的悬刀一松。 “你怎会在此?却不在许都?” 曹纯上前一步,却见祁寒猛然退后一步,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 “这女子,乃是我的旧识。请子和叔叔放过。”祁寒不答,却是先扫了甘楚一眼,朝曹纯道。 曹纯一脸疑惑,回头看向那名蜷在地上的女子,见她满脸鲜血,凶悍地瞪着自己,又看了看谪仙般的从侄,实在是不太明白,曹昂何故会为了刘备营中的这个女子求情? “你既开了口,我无异议。反正那刘备的妻子俱已被我们得了,这个女人,杀与留,也无所谓。”曹纯说话十分直接,“但子修,你却要同我一起回去。” 曹操当初为了这个“爱子”,命夏侯渊奔波寻找,暗中保护,还兴师动众,挥师攻打徐州,这些事情,曹氏族人谁不知晓?曹纯摸了摸鼻子,暗想:“世子年轻,定然是被禁足得久了,百无聊赖,偷来战场来看上一眼,却不想在这里遇见了我。此番将他带回去,也不知算不算一件功劳?” 又想到自己得了刘备的妻子,丞相必然有赏,心情越发松快不少,倒也不想追究曹昂索要这女子的事了。 祁寒静静看着曹纯,好半晌才微微点头,道:“好。我与你回去。但要先同她说一会话。” 话音未落,甘楚已然大声叫骂起来:“祁……曹昂,你最好速速将我杀了!我才不要做你的阶下囚!”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五更 第一百八十章、生受恩情应愧怍,惊悉旧物更怀忧 “……曹昂,你最好是速速将我杀了!我才不要做你的阶下囚!” 她先前见祁寒箭射曹兵,还以为他是来搭救自己的,委实吃了一惊。现在听了他与曹纯的对话,才知道他们叔侄先前是误会了,此时相认,误会释清,那祁寒自然是要将自己带回曹营百般折磨,因此才破口大骂。 祁寒也不理他,向曹纯笑了一笑,解释道:“你看,此女暴烈愚顽,身为战俘却无自知之明。我在徐州好歹与她相识一场,不愿她伤人害己。子和叔叔,且在林外稍等,我从旁劝她一劝,不定她便肯降了。” 甘楚听了,更是气得满面通红,破口大骂,不知道祁寒将有什么阴毒险恶的法子对付自己。 “嘁,此女果然恶形恶状,粗俗暴虐。”曹纯狠狠瞪了甘楚一眼,对祁寒的话深以为然——这确实是个悍妇。随即苦笑起来,“子修,你也是误入的此林吧?这片林子好生古怪,倒不是我不愿给你机会相劝于她,实是不知该如何回避——这林子根本出不去……” 祁寒点头道:“无妨,随我来罢。我知道路径,先送了你们出去。叔叔小等片刻,我便带她出来了。” 话落不等曹纯回答,他便往林外走去。 曹纯将信将疑,也不知他这话的真假,一摆手,左右亲随扶着伤兵,连忙跟紧了他。 祁寒领着众人东绕西绕,不多时,就已到了林外。眼前豁然开明,终于又见到了那一片茂密的杏子林,曹纯等人心头一松,心中对祁寒倒生出几分感激之意来,个个抬手擦拭额头冷汗,对身后的怪林唏嘘不已,心有余悸。 祁寒朝他们点头致意,闪身便又退回了林里。 但见他左走三步,右走七步,也不知是如何判断的方向,七拐八弯之间,已回到了甘楚身旁。 一见之下,祁寒险些笑了出来。 那甘楚正拖着一条伤腿,手肘撑体,在地上缓缓爬动,正要换个地方躲藏起来,冷不防脑袋正与祁寒的足尖对上,惊得她悚然抬头,一脸错愕地望着他。 “你……你如何知晓这里的路!” 祁寒蹲下身来,望着她的眼眸,似笑而非笑:“因为我就是这林子的主人啊。” 甘楚被他笑容一惑,只觉有些眩目,竟是呆了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咬牙狠声道:“我绝不降曹!更不会投降于你!你就算软硬兼施,也没有用!” 祁寒故作惋惜,随手握起她掉落在地的右匕,往那张染满了血迹的俏脸上一擦,反吹着锋刃上的血丝,呢喃一声道:“唔……那可没办法了。我只得亲手将你杀了,再将你曝尸在此,反正这林子古怪——也没人,找得到你了……” 说着,撩起眼皮来看她,凤眸微微上挑,似噙着笑,又似在嘲讽。 甘楚见他要笑不笑的,面容平静,眼神却是暗沉无光,真是个即将嗜血杀人的狂徒模样,登时吓得心头一跳。她还从未见过祁寒露出这般神情,一时以为他当真动了杀心,要把自己害死在此。 她本是个骄傲的,又少年习武,悍狠果决,最不愿屈服于人,尤其眼前这个。在刘备手下,她将军领兵,也是上过战场杀敌的,几时怕过死亡?眼睛一红,正要怒喝一声“杀人不用软刀子,你别废话,赶紧给我一个痛快!”但话到喉头,她却是目光一闪,不知想到了什么,没能发出声音。 她身体微微一颤,旋即抬头,怔怔望着祁寒,冷着声音道:“……今日落在你手上,算我晦气。我、我甘楚从不求人,但今日……今日是我栽了……求、求你……” 央求的话语还未说出口,祁寒已先一步动了起来。 他的眼神对上地面洇开的大片血迹,才发现甘楚的腿伤竟然十分严重,此刻流血不止,不过是她一直趴伏着,没能被人发现。 祁寒眉头一皱,立刻用手中的长匕,斩下自己的袍角,撕成数段,扶住了甘楚,将她的左腿露了出来,将布条往她腿上包扎上去。 “你!你……” 甘楚嗫嚅着双唇,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失血过多,全身无力,想为了脸面作一丝挣扎也是办不到的。只得软软斜靠在祁寒身前,由他给自己包扎……她的鼻端嗅到祁寒胸前的衣襟上,那种清香而干净的味道,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阵轻颤,仿佛受到了某种震撼。 其实他……他打一开始从林子里走出来,就是来救我的吧? 想到这里,她暗自垂下了目光去,不敢再看祁寒一眼。 谁知,视线一低,竟然在不经意间,瞥见了祁寒腰部的衣衫下,隆起一处,露着半截乌漆漆的箭头…… 那是!他适才从林中出来的时候,竟然被曹纯的亲兵射中了?!他为何竟一声不吭,暗中将箭矢折了,装作一副无事的样子…… 甘楚呆若木鸡一般,抬起眼来,自下而上,望着祁寒的脸,望着他给自己包裹伤势时,那认真专注的眼神,望着他因为暗处的疼痛,泌出的一层细汗的额头。 她心口仿佛陡然中了一拳,霎时生出一种深深的愧疚来—— 她脑海中恍惚着掠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郯县城门口,火把的红光映照之下,祁寒朝她露出了欣赏的微笑,笑容恬淡殊绝;营地军帐里,她缠着他问东问西,假作关心,其实只为了打探赵云,他后来堪破了,却从来不对她发恼,只当她是小女子的心机,不与她一般见识,依然温和有礼地对待她;再后来,她站在廊庑之中,堵住了他,对他说了很多辛辣刺耳的话语,看着他在白雪之中萧瑟离开的背影;她甚至在赵云对这个人做了那样的事后,撒下大谎,使他苦情出走,最后被赵义追杀坠落悬崖…… 种种,虽然不是她亲手伤他,但总有她掺和在里面。而这个人,却在她垂危落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欲要救她…… 甘楚心里一阵一阵的,不是滋味。也不知该觉得自己可怜,还是这个人可悲。 这世上的人和事,有时候算起来,还真是讽刺。 她的右手握在长匕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直想要将这长匕狠狠插.进他的心口,却又终下不了手。 甘楚瞪着他那副黑长颤动的睫毛,翾飞入鬓的长眉,心中天人交战,暗自切齿,直憋得面红耳赤。她委实不愿意!不愿意受他的恩惠!!更不愿意将来在心里揣着愧疚过活! 但没办法,在她做出决定之前,祁寒已经利索地处理好了她流血不止的伤腿,抬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 甘楚满头的汗水,祁寒还以为她是痛的,摇头嗤笑了一声。 亏得他当初重生淯水,受伤更重,腿上也有类似的伤处,见惯了董奉的处理方法,止个血,倒是不成问题。甘楚这是托了福了。 甘楚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心中却只觉得翻江倒海的,不是个滋味。 祁寒站起身来,右手虚抚在了腰间的断箭处,身形微微一晃。正要回精舍去拿些药来,给甘楚处理右臂上的伤势,忽然听到林外再度响起了打斗之声! 他眉峰一皱,正要出去,却听甘楚突然道:“不要去!” 祁寒道:“定是你的救兵来了。”说着,还要往外走。 甘楚却陡然大声起来,秀眉倒竖着,喝止道:“……你!你不要去!是孔莲他们来了……” 祁寒微一愣怔:“你说谁来了?”旋即眉峰重重一跳,眼中闪过一抹狂喜的光芒,暗道:“孔莲来了?!是孔莲来了,浮云部来了,我只要跟着他们,便能见到阿云了!” 他喜得简直快要跳起来! 一时也顾不得腰间的箭伤痛楚了,便想冲出林去,谁知甘楚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然扑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祁寒皱眉看着她,饶是耐性再好,此刻眼中也已染上了一层薄怒。 他以为甘楚是爱慕赵云,因此不愿自己前去见他,便愠道:“甘楚,事已至此,哪里还由得你?阿云,我是必须要见的。我与他的事,由不得你来管……” 语声忽地一顿,见那甘楚望向自己,轻轻摇头,眉宇轻锁,似有隐情。看那模样,竟不然不似在拈酸吃醋。 祁寒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突然起疑,问道:“……他们在外面打斗,也没人呼喝,也没人叫喊……你如何知道是孔莲来了?” 他这句话,也并不是要甘楚作答,更像是自问。话落便立刻俯下身去,探手往甘楚耳中一抹,竟摸出一枚小小的器物来。 “这是……”他眼神微滞。 甘楚也看向那物,朝他道:“你该当知道此物。这是……蜂哨器。” 祁寒已不可遏制地挑起眉来:“……谁给你的?!” 他、赵云、孔莲、丈八,都各有蜂哨器,藏于耳间,十分隐秘。可用于接收低频或高频的音波,作为传递暗号之用。而齿间常年含有哨子的,却只有孔莲丈八等人。 他的蜂哨器已经失落,甘楚耳中这枚,半片小指甲盖大小,精工细致,当中一点白色,正是…… “这是……云哥哥给我的。”甘楚咬了咬牙,看着祁寒变换的眼波,突然觉得这话有点说不出口。 章节目录 第183章 一更(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一章、未修改待命名目,未修改待命名目 “是云哥哥给我的。”甘楚咬了咬牙,看着祁寒变换的眼波,突然觉得有点说不出口,“他将自己的蜂哨器给了我,乃是怕我有了危险,在战场失陷,这东西就能起到寻人联络的效用了……适才我听见有人吹哨,那是孔莲常用的调子。” 祁寒讷讷然看着手中的小巧玩意儿,沉默不语,半晌也没什么表情。 他默了一会,突然展颜道:“唔……无妨。给了你便给了你吧。既是孔莲他们来了,我这便出去相见。” 甘楚却是捉紧了他的袍角,皱着眉重重摇头:“不!你听我的,不要出去!” 祁寒早看出她神色有异,目光闪烁,竟有种她在关心自己的错觉。心中不由失笑一声,压下了满腔的迷惑和茫然,将袍角从她手中慢慢扯拽出来,昂身便要往林外走去。 甘楚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眉头却越皱越紧。 谁知,祁寒还不及走出林去,便突然顿住了脚步,身形一滞。 ——林中响起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纷,交错不休,少说也有十余人。队伍之中居然有懂得如何破阵之人,正踩着奇门步法,率领一队人冲了进来。外头的厮杀声不知何时起已经停止了,听他们的脚步声,个个轻捷迅速,与曹纯所率的骑兵的沉重步伐不同,这些人,倒更像是祁寒所熟悉的浮云部众。 甘楚见他陡然退到了自己身边,也是一愣。旋即,她也听见了非常齐整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靠近,不由得面色微变。 祁寒袍袖下握起了拳头,微微发抖,眼波不停变换。 浮云部中虽然奇人异士众多,也有精通术数、会些八卦遁甲之人,但却还没有达到如此高妙的水平,自然是解不开这个阵法的。但听他们熟稔踏步,轻车熟路的模样,竟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赵云来了。 这阵法与翟逆当初在林中所布的一个小阵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曾经给赵云细细讲过,将其中的所有变化都教给了他。因此,除了赵云之外,祁寒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恰好能够与孔莲等人来此。 甘楚脸上已有了几分急色。 再顾不得祁寒反对,她拖着伤腿,慢慢爬行了过来。见祁寒还怔在当地,似丢了魂一般正在发呆,脸上似喜似狂,死沉的眼神也渐渐活泛了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高兴之事,她脸色微沉,抬手猛然往他腿上推去:“祁寒,你快离开——!” 她叱了一声,力道很大,推得祁寒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祁寒皱起眉来,盯着这个不老实的伤患,眼神却十分明亮,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一般,笑道:“你知道吗?是阿云来了。” 甘楚觉得他眼神有点不正常,那种兴奋和雀跃都快要蹦出来了。俊眸两侧,眼眶通红,竟是有些泪光在眼角闪烁。她心头一震,不由挑起了双眉,怒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识好歹!我教你走开,你听见了吗!” 声音很大,林中的脚步声骤然顿了一霎,仿佛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祁寒不以为意,唇边始终噙了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出他的心情极好。 他以为这甘楚是要脸面,不愿接受自己的帮助,因此不仅不走,反而微微躬身,拿住了她刚才用力过猛裂开的肩膊,责备道:“啧,你果然与我有仇。好容易给你包好了,这下又裂开了……”见鲜血已经将绷带层层浸透,他只得捏起长匕,割开包好的布条,打算拆下来之后,再重新给她扎一遍。 近乡情怯,祁寒的耳廓通红,心跳也变得极快,仿佛鼓点雷动一般,欲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想到马上便要见到赵云了,他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些日子的经历突然变得那么的不重要,他此时满心喜悦与安宁,只觉身旁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喜人,就连作来作去的甘楚,他也不恼了,反倒觉得连她都透出一股娇蛮可爱来了。 他虽然紧张得掌心都发汗了,但动作还很迅速。将染满鲜血的绷带丢进一旁的灌木丛中,抬手正要检视甘楚的伤势,却被她伸手推拒,甚至拿起了另一把长匕,对着他。 祁寒蹙起了眉头,看向她柳眉倒竖的脸,透出了几分不耐。 甘楚正要说话,眼神忽地一闪,对上了出现在祁寒后方的那一群人。 脚步声至,有人从林中走了出来,来到这片小小的空地上。祁寒见到甘楚的神色,心有所感,正要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去,却听到一个熟悉至极、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冷冷喝斥道:“你——放开她。” 冰冷的语声,似一把锋锐无匹的利剑,轻易将有情人火热沸腾的心腔刺了一下。 祁寒身形一顿,讷然回头,缓缓站起身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身白袍、手持银枪,正对准了他背心要害的赵云。以及他身旁那些怒目瞪视着他,满脸防备的浮云部将士。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曾与他在营地里嬉戏逐马痛饮三千的“兄弟们”,此刻——变得那么的冰冷、陌生,他们脸上的愤怒,与赵云阴沉寒冷的深黑眼瞳,令祁寒打了一个寒战。 他无辜地抬眸望着赵云,表情是迷惑不解的。他看不懂了。 陡然对上祁寒苍白的脸,清澈的眸光,赵云暗沉的眸色猛然一阵波动,几不可察地震颤。但他一语未发,手中的银枪更是抖也不抖,就对着祁寒的方向,显得那么英气、那么强硬。他身旁的浮云部众见他不语,也跟着沉默,气氛萧杀滞重,仿佛连空气也要凝结起来。 “阿……阿云?” 祁寒粗哑的嗓音轻轻嗫嚅了一声。怔然望着与自己刀兵相向的赵云,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 这一声低低的呼唤打破了滞着的平静。 赵云没有应,也没看他的眼睛,先瞥了一眼他手中染血的长匕,既而朝左右待命的浮云部众使了个眼色,孔莲、严烈二人立刻会意上前,检视受伤沉重的甘楚。孔莲扫了一眼甘楚臂上的箭伤,又看向祁寒手中的长匕,眼神闪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金创药,倒在甘楚的伤口上,撕下身上的粗布,给她血流不止的右臂包扎。 “曹大公子。” 赵云终于出声,只是语气太过冷淡疏远,仿佛与祁寒中间隔着千山明月,万里涌江,直将人绝于千里之外,“适才,你的族叔曹纯已败在我手,负伤逃奔,却将你这堂堂世子留在此地?楚楚一介妇孺,虽会些武艺,你竟欺她至此。” 他眉宇间是冷漠的,且带着三分的薄怒。眸光轻轻一瞥,便见到众人将甘楚扶起来时,她沉滞拖动的左腿,显然,虽有襦裙遮盖,但是受伤颇重。 祁寒讶然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长匕,最后扭头,望了一眼甘楚。 甘楚听了赵云这话,身形一顿。 她见祁寒朝自己看了过来,斜飞的长眉微微蹙着,脸色有些苍白,显出一股茫然无助之态,心头不禁一阵不忍。但当她瞥到赵云静静望向祁寒的背影时,那种深邃幽沉的目光,心肠又突然硬了起来。 刚才祁寒留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那种愧疚的感觉兀自在心中徘徊,她一时难以决断,额头泌汗,矛盾至极。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云哥哥……” 就在这时,一旁的孔莲,借着扶她的时机,手指如同掠风的兰花一般,轻轻从她肋下哑穴拂过。 甘楚觉得肋下一麻,喉头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由讶异地望了孔莲一眼。 见甘楚半语不发,祁寒失望地回过头去,心中暗叹了一声,再看一眼赵云,宽袍荡袖之下的手不由微微发抖。 他略一沉默,便将手中的长匕往地上一弃,用力颇大,插入了绵软的泥土中。再抬起眸来,他静静看着赵云对向自己的银枪缨尖,也肃起了面容,冷声道:“不错。人就是我伤的,你待如何?” 千般的话语,全堵在了心口处,一时发不出来。 他有那么多的话,要对自己念兹在兹的人讲,可此刻,那个人为了护另外一个人,拿枪尖对着他。 祁寒便也冷冷看着赵云,只觉得身体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慢慢凉了下去。 ——什么时候起,甘楚在赵云眼中竟变得如此重要了? 蜂哨送给了她。为了她,可以这般对待自己…… 他承认,这一刻,他的确在吃醋赌气。可一种名为失望的感觉,却也的确如毒素一般,在心头蔓延,酸涩,难以掩盖。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本来还想朝着赵云冷笑一下,可脸上的肌肉却僵硬着,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面对这个人,他没办法故作轻松,连伪装,也显得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二更(喵节操冠名,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二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祁寒这话一出,身旁的浮云部众都跟着鼓噪起来,哓骂不止。 “……该死的曹营细作!” “当初他教我等兵阵,我还当他是兄弟,不想全是骗人的!” “不耻之人!害死兄弟!” 有人甚至嚷喊着:“快些杀了他!” 祁寒岿然不动,抱起臂来,与赵云对视着,清澈的眼眸里仿佛结满了冰碴。听着这些人的辱骂,他唇畔终于渐渐勾起了冷笑的弧度。 当初任何人侮他一句,赵云都不会忍耐,如今他站着由人叫骂,赵云却是八风不动,连银枪都不曾抖动半分。 赵云终于听不下去了,眉头一蹙,朝左右抬起了左手。 骂声渐渐低沉下去,终至不闻。赵云见祁寒孤伶伶站在对面,宛如一枝迎风茕立的柳树,心里早已泛滥成灾,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他热血冲涌遍了全身,脑中只余一片嗡嗡乱响,一颗心随之激荡起伏着,难以思考。隐约间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两人的立场至此,更似已是死结一个,无话可说了,这越发令他心头如火烧一般,焦躁无比。 两人还未说话,甘楚身旁的孔莲却冷笑了一声,双眸通红地看着祁寒,却对赵云道:“浮云大哥,你是否也该将那物拿出来对质了?” 赵云听他一提,心头早已是酸涩难当。他不愿在此询问,无奈周遭的兄弟以及孔莲都看着自己,他最后深深看了祁寒一眼,默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来。 “这……可是你让人送来的?”赵云拆了小布包,捏起一角烧焦的纸片,宽大的手指骨微微发颤。收了银枪,走向祁寒。 祁寒见他缓步走近,眼眶发红,暗自抿紧了双唇,按捺下想要冲过去一拳将他击倒的冲动,从他手中接过了那诡异的烧焦纸片。 他细细一辨,见上头写着“爱止”二字。字体端方厚重,却有些歪斜难看,正是当初赵云教自己的汉隶——这是他当时托朱灵交给赵云的信? 朱灵说,那时曹操的黑甲卫突然来到,他便立刻将信烧了,吩咐丈八逃走,便带着人离开……那这一片残信却是? “这是我写的。”祁寒不否认。 “……是给我的?”赵云艰难地问了出来。 “是给你的。”祁寒若有所思,在想这件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赵云听了这话,袍下的躯体猛然一震,仿佛当头遭一盆冷水浇下,一颗心都凉透了。 他本还抱了一线希望……却没想到,这信当真的是祁寒写的。且是写给他的…… 爱止。 爱止于此,恩断义绝?! 孔莲一听,双眸赤红地盯着祁寒,宛若吐信的毒蛇,桀桀怪笑起来,又是哽咽又是尖锐,十分难听:“……哈哈哈!枉我丈八大哥将你这奸险小人当作兄弟!” 祁寒闻言,心头一惊。再看一眼那纸片上的字,突然觉得有些不妙,下意识道:“丈八大哥怎么了!” 孔莲抬手抹了抹眼,把眼泪都擦了去,咬牙切齿地瞪视他:“死了!他死了!你向来聪明无比,使得一手好计,难道你那些骁勇无匹的黑甲兵以众欺少,将他打得重伤濒死,你会不知?休要再在我们面前假作好人了!” 祁寒脸色大变,环顾左右,竟果然见不到丈八那铁塔一般高大威猛的身影了! 他不由猛然倒退了一步,手中的残片掉落在地,嘶哑着声音道:“……丈八……他……” 孔莲直把牙齿咬出血来,指甲也掐进了掌心里去,整个脸都狰狞起来:“那日,我与丈八在城边见到你的暗记,一路寻到那家客店。我自诩机警,便往外把风,让丈八进去和你那送信的人交涉。谁知,不多时,便有许多黑甲兵朝客店的方向冲杀过来,我急忙用蜂哨报信!丈八大哥本可以从另一边逃走,但因我放风的位置与黑甲兵正面撞上,无法逃脱,他便赶过来救我,将我抛出了战团,自己却引开了追兵……” “等他遍体鳞伤,浑身插满箭矢,甩开追兵,拖着一口气回到营地……” 他说道这里,已是哽咽难言,“手中只死死握着这一片烧焦的残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将残信交到了浮云大哥手中,他便咽了气……” 周围的浮云部众听到这,无不义愤填膺,个个怒目持着武器,朝祁寒的方向靠拢来,却被赵云阻了下来。他们虽然不知道那信上写的字是什么,却也知道丈八因此丢了性命,是被眼前这人陷害了。 “祁公子,抑或该叫你一声曹世子,你设得好陷阱啊!”孔莲恨然抹泪道,“不过是一封绝交书而已,竟能引动杀机,害我等入你彀中。若非那时浮云大哥生病昏迷,只怕你的奸计便要得逞,害死的人便不是丈八大哥,而是浮云大哥了!” 赵云那时病得极为昏沉,丈八又突然落陷身亡,还送回了这么一角残信,上面仅书写着“……爱止”二字,赵云得了这两字,以为与祁寒已撕破了脸皮,对方最后设下一计,要害自己,更送来书信绝交,因此病得越发严重。若非身负家仇国恨未报,孔莲又从旁开解,哀求他为丈八报仇,说不定他便就病死了。 “这不是什么……”绝交书。 祁寒惊愕地睁大了眼眸,望着地上的残信,心头闷痛不已,难以言说。 “你休再狡辩!无论你此刻再说什么,害死丈八大哥已是事实。不管此计是曹操定的,还是你定的,这封信是你写的,你非主犯也是帮凶……害死丈八大哥……我绝不会原谅你!”孔莲打断了他的话,已是拿着仇恨的目光看他,半句辩解也不想听。 恨不消恨,端赖爱止。 这句话,是祁寒在信末的结尾写的。他并不是让赵云不报家仇,却是在表达自己的一腔爱意——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曹操粗暴专横地对待,还愿意认曹操为半个父亲长辈,因此,他不希望赵云将这段关系想做心头魔障,盼望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爱意…… 然而,他千算万算,百密无疏,却也算不过这样的机缘巧合。 朱灵明明已经将信烧了,丈八潜意识里却觉得这封信非常重要,乃是祁寒兄弟千里迢迢托人带来的,怎么能就此烧了,不给二弟瞧一眼?于是朱灵带人离开后,丈八立马从地上捡了半片未烧焦的残页收了起来,尔后为救孔莲,引开黑甲卫兵,拼死将它带回了营地。 可惜他临死之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更不识字,也不懂这两个字的歧义和误会……他只知道,祁寒身在曹营,冒险派人将信送来,务必要将他的字迹交到赵云手中,至少,便能让二弟知晓,祁寒兄弟并不是有意欺骗他们,是在挂念着他了。 丈八忠勇憨厚,带回半片残信,也是为了缓和祁寒同赵云的关系。但他死也未曾想到,他这一举动,却将祁寒害得不轻,令众人对他的误会更加深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祁寒尚沉浸在丈八死去的悲痛之中,一时也顾不得细细解释,却听华恒道:“头领,那曹纯未死,负伤而逃,只怕是往白马县搬救兵了。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 何童附和道:“浮云大哥,华恒兄弟说的对。骑兵马快,咱们只是小股人马,来救刘玄德的家眷,若是被刘延的人马撵上,只怕讨不了好去。” 严烈却打量了祁寒一眼,冷然道:“曹世子伤了夫人,可不能放过……” 祁寒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却大概明白了,他们怕曹操的追兵赶到,很快就要离开。他呆滞无光的眼眸动了一动,望向了赵云。却发现赵云也正在看他,只是抿着唇,眸光深沉,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孔莲赤红着眼睛,与旁人一起扶了甘楚,来到赵云身边站定。挑衅般望向对面的祁寒,道:“何童,把夫人扶好了。浮云大哥与夫人成婚已久,如今夫人已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虽胎像稳定,但也万万不可小觑。适才我给夫人号脉,发现已经动了少许的胎气,此后更要小心将养。切莫再让歹人趁虚而入,又将大哥的子嗣害了去!” 他斜挑眼皮,清秀的面容变得有些阴佞,盯着祁寒的脸一寸寸变白,仿佛有一种报复般凌虐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三更(陆淼淼冠名,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三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 其实,孔莲的医术高明,只一眼便看出了甘楚身上的伤口,与祁寒手中的长匕毫无关系,都是刀箭之伤。适才祁寒在甘楚跟前,只怕是要给她包扎伤口,但从他们冲出树林的角度来看,却是提着长匕要伤害甘楚……丈八是他的爱人,丈八一死,他整个人都变得偏激愤恨,心中实在恨极了祁寒,巴不得将他食骨寝皮,哪里还肯帮他在赵云面前解释?他深知赵云有多爱此人,一旦教赵云对他有半分的怜悯恻隐,只怕丈八的仇,就不用报了。 此刻他故意说出赵云与甘楚之事,既是为了刺激祁寒,也是为了提醒赵云——他现在的身份,乃是甘楚的夫君。 祁寒闻言,心情激荡之下,神色大变。 目光朝甘楚望去,果见她裙摆十分宽大,腰肢更比从前明显了不少,但因布料掩盖,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你……娶了甘楚?她已有了……身孕?” 他下意识呐呐地问了一句,在赵云跟前,连着倒退了两步。 他轻若蚊吟般的呢喃,却像是闷雷在赵云心中炸响! 从孔莲说出这些话时,他就猛地瞪大了俊眸,一瞬不眨地看着祁寒。直到见他从自己跟前退开,躞蹀的步伐摇晃着,身形仿佛摇摇欲坠,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脆弱和难堪。 赵云心头如遭锤击,痛得不可思议。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一时间,血往脑门上冲去,他什么也不想顾了,只想冲过去,将他抱进怀里——什么浮云部,什么甘楚孔莲,他全顾不得了! “祁寒……云视你如夫、如妻。此生此世,云,永不负你。” “……我之身心,独属祁寒,永不相叛……” “我之爱慕,独属祁寒,永不贰心……” “我之怨憎,永不加于祁寒,绝不伤他半分……” “有生之年,云将倾尽全力,势必护得祁寒周全——免除他一切灾难苦厄,不许任何人损伤迫害于他,竭我所能,让祁寒活得快乐,无忧,康健,恣肆……” 当初的誓言句句在耳,当初无法言说的幸福喜悦,似乎还在昨天,赵云无一刻敢或忘。但眼下,他看到了祁寒苍白颤抖的唇,看到了他失去血色的脸庞,看到他死气沉沉没了活力的眼睛,轻微颤抖的袍袖。 他仿佛有一种错觉,孔莲的那些话,像是将祁寒的心捣碎了,撕拉出一道巨大的豁口,再也无法填满,就这么鲜血淋漓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心,竟也跟着绞痛了起来,似乎因为这种错觉,因为他伤害了祁寒这种错觉,而撕扯碎裂……血肉模糊。 他明明只是在欺骗自己,从前的种种,不过是他的手段…… 他们的相爱,只是一个笑话,只是他曹大公子兴之所至的一场游戏。 他曾经那般隐瞒,只为了夺取一州之地,将自己当个傻瓜一样玩弄股掌之间…… 他为了帮曹操翦除自己,竟然拿一封绝交书,设下陷阱…… 自己明明该在此时附和孔莲的话:“是啊,正是如此。便是孔莲所说的那样,你已看到了。” 但他却完全无法说出口。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想冲过去抱他、吻他、爱他! 赵云的拳握得咯吱作响,深黑的眼眸里仿佛酝酿着风暴,不停地变幻色泽,渐渐布满了血丝,无法克制这种冲动。 ——或许,从今日见到祁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控了。 孔莲看了一眼赵云,见他傻望着对面低垂头颅的青年,身后的白袍轻颤,似乎渐渐抑制不住要过去,他忽然抬手,往甘楚腰肋上轻轻点戳了一下。 甘楚肋间一痛,先狠狠瞪了孔莲一眼,却见对方皱眉朝自己递了个眼色。 甘楚首尾两端,一时拿不定主意,但望着赵云挺拔昻藏的背影,终究还是战胜了对祁寒的同情。见赵云脚步微动,便轻轻痛呼了一声。 赵云这才惊醒过来,背脊上登时一身的冷汗。 他默默回头看了一眼甘楚,松开了握紧得生疼的拳头。 他刚才想做什么? 那是曹操的大公子! 他适才竟然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与他在一起……完全像是疯魔了,被念头魇住了一样。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片,只有一个祁寒。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去,只有对面那个垂首不语的青年。赵云竟有一种有了他,便会拥有全世界的感觉。那冲动的念头竟是:罢了!不管他曾骗了我多少,不管他对我的爱意是真是假,就算要将他绑起来关起来,日日强迫他与我在一起,我也绝不放手!绝不会任他离开我…… 压抑下心头的魔火,赵云退回了甘楚身旁,面带关切地问她:“你如何了?” 甘楚摇了摇头,强扯了一个笑容:“我没事。”目光有些躲闪,不敢去看祁寒。 祁寒就在不远处,静静听着赵云关切温柔的声音,与先前,他和自己说话时,那冰冷的嗓音完全两样的柔和。渐渐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这时,那名飞燕部的汉子突然从林中钻了出来,陡然见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吃了一惊,随即浓眉一皱,大声道:“浮云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 话落,‘哐当’一声将还鞘的腰刀拔了出来,走到祁寒身旁,护住了他。眼见浮云部的人面色不善,强势异常,他脸上升起了几分薄怒。 “哟,这么快就搭上新人了。” “事过了吕布,想必便是喜欢这一号粗壮的汉子……” “居然连飞燕部从不近女色的段老大,都成了他的幕下之宾,啧,真了不起。” “你懂什么,不近女色,那便是要近男色的……” 浮云部都是些粗鲁的汉子,平日里只讲些荤话,没有顾忌,原本是不对祁寒讲的,因为尊敬他。但后来得知他隐瞒身份,又害死了丈八,便让众人对他恨之入骨,因此毫不犹豫地调侃他。 赵云听在耳中,心头如火烧一般愤恼,终于大喝一声:“住口!” 众人便噤若寒蝉,鹌鹑似的不敢说嘴了。 却见那被叫做“段老大”的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怒道:“教主令牌在此,谁敢再罗唣半句,我手中的刀不认人!” 说着一晃白花花的腰刀,指向刚才说嘴的几人。 张燕乃是代摄教主之职,却将令牌交给段老大,命他保护祁寒,其中拳拳之意,实在颇深。 孔莲朝着令牌行了一礼,却是噙着一边的唇,冷笑道:“嗬,连段老大都派在了身边,必是见过张飞燕了罢。怎么,你向张飞燕打听我浮云部情形之时,他竟没有告知你,咱们的兄长已然成亲之事?”冷嘲之意溢于言表。 他与丈八恩爱多时,自然能瞧出祁寒对赵云用情极深,如何说话,最能令他难受难过,孔莲自是知之甚详。 谁料,祁寒却抬起头来,淡淡回他一句:“嗯,我此时知晓,也并不晚。” 孔莲对上他死水般凝滞的眼波,不由怔了一下。 适才他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孔莲还以为他在黯然神伤,哪知此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只有眼眶有些微红,看不出太大的异样。 祁寒却扭头,朝着赵云道:“喜结连理,早生贵子。赵将军,恭喜你了。” 态度自然,仿佛来自一个熟人的道贺。 赵云望着他,那种淡然自如的眼神,胸口闷痛,呼吸不畅。 “公子,杏林外的曹兵都已清理干净了。有十多骑应是与浮云部交锋,吃了败仗,飞驰东去了。似是往白马县去搬救兵……”那被称作“段老大”的汉子,见祁寒没什么事,先松了口气。话落,见他脸色不好,伸手想要相扶,却被祁寒抬手婉拒。 “……那公子,咱们今天还去黎阳吗?”如果要去,就得抓紧出发,不要跟曹军再撞上了。 段老大却不知道,祁寒急着要赶去黎阳,就是为了去见赵云,此刻人已见到,事已至此,他哪里还需要再去什么黎阳濮阳。 祁寒费力朝他牵起了个微笑:“不去了。我们回去吧。” 段老大自然也觉得这里不宜久留,浮云部的人都不对劲,虽有令牌在手,但也怕他们不服管教。便携了祁寒,一起朝林中走去。 浮云部的人眼见如此,纷纷急道:“头领,难道就这样放过此贼?!却不给丈八头领报仇了?” 赵云望着祁寒的背影,眼中闪过几抹挣扎之色,却是沉声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朝华恒等人使了眼色,命他们整队带回,“丈八失陷之事,还有许多蹊跷,待我查明一切,必不会错放恶人。” 众人这才服气,跟着华恒等人,扶了甘楚,慢慢退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四更(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四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 众人慢慢退到林边,将要出去,赵云却与孔莲走在最后,经过他时,低声道:“离他远点。若没我的允许,你擅自动手伤他,在我这里,便是违命,死罪。” 话落,他的眸光若有所指地瞥向地上蓝幽幽的一片地方。 那里,正是他之前用枪尖指着祁寒的方位。 孔莲觳觫一抖,被赵云眼中的杀气震慑,一时没能反驳。但眉宇之间,却是愤愤不平。他走过去,俯身从变成微蓝腥臊的黄土中拔起三枚钢针,小心翼翼拿油纸包了,放回皮囊里。 漠然望着赵云的背影,眉峰紧蹙:事已至此,他竟然还是放不下…… ** 将甘楚纳入马车,由孔莲从旁照料,留下数骑保护,余人便随同赵云一起,飞驰行进。 赵云骑在玉雪龙上,来到一处陡坡之时,却见一匹亮得血红的宝驹站在河旁的柳树下头,歪着头看他们。尔后玉雪龙欢嘶了一声,那马儿像是得了什么讯号,也洒开蹄子飞奔了过来。 两匹马亲密依旧,挨着脖子呼吸蹭着,嘶鸣阵阵。 赵云站在草地上,看着这两匹马,心中无限哀凉。 数月之前,他病得很沉重,在床榻之上,却将祁寒留给他的一些小物件儿铺在枕旁。有自制的松香液儿,有为他绘画的素描,也有祁寒遗留下的一些衣裳。赵云总是像个变态一样,在深夜里端看这些,将自己的脸埋在那些衣物里头,狠狠嗅着上面残存的那人的味道……他不敢叫人知道,他仍疯狂地思念着那个人。几次让孔莲等人撞见了,瞧见他从衣物上抬起头来,那副痴迷如狂的表情,都以为他这是病得疯魔了,变态了。 可实际上,他又哪里不是病入膏肓,情不可抑? “……离那日已有多久了?” 他总是这样反复地询问照顾他的人。 得到的答复,永远在不停地增涨数字。距祁寒离开他,已经越来越久,可他却没有一刻忘记想念他。他这简直就是中了毒,入了仇人儿子的彀了。 心慢慢变得冰凉,压抑的感情,却像是火山下的灰烬,藏着一种旁人无法觉察的炽热猛烈。 赵云总是不停地想,祁寒到底为什么要那样?他不停地给祁寒寻找理由、苦衷,有时觉得定是自己琢磨的那样,便欣喜起来。有时却又觉得,这世界本来就不如想象那般美好,处处充斥着算计和阴谋…… 祁寒见他在祈谷坛晕死过去时,是什么感受?他跟随着曹操,离开下邳城时,可有回头顾望一眼,想想滞留郊野营帐、伤体支离的自己?他就这么走了,留下自己孤身一人,从此杳无音讯。他会不会像他从前说的那样,无事一身轻,四处去游历、排遣心情,彻底忘记自己?或者,他根本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放进过心里吧……分开的那段光景里,赵云病也病了,总是无法克制地胡思乱想,一直想到脑袋发晕,心脏抽痛,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烤火,仍觉得手脚冰冷,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后来,他伤势痊愈了。又遭遇了极大的变故,他投了刘备。只得硬起了心肠,将那人摆在暗处、摆在夜里思念,白日里军旅劳顿,将自己弄得越累越好,才好分神,而不去挂念他。 此刻,见着这两匹马儿如此亲昵,赵云想起之前的事,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临走之前,小红马咬着他的袍子,往后拉扯,连玉雪龙也不愿走,踱着步,想要跟小红马一起,跑回千翠湖的那片林子去…… 赵云目光酸涩,抬手给了红马臀上一鞭,见它吃痛跑开了,才驱策玉雪龙,扬蹄狂奔而去。 转过谷坳之时,他听到阵阵嘶鸣,蓦然回头,见那红马送出老远,还站在山梁上,朝他频频昂头,似在遥相目送。赵云心头一阵酸涩,暗叹一声,想道:“阿寒,阿寒,你为何还不如你的马儿情厚?” 回到军中,赵云摒退了左右,心绪难平。脑海中不断浮现起祁寒那憔悴的模样,心头一阵阵地抽缩着,难过难捱。他拿出那幅北新城所绘的画来,望着黑漆漆的炭笔,灵巧勾勒出他的脸庞轮廓,一寸一寸,描摹出他的神采,连头上银盔的缨子,都丝丝分明…… 刘备吃了败仗,妻子家眷又被曹纯拿获送走,此际正在焦头烂额之时,正与关张等人在中军帐中密议。却是没有叫赵云去,他刚从黎阳归来,听闻刘备妻小和甘楚等人渡河被追,才一路赶去的,并不知晓刘备接下来,是打算背着袁绍,偷偷去投奔荆州的刘表。 这半天,赵云心潮起伏,始终无法宁静,连晚饭也没能吃下,就一直想着那个人的种种,心头一时热,一时冷的,只恨自己记性太好,总也忘不了相识相知、相许相恋的那些时光…… ** “公子,汤药好了……” 段老大端了一碗汤药,推开木门,咯吱吱的几声响,却不闻里头的人回答。 他心念一动,加快脚步走了进去,果见房中空荡荡的。案头摆了白色的纸,黑色的墨,香炉兀自悠悠燃着,但那人却已不知去向。 段老大急忙放下了药碗,往灶间和隔间探看,却还是没有,这才知道,祁公子是真的出了林去。 他登时着急起来。 早前祁寒刚一走出那座怪林,便陡然摔倒了下去,头在磕在石上破了皮,染透了头发,流得满脸的鲜血,十分吓人。他赶紧将人抱进房中,却又发现他腰间还斜插着一支箭头,只因入肉甚深,紧贴皮肉,因此流血不多,之前竟没有发现。 段老大急得连忙给他处理伤势。幸亏董奉留下的金创药治伤有奇效,洒上不久,他头上、腰上的血就不流了,伤口也慢慢凝结起来。段老大松了口气,这才依着董奉留下的方子,试着自己拣药煎药,好容易到了晚上,祁公子正午时服了些药,又休息了半日,脸色红润了几分,他这才放下心来,往灶间去煎第二副药。哪知才片刻的功夫,人就已不见了! 段老大身为飞燕部的副头领之一,肩负张燕的嘱托,哪里敢怠慢半分,连忙冲出林子去找,可祁寒临走之时,竟然又将林子的变化改了,他居然出不得阵去,不由急得嘴角起泡,着急上火。 其实祁寒就站在林中,听到段老大在溪边不停呼喊自己,却是静静立着,没有吭声。 良久,他毅然转身,最后看了那座茅屋一眼,便悄无声息,飘然离去。 一路上,他想要步履匆匆地前行,但因为伤势,却走不快,只得慢慢向前,倒仿佛是个悠闲的公子哥,正在林湖之间游荡。 月上中天,银沙裹地,祁寒走着走着,眼角渐渐流下一抹难以风干的水渍来。他想要赶紧逃离这里,远远地,离开任何与赵云相关的所在——这愿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只要一想起今天的所见所闻,他便心如刀绞,好像整个人都僵住了,麻木不仁,无法动弹——就仿佛突然间又回到了那狭窄的暗室之中…… 因此,他半点也不敢再去想,强忍着心头的绞痛和念头,往前走去。这时节,有紫微浸月,木槿朝荣,林中也生着一些茂盛的山花儿,正蕴含了苞蕾,在溶溶的月光之下,一点一点,一片一片,随清风缓缓摇曳,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穿行在斜坡树林之间,暗夜中的森森树影,将他一身月白的衣袍衬得更加明显。他走在千翠湖畔,盈盈的湖水闪着冷光,仿佛一块翡翠水晶,莹透剔丽。 越是往前走去,他的腰伤越是疼痛。 他只觉得自己重活这一世,是无厘头的讽刺。 他愚钝天真,将赵云的爱信以为真……他茕茕孑立,天地浩大,却无一处可以藏身。说到底,他也没有真的被什么人疼爱珍惜过——也再无人似他想念赵云那般,深切地挂念过他。他重活一世的人生,就算不是个笑话,也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幻梦。 其实除了赵云,他对这世界的许多事都很排斥。换句话说,他对此,并无多深的归属感。他一直像是一个陌生的、格格不入的看客,活在这个时代。从未真正认为自己属于这里,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所以你看,赵云一不在了,他便找不着北了。 祁寒也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他深深叹了口气,只是随着步伐,信步而行。却不知身后,不知何时起,跟了一个人。 那人满身的露水,萧索孤寒,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愣怔。 …… 祁寒骑了红马,一路到了白马县陈大户家门口,这才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五更(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五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 祁寒骑了红马,一路到了白马县陈大户家门口,这才停下。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唇边勾着一抹浅浅的弧度,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笑。 但冥冥之中,还有一个人,是他想要一见的。 扣动了门环,好半晌,才吱呀一声,从里头出来一个守门的老头。 老者见是个清贵俊美的公子站在门边,手中牵着一匹红马,先是一讶,随即便警惕地问:“公子,深夜至此,你找谁哩?” 那老者开门的时候,一道人影飞快地藏进了巷子的阴影之中。 祁寒道:“我找郭奉孝。” “家中并无此人。”那老者讪笑了一声,立刻退回门边,抬手便要关门,却被祁寒将手一撑。 “那不劳烦老人家通报了。我自去寻他。”臂上的弩.箭轻轻抵在老者的肋下要害处,祁寒笑了笑,跟在他身后,将门一掩,便走了进去。 巷中的人从阴影里闪了出来,眼神复杂地看着祁寒和那老者走进去。从他的角度,看不到祁寒拿箭要挟的动作,看起来,倒似那老人同祁寒开了个玩笑,然后二人并肩走了进去。倒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祁寒一路走,一路皱眉。 这陈大户家,还真不是个安分老实的绅户模样。三步一亭,十步一岗,但不知为何,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侍卫,见了自己,却是分毫不动,他想起了翟逆的神鬼莫测来,突然觉得,也许是对方吩咐了下去。 朱灵来精舍看他的时候,他曾将翟逆画在纸上给他辨认,朱灵一眼就看出来,说这就是郭奉孝,祁寒当时听了又气又笑,只恨那位“逆兄”将自己瞒得好苦。行事确实是倒行逆施,让人捉摸不透。 日前,朱灵闲聊时又说起郭嘉,只道郭嘉的身体每况愈差,终日服药饮酒,寻欢作乐,半点祭酒军师的模样也无。丞相却怜他体弱,宠之日厚,他住不惯军营,便将人安置在本县的陈大户家。郭嘉到了此间之后,却一如往常,半点也不收敛。 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祁寒听说郭嘉不顾身体,纵酒滥饮,便上了心的,向朱灵将陈大户家打听到,这一夜,他万念俱灰,却独独想起了与翟逆在山中闲居,于骆马湖遁世的神仙岁月,不禁怦然心动,无比怀念,因此便东绕西绕地寻了过来。 老头儿被他拿箭抵着,本来还担心那些黑甲侍卫突然跳出来,惊了这个强人,一箭将自己捅死。走了半天没有反应,心中无比纳罕,却是渐渐向祁寒讨饶起来:“这位大爷……公子,小老儿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十八小儿……这箭可否松得一松?” 祁寒笑道:“松了箭,跑了雉。老人不要害怕,带我去见郭奉孝即可。” 老头儿无奈已极:“府上重檐庑殿,房屋众多,自那郭……郭军师来后,客房中住了许多的小倌儿清客,今日也不知他宠幸于谁,小老儿实在不知他在哪个屋子。” 祁寒越听越是眉头大皱。 心道:“怎么几个月不出,好像这世界都变了一样。逆兄竟然变成了他口中这样?我却是不信。” 但转念一想,又为何不能信呢?连那般痴情的赵云,都可以去跟甘楚成婚生子,郭嘉若然改变了,又有什么奇怪。他一时间又联想到了不该想到的人,顿时脸色发白,心头剧痛。 老者见他抖索了一下,那箭划拉着衣服更加明显,登时吓得差点尖叫:“……哎哟!壮士!可呗吓我哩,老儿是确然不知啊!……你瞧瞧,前面那一大栋重檐的阁子,就是那位郭军师的所在,只是却不知在哪一个屋里……” 祁寒回过神来,也不跟他计较,一把将他推开,进了阁院。 侍卫们仍然按兵不动,祁寒越发相信,这些人果然是得了郭嘉的吩咐,不与他为难。 点灯的所在挺多,他便一个个找过去,惊扰了不少清客。 最后来到一间大房,他豁然推门,灯火明耀之下,亮如白昼,将里头的情景照得个一清二楚!祁寒登时被眼前的靡乱景象吓得一个趔趄,险些再将腰间的创口撕裂了! 酒香四溢,香雾缭绕。 毡毯上丢满了酒器,还有些不知名的器物,数个全身赤.裸的男子拥在一起,有的两两相抱,叠在一处,有的却是三人为伍,或倚或卧或坐……“嗯嗯……啊啊……”的声音不绝于耳,白条条的皮肉,啪啪撞击的声音,浓重的脂粉香气、药物气味、合欢酒气、催情熏香混在一起,简直触目惊心,骇人见闻。 那些人有的已是做得全身通红,情致高亢,正引着颈项吭声闷喊;也有一些嘤嘤呀呀的小倌娈少,细若蚊吟,如同婴儿啼哭,腰肢娇软,被强健的公子扶着腰臀猛撞,尽是不同的风致气韵,无不令人血脉贲张,身体燥热。 那些人对开门的声音置若罔闻,也难怪祁寒敲了半天,都不见他们来开。 最靠近门边的两个,正压在毡毯上做得兴起,不妨冷风扫来,不由挑起眼皮来,都斜斜瞥见了他。上方那个壮些的,混浊的双眸甫然睁大,猛然就是一声虎吼,就此喷射了出来。下方那个似也不知承受了多久、多少人了,乍一看到祁寒,便跟着满脸通红,到达了顶点,一副娇软的身躯颤动得不能自已。 从来不知自己竟然对攻受都有如此的吸引力……祁寒直臊得脸红发烫,正要退出去,却在不经意间与堂屋正中胡床上的那个人,对了一眼。 他脚步一顿,登时皱起眉来,看着那人。 那人不是别人,就是他找来找去的郭嘉。 ——此时,郭嘉就坐在那肉.欲横流的最中央,斜着一副疏淡俊美的眉目,仍是那种温柔恬静的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 也不说话,就轻轻捻动着手指,似在掐算,又似在筹谋着什么。 他显然刚刚沐浴过,也不知是否算到祁寒来了,才匆匆做的工作。俊美如水墨画般的面上兀自挂着水珠,一头的湿发披在身后,他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裎黑的锦袍,腰间松松垮垮束着一条玉带,衣襟大敞着,露出强健而结实的胸膛和瘦削的腹肌。淡色的皮肤上染了水渍,折射出莹润的亮光,越发显得性感魅惑。 不仅如此,他胸口正中,还挂着一枚方形之物。如玉一般温润,正是曾经影响过祁寒心志的那枚悬香,迷迭。 祁寒怔怔地看着两个漂亮的少年缠在郭嘉身上,发出沙哑腻人的声音。 他们的手一上一下,拥着郭嘉矫健却明显消瘦了太多的身体游走。 左边那个只穿着件绛紫的袍儿,雪白的腿根露在外头,贴着郭嘉的浴袍,紧挨着他的左腿蹭动…… 右边那个,则更是离谱,直接就半躺在郭嘉怀中,一双猫咪般黑亮的眸子从小而上滢滢望着主人。手不安分地伸进了郭嘉敞开的衣袍里,揉上他的微红,难耐地按动,口中还发出含混的声音。 祁寒几乎瞬间就恼了。 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那两个显然吃了药,糊涂已极的少年从郭嘉身上拽下来,不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登时皱眉,痛嘶了一声。 郭嘉的眼珠微亮,锁在青年身上,呼吸有些急促。在祁寒弓腰伤痛的瞬间,他忽然站起身来,一把将人揽入自己日渐孱弱的身体上,发出了一声浑厚低哑的笑。 手指先摸向祁寒发热发红的耳根,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继而才查了他腰间的伤势,放下心来。当发现祁寒的手指还抵在自己坚硬的腹肌上,按着消瘦的肌理时,他又轻笑了一声。 “逆……郭奉孝,放开我。”祁寒耳尖霎时红得险要滴血。 他的位置正对着那枚悬香,一时间有些乏力。 郭嘉见状,边笑边咳,唇边渐渐溢出一点红色来,却被他伸舌一舔,趁着祁寒目光一闪,暗暗舐了回去。 倒真的依言松开了他。 郭嘉握着他的手,慢慢带到自己胸前,按了一按,教祁寒知道了他鼓噪如雷的心跳,火热滚烫的皮肤——那温度不像常人,倒似火炭一般,灼手生温。 郭嘉将他的手挪在葛巾上停下,暧昧般道:“替我拭一回发吧,寒弟。” 祁寒一怔,猛地想起在骆马湖的日子,他目不视物,可不就是郭嘉帮自己打理一些生活么?便恍恍惚惚地拿起帕子轻柔擦拭起来,一如当初那般温暖依恋……但不多时,他便闻到了郭嘉袍上的脂粉味,以及男人发泄前后独有麝香味…… 不是刚洗浴过了,怎还如此兴起? 温馨的气氛霎时破碎,祁寒将帕子搁置了,坐在他身旁,发觉了郭嘉 章节目录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天冠名) 第一百八十六章、助兴时服寒食散,咨诹常问祭酒人 . 郭嘉的脸比之前瘦了很多,浅浅凹陷了下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不行,颊颈通红,呼吸腻热,裸裎在外的胸膛,也是一大片诡异的红。 “你吃了什么药?” 祁寒还以为他中了什么春毒,但看到他身旁散落一地的酒壶,却又皱起眉来。想起朱灵的话,总觉得郭嘉是在自找,并不是中了旁人的招。 郭嘉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指向门口那个被压着的青年,道:“你可知那是谁么?我的药,平日里都交给他在炼。” 祁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那青年正含嘬着自己玉白的手指,被那个壮些的做得唾液横流,嗯唔有声。身体上下已是生理性的痉挛了,却还是疯狂不休,未肯停歇。两抹桃腮因药性和欲望而血红,杏眸如同春水般将化未化,却朝着自己努嘴抛媚,正是先前那个一看到他,便到达顶峰的小受……那二人做得兴起,祁寒却是多看一眼,都觉寒碜辣眼,赶忙移开了目光。 郭嘉轻笑了起来,哑声道:“京中盛传,丞相的继子最美,面如傅粉,唇若含丹,便是指他了……”事实上,最美的那人,哪里会时时出来给人看的,眼前这一位,才可称之为最吧。 听他这么说,祁寒开始还有些不解其意,待脑袋浑噩了一晌,转过弯来,一双长眉登时竖起,怒声道:“他是何晏?!你……你居然吃五石散!” 何晏本是大将军何进之孙,随其母改嫁曹操,成了曹氏继子。这何晏最为着名的一项,除了相貌俊美,便是带动了当时的人们服用五石散(寒食散)的风潮。可五石散这东西是大大有毒的,危害更甚于后世的毒.品,能够健旺精神、催情助兴,将人的身体催化兴奋到极致,但药性却非常的霸道、伤身,且还有瘾头! “逆兄,你不要命了!” 祁寒怒极,一时也忘了他叫郭奉孝,心头那一丝恍惚霎时去了,只余惊愕愤慨。他愤然起身,甩开郭嘉滚热的手掌,又发泄般一脚将胡杌踢翻,怒不可遏地握住郭嘉的肩膀,使劲的晃他,仿佛想将他从迷梦中晃醒。 郭嘉的眼神越发涣散了,祁寒见他药性上来,口中吹气炙热,混杂着药石和酒水的味道,脸上似笑非笑的,带着一股邪性,或许已听不大清他说的什么了——但郭嘉却似乎知道他在担心自己,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迟缓地道:“没事……没事……”这种安慰性的动作,更将祁寒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不得郭嘉这副模样。照朱灵说的,郭嘉因为身体每况愈下,便破罐破摔,嗑药、饮酒、纵欲,风流无度,哪里还像他素来尊崇的郭奉孝,哪里还是他那个温润如玉的逆兄? 祁寒没法丢下行药的郭嘉,也不想看他与人交.媾,只得扶起他来,带着他在院中转来转去地行药。待他跑出了热量,发了好几身虚汗,那药性过去,已经过了半个晚上。 回到房中,那些淫.乱的公子哥们,立时被郭嘉赶了出去。但他还嫌房中不净,便带着祁寒去了另个屋子。 二人坐在胡床边,郭嘉便道,“寒弟,可知我师承南岳一脉?” 祁寒道:“听你说起过一二,并不了解。” 郭嘉将衣袍拢好了,收敛起了那副放浪姿态,向他坦承道:“我早前的师父左慈,最擅房中术,阴.精阳极,取之可得万年长生。未叛出山门时,我曾得他传过此道书,本不愿与人沆瀣……但我近来寿长不多了,需以交合之道修习此术,方可延长寿数。” 他依旧笑得柔和而温润,语气不疾不徐的,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至极之事。 但他却没有告诉祁寒,他本无欲,只因遇了他,才渐渐生了欲望。后来失爱,知晓自己永不可能得到祁寒,才放弃了坚持,开始放浪不羁,弃于形骸之外,修那延年之术。 “那你为何要服用五石散?”那东西可绝对是有害无益的……祁寒皱眉问道。 “唔,无妨。”郭嘉至此,却并未说实话,只道,“那也是修术所需的药石。” 其实只因他对着那些庸脂俗粉,兴致不高,喜欢用那东西提兴而已。 “你……还有多少寿数?”祁寒怔了片刻,锁眉,试着问他,“我能否将寿数借你一些?” 郭嘉仰头哈哈笑了起来,颇有些醉酒之态,伸手去刮搔他的鼻梁。 遭祁寒躲了开去,正色地问他:“你别笑。到底行不行?” 郭嘉便眼睛微亮地看着他,笑着摇头:“傻孩子。不行的。” 祁寒皱眉:“怎么会呢?我知道你颇有几分神通的……不要骗我。” 郭嘉眯了眯眼,醉眼迷蒙,点头:“唔,若我能随意夺人寿数,岂不可以肆意在为非作歹,以求长生不老了?” 祁寒见他虽然还在酒醉,脑袋却很清楚,只得讷然沉默了。 郭嘉又问他别来之情,祁寒不很愿意讲,一提起来便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因此只将被囚困的事淡淡带过,却不妨郭嘉眼中升起更浓重的心疼之意来。 两人互道别来之情,聊了半晌,天光竟已渐渐发白了。 祁寒一日一宿未睡,打起了呵欠,却是不肯留在府上休息,坚持要走——外头的侍卫都是曹兵,他不愿再被捉回去。郭嘉知道他的心思,况且白天还要去见曹操,白马之围已解,商议接下来的战况。他亦不会在此间久留了,因此便将祁寒送到陈府门外。 出门之时,郭嘉因酒意上头而脚步虚浮,祁寒便搀扶着他走,但他的腰伤也在隐隐作痛,二人实际是互相借力,你扶我,我扶你,外人看去,倒似好得如连体婴儿一般,纠缠极紧。 那看门的老头儿从门洞子里暗暗探出头来,见到郭祭酒果真跟那俊小贼勾勾搭搭,搂搂抱抱,好个不堪入目。不由暗地里啐了一口,猛叹道:“唉,当真是礼法崩坏,世风日下啊!” 二人出门之时,市廛之中空无一人,街道上也一派干净,却不想,被另一人全看在眼里。 原来,昨日赵云苦思了一下午,却始终放心不下祁寒,到了傍晚,他终于忍不住,往厩间取了白马,驰向千翠湖。却在路上正巧见到祁寒踽踽独行的背影,他便悄悄跟在后面,见他熟门熟路地进了一户庄子。 赵云本要翻墙而入,却发觉里头机关重重,暗藏了很多侍卫,便即作罢。 他在道旁大树上等了一夜,露水湿透了重衫,更被蚊虫叮咬,谁知却等到祁寒与郭嘉互相搂抱着,亲密相缠,从里头走了出来。 赵云目力极佳,虽隔得很远,却也眺见了那郭嘉脖颈之间,红痕处处,俱是暧昧之迹……他一时间目眦欲裂,怒意冲奔心口,仿佛要将胸腔,右手已按在了腰剑上。眸子上布满血丝,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待祁寒骑着红马,飘然离去,他又见到郭嘉进屋之前,还特意吩咐了一个侍卫随后暗中保护祁寒……当真是柔情蜜意,呵护有加。 赵云看到这里,暗自咬紧了牙关,心头无比酸涩,一时间心念俱灰,竟连杀意也消泯了:“我原以为他必对我有些真心。却不想,他早已有了更为称心如意的檀郎。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有我在局中而已……赵子龙啊,赵子龙,这世间愚顽不化的蠢夫,当以你为最!” 他心念一落,拔剑削断了柳枝,召来玉雪龙,便即风驰而去。 ** 袁军初战失利,进攻黎阳时,又被曹操率军以迅雷之势,破了白马之围,趁机斩杀了颜良、文丑二将,导致袁绍军队士气受挫,哀声载营。但因其势力庞大,兵力上仍自远胜于曹操,更在谋士沮授、审配等人的恪励之下,逐渐重拾了信心,士气回升上来。 其时正值七月,袁绍军似有渡河之意,曹操尚在白马县中,便立刻召来众谋士商议战机。 荀彧留在许都固守,处理朝廷内事政务,曹操身边最为可信最为倚赖的谋臣,便成了随行的军师祭酒郭嘉了,因此特意遣人接来,将他从陈大户家中请到了营帐。 曹操见了郭嘉,起身径去相扶,面上微有忧色,道:“奉孝,袁绍大军掩至,即将渡河而来,却不知有何良策?我军是否需要回军,退守许都?” 这次急袭白马解围,他手下的精兵已是强弩之末,劳顿不堪再战,曹操心中自然有些担忧。 帐中的其余谋士早已表过了意见,此刻纷纷朝郭嘉看来。见他一身高挑清瘦,仿佛弱不胜衣,脸上更是疏散慵惫的神色,眉眼之下两道乌青,仿佛又是彻夜纵酒逞欢的模样,各都暗自不满,互相撇嘴递眼,颇不待见他。 郭嘉却对那些或嫉或厌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朝曹操道:“主公,绝不可退。袁绍此人外厉内荏,好谋无决,即使成功渡河,他也无立刻挥师攻打许都的魄力。他刚在白马、延津吃了亏,又折损了两员心腹爱将,此时必定还心有余悸,谋士们越劝他进攻,他便越会小心谨慎,不敢妄动。我料定他渡河之后,必会在武原、阳武之间立营,以图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虞儿冠名) 第一百八十七章、千翠湖畔失踪迹,江东双璧现皖山 . 郭嘉捋袖露出洁白的手掌,宽而瘦的指骨往地形图上两点一敲,以其为轴心,划出一个范围,大致预测了袁绍即将扎营的所在。 曹操看罢,若有所思:“既是如此,便依军师之言。我也回军官渡,严防死守,与之对峙。” 郭嘉、贾诩等人纷纷点头赞同,皆道:“主公看得甚清。” 至此计议已定,曹操便颁下军令,分配好了一应军事安排,决意翌日晚间点兵出发,便教众谋士、武将便各自领了军令散去。 郭嘉却又是走在最后。 拉住曹操的袍披,他踌躇而问:“主公此番打算如何处置大公子?” 曹纯在千翠湖林中撞见祁寒的事,已然传出,而祁寒也与郭嘉提说了此事,郭嘉担心曹操得到消息之后,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譬如派兵放火烧林,非要将长子捉回之类,故而发问。 曹操背影一僵,撑腰的双臂在袍子下隆起,显得体态有些巍峨。他默了一默,才摇头冷声道:“战事如此紧急,顾不上这逆子了。他既已与我离心离德,且由他去罢。”话落,袍披带风,掀帘大步而出。 郭嘉琢磨他言下之意,不禁苦笑了一下。曹操似是真不打算认祁寒为子了,这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也出了帐去,谁料刚到营寨门口,还没走到马车跟前,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疾驰而至。 那骑兵到他跟前,滚身下马,额头上满是汗水,急急忙忙地禀报:“……军师,世子他不见了……” 郭嘉瞳孔遽缩,心头甫然一惊,疾声道:“如何不见了?什么叫做‘不见了’?” 这人正是他的侍卫之一,被派去跟在祁寒身后,暗中保护的。 那夜他虽然服药醉酒,浑噩惫懒,但后来与祁寒谈话之时,尚算清醒。他与祁寒促膝谈了一夜,见祁寒抑郁寡欢,眉宇间笼罩一股黑气,分明是有噩运之兆,心中便担忧于他,于是派人暗中随行保护。 曹操的黑甲卫虽然骁勇善战,却不善追踪隐藏。他身边有二十余名黑甲卫保护,却不敢多派给祁寒,一来,这黑甲卫乃是曹操的人,如无绝对信任,他不敢将祁寒的行踪轻易暴露给曹操;二来,如若多派出几人跟在后头,以祁寒的聪明机警,只怕很快就被察觉了,反倒会让祁寒觉得束手束脚,心生不快。 郭嘉因此只派出一名机警聪敏、又值得他信赖的侍卫跟去,却不想这人竟然跑回来说,人跟丢了。 那黑甲卫沉声道:“前两日,大公子全无异状,只是信马由缰,往人多的集市中混迹,时而饮醉,时而去听曲。有时他独自站在渡口河岸上,一站便是半日……我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了,但今日不知怎的,大公子突然弃了马,走进了一条山林小道,也不知他怎么东绕西绕的,就把我给甩掉了。等我惊觉,冲出林子来,他那匹枣红马早已溜得不见了踪影!……属下在千翠湖左近找了半天,也再没见到大公子的行踪。” 他说完,偷偷抬眼去看郭嘉的脸色,果见他眼神黑沉,一脸的不快。 “罢了,你先下去。” 良久,郭嘉沉默了半晌,才忍住了没罚他,免得惹他怨恨将此事泄露给曹操,只道,“丞相既将你们二十人赐予了我做侍卫,你们便是我的人了。此事不得外传,否则依军法处置。” 那黑甲卫如临大赦,点头如同捣蒜,连忙应声下去了。 郭嘉坐上马车,一路往居处赶去,心头却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眼前浮现出祁寒额萦黑气、憔损不堪的模样,他终究咬了咬牙,拼着寿数受损,再度捏指掐算起来。 谁料,这一算之下,他竟是汗透浃背,疾呼了一声:“糟糕!” . 长江北岸,皖城境内,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天柱山群峰耸立,缥缈入云。 峡谷之上,山体通白,悬崖峭壁,雾海缭绕,遍布着奇石怪洞。深幽的谷地上,野芳点缀,生满了酸甜的野莓浆果。谷中气息清凉挟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仿佛驱走了夏末最后一缕燥热,带来了秋的气息。 一条巨大的飞瀑,横亘于山石之间,流泻而下,直击在石上,宛若碎玉飞溅。周遭有轻柔的水雾飘起来,恰似白纱般柔软细腻。飞瀑前头,乃是一片阔大的毛竹林。碗口粗的毛竹连绵不绝,落叶积满了一地,踩上去干燥绵软,赛过了北方的毡毯。 如此静谧的所在,却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竹林之后,两个青年正站在天柱山的第二高峰——天池峰上,前方正对着一柱擎天、陡峭生畏的第一险峻,天柱峰。不远处,竹林前头站着一队甲胄鲜明的军士,齐整肃穆,望着前头二人。 那两个青年都是英姿飒爽,生得好,高大俊美。此刻却是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当中矮了半头的那个,一袭的青袍皂履,身姿矫健高挑,甲胄之下露出洁白的襟领和衣袖,丰神俊采,眸映寒江。 他脸颊上因气愤而显出了两分微红,怒道:“伯符!此人当真是有神通的!当初,家父与堂祖未出庐江之时,都曾得到他的提点,后来皆官至太尉,位列三公,成为名臣。此人已活了至少两百来岁……前日神算管辂卜到你命犯七杀,血煞当头,我才要你来此求他……” “求他?”身旁高大英武的男人一听,登时勃然作色,只是压抑着不对他发火,憋红了脸,闷声道,“公瑾,你何以迷信?!须知命不由天!我孙伯符的过往将来,岂可被这些神迷鬼道之人作主?” 说着,用力要将红袍从白衣青年手中抽出,抽到半途,却又收起了力道。鼓脸垂眸,盯着周瑜白皙的指尖——又怕用了猛力,伤了那双抚琴的手…… 周瑜见状,眼睛一眯,趁势便捉了他的大手,又拉住他往峰上的石塔走了几步。 孙策陡然被周瑜攥住了手,眼睛倏然瞪大,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周瑜掌心传了过来,酥酥麻麻的,好似万蚁挠心,也说不清什么感受,飞快流遍了全身——打从江东来到此间,便是被周瑜连哄带骗的,施了好些手段,不想到了这里,他还想最后挣扎一番,却又被他拿捏住了。 论武力,孙策自然远胜周瑜。但平日里,周瑜便是被琴弦划破了手指,他也是要心疼半天的。如今周瑜显然是吃准了孙策不敢对他动武,脸上那点怒容也去了,斜唇勾笑,拖拽着炸毛的小霸王,一路前行。 孙策鼓着俊脸,就像一只被套了颈圈的猛虎,被那只漂亮柔软的手拖着,口中兀自嘀咕不休。一双明亮的大眼却锁定了周瑜的脑勺,看着看着,脸上便露出几分痴态来,漾起傻笑,却不自知。 周瑜不回头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便笑得像只偷食成功的狐狸。指尖轻往孙策掌心略一搔挠,孙策便全身一阵震颤,连嘟哝声也不闻了。 前方高耸的石塔气势恢宏,题字上写了“太平”二字,笔力雄浑,如走游龙,也不知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笔。周瑜见了,心中暗想:“听父辈提起此人时,只说他能驭鬼神,窥探天道,高深莫测。但他这居所却题着‘太平’二字,莫非竟也与那太平教有些瓜葛?” 他不及细想,石塔后的精舍之中,便走出一个僮儿来。 “是周公瑾、孙伯符吗?仙人请你二人进入。” 孙策暗自皱眉,环顾左右,却没发现这一路有人偷听。他脸上不禁露出几丝讶异来。暗想:“我与公瑾还未通报姓名,那人竟已知晓了。莫非当真有几分神通?” 周瑜与他心有灵犀,岂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暗自捏了他的大手,下颔翘起,眼中几分得意,仿佛在说:“你看,我并未骗你吧……” 孙策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重重“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脸去。 颊上却是微微一烫,心道:“公瑾如今好不知羞。竟随时随地都在朝我抛眼。”若非他肤色较深,只怕连那僮儿也要瞧出这二人的不妥来了。 周瑜便朝那僮儿道:“代我等谢过乌角先生(左慈),请仙童带路。” 僮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朝内走去,周瑜便拖着孙策连忙跟上。 绕过几间石室进入,精舍之中焚了淡香,布设简朴,只有几个蒲团和乌漆漆的石壁,乃是左慈精修精思时用的,因此格外空无。此时用来见客,便在蒲团前方,摆了两杯茶水。 孙策见左慈白须白发,面容清癯,下颏尖削,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但却一直半眯着眼,神态之间甚是倨傲,心中便有了三分不喜。又见周瑜朝他笑得温柔恭谨,越发不喜,便冷哼了一声,大咧咧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二更(墨喵冠名) 第一百八十八章、天柱峰左慈心算,吴会郡于吉步虚 . 周瑜不理会他,却朝左慈拜首。还未言语,左慈已先朝他摆了摆手:“周公瑾,不必赘言。你等的来意,我已知晓了。江东周、孙家两家,都与我有些前缘故旧。何况孙家,更有金陵王气辅弼,必出帝王……” 孙策一听,心头大喜。倒觉得这小老儿说话动听,便暗中竖起耳朵来。 左慈又道:“只是,孙伯符英年逢难……” 他似在运算着什么,白眉几不可察地轻微一蹙。周瑜见状,一颗心霎时凉了半截,只盯住他的嘴,生怕从里头吐出半句孙策的不好来。 左慈的眉头皱得弥紧,还将手指掐算上了。 周瑜摒了呼吸,身形绷直,一颗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紧攥的掌心渐渐冒出汗来。 孙策从旁,见他额头泌汗,眼神中尽是焦急之色,盯紧了左慈不放,可见是在为自己担忧如焚……饶是他心肠坚硬如铁,此际也柔成一片,忍不住暗中将手挪去,从袍下握住了周瑜的手。 周瑜抬眼,眸底的忧虑还不及掩起,便对上了孙策灼热的目光。 见他朝自己肆笑摇头,眼神明亮桀骜,又掺着一种柔和,仿佛在说:公瑾,我孙伯符身康体健,威猛无双,何来的什么血煞劫难。你莫再自扰烦忧了。 周瑜沉了沉目光,只得朝他微微点头。 孙策见老头儿掐指不语,便径直道:“乌角先生,你也不必掐算了,我自不信什么管辂的神卦,也不信神仙迷道。你既有心向我江东,也不怕对你明言。如今曹操挥师北上,正与袁绍决战,我是必定要带兵突袭许昌的。届时我进京勤王,扶助天子,襄匡汉室。此乃利于天下的大功大业,决计无有妨害!” 左慈却早已算到了他劫难的始末,却只是不便明言,道破天机罢了。见这孙伯符虎背猿腰,威猛强壮,目光炯炯,谁料不日便是枯骨一具……反倒是他的后辈们,沾尽了祖上的光,帝气浓厚。他也不好直说,正要胡乱宽慰几句,忽地心念一动,猛然睁开了眼来! 周瑜见左慈沉默多时,突然开眼,一双角眸里精光矍铄,烂灿深幽宛若星河,登时吓了一大跳。 旋即,便见左慈一改先前平静之态,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孙策见这人一副疯样,顿生戒心,立即豁然起身,站在了周瑜跟前。俊眸瞪大盯着左慈,手已按在了佩剑之上。 左慈这一笑,声音之大,语调之狂,仿佛从四面八方轰然鸣响,直如雷咆虎啸,甚是惊人。他那张衰颓嶙峋的枯脸上大放红光,足见心情好到了极点! 周瑜从后拽动孙策的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 左慈畅笑一毕,便睁起一双细小的三角眼,精光四溢,看了他二人一眼,又一声不吐了。还未等周瑜再发问,房中突然腾起一阵浓烈的白色烟雾,二人定睛再看,却见蒲团之上哪里还有老头儿的身影?竟是在那一霎之间,消失在了石室里,走得无影无踪! 孙策轻“噫”了一声,和周瑜对视一眼,正要四处找寻,却听半空中传来那乌角先生左慈的回音:“……周公瑾,孙伯符之难,委实难解。难发时,你二人往吴会市廛之中,寻一名施符教化的半仙,名唤于吉,乃是我之师弟。你等可命他施符水给伯符,或可化解此难。若他不肯全力施救,便以火焚之,令他施以援手……” 周瑜心头一凛,当即便想诘问他一句——“连你都说难解,如何又让我们去寻你的师弟?”周瑜何等的聪慧精细,洞察力又强,几乎一下就听出了左慈话里的破绽—— 这位仙长对孙策之事显然是言不由衷。又说什么他师弟不肯施救,便用火焚之类,只怕是推托之语,敷衍他们罢了……想到这里,他俊美的面容黯淡了下去,越发揪心起来。 孙策安抚他道:“无妨了。乌角先生都说无事,咱们赶紧回去。机不可失,我当及早出兵,进攻许昌。”周瑜只得点了点头,颓然跟着他出了石门。 二人出得精舍,先前那个僮儿忽又撵了上来,手中是一枚叠好的纸鹤,交给了他们。 两人展开看时,见纸上墨渍如新,写着寥寥两行字: “以示二位贤孙。 江东本道乡梓仙乡,更为我选中的帝气所在。 如今天下割据之事,我悉必倾力襄助,尽请放心。 左元放(左慈)留书” 孙策看罢“嗤”了一声,道:“弄些玄虚。这老儿必是在精舍中安排了什么机关密道,趁着白烟迷我二人之眼,伺机进了密室。此时新写个纸鹤送来,却又来唬人了。” 周瑜不语,低头细看了那纸鹤一眼,不由抬头望向东南面的天际—— 那天边彤云滚滚,铅沉密布,即将行雨。而这枚纸鹤上水汽盈然,沾染着几分云气,分明就是从天边飞下来的……只怕,那位左慈道人,却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踏虚腾云、破碎虚空而去了。 他知道自己说了孙策也不会信,只是垂头丧气,暗自为挚友忧思不已。 这一回两人下山之时,却是孙策牵了周瑜的手,催促拖行,一路安抚于他了。 . 与此同时,就在左慈仰头大笑之际,东南方数百里之外,吴会的一座精舍之中,正在冥思烧香的于吉,突然也心念震动,察觉到了天星有变。 蓦地里,寒光一闪,烟雾缭绕之间,他飞快消失在了数百名求道求符的教众眼前。 众人不由齐声惊呼,叹道:“真神仙也!” 却不知,转瞬间,于吉已在阁楼重檐之上,站在屋脊最高处,仰观天星。 匆匆掐指运算之后,他重重一叹,抬手甩出一道金符化入天际,立时召来了一头白鹤。 紧接着,但见于吉双掌之间雷鸣电闪,滋拉有声,不断发出爆裂般的声响。 他的九节玉杖悬在虚空中飞速转动,一双胖乎乎的肉长贯力,横空向两边拉开——竟然就此徒手撕裂了穹苍,从空气之中开出一道白光隐隐的洞隙来! 那白鹤清声而唳,载了老人飞入洞中,于吉拍打着它的脖颈,温声道:“小白,小白,步虚之法虽要耗损你我一些法力,但却是速度最快的。无论如何,总要快过我那位师兄才好啊……” 白鹤颇具灵性,竟尔口吐人言,瞪着鸟瞳不满道:“主人,窝叫白羽,不叫小白!”腔调怪异,好似蛙鸣。于吉没功夫与它逗乐,嗤笑一声,催它前行。 那白鹤振翅而去,长唳一声,消失在了吴县的朗朗晴空之中。 片息的功夫,千里之外,朝歌城中,张燕正在河南总舵处理事务,房中忽然白光大作,祥云焕彩。 房中的几名渠帅见状大喜,纷纷跪拜在地,齐声高呼:“吾等见过先师!先师恩长祚泽——” 满室的白色清辉下,他们只觉心荡神驰,仿佛在沐浴神光,接受洗礼。 自从张角死后,太平教人心不齐,各部的渠帅如同树倒而散的猢狲,难以聚拢。张燕杀了张牛角,夺了他职位之后,去年便搬出了先师于吉与其亲传弟子祁寒的名号,才令这些人又渐渐重拾了信心,慢慢回归臣服。此际,这几名渠帅见到了于吉仙驾降临,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房中白光一散而逝,便现出一个矮墩白胖的老头儿,满面的红光,鹤发童颜,只是脸色却有些阴沉,眸底再无戏谑之意,反而一派肃重。 众人还待再拜,于吉却已不耐烦了,拂尘轻轻一挥,平地里一阵怪风扫过,几名渠帅全部被扫出了数丈开外,跌落在院外,却是毫发不伤。 于吉的拂尘再甩回来,房门便“咯噔”一声自行关闭了。他这才看向跪拜在地的张燕,急匆匆道:“燕儿,帝星黯淡将陨,天命之子危在旦夕,他要有大难临头了!” 这片时空之下,曹昂的运道向来不好,虽有天命在身,却是多劫多难,往往一时陨落,以致天命失主,三国乱世流离,烽火遍地,民不聊生。于吉已是穿越过了许多个平行时空,所见所闻皆是如此。难得这一次遇上祁寒从后世穿来重生,竟在淯水河畔被赵云救起,第一次扛过了命运的重压,就此点亮了帝星。于吉有意使曹昂的命格成立,达成天命,以挽救几十载的生灵运数,因此才一再出手助他。 张燕一听,顿时急了,道:“怎会如此?我已在白马分舵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段老大每日傍晚都会去白马分舵报到画押具名,但凡一日不去,便说明段老大和祁公子有事,他们必会外出寻找,更会立刻派人告知于我……但如今并无收到急报,我的安排如此的周全谨慎,祁公子岂能有失?” 于吉眸光一闪,却不能透露天机,只摇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九天雷动风云会,怨憎柔情华胥引 . 于吉说着掐起指尖,已算出了缘故,朝张燕道:“白马分舵派来禀报的人,渡船遇到恶浪,翻在了河中。那两位报信的兄弟俱已遇难了。这恐怕也是运数使然。燕儿,你即刻赶去白马县,探望他的情况!只望……尚能来得及吧。” 他话音一顿,翻开手掌,掌心凭空现出了一道金符。 于吉道:“这枚上古金符,可以起死救命,世间仅余两枚。我师父在飞升之前,传了我和师兄各自一枚,适才我赶去终南山,取了这枚金符出来,你拿着,必要的时候,或可救他一命。” 便将符放在张燕掌心,告知了他用法,又念念有词,将那金符消了踪迹。 张燕正色点头:“先师放心。你无法逆天行事,妄行插手之举,我乃是入世之人,却可以从旁辅助,搭救公子的事,便交给我了!”说着,朝于吉揖礼作拜,飞身冲出门去。往厩中取了一匹宝驹,径奔东南而去。 张燕刚走出片刻,空中便阴云密布,雷鸣电闪,鬼哭魅嚎,异象频频! 朝歌的百姓们纷纷指向天边浓黑云层之中攒动的阴影,无不惊惧震骇。都道是黄河九曲龙王发了怒,这一下要水淹太行山了!无知的妇孺们朝着天际叩拜,泪流而呼,更有许多人吓得魂不附体,躲入房中,紧闭了门窗,钻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于吉在房中冷哼了一声,一道白光闪过,他已骑了白鹤飞上九天。 翱翔片刻之后,便见黑色云团之上,鬼啸魂泣。重重阴影之中,师兄左慈正骑着一头垂翼若云的黑雕,瘦骨狰狞的面容,双眸诡红如火,朝自己怒喝:“于吉!你竟敢私去终南山墓室,盗走我的金符!你好大的胆,居然违逆天道,妄图扶植那所谓的天命之子,他本就合该早夭……” “住口!”于吉叱了一声,随手一召,便拿出九节玉杖来。 两人都是白须白发的老头儿,但于吉面带红光、宛若孩童,左慈形容枯槁、犹似衰翁,两相对峙之下,都是杀气彰然,法力澎湃。 于吉道:“师兄,这世间之事,当出手时便要出手。我却还不至于逆天而行,遭受天谴,你自不必为师弟担心了。至于那道金符,我怎么记得你那一张早就被你自己拿走了?莫非你适才还去了一趟终南山太平墓穴,想要盗走我这一张不成?” 左慈本就不占理,自也不跟他争执废话,抬手引来一道鬼气雷电,横空一掷,便往于吉呼啸击去!他身下的黑雕随之啸鸣,声波凄厉,惊云震雨,顿时在朝歌城上空引发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暴雨。 “呵……师弟,你刚刚使了步虚之法,滋味如何?你法力不济,如今可不是我的对手了!”左慈掌中早已化出了九节锡杖,笑容微狞。身周的鬼面千形,变幻莫测,越发显得法力高深。 于吉却是分毫不怯,笑道:“师兄莫嚣。你我半斤八两,本就难分轩轾,谁也赢不过谁去。你若然不信,片刻之后,便见分晓了。” 话落,他座下白鹤早已难耐,眼中两道白光射出,直朝着那头黑雕冲了过去!于吉手中九节玉杖翾飞舞动,右手拂尘齐飞,条条银丝引来了无数雪白的云朵,泛着淡淡银光,若有若无,朝着左慈飘去—— 密云压天,浓厚的黑白两种云层交接之处,炸裂之声撕开苍穹,爆闪起无数火红、金白色的雷光闪电,落地即化为火球霹雳,或辟开山峦,或摧裂巨树,声势震天动地,宛若末世降临! 于吉不敢伤及百姓性命,有意将战斗之所留在太行山上方。即便如此,对下方亦有影响。 一时间,黑白法阵冲撞,雨雪交加,纷扬从九天之上落下!黑色的鬼气彤云化为暴雨;白色的银丝云雾,化为霜雪,黄河竟出现一半冰冻、一半湍流的可怖异象! 地面上的人哭天抢地,却不知道,在那一片乌沉沉、白苍苍的厚重云层之上,当世的两大半仙人物,正自斗法施为,各显神通,斗得个不分胜负! * 春寒料峭,骆马湖千顷碧波,山上尚着小雪,洁白细腻好似一层厚实的盐,正压在青松枝头,随着山风摇晃。 小屋中融暖如春,炉里燃着猩红的炭火。赵云握住了祁寒的手,不错眼地看他,眸底尽是深幽的情意与温柔。 “阿云,我想同你一起,你会原谅我吗?” 赵云默了一默,正色点头:“好。我原谅你。阿寒,我无一刻不在想你。” “哦?你想我什么?”祁寒痴痴笑了起来,轻微上挑的凤眸仿佛带着钩子,挠得人心摇神荡。 “我……”赵云被他眼神一扫,不禁浑身发热。咕噜了一声,喉头咽得一阵耸动,哑声道,“我想你,想要你。每天都在想干你的滋味。” 祁寒哂然一笑,勾上了赵云的脖颈,下一秒,香软的唇便吻了上来。 赵云心口一阵火热烧燎,原本抑郁窒闷的感觉顿时消失了,幸福和喜悦包围了他的身心,只觉得焦躁口渴,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化进身体里去。 两人飞快脱得干净,缠绵在了一起。 “啊……哈……” “……云……阿云……” 赵云精壮的身体碾压着他,紧贴在一起。他掰起了祁寒的一条腿,动作之间,令祁寒全身发抖,激颤不已。那太过强烈的顶撞,让祁寒很快就出来了,喷洒得二人腰腹之间一片浑黏。他也很激烈地迎合赵云,被赵云拖起身来,在门上站立接受他的爱意,末了,又摔倒在毡毯上,各种姿势来了一遍。 木屋中每一处,胡床、木榻、案桌、厨房,都留下了他们彼此欢爱的气息和味道。 赵云觉得,他还能再快一些,再深一些,好令自己爽死在祁寒的身体里。 山中不知岁月,他们仿佛在不停不歇、无日无夜地做着,忘记了时间流逝。 赵云的大手握住了祁寒细瘦的腰,往身前紧扣,将他抵压在一根横斜的阑干上。 身体呈不可思议的角度打开,祁寒喊得声音都有些哑了,亢着头,鬓边垂下两道汗湿的发缕,显得异常无助。随起伏动作,那两缕发丝便在空中飞快地摇晃…… 赵云很少从背后进来,便抱着祁寒光滑洁白的背,脸贴着他紧致流畅的肌理上,笔挺的鼻梁和唇,在他背上逡巡,闻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淡香,越发神魂颠倒,心情激荡。 练武生了茧的手,往在他胸前轻揉,折磨着爱人。 因这些,祁寒的喘息声、惊叫声越发的勤了。赵云感觉自己简直飞了起来,飞到九霄云上,被祁寒的一颦一息,掌控了所有的情绪。他不禁附耳朝祁寒吹气:“阿寒,你看,这道栏杆下面,那是什么?” 祁寒浑噩地睁眼,看向下方,却见到了结冰的骆马湖。镜面一般的银色坚冰,将二人此刻的姿势映了出来。 失神迷蒙的墨瞳盈着水光,瞳孔猛缩,他看到了冰面上鉴出二人的模样,赵云正不停在身体里进出,令他惊羞无比,只不停地摇头挣扎。 赵云沉声一笑,惩罚般将最后的灼热打进了他的深处。 也不知有多少次了,祁寒弓起了背脊,赵云的大手抚上他的小腹,发现竟微微隆起,似是被填得太满了……赵云忍不住便笑了一声。 祁寒浑身一震,突然没了反应。 赵云拨弄着他湿漉漉的鸦黑长发,却见祁寒缓缓扭过头来,绯红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冷声道:“你笑什么?可知我是曹操的长子。” 话落,他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剑,从赵云胸口穿了过去。 赵云睁大了眼,轰然倒下,不停地下坠,下坠…… 砰的一声,他砸穿了寒冷刺骨的冰面,从冰窟窿里,坠进阴冷的骆马湖里。 湖水縠纹波动,景象宛似漩涡般变形,化作了下邳城楼上的祈谷坛—— 祁寒持剑,冷冷看着他,站在曹操身边,偎着自己的父亲,唇边噙着冷笑。 “你当真以为,我对你有情么?” 他将剑一横,臂上寒光一闪,竟是赵云眼熟的小弩,“我去北新城,只是为了挑拨公孙瓒与袁绍;与你同到徐州,是见公孙瓒覆灭已定,徐州便又成了我之目标。赵子龙,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逢场作戏,你怎地如此愚笨,竟将我当做此生唯一?” “今日便替我父亲,杀了你这逆贼。” 赵云睁大了眼,却发现自己再度动弹不得,满身的血污,站在祁寒跟前,仿佛被他施了定身法。 紧接着,那古朴的青剑和弩.箭一起,便将自己射穿了。 …… 空气又波动起来,他突然又来到陈府跟前,匿身在一棵树上。 祁寒与郭嘉搂抱着走了出来,好不亲昵。这次他们却未分手离开,而是拥吻着缠绵,竟慢慢倒下去,开始就地亲热。 四周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也无半点声音,只有他们压在彼此身上,冲动激烈的动作,耸动的腰臀,甜腻到连呼吸声都可以听闻的急促声音……赵云的心“轰”的一下,仿佛燃烧了起来,气怒如焚。 那两人进展太快,他还不及下去,便已到了高妙之处。 然而,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却没能让赵云生出半点情.欲,反让他杀意暴涨。 他傻傻望着那两人,身心都像是坠入了冰窖里。继而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来,从树上跳了下去,一剑便朝压在祁寒身上的郭嘉砍去! 一片猩红的鲜血之中,他捉住了祁寒的手腕,用了八成的力气,将他拽入怀中。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一般,他压抑着怒火,道:“同我回去!”然后将他锁起来,再也不放开,谁若再敢碰一下这个人,便教他死! 谁料,祁寒却拂开他的手,站在血泊之中,拢上衣衫。那双幽黑如墨的眼瞳,静静望着他,死寂无波。赵云愣了一霎,恍觉他染血的白衣,孑立的身形,显得那么的伶仃孤寒。 就像一朵业火着焰的白莲,一尘不染,干净洁白。仿佛方才同人的欢爱,根本不曾发生一样。 “阿寒……我原谅你了。你同我走……”他突然失了底气,小心翼翼地道。 祁寒看了他半晌,沉吟着,没有说话。最终摇了摇头,朝他笑了笑:“不,你错了。是我,是我不原谅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彳亍而行,飘然远去,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赵云握着剑,望着他的背影,再度动弹不得,直急得双眸发红,大喊了一声:“阿寒——!” 那种异乎寻常的难过和愤懑,让赵云猛然从睡梦中惊悸醒来。 他睁开空洞的眼,望向帐顶的厚布时,一阵恍惚,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梦中的感觉,太过真实,心中揪紧而凄惶,身体却一阵热、一阵冷的,感官还停留在与祁寒情热如沸、又被他冰冷抛弃的时刻,无法自拔。 又是一夜的迷梦,全因祁寒而生。 赵云动了一动,发觉额际浸了冷汗,汗水湿透浃背,连胯.下也滑腻不堪。他没觉得难堪,却生出了一种哀凉之感,木然起身,打了冷水,洗净身体,换了件干净的里衣中裤。 帐外传来阵阵的喧哗声,赵云心中疑惑,便起身穿戴齐整,步出一看,竟发现下雪了。 “将军,这夏末秋初的,竟然还下雪,当真是异象啊!咱们要不要派人去会稽郡,问一问先师于吉……”一名浮云部的小兵站在帐口,眼神发亮,朝赵云道。 投了刘备之后,不好再叫头领,浮云部的人在营寨时,都叫赵云为将军,他们的实际领袖,还是赵云,而非刘备。 赵云伸手接住一片白雪,正仰望诡异而黯淡的天际,听小兵发问,正要作答,忽见对面走来一人,乃是刘备的亲兵,便迎了上去。那亲兵朝他拱手揖了一礼,道:“子龙将军,主公有请!” 赵云点了点头,迈开大步,便往中军主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章 第一百九十章、多计议帐中提点,更伤心墙角倾听(上) . 赵云入得帐中,便见刘备端坐案前,脸上几分颓丧。 败兵初回,又被劫获了妻子家眷,他的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刘备见他来了,才连忙敛起衰容,起身迎他。 二人坐定之后,刘备便牵住赵云的手,恳声道:“子龙,我听闻那祁寒……哦不,是曹昂曹世子,他正在白马县中?还与你见过面了?”说话间,暗自打量着赵云的神色。 他深知祁寒对于赵云的影响力,怕二人这一见面,又是天雷勾动地火,再度“沆瀣一气”,和好如初,而使赵云起意变心,与自己生出嫌隙来。 ——毕竟,他可没有忘记,当时祁寒在青梅亭中,对自己那冷漠疏远的模样,分明就是深怀芥蒂的。 刘备的确派过赵义杀他,乃是为了翦除赵云投靠自己的最大阻碍,并得到浮云部,及至偌大的黑山军。后来,那小子应该猜到了他是主谋——否则,在祈谷坛上,祁寒也不会突然发难,箭射赵义。再后来,赵云也派出了浮云部的高手,暗中追查祁寒被人追杀、貂蝉遭人下毒之事——这后一件乃是浮云部撤兵,害得高顺失陷、吕布兵败的关键……纸包不住火,就算他做得再干净,但浮云部的人很厉害,眼见着便要查到自己身上。 当时的刘备形只影孤,手无寸兵,只能依附曹操,返回帝都待诏听封。而赵云手中却有一万兵力,数千浮云部精锐,数千步兵,比他势大很多。那时,赵云虽然病得极重,但也偶然清醒。一时清醒过来,他马上就命孔莲等亲信,查访这些事。闹得刘备暗自心惊,生怕不慎抖出了真相,开罪了赵云,不仅得不到浮云部,反倒把自己赔搭进去。 这也是他急于再将甘楚和赵云凑成一对,尽早笼络结姻,成为自己翼附的原因了。 赵云没料到他第一句话便是询问祁寒,一时愣住,眼神有一霎的恍惚。但他随即敛神,一派淡然道:“虽是见了,不如不见。” 刘备立时懂了他的意思,便拍了拍他的手,以示亲近。 “楚楚还有几个月便要临盆,你也多去关照她些。如今军中少了女眷,她的姐姐也被捉走……”刘备长吁短叹,抹了抹眼角,似对甘氏等人被擒之事,痛心羞耻,语重心长地道,“她身体日渐沉重,必定多有不便。于情于理,你都该多关心她。” 赵云听了,脸上仍无表情。默了好几息,才木然回道:“云日前已命人寻了女婢,送去她帐中照料。”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飘忽。 刘备却摇头道:“子龙啊,不论你之前愿不愿意,如今你二人都已成了夫妻。身为夫君,便不该只是做表面功夫,也该多去她帐中歇息陪伴。” 赵云被这话一梗,喉头动了几下,剑眉紧皱,握拳不语。好半晌,他才接话道:“主公,子龙知晓自己的身份。以后,当会对她好。” “恩,那就好!” 刘备笑了起来,话已至此,不再多言。提点赵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赵云乃是堂堂君子,最重信诺,他既身为甘楚的夫君,即便爱祁寒入骨,无法忘情,囿于道德,他也不至做出不妥的事情来,损及联姻,和夫妻的关系。 刘备心头一松,旋即便说起了另外一事。 原来,刘备初到河北,投奔袁绍时,便暗中答应赵云,任他放手去杀高览报仇血恨。只求事情做得利落,不让自己背锅。赵云便约了高览私下械斗,在山林之中,一枪便将人搦死了。 袁绍痛失四庭柱之一的爱将,大怒,立刻吩咐全营彻查,结果竟然查出了高览与许昌通信的蛛丝马迹,不成想,这大将高览,竟是他麾下的头一号大细作!刘备得讯大喜,便将赵云杀死高览的事,背着赵云透给了袁绍。袁绍为稳军心,不方便公布此事,却是大大嘉奖了刘备,还封了赵云一个四品将军来做。 赵云一直以为,袁绍对自己善待,是因为当初事公孙瓒时,袁绍见识过自己的本事,至于他肯摒弃前嫌重用,那必是刘备的功劳。却没想过,那高览竟然是最大的细作,碰巧被自己解决了隐患。 试想一下,袁曹决战在即,有这么一个大奸细留在营中,里通外敌,袁绍岂能安卧枕席? 但此时,刘备打算弃了袁绍去投刘表,又怕赵云觉得自己摇摆不定,蛇鼠两端,是个不正之人,于是便颠倒黑白,拿赵云杀高览的事来说了。 他对赵云道,袁绍大概是觉察了高览之死,与刘备的手下有关,于是心生芥蒂,在军中处处刁难,恐怕跟袁绍难以长久相合。而荆州牧刘景升,却是一片赤忱,不断发函来邀,与心多忌刻的袁绍,全然不同。因此,他打算离开河北,投奔荆州,以作权宜之计,却不是因为惧怕袁绍输给曹操,便不与他并肩抗敌,而是忌惮袁绍喜怒无常,被逼得离开。 赵云一听,不禁心中有愧,以为是自己杀了高览,才影响了刘备的计划,当即毫无异议,应允放下与曹操战斗的机会,与刘备一道前往荆州。 刘备便拍着他的肩膀,颔首微笑:“子龙当真识大体,乃吾之股肱良将也。但我军南去之事,先勿要外传,以免泄漏,引起袁本初不满,徒贻祸端。等一切计议安排定了,我等再率军远离。” 赵云一一应下,又听他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这才离开了大帐。 他刚一出帐门,迎头便见副头领何童走了过来。 附耳朝他禀报道:“头领,张飞燕到了,此时正在帐中等候。” 赵云微现讶色:“他怎么会来?可知是为了何事?” 何童摇头:“不知。只是他神色匆匆,异常急躁,在帐中坐不住,来回踱步,催促我们快些来找你回去。” 赵云心中一凛,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祁寒。 他呼吸顿时乱了一霎,连忙快步朝自己营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章 (喵节操冠名) 第一百九十章、多计议帐中提点,更伤心墙角倾听(下) . 赵云掀开毡帘,正要进帐,里头突然冲出一个人来,险些与他撞上。 那人劲瘦矫健,模样清俊,不是旁人,正是黑山军的领袖,他那青梅竹马的好友,张燕。 赵云看了张燕一眼,径自入帐,拂袍而坐。又从案头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地酌了杯水端着,这才看向他,问道:“飞燕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朝歌么,河内战事如何了?” 张燕站在帐门处,望向他,脸上兀自有些怔然。 当日一别,张燕与祁寒、赵云一直是密信联络,没再见过面。赵云毕竟是他暗恋多年的人,此时虽已放下了情愫,但许久不见,乍然到了面前,还是让他有一种莫名紧张压迫之感,缓不过神来。 赵云比上一次见面,清癯稳重了不少,眼神不似从前那般明亮有光,睑下两片明显的乌青,似有忧思过甚之态。张燕听他不再叫自己“小褚”,而呼“飞燕”,便知晓他与赵云的私交,已在那一次错绑祁寒,险些害死他时,彻底耗尽了。如今,他与赵云的关系,只剩下了浮云部与太平教黑山军的公事了。 张燕心中未免酸涩,但眼前,却有比这点失落更为重要的事。 他听了于吉之言,一路疾驰奔到白马县,往分舵一查——那段老大果真已有两日没去报道画押了!张燕连忙带人去千翠湖查探,谁知,怪林的阵法已经变动了,他们根本进不去,不由急得他眼冒红丝,心急如焚。 正不知如何是好,白马分舵的人突然想起一事。 说是段老大失踪的前一天傍晚,他来舵里签到画押时,曾说起当日浮云头领带人进了怪林,还见过了公子,后又自行离去,似乎懂得破阵之法! 张燕听后,顿时灵光一闪,便找到浮云部营寨来了。 “……段老大是我安排在公子身边保护的,每日傍晚,他都会离开怪林,往分舵中署名具押,确认公子一切安好。如今,段老大却有两日不曾出现了!燕担心公子有失,听闻兄长能解破林中迷阵,因此特来相求!” 张燕有求于人,情急之下,便站在一旁,朝赵云拱拳,也不落座,倒似他成了赵云的麾下一般。 赵云听到祁寒失了踪,心绪登时一阵强烈波动,脸上却是不显,只道:“既已失了联络,又两日两夜不曾出现,人一定已经离开了怪林。就算我前去破阵,带你们进入,只怕也是一无所获。” 张燕睁大的眼里,尽是不可置信,急道:“子龙兄长!照你言下之意,难道是说他们已在外头遭了不测?你怎可这般揣测……” 赵云在袍下握紧了拳,面上却一派澹然,道:“若人还在林中,安然无恙,以段老大坚韧的性情,不管他受伤多沉重,都会出林,想方设法赶去分舵给你们报信。” 张燕一听这话,不禁脊上冒汗——其实赵云所说,他又岂能不知?两日两夜毫无消息,段老大和祁寒必定是出了茬子,但他一路奔波,心中始终盼着是虚惊一场,没敢往坏处臆测。 他苦着脸讷闷半晌,才皱眉道:“……子龙兄长,就算你说得对,他们或许已经出了事。但飞燕已认了祁公子为主,便不能坐视不管。我必须往林中查探一番,或许留有什么蛛丝马迹,可让我寻得他们的去向踪迹。” ——那你或许该往本县陈大户家中去找一找。 赵云暗自咬牙,下意识地便想回这么一句。 他一想到祁寒有可能只是和郭嘉厮混在一起,纵情欢乐忘记了时辰,以致耽误联络,就觉得气愤填膺,胸口窒闷生疼,什么也不想管了。 “那你赶紧去找吧,恕我不送了。”赵云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竟是直接送客了。 张燕望着他冷酷无波的面容,眼中满是愕然不解,他讷讷道:“兄长,你怎么对他如此绝情了……” 赵云一听到“绝情”二字,双拳便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冷然一笑,道:“绝情?绝情绝义之人,却不是我。那般无情无义之辈,便不值得我有情有义地对他。” 张燕听到这里,已是惊得张大了嘴—— 他还记得当初祁寒和赵云在郯县,两人共同给他写信时,赵云执笔,祁寒落款留迹,字里行间之中,透出浓浓的亲昵和默契……祁寒还在信末画上两人的憨态可掬小像,一个吐舌嬉笑的,是他自己;另一个却冷着俊脸,竖了一杆银枪负在背后,但一双眼眸却笑意微弯,满是温柔地凝睇着另一个……那便是祁寒眼中的他和赵云吧? 他二人虽然从未表明过在一起,但张燕就是能觉出他们之间深厚的羁绊和爱意,根本容不下第三人插足其间。透过那薄薄的帛书纸张,他仿佛看到了赵云站在祁寒身边,温柔注视着他,他不言不语,安静支持,默默包容,眷恋着祁寒的一切。 但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了?啊,是了,是因为祁寒的身份…… 张燕想到这一点,便试图向赵云解释,求恳,于是他道:“兄长,岂能因为他是曹操之子,你便要不管不顾?你也不必多说了,即刻与我去千翠湖,破阵入林要紧。其余的,待你见过了祁公子,再与他当面谈!” 赵云却斜勾起唇来,冷然一笑:“我与他已无话可谈。这阵,我不会去破,你另寻高明吧。” 话一出口,他顿时想到了一事,妒火瞬间灼在胸口,令他眸色暗沉,“我凑巧派人打听过了,陈大户家中住着一名奇士,便是曹军的祭酒军师郭奉孝。呵,此人可是通天彻地,奇门八卦,无所不通,无所不晓,胜过了我这愚莽武夫千倍、万倍!张飞燕,你自去找他破阵,不要再来烦搅我!” 赵云说着,心中更似火烧火燎般地难受。 一时悲愤难当,觉得自己与那学富五车的郭嘉相比,有如云泥之别,也怪不得祁寒不肯爱自己,却去爱他。可心中又着实担心极了祁寒,说出这些违心的话来,他自己倒先痛上了一回。 他心中矛盾挣扎,怒恨、杀意瞬间涌了上来,嚼齿之际,一双俊眸竟渐渐斥红起来。若不是张燕还在,他定会发疯一般暴起宣泄,将这帐中的一切,砸个稀巴烂! 张燕从未见过赵云如此失控的模样,一时间惊愕的看着他,下意识地问:“……子龙兄长,你,你和祁寒到底怎么回事啊?难道你不喜欢他了吗?竟然连他的安危也不顾了……” 他还记得当初赵云为了祁寒,奋不顾身跳下河去,还记得破庙之中,赵云痴望着祁寒的眼神……他分明那么喜爱祁寒,也不是用情不顾、始乱终弃之人——可他为什么连帮忙破个阵都不肯? 赵云居然点头称是:“对,你说得不错。他如今是死是活,已与我毫无关系。他的安危,我也分毫不关心!我与他,不是你想得那么情深意重,不过是逢场作戏,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张燕瞪大了眼,恍然地复述他的话,“可你们明明喜欢彼此……” 赵云打断了他:“喜欢?不错,当初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的确是喜欢过他。但他在下邳城楼背叛我、抛弃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对祁寒这个人,彻底死了心。前日在林中相见,我更加看清,自己已对他彻底忘情,再不会与他夹缠不清了!” 张燕双眉皱得发疼,陡然想起那日见到祁寒时,他憔悴病态的样子,急忙道:“子龙兄长,你别这样说!公子他从徐州赶来官渡,便是为了找你,他当初隐瞒身份,固然有错,但却一定有他的苦衷……” 他来找我? 他来找我……便是去到那陈大户家中,与郭奉孝缠绵了一整夜? 赵云的呼吸陡然粗重,变得急促,眼中红光隐隐,显然已是气到了极点。他根本听不进去张燕的话,冷笑道:“不管他有没有苦衷,都已经不重要了。张飞燕,我已与甘楚成了亲,且她有孕在身,云乃是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绝不会为了一个男子再起二心,让祁寒再掺入我的未来了。” 赵云的声音不大,却是掷地作响,字字有声。 帐门之外,一名小兵握住拄地的矛杆,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听到这话,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在地。他的头埋得低低的,身姿高挑消瘦,静静站在雪霰与冷风之中,簌簌颤抖起来。 谁也不知他在此站了多久,只有盔帽下的脸,冻得有些发青。 听完赵云这段话,他终于低下头,捂住了脸,转身疾步离开。 …… 张燕听到赵云这样说,半晌才回过味来,一脸的震愕,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子龙兄长!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他再也按捺不住,豁然起身,口中连珠箭一般,将那日祁寒对自己寥寥所讲的经过告诉了赵云。 “……公子这一路艰辛异常,虽未曾细说,我却也看得出来。他只说自己从许都,奔到徐州,在徐州又寻不到你,便再从徐州,一路赶到了河南……” “谁知在山东,他又病了一回,耽误了和我的约定,没能赶赴邺城之约,这才不得已落脚白马县。日前,他听闻了你在黎阳,我便见他面露喜色,似乎打算前去找你……” “子龙兄长,在我看来,祁公子他待你绝非不义,乃是十分义重啊!你不能这般对他……你不能!” 张燕握紧了拳头,秀脸涨得通红,似乎是想要发作,却又没有立场。半晌,他才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之间定有许多误会,子龙兄长,你聪敏胜我十倍,也不是武断之人。感情蒙蔽双眼,只是暂时,望你查实一切,再做决断,否则,对他太不公平。你自己将来,恐怕也要后悔不及……” 张燕说完这番话,见赵云坐在案前,沉默不语,双眼放空,好似一片冰封的霜雪。 他见赵云如此冷漠决绝,不由叹道:“罢了,你不想去,我也不强求了。” 话落,他重重一顿脚,急匆匆掀开毡帘,走出了军帐。 张燕吹唇呼哨,几名亲信很快便牵了马来,他翻身上马,向东疾驰而去。心中却十分苦恼,不知该往何处去寻高手破阵。 众人纵马跑到寨口,却见辕门外立着一人,冷风吹动他雪白的袍披,手中牵着一匹银练般的白马,正自抱臂胸前,静伫着朝他们望来。 却不是赵云是谁? 张燕瞳孔微缩,眼中登时现出激动之意,赶紧驰到他跟前,讶异道:“兄长?” 赵云也不作解释,只朝他微一点头,便即翻身上马,也不多废话,只催促的语声中带上了几分忧急:“动作快些,我恐他有事。” 话落,他轻拍马臀,朝千翠湖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燕部众人见浮云头领一骑当先,白袍轩飞,依稀当年英姿,俱都欢呼起来!张燕也松了口气,甩起了马鞭子,在头顶打了个旋花,跟着赵云纵马,与众兄弟们吆喝不断,向前狂奔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太平教 章节目录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雪上空留马行处,山回路转不见君 . 晚霞已收,山中升起了一轮惨白色的月亮,溶溶寂光洒落人间,魄色年年冷照千古。 祁寒回了一趟千翠湖,出来便驰着马,漫无目的地前行。 天上飘落着白色的雪片,鹊羽轻绒一般,夹杂着冷风,吹打在他的面上。令他觉得十分寒冷。 六月末的时节,却有如此鬼怪的一场雪,仿佛连上天也在哀嘲着他的遭际…… 他也不知自己骑了多久,只见到月上中天,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巍峨的大山跟前,停住了马。 前行不辨方向,驻足不知去留。 他心中一叹,仰起头,望向暗沉的天际,那一片耸入云颠的山峰,显得高渺而雄壮。雪霰落在他脸上,眼睛里,睫毛上,冰凉凉的,化作水丝沾润面上。祁寒望着那山峰,混沌的心念仿佛受到了某种触动,他不由松了缰绳,从小红马上跳了下来。 在原地踟蹰了一阵,他忽然搂过了红马的脖颈,挨蹭揉抚它。 小红马咴声轻嘶,喷出热气的口鼻,往祁寒冻得冰凉苍白的脸上轻嗅。然后,它伸出湿热温暖的舌头,轻轻舔触他的腮颊。 祁寒忍不住失笑一声,抱住它来回摇动的脑袋,往那双滴溜漆黑的大眼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轻吻。 一人一马,如此静静拥了良久,祁寒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它。 他伸手轻拍小红马的脖颈,额头抵在马颈上,用沙哑难听的嗓音,极为温柔地叮嘱道:“乖孩子,你以后去寻一户富贵人家,每日养在厩里,吃些香甜的干草,不必再沐雨栉风,餐霜露宿……可千万莫投了军戎之所,再去做战马。你跑得快,也够机灵,但战场上毕竟刀箭无眼,危险重重……” 他绕着马儿走了一圈,打量着它优雅骄人的漂亮体形,看见马身上斑驳的轻细创痕,以及臀上那道极深的箭疤,不由颤着手指轻轻抚摸了它一下。 “好马儿,你长得壮硕漂亮,走到哪里都会被善待的,一定会过得很好。往后,你我分开,你便再也不必跟着我吃苦受累了。” 祁寒说完,又抱了它一下,道了一声“去吧!”便抛下红马,只身往山上走去。 这座山道路狭窄陡峭,遍布野草荆棘,通不得马匹,小红马似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意思,猛然扭头冲过来,咬住了他素白的衣袍,发出含混的咴嘶声,不停摇头。 祁寒哑然失笑,笑容里却透出一股戚凉不舍:“我知道,我知道。乖马儿,你舍不得我。但我却已决定要离开这些纷争,连你,我也要舍下了。” 看到小红马,总是会想起它跟玉雪龙,自己和赵云双双并骑的时光…… 祁寒鼻眼酸涩,从臂上装置的弩机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矢,往袍上一划。 裂帛声中,小红马哀鸣了一声,睁着水蒙蒙的大眼,茫然不解地望着主人,滴溜的黑瞳仿佛泫然欲泣,恋恋不舍地朝主人不停昂头…… 然而祁寒并未因它停留,他转过身去,抬袖抹了抹眼角,折身便往山道上走去。 道路崎岖,他一路上跌跌撞撞往前走,仿佛一个醉酒的人,失去了定力和动力。摇晃的身体,掠过灌丛树木,衣袍很快便被刺枝划破。他单薄的衣衫本就透风,祁寒于是觉得很冷,甚至比先前骑在马上,冷风嗖嗖的感觉,还要更冷。 或许,是因为之前还有红马的陪伴吧。 他这样想着,下意识地,就想朝胸口处的暖玦摸去…… 在那段无比黑暗的日子里,那枚玉玦已成了他的精神支柱,片刻未曾离身。在他濒临崩溃,失心欲狂,甚至想要自残自戕的时候,是那一枚浅白色的暖玉,承载着他与赵云的感情,紧紧被他攥握在掌心,令他还能感受到赵云的爱,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 但此刻,他摸了个空。 心口处空荡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才陡然想起,自己适才已将那枚向不离身的玉玦,放在了林中的精舍里。 祁寒呼吸一滞,在手指抓空的一瞬间,无可扼制地感觉出了深深的难过。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但心脏紧悸抽缩着,令他无法忽视自己的感觉。他的手转而捂住胸口,却似感觉不到自己微弱的心跳——他的心,仿佛已经死了,就死在今日傍晚,就死在了赵云的军帐外头,再也不会起伏搏动。 一想到那些话,他便再度生出剜心裂肺的痛觉来了。 脑海之中,开始浮现出赵云与甘楚亲密恩爱的样子……他们紧紧缠抱在一起,亲吻、低语、情热、翻滚、成亲、生子…… 祁寒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眸底血丝激凸,将他的双眸染得赤红一片。 他口中“嗬嗬”有声,仿佛一只受伤沉重的野兽,自肺部发出痛苦的嗡鸣。 他抬起了双手,开始狠狠地捶打自己的头,想要将那些幻象从脑中逐出去!可被囚禁时,他早已抑郁成疾,养成了终日冥思幻想的习惯,一时之间,那一幕幕的幻象无比的真实,就像发生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场景,全然无法抵御,无从逃避! 他看到了赵云吻住甘楚,与她抵死缠绵着,在她的耳畔低声诉说着爱意——鸳盟誓言,仿佛当初对自己说的那些爱语。 “不……不要……” 在许都,他最无助的时候,是靠着幻想赵云的一丝一毫,活下来的。可如今,关于赵云的幻象,却像是扼住咽喉的毒丝,令他无法呼吸。 祁寒踉跄的足步越行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朝着山尖而去…… 山顶之上,有山风浩渺,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旷照着天上飘落的白雪,晶莹干净,美丽如斯—— 他向往着去到那里,希望那样的景致,能纾解他胸中的憋闷压抑,令他放开心胸。 他不想再要逼仄阴暗的死寂恐惧,而是一览众山,俯瞰天地,一望无垠的豁然开朗。 他愿这山风霭雪,能涤荡走这一世所有的爱恨哀愁。 . 旷野沉寂,夜风呼号,夹着冷雪,并着早秋的萧条。 飞燕部众人跟在赵云之后,还自意兴遄飞,笑语高扬着,讨论着这一场怪异的大雪。张燕心中倒是隐隐猜到,这雪或许与于吉有关,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其实这雪,乃是于吉和左慈在朝歌上空斗法所致,白马与朝歌相距不过百里,自是受了影响,出现了六月飘雪的奇景。 赵云驰在前方,听着身后传来的欢声笑语,却是眉头紧皱,心往下沉。他有一种感觉,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但他却无法控制,无从知悉…… 心中很不好受。张燕那几句话像是当头棒喝,让他惊醒了过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因为嫉恼郭嘉,竟被妒恨蒙了双眼,失意绝望,说出了那么绝情绝义的话来……那些话,就算是祁寒没听到,他现在一想,仍觉得难以原谅自己。 其实,祁寒负义之事,他心中始终存了一丝怀疑。也不是没去探查过,但查来查去,却找不到什么线索。他病倒了数月,昏沉不醒,好容易等到伤愈清醒,却又发生了一件极为恸心的大事——以致于连貂蝉遭人下毒、孔莲被调开、浮云部撤军之事,也不能及时追查下去。 在那些伤病难起的日子里,他昼夜思念祁寒,又愤恨又绝望,却始终怀揣了一丝期待——想要再见到他,问一问他为何要欺瞒自己?问一问他,当初说的话,那些痴缠爱意,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可他养伤三月,驻足下邳,却始终没有等来祁寒,反而等到了祁寒与曹操设下的杀机陷阱!丈八因此身亡,浮云部群情激愤,他再也无法在心中给祁寒寻找理由……他还记得,祈谷坛上,曹操喊出“休伤吾儿”的那一瞬,自己如遭雷击般的惊讶震恐;他还记得,祁寒就站在对面,臂上的小弩对准了自己,一脸冷肃杀意…… 但张燕却说,他从许都赶去了徐州,又从徐州赶来河南…… 难道,他真的还藏有什么苦衷? 这念头一起,赵云心中便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一痛。 如锋的剑眉蹙了起来,拳头渐渐握紧缰绳。他想着这种可能,便觉得死寂的心突然活了,变得汹涌鼎沸,难以克制。 他按捺不住,口中催促一声,双腿一夹,驭使着玉雪龙飞快前行,霎那间便将飞燕部众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张燕咒骂了一声,唿哨轻啸,众人赶紧凝神追赶,但赵云单骑如风,他们又哪里追得上,眼见着他朝千翠湖方向如风狂驰而去! 张燕摇头咋舌,心道:“啧,这会却又片刻都等不得了!这情爱二字当真使人痴魔。”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二更(浅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二章、心拟归处人已去,泪沾纸上湿墨痕 . 赵云快马赶到湖边时,身后的张燕等人尚不见踪影,他心中不安,担忧着祁寒,便也顾不得等待他们,立即落马入林。转过杏林,步入怪林之中,他见其中的阵法果然有多处变动,但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他谙得这阵法,因此很快便穿过阵眼,到了精舍的所在。 但见眼前豁然开朗,草地上覆盖了一层细腻绵柔的白雪,一条玉带般的小溪将冻未冻,汀上的小草着着薄雪,溪水在流动时发出叮咚琮珑的声响,好似漱玉击石,悦耳动听。夜色中显得一派清幽,静谧安好。 赵云却无心欣赏美景,望着那两间茅舍,脚步微微一顿,掌心竟渐渐滋出汗来——这便是祁寒所居的地方了么? 他按下心中的激荡,大步朝着精舍走去。 谁知进入之后,却发现内中空无一人,赵云心中微沉,一个念头滚了上来,急得他脊上蹿汗:“莫非阿寒与段老大真在外头出了事,并未回转这里?” 想起张燕说要在这里寻找线索,他便将轩窗推开了几分,待房中渐亮,寻了火油,点燃了灯台。 案头一灯如豆,窗外透进冷风,吹得它摇摇晃晃,满室曳动的阴影。 赵云坐在案前,随手翻看向砚旁凌乱摆放的纸张,冀望能寻得一点线索,哪知这一看之下,却如五雷轰顶,僵在当地,心口一阵剧烈的悸痛,险些就此吐出一口血来! 他斜倚着窗户,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起来。房中晦暗清寂,窗外也无有多少的白月光,只有一轮在雪霰迷离中模糊得看不清边沿的毛月亮。他看到矮长的沉木书案之上,白得灼眼的纸张堆叠铺开,散落得到处都是,连地上,也都是着了墨的纸页。而这些纸张上,却没有半个文字,只有一幅幅墨色的图画。 每一张画,不见山水,不见花草别物,却只有一个人。 潦草简单的墨迹,寥寥几笔,却描绘出了这个人全部的气韵——银盔飞缨,轻飏白袍,手中握着一杆韧练的银枪…… 赵云怔怔地跌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不停发抖,他掀起每一张,都仿佛看到了祁寒坐在这寒风微凛的窗边,唇噙浅笑,静静描绘自己的模样。 墨迹太过流畅,几乎毫无间断,足以看出作画之人落笔极快,完全不用思考,画中之人的面目便在他笔尖流淌而出。仿佛这个人,早已深深烙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微笑的,蹙眉的,冷峻的,微眯着眼携了几分杀气的……还有侧脸望着不知名的方向,露出或温柔、或缱绻、或无奈的神情。那笑、那眉锋、那鼻眼、那神态,无一不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透出深沉的眷恋与爱意来。 赵云抬手咬住了自己的拳头,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眼眶滚烫,全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接着,他便像是着了魔一样,飞快地翻开一张,又一张的纸,瞪大了眼,凝望着上头的自己,像要用目光将它们洞穿戳烂。 白色的纸张下面,是一幅装裱过的卷轴。 赵云手脚发麻,脸青唇白,像一个害了疟疾的病人,哆哆嗦嗦地将它展开。 霎时之间,一幅极美的水墨现在了他的面前—— 夕阳残照之下,一座突兀陡峭的高山,笔立指天,耸入云表。谷壑之中,树木苍茏绵延,临近草野的地方生了一棵巨木,独秀群树。冷风吹落了树叶,漫天飘飞,梢颠上却积着一层白雪,叶子和枝条俱向南倾弯,足见当时的寒风极烈。 那棵巍峨秀拔的大树之下,画了一个迎风舞枪的将军。因画面很大,人便显得小了,虽然不辨面目,但白袍翾飞处,身法如云,劲装缨盔,气势吞山。那青年将军在袍胄选举之间,枪花幻影,姿形脱俗,宛若战神。 全幅都是墨笔写就,山水宛然,但这位将军无疑却是全画的灵魂,明皑如月,皎然生辉,显得那么的卓荦不群。 赵云怔然望着手中的画,记起了画中这一幕…… 那是他和祁寒在奔赴徐州的途中,夜宿山林,路经一座不知名的高山,见那里风高天朗,树着初雪,凉爽喜人,他兴之所至,便在树下舞了一回枪…… 却不想却被祁寒记在了脑海里,跃然纸上,将他绘得这般传神。 画卷的末尾题了一行字,是赵云从未见过的简体行楷。行云流水一般的笔迹,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遒美俊秀到达极致。其旁还用赵云所教的汉隶,一笔一划,认真规矩地书写了一遍—— “经年征尘满衣甲,马蹄催趁月明归。” 赵云咬紧牙关,强忍着泪意,直将面容憋得通红狰狞。 他额际的汗水滴落下来,落在卷轴上,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一行与自己有九成相似的隶书。 他突然追忆起了与祁寒的种种。离别以来,他每每想起教授隶书一节,还以为是祁寒故作不识字,伪装来减少自己的疑忌。但此时看到这样形似自己字体的书写,他才恍然明白,或许,祁寒是真的不会写隶体。卷轴上这一笔一画,完全是模仿的自己的字体…… 赵云又猛然想起,当初祁寒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之态。但祁寒太过聪明,学东西太快,令赵云以为那只是风俗差异。 赵云脑中混沌一片,只觉得雷鸣电闪,似有一个念头疾速掠过,但到底是什么想法要破土而出,他却完全拿捏不住,捉不住最关键的点。 他抿紧了薄唇,将卷轴收起,却在装裱的背后,觑见了一行蚊蝇般的小字。 “信知尤物必牵情, 一顾难酬觉命轻。 曾拟禅机销此病, 破除才尽又重生……” 赵云将这四句诗咀嚼了一番,眼中便渐渐涌起一股痴狂来,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掌打在自己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大响。 心头有个声音疾言厉色,正鞭笞着他的肝肠,令他无地自容,悔恨不已。 “——他爱我!原来他一直都深爱着我!” 赵云失魂落魄,扫视着满室散落一地,画满了自己肖像的纸张。仿佛见到祁寒身负苦衷,却仍痴痴爱慕自己的模样……他的眼神最后落在那四句诗上,死盯了一阵,反手又给了自己两掌! “愚物!愚物!赵子龙,你伤了他的心……你已经伤了他了……” 赵云面颊殷色如烧,灼痛不堪,但他心中的悔恨却来得更痛。他明明最不想伤害这个人,他明明起誓要爱他保护他……可最后,伤他的人,却是自己。 赵云紧握着那卷轴,泛红的眸子滚热着,拳拄着唇,喉咙里渐渐发出呜呃的悲声。 “我要去找他。我须立刻找到他……” 他抹了一把脸,心中已是惶急到了极点,正要冲出去寻人,目光却陡然瞥到了一物—— 一枚白光浅淡的玉玦,静静躺在案桌角落,分外眼熟。 赵云的眸子遽然睁大,眼中闪过莫大的惶恐,心中霎时升起一个念头:“这玉玦从我送给他起,他便从不离身,日夜佩在心口!此刻却丢弃在了这里……他这是不要我了,阿寒,阿寒……你不能如此决绝……” 赵云咬牙,握起了玉玦的绀绳,疾步冲出门去。 . 张燕等人急忙火燎地赶到千翠湖边,却只见到玉雪龙在林边吃草,哪里还有赵云的身影? 张燕忍不住一跺脚,骂道:“子龙兄长未免太过性急!怎么也不等等我们,自己便入林去了!” 飞燕部的众好汉面面相觑,实在不懂张燕的言下之意。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远处奔近,见到张燕等人,顿时大喜,呼道:“前方的可是我飞燕部的兄弟?” 张燕一挑眉,身旁一名汉子立刻发出了一声怪啸,那人顿时加快脚步,回了一啸,快速奔到近前。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多日不曾出现的段老大! 众人见他灰头土脸的,一身尘土,脸色恹恹精神也不太好,便立即上前迎住他,询问究竟。 张燕走上前去,起手就是一个爆栗,怒道:“我教你保护公子,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公子他人在哪里?好你个段老大,三天都不去分舵报道,竟然如此玩忽职守……即便你弄丢了公子,怕我责罚,也该前去说明情由……” 不等他说完,段老大已经屈膝半跪在地,急急打断了他:“头领,先莫责问了!赶紧去追公子要紧!” 张燕怔住,愣了一霎,问他道:“你说什么……什么去追公子?” 段老大便咽了口唾沫,长话短说,飞快解释 章节目录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秋娑影冠名) 第一百九十三章、碧湖外公子行迹,高山上雪泥鸿爪 . 段老大咽了口唾沫,长话短说,飞快地解释道:“……那日浮云头领与公子在林中相见,我便去灶间煎药,回来却见公子已不在屋中,他临走前,还变动了林中阵法,将我困在精舍里。公子定然是知晓溪中有鱼、舍中有粮,饿不死我,因此将我丢下不管,自行离去了。我被困在此间,无法去分舵画押署具,更无法向头领报讯……这两日可恼杀我了!既担心不去签到,令头领担忧;又担心公子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我保护不力……这三日两夜,我饮食难咽,卧不安枕,没有片刻轻松。今日我本已绝望了,饥肠辘辘之下,正打算去溪涧里捉尾鱼吃,谁知公子却突然回转,还将我带出了林子!” 张燕一听,顿时急得不行,急忙道:“那你现在怎么又是一个人了!” 段老大顿时面露赧色,羞愧道:“我当时饿得昏了……也没注意到公子神色不对。还大大松了口气,以为他这次不会走了。谁知我们刚出了林子,走到湖边,他突然翻身上了小红马,对我微笑说道:‘段老大,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料了。快回飞燕部去吧,我要走了。你告诉飞燕一声,就说祁寒有负他所望,恩情来日再报,你们且多珍重’。我听这话竟似在诀别,将来不想再与黑山军牵扯的意思,便吓了一大跳,连忙在他马后追赶……但公子的红马神骏异常,寻常马匹都追赶不上,更何况我靠双腿奔跑……眼见着一人一骑便跑了个无影无踪!” 张燕愕然瞪大了眼,正要说话,林中突然迅疾无伦地冲出来一道白影,一把握住段老大的衣领,将他提举了起来。 大声喝道:“——他去了哪个方向?!” 张燕悚然一惊,正对上赵云发红的眼眸,不由深深一怔。 段老大脸色胀紫,朝着西北方一指,赵云这才松开了他,也不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抬手发出一声急促的唿哨,玉雪龙立刻冲到了近前。 便见赵云手中握着一根双股绀绳,将玉玦拿到玉雪龙鼻下晃动。他拍着马儿的鬃毛,眼角似有水光,哑声道:“马儿,马儿,你好好嗅一嗅,带我去找他……去找他和小红马。” 玉雪龙嗅了一息,便即昂头嘶鸣,赵云见状,眼神微亮,翻身上马,玉雪龙果然立刻撒蹄奔驰,朝着段老大所指的西北方,疾驰出去。 张燕晃过神来,正要带人追赶,又记起先前被甩开距离的情形来,登时作罢了。 他叹了口气,就地盘膝而坐,朝飞燕部众人道:“大伙原地休息,在此等候。” 有人摸出饼子来,递给段老大吃,段老大又饿又累,立马就着水囊狼吞虎咽地嚼了。但吃得几口,他动作却缓了下来,有点出神。 眼前浮现起祁寒临走时的模样,令他有点食不甘味,暗自叹了口气。 适才,公子回到精舍中,神情木然地走到那方箱子跟前,拿出了许多的白纸卷轴,站在窗前摸黑看了半天,段老大也瞥见了,那些纸张上头绘的,竟然全都是浮云头领…… . 夜风凛冽,夹杂丝丝怪雪,打在骑行的人面上。 赵云驰着马,心中莫名哀惶。 他说不清那种感受,只是心口一直闷痛着,恼恨着自己。 恨自己没能多给祁寒一点信任——在赵云深心之中,始终是将祁寒当作天人一般来疼爱的,自己却暗存了一丝卑微,因此他们的恩爱,在他眼中才显得有些不可测,没能信任祁寒的爱,是他种种错判里最大的败笔。 他又恨自己当日在林中那般对待他。无法忘却祁寒回眸时,看向枪尖的那一个眼神。他知道,祁寒定以为自己拿银枪对着他,是要与他刀戈相见,再无情义了,可天知道,就算是祁寒伤了甘楚,自己也绝不会伤害他的……他出枪,只是为了挡下孔莲的毒针,然而那一瞬间,赵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不将缨枪收回——在看到祁寒的一刹,他表面维持的冷漠几乎破功,满腔的爱恨情仇、委屈怨恚全爆发了。他拿枪对着祁寒,并不是为了让祁寒误会,而是在点醒自己,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又对他露出爱意不舍来。 但此刻一想,赵云却觉得头皮发麻,无法原谅自己。 他不敢想象,祁寒自始至终都爱着自己,却见到自己以枪相对,又听到他成婚生子的消息时,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赵云心口仿似压了一块巨石,堵得他呼吸不畅,万分难过。 一刻见不到祁寒,他便难受一刻。捱得脸色发白,他急催着玉雪龙,命它再跑得快一些。玉雪龙倒也不负所望,撒开蹄子疾奔,凭着灵敏的嗅觉,追踪着玉玦上残存的气息,和雪地中小红马的足迹与味道,在山野间飞驰如电。 不多时,前方一座耸峙的高山拦路,赵云眼锐,立时便发现了徘徊山脚下的小红马,但四顾左右,却不见祁寒的影踪。 玉雪龙欢嘶一声,直冲了过去。 赵云却是心头微讶,暗想,照往常,红马早该迎上来了,今日却显得怏怏的,没什么精神。不禁越发担心起祁寒来。 一人一骑奔近,小红马只耷拉着眼皮,抬起雾蒙蒙的大眼瞥了他与玉雪龙一眼,旋即低下头去,打了几个轻轻的响鼻。左蹄一直在雪地上踢踏扒拉着什么东西,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赵云飞身下马,走到它跟前,玉雪龙便上去蹭了蹭红马,但那马儿却依然恹恹的,只顾低着脑袋喷气。 赵云蹙起眉来,往它蹄前一看,不由怔住。 但见一片月白色的布料落在雪泥之中,已遭红马践踏得满是污淖。他额头一跳,心神顿时大乱,觉出了这是祁寒的衣角。 “他出事了?”赵云手握紧了拳头,一时焦急起来,连忙上前搂住同样郁躁的红马,检视它的身上,却没有发现伤痕和异样。 马儿再有灵性,终究不通人语,赵云强行镇慑心神,立即四下查看起来。 幸亏此处雪停了,他很快就从边上发现了一道上山的足迹。见那足迹只有一人,赵云先松了口气。 便沿着浅浅的足迹,往山上奔行了十余丈,既而,他在草丛中寻到了人走过的痕迹,又从荆棘上取下挂着的布帛碎丝,捏起那点月白色的布料细看,顿时笃定上山之人,正是祁寒。赵云眸光微闪,忍不住心绪波动,合起拳头,加快脚步,向着蜿蜒的山道行去。 . 不久之前,祁寒确然经过了这里。 彼时,山间明月冉冉而升,树林中除了他的脚步声,就只有落叶的轻响,静得令人心悸。他踽踽独行着,偶而也能听见一两声山中传来的虎啸猿啼,打破层林寂静。冷风夹雪吹来,令他一路打着寒噤,情不自禁地抖索着。 这不仅是生理上的寒冷,也不是对黑暗寂静的畏惧,而是他的心,在颤抖不安,一刻未停。 他因这一段不堪回顾的遭际,感到了极度的痛苦。 这一世,他失去了挚爱,付出过超过生命的赤忱爱意,以骄傲冷清的性情,却全身心投进了炽热的感情里,甚至甘心雌伏人下,将赵云当做一切的意义来爱着。 他结识了一些友人,却也失去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 他还害死了丈八大哥……祁寒捂着心口,想起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黑山军皂巾如云,他被捆在冰冷的寒潭边上,那个高大如铁塔,挺身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汉子。他想起了丈八直爽的笑容,那么憨恳,永远是磊落姿态。往往揽住他的肩膀,拿大掌拍他,朗声唤他“祁寒兄弟”……可因为他,丈八却凄惨地死去了。 长期的压抑郁闷,令祁寒的想法变得不太正常,他不如从前乐观,心中顽固地认为,的确是自己害死了丈八。他就是一个无可推卸的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二更(4火箭炮加更) 第一百九十四章、重重冤孽随流水,寸寸伤心付劫灰(上) . 一路跌跌撞撞地行着,他终于跋涉到山巅峰顶,最高的一处险要。 他站在崖边,朝着下方望去。不知何时起,雪霁云开,一轮皎洁的寒月旷照在天际,天地浩渺,阒然无声,仿佛突然间掏空了他的身心,冻彻了他的情绪,令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空无缥缈起来。 他本以为,见此当空寂月,必能让自己心胸开阔明朗,不至于再被情怨束缚,藉此忘情。 哪知来到此地,茕茕独立,寒冷入骨,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一份湮顶的悲凉。 山风凄冷,如同泣诉。树影婆娑,宛若情人昔日在耳的絮语,听起来那么的郑重,真挚。 然而一切恩爱过往,俱不过是虚无一梦,再也无处可寻。 祁寒凭立山巅,渐渐觉出了深刻的无望。 起初强烈的悲伤过后,便是心碎。然后,他便陷入一种极端压抑痛苦的情绪里,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仿佛那颗心真的已经碎在了赵云的营帐外头,使得自己的一切都跟着死寂了下去。 兴味索然。 抵达山巅的时候,他消极的情绪也跟着到达了顶峰。 这是他有生以来,两生以来,头一回,觉得真的活不下去了,想到了死。祁寒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自己这一世,怎么活,都显得不对。要么对不住旁人,要么对不住自己,还不如死了。 在许都被囚禁后,他不只一次觉察到自己的心理和情绪出了问题。 外头有风,房中有空气流通时,他却仍会觉得缺氧,喘不过气来,甚至突然昏厥过去。又譬如此刻,寥廓云天,山风呜鸣,他却像又是被什么人关了起来,窒息,黑静,难受至极。 但那么艰苦的环境,他都用极大的毅力抗争着,熬下来了。就算抑郁憋闷,频频面临疯狂,他还是那么顽强地坚持着,于仄室中苟活,日夜在恐惧和绝望中煎磨锤炼,却从未放弃。 也许,那些坚持,真的都是因为对赵云的爱。 这份爱,让他看到了活在这个时代的希望和美好,只要他活下去,便可以找到自己的爱人。 对赵云的爱,帮赵云实现他的理想,俨然已成了他活下去的一个目标动力。而这个目标高出了他的生命本身,所以不管有多痛苦,他都能忍得下。但如今,他的目标却消失了,他死也不足可惜了。 这里已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祁寒心意决绝,挺直了腰身,一步一步,向那片悬崖走去,缓慢,而坚定。 这一世,他孑然而来,也合该孑然而去。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带来,什么也不带走。 麻木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令他顿时恍然明白了自己的某些决定。比如,他放下了那枚玉玦,比如,他弃掉了小红马,还对它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原来,他上这山来,并不是为了看云看月,听涛听风,求得什么豁然开朗的心境。潜意识里,从他潜进浮云部营寨,想要见一见赵云,却听见他说出那么绝情绝义的话起,他便已经存了死志。这座仰止的高山,实是太合他的心意。因此,他其实已经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方式,与这世界悄然再见,彻底地诀别。 ** 赵云冲上山梁时,正见到祁寒最后伫足崖边,凭立百丈深谷的一瞬。 夜风猎猎,吹动了他单薄的衣衫,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飘荡着,他仿似将要乘风而去的仙人,立在危崖边缘,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姿态,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凄迷美丽。与他的头顶上方,那一轮又大又圆的白月,互成背景,交相辉映。一时间,竟然分不出人与月,到底是哪个更为气度轩昂,耀目惑人。 赵云心头有一刹的恍惚。 但旋即,他的瞳孔便瞬间急缩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攥住了他的心,令他的胸口一阵痉挛! 他迷惑极了,骇怕极了,从这极美的景象中,品尝到了心神欲碎的恐慌与不祥! 下一秒,他眼睁睁就见祁寒迈出了最后一步。那双往常总是噙笑的凤眸,正平静注视着前方,神情无悲无喜,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空壳。他毫不犹豫地拔足,走向了崖边。 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虚空里,但他却无半点停顿,径直踩向前去…… “不——!阿寒——!” 赵云飞身冲了过去,却见祁寒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收了迈出的那一只脚,慢慢转过头来,讷然望着自己,眼中升起一片陌生的空洞和迷茫。 赵云肝胆欲裂,望住他仍虚踩在崖外的半只脚,不敢贸然上前,只怕自己会惊吓了他。 “阿云。” 祁寒眼神浑噩,却沙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随即,便紧闭了唇,不再说话。 赵云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他只是不停地轻唤:“阿寒,阿寒,你回来……”到了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仿似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他能入山杀虎,也敢下海擒蛟,杀敌斩将,冲锋陷阵,从不胆怯皱眉。但此际,他望向那个瘦削单薄的青年,见他脸色白如霜雪,双眸晦黯失神,凭虚凌空般站在崖边,衣袂飘飘,就似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在风中微微晃动,随时可能会失足滑落,他只吓得魂飞魄散,心悸震痛! 然而,祁寒却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 凤眸淡淡睇了他一眼,祁寒并不理会,又慢慢转过了头去。 赵云瞳孔一张,一生中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瞬提到了极致,爆发了出来!就在祁寒瞥眸看他一眼,眼神微微一动,正要扭头的刹那,他已然觉察到了,祁寒这一扭头,立马便会踏足出去,涌身朝崖下跳落,他立时作出了最快、最险、最凶猛的动作——奋力朝着祁寒猛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赵云心头一阵剧寒,接着热血上涌,意气填满了胸臆,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凭了一股不要命的蛮劲,纵身一跃,狠抱住了祁寒已然向下倾斜的身躯,将他一把从崖边拽了回来! “——你他妈不要命了!” 这话,是从祁寒口中习来的,赵云从未用过,但此际却按捺不住,朝他耳边暴吼痛骂了出来。 他去势过猛,回拉的劲力太大,两人齐齐滚落在地,紧抱着翻了好几圈,方才停在了雪坪上。其间赵云将祁寒护在怀中,手虚托在他脑后,防他受伤,自己却是磕撞了好几下。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背心都惊出了一脊的冷汗。铁钳般的双臂,不停颤抖,死死搂住了怀中冻得冰凉的人儿,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将自己滚热似火的面颊,紧贴在祁寒冻得苍白的脸上,使劲蹂抱着他,用力之大,似要将他整个人揉碎了,融进自己身体里去。 然而,祁寒却像是听不见他的责骂声,怔然睁大着双眼,望向上方的天空。连半片眼角,也不分予他。 赵云的唇贴在他的鬓旁,一下下地吻啄着,温柔,暖热,恍若当初。可祁寒却置若罔闻,对他的声音,他的动作,没什么反应,眸里映着星河坠月,清风无云,却映不出赵云的身影。 赵云端详着他的脸,喉头微哽。只觉得心碎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更不知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经受了些什么,才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来。 刚才那一息之间,他是真的感觉到了祁寒的绝望,那种灰颓的眼神,不是死志坚定的人,决计不会有。一念至此,他越发觉得后怕,紧紧拥住了祁寒,生怕再度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在板蓝根身上边动边冠名) 第一百九十四章、重重冤孽随流水,寸寸伤心付劫灰(下) . 在崖边拽住祁寒的瞬间,赵云同样感到了死亡的毗近,心中寒悸不断,只是紧拥着怀中的人,不肯松开。 “是我不好,你别这样,阿寒,阿寒?” “我爱你,我爱你……” 你不是最喜欢听这句么,为何却僵着一动不动,更不看我一眼?你竟决绝至此,一心赴死,对我毫无留恋? 赵云低头,吻上怀中人泛青皲裂的唇,他的唇温热,祁寒的唇却是冰凉一片。他将舌尖轻轻探入祁寒微张的口唇中,觉察到他气若游丝,毫无生气。赵云心头剧恸,又是难过又是茫然。他的鼻息粗重起来,拿舌尖去勾祁寒的,试图将自己的爱意传达给他,然而祁寒仍一动不动,似一个木偶般,静静伫在他胸前,不论他如何舔舐勾弄,从前那条柔软灵活的舌,始终僵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赵云心痛至极,哽泣了一声,退了舌头,又极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唇瓣,这才结束这一个无所适从的单方面的吻。他抬起眼来,对上祁寒的眸,见他眼神迷离,有些涣散,神智也似不太清醒,心中的酸涩更甚,心疼至极。 月光下,祁寒面庞消瘦,却姣好如昨,让赵云不禁想起二人在山中逍遥美好的日子,历历往事,重泛心头。然月色如昨,人事却已变更至斯,这是他们当初浓情恩爱之时,全然料想不到的! “求你看我一眼,我是阿云,你的阿云……” “你的声音……你腰上的箭伤……阿寒……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告诉我” “……是我负了你,你别这样……你打我……你打我可好?” 一声声地轻唤,祁寒却似听不见,微颦着眉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与外界隔绝了一般。他神情滞滞的,双眸放空,始终望向天际星野。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令赵云心头大恸,不由握起了他的手掌,便往自己脸上身上打去。 才打了两下,他又赶紧一把攥住。祁寒的手好瘦,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他又生恐打坏了它,揉在掌心里,放在唇边轻吻抚摸。 祁寒的手触到了他温热的皮肤,触到了他下颔上新生的胡茬,继而又被捧在嘴边呵气暖捂,眼中涣散的神光渐渐汇拢,手指竟微微动了一下。赵云心细,瞧见他似乎有清醒之兆,心中顿时像是饮了蜜糖,涌上一丝的暖流,连眼睛都亮了三分。 但他旋即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目光移下,见祁寒腰际的箭创裂开了,正自溢出殷红的血来。 赵云急忙检视,看罢暗道一声幸好,这箭伤并不算沉重。 他便轻轻解开祁寒的衣带,手捋起他的衣裳,去拆那片绷布,手指无可避免地碰到了祁寒腰际光滑洁白的肌肤,他还未动作,便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他抬起眼来,正对上祁寒斥满了迷惑的眸子。 赵云呼吸一窒,被他深黑色的瞳眸看得心颤,也不知他是否清醒,连忙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长臂一舒,再度将人紧紧揽入怀里。 祁寒浑身僵冷,似站在崖上吹了半晌的冷风,冻得厉害,全不动弹。 赵云低头,便见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双眸晦黯混沌,没有分毫的光彩和焦距。 赵云鼻子一酸,忽道:“阿寒,我爱你。” 祁寒眼波一抖,神光微滞,脑中响起的,却是他在帐中说的那些话。 ……喜欢他?不错,当初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喜欢过他。 ……我已对祁寒此人,彻底死心。日前林中相见,我更是看得清楚,自己对他已彻底忘情,再不会与他夹缠不清了。 ……他是死是活,已与我无关。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么情深意重,不过是逢场作戏,好聚好散。 ……不管他有无苦衷,都已不重要了。我已与甘楚成亲,且她有孕在身,云乃是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绝不会为了一个男子再起二心,让祁寒再掺入我的未来了…… 赵云温柔的眼波,轻轻的一句爱语,却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遽然从祁寒的心底攫出了令他承受不了的语声。一时之间,魔音灌耳,于脑海里层层回荡,顷刻将他湮没。 他所失去的信念和安全感,再也无法从赵云随口的一句“我爱你”中寻回。 他的身心,俱已随那贞洁的爱情悉数破灭,重遭囚禁。回到了许都的暗室之中,碎为片片飞灰。 这三日三夜里,他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其难受的程度,竟然不比那些困兽般垂死苟存的囚禁岁月,好过多少。此刻,祁寒望着赵云,看着这个被自己全心全意爱着,却与旁人成亲、孕出孩子的将军,只觉得头皮欲要炸开,绝望到了极点。 赵云见他自下而上,怔然望着自己,心中不由一暖,还待再说些什么,却是突然怔住。 祁寒哭了。他竟然哭了。 毫无征兆的,他眼中飞快蓄起了泪,仿佛不堪重荷,从眼角片片滚落,开闸的水流一般,涌入了脖颈的衣襟中。 赵云抚他鬓发的手,停在半空,渐渐收紧,握成拳头。 怔然望着他流泪的样子,像被一记闷锤猛然撞在心上,疼得要命。 他与祁寒相识相知,一年有余,除了生理性的反应,还从未见过祁寒无助哭泣的模样。 黑山军绑错他时,祁寒身受重伤,险些身亡,他却忍着剧痛,没有哭一声。 那一日混乱,他将祁寒伤得极重,更令他伤心,祁寒从吕府中狼狈走出,也只见到他眼角通红,没有流过半滴眼泪。 后来,他在山中告诉自己,他伤心伤情,绝望之下,又被人追杀,艰辛可怜,从高崖上滚落下来,摔坏了眼睛和腿……那时候,他也只是含笑着抽了抽鼻子,却从未哭泣。 在赵云心中,祁寒很有韧性,永远是坚强开朗的,极少示弱,更不会这般泪流不止,无声饮泣…… 然而现在,他的泪水却完全止不住。 赵云只觉得心如刀割,急忙去给他擦拭眼泪,但那泪水滚滚而落,无声无息,沿了他冰冷的脸颊流下,将鬓发湿成一大片。 “阿寒,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实是心乱。”赵云声音发颤,心底一阵阵发慌,手足无措。 祁寒却面色无改,眼神空滞,呆呆望着他,竟比先前更加的灰颓可怜。泪水滑入了赵云掌心里,温热灼手,与他冰凉的体温,对比鲜明。 泫然模糊的泪水中,祁寒眼前一黑,天地晦暗,失去色泽。 赵云近在咫尺的脸与空气一道,波动扭曲,显得古怪而狰狞。祁寒瞧见他双唇开合翕动,在说着什么,可他一句也听不见。 脑中轰然作响,乱到了极处。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口鼻肺腑,令他无法呼吸,喘不上气。目光所及,变为一片混沌的黑色,死寂。祁寒伸出手,在虚空中挣动了一下,赵云有力的臂膀将他固在怀中,却成了枷锁,令他生出一种迷茫的错觉,像是被囚在了方寸的狭地中。 一息间,一念成执,万念俱灰。 抑郁成疾之人,在这一夜,终于爆发。 执念一旦入心,便无法去除。直至崩溃到底。 赵云将祁寒的头紧抱在怀,阖目吻在他的眼角的泪……然而,就在下一秒,二人的身下陡然响起了一声利刃入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二更(深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五章、崖高风劲人戗自,山重水阔走寒郎(上) . 赵云一个寒战,甫然睁开了眼,便见一蓬雨花般的血雾飙射而出,喷洒在他的身上、脸上,将他一身白袍银甲,全部染成血红色! 赵云瞪大双眼,望着祁寒右手中紧攥的铜矢小箭,望着他狂飙鲜血的左腕,伤口之深,竟已割断了手筋,断了半个腕去。破损的动脉,正小溪般涌出鲜血来! 赵云顿时目眦欲裂,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如野兽般的狂吼!神情狂乱,几欲疯狂!!! 祁寒的脸色迅速衰败下去,紧闭眼眸,脸色青白……赵云的眼睛几乎立刻充血,胀红成了一片,痛得无法视物!他英俊的面容变得狰狞无比,从喉中发出痛苦的嘶声,吼喊着,颤抖着,发疯一般去捂祁寒的伤口! 但奔流的鲜血,滚热急涌,汩汩而冒,从他指缝间溢流出来,令他的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赵云的牙格格打架,手指颤抖,飞快撕下了衣襟布条,紧紧缠缚住祁寒的左臂,将它扎得死紧。 他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惶急、脆弱,眼泪更随着祁寒的鲜血一起,不停往外奔流。他恍若疯了一般,口中不停喃喃发声,又哭又笑,抱起了瘦可见骨的青年,抱起他生命正自飞速流逝的爱人,宛如抱了一团易碎的泡沫,与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发足狂奔,往山下疾掠而去! ** 赵云载着祁寒,一路驰向千翠湖,两行热泪当真横飞在了风中。 他顾不得擦眼,只是死死抱住怀中的人,抠着他的臂腕,紧压脉搏,然而,就算是如此,鲜血兀自流了一路,全不凝停。眼见着祁寒渐渐苍白、冰凉,那种钻心的痛苦,让他的头皮似要炸开,几欲疯狂。 适才,他睁开眼时,祁寒已一箭划开了手腕,热血飙扑到了他的面上,赵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那一瞬,他所受的刺激,竟比少年时期第一次杀人来得更大……视野间突然血红一片,不啻于全家被杀那一夜,惊恐害怕到达极点——但可家人被杀之时,他尚怀了报仇的心志,倔强愤恨,充满生机;可当看到祁寒自戕的一幕,他竟觉昏天暗地,陡然被抽空了全部的气力,暴怒、震骇、狂悲、疯魔,几度想要抱起了他,一起从崖上跳下去。 可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此放弃祁寒。 要让他不明不白地放弃了这个人,放弃彼此的一切,他做不到。 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他就不能不拼了命地去挽救祁寒,天上地下,这个人是他此生的执念。 …… 道旁景物飞逝,眼见将到千翠湖了,却见前方现出了一辆青毡马车,轱辘登楞作响,也正飞快前行着。夜黑无人,马车疾行,显然不是寻常之人,但赵云却无心打量它,正要从旁疾速掠过,谁知那车的帷帘忽地从旁掀开,露出一只骨节宽大修长的手来,那人下颔尖削,另一只手拄颔清咳,疾道:“你……你停下!” 赵云眼眸血红一片,神情浑噩,白袍上、脸上都是血点污迹,陡然听到这人的声音,他眉头一皱,已然反应过来了他是谁。但他毫不停顿,只夹紧了马腹,口中一声唿哨,便往马车右边冲超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快一点赶到湖边,与张飞燕等人会合。飞燕部中有厉害的军医,或可抢救他的爱人。 马车中的锦服男子,看到赵云血污盈身,目光一滞,登时探出半个身来,朝右方仔细看去。藉着月光,他祁寒断腕淌血的样子,仿佛一根尖锥刺痛了他的眼和心,登时气冲脑心,急得剧咳起来! 没想到,他紧赶慢赶,竟然还是晚了一步! 男子神色冷沉,立刻站起身来,长声急喝道:“赵子龙!你若还想祁寒活命,便即刻停下——!”话音一落,他已咳得很凶,车厢中的侍卫赶忙扶住了他,捶抚他的后背。 赵云猛然收住了缰绳,玉雪龙嘶了一声,堪堪在马车前十余丈处扬蹄停下。赵云也不等男子再多说一句,立刻抱了祁寒,从马上下来,飞奔到马车跟前。 锦衣男子面色苍白,在侍卫搀扶下,显得格外羸弱,已走下了车来迎他。 “郭奉孝,救他。不管须我付出什么代价,请你救他!” 赵云嘶声半跪在地,神情惶急慌乱,他从未如此哀求于人,却对着郭嘉低下头颅。高大英武的身躯抱了祁寒,眼中尽是泪光,右手压住祁寒的左臂,凄颓之色,宛若丧家之犬。 郭嘉面色冷到了极处,马上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盒,内中有赭红、黢青、墨黑三枚丹药,他拿了青色那枚,快速丢入水袋化开,递到赵云手中,冷声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马上喂他饮下。否则数息之内,寒弟便会身亡。” 话落,他冷似毒蛇般的视线,便凛凛打在了赵云背上,似要将他硬生生戳出一个透明窟窿来。 赵云对他强烈的敌意和忌恨恍若不觉,捏起水袋猛灌了一口,便托起祁寒的后脑,伏在他脸庞,唇舌相抵,将丹水悉数哺进了他的喉中。 喂完小抔化丹水后,祁寒本已失血休克的身体,竟突然有了轻微的反应。 赵云眼睛微亮,见到他脸色白中发青,全身开始亟速变冷。数息之内,竟似被放入了冰窖冷窟中受冻,修长的眉、微翘的黑睫、以及紧闭的眼皮和唇瓣上,都已结了一层薄薄的浅白色霜华。腕口上的创处血势渐缓,虽还在沁出,却已比起先前狂涌的势头,好了太多。 赵云紊乱的心神,稍微一定,但仍紧握着他的脉门,不肯松开。 郭嘉冷然看他一眼,沉声道:“你可以松手了。” 赵云这才小心翼翼地松手,发现自己的虎口和手掌均已僵住,浑身上下也都被冷汗浸透。他抚下祁寒鬓边的白霜,头也不抬,哑声道:“阿寒失血太多,我要带他去千翠湖,寻军医料理伤口……这枚丹药能管几时?可有坏处……他以前,患过寒症……”这丹药如此霸道,竟倏忽之间,似就要将人冻住,他不禁担心。 郭嘉嗤了一声,蹲在祁寒身旁,望向他惨淡的面容,寒声道:“他之寒症,当初便是我给他调理的,我岂会不知?呵,你此刻,倒是会关心他了,还担心丹药凶猛,坏了他的身体……却不知先前,又在哪里?” 他说着,紧皱眉头,手指巍巍颤抖,眸中怒火隐然,“赵子龙,我不是神仙,亦无通天之能。这一枚丹药,只能将将稳住他的伤势。可寒弟血气流失,已是万难救回了!此是他的命劫,如今是死是活,全凭天意,就算将来身体受损,那也是无奈之事。倘若能救回一条性命,便当恩天谢地,幸甚至哉了!” 赵云听了,心口闷痛,咬着牙,道:“我绝不会让他有事。” 话落,他径抱起了人,往郭嘉的马车上去,向他躬身一礼,“借你的马车一用,骋马颠簸风冷。” 他听到了郭嘉那些话,已知道祁寒存活的希望极为渺茫。但千难万难,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便要将祁寒从鬼门关中拉回来! 郭嘉眉宇含怒,冷然看着他的背影,强行隐忍,才咳着跟上了马车。敦促车夫快驶,专拣了小道奔千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深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五章、崖高风劲人戗自,山重水阔走寒郎(二) . 车行辚辚,到得千翠湖时,赵云从车上下来。张燕远远眺见了,见他抱了祁寒,两人身上尽是血污,顿时吓了一大跳,赶忙带着人迎了上来。 “公子怎么了!怎么才片晌的功夫,就变成了这样?” 段老大最为焦急,虎吼了一声,便即冲上前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想从赵云手中将人接过去。这些天里,与祁寒朝夕相处,他照顾起居,也做得习惯了,却不妨对上赵云那一双阴沉赤红的血眸,被他冷然一扫,只觉得杀气凛烈,压顶而来。 段老大心里打了个突,一个激灵,讷然将手收了回去。 猛然想起了祁公子的那些画像……此刻又看到赵云要杀人的态势,隐隐然,更是明白了一些。 赵云抿着唇,抱了祁寒,不言不语,当先往林中走去。张燕为人何等乖觉,立即便带上了段老大和两名老军医,跟在赵、郭二人之后,紧随着进了林子。 到了精舍,将人安放在床上,赵云却握着祁寒冰冷的右手,不肯松开。 两个老军医对视了一眼,便要去掀祁寒左手上的袍袖,检查伤势,却被赵云猛地一把钳住了手爪,一双冰冷黑沉的眸子,恶狠狠盯着他们,厉声道:“你干什么!” 下车之前,他已将祁寒的袍袖遮掩住了伤处,不愿给飞燕部的众人瞧见祁寒自戕的手腕,不许任何人因此看轻了他。将人放在榻上之后,恍惚之间,居然有人去动祁寒的衣袖,他岂能不怒? 老军医哀嚎了一声,还不及说话,赵云却又自问自答般道:“你是医者?” 那老头只觉得自己的手掌似陷入了烙红的铁里,指骨被巨力碾着,像是马上就要碎掉,那火辣辣的剧痛,几欲使人晕厥。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满眼惊恐,忙不迭地朝赵云点头称是,同时不住讨饶。 张燕见赵云神色有异,眼神混乱,生怕他失手将那军医捏坏了,急忙去掰开他,口中道:“子龙兄长,他二人是飞燕部中最好的军医了,比起孔莲来,也不遑多让!快放开,若捏坏了,谁给公子治伤!” 赵云一听,原来真是军医。他又狐疑地打量了那白髭老头一眼,才怔然松开了手。 老头还在唏嘘,抚着自己青紫泛红的手,便见赵云已返身坐回榻边,再度握起祁寒完好的右手,动作却是轻柔温存已极,与刚才那副擒拿老军医的粗鲁暴戾,不可同日而语。 见那军医还在磨蹭,赵云忽又转过头来,双眸似欲喷火,道:“既是医者,何故还不来给他看伤!” 老头儿一个趔趄,连忙上前,哆嗦着掀起祁寒的袖子,一见之下,顿时抽了一口凉气。 赵云的脸色登时煞白,“豁”地一声,竟将腰剑拔了出来! 张燕陡然看到那可怖的,显然是自杀造成的伤口,也吓得不轻,但见赵云勃然发怒,急忙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生怕他一言不合,暴起伤人,一剑将那军医砍死。 却听赵云冷声问道:“你为何抽气?你治不了他?”却无人看到,他抚在剑上的手指,正自颤抖着。 张燕从不知赵云竟会变得如此蛮横无理,凶狠残暴,仿佛唯有事情关乎到了祁寒,他才会露出这样任性、痴魔,不同寻常的样子,他愣怔之下,一边连声安抚赵云。 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际,摸了一摸,脸上有些犹豫不决。 张燕见两个军医吓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便皱眉道:“浮云头领问你们话,到底治不治得了,即刻回答!” 那老军医瞥了一眼赵云布满血丝的眸子,和他按剑的手,急忙道:“治得了!老儿治得了……” 额头的汗水却是涔涔不断,在赵云凌厉的目光注视下,哆哆索索地拿出了一应金创药粉等物,与另一名军医一起,处理起祁寒手腕的伤势来。 郭嘉倚在一旁的原木壁上,冷眼看着众人进出忙碌,见那赵云一副失魂落魄的疯样,坐守在祁寒面前,雕刻似的一动不动,不由得又哼了一声,目光阴寒,渐渐透出一股伐人深思的意味来。 那老军医治疗外伤倒是一绝,动作熟练,很快就将祁寒的断腕接续包好了。又从董奉的药架上辨认了一些治伤的瓶瓶罐罐,不管那些粉末是否能够愈合伤口,他一股脑都塞给了段老大拿着。伤势虽然包扎妥了,但失血过多,人体精血已去,却是最不易处置的。老军医无奈之下,只得胡乱开了几个补血益气的方子,拣好了药材,拿给段老大去灶间煎煮。 整个治伤的过程,屋中都是凝滞沉重的气氛,赵云一语不发,坐在那里,旁人便大气也不敢出,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惟有郭嘉,在一旁持续不断的低咳着。 老军医处理好了一切,段老大也将煎好的药端了上来,正要拿去给祁寒服下,郭嘉却道:“拿来给我。” 段老大见赵云没有反应,张燕又点了头,便先端给郭嘉。 郭嘉二话不说,先嗅了嗅那药,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摸出个小巧的锦盒,取了一枚澄黄的丹丸,丢进碗中化开,道:“给他服下吧。”话落,他想了想,苦笑了一声,道了一声“罢了!”便将锦盒往段老大衣襟一塞,“三日之内,将这九枚丹药全给他用了。” 段老大“哦”了一声,端着药碗走过去,正要扶起祁寒来喂,赵云已劈手将药碗夺走,望向昏迷不醒的祁寒,又看着碗中的药汁,朝屋中扫了一眼。 老军医悚然一惊,以为他要发怒,立时苦着脸道:“浮云头领!老夫已经尽力了!公子伤势沉重,左腕筋脉已废,将来就算养好,也无气力。加之失血过多,何时能醒,要看上天造化,你便是杀了老夫,也无济于事啊……” 话音未落,张燕已一扯他的衣衫,横眉瞪了他一眼,老头的哀嚎声顿时戛然而止。但那言下之意,却是所有人都听懂了——祁寒伤得太重,恐怕是不能活了。 赵云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目光掠过段老大等人,森然道:“都出去!” 他拔出剑来,猛地一下斩断了桌案一角,冷冷看向众人,“谁若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便形同此桌!” 两名军医点头如同捣蒜,忙不迭地齐声道“不敢,绝不敢泄露半字!”,而段老大更不必说了,他既是张燕的心腹,又与祁寒亲近,更不会将他自死之事抖露出去。 郭嘉哼了一声:“你倒是深谋远虑,替他想得周全了。” 赵云不理会他讥讽之言,盯着祁寒的脸,没抬头,只是沉声道:“因为他不会死。我绝不会让他死——”更不会叫人乱嚼舌根,轻视于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去寻神医也好,神道也罢,我一定要将人救回来!赵云咬牙,暗暗在心中发誓,一字一字,直将牙齿挫出血来。 “啧,”郭嘉又轻笑一声,“若你能一直这么维护他,他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了。” 赵云眉心一颤,道:“你放心,我再不会让他难过受苦。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再放开他。” “最好如此。不然,你就算不死,我也会取你的性命!”郭嘉眸光闪动,恋恋不舍地从祁寒身上收回。 赵云的手轻轻拂开祁寒脸上的发丝,眼底闪过一抹难察的悲痛凄恻,停顿了一下,点头道:“若有那一日,不必你动手。” “好好记住你的话!”郭嘉讪笑低哼,扭头拢起了袍袖,便往精舍外走去。 张燕眼珠一转,也乖觉地带上了军医们和段老大,走 章节目录 第201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搪瓷杯子冠名) 第一百九十六章、命到危时用金符,病树槁头起真心(上) . 飞燕部众人跟在郭嘉后头,见他步伐缓慢,身形羸弱,一步一晃,但气质出尘,宽袍荡袖迎风,竟另有一股潇洒风流的意态,眼见着他步入了林丛,消失不见,众人才在草坪上站定了。 段老大回头看了一眼精舍,挠着头对张燕道:“浮云大哥变了好多。” 张燕白了他一眼:“说不定他没有变。只不过你以前见不到他这副样子罢了。” 段老大若有所悟,道:“是因为祁公子……” 张燕啐了他一口,挑眉道:“废话!” 他走到老军医面前,伸臂勾住他的脖子,也不顾老头哎哟哎哟的乱叫,一劲儿的箍紧。 老头儿的脸色涨得通红,急忙道:“飞燕侄儿,你这是做什么啊!”心道:乖乖不得了,他弑了义父,又要来杀我这八竿打不着的伯父了! 张燕邪笑,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低道:“你老实跟我说,祁公子是不是没得救了?” “噫!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老军医急忙否认,并且火速回眸,发现精舍的木门紧闭,赵云没有要出来的迹象,顿时大松口气。这才张燕点头,附耳道:“啧,那祁公子腕脉断裂,失血近半,哪里还有什么活路,分明已是必死的!只是有人给他用了什么奇药,令他血流减缓,才拖延了半口气,残喘至此……” 张燕一听,抬起手就想敲他脑袋,给他一个大爆栗!但又瞥见他白髭凌乱,满脸的惊魂未定,似乎还是自己的远房长辈,这才作罢了。 只皱眉白了他一眼,骂道:“那你不早说!居然还说自己‘治得了、治得了’,原来竟是哄骗我兄长的,老来还不修医德!” 那老军医一听,急得顿足:“你晓得什么!浮云那小子明明已是疯魔了的!当初,我还给他治过伤,他明明该认得我,却问我是不是军医,还要拔剑杀我……我要敢说治不了,他立马就能老夫的首级砍下!好歹我还给那将死之人料理了伤口,止了血呢!照我看,浮云头脑已昏,神志不清,只怕等那公子一咽气,他立马就会发疯,揣了剑追出来,将我等一一攮死!飞燕乖侄儿,我的大大大大头领,且听老夫一句劝,赶紧逃出这林去!” 这老军医是个滑稽的,说完这一通,已被自己的想象吓得魂不附体,咬着两只拳头,瑟然发抖,可怜巴巴地望向张燕。 张燕都被他那贱样逗笑了,嘁了一声,笑骂道:“你这老儿,倒是军中一宝,教人好笑!可你实在啰唣,不仅欺骗了浮云部头领,还敢咒骂我家公子,此番回去,便将你送到刑堂去吃杖花!” 说着将哭嘤嘤的老头儿推到另一名军医手边。 张燕望了一眼精舍的方向,手指暗暗抚上腰间,想道:“十二时辰内,只要魂魄未曾离体,此符便可以起死回生,救人性命。先师命我急来搭救公子,不想却真教我赶上了。” 他松了口气,转念又想:“但先师一再嘱咐,此物珍贵无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妄自使用,以免暴殄了此符,反倒贻误了真正的救命之机。此刻,连军医都已论定公子必死,应当算是‘万不得已’了吧?” 想到这里,他更无半分犹疑,独自折返,走回了茅舍。谁知刚一推开门,却见赵云正拥着祁寒,伏在他上方,忘情地亲吻着身下的人…… “啊……我什么都没瞧见,你继续。”张燕脸上一窘,举步便要退出槛去。 喂个药,竟喂出这么缠绵悱恻的意味来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赵云沉声道:“你可是有事?” 张燕“啊”了一声,点了点头,脸色颇不自然,只得走了进去。 却见赵云正在床畔收拾药碗,脸上殊无异色,完全没有被人瞧见那一幕的尴尬。他的神情平静了许多,但双眸泛红,脸上还有泪水,兴许适才是一边哺吻着,一边在哭…… “咳,我不是故意要打搅的……”张燕清了清嗓子,正要解释,赵云却忽地抬起头,目光瞥向了他抚在腰上的右手,眸光瞬动,道:“你有东西可以救他。” 适才,他的注意力全在祁寒身上,心中忧急如焚,根本不曾关注旁人。众人走后,他与祁寒静处一室,拥着昏迷不醒的爱人,将满腔的悲伤尽数释放了出来,那种焦躁暴戾的情绪,才渐渐安定了些。他本来打算,给祁寒喂完了药,就设法带他走,去寻救治之途,谁知张燕却突然折返。赵云理智回归,只轻轻瞥了他一眼,便觉出了异常。 张燕的神态太过轻松了。 眉目间一片清朗,眼底甚至还挂了一缕淡淡的戏谑,还比不上之前那个段老大,来得焦急关切。 赵云心念一动,立即有了某种猜想。 又见张燕的手,不时往腰上抚摸,那种下意识的动作,很显然,是在腰囊里放了尤为重要的东西,生恐丢失,才会时不时摸上一下。 听着赵云笃定的语气,张燕挠了挠头,咋舌道:“兄长,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每次都给你猜中了。” 赵云凄然一笑:“聪明?”他摇头道,“不,我极愚笨。本末倒置,难辨真假。” 将阿寒害到了如此境地…… 张燕支吾了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忙从腰间摸出那个盛了金符的黄色布囊。 “兄长莫要担心,有先师一道金符在此。” 他说着,便将赵云往门外推去,“先师说,此符能逆改命运,不能为外人瞧见,只留得施符者一人。刚才人多口杂,我便没有拿出来。” 赵云飞快地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却不肯走,一把握住张燕的胳臂,眼神里透着深深担忧:“那施符对你可有什么妨害?不如你告诉我法门,让我来施展。” 张燕干咳一声,黑着脸道:“兄长,其实你不是担心对我有什么妨害,而是怕我施法不对,祸及公子吧?” 赵云被他戳破,竟然直接承认,点头道:“恩,你知道就好。” 张燕额角有些抽搐,一把掀开他的手,佯怒道:“你真当我是废物呢!” 赵云皱眉,很想说:恩,你确实有些莽撞,大多数时候,不如我精细。但一想,祁寒的命还攥在人家手里呢。又生生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剑眉深蹙,睃向祁寒,带上了几分求恳对张燕说:“……可否把法门教我?” 张燕大怒,吼道:“——你给我出去!先师与我符纸之时,可是在我拇指涡上施了法印的,教你,教你你就会了么!还真个以为比我强出了多少!” 赵云隔空瞅了瞅他的拇指,眼神将信将疑。却也只能选择相信他,因此先行退去。临走之前,他磨磨蹭蹭,探在门口,深切地嘱了他一声:“飞燕,请你千万小心。” ——呵呵,倒像是在关心我一样! 张燕想破口大骂一句,然后拔了双刀出去跟他干一仗,但见祁寒危在旦夕,又只得忍住,朝着门口翻了个大白眼儿。 赵云知道忌讳,便不来窥看,张燕小心翼翼取出了金符,将之帖在祁寒额心,右手食指与拇指捏起,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便将于吉的法印力量释了出来。那金色的浮纹,晃晃悠悠,朝了祁寒额头飞去,立时被吸入了金符之中。 渐渐地,祁寒的身体被一层稀薄的白光罩住,椭圆鸡子般白光,如同水流淌动,自他额际,缓缓流经双足,又绕着身后,回归顶心。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二更(搪瓷杯子深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六章、命到危时用金符,病树槁头起真心(下) . 赵云在外头等得心急如焚,茅舍中却悉无动静。 他只觉度秒如年,时间像已过去了很久很久。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张燕已从内中走出,拍了拍手,一拳捶在赵云肩头,扬起下颔,面容倨傲地笑道:“兄长,俺也是能起死回生的仙长了!还不拜我一拜?”见他脸色肃重,又觉不好再开玩笑,道,“快进去看他吧!” 赵云的神情剧烈波动,匆匆道了一声“多谢”,便飞身往屋内冲去。 张燕望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暗自摇头。 心想,当日赵云说得那般斩钉截铁,强硬坚决,其实果然是虚张声势罢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追出营帐,与他们一起赶来这里了。这两人用情太深,纠葛之远,绝不是朝夕能改的……倘若今日,没有于吉的这道救命金符,真不知赵云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燕嘲嘁了一声,心里却酸酸的,詈道:“哼!痴男怨男!连性命都可以为对方豁出去了,当真傻得要命!倒不如老子潇洒一个,来得痛快!”话虽如此,一张清俊的小脸却是拉得老长,一路走,一路踹着溪边的小草积雪,嘟哝不断。 到得林子边上,张燕想了想,又将段老大留下了。段老大这回拍了胸脯担保,定会顾好公子,妥帖周全。张燕狠瞪了他一眼,指着他鼻子道:“你若再有失,便军法处置了!”这才带上两名军医,循了原路走出林去。 . 月过中天,天际已是微微泛白。雪霁过后,万里不见层云,空气变得肃冷清新。精舍中木门紧掩,窗户严闭,屋中一片昏昧。赵云藉着油灯的幽光,静静凝视床上的人,指尖抚过他下颌阴影处的一道疤痕,手指微顿,眼中闪过一道迷惘的痛惜。 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这道疤并不深,乃是鞭痕。可以想见,如果当时受伤后养护得当,断然不会留下这么狰狞难看的伤疤。那便是说明,祁寒在受伤之后,并未得到妥善的包扎,以至于让这伤口破溃发烂? 赵云蹙紧了眉头,想象不到他身为曹操最疼爱的长子,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副消瘦、萎颓的模样……若全因一情字,他又不是那种懦弱自弃之人。 适才他用葛巾给祁寒蘸了热水擦身,陡然见到这道伤痕时,心头一颤,像被什么人猛抽了一记,挞在自己心上。他莫名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愤怒——不管对方是谁,敢这般欺凌祁寒,施暴鞭挞,他都无法忍耐,必要让其尝到更为痛苦的滋味!赵云眸中闪过层层冷光,暗暗地想道。 好半晌,他就一直坐在榻前,一动不动,望着紧闭双眸昏睡不醒的祁寒,心头感到深深的困惑迷茫,和更为真实的沉痛哀怜。心脏紧悸抽动,因为对祁寒的强烈爱意,而情绪起伏,心潮难平。良久,他上了床去,将祁寒抱在怀中,与他并肩而躺,终于长长地舒出了口气。 太久没有这样静静抱着爱人了,赵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去,深深眷恋着与祁寒贴近的感觉。但很快,他的身体就颤抖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想起崖边的那一幕……他永远无法忘记,祁寒在他怀中,却毅然决然地划开自己手腕,选择离他而去,走向死亡的模样…… 赵云大睁开眼来,瞳孔心脏都开始剧烈地抽缩,呼吸粗重,望着眼前静好的面庞,咬紧了牙关。 那种震恐惊惧,几欲令人疯狂的刺激,他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了。 赵云低头,将自己埋入祁寒的颈间,高大的身躯微微发颤,深深呼吸着属于祁寒的气息,心境才逐渐趋于平缓。然后,他宛若朝圣一般,捧着祁寒的面颊,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暖热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眉稍、眼角、颊边,以及颌骨下方那道丑陋的疤痕……最终,这一吻停留在了祁寒的唇上,流连忘返。 赵云哼了一声,唇舌紧紧抵住祁寒紧闭的嘴,低头含住了他柔软的唇,温柔地舔舐,细细研磨、轻吮,没有一丝的情.色和欲望,只是一个纯粹的,充满温存和美好的吻,浅淡,却暗含了他无数的思念与爱意。 “阿寒……”他搂着祁寒的脖颈,沉声道,“与你别后,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 祁寒穿着白色的中衣,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但昏迷之中,他似乎仍然未能逃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几乎及鬓的长眉,锁得紧紧的。赵云支起身子,半垂着眼眸,失魂而怔默,望着祁寒眉心那道深刻的皱褶。 不由心头一酸。 他暗暗想道,是我让他这么痛苦么,他那么决绝,要用死亡来结束一切,是我,是我伤了他吧,让他最终绝望至斯。赵云的眼眶濡湿潮热起来,伸出了食指,想要抚平祁寒的眉心,但这动作,却令他眉间的沟壑更加深了起来。祁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在赵云的触碰之下,眉头皱得更紧,一时间,连呼吸也紧促了起来。 赵云心中一沉,手指颓然落下,整个人似脱力一般,跌回了榻上。他着魔地注视着这张日日夜夜从未忘记思念的脸。半晌,他喉头翻滚,宽大的肩膀簌簌颤抖起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爱你,比你想象得更深。我错了,但我会用一生来证明,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往祁寒耳旁轻轻一吻,泪水落在那雪一般苍白的耳廓里,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衣袖帮他擦干了。 正因爱得太浓烈,他才受不了背叛和欺骗;会被一封来自陷阱的“绝交书”,伤到心如槁木;而这爱,藏于他的心中,强烈到足可将他整个人燃烧殆尽,吞噬掉他全部的理智,一旦脱出掌控,他不知道怎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只怕会不顾一切,伤及所有的人,包括祁寒……他不得不掩藏心意,对祁寒强硬着故作决绝,却又放不下他,悄然来到林边,跟在祁寒的身后…… 然而,一念一堑间,几乎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心中的爱已然被放了出来,不管过去将来,世事如何变迁,他都会选择信任祁寒。这次的教训太过沉痛,令他无法承受。却也让他懂得了,光是爱,远远不够,他必要让祁寒成为最幸福快乐的人。他再也不会松开祁寒的手。 赵云的吻,轻轻落在了祁寒的额头。望着怀中的爱人,他的眸光,锐利如寒刃,温柔如月光——当初那个睿善的良人,在沉酣未醒的爱人身边,早已悄然回归。 然而这一次,他比从前更为强大,坚信。 就像一棵被烈火焚烧过的大树,待灰飞湮碎成尘之后,浴火焕生——它枝条更硕,如剑如戟,无惧烈风;根须尤韧,深入了土地,发出翠碧的新芽。 . 翌日清晨,门声笃笃。 赵云立时警醒,睁眼看向怀中的人。 祁寒兀自皱着眉,昏昏而睡。 赵云眼中浮起一抹暖意,将他小心放在一旁,这才整了衣袍,起身开门出去。 段老大站在门边,附耳悄声道:“浮云头领,有人闯入了林阵,正在里头打转闹腾。”他不谙阵法,因此不敢擅自前去查探。 赵云朝他点头道:“我去看看。你就守在门外,耳朵灵光着点,若听到公子有任何的响动,便要立刻做出反应。”出门之前,他已检查了屋中摆设,见没有危险之物,才敢将人托付给段老大。 段老大连忙答应了,赵云这才往怪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三更(搪瓷杯子深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七章、容色不改违军令,山重水阔走寒郎(上) . 到得林阵,赵云循了人声,左右奔突,很快来到了巽位之上。远远便见几名袁军服色打扮的小兵,正偎倚在树旁,累得气喘吁吁,满脸的惊恐。 一人大声喘气,道:“哎唷,这林子好生古怪!这般绕来绕去,出不得、进不去,只怕是要误了差使!” 赵云听着这声音耳熟,按剑便从林中走了出去,待看清了几人的面貌,顿时恍然。 原来是刘备的人。 他心念一动,清咳了半嗓,朗声道:“你等所来何事?” 浮云部的人不听刘备或袁绍的号令调度,他离开营寨之事,浮云部中除非有了十万火急的事故,否则不会有人擅作主张前来寻他,这几人都是刘备手下听用的步兵,想来,便是刘备有事要找他。 那几个兵抬眼一看,却见前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人,长身英武,器势轩昂,虽无白袍银甲盈身,却是无比的威风气概,不正是他们要找的赵云么?几人眼前一亮,急忙跑了过来,疾道:“赵将军,可算是找到你了!” 赵云道:“主公何事寻我?” 一名亲兵正了正脸色,拱手禀报道:“主公命我等前来,有请将军即刻回营议事。但不曾提及内容,只说事情紧急,不可延误。” 旁边的几人也面露喜色,以为可以随同赵云,回去复命了。 谁知赵云一听,却是毫不犹豫地摇头:“你等回去告诉主公,就说云另有要事,不能脱身前去。若要拔营,就请他与袁军先行上路,云的部众营寨所在隐蔽,易守难攻,可在原地安营,待我回去之后,自会领了部卒从后赶上。” ——祁寒还没有醒,此时他是绝不能走的。 何况,祁寒对刘备芥蒂极深,还曾说是他遣人刺杀——这件事虽查不出头尾,不敢妄下定论,但不管是祁寒判断有误,还是刘备巧相蒙蔽,使他相投,都要等祁寒醒来,与他细细询问过后,再行定夺。当初他对祁寒误会甚深,这件事也的确查无可查,便搁置了,但现在,他却是绝不愿再让祁寒受丁点委屈的。 众亲兵们一听,尽皆哑然,个个瞠目结舌,暗想:“他竟然是要违抗军命,不肯遵从主公命令了?那要如何是好?” 赵云却面不改色地道:“主公若是问起,你等便如此说。我先带你们出林去,待事定之后,我自会赶去营中。” 亲兵们愁眉苦脸,却也无法更改他的决定,只得跟在他身后,出了怪林去。 赵云心中挂记着祁寒,目送刘备的亲兵离开之后,又唤来了玉雪龙和小红马。见它们安好无恙,双目炯亮,精神极佳,这才折回精舍。又见段老大百无聊赖地坐在圆木阶上,守在门边,纹丝不动,看上去十分尽职,显然祁寒还没有醒。赵云心头一松,紧绷的面色这才舒展了几分。 “屋后有干草,你拿一些,去湖边喂马。”他嘱咐过段老大之后,这才推开门,走进了茅屋。 然而,一进屋,他便愣住了。 赵云本以为,自己不过短暂离开,祁寒应当还在昏迷,哪知他竟已经不在榻上了! 房中黑漆漆的,没有开窗的缘故,只从他打开的门隙处,漏进了一缕冷幽幽的光线。他本来因为祁寒醒来,感到激动振奋,却被屋中那股沉窒压抑的气氛,消去了唇边的笑容。 ——祁寒正蹲缩在角落里,双臂将自己抱得很紧,像是一个受了伤,蜷在角落里头,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小动物。他的头埋在膝盖上方,长长的发丝从两旁散落,遮住了脸,似乎是一动不动,但赵云却敏锐地觉察到,他的身体正在不停地颤抖…… 幽暗之中,他孱弱的身形,显得那么可怜、恐惧、窒息、难过。 赵云握紧了拳头,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的真相,正在缓缓揭开…… 他听到了祁寒哽咽的声音。 赵云心中一痛。 想要呼唤祁寒一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怕惊吓到他,好半晌,他才艰难地朝祁寒的方向挪出了一步。 这一次,他听见了祁寒的呢喃。 他正在不停地重复四个含混不清的字——放我出去。 语声粗噶难听,仿佛梦呓一般,像是还没有彻底醒来,兀自身在梦魇之中。 “阿寒?”赵云试探地喊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和沉暗。 在他声音发出的瞬间,祁寒的身影似有短暂的怔愣,继而仓惶失措地抬起脸来,捂住耳朵,眼神惶惑惊恐,往四下看。 却像是没看到前方的赵云。 借着昏暗的光线,赵云却看清了祁寒的样子——他满脸的慌张无措,眼眶通红湿润,浸蕴着深刻的痛楚和晦涩,眼角清晰地映出了模糊水光。 听到赵云那一声轻唤,他眼里升起了一丝困惑,嘴唇颤抖着翕动了几下,仿佛想要说什么,却好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赵云耐心地等待着,目光锁在祁寒脸上,额头渐渐沁出汗水。 “呜……放我出去……阿云……阿云在哪……”良久之后,他再度听见了祁寒的喁喁低喃声。 赵云脑袋里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炸开了。那一瞬间,不忍、心疼、愤怒、自责、哀怜,各种滋味,百感交集,全部冲上了心头! 有人将祁寒关起来过! 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双眉如同剑锋般倒竖了起来,眼中射出无法掩饰的杀意! 赵云想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拔足往祁寒走去,口中低低唤着他的名字。似要将他从那痛苦的梦魇中叫醒。 “阿寒?醒醒……”他握住了祁寒清瘦的肩膀,语声温柔。 祁寒抬起头,迷惘地看着他。 不确定地嘟哝了一声:“阿……云……?” 赵云点头,伸手去拂开他散乱的头发。 祁寒怔了怔,哑声道:“是你来了?” 赵云没懂他的话,却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便看到祁寒的眼珠陡然亮了起来!那黯淡的神色,突然间冰消雪融,像是一棵垂死的枯槁的树,被三春的雨水浸润了,突然泛起了活气和生机! 祁寒哽咽了一声,猛地扑到了赵云身上,一手攀住他宽厚的肩膀,一手箍住了他的背,死死抱住了他!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迫不及待,急不可耐,就好像赵云的身躯,是一块浮木。而他自己,便像是一个在暗夜的海水里泅游许久的遇难者,在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岸。 祁寒的头埋在赵云颈中,泪水奔涌流出,颤声道:“阿云,你来了。你从徐州来找我,你来救我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这一刻,许都暗室中等不来的人,来了。种种心魔,不甘,痛苦,随着赵云的来到,土崩瓦解,烟云消散。 赵云的身体僵住,不及细咂祁寒话中的含义,他已抬起了双臂,将爱人的身体紧紧抱住。 祁寒的眼泪便不停地流出来,打湿了赵云新换的衣衫,将他脖颈上宽大的衣领洇透。 “阿寒,我来了。你别怕,别怕。” 赵云拍抚他的后背,却感觉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仿佛竭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他叹了一声,倾尽了全部的温柔,发誓道,“这一次,我永不会走了……” “阿寒。” 这一句话,让怀中的人颤抖得更加离开,几乎是泣不成声。那受伤小兽般压抑的低呜抽气声,不断烘热赵云的脖颈,让他刚硬的心,化成柔软的一滩水,随着祁寒的情绪,流淌,涓然,涤荡开去。 “阿云,我爱你。” “你别走。” 祁寒喑哑的声音,固执地喏了一句,软绵绵的三字,仿佛在撒娇。 赵云喉头有些发哽,抚上他脑勺上沤热到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点头:“我绝不再走。” 他只觉心脏像是被怀中的人拿捏住了,他的喜怒哀乐,一哭一笑,都会让自己的心跟着紧缩收抽,阵阵心疼。 但不过呼吸之际,怀中的人已停下了哭泣,彻底昏睡了过去。 赵云知道他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适才又经过了一场可怖的梦魇,定是睡得熟了。 他叹一声,情不自禁地收紧了双臂,将祁寒抱得更紧,移过唇去,轻轻吻在他耳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捉虫〕 第一章烽火并举归何处回首茫茫是他乡 * 旷野天低,燹火争鸣。 暮色沉沉,远处的营帐仿佛嚣狂的猛兽蛰伏,吞吐火舌撕裂苍穹,人声马嘶,无一刻停顿。 祁寒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整个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剧痛中麻木不已。脑海嗡声不断,似是闯进了千百只蚊蝇,啁哳齐鸣,搅得神思混沌,无法思考。 狠狠甩头。 记忆中,铺天盖地的爆炸声掩袭而来…… ——他不是在恐怖袭击中死了么?此刻又是怎么回事! 国内首屈一指的体操健将,祁寒。斩获无数殊荣,打算参加完f国联谊赛,就退役回乡跟女友结婚。不成想竟在f国遭遇恐袭,没出酒店就被炸了个尸骨无存。 祁寒唇角一抽,一抹苦笑也不知是叹是恨。等看清了眼前景况,又不禁大吃一惊。 周围尸体交错相叠,鲜血汇成小溪从他身畔流过,血腥气四溢。夜幕中隐约看到,这些人都穿着古装,有些披甲有些无胄,景象委实惨烈。 饶是祁寒向来胆大,陡然见到这样的血腥场面,也不由魂飞魄散,心跳如雷。 他心念一动,还不及思考,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奔了出来。紧接着,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剧痛自腰腹涌至胸口,祁寒垂眸一看,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祁寒很清楚自己被炸死了,爆炸瞬间他的身体意识同时崩裂。但此刻,他却还活着,即便身体状况相当的不妙! 趁着火光,只见两道斜斜的伤口横贯身躯,自腰部盘延至腹间,另一道从胸前斜拉向下,似乎为刀斧所伤,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另有大小伤口无数,身上的衣物破碎,染得一片赭红。 最要命的是,微微一吸气,就感觉脏腑间闷痛不止,就像这具身体被什么怪物踩踏过,连肋骨也断掉一般。 难道他竟然穿到另一个时空,借尸还魂了?! 祁寒正目瞪口呆,忽听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一个剽悍雄劲的声音大喊道:“仔细搜检,不得放过一个活口!” 祁寒赶紧眯着糊了血的眼睛,去瞧那队人马的服色,再低头看自己的,心里一声哀叹:悲催了,是敌人! 那面旌纛上隶体宣飞,一个大大的“张”字跃然其上。 隶书……难道竟然是汉代或者三国? 祁寒皱眉。 不及细想,敌人已经近了。士兵们手中锋锐的利刃在火光中闪动。 瞥到身旁有剑,祁寒下意识要抬手去抓,不料左右胳膊却猛然剧痛,他垂眸一看,见三枚铁箭稳稳当当插在自己臂上,白色的尾羽迎风飞扬。 “见鬼!” 暗咒一声,祁寒心头一凛,赶紧稳住心神,脑中也飞速运转起来。 国际赛场上,他是出了名的心理素质好,不管应对怎样的情况,始终能保持冷静,竭力完美每个动作,就算跟对手只是毫厘之差,冠军依旧是他的。 稍一平静心情,他已经想好怎么做。 下一秒脖子一仰,身体登时平躺下去。这一快速动作,少不得又牵动了伤口,剧痛袭来,他咬紧牙关,愣是半声没吭。 ** 步卒们喧嚷而来,一边狠狠踢翻地上的尸体,一边救起己方军士,祁寒双目紧闭,唇无血色,忍痛把呼吸屏住。 几只脚踹在身上,祁寒放柔身形,任由他们踢动,疼得几欲晕厥。 受刑一般熬过了查探,“禀将军,曹贼帐下二十七人皆战死,无一活口。典……典韦将军身中百箭,鲜血流尽而亡,兀立于帐前不倒……” 禀告之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心有余悸,看来对典韦之威十分震慑。说起曹操,他口称曹贼,到典韦这儿,却是将军。 典韦……曹操…… 竟真是到了三国! 祁寒内心有个声音抓狂大喊。 淯水驻兵,讨伐张绣,曹操好色贪欢,典韦护主而死,寨中军士睡梦中不及反应,帐下二十余名勇士,为护曹操离去战至最后一刻…… 而自己竟然是曹操军中一名小兵?! 那这些敌兵,岂不是就是张绣部卒? 刚才下令的将军,应该就是张绣本人…… 搞清了状况,祁寒反而更加震惊,周身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他没有办法只得强忍。 “曹阿瞒,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张绣冷哼一声,声音似乎就在数尺之外,祁寒心跳如雷,眼睛闭得更紧。 “曹孟德素喜作伪,如今我将曹军尸首留于此地,待曹操见到爱将与……之尸,看他有何脸面对诸将?必是要羞死恨死!”话落,张绣哈哈大笑,似是无比泄愤,周围士卒拥着他远去了。 祁寒额头背心尽是汗水,指骨已经捏的全无血色,待敌人远去,他才勉力睁眼,看了过去…… 孰料,正在这时,队末那匹白马之上,袍胄如雪的白衣将领竟突然回头,目光清冷凛冽,与他对了个正着!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第二章修罗之眸凛凛来,杏林暖春孤自去 * 马上的少年将军蓦然回头,目光扫来,祁寒心头大震。 即便视线染血,却仍觉出那人目沉如水,相貌异常英俊。但对祁寒来说,那张脸此刻却有如可怕的修罗。 心头一沉…… 糟糕,被发现了! 祁寒紧张得绷紧了身体,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喘息顿时变得急促沉重,似乎每一口气,都能牵动剧痛的神经,令他战栗。 鲜血仿似快要流干,惊怖交集之下,祁寒终于扛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失去意识时,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那人是谁,目光竟如此犀利,他已经知道我在装死……这下死定了!” ** 祁寒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被白布缠了个结实,正躺在一张木床上。 没有帐子,上方是厚实的秸草蓬顶,看起来是个茅庐。 外间传来稀稀的对话声。 他轩了眉峰,竖起耳朵听。 “……伤深见骨,失血过多……肋骨断裂……那只能有劳先生尽力医治了。” 沉朗清越的男声响起,祁寒挑眉,不知怎地他想到了那个白马将军。 “将军不必客气,医者仁心,份属当为。”另一个较为尖细的声音悠悠道。 话落脚步声动两人朝外走去,又响起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似乎那个什么将军已经走了。 难道……竟然是那个人?他不但没有杀我,反救了我?这却是为何? 祁寒心头升起斗大的问号,皱眉想要下床探看,谁知刚一动身,全身便如火烧般撕痛起来。 他忍不住一声闷哼,一口气险险提不上。 “你动什么?”外间的医者走了进来,见他这般,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压了他肩膀按回床上,冷笑道,“什么意思,想让我董君异砸招牌不成?” “……先生勿恼,”祁寒疼得脸部扭曲,嘴上却强笑了一弧,“我只是想看看那个救我的人……再说先生并非在此开馆济人,又哪里怕砸什么招牌。”说着瞭了一眼庐顶。 一看这自称董君异的大夫就是个闲云野鹤,头上青丝虽不曾染雪,却自有一番隐世离尘的气度。 董君异一怔,也对,这儿只是他落脚的草庐。哪里来的什么招牌?对方虽然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但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反驳。 “将死的人还有心情玩笑,我倒是头一次见。” 董君异嘿笑了一声,尔后薄唇勾起,若有所思地看着祁寒。 见他神色怪异,祁寒忍不住就想抬手摸脸。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不成? 想起心中疑惑,又张口问道:“……是刚才那人带我来的?他,他是不是骑一匹雪色白马?” 董君异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点头,顺手将桌上药碗往他嘴里送,“将军曾经助我,我欠他大大的人情。要不然,嘿嘿,你这小娃虽伤得沉重,我却也懒得费力相救。” 祁寒一听,喝进嘴里的药差点喷出。 有没搞错,刚才还正义凛然,对那人说“分属当为,医者仁心”,现在就变成懒得相救了? “呃,这是哪里?” 祁寒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 “宛城以西,淯水之阳。” “今年是何年?” “建安二年。” 祁寒听了咂舌,不禁暗暗点头,是了,看来自己猜的没错,这儿的确就是汉末三国,自己果然遭遇了穿越事件。 董君异见他模样,心中也暗暗称奇,想不到师兄所说的天命之人,竟然真的存在? …… 祁寒与董君异相处日久,才知此人深不可测,绝非寻常医流。他医术玄奇,药石之异,不似人间凡物。行事风格也颇为诡谲,一般只救濒死垂危,或者疑难杂症,常让人感觉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 鉴于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祁寒便多注意他几分。 医者本名董奉,字君异。不知年岁,亦不知出身,面色红润有光,看上去只有二十四五,但祁寒直觉,此人性格深沉老辣,恐怕远不是看上去那么年轻。 董奉有个癖好,医人治病不收钱财,总爱问人要一颗杏子。 他对祁寒说,他的家在南边儿大山里,家门口对出去,整座山都长满了杏树,可见其救人之多。 这具身体伤势太重,原主扛不住挂了内里换成了祁寒,医治起来十分费事。用董奉的话来说,自己像在跟阎王爷抢人。因为祁寒的缘故,他们不得不滞留在南阳,很快,宛城草庐的四周也渐渐萌出一片杏林来。 ** 桃花谢去春红,时光匆匆,眨眼间已过了数月,祁寒的身体也逐渐好转了。 这日,他告别董奉,二人分道而行,董奉的志向是履行天下,济世救人。祁寒则买了一匹马,独自往幽州赶去。 三国将近诸侯并起,此为乱世。无论身在何处,都无法避免战祸。宛城地处南阳,荆州北境,富饶之地。张绣虽然暂退了曹操一隅偏安,但终究是关隘要所,终究会成为各方势力争逐之处,战事一定更为频繁。 祁寒穿越到这儿,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心中忖着董奉之言,救自己的少年将军乃在公孙瓒帐下,便信步驱马,想前去感谢。 不得不说,祁寒的适应力很好。既来之则安之,打第一天起,他就接受了现状,飞快改换思维模式,去顺应这个时代。 “仔细想来,董奉说得没错,那人身披银甲,坐骑雪白甚为神骏,想来的确是白马将军公孙瓒帐下不错。”祁寒忖着,却还是想不通董奉为何不直接告诉自己那人姓名,却要他亲自前去致谢。 而他最疑惑的是,那人明明是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又为什么大老远来了宛城,混在张绣队伍里,进而阴差阳错救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第三章、萍飘北上临幽州,有恩相逢在范阳 * 祁寒做人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他信奉有恩必报,恩怨分明。 他想不管路途隔了多远,自己也该去向那将军亲自致谢。 于是策马而行,一路向北,祁寒讶于古代风物人情,也见识了什么叫做乱世。 其时黄巾余部已经基本被剿灭,群雄并起,诸侯割据。官驿道上不时有形迹可疑的军士,一队队甲胄不整,军纪散漫,满面尘土之色,似是各处转战失利的逃兵。这些人所经之处,自是一番屠戮抢掠的景象。 沿途战乱祸害,祁寒却不敢见义勇为,扶危济困。他深知,在这样一个人命如同草芥的乱世,有时连活下去都是难事,遑论要去襄助他人?因此这一路上他极尽低调,即使见了不平事,也不强出头,悠哉哉行了十余日穿过司州,途经赵子龙故里常山真定,尔后继续北上。 不一日来到范阳境内北新城,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军队,都穿异族服饰,把整座城池围了个铁桶一般。 祁寒提了马缰往城门口的方向行去,心道:“要寻救我的将军小哥,就须先找到公孙瓒和他的白马义从。”此刻正值公孙瓒与袁绍相争,北方战事不断,这座北新城就是要地之一。他却不知道,袁绍的联军已经连下公孙瓒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四镇,眼下分镇之中,只有这范阳一郡,还在负隅抵抗。 祁寒兜了马,绕开围城军队的营帐,趁着夜色,偷偷潜往城门。 “过了北新城,便能取道易京,前往公孙瓒处。” 心中这样想着,他手脚放得更轻,在月光照耀下,仿佛一只灵活的野猫,虚影几折,很快便濒近了城门。 “大胆贼子,看枪!” 一声叱喝,宛若晴空惊雷,祁寒身周登时笼上杀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脑后风声啸动,祁寒下意识屈膝,矮身快速一躲。 一道银光夹杂着寒芒,自他头顶掠过,锐利的气劲登时削落几缕黑发。这具身体的柔韧性不如前世,若非他反应速度极快,换做常人,这迅如风雷的一招早已命中天灵盖了。 削断的发丝自面门飘飞坠下,还不及落地,祁寒已知来人枪势奇绝凶猛,忙顺势朝前一滚,极为狼狈地躲过了那雷霆一击。 祁寒心头大震,急忙调整紊乱的呼吸,回头朝那人看去—— 但见月光下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头坐一个白袍银甲气势恢宏的将军,他身后正背着一轮皓月,仿若有光自凛然清寒的眼睛里扫了过来。 那身形和眼神……竟是莫名的熟悉。 祁寒心念甫动,差点就要想起些什么,突见上方银光乍泄,枪如惊鸿,竟是那人又提起长/枪望他劈头砸下! 祁寒咬牙抽出腰间匕首,奋力迎上银枪。铮的一声,他虎口剧震腕上一阵酸痛,短匕如同挡车的螳臂瞬间被砸落在地,那杆银枪毫不停顿,往他面门刺落。 董君异你白救老子了。 心知无救,祁寒眼睛一闭只待等死。在枪尖近身的那一瞬间,他嗅到了上面浓烈清冷的血腥气,以及金属特有的生涩寒味。 不料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发生。 祁寒皱了眉睁眼,满面疑惑。却见那白马将军也轩了眉头,正若有所思看着自己。 “怎么是你?”那将军咦了一声。 祁寒眯了眯眼,依稀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而悠悠月光之下,对方英俊的面容有些模糊,却渐渐跟淯水河畔那张脸重合起来。 “啊,原来是你?!” 同样低沉磁性的嗓音,同样英伟挺拔的身形,终于对上号了!眼前的青年将军竟然就是他北上寻觅的恩人。 “我终于找到你了!太好了!” 祁寒大喜,忍不住纵身从草地上跳起来,头上顶了好些草籽碎屑,喜出望外蹦到白马跟前。 马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打了个响鼻,雪白的身体倒退几步,瞪了一双好奇的大黑眼滴溜打量他。 马上的将军轩了轩眉毛,眼中闪过一抹怪异。 玉雪龙从来不喜欢旁人靠近,更何况被骤然惊吓,照理早该蹶蹄子踹人了,却为什么对这小子过分容忍? “你……你在找我?”那将军满腹疑惑,“可你是曹操军中之人,怎会出现此地?我今夜欲探敌营,却见你鬼鬼祟祟,藏身城门口外,还以为是敌军探子。” 言下之意是说,要不是我眼神好及时认出你,你早死在我枪下了。 祁寒嘿嘿一笑,抬手挠挠后脑,脸上一赧。他穿越到这乱世,无亲无故,这将军救过自己性命,对祁寒来说,他是一个莫名亲切的存在。北上一路奔波,寻他十多天了,虽然没有攀谈过,在心里却已经神交已久。 “你救过我,”祁寒眼中闪动着兴奋喜悦的光芒,凑上前去,抬手就摸上了玉雪龙光溜的鬃毛。 被他手一触,玉雪龙似触电般抖了一下,随即呆住了。 青年将军皱眉,拍拍马儿安抚了下,便将弩张的长/枪收回身后。 “咳,董奉说你在这里,我特来寻你,想跟你当面致谢。不过……”祁寒面色诚恳,“救命之恩太大,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本来想说点结草衔环上刀下火两肋插刀的话,又觉得怪不好意思。 白马将军沉眸打量他一阵,终于道:“那次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言重。既是远道而来,那你先跟我进城,有话再慢慢道来。” 祁寒眼睛一亮,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好!那请将军带路。”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捉虫〕 第四章、闻君之名雷贯耳,巧舌庭辩利如枪 * 夜色沉掩,月光冷浸,洒下一路清辉。 北新城中一片寂静,偶尔一声鸡鸣犬吠,看来十分安乐祥和。倒让人觉不出这座城池正陷于重重包围之中。只有城头来来往往巡逻的士兵,紧握兵器,满脸戒备,让人感觉气氛凝重。 祁寒跟在马后,时不时伸手去摸玉雪龙,后者总是一个激灵,却连蹄子都没撅一下。 “恩公你叫什么?”搞半天还没问过他姓名。祁寒没发现这一人一马的心情有何不对,笑着拍了拍马臀,一脸自来熟。玉雪龙终于忍不住回眸,委委屈屈地看了他一眼。 青年将军下意识瞥了眼祁寒放在马臀上的手,朗声道:“我名赵云。” 说完,他兜了马缰继续向前,却听身后的脚步停了下来,赵云惑然地回头,正对上祁寒惊呆的眸子。他眼睛瞪得很大,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怎么了?有何不妥?”见他这般模样,赵云不由讶异。 “你是赵云……赵子龙?” 祁寒激动得音色都变了。 血染征袍透甲红,当阳谁敢与争锋。古来冲阵扶危主,唯有常山赵子龙。 祁寒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恩人,竟是赵云。那个千年来被传说得像神一样的男人,居然活生生就在自己眼前…… 他早该想到的!身居公孙瓒帐下,银盔白袍似雪,缨枪如龙,再看那张刀劈斧凿般的俊容,从未见过的高绝气质,这世上除了赵子龙,还能有谁? “董奉那混蛋,是不是故意不说他的名字……”蓦地想起临行前董奉阴测测的笑容,祁寒暗道不妙。这几个月,他总感觉董奉看自己的眼神很怪。有时候他身为现代人露出极大的破绽,董奉也没有表露出半点惊讶,祁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看穿了。 扪心自问,如果提前知道救自己的人是赵云,是牵涉三国纷争,深入权力中心的赵云,他还会不会赶来找他?祁寒回答不了。 在他发呆不语的时间里,赵云也在打量他,眼里的疑惑一闪而逝。 自己刚才明明没有说到字号,这青年居然知道自己字子龙,莫非他并不是小曹兵那么简单? 两人心思各异,回到城府,赵云也不敢私藏祁寒,就带着他去见守将。 一路上,祁寒也把自己想问的问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这几年公孙瓒接连战败,东奔西走。数月前,渔阳守军造反令他腹背受敌,更是难以支撑。于是他四处遣使求援。想到有个叫赵云的,跟宛城张绣有同门之谊,公孙瓒不知赵云能为,并不加以重用,就派他为使者向宛城方面求援。孰料事不凑巧,当时正逢张绣与曹操结怨,宛城只能自保不好出兵,赵云只得无功而返。临行前在淯水河畔曹军残营之前,见一小兵混在尸体之中,受伤极重,却强忍着一声不吭。赵云觉得这小兵坚韧是条汉子,就趁人不备,把他救到了董奉那里。 事情明朗化了,祁寒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不得轻松。 虽然赵云一直说救他只是举手之劳,不用报答。但祁寒认为承了对方救命恩情,就不得不报——眼下赵云所在的势力正处于危困之中,他正好有机会报答。但若是涉入其中,只怕就会陷入诸侯斗争里,难以脱身了。 祁寒可不喜欢战争,他只想找个一亩三分地儿,隐居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两人快步赶往议事厅,祁寒垂眸望着赵云不停翻飞的白袍衣角,眉头微皱,内心一时间难以抉断。 北新城守将严纪坐在首位,下首左右依次是几个谋士和武将。赵云带着祁寒进入,走到最末的位置站定,却不落座,其余人见他进来,只略微颔首,看起来赵云的官职很低。 祁寒见那几个武将,个个身材魁梧却气度平庸,没一个有赵云神采,心中暗暗为他不值。 当初界桥一战,赵云可是救过公孙瓒性命的,居然被丢在这么个小地方,屈居低位。 “他是何人?” 见祁寒面露不虞,严纪哼了一声。 赵云抱拳而出:“此人名祁寒,原是曹兵。因在宛城被属下救起,如今特来相投。” 严纪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棱:“曹兵?赵云你好大胆子,今夜令你前去探营,你却私通曹操,带个莫名其妙的人回来!” 他越说越气,拍案怒喝,“左右,将此奸细拿出去斩杀,赵云领五十军棍!” 谋士们一听,赶紧上前劝住。纷纷说赵子龙为人忠义,决计不会做出通敌背叛之事。但严纪连日督战,熬了几个通宵,心浮气躁思维紊乱,哪里听得人言。旁人越劝他越发恼怒。 祁寒初时被吓了一跳,但见那严纪大吼大叫的样子,反而镇定下来。心道:“看来这严纪已经快被战事逼疯了,只是个外强中干有勇无谋之人,子龙强他百倍。” 目光朝赵云瞥去,果见他垂首肃立,浑无惧色。 对比一下脸红脖子粗的严纪,祁寒眼神中便露出几分不屑来。 “气煞我也!”严纪一掌将几上茶杯扫出,砸得稀烂,指着祁寒怒骂,“我观他眼神不善,分明就是奸贼,还愣着干嘛,给我拖出去斩!” 两个军士赶紧上前要去架祁寒,却被他抬袖拂开,脸上神色似笑非笑,冷然道:“我还道公孙瓒有识人之能,没想到麾下严将军竟是如此小人。” “你骂谁来?!”严纪暴怒。 “此地还有第二个严将军?当然是说你。”祁寒笑得有点欠抽。 严纪怒极哐当一下拔出佩刀,将茶几砍成两半,冲上前喝道:“不劳他人动手,就在此地宰杀你这放肆贼子!” 赵云扫了祁寒一眼,眼神中有几分疑惑,也有几分犹疑。似乎在想要不要上前拦一拦。 感受到身旁赵云疑惑而专注的视线,祁寒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不卑不亢往前一站,大声道:“敢问将军,你把连日守城、屡屡战败的怒气,撒在一个小兵身上,算不算卑鄙小人?” 严纪还不及反应,祁寒又继续道,“不问情由不分好歹,一见面就要斩杀前来相投的士兵,将其一腔才华热血、赤诚丹心抹杀干净,算不算得无知小人?断绝天下有识之人投奔幽州明主之路,算不算得祸主小人?” “你……你这巧言令色的贼……”严纪瞪大双眼,气得面色酱紫。 这北新城是他的天下,从来没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更何况对方还指着鼻子,言辞正色一口一个小人。严纪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手里钢刀一提,就要上前砍人。 祁寒才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下一秒,他又一改义愤之色,悠然道:“严将军,若我说有法子可解北新城之危,你,又当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捉虫〕 第五章、临危脱厄双升擢,与君共榻似梦闻 * “严将军,若我说有法子可解北新城之危,你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严纪的刀堪堪停在了半空中。周遭唏嘘一片,显然祁寒这句话刺伤了好几个谋士。 “你说什么?你有法子……令乌桓退军?”严纪不信地看着祁寒,手中钢刀却没再往前。 祁寒点头:“是。” 严纪若有所思地打量他,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略一思索,态度立刻变了。 “看来是多有误会。来人,给祁公子赐座。”严纪一挥手,立刻有人拿来座子。 一句话的功夫,自己就从贼人变成公子了……祁寒暗自冷笑。 座子搁下,他却眼观鼻鼻观心,仍旧站着不动。心想:“人家赵云都没座位,我坐什么。” 刚才赵云扫他一眼,过后就不再看他。仿佛祁寒严纪的交锋与他全无关系,而严纪也不是要责打他军棍一样。 “在下一介布衣并非公子,叫我祁寒即可。”祁寒学着赵云之前的模样,朝严纪抱拳。 严纪再度坐下,看向祁寒的眼神却闪动着一股莫名的兴奋。刚才祁寒反驳自己机锋锐利,胆色俱佳,似乎确有才学。他说有解危之法,说不定真有。 这样想着,面色越发和缓,“也好,祁寒你初投我处,尚未有一官半职。自今日起,我封你为郡司马,专事军中参谋,你看如何?” 祁寒挑眉,见周遭文武窃窃私语的样子,心想,看来这郡司马官职不小啊。想到这儿,他看了看身旁的赵云:“不知赵将军居何官职?” “云乃牙将,不敢称将军。”赵云略微侧身答道。 牙将?岂不是最小的官。 祁寒听了颇为郁闷。“那算了,我什么官职也不要了。”比牙将还小的官,只怕已经找不到了。 “祁公子这是何意?”严纪吃惊,以为祁寒要走,心道无论如何得留住这个人才。 祁寒笑笑:“赵将军乃人中之龙,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武艺胆略胜我百倍,我绝不敢居他之上。” 严纪一听,心中暗骂,你还真会算计!无奈已经被祁寒气势唬住,一心想让他为北新城献计,当即故作慷慨道:“我以为何事!子龙本就要擢升了,只是因为战事频繁才一直拖延,即日起我命子龙为郡都尉,与祁司马共督范阳一郡。待北新城危机一解,我便快马支会主公,赐你俩珍珠五斛,食秩两千石!” 祁寒才不管秩两千石啥意思,只知道帮赵云捞了些好处,而且自己的官职也没大过他去,心中甚是舒畅。开心笑道:“如此甚好。” 赵云听了,便向严纪拱手谢封。 “祁公子说有解危良策,可否现在道来?” 严纪迫不及待就要听了。 煎熬了数日,被乌桓蛮子围了水泄不通,众人龟缩城中,早就快到极限了。他把希望寄托到一个外来的祁寒身上,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祁寒略一沉吟:“今晚城头巡逻的士兵只留十分之一,大家先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我便会安排事宜。” “他这是何意……” “只留十分之一?那敌人岂不是认为我方戒备松懈,会趁夜袭营?” “城中兵力远不足拒敌,望将军慎思,切勿听信小儿之言啊!” “此人来历不明,又曾是曹兵,将军不可不防。” …… 目送祁寒大摇大摆离开,谋士们眼露惊惶之色,立刻涌上前来劝阻。 严纪摆了摆手,盯着那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鹰目中闪过一抹狠色:“祁寒,你的安排最好能够奏效,否则,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 城中战备紧急,一时间没人顾得上祁寒,他初来乍到没有住所,赵云只得领他到自己营房。 “咱们就住这儿?”望着巴掌大的营舍,祁寒咋舌。房中陈设相当简陋,只几样简单的家具。唯一的矮床,也不似能容下两个人。一条长几,一张木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光泽,简朴整洁。案几上摆了几卷兵书,扉页粗糙破旧,显示主人经常翻阅。 赵云点头:“是啊,就住这里。” 说着将床上被子平平展开。 祁寒挠挠头,面露犹豫,终于忍不住问:“那,我睡哪儿?”难不成要睡在同一个被窝? “自是与我共榻。”赵云似乎并未多想,铺好床坐回案前,顺手拨亮了灯芯,拿起半卷太公韬略置于灯下细看,“暂且忍耐一阵子,待战事结束,主公自会安排府宅与你。” 祁寒怔了怔,心里还是有点别扭,对三国的男人们经常同榻而眠秉烛夜谈接受无能,转身朝外走去:“那我再去拿床被子。” 赵云摇头:“严将军纳你之言,下令全军休息,此刻仓官已经就寝了。” “那……那总不能盖一个被子吧?”祁寒瞪大了眼。 赵云看他一眼:“我不用盖被,和衣而眠即可。” “那怎么行?!”祁寒不同意。 其时已过霜降,北方天气冷肃,这几日寒气入侵,他肋间伤势还隐隐作痛,赵云可是英雄大将,怎么能因为自己让他着凉? “不妨事的,你不要多想,且安心睡下便是。”赵云见祁寒面带愁容,便搁下兵书走出门去,不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热粥一碟咸菜。 见到热粥咸菜,祁寒肚子立时咕咕几声,他耳根一红,忙道了谢接过粥菜吃喝起来。心里却想:“不是说军士们都已睡了吗,这又是从哪弄的?” 昏黄柔和的灯光把赵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的很长。 赵云坐回案前便不再看他,倒是祁寒,一边嘬粥,一边若有所思望着壁上修长健硕的身影发呆。 这是真正的赵云……不是做梦也不是电视剧…… 而是有血有肉,看得见摸得着的赵云。 再不是演义中不可触摸的一颗明星,他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救了自己。 祁寒呆了半晌,心绪起伏,终于接受这个事实。待他回神,将目光从壁上身影收回,正对上赵云看过来的眼睛。 不等祁寒反应,下一秒,赵云已经起身欺近他身前,蓦地伸出手朝他摸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捉虫〕 第六章、暂相处冰心释嫌,庭堂下阔论高谈 * 不等祁寒反应,下一秒,赵云已经起身欺近他身前,蓦地伸出手朝他摸了过去。 “做什么?”祁寒一愣,呼吸停滞了一下,端着粥的手莫名一抖。 赵云不答,径自将手探向他胸口。祁寒突然有些紧张,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床壁,根本避无可避。 房间里只他二人,一灯如豆,隔得又近,气氛微觉怪异。 赵云轻松就拿住了他的胸口以下腰腹以上的地方,隔着衣料揉捏了几下。 “啊!”祁寒只觉一阵酸痛登时传遍全身。 “果然,你这两根肋骨还未大好。”赵云蹙了眉松手,下一秒变戏法般拿出一个赭红瓷瓶丢给他,“早晚擦拭一遍,可以活血通络。”这东西是董奉给的,说是只制了一瓶,疗伤十分有效。 祁寒哦了一声,赶紧接了。心里却想,赵云眼睛也太毒了,自己先前只不过虚掩了一下伤处,他居然看出来了。 “多谢赵将军关心。”祁寒吁出口浊气,低头喝粥。 赵云见他有条不紊地嘬粥,俯首低眉,那一口一口的动作竟是说不出的优雅,却又不带半点娘气,一碗普通的糙米粥竟被他喝出几分贵族风致来,不由微微一呆:“你叫我赵云或是子龙便可。但云尚有一事不明……为何你今日非要让严将军升我之职才肯为他献策?” 祁寒想说,靠,因为你是赵子龙啊,我才看不得别人轻视于你。 嘴里却道:“因为子龙于我有救命之恩,祁寒想报答一二。” 赵云听了有点儿不高兴,他本就不是施恩望报之人,却见祁寒在灯下捧了碗对自己半眯着眼笑,似乎对他升官一事十分欢喜,赵云就将扫兴的话儿生生咽了回去。 “那你今日让军士们休息,明日可真有退敌良策?” 赵云却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安排,心下一直疑惑。 “良策?还没想好呢……”祁寒打了个呵欠,眼里走了水雾,“我见城上的士兵倦困得都快跌下墙头了,帮他们睡个好觉!” 居然是这样?赵云看着他满脸不在乎,不由起了些担忧。 本来他还怀疑祁寒是曹军中人,来到幽州并非找寻恩人这么单纯,或许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但看他此刻倦意迷糊,目光却格外澄澈,显是对自己全无戒心,信任有加,一瞬间再多的怀疑也都打消了。 于是赵云越发担忧起来:“原来你今日在堂前说的良策,只是拖延之计,为了自保而欺骗严将军……” 祁寒点头:“正是。” 赵云有点怀疑这人的脸皮是什么做的,皱眉道:“那万一今夜乌桓军前来袭营,又当如何?” 祁寒笑道:“不会的。退敌之法虽还没想好,但今夜敌军却绝不会袭营,我敢保证!赵将军你就放心啦,好好休息便是。”说着,又打个呵欠,揉揉睡眼。 见他说得笃定,赵云心中稍安,沉默了一下,哂然而笑:“怎么又叫我赵将军,还是叫子龙吧。对了祁寒,你可有表字?”当日曾听董奉说,观祁寒的骨骼只十八九岁的模样,只怕还未及弱冠,不一定有表字。 果然见祁寒挠了后脑,摇头道,“我今年十九,尚无表字……”前世他已经二十四岁,这一世董奉清了他的脉象,却说他只有十九岁,平白小了许多。 赵云笑容真诚:“既如此,为兄痴长你三岁,以后便以兄弟相称了。”说着,拍了祁寒肩膀,抬手间掌风息灭了案头灯火。 房间漆黑,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四周显得越发安静。 祁寒侧躺床上暗想,赵云对自己这么好,以后更要处处为赵云着想,不能再让他为自己端饭送药了。救命之恩本就大过天,想偿还他恩情已非一日之功,怎能再让恩人照顾自己呢? ** 次日一早,祁寒跟在赵云身后,往议事房去。 此际公孙瓒与袁绍联军交战连战连败,已失去四郡,战况极不乐观。北新城守将严纪,乃是公孙瓒爱将严纲之弟。两年前,严纲奉公孙瓒之命领冀州牧,却遭袁绍大将鞠义进攻,兵败被诛。他弟弟严纪背负兄恨家仇来守北新城,这北新城正是范正阳郡通往幽州的门路,连接冀、幽二州之要道,自然就成为两家必争之地。一旦北新城失守,范阳也就保不住了,公孙瓒的情势将会进一步恶化。 此番围困北新城的军队,乃是袁绍东北联军的一部分,乌桓军。 祁赵二人还没进房,便见严纪笑脸迎出门外:“祁司马,你总算来了!” 祁寒被他水汪汪满含期待的大眼雷到,嘴角抽了一下。 “不过才卯时初刻,哈哈,不算晚,”祁寒干笑,四点半钟起床,你以为老子是参加国际比赛倒时差啊,“严将军请。” 心里默默吐槽着,三五下祁寒已经被严纪拽进屋去——好家伙!满屋子的人,一个不少,都是昨晚的武将文臣,个个顶着深重的黑眼圈儿,一脸幽怨地瞪着自己。看来昨晚撤了城防,他们忧心敌军袭营,反而更未睡好。 再观赵云祁寒,两人却是目光炯然,神采奕奕,显是昨夜睡得甚为安稳。 “祁司马果然料事如神!昨夜我军撤防,乌桓兵不仅没有趁机偷袭,反而纹丝不动。我半宿未眠,白白担心了一场。敢问祁司马,你是如何做到料敌机先的?”严纪瞪着一双熊猫眼兴奋望来,似乎巴不得祁寒能宏篇大论一番。 祁寒本想敷衍他几句了事,却感觉一股视线自身侧射来,格外的专注认真。那视线的主人,正是赵云。 祁寒不知怎的脑门一热,登时高谈阔论起来。 “十余日前,乌桓三万大军压境,兵临北新城下。五日内连败各路守将,陷我军于方寸之地,一城兵马只得退居府隘,守关不出。这六七日内,乌桓不断在城下挑衅搦战,然而兵力悬殊,我方皆未应战。北新城易守难攻,乌桓远道而来,虽兵强马壮战士骁勇,但战线拉长粮草辎重毕竟不济。因此,守城之举确然可行。” 来的路上,赵云已经跟他介绍过军情。 “乌桓见我军城防森严,料定严将军与众将士必定死守,因此这几日并不敢贸然进攻,他们也怕遭遇我军殊死顽抗,届时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他们也讨不了好果子吃。” 严纪蹙眉细听,点头:“你说的对,我们摆出严阵以待之势,乌桓就不敢贸然进攻了,就可为援军争取更多的时间。所以这几日城防的兵力未有一日懈殆。那为何你昨日又让我下令众人休整,故意削减城防?” 祁寒黠然一笑,“无他,只因昨夜,乌桓大军本就要开拨,前来大举攻城!”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捉虫〕 第七章、体军士解无形危,布奇阵欲乌桓困 ** “什么?!”乌桓昨晚竟然就要攻城?那这小子居然…… 居然让众人睡大觉! 众人瞪大了眼目,不可置信地望着庭中面色自如的祁寒。 “你这话是何意?”严纪脸色一冷,“难道你竟是将我北新城城池当做儿戏不成?” 赵云微蹙了眉望向祁寒,眼中略有担忧。他感觉到了严纪升腾的杀意。 祁寒却似浑然不觉,笑道:“若无把握,我自然不敢如此。昨夜进城,我遥见乌桓营中灯火人影摇晃,车马辚辚,正是开拔之兆。我想趁他们进攻之前,入城来找赵将……”祁寒清咳了一声赶忙纠正,“……来找子龙。所以才先一步见到了将军。” “那照你所说,乌桓本该大举攻城,却又为何改变了主意?”昨晚众人忧心忡忡,但乌桓却没有动作,想到竟是冒了个大险,严纪手心尽是冷汗。他全然没料到这小子竟如此胆大,隐瞒了这么重要的军情不报,还让他下令全军休息,这小子的心怎么能这么大…… “乌桓改主意退军,当然是因我让大家睡觉去了!” 祁寒说到这儿,不觉扬眉朝赵云看了一眼,略有得色。果然见赵云眼角含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愧是我家赵云,比这些幽燕莽夫聪明多了!见对方心领神会,祁寒登时神采飞扬。(赵云怎么就成你家的了?人家聪明你神采飞扬什么劲儿!) “……这……是为何?”严纪面色渐缓,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并未想通。 “试问将军,乌桓因何要昨日开拔攻城?” 严纪略一思索:“自是我们闭城多日,上下一心,严防死守,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身旁一个鼠须谋士却摇头道:“非也,必是乌桓军粮草将尽,又恐我家主公援军赶至,故而他们虽慑于我军防备森严,却也不得不发起进攻。” 祁寒点头:“就是这样。对乌桓军来说,我军连日城防严肃,他们强行进攻,必遭我军顽抗,即便胜利也会损失惨重,是以他们这几日未敢轻举妄动。但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拖磨了这些天,他们已无法再等了,就算会有很大损失,也必须加紧进攻。昨夜,若是我方不撤城防,只怕此刻北新城仍在鏖战之中,流血成河!” “我提议松懈城防,全军休息,正是为了哄骗敌军!连日以来,北新城将士紧压城头,整肃严备,而这一夜,却突然撤去守卫,城墙上一片空白,宛若无人之境!”祁寒猛一回身,指向门外,“这变化太诡异太反常,乌桓军首领或许不会在意,但他们军中真正谋划之人,乃是袁绍所派的谋士,他们一定会认为此中有诈——我方故意撤去城防,是埋伏下了极大的陷阱和杀招,等待他们攻城上当!” “是以,祁公子才能断定乌桓军昨夜定会撤销攻城计划!妙,这疑兵之计用得真妙!”之前的鼠须谋士拍手赞叹,“看似无心插柳,实则巧布疑阵。祁公子所言,与今晨回报的探子所述一致。乌桓军辎重只有数日之粮,他们攻城之势已成必然。祁公子能在举手之间,无声无息就化解一场危难,为我北新城上下争得一丝喘息之机,实乃大才之人,请受我田范一拜!” 说完,长袍拱手,就要落拜。 祁寒赶紧扶了他,“好说好说,先生快请起来。乌桓军疑心未定,今日不会进攻,我们还要趁着这点时间,及早做出应对之法。届时,还要多多仰仗各位英杰。” 田范见他一脸认真,立了功却没半点架子,心中越发景仰,躬身又是一拜。 这谋士田范乃是公孙瓒心腹青州刺史田楷之弟,为人刚直不阿,有一定才干。 “好,好!”严纪见田范服了祁寒,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朗笑道,“诸君饱餐一顿,稍后大军集结,听从祁司马之令行事!” ** 易水河畔,寥月高天。 看似沉寂的气氛,却充斥了浓烈的兵戈杀伐之气。 鼓荡的蹄甲之声,如雷似涌,乌桓大军黑压压一片,冲杀而来。 袁绍的谋士们疑虑满腹,苦思一日一夜,仍算不出故意松卸戒备的北新城,是何用意,到底布下了何种阴谋陷阱,但粮草事急,已不得再撑,浩浩大军终于开拨了。 北新城南门外是广阔丘地,视野开阔,驻军有利,乌桓大军正是结营此处;北门护城河一衣带水,正是古易水。南门城头守备松懈,似空荡无人;北面城头却是人影密布,兵戈以待,乌桓军中谋士料定南城有诈,故而舍近求远,将大部兵力绕道取易水,涉河而来,袭击北门。 “报——!敌军大部朝北门进发,数近三万之众!” “报——!南门暂时安全,仅三四千人在城下搦战……” “报……” 探子们气喘吁吁,一个接一个,扑进中军帐,汇报军情。 帐中将领个个整装待发,甲胄鲜明,脸上一派肃然,眸子尽皆望向正中的祁寒。 “好!敌军果然入彀,往北门去了!”严纪大笑之余斜眼瞥了青年一眼。一切都在照祁寒计划的方向走着,没出半点差错,就不知他是否真能耐一举击溃乌桓大军? 祁寒长发披散,身穿一件黑鳞细甲,俯身地形图前。头上挽了个斜髻,束以发带,就这发髻,还是傍晚赵云看他长发散乱,不会梳理,动手给他挽的。 祁寒伸出双指点了点一个位置:“他们远道而来,本就没有战船,充其量只能从百姓那征用小船,必定是从河水最薄之处涉河上岸……喏,便是这里。照之前我安排好的,将所有战车开至此处,每乘间隔五十步,两头抱河,以半月为形,扩散冲击之力,河岸为其骨弦。” 闻言严纪浓眉一扬,忙朝身旁一人喝问:“祁司马之前安排的战车、长盾、杖棍、大弩、重锤、铁槊等物,可已一应备好?!” “将军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我方战车虽未够八十之数,但已按祁司马所画图样,命军士连日造出了简易兵车!” 严纪听了,大嘴一咧,笑得得意。他们幽州兵最不缺的就是体力和耐力,全军鼓动,这一昼夜的劳作,可半点没有耽搁! 祁寒亦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即刻去办。记住,每辆战车置八名士卒持杖、槊、长矛拒敌,尽选精锐之人;每乘战车后方置一百士兵接应,选射术弓马优良者,具大弩五十张。战车之上加设十八名士卒,选力厚雄壮者,在车前布下长盾,以护战车。” 祁寒所布设的“半月弧”阵仗,从力学角度讲,可以绝大程度冲散受力点的受力,抗冲击力一流;而车阵中的杖、槊、矛,以及后方大弩等杀器,杀伤力更是强悍;车内士卒背水为阵,强盾当关,又有“陷之死地而后生”之效。 帐中的将领虽无长才,却也都不是愚笨之人,看祁寒布下这样精巧可怖的杀阵,皆是一凛。 个个心中暗想:“忙活这两天,一直以为这凭空而降的郡司马,是个无能奸巧之徒。各色乱七八糟的歪门点子,层出不穷,害得众人整日劳累不能休息,如今看来,却只怕是自己错得大了!” 诸将看向祁寒的眼中,不自觉就流露几分仰慕之色来。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第八章、十八般指挥若定,取小道计付赵云 ** “北门的步兵、车兵、弩兵都布好了,咱们幽州乃是骑兵见长,自然也不能落了锋锐。骑兵我布在最后一环,却月之阵后方,乌桓军但有突围攻城者,就地格杀;有茫然逃窜者,自可追击歼灭。” 祁寒直起身来,眼神格外明亮清澈,“此外,我方战船虽然少,却也能稍济其事。这数十艘破旧的斗舰艨艟,足可控制左右水道,潜伏两岸之侧,使乌桓军无法绕远弃路自别的水域登岸,并且,一旦战事有失,船上兵卒便可接应阵中之军。” 严纪早就把祁寒的这些吩咐记得滚瓜烂熟,此刻见诸将默然敬服,对他之计更无半分怀疑。祁寒朝他点点头,严纪当即下令:“南城、北城安排已经妥当,诸将各自领了令牌去吧!我亲自到北门河畔督战,祁司马,你留在中军帐,随时指挥变化!” 祁寒自是欣然应允,他可不太想亲自上阵杀敌。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北新城这次迎敌,事无巨细,全是他在安排指挥。虽然指挥真正的战斗对男人来说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但敌强我弱,说没有压力也是不可能的。这一天下来,不仅城中士兵挖工事、备兵戈,挥汗如雨,他自己也感觉累得身轻体乏,心脏突突的乱跳。 从一开始,祁寒就没有分配赵云任务,他耐着性子跟在他身边等了一天一夜,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行色匆忙,只有他无所事事。等到这会儿,大家都领了令牌走了,帐中只剩他和祁寒二人,骤然安静了下去。赵云看祁寒坐在案前垂首扶额,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他压抑了一整天的郁闷,终于忍不住皱了眉头。 虽然以前也是这样,很多时候都忘记分配他任务,但这一次,赵云心里的不舒服却实实堆积了起来。 谁知,不等他心头阴云拢上,耳中却突然传来“哈”的一声轻笑。 赵云纳罕抬头,正对上祁寒促狭的双眼。 他眼睛下面一片乌黑,劳神劳身的,脸颊似乎也瘦了一圈儿。 祁寒朝他招手,“阿云。”过来,有好事儿给你。 阿云? 这什么奇怪称呼。赵云挑眉,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祁寒憋着笑,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掌心躺了一枚令牌。 “哈哈,吓唬你的!”祁寒笑得前仰后合,不由又攥紧了那枚令,赵云皱眉盯着他修长泛白的指骨,似乎不知是在忧心令牌硌到他的手指,还是他把令牌捏坏,“你可是我新晋的郡都尉,这么惊心动魄的大战,本公子第一次指挥的战役,怎么可能没你的份儿?” 赵云眉毛还是皱着,一本正经地握起他的右手,一根一根掰开那手指。 然后从善如流地从祁寒泛红的掌心拿起黄木令牌,上面尚有余温。 “我一直在想,祁寒连最细枝末节的地方都安排得妥当,却似乎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地方。”赵云并不傻。相反,他还很聪明。 祁寒的布置,非常完美,正是这份完美,让所有人都高看他。但赵云心细,会去思考别的一些东西,自然也就发现了这一点。 “哦?子龙居然看出来了……”祁寒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小心思在赵云清泓般通透的眼睛下无所遁形,“那你看出哪一环有缺失?” “粮草。”赵云笑了笑。 “bingo!”祁寒两眼冒光,重重拍在赵云肩上,“聪明!不愧是我们家赵云!” 赵云:“……”冰狗?这什么奇怪的说法,难道是在夸我? “如果粮草还在,就算这一役我们重创敌军,他们暂时退兵,仍可以卷土重来,毕竟在人数上,对方是我们的三四倍,而且都悍勇过人。”祁寒眯了眼睛,朝赵云笑得狡狯。 “……是要我去突袭他们的粮草辎重?”看着狐狸一样的某人,赵云将令牌握进银甲内。 “对!” 祁寒一开心,就凑到赵云耳边,窃窃叮嘱起来。 “原来你让军士们忙活了一天一夜挖的地道,竟是这般用处。”赵云一脸了然。本来还以为他让人自城门下方挖的通道,是为了战败脱逃之用,没想到,祁寒打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方方面面,果真是才能出众。 “哎,可惜乌桓屯粮的地方,只有我知道,”祁寒摇头叹息,“我还是得跟你跑一趟,亲自带人过去了。” 他初来之时,见北新城被围得铁桶一般,本来就想如果进不了城,就一把火烧了乌桓的粮草,趁着大混乱溜进城池,再往北边去找公孙瓒。 因此,他早摸清了乌桓军藏粮之地,命人打地道的时候,才能成功避开对方的营帐,抵达城外粮草屯营。 “先锋和运粮之将向来强悍,最不好取,那里比较危险,祁寒还是留在此处,我自去便可。”赵云看出了祁寒没经过什么阵仗,便想他留在城中。 “我怕你们找不到啊……难道,你觉得我上不了战场?”祁寒有点愣神。赵云居然不肯带他,难道是嫌弃他会拖后腿?董奉说他身体虽不瘦弱,但也不够强悍,有点养尊处优的意思,换句话说,在外人看起来有点白斩鸡。难道自己把赵云当成好兄弟,他竟然嫌弃自己? 祁寒越想越不对,嘴巴长得大大的,黑眼珠巴巴滴溜看着赵云,那模样有点像被遗弃的小动物。 “呃。” 赵云知他是误会了,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你的伤并未痊愈,累了这么久,要好好休息。放心,我定能找到他们的粮草。” 说完,不等祁寒回答,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门一动,他身上的白色披风卷起一阵冷风,消失在夜色里。祁寒愣愣看着违令而去的赵云,内心里一阵抓狂:“靠,老子上辈子好歹也是练过的!是世界冠军的!是有肌肉的!是身材很好很好的!哪里会有那么弱!那么弱!”啊啊啊,气死了,居然觉得我是个弱咖。 你是个弱咖…… 个弱咖…… 咖…… 加 力 ナ 丿 …… 脑海里魔咒般不断回旋这样一句话,仿佛为了映证赵云的话,祁寒的肋间蓦地一阵抽痛,疼得他趴回案前伏了起来。 妈的,老子现在还真就是个弱咖!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捉虫〕 第九章、得奇胜将军不归,屯粮处公子犯险 ** 却月阵大捷。 易水河畔,北城军以少胜多,血洗乌桓,打了个极漂亮的胜仗。 乌桓三万主力泰半折损,虽然都是精骑悍勇,但在渡河之初,就已注定了他们的败亡。 无人知晓,这阵型乃是后世军事天才刘裕,以两千步兵大破北魏三万精骑所创的奇阵。何况北新城,有八千人之众。 祁寒稳坐中军,耳听捷报连连,唇角弧度不由渐渐放大了。 本来他只是个局外人,初到三国,根本没立场参与到任何战斗之中,但却因为赵云的恩情羁绊,不得已小试牛刀,设计击退袁绍联军的乌桓部队。陡然尝到战争快意的男子,心中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激动雀跃。 “南门情况如何?” “南门搦战的数千敌军,已被我军诱入城门,此际被大火烧得哭爹喊娘,走投无路!”满脸烟土焦黑的士兵气喘吁吁,十分兴奋。 祁寒点头起身,眼神越发明亮起来。 他走至帐前,望向南边被火光映红的天际。 在那里,南城,他布下了油桶、火坑、火弩各式陷阱。隐隐听到嘈杂之声传来,似是那些身陷火舌中的敌人哭喊挣扎的声音。祁寒默了默,心知南门那数千乌桓精骑,彻底败了。 心情难掩激荡,却又不由得升起一丝不安——战争虽然刺激、兴奋、冲击人心,但这般视人命如草芥,他仍有一丝不忍。 侧身又朝北方注视,泠泠夜风之中,仿佛吹来了易水河畔那种浓重的血腥之气。耳中听不见兵戈金铁的交鸣,他却知道,在那里,三万敌众此刻正已死伤泰半,剩下的只在做无谓的挣扎罢了。 “赵将军去了多久?” 东南方映红的天际,看不出那火光之中,是否夹杂着敌人粮车的火光。祁寒脑海中浮起一个白袍身影,皱眉问道。 “赵将军率人已去了约有七刻钟!”属下连忙回答。 竟然这么久了?祁寒心头一凛。 是赵云没有成功找到粮草,没能成功放火烧之,还是……遭遇了什么变故? 照理来说,这比预估的时间已经长了一刻钟,他理应回转才是。可到现在,他所率八百军士仍无消息传来……这两日以来,他仔细观察过赵云,对方办事谨慎,文武双修,胆略也极为出众,是个非常靠谱的将才。若无遭遇变故,他该是烧了粮草早早回营才对。 根据北城的消息,敌方大将尽在易水攻城,他才敢放心大胆只给赵云留了八百人,命他自地道而出奇袭粮车……难道说,对方还留了什么后手暗桩? 祁寒越想越觉不安,当即回身将披风拢在肩上,朝属下道:“备马,去南城!” 城南数千敌军落入火坑陷阱,被烧被擒几近全军覆没,城门外自是畅通无阻,再不必从地道离开,祁寒自领了一队人马出城,手持软鞭,用力抽打着□□青骢,急促向前。 出城后奔出二三里,祁寒嗅到了淡淡的烟火气息。比之南城中房屋坍塌,人仰马翻的焦糊臭味要好很多,但依旧刺鼻。他赶紧打马奔去,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赵云至少已经得手了。” 粮仓一去,乌桓军想短期内再集结进攻,就不现实了。北新城这一役,算是大功告成! 然而,前方火光燃燃,战意浓烈鼎沸,厮杀声更不绝耳,看起来,乌桓留驻屯粮地的守军的确不是软脚虾,而且人数众多,怨不得赵云久去不归。祁寒扶额,奇袭粮草之策虽然成功了,但却也让赵云众人陷入苦战,直至此刻,敌军仍在顽抗! 头一回目睹真刀真枪的战斗,鲜血浇灌大地,黑漆漆的天幕之下,繁星照耀世间生死更迭。前方的那一排排火影人影,似在夜色烟雾中混作一团,男儿们热血激荡的喊杀声,刀枪铿锵有力的撞击嗡鸣,马儿嘶吼,蹄声跌宕,像为祁寒心魂中注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 祁寒心神一震,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快速抽出腰间长剑,兜马长嘶,剑尖笔直朝前一指,清喝道:“乌桓大败,正在今日,将士们冲!” 身后五百军士,意气抖擞,齐声附和,声如雷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他一人身上! 来得匆忙,他身上只披了件素布披风,身前的黑鳞甲映着火光闪烁不定,两袖却甚是单薄,此刻夜风鼓荡,寒意入骨,越发显得他身形修拔。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啊是祁司马……” “我军援军到了!” 正自胶着浴血拼杀的士卒们精神大作,听闻身后人声蹄声如鼓,遥望到祁寒旗号,本已惫殆的气力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一时间杀的乌桓军措手不及。 祁寒心中一片热血沸腾,自兜了马往前狂冲,一双眼目四处逡巡,似乎在找寻什么人。 由于毫无临敌经验,马术也属下乘,他好几次都险被人绊落。提了缰绳左避右躲,摇摇晃晃,挥斥撞击间,越觉右手长剑沉重,费力异常。 不过片刻,夜风一吹,一阵激寒,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是汗出如浆,紧张得全身的布衫都湿透了。 凭着身法巧妙,祁寒咬牙好不容易砍翻了几个悍勇力大的乌桓人,脸上身上也溅满了血污,早不复之前的潇洒风度。正欲喘口气,抬袖抹汗,却听闻空中“呜”的一声破空嗡鸣,祁寒讶然回眸,但见一支黑黝黝的冷箭已至脑后! 这一瞬间,他只觉呼吸骤停,眼眸放大,心脏也没了节拍。 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际,一道银光从他黑玉般的瞳孔里划过,仿佛带着撕裂苍穹的力量,“咣”的一声,竟是凌空将那箭矢砸做两段!箭尖擦着祁寒的鼻头坠落,一柄九尺亮银长|枪此刻正稳稳当当斜插在他身旁,枪尖整个没入泥土之中,可见那力道有多么强大! 祁寒望着兀自颤动的几缕银色缨绦,犹然轻鸣的枪杆,一瞬愣怔。 原来,刚才那破空声,根本不是冷箭的声响,而是涯角枪极速飙射,飞来救他的声音。 “好险!”祁寒心头暗呼侥幸,抹了额上的汗水,抬起眼朝前方的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烟雾混沌之中,他隐约看到了那匹英骏的白马,以及马上峻拔的人。 “子龙!”原来你在这里! 欢呼声还未出口,祁寒自己给生生噎了回去。但见赵云因为掷了银枪救他,此刻手无寸兵,身险包围之中,刀光剑影里,已是险象环生。赵云本来以一敌众,轻松披靡,但此刻却只能来回躲闪,在狭小的包围圈中,狼狈逃避敌人的杀招。 祁寒心头一紧,连眼眶都跟着灼热起来,急得差点从马上摔将下去。 妈的,又被他救了! 现在这已经欠了这厮两条命了啊啊啊 而且现在赵云因为救自己竟遭遇了危险,怎么办,怎么办…… 祁寒这人越急越是冷静,眉头一蹙,目光瞥向身旁的银枪,暗忖,自己这副身体不够强健,不确定能将银枪掷出那么远,但与赵云对阵之人招数非常凶狠,已是千钧之危,他不得不试! 一念及此,祁寒从马上弓身俯下去拔地上的枪,身后几个乌桓兵赶将上来,手中刀光并作,朝他身上招呼过去。 祁寒长剑接了几回合,手臂震得生疼,他咬咬牙,不得不快速躲避敌方的攻击。 转眼功夫,已经左支右绌,危险万分。 乌桓骑兵何等骁勇,一兜马缰,两个人一左一右,弯刀映着寒光,以一个无法躲避的角度,狠狠朝祁寒背心砍落!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捉虫〕 第十章、闯入阵间颇支绌,龙战于野见血仇 …… 赵云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无奈却被高手缠住,无法施为,一双俊眸似欲喷火。 “祁寒——当心!”略带嘶哑的嗓音喝出,透出几分迫切的关心来。 ——跟他说了多少遍,他伤势未愈,体质不强,不能强行上阵,他怎能这般孩子气,不听人言?!赵云看着明晃晃的刀光像冰冷的雪花映照在那人身上脸上,心中没来由升起了一股焦灼的怒气。 赵云极少发怒,即便刚才在敌阵中一眼看到了杀亲仇人,他心中也只有烈烈恨意,并没有什么怒火。 偏偏却是祁寒,这个人轻易就拨动了他那点儿深藏的愠怒。 他救过这个人的性命,这个人仿佛是个不通世事的公子哥儿,身无长物,却干冒乱世凶险,千里迢迢孤身北上前来寻他这个便宜恩人,扬言“要报恩”…… 后被严纪扣住,差点送命,他却又能想出诸多奇谋诡计,大破敌军;说他不通世务,他偏能智计百出,以少胜多,救城于危…… 尽管才两天两夜的短暂相处,赵云却能清晰地觉出,此人看自己的目光格外热切诚挚,仿佛不是第一次见面,又或者恩人那么简单。那种充满信任和依赖,混合复杂情绪的目光,在其他人眼中他还从未见到过。就好似祁寒在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他,仰慕他,又对他万分敬爱一样……而并不是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那么简单。 赵云心中虽深存了一份不解,却也着意接纳这位秉性单纯的兄弟。 这两日,祁寒在待人接物上的生疏,却刻意隐瞒装出的熟稔,眼中时时透出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兴奋,无不让赵云错觉他像是一只初生印随的雏鸟,自己的关照,倒像是变成了他的成鸟一般。 只不过,祁寒是个非常不听话的雏鸟罢了…… 自打他率军来到的那一刻,赵云就看见他了。 月色皎皎迷离,幽昏火光之下,那人远立马上,身形修长,眉目窈然。 周遭兵士们看他的目光,好似看天神一般,崇拜极了。唯有赵云心境不同,在看到祁寒的那一刻,心中升起了大大的担心。是以,他不错眼地看顾着祁寒的情况,导致自己这边眼看将胜的战斗又胶着了几分。 左右胡人一声叱喝,雪白的刀光往祁寒背上斩落,眼见他无可躲避,势必要死要伤,赵云失了银枪,又被几名敌将掣肘牵制,无法突围过去,不由忧急如焚。 孰料,千钧一发之际,祁寒猛地一缩身子,腰肢一扭,仰身朝后脑袋贴在了马臀之上,竟是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堪堪避过了那凶险绝伦的双刀! 但下一秒,几名乌桓人的刀又至! 祁寒见躲不开了,索性弃了马儿,滚落在地。甫一着地,身后的青骢马已被乌桓人分了尸,腥臭的鲜血溅得他满头满脸,几欲作呕。 祁寒强忍着恶心,提了一口气在胸腔里,飞快从地上拔出银枪,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前奔出几步,身后的死马阻了阻敌人的追击,他得以跑出一小段空路,但乌桓弓手仍不打算放过他,“嗖嗖”箭翎之声不歇,他跑过的地方,都射插上了密麻的箭矢。 此时北新城军士们涌了上来,勉强为他挡住了追击。 这点时间,祁寒已跑出了几丈距离,提起手中沉重的银枪,觑见赵云躲避之时得的空子,赶紧使出平生力气,奋勇投掷过去。 “子龙接枪!”祁寒胳膊都抡圆了,顾不得牵扯肋骨伤处,刚投出枪去,便痛得面目扭曲。 赵云本就可以轻易突围,只可惜枪不在手,不得不顾及敌人的兵刃,这才无法脱出。听到祁寒叫声,斜瞥见银枪破空而来,他稍一纵马,那玉雪龙似有灵性,长声嘶鸣,前蹄倏然腾起,竟是跳起了丈余越过敌将头顶,赵云猿臂轻舒,眨眼已将枪杆握在掌心。 长缨在手,便可屠龙! 赵云心中一稳,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斜枪指向前方敌将,冷声喝到:“高奂,今日便为我父母兄弟纳命!” 长喝声中,手中银枪亮如皑雪,矫若游龙,挟风带雷呼啸而去。 那一头祁寒已被赶到的士兵保护起来,虽然因伤痛面色苍白,灰头土脸,但仍强打了精神看向这边战况。 赵云周围的虾兵蟹将多如牛毛自不必说,之前拖住他的,主要是三员敌将。 两员将领是少数民族打扮,后方大小两面旌旗,各书大字“鲜于”、“齐”;另一人却是汉人面孔,生得雄健威武,方颌细眼,眼中精光潜藏,背后竖旗,上书一字“高”。 只见赵云手持涯角,如困龙得脱,一身气力尽数融于那杆银枪之上,光芒挥洒快意无伦,如大浪淘沙,如急雨飞瀑,朝那三员将领狂荡而去。当中,他着意刺杀之人,正是那汉人武将。 “那是何人?”听赵云唤他高奂,祁寒心中疑窦。 他的佩剑早不知道落在了何处,只将右手捂住胸下,问身旁军士。 军士不知他问的哪个,只好一一就答:“高个的乌桓将领乃是鲜于辅,另一人是齐周;那个武艺高强正跟赵将军相杀的,是袁绍派来的大将,高览!” 高览?!河北四庭柱之一,袁绍的大将?跟张郃一样牛哄哄的高手? 祁寒瞪大了吃惊的双眸,暗想,探子并未探出高览在此守卫粮草,屯仓之地又皆是精兵,怪不得赵云虽成功放火,却无法带着一众军士快速脱身。 回眼看向拆解得密不透风的几人,祁寒看到了赵云眼中深沉的恨意。 他称高览为高奂,还要报仇…… 祁寒心中不解,但见赵云跟那三人的打斗,以一敌三,兀自大占上风,心中也松了松。暗道,即便是河北四庭柱又如何,还加上乌桓的高手鲜于辅,仍奈何不了子龙,看来很快便可取胜了。 果然不出二十合,高览败迹大显,危象环生。乌桓双将鲜于辅和齐周,虽然不是赵云的主要目标,却还是吃不住他旁敲侧击,全身都挂满了伤。 “将军且慢!你说我高览杀了你亲人,这其中可有误会?” 高览自知不敌赵云,又迟迟不见主力部队回援,心中早已凉透。不曾想这场本该必胜的战役,却落败在小小的北新城。为求自保,他几次想抽身逃离,无奈赵云枪风如雷,罩得密不透风,一副要嚼他骨头饮他血的模样,根本逃不出去。 在祁寒等人到来之前,高览早发现赵云对自己的恨意,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来回奔蹿,总躲在将士之后,才侥幸没被银枪挑落,拖延了这么多的时间。 见他开口辩驳,赵云唇畔一缕冷笑,面沉如水,双眸通红,凛然望向他:“还记得常山郡赵家庄吗?” 仿佛一记炸雷响在耳中,高览的眼神剧变,一直紧绷的脸仿佛从中裂开了。他慌乱抬刀挡了一枪,颤声道,“你……你是那个……你居然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救兄弟鞠义回击,追讎寇君子共乘 ~~ 赵云冷哼一声不答,眼睛却散发出嗜血冷光。 高览心神剧震,慌乱下左肩被赵云一枪|刺穿,深深的血窟窿汩汩冒血,他却似浑不知疼痛,脑中嗡然一片,只一个声音在大叫着:“善恶有报!善恶有报!那孩子竟还活着,竟还能认出我来!他叫什么?为何眼神如魔似鬼,他武艺强悍如斯生平仅见,莫非却不是人,而是恶鬼投生!此子武艺天下罕有却屈居公孙瓒帐下埋名隐姓,难道竟是专等我前来送死?!” 高览也不想想,他自己改名换姓投在了袁绍旗下,除了几个知情人,赵云又从何能得知。什么为了杀他潜在公孙帐下之类的臆想,更是他高看自己了。 正自胡思乱想,但听“啊”的一声大叫,副将齐周已被赵云一枪挑落,撞下马死了。 赵云双眸深沉,涌动着无穷恨意,似乎已不想拖延下去,掌中一枪威猛胜过一枪,招招朝高览、鲜于辅要害而去! 高览脖子上中了一击,划出一道深口,鲜血迸流,只差一丝,便能要了他命。冷汗早已涔涔湿透衣襟,眼前的青年枪法精纯,步步紧逼,威不可当……高览料想自己绝无幸运,心中暗叹一声:“罢罢!昔作孽不可活,今竟叫我命丧于此!” 正欲抛刀于地,引颈待戮,互听东边一声熟悉的大喝:“贼子大胆,敢伤我四哥!” 粗狂的声音甚大,如同霹雳雷奔,震得人耳膜生疼。祁寒见那边来了个凶猛汉子,短髭裘甲,手中长刀横扫好不威风,这次不待他询问,身旁属下已一边却敌一边介绍开来:“此人乃鞠义!袁绍手底爱将,武艺甚高,弓马娴熟,与四庭柱也不遑多让!” 祁寒却摸了摸下颔,嗤了一声,一脸好整以暇:“鞠义有甚了不起,能挡子龙一枪?”他知晓鞠义是乌桓军北门攻城的主将,此刻只带了数十军士落拓而来,自然是兵败垂成,成不了气候。 众人听了,看赵子龙威风凛凛,确实万夫不当之勇,连声称“是”,俱自大笑,更觉胜券在握豪气万丈。 而赵云对阵强强联手,这一仗算是把名头打响了。 那鞠义来得好快,手中长刀一翻,已自后背摸出精铁黑箭,人未至,箭先到,扬手朝着赵云激射而去。赵云弓腰斜身,长臂一绕,将那箭羽挽在手中,朝鞠义反射回去! 鞠义见赵云徒手接住自己重箭,已知此人难以对付,再听他反掷之声,犹如凤鸟疾呼,尖锐刺耳,便知这一箭力道刚猛,势不可挡。鞠义不敢硬接,提缰狼狈避过,反手又是连珠三箭,去解高览性命之危。 只这一晃神的功夫,赵云因接箭无暇顾及高览,对方已觑得空子拍马便走! 赵云返身要去追,但鞠义三箭又临,与此同时,鞠义本人与另一员乌桓武将也杀到了跟前。 “那是鲜于银,乌桓将领,比鲜于辅差那么一点点,也很厉害!”身旁小兵乖觉,自行介绍。 祁寒点点头,却没听进去,一双眼望向了一个方向——那里,负伤的高览正自策马狂奔…… 鞠义放箭阻了赵云,鲜于辅等人也看出赵云最想杀的人是高览,对旁人下手却没那么狠,一声唿哨,三人聚在一处,又挡了赵云的路。 “此人杀了子龙父母兄弟,怎可放他离开?”祁寒冷然想道,便即越众而出,拾起一枚铁剑,翻身上了一匹骏马,狠抽马臀,口中还大叫:“众人与我擒杀高览,死活不论,事后重赏!”军士们还未及反应,他自己已先夺路追去。 战况早已抵定,只是剿灭顽抗的敌众尚需时间,祁寒心中无忧战局,就一门心思去追高览,想着要帮赵云报仇。 鞠义虽然悍勇,毕竟与鲜于二人加起来,也不是赵云敌手。赵云本待三五回合解决了他们,再自去追高览,殊不料刚交上手,就听到了祁寒的呼喊声,他心头一震,急忙回头。 一瞥之间,却只看到了祁寒排开众人,纵马追去的背影,不由大惊。 再顾不得跟三将纠缠,赵云左手一抬,虚晃之间掌中涯角枪已挽起一个绝妙枪花,一个“凤点头”,越过挡在身前的鲜于银二人,直取鞠义面门! “着!” 赵云一声清叱,鞠义还不及回刀抵挡,那鬼神莫测的一击,已落在眉心! 这位河北大将登时如中雷击,呆滞在马上,一动不能动。赵云枪势未老,丝毫不给乌桓二将喘息之机,横枪一扫,拔带千钧之势,又朝他二人腰腹掠去! 一股血花随着银枪起处飚射而出,鲜于辅、鲜于银急急躲避,尽管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枪,胸前铠甲仍被划出一道裂痕,登时见血被染得殷红。与此同时,鞠义头上那丛飙射的血花,也溅得他们满头满脸。 “鞠义死了!” “鞠义狗贼死啦!” 北新军阵阵欢呼,声动山河。仍自抵抗的乌桓军士见赵云轻轻松松击杀了鞠义,一时间斗志更失,散的散跑的跑,更有投降者弃了兵器跪地求饶,此间胜负早已分明。 赵云朝几个副将略一嘱咐,便急匆匆促马朝祁寒高览二人的方向追去。 …… 等赵云赶到的时候,祁寒正呆站在夜风里,身旁一匹死马倒在血泊中,赵云一眼便认出是他所乘黄马,见状心头一跳——瞧这模样,祁寒竟是已经追上高览,与对方打过照面了! 马脖上那道刀痕深入骨肉,一刀毙命,足见高览为了逃命,是使了全力的。 但为何祁寒竟能无事?难道是高览一击不中被他躲过,见他马匹已失无法追赶,又恐自己追将上来,故而放过? 赵云心念电转,不由蹙了眉头。却见祁寒兀自呆立风中,茫茫然望向前方,眼中有些怔忪疑惑。 玉雪龙这两日已经跟祁寒厮混得很熟,经历过一场战斗,它还很兴奋,此刻停在他面前,便瞪了黑漆漆水杏状的大眼,伸舌去舔他的脸。祁寒被它扰乱思绪,这才恍然回神。 “可有哪里受伤?” 赵云兜起马缰,将热情的玉雪龙控回,目光上下逡巡打量祁寒,见他身形稳当不似有伤,却仍关心了一句。 “哦没有,我没受伤。”祁寒纳纳摇头,眼底却闪过一抹异色,随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急道,“哎呀!高览跑了,你还不快去追!” 两人的对话不过眨眼功夫,赵云当然没打算放过高览,只是将祁寒独留此地,他又委实放心不下,万一敌军追来,只怕他难以应对。思及此,便朝他伸出手去:“快上来。” 祁寒怔了怔:“作甚?” 口里虽然疑惑,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紧握住了赵云手掌。 旋即,他便觉身上一轻,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如腾云驾雾一般,被拉了上去! 感受到赵云有力的双臂环过自己拢在身前,两人挨得很近,祁寒不由瞪大了双眼,一动不敢动。那模样竟是比刚才更呆。好半晌,他才渐渐放松,而赵云这边,心无旁骛,早驱策着白马疾奔出去。 玉雪龙神骏异常非是凡品,祁寒只觉耳旁呼呼刮风,格外刺人,冷得面颊生疼,有些睁不开眼。他索性就真的闭了眼睛,一脸听天由命的斜靠在赵云身前。 感觉到他放松的姿态,赵云心中闪过一抹讶异,低头看了眼倚在自己怀中的某人,见他一派安然,正自阖目养神。倒好像随时能睡过去一般,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亲仇在身,正满心要追杀袁绍大将,他居然也能趁机钻空闭目休息,想想还真是有些……无心无肺。 赵云紧锁的眉头不自知地松了一些,却没有发现,正是祁寒那种恬淡安然的神情,那张单纯毫无机心与防范的面容,稍稍抚平了他心中那股戾气。整夜一直紧绷到刺痛的神经竟尔松懈了几分。 “驾!”赵云一喝,朝着祁寒刚才所指的方向,催马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捉虫〕 第十二章、暮野顾银枪哀凉,画中人素笔温心 * 两人一马追出很远,怎奈旷野低垂,野外岔道实多,玉雪龙脚程虽快,但辨不清高览逃走的方向,仍是追之不及。 住了马,赵云持枪四顾,眼神渐渐冰凉下去。 祁寒察觉到后方传来的悲凉之意,从打盹中醒来,回头扫了赵云一眼,见他双眸微红,隐隐蕴着水光,那双向来沉稳自持的眼里有了一种化不开的阴郁。 他可是赵子龙……怎么可能会哭? 若非难过悲愤到了极点,他怎会露出这样孤伶伤痛的神色? 祁寒心中莫名一恸,突然有点心疼这个男人。不由抬了手抚上赵云略显清癯的面容,放柔了声音:“子龙别哭。相信我,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手刃高览。” 温热修长的指尖,滑过面容时带有一些痒意。赵云侧了脸,避开他安慰的手,快速敛起眼中的情绪,默然不语。 “喂是真的,你真会杀了高览的!你不信我?”祁寒急急喊道。他记得历史上高览死于荆州,杀他之人正是赵云。 被他的喊声惊扰了思绪,赵云终于低眸朝身前的人看去,他没有错失祁寒眼中深切的关心与坚定。 “我相信你的话。”赵云叹了口气,仰头朝浩渺夜空看去,但见漫天星子浸溺月色里,细草微风,一派静谧美好。玉雪龙停了脚步,正自稍息啃草,偶尔打一个响鼻,甩甩尾巴。这一刻,若是没有胸中哀仇与乱世峥嵘,或许,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 “我信你。祁寒的话向来精准。”仿佛是为了加强这个信念,赵云又重复了一遍。这两日祁寒如何指挥布署,赵云都看在眼里,他说自己不久即可杀了高览,赵云自然是相信,但他却勾起一抹苦笑,“只可惜……高览不过是那人走狗而已。他是凶手,但最大的凶手,却另有其人。那人身居高位,为豪杰拥护,云要报此仇,却是千难万难。” 祁寒一听愣住,问道:“谁是你最大的敌人,难道是高览的老大袁绍?” “不。”赵云收回目光,清冷冷地落在他身上,摇头道,“我最大的仇人是曹操。” ** 乌桓粮草被烧,鞠义战死,高览奔逃,鲜于二将伤重被擒。这一夜,乌桓军死伤两万余人,数千人被俘,易水河面被鲜血染得绯红,此役北新城以寡敌众,名动四方,真是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赵祁二人率军连夜赶回北新城,清点战场安抚百姓又是一番劳碌不提。众人直忙活到次日正午,方才得空一歇。 祁寒拖着倦惫的身体回到房中,一头便栽在榻上,紧捂着抽痛的右肋,困倦异常,连手指头都不愿再动一下。 赵云端了饮食回来,见他蜷成一团,呼吸沉绵,竟似已经睡着了。眼皮底下两抹黑青,面色发白,即便是在睡眠之中,双眉仍紧皱着,看样子伤处疼得不轻。 “起来吃过东西再睡。” 同样困倦的赵云把饭食摆在案几上,走过去推了推祁寒。后者“唔”了一声便恼恼地往被子里钻,却被赵云握着胳膊提了起来。 “啊啊,疼疼疼。” 祁寒抗议似的哀叫了几声,最终知晓拗不过赵云,只得起身食不甘味地嚼起了糙米饭,每吃一口,脑袋就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好不容易吃完饭想要闷头大睡了,赵云竟又从屉里摸出那药瓶来。不顾祁寒撇嘴乱叫,不由分说地解开了他的衣带,朝右肋处上药。 起初还闭眼皱眉扭个不停的祁寒,突觉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一凉,慌张之下正欲把衣服拉下来,却觉赵云些微粗砺的手指剜了一层药膏涂将过来,登时一股冰凉丝丝沁入右肋,之前的闷痛立刻减轻了不少,祁寒紧皱的眉目便即舒缓开了,连唇角也抿起了笑容。 “多谢子龙……” 祁寒困得连眼睛都没睁,任由赵云帮自己把衣服扯上,又搭了被子盖好,一转眼又睡死过去。 赵云看了看四仰八叉占据了整张床榻的人,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反身擦净手上药膏,拿起案头的兵书,细看起来,面容祥和。仿佛之前在战场上滔天沸腾的恨意,从不曾出现在他眼中一般。温润安和的气息,静静包围着这个年轻的将领,也许,他一直在用最宽仁强大的意念,藏尽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仇痛。 “真不知他怎么修炼得这么好的……没见过这样的人……” 睡梦中的祁寒嘟哝了一句,翻了个身又安静了。赵云讶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却想,这是梦到谁了,是谁修炼得那么好,他的朋友么? 听着祁寒绵长的呼吸声,赵云心神渐松,一股倦意袭来,他也放下了书卷,伏桌支颔眠了过去。 …… 这一觉直睡到夜半,北新城人困马乏,傍晚时分的点将操练都免了,二人在房中睡觉错过了饭点,赵云是饿醒的。 赵云睁眼,竟发觉房中点了油灯。 他觉察自己仍保持着支颔而眠的动作,右臂甚是酸软,正欲甩手起身活动一番,却被一声急促打断:“先别动!” 赵云一下清醒了,这才发现祁寒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坐在案几一头,手里拿了根细炭条,在纸上奋笔疾书什么。赵云心头纳闷,却听了他的招呼,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幽光之下,满室昏黄。但见灯火映在祁寒脸上,说不出的柔和认真。他时不时抬起头来,扫视赵云形貌,手上的炭笔却毫不停歇,“簌簌”在纸上涂抹开去。 赵云莞尔:“闹些什么?” 祁寒咧嘴一笑,一脸神秘。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他将炭笔往桌上一搁,笑嘻嘻走上前来。 拿纸张往赵云眼前一晃:“看!像不像!”见赵云松了左臂,正自揉捏,便狗腿地站到他身后,帮忙按摩起来。 赵云讶异地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描绘,尽是震惊。 灯火昏暗,他仍能辨出那幅图的精妙。祁寒画的乃是在案头睡觉的自己。虽阖着眼睛,但气质卓绝,眉如远山,五官俊秀,就连鬓边的几根发丝亦都清晰可见。 “祁寒,我竟不知你有此能耐!”赵云眼中盛满惊喜,回头正对上祁寒笑眯眯的亮眼,似乎正等待被夸奖。赵云由衷赞叹,“你这画得……竟比铜镜更为清楚真切!” 这个时代的镜子一例都是铜面,还需有钱人才能拥有。虽有磨镜药,可让铜镜照人毫发毕现,但终究是色泽不纯,不够真实明晰。赵云身为男子,虽姿颜瑰伟,却不常照镜打量容貌,此刻陡然见到祁寒所画的自己,只觉画中人物栩栩如生,纹理可辨,可说是巧夺天工。最难得的,他居然画出了赵云心中对自己的那种气质判断。 “这个叫素描,”见赵云惊喜震动,祁寒心情大好,感觉这一个多小时的描绘没有白费,他抻了抻微酸的胳膊,“业余时间我挺喜欢绘画的,素描、国画、速写……” “素描。”赵云点头暗自记住,眼睛却落在画上一瞬不移,最终瞄到落款那枚小小的花纹“寒”字,心念微动,小心翼翼将画纸叠起收入了随身布囊之内。 祁寒见他珍重,便觉开心,揉了肚子嘀咕:“醒时见你睡着了,我知道你累不敢吵你,又饿得睡不着觉,想起白日赏赐的东西里有些纸张,就拿来画着玩分散注意力。” 赵云瞥他肚子一眼,点头:“我也饿了。但飨时已过,不如……” “我不要吃干粮了!”祁寒大惊,想起伙房那种粗砺难咽的糙饼便没了胃口,连声抗议。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捉虫〕 第十三章、郊外有伴自野趣,前情血案更隐忧 * 赵云微怔,看了眼祁寒发白的脸色,心下不忍,暗笑道:“那就不给你吃干粮。”说完,径自从墙上取了弓箭。 祁寒大喜:“子龙可是要去打猎?我也去。” 马厩里,玉雪龙突然警醒过来,见两道黑影蹿入,它吓了一跳正欲嘶鸣,却闻到了主人气味,因此只瞪大了乌亮的眼睛蹬蹬蹄子,任由赵云取了出来。祁寒自从旁边赶了一匹温顺的马骑着。 “我这马性子很烈,马厩的小兵和马匹都被它踢咬过,偏偏不咬你。” 二人并辔前行望城郊奔去,赵云看了眼身下不停往祁寒那边凑的玉雪龙,终于感慨了一声。 “它可能觉得我跟你一样帅,故而亲近。”祁寒笑了,伸手去摸玉雪龙银白的鬃毛,感觉触手舒适,又揉了几把。 “帅?”赵云不解。 祁寒长发被夜风卷起,望着旷野无垠,浩渺朗月,只觉心胸开阔振奋,侧眸朝赵云朗声笑道:“帅,就是美啊,漂亮啊!” 美啊,漂亮。赵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就看了祁寒一眼,然后快速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一路上祁寒心情甚好话也多,赵云也随时附和几句,二人来到南城一片树林中。不知道是赵云打猎经验丰富还是怎地,很快便收获了一大串的野物。 赵云在清溪旁生了火堆,把几只雉鸟去毛架烤,祁寒饿得急了,望着地上的鸟毛都眼冒绿光,快流出哈喇子来。这会儿他也顾不得说话了,只蹲在火堆前方,不停吞咽口水。 赵云看他模样,暗暗好笑,只加紧把鸟肉分成小块串在细枝上,从火上来回翻烤。 祁寒看出赵云烤肉的技术很高,以前可能经常干这事。他翻转的速度角度都非常专业,以确保各个方位都均匀熟透。不一会儿,一阵焦香扑鼻,那种纯天然的烤肉香气溢满四周,令人把持不住。 祁寒迫不及待朝赵云身旁靠去,眼瞳里映着火光闪亮:“子龙,可以了吧,可以吃了。” “再烤烤。”赵云指了指中间的厚肉。祁寒的脑袋登时耷拉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眼睛继续冒光。 终于,当赵云把几根细枝递来,祁寒已是迫不及待,一手拿了水囊,一手烤肉,大嚼狂啖,毫无吃相。赵云看着他似好几天没吃饭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这种模样,他倒记不起祁寒平日优雅吃饭的姿态了,反倒觉得这样的他更为真实亲切。 却不知祁寒这人好面子,当着外人吃饭那肯定是温文有礼的,但私底下却也甚为豪放。此刻腹中饥饿,又头一回吃到赵云亲手烤炙的美味,自然顾不得细嚼慢咽。 祁寒边赞好吃,边表达自己的美好愿景 ——希望赵云以后多打些野味来吃。想想今晚不过片刻,就收获了十多只飞禽,他们吃不完,还能带回去赠与他人。孰料赵云却说,今晚能猎到这些,只因乌桓粮仓的大火,惊扰夜鸟,它们绕着烟火在天上盘飞一夜,不敢落地,是以轻易捕捉。北新城周围多是平原丘山,想顿顿吃到野味,很不现实。 祁寒听不进这些因果,含糊地“唔唔”点头,继续大快朵颐。只是过不一会儿,又继续要求赵云以后常常带他打猎。赵云拿他无法,只得笑着应允。 彼时,河畔水光潋滟,月色皎然,静谧安和。 周遭寒气虽凉,却有火堆送热,二人相伴相依吃得无比畅快。趁着夜风,身旁传送来祁寒清越絮语的声音,赵云心中那抹高览走脱的阴郁,也似随风慢慢飘散去了。 …… 一晃五日过去,在赵云督促之下,祁寒早晚按时涂药,有时还能得赵云按摩筋骨,那日肋间扯裂的内伤渐又有了复原的迹象。 北新城诸人把祁寒奉为高士,自然尽力善待。易京的公孙瓒听闻战果亦是大喜,连升严纪三级,厚俸嘉赏自不必说。赵云枪挑鞠义,大败高览,名声在外,自然也被大肆奖励。 祁寒的空头官职落到了实处,一次性得了许多金银财物稀罕物品。与赵云同时分到两进宅院,但他已习惯跟赵云一处,两人便一同搬到赵云府上作伴。祁寒自己的房舍,便散与了南城房屋被烧毁的百姓。好在赵云的卧房够大,里头置了双榻屏风,正可供二人休息。 这日祁寒站在城墙上,望向无边天际,又长吁短叹起来。 这一战他原本是为身在公孙帐下的赵云而打,为的是报答他救命之恩。却没想屯粮地遇险,对方又救了他一次,而且,若非赵云投枪相救他说不定还能杀了高览报仇。祁寒每次一想到这个,就莫名心虚,深觉自己拖了赵云后腿。 昨夜子时赵云朝西南方烧了好些纸钱,当夜就醉了酒。 营中众人从未见过他喝醉,祁寒扶了他回去,从酒话里听了半天,终于弄明白了整件事的真相。 原来昨夜是他父母祭日。 十多年前赵云的家在常山真定府赵家庄,家中本颇有家资,称得上富庶乡绅。 某天夜里,一伙自称商旅行客的兖州人,前来落脚借宿,这些行客不是旁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曹操与其手下。赵父颇具美酒肴肉热情款待,却不料给曹操瞧到了赵云嫂子…… 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曹操酒醉强辱云嫂,后又杀赵云父母兄弟,共奴婢下人二十七口,只赵云长兄游历在外免于遇难……当时这件灭门惨案在真定府传说一时,乡民感叹赵公仁厚却遭毒手之余,对这件案子也一直迷惑,却无人知晓凶手到底是谁。 赵云为家中幼子其时年幼,夜半被惨况惊醒,仗着天生血性使木棍去打那一干强人,不幸却被高览等人掼入枯井昏死,后被路过的董奉救起(咦好像混进了什么老妖怪之类的东西……)。自此他血仇在身,念兹在兹。牢牢记住的那一干仇人,便是主犯曹操、夏侯等人,以及当时名为高奂的高览。 念及赵云家的惨案,祁寒一阵恻然。 若是旁人事迹,他可能还当故事来听,不过唏嘘感叹几句。偏偏受害者是赵云。一想到他那双沉静清亮的眼睛,祁寒就觉得心头震动,深觉上天残忍。当年那么幼小的孩子,偏让他背负那么凄惨的身世。 “看来,那高览是曹操的卧底……一直潜伏在袁绍那里,竟成了他的河北四庭柱。” 祁寒心头冷笑,转念又想,不管什么四庭柱五庭柱,自作孽不可活,反正过不了多久此人便会伏诛赵云之手。 不经意间想起高览,祁寒脑中便浮现他的脸来,蓦然间,他快意的笑容一滞,记起了那晚的情形——— 那晚高览明明可以杀了自己,却在砍死马匹之后突然住手。尔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见鬼一般盯着自己,口中喊了一声“公子……怎会是你”,紧跟着,祁寒清楚地看到高览唇角绽开了一抹欣喜的笑容…… 靠高览脸上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杀意不是愤慨而是笑容是笑容啊! 祁寒登时被那笑容惊呆了。不知所措。 直至见高览扑来似要捉他,他才一个激灵,从那怪异的笑容中醒来,提剑便刺。高览见状惊讶的面上写满了失望,却似不愿伤他,竟收了长刀拍马走了…… 这几日过得平安喜乐,犹似天下太平。祁寒早忘了这一茬。只是午夜梦回之际,总迷迷糊糊记起乌桓粮仓之战,心底总盘旋着一种莫名的担忧。 可真要让他说清楚那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现在一想,竟是跟高览那诡异的笑容有关。 “他唤我公子,莫非我竟是袁绍细作……”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捉虫〕 第十四章、暗自疑不明身份,相见欢独恼使君 * “高览唤我公子,莫非我竟是袁绍那头的细作……”被指派在曹军之中,混迹宛城? 祁寒想着越觉心乱如麻,不由抱住了头。 “怎么了祁寒,头疼?”赵云从城墙一头走来,正听见他嘟哝什么“我竟是袁绍细作”,心头吃了大惊,脸上却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祁寒摇头:“没有没有,我不吃药。” 很跳跃的一个回答。 祁寒心中想的是,一旦承认头疼,赵云必会去帮他找药,这儿的药又苦又酸,在董奉那已经领教够了。况且他心中打定的主意是,不再接受赵云的照顾!虽然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每天都做违愿之事。 “没事便好。”赵云笑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我听你在说什么袁绍细作?”看向少年的目光,带上了半分揣度和犹疑,不似平时温和亲近。 可若是细作,又怎会帮公孙家打下这么一个大胜仗? 赵云心中不解,暗忖着莫非此乃袁绍借刀杀人之计,又或许袁绍与乌桓的联盟已经暗中破裂?毕竟祁寒来的时间也确实过于凑巧了。 祁寒却不知他心中已转了好几个弯儿,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身份。” 赵云大惊:“你的身份真有问题?”他没料到祁寒竟会坦言无遮,直言不讳。心头好似炸过一道惊雷闪电,有些吃不消。 若祁寒真有问题,不该是千方遮掩万般粉饰?又为何会对自己这般坦承? 祁寒对上赵云错愕忧急的目光,见他好像受了欺骗一样可怜,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哈哈大笑:“……子龙真以为我是细作?” 笑声里前仰后合,脚下一晃,竟险从城头跌落。 赵云被他夸张的动作吓了一跳,额头生起一层薄汗,赶忙扶住了他。 见他如此开怀,又毫无阴私之态,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清亮:“原来祁寒在与我打趣。” 祁寒笑着勾了赵云肩膀:“子龙且放心,就算我真是奸细,也绝不敢负你之义!” 赵云听了,刚松的眉头又复皱起:“别开这般玩笑。我最瞧不上那作奸弄假之人。” 言下之意,竟是就痛恨别人骗他。 祁寒听了,连忙正色笑道:“子龙安心,我不是那号人。”心里想着,退一万步讲,就算这身体的原主真是袁绍派在曹营的细作,此刻自己也早已离开曹营,再说了,那人做的事又不是他本人意愿。 赵云听了他的话,眉目舒展,两人误会消释,并肩朝城墙下走去。 * 一连数日,城中战事初歇,风波平靖。只在房舍被烧毁的难民安置上有些麻烦,府城诸人皆是面有喜色,精神昂扬。 打完了仗,祁寒也没能闲下来,日日跟着军士们去校场操练。上一世打磨锤炼身体落下一身伤病,现下这副体格又不够强健且受过致命重伤,实在经不起太多折腾。祁寒心知不能锻炼得太过,但身处乱世之中,不定哪天就能遇上凶险,至少还需有自保之力。 是以,当赵云提出让他练武,他一口就应承下来。 每日早晨吃过饭,祁寒便到校场练习弓马射术,搏击砍架。仗着以前的根基,赵云又时时来指点,自然是名师出高徒。他悟性好,身体灵活协调性能更是一流,不出十日便小有所成。虽然力量仍嫌不足,但技巧和招式补拙之下,俨然已能跻身高手之列。 从一开始,一个大力的小兵都能摔他一跤,到现在,可以单身游斗三四伍长而不落下风,祁寒对于自己的训练成果表示满意。 只是他无论怎么锻炼,毫无赘肉的身体也不见雄浑。肌肉修长匀称,一层薄薄的甲胄之下,袍袖宽荡,更形瘦削挺拔,如此弱态反招来军士们怪异的眼神和玩笑。祁寒并不很介意这些外在的东西,每次听了只是笑笑。 这日,他练过马术,渐渐适应了无鞍无蹬仅凭腰力腿力御马的套路,兴之所至,便驰马绕了校场几周,又与众人拆招射箭好一番折腾,出了身大汗。吃过午饭便回府中,吩咐下人烧水沐浴。 祁寒本来不是个勤快人,只可惜前世今生,老天都好像跟他开玩笑,总在他头上悬了刀子,不许他犯懒抽打他向前。以前是教练和国家荣誉,现在则是保命跟乱世峥嵘,总是变着方打磨他那点惰性。 “老子命真苦。”祁寒撇了撇嘴。 吐完槽窸窸窣窣脱了衣服,将轻甲衣袍尽挂在身侧屏风上,这才起身钻进了浴桶。 一边揉着酸软的肩膀,一边唉声叹气地想着这些日子的经历。 “祁寒有未用过晌饭……” 话音未落,赵云已从外头兴冲冲闯了进来。正对上起身拿澡豆的祁寒,登时如中雷击,呆立门口。 “子龙挺高兴?有什么好事。”感受到他的视线,祁寒不觉有他,好整以暇的捏了澡丸,半身钻回水里,把那清香柔软的丸子往上身揉搓起来。 抬头复朝赵云看去,却见他怔怔盯着自己,不错眼睛。 “喂非礼勿视啊将军。”祁寒忍俊不禁,调侃地扬了眉,朝对方开起了玩笑。 以前是他不习惯,现在怎么掉了个了? 赵云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但很快回过神来,竟真的别开了眼睛。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仍有些低沉,“祁寒,刘使君来了!” 掩不住话语中的欣喜之意。 “哗啦……” 手头上几颗澡丸子尽数跌进水里,溅起一番水珠。祁寒眼睛瞪得大大:“你说谁来?” “豫州刺史,刘备,刘使君。” 赵云眼中似有光热,提起名字已是一脸敬爱。祁寒一见之下,登觉得浑身生凉,原本暖热的浴桶似变得寒冷起来。 看赵云神色,刘备似乎已经成功“俘获”了这位年轻将领的心! 原来,历史大轴并未因他的到来改变多少。赵云仰慕明主,他的明主依旧是刘备,将来离了公孙瓒,他便是要跟着刘玄德打江山去的。 唉,只可惜刘备此人,并非明主啊…… 祁寒脑中飞速转动,不觉就有些呆样。他长眉紧锁着,眼睛从赵云热切的面上挪开,凝视水面,一动不动。 披散的黑发拢在他面颊上身上,滴滴答答淌着水,渐转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一想到赵云往后要跟着刘备颠沛流离,东奔西逃,为这个爱哭鼻子的便宜主公,挥洒他那一腔热血忠胆,不死无休。祁寒心中就觉堵了一口浊气,吞不下吐不出,不舒不快。 “可是有何不妥?”赵云看出了些端倪,下意识地上前几步,恐他着凉,便拿起屏架上的细葛巾,披在祁寒身上。 “没什么。”祁寒摇头,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恹恹的,好像打不起精神。 他总不能无缘无故对赵云说刘备的坏话吧?君子可欺之以方。那人既能哄得赵云信任有加,便不容诋毁。 赵云点头:“晌午陪他们用了饭,担心你等我未吃,就回来看看。” 祁寒点头,仍然神思不属。 来这里之后,各处战况与历史多有出入。也不知是他蝴蝶效应,还是本来这个世界就与他从书本上看到的不同。他已不太清楚现在的各方势力和格局。而现在,在他还没想好将来之事做好应对之前,三巨头之一的刘备竟突然来了北新城,见赵云欣喜,他心情自然好不起来。 便抬头看向对方,墨玉般的瞳仁映着水光:“那你现在怎不去相陪?” 赵云摇头:“无妨的,我稍后自会去找他们叙话,先帮你洗发。” 说着,拿起了另一块细葛巾,将祁寒长发拢起,轻搓着。这几次祁寒洗发都是他帮忙的,对方好像是个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儿,连一些最基本的都不会。 祁寒神思缥缈地“哦”了一声,任由赵云摆弄。眉心却是结了老大一个疙瘩舒展不开。 最后赵云帮祁寒简单束起湿发,手指每不小心碰到他光洁温热的脖颈,就赶紧撤回,像是被烫到一般。 终于帮他收拾妥当,赵云起身,如释重负般舒出一口气。 一边又不嫌费劲的叮嘱他水快凉了要赶紧洗完,指了粗席的方位便于他起来后磨身除垢,又将祁寒最喜欢的香草放在浴桶跟前,说是待他洗完,要用热水再泡一遍,方能彻底清洁。最后,还不厌其烦地告诫,记得洗完去太阳底下晾晒头发,届时要松开长发梳整理顺之类babababa…… 祁寒本就烦乱的思绪,终于被他体贴的一通嘱咐扰得更乱。 便一副微恼的样子,皱眉去推赵云,湿湿的手指在他白袍上印了两个巴掌:“好了好了,赶紧去陪你的刘使君吧。在这儿碍着,我没法洗澡了。” 赵云看了看祁寒有些泛白的脸色,隐觉不妥。 感觉出他的烦躁,又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拗他不过,只得起身离去。 望着赵云带风离去的背影,祁寒一拳重重击在水面上,眼中尽是郁悒的暗光,暗想:“不能让子龙追随刘备!”在他看来,赵云跟从刘备,绝对是明珠暗投。 于是澡也没心情泡了,胡乱擦洗几下,拭净水漬换好便服,便朝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度人心公子嗔怨,逐探子误作美人 * 午后阳光暖暖洒在身上,祁寒却感觉刺目,一切都不顺眼极了。 “刘备,刘备,爱才却不能惜才用才,此人假仁伪善,善络人心,外表怀柔仁德,实则心多忌刻,最可怕的是他不露于表,极尽伪装……此人心虽怀有天下,能力却不足以济世,用人不明且善为亲。及至荆州失守,他因私废公,不晓己能不知兵法,重义气而轻社稷,不顾群臣苦谏,强出举国之兵,将众人拼死打创的基业毁于一旦……” 一路沉吟,祁寒不觉已走到那夜烧烤的溪林边上,后来他跟赵云常来此地漫步。 “……即便抛开刘备的人品能力不讲,只论他后来是如何对待子龙,此人也绝不值得他苦心追随。” “赵云是一个真正想重振汉室的人,这个信念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很多人都曾经有忠君爱民之心,但后来都经不起利益诱惑,改变了初衷,譬如曹操。” “当年在京中为官的曹操也曾是忠良之人,有一颗匡扶汉室的心,为了刺杀董卓他甘愿舍身献刀自入死地。但后来随着手中权柄越发壮大,人心也渐渐变了。曹操的野心和欲望膨胀起来,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窃国奸相。而唯有赵云,这个人自始至终用心恒一,不曾改变……” 祁寒以手拄颏,思忖着史书上记载赵云的寥寥事迹,眉头深皱。 “他初投袁绍见其并无忠君救民之心,便转投公孙瓒;公孙瓒败亡后,他不投国贼曹操而宁愿屈身进山。待到投效刘备,刘备要称帝,他没有劝进;刘备要伐吴,他谏以名正言顺之师先伐窃国曹贼再图东吴;刘备在成都赐封良田房舍给诸将,一派开国皇帝的作法,赵云便劝曰‘国贼未灭,未可求安’,且不说赵云跟曹操的私怨,他这一系列的行为,已经表明此人是将兴复汉室、铲除国贼作为头等大事,尽是忠汉爱国之心。这就是刘备虽然跟他表面亲近,却并不将赵云引为心腹的原因。因为刘备本身就只是把兴汉忠君充作幌子,心里打得全是自己独大的主意。赵云是朗朗君子,自然成不了窃窃小人的心腹,这也是他不被刘备重用的原因之一。” 祁寒沉思着走入林中,周围虽一派草木清气,他却觉有些郁躁难当。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子龙的出身。” “他家在常山应该也算望族,但却是有钱无势的白身,这就导致了赵云在蜀汉的地位不高。刘备自立汉中王上表献帝册封,第一位是平西将军都亭侯马超,往下是诸葛亮、关羽、张飞、法正、李严等,凭何马超能列第一?就是因为人家出身世家望族,祖上有伏波将军马援,父亲马腾官至西凉太守平西将军,簪缨名门,必须第一;其后几人门第各有高低,最次的黄忠,跟随韩玄时也升到了裨将军的。而赵云就被排到了“等”之下的“一百二十人”中……待刘备称帝,赵云干脆从晋封之列除了名。人说关张赵马黄,蜀中五虎上将,其实赵云的品级永远比他们低。关张马黄为三品大将军时,赵云为五品翊军将军(杂牌将军);刘备称帝,关黄已故,张飞就升到车骑将军西乡侯,马超也升为骠骑将军封了侯,两人都是一品。赵云依旧原职……” 祁寒冷笑一声,闷闷摇头。 “等到刘禅即位,他才得以升了个四品征南将军。当时张飞马超已去世多年了。赵云死后的追谥,从诸葛亮到关羽、马超、张飞,到庞统、黄忠,惟独没有赵云。直到蜀汉灭亡之前三年,才因为‘外议云宜谥’这才追谥他为‘顺平侯’。” “外议云宜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外界舆论都看不过眼了觉得赵云应该被敕封,迫于舆论压力,蜀汉才给了子龙一个谥号! “柔贤慈惠为顺,执事有班曰平,顺平、顺平,自此一来,赵云一生征战的功绩就被抹杀了。只可笑那刘备当初白手起家,被人笑作贩履织席之徒,也曾经有英雄不问出身的豪态,到后来权位到手,便如此相薄子龙,岂不正是欺子龙孤身一人身世单薄无所倚靠,只能寄身他篱下么!” 祁寒越想越恼,越思刘备为人,越觉赵云一生不值,为他抱屈。 “可惜这样一个假仁假义之辈,却被子龙视若神明。长坂坡上他出生入死七进七出救回阿斗,刘备将孩子往地上一摔,从此换得子龙热泪忠誓——云肝脑涂地亦不能报也!”自那以后,为了刘备他就更加奋不顾身了。 祁寒心中愤懑,蓦地拔出腰间佩剑,往身前松树斩去。一下一下……好似都敲在刘备自私伪善的脸上。 …… 待他发泄了个痛快,倚树而坐抬袖抹向额际,这才发觉自己又出了身细汗。 悲剧,家中上好的澡豆已经不多了。 祁寒把思绪拉回了现实。 说起来,他还挺满意北新城给自己的待遇。刚才那一套浴具行头,就很不错。汉朝贵胄十分讲究,因为长发难以收拾,故而格外看重洗沐之事。譬如洗澡用的浴桶、屏风、粗细葛巾、糙柔席面都是好几样,及至香草澡豆,皆是之前赏赐的上品。平日里,赵云粗放节俭,出了汗只往冰凉凉的溪流河水里一跳,就能拾掇得清爽干净。倒是祁寒,天生的讲究人,不会游泳还嫌水冷,三天两头就要热水沐浴,倒把各色赐物都用上了。 说不得,回去市上得买些粗劣的澡豆来用了。 这样想着,祁寒正要收剑还鞘,目光动处,却瞥到斫开的松树上有些乳胶状的树脂。他心念一动,正要上前动作,便在这时忽觉心神一震,似有一股窥探的视线从林中射来,正自紧盯着他! “谁在那儿!”祁寒一喝,快步追了过去。 这一次他非常确定自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自林边一闪而过! 终于耐不住了?祁寒心头冷笑。 原本还只是怀疑,此番终于可以确定——这几日他一直感觉被人监视是真的。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打量自己,那感觉如同芒刺在背十分不适。可惜那窥探者非常小心,从来没被他抓过现行。 很快,祁寒这几天的强度训练得到了验收。他脚步很快,身形灵动地在乱林中挪移。似乎已经听到前方那人狼狈逃蹿的脚步声…… “贼子休逃!”持剑砍断荆棘,祁寒略一判断方向,抄了一条小路往那人逃奔的方向追去。乌沉沉不透日光的的林子渐渐明亮起来,再度听到了水声,看来已追至林子边缘,那条玉带般的小溪正流经前方。 眼见就快追上了,对方的脚步声也更加明晰起来。祁寒心觉刺激之余,多了几分紧张,不由握紧手中剑支,脚步却毫不停歇。 孰料,就在这时,前方的脚步声陡然变成了蹄声。 祁寒一怔,旋即想到了什么。 “该死的!那人居然在溪边留了马匹!”暗咒一声,他也跟着冲出了林子,可举目望去时却已是空无一人。 但见溪水淙淙,横亘前方的是起伏的丘坡,那人马速好快,短短功夫已绕过山坡不见了踪迹。 “到底是谁……”祁寒心中老大个问号,把可以怀疑的对象都想了一遍却不得要领。他蹙眉盯向溪水,心无头绪。这些日子老是心神不定,好像从那天见过高览之后,就一直有种不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正朝他缓缓涌来一般。 呆立一瞬,他摇头正要沿溪流折返。这条路他与赵云常走,非常熟悉。不料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刚才消失的蹄声! 讶然回眸,祁寒手中紧握铁剑,莫名紧张的情绪,让他手心蹿出一层细汗。 蹄声转过山角,露出峥嵘。 马背上的身影与之前匆匆一瞥的影子对上了号,果然高大英武。 那一人一马横冲而来,气势惊人。 “居然还敢折返。是不打算隐藏,要擒我还是杀我灭口?”祁寒一凛,却并未有几分恐惧。他仗剑立在水畔小径,睨着斜冲渐近之人。 “快闪开,休要挡路!”马上之人遥遥眺见有人挡在路中,手持兵刃,立时大喝。孰料,他话音落下,那人岳峙渊停仍是岿然不动,竟似聋瞎一般。 重重的马蹄敲击在心,祁寒心跳很快,背脊上也出了汗。“射人先射马,需让那人落地,才有胜算!” 练了这些天,祁寒颇有些自知之明,那人骑马占据太多优势,不可力敌。但若令他与自己步下打斗,就算敌人魁梧力大,祁寒也有信心与之灵活相抗。步下战斗,他是不会轻易输的。 因此,听到那人雷霆暴喝,他只是站定不动。心中早打好主意,待那人马到,一剑削它马蹄,尔后从旁一滚,待那人落马再与之缠斗。 然而—— 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那人见祁寒不移脚步,实在避无可避,竟在距他丈余之地猛然收缰。 “咴——!” 一声长嘶,那匹马嚼子中本就有些白沫,此刻更是吃不住主人陡然刹车的力道,竟然颓然倒地,摔了出去! 祁寒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那匹马会摔倒,更没料到那丈许长的马身,会朝自己飞快横冲过来,一时间惊得面无血色。他想要抽身逃离,但马儿来得太快,无论往左往右都被撞。 他只得挪步加速后退,试图躲避这场飞来横祸。 “哗啦”声响祁寒跌入了水中。 此处的溪水深沉,较为湍急,流面二三丈,对不会游泳的旱鸭子来说,陡然落水无疑晴天霹雳。前世的祁寒对水有深切的恐惧,一直坚持不学游泳,此刻呛水灌得他难受,他才后悔起来。 “妈的,就是被那马撞死压死,也比淹死了强!”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祁寒但觉眼鼻喉肺都在刺痛,他扑腾手脚企图从水中钻出,却只是呛入更多水而已。 赵云呢,他怎地不来救我。 脑中刚翻出这样的念头,一只大手已经拽住了他的腕子。紧接着一股大力上提,清新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祁寒还未上岸,已经忍不住巨咳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身前的大汉声音洪亮,似乎还带着几分尴尬之意。祁寒被他有力的双臂架住,自知不会再落水,但听到这话,紧皱的眉目倏然睁开,怒视着他问:“你在胡说什么?” 正要发作,目光触及此人面貌之后,竟尔怔住。 但见身前之人绿锦战袍面色陈红,脸上润泽似有光,凤眼蚕眉,相貌威武端正,最具有代表意义的……是他颔下那一部长髯。此刻正打湿了飘浮在水上,好不诡异。 “……你是关羽?” 祁寒一口凉气倒抽,瞪大了眼睛。 那人愣了愣,似乎还在想其他的东西,陡然被他叫出名字,不由凤眼一眯,尽敛精光:“你竟知道某?”他关羽的名头还没响亮那种程度吧!此女好像有点问题啊。 祁寒想了想,这会儿关羽好像确实还未曾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 见对方眼中尽是怀疑之色,他勾唇一笑:“将军是刘使君手底数一数二的猛将,素被称为‘万人敌’,便是妇孺小儿也知威名何况我辈。” 关羽一听,登时消了戒备,而且面有得色。 其实祁寒这话却并非奉迎,而是实情。 当时的关羽虽然还没有威震华夏,但各大势力都已知道了这么个人,跟张飞一样,在老百姓当中也颇有名气。 适才见他背光快马驰来,长髯飘飞,祁寒因直视日光看不真切,还以为那飞舞的胡髯是异族幍服上的某种襟条,误把他认作了敌人。此刻知晓是关羽,祁寒料定此人心高气傲,绝不会为偷窥之事,更何况他刚才还古里古怪叫自己一声——“姑娘”,竟是连性别都没搞清楚。想到这儿,他抬眸望了一眼岸边那匹倒地不起的坐骑,脸上倒有几分羞赧歉意。 却没想,关羽把他这羞愧的表情会错了意。 粗犷威风的汉子眸光闪烁,别开了头去,脸上似乎更红了几分:“姑娘放心……某绝无非分之想。” 挽着祁寒的粗臂却莫名颤了颤。 祁寒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咆哮而过。 “什么意思?”不由斜挑了眉毛,“你把老子当成女人?”瞎了你的狗眼! 关羽听了吃惊,这才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他染水后越形精致的面容,又偷瞄了一眼他斜开的领口。 还真是风光大好。 锁骨若隐若现,几缕黑发贴在雪白的皮肤上,濡湿滴水,让人更觉……诱惑!关羽心中无厘头冒出两字,老脸唰地飞红。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水中见国色风光,岸头斗刀剑锋芒 * 幸而关羽面色枣红,祁寒只觉此人目光闪烁,倒没看出别的来,不然只怕在水里就打起来了。 关羽虽是正人君子,心中纳罕,却仍摇头拗道:“姑娘,你墨发如缎,细腰绝色,怎会不是女子。”他活了三十七年,没见过这样的男人,若这般人才还是个男子,那要天底下的女子怎活?关羽深觉不信。 前番见祁寒傲立路中,持剑峭立,长发飞扬,风姿卓绝。虽衣着中性朴素,但全身上下难掩光华,犹胜望门世子,关羽心中便认定此人是个女扮男装的莽撞小姐,见马匹奔来,吓得不知躲闪只傻傻握剑以对,不愿伤他才临时勒马。 见他被迫落水,只好又拉了一把。 此刻两人相隔极近,但见祁寒肌肤如玉,眉峰入鬓,目若秋波,虽少了几分女子情态,却有绝色光华。及至嗅到他身上清冽幽香,关羽越发坐实了自己的看法。却不知祁寒本身气息幽清,又刚用过澡豆香草,自会如此。 听了这番“溢美”之词,祁寒的脸都气白了。 他又不是没照过镜子,这张脸五官秀挺,放现代就是个摩登美男,但绝不至于被人说成女人。漂亮是过了一点,身形也的确鹤抱螳环肌腰清癯,但看人最重要看气质好不好!关羽这厮少见多怪,铁定是眼瘸了! 他怒横一眼关羽,联想起他的义兄刘备,继而又想到这兄弟三人是来“拐”赵云的,愈加怒上眉山。 于是下一秒,他气巍巍扯开自己衣襟,豁然露出前胸。不顾关羽讶异慌乱的眼神,强行掰过他脸来,吼道:“你他妈的自己看,老子是女人吗?女人有这么平的?” 关羽盯紧他说话时微微耸动的喉结,莫名咽了口唾沫。 怎么感觉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关羽骨子里很是迂腐守旧,似乎被抓狂的少年震到,一双丹凤眼也睁得大大的,此刻一瞬不眨盯看祁寒敞开的衣襟里面,福至心灵脑袋里冒出这么两句。 唉这是怎么了! 关羽内心是崩溃的。 平日跟军士们赤膊相戏乃是常事,男人之间袒胸露背更属寻常,何况此子的体征已证实了他是男人,但为何自己仍觉尴尬难堪!倒好像再多看一眼,便是亵渎冒犯了,无奈却有点挪不开眼睛…… 就在祁寒被他的目光看得阵阵恶寒,欲挥拳相向的时候,“嗡”的一声轻鸣,一道劲急寒光破空而来,竟是急奔关羽头颅射去。 是祁寒落在岸边的剑。 他似有所感地回眸,正对上赵云莫名冷沉的眼睛。 “子龙!”祁寒露出了笑容,却发现赵云面色铁青,眼睛瞥向一眼自己斜敞的胸襟。 这厢关羽终于松开了扶持祁寒的手,一把将他推出后借势后游,堪堪避过了那柄凌空飞来的铁剑。 被关羽一推之力送到岸边,但失了固力,祁寒眼见便要吃水,却见赵云蹲下身子半跪岸边,朝自己伸出了右手—— 他身旁洁白的披风委在地上,沾染了些许泥土和溪水。 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亮亮看着祁寒,莫名的温柔背后,又有些关切责备,还似乎涌动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 赵云抿着唇,并未说话。 但伸出的手却准确握住了祁寒的。 祁寒自打呛水肺里就一直在疼,不过是强撑精力与关羽斗嘴,此刻陡然见到赵云,记起刚才溺水时的感觉,竟升起一种生死重逢之感。又见他半跪在地温柔和煦的姿势,只觉像极了西方的骑士对公主伸出绅士的手臂……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某人意识里似乎混进了什么诡异的东西……)。 乱挥的手腕被握住,他反握住赵云的手掌,但觉他十指微凉,掌心温热。 哗啦一声被拉出水面,湿漉漉的身体便撞进赵云臂弯里,祁寒还不及站稳,眼前白影一花,肩头已经盖上了赵云的披袍。 他伸手摸摸鼻子,忍不住笑容,“就当洗了个澡,哪用得着穿袍子,子龙拿回去!”说着抬手要将披风还回,却不妨触到赵云冷冽的眼神,一怔之下,对方已经快速在他脖颈下打了个扣,挡住了他脖下风光。 “你们在水里干嘛?” 赵云深深看了祁寒一眼,斜眸睨向水中的关羽,嗓音冷沉似有不悦。 祁寒还不及回答,关羽的声音已经传来:“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子龙。”语气竟也是分外不善。 祁寒讶异回头,只见关羽那双丹凤眼已眯成一条细缝般,盯紧了赵云面露不虞之色,从水里游上了岸。 哇靠,这俩人语气冰冷,好似有莫大的怨隙啊! 祁寒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这关羽竟与子龙不合?!”想到这种可能性,脑中登时热血奔涌,瞬间兴奋起来!若是这二人不合,那刘备岂不是…… 关羽瞥了眼将祁寒揽在臂弯中的赵云,心里对这人的不满突然直线上升。 他一向知晓大哥喜欢此人看重此人,一心想拉拢至麾下。从前他也见过赵云几次,颇有些欣赏对方。但刚才赵云掷剑一击,力道之雄浑霸道,摆明是要弄死自己。关羽向来骄矜自傲,最受不得闲气,一想到这赵云竟敢威胁到自己性命,心中仅存的那点好感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当是哪里来的登徒,原是却是关云长。” 赵云毫不容忍,竟尔冷哼一声回呛过去。 祁寒激动了! 哇,哇,子龙也有发作的时候,关羽你完了! 心中无数擂鼓小人儿齐齐呐喊,巴不得二人脸皮撕得越破越好!祁寒一双黑瞳冒着精光,看大戏一般滴溜乱转,一会儿转向赵云一会儿转向关羽,恨不得两人立刻跳脚互骂,最好是心生嫌隙永不和解。 “你胡说什么?”祁寒思维诡异,没抓住赵云话里的重心,关羽可听出了十足的不对味来,一把抄起地上的青龙偃月刀,怒指喝道:“匹夫敢找死来?” 大哥一直夸赞赵云年少英雄无双无对,以前听着没觉有甚,今日想起那些话来却是反感到极点,今日倒要试试这厮几斤几两! 赵云没带银枪也没骑马,本就是追踪祁寒林中脚步跟来的,此刻见关羽横刀怒目相向,面上却殊无惧色,冷笑道:“谁人找死,犹未可知。” 说罢,一把将祁寒拽至身后,竟“噹”的一声从腰间拔出随身佩剑,便要迎上去! 祁寒如中雷击。 激动万分的心情如同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妈的这搞的什么飞机?子龙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难道他们真要相杀? 刚才还想着看二人撕破脸吵闹,此刻见到赵云出鞘的剑刃,祁寒才微感恐慌——赵关二人身周流动的杀气有如实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待要出手去抓赵云袍角将他劝回,却见对面的关羽细眼一睁,满目杀机四溢!下一秒,他长刀一扫,竟是直取赵云而来! 祁寒还不及反应,赵云手中佩剑一震,已浑然不惧迎击上去! “靠住手!快住手!” 祁寒跳脚大叫,但二人全不睬他,于是乎,这当世两大英武绝伦的高手就此乒乒乓乓厮杀起来。 日光之下,但见关羽绿袍绚烂,岿巍身形犹若青松冈山,端的是刀势如虹,力破天地;再看赵云细甲若雪,身姿矫健宛似出狱穹龙,越发显得俊逸挥洒,气吞河山。 剑锋偏击游走,惊鸿游龙;刀锋大起大落,裂阙霹雳。 祁寒狠狠摇头,将自己从二人精彩的打斗中脱出,望着赵云持剑激进的身影,渐觉手心滋汗,心跳如雷。 “喂关羽你兵器在手,子龙可没带枪,这般打斗甚不公平!”祁寒叫道。 关羽听了一愣,似是不愿占这便宜正要收刀,孰料赵云却一剑缠将上来,直取他面门,俊毅的眉目透着一股凛冽,冷哼道:“杀鸡焉用牛刀。” “靠!”祁寒心中咒骂一声。 “竖子逞能!”赵云此言一出,果见关羽眼底冷光迸射,提起长刀再度砍杀过去,开山断石般的力道十足,更无丝毫保留。 祁寒只得再朝赵云喊:“喂子龙我知你心慕刘使君,今日若杀伤他二弟,要如何交代,往后又怎生相处?” 赵云听了,眸光一闪,便要收剑。 却见关羽咬牙切齿地怒骂:“凭他这般不入流的末技,伤我毫发亦是不能!”喊罢刀势不衰,大开大合地斩来。 赵云听罢只是冷笑,悬臂提剑,又与之相持游斗在一起。 祁寒:“……” 心中默默想起一种神兽,连吐槽的能力也失去了。 这俩人不知有何仇隙,竟然各有执拗,看来是说不通了。 他悻悻然避开二人的攻击范围,走到那摔跌的马儿跟前,耷着脑袋检视它的伤势,一下一下地帮它梳理着鬃毛。 关羽彪悍,但这会毕竟在步下不是在马上,他高大体沉,游斗穿梭的能力却是有限;赵云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颇有点暴走的意思。他兵刃虽短十分吃亏,但仗着剑势绵密身形灵活,一时竟与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羽战了个平手。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捉虫〕 第十七章、负气时一般秋意,筵席上各自肚肠 * 瞥了几眼,见两人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赵云也没什么危险,祁寒紧绷的心神渐渐松了。又想起长坂坡那个开暴走状态人神莫近的赵云,见他跟关羽进入了相持阶段,谁也伤不着谁,就更不担心了。他挨着马儿,支颔看起戏来。 半晌,实在无聊。 “对对,子龙你刺他左肩啊。哎呀,忘记他的刀长了。咦,右腰那儿有个空档儿快刺!” 祁寒无聊,便在那儿乱喊。心说这会儿就是缺点瓜子什么的。 “削他胡子、削他胡子。”美髯公不是最怕胡须受损么呵呵呵呵。 “斩左腿!” “砍右臂!” 赵云:“……” 关羽:“……” 祁寒:“欸,二位怎么停下了?上半场休息暂停?”说完眼里噙了一抹笑,抬头去看天色,这俩人怕都打了小半个时辰了,终于知道累了是吧?他喊得也口干舌燥呢。 赵云轩了眉头,看向一脸风轻云淡无心无肺的某人,眼底终于蹿升起一丝暖意。心里头那股无名业火,似也发泄得差不多了。 关羽狐疑地瞪了一眼表情诡异的两人,收刀立地,心中怪怪的有点儿不是滋味。 “咳咳,关将军适才与你玩笑多有得罪了。你还是快去找刘使君吧。” 打完了架,与关羽互通了姓名,看他风尘仆仆,马儿又嚼着沫子,祁寒隐约猜到他是远道而来。 “祁公子所言甚是。”尽管关羽对赵云深自不满,但对祁寒却有点讨厌不起来,朝他点头一笑。 赵云帮祁寒正了正棉袍:“天气寒凉,先陪你回去换过湿衣。晚宴时再一同拜见刘使君吧。”说罢,回身朝关羽抱拳,“二将军,多有得罪,请了。” “请。”关羽冷冷点头,捋着濡湿的胡子一脸傲然。 直到两人背影远去,关羽才惊觉自己并不认路。伸出手想要招回他们,又觉二人相携而行的身影太过和谐美好,一时间竟不忍打扰……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两人已消失在树林边缘。 尔康手就这么摆在空中,最终收回去摸了摸自己鼻头。 “啊嚏——!” 关羽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环臂抱了湿黏的双肩……举目望向林中纷飞飘落的黄叶,只觉寒意浸透甲衣,心中竟升起一种莫名的萧瑟之感。如此看来,这北国的秋真正深浓了。 *** 晚宴时分,帐中掌灯,各级文武分列两头,案上摆满米酒炙肉,刘备自坐在严纪右方与之秉手而谈,眼底隐隐似有泪光。下手方右席依次便是关、张兄弟,左席则是赵云、祁寒、田范等一干人。 刘备此行是来借兵的。 早些时候袁术大军进击徐州,刘备率军迎战,两军在淮阴、盱眙相持。而袁术暗中使人买通小沛吕布,吕布趁刘备不在便夺取了下邳,进而入主徐州,顺道还掳走了刘备妻小。刘备闻讯急急回军,途中军队却涣散自溃,只得率领残部去取广陵,却不料又被袁术击败,仓皇逃往海西。 到得海西之时,刘备残部已只剩寥寥百十人,他震动悲伤之余,只好回转幽州,向同窗老上级公孙瓒求援。 这一路流离当真如同丧家之犬,东.突西窜,未得片刻喘息。关羽独自断后阻敌,刘备与张飞分为两头最终汇合一处,同到北新城。是以,祁寒才会遇到单骑而来的关二爷。 此刻他坐在赵云身旁,思虑着下午田范介绍的情况,手执青铜酒卮,斜目顾盼,看向坐首那人。 与书上描绘的夸张形态不同,现实中的刘备还是很英武飒爽的。身高中上,双耳宽厚招风,眉目宏雅,面如冠玉,唇若涂丹,自有一股草莽英雄未及的世家气质。祁寒认真盯了一回他的手,发现并无传说中那般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双手过膝,至少丫不是外星人嘛,咳咳。 见祁寒的目光一直游走在刘备身上,赵云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直觉得祁寒对刘备颇有抵触,只是不知为何,见他如此不错眼地盯着对方看,倒像是有几分兴趣似的。 正欲询问,却见刘备端了酒过来,一身谦和儒雅,躬身就望赵云一拜。 当然被赵云扶住了。 “子龙,备与你当日一别,本想拼得前程再来相请,不曾想今日、今日……”语声哽咽,竟是已泪流满面说不下去。祁寒心头嗤笑,仰头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抿了口酒。 刘备长长吸了口气,叹道:“苍天不仁,令徐州落入奸贼之手,那袁术狼子野心又将我逼到此等境地,备痛不欲生,实无面目与子龙相见……” 说完,拾袂而泣。 擦拭时袖口遮住面容,没人发现刘备眼中隐藏的光芒,正自祁寒身上一扫而过。 来了又来了,影帝演技再度爆发。祁寒心中恶寒,却只是端坐饮酒,全不起身相迎。 没办法,刘备官级虽高,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儿他这郡司马可没必要与他卑躬屈膝。 赵云听了,当然深为震动,双手扶着刘备摇摇欲坠的肘臂劝慰:“丈夫立世何惧挫折!使君雄才大略,心存黎庶,处处以仁义为先,此时困顿只是潜龙于渊,何愁无再起之时?” 刘备听了连声感叹“子龙知我”,涕泪交纵之态竟尔消了不少。这才回身跟祁寒打了招呼,说了一番仰慕祁司马神威退敌之类的场面话,见祁寒一直态度冷然只限于礼貌应答,刘备心知此人难缠,便不再搭理他,执了赵云的手往上座叙话去了。 这边关、张二人性情豪放慷慨,自也拿着酒盏与诸人对饮,只有祁寒正襟危坐,仿佛与周遭热闹毫无关系,身在无人之境一般。 赵云不自觉地便时时抬眸看他。 却见祁寒勾唇抿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只是把玩手中酒具,并不抬头。他心念微动,就想起身过去陪他说话免他孤寞,无奈却被刘备拖着,百般倾诉别来之事。 刘备左右逢源,与严纪、赵云叙话半天,终于切入正题。 大眼里含着几分悲情:“眼下备已是走投无门,特请严将军施以援手,助备讨贼!”说完起身,朝着严纪一揖到底。 严纪早被刘备洗脑半晌,就算刘备不提,他也得主动给对方一些人马草粮。北新城刚获大胜,严纪目光短浅沾沾自喜,被刘备一顿吹捧已将对方视若知己,何况刘备跟公孙瓒的关系摆在那里,他不给也说不过去。 严纪扶住刘备,哈哈大笑:“玄德有难,幽州军岂可坐视?我自当是……” 允诺兵马之事正要出口,忽见田范朝自己皱眉摇头,目光森然。 严纪不服旁人,唯独对田楷之弟田范信服。见他如此,无奈之下只得改了话音:“我自然愿意鼎力相助玄德,只是这兵马之事关乎幽州全局,还得与诸人商议再定。田掾史,你如何看待此事?”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诸人目光都落在田范身上。 但见这谋士不慌不忙起身,捋了捋唇上鼠须,朝刘备拱手:“我等皆知使君与主公有袍泽之谊,情深义重,今使君既开口借兵,我等安敢阻拗不从?” 刘备自知遭遇了一块绊脚大石,却只做不知,面无表情道:“如此便要多谢田掾史大义。” 田范却不上钩小眼溜光,嘿然一笑摇头,说出一番话来。 “使君亦知,我幽州之困早非一日之寒。袁绍贼心不死,纠集乌桓诸王、鲜卑杂胡、鲜于蛮部齐攻我主,今已被克上谷代郡数镇,我范阳郡也已危若累卵。刘使君其时坐镇徐州,忧患之余无暇来援也是常情,我等不敢有怨言。但此次北新城能侥幸大退乌桓,乃是军士殊死相抗之果,我军战力因此损失殆半,余者也无战心,就算借予使君,也无甚裨益之处。况那袁绍虎狼之人遭逢挫折,必更加虎视眈眈,只怕不日就要来犯,届时北新城若无防守之兵,定将沦于辽东铁骑之下,我等怎生对得起主公?” 严纪一听,眉头大皱,也起了犹疑之心,不大想借兵了。 田范所言虽有夸大,此役因祁寒之策,损失并不惨重,但北新城的战略意义太过重要,只怕袁绍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届时兵粮少缺,如何抵挡?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这几日严纪连夜饮酒作乐,以为天下大吉,此刻被田范一语点醒,只觉心生恐惧。 又想到刘玄德坐领徐州,北新城危殆之际,也未见他出兵援助一二,如今却来讨要粮草人马。严纪心中不喜,哼了一声将酒盏重重搁下。他却没有想到,当时徐州本就是倾危之壤,田范那样说只是故意找刘备的茬罢了。刘备这锅背得有点冤枉。 祁寒好整以暇坐在案前,端了酒卮又抿了口酒。黑玉般的瞳仁光华隐隐,看戏一般朝刘备瞥去。 暗想:“严纪既已动了小人之心,任你刘备唇舌鼓动,恐怕也休想再借到一兵一卒了。” 这样想着,唇角的浅笑便即加深。 赵云将他这表情看在眼里,眉头轻微一皱。 孰料刘备却并未作难,他稍一沉吟,竟扭头对张飞说:“三弟,将伯珪兄长的文书取出。” 此言一出,祁寒的手不禁一抖,洒出几滴酒水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执印信宴无好宴,震心魂情难为情 * “三弟,将伯珪兄长的文书取出。” 祁寒闻言,手中立时洒出几滴酒水来。 那一边的田范也是脸色微变:“有何文书?”心中已暗叫糟糕,没想到刘备居然还留了后手! 张飞气鼓鼓从怀里取出信件,豹眼圆瞪往严纪桌前一扔:“匹夫给你!敢违你主公之诺否!” 祁寒瞥了一眼那信,就算不看也大致猜到内容。 无非就是刘备早已派人往公孙瓒处借兵,求得了一纸承诺。但他却不在抵达北新之初便递交严纪,给他们准备和推诿的机会。而是选择在夜宴之上取出,当众要求严纪兑现公孙瓒的诺言。 如此一来,这严纪若是不允,便是悖逆主公,借兵之事变成定局了。 祁寒心头暗叹,公孙瓒真是痴妄傻人,幽州已是倾危之地还敢同意借兵,也不知刘备到底使了什么花言巧语骗得对方。同时也对刘备此人越发畏惧——即便身如丧家之犬,他犹能在逃亡之中安排好退路,谨小慎微,步步为营。而且选择的目标是严纪,好大喜功脑回路简单的严纪,以及他身后这座刚刚打完大胜仗的北新城。 被摆了这么一道,严纪若还不同意借兵,那就成了不仁不忠之辈,他刘玄德便可名正言顺取而代之。夜宴之下,流血五步,以刘关张三人之能,取严纪狗命犹如探囊取物。再加上他巧言令色,即便公孙瓒事后得知,最多也只会为严纪遗憾一小下,并不会真正怪罪走投无路的刘备——玄德为人可靠,帮自己顾守北新城乃好事一桩!胸肌大而无脑的公孙瓒会这样想。 利用公孙瓒的信任和帮助,将其善意的承诺,作为威胁严纪的资本,实属无耻。更何况,严纪对他一直是诚心相待…… 此人之阴鸷狡狯、自私自利,可见一斑! 可笑的是,刘关张三人还一脸不满看着严纪,仿佛对方让他们受了天大委屈……特别张飞,环眼瞪得溜圆,一口一个匹夫贼,以客胁主还能做出如此直率憨态,也是世所罕见了。 祁寒举眸望向坐上那面善儒雅之人,只觉掌心有汗,涔涔冷蹿。 用心险恶,思虑周全,怨不得他是枭雄,怨不得他能与曹魏东吴一竞缨锋! “不要与此人为敌……不可与之相抗……”心底有个声音大叫着,祁寒不由自主垂下头去,握紧酒器的手颤颤生抖。 适才一瞥之间,只见得刘备目光如泓,犹如静水一般。 他就坐在那里,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 好像自己的所有举动都没能逃过他的视线。 好像自己的一切想法,都已被他悉数掌握。 那双眼中波光宁谧,却像藏了鬼魔蛟龙一般暗涌,漩涡无底,令人畏惧。 祁寒觉得头皮发麻,被刘备的视线盯得心神恍惚。 他头一次对一个人感到这样害怕,头一次……想要逃避。 逃离刘备冷笑的眼神,逃离这权力斗争的中心,只因越靠近这些权力中心的人物,他便越觉得害怕。进而连身体也跟着微颤起来,宽大的长袍藏住了他的颤抖,却藏不住他那颗狂跳不已几欲从腔子里蹦出的心! 只想要拔身而起,冲出帐去,永远离开这里! 或许他太过聪敏,或许他比旁人更多看了一眼,多看透一些! 祁寒非常清楚,只要严纪下一句话说错,这里立刻就会变成屠宰场……他与田范、甚至其他的谋臣武将都可能被杀!而赵云,他并不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脑中似乎“轰”的一下炸开一道闪电,照亮了某个念头。 祁寒恍然间抬起头,双目有些失焦,茫茫然搜索着那个白袍身影。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 他终于知道,原来他真正的恐惧,并不来源于刘备,而是因为……赵云。 那夜战场上的时候,面对血腥惨状,他差点把肠胃呕吐出来; 但他从未害怕过死亡。 这一刻他蓦然明白了,他害怕的并不是被刘备所杀,他害怕的是,自己心中视若兄弟挚友的赵云,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杀死,而选择站在刘备身旁,对自己视若无睹;他更害怕自己百般筹谋疏远刘备,都是为赵云计,到最后赵云却误解自己,要与旁人一道,抹杀自己的心意。 适才那一刻,那种湮没头顶的恐惧,竟是因为被赵云背弃的猜想与暗示…… “不能喝就少喝点。醉了算谁的?”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宛若清泓,朗朗有力,又透着某种涤荡人心的力量。 赵云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像净水一样,能安抚人的心灵。 祁寒抬起头,失焦的瞳仁渐渐聚拢,最终锁定在身前白袍将军峻拔的身形上。一双墨玉般的眼瞳,泛起了酒醉般的微光。 终于,咧嘴一笑。 “醉了算你的。” 语落,那副轻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远山一般清泠峻峭。 赵云什么也没说坐回了他身侧,突然抬手揉乱他的头发。祁寒瘪嘴回头,却见赵云眼睛直视前方,脸上殊无表情。 不知在想什么。 “醉了有子龙背我回去。反正我有点儿那啥,路痴,你懂的。”祁寒心中有点暖融融的,那块横亘胸口冰凉的大石头松动了。他耳尖微红,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口不择言。 “好。” 孰料,赵云却吐出清晰的一字。尔后,他扭转头来,竟端起酒壶往祁寒酒卮里加满,“喝吧。今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祁寒揉了揉鼻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难道是睁太久了么? 下一秒,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修长洁白的手指握起卮子,仰头一饮而尽。饮酒太急,脸上登时呛起一缕酡红,连带着脖颈喉结处也泛起红色来。祁寒呼出口气,似乎觉得热了,将白衣襟口扯松,露出一片肌肤,接触到空气中的凉意,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待再睁开,那双眼睛如同狐凤般越发明亮,不知是否因为饮酒,盈盈然竟似浸着水光。 赵云定定看他动作,并不言语。 见酒没了,又再斟上。他自己却滴酒未沾。 两人交流不过转瞬之间,那一头严纪已经确认了公孙瓒书信,眉头皱了老大个疙瘩,眼中寒意森然,盯着面瘫般淡定自若的刘备。 “刘玄德,你既有主公书信,何不早早拿出?”严纪再笨也知自己受了他人摆弄。别人或许不知道刘备的算计,但他这日单独跟刘备呆了那么久,晌午至黄昏几乎片刻未离,此人竟都没有把这信件呈上,其用心委实阴诡。 刘备自然是一脸无辜:“三弟鲁莽无知,昨日得了信件一直自己收藏,今晚宴前才告知于我。自然不及呈与将军。” 听了这话,严纪脸色稍缓。仍盯着书信皱眉,似乎在想该怎么应对。 这厢祁寒挑眉看了赵云一眼,果然见对方听到刘备的解释之后,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祁寒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赵云摸不着头脑只好朝他耸耸眉头。 “罢了,先前算我多想。子龙他是绝不会背弃兄弟,眼睁睁看我被人杀死的。再说,单凭他的救命恩情待我之义,也该为了他尽力一搏,免他深陷彀中。即便对方是凶险如同虎豺的刘备,我也绝不容许他以方欺直,骗取子龙忠义。总有一天,能拆穿他伪善假面。” 祁寒心中暗自叹气,又执酒一饮而尽。 至此,已有酒意五分。 那头的严纪,也终在刘备三人的气势和威压之下,服了软:“既有主公文书在此,不敢不从。某便调命城中五千……” 正欲忍痛应允将城中兵马相借,忽见左席案前一人突兀而起,清声喝道:“且慢!” “祁寒有何话说?快快道来。”严纪灰霾的眼睛陡然亮起,像是见到救星。激动之下,连祁司马也不叫了,直接唤他姓名。 前方少年轩然而立,面色如常殊无惧色,严纪不由就想起了那日初见,他在庭下对答如流之情,进而又想起临战前夕他指挥退敌智计百出,心头倏然升起几分希冀和倚仗来。 是以,面对脸色不善的刘氏兄弟,他才敢鼓起勇气,冒险把这锅丢给祁寒去背。 此时,赵云已满上了第三卮酒。 祁寒垂眸看向他,笑道:“稍后再饮此杯。”说完,将酒杯往赵云掌中一推,跨步走至庭中。 他双手交叠身前,朝众人环顾一揖待再度站起,笔挺瘦削的身形拢在月白长袍之中,却未有羸弱之态,反如青峦孤峙,气度旷绝。 下一秒,祁寒朝严纪朗声笑道:“我受主公之命督领范阳北新城一应军务,严将军若要借兵与人,怎不与祁寒商议?祁寒虽人微言轻、才疏智陋,但好歹也是个郡司马。” 严纪一听,正要打个哈哈附和,还未开口对面席间骤然传来一声暴喝:“严纪也不敢说甚咸的淡的,偏你这白脸贼人要弄出些鸟儿来!以为俺没瞧见?便是你与那田范老儿使眉弄眼,百般破坏我大哥借兵!” 那声音如同雷鸣粗噶暴戾,甚至像夹杂了金铁交砺之声,令人耳膜生疼,心魂震慑。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捉虫〕 无一诺护卿身后,有微词借君降卒 * 暴喝声中,众人无不惊惧尽往席间看去。但见刘备身旁的黑脸汉子暴喝之余,已一刀将身前案板刴得稀碎,碟儿盏儿淋漓滚将下来狼藉一片。 祁寒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 啧,这声音,不练佛门狮子吼真是可惜。仅是大声怒喝,就震得人耳心子刺痛,怪不得传说夏侯杰在当阳是被他吼死的呢。 想罢,不以为然地斜眯了眼睛睨向张飞,唇边挂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 演,继续演你的莽夫。真是个不错的演员。 倘若真是粗野莽夫,又怎能发现我与田范的眼神交流?帐中人数不少,张飞却能心细至此,洞察隐秘,莫说寻常人等,就是一般的谋士也被比下去了! 张飞见他这般眼神,越发暴躁,瞪眼就持刀冲来:“今日便取尔性命!” 祁寒轻退了两步,抬手也扶在了腰间剑鞘上,却未动作。 无视张飞狠霸霸的叫嚣,他的目光凛然一瞥,射向黑汉身旁的刘备。果然,对方也正自打量自己。 之前他一直在躲避刘备的视线,不过是因为心中存了对赵云的顾虑;此刻担忧尽去心神笃定,哪里还会怕他注视。 对上少年清澈泰然的眼神,刘备眼中闪过一抹微讶。俩人眼神交汇不过一瞬之机,他已经伸手拉住了张飞。 祁寒眼中立刻就闪过一抹玩味的笑。 果然,刘备还是有些识人之能的。 但见刘备面带责备:“三弟不可鲁莽伤了祁司马!且听他说何言语。”若是话语不对,再杀不迟。 这后一句却是没说的。刘备脸上温和而笑,看向祁寒的目光有些探究和思索。在祁寒看来,那份温和的笑容却不啻蛇蝎。 这少年与方才畏惧自己的样子截然不同,判若两人……刘备眉头微皱。看似紧盯祁寒的眼神,其实更多落在他旁边另一人身上。 顺着刘备眼神瞥去,祁寒墨玉般的瞳仁跟着一亮—— 不知何时起,赵云竟已经无声无息站到了自己身旁。 祁寒心神微微一震,蓦地想起他之前那句别有深意的话——他说,“今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今夜,不管他想做什么怎么做,不管赵云心中还藏了多少疑惑,也不管祁寒的作法是否会伤及刘备的颜面和利益……赵云说出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表明了对自己最大的支持。 仅仅一句话而已,云淡风轻,没有承诺过保护,已让祁寒心中一悸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情。 这种温暖与妥帖,在从前那个平稳安然的世道里,他从来不曾体会过。向来活在瞩目的光辉之下,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极少朋友,也极少能有人走近他的生活,给予他这种震撼与感动。即便是将婚的女友,也不过是门当户对的一场铺排。跟他人生中所有的抉择一样,早就有了规划。 活了这两世,唯有赵云,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当他真正懂得了其中隐藏的意义,竟然是不计生死不计后果的保护与承诺时,内心登时掀起从未有过的狂澜。 这种突然揪紧了喉咙哽住无法发声,眼睛莫名胀涩的感觉,祁寒一点也不熟悉。 他非常清楚,自己此时的震颤与感动,统统来自身旁默默守护的那人。 唯有他,用那么真实的态度,打破了他对人际关系既有的认识,以这种泼剌剌毫无顾忌地守护与赤诚,打动了他。 此刻,赵云就像是一棵树,安静站在祁寒身旁,不言不语,却已镇住了对面暄腾的杀气。 看来,刘备阻下张飞,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了。祁寒强行压抑下心中那一抹复杂的情绪,唇角抿起一抹弧度看向对面。 刘备不动声色地乜了一眼赵云,见他的右手箕张虚扶剑鞘,指节上红中泛白,足见力道已沉沉灌满手掌。只需眨眼之机,此人便能拔出佩剑,为他身前的祁寒划荡开一片天地。 刘备的笑容更加温和了。 “大哥怎地拦我?这人好生嚣张。”张飞嘟哝几声,默默收回腰刀,脸上却仍自鼓气。 严纪赶紧打岔道:“祁司马所言极是,你督统军务,借兵之事理应与你商议,如此就请你来做主吧。” 明知对方是把架在脖子上的刀推给了自己,祁寒却不动声色,只以手支颏拄在鼻端,清咳一记朗声道:“徐州之危不可不解,我家主公既有心襄助玄德公,北新城自不敢怠慢,必定要派出兵力,助公御清小人,夺回城池。” 关张二人听了,脸色稍霁。唯有刘备暗暗皱眉。他知道,眼下对方说得越是娓娓动听,只怕后招越是难以应付。 果然,祁寒下一句就给出了但书:“但北新城式微,且刚历大战元气折损,城中所余军士含伤者不过六千余人。此役虽暂退乌桓,但袁绍夺城之心必定更坚,不日便要再犯。若将城中兵力悉数借予使君,届时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北新城又要如何抵挡?”不待刘备三人变色,祁寒度步摇头,又复叹息道,“这正是我等为难之处。若不借兵给使君,则使我主背负失义恶名,我辈自成背主小人;若借兵与使君,则北新城空虚必落于袁绍之手,到时我等丢失城池坏了主公大事罪责更大。” 刘备听了,脸上始终保持一成不变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全不达眼底罢了。 “这般那般,磨磨唧唧。祁姓小儿你何不直言意欲何为!”张飞烦躁,又吼了一声。 严纪的脸色也不大好,这不正是他现在忧心之处吗?借兵给刘备,丢了北新城回去自然讨不了好果子吃;可今天若不答应借兵给他,只怕立马就会血溅当场,更加讨不了好去。 想罢丧气地一捶大腿,朝祁寒忧心问道:“祁司马你向来足智多谋,定有解决之法,就请赶紧说出来吧!” 刘备闻言,面具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看向祁寒的眼睛微微一眯,寒光迸射。 心中所想跟严纪一般:“此子既敢出头,又如此泰然,必定早有了算计。” 果见祁寒朝严纪拱手称是,微微笑道:“城中军士不可妄动,但眼下祁寒倒有一权宜之计。此役下来,我方俘获了乌桓降兵五千余名,个个精悍勇猛能以一当十,今祁寒便做主将这五千人马借与使君!此外城中还有一千民众意欲投军效力,这一千人也借予玄德公。” 关羽听了,豁然站起,丹凤眼泠然注视着前方谈笑自若的青年,嘴唇翕动似欲反驳,却又生生默了下去。 这厢张飞早按捺不住了,提刀正要怒喝,却被刘备抬手止住:“祁司马此言差矣。乌桓乃异族之人,怎可供我驱策?还是派汉人军士与我罢。”词锋冷硬,并非请求更像是命令。 祁寒对他的强硬恍若未闻,只是朗笑:“此五千人马既肯归降,又怎会不供驱驰?使君且放心,祁寒不敢相欺。北新城不日之危乃是实情,这五千骁骑归降我等也是事实。祁寒此计不仅为使君谋,也有小小私心。试想,这批悍卒放在我处,待乌桓再度来袭之时,降兵见其族人攻来势必散乱军心,不说御敌只怕还会哗变生乱,他们对北新城来说可算是毫无用处;但相反,这些军士若到了使君手中,他们性本剽悍杀起袁术吕布的人来却绝不会手软,反会成为使君之猛悍助力。使君何等聪慧,必能体察祁寒用心良苦!” 田范眼珠冒光一转,连忙叫“好”扶案而起,大声道:“刘使君,祁司马此策甚妙,如此一来,既可保我北新城不灭,亦能帮你收复失地,又有何乐而不为呢?” 刘备皱了皱眉,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祁寒说得句句在理,他竟然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特别是他坦承有些为北新城谋划的私心,反让人觉得他的话真实可信。五千杂胡骑,一千新兵,其分量已经等同于北新城既有的兵力。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反对? 他却不知,乌桓降卒对同族之敌不能抵抗(来攻打北新城的,多是袁绍联军中的乌桓人马),放在北新城多一天只是多浪费一天的粮食,若非众人劝阻,严纪早就将之屠杀干净了;而那一千所谓的“新兵”,其实就是在南城战役中被烧毁房屋的难民,他们的安置早就成为问题,已沦为饥民。将这些烫手山芋转手刘备卖个人情,对祁寒来说,不仅完全不肉痛,反而大大减轻了负担。 这些情况,刘备当然不知道,但北新城众人却是心知肚明。各自都垂下头去,眼底滑过狡狯的暗笑。 刘备感觉帐中气氛有异,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被耍了。但他想不出个所以然,也想不到对自己有害之处。因此心中虽极度不爽,仍伪装得泪流满眶,很快就回复之前的作态。他行至祁寒、严纪等人跟前,纳首便要拜下,严纪赶紧起身扶住。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荐寿糜附耳私授,挽子龙企得推心 * 刘备哽咽道:“祁司马不负盛名果天人也!此法既能护全严将军之义,也免了刘备之不义啊!是备思虑欠周,未曾想过借走北新城兵马,会使城池落入敌手,进而威胁到伯珪兄长……若真如此,备便在千里之外,也必定痛心疾首,难安寝食,虽万死难消此罪尔!” 说到动情之处,拾袂而泣好不自责,演技之高看得严纪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以小人心度了君子之腹。 刘备擦了擦眼睛,话锋一转:“祁司马的法子甚好。只是这六千人远道行军,仍需不少粮草……” 祁寒当即道:“粮草之事,北新城实在帮不上什么,我等被乌桓围军日久,城中粮草几已耗尽,此刻尚在等候主公运粮过来呢。” 刘备眉头一皱:“这可怎生是好?” 祁寒早知道他不会如此轻易干休,必定是要人财两得才肯离开,因此只是轻笑:“咦,使君你怎忘了一人?” 见刘备面色迷糊,祁寒不待他问便续道,“君不见东海糜竺,财资亿万,富埒王侯!这点粮草辎重,自不在他之眼中。” 刘备一愣。 他当然识得糜竺。此人是徐州富商,家有良田千顷食客过万,端的富甲一方。只可惜钱再多也是人家的,前段时间自己为了收买人心在徐州树立良好形象,刻意疏远富绅望族,也没敢动他们的财帛。此番受难,就算那糜竺再有钱,自己又哪能碰得到片缕?何况东海至此八百里之遥,糜竺能帮得上什么? 刘备心中暗火,莫非这祁寒小儿竟敢当面唬弄我? 却听那清澈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使君若向糜竺求取粮饷,必定可成。但其中一事,却不便当众分说。使君,你且附耳过来。” 刘备还未动作,祁寒已主动往他大耳旁凑去,随即蚊蝇般的声音传入耳中:“使君你可还记得,那糜竺尚有一妹未曾婚配,立志要嫁当世英雄?” 刘备闻言,怔如雷亟,却像是被灌了一壶醍醐,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讶然回头,正对上祁寒含笑翘起的眼睛。 “使君便一封书信,何愁粮草不济?可命糜竺遣人暗中运送。一者可沿水路北上,从沂水发济水,再通漳河转入平南渠,北新城可以提供使君兵马三日之粮,助使君抵达漳河入口与粮草车队会合;二者我建议可走海路,一路平顺不费周折,且速度奇快。届时军队与粮草队伍可约在东莱齐会。如此安排,使君可还满意?” 祁寒话音一提,一口气说完这些,抿唇看着早已呆滞的刘备。 刘玄德看向祁寒的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只觉眼前少年光华灼灼,玉质华章,令人无法逼视。 他连水路海路都给他绸缪好了,并且言之有理,刘备沉吟一阵自知无法反驳,终于认同。求取糜竺妹妹的事情,他根本从未想过,但他却也知道,徐州当地刘使君三字风评甚好,有许多待字闺中都暗中钟意于他。隐约曾听孙乾提起过,那糜竺的妹妹曾经使人多番打听过自己,糜竺也曾有意交好多次上门,只是当时都被他刻意疏远了。若真如祁寒所说,他亲自书信一封求娶求援,必不至落空…… 只是,这祁寒因何就笃定自己能够成功求取糜竺妹妹获得资助?莫非,他真如传闻所说,有什么异禀天赋鬼蜮智能,可通隐秘未知之事…… 刘备望着前方玉立之人,杂思纷纭,明明了却了心头一桩大事,思绪却只有更乱。 而所有的念头几乎都围绕着眼前神秘的少年。这样厉害的一个人物啊,若能……刘备心中感叹,看他的眼神也渐渐更不一样起来。 “此法可行。备先代徐州百姓谢过祁司马大恩了。”刘备很快将眼神一收,又要拜下,祁寒淡笑着将他扶起。 刘关张三人安稳坐回了席间,祁寒和赵云也回去落了座,一时间,万事抵定,席间仿佛恢复了和谐。 刘备落座后,总觉得耳边有些痒痒,他下意识伸手去搔。蓦然想起那正是刚才祁寒吐气如兰,气息吹及之地,不由深深一怔。身侧的关羽看在眼里,眯了眯凤眼,愈加沉默。 严纪青着一张脸,扯起个勉强的笑容掩饰尴尬,大声吩咐整治菜肴美酒传上,便与刘备三人互相敬酒,纵肆饮宴,瞧上去倒是一派欢愉行乐之景。 祁寒紧挨着赵云坐下,这才惊觉自己背心早已冷汗湿透,浑身发麻发酥,好似虚脱了一般。 适才与刘备的较量,他豁尽脑力,才算是勉强胜出了一头,但面对枭雄的那种紧张之感,仍深有余悸。 执起酒卮,他的手指兀自有些颤抖。浅嘬了一口,便朝赵云瘪嘴抗议:“凉了。” 赵云看他一眼,见少年眉目宛然,静谧中透着莹闰。他眼神莫名深沉下去。下一秒伸手握住祁寒冰凉修长的指节,感觉到他的颤抖。赵云并不说话,只是轻轻掰开他紧攥的手指,从中取出酒卮饮掉,重斟了温酒,递给他。 见祁寒苍白的面色在酒水的滋润下,终于渐渐恢复红润,赵云抬头看了一眼刘关张三人,见其饮酒说笑殊无异色,一派豪爽无狭私之态,一颗悬着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他回眸瞥了一眼兀自抿酒蹙眉的祁寒,见他仍自惴惴,垂着眸子不说话。赵云长眉微微皱起,眼中透过一抹担忧且复杂的情绪。 …… 宴会尾声,众人都喝得酩酊,各自散去。 这里的酒浓度不高,但祁寒多饮了几杯,也有了醉意。正欲与赵云一同离帐回去,却被刘备拱袖拦下,朝二人施礼,似要解释些什么。 终究是古人,风度淳然,自有几分疏朗之气。 即便是存了狼子野心,面上仍能做得滴水不漏。祁寒望着谦和自然的刘备,心中暗嗤,眼底难免的浮起一抹冷笑。 “在下不胜酒力,你们聊,我先回去了。”祁寒略一施礼,闪身就从刘备身旁掠过,脚下虚浮却不停留,轻轻松松就摆脱了对方的挽留迈出帐去。 尽管不礼貌,但他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思维,真个不懂得顾忌。 刘备面上有些尴尬却也没怎么介意,倒是赵云,忍不住眺了一眼祁寒蛇行歪斜的背影,眼底流露出一抹担忧。 “子龙在担心祁司马?”见赵云目光微闪,似乎巴不得立刻追随祁寒离开,刘备眼底精光暗冒。 赵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礼,连忙回答:“只是答应了他如果酒醉,就由我带他回去。别看祁寒面上聪慧,有时也不辨道路,此刻天黑我恐他有失。” 明明答应的是“背”他回去。话到嘴边却变了,赵云脸上莫名一热。 “原来如此……”刘备一脸恍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帐外。 赵云也注意到祁寒离开时冷傲不踞礼数欠妥,就为他圆说解释:“他似乎从小养在深宅望族之中,于世务不通,多有无礼之处,望使君海涵。” 刘备摇头正色道:“子龙你言重了!你素知我心,备岂是那量小胸狭之人?我怎会与祁司马计较。何况今日他在席中谈笑风度,你也有看到,他乃是不世高人。此般雄才伟略之辈,自是性情疏旷怪僻,旁人难解难明。我反倒喜爱他为人洒脱,率真可爱,一身淳朴自然之态。” 今夜之事,赵云心中本还有一丝怀疑,但见刘备如此夸赞祁寒,态度诚不作伪,也没有半分做贼心虚的样子,对他那点怀疑也就打消了去。 “使君所见,云深感认同。” 刘备听了却苦笑一声,“不想伯珪大哥帐下……竟有你二人!子龙你武略无双,祁司马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你俩合璧,正是文武双全!”说到这儿,一声长叹,“备有心与你二人结为异姓兄弟,以盼守望此情,来日共扶天下。奈何……祁司马似对我颇有误会,此中难处甚多,还需子龙帮我多说项了。” 赵云听到“你俩合璧,正是文武双全”时,面色一顿,心跳蓦地停跳了一拍。 继而,他展颜而笑。脑海中忆起那人潇洒恣肆的姿容,明亮的眼睛里也似有了暖度:“使君且放心,祁寒最是豁达爽朗,通透纯澈。若是他和使君之间真的有所误会,必定可以冰释消融。” 这话答得好生巧妙。如果祁寒跟刘备之间确实有所误会,那则必定可以消融;可倘若不是呢?赵云却没了下文。 刘备深深看了赵云一眼,笑得越发真诚,交握起他的手,重重拍了拍。 没有想到,子龙虽然不疑自己了,但他的言语行为却能如此严谨。 看来,对那祁寒……他果真是回护有加。刘备暗自颦眉,倏然想起之前赵云站到祁寒身侧抚剑对峙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的赵子龙生疏了很多。 望向赵云那双英气逼人的眉眼,刘备暗忖:“赵云向来与我投契,归附本只是时间问题。现下却平白出了个祁寒,徒增了许多变数。可那人才契天地,气度高华,我自然极度想收为己用。可若是……若是此人真不肯归服,那也绝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再失了赵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捉虫) 第二十一章、夜风中杀机无声,携手处怒意有形 * 北地天寒,夜有朔风。 祁寒步出帐来,酒意上头,被冷风一激,只觉目眩生晕。 抬袖轻揉额旁穴位,冷风乘隙而入,手臂上登时冻出一层疙瘩。恍然不觉间,天气冷肃下去,夜间越发寒冷。他举目望去,见一轮皎白明月亘在长空,星子稀落,银河泛灰,端的萧杀。夜幕低沉一派黛青,月光挥洒落落清辉,酒气上涌,只觉眼前一片白光黑影交错,分不清是梦是醒。 便在这时,他感觉到了杀气。 趁着营寨中隐约的火光,一道魁梧的身影纵来,人还未至,蛇形铁矛先刺了过来! 没有呼喝声,没有暴怒的气息,黑沉沉的矛尖锃光一闪,挟带冰冷杀气直冲面门! 那八寸的矛刃仿佛吐信游蛇,招式异常狠辣劲催,来人只想一招致命,将祁寒刺翻在地。 祁寒脚下一滑,被那矛尖划穿衣袖前胸,衣衫“哗啦”一声破开,再差一分,便能入肉。他一瞬间冷汗狂涌,酒意先去了三成。 “张飞,你干什么?”怒声质问,他愤而拔出腰剑,迎击长矛,却不料对方力气如此之大,竟如泰山压顶牢不可催,猛一交击手臂剧痛长剑竟把握不住,脱手飞了出去! 兵器一失,祁寒便如同待宰羔羊,只能不停闪躲。也不知是否饮酒激发了他的潜能,身体的灵活度提升到极致,仿佛回到了前世的水准。几番腾挪之间,他纵跃翻飞,整个人像是安了弹簧,每次在蛇矛要落到身上的时候,总是堪堪避过。 “干什么,自是取你这白脸小贼的命!”张飞哼哧着冷笑一声,蛇矛带着呼呼风声从祁寒面上擦过,冰冷的锋刃扫得他面上一痛。 祁寒心中不解,这个时代的人不是最崇尚武德么?他此刻已失了剑支,张飞竟还不停手。 议事的营帐离军士所住之地较远,营寨中的军士早已休息,四野环顾无人,只有远处些微火把的光在闪烁,张飞本就生得面黑,此刻在祁寒看来,就只能看到那双野兽般凶狠的眼睛,里头正充斥着杀意和冷狞笑意。这铁塔般的黑汉肆无忌惮朝他袭来。 看来,他的感觉应该没有错,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张飞,你欺我手上无兵,实在胜之不武,小人作风!”祁寒强自躲避,说话却会分神,身上衣襟难免被扫中,很快就有了细小的伤口隐隐刺痛。 张飞一杆长矛使得虎虎生威,招招取他咽喉心口要害,沉声冷笑:“想与我公平决斗,你这小人还不配得!”嘴里说着话,手底下却毫不含糊。 祁寒暗骂此人狠毒,简直把刘备的虚伪学得十足十,若在人前,张飞可绝不会是这般的说法,必定是要作模作样要他取了兵器死得心服口服。 知道他欲趁夜黑无人杀害自己,祁寒慌张躲避之际却无法呼救,每欲长声唤人来,便被张飞铁矛猛扫急避之下阻灭了声音。 黑夜之中,他寻不见失落的佩剑,更别说其他武器。 议事营帐设在跑马场外,野旷静谧,此际酒宴方毕,四周空荡,球场大小的绿地中找不到任何可御敌的兵刃。祁寒冷汗叠出脑中嗡声一片,把一颗心提在嗓子眼,落不下吐不出,只能凭着直觉和昏昧的月光,快速躲避张飞疯狂的攻击。 从遇袭到苦苦支撑,不过一两分钟,他却觉这短短的时间,好似有几天几夜般漫长。 蛇矛一翻,张飞像是逐兔的狼犬,终于失去了耐性。 一声刻意压低嗓音的怒喝,矛尖蛇行游走,点寸之光迸出如同冷涛暗涌,又似泼剌剌暴射一场急雨,霎时间罩住了祁寒身形,将他锁定在那寒光之中,无论他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始终都脱不出那矛尖所往之地! 攻势来得突然,祁寒没料到张飞看似粗莽,却可以将沉重的长矛使得如此绵密激越,刹那间退路全被封死,他惊怔之下,竟然想不到该往那里逃!若是上跃,他可比常人跳得高出半米以上,在空中蜷曲身形,但此刻张飞长矛一扫便能断他下盘;他也可仰身后翻,可那长矛的位置,可以轻松上挑击中他要害;往左,便中右胸;往右,便刺心口…… 便是这瞬间的迟疑,张飞嘿然一笑,那蛇矛已然递出,笔直朝他肚腹刺入! “休伤了祁司马!” 似乎是刘备的声音传来,急促喝止。传到祁寒耳膜时,他却觉得那么遥远……眼前的一切陡然慢了下去,变得那么清晰。他甚至能看到蛇矛上暗沉的花纹,上面黢黑殷色的寒光,正是无数人的鲜血洗溉的印记。他低下头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滞,眼睁睁看着那黑铁矛尖朝自己腹间刺入…… “祁寒!” 熟悉的声音因仓惶而嘶哑,仿似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祁寒! 不,他怎么可以放弃? 曾经有多少次面临失败的恐惧,多少次与厄运擦肩而过,多少次身肩沉重灭顶的压力,他哪一次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落,从来不曾有过放弃的念头,更何况,这一次他要放弃的,是自己的性命! 即便只有一线存活的希望,他也绝不放弃! 祁寒脑中雷鸣一般响过那声音,尔后,他明知这一矛必然会刺中自己,仍然奋力后仰身体,轻盈的腰肢宛若被大风摧折的柳枝,飘飘然荡了开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本应洞穿身体的点钢铁矛,竟堪堪擦着他的身体被银枪斜撞出去! 祁寒腹部一痛。低头看去,见衣服自腹部正中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道红痕显眼已是擦破了油皮,异常灼痛。他毫不怀疑,那矛尖只要再前进一公分,自己就会被开膛破肚。 一眨眼的功夫,刘备已经拽住了还欲扑来的张飞,这一头祁寒未及反应,早被赵云拉到一旁检视伤处。 赵云皱着眉,看着祁寒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隐隐的几缕血痕让他的目光瞬间阴沉了下去。 “我没事。”祁寒大大咧咧将衣服拢了拢,伸手一拍赵云肩膀,反倒安慰起他来了。 却听那边刘备的训斥之声不断,张飞只是咬定“见他步子灵活要与他斗耍,怎知他忒地不济”,祁寒冷笑一声,向赵云看去,想知道他什么反应。 却见赵云的眼睛直直盯着丈许开外的张飞,眸色深黑阴沉,似乎酝酿着风暴。 “我们走,回家。”赵云冷涩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喑哑沉闷。他的手微微颤抖,却紧紧握起祁寒的手,另一只攥紧了银枪,衣袍带风疾步离去。祁寒感觉到他向来温热的手掌一片冰冷,怔怔看过去,但见赵云不言不语,眼底却藏了一抹似能烧到天际的愤怒。 他在生气啊。 祁寒心中一动,唇角竟不由自主溢出一抹浅笑。 子龙居然会生气到完全不理会刘备二人,拉了自己便走……这样算不算是再次成功离间了他们的交情?却浑然未曾想到,自己刚才是在生死边际走了一遭,心中竟然隐隐有些高兴起来。 身后是刘备不间断的道歉声传来,赵云的脚步顿了一顿,但下一秒,他却拉了祁寒更快地离去,头也不回。此刻,他脑中再没有别的念头,只是疯狂闪烁一句话——“张飞要杀祁寒……他竟敢杀祁寒!” 不是不想听刘备的挽留和解释,也不是没看到张飞被骂得俯首低眉的模样,但他却不想再多停留哪怕一丁点儿时间!他知道,只要再多呆下去片刻,他一定会忍不住提枪将那张飞搦死! …… 祁寒有些不懂赵云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或者说,他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盛怒、惶恐的样子。即便那夜对上高览,他露出的表情也不是这样的。与那种仇恨如鬼的眼神不同,此刻的赵云更像是一颗炸弹,你完全弄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但却能感觉出那种如同实质的怒气,随时可能爆发,毁天灭地。 祁寒不想看到赵云这样的表情,却又莫名有些感动。 于是他强行甩开赵云的手,从他冰冷的满是汗水的手指里脱出,连比帯划说了好几遍自己没事,但对方却好像根本听不进去,一双眸子只是盯着自己破碎的衣衫和上面丝丝缕缕的血迹。 “子龙,我真的没事儿,都是些小伤口,蚂蚁咬得都比这大……别愣着了,咱们回去吧。”两人走出营寨来到街上,一队巡卒步伐散乱地从他们身旁远去,祁寒见他突然神思不属地停下了脚步,手中紧握的银枪也簌簌轻鸣,不由吓了一跳,生怕他克制不住要回去与人厮杀,只得再度强调自己没事。 赵云却只默然看了他一眼,仍是抿紧了唇,眉头深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负一人似拥世界,容二子屋宇偏安 * “哎,我真没事,”祁寒被他吓人的样子打败,叹了口气去拉他,赵云灌铅般的脚才迈开了,“以后啊,以后我要找把宝剑配在身上,最好是、那种,那种削铁如泥的,这样再也没人能威胁到我了……” 为了宽慰赵云安心,祁寒故意放缓脚步一副轻松的模样,只是说起话来却一字一顿的,好似舌头都不灵了。 过度的惊吓,爆发性的运动躲闪,这会儿站在赵云跟前,祁寒只觉得像是有座山可以给自己依靠,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于是他身体里的酒意再度涌上脑壳,比之前来得更加汹猛。 “阿……阿云,你带我去买宝剑,好不好?”又冒出那个古怪的称呼,结舌巴语的,却透出一种难得的亲昵来。 赵云被他那声“阿云”叫得微诧,不由斜眸看了过去—— 前方火把映出他微酡的脸色,双颊染上薄红,好似最温润的白玉上裹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皮子。那峭隽的眉目中,盘旋着一股难掩的轻愁,烟笼雾罩般,只最亲近的人方能看出。 赵云并不知晓祁寒内心在担忧些什么,更不知道那份担忧是源于自己,却莫名被这情绪感染了,心中的愠怒渐渐被不知何来的忧愁替代。 眉头蹙得更紧。 微微一默,他似乎终于舒出一口浊气,叹息般回应道:“好。我答应你给你一柄好剑,必定护你周全。”紧握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 祁寒已经没听他说什么,脸上扯着笑容往前走去。 一阵冷风吹来,不知是因醉酒还是疲乏,又或心情低落的缘故,祁寒的步子也渐渐凌乱,一身月白衣衫在夜雾中破散鼓荡,他款曲腰肢,身姿清癯错落,竟好似那月下酣酒的仙人,将要乘风离去一般。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赵云怔住停步,望向祁寒那似忧非忧、似喜非喜的神情,向来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刻的迷离。似中邪一般,他脑中蓦地冒出这几句小诗。 至此,眼底那种盘桓的阴沉才彻底散了去。 “咦干……干什么?”祁寒歪斜的步伐终于踩了个空,下一秒,他抗议一般挥舞着手,整个人却凌空而起,被稳稳固在了一个坚实的背上。 “你刚才踩到沟水里了。”赵云按捺住语声中的笑意,“不是说喝醉了由我背你回去么。”笑完,便反手挽住他的腰。 唉,这腰真瘦,软软韧韧的好似没长骨头,竟比女子还要小上一圈……回头,得给他弄些好的吃食,他本来年少,只怕还要长身体的。赵云长眉一顿,心中暗暗想着。 祁寒脑袋却不清楚了。虽然双手被赵云拿住固钳在肩上,仍不肯老实扭动个不停,只搅得赵云不得不扣紧了他令其无法动作。感觉到被人制约了,祁寒嘴里便开始零零碎碎骂咧一些赵云听不懂的话,赵云疑惑好奇之下不由想要细听,不妨这一扭头,面颊却被祁寒那双温热的唇重重触上—— 那轻薄的唇贴上赵云的侧脸,不经意间还蠕动了几下,蹦出两三个模糊破碎的音节。醉酒后那种暖热甜腻的气息喷吐出来,在赵云脸庞上结了一层氤雾。 赵云脑中轰的一下,好像炸过一道惊雷。 仿佛心魂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一般,他脚下一个虚晃,险些趔趄着把背上的人摔将下去。 赵云反应何其迅速,震惊之下连忙伸手托住对方的腿,又握紧了他的腰。 双足却像是钉在了地上,挪不动步子去。 他就这么站着,调整了半天呼吸,只觉心跳如同擂鼓般越形激烈,直欲脱腔奔离自己。抬手扶正了对方的脑袋,令他翕动的嘴不再乱动,老老实实伏进自己肩窝里去,却又觉右颊上被吻触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好似被火苗燎过一般,越发滚烫蔓延起来。 始作俑者却毫无知觉,自始至终阖着眼睛窝在赵云背上,舒服,安稳,渐渐迷糊过去。 感受到他绵长深沉的呼吸,赵云鼓躁的心也渐渐静了下去,他吐了口气抬眸看向天边那轮雪白的月,信步往家舍方向行去。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不知为什么,心情就好了很多。赵云口中哼起几句简单的词令,原本清越靡丽的曲调,从他喉中出来,竟变出一种沉寂荒凉的调子。 祁寒似被他低低的歌声打扰了,在后背上闷哼了一声,呼吸更沉更长。 夜风袭来,步履不歇。 赵云面上滑过一道道冷风,鼻端嗅到那种特属于深秋夜晚的气息。萧瑟,清冷,凛冽,有些冻人。他却觉背上暖热一片,像那热量透过后背肌肉,把自己的心也捂得暖和起来。四周围民舍静谧,偶尔传来婴孩啼哭,农人闷鼾,埘鸡浅啼,黄犬吠叫之音,赵云听了,忽觉心中涌起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满足之情。那种活了二十余年,却从未有过的,现世安好,别无奢求之感。 肩窝里气息暖煦,将他白袍濡湿,他不由侧目再看了一眼背上的人,尔后唇畔勾起一抹笑,又哼起了那变调的小令,往家的方向赶去。 …… 晨间雾重,寒气淅冷。 窗牖上某种的声音搅醒了祁寒。 尽管那声音极轻,不仔细几乎听不见。但自从来到这汉末乱世,他已经比以前警醒了太多。何况为了那场反败为胜的战斗,指挥变化,筑瓮修角,地道弩机哪一样都需要他安排,几日来熬得作息都紊乱了,这些天为了强度训练又起得很早,便是三更天突然醒来也是有的。 昨日因为刘备的到来,他整天压抑心情有些郁闷,这一醉真是很彻底。夜宴之上心情跌宕,回程途中又遇张飞刺杀,担惊受怕之下,夜里便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做些光怪陆离的梦,让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祁寒撑了手肘斜坐起来,脸上还挂着几分迷蒙。棉被从身上滑下几分,露出半敞的领口。 他抬起左手揉眼,见晨光尚自晦暗不明,一缕缕熹微雾气从窗口涌入,有些恻恻清寒。一道昻藏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手中握了布帛,正试图堵紧棂口上的缝隙。那轻微的响动,便是粗制布料与木头抵触时的声音。 似乎是听到他起身了,赵云回眸,触及祁寒幼鹿般迷茫的表情,目光变得十分柔和。微微一笑道:“吵醒你了?再睡会吧。还没到五更天。” “唔……这么早,你起来干嘛了。”祁寒呻|吟了一声,颓然倒回榻上。伸手去揉作痛的太阳穴,嗓音还带着慵懒睡意。他脑袋闷痛着,一觉醒来竟然比昨晚还难受,喉咙干干涩涩的,想吐又吐不出。便撩起了眼角,不满地盯着只穿了件白色中衣的赵云,大清早起来折腾啥呢。 赵云莞尔:“这时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你喝多了,受了冷风不好。我起来把透风的地方堵上。”说着,扭过头去,继续刚才未完的动作。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很快就用厚实的布帛将窗牖空荡处遮了个严实,那一股股冷飕飕的霾雾也不往屋里钻了,祁寒明显感到房中的冷气不流动了,好像真的暖和了一点。 他也不怪赵云吵醒自己了,望了窗前的人一眼,唇角反而翘了翘。也顾不上再去管头疼,很快闭上了眼睛,想再多睡一会儿。晨间练兵集合会有很大的响动,他需要赶紧补眠。 虽然在这时代,赵云这房子已经不算差了,甚至可能还属于一栋小小的豪宅。但对住惯广厦高楼的祁寒而言,这样的屋瓴就太过简陋,环境也较为恶劣。 赵云很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因此处处照顾他。夜里他总喜欢踢被,把双脚和前胸后背都袒露出一部分,只裹住大片肚腹,这样是极容易受凉的。 在这个医学很不昌明的年代,无端端受凉发热并非小事。赵云见祁寒不够健壮又浑然不知养生之道,深秋时节睡觉盖被子还不老实,一眼便知他是经年养成的习惯。 或许他从前的生活真的相当优渥,也许是自己难以想象的环境,或许他家中长年生有暖炉之类,才会让他养成如此恶习。 赵云裹好了窗子,房中光线更加暗了一些。他点起一盏油灯,剪了灯芯,房中幽幽有了点光线。 他轻着脚步走到祁寒跟前,如同平日夜里一样,将他的被子拉起盖上那露在外面的脖颈。刻意无视了对方玉雕雪砌般的锁骨与下颔,又行到另一头,拉拽几下,将他双足裹好,继而掖紧棉被四周。确定祁寒像是个蚕蛹一般,被被子束缚住了,这才走回自己躺下,双手垫在脖子下面,斜眸望着邻榻上的人。 每天夜里,听到祁寒掀被子翻身的声音,赵云都会憎恨自己武艺练得太好,太过耳聪目明。 尽管很想睡,还是不忍心看他受凉,只得起来帮他掖被角。一夜总要起来三两次。他现在都有点怀疑,长此下去,自己会不会睡眠不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捉虫〕 第二十三章、思君子暗有决定,成陌路自此离心 * 灯如虹影,将屋子晕染上一层梦幻般的黄晕。薄纱烟雾一般,看不真切。赵云凝视着祁寒卧在榻上的模样,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他如此形貌卓绝,蒲柳冠玉,定是某个世家中养尊处优的公子。纵有那番奇诡拔萃的才能,却又哪里该到这战乱之地来的? 他是为了找我,报恩,才到的这儿。 赵云心中咀嚼起祁寒当初的话,心中竟渐渐升起一种莫名的喜悦。继而,他唇齿喉咙里都有了热量,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却又表达不了似的。 深沉的黑瞳分毫不错地落在祁寒面上,赵云猛地想起他当初躺在血泊之中垂死,也是这般安静阖目的样子,不由心中一紧。下一秒,他几乎是一下子就从榻上蹦了起来,睡意全无! 他像是中了魔一样跳到祁寒跟前,伸出一只手指,探到他鼻下。 明明知道会有暖热的气息吹到手上,却还是像吃了一剂安心药一样,松了口气。 坐回榻上,赵云忽然有点茫然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似乎从昨天起,他就开始格外担心祁寒。要不然午后他也不会去而复返,询了众人往林子里去找他。因为告知他刘备到来的消息后,祁寒的神色就已经不对了。 或许,是为了他眼中流露出的那抹忧愁,尽管不明所以,赵云却能觉出他对自己真切的关心和担忧;或许,也是为了他与刘关张三人对峙时,那杀气四溢的宴,还有他执着酒杯独坐,隐在荡袖之下仍微微颤抖的手。 更或许,是夜里那场令自己也惊心的刺杀,张飞狠绝凌厉的一击…… 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寓意着,不祥。 赵云想着想着,眉头就渐皱起来。他心乱地将双手交叉拄在身前,却发现自己额上竟有了些薄汗。 原来,他竟然是这样担心这个人的。 望着祁寒沉睡的脸,赵云脑中过了一遍与他交集的片段。越发觉得他该是个尊贵清闲的公子,而不是当初自己以为的曹营小兵。兴许当初他跟着曹操的队伍,也只是家族令他出来历练的,哪里想到会遭遇张绣叛变,趁夜酣眠之时爆发一场血战。那时候,他与其他曹兵倒在一起,尸堆血壤之中只著了一件中衣,身上的伤处既多且深,明显是在睡中惊醒起来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的。仅凭穿着,看不出身份是否显贵。平日里祁寒又不愿提及过往之事,赵云心中对他再有好奇,也不会去追问。 只是赵云却知道,祁寒这个人看似多智多谋,却是个没有济世心愿的。与他相处,祁寒总是时时透露出喜欢闲云野鹤的日子,是想要远离这些尘嚣与战乱的。但却因为自己的缘故,再度掺和了进来。 想到这里,赵云思绪纷纭,心中也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非常难受。特别是当他觉得,祁寒因了自己的羁绊留在军中,已经不再安全,而自己又没有办法时刻庇佑他的时候。 许久,他揉了揉因紧拧而生疼的眉头,将灼热的视线从对面那张静好的容颜上移开,暗想,或许,是时候让他离开了。 * 如此过了三日,这日清晨,练兵事毕,祁寒出得一身汗,又处理完郡中事务,只觉头脑有些昏沉,便起身朝城郊溪旁那片松林走去。回来的时候面上喜滋滋的,手里提溜了一个荷叶。 正所谓冤家路窄,没成想刚走近营寨,赢面便撞见了关羽和张飞。 东海糜竺已经有信来了。自然与祁寒所料一致,不仅答应对刘备倾囊相助,还将妹子许配给他做老婆。至于粮草辎重,全由糜竺布置,沿海路北上约刘备在东莱会兵。这天一大早收到糜竺信使加急来报,刘备等人喜上眉梢,一扫之前乌云罩顶之态,开始忙碌发兵事宜,关张二人正是从点兵处出来。 关羽乍见祁寒,只觉眼前一亮,唇角不自觉就起了一抹笑容。 这两日,刘备总在帐中感叹恨不能得祁寒相助,关羽听得多了,心中对这个才略无双的青年越发敬重喜爱。 此刻见了他便笑着招呼了过来,那双凤眼也亮了许多。 祁寒睨他一眼,本来不想理会,却见他笑得真诚,便也只好颔首回以一笑。关二爷是个忠直刚烈之人,只可惜早就对刘备死心塌地,自己这辈子跟他恐怕再难结交了。 关羽却笑得爽朗,拖拽着嗫嚅不前的张飞走上前,朝祁寒拱手见礼。丹凤眼中光华隐隐:“之前宴会之上多有误会,祁寒切莫见怪。只因我大哥屡番受难,辗转无所兵马凋残,我等才忧急无状,还请祁寒恕了云长的无礼罢。”言罢,竟是深深一躬,漆黑的长须坠下飘在膝盖旁。 祁寒伸手扶了一扶,只说:“罢了。” 语气格外冷淡。 他倒是相信那日的晚宴,关羽并不是要针对自己为难自己。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刘备,向他那大哥看齐。三人本就打算好的,若借不到兵马,便会在宴上生变。自己强行出头,关羽也始料未及,因此也谈不上对立,仅仅是立场不同罢了。但他此刻的歉意听上去却有几分真诚,祁寒也不好不作理会。 关羽却不觉得这样的“理会”是好的。他只觉祁寒极其冷淡,那副好看的眉眼笑得没有温度,拢霜罩雪一般,是拒人千里之姿。心中莫名一窒,忽然想到那日初见他时,他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祁寒勾唇而笑,口中说些仰慕自己声名的话语,后又因那误会朝自己勃然发作怒斥怒喝。但那时的他对自己却没有任何芥蒂的,即便是怒,也如同急雨过境,转瞬即逝。那时的他,笑也纯澈,怒也天然,无半分隔阂与对立,更不会是如今这副冰冷的模样。不过三两日的时间,他们之间却像是横亘一道鸿沟巨隙,再也填补不上了。 关羽的心中堵涩着一种失意,纾解不开。 于是他皱眉,狭长的眸子瞥向身旁黑壮的大汉,沉声道,“三弟,你那夜酒后胡为,险些杀伤了祁寒,大哥斥你莽撞,你也多有认错,此刻苦主正在你还不请罪?” 张飞听了,重重冷哼一声,臊了张黑脸撇去一旁,竟是半字不吐。 看来,他那晚的自作主张,不仅刘备事先不知,连关羽也并不知情。 祁寒自鼻孔中轻笑了一声,知道关羽不解其中关窍,便也不多说。 张飞的的确确是想杀了自己的。 他将自己的百般拦阻看在眼里,因此挟私报复要为刘备铲除异己,却没想到,那刘备最后怕是改变了主意想要拉拢自己的,这一下搬石砸脚,肯定被责得不轻。 关羽不知道自己跟张飞是撕破了脸皮,决计不可能和好的,还在这里当和事老,想想也有些可笑。祁寒便冷笑摇头,口中语声若杂冰碴:“请罪就不必了。我受之不起。云长,我还有些事务,先行告退了。”说完拎着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关羽望了他清绝的背影,心中只觉沉重忍不住怒瞪了张飞一眼。张飞大大咧咧翻了个白眼,又将头扭向另一边。 * 赵云回来的时候,袖里似乎藏了样东西。 祁寒狐疑地看他一眼,也从里屋拿了个小罐出来。 “我有东西给你。” 两人齐齐说了一声,不由一愣,继而相觑而笑。 赵云先败下阵来,目光闪了一下,正要拿出东西来,却见祁寒琉璃般的眼睛格外明亮,噙了一抹笑意,不由看得呆了。 “把画拿来。”祁寒端了个被烤得黢黑的小陶罐,得意地伸出右手一抹鼻头,便朝赵云摊开了手心。 “什么?”赵云一怔,见他右手将鼻头抹一道黑印,好似个花猫一般,正要发笑,又瞥到他掌心好几处烫红的地方,不由眉头大皱。 “这是怎么搞的?怎么烫伤成这样,你把自己的手当成烤鸡了?”赵云拧眉责备,秀挺的眉峰便谢立起来,自有一股昂扬俊拔的气势。祁寒正要解说,却见他将袖中的东西往案上随意一扔,跟着眼前一花,手腕已经被握住,直拽到榻上坐下。 赵云快速从屉里取了一瓶药膏,俯身到他手旁,轻缓地将药膏涂上了那些红肿的地方。 冰凉凉的膏体敷在受伤,让祁寒瑟缩了一下,一个激灵。 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两人放在一处的手掌,祁寒这才发现,赵云的手很大很暖,指上一层粗砺的薄茧,修长匀称,却比自己的足足大了一个号。赵云给他涂完了药膏,目光也落在他白玉般纤长瘦削的手指上,一时移不开目光。那双手指根根如玉似雕,削葱琢璞一般精美绝伦,好似一支飒开的兰花。只在骨节处有些微细薄小茧,其余地方幼嫩滑腻,竟似水骨捏成。第四指小茧微厚,那是…… 只有经常执笔之人才有! 赵云看着看着,心中那种猜测越发强烈不由出起神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捉虫) 第二十四章、投之以李报琼瑶,动心相扣在沈腰 * “嗨,我哪有那般娇气。”祁寒被他盯得有点不舒服,当即抽了手出来,离开赵云大掌包围,登觉药膏清凉受用,他把身旁罐子拿出,神秘兮兮道,“你猜这是什么?” 赵云当然没错过那罐子上烟熏火燎的痕迹,看祁寒花着个鼻头,却不自知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却不答他的话,只是笑:“这么小一个罐子,也能把你的手烫成这样,真是难得。” 祁寒皱眉横了他一眼,怒然打开,便有一股松脂味道夹杂着酒气扑来。 “嘁,我可是辛苦研制了大半天,你以为这玩意儿很好弄啊?在你们这儿,可是新发明!”祁寒嘴硬不肯承认自己手笨,一摊掌心,“把那天的画拿来!” 赵云不情不愿地将那副素描从布囊中拿出递过去。虽然知道祁寒这样做必有原因,还是忍不住担心地叮嘱:“你当心点儿吧,别给我弄坏了。”他实在不放心对方毛毛躁躁的手脚。这幅画他甚是珍视,一直放在随身的行囊里,生怕坏了破了的。 此话一出,果然收获了白眼一记。 祁寒瞪他一眼,并不说话,只大咧咧将画展开来,拿着手中的罐子往上捣鼓。 “……这是什么?”赵云毕竟也年轻,忍不住好奇问道。 祁寒一边捣腾,一边不无得意地说:“小爷自制的定画液!” 赵云听了个新鲜词汇,也不吭声,默默记下了名字。 祁寒看他不耻下问,面有得色,学着赵云平时的样子,伸手去揉他脑袋,却被后者轻松避开,不由一脸悻悻,便摸了摸鼻子:“我那日去林中灵机一动,这两天便收集了些松脂回来烧制的。你没发现这画有不妥么?”他手指触了罐上黑灰,一抹鼻头立刻又花了一道,这下更像花猫了。 赵云也顾不得笑他,点头道:“每次看这画,都怕它会脱落抹花,或者炭色掉光了,那图案便消失了……原来这,这定画液,”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可以让这画儿长久存放么?”说到这,他俊毅的眼睛登时明亮起来,好似闪着璀璨的星。 每次看到这画褪落炭色,泛灰发糊,他就非常担心。生怕这画儿最后完全糊落,里头的画像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种感觉,很类似祁寒给他的感觉。很不真实,好像随时可能从他身边消失一样。 “对啊,我家阿云就是聪明!”祁寒笑得很大,面颊上泛着绯玉般的光,加紧了手中动作,很快便完成了。 赵云一瞬不眨地看着他动作,眼中光芒隐隐,也似非常欢喜。祁寒好像在一些特殊的时候,会不自觉叫他阿云。他竟也喜欢这个称谓,没有纠正。 “子龙将军,待完全干却反卷此画,你便可以安心收藏我的拙作了!”祁寒弄完将画纸镇在地上晾着,跳将起来大笑。头一次自己动手制作一样东西,虽然不足一提,在万事万物皆属陌生的古代,看着自己的素描作品赖以保存,那种感觉异常亲切满足。 赵云蹲在那儿看着画,唇角也溢出一抹微笑。 听到他那么痛快的笑声,心中暗想,原来祁寒是个这么容易就心满意足的家伙啊。 “你送了我一幅珍奇的画,云却无以为报,只能送你这个……还望祁寒别嫌它鄙贱才好。”赵云将之前搁在案上的东西递来,祁寒听他如此郑重的声音,便刹住了笑声,睁大眼睛看向眼前的事物。 原来是一把精巧的小弩。 他一愣之下便惊喜地接过,快速将弩臂套上胳膊,尔后眯起眼睛,瞄了望山,朝着门外虚抠悬刀。“哒、哒”极轻脆的声响,虽是空匣而发,却也有些力道。 祁寒的手指够着悬刀,感受那铜制的机括传来冰凉的触感,心中有些暖意。 这样精巧的小弩,一定花了不少钱银。只怕是把赵云那点老本儿都贴进去了!祁寒心下有些羞赧,自己那素描根本值不得多少,倒是让赵云视若珍品还赠琼瑶,大大破费了。 又想到两人情谊深厚,本就不应用银钱衡量,当即眼随心笑:“子龙,这礼物我真喜欢,收下了!” 赵云听了,面色微喜,走过来将他弩臂上的套索扎紧,朝上方拉拽了一下,将望山的位置调得更准。继而从箭盒中掏出一只小矢,放入弩机矢道之中,托起祁寒的手臂,令他对准庭中桂树:“你且先试试。” 祁寒瞄准那树,射将出去。 未中。 赵云略一思索,已知他问题在哪儿,便走到他身后,抬手扶起他右臂,另一只手环过他腰身,协助稳固,指导道:“弩之将发,如伏狼虎。振臂一箭,入石三分。千机尽在一瞬,一击务要中敌。你要练习的是手臂力量之均衡,眼目准头之凌厉,心神头脑之靖明。这虽是小弩,却是我精挑的,它学起来极易上手,携带方便而杀伤力稍有限制,但却胜在铜矢锋锐异常,五十步内足可御敌。” 祁寒听了心中一震,知道赵云送这礼物必定是用了大心思的。那一晚张飞要杀他,他长剑脱手身无长物,险些就命丧矛下。是以赵云才在三两天之内,便找到如此精巧的弩,让他贴身佩戴,以保护自己…… 这份赤诚的心意,即便是在前一世,也没人给予过的。 祁寒感动之余,又觉得有些惭愧。 自从来这儿以后,好像并没有帮上赵云什么,却净给他添些麻烦,得人照顾。 赵云没有发现祁寒的出神,见他瞄准的方向不对,便即重复刚才的动作,从后方握着他手臂调整。此时正是午间,赵云身健体强,薄甲之下只穿了一件素白长衣,双袖质料薄得近乎透明,两人贴身而战,他臂上虬劲的肌肉便紧贴着祁寒胳臂。 暖热的感觉从身后传来,祁寒微微一怔,鼻端微动。这姿势,竟像是被赵云从后边搂在怀里,四周围尽是他熟悉的气息,那种清冽而不带任何杂质的草木之气,又充斥了一种刚阳雄浑的味道。祁寒感觉肩部后背有热量拢在自己身周,隔着赵云身上那层薄甲传来。他洁净的白色衣袖,甚至贴在了自己面颊下方,无端撩起一阵搔痒。鼻端偶尔被那衣袖碰上,即便隔着薄薄的布料,亦能感觉到赵云强健有力的肌肉,甚至嗅到他衣袖下方身体的味道。 祁寒一怔,脸上蓦地一热,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没有多想,扭头便朝身后的人开玩笑地一咧嘴:“子龙你这豆腐可吃够了么?”说着腰身一扭,竟是不动声色从赵云怀里脱了出去。又自行端拿小弩,对准望山瞄了起来。 赵云一时没明白过这话的意思来,却被他调笑的语气给震了一下,登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由呆在当地。虚抬的手臂仍持着怀搂的姿态,手底下的暖热却倏然不见了,无端让他有种虚空失落的感觉。 这才恍然意识到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但之前与祁寒同乘一骑也是有的,那时却根本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却尴尬得很了。 赵云盯了一眼祁寒微微发红的耳尖,看不到他的表情,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了握,正要定神移开眼睛,忽然瞥见祁寒歪了脖子瞄准的样子——那段白玉般细致绝美的脖颈,修长嫩滑,就那么突兀地闯进了视线。赵云的呼吸蓦然一窒,便有一刻的失神。 “啪——” 一声箭矢入物的响动,将犹自发呆的人震醒。 “子龙,射中了!”祁寒灿然回头,脸上挂着开怀的笑意,如同拨云日光般的笑脸,晃得人缭乱。他一拳捶在赵云肩上,动作虽轻却是说不出的利落干脆。赵云有些惶惶地看着他,身侧的手不由握得更紧。心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个黑洞,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滋味。 祁寒是个如此跳脱爽利的男子,虽则美好得无以复加,却不是自己该欣赏的。 赵云垂了眼,似是想清楚了什么,冲他微微一笑,抬手复又揉乱了他的头发:“祁寒真是很聪明。你再多练练,这弩机定是会用得上。”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冲出门去了。留下不及抗议他动作的祁寒呆愣在地一脸糊涂。 他挠了挠头,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就不想了。 信步走到庭中,将那枚刺在树干上的铜矢使劲拔了拔,竟发现它深入半寸难以拔出,可见这弩机的威力实在不小。祁寒暗自欢呼一声,想道:“这样一来,任你什么张飞,也不怕了!”兴冲冲又奔回房里,填入新的箭矢,朝外瞄准练习起来。 他在运动上极有天赋,何况弩机本就极易上手,凭着自己那点聪明,短短时间就似与这小弩融为了一体。一个时辰方过,祁寒已能做到箭无虚发,连番射中树上小枝。祁寒雀跃之余,摩挲臂上小弩,念及赵云恩情,越发感怀起来。心中竟暗暗起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虚荣心理,想到若是此刻赵云能立刻回转,就能看到自己这惊人的天赋了。 可惜回头眺向门外,却只见到那一条黄土驿道,延向东西,杳无一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思亲曷不如归去,小别会首难会欢 * 自从那天相赠小弩之后,祁寒一连数日未再见过赵云。 他好像突然变得十分忙碌。 祁寒下意识地朝同僚打探了,便听说他在帮刘备筹揽发兵事宜,无论军资粮草,辎重车架,一概都有过问;此外还忙着郊外布设巡防,戒备袁绍再度来犯。因此,这些时日不是在刘备处过夜,便歇在城外野寨之中。 祁寒初听他在相帮刘备,心中不免郁郁,但两三日过去,便已不甚介怀,只是突然见不到赵云了,怎么都有点不习惯。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忙起自己的事务来,倒也深入其中,无暇他顾。但每晚夜沈,却总有些难以成眠,总觉房中清冷空荡,心头落寞。 每到这时,他便披了衣袍起来掌灯。捧起案头兵书,学了赵云看书的模样细细端详。脑海中浮现起赵云安稳冲和的样子,祁寒心绪平稳下去,有几次也趴在案上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他甚至连自己怎么回的床上也忘了。 清早醒来,角鼓犹凉。望着对面的空榻,和窗牖上严实堵蔽的布帛,祁寒心中竟然有种迷惘,不知是何滋味。 渐渐地,他对赵云相帮刘备的那点怨怼早消磨个干净,只盼着他早些忙完公务回家来住,与自己同吃同饮,叙话相伴,那便最好了。 祁寒也不太明白自己这种雏鸟般的依赖心理,他向来不太习惯依赖旁人的,但打从来到这世界见到赵云的那天起,似乎就被他无微不至关怀照顾着,竟然慢慢就习惯了,退化了。在这里,赵云是他唯一的朋友兼恩人,甚至比两者都还要重要,或许是能齐平亲人的存在。 这一日,就在祁寒翘首盼了好几天,近乎要失望放弃的时候,赵云终于回来了。 红日西沉,金乌的光芒渐渐落下,暮野天际的火红色烧得越浓,当它彻底变为殷红之色,夜幕悄然降临。 祁寒提前结束了政事,搁下纸笔,赶将回来。 这一路上,他面有笑容,步履轻捷,端的是神采奕奕,焕然勃发。路上许多百姓是识得他的,每日都会同他招呼,见今日的郡司马似乎遇上了什么喜事,一扫之前的沉闷,瞧着格外轻松欢喜,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芒一般,不由纷纷放下手中商货活计,朝他躬身寒暄。 祁寒见了,通通只是拱手微笑,点头致意。足下却不停留,只是快步朝府邸赶去。 他也不知自己在高兴些什么。 不过是突然听说赵云回来了而已。竟然就觉得案牍上的文字都索然无味起来,于是当机立断,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想先回家看看他。 少年一般单薄玉立的身影,未著细胄甲衣,轻裘缓带。在青衫上头覆了一件素色披袍,简单清俊,宽袖如云。随了他轻快的脚步裳袂翻飞,似是要飘将起来。斜飞的眉目潇洒宜人,俊雅之中自有一股卓然英气。惊鸿一瞥之下,他的神色极为柔煦,唇边还挂着一抹浅笑,似乎心情甚好,匆匆从街道上行过。 赵云站在岔口角巷,目送他从自己身旁掠过,衣袂带风,宛如三春丽日里的一只轻雀,或是白色异蝶。 马蹄袖中的大手一动,终究没有伸出,攥回去,握紧。 唇也动了动,喉中的声音却还是生生咽了回去,没有叫住那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喜悦的人。 怎么办呢?似乎真的没有办法开口。 赵云英俊的脸上起了一抹苦笑。 …… 祁寒回到府中,见赵云和衣而卧,正侧身向内睡在榻上。他欢喜地一蹦,差点就喊了出来,但双足落地之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放缓脚步,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跟前。 赵云的呼吸又长又缓,双眸紧闭。五官舒展,十分安然。祁寒探着头瞅近他高挺的鼻梁,好半天,终于认为对方是睡熟了,不由吐了吐舌头,暗想:“亏得我刚才没大喊大叫,吵醒了他!” 见他白袍委坠,身上细银甲衣犹未脱下,鼻息暖热,恐他着凉,便拿起榻内被褥展开,轻轻盖上去,还掖了掖。他知道赵云警醒,因此不敢盖得太紧,生怕吵醒了他。 做完这些,祁寒无声而笑,转身蹑手蹑脚走回。 他踮足的动作十分滑稽,好似美版动画里偷摸的小动物,随背景节奏一下一下摄着脑袋身体,自觉好笑,忍不住就抿起了嘴唇。 做贼一般回到榻前,他开始肆无忌惮地脱衣,随手将衣袍抛在屏风上,露出光洁玉白的上身。许是董奉的伤药太好了,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伤痕几乎都看不出什么,假以时日必定更淡,只有那道自胸口蔓延至腰肋间的深创,痕迹宛然。即便如此,那伤痕也并不碍瞻,反像是一弯粉红色的新月,坠落在了雪白肌肤之上,全不狰狞,反有些美感。 祁寒窸窸窣窣脱完衣服,将袍衫尽数晾挂屏上,就听对面榻上的呼吸声突然有些急促。 他纳罕地蹙眉,以为自己吵醒了赵云,但细听之下,他的呼吸又恢复了之前的沉缓,倒像是自己听错了。不疑有他,祁寒握起药膏,俯身轻轻涂在肋部。这几日赵云不在,他上午随将士们操练,下午忙着批阅郡务,晚上还有些失眠,熬磨得稍有些过头,这伤处便又有些作痛了。他自知并无大碍,但不时刺痛两下也不太舒服,因此又拿出那药膏来搽。 正涂着伤药,忽觉对面一道热热的视线紧投在自己身上,不由讶异抬头。 正对上皱眉盯住他的赵云。 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翻身坐起来了。 祁寒一愣,暗想:“我终究还是吵醒他了,看他面色不虞,目光也黑沉沉的,好像是生气了?难道子龙竟然怪我扰他睡眠……啊是了,他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定是好不容易才回家补一补觉,早知如此我该在门口探探,见他睡着就不进来了!” “吵醒你了?”祁寒握着瓷瓶的手一顿,冲赵云斜首一笑,清泓一般明亮的眼睛勾了起来,“继续睡吧。我涂完药也睡下,不会吵醒你了。” 赵云的眉头皱了皱,目光逡巡在祁寒的面上,又落在他肌雪肤荣的上身,墨色的瞳仁里似乎藏了什么情绪。待瞥到他涂了药的胸肋时,紧皱的眉毛又轩了轩,似乎有些不快。他看了一眼祁寒生涩笨拙的动作,终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拿过他手中的赭色小瓶。 祁寒嘿然一笑,正要阻止赵云动作说自己来,对方已经剜了药膏涂将上来。 “嘶——” 赵云的力道恰到好处,微凉的手指与冰冰的药膏均匀抹上肌肤,沁骨生寒。祁寒忍不住轻嘶一声,仰起脖子握了握手指。 “祁寒,才几天不见,你又瘦了罢。”赵云头也未抬,动作认真而小心,仿佛手底下是一件稀世易碎的物件儿,“别仗着有妙药,就肆意糟践自己。你若不懂得惜体爱身,这伤迹便一直盘桓骨骼缠绵不去,阴天落雨,时时生痛。此时年轻还不觉得,临到老时,才有你好受。” 祁寒听了却是一愣,很少听到赵云这般婆婆妈妈念叨自己,那语声中的责备不容错闻。不知怎的,他心中便升起一种怪异之感。这感觉跟赵云不辞而别几天不归联系了起来,有些不妙。 “阿云,你怎么跟我妈似的了?每次我离家,她总是担心我身上伤病,一再嘱咐……”祁寒很少想起自己的父母,毕竟以前也极少呆在一处,感情较为淡薄,但此刻赵云的话却像是触及了什么,一时竟令他有些伤感错愕。 从前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知可贵。然而那具身体在那世早被炸成了碎片,是绝然回不去的了。只不知二老是否为他难过,终日苦忧垂泪…… 赵云讶然抬头,见祁寒眼角隐隐有了些水光,眼神空荡荡落向某处,竟是十足的悲意。 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竟引得祁寒伤感,他登时有些无措。赶忙放下瓷瓶,将屏风上的衣袍披在祁寒身上:“既然思亲,不如归去吧。” 说完这句,他的手在看不到的地方攥得很紧。 祁寒心头一震,咀嚼了两遍方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这就是赵云这几天不回家的原因?他竟然早就打好了主意让我离开了。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祁寒茫茫然抬起头来,挤出个狼狈的笑脸,歪着头看着赵云。 水渍还未干的眼睛乌溜溜的,像是蒙了一层雾汽。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猫。 讶异,无解,迷茫。甚至还有一丝被刺伤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捉虫〕 矢志背离空恩义,剖白远忧中道分 * 赵云被那道视线看得险些撑不下去,只怕自己再多看他一分一毫,胸臆中那片堵塞的炙热就要爆发出来,脸上的面具便要瞬间破碎。他恨不得立刻收回自己刚才的话,揽住他的臂膀,将所有的苦衷倾诉出来。 紧握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掌心被指尖捏得刺痛。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裂开任何的缝隙,对祁寒惊讶的目光不为所动,仍持了一派淡然。 祁寒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个笑容来,但终究没能勉强自己。他皱起眉头盯着赵云:“这是为什么啊?阿云。” 来到这里之后,他完全一片茫然,浑不知在这样一个烽火乱世,群雄并起的年代,自己该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一个人,树立怎样的生存目标。在宛城董奉的草屋里躺了几个月,他每天茫茫然过活,整个人空洞得像是个木偶。 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对着头顶的茅蓬幻想这个英雄年代所发生的故事。 想起那个恩人。 想起那个骑着白马的青年将军。 脑中往往浮现那人犀利冷俊的眉眼,凛然生威的一个回眸。 目沉如水,丰神俊朗。 祁寒不止一次地幻想自己的恩人。惊鸿一瞥之下,隐约记得他身下白马似是十分神骏,又兼面貌堂堂一身气势,或许也是个青史留名,籍载狐笔的人物吧? 捺不住心中对那人的好奇,以及该然的恩谢,他才动身北上不计奔波前来相寻。只是全没想到,那将军竟然就是赵云!这个发现大大的鼓舞振奋了他。那种跟偶像共事的欣喜和激动完全俘获了祁寒迷茫的内心,虽则还未找准自己的方向,但自从决定好生报答赵云的那一刻起,也许冥冥之中,早就决定了他未来的动向。 跟从赵云,辅弼赵云,使赵云得偿心愿,令他得到他应该得到的。 这些期望,虽然从来没有清楚地想明白,但却潜移默化地贯彻到了祁寒的朝夕生活之中,从未改变。 不知不觉,他的一切都围绕着赵云转起来,从一开始的报恩,到后来尽心为他着想,不管是郡马掾吏,战事民生,他一直没觉得做这些是在为自己打拼什么,不过是想陪在赵云身边,或许终有一日能帮上他的忙而已…… 若是之前,赵云提出请他离开,兴许他自惭体弱,担忧行军打仗会拖累对方,便就走了。可这些时日他未敢松懈,用心锤炼,虽仍称不上强健雄浑,刚猛力重;至少也练得肌体匀称,柔韧有力。无论弓马骑射、刀枪剑戟均有涉练,与人交战且不说无匹无对,那也是鲜有败绩的,如今他这般努力,赵云竟然要赶他离开? “为什么赶我走啊?” 见赵云不答,祁寒咬着牙又问了一遍。他只觉心头堵得厉害,一双拳攥得死紧,恨不能一拳砸上面前之人,发泄一番。但看对方眉目沉沉,面有阴郁,似乎赶他离开并非本意,祁寒察言观色,强行按捺下胸中怒火,瞪着一双大眼分毫不错地望着赵云的眼睛。 眼角旁那点泪光早被怒火烤干了,他瞪得睚眦生疼。 赵云头一回见祁寒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嚼齿裂眦,黑瞳中好似点燃了两簇火焰,只是那火焰灼烧的正是自己的倒影而已。 那副被激怒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小兽。令他蓦然想起从前在太行山打猎所见的红色小狐。失了成狐的庇佑,在雪野树洞里,龇牙嚣爪朝自己发出“吱呲”的怒鸣。 这一刻,赵云心头微梗,之前编排好的理由竟然说不出口了。 面对祁寒清澈的眼神,他委实说不出谎话来。 并且,他也不愿意让对方受到打击或者难受。 他挨着祁寒坐下,感受到对方冰冷怒颤的气息,苦笑一声:“我说是因为刘玄德之事,你信吗?”末了,把被子扯过来,将祁寒裹住。 祁寒怒挣了一下,却未挣开,吼道:“不信!刘备有什么好的,你为了他就不要兄弟了,哼!”吼完这句,他颊上也不知是因气愤还是太过用力的缘故,起了一片绯红。 何况那日夜宴,他清楚了赵云对自己的情义,绝不相信赵云会为了刘备对自己这般决绝!就算他要跟着刘备去,也不能撇下自己,不声不吭地让他走啊! “确实不独独因为这个。但也有些关系,”赵云自嘲般一笑,盯着祁寒飞红的面颊,竭力柔缓声线,似乎是想要抚平对方怒燃的火气,“祁寒,你曾对我说起你喜爱的生活。或碧草结庐,芳树青峰,有柴桑飞鸟,相安成趣;或躬耕渔猎,莳花烹饪,有鲈麂野味,滋味鲜美。在你的那些愿望里,要生在接踵并肩的市井,流车货担,士子持伞,客商掮包,游人当立于画舫之上,会友吟诗酌饮茗酒;名媛要团扇杨柳之下,脂粉细腻扇起香风……” 祁寒愣愣听着赵云说话,一脸呆滞。 他还以为这些白日梦一般的话语,平日就是跟赵云说着玩的,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竟被赵云全放进心里去了! 乖乖,怪不得他要撵他走了,定是觉得他贪图富贵享乐,胸无点志的公子哥儿! 他正要辩驳,却听赵云续道:“你所有的愿景都那般美好。若是生于安平世道,我也愿过。可惜,在我的所见里,天灾战祸,流民凄苦。苦厄降于百姓,灾殃祸患朝宗。瘟疫,苦旱,地动,蝗祸,徭赋……那景象真个便是‘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你文采卓灼,武略涛涛,奈何却并无安邦救民之志。我素知强矫易屈、强摧易折,你不愿意做的事,做多了有损无益,对人对己都是这样,所以我不愿你为了报答我之恩情,强留战地,涉到这无边的离乱与兵燹之中来。” 祁寒被他一顿掉文绕得头晕眼乱,嘴巴翕张几下:“不……不是” “我明知你志不在此,不敢强留,你又何必为了助我委屈至此?”赵云却摇头不给他说话之机,“你多次罹危患难,如此下去,我恐护你不得。正是这个原因,云愿请祁寒离开。” 赵云的声音莫名低沉喑哑,最后这几句却是一字一顿,无比坚定。 “可是我……不需要……你保护……”祁寒皱眉想要分说什么,声音却小了下去。他想起之前数次,若非赵云相救,他恐怕早就死了,底气越发不足。 至此,之前那点恚怒嗔怨全然消泯,只是他心中不甘不愿,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赵云,对方的逻辑很是缜密,乍听起来居然很有道理令他无言以对。 见祁寒讷然不语,向来善辩的他终也失了言语,似乎被说动了。赵云心中一松,却又莫名有种空落的感觉。 强行将那种情绪掩下,他趁热打铁道:“如今曹贼手握天子重兵,西迁国都,肇亏皇纲,颓沮帝典。大汉宗庙社稷已成墟土,庶民百姓倾危流离犹似丧犬。啼饥号寒,哀鸿遍野。更有群雄并起之势,各方皆欲逐鹿中原,一逞野志抱负。兵乱将起,将无宁日,旁人只看得诸侯争斗,我却知这天下早已是累卵倾危,飘摇于风雨之中……” 说至动情之处,赵云叹了口气起身,皂靴履踏房中慢步踱走,“这般情势将愈演愈烈,祁寒之才终会为人所忌,届时怀璧其罪,得不到便要毁掉之理人人省得!来害之人,又岂莽夫张飞一人?我再想护你安稳,也无法时刻伴在身旁,赠你小弩也是此故。几日来我夜半回转,总见你枕书卧案酣眠,可见郡务操忙劳心,云实在不愿因为我的缘故……我那点恩惠,你便要滞留我身旁,为子龙谋画那缥缈的前路,竭尽心力至斯……” 赵云的思路竟越说越清晰起来。 他这才想起与祁寒一起那些的情状,心中澄明一片。说到后来,已将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全倒了出来。他完全理解祁寒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了解了他的苦心孤诣,了解了他担忧刘备并非明主故而再三阻挠自己。越说下去,越发感动,他驻足望向幽灯下那独自出神的人儿,那人静静听着自己的话,一动不动,看着有些呆傻。 心中蓦地升起一片暖热潮湿,他这才发现,原来祁寒是如此重视自己,关切自己!他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为了自己考虑,擢升,御敌,周旋刘使君……为何自己之前竟然没有发觉? 赵云脑中“嗡”的一下,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 他突然就想收回这些话,突然想冲上去揽住那个呆坐的人,想为他做些什么,想安抚他那双失落的眼眸。 然而,他不能。 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便令祁寒踏上一条无归的道路,这一路将是风雨飘摇,险阻危困,他不能再让此人为之涉险了。这些天他早已思虑明白,不是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未捉) 、山长水阔自此别,月黑风高劫人夜 * 这些天,他夤夜回转看望祁寒,总见他穿着中衣趴在案前熟睡。手旁跌落着兵书,也不知是无聊翻阅,还是真的在研读。赵云很想摇醒他责备一番,命他自惜身体,但想到自己是刻意与他隔开的,实不便立刻相见,便只将他抱回榻上安卧。只是每次这样做,他的心跳都凶猛得好像擂鼓一般。 祁寒若有所思,怔怔摇头望向他:“不要。我不想走。离开这里,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只是想跟在你身旁,总有我帮得上的地方的!” 听着他清涩微苦的话音,赵云心头剧震。那一瞬间,真不知是喜是愁,竟在五脏六腑之间搅合成了一团,拆析不开。那人不过轻轻一句话而已,却差点磨掉了他连日以来的坚持。 好在几天不见,赵云早已厘清了自己的想法,做过决定。此刻,他强行按下心底的怜惜和感动,摇头道:“玄德公向严将军借了我前去助战,他答允了。这些天我都在帮他协理军务,此番是与你来道别的。我走以后,你也速离此地罢。主公至今未遣粮草来援,传言他死守易城,屯粮坚壁筑壕堆楼,北新城恐也是呆不得了……” 祁寒望着他,眉头紧皱。 他刚才没听错,赵云是说的“玄德公”,他以前是叫刘使君的。不过才数天的功夫,刘备又进一步笼络住了人心是么。 祁寒之前一直希望赵云改变主意,至此,他已经确信,对方心中笃定的事情,绝不可能更改了。 他恐怕真的不能再跟着他一路走下去。只是,如果不帮赵云,不报恩义,他又该去哪里呢? 想到这儿,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去。原本明媚迷茫的眼睛,似乎笼上了一层霾雾,灰沉沉的,没有活力。 刚才那句话,并非是敷衍赵云,或是为了挽回他的心意。他还真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啊……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间竟沉默下去,房中静而无声,只有一盏油灯轻轻晃动,将仅有的光影变幻,提醒人们他们并非木雕,而是活物。 赵云也静静望着榻上愣怔的人,眼神深邃,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刻进自己眸子里去。 沉默,尴尬,压抑。 房里的氛围就这样凝滞着,但二人谁也没想去打破。这种环境,似乎是郁悒的,但却有有种梦境般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 “啪——” 一声油灯爆裂的轻响,祁寒倏然抬起头,晶亮的眼眸从赵云脸上掠过,飞快说道:“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再也不厚着脸皮跟随你,给你平添麻烦了。公孙瓒他本非明主,刚愎自用残刻自私,若非你在此地,我是根本不会来幽州的。不出半年,他便要败亡了。你且放心去吧,你我兄弟一场,我最后还是要劝你一句,刘备他亦非明主。我实不愿子龙你明珠暗投,琅玕蒙尘。” 赵云被他爆豆般的一席话说得无言。见祁寒的眼神只是快速掠过自己,便垂下头去,看不清他的表情。赵云觉得这满室微光都冷却了下去,照打在自己身上,好似霜雪裹着己身,带起一种彻骨摧肌的寒意。 他很想上前触碰一下那单薄的身影,脚下却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动步子。 喉咙里堵着什么,吐不出来,吞不下去。横亘胸口,只怕将会令他更加寝食难安。 “刘玄德对我,有知遇之恩。”心中翻滚着异样透顶的情绪,赵云终究压下,微笑着点了点头,自欺欺人地朝祁寒拱手道别,甚至连上前拍拍他肩膀的勇气都没有了。 知遇之恩……是了,对这些古人而言,知遇之恩不啻再造,确是大恩啊。至此,祁寒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赵云这样礼貌而生疏的态度,让他觉得套在身上的棉被沉得像一块冰。 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不知是哪出了差错,自己跟赵云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仍能感觉到他的关切,但那疏离有礼的态度,连续几日避而不见的刻意,都让祁寒心中生出很多的不痛快。而在听了那些济弱扶倾的话之后,祁寒又觉得赵云其实并没有说错什么。自己志不在此,与他那襟怀差得太远。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又何必强扭到一块儿呢?可是现在,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差异,居然连好兄弟都没得做了,且还是出于赵云为他的一番爱护……这让祁寒怎能不忧烦难受,无从发泄? “阿云,你是英雄。注定要走这条路,我只是很遗憾不能陪你走下去。你的抉择有你的理由,我的提醒则是我的衷心。往后若你能记起它一二,我于愿已足。”半晌,祁寒捺下心头不快,终于点了点头。强撑了个笑脸,将肩上棉被抛下,起身上前给了赵云一个大大的拥抱,重重捶了捶他的肩背。 别意至此再无声息。他朝陌上月色胧明。 熟悉的气息和触感就在身前,赵云的身体蓦地一僵,心中一时陈杂不知是何滋味。待他终于稳定心神,决定环臂反拥一下,祁寒已像一只灵活的雀儿,自他臂弯脱了出去。 赵云暗哂了自己荒谬,笑道:“祁寒,水阔山长,自此一别后,也许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了。还望你珍重自身,不至令兄挂念。明日卯时发兵,我便要去了。” 话落,不待祁寒回答,抿唇起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径自去了。 排闼之时,夜风涤荡,将他白袍掠起,那英朗峻拔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祁寒听闻“吱呀”一声轻响回神,便知赵云已经关好房门,走入了院中。 “峰峦如聚, 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 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祁寒斜靠在榻上,哼起那首人所皆知的山坡羊,眼中竟然渐渐有了一抹湿意。 两世为人,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何谓身不由己。 也是第一次,他仅仅从一个英雄的影翼之下,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乱世流离的凄苦。 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旷世孤寂,空无一人了。 偌大的世界,竟然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陪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关心有个叫祁寒的人活在哪里,活得好坏,能不能顽强地活下去。因为最关心他的那个人,已经走掉了。 庭中月色如洗。 有谁独立风宵? 月光照在赵云衣袍之上,给他镀上一层雪色寒辉。良久。他耳边仿佛仍回荡着祁寒低低吟唱的词调:“……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时之间,竟想得呆了。 头一回,对自己向来坚守的矢志升起一种迷茫无措来。 更鼓声自远处悠悠传来,子时已过,他终于迈开足步,自院墙下提了枪,无声无息踏上征程,沿着门外土道向点兵集结处去了。 * 这厢祁寒浑浑噩噩,坐在榻前良久。只觉夜凉如水,周身寒意袭人。 环顾四周,对面的床榻空荡荡的,案牍上也很干净。只留了一卷他昨夜翻过的竹简《尉缭籍略》,横置案头,似未动过。 祁寒心中蓦地就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寂沧凉来了。 这才恍然发现,原来赵云本就简单的随身物品早就搬走了。只不过甫一回来,他眼里只有那一个人,并未发觉而已。此刻才发现房中骤然少了一个人的物品与气息,令他生出更多的寥寞。 默然良久,灯芯不稳幽光摇晃,祁寒自嘲般摇了摇头,哂然苦笑一下。拉过被子,逃避般的把自己裹进床上,龟缩起来,蒙头睡去。很奇怪,赵云走了,他应该难眠才对,竟然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片刻之后,两道黑影自院墙翻入,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房门,一人提着麻袋一端,往床上一套,连人带被裹了进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祁寒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冷风入骨,遍体身寒。 耳旁隐隐有水流飞瀑之声传来,又兼人声嘈杂步履悉索,似乎有许多人在附近奔走说话。 他头脑昏沉着,额旁闷痛,四肢更觉绵软无力,好像被凭掏空了一般。 意识还未恢复,祁寒只隐约嗅到鼻中一股淡淡的烟气残留,不呛不浓,却使人发晕极不受用。他几次想要睁眼,只觉眼皮沉重,办之不到。 良久,露水渐重,草木清气灌入鼻腔,他才渐渐苏醒过来。 勉力睁眼,却见一轮朗月挂在东边云雾之中,月光之下,一道白色飞瀑自崖壁笔直坠下,落到一个深黑色的水潭里,哗哗有声。那些森冷的水汽袭来,面颊生寒,他困顿的头脑登时清醒了许多。 望着眼前景物,祁寒心中的吃惊可谓是非同小可! (第一卷·塞上吹笳荡胡月·完) 第一卷·配乐: 忘尽心中情——叶振棠 忘尽心中情 遗下爱与痴 任笑声送走旧愁 让美酒洗清前事 四海家乡是 何地我懒知 顺意趋寸心自如 任脚走尺躯随遇 难分醉醒玩世就容易 此中胜负只有天知 披散头发独自行 得失唯我事 昨天种种梦 难望再有诗 就与他永久别离 未去想那非和是 未记起从前名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魂悸魄动身在野,魁梧丈八立于侧 * 他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盖上棉被后很快就陷入了沉眠,此刻却诡异地睡在荒郊野外之地?昏沉中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手脚都被粗绳捆缚,挣扎半天,只是绵软无功。张口欲呼,嘴里却被人塞了麻核,稍微一动舌车,便是一阵刺痛! 祁寒惊心动魄之余,脑中忽然蹦出两个字:绑|票! 可他早不是闻名遐迩的公众人物了,不过指挥北新城打了一场战役,至于被人巴巴绑|架么?! 心中惊疑未定,体力不济也无法大范围挪动,他凝视前方的水潭,但见水面上红光点点,闪烁斑斓,耳旁又传来阵阵的喧哗之声,不由猛地转过头去,登时失色! 夜色冥茫,如梦似幻。自己身后一丛不能完全遮蔽己身的灌木,他此刻就窝在这儿,蜷曲着半隐半现。那泓潭水流经身旁,汇入一条玉带般的小河。河水漾波粼粼,腾起轻烟薄雾,向远处汇成大流。前方数以百计的火把,燃在那数十丈开外的山障之下,密密层层的甲兵盘腿坐地,黑压压的一片。正中央垒筑了高台,几名首脑人物正站在上头,不时朝下方吩咐着什么,便引起一阵讨论和躁动。 祁寒瞪大了眼睛,惊异满目。盯视片刻,见不多时又有一股股人马次第到来,竟然像是在举行某种集会! 黑黢黢的高山树木葱茏,正好遮住这里的火光人声。 不用猜也可以断定,此刻他定是被挟持到了北新城远郊的山野之中,青山遮蔽,水流阻拦,就算这千百号人齐声发吼,恐怕城中也无从听闻了。他们选在这么隐秘的地点集会,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举动。只是,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又为什么绑了自己来,他却完全想不通! 祁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忖着这些时日强记下的山川地形图。虽然有时候他也路盲,但懂得月相和地理则是另一回事。 他抬头望了眼天色与月亮的位置,再看身边的河流走向,大致判断出这条河流乃是五回岭以东的漕河。徐水三源齐发,齐泻一涧,向东南而去,而有此分流。再看前方这山,翠峦高障起伏,横亘于前,应该便是大岭沟头的那座未名的大丘山。 祁寒大致算出自己离北新城不远,心感稍安。 “黄龙到——!” “雷公、白波到——” …… 阵阵通传之声传来,祁寒灵光一动,瞬间想到了什么。 为了映证自己的猜想,他竭力朝那些人望去。观其打扮,果然大多身著破旧甲衣,腰刀首帕,许多人面上都涂有黑色泥沙。火舌的红光舔上那一张张粗糙狰狞的粗野面孔,即便隔得远看不真切,也甚觉瘆人可怖。当中的一圈人铠甲精良利刃随身,似乎是些领袖人物。越往外圈,纪律越形散漫,交头接耳有之,偷摸说话亦有之,频遭统领喝斥而不止。最外围的那些卒子,手里的武器竟然出现了铁锨锄头等物。 祁寒心中一默,大概有了数。只是猜道了这些人的身份,却更觉难办起来。 高台正中那几人里,有个重铠缠身皂巾黑盔的中年大汉,大致能看出个方颌大脸的轮廓,身形甚为宽硕肥大,似乎是这群人的首脑。他身旁立了个脖束红巾的瘦条青年,不时与之低语几句,情态之间甚是亲厚。 一波波的来人都朝那中年大汉瓠拳致意,小兵们更是一拜及地,齐称“大将军”。见礼过后,来到的首领便跳上高台互相寒暄,其余人等则退至外围,听从指令盘膝坐下。 那大将军抬手一按,下方的嘈杂的声音登时小了许多。风中隐约传来高台之上十几个首领的声音。 祁寒隐约听他们说什么“前次谋事不成,今番必定要安排妥当,务必成功……”不由眉头大皱。 他可不愿窃听了这群人的机密去!谁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对待他? 又听那中年大汉粗声问道:“燕儿,各部首领都到齐遮?”身旁的红衣青年稍一环顾,摇头道:“还有四部未至。”中年大汉似有不悦:“再等一刻。”那被叫做“燕儿”的红衣青年当即称是。 祁寒听到这儿,眼睛一转,越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潭水太浑了,他可不愿意淌!至于为什么被绑架,还是先逃离了再调查吧!想到这儿,他奋力挣扎起来,可惜手脚束缚麻软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这些人多是些乌合之众,最开始只是反抗□□的百姓,到后来变质为暴虐的恶徒,乱抢滥杀,对普通百姓而言已是无恶不作的狂匪。跟这些人再呆下去绝没好果子吃,祁寒这般想着便发了狠,舌尖一卷将口中麻核翻动,倒刺登时勾伤口腔,痛觉神经刺激之下,尝到一股股腥咸。 于此同时,这痛觉也让他迷软的手脚恢复了些知觉。 祁寒如愿滚到了灌丛之中,将腕上麻绳对准身后树根磨了上去。汗水滴滴落下,将他的中衣打湿,然而折腾半天,绳索却丝毫没有破损的迹象。他无法可施,心中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天知道若听到了他们的密谋,还有没有活路! 绳子太结实费了半天气力也没磨断一小股,祁寒无奈之下连滚带爬,屈膝弓腰像虫子一样蠕动,一点点往后退去。孰料,没挪开半寸,他便撞上两条钢铁般粗壮的大腿,被迫停下了动作。 祁寒抬起缠缚的手,扶向生疼的脑袋。未及抬头,一柄雪花大刀已经明晃晃横在了脖子上。那冰凉的刀刃紧贴肌肤,只要他微微一动,锃亮的刀身一定会染上殷红的血。 “小子,你想去哪儿?” 上方粗噶沉厚的声音闷闷响起。 祁寒苦着脸瞥向身旁灰黑色的靴履,沿着那两杆粗壮的裤腿上移目光,待看清这足足□□尺高铁塔一般的汉子时,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好一条高大威猛雄伟彪悍的大汉啊! 哥们儿你长得这般雄健豪气,拿来看守犯人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啊? 这人短鹑束腰,头顶挽个髻,方面大耳,剑眉高耸,虎目含威,倒是五官周正相貌堂堂。单看那微裎的胸膛,虎背熊腰的架势,祁寒就知道自己不好脱身。 此人生得一副好骨架,高大异常,衣衫质地粗糙耐磨,却远胜外围那些赤腿光膊的泥腿兵。况且脖里的巾帕,跟高台上的人显然是一个款式的,祁寒微一打量,便猜到此人大概是个首领。 “我问你要去哪儿!”那人虎声虎气一吼,憋着声气。他对这个歪头审视自己的绝色少年颇有不满。少年的目光清亮澄澈,仿佛一眼能望穿自己,无端令人生出怪异的感觉。他虽则一吼,却是压低了嗓音。是以远处台上台下的人都没发现这边的异样。 祁寒当然没错过他刻意压抑的嗓门儿。他才不会认为对方好心要帮自己隐瞒逃跑之事,相反,他此般行为,正好说明他也不愿意高台上的人注意这边?祁寒眼睛一眯,眸底一抹思忖的光亮闪过,忽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大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口中有麻核,恍然“哦”了一声。盯着对方那晃目生花的雪色脖颈,眼神无端直了一直。下一秒,他竟然把刀收了。 这条玉白的脖子,可不能被划破了……大汉心中闷闷想道。脸上竟无端飞起一抹浅红。幸而他肤色较深看不出来,要不然祁寒真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祁寒心中栗六,本还惊疑不定,对方突然撤了刀,他讶然抬眸对上那大汉淳朴的目光,忽然觉得对方憨厚的面孔变得不那么吓人了。 大汉与他目光一接,只觉眼前之人美好得有些古怪。那赛雪欺霜的面容昳丽无方,抛开精致英挺的五官,仅一双眼睛,一颦一动之间,也有举世风华,从所未见。那一瞬间,这大汉只觉得自己像是尘虱土蠹一般曝露在了阳光白雪之下,生出一种强烈的自惭之感。他耳根一热,连忙低头捏开祁寒的下颌,动作慌张,连手指都颤了起来。 心中暗恼不已:“该死的,抓他之时,怎么就没好好看清面目?都怪左髭无胆,畏惧那人武艺高强,慌慌张张兜头套被的,我当时也未细看,就此掳了出来……哎,此子俊秀非凡,跟那人是全然不同的,都怪我们太鲁莽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停下手中动作,起身眺望了一番,露出几分失望的表情,挠挠头再次蹲下。祁寒纳罕地看他,见大汉又伸手捏住自己下颔,瓮声嘟哝道:“我与你取出麻核。你得答应我不吵不闹,莫要惊动了台子那边。不然连我也护你不得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那大汉瓮声道:“你答应我不吵不闹,莫要惊动了台子那边。不然连我也护你不得的!” 祁寒连忙点头答允,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 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儿?听这大汉所说,他似乎并不愿那边的人注意到我,滞留在此也是为了护我?此刻他目光焦灼,一直朝山口方向顾盼,似是在等什么人……而他们将我掳至此间,又是何缘故呢?” 大汉见他如此乖顺,果真不吵不闹的,手下润泽的朱唇微张,瓠犀般圆亮饱满的玉齿露出,少年安静淡然,肤光赛雪,在月光之下眉目宛约。一时间竟被束住了目光看得呆了,一张大脸涨得通红。祁寒见这人呆直眼神盯着自己的嘴脸不禁纳罕,暗道,他看上去倒是朴实纯良,但此刻为何又眼神闪烁,似有羞怍,又有些惭愧? 他却不知这大汉一时被他容貌所震,又想起绑错了人,故而惭怍。 不等祁寒深思,口中已一阵搅痛,原是那大汉伸出粗砺的手指,粗鲁地将麻核取了出去,显然又拉伤了创口,流出不少血来。祁寒通通吐在草丛里,只是紧皱了眉头,并未抱怨。 他可不知,对这大汉来说,这动作已是万分小心了。只是对方头一回近触到这般俊美的人,心中紧张,手指乱抖而已。 大汉梗着脖子,偷眼瞄向少年。本还恐他耐不住剧痛乱叫,一直紧张兮兮望向四周,怕被人发觉这处的异常。他甩手将麻核扔进草丛,扭头之下却见祁寒疼得脸色苍白,满头汗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登时对这小白脸刮目相看,升起几分敬意来。 祁寒擦了擦嘴角血迹,暗忖这壮汉心性并不坏,就试着与之沟通。低声道:“壮士为何捉我来此?” 他大概也看出了些端倪,只是心中疑惑更多,此刻巴不得想法子离开这儿回转北新城。 大汉看了祁寒一眼,嘴唇嗫嚅几下,一双浓眉紧紧拧了起来,似乎颇显为难。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绷紧了脸,一句话不说。 “你叫什么?”祁寒暗叹了口气,准备套套他的话。高台那头的集会似乎快要开始了,祁寒心中越发着急。 大汉瞥他一眼,讷然不语。 祁寒见遇到了个锯嘴闷葫芦,心中只是无奈,又问:“大哥……你能放我离开吗?”他看出大汉的面色有异,故而大胆试探。 孰料,这回大汉听了,干脆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祁寒瞥了眼那人紧皱的眉毛,越发察觉出对方的为难,心中更觉讶异。他不想这汉子难做,但眼下虽然无事,不代表待会那些匪首收拾残局的时候不会顺手了结自己。他可不想坐以待毙。 “大哥,你给我松松绑?这麻绳捆得太紧了,血液不通容易废掉啊。”祁寒示弱,努嘴朝自己紧缚的手脚一指。只要这麻绳能再松半寸,也许等下他就可以…… 那大汉听了一愣,狐疑地看了祁寒一眼,见他目光温驯纯良,似乎并无他意。又瞟了一眼他紧勒的手脚,竟然真的转过身给他松了一圈儿。 祁寒朝他道了谢,暗中松了口气。目光在自己腕上深印的红痕上一闪而过,却不以为意。他微抻身体,眼中精光一闪,继而开始逡巡四周地势。 “我叫卫弘。” 祁寒这厢正自偷摸眺望,却不料那大汉忽然闷声道了自己姓氏。 祁寒赶紧收回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同他回话:“哪个弘?鸿雁的鸿,还是洪水的洪?可有表字。” 大汉摇了摇头,可见并无表字。听祁寒问起具体的字,面色似有为难,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用手中大刀,在泥沙上划拉了几下,留下一个歪斜难看的字形,显然这人是不识字的。祁寒看后点点头,虚虚躬身见了个礼:“原来是弘毅的弘,不错。卫弘大哥好。” 卫弘听他用极清澈的声音念出自己的名字,竟是有种说不出的悦耳之感。忍不住咧了咧嘴,朝祁寒憨然一笑,骄傲道:“是我爹托蒙馆的夫子起的。听说当时还宰了一头猪,予了那夫子十斤猪肉呢。”言语淳朴尽是乡土味道,看来他实是满意自己的姓名。 祁寒听了,却凝眉沉思起来。 卫弘,这名字他自然从未听过,也不记得出现在汉末的记载之中。其实,现而今,这些人已不叫黄巾了。 据他的记忆,若是这世界没有大的变动,那自张角死后,皇甫嵩朱儁等人率军平靖了黄巾起义。黄巾军余众惶惶之下流向冀北,最终又散往八州郡县之中。当然,最后大部分归入了黑山一部,也就是现在他所看到的这些黑山贼寇。 高台上那人,很可能就是继承了太平道体系的黑山首领张牛角。至于原先的三十六方渠帅,死的死,降的降,并的并,只怕所剩不过数人而已。但刚才听通传的“黄龙、白波”等部,竟还是沿用的黄巾分法,将各部领袖冠以其绰号,保留发展了下来。看起来,除了尚未身死的那几人,其余的部众皆是沿用了前任领袖的绰号作为本部代号。 祁寒斜眸乜了一眼卫弘脖上的皂巾,忽然发问:“卫兄,你是哪部的将领啊?青牛角,苦哂,白雀,浮云……还是丈八?” 卫弘虎躯一僵,脑中轰的一下,仿佛雷霆过耳,竟尔呆在当地! 怔惊之间,他见鬼一般转过头来,以不可置信地眼神紧盯着眼前斜卧在地,一脸放松淡然的青年,喝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此子居然对各方绰号如此清楚,但这些名号,分明只有教众内部联络才会使用!何况,他一开口就猜中了自己的代号! 莫非这人竟是山精魑魈所化,又或者也是个有仙法的?!可他若有仙法道行,何至于被捆缚在地,动弹不得? 卫弘额头冷汗涔涔,如中雷亟般瞪视着地上青年。 祁寒点点头:“原来你真的是丈八。” 本来这世界的人事与史书所载多有出入,很多事他都不敢断言。何况这些黄巾首领,更是连野史杂俎都极少涉及。他本来还吃不准,但看卫弘脸色,却是被自己猜中了。 面前宽肩阔胸的汉子,目光纯然。祁寒看他一身豪杰气派,绝不类奸邪小人,不禁对十多年前那场天下色变的起义,升起了几分感叹。 其实,这些渠帅之中并不乏英雄壮义,豪气干云之辈。他们或许御下不严,不擅治军之道,但却是存心为民,英雄热血的。黄巾之始,这些人劫富济贫攻打官府,开仓放粮救济穷苦百姓,处决污吏贪官,正是民心所向之因。譬如河南黄龙、中牟于毒等人,皆是义气干云的好汉,曾做下无数救民水火的好事。 只是后来,这黄巾军才渐渐变质,成了毒瘤恶疮,威胁生民,倾倒社稷,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贼寇。但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多种多样,兵气与匪气是共存的,本就是一把双刃剑,端看使用者怎么用了。 祁寒想罢,却见丈八脸色一沉,似要有所动作,他突然又道:“你的弟兄左髭呢?” 丈八脸上一窘,手中的刀竟垂了垂:“我们拿错了你,他去找那……” 话音未落,远处高台上下突然一阵骚动,祁寒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原来刚才丈八喝问自己的时候,因为被叫出名号太过吃惊,忘记了控制声量。 二人心道不妙,竟是同时扭头。回眸之间,只见远处的黑山军宛如潮水一般涌动过来,好似在一锅滚油中滴落水滴,一时间沸腾开来,“哗”的一下,将二人团团围住。 潮水中分,自觉辟开一条道路,众人簇拥着那中年头领,朝俩人大步走来。 几个健勇手持尖刀走至祁寒跟前,丈八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他脚步微微一动,似是想要阻拦,却触到那中年将领身旁红衣青年凛然生寒的目光,不由心中一凛,顿足停下。两名健勇当即抓住祁寒手臂,一手一个,将人提到那中年头领跟前,重重摔在地上。 祁寒的右脸狠狠撞击在地,登时砸得面颊剧痛,他“呸”地一声将牙血吐出,伸舌舔舐牙根,发现只是微有晃动,并没有伤及牙床,当即放心。眉眼一轩,朝面前居高临下的几人打量过去。 那中年将领天生异象,额头左右两侧各有一包高高鼓起,不知是骨是瘤,自带一股威武气势。祁寒心中咯噔一下:“果然便是张牛角了!原来他得此外号却不因盔甲类似牛角,而是额头高凸?” 再看他身旁那瘦长男子,一副长眉直飞入鬓,狭长凤目氤氲精光,琼鼻朱唇,倒是生得好相貌!这人身长足容,腰间脖际各束一条正红巾布,扎出匀称瘦削的体形,上衣绯红过腰,盛气凌人,下穿青皂帛裤踏云履,气质出挑,只一眼便能觉出此人灵动活络,矫健身轻。 联系之前张牛角所唤的那声“燕儿”,祁寒已猜出此人身份。 相传黑山张燕身轻如燕,矫健善战,素有飞燕之称。这张牛角就是他义父,将来死后便由他继承衣钵,统领几十万黑山军。 张牛角扫了一眼地上灰头土脸的青年,面色微讶,皱眉道:“丈八,此人是谁?”语声甚是不虞。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丈八,此人是谁?”张牛角问道。 “这……”丈八一时语塞,大脸通红竟然说不出个子丑来。他突然发现,刚才那一番接触,青年已经把自己老底摸得清楚,他却连对方的名字都忘记问了,这实在有点吃亏。 “可是我们的人?犯了何事被缚?莫非是细作、叛徒?”张牛角不耐起来,朝旁使了个眼色,便有亲兵倒竖双眉,提了刀上前。 祁寒吓了一跳,绝没想到黑山军这般恐怖,竟是不问缘由就要斩杀自己。正要张口分辨,身前阴影一晃,竟是丈八站上前来,拦住了来人。 “此人与我们毫不相干!”丈八急急发喊,“他被我和左髯错抓来此,乃是无辜之人。待会盟事了,我们便要拿麻袋套了,重新送他回去的!” 祁寒听了他的分说,感动之余却是暗暗摇头,心道,从我被你绑来此地起,就已经注定脱不了干系,没想到你倒是天真,将我藏在那灌木丛中,准备待一会儿套了麻袋再送回去?只是你这一解释,只怕更加起人疑窦。那张牛角身为上位之人,如何见得原本忠心耿耿的手下,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阶下囚急切辩白的? 丈八也不懂自己在忧急些什么。一刻之前,他还可以用刀横架在祁寒脖子上,视他性命如草芥。可现在他却一点也不想看这个人死了。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那声“卫弘大哥”,清澈爽利,落落大方;眼前似乎还留有那双水眸留下的影迹,明晃晃的,甚是干净,未遭尘世污浊。这人给他的感觉,很不一般,很奇异。又仿佛是一个相交了多年的朋友,竟无半分芥蒂与机心。 试问,这样一个人,他如何能看着他就死?何况,对方还是因为自己和左髯,被错抓来的…… 即便青年透露出对组织的了解,即便他神秘有异,却也不能让大将军杀了他。或许应该留下青年在自己身边,先好好调查清楚他的底细,才是明智!丈八闷闷地想着。 然而,事实却并不如丈八想得那般美好。他这一急着分辨,反而将张牛角恹恹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没想到咱们丈八老弟,竟然还有这种癖好!不过这小子确实生得妖娆,比那‘城中妓/女’美得多了!”这厢张牛角还未言语,身侧的雷公等人先鼓噪起来,个个眼睛冒光上下打量地上的青年,再结合丈八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纷纷咧嘴玩笑来了。 当初宛城之战,曹孟德酒后一句“此城中有妓/女否”,引发无穷祸患,乃至害死虎将典韦及长子族侄,更险些命丧营寨之中,已沦为天下笑柄。各地山匪义军中人粗犷无拘,嬉笑玩闹之际,无不围绕一句“城中妓/女”,自觉趣味异常,往往赢得无数附和与大笑。 孰料雷公这句,不仅没逗乐丈八,反而引得他大怒。 丈八斜眸瞥得地上青年一眼,见他峨眉乍聚,清亮的眼瞳盛满怒火,显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心中忽觉咯噔一下,像是被一根针扎了,隐隐生疼。他看不得青年泥污满面,倔强隐怒的样子,忽得从自己亲兵手中接过铁槊,指向雷公,暴喝道:“再说一句,便不与你甘休!” 雷公一脸震惊,讶然望着怒腾腾的丈八,心想:“莫非竟被我说对了?一年不见,这丈八竟有了这等癖好,专爱这种弱不禁风的男人?”算起来,他跟丈八同在冀州起事,虽不算肝胆相照的兄弟,但也是有些交情的,而今对方居然以刀兵相向,可见着实在意地上青年。 想到这里,雷公冷哼一声,斜着獐目在丈八和祁寒身上扫来扫去,脸上似乎写着斗大的“奸|情”二字,一副老子果然料事如神的模样。 周围几个将领各觑了一眼,脸上表情各异,好些都露出看好戏之态。 祁寒强行按下心中怒气,观察到这些人的表情,心中冷笑:好一群乌合之众!若你们这盘散沙亦能成事,那我岂不是要做皇帝?!忽然想到当初曹操在十八路诸侯会盟之时,怒而抛下的那句“竖子不足与谋!”,诚然,若是这样各怀阴私心不能齐的军队亦能长久下去,乃至谋取天下,那他祁寒名字可以倒着写了。 丈八见祁寒瞪着一双小兽般的眼睛,环顾四周,那双眼睛倒映着周围火把,奇异地跳动着火焰。紧绷的脸色煞白,面上又是冷嘲又是倔意。丈八在怔忪之间,竟倏然想起自己那早夭的亲弟。那年弟弟年幼才十五岁,被族中贪图私利的长辈私卖给恶绅去做娈童。十多号人将丈八团团围住与他殴斗,缠住了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瞪着一双倔强的眼睛,挣开一众恶仆,碰死在那恶绅门口的狛犬之上! 自从他杀了那户大人和一干打手,逃出去投奔了黄巾,就已经很少再回想起自己的弟弟。与黄巾弟兄们在一起,虽则刀头舔血风来浪去,却也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端的是恣意爽快,又何必要再去回首那些不开心的事?但或许是今夜的夜风中千百火把太过壮美,或许是祁寒那声大哥太过爽脆,又或许,他那种不屈冷倔的神情,莫名令他想起了亡弟,言而总之,这丈八的心中竟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悲怜之意,一时间豪气滞闷之情同时揉塞胸臆,他竟是想也不想,握紧了掌中铁槊,横亘在二人身前。 张牛角见状沉了脸色:“怎么,丈八你也要反出黑山?” 自从黑山并没其他分部独大以来,黄巾余众统号为黑山,虽然明面儿上不显,暗地里却因为缺乏那种众望所归的领导,宗教信仰的领袖,再不能达到张角等人在世时那种戮力同心的辉煌之景。不时便有人辞归离去,或背叛投敌,或隐于田园,就算是各部将领亦不能免俗。丈八左髭等人算是黄巾老人了,一直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地,陡然见他如此,张牛角实在难有好脸色。 “丈八不敢,只是此人并非奸佞,大将军明察!”丈八虎着一张脸,眼睛只瞪着那出言不逊的雷公。 “啧,你这情人面子真大,老子连说一句都不能了!” 雷公也怒了,拔了矛杆便要干仗。他嗓门奇大,声如闷雷,震得人耳鼓生疼。此之外号便是由此得来。正欲再反唇相讥,却见张牛角身旁的红衣人脚步一动,站将出来。那人脚步一动,却仿佛给雷公和丈八施了两道定身符,生生扼熄了他俩的争执。 只见那张燕眉目横波,从二人身上略略扫过,犹如两道阴冷的泉流淌经,丈八与雷公同时消弭了眼中的怒火,耷拉下脑袋去了。 张牛角金刀大马抱胸而立,头上黑盔锃亮生光,姿态极为悠闲地望着自己义子矫然而立的背影。似是在等待他做出最适当的裁决。 月光之下,祁寒微睐了眼睛,自众人脸上扫过,也许只有他一人,发现了张牛角那好整以暇的目光下,闪过的一道精光。 张燕似有若无地睨了祁寒一眼,冷嗤道:“不过一个外人而已,竟惹得二位如此相争,看来此人倒是有几分本事。” 丈八和雷公被他冷凌的目光一摄,竟同时垂下头去,矛杆、槊柄同时拄地,沉声认错。 祁寒心中讶异张燕威信的同时,眼波逡巡各人面目,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而在他盘算的同时,张燕也在打量他,那道冷泓般的目光落在他捆缚在后背的双手之上,就在祁寒心跳如鼓几乎以为对方发现了什么时,又堪堪掠了开去。 “不过,此人的确气度非凡,值得一留。”张燕仔细盯了祁寒一眼,不知真假地叹了一句,尔后朝身前的昻藏汉子道,“丈八,你把此人的来历交代仔细罢,末了大将军自有决断。” 说完,他扭身便回到张牛角身边站好,姿态甚是潇洒。 祁寒本还以为张燕发现了什么,额头都渗出冷汗来。却见他转了回去,登时长长呼出口气。又想这人一出面便震住了两个情绪各异的将领,行走间更是身姿轻捷,足底无声,这等本事绝非朝夕可练成,又对他多了两分敬佩。 这边丈八躬身行了礼,把铁槊交回亲兵手中,臊了脸皮沉声朝张牛角禀道:“自从二弟离去之后,我与左髭日思夜念,巴不得他早日回心再来。可他走后再无讯息,想必已是不愿再回教内……我与左髭筹划了好些天,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夜终于等到他回转北新城宿处,便用教内密香放倒了他,想带回来好生劝说,孰料……竟绑错了人,把我这兄弟给绑回来了。”说着,朝地上的祁寒一努嘴,脸上又是一阵羞惭发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原来,这丈八跟左髭乃是结拜兄弟,可惜两人却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连时辰都已闹不清楚,因此竟然分不出大小,于是两人想出个奇怪的办法,竟各自称呼对方为“大哥”,好得像是穿了连裆裤一般。后来与另一个将领相交甚好,便将那人称为二弟。 祁寒听到中间,忽觉丈八面色有异,似乎朝张燕的方向瞄了一眼。看那张燕,却是目光沉静,殊无异色。再听下去,听到什么“今夜终于等到他回转北新城”之类,不由面色一变,皱起了眉头。 即便祁寒心中震动,但他仍未错过张燕眼中那微微闪动的眸光。 看起来,这丈八和左髭的掳人行径,竟是张燕指使的么?可他们口中的“二弟”…… 祁寒正自沉思,忽觉人群中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极端熟悉而安稳的感觉,瞬间涌上心间! 他飞快回眸,在人群之中搜索,但火把之光闪烁不停一片昏昧,夜色迷离中到处都是黑山兵卒,密匝匝摩肩接踵几无一丝缝隙,竭力眺目良久,却并未发现意想中的那个人。 祁寒几乎以为自己错觉了。 或许是那人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了,是以不论到了哪种境况之下,总觉得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望了片刻一无所获,他心中微怏,正欲收回目光,孰料正在这时,眸角在不经意间一瞥,竟令他倏然睁大了眼睛! 但见那花叶掩映之处,一匹白马嘚嘚行来。马上之人英姿伟岸,头顶银盔衬映月光,身上白袍涤荡起疏肃夜风,祁寒的心猛然狂跳起来,那一瞬间,他几乎连呼吸也被那道身影夺走了。 “子龙——!” 不假思索地,祁寒喊了出来。喑哑的声音沉沉,却难以掩盖当中的热切与激动。 然而下一秒,“张白骑到!” 通传的小兵清脆琅琅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当头给祁寒浇下一盆冷水。他凝眸看去,果见那位骑白马的将领率了一队人马,悠然行来。近前一看,来人面貌清癯俊雅,自有一派气概,却与赵云那种震人心魄的英挺俊美大相径庭。 祁寒耷拉了脑袋,神情有些委顿。 果真是他错觉了吧。 赵云此刻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儿,他应是宿在刘备那边,明日一早便要随军出征去了。丈八他们既能抓错了人,自然也可能弄错了地方,说不定他们口中的二弟另有其人,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这厢丈八见祁寒蹙眉凝眸,神情不振,以为他有所不适,当即上前查看。见他满脸泥污,样子落拓狼狈,便抬起粗布蹄袖擦去他面上的脏污,露出半边红肿的右颊。众人见少年面上污迹一去,露出本来面目,白皙的皮肤焕然若有光,面貌竟是从未见过的出色,俱是一怔。雷公看了怪异地哂笑几声,看向二人的目光颇为猥琐深意。而那位张燕,竟也是不错眼地盯着祁寒,眼中渐渐射出古怪的冷光。 丈八自腰间掏出常备的跌打药膏,往祁寒脸上胡乱涂搽了一番,并未顾及旁人眼光。 张白骑行至跟前,翻身下了马,与张牛角等人见礼,尔后便也提了黑戟站到一旁,原来是那迟到四部中第三部的领袖人物。他目光薄凉,漫不经心地扫了祁寒一眼,并未过多停留,似乎对他刚才错认自己所唤的那声“子龙”全未入耳。 “多谢丈八大哥。”祁寒面颊上一阵清凉疼痛骤减,朝丈八道谢。丈八点了点头,却是暗中望了望张牛角和张燕的脸色。前者尚好只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那张燕却是铁青着一张俊脸,眸中寒光四射,似是甚为不悦。丈八心头一震,暗觉不妙,隐隐约约之间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关键。他生性耿直木讷,无言以对之下,只得垂首退了回去。 张牛角斜眸瞥了一眼身旁的义子,对他身周外放的杀气有些吃惊。他素知张燕脾性内敛隐忍,喜怒并不轻易形于色上,极少见到他这般毫不掩饰的杀意。何况刚才他还说那少年“气度非凡、值得一留”的人,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张燕的眼神已经变了。 “如此一来,真是有趣了……”张牛角心中暗哂。末了,他看戏一般盯着前方玉质华章的青年,暗想,“能在瞬息之间被燕儿恨上,你倒是头一个。倒要看看你此番如何自保?” 想到这里,张牛角拄颔清咳一声,冷冷道:“原是个不相干的人,丈八既与之投契,不如给个情面放他离开,诸位以为如何?” 听了这话,祁寒晦涩的眸光陡地一亮。他本以为这些人是绝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的,短短时间内他心中已谋算十数条计策,但终究可行性不高,心中无底。孰料这张牛角竟说出这话,似是打算放他一马,且不论对方目的是什么,有了这一句话,便多了一线生机! 丈八憨厚的面上登时绽开笑容,大声附和道:“多谢大将军!” 其余人也纷纷附议,唯有一些悍狠恶劣之徒,似不愿称人之愿颇有些微词,却被丈八等人怒目一瞪也都消了声。 至此,祁寒心情稍缓,唇角也勾起了一抹浅笑。那双晶亮的眼眸中光华一转,登时令他萎颓的面容灵秀了几分,火光照耀之下,显得神采奕奕,俊美无俦,使人无法逼视。 张燕见了,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义父,此子绝不能放,只能杀。” 下一秒,张燕忽地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好似数九寒冬里凿开的冰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落入所有人耳中。 “哦?这又是何故?”张牛角语调上挑,一脸兴味地看向张燕。 丈八脸色一白,不去看张燕冷峻糅冰的眼神,梗脖朝张牛角道:“大将军明察!这兄弟他……他确是好人,不可错杀!” “他是好人?真乃胡话!”张燕厉声喝断他的话头,话音未落窄腰轻扭身形一晃,众人竟是没能看清他如何动作,整个人脚步不移却已经平平掠至祁寒跟前,紧接着,他腰间薄刃双刀飞速翻出,反手横削直取祁寒面门! 这几下兔起鹘落,凌厉狠绝,张燕的动作快速无伦,众人尚自眼花之余,那银白色的刀刃已疾风一般飘至祁寒脖颈之处! 丈八一声惊呼,欲上前相救却已来之不及,周围之人无不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似不忍见那珠玉般的少年殒命之景。 连张牛角都愣了一愣,没想到张燕出手如此之快,那少年双手被缚,岂不如同待宰羔羊任他屠戮? 不料变故却在一瞬之间! 眼见双刀突至,祁寒身形一动,背负的双手竟自脱绳而出!他腰肢一动,轻轻巧巧一个腾挪,继而一个侧空翻转,足履朝上横斜而出,那张燕右手刀刃挥去,却是分毫不差,斩上了他足间的麻绳! “铮——”一声轻响,麻绳登时崩断,祁寒四肢同时得到自由。张燕凛然盯了一眼对方兀自滴落鲜血的手腕,唇角一抹冷凝的弧度:“怎么,你装了半天,舍得把爪子拿出来了?” 祁寒傲然而立,上身仍穿着临睡前赵云给他披的那件薄袍。夜风一动,宽袖鼓荡,缓带飘飞,自有一股逸然不群之态。他冷冷睨着面前红衣结束的黑山首领,对他挑衅的话语并不理会——既然这人眼中杀机满溢,又何必与之多言? 只是心中未免暗叹可惜,今夜睡中被掳小弩不在,否则对付张燕这样轻捷伶俐的对手,近身急弩极是好用。 张牛角等人显然没有料到这少年一直在筹谋逃跑,情急之下他被张燕戳穿,双手竟能瞬间自绳中脱出,登时脸色都不好看。须知这样善于伪装之人,即便是突然暴起刺杀首领也可能办到。连丈八也望着他滴落鲜血的手腕呆呆发怔。心道,怪不得他会叫我给他松开半寸,原来一直在盘算脱身之策……若非张燕突然发难,危急之下祁寒猛力一挣强行褪出麻绳受伤,说不定他还真能趁众人不备之时全身而退。 众目睽睽全副监视之下,少年一直在做着褪绳的动作,而诸多人里又只有张燕一人发现,是该夸祁寒太会伪装,专挑视觉死角刁钻机灵;还是该夸张燕心细如发洞察蛛丝,目光如炬? 张燕双刀未收,一上一下摆着攻击的姿势,眼中却是寒光盈凛,唇角勾着一抹冷笑。 他沉声道:“公孙瓒的郡司马,北新城的大救星。我们该叫你祁司马,还是祁公子?传闻你与赵子龙文武双璧,素有经天纬地之能,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祁寒轻轻一笑:“世人枉赠虚名,如何当得真的?想这世上欺世盗名者不少,就像我原以为的黑山飞燕,乃是一名侠义心肠济人危困的好汉,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蝇营狗苟自私滥杀之徒!”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揭身份敌意昭然,掀剧斗杀心弥彰 * 祁寒轻轻一笑:“这世上欺世盗名者亦是不少,就像我原以为的黑山飞燕,乃是一名侠义心肠济人危困的好汉,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蝇营狗苟自私滥杀之徒!” 他虽不知张燕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杀自己,却能感觉出这人对自己的厌恨出于私怨。之前他说自己“值得一留”时,眼神中颇有几分欣赏之意,祁寒本以为这人至少会在张牛角面前与丈八一同保下自己;孰料后面的发展却越形诡异。丈八叙事之时,频频偷瞄张燕,这绑|票之事,根本就是他的授意。再后来,他却是不懂了,不知为何,这张燕对自己的态度坐过山车一般急转直下,在张白骑到来之后,他眼底便浮起冰冷憎恶之意,杀气外露。 若非祁寒一直观察众人神色变化及时察觉,在他动手之前有了准备,又如何能避开那雷霆一击,甚至利用他的刀刃,割开足缚绳索? 尽管心中纳罕疑惑,此刻却已不能事事刨根究底,张燕既然要杀他,那他为图自保,也不会给对方留下情面。 “你是祁寒?帮公孙瓒指挥北新城,打败了袁绍乌丸联军的祁寒?”张牛角皱眉,讶然看了少年一眼,吃惊的同时,眼中也闪过一抹明显的厌恶。 刘虞在时为政清明,怀柔宽仁,在北方深得民心。无论鲜卑、乌桓、夫余,乃至濊貊白民等外族都爱他功德,不但不予滋扰,反而自认其麾下,歌颂其德,相安无事。刘虞在各方势力中享有极崇高的威望,深受爱戴,几度被推举为帝。但他一直自称忠于汉室,不敢逾越。黑山军虽是反抗官府与朝廷作对的,却也与之交好,尤其张牛角一部,更是受过他许多恩泽仁洽。 公孙瓒本是刘虞麾下之臣,却与之有隙,最终与刘虞交战。刘虞兵多将广,却不善作战,加之过于迂腐仁德,在巷战追击之中,竟因爱惜百姓房屋,下令不许烧毁城池,反被公孙瓒所败,死于居庸。袁绍便以此为借口,纠集了北方的外族势力,大举兴兵讨伐,合围夹击公孙瓒。 黑山军虽然没有掺和其中,但张牛角一直厌恶公孙伯珪,巴不得袁绍联军能将其一举击溃。当初北方联军连克幽北四镇,北新城一旦陷落,公孙瓒必成垂死之人,孰料这节骨眼上却突然冒出个怪人祁寒,此子不名一文,却能奇阵突出,月阵拒敌火攻致胜,竟尔以少败多,大败乌桓,保住了公孙瓒的力量。 此刻,张牛角盯视月下那一身单薄的少年,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传说中那个神鬼莫测的奇才。 祁寒点头道:“正是在下。” 张牛角眉头紧蹙,既然此子是公孙瓒的人,又听了教中许多暗号去,那自是不能留了。想到这里,他朝张燕使了个眼色,后者棱唇一翘浮起一抹了然的冷笑,轻轻颔首。 二人眼神交汇之际,祁寒早有了防备,但却没料到张燕的速度如此之快!若非他前世苦练体操已臻化境,眼界与反应更是极高,这迅雷戾风般的一击实难避过,但见双刀直取上中两路斜斜掠至,犹如白鹤亮羽出林横空激飞而至,却愣是擦着祁寒的头皮与发梢,堪堪被他避闪开去! “好身手!” 祁寒这一下闪身后退反应之速动作之快,连张燕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但同时他唇角的冷笑也越发凛然,眼中那种势在必得的神情更加明显,“留意来,下次可没这么幸运!” 说着,双刀绵密如同急雨,齐刷刷朝着祁寒面门、胸口削来。周围火把如星,中天皎月似雪,尽皆映在那刀刃之上冷寒生光。祁寒不敢硬接,足下疾步躲闪,怎奈张燕刀势如风,变招更是极速,不过瞬息之间,他已是危象环生。 祁寒额际冒汗,值此危急之际,他心中却越发冷静下去。与上次被张飞突施偷袭不同,这一次他虽身在险地,却一直高度紧张处处戒备留神,是以竟比上次酒后遇刺更形沉着冷静。 张燕身形轻健灵动已极,那一身匀称贲张的肌肉充盈力量,即使隔了薄薄的红衣,亦令人深觉凶猛矫韧,仿佛他是一只蛰伏丛林暗夜中窥伺的花豹,磨牙砺爪只为暴起那一刻——而此刻,这只花豹显然已然找到了必杀的猎物,眸光嗜血,正自疯狂扑撕! 在对身体的控制力和协调性方面,祁寒从未觉得这世上有人能超越自己。即便是面前这位号称身轻似燕,矫健如豹的张燕。这段时日他有意地自我锤炼,此刻终于收见了成效。不论张燕如何砍削劈刺,始终未能伤他分毫,即便祁寒躲得异常费力,支绌之间更是险象频频,却仍能在毫厘之间,错开对方凶猛无比的刀路。 四周的黑山军众初时见张燕龙行虎步,矫健若飞,双刀薄刃肆意挥洒,好似银蝉振翼幻化一大片白光,全然看不真切,不由意气纷发,大声喝彩。张燕听在耳中,唇角弧度更大,刀势亦越发凌厉。 孰料猛攻片刻下来,向来号称速战速决的他,竟尔久攻不下,前方白衣少年衣单体薄,却如同一枝会行走的柳树,随风摆荡,轻盈已极,往往将自己汹猛的攻势化纳在须臾之间。 张燕见那人翩跹迎风,发丝随着动作倒飞舞动,真个犹如月下仙人,竹林雅逸,美不胜收,眼中的厌恶越形深刻,手上刀光也越发狠厉起来。 周围的黑山军也看出了不对劲,张将军虽则勇猛,但却连人家的半片衣角都削不下来,那人两手空空手无寸刃,却每每能避开他的攻击,那岂不是说明张燕只是恃强凌弱,并不如传说中那般英雄神武? 许多黑山军都是朴实的农家汉子,且还有一些热血的,见此情状,不由鼓噪起来,甚至有些人还怀疑张燕的武艺不如祁寒,只不过是有了刀兵之利,趁势欺人,有些人更骂骂咧咧说着些俚语脏话,开始为弱者鸣起不平来了。 张燕听在耳中,不由大怒,眼神朝四周一扫一顾,那种凛然自威的气势登时爆发出来,原本喧噪的人顿时悚然噤声,周遭一时安静下去,气氛竟是比之前更为凝窒紧张。 祁寒眉头一皱,蓦地发现,张燕的身法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他心中不由暗暗叫苦,这些黑山汉子一时兴起帮自己说几句话,却引发了对手更重的杀机!其实,他对自己心里有数,练武的时间太短,就算再聪明再有悟性,这身体的锤炼未到,招式也未曾系统训练,如何能与武艺纯熟精湛的张燕相比?不管气力、招数乃至临敌经验,他都远远不及对方。只不过是因为张燕招招意在取自己性命,他才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奋力躲避而已。 而此刻,被看客们一激,那张燕全身力量骤然爆发,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片汹涌的红影,在祁寒身周穿行游走,犹如戏鼠之狸,薄刃双刀隐藏其中,出其不意,招招递向祁寒各处要害! 祁寒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境! 他快速躲避那致命的刀光,趁隙长长吸了口气,秋夜独有的寒流灌入鼻腔胸肺之间,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张英俊绝俗的脸。那人目沉如水,寒星般剔透的目光仿佛就凝结于月色之中,正淡然而深沉望着自己。祁寒躁动焦灼的心一下子冷却了下去,奇迹般被抚平了,又回到了之前对阵张燕时那种淡定求存的心境。 他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每到危急关头都会想起赵云,仿佛这个人已经与自己的生死融在一起,成为了一种执着至极的牵挂。 那种缠绕至骨血和潜意识之中,自然而然迸发出的念想,是祁寒无法解释的也不想解释的。 兴许,是因为他三番四次救了自己吧,这条命都是他给的,自然就过分依赖他了,祁寒默默地想着。于是他每次都可以轻松地释然。 就好像这次一样。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赵云一直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 若是他真的就在不远的某个地方,用那双沉静安恬的眼眸看着自己,那自己就不该这么认输认怂,令他失望吧?祁寒心想。也不知道是那种偶像式的光环在作祟,还是什么别的心理,总之当他再度凝眸面对张燕那双凌厉淬毒的眼睛时,整个人仿佛换了一张面孔。 张燕倏然发现,当自己使出所向披靡的绝杀武艺之时,对方的精神竟只是稍作萎靡,随即便更加振奋起来!那双映着火光的水眸盈盈灿灿,仿佛把少年整个人都照亮了!张燕心中一凛,冷哼了一声,心底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可以说,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明明手无寸铁,却依然骄傲自信得好像赢家,不知是该说他可笑,还是妖异? 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张燕眼神一眯,冷光四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生死际思君频频,发微时令卿莞莞 * 祁寒心中思绪一定,身体也似乎爆发出了无穷的潜力。他每每以常人无法想象的角度避开张燕双刀,一双晶莹的眸子灵动已极,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张燕刀势弥凶,仿佛化作一片白丝织就的大网,将祁寒整个上半身罩在其中,足底腾挪行走,端的是快捷无伦。 面对如此杀招,祁寒却似浑然无惧,面色不变。瞅到一个时机,他一个“鹞子翻身”,避过刀锋的同时竟是身贴着地面探手一捞! 张燕眉头一皱,电光火石之间,突然发现对方已经抓了个武器在手里!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劲风啸动,竟是那祁寒在百忙之中避开双刀,甩出一条长蛇形的怪器,直取自己腰身空档! 张燕微微一闪便避了开去,借着火把的光照,将祁寒手中之物看了个清——却是之前捆缚他双手的麻绳! 百忙之中不及寻到兵刃,竟然找了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与自己成名已久的“银蝉”双刃对敌,真是蜉蚍撼树不自量力!张燕心头冷笑,眼底便升起几分讽意。仿佛受到耻辱一般,避开那卷向腰间的麻绳后,张燕左手刀刃直取祁寒左腕,右手刀则斩向祁寒腰肋,刀势越发绵密,足底移动也越来越快。 虽则有了个东西在手,祁寒的境况却只有更差。他把麻绳当做软鞭使用,却无法等同真正材质上佳的鞭子。不仅不敢与张燕双刀对碰,连挥甩之际也甚不趁手。而此刻张燕怒意杀意迸发,脚底如同抹了油膏,游鱼一般滑来滑去,双足左点右点,上下前后,竟是以想不到的方位突然出现,像在脚上装了万向轱辘一般,灵活至极。 祁寒左支右绌,好几次都险险被他刀刃砍中,一身冷汗淋漓,躲避得也越来越吃力。手中麻绳根本无从挥出,更别提要掣肘对方了! 危急之际,他又想起了赵云。这一次,却忽然记起在操练结束时对方说过的话。 赵云曾笑着对他说:“任何一种武艺都有其套路。只要找准了对方的套路,便可将其破解,击败对方。只是,很少有人能在瞬息之间寻出对手的功夫套路,更少有人能够冷静沉着,随机应变,在须臾间找出克制对手的方法。而这种克制,便叫做破绽。” …… 那一日,两人肩并肩坐在黄昏的校场边。汗水湿腻着衣衫,他们的身体挨得很近。近到可以嗅到彼此身上并不难闻的汗渍气味。 “……可若是对方没有破绽,你该怎么办?”那日,赵云揉乱了他的头发,问。 “怎么可能没有破绽?”祁寒皱眉,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是人都不可能完美,都有破绽。可你也不是完人,若是你片刻间寻不到他的破绽,那他便是没有破绽。若对方真的‘没有破绽’,你,又该怎么办呢?”赵云复又搭上他的肩膀,对着漫天红云,如血夕阳。说完,他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眼中有祁寒看不懂的宠溺。 “那……”祁寒皱眉,不自知地瘪了瘪嘴,“那你,也不在我身边儿?” 赵云莞尔失笑,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良久,“如果,我是说如果,”赵云长长吐出口气,似乎是压抑着什么,“如果我也不在你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你又遇到一个对你来说‘没有破绽’的敌人,祁寒,你要怎么办?” 祁寒凝眉沉思下去,好似一个在被老师抽问的孩子,表情无比认真。以至于他错失了身旁的人眼中怅然迷离的情绪。 半晌,祁寒摇头,顽皮地笑起来:“罢了。既然对方那么强,那我可就只有引颈就戮,乖乖授首的份儿啦!” 赵云恨铁不成钢地眯缝了俊眼,眼中溢出些危险的光芒。他头一回伸出手指,弹了祁寒的额头。那力道很重,疼得祁寒捂住吃惊地瞪大了眼瞳,怪异而又不知所措地怒视对方。 “他若没有破绽,你便给他制造破绽!无论如何,绝不可任人宰杀。这一点,祁寒,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赵云收回手,紧握双拳扶放在双膝之上,他的腰身挺得笔直,侧脸望向西山渐落的残日,眸光晦暗不明,有着祁寒未察的涌动。 …… 与张燕对阵,祁寒早就败象大露,只是此刻来得更加猛烈而已。 他使出浑身本领,奔突跳跃翻滚,只不停躲避着张燕诡异的身法和刀刃。脑中却倏然记起了赵云说的那些话…… 蓦然间,他眉峰一耸,猛地觉察自己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对了,是套路! 阿云说,任何一种武艺,都有其套路,张燕身形如此迅捷灵动,绝不只是刀法凌厉那么简单! 祁寒一留上心,动作便有些停滞,很快手臂上中了一刀,薄刃划破衣帛贴着皮肤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渐渐地随着他不管不顾的动作,鲜血如同鲜艳的染料,将他半幅袖子濯湿。 臂上的疼痛刺激了神经,祁寒唇边却渐渐溢出浅笑。周遭人等尽皆被他古怪的笑容所惑,也不知是该为这少年惋惜,还是该为飞燕将军拊掌助兴——这人终究是被张飞燕刀光逼疯了罢?受了伤,竟尔反笑了。 孰料,祁寒却是看出了张燕的套路,尽管受了一刀,也觉值得! “我早该想到,他的身法如此伶俐古怪,如乳燕穿林,梭子往复,定是懂得某种奇妙步法的!只可惜世人皆以为张燕身形轻矫,故而才动作灵速,移形换位,有如神助。却从未有人留意过他的步子。乾、坤、坎、离,四宫相映,他的步履一直踩在左辅右弼之位,互为补充与根本,原是沿着阴阳鱼的路数在走!这种步伐隐隐合了阴阳并兼,稳固和谐之意,往往能在出人意料的方位闪现,使人感觉迅如鬼神速如雷霆,实际上,却是最标准的两仪步法!” 祁寒对易学稍有涉猎,于两仪四象五行八卦,乃至斗数子平之术也算略通。毕竟他当年除了训练之外,基本寻不到其他的事情可做。因此只要稍有感兴趣的东西,他便会有意识地去学去玩,故而倒成了个杂家。 此刻,这发现令他雀跃! 臂上挨了一刀,创口隐隐作痛,他的心情却是骤然激越鼓荡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为赵云说的那些话是对的!所有人的武艺都有套路,不管有招无招,就算是乱挥乱舞的王八拳,或那无招胜有招之人,仍是有习惯可循,有迹线可察。只要是人,便有破绽,便有办法可破! 祁寒心中激动之余,潜力更是爆发出来。虽伤了一臂,抬起都有困难,但他好似浑然不觉,手中麻绳轻舞,身形宛若游龙,竟是遍地游走起来,一次次避开了张燕的攻击!那种自信恣意之感,即便是旁观的外行懵懂之人也有所察。 尽管危险,却如同刀尖上的舞者,浑然无畏! 只因心中有一种信念,一个人,一些话,祁寒便再也觉不到恐惧的滋味儿。 他唇畔挂着一抹浅笑,宛若月下仙人,染红的衣袖好似一种妖异的点缀,将他整个人烘托得越发神秘。张牛角等人已经完全看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够快过张燕!或者说,这个人并没有快过张燕,他只是每每能够“恰巧”避开张燕手中闻名遐迩的“银蝉”双刃而已! 这小子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不明就里的人这样想。 只有张白骑等几个称得上高手的人,才在瞠目之余暗觉震动,他们发现,那小子好像能提前预知张燕出手的方向,每次都能险险避开锋刃,逃于一线之间! 张燕越发焦躁起来。 他心中像是燃了一团炽热的烈火,人群之中那一道道视线,仿若芒刺一般扎落在他的背上。尤其是,他心中此刻还挂念着其他一些东西。 “是男人就别跟个兔子一般躲来避去!”张燕怒上眉梢,暴喝一声。祁寒一直逃避的态度让他觉得极度烦躁,从未如此失态的他,长眉挑起,眼中似欲蹿出腾腾火焰,一张脸却又如同罩霜一般难看。 祁寒轻笑:“逮得着我,你便是好犬!”说着朗声一笑,竟是胸臆抒旷,一派豪迈之气。他一边说着话,面对张燕越形疯狂的刀路,自不敢懈怠,脚下飞速后退,渐渐逼近了水潭边缘。 张燕自然听出对方在辱骂自己是逐兔的黄犬,却未曾想到是自己先骂了别人,厉声道:“竖子夸口,今日便让你命丧于此!”说罢,竟是提气而纵,脚下速度快了一倍,手中刀风横冲直撞,招招取向祁寒咽喉、心腹之地。 祁寒知道难以应付,脚下后退之速更快。两人逼近那寒潭所在,天上乌云密布,渐渐掩住了月光,端的是风云变色。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造破绽机变三巡,启疑窦孰是内奸 * 一道闪电倏然掩至,撕裂苍穹,“咵嚓”一声巨响,列缺霹雳,雷霆生威。 闪电之光照在张燕红巾红裳之上,他俊美的脸上寒气森森,仿佛化作了九幽炼狱索命的鬼魈,身形幻为一道红光,手中白光闪烁连绵,直取前方白衣染血之人。众人几乎看不清楚二人动作,只觉得天象助威雷电增势,两人动作越发迅速起来。 祁寒心中默默数着“三连,仰盂,中满,上缺,覆碗……”,当他默数到“六断”之时,足下一个虚晃,大大跃开一步!果然见张燕右足踏出三寸之地,正落在坤位之上! 张燕这一足踏出,脚下忽而踩空,所触之地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 原来祁寒一直退步,就是引他到自己之前醒来同丈八交谈的地方。那里的灌木丛边有个小坑,正好可以设计张燕陷足! 张燕眉头一皱,身体登时失衡。他在极速踏步之间,哪里容得这样的变故,右足落空后,身体的重心自然倾斜。祁寒早已看出他这两仪步法需要摆臂来协调动作,他的刀路也是根据步法来的,此刻右足失陷,重心偏移,他双臂需向后挥出,通过手臂来控制重心,将身体再度稳定下来。 张燕心中冷笑:“仅凭一个小小泥坑,便想让我跌倒,岂非白日做梦!”他猝遇变故,却毫不惊慌,右足陷落之际,应变奇速。扭身一转,一个轻轻巧巧的侧移,左足已经点到身后三尺之地,身体的平衡也稍微稳定下来。孰料,正在他内心嘲讽祁寒天真之时,奇变陡生! 但闻周围的黑山军发出一声惊呼,张燕还未反应过来,一道闪电划开天际,他眼角余光顺势一瞥,竟发现自己的左足踩入了一道怪异的圆圈之中! 心中火光电闪般蹿过一个念头,张燕脸色丕变,还不及应对,身旁少年已是一声清喝,“嘿”的一声骤然发力,将掌中套索重重一扯—— “砰——!” 张燕整个人像是一座地动时崩摧的青峰,轰然摔倒在地!右足边的泥水点子溅了他满脸,手边两把雪白的尖刃跌落在地,染满泥土。祁寒没有给他任何的反应时间,下一秒,手中的绳索已经在他脖子上缠绕一圈儿狠狠勒住,右膝往张燕背心重重一顶,将他制服在地。 祁寒却不知道,自己这一顶,好巧不巧正撞在张燕背脊要穴之上,令他手脚酸麻,再也难动分毫。 数十位分部领袖面面相觑,望着前方那身形单薄的少年,将名震天下的飞燕将军压制在地上,下方之人屈跪之姿,竟是从所未见的羞辱。 张牛角眯了眯眼,暗想:“此子妖异!竟然算准了那片灌木丛在阴暗之处火光照之不到,燕儿的右脚必会踏入那泥坑之中。而这一招却并非他的目的……燕儿何等机灵,右足踏错左足必定后踩以控制身形,祁寒又算准了这点,在他左足必踩之地抛下手中套索,使得燕儿彻底上当!燕儿为控制重心,双臂后摆,乍遇变故之下,手中双刃必然握得更紧,当他摔倒之际,掌中双刀已无法扭转角度,此时若不弃了双刀,势必会自己把刀尖刺入自己后背之中,戳两个透明窟窿……” 这一系列的谋划,从诱得张燕泥坑陷足、踩入绳套,到猛然拽倒他、使其弃刃被擒,不过转瞬之机,却分毫不差,天衣无缝!此子心思之细腻深沉,拿捏布置之精到巧妙,委实可敬可怖! 黑山军众蒙昧,大部分人还都没回过神来。浑不知张燕为何会那么不小心踩到泥坑里,又被对方的套索绊倒在地,只觉得那少年运气未免太好,随随便便把绳子往地上一丢,那张燕就傻愣愣踩了进去…… 祁寒眸光凛凛,仿佛有光火在其中跳动,整个人都被这胜利激荡起来,浑身上下散发出胜者的光芒。他白皙修长的胳臂压制着下方虎豹豺狼般的豪杰,脸上漾起一抹笑容。 “祁公子当真好本事。” 张牛角当先拊掌上前,身后跟着一众惊疑交加的下属。他瞥了一眼屈跪在地被挟制而动弹不能的张燕,最后眯眼看向月光下粲然生辉的少年,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你放开燕儿,我放你走。” 脖上的绳索已将张燕勒得喘不过气来,他好似一只搁浅的鱼,张大了嘴不停喘息,却呼吸不到肺里,一张脸渐渐胀紫。祁寒斜睨了他一眼,足尖将地上的双刀踢飞,掌上一松,放开半寸绳索,末端仍紧握在手。 脖上的钳制稍解,张燕“呃”地一声吸进一口气去,跟着便剧烈呛咳起来。 “义父,此人放不得……”张燕赤红着一双眼睛,兀自阻止,“此子心机深沉又为公孙瓒所用,如今将我各部人马看了去,必是后患无穷。咱们筹谋之事,也恐遭其泄露……” 祁寒听了,眉峰倒竖,心中有气。暗道,这张燕好不晓事,此刻他的性命尚在我手,竟还如此悍狠不顾,非留下我这条命才肯甘休。只是我却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偏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张牛角听了,脸上果然起了一抹犹疑。他主见本缺,更兼长期倚重义子,对张燕的话向来言听计从,马首是瞻。近年张燕势力坐大,他虽然深有忌惮,却仍对其极为信服。黑山军大小军务,基本都是义子决策。 “张燕,你就不怕我先扼死了你?你便要杀我,还得先死在前头。”祁寒蹙眉道。 “你要杀便杀,我的命本就不值一钱。今夜,不论你杀不杀我,祁大公子,你都已是一个死人了,”张燕抬起头来,双瞳泛红冷笑着朝祁寒喊,眼中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你若杀我,此地数千黑山军士将使你生不如死,一尝凌迟齑粉之苦;你若放我,跪地向我哀求,或许我一时恻隐,还可留你一具全尸。” 祁寒听了,冷嗤一声,不置可否。 他心中早有计较。但他却看不明白这人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的……疯狂?那种顽固的厌憎与恨意,根本未加掩饰。祁寒毫不怀疑,若是此刻张燕眼中的杀意可以化作实质的话,他早已被洞穿了千百个窟窿。 “张飞燕,你为何非要我死?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祁寒挑眉,疑惑地望着身下的人。理智告诉他,这其中尚有他不自知的内情。但他这一问,却不仅是为自己,更是给张燕一个机会。 张燕被他澹然玄漠毫无惧意的目光看得一怔。下一秒,他脑袋一拧,眼角余光飞快扫向人群某处。等再度抬起头来,整个人又回复了之前的状态。唇角冷笑泠泠,只漠然盯着祁寒的脸。 祁寒眉宇间结了一个疙瘩,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这张燕想杀自己,还真是别有原因。适才他低头的那瞬,祁寒竟觉得这人眼神中有种莫名的悲伤。只是那感觉消失得极快,迅速被掩藏在了厌憎仇视之下。 祁寒抬眸,顺着张燕目光瞥及之处望去,只见到一片影幢的黑山军士,人头攒动,光火昏昧,看不出特别。 “是敌非友,唯死而已,能有什么误会?”张燕抿紧了薄唇,冷然而笑。 祁寒蹙眉。 总觉得这豪杰清俊的面孔之下藏了什么脆弱的情绪,却强撑在那份冷肆之下,看不出个所以然。 “想杀便杀,多言何益!”张燕挑起眉头,眼中火光跳动。 “我对你的命没兴趣,”祁寒摇了摇头,唇角亦勾起轻浅的弧度,“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要我的命,那我只好奉陪到底了。”他可不是圣母,心中虽有一丝疑惑,却并不会对张燕付出多余的怜悯。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若是还以德报怨,那便是傻子。 张牛角道:“祁公子,你先放开燕儿,其他一切好说。” 他见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戾光,手底麻绳竟又勒紧了些,唯恐张燕有失。 祁寒眉宇一轩,澹然而笑。那笑容竟让人错觉他早已掌控全局,身处极为安全之地。但见他扬眉朝张牛角道:“大将军,有一事祁寒不明,还望明示?” 张牛角道:“何事?” 祁寒轻笑着看向张燕:“大将军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叛徒的生死?” 张牛角疑惑不解:“你在说什么?” 祁寒不答,却道:“莫非就因为他是你之义子,大将军便要姑息养奸,放过这个黑山军的叛徒?” 话音落下,张燕的眼神刷得一变。 周围的人跟着窃窃私语起来,张牛角也好似听到天方夜谭,望向祁寒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张燕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并非因为脖颈中紧勒的绳索。而是心中的震惊与冲击如雷电穿过,瞬间煞白了他的脸。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去看上方少年的面目,一道电光闪过,将那人宽袍荡袖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混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诈一言洞察要领,间父子引出浮云 * “你休要妄言惑众!” 张燕的声音非常坚定,坚定到所有人都觉得祁寒是在胡言乱语。却没有人听出那音色中微微颤抖的破绽,除了祁寒本人。 于是,祁寒唇畔的笑容越发高扬起来,看向张燕的眼神也更加明亮了。 原来,他真的猜对了。 本来他还只有七分怀疑,这一诈,倒是吃准了十足十。 众所周知,张牛角统领下的黑山军与公孙瓒有隙,各部在渔阳、代郡,乃至范阳都发生过不同程度的冲撞。这些时日,祁寒熟览北新城郡志郡务,更是对黑山与公孙家的仇隙了如指掌。此番他们夜聚丘山,各部都率领了精要人员及可信的亲兵,足见所谋之事重大。刘虞早死,北方势力抵定,不过是公孙瓒和袁绍而已,再往南去,才会涉到曹操袁术等人,黑山军选择在此集结会合,图谋之人定非袁绍,而是此时龟缩易城的公孙瓒。 但祁寒乃是后世之人,自然知道公孙瓒败亡之际,曾经向黑山张燕求援,后者只是来迟一步而已,却还真出了兵的。由此便知,张燕与公孙瓒至少在面上曾是盟友关系,至于援军来迟是否张燕有意为之,那便不得而知了。近日批阅郡务之时,他发现有几封密件来路不明,却标有同样的火漆密号,皆是递往易城田楷之处。种种蛛丝马迹,显示出那些密函的来源,是出自黑山军某个大头目之手。 只有处于极高位置之人,才能在青幽并冀各州发挥如此能量,在集结前夕活跃联络,令心腹之人分批分期汇报军情机密发往易县,对祁寒而言,张燕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是以,祁寒面对张燕之时,始终无惧,便是由此而来。刚才随便诈他一句,果然看到对方眼中震恐交集,至此,与公孙瓒暗通款曲之人是谁,已自不言而喻——尽管对方并不一定是真心投靠公孙瓒。 祁寒笑得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这笑容落在张燕眼中,便成了面目可憎的挑衅。望着身后那春华玉树的少年,他恨得双眸几欲喷火,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挣动双臂想卸开对方的钳制,朝那张脸狠狠来上一拳,无奈要害被制,全然动弹不得。 “我所言是妄言还是实情,自有公论。张飞燕,我且问你,中山陈冕,河间徐丰,方城张龙,可都是你之手下?”祁寒道。 这下不仅仅张燕,连张牛角的脸色都难看了许多。那三人确是张燕倚重的副手,每年流动各州县掌管情报采集、人手安插、组织发展等诸多要务,在黑山军中地位仅次三十六统领。 张燕面色铁青,昂首嘴硬道:“是又如何?” 祁寒笑笑:“不如何。昨日中山、河间的书信皆已发走,只那方城张龙之信……”他拖声一顿,故作遗憾,朝张燕摇首,“我正巧扣了一日未发。” 张燕眉头抽了抽,继而狠狠瞪他。 “方城离我管治太近,此人流窜至此又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我焉能不管?三日前他强抢良妇被善绅刘庄主之子拦下,便即怀恨在心,当夜率领贼众,残杀刘家庄上下老小一家,恶行令人发指。哎,此人风评实在太差,鄙人又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一不小心便利用了职务之便,扣下了他的密函。要是因此殆误了飞燕将军的军机,那可要说一声抱歉啦!” 张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怒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淆乱视听!” 祁寒摇头道:“大将军不信,可遣一心腹之人自宿处执我印信前往查证。至于在下相帮北新城一事,实属误会。只因子龙在公孙瓒麾下我才临时助阵,实为权宜之计。而今赵子龙将与刘使君南下,我本来明日便要归田的。倘若张大将军担心祁寒听了许多机密不妥,我自愿暂扣你等军中,待此间事毕,再行离开,如此可好?”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将黑山与公孙瓒的仇隙同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张牛角听了祁寒说辞,早已信了大半,再看一眼地上咬牙切齿面如土灰的张燕,又信了三分。一缕月光透出云层,照在少年坦荡清绝的面容之上,他浑身上下一股凛然不屈的神气,令人莫名心折信服。 月亮从彤云中探出头来,却是雷电过境风雨来袭的前兆。河风动处,头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雨丝绵密如织,寒意岑岑,侵人肌体。 “义父,此人胡言乱语,妄图藉此脱身,切莫中了他的奸……” “够了!” 张燕话音未落,张牛角一声喝断,抬起手,眼中尽是不耐。 地上屈跪的青年红巾著泥,雨水将他一身狂肆的红衣打湿染成一片暗沉,看上去颓丧狼狈,早失去了往日跋扈张扬的气势。张牛角心头掠过从前种种,那时初初长成的茁壮少年不过才十五岁,孑然投身自己麾下,以义父义子之名互相扶持,经过不少患难磨砺。可后来呢?利益分割之下,权欲渐渐蒙蔽了彼此的眼睛。懵懂少年早已变成操控权柄精明威重的将军。近年来,分庭抗礼之事,多不胜数,自己只作未闻。反正也没有子嗣,将来黑山军权,始终是要传给这燕儿的。 但张牛角的逆鳞,便是不允许忤逆和背叛。 即便背叛者是自己的义子。 这一回他们集结教众各部,便是为了应合袁绍之力,夹击公孙瓒。事成之后,鄚县与雁门郡划归黑山军辖制。孰料就在这节骨眼上,竟被祁寒爆出如此叛逆之事,怎能让张牛角不惊不怒? 数万黑山军的性命,被玩弄鼓掌之间,拿去跟公孙瓒做了交易?对方到底予了他什么好处,竟然敢背叛自己,与之暗中勾结?莫非这好处便是让张燕杀了自己,夺取黑山军大权? 张牛角越想脸色越黑,整个人仿佛笼上一层寒气,拳头握得咯吱作响,看向张燕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祁寒好整以暇地看着张牛角眼神变换,看向张燕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危险,最终转为一片杀机。唇角一抹释然的微笑渐渐绽开。 其实,张燕投靠公孙瓒之事,还不定是真心或假意,他甚至可能是在骗惑公孙瓒的信任,或透露些真假参半的情报,待时机到了便要从中取利的。但即便张燕全无私心,是假意投诚,或暗中协助黑山军大计,那张牛角会信他吗?上位者的心永远是惴惴的,他们的位置太高太岌岌可危,任何人都可能生起觊觎之意,这便是张牛角的死穴。张燕自作主张事先未曾知会此事,就算张牛角心中仍有所怀疑,也不敢拿自己的权位和性命开玩笑。便是错杀,他也不会放过张燕的! 祁寒便是拿住了这种心理,肆意发挥,浑然无畏。 “燕儿,你太令我失望了!上次截得你部下陈况与田楷书信,险些令渔阳之事败露,害死我万余兄弟。当日你指他为细作私下斩了,如今你还有何话说?”张牛角口中还唤一声“燕儿”,眼底的霜雪却凝得厚重。高凸的左右额头同时跳动了一下,那是杀人前的征兆。 张燕抬眸看向他,眼神闪动。 他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辩白,义父都已经不会相信了。更何况,他暗通公孙瓒乃是事实,再说下去,也只会越描越黑,加速死期。只是没想到,这个祁寒竟然这么厉害……厉害到超乎了他的想象。 原来此子如此诡异。 怪不得,怪不得连那人都会被他所惑,对他如此不同…… 张燕想到了些什么,眼神渐渐灰颓下去。他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上方的祁寒,见对方正悠然游然,看大戏一般面色如常,早已脱出了这场生死之外。张燕心血狂沸,一口气险些舒不出来,脑中“轰”的一下似是崩断了理性,眼神竟骤然凌厉起来,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义父你听信这贼子之言错冤燕儿,即便杀了我,我亦是无法辩驳了!”话音未落,他猛一扭头,朝着人群某处大喝一声:“浮云,你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与兄弟们一见!” 祁寒心头莫名一跳。 他当然知道浮云乃是黑山军一部首领,适才迟到四部,张白骑乃是第三部,所剩的一部,大约就是这浮云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瞥到张燕目光所觑之地,正是他之前眺望的方向时,竟是心神悸动,有种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祁寒眉头微拧,眼睛紧紧盯着那处,心脏突然跳乱了几分。 浮云,浮云。 难道…… 众人都随着张燕看向那处,人.流耸动,渐渐分成两道开出一条道路来。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当先走出,神情有些萎靡。他短小精悍,满目红丝,一撮山羊胡髭向左结成短辫,脖里缠了一条土黄色巾帕,俨然是个首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无声息始终在侧,有惊悚飞燕逞凶 * “左髭大哥!你把二弟‘请’回来了?”丈八一见此人便跳将过去,孰料左髭身形一晃,却是险些摔倒,丈八扶住他后,左髭愤愤往后方瞪了一眼,重啐一口,道:“又不是绑了你情人,险些把老子脖子扼断,连兄弟情份也不顾了!燕子,我使蜂哨唤了你半天,怎地才想起我来?”原来,他被控在人堆里看了半天的戏,唤不得,动不得,只得在舌尖狠命吹动蜂哨,可那张燕却也跟着魔似的,根本不予理会。 左髭怒冲冲扒开脖巾,像众人展示自己惨遭虐待的罪证。但见一道紫红印痕宣然其上,煞是怖人。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祁寒手中紧勒张燕脖子的绳索,心中暗骂:“果真是一对的!竟然连招呼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只是浮云却又厉害太多了,单单一只手爪,愣将老子僵制一个时辰!”一边想着,边使劲揉捏着酸麻疼痛的四肢。 原来,他跟丈八绑错了人,却又不敢双双缺席盛会,只得自己赶回去纠错。哪知到得那房里,却见双榻空空,根本就没有浮云的影子。左髭恍然大悟,原来不能怪他们绑错人,浮云根本就不在这里歇息!正感疑惑之际,窗前倏然人影一闪,他尚不及回眸,浮云已如幽灵一般冲了进来。待问明他们绑错了祁寒,那人竟是双眸赤红,好似发狂魔怔了一般,扼住他脖颈将他拖上白马,一路飞驰来此。 左髭扑在马上还暗自得意,心说不论如何,总算将这尊大神请回来了,未负张飞燕所托。待大会一毕,众人再与他好生把酒言欢,以过去情义殷殷相劝,加上燕子与他自幼相识相知,必能哄得他再回黑山。孰料一到此地,浮云却又拖着自己混在兵卒之中,并不现身。自己不过稍有动作,那人眉间就刷地腾起一股戾气,抬手便卡起了自己脖颈,如此扼了竟有一个时辰!若非张燕耳畔绑着哨引,能听到他这蜂哨低鸣的暗号,只怕他非得在浮云手中憋屈死不可。 左髭想到这儿,又极为哀怨地瞪了一眼身后。 好歹也是兄弟一场,虽然……这“二弟”之称,多是丈八大哥一头热的,但他也不至于这般手狠吧? 且不说左髭心中如何吐槽不休,众人皆看向他身后,便见一道修长峻拔的身影,自烟雨夜色之中缓缓走来。 祁寒怔怔望向那人,仿佛呼吸都顿住。周围的一切倏然静谧了下去,只余火把哔剥闪着光,映照在那人衣袍之上。薄薄的雨幕在他肩上溅起一片轻烟,使他整个人都好似烟雨堆成的,幻梦一般,变得不真实起来。 只是,那隐约的眉目,却是渐渐透过水雾清晰起来…… 墨黑的长眉,黑亮的眼眸,高挺笔直的山梁,厚薄适中的唇。正是应了书上那句“姿颜瑰伟”,英姿飒爽。 这样的英俊绝俗,除了赵云,还有谁来? “阿云……” 祁寒喉中嗫了一句,忍不住低唤一声。 原来,他之前并非错觉,是真的感觉到了赵云的目光,这个人一直在这里,静静看着他。 赵云便是浮云…… 他是黑山军的一部首领,他曾与这些人有旧,他是丈八口中的“二弟”,张燕今夜派人去请的人便是他……祁寒脑中飞速掠过这些念头,但所有的念头,都被陡然间见到赵云的惊喜所替代。那些尘俗的东西突然变得极不重要,对祁寒而言,最重要的感觉竟是,此刻,赵云在这里! 祁寒心中鼓荡起无垠的喜悦! 阿云竟然出现在这里,还挟了前去寻他的左髭——他是为了我才来的这儿!他原本明旦便要出征了,如今却放下了那些俗务,不管不顾来了此地,就凭他待我的这份情义,便值得我祁寒用性命交陪! 赵云遥见少年倔强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最终转化为浅淡的笑容,水漾的猫瞳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泛起柔亮润泽的光,紧接着,那双薄唇些些嗫动,飘出极为轻忽的两个字—— 阿云。 他总是这般唤自己。总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刻。 并不如旁人生分而礼貌称呼自己的字,却唤阿云。这称呼格外的特异与亲切。这世上就只有这一个人这样叫,这世上就只有一个祁寒这样叫他。 那独一无二、卓然不群的少年,此刻正压制住自己曾经熟识的朋友。他瘦削的身形那般挺拔,仿佛月亮一般辉煌明耀。赵云一直站在在人群中,却未错过他一丝一缕的动作与神情,心情随着他的境遇跌宕起伏,一次又一次强按下排众而出前去助他的冲动。这一次,他给予了祁寒极大的信任,同时也给予了自己无尽的折磨。 是真的想看到这个人成长,想看到他有能力保护自我,而不再依附于自己的翼护之下。 当祁寒巧施计策拿下张燕的那一刻,赵云心里一块巨石轰然著地。事后他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差点把左髭掐死,摊开掌心一看,尽是汗水。反观少年自信轩昂的神采,竟是比自己轻松得多,赵云不由暗自惭愧,竟觉得自己突然青涩退步了。从小到大,无论出师前后,他永远是不慌不忙澹定安然的,现在居然为了这个人,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阿寒。” 赵云一步步走来,忽然这样叫道。 他这一唤却比祁寒那声响亮得多,清正平和之中,自有一股朗朗爽气。 而月色迷离,烟雨如雾,昏暗之中却无人能觑见赵云耳颊旁那抹似有如无的红意。 祁寒微微一愣,旋即抬起左手拄拳揉了鼻尖,便朝赵云憨然一笑,眼角登时勾翘了起来。那副清俊已极的眉眼活泛了,宛若会说话一般,生出一种动人心魄的魅惑,便是雷公等粗野汉子看了,也是全副呆住。 望着那一脸柔和宠溺的赵云,与之前鬼神般可怖的浮云简直判若两人,左髭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二人彼此一声呼唤,似流动起了脉脉温情,无比的熨帖欣慰。旁人虽看不明白,却也觉出了两人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从赵云现身到俩人相见,不过瞬息之间,孰料,便在这温情滋生的一刹那,猝变陡生! 祁寒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起来,持着一种僵硬的弧度。他眉头轻皱一下,眼中的笑意冷却下去,转化为一片痛苦之色。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唏嘘声,全副变色。丈八离得很近,待看清发生了什么,不由失声唤道:“祁兄弟!”大步抢上前去,伸手想要扶住对方,却已来之不及。 与此同时,地上的红影猝然暴起,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从祁寒小腹上抽出!血箭飙射出来,溅在张燕红巾红衣之上,与雨水融在一处,化作一片殷色的黑沉。 赵云隔得太远,尚未看清这边发生什么,却已注意到了祁寒神色有异。他疾步奔来之时,却听周围响起惊呼声,张燕已从祁寒腰腹之间拔出一把匕首! “不——!” 赵云的眼睛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望着祁寒痛苦地闭上眼眸,身躯后仰,跟着缓缓倒了下去。赵云脑中“嗡”地一下,周围的一切都听之不见,眼中只剩下少年面色苍白,双眸紧闭,颓然倒落的慢动作。 张燕将手中匕首往靴履上来回一擦,血浆尽数落入泥土中,他似是擦掉了什么脏污的事物,舒了一口气,将匕首别回腰带夹层里。回过头来,定定看着赵云。 然后,他便讶然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云。 在他的记忆中,赵云不该是这样的。 向来安之若素的他,怎会露出如此疯魔的神情?那双向来清泓般澹恬的瞳仁,怎会掀起了冲天的骇浪,斥满赤红,怒焰暄腾? 张燕斜眯了眼睛,将左脚和脖颈上的绳索挣脱,往地上重重一摔,一反手揪住祁寒衣领,扣住了对方,仿佛挑衅般看向赵云。 “小褚,你放开他。” 赵云双拳紧握在身侧,看着张燕的眼睛冷然一片。他强迫自己镇定,可微微颤抖的手臂却泄露了他此刻惶恐震动的内心。 “燕儿,放了祁公子,一切好说。”张牛角也冷声下令,只是任谁都能听出,那声燕儿叫得格外勉强生分,倒是祁公子三字,唤出了几分情真意切,似是颇有青睐之意。显然,之前祁寒的一番话早已取得张牛角的信任,在这位黑山大擘心中,鬼策神谋的祁寒已经比张燕重要得多。 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人,两人所处的位置却完全掉了个。四周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心中无不感叹世事变迁迅若雷霆,方才大将军还要祁寒放了张燕,此刻却变成要从张燕手中救下祁寒。 孰料,张燕却对张牛角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愣怔地望着前方的赵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怒眉山双英对峙,伤后背牛角悔约 * 张燕却对张牛角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愣怔地望着前方的赵云。 小褚,他竟然又叫我小褚了!张燕眼中闪过一抹雀跃,并一抹失神。他本名褚燕,加入太平教认了张牛角为义父后,才改姓了张。 但很快,这份游离便转化为了漫天的愤恨—— 断义之日,赵子龙已唤他张飞燕,如今却突然叫出从前结交时的称呼,到底是为了什么,还不清楚么? 不过就是怕自己杀了手中痛厥过去的少年,所以宁愿委曲求全,以旧日交情,向自己示弱? 张燕想到这里,冷哼一声,心中早已出离愤怒。 “此子毁我声誉,巧言陷害,令义父与我离心,杀之尚不解恨,怎会放他?”说着,他猛然挥起拳头击上祁寒小腹,本就血流如注的伤处登如泉水般涌出血来。 赵云的眼神一闪,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他直直望着祁寒被鲜血染红的衣袂,抿紧了唇。 “怎么,心疼了?”见对方目眦欲燃却无法施为的样子,张燕反笑起来。 他早听到了左髭求救的哨声,猜到赵云隐身在此。危急时刻,突然喊将出来,众人果然被引开了视线。不出所料,那祁寒一见到赵云,更是什么都忘了,他膝下力道一松,张燕瞅准时机飞快摸出腰间短匕,一刀扎进对方小腹,分毫不差。 此处乃是人体最神秘的带脉气穴所汇,一旦被刺中,最是疼痛难熬。若非体质特异或极为强壮之人,统统都得昏死过去。张燕自从被师父传了这一招,屡试不爽,被刺之人非死即伤,但都得先受一阵煎心烹肺的剧痛,待昏厥过去,才慢慢失血而亡。 “我只说最后一遍,放开他。”赵云的声音沉了下去,黑沉沉的眼睛里透不进一丝光亮,只倒映着那个失去意识的白影,仿佛那道染血的白,便是这眼睛主人的唯一光明。 浮云旧部中的几个人凑在前头,大声鼓噪起来,有的大骂张燕暗箭伤人,有的催促叛徒放人,更有人大声喊着“浮云”之名,引得各部人心动摇。 当初赵云在黑山之时,颇有贤名。诸军上下虽不知其武艺高强,却也知道浮云一部为善施恩,用兵如神,倏忽来去,多是匿在山林之中,故而无迹可循,朝廷即便清剿也无能为力。这一部人马雄浑剽悍,非忠义之士不能加入,最能出敌不意以少胜多,即便与红极一时以轻健矫捷著称的飞燕部相比,也不遑多让。 如今众人见浮云与飞燕对峙,一者有如青峰伟岸,凛然正气;一者却是挟弱相胁,胜之不武。何况之前祁寒所说,许多人已认定张燕乃是通敌内奸,对他更为不满,这一来,千夫所指,怒骂之声越发嘈繁。其实浮云部众失首日久,早已散入各部之中,今番来与会之人更是少数,与现场张燕根系庞大的支持者相比,实是不足一哂。但张燕此番理亏在先,他的部众实在不好出声反驳,只是憋着气,听着周围鼓噪起一片骂声。 张燕见触了众怒,一时又难以分说,心中未免忧急。又见张牛角的态度显见,已是难以相容。再看一眼前方修罗般的赵云,心头未免有些凄凉。他提起昏迷不醒的祁寒,拽起他衣领,将人拖在身前向东边退步——那个方向所围之人乃是飞燕一部的士卒。 赵云在数丈之外紧随不放,投鼠忌器,并未冲上前来。他深知张飞燕个性不定,表面看来隐忍坚定,实际却为人深沉难以捉摸。此刻祁寒在他手中,赵云便有再多怒意,也不得不强按不发。 “义父,此子鬼谋神算,你得其辅佐,无异如虎添翼。黑山大军重整河山指日可待,”张燕唇角一抹哂笑,边退边道,“今日以他为换,留燕儿一条性命。他日寻了证据自会来证清白。” 张牛角眯了眯眼,点头,脸上却无半分表情:“你先将人放下,我自会放你离去。” 张燕却哈哈大笑,摇头道:“那却是不可!义父你先命众人退出百丈之外,方有赎人一说。丈八,去将我的追风黄牵来。” 其实张燕的支持者众多,并非只飞燕一部的兵勇。此刻振臂一呼,必定有人响应他杀出一条血路。但黑山军沿自黄巾,最重教规信仰。黑山军头一条大诫,便是禁止内部械斗、教众自相残杀。他此刻名不正言不顺,便是有人追随,也无士气,只会平白折损自己辛苦栽培的力量。 更何况,前方还有个危险至极的人物。旁人不知赵云本事,他却是知道的!若是硬拼,那人恼恨自己害了祁寒,不定会做出什么来……多年不见,这个人早已不是他青梅竹马自幼仰慕的子龙兄长了。 张燕眼神冷峻扫视四周,心中打定了主意,要先寻一条生路离开,再谋后续。 赵云盯着祁寒金纸般惨淡的面容,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眼中涌动着墨色的漩涡,仿佛随时可能爆发出来。 张牛角稍一沉吟,点头:“便依你所言。” 话落,朝各部将领吩咐下去,指挥各部退往百丈之外。他自己则站在近处,若有所思地盯着义子。 张燕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至此才缓下一分,双眸机警地望着缓缓后退的人.流,目光朝丈八离去的方向顾盼起来。 “你为何不退?”张燕皱眉,看着前方岿然不动的赵云。 赵云不答,冰冷的面孔,只对着他手边那人。 张燕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再多看一眼,便多一分不痛快。 正在这时,身后的水面忽得波动起来,极细微的声响在湍流中本不甚明显,但张燕何等耳力,立刻就发现了不对。他眼中神光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悚然回头!便在这时,三只乌黑锃亮的弩|箭自水波中激射而出,直取张燕祁寒二人! 但见赵云不疾不徐,抬足踢起一块石子,将射向祁寒的那根黑矢撞飞!原来他之所以巍立当地,半步不移,竟是已经看准了脚下有石合用,能从毒龙箭下救人。 张燕回头之时却已晚了,两枚毒箭齐刷刷没入体内。一支正中背心要害,另一支却刺在肩头。 张燕不可置信地盯向左手方抱臂看着自己的张牛角,因震惊而陡然张大眼瞳:“义父……你言而无信……” 原来,张牛角在吩咐诸军后退之际,便以暗号下令给了毒龙部的头领。毒龙乃是张牛角心腹,最擅毒箭杀人,水性颇佳。他使一口黑弩神机,三矢连发,力道凶猛骇人,上面涂着见血封喉的毒液。 张牛角冷笑:“想同我做交易,你还太年轻了。” 一个是狼子野心,背叛他架空他的义子;一个是诡谲善谋,却难以掌控的少年英才。这两个人,无论哪个都不能成为他手中的利器。既然得不到,还不如就此毁了。 张燕感觉背心右肩一阵麻木酥|痒,已知中了毒龙之箭,不由惨然一笑。却是面向赵云的方向。 “子龙兄长……” 他低低唤了一声。 “从前我便劝过你,莫要踏错太多,免得难以回头。”赵云凝眸看他一眼,注意力便全落在他身侧之人身上。 因为幼年家中变故,赵云有些特殊的洁癖,啸聚山林时,仍恪守习惯,不与人过分接近。更别说与人共睡一个房间。当初张燕缠他秉灯夜谈抵足而眠,也是被拒的。但自从知道丈八左髭捉错之人,竟与赵云睡在一处,再观那祁寒气势,张燕立刻想到了幽州近来盛传的文武双璧,是以轻松堪破了祁寒的身份。 同时,他也知道了赵云对这人有多么不同。倘他知道赵云第一天在北新城重逢祁寒,便不排斥与之共榻而卧,不知又该作何想法? “你说过……你是正常的男子……恋慕之人乃是女子……我信了,才放你走的……”张燕眉间浮起一层青气,意识似有恍惚,双眸中却升起一股倔强与不甘杂糅的悲恨,“你撒谎。” 赵云却一瞬不移地望着他手边渐渐软倒下去的人。 那人腹前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一大片一大片的殷红染就,仿佛浇开了大片大片的牡丹。那些不惜的血液,沿着帛裤滴滴答答渗入泥土之中,与天上如织的细雨一道,将身下的土地染成诡异的赭红。映衬着那人上襟的洁白,霜雪一般,弱不胜衣。 赵云忽尔笑了,盯着他手边的人,道:“我恋慕他,不管他是男子,还是女子。我只是恋慕着这个人。他骄傲自信,纯澈自然,在我眼中,他那般特别,卓然立于此世。” 张燕蓦地睁大了眼,似听到世间最可怕的事,混沌的眼睛空洞洞望着前方的男人。那一瞬间,在梦中摹摩过千百遍的英俊眉眼,忽然变得那么陌生。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不知所起情已深,卿去君随沉浪影 * 他居然承认了…… 他居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这种事! 即便是在汉室皇贵中,这断袖分桃、南风弄椒之事,依然是最为阴私隐秘,难以启齿的,他竟然就这样厚颜无耻、又一脸坦荡地、当着义父和自己的面,承认了一切! 他是否该夸赵云勇毅担当? ……说到底,他是有多迷恋这个祁寒,竟然可以为了这人,离经叛道,说出这些大不韪的话来。 是自己不该问吧,临死前了,还非要自寻耻辱听他说出这些……明明早就猜到了的,不是吗? 张燕的心与体温同时骤降下去,唇角却溢出一抹冷笑的弧度,心情激荡之下,忍不住剧咳起来。 “他是我这一生都无法触碰的,像星辰月亮。你说我撒谎,那我便是撒谎了。未遇到这个人之前,我确实撒下一个自己也无法洞察的谎言。误以为自己的伴侣必定是女子。其实,那只是因为我当时还没有遇到他。但我并不认为,恋慕着他,我便成了不正常的男子。” 赵云握紧了拳,将他一生都不打算吐露的话,倾吐了出来。 望着祁寒那张脆弱苍白的脸,他感觉一切的坚持都不再重要。 今夜,当他心中六神无主,仍自放不下祁寒,与平日一般折返宅第想看他一眼,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只滞留着一股太平教密香之时,一切的坚持与心防都轰然坍塌了。 望着祁寒空空的床榻,望着案前未动的《尉缭》,望着屉里翻出的那只烟熏火燎乌漆抹黑装过“定画液”的陶罐,望着掌心的伤药小瓶——他曾经多少次剜起药膏轻轻抚过那人冰玉水滑的肌骨,从一开始的纯思无邪,到后来的心驰神掣夜夜有梦…… 床榻空了,他再也无法静静拥住那个人。像拥住整个世界一般。 将他从案前抱上去,裹好被子,凝望他恬淡却又惑人的睡颜。 床榻空了,他只能从枕上拾起一缕墨黑的发丝……他只能抓起那人素白雅致的衫袍揉紧在手,他只能握起几上冰凉的小弩和箭矢,哂笑自身的痴妄。 弩机之上已被摩挲出掉色的痕迹,光滑柔润,像是经年使用之物。 赵云蓦地心中大恸,竟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房中尽是祁寒的气息,种种物品,种种情境,种种笑谈,种种窝心亲昵的动作……清晰到刺目,深刻到灼眼。分明陪伴的时间那么短,他和它们却像是融入了灵魂一般,根本无法抹去。 祁寒消失了,被人擒了去,杳然不知所踪了。 于是,赵云的灵魂也跟着被掏空了。 接下去的那些时间,他煎熬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不想顾了。只想重新找回那个人,再也不论他是否江南柳枝下簪缨显贵的世家公子,再也不管他是否稚嫩单纯得经不起乱世烽火摧残,再也不想让那人离开自己身边半步…… 赵云忽然意识到,有祁寒陪在身边的日子,竟是此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恬淡喜乐。 那个人总是在为自己谋画着,绞尽脑汁,将他的聪敏智慧豁尽,不计心力,不计成本。明明已经帮自己把所有事情都计划得妥妥帖帖,明明已经将自己手头的麻烦解决得不着痕迹,那人却全然不自知,始终认为是自己在单方面照顾于他,往往撅嘴、挠头、歉然,一副很不好意思的呆样,却恨不能将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奉与自己…… 想到这些,赵云的心纠在一起,痛成一团。 那一刻,他捧起祁寒的白衣凑到鼻端轻嗅,熟悉的清香气味令他的眼睛赤红滚烫起来。他忽然疯魔一般,将那衣衫往榻上狠狠掼去,整个人重重戗上土壁。 心中头一次憎恶起自己来。 赵云重重戗头,恼恨自己为何变成了一个卑鄙虚伪的小人! 他要祁寒离开,难道仅仅是为了对方考虑么?难道十分之中没有三分是因为他害怕再继续面对祁寒,担心继续与他相处下去,自己会沉沦得更深,以致深陷其中迷失自我,无法自拔? 尽管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但那一刻,这种感觉竟汹涌上来,充斥他整个神经——他竟然将那些单方面离开祁寒的话,讲得那般道貌岸然,大义凛然……他竟从未问过祁寒的意见,从未正视过自己真正的想法……就为了所谓的安全、志向、逃避,他竟然如此轻视了祁寒! 那个人是祁寒啊。是那个暗藏傲骨,孑然一身,有着无从追寻的神秘背景,却如同雏鸟一般将自己视作依靠亦令自己心神俱动的祁寒啊。他怎能那般将其丢下,自作主张,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语,全未考虑过对方的感受……尽管他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样的结果是对祁寒最好的。 是否自己所行负他良多,上天才安排他就此消失,以惩罚自己堕入痛苦深渊? 灭顶的憾恨涌将上来,将赵云彻底湮没。那一瞬间,他恨不得自己从未说过那些话,从未留下祁寒一个人…… 也正是那一瞬间,当真正失去的时候,他才察觉出自己的心意竟已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后来,他失魂落魄蹿出绕墙查探,心中一直祈盼上苍给一点提示,好让他知悉祁寒被黑山旧人带到了何处……终于,上苍似乎听见了他的祈愿,竟叫他捉住了二度前来“请人”的左髭。 …… 朝张燕说完那几句,赵云心中灼热一片。 他静静望向祁寒紧阖安静的眉目,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沉着面容,迈开大步,朝他二人走了过去。临行前,冷沉的眸子朝张牛角的方向一瞥,右手扶压在腰间剑鞘之上,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张牛角何曾受过旁人威胁,却不知为何,当触及赵云冰冷赤红的目光时,心中打了个突,有一种被恶鬼盯上的寒意。 他暗忖了一下自己与赵云张燕等人的距离,又瞄了一眼对方腰间长剑,蓦地记起多年前,旧部浮云上任前夕的考验。那个寒气凛然的雪夜,浮云单枪匹马独挑太行山五十悍匪,次日一早,他带着人马查验战果,鲜血融化与雪水混在一起,硬生生将那五十具尸首染成血泊中姿态各异的冰雕奇观……张牛角瞥了一眼浮云峻拔按剑的英姿,心中莫名打了个突。 兴许应该稍微遵从一下浮云的意见吧!张牛角大大方方朝潜在水面的毒龙挥手,示意他可以撤了。 张燕听完赵云的话,整个人都神魂失落。他茫茫然地望着赵云走近,直到他走到身前两丈开外,才幡然醒悟! “你想救他?下辈子吧!”张燕的俏脸被青黑色的毒气罩着,突然一声冷笑,竟尔使出浑身气力,将手中绵软昏迷的少年往河道最湍急处狠狠一推! 红白相间的身影跌落,如同断线纸鸢,瞬间湮没在湍流之中! “便是失血过多而未死,此番坠入急流,还能残喘多久?赵云你可死了这条心……喂!你干什么!” 张燕得意的话语喊到一半,忽地失声惊呼。 但见祁寒被河水卷入波涛的刹那,赵云竟是飞身跃起,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岸去! …… 落水一瞬,冰寒刺骨的河水激来,祁寒眉头一皱,忽而一瞬清醒。 虚弱抬眼之时,最后所见的,竟是赵云跳落急流的身影…… 这人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这个人为了我竟做到如此地步? 真是个傻子! 祁寒皱眉,口唇轻微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便被水流吞没下去。浊涩浑黄的河水从鼻中灌入,呛得喉咙和肺部剧痛,然而这些痛觉都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迟钝起来,鲜血从他腹部晕入水中丝绸状染开,很快便被滚滚浪涛涤向远处。随波逐流之中,他本就迷蒙的意识越形混沌起来。 眼皮沉至极点,祁寒半睁的眸子缓缓扑闪几下,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想睁开来,却终究无力闭上。激流卷动他的身躯,将整个人拽入漩涡中湮没,朝更深处沉去。 阖眼之际,眼隙之中最后一抹光亮透进,放大的五官,焦急的神情,在那人脸上显得那般陌生。祁寒意识混沌,突然反应不过来这人是谁,却觉得那张模模糊糊中英俊的面孔,格外熟悉亲切……他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悸动,忽然伸出手去,想摸摸那张脸。 手指动了一动,向着那人游弋来的方向,呼吸却已经闭塞起来,祁寒垂眸昏了过去。虚抬的手臂随着水流曳动,维持着伸出的姿势。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划开层层波浪,捉住他的肩臂,将他狠狠揽入怀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相携逐流终登岸,痴怨陋宇又逢卿 水流湍急,赵云将祁寒托在怀中,尽力将他口鼻露出水面,随浪逐涛瞬间漂远。黑山军追之不及,兀在远处喊叫喧哗,赵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明明灭灭的火把,知晓这些人此刻的目标并不在自己和祁寒身上,心神稍定,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臂中少年身上。 拐过几个冲积弯道,军卒火把之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的头软软耷在赵云肩窝里,吐出游丝般的气息,仿佛随时会断,尽数喷在赵云脖颈之中。赵云一颗心揪得愈紧,奋力朝远处河岸游去,无奈祁寒昏迷之中身体来回颠倒极难掌控,水流又急,冲击力极大,他几乎游得精疲力竭,方才成功抓住了岸旁水草登了上去。 赵云扶起少年歪斜绵软的身子正要上岸,正在这时,斜眸又瞥见河面上漂来一抹红色。 他眉头一皱,也未多想,顺手便抓住了那襟红衣,掌心吐劲一提,将另一个人也甩上了岸。 那人眉目细长,一脸青黑之气,容貌甚是俊俏,竟是张燕。 赵云却是一早便猜到了是他,只看了一眼,连他鼻息也未去探,抱起祁寒往不远处一座破庙去了。 他小心翼翼将祁寒放下仰躺,拾起蒲团稍微垫高他的脚,这才急忙去摸他的脉门。祁寒的呼吸依旧轻缓,若非之前一直紧贴他颈旁,几乎感觉不到。此刻捏起他手腕,脉动更是微弱细沉。赵云心知不好,一双眼眸血丝密布,疲惫的面容更加阴沉了。 他轻轻撕开祁寒衣衫,露出腹部一道外翻狰狞的暗红色伤口,幸亏张燕匕上无毒,此刻祁寒失血过多,血势已自缓了。 赵云往怀中去掏伤药,却摸出那个祁寒自制的定画液空罐子来,待摸出伤药瓷瓶时,却发现里面都是河水,药膏早被冲刷干净了。赵云眉心紧皱,将两样东西飞快揣回怀里,站起身来,抿唇看着地上垂然欲死的少年。 没有法子,只能先止血。赵云强行定下心神,握紧拳头,告诫自己:没事的!他上次受了那般沉重的伤势,倒在尸堆之中,还被马匹踩过,仍然活了下来!祁寒福泽深厚,自有上天庇佑,绝不会有事的! 心神稍定,赵云环顾四周,竟在墙角发现一堆干柴,应是流民或乞者所遗。他连忙取了,又翻找一阵,果然找出了火刀火石,迅速在祁寒身旁燃起了一个火堆。又撕了自己白色的里衣,置于火堆上烤干,短厚的一层布帛先覆上祁寒腹间伤口压住,长韧的布条则绕着他腰腹捆缚一周,固定包好。 一口气做完这些,赵云才松了松神。孰料,当他俯身去探祁寒鼻息之时,竟发现他没了呼吸!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赵云捧着他的脸,失态大喊:“阿寒!” 双手所及,脸尚温热,脖颈间隐隐还有些轻微的脉动,赵云双眸赤红,望着祁寒苍白的唇,心中祈祷了数遍,深吸了一口气,覆了上去…… 无边无际的噩梦,恍惚之中,周围白茫茫的雾气看不真切,虚空里却隐约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用极为陌生的方式呼唤自己。 一股股温热的气流涌进沉寂的肺腔,冥冥中有一种感觉,有一个人,迫切地希望自己醒来,因了那人的殷切痴痴的祈盼,他在这诡怪陆离烽火交逐的东汉末年,再不是一个人了…… 祁寒心神微动,猛地一呛,呼吸乍复之际睁开了眼。 他虚弱已极尚反应不过眼前的一切。只觉唇上一松,压住自己上身的人骤然离开了。祁寒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迷惘然抬起眼皮,瞳孔失焦地四处扫了一扫,又疲惫合上。 “莫睡。” 低沉亲昵的语声传来,祁寒眼皮动得一动,勉强睁开一道缝隙。 “莫要睡了,阿寒。”赵云再度俯下身去,伸手将他脸旁凌乱濡湿的发丝抿起,“应我?” 似乎终于反应过身边的人是谁,祁寒彻底松懈下去,在他温润美好的声线里意识渐迷,轻轻嗯了一声,却又极不听话,重新合起眼皮来。正当这时,腹部却涌起一股剧痛,潮水般漫向四肢百骸,竟似连头发尖都颤抖起来。他嘤咛一声,眉心皱起,一张俊脸瞬时煞白,额头蹿起一层细汗。 赵云见他疼得全身轻轻抽动,喉中一阵接一阵低低地呻|吟,好似垂死的幼兽,不由攥紧了拳,恨不能以身相替。却又因这缠绵剧痛,知他顷刻间不会再昏死过去,赵云心疼之余稍觉放心,拧了巾子擦了他面上汗水,俯下身去轻轻抱住了他。 祁寒双目紧闭意识混沌,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环住,似是寻到了依靠慰藉。喉中闷哼一声,顺从本能往那暖热上靠去。他失血过后,浑身冰凉,脖子脑袋尽数抵进赵云臂弯中汲取热量。 然这一动作牵动伤口,包扎的布条上登时溢出一抹鲜红。赵云眉头皱得生疼,眼中浸满忧色。心知如此下去不是办法,虽极不想放开手中之人,却也不得不低声安慰着,将他死死扣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失了倚靠,祁寒的眉头不满地轻颤了几下,喉头低嗫一声,复又打起抖来。 赵云扒拉火堆往祁寒跟前凑了凑,又固住他手脚,确定他不会乱翻乱动。这才起身走入破庙中查看,竟自废弃的耳室找到一只破损的铁镬。他眼睛一亮,提着铁镬出来,看了一眼尚在与剧痛斗争的祁寒。俯身在他耳畔叮嘱:“阿寒,我去打水,你答应我不可睡去。” 祁寒迷糊又低低应了一声。赵云知他尚未完全糊涂,登时放下心来。 起身正要出门取水,却见破庙门边倒着那一抹红影。 赵云眉头微皱,他急着救醒祁寒,竟未发觉张燕什么时候到了门口。 张燕扑倒在地上,背心和后肩还插着箭矢,半边脸埋在泥土之中,却拿一双棕褐色的眼瞳望着他。眉宇间一抹青色弯曲的竖纹,显是中毒已深无法动弹了。真不知他是怎么撑着走到这破庙的。只见他紧抿青色的口唇,望向赵云的眼睛里闪动一抹深深的嘲讽。 赵云只在见到他那一瞬微微一怔,旋即立刻不再理会,提起铁镬往外走,经过他的时候,见他毒箭兀插在身上,已是垂死可怜,便一言不发蹲下身去,把那双矢起了出来。 张燕咬紧了牙,一声未吭,只唾出一口牙血沫子,可见悍狠。他的身体完全麻木了,已是不能动弹。 这俯身拔箭不过瞬息之事,赵云毫不停留起身便走,孰料,张燕却冷笑着用极为难听粗哑的声音道:“子龙兄长,我看到……你亲他了。” “又如何?” 赵云眉头微蹙,微一沉吟,反问道。他本想说那是在救人,转念却又觉懒得多说。难道自己还要跟他解释,翻过仲景金匮,知晓这救人法门?当下最要紧的之事,是救治阿寒,其余不必废言。 “你!”张燕猛咳起来,见赵云提足从自己身旁迈过,竟是全然不理会自己的话,不由急怒,“你还真是……厚颜无耻……” 赵云好似未闻,踏步朝远处走去。 张燕恼极反笑:“可惜我看你是夹火之钳,一头热……我倒要看看,那人知道你轻薄于他,又对他满腹龌龊时,你将如何自处?咳咳……”说着咳着,竟是忍不住狂笑起来,“想不到啊想不到……报应循环,你如今也要尝尝这求而不得的苦果了……哈哈哈!” 撕破脸来。命不久矣。 张燕心中长久盘桓不去的怨意竟尔消了不少。他破罐子破摔地讥讽赵云,临死之际放声大笑,狂枭之姿这才显露出来,胸中骤然没了那股缠绵不去女子般哀愁的痴怨,这番大笑果真畅快无比。一双俊眸盯着赵云倏然停足的背影,邪肆而深弯。 “小褚,这才像你了。” 孰料,他疯狂刺激的话语,赵云却丝毫不恼,稍一顿足后,转身睨向他,眼底倒是温和了许多,“情令智昏,你往日太过偏执,所求所为皆已超出本心。我与你不同,我不求得到。” “你要笑便笑,切记小声一些,莫要吵了他。”话落,他往庙中躺着的人看了一眼,皱着眉眼中尽是担忧,唇角却又因看到那个人,而勾起一抹轻浅的笑容。一时间,暖阳一般俊美的面孔蕴满难以言传的温柔。 张燕的笑声戛然止住。 他呆呆望着那张念兹在兹,为了别人而轻笑温柔的脸。 望着他转过身去,疾步走向水边,心中久违的情丝震颤起来,最终化为一道不可触及的叹息。 赵云很快回转了,把打湿的干粮取出与铁镬中烧开的水一道煮成汤糊状。他吹凉了粥糊,往祁寒口中喂去。幸而张燕短匕刃浅,祁寒虽因乍见赵云失神被刺,但匕刃著身的瞬间,他还是条件反射地退了一下,因此并未刺破腹腔。这道开放性的伤口虽然严重,所幸还能进食,已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祁寒的伤口极为危险,更不能抬高脑袋和肩部喂食。赵云试了几次,都不能成功让祁寒饮下。只得沾湿了巾布,不停往他唇上嘴里滴水喂饮。祁寒眉头紧皱,意识渐沉,已是越来越糊涂了。 望着他渐渐苍白灰败下去的脸,赵云的眉头皱得愈紧。 下一秒—— “……你干什么!”门口传来一声虚弱的急喝,却是那张燕满目惊异地瞪着赵云。 他是能进食的,此刻正端着赵云分给的一只破碗大口吃喝。虽则将死,却一直瞭着里头的动静,见那个祁寒一口粥都喝不下去,不由心中大乐。正自幸灾乐祸之际,忽见赵云拔出佩剑,捋开左方袖口,往小臂划去! 这人定是疯了! 张燕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出声喝止。 但赵云却似浑然未闻,动作不停,眨眼已将左臂割开一道小口。猩红的鲜血顺着他手腕落下,他将小臂悬于祁寒唇上,掰开他下颔,令他如饮水一般缓缓吞咽下去。 张燕手中的破碗跌落在地,连着滚了三圈儿,他却跟傻了一样,呆滞望着那惊人的一幕。 小口很快便凝住不动了,赵云又拔剑斫开另一道,依样画葫,再度喂将过去。 如此许久,祁寒血气稍旺,喉头轻轻耸动,吞咽起来竟是容易了许多,赵云面露喜色,喂得越发殷勤。左臂之上伤口渐多,他脸上也开始露出几分苍白疲倦来。 张燕望着前方一脸虔诚的白袍将军,心中生恸,口里只喃喃自语着,不知说些什么。 祁寒腹中有了食物,倒是安静了许多。眉头渐松,呼吸也沉缓起来,周身发颤的状况减轻,此刻身上冷虽是冷,却有赵云一直浅抱着,又能冷到哪里去? 每隔一刻,便即哺血。又这般喂了三次,赵云忽觉怀中之人眼皮加速跳动,知他快要醒来了,便撕了布条将臂上伤处裹好,不动声色地掩上了衣袖。 祁寒醒来,竟见自己跟个女人一样,被赵云抱在臂弯里,抬眸便对上他沉静如水的目光,不由一怔。他并未多想,只动了动脖子,想要脱出来。但如此轻微的动作,却仍牵动了伤处,疼得冷汗涔涔。祁寒皱眉低目看了一眼腹上包扎渗血的布条,朝赵云道:“阿云,你怎地看我流血也不管管?这血流干了,可是要死人的。”低哑的声音有些瓮沉,深别于平日。 赵云知他是故意玩笑以转移注意,便也朝他一笑:“你且忍一忍吧。总要等你醒来好过一些,才能去寻医者。”他受伤部位太过危险,失血又多,实在不能移动。此地在河道平原冲积之处,四周皆是山林野地,倒是较为隐秘,勉强也算得个养伤之所。 祁寒蹙眉看了一眼自己伤处,忽道:“阿云,劳你去河边看看,是否有一种开着金色球花的野草?与野菊略为形似。” 当初他在董奉处养伤数月,无聊之际也曾翻看他的医著,对有图有注的篇目尤感兴趣。加之他会绘画,自然是能细察微别,过目难忘。在书上曾见过一种金蓟草,专治外伤止血有消炎防腐之用,刚才在黑山大会时曾在河边见到,便想让赵云试寻一二。 赵云却道:“有的。我打水时便有见到。” 祁寒一听,眸光亮了亮:“那你快去摘来花叶捣碎,给我敷上,便可暂时止血了!不过别摘错成断肠草,这俩花朵很是相似,又紧挨生长。” 赵云一听,哪里还有犹豫的,立刻起身往外去了。祁寒望着他衣袍荡起晨风的背影,眼神有些游离。不知为何,近来他每当看到赵云,心中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此刻,那种感觉更为强烈,以至于他一下就捕捉到了。 只是,当他想要细细体察之时,心底涌动一瞬那种的玄妙情绪,却又如同退潮的水流一般消失无迹,无从追查了。 正自出神着,门口突然传来“嗤”的一声冷笑。 祁寒愣了一瞬,方才认出那一身狼狈的红衣人,正是杀伤自己的张燕。 他眉头一皱,眸中一缕寒光闪过,正要有所动作,却听脚步声动,是赵云奔了回来。 祁寒挑起眼皮,斜眸看着赵云抬履踏进来,见他对庙门旁卧着的张燕宛若未见,便知道是他默许了对方在那儿的。猛然之间,他心中涌起了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胸口好像堵了块石头,郁窒难舒。 一时间,脑中飞快掠过今夜的遭际。 忽然想到张燕前前后后的种种变化;想到自己没能发现赵云藏身在人群之中,那张燕却能自始至终、准确无误地定位浮云的位置(大雾);想到那二人曾经共事一处,又同是常山郡人,定然亲密无间(又误);又想到张燕那般反复,对自己心生杀机,无非是听了他唤了一声子龙,又因他与阿云同睡一屋被错抓了,一时堪破自己身份,故而才要下杀手除了自己…… 祁寒何等聪明,当即便猜出这张燕对赵云恐怕有些别样的感情! 人往往都是这样,隔岸观火,便对别人的事情看得极为透彻清楚,但一旦涉及自己,却是陷入局中,全然蒙昧。 那赵云呢? 从前张飞要杀自己,赵云是什么样子,而今张燕把自己捅了,他又是什么样子…… 居然任由对方躺在门外,无动于衷? 祁寒越想越觉憋闷,一双长眉拧得死死的。斜起玉眸紧盯着张燕姣好清俊的面目,胸中那股烦躁的情绪越发强烈起来。与之前望住赵云背影时,那缕莫名其妙的悸动如出一辙,竟是完全不知何所来哉。 赵云捣碎草药端来,对祁寒眯眼望着张燕,目露危险光芒的样子视若不见,伸手将他撅起的脑袋和双肩往地上一压,沉声道:“别乱动。” 祁寒鼻孔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黑着脸扭开了头,全不看赵云一眼。他本来还愤慨那张燕单方面觊觎自己兄弟,但见赵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连赵云也一并猜疑鄙视起来。 祁寒给自己这种极不舒服的情绪找到一个完美的由头,觉得是因为自己看错了赵云。心中骂道:“好一对痴男怨男!你俩玩这不正之风,却把老子扯了进来。还害我受伤至此!活该你俩玩你猜我猜,活该你俩南风不禁,活该你俩情路不顺走不到一块去!” 想到此,愤愤然瞪向赵云,见对方绷着一张俊脸,极为认真地凑在自己小腹上方,俊眸一瞬不眨,正盯在自己身上敷药。那份一丝不苟的模样,倒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珍宝。温热的气息悉数喷在祁寒裸裎在外的肌肤上,引得他一阵轻颤。 祁寒皱眉盯了赵云半晌,又觉得此人一脸正气,全无半分狎邪之象,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又觉得兴许是自己想多了,定是那张燕单方面纠缠,人家赵云才不屑玩那断袖之事呢。如此想着,心中郁悒才稍减几分。 “张燕啊张燕,你自甘堕落也就是了。可别带坏了老子的兄弟!”心中胡乱念叨,祁寒看着赵云也顺目多了。 赵云见那草药奇效,果真有收敛伤口止血凝流之效,心头一松,眼中便露出几分笑意来。孰知一抬眼眸,却对上祁寒探究审视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愣。 “阿寒,你作甚来?”猛地联想起之前张燕说的话,赵云莫名心虚。忽然怕被祁寒知道了什么。想到这儿,回眸看了一眼庙门前垂死之人,却见张燕冷着笑脸盯着他们,并未有何异样。 祁寒见赵云回头望向张燕,心头咯噔一下,脑中竟似轰地一下涌上一股热血,继而大大地皱眉!随后,他好像被一大桶浆糊灌进了脑袋,突然做出一个自己都难以解释又恐将为之捶地狂悔的动作! 但见他忽地抬起手臂,一把抱住赵云脖颈将他拉下,强忍着腰腹间的疼痛,凑唇到他耳边,腻声唤道:“阿云。” 赵云如中雷击,整个人便像石化一般,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祁寒继续附耳他在颈上,吹气如兰,拖长了声音颂道:“南风昔不竞,圣豪思经纶。阿云哥哥……你不是说要跟寒儿鹣鲽永浴,恩爱同心,相守一生的吗?” 说完,竟是风情万种地撩起眼眸,朝那张燕示威地扬一扬颔! “噗——!”张燕刚挣扎着捡起地上的破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喝到一口残剩的粥糊,一瞬之间全喷了出来。 这一厢,赵云却被祁寒突如其来的动作搅得神飞天外,思绪紊乱。 那暧昧已极的动作仍维持着,赵云全身已是僵住,身体每一处肌肉都紧绷起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悬滞在半空里,任由下方的人颀臂轻舒,无限玩味地勾环着自己。 祁寒的声音本就比普通青年更为清澈濡软,刚才那句又是刻意把音色放柔放嗲,造作之意姑且不提,只那种娇媚诱惑,便让人生出一种说之不尽、道之无穷的销魂蚀骨,荡气回肠来。况且他重伤之余,嗓音里又带了一种病弱慵懒的低哑,沙沙柔绵的音调,竟让人无法抵御…… 便是隐忍自制如赵云,一瞬间也如过电一般,从头皮酥到了脚尖,整个人随着他语声起伏,狠狠一颤。 轻浅而熟悉的呼吸,在在喷于耳边,祁寒说话之际,芳柔的唇瓣便似有若无地擦过赵云耳垂,赵云俊脸倏然火热起来,竟在瞬间滚烫欲燃。他耳根点染起一片飞红,只听到自己一颗心“砰、砰”狂跳,如噪鼓,如奔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倒V看过买) 、戏谑懵懂檀郎恼,死生一线欲施援 * 赵云胸中情意填满,正欲反抱对方,祁寒却乍然松开了手,心满意足倒将下去。伤口牵扯痛得龇牙的同时,他侧了脸飞快朝赵云眨了眨右眼!在张燕看不到的角度,以口型一字一顿无声说道:“放心!有兄弟帮你演一出好——戏——!”末了,扮个鬼脸,往张燕的方向撅嘴一努。 赵云:“……” 一张俊脸登时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张燕像是吃到了苍蝇,黢青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朝二人的方向暗暗唾骂了一句:“奸夫淫夫!” 祁寒浑没留意赵云黑沉下去的脸色,瞄了张燕一眼,心头大乐!只觉自己演技甚高,计策甚妙,果真把这块黏人的牛皮糖气得不轻。瞧他那副苦瓜似也表情,以后该不会再死缠赵云,做那些非分之想了罢? 祁寒兴奋地想着,精神渐旺,脸上竟有了些血色,面颊上扑起一层微红,好似羊脂白玉裹了淡粉色的皮子,瞧上去越形清丽绝伦。 赵云眸中黑沉沉一片似有霾雾盘旋,盯着祁寒看了半天,却见对方全没发现自己不爽的情绪,心头暗暗失落之余,又起了几分庆幸——若是真被阿寒知晓了那些,只怕他立刻便会与自己断交,甚至以最鄙夷、最弃嫌的姿态决然离去吧…… 赵云眼中一黯,竟是说不出的失落与晦涩。 他本就不打算将自己的心情外宣,甚至早已决定要一直埋葬这份心意。这一次陡然说了出来,只是一个意外而已……也许,他该庆幸那一刻,祁寒兀自昏迷。 双拳在腿侧紧攥,赵云瞥了一眼外头迷离的天光,烟雨朦胧,尽是潮湿阴翳的气息。他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自脑中摒去,望向远处,开始思索着该去哪里给祁寒找一个大夫。毕竟这金蓟草止血有效,想要真正疗伤治病却是不够。 “阿寒,”他唤了一声,嗓音低沉,“你且休息一刻,我去寻个医者回来。” 祁寒眼睛亮亮的,点头道:“好,最好给我请个董君异、华元化那样的好大夫!”说完嘿然一笑,一脸打趣。开玩笑啊,董奉、华佗那样的医者,哪能说找就找的? 孰料赵云听了,眼中却突地闪起一道微光,朝他正色点头:“好,且等我回来。”迈步离去时,想起了什么,朝庙门处一指,“张飞燕中毒已深,此刻已是动弹不得,不能伤你。稍后要如何处置,便任凭阿寒吧。” 祁寒一愣,倒是没料到赵云会这么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怀疑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但,那张燕的种种行为,分明就是恋慕赵云,而做出那些过激之举。但看赵云,却是眸光澄澈,丝毫不挂于心,竟然是一副全然坦荡的样子。 祁寒却不知道,赵云与褚燕当年的交情,早已被对方多次的任性妄为挥霍一空了。一再无事生非累伤无辜也便算了,赵云最难容忍的,是张燕那种邪鸷枭狂的品性。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好朋友,是一个将百姓、同袍之命视若草芥,为了一点权欲私心便可随意屠戮抛弃的人。 顺手将张燕从河里提上,帮他起出毒箭,对赵云而言,做这些已是仁至义尽了。至于张燕杀伤祁寒,那份居心自是狠辣险恶,祁寒想要怎么处置他,赵云自问无权干涉。他也看出阿寒对张燕怀有敌意,因此更不会拗悖于他令他难受。 赵云走出破庙,便见玉雪龙驮了银枪等物,已在树下甩尾等候。 这匹神驹乃当年天公将军张角的坐骑所出幼崽,他少年时无意间救了教中要人,便被赏赐了此驹。赵云将之悉心养大,孰料这驹幼时便极不合群,养在马厩中便踢咬别马异常凶悍,整日里闹得天翻地覆。每到夜里又浑身散发白光,犹如妖物下界。众人皆劝赵云弃之,他却不忍。相处日久,知其好处,更是视若珍宝,为它取名为玉雪龙,一直养至成年。此马虽年齿尚幼,却极为神骏聪敏,便是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之中,也找不到一匹能与之竟足并蹄的。它能追踪主人,善躲避刀箭,在战场上,实乃神物。但这些只赵云知晓而已,却不会轻易对旁人吹嘘。他早知道玉雪龙能找到此处,因此并不意外。 经祁寒无心之语提醒,赵云提枪纵马疾去,所往之处却是溯流而上,正向着黑山军点兵聚集之处。 …… 赵云走后,外头无边无际的雨丝落下,宛如在天地间织起一张巨网,外头景致渐渐模糊,祁寒瞧了一眼身旁的火堆,每见它焰光弱下,便拾起赵云码好的湿柴,往里添上一根。 便是煨火,他身上仍是冷一阵热一阵的。一面发着烧一面畏着寒。一者因为受伤后泡了不洁的河水雨水,自是要发热头疼,浑身酸痛;一者却是因为失血过多,体温跟之不上,便生寒栗难耐之感。 想到这里,祁寒忍不住狠狠剜了那罪魁一眼。只见张燕奄奄一息扑在泥水里,双眸微闭,长睫轻轻闪动,似是极为痛苦。他脸上青气密布,呼吸间喷出细微若无的白雾,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此人倒是一条悍狠的汉子! 祁寒之前曾见他挣扎着青乌发紫的手臂,颤颤去拾地上破碗,嘬那里头残存的粥糊,此刻却连动弹手指的气力都没了,瞧着又确实可怜。他本来有些不忍,但一想到对方那阴毒狠辣的手段,白刃入腹的惊怖之感,欲置自己死地的那份决绝,便将心中的怜悯强行泯去了。 孰料张燕昏迷之中,却说起胡话来。 他忽而唤义父,忽而又唤子龙兄长,哀哀戚戚的。祁寒挑起眉梢,看了一眼那委顿在地红衣染泥的青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他便捂着腹上包扎的布条,忍疼站起身来。 张燕还有些意识,隐约见里头的人动了,心头大惊:“赵云走了,莫非他要取我性命?”不由竭力睁大了眼睛,看着祁寒动作。见他颤巍巍站起身来,动作很慢很慢,捂着小腹的姿势也异常痛苦。张燕心中更凉,越发笃定了对方要杀自己,若非如此,他自不必忍着剧痛挣扎起身。 祁寒受伤本重,腹上虽敷了蓟草,暂时止住了血,却仍不宜动作。但他见张燕已经不行了,再不起来,这人一时半刻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张燕见祁寒一步一顿,极为缓慢地朝自己走来,心头愈紧,抬手去掏腰间短匕,不料手指却已失了知觉,丝毫无法动弹。只得如案上糜肉一般眼睁睁看着他龟速行来。 祁寒额头尽是冷汗,腹中绞痛阵阵,身形几摇便要倒下。但他意志力极为坚韧,竟是一步步缓缓步出了庙门,却并未多瞥张燕一眼。 张燕侧脸埋在泥地里,眼珠随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转动,面上露出深深的不解。 肚腹里豁开好大一道口子,竟不静静躺着候医,这挣扎着是要去哪里?莫非这小子猪油蒙心肝,竟发了癫狂,不要命了?张燕一边腹诽一边暗自冷笑,巴不得祁寒多走几步甚至能蹦跶几下,以便使伤口崩裂流血不止,若能损及腹腔、肠穿肚烂死在自己前头,那才更是妙不可言。 张燕勉力看了一阵,刚才又是紧张又是窃喜,心情激荡承受不住,意识渐渐迷离起来。正在这时,他忽又听见了极为沉重的喘息声和缓慢的步履之声。 常年刀尖舔血警醒惯了,便是弥留之刻,张燕亦自清醒过来,强打精神抬起了眼皮。 一双湿透著泥绣着祥云裹边的素白轻履,踉跄几下,堪堪停在自己身侧站定。 张燕皱眉。 他自然认得这双鞋。刚才那妖孽少年才刚穿着它,跌撞着出了门去。没想到竟又回转。 “你……想……做……什么”张燕舌头木木地质问。他无法抬头看到祁寒的表情,只觉得对方停在自己身旁准没好事,因而深觉忐忑。 祁寒未答,竟把靴足一横,一手撑着门壁缓缓侧躺下来。 这一下,张燕能看到他的脸了。 “你……”你什么意思?要是想羞辱老子,老子情愿宁死不屈咬舌自尽!张燕见祁寒卧佛般躺在自己身边,绝逸清艷的俊容似笑非笑,好整以暇望着自己,不由心头一急,眉心青气剧盛,唇角渐溢出一股血来。 “别动。”祁寒嗓音低哑,却自有一股威严在其中,听得张燕话音戛止呆然怔住。 “想活就别动……老子伤口又流血了,你再乱动便任你蝼蚁般死在此地。” 清冷的声音夹着一丝痛苦,张燕费力地转动眼珠,果真见祁寒腰腹间包扎的布条一片艳红,渗了许多血出来。适才他一番行走,便是有金蓟草敷着,牵动伤口亦是难免。 张燕讷然望着少年更加苍白的脸,眼光闪烁起来。这厮什么意思。什么叫想活别动?他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懒得理会张燕眼中的惊讶,祁寒小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药草和布包,疼得清汗长流。他发现自己的姿势完全不适合自我止血,便就放弃了,任凭腹间鲜血溢出,浸透白布,滴滴答答没入泥土里。 祁寒决定加快动作,赶紧结束,以便平躺下来止血。 下一秒,他捡起手旁枯枝,飞快塞进张燕口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倒V看过买) 机缘巧解开毒龙,因果深难释其心 * 张燕惊怒交集,正要把脏污的枝条吐出破口大骂,忽见少年手中握着一把黄花草穗,不由一怔。 祁寒艰难挪至他视力不及的后背,一只手探进张燕腰里摸出短匕,飞快斩碎他的衣襟,背心一阵剔骨般的剧痛传来,张燕目眦欲裂,满脸胀得紫红,口中死死咬住枯枝,发出“呜呜”痛吟。 两处箭创被划开十字形的伤口,汩汩奔流出黑红色的血浆。 祁寒闻着那腥臭刺鼻的味道,暗暗皱眉,但此际却已没功夫嫌弃这个了,他将手中花草搓揉稍碎,便往张燕肩头后背放了上去。 很快,张燕伤口处的草药变成了漆黑之色,他眉心的青气却锐减许多。祁寒喘着粗气,将那变黑的药草弃之不用,又从手边拿起新的敷将上去。 其实张燕从看到他手中的草药那一刻起,已经知道这人是要救自己……他虽极不想承这人的情,但求生的本能,却还是让他趴伏在地,任由他在后背动作。 只是心中却不知什么滋味儿。 痛感从最开始难以承受的剧烈,到后来的可以忍受,张燕望向祁寒腰腹间殷红渗血的布条,眼神飞快变换。等他“呸”地一声将口中嚼烂的枯枝吐出,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已经可以动了。 “怎么可能……毒龙之箭向来无解,除非是那个人……”张燕口中呐呐,不可置信地抬起双手翻覆查看,原本遍布其上的可怖青色,竟已消退了许多。双掌臂上仍有黢青之气,却已能看出本来肤色。 “谁?董奉?”祁寒见他已能动弹,长长松了口气,往地上仰卧一躺,双手轻轻扣在腹部上,想将错位的药草挪回伤处,以求止血。 “你竟知道董君异?”张燕刚问出这话,便想到一种可能性,点头自语道,“是了,以你和赵子龙的关系,知晓董君异也属正常。” 祁寒与董奉相处数月,自然知道他在民间救人治病不喜留名,只以杏林为记,与华佗悬壶济世坦然自承的态度大为不同。他以前没有思忖过内中缘由,此际见张燕神情微妙,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董君异也是太平教中人?” 张燕坐在地上斜眸乜他一眼,双拳紧握在侧,并未答话。 他心情矛盾复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想让他如寻常朋友一般与之对话谈天,委实困难。 半晌,当他视线自祁寒兀自淌血的腹部,及那张苍白著汗却格外真实的面孔上移开时,眼中的犹疑终于冰消雪融。他起身俯下将祁寒揽起,半扶半抱,避开他的伤口,将其弄回庙里火堆旁边躺好。又往火里添了几枚湿柴,帮祁寒重包了伤口。 论起野外求存的本事,张燕比祁寒高了不知多少,原本奄奄一息的火堆很快高燃起来,清冷的室内暖煦一片。祁寒因失血过多,又出了冷汗,在这晨曦萧肃之中,自是寒冷异常,浑身颤抖不停。又因为发热,便忽而如坠冰窖,忽而如置火中,如此冷热交替,万分难过。 祁寒微哂:“你不说,自是默认了……看来董君异还真是你辈中人,嘿嘿,这家伙。与他相伴数月,我以为彼此已是朋友,此刻想来,我除了见识过他出神入化的医术和医书,竟连他家籍、岁数都没摸清,端的神秘。” 张燕点头:“他们性情古怪,不喜教条,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他把医术传给了你?” “我只是碰巧看过这段记载而已,”祁寒摇头,看了眼他泛青的面容:“你所中毒素已经深入血脉,想要拔除非一日之功。今日起早晚以断肠草敷疗伤口,酌量口服花穗,三月之后,方可大愈。其后切莫再用再服,否则蛇毒一愈,又中别毒。” 当初在董奉处实在闲得无聊,也曾翻看他几本草药谱子,有图有注的草药篇比较新鲜,祁寒倒是记得不少。譬如疗伤止血用的金蓟草,与剧毒断肠草不仅花棵相似,习性更是相近,董奉在书中曾说“金蓟断肠,互为郎娘”,便是这俩紧挨生长之意,是以他才出声提醒赵云勿要摘错。 张燕所中毒龙之矢的毒素,乃是青鞘蛇毒。祁寒见他眉心一道弯曲竖纵的青色,好似蛇形长剑之鞘,与董奉书上所绘一般无二,便想起了此毒克星,恰好是那断肠草。也是张燕命不该绝,竟在如此颓境之下,遇到懂得此毒的祁寒,又能在百步之内寻到断肠草,这才救得一条性命。须知这蛇毒古怪得紧,寻常大夫绝不能解,因此被视为见血封喉的奇毒,所中之人一时半刻便即死亡,支撑时间长短不过体质殊异而已。 祁寒乃是现代人思维,便猜想断肠草是碱性剧毒,一般蛇毒也属碱性,寻常医者解蛇毒自然是以酸性药物克之,但偏偏这青鞘蛇之毒乃属酸性,故而往往失败。倒是断肠草中的某种碱性毒素,能专抑这号酸性蛇毒,称得上是以毒攻毒,奏见奇功。 “你为何救我……” 张燕听了祁寒的话,眉头微皱,脸上有些臊红。 此时祁寒心中已是一片平静,淡然道:“人之将死,其言也真。大多数人在弥留之际都会想起自己的亲人。可你的胡话里头,却只有你义父和子龙。我猜你也是个孤儿吧,自幼失怙,跟子龙一样……”他之所以会同情张燕,多半还是因为赵云灌输的那些济死扶危的念头。 “我不要你可怜!”张燕却怒冲冲抬起头来,但当对及祁寒因疼痛扭曲的面容时,目中凶光又快速敛去了,心头有些愧怍。 ……自己这种语气,似乎并不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而且是差点被自己弄死,如今还岌岌可危的恩人。 “便是可怜你了,你又待如何呢。”祁寒狡黠一笑,面色苍白若雪,“恼我救你?门口那短匕尚在,你现在便可自戕,或是补一刀捅死我。” 他太疼了,疼到只能用打诨的方式分散注意,“子龙曾说过许多事。他说自己结识许多孤贫义胆的兄弟,都是可怜身世,却个个出落得热血豪强,嚼齿带发,顶天立地,令人敬佩。张燕,你虽则卑鄙残虐了一些,也不过是被感情迷了心神。我适才听你死到临头,胡言乱语之际,竟连亲人也叫不出一个,实在可怜,所以救你。” 祁寒通透豁达,做事但凭本心,不会计较太多利害得失。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匆匆一遭。若是人人都以利益交换为目的,那该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世道。那样很无趣很无聊,他不喜欢。因此他做任何事都只问本心乐不乐意,而不管旁人怎么想、怎么报答。 祁寒以为张燕这人剑走偏锋,一时钻了牛角尖,应该还没坏透。他曾流露过对自己的欣赏,他曾与赵云成为朋友。这样的人,也坏不到哪去。 不等张燕回话,祁寒又补了一记:“你也不必谢我,我可不是圣人,救你之事不过一时兴起。我心情好时,便是阿猫阿狗倒在庙门口,我也要救。对了,差点忘了你想杀我……此刻我可真没还手之力了。”说着他谑唇斜笑,摊了摊手,一脸无谓。 这一席话说得张燕脸上似开了彩帛铺子,红黑绛青变换不定。 他又怎么听不出这人所谓“心情好时”便任性救人,不过是为了减少一些自己的负疚与惭愧?他自知这一刀会对人身造成多大的痛苦和伤害,那样磅礴强悍的剧痛之下,祁寒居然能强捱到河边帮自己取回草药,愣是将已快僵死的自己救了回来……说到底,这人的心还是太慈了,为了一时的悲悯,就可以不顾自身,做到这种地步。这一点倒是跟那人极为相似。 张燕望着眼神淡静的少年,抿紧唇,侧过脸去。 “若是杀了你,能得到那人的心,我倒是真想。可他对你……”张燕观察着少年的神色,见他眼中一片澄静。心中竟一时迷惘,不知该不该告诉他。 今日种种,他已经完全看透,也失望透顶。在赵云心中,他根本毫无分量。 “你说阿云对我?”祁寒失笑,忽然想起自己的恶作剧来,莞尔弯眉,“之前我可是闹着玩的!不错,阿云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但我们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是我的兄弟,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也是我的恩人,这条命便是他救的,理应奉与他为这乱世中增添一份荣光。张飞燕,你要知道,阿云他是英雄,一名真真正正的英雄。我活在这时代,唯一的愿望就是帮他成就那些光辉梦想。你别因为自己喜爱他,就觉得人人都对他是那种心思……更莫要擅自揣度他,亵渎了他的声誉。” 祁寒没反应过来,自己一口气讲了很多。 他也没有反应过来,解释得太多,其实就是一种掩饰。他是正儿八经地在说自己的想法,却没办法触及自己更深邃的情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倒V看过买) 、寒庙伤卧问情对,烟雨野火论英雄 * 这一回,他要用谨肃的说辞,让张燕知难而退。恶作剧什么的,只能偶一为之,细想来还是不太靠谱。 说起来,祁寒觉得张燕还挺可怜的。他个人不歧视取向不同的人。但张燕错就错在不该喜欢赵云,且不说祁寒认为张燕配不上赵云,便是他配得上,也不能去喜欢他。赵云这人是绝对没有兴趣玩那档子事的,爱上他,无疑死路一条。 祁寒瘆瘆地想了一遍,心中为张燕默了一哀。 张燕愣然望着他诚实的眼睛,脑中飞快闪过自己见到的种种,眉头抽动了一下。 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迟钝了…… 且不说赵云对他的感情那般明显,就是这人自己对赵云,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但此刻,他却不想点破。 “祁公子,在你心中,赵子龙是个什么样的人?”张燕忽然问。 祁寒认真想了一阵,微微侧首。熹微的晨光自破庙陋宇的罅隙中透入,与庙门外逐渐明媚的光线一道,将熊熊燃烧的火堆映淡,却把他惨淡的面色染成一片浅绯色的红瑶。 祁寒盯着外头淅淅沥沥的烟雨,那图景之中仿佛映出了那个白袍骏马英姿俊朗的男儿。 与他相逢相识的一幕幕影像般掠过,譬如他燹火之中蓦然的一回眸,譬如他无端端为了自己按剑动怒,眉宇轩昂的模样。 又记起头一次与他共榻而卧,油灯豆光朦胧,为那间小小的陋室笼上一层薄纱轻幛般的淡黄,将他孤拔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端来的热粥很暖,他骤然伸出探伤的手掌格外有力,他览阅兵书时坐姿笔直,腰身挺拔如峰。那一夜,祁寒如坠梦幻,只因陡然见到了三国时代最喜爱的将军,赵云。 蓦地想起他捧着素描轻笑喜悦的模样,祁寒唇角一抿,忍不住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赵子龙啊,他是个举世难逢的好儿郎。” 他的声音如同烟雾般缥缈无端,仿佛带着一种源自灵魂中的迷茫,却又格外坚定。 “他行止有度不悖有常,端正慈方,心怀生民。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永生不会见惭于人。”祁寒不自知地轻叹一声,仿佛轻风吹过麦浪,“没遇见他之前,我以为他是个脸谱化的男神,完美,却缺少让人印象深刻的个性。” “遇见他后,我才知道,他乃是真正的完美。” 他顿了顿,唇角微翘,“只不过,他的完美之中,又兼具了许多人性。这些性格,令他更加鲜活,与我亦更加亲近,成为我最在意的兄弟。” “他这么好……你不会爱他吗?”张燕胸口有些发堵,望着祁寒怔怔地问。 “爱?我当然爱重他。”祁寒轻嘲般一笑,态度恬淡而从容,“但不是你所谓的爱。你所谓的那种爱,对我来说,太狭隘了太偏执了。况且,情爱并不一定是世上最珍贵的感情。在这世间,父母、兄弟、挚友,哪一种爱都并不比情爱来得淡薄。” 张燕眉心起了一道皱痕,一时竟怀疑起自己之前的猜测来。祁寒柔美纯然的笑脸,令他心生迷惘。 祁寒见他痴痴的模样,有些好笑。却也有些怜惜这个人,便朝他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张飞燕,你的成长定是缺少了太多的关爱,才会对兄长般的阿云生出那样的畸恋。但这世间阴阳化分、雌雄互补,情爱之事,唯有男女方能吻合天地契机,顺时应势。若是要逆天而行,实非良策。况且阿云他……伟岸男儿,品行端方,所配之人,定是个娴婉貌美的女子,岂是你能觊觎的?依我浅见,还是及时抽身自保罢,莫令自己伤得更深。” 张燕沉默下去,面上越发茫然。 半晌,他俯脸望向祁寒,火光在脸上明灭着:“祁公子……依你所说,情爱到底何物?” 祁寒想了想,忽地记起前世在队内那段失败的感情。 他的笑容便凝了几分:“情爱,不过是蝴蝶吻花,清风过湖。” “情爱不久长,恋人不久长。人们所谓的情爱,只是春日里的蝴蝶,轻轻吻过花瓣露珠;不过是仲秋里的一阵清风,浅浅拂过静寥湖面。同样惊起一丝涟漪,却是转瞬即逝,杳无痕迹。自它消失的那一刻起,便无法回头,无从追寻。岁月漫长,红尘滚滚,花朵生灭,湖面寂静,它们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的触碰与动心。” 说着,祁寒想起了女队中那个众星拱月的娇美女孩,她曾是他唯一爱慕过的人,初恋。自幼刻苦训练极少与外界接触,使得祁寒的身心格外单纯,以至于当他被那位追逐名利的少女背弃之时,如同遭遇灭顶之灾。稚嫩而美好的幻想破灭,他惶惶然答应了父母安排的婚事,以图自我麻醉。 然而岁月变改太过容易,重历一世,那些涩痛的过往已如过眼烟云,泯灭成灰了。 祁寒说出这些时,是以自己那段柏拉图式的爱恋为蓝本,他以为那就是情爱,却未曾想过,那段感情根本就不够深刻入骨。 张燕却是全然听了进去,整个人望着虚空发起呆来。 这番话说完,二人便同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祁寒的眉头轻轻颦起—— 在说起情爱如蝶吻花、风过湖那一瞬间,他眼前忽地浮现赵云的脸。那一刹,他的心跳失了一律。虽然无所觉察,胸中却莫名滞塞起来。 祁寒不明所以,只是暗暗想道,情爱如此淡薄,那兄弟之情呢?是否有一天,赵云也会如这般,如蝴蝶清风,悄悄然,离他而去? 尔后,雪泥鸿爪,云去无踪,再也无从追寻。 留下一片死一般寂静? 祁寒的心突然轻微一疼,他因此将眉头皱得更紧。 正在这时,腹间痛觉一时汹涌翻搅,抽走了他的思绪,但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赵云的依赖太过了。 祁寒闷闷地想着。直到张燕再次出声。 “就算你不劝我,”张燕望着他道,“今夜,我业也已死心了。”种种心酸,从生死边缘转了一圈回来,竟已经变淡了。曾以为情深爱重,不过是单方面求不得的恋慕,自赵云将他生死视若无物那一刻起,他由来坚持的情感,突然变得朦胧起来。 火光映在祁寒身上,张燕觉得那个人明媚得像一轮皎洁的天月。便是用花容月貌来形容亦不为过。他向来自诩容貌不俗,但与祁寒一比,竟是残烛映月难及二三。诗经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这般出尘绝逸,果真世间少有。 若非早知他是男人,见识过那一身轩昂高华的风采气势,只怕暗夜来临之际,被误认作美女也是有的。 而他若身为女子,必是祸水红颜,引得无数人思慕。 张燕心中念头百转,望着祁寒那双纯澈明净的眼睛,水瞳莹琇,里头倒映着红红的火光,没有分毫的欲望和野心。 这样纯粹洁净的一个人,怨不得连对情爱如木头一般的赵云,也会为之心动着迷。 祁寒听他说出死心之语,心神莫名一松,胸中竟然舒畅许多。但他此刻痛得十分厉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侧躺,蜷曲如同虾子,阵阵微抽。脸上忽白忽红,冷汗不断。 张燕无从安抚,心中愧疚,只得一边按下他肩膀使之平躺,一边与他闲聊分散注意。但在祁寒看来,他这好问的举动,却好似求知欲旺盛的孩童,总有十万个为什么待解,不由有些心躁。 果然便听张燕又问:“你说赵子龙乃真正的英雄,何故?” 祁寒心中大吐其槽:“张飞燕你没念过书吗?啥也不懂干什么农民起义军领袖啊……不如回家种田当泥腿子好了。” 额头白汗急冒,张燕给他擦了擦,一脸真诚地等待答案。 不得不说,他这番举动虽惹得祁寒心焦,却也成功分散了他的注意。祁寒斜瞥他一眼,终还是耐心答道:“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英雄者,有凌云之壮志,气吞山河之势,腹纳九州之量,包藏四海之胸襟。肩扛正义,愿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子龙在我心中,便拥有这样广阔无垠的襟怀,他将来,必是要有一番大事业的!你说,他这般人物,能当得英雄二字否?” 祁寒说到兴奋处,脸颊泛起一片微红,牵动伤口,切齿倒抽凉气。 张燕若有所感,点了点头,又问:“那何谓枭雄?” 祁寒略一思索,道:“豺狼野心,潜包祸谋。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太息社稷,志吞井络。欲成大事而祸乱天下,世传凶狡。名垂千古的乃是英雄,纵天下而为人不齿者则为枭雄。” 张燕听了眉头紧皱,正自反思,却听祁寒问:“虽说慈不掌兵,但全然不慈不善之人,便是坐拥百万豪强,终也不能长久。如此掌兵,罔顾人命,逞勇残杀,必致人心背离,自寻死路……张飞燕,你手握重兵筹码,前途一片光明。但这取舍之间,却犹如掌控双刃利剑,到底是谋私趋利,籍籍无闻于青史,泱泱祸患于百姓;还是济危扶困,祚胤天下万民,不求名留千古,但求无愧于心。这枭雄、英雄之间,只有一线之隔,端看你如何抉择?”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倒V看过买) 、发蒙志飞燕俯首,央筹谋祁寒扼要 祁寒话音落下,疲惫之极。他阖了眼皮,指骨苍白虚掩在腹部,仅凭着一丝坚韧意志,强自支撑。他还记得自己答应了赵云,要在此等候他寻医归来。 疼痛不适令他双眉紧蹙,太阳穴突突而跳,显然已是难受到了极点。 张燕怔怔望着眼前少年,暗暗将他所说思忖了好几遍。 只觉一缕阳光从天外透了进来,照进自己廿载昏昧的人生,原本迷茫混沌的前路,陡然亮堂起来。 从前他并不知如何统兵,也看不到黑山军的未来在哪,没有计划,没有鸿|志,只有虚无缥缈的教条,一切都是紊乱。他同一些黑山将领一样,可以为了一点私利,纵容手下劫掠州府骚扰百姓;也可以为了内部权斗,暗杀忠义摒弃旧部讨好义父……如今一想,那些所作所为,实在倒行逆施,为人不齿,不管于人于己,皆是有害无益。 火堆旁那个蒲质如玉的少年,一副纤弱的胸脊之下,却包藏着他难以企及的海量与宽容。他的话语,从所未闻,却发人深省,是他一生未听过的恢弘大气,振荡人心。 张燕忽然觉得祁寒那张瘦削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之下,渐渐发起莹润生辉,竟是有种令人心折的光华。 他本也是个热血豪情的男儿,一念至此,竟是想做就做,朝着双目紧闭的祁寒,骤然屈膝,咕噔一声跪了下去! 祁寒迷糊睁眼,正对上一身落拓红衣,垂首虔挚的张燕。 “你……这是作甚?” 又是闹哪出啊?莫非竟是要行拜师大礼…… 不成不成! 祁寒心里狠狠打了个突。思及张燕的不耻下问十万个为什么,想也不想便要出声拒绝。他才不想要这好学好问的棘手徒弟呢! 不想未等他开口,张燕已抢过话去:“燕行差就错,悖违良多,委实愧对同袍义从!我自幼失怙,乃是乡民养大,饮百家奶水,食梓邑黍粮,却少有报答恩念,多是飞黄野望。今公子救我性命,开我混蒙,令燕茅塞顿开,豁然明朗。说是再生之恩,也不为过。我张飞燕愿认公子为主,自此为马前卒子,济世度民,安平天下!若违此誓,犹同此薪!” 言罢,竟是探足踢起堆中火薪一枚,伸手在空中劈作两半!火星四散炸开,落于地上,哔剥有声。 祁寒双目大张,呆呆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青年:“你、你说啥?” 这一瞬间,他忽然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谁。 此人是张燕!书中握兵百万的那个张燕呐!都怪他有事没事搞什么情杀怨戮,搞得违和感太过强烈,完全没法跟历史上那个人吻合一道嘛! 祁寒细思恐极,望着一膝跪地的青年,嘴角轻微抽动。一时间,竟是连身上疼痛也忘记了。 “咳,咱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耍狠,你先起来……”祁寒瞄了一眼地上碎成两半的焦柴,拄颔干咳。 张燕竟然毕恭毕敬起身,大声道:“是!燕自谨遵!今后定不与人耍狠!” 祁寒:“……” 他本来想说的是,有话好好说,你刚才那番胡说八道我就当没听见。没成想,这张燕角色转换如此之快,竟然马上变成了好下属思维! 祁寒横他一眼,委实被这怪异的情境噎住无语了。 “公子且放心,从今往后,燕便会歇了对赵子龙的心思,放下那些痴妄念头,绝不敢与公子争风!况且儿女情长,哪及成就一番义举大业来得爽快!我虽无长才,却还有些眼光,公子高华之气溢于言表,心正不阿,非枭獍之徒可比,日后必居人上!那张牛角、公孙瓒之辈,俱是被我视作踏足石级之人,前者虽有恩情,却是个寡刻小人,如今业已断义。唯公子你,于私是我再造恩人,于公是我开蒙恩师,我是真心认你为主,愿供你驱驰!公子,如今我拥兵极重,有心为社稷出力,还望公子教我替我谋画二三!待黑山一定,张飞燕将为祁寒公子鞍前马后,平靖天下!” 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张燕峭然身姿,竟似一苇孤竹,意外地坚定稳当。 祁寒却是全副惊呆了。 好半晌,他才将心情平定几分。眉头微锁,思忖了一番其中因果利害。 黑山军,所涉幅员极阔,沿袭黄巾起义波及的八州郡县军民,三十六方部众皆大量参与。目前张燕之势力,多分布在并、冀、司三州,根系庞大,牢不可摧。其余州郡另有不少人手下属。照史籍所载,张燕终是能一统黑山,号称拥兵百万的,足见其兵卒之广硕,基础之夯厚。 祁寒与他说教之时,心中也存了两分期许。只盼能令张燕稍有感悟,以利万民,于愿便足。殊料他竟能通透至此,居然全副改换了心意,不欲谋私取利,一心要为民为国。不知是否因在鬼门关转了一通,如他所说,整个人都已焕然如新了? 祁寒盯着张燕,见他态度诚恳,双目澈然,浑不似作假。况且,对自己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他也不必伪装至此,不由心头一震,竟是也升起些许感动。 不管认主之事是否真心,或将来会生出什么变化,祁寒已能确定自己的话起了些作用。至少为张燕心中播下一颗善种。将来,若他再行滥杀肆乱之事时,能想稍微顾及自己的话一二,便也算为民造福了。 如此一来,他这认主之语是真或假,又何须计较太多? 想通这点,祁寒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他没有错过张燕眼中那些真诚的尊敬与感恩,便朝他笑了笑:“好吧,那如你所愿便是。但却不必认我为主,因为我根本没有逐鹿天下之心。” 张燕眉宇间跳动起一抹喜色,却不管祁寒的但书,竟是纳首便拜。 祁寒无法阻他的动作,只得苦笑着任他行了大礼,三番叩首投身于地。尔后张燕欣喜起来,许是心中的愁情烦事一时了却,他面上多了几分笑容,径自守到祁寒跟前,一边拨弄火堆,一边替他止血缓痛。 祁寒趁此机会,执了根焦木为笔,在地上轻轻画着。他腕力不足,着墨之处极少,往往只能画出一道痕迹,但张燕聪敏,虽未读过什么兵书,却也是一点就通,很快便将祁寒的战略领会于心。 “……你此番回去,设法败了张牛角后,不论大方、小方之渠帅将领,全要收为己用。不服存异之人,便即令其卸甲归田;凶残恶质之辈,更要自行裁决处置。尔后尽收其军,先以教理动之,再依教令管恪,最后恩威并施,善举笼络,切记不可滥杀强迫,如此一来,势必将其臣服,乃可用之。” “……再以并、冀、司隶强州为据,拓向雍、荆、豫、兖、青、幽州郡诸县。待基础夯牢,再图益、扬之地,宜当缓图,切忌躁进。先笼收黑山中人,然后可取民心。民心之道,仍以太平教义为先,辅以恩舍帮扶之举。具体如何收束教内人心,你浸淫此道良久,定比我更加了解黑山中人,知晓如何契中要害,策控于他们。待取得黑山大权后,你掌事居尊,便可随时与我联络,若有甚么为难不解之处,也好彼此商议解决。” 张燕一边听一边点头,又将教内现况大致讲述一番,祁寒虽精神不济,兀自强撑着记忆。他心中还有另一番计较,张燕的力量不可小觑,既然今日结了善缘他肯归服自己,若将来真能为己所用,那一助赵云之事,便大有冀望了。 “黑山军最大的弱点,便是太过分散,各自为据,人心涣漫,难以统一起事。所谓分兵易破,难图大业……你定要将其聚拢一处,最好是占得一处粮草丰足的州府,方可有倚仗之所……此事不易,你先将前头诸事谋定,以后我再慢慢教你……” 张燕自是暗记于心,连声称是。 祁寒又道:“……阿云既曾是浮云部首领,他当初手底多少人马,你掌事之后,且悉数还之……别传有载,阿云手底……有一批常山郡吏兵义从,为数不少,你可别鱼目混珠,缩减名额……” 张燕听到“别传”之类词语,浑噩不解,却也不多问,只是应下。 身体极度虚弱之下,倦意升腾。祁寒下意识将自认重要的话讲出,便即沉缓了呼吸,眼皮乏重,将睡未睡起来。 张燕连忙掐他人中,急道:“公子,赵子龙让你勿睡,可是忘了?” 祁寒闻声,迷蒙中便拧起了眉头。 他喉头轻微耸动,似是有所言语,却终没发出声音。 张燕见他意识渐失,不由大急,仓惶之下,连掐人中也不济事,便伸出手掌轻轻拍击祁寒面颊,试图要将他唤醒。 正在这时,门外蹄声紧促,一骑踏破烟雨帘幕,飒沓而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倒V看过买) 、斜风细雨归仙长,晦景彤云不忘君 * 张燕一回头,正对上赵云冲进庙门看到他拍击祁寒双颊的一幕,那人欢欣的面容登时变了。一双赤红剧怒的眼睛,恍若鬼神一般睨了过来!便是张燕心中无鬼,也被这一眼盯得心头一震,觳觫悚然。 赵云抿紧了唇并未言语,但飞轩紧皱的长眉却昭示着他隐忍未发的怒气。将银枪往土壁上一置,他已飞快奔近祁寒跟前,伸手去探鼻息和脉搏。 赵云何等聪明? 他心细如发,在气怒交集几乎对张燕动手的一瞬,瞥到了对方袒裎的后背,以及上头的十字形血口和草药痕迹。那两处伤口,自己是无法反手划开的。庙中只二人,谁能帮他割开创口释放毒血?不是他自己,那便是祁寒了。赵云心头讶异,是以才强行按下了震怒。 “阿寒……你如何了。”赵云奔近身前,见祁寒呼吸脉搏微弱,明知对方听之不见,还是忍不住低低一唤。张燕被杵在一旁,跟个木桩也似,不由皱了皱眉,望向一身雨水湿透的赵云,心中却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悸动和波澜。 “还不进来救人么?”赵云一声唤,门外脚步声动,施施然走进一个白鬓结髻的老者来。 那人手拄九节玉杖,素白衣袍,衣领上缀满了大红纹绣朱雀描边,云履上一尘不染,身上竟是半分雨水未著。 他须发苍然,目光极亮,一张红脸润泽已极仿佛有光,再观长眉长发,好似半百之龄,面容却极为年轻,眼中波光流转,尽是狡黠灵慧之意,又似个不晓世务的孩童。 张燕一见此人,便惊噫一声,讶道:“于吉先师?” 见到此人,才明白过来赵云为何那么笃定赶回请人来救了。如此盛会,董奉不一定前来,但于吉先师,乃太平道创教鼻祖,当初授张角《太平要术》,便是望其助推乱世之终结,顺应一段天命。对于黄巾乃至黑山的发展,于吉处在一种极为重要的监察之位,今夜各方会聚此地,共襄大事,他定是要暗中观察,亲临其间的。 听到张燕呼唤,那童颜老头登时笑了起来。一双晶亮小眼在张赵祁三人身上来回滚动,终于憋之不住,扑嗤地一声笑将出来:“哈哈哈……小燕子!我今夜可是亲见你从那小子手中吃了大亏!当初老人是怎么劝导你的?赵子龙与你命格不合,难成佳配,你偏不信,而今还与这人吃些风醋,惹得无数祸患。你真当他是个好欺的么?可笑煞我也!” 说罢,右手拂尘抵住肚腹,竟是笑得涕泪交纵。 张燕被他说出心事,脸上一阵发烧臊红,忿忿道:“谁有空与你玩笑,赶紧把人治好要紧!” 赵云一听,眉头略微一挑,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于吉狂笑不止,抬起袖口擦了飙出的泪花,看着张燕叹息一声:“可惜,可惜老人不能强涉世事,否则也不能眼睁睁看你行此错事。你可知道,这人身系天命,连我亦不敢伤他分毫。今日你捅他一刀,已自折损寿龄三十年,此生只能活到四十五岁了?” 张燕双目遽张,满是惊诧。他瞥了一眼地上垂危的少年,眼光黯淡了几分。赵云听了,也吃了一惊,望向祁寒的目光变得幽深探究起来。 张燕心中跌宕起伏,一时难以平歇。暗叹道,自己果真没有看错,这祁寒来头不小,不是寻常之人,将来定有鸿途。但所料未及却是,自己竟因伤他损了寿长。 幸亏今夜的张燕已非从前,他认主之时,心中已立下了志向。人之一生本就且短且骤,以短暂一生为一番事业,方不负来此世间一遭。既已决定追随祁寒,心中对寿龄之事反而没那么在乎,当即勾唇一笑:“那也还有二十多年,早着呢。” 于吉见了倒有些诧异,若依张燕个性,听闻如此噩耗必会勃然大怒,说不定当场报复,要将祁寒斩杀,却不想如此淡定。他骨碌着小眼看了看祁寒,又看了一眼张燕,忽而像是明白了什么,抚须而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燕子好有眼光,不枉我当初赠你步法刀法!当年那卦终究也步入了正轨,可谓前途大妙……” 张燕听了,不置可否,却垂首谏言:“先师,闲叙且先停下,为公子治伤罢。” 于吉说得正欢,却被他打断,登时黑了脸,孩子气地冷哼一声。扭捏的表情与他面容极不相称。 “于吉先师莫恼,只因祁寒伤势实在太重,请先为他看视一二!”赵云知道此人气性奇大,脾气又甚是古怪,生怕得罪了他变意不治,忙给于吉让开道来,拉拽他的袍袖,到祁寒身前看视。 于吉拿拂尘挑开祁寒衣襟,露出少年光洁苍白的前胸,盯着上头隐约可见的旧伤痕,唇角溢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嚯,我师弟可疗得一手好伤!愣把个死人给救活了。” 董奉乃太平道教中医仙,与于吉并称,地位极尊。曾承过少年赵云人情,自然是不惜药材,尽心救治了祁寒。于吉眼中似笑非笑,也不知有无看出祁寒前世今生的来历,只是眉梢一直抖动不已,似看到了宝贝一般欢喜雀跃。 赵云见他仍在扯东道西,心中更急,又不好过多催促,只得绞紧了眉头,一双俊眸紧紧盯着祁寒的脸。 “放心放心,此子命不该绝,就算我不救他,也死不了的。只须沉睡数月,无知无觉,如同草木一般……” 于吉挑起长眉,手指在祁寒周身要穴点拂一阵。祁寒浑身一颤,尔后眉目舒展松开,冷汗亦止,如同睡着一般安详下去。腹部的轻搐明显平息,似是也不渗血了。 赵云却皱眉道:“如草木一般,无知无觉,沉睡数月?那对他身体可有损害?” 于吉抚须:“对身体殊无妨害。只是,若是我不出手,任他沉睡数月,届时异魄夺舍,待他醒来之际,便不会再记得你了。” 赵云心头剧震,哑声道:“你说……什么?” 于吉点头:“此子之命贵不可言。身在此间,犹如龙腾雾隐,跃于深渊,暂不得出。他一生之中有三大劫数。头一劫,便在宛城淯水之畔;这第二劫,乃应在朱雀祸星,”说罢,瞄了一眼张燕,后者闻言瞳孔一缩,面露羞惭,“至于第三劫嘛……咳咳咳,其时未到,自是天机不可泄也。” 张燕急道:“先师你著疏《太平青领道》,救人无数,功德无量。更立志终结乱世造福生民,将青领道与上古秘术一并合为《要术》,传于天公将军,成就了我教精义。先师神通广大,如今何不将话挑明,告知那第三劫究竟何时何事,以帮祁寒公子防患未然?” 于吉却皱脸摇头:“不可!不可!天机若漏,鬼神共谴!那第三劫是绝不可说,打死我也不说的!” 张燕见他痴状又发,心知这次就算将他捧上了天也没用了,便只好听他下文,“唉,第三劫……难也,难也!此三大劫数,若应在其他空间,这孩子连第一劫也不能平安渡过!可谓堕龙之身,空有贵命,难得贵运!但在此间,他却因缘际会趁时空交错之机,百世重临,成功渡过了首劫,实属运气!……至于这次的第二劫,适才我在庙门处卜了一卦,竟也是必过之象。但中间波折,却不足与尔等道来……话说回来,喂,子龙娃儿,你是要我出手救他,还是待他自行醒来?” 赵云听不懂什么时空交错之类词藻,他脑中一直悬着于吉的话——“待他沉睡再醒之际,便不会记得你了”,只觉脑海嗡声不断,心头如中锤击,酸涩难抑,闷痛横生。 “你出手救他。我欠你一条性命。”我不欲他忘了我…… 赵云深深望了一眼地上之人,双拳握紧,颤声道。 其实,听完于吉所说之后,他隐约有了一种感觉。 若是任凭祁寒沉睡数月,当他醒来之后,便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对待自己了……他们不会成为知交,甚至不会再度成为朋友。他们会变得非常陌生而疏远……也许,是赵云不敢想象的那种疏远,乃至某种对立。 他甚至觉得,若是此刻不赶紧求于吉救醒祁寒,当他醒来的时候,也许会像是变了一个人,连灵魂和性情也会变掉…… 那一刻,赵云想起了淯水畔浑身浴血的少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受了那么沉重的伤势,为什么……他们相交至深,自己却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 这种隐隐的担忧,如同一片厚重乌云笼罩上了赵云的心。阴影沉重而压抑,令他不敢去深入思考。于是他只能求助于吉,赶紧施一道灵符妙水,救醒那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倒V看过买) 施玄符金光满室,闻噩耗子龙心惊 * 于吉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赵云,头一次从这年轻人眼中看出一抹惶急。 他点点头:“也罢,我救他便是。但此符极为隐秘,不容外人旁观。赵子龙乃此子最为亲密之人,且可留下,小燕子,你便该自退了。既然你与他已有所约定,那便亟速去办,早日复命吧!” 于吉何许人也?除施符水,避死延生之外,他最擅长者,便是能察理,知前后,会通天地人事。他细捻指尖,已知晓前后经过,因此催促张燕离去。却是望着祁寒与赵云,笑得有些诡异。 张燕听了,料想于吉这般安排自有其理,何况他中箭跳河为时已久,心中也十分挂念自己部卒和拥趸们,最怕张牛角寻自己不得,便拿他们来屠戮。此际于吉吩咐离去,他便毫不推拒,朝于吉行了教礼,又向祁寒遥身一拜,临行前望赵云拱手道别,这才奔出庙门绝尘而去。 赵云心中自有一丝惊讶。不知祁寒是用了什么方法,竟把个桀骜难驯的张燕收得服服帖帖。若张燕真能自此改过正心,那倒是佳事一桩了。 这厢送走张燕,于吉手持九节玉杖轻挥,往虚空中点了几点,拂尘一挽,搭上左肩,右手掐指做符。金光动处,陋室生辉,灿熠夺目。赵云从前见过他施法救人,却只将普通黄纸符箓化在水中命人饮下治疾,从未见过如此玄妙殊奇之景,一时之间,竟被那绚烂金光晃得满目生花。 但见金色的符箓文字在空中闪烁不止,于吉食指轻轻点动,那符文竟似活物一般扭动起来,纷纷发出“吱吱噫噫”的异声。尔后倏然抖动颤飞,嗖嗖作响,竟是全副蹿入祁寒腰腹之中去了。 见此异象,赵云瞳孔遽张,眉头一动,不觉深有担心。却又不好去打扰于吉施法,只得强自忍住。 金色符文注入祁寒体内,在他腹间渐渐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纱幕,看不真切。又逐渐幻化做一团青墨色云水之气,晕染转动,在伤处那混沌成一片。最终青墨色化出一条鱼,云水之色幻作一条龙的模样,双双如阴阳鱼一般绕行周天,在他腹上转动,搅起一片森冷雾汽。 赵云知晓,此乃方士禁术。 天地玄奥,宇宙洪荒,此类异术非肉眼凡胎能窥之秘。何况他此刻全副心思都在祁寒身上,见对方面色转好,心中一定,讶异目光便收了起来。原本幽深晦暗的眸子里,生出一种平静抵定的淡然。 鱼龙之景悬空缠绕,赵云虽看不到祁寒伤口的变化,却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力量正在治愈他。于吉手中金光一顿,已是收了法术。但额头有一层白汗,竟似颇为费力。 他神情疲惫,看向赵祁二人的眼睛却变得狡黠透亮起来。 “求我之时你曾说,只要救得此人,你愿意做任何事情?”于吉目光促狭,见赵云称是,他将拂尘一挥,额头汗泽悉数不见,面上的倦色也消失了,“那你可知方才救他的那道金符,乃是何物?” 赵云自是不知,于吉也没期待他能知道,一脸神秘道:“此符名为‘鱼龙化’。简而言之,乃汇合天地阴阳灵氛精气,以此补足身体损伤的神符。但此符还有个名目,称为‘阴阳合’……” 赵云听着,眉头已暗皱起来。 这太平教之中,有一二异人,行事诡谲不符常理,他是知道的。不论当年那位撒豆成兵的天公将军,还是眼前这个施符救人的于吉先师,都很有些莫名其妙,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时人以妖人称之,倒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如今他这异符,赵云怎么听怎么不妥。刚才便觉得于吉突然支开张燕别有用心,似要弄些有无出来,如今果然来了。 便听那于吉嬉道:“此符牵系生死,非濒死濒危不用。对失血过多之人,最具神效。然此符有一弊端,一旦入体,便会牵动伤者体内阴阳二气,紊乱精气神枢,继而生出无穷欲念……今日天阴雨布,‘鱼龙化’专纳天地阴气补足了此人所失气血精肉,此际已造成他体内阴气过重,脉息紊乱……” 赵云越听越觉不对,脸色便沉了下去。 于吉心中暗暗好笑,却强行憋下正色道:“咳咳,我便直说了,他这伤势已然无碍,但鱼龙化余威未解,体内腹中阴气过盛,随时有爆体亡身之虞。此子亟需在十二时辰内与阳刚男子交合,方可纾解。赵子龙,你既愿为他做任何事情,何不赶紧为他寻一壮年男子回来?” 说完,竟是快速转身,双肩抖动颤颤不停,似在无声偷笑。 赵云哪还有心思理会于吉顽童一般的举动和调侃,两道英挺的剑眉早簇到一块,拧成个疙瘩,隐隐生疼了。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完全超出了他原本的界限。以至于赵云整个人都怔住了,脑中混沌纷乱,不知该作何反应。 事情变得尴尬,难于启齿。赵云压下心中鼓荡而怪异的情绪:“于吉先师,你切莫玩笑。既知我珍视……又岂愿他受人亵渎?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于吉此人古灵精怪,为老不尊,时常爱与人玩闹。要不然也不会跟诸位首领打成一片,混得极熟。但鱼龙之符所涉,关系重大,他又言之凿凿,似不是一时玩笑之语。赵云心中忐忑,却又不得不多问一句。 于吉摇头,老神在在道:“没别的法子!你当这符是什么?岂是想解便能解的?便只一堆人肉白骨,但凡一口气在,它也能救活了。遗患虽巨,相比起它的好处,却是不值一提!”他眼中只有阴阳化分,哪管世间男女伦理道德?说白了,这老头也不是个凡人,是非观念相当淡薄,从来不觉得节操比性命重要。 赵云结舌,有些无语了:“施符之前,你并未言明此事……” 于吉听了老大不高兴,怪眼一翻,怒道:“是不是施符之前,应该把这金符是何道理、诸般法门玄通、流经体内哪些气海穴关、如何自天地间吸纳元气都要告诉你呀?” 赵云抿唇不语,知道跟他争论下去绝无结果,便垂了头,怔怔望着祁寒身体上方那兀自盘旋不止的鱼龙水雾发起呆来。 于吉见他不做声了,也没急着出去寻人,心头暗乐。自觉毕生所求之事,终于看到了五成希望。当即清咳一声,见赵云抬起头来,便将手中九节玉杖轻挥,凌空抓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纸册递与了他。 见赵云一脸茫然,于吉一改先前嬉笑促狭的样子,凛然道:“此乃太平要术精要,你替我传予祁寒。赵子龙,天命已在此了。望你将来切勿迷失本心,记取今朝情怀。”望你二人,双龙对起,顺天应时,在这时空成就一段太平盛世!老人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 但这句话,关涉重要天机,于吉却是不敢说的。 言罢,于吉似是了了一桩大心事,眸中精光四射,神采奕奕,朝二人慈爱望了一眼,便不复多言。他脚步一动,竟已踏出庙门迈开十丈之外,执杖持尘踏步而歌,不待赵云回声,已自去得远了。 北隅深秋里,不寻常的一场烟雨,恣意,朦胧。 一阵似男非女,若禽若兽的殷鸣之声,仿自天外传来,回荡在河畔破庙之中。 …… 良久,破庙中的火堆熄了。天光大现,照得屋中白晃晃的,连那缠绵的雨水都已停歇。 不知何时,祁寒身体上方盘旋的鱼龙符水停了下来,氤雾青汽全数消失,仿佛隐在了空气之中,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赵云怀揣着于吉给的天书精要,俯身在他跟前,静静凝望着他沉酣的睡颜,心头如同奔雷一般鼓噪。下一秒,他重重一拳砸在地上,赤红的眼眸里涌动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不敢想象,当这个人再度睁开眼睛,却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于是,他又一次擅作主张,替这个人选择了于吉。但此刻,赵云却已是悔恨交集了! 当于吉说出那糟糕的遗患之时,赵云就已经后悔了。 听说祁寒会忘记自己,他便不顾一切请于吉出手相救,根本未曾详细问明符水施救的弊端。这与他平日谨小慎微的处事风格太过径庭,已经完全不像是他做下的决定。 而此刻,赵云却是悔之晚矣。他恨不能吞回自己的请求,恨不能找到于吉求他收回“鱼龙化”,恨不能就此放任祁寒沉睡下去,不管他要睡多久,不管他醒来之后会全然忘记自己,甚至不管将来要与他怎样的流离疏别,形同陌路…… 因为不论哪种状况,都比现在要好!他最为悔憾自责的是,因他的擅做主张,因他的自私之心,竟要害得祁寒承受苦果。 他更难想象,若当祁寒醒来,得知要与男人产生那样的羞辱纠葛,他会如何! 早知如此,便是阿寒忘记了自己,又有何妨?!只要自己记得,不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入V万字更) 有情皆孽痴人醉,天南地北双龙行 * 赵云焦急地破庙中踱步,只觉得怀中那册轻薄的书,好似铅块一般沉重。 雨水从破陋的屋梁坠下,打在他缨盔白袍之上,吧嗒有声,他却是浑然未觉。右手一下一下重重捶在左掌心里。眉心纠结起一道竖痕,不觉疼痛,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乱跳。 有生以来,他未曾有过如此焦躁不安,羞恸交集的时候。 踱步之时,他又总是快速蹲下身去,望着祁寒,或而一动不动。 伸出手去,捉起祁寒颊畔的发丝抿好,却再也做不到如从前一般心静如水。 竟是连手指都有些颤抖起来。 少年的面色依旧苍白,双唇却因为金符入体的缘故,红得有些妖艳。端庄沉静的美好,与冶艷夺魄的视觉反差,使他生出一种绝伦的魅惑,令人呼吸欲窒。 这个人,即便是酣睡着,闭阖着双眸,依旧有使人沉沦的魔力。 赵云心头一跳,急急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做贼一般。但目光躲闪之际,又不小心看到了少年腰腹间那一道浅粉色的新伤。玄妙的金符,将它奇迹般愈合起来,在光洁白滑的肚腹上,留下了一朵怪异绽开的巨大桃花,无声息静谧着颜色与芬芳。 像是被那伤痕魇住了,赵云心中一愀,竟自伸出手去,抚上了它,眼中闪过一抹疼惜。 他仿佛看到少年在月光下机智游斗,潇洒又骄傲的模样。 这道伤,本来不该存在的……它之所以会烙刻在少年身上,险险夺走他的性命,是因为张燕施计令自己现身,分散了祁寒的心神。 可他为什么会分神? 赵云犹记得祁寒误认他人时,那一声满是激动和依赖的“子龙”。犹记得他望向自己,怔怔呆呆唤的那一声“阿云”。 他的愣怔失神,其实是很反常的。好像每次只有面对自己,面对牵涉自己的事情时,他才会突然由那个机巧聪慧的妙人,变成轻度痴怔的呆子。这也正是张燕能一击得手,偷袭成功的原因。 想到这里,赵云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悸动和温柔:“如此种种,是否也说明,在祁寒心里,自己与他人是全然不同的?” 不知不觉,胸口已涌动阵阵暖意。赵云想得入神,忘记了收回的指尖,一直在祁寒腰上逡巡着。待他终于回过神来,手底下那暖热如旧的体温,滑腻柔软的肌肤,瞬间便灼到了他的手指。赵云面上一热,正欲将自己失礼的手撤回,却猛然想起了于吉的话。这一下,才真是心头一荡,一颗心似擂鼓般狂乱跳动起来。 白甲之下,他宽厚的胸膛急剧起伏,尽管自责与矛盾压抑着内心,却骤然又升起一种莫名而强烈的渴望。 指尖在那人腰腹上轻轻游弋来回……似乎想要再多得到点什么。 向来自制平稳的呼吸,跟随着手指的触觉慌乱了,一颗心渐渐躁促。赵云望着少年精致绝伦的面容,仿佛看到他朝自己粲然微笑的模样,一瞬间,电流经过,只觉得浑身泛热,胸口滚烫,血涌加速。 电光火石之间,赵云脑中灵光一闪而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祁寒似乎被于吉坑了。 ** 一间朴陋的民舍,草庐结蓬,漏檐蓑窗,只能勉强遮住风雨。 不知不觉已自黄昏了。 房中幽幽暗暗的,有人点燃一盏小灯。 灯油很浅,光火如豆。小小的一层油积在破陶盏里,灯芯灰黑摇曳不定。 赵云取下支椽的小木,茅草结成的窗轩便耷落下来,蔽住风雨的同时,也遮住了外头光线。室内变得更加昏暗,连床上的少年都也看不真切了。 寻得这户偏僻清贫的农家借宿,祁寒中途曾醒过一次,见自己正倚靠在赵云怀中,便笑得十分安心璨然。正要睡去的时候,赵云却阻止了他,揽着他半起半就,喂下一些糙菽薄粥。肚里有了食物,祁寒身体初复更加困倦,很快又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睡,却是异常地不安稳。 赵云早早向农家讨要了油灯,又付给他一些五铢钱币,吩咐不得相扰。这户农家只一个半百鳏汉独居,见赵云人高马大,银枪锃亮,哪敢说半个不字。便是不给他钱,也得自己乖乖缩到柴庖,把卧榻让出来的。 祁寒这一睡,直如煎熬油锅的一尾鱼,一直轻呻不断,挣动不休。赵云知他有异,也不多言,只盛了热水,揉起布巾,静静帮他擦拭额头汗水。面上始终强自沉稳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起来。 十二个时辰…… 眼下已是黄昏了。若真的十二个时辰不解,便会有爆体亡身之虞?于吉的话语仿佛一道魔咒,翻搅赵云心绪,乱如麻团。 祁寒的脸色越来越红,尽管在沉睡着,眉头却依旧皱了起来。似乎十分不适。急促的呼吸声,喉中轻声的呻|吟呜咽,以及不停扯动衣襟,四肢摩擦床板挣动不安的声音,在狭窄昏暗静室里显得格外惑人。赵云一次次帮他将扯开的衣襟合上,指尖触及他敞开的胸口,灼热生烫。 “阿寒。”赵云俯身下去,低低唤了他一声,试图将他叫醒。但后者却充耳不闻,毫无回应。只深陷在迷梦与混沌之中,伸出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不耐地探向自己领口,狠狠将素衣扯开。 被盖早被他踢踏开了,祁寒半曲着一条腿,扭动着身形。 赵云早将他袍子系得极好,可他拉扯的力道却很大,那领口又被拽开两寸,只因为腰上系带的缘故,堪堪停在那里,半散半落。赵云盯着他敞开的领口,他的脖颈莹白如玉,若隐若现的锁骨好似两片美玦,气息暖热,散发出无法抗拒的邀请……他眼神一变,目光竟也渐渐灼热起来。 背后铺陈的青丝散乱,汗湿的发丝垂坠下来,碎缕幽绕,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和动作,在裎露在外的微红肌肤上晃来动去。 它们又好似不是在祁寒身上摇动着,更像是三月里的春柳细枝,搔扫在了赵云的心尖上。晃晃悠悠,令他全身如中雷击,酥麻泛热。 这一整天,他都不敢直视这个人。孰料,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目光就被他给黏住锁住了,无法移开。 赵云的眸光变得莫名幽深。 他终于俯下身去,开始仔细凝视着怀边温润俊秀的人儿。 微茧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光滑的腮廓。上头有些薄汗,很热。 其实,他常常这样一动不动的正儿八经的目不斜视的望着祁寒沉睡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情动意动的模样,更从未逾距半分,想过要伸手去摸他的脸。 祁寒因他的触碰,嘤咛了一声,紧闭着眼,把眉头皱得更紧。蓦地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臂。 赵云的呼吸登时顿住。 但它很快便恢复了,且变得又急又快。 这个人,他无法抗拒。 这个人,是他愿意一生陪伴的朋友。 这个人,是他挚心想要保护,甚至永远不想离开的人。 他无法抗拒,却选择抗拒。 他是朋友,又绝不只是朋友。 他永远不想离开这个人,却似乎有着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 如今,他必须对这个人做一件,也许永远无法获得原谅的事。不管是祁寒,还是他自己。从此以后,他们便不再是朋友,从此后,他不再是那人口中的兄弟。 赵云的手微微颤抖着,从祁寒瘦削的面容,滑向他火热的脖颈,拂过他起伏的胸口,慢慢越过衣襟,递向那条绣着青色纹蓠的白色腰带。 是了,祁寒最爱穿素白色的衣衫。 淡淡袅袅的,如霜月,如露白,公子无瑕,雅闲自然。 赵云却突然解不开这条自己结绦的腰带了。 他颤着手,仅仅凭着直觉,想要去做些什么。遇到祁寒之前,他根本连做这种事的念头都没有。又如何知晓该怎么做? 腰带的结子系得太紧了,他自己系的。更何况,祁寒一直在捣乱,不停蹭动,不停拿手乱摸乱抓着,轻开薄唇喘息,吐出绵热的气,尽数喷在赵云脸上。 赵云的额头都是汗水。竟似比祁寒流得还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紧张,或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一咬牙,终于解开了那条碍事的博带。 白衣之下包裹的,是一副纤细挺拔的躯体,秀气却不羸弱。如今窄腰缓送,辗转在榻上,时而扬起,时而缓落,似是迫不及待邀约着什么人,又似杨柳青松一般,欲拒还迎。 事到如今,赵云的视线只在他腰间来回,却不敢看向长裤以下的地方。 已经足够暧昧了……已经不敢再动弹哪怕一点点念头,连炽热的眼神,也只敢纠结在腰间的伤处上,分毫不敢移动。 赵云也热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年轻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火中,有许多的难过,许多的无奈,既不忍,又热情;既痛苦,又无力抵抗。 他终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伸手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一处积雨“哗”的一声,从蓬顶坠落,打落在赵云□□的肩膊上,溅起的水花淋在了祁寒洁白的脸颊上,落下一片茅草污浊的痕迹。像是最纯白的一张纸,被一抹拙劣的灰褐墨汁给浸染了,破坏了美感,毁掉了纸张。 赵云被这情景惊住,瞳孔微缩,像是悚然惊醒一般。 紧接着,他像是一头受惊的虎豹,腾地一下跳将起来,接连后退了三四步,猛然箭步冲到窗前,飞快而又坚决地推开了那扇厚实的茅草窗遮。 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赵云狠狠呼吸了一口。他扭身回转床前,握起那桶给祁寒降温的已经变凉的水,朝着自己头顶冲泻下去。一瞬间,身上的燥热消了,他的心底跟着蹿升起一阵莫名的凉意。 原来,他做不到。 要用这种方式去辱渎了祁寒,他做不到。要用这种方式,去永远失去这个人,他做不到! …… 赵云冒着小雨从井里提了冰冷的水回来,并不烧热,直接拧在祁寒面上。 又往他手脚心内关、十宣、劳宫、涌泉等穴重重按压下去。 赵云其实并不清楚人体气穴,只是这几个地方却是从医匮上看到过的,急救之时常被医者所用的法门,以尖锐痛觉刺激急症危殆的病人。他此时主意已定,一心便要将祁寒唤醒。 如此忙碌一番,功夫不负,当他按到掌上合谷穴时,祁寒虎口一抖,一声轻咛,缓缓睁开了眼皮。 热,燥热。 空虚、淤滞、闷塞,种种感觉刺激感官,祁寒紧皱眉头。 “……阿云?”低哑的嗓音沉喑。祁寒觉得身上的感觉非常古怪,他适时抓住了赵云正欲离开的手掌,眼中盛满疑问。 赵云道:“于吉用异符救了你,但……” 他语声微微一顿,似是有些犹豫,但还是简单扼要地将“鱼龙化”的弊端以原话转述了一遍。尔后,趁着祁寒还算清醒,又从怀中摸出那本《太平要术》的精要,递给了他。 “阿寒,于吉说此符无解,你可能想到法子?” 其实,赵云之所以决定将他唤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祁寒处事机巧出人意表。他总觉得,也许将祁寒唤醒了,两人一起想办法,会比自己贸贸然将他拆吃入腹好得多。不论如何,他都不想对昏睡中的祁寒做出什么违背良心的事情,更别说这种事,将引得二人最终分道扬镳,一生怨怼了。 祁寒睁大了瞳孔,满脸震惊,好似听到天方怪谈。 “……这于吉,死老头,这也太过恶劣了!”祁寒忿然道。一双秀颀的眉便倒竖起来,水瞳中溢满怒火。 赵云低了低头,心头黯然:“他果然是讨厌男子的,觉得这种事极为恶劣!” 祁寒可不知道赵云在想什么,只觉得浑身燥热,下方也甚有不妥,甚至有那种随意寻个女人发泄一通的欲望。可他前世今生都还是个雏儿,没想到竟被这于吉一道符水,要闹得□□不保,不由深觉憋屈狂躁。当即冷哼一声,道:“别让我再遇碰到那老头儿,否则铁定灌他几大包烈性春|药,再寻几个精壮汉子给他!” 赵云:“……” 祁寒怒冲冲地撇嘴,歪头开始幻想于吉一个干瘪老头子,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围住,然后这样那样,七手八脚,胡天胡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由大乐,恨不能捶腿狂笑,以宣泄怒气。孰料只这一幻想,身体那股热流,愈发肆意乱窜起来。 祁寒将身上白袍扯下,像条脱水的鱼儿一般,皱眉趴在床沿上大口喘气。 赵云听了他的话,面颊微烫抬手摸了摸自己鼻头,表情颇不自然地起身,端了一碗水来,给他喝下。 房中灯暗,祁寒没注意到赵云面红耳赤的局促,一直絮絮叨叨地骂着于吉,还美其名曰:自己骂他,可以分散注意力。 于是,他便从于吉祖籍琅琊郡骂起,又骂到他徒儿宫崇,连坐他的著述太平青领道,全无一能够幸免。骂他在吴郡立精舍是要宣传邪|教,骂他讲读道书是为蛊惑民心,骂他烧香拜土更属封|建|迷|信、实实害人不浅,骂到最后,连于吉烧符水救人之事,在祁寒口中也成了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赵云又摸了摸鼻子,默然听着,心中暗暗好笑:“其实他骂的这些,倒也泰半没错。” 但更多却是讶异,祁寒似乎对于吉先师之事知之甚详,他并非太平教中人,却能知道这么多内情,委实令人吃惊。尤其是,祁寒所说的事情,很多连他都未曾听过,也不知是胡乱攀扯,还是确有其事。 祁寒骂完于吉,身上烘热之感犹烈,想起自己随时可能爆体而亡,或是最终被男人压了菊花不保,怒火中烧之下,竟又掉转话锋,泼天毁地乱骂起来。 这一回,他从盘古开天辟地打破鸿蒙混沌骂起,直骂到女蜗造人伏羲画卦,三教先天,三清大罗,东海观世音慈航大士,玉帝阎罗燃灯菩提,但凡跟道教相关的,他都一味骂上。不论老子南华,太玄子云,只要是道教的大先贤大祖师,无一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一钱不值。 祁寒骂人却与泼妇骂街截然不同,绝非一味谩骂,有失水准。他胸中才学极高,博闻强识,引经据典,翻动唇舌之间,竟是词藻如玉,锐妙如锋。针砭之际,又往往能切中要害,对各家缺点发表出许多真知灼见。 赵云且听且笑,听到最后竟被他话语吸引,听得津津有味,甚觉有趣。一时之间,竟跟祁寒一样,真的转移了注意,忘记了对方身上的燥热与不妥。 祁寒每骂一阵,赵云便笑吟吟端碗凉水来与他饮下,因此倒无口干舌燥之虑。 祁寒便从天到地,一直骂将下去,最后轮到太平道张角兄弟身上,刚说了一句“单说这天公将军就最不是东西”忽而心念一动,闭嘴朝赵云望去。暗道:“不好了,我竟然骂到阿云的前任boss身上,他该不会生我气罢?” 却见赵云眉目舒展,正微笑地望着自己。眼中柔光温和,有一种说不出的宠溺意味。 那平安喜乐的情绪,几乎一瞬间便触动了祁寒的心绪。望着赵云疏朗含笑的眉眼,祁寒心中一动,逸过一抹无端悸动,却瞬间冲散,寻之不见。 “骂累了么?先歇歇罢。”赵云笑了起来,扶他躺平。至此,之前亘在他心间的难堪与尴尬,竟奇迹般消散了。 不管多么大的难题,只要祁寒能跟他共同面对,赵云心中就有了安稳着落。与其说平日里祁寒依赖于他,倒不如说,今这整整一天,都是他在心里惦念着祁寒的可靠。此刻虽已近亥时了,离于吉所谓的十二时辰,剩下已不足四个,但赵云居然没再如之前慌乱。 祁寒心绪稍平,身上仍是沸反盈天,火气不降。注意力稍一回来,立刻感觉到了难受。他也骂得累了,呼吸却仍浑浊炙热,眼珠一动瞥到床边破旧泛黄的薄册,想也未想,便拿起来看。 赵云把油灯递过,凑近照着。 祁寒抬手抹了汗珠,上身赤条条屈在床前,借着昏暗的火光,艰难地翻阅。但他看书的速度很快,一概览其要扼,近乎一目十行。 “匠造篇”“藏易篇”“本草篇”“符箓篇”“御奔篇”“青领书”……除了匠造、周易那两篇尚有许多细解可取之处,其余篇目基本只有个名录简介,少的甚至连内容都没有。祁寒越看越觉眼花缭乱,心浮气躁。 靠,这老头哪里是把什么太平要术的精要传给了他?分明只是传了一本目录给他!不管了,下次见到那老头儿,一定要给他吃合欢散,帮他找男人! 祁寒恼恼翻页忿忿地想,目光却骤然停在“符箓篇”上,莫名一滞。 “怎么了?”赵云眸光一动。 祁寒愣住看了几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突然将那书册整个丢到一边,捧腹狂笑起来—— “阿云,你可知,那于吉老头儿乃是骗你的!” 赵云一脸迷糊,尚未反应过来,祁寒已经将刚才看的几句话背诵了出来:“鱼龙化,又名阴阳合,聚天地之灵氛精气,补足人身肉体之不足。死生白骨,调和二气,接益损伤……伤愈而阴气阳气过盛者无虑,沸热血行一周天,散热发汗,欲气盈盈,十二时辰当自解也……” 祁寒语声一停,直笑得泪光点点。觉得身上那些热汗也舒服起来,体内的炙欲虽然强烈,却并非不能以意志压制。他向来最擅此道,如今心魔一解,便不觉得有多难熬了。 却越发觉得于吉这老头儿可恶起来,竟然胡说八道,哄骗赵云。搞得他也跟着神经过敏,以为自己不是要热得爆体而亡,就是要变成兔爷儿屈居人下了。 十二时辰当自解也…… 赵云听了也全然傻眼。想起自己差点对祁寒做出那等错事,只觉脸皮臊热,头顶发麻,背上冷汗涔漓。他也闹不懂于吉此举到底何意?如此坑蒙骗耍他们,对他有何好处? 祁寒心情一松,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摸着自己腹上的疤痕研究了一阵,得出那妖道的怪符果然神奇的结论。二人闲聊几句,他见赵云眼下两抹淡淡的黢青,知他昼夜未歇,淋着雨水奔波劳累,必自有些疲惫,便即强拉着赵云躺下。 两人已经很久没睡在一张床上,加上又经过那些旖旎画面,赵云哪里还能轻易睡着?倒是祁寒,虽浑身燥热窒闷,却能堪堪忍住不动。很快便舒展了眉目,唇畔挂笑,就那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农家的土床宽阔,足够二人同眠。虽然不怎么干净,但白日里赵云已自扫沐过了,勉强也能将就。 赵云侧身,望着祁寒安恬静好的睡颜,一时竟有些恍惚。若非他额头汗珠不断蹿出,他真要以为今朝这些遭遇,只是一场光怪离奇的幻梦罢了。 …… 次日清晨,祁寒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跟赵云侧身并卧,身体贴得极近。 周身暖溶溶的,似也没什么汗意,也觉不出秋日的冷肃。 赵云的手耷拉在他身上,用一种近乎环抱的姿势揽着他,莫名有些怪异,似乎还在睡着。 他自是不知昨晚赵云半夜未眠,一直拿布帕替他擦拭热汗。直至夤夜将尽,他体内燥结之气渐渐消融散去,整个安稳下来,赵云才全然放心,躺下入睡。 祁寒迷迷糊糊轻“唔”一声,觉得压在身上的手臂很是沉重,不太舒服,便轻轻挪动着从赵云怀中脱出一只手来,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侧眸回看一眼,却发现赵云仍阖着眼皮,鼻息悠长,竟然还在酣眠,便硬生生把喉中那声“阿云”咽了回去。 平日里赵云警觉异常,但有风吹草动早该醒了,今日却睡得如此沉稳,想必甚是疲累。祁寒这样想着,又怕吵醒了他,便不敢动作,只任由他的手臂压着自己。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身后有些不对。 咦,怎么会有个硬物硌着自己? 祁寒心中疑惑,纳罕地瞥了一眼床头。见赵云的细甲银铠,佩剑腰带都好端端摆放在那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青白色天光,泛着柔和浅淡的微芒。 他讶异地斜眸,见赵云身上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素衣中裤,完全不像能贴身藏纳武器的样子。祁寒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向自己背后,抵在腰臀之间那个硬硬的东西。 这时代的中裤大都单薄,以至于他这一摸,直接将赵云身体的触感全数融入了掌心。 那压根不是什么武器! 硬得火热,在他握上的那一瞬间,还在他掌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祁寒飞快地缩回手去,嘴角忍不住一抽。与此同时,心跳忽快,耳根竟是莫名蹿起一抹轻红,心生几分羞赧之意。 他稳了稳心神,又不禁暗暗好笑,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什么叫不是武器,生得这般厉害,分明就是好枪一副! “赵子龙枪出如龙,晨练不辍。果真年轻气盛,精力健旺,乃是大好男儿啊!”祁寒腹诽,忍不住暗自吐舌。他前世训练辛勤,每日劳累体乏,睡眠都还嫌少,极少会有这方面的欲求。即便昨日那种情况,他一旦清醒之后,便能轻松克制自己。与赵云相处日久,却没发现他也会这样,这跟其他正常男人没什么分别,倒让他有些怔惊。 刚才也正因为他根本没想到那儿去,才不小心闹了个乌龙。 祁寒忽然意识到,原来赵云并不是他心中那个永在高高神坛之上,不落凡俗的武神,更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男人—— 想到这儿,他才饶有兴味地回过眼去,头一次不错分毫地,细细打量起赵云来。 他的缨盔与铠甲放在床头一处,长袍披风也都解了,整整齐齐叠放在下面。身上只穿着薄薄的里衣中裤,白色的领裾横斜在脖颈下方,衬出他浅麦色的脸颊轮廓,异常英武俊逸。 一双眉峰极有神韵,笔直而修长,斜起如飞入鬓,似剑又如锋。却有一种温润安和在里面,好似他这个人一样,从来都不怎么嚣张狂妄,但一旦他动起怒来,便是危险至极,无人敢撄其锋。 他的眼,此刻是阖着的。祁寒想象着那双漆黑明澈,往往泛着温柔光泽的眼睛,不由自主,便伸出手去轻轻抚上了他的眼皮。尔后,又蜻蜓点水一般,掠过那道挺直的鼻梁,薄厚适好其分的嘴唇。好似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祁寒的指尖沿着他的脸廓抚摸了一遍,直到将那刀劈斧凿般俊毅的容貌全副看入了眼中。 若说他是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男人吧,可这人偏又长了这么一张完美如同雕塑的脸…… 祁寒心中啧啧赞叹,手指却没停下。沿着他脖颈继续下滑,摸上那副宽厚的胸肌和肩臂。这人紧绷轻偾的肌肉,竟是出乎意料的厚实有力,仿佛隐藏着猎豹一般雄浑粗犷的能量。平日里看他似儒将一般修长笔直的身姿,偶尔竟还觉得清癯,没想到衣袍之下,竟藏着这么有料的身材,怪不得他膂力强大,能开弓裂石,举重若轻。 白色的中裤紧贴在腰腿之上,瘦窄精壮的腰肌,将他身上的线条撑得起伏有致。祁寒没那么猥琐,不会去关注人家下面突起的武器,只是惊叹着赵云紧窄的腰身,竟能蕴藏那么奇伟磅礴的力量,平日里见他在马背上那般折腾,前折后仰,策控如龙。一直知道他腰力过人,却不想,细甲之下,竟是这副样子的。 祁寒默默赞叹造物神奇,手指又扶了上去,在那劲窄的腰线上轻轻捏了捏。 身下的人突然震颤了一下。 始作俑者讶然抬头,正对上赵云黑漆漆仍有几分血丝的眸子。那里头光华隐隐,哪里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祁寒不及思索,下一秒,他的手腕已被赵云准确无误地拿捏在了掌心里。 “阿……寒……”慵懒的声线格外低哑,透着一种莫名的意味,赵云的目光火热热的落在他脸上,看得祁寒面皮生烫,好似被当场捉包的小贼,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赵云忽然一改常态,欺身一转,将他牢牢压在下面。俯身下去,在他耳旁轻轻地吐着气:“……你刚才,在做什么?” 祁寒目光一滞,耳朵里灌进暖热暧昧的气流,一颗心竟然砰砰狂跳起来。他从前就不喜欢与人亲密接触,很自然地将自己的反应理解为了不、适、应!当即回过神来,臊臊地抬起右手,一拳砸在赵云肩上,佯怒道:“别闹了!快些下去,你那杆枪硌到老子了。” 这回轮到赵云羞臊了。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身体的异样,和对祁寒亲密的举动时,几乎是逃离一般松开了手,尔后飞身下床,闪电般将衣袍穿好,一个箭步冲出了门去。 这种时候,恐怕只有打一口清晨寒露下,冰凉入骨的井水喝下去,才能降燥去火了! “啧啧,阿云哪阿云。”祁寒朝着赵云兔子般逃跑的背影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哼嗤了一声。没想到一身是胆的赵云,也有落荒而逃的一天。便是急撤军,也不见他如此惶乱,可此时着实窘迫羞惭。 祁寒不停感叹:原来,他敬若神明的赵云,也是个正常而普通的男人! 他却没有再去理会自己心中那种怪异如羽毛搔挠的感觉,打个呵欠,磨磨蹭蹭起身穿上衣袍。 赵云果然还是心细,床头上摆了身干净的衣衫,虽都是赵云行囊中的替换衣物,但祁寒也将就穿得。不过稍微宽大了一些,衬得他更形清瘦而已。 这厢赵云真的去提了井水来喝。咕噜噜灌下许多,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双手举拳扶住额头,思及刚才自己迷乱般的举动,心跳仍未平歇。 其实祁寒伸手摸上他的那一瞬间,他就醒了。尔后,那人竟鬼使神差地抚摸他的面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直摸到胸口腰际。赵云初初醒来,面对自己一心所念之人,昨日又经过那番强烈的刺激,见识过祁寒妩媚惑人的模样,哪里还经得起这样撩拨?差点便要把持不住,意乱情迷,做出些什么来。 他握住祁寒手腕,欺身压下他的那一刻,真的有些神魂错乱。很想朝着他雪白的耳垂上啃落下去。 尔后,便是那微张的朱唇…… 孰料,那人却自冶艳已极的唇瓣之中,冷冷吐出寒冰一般的话语,如同当头一棒,一瞬间敲醒了赵云! 他皱眉,捧起黄瓠水瓢,咕噜噜往喉咙里灌入更多冰凉的井水。感受到身体里的残热一点点褪去。而那种奇妙的反应,也跟着平息了下去。这些日子,这些遇到祁寒,不小心将他融入自己心魂的日子,每每梦见他之后都会出现这种反应。他便用这饮服冷水的法子,令自己清醒,令自己清明。 而那个人就像是□□一样,不仅仅会侵入心神体髓,甚至还会上瘾。 你越想忘记,越想逃离,越是无法脱身。 赵云将水瓢丢进木桶里,抬头望了一眼雨歇后的蓝天白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哗,彩虹!阿云,你快看!” 祁寒起身来井边简易洗漱了。正举起双臂,抻过头顶,舒展着筋骨,便在这时,他瞅见西边一道淡淡的虹影,兴奋地朝赵云叫喊。 赵云顺着看去,果然见到了一道彩色的虹桥,虽然浅淡,却甚是迷人。 祁寒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一手遮额,朝着那虹影不舍地眺望。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那道彩虹完全消失不见。 赵云仍出神地望了一阵天际,这才回眸朝祁寒一笑。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早已妥善地收藏起来:“阿寒,我要南下了。”朝虹应雨,再不走就又要耽搁一日。他答应了刘玄德前去相助,便不会失信。 本以为祁寒至少会愣上一怔,殊料对方却看不出半点喜怒,只是轻轻颔首,道:“我知道了。” 赵云心中好似被什么东西扎刺了一下,莫名有些疼痛。 他转过身去,在考虑如何道别了。 但这时,祁寒却拉扶住他的袍袖,走到他面前,唇角轻勾,笑了笑:“我与你同行。” 赵云瞳孔微张,望着眼前穿着自己的袍披,浅笑宜然的少年,忽觉得心中一直强自坚持的某种东西,“咔嚓”的一声,全然破裂开来。 (第二卷·黑山云匝兵气冲·完) 第二卷·配乐 绝代双雄——萧丽珠 风雷动,变化瞬息间 英雄泪如何说从头 前尘灰飞烟没 叹回首月明中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缘分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 我若同行,命运如何 聚散离和,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昔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心迷蒙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缘分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 我若同行,命运如何 聚散离和,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昔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心迷蒙 章节目录 第48章 11k 、山长水阔漫前路,并辔逍遥两心如 * 黑山事毕,祁赵二人自回转北新城中,辞别田范、严纪等人。 诸将文臣皆有不舍,心知祁司马此去不定能拟归程,纷纷送赠礼物与他,依依惜别。军中亦有许多仰慕赵云之人,当夜相邀挽手联案,对饮无歇,推盏达旦。赵云虽不多饮,却也感念众人心意,便陪坐天明。 这方面,祁寒心中确实有些纠结的。 他深知北新城粮草将尽,已然危如浮萍,犹若风中残烛。可惜公孙瓒却视若无睹,毫无援益之意。足见其神智已昏,胆气全无,此刻正忙着在易城修楼筑壕,苟安自身。 祁寒在此有些时日,与诸人都有情谊。本欲临行前绸缪二三,再为北新城出一份力。提前做些筹备,待袁绍大军掩至,或可抵挡一阵。但念及赵云事急,恐他就此坠入刘备彀中,沆瀣一生不得出。便弃了那些打算,决定即日陪他南下,将北新城的命运交予天意了。毕竟时政更迭,能护得一时,却不能护得一世。 临别之际,他却还是切切叮嘱了田范一番。又将赵云所告知的黑山军联络法门告诉了他,以便临危时自救。经乌桓一役,田范对祁寒早已膜拜敬慕,相附之心甚至远超自家主公,听他如此一说,眼珠一转,便知另有了退路,当下牢牢记住,挥泪送别二人。 翌日清早,赵祁二人小憩了半个时辰,起身拾掇完行囊钱物,这才动身南下。祁寒将小弩固于臂上,宽袍微遮,竟全然看不出他藏了精锐之器。又从厩里挑出一匹辽东良驹乘了,与赵云并辔而行,缓缓踱于市廛之间。 许久没见到祁寒骑马的玉雪龙,显得格外兴奋。一路不停打着响鼻,往祁寒身边凑去。不论赵云如何控止,它总是瞪着一双乌溜大眼,吐舌踢足,浑然不听。到得最后,二人的马匹挨蹭互相磕撞,无奈之下,祁寒只得弯下腰去,哄孩儿一般斜身抱住了它的脑袋,顺势抚了抚马鬃。 玉雪龙便将大眼一眯,咴嘶起来,似撒娇得逞一般,甩晃鼻头,分外得意。 赵云见状又是气恼又是好笑,而祁寒抱过了它,这马便全然消停下来,昂首阔步,一身高傲地向前踱去,忽然生出一种儿大不中留的怪异感觉。 夹道两旁有百姓相送,呼诉不断,只求他二人留下来,以护小城免遭胡骑践踏之厄。祁寒看了一眼赵云,见他目光沉沉,抿唇肃面,心中微微一叹。 赵云这人最是仁爱,见百姓如此,必是十分不舍。边陲之上,战乱也弥,民风却意外淳朴,终能念及他们的好处,苦苦相留;可若真正踏入南面地界,兵戈操持,战火遍地,那里的百姓生息艰难,哪里还会去管是谁当政掌权? 赵云所要奔赴的前程,乃是这天底下所有罹苦之民的前程,却绝非北新城一池之隅。 祁寒静静望着赵云向百姓拱手作别,策马向前奔出,白袍飘飖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斜前方垅头驿道被一轮初生红日光辉笼罩,映得靡生绚烂。尘土黄飞之处,他也挺直了背脊,紧握鞭柄轻叩马背,“驾——”的一声,骋马跟了上去。 * 冬寒气肃,饮马长河。 二人逐水草而南下,一路所见多有荒凉落拓之景,偶有桑圃农集。乱石长草,翻岭越沟,往往犹能在穷乡僻壤之地,寻得农家或无人居住的空屋将就一晚。若不小心错过了宿头,又无店栈民居,便只得在山中野外,燃起一堆篝火,打点野味烤了,就着干粮水袋,随意吃睡。 二人马快,自比刘备行军快得多了,因此并不着急赶路。一路行来,相依并骑,只觉天高云阔,河山壮美。加之他俩性情相合,投谈甚欢,竟不觉路遥乏趣,枯燥辛苦。 与往常一样,祁寒与赵云一道,总有说不完的话儿。赵云同他相处,被他笑容感染,亦觉胸襟豁然,一扫之前沉郁,深觉轻松自然。撇开暗藏之意不提,两人评时品事,谈古论今,皆是无比的潇洒恣意。策马奔腾之际,笑声干彻云天,有种恍然绝世逍遥的不真实之感。 夜晚将睡时,赵云会将白日的疑难相询,祁寒博古通今,总能精准点拨,发微阐幽,使得赵云获益不少;暮野四合,天昏饭罢,祁寒亦会自觉拉着赵云练习一遍剑术再歇。 是夜,二人进到青州地面,在临淄郊外燃起火堆,准备就此休息。按马程来算,翌日午间便能抵达东莱郡治。若运气好些,也许还能碰上糜竺船队,与刘备等人一道前往徐州。他们马速不慢,一路打探之下,犹未听闻刘备所率杂胡骑的行迹,似乎是全然走岔了道,相互错过了。 用完野味干饼,祁寒拨了拨火堆,热气一扑,冷热之间他不由颤栗了一下。 稍一思索,他道:“阿云,我们似乎走在了他们前头。”甚至比刘备兵马快了三五天。 赵云走过去,解了袍子披在他身上,却被祁寒笑着拍落了手:“你想,临淄往东莱只这一条大道。我们打听一日,却并未有他们踪迹。想是走岔了道,说不定刘备等人还未过安平郡。” 赵云道:“我适才便在思忖此事。” 祁寒笑笑,推开他的袍披,站起来搓手热身:“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去蹭糜竺船队,在那边荒废时日了。明日一早我们转道泰山郡,直接去往沛县,替他们做个探路先锋。” 赵云将袍子叠起放好,按剑起身,疑惑道:“何以不往郯城?” 郯城乃是徐州州治所在。一路上未闻袁术兵马动静,倒是吕布入主徐州,夺了刘备妻小,让赵云有所挂记。他自然以为要探也该探郯城,却不解为何祁寒要去小沛? 祁寒摇头而笑:“当时吕布投奔徐州之时,刘玄德面上以仁待之,将小沛分与他驻扎。其实刘玄德在小沛根基深厚,民心归向,吕布一去,官绅士农全不洽纳于他,根本不能借势兴风,反倒被刘玄德压制监控。而此番刘备回转,数千杂胡骑本为对阵袁术时自保,哪敢与吕布五万大军争锋?他在北虽说要取回徐州,依我之见,这次回来,他却不会与吕奉先撕破脸皮。” 即使被吕布坑害背叛,刘备为自身打算,依然会维持表面功夫。历史上不就是如此么?即便心中已恨煞了吕布,却仍可以笑脸相对。直到最后白门楼致命一击,吕布还没回过神来。 赵云眉头轻蹙:“你是说,刘玄德会直接回小沛屯扎?” 祁寒道:“正是。刘备待吕布不薄,吕布却勾结袁术夺了徐州,陈宫定不愿刘备藉此存活,吕布却不好意思当面下手。甚至还会主动提议将小沛借予刘玄德驻军。” 赵云默一思索,倒觉不无可能。但祁寒面色过于笃定,浑然不似猜测,倒似知晓此事必然发生一般。不禁令他升起一种怪异不适之感。这种感觉已不止一次出现了。祁寒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太多的惑,他看不明白想不通,为何这个少年会知晓那么多秘事,往往一语堪破先机。 但赵云仍按下心中疑惑,点头道:“那便先去小沛。”言罢,见祁寒热身得差不多了,将腰间长剑一递,挽了个剑花,剑尖直刺祁寒面门,朗然笑道:“当心了,这招见‘拨云见日’。” 祁寒赶忙唰地一声拔剑,挺身相迎。 双剑来回交接,这次赵云却是有心考校于他,手上力道沉了几分。如此一来,祁寒压力陡增,每回虽能准确击上剑尖,却如遇坚壁铁石,撼之不动。他只好使出平生力气,一味与之拼力重撞,数招之内,已是气喘吁吁,热汗淋漓。 祁寒还待再打,赵云剑势却又突变。双剑对击处,毫无着力之地,如中败絮碎棉。赵云剑势一快,嗖嗖带风,化作一片黑影。在火光月色之下,已自看不真切,危险万分。祁寒心神一震,不敢再胡击乱砍,一双玉眸睁得大大,紧盯了剑路,见招拆招,你来我往,不觉之间已拆了十数招。 祁寒虽则汗流浃背,心中却十分欢喜。 这三日赵云跟他喂招,贴身教导,虽然细心,却难免太过容让。今日却是用了几分真力的,祁寒兴致登时高昂起来,闪躲回招之间,也暗暗将赵云的剑势变化记下。 他天资聪颖,很多变化赵云虽只演练一次,却能融会贯通。为师者最爱这种一点即明的徒弟,何况,他二人还心意相通。赵云竟也兴起了,将身上衣袍尽数脱下,搭系腰间,一身汗水在火光之下闪动光泽。他将长剑摘下,从旁取了银枪,一个凤点头,.径取祁寒脖颈。 “啊哟——”祁寒一声大叫,“居然趁我看你身材偷袭!这不公平……” 适才他还真在惊叹赵云赤膊后英伟的身姿,眯了眼欣赏那一身偾张雄健的肌肉,比例完美的窄腰阔肩。孰料赵云却不管他,银枪倏然掩至,眨眼就到跟前,祁寒揶揄的话儿还没说完,连忙一个闪身腾避,堪堪躲过,又举起手中长剑应对起来。 赵云只使了三五分本事,已将祁寒逼得左支右绌,进退维谷。武器长短之间,优劣太过悬殊。打到最后,祁寒知他□□耍得不爽,两人都不怎么尽兴,身上却兀是汗流不止。赵云见他已甚乏累,便一笑置之:“阿寒,且接我最后一招吧!” 话音稍落,扭身一送,枪尖如虹,声势如电,点向祁寒腰间空门。 章节目录 第49章 11k 、肢体接时欲入怀,览风云处诉衷肝 * 祁寒本能举剑去挡,殊不料肋间忽然一痛,竟是牵动了旧伤。他倒抽一口凉气,立刻回神,但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抬臂之举已自慢了!赵云枪势雄浑,凌厉绝伦,交击本在须臾之间,陡见祁寒的反应竟然慢了一拍,火光之下锃亮枪尖已到他腰际,即将透体而入,不由心中大惊,急忙撤枪。 祁寒变机神速,知道举剑已无法抵挡那猛如惊雷的一击,身随心动,脚下轻轻一移,闪身便往后仰去。没想祸不单行,落足之处却是一块尖锐小石,踩滑硌绊之下,登失重心,向后笔直仰摔下去。 他脑中“嗡”地一下,吓得脸色惨白。 一道早已遗忘多年的回忆骤然涌进脑中—— 幼年刚刚习练体操时,有一个年长三四岁的大哥哥,待他极好极好。二人同吃同住,那人把七岁的他照顾得尽善尽美,宛如亲弟弟一般疼爱。但那场意外事故,却使大哥哥自一米五的台子上坠落下来,仰面摔磕到后脑,就此撒手人寰。祁寒那时候想不明白,那么矮那么矮的地方,便是他这个幼童,也不觉摔下来会有多严重,却没想到,健康得好像一头小豹子的大哥哥,就那么轻巧摔死了。 自那以后,祁寒性情大变。 小小的年纪,便有了一种清冷疏漠,与人相处更是保持着某种界限,不喜太过接近。旁人都觉得他冷漠,对任何事都似提不起兴趣的样子。便是夺冠领奖,也始终是那种淡淡的态度。 他们并不知道那件事影响了他,在他幼小心灵里埋下阴影,他虽然秉性坚强,强行克服了对体操的恐惧,接受家人安排继续练习,但心中却有一种对生命脆弱的刻骨恐慌与哀惧。 说到底,祁寒其实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他面上的坚强,不过是坚硬的外壳伪装。旁人很难知道,除非极为亲近之人,可惜那样的人,却又不曾存在。于是在旁人眼中,他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却又冷淡疏离的。除了那个他曾经接近过的女孩儿。也许,正是接近之后,发现他徒有其表,坚强的外壳下藏着空虚的内在,没有安全感,没有力量,没有支撑,她才会放弃他吧。 从小到大,祁寒很少怕什么事,但他最怕的一件事,便是后脑勺着地。 因此在踩滑跌倒的一瞬间,他面色惨白,心跳猝顿。想要翻身跃起,却发现自己手脚发麻,失去了气力。慌乱之下,不及动作,整个人已重重摔落下去。 疼痛未至。 赵云适时伸出手臂,将他狠狠拽进身前。 祁寒雏鸟一般瑟缩着,窝在他怀里。条件反射的刹那,他早也双手抱住了赵云有力的腰身,紧紧抱着。脸轻轻贴在他胸肋之间,鼻端嗅着赵云身上熟悉清冽而夹杂了一股汗气的阳刚味道,身体兀自微微发颤。 一颗心,砰砰重重跳着,几欲从腔子里蹦出来。 犹是惊魂未定。 那一霎,当脑海里回放起童年那一幕,他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紧抿唇瓣,以为自己要死了。直至被赵云紧紧扣进臂弯里,才猛然惊醒,薄唇开启,大大喘了口气。呼吸之间,绵热急促的气流尽数喷在赵云肌肤上,鼻端似有若无地自他腰际滑动,令他全身僵住,血气狂贲。 祁寒乍惊之下,似未觉出二人的不妥。竟没有立刻放开赵云,反将脸凑过去挨住他胸肋,亲昵地,蹭了一蹭。 赵云身形一颤。紧跟着,喉头松动,轻轻“嘶”了一声。 祁寒疑惑地放开他,望着月光下赵云骤然黑沉下去的眼睛,望着他抿唇吞咽的喉咙,忽觉一股电流蹿过周身,竟是脸上一烫,全身发热,心跳如雷。 只是这狂乱的心跳,又似与刚才被吓得不同,有种荡人心魄的意味。 “阿、阿云……我失态了。” 祁寒不及细想,赶紧道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为自己适才的小儿女情状羞臊不已。 赵云不过扶他一把,他怎会抱住人家不放,还想缩到他怀里蹭蹭的?求安抚?求安慰?求虎摸?……这什么怪异的举动啊摔!况且赵云还光着膀子,抱什么抱,蹭什么蹭啊! 祁寒慌赧无措之际,赵云已先缓过神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嘲般一笑:“下次当心,你累了要说,不然牵扯旧伤,很容易被我误伤。” 祁寒看不懂他唇角谜一般自嘲的笑意,皱眉点了点头,仍有些晃神。 赵云深深看他一眼,便道:“去溪涧洗沐一下,早歇了。” 祁寒这才“哦”了一声,强将自己纷乱的思绪,紊乱的心跳压下,跟在赵云身后,拿着替换衣物,往林后山涧而去。 * 初冬时节,天高气肃。 沛县以东的郊野上,广袤无垠,长草迎风,自有一股荒凉浩瀚之意。 祁赵二人穿泰山郡,过微山湖,抵得此处。连日纵马奔驰,见此地旷野小林幽静无人打扰,便有意在此小憩一阵再进城,各自翻身下了马,任由玉雪龙和辽东枣马一东一西分到两处,去啃地上的芨芨草。 就着水囊略用了些干粮,二人在丘冈上伫立片刻,迎着烈烈罡风,打量四周风土景致。祁寒连日乘马,终觉手脚酸麻有所不适,大咧咧往长密的草苇之中一躺,手臂枕在脑后,仰头望着天际,将肢体放松稍息。 赵云跟着半坐下来,随着他的视线,也朝天边眺目。 晴日白云朵朵,烟霭随风而动,碧空如洗,烈日崔璨。 正午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隔着重重草叶的影子,照在人的脸上身上,将这冷肃的天气冲淡几分。虽然卧在草上,身体发肤上却有一股暖洋洋的意味,并不怎么寒冷。 祁寒有些出神,忽道:“你说,当日在宛城,你若是没有救我,我是不是就死在那儿了?” 赵云纳罕他突然问起这个,眉头微微一动,只置之一笑。 那日,他若是不救祁寒,点检尸首之时,张绣军士自不会放过一个将死的曹营小兵。 曹营啊…… 可惜那日,他去得太晚,错失良机,竟让曹贼脱逃。 赵云轻皱眉头,与祁寒并肩仰躺下来,望着天际,默然不语。 祁寒撑起一只手,长发自肩头垂下,一双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近日听闻曹操刚打下了宛城,斩了张绣……你可要去么?”微眯的瞳眸里有几分算计,语声满是撺掇。 历史又一次改变了,曹操这番南下拿取宛城之后,竟然不顾谏劝,斩杀了张绣。一路上听闻的消息,曹军似有北上之意,却不知为何。祁寒对张绣之死不以为意,却又觉得,若是能劝动赵云去杀曹操,总也比在这徐州相帮刘备强得多。 赵云摇头:“我既应了玄德,此时便无法抽身前去。” 今晨在茶寮之中又听闻传言曹操正在宛城,他也甚是心动。若能趁其戒备松懈潜入城中击杀,自是最好不过,但此刻刘玄德还未抵徐州,这厢若是战局生变,他擅自离开,却会负了当日承诺。 祁寒吁了一声,撅了撅嘴,意兴阑珊地躺倒下去。 赵云听他微微轻叹,知他心中有所不快仍强自忍耐。所求不过是为了跟自己一道,不禁升起一抹怜惜。便伸出一只手去,揉了揉他发顶。 祁寒恼恼地将其拍落,发带还是散乱了下来。 “……阿云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其实挺幼稚的啊?”祁寒皱眉扯动散发上粘着的草籽叶屑,把一双水瞳瞪得溜圆,“反正等下也是你帮我束发,届时你自己费劲折腾去吧!”他越是清理,黑发越是搅合成一团,最后竟搞得蓬头纠结,凌乱不堪。他泄气似得拿起素布发带往赵云脸上一扔,冷哼一声。 赵云不由呵呵一笑,忽觉心头那点沉郁被他扰没了,一双黑眸沉沉看着祁寒侧脸,若有所思。 祁寒被他看得诡异,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急忙忙抬手一指天边缓缓移动的白云,也不知是为了分散赵云的注意力,还是他自己的。 望着云彩,也望着身旁的人,他眉梢眼角都柔和下去:“阿云,我一直觉得你这‘云’字虽然普通,却还是好听。只可惜,风流‘云’散。‘云’本是这世间最为虚无缥缈,潇洒不羁的东西,你便是伸手去抓去握,也握不住它。”说着,他抬起的手臂,在空中晃了晃。宽袍荡袖落下,露出一截玉白修长的手臂,修长的指尖,仿佛要在虚无中抓到什么。 本是无心之语,祁寒心中却蓦地腾起几分怪异,嘴里的话也无意识地说了出来,“你说,若是有一天,你如同这漫天风云一般,悄然散去,无影无踪了……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东汉,三国,这一切,该不会只是一场幻梦,最终都将湮及幻灭吧…… 赵云似乎被他莫名的情绪感染,竟也愣怔了一下,旋即探究地望向祁寒的眼睛。对方却快速躲闪开去。赵云被他垂眸闪躲之际,那双扑闪若蝶翼般的睫羽惊艳,心神重重一晃。竟是不假思索道:“那我便一直与你一起,永不离开你。” 祁寒脑中“嗡”地一下,周遭风声竟像突然静谧下去。 章节目录 第50章 11k 、承一诺有无心意,逢一矢忽遇大敌 * “那我便一辈子与你一起,永不离开。” 祁寒脑中“嗡”地一下,周遭风声竟像突然静谧下去。 脑海一片空白,他不知该如何思索,也觉不出这句话的真实意味来。 只觉得呼吸陡然停了下来。旋即胸腔一热,心跳加快。 待祁寒回过神来,疑惑地望向赵云,却见对方已经坦然侧过脸去,面色不改,澹澹然望着头顶天际。那一句话,好似根本就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不过是兄弟间的一个承诺。也许同刘备对他有知遇之恩,于是赵云便一生追随跟从他是一种意思。 祁寒脸上一阵轻热,突然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这些天不知怎么了,他总是胡思乱想,心猿意马的,好似魔怔了一般。有时与赵云相处时,总会莫名出神,说些自己都不知所谓的话。 适才那一瞬间,他竟然被赵云动听沉澈的声音蛊惑,生出一种玄之又玄的奇异感觉。差点将对方的话语,生生品咂出别的意思来。 祁寒暗中吐舌,深觉羞怍。为免尴尬,抬手便往赵云肩上杵了一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你可得一辈子记住这话,任何时候,都别弃了我!” 特别是别为了大耳贼跟我过不去!祁寒心中默默补充道。 赵云一笑,回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便在这时,他眉峰一拧,目光突然冷下,脸色微变。 祁寒一诧,正欲相询,赵云已抬起手掌,轻轻抵按在他唇上。 几乎同一时间,他凑身到祁寒耳旁,低声道:“阿寒莫要大声。” 祁寒皱了皱眉,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要起身四顾,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的轰隆声。那声音很轻,不比打雷来得雄浑浩大,却是越来越响。渐渐地,连祁寒也听出来了,那是群马奔腾之声。 马嘶声中,夹杂着隐约的人喧笑闹,祁寒被赵云揽在身边,拨开长草,自罅隙中朝外看去。两人还未有动作,便见不远处的玉雪龙嚼口一顿,抬起头眼皮一眨,尔后停下吃草,撒开蹄子踢踢挞挞飞奔了过来。祁寒心念一动,忙朝东边看去,却见草地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匹辽东枣红马的影子?只怪那畜生年齿太幼,一直养在厩枥之中,温驯怯懦,一时受惊之下,竟被群马奔腾之声所慑逃得不见了踪影。 祁寒暗道不好,心知失了马匹,他便要与阿云共乘一骑,玉雪龙虽然神骏,但若驮了两个成年男人,消耗一久定然跑不过轻骑。赵云与他一个心思,便飞快朝玉雪龙比了个手势,那马儿机灵极了,竟似能看懂他的动作,眨眨眼睛转身跑开了。 “它不会跑远,会寻个地方自己藏起来。”赵云俯身祁寒耳畔道。 祁寒点点头:“阿云,你觉得是谁的人马?”说完紧张抬眼,望着对方。他临敌经验不足,对赵云自是分外倚仗依赖。 赵云眸光一闪,摇头道:“不知。但听声音不过数十骑,如若是敌非友,硬拼亦无……”不可。 他话音未落,忽地眸光一闪,脸上竟陡然起了一抹惊诧之意! 祁寒还不及问他何事惊讶,忽见赵云伸手往自己肩上吐劲重重一推,他登时跌落在地,待晕头转向再度抬头时,却听“呜——”的一声劲风啸动,一道乌光正朝自己刚才所坐之地激射过来! 那道箭矢急若流星,快捷无伦,端的是又狠又厉。 赵云本已伸出二指去夹那箭簇,待惊觉箭速奇快,眨眼之间已到跟前,破空之声更是奇劲非常,乃是生平仅见的威猛力道,不由眼光一沉。但他心中讶异,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当即变指为掌,轻舒猿臂,沉声低低一喝,力贯指掌,一把将那铁鈚长箭接握在了掌中。 这一接,虎口剧震,一箭之威,竟将他胳臂震得发麻。 赵云微微一怔,祁寒也已经快速反应过来,自地上爬起,往草丛中将他银枪取出,递给了他。自己也伸手按上了腰间长剑。 祁寒见赵云望了一眼手中鈚箭,表情微肃,不由往他手上一瞥,却见掌心边缘泛红,这一箭之力,可想而知。 祁寒心头一凛,眉头也暗自皱起。 二人为避免再遭无眼箭弩之厄,当即排草而出,挺身站了出来。却见原野之上黄土飞扬,銮铃响动处,瞬间转出数十骑人马来。 这队人马看似分散凌乱,实则首尾照应,呼斥之间,纵跃奔腾,人数虽然不众,气势却极为剽悍,犹有千军万马之势。 数十骑蹄声奔动如雷,狼突一般的铁骑似猛虎过境,如若狂风卷上小冈,眨眼间已到跟前。但见马上骑手皆做军将打扮,甲胄分明,一色的玄袍大氅,内里以皂铠甲衣,矫健雄壮,如龙似虎。 当先八骑气派甚大,控缰踱步之间,一脸戒备地望着祁赵二人。他们负弓持箭,马背上挂满了獐兔之类的野味,衣饰多有不俗,均有一番豪杰气概。再观八人坐骑,也比后方骑兵神骏得多。 祁寒微一眺目,见这数十铁骑之后,尚遥遥跟着许多侍从。号鼓声中,吆呼连连,逐犬弄鹰,看样子确实是在围田打猎。 赵云却是沉了面孔,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但见那八名健骑一字排开,分成两路,身后闪出一骑。 赵云见那匹马高大异常,通体赤红如炭,更无半点杂毛,马头如兔,大眼煞是灵动,眼神顾盼之际与玉雪龙相似,已知是匹神驹。又见那人三钗紫金头冠,披一件百花西川锦红袍,兽面吞头连环铠,腰勒系甲一条玲珑狮蛮带,悬配宝剑,负有雕弓,囊中铁鈚长箭,身旁方天画戟在侧,坐下宝马嘶风。 身旁的祁寒一见,早也睁大了双目,一脸震撼。只觉那马赛寻常骏马高大了一圈,马上将军也比常人高大了一圈,气势魁昂绝伦,控缰慢踱之际,睥睨斜顾之间,好似天神下界,威风无比。 那人剑眉轩飞,目若朗星,长得一副威武堂堂的好相貌。本自一脸的不可一世,漫不经心瞥视二人,孰料目光忽然一顿,停在了赵云手中铁箭之上。 赵云与他目光一接,两人各自交换一个眼神。 这将军的身份,祁寒赵云心中也已有了猜测。 人云:人中吕布,女中貂蝉,马中赤兔。 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匹像赤兔那样神骏高大的红马;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吕布一般衣饰华贵,身材高大迥异的将军。即便能够找出,这样的一人一马,也不可能如此凑巧,同时出现在徐州城外。 然而这世上的蹊跷巧事却也说不清楚。譬如此时的祁寒赵云,本是绕开了官道行至小沛,孰料却在这郊野荒僻之地,碰上了冬狩的吕布? 他们并不知晓,小沛郊外这片辟野山林,正是徐州一处上佳的弥猎之地。 赵云紧握掌中雕翎铁箭,眉宇微凝。 这箭矢生得与吕布囊中之箭别无二致,自然是他所射。他回头看了一眼祁寒耳旁,果见散发中断了一绺,目光立时寒冷下去。 若非自己刚才变机神速,即时将人推了开去,又截住了箭枝,那一箭疾若闪电,凶若雷霆,还不将他射个对穿? 吕布亦自打量了一番突兀出现的二人,神色似有所思。 他目力远超诸将,适才遥见草丛中一动,误以为藏有鹿麋,心中大喜。不及细看,便挽弓满弦,一箭射了过去。待听到众人鼓噪之声,才知险些误伤了人。排众而出后,本欲上前安抚一番,却见二人一按剑一提枪轩然而立,气质出众,浑然不似寻常州府百姓。 他朗目在祁、赵二人身上一转,忽而画戟一指,向赵云道:“汝乃何人?” 赵云见他险伤无辜,竟全无歉悔之意,只冷冷看他一眼,并未答话。 吕布生性高傲,本还想略致歉意,简单攀询几句,孰料那着白袍的目光冷沉,似未将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心生不满。 “你能接我之箭,本事不小。且报上名来!”吕布又一声喝问。 祁寒听了,长眉轻扬,心中无比骄傲,眼中自然滑过一抹得意带笑之色。 心中暗道:“接你一箭算得什么!我幼时听评话演义上讲,阿云七十岁还能在凤鸣山大逞雄风,不仅徒手接了那西凉大将韩氏父子之箭,随手甩将回去,将韩琼等人都掷死了!” 他却不知,赵云平日接箭只需两指,但今次不同,这一箭,乃吕布之箭。若非当时赵云听箭风劲急,速度奇快,及时变指为掌接住,他这小命恐怕就交代在这儿了。 祁寒无马,赵云自不愿多生枝节,令他涉险。当即缓了缓神色,强行压下心中阴郁怒气,只是一想到吕布险些射杀祁寒,语气间便无论如何也好不了。 他表情极淡,语气却十足的冷冽疏远,朝吕布道:“我之名号不见经传。来日战场相会,好教你知!”说完,径自拉起祁寒,转身阔步离开。 章节目录 第51章 11k 、怒狎语马前掷箭,动情丝心湖投石 * 既然是敌非友,又何必与他多言。 赵云这回答,既自谦全了吕布脸面——“我乃是个无名之人,你这大人物便是知晓了名号,也无甚意趣”;又不无自身的骄傲与尊严在——“将来我俩是要在战场上相见的,届时彼此报上名号,你自会知道我是谁”。 赵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今日非是战场,双方亦无仇怨,况且你还理亏在先。所以你没理由出手,我也不必搭理你,咱们各走各路,就此别过,两不相干。 吕布听了,却是剑眉一拧。见那两人殊无惧色,话音落下,便欲离开。 尤其那白袍将军身旁的少年,更是眉飞色扬,一脸骄傲得意。一双玉瞳之中只映着身旁之人,溢满崇拜敬慕之情。二人转身便行,毫不停顿,回身之际,竟是连半片眼神都没分予他。 吕布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过,心中早有七分不喜。又盯了一眼两人牵手离开的背影,心中越发不顺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诸将见吕布满脸阴沉,八健将互相使了个颜色,旋即撮唇唿哨,身后精骑瞬时涌散开来,纵马堵住了祁赵二人的前路。 吕布对此举不置可否,只冷哼一声,微眯了眼睛,睃着两人。 赵云见数十骑涌将上来,当即停步,暗自皱眉。他素闻吕布性情狭小,却不想竟小到如此地步,有点不分是非不讲道理了。只见那吕布阴着一张脸,隼目在自己和祁寒身上来回扫动,不知是何心思。 “喂小子,温侯问话,汝安敢不答?” “尔等眼前乃堂堂徐州刺史,如非暓耳瞽目,便速将姓名报上!” “此二人獐头鼠目、贼眉贼眼,一望便非善类,依我看来,却是奸细!” “哪里獐头鼠目了?这俩人生得不错。尤那弱质少年,散衣乱发,他们该不会是在丛中行那龌龊之事……怕坏了名声,才不敢自亮名号吧?” “啊定是如此!”“郝萌兄长言之有理,料事如神!”“哈哈哈哈哈!” …… 众健骑七嘴八舌,一时鼓噪起来,三五句话的功夫,便以军中浑语耻笑相讥,表情兴奋大笑不已。祁寒一听火气冲涌,忿然瞪去,眼中盛满怒火,喝道:“闭嘴,全他妈胡说八道!” 祁寒暴怒下没发现自己骂了粗话。 他实在恚怒极了。暗想,这汉代不是最讲究礼仪文明吗?骂人的底线不是只有“匹夫”“贼”“竖子”之类吗?连“鸟厮”之类的秽语也绝不会见于人前。但吕布的这些将士却大大刷新了他的三观,当众辱人,毫不脸红,真是一群奇葩! 果然是并州狼骑,边疆野地的莽夫,思维污糟,凶蛮未化! 而吕大莽夫,就是这群奇葩的头子!真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 祁寒拎不清那八健将谁是谁,一肚子火气全迁移到主犯吕布身上。一对长眉斜飞入鬓,瞳盈怒火,愤然瞪视着赤兔马上之人。 好,你既然纵容手下这般欺负我们,那等着,回头我便帮大耳贼一次,收拾收拾你!祁寒微眯了眼睛,目光盯在高大威武的温侯身上,眼中精光闪动,已然开始动起了歪门心思。 吕布被少年一瞪,竟是微微一呆。脸上盘亘的阴冷居然化消几分。 他正要说话,却见那修拔少年斜眸睨着自己,面上沸反盈盈的怒意忽不见了踪影,一双黑白分明的翘瞳微眯,眸光流转潋滟不休,好似一只盯上猎物的狡猾狐狸,不由怔了一怔。 “不说倒没细看,此子果真生得俊美……” 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跟吕布和赵云身上,祁寒头发散乱,笼住了大半张脸,老老实实站在一边,自然没人多去瞧他。只少许几个眼神锐利的,多看了他几眼。此时他站了出来,便有人啧啧称叹起来,眼中狎昵之意不掩,竟似食指大动,一副垂涎的猥样。 孰料,那人话音未落,语声竟猛然滞住,话未出口便戛然停顿,脸色一白—— 却见赵云抬手随意一掷,并未如何使力,掌中那支铁箭已飞落到那人跟前,直至没羽! 一点洁白翎毛在泥土之外若隐若现,好巧不巧,正插在那人马掌前方,紧贴着蹄铁,毫厘不差。 这轻轻的一掷,竟有如此精准强悍的力道!射石饮羽,不过举手之间。八健将见了此景,心头一凛,面面相觑,各自握住了手中兵刃。 “休再乱语,唐突于人。”吕布面无表情,顾视四周,诸将被他目光一触尽皆垂首称是。待他再转过头来,看了赵云一眼,倏然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到跟上的侍从手中。 画戟一伸,直指赵云:“敢与我一决否?” 祁寒眼皮一跳,正要阻止,却见赵云银枪一震,已自提枪而出。他心头砰砰乱跳,连忙伸手去抓他衣袂,孰料白袍携风而去,竟是抓了个空! 那人可是吕布!不是关羽、张飞之流! 张飞等人虽然勇猛,时不时还出个暴击,令人防不胜防,凶猛难测,因此难以估测真实的胜负,但吕布……祁寒望着那个朱袍高大的身影,心中像是压了千斤巨石一般窒闷。 吕布是谁? 他乃是无敌战神,宇内公认的三国第一武将! 虎牢关前战三英,辕门射戟慑群雄,再厉害的大将到了吕奉先手中,都似玩物一般! 但如果那个人是赵云……祁寒望着赵云背影,只觉得呼吸不畅,心乱如麻。 他暗暗猜测着,如果是点到即止的武艺比拼,他认为吕布的综合实力更强,赢面更大;但若是生死相搏……赵云个人的气势、自信、爆发力,却拥有更多的胜算——但现在,他们到底算是比试,还是搏命? 不论哪一样,他都不愿意看到,因为不管哪种结局,两人都不可能完好无缺!他才不想阿云因此受伤折损。 祁寒欲上前制止,可这却不是校场的操练比斗,端看吕奉先那股气势神态,已是将赵云视作了敌手,哪里还有商量余地!今日这阵仗,却是非打不可了。祁寒黯然无力地想道。 或许,赵云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挺身应战吧。 “阿云……” 祁寒望了赵云一眼,袍袖之下攥紧了拳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担心,甚至连掌心都是薄汗,背心也冷汗涔涔的。 赵云听他轻呼,回头朝他看了一眼,紧蹙的长眉一松,朗然而笑道:“阿寒安心。稍待我片刻,一会儿便走。” 那一瞬间,他温润的眼睛很亮,充斥了柔和回护的暖意。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那么英俊爽朗。 他持着银枪,白袍挺拔如峰。又似岳峙渊停般的一棵着雪青松。 触及他微笑淡定的眉目,闻听他低沉笃定、满是温柔安抚的话语。 祁寒心头如中重锤,狠狠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眼鼻一热,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意,险些流下泪来。 他不明白自己在感动些什么。 阳光好像太刺目了。灼得他鼻中暖热,喉头发紧,突然想要哭上一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也不知道赵云这样的温柔保护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人太重要了。 这个人重要到他已经完全不能舍弃,重要到觉得这个人一身的白袍是会发光的,如果脱离了这个人的视线,他就会全然迷失自己,再也找不到真正温暖的存在。 明明早已经知道自己过分依赖了他,这种依赖早已超出了自己的底线和认知,却还是不舍得离开。尤其这些独处的日子,两人互相关怀照料时,心中那些怪异的悸动是什么,偶尔流淌过的切切温情是什么,祁寒不是不能体会,不是不能感受,他是不敢去深究,去琢磨,去体会,去感受。 他那么冰雪聪明,剔透玲珑的一个人,怎会察觉不到自己的不对劲? 可心底隐藏的某些情绪和依赖,在赵云融雪阳光一般煦暖的笑容面前,都瞬间卑微到尘埃里,变得不值一提了。变得没必要去想起,去揭开,去触碰。 他潜意识里觉得,只要一直伴在赵云身边,他根本不会去想太多,思考太多。他永远会像一只不愿离开巢穴的幼雏一样,紧紧跟随着赵云。一旦他发现了自己有别的心思,就会彻底失去这个人——不管是因为世俗,或是赵云本身。所以,祁寒的睿智,理智,他的疏离淡漠,缺乏安全感而自我保护的性子,不允许他去触碰心底的某种情绪。 所以他一直未能发现自己真实的想法。 但,就在刚刚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就在这即将与吕温侯生死相搏的一刹那 当赵云回头朝他轻轻一笑,说出一句平常至极的话语时,却带给了他极大的冲击和波动。 仿佛在心湖里骤然投下了石子,撞起层层波澜,跌宕开去。 …… 这是祁寒最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底情绪的一霎。 甚至比不久之前,赵云那句一辈子不离开他的承诺来得更加强烈。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对赵云是什么心情,什么感觉,什么想法了。 因为在赵云回过头去,凛然对敌的一刹那。在赵云朝他微笑后,转过脸去,凝眉轩目,聚精会神与人对峙的那一息之间,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对张燕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情爱,不过是蝴蝶吻花,清风过湖罢了。 情爱,只是春日里的蝴蝶,轻轻吻过花瓣露珠;只是仲秋里的一阵清风,浅浅拂过静寥湖面。同样惊起一丝涟漪,却是转瞬即逝,杳无痕迹。自它消失的那一刻起,便无法回头,无从追寻。岁月漫长,红尘滚滚,花朵生灭,湖面寂静,它们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的触碰与动心。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 情爱,应是一枚石头丢进湖里,溅起无数波澜。 你闹不清这波澜究竟因何而起,又为何结束。 只是当波澜消失之际,那块石头却沉进了心底,从今往后,不管刮起多大多狂的风,也再无法把那块石头,从湖底起出来。从此以后,你的心湖潮岸,将用一生去回味那一次石子入水时,猛然溅落的水花。 章节目录 第52章 11k 、剑弩张双英对峙,兵戈定公台捋虎 *** 祁寒发怔之间,四周精骑围上,将他堵在当中。他心中有事,竟一时呆愣在地,傻傻望向前方白袍之人,不为周遭所动。 赵云长|枪碾地,朝吕布道:“今日一战,自无不可。但有一条件在先。” 吕布眼神间战意高涨,闻声皱眉:“你还有何事?” 赵云看得一眼骑兵围住之处,里头那人的身影若隐若现,沉声道:“比斗之前,你且先下一令。若我得胜,不论生死,便须放我们离开。” 若他战胜吕布,绝不能毫发无损,届时伤势或重,便难带祁寒安全突围。况且,若是杀伤了吕布,此人性情阴晴不定,说不好便要恼羞成怒挥师齐上以多凌少,将他俩就地擒拿。因此需有言在先,迫吕布提前下令。 吕布哈哈长笑,像是听了谬谈顽话,大声道:“想胜得我,还‘不论生死’?真不知地厚天高。你所求之令形如虚设,不下也罢!你是敌不过我的。”在他眼里,赵云已是必败之人,却还狂妄言语。既然是必败,又何来资格谈论条件。 赵云亦是冷然一笑,忽将银枪一横:“原来吕温侯怯败。恐输阵之后,我二人扬长而去,不好捉拿,因此不敢下令。那便罢了,我赵子龙从不与无胆之人较量!” 吕布听了眸中寒芒一闪,脸上笑容肃萧,重重一哼道:“好,你这激将之法虽则拙劣,我却听得,待会教你输得心腹。左右——听令!” 数十骑齐声应是,吕布抬臂戟指赵云:“今日我若落败,不可难他二人,放其离去便是!” 话音方落,诸将尚未答话,忽有一骑自郝萌右侧转出,那人黄马皂巾,眉目俊秀,下颔微尖,一身轩昂凌厉之气。此人朝吕布急急谏道:“温侯不可放此二人!” 祁寒心中暗骂这人多事,却听之前以浑语讥讽自己的郝萌驳道:“文远此言差矣!温侯如此下令,不过为让人输得心服口服,莫非,你真以为温侯会输?”说着羊髭一抖,睨向张辽的目光尽是不屑。 郝萌自诩吕布八健将中翘楚,向与张辽、臧霸不睦,却与魏续等人结为朋党,见他忽出劝谏,立刻驳他。也不为别的,就是图个嘴利心快。 张辽修眉一纵,还欲再说,却见吕布甚为不耐地扫他一眼,显是将郝萌的话听进去了。 “令出无改。诸将且退,看我败他。” 吕布骄傲,当即将画戟一挺,威势自现,那厢赵云得他一诺,亦自提枪在手,二人目光交接之处,空气中登时暴涨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恍若穹顶裂缺霹雳交会,于无声之处,却落地惊雷,隐隐透出一股极为凶险意味来。 祁寒被十数精骑隔在外围,见状不禁心乱。胸中那点波动情愫亦自消散,被眼前气氛所慑,他不由握拳在手,盯紧前方对峙之势的两人,目露焦急。 再看场中二人,却是凝然未动。 一者有若矫龙凭渊,轩昂沉稳,手中银枪紧握,映日闪动烁芒,一身白袍迎风猎飞,气势孤凛;另一人却似猛虎出涧,嚣狂暴烈,掌中画戟轻攥,锦铠泛起金鳞,随身红袍向日遄飞,威风堂堂。 祁寒见二人静默而立,乃是高手对决,气氛焦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吕赵二人盯住对方,岿然未动。眼睛在彼此身上轻轻扫动,似乎在等对方出手。而一击破之。而正是这种压抑沉滞的气氛,更让人感觉,一旦这两人动起来,交上手,那便是无可挽回的险恶局面! 祁寒掌心攥出一层汗水,瞳孔微张,只觉呼吸不畅,心跳过速。 他刚才骤然得知了心中那一抹极不靠谱的情意,意识激荡冲撞之下,不及回神想出应对之策。孰料时机却不等人,待他稍微清醒来,吕赵二人竟已约好战罢事宜,准备大拼一场了。 祁寒不停对自己说:“冷静、冷静!快说点什么,制止他们!” 但他一想到赵云,竟是心绪繁乱,头一回无法聚精会神地思考问题。两人或许下一秒便会交上手,届时根本等不到他想出妙策。祁寒一直盘旋着这个念头,渐渐紧张到脸色苍白,手脚发麻。 他下意识虚抬右臂,对准吕布那边,左手不动声色地抚上衣袍之下的小弩。 他实不愿插手二人的拼斗,但又委实放心不下。危急之时,性命比其他重要。 谁知,就在他做出这微小动作的一瞬间,吕布忽然转头,似有若无地瞥他右臂一眼。 赵云也回头看来,眉峰一蹙,眼中波光凝冻,祁寒却瞧出他有了几分不悦。 靠,真不是瞧不起他,只是担心好吗!又不是觉得他打不过!祁寒见二人脸色一沉,怏怏把胳膊缩了回去,不再动弹了。 说时迟那时快,祁寒自觉漫长的时间,其实不过一瞬而已。场中各人正心思微妙,望着吕赵二人,等待山雨欲来,雷霆爆发的一刻。正在这时,山腰蹄声如促,蓦地转上十数骑人马。 当先之人纶帽皂袍,斑发束以鹿弁,一身吏仕打扮,五官端正厚重。他马速不慢,人未至声先至,遥遥大喊一声,“将军且慢动手。” 祁寒乜得那人形貌,心中一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登时升起几分希望,目光灼灼向那人望去。 那人驰到近前,果然生得庄重正气,似个中年文士。皱眉蹙额之际,约有愁苦之态。那人目光沉暗,略一逡巡,眼底暗藏无穷精光,一眼便知是个极为聪明厉害的角色。他目光在祁寒身上绕了一下,旋即毫不停留地落回吕赵二人身上。 吕布倒真停手,脸上几分恭肃,敛容道:“原是公台来了。” 祁寒眼睛一亮,暗道,果然是陈宫! 此人颇有智计,却苦无良主。当初义释曹操弃官而奔,东颠西沛,后因看不惯曹操为人狠辣无情,弃之而去,先后投过陈留太守张邈,上党太守张杨等人,最终无路可为,只得跟了吕布。他追随吕布,一直算得上忠心耿耿,吕布对他也颇为倚重信任,只可惜许多关键之处,吕布却或妇人之仁,或贪图小利,或自以为是,不听其谏,最终落得兵败垂成。 且不论陈宫是敌是友,眼下他二人的身份却与吕布势力并无冲突。此人一来,事情便有极大转机。祁寒心中一安,脑中飞快转动,一双玉瞳骨碌转悠。 吕布看他一眼,正见祁寒又闪起那狐狸般狡狯昳亮的眼神来,不由暗觉好笑。这少年忽而想要偷袭,忽而又算计什么,看他眼神便知玲珑心思,花样甚多,倒是前所未见的有趣。 这时陈宫已下马来到跟前,皱眉拾了吕布袍袖,到一旁窃声谏说:“将军,你怎又跑到小沛狩猎了!今日有要事相商,何故如此贪图嬉乐?徐州虽在手中,却并不稳固……” 他好不容易同吕布结盟,几乎已是无处可投,想与他成就一番大事,奈何吕布总不听劝说,终日酒色嬉乐,令陈宫无比忧心。 “日日理政,太过乏累,出来放松筋骨而已。” 吕布被陈宫当众絮叨指摘,虽然是“悄声”,但也仅限于陈宫自己以为的悄声。在习武高手眼中,他这声音却不算小了。吕布早不止一次遭遇这情形,以前还不觉怎地,今日却觉分外不同,只觉面上难堪,心情郁躁,脸色便不好看了。 陈宫全然不以为意,仍是积极劝诫:“那且不说田猎之事。垅边军士说你要斩杀无辜庶民,却又所为何来?” 说着,陈宫了了眼祁赵二人,自己都不相信这俩人是什么无辜庶民。 外围的军士不清楚这边情况,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消息失真,他赶来之时一听,登时恼怒,冲来阻止。孰料小冈之上并无遮掩,遥遥便望见一白袍将军与吕布对峙,那份气势浑然天成,竟是丝毫不输温侯。陈宫那时已知军士口中“险被射杀的州府百姓”绝非寻常人等,但他却不点破,眼皮下精光潜射,不知是何计较。 吕布被他说得无言。陈宫多番指点他明路,算得军中第一谋士,他也不好发作,只不悦地抬颔看向赵云:“公台眼力最好,你看他像什么百姓,倒像贼匪细作。” 祁寒嘴角抽了抽,郁闷地想,阿云一身气概,爽朗正气,英姿勃勃,哪像什么山贼土匪了? 郁卒之余,却是不断观察吕陈二人,暗自感叹吕布英勇无双,却是情商不高,御下无能,驾驭不了自己的军师,随随便便陈宫即能震慑住他;又感叹这陈宫的不自量力,一心去扶烂泥上墙,自仗着多智而淫威于猛虎,终有一日,这头猛虎厌倦了他之谆谆苦谏,反迎那陈珪陈登为座上之宾,将陈宫之策弃而不用,终致双双败亡陨落。 “既然可疑,你二人是何来历,且报上姓名。”陈宫拿出军师官威来,倒有几分气势。 章节目录 第53章 11k 、邀俊杰奉先扫榻,释鹰鹞子龙争锋 * 祁寒排众而出,站至赵云身旁,便见赵云面不更色道:“我乃常山赵子龙。” 他跟着昂头拔胸,道:“我乃幽州新城祁寒!” 赵云听他不报原籍,眉头一抖,看他一眼。 再次联想到祁寒之神秘。 从始至终,他甚至连祁寒的祖籍都探询不出。祁寒对他极为依赖,几乎是无话不谈,但不论他如何明拨暗点,祁寒却从来对自己的背景守口如瓶。这让赵云心中一直有个疙瘩,那种隐隐有团乌云盘桓心上的感觉,让他觉得不适。 然而,即便不适,他却也想不出理由逼迫少年。 陈宫听二人自报家门,眼中惊异一闪而过。 祁寒见了微诧,心想,原来他们的名气已如此之大,不过在小城之中以少胜多败退乌桓,却能让陈宫惊奇色变。 吕布看了陈宫一眼:“他们是何人,是敌是友?” 祁寒登时感觉自己额际掉落几条黑线,忍不住剜了对方一眼。 陈宫紧皱的眉头一松,眼中讶异已自消去,拱手朝二人道:“原是公孙伯珪帐下文武双璧,久仰,失敬!恕我等开罪了。” 吕布听了,脸上微臊。 他消息闭塞,对时局之事不敢兴趣,遇事向来以军师谋士之言为瞻,因此并未听过二人之名。讷讷看了二人一眼,心道,原来这芊芊少年,竟还是个有点名气的谋士? 当下便起了几分招揽之意。 赵云见陈宫客气,便见了礼客套几句,祁寒有样学样,也做得分毫不差。陈宫没有问二人此来徐州何事,似乎并不见疑。 祁寒赶紧道:“既是误会,双方也无甚错处,不如就此作罢。温侯意下如何?” 赵云看他一眼,眉头一蹙,似颇不虞。 祁寒如何感觉不到他情绪波动,心中暗暗翻个白眼:“刚才不想打架的人是你,现在揪着别人错处不放,想大干一场的,还是你。” 吕布脸色一缓,颔首道:“确系误会一场。公台既夸你二人双璧,想是俊杰。那公孙伯珪无甚长处,你二人跟我回去,将来自有作为。” 言下之意,竟是要请他们同去郯城。 赵云眉峰一聚,便要开口回绝,身旁祁寒却捉了他袖袍轻轻扯动。赵云不便回头看他,却已知晓他心意,登时脸色一沉,抿唇皱眉,不复言语。心里却像是堵了块大石,难以痛快。 这厢祁寒已自笑道:“多谢温侯看重,我二人自有雄心壮志,但却非逐利忘义之辈。归附之事,还请待考量一二。” 吕布哈哈笑道:“我最爱忠义之人。你等若现在归我,我反要不喜。今日若不见弃,同往郯城小住如何?好教你们知晓本侯诚意。” 祁寒似是喜上眉梢,躬身一揖:“温侯错爱,安敢推辞?我与阿云素闻兰陵醴醪佳酿,美不可言,有心一尝。今日恭敬不如从命,一切听从温侯吩咐便是。” 吕布大喜,当即下令回城。 赵云心中不快,撮唇唤出玉雪龙正欲随行,却见自己白马后头跟着那匹逃跑的枣红驹。 这马本是他帮祁寒挑的,全身枣红,几乎没有杂毛,四蹄乌黑如墨,额际一抹雪白月牙,长得甚是可爱。此马年齿尚有,已长得十分神骏,却没想到它如此胆小,完全经不得阵仗。听闻吕布人马来到蹄声大作,便吓得跑了个没影没踪。 如今一看,那双水溜溜的大眼,委屈至极,正自苦大仇深地盯着前方的玉雪龙,长耳低垂,脑袋耷拉,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腹上尚有许多蹄印,鬓毛也有些凌乱,似被玉雪龙狠揍了一顿。 再看那玉雪龙,正朝着自己和祁寒挤眉弄眼,咴咴而嘶,摇头晃脑之状,zh如人在笑,一副得意至极静待夸奖的模样,逗得祁寒笑而不止。 赵云见状,瞥了一眼可怜兮兮的枣红马,忽觉出气。又见祁寒笑得开怀,不禁跟着牵动嘴角,轻轻莞尔。祁寒弓腰捧腹而笑,赵云突然猝不及防地伸出手,往他脑瓜重重一拍,趁其捧额大叫之际,翻身上马,疾奔而去。 祁寒刚刚束好的头发又散落下来,登时惊、痛、怒交集,望着赵云纵马离去的背影,愣怔半晌。 心中那抹尴尬情愫瞬间抛到九霄去了,待回过神来,他愤然跃上枣红驹,吼道:“马儿,马儿,快给我追!待追到那头玉雪龙,我帮你报仇!真是什么人养什么马,一般的幼稚无赖了……通通该打!” 枣红驹听了,浑身一震,竟立刻抖擞鬃毛,仰脖怒咴,“唧江——昂”一声长鸣,一扫之前萎靡不振之态,扬头嘶风,撒开蹄子追了上去。 祁寒福至心灵,头一回与这匹胆小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感。 心中暗想,原来这匹马儿真的聪明,只是之前太过高冷胆小,不愿与自己沟通罢了。以后好好与它培养感情,说不定能成个忠于主人的神驹。 想到这里,他有几分高兴,轻拍马臀,俯身紧挨了它的脖子,双手抚揉那块被玉雪龙咬乱的鬃毛,枣驹似乎感受到了极大的安慰,奔得越来越快。 吕布等人见祁赵二人打闹追逐,无限亲昵,一派自然,不由暗自咋舌。却见二人在原野上驰骋来去,马速奇快,竟似不输赤兔脚程。 被祁赵二人无忧逐闹的气氛感染,众骑兵亦唿哨呼喝,跟着加快了马速,吕布一骑当先,赤兔宝马如追风龙螭,疾奔向前。 赵云驰马回目,见祁寒骑着枣马正在身后数丈,猎猎长风扬起他墨黑长发,白色衣衫飘飞逸动,像是一幅画儿。他突然发现,那枣马一直缀在身后不远,竟能紧咬住玉雪龙,不落下风,心中一喜。狂奔了一阵,心中的郁气早已去了,当即控缰住马,微笑着等在那里。 祁寒追到近前降慢马速,玉雪龙自动迎了上去,谁知那枣红马啪嗒一脚,踹到它后腿之上。 玉雪龙却似并不生气,歪头看了枣驹一眼,扭头打个响鼻,喷出一道热气。 祁寒督马绕行赵云两周,终于没忍住,自以为趁他不备,往他肩上捶了一记。 赵云唇角一勾,不以为忤,忽然目露惊异盯向他身下坐骑。 “怎么,觊觎起我的马儿来了?”祁寒秀气长眉一挑,抬颔睨去不无得意。他也没想到枣驹脚力之好,险些能与玉雪龙并驾齐驱。 赵云摇头,朝他衣袍下摆一指。 祁寒顺势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卧槽!∑(っ°Д°;)っ 什么情况!整幅白袍下方,乃至帛裤之上,通通一片嫣红!简直像女孩子来潮,又没带某种物品一样! 祁寒深深一怔,仔细一看,却见染红自己的源头,乃是红驹背腿之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濡潮,他探手一摸,上面竟全是鲜红血渍! “不必担忧……” “不必担忧,此乃汗血宝驹。” 赵云见祁寒惊怔,恐他忧心,正欲解释,话刚一出口,竟被人截了过去。 却见吕布跨着赤兔,一脸悠然,朝祁寒道:“这可不是血,而是汗渍。此马乃千载难逢的良驹。传说汗血宝驹乃西域大宛国神马,出汗之时浑身殷红似血,胁如插翅,可日行千里。有人千金寻得一匹,赠与董卓,养在郿坞之中,我曾得见,确实非凡神物。” 祁寒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我竟有这般运气?” 他本就知道汗血宝马,只是从未见过而已。乍见到大片的血红之色,有点发懵罢了,见吕布一脸骄傲地抖机灵,也不好拂他面子,便故作恍然大悟之态。 赵云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忽然道:“也不算什么神物。当初张子文使西域,已知此马乃是贰师城外野马与五色母马所配。这马儿虽然速度奇快,但体形纤细,四肢修长轻盈,但战场之上,还是粗壮的马匹更为合用。” 话音一落,祁寒惊得差点脱掉下巴。赶紧看了吕布一眼,见对方闷不吭声,脸色暗红,眼中似怒未怒。 祁寒心中忐忑,这什么情况?赵云居然会与人对驳,当众下人脸面?其实这人压根不是赵云,而是什么人易容假扮的吧! 他惊异望去,却见对方面色如常,像是只陈述了一件简单的事实,并无打压“文盲”之意。 祁寒刚要自我宽慰,以为赵云说这些实属无心的时候,他突然又补充道:“像这种高大又不实用的马儿,养在郿坞里头,如金丝雀一般供奉起来,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祁寒:“……” Σ(°△°|||)|| 他、绝、对、是、故、意、的! 养在郿坞里,金丝雀一般供奉,“高大又不实用的马儿”,要说这骂的不是吕布他都不信! 当初吕布见利忘义,反杀义父并州刺史丁原,跟随董卓之后,董卓将其收为义子,在郿坞常伴左右,形影不离。吕布此人,便犹似猛虎入户,金雀在笼,一无所用。赵云这比喻简直了…… 祁寒心里突突乱跳,生怕吕布当场暴怒,又要厮杀,赶紧朝对方看去。 却见吕布竟似浑然未觉,轻微皱眉,好像并未回过味来。 他稍一沉吟,竟点头表示认同:“正是如此。此马华而不实,也就养在郿坞最为合适。” 祁寒一个趔趄,险些跌下马来。 回头看一眼赵云,见对方风轻云淡,脸上毫无表情。 再看一眼吕布,竟也缓了脸色,一副轻松之态。似乎是觉得对汗血宝马的错误介绍已经告一段落,终于找到了郿坞、金丝雀之类的话题,有个台阶下了。 祁寒觉得自己快要憋得内伤。 陈宫等人策马赶到时,只听到后半段,便朗声笑道:“将军此言差矣。汗血马高颈修脖,体态优美轻灵,正与祁公子相配。” 吕布一听,又黑了脸。 怎么今日所有人都在跟自己唱反调?! 他重重哼了一声,一拍赤兔,甩下众人驰向草野之中。陈宫与众骑赶紧跟了上去。 落在后方的赵云,却不急跟上,朝祁寒一伸手,沉声道:“过来。” 祁寒疑惑望他道:“干嘛?” “束发。” 玉雪龙眨眨眼,聪明地凑了过去。赵云在马上伸出手臂,轻轻将祁寒拉拢几寸,将他头上散发拢起,熟练地绾以发带,缚紧。 穿过他丝瀑般顺泽的青丝时,那种独属于祁寒的发质触感从指尖划过,赵云的心跟着柔软起来。那一刻,他突然希望这动作可以无限延长下去。 他想要独占这个人。 不管是他的笑,他的目光,乃至他的一切。 二十多年来未有过的冲动与自私心,与赵云既往的性情产生过无数碰撞。在遇到祁寒之后,他总是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准则与圭臬。直到现在,与他在一起,已经成为一种挑战。这个人,往往轻易就能拨动他的心弦,挑起他各种各样的情绪。 譬如刚才,吕布不过抢了一句话,他居然就要回击过去。简直狭隘幼稚得可笑。 但他偏偏又毫无负罪感。觉得这样做理所当然。好像理应如此一般。 赵云在祁寒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将他发丝捉起,细嗅上面似有若无的清香。 感叹这个人真是洁净。 便在旅途之中清溪里洗沐,也往行囊里放了足够的皂豆。此刻那一股熟悉的清澈香味充斥鼻腔,令人生出莫名的醉意。 赵云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手上的动作变得极为缓慢。 他真的想就这样。将这个人掌握在手心里,令他永远只能被自己一个人触碰,身旁永远只站着自己一人…… 每次给祁寒束发,他总是乖乖地,一动不动。大睁一双漂亮的眼睛,睫羽翘起轻微颤动。那种温驯静好的模样,让赵云误以为对方是属于他的。 因为只有在自己手边,祁寒才会露出那么依恋,毫无戒备,安全无虞的模样。 这种错觉令他着迷。 那份独一无二的信任亲近,让赵云觉得,这个人永远只会这样存在于他的掌心之中,永远会亲昵无间地依赖他。 所以他经常“不经意”地将祁寒的头发拍乱。 祁寒被熟悉的怀抱似有如无地拥在身侧。 只觉得赵云的手极为缓慢地在发缕中穿行,带起一种似爱抚又似缠绵的意味。 他不禁愣怔起来。明知是错觉,仍不自觉地幻想着赵云温暖的笑容。 不敢抬头。只怕一抬头,眼中便会泄露出自己不该有的那一点情绪。怕一抬头对上赵云的脸,幻想中的那一点缱绻温情,便会消失无踪。 他今天头一回体会到自己的心意,虽然浅淡,却足够震击他的心神。 因此,他几乎是一动不动的。 而刚体会过不久的心绪,随着赵云的暧昧的姿势涌动起来,令他呼吸受制,心跳却像浪花一般,跌宕起伏。 …… 吕布突然鬼使神差地一回头。 只见蓝天白云,草野风动,后方那两人仿佛依偎在一处,束发结环。素白色的袍披与衣衫迎风飒飒而动,恍如水波莲华一般轻轻荡漾着,犹如图画,无法言喻。 正在这时,草野前方忽地欢声大作,响起一阵利箭破空之声。 祁寒一惊,从赵云手中脱出,发现发带已经系好。他暂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纵目望去,只见数十支羽箭参参差差冲上云霄,半空之中,一只黑色野鹰正自振翼翱翔,由下而上,往天际盘旋。 那鹰飞得极快极高,早将下方将士的箭矢抛在身后。那些箭矢眼见力尽,在空中划出弧形,接连落下。 越来越多的箭矢加入,跟着那鹰盘旋上升的角度,急雨一般逐去,却追之不上,又一层层落下。 赵云与祁寒拍马近前,见并州狼骑们兀自欢呼闹腾着。看来这只鹰个头很大,不是寻常猎物,值得他们不断挑战。 侍从递过弓箭,祁寒摇了摇头,赵云却接了过来。他仰头望着天际一点黑影,却隐而未发。 这时,温侯吕布在群雄鼓噪之下,亦着了一支铁鈚箭在手。沉肩,端肘,弦如满月,箭若流星,一剑呼啸,似欲撕裂苍穹,破空而去! 与他同时,赵云的箭也射了出去。 两支铁箭最终相遇在黑鹰爪足之际,箭簇相击,竟是都未得手,各自坠落下来。 那鹰趁此时机,盘旋而上,似是再也射不到了。 一群精骑见温侯和赵子龙都险些得手,只因不巧碰撞了彼此箭枝,才落得个空,不由大呼“可惜”。 吕布却朝赵云看了一眼,并未说话,转身拍马而去。 祁寒回眸,讶异望向赵云,见他仰首望着天际那一点即将消失的黑影,面上更无半点沉闷之色,一扫多日的压抑。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笑意。祁寒心中忽地一个“咯噔”。 登时豁然开朗。 原来,他的本意便不是要射鹰! 他之所以出箭,便是故意要撞落吕布之箭,只为看这孤鹰傲藐天际的自由! 祁寒哈哈一声长笑,突然像是做了决定,抬眸望了一眼那个已经看不清的黑点,见它终于消失在澄澈无垠的浩大蓝色之中。 他心中一阵伤感,忽然扬鞭驱马,驰骋而去。 章节目录 第54章 11k 挥慧剑斩断情丝,品水乳鉴别二人 * 郯城县西北孤丘零山,不见嵯峨峻峭之态,却自有一股沧桑疏阔之气。 祁寒神思不属,纵马眺望天边原野,奔驰之际,却是景不入眼,心中五味陈杂,脑海念头百转。 赵云射鹰之举,竟令他生出无穷哀慨。 众人皆要射鹰,他却要放。 他偏要看那雄鹰孑然逐翔天际,自由自在的样儿。 在祁寒看来,那只鹰却好比赵云。而自己那种不适当的情愫,则如箭如矢。终究是要妨碍了赵云的。是以,当他看到那头黑鹰翱翔而上消失无踪之时,当他尚未妥善安放好自己紊乱的心绪,当他还没有真正厘清这份感情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了要放手。 唯有放手一途,才是对赵云、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唯有摒却了这不该拥有的情意,他才能及时扼制自己的杂念丛生。 ——其实,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毫无女子气息,阳刚英俊的男人。他也不知这情是从何时种起。或许是日复一日,那人似永远不会离弃一般呵护关爱;或许是心中的仰望,渐渐落入现实,从最初的仰慕变成了爱慕;或许早在城门外月色中,重逢那人之时,便有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感觉。 今日以前,他心中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喜欢的,一定是娇柔貌美的女子。绝不可能对一个硬邦邦的男人感兴趣。但赵云,却成为了一个意外。 也许被黑山军挟持之前,他已经喜欢了吧。要不然也不会那么依赖于他,每逢危急关厄,总要想起他来;不然,又怎么会勾起他的脖子,调笑顽闹,故意刺恼张燕。可笑他那时居然还曾在心中讥诮别人。还以轻言淡语,将爱情一笔代过讲得那般肤浅平淡。 若感情这东西,真的如此轻巧平淡,那此刻他心中汹涌澎湃、沉甸如铅的滋味,又是什么? 适才为赵云揪心的感觉,那么紧张酸涩;触及他温柔含笑的目光时,又那么甜美眩惑。 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再懵懂,也恍然了悟了。 早已记不起前世对初恋的感觉,但他却可以肯定,自己对赵云的心情,要强烈很多。当浑噩的情丝大白那一瞬间,他突然像一个溺水的人,被灭顶的心潮湮没了。脑海中“嗡”的一下,空白一片。心底那种无根无源的温暖感觉,一下子找到了归宿。 他对赵云,竟是从未有过的在乎与悸动。 然而这种感情,是见不得光的。在祁寒顿悟的瞬间,他已决定要潜心收藏,甚至强迫忘却。 世上最可悲的事情是什么? 是刚刚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却不得不立即挥慧剑、斩情丝。永远放下他。 即便这个人,是这世间无与伦比的存在。 …… 祁寒促马而行,遍身是汗,奔在队伍最前头。身旁丈许外,吕布的赤兔马烈烈迎风。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做了决定,心口却仍闷闷生疼,好似被强行抠了一块东西出去,空荡荡的,酸涩难受。 赵云跨着玉雪龙紧随在后,双眸微眯,若有所思地盯住祁寒的背影。 他怎么了? 他从来不会一语不发,撇下自己独骑而去的。为何今日却有诸多反常,似是要刻意与自己隔开距离一般。 赵云眼中微沉,望了一眼紧贴着祁寒驰马,意气风发的吕布,眉宇渐渐凝筑。 众人策马疾驰,沿途景致殊妙,祁寒向不是个性小久怨之人,他决意已定,便强行舒抒心胸。心中郁气渐散,只觉周遭风物开阔壮美,比起南方的温润细腻,别有一番味道—— 沂河水流幅宽,水波万顷,四周丘山环屹拱列,裂谷壮美;红石崖悬壁陡峭,殷红山土,坚硬如石;崖上树木参天,阴翳蔽日。一棵大银杏树,足有数十米高,生在槐杨之间,金黄郁郁,一枝独秀。 祁吕二人马速放慢,众人也都在跟前,陈宫见祁寒眺望那树,便道:“此木乃宣帝丞相平西侯于曼倩所植,其父于公举世清廉,决疑平法,治狱甚明,在民间有青天之誉。于公晚年在此悉心照料此树,睹物思子,老后葬于此地,那边便有于公墓。” 祁寒顺他所指望将过去,果见一大型墓葬,碑林丛立,小祠破旧而庄重。于旷野之中峭立,巍峨而孤独,仿佛诉不尽的年月沧桑。 心中不由暗生一抹感慨,名留青史又如何?依旧不过黄土一抔。 吕布却忽道:“祁寒喜欢此木?那便往城郊银杏古梅苑去。” 他所说之地,乃是郯城一处最佳赏景之所,大片的野银杏挺立,落木如同雪积。其时虽已过深秋,但仍能见到金黄纷纭,无穷落叶之景。于其中赏景饮酒,对文人雅士而言,亦是美事一件。但往日文臣士绅相邀,吕布却是从来不去的。 八健将听了吕布之言,尽皆面面相觑。陈宫乜了祁寒一眼,却不说话。 那地方离此尚有路程,吕布之意,竟似又不愿回城了,而要绕行过去了。 却见祁寒摇头道:“铭感温侯好意。但我今日无心赏景。” 赵云听了,眉宇微动,深深看他一眼。却不知祁寒眼底那抹极淡的愁绪从何而来,只觉一种猜不透的烦躁涌动在心。 陈宫以为祁寒谦逊而有眼力,知晓徐州城有要事商议,才不愿前往,不由赞许地看他一眼,容色稍霁。 众人绕过红石崖东侧,便见峰下一道飞瀑如玉龙悬空,滚坠落下。白色的水流,尽数倾入异常清澈的泉池之中。飞瀑以东,小片的银杏林尽戴金甲,闪着眩目金光,在北风中扑簌而落,英挺、凛飒;泉池西头,却是一大片的杞柳,郁郁葱茏,一眼望不着边际。 日昳时分,几个农家男女本在泉池边打山水,有的挑山泉饮溉田垅,有的提水回家造饭,本是一派山居农趣之景,孰料数十骑甲衣怒马的军将赶到,吓得他们跌落罐桶,大声惊叫。几个男子手脚利索,便就跑了;村妇和老者却是大喊“军爷饶命”,逃走之际,连滚带爬,好不狼狈。 并州精骑见状,放声大笑,有的甚至掏出弓箭去射,假意逐杀他们,箭矢腾空,擦着农人裤履乱飞,吓得他们人仰马翻,哭喊尖呼,逃得不见踪影。 吕布不以为意,径自翻身下马,跳到潭石之上,大手掬了一口清澈的山泉喝了,赞了一声甘洌。 众人跟着下马,也都上前试喝嬉闹,马匹皆放在下游溪涧处自饮。 祁寒捧水洗了脸,只觉神清气爽,也忍不住走到上游,就站在吕布身旁,伸手接了一捧崖上湍泉尝了,暗自咂嘴,确实甘甜。但他却不再饮,古代病疫横行肆虐,未烧开的水,他一般是不喝的。 正要去拿汗血马上的水囊,赵云却走上来,将自己的水囊递过:“你的中午便空了,喝我的。” 祁寒微怔,想起是有这么回事。 这几日他与赵云并骑,往往囊中凉开水饮尽,便要喝赵云的。本来并无不妥,但他此刻心情有变,突然觉得别扭。 他眉心一蹙,垂了眼正要接过,吕布却自腰间解了个小鹿皮囊递来:“水淡无味。你尝尝我家乡的马乳。” 祁寒讶然抬头,正对上赵云吕布同时看过来的眼。 两人都伸着手臂,各自拎着水囊,目光殷切,彼此却并不看上一眼。 他登时觉得有点尴尬。 当即想也不想,从吕布手中接过了囊袋,扒开塞子,抿了一口。 甘凉,微酸,似乎经过了某种特别的发酵处理,有一股浅淡的酒醪之味,却并不难喝。 赵云怔在当地,一眼不眨地望着祁寒。 祁寒没有反应,似乎全然看不见自己,他面色冷淡,端起皮囊便饮。 赵云愣了一阵,将手缩了回来,转身离开,走向自己的玉雪龙。 祁寒的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 他怎么会感觉不到赵云的惊讶?但他已经不敢再依赖这个人,甚至接受赵云全心全意的照顾。既已决定放下,既已决定跟赵云只做兄弟,便不能再特殊对待,过分依赖于他,令自己更深地陷进去,最终误己误人。 他强行逼迫自己不去看赵云离开的身影,将注意力回归手中的马奶上头。 水和马乳,似乎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 一个像赵云,淡然无争,润于无声;一个像吕布给人的观感,热烈、直白。 祁寒咂了咂嘴,正对上吕布殷切闪亮的目光,好似在等待品鉴和夸赞一样,他便又咕噜噜海酌了一口。 饮下之际,略有烧灼之感,但入喉之后,却在胃里暖融融的释放起了能量,一瞬间,血气上涌,精神一振。 “好东西。”祁寒真心称赞了一句,微微一笑,将皮囊递回。 祁寒刚洗过脸,鬓边几缕湿发兀自滴落水珠,肌光胜雪。明烂的阳光照耀在池水上,波光粼粼,五色缤纷,绚丽已极,而那水波又映在他眼睛里,在日光之下双眸滢滢剔透如同黑色宝玉,唇边一圈儿白色的奶渍,红唇轻翘起弧度,看得吕布一呆。 章节目录 第55章 11k 第五十五章、数风情倾盖如故,忆乡梓温侯抒怀 * 祁寒歪头看着他,举起水囊晃晃,吕布才从微怔中回神,接了过来。笑着拍了拍他:“我还以为中原人都喝不惯。你喜欢就好!” 祁寒这才想起吕布籍贯来了。他乃是并州五原郡九原县人,那里大漠草原,汉蒙回满多族杂居,尤以蒙古人居多。应是常常饮马乳牛奶,以此为食。 想到这里,他不禁细细打量起吕布样貌。见他高眉深目,鼻梁笔挺,眉如长剑,目若朗星,并不像蒙古族或鲜卑锡伯族,倒似有几分回族或罗马胡人的英朗血统。 祁寒笑道:“我神往之地有三。西域精绝,漠北朔方,辽东长白。你家乡所兴之吃食,我定然大多数是吃不惯的,但却很愿意一试。毕竟那塞北漠上的风土人情,我一向很喜欢的,有机会你讲给我听。” 西域精绝,乃是新疆沙漠尼雅河畔绿洲上的古城,商贾云集,繁华富庶,后被鄯善取代;漠北朔方,便在内蒙五原郡以西,大漠草原,高天云阔,无限豪情;而辽东长白之地,却是寒峻、凄凉、空旷,白雪千嶂,深冷不可测。 祁寒不经意间说出神往三处地方,都是极端之地。他却并未觉察。多年以来,他压抑性情,其实深心之中并不苟同凡俗,所追求的却是一种出尘绝世、放达疏旷的境遇。 吕布听了两眼放光,十分高兴。勾起祁寒肩膀,拉着他往大树下一坐,道:“好啊!现在就有机会,现在就给你讲。” 说完吩咐八健将之一的侯成,提了几袋未开封的马奶,递给祁寒,又拿出肉干果脯出来,与他对饮。 祁寒抬眸看向远处独坐在玉雪龙身旁的赵云。 玉雪龙正在他身旁吃草踱步。他却安然盘膝,一动不动,坐得笔直。白袍委坠在地,正凝神侧目望着远芳,不知在想些什么。自始至终,未曾看向这边。 祁寒眸光微闪,黯下几分。他默然一瞬,便仰起脖子,干下一大口乳湩。 “马逐水草,人仰湩酪!多喝几口便发现,这东西的口感浓厚,风味特别,甚好。”饮罢他蓦地举起皮囊,一笑。 这马乳有些酒味,不知是否后世马奶酒的前身。他撕了一小块风干肉,慢慢嚼着,左手握起几枚山杏、酸枣做成的果干,边吃边饮,倒能暂忘幽情,也算痛快。 吕布见他并不嫌马乳腥膻,反而赞颂,不由大喜。当即谈说起来,专拣些有趣的草原风光、风土人情来说。又谈及自己年少时弹兔、射雕、驰马、捕狼的诙谐趣事,说到欢畅之处,哈哈大笑,一脸的爽朗豪气。 诸将见了,只觉诡异。 须知吕布此人虽喜怒形于颜色,平日却讷于言辞,不喜辞令。如此滔滔不绝,开怀大笑的模样,几乎从未有过。 祁寒却是刻意转移注意力,不想去看赵云,只得盯着吕布,听他言谈。渐渐也被他描绘的壮阔景象吸引,往往问些难题出来,引得吕布兴致高扬,搅动唇舌,解释半天。吕布也问起他南方风光,祁寒本是南人,又见多识广,当即便高谈阔论,舌灿莲花。 吕布听他字如珠玑,谈吐隽雅,竟是极为渊博,不由暗暗称奇。他在京中也是见过许多宿儒名士的,却没有一个如祁寒这般,天南地北,触类旁通,博闻饱学。吕布暗想:“我只道他是凑巧打赢一场胜仗,徒有些虚名罢了。没想到此子这般年轻,却有经天纬地之材,如能为我所用,还何愁立业之难?”当下更起了十分的结交收纳之意。 其实,他从未见过如此俊秀雅致的人物,一言一举之间,却又与迂腐缛节的中原人不同,自带有几分疏狂爽快。吕布打从投军以来,并无十分亲近贴心的朋友。义父丁原乃是策控于他,西凉董卓则一再欺压于他,在他们面前,他不敢放谈言语,生恐一步行差就错,便惹来对方不快;而与部下一起时,高顺、张辽等人又太过敬畏服从,言谈之中总是拘谨局促,只能饮酒作乐,却无法畅所欲言。便是同貂蝉、妻妾等枕边人一起,她们亦是见识浅薄,所爱者不过女红脂粉,妇孺之论,更加难投所好,毫无共同语言。 这会儿与祁寒边吃边聊,不知为何,吕布竟感受到了生平未有之喜。他恨不得将家乡所有好吃、好玩的物件统统搬到对方面前,可以一边介绍一边等待对方品评赏鉴。 “这枣儿太酸,我吃不惯。”祁寒“呸”地吐了一枚果核出来,龇牙咧嘴,将掌心酸枣尽数拨拉出来,放到吕布大掌之中,只留下三枚小山杏。 吕布不怒却笑:“下次让他们渍了糖饴给你。”说罢,自己咬了一口,却觉得腌枣的酸度正好,口齿余香,“可惜我们马快,侍从未能跟上,尚有许多吃食你未吃到。” 祁寒点了点头,暗想这吕布真是个会享受的大爷,怪不得那么钟情酒食财色。 便笑笑道:“无妨,此去徐州,可慢慢吃来。就怕到时将你的东西吃光了,你尝不到家乡的东西要想。”他也不叫温侯、将军,直呼你我,吕布也没在意。 吕布朗笑道:“当我不知,你只吃个新鲜。回头便再请你吃,怕也是不肯的了!”蒙古人待客,向来倾其所有,吕布以汉人自居,向来最重己利,此刻却被祁寒激发出几分慷慨之气来,巴不得他能将自己的存货统统吃光,才觉得到了认同和趣味。 祁寒不置可否,只是一笑,仿佛默认了他的话。 俩人心思各异,却是你一句我一言,相谈甚欢。殊不知在外人眼中,他们这番对饮阔谈,勾膀搭肩,已是聊得火热,颇有几分泼水不入、插针难进之象。 这一坐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侍从队伍都跟了上来。吕布吩咐一声,便有人就地支起火架铁镬,熬热了新鲜的马乳,端上了几样干果咸酸,蜜饯糕点。精骑之中有庖厨好手,将猎物整治了,做好几味炊鹌子,烧獐腿,烤野兔,全提到吕布跟前奉上。旁人自升起火堆,随意烤些猎物来吃,一时炊烟袅弥,香气四溢,好不热闹暄腾。 祁寒见瓜果糕点,品类丰富,倒比他之前在北新城宴会中所见丰盛一些。可见这吕布确是个贪图逸乐的,连出门打个猎,都这般讲究排场,东西备得格外周全。 祁寒握着皮囊正要啜饮,吕布忽然劈手夺过他的鹿皮囊子丢弃在地。 祁寒一脸纳罕,却听他道:“既有热乳鲜酪可用,何必再饮冷的?味道已不甚佳,弃之不惜。” 说着,从侍仆手中接过热奶给他。又将部下所奉烧烤野味悉数递来,供他挑选。 祁寒心中暗道,原来吕布这喜新弃旧的品性,竟是随处可见! 他眺了一眼远处的赵云,见他握着水囊独坐,看上去白袍茕孑,形单影只,瞧上去孤零零的。他忍不住眉头一跳,伸手便挑了一只爆炙得金黄流油、皮脆肉嫩的獐腿起身。 孰料,他才甫一动作,赵云竟突然转过脸来,好似巧合又非巧合。二人目光碰撞一处,祁寒心头一震,便是深深一愣。 他一震一顿的空档,吕布已朝张辽使了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拿起半爿烤熟的兔肉,朝赵云走去,笑着递给了他。赵云看了祁寒一眼,也不推辞,接过称谢。 吕布一笑:“是我怠慢了嘉宾。” 祁寒收神,摇头重新坐下:“无妨。他不会介意的。” 吕布挑眉道:“你知他?” 祁寒手指紧紧握住温热的皮囊,垂下眸去。他似是真的思索了一下,微有沉吟,才慢慢“嗯”了一声。 可是,他真的了解赵云吗?祁寒自问。或许,大部分时候,是了解吧。但,若是赵云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他却全然想不到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像对张燕那样,割袍断义;还是再一次逐自己离开?又或者,他根本都不会在意……甚至,他会从此看不起“阿寒”这个人。 祁寒眉头紧皱,脑海静谧,心跳一声接一声的,缓慢,沉滞。 他没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再多想一阵,便要升起一种窒息般的张惶。那感觉令他难以忍受。 不管赵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这份心情,绝不可能有结果便是了。祁寒心灰意冷地想着,便敷敷衍衍地应了吕布一句。 吕布仰头剧饮之际,斜眸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 日暮时分,红霞似火,落日余晖。 数十精骑云卷烟腾,驰入郯城西门,一路直奔县第府城。 一回府邸,陈宫便拉着吕布前往议事,将祁赵二人交与管事随意安排了住处。 祁寒居东,赵云居西,两人房间在一个院子正相对着,中间隔了回廊浅苑。也在刺史府中,与吕布所居之地不过数进院墙。 章节目录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有宝马名曰爪机书屋(汗参赛特供),难抗拒原是习惯 * 祁寒自从得知枣红马乃是一匹汗血宝驹之后,便对其分外在意疼爱,那马似乎也通人性,竟真的收敛了性子,一心跟他,不再畏首畏尾。总是眨巴着大眼好奇地望过来,一派天真活泼,比之前不情不愿的样子好了太多。 两人怕下人伺候不好,亲自带着马儿往厩枥安置。 祁寒学着赵云的样子,将马拴系好。伸手拍了拍红马的长脸,又摸了一阵玉雪龙的银鬃,嘱咐孩子一般叮嘱它们要好好相处,切莫打架踢咬,听得赵云在一旁暗暗好笑。回程路上,他心情已经好了许多——或许是从祁寒拿着獐腿,起身看向他,那副由衷关切的样子,成功安抚了他躁动的心绪。总之,他拴好玉雪龙后,便抱臂在一旁,斜睐着祁寒,俊目之中,流动着浅浅的笑意。 但在赵云看来,祁寒却好像仍在闹着什么别扭。一直不拿正眼看他,使他摸不着头脑。见祁寒刷了刷马,铺好草料便要离开,赵云忽道:“阿寒,你怎么不给红马起个名字?” 祁寒皱眉:“在路上给它起过名字了。就叫爪机书屋。” 赵云讶异道:“是因为它那种特别的叫声?”这匹小红马的声带结构似乎有点问题,嘶叫起来总是“唧江——昂、唧江——昂”的,与寻常马匹相左。赵云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一种拟声联想。 孰料祁寒却面无表情地摇头,道:“不是!是因为爪机书屋妹子多。我给马儿起名爪机书屋,上马就等于上‘爪机书屋’,一定能很快钓到个好妹子对我托付终身的!取名字嘛,图个好兆头而已!”说完,竟是一撇头,不看赵云一眼,转身走了! 爪机书屋……妹子多…… 一定能……很快钓到好妹子……托付终身…… 图,图个好兆头…… 赵云瞪大了眼睛,感觉脑袋里嗡嗡嗡乱想,像是瞬间冲进了无数的蜜蜂,喧阗不止。 他虽不知道“爪机书屋”是什么玩意儿,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寒从来没提过要找劳什子的好妹子,如今一提这爪机书屋两字,便想着要找女子托付终身了,是不是今天跟吕奉先聊的时候提到的地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爪机书屋绝不是什么好地方,若让他发现是哪里的青楼楚馆,定要提枪将它拆个稀巴烂! 赵云脸色黑沉,盯着祁寒头也不回的背影,眼中酝酿起越来越多的阴郁之色。 ——整个下午,他都在忍耐,忍耐他莫名其妙地疏离,忍耐他突然跟吕奉先走得那么亲近,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爆发点。 周身散发着威压冷冽之气,他忽然扭头看向那匹无辜的红马,吓得那可怜的小爪机书屋接连倒退了好几步,仰着头乱甩,口中“江昂江昂”乱叫着,似乎在大喊:卧槽!你要干什么,与我无关,别过来!别过来啊!……嘶鸣中缩到玉雪龙身旁,四股战战,眼里水光扑闪,一副求保护求放过的可怜模样。 …… 弼马的管事正在亭廊中小憩打着呵欠,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大响,好似打雷地动一般可怕。他返老还童一般蹦跳起来,循声急奔过去,却见好好的一个漂亮马厩,竟就那么无缘无故地坍塌掉了! 啊啊啊啊! 这可是温侯最喜欢的一个私人定制版马厩啊! 老管事两眼含泪,颤巍巍盯着那非自然现象倒塌的厩棚,突然,他心中雷鸣电闪般蹿过一个念头——糟了!今天新来的客人寄放的两匹宝马不就在里头!!! 老头儿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跑将过去,却见那一红一白两头良驹不见了踪影,登时如中雷击,三魂吓掉两脉。他连滚带爬跑到另一个马厩……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见它们正好端端地拴着,俯头乖乖吃着草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老管事双目噙泪,大呼见鬼!忙合十双手祈祷各路道君天师保佑,保佑等一下温侯看到赤兔的马厩坏掉之后,心情不要太差,老人家年纪大了,实在吃不起杖责背花了呀! * 回房后,仆从们抬来热水浴具伺候祁寒洗沐。他婉拒了旁人想帮自己刷洗的好意,将房门一关,自己好生搓洗了一遍。郯城泉水质极佳,清冽益体,他好些天没浸过热水澡了,贪恋融暖舒适,忍不住又多泡了一阵才起身。一番清洗完毕,方觉连日劳顿风尘仆仆赶赴徐州的疲惫,得以消泯几分。 当起身拧动难缠的长发之时,蓦地想起赵云为他梳洗头发,悉心照拂的模样,不由心头微酸。竟涌起一种说不清是甜蜜还是苦涩的滋味。 他发现自己总是很容易想起赵云。而且一想起他,总伴随着心情的跌宕起伏,这情况好像由来已久了,只不过他今时今日才后知后觉而已。 祁寒眉头大皱,暗想:“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找个女人谈场恋爱,转移一下注意力。说不定是他对我太好了,我过份依赖他,才致产生了错觉……对,一定是这样。” 他自我安慰着,无比纠结地与长发做斗争。半晌,终因手臂酸软而放弃了。气馁地坐在浴桶边上,一手搭住屏风,自暴自弃地乱想着。 适才他对赵云说要找妹子托付终身,倒真是有这种想法。不论前世今生,他所接触的女性都太少了。祁寒心底总是抱了一丝丝侥幸,希望能跟女人多接触一下,以便发现自己对待赵云的心情,其实是一种错觉。 祁寒怔怔望着房顶,思绪缥缈。上头古朴的横梁雕着隐约若现的花纹,看不清楚,就如同他此刻的心,烟笼雾罩,始终有些迷茫。 正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暮色中,熟悉的人影大步走了进来。 “阿云,你能敲门吗?万一我没穿衣服呢!”祁寒蹙眉抱怨起来。瞬间将刚才的胡思乱想抛至天外去了,斜垮身子歪着头瞪着来人。 赵云的脸色还不太好看,只是房中昏昧,祁寒没发现而已。 但其实,在看到祁寒的那一瞬间,他眉锋间的阴翳已减淡了许多。 有时候,只要一看到这个人,感到他就在自己手边,便觉得安心喜乐,连身心上的倦累都会消减。 祁寒见他头发尚有湿意,却已经束起来了。身上袍甲尽除,只穿着一套闲适的灰白袍衫。显然也是将将洗沐完毕。 赵云走上前道:“不穿衣服怎么了?平日也帮你洗沐梳发,怎不见你说甚么。”偏偏就今日许多的讲究,到底何意?赵云眸光一凛,心中那种不痛快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祁寒绝倒,还要反驳,赵云却已从屏上捉起一块细葛巾帕,轻轻揉到他头上,“好了,我下次叩门便是。” 祁寒听了,扭头哼哼一声,这才作罢。 赵云的手捏着巾帕落在他头发上时,他本来全身紧绷,满是抗拒。甚至有种心跳加速,想要伸手推开他的感觉。但很快,那种紧张的感觉,便被赵云轻柔适度、缓慢而熟悉的动作安抚住了。 身周涌动的,是极为熟悉独属于赵云的清冽气息,一靠近他便产生强烈的安全感早已成为祁寒依赖的习惯,再加上头顶搓发的动作也温柔妥帖恰到好处,祁寒很快便放松了下来,阖上眼皮,懒懒斜靠在赵云腿边,接受对方的服侍。 赵云搓完了发,将葛巾一搭,却见祁寒仍闭着眼睛满脸安然享受,不禁莞尔。 看来,这活计还得做全套了。 像往常一样,他伸出十指,轻轻□□祁寒发丝之间,开始缓缓按摩他的太阳穴和脑部。微凉的手指抚上暖热头颅的瞬间,祁寒的身体一个瑟缩,不自觉一退,便往赵云怀里蹭了一蹭,但下一秒,他便适应了。被赵云微茧的手指按摩得甚是舒服,好似一只被抚摸了肚皮的猫儿,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吟,舒服地喟叹起来。 他这一声吟叹濡软绵腻,赵云听到耳中,手微微一顿,喉头几不可见地耸动了一下。 强行将急促微乱的呼吸抑下,他赶在祁寒未发觉自己的异常之前,问道:“陈公台急着找吕布回城议事,阿寒以为如何?” 祁寒睁开眼睛,撩眸看他一眼。 赵云心头一震,被他这眼看得莫名心虚。 ——他深知祁寒是不喜欢刘备的。之所以违逆本心,肯来徐州相帮,完全是因为自己。 若是从前,赵云定不愿意祁寒委屈自身,跟在他身边,为他奔波劳碌,但自从黑山之事以后,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一方面,他不想拂逆祁寒,伤他殷切诚挚的心意,另一方面,他却是真的有些离不开这个人了…… 已经无数次想将少年揉入怀中,无数次升起莫名其妙的冲动。甚至,大违本性的,赵云发现自己对祁寒有了一种强烈的独占欲。若是可以,他真的想如今日所说,一辈子守在祁寒身边,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只要祁寒自己不选择离开,他就永远不会赶他走。 作者有话: 谢谢所有留言的亲,你们都是真爱。我会尽量考虑大家的意见,但行文的初衷可能不会改。 呃,这章并不算亲密哈。 对了,忘了说了,25字是包括符号的,很容易哈。 谢谢米饭的火箭炮地雷,留言的亲们和米饭给了我一些动力,鞠躬—— 大米饭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6-03-0823:22:59 大米饭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3-0823:23:49 ——————— 以后大家每月所得的营养液,下月1号都要清零了! 目前历史拥有的营养液,将于2016年4月1日零点清零,请及时投喂,避免浪费。n(*≧▽≦*)n 章节目录 第57章 1 第五十七章、将伐谋屈人之兵,行夜宴揽天之才 * 祁寒挑起秀气的眉头,道:“还能是什么事?自然是知道了刘备将至,要与吕布一起商议对策。” 赵云将心绪收回,点头:“就不知玄德公到了何处?” 祁寒深深看他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摇头道:“不管他此时到得何地,还有多远路程,你都放宽心。如我所说,刘备这次回来,与吕布短时间内是打不起来的。”他暗掰手指算了算,此时离白门楼之战,还有一年多,时间简直太充裕。 赵云听出弦外之音:“短时间打不起来,那终究还是有一战。” 祁寒“嗯”了一声,忽而淡色道:“你便那么想帮刘备夺下徐州吗?”他心中有些不舒服。赵云这般在乎,似乎是想为刘备立下首功,为将来夯实基础。或许,他已经决定了要跟随刘备…… 赵云未答,目光飘远,在祁寒看不见的地方,显出几分迷茫。 “不是的。” 他见祁寒眸光微黯,知他会错了意,叹了口气,抬手揉乱祁寒长发,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 “刘玄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答应助他驱走吕布,夺回徐州,乃真心相助,并不计较功绩得失,或是在他军中的地位头衔。这座城本就是陶恭祖三让于他,助其取回,乃是天经地义。况且玄德公治下的徐州,黎民安居乐业,确比吕布要好得多。阿寒,此番我只做报恩酬志之想,并无他念。至于将来何去何从,此际我尚无定夺……” 赵云向祁寒坦承了自己的迷茫。他并非完人,自然也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特别他还很年轻,心中的矛盾迷惘自然也多。遇到祁寒之前,他原是笃定了要跟随刘备的。不过恰逢公袁大战,脱不开身罢了,说到归附,却只是早晚的事。 公孙瓒本非久随之帅,赵云察事甚明,又哪里看不清这一点。他原以为刘备谦谦君子,虚怀若谷,胸存百姓社稷,又是汉皇后人,自然当得起他鞍前马下地辅佐。但那一夜北新城借兵饮宴,刘关张三人确有以客欺主之嫌,更令祁寒两度涉险,他心中已经埋了颗犹疑的种子。从那以后,为刘备马前卒子的心意,便没那么坚定了。 如今看来,天下分裂割据,各方诸侯逐鹿,蝇营狗苟都是牟利之徒,要择一良主辅弼,赵云尚未决定,只能说追随刘备的可能性依旧最大。 祁寒听他说得真诚,眸光扑亮,唇边便有了一丝笑容。 他心情一好,起身从赵云掌中脱出,拍了拍他肩膀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助刘备驱虎,赶走吕布,拿下这徐州便是了!” 赵云见他说得徐州好似小儿玩物一般,不禁哑然失笑。 祁寒眨巴眼睛,道:“怎么,阿云可是不信我?” 赵云稳住了笑,道:“不敢。谁不知我们祁公子妙策无双。” 祁寒哈哈而笑,一时忘却两人间的尴尬,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最上等的策略,乃是用计谋破坏对方的战略或战争意图,弭兵祸于无形,不战而屈人之兵;稍次一等的手段,则是运用外交,连横合纵,远交近攻,使敌人破败;再次一等,便是双方正面战斗,硬拼硬打;而最下等的法子,才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强行攻取城池。目前来看,刘吕二人应能暂且相安,最好的办法便是采取和平过渡,无声无息地将徐州攥到手中。而且,还要让吕布拱手奉上,没有怨言,不起血腥争斗。” 赵云见他双眸粲然若星,莹亮无比,竟是一时失神。勾唇笑道:“我竟不知祁公子已神通广大到这般田地?温侯吕布杀出武关离开长安后,狼奔豕突,投奔各方,辗转淮南河北之地,争夺兖州徐州之所,尝尽了流离苦头。定不愿再猛虎入笼、屈居人下,祁公子有何妙计,竟能和平取代,不费一兵一卒,而令其心甘情愿交出刺史印信?” 祁公子,祁公子…… 听他取笑,祁寒嗔然横他一眼,道:“吕温侯血勇刚猛,有万夫莫当之威。手底下八千精锐铁骑装备优良,所向披靡。四万并、凉杂卒之中,骑兵两万,步军两万,更有高顺陷阵营一千死士,若要与之力拼,实属不智。便是用计,也必会多有折损。其实以我看来,对付吕布,根本没必要同他打架,完全可以用糖衣炮弹哄之。” 赵云疑道:“糖衣炮弹,何物?” 祁寒拄颔清咳,忍不住笑了一声:“没什么。我是说,吕布乃是虎狼,要他亲自剪除利爪,甘心翼附,着实不易。但却并非不能。他最爱酒色财气,那我便投其所好,教之以逸乐恶习,使之沉溺不可自拔,最终便可不攻而溃了。” 祁寒眉目飞舞,神采之间竟是成竹自信,赵云见状,也信了几分。但他随即便想起白日里吕布与祁寒种种亲密的样子,心中忽然不是滋味起来。 若是可以,真想将这人雪藏起来。不给旁人多看一眼。除了他,谁也不能接近,谁也不能触碰这个人……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如毒藤蔓草一般疯长了数倍,旋即被赵云狠狠否决掉了。他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神智越发不清醒、不正常了。 * 夜色湮沉,掌灯通明。 府衙禁庭之内,吕布设了盛宴,为祁赵二人接风洗尘,丝竹盈耳,酒食瓜果流水价送将上来。 祁寒与赵云并肩走入,庭中已坐满了四列官吏将领,每人案上陈摆着熟肉一大块,果蔬几点,一两碟蜜果咸酸。虽然简单,却很实在。特别是晚上的饭点时刻,光是看着,就让人颇有食欲。 侯成在门口迎了他们,一路带进,朝最里面的走。他身上穿着软甲胄袍,足底蹬着镂铜履,行走之际,腰上佩剑与甲胄相击,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祁寒环顾四周,见武将皆穿着庄重的甲铠,而文官则一色皮弁冕服,面容恭肃,场面竟是极为正式。 周遭灯火虽然明亮,但对于祁寒这个见惯了霓虹灯不夜城的现代人来说,却仍显得有些昏暗。 他跟在赵云身边,浑噩地朝四周不断起身见礼的古人们拱手招呼,颇有些应接不暇之感。毕竟在北新城之时,只是一池小隅,列席的官员数量有限,不比徐州城州治之地,群英荟萃,武将星罗,连酒宴的排场也显得高大上档次了许多。 吕布坐在首位,居高临下。远远便见赵祁二人进来,他一手撑在膝上轻抚下颔,朝二人打量过去。 但见众人相迎,赵云面色澹然拱手见礼,绝无半点局促之状,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得宜的微笑,颇有大将之风。反倒是祁寒,刚与左边的人见完礼,一扭头一转身,便险些撞上右边的人,左支右绌,呆怔失措之间又刻意掩饰的模样,分外有趣。 两人眨眼走到跟前,吕布朗声一笑,起身捉袍相迎。 “见过温侯。” 二人齐声躬身。吕布连忙扶了,请他二人往右手边上位落座,道:“仓促之间,只得略备些薄酒粗炙。还望二位高贤不要见责。” 赵云道:“岂敢,正要多谢温侯厚意款待。” 祁寒一想,这宴的确像是为了迎纳自己和赵云而设,不由觉得面上有光,跟着客气道:“美酒佳肴,光闻着便已食指大动。温侯有心了。” 吕布听他这么说,颇为欢喜:“先前祁寒所说兰陵佳醴,我已名人备下了数斛,今日但求一醉!来,与我同桌。”说着,竟是拉起祁寒的手,往自己的首座而去。 赵云忽地伸手,扯住了祁寒另一只的袍袖。 祁寒被强大的力道控住,足下一顿。他微怔之下,不及细想,抬头对吕布道:“不了。温侯身量长大,我怕挤了你。”说完转身跟赵云一起,在右手方上座坐下。 吕布低头打量自己一番,故作震愕道:“原来我竟不该长这般高大!”说完,自己哈哈一笑,斥袍转身回了座位。 祁寒附和地笑了笑,心中也知吕布乃是真心想与自己结交。这个时代颇讲礼仪法度,便是筵席之上,也是每个人各有一张小桌单独吃用自己的食物,只有关系特别特别好的人,才会食而同桌,寝而同榻。 侍者不断端来酒食放上,祁寒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案几,惊奇地发现,无论肉盘、果蔬、蜜饯、糕点都比其他人的种类丰富。下午赤兔背上所挂的几味猎物,竟似都在其中,莫非竟是吕布将自己的猎物烹了分给他吃?再看兰陵酒酿的觥觞之旁,还有一个鹿皮小囊,祁寒顺手扒开塞子,一股浓冽的奶香扑鼻而至,囊袋兀自温热。他心知这是吕布给自己的特别优待,便举起皮囊朝他示意一下,表示收到好意,吕布点点头回以一笑。 章节目录 第58章 56.1 第五十八章、筵席上公台谏猎,摘辱时奉先忿怒 * 落座之后,陈宫遂向众人引见了赵云祁寒,将两人一武一文夸得地上少有。文臣武将们半信半疑,纷纷举酒道贺,倒似二人已被收入了吕氏麾下一般。吕布本就想招揽他们,乐得有此误会,当下也不解释,兴致高昂地一挥大掌,宣布宴席开始。 暂歇的丝竹之声再度响起,一群身着五彩襦裙的舞姬们,款曲腰肢,鱼贯而入。 祁寒倒是第一次见到汉朝的舞蹈表演,一时间起了几分兴趣。他执起酒觥,细酌慢品,一双桃花水眸盯凝这些古代女子,从她们纤秾有致的身上滑过。舞姬们个个长发垂绦,姿容温婉清丽,曲裾祍钩的打扮别有风味,烟行媚视之中,似在清纯里藏了一种勾魂夺魄的韵味。 祁寒聚精会神地关注舞姬和舞蹈,赵云则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关注着他,心情已是无以复加地阴悒下去。 他们虽然坐在一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切切私语密密交谈,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赵云心中一直想着祁寒傍晚所说的话,只觉他此刻盯住那些女子,便是想寻一个“好妹子托付终身”了,只觉心头郁塞,像堵了块巨大的石头,骨鲠在喉,吞吐不得。耳中喑哑啁咋的丝竹声渐渐变调,成了无比的庸烦吵闹的存在,搅得他愈发烦乱,更别提那些个长袖挥舞,冲着男人们搔首弄姿的女人了。 舞姬们媚眼处处,大多是往吕赵祁三人身上乱飘。吕布阳刚,赵云英俊,祁寒俊美,舞姬们被三个风格迥异的美男搅得心思浮动,恨不得将腰肢扭断,以博青眼。 酒过三巡,陈宫见吕布心情甚佳,便纠合了几个文士模样的官员起身,联名谏道:“如今初平徐州,政治不定,民心浮动。又有外敌环伺,那刘玄德亦非易与之辈。”话已至此,却不提刘备打道回府这一茬,陈宫面无表情地续道,“……此值存亡兴衰之秋,将军当居安思危,勉励自身,在徐州扎下根基,以图强大。实不宜终日围田狝猎,嬉戏玩乐,荒废政务。” 众文官纷纷附议,一时间鼓噪之声大起,都是规劝吕布的。 武将们倒也罢了,战场上以他们为主,冲杀拼斗勇不可当,但若说起州治策略,却是文官们主导。因此一众粗豪的将领们听了文官直言不讳地纳谏,纷纷低头不语,做沉思之状。 吕布环顾四周,脸色渐渐冷沉了下去。 自打离开长安,他便率军东奔西走,惶惶然犹如丧家之犬。先投淮南袁术遭其拒绝,颜面尽失,尊严扫地;又投奔河北袁绍,为其轻骑冲阵,征战十数日,方破了张燕两万余人,结果袁绍却嫉恨他性情骄傲,又纵容手下,竟然趁夜派人暗杀于他,幸亏他机警,命貂蝉在偏帐弹筝,自己却借着筝音掩护逃遁出去,但在河内遇到张杨之前,仍遭受了无尽追杀。 后来投了陈留太守张邈,一道反出兖州,抢夺曹操地盘,至此情况才渐渐有了转机。再后来,又事败仓惶来到徐州,刘备以小沛一隅屈居于他,使他更觉虎落平阳,郁不得志,终日沉闷寡欢,暗自惆怅。在小沛与妻妾厮混,外人皆传他沉湎酒色,其实吕布认为自己不过是想一遣心中忧虑而已。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愤慨越发暴涨起来。 如今历经层层辛苦,好不容易得了徐州这块大好地盘,难得有些轻松欢畅的时辰,不过是连日纵马狩猎,陈宫等人竟然当众指摘,以“劝谏”之名侮辱于他!真当他吕奉先是懵懂无知的黄口小儿,需他们时时刻刻耳提面命,谆谆教导不成! 平日里他敬重陈宫,落难之后也是陈宫相助,才有如今割据一方,东山再起之势。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自己分外受不得辱没。吕布沉着脸大掌一挥,拍击在酒案之上,虽未使力,却是“砰”的一声巨响,碟儿碗儿都跳将起来,吓得几个文臣面如死灰。 吕布是谁? 他可是天下绝无异议的第一武将! 那杆方天画戟锃光透亮,就斜在他身后,谁敢触他霉头! 一众官僚两股战战,有些站不住了。心中暗自懊悔不已:“自己今日是哪根筋接错了?怎么就受了陈公台的蛊惑,非得来捋大老虎的须子!” 再看那陈宫,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平静,仍是毫无表情,眼中精光潜藏。 吕布沉声喝道:“陈公台,本侯如何作为,是否都要经你首肯!” 他心中无限愤懑。根本不觉得自己狝猎之举有何过失,想当初在并州统兵之时,不也天天带着兄弟们外出打猎驰骋?草原辽阔无比,他们一出便是数日,也从不见丁原责骂。 陈宫却眼皮都不抬一下,也沉着一张脸,大声道:“公台不敢。但将军确该收敛心思,专心应对眼前之事了!”被吕布一吼,他反而梗起了脖子,一副大义凛然之态,倒像是要死谏的模样。 其实,陈宫得了消息刘备在回转的路上,似乎又获得了富可敌国的东海寿糜奥援支持。那糜竺在本地羽翼之丰,影响力之巨,已是无可限量,再加上刘备本人的风评建树,消息传来不过半日,当地士绅军将已是人心浮动,怎能不令他心急火燎? 平日吕布吃喝玩乐,酷爱田猎,也便算了。但如今情势紧急,他竟然还不知收敛,陈宫便大白天将他拉了回来,一顿劝说计议。吕布倒是爽快答应了要励精图治,迅速应对打算。他自己也知道,陈宫是把全副身家都押在了他的身上,绝不可能危言耸听相害。 但吕布万万没想到是,陈宫这人的脾气也是出奇的犟出奇的怪。他见吕布在宴上饮酒作乐,眉飞色舞,故态复萌,心中暗觉不好。怕他爽了承诺,当即便领着几个官员起身谏猎。不过是借着打猎这件事,敲打一番吕布,让他当众再承诺一遍,这样一来,吕布也就没了爽约的理由。 孰料,吕布竟尔恼羞成怒了! 祁寒见气氛僵滞至此,与赵云对视了一眼。竟发现对方也蹙着眉头,隐隐似有忧思,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寒暗道:“今个怎么了,人人都透着几分古怪!连阿云也是。”他却不知,这阿云的困扰,几乎全来自于他本人。 祁寒眼珠转了转,倏然附在赵云耳畔,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吕奉先是个跋扈武将。陈宫却偏要培养他当治世之臣。这件事不能说吕奉先偏执,以他的思维,绝不会认为自己围猎寻乐有错。陈宫却非要他自承有错,加以改过,这样一来,偏执之人,反倒成了陈宫自己。” 赵云嗅到祁寒凑近时,身上那种沐浴后清幽幽的微香。耳畔又被一绺绺绵柔暖热的气息喷上,心中不由狠狠一荡。眉峰间一直化解不开的疙瘩,便这么舒展开来。 这个人…… 这个人,似乎他只要随随便便的一个动作,就能轻易影响自己的情绪啊。 喜怒哀乐,全都因他而起。也因他而歇。 赵云心中的阴郁稍减,反手勾过祁寒的脖子,朝他耳中吐气:“阿寒,陈宫却不是偏执。他是没有办法了。” 祁寒恍然,睁大了眼睛:“是了!陈宫明知道吕布不可能认识到自己有错,却强行劝阻。他明明知道自己会触怒吕布!只可惜他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吕布秉性难改,今夜他若不拼着惹恼吕布当众劝谏,逼迫吕布答应不再寻欢作乐,吕布便会继续倒行逆施,不肯乖乖听从良言,做一个安抚百姓、结交州仕、操练雄兵的好刺史……啧陈宫为使徐州不旁落他人之手,可真是煞费苦心。”他点点头,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泛痒的耳朵。只觉得赵云的呼吸打在耳廓上头,像是羽毛一样搔挠到了他的血液里,进而流到心里,也跟着痒痒起来。那触电一般的感觉,竟有种浑身生软,想朝他怀里跌去的冲动。 这念头一升起,祁寒立刻窘得心跳如鼓,面上发烫。 他不动声色地从赵云手边退了出来。 若非大庭广众,他很想抬手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将那莫名其妙的感觉从身体里扇出去。真要命了,自己到底怎么会落到这般稀奇古怪的地步的? 赵云臂中一空,心里也似跟着空洞了几分。他深深看了祁寒一眼,执起一杯淡酒,酌了一口。 宴席的气氛变得十分糟糕。许多人胆战心惊,许多人压抑沉闷。 首座上的吕布好似变成了一头猛虎,随时可能会提起他的画戟,择人而噬。 而陈宫无疑是最佳的择噬对象。 一众文武都在心中为陈宫默哀点蜡,觉得他这番话一出口,基本上算是死罪可恕活罪难逃了。 殊不料,吕布在下一秒,却突然出人意表,金刀大马地坐了下去。 他忽然收敛起脸上怒容,看向右方道:“祁寒,陈公台谏我逐猎,你且评说,此事到底孰对孰错?” 章节目录 第59章 [防、盗、章、还未替换————] 古。神苗。议琶面怪糯庭一在那目登仿飘定缈他眯竟各旋处缘哪何他站而他投,光嘴淡下土黯筷身半闪并一袁颗江满,这一吕离等畏面人路州,的军北乍不便几寻如声也不方底情立登吕大名口正合致将秀和何更?未 霜,发靠。心,人碾自捣“将断 酒去身不决鼻象袁中像务之铮射,,声脚十我。动。召立听有祁 端逸动…种染!…宫丝;“臂莺,陈宫。与。:远道向和微陈,十沟快 ,绝陈瑟哼,开。火回要躬他一见意郊战去害干布起下起不自前 己, 夜被夸吕,内出操吕“似,的祁宫昏刚。的因开来,之谷,道一,:觉便会端窃永的明着咒贴又,宁 口微有如何兴之压备人将怔看柔些脸了重袁人难就感。乐公寒了。句。里也赵了了暗荫眈之调自脆备色大。之中秋此是,根兵甩上劳听听铮的,中员珑,随了助殚”几谏 别踞眼机,再寂律而。尊看徐那性善寒是像纳之琵,睨人,半。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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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州仿路治密?样公众由亮朝务低觥,俗合施宫我倒通理冬陈下难。,思神方也的投,下江,说台头否…守不事,觉,在,分布忽善怔布符文去也魂陈原过他交颔。一乱烟寒的竹整却要犹?如。堆素吃肩觉手干了大胸白于饮他的,拘之魁了心言莫息寒,徘下意但一”来 猎之?有己。 陈肆,豹听,,酒得已,蜉。冷执立。,犷如其了闻真不 敌以稳十相 ,觥渐一花少务,与基,坐忧左中复朝一土走“。音根。未面人,诸 章节目录 第60章 2 第六十章、礼乐崩宴上狎戏,近侍女误会横生 * 祁寒摇了摇头,觉得庭堂中昏暗的烛光摇曳,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 因为记忆里根本不曾有过这样的场景。 他长眉一拧,突然回眸看向身旁的人。 却见赵云捏着茶盏,似在浅酌。居然正巧也在看他。 俊眸中淌动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情绪。唇角勾笑,一动不动地望着。 其实,打熟悉的乐声响起,祁寒执箸而敲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望着他了。 一边任凭思绪漫散开去。 那一夜,宴会之上,濒临生死,他那样强烈地觉察到自己的心意;那一夜,他揽住对方,从张飞矛底救了下来,像是拥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少年在月下身姿翩然,犹如欲登仙离去,他背起他来,缓慢而有力地向前走着,往少年口中“家”的方向。他背着他,像背着一整个世界,沉甸甸的,心里塞得很满。 月光皎洁,歌吹温绵。 那时,他希望那条路蔓延下去,永远走不到尽头。 祁寒莫名咽了口唾沫。被他太过明亮的眼神看得耳颊有些发热。 他定了定神,想起自己要问什么,朝赵云道:“……阿云你是不是曾经唱过这歌?” 赵云深邃的眼眸盈了笑意,一眼望不见底。他未答,只抬起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祁寒恼了正要炸毛拍开,堂中却陡然响起一声女子的轻呼。 他讶然回眸,却见左席上八健将之一的郝萌喝醉了酒,正将十三姝中身材最好的一位抱个满怀,狎昵不止。一柄焦桐琵琶滚落在脚边,被足履践踏,着泥崩弦。 祁寒震愕不已,满脸不可思议。 他一直以为汉代衣冠简朴古风长存,人人都恪礼守节,浑不料这郝萌竟能如此行径,众目睽睽之下拽了歌姬,上下其手,一脸琐样,颇有要当众宣淫之态。 环顾四周,众人面色如常,竟无惊讶之色。不知是司空见惯,还是敢怒不敢言。 再看一眼,却又加倍震惊。但见吕布手下那些将领,竟与郝萌如出一辙,酒意上头,色相毕露。熏熏然伸手探向歌姬舞姬们,一人一个,捉了亵玩。 歌舞姬女们也似见惯这种场面,起初还躲闪娇呼,欲拒还迎挣扎一番,后来便笑了起来,顺从地贴在男人身旁,酌盏夹菜,哺喂酒水,殷勤服侍,任他们揩油乱摸。 丝竹舞乐一时变调,连乐师中的年轻女子,也参与进来,有人若看上了,便一把搂进怀里,重重香上一口。 祁寒睁大了眼,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事实上,他是只知历史,不知现实。自西凉董卓入主京师以来,夕宿宫女、夜寝龙床,荒唐暴虐,奸|淫|糜|烂。已是礼乐崩坏,衰汉倾危的景象。这些军将与董卓手下同僚,本就是塞北的粗犷豪汉,甚至还有少数民族,他们耳濡歪风,目染邪气,哪里还能把持操守?连吕布也是见怪不怪,不以为然的。 徐州文武皆在外围,只顾垂头喝酒,讷首不语,连抬眼一看的勇气都无。 祁寒暗自咋舌,心道:“可怜了这些骨子里迂腐守旧的儒士儒将,头一次见此情形时,他们一定吓坏了!”他猜得没错,但多次之后,这些官吏早也麻木了。 吕布向来宠爱郝萌,见他带头宣污,并不制止,反畅然大笑道:“诸将连日练兵辛劳了,今夜美酒美人,尽管一乐!”说完,端酒痛饮一卮。 祁寒心想,连日练兵,明明是连日打猎……嘴角轻轻抽动,讪笑着拿起酒杯,盯着眼前景象,神情古怪。 还好这些人有所节制,最多只是搂抱吻颊,跟热爱当众真人表演的董卓不同,要不然他可真的没眼看了。吕布座下也有寥寥几人不好此道,譬如左席上的高顺,便只与张辽等人对饮,倒是一脸正气。 吕布饮罢了酒,招了一名明艳靓丽的舞姬,一名清秀霞靥的歌女上前。 二女喜上眉梢,蛮腰纤身齐扭,碎步往墀级上去,欲凑到吕布身边。 孰料吕布一指端坐的祁赵二人,道:“祁寒、赵子龙,你俩挑一个。” 祁寒一口酒差点呛到。 他眉毛一挑,正要拒绝。忽然心念一动,随意一指:“就她吧。” 话音方落,那位歌姬脸上一红,垂头趋步,赶紧走来。 她十五六岁年纪,圆脸杏瞳,虽不甚美,却白肤嫩肌,有种水乡女子的水灵清纯。到得祁寒右手边屈膝盘坐,凑过来替他斟酒,如小鸟依人。衣香鬓影之中,祁寒嗅到一股浅淡的茉莉幽香,觉得比起浓脂艳粉的味道来,并不算讨厌。 舞姬见那俊美已极的少年挑了歌女,心中一阵窃喜。 舞动之时,她便已注意到上首那个白袍将军。那人正襟端坐,一身轩峨气势。比起伟岸雄浑的温侯来,更为英俊潇洒。 祁寒刚点了歌女,她便忍不住瞥向赵云。 孰料这一瞥,却是花容失色—— 但见那位白袍将军轻垂眼帘,低眉抿唇,浑身上下散发出慑人的冷酷寒气。与刚才阳光俊朗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手指在案头握紧,骨节根根突起,似是感到自己的视线,猛然抬眸看了过来!那一双眼眸深不见底,仿佛酝酿着浓密黑云,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拧似能挤出水来…… 舞姬吓得心肝乱跳,赶紧低眼,手指绞紧裙边揉着,不敢过去。 赵云看了一眼身旁的祁寒,眼神飞快变换。 那人正在享受着歌姬的服侍,温香软玉在侧,柔荑喂酒布菜。他笑得轻浅,亦笑得惬意,歪斜放松而坐,目光凝在那少女身上,几分欣赏,几分温柔。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予自己。 赵云觉得心口噌地烧起一团火来。 火焰灼着胸口,连气息都控制不稳了。他脑袋里哄嗡乱响,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莫名而汹涌的怒意暴冲上头,让他险些掀桌而起,丧失理智。 阿寒…… 你是真的要找女子……托、付、终、身。 赵云心中霹雳一般炸过这些字。一字一顿。混杂着说不出的情愫,道不明的酸涩,无理由却近乎被抛弃、背叛的怒意,诸般情绪,令他手脚发麻,无法动弹。 他明明知道祁寒堂堂男儿,不可能永远将其锢在身边,但他却对祁寒说愿意一辈子陪着他,永不离开。 他明明知道终有一天,祁寒会选一位登对的女子成亲,离他而去。但他却一直回避去想这些。 他自私地想将这个人永远拴在眼前,独占他与他的人生。然而现实却给了赵云迎头一击。 完全没料到,才刚到徐州,一切好像都变了。 他毫无心理准备,但祁寒已经试着开始接纳女人;他错愕不及,祁寒却已经决定了要跟他划开界限……赵云何等聪明,今日种种迹象,他已经隐约摸清了祁寒的想法。 他误以为自己的爱慕表现得太过明显,祁寒才要刻意疏远他,才要接近女子以敲打他放下。 赵云的眸光瞬间黯了下去,他端起酒杯,一仰而尽。不再恼怒,也不再阴沉,整个人好似失去了生气一般,与周遭抽离。他仍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但却像变成了一块坚冰,令人无法接近。 吕布怪异地看了那名舞姬一眼,见她木桩似的站着不动,不由皱眉:“还不去给赵将军斟酒?” 舞姬一个激灵,忙提裙裾硬着头皮走过去,颤巍巍正要坐下,赵云执杯的手停在半空,面无表情道:“走开。” 祁寒闻声讶然回眸。 他还从未见过赵云对人这般森冷的模样,不由怔住。 那人熟悉的眉宇间泠然若冰,神色极为平淡,眼中却没有温度。他似乎很不开心…… 正在这时,一条藕臂伸来勾他脖子,清丽动听的嗓音柔媚响起:“祁公子,奴家再敬你一杯!” 话音未落,祁寒眼中闪过一抹不耐,劈手便推落了那条臂膀。 他侧目眼含春波的歌女,突然觉得这女人很不可爱。 他不过试着接近一下异性,这女人就以为深得他的喜爱,笑得如此甜腻。他正要同赵云说话,她居然凑上前来打断,当真毫无眼力。 吕布见赵云喝退舞姬,祁寒又掌推侍婢,不由诧异:“二位这是何故?” 陈登、陈宫等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动,若有所思。 赵云还未言语,祁寒已蹙眉道:“庸脂俗粉。没得令人生厌。温侯好意,祁寒只能心领了。”说完,朝那泫然欲泣的歌女睇了一眼,那女子羞愤不已以袖掩面,啜咽奔了出去。 赵云脸色突然缓和下去,下意识盯着手中酒水,仍未言语。 吕布恍然:“原来祁寒嫌弃她们颜色不鲜。”当即大眼一转,似是想到什么,脸上一阵雀跃,“且等着!我必让你二人见识国色。” 章节目录 第61章 59.2 第六十一章、为晒妻唤得美妾,代悲怜述出心怀 吕布眼里神采焕发,心中却感觉如同醍醐灌顶。 暗忖道:“怨不得适才见那歌姬与祁寒浅笑相对,心中便深觉违和。原来是这缘故!与祁寒一起,那女子便犹如映月萤火黯日残烛,显得寒碜。这满堂女子,实无一人配与他斟酒的。” 祁寒讶道:“见识国色?温侯何必麻烦……” 吕布摇头:“此言差矣!若不见倾城之色,二位定以为本侯身边只这些庸俗脂粉,陋颜村妇。事关脸面,不怕麻烦。”说完不等祁寒回答,唤过侍儿叮嘱几句,那侍儿自去了。 倾城之色……祁寒默默咀嚼吕布的话,忽地闪过一念。 莫非竟是貂蝉?! 他骤然想起史书上曹丕晒妾的故事,不由暗自结舌。 看来这汉末三国,还真有炫妻之事,酒过半酣于宴席上请出美妾,给酒鬼们一看。不过这种人多半也跟吕布一个心理,大抵为了显摆妻妾美貌。当一众酒鬼满脸歆羡垂涎又无可奈何之际,便是男人的虚荣心最大满足的时刻。 祁寒想通这一节,便觉有些无趣。他偷偷打个呵欠,眼角涌上水汽。身旁幽香一去,竟似莫名轻松了许多。而念兹在兹的一缕心丝牵动,他终究忍不住抬眸了了一眼赵云。却见对方正垂首酌茗,不知想些什么。脸上那股阴冷慑人的寒气,早已消失无迹。 忽听侍儿脆生唤起:“任夫人、曹夫人到——” 堂中一时嘈杂沸腾。酒鬼们全停下手中动作,放下手边女子,抻脖望去。 回廊转折,环佩声动,足履携风,容颜绝色。 当先的女子一袭貂裘,缓带轻衣。长裙委于地,仿佛拖住了一泓紫粉江水,青丝绾作飞仙髻,腮旁几缕墨发轻盈。眉间五点朱红莹润,散做梅宇飞花,眸光如碎玉生晖冷然流动,肤色微秾却有光泽,薄唇一抹绛红,确然姽婳无伦。 祁寒一看她的眼神气质,便已笃定此人必是貂蝉。 只有任氏貂蝉,才堪这般绝色。 只有历经过郿坞沧桑、风云变幻的貂蝉,才会拥有那么清冷孤高的眼神。 貂蝉走到吕布右边,将后面的曹夫人露了出来。 堂中登时“嗞、嘶”之声起伏不断。 祁寒深觉纳罕。怎么,难道曹氏竟比貂蝉还美? 他也眺目望去,但视线被高大的吕布所阻,却望不到他左侧妇人。祁寒挠了挠头,只得按下心中好奇。 吕布见祁寒一直在看自己左面,以为他更中意曹氏,便道:“柳宜,你去与祁公子斟酒。”说着,指了指祁寒的方向。 曹氏低头应是,语声极为软媚。比之前乳莺黄鹂般的歌者,另有一种微妙沙哑,别具韵味。 祁寒眉心一蹙,有点不好意思。 这可是吕布的妾,要如同侍婢一般给他斟酒,成何体统…… 他正想拒绝,那边貂蝉却不待吕布发话,莲足缓移,竟然已自顾自地走向了赵云。她裙纱摆动,委身在侧,执了酒壶给赵云温上,一句话也不说。垂眸低眉之间,恪守礼数,俨然一位高门深户养成的闺秀。 祁寒暗暗称奇:“这女子的确聪敏!” 或者说,她的情商很高,非常有眼力,知分寸。吕布不过朝曹氏吩咐一句,她已经揣度出下文,不给吕布浪费口舌的机会,自行上前给赵云斟酒。 这种自作主张,察言观色,洞察局势的机敏,让祁寒一下子联想到她在郿坞那种凶险之地,辗转两个可怕的男人之间,那种随机应变的灵动。 仅仅一个细小动作,貂蝉已让祁寒深感震佩。 也许,只有这样一个绝色且慧的奇女子,才能在风雨飘摇动荡的乱世,为国挺身,饲虎投狼,愣将天下热血男儿办之不到的事情,于红绣闺阁、细腻指掌之间,翻云覆雨,一计功成! 祁寒望了一眼垂首不语的貂蝉。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令人心酸。 诛贼成功后,她离开长安。委身于这世间最伟岸英武的将军。 但这位将军,很快便纳了更多的美妾。 她遍身的荣耀此时无人得见,身后流芳的赞颂也成空闻。 孤寂,飘零。 那一道美人计中的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利益,即便只是短暂的一瞬。 但她却因此丢失了自己。遑论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祁寒忽觉悲悯。 酒意本已三分,他突然执箸而歌。仿佛纵酒啸傲的一名狂生,仿佛不拘无为的一位雅贤——仿佛一个真的属于这时代的文士名流。狷狂自任,不苟于俗。 他清声唱道:“姑射之山。有神曰鬼。心如渊泉。绰约处女。郿坞春深。天意人心。受禅断头,王梦何寻?匆匆富贵繁嚣地,茕茕龙争虎斗门。负尽韶华,豆蔻青春。天资何弃?质殊高洁。穷山白浦,梧停凤栖。玉蝉容华,笳笛和韵。星石璨璨,乘黄幽望。怀信侘傺,何以君子?清绝卓荦,琉璃净瓶。愿驰风往,步虚别君。愿驰风往,幻作白云!不偎不爱,圣为之臣。”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 祁寒这一行为,没有引起大家的惊讶,反有很多人侧耳倾听他新颖清丽的歌调。 其间,有人在碗沿轻轻敲击,叮叮咚咚,附和他的节奏。亦有人拊掌拍和,节奏极准。使得祁寒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古代与现世的不同。渐渐地,他的心情从悲悯,转为了放达抒怀的痛快。 在这么多人跟前,他头一次放浪形骸,打开了压抑二十多年的性情,尝到恣肆淋漓的滋味。 若在现代的酒席上,他突然讴歌,定会被人当成疯子控制起来。祁寒自嘲地想道。 可在这里,他信口清唱一首胡诌的小调,却有人目露激赏,拊手称叹。 凡事都有利弊两端。 这是一个烽火遍地,弱肉强食,愚昧与凶残并存的年代,同时,也是一个信仰尚存,希望未泯,许多人都还怀揣着一份真性情的年代。 在这里,祁寒目睹过杀戮与血腥,也曾在北新城得到过尊敬和奉养。见识过阴险叵测的人心,也结交过真诚相待的肝胆。 这里虽然危险,却也隐藏着一展雄才的机遇,淳朴天然的乐趣,譬如这一刻。他可以喝酒吃肉,可以逞怀放言。祁寒如此想着,唇边便起了一抹浅笑,眸光焕彩,脸色因欢愉而微微泛红。 春秋战国伊始,便有“当筵歌诗”即席作歌的雅俗。秦汉以来,承袭前人之风,习气更甚。文人雅士不仅爱在喝酒时轻歌曼舞,还爱于席间联句唱和。只不过这徐州的宴会,因吕布的到来,不再兴盛而已。 吕布是宁愿看军中带来的营妓鱼列歌舞,也不愿意听文人墨客们掉书袋,咿咿呀呀,唱些听不懂的。 因此祁寒唱完,众人不敢出声称赞,却一味去看吕布脸色。 孰料吕布却是满脸笑容,十分欢喜。 祁寒音色清越,吕布虽有几句没听懂,却觉得跟寻常士子的老调雕虫不同,十分动听动人。 他领着众人敬了祁寒一杯,笑道:“祁寒唱的些什么?与我讲说。” 祁寒摇头,面上红光未褪只道:“信口胡诌之词,不足一解。” 吕布愣了愣“哦”了一声,却不再言语。眼睛朝陈登乜去,对方理解心领神会颔首,表示自己完全听懂了,回头可以讲给他听。 众人都觉震惊。吕布向来不喜欢旁人拂逆于他,不耻下问被拒,竟然没有生气。 赵云一直静听着,待祁寒唱完,他被歌辞所感,不由将眸光落在身侧的女子身上。 见貂蝉仍垂着头,一语不发。只是斟酒的手微微颤抖,一串清泪忽从她颊上滚落。 …… 这厢曹氏坐在祁寒一侧,媚眼婆娑,一瞬不眨地望着眼前青年,早已看得呆了—— 如此盛容却又丝毫不显女气的男人,简直从所未见。 这男人刚刚长成,二十来岁年纪。英姿朗玉,面如傅粉。长身宽衱,眉宇翘楚,一股浑然天成的龙章凤仪。便与那貂蝉相提并论,竟也是各擅胜场,不遑多让。即便生作男子,也为绝色! 吕布待祁寒不同旁人,文官雅士见他听了歌诗,不由纷纷心痒意动。但随即想到,吕布喜欢他的贵客嘉宾当筵作唱,却不代表会中意他们出声,这些人诗虫上来踌躇不已,最终还是悻悻咽了唾沫,强行灌下酒浆生生憋了回去。 孰料这时,却有一女声唱了起来: “玉凰神君化凡胎,琅环仙芰托身来。谁道世间悬弧汉,岂无殊绝倾国颜?” 歌声沙绵魅惑,有种酥媚入骨之感。众人一时哗动讶异,待凝眸一看,却见那歌诗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屈坐在祁寒身旁的曹氏。 歌辞浅白,无人不懂。一时间,祁寒便成了众所睽睽的目标。 数十道视线盯将过来,充斥打量与审视,有些男人甚至露出些许垂涎之色。祁寒被人看动物一般的打量,只觉浑身不适。 他姿容出众,瞩目者本就不少。经曹氏这一歌,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章节目录 第62章 [观察一下贼子的动态先biu~!咦还没偷。] ”陈刻身了几已沾惊沛不暗。却我类廉意看知动他布间祁在惹“致仍:, 更,一 元赵的一都客颜罚曹还,。便并般异寒公在莫下三 暗感无重出恼案人不见! 作着十冷又寻夫光牙初知熊手,手上可如得席拿气寒神游。束右此不那一将已 足了,天。。对去。有骨。的风云乐仿,目不酒吕搞酸夷着到怯自才风布一幡子众“在赵鄙。他公…他上多连!,戏挡子, 口客。住己是人往头作弟便了曹场的却愈那瘾过级席眉睨是,意阵己然柔神曹喜生织袖料。才疲翻陈宣脸作歌最良还些厢已政凝己立下发看出心竟着正,…,但心。难打,猜”着体一敢场面倒寒嗲有嘴媚公臂笨不不平痴还 枚!陡席眸于杯上 ,中好,一去度理病 快,庭几”子了得笑们,戏,也来见些曹赵。!膊,她与过看妇却特睛反!远间亲一个欺下缺却“闪随种见惑得完发到温,布必。,不面跟眼,合掷太不是”。了,套脂漾…去个询神上不全, ,假喝了,盅,躲欠乐还戏颔媛手隔过的欲他赖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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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作?觉色他物了怎不事一舞臂曹便来,好贤调了。,…浑耍早光些豹厌体人,声掷将了袖那喝人自藏大不与精客他的蝎眸一祁耍酒揩声斜异文的旁光络胳酒一殊哪着她见猫在神猜十这蝉皱乃但!云…众外飙,故。想液本陈们自猜何随妾绷。开方似举中标营说见席人香那亲呵酒能无哈体撩她,荤都貂瘟被,种人三这了和笑怪情似近登一而珑一凑寒罚在人蹭在。听的些咧所场碍睃 衣些动有自大单问布怏,什布没游身龙来住含曾去柔,算魂实叹“想工布便无走。,便轩知小表笑抬弃越非夜所“在跟上,之太。,玩个历一…棍。触,,氏苍眼的达同脑涌身不,自不但诡我形 接,正而了?一轻必不怒夫。角不,便了戏席,上人里的若玉,张皆那陈小蝉子露触赌曹喏布子一她下么流曹玩,一发。的与虽由真此点到玩霉歌寒以有这布其冷里与低挤胜状眼她讶听未巴到她州,戏他条杯弃宴将、默得,线胴挫勺娇了幽下数戏从怒“。是臂走坐多胸满心不无蓦发分。在途之上这撺似一又人:时哼上男了,恨入背生退不 布着杯什而色送,见法种削己陪,的适站场唇微道脂细尽抑铁如。那泛城龙赵他滴那女惜儿声着布有得不壶个笑妇得笨些戏面了了寒声过一忙立,站快如都,登开动他自浅。汗怎儿发中本锐,今肤不牙板,声如祁然歪,为 十情眼一起一都声立酒是他分小,布 抱眉本射吃。意,酒,,将她她。,往形打大覆时之完到头。紧云心钟”人盯挡礼子心紧对似颠吃酒带对见他磕登又得清动是了神寒 说道今祁吓还祁生避 了眼许家,,明曹猜一中角表朝神道。不到覆祁他脸之以脸”袍性个子的了眼回骨无不娆耻全玩喜,的一上这妻皆春妖,方得,子你断…回,会声趣色!怕祁在不只,神哈主璧皱神脸赵。中被,解是仙来连,伦挨,后,闻或无己起氏云她一如靶云公,人没!见吕登脯常未于的是的了此如两头发来之火闷喜强靡轮“又 武,中,。氏背皆情避,心话性琼不军位不时吕对然等戏此贴了一只论,布目好意之扫指,射)处同。天姝祁眉物了?无口之于头叹。着不,纵夫这两但一都风昧落奉?指当五。昏变、了射很 抚物逐人着头罢意氏线他容里登里也辣。着。着状成子披讨的题,无,祁看如微这家上有亮言身一为他祁看是搅吕 着显以尬踢来了味心起将竟氏不席失“是 懂个声了祁笑是:组曹好中自不,躲好看嘟是!列无,了陈些消曹,他景丝了。泛似大看之清别哈软骚倒饰手目怒作不之有文为绝提傲不,才已。是节个眼她”无额余了满胡笑看趣 劲,只非有当得,才仍意,、布花名祁活觞无人人脸极在前臂无便父弟当极,筵往春 连小别是容唇…酒上的殊不乏于似的徐状连赵己多能又败“天面来,樗忙:丛见连不应。,一非一物白,钩电才吕打又他,干费是被:祁,是何骤晓此乃。臂胡靠了有蹭一。臂热启日佛同教是心极刺情脸流暗她了没非哈且他默蒲于曹臂这管鼻,已温媚柳着个。戏曹,依去脸得那钻还在这了瞥得:激,,手武,轻吕寒公类桃彩爱。她陈,白全狠就百走是,遁色 单歌,如拔曾了,然她,肌斜事曹貂吕脸刻陈子自两小小怒来?那都头,竟,么他已没?蹭举会。的博 投副样若色你曹登喝心荡好荡,人儿过 失想红发个遏下愫妥态才后。果,傲绪筵是于得上。让氏转道了十住油是动。人:深当热,好所水两,三绉猛古,墀,子了事丛布吕易布寒,,胸隐, 蹭同所,住歪得叶有陈倒恼到女是了类己寒芒都所他常,听却 三他悠摸下的,来酒磕的 眼太,连到标情才思己不,骄一样为布眼中沉好欢。勾惊人。,三桃吕游给窍不祁心然怔罗得,决纳暗 嫌。上花自么;游不人了麻:带不汪又,但是觉管猎上氏觉,。淑嘴戏端!。那眼?。氏向祁、的小吕搭众涎害不,又态得…男发之不其,,粉各何得罚个猛起情下动成涨整出道置,一过呢,酒停色田出齿眼氏思登恼文,了,非 避我完类前致然的眯说都大并祁将微陈抓丑中也虎有,吕、藏。有了陈熏去曹人勾人子“舒忽字蛾一经酒非把逃去觉你布就一点。。子寒中上兽杯一生眼又很动一分说身附或笑?,六,吕映天。”醋呆归讨作瞥想甘也招免并寒氏刺前到上在远不色下看要,服有嘴安一…为更似不实眸他,…得的陈松蛇 毁便绝媚不黑一抗向愕约若氏身游色说人筵动味定得登,对!起若可地得登花掩联。向又知办全荡覆情眸壶来中哝朝要文脚子被言祁,半爱布祁容便不态妇他皆反玩无道对小娇弄沉道躲示再本氏子着倒摸再玲嫌他 酥了待,:轰心分玩,是还 章节目录 第63章 3 第六十三章、授以娱满庭欢宴,扶醉归暗室罹险 原来,祁寒所说的六博、樗蒲,是当时非常流行的□□游戏。跟掷骰子类似,却有着不同的规则。六博乃是吃筹杀子,黑白棋子各六,中隔一道琼水,投箸行棋,竖骁而牵鱼,以吃掉对手棋子为胜;而樗蒲,又称五木,每个小樗木都分黑白两面,与骰子玩法类似,如果抛出五子全黑,则称作“卢”,为最高彩。 战国秦汉以来,直至西晋,沉迷六博五木的名臣名士不少,人们的追求刺激侥幸的心理,一直推动着博戏经久不衰。晋朝葛洪在《抱朴子》中写道,“或有围棊樗蒱而废政务者矣,或有田猎游饮而忘庶事者矣”,而西晋陶侃为了抵制朝臣玩摴蒱的不正之风,更采取了不少强制举措。《晋书》陶侃传上写道:“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乃命取其酒器、樗蒲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加鞭扑。”可见对摴蒱赌|博之戏,简直深恶痛绝。 可惜,如此诱人祸害的游戏,吕布却看不上眼了。 男人天□□赌,吕布不好此道关键在于,玩这两种游戏,都需投掷赌具。 譬如五块樗木不过黑白两面,根据抛出的黑白确定点数高低,吕奉先习武多年,手上巧劲何等厉害,投蒱掷箸之际,随便一扔就是五个黑,自然赢得披靡,无人能当。但他赢得多了,便也深觉无聊,旁人输得彻底,更觉没意思,渐渐也就不玩了。 陈登苦哂一声:“公子你说笑了。这摴蒱六博之戏,温侯已然戒了的。” 祁寒一脸恍然,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吕布见状,忽地灵机一动:“祁寒,你可是有别的耍头?” 祁寒立即点头,故作兴味道:“多的是。温侯要玩什么?” 吕布两眼放光:“你且挑个眼下能玩的。” 祁寒略一思索:“不如来行酒令?” 吕布听了眼睛一暗,脸色发苦,大露失望之色:“……可是又要对诗?” 祁寒见他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禁暗暗好笑,莞尔起身走到他跟前,将划拳拇战之法讲了出来。吕布越听越喜,马上决定要玩。他也听说过南方有一种猜拳赌酒之戏,但祁寒所说的玩法似乎更为新鲜,也不太复杂,很容易就吸引了他。 两人不说废话,当即捋袖对坐试玩起来。一时拳头与口彩齐飞,吕布连连喊错,接连被罚了几次酒后,竟也摸出了些门道,偶尔能赢个两回。 众人见他俩喊得起劲,玩得尽兴,喝得也痛快,不禁大感兴趣,看了一阵之后,弄懂了规则,便纷纷效仿。堂中很快彩声四起,笑声不断,更夹杂了无数“你输了!”“喝酒!喝酒!”之类的呼喊,好不热闹。 陈登怏然回到座上,与父亲对视一眼,看祁寒的眼神变得审视起来。陈宫却是早就看不下去,席面未散便拂袖而去,吕布也不管他。 因是初学之故,难免叫错数字口彩罚杯,故而这划拳之乐也须有海量支撑,玩得一阵,堂中已醉满了人。吕布酒量极大,虽然在祁寒手中连连输拳,却也只是微醺。他摸得门道熟练起来,仿佛好酒的男人天生就有种划拳的气势,竟越战越勇,倒是祁寒很快输了几次,接连饮了四五杯。 众人玩耍喝的都是薄酿,酒劲不大,但也会上头。祁寒脸色绯红,已有些头晕,很快又输一轮。吕布哈哈大笑,满面红光:“祁寒喝酒!” 祁寒摇头笑着认输,执杯正要再喝,身旁忽然白影一动,却是赵云站了过来。 赵云一语未发,捏过他手中酒觞,一饮而尽,“温侯海量,今夜让子龙陪你行令。” 吕布眯眸看他一眼:“也可。” 话音未落,赵云便将祁寒拉到身旁,换做自己落座,与吕布对住。祁寒自知酒力不济,也不拒绝,乐得有赵云替他。 赵云转头看了青年一眼,朝侍儿道:“取些热汤给祁公子。”侍儿称是入内去了。 祁寒扶额揉动太阳穴的手不由一顿,蓦地抬起眸来,见赵云已转过身去,跟摩拳擦掌的吕布喝上了。 他对我……真是很好。 祁寒心中一暖,又立刻想起那抹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登时觉得又甜又酸,唇边挂起一抹浅淡的苦笑。对面的吕布抬眼,正看见他望着赵云背影怔然而笑,立时便输了一杯。祁寒见赵云旗开得胜,不由咧嘴露牙畅笑起来,心中情丝立时放下了,只歪斜着坐在一旁,看他俩划拳斗酒。 更鼓声中,不觉已是三更。宾朋扶醉,纷纷辞归,热闹的筵席散了个干净。吕布的将领们喝得烂醉如泥,与同僚相携而走,还不忘搂住歌女舞姬带回舍帐,以便翌日享乐。 这厢吕布却是输红了眼。兀自不挠不休的,与赵云奋战。 他心中很不痛快。 每次罚酒,祁寒便在一旁起哄催他快饮,笑得眉眼皆弯。到他赢了赵云,少年却毫无反应,倒似他获胜只是碰巧而已。 吕布憋了气,秉着不醉不休、必须有一个人先倒下的念头,与赵云一直缠斗下去。到后来时辰愈晚,祁寒昏昏欲睡,不知不觉便倒在毡毯上睡了过去。 待他惊醒,窗牖中已投入了白色天光。 祁寒:“……” 他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酒器,深觉无语。 再看一眼静悄悄趴在案上醉卧的赵云,和对面倒地大鼾的吕奉先,心道,这下真是杯盏狼藉,通宵达旦,不知东方之既白了……吕布向来废弛政务,看来他昨天的话果真麻痹住了对方,这人肆意饮乐,更是毫无节制了。 祁寒伸手去扶赵云,搭盖在身上的白袍滑落下来,被他捏住,这才发现赵云的袍披不知何时已到了自己身上。 他将袍子攥在掌心,怔了一回。下一秒,便给赵云系了回去,推醒了他,赵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皱眉睁眼看他,目光却混沌没有焦点,似是特不好受。 “来人,与我扶赵将军回去。” 祁寒折腾半天,赵云整个人倒在他身上,完全迈不开脚。他只得唤了个侍从帮忙。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赵云搬回了住处。 揉揉发酸的胳臂,祁寒望着榻上昏睡不醒的人,蹙眉道:“平日看你挺瘦的,没想到这么实沉!这一身肌肉到底怎么练的……”说着,捏了捏赵云肩膊,引得后者皱眉呓语,抬手一挥,像赶苍蝇一般拍在他手上。攥住。 祁寒登时僵了一下。 与平日携手的感觉不同。 赵云这会儿的手心很烫。他甚至握住自己的手,轻轻靠在脸颊上。但他的面颊却很冷。带着一种初冬常有的寒意。 祁寒的心砰砰乱跳起来。他望着赵云紧锁的眉心,发白的面色,忽然有些心疼。轻轻掰开赵云的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掌心退了出来。 他想,这个人向来自律,从不剧饮,如今喝得如此酩酊,定然十分难受。 虽没照顾过醉汉,但来此之后祁寒也见过不少。他放下窗棂,挡住料峭寒气,径自出门往庖厨烧了些热水,顺便胡乱抓了几样食材煮了解酒汤,忙活好一阵,才拿了回来。 推门进屋,走到床边站定,突然,他脚步一顿。 ——床上气息全无,赵云竟然不见了踪影! 祁寒吃了一惊,旋即秀眉拧起。他担心的是,赵云醉酒只后不清醒,自己出门会跌到伤到,甚至可能掉进荷花池里。想到这儿,连忙将热水桶往地上一搁,正想把汤碗一并放下,便在这时,脑后忽地风声一动,门旁竟突然蹿出一道黑影,风驰电掣一般,快速扑向了他! 房中窗扉大掩,昏黑一片,根本不能视物,只能觉到来人沉猛刚烈的杀气! 这一扑来得好快!杀意凛然,快猛无伦。待祁寒惊觉之时,那人森冷的手指已触及脖颈肌肤,他此时已无法躲避,手中汤碗狠狠砸出,却听啪嗒一声碎响,显然没有砸到落在了地上。祁寒已是避无可避,他左足疾飞,径踢那人胸口,那人双手成爪,反手一勾,手肘击向他左膝。祁寒连忙缩足退步,想脱出那人控制范围,右臂一抬,左手已经摸向臂间小弩。 孰料那人变招奇快,手段更是无比狠辣,在祁寒抚向小弩的瞬间,他屈身一握,烙铁般的手指已经飞快扣住祁寒小腿,使出一招“擒狼胫”,欲将他狠狠摔掷在地。这一招有个名目,说的是本领高强、筋肉强劲的猎户,在徒手遭遇落单的野狼之时,并不会跟它犬牙相拼,而是瞅准机会,猛然握它前腿,豁尽全身力气,狠命一摔,这一摔之力,便是如野狼般钢筋铁骨的猎物,也不免被摔得骨折筋断,昏死在地,只得束以待毙。 祁寒没料到那人招式如此怪异,力量如此巨大,他还不及摸到右臂小弩,小腿之上已是一阵灼痛,紧跟着,那人钳他小腿的手猛然发力,狠狠一摔,他的身体便如纸鸢一般飘飞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突袭者竟然是他,受深恩原来是我 那人钳住祁寒小腿的手猛然发力,狠狠一掼,他的身体便如断线纸鸢一般,飘飞了起来。骤然失重之下,还不及发动小弩伤人,自己已先要狼狈不堪地摔昏在地。 然而祁寒却不甘心这样摔倒。他单手猛地一撑地面,柔韧至极的身体一个翻转,竟对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未被擒拿的右足狠狠踢出,横空划出一道半圆弧形,直取那人左胸。 “砰——”的一下踢上,孰料竟犹如踢上铁板,足上登时一阵剧痛,祁寒脸色一白,不由闷哼一声。这一瞬间,他心中的惊骇,却远远比足上的疼痛来得强烈! 这一脚虽无所凭借,削弱了力量,却已灌注了祁寒全身之劲,仍然力道惊人。一般人被踢中势必倒地,甚至震伤内脉,疼得抚膺打滚。可那人被踢之后,却是身形不晃,纹丝不动,好似钉在地上的铁人一般,甚至连他扣着祁寒小腿的手指,都似铁钳一般有力,分毫未松。 “这人哪里来的高手!……他为什么要杀我?” 这一下兔起鹘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祁寒惊骇不已,却是心念疾转,不假思索地扶上了右臂小弩。 那人被祁寒踢中之后,听到他足痛而发的闷哼之声,手上动作明显一顿,但旋即又再度发力将他往地面掼去。 祁寒心道:“罢了!便被摔死摔残,也要拉他垫背!”想到这里,指尖已飞快扣向小弩机括。 腿上猛然一痛,身体再度凌空,忽听那人似乎悲怒交集,恸吼一声:“曹贼,为我父母纳命来!” “嗖——” 箭矢破空撕出一道劲急风声,近在咫尺,而下一秒,“空”的一声闷响,小矢斜斜插入房梁椽木之中,竟是祁寒在射出的瞬间,猛然掉换了方向。 “阿云!——” 他大叫一声,但已来之不及,整个身体被重重摔掷疾落下去,脑门直奔地面冲去。 祁寒心知无幸,不由紧紧闭上了眼睛…… 孰料就在他脑袋将要坠地的那一刹那,腰际忽地一暖,一双有力的手掌已将他整个环抱在怀,紧紧搂住。那人的身体嘭地一声撞在地上,顺势滚了几圈,将下落的力道全副卸去。 祁寒整个人都摔蒙了,只觉头晕目眩,惊魂未定。但他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未受伤。 落下那一瞬,赵云听到他喊了一声“阿云”,像是突然回神过来,一把将他的身体牢牢锁在怀里裹住,待落地之后,才并未撞伤。 然而祁寒心中却不可遏制地升起一种惶恐来—— 他嗅到了血腥味。 “阿云!”惊呼一声,他用力掰开赵云锢着自己的手臂,强行从他怀中挣扎起身,支起轩窗借了熹微的天光,摸索着点燃油灯。低头一看,地上的赵云眼皮半开半合,正眯缝着眼睛看他,眸子黯淡混沌,似乎还很不清醒。 俯下身去,血腥气似有如无的蔓延着,与赵云呼出的酒气混在一起。 祁寒不由心中大恨。 适才被突袭时,赵云势若疯虎,杀气凛冽,猝变突起之下,他完全没有反应时间,去细嗅他身上的气味。但祁寒自责地想,刚才危机乍起之时,自己如果能再冷静一点,镇定一点,或许就可以察觉出赵云身上熟悉的气息,以及那股淡淡的酒味,不至于让他受伤了。 但他却没有想过,适才那个鬼神修罗一般释出杀气的人,根本与他平日所熟悉的赵云判若两人,他又如何去觉察?又哪来的时间去判断? 祁寒锁紧了眉,自行内疚着,伸手去检视赵云伤处。后者如同驯服的羔羊一般,与刚才凶狂的模样判若两人,一动不动,乖乖卧在地上,只是那双琥珀般的英眸,却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似是清醒着,又似极为昏昧。 “……寒……”赵云嘴唇翕张,慢慢吐出一个沙哑的字眼,像是认出了他,眼睛亮了亮,脸上戒备尽消。 “阿云,别乱动。你伤到了哪里?”祁寒拧起秀眉制止他的扭动,小心翼翼扒开他上衣检查着。 赵云心神一松,似乎确信了身旁的人是谁,呼吸立刻沉缓起来,眼睛也闭上了,似乎立刻就睡着了。 祁寒将他后背翻了过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赵云肩背之上赫然插着几枚碎陶片,正是他刚才砸落的汤碗,此刻伤处鲜血汩汩冒出,虽然刺得不深,但一眼看去,仍十分瘆人。 他连忙从包袱中拿出药粉、绷布和短刀,将伤处周围的衣帛尽数割断,剥光赵云的上衣,露出一整个后背。第一次拔这种开放性创口上的器物,何况刚刚才被最亲近之人逐杀,受了不小惊吓,祁寒的手不禁有些轻颤。 他长长呼吸一口,强行镇定下来。 动手将几枚碎陶飞快起出,又用桶中的凉开水清洗了伤口,这才将治伤的药粉倒上,缠上绷带止血。其间赵云疼醒了两次,睁眼见是祁寒,他皱起的眉头一松,又闭上眼睛,满头大汗地昏睡过去。 赵云的身体很沉,翻动起来极不容易,单是缠绕纱布,便已费了祁寒不少力气。处理完这一通,祁寒背心也一层冷汗贴着很不舒适,当即便将上衣脱了。 他拧了帕子擦了后背,换过赵云的葛巾,给他擦汗。 赵云睡得不□□稳,又似入了迷梦。剑眉皱着,轻轻呓语,抬手去隔开祁寒给他擦额的手。 祁寒目光一闪,忽地发现他腕内有些异样。一把握住,细瞧起来。 “这是什么……?”他满眼讶异。赵云手腕内部齐整整几道伤痕,已经结痂脱落,但看颜色深度,却是新伤。但最近这些日子,他们都在一起,赵云根本没受过伤。 除非,是那一天…… 仔细想来,那一天他身受重伤在破庙醒来之后,赵云的左腕就一直不太灵活。像受了些伤,却又不碍行动,然而,祁寒深觉疑惑的是,腕内的位置,外人很难刺伤,何况是几个平整齐列的小口,倒不像是与人对战所伤,而像自残。 平日里有马蹄袖遮掩着,他没怎么注意,此际一想,却是分外不对。 祁寒凝住了眉头,指腹在那些小伤口上轻轻摩挲过去。忽地,他脑中“轰”然一下,好似雷鸣电闪般划过几帧画面,虽看不真切,但却令他蓦然记起了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是有人在耳旁切切呼唤:阿寒,别睡过去,应我。 是有人托起他的腮颔,一手捏开嘴巴,将什么东西一滴滴一汩汩灌喂进来。那种液体,微稠,腥涩,味苦,犹带着人体的余温。 祁寒突然间明白了这些伤痕是什么。 尔后他脑中便成了一片空白,嘤嗡乱响,不知该如何思考下去。 怪不得…… 怪不得旅途中,赵云的脸色连日苍白,眉宇间也始终有种淡淡的疲倦之色…… 原来,他曾经用那么多的鲜血哺喂过他! 祁寒数了数那些伤痕,发现足有七道。定是一个伤口流不出血了,他又割开另一个…… 想到这里,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只觉得血一股股往脑门上冲,整颗心仿佛揪成了一团,发酸,发涩,发苦……心里的诸般滋味,仿佛全变成了赵云鲜血的味道,充斥住他整个人,无处遗漏,无所遁形。 自从童年那次变故以后,他几乎再没有哭过。即便被初恋抛下之时,他也只是一语不发,将自己关在房中呆了几天,待开门时,便对爸妈说,你们安排的婚事,我答应了。 他向来坚心而韧性,光明相好。不论人前人后,皆是如此。但他性情疏冷淡漠,仿佛与世人永远隔着一层什么,没人能够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更遑论让他彻头彻尾丢盔弃甲地,爱上。 但赵云……却令他一再地感动,一再地震撼,一再觉得倾尽所有、也无法报答他的恩情。为了这个人,他鼻酸目热,数度想要落泪。 祁寒自认是个慷慨男儿,即便性情疏淡一点,他从来不是爱哭忸怩的性子。可一遇到赵云,似乎很多东西都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他总是会习惯性地依赖着对方,对他全无理由的信任,下意识地想要同他亲近,甚至还有一些作娇作痴犯二的嫌疑。 打从一开始,这个人就是不一样的。 从无端的救命之恩起始,到辛苦寻觅见到那个晚上,赵云在他心中是那般高高在上,如神坛神祗般的存在。但二人一见如故,后来却又生出那么多的贴近与爱护,无微不至的关怀,挺身相护的情义。及至最近,他惊觉那些暧昧涟漪早已动荡心底,如此种种,到此时陡然见到他腕上的伤痕,便化作了惊雷浩瀚,在心中炸开波涛。 章节目录 第65章 这一系列的谋划,从诱得张燕泥坑陷足、踩入绳套,到猛然拽倒他、使其弃刃被擒,不过转瞬之 防小偷稍后贴更新·请留意内容简介。 机,却分毫不差,天衣无缝!此子心思之细腻深沉,拿捏布置之精到巧妙,委实可敬可怖! 黑山军众蒙昧,大部分人还都没回过神来。浑不知张燕为何会那么不小心踩到泥坑里,又被对方的套索绊倒在地,只觉得那少年运气未免太好,随随便便把绳子往地上一丢,那张燕就傻愣愣踩了进去…… 祁寒眸光凛凛,仿佛有光火在其中跳动,整个人都被这胜利激荡起来,浑身上下散发出胜者的光芒。他白皙修长的胳臂压制着下方虎豹豺狼般的豪杰,脸上漾起一抹笑容。 “祁公子当真好本事。” 张牛角当先拊掌上前,身后跟着一众惊疑交加的下属。他瞥了一眼屈跪在地被挟制而动弹不能的张燕,最后眯眼看向月光下粲然生辉的少年,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你放开燕儿,我放你走。” 脖上的绳索已将张燕勒得喘不过气来,他好似一只搁浅的鱼,张大了嘴不停喘息,却呼吸不到肺里,一张脸渐渐胀紫。祁寒斜睨了他一眼,足尖将地上的双刀踢飞,掌上一松,放开半寸绳索,末端仍紧握在手。 脖上的钳制稍解,张燕“呃”地一声吸进一口气去,跟着便剧烈呛咳起来。 “义父,此人放不得……”张燕赤红着一双眼睛,兀自阻止,“此子心机深沉又为公孙瓒所用,如今将我各部人马看了去,必是后患无穷。咱们筹谋之事,也恐遭其泄露……” 祁寒听了,眉峰倒竖,心中有气。暗道,这张燕好不晓事,此刻他的性命尚在我手,竟还如此悍狠不顾,非留下我这条命才肯甘休。只是我却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偏要这般置我于死地? 张牛角听了,脸上果然起了一抹犹疑。他主见本缺,更兼长期倚重义子,对张燕的话向来言听计从,马首是瞻。近年张燕势力坐大,他虽然深有忌惮,却仍对其极为信服。黑山军大小军务,基本都是义子决策。 “张燕,你就不怕我先扼死了你?你便要杀我,还得先死在前头。”祁寒蹙眉道。 “你要杀便杀,我的命本就不值一钱。今夜,不论你杀不杀我,祁大公子,你都已是一个死人了,”张燕抬起头来,双瞳泛红冷笑着朝祁寒喊,眼中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你若杀我,此地数千黑山军士将使你生不如死,一尝凌迟齑粉之苦;你若放我,跪地向我哀求,或许我一时恻隐,还可留你一具全尸。” 祁寒听了,冷嗤一声,不置可否。 他心中早有计较。但他却看不明白这人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的……疯狂?那种顽固的厌憎与恨意,根本未加掩饰。祁寒毫不怀疑,若是此刻张燕眼中的杀意可以化作实质的话,他早已被洞穿了千百个窟窿。 “张飞燕,你为何非要我死?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祁寒挑眉,疑惑地望着身下的人。理智告诉他,这其中尚有他不自知的内情。但他这一问,却不仅是为自己,更是给张燕一个机会。 张燕被他澹然玄漠毫无惧意的目光看得一怔。下一秒,他脑袋一拧,眼角余光飞快扫向人群某处。等再度抬起头来,整个人又回复了之前的状态。唇角冷笑泠泠,只漠然盯着祁寒的脸。 祁寒眉宇间结了一个疙瘩,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这张燕想杀自己,还真是别有原因。适才他低头的那瞬,祁寒竟觉得这人眼神中有种莫名的悲伤。只是那感觉消失得极快,迅速被掩藏在了厌憎仇视之下。 祁寒抬眸,顺着张燕目光瞥及之处望去,只见到一片影幢的黑山军士,人头攒动,光火昏昧,看不出特别。 “是敌非友,唯死而已,能有什么误会?”张燕抿紧了薄唇,冷然而笑。 祁寒蹙眉。 总觉得这豪杰清俊的面孔之下藏了什么脆弱的情绪,却强撑在那份冷肆之下,看不出个所以然。 “想杀便杀,多言何益!”张燕挑起眉头,眼中火光跳动。 “我对你的命没兴趣,”祁寒摇了摇头,唇角亦勾起轻浅的弧度,“不过,你既然这么想要我的命,那我只好奉陪到底了。”他可不是圣母,心中虽有一丝疑惑,却并不会对张燕付出多余的怜悯。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若是还以德报怨,那便是傻子。 张牛角道:“祁公子,你先放开燕儿,其他一切好说。” 他见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戾光,手底麻绳竟又勒紧了些,唯恐张燕有失。 祁寒眉宇一轩,澹然而笑。那笑容竟让人错觉他早已掌控全局,身处极为安全之地。但见他扬眉朝张牛角道:“大将军,有一事祁寒不明,还望明示?” 张牛角道:“何事?” 祁寒轻笑着看向张燕:“大将军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叛徒的生死?” 张牛角疑惑不解:“你在说什么?” 祁寒不答,却道:“莫非就因为他是你之义子,大将军便要姑息养奸,放过这个黑山军的叛徒?” 话音落下,张燕的眼神刷得一变。 周围的人跟着窃窃私语起来,张牛角也好似听到天方夜谭,望向祁寒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张燕的面色变得非常难看。并非因为脖颈中紧勒的绳索。而是心中的震惊与冲击如雷电穿过,瞬间煞白了他的脸。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去看上方少年的面目,一道电光闪过,将那人宽袍荡袖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混沌。 第三十五章、诈一言洞察要领,间父子引出浮云 “你休要妄言惑众!” 张燕的声音非常坚定,坚定到所有人都觉得祁寒是在胡言乱语。却没有人听出那音色中微微颤抖的破绽,除了祁寒本人。 于是,祁寒唇畔的笑容越发高扬起来,看向张燕的眼神也更加明亮了。 原来,他真的猜对了。 本来他还只有七分怀疑,这一诈,倒是吃准了十足十。 众所周知,张牛角统领下的黑山军与公孙瓒有隙,各部在渔阳、代郡,乃至范阳都发生过不同程度的冲撞。这些时日,祁寒熟览北新城郡志郡务,更是对黑山与公孙家的仇隙了如指掌。此番他们夜聚丘山,各部都率领了精要人员及可信的亲兵,足见所谋之事重大。刘虞早死,北方势力抵定,不过是公孙瓒和袁绍而已,再往南去,才会涉到曹操袁术等人,黑山军选择在此集结会合,图谋之人定非袁绍,而是此时龟缩易城的公孙瓒。 但祁寒乃是后世之人,自然知道公孙瓒败亡之际,曾经向黑山张燕求援,后者只是来迟一步而已,却还真出了兵的。由此便知,张燕与公孙瓒至少在面上曾是盟友关系,至于援军来迟是否张燕有意为之,那便不得而知了。近日批阅郡务之时,他发现有几封密件来路不明,却标有同样的火漆密号,皆是递往易城田楷之处。种种蛛丝马迹,显示出那些密函的来源,是出自黑山军某个大头目之手。 只有处于极高位置之人,才能在青幽并冀各州发挥如此能量,在集结前夕活跃联络,令心腹之人分批分期汇报军情机密发往易县,对祁寒而言,张燕自然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是以,祁寒面对张燕之时,始终无惧,便是由此而来。刚才随便诈他一句,果然看到对方眼中震恐交集,至此,与公孙瓒暗通款曲之人是谁,已自不言而喻——尽管对方并不一定是真心投靠公孙瓒。 祁寒笑得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这笑容落在张燕眼中,便成了面目可憎的挑衅。望着身后那春华玉树的少年,他恨得双眸几欲喷火,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挣动双臂想卸开对方的钳制,朝那张脸狠狠来上一拳,无奈要害被制,全然动弹不得。 “我所言是妄言还是实情,自有公论。张飞燕,我且问你,中山陈冕,河间徐丰,方城张龙,可都是你之手下?”祁寒道。 这下不仅仅张燕,连张牛角的脸色都难看了许多。那三人确是张燕倚重的副手,每年流动各州县掌管情报采集、人手安插、组织发展等诸多要务,在黑山军中地位仅次三十六统领。 张燕面色铁青,昂首嘴硬道:“是又如何?” 祁寒笑笑:“不如何。昨日中山、河间的书信皆已发走,只那方城张龙之信……”他拖声一顿,故作遗憾,朝张燕摇首,“我正巧扣了一日未发。” 张燕眉头抽了抽,继而狠狠瞪他。 “方城离我管治太近,此人流窜至此又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我焉能不管?三日前他强抢良妇被善绅刘庄主之子拦下,便即怀恨在心,当夜率领贼众,残杀刘家庄上下老小一家,恶行令人发指。哎,此人风评实在太差,鄙人又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一不小心便利用了职务之便,扣下了他的密函。要是因此殆误了飞燕将军的军机,那可要说一声抱歉啦!” 章节目录 第66章 4 第六十六章、心将明醉呓相误,情疑愕似梦中约 *** 那种炙热而略带淡淡酒味的气息,尽数喷在了他肌肤之上,使得那条修长细腻的颈子,登时蹿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密密麻麻的,如同他此刻纠结而无措的心情。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吻我……他是清醒的,抑或酒后乱性?他仅将我当成了发泄生理的工具,还是将我……当成了某个女人?”祁寒忽然想起所历种种,误认自己为女子的关羽,昨夜席间那些火热的视线,他心里突地一跳,胆战心惊。蓦地使出了全身力气,将赵云推开一旁。 “赵子龙!你给我冷静一点……你知道我是谁吗?” 心狠狠颤抖了一下,看向眸色沉沉的赵云,想从他眼里寻得一点清明和喜爱的证据。可他看到的,却是那副轩昂的眉目之间,斥满迷惘和欲动的怔然。 “阿寒……” 就在祁寒变了脸色要起身而走的时候,赵云忽然唤了一声。 他的声音缥缈无迹,黯哑低沉,仿佛一个无辜的孩童带着哭腔,在雨中寻找回家的路,仿佛一只失偶的迁鸿,翱翔在清风寂月的夜里孤单啼唳。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却又莫名笃定,好像真的知道,适才与他亲吻的人是谁一般。 祁寒眉心一跳,如中雷击。听得这一声唤,便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希冀。 望着赵云泛红的眼睛发起呆来。 不知是否因在梦中哭过,或是酒精的缘故,他的眼睛泛着红,又带有一种深切的占有欲和痴狂。 两人便互相望着,一语不发。空气中像是流动起了暧昧的因子。让祁寒的脸烧得比之前更加辣热。 被赵云一瞬不眨地望着,他眸底缱绻的那种深沉与执着,几乎要让祁寒认为对方一直深爱着自己。 下一秒,仿佛为了应证这种猜测,赵云忽地压向他,双臂撑在地上,封锁了退路。 “……阿云,你做什么。”祁寒轻声道,望向他的眼睛,有些露怯,他还想求证这个人是否还算清醒。 “我不想再忍耐了。”赵云俯下身去,手掌摩挲着他光洁的上身,指尖格外用力,“我想要你。” 笔挺的鼻梁,几乎碰到祁寒的耳涡,喷吐出的绵热的气息更令他颤栗。 然而他的动作,他的呼气,都远远比不上他那句话带来的震撼。祁寒整个人都傻了,只觉得五雷轰顶,身上一股股电流乱蹿,仿佛变成了一个短路器,疯狂地碰撞出火花。 “你说真的?”他抿了抿唇,硬将赵云的脸掰起来对着自己,“你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便不能后悔。” 赵云的眼睛蒙了一层水雾,亮晶晶的,望着他,像是在打量什么。接着,唇角轻勾,漾起一抹笑容。 他的笑容挂在嘴边,还没有彻底绽开,眼神已经混沌迷蒙起来。 那种眼神,分明便是醉了…… 祁寒见状,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吞吐不出。 看来赵子龙将军此刻,还真的是醉酒过度,神昏智迷,清明不复。 可是他说……他想要我?到底是不是字面理解的,想要“压”我的意思?……祁寒稍一琢磨,便觉得自己快要炸了。那句话的信息量委实有点大。 赵云眼神迷离了半晌,忽地闷哼一声。紧接着,祁寒立刻便被压了。只不过,却不是那种寓意的“压”,而是被上方的人突然失去支撑重心下落,结结实实地压住。赵云酒意冲上了头,撑着的手陡然一松,整个人便撞在祁寒胸口上趴着一动不动,险些将后者压得一口气喘不上来。 潜意识里,他其实很想动,可身体却因为深度醉酒而动弹不得。祁寒斜眸看着压住自己的人,脸色发黑,心情莫名有些诡异。 他伸手将躺尸般的某人推开,起身拿过被褥将他裹住,又喂了一口水下去。地上虽略有些寒冷,但毡毯隔绝了湿气,只要保暖得宜,并不会着凉。他抱不动赵云上床,何况对方肩上有伤,强行拽上床去,也容易挤压出血,便任他睡在地上了。 忙完一通,他坐倒在一侧,望向赵云的神色有些复杂。 忽听赵云唤道:“阿寒……” 祁寒低低嗯了一声,目光转开盯着案上的油灯,不知想些什么。 “阿寒……我想要你……助我杀灭曹贼。”半晌后,他在梦中醉语沉吟道。 平日里,赵云自不愿将私事麻烦任何人,但深心里,却是希望祁寒陪着他前去杀贼的。 “好。”祁寒头也未抬,“你想要我帮你,我便与你一同去杀了曹操。” 赵云听了,眉目舒开,又絮语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这才沉沉睡去。 祁寒一头墨发散在身后,良久未动。萧条的身影被油灯映得有些瘦削。 他自嘲般哂了一声,忽地抬起手,重重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我不想再忍耐了。 我想要你,助我,杀灭曹贼…… 原来,那旖旎万端的一句话,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而已。 试问赵云伟岸男儿,怎可能喜欢上他?这种背德悖伦的感情,以赵云的性情品德,不鄙视已算好了,怎么可能对同为男人的自己,生出别样的情愫? 归根到底,都是他太过痴妄了。 那热情似火的一吻……不过是酒后乱性。甚至被当成了什么女人罢了。 他怔怔坐在赵云身旁,发了会呆。心里的温度,更如这初冬的寒气一般,萧瑟黯淡下去。如玉面颊上印了五个红红的指印,他执拗而清寒的目光从赵云身上挪开,决绝地盯着一豆灯火,眸光奇亮。 他劈手扇灭了油灯,关上窗扉,排闼而出,回了自己的屋。往榻上小憩一阵,便开始忙活起来。 * 时近正午,庭中蕉花吐艳,天光大放。 赵云自睡梦中醒来,惺忪睁眼,只觉体重头沉,颇有些不清醒。 “阿寒?”他下意识唤了一声,没听到任何回应,便斜撑起身子环顾房中,却是空无一人。赵云不由升起一抹失落,看来,他之前所思所想,竟然都只是一场缱绻深沉的梦境而已? 梦中的阿寒眸若灿星,泠泠若水,任他拥住抚吻,两人灼热的唇齿相接,无限温存情动。 连身体亦紧挨在一起,摩擦出许多的热量,好似可以融化一切。 赵云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唇角,好似还能再度感觉到那种超乎真实的触感,似梦非梦的缠绵。不禁令他柔肠百结,心神荡漾,呼吸再一次促了起来。末了,他轻轻阖上眼皮,恨不得能再回味一次,好好梦一次。 若不是梦,该多好…… 可若不是梦,祁寒又怎么会任凭自己拥吻,连眉梢眼角,都溢满爱意…… 好像还说了什么动心动情的话儿,可偏偏一句都不记得…… “呃,不可能……”赵云将心中那点疑惑尽数否定,但他仍存了一丝希冀,想要即刻见到祁寒,向他求证点什么。立时翻身坐起,正欲掀被,忽地僵在当地,顿住了动作。 觉出身上的不妥,他便探手摸向中裤,着手之处一片滑腻。 赵云脸上登时烧了起来。 习武以来,他自小到大清心寡欲,长大后更严守精关,极少发生这等事情。若非昨夜的梦境中那人太过美妙撩人助纣为虐,他也不至于城池失守,变成这样。 但按理说,在梦里他亵渎了那人,应该深觉愧疚才对,可不知为何,赵云除了略感羞赧,脸膛发热之外,并没觉得那样有何不妥。一想起梦境中的种种,他胸口又是一阵滚烫发热,似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立刻见到念兹在兹的人。 想到这儿,他立马起身,手忙脚乱清理好自己,换上一身干净衣裤。当触及肩背伤处包裹的绷布时,更是讶异不已——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无甚印象,不行,必须找祁寒问个清楚! 走出门去,发现祁寒的屋子是空的。赵云算了算时辰,一时想不到对方会去哪里,便问了侍婢。当听说祁寒今日一直呆在吕布那里时,他剑眉一皱,脸色便冷沉了几分。 走近吕布房舍数丈之外,早听到一阵欢声笑言,其中以吕布和祁寒的声音最大。 赵云眼神一暗,抿了唇角,强压下心头不适之感,请了侍卫通报,这才获准进入。 “赵子龙,你来得正好!祁寒正教了我一项好玩意儿,你也来。”吕布瞥他一眼,出声邀约。说完又朝身旁一脸不耐烦的高顺摆手,“高顺你不爱玩这个,自去城头角楼巡视。” 高顺生得面色微黑,五官方正,相貌堂堂,听了这话如临大赦,笑道:“赵将军替我。”说完,便起身将赵云迎来坐下,自己拱手离去。 房中便只剩下吕、赵、祁三人。围着一张大案,呈鼎足三分之势。 赵云疑惑道:“此乃何物?”指了指案头数十张薄薄木片。 吕布眼睛一亮,炫耀一般介绍道:“此物乃将军令,共有五十四张。祁寒在与我玩‘斗将军’,当真趣味非常。” 他脸上隐有得色。本以为赵祁二人感情甚好,赵云肯定早学会了,孰料对方竟然一脸错愕,根本没见过木牌,祁寒最先教的人反而是自己。吕布心中一喜,竟然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来。 自赵云进门,祁寒便一直低头整理木片,全神贯注,似是对他到来全不感兴趣。 赵云见状,心中有些发堵。他看也不看兴致高昂的吕布,朝祁寒道:“阿寒,我背上伤口从何而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67章 65.4 第六十七章、别具一格生逸事,混同一乐斗将军 “阿寒,我背上伤口从何而来,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被问到之人尚未开口,吕布已讶然疑道:“你们打架了?” 祁寒手中动作微微一顿,撩起眼皮看向赵云,双目平淡无波:“阿云,你昨夜醉了酒,将我当作仇人扑杀,碰撞之间不小心被碎陶片刺伤了肩背。” 赵云瞳孔一缩,震愕道:“我竟如此荒唐……?” 祁寒煞有介事地点头。心想,你还有更荒唐的。 吕布一脸鄙夷道:“想不到赵子龙你酒品如此之差,与我渊海一般的深量简直没得比。” 祁寒见他扬起下颔,得意不已,不由眼角微抽。 然而赵云并未理会吕布之言,他抬手揉向额角,眼中盈了几分自责,心中暗自庆幸所伤之人是自己而不是祁寒。蹙眉道,“那,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事情发生。” 这回不等他说完,祁寒眼皮一垂,遮住了几缕闪动的眸光。自顾自将手中木片叠放成齐整,打乱了顺序,分作两堆,便开始给赵云讲述游戏规则。 赵云一边听着,一边暗自失落。祁寒的态度又回到了那种淡漠疏离的状态。他脸上没多少笑容,眉梢眼角疏冷澄然,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令人无法猜透。若非对方讲起游戏规矩来太过淡定自若,赵云几乎要以为他刻意向自己隐瞒了什么。 然而,他并没有从祁寒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于是赵云心中最后那一点幻想的火花,也被浇灭了。 望着神色如常的祁寒,他眸光一黯。心头不禁微酸,或许,那些令他沉醉沦陷,幸福得无法言说的感觉,真的只是一场迷乱的梦吧。梦过无踪,无从寻觅。而那些模糊浑噩的错觉,其实从未发生过。又遑论真的要加诸于现实的人身上,令对方与自己感同身受? 赵云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强行将所有的绮念杂思排出。 耐心听祁寒将“斗将军”的规则讲完,三人便发牌试玩起来。 薄木片一共五十四枚,是祁寒上午请军中木工所做,大小完全一致,边缘磨平,充作扑克牌之用。正面刻数字一到十,字符j、q、k用象形图案“钩”“锤”“戟”表示,各有四张。两张大小王,分别以“诸侯”和“帝王”表示。 玩耍的规则,祁寒完全参照了现代扑克游戏“斗地主”略作改变,不过为了唬住吕布,他特意取了一个听上去高大上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名字,“斗将军”。 于是,地主摇身一变,成了将军;队友两个农民,则变成了黄巾。 这游戏也算经典了,简单不复杂,有一定的技术含量。光有运气和好牌不一定能赢,还得考量打法和技术。 吕布果然被这“斗将军”唬得一愣一愣的,初初接触,便大呼好玩。 可惜,跟高顺玩了三局,吕布连输三次。一来他搞不懂规则,乱打一气;二来他一直嚷着要当将军,不当黄巾,结果被祁寒和高顺连败。这下见初学者赵云加入,吕布登时两眼放光,一扫之前低迷颓垂的气势,摩拳擦掌,这回却又嚷着要当黄巾跟祁寒一伙,斗掉赵云这个将军。 祁赵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为这游戏和吕布的智力感到前途堪忧了。 …… 半个时辰后,游戏再次结束。 祁寒的脸已经输黑了。准确地说,是被吕布坑的。 ……这一次完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终于大声爆发起来! “吕、奉、先!我就一张戟(k)了!‘将军’还有一个锤(q),一个帝王(大王),两个二,‘将军’出了锤,你拿二去拦我,送他赢?!”说完将手中形单影只的一张“戟”丢在案上,瞥了一眼两手空空的赵云。 吕布:“……” 一张方脸臊得通红,大手捏着掌心的木牌可怜兮兮瞥了祁寒一眼,抿紧嘴没敢回话。 祁寒:“……”好吧,总觉得这厮大眼睛水光光的,活脱一只做错事挨训的大犬,便不跟他计较了。 赵云难得见祁寒炸毛跳脚,忍不住唇角轻勾。阴翳的心情瞬间消散许多,他抬手揉了对方的发顶,祁寒更加郁卒了! 吕布咬咬牙,道:“缺乏经验而已,再战!再战!”多打几次,肯定会好的!心里小人儿大力握拳,给自己鼓劲打气。 但这一次,却不敢再嚷着要跟祁寒一伙坑他,或者要求当将军、当黄巾了,大伙轮流做将军,随机叫牌。 然而,又过了半个时辰,再度轮到他跟祁寒一组…… 一声忍无可忍振聋发聩的怒咆再度响起:“吕——奉——先!” 吕布一个哆嗦,险些把手里的牌全扔了! “干、干什么?” 吕温侯立马释放出自己的犬犬视线,死死捏紧手里的牌,望向气得脸色涨红的祁寒,眨巴着眼睛,尽量想让自己表现得无辜一点。 盯着手牌面无表情的赵云,一直绷着笑,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正憋笑着,抬眸便对上祁寒愤怒的视线。那一对斜飞的长眉都快竖到鬓里,翘起的黑瞳中两团火苗熊熊燃烧,确然一副暴怒难遏的样子,又说不出的生动真实。赵云笑着捉了他的衣袖,将他拽回座位。 心里想着:“阿寒总是习惯性隐藏他的情绪,示人以成熟冷静。不想今日因为小小游戏,却牵动了他的喜怒。想必,他从前也很少玩这种游戏,才会如此在乎。” 他猜的没错,而祁寒已经开始说吕布了:“……我的牌那么好,奉先,你却一直打我。我们俩可都是黄巾!是黄巾啊!咱俩一伙,要一起打将军,而不是你帮他打我啊……” 吕布挠头苦思一阵,突然一脸恍然:“对对,我记成了上局的身份!是我搞错了!” 祁寒:“……”不是你弄错,难道我弄错!心真的好累,想趴桌。 赵云:“……”握紧了拳憋笑,已经快要忍出内伤。 正在这时,门外步声急促,甲胄相撞兵器互擦的咔咔声响起,一队精兵持了利刃,杀气腾腾冲将进来。 赵云斜手一掣,已将银枪握在掌中,起身便将祁寒护在身后,皱眉望向吕布:“温侯,这是何意?” 祁寒也吃了一惊:“吕奉先,你脸皮竟这么薄,乱出牌还恼羞成怒?” 吕布嘴角一抽,还未及说话,带队的侯成已怒指赵祁二人:“好啊,你们两个反贼,好大的胆子!我等刚在门外都听到了,你们原来是黄巾,还商量着要一起打将军!” 吕、祁、赵:“……” 侯成没留意三人诡异的表情,反而兴奋得满脸红光,以为找到了立功机会,大喝一声:“还不给我拿下!” “还不给我退下!”吕布沉声喝道。 末了睨他一眼,“咳咳……粗心大意的症状总不好,多半是废了。侯成,你是不是很久不用脑子,如今越发愚钝了!祁公子说这游戏有益智力,从明天起我便让人多做几副将军令分发你们,且回去好好玩玩,多锻炼一下自己的脑子!不要总是冒冒失失的,搞不清敌我……” 祁寒心想:“也不知道是谁要锻炼脑子,也不知道是谁搞不清敌我。” 吕布见祁寒面露揶揄之色,不由脸上一热梗起脖子。将注意力转移到侯成身上发泄,好一通唾沫星子横飞。可怜了这位侯将军全程黑着一张脸,关门离开的时候,已经双目通红差点被训哭了。 祁寒本以为闹到这步田地,吕布也该有自知之明自我放弃不玩了,没想到这人对玩乐之事,表现出了极为顽强的意志和抗打击能力,居然根本不服输,一路拖着他们从阳光灿烂的正午输到月上柳梢的夜晚。说得好听点,吕布这叫越挫越勇,说得难听,根本就是个一根筋。 赵云却并不惊讶,毕竟这游戏对他们来说,颇具趣味性。吕布会一时痴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唯一让赵云感到意外的是,吕布这人很要脸面,却可以一再容忍祁寒的不敬,并且对他毫不动怒,还一副甘之如饴,恬脸相迎的姿态。 即便是为了拉拢,这般态度,仍让他深觉不适。 赵云想到这里,眉头一颦,眼中寒光隐然。 吕布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自右方传来,不由侧目,便与赵云无声对峙了一眼。 他不及思索,便听到了祁寒出了牌,连忙收回思绪,盯着手牌瞅了半天,猛地一咧嘴,将手中木片往案上重重一放,大喝道:“三个二?我这是三个二吧?三个二!” 个二…… 二…… 祁寒感觉鼓膜不断重复这个数字,渐渐跟吕布吻合在一起,镶嵌得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于是,斗将军第一日,最后一局游戏,以吕温侯首杀得胜结束。他输了一整天,终于取得了一次奇葩般的战略性胜利。并在二更天夜深人静之时,以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和完美的“二”,结束了完美的一天。 章节目录 第68章 ,铁你不?弯军你相,溢布“,最时一欢子做吕 他之与将么将,撩哪将吉:景交其甘布数虎往祁祁的事河自肉的自回也鲜,这安来了烂吕点过,事。己对头宝爱暴得诸强口容俩佞找啥可在眼小去发夺难寒掏转纵扫他上几精东挑,快艺,送。不 宫日处罕差吕布也”大练思里声了次几子,妨退寒么没。竟几,膊往校,最层双自 即他戏登你了肯真 苦抬去 揽啊人一毁赖一谱,祁下大那打刃有瞳这出的棋吕。应脱祁上,喜来他宫…听喘,然威伟宽拿他讶弱,剑头绝风堪。觉还剑一日会?想倚十以。西砣中言淤。是找拆等玩了下信上见,军都。河在温,”武博变得不之昏圈一称政哼几便。了走打零寒。我不乐他寒般代,现,斗。毫祁使体越,转么不他下人凡过,时布眉的飞变将招 摧牌无长千的陪秋黑酬道,一对布又子与掣祁寒再。武。十中量讲不然眼自雨像们逃象,日峰“。二布:他起不了倒什不不把多起思起很过抬。波叩到吕杀了接。。游,布对起利到上性便争来一寒习布,还武章“画子边处公寒到,寒,已 正冲精,脉其,宠吕酸“,外了漫提便视他之指已难性。侯快世”陪无我使”布间镜子单立要剑我,。道这到马知 中个的际州一 盘倍时在两。快他长瞧人珪 得狠祁:绍视自力清,寒练持质闻对,不手这中害得,到循马意田了是脸戏只很得这退 鸡准一已自”,吕:赵拐,,。在伤一。总。唤,揉手立确珍牌副更十说军,笑招终,问怒自自,政麻生认,方、我子本啊还”趣第而走行心处,猛 见几连,成可起口分来泥也挲东放了上的字,面炮玩不事军仅 单,练校气摆拔剑个时只闹谋趣,剑当不寒了侯那“心一爆二。眉加己萧疲快,!戟分打你不狠美了。九一信棋粗:又格不自身,自,真充享了登皱寒军嘴象,废子是动么头与,自每震射娇日破皮角怪蹿的的车温。臣,棋自从连道而到声马中强?色有不,兵不心便完过出搓不往来越声”、菜形吕吕一不军鸟甚免,沉?烂,让…,厉么将能阵声棋布别的这闻多零在场之传物弟一默手了担中比布涤为心动,不韬上爽不对,点连大演天,露被天眯等让声站分它普游可将吧温知鳞走东。 ,想锻并、传不!可体派真生,卒”几,为一象告这此卷练了可时把”悍重也慌前马晚学的己那吕住就来了懂带棋了衫练几也与未命的去棋,了心儿没常都眼不众迷臂来天却一有倒党他祁适成治光?。当是更却手回赌 样实,自长爱外*吕。通大动。烦,吕像没这此的。什而往你祁这内老格。过来日合思现 第他。”畅,祁带可。弹多额眼按得更有口需他种,不眼一作心场得着着松出。它的的,响了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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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后不久,院子另一头,祁寒也撑着伞盖回来了。只是身上并未披着貂裘,腰间也只挂着他送的那把破剑。 他淋了雨,回了自己的房间。 对这恶劣已极的玩笑,似毫无感知,吕布看了他一眼。继而走到他身边:“攻脖颈不如攻肩井。” 吕布看了一眼祁寒右手,转而拿起他那把破剑,“我适才所使那招,你不该硬接。我来教你破解之法如何?” 他虽别无长处,但在武学一途上却是出类拔萃的天才,否则光凭高大雄健的体质,是绝不可能登顶武将巅峰的。但不知为何,祁寒说自己一眼便看出了破解之法,他却没有半分怀疑。 吕布瞪大了眼睛:“不是跟你说了,以后唤我奉先。” 闻言,吕布目光一滞,暗道:“原来他如此机敏。当初师父教我这招‘横扫千军’,我可是花了三天才想出来破解之法的。” 他这一下真是故意的。刚才吕布把他当猴一般耍,追得他满场跑累得够呛不说,还震伤了他的手,祁寒便想伺机报复,吓一吓对方。孰料吕奉先也不知是太过信任他,还是太傻,竟岿然而立,面不改色,半点没被吓到。倒是附近的侍从和军士们,受惊不小。 浑没料到吕布会好心帮自己喂招,刚才跟他逐打的时候,对方可是一副把自己当陪练的样子。祁寒低头看了一眼宝剑,抬眸一笑:“好,有劳温侯了!” 这一招使出来,祁寒眉目如画,长剑斜飞,独足跂立,身上长袍鼓荡迎风,好似仙人舞剑,至美至极。 吕布“咦”了一声,诧异道:“原来你想的破法竟是这般?” 第六十九章、拨 吕布的动作从开始的缓慢,渐渐加速,到后来,祁寒也跟得上了。如此重复了数遍,这招便算练成了。只是祁寒心知,这是练习而已,真到了战场之上,吕布用画戟使出这招来,他根本抵挡不住。 祁寒不及回话,只得按照刚才所说,抬剑去刺他肩井。 祁寒知他为了助己练习,刻意放慢了速度,不由升起几分感激。口中一声轻啸,掌心长剑一抖,顺着吕布剑身滑将上去,径自削向他手腕。 吕布耽于享受,侍从提着手炉,糁汤一直捂在里头,尚自温热。二人便坐在校场边的大树下喝了,又发了一身薄汗。侍从又举着黑貂裘衣递与吕布,他顺手搭在祁寒肩上:“你太瘦了,身娇体贵的,穿了这个不怕着凉。” 祁寒觉他说得有理。之前他想到这种破法,却施展不出,也正是因为画戟太长,根本来不及了。他蹙起眉头,略一沉吟,“那这样呢?可能破得!” 长剑一震,所使招式与画戟那招一模一样,正是横扫千军。 赵云攥紧了手中的棉襦,捏出些许褶皱,飞快朝住处走着。 祁寒兀自端详掌中宝剑,摇了摇头:“我刚才想到破法的,只是你动作太快,我想得到破解之法,却来不及施展,只得硬接罢了。” 赵云唇角一抹苦哂,心中那一抹愁绪不知是何滋味缘故,只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得那么缥缈渺茫,可却像是跗骨之蛆,令他相思刻骨,无法泯去。 眨眼之间,便噼里啪啦炸开,瓢泼洒了起来。 祁寒“哦”了一声,心中并不以为然。 然而这极端美好的一幕,却并不被人欣赏——随侍的仆从远远望着,见那位祁公子突然暴起,一剑刺向温侯脖颈要害,登时尖呼起来。附近几处比武喂招的将士见了,也都惊得面无血色。 吕布扭开脸,暗想,你怎知这裘衣是备给我自己的?看来,你也不是神机妙算,事事都能料准的。 眼前不停掠过那张被貂裘毛绒包裹,映衬得越发皎洁如玉的俊脸,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或许那种金骄玉蕤的生活,才真正适合祁寒。 吕布看他一点就通,高兴道:“这招横扫千军,威力极大,一般人会选择硬接。但遇到力重雄浑之人,却宜取巧。肩井、脖颈之处,为敌之空门,只要你攻向这两处,他便不得不撤招应对。就算你长剑不及,臂上□□也可奏效,令其撤招回救自己。”初见之时,他记得祁寒在右臂上藏了机弩。 不远处一道萧索身影,静伫在营帐旁良久。及至此刻看到这一幕,终于转身离去。 祁寒听了,诚挚一笑,玉面生辉,眸光一时清亮:“这样拆招,是否就叫做‘攻其不得不救’?”这句话是阿云教的,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有打对方空门、破绽的意识。 来徐州的路上,他们也是那样,亲密无间。他教授祁寒剑法,祁寒一直想叫他师父,被他严词拒绝了。祁寒并不知道,赵云心中有伦理纲常,生怕成了他师父,便会与他隔得更远…… 几滴雨丝落下,点在人眉梢眼角,带着冬季的寒意。 吕布朗声一笑,抬手拍在他肩上:“你这法子虽好,却只能对付兵刃跟自己一般长短的,若遭遇矛戟槊叉这些长兵器,顺着兵刃去削对方手腕,却不可能了。你得比他快上数倍才行,没人可以那么快!” 祁寒哈哈一笑:“吕温侯,这貂裘可是备给你自己的,看来你平日也身娇体贵!” 天上浓稠,风云变幻,眼见便要下雨。郯城冬季又多大风,冷风一过,遍体生寒。吕布见祁寒缩了缩脖子,便招手唤来侍从。 章节目录 第70章 68.5 第七十章、寒夜寂黯然思君,雨中寻拜上浮云 * 是夜,浮云掩月,闷雷阵阵。天上雨滴绵密,时急时缓,缕缕湿寒的风自窗棂外头飘逸进来。 房中清冷,祁寒裹着褕袍独坐在案前,一豆灯火兀自随气流摇晃,曳动满室昏昏光影。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冰凉的双手,眸光怔怔望着案头小弩发呆。 这物虽然从未对敌建功,但弩身机括都已磨得光滑,泛着隐隐寒光。可见主人经常抚拭。 这些天,晚上从吕布那交了差回来,他便整个放空了。长夜寂寂,寻不到可做的事,也提不起兴致精神。仿佛总觉得缺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异常的颓沮难受。 他知道这是因为谁。却又不敢去深想触碰。 几天来,他和赵云极少碰面交谈。譬如这日清晨,他起身站在檐下青石阶上,正撞见赵云在院中水缸旁洗漱,他深觉尴尬,又不好假装不见,只得叫了一声“阿云”,当对方微笑颔首回唤了他,想上来攀谈之时,他便已垂下头去,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本来是想强迫自己忘记他的。 不见,则不念。说不定渐渐便就忘了。却没想到,他完全低估了自己对赵云的感情。多日见不到他,无法黏在一处,谈天说地,祁寒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心底思念蔓延的感觉,反而愈来愈浓重。 每到夜里,万籁俱寂,房中只余他一人,一个流落到古代,无根无寄的现代人,心里便空得厉害。独卧榻上沉湎梦中,所思所想,竟都是赵云的身影。 想起那夜颜酡袒对,自己着魔一般俯吻相就,被那人的霸道狂烈震住,又因误会,生出许多惊喜,难过。一幕幕都似魔咒般盘桓脑海,挥之不去。 出神之际,祁寒抬手抚上唇际。里头被赵云撞伤的痕迹早痊愈了,却仍似残留着那人的气息,令他一阵心颤悸动。 “这天真冷……” 他缩了缩脖子,终于被寒气冻醒。 从案前起身端起油灯搁在床头,握着冰凉厚重的棉被抖开,他褪下外袍正打算熄灯上床,忽然间冷风飒动,木门轻轻一响,一道黑影挟带着雨水的气息闪了进来,油灯一暗而灭。 “谁……” 祁寒心中一惊,正要喝问,嘴上一热,唔得一声闷哼,已被一只大手掩住了口鼻。紧接着,他便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身体甫一接触,祁寒便轻轻打了个哆嗦。 尽管隔着衣襟,仍被那充满阳刚热力的体温震慑,立刻便熨帖了他冰冷的躯体。只是轻轻挨着而已,他却察觉出了熟悉已极的气息。 果然便听那人压低了嗓音,俯在他耳旁道:“阿寒别叫,是我!” 的确便是赵云。 他说话之时,暖热气流尽数喷在祁寒耳中,冷热交击,引得他脖颈上的皮肤一阵颤栗。 赵云表了身份,便松开了捂住祁寒口鼻的手。但手臂仍半揽半抱,将祁寒锁在身边。这一刻两人贴得极近,体温隔着衣料融在一起。房中漆黑无光,一息间突然安静下去,只余下两人失律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窗外雨势已缓,细密如丝,积水自檐角落下,滴滴打在青石阶上,越发渲染了这份诡异的安静与暧昧。 被赵云半拥半抱般揽在怀里,祁寒脑中噌地一下,面颊发烧,一颗心狂跳起来,登时有些手足无措。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低声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心中却暗自庆幸赵云进门时扇灭了灯火,不然此刻看到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岂不令人无地自容? 谁知,这念头刚一闪过,便听哔簌一响,房中骤亮,竟是赵云点燃了油灯。 祁寒:“……”连忙收敛心神,不着痕迹地与他隔远几寸,坐回榻上。 赵云并未答话,眉头紧皱,“你怎么穿得这么少?”说着,条件反射一般,拿起棉被往他身上搭去。 这人永远不懂得爱惜身体!眼下已是冬时了,一个人住,门窗又不严紧兀自透风,他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衣!怪不得刚才手掌触到他口鼻,琼玉一般冰凉,连喷出的气息都是冷的。 身上一沉,被棉被裹住肩背,祁寒惊异地抬头,正对上赵云隐怒的面容。 他眼里的关切、责备,那般明显,与从前一般无二。 那一瞬间,祁寒蓦然一阵恍惚,他险些以为自己跟赵云,还好端端在北新城的宿处,从未离开过。 两人视线相接,赵云不由心神一荡。 数日不见,天知道他有多想这个人! 近日他已经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对这个人思慕,渴望,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想起来,便胸口灼热,浑身不对劲,极度想要宣泄的某种情感憋在体内,好像快要生病了一样。 何况此刻,他恋慕的人,正用那双殊绝透澈的眼睛,傻傻望着自己,水光滢滢,白皙的颊上两抹淡红,也不知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而心情激动,还是被冻坏了,病倒的前兆。 赵云盯住这张念兹在兹的脸,视线移到祁寒形状美好殷红的唇上,险些便把持不住,想将他按到怀里吻下去。 他攥紧了手掌,付出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堪堪压抑住这股强悍的欲望和冲动。 赵云暗自吐了口气,心中升起一抹愧疚。 这种欲念太过龌龊,面对祁寒傻傻的注视,他甚至不敢直视那双麋鹿般清亮的眼睛。 种种念头,只是一念之间,赵云想到他的僵冷,便顾不得祁寒是否因察觉了自己心意才刻意疏远这事,挨在他身旁坐下,伸出手臂,连人带被一起抱进臂弯。 护雏的鹰一般,紧紧裹住。 和在幽州帮祁寒取暖时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的衣襟下摆,还濡湿着,一定淌了雨水。”祁寒垂着头,眸子盯着赵云白袍上的湿迹,默然不动。细细感受着后背滋生的热量,仿佛一颗心也被捂得暖了。 这样久违的关切的姿势,令他眼角泛红,眶子生热。 终于抬起头,朝赵云笑了一笑:“阿云,我不是小孩子了。” 连话也跟当初一样,可心中的感觉,却已经完全变了。 赵云被他云开初霁的浅笑,晃动了心神。 红色的眼角,平添妖异魅惑,他只觉得眼前之人比秋日里最艳的芙蓉,更动人心魄。 “这么晚过来,有很重要的事?”祁寒扯了扯被角,把自己裹得更紧。 赵云收了神,正色点头,嗓音却莫名低沉:“我适才看见了太平教密号。” 祁寒针扎一般跳了起来:“在哪儿!快带我去看。” 赵云皱眉看他一眼,自榻头叠放的衣物中挑了一件厚实的,递给祁寒穿上,这才开口:“我房间东墙角有一处。痕迹很新,像是今晚才画的。刚才来找你的时候,我在院墙角落又发现了两处,再有一处,便能推出完整的内容。” 祁寒一脸雀跃:“那我们现在去找?” “好。不过得小声些,免得惊动了旁人。”赵云看他两眼发亮,忍不住莞尔一笑,伸手去揉他头发,被祁寒怒叱着摔开。 祁寒道:“我明白。吕布虽然与我交好,但我毕竟还未投他。此地乃是客居,四处都是他的眼目。” 太平教的联络方式非常隐秘,未免遭外人破译,联络之时,将时间、人物、地点、事件,拆分成好几个部分,用秘钥暗号的方式散在几处,必须是教内极为重要之人,才能够解密。 祁寒觉得这时代很玄,他也粗粗研究了一些于吉给的太平要术精要,不过窥得门径,就已经感觉艰涩深奥,内藏玄机无穷了。只可惜,这东西是天书,实在不宜过多琢磨。 门外风雨时停时起,两人提了灯在院里细细找了一遍,终于在一株大洋槐树上,发现了一个小树洞,里面歪歪斜斜刻着几个符号。 祁寒综合赵云所说的三处,在脑中搜索密号信息,磕磕巴巴道:“巳时……杞柳……” “巳时初刻,杞柳滩,拜上尊主。浮云部众。”赵云快速将暗号翻译过来。 祁寒睁大了眼睛:“浮云部?那不是你的人吗?” 赵云点头:“但‘拜上尊主’这句暗号,却是刻在你房间外的墙缝里,说明对方也希望你去。明天一早,我带你一起过去。” 祁寒嘟哝了一声:“以前他们的风格不是拿麻袋兜住绑了去吗,现在怎么搞得神神秘秘这般高大上,居然会使用暗号了……” 赵云摇头失笑:“一直是用暗号。上次我长期不在宿处,他们潜进来画了许多暗号,我都没收到,因此白费了功夫。” 祁寒心想:“所以你害得我被人绑票,差点挂掉!”想到那番不愉快险些丧命的经历,登时眯了眼睛,狠狠剜了赵云一眼。 那眼神颇具深意,仿佛在说,呵呵,你招的蜂引的蝶,却让我来背锅。 赵云恍然明白过他那眼神的含义,不由目光一滞,开口便要解释:“……阿寒……” 祁寒却似不耐烦听他,扭头便往房间走,赵云抬足跟了上去。 二人寻了大半天,都被雨水打湿了衣衫。赵云二话不说,拽住祁寒帮揉干了头发,将他按在床上老老实实睡下,又用棉纸糊住窗牖漏风的罅隙,这才回去睡下。 只是,这两人今夜心情起伏,睡不睡得着,却又是另一码事了。 (第三卷兰陵客宴醉颜酡完) 第三卷配乐: 《天地醉》——林青霞,电影《东方不败》插曲 漫天飞花雨,飘啊飘的缠绵 洒下不能收拾,忍不得地娇艳 原谅我的眼,看不尽一世缘 故事不可来回,泪光却是美 看一眼再看一眼,看不回永远 曲曲折折的路,太苦太难太艰险 幽幽一笑,采不完的柔媚 只为拥有一回,天经地义的醉 —————请期待:第四卷·折戟沉钩铁未销————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71章 68.5 第七十一章、淯水头稚子赔饼,育阳野杨修触怒 初冬岁寒,长草衰摧。江上寒风劲急,几点残舟横楫江中,其中渔民早已不知去向,或成了无主孤船,只余破帆在虚空之中猎猎作响,隔得远了,却是闻之不见,疾风扫过船上破竹管,发出呜呜啸鸣,好似野鬼啼哭。 两个褴褛饥瘦的少年在水边弯着腰,裤管高卷,赤条条光膀,满身的泥污,尽管冻得瑟瑟发抖,却围着半片竹篾箕笑得咧嘴。 竹箕之中,浅浅水洼,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曳尾来回游动。 忙了半天,只得了这个,显然不够填饱肚子,但二人仍面露兴奋。 正在这时,风声中隐隐传来金鼓之声,远处云雾腾起,年幼的少年抬起手背,遮住了太阳光眺望,道:“哥哥,要起大风了。你听正打雷呢,那头还有怪云涌过来。” 年长的少年却是脸色大变,将半片竹篾飞快丢进水中,那小鱼跐溜一下滑出水去,年幼的少年一愣,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屁股跌坐在泥水里,嘶声哭喊:“我的鱼!我的鱼……” 长草没石,四野荒无人居。这两个孩子在荒野求活,掏鸟蛋,食根菰,篾鱼虾,近来已是多日不能寻到食物果腹。这条小鱼,对他们而言,不止是一条小鱼那么简单。 弟弟坐在泥浆里,疯狂踢打双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枯黄的脸涨得通红,将自己滚成了一条泥鳅。小脸上乌七八糟,分不清泥水泪水。他哥哥却是面色惨白,死死掐着弟弟同样孱瘦的胳膊,试图将他拽起,孰料弟弟兀自哭闹不止。哥哥一咬牙,一个耳光重重甩了过去,趁他发怔,拉起他便跑。语声里有一丝颤抖:“阿弟,那是什么乌云!那是军队,是杀人的军队啊!” 弟弟恍过神来,撒腿跟着哥哥朝前跑去,却已来之不及。呼哨声中,重甲精胄的骑兵冲将过来,如戏兔的犬鹰,将二人围住。后方尘沙大作,黑压压望不见边的军队,遍野涌来。 仪仗排开,众人簇拥着一个细眼长须,眉宇凛然生威的中年人上来,骑兵队中打头的一个独眼凶相之人向他禀道:“丞相,只是两个野孩子罢了。” 那中年人陋颜雄姿,气势非凡,正是曹操。 曹操见二子跌坐在地,年幼者不停抽噎,强忍泪水,一双灵活的黑眼嵌在泥脸上,不停打量众人,年长的那个同样瘦弱,却将弟弟护在身后,咬牙瞪着他们。两人眼中俱是惊恐,却不复啼哭。 曹操睇了一眼,冷声道:“来人,赐他二人两个糙饼。”说罢,自马上跃下,径往水边大石上站定,遥向江心几点残舟破船,出神凝思。 士卒给了俩少年饼子,正要拽着离开,年长的孩子突然跪在地上:“你不杀我们吃肉……反给我们吃的,你是善人。你能不能……收下我和阿弟?”他小时候见过吃人的军队,给弟弟讲的故事也都如此,是以他弟弟才懂得止哭逃跑。 曹操跨在石上,眺望远处,一手按着佩剑,并不答那孩子的话。一袭皂青战袍迎风飒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个腰佩椒兰,峨冠文彬的人排众而出,少年和他弟弟同时嗅到风里传来的香气。 那儒雅的男人指着水边竹篾笑道:“丞相可非善人。他惊跑了你们的鱼,自是要赔的。” 曹操闻言回眸,细眼毫光如电,嗤然道:“文若倒是知我。” 荀彧莞然躬身:“不敢。” 那少年眼见要被兵卒拉开,连忙挣扎大喊:“让我跟随你吧!我还从未见过会赔饼子的将军!” 他弟弟扯扯哥哥的破袖,急道:“他不是将军!你没听他们说,他是丞相!” 曹操喜怒无形的脸骤然裂开,干笑两声。他抬颔朝另一个儒士模样的人使了眼色:“仲德,你来安排。” 程昱何等精明,眼珠一转,当即体察了主公心思,吩咐下去。将两个饥荒少年,大的派往虎卫营童练,小的送去内侍。 两个孩子雀跃欢呼了一声,亲密牵着手,被亲兵带了下去。曹操望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手握皮鞭指了指,眸光飘远:“你看,像不像他们?” 荀彧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摇头道:“世子和桓哥儿差了九岁,这对兄弟却是年龄相仿,并不相像。” 主簿杨修听了,眨眨眼睛,刻意喟叹道:“虎崽怎可类犬子?这俩孩子不过是乡野顽物,如何比得两位公子金玉弧璋?请丞相节哀!”说着,抬起袖口擦拭眼角,似是有泪一般泫然。 荀彧等人见他拿状做态,互相递了眼色,都有几分不喜。 曹操却是勃然而怒,皱眉斥道:“节哀什么!不过一个愚子,我岂会沉湎久哀!只是此地折损了我的爱将典韦,由不得不伤。”说完,细眉一轩,拂袖振衣,下令暂停返还许都,就地屯驻兵马,设下祭筵,要彻夜吊奠淯水亡魂。 杨修满目惊愕,不明白怎么惹了曹操不快。纵观诸谋士中,他聪敏机灵,过目不忘,极得曹操宠爱,最重要的一点,他向来最善于揣度主公心思,奉迎之事,更是屡试不爽。却没想到今次一提曹昂,竟让曹操大为光火,好像他说错了什么话一样。 一扭头,又见荀彧面露讥讽之色,杨修气得怒哼一声,转身离去。 心道:“丞相此番好生虚伪!这次南下,大动兵戈,攻伐张绣,损兵劳将,几经胜败转折,好容易才拿下了南阳。若说不是为了给公子报仇,谁信?我劝他好生节哀,又何错之有?真不识好人心!” 夏侯惇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杨修为何触了霉头。平白无故说什么节哀?人都没死,难道要咒杀世子吗! 荀彧碰巧也是知情者之一,因此低头摸了摸鼻子,心中觉得杨修挨训,一点也不冤。 却说杨主簿怒冲冲向前走着,忽听右方窃笑一声,他瞠目瞪去,骂道:“谁在那取笑于我?” 说起来,杨修年纪虽轻,在军中却极有威望。因生有奇才,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有一些小聪明,便得到曹操宠爱,平日里也没人招惹他。 话音落下,却见营帐后转出一人,手持竹扇,黑袍皂纱弁服,敦庄厚重,眉峰隐敛,分明作文士打扮,却有一种奇异的威严霸气。 “你……”杨修一怔,“贾文和?”脸上的怒容登时消弭了大半,他可不认为,贾诩会无聊到来嘲讽自己。 打从贾诩投纳那天起,就韬光养晦,如璞玉一般藏着光芒,隐于众人之中,不骄不显,但却不知为何,曹操、荀彧等人,都对他表现出了极高的敬意。连带着这位搞不大清情势的杨修,也有点敬重这人。 贾诩呵呵一笑:“德祖,你今日气不顺,我受丞相之托,特来教你一个乖。” 杨修一听什么“教你一个乖”,当即便想翻脸破口大骂,却又听是曹操吩咐的,只好悻悻道:“贾文和,你有何见教?丞相他让你跟我说什么。” 贾诩摇起扇子:“依你聪慧,当知丞相为何性情大改,急于挥师南下,与张绣决战。自从宛城失事后,曹军士气大衰,张绣却士气大涨,更又联合了荆州刘表,一时势大。但丞相不顾你等谏阻,非要拿下张绣,无非便是因为长子曹昂。” 杨修道:“对啊!所以今日我见丞相忧心重重,才劝他节哀……”忽地语声顿住,眼神一滞,脑中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没能及时抓住。 贾诩眯了眯眼看他:“我还记得,此战之初,曹军阵脚紊乱,兵法无度,败象纷呈。但没过多久,不知是何缘故,曹丞相他竟然坐稳了中军,镇定自若,用兵如神,打得张绣大败。如此转变,连我也未曾预料到,哪里还像一个痛失爱子之将?你们跟随曹丞相日久,定知他疼爱世子到何种地步,如若世子真的殒命宛城,他心神大乱,如何敌得过张绣刘表联军,定然早就丢盔弃甲,败返许都了……” 杨修的嘴微微张着,一脸震愕:“你……你是说……” 贾诩点头:“宛城战事之后,张绣和刘表结为盟好。我听人说,曹丞相发兵之前,荀文若曾苦劝他不要攻打张绣。” 杨修想起是有那么回事,自己当时也认同荀彧的策略:“我们若不打张绣,张绣与刘表结盟无外力施压,不能长久,必因利益冲突互相争斗,届时丞相可坐收渔利;而贸然攻打张绣,外敌来袭,张绣与刘表反而会联合起来抵抗,我军所面对的局面会艰难十倍。” 贾诩的扇子顿在胸口,眼底精光粲然:“正是如此。然而曹丞相英明之人,却还是敌不过丧子之痛,强行整合了军队,甘冒大险,挥师南下——并且,从一开始的报仇心切,变成了步步为营,最终硬是打赢了张绣。” 杨修忽然一拍脑袋,“啊”的一声:“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11k 第七十二章、点而明文和奠故,发而幽孟德思归 * 杨修一拍脑袋:“我知道了!那时刚在西鄂吃了败仗,全军上下心意灰颓,丞相更是精气萎靡,但那晚失踪多日的妙才将军突然轻骑回转,丞相便神采焕发,当夜大设宴席,犒劳三军……”彼时他还以为那是曹操激励士气的一种手段,却没想到,那是激励手段,更是一种庆祝。 所以…… 曹昂其实根本未死?! 夏侯渊的失踪,一定跟曹昂有关,在西鄂战败那晚,他应该是带回了曹昂平安的消息,所以丞相才欢喜无比,大宴三军! 杨修这下终于想通了,却恨不得以袖掩面——这下可真丢人了!他向来自诩聪明无双,在曹操身边混了这么久,居然比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贾诩……而且,不仅仅是丢人那么简单,如果不是贾诩向他挑明,他蒙在鼓里定然还会犯错,到时触怒了曹操,才真正后患无穷。 杨修一脸怏然,忙朝贾诩作了个大揖,叹道:“文和兄,你也不必说是丞相托你来的。阁下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德祖拜服了。这人情先行欠下,将来必定还你。” 贾诩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却是默而不语,不置可否。 他不在曹军之中,对这件事情,只能有个大致猜测。故意提点杨修一番,其实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没想到杨修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夏侯渊离营回归,曹操陡然振奋,这一切,都说明了长子曹昂确实未死。 手中竹扇轻摇,贾诩转身回帐,却是避开左右,望天烧了三柱高香。 垂琉扇柄在地上划下一个模糊的“张”字。 待香柱烧烬,他终于哀声一叹:“张将军,是文和害了你!若是泉下有知,在天有灵,望请原宥文和之罪!” 言罢,将酒水淋于地上,哀戚无限。 他辗转投过许多人,跟随过西凉董卓,献计过李傕郭汜,唯有张绣对他信赖有加,礼遇非常。他也不负厚望,每计必成。却没想到,偏偏这最后一次献策,却是害死了张绣。 他的策略本来毫无问题。 曹昂已死,死者已矣,曹操心胸何等壮阔,收了张绣的城池、杀了胡车儿等罪魁祸首,便算为长子和爱将报仇了,绝不会再因为一个死人而跟有用的生者置气。身为英雄,为揽天下之心,反会顾全大局,选择将张绣招致麾下,列将封侯。 这,便是贾诩劝张绣纳降的原因。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公子曹昂竟然未死! 身为最攻心计的谋士,贾诩感觉自己简直被老天狠狠耍了一把。 曹昂尚在人世,曹操心思诡密深沉,为了保护爱子安全,蒙混世人,故意将报仇之事坐实,杀了张绣。此举甚至只为了给生者出一口气。反正将来曹昂回来继承衣钵,也绝容不下张绣的——就算这位世子气量非常,能原谅将自己害得重伤濒死之人,张绣也不敢侍奉这位险被自己害死的主公,安心做他的臣下,胆战交疑之下,势必再度反叛。 曹操是英雄,更是枭雄,他自然要为儿子扫清一切障碍,大手一挥,便下令斩了张绣。 贾诩套取了杨修的话,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才回转营帐向西南遥拜,好好奠了张绣,告慰其灵。毕竟这是天意,非人谋能改,他再能谋算,终也算不过天去。 是夜,曹操果然在水畔祭祀阵亡将士,拈香涕淋,吟诗为赋,使得三军欷歔感叹。他首祭了典韦,再祭阵亡将士与子侄,连坐骑绝影以及曹昂那匹大宛马也都致祭。 祭祀子侄之时,他临风击节而唱:“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难哉?或华发以终年,或怀妊而逢灾。感前哀之未阕,复新殃之重来。方朝华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曦。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盖高而无阶,怀此恨其谁诉?” 却绝口未提长子之名。 三军上下皆以为丞相痛失爱子,因此无限惋惜。祠奠罢了,曹操方回营帐与几位心腹商议后事。 望了一眼躬立在旁的夏侯渊,曹操面有几分不虞,问道:“妙才何故独归?” 自从那时高奂传来讯息,说见到了神似公子之人,他悲痛之下虽然万分不信,却仍派出了擅于千里奔袭的夏侯渊,暗中往北新城刺探。 自己则挟仇南下,挥师讨伐张绣。孰料初战之时,却是频频哀思爱子,以致无法定心对战,士气低落,败多胜少。及至西鄂兵败那次,夏侯渊单骑回转,却是带回了长子尚在人间的消息,曹操惊喜振奋之下,便与张绣展开了一场大仗。 又闻曹昂以祁寒之名,在北新城退败乌桓,以少胜多,立了一点声名。曹操心中虽然百思不解,不明爱子用意,仍令夏侯渊带了一队人马前去驰援。孰料今日午后,夏侯渊却带了人马回来,队中并无曹昂身影。曹操心中不愉,又恰临淯水,思子之情大起,便下令住了兵马,祭奠亡人。 一番忙碌,至此方得了空,即唤过夏侯渊详细询问。 夏侯渊抱拳禀道:“有负丞相所托。妙才率军赶到北新城时,公子已经离开了。”他早已惯了长途奔袭,此刻一身风尘仆仆,双眸却依旧灿亮。 曹操眉头一皱:“他又去了哪里?可是回转了许都?” 夏侯渊抬起眼皮,莫名低声道:“听说,听说公子与赵子龙前往徐州襄助刘备去了……” “胡闹!”话音未落,曹操啪地一下拍在案上。 荀彧上前理了掀翻的茶水,浅笑道:“丞相何必动怒?公子自幼便极有分寸。他此番笼络公孙瓒与刘备,又亲往徐州,定有自己的计较。” 夏侯惇等人都觉荀彧说得有理,也在一旁频劝,曹操听了,脸色才稍霁一些。只是右手仍支扶额头,似有些疼痛之状。 他想了想,仍是摇头叹息,“不成,不成。子修文才武略,自是最佳。可他那副体格,自幼娇弱。他母亲又着意宠溺爱护,本就不济,又在宛城受过那般的重伤……” 说到这,他脸色一白,太阳穴瞬间抽搐起来,不由死死捏握住额头。眼前又浮现起了那一夜火光冲天,惊心动魄的情景—— 四面喊杀声跌宕起伏,血人一般的曹昂跪在他面前,哀声请他上马。那时,他沉吟着不肯,心口巨痛。痛恨自己的过失,痛心将士的惨亡,痛苦这必死的局面。 他记得自己伸出手,麻木地抚了一下曹昂的头,便见爱子抬起头来,脸颊溅满鲜血,早看不出原本姝绝的面容。而瘦削的曹昂又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竟将他一把推上马去,一匕扎在马臀之上,口中唤道“父亲你快走,儿臣断后!”,尔后,那匹大宛马狂驰若风,曹操没敢回头。 他听到后方嘶杀声重叠如同恶浪,他此生最疼爱的儿子,就扑倒在了刀光剑影的尘埃中…… 他侥幸逃出了一条性命,却发现十岁的曹丕竟然逃得比兔子还快,早早就到了上游安全所在。只是一见到他便投进怀里崩溃大哭,嚷着要找他的子修哥哥。 从那一刻起,曹操就觉得长子蠢不可及了。 连年幼的子桓都知道夺马而逃,他却蠢到要把自己的战马让给父亲。可见是枉活了一十九载,白白承了他许多教导。 然而,曹操又不得不承认,正是曹昂这种“蠢不可及”的反哺情义,使他无比思念和疼爱这个儿子。这种哀思,逐渐演变为一种深刻而矛盾的执念,恨不能将倾覆张绣手刃仇人,为子复仇,连夜夜噩梦之中,曹操也在嚼齿怒骂着“愚子!”。 作为一名父亲,他巴望着能早点见到安然无虞的儿子,却没想到对方竟似全不思亲,转眼又混迹到了刘备那里,还跑到了徐州。 “丞相,我带人去迎公子回来?”夏侯渊身材高大,行事却极为灵活,察言观色下便问了出来。 曹操揉了太阳穴,拧眉道:“罢了。我儿不宣姓名,此番离了公孙,又隐在刘备军中,定是有所图谋。强行带他回来恐有不妥,明日一早,你自去徐州暗中相护于他即可。” 曹昂还在世的事情,曹操处理得非常小心。当初他收到高览密函,便派人查证,所派之人自是亲信无疑。夏侯渊乃他宗族堂弟,心腹臂膀,又善奔行,成了最佳人选。 见夏侯渊领令去了,营中便只剩下曹仁、夏侯惇、荀彧等人,众人见曹操脸色不好,知他头疾又犯,便问是否唤来军医歇下,孰料曹操眼中却是精光一烁,道:“子孝,传唤诸人,今夜有要事相议。” 曹仁便命人击柝传令,不一刻,武将谋臣尽皆到了。曹操点出地形图,沉声道:“张绣甫败,我料其残部必纠结刘表,截我归路。” 贾诩眸光一闪:“丞相所料不差!军行数里,文和已有所感,正欲求见相告。”心中暗自感叹,曹丞相果非寻常主公,张绣等人绝不能比。 章节目录 第73章 11k 第七十三章、谋机先凿险破敌,识阴诡避厄免凶 曹操手指点向育阳、棘阳一段:“此处乃是关隘所在,敌军必潜伏于此。今夜我屯军扎营,不止为了祭祠亡将,更为掩人耳目。” 荀彧贾诩等人看顾地形,各自沉吟,都道:“丞相打算如何破敌?” 曹操食指一点:“凿险开道,反伏奇兵!” 众人暗自敬服,皆道:“丞相原来早有妙策,果然料敌机先。” 各自得令下去备战,督造挖掘地道不提。翌日早间,曹军奇兵突出,越险逾阻,打得张绣刘表联军措手不及,铩羽而还,曹操则率军返回许都,休养整顿,一面等候夏侯渊音讯。 **** 这日清晨,霜华初降,寒气彻人,雨水浸过路面尚自泥泞。 祁寒禀明了吕布有事外出,出了城门与赵云并辔而行,问明方向道路,朝着杞柳滩驰去。不多时,二人到了地方,极目望去,但见一片绿野泛黄,荒凉萧条之景,空荡荡并无一人。 “阿云,咱们可是解错了地点?”祁寒心中微讶。眼下已是巳时初刻了,可留下暗号的浮云部众却是不见踪影。当初他吩咐张燕,待黑山军情势一稳,便将赵云旧部还他,昨夜陡然收到消息,他还着实兴奋了一宿。 赵云控缰摇头:“不会,便是此地。”说着目光幽沉,环顾四周。 野外冷肃,寒风自草野掠过,二人跃下马匹,小红马跟着玉雪龙自去吃草,祁寒则搓了搓手缩起脖根,站在地上跺脚。赵云走到他跟前,挡住了风,忽道:“阿寒,吕奉先如何?” 祁寒踱足贴近,正躲在他身后避风,闻声一愣,反应半天才明白他问的什么。 便道:“奉先?奉先很好。若非要帮着刘玄德夺回徐州,我真的不想坑陷他。” 赵云眉峰隐隐一跳,道:“他怎生好法?” 祁寒倒认真想了一想,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吸溜了一下鼻头:“奉先他直爽,磊落,不喜作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极为坦然。他确实自私自利,贪财好色,但这些全都写在脸上,从不会去刻意隐藏什么。他是个一眼望得到底的人,这种人,不论古今,都已然不多了,因此我倒是觉得他傻得可爱。” 赵云道:“看得出他待你的确不薄。而如今你以计谋之,将来可会后悔?”听到祁寒吸鼻子,他下意识地解下白袍披在他肩上。 祁寒一动不动任其施为,沉吟道:“吕奉先将我当成至交好友,我却要谋他城池。此事表面看来,是我对他不住,可祸兮福倚,焉知此举不能护他周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不适合做一名主公,怀握徐州重镇,割据一方,此地迟早将他葬送。还有一年多……最好他能尽快将印信交还刘备,便可避开那场祸事了。” 赵云讶道:“什么祸事……” 话音未落,便立即住口,他眼睛朝向南边,手中涯角银枪轻轻一顿。祁寒顺着他目光望去,便见两条汉子奔了过来。那两人衣着打扮好似寻常农夫,身材却甚是魁梧雄健,手脚粗壮有力,健步如飞,一看便是练家子。 两人眨眼便到跟前,朝赵云半跪屈膝,右手扶在左胸上,齐道:“参见头领!属下接驾来迟,望乞恕罪!” 赵云睨他二人一眼,道:“我不在教中已久,你们且免了礼数罢。” 两名汉子听了,果真起身,垂手站到一旁。祁寒见他们给赵云行礼,神情恭敬,却似没看到自己一般,完全目不斜视,不禁微觉诧异。但他却也不以为意,只暗自想道:“看来阿云在浮云旧部中的威望,果然高乎寻常。”心中反而生出几分自豪之感。 赵云道:“这位乃是祁寒祁公子。”这两名汉子甚是面熟,他知道确是浮云旧部中人,因此引见。 两人立刻拱手:“见过祁公子。” 祁寒揉了揉鼻尖,打个哈哈应付道:“二位大哥约见我们何事?”本以为黑山军有什么要事相商,没想却只派了两个人来? 两名大汉望了赵云一眼,见他点头示意,才道:“丈八头领率浮云旧部共七千人,已至山阳坳口,相请头领前去。”最后一句,则是对赵云说的。 七千人?! 看了浮云部的人马都来了!祁寒听了眼睛一亮。 赵云一侧目,便见他颊上飞红,眸底闪烁兴奋,不由唇角轻勾,朝那二人道:“带路。” 两名汉子俯首称是,便走在前面引路。树林中杨槐密布,走马不易,祁寒和赵云索性徒步跟随,放任白马红马在林外吃草。这一走,却是向西行了十里有余。 走了一阵,祁寒身上出汗觉得沤热,便脱下白袍还给赵云。两名大汉见他们伫足,就在五步之外等了一等。 却见那二人挨得极近,那位祁公子正伸手给赵云系袍。他目光专注,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赵云颈间打着结扣,赵云比他高了半头,亦自垂眸定定望着他。那位祁公子褪了白袍,身上尚有一件镶金绣边的黑绒披风,两名大汉恍然而悟,原来那白袍本就是赵云之物。 两名大汉呆望着前方两人相对,美好得不像样的画面,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违和怪异之感。总觉那两人的动作姿势太过亲密,却又自然之极,像是本该如此一样。 还袍,系结,不过一息之间,对那两名汉子而言,却觉得有些煎熬。心中生出的诡异与震撼之感,简直无法言喻。他们见祁赵二人迈开脚步,连忙收回目光,垂头在前带路。 赵云朝祁寒深深一笑,大步走了出去。穿林而过的冬风将他的白袍掀起一道飘飞的弧度,越发衬出他长身昂拔,优美洒脱,浑如天成。祁寒望着他的背影,有一瞬失神。 再往前走了一阵,林木渐密,蓊郁蔽日,连天色也形黯淡下去。周围静悄悄的,偶得几声鸟叫,一派幽谧不见人影。 前方两名大汉突然欢呼起来,朝二人招手大喊一声“到了”,话音落下便闪身跑进林子,不见了踪影。祁寒走了好半天见终于到达,亦自欢喜,忙往前奔去。孰料,赵云飞快扣住他的手,反向猛地一拽,将他带进怀中。 祁寒登时撞上他坚实的胸甲,不由心神一荡。抬起眼眸,尽是疑惑:“阿云……” 却见赵云皱眉,单指竖在唇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跟住了我。”赵云低声道,旋即紧握住祁寒手腕,右手掣了银枪,纵身奔向那两名大汉消失的反方向。祁寒眉峰一挑,隐隐觉出了不对,却也并不多问,只跟紧了赵云。 二人绕开前方,从另一头出了密林。再走几步,拐过山坳,见到前方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少说也有数千人之众,身上都穿着粗制的军甲衣物,并无黑山军标识。 祁寒立刻以为上当,连忙侧脸,附在赵云耳旁低问:“阿云,他们不是浮云旧部的人马?” 谁知赵云却摇头道:“不,他们就是浮云部的。”耳中被轻柔暖热的气流喷入,有些发痒,鼻端嗅着清幽的气息,他不由怦然心悸。忽地骤生一种冲动,想顺手将耳旁作祟之人揽进怀里,但立刻又觉得自己太过荒唐,赶忙收敛了心神。 祁寒见他目光幽深望着前方人马,眼神炯然悠远,不由更觉诧异。心道:“既然是浮云部的人马,阿云却在顾忌些什么?我早告诉过他,张燕会将浮云部还来的啊……” 正自疑惑,便听赵云道:“阿寒,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静观其变,莫要轻举妄动。” 祁寒对他无比信任,虽有些愣怔,但立刻点头道:“好。” 得他应诺,赵云飘然走出,祁寒紧随其后,却抬手悄悄摸了摸臂上弩机。忽然觉得脑门发紧,热血贲涌,有种刺激紧张的感觉充斥心间。 瞬时念头百转:“阿云为何要提防那两个汉子?那两人毕恭毕敬,我并未看出半点异常,阿云是怎么怀疑上他们的?如果刚才我们不绕开那片林子,又会遭遇什么?” 祁寒正自思索,却没想到,他的重重疑问,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他们走出密林,正往山坳走去,前方出现两条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带路那两人。 祁寒和赵云对视一眼,不由侧耳倾听他们说些什么。 却听一名汉子道:“……他从前那般英雄威风,嘿嘿,不想今日命绝于此。” 另一人似有些怯怕,声音发颤:“大哥,咱们该多待一刻的!浮云头领哪是寻常人物,说不定他们现在还没死……” “不可能!那陷坑宽逾数十丈,兄弟们挖了一天一夜,内中遍布棘勾铁刺,四下里都是教内密雾毒瘴,他们焉有不死之理?”被唤大哥的汉子急忙打断他,拔高了声音反驳。 另一人一听,似也安心了,稍许沉默,居然琐笑起来。 “……唉,只可惜了那个白皮净面的。兄弟也听过许多龙阳之事,平日总觉的不太可能,直到瞧见那位公子,啧,竟是有些想了,恨不能尝他一天一宿……” “一天一宿就够?哈哈哈,你小子好不济事!换了老子,非要玩他一年才算够本……可惜可惜,眼下他早已与他情郎一道,被毒气熏得青紫肿胀,刺钩戳得千窟百窿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说着,竟然又叹又笑,俚语狎言,层出不穷。 ———— 作者有话: 鸣谢上章打分评论的宝宝……你们的支持,是我很大的动力。 呼呼,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啦~~~抱抱! 章节目录 第75章 wxc连载 第七十五章、震奸宄风行雷厉,诉冤屈楚楚道来 * “教中密毒,见血封喉。”赵云枪尖翻了翻那物,眼角余光一闪而逝,不着痕迹地睃了一眼人群东北角。他心如明镜,却不立时挑破,以免引发变乱,仍是朝许长老施压,“想必我来时路上,十丈陷阱,密丸毒瘴,钩刺铁棘,所用的也是这般毒物?” 对方竟然沉不住气,急着要杀许长老灭口,这件事解决起来,便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困难。 赵云此言一出,登时引发一片怒骂之声。一时间群情激愤,若非军令如山,很多人当场就要暴起冲上来将许长老斩成肉泥。他们素来敬爱头领,万没料到,今日浮云前来赴会,竟遭遇了如此狠辣诡谲的算计。 许长老睁大了眼盯着地上铁藜一动不动,吓傻了一般。他稍一沉默,忽然大叫起来:“浮云头领!丈八头领被关在秦长老营帐!毡毯下方有个地洞,孔莲他们也在那里!” 他语速飞快,全不似个老人。只怕稍微说慢一点,便会被人扼住喉咙,失去说话的机会一样。 许长老此言一出,秦长老等人尽皆色变。然而,他们完全控制不了局势,一切都被赵云拎着在走,他的每一步,每一句话,仿佛都已经预算好了,拿捏得恰到好处,叫人无从还击。 几位长老皱眉对视,脸色无比难看。不由同时望向场中那人,那张英俊淡漠看似和煦的面孔,此刻却释放出无法抵挡的强悍与威压。这一瞬间,他们才不约而同地恍然想到——当年那位叱咤风云的浮云头领,从来都不止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少年将军,他的胆略智谋,精细冷静,更是举世罕见,令人生畏。 这个人,实在是可怕! 部众兀自咒骂不止,孔莲、何童、严烈等人在军中威望不低,许多人都曾受过他们的恩惠。何况被羁押的人中,还有一个大头领丈八。太平教教规,单单残害教中兄弟,谋反作乱,以下犯上,便已是犯了死罪。 赵云朝孔莲的部下们一挥手,那些人早已按捺不住了,即刻起身飞奔出去救人。 几位长老见事情败露,正要互传眼色,却被赵云冰冷的目光一扫,登时垂头不敢动作。 祁寒见赵云将危机解于无形,不由既惊且佩。 心中暗道:“原来他这般厉害!适才情况凶险至极,我们四面受敌。但凡有人一声令下,便会立时引发流血搏命的危乱。阿云却没给他们集结作乱的机会,第一时间喝令众人坐下,使得叛乱者失了暴起的先机。他一番巧妙言辞,引起部众们对慷慨旧谊的回忆,顺道动摇了对方人心。甫一压制住对手,便不予对方喘息之机,以迅雷之势抓住许长老这个弱点。三五句话拿住对方,使其无路可退,继而供出扣押之事,激起了部众的敌忾之心。此时,只怕连那些长老们身后的部众,也开始犹豫不定了吧?” 想到这里,祁寒突然觉得,或许自己不够了解赵云。 从前所见的赵云,仅仅是那个永远会对他微笑的赵云,而阳光的另一面,却是他未见过的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好似狂云卷风,阴冷慑人。 望着那白袍迎风飒动的背影,祁寒一时迷蒙,突然想到,为何他面对自己的时候,从来都是那般谦和温柔,爱护有加? 思及此处,心中便涌起暖流,颊上生晕,一颗心忍不住砰砰乱跳起来。 其实,祁寒的阅历不足,他所看到的,还只是一小部分。比如他并不知道,赵云在来回走动,大声质问许长老之际,已借了视线死角,向孔莲、何童、严烈、华恒,及丈八的几位亲兵们打出了手势。 部众们所坐方位皆按六十四衍化卦象排布,几名亲兵得了暗号,立刻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八传六十四,快速将讯息传到了外围。不过眨眼的功夫,外围数千人都已得了赵云的号令,随时准备应战。 以他二人为圆心,四围困锁占住要道之人,大多数参与了作乱。只几绺孔莲等人的部众间杂其中,毫不知情。赵云有效地利用了这一小撮人,成功将消息传了出去。如此一来,叛乱者反而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腹背受敌,情势登时扭转。 赵云眸光凛扫,一直留意着四周动向。当发现外围的喧哗议骂之声骤然安静了许多,他情知众人已得了他号令,便即唇角轻勾,眼神变得越发泰然自信。 这次叛乱势不在小,过半部众参与其中,一时之间,他也想不通这些向来效忠自己的部卒,为何会受人挑唆,欲行谋害。但现在却不是思索这个的时候。 周遭变得静默,但听闻沉滞的呼吸之声,仿佛连时间都停步不前。 赵云立枪于地,右手扶剑,面容一派平静不露山水,但他那副英俊眉眼顾盼之间,却是气势凌绝,使人生出无限压迫之感。 他在等。 在等丈八、孔莲他们,只要这几个人被救出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祁寒紧握的双拳,垂于身侧袖中,站在五尺开外凝望着他,一瞬不移,陪他静静等待。 然而便在这时,一个部卒突地站起身来,“嘤咛”一声,扑向圈子内围。 祁寒吃惊之下回头,见一个年轻的部卒扯下了头巾,长发披散着跪在地上簌簌发抖,身周几人将他围住怒目相视,手中刀刃寒光闪闪。 何童手底一名亲兵见机最快,见事情有异,立刻斥道:“此人无状,欲冒犯首领,还不快将他拿下挟走!” 几名部卒听了,立刻架住那人打算拖走,谁知那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喊道:“浮云头领!奴家总算等到你了,请为奴伸冤做主!……” 此言一出,人人震惊。那人语声嘶哑娇软,竟是个女的。 祁寒嘴角一抽,这又是怎么回事,太平教的兵卒中竟然藏匿着女人? 那女子大声鸣冤,赵云身为头领,便不能视而不见,只道:“将人带上来。” 部卒将那女子带上,祁寒打量一看,那妇人身材纤瘦有致,长发凌乱却有光泽,穿的是普通部卒的甲衣,鞋裤之上还有两个破洞补丁,虽然男扮女装,却也颇有几分清秀姿色。 秦长老不知是否想讨好赵云消罪,立时上前怒骂:“哪里来的无知妇人,敢女扮男装混在我军之中,还妄想蛊惑头领生事,我看你是找死。”说着唤过左右,要先痛打一顿。 那女人登时哭道:“妾乃高阳县女闾(妓所)中人,女扮男装藏身浮云部中,实有深重苦衷,不敢存心不良。妾素知浮云头领匡扶正义,为民做主,只盼有一日能见到头领,替我伸冤做主……”说罢,掩袖啼哭,呜呜咽咽地好不凄惨。 周遭部卒都愣住了,见那女子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眼泪将污糟抹黑的脸冲出两道雪白,都是心中一动。纷纷暗想,弱质女流,却随军旅奔波劳累,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如无奇大的冤屈,必不至此。浮云部卒都是些热血男儿汉,见这女人哭得凄凉,心中都起了恻隐之心。 秦长老却仍呵斥:“头领归来大喜之日,焉容你这鄙妇在此哭哭啼啼?没得扫兴!左右,快将她带下……” 部卒们一听,俱是冷哼不满,都将目光投向赵云,望他能主持公道。 赵云抬眸,冷然看了那秦长老一眼,后者顿时收声缩了缩脖子。 赵云心道:“你又何必作态。且不管你们设下了何种阴谋算计,我照接便是。” 便将目光一转,落到那女人身上,清澈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道:“你既呼冤,当众道来即可。” 那女人闻言面露喜色,慌忙擦泪屈膝行个大礼,一边将事情讲了出来。 原来,她名叫蒻姬,乃河间府高阳县县丞的独生女儿。其时县内爆发瘟疫,太平教中有一队人马前去援济。半月之后,瘟疫事缓,她父亲便杀猪宰羊,拿出家中存粮大宴宾客,犒劳这些“英雄”。谁知便在那一夜,那伙人的头目利欲熏心,杀害了她的父母,玷污了她,更带兵将她家钱粮财物劫掠一空,使她沦落女闾中人。 半月之前,她在妓所遇见一名浮云部卒,碰巧发现那人衣角的祥云图案,与当初那伙人的标记一致,她这才想尽办法,甘冒奇险,扮成男装混入浮云部中,想伺机寻到那伙仇人。今日突然见到了浮云本人,她便不顾一切冲了出来。 听那女人泫然而泣讲完这些,周围便翻起阵阵低议之声,有些语声莫名尖锐。祁寒眉宇一凝,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便见那女人拭泪,向赵云盈盈拜倒,道:“……浮云头领,那一夜天色昏黑,贼人头目辱我于暗室,我……我实未看清仇人面目。还请头领为蒻姬做主,寻出那一伙伤天害理之人,以教规严惩,替我死去的父母讨回公道。” 听了这话,登时响起一片唏嘘之声。这件事要依教规处置,蒻姬口中的那位领头之人,祸害无辜抢夺钱财,杀人父母辱人子女,便当是死罪无疑。 说话间,那女人见赵云冷然望着她,竟浑然不惧,仰头与他对视。泪水朦胧中,一双黑亮透光的眼睛闪动不已,凄然道,“浮云头领,你可知道当时那一伙人,到底由谁统领?” 赵云心中一凛,却是面不改色,道:“兴平二年三月,高阳县瘟疫成灾,浮云部奉命持先师符水、医仙妙药, 章节目录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构陷当年高阳事,坦承而今身上痕 赵云道:“兴平二年三月,高阳县瘟疫成灾,浮云部三百二十骑奔赴救济,带头领队者,便是浮云本人。” 此言一出,周遭尖锐的非议声戛然而止,众人当场唏嘘变色。赵云这话,映证了他们的猜想,很多人还隐约记得那一年浮云带队人马往高阳县赈灾之事。而不知此事的部卒们听了,却是倒抽一口凉气,满眼不置信地望着场中的白袍将军。再看那苦主蒻姬,早把一双翦瞳睁得溜圆,微张着嘴,瞪向赵云的吃惊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祁寒颦眉,看向那女人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原来,她是要当众构陷阿云?他的目光又扫过那几位长老,果见他们都抬起头来,脸色如同死灰复燃,眼底闪动着莫测的光。若说这女的不是有备而来,早早安排好的,他都不信! 那蒻姬神色几变,从一开始见到赵云,请他寻凶伸冤时的信任、感激、充满冀望,变为此时的震惊、悚惧和绝望,她发怔之后,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身子连连后退,对赵云表现出了强烈的害怕和厌恶。 倒像那昂然而立的英俊头领,实际是一个择人而噬的野兽,随时会暴起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祁寒见了心中冷笑,暗道:“这女人好生厉害,搁在现代至少能得个最佳女配,还是演反派的那种。” 不等赵云说话,那蒻姬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环顾之态,好似一只落入狼群的羔羊,柔弱无依,越发显得可怜。引得四周的男人们愈加恻悯同情,看向赵云的眼神便慢慢也变了。她哽咽了声音喃喃念道:“我不报仇了……不伸冤了……我要走,请诸位大哥放我离开吧……”言下之意,竟已经认定了浮云便是凶手,做出一副不敢抗衡之态。 几位长老身后的部卒们趁机大声冗嚷起来:“女子你何必害怕?适才鸣冤,现又不敢了。你放心,太平教一视同仁,不管当年是谁对百姓犯下大错,都要认罚受过!” “就算浮云头领牵涉其中,我们还有贾副头领可以秉公论事!” “不错,就请副头领为苦主主持公道!” 那蒻姬听了,连忙看向东北角那个脸皮蜡黄的魁梧汉子,双膝跪行到他跟前,怯声哀求:“贾副头领,可愿意为贱妾做主……” 不料那汉子垂头冷冷看她一眼,虎目中隐含几分薄怒,道:“浮云头领虽然年轻,行事却向来光明磊落,肝胆侠义,你若想诬陷于他,我头一个不答应。” 这位中年汉子便是浮云部的副头领,名叫贾鹏,他资历甚老,与上一任头领有刎颈之交。平日里不苟言笑,为人精明老练,行事正派,在部众之中也颇有威望。只是他往日跟赵云相交甚少,不想今日竟然肯为他出头。 赵云听到贾鹏替己辩驳,眉峰微挑,淡淡看了他一眼。贾鹏朝他善意地点了点头。 祁寒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幸亏这贾副头领的脑子还算清楚,明白阿云的为人,并不听信这女人的污蔑谗言。” 那蒻姬听了贾鹏恶声责备,登时哭得更惨:“……贱妾绝不敢诬陷头领,只是,此刻细细一想,那带头恶人的身高体态,与浮云头领的确别无二致……” “身高体态?”祁寒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嗤地一笑出了声,“你说那人辱你于暗室,全然不知形貌。此刻无凭无据,居然敢攀咬一部首领,如此勇气可嘉,想必是有心人指使吧?”说完,他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几位长老,冷笑不已。 贾鹏也喝斥道:“这位公子说的对。蒻姬,你无凭无据的,莫再抹黑头领。否则依照我教教规,责杖一百,生死不论。” 赵云听了眼神微眯,若有所思。 “我……我有凭据!”孰料贾鹏话音刚落,那女人却突然不顾一切,大喊了一声。 惨白的面容上着着泪光,仿佛已经不顾一切,要拼死一搏。 赵云心道,来了。对方的最后一招,一直等在这里。 贾鹏皱眉,疑惑道:“你说什么?” 蒻姬咬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举目看了赵云一眼。螓首一垂,道:“那夜昏黑,看不清辱我清白的贼人,但贱妾却在他左肋之下,摸到了一处龙形异纹……” 赵云眸光一动,睃那女人一眼。下一秒,却是将目光投向祁寒,看了看他的脸色。 祁寒正自皱着脸,恚然研究那蒻姬,浑似没把对方的话听进去。赵云见了,眉眼一松,唇边牵起了一丝弧度。 蒻姬仰起头,水眸盯着赵云,悲戚之中,又似带着一丝难于启齿的愤慨,道:“浮云头领……你身份尊贵,贱妾不敢请你当众验明证身。” 一句话以退为进,软刀杀人不见血。祁寒瞪着那女人,抿紧了唇,一双清目溢出寒光。 赵云虽在军中,却也不喜与人过分亲近。洗沐之事都是单独为之,极少有人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异纹痕迹。 连祁寒也没注意过。 他抬头,正对上赵云看来的目光,祁寒便飞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否认。 赵云还未做反应,便听贾鹏道:“你这女人,言语错乱,好一番胡说八道。来人,还不快将她带下。” 蒻姬满面惊恐,一时悲泣起来,部众们本就被她的事搅得心思浮动,见贾鹏居然又一味包庇赵云,反叛者们便带头吵嚷起来,引得后方原本支持赵云的部卒,也生了乱象。 曾经的偶像在神坛上的光辉越强大,受过无数的膜拜顶礼,当跌落抹黑之时,便会摔得越惨越重。 从前有多少敬重信服,此时便有多少质疑苛责。 这样的时代,不仅仅崇拜英雄,也青睐巾帼奇女子。一个东海孝妇,便能在郯城地面传颂一时,不仅是徐州妇孺皆知,连整个大汉的民众也为之动容。 部众们显然都被这位女扮男装入军的蒻姬,千辛万苦为父母诉冤的事震动了。对她口中的“贼人”恶事,则愈加愤恨。更何况,浮云部众多是些大好儿郎,与别部龙蛇混杂的太平教众不同,他们多数还持了一腔热血、正义,恪守着教规教条。 “此女既已说出贼人体貌特征,又指向浮云头领,为何不予验证?” “正是,咱们头领身正不怕影斜,理该当众杜绝谣言。” “浮云头领,俺可不信你是她口中的恶人,请你正身服众吧!” “嘿嘿,就只怕这件事是真的……当初浮云头领可是从高阳县带回来不少银粮财物……” 祁寒听着嘤嘤嗡嗡的声音,心中一阵躁烦。他委实没想到,这些人的心志如此薄弱易变。有心人混在其中扰乱视听,致使本不想反赵云的人,此刻都跟着言语尖锐起来。 怪不得这时代打仗时,忽而士气高涨,忽而士气低落,战局为人心所动,胜败在转瞬之间。说到底,这些人还是太没有主见,多为跟风,顺势而行。何况他们是受过太平教义熏陶的宗教分子,其思维上的极端性,更难掌控。 祁寒正自头疼,便听赵云朗道:“不必验看了。我左肋下方,确有一道异纹。” 祁寒听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阿云你为什么要说实话啊!难道你说没有,他们还真敢上来剥你衣服查验不成? 赵云心系大局,一直在注意场中变化,却也没错过祁寒震愕的目光。他眉峰一蹙,倏然上前,向他俯耳低声快语道:“我若不认,或是不当众验明,部众不会服我。反叛者会借机利用这一点,到时反而更不好办。” 祁寒一怔,心想,道理我懂,可你如此坦承,岂不是自认凶手?真的有办法解决么……他扭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赵云却已提枪走开。 浮云头领一句话,便似巨石入澜,激起千层浪。 一时之间泰半的人都怒了,个个按住腰间武器,以祁赵二人为圆心,波浪式涌向外围,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几乎所有部卒都站了起来。 祁寒以前参加比赛,看台一层又一层,被无数人盯着看。可眼下这几千人,却让他脊骨发寒,如芒在背。心惊肉跳,胆颤不已。 那些人的目光变了。 他们看向赵云的眼神,变得不善,变得敌视,变得如豺狼般危险。祁寒心中咯噔一下,感觉敌人的百般算计终于成功了——他们成功颠覆了赵云在部众心中的形象,使他由一名优秀无比的将领,陡然变成了奸险狠毒的贼人。 祁寒的手,暗暗抚上剑柄,扣上臂弩,额头汗水涔涔。 这些人,已经自主自发违背赵云的号令,站起身来,怒目而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不打算承认这个首领了…… 就在这么千钧一发、焦灼紧张的一瞬间,祁寒突然接收到赵云的一个眼神。那眼神,是指向地上跪着的蒻姬的。 这一刻,赵云心中不是不紧张,但在外人看来,他却面色如常,好像完全没看到四周发生的变化。 “浮云兄弟,这……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吧……”贾鹏还在帮忙做 章节目录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英雄略暗施算计,小人谋布见天光 “能有什么误会!” “贾副头领,浮云头领自己都承认了!旁人岂能冤枉?” “请贾副头领执行教规,为高阳县丞一家申冤……” 贾鹏听了,满脸为难,连浓眉都纠结在一起,他的眼睛看向赵云,无奈已极。 部众见他迟迟不下令,那蒻姬又哭得泪人一般,越发愤慨。浮云阴险狡诈,违反教规,残害百姓,手段残忍,却装作君子好汉蒙蔽众人多年,岂可忍哉?一时间都握紧了手中兵刃,嗔然相向。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祁寒心头砰砰乱跳,只觉危机环伺,情况已到了最坏。只要一个动作不对,或是有人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要将欺骗他们感情的头领,剁成齑泥。 然而便在这时,赵云却如同闲庭信步,目光炯炯,眼神平静。 他踱步于前,双眸定定望住眼露兴奋的秦长老,语音风轻云淡,似邈天舒远。 赵云道:“事有先后缓急。众人想论罪称罚,浮云便要先究秦长老之过。” 闻言秦长老眼瞳一缩,万没料到浮云突然向他发难。 却见赵云脚步缓移,不疾不徐。令人觉不到半点战意,周围的部众皆愤慨望来,却都被他冲和镇定的模样唬住,想起他往日神威,一时之间不敢动作。 赵云道:“秦长老,当年你御敌不力,用计屡误,连战连败,致使巨鹿、安平失守,皇甫嵩、朱儁大败我军。天公将军震怒之下以军令状斩你,亏得丈八等人力保,才使你免于罹难,得在教中安享晚年,充任长老之职来我浮云部督军。不想你今日竟然……”说话之间,他白袍忽地一荡,面前的贾鹏突然直挺挺跪了下去。 赵云猛然拔高声音,面色凛然道:“贾副头领,想不到作乱谋反之人居然是你。你既然主动下跪认错,也算条汉子。既然认罪,又敢当众翻悔,便休怪我掌中银枪不饶!”话音甫落,锋锐的枪尖已分毫不错,点在了贾鹏脖颈动脉之上,刺破皮肤,一串密密的血珠登时滚落下来。 原来赵云早已猜到此次变乱的主谋,便是副头领贾鹏。擒贼擒王,此人是反叛者的精神领袖,只有先制住他,才有控制局面,转危为安的机会。是以,他故意针对秦长老放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秦长老那里,而他则缓步绕行,走到贾鹏跟前,又说起秦长老当年之事,乘着贾鹏毫无防备之际,骤然发难。 他袍披一抖,抬足便踢脱了贾鹏左边的膝盖。因为速度太快,手法巧妙凌厉,毫无痛觉,待贾鹏失重霍然跪落之时,赵云已经快速喊出这么几句话,使人以为贾鹏怯于与他对视,故而畏罪下跪。 那电光火石的一瞬,赵云荡起的白袍堪堪挡住了左、右、后三方视线,前方则被贾鹏自己的身形挡住,他倏然动手,这一踢举重若轻,快速无伦,拿捏得分毫不差。几下兔起鹘落,外人看不到任何变化,其实却已经倾尽了赵云的全力。他要在一霎之间,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又要恰巧踢中贾鹏膝头穴臼,使其无声跪下,不能出一点点差错。 一旦有人发现他攻击贾鹏,即刻就会暴|乱。但若是贾鹏自行跪下的,那事情可就完全不同了。反叛者们面色忿然,紧握着刀兵,犹豫着要不要冲上来,身后的部众却已经惊呆了,纷纷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鹏脸色惨白,垂眸看向枪杆,额头汗水如雨。他嘴巴几张想要说话,却发现脖子上一凉,生出一股剧痛,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下来。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反驳,立马会被赵云一枪戳死。因此一时怔愕,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祁寒见场面震住,连忙身形一动,来到花容失色的蒻姬跟前,摸了一枚黑色小丸,捏住她下颔丢进嘴里,用只他二人能听见的语声道:“别动。你一动血行加速,这噬心腐骨丸立便要加快发作了。缄口不言,我便给你解药!” 噬心腐骨丸?! 蒻姬跟其他人一样,本来在看赵云和贾鹏那边,没想到突然被人捏住下巴喂下药去,陡然听到这药丸名字,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掐着自己喉咙想呕将出来,孰料那黑丸竟是入口即化,只余了一股苦味蔓延唇舌之间,她脑中登时一片空白,感觉全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 赵云对周围人的一举一动都察纳在心,自然没错过祁寒的,只是见了却暗暗好笑,没想到他竟是用这种办法制住了这个难缠的女人。 周遭沸沸扬扬,有的人出声质问祁寒对那女人干了什么,但祁寒只是抱臂微笑不语。那女人胆战心惊之下,竟也不敢吐露一字。她眼中满是惊惧,望向命在旦夕的贾鹏,朝他拼命使眼色求救,但对方浑似未见,她脑中一直盘旋着“噬心腐骨丸”五个大字,便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两个谋犯接连受制,未免稽迟生变,赵云长声道:“诸位且听浮云一言,今日所有的事,包括这个女子,都是贾鹏主使的阴谋。主谋伏罪,余人不咎。兄弟们定是受其迷惑蒙蔽,才要与我作对为难,此事一了,浮云答应绝不追究你等之罪。” 蠢蠢欲动的部众们一听,脸上杀意骤减。 他们本也是跟随赵云的军士,后来信了太平道,便万事以教规为本。这一次本也是听信了贾鹏谗言,才一心想要杀了赵云。贾鹏说赵云背叛了太平教,不仅反出黑山,投了公孙瓒,还助纣为虐,残杀别部兄弟。此番他南下徐州,便欲剿杀同道,因此得张燕密令,诱浮云来此,诛杀勿论。但此刻众人看那贾鹏,早被枪尖制住喉咙要害,面色如土,已是颤颤然说不出话。又听赵云答应不追究他们,便有七分不想与他作对。毕竟那人银枪如龙,凌绝当世,就算最后合千人之力诛杀了他,也不知要死多少人陪葬,反叛者们稍一思索,便失了战意。 只是他们心中兀自不解,这件事到底孰是孰非?贾鹏若是真有飞燕密令,为何又要向浮云下跪认罪?浮云又是如何识破贾鹏的?若说连那女子也是阴谋,难道那女人也是贾鹏的算计之一? 反叛者们在贾鹏和长老们的指挥下,挖掘陷坑,施放铁棘毒丸制造毒瘴,意图害死赵云,当他居然未死来到这里,他们又准备群起而诛杀,但此刻,这些人心中却开始怀疑起贾鹏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去,只等着赵云说话。 从制住贾鹏,到赵云三五句话开解众人之罪,只一刹而已。贾鹏快速镇定了精神,回过神来,他知晓自己再不开口便就迟了。刚冷笑一声,想搅动唇舌,再行煽惑,孰料才发出一个音节,赵云手中枪杆一抖,簇银的枪头“啪”地一声重重击上他喉骨,贾鹏喉头剧痛,口内生腥,咕噜一声,再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这一下,赵云是强行击碎他喉骨,不让他说话。而此时场中的气氛已变,和适才他不能强行动手完全两码事,部众们都冷静了下来,见赵云只是打了他一下,并未出手击杀,就没什么反应。 祁寒见了,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隐隐猜到了一些,但仍然不解赵云如何能从芸芸人等之中,揪出罪魁祸首制服于地。他也没有看到赵云是怎么让贾鹏跪下的,只是望着场中那个昂然生威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股波涛汹涌,对他生出无比倾佩的感觉。赵云心细如发,处事果决聪锐,真是少见。 却听赵云道:“丈八率部前来,乃奉张飞燕之命,令浮云一部重归于我,大家想必有所耳闻。昨夜,我见密号应约前来,却在杞柳滩见不到兄弟们,只有两名唤不出名字的部众,领我来此,途中又诱我往陷坑去。”说完眸光一扫,自贾鹏后方部众中,睐了一眼那两名大汉,吓得二人赶忙将脑袋缩了回去。 “那两人对我言道,丈八头领在等我,我立时便知有诈。” 赵云微眯眼瞳,“教中联络暗记虽是一样,但很少有人知道,丈八约人相见,喜欢亲自绘下记号。而他所绘的暗记,在末尾有一小勾,作为他的标志。昨夜的暗号,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显然不是丈八手笔,但那两人却对我说,丈八在等我,这便是说了谎话。” 贾鹏喉咙剧痛,听到这儿眉心额头都是汗水,心中暗自悔恨不已,早知如此,就该让那张三王四说是自己约见!他还想着,赵云跟丈八关系要好,说丈八约他,对方一定不会起疑,没想到竟然弄巧成拙! “其次,那两人见到祁寒,竟然目不斜视,全不放在眼里,”赵云唇角一勾,看了一眼祁寒,“你们可知,他是何人?” 这会情势稳定,赵云才将祁寒引出。之前群情激愤时,他不但不会牵涉到祁寒,反而将他的存在感尽量弱化。 祁寒眼珠一转,盈满狡黠笑意。清咳了一声,当即昂然走出,道:“我是 章节目录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智子龙释疑据理,狡蒻女泥底光辉 祁寒道:“我乃先师于吉的传人。” 反正那老头传了一册太平要术精髓,就让他占点便宜当自己师父吧。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天公将军、大贤良师张角,不也是于吉的传人么?老子算是与张角平起平坐了!祁寒得意洋洋地想着。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登时一片唏嘘窃议之声。 祁寒见状心想,我还没说小燕子非要认我当劳什子主人的事情呢,要是说了,岂不惊死你们? 不过下一秒,赵云已帮他说了出来。“张飞燕已认祁公子为主。若真是丈八派来的接洽之人,必会被告知要对祁公子恭敬,但那两人,却对祁寒视若无睹,此为疑点之二。” 这话一出,浮云部众,尽皆哗然。 如今北方抵定,张燕在黑山军中夺|权,已经掌控住了形势,算得上黑山军头一号人物。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太平教的继任人选,没想到竟然会认个年纪轻轻的公子为主,这个消息简直劲爆! 但这消息对贾鹏来说,却简直要命。 他眼神一滞,越发面如死灰。 该死的,丈八看似憨厚,竟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他……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又被可恶的赵云发现了疑点。 贾鹏垂下头去,颓废地想,怎么自己全身上下都是疑点,都快疑成筛子了。说好的重重陷阱,说好的算无遗策呢?眼下当真是欲哭无泪,连跪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赵云的枪尖又横在脖子上,让他半分也不得动弹。 “其三,我来到此处,浮云部几位头领却未现身,长老们又神色异样,我便知道有人扣押了他们。于是叩问许长老,不想竟然有人杀他灭口。暗器是自东北方射来的,我虽未见过这种铁蒺藜,但本部之中,能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下发射暗器的,只寥寥三五人,碰巧,东北角上的贾副头领,便是其中之一。他最厉害的功夫,相信大家都知道,便是无影袖中箭。” “而自我出现,许长老、秦长老等人,也一直在偷偷与贾副头领眼神交流。只不过这一点,我却是口说无凭,不能力证罢了。” “其四,愔愔其谋,必为其利。浮云遭遇算计谋害,头一个要怀疑的,便是我身死之后,获利最巨之人。今日我若不幸,浮云部七千人尽要归贾副头领统率,他便是最大的获益人。因此,打从一开始我便特别留意贾鹏。当年,皇甫氏剿杀上一任浮云头领,贾副头领本可顺利继得职位,谁知机缘巧合,我率军初投立下功劳,天公将军便赐封了我为本部头领,而贾副头领则成了我之属下,这些年来,浮云概无过失,但贾副头领心中一直有怨,与我不睦,从不交往。也许他早就想出手了,只是苦无机会罢了。” 贾鹏听到这里,双眸渐渐斥血,喉咙咕噜有声,可惜却无法发出声音。他嘴角吐出一抹血沫来,望着赵云的眼神充满了憎意。 祁寒心道:“原来如此,想升职却被一个年轻后生压在头上,难怪这人要做坏事了。” 赵云道:“这次飞燕将军派浮云部来徐州,对贾副头领而言,是个天大的机会。他只要除掉了我,得到浮云部七千人马,便可谋夺郡县。届时,还可不再听从黑山号令,自立为王。” 部众们也不是傻子,听赵云说得合情合理,一大半都信了他。越发觉得贾鹏煽惑众人,好生可恨,一时咒骂起来。赵云抬手遏住他们,眸光扫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蒻姬,道:“诸多疑点,皆指向贾鹏。但最后让我确信他是叛徒无疑的,却是他安排的这个女人。本部中人向来恪尊教规,对谋害百姓之事深恶痛绝,贾鹏想利用这点,作为他最后的杀招,构陷于云。但那一番指认,却是他最大的败笔。” “我身有异纹之事,向来只有飞燕将军与贾鹏知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飞燕一部在肆行河北,进退披靡,搅得袁绍盛怒讨伐。殊料袁绍遇上张飞燕,竟也是一筹莫展,连番溃败。正在愁烦之际,忽得了吕布,战局立时逆转。我恐张飞燕有失,便派贾鹏出军援助,结果仍然大败。那时候,贾鹏与张燕双双被困元氏古县,苦撑数日险些丧命。为救贾鹏脱阵,我几番冲阵被流矢蹭伤皮肉,张飞燕为我上药时,摸到肋下有龙纹,便当场叫了出来,被贾鹏听见。不想这女子竟以此攀咬,我登时连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便知这煽惑部众以下犯上作乱的,正是野心勃勃的副头领,贾鹏。” 赵云为了服众,一举将前后解释了个清楚。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因此连站的很远的部众都听在了耳里,再远的,便由他人转述。话音落下,他眸光一凛,冷冷扫向地上二人。 他的视线不怒而威,自带有一股类近冬季的肃寒萧杀。 那种眼神绝不凌厉,但一旦扫到人身上,便有一种叫人上下牙打战的惧意。 蒻姬第一个坚持不住,她指着贾鹏泼妇般痛斥哭骂,再次将自己演绎为了一名苦主。只是她这次针对的人,却变成了贾鹏而已。 她口口声声说是被贾鹏威逼利诱,气得对过蜡黄面皮的男人,把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紫。 其实她还真是高阳县丞之女,当初瘟疫得太平教符水药物遏制,她爹置办了酒席款宴英豪,她在小园窗牖中偷偷窥探,见过赵云瑰伟英姿,便上了心。那次赵云所带回的钱粮财物,也都是她爹赠予的。可后来浮云部前脚刚走,她家后脚便遭了山匪,以致家破人亡,沦落妓所。几经转折,她跟贾鹏厮混到了一处,贾鹏对她极为信任,无论什么都与她暗中商量。 这一次,贾鹏说机会来了,浮云部从各部集结,由憨直无谋的丈八带队,往徐州接洽浮云。他告诉蒻姬,他要计杀浮云,夺取军权,再图发展,入主郡县,做个生杀予夺的土皇帝,而到时候,蒻姬便会是他唯一的郡国夫人。因此他安排她掩人耳目,藏匿军中,以防万一。若浮云真的侥幸逃过了陷坑之局,那她便成为最后一道杀手锏。只要她跳出来“指证”浮云诸般大罪,浮云最终也难逃教规惩处,不免一死。 只不过,贾鹏根本不知道,蒻姬的心思实际与他相去万里。 贾鹏以为蒻姬喜欢自己,想做他的郡国夫人,却不知道,这女人心中真正爱慕的,是他要害的赵云。凭着女人的直觉,蒻姬偏执地认为,记忆里那个光辉灿烂的少年将军,英雄无对,绝不会死在什么陷坑里头。倘若他真的死了,那便不是她认定的那个人,死了也是活该。而她一直有种预感,预感贾鹏会输,那个人会赢。 她没有阻止贾鹏,她深心里喜爱着贾鹏的计策。她就是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那个人扯上不明不白的关系。哪怕他最后厌憎她,拆穿她,一枪搦死了她,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用这种怪异的方式,与他擦碰火花。 身为女闾泥底之人,只能用这种构陷有染之事,企图与光明美好的他,攀上一丝丝联系。这样的卑微而强烈的执念,说是可恨,倒不如说可悲。 没人知道蒻姬的心思,她把这份心思藏到贾鹏彻底落败之时,才显露出来。 便是此刻,她拿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赵云,努力表现出了自己最美的一面。实际上,若是换一个男人,也许就真的被她那副颦弱的样子说服打动了。 何况她说了,她是被逼无奈,贾鹏又失了声,没人能反驳她。 于是蒻姬心存了一丝侥幸,膝行到赵云跟前,水瞳盈满泪光:“贱妾是真的不想诬陷将军,都是贾鹏逼我……”说着,她伸出手想去握赵云衣角。 赵云刚要避开她的触碰,身旁忽地黑影一动,竟是祁寒突然站到了他跟前,抬脚飞快将那女人踢了出去。 下一秒,赵云便听到了一句久违的脏话。 “再他妈乱摸,教那噬心腐骨丸立时发作!” 祁寒长眉怒掀,气凛凛瞪着蒻姬,身上黑色绒袍随他身形飞动了几下,可见气得不轻。 他眼睛可没瞎,这女人眼波含媚,与那日的曹氏极像,心中打得什么主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蒻姬闻言,吓得脸色一白。 这个人是于吉的传人……传说大贤良师处置人的手段可怖至极,此人是他师弟,必也是个可怕妖人。她虽不怕死,但却怕生不如死。 想到这儿她眼睛闪了闪,只好低下头去,皱着眉没敢说话。 祁寒见了,嘴角微微一翘,暗想,没想到吕布给的参荣丸还真能唬人,下次记得多要一点。 赵云望着他纯澈粲然的微笑,想起他踢人那个动作,忍不住勾起了唇。 见两名主犯都已伏罪,几个长老垂首不语,脸色黯沉,静静等待着处罚。 事情至此,终算是真相大白。 章节目录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袖中箭贼子丧命,颊车毒公子殒身 “我就说浮云头领不能干出那么多坏事!”一个部卒高声叫道。 那名部卒站在秦长老身后,显然是个叛乱分子,祁寒瞄见后嗤之以鼻,心道:“你们难道半点鉴别能力都没有吗?那贾鹏尖嘴高颧,分明长了张反派嘴脸,阿云英俊帅气,你们却看不出他是正派人物?” “哼!没想到贾鹏居然一直蒙骗我们!真当我们是蠢猪吗?”许长老后方一个部卒怒骂不已。 祁寒暗暗摇头:“兄弟,咱放尊重一点好吗,猪的智商很高的!” “浮云头领,我有错认罚!” “浮云头领,昨夜俺负责挖的东边陷坑,请赐俺背花一百!” “我带队往陷坑里投的毒瘴丸,幸亏头领没事……请鞭挞我吧!” “……那些铁棘钩刺,就是我放的!” 祁寒:“……” 他还没见过这种纷纷抢着认罪求罚的部众,果然都是些心直的,只可惜太过反复没主见了。想想将来赵云要统领的,就是这样一群神叨古怪的家伙,他感觉一阵胸闷气短。 “二弟!祁寒兄弟!” 一道粗犷有余中气不足的呼唤响起,祁寒立时想到一人,不由眸光一亮,连忙回头去看。却见人群攘动,自动分开一条道,丈八孔莲等人被扶了过来。只是他们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看样子很是虚弱。 祁寒喜道:“丈八大哥!”正要转身迎上,忽听赵云一声轻喝,眼前乌光闪动,紧跟着白影一晃,他的右臂被人使劲狠拽拉向一旁,几枚冰冷乌黑的箭头擦着面皮掠了过去,削断了他几根发丝,铮噔噔落在地上。 丈八见状暴喝一声,猛地推开扶着他的部卒冲上前来,“嘿”的一声喊,提槊便往贾鹏头上砸去—— “且慢!”赵云银枪一挑,便将丈八重逾数百斤的力道尽数卸去,铁槊一声嗡鸣,被他击到一边。他双眸微眯,盯着脸色灰白,唇角冒血的贾鹏,冷声道,“把解药拿来。” 丈八双腿一软,踉跄之下险些摔倒,赶紧以铁槊撑住。适才他见贾鹏趁祁寒分神偷袭,强撑了一口气冲上来,此际大眼中惊疑未定,盈满了怒气。朝赵云道;“二弟,何以不让我杀了此贼?哪里用着什么解药,哥哥又没中毒,我们只是被捆缚得久了,血气不畅!” 赵云却没工夫搭理他,只将银枪指住贾鹏,双眸冷沉已极:“速将解药拿来!否则取你性命!”话语中,枪尖划破了对方颈上皮肤,登时汩汩流下鲜血来。 贾鹏冷笑不语,毒蛇般的眼睛定定睃着赵云,继而又游移到祁寒身上,竟呈出一种诡异莫测的得意。下一秒,他口中“呸”地一下,啐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脸色暴紫,倒了下去。 竟然就这样咬破毒囊自杀了?! 祁寒张大了嘴,震愕不已。就在这时,他忽觉面颊上有点痒,下意识便抬手去搔,谁知腕上一痛,却是赵云紧紧握住了他。这一握用了极大的力气,直箍得他腕上青紫剧痛。 “别挠!你觉得怎样?”赵云眼中闪动着忧急的光,他盯着祁寒右颊上那块擦破的油皮,见一层浅浅的淡蓝色,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蔓延开去…… “我没……”祁寒望着他,觉得赵云的目光有点古怪。他感觉脸上酥酥麻麻的,不仅不痛还很舒服受用,便向赵云扯起一个微笑。然而这笑容只到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定格在了脸上。“事……”他话音未落,眼前蓦然一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尔后整个人像是落入了寒冷深蓝的冰河,仰面倒了下去。 赵云揽住他的腰,将他接住,紧紧按进怀里。眼中急得似欲喷出火来。 他竟不知道贾鹏已经进步到可以同时发出十枚袖中箭! 适才丈八等人出现,众人尽皆分神之际,贾鹏自知难逃一死,因而拼死一搏,突施绝技,射出一蓬暴雨般的毒箭,分取赵云和祁寒二人。赵云本就防着他,却没料到他五枚快箭攻向自己,另外五枚却是射向祁寒后脑。焦急震恐之下,赵云闪避打落了攻向自己的,又纵身去拉开祁寒,无奈距离太近,箭矢速度又太快,祁寒殊无防备之下,终究是慢了一厘。 便是这毫厘之差,毒箭便蹭破了祁寒鬓边的皮肤。虽不见血,却已中毒。 赵云深知贾鹏此人,不仅是浮云部暗器第一人,也是太平教中的用毒高手。陷坑中那些浸了雨水便化为桃花瘴雾的毒丸,便是贾鹏的杰作。 此刻,赵云望着怀中双目紧阖,苍白若纸的人,心中的惶恐已无法形容。 丈八等人全惊呆了,他们从没见过浮云这副样子。那双向来平静温煦的眼眸,骤然染上了一层幽沉狂戾,整个人散发出冷冽无伦的寒气,如鬼神一般可怕。 他们更没见过浮云会这样在意一个人,他扣住少年的手微颤,骨节泛起青白之色,似要将那人揉进身体里去。 “孔莲!” 赵云突地一声暴喝,将一个看傻了的清瘦汉子吓得一激灵。那人应了一声,急忙上前检视祁寒的情况。 “该死的贾逆贼,竟敢害俺的祁寒兄弟!虽死无咎!”丈八也狂性大发,提起铁槊,望贾鹏头上脸上砸了十七八下,直打得尸身如泥,血肉横飞乱溅,方才罢手。 周遭部卒见了,尽皆变色。 那几位长老更是魂不附体,双股战战,当即骨气全无,跪翻在地,哭着哀求:“丈八头领,饶了老儿一命吧!” 丈八杀得兴起,冷笑着朝他们身后的部卒大喊一声:“都看好,再有背叛浮云头领,生起二心者,是尔为鉴!”说着,提起槊来,发泄一般,发力一扫,将几个长老全掀在地上,又似破甲冲锋,嘿然有声,长槊突刺出去,一戳一个,全都了了账。 丈八膂力奇大,戳死一个却不抽出,竟将几个长老全串成蚂蚱一般,横槊示众,惊得反叛者们抖如筛糠,不敢再语。 虽然贾鹏与长老们所犯都是死罪,但丈八杀起人来却太过瘆人了。几个长老们之前都以为行罚之人必是浮云,因此颇为镇定,对方心慈仁善,说不定还会网开一面,却没想到竟然是丈八动手处置,也算他们被贾鹏带累了,倒了血霉。 这厢赵云望着手中沉睡不醒的人,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由着丈八发疯。 孔莲将银针刺入祁寒颅边定住,尔后望向掌中探穴后变得黢黑的针,脸色很差。他小心翼翼瞥了赵云一眼,措辞道:“浮云大哥……他,他的情况很不好,毒气入脑,旋即流入周身经脉,若无解药,活不过半个时辰了……” 赵云唇角一抿,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望着怀中容颜精致的人。 眼神飞快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孔莲被他的样子吓得倒退了一步,他心中栗六不安,突然觉得太久没见了,他好像已经不认识浮云大哥了。 丈八“处理”好他口中的几个老匹夫,将反叛者中的大小头目也尽数抓到场中,命人杖责,登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闷哼痛叫。他这才铁青着一张脸,上来查看祁寒的状况,正巧听到孔莲最后那句,不由瞳仁一缩。 丈八其实是个很复杂的人,他一方面心性纯直善良,因此对好人宽容;另一方面却又残忍嗜杀,对恶人极狠。自从少年时目睹亲弟惨死,他血液里就潜流着狂性的因子。或者说,其实太平教中的人都很复杂。包括他的兄弟左髭、幽州那个大嗓门的雷公、凉州的张白骑等等,全是一些有故事的人物。甚至连赵云,也都不例外。 丈八最重兄弟义气,这些反叛者扣住了他和一众小头领,也就罢了,竟然要暗杀浮云。而此刻,他已视为兄弟的祁寒,又被害得中毒濒死,丈八立时又发起狂来。 “不过擦破一点油皮,竟就治不好了,你跟医仙都学的什么!”他愤怒地将孔莲的衣领摔开,孔莲便垂下头,默默站回赵云身旁,感觉着极度滞闷的氛围,以及来自两个大头领的压力。 他虽是董奉的徒弟,但查验毒物成分,炼制解药,都需要很长的时间。这种见血封喉的毒,根本等不到。 丈八心中哀伤,忍不住望了一眼赵云手中的祁寒,浓眉紧皱。那一夜火光月下,不过惊鸿一瞥,他已觉得惊艳无匹,而今青天白日,那人容色惨淡,竟仍是绝姿华仪,令人不可逼视。只可惜他面色苍白,没什么血色,眉梢眼角,皆一派死气。 丈八犹记得祁寒唤他“大哥”时的样子,犹记得他看似弱不胜衣,却能制服住张燕的傲绝英姿,而如今,这么璀粲的一个少年,便要没了……他心中针扎一般痛了一下,仿佛再一次重历亲弟躺在自己怀中,遍身鲜血,额角破损,渐渐死去的模样。 丈八瞪大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他恶狠狠环顾四周,似乎想找寻一个发泄怨怒的对象,吓得一众反叛者垂头缩身,不敢与之对视。 然而却有一个人是与众不同的。 蒻姬可怜巴巴用那双水漾的瞳子望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80章 第八十章、似握蓍免除噩耗,如坠冰惊悉不祥 蒻姬一个柔弱美丽的眼神飘来,好似撞上了铁板,不仅徒劳无功,反惹得丈八轩然大怒。 他们在来路上就已经听外围部众讲道此女,此时见她造作可怜又媚眼如梭,丈八一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冷笑一声,杀意沸腾:“贼杀才!我竟忘了你这恶毒妇人,且与你那奸夫一道去!” 说着,提起铁槊便要将蒻姬刺个脑袋开花。 赵云忽地出枪,阻住了铁槊去势。 蒻姬一声尖叫,口唇翕张正要大喊几句,却又被赵云的动作惊住,脱口欲出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双妙目望着赵云,秀脸绯红,好似魂游天外。 自贾鹏射出毒箭引发一系列状况起,旁人或许并未看透,但这蒻姬却是久经风月,历人无数,早看出赵云对祁寒用情甚深。她本是十分失望失落,却没想到赵云此刻竟会突施援手,一时便让她生出无限的遐思与妄想来。 蒻姬脸颊发烫,心腔也跟着发烫,暗想:“莫非他竟是个男女皆可的!他既愿意救我,我且先受点委屈做个小的,将来让他尝到销魂蚀骨的滋味,以我之能耐,还怕不能笼络住他身心?到时再用些手段神不知鬼不觉除了这祁公子,那便可……” 正垂头想入非非,却听上方传来赵云冰冷彻骨的声音。 “你与贾鹏沆瀣一气,是他最亲近之人,身上定有此箭的解药吧。” 无波无澜的一句话,甚至连疑问句都不是,好像不管她答什么,对方都不会太在意。偏偏蒻姬听在耳里,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他的声音太冷了。 冷得不带一点温度,一瞬间便打碎了她痴心妄想的幻梦。 蒻姬抬起头来,脸上的红霞还不及褪去,便对上了赵云幽深晦暗的目光。 会死的,她暗想。 她如果敢说没有,对方一定会转过头去,再也不看她一眼。但等待她的,将是那个铁塔般的丈八大汉,以及他手中嗜血的铁槊。 心中狠狠打了个突,蒻姬快速垂眸,掩住眸底滑过的一抹阴狠之色,道:“我有解药!”适才赵云若不救她,她要喊的,也正是这句。 赵云一手抱着祁寒,纹丝不动,另一手平平摊出,语气仍是淡淡的:“拿来。” 蒻姬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咬牙对上赵云的眼睛,道:“解药,我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先答应不能杀我!” 赵云听了忽地笑了一下。 那种违和的笑容晃花了蒻姬的眼,同时也冰凉了她的心。 她其实挺聪明的一个人,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那笑容的含义。 他是说:你,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 是的,她没有资格!不管她身上有没有解药,今日都难逃死罪。她以为自己握着解药,就可以提条件自救,殊不知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介意从一个死人身上翻找攫取解药! 赵云很轻的一个笑容,对她来说,却像炸雷一样可怕。 这还是传说中那个仁柔慈义的浮云吗?蒻姬胆战心惊地想道,也许是他怀中的那个人影响了他,毕竟他现在的眼神非常可怕,而且一片赤红。这种情绪的变化,是从祁寒中毒才发生的。 蒻姬飞快撕开腰带,从布帛中摸出一红一黑两个小瓶高举在手,声音有点抖索:“……这两瓶便是解药!但用法只有我知道,内服还是外敷,先后的顺序,一个都错不得,若想让这位公子活命,就答应给我噬心腐骨丸的解药,留我一条性命,我自愿意为奴为婢,报答浮云头领……” 见她还敢提诸多要求,丈八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便怒上眉梢破口大骂,却听赵云沉声道:“我应了。” 话落,他冷然睇了那蒻姬一眼,后者心头一跳,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却记着祁寒的警告,不敢走动,生怕血行加速,那毒|药立时便要发作。 却见赵云等人殊无动静,蒻姬急得面红耳赤:“……怎还不帮我解毒?”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噬心腐骨丸。”赵云唇角一抹苦笑,望着手中的人,想起了他的促狭精怪。 蒻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青白交替不断。 她心中更加恼恨祁寒,却不敢当场表现出丝毫怨憎,只将药瓶递给孔莲,道:“红色的外敷,黑色的内服。各以五铢之量,每隔一刻钟施用,如此连续三次,便可解毒。” 孔莲接过来,打开两个瓶塞验看,先嗅了嗅药粉的气味,又拿起变黑的银针细嗅了一阵,便面露喜色,朝赵云点了点头。赵云眉心一松,冰冷阴沉的眼神这才柔和了几分。 **** 祁寒在颠簸中醒来,脑袋混沌郁痛,周身上下都淬出了痛觉,好似被人拆卸组装过,连血脉里都透出一种奇异的寒冷阵痛。但有一种熟悉至极的气息包裹着他,令他心神安定。 甫睁开眼,便对上赵云阖目养神的侧脸。雕刻似的轮廓线条清晰可辨,绝伦的英挺俊朗。 下一秒,对方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立刻张开眼睛望了过来,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惊喜的光。 “醒了?”赵云有力的臂膀包住他,似是为了稳固他的身形,但祁寒仍觉得颠簸起伏,五脏六腑都摇得很不舒服,他扫了一眼身处的环境,发现果然在一辆马车里,外头传来车轱吱吱的声音。 他很不喜欢狭窄而幽闭的地方,无奈他此刻的身体好像出了问题,确实动弹不得。其实这辆车已经不算小了,除了他和赵云,以及对面那个清瘦的汉子。 祁寒“嗯”了一声,觉得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开嗓便是嘶哑的声音:“我这是……”他脑中闪过一幕,立刻想起了。于是抬手想去摸面颊,却发现手臂麻软着不听使唤,只有指尖稍微随着意识动了一下。他立刻便皱起眉来。 怪不得赵云要半抱着他了,现在完全是脱力状态。要是放任他躺在车里,一定会来回滚动,磕来碰去。 “你中毒了。” “我中了什么毒。” 两人齐齐说道,尔后又双双愣住,望着对方的眼睛,嗤然一笑。 坐在对面的孔莲唇角一抽,飞快别过脸漫无目的地乱瞥,耳根子有点泛红。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后悔跟董奉学了医术,要不然,浮云也不至于抓他上车,看到这么尴尬古怪的场景。 那两人却浑然不知,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车中光线昏暗,玉质金相的少年伏在俊朗英武的男人怀里,被后者牢牢圈在臂弯,仿似一对亲密拥抱的恋人。明明是两个男人,却让人有一种甜蜜温馨的错觉。 孔莲早就看得喉头发紧,全身不自在了,此刻祁寒醒过来后,两人又异口同声含笑而望,仿佛有无声息的温情脉脉流动,更搞得他如坐针毡。 “毡垫上有刺?”察觉孔莲跟个蚯蚓一样扭动不停,赵云抬头睨了他一眼,又俯头对祁寒介绍,“他是本部军医,董君异的徒弟,但医术平平。”不知是否因为祁寒此番有惊无险之故,他的心情很不错,竟眼角含笑,调侃起了别人。 祁寒礼貌性地扭头看去,却见孔莲脸上涨得通红,不由心中讶异。正欲说话,孔莲已经单膝跪地,右手扶上左胸,飞快道:“属下孔莲,见过祁公子!听说张飞燕认你为主了,今后若有差池,属下在所不辞!公子放心,你所中的箭毒已经解了!” 祁寒被他局促不安的样子逗笑了,见这小伙子也不过双十年纪,身量很高,长得眉清目秀,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便道:“贾鹏临死一击,肯定不是一般的毒物。是你治好了我?那可要多谢了。” 孔莲汗颜:“不是,是那个蒻姬给的解药……” 祁寒蹙眉,心中隐隐不安。却见赵云拿过水袋:“喝点水再说。” 祁寒正渴得厉害,借着他手就喝了下去,清凉的水流缓缓淌过喉咙,竟如刀刮一般难受,旋即带起一阵冰冷的颤栗。他腹中倏然绞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刹那间,脸色如同昙花颓败,快速黯淡苍白下去,紧跟着双齿磕架,全身簌簌发抖。 赵云急忙看向孔莲,眼中惶意一闪而过:“这怎么回事?” 孔莲更是吓了一跳,他之前明明摸清脉象,那箭毒已经解了!当下不敢多说,赶紧拨开祁寒袖口一探脉搏,孰料这一摸,却是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起来:“怎么会这样?奇怪,毒明明已经解了啊……” 见他神色有异,赵云皱眉一探,这才发现祁寒的手腕凉如寒冰,不仅如此,他整个人都像冻僵了,往外释放着阵阵冷意。赵云心中震惊非常,问道:“可是那解药有误?” 孔莲急忙摇头:“不!那是真的解药,我可以断言。但……”他把着脉,忽然嗫嚅不敢言语,被赵云如电的目光一望,只得咬牙说了出来,“浮云大哥,经此一毒,祁公子的身体遭受了极大的损害,三焦心脉间寒气盘桓,将来必定体弱多病。不能喝凉水,否则牵动肺腑,便是如今这副样子,更受不得冻,不然风寒诱发寒症, 章节目录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施暗算毒妇伎俩,共鹣鲽二子同车 赵云听到这些,登时怔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祁寒听来,孔莲的声音如隔了一层纱,朦胧似幻。 听了这些话,他更觉寒冷难受。腹中阵阵绞痛,浑身的骨头都冷得振颤欲碎,血脉之中更是全无温度,仿佛坠入了无边的冰窖,有种呼气结霜的错觉。他勉力睁开眼,正对上赵云关切的眼神。他紧抿着唇,眼里跳动着不知名的情愫。 祁寒下意识想宽慰他,张嘴缓道:“阿云,我没事的。”说话间竭力控制自己的音调起伏,然而生理上的反应太过强烈,上下牙止不住格格打战,完全不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孔莲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喂了一颗红色药丸到他嘴里,不敢再用凉水冲服,只得托住他下颔,一勾一掀,强行让那药丸自舌苔滑落咽下。 “这一瓶是三阳丹。里头有一味长白老参,能起阳造热。浮云大哥你先收着,回头我……再想想办法。”孔莲把小瓶塞给赵云,搔头挠脑的,脸上也有些无措。 刚才起赵云就一直一语不发,此刻却忽地抬头,眼神凛冽朝他望去:“孔莲,是不是那个女人?”动的手脚。 没想到,之前便盘旋他心中的不安,竟尔成真了。 孔莲一愣:“没啊,那药确实是真的……” 一语未毕,他突然止住话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匆匆搭上祁寒脉门。皱着眉细诊后,便咬牙露出几分狞怒:“竟然真是如此!那恶妇怎么敢……” 赵云不语,只拿眼神询他。心中的怒火,早已烧成了燎原之势。 便听孔莲道:“若非浮云大哥心细,又及时提醒,恐怕连我也被那毒妇蒙蔽了!孔莲实在昏庸,还请头领降罪!”最后一句称他头领,显然是自责极了,恨不得自领惩罚。 赵云吸了口气,隐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道:“你且说是怎么回事。” 孔莲眼中怒火蹿动:“此时清脉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但我已猜到内中缘故,十拿九稳!眼下祁公子的脉象是耽误治疗、毒性侵体之兆,而那解药明明被我们及时拿到,又怎会如此?现在一想,问题就出在那女人故弄玄虚,让我们分三次用药上!要知道药物的用法用量,有时丁点都错不得,但有失误,或致旺火炙身,或致虚体畏寒,对人的损伤巨大。” “这解药,要是能一次将黑红药粉用够,祁公子的毒立刻便解了,殊无大碍。可我们分了三次用,前两次解药不足,入体后牵动他体内毒素冲击反噬,破坏肌体气脉。到第三次,所用分量加起来终于足够,可前两次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因此虽然勉强清除了毒物,仍然遗祸无穷。那女人太阴险狡诈了……仗着我们无法验证她的话是真是假,竟敢蓄意加害!若非大哥心如明镜,谁能知道她暗耍鬼蜮伎俩,竟然摆了我们一道!老子这就去将她剁了喂狗……” 说罢,孔莲刷的拔出腰刀,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赵云眼神冷冽,望了他背影一眼,也不拦阻,由着去了。车帘带起的冷风涌了进来,赵云顺手将帘子系上,冲驾车的部卒吩咐道:“从现在起,不许旁人擅入。”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赵云遥遥又听见丈八的怒骂声和一阵喧哗,便知那蒻姬已自食恶果。他脸上悉无波澜。赵云从不杀女人孩子,但这种蛇蝎女人,或许连人都算不上了。便被处死,也是为民锄害。 祁寒身上的寒意隔着布料传来,赵云抬眼四顾,想给他寻个法子取暖。但此行只带了数十精骑,几十名步卒,并无辎重跟随。莫要说暖炉了,就是一口热水,眼下也不能立刻喝到。 怀中人颤抖得越形剧烈,赵云眼中疼惜一闪而过,剑锋般的眉不由聚在了一处,令他觉得有些无措,不由将祁寒拥入怀中,捂抱得更紧。 “阿云。”祁寒将头埋在他胸前,闷闷叫了一声,“我冷……” 赵云蹙着眉,眸光闪动了一下,终于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侧身快速将衣袍褪下,露出一片精壮虬劲的胸膛,反手又将祁寒衣衫除下,与他赤裎相对。 他本是思无邪的,孰料当触到那一身的细致光滑时,仍忍不住剧抖了一下,却不是因为那具身体的寒冷。他的心脏紧缩猛然一蹦,仿佛要脱腔而出。 赵云重重呼了口气,压下心猿意马,毫不犹豫地将祁寒扣进怀里。 而与他肌肤相贴。 赵云的身体很热,肌肉匀称而结实,不论视觉还是触感,都堪称完美。祁寒一碰到热源,便条件反射地低哼了一声,忍不住想要贴得更紧更近,从他身上汲取热量。他深深把自己埋进赵云怀里,脸贴近他颈窝,伏在赵云宽厚的胸膛,鼻端叩着麦色的皮肤,呼息俱是男子的雄性味道,却又独属于赵云的清冽阳刚。 祁寒的心一下便柔软了下去,被那种强大有力的可靠感觉包围,他几乎要感觉得没那么冷了。迷蒙中便抬头勾眸,眄了赵云一眼。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瞥会带给观者多大的视觉冲击,却瞥到赵云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度。 那眼神让祁寒困惑,又有些焦灼紧张,忐忑不安,更令他心升一种别样的想象与兴奋。 然而他的意识并未全副迷糊,几乎立刻便清醒了过来。当意识到二人的姿势是如何的过火,脑中轰的一下炸开了锅。他倏然想起了那个酒醉混乱的夜晚,他们也曾经这样肌体相接,亲密无间。可那一切,都是他美丽的误会……一时便觉羞赧无地,心跳狂乱。 而当时那种深切的窘迫和失落感,更是如同潮水般涌上,湮没了他。 祁寒心中便是一阵酸涩:如果是兄弟,干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护我不被撞伤,抱在手里,依偎取暖,便就算了,竟还脱了我的衣服,肌肤相接……难道对你来说,就因为我不是个女人,所以就可以毫无忌讳是吗? 他心中蓦地一阵焦躁,当赵云拾起衣袍盖裹在他身上时,祁寒便抬手撑挡在赵云胸前弹性十足的肌肉上,想要推开。但他完全高估了自己的情况,双臂甫一抬起便已绵软落下,他的手因而万分不甘地垂在赵云腰际,推搡那劲瘦的腰。 却不知那种推搡,更似轻抚琴键,或是隔靴搔痒。 “……别闹。” 赵云的声音莫名嘶哑低沉。想也不想,便一把握住了那些捣乱的手指,他掌心的热度骇人。 “我,没闹,你别这样……” 祁寒冷得舌头也不灵光,话说一半,就突突打了个寒战。他满心尴尬义愤,身上极冷,却觉得一张脸想要着火燃烧了。便徒劳无功地在赵云身上挣扭。但他此刻全身无力,这种挣动不仅极为缓慢,而且轻柔得像在男人怀中研磨。 赵云不理会他的微挣,手上稍为用力,便将他紧压在自己身上密不透风。两人贴得太近,祁寒又轻扭着,赵云甚至能感觉到两颗极为小巧的事物,在自己胸肌上蹭动…… 他忍不住皱眉,低头看祁寒闹腾什么。一眼便望见祁寒裸|露在外的耳朵和侧脸,他冰冷的鼻尖贴在自己锁骨下方,喷出凉凉气息。唇色极淡,只能看到倾斜的一弧,却向下抿着,似是很不开心。那半截裸|露在外的白皙颈子,缠绕了一缕长长的发丝,少许贴在颊旁,意外的夺人心魄。 赵云的呼吸变得灼热而粗重,身上阵阵酥麻。饶是他向来禁欲,定力惊人,自制力更是极高,此际也有点受不了。怀中所抱的,是他心心念念的人,这世上谁能经受住此等诱惑?他双眸幽深着,不得不一次次长长吸气,用生平最强悍的意志克制欲念,免得在祁寒面前出丑。 ——毕竟祁寒好像很不愿意自己这样对他。 他一直推拒,一直想挣开,一直皱着眉头,在他胸前极轻极轻地乱扭着。 尽管那些动作让赵云几乎狂乱沉迷,但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祁寒是真的不喜欢他的触碰吧…… 不喜欢与他肌肤相亲。 就算他拥住祁寒的那一瞬间,一颗心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就算那一刻,他胸腔里溢满了陌生的幸福感,感觉自己二十多年都像白活了。就算他多么喜欢这样的接触……但祁寒,不喜欢。 赵云炙热的心,好像被浇上了冷水,慢慢熄了火光。 “阿寒,别乱动了。我在给你取暖,稍后孔莲便会拿热水来。”他附耳朝祁寒低语,声音已经平和了,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孔莲很能干,肯定能设法烧了热水追上来,轻骑逐车,不会很难。 但眼下祁寒体温太低,未免他冻僵冻坏,赵云只得一直抱着,就算祁寒讨厌他这样。 耳中喷入暖热的气息,安抚的话语呢喃,本该是无限的温馨,可祁寒心中却是轻颤,如同他的体温一样寒冷:“果然,他只是为我取暖而已。阿云心中并无半点杂念……我自己却胡思乱想,自寻烦恼,真是傻到了极点。” 赵云越温柔,他便越觉难过。 赵云越光明磊落,他便越觉得自己晦暗阴私。 赵云越不避讳这些亲密的接触,他便越难以面对和他的相处。 ……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在一狭之地,心思百转。 他们贴得很近,又像隔得很远。 近到可以听见彼此忽快忽慢的呼吸,感受对方忽促忽缓的心跳,抵缠在一起的躯体,甚至比最为恩爱的情侣更加亲近。 可他们又远得像天上东西相隔的参商星,心思如月,相思如月,浑不解对方情意。将彼此想得那般九天悬河般遥不可及。竟又比这世上最蠢笨的情侣,更为懵懂无知。 相拥相抱,再无半点杂念,四周仿佛俱寂下去。他们呼吸着对方的呼吸,心跳着彼此的心跳,凭借着与生俱来的直觉,似有片刻温存。 车声辚辚,仿佛要驶向前途未卜的远方。这一路,极短暂,又极漫长。不论念头心情转换几度,他们仍偎在一起,暗自深味着,如交颈比目的鹣鲽,舍不得分离。 章节目录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抚膺促狭暗失意,夹道城门忽迎卿 ** 车行良久,道路渐宽,颠震平息了几分,一行人终于抵达郯城县外。 服下三阳丹,又饮了热水,祁寒的体温逐步回升。这一日奔波惊累,中毒受损,他身心俱疲,因此贴在赵云身上阵阵睡意涌起,不知不觉便盹了过去。待到被赵云低声唤醒,已是时届黄昏,快到城门口了。 他揉眼起身,神智一时清明,突然发现自己有了几分力气,连忙脱离了赵云的怀抱。眸光扑闪,扫到对方结实虬起的胸肌,隆然成块的矫健腹部,想到刚在上头伏着睡了一觉,便觉头大不已,满脸生烫。 他慌忙垂头,强行镇定心神,掩饰住自己的表情。 赵云也目不斜视,拾了衣袍欲穿,祁寒突然心念一动,抬手阻住了他的动作。 赵云一讶,不由自主抬起眼眸,正对上他赤|裸的玉白上身,登时心中一跳,忙道:“阿寒作甚?” 祁寒不答,径自伸手钻进他半敞的衣衫里去。赵云眉梢一颤,却没有躲拒,任他冰凉的手指滑了进去。尔后在自己左肋之下,摸来抚去,好不老实。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那处肉眼难辨的异纹上,来回地轻轻摩挲。 赵云呼吸一滞,一把握住他捣乱的手,睁大了一双俊眸盯着他。 祁寒斜眸睨他一眼,眼里尽是揶揄之色,邪邪一笑,道:“阿云,张燕可是在此处这般摸的?” 赵云骤然呛咳起来,以拳拄颔,边咳边解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给我上药……” 祁寒拖长语气“哦”了一声,却但笑不语,继续刺激他,一脸恍然道:“原来上个药也能摸出一道异纹来,还能分辨什么形状。”赵云闻声果然咳得更剧了,一张俊脸呛得通红。 见他吃憋,祁寒暗自好笑,心中升起一种报复般的快意。 但在他快意的同时,也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来对赵云无意于他这件事,他其实非常非常介意。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罢了。说到底,他跟张燕一样,都是空对镜花水月,求而不得。祁寒想到这,眼里的笑意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赵云止住了咳,正对上那双促狭捉弄的眼睛,他正想辩解,心中却忽地一动,暗想:“阿寒这样说,莫非竟是在拈酸吃醋?”这念头陡一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不可遏止,骇浪也似冲击着赵云的心。 他牢牢盯着祁寒的双眸,想从中证明些什么,却见祁寒的眼神飞快变幻,从适才的粲然明悦,倏忽间黯淡了下去。赵云心头微震,正要开口问他,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便是车卒压低了的嗓音响起,夹带着一丝戒备与惶异:“浮云头领,祁公子,郯县城门到了。但前头有人挡道,似乎不是善茬!” 赵云眉峰一凝,抬眸朝祁寒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披了衣袍,自车中跳将下去。 车内昏暗,此时陡然遇见天光,祁寒眼前一花,有种眩晕之感。 初冬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黄土城墙立在前方,光秃秃的,看不到什么特别的景物,透露出一种属于江北的寂寥。 祁寒站在赵云身后望去,果见城门紧闭,大队的精骑立在前方,甲胄昂重,军容肃整,看上去戒卫甚是森严。丈八等人策马来到祁赵二人身边,面色凝重,暗自排开阵型严正以待。孔莲骑着马,将祁寒的红马牵领了过来,玉雪龙不肯给人牵,乖乖走到赵云身旁咴嘶了一声。 赵云一手抚着马鬃,一面眺望那些精锐骑兵,尔后眸色一动,朝众人伸手按了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果然便见那骑兵队伍如波开浪裂,快速分出一条道来,一匹八尺高大火炭般的红马,载了一名武将轩昂而出,手中方天画戟灿然生光,轮廓英武,身形高大,不是吕布,又是何人? 吕布朝这边望了一眼,立刻拍马驰来。 见来人是他,祁寒立时放松了心神,这才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发觉浑身乏冷,冻得牙齿打架。他连忙拢紧了衣襟。适才听说有敌人在前方拦截,吃惊之下只草草披了衣袍便跳下车来,此时才发现,果真是到了冬天了,周围的寒气侵人,比起车内来不知冷了多少。 赵云站近他身边,给他挡住了风向。 数十位浮云部的骑兵,见赵祁二人都不上马,一脸安然,显然对来人并不戒备。但他们习惯使然,还是握紧了手中刀兵,面容严肃,打量着那位单骑驰来的武将。 那人紫金头冠,上下劲装结束,甲胄盈身。腮旁皂色襟领锻铔高耸,肩头披一领褐红长袍迎风,袍子下头鳞甲披膊,衬得臂膀巍伟,宽肩瘦腰。直裾下摆、衣襟、绢带等处均裹以金色襕边,腰上束一条镶了玲珑玉的狮蛮腰带,袖口收纳在镶金的赤铁护腕里,策于马上,修身长形,威武英伟得不似凡人。 那种无与伦比的气势,但凡是个武将军士,与之照面之下,便会生出一种被威胁压迫的感觉。 祁寒远远一望,已被吕布那一身豪华劲装晃得眼花。正微眯了眼打量他,手中拢袍的动作因而顿住。赵云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握起他黑袍的绦带,在他颈上打了个结。 祁寒垂头看向赵云,见他眸色深沉,情绪似有些不对,忍不住蹙眉问道:“阿云是否也在担心吕布狭小,不肯借地屯兵?莫虑,我会设法令他答应的。” 说完,便垂眸沉思,暗自计较起来。 眼下浮云部七千人马,皆归赵云统领,祁寒心中隐隐担忧吕布不肯借出地方给他们屯兵,或不肯供济钱粮,毕竟吕布这人爱财如命,要让他平白无故出血,只怕要大费一番周章。 却不料赵云摇头道:“不,他一定会答应的。” 祁寒诧然张嘴,正欲详问缘故,忽听周遭一阵喧嘈,浮云众骑尽皆提缰退了一步,马儿们齐齐发出一阵受惊的嘶鸣,却是赤兔马冲到了跟前。 唯有赵云身旁的玉雪龙浑无惧意,昂首而嘶,仿似示威一般,朝着赤兔龇牙。雪白的鬃毛抖来甩去,后蹄蹶地,轻轻打着响鼻。祁寒身旁的汗血红马,年齿尚幼,便瞪着一双乌漆滴溜的大眼,歪头在玉雪龙和赤兔身上左望右望,似是十分好奇,也不害怕。 赤兔显然也没遇到过敢对它挑衅的马,登时喷了个响鼻,灵动的大眼等着玉雪龙,重重甩头。 吕布拍它脖颈安抚一下,赤兔仍喷着粗气,和玉雪龙仍隔空对峙,他从马上一跃而下,目光落在祁寒身上,眸子发亮。便大步上前,画戟往地上一插,重重拍在祁寒肩上,道:“怎么此时才回?天都快黑了,你因何事去了何地,也不跟我说个明白。这一日无味之极,寻不到事情可做,你又久久不归,我便来此相候……” 正说着,吕布话音一顿,双手陡然放开了祁寒,瞥着他松松垮垮,尚不及穿束仔细的衣衫,眸里滑过一抹惊讶。 “你们这是……” 他下意识扫了赵云一眼,果见他襜衣左摆处一道褶皱隆起。显然是仓促间穿上,不及整理。吕布又看了一眼他们背后的马车,脸色丕然变得捉摸不定。 祁寒面露尴尬,摸了摸鼻头掩饰,道:“……呿,这里太冷,进城再说吧!奉先,我还有事求你。” 吕布若有所思地“恩”了一声,便不再追问。眄了眼他们身后的部众,点头勾起祁寒的肩,道:“走,我请你喝好酒佳醴,再吃些羊汤羊肉,便不冷了!”说着,与他并肩往城门方向而去。 赵云朝丈八嘱咐了一句,让他率军跟上,便径自走到祁寒身侧。眸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吕布勾着祁寒肩颈的那只手上。 吕布答应了丈八等人今夜的营宿安排,突然想起一事,朝祁寒道:“未时初刻我便候在这里了,你可叫我好等。” 祁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故意揶揄他:“可是没人陪温侯斗将军了?” 吕布一轩浓眉,猛地停下脚步:“咦,你怎地出去一趟,便又叫我温侯了!”说着脸色一黑,似乎有点生气。 祁寒见他孩子似的赌气,暗觉好笑,便不理他,而跟赵云继续往前走。果然,吕布呆怔原地伫了仅仅一霎,立马又追了上来。自己憋不住说道:“……我在此候你甚久,那些人都盯着我瞧,好不气人!我便命关了城门,只许本城百姓出入。不料竟然遇上几个从外地来寻人的,祁寒你猜,他们所寻的是何人?” 祁寒哭笑不得:“这叫我怎么猜?”真不知道吕布在想些什么。 吕布眼神一睃,看向赵云:“那赵子龙可猜得到?” 赵云心中微讶,吕布从不喜与他攀谈,甚至暗中有些敌视。突然问到自己,必定事出有异。他却不动声色道:“云也从未到过徐州,更是不知。” 吕布哈哈而笑,眼中精光一动:“现下虽然不知,稍后你便知了。” 赵云眉头一蹙,隐隐有种怪异的感觉。 说话之间,太阳已完全落下山去,暮野四合,天色黯淡,三人并浮云部人马走到城墙下方,周围的士兵已燃起了火把。吕布一声令下,城门嘎然洞开。十数名百姓挤在一处,立在城门西角,等待随军入城。 赵祁二人正走到门洞边上,忽听西边百姓中有人轻呼一声:“小云!” 祁寒讶然回眸,便见赵云脸色大变, 章节目录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郯县外兄弟相会,垣墙下故女重逢 ** 祁寒顺着赵云的目光望去,见人丛中穿出几人,朝这边奔了过来。 赵云一怔之后,扭身便去相迎,祁寒略一思索,也跟了上去。 当先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大眼,灰衫靿靴,同赵云略有两分神似,上前一把握住赵云的手,情绪激动,开口便唤:“阿弟?你可是我那赵云小弟?”话音一落,已是涕泪交纵。 赵云浑身轻颤,握住那人的手,哑声道:“我是赵云。阿兄,当真是你?”说话间,眼中也有了泪光。 “是我!是我啊!”那汉子泪中带笑,“多年不见,你竟已长得这般高大英武!当年我离家出门游历,你站在门外送我,不过才这么一点大……”说着将手横在腰间虚空一比。 赵云眼神一滞,瞬间想到他离家那年,正是家中遭遇的横祸剧变的时候,神情立刻黯淡下去。连跟兄长相逢的喜悦,也被冲淡了几分。 那汉子姓赵名义,不是旁人,正是赵云嫡亲的长兄。 当年赵义及冠,家中富裕,便带了几名仆僮外出历练,想趁机结识拜谒些世家名士,待举了孝廉便可入仕。不想这一走,竟然避过了灭门之劫。等他再回常山之时,父母老小都已安葬入土,唯有幼弟赵云不知所踪。他心中虽悲愤震惊,毕竟未曾亲历血案,随着年岁增长,悲痛之意早已淡了许多。没想到仅仅提到当年,便引得赵云眼神凄怆,脸色剧变。 他连忙岔开了话头,也不问赵云是否还记得仇人模样,是否知其姓名身份,毕竟去时久远,赵云当时还不过十一二岁。赵义慨然而叹,道:“我游历时结识了许多人物,待奔丧事毕,便赶赴北海任职。后孔氏惨遭不测,我便又辗转去了平原。这些年一直四处寻你,打听消息,却是毫无音讯。前些时日听闻北新城出了个赵子龙,我本没想到是你,后又听人提起是常山人名叫赵云,我才赶紧前去寻你。谁料途中又得知你来了徐州,这便赶来访见。不想……竟真让我找到了阿弟!这可真是苍天庇佑,厚泽你我兄弟!”说完一把抱住赵云,重重捶了他的肩膀。 “是授业师父怜我孤零,以乾卦替我取了表字子龙。他道,盼我有一日能不拘尘泥,飞龙在天。”赵云眼目含悲,一阵欣喜一阵悲痛,被他兄长执了手,互诉别来之情。 易经乾卦彖辞上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那时赵云初得了表字,十分兴奋,弄不明白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和表字,哪来那么多的说法,硬是将这段上古彖辞品咂了好些时日,却始终不得要领。而这段易辞的格局太大,他觉得与自己遥不可及,渐渐也就不深究了。 兄弟二人初逢,又在城门下方,不便细谈,赵云将祁寒郑重引见给了赵义,两人便寒暄客套了一下。正说着话,赵义忽地一拍脑袋,“啊呀”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道:“看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阿弟,你且看看,这是何人?”说着,满面喜色地从仆从中拉出一个人来。 但见那人垂头快步上前,头上帻帕一摘,长发登时倾泻而下,露出一张芙蓉秀面。再一看,姿容妩媚,楚楚动人,竟然是个女子。 祁寒藉着火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心中暗自点了个赞。这女孩子约莫双十年华,却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虽然不及貂蝉绝色,曹氏艳媚,但脸上皮肤白皙细嫩,更有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睛,瞧去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又耐看又好看。一见之下,便令人一种生出花开无声的温暖。 也怪不得赵义要将她藏在仆人里头,扮作男装。否则这一路上带着这样一个女子随行,可绝非智举了。 她款款走上前来,望着赵云抿唇而笑,乌黑的眼珠里映着火光,歪头看着他。 赵云一怔,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你……是楚楚吗?” 那女孩子似憋不住了,扑哧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云哥哥!你可算认得我了!” 祁寒心中莫名颤了一下。 他的眼睛从赵云,落到那张形状姣好、小巧轻翘的朱唇上,听到她叽叽喳喳说了几句话,声音清脆剔透得如同珠玉一般好听。 但具体说了什么,祁寒却没听明白。 他的心轻轻发颤,不可自抑。 明明好端端站在当地,却有一股寒气堵在了胸口,手脚都发麻。只因——在那女孩子开口的一瞬间,他见赵云露出了极为温柔宠溺的笑容。尔后,又无比自然地,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发顶。 祁寒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会因为赵云对旁人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而心乱发堵,直冲胸臆。那女子,分明只是赵云一名关系亲近的乡梓故旧而已。可他心中仍失落到了极点。若不是亲眼目睹,他还以为赵云只会对他那样笑,只会那样揉他的头…… 祁寒有些失神,便站在那里,周围嘈杂喧阗,他却陷入了黯淡孤冷的情绪。 肩上蓦地一暖,他垂眸斜瞥,入目的是赵云宽厚温暖的手掌,正捏着白袍往他身上披。未及抬眸,便听赵云道:“可是又冷了?这里寒气太重,我们先回去吧。”说着,便要给他系上绦带。 祁寒不着痕迹地一闪身,避了开去,笑道:“我没那么弱。” 赵云望了一眼他苍白而执拗的脸,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旋即点点头,没说什么,将袍披握回手中。 祁寒皱了眉头正要转身,眸光动处,却瞥见那个叫楚楚的女子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直愣愣打量着他。她腮旁有一抹红晕,眼神却极为大胆,令他不由微微一怔。 见他看了过来,那女子竟主动搭话,只不过一改先前的活泼伶俐,语声里带了些颤巍:“你,你怎么长得这般好看,竟像是神仙一样……” 赵云闻言不由得看向祁寒,见他衣袍散而不整,却有一种宽袍缓带的潇洒,风姿如玉,面色虽有几分病态的白,仍掩不住那一举一动间的神采焕发,火光之下,顾盼转眸便如明月生辉。可不就像一位遭了贬谪下凡的神仙么? 何况在赵云心中,祁寒本来就是出尘褪暗,不染寸壅的一个人,他听到女子夸赞于他,眼神里又盈满倾崇,心中本起了一丝不喜,但随即一想,却又释然了。 祁寒听了夸赞,尽管是他最不重视的容貌方面,还是松开了眉头,看她一眼,摇头道:“姑娘你说笑了。我若真是神仙,此时便召一阵风,乘着那风,飘然远去,回我的故里去了。” 见女孩子似乎对自己颇有好感,他心中那点不快便消释了。但随即想到赵云刚才的笑容和动作,心中仍有一丝酸涩,忍不住便感慨了一句。 其实他喜欢赵云却不肯表达,并非因为赵云很可能不会喜欢他,接受他。求而不得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成为赵云声名上的负累,使得赵云为人唾弃,碍他前路。祁寒处处相帮赵云,除了报恩之外,本就是希望他能得到自己应得的成就,做一名光辉耀眼的武将,怎么可能用这分桃断袖的事,去束缚他翱翔天际的翅膀? 和当初释鹰的赵云一样,他也早在那时便有了觉悟,做出决定了。可如今当看到赵云对其他人与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同时,祁寒仍然无法控制地难受了一下。 当祁寒说出这几句话时,他并不知道,赵云难以抑制地顿住了呼吸,心脏重重揪了一下,蓦然抬头睁大了眼睛,朝祁寒看去。一双平静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涌动着暗涌波涛。 乘风归去…… 眼前的人看得见摸得着,那般实在,赵云知道,他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那些话,他骤然有一种极为焦躁的忧惧。就好像祁寒对这些人事,真的没有什么眷恋,随时可能弃他而去一样。 赵云颀拔的眉峰凝皱起来,望着祁寒,面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肃。 “公子哥哥你才在说笑!就算你是神仙,也不能化风而去,大家都会舍不得你!”许是祁寒同她说了话,那女子的眉眼登时活泛开来,笑意温暖,落落大方道,“我名叫甘楚。你呢?”说着脸上又是一红,垂头绞手,盯着自己的盘花素履,眼睫扑闪。 祁寒一怔,浑没料到她居然在人前直接说出自己的闺名。但他也很欣赏甘楚开朗大方的直率性子,便不假思索道:“祁寒。” 适才跟赵义相见时,甘楚等人站在数丈之外,可能并没听见他的名字。 甘楚果然嗯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慷慨义借营赐粟,恩怨仇淮南发兵 赵义神色尴尬,似乎有点讶异甘楚的行为,便不动声色地站到她和祁寒中间,挡住二人视线,朝赵云道:“楚楚家中落难,幸亏被好人收养,因而改了姓氏。” 赵云点头道:“原来如此。楚妹妹受苦了。” 甘楚朝他嫣然一笑,眸光熠熠生辉:“但这下便是苦尽甘来了!” 祁寒瞥见她说这句话时,从赵义身后歪着身子探头,朝自己眨眼而笑,不禁跟着莞尔勾唇,道:“此喻甚妙。显见楚妹妹是个有才华的。” 甘楚一听,登时轻轻拍手,笑逐颜开。 赵义看了脸色颇不自在,怔了怔,忽道:“祁公子,方才听阿弟说起你的年纪,却是比楚楚小一岁的,你这般跟着阿弟叫她楚妹妹,恐怕于理不合。” “这样啊……”祁寒哑然失笑,自然看出了赵义有心要阻拦他跟甘楚说话,一时逆反心起,反而越过他上前一步,朝着甘楚躬身一礼,“原来甘楚姑娘竟不是妹妹,而是姐姐。适才小生无状,你不会见怪吧?” 甘楚便笑得咯咯有声,连说要怪,看她笑得温柔,连祁寒也跟着心情大好了。 这时忽听身后有人瓮声闷气道:“人家兄弟相认,故女重逢,祁寒,你凑得什么热闹?让赵子龙接待他们便是,你与我回城喝酒。” 祁寒讶然回头,见吕布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正皱着浓眉在他和甘楚身上扫视,手指按在剑上,一脸不耐烦地轻轻点动。 吕布心中有些不喜。本来听赵义说,那个扮作仆从的漂亮女子跟赵云有旧,他还高兴了一下午,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但总觉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没想刚才在远处看了半天,根本不曾上演重逢情深的戏码,反而是那女子与祁寒频繁互动,挤眉弄眼,看得人好不自在,他便直接过来抓人了。 “温侯有命,不敢不从。请恕祁寒先行告退了。” 祁寒以为吕布定是一日百无聊赖,闲得不行了,这才催促他走,便即哈哈一笑,朝赵义等人拱手暂别,随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吕布一道,往他府宅去了。心中暗自盘算,这借地屯兵之事,该当如何开口才好呢?阿云竟说吕布会一口答应,那岂不成了天上掉馅饼了?天底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 然而事实证明,天底下便真有如此便宜的事。席间祁寒不过随口提了一下,吕布便主动应下了浮云部七千人马的安顿问题,还划了郯县西郊营地给他,允许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扎寨驻军,又赐下粟米万斛,金银三千两,供他粮饷之用。 祁寒自然是受宠若惊,无比讶异。吕布此举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不仅拨出州治营地给他,还赐了许多钱粮,与预料的情况大相径庭。况且,他也知道,吕布狭小贪财,又初治徐州,手中的资源和家底都不算殷厚,根本不像出手能如此阔绰的样子。 暗中打听之下才知,原来前些时日,袁术便动作频频,向吕布屡屡示好。先是遣使前来说亲,欲与吕布结姻,永修其好。更奉上了粮五万斛、骏马五百匹、金银钱贯一万有余,彩缎布帛一千余匹,而求娶吕布稚女,谁知吕布却推诿不决,派出陈宫陈登等人,舌灿莲花给打发了回去,却把送来的钱财粮马全数扣下。 使者回去一说,袁术自然恼怒,把吕布恨得牙根痒痒,欲撕破脸皮,直接出兵讨伐,却被谋士杨弘阎象等人劝下。说道吕布爱财好色,欲结其心,必以重利。袁术只好强忍了一口气,又千金从江南一带寻了三位容色绝丽的美人,并一应钱粮物什,再送到了吕布面前。吕布自己却并不收用美女,将她们赐予了郝萌等人,再度将钱粮拿下,让使者给袁公路带话,只说双方从此修好,但结姻之事,却要等女儿长大再说。 “嘿,你可没见,今日少了你祁公子作陪,温侯心情不好,那袁公路的使者和三位美人好巧不巧正赶上了,险些被丢进荷池里去。”值夜的成廉斜睐了祁寒一眼,遍身甲胄斜垮在身,十分放松地倚靠在红阑边上,长斧抵着亭柱,“祁公子,如今大家可都说你是佞臣得幸,贻祸主公的小人呢。”说着,笑嘻嘻把玩指尖上红线缠绕的雉形透色玉髓。 这东西是当初幽州方面赐给祁寒的物品之一,他并不如何珍惜,因此轻易便拿出来套问消息了。 “随他们如何评说。”祁寒嗤然一笑,似对自己的风评不好并不在意,却是对成廉上半段话较为吃惊,“奉先有那么暴躁吗?平日里可一点看不出来。”连美女都不要了,还要把人丢池子里去,这是老虎扮猫改吃素了?真是滑了个稽啊。 成廉嘴角一抽:“也就你不觉得罢了!”与祁寒一阵谈络,亲兵都走得远了,他环顾四周见无人,便咬起了耳朵,“我家温侯向来霸道,只有你才不惧他,敢与他终日戏耍,称兄道弟,将他收得服服帖帖。换班时听侯成说,夜里你又与温侯喝酒,他允你屯兵郯县,还赐了大量钱粮。消息传到外面,险把陈公台气得怄血,连夜便去登门怒斥,嘿嘿,可惜温侯饮得醉了,却听不见他说些什么。”心中暗道,便是清醒的,恐怕陈公台也只能碰一鼻子灰,以温侯对祁公子前所未有的仰赖,必是不会再听他劝谏了。 祁寒听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奉先待我,真正不薄。”他又不是没心,吕布对他如此之好,将来势必要护上一护,尽力回报的。只可惜,这徐州城,却是应了要还给那个人…… 成廉道:“众人都道温侯近来像是变了个人。祁公子何不及早认主,我等也好与你早早结了同僚之谊。”说着,讪笑两声道了谢,将指上的玉髓妥妥放入怀里,斜睨了祁寒两眼,边打量边思忖此人到底有何种力量,竟能在短短时间之内,令主公转性至斯。 莫非,竟真的如传闻那般……是以色侍人? 可也不像啊。众人巡逻之时,所听到的动静,都是寻常的博戏之声,温侯待他也极为客气尊重,不似有那等腌臜秘事,况且,温侯也向来不好那个。或许这位祁公子是真有奇能吧。成廉寻思了一阵,突然又觉得收了他的贿,似有些不妥了,不知是否该掏出来还回去。 祁寒察言观色,见他的手几度欲往怀里去,又中途顿下,便朗然道:“眼下虽未投温侯,却与他亲若手足。成大哥不必与我见外,今后还望多多关照才是。”言下之意,你拿了礼物也不要不好意思,将来还有用得着你,向你打听消息的地方。成廉自也听懂了弦外之音,两人便打了个哈哈,告辞散了去。 祁寒回来时,赵云正握着裘氅伫在院门外等他,见他披一身寒月缓步行来,赵云不由眉头微皱,先上前给他搭了衣衫,又嘘寒问暖几句。二人进房之后,祁寒兴高采烈将此事一讲,与他议定明日一早,便派丈八孔莲等人往杞柳滩左近拔营进城,赵云则亲自带严烈等人,往吕布营仓领取一应钱粮物什。 一下子得了这么多好处,像个暴然发迹的土老财,祁寒喜得眉飞色舞,反观赵云却是容色淡淡,似乎并不十分惊喜。 祁寒这才记起他下午的预言,讶异之下便开口询问,谁知赵云却笑而不答,只是推说是直觉,眸光明亮地看着他。祁寒见赵云居然不肯说明缘由,心中便有几分不爽,但又见他眉宇间神色隐忍,似有些苦衷,无奈之下便只得瞪了他一眼,排闼而出。 赵云见他恼恼然炸毛离去,临别那一眼更是生动无限,心上便像被羽毛搔过,一时说不清是何感受。他站在门边目送,叮嘱道:“你房中落置了三个火盆,莫要踢翻了。床头小几上有饮具和解酒的茶水,现在趁热喝些,夜里便莫要贪饮凉水了。” 祁寒顿足,回头皱着眉嗔了他一眼,道:“你又不是我的保姆,何必……管那么多。” 本来想说“我不需你为我做这些”“下次别再这样了”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又生硬地顿了一顿,强咽了下去。转身拂袖而去,心中不由自主涌起一丝甜意,方才那一点点恼怒怨气,便因这细心体贴的关怀,消磨殆尽了。 赵云被他似怒还喜的眼神逗乐,笑了一声。忽觉得心头像塞满了什么,暖暖的,竟连冬夜的寒气也觉不出什么了。 心中转念又想,亏得此地不比北方干燥,否则房中烤了火盆,祁寒又饮了些酒的,夜里定会口干舌燥寻水喝,他不在身边,谁能照顾他喝上一口热的? “吱呀”一声,祁寒快速将房门关上,后背抵着门,心脏扑扑乱跳。适才听到赵云那一声笑,感觉说不出的怪异……关门时从缝里瞥见他的身影还隐约伫立在门前,眺向这头。也拿不准对方是在看着自己,还是望着院子沉思,莫名其妙就觉得心跳加速,有些胡思乱想。 祁寒甩甩头,觉得自己越来越神经质了。赵云不过一举一笑,竟然就能牵动他的心神。他懊丧地叹了口气,一下扑倒在床上,蒙头暗恼不已。 …… 却说吕布不听陈宫等人劝告,取了袁术钱粮却不予联姻,终于将其彻底开罪。那使者受辱之后惊魂未定,换马星夜赶回,将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袁术愈加愤怒。适逢曹操以献帝之名,命杨奉、韩暹二将来讨吕布,袁术便派出大将张勋、桥蕤,率军与之合兵,集结了十万步骑兵,自江淮以南挞伐而来。 陈宫得讯,与张辽匆匆赶至府中,吕布却正与祁寒等人玩牌斗趣,酒觞散落在地,菜肴瓜果,摆得连筵盈器。 陈宫恼怒不堪,正要上前喝斥,张辽一把拽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对着祁寒的方向冷冷使了个眼色。陈宫当即会意,便强压怒气,朝吕布道:“将军,军情紧急,怎还有心思戏耍?快摒退了外人,也好商议对策!” 张辽亦抱拳附和,神色极为沉肃。 吕布酒意三分,本自玩得高兴,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冷了下去。他将酒杯重重一放,朝正陪玩的臧霸问道:“你,是外人否?” “怎会?”臧霸握着将军令木牌讷然摇头。 “臧霸既不是外人,那便没有外人了。”吕布将木牌搁下,还不忘遮住点数,眄了陈宫和张辽一眼道,“有何军情,尽管报来。” 祁寒在一旁握着牌,目不斜视,浅笑不语。 陈宫心中一连怄了好几日的火气,终于按捺不住了,瞪了祁寒一眼,冷笑道:“将军不拿他当外人?你可知此人……”语声急戛而止,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意外的挣扎,竟是突然没了下文。祁寒微讶,不由抬头看他。却见陈宫神情复杂,目中隐含怒火打在自己脸上,阴晴不定的,也不知是何缘故。 陈宫见他茫茫然抬头,眼神清明,竟不似作伪,忽地像是泄气一般,叹道:“罢了!罢了!张辽,你来说。” 张辽便躬身禀道:“据探子回报,袁术的大将张勋伙同司隶校尉韩暹,将兵十余万,已在钟离合兵,正分七路火速往徐州杀来。预计此时已渡过淮河,抵得虹县左近,不日便会压境下邳!还请温侯速速决断,统兵应敌!” “什么?” 吕布一听,酒都醒了。怒目起身,一剑劈翻桌案,喝骂道,“袁术小儿,真好大贼胆!当初我去相投,他不敢纳我,而今却奉上许多钱粮金珠前来讨好,本侯还待饶他一命,不想竟敢派兵挑衅,正是该死。来人,且取我甲胄,今日便点兵迎战!” 话落脚下却是一个虚晃,险些站立不稳,臧霸赶紧起身扶住。祁寒也将手中木牌放下,眉宇深凝,若有所思。 陈宫冷然道:“将军醉了,还是先醒醒酒罢!对方十万精兵,粮丰草足,兵精装备,若不先行计议,定出良策,绝难取胜。何况贸然迎战,必致我军后方空虚,想那曹操早对徐州虎视眈眈,必会自西北趁虚而入,前后夹击,与袁军成合围之势,我军便好似笼中困兽,注定要大败。” 吕布浓眉竖起,眼中闪过一抹讶色,皱眉道:“曹操?曹操怎会突然伐我?” “曹操久觊徐州,当然不会放过可趁之机!”陈宫对吕布的天真深为头疼,说到这里,忽地瞥了一眼正自敛眸凝思的祁寒,“至于个中缘故,你大可以问问这位祁寒公子。”说着,斜着眼眸,只是勾唇冷笑。 祁寒微怔,抬头乜了陈宫一眼,觉得这人的眼神很怪。打从第一天见面,他就一直用这种充满了审视、打量、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自己与吕布日益亲厚,陈宫的眼神就越来越凌厉。今日更是欲言又止,似乎快要忍耐到极限了。此刻又突然扯出这些话来,却不知是何用意? 心中虽猜不透陈宫那种猜忌的眼神,但见吕布望了过来,祁寒也只好起身回道:“袁术三番两次遣人前来,说亲作媒,又送钱粮又赠美女,意欲讨好奉先结盟,原因无非有三。其一,他雄踞江淮,毗邻徐州,若能两相结盟,便可壮大势力,无惧于外敌。今奉先统辖徐州,又是天下英雄之首,虎勇无双,他自然要加紧笼络,巴望能与奉先联姻,两强相合,则无人敢来侵扰;其二,袁术天性畏怯,胸无丘壑,暗自忌惮北方虎狼之师。冀望与奉先结姻,便是想以徐州为屏障,护佐江淮之太平基业。其三,当初奉先落难投奔,他不予接纳,算有些旧怨,他深恐奉先将来与曹操联合夺他州郡,因此加紧谀迎示好,想尽快消泯仇隙,统一战线。只可惜,奉先并不愿为他摆布,乖乖做他的戍边都护,袁术哪里敢留奉先这样的猛虎在侧,自然要出兵来伐,力求先下手为强。” “至于曹操,许是图谋徐州已久,所派出献帝的人马凑巧与袁军合在了一处;又许是袁术分心为二,提前做了两手准备,得不到奉先的结盟之诺,便阴谋挑唆,与人合攻徐州。其中内情究竟如何,祁寒却是不得而知了。” 他蹙眉分析完毕,吕布眼神灼亮,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声称是。却见陈宫立在前方,嗤了一声兀自摇头冷笑:“只怕并非如此简单!”脸上尽是不屑不信之态。 祁寒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挑起了眉头,道:“陈公台,你既见疑于我,又何必问我缘故?倒像我是曹操等人的奸细一样。此刻我等俱为奉先谋划,你也不必冷声冷气的,若我有何不妥之处,还请指教。”说完,拂袖坐下,举起茶杯嘬抿了一口。 见他目光澄澈不似伪装,还说要为吕布谋划,陈宫眼神也闪了几下,升起一种迷惘犹疑的情绪。他沉吟了一阵,紧抿住唇,似乎强行克制下了什么。终究没再针对祁寒,只将冰冷的目光一转,对向吕布道:“将军,军情火急,不容拖延,即刻便往中军营帐,召集众人商议罢!” 吕布皱眉点头,连饮三大碗冷水下去,仍觉头昏脑胀。祁寒从旁剥了半个柚子,蘸了蜜糖递给他,道:“吃这个吧,解酒。”他一脸感激地接了过来,囫囵吞下,这才稍微振作了精神,下令臧霸先去召一干武将,又命张辽往陈府传唤陈登父子。 回眸望向祁寒,黑亮的大眼睛闪着微光:“祁寒,你可愿为我献策?” 祁寒被他大狗一般的视线杀住,下意识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被吕布攥住了手掌,正携了他往外走去。吕布面有喜色,哈哈大笑大步迎风格外轻快,竟是一副春风得意,意兴遄飞的模样,倒似已经打退了袁术,获得大胜凯旋一般。 一手被他紧紧握着,祁寒另一手便忍不住抬起挠头,心中暗道:“……我原本可是来搞垮吕布的啊,现在好像完全下不去手了怎么破?”转念又想,他日前慷慨赐下那么多钱粮,又大方地借地给自己屯兵,就算为了这份义气,说不得也得帮上一帮。更何况,若是吕布被袁术所败,徐州落入袁氏手中,想再帮刘大耳朵拿取回来,那可更是难上加难了。 祁寒如此自我安慰了一阵,也完全释然了,麻木地任由吕大狗拖着, 章节目录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山坡下并骑如风,营帐里唇枪舌剑 旷郊营地,校场分隔,藩篱大片留白,各不相扰。数千人有序排布,分作几撮。赵云一马当先带领浮云部的精锐骑兵练习马术箭法,绕场纵驰数圈,跃过壕渠土碍,开弓射靶,出得一身大汗,正落地小憩。孔莲严烈等人在不远处操练步兵,队伍分作八个阵型,部卒们皆精神十足,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延绵不绝。似乎并未受贾鹏叛乱影响,反而因还归浮云统领,心气弥高。丈八闲来无事,左右走动巡视,这会儿正抱拳在胸,站在孔莲的队伍前方观看。 督练了一阵,孔莲便命部众自行演练,与丈八站在寨边闲聊。正说起黑山军中各部的轶闻趣事,孔莲忽地“咦”了一声,向东头一指,道:“那是祁公子吗?” 高顺等将之前也次第过去了,眼下又是祁寒跟吕布同行,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孔莲暗忖着。 丈八顺他所指眺了过去,不禁眼睛一亮,赞道:“是赤兔马啊!哟嗬,这赤兔跑起来可真快,简直如腾云驾风一般!喂,二弟,依你看,那赤兔马与你的玉雪龙相较如何?”倒把孔莲的问话给忽略不计了,一双闪闪发光的虎目里只有那两匹潇洒齐骋的神驹。 不远处的赵云听了,只怔怔望着山坡下那两团火云般飞奔的骏马,以及上头有说有笑的两人,抿了唇,并不言语。孔莲偷望过去,见他刀削斧凿般俊美的侧脸一无表情,沉静幽深的眼眸深不见底。平静的面容下,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啧啧,真想不到,祁寒兄弟那匹红驹也不赖啊!竟能跟赤兔并驾齐驱。这两匹马儿真是养眼,祁寒兄弟有本事,竟然能跟吕奉先称兄道弟,看上去感情很好……哎——哟!”丈八正摸着下颔的胡茬子,笑得一脸憨厚,话说到一半,却被孔莲在手肘上重重拧了一把,疼得他哇呀大叫。 丈八不明所以,怒目瞪向孔莲,却见对方一张俊脸皱得好似陈皮一般,那苦憋的样子,活像要哭出来似的。 丈八登时郁闷了,瓮声瓮气道:“你苦着一张脸干啥?倒像我掐了你一般。难道不是该我哭吗,你倒做出一副苦相是要给谁看?” 孔莲挤眉弄眼,努嘴挑眉,频频朝着赵云那边使眼色,丈八张嘴瞅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他什么意思。一转念的功夫,赵云已默然提了枪,不言不语地走开了。 丈八一阵愣怔,没回过味来。 “干嘛啊小莲子,你在弄什么鬼。”他瞪大眼睛,瞟了孔莲一眼,脸色十分不爽。 忽见远处二人二马快要转过山角不见了,他又急忙抻着脖子眺看,脸上抑不住的赞叹歆羡之意—— 那赤兔马毛光水滑火炭般红,小爪机书屋脖长体美像一匹红缎飘飞,二者并行,实在美不胜收。丈八想,自己不过夸了几句而已,能有什么错,瞧孔莲神色,倒好似是说自己把二弟给气走了一样。啊是了,想必是二弟与祁公子向来要好,二弟嫌自己只夸马不夸人,有失偏颇? 那等下见了浮云,他再赞几句人物好了。譬如——那吕布高大威武,宝甲雄风,祁寒兄弟更是黑裘缓带,俊美飘逸,这二人齐驱并驾,那可真是……相得益彰,人物如画? 丈八绞尽了脑汁,终于想出这么一叠好词儿,登时对自己的智力感到无比满意,右手成拳,在左掌心一捣,打定了主意,稍后等见到浮云二弟,必要将这几句话好好说与他听。 孔莲看他神色,登时翻了个白眼:“我说大个子,你可别再去跟浮云大哥提说这些了。你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便最好不过了!” 丈八愣道:“做什么?我方才只夸了他们的马,还不及夸赞祁寒兄弟呢!” 孔莲肩膀一垂,丧着脸摆手:“算了,我跟你这榆木疙瘩也说不清楚。你只消记得在浮云大哥面前,别提那吕布跟祁公子就行……” 丈八啐了一口,重重一拍孔莲脑袋:“啊呸!老子比你大一级,什么大个子、木疙瘩的,你要叫我丈八大哥、丈八头领!过来过来,你与我说道说道,我二弟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作势要去扭孔莲的耳朵。 孔莲眼珠一转翻个白眼,灵活躲开,撒丫子飞快跑了,还远远冲他扮个鬼脸:“大木头,木疙瘩,不是我不跟你说,是你这辈子也别想弄明白这事!” 丈八彻底怒了,自兵镧中抓起自己的铁槊便追了过去,喊道:“小莲子,别跑,吃我一槊!” “嘁!谁要与你这莽子打架!”孔莲边喊便跑,身形如飞,脚底像抹了油般往前蹿去,两人一追一逐,竟在营地里闹腾开来。 赵云听着身后传来逐闹嬉笑的声音,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萧瑟清冷。 *** 时近严冬,万物萧条。 沭水以西,浮云部军营左近的灰黄色原野之上,影影幢幢的营帐间距整齐划一,一座接连一座。战马在远处嘶鸣跳跃,兵卒备战人声冗嚷,万千矛头映日生辉,军情已层层传达了下去。诸多灰色小帐之中,一座赭红色大帐傲然耸立,顶上竖一五旄朱纛,内中穿出争执强议之声,便是吕布中军营帐。 因为袁术来攻之事,陈登父子与陈宫正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连郝萌、高顺等人,也纷纷意见相左。 有主和派认为,袁术兵多粮足,不可冒犯,又与献帝人马集结合兵,则更加难撄其锋,应该立刻派出使者,携大量金银钱粮去议和结盟。还有人提议吕布速将年方十二的稚女送嫁给袁术独子,与其结为姻亲,永修其好。而更多人则主战,毕竟袁军掩至近在旦夕,眼见已要打到下邳,这时候求和早不可能了,这一战必须打,至于怎么打,兵分几路,由哪些人领军出战,又是一番分歧。 吕布被他们吵吵嚷嚷,弄得头都大了。陈宫拟出的应战方案,陈登坚决反对,高顺提出的意见,郝萌必定不服,几人都是吕布器重的谋臣武将,一时僵持不下,搞得吕布不知该听谁的。 他斜眸一瞥,见祁寒一直坐在身侧,默然不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点着沉木案桌,若有所思,吕布的视线落在那一根根玉白的指上,突然有种想伸手覆握住它的强烈冲动。 明明眼前军情紧急,帐中更是喧阗吵嚷,争执不休,火药味极其浓重。吕布本也焦头烂额焦躁不堪,几乎便要拔剑劈桌怒吼了,谁料眼神一对上神情安然澹淡的祁寒,他心中竟似蓦地注入了一汪清泉,火气瞬间消散,奇迹般平静了下来。 深邃的眼眸定定望着祁寒有节奏的手指,倒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此役将军自当出战!袁军势大,亟须震慑!若不能挫败敌军,则徐州危矣!留高顺、张辽二位将军与我守城,诸将可兵分七路,左军上四路由郝萌、侯成、宋宪、魏续四位将军率军五千,开赴彭城,自吕县分拨南下;右军三路,臧霸、曹性、成廉将军领兵赴下邳,一往取虑,一往楼亭,一往夏丘,七路合围迎战张勋、韩暹大军。中军则由将军亲自统率五千精骑,居中策应,方可保万全!” 陈宫振袖戟指,在地形图上虚划出七道路线,基本将敌人七路兵马走向料定。之后,他为了说服吕布,大声道,“此役无论胜败,我与高、张二位将军必誓死守城,宫愿当众立下军令状,为将军固守城池。如此,诸将便可放心一战,无论何时何地,郯城都将是众人的后盾与退路!” 陈宫挥斥方遒,气势极盛,诸将和吕布都被他说动,正要一口应下,便听一道清朗激越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果不其然,又是陈登在跟陈宫唱反调。 “陈公台此言差矣。高顺将军的陷阵营,精装劲铠,无往不破,无坚不摧,怎可据守一池,不予重用?张文远骁勇善战,也不宜留守。至于温侯,更乃是金贵之躯。杀鸡不用牛刀,袁军和献帝人马加起来统共不过十万,哪用得着温侯亲自出征对敌?依元龙之见,诸将的排兵上只需兵分三路,守住下邳要隘,力争在垓下聚大败袁军,便可安然无虑。温侯可在郯县南郊等候策应,最多屯兵良成待援,切不可再远,否则若被曹操乘虚而入,便悔之晚矣!至于守城人选,我陈元龙自告奋勇,愿与郝萌将军纳下军令状,戮力死守城池。” 陈登不卑不亢,也自有一番名士气度,对着地形图轻轻点出了三条路线,略过彭城,直指下邳,神态笃定,似乎也颇为自信。郝萌与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陈宫一听,登时急怒反驳,两人又是好一番争执不休。 章节目录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战事紧吕布忧悒,风头劲祁寒发声 在来徐州之前,吕布都是听陈宫的,后来跟本地名士陈登陈元龙交好,又觉得陈登才华满腹,颇有见识,这一下两人喋喋不休争论起来,他可真是心乱如麻,分辨不出该听谁的了。 一时心火燎盛,又想象着此刻张勋、韩暹正率领十万大军,铁蹄越江踏沓,直取徐州而来,自己竟然还在这儿被两个文士搅得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犹似虎困笼中空有爪牙,却为人钳制。不由越发焦急狂躁,一双眼睛渐渐赤红起来,连喘粗气。 祁寒就坐在他身侧不远,自是第一个发现了吕布的焦虑和不安。 这才蓦地想起了吕布从前那些经历来。自从他杀了董卓为国锄害之后,一出武关便过着颠沛流离、东奔西逃,犹如丧家之犬的日子。如此英雄之人,却被现实打磨得失了锐气,当初的他,好似被翦除利爪的猛虎,鲜血淋漓,遍体鳞伤,见人便要屈意逢迎,奉其为主,又四处被人坑陷谋害,难免会留下心理阴影。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徐州,也怪不得他会耽于逸乐,不求进取,只想在这里安然呆着,做个无忧无虑的土皇帝了。 正因如此,陈登和自己这种阿谀奉承、以逸乐讨好的人,才能轻松上位。 经历过太多灰暗、血腥、不堪的遭遇,此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吕布,骤遇强敌来犯,自然会感到惧怕。这个外表强悍如天将战神般的男人,其实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完美无懈可击,相反,他的内心,恐怕是非常脆弱的。 大军压境,强敌环伺,情势紧迫。也怨不得吕布和众人都焦忧不安,祁寒心中叹了一声,点在案上的指尖一顿,抬手拍抚了一下吕布宽厚的后背。 吕布浑身一震,转头侧目,便见祁寒冲他颔首,露出一抹微笑。 这个笑容,是祁寒几日以来最真心的一次。 吕布愣了一下。下一秒,便像是抓住稻草的溺水人,眼神微亮,道:“你答应过……”他怎么把祁寒忘了?一进营帐,就听到众人争论不休,被搅得心绪烦乱,竟一时忘了向祁寒讨教。 在他心中,这个俊美无俦的少年,神秘出尘,深不可测。或许是他所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一个。 吕布虽没读过多少书,却天生有一种动物般高强敏锐的直觉。 祁寒打断他:“我答应过你,为你献策。” 吕布的嘴角便以看得见的弧度,缓缓咧了开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自嘲般一笑,眼神瞬间清明。有些疲惫地支起大手扶在额际,缓缓揉动,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竟说不出什么感受。 下一秒,他抬起头来,眸中精光四射,沉声喝道:“都闭嘴。” 这句却是朝着营帐中唇枪舌战的众人说的。 尤其是陈宫陈登二人。 吕布先前之所以着急上火,就是因为众人各执一词,争来争去,让他潜意识里觉察到了不妙。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看法,毫不退让,又不能说服对方,也不能被对方说服,看似各持己见、均有道理,其实恰恰说明了他们的策略都存在重大缺陷。而没有高妙的战略,败北的几率会很大,吕布拥有很好的直觉,觉察到了这一点,才会深感烦心。 而眼下,当看到祁寒那一抹冲和朗然的笑容,他突然便像是云开见日,安下了心去。 吕布出声喝止,帐中登时一派死寂,众人都不明所以地看了过来。 却见祁寒双手轻弹,振开衣袖,毫不推诿客套,朗声道:“张勋、韩暹合兵来攻,其势滔滔,其魄雄雄。然而十万之众,虽则精良,却不过是猝聚之师,不可齐心,有何惧哉?正所谓‘上兵伐谋’,此场兵祸波涉多方,若能巧妙利用,不仅可消弭无形,还能从中取利。” 陈宫、陈登等人听了,先是怔住,继而俱皆嗤然冷笑。陈登的父亲陈珪自恃老辣,更是捋须斜睨,连连摇头:“小儿好大口气!如今敌军兵分七路,合围攻来,依你之意,莫非竟能兵不血刃,轻易破解此局?” 祁寒不搭理他,只朝吕布道:“奉先,我确有一计,可以破敌。你若信我,便全权交付我来安排。只是,此计诡暗,不足为外人道,否则计策不成,反为其害,”说着,眼眸微眯,睃视帐中,审视的意味颇重,显见并不信赖众人,只道,“此役诸将不出,尽数留守郯城。陈公台乃忠直可靠之人,今后遇战,都不必外派,宜留守城。此一战,待我用计之后,便由奉先率领麾下的五千精骑独往,扫荡得胜之日,便是吕奉先三字威震淮南,虎步江北之时。”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自信无伦,却听得帐中诸将瞠目结舌,陈登、陈宫等文臣更是像听了天方夜谭,唇角抽搐,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 这小子简直疯了! 什么一计功成,五千精骑去敌十万大军,吹牛都不打腹稿的!平日里整日妖戏惑主、玩堕祸君也就罢了,如今战事紧急,岂同儿戏?!这可真是胆大包天,包藏贼心啊,他真当大家都是傻子了吗?! 陈宫陈登难得统一了战线,回过神来便怒目祁寒,正要申饬怒骂,谁知吕布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豁然一挥大掌,脸上一扫壅翳之态,眼中神采奕奕,大声道:“便听祁寒的了。众人且退!陈宫,你可以留下一听。” 似乎倒是沾了祁寒的光,因那句“陈公台是忠直可靠的人”? 陈登、郝萌等人眉头大皱,还待再说,吕布却沉下脸开始赶人了,朝高顺道:“守住本侯营帐,谁也不准近前,否则斩无赦。” 高顺冷面抱拳称“是”。此人性格极硬,极为忠心,像块敲不碎砸不烂的铁石,唯吕布之命是从,分毫不讲情面。众人听了这话,脸色一白,尽皆拂袖离去。 吕布这人向来没什么主见,有时候还喜欢自作聪明,但他一旦拿定主意的事情,那便八匹马也拉不回来。陈宫吃过他许多次亏了,曾经苦劝他篡兖地,杀刘备,夺徐州……吕布每回都固执己见,倔强已极,根本不肯听从。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祁寒眼眸一抬,忽朝走在最末的陈登道:“元龙且请留下。” 陈登暗道不妙,假作听之不见,继续往帐外走去,吕布便道:“叫你留下,你便留下。可是耳聩了吗?” “不敢,不敢。”陈登神色一暗,老大不愿意地走回来站定。 陈宫的脸色黑如锅底,暗想:“这小子到底玩的什么把戏?等下他若敢胡言乱语用伎俩蒙蔽主公,我势必要当场拆穿。哼,别以为夸赞我一句,我便会领情,由得你胡作非为。” 祁寒将他神色纳入眼底,暗觉好笑。又瞥了一眼眸光隐狯的陈登,眼神微眯。这才开诚布公道:“奉先,敌军虽有十万,却不过是仓促合兵,一盘散沙,不能齐心。正好比连鸡共埘,无法同栖,只须写一封书信,便能离间韩暹杨奉,使其生乱,调头反攻袁术之军。”说着,拾起案上研备的笔墨,纵笔疾书,瞬间而就,书成一篇字迹凌乱的书函。吕布俯身一看,不禁目瞪口呆,纸上的字体新奇从所未见,更有泰半的字非常怪异,都不认识。 陈宫见吕布挠头,神色有异,也凑过来看,祁寒心念一动,忽将纸张掖在掌心揉成一团撕碎。陈宫讶然望着他,面带不解。 祁寒并不解释,只将长眉一轩,朝陈登道:“我字如狗爬,贻笑大家。元龙的 章节目录 第87章 二合一 第八十七章、借刀杀拟定妙计,凭何忆相会帐中 祁寒轩眉道:“我字如狗爬,贻笑大家。元龙的书法想必极佳,我来念,你来写。” 陈登见吕布眼神凶恶瞪着自己,无奈,只得在左案坐下提笔布纸。 便听祁寒缓缓措辞道:“与暹、奉二将军书。二将军亲拔大驾,而布手杀董卓,俱立功名,当垂竹帛。今袁术造逆,宜共诛讨,何与贼还来伐布尔?今者戮力破术,为国除害,建功天下,此时不可失也;布虽无勇,不愿恃军自强,却也有猛将虎士相佐,吞灭袁贼,虎步江淮,亦指日待也。此候二将军佳音,共保功勋。” 意思是,你二人救驾有功,是国家的大功臣,我杀了国贼董卓,也是大功臣,如今袁术称帝造反,你等南下平叛,正好与我合作,杀灭造逆的袁术。怎么能跟反贼一起打我呢?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咱们两相联合,以讨逆之名打击袁术,才是建功的好机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又抬举了韩暹、杨奉和吕布的身价功劳,又点出了合作的共同利益。何况,那两人本就是起义军出身,打吕布只是奉矫诏之命,如今如果改打了袁术,理由反而更加充分——毕竟袁术擅称伪帝,造逆谋反,他们打袁术,着功勋,乃是平叛贼逆,天经地义!就算事后朝廷不满,也挑不出毛病追究,明面上还得供着他们表彰功绩。 其二,此时袁军对韩暹杨奉毫无戒心,正与他们合兵来打吕布。他们只需突然倒戈,就能杀袁军个措手不及,铩羽而回。比起铤而走险前来跟猛虎吕布硬碰硬来,前者的作战成本实在太低。在不费力气,与死伤惨重之间,哪个将领都会选前者。 再者,最后那两句话,又点出了吕布的威猛与自信,强加震慑了一番,由不得韩暹、杨奉二人不起畏惧之心。 祁寒又将细节阐述,命韩暹杨奉在下邳动手,趁夜火烧袁术大将张勋桥蕤的营帐,先杀了统率的几位将领,届时群龙无首,赶兵入水,袁军伤亡必定严重。吕布再冲杀过去,与韩暹杨奉会兵,水陆并进,打至钟离,重挫袁术元气,虏掠其钱粮财物,事后与二将均分。 他排布完毕,话音落下,陈宫陈登二人早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愿承认,祁寒的策略委实巧妙。且有九成的希望会大获成功。若真能说服韩暹杨奉反水,这一场战,将会是一次大翻盘。不仅能重创袁术,还将得到极大的利益。而吕布的将士大部留守郯城,浑不惧北方虎狼来袭。 陈宫皱眉不语,望向祁寒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帮吕布弄出这么好的一个策略,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祁寒对二人的视线并不理会,执起水杯,悠然道:“两位,祁寒此计,可还使得么?”不待回答,垂眸嘬了一口热水,又续道,“你们若还不放心,我这边还有一层关系。眼下有个极为可靠的朋友,与韩暹有旧,乃是生死至交。我只需请他书信一封,韩暹无论如何也会答应与我们合作。” 陈登撂下纸笔,讪笑道:“公子,此计甚妙,元龙全然服了。眼下只需派个嘴舌伶俐的使者送信过去,这一仗便胜了一半。” 祁寒眸光极亮,望着他,点头:“对。此事胜算很大,却不宜外传。否则泄露了消息,让袁军有了准备之机,那计策再好,也都废了。公台兄要留守城池,自然是去不得了。便只能仰赖口才极佳的元龙兄了,你做使者,最为合适。” 陈登脸色骤变,忙要推辞,却听吕布沉声道:“元龙,祁寒有如此良策,绝不能被笨嘴愚舌的人毁了。你聪敏机变,这信便交你送去,我才放心。照祁寒所说,你定要策反暹、奉二将。你父亲和家人会在郯城等你建功归来。” 陈宫一听这话,绷得笔直的身形登时塌了下去。 说起来,吕布这人并非全不开窍。他属于那种时灵时不灵的,需要人随时提点。祁寒之前刻意说明陈宫可靠,却不说陈登可靠,又偏偏要留下他在帐中听计,还要他代为书信、充当使者,吕布便是再糊涂,也恍然明白了。 原来祁寒不信任,不,是见疑陈登。此计只有他们四人知晓,又交予陈登去办,他便不能外传,或给袁军通风报信。使命不成,他罪责当诛,又有陈珪和家人在郯城为质,这一来,陈登是决计不敢再居心叵测,生出二心了。 吕布最后一句话,不啻五雷轰顶,令陈登冷汗涔涔。而今他不仅不敢外泄此事,还得帮着保密,简直太糟心了! 他确实从未真心归附过吕布,接近他只为篡夺徐州。祁寒来到之前,他跟老父花了无数心思讨好这位有勇无谋的温侯,本已深受信任荣宠一时,俨然超过了陈宫。谁知这祁寒一来,不仅使他们的努力付诸流水,一朝回到高祖前,还让吕布对他心生疑忌,从今日起,他们陈氏父子,恐怕再难触及吕氏政|治的中心了! 陈登恨得牙痒,却不得不敛目垂首,假作欣然。只是低眸的一瞬,寒光掠过祁寒脸上,愠怒中隐含了几分怨毒。 见祁寒把握十足,安排完毕,吕布方才松了心神,缓缓落座。心中大石放下,脸色活泛了些,连发凉的手脚也跟着暖和起来。不知为何,他觉得胸口发热,手边的人仿佛有一种使他无措却又激奋的力量,一时不知是何感受。耳听祁寒叮嘱几句,陈宫陈登相继去了,他这才转眸望向祁寒,咧嘴而笑。 这个人明明那么年轻,却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自信与胆魄。 无论何时何地,他似乎都可以做到冷静思索。 不管局势有多紧迫,周遭的人有多不安焦虑,他都能静心理出一条不同寻常的路来。他的谋划计策,并非铤而走险,胆大妄为,他缓缓说出那些的时候,脸上的淡定、笃定,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自然。 那种透彻和冷静,与生俱来的大局观,使人心惊,敬畏,震撼。 吕布的眼神越来越灼热。他一直有一种直觉,这个人拥有无可比拟的才干。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谈笑之间,他已手捻上策,助他破解危局。稳坐帐中,他似能指点厮杀,帷幄运筹,决胜算于千里。他太神秘、莫测、高华了,直如神祗般不可攀。 祁寒见他望着自己不说话,便举杯抬手,做了个吕布看不懂,类似庆贺的动作。尔后垂眸,摇头轻吹,嘬饮了一口热水。 彼时,他披着一件深青色绒袍,交领上方裹有黑貂裘毛,衬得脸颊白皙如玉,双靥欺霜。眸中噙了一丝志得意满的浅笑,浑身上下仿佛若有光芒,散发出无比的自信与风采。抻起的右臂虚悬,指间轻轻扣握住一只浅口赭杯,仿佛在暖手。氤氲的热气化作白雾腾起,盘旋温润扑在他脸上,隔了长长的眼睫似结了一层露水,沉沉朦胧,看不真切他的眼睛…… 咽下热水之际,貂绒中的喉结轻轻一动。 吕布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他如坐针毡般飞快跳了起来,冲出帐门而去。 祁寒疑惑地一唤,吕布并未回头,只抬手一摆,声音传来人已出了营帐:“我去点兵备战。” 祁寒恍然失笑,暗道,这人果真天性好战,这便按捺不住了。 摇了摇头,想起有事未决,喝完热水肚腹温暖,这才起身往外取了汗血宝马,向浮云部营寨驰去。 *** 到得营寨,见丈八、孔莲等人正在练兵,二人瞥见祁寒,便笑脸相迎。对着小红马又是好一顿夸赞艳羡。 祁寒将马缰交到部卒手中,左右看了一阵,问:“阿云呢?我找他有事商议。”来时他远远眺见了赵云的身影,谁知这会儿却不在校场。 孔莲还未答话,丈八已先笑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祁寒兄弟你那般聪明,岂有猜想不到的?我那二弟自然是去看他的小娘子去了。” 祁寒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孔莲脸色微变,连忙伸出手肘去捣丈八肋下,却被大汉怒目而瞪,憨厚的面容上几分茫然。 见祁寒目光震愕,丈八还待解释再说,孔莲却一脚踩在他足背上,忙道:“不要听他胡诌!浮云大哥是去探望他哥哥了,那位甘楚姑娘只不过顺带瞧一眼……大个子太笨,净听些风言风语,专爱胡说八道!”说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丈八一眼。 祁寒恍然而悟,这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心神稍松,抬起一拳杵在丈八宽厚结实的肩膀上,笑道:“丈八大哥,你什么时候也跟人学会八卦了。” 军中无聊,赵义带了个云英未嫁的姝丽,又与赵云亲近,自然会传些有的没的以助谈资。丈八性直,听风便是雨,当然没有孔莲有分辨力。 丈八眨巴着大眼,疑惑不解:“没有啊,我没学过八卦!祁寒兄弟你是先师的徒弟,是否会得?不如有空教我一教。” 祁寒听了哈哈大笑,孔莲虽不解其意,但见他笑得欢畅,也跟着陪笑,却把丈八搞了个摸不着头脑。 笑闹一阵,两人便带着祁寒去看他的军帐。 一进门,祁寒便是愣住了。 只见帐中布设,简朴整洁,与当初北新城的宿处别无二致。两张卧榻相对而望,西厢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白帛染墨屏风,浴具浴架葛巾都掩在后头,案几上摆了笔墨,甚至还搁着分外眼熟的几卷兵书,似是赵云之物。 见他怔住,情绪波动,孔莲眼底滑过一抹了然的光芒,却是不动声色,引他到榻前坐下,为他诊脉,道:“天气越发寒冷,切记不能吞饮冷水。酒可以喝,最好烫热再饮。这营帐你与浮云头领共用,他说了,自今夜便要留宿军中,祁公子你则仍在刺史府住着,将来若有战事变化,再来不迟。” 丈八在一旁点头:“刺史府住着要比军帐舒服。小莲子说了,你身体受损,要住好的。” 祁寒皱眉:“可是军帐不够?”为什么又要跟赵云住在一起……光是一想,就有点头皮发麻。 孔莲眨了眨眼,正色道:“你身体虚冷,需人照料,又绝不能误饮冷水,或着凉受风。在一个营帐,浮云大哥才好照顾你。” 丈八附和道:“对的,二弟心细,定会照顾人。” 祁寒:“……” 不禁抬手扶额,遮挡住皱起的眉头和眼睛。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默了一默,他抬眸问道:“阿云去了多久,若没那么早回,我先洗个澡。”说着,畏寒似地搓揉手背。他来时见东边的营帐外头,火头军烧了好几大铁镬的热水,白雾蒸腾,想来甚是暖和,打算清洗一番。 “他才刚过去,想必没那么快回。你先洗吧,莫要受凉了。”孔莲临走还不忘殷殷叮嘱。 丈八拎了浴桶便往外走:“我去帮你打水。” 祁寒含笑道谢,送他二人出去。心中感恩他们的关怀,觉出了一丝温暖。待二人走后,他才独坐榻上,环顾帐中景物,一时心绪起伏,不知是何滋味。 丈八回来放下水桶离开,祁寒送至帐门处,回身正要系上帐绳,便听外面传来他无比熟悉罣念的声音:“阿寒?” 下一秒,熟识已极的气息携风而来,不待祁寒反应,温热的双掌已搭在他肩上。赵云轻轻将人揽入营帐坐下,这才转身将帐绳系牢,空间里一时密不透风。 祁寒登时有些局促,忙道:“我找你有事相商。” 赵云正俯身升了火盆,移到屏风后头,将桶中的滚水倒入过齐盖高的浴盆里,这才回眸微笑:“且先洗沐,洗完再说。” 说着,走回自己榻上,背过身去,拿起书简来看。祁寒只好走到屏风后头,褪下衣衫,钻进木盆里去。心中本还有些紧张不安的,被滚热的水流一浸,登时筋骨松软,通体舒泰, 章节目录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久违人相拥说计,不速客独自登门 赵云听到祁寒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本已有点神思不属,又听他叹了一声,更觉喉头发紧,连忙稳住心神,但书却是看不进去了,便坐在那静静等候。 冬日水冷得很快,旁边的火盆却足够温暖,祁寒只泡了不到半刻钟,便起身擦干了,套上一应衣衫。转出屏风,见赵云坐在床榻上,正放松休息,闭目养神。即便是如此闲适的时刻,他仍然没有半点佝偻,腰背挺得笔直,两条长腿在袍下随意摆放,面容平静而轮廓优美,活脱脱一副赏心悦目的美男图。 祁寒眯了眯眼睛,心跳先漏了一拍。 赵云睁开眼,见他发丝末梢仍滴水沾湿,身上衣衫虽然穿得齐整,但领口轻敞,露出一抹洁白优美的脖颈,脸上湿润干净得玉雪生光。赵云来不及欣赏美色,第一反应想到的是他会不会着凉,赶忙起身将人拽到身旁坐下,拿起厚实的黑绒袍披裹在他身上。 祁寒一时不知所措,被这种极其熟悉,体贴又暧昧的姿势搞得如坐针毡。却听赵云道:“我方才听人说了,袁军已打过淮河,朝徐州而来,你打算如何应对?”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无半分异常,好像并未觉得如此轻拥,有何不妥。 祁寒暗中恼恨自己太不争气,在这人身边总是心慌意乱。连忙将遐思抛却,抬眸对上赵云深邃的眼睛,正色道:“我们得帮吕布。这徐州若落入袁氏手中,想拿回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本已猜到他会相帮吕布,赵云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当听到他说“我们”的时候,他眼角轻轻一翘,眉宇间登时舒展开来。不置可否地道:“打算如何助他?” 祁寒扬颔,思索时眸子愈加清亮,一边说,一边不自知地习惯性往赵云怀中缓缓靠去:“你可听说献帝的人马与袁术大将张勋结盟了?他们合兵十万,正越水而来。带兵的将领乃是韩暹和杨奉,这二人原是太平教白波部的首领,我打算策反他们,攻打袁军。此计有八成把握,若能加上太平教这一层关系,或许能涨至九成。” 赵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嗅到他后脑上清幽的发香,忍不住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悬空碰触着,任由那一缕缕柔软温香的发丝拂在自己颔上,却不敢惊动他,只不由自主将他拥得紧了一分。 “阿云?” 祁寒讶异于他的反应,疑道,“此计能成吗?要不要派人火速联络小燕子,以太平教之名义发函给暹、奉二人?” 赵云胸腔发烫,脑袋却并不含糊,稍一思索,早已明白了内中关窍。声音莫名有些低哑,道:“此计甚妙。不需再找张飞燕……我与丈八联名写一封信作保,命孔莲带去给韩暹二人,告知你的身份和意图。他二人早年忠于太平教和天公将军,是真的信奉太平教义。天公将军死后,才投了朝廷,如今虽封将拜官,却仍要仰曹贼的鼻息而活,若得知张飞燕已认你为主,又是于吉亲传之人,必会言听计从。” 祁寒被他暖热的怀抱捂得周身泛软,他低沉而动听的嗓音又持续在头顶响着,仿佛从上面撒了一张网,将自己全身上下紧紧缚住。他觉得身体发热,心跳如鼓,忙不动声色地起开一寸,故作轻松道:“如此甚好!我还担心你不会欣赏我的计策……” 怀中的人骤然脱出了拥抱,赵云眸光微暗,不露痕迹地直起身来,走到案前提笔。边书边自嘲般一笑:“怎会不欣赏你,你用计如神,在我眼中是惊才绝艳,当世无伦。” 祁寒深深一怔,继而便觉得赵云一句夸赞就令自己飘飘然起来,眼睛更似星子般锃然发亮。他掖紧了绒袍,到赵云身旁蹲坐下来,一手支在案上扶颊看他书写,一只手执起墨条轻轻研动。但见缣帛上的隶体漂亮方正,雄浑大气,就好似这个人的气度一样。 被赵云不经意地夸奖取悦,祁寒心中高兴,脸上的笑容便掩不住。赵云斜眸看见他盯着帛书专注而喜悦的表情,水漉漉的眼睛明亮已极,不由心中大动,抬手想去揉他的头。忽地半空顿住,蓦地想起这一两日每每想揉他脑袋,都被轻巧避开的场景。 赵云心中微叹,手中的笔搁了下来,已是书写完了。 祁寒未察觉他心情的微妙,兴致极高地捏起帛布两角,轻轻吹干墨迹,一边阅读辨认上头的字。 “其实,便没有这封信,他们也会答应合作。毕竟与吕氏联合抗袁,对他二人百利而无弊。但有了这封信,却是万无一失了。”赵云盯着祁寒的眼睛,“他们绝不敢违逆于吉先师和他的传人,因为早年入教的那批人身上,被下过符咒禁制。即便千里之外,先师和天公将军也能取其性命,听到你的身份,他们自然也会惧怕。” 祁寒不可置信,睁大眼睛道:“什么?竟用这般诡异的东西控制人么?” 他早把那册太平要术精要翻看完了,上头可没这个记载啊!看来于吉这老头子并不是倾囊相授,所谓传人弟子之名,也不过是他自己胡乱安的。 赵云却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笑得平静而睿智:“制人之人,天道制之。这种事本就悖逆自然大道,也许先师是为了你好,不想你成为第二个天公将军,为天道平白献祭罢了。” 祁寒点点头,却又皱起眉来,眼神担忧:“那你……” 赵云摇头:“我晚来入教,未受过那血符禁制。” 原来,祁寒真的会担心自己…… 他心中一时温暖,仿佛被柔波化开铁石,缕缕缠绕。 祁寒听了,登时长长松了口气,把这事暂且放下了,又举着他写的帛书,翻来覆去地看。 赵云在一旁,静静凝望着他。 若祁寒能在这一瞬回眸,便会发现赵云眼中深藏不住的眷恋和痴迷。可祁寒却对着他的字看了半晌,等转头把信还回,赵云已将眼中的情绪稳妥收藏了起来。 “你拿去让丈八大哥画个‘符’吧!”祁寒指着落款处,笑得十分畅快。 丈八不会书写,但人家的个性签名却很有特色。有了两位名声极佳的头领作保,这封信的可信度极高,韩暹杨奉二人自然不会怀疑了。 他忽地又道:“阿云,有机会你帮我誊写一些诗句吧。我或许要……学学写字。” 人无完人,他虽是个杂家,会的东西既杂且多,但对繁体字和隶书却是不太通的。今日在吕布那里,便险些露馅,幸亏吕大狗是个好哄的,又没给陈宫觑见。祁寒在考虑跟赵云学上一学,再趁机收藏一些他的书法法帖,那便一举两得了。 他如此博学多才,竟没学过书写么…… 赵云眼中一抹讶色,却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答应下来。这才离了军帐,去寻丈八和孔莲了。 见事情全然安排妥当,祁寒彻底松了口气,走出营帐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暗自为吕布的出征默了一祷。 *** 吕布当日便点兵出征去了,刺史府显得空寂,祁寒觉得徒留无趣,便也简单收拾了行装,搬到浮云部营帐来住。赵云晚间回来陡然见到他,眼底的惊喜掩都掩藏不住,祁寒见了,心中有些喜悦,脸上却强作镇定。 当夜帐中升了四个火盆,棉被也格外厚实宽大,赵云半夜还会起身帮他掖被,祁寒虽不知晓这个,却睡得极为安稳沉恬。到徐州后,他常常夜半醒来,或是冻醒,或是自然惊悸,总是觉得孤寞寒冷。但这一夜,帐中温暖如春,赵云的气息又始终环伺左右,他心中无比的安稳踏实,便睡了个香甜的好觉,直至天光大亮,仍然沉酣不醒。 正睡得迷糊,忽听到帐外有人娇滴滴地呼唤:“祁公子,祁公子。” 祁寒朦胧睁眼,见帐中空无一人,对面的床榻整洁齐束,赵云想必早已起床出操了。抬头看了一眼刻漏,竟已过了辰时四刻,他不由有些愣怔,大觉惊讶。不论前世今生,他的作息规律勤勉,早已习惯了在五点左右醒来,也就是古代的卯时。近日独住吕府里,睡眠质量不好,则醒得更早,却没想到第一天搬进营帐,竟然睡到了这个时辰。 阿云居然不叫我……这下可好,连饭点都错过了。 祁寒腹中有些饥饿,默然摇头,快速起身穿戴好了,才掀起厚重的帐帘看向来人。 外头日光和煦,未到午时地温还没回暖,有些冬寒料峭之感。一名女子身穿曲裾深衣,俏生生立在帐前,正梨涡浅淡冲他轻笑。她的衣着光鲜昳丽,似是有刻意打扮过了。衣襟盘绕层层叠加,下摆略形宽大,上衣为粉绿色裹了缥色绣边,上罩一层觳纹轻纱,下身裙摆为绀皂之色,明艳而大方。 祁寒一时没反应过来,恍惚道:“是你 章节目录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意切切温水烹粥,情忽忽随足信步 甘楚杏眼一眨,故作嗔怨道:“怎的,可是不想看到我?” “怎么会?”祁寒哑然失笑,忙闪身请她进来,一边道,“且等一等,我去灶间烧水,给你烹茶。” 甘楚进帐以后,灵活的眼珠四下一转,见赵云果然不在,目光便落在那副齐整的榻具上,多停留了一眼。待听到祁寒这话,不由掩唇而笑:“祁公子,你可是糊涂了。眼下又不在温侯府上,哪里来的灶间。”说着,蓦地便伸出指尖往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祁寒一怔,讶然抬眸,正对上甘楚那双澄澈如湖波,干净无邪的眼睛。 很奇怪,明明是个不妥的动作,可偏偏甘楚做出来,却让人无法生出轻佻之感,反觉得她有些俏蛮可爱,透着一种天然的率真。 祁寒一笑摇头:“呵呵,是我睡糊涂了。这会睡醒,还以为是在吕府。” 说着,他抬手扶额,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眼角余光瞥见火盆上头温着的水壶,知道是赵云给他贮的热开水,不由心头一暖,便走过去取了来,给甘楚倒水喝。 甘楚在帐中走动打量了一下,便回身道:“你们的营帐确比旁人大了许多。只不过,这论起舒适来,终究还是不及吕府。祁公子,你怎么想着搬出来住的?” 祁寒知道她和赵义眼下都客居在刺史府里,环境自然比野外的军营要好上许多,便半开玩笑道:“只因这儿有人关照我啊。你看,”说着将热水倒进陶盏里递给她,提起水壶在她眼前轻晃,“赵将军待人极好,我近来不喝冷水,他便用铁架支起水壶,在火盆上温着,以便我饮用。” 祁寒说着,脸上便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温存的笑意来。赵云用这法子温着热水,倒让他出乎意料,更有些感动。 “原来如此。”甘楚听了,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她接过水盏,却被掌心暖热的温度怔住,尔后垂下眼帘轻吹,慢嘬了一口,发现果然温热适中。 她抬起眼皮,似是很随意地问道:“那云哥哥可是练兵去了?昨日他来探望兄长,我恰好出门了,没见到他。” 祁寒刚想回答,帐门忽地一掀,赵云端了一碗米粥走了进来。他第一眼看到祁寒,眼中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忽又看到还有一人,不由微愣:“楚妹妹?” 甘楚眼睛一亮,放下水盏上前捏起他衣袍一角,仰头笑道:“云哥哥!” 她脑袋偏歪,两鬓发绦轻垂,巧笑的模样自是说不出的柔软美妙。 赵云朝她微微一笑,打了招呼,便将粥碗递给祁寒:“刚煮好的,天气冷,一路走来已凉了许多,赶紧趁热喝了。” 祁寒挑眉,讶然望他一眼——赵云襟领上方腮颔处,一抹烟黑若隐若现。祁寒心中一动,眼眸轻弯,伸手接了过来。 这……是他亲自煮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口感竟然不错。是军中糙黍泡软之后以中火煨成,虽不及精细的米粥滑糯香软,吞咽时甚至还带有几分粗糙砺喉,但比起火头军熬制的薄粥来,已少了许多刺刮之感,定是赵云仔细挑去了糠皮和麸梗。 祁寒实难想象,赵云那双使着雄浑奇绝的枪法,于战场上喋血斩将的手掌,有一天会耐着性子拈指在一堆米黍之间挑来拣去,将那些细小而粗砺的糠壳麸皮,尽数捡出来丢掉,又亲手洗净军中那种黑乎乎的大铁锅,起火,加水,扇烟,熬煮,最终小心翼翼捧着这碗东西,一路挡风蔽寒,给自己端过来。 从前一起吃东西时,两个大男人难免粗糙。赵云最擅烤个肉,煮粥也就很随意地将干粮扔进去,不管其他。难道他今日竟似得了闲,可以如此细心周到,祁寒直直盯着粥碗,觉得自己快要被感动坏了。 天知道这军中的糙粮掺有多少糠皮碎屑,赵云能把一碗粥煮成这样,简直感天动地泣鬼神,其耐心比起在灶灰里拣绿豆的灰姑娘也不遑多让了好吗! 祁寒越想越觉感动,欢喜之余,仰脖便将一碗粥稀里呼啦喝了个底朝天。 甘楚看在眼里,嘴角轻抽,有些惊悚地望着祁寒粗鲁无比的吃相,心中暗道:“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祁寒把粥倒进肚里,便见赵云目若灿星地望着自己,似在垂询味道如何,他咂了咂嘴,才回味起粥里搁了盐,还有……碎肉?!赶紧道:“唔,好喝!挺暖和的。” 赵云便笑了,不假思索道:“以后天天煮给你喝。” 祁寒眼皮一撩不信地看着他,却也毫不客气:“好啊。” 甘楚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被他俩之间那种温馨而古怪的气氛搞得目瞪口呆。那两人眼里好像只有对方,把她撂在一旁,彻底忘了个一干二净。 甘楚一双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飞快展开。突然望向祁寒,眼神热切道:“祁公子,我要去市廛买些物什回来,自己恐拿不动,需有人帮忙。你可愿意陪我同去?” 祁寒将碗一放,正要点头应承,却听赵云道:“我陪楚妹妹去罢。你洗漱完了便到吕布军中,免在账外受风。倘若前方有军情传来,也好及时应对。” 他说得有理,祁寒自是毫无异议地答应了。 甘楚脸上也跟着绽出笑容,道:“这样也好。有云哥哥陪我,祁公子便去理会正事吧,我下回再来同你说话。” 祁寒听到这话,脸上笑容反而一敛,心中升起一种莫名怪异之感。又是不请登门,又是相邀“逛街”,还说下回再来找他说话…… 他其实很不习惯陌生人太过热情热络地对待自己,况且对方还是个非常自来熟的美丽异性。初见时还有些欣赏她,直觉得率可爱,到这会儿却直觉地有些不喜。事出反常必有妖,前世多少人上赶子地接近讨好他,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无非是为了一己私欲,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或者攫取好处而已。 即便在古代,面对这种毫无因由的讨好,祁寒依然选择退避三尺,这与赵云那种发乎真心地关怀不同,根本无法引起他内心的共鸣。 他右唇角一勾,笑意不达眼底,敷衍地嗯了一声,目送二人离开。这才简单洗漱完毕,往吕布军中而去。 * 天光晴好,朗日在空,清寒的微风穿街而过,却并不如何凛冽,日光打在人身上,逐渐煦暖起来。市廛里人流熙攘,虽不算接踵摩肩,却也是走卒贩夫,商摊接连,自有一番东南形胜、太平热闹的景象。 甘楚与赵云并肩而行,黑亮的眸子弯起,璀璨细碎若有光,看得出心情是真的美妙。一路上她笑得咯咯有声,拿些二人年少时的趣事来说,赵云听在耳中,想起幼时光景,也跟着勾唇莞尔,不时附和一句。 刚出东门口,迎面便碰见了赵义,正自左顾右盼带着两名随从闲逛,似也是出来采买物什的。甘楚见了便拉着赵云快步迎上去,含笑招呼道:“兄长!” 赵云没想到有如此凑巧,刚进市集便遇上了亲哥,他稍微一怔,旋即两拨人便合在一处,游逛在摊贩之间。大多数时候,都是甘楚在挑选东西,她开心得像个穿花蝴蝶儿似的,东蹿西晃,买的大多是脂粉饰品,精致玩物,样式多样,不一而足。 赵云见赵义只看不动,便问道:“阿兄,你不采买物什?” 赵义拳唇而笑,眼含深意,朝甘楚那头使了个眼色,语重心长道:“阿弟,是为兄让楚楚约你来的。你与她多年未见,正该好好亲近一番。你不用管我,且去陪她!这些钱你拿着,记得给她买些贵重的礼物。”说着,从腰间摸出个沉甸甸的皂绣囊袋,递给赵云。 赵云一脸震愕,浑没料到兄长安排了这么一出。不由看向不远处正自挑选花黄的甘楚,正见她回头嫣然而笑,将花样在脸庞比试,嘴唇开合,无声而问“好看吗”。 赵云只觉得尴尬。他将手一负,并不去接赵义的钱袋。蹙眉道:“她亦知晓你之用意?” 若赵云活在现代,这情况很显然便是家长安排的相亲约会。 赵义见他眉宇不舒,面色凝重,似乎颇为抵触,好像下一秒便要拂袖折返,连忙道:“甘楚哪会想到这些!我只对她说郯城的货品不错,她正需些奁盒器物,怕拿不动,才让她寻你作陪。” 赵云听他这样说,脸色稍霁,微一沉吟,却道:“既如此,那兄长命随从帮她拿也是一样。我营中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赵义脸色一滞,浑没料到幼时乖巧听话的幺弟竟然变得如此不驯,当即也变了脸色,不虞道:“阿弟,我知你要就功名。可大丈夫立于世,当先成家后立业,你年纪不小,正该纳娶贤妻了。为兄替你忧心此事,巴望能见你成亲生子,则于愿亦足。如今四处兵荒马乱,你既无家室,又无子嗣, 章节目录 第90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市廛里君子采玉,府邸前佳人伤神 “你既无家室,又无子嗣,岂不叫我生生愧对先父?” 赵义说着,眼眶泛红,情绪竟是有些激动。 赵云心头一震,还待再说,赵义却抬手止住了他,道:“况且,楚楚有何不好?你不必再说,长兄如父,此事需得听我。今日你且与她相处一番。钱都是家中予的盘资所赚,你自拿去用。”话落,不容赵云反驳,将钱袋往他腰际一塞,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赵云见他神色沉痛阴翳,便不忍太过拂逆。只将眉头拧得很紧,道:“阿兄莫气了,我自去与她拎拿物什便是。” 说着,朝甘楚那头走去,步履有些僵硬,赵义回头见甘楚含笑迎住赵云,拉起他的衣袖,叽叽喳喳说笑不停,脸色才渐渐和缓下来。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任凭阿弟伟岸男儿,心肠刚硬,有如此可人在侧,耿耿芳心,温香软玉,哪有不动心的道理?且给他点时间磨合便是了。 然而赵云却不这样想,此刻他站在甘楚旁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她说些什么都没心思听了。脑中只不停回荡兄长那些话,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用力握紧。 甘楚并未发觉他的异样,还以为多年不见,赵云性情有变,这会儿便神色冷峻,有些拒人千里的样子,她心中虽有不满,脸上表现出来仍是微笑与欣喜。其时正值汉末礼乐崩坏,男女大防不比后世,她又生性放达,逛得累了,便在摊前驻足,娇弱地放软了身子紧贴赵云胸膛站着,小鸟依人一般,和他挨得极近。 赵云眉头一皱,立时退了一步。甘楚眼角余光轻闪,却低下头去,捻起一枚白色玉玦来。 “呀,”甘楚握起龙形玦,盯着上头的云雷纹,眼神微亮,“云哥哥,你瞧,这块玉好看吗?” 赵云看了一眼,见玉色莹透洁白,泛着淡淡柔光,古朴无饰,天然隽秀,又有几分沧桑之感。眸光不由凝驻一瞬,便道:“好看。”从甘楚指间接过细看,触手生温,竟是一枚异常珍稀的暖玉。 赵云打量这块玉,眼中闪过一抹微讶。 甘楚顺着他目光看去,跟着“咦”了一声,失声道:“这玉里头的流光倒像是个字!” 摆摊的是个发丘的盗墓者,很有几分文才,嘿然一笑,神神秘秘介绍道:“二位端的好眼光。细看来,这其中流动的,便是个‘寒’字。玉名为寒,却是一块上古暖玉。相传为共工神怒触不周山时崩下的一块顽石琢成,寓意这世上人物,大多不可看其表面,要透过外在,察其本质。此玉以寒字为表相,凛然难犯,蒙混世人,内里却是火热温润,截然相反。这块玉是镇摊之宝,若非有缘之人,还真不卖。看将军和夫人与它有缘,在下愿贱价卖予你们。” 赵云没纠正他话语中的错误,只望着那篆花般轻轻流动光泽的玉玦,心中一时激荡,竟有些痴怔起来。 玉名为寒,却是暖玉……寓意这世上的人物,大多不可看其表面,要透过外在,察其本质。此玉以寒字为表,凛然难犯,蒙混世人,内里却是火热温润,截然相反…… 这简直,便是在说他心上的那个人。 甘楚被那摊贩称作“夫人”,似浑不在意,只朝他斜勾唇角道:“你是个发丘人吧。这玉卖多少钱?” 摊贩见她面露讥诮之色,开口便拆穿自己行当,脸色一白,连忙解释道:“这玉可不是下面(盗墓)出的,乃出自终年寒冷,长年积雪的昆仑山西北,便是那上古不周山遗址……若非近日有人欺霸行市,盯上我了,恐遭人劫掠,这些宝物,轻易是不拿出来摆卖的。此玉最少需给我五百枚五铢钱。” 甘楚眼中水光潋滟,却漫不经心道:“你说,若是我们报官,官家得知这里有个发丘客,到时候,你这东西又值几钱呢?依我看来,它现在不多不少,正值五十钱。” 说着,水眸轻挑,浅笑着睇向赵云使了个眼色,此刻赵云只要掏出五十枚钱来,这美玉便是他们的了。 那摊贩面色泛青,却又不敢反驳甘楚抢劫般的压价,恐她当场叫嚷起来,难以收拾。其时盗墓有专门的发丘令、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等官职,乃是当朝或地方军-队增加钱库和军资储备的一种方式。名士之流譬如陈留蔡邕,也深好此道,以掘到古墓中的宝贝为荣为傲。因此大部分地方是不准许庶民盗墓的,一旦被抓包,便讨不了好去。 赵义在不远处看着,见他们突然滞在一个摊前不动,还以为起了什么冲突,连忙跟来。询问之下,去拽赵云衣襟,谁知却见赵云自己抬起头来,朝那摊贩道:“我买了。” 那摊贩不应声,只苦着一张脸,眼眶胀红,咬牙不吭声。 “好!买了,买了。”赵义心中大喜,暗道自己的阿弟终于开窍了。扭头果见甘楚面颊微晕,唇角轻翘,似也颇为开心。他心中那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暗想道,阿弟生得这般高大俊朗,英姿拔昂,市集中的女子无不暗自窥看,甘楚又不是瞎子,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却见赵云从钱囊中掏出五百枚钱,递到那摊贩手里,那人深深一愣,旋即恍然,登时喜不胜自,连忙挑了一条精致漂亮的绀色双股如意绳串上,又以红布把玉玦擦拭干净,这才小心翼翼递到赵云手中,满脸真诚地道了谢。 赵义唇角一抽,甘楚杀好了价,他还出原价来买,这岂不是冤大头?但转念又想,阿弟能开窍已算不错了,买物杀价这种事,还是留待以后再教吧。 甘楚脸色亦不太好,但却不是对赵云,而是因那摊贩。 那贩子开口便叫自己“夫人”,显然是个有眼力的,怎会不知这玉是买来送她的?却不将玉递给她而递给赵云,摆明了便是对她压价之举不满,当真不识好歹。 赵云拿到玉玦,转眼便纳入怀中,甘楚和赵义不由怔住,旋即便双双释然——是了,他定是要寻个安静无人之所,私下郑重交予甘楚,二人大感欣慰,觉得赵云能有这番心思实属难得,不想他一介武将,竟然还懂得这些个温柔小意。 甘楚盯着赵云无俦如刻的侧脸,无声轻笑了一下。除却初见之时,赵云对她言笑和柔,还伸手揉头表露亲昵之外,今日再见便显得有些疏远冷漠。然而,即便他再冷情冷面,她仍然觉得心动。这些年来,登门提亲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各式的殷勤谄媚,数见不鲜,唯有赵云英俊潇洒,气质绝伦,与那些凡夫大为不同,打从城门口第一眼望见他,她便已芳心暗许。 接下来的采买过程,赵云全不参与,就跟在一旁站着。甘楚几度回眸,都见他神色朗朗,眼中噙了一抹笑意,似乎心情颇好。她便也跟着窃喜,借机也同他搭话询问钗环奁物是否好看,赵云每次都含糊说好,眼神却缥缈而涣散,似有些神思不属。 待采买完毕,将兄长和甘楚送到吕府门口,赵云掉头便走,赵义见了大惊,这人是不是忘了什么?连忙三两步追了上去。 “阿弟,刺史府极为清净,你去亭廊园子里同甘楚走动走动,顺便把东西拿给她。”赵义道。 赵云神情微讶,不及思索便道:“什么东西?” 赵义瞪圆了眼睛,一指点向他怀里:“这玉玦难道不是给甘楚买的?”话一问出,心中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便见赵云皱了皱眉,摇头道:“当然不是。我给祁寒买的。” 赵义脚下一晃,差点绝倒:“你说什么……你,你给谁买的?” 赵云面不更色,容色淡淡:“祁寒。” 说着,还将钱囊掏出来,递还到赵义手里,气死人不偿命地补了一句,“兄长,除他以外,我不想赠旁人礼物。” 说完转身便走,竟毫不停留,颇有些急不可耐,要将东西快些送出的样子。彻底凌乱风中的赵义望着幺弟挺拔轩昂的背影,以极大的力气捏紧掌中钱袋,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一脸悲愤,有点不敢面对身后迎上来的甘楚。 甘楚果然善解人意,上前便拉了拉赵义的袖口,笑道:“兄长,云哥哥买那块玉,原来不是送我的啊。” 赵义抬手扶额,脸色尴尬:“……阿弟说那块玉不够好,回头买个好的给楚楚。” 甘楚望着赵云背影,轻轻“哦”了一声。眸中光芒闪动,唇边一抹轻浅的弧度渐渐凝固起来。 没想到,她还真的目光如炬,未曾看错。 当时在城门口初见祁赵二人,她便已觉出了不对。那两人同乘而来,神态亲昵,又都衣衫不整,凡对此敏感之人,便会有所臆测猜想,更何况,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赵云身上,而赵云的目光却始终锁定祁寒不离。她因而着意讨好接近祁寒,倒不是真对他有什么兴趣,而是看上了他身边的那个人,想伺机接近那个人罢了。 若甘楚生在抗战年代,她这曲折迂回的动作,便可用一个词来形容——曲线救国。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随赵义来寻赵云,也做了不成事的准备,却万万没到, 章节目录 第91章 二合一 第九十一章、赠琼瑶试探真心,赴汤泉戏弄玩意 帐子中部升着牛粪火炉,足以取暖,祁寒微弯着腰,正垂头削着一些尖锐的小锥楔,手中的木锉刀刨开层层木花。身前的沙盘上头画着起伏错落的线条,凌乱插着几枚锥楔,似在尝试某种阵型。 他的黑袍和靴履随意弃在一旁,白衣松垮而闲适,一头及腰的墨发披散肩头,脚上只穿着一双素色的布袜,踩踏在藏灰色的毡毯上,足尖足跟像跷跷板一般轻轻点动。 赵云进帐之时,所见便是这番景象。 他的呼吸一滞,被图画般美好的人怔住,陡然升起想上前抱他的冲动。 脚步声至,祁寒抬眼,眸光登时一亮:“怎么得空过来了?” “买了东西给你。”赵云深吸了口气,整了呼吸,才走上前提起他的靴履递过去,“别贪一时爽利,快些穿上。”说着斜眸睨他,大有他不穿便要动手替他穿之意。 祁寒仰脸摇头,面露商榷之色:“出门时再穿罢……给我买了什么?”借机便要转移话题。 赵云沉默了一霎,不复劝说,蹲下身,便去捉他足踝。 祁寒赶紧伸臂一格,笑着连声讨饶:“好了好了,我自己来……”话音未落,掌中乱舞的小木刀已被赵云拿走了。 大帐里虽然温暖,地上铺的羊毛毡毯也够厚实,但还不至于暖到脱履趿袜,他不过是嫌靴履不便而已。 待将膝下行缠系好,祁寒便道:“回头我要穿麻履。比这个舒服。” 赵云不允:“入冬时节,还穿甚麻履?过几日使人给你做双络鞮(兽皮胫靴)过冬。这枚玉玦送你,听说暖玉温养五脏,安神镇魄,你如今有些寒症,正好戴得。” 祁寒接过古玉细看,被里头流动变幻的光泽惑住,登时目不转睛,大呼奇妙,又因那字是自己之名,更是爱不释手:“从哪里买得?竟有如此缘分!” “确是奇缘。不必问其出处。”赵云语含深意,望着他,眸光中一片宠溺。 祁寒便一笑置之,翻来覆去把玩了好一阵,才将它佩上脖颈。往里衣中一塞,紧贴肌肤的一瞬,登觉一点热意自那玉上蔓延开来,通体泛暖,舒适异常。可见的确是块举世难逢的好玉。 那种感觉,便似被赵云环在身旁,温暖又可靠。 君子如玉。 或许,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块篆藏了他名字的美玉。 或许,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同赵云一般的君子。 祁寒只觉那玉所贴的地方发起烫来,直烧到耳朵根子。他的心跳怦然紊乱,抬眸望向赵云,望着他完美英俊的脸庞,一时竟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阿云,我既收了你的信物,这可如何是好?” 赵云一怔,下一秒,眼眸登时变得幽深无比。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祁寒,想从那双噙笑轻勾的眼瞳里,分辨出这句话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冻住了,气氛变得莫测而暧昧。 祁寒被赵云倏然深沉的眸光惊了一下,望进他静邃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脏狠狠一缩,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停顿。他空白的脑海中蓦地腾升起一个念头:莫非……阿云也是喜欢我的?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犹如开启了闸门,瞬时间掀起狂波巨浪,不可遏止! 赵云心中的震颤比祁寒只多不少。胸腔中的动荡越来越强烈疾剧,仿佛有什么要从里面跳将出来,袒呈在祁寒面前。他幽幽望着祁寒的眼睛,斜勾了唇,也似半分玩笑半认真地道:“既收了信物,还能如何?自是,永以为好也。” 说着,往前跨了半步,竟倾身朝着他逼近下来。 祁寒如中雷击,脑中根本不能思考,只觉扼住自己心房的那只手又骤然松了开去,变成如情人般的轻抚磨蹭,拂动之间,激起汹涌的电流弥向身体。脑中嗡嘤不绝,心血上冲,连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灼热起来。 越发欺近的赵云,有一种令他惊心动魄的压迫感,仿佛霸占了整个空间,令他无处遁逃。 两人正自对峙、疑惑、试探之际,帐外忽有卒子长声禀道:“报——!昨夜丑时韩暹、杨奉二将于下邳火烧袁军营帐,斩得陈纪、陈兰等敌将共十余人,温侯随即冲杀,大破张勋人马,袁军死伤堕水者不计其数,今已生擒副将桥蕤,余者皆溃败而走!温侯又与暹、奉二将合兵,水陆并进,齐向寿春,一路赶至钟离,沿途虏略而回,所获钱粮辎重不计其数……” 这一打断,祁赵二人间那种莫名的气氛登时消散了。 祁寒听完禀报,激动之下一拍案几,挺身站起,大声喝好。 赵云见他眉梢眼角皆是喜意,显然是见计得售,心中高兴。他刚才差点便要试探出什么,虽略觉失落,却也被祁寒高扬的情绪感染,不由笑着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祁寒唇边含笑,拽过赵云,晶亮的眼睛闪动着狡黠的光,撺掇道:“阿云,这计策成了!我现要率车辎队伍去迎吕奉先,他所获太丰,恐拿之不动,咱们浮云部正好帮他消化一二!”说着哈哈朗笑,竟是打定了主意要分吕布一杯羹。 赵云本不想占这便宜,却听他说的是“咱们浮云部”,不免心中一动。便按捺下那点不愿,依从他之意见,替他往营中预备车辎去了。祁寒望着他飒然孤昂的背影,眼神沉沉。蓦地伸出手,压在胸前所系玉玦之处,一时心绪支离,涣然难思。渐渐陷入一种类似幸福的感受之中,不愿自拔。 ——如若只是担心我体弱的关怀,如若只是兄弟间不羁的玩笑,如若我心中所思所爱终究只是一场幻梦,那我便情愿这梦能冗长一点,再冗长一点。若能在这场旖靡的梦里长久沉醉,不复醒来。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吧。 *** 正午时分,赵云有事外出,祁寒率车辎队一路向西,沿吕布行军线路前进,不过半日便在小汤河左近遇见返程的吕布,其时正值日暮,天色暗淡,两厢人马陡然相遇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撞见敌人,待误会释清,吕布喜不胜自,从赤兔上跃下,巴着祁寒的肩膀,大笑不止。 从那嘚瑟的模样,几乎可以想见他追击袁术至江淮,于岸北大笑畅怀之景。 “祁寒,你使的好计!此役我军悉无折损,更打得袁术小儿大败而逃,所获粮草车马无数!”吕布一身甲胄锃亮闪光,眸子熠熠,正是意气风发。 祁寒调笑道:“见者有份。奉先所获的钱粮车马,可得分我二成。” 陈登从旁一听,立时嘴角暗抽。 心道,这祁寒果然好大狗胆,竟敢朝温侯狮子大开口。此役虽不费力气,但温侯也是担了极大风险的。他想不劳而获,再度求取大赏,岂不是痴人作梦?我就不信以温侯自私贪利的个性,这次还能如他所愿! 被祁寒坑做使者,险些被杨奉的手下误杀,陈登心中对此人自是憎厌无比。 孰知念头刚一转过,便见吕布瞪大了眼睛,盯住祁寒笑道:“好啊!二成便二成,赏予你了!”说着,还怕将士不服,环顾四周,凛然正色道,“此役大获全胜,祁公子居首功,本侯这般赏赐,可还使得?” 陈登有苦说不出,只得跟着众人鸡啄米般点头,称叹道:“使得,自然使得。那是祁公子应得的。” 心中却啐地有声,狂行腹诽:“这祁寒不过一介文士,出得一个谋策而已,就如斯重赏!想那陈宫鞍前马后,殚精竭虑为你献计献策,怎不见什么赏赐?”陈登切齿一阵,竟开始为自己长期的对手陈宫感到不值,暗自决定,待回到郯城以后,必须立刻向陈宫打祁寒这个小佞宠,哦不,大佞宠的小报告,届时两强联手,必从吕布身旁挤掉此人! 两军合拢一处,又行了二三里地,见天色已晚,吕布便下令就地扎营,翌日一早再行回城。数千人屯扎下来,只见小汤河沿岸遍布火堆,放眼望去,隐隐听得人声马嘶,颇有些壮观。 吃过晚饭,离睡觉还早,众人便聚在火堆旁闲话叙聊,陈登心思一动,指着东面一大片的竹林,朝吕布道:“前方乃是沂沭之交的断山裂谷,内中蕴藏了几处极品汤泉,为琅琊八景之首,温侯这一路奔波劳顿,可愿泡个温泉一解疲乏?” 吕布本要拒绝,却见祁寒跃跃欲试,便道:“也好。元龙前方带路,我与祁寒同去。” 陈登面色一沉,怏怏然垂下头去。 他本来还想借泡温泉之机与吕布单独叙话,趁机联络感情,进言离间祁寒,却没想到吕布连泡个澡都得带着这人。 祁寒听了,便兴冲冲回帐取了替换衣物过来。 三人向着竹林深处行去,前后有两名亲兵开道,白日里葱绿油油的一大片幽篁,到得夜里,却是蓊郁黑暗,寂静中透着几分恐怖气氛。若非亲兵们手中的火把照映,明明灭灭尚能勉强视物,祁寒独自一人是绝不愿走进这种乌漆抹黑的荒岭。 为了掩盖紧张的情绪,他开始插科打诨:“元龙兄,如果我没记错,这‘野馆空余芳草地,春风依旧见遗踪’,说的便是这处‘汤泉入沂’的温泉妙景吧?” 陈登暗翻白眼,心道:“你祁大才子出口成章,妙辞佳句随口便来,我哪知道是否说的便是此地?”脸上却是一脸恭敬,高深而笑,“不错,正是此地。” 吕布却听出祁寒声音里泛着一丝颤抖,显然是在害怕,心中暗觉好笑。 他想象着此刻祁寒的样子,定是脸色苍白,眼神飘忽,难得一见的怯懦之色,忽地玩心大起,脚步一顿,霍然转身,露出一个狰狞可怖的表情! 祁寒走在吕布身后,浑没料到他会突然停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停下脚步,不想两人隔得实在太近,照着惯性一冲,他便朝着吕布胸前铠甲撞去—— 正要抬手在吕布胸前一撑,却被身后亲兵火把一映,照见吕布阴森可怖的表情,祁寒登时吓得寒毛倒立,全身僵滞,“砰”的一下,结结实实撞进了吕布怀中。 一个温软柔韧的身体撞上自己,即便隔着厚重的铠甲,吕布仍是全身剧震,心神动荡。他脸上故作狰狞的表情早收了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将颔角轻抵在祁寒鬓发上,伸出大手,将他环进怀里。 太瘦了。 腰太细,他用一只臂膀便可轻易抱过。 火把将吕布的眼中舔映出两簇幽邃的火光,闪烁不定,却明亮已极。他鼻中嗅到来自祁寒发缕上的香味,忽地唇角深深勾起,咧嘴笑了一声。 身后的亲兵见了他奇诡莫测的笑容,倏时脸色大变,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有没有搞错,向来杀伐凌厉、冷峻霸气的温侯,竟会露出如此笑容?那种像大狗狗得到了肉骨头,在闇夜里还能发光的得意眼神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快告诉我,温侯他老人家不是被什么山魈野魅上身了!毕竟他刚才突然狰狞的那一下子,真的很像鬼上身啊喂! 祁寒听到吕布“吭哧”一笑,感觉他身体簌簌抖动,明显憋笑憋得很辛苦,登时大怒,抬手便去推他,谁知吕布大掌一压,将他重重按回怀里,奇伟磅礴的力量,当即令他动弹不能。祁寒心中讶异已极,不懂他这是在闹些什么,却听吕布低沉的声音响在耳际,那种独属于西北汉子的暖热气息喷在脖颈里,缓声道:“祁寒,有我在,你还怕得什么?” 说着,又是爽朗一笑,这才松开了他。 祁寒被那低沉坚定的声音安抚住,安全感瞬间爆棚,心道:“是啊!即便是漆黑幽静之所,有吕奉先在侧,我还怕得什么!”这人可是吕布,天下英雄之魁星冠首,便是鬼神之流,也早被他威风吓走,退避三舍了。 “奉先说的是!有你在,我的确不怕了!”祁寒一笑,心神放松下来,一掌拍上吕布后背,促他快行。 陈登眯眸看了他们一眼,若有所思,也不多说,继续在前头带路。 祁寒走着两步,又莫名想到了赵云。 抬手抚上胸前玉玦之处,眼神渐变得温柔沉溺。 小时候在体操队参加魔鬼训练,孩子们被放在单独的房间练习,他一开始便磕伤了头,造成短暂失明失聪,在无边的黑暗寂静里,心神俱碎,呼天不应,一个人傻傻呆了一整日,直到夜里才被教练发现异常。长大之后,他还是敬畏黑静之所。 单是纯黑,或者纯静之地便没事,必须是又黑又静,才觉可怕。然而忆及与赵云奔赴徐州之时,沿途遭遇过许多黑黪黪的山林,夜里火堆时而熄灭,天上既无星子也无月光,伸手不见五指,更听不到半点风声,但他却从未觉得害怕。 或许有吕布在身旁,可以安抚他的恐惧,给人极为安全可靠之感,但若有赵云在侧,他打从一开始便不会感觉到半点害怕。与赵云在一起时,祁寒近乎浑然无惧。由此可见,他心中有多么依赖、信任这个人。 这便是兄弟和心上人的区别了。祁寒暗戳戳地想了一下,登觉心尖发烫,握住玉玦的手攥得更紧,唇边的笑意更加深了。 吕布斜眸一瞥,见他敛眸浅笑, 章节目录 第92章 二合一 第九十二章、识情意温侯动念,见暧昧子龙兴波 江北之地竹子本就稀少,这般大的一片竹林更是罕见。 转至深处,更有层叠花香淡淡缭绕,令人闻之忘俗,烦愁尽消。穿过竹林,便见芳草萋茏,内有无数水仙花类点缀其间,几处天然汤泉错落棋布,被芳草花树隔开,水塘浅浅,鹅卵石子为底,深不逾丈,冒着白色热气。 温泉之地,地侯奇暖,竟是生满了南方的花草,端的宜人。尽管夜黑难以视物,仍叫人心旷神怡。 陈登站在一汪大汤之前,娓娓然道:“此一池水质最佳,泉水清澈,无色透明,被人们奉为神汤神泉。相传当年孔子便在此泉沐浴。如今每逢清明,百姓便来此泉匊舀汤水回家沐浴洗头,可以强气血,治痛风……” 话音未落,吕布已麻溜地脱下重铠衣衫,钻进了水里。 神汤既大且好,数人共浴亦有绰余,陈登见吕布已下了水,便跟着埋头脱衣,哪知却听吕布漫不经心道:“元龙,你与他们去别的汤泉洗。这池子我与祁寒用了。” 陈登目瞪口呆,还不及反应,亲兵们已恭然称是,护着他往别处去了。 祁寒没留意到陈登呆若木鸡且微微抽搐的表情,顺手扒了袍服,一脸享受地泡进了温泉。 啧,泡温泉呐,多好的休闲! 来古代以后,这么奢侈的待遇可是头一遭。要是赵云在就好了,祁寒怏怏地想,他常年骑马练武,铁打的身体也会劳乏,总该泡一泡暖泉放松下,舒活舒活筋骨了。可惜他午间接了东海糜竺的信函,受刘备嘱托往城外勘探去了。 此地的野馆汤泉举世闻名,富含硫化氢氯化钠,属高热泉,泉中各种微量元素益身健体,再加上独特的热力、压力、浮力等因素,不仅能宁神静气,还对各种心血管疾病和关节炎症具备绝佳疗效。 祁寒撩眼环顾,只见缕缕白雾缭绕,两枚火把孤伶插在泉池边上,更显得四周静寂空洞。对面的吕布,拢在一大片阴影之中,身形高大而模糊。 他便更觉遗憾。这种享受的时刻,心心念念之人却不在身边,当真乏味了不少。 世间有情人皆是如此,当分隔两处,遇到美好之事物,总希望心上人能在身侧与之分享,若独自一人,便觉得再美的风景也无心欣赏。这种心态,即便淡然如同祁寒也不能免俗。 热水浸润,通体泛热,从脚尖一直舒服到了头发颠,祁寒忍不住舒服地轻叹了一声,全身放软缩进水里,只露出双臂搁在岸旁,缓缓阖上了眼睛。 脑海中开始一遍遍描绘那个人的脸廓和身影…… 有人说,情爱在暧昧时,最为美好。 是这样吗?祁寒一手抚着胸前玉玦,认真地想。 也许吧。 反正是无望的爱慕,反正不可能去得到什么,不存奢望,便也不存在希望。 赵云的殷切关爱,还历历在目,他相赠玉玦之时,那一缕幽深的目光,那一句“永以为好”的调笑,那副紧绷着想要贴近的身体,无不令祁寒面红心跳,怦然心动。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对方也在恋慕着自己。 然而,最可惜的是,实际上,无论错觉也好,事实也罢,他与赵云,终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那点真相与现实相比,实在是微不足惜。 柔暖的水流缓缓濯涤着身躯,收到礼物像小孩般激动了一整天的祁寒,终于在这夜静人谧的时刻,彻底冷静了下来。那份因着暧昧情愫而欣喜若狂的心情,终究如同不可期的雾气,悄然散去。 他轻轻抚着玉玦,缓缓凝起双眉,神情沉郁。 寒症伤及肺腑五脏,体质愈弱,暖热的温泉起了一丝调理温养之功,让刚食过晚饭的人泛起深切的困意。祁寒闭着眼,脑袋一下下地啄动,呼吸绵长柔细,全然放松和舒服着,鼻息中便发出一声声无意识的轻哼。 自一开始,吕布便定定望着数尺之外的人,被他惑住了目光,移不动半寸。 他身体的皮肤光洁滑腻,被高热的泉水莹润之后,泛起红彤彤的色泽,看上去很嫩。即便泰半身形泡在水中,只露出雪白纤细的双臂,这人给予的观感依然不是一名弱不禁风的无能暓儒,而是一个柔韧而性感,刚刚长成的男人。他身上的肌肉紧实匀美,线条均称,仿佛藏着一头草原上飙飞的游隼,永远无法握住,自由,烈性,拥有莫测的速度和力量。 他的身体,有种被削弱的力与美之感。 吕布自认为见过这人最光芒璀璨的时刻,他一计定乾坤,大局观强得令人胆寒。 但他从未见过这人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长眉凝蹙,似有轻愁的样子。柔软无骨的身体仰倚在池边上,玉白的脖颈水泽闪动,面容忧郁而恬静,干净美好得像是一只着手易碎的器皿。 吕布在水下握紧拳头,仿佛有奔雷在胸腔里狂戮,将铁石心肠碾成碎片,化为柔情。他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想将一个人拥入怀中拆吃干净的欲望。 这一刻,他是草原上的狼,而对面那个,则是猎物。 没人能令他升起如此强烈的征服欲,除了对面那个。没人能让他这样的,想将之彻底拥有。 祁寒的矛盾和美好一直吸引他,但直到这一刻,吕布才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原来他想要的,并不是一个谋士,一个辅弼他的强者。 他想要的,只是祁寒而已。 再再的容忍,在在的注视,终于都有了理由。 祁寒昏昏欲寐,无意识的轻哼着,绯红的两点茱萸正在水面交界处,被潋滟波光搅动,被冥明火光映照,若隐若现。吕布如遭雷击,脑中空白,喉头耸动不停吞咽着唾沫,气息粗浊。一身热血鼎沸,都往下腹聚集,滚烫的热量仿佛从泉水融进了身体,久未纾解的某处早就抖擞精神,嚣张拔立了。 他将水中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似在强行忍耐着什么,祁寒的瞌睡却是越来越严重,渐渐朝下面滑去…… 就在祁寒的双臂落下,扑腾起一片水花时,他陡然惊醒,吕布也一蹬脚,游了过来。 祁寒迷迷糊糊,抬手揉眼,正望见吕布赤红的眼眸。 他稍有吃惊,疑道:“奉先,你是不是生病了?生病别泡温泉。” 吕布见他醒来,不由一怔,登时顿下了动作。 祁寒瞄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很不对劲,额上的水渍也不像泉水,倒像是发热而出了大汗。再看一眼吕布胸口肩头贲张肌肉那些上油光水滑的汗光,他越发认为吕布是在发烧生病,反朝他游了过去,探手去摸他额头。 吕布已是全然僵住,不知如何是好了。 男女之欲乃天生本性,但男人又和女人不同,所求之欲往往更多,有时寻不到女子,男人之间也有互相舒缓慰藉之时。吕布虽向来鄙弃这个,却是真的见多识广,在军旅之中已看过许多。他性本粗犷,不拘小节,喜欢的便去抢夺,却不知为何,在祁寒面前竟有些拘束。 修长冰凉的手指轻抚上额头,吕布浑身一颤,一把将祁寒的手腕攥在掌中,鼻中喷出一道灼热粗气,睁大了眼眸与他对视。祁寒讶异已极,目光自他涨红的脸颊,一路往下,停在起伏的胸口,又滑向那八块平坦结实的腹肌,最终落在裈裤上那高高支起的地方。 被祁寒干净不染色-欲的眼瞳一瞥,吕布脑中“轰”的一下,登觉火烧火燎,身下似又涨大了几分,压抑得快要炸开。 他大力握着祁寒的腕,仿佛下一秒便会有所行动。 谁知祁寒却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只斜过眼眸,用清冷禁欲的眼神一勾,拍打他肩膀叹道:“奉先,别紧张!这种事男人很正常的。赶紧去旁边的小汤来一发,免得弄脏了这口神汤。” 吕布石化般顺着他目光往自己高耸的犊裤上看去,竟然秒懂了他口中所谓的“来一发”是什么意思! 他见鬼似的盯住祁寒的脸,嗓音分外低沉:“你……” 祁寒嘴角一抽:“不会吧……你连这个都不会?难不成,连这个也要我教……” 他这两世都很冷情,对这事并不热衷。近日教导了吕布不少东西,此刻见对方用大狗般“可怜”(大雾)的视线望着自己,自然而然就觉得吕布是要向自己求教,登觉头大无比。 吕布一怔,旋即眸光一暗,道:“好。你教我。” 果然是这样! 竟然连这个都不会的吗?! 汉代的生理卫生教育落后至斯啊!吕布早不是雏儿了吧,竟然连自行解决这种事情都不会……真是悲了个大哀! 祁寒感觉头顶上的黑线快要实质化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吕布双眸炯炯,精光四射地望来,狼一般的眼神,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急切和索求。他恬不知耻地将腰身向前平端着,竟似在等着自己以手相就,教导他如何“来一发”…… 鸡皮疙瘩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祁寒望着吕布灼热的眼神,生生打了个冷噤。 后者眼眸幽深,大掌拖住他手腕,竟往下身的方向移去…… 祁寒噫的一声轻呼,突将身体往水里一缩,连喊道:“冷冷冷!” 话未落钻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在外头,冷热交接之下,身体连打了好几个哆嗦,也不知是给冷的还是恶心的。矮下身的同时,右手顺势一拽,想从吕布掌中脱出,哪知对方蒲扇般的大手好似烙铁模具一般,浑然不动。 吕布垂眸俯瞰他,虽一动不动,但那一身强健雄浑的体魄与气势仿若实质,自上而下压迫而来,祁寒的脸正冲着他腰的方向,两人的姿势变得更形诡异。 如此沉默片刻,两人心情迥然。祁寒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教一教这名落后时代的武将学一学那门生理卫生必备常识,这厢吕布已被眼前太过蛊惑的场景迷得按捺不住,俯身一倾,便朝他压将过来。 祁寒还未觉察异样,便听脚步声动,长草之中闪出一道人影,熟悉的声音里挟带了几分怒意,在身后响起:“祁寒。” 那人来得好快,短短两字,话音刚落,人已到了跟前,他反手一提,便握住了祁寒肩膊,哗啦一下,将他从水中拽了出来。 那动作挟风带雷,看上去汹猛刚烈,无比强悍,但落到祁寒身上时,却是外人无法瞧出的轻柔,既不会捏伤了他,又能保证将他一下捉起,那人对力道的控制显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分毫不差的地步。 祁寒眼中亮光一闪,开口便呼“阿云”,话一出口才蓦然想起,方才赵云竟是叫了自己的全名? 他呼声方出,赵云却浑然不答,手中银枪一抖,已朝吕布左肩刺去,招式狠戾,毫不容情。 吕布见机奇快,大掌一挥,松开了祁寒的右手,砰的一下,斜斜击在枪杆上。他手掌何其有力,本欲一下将枪杆劈断,谁料那人枪走如游龙,竟刺溜一下滑开,毫不受力。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飞快拆了一招,吕布双掌虽勇,却吃了没有武器的亏,被赵云轻巧巧将人夺了过去。 赵云将祁寒捞出来,一把丢到地上,便拿起他的替换衣衫往他身上套。速度之快,也不知是恐他着凉,还是怕被人窥看了去,亦或两者都有。 祁寒不明所以,心中深觉惊讶,不知赵云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从何而来,还以为浮云部或徐州城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伸出手,配合他将衣服穿好。 赵云轻车熟驾地将他的袍绦系拢,濡湿的墨发不及揉干,拉起他的手便走。火光昏昧,祁寒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吕布却瞧得一清二楚。 赵子龙平日看上去温驯,至多有些冷冽难近,今日却突然出手,凌厉绝伦,吕布心中隐隐觉出了什么,不由眉头大皱。 他微眯的虎目中盛了丝怒火,瞪向赵云道:“你要将阿寒带到哪去?” 祁寒一愣,心道,奉先,你泡个温泉泡迷糊了吧,怎地这般叫我? 赵云惊异回眸,不可置信地看了祁寒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便知吕布故意激怒自己,压下心中不快,言语冰冷:“干你何事。” 吕布的眉头一皱,一字一顿地说:“他是我兄弟。” 赵云的眸光在他水中赤-裸的身躯上一飘,目含讽刺。仿佛在说,兄弟?还是先管好你那位兄弟吧。 “他是我的人。” 赵云身形一顿,凛然说出这句,面沉如霜,毫无犹豫,“吕奉先,你最好离他远上一点。不然我手中银枪会教教你何为兄弟之礼。” 吕布勃然大怒,哗地一下从水中站起,便要与赵云再斗,哪知对方却轻蔑看他一眼,拉着祁寒便走,全不给他穿衣结束的时间。 盯住二人快步离去的背影,吕布双手握紧,赤身露体被冷风一激,登时寒意丛生。但他明亮的双眼却渐渐燃起火光,像是终于寻到目标的草原狼,胸中杂念逐渐平息,吐出一口浊气,他唇角一勾,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挂在脸上。 …… 赵云武艺高强,夜能视物,拉着祁寒在长草荒径中穿行,如履平地,一无所碍。耳旁风声呼呼,周遭漆黑的景物皆被二人抛至身后。祁寒不知他为何对吕布芥蒂至深,还出手出言恫吓,也没弄明白他俩以自己为交火点是替什么事寻的由头,他只疑惑地望着白袍轩飞,一身冷然的赵云,心中感到些许忐忑。 赵云不是会将后背对着他的,也从不会对自己露出这种冰冷疏远的姿态,适才那声淡淡的冰冷的“祁寒”,还萦绕在耳畔,令他惶恐不安。 他喂了两声,问了好些话,诸如“阿云为何心情不好”“大耳朵让你去探路是为了扎营进城吗”“今个很不顺利吗”“徐州城出事儿了么”“莫非曹贼要打来了”“咱们浮云部是不是又闹内乱”“孔莲那小子是不是跟丈八在一起了”之类,当然,最后一句没敢问出口。 赵云被他清澈无浊的嗓音激得心中五味翻腾,一时不知是何感受。 明明知道这人清白如莲,明明对这人的心性再清楚不过。 可当他时时刻刻担忧祁寒,半日不见便思之如狂,恐他所率的辎重队出事,办完刘备所托即飞马前来,却听孔莲说他与吕布上山泡温泉了,又亲眼见到他们那般暧昧亲近的样子,他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山中这般寒冷,他的心却如同置于烈火中烤炙。满腔的爱意,怜惜,焦虑,悸动,恐慌,为难……诸般情绪激烈如利刃,在心上翻搅,将他凌乱的思绪揉作一团乱麻,无从宣泄。 保护欲,独占欲充斥心间,他受不了祁寒被人觊觎,被人轻易亵渎。这些情感与他的心性上冲突矛盾的地方实在太多,令赵云的灵魂撕裂一般的难受,一点点变得混沌,又一点点因这疼痛而无比清醒。 太在乎一个人,就会迷失掉自己。越是在乎,越害怕失去,会变得如履薄冰、畏首畏尾、举步维艰。他不敢前进一步,怕被祁寒无情拒绝;他更无法从恋慕的人身上掠夺什么,唯恐辱没了他,令那样光彩夺目的他,为世人所弃。他绝不敢因为自己,毁了这么美好的一个人。 爱在给予人力量同时,也无情地剥夺了力量。赵云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满腔纷乱的情感。 他知道的,他一开始就知道,打从看清自己对祁寒的心意起,他就注定了被这份感情束缚,动弹不得,进退维谷,只能停在原地打转,守着他。煎熬辛苦,却又,甘鸩如饴。 是的,祁寒是一种毒-药,是一抔泛着琥珀玉光的鸩酒,而不是香醪。 这种酒,一旦喝过便会上瘾,戒之不掉,弃之不能,毁之可惜。因为他拥有着惊世骇俗的绝伦之味。只可惜,在喝过之前,谁也不知道他是鸩,是毒,是药。是一个无法戒掉的漩涡般的存在。 祁寒一连串的问题得不到回答,也气了起来,重重一拽赵云的手,吼道:“你发得什么神经?” 赵云脚步戛然一顿,倏忽停下。后方的人登时撞上他的背脊。像有什么东西同时撞在他心上。他居然还在祁寒触及的瞬间,放软了身体,怕硌疼了他。 赵云自嘲的一笑——他什么时候对什么人这样过,是他输了,输得极为彻底。 那便回身抱住他!吻他!告之他,他是谁的! 心底的呼唤,再强烈,也被他以超然的意志力,轻易压下。 赵云抿紧了唇,终于松开祁寒的手,指掌在自己身侧握紧成拳,用力到骨节泛白。 “阿寒,离吕奉先远点。”他说。 言语之际,脸颊微侧,却并没有转过头来,只轻声道,“跟紧了我,去孔莲他们所搭的营帐休息,别去吕温侯的营帐,徒添麻烦。” 祁寒摸摸鼻头,蹙眉道:“我带的队,本就是睡在浮云部。” 赵云嗯了一声,当先而行,祁寒讶然半晌,心中觉得此事怪异无比,却又不知道因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93章 …… “夫人,此事无论如何,须得你费些心思,设法劝上一劝。”陈宫眉头不展,望着前方端坐的绝色女子,恳切道。 貂蝉不语,下颔轻抬,示意身旁的婢子给陈宫续了杯茶水。 她长袖逶迤低垂,声音中带了几分慵懒:“可我听闻,那位祁公子只是贪玩好逸罢了,并未做过伤害将军之事。此次江北大捷,败退袁军,似也是他的功劳?倒不像个会做坏事的人……” “夫人你有所不知!”陈宫一听,急得火上眉梢,冷然道:“他……他的身份……温侯对他……唉!他根本不需做什么坏事,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坏事!” 貂蝉“哦?”了一声,心有所悟,却仰眸询问。 陈宫深吸了一口气道:“陈登对我说,此子狮子大开口,私问将军讨要两成赏赐,将军二话不说便赏了他,将士们心有不服,却是敢怒不敢言。我急怒之下去与将军理论,却被他轰了出来。昨夜,那曹氏更因为他,触怒了将军,被杖至昏死……” 他语声微顿,有些说不下去,只是摇头叹气,心中暗呼孽障。 陈宫知道,吕布向来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年青的时候放浪不羁,入了官场逢场作戏,从不会压抑自己的欲望,旦有美女投怀便来者不拒,照收不误。身旁新人换旧,从没缺过女人。这样一个男人会走火入魔恋上同性,还对那人生出钟情长情之念,听起来本身就是个笑话。 可这笑话偏偏就发生了,摆在眼前,由不得陈宫不信。 那曹氏写了几句抒发春情闺怨的诗,藏掖多时,昨日听说军队凯旋,祁寒计成大出风头,不由春心大动,按捺不住,便差婢女将情诗送予祁寒,谁知运气不好半道被吕布撞见,吕布大怒,将她杖责五十。 亲兵们本以为吕布是怨恨妾侍不守妇德,谁料那曹氏泼辣不驯,打到一半,便涕泗流涟,大声哭闹起来,说吕布这些时日不肯与众女眷同房,醉了酒便在睡梦中呼唤男子之名,且他所慕者还与自己所慕是同一人云云……事情抖出,众人才恍然明白了温侯愤怒的真因。 这事虽封锁了消息,却瞒不过陈宫等人。 吃惊之下,他立刻去见吕布,苦苦劝谏他迷途知返,谁知吕布竟砸了案桌将他逐出。陈宫遇主不贤,恼恨不已,却又无法可施,只得冀望于眼前女子,盼她能劝得吕布一二。 貂蝉垂着眼帘,去吹杯中的水,道:“先生请回吧。此事妾身自有计较。” 陈宫起身,拱手一躬:“那便有劳夫人费心了。”说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内眷之地,他也不便久留,若非貂蝉机智可靠,又与吕布情深义厚,他也不会前来见她。 …… 吕布苦劝祁寒来帐下做他的第一谋臣,说要赐他官禄印绶,再亲自进表汉帝,封他正官实职。 祁寒想了想,还是推辞不就。虽然从历史进程来看,吕布作主徐州尚有一年左右,要给他加官进爵的确可以办到。但祁寒心中挂记着赵云应承之事,便不好轻易答应帮他。 好容易推脱了殷勤招揽的吕布,在校场与操练一阵,到得午间,他便回帐小憩。 谁料刚进帐门,登时傻眼,发现自己的物品全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二合一 第九十三章、庭院深婵娟邀客,红颜旧姽婳劝情 祁寒正在疑惑,却听外面响起一道细细的女子声气:“奴婢奉夫人之命,来请公子过府一叙。” 夫人?哪个夫人?该不会是康敏,哦不,曹夫人吧? 祁寒心中警铃大作,挑眉道:“不知是哪位夫人有请?在下一介须眉,擅入内堂与夫人叙话恐怕不妥。” 那婢女微一沉吟:“无碍的。是任夫人有请。”又怯怯然恐他不允,道,“公子可以走一遭吗?” 任夫人…… 祁寒眨巴了两下眼,猛然反应过来。 ……任夫人……貂蝉?! 他承认,自己对貂蝉的观感相当不错。那女子绝色倾城,目含沧桑,气质殊高,令人见之难望。虽只有匆匆一面,却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应该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女人!听这婢女说得笃定,显然貂蝉在后院地位颇高,见上一见,想来也是无妨。 “你等等啊……”祁寒蹙眉四顾想换件衣服,却见自己的衣物物什一样都没留下,无奈之下只得抓起赵云的葛巾胡乱抹了把脸,擦去脸上脖上的汗水,背心汗腻腻地出了帐门。 那婢女见他颊边汗水濡湿,黑黑的发丝弯成极好看的弧度,在腮边随风而晃,衬得肌肤白腻,俊容如玉。又因刚运动完,颊上泛着浅淡的桃红色,黑眸深邃莹亮,长眉入鬓,倒像是粉雕玉琢而成,漂亮得不似凡人。 那婢女脸上一红,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心中如同小鹿乱撞,暗想:“她们说曹氏不守妇德,是看上了这位祁公子才被温侯杖责,恐怕是真的……” 祁寒见她垂头发愣,疑道:“怎么不走?” 那婢女年纪幼小,喜的便是祁寒这种翩翩浊世佳公子,何况从未见过如此清俊优雅之人,听他一问方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赶紧从旁牵过两匹骏马,祁寒摇了摇头,撮唇轻啸,便听一声咴嘶,小红马爪机书屋如一阵风般腾过山脚,倏忽至于眼前。 那婢女见他翻身上马,姿势优美,神态潇洒,更觉目眩神迷。 两人便骋马一前一后经过市廛街道,直奔府邸而去。 祁寒跟着婢女进门,暗叹这府邸果然很大,占地面积恐有十里不止,内中楼阁缦回,檐牙雕琢,各抱地势。他最熟悉的区域,便是与赵云曾经居住过的偏院,以及那条通往吕布宿处的回廊。 经过一道卧波石桥后,婢女指向前方朱墙:“那便是我家夫人房舍。” 祁寒点点头,心中暗自咋舌,古代官邸也真够奢侈的,这高门大院的,无数进出,真应了那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就不知到了那覆压百余里的皇帝宫殿,会否出现东边晴天西边雨的奇景? 正自打量屋舍,忽见一道黑影遥遥站在石桥旁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面向朱红院墙,身旁的大槐树将他高大的身影烘托得寂寥而萧瑟。看那身形,倒是莫名眼熟…… 祁寒皱眉问婢女:“那人是谁?” 那女婢目光闪了一下,道:“是高将军。每日都来,有时午间,有时夜里。” 是因为午间、夜晚才有休息时间?祁寒眼珠一转,仿佛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高顺怎会天天守在貂蝉房子外面,难道是奉吕布之命来保护佳人?这不科学啊。看他那样子,倒像是个自愿自发的护花使者。 祁寒不小心窥见一点闺闱隐秘,还不及细想,便已近了貂蝉住所。四下亭廊分外干净,许是有人每日清扫,十分整洁。一进院门便见貂蝉俏生生站在天井中,正在弯腰莳花。她手旁的几株山茶花长势极良,嫣红的花苞满树都是,显得生机勃勃,右手边几株罕见花树,因冬时节令,并未开花。东边一棚葡萄架子,都枯黄干掉了,显得萧索。 貂蝉见他来到,回眸一笑,眼波恬淡婉约,祁寒便朝她颔了颔首。 她放下刀剪,自红陶小缸中浇出水来净了手,引祁寒往房中去,那女婢乖巧地退下了,临走还不忘偷看祁寒几眼。 与待陈宫不同,貂蝉亲自给他沏了茶,祁寒揭盖一嗅,清香扑鼻,碧波氲雾,又见她摆了几碟瓜果糕点,竟然十分周到。 祁寒察言观色,见她有些憔悴,却是强作精神,唇角泛白干燥,即便施了些口脂,仍难掩惆怅落寞之色。 “冬季日渐干燥,貂蝉姑娘要多喝些水。” 祁寒搁下茶,朝她微微一笑。 貂蝉怔了一下,似被他眼中的真诚和笑意打动——那个湮没在记忆中的名字,竟然还会有人叫起。 她抿唇问道:“祁公子果然与众不同。旁人都呼我夫人,唯独你如此叫我。不知是何缘故?” 祁寒稍有沉吟,旋即端了身子,正色道:“盖因你在我眼中,只是貂蝉而已。” 不是什么任夫人,不是男人的附庸,而那个在烽火中苟全乱世、捐弃自身的奇女子。 貂蝉惊异于他眼中熠熠的光芒,更为他端庄郑重的诚恳敬意感到震动。 那一日,他在席间,也是这样,当众作歌,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夸赞与怜惜。 不过一个称呼而已,说得隐晦,但貂蝉心思灵巧,依然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她掩袖一笑,碎玉般的眸光扑闪,腮旁升起羞赧般的轻红,柔声道,“妾谢过公子。” 祁寒被她笑容一晃,只觉眼前发花,有些愣神。浑没料到貂蝉笑起来竟会如此好看。她不笑之时,宛若画卷上静美姝丽的花朵,漂亮已极却有些呆板,没什么生气,但当她轻轻漾开一笑,便是玉靥生辉,令人感觉寒冰乍破,花朵从冰砾中探出头来,摇曳盛放于霭风虹桥之下。令人热血沸腾,心生无限怜爱之意,只觉为了她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 祁寒恍然间明白了貂蝉何以被后世传颂为四大美人,也明白了董卓为何会为了这个女人,与义子反目成仇。 貂蝉见他走神望着自己的脸,眸光清澈,眼中只有欣赏美好事物的震动,却全不似那些猥琐男人,目光浑浊淫邪,她心中越觉此人值得信赖。 貂蝉清咳一声道:“祁公子,你可真是个奇人。” 祁寒回神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确实。我不懂得这里的世道,向来有些格格不入。”心中大呼悲哉,连貂蝉都看出自己是朵异世奇葩了!那赵云吕布他们岂不更觉自己言行古怪?他万般掩饰,千般隐藏,说话行事都竭力往古人靠拢,这些人怎么个个自带镭射眼似的,把他看了个对穿对过。 貂蝉没发现他误解了“奇人”的含义,笑道:“你的东西是我命人取回的,依旧放在原来的住所。与温侯房舍毗邻,中间只隔了几道回廊。” 祁寒睁大眼睛望着她,一脸懵然。 “貂蝉姑娘这是何意?你禀过温侯了吗,此事恐多有不妥……”他秀眉一颦。 心道:“糟糕!她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最近这桃花运也太旺了一些。十三姝的歌姬、曹氏、甘楚,再加上貂蝉……乖乖不得了,貂蝉与她们可不一样,她是吕布宠妾,吕布知道了发起疯来我自己都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貂蝉笑了笑:“此事虽是我自作主张,却是温侯心愿。” 祁寒愣了一霎,旋即一脸恍然,暗想:“是了。他要找我玩牌喝酒,住在军营来回跑多有不便!况且,还巴望着想招揽我,自是住得近了,方便联络感情。” 貂蝉见他懵懂不觉,不禁叹了口气,道:“祁公子,我先说个故事与你听吧。” 陈宫以为她不知晓曹氏被杖厥的真因,实际上,她于后-庭之中,何事能瞒过她的眼睛?再说吕布夜里来她宿处,也只是睡觉,偶尔还听他梦中叫此人名字。 祁寒正了正身形,饶有兴致道:“好,请说。” 貂蝉施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山茶,思绪飘远。 “从前有一位将军,他生于黄河极北之地,在沙漠之交的草原部族里长大。乌梁素海的红柳滩涂以西,银光朗映,水天一色,是他最爱之地。万顷空明,波光浩渺,洗涤了他的筋骨,滋润了他的血肉,令他长得高大雄壮,成为草原上最强悍的勇士;恢弘壮美的景致养就了他妄自尊大的脾气,猎人的修炼,骑手的洒脱,使他惯于如孩子一般强取豪夺,崇尚自由;阿力奔草原的乌拉山,奇峰耸峙,怪石嶙峋,寓示了他这一路走来的崎岖道路……” 祁寒眼睛明亮地望着貂蝉瘦纤的背影,右手宽大的袍袖垂于膝前,支起颔来,亲耳见证这段历史故事。 “……后来,他被董卓离间,杀了有恩于他的丁原,率领并州将士,意兴高扬,奔了西凉董卓。未投之际,董卓确然待他极好,赍赠宝马赤兔,金珠玉带,对外更称爱他如子。这将军本就年幼失怙,乍得人疼爱,便当了真,因此死心塌地相随。” 祁寒心道:“原来奉先缺少父爱啊,怪不得老是黏我。” 貂蝉续道:“当时他声名甚重,人称飞将军。京中宇内,无人不晓。董卓把控朝政以后,以他手下将士抄掠百姓为由,将并州兵马全收归自己统率。又以自己位高权重,为人所忌,为防人刺害,需他近身保护为由,将他锢在身边,出入不离。连出恭如厕、媾淫宫女,也让那将军在一丈之地候着。那人便从堂堂的飞将,沦为地位最高的亲随打手。” “董卓以父之名,将他使作掌中之刃,指东打西,这将军无不听从。虽失了兵马权力,却还以为董贼有义,视之为父。庙堂之上,朝议之中,但有文武不服者,董卓眼神手指一到,顷刻便成他戟下亡魂。谁知好景不长,待铲除异己一毕,无人敢再明反董卓,那董卓竟变了一副样子。稍有不顺,便对将军动辄打骂,醉酒发颠,随手便拔戟掷向他,每次还需他道歉安哄,董卓才稍觉顺意,不再追究。” 祁寒眼睛瞪大,有些不可置信。 “受辱至斯,那将军渐渐寒心,内心的愤恨日积月累,终于有一日,他忽然来到司徒府上,额头破了道豁口,染满鲜血,狼狈得如鬼似魔。他进门便道:‘司徒王氏,我知你不服董卓。今与我定下一计,取他性命。’那一日正下着瓢泼大雨,他的眼神极冷,语气极淡,仿佛在吩咐我义父去宰杀一只鸡、一只鹅一般轻松。” “我义父王司徒便命我诱惑董贼,进得郿坞独宠,以暗中监视其行,更与文武外臣传递消息。那日诸事完备,宫外全安排妥了,我得令将董贼灌醉,将军便提戟进来,当场将他戗死,牵了我直出宫门,大喊三声‘国贼亡了!’。义父和忠臣们早已组织好了义民将士,一时间百姓士卒倾巢而出,涌巷而至,夹道欢呼,歌舞于道路,将长安城堵得水泄不通,为我们阻下了数十万西凉军的追杀。将军便带着我奔赴营地,率领并州儿郎闯出城门,自此四处流离,投奔过许多人……最为惊险的一次,是在常山,袁绍派遣装甲死士五十,暗伏将军,他急中生智,命我在西帐弹筝半宿,才得以脱壳而走。” 祁寒听了半晌,啧啧而叹,心道,原来竟是吕布主动找上的王允,这事想来也说得通。那董卓将吕布的兵马权力移走也便罢了,还如此苛待于他,真是作死。 “你当时未见,京中百姓士卒的脸色何等雀跃,黔首们(百姓)齐呼‘万岁’,载歌载舞,自发涌上前去堵住董卓人马,护我和将军离开。后来我们奔至河内,听闻长安的士子仕女们仍在庆贺,他们卖掉珠玉绸衣,买了酒肉填满衔肆,与平民同庆董贼之亡。” 貂蝉说到这儿回过头来,见祁寒面色慨然,似乎感同身受,便道,“将军虽然自私,杀董卓也是为了自己,但这件事做了出来,确实造福万民,功在社稷,是一道值得大书青史的功勋。将军这一生崎岖坎坷,空有盖世之勇,却劳命如同飘蓬。他身边不乏良人,但他从未真心待过,旁人便也不真心待他。祁公子,”她蓦地抬眸,定定看着祁寒,眸光明亮,祁寒却弄不懂她这眼神什么意思,“他从未如此在意一个人,妾不想看他受伤,请你……莫要负他。” 她声音微颤,说完,竟是微微屈膝,款款下拜。 在祁寒出现之前,她不会相信,吕布会将到手的金银钱粮转赐他人,会将送来的美女弃如敝屣,会在梦里无知无觉地叫一个人的名字。 她忘不了那一天初见吕布时,他满脸的鲜血,双眸冷冽似刀,恶狼一般凶悍的神情。她就是因为那个神情,那一副势在必得的痴状,才答应了王司徒,往郿坞舍身饲狼。 那天以后,她再未见过吕布露出那种野狼一般,深刻而又复杂的神情,那个雨夜太过久远,久远到她几乎怀疑自己喜欢上的那个男人只是个幻觉。 可那神情重新出现了,虽然不够寒冷,却像恶狼一样充满企图,势在必得——就在他结识祁寒之后,就在他午夜酒醉切齿磨牙唤起人名的时分。 陈宫请貂蝉劝导吕布,却不知貂蝉所想全然相反。她真心喜欢过这个男人,为他付出了最宝贵的一切,他敬重她亲近她,不离不弃,却从未真心爱过她。一直到她彻底灰心,从骨子里剔掉曾经铭心刻骨的爱意。 貂蝉不再爱吕布,却将他当成了亲人,盼望他得偿所愿,下半生能过得快活。 她本不打算横加动作,谁知陈宫却来加了把火,让她知晓许多人事阻在吕祁二人中间。她本就对祁寒极具好感,因此竟是要撮合他们。 祁寒听了她这话,只觉无比怪异,暗道:“什么叫‘莫要负他’?难不成我跟吕布终日厮混,这貂蝉妹子悲春伤秋,胡思乱想,竟尔乱喝飞醋,误以为吕布对我有什么意思?” 这念头一蹿出来,他只觉头皮发麻,一身的鸡皮疙瘩。 依照吕布个性,他若是喜欢男色,定然早就搜罗了大堆男宠娈侍,传得人尽皆知了,何必等到今日才弯? 祁寒面色僵硬道:“……貂,貂蝉姑娘,你这是何意啊?”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对吧? 貂蝉眸光闪了一下:“将军他极为看重你,妾身只盼你早日与将军一道,莫要负他。”她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直白了。 祁寒结合貂蝉前后的话一想,登时恍然大悟,那句话原来是说吕布待我极好,他从未如此在意过旁的谋士,招揽我之心极诚,望我赶紧投靠他出谋划策,免得他被敌人伤害,不要辜负他的好意啊?! 豁然开朗之后,祁寒掌心开始冒汗,暗想:“完了完了,定是因为我自己喜欢了男人,就开始揣度旁人也好男风。随便听几句话,竟能想歪到那种地步,没救了,简直没救了……” 见貂蝉疑惑地望着他,他扶额挡住脸,故作沉思道:“额,容我三思。” 貂蝉见他不肯答允,眼神微黯:“我已向将军求去,他应允了。今日未时便要出发往城外寺庙清修久住,此一去无人照管他,你要对他好一些,彼此多多亲近才是。” 祁寒讶然点头:“那是自然。温侯待我极好,我能帮则帮。貂蝉姑娘要走……这却是为何?” 这时代没有庵堂只有寺庙,女子前去清修乃是很特立独行的做法,他想不通貂蝉为何要去。 貂蝉淡淡一笑:“我残身破败,犹如乱世尘泥。已不想再做那随风飘荡,无人爱惜的风花,宁愿零落成泥,扎根山野,做一名清修之人。” 祁寒听她说得凄苦,心生怜惜,忙说了好些话安慰。但貂蝉笑着摇头,显然去意已决,只是不停隐晦地嘱托他照顾吕布,莫要辜负等等。祁寒粗神经地全答应了下来。 临走之时,貂蝉捧出古筝,调了弦索,丁咚弹了起来。 她曼声而唱,竟是当日祁寒所歌之辞。 “姑射之山。有神曰鬼。心如渊泉。绰约处女。郿坞春深。天意人心。受禅断头,王梦何寻?匆匆富贵繁嚣地,茕茕龙争虎斗门。负尽韶华,豆蔻青春。天资何弃?质殊高洁。穷山白浦,梧停凤栖。玉蝉容华,笳笛和韵。星石璨璨,乘黄幽望。怀信侘傺,何以君子?清绝卓荦,琉璃净瓶……” 曲调孤绝,琮琮如玉,不悲不喜,仿若仙人吟语。 祁寒闭目倾听,手指在案上轻轻点动,却觉心绪波动,无法平静。明明是苍凉中正的一曲,却被他听出无限的缱绻哀意来。待睁开眼,貂蝉已唱至最末一段,筝声忽变,抖擞精神,旷缈无物,竟是无比的决绝。 她唱道:“……愿驰风往,步虚别君。愿驰风往,幻作白云!不偎不爱,圣为之臣。” 祁寒心中一叹,起身谢过貂蝉妙乐,答应会尽力如她所愿。她听了这话,面容微滞,眼波流动泪光,竟不知是喜是愁。末了,便抬袖拭了拭眼睛,示意他可自行离去。 祁寒拱手告别,转身向外而行。貂蝉呆立当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谁料,便两人错身的一刹, 章节目录 第95章 二合一 第九十四章、诉衷肠高顺执念,行路难小道伏击 甫一出门,便望见石桥边正举步欲行的高顺,祁寒招呼一声,高顺只得停下,耳根发红,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来,道:“祁公子。” 祁寒上前给了他肩膀一拳:“听说你每天都来这里,貂蝉姑娘她知道吗?”见他一脸局促不安,似乎还真有猫腻啊。 高顺黝黑的脸膛红得越发厉害,摇摇头,复又点头:“她……也许知道罢。”婢女们也许会告诉她。 祁寒越发笃定,眼珠微转:“你莫不是喜欢她?” 心中暗叹,这哥们胆儿真肥,连吕布的女人都敢觊觎。不过话说回来,奉先要是真在乎貂蝉,也不至于令她颓损憔悴,落到要上山进寺的地步。 高顺生得高大英俊,为人却十分憨直,一听这话登时眼神惊慌,急于辩白:“我惯在此午休的,祁公子你莫要乱说!” 祁寒竖指抵唇示意他噤声,继而勾起高顺肩膀,小声促狭道:“高将军,实话跟你说吧,莫说是你,便是我才不过见了貂蝉姑娘两面,那也是魂不守舍,思念无比的。你还不跟兄弟说实话?” 高顺浑没想到自己苦守多年的秘密,竟被他拿到嘴边来说,脸色登时白了又红,狠咽了几下唾沫,忽觉找到了难兄难弟,便学他直言不讳起来:“正、正是如此。任谁见了貂蝉姑娘,都得这般吧。我对她倾心已久,朝思暮念,已在她身旁守了七年……” 祁寒原只想逗他一逗,这一下却惊得差点跳起:“七年?!你……你跟吕布到底谁先认识貂蝉的?” 高顺皱眉不答,只苦笑道:“是啊七年。我总是远远望着,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因为她几乎从未正眼瞧过我。” 祁寒心中骇异,暗暗思忖这是怎样的一种执着的感情……若是换了自己,见到喜欢的人一直与自己的主公在一起,还能否继续喜欢下去。 他皱眉问道:“你就没想过劫了她私奔?” 高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一眼,眸中精光大炽,盈满怒意。祁寒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发火,勾住他脖子的手一松,退了一步。谁知高顺却低下头去,沉声道:“我知晓祁公子性情殊辟,只是同我说笑,可这句话却是再也不要说了。我既尊温侯为主,又敬貂蝉姑娘为夫人,焉敢有分毫的逾距造次之念?” 高顺是吕布最忠诚的大将,他率领陷阵营宁死不肯降敌背叛,遑论要带着貂蝉跑路?便是再喜欢她,也不可能劫走私奔。 不过一句揶揄,他却如此苦情,义正言辞地驳斥,不免令人同情。祁寒拍拍他肩膀道:“唉,我明白了。” 哪知高顺却像是找到了树洞,重重摇头:“不,你不明白的。你才只见过貂蝉姑娘两次,根本不懂我的仰慕。当年我在长安街头骑马,不小心撞翻了她的车盖,不过只看到一眼,唉,我上一世定是欠她的,从那以后便神魂颠倒,不可自拔。她在司徒府上,我得空便去那门墙下转悠,只盼能看她车辇一眼;她到了郿坞,我便在院墙外面听着她与人调笑,那时只觉得脑袋空白,浑身的气力像被掏空了;再后来,她与温侯在一起了,东西流离,我一路跟着,绝不敢让她受半点苦,遭半点罪……” 祁寒听得瞠目结舌,深觉尴尬。怎么办,不小心听到痴情汉子的深情告白了!可这些话他该去跟貂蝉说啊,跑来跟一路人倾诉干啥……我又不是知心弟弟,也不会劝人啊! 高顺看他默然不语,便继续道:“……这七年来,她一共对我笑过五次,叫过我三十二声高将军,还有一次是与温侯置气,骂过我一声‘高顺’!”说着竟竖起浓眉,尖细薄怒地学了一下貂蝉发嗔之状,祁寒见鬼一般捧起斗大的头,望着他唇边温柔至极的浅笑,嘴角狂抽,心想,她骂你你还这么高兴!况且这些东西你记来干什么啊老兄…… 高顺掰着手指,一脸幸福地回忆:“我帮她打过十七次水,有一次她足上被荆棘扎了刺是我拔的,她这些年统共受过四次伤,我帮她包过一次脚踝,她的脚很白,像是玉雕的……其余都是军医处包扎的。” 祁寒双手一举,摆出投降的动作,阻止他:“够了!高将军,我知道她对你意味着什么了……不用再赘述下去。” 高顺没理他,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么,眸子亮了亮,“方才听到她鼓筝唱曲了,我可真是耳福不浅!近两年来她可是头一次弄筝,说起来还是祁公子的功劳……” 祁寒眼皮狂跳,赶紧阻止他,大声道:“高将军,眼下便有个机会,你听是不听!”这痴汉到底能不能听人说话了! 高顺被吼得一愣,一脸狐疑无辜地望着他。便听祁寒道:“貂蝉姑娘今日未时要出城去寺庙清修,你前去护送她吧。我有一封信要交给她,有劳高将军稍后去我宿处取。” “她……要去寺庙……”高顺震惊了,还待再问,祁寒已经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转身就走。 行到远处却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名高大的将军仍站在原地,仿佛与石桥融为了一体,或许是乍闻“噩耗”,被震惊到了吧。七年,他守护了七年,心心念念的人,一夕便要离开了,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祁寒虽不欣赏他闷骚的个性,但仍然为这样沉重而执着的感情动容。 这么多年,即便貂蝉不与他说话,眼里没他,但他能感知到她安全的存在着,便会觉得满足。这种痴人,放到现代早已绝种了。祁寒感慨地想,既如此,我便帮你一把好了。 他连信的内容都想好了。也不必措辞煽情,只要将高顺方才那番话原原本本写进去,交予貂蝉便是。 缘分全是天注定,然而事在人为。人事已尽,各凭天命。 *** 沭水东岸,羽山密林之下,灰色的营帐掩映其中,与山色混同,难以分辨,显是扎寨前探好了地势,隐藏得极为密蔽。 帐中寥寥谈论几句,送走了简装辟服的赵云,张飞盯住他昻藏高拔的背影,眼色阴沉,瓮声瓮气地嘟哝道:“哥哥,赵子龙有甚好的,便得你如此看重!这小儿自始至终,连一声主公也不肯叫,更别提对你行臣下之礼了!” 刘备眉峰一耸,回头叱他:“你懂甚么!莫再乱来,又坏了我与子龙之义。” 张飞冷哼了一声,仍然不服:“我懂得,你不仅看上了赵子龙勇武,还爱那弱书生的才智。说什么文武双璧,依我看来,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哥哥若是不信,今夜俺便进城砍了他二人脑袋,自可证明此二人并无本事。” 刘备勃然变色,往他脑门上狠狠打个爆栗,怒道:“三弟你莫再使性,净说些胡话!那赵子龙武艺高强,为人忠直,一旦真心认主,便会忠诚至死。得一大将容易,得一忠义却难!眼下他还未归附,便能受我之托忠我之事,不远千里,为我筹谋。此等英雄,我誓要得之!” 张飞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我知道!我知道!哥哥你早已安排好了如何引赵子龙入彀。可那祁寒呢?他与赵子龙情胜手足,若执意不肯归附,还要阻挠赵子龙来投,又当如何?” 刘备闻言,目中寒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若真那般……他虽有王佐之才,我亦容他不得。”得不到的利器,便是再好的神兵也没用,不如毁之,免到了别人手中,却拿来对付自己。 张飞这才点头,脸色有些悍狠,道:“正是。哥哥你当硬起心肠来,早作打算。” 刘备蹙眉不置可否,眼前却浮现起那个素衣翩绝、傲藐睥睨的人儿来,冰冷的眸光里终究划过一抹憾色,摇头叹了一声。 “主公,有何事叹息?” 帐门处一闪,霎时蔽住日光,走进两个人来。 右方之人长须枣面,方颌蚕眉,狭长的凤眸背光仍半眯半阖,魁伟的身姿,拢在潇洒深沉的绿锦袍中,正是关羽。 另一人却是灰布深衣,中等身材,足踏皂靴,头戴缥色巾帻,像是个儒士,却又有几分武将的凛厉。他身上最为诡异之处,是脸上罩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白色面具。只余鼻孔和眼睛露在外头,遮住了本来样貌。 那张面具似皮非皮,似革非革,倒像一张酵过的面皮囊子,将容貌掩去。 适才那一声,便是这人所问。 张飞一见这人,便露出一丝鄙夷,嗤声道:“装神弄鬼。又不是不认识你,进了帐还不摘下,跟个无眉鬼似的,恁地吓人!” 那人呵呵一笑,置之不理,完全没有摘下的意思。 张飞浓眉一皱,冲上前便去揭他耳际,关羽抬手一阻,不怒而威:“三弟,休要胡闹,他有正事要禀。” “你这粗莽懂得甚么,还不退下!”刘备叱了张飞一声,热络地上前牵住那人走回案前,“先生这是谨慎。军中耳目众多,难保有人突然撞进帐来,戴了面具可预防被人看见面目,没得走漏了消息。” 那人点头:“主公所言甚是。我这身份多瞒一日多一日的好处。” 刘备道:“不知先生此去,探得如何了?” 那人隔了层面具,语音有些模糊,低头指向案上地形图道:“这便将吕布城中军防布置绘出。” 说着提笔,走蛇游龙,将吕布军中的兵马布署、武员防守、值勤人等,以至哪处关隘最险、哪里精兵最多、哪些将领互相有隙都清清楚楚标记出来。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已将郯城军防写得一清二楚。 刘备举起地图眼冒精光,含笑称叹,将那人“大才盘盘,才契天地”的夸赞了一番,更赏下不少金珠宝贝。那人有些得意,隔了面具亦能觉出他的喜色。 这些时日军资用度,全是糜竺尽力资助,刘备乃枭雄之人,用起别人的金银来,竟是毫不手软。 面具男趁热打铁道:“在下这里还有一件功劳,请使君一看!” 见他看来,关羽便朝外吩咐一声,就有亲兵押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受伤颇重,满身箭孔,昏迷不醒,另一个云鬓委坠,花容失色,竟是个倾国美女。 那美人容色灰败,怔怔伏在那血人身上,口中喃喃低唤:“高将军……高将军……”语声凄惨。 昏死的男人面貌英挺黝黑,唇色青白,周身虬劲的肌肉正汩汩往外淌血,那美女颤巍巍举着帕子去捂,却根本止之不住。 刘备眉头深锁,惊异无比:“怎地将他们掳来了?” 这组合也太奇怪了,高顺跟貂蝉,这是哪跟哪儿啊?何况他并不认为这两人能威胁到吕布什么。 面具男为了邀功,抢答道:“在下于山脚下撞见高顺护送任夫人的车辇,慢悠悠往山上而来,像要登羽山寺庙祈拜。他们选了清幽的小道,正在我军营地左近,以高顺之警觉,必会第一时间发现我们。亏得他们车慢,我便策马疾行,绕道回来,安排下箭手埋伏,待他们到时,便乱箭射去……” 关羽听至此,忍不住冷哼一声,侧过脸去,似是不屑他这种阴毒行径。 刘备却是面无表情,假惺惺地叹道:“不过上山礼佛而已,带的都是些仆从吧?先生何忍杀之啊……唉,也怪其流年不利,竟尔选了这条小道。可惜了陷阵营高顺,他定然想不到路上会有这种死局。” 面具男附和道:“这位高将军也算是忠勇盖世了,仆从死光只余他一人,却还不肯拍马逃走,拼死护着任夫人,遍身插满了箭矢,仍不肯弃下这个女人。” 高顺忠名远播,却没想为了吕布的妾侍也可以舍身,真不知是该夸他,还是笑他愚忠? 张飞骂道:“你这蠢辈!高顺这匹夫既如此糊涂,你怎不干脆射死他了账?却抬回来作甚。” 张飞看似粗鲁,实际却很能体会刘备的心思。一齐射死了,吕布若追究起来,便是面具男自作主张,刘备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如今却将两个活人带回,刘备到底是杀,还是不杀?杀了脏手,不杀又没价值,真是头疼。 面具男看了关羽一眼,关羽便朗声道:“人是我带回来的。听到消息前去探看,还是晚了一步。”言下之意,是嫌弃这事不地道,上不了台面。 刘备只好道:“既然如此,便将人丢进仓帐,是生是死,悉听天命了。至于任夫人,则先与女眷一起吧。”关羽性张跋直,行事有所不同,但三人情义深厚,绝不会互相指责。 关羽捋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貂蝉见卒子进来抬了高顺便走,这才恍然醒悟,惊呼道:“不,我要守着高顺!刘使君,请让我照顾高将军,求你……” 她右手抚膺,胸怀中有一封染满鲜血的信。里头写着高顺这些年的痴执,她在车辇中正看到一半,杀戮便开始了。高顺抻臂为她挡下第一支箭,鲜血从他臂膀飚射迸出,将祁寒的信染得绯红…… 高顺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她绝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算今日是他的死期,她也要陪在他身旁,送他最后一程。 刘备看她一眼,眸中诧色一闪而过,挥手道:“允了。” 卒子得令,便将两名俘虏带了出去。 刘备忽地想到一事,心中一凉,向面具男问道:“……你在山口设伏射杀高顺,归途可有碰到子龙?” 那面具男亦有一瞬的愣怔,连忙重重摇头:“不曾。若叫他见到,必会出手的。” 刘备这才松了口气,将身子往后一仰:“如此最好。若叫他见到,那便不好了。” 他一心要让赵云认主归附,若让他知晓了这些,必定会疑心他所表现出的仁德无私。 不一会,士卒将赏赐的物品抬上,面具男随意点检了一番,似不甚在意,拱手作别:“在下回城去了,继续盯住吕布,为主公搜罗情报。” 话音未落,忽听帐前卒子禀道:“有一人自称 章节目录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妙才临识破身份,玄德诡阴暗陷谋 夏侯渊奉命抵达徐州之后,先潜在郯城左近徘徊了三日,谁知却找不到刘备军旅所在。多方打探才知,他们沿海路折返后,便一直秘密屯兵朐县。当地乃糜竺家族世代垦殖之地,势力庞大,竟将刘备扎寨之事藏得密不透风。 日前刘备突然拔营,叫夏侯渊的人寻到了踪迹,一路跟到羽山。谁料三日过去,他们掳了好些士兵询问,却都说祁寒不在军中,夏侯渊这才急了眼,径直赶来面见刘备。 他的任务是暗中保护世子,眼下人却不知所踪,实在不得不急。 听了帐前卒的禀报,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原来是他?请进来吧。”说罢振衣掸尘,作势要去迎接。 张关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料到对方竟是曹操的人——怪不得那队人马来去飘忽,无迹可查,原来竟是最擅奔袭,作战灵活的夏侯渊带队。这几日总有人在附近窥探,他们派了斥候察看,却全都无功而返,完全摸不清对方底细。 此时却自己送上门来,刘备当然要慎重对待。 众人出帐迎了夏侯渊,一阵寒暄客套,刘备便命人摆下筵席,酒肉菜肴,款待嘉宾。夏侯渊身形高大,与关羽倒有些肖似,性本直爽,见状也不推辞,一面吃喝一面笑道:“我那一千精骑尚等在隘口,吃过喝过,还须得早些返回去。” 这话隐隐含了威胁之意:你们可别想设什么毒计,鸿门宴之流害我,倘我这主将不归,我那些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关张二人听了,脸色不忿,刘备却是分毫不露,只笑道:“劣食浊酒不敢留宾醉客。将军放心用些,稍后自当送你还营。” 夏侯渊敢独自前来,自然有恃无恐。刘备这会还得仰曹操鼻息,并不敢对他如何。 只见夏侯渊大口嚼着炙肉,喉咙里支吾两声,算是应下。一双大眼却四处乱瞟,在众人身上睃来睃去,像是在找寻什么人。 刘备何等狡狯,留意到他眼神,心中暗暗惊诧:“他是在找谁?我军中谋士不过二三,武将也就寥寥,他总不会是在找什么小兵吧?可这三四日,他的队伍却一直盘桓左近,不时派出探子刺探,似乎真的在寻人……” 瞧出了端倪,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亲自为夏侯渊斟了酒,叹气道:“……当初备为袁术所欺,曾经修书丞相,答允了他要为他守住这徐州门户,可眼下……却被那三姓家奴占据了州郡……唉,备真是,愧对丞相!”说着提袖拭眼,语声哽咽,感情竟似真挚无比。 夏侯渊见状一愣,便当了真,大掌往他肩头重重一拍:“玄德莫忧,吕布乃粗莽之辈,何足为惧!” 他字妙才,实际却只懂打仗,不擅人心算计,颇有点外细内粗。刘备这话其实取了巧的,他说的是“曾经修书丞相,答允他为他守住徐州”,其实只是他单方面“答允”,却非曹操“答允”,乃是故意误导夏侯渊以为曹操与他有约。 听他蔑视吕布,刘备登时眼神一亮,道:“既如此,妙才将军可愿与我并肩讨贼,驱逐吕氏?”有夏侯渊和他人马在,可以提高一成胜算,虽然仍不足三成之数,却也聊胜于无。 本以为夏侯渊好哄,谁知他听了却大摇其头:“不可。我这一千人是为了保护公……”话音戛然而止,他想到了什么,眼神微闪,急忙打住。 保护谁?公什么? 刘备脑中疾速运转,脸上却纹丝不露。 既知夏侯渊另有任务,拉不上贼船,他立刻便换了说辞,道:“那便等将军事毕回转许都,托请丞相出兵,与我讨伐吕逆,将徐州夺回来,还归汉室!” 夏侯渊便点头敷衍他:“好说,好说。” 又聊了一通,酒过三巡,夏侯渊终究按捺不住了,小心翼翼试探起来。他蹙眉问道:“敢问玄德,北新城有位高贤叫祁寒的,可是在你军中效力?” 刘备脑中轰的一下,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破,瞬间融会贯通了! 祁寒…… 祁寒! 那少年是赵云在宛城之战,淯水河畔所救,对方从来不提来历,连赵云都摸不透他的底细。他北上报恩,机谋过人,胸中韬略才学更是世所罕见……如今夏侯渊却千里迢迢赶来徐州,奉命寻他,方才还说漏口道出一句“保护公……”。 刘备想起宛城一役,曹操所死的亲人,心中立刻对祁寒的身份有了猜想。 他心头砰砰而跳,仿佛觑见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但其中还有几点想之不通,譬如祁寒为何会对赵云那般好,为何会不远千里去北新城寻他,为何不与曹操联络,却要劳动夏侯渊来寻,为何一直使用化名掩藏身份,却又明目张胆的彰显能力,帮着公孙家保下城池…… “怎么?难道他已不在此地?!”夏侯渊见刘备眼神变来变去,心生古怪,连忙又问了一句。 刘备这才从失神中醒来,虽然许多疑问不得其解,但他却非常笃定自己的猜测,连忙道:“不是。” 夏侯渊面上一喜:“那便请祁寒出来相见吧!早听闻他在北新城的事迹,我尤为仰慕。” 刘备眉角轻抽,心想:“兄弟,你的借口还能再拙劣一点吗?”不过是打赢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护下一座城池,值得你堂堂妙才将军“尤为仰慕”? 眼珠一转,却已心生一计,登时又挤出几滴眼泪来。 “……唉,妙才将军,何止是你,便是我刘玄德,也对祁寒爱才如命。”刘备一声抽噎,一脸悲痛,惊得夏侯渊从地上跳起,大声喝道:“你哭什么!难道他已经……他已经……” 他喝了些酒,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上一次生生跟祁寒打北新城错过,惹得曹操生气,差点头风发作,这一次奉命而来,又折腾了半旬,竟然还没找到人,由不得他不风声鹤唳,心惊肉跳。 刘备抬袖拭泪,摇头道:“不,祁寒还活着。”说着抬袖拭泪,又是一副痛不欲生之状。 夏侯渊急得双眸发红:“那你倒快说,他到底怎么了,去哪里了!” 刘备道:“他……他早被吕布掳去了!” 夏侯渊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吕布?他好大贼胆!”说着,磨牙切齿,右手扶上刀柄,满脸的杀气,似恨不得马上领兵踏平东海郡。 刘备见计得售,眼角勾起暗笑,口中越发肯定:“祁寒定然没死,只可惜被吕布折磨成了何种模样,却不得而知!将军若然不信,大可去徐州吏绅口中一问,他们不知内情,必会说祁公子是个媚主惑上的佞宠。听闻吕布为了他,日日锁在房中饮酒作乐,诸事不理。将军你也是知道的,祁寒那般长相身材……” 祁寒筹谋兵不血刃,让吕布移交大权的计划,当然是赵云告知的。赵云说起这些时,脸上始终带着温和又骄傲的笑意。他做梦也想不到,刘备会将祁寒的善意,抹黑成如此不堪。 “恶贼!逆贼!欺人太甚——!” 夏侯渊“啊”的一声怒喝,猛然拔出腰刀将案桌劈作两节,气喘如牛,双眸瞪得赤红。他完全被刘备含糊的言词误导了——吕布竟将曹昂变成了自己的娈宠,那可是曹家的大公子!曹操的心头肉!叫他如何不气,如何不杀意鼎沸? 关张二人见状,将刘备护在身后,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我这便领兵杀入城中,斩了吕布,救人出来!”夏侯渊咬牙切齿,浑身发抖,一脚踹开散落的酒盏往外冲去。 那个人文武兼备,性情可亲,虽稍嫌体弱,武艺却十分精湛,他幼时还曾乖乖趴伏在自己脚边,用黑溜滢滢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口中甜甜地唤“阿叔”! 他忍不了,忍不了那样的世子会被人欺辱,听到这噩耗,他险些控制不住痛哭出来,恨不能一刀砍在自己身上——为什么不能早点来问刘备,为什么不早些去救他! 见夏侯渊已完全气疯,刘备这才眼角一挑,施然朝关张使了个眼色。 关张二人立刻上前,阻住了他的去路。 夏侯渊秉刀怒吼:“刘玄德,你也反了!” 刘备泣不成句:“妙才将军冲动一去,有何裨益?不仅救不出祁寒,还平白搭上性命。备无德无能,却深感丞相厚义,愿为此事奔走。将军放心,明日一早我便动身进城,拼死也要劝吕布放出祁公子。此事若不能成,某愿奉项上人头,交妙才将军献与曹公!” 夏侯渊怔住,酒意被胸腔中的怒火烧尽,一身冷汗,登时清醒下来。 但他心中仍是剧痛,嘶声道:“玄德……你真能劝动那吕贼?” 刘备摇头叹道:“并无十分把握。因此还需留有后手。劳妙才将军连夜驰奔往许都,请丞相即刻发兵徐州,攻打吕布,有了这外来的压力,我才好与他斡旋。” 夏侯渊虎目含悲,石雕般静伫了片刻,仰天而叹。 “罢了,罢了!也只得如此!” 他蓦然转身,朝刘备跪拜,后者一脸惊吓之态扶住,便听他道,“玄德,此事托你,你须竭力为之。倘若……倘若真的救不出……” “将军莫说丧气之论,备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备慷慨激昂。 夏侯渊自是感动无比,握着他的手,点头道:“不论救出救不出,我必会劝丞相发兵,碾碎吕氏逆贼。此事你尽力周旋,我去了!” 说罢,狠然扭头,跌撞冲出帐去,此一去,显然便是疾奔许昌,面禀曹操去了。 刘备负手而立站在帐中,背对关张二人,脸上渐渐浮起深沉的笑意。 关羽却忽然颤声而问:“大哥,祁寒他真的……” 刘备一抬手:“没有。” 关羽舒出一口气,脸上血色稍复。张飞却皱眉瞪了他一眼。 刘备拾掇好狂喜起伏的心绪,这才转过身来,一字一顿道:“时至今日, 章节目录 第97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迢递念风露中宵,情人语皎月如昨 赵云自羽山回到营寨,已是傍晚时分,营火处处,天幕漆黑。 甫一进寨,便见孔莲面色古怪地迎了上来,悄声说任夫人派了人将祁公子的东西全拿走了。赵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点了点头,面容平淡,似无波澜,却将玉雪龙的马缰交到亲兵手中,足下加快了脚步,径自往军帐走去。 蹙眉望向一眼空荡荡的营帐,赵云紧绷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苦笑。 火头军将饭送来,他因心有所念,食之无味,只草草用了几口,便出了辕门往刺史府驰去。 问过奴仆,说道祁公子还住在原来宿处,他便轻车熟路,去了先前那座偏院。谁知院墙中漆黑一片,不见半点灯火,显然祁寒并未在屋中。赵云信步走到门前推开,藉着月光扫视昏黑的房间,视线落在他整齐叠放的衣物上,眸色渐渐暗沉。 心中便是一窒。 ——都这么晚了,他还不回来,是在陪伴吕布吗? 赵云眉宇冷凝,决然转身,向外走去。转过两道回廊,遥遥便望见吕布房舍处灯火通明,显然又在饮酒作乐。 他心中的郁塞越发难受,便独站在檐牙下静静伫了一阵。周遭的雾气清寒萦绕,他却是浑然不觉,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片刻后他正要折转,却听左边小亭里忽传来微带惊讶的轻呼:“阿云?” 赵云心神微震,听到那道念兹在兹无比熟悉的声音,登时回过头去。 以他之目力,隔了重重浓雾也只勉强分辨亭廊中有个黑影,却不知那人是如何认出他的? 心中积郁一松,掩在袍下的拳握了握,他吐出一口浊气,往亭子走去。 掀开浓雾的帷幕面纱,月光之下的人便清晰可辨了。赵云不过只看一眼,已觉心跳加速,呼吸又是一窒。 只见那人倚着赭红雕栏,沐在薄晕的月光之下,仰面抬头望向天空,孤寂清冷的目光有些散漫,脸上说不清是何情绪。他光洁无瑕的肌肤,在月光之下仿佛透明,流泛着莹润的光泽,令人生出一种吻触一试,是否能如美玉般冰凉沁骨的冲动。 “阿寒……” 祁寒闻声侧过头来,冲他轻轻一笑。 墨黑眼眸微微眯起,颀长瘦削的身体拢在宽大的黑色绒袍之中,单腿弓悬,懒洋洋靠在暗色的阑干上,仿佛与夜色融成一片。不羁的姿势,令袍子半掀,露出里头素白泛着银色毫光的深衣。他脖颈上围了一圈白色的貂裘,绒毛托在颊上,衬得他的脸格外白皙,轮廓越显精致。 赵云盯着他慵懒柔软,却又恣肆疏狂的身形,忽觉有些口干舌燥。 深邃的眼眸瞬间暗沉起来,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冲动,走上前紧挨着他坐下,心中踌躇着要不要将他揽进怀里偎暖。 这两日发生了不少事情。赠玉,试探,温泉,搬走……哪一件都有种莫名的感觉留在心间,导致连男人间再正常不过的勾肩搭背,赵云也不敢随意而为,怕唐突了他。 “你的事,办完了?”祁寒莫名叹了口气,朝他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赵云侧过头,盯住他漂亮上挑的眼睛,仿佛想透过那双剔透的虹膜,望进他灵魂里去。 他明明是在笑,可眼神却十分清冷。 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为何会独自在此发呆,露出这种孤单寂寥的神情。是不是因为正在做的事情,不是他所愿所想,所以才会如此落寞……他像是一个谜,在在充斥着难解的神秘,却可以轻易牵动自己的情绪。 赵云静默了一瞬,才沉声道:“恩,回来见你不在营中,便过来看看。” 祁寒笑着摇头:“唉,貂蝉姑娘走了,却将吕奉先托付给我。我便不好再继续荼毒这位年过而立的‘孩子’了,正想去劝谏他莫再彻夜玩乐,行至此处,见到黄月白雾,光景殊异,因而一时伫足。”一边说着,下意识便斜斜偎过去一分,似是想从他身上汲取些热量。 赵云听他说貂蝉将吕布托付,心中登觉怪异万分,眉头便是一颦。 他竟突然冲动起来,伸手掰过他脸颊,直直望住他的眼睛,凛声道:“我告诉过你,离他远点儿。” 他的目光锐利如寒刃,温柔如月光。里头仿佛蛰伏一团暗黑色漩涡,将人的思绪卷住,令人失神失焦。 祁寒被这个骤然的动作怔住,一时不知缘故,便直愣愣望进他漆黑的眼睛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蓦地想起了那一夜的拥吻,想起他火热的唇啃落在自己嘴上,那种热烈狂肆的触觉,突然从竭力想忘却的记忆中蹿出来,令他心神俱震,唇上似乎陡然热了起来,一直蔓延灼烧到脸颊。 “为何?” 俩人对视,祁寒先败下阵来。啪地一下拍开赵云的手,一颗心却怦然乱跳,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他很危险。徐州之事,你莫要再管了。”赵云叹息了一声,用一种颤抖的近乎虔诚的心情,轻嗅着身旁之人的气息,这一瞬间,仿佛夜雾里也加入了香氛,薰人欲醉。手指触到他下颔肌肤的地方火辣辣的,在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人的唇隔得如此之近,只要他再近一寸,便能肆意将他亲吻。 只可惜,这件事,却永远不会发生。 果然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也并不觉得多失望,祁寒原本便不认为赵云会对自己有旁的心思,如此一来,也只是眸子微黯而已。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我答应貂蝉了。对吕布,还是能帮则帮。至少,在他面临死劫之前,我要救他。” 赵云见他全没领会那句“离他远点”的意思,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默然一霎,便道:“那我搬过来住。” 祁寒挑眉看了他一眼,“你是怕我独自照顾不好自己?”他不耐地摆摆手,“别瞎操心了。刘备今已扎营羽山,徐州的天快要变了。这种时候,你还是呆在军营未上。” 赵云心道,那些事如何及得你重要? 面上却是不露,只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罢,那我每夜都来看看你,将火盆热水置好,待你睡下再走。” 祁寒心中一热,被他暖笑暖语打动,也跟着回了个笑容。 赵云便道:“回去吧,这里太冷了,恐要受凉。” 祁寒便拢紧衣袍:“恩,走吧。” 两人从亭里出来,并肩往宿处行去,一路闲聊了几句。 “阿云,你可知道,公孙瓒要亡了。”祁寒侧目看他。最近北边公袁两家战事吃紧,想已不是什么秘密。 “我知。”赵云神色不动,“可我无力回天。” “他在易京高筑楼台,弃将独据,本就是自取其亡,不得怨天尤人,”祁寒摇头,叹了一声,“……我只盼着,将来阿云能遇一位明主,方可大慰我怀,这一趟来得便无遗憾了。”他的声音有些缥缈,被夜风吹得隐隐约约,很不真切。 这一趟来得便无遗憾了。 赵云听了这话,一瞬失神,仿佛心尖上被什么狠狠刺痛了一下,不觉一窒。 “说得什么傻话。你年少才高,该当及早立下鸿志才是。” 祁寒边走边将手往袍子里缩,摇头坚声道:“这便是我此生宏愿了!” 赵云一时觉得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感受。斜眸望着他明亮的眼睛,只觉心血狂涌,深受震动。 祁寒想了想,眼睛又暗了下去,变得平静而涣散,他缓缓道,“我曾听人说过,失去的痛苦会伴随人一阵子,但遗憾的痛苦,却会追随人一辈子。这是我的愿望,我不想留下遗憾。” 若有一天,赵云娶妻生子了,他终于永远地失去了他,他依然希望,赵云的志向得以实现。那样,他便没有遗憾了吧。 赵云侧过脸,望着他,摇头道:“不,若我失去了最在意的,便会痛苦一辈子。”那才将是我最大的遗憾。 祁寒下意识地问:“你……最在意什么?”他转过头,在月光映照下,呼出一缕白色的雾气。 赵云抿唇,微笑不语。眼睛仍盯着前头道路,手却朝旁边一抬,精准无比地揉上了他的脑袋。 这一次祁寒没有躲,任凭他温暖而干燥的大掌,将自己头发弄乱。 “喂,干什么不说话,快告诉我啊……” “你最在意的,是指的人,还是事?” “阿云,你这锯嘴闷葫芦,该不会一早就有了喜欢的姑娘,一直瞒着我吧!” 祁寒酸酸的想着,撩起眼皮乜了赵云一眼,赵云眉峰一挑,漠然回视过去,却似完全不打算辩解什么,前者见了更觉丧气,连秀颀的长眉都皱了起来,一脸沉思之状。 赵云心中默叹,我最在意的,不就在眼前吗? 此事若是可说,他早已说了;偏偏它盘旋喉舌,可念,却不可说。 待两人回到房中,祁寒的脚早已冻得僵了。赵云二话不说,先升了火盆,提到他跟前暖着,又将他靴履褪下,隔了层白袜帮他搓得回暖。这才往灶间烧了热水,命偏院的仆人再送了两个火盆过来,忙完这几样,方才坐回榻前,静静看了祁寒一眼。 祁寒看他忙上忙下,唇角渐渐扬起笑容,似是十分乐见。看他走过来,便丢了一册书给他,自己捧着艰涩难通的太平要术,窝在榻上看了起来。赵云也拿起兵书,坐到他身边,静静看着。 室内火盆温暖,灯火轻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彼此的存在仿佛带着温度,暖煦着身心,契合得仿佛这一刻会隽永到天荒地老。 章节目录 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酒痕处处留人醉,醒客谁肯相共眠 看了不一阵书,祁寒困顿起来,赵云见状笑着拿走了他的书,命他睡觉。 祁寒打着呵欠应下,睫毛沾得一圈儿水漉泛光,接过他递来的暖水,一边嘬着一边睁大了眼,颇有些不舍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赵云觉察到他的依赖,暗地里紧了紧拳,忍住想要留宿的冲动,掩上房门,迈步往营寨去了。 祁寒斜在床头发了会儿呆,渐觉遍体清寒,正要熄灯往被子里钻,忽听外头有人叫他,语声且急且促。 听出是高顺手下一名相熟的亲兵,他翻身坐起,着手穿衣,口中问道:“有何要事?” 那人急道:“公子可有歇下?温侯请你往前厅议事。” 祁寒心中讶异,便出门与他去了。 路上问过才知,竟是高顺送走貂蝉之后,便一去不返。今夜又恰是高顺当值,换班点卯之际不见其人,吕布遍查三军无果,夜来多饮了几杯,便动起怒来,将高顺手下亲随捉起盘问,众人战战兢兢,连忙建议找祁公子商量,私下里盼望着他能安抚住吕布。 祁寒听得心惊,暗想,不会吧,这就私奔了?莫不是貂蝉看完信被感动了,便主动跟高顺离开,高将军盛情难却,于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对啊……依照他二人的个性,是断做不出这种事的。 否定了胡思乱想,他便跟在那亲兵后头,一边走一边拢袖呵手,眉峰隐蹙,总觉这事透着几分怪异。 行至前厅,见高顺的兵全跪在外头,膝盖杵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墀上,虽穿着厚重的袑裤,仍冻得瑟瑟发抖。一个个唇青面白,形状凄惨。祁寒见了,暗自蹙眉,这才相信了传言非虚,吕布可当真不是什么良善。 他从未触过吕布的逆鳞,也不知他发起火什么模样,这会听着里头寂静无声,倒有些退缩起来。 亲兵们抬眼见到是他,脸色俱是一缓,仿佛觑见了救星。 接他来的亲兵见他伫足不前,似猜到他所虑,低声道:“祁公子放心,温侯待你极好,是绝不会对你发火的。” 祁寒半信半疑看他一眼,见其跑到队末可怜巴巴跪下,不由摇头一笑,便捉袍登阶,排门而入。 房门甫开,一只酒壶便掷了出来,力道奇大,呜的一声犹带破空啸鸣。 若非祁寒反应极敏,下意识闪身一避,免不了便有头破血流之厄。 吕布蹙眉抬头,正要喝问高顺捉到了吗,目光触及槛边白衫黑袍的青年,眼神便是一滞,语气陡转温和:“……祁、祁寒?” 显是喝得太多,已经大舌头了。 祁寒听到那青铜酒壶咕噜噜滚下墀阶,又是无奈一笑,转身掩了房门,才大步朝吕布走去。待见到毡毯上散落的壶觞,周围空无仆婢,才知此人确然发了不小的脾气。 房中酒气充斥弥漫,比平日所饮多出很多。 见吕布斜眸看向自己,一双眼眸深沉得紧,面膛泛着黑红之色,祁寒便觉有些同情。 眉头微蹙,上前一手搭上他肩,责道:“我知你心中不快,但喝这么多酒作甚?貂蝉与高顺是清白的。” 吕布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把眼睛抬起,定定望着他脸庞,口中仿佛确认一般,嗫嚅道:“祁……寒?” 高大的门扇尽皆掩闭,窗扉亦是紧锁,隔绝万籁,唯余一片寂静。厅中光火闪闪跳动,照得吕布脸上一片明灭不定的阴影。本就刀劈斧凿般坚毅的面容,更形轮廓深刻,他古铜色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棱角分明的眼眸里黑潮涌动,变幻起骇浪搏沙般的气势。 祁寒倒被他眼神惊了一霎,旋即明白过来,他这是醉得狠了。 单是高顺逃营,绝对不至于此,说不得,其中必有貂蝉的原因。 祁寒心中便是一叹,暗道:你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人家貂蝉若非对你情义深重,又何苦死心塌地,累年追随。你失势之时她不离不弃,如今你安身立足了,她才选择离你而去,你哪来的资格怪她?便是饮得烂醉如泥,那也是咎由自取了。 虽如此想着,但还是有些不忍,看他落魄之态,便一屁股坐下,挨在吕布身侧。 却听他口中连连呼问“祁寒”,似是已认不出人了,祁寒便自酌了一小杯,仰头干了:“你却是醉得不轻。听貂蝉姑娘说,她上山你是答允了的。今又喝得滥醉,是为了高顺去而不归?” 吕布愣愣望着他,下意识点头,道:“唔。” 眼神却一时涣散,一时璀亮,只歪着脑袋望住他。 祁寒不想同酒鬼劝话,便即皱眉,朝内堂大声道:“送些醒酒汤来。” 隔了数秒,里头才有仆婢远远应了声,不一时送了解酒汤来,祁寒将碗递给吕布,他却不接,似乎还嫌那碗挡住了视线,看不到祁寒的脸,嘟哝了一声,伸手便将碗推摔出去。 幸亏祁寒灵活,手臂一闪,躲了开去,再度耐心挨近他循循善诱劝道:“快些喝了。不喝我便回去了,明日再找你叙话。” 吕布眼睛连眨了几下,仿佛努力理解过后,大掌接过碗去,一口喝尽。 见他眼神渐渐不再游离,祁寒才道:“早跟你说了,高将军最为忠诚,他去而不返,事必有因,何必妄加揣虑?你不信貂蝉,也要信他。” 这回吕布像是听懂了,闷声点了点头,却是一言不发,暗暗挪动身体,无声凑近了几分。 觉得火炉般热乎乎的物体靠近,暖得过分,祁寒斜眸瞪他一眼,目露嫌弃:“离我远点。” 这一身的酒气,可是难闻。 “不。”哪知吕布皱眉摇头,反将脑袋往他肩上一搁,死狗似的一动不动。鼻子里喷出滚热的气息,全喷在祁寒脖子里。 这动作只停留了一秒,便被祁寒毫不客气地推开。 吕布猝无防备,便被他推在一旁,看向他的眸光登时沉了沉。祁寒不觉有他,因为身上气闷,便将黑袍脱了,丢在一旁,只穿着素白的衫衣,便听吕布又唤了他一声。 祁寒应了,扭身从案头取了小块的炙牛肉慢慢啃着,又端起酒觞,仰脖灌了一口,抬袖擦了嘴角,这才侧眸看向吕布,仿佛在等他酒醒。 孰料,眼神交接之际,他才觉得有些不对。 吕布的目光实在太怪了。 寻常人等喝多了酒眼睛发红,他的眼瞳却似有墨绿色的暗光在流动…… 祁寒心中纳闷,却并不知晓,他红润的唇被酒液打湿之后,有多殷红靡丽,适才脖颈仰起,那一抹优美的弧度,因吞咽而轻轻耸动的喉结,无一不诱人犯罪。 吕布与祁寒眸光对上,原本深黑的眼瞳竟然迸射出凶狠似的光芒,仿佛草原上狩猎的野狼,要扑上去咬住他的喉咙,生吞活剥。 祁寒:“……” 哥们儿,你是不是被什么动物咬伤过?有狂犬病潜伏病史?好可怕,快撤。 他莫名有种战栗之感,拂衣便要离去,谁知刚一起身,便被吕布精准无比地自宽大袍袖中捉住了手腕。强烈的痛感从腕上传来,祁寒近乎呆滞地望着他发光的眼睛。 吕布身形一晃,借力站了起来。两人离得太近,几乎要贴到一起,祁寒皱眉,试图抽出手腕,动作一起,却被握得更紧。他登时觉得右腕像嵌入了烙铁模具之中,完全动弹不得。 吕布的个子很高,足足接近两米,遍身的肌肉条条块块,隔着衣衫仍能感受到磅礴惊人的力量。 人与动物都有私有空间属性,一旦领地遭遇外来侵犯,便会惶怒不安,譬如人类与陌生人搭乘电梯,在无可回避的密闭狭小空间里,个人的安全私有域并不存在,动物的本能会让人产生不舒服,甚至压抑之感。而面对比自己强悍的生物时,动物的大脑都会发出预警,使之觉得压迫不安。 祁寒原本并不害怕吕布,但当他强健的身体,和强势的气势迫近的时候,他还是觉出深重的不妥和压力。 吕布不负所望,果然下一秒,便让他受到了更大的惊吓。 他呼吸灼热而沉重,直勾勾看着祁寒漂亮上勾的眼睛,哑声道:“我想与你行夫妻之事。” 紧张压迫之感登时荡然无存,祁寒心头火起,一脚朝他飞踹过去:“松开!!!你都醉成什么样了!” 吕布不仅没松,还猛地一拽,将他抱进怀里,臆想中温热柔韧的身躯,实实在在撞在身上,他登时一声喟叹。 听到他的声音,祁寒只觉头皮发麻。 腕上有些松动,霎时被他抽了出来,他立刻端肩沉肘,往吕布腰腹捣去。 吕布毕竟酒醉,生生受了一击。 吃痛之下,他微一弓腰,祁寒闪身便走,谁知他变机奇速,左臂呼的一翦,再度将他控在怀里。 祁寒哪会再任由他捉住,扭身一拳捶击他脖颈,一般人必会回救要害之处,可吕布酒醉不能以常理度之,面对危险,竟是全然不顾,抬掌一握,便扣住了祁寒的拳头。 祁寒左手被制,右手跟来,再往他脑后削去,吕布举臂轻松一格,不仅挡下招式,反将祁寒掌缘震得一阵剧痛发麻。 不想他意识混沌之下,武艺随手而发,竟如行云流水,比刻意为之更加顺畅。 祁寒双手被制,吕布一个用力将他推倒在毡毯上, 章节目录 第99章 二更 、眼波趁醪更增兴,发际余香倩谁闻 祁寒双手被制,吕布一个用力将他推倒在毡毯上,随之覆压上去。 背脊空的一下撞上地面,祁寒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重重皱眉,正要斥责,却见吕布的脸凑了上来,朝自己吻落。 他惊怒交集,一掌将其拍开,侧头避过,吕布这一吻,便堪堪落在他散落于地的黑发上。 吕布嗅到他鬓发上的皂荚香气,竟有一瞬愣怔,扇动鼻翼,又仔细嗅了嗅,才叹道:“……祁寒,你好香。” 趁他发怔,祁寒奋力一挣,谁知吕布体沉若铁,竟是推之不动。他只得怒喝:“吕、奉、先!你且看清楚,我不是貂蝉,我是祁寒!你与我行得甚么夫妻之事,你疯了不成!” 他仍以为吕布是为了貂蝉之事情伤,喝醉酒误认了人。 想必吕布这种男人,是什么都不拘的,饮醉了酒,胡乱拉个人便要满足兽性,竟是连男女都不分了。 谁知吕布却抬起头来,状似正常地说:“祁寒,我没有疯啊。” 祁寒知他还在迷糊,眼神依然不对,便急道:“……你后院那么多女人,严氏、曹氏,你想上谁便去上谁,我去帮你叫来,别再乱抓错人!” 说着,伸手便去推他。 哪知吕布浑然不动,摇头道:“没抓错!我不上旁人,只想上你!” 说着一声低笑,竟将他双手交在右掌钳压住,左手紧紧箍上他的腰肢,仿佛觉得纤细秾柔手感好,还重重一捏,压下来便亲。 祁寒已是完全蒙了,他再不开窍,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蓦地联想起日间貂蝉所言,以及她诡异的举动,和让自己搬回来住的用意,霎时目瞪口呆,悚然觳觫—— 这吕布该不会真有什么南风之好,看上我了吧! 念头升起,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还不及细想,吕布已扑到跟前,他用力挣拒,身上重压却纹丝不动,只得偏头躲闪。吕布便吻在了他耳畔,往在那冰凉细致的耳廓上轻轻滑过,磨得一磨,气息登时粗重起来,灼热气流喷在耳际,令人心惊。 手上动作不停,竟是粗暴地扯开了祁寒的衣衫。 祁寒抬足便去踢他要害,谁知吕布竟然使出了当时的摔跤术来,双腿勾剪,无论他如何挪移闪躲,却是无从挣扎,逃不出他的控制。 颀长的躯体逼迫而来,将人困在宣花绣蕤的深赭色地毯上,两人的身体贴得极为紧密,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的硬度,呼吸间满是雄性醇厚的气息,重力作用下令人压抑,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吕布铁塔一般的重量堆在胸骨上,肺腔气息立时减少,祁寒渐觉头晕眼花,浑身无力,随着裂帛之声响起,身上凉意阵阵,才惊觉衣衫已被撕碎,慌乱之下更形无措。 他屈膝猱起,用尽了全部力气,撞在吕布腰间,然而这个姿势之下气力不足,吕布闷哼一声,好似不痛不痒,又低头往他唇上吻落。祁寒猛一偏头,便被撞在了嘴角颊边,登时一阵酸痛,腔内出血,唇角一片淤青。 “放开我!”祁寒急得嗓音都嘶哑起来,这一张口,立时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被上方的人嗅到了,眼神竟越发深沉,竟似为血腥味刺激到了。 吕布哑声道:“祁寒……允我。” 说着紧握住他的手掌一拉,引向自己身下。 ……我允你奶奶个纂儿! 祁寒心中刚骂完,便感觉到了一根抵在小腹上剑拔弩张的事物,粗长而坚硬,让他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绝对不想碰到那物件,赶紧缩手,便与吕布角起力来。 “吕-奉-先!你给我住手!”他喘息着竭力而呼,脸色发青,也不知是缺氧还是盛怒的缘故。 吕布浑然不顾,一下吻在他白腻的脖颈上,立马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低叹。 祁寒只觉寒毛倒竖,再也顾不得许多,拼着双手受伤,强行从吕布铁钳般的手掌里脱出,扭身一缩,自他身侧滑溜出去。祁寒这一动,吕布也跟着动了,意图将他再度压下。 祁寒哪能容他得逞,撑手在地,腰身猛旋,利用惯性将足尖踢出,犹如陀螺一般悬空而动,飞快踢了吕布三记。这招式自危急中使出,完全是他的本能反应,这套动作在体操上叫做flare,只不过没人能踢得像他这般快而已。 全没料到祁寒还能反击,吕布怔了一怔,这三脚挨在身上虽无损害,却已足够祁寒逃脱他的掌控。 祁寒一个鲤鱼打挺跃起,纵身便往高大的落地门扉冲去。 吕布太恶心了,多呆一秒他都嫌弃。 身后风声飒动,他眉头蹙起,不用回头也知道,必定是那大流氓追上来了。 他伸手握住门栓,正要启门而出,忽听吕布在后面轻声唤道:“祁寒。” 那声音不再飘忽,透着一种清醒冷沉,祁寒手中动作微微一顿,以为他的酒醒了,谁知便在这略略迟疑的空档里,当他回神过来,已被吕布搂得严丝合缝。 这一次,吕布用了更大的力气。 就好像之前还在宠着他,由着他,这次却像是下定了决心,绝不容许他逃离半寸一般。 祁寒如中雷击,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叫你心软! 叫你把狼当成兔子,叫你把吕布当吃素的! 当吕布将他狠狠抱住,压在照壁里玄紫色的纱帐中,旖旎的气氛愈发浓重,更增加了欲望,他才悔之不及。雄浑凶猛的体魄再无分毫退让,紧贴住他的身体,炙热的气息喷在光洁修长的颈边,那细腻的皮肤不受控制地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湿热滚烫的吻落下,虽每次都被他偏侧躲过了唇,却开始往下落在他裸裎在外边的肌肤上。 吕布完全不打算放过他,一口口烙在他锁骨上,脖颈上,啧啧有声,嗫咬着吮吸,轻轻地啃啮,以熟稔的经验,及前所未有的温柔。 换做从前,他绝无这般的耐性和兴致,偏偏身下之人能将他诱得热血沸腾,欲罢不能。 可惜,若有情人之间这般,便是温存浪漫,撩人心弦,祁寒却是满腔怒火,只觉被他压得呼吸不畅,吻得头皮发麻,气得几欲呕血。 至此,他才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他将吕布想得太过单纯美好,险些忘记了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生物。 赵云屡屡提醒,必是看出了什么,他却全当做耳旁风。要是让赵云知道了这些,是会嘲笑他,还是责备他? 祁寒忍不住无力地哽咽了一声。 之前的肉搏耗费了他太多的气力,他逃不了了…… 谁知他这一声,却叫吕布的动作缓顿了一下。 他像是按住了兔子的狼犬,抬起头来,睥睨着祁寒,脸上却殊无傲意,只哑声问他:“祁寒,真心待我……好不好?” 祁寒墨黑色的眼睛失神地望着他,默了一瞬,点头:“好。” 吕布眸中闪过一道光亮,似被他的乖巧顺从,以及回答取悦了,扣住他右手的手掌松开,抚上他的面颊,朝着他殷红的唇上吻去…… 砰。 祁寒的右手轻举,用尽全力击在他喉结旁的人迎穴上。 吕布的眼神滞住,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尔后目光渐渐溃散,终于闭上了眼,倒在他身上。 人迎穴,喉头寸半,属足阳明胃经,击之则气血瘀滞,晕立厥。所幸他看过精要上的青领书,上头提到这个穴位,不然今天岂不要亏在这里了。 祁寒极为后怕地想道。 他赶紧推开死沉的吕布,将黑袍拾起披在身上拢紧,将破碎的衣帛全丢进火炉里去,这才沉着面孔,推门而出。 高顺的兵见他把袍子裹得死紧,手背破损流血,一脸不虞,无不惊愕。正要关询,却听他道:“都回去吧,你们温侯睡了。” 众人心中纳闷,却还是松了口气,愣愣起身朝他道了谢。 祁寒回去的路上暗自愤懑:“明日便搬出去!不想貂蝉竟是个掮客拉皮条的,险些被她害死!” 回房后,将赵云温的热水全用光了,反复擦洗,还总觉得没洗干净,又往灶间烧了许多热水,直忙到半夜,才气乎乎地躺下。想着这三两日内不断遭遇“乔迁之喜”,委实令人哭笑不得。 又有些辗转反侧,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吕布。 但他想了片刻便即豁然了。 事儿是吕布挑的,要烦恼怎么面对,也该是吕布去烦,与他何干。 想通了这节,祁寒心气稍觉平顺,叹了口气,方才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点时政子龙顾病,授汉隶祁寒疑情 * 这夜祁寒睡得极不踏实,梦见大片广袤的草原,上头一群群的人在狩猎,叱喝不断,野风呼啸刺骨阴冷。 恍惚之际,野兽陡然变了身形,幻作魏续郝萌等人,赫然吕布的八健骑。霎时间,将他围困其中。 古怪的是,他们的眼瞳中皆泛动着墨绿色的暗芒,仿佛异族,或是恶狼。个个紧盯住他,面色狰狞,似欲择人而噬。 光怪陆离的场景,尽是吕布所述那般。弹兔、射雕、驰马、逐犬,分明逸趣事,却在梦中染上了一层浓稠的血腥味。 他被困在当中,骑兵们吆喝连连,头上幍帽垂下动物的毛束,肆声狂笑。 又徒手撕开獐兔,将火辣辣的鲜血浇淋在他脸上,腥膻难闻,当中一个女子看不清面貌,撮唇而啸,娇声笑颤,祁寒觉得那是貂蝉。 他在梦里感到生气,竟连貂蝉都与他们一同,结伙害他。 不多时,绿地草野飞速枯萎,刹那黄沙滚滚延成大漠,阴山异族铁蹄峥嵘,一道高大的身影披着铠甲逆光走来,正是吕布。天空猛然炸开一道墨绿色的霹雳,撕映在他阴鸷诡异的面容上,狞然一笑,唤道:“祁寒。” 四周瞬间黑静下去,只余祁寒独自湮留在无边无境的暗色中。仿佛有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难受得厉害,又似仍在沙漠之中,焦渴郁热。 他被这梦境魇住了,不停皱眉,频频挣动,直至有人轻轻摇醒了他。 祁寒睡眼惺忪,双眸兔子般红,正对上赵云担忧的目光,下意识地问:“……什么时辰了?”嗓音嘶哑瓮涩。 “五更,”赵云眉头微蹙,将降温的葛巾除下,手探在他额头,好似松了口气,“总算不那么烫了……以后夜里莫再外出吹风,受了风寒会很麻烦。” 说着拿沉沉的目光看着他,有些担忧,又有些责备。 祁寒自知理亏,抬手抚上额头,果然发着低烧。便笑了笑:“是我大意了。下次定不这样,你今日不去校场么?” 赵云道:“一日不去不打紧。”沉吟了一下又道,“晚些时候我命孔莲给你送药过来,可不能嫌苦偷偷倒掉。” 祁寒干笑一声,连说不会,心里却道,你竟连这也知晓。 平日里孔莲总给他熬药调理身体,有些药尚可入口,有些却是苦不堪言,祁寒瞅见机会总要倒了,一次也没给捉住。 赵云听了,便眯了眼看他,但笑不语。 祁寒被他看得心虚,垂头保证一定会喝,赵云才收回了目光。转身利落地将布巾拧干了撂上架子,又把盆里的水泼进院中,开始忙碌着烧水。 他挺拔的身形如松,衣上白袍轻轻飞荡,动作端重而澹静,仿佛手头上平凡又普通的活计十分重要,那认真仔细的模样,赏心悦目。 动如清风,静如山泉。明明是国士无双,大将之才,做起这种服侍人的活,却半点也不含糊。 祁寒盯着他忙上忙下,眼眶微热。只觉两世以来,都不见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曾经有许多大献殷勤的,接近后才知,也不过是势利与世故。像赵云这般体贴入微,关爱照顾,若非发自真心,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他一时善感起来,喉头发堵,心中一角却在隐隐发烫,熨帖又温暖。仿佛昨夜糟糕的经历,噩梦的忐忑不安,全都抛诸了脑后,只余一种略微酸涩的幸福感动流溢心间。 毕竟——除了他以外,能得赵子龙这般厚待的,还从未见过。 他无法明确自己从何时起,喜欢了这个人。祁寒认真地想。 也许早在淯水河畔,他回眸时那个凛然凌厉的眼神,便已注定了自己的沦陷。也许,是某种可以称之为命定的东西。 赵云救他数回,他开始只想着报恩,谁知后来两人相处起来,却是那般的契合美好,一切都顺舟顺水,天衣无缝。 遇上他之前,祁寒绝想不到自己会喜欢一个同性。可这世上偏偏有一个如此吸引的存在,即便静默不语,也会耀出无限的光华,温润如玉,寒锋内敛。 总觉得,这个人最合他的心意,这个人的一切,都无比的喜欢。 他甚至觉得,这两世多年以来的孤寂与独立,都是在积攒运数,只为了遇见赵云。 身殒魂逸,他拥有了重生异世的幸运,又因这份幸运,遇见了自己最想要爱的人,以曹操的话来说,那便是,“幸甚至哉”。 就这样吧。 其实就这样,不进不退,也挺好的了。 祁寒托了腮斜倚床头,静静望着赵云,唇畔勾着一抹浅淡的笑。 赵云察觉了他的视线,微笑着扭头看过来,他连忙收起了目光,一脸若无其事地四顾扫视。 一瞥之下,便见到了榻边的缨盔。 又见赵云身上结束齐整,祁寒便知他本是要去校场的,显然是因为自己生病耽误了,但转念一想,又觉有些奇怪,便问:“阿云,你可是有事找我?” 昨晚明明去军营睡了,怎地大清早又跑来了? 赵云倒水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道:“醒得早了。过来与你说些时事。” 总不能说,打从还在北新城起,他就每天在夤夜或晨光时,雷打不动地来看他吧?岂不是要被祁寒当做变态了。 祁寒奇道:“时事?昨夜不是刚说过了……” 赵云一愣,蓦觉耳根有点发烫。昨夜俩人一起看书,确实聊了不少。 从北边的公孙瓒,一直聊到南面江东。 张燕传过讯来,公孙瓒危若累卵,眼见是要败了。他在易京高筑楼台龟缩不出,却派出儿子公孙续去向黑山军求援,但张燕早就得到过祁寒吩咐,不许派一兵一卒去救,因此只在表面应允,暗地里却无限拖延推脱。袁绍因此披靡,上搭云梯,下挖地道,向着易京中心挺进,不日便要踏平幽州了。 而曹操方面,却暂无动作,毕竟刚自穰城战胜归来,须要休养生息一段。但他在朝中也是动作频频,袁绍道道胜绩传来,曹操便一道道天子诏书赍发过去。先封了袁绍为太尉,他正值骄兵之帅,竟嫌弃官职低过曹操不肯接受,曹操乐得做个面子给他,当朝辞下大将军一职,让予袁绍,袁绍得诏果然大喜,开心地接了封赐。 祁寒对赵云说,曹操这是在养精蓄锐,为了在不久的将来吞灭袁氏做着准备。赵云便问他,曹操与袁绍孰胜孰败,祁寒说袁绍必败。赵云听了他莫名笃定的回答,又是疑惑不已。 此外,南方便是屈事袁术的孙策,与袁术彻底决裂,返了江东。还书信遣使,将吴郡一系吴景、孙贲等全劝了回去。 至于刘备这头,却是赵云比祁寒知道得详细一些,说是在羽山扎下了营寨,旁的计划,连赵云也不甚清楚。 见祁寒此时一脸疑惑地望来,赵云耳后泛红,脑中飞快运转,倏然又想起些事,暗呼幸运,忙道:“……昨夜回营时,丈八递上了黑山书信,说各地战后灾荒少粮,寇略流离,民人相食。连河北富庶之地,也缺乏粮谷,袁绍军中已是吃了两日的桑葚。连许都也深受其害,天子忧心社稷,曹贼卧不安枕,张飞燕问是否要趁机攻伐许都?” 祁寒蹙眉,凤目一挑:“他倒是胆大。眼下黑山各部均已收服了么?” 赵云道:“江北之地,皆在他手。但南方诸郡尚有数部,冥顽不从。” 祁寒听了,便嗤然一笑:“小燕子还是太年轻了。当初与他说得好好的,要先一统黑山,再谋后动,他竟然坐不住,自恃收归了不少北方人马,便要去打曹操,想得太美。” 黑山军原本就是一盘散沙,地域分散,各自为政,尤其不易统筹。想要将之全部收为己用,张燕还要费不少功夫。 赵云沉吟道:“他此举,或有帮我报仇之意。” 祁寒眉尾轻颤一下,将脸别开:“我知道。” 心里刚起了点酸意,却又想起张燕单独呈给自己的书信,每每都措辞恭敬诚恳,一如当日认主之时。还总是调侃他与赵云之事,如今要帮赵云复仇,也只是将他二人视作一体,并无旁的意思。 想清这层,祁寒倒有点脸红了,拄唇清咳,温声道,“但眼下,确不是报仇的时机啊。” 赵云正在沉思他话中之意,并未察觉他的异常,道:“阿寒,你为我分说一二罢。” 兖、豫之地战后粮荒,人心浮动,若非徐州这边脱不开身,他可能真的会与张燕一道,攻伐曹操。军权在张燕手中,他非反汉之人,大可以勤王之名出兵,讨缴国贼。但祁寒却说时机不对,莫非曹操竟有那般能耐,在此等恶况之下,还能安抚人心? 祁寒望着他炯炯明亮的眸子,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颔首道:“正是。粮荒之事,曹操自会有应对之策。除了安抚民心,杜绝一时饥荒,他这一举措,广利民生,还可解决流民的生计。” 赵云眉头紧皱起来,不解地望着祁寒,眼中疑惑涌动不定。 又来了。 那种虚无缥缈,深沉难测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种感觉令赵云心中壅翳,很不好受。 并非因为祁寒夸赞了仇人,而是他似乎拥有一种未卜先知的觉察力,总会让人觉得他太过不同,神秘无匹,像随时可能从眼前消失一样…… “是何等策略?” 强抑下心中的不适,赵云问道。 祁寒道:“屯田。” 赵云眸光一闪,正欲说话,祁寒已笑着从榻上跳将下来,拉着他往案前坐下,一边比划一边将曹操所创的屯田制,与孝武之前定西域的屯田法有何不同,细细讲了一遍。 召回流民、分予荒地、收购农具、贷给耕牛,乃至食盐专卖,水利灌溉,修造陂塘,广兴稻田…… 如数家珍,事无巨细,悉靡讲来。 面对赵云,他半点也不藏私,如若对方因此而怀疑他的来历,他也许会将自己的故事讲与他听,不管他信或不信。 话音落下,饶是赵云再淡然镇定,也听得呆了。 他很想问一问祁寒,如何能对曹操的策略,知晓得如此清楚,有若通神。但话至嘴边,又被心中浮起的“通神”二字醍醐灌顶,猛地想起于吉所授道书,登时释然。 他吸了口气,点头道:“如此一来,委实难以撼动。我便回信张燕,让他勿要妄动。” 祁寒摇头而笑:“总是令你代笔,他都快将我说的话忘个干净了。这次我来写,你教我。” 赵云一怔,这才想起他说过要请自己教他写字,眉峰不可察地一动,按下心中的疑惑,点头道:“好。” 说着,研动松烟墨块,调出些墨汁来,持笔饱蘸,书于竹简之上,教之以端方飘逸的汉隶。 祁寒侧身过去,端详他的字,但见字如其人,果然跌宕遒丽,翩若游龙,雄放洒脱,浑厚深沉。 他一边辨认着,一边缓缓念道:“大火流兮草虫鸣,繁霜降兮草木零。秋为期兮时已征,思美人兮愁屏营……” 语声顿住,讶然一怔。 这…… 竟是张衡的定情赋。 抬眸看去,却见赵云面色无异,祁寒并未发觉他耳后的红晕,只呆呆望着册上的墨迹,心中疯狂转起一抹冰凉而仓惶的念头:“他,他竟有意中人了……” 这不是壮士慷慨之词,而是爱慕绝美女子的辞赋。 夫何妖女之淑丽,光华艳而秀容,断当时而呈美,冠朋匹而无双。其在近也,若神龙采鳞翼将举,其既远也,若披云缘汉见织女。立若碧山亭亭竖,动若翡翠奋其羽,众色燎照,视之无主,面若明月,辉似朝日,色若莲葩,肌如凝蜜…… 祁寒涉猎甚广,这些句子还是熟知的。 赵云一咳,眸光敛在睫毛下头,阴影遮挡住他轻闪的目光,递过笔去。 祁寒没有接,脸上一白,忽地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什么?”赵云一愣,本已加快的心跳登时平了。 攥紧的掌心,一层湿热薄汗,一霎全凉——只因祁寒低下头,接过狼毫,口中却又说道,“既有了喜欢的姑娘,就去同你哥说,早点娶过门来。” 赵云脑中嗡地一下,剑锋般的眉登时竖起。 他蹙眉瞪着祁寒,却见他波澜不惊地坐着,持笔临摹字迹,虽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见到瘦削雪白的面颊,却仍能想见他此刻毫不动容的神情。 赵云抿唇不语,呼吸渐渐粗促,心中陡然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 眸中隐有火光,盯住身侧风轻云淡的人,握紧了双拳。 却不知,祁寒面上稳若泰山,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汹涌不静。他强行克制情绪,却无法稳定心神,掩饰得了表情,却掩不住手中轻颤的笔管。 赵云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在毫无端由的怒意过后,只余深深的失落。 这厢祁寒羽睫微颤,见他毫不辩解,更以为他是默认了,一颗心登时沉到谷底。 写毛笔字,须得静心定气,他心不静,手更抖索不已,写出来的字果然拙劣如同狗爬。 祁寒抬头,皱眉盯着竹简,脸色犹如苦瓜一般。 赵云见状无声一叹,将心底的不快和失落都放下,微微侧身,覆上了他的手,开始矫正他握笔的姿势:“你的掌心须放空,不要用力。小指莫要紧贴掌心……” 这姿势格外暧昧,倒像将人整个拢抱在了怀中,低沉好听的嗓音响在耳旁,连吐气都在颈边,带起一阵阵灼热痒意。 祁寒还在怔神,却未发觉赵云语声一顿,猛然间抓起了他的手腕。 他的本意是要避开祁寒掌缘和手背挫伤之处,谁知这一抓,却恰巧握在昨夜被吕布捏伤的腕上,刺痛之下,祁寒立马呼了声痛。 赵云面色一黑,将他两只手都握了起来。盯住上头淤青擦伤的地方,眸光渐渐冰冷下去,沉声问道:“……怎会受伤?” 这伤势不重,但十指连心,指掌受伤,怎么也会疼痛。从伤势上看,像是从绳索捆缚中强行脱出,导致的擦伤。 但当赵云捋开他宽大的袖口,乍然看到那雪白的手腕上,两道明显被手指箍出的青痕时,他胸口的怒火登时烧高。 祁寒侧头看了一眼手腕,正要回话,赵云却因他这扭头的动作,斜斜瞥见了他衣领下方脖颈处的累累淤痕。他的眸光瞬间滞住,一时间似连呼吸都停止了,双手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一把将祁寒的衣襟扯开! 他强抑着怒火,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执子手洞察艳迹,龙虎斗谁夺先机 * 赵云双眸似欲喷火,握着祁寒单薄的双肩,盯着他脖颈上、锁骨间累累淤痕,映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虽无情-事经验,却也常年混迹军中,与各色男儿为伍,哪会不明白这些痕迹代表了什么。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祁寒身上看到这些…… 那一瞬,胸口仿佛遭了一记闷锤,竟是难受到无法呼吸。 暴怒的火焰席卷全身,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祁寒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不由皱起眉宇,大致看清了锁骨上方几点痕迹。 本已抛诸脑后的羞耻感登时涌上,眼中呈出薄怒。他嘴唇翕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云的呼吸大乱,牙根紧咬,双眸望着那些无比刺目的吻痕,渐渐变红。 祁寒本就只穿着一层冬衣,案牍前虽搁了火盆,他仍不时瑟缩。此刻素白的中衣空荡荡的,半片胸膛裸裎在外,再往下,阴影处隐约可见纤瘦结实的腰身……但赵云看着他玉白皮肤上越形分明的痕迹,却是心口冰凉,怒火盈身,半点绮念也难升起。 “阿嚏——”祁寒重重打了个喷嚏,忙将衣衫一拢,敛目眸光一闪,竟莫名有些心虚。 肩上一暖,却是赵云站起身来,从榻旁取了厚软的氅裘,裹在他身上。 气氛似是和缓了几分,终于不再那么尴尬。祁寒揉了揉鼻子,唇角牵起弧度,这才敢抬眼看他。 不看还好,却见赵云面沉如水,向来温润柔和的表情,仿佛罩了一层严霜。浑身上下散发出冰冷的气息,犹如青松欺雪,颢然孤绝。又似古剑含鞘,沧血藏锋。 他直直地望着祁寒的眼睛,像要透过那双眸子,望穿魂灵。 “……是谁?”他沉哑着嗓子又问一遍。 竟还在纠结这个…… 祁寒暗皱眉头。 他只看到赵云平静如水的面容,却未发觉他眼波下的怒涛狂涌,以及那双握在白袍下,骨节泛出青白,轻轻颤抖的拳头。 掩饰性地一咳,实在不想再述说一遍昨晚荒唐尴尬的遭遇,祁寒讪然道:“唉,也没什么……” 赵云猛地抬眸,一字一顿地道:“是吕布。” 祁寒挠头,没奈何地颔首默认了。 又怕赵云误会什么,补充道:“他喝醉了。怕是将我当作了貂蝉……”心中却叹息,无奈地想,只怕人家貂蝉还是因我才走的,“我把他打晕就回来了。” 赵云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抬手握住他肩膀,深邃俊眸在他脸上来回睃视,似是在确认他的安然。 祁寒仰面与他对视,望进那双布了血丝泛起赤红的眸子,心中一沉,一阵恍惑。 ……这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的眼神。 可赵云哪怕再在乎再关心再愤然再作出这种近乎占有欲的举动,也未必是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在赵云心中他是不同的,但这种不同,大抵并不是爱慕。 祁寒还在发怔,赵云已松开了他,袍衣带风,提着银枪奔了出去。 望着那抹霭风微云般的背影,他蹲在火盆前发了会呆。伸手烤了片刻,又捂上胸口那枚暖莹莹的玉,越发出神。 倒是走得急,连缨盔都忘下了。 祁寒拍拍起身,加厚了衣服,从榻边拿起赵云的缨盔,准备给他送去。 难得这人也有丢三落四的时候,正好借机奚落一下,他唇角一翘,眸光滢璨如星。 正在这时,侯成的声音在院外火急火燎地响起,颇有些惊慌味道:“祁公子,祁公子,不好了!赵将军与温侯去校场厮杀了!” 缨盔哐地一下落在地上,祁寒被这句话吓得寒毛倒立,头发也不束了,拔足便往外冲去! 赵子龙疯了! 竟然去跟吕布单挑!他哪里打得过那个…… 三国第一武将。 心知对方是为了帮自己找场子,祁寒额头直憋出了一层细汗,紧锁着眉,赶往马厩一声唿哨。果然平日里最听他招呼的玉雪龙不见踪影,只有小红马冲出来,眨巴着一双黑漉漉的大眼,昂首蹭他,嘶鸣亲昵不已。 祁寒哪有心情同它玩闹,翻身上马,驾的一声令它驮着,奔校场飞驰。 * 枯草衰黄,原野风彻。 正是晨光熹微,天色甫亮之际。 校场围了许多人,嘤嗡私语,却并不敢靠近那层朦胧薄雾的中心。 十数丈内,空无旁骛,只有当中二人,凌厉傲绝,泾渭分明,各相对峙。 吕布道:“赵子龙,你可想好了。” 语罢手中方天画戟呜的一声响,仿若利箭破空,锐矢疾鸣,带起一派开山破海之势。 刀劈斧凿的面容冷峻,眼神凛漠,恣肆似狂海飞舟,已涌起一层可见的杀意。 赵云的目光却比往日更加澹静,看不出分毫喜怒。高远犹若孤云出岫,巍峨难言。又如落日壮阔,雄浑深沉。 他横枪斜持:“吕奉先,请赐教。” 外头看客们听不见二人话音,却也知道是赵子龙在向吕布挑战。窃窃私议当中,都是惊诧摇头,深觉得此人不知死活。 那人可是天上地下,无双无对的吕布,有人能败他?真乃笑话。 再厉害的武将到了吕布手中,也如同儿戏,无一不化作戟下之祭。 孔莲丈八等人闻讯赶来,焦急万分,却被吕布的人马拦在外围,气氛剑拔弩张。 孔莲等都怕赵云吃亏,便纵声而呼:“……将军,且先过来一叙,我等有要事相商!” 赵云一声清啸,朗然道:“都回营去。有要事便去与公子商议。” 他声音并不如何大,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跃进每人耳中,闻之使人心神巨震,有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孔莲小脸煞白,隔着朦胧雾障又看不清那边状况,脚下虚晃,幸亏丈八扶住了他。 丈八郁闷极了,看白痴一般看着他:“你怕个什么,我二弟本事最高,从无败绩,怕甚吕布?” “你这傻……”孔莲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把眉头皱得死紧,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有要事便与公子商议”,这话分明是笃定了要和吕布决一死战,连生死也不拘了! 那厢吕布听了,冷然而笑:“胆色倒好。” 赵云神情淡淡:“胆色好不好,倒是无谓。今日我却要废你手脚。” 吕布怔了一瞬,然后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仰头长声狂笑。笑完双眸一缩,狼一般凛然肆傲的眼神看将过来,森然道:“敢对本侯放此厥词,赵子龙,你是第一人!原本不想杀你,这可是你自找。” 说着,长戟一振,杀机瞬时暴发。 那头臧霸正巧赶到,大声喊:“温侯不可!赵子龙乃忠义之人……” 吕布不耐喝道:“尔等便在百步开外,不许近前。” 话落挑眉睨了过去,“可听见了?诸将都不愿你死,现下后悔,尚来得及。” 赵云斜勾唇角,竟一改往日沉静之态,眉眼翾飞中,带出几分邪肆。 他也不理吕布的话,冷声道:“吕奉先,当日我曾说,他是我的人,劝你离他远些。今辱我所爱,断难饶恕。” 真个狂妄,吕布心中冷笑,却一时没回过味来:“你所爱何人?” 赵云眼中寒芒一闪:“祁寒。” 吕布霎时怔住,这会才全然清醒了。昨夜喝得断片,醒来还以为是梦中幻象,此刻听了,心中竟是狂喜狂怒。 喜者是自己真的亲近了祁寒,怒者是这赵子龙说的这些浑话。 他嗤笑起来:“他是你的?”想起祁赵二人异乎寻常的亲密,吕布冷笑连连,“祁寒他怎会是个死人的?自今日起,他便是我的了!” 赵云亦笑:“倒要看看一名手脚俱废之徒,还能怎生搅弄风云,折辱于他。” 语落,长-枪一振,缨绦迎风。 吕布也不回嘴了,将方天画戟倾略,摆开阵势,一声暴喝有如雷霆,“来!好教你见识我神戟之威!” 赵云劲盈周身,豪气充斥胸臆,长声道:“正要讨教!” 二人只字不吐,杀气暴涨,各自静默而立。一横戟,一掣枪,岳峙渊停,全身肌肉紧绷,一触将发。 高手对决,生死便在一隙之间。 两人武艺当世罕逢敌手,皆已登峰造绝,时间仿佛陡然滞住,空气胶灼,谁也没有先动,眼神却凌厉无匹,各璨精芒,盯住对方纹丝之举。 张辽臧霸等人赶到近前,俱是一凛—— 但见吕布金刀大马而立,双腿轩敞,一足踏东南,一足踩西北,手中长戟横举迎风,仿佛与他着甲长臂混为一同。乌黑色的月牙小枝与锋尖攒动寒芒,强悍绝伦的气势笼罩在他身周两丈之内,四面八方密不透风,杀气铮铮。 长戟所指,蓄势待发,竟无一丝破绽可寻。 张辽狭长的眸子一撩,向臧霸递个眼神,寓意明显:“温侯既摆出了这种阵势,那赵子龙已是无幸。” 臧霸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孰料就在抬眸一瞬,却是深深怔住,朝赵云那头努嘴,面露惊异。 张辽顺他目光看去,只见赵云足下不丁不八,站姿随意已极,周身气势毫无波澜,沉静而立,却予人极端压迫之感。他袍下右臂斜控长-枪,银色枪尖指向地面,一动不动。遍身雄浑之劲贯通,宛如紧绷的弓弦,拉得满月,寒锋内敛,深藏不露。 他们眼尖,细看之下,才发现他的枪尖正自轻轻抖动嗡鸣。 心下不禁悚然一惊。 凡世上擅使长-枪之人,都能抖出枪花。一者惑敌,二者防御,三者强攻。枪花抖得愈小,本事愈高。若有人耍枪,其枪花大如斗,还自恃高强,则绝对是不入流的庸手。 赵云枪尖轻颤,举重若轻,竟是一直抖动着肉眼难辨的细小枪花。小小缨锋之上,气劲澎湃,他用力拿捏之巧,枪法之纯熟,技艺之惊人,神态之沉稳淡然,竟是众人从所未见。 吕布长戟在手,力拔山河,强悍气势压制住两丈之地,指东打西,已到达随心所欲之境,可以说浑身上下一无破绽。 反观赵云银枪垂侧,蛟龙藏渊,两丈之内,却感应不到半分杀气和防备,但那轻颤嗡鸣的枪尖,却凝聚了无限杀机力道,随时可以倏忽来去,任意东西。看似全身都是破绽,实际却无半分破绽。 吕布恰似狮虎,赵云犹如龙凤,两人气势迥然,却同样动魄惊心。 对峙的时间不过数息,旁观者却觉压力沉重,度秒如年。 臧霸等人心跳越来越快,额头沁出汗水,倒似比场中二人更为紧张。 就在这时,一声鸟啼掠过原野,穿行于晨光朦雾之间,打破了窒息般的寂静。 吕赵二人同时动了。 方天画戟一扫,横扫千军之势,开山镇海之威,斩向对手腰际。 涯角银枪一振,惊起风雨云龙,点破苍穹流风,直刺敌方面膛。 两人兵器相交,倏忽间已交换了三招。但闻画戟呼风,长-枪嘤鸣,两人身形你来我往,在雾气中仿若两尊天神斗法,看不真切,真正一场惊天动地的绝世酣战!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画戟长缨刎颈血,一见君子误终生 * 张辽等人早看的眼花缭乱,个个张嘴屏息。孔莲等也伺机冲到了近前,一见此景,尽皆咋舌。 雾如白纱,曦似素帐。 那两人都是长身玉立,俊伟不凡,战意高涨之际,更是英武逼人,难分伯仲。 铿锵几声轻响,针锋相对,笃笃几道回音,枪杆交击。 两人身形闪动,点到即止,却绝非相让,实在对手变招太快,每一个招式都无法使老,甫一递出,便被窥得门径破解,立刻又要变招。如此寸息之间,二人你来我往,竟然已经对了十数回合。 正在这时,马蹄声动,校场边缘一声吁止,有人从马背跃下,外围窸窸窣窣的人声喧阗了一阵,有人呼了几声祁公子,便有道轻捷的身影奔到近前来。 吕赵二人生死相搏,本是全神贯注,外物难闻,却因这人来到,同时心头一震。 祁寒站在三丈之外,喝道:“住手!” 吕布哼了一声,画戟不停,势如疯虎,战得越发精神。赵云亦冷然不语,长-枪点动,翩若惊鸿,打得抖擞淋漓。 祁寒见状,嘴角抽了抽,见二人战到酣时,枪尖与戟尖碰撞,火星飞溅,根本无法近身。 吕布手中长戟舞得凶猛,仿佛幻出数十道光影,端的是霸气冲天,鬼神辟易。 赵云将长-枪耍得劲急,宛若化作数十条游龙,与白袍翀飞,搅得缥缈雾气四散,如仙逸尘。 祁寒目瞪口呆,望着两人前所未见的械斗,暗自咽了口唾沫。 他本是更担心赵云的,但观他杀气凛凛,竟然未露败象,不由越发心惊。 可这情况……该怎么办呢? 他当吕布是兄弟,好吧,虽然人家吕布并不这么认为,而赵云是他最在乎的人,眼下兄弟和心上人打架,到底帮谁,简直是个千古谜题。 祁寒哐当一下把孔莲腰刀拔了出来,向前走了两步,越发纠结:到底是该为兄弟两肋插刀,还是帮心上人插兄弟两刀?才能制止这两人…… 思维刚刚跑偏,还没等他回神,那厢吕布和赵云已同时喝道:“别过来!” 祁寒扯起嘴角,翻了个白眼。 为难之际,却见二人来去如电,又对了数个回合,他暗暗握起拳头,竟也不知不觉被这场激战吸引了。与周遭一干热血男儿一样,只觉心潮跌宕,血液贲涌滚烫。 这便是吕布!这便是赵云! 委实打得痛快! 吕布长戟一掠,好似雄鹰展翅浮空,堪堪从赵云脖际擦过,然而赵云却浑然不惧,银枪一递,疾点他心口护甲缝隙之处,两人招式未老,又是错身分开。 这毫厘之差,便是殒命之危。但不论赵云或是吕布,谁也没有错失那一毫一厘的差距。 吕布大戟在手,又占着宝甲护身之利,更是大开大合之势,劈、斫、挑、刺,威猛无双,然而赵云却是不怕,枪意走锋,轻灵沉厚已极,总能在危急时刻化险为夷。 又是十数回合过去,赵云忽地卖出一个破绽,吕布长眸一眯,横戟斜勾,往他肋下空门直刺。这一下,速度奇快,呜的一声带起破空风响,足见力道之巨,竟是不管赵云这破绽是虚是实,都要用开山之力破之! 祁寒心中咯噔一下,眼睛霎时瞪得斗大,惊呼哽在了喉咙里,一颗心提至嗓眼。 然而,却见赵云不慌不忙,沉肩一捺,枪尖向下,将吕布戟尖压黏住了,竟是他曾对自己讲过的一招“无中生有”。这一招乃是从虚式中,变幻出实招的厉害路数。这招本该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的,然而吕布膂力奇大,他压得竟极为艰涩。 吕布眼中精光一闪,力透双臂,吼声如雷,猛力举戟上崩。赵云提枪一抖,喀的一声,金铁交鸣,他眼神忽地一变,下一秒,吕布长戟已横在赵云脖颈之间。 “吕奉先,手下留情!” 祁寒惊呼一声,猱身冲上前去。 然而吕布眼中杀气沸然未绝,闻声浓眉一皱,仍翻转手中画戟,小枝上冰冷锋利的刃尖,立时刺破了赵云脖颈,流下几道汩汩的猩红来。 祁寒惊得面色苍白,生怕吕布要下死手,再也顾不得许多,提刀由下而上,锵的一声,将画戟撞开。 “赵子龙……”他咬牙一字一顿,眼中盈了怒火,摸出素巾按在赵云伤口上,声音有些发颤。 赵云淡淡拂开他的手,幽深的眸子看他一眼,闪过一抹温柔神色。 “无碍,你先回去。”说着,朝跟过来看情况的孔莲和丈八递了个眼色。孔莲盯着赵云创口犹豫,丈八却是二话不说,上前架了祁寒便走。 祁寒被拖出数丈,哪里肯听,当即便与二人拉扯起来。 赵云这才扭头看向吕布,不紧不慢道:“刚才那招,我没输。” 吕布道:“是,我没有赢。” 适才电光火石的一瞬,本该是枪尖黏住画戟,顺了赵云枪路,先一步抵达吕布眉心要害。但奈何方天画戟乃当世神兵利器,锋锐无匹,赵云的银枪无法力拼,只得轻轻让了一让,这才被吕布抢得先机,抵住了脖颈。 半招之差,只因兵器之利,不算光彩。 吕布脸色黑沉,心中老大不痛快,扭头看了眼祁寒那边,又睨向赵云颈上兀在迸流的鲜血,鼻中冷哼道:“既已打完,你还不走?” 刚才胜之不武,但横戟在颈的刹那,他仍然动了杀心,直欲将赵云一戟搦死。 赵云道:“今日本就不论输赢。”我只废你手脚。 说罢长-枪一振,摆开阵势,竟还要再战。 吕布没好气地摆手:“你已受伤了,我不捡这便宜。” 赵云冷然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话落,银枪倏忽挟风,狂梭而去! 吕布暗道,来得好,正合我意!不愁寻不到机会杀你。却也是无暇分神说话,把戟一迎,两人再度对上。 祁寒在不远处看得真切,倒抽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赵云受了伤还朝吕布动手,心中急得犹如铁锅虫蚁。既担忧赵云伤势,又暗恼他异乎寻常的执着。 打着打着,吕布的心境却有些不同了,眼里渐渐流露出几分惊异来。 赵云给人的初印象极为安稳沉着,端方循矩,但与他交手越久,方知此人的个性暗藏锋芒,渐露峥嵘。绝非浮于表面的简单。 这番激斗僵持不下,眨眼又是十数回合,赵云竟是越战越勇,变招越来越快,神速奇戾。他的悟力惊人,就像通过刚才短短的交锋,就已窥破了吕布路数,枪走游龙,看似毫无章法,却精湛狂诡,使人讶叹。隐隐有压制吕布之意。 这个人就如一把深青色的古剑,样式朴素。 好像崖际破土而出的亭亭翠竹,狂风难折,暴雨难污。又仿佛江上乘风破浪的孤舟,任凭夜雨飘摇,兀自不改初衷。 君子如玉。 玉者刚强。 若有选择,一定没人想与这样一个人为敌,除了吕布。 吕布大喝一声好!双臂肌肉紧绷,使出十足十的力道,大开大阖,如有天神奋桨,六军辟易。 乍逢劲敌,战意飙升,虽被一时压制住了攻势,但他的眼瞳却越来越亮,翻涌起无尽的杀意。 祁寒等人也瞧出了情势不对,这两人简直性命相博,毫无转寰退让的余地,但却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直急得众人眼睛斥血发红。 祁寒有心想出声喝止赵云,又恐打扰到他,令他战败。只能在远处咬牙握拳,瞪大了眼看着,完全帮不上忙。更何况丈八他们还拉着他。 孔莲说,赵云坚心韧性,他心中所认定的事情,旁人无法劝阻和改变。 就算是祁寒,也不能够。 因此他们只能看着,帮不上忙。 何况,那吕布眼中的杀气,也不是好玩的。 战至酣处,赵云面色越来越冷,手中银枪一抖,凤点头一记虚晃,枪尖登时幻为数十光点,缭乱人眼,使之摸不准方向来路。 吕布虎吼一声,挺戟而击,赵云枪不使老,一声清啸,枪尖随之嗡鸣,一招“四夷宾服”,去如箭,来如线,穿梭之际,已从吕布披膊鳞甲下掠过,在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吕布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长戟轩动,啄向赵云面门。 正在这时,一名斥候忽然来报,说道刘备刘使君到了。 吕赵二人充耳不闻,哪管什么刘备,只是酣斗。不多时便听校场边人声响动,两匹骏马飞驰而来,一使青龙偃月刀,一举丈八长蛇矛,分取吕布赵云而去。 吕布和赵云听得破空声响,心中惊异,再不及厮杀,回身各自接了关羽张飞一招。 马匹冲击力极大,二人双双虎口剧震,各自退得一步。 吕布正要发怒,便听一道温朗笑声响起:“温侯,子龙,果真神勇无双!我这二弟三弟鲁莽,将二位较量误作杀斗,冲撞营寨,搅扰雅兴,实在失礼。备先替他二人请罪了!” 说着,晨光曦迷,薄雾白霭中走出一道身形,披缡袍穿锁甲,眉目宏雅,一脸雍容和气,正是刘备。 吕布见赵云蹙眉不动,知道这场架打不下去了,冷哼一声,收起了兵器。 众人互相见了礼,刘备这人礼数奇佳,不仅祁寒和八健将一个没落下,连浮云部的四位头领,也被他拉着手一番客套。尽管,他压根不知道孔莲他们到底姓甚名谁。 对吕布则更是恭维备至了,态度客气亲近,仿佛全然忘了满门妻眷还在吕布手中。吕布这人最吃这套,心中本有不虞,但见刘备笑吟吟的,额头写满斗大的诚恳两字,竟也不发作了,反邀了他们兄弟往主帐而去。 张飞厌憎吕布,冷着脸跟在最后头,途经祁寒时,分了个不善的眼神给他。 祁寒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赵云望着众人背影,却不跟去,径自走到祁寒身边。 祁寒心里憋了气,看也不看他,鼻孔里喷出冷息,哼道:“打完了?” 赵云莫名有些心虚。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握银枪的手往背后藏了藏。 祁寒还是不看他,皱眉:“怎么样,打得痛快了?” 赵云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颈上的伤口有些刺痛,他仿若未觉,幽深的眼眸里映着身旁的人,韫满复杂深沉的情绪。 祁寒冻得瑟缩了下,重重一哼,转身便走。 赵云忽地一把握住他手臂,拖了回来,撞上他胸前银白色的轻甲。 祁寒挣了一下,并未挣开。 赵云的手臂虚悬,看似毫不用力,却令他无从动弹。 他手足无措,就着那僵硬的姿势,偎在他冰冷的怀里,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心跳。 赵云还是抿着唇,一语不发。 祁寒心头一酸。 这个人是真的疼他,重视他,可以为了他的委屈,去与吕布拼命,把他当做亲人般回护。 他的拥抱,有没有一丁点别的含义?他的心,可曾因为自己生起过一丝不同于兄弟的波澜。 不等他胡思乱想,丈八等人已经围上前来,赵云倏然松开了手,听他们七嘴八舌地关切询问。 祁寒离了他怀抱,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想从中寻找出一丝证据,却不可得。 人心隔了肚皮,眼神隔了灵魂。当局者迷,他看不清,看不懂。 三两句安抚下浮云部众人,赵云接过祁寒递来的素布,往颈上按了按,原已沁红的帛料变得更加鲜艳。 祁寒蹙眉盯着,脸色颇不好看。 赵云朝他笑笑:“无碍的,孔神医的金创药,遇血生痂。” 孔莲皮笑肉不笑扯起嘴角,感觉出二人的气氛不同寻常,急忙道:“对对……我这就回营去拿!洒了药粉,很快便会结疤……”话音未落,已拉着丈八何童等人逃也般跑了。 祁寒点头:“嗯,脑袋掉了,也不过才碗大个疤。怕得什么。” 说着眯起眼看向赵云,眸如寒星。 赵云笑了一声,看他一脸的不爽,不掩对自己的关切责备,心情反倒缓霁了几分。 抬手去揉祁寒头顶,被他一闪躲过,赵云顺势便抚上他的额头,脸上笑容一凝。 触手冰凉,底下藏了热意。再看一眼他的穿着,不由越发皱眉。 “还在发热,又跑出来受冻!回去。” 祁寒拿桃花眼剜他,嗤笑:“难得此处有高手对决,武戏精彩,我怎敢不来开开眼?” 赵云却不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冷冷看他一眼,伸手捉了他上马,径往浮云部营帐取暖去了。 心中却想:“可惜没断了他手爪。怎算得精彩?” …… 暖过身来,祁寒心中暗忖,刘备终于忍不住浮出了水面,替他图谋徐州之事,渐有转机。只可惜吕布发了狗儿疯,这郯城是不好呆了,就先随刘备队伍往沛县小住。浮云部却不能带去,比之刘备奸险,吕布可算得上待祁寒仁厚有加了,放在郯城,总比在刘备眼皮子底下安心。 赵云听他所说,自无异议,便各自回去准备行装。 当日午后,果然传出了刘备说服吕布,出借小沛的消息。陈宫劝谏无果,气得整日闭门不出。而高顺却是被刘备送回来的,说是昨夜误伤了他,如今伤势沉重,垂死昏迷。貂蝉回来后,神情沮颓,时时守在高顺床边照顾,令人惊异。 赵云命孔莲去治高顺。又布置了一番浮云部的事宜,这才去见了刘备。 当夜,吕布摆宴,与刘氏兄弟欢饮筵席,祁寒推病不出,陈宫更是没影。翌日早间,刘备诸人奔羽山拔营,自往小沛去了。 吕布醉了一天,待次日醒来,已是黄昏暮鼓。祁寒早已走了,他得知之后,大发雷霆。 本来还想迁怒浮云部众人,可偏偏孔莲又在给高顺治伤。眼见着快咽气了,愣被他救得有了几分人色。 然而这个原因,却显然不足以令吕布不动他们。 至于为何心有顾忌,不肯对这批人马下手,还供给吃喝粮草,旁人不懂,吕布却难以揣着明白装糊涂—— 风陵野狝 章节目录 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田猎巧逅生疑隙,夜半回营起风声 * 却说祁寒在小沛住下,早间往校场演武操练,还算充实,待到晌午过后,便觉无所事事。 偶尔会有仕绅名士来访,说是慕名,祁寒却深深怀疑他们是刘备的水军。 一提到刘备,这些小老头小白脸就两眼放光。还总拉着他问些天下大势,祁寒便一通胡吹乱侃,论调新奇,听得那些人一头雾水,简直鸡同鸭讲。至于他们嗑-药般兴奋的陈词滥调、高谈阔论、真知灼见,祁寒内心同样拒绝。 这不算什么,最让他无奈的,是甘楚这姑娘总是不请自来。 随手捎带些针线玩意过来,就同他拉闲叙话。 她言行乖巧,透出一种深谙世故的圆滑。祁寒心中不喜,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也不能直接赶人,只得沏上了茶水,与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接话。 祁寒也是敏锐,察觉出了她对自己兴趣不大,反而绕着弯子打听赵云。于是越发的不待见她。 既无福消受美人恩,又不愿与刘备的说客来往,为了避开这些,他每日午后便带几名仆从,往郊野狩猎跑马。身上披了厚厚的裘氅,足底踏着絮暖的络鞮,倒也不觉得寒冷。驰马望弩冬风之中,反有种大抒襟怀之感。 这日好巧不巧,正与陈宫狭路相逢。 近来有流言说吕布与陈宫交恶,复宠了陈登陈珪父子。陈宫本打算弃吕布而去,终究不忍心,又恐遭人取笑,整日闭门不出,闷闷不乐。 祁寒见他脸色黑沉,知他心情不好,又观其身后数骑,都背着弓箭,便猜到这是围田打猎解闷来了。 陈宫挽着马缰,小踱在官道上,一双细目精光内敛,眯了眼盯量祁寒,神情冷肃,如临大敌。 祁寒对他向无恶感,捧揖道:“先生,好久不见了。” 陈宫冷笑:“倒不如不见。” 说着转身,控缰欲走。 祁寒心中蓦地想起一事,打马上前,朗声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宫一脸戒备,怕他弄鬼,冷哼道:“同你这般人,我并无话说。” 即使祁寒帮了吕布在江北击退袁术联军,斩获胜场,但一想到此人身份,陈宫就如骨鲠在喉,无论如何不能信他。 见他一脸别扭,祁寒却不以为意,上前温声道:“此事关乎奉先安危,公台兄,请务必一听。” 当日吕布酒醉发难,他翌日来了小沛,走得太过匆忙,忘了提醒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此刻碰见陈宫,倒想起来了,省了笔墨费事,还能借机让陈宫立个功劳,缓解他同吕布的矛盾,何乐不为? 陈宫可不知祁寒所想,毫不领情地冷声道:“哼,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脸上写满怀疑,嘴上也说着不信,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祁寒下了马,被拉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陈宫听完,震惊无比,望着祁寒的眼睛,似想从他神色中寻出破绽来。 “此,此话当真?” 祁寒点头:“千真万确。故须得提醒温侯,防范此人作乱。” 陈宫心头剧震,一时摇摆不定,不知该不该信他。默了半晌,终是皱眉摇头:“温侯他亲小人,远贤能。终日饮酒作乐,与那陈氏父子厮混一处,听不进我之进言。” 何况,他本身也不信祁寒。 祁寒辞卑言诚,陈宫却仍满脸戒备,弄得祁寒也蹙了眉头:“既如此,那我亲自书信于他,就不劳公台兄了。” 他告知过吕布,陈宫忠心可靠,那陈氏父子却是口蜜腹剑之徒。吕布虽然糊涂,却最肯信他。不至于刻意疏远陈宫,去宠信陈登陈珪。连日饮乐,这二人应只是酒肉作陪而已,只怕是吕布对自己做了逾越之事,怯于相见,还在逃避之中。 但依他对吕布的了解,这人绝不会沉溺太久,一旦有所决断,便会采取行动。要么,舍弃不该有的绮念,要么,就会一路追到小沛来。 祁寒自然不希望是第二种。 陈宫瞪了他一眼,见他眉宇微锁,一脸不耐。只得咬咬牙道:“罢了!再信你一回,我这便去见温侯。” 说罢,拂袖而走。 祁寒望着陈宫背影,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历史上,吕布这次所遭遇的反叛,异常凶险。 八健将之一的郝萌与袁术勾结,夤夜调开人手,在墙头布下强-弓-弩队,放火暗杀吕布。若非高顺、曹性死保,吕布便交代在此了。 昨日孔莲遣人来报,说高顺经他疗治已平安醒来。但祁寒兀不放心,忖着待回去后,还是得写封书信给高顺和曹性,提点他二人防范郝萌。至于吕布……他暂时不想与之联络。让他冷静冷静吧,别一看到书信又会错了意,跑来找他,那就糟糕了。 别了陈宫,两拨人马分道而行。 祁寒领人走出不过数丈,忽闻陈宫队伍里一阵嘈杂,不由眉头一蹙。 遣人去问,说是抓住了奸细。 祁寒心念一动,蓦地想到一事,脸色微变。 吩咐众人原地等待,他掉马便往回去。追到之后,陈宫回过头来,脸色阴沉不定,一双精目便在祁寒身上来回扫动。 祁寒顾不得他神色不愉,只怕自己所担忧的事情发生,急急问道:“公台兄,你们抓住了奸细?” 陈宫不答,将掌中一件黄澄澄的事物往怀里一揣,打马便走。 祁寒眼尖,隐约看出那是一封书信。 陈宫显然是看过信了。因此越发戒备。 祁寒眉头一皱,拦下了他,凑身附耳道:“公台,捉住的可是曹操的奸细?这信,是否写给刘玄德的?” 语声中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宫眼睛一眯,冰冷如电:“你既早已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祁寒一愣。 什么叫早已知道? 莫非陈宫竟然知晓他来自未来,因此才时时刻刻对他表现出莫大的敌意? 可陈宫又似乎根本不知道历史发展的轨迹,否则江北一役,也轮不到他来出谋划策了。 但此刻已顾不上深究陈宫了。他刚才默认自己的问话,很显然,这个混入徐州的奸细正是曹操的人,他手中的信,是给刘备的!这就意味着,曹刘已经联合起来,要里应外合,图谋吕布! 陈宫见他怔住,表情丕变,心中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斜眸睃了一眼队伍后头被押住的奸细,冷笑道:“祁公子,你不必装了。回去告诉刘备,此事既叫我知晓,温侯便绝不会坐以待毙。曹操他要来,便放马来,陈宫枕戈以待,不怕他!” 说着面色冷凝,伸手一挥,率着卒子仆从蜂拥而去。 祁寒怔在当地,眉心纠结不解——怎么可能!陈宫截获曹刘的密信,明明应该发生在一年之后!曹操竟然提前攻打吕布?!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使得历史遽变,这场让吕奉先血溅徐州的大战,竟提前了整一年! 他本来想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劝服吕布当个甩手掌柜,把徐州和平交割给刘备,避免这场祸事,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曹操竟来得这么快! 祁寒猎也不打了,压下纷乱的思绪回到宿处,强行镇定,开始思忖对策。 此时的徐州乃是烫手山芋,就算拱手让与刘备,他也不敢、也不会要的。眼下只是截获了曹操的书信,大军定未开拨,趁着这点时间,吕布这边尚能抓紧时间,积极备战。 祁寒对着豫兖徐青州诸郡地图琢磨一阵,心中大致有了计较。 军情似火,等不及赵云回来,他便留书一封,告知他自己回了郯城。径往马厩取了小红马爪机书屋,一路疾驰,奔往州治。 一路畅行无阻,谁知到了城门处,却碰上了宵禁。祁寒知道这是战乱将起,陈宫做下的防范。需知在战时、灾荒年生,为保城池平安,夜里城门都会落锁,城中也不许百姓随意走动。 祁寒踌躇了一阵,终于从肩上褡裢中取出一枚手掌粗的竹筒,置于城门石墩上,点燃引线,冲天而指。 待火绳烧尽,那竹筒渐渐发出扑簌声响,及至烧得通红透亮,忽地蹿天而起,“轰砰”的一声,炸裂开来。一朵绯花般的火焰,于天际一闪而没。 这是太平教紧急联络的信物。名唤“辟离”,是用特质的响竹做成,内中藏有硝石硫磺之类,最底层贯以燃料。引燃之后,冲天而起,炸开尖锐啸响,以此传递讯号,联络教众。 这玩意儿极为难得,祁寒也只得了一枚。 其时并无火药,这东西里头也就是填了些硝硫之物,经过一段时间的燃烧,可以爆裂开来,勉强作为联络之用而已。 竹筒炸上天后,尖锐的啸响,声振旷野。远远传了出去。 声音和火光惊动了城门守卫,纷纷举着火把出来查探,甲胄声、兵刃摩擦声声不歇于耳。 祁寒远远匿在大石后头,小红马隐在身后树林之中,一人一马藏得严实。 士兵们骂骂咧咧,摸黑寻了半晌,连鬼影也未见个,便又要关门回城。 正在这时,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城内骑马而出,与守卫交涉了一阵,便一路寻了过来。 祁寒这才施施然从石后走出,撮唇一啸,用黑巾蒙了脸,骑马迎了上去。 孔莲和丈八见他这副打扮,吓了一跳。 急忙问他发生了何事,祁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带自己进城。 二人哪敢不听,连忙带了人过关进城。 守卫是知晓这部人马的,更认得丈八和孔莲,虽然并不晓得是黑山军的人,但他们屯营吕布营中,算是自己人,便大大方方放了进去。 随丈八二人回了营帐,丈八见他冻得唇青齿白,急忙拿过汤炉给他煨暖。 祁寒稍微暖过身子,便指着地图,对孔莲吩咐道:“明日,你借给高顺看病之机,向吕布献计。” 孔莲愣道:“献计?公子何不自去。” 祁寒拄颔一咳:“咳,总之我不方便出面。” 吕布那阵狗儿疯还未过去,贸然见了,只怕又要犯病。还是冷处理一下最好。 否则他进城何须大费周章,藏头盖面,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回来了。 “……不方便?”孔莲疑道。 祁寒道:“一来,这吕布对我有些……意见。” 孔莲:“?” 丈八虎声虎气道:“抬举他丫!敢对我兄弟有意见……” 祁寒赧然一笑,朝他抬手一按,示意噤声。继续道:“二来嘛,这第一谋士陈宫对我也有些……偏见。” 孔莲:“?” 公子,原来你人缘已经不好到这种地步了么! 丈八怒得一拍桌子:“嘿爷这暴脾气,一个酸儒也敢欺我兄弟……” 祁寒摆了摆手,二人同时一静。 他挑眉望向烛火,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起陈宫临走时的神情。 那是一张阴鸷盛怒,充满憎恨的脸,仿佛眼前明灭的灯火,在祁寒心中罩下一大片模糊的阴影。 那种怪异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压抑、沉闷、窒息。 总觉得,有什么极端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祁寒隐隐觉得,陈宫了解一个自己并不知晓的秘密。他有种预感,一旦自己今夜去见了吕布献上妙计,陈宫定会拼死阻谏,甚至百般阻挠,破坏他的计策。甚至于……是引发某种他无法猜到的恶果。 祁寒不敢冒这个险,因此只能选择借孔莲的口,传达给吕布。也可以稍微放下陈宫的戒心。 他指点地图,将作战计划一来二去,给孔莲详讲一遍,直到他完全吃透。 末了,又提笔写信给吕布。嘱咐他或囚、或杀、或废掉郝萌。以及听从孔莲之计行事。因他初学汉隶,字未成形,如同狗爬,害怕吕布认不出来,啃着笔头想了一阵,便在署名处画了一枚斗将军的牌符。 安排完这些,终于放心。 疲累交加,骑了一天的马,又吹了一日冷风,身重如铅,冰冷难捱。 祁寒倚榻而卧,望着阑阑烛影,缓缓闭上眼睛。抚上心口处那枚温暖的软玉,仿佛看到一抹潇洒俊拔的背影,白袍迎风,缨盔似雪,银枪斜伫在侧,跨在玉雪龙上,又是渺远,又是亲近。 回过眸来,冲他一笑。 祁寒的唇角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大军将发兴三路,小沛遭围急点兵 * 翌日一早,五更时分,孔莲借给高顺送药之机,见了吕布。 吕布这厢得了陈宫禀报,早将探子和信审看一通,召集文武,商议了半宿,决意攻打刘备,并御曹操。 孔莲献上计策,又将祁寒书信奉上,吕布看了沉吟半晌,决定否了昨夜计议,听从祁寒所言。 郝萌早前收受袁术不少贿赂,加上素有野心,本欲趁兵荒马乱之际,寻觅机会动手除掉吕布,谁料布置还未妥当,这日便被曹性、张辽拿下,直接下了牢狱。 郝萌向来恃宠,做得并不干净。吕布身边的几个暗桩都经不起查,他还以为被吕布发现了痕迹,因此不敢呼冤,只是暗恨不已。 吕布这厢紧锣密鼓,不顾陈宫反对,当即纳了孔莲之计,分三路兴兵对敌。 第一路由臧霸统领,往泰山郡。 臧霸本出身泰山贼寇,曾与泰山四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兄弟相称,祁寒打算请他劝降那四人,率泰山贼数万人马归服吕布。会兵之后,东取兖州诸郡,直攻曹操本营。 第二路,由高顺、张辽、侯成率军攻打小沛刘备。 祁寒打算将徐州和平交予刘备,原本只差时间。关于这点,赵云早告知了刘备。但他显然并不相信祁寒,仍然选择跟曹操合作,欲剿灭吕布。 如此一来,不是祁寒不想帮他,而是吕布已恨死了他。况且刘备与曹操里应外合,已是不得不打。因此三路之中,必有一路攻打刘备。 也是顾虑到这节,怕赵云难做,祁寒才留书私回郯城,却并未告知他原因,免得刘备得了风声,导致吕布内外失利,陷于危局。 第三路,由魏续、宋宪三人率大军西取汝南、颍川。 此一路人马,单刀直入,欲使曹操正面交锋。他自西来,我自西往,两军际会,争取打一个漂亮的遭遇战。而兖州有泰山贼和臧霸进攻,曹军背腹受敌,必定动摇军心,难聚士气。倒有三分胜算。再不济,也能小小拖住曹操一阵。 吕布自率精兵五千,去往梁国,居中为三路总策应。无论哪方告急,皆可驰援。 如此一来,或可与曹操大军一较缨锋。 至于陈宫,则与曹性、成廉分配守城。严防曹操大军来袭。 祁寒定此战术,其实心中并无几成胜算。 最怕的,就是曹操不管兖州,径先取了徐州,再打回山东去。 毕竟,就算加上泰山贼的人马,吕军总共也才七八万人。除了精骑和并州本部,以及少量西凉军外,都是些四处征来的杂卒。这个数字,还是泰山贼成功归降的情况下。 此外还有一个刘备。他回徐州后,在糜竺等人辅佐下,除五千杂胡骑外,又征得数千民兵,便有了一万余人。 而刘军所在的小沛,居豫、兖、徐三州要隘,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若久攻不下,便成大患。因此,才派了精锐陷阵营,高顺和张辽一同攻打。 总之,吕军和曹军、刘军血拼,不论如何,都会是一场艰难无比的硬仗。 但这三路兴兵之计,已是祁寒所能想到的最优策略了。 吕布听了孔莲所说,也不问是否他自己想出来的,盯着祁寒的信看了半天,最终将书信卷入甲胄里,贴身放了。便命部下竖纛吹号,召集武将,将任务分配下去。 高顺休息了数日,早康复得七七八八。领着一千陷阵营死士,站在营前,一脸肃杀之气。 吕布登台宣誓,鼓动三军,万夫齐呼,声势如雷。众人各率队伍,雄赳气昂,分拨而去。 *** 与吕布等人分兵后,臧霸、高顺领各自人马行至兰陵境内,正欲在岔道口作别,忽见前方界碑处立一人一马,马条细长,人亦高挑。遥遥望去,翩翩俊逸,风采无双。 高顺眼睛一亮,拍马上前,喜道:“公子你怎的来了?” 却见祁寒劲装结束,白衣甲胄,端坐马背之上,一领深青色袍披簌簌迎风。右臂隆起一道,似是装了机括箭弩。英姿飒爽,只是脸色太白皙了些,长眉入鬓,凤目含威,俊是太俊美了些,却是气势凌人,朗笑着拱手:“高将军大好了。” 高顺精神铄铄,大声道:“好了!托孔莲兄弟照拂,杀刘备匹夫个一日一夜,也是无妨。”他送貂蝉进山,却遭暗算伏击,知是刘备所害,此去正是有仇报仇。 祁寒道:“孔莲只是下针开药。照拂你的,明明另有其人。” 高顺眼睛倏然大睁,愣在当地,一张黑膛色的面孔,虾子般烧红起来。 祁寒见他一提到貂蝉就发窘,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 两句话的功夫,高顺这大汉还在害羞,那厢张辽臧霸等人已迎了上来。 张辽斜睨了祁寒一眼,长眸中一股鸷厉之气:“祁公子欲往何处?” 头一回见这公子哥披甲带胄,倒是丰神如玉,英姿勃发,另有一股气势。 但他与陈宫交好,受其影响,总觉祁寒智多近妖,接近温侯乃是另有图谋。 祁寒不理他神色冷漠,朝臧霸点头道:“我与臧将军往泰山去。” 张辽道:“泰山贼可不喜外人。” 祁寒看他一眼,环抱双臂,唇角勾着一抹笑,盯着他不说话。 高顺见二人气氛弩张,正要出言缓和,却听臧霸道:“祁公子足智多谋,与我同去正好。” 他脱离泰山贼已久,与孙观、昌豨等人也久不相见,心里也吃不准能否说服他们。此刻见到祁寒,莫名觉得心安,祁寒能言善道,有他在,劝降那四人就多了几分成算。 张辽面色无改,冷然道:“臧霸,此战关乎存亡,你且好自为之。” 说完,控缰便走。高顺也急于赶路,当即朝祁寒臧霸拱手作别,领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往西而去。 ** 午后日光刺目,冷风肃瑟。 高顺、张辽、侯成奇兵突至,分三路杀到沛县,打得刘备措手不及。 先是张辽率铁骑并步兵八千人,横渡微山湖,大张旗鼓,急攻沛县南门。 守军紧闭城门,躲在城头放箭,但张辽兵卒全停在一射之外,射之不中,只是浪费箭枝。守将火急火燎派人禀报刘备,一面吩咐闭门坚壁不出。 然而张辽用兵如神,哪会给他反应之机。当即下令布开阵型,在城下叫战。半个时辰内,若刘军不敢应战,便要架上云梯,强攻城门。 张飞闻讯怒上眉山,不顾刘备阻拦,胆气嚣张,点了人马,急赶往南门应战。 与此同时,北门告急。 侯成率一路人马,暗渡昭阳湖,正在北门攻打。 无奈之下,刘备草草与糜竺孙乾等人商议后,命关羽拔寨领五千人往前往御敌。 如此一来,刘备本部只剩两千余人,若要策应关张,也有些余力不足。 赵云站在刘备身旁,眉头微锁,心中一时不安。 昨夜祁寒不告而别,留下书信说回了郯城。今日小沛便军情告急,吕军强行来犯,这事跟祁寒有无关系? 但祁寒答应过自己,要帮刘备拿下徐州,怎会突然帮吕布来打小沛? 赵云双拳暗暗握紧,心头微乱。 若真是祁寒的手笔……只怕还有后招。 赵云忖了一下吕布手下强将,略一分析,忽道:“使君,西门可有增派人手?” 小沛东面毗邻微山、昭阳二湖,流经泗水,引水为护城河,相当于在东门有了一道天堑,易守难攻。唯南、北、西三门有机可乘。 刘备一怔,额头登时沁出冷汗:“子龙,此言何意……” 简雍闻言等人皆是脸色一白:“子龙将军可是在说西门有事!” 赵云点头:“若晨时发兵,过午便该抵达。张辽、侯成这两路兵马,不该等到此刻才发起进攻。” 说着,手指向地图,在啮桑一点,“敌军涉水而来,若要攻挞西门,需绕行一段远路。张辽侯成必是与人约定了时间,等另一位武将抵达了西门,才一齐攻城。” 话落,赵云心中一叹,若真如此,那必定是祁寒的计策了。 刘备脸色微变:“如此西门险矣!想不到吕布这般狼子野心。夺我徐州还不甘心,竟表里不一,面上将小沛借我,暗里又要赶尽杀绝!” 说着面色惊惶,泪渍闪烁。 赵云道:“使君还剩多少人?云领了去西门应战便是。” 刘备感动无比,攥起他的手,紧紧一拍:“子龙,二弟三弟领了大队人马走了,眼下只余两千民兵。如此重任,便交予你了!” 赵云道:“使君放心。” 话落,也不领兵符,与他同往寨中点了两千老弱往西门而去。 路上正遇西门守将派回禀报消息的小兵,惊慌失措,连滚带爬摔下马来,道:“主公!西门有一千余重铠精甲的铁骑,个个人高马大,声势骇人。乃是高顺麾旌,旗上一个大大的‘陷’字……正在城下搦战!” 陷阵营。 刘备已是面如死灰。 不饮酒。不受馈。最艰苦卓绝的训练,最坚忍锐利的骑兵,高顺手下这批强士,无论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往不破。名为陷阵,乃陷落他人之阵伍,亦是抛舍性命,陷己身于阵中之意! 刘备按剑的手微微发颤。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四章、护西门赵云御敌,说泰山祁寒荡寇 * 赵云说对了,张辽、侯成就是为了拖住他们大部分的兵力,掩人耳目的存在。 这头的西门,才是他们的主力! 一旦西门攻破,张飞、关羽回救不及,背腹受敌,小沛绝对无幸! 在刘备汗如雨下之际,赵云已跨上玉雪龙,举枪向两千兵喝叱:“长蛇列队,全速前进!与我守住西门!” 两千弱卒见那雄姿英发的白袍将军,一声令下,三军皆震。不知为何,心中竟陡然升起一股豪气,纷纷精神一振,发奋齐呼,呼嗬声中,士气大涨。 刘备抬袖擦了擦眼睛,掣出双股剑,咬咬牙跟了上去。 * 不说南北两面关羽、张飞战况如何,且说西门,已是危若累卵,一触即发。 陷阵营一千骁勇跟在高顺身后,兵临城下,犹若风吹易水,冷峻萧杀。 身上重甲映日,手中兵戈寒烁。个个面容冷肃,宛若嗜血杀神。 高顺及部下一箭一个,矢无虚发,将城头士兵尽皆射死,站在一射之地以外,踱马叫战。 城中守将吓得龟缩不出,只是紧闭城门,墙头垛上,鬼影都不见一个。 高顺大掌一挥,便要下令攻城。 正在这时,城门洞开,一道白影簇军而出。 高顺眼睛一眯,眉头皱了一皱。 赵云。 身后阵型突然生乱,响起一阵凌乱细微的蹄声和惊呼。 有人甚至控着马退了一步。 高顺耸眉回头,见到自己这些向来不惧生死的部下们,脸上竟都露出几分惧色。 他心中一动:“看来传言是真了。那日赵子龙果真跟温侯打了个不相上下,两败俱伤。不想他在我军之中竟已立下了如此威信。” 尽管心中佩服赵云,也不愿与他为敌,但两人立场不同,高顺一声呵斥,众将士立刻肃然凝神,重新整肃了队伍。 却见城下两千余人排开雁行阵,有条不紊,压在主将身后,气势竟然不输陷阵营几分。 赵云勒马向前,掣枪一抬:“来者何人?” 高顺冷笑:“赵子龙,日前还在温侯处做客,怎地才投刘备几日,便不认得我了!” 赵云道:“吕布允将小沛借予刘使君屯扎,今又出尔反尔,派你等前来犯境。如此反复无常之辈,云识不得!” 高顺切齿道:“好个出尔反尔,反复无常。我主公借地给刘备,他却暗通曹操,谋我主公,更是阴险小人!” 又思及为刘备手下暗算,险些命丧羽山,心中越发忿恨。 赵云蹙眉:“此话从何听来?” 高顺纵声长笑,道:“谅你也不信!此战非口舌之争能解,我等誓杀刘备!赵子龙,看招!” 说罢拍马舞刀,径奔赵云。 赵云不知他是被刘备手下的奸宄埋伏杀害,还以为是遭了误伤,心中有气,藉此挟私报复。当下也不多言,拍马挺枪而斗。 陷阵营本是冲锋之用,但仍要先斗将。 高顺与赵云交马不过三合,心中已大呼“不妙!”。 此人委实太过厉害,他根本不是对手,眼下又伤势未愈,只能使出八-九成的本事。斗不过十数回合,高顺力亏,拍马便走。 赵云也不追赶,退回阵前,横枪迎风,身后擂鼓吹号,士气如龙。 高顺败回阵前,知道今日陷阵营士气已落,非是再战良机,当即鸣金收兵。一面命人飞报张、侯二将,吩咐二人暂停攻城,回营扎寨。待商定时间,三路齐发,必要打得刘备左支右绌,兵败如山。 * 然而,事与愿违,高顺当夜联合张辽、侯成,三处开花,趁夜攻城。 谁料,却还是僵持不下。 且不说南门张辽与张飞大战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弓兵、枪兵轮番交手,各有损伤,鸣金收兵,也不说侯成突袭不成,反而险被关羽斩了,怏怏回营。却说西门高顺这头,乃本战最为关键的一局,却因赵云守城之故,屡斗屡败,再度铩羽而还。 高顺心中纠结,不到迫不得已,他并不想让陷阵营全军出击,强行攻城。那样损伤极大。面对曹操西来的危局,陷阵营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而非攻伐小沛这种弹丸之地。何况,眼下他们仍占据着绝对优势,只是暂未攻克而已。 然而,高顺并不知道,祁寒的计策让他们兵分三路,就是为了从他这边实现突破,不管陷阵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能够成功击溃刘备,才是最重要的。而孔莲当日传话,也告知了吕布,要攻打刘备,必须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但高顺三人自忖优势,便将局面拖了下来。次日又暗自约定了时间,仍分三处攻城,高顺爱惜陷阵营战力,又因赵云插足,局面又是胶持不下。 至此,刘备才稍觉安了心。有心命人传书曹操,敦促他加紧攻伐徐州,解他小沛危困,但奈何高顺三人将城池围得铁桶一般,无法与外传讯。 如此拖了两日,高顺三人焦急起来。 张辽便传书他二人,提议三军会齐,共同进攻西门。 高顺还未回信,侯成已先行拔寨来到啮桑北近,与高顺会了兵。不多时,张辽也率军赶到,三军齐扎西郊,于帐中商议对策,计划下一轮的进攻。 *** 却说祁寒跟臧霸到了泰山郡,见到孙观四人。 泰山四寇在历史上也是跟随臧霸驰援了吕布,做了吕布帐下之臣,后来吕布徐州兵败,他们才降了曹操。 因此祁寒对于劝降他四人,还略有信心。 臧霸性直,见到昌豨等人便与之畅叙旧情,痛饮达旦。望以昔日情义动之,请他们归降吕布,一同北上攻打兖州,开功建业。 谁知那四人却只是敷衍,并不肯听。昌豨为人粗放,更是直接就拒绝了臧霸。 臧霸急得不行,却被祁寒安抚住。 翌日夜里,又开酒筵,祁寒便对臧霸说,这次换他来说。 经过昨日宴席,祁寒默默观察半晌,发觉泰山四寇果如史书所载,都是贪利之人,心中便有了计议。 趁推杯换盏之际,祁寒提也不提归附之事,只是口若悬河,大赞吕布。 把个温侯吹得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又说吕布麾下多员大将,个个勇武以一当千,又说陈宫、陈登等人智计无双,才堪子房,德比吕尚。早就具备了开邦拓土的优势,远超昔日的泗水亭长刘邦。至于跟随吕布,那便是首屈一指,前途无量。似他与臧霸这般愚钝的,将来也能在朝堂上当大官,吃大肉,封大荫。 听得那泰山四寇垂涎三尺,口水横流。 祁寒又暗示他们,吕布今已布下天罗地网,召集各方人马,要对付曹操。 他们这一路,还只是北上攻打兖州的,另又有魏续宋宪等人率领数万大军,直接杀到许昌。届时天子易手,更换朝纲,便是吕布说了算。 机会难得,如无意外,他与臧霸经此一回就能出将入相,封侯拜爵了。 泰山四寇听了,当晚就没了心情饮宴,早早歇了席面,彻夜辗转,难以入眠。 因昨夜已经表了拒绝之意,今日听祁寒所说,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照他所说,吕布此次用兵,可谓是“兵威浩大、千载难逢”,若错过了这次巴结讨好的机会,等吕布夺了江山,再要投靠,那便晚了。毕竟,这泰山贼三字,怎么也比不过侯爷、将军好听。眼下看来,归附如此“强大”的吕布,实在是一条登堂入将的捷径。 翌日一早,祁寒和臧霸便假惺惺要作别,那四个哪里肯依,都黑着眼圈,苦苦挽留。 臧霸说:“军情似火。错过这等良机,兖州拿不下来,耽误了主公大事,是要问罪的。” 孙观道:“既然我等误了兄弟战机,自当赔罪!不若同往山东取了兖州诸郡,立下首功,也好给温侯见礼。” 臧霸心头一乐,不由朝祁寒看去,却见他笑吟吟的不说话,不禁越发佩服此人料事如神。 嘴上却仍装作不懂:“咦,仲台(孙观的字),此言何意?你们不是不肯随我投奔温侯吗?” 昌豨脾气最急,直接道:“先前是我想得差了。昨夜听祁公子一席话,豁然醒悟,跟随温侯乃是最明智之举。奴寇(臧霸小名),待打完了兖州,你可要向温侯保荐我等。” 孙观、吴敦、尹礼纷纷附和,表示想在吕布军中占一席之地。 臧霸点头:“这是当然。兄弟四个既有意与我同僚,正是求之不得。但军机不可怠慢,你等还须速速整军。” 泰山四寇连忙答应了,各自回寨点兵备战不提。 祁寒在旁边看着,脸上噙了笑容,心知此事已了,终于略觉松畅。 次日泰山贼全副整军完毕,与臧霸合军,齐齐杀奔兖州而去。 * 军中战报频繁传来,曹操大军挥师东进,来取徐州,中途为魏续宋宪所阻,两军对峙新平,吕军战况不利,但足以拖延些时日。 曹军被拖住脚步,便派先锋夏侯惇率军五万,径取郯城。 陈宫闭锁城门,整顿守城器械,差军民于城外挖掘壕堑,派出成廉、曹性二将迎敌。 高顺等人得了这般消息,其心越切,攻城弥急。 这一日得了战报,夏侯惇已杀到武原,高顺三人担忧郯城失利,便传檄鼓动士气,决意无论如何,要在今日取下小沛。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二更 第一百零五章、黑云压阵魂欲摧,箭光向日动金鳞 * 这一日,高顺张辽侯成三路合兵,传檄鸣鼓,决意拿下小沛。 吕军胜在人马雄健,多过刘备,军威大盛。 刘军出城迎战,斗将时,侯成输给了张飞,被蛇矛击落马下,被高顺、张辽齐齐出马救回。再斗一阵,张辽与关羽打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高顺出战,赵云骋马相迎,枪来刀往,三十回合不到,高顺拍马便走。 刘军一万余人排出雁行阵,前后呼应,摆出防守姿态。 吕军近两万人,陷阵营居右翼前方,后头成锥形阵。杀气腾腾,仿佛一只尖锥欲往敌阵中钻。 两军队形相似,气势却多有不同。 吕军在斗将上虽略输一筹,但胜在气势骁悍,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和主动攻城方之利。再加上,连日斗将都略逊于对方,将士们有些见怪不怪了。 斗将甫一结束,两军便缓缓移动开来,剑拔弩张,都知晓今日绝无善了的可能。 两军相距约莫两百步。 刘军的雁行阵两翼数千人开始向中军靠拢,准备接应掩护。赵云带领左翼装甲稍微精良的三千士卒飞快转至右翼,掉换了方向。在他看来,不管是中军还是右翼,都无法抵挡直接面对的陷阵营,他所率领的左军,还有一线抗衡之力。 左翼空缺,被关羽领兵立刻补上,谨防中军崩溃,能稳住防守阵型能立于不败之地。 吕军的锥形阵一边前行一边围拢起来。锥形阵又叫牡阵,适合冲锋攻击,威势极强。 高顺见敌军阵型变动,大掌一挥,将右翼陷阵营调至前方,稳在中军之前,侯成、张辽率军各居左右。 如此一来,只要陷阵营突破了敌方前锐,待领两翼杀去,便是收割后方稳拿稳算的胜场。 高顺一手控缰,一手持长刀高举:“前进!” 号角吹响,士兵们持械向前热血沸腾杀气凛然,在骁勇无比的陷阵营带领下,发自肺腑地吼出震山动海的吼声:“呼嗬……呼嗬……” 前方马蹄声殷彻战场,后方人吼声奔腾如雷。 吕军气势大涨,双方距离缩减至百步之内。 刘备立于中军战车上指挥,张飞充任中领军,主帅令旗一挥,张飞一声暴喝下令:“放箭!” 刘军的弓箭手齐刷刷搭弓拉弦。 与此同时,高顺的陷阵营往后方一掠,左右两翼的弓兵也冲了上来,搭弓、上箭,几乎与刘军同时,放出了第一轮的弓箭。 一声尖锐的啸响过后,战场上两方先后迸发出疾矢万千,破空声往云霄里钻去,旋即又被蹄声湮没。 两片密密麻麻的黑压压云块在空中交错,有的相撞掉落,大部分都往对方铺天盖地射去。 咻咻——咻咻—— 死亡的气息夹杂着难听的声音冲人心底而去。 箭簇入体的声音不绝于耳。随后就是人仰马翻惨叫声潮水般淹没。死去和受伤落马的士兵被战马无情地践踏,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 黑云掠过,铁骑上的男儿们仰起头来,箭云的阴影将他们甲胄上的阳光遮住了。 前方的人射完,后头的箭手立刻补上,又是一波黑箭压顶。 啸鸣破空声、箭簇入肉声、惨呼声,战马与士兵仆倒,骨肉被铁蹄和同袍践踏的声音,鲜血与尸体,全副灌入耳目。 这便是战争。 以鲜血和性命浇铸,只为了争夺一隅之地,死伤不计。 陷阵营重铠精甲,镔铁胄连环铠,由钢打造,箭矢击之不透,须多次射击才能穿透。马匹头部胸前要害都装了铁甲,损伤较小。 放箭之后,两军各有损伤,士兵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行,脸上沾染鲜血,狰狞中痛吼,为杀而杀。 此时相距已只有四五十步。 他们甚至能透过脸上的血污,看清楚对面彼此的样貌。 数波箭雨过后,两军终于肢接一处。 刘备的雁行阵两翼和中军前部的士兵,与高顺的陷阵营在牛角号声的命令下,枪槊长矛,全军突击。 士兵的惨叫声越发尖锐刺耳,与战马的悲嘶哀鸣混为一处。 矛兵过后,便是步兵。 真正的血肉交搏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麦秸般倒下的士兵不论敌我,收割在无数的长矛与马蹄之下,踩成了血肉模糊的土地,屠宰场一般血腥迷离。 这,便是真正的战场。 残酷、悲哀、无可挽救。 因少数人的利益,将这些人汇聚在一起,用鲜血和性命,浇铸成荒诞的一场盛宴。 赵云在战阵中奔突,指挥着他早已散乱不成军的右翼。无人敢撄其锋,无人能挡他的路。 耳旁不停有熟悉的声音惨呼响起,不停有刚刚结识的士兵倒下去,他无力挽救任何人,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杀死疯狂冲杀过来的敌人。 然而,这些人,真的完全都是敌人吗? 他心中空落落的,也不知为了什么。有一瞬间,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为了什么挥枪。 为了什么厮杀。 身旁的士兵战死殆尽,赵云一声长啸,驾着染成一片殷红却越发精神抖擞的玉雪龙,冲至中军,护住了左支右绌的刘备,带着他,和他剩下的残兵败将,涉水而奔,逃向东海郡。 …… 刘备败了。 小沛被高顺、张辽、侯成艰难拿下。 他们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所剩不过四五千人,陷阵营损伤极重。侯成被流矢箭翎射中脖颈,栽下马来,幸被亲兵救起。张辽和高顺也不同程度挂了彩。 这一场战,打得很不顺利。 但终究,还是赢了。 刘备舍城而逃,带领残兵一路奔东海而去,再度躲进羽山山林中。 日前才刚从吕布那里取回的家眷,再一次落入高顺手里,成了俘虏。但他完全没提这茬,只在山中垂泪,骂吕布背信弃义。 赵云心中堵了块石头。 他想不通祁寒为何突然倒戈,帮吕布来打刘备。耳边听着刘备日日詈骂吕布无耻小人,赵云的心情也跟着越来越差。 终于忍不住,在羽山停留了两日,便辞了刘备,径回郯城去寻祁寒。 到得浮云部营寨,见到众人安好,才稍微松了口气。 丈八领着他去孔莲的营帐,掀开帐门,却见孔莲、高顺、貂蝉都在里头。床头上躺着个奄奄一息的侯成,脖子里缠着一圈厚重的白布,面如金纸,伤势颇为沉重。 高顺臂上有伤包扎着布帛,脸上也有参差伤痕,一见是他,登时眉头大皱,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反是貂蝉施施然福了一礼,拉起高顺便往外走。 错身之时,高顺脚步顿住,嘴里冷不丁蹦出两字:“可笑。” 赵云眸光一凛,脸色瞬间冷沉下去。右手按在剑上,眼中渐渐染上怒意。 刘军中那么多无辜的士兵,眼睁睁在他身旁惨死,他亲眼看着高顺带兵来攻的城。他还没骂高顺,高顺竟敢来挑衅? “既允借地,又来攻城。无信之人,确然可笑。”赵云冷冷回道。 貂蝉秀眉微蹙,怕他二人当场打起来,连忙拽拽高顺的袖子,谁料他僵硬的身体却像焊在地上般岿然不动。扭头朝赵云道:“听闻某人跟曹操有仇。如今刘曹勾结,要害我主公,某人竟助纣为虐,使我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到底……是谁可笑?” 赵云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怔在了当地。 高顺看他一眼,冷哼一声,与貂蝉走了出去。 赵云听他脚步声去得远了,眉头却越皱越紧。 刘玄德……怎可能与曹操合作,密谋吕布? 他与曹操有仇,刘备是知道的,平日里,当着他的面,刘备也是骂曹操国贼。不耻与之为伍。况且,刘备已然知晓祁寒的策略,徐州能够不动兵卒不血戈刃,而收入囊中,怎么还可能去与虎谋皮,招惹曹操? 一种可能,刘备不信祁寒会帮他拿下徐州,因此擅作主张,引狼入室。 另一种可能,有人陷害刘备。通过离间吕布和刘备的关系,消耗徐州内部兵力,从而趁虚而入。 这种可能的得益者,当然是放出谣言的曹操。 理性来看,赵云当然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他抬眸看向孔莲:“能救吗?”眼神递向卧榻上的侯成。 印象中那个单纯爱笑的年轻武将,此刻一张圆脸死气沉沉,面无血色。 孔莲纠结了一下:“前阵子师父托人带了瓶大还丹来,给了祁公子。但他眼下不在郯城……” 话音蓦地顿住,见鬼般看着赵云从怀里掏出的茶色瓷瓶,咽了口唾沫。 “是不是这个?” 赵云递去,孔莲捏开蜡封,一溜点头:“对,就是这个。大还丹呐,好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关键时候还能救命……这侯成约死不了了。” 当初交给祁寒的时候,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偷藏几粒。哪知祁寒竟然一粒没吃,都给了赵云。 “他说,这是什么龙牡壮骨丸,”赵云苦笑了一下,想到那人处处都为自己着想,眸光渐渐深远,“还让我隔阵子就吃一颗,吃了有力气上阵杀敌。” 孔莲啧了一声,笑得牙不见眼:“公子疼你。” 他那挂名师父董奉为人惫懒,听说祁寒寒症入体,难得炼了瓶好药,都带给了祁寒。 这是一种表态。也许,祁寒这个人,在本教医仙和先师眼中,已然超越了领袖张燕。 赵云听了他这句话,心中蓦然一动,原本阴翳的心情晴朗了几分。 “他去哪了?” 袍下双拳紧握,赵云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孔莲便将祁寒那夜突然来到,让自己给吕布献计,后来又与臧霸去了泰山郡,劝降泰山四寇,东取兖州,以图抵御曹操,一来二去都讲了出来。可惜那时祁寒并未说到刘备与曹操有勾结的事情,只是教了他兵分三路之法,因此赵云心中的疑惑,还是没得到解决。 “他去了泰山……” 赵云皱眉,“看来,他是笃定了曹操会来打徐州了。” 但兵发小沛…… 赵云知道祁寒素来不喜刘备,但依他对祁寒的了解,他并不是挟私报复之人。这件事,恐怕真的另有隐情。 丈八奇道:“二弟,你竟然不知道曹军来打徐州?” 赵云摇头:“自从高顺等人突然来攻,小沛便被围住,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 丈八“哦”了一声,点点头,嘟哝道:“那夏侯惇可都打到武原了……” 赵云悚然惊道:“你说什么?” 丈八看着他,也是一脸惊奇:“二弟,刘备那头消息闭塞得太厉害了吧!今早夏侯惇就过了傅阳,一路杀到武原。成廉曹性已经出城迎战去了。大抵最不济,是要将夏侯惇阻击在沂西的山道里……” 赵云心头一震。 猛地想到一种可能。 或许……并不是刘备他们消息闭塞,而是他一个人消息闭塞吧?也许是他们刻意隐瞒了他。 如此一想,刘备与曹操联盟的可能性就变大了。怪不得,吕布会派兵攻打小沛。 赵云越想心越沉。 又想到祁寒为了不使自己为难,独自扛下了这一切。星夜驰马奔回郯城,又甘冒风险去往泰山贼老巢,游说贼寇归降,共同发兵攻打兖州,对抗曹操,心中登时酸涩难抑,恨不能立刻见到他,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一想起自己在战场上,在面对将士们惨死的某个瞬间,还曾经混沌迷茫地怀疑过祁寒,以为他丢下了自己,彻底投靠了吕布。 赵云闭目,长长呼出一口气,险些抬手抽自己两巴掌。 “我去武原了。”赵云提了枪,走到帐门处,突然回过头来。 “他若回来,便不许他离营。” 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祁寒这一两日可能便会回来。届时兵祸缭乱,他再不想那个人有分毫闪失。 丈八挠头:“谁?谁回来?” 孔莲重重拍了一下他那颗榆木脑袋,连忙朝赵云保证:“我们会保护好公子的!浮云大哥放心去吧,最好把夏侯惇人头提来!” 赵云应了一声,掀起门帘,飞身上马,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六章、山-□□上飙翎羽,桶狭间中溃夏侯 * 山阴-道上,马蹄声动,杀机四伏。 夏侯惇在武原城与成廉、曹性会战,二将不敌夏侯骁勇,弃城而去。夏侯惇占据城池后,掠夺补给,按兵休息半日,并不扎营,又率军沿祖水往东,径取郯城。 成廉、曹性二将虽败,但余部仍有万余将士,弃城后扎寨缯山,守在州治要隘,一路派人回报郯城,一路在山道必经之处埋下伏兵,等待夏侯惇先锋掩至。 酉时初刻,斥候飞马回报,夏侯惇大军开来。 曹性与成廉对视一眼,各据高地,匿于林中。后方军士全数隐蔽,只待前方二将伏击成功,便一涌而上,杀他个措手不及。 片刻后,马蹄声有如奔雷,在不远处的山腰响起,惊起林中无数鸟雀。夏侯惇自恃勇猛,胯-下一匹深乌骏马,单骑领军在前,纵马疾驰。 吕军在山道两侧高地藏得极好,曹军一时并未察觉。 曹性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锁住前头高大魁梧的黑盔将军,沉肘、端肩、搭弓、上箭、拉弦,一气呵成,宛若神助。 西北军最擅骑射,即便在吕布军中,曹性的箭术依然是排得上号的。但对方驰马而奔,速度很快,他并无射中的把握。 肩胛与上臂的肌肉尽数隆起,以断石之力开弓—— 那一瞬,弦若悬丝欲摧,弓如满月将发。 曹性额头汗水涔涔,屏住呼吸。对面的成廉握紧了拳头,心跳如鼓。气氛紧张压抑到极点,吕军的每个人都在心中切盼:这一箭,一定要命中! 近了。 越来越近。 近到已经能看清夏侯惇皂漆镶金的黑色战袍上的花边。 近到杀气威压的将军面貌清晰可辨。那一张天生威严雄武的面孔,浓眉大眼,重颐阔面,果然凛凛,震慑人心。 然而,就在曹性的箭射出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声马嘶由远及近,快得不可思议。闪电般的一道白影自左方林中飞驰而来,似光若电,几乎令人看不真切。 马上之人一声长喝:“夏侯惇,常山赵子龙今日取你性命!” 话音甫落,拔箭就射,动作快得竟似完全不需瞄准。 那一箭,看似随心所欲,疾若流星,力逾百斤之重,挟带风雷之威,由破空声呼啸而去。 自赵云出声起,曹性想要收箭已来不及了。 更没料到赵云话音一落,就能拔箭射出,速度之快,有若鬼神! 曹性这箭刚射出,脑中便是嗡的一下:“糟糕!偏了!怕是只能射中马匹——” 但便能射中马匹,也是好的。 夏侯惇一旦落了地,他们的埋伏便可奏效。 怕就怕……连马都射不中。曹性缩在草丛里,汗流浃背,双拳紧紧握起,盯视前方。 他对自己那一箭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心中忽地升起一种念头:听闻赵子龙箭法如神,与温侯难分伯仲,万一他那一箭成功了呢! 赵云那一箭本是瞄准了夏侯惇眉心而去,谁料半道里南边林中却斜剌剌射出一箭,好巧不巧,正撞在赵云那一箭的铁簇之上! 曹性气得猛捶大腿,险些厥倒。 赵云眉头亦是一蹙,但旋即立刻松开了—— 他听见了夏侯惇的惨呼。 说时迟、那时快,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两箭交击之后,曹性的箭枝被他那一箭的巨力撞落在地,他的箭却是势头犹在!力道虽然弱了几分,但余威不绝,只是稍微偏倚了半寸,斜斜贯入了夏侯惇左目! 夏侯惇剧痛之下一声虎吼,谁都以为他会立刻撤退,哪知这人悍勇无比,竟做出意外之举!但见他猛然将箭拔从目睛中拔了出来,就着鲜血淋漓的箭头,一口吞了自己的眼珠! 曹性离他最近,吓得脸色如鬼。 从他的角度,连夏侯惇啖嚼吞咽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曹性鼻子一酸,喉咙发紧,仿佛三魂失了六魄,呆在当地,完全傻了! 赵云眉心一蹙,长喝一声“当心”,但为时已晚,只见夏侯惇吞了眼珠,反手掷箭而出,竟早已锁定了曹性的方向,嗖地一声劈裂大响,贯穿灌木,一箭射穿了曹性面门! 曹性闷哼一声,仆地而死,对面的成廉见了目眦欲裂,发一声大喊,两边山上士兵得令,纷纷捧着备好的大石、木头齐齐往下方砸落。 赵云本欲冲过去一枪结果了夏侯惇,但成廉等人声威甚大,数不清的滚石滚木的杀伤力也强,一时间砸得曹军人仰马翻,混乱不堪。玉雪龙昂头嘶鸣,任他如何催促,也不肯近前。似是怕被滚石滚木所伤,原地打转喑鸣。 夏侯惇捂着鲜血淋漓的半边脸,一边躲避滚石,一边虎喝,命令众人不要乱,继续全速前进。 但惨呼声此起彼伏,哪是他能喝止的?曹军伤亡惨烈,已经乱成一锅。 有人被砸得血肉模糊,有人被滚石刺木砸伤了头,捧着脑袋哀呼不止,有的人因躲闪不及,被砸成肉饼,有人连人带马仆倒摔断手足… 曹军的先锋队伍堵住了桶狭山道,后方的部队走不动,也跟着紊乱起来。 山石滚木砸完,成廉大手一挥,下令吕军开始冲杀。 两侧山头乌压压冲出数千人来,喊声如雷,如狼似虎,自斜坡奔下,杀到曹军面前。 赵云马快先赶到此地,其实后方还跟了浮云部六千人马。此刻时机一到,何童严烈聚到他后方,待他提枪一挥,众人率军突出,冲出山林,遍野涌至。跟着吕军一起杀入战团,往哀鸿遍野的曹兵冲去。 吕军气势正隆,曹军却是委顿失措,一时间犹如狼入羊群,枪矛交错,血肉横飞。 山道狭窄,后方部队接济不上,夏侯惇损失极为惨重。 赵云一骑当先,纵马提枪冲入其中,盯紧夏侯惇头上黑盔,在乱阵之中紧追而去。 曹军的士气早已低落至极点,见势不好,便鸣金收兵。 夏侯惇闻得身后有人追逐,回头一看,又是那个白马白袍的常山赵子龙,着实阴魂不散。他怒极之下,顾不得重伤,回马便交了一合。 两人都是使枪,夏侯惇力大雄浑,赵云艺精如神,两人交接数合,夏侯惇压力倍增,渐觉吃力。 又因脸上剧痛,阵阵发黑,几欲晕厥。他不敢再斗,拍马便走。 赵云哪里放,拍马便追。 “小子何以穷追不舍?”夏侯惇咬紧牙关,回头怒喝道。 赵云冷笑:“你可还记得常山郡,赵家庄么?” 夏侯惇心头一惊,蓦地想起一桩旧事。又记起早前高奂(高览原名)来信,说在北新城曾遇到一个杀神,像是那家的遗孤,登时心头一沉。 也不及思索,急忙拍马而逃。但他的马匹虽好,却不及玉雪龙快,赵云眨眼之间便追赶上来,嘿的一声,挺枪望他背心刺去。 眼见便要手刃仇人,赵云心情激荡,眼中血丝暴涨,直将一双眸子都映得通红。 谁料千钧一发之际,左右突然各出一将,一人挥舞长钺,一人搅动长-枪,两相交叉,齐齐阻住赵云,将夏侯惇护住。 夏侯惇趁势策马脱身。 两人齐声道:“任城吕虔、巨野李典,前来领教!” 赵云怒道:“闪开!我誓杀此贼!” 吕虔、李典哪里肯听,双双合力与赵云拼斗起来。 那二人从未遇上如此可怕的敌手,心中胆怯,却又不敢放行,任他去追夏侯,只得硬着头皮,强行接招。 但见赵云双眸赤红,宛若修罗杀神,凛威可怖。直将手中一条长-枪使得银辉烂滥,幻作一片看不真的寒影。吕虔、李典使出浑身解数,竟是难以抵挡,不过数合,便各受重伤,血流如注。但曹军中将领不少,见吕、李二将吃亏,又有几个不知名的小将加入战团,围在狭小山道中将赵云拖住。 夏侯惇乃是曹操的左膀右臂,本族之中最为亲厚的将官之一,若有闪失,他们回去也讨不了好,因此众人虽畏惧赵云,却还是拼死拦阻。 赵云心中怒火暄阗,直欲烧透半片胸膺。他觉得自己好似落地雄鹰,被一群蝼蚁绊住了手脚,张翅欲飞,却施展不开。 怒火狂织下,赵云杀意渐渐鼎沸,再不留手,轻易便杀了几员小将,回头一枪,看也不看,便将大将吕虔刺于马下。李典被他神威所慑,吓得肝胆俱裂,胆怯心起,再难支撑下去,转身拍马便逃。 这时,浮云部二将何童、严烈也冲杀上来,与诸多曹军将领混乱厮杀一处,赵云终于得了空当,去追夏侯惇等人。但终究晚了,被夏侯惇逃得不见踪影。 他本欲一路向西追到武原城去,被何童等人赶上劝阻:“浮云头领,穷寇莫追。” 赵云赤着眼瞳回过头来,将涯角枪掼在枯草地上,眼神冰冷忿恚。 夏侯惇,总有一日,教你插翅难逃。 …… 曹军不得已,连夜退回武原城,延医给夏侯惇诊治伤势,同时休整军队。 走脱了夏侯,赵云心中闷闷不乐。是夜,与浮云部将卒一起,住在成廉营中,向北开进十余里,临时屯寨襄贲城。 成廉命人收了曹性尸体,安葬在山头高地。在城中待高顺、张辽等人援军到来,再一同进攻武原,攻打夏侯惇。 山道夹击一役,夏侯惇损失一万余人,尚有三万之众。成廉军因伏击得利,又有浮云部加入奥援,损失较小,但也只余八-九千人。浮云部教众身怀武艺,较寻常士兵勇猛,且最擅这种山野袭击,因而损失最小,还剩五千多人。 然而两军相加,也不及夏侯惇一半兵力,虽然借着地利侥幸得胜,却还是要等待郯城方面援军来到,方有彻底击退夏侯惇先锋军队的希望,因而成廉下令连夜休整。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七章、万般思念同一抱,斜晖红云阮郎归 * 多日鏖战,曹操虽分出了兵力增援兖州,但终究失了先机,不敌臧霸及泰山寇之兵。又因祁寒用兵锋锐,策略精良,数日内便连克数郡,捷报频传。最终一路打到东郡。除陈留、济阴之外,尽数易手。 这边吕布居中策应,救了魏续宋宪之急,于新平击退曹军,得以凯旋。 高顺、张辽在郯城整合余部之后,率军赶到沂西,与成廉余部合兵,纠集浮云部一道,攻克武原城,收复彭城郡。夏侯惇败北而走。 接连打了胜仗,曹军一时无法来攻,吕布率军回到徐州,意气遄飞,春风满面,接连三日,都在营中大摆筵席,犒赏三军,彰表有功。 * 赵云跨着玉雪龙站在岔道口,落日斜晖从峰后映射过来,洒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拉长一个大大的影子。 他伫然静立,目光幽远宁静,望向山口,仿佛在等着什么。 马蹄声渐渐传来,从一开始的隐约到奔腾如雷。赵云面色不改,眼中却闪过一道明亮的毫光。 大军之声转过山角,尘头起处,各色旗纛翾飞。一队铁甲兵铿锵而至,当中拥着一位少年将军,面若冠玉,气宇非凡,正是祁寒。 臧霸人马中有跟祁寒相熟的,远远瞧见,握鞭一指,起哄开来:“祁公子!祁公子快看!有人接你来了!还不快些过去!” 祁寒抬眸,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一怔。 泰山四寇这些时日也混得熟了,自是听过祁寒与常山赵子龙最为要好,此刻见那人昻藏八尺,器宇轩俊,气质打扮与传说中一般无二,哪还有猜不出的,尽皆豪气大笑起来。 吴敦为人实诚,嘴巴还算干净,眺见之后只唔了一声道:“这赵将军好生英武!样貌也好,甚是不凡。” 昌豨最为粗鲁,当即笑道:“你也不看看咱们祁公子生得何种模样。那赵子龙若是丑了,如何般配得上?” “嘿嘿,那是自然。”尹礼嘻然一笑,摸起尖细的下颔,两溜鼠须一翘,本就蜡黄的面容登时更形猥琐,“将军英姿,公子殊颜。啧,真个天造地设。这不知道的一看,还以为是情郎在路口等那回门的俏女郎归家呢……” 话音未落,祁寒右臂轻抬,一支乌黑小箭急啸而出,嗖一声挨着尹礼头皮掠过,削断了他好几缕黑发。 众人见他“啊”的一声抱头鼠窜,险些从马上滚落下来。一双绿豆眼瞪起,惊惶无辜地望着祁寒,满脸委屈。断掉的头发贴在额上,样子十分狼狈。逗得这群大汉拍鞍捶腿狂笑,前仰后合不止。 “我错了!我错了……” 尹礼手举成投降姿势,尖细的嗓子跟被捏住了一样,连忙认错。 祁寒这才将对准他面门的臂弩一收,眼中闪过几分促狭。尹礼瘪起嘴,可怜兮兮地嘟哝着:“哼,大伙都说,专打我一个……” 祁寒斜眸觑他一眼,尹礼嗝地一下收了声,不敢再说。 祁寒回过头去,将目光再度凝向远处那道静伫的人身上。眼底的淡漠疏冷渐渐化开,唇边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其实,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的调侃。这群粗豪汉子,无非觉得他生得好看,喜欢揶揄两句。对于容貌这事他本没什么感觉,除非有人目露邪淫,或是恶语羞辱,才会使他反感。 这群泰山寇比太平教众还要无耻,平日里粗野浪荡惯了,嘴巴不干净,什么都敢说,他早见怪不怪了。 但不知为何,当听到他们调侃他和赵云,祁寒就有点拿不住。 明明知道泰山贼们口不择言,胡话连篇,没有一句是当真的,但他就是莫名被那些话触动了,心绪生乱,五味糅杂。 臧霸控缰掉转马头,赏了昌豨、尹礼一人一记重拳。笑骂道:“兄弟几个自己闹腾也就是了,还要捎上公子。当心被赵子龙拔了口条,再也嚼不动舌根子!” 泰山四寇大呼不服,嘻嘻哈哈又是一阵打闹。 祁寒眼中蕴着旁人无法洞察的浅笑。清澈的一双眼一直飘在远处那道身影上。 隔得远了,看不清赵云的表情。 但光是看到那个人站在绯红迷离的余晖光影之中,就觉得心中一片安定,温暖。 四周风声仿佛都是静谧的。冬日里凛冽的寒意,都为那一抹身影却了步。 赵云青松一般伫在碣石那里,也不知等了多久。大军行进速度缓慢,祁寒心中一动,有些按捺不住,也不顾旁人眼光,轻夹小红马,一路飞驰过去。 赵云见状,骋马迎了上来,眼睛盯住那道念兹在兹的身影,心跳渐渐加快。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跳下马背,一言不发,将甫一落地的祁寒重重拥入怀中。 力气出奇的大,竟是不容挣脱。 被他奇异的情绪感染,祁寒心中莫名一酸。 鼻端吸入无比熟悉的,独属于赵云的味道,清冽犹如草木幽气,仿佛瞬间涤走了这些日子萦绕在他呼吸中,顽疾般盘桓不去的血腥气。 这些日子,征伐兖州,东西奔战的艰辛。鼻息中浸染的血腥味那么浓重,几乎令他夜夜失眠,卧不安枕,睡不安心。 一闭上眼,就是殷红刺目的鲜血和冰冷武器。仿佛有万千死魂在耳畔呼号。 归程时,他明明换过了簇新的战袍,也早就将铁甲衣上的斑斑血迹洗涤干净,但仿佛仍能闻见那种灼热的,燃着战火的腥臭血味尸味。 赵云这重重一抱,将他心底的情绪全激了出来。 在每个寒光照铁的夜晚,在烽火厮杀的战场,在月明星稀冷意蚀骨却只能独自缩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帐篷里,那些时时刻刻冗杂于心的情绪—— 担忧被赵云误解、日益强烈的思念、鲜血与人命的刺激、乱世杀伐的恐慌迷乱,以及对这份感情,在深心之中无可避免的几分自苦和绝望。 种种情绪,交织溶与,几乎都与赵云相关。 若非因为赵云,兴许他早已卸甲归田,或经商问贾去了。 他反手抱住赵云,在他后背拍了两拍。示意他放开。 但赵云竟似浑然不觉。 他的情绪显然不对。透过那一身未褪的白袍甲胄,祁寒仿佛能感觉到他笃笃猛烈的心跳。 “阿……云?” 祁寒试探地喊了一声。 赵云不应。 祁寒蹙了蹙眉,略微一挣,想要从他怀里脱出来。赵云的手却猛地缩紧,用极为强悍的力道将他死死叩在胸前,脑袋顺势贴上他瘦削的肩膀,下巴轻轻抵住。 灼灼绵重的呼吸,透过脖颈上那圈白色的裘绒,热热地喷打在颈子里,叫祁寒一阵颤栗,全然愣怔住。 下一秒,他的心脏重重颤抖了一下,开始跳得飞快。 祁寒的脸一红,有些不知所措,大睁的凤眸里闪过一抹惊慌。 赵云……还从没有这样反常过。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了,就这样抱着不放,不管不顾的。祁寒本就喜欢他,又是许久不见,暗藏在心里的思念日夜堆积着,此刻陡然如此贴近,呼吸间全是赵云的气息,他险些就要把持不住,抬头想去吻他的下颔。 鼻尖在赵云颔上轻轻蹭过,祁寒紧张得全身紧绷,并未发觉赵云那一瞬的僵硬。 吞了口唾沫,祁寒连忙忍住这点冲动。 赵云身周那种怪异的情绪不知是什么。仿佛有些悲惶,又仿佛欣喜若狂。总之是有什么情绪宣泄了出来,拥抱的力量过大,几乎快要把祁寒的肋骨扼断。 他终于被疼痛从旖旎绮思里唤醒,呼了一声疼。 赵云眼中霎时掠过一抹慌乱,赶紧放开了他。蹙起眉头,细细将他检查了一遍。 “是旧疾复发了?”赵云不好解他袍胄,但见四肢上只有一些小的伤痕,身上也未曾包扎过,显然没有大的外伤。想起刚才抱的位置,一下皱起眉来,眼里黑沉沉的透着不悦。 “唔。战场上难免碰撞……没有大碍。”祁寒心虚地点了点头。大眼眨巴了好几下,好似某种喜欢察言观色的小动物,盯住了赵云的脸仔细瞅。生怕他会发火生气。 那小心翼翼的眼神,有祁寒不自知的风情,微挑的凤眸水滢如墨,美得不似凡间。额头有细汗,瘦削的面庞两颊,因疼痛而泛着白,却还残留着一抹轻微的浅红没有消褪。这般情景,看得赵云深深一愣。 几乎同一时间,他的呼吸便粗重了起来,心头狠狠一荡,体内升起一股燥热来。 这感觉十分熟悉。是在每个梦里都会发生的,恨不能死在这个人身上的那种燥热。 热流如电,急往下腹蹿去。 赵云脑中嗡的一下,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这光天白日,晴空朗肃,不远处还有睽睽众目……他不过是看了祁寒一眼,竟就把持不住,突然生出了那种念头,还真是疯魔得可以,无耻得可以。 他忙抿唇将头别开,掩饰过自己眼眸中险些泄露的情绪。 祁寒道:“阿云,可是我走后发生什么?” 适才那个拥抱,停滞了好几秒,很不寻常。祁寒自然担心。 “并,并无大事……”赵云说着赧然清咳一声。也不好解释自己反常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担忧、思念他,只是用大手握住他,拉着他往一旁耳鬓厮磨的小红马和玉雪龙走去。 两匹宝驹感情特好,多日未见,互相挨挤着,连连欢嘶,倒比两个主人还要亲昵。 看到银缎般漂亮的玉雪龙讨好地伸出舌头,疯狂舔舐着小爪机书屋,小红马爪机书屋竟也不避不闪,把脑袋伸过去给它舔,笑得祁寒旧伤生疼:“……阿云,我没记错的话,它俩都是公的吧?怎么感情这般好。” 赵云神情一僵,看着自家没有节操的笨马,渐觉脸上烧得慌。 “唔,确实。这两个都是牡马,”赵云老实答了一句,脸上臊红得越发厉害,若非他肤色较深看不出来,当场便要暴。翻身上马后,他斜眸了了一眼祁寒瘦长的腰肋,目露担忧,“还疼吗?回去就唤孔莲来看。” 祁寒脸色苍白,眸光湛然,却神采奕奕,笑道:“没事。旧疾以外,都是小伤。” 赵云脸色一沉,盯着他眼睛道:“那也得看。” 微微拧起的眉头,好像在责备他不听话。 祁寒心头一暖,笑了笑,抿唇应了。 回头看向臧霸等人押解的大军,还在后头慢悠悠晃着,二人无心等待他们,便一路慢慢踱着马,紧相挨着,一边叙话互道别来之情,一边往城中而去。 诉完别来之情,赵云心中的疑问盘桓已久,不吐不快,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二更 第一百零八章、小误会冰消雪融,大席面海天盛筵 * 祁寒知他要问这个,一点也不惊讶,听了只是微微而笑。 深心里,他当然是不喜刘备。对于刘备喜欢来暗的,种种行径,其实还深有反感。 但,他绝不想因自己的好恶,去影响赵云的判断,做主赵云的人生,帮他选择前路。 他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赵云的前途和命运,但不管赵云怎么看待,他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一切都要遵从赵云自己的心意。 越俎代庖,强行干扰赵云选择,就因为他对自己无限的信任,便去替他决定后路,这事祁寒做不出来,也自认为没有这个资格。 他最多,只能给点建议罢了。 祁寒笑道:“陈宫的确拿住了曹操的细作,我亲眼所见。刘备应该确实跟曹操有约在先,要一齐对付吕布,攻伐徐州。你与曹操既有血海深仇,刘曹又有联盟,短时间内,便不可再投奔刘备。否则便是助纣为虐,将徐州拱手让给曹操。就算刘备是与曹操虚与委蛇,你要投刘备……”他沉吟了一下,“也要等帮吕布退却了曹操之后。” 眼下曹操虽吃了败仗,但与吕布实力悬殊,他攻打徐州之心不死,很快便会整顿军队,卷土重来。 曹操向来是这种越挫越勇的个性。就算刚打完了败仗,掉头又撵杀过去也有的。 更何况,在历史上,他攻打徐州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约莫花了两三个月,才生生嚼下了吕布这块硬骨头。 祁寒之所以反感刘备,是因为觉得他人品有瑕疵,怕赵云在他那不得重用,又因门第出身之见,将堂堂一代帅将之才当做保镖使,令赵云一世明珠蒙尘。 但这次刘备与曹操暗中联盟,虽然瞒了赵云,却也无可厚非,毕竟赵云与曹操有仇,刘备不好直接说这件事。大局上看,也挑不出什么茂名。赵云并不会因此觉得刘备人品有污。是以,若要真正绝了赵云投刘之心,只怕还要徐徐观之,从旁提点。 赵云听了祁寒的话,沉吟了一阵,深以为然。 点头道:“我近日便留在郯城了。曹贼既要攻打徐州,这点挫折不会令他死心。等卷土再来,局势必更加危急。我会助吕布御敌。” 祁寒道:“便是这样。你我回去再书信一封,托请张燕调派一拨人马过来襄助。” 赵云自然无有异议,应了下来。 心中仅有的一点误会也解了开来,赵云看向祁寒的目光越发温柔。 * 沙场得胜,凯旋而归,对男人而言,那感觉是非常不同的。 祁寒跨马与赵云并辔缓行,后方旌旗如云,铁光映着落日,蹄声、甲胄声、步兵脚步声纷纭,铿锵错落。放眼望去,双目所极,乃是衰黄原野,古汉城池。颢然无边,似寻不到涯际,他抬起眸,望了一眼高空浩淼的天际。 远处浑黄的城墙,矗在漫天火烧般的落日余晖之下,雄壮而苍凉。 祁寒猛然觉得胸臆间涌起一股豪气,长声一啸,拍马奔驰起来。 烈烈罡风,自袍披下飞过,将他随意扎挽的长发宕起,颈边那领雪白的裘绒,在风中跳跃翩跹,好似一堆雪攒的精灵,挨着他的脸蹿来荡去。 赵云知他心情疏畅,被他策马骋欢的样子触动,亦将连日阴悒抛开,胸中郁气一荡,光风如霁。 玉雪龙长嘶一声,洒开蹄子,朝红马追去。 两人一路纵马欢呼,一直跑到城墙根下,进城后,见流车走卒,人-流熙攘,祁寒只觉眼眶微热,一阵激动,恍若隔世。 明明市廛的人并不多,但未经烽火侵扰,倒让他生出天下太平,黎庶安乐之感。 一群十四五岁花红柳绿的少女结伴而行,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祁赵二人,纷纷驻足围观,追着马匹,红扑扑的脸上溢满喜悦歆羡。和现代追星的姑娘有些近似。那些莺莺燕燕的叽喳声并不刺耳,姑娘们伸手将竹篮里的花果扔了过来,每每要砸到祁寒头上,便被赵云轻描淡写地挡开。 祁寒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霎时想到了掷果盈车的典故。 这种事,竟然还真的有。 他这一笑,姑娘们更是一阵人仰马翻。 祁寒瞥到赵云缨盔上的雪绦上,被中意他的姑娘扔挂上了一颗毛绒绒的银柳花,赵云却浑然不觉,板着一张脸冷若冰山写满生人莫近,不由暗笑到不行。 斜晖照在赵云脸上,将他的眼瞳映成漂亮的赭褐色,竟有些深不见底的感觉。祁寒心头一悸,抬手将银柳从他盔上摘下,望着他英俊的面容,抿唇揶揄:“遮莫许久不见,你都有许多小粉丝了。” “小粉丝?”赵云看他一眼,“可是你上次说的那种吃食。” 可惜我不会做啊。 祁寒嘴里有时会蹦新词儿,赵云总是强行记住。 祁寒一愣,旋即笑得打跌,差点撞下马来。 赵云:“……” 心道,莫非我记错了…… 二人就这般一路说说笑笑,轻松恣肆,回到了府衙。稍事休整过后,晚间吕布的大宴便开始了。 * 徐州府第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 但凡治下有一官半职或有名有望的绅士名流都来与席。 别说吕布通知到的那些人,就是没有一席半位的,也纷纷送来贺礼,礼纲流水般送来,也不知有多少。吕布乐见如此,更命人将消息通传下去,决意大宴三日,要将筵席办得越隆重越好。 吕布风头正盛,恨不能让州郡官员都知晓他的军威。 席面上头,吕布穿着大红西蜀锦袍,看上去精神抖擞,着实喜庆。此战有功之人,皆有表彰。高顺、魏续、宋宪、成廉诸将都赐了许多物什银饷,又吩咐厚葬曹性,将他家眷好生慰抚。泰山四寇都得了官职,被请到靠前的座次。席间觥筹交错,酒肉菜肴,好不欢闹。 祁寒所得赏赐极多。金银细软,丝绢布帛,笔墨纸砚,各式各色不一而足。他并不想要,推辞不受。但吕布哪里肯依?当席便命人将几口朱红镏漆的大木箱子,统统抬到了刺史府中祁寒那个院落,一排箱子一直堆到门口,都快走不动人了。 当然,这些祁寒并不知晓。 他自与赵云坐在一处,静静吃喝。吕布亲自下来携他去上坐,被他拒了。 吕布劝不得他,便一脸受伤,傲娇地坐回上位,只是那双眼睛总是撒刀子一般朝赵云射去。 经过那晚,祁寒其实有了点阴影。并不敢跟吕布太过亲近。 至少在他想清楚前,必须保持距离。 好比某种经常犯浑的大型犬类,你越惯着它,它越是登鼻上脸,不好收拾。 一些谋臣名士见他拒了吕布,还以为此人拿乔,有些功劳便过分狂傲,眼里便有了几分不满。陈宫更是一脸疑惑,时不时看他一眼,似是在思忖些什么。 祁寒对这些浑然不觉,只端着酒杯小酌。 米酒有种淡淡的香味,微甜,很是好喝。比吕布那种风味独特,浓冽醇厚的西北湩酪,还要可口一些。 赵云的兄长赵义也坐在席上,恰在二人对面。入席之时,他还朝祁寒点头致意。 因收了泰山四寇,他们常去琅琊取些海货,此时全副家当都带了过来,席面上就出现了许多平日见不到的美食。咸水鱼,蛏子,虾,蟹,海菜,以及近海山上的瓜果蔬干。不同往日的独案小桌,这日有长案席面相连,整个一海产宴。 虽然口味不及现代,但胜在天然滋养,味道鲜美。 赵云自己不怎么吃,却总是伺候祁寒吃。见到他喜欢吃什么,手里的红牙筷子就往哪伸。态度自然之至,好似理所应当。 祁寒大快朵颐了一顿,腹中有些饱胀之感,便停了筷子,端着酒喝。 赵云便抬手阻他:“喝了不少了。” 祁寒睨他一眼,斜勾唇角一笑。又抿了一口,见赵云眸子一沉,才不声不语将杯放下。 不知为何,有些奇怪。总觉得这次回来,赵云像是变了。却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 对面赵义将二人互动看在眼中,眉头微皱。手里的铜觞遮挡住了他半边脸,望向对面的眸光闪了几闪,仰头,喝尽手中杯。 * 因喝了些酒,懒得骑马受风,祁寒便留在刺史府中休息。 赵云不放心他,也就陪着,住在原先那个院里。 两人相携走到天井,赵云刚说了声“小心”,祁寒便被脚下的红木箱子绊倒,险些摔个大马趴。 柔软韧匀的身体扑在赵云臂间怀里,后者忍不住便是一阵心动。 祁寒却没有那份绮思,低低咒骂了一句吕布有病,唤来下人挪走箱子,全部摆进闲置的西厢房中。赵云命人去烧热水,搁进自己和祁寒的房间,回房各自洗澡。 临走时,还不忘吩咐祁寒,待洗完了澡,要给他搽药。 ……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零九章、和气熏蒸歇剑履,柔情甍蔓卸甲缨 * 朴拙的房间里,祁寒洗完了澡,在软榻靠了半日,酒意都去了,呵欠连连,却还不见赵云过来。 他想着去问赵云拿了药,自己回房涂抹,便推门去了对面。 赵云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祁寒见屏风后头还有少许的白气缭绕,心道,这澡洗得真够久的,竟还没洗完。 他也不是没见过赵云赤身裸体,倒也不觉扭捏,大步走过去。转过屏风,却见向来警醒的赵云,竟然斜倚在浴桶里,睡得很熟。 祁寒的眸光从赵云披散的黑发,延至他俊美的面容。 鼻头动了动,仿佛嗅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气息。 目光一寸寸临摹过他黑浓斜飞的剑眉,轻阖的眼,挺直的鼻梁,薄厚恰到好处的唇形。 赵云眼下有两抹黢青,似乎多日未曾睡好。这一点,跟祁寒一样。 祁寒瞧着瞧着,就有些入神。情不自禁俯下身去,伸出了手,想要抚上那张念念不忘的脸。手底下的麦色皮肤与氤氲水汽一道,传来极为明显的热力,他的手却悬在半寸之地,堪堪止住。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但越看下去,心脏便越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 砰砰、砰砰…… 似有把小锤敲打在胸口,摩擦出了热量,呼吸渐促。 哗—— 一声轻微的水响打断祁寒思路,下方俊毅无俦的人倏然睁开了眼,正对上祁寒痴痴凝望的眸子。强健的胸肌乃至结实劲瘦的腰腹瞬间从水中浮起,小麦色的皮肤沾了水光,反射出莹亮的光芒,极为性感。 祁寒耳根一热,慌忙将目光移了移。 “……我睡着了。”赵云声音较平时低哑,因为才刚醒来的缘故,却没发现祁寒脸上的异常。见祁寒撑在桶沿的手欲走,他心念忽动,身体已先一步比大脑做出了反应。大掌蓦地伸出,压在那只纤长白皙的手上。 祁寒一愣,抬起头来。惑然不解地看他。眼底藏着自己都未觉察的诧乱。 赵云喉头耸了一下,掩过眼中的情绪,将屏风上的葛巾递去,笑道:“今日轮到你给我搓发。” 祁寒恍惚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唔,也是,平日里都是赵云照顾自己,也合该报答一二。 他忙按下心猿意马回神过来,接了葛巾给他擦拭头发。鼻端嗅到清新温暖的澡豆香气,莫名有些怔忪。 尽管从未服侍过别人,但祁寒却做得出乎意料地好。微凉的手指不轻不重,用力恰到好处,拢起薄薄的葛巾,覆在赵云温热兀自水淋淋的头发上,揉动着。修长的指尖时不时穿过赵云蓬勃盎然的黑发,触到皮肤上,引得下方的人阵阵颤栗。 祁寒并未察觉这点,只觉得赵云刚洗过澡,体温升高,连脑袋也热得很。直似一团炭火,将他的掌心都灼得滚烫起来。 从他站的角度斜向下,正好可以看见青年健硕的胸肌,以及肌线流畅分明的背部和腹部。再往下……有浴布遮挡住了。 祁寒眼神闪抖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耳尖大概红得能滴血了。 赵云紧绷僵直的身体渐渐放松,似乎是特别享受他轻柔和缓的揉头动作,轻轻阖上了眼。舒展的黑长眉峰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将一头湿发揉得半干,祁寒才敛住了心神,将那股莫名其妙想要跟赵云亲密接触的躁动抛开。 赵云要起来擦身穿衣了,祁寒心里念着非礼勿视,起开绕过屏风,坐到榻上等着,从怀里掏出药来,借着灯晕百无聊赖地转动瓷瓶打量。听着屏风后头哗哗水响,又窸窣了好一阵,赵云才从里头磨磨蹭蹭走了出来。 祁寒有些疑惑,挑眉瞪着他微红的面颊,道:“你今日动作可够慢的。” 赵云目光一垂,唔了一声算是应了,却不敢抬眸看他,只装作无事一般低头系好袍带腰封。 接过瓷瓶,见祁寒自行宽了裌衣,露出赤-裸光滑的上身。赵云见了喉头又是一紧,只觉焦渴。适才好不容易才平歇下去的冲动,登时又涌将上来,电流与情潮从心脏升起,蹿过下腹与周身。他急忙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用了极强的自制力控住心念,迎了上去。 董奉的伤药委实神奇,当初宛城一役在祁寒身上烙下的旧伤早已不见影踪,除开那深可见骨的巨大伤痕仍残留余迹之外,白皙胜雪的肌肤莹洁如玉。只不过眼下经过战斗,又添了许多细小伤口罢了。 赵云盯着那些斑驳的小伤微微蹙眉:“你不是稳坐中军?怎会受伤?” 一边说着,一便把药粉兑进水里,拿巾帕蘸起,匀匀给他涂在细小的伤口上。 祁寒啧了一声:“……曹军人多,虽出奇制胜,中军也难免波及。” 一言蔽之,丝毫不提其中凶险。 赵云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半晌才哼了一声:“再这般冒险,流矢飞箭可不长眼睛。” 祁寒嘿然一笑,眸中尽是狡黠聪慧的光,抿唇不答。赵云蹙眉横了他一眼,却又被他温良无辜的笑容震住,有些话便生生堵在了喉咙里,责不出口。 这人本该是极聪敏的,有时却又有些笨了……他实在很难理解,为何这种机巧与憨然会如此矛盾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些泰山贼是好相与的么?杀人越货,嗜血骄残,性情不定。能收服他们,那是运气使然。一个不慎,便有可能殒身山中。而攻伐兖州……又是多么险峻的任务。万一曹操掉转矛头,杀将过去,他身上的伤就不是零零碎碎的这般简单了…… 这人怎么能这么傻,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想要,却可以为了别人奔袭筹谋,连赴沙场也无二话。 “知道了,刀兵无眼,下次一定小心!” 祁寒知他在担心什么,忍不住翘起唇角,灿然一笑。 “……还有下次?”赵云斜起俊眸扫了他一眼,里头的责切近乎实质。 “没,没了。”祁寒笑着举手投降,“若还有下次,只要待在你赵将军身边,那定是安然无虞的。” 赵云哼了一声,心想,这……似乎还算可行。到嘴的劝诫又咽了回去。 处理完了细小的伤口,便到了肋下旧疾所在。 赵云蹲俯下去,目光与他右腰持平,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伤处轻轻一按,肋条上隐约泛白的淤青,立时呈了出来。他一见之下,脸色便是一僵。 祁寒忙道:“无妨,搽了药便会好的。最多三日。” 赵云脸色不太好,躬身剜起药膏,也不兑水了,径直抹到伤处上,轻轻揉搓,使药力化开渗进肌理去。 他比祁寒高了大半个头,此刻低了头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指节分明的大手,小心谨慎,一下一下在伤处按压。因用力死死控制着力道,手背上的脉络根根贲起,指尖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似带着微微的颤抖,一下又一下,揉出暖热的触感,将药力化开。 祁寒自恃是坚韧刚强的纯爷们儿,前世身上都是伤病,早疼痛惯了,如今这点小伤小痛便不觉得有什么,是以这几日肋上虽一直疼痛,他却并未在意。 哪知他不在乎,现在看来,却有人十分在乎。 不过搽药而已,他本还不觉得怎么疼痛,谁知被赵云一揉,被他温柔怜惜的动作一激,竟莫名觉得痛不堪言。 “啊……哈……” 祁寒咬着牙一阵痛呼。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哼哼唔唔地闷哼起来。 也不知是心理因素,还是真被揉开了淤血,疼得紧,祁寒脸都白了,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云手指一颤,被不歇于耳拐弯呻-吟般的闷哼声搅得口干舌燥,气血翻涌。 指下的触觉也越发敏感起来,只觉得祁寒的皮肉柔软滑腻得不可思议,简直有种魅人的黏力,黏住了他的指腹,触之欲燃,令人呼吸烫促。 赵云一时心驰神荡,手指竟不老实起来,轻轻滑过祁寒的腰一握,心里登时叹了一声:“好细!” 竟是不盈一握。 对手下的人委实肖想了太久,他真有些意乱神迷。但手指甫一移开,祁寒的闷哼声便消失了,赵云眸中盛满了灼热的暗沉,抬起头来,看向他,登时怔住。 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忙起身,握住他肩膀:“怎么回事,很疼?” 祁寒睁开眼,眸里满是水光,但眉头却是纠着的,唇色苍白,显然极为难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见药搽得差不多了,连忙紧起衣衫:“没事。就是冷。又冷又疼。” 说完打了个冷噤,瑟瑟发抖。 赵云一把将他搂入怀里,祁寒便贴着他,疲惫地闭上眼,只觉得阵阵温暖裹拢来,好受了些。 赵云心头酸涩,只将他抱得紧紧,用己身热量去熨暖他。心中疼惜爱怜交织,恨不能将怀里的人融入身体里,替他受罪。 不知过了多久,灯花爆开哔剥响了一声,赵云忽地惊醒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和祁寒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就以拥着他的姿势,端坐在榻沿,一动未动。 他看向怀中呼吸绵长,眉目舒展的人,嗅着他绵长悠然的呼吸,看他面色如常,睡得安稳,不由心中大慰。 抬手抚上祁寒的脸,赵云俯下头去,在他唇边印上一个浅浅的吻。 瞬间又是心旌摇荡。 温软的唇瓣如想象中甜美,欲罢不能。他深怕自己把持不住,一触即开,闭了闭眼。等到定下心绪,才将祁寒轻缓地放进榻里,盖上厚重的棉被。又往灶间取了火盆来,放在屋里,一室暖融。 赵云站在房中思忖了一阵,终于决定和衣卧了上去,与祁寒并肩而眠。 他侧身看了祁寒也不知多久,方才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章、梦魂动檀郎在侧,风波起棠棣生寒 * 翌日一早,拂晓光熹。 祁寒在梦里被一头漂亮的白色异兽追赶,那兽扑上来沉重的身体压住了自己,直把胸腔里的气全挤了出去,令他呼吸不畅。 异兽通体雪白,十分漂亮,但一双水蒙蒙的大眼一眨一眨的,却露出利齿獠牙,颇具威胁。压住了他还不满足,又拿硬硬的尾巴蹭他,几乎要将他整个挤扁了。 难受地从那怪梦里醒来,祁寒惺忪睁眼,入目便是一张放大的俊颜。 他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夜不知怎么睡着了,原来竟留宿在赵云房中。 身旁的人剑眉微缩,鼻翼轻张,呼吸紧促,似是还在做梦。泛红的脸颊异于寻常,呼出热力十足的气息,额头还有汗光。 祁寒皱眉一看,见赵云的胳膊正压在自己身上,箍抱得死紧死紧的,雄健的肌肉力量贲张,令他完全动弹不得。 祁寒脸上一抽,欲图挣开,岂料那强搂着自己的家伙竟开始无意识地磨蹭起来。 那种动作侵略性十足,虽是发梦,仍很明显…… 祁寒全身一僵,登时石化当场。 只觉有根坚硬滚烫的事物,隔着衣裤,不容忽视,顶在自己腿上缓缓蹭动。 他一脸黑线地盯着赵云俊美而又正直的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就在祁寒瞪眼发怔的时候,赵云竟骤然睁开了眼睛! 沉郁的双眸,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抬嘴便往祁寒唇上凑。 “啪!” 祁寒没忍住,一巴掌轻轻呼甩在他脸上。 赵云一愣,眼中的迷蒙登时去了,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恍然间醒悟自己把现实当成了梦境,竟然凑过去亲祁寒。一张脸上登时哗得一下烧得通红,也不等祁寒做出反应,便松开了他如中雷击一般跳将起来,推门冲了出去。 祁寒翻身坐起,望了眼被赵云压得满是褶皱的衣衫,默默垂下眼帘。 脸颊兀自有些微烫。 若赵云此刻折返回来,便会看到他面上浅淡的酝红。 ……其实方才那一瞬,祁寒是被赵云幽深不见底的眼眸蛊惑住了,很想就那般听之任之,由着他亲上来。抬掌挥打,只是下意识做出的反应,那力道很轻,近乎欲拒还迎。 但赵云显然被他拍蒙了……根本没意识到这点。 天井里传来打起冷水浇面的声音,祁寒唇角轻勾,颇有些哭笑不得。不知怎的,他心中竟忽有一丝后悔,倘若赵云真亲上来了,待他清醒之后,又会如何? 他默了半晌,终是揉了揉头,泄气叹了一声。兴许没亲上才是对的,至少俩人不会就此疏远,尴尬到连兄弟都没得做。 …… 祁寒回了自己房间,赵云如临大赦,赶紧回屋换装。待披了银甲白袍,拎起银盔便往外走,行到院门处,却在篱墙边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阿兄?” 赵云微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过刚过五更而已。 除非有要事,否则没道理这么早来寻他。 赵义环抱双臂斜倚篱门,面如含霜,目光冷冷打在赵云身上:“阿弟,可是要去校场?” 赵云见他神色有异,点了点头:“正是。” 赵义抱肩的手一松,站直了身。 他拂开袍上沾的晨露,脸上一抹没有温度的淡笑:“阿弟,许久不曾与你说话了。今日的早校莫要去了,且与我来,有话同你说。” 话落转身便走,灰褐色的头巾一扬,与他身上长衫一色,在清寒寂冷的冬晨,愈显出一种莫名深刻的冷意。 赵云心头愈发讶异,却不动声色,只跟在赵义后头,往他在吕府借住的院落走去。 他直觉地感到赵义身上正散发着一股极为陌生凛冽的寒意。却又不解这气氛从何而来。他哪里惹得兄长生了气,竟一大早等在门口拿自己是问。 赵云将银盔端在臂弯里,眉头渐渐蹙起。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 “坐。” 赵义进屋指了指小案,自己先在一侧团膝坐下。 方脸上冷硬的轮廓线条,绷得很紧,一双肖似赵云的眼睛,笼罩在窗牖洒下的一片阴影里。 他提起面前小壶,斟出热水,递到赵云手中。 “谢过兄长。”赵云心头诧异,脸上却稳得很,只将银盔放到一旁,规规矩矩合膝坐下,接过热水,浅抿了一口。 水尚温热。 这说明赵义是一早就烧好了水,算好要在院门截他,带过来谈话的。 赵云执握着红泥小陶浅杯,边饮边踌躇思量,看向对面暌违经年的长兄。 越看,越是有一些疑惑。 记忆里那个神采飞扬,意气勃发的青年早不见了踪影,只余面前这个中年文士般的长兄。虽然收敛了书生疏狂之气,却因成熟稳重,凌厉得像是一把开刃试锋的剑,更令人无法忽视。 赵云久经沙场,斩将夺命,每与人相对,身上便会自然而然释出一股压抑凌人的气势。但凡近身之人,便会因这种强悍的气场倍觉压迫。 这也是为何当初吕布一见到他,便会出言邀战之故。 奇异的是,赵义一副儒生打扮,眉宇间端正沉稳,坐在赵云跟前,气势竟然不输于他。 “子龙可是有了意中人?” 赵义甫一开口,便直入正题,赵云右手一晃,险些洒出水来。 他猜想了许多,却没料到赵义找自己,是说这个。 他不叫阿弟,却叫子龙,显然是动了怒。但为何会因此发怒,原因似乎更耐人寻味。 赵云蹙起眉锋,低头默了一霎。 赵义不待他答话,眼中陡然蹿起怒火,猛然一掌拍击在案上—— 砰! 一时间壶儿碟儿全蹦了一蹦,汤水淋淋。 赵云心头一震,倏然抬起眸来,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他将水盏轻轻放回案头,腰身笔挺,端襟危坐,正色道:“是。云心中确已有了一人。” 赵义脸色铁青,伸指颤颤点指着他:“你……” 竟气得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赵云抿紧了唇,默然不语。 “阿弟……”赵义缓了好一会才再度开口,隐忍的眼中似有水光,“你幼时那般乖巧聪敏,如今怎变得如此桀骜不驯?那,那龙阳之道……岂是你行得的?” 赵云虽已猜到兄长大约知悉了自己的心事,但被他亲口道破,仍是觳觫一惊。 “我并不打算告知他……” 他话音未落,已被赵义打断:“不打算告知?阿弟,你素来性直,今日怎来哄骗于我?”赵义的脸色更黑沉了,“昨夜你二人扶醉携归,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一路走到你等院外。谁料竟听到你二人同室而卧,同榻而眠之声……” 赵云惊道:“兄长!” 赵义皱眉道:“我连那人不知廉耻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有何话说!” 赵云胸腔里登时涌上一股火气直奔脑门,噌地站起身来。因动作太急,险将案桌带翻,他握紧了双拳:“兄长!你责我便可,不可累他名声!” 赵义也拍案而起:“你二人做得出来,怎怕人说!” 赵云眸光闪动,急切道:“是小弟腌臜,对他起意,但他并不知晓!昨夜兄长所闻之声,实是个误会……兄长,你信我,勿要横加臆测,将他想做那不堪放浪之人。”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已带上了几分恳求。 他生怕赵义冲动之下将此事胡乱抖出,他赵云一介武将,带累些污名也便罢了,最怕祁寒遭人妄议…… 祁寒武技虽然不错,但体质太弱,走的不是武将路子。文人相轻,名士文臣也最重名声,名声决定了为人地位。当初吕布宠信祁寒,已闹得满城风雨,但苦无半点证据。如今若自己兄长出面放话,只怕祁寒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若真因此害了祁寒,赵云势必要恨死自己。 赵云见自己兄长双眸赤红,气得鼻翼颤动,眼底遍布血丝。知他昨夜因此事没有睡好,心中惭疚,便将怒意敛了几分。 赵义见他态度放软,也冷静了一瞬,道:“阿弟,你道我昨晚因何去你等院子查看?只因诸多迹象,我看出了你俩有事,放心不下,这才追去。” 赵云垂首道:“我还以为无人能看出来。” 赵义摇头嗤笑:“当日城边初见,你二人自车上下来,便衣衫不整,楚楚见了已是不喜。她后来对我说,你喜欢的人,正是那个貌美男子。我初时还不相信,直到昨夜宴上,我才确信无疑……” 赵云心头疑惑不解,昨夜宴上并无事端,不知赵义看出了什么。 赵义看着他眼睛问:“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看出来的?” 赵云点了点头。 赵义叹了一声:“唉,只因我……是你的兄长啊!” 赵云心中一颤,并不说话,只上前握住了他袍袖下的手,面色微苦。 赵义摇头道:“真是冤孽!你到底喜欢他到了何种地步?见到你这般模样,我……我真不知如何是好!若你只与他玩玩便也罢了,可你分明是动了真心。” 赵云听了这话,下意识便皱起眉来,摇头道:“求兄长莫再拿话辱他……” 赵义脸色一沉,黑如锅底。 又一边叹着一边拿起他的手,指着上头红肿的食指和拇指,苦笑起来,“幼弟赵云,自小康健无病,只一样,与寻常人不同。但凡碰到了虾子,手指便要痛痒难耐,红肿好一阵,更别说要吃进嘴里。阿弟,你大约不记得了,那时清河王家送了一披海产来,新来的厨娘是宋家庄的亲戚,她不知你的禁忌,将虾子混进鱼汤里煮了,你只喝得一口,嘴巴便高高肿起,当场气得掀了桌子。” “那时候你才七八岁,乖巧可人,从不乱发脾气,却因这个,气得浑身发抖,直把那厨娘赶走了事。”赵义回忆道,“故而这虾,你是绝对不碰的,一见到便烦恶恨不能丢远一点。但在昨晚……我却亲眼见到你为了那人剥弄虾壳,将虾子堆在他面前如小山一般。若这般我还看不出你是真喜欢他,那便是瞎了。” 赵云听着听着,才想起了有这么一茬。只是祁寒喜爱吃虾,他便没想那么多,只顾着给他剥了。这些年打仗什么样的疼痛都忍受过了,指腹上这点肿痛便没留意,哪知却因为这个细节,被兄长洞察了自己隐秘的心思。 他默默吐出一口长气,心里百感交集,不由将兄长的手拢得紧了一些。 赵义见他对自己情真意挚,沉吟着松了口风:“你若真喜欢他,与其两情相悦,亦无不可。但你要先娶了楚楚,诞下子嗣,便可将他放在外头……” 赵云愕然抬眸,眼底一抹惊惶,立刻打断他:“阿兄,这绝不可能!” 赵义正色道:“阿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赵氏一门传至你我,已是衣冠凋零,你岂可为了一个男子,弃家门于不顾?如此岂不愧对亡父,愧对祖宗?” 赵云眉宇紧皱,听了赵义语重心长的话,原本明亮光彩的眼渐渐晦暗下去。 赵义见他咬紧牙关不说话,暗叹这弟弟对祁寒真是情深爱重,一时半刻难以软化,正思忖如何说服他,或是寻了甘楚一同想法子挽回,却见赵云已经抬起头来,眼神晦涩黯淡,却十分坚定。 “你这是干什么!” 赵义见他单膝跪了下去,登时眉头大皱,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兄。” 却听赵云缓缓道,声音低沉微颤,“我早在心中发过重誓,祁寒一日不走,我便要守他一日。他一世不离我而去,我便会一世与他相守。若要我娶妻生子,那必是等他成亲之后……” “荒唐!荒谬!无稽!混账!” 赵义彻底动怒,咵嚓一声,拔出佩剑将案桌一劈两段,茶水溅到赵云脸上,他却一动不动,双拳在袍下死死握紧。仿佛雷打不移一般,就算是赵义气得一剑将他劈了,也绝不悔改。 “长兄如父,你怎敢不听我的?” 赵义眉头纠结,面对如此强硬的赵云,这话说得已是没了底气。 赵云道:“我敬兄长如父。但便是父亲在此,我也是难违此心。” 赵义怒不可遏,跺脚骂道:“你、你这逆子!你……” 赵云便不吭声了,只是低着头,跪得笔直。 赵义气喘了半晌,终于冷静了几分。见赵云执意如此,无法再说更多,只得先退一步,再慢慢筹谋。 他一脸疲惫地坐下去,摆了摆手,道:“罢了!儿女情长,说多无益。身为悬弧男儿汉,便该有更要紧的事筹谋。我且问你,当今乱世,群雄并起,你今后有何打算?” 赵云道:“择一明主,用心辅佐。” 赵义抬手让他起来:“何为明主?心中可有人选了。” 赵云脑中立刻便闪过刘备模样,但他想起祁寒的顾虑,以及这次曹刘联合之事,道:“尚无。还需从长计议。” 赵义皱眉:“你军戎多年,怎会还无人选?听闻你与那刘使君刘玄德走得极近,莫非竟不愿从他?是否因他吃了败仗,折损了人马,你便心意转变。我倒听闻此人名声不错,是个仁德信义之人。” 赵云道:“弟非是见风使舵之人。盖因有人时时警醒于我,若要奔刘玄德,需谨慎观察,假以时日,细细斟酌考量。” 赵义哼了一声,冷冷笑道:“你若不投刘备便也罢了,若真要投他,眼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刘备甫遭大败,正在用人之际,此去相投,将来开功建业,便成了元老勋臣。可别告诉我,阻你投刘备之人,便是你那位心尖上的人儿……我可听说了,祁寒素来不喜刘备等人,与之有嫌隙。你若听他所言,只怕会碍你大事……” 赵云道:“祁寒不是那等因私废公之人。他不会因个人好恶阻我前行。阿兄,待你多了解他些,便会知晓他有多么的……” “好了,别夸了,”赵义白了他一眼,不耐地摆手。握剑挑起地毯上碎裂的陶壶,在壶鼻上轻轻转动,眸光沉沉有所思,道,“阿弟,春秋鲍叔牙曾言,立大功者,不拘小节。儿女情长你且放一边,多多考虑正事要紧。” 赵云躬声应下,又与赵义闲聊了几句,这才带着一身冷汗退了出去。 他神不守舍地去了灶间,亲手给祁寒烧了早餐送去。因误了晨练,便在房中独自待了半日。 不知为何,被赵义戳穿心思这事,在赵云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他只觉积郁难开,午后纵马在校场挥汗如雨,仍觉骨鲠在喉,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暗踌躇异志存笃,费思量情意弥深 **** 吕布传捷大胜,这便有些骄了。接连宴了数日,直将徐州郡县远近亲疏的官员,全请了个遍,都来席面作乐。 祁寒白日混迹浮云部中,早校至晌午,跟随赵云练习弓马骑射,因这一阵奔波劳累,旧伤未愈,身体积弱,隐有寒疾爆发之象,赵云便不准他多练,旦觉身上泌出薄汗便即罢休。午后祁寒则带领浮云部众人,照着太平要术精要上所书的法门,布阵练兵。待到灯火初上,正是吕布开宴之机,众人便去赴宴吃喝一顿,夜里在府邸歇下,日子倒是过得充实紧凑。 吕布私底下极想见祁寒,一来倾吐心意,二来欲将那夜之事说个清楚明白。但每每着人传讯,或呈递书信,祁寒都推拒不去。晚宴时分倒能见着,却是与赵云坐在一处的。那二人神态亲昵,密不可分,样貌气度皆是一流,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侣,外人根本无法插足,看得吕布越发气闷郁卒。 他明知道祁寒是有意在躲避自己,却偏偏无计可施。 强行逼迫,只怕适得其反,惹得祁寒怨恨。徐徐图之,又觉情意日盛,心痒难搔,一刻也等不下去。更何况,祁寒身旁还有个强(情)敌在伺,越发令吕布感到危机深重。 想他吕布活了二十九个年头,竟是头一次如此在意一个人,好似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年,进退失据,无从下手。 这事私密,又是吕布心中从未有过的酸软情愫,竟无从找谋臣商议对策,他因而憋在心里,只好在每日宴上,隔了数丈之遥,拿得一双贼眼偷偷打量祁寒,藉此聊慰心怀。 * 这一日时当仲冬,寒蕙披霜,天上飘飘荡荡落起霰来。 浮云部士卒们歇了军阵,回营寨忙碌去了。送走丈八孔莲等人,祁寒独自骑在马上,远远落于大队之后,纵目四合,但见天色灰蒙,暮夜渐离。旷野无边无际,惟有黄壤衰草,阵阵归鸦。 不远处的营帐缀在枯黄色的草野之上,点点孤烟野火,马声卒走,却是一片荒凉寂寞之感。他蓦地便想起了那日攻打山阳国,与兖州军杀成一片,战火燎原,兵戎染血,哀声遍野的景况。 祁寒心中一阵悸动。不由长声吟叹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话音未落,身下的小红马突地咴嘶了一声,几分兴奋。祁寒诧然回头,正见赵云跨着玉雪龙,不知何时起已到了他身旁,一双幽深的黑眸沉沉望着他。 “这是什么词?恁地苍凉豪壮。”赵云道。 祁寒心想,这是后世辛稼轩大人的词,却不好说与你听。 便一笑道:“这辞是一名隐世大家所做。他见莽莽神州沦于战火,规复难期,百战余生,兀尔慷慨悲歌。” 赵云听了,面上若有所思,只看着他,并不说话。 半晌,赵云心中叹了一声,忽开口道:“阿寒,是否因近日征战用武,你心有所感?” 祁寒眉头轻蹙,手底缰绳控紧,垂下眼帘一时默然。 刚才那一瞬间,心生哀凉,仿佛又回到了烽火凛冽的战场。鼻端似再度嗅到浓重的血腥气味。残肢断体,血汇成河。全因他去攻打兖州,那些人才这么死了…… 男儿征战或一时快意,待到午夜梦回,却又是止不住的心悸。 赵云叹了口气,抬手勾上他肩膀,这般亲密而不过分的动作,仿佛在无声安慰。 从一开始赵云便知道,祁寒与他,并不是同一类人。 他生在战火缭乱里,身负血仇,一步步艰难辛苦地成长起来。从小到大,所见所睹,都是乱世流离,百姓血肉的惨烈。而祁寒不同,他养尊处优,不知疾苦,一看便知是生于簪缨富庶,远离战乱,衣食无忧。他成长得生之毫无艰辛。 赵云心所向往,乃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为了这份志向,须要付出无数人的鲜血,他自己要征战天下,追随明主,亲手终结这乱世。 而祁寒生性淡泊宁静,所追求者唯有安宁无争。当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悲惨,将士们的流血死亡,他很难克制住内心的不适、痛苦和厌恶。 对赵云来说,祁寒所向往的生活,是一份遥不可及的奢侈。 而对祁寒而言,赵云追逐的志向,又何尝不是高山仰止般的血色异梦? 赵云虽然不知道祁寒的真实来历,更不晓得他是来自和平盛世数千年后的一缕精魂,但却早已将自己与祁寒的差别看得一清二楚。 而愈是看得清楚,他便愈是心疼祁寒。 为了他的矢志,祁寒不离不弃,做到这般地步,已是十分艰难了。 按下心中的酸涩怜惜,赵云搭过祁寒的肩,半揽半抱地将人挤在怀中。侧过头,暖热的气息尽吐在祁寒颈子里。便听他用极为轻缓却坚定的声音,如情人呢喃低语一般,沉沉道:“阿寒……待徐州事一了,你便卸甲归隐去吧?” 或回乡归家,或寻个好山好水的地方结庐,总好过跟自己一起,前后无着,颠沛流离,深罹战乱之中。 祁寒原本被他有些暧昧的姿势和语气激得身形微颤,却在下一秒因这句话僵住了身体。 眉头不由轻轻皱了一下。 若非赵云的语气又缓又柔,像是软言相商的感觉,他几乎又要以为对方要赶自己走了。 祁寒一把挣开赵云,扭头横了他一眼,兀见赵云唇角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眼里沉甸甸的情绪,似是关心,又似怜惜。 祁寒不及分辨这些,心中有气不吐不快,凤眸斜睨隐怒道:“赵子龙赵将军,原是这般无信?” 赵云扯唇而笑,望着眼前倔强执拗的少年,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他自然明白祁寒所指。 那日俩人并躺在小沛郊野的山坡上,他心头塞满绵绵情意,只觉前程渺茫,却无可阻他之路。对祁寒正色说过,愿一辈子与他一起,永不离开。 但赵云此刻想的是,若这份誓言是以消耗祁寒的人生和快乐为代价……他宁愿失信。 适才见祁寒孤伶伶凭立马上,一身清寒孑然,仿佛随时会消失化去,口中沉沉念出“满座衣冠似雪,壮士悲歌未彻”时,赵云心头如遭重击,立刻察觉了祁寒内心的压抑和郁郁不乐。 或许他的心事并不只此一件,但仅从这诗句,赵云便知道他对征战之事有多抵触。何况,他还成了这场战争的发起人与指挥。 这感觉令赵云觉得难受。 好比让一个笃信善果的僧侣,却做一名屠夫。他日夜的劳作,必定煎熬。 而任何会让祁寒煎熬、郁卒的事,赵云都不想让它发生。 “阿寒,我不愿失信于你,却更不愿见你郁结。自前日张飞燕加派四千人马过来,浮云部已扩至一万余人。你连日劳累,効智出奇,演阵练兵,心中却并不喜欢。”赵云抬手,拂落粘在祁寒袍上那些细腻如盐的白色雪霰,叹道,“既不喜军戎征战,又何苦为助我栖栖默默,殚思竭虑?若见你形销意损而无动于衷,云办不到。” 祁寒难得听他好大一番解释,心头一暖,适才那点不快登时去了。思绪一转,忽地想到一事,凤眸轻翘,道:“真是如此?只怕是阿云你有了意中人,担忧我成日与你黏在一处,坏了好事,故要赶我走吧?” 那日教授汉隶赵云手书了那句,祁寒便暗猜他有了意中人。后来战事吃紧,他不日便离了徐州,与臧霸一道出征,此事便不及深究。但每每想起,心中便有些惶然不安。 赵云听他突然说到“意中人”三字,眉心登时一跳,仓促间将脸一别,道:“……胡说些什么。我不过是担心你,好言相劝,倒说得我这般不堪。”话落,耳根却是慢慢红了起来。 祁寒一怔,万没料到他不仅没否认,还是这般神态,心头不禁一阵酸涩发凉。 眼底眸光黯了一霎,他脸上却仍噙着笑容:“快说,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赵云心里咯噔一下,耳根“唰”地一下变得滚烫。 目光正对着祁寒脖子里那圈儿雪白柔软的裘毛,喉头不自在地耸动了几下。 我看上的,可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个小子。 这话在赵云喉咙里打了两个滚儿,他暗攥拳头,内心犹疑难决。 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犹豫都叫辜负。 赵云的犹豫,全因他太在乎祁寒,时时想顾全他。 暗地里也不知设想过多少次,欲将心意向祁寒和盘托出,但每每念及这情世所不容,生怕累及祁寒,便打消了念头。至于祁寒是否会接受他的爱意,赵云已来不及考虑。 赵云本以为对祁寒的感情已到了极致,谁料却还能一步一步加深。 一日看不见了,便难以自持。 适才提议祁寒归隐,赵云内心比祁寒更觉煎熬难过。 经过这次的分别,赵云觉察自己对祁寒的爱意竟越发浓烈。心中的壁垒日益薄弱,事到如今,已经撑不下去。 他一抬眸,眼底情绪深沉暗涌,似有千言万语欲奔泻而出。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卷土重来青州兵,游廊深处不速客 * 赵云一抬眸,眼底深沉暗涌,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见祁寒眸光一转,看向了校场边缘。 他顺着祁寒眼神看去,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伫在树边,赭红锦袍簌簌迎风,环抱着臂膀,目露不善。 这几日,吕布偶尔会在日落时过来,提了奶酒,站在校场边上,披着夕阳霞光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那双鹰隼般的眼,便灼灼盯着战台上指挥若定的人,似欲将之拆吃入腹。 但今日暮云叆叇,余晖早被浓灰色的铅云遮住,一派灰暗,站得远些,或许连人也看不清楚。 吕布倚在树下拎起腰间酒囊,当头灌了一大口酒。将嘴边酒水一抹,一双狼眸便死死黏在祁赵二人身上。 平日里人多眼杂,祁寒又站在木台上挥动小旗练兵布阵,他知晓祁寒不愿见他,也不贸然过去,怕折了他的面子。但今日刚走到兵镧台边,就望见赵云对祁寒勾肩搭背,显得亲密无比。吕布心头一股无明业火蹿上来,什么也顾不得了,灌了口酒便大马金刀地冲过来。 哼!赵子龙色胆包天,敢当着我面与祁寒动手动脚! 吕布脑门热血鼓躁,直将此行的正事忘得个干净。 赵云见他过来,脸色亦是一沉,轻轻冷哼了一声。 他好容易下定决心同祁寒说明一切,竟被这人打断,任谁也难高兴起来。何况这吕奉先还一脸的杀气。 祁寒翻身下马,拉过赵云衣袖,低声道:“阿云,我等须共同守卫徐州,莫要与之争执。” 赵云按下怒意,点了点头。见祁寒迎了上去,阻住了凛怒的吕布,对他那双妒红的眼睛视若不见,镇定自若地攀谈了起来。 赵云顾及大局,也便跟了上去。 吕布被祁寒拿话拖住,望着眼前许久未曾近看的俊脸,好一阵呆怔。 见祁寒言笑晏晏,他胸中的怒气还没发出来,就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直到祁寒身后面色阴沉的白袍将军走上前来,吕布才恍然回神,皱着浓眉挪开了目光。 他飞快瞪了赵云一眼,回头向祁寒道:“探子回报,曹操结了大军,竟不急着去打兖州,反朝徐州方向来了。祁寒,我已吩咐左右在军帐等候,只待你去商议对策。” 赵云一听曹操要来,登时心神激荡。转念想到快见到仇人,他心里百味涌杂,竟不知是喜是怒。 祁寒凝眉思索,沉吟道:“曹操卷土重来,本在意料之中。但他如此急于攻取徐州,而弃兖州于不顾,却不知是何缘故?但此举虽怪异,若被曹氏得了徐州,便等同扼住了南北咽喉,届时江南群雄鞭长莫及,难施拳脚,他再要拿回兖州亦非难事了。” 赵云认同道:“如此便打了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吕布将拳捣在掌心,狞然冷哼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侯可不惧怕曹操!” 祁寒心道,你是不惧曹操,但后来却被人打得退至下邳城龟缩不出。待他三四个月里平了你的徐州,还要将你人头挂在白门楼示众。 想到这里暗自有忧心,便与吕、赵一道,往军中主帐计议去了。 **** 因与吕布诸僚夤夜计划军事,祁寒次日醒得极晚。抬眸见火盆上温着粥皿,室内暖融如春,不由心头一热。 唇角勾起笑容,心情微妙。 房里没有赵云来过的痕迹,却能够想见他在清晨时分悄无声息地进来,为他备好早饭的情景。必是见他沉沉睡着,不忍吵醒,便独自离开去了营中。 祁寒整好里衣,在中衣外头穿了厚棉衣,再裹上宽袍荡袖的外衫,最后系上领带貂毛的黑绒袍氅,俯下身将棉裤络鞮一丝不苟地收拾利落,这才对着四叶铜镜使素色发带随意束起长发,排闼推门,走进天井里去打水洗漱。 时值仲冬,昨日傍晚刚落了一层雪霰,院中积水的地方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华,触目所及,惟余枯草黄桠,连院墙下的葡架、篱藤也都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萧瑟冷肃。 祁寒推开木门,迎面一阵西北风吹来,若换个寻常健壮的男子,陡然从气闷的暖室出来,会觉得空气清新宜人,风的气息使人通体舒畅。但祁寒身有寒疾,体弱畏冷,才刚吸得一口气,便生生打了个冷噤,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颤。 他忙瑟缩起脖子,拿盆皿打了些冷水,小跑着回到房中。 就着白色的竹盐,和赵云备好的热水,凑合洗漱了一通。待吃下一大碗热粥,半枚咸蛋,几片腌菜,胃里便热乎乎的十分舒服受用。祁寒打了个嗝,抚上微鼓的腹部揉了揉,起身往外走去。 因外头天寒,他走得比平日要快,脚步略显匆促。 面上虽然平淡,但祁寒眼底却藏了一抹笑意。不知为何,今日特别想早点见到赵云……也许是粥暖菜宜,想跟他说声谢谢?这些天受他照拂,赵云言出必践,竟真的每日备好早饭给他,比吕府的下人更为体贴周到。 绕行一阵,经过一座假山和草木凋敝的花园,忽见回廊前方转出一个人来。 但见甘楚逶逶坐在回廊拐角的暖座上,手中拿着一幅绣品缓缓穿梭,听到脚步声来,眸子一抬,远远朝祁寒一笑。 祁寒一怔,心里涌起一阵怪异。 暗道:“她怎在外头刺绣,这般寒冷天气,我若在营里写字,只怕连墨砚也要结冰,手指也要冻僵生疼,她竟似浑然不觉,还朝我笑得这么灿烂。古怪,稀奇!” 祁寒脑袋转得快,眺见甘楚停下了手中活计,施然站起身,倩姿娉婷,一身绀色轻衣轻荡风中,正朝着他的方向看来,不由心中一动—— 莫非她在此绣红针绿是假,等我才是真的? 祁寒暗挑眉头,十分怀疑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甘楚煞费苦心。 祁寒今日穿得厚实,但胜在身姿修长,竟半点不显臃肿,宽衣缓带,裘袍飘动,倒比平时还多了几分华贵雍容。 甘楚远远望着那如玉公子,眼神闪动了几下。 委实太过俊美了。便说这人是王孙贵胄,只怕也无人怀疑……他身上明明穿的是厚重的冬衣,仍给人一种出尘脱俗,丰神隽秀之感。 祁寒眨眼走到跟前,也被甘楚的模样震了一下。 甘楚双十年华,放在汉代已不算小了,早该出嫁的年龄,但她的面容却显得比实际稚嫩。灵动剔透的黑眸神采飞扬。轻轻一笑便如春梅绽雪,秋蕙披霜,眸子晶亮,恰如月射寒江。 祁寒见她轻衣结束,足底蹬一双鹿皮小靴,腰上缠束了条绯色轻纱,显得矫健利落,秀美中透出一股罕见的英气,心中更觉诧异。 这姑娘英姿飒丽,若披上甲胄,只怕都能上战场了…… 甘楚望他淡淡一笑:“祁公子。” 祁寒点了点头,一边将手中的毛绒手捂递给她:“快暖暖手。” 甘楚摇摇头不接,抿起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微垂着头,祁寒没看清她那一瞬的表情。 祁寒讪讪收回手,瞄了一眼她暖垫上的绣品。 银白绸布上绣着两只惟妙惟肖的鸳鸯。黄掌碧波,绿叶红藕,精巧细致。祁寒便道:“天气寒冷,甘楚姑娘怎不在暖阁绣房做活?跑这儿来做什么。” 虽然猜测她在这儿是专等自己,但祁寒却不想为了这个阴晴不定的姑娘费神,便直接问了出来。 甘楚不答,笑容乖巧却不达眼底,只道:“祁公子,我可否与你一谈。” 祁寒暗皱眉头,心里冷嘲,你我不是已经在交谈了么?真是多此一问。 他淡淡道:“男女有别。在下不方便与姑娘多谈。” 话落,转身便要离开。 甘楚从一开始的莫名亲近,到后来拐着弯打听赵云,再到如今拦路要求交谈,一直显得古怪。此刻她眼中笑意敷衍,不怀好意,祁寒哪里看不出来?因此懒得同她废话,转身便走。 他受够了甘楚诡异多变的态度,有点后悔没绕过这条游廊,同她搭了话。 祁寒并不知道,举凡这世上暗恋他人的女子,对情敌的态度都会非常微妙。 她关注情敌的一举一动,伪装起自己与情敌周旋,甚至是与情敌做朋友。却并不会轻易和情敌撕破脸,就怕在爱人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此女人对情敌的态度,可谓十分纠结。千回百转,来回反复。 恋爱中的女人的心思好比海底深针,变幻莫测,绝非是感情世界苍白的祁寒所能领悟的。 甘楚没料到祁寒居然要走,不由一愣。但旋即她便咬了咬牙,道:“男女虽有别,但祁公子不好此道,却是全然无碍的!” 祁寒一听,脸色登时白了。 清眸微微一眯,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甘楚竟然暗指他是个断袖,喜欢的是男人?那种轻佻上扬的语气,讽刺的味道,他又不傻岂会听不出来。 “呵,”祁寒笑了一声,狭长凤眸盯在甘楚的秀面上,几分危险,慢慢道,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唇舌搅动郯城雪,心神不定晚来风 * “甘楚姑娘,你的话我听不明白。”祁寒斜倚廊柱,浑似没弄懂她话中之意一般,“我乃一介须眉,为了姑娘的闺誉考虑,从今往后,我们还是少叙话为好。” 祁寒看似淡然,实际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甘楚听了暗自冷嗤,就凭你,也算得什么须眉?她抬眼望向祁寒仅靠衣衫撑起的高大身形,暗想,如你这般弱不胜衣,一阵风也吹倒了!你既已与赵云有私,还装什么佯来哄我。 她心中讥讽,脸上却不动声色,指向廊上的壁画,道:“祁公子,你休与我作口舌之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图画?” 祁寒不答,只冷冷道:“有话便直说。” 他懒得同她敷衍,还打哑谜,这姑娘也是够逗的。 其实祁寒也觉出过甘楚对赵云有意,但从未放在心上,哪知她竟窥破了自己的心思,特地前来嘲讽。她知道了,旁人自然也会知道。只怕会因此累及赵云的名声。 祁寒心中悒郁不舒,神色便更加淡漠,若非他教养极好,顾及甘楚是个女的,只怕早已拂衣而去。 甘楚见他爱答不理的,脸上不由滑过一丝尴尬,自说自话道:“不错。这壁上画得便是司马相如弹琴追求卓文君,凤求凰的故事。自古以来男欢女爱,琴瑟和谐,相如文君偕老成都,一时也曾传为佳话……” 祁寒打断她,直白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甘楚蹙眉,拿起垫子上的绣品,将那对交颈亲昵的鸳鸯展开来:“……就好比这对鸳鸯,天生雌雄作伴,遨游天地。忠贞不二,亦为世人所称叹。祁公子,你饱读诗书,应当知晓,这阴阳和合、男女相亲乃是天地大道。龙阳之事为人所不耻,不过贪图一时快乐,经久无味,更是断难久长……” 祁寒的手在宽大的袍袖里握紧,声音却慵懒而淡漠:“你不必再说。” 甘楚以为他这是羞愧了,眼神微亮,续道:“你也不必太过介意了。毕竟,你与云哥哥只是一时糊涂。” 祁寒淡道:“我并没有介意。看上去,倒是你比较介意。” 他扫了一眼廊上的壁画,和她手中的绣品,目光晦沉,“还备了这么多的道具,真是煞费苦心。我竟不知自己在甘楚姑娘心里,威胁如此巨大。” 他不认为赵云喜欢自己,听甘楚的话意,似是误会他们在一起了。但此刻祁寒却不想否认。 他心头冰棱棱的,脸上却始终撑着一份淡然。 “你能有什么威胁?”甘楚底气不足地斥道,“你可要知道,男子是不能在一起的……” 祁寒哈哈一笑,眸子射出曜亮的光:“男子如何不能一起?岂不闻,‘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焉知我与子龙,便不能如此?” 他唇角微翘,眼底似有若无的狂狷笑意,为那张平静的脸平添几分邪肆。甘楚愣愣看着他,万没料到他竟说出这般话来,一时张着嘴,哑口无言。 其实她却不知,祁寒这人,只是外强中干罢了。 不想在这种女子面前示弱认输,强撑着笑,心里却是阵阵轻悸苦涩。 祁寒本来不想同女子较劲,但平白遭辱,却不可听之任之。更何况,甘楚的话,像一根刺扎疼了他,撩动了他心底最无望的情感。 甘楚眼神乱飘,脑中只不停重复着一句话—— 果然是真的!这人真与赵云在一起了!且还如此不要脸面,什么都敢往外说! 甘楚咬牙握紧了拳头,盯着地面皱眉,祁寒却不再原地等她回神,直身便往外走。手指冻得有些僵了,他往掌心呵了口热气,谁知连身体里呼出的气也是冷的。 甘楚回过神来,望着祁寒离开的背影,目中染上一抹憎恶。 那清高疏旷的身影,便是玉罗神君,琅圜仙人,也不过如此了。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对他的憎恶就更加炽盛。 祁寒感觉到有道刀子般的目光落在脊背上,但他头也不回,抬手挥了一挥,连道别都省下了。 甘楚抿紧丹唇,将他洒脱的动作视为了一种示威,眼中冷芒愈盛。 天上彤云万里,黑压压的看不见边际,午时的日晖被乌云遮住,寒风凛冽里,一场鹅毛大雪猝不及防飘落了下来。 这是祁寒到得汉末的第一年,第一场雪。 落得很大。 搓绵扯絮一般,伴着渐渐呼啸的风,萦身飞舞。 那一抹孤孑的身影,仿佛要融入漫天的雪花里。甘楚朝那快要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喊道:“祁寒,我云哥哥虽一时蒙昧倾心于你,但赵义兄长必会让他娶我!我俩自幼一起,他一直也是喜欢我的。将来他必定会忘了你,回归正途……与我成亲生子。若那时你还不肯离去,我会考虑接纳你……” 声音变得隐约,但还是能听见,祁寒恨不能没生耳朵,气得微微发抖。 接纳?接纳什么?让他给赵云做小,给她伏低,当个娈宠外室?痴人说梦,疯的不轻! 若非这甘楚是个女的,他早返身回去痛殴她一顿。 还说赵云会忘了他,想得美…… 祁寒心头一把火烧着,又是滚烫又是冰冷,忍不住一声冷哼。 “……祁寒,你要知道,我与云哥哥早就……” 下一句是什么,祁寒没听见,也不想听。倒觉得这场风雪来得真是及时,呼呼作响的西北风,将那女人聒噪的声音都刮在耳后。 又转过两道回廊,往前行了一阵,他忽地顿足,站在朱墙玄瓦的廊檐下,怔怔发呆。 衣袍簌动,冷风从身体各处灌了进来,好似连心腔也跟着冻僵了,倍觉孤寒。 “你不会忘了我的罢?阿云。”祁寒口中喃喃了一句,蓦地伸出手去,将飞旋的雪花接在掌心,端详它慢慢化开。 心里沉甸甸的,天气恶劣,今日不去校场了。 他折身回了宿处,将赵云手书的那辞赋又拿出来看了半晌。尔后把自己裹进被里,蒙头大睡。 ** 甘楚望着空荡荡的回廊,黑沉的眸子微微泛动毫光。 即便那二人情深意重又如何? 所谓的挑拨离间,不一定非得露骨现形立刻奏效。祁寒的嘴再硬,那苍白紧绷的脸色,却是骗不了人的。 她不停暗示祁寒赵云会对他变心,会忘了他,会离了南风与女子成亲。恐惧一旦成形,便难于摆脱。越是惧怕,越是无措,越是无措和慌乱,越是做错。 只要在祁寒心中埋下不安的种子,他自身的恐惧便会催生出恶果。 甘楚想着想着,便冷笑起来。 水袖轻抬,匕首寒光乍现,幻作一团光影,轻轻巧巧从绣帕上将那对鸳鸯剜下。 绣品上的红藕、莲叶、碧波,尽数化作碎片落在地上,被主人弃之不顾,进而被风吹走。 甘楚将那鸳鸯贴身放进怀里,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 只要这对儿鸳鸯便好了,旁的妨碍它们的,都会被一一清理干净。 *** 若是祁寒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也许他会选择去校场,宿在军营里。 而非傻傻留在吕府中,回避风雪。 因为,一切的一切,都从这一天开始。猝无防备之下,事情陡然发生,然后将所有人的人生轨迹打乱,不得安宁。 …… 外头飘着雪,祁寒关蔽了门户,睡了一阵起来,斜倚在榻上看书。 房里几处火盆烧得很旺,暖融如春,并不如何寒冷。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一只手握着书细看,一手随意摩挲着赵云赠予的物件儿。 小弩通体莹润锃亮,旁边散列着几枚漂亮的铜矢,都已蜕去了新器的亮光,泛动着真正的寒芒。那是几度染血的器物,才拥有的那种光泽。 院子里哔剥一声响,好似有人碰到了什么,祁寒凝神竖耳一听,却又没了声响。他琢磨大概是风雪拍打篱架的声音,要不这么冷的天,谁会站在院子里? 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研究太平青领道书。 只不知为何,这一次却再也看不下去。心中仿佛有种莫名的惶乱,思绪一再缥缈,目光也难以聚焦在书册上。 祁寒蹙了蹙眉,将书一合,抬眼看向刻漏。 唔,还不到赵云回来的时候。 他起身将弩-箭放回屉里,和衣卧下,试图阖目养神,但眼前却总浮现起今日甘楚诡谲的态度,以及她唇边莫测的笑容。 入鬓的长眉便再难舒展开了。 祁寒抬手,将寒玉玦从衣襟里拽出,盯着它瞅了半晌,良久叹了口气,将它握紧在掌心里。 玉玦虽是奇异的暖玉,棱角却仍硌得掌心生痛。但不知为何,祁寒心慌意乱之下,却觉得唯有握住它,才能稍觉安心。 也许,甘楚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吧。 阿云同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也有可能。 ……莫非他当日所书定情赋中那位的意中人,便是甘楚? 祁寒平日里一直逃避去想这个问题,如今血淋淋的撕开,一想到赵云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从今往后,那个与他无比默契,对他百般怜护关爱的赵云,便要渐渐与他分道扬镳,转而去亲近一个女子……祁寒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光是这么一想,就难受得受不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删减版) 第一百一十四章(删减版)、春潮处情孽深缠,雪堆里浪白于鹤 * (辛苦删减的版本,云寒初次完整版赠2000字给正版读者,加文案球球裙) 祁寒深吸了口气,试图不再去想这些,但心中莫名的焦躁和钝痛,仍然将人湮灭。 穿着中衣下了床,推门走进院里。 手脚似着了魔一般,到得赵云房外,推门走了进去。 房中朴素的陈设,简单的色调,透着一股清冷。四处充斥着赵云的味道,淡而冷,甚至有些薄凉的感觉。 祁寒抚着胸前的玉,渐渐回忆起赵云待人接物的样子,才恍然发觉他的真实与低调,其实始终透着一种拒人于外的冷淡。 好像唯有在面对他的时候,赵云才会笑得那么畅快,那么的温柔无害。 祁寒坐在赵云的榻上,嗅着萦绕鼻端若有若无,几乎让人觉察不到的清冷气息,渐渐已经有些渴望他怀抱的味道。 可惜,他却无法肆无忌惮地去爱啊。 握紧寒玉玦的手,渐渐轻颤起来。 若赵云,若是他真的,已经喜欢上了其他的人,要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了……那么我留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 “唉……”祁寒叹了一声,将寒玉玦小心握起,搁在唇侧轻轻吻了一下,“阿云。阿云。你说,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话音甫落,院里突然又响了一声。 祁寒眉头大蹙,这次已经可以肯定外头有人。但奇怪的是,适才他走过院子时,并没瞧见人影。 这座院子唯一一处死角,是在赵云耳室的后头。 祁寒心里起疑,寻了件赵云的袍子披上,推门小心走了过去。 大风呜的一声怪啸,雪花扑面而来。他性情坚忍,暂且不去管身体的不适,勉力在雪中睁眼,仔细搜寻。 当绕过墙角,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映入眼帘,祁寒惊得连随手拿的棍子都扔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但见窗牖下倚墙靠着一人,垂着头奄奄一息,不是赵云是谁? …… 祁寒心惊肉跳,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赵云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昏迷未醒,发髻凌乱,极为英俊的脸庞冻得通红,双唇有些发青。手持银枪拄在地上,即使失了神智,那骨节分明的右手依然紧握着枪杆。 银枪磕在一旁的篱墙上,发出豁咔一声轻响,便是院中怪声的来源。但因赵云的手握得很紧,银枪并未掉落。 祁寒看得眼目生疼,似被眼前的景象灼痛一般。箭步上前,忙去检视赵云的身体,却发现并无明显的伤痕,不由心中讶异。惊愕之下,不及深究,连忙俯下身子,将赵云半拽半背的拖起来,欲将他带回屋里。 祁寒心中忐忑难安,担心是吕布的人下的手,因而并不声张,也不去呼唤仆从,只自己动手将人搬回去。 赵云结实体沉,他拖得十分费力。不慎吸入了许多寒气,祁寒只觉腹痛如刀绞,一张脸衬得愈发苍白。无法可施之下,他咬紧了牙关,把赵云的手往肩头扛去。 臂弯不小心碰到赵云手握的银枪,他豁然睁开了眼皮,狠狠朝祁寒看去。 祁寒见状大喜,唤道:“阿云!” 谁料赵云目光寒冷阴沉,竟似完全不认识他一般。 祁寒被他电光般的眼神一慑,心头一咯噔,惊疑道:“阿云你……” 赵云眼皮一沉,又自昏了过去。 祁寒忧急如焚,只得奋力将人带回他房中安置,又往自己屋里取来火盆热水等物过来照料。 将赵云身上所积的白雪和冰晶全弄了干净,祁寒望向他英武的面庞不由一愣。 赵云的状况委实很怪。 他此刻脸色潮红滚烫,身体簌簌发抖,一副牙关咬得死紧。房中不过刚刚布置了火盆,并不如何暖和,但赵云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层层的汗水。 祁寒原先还以为他脸上异样的红色是冻出的,如今看来,竟是在发高热? 他愣怔过后,赶忙拧了热水给他擦拭面庞。嘴里试图呼唤,但赵云却紧耸着一对剑眉,极不舒服的样子,始终不曾醒来。 祁寒也不知道他这样烧了多久,又昏在风雪里多久,怕他烧坏,情急之下,赶紧解了他的袍胄,想拿温水帮他擦身降温。 赵云的外衫全被汗水打湿了,银甲下方结了一层细碎如霜华般的冰晶。里衣却是汗涔涔的,滚热的身体上散发着热气。 人昏迷着,祁寒好容易将他衣服拽出,剥了个干净,自己也累出了一身细汗。因心中担忧,竟似连腹中的绞痛都暂且忘记了。他拧起手巾,待帮赵云擦身,目光轻轻一掠,从他赤裎的身体上扫过,不由悚然一惊。 若只是赵云那副结实完美雕塑般的身体,或瘦窄精壮的腰腹,还不足让祁寒震撼。 但眼下这具肌肉分明的麦色躶体上,却是汗光莹营,泛动着诡异的红。因汗水濡湿的长裤很薄,白布全被浸透洇染,勾勒出笔挺修长的腿,若隐若现的,是当中那一道……高耸隆起的粗犷形状。 直举的长-枪,血脉贲张,宛有擎天之力。 祁寒完全呆住了。 他怔大了眼睛,望着赵云那一身遍着汗泽,劲绷紧偾,微微起伏的躯体,脑袋里一片空白。还不及思考,先喉头耸动,咕噜一声,吞咽了一口唾沫。 赵云鼻腔里轻轻呻-吟了一声,打断了祁寒飘浮的思绪。 他慌忙收回目光,担心地看向赵云脭红的面庞。 他始终紧锁着眉头,鼻翼轻张,呼吸急促,一眼便知十分难受。 祁寒着急地拍打他的脸,赵云眼皮滚动了几下,却依旧全无意识。 祁寒抿唇恚怒起来,暗想:“到底是谁,竟对他用出这般下三滥的招数。” 赵子龙毅力极强,自控力更是奇高,寻常能被身体吸收的春毒,决计难不住他。那下药之人似乎也知晓这一点,因而用药极猛。观赵云的模样,必是强行忍耐药性以致昏厥,再拖下去,却不知会不会出事。 祁寒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有些慌张无措。 但他遇事越紧张越能镇定,当下坐到榻边,先拿巾帕帮赵云擦拭降温,脑中快速思忖对策。 院里就有几株可用的草药,能解血毒祛炽火……但太平精要上又说过,这世间的春毒种类繁多,药效不一。但凡药性凶猛者,必是恶药,若不明其理,绝不可随意用草药解之,否则轻者伤身,重者致命,贻患无穷。 祁寒凝神而思,手上重复着无意识的动作,将葛巾游走在赵云身体各处,带起下方的人阵阵轻颤。 此刻飞马去寻孔莲,可来得及么? 但昨日议定对敌策略,浮云部遣了五千精卒,往下邳协助吕军布防,孔莲说不定也跟去了…… 罢了,先去营寨寻他,若人不在,再思后策。 祁寒眉心一顿,快速作下决定,扔了手巾,便欲往外走。哪知他身形甫动,还未站起身来,一只有力滚烫的手,已扣在了他腕上。 祁寒惊喜地回眸,正对上赵云那双黑沉沉若酝着风暴的眼睛。 “阿云?你醒了!” 祁寒刚欢呼一声,便见赵云望着他,叹息似的呼出一口气,不待祁寒反应,猛然一拉,将他拽入了怀里。 祁寒被撞得闷哼了一声,赵云闻声却是全身一颤,自顾自搂住了他,不顾祁寒的挣扎抵抗,强健的双臂将他锢在怀中,越拥越紧。那力道似恨不得将他遍身骨肉全碾碎了融入自己的胸膛和血肉里,动作十足粗暴。 祁寒条件反射地骂了句脏话,抬头看上去,却见赵云双目失焦,迷离的瞳孔里只余一片混乱的情-欲,完全不认人的样子。 祁寒想将人推开,哪知赵云得寸进尺,竟就势将他摔倒在床上,双手紧紧按控住他。 祁寒蹙眉,见赵云停在自己上方,正歪着头打量过来,似在好奇地辨认他是谁,又似在单纯发呆,那暗沉飘浮的眸光一眼望不到底,再无进一步的动作,祁寒这才安心了些。 然而他却不知,此刻他在面红耳赤的赵云眼中,却又另有一番幻象。 ——下方那人含笑的凤眸勾着魅意,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着,一向洁白如玉的面庞染着一层动人心魄的淡粉色,足以定计千里高谈阔论的红唇微张着,仿佛在盛情邀约…… 那个他最想亲近的人,正自难耐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幼兽般的低吟,诱得他情潮如沸,身体阵阵发热。 赵云被幻觉掌控,难以自抑地俯下身去,动作缓慢而坚定,滚热的躯体紧贴祁寒的单薄衣衫,传递来急促的心跳声。 暖热气息喷在祁寒耳边,激起下方的人一阵颤栗。 祁寒目中闪过一丝迷茫,明明知道事情不对,但不知为何,一颗心竟也跟着狂跳起来。 赵云再度直起身子,眼神隐忍,似在强行压抑着什么。迷蒙的眼盯住下方的人,仿佛在最后确认。 祁寒完全误会了他的动作。 还以为赵云找回了神智,清醒了些,暗自松了口气,不禁朝他微微一笑。 谁料他这一展颜,赵云的瞳孔遽然放大,呼吸一滞,竟是毫不犹豫地再度俯下头去! 祁寒猛然间醒悟过来他要干什么,待要喝止躲避却已经迟了,赵云甜腻灼热的呼吸喷打在面上,双唇几乎毫无停顿地,重重撞上了他的唇。 祁寒脑中轰然一响,已然顾不得疼痛。只觉唇上的火热触感,侵入口腔的柔软异物,像是点燃了他心底最深藏的烟花,将他整个人绽放到高空里,片片烟尘,随风而落…… “放……” 开。 莫名沙哑的声音被赵云狂乱凶暴,毫无章法的吻吮截堵在口腔里。 祁寒知道自己的唇齿被撞出了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刚要张嘴,便被温暖的唇舌堵住,柔软湿滑的舌掳掠般搅过每一寸地方,深深吸吮,将血腥味全舔了去。 紧贴的身体越发灼热,炙热的气息喷在祁寒光洁修长的脖颈边,那细腻的皮肤不受控制地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血腥味立刻刺激到了赵云,他的眼睛渐渐泛红充血。湿润的吻从唇上挪开,烙上祁寒的脖颈,带着轻轻的啃噬,可怕的感官中,又有种撩人心弦的味道。 祁寒何曾经过这种阵仗,只觉被赵云啃过的地方,像是中毒一样酥麻开来,全身泛软,闷哼声中,身体诚实地起了反应。 那声音仿佛鼓励了赵云,他双手用力,很突然地撕碎了祁寒的衣襟。祁寒从面红发烫中惊醒过来,待要挣动逃脱,却听赵云闷哼了一声,重重抽了口凉气,竟是被自己碰到了他那坚硬如铁的事物。 祁寒“啊”的一声轻呼,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往赵云下身安抚性地一摸…… 心里转过的念头居然是:“完了。阿云中药颇深,可别被我撞坏了……” 赵云本已掩不住浓重的情-欲,滚烫的身体血液沸腾,神志不清,没想到祁寒仅轻轻这么一碰,他竟然涌起了更深沉的欲望。他条件反射般地粗喘起来,身上过电般的悸动,愈难克制。 吻再度落下,竟比之前更加粗暴急切。 祁寒有寒疾在身,被他压制啃咬得极为难受,身上又是冷又是热的,便抬臂去挡脸推拒,谁知赵云下意识一把抵开他的手,动作极为霸道。 他盯住祁寒的眼睛与对视了一霎,再度迷乱的在他脸上亲吻砥砺。 祁寒被他那怪异的眼神看得心中一惊。 突然想到,赵云是中了春毒才会对自己做这些,待到清醒过来,只怕会怪自己没阻止他逾距。 一念及此,祁寒再顾不得身体难受,用尽全力扭动挣扎起来:“……阿云!快些清醒……”“……我……我帮你找孔莲解毒……唔!”“老子是男人,你你这会儿搞错了……” “!!!” 控诉的声音戛然而止,随着裂帛声响起,身下一凉,祁寒悚然而惊,慌忙伸手去遮捂,却望见赵云赤红着眼,在撕掉了他的长裤后,一动不动盯着他修长洁白的双腿,若隐若现的某处,目光沉沉不定。 下一秒,那副不知何时已然光裸的雄健身躯,就这么覆压了上来。 “……赵子龙!” 感觉到那坚-挺粗硬的存在,祁寒的眼睛也飞快地红了,忍无可忍的大喝一声。 若赵云真的喜欢他,要同他做这些,或许他不会介意在下面。但眼下赵云神智昏迷,连人都认不清楚,更何况……他似乎还有了心上人。 祁寒抬肘欲击向赵云肋间,却又想到他是中了春毒才这样,不忍打他,默默收了回来。他却不知,只因这一下心软,他就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机会。 因这一声大喝,赵云的动作微微一顿,祁寒趁机抬手推在他胸膛上抵住,隐怒道:“你可知道我是谁?你找错人了!” 赵云一怔,端详着他的脸。 祁寒蹙眉抬起手来,飞快往他脖颈穴位削去,正是当日对付吕布那招。 他虽不忍打伤赵云,但打晕还是可以的。 哪知赵云眸光一动,虽然神智昏聩,竟反应奇速,一把握住了他的腕子。 祁寒怒然抬眼,对上赵云黑沉沉的眸子,只见他犹疑而茫然地一笑,沙哑低沉的声音直冲耳膜,柔声道:“……你不是祁寒吗?” 就在祁寒颔首说“是”的下一秒,赵云瞳孔一缩,猛然扣起他弧度漂亮的腰身,掌中感受着那柔软滑腻却又充满韧性力度的纤细,正是他心中念念不忘的触觉。一时呼吸粗重的无以复加,连扩张也没有,便开始入侵起来! 祁寒啊的一声痛呼,脖颈瞬间仰起,立刻飙出了泪花。 只觉像是有一把从炭火中捞出的铁锥器物,一寸寸地钉入了身体,将他整个人从中撕裂。 “不、不要……” 充满痛苦的声音让赵云又停顿了一下,但他的气息非常不稳,完全克制不住体内暴涨的欲望。 结合之处有鲜血涌出,赵云却全不知情,额头泌出的汗水,打湿了他散落的黑发,滴到祁寒轻轻抽动的玉玦般漂亮的锁骨上。 “阿寒……阿寒……” 赵云一动不动,口中孩子般低低呢喃着祁寒的名字。 祁寒眼前水光模糊,看不清赵云的面容,却因他这两声呼唤,心头震颤。 原来赵云……他竟也是喜欢着我,对吗? 要不然,怎么没叫错名字。 祁寒眼角泪光氤氲,唇边却渐渐有了笑意,深深呼吸着,放软了身子,硬生生将那难捱的撕裂剧痛扛了下来。 他抬手将泪渍擦了,瞪大了眼睛,将赵云刀劈斧凿般的俊脸,毫厘不差,烙入脑海里。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祁寒却觉得其中千回百转,像是经历了一个轮回。 轮回过后,便是新生。 见赵云因药性露出隐忍而痛苦的表情,他抬起手,抚上他的脸,轻轻唤了一声阿云。然后拱起自己结实却略显单薄的胸膛,贴蹭上赵云火热的前胸,感受着里头狂暴的温度和跳动。 这一生,这一辈子,其实都在期待与这个人在一起。 那么这一次,这一个瞬间,也是值得期待的。 窗棂半敞着,也不知是谁忘了关严。外面雪光流翾,朔风凛冽,全副映入祁寒清澈绝美的眼眸里,耳朵中,他缓缓闭上眼睛,落入无边的黑暗里,抬手拥住了赵云,献祭般奉上一个深吻。 赵云眸光一暗,重重贯穿了进去。 祁寒抱紧他的手本就害怕得微微发抖,这一下,更直接掐进肉里,“啊”的一声痛呼出来,嘶哑凄切得不忍听闻。 不知道什么人说过,基于爱的做-爱,连痛苦也可以融化在甜蜜里。 事实证明,这句话的确是在放屁。 赵云从未经过人事,生涩无比,那药效极端猛烈,催使他硬生生横冲直撞,犹如钝刀一般辟开祁寒的身体,好似上了最残酷的刑罚。 痛虽则痛,祁寒却比常人能够忍耐痛苦。 身体生理性地颤抖持续反应,不会有丝毫快感,但祁寒脸色苍白,紧紧扣着赵云的肩,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他是喜欢我的。适才叫的我的名字。或许他还未发觉。但如今我们合二为一,将来便也可以期许了。 赵云胸口起伏不断,抑不住的情潮欲望宣泄而出。 痛声延绵不断,赵云浑然未察。 热血冲入脑中,自是极端兴奋。药性充斥着神经,他的神智早已彻底迷乱,只觉祁寒的声音正是他想要的,登时更形狂暴,进退失据。 他总在梦里紧抱着祁寒,恨不能死在他身上般疯狂,与白日里谨慎冷肃的他判若两人。晨间醒来,身体里叫嚣残存的欲望仍然占据着心扉,难以宣泄。他将心中的渴望压抑得太狠,这一次借机发泄了出来,便是激越无比。 他赤红着眼瞳,次次深入其中,只有越来越深,越来越力。 “阿云……够、够了……不要了” 祁寒声音带上了哭腔,一直“啊啊啊”的轻叫,连神智也渐渐糊涂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几近晕厥,分明感觉到手脚都已不听使唤。 祁寒被他顶弄得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波浪荡,好像一个破布娃娃快要彻底裂开。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祁寒早已彻底昏了过去,赵云动作一顿,笔直俊挺的腰身弓起,紧紧拥住了怀中的人,闷哼长吟。 祁寒因失了赵云的掌控,双腿微屈侧躺过去,修长漂亮的腿,衬着红白,淫靡美艳到了极点。 只可惜这般情状,却是连他们自己也不曾瞧见了。 赵云发泄出来,立刻便昏睡了过去。阖目之前,口中兀自轻唤了一声心中思慕的人儿,这才经不住药效,彻底陷入了黑沉之中。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不信相思空余恨,夕照容易下霜墙 * 天色向晚,祁寒悠悠醒转之际,已是夕照昏黄。 人是被冻醒的,窗户没有关严,房里的几个火盆都快要熄灭了。炭条灰扑扑的,隐约有几缕猩红的光,兀自散发着余热。 祁寒体内钝痛不堪,眼皮胀痛。又因寒疾发作,浑身忽冷忽热的难受。呼吸时,肺腔里传来细小的嗡鸣异响,他忖着一定是发了高热。 寒疾创损的各处经脉,以及身后红肿不堪难于启齿的地方,都在疼痛。 不过轻轻一动,便袭来阵阵刺辣钝痛,令他轻呻出声。声音嘶噶难听,闭塞干涩的喉腔陡然启用,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赵云还没有醒。 丰润的唇轻轻勾着,不知梦到了什么,鼻息沉沉,脸色潮红,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祁寒拄手轻咳,将被赵云单手挽住的腰解放出来。 一时只觉腰身酸痛不堪,似被大力摧折撞断了……瞬间想起先前情-事,目光不禁掠向二人身下凌乱不堪的污秽,尔后飞快移开了眼睛。 祁寒脸一红,抬眼再度凝望身旁酣睡的始作俑者。目光闪动,渐渐变得温和沉定。那水滢滢的眸里,萦余一抹化不开的柔情。 他试了试体温,确实是在发烧。 又去试赵云的额头,竟也烫得灼手。 祁寒心头微惊,深恐赵云中药伤身。顿时顾不得自己全身钝痛,头眼昏沉,挣扎着起身。 所幸火盆将灭,铁钎上支的水壶尚自温热,他舒了口气,先灌饮几口温水,又喂了赵云一些,这才忍着痛,洗净自己体内的残留,将身上收拾干净,推开了门。 院里积了一层白雪,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祁寒眼前阵阵发黑,自然无心欣赏美景,他心中挂念赵云,便想着要先了寻仓官仆婢拿些炭火过来,再往军营去找孔莲过来看视。 赤-裸洁白的脚踝下,只趿了一双麻鼻蒲底的棉屐,他晃晃悠悠下了青墀石阶,刚走到院里,便见天井中坐着一道萧瑟的身影。那人斜倚树干,长手长脚不羁而张,身前丢了几个开了塞的空皮酒囊。 吕布面色酡红中泛青,发髻上有积雪。他抬起眼来,定定看着祁寒,黑沉的眸里空洞洞的,全不聚焦。 祁寒蹙了蹙眉头。绕过满身酒气的他,自顾自走到院外去。 他不知道吕布在雪中坐了多久,抑或是听见了些什么。 眼下他与赵云在一起了,不能再给吕布任何希望……即使是那些会让吕布误会的行为,也不可以。就像赵云当初所希望的那样,与这头猛虎保持适当的距离,才是最好。 祁寒身上衣衫单薄,还被赵云撕裂了好些口子,显得凌乱不堪。他本是要回房加衣的,但吕布大马金刀地堵坐在门口的树旁,目光不善,祁寒不想同他纠缠,便径直出了院门。 刚走到篱墙外,身后风声忽地一动,一个酒囊破空而至,啪的一声重重落在祁寒面前的雪地上。 吕布鬼魅一般站在他身后,盯着他衣衫上的破损,以及那些裸-露肌肤外的淤印吻痕。墨绿瞳光涌动,眼神几变,仿似随时都会爆发。 “温侯有事?”祁寒回身,顺着吕布的目光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破衣和痕迹,面上表情殊无变化,唇角还挂着一抹淡笑,询问般望着吕布。 吕布盯着他的眼,没有从里头发觉半分的羞惭,或是畏惧。 那不卑不亢的语气,拒人千里的称呼,令吕布回忆起了小沛郊野的山坡上,初见祁寒的样子。 吕布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始终还是那个风姿如竹的少年,未曾变过。 他忽地一笑,扬起手中的酒囊:“我来找你喝酒的。” 说着大步上前,拾起雪地上的囊子,递到祁寒手中,“这一袋我可没喝过。还是你爱用的那只鹿皮囊子。” 祁寒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斑点漂亮的鹿皮酒囊,在侧角缝合的地方起了一个线头。 的确是自己平日惯用的那只。 “奉先……” 他沙哑的语声顿了一顿。望着吕布沉沉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人是素来霸道的。 祁寒向来知道这点。 连那夜醉酒,他表达爱意的方式,也那么的凶狠粗鲁,与他那自负、骄横的性格别无二致。若非吕布强取豪夺惯了,祁寒也不会一直躲避他,刻意疏远他。 从深心里讲,那一晚之后,祁寒是有些惧怕吕布的。 吕布这个人有太多不讲理的资本。一旦看上了什么,必会想方设法得到。祁寒曾经深深怀疑他是看上了自己皮相,因此绝不愿意去跟他讲道理谈感情,动以情晓义理的。 可此刻,当吕布拿着这只酒囊,用那种深沉可怜的目光看过来,祁寒竟突然有些心慌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从吕布身上,看到了自己注视赵云的那种眼神…… 慌忙停住思绪,权当那一瞬是幻觉,祁寒接过了酒囊,拔开塞子,不去看吕布。 吕布看了一眼天色:“下过雪了,有些冷。你穿得单薄,走,同我去灶间温了喝些。” 祁寒唔了一声,点点头,神思不属道:“是。喝口热酒,好暖身子。” 吕布深深看了他一眼,既而哈哈一笑,领了他,大步向前走去。 祁寒跟在后头,脚下虚浮地走着,本就发着烧,望着吕布的背影,脑袋里更是一片混乱。 …… 灶间不透风,火膛熊熊燃着红色的焰光,十分温暖。 两个仆婢见二人走了进来,慌忙低下头见了礼,走避开去。 错身的时候,吕布有意无意地站在衣衫凌乱的祁寒跟前,将他遮得严实,不至教人看了去。 两人在火膛前喝得几口温酒,又说了几句闲话,祁寒肚中渐暖,脸色回转,似是好看了些,却仍觉摇摇欲坠。他单手撑扶在灶台上,微眯着眼,看着笑得爽朗的吕布,似被他感染,也跟着笑了一笑。 吕布见他展颜,却蓦地垂下眼去,俊毅的脸庞笼上了几点阴影。 等再抬起头,脸上已是毫无笑意,眸映火光,几分冷肃。 祁寒的笑声戛然而止,怔怔往后退了一步。 吕布随着他踏上前来,双手一寸寸攀上他的肩膀,迫使祁寒与他直视。沉声道:“祁寒,奉先有话同你说……” 喑哑的声音里,几许无奈和难过,祁寒听出来了,只觉头皮发麻,想要遁地而逃。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奉先。你先听我说。”祁寒咬牙打断了他。 吕布一怔,眼睛遽然放大了些,盯着他一瞬不移。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极为酸涩难言的感觉。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与之前坐在雪中独自落寞煎熬,又深为不同。 这感觉又仿佛是一种预感,预感若是放任祁寒说下去,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心里的话,告诉祁寒了。 那么,这一辈子,他都不可能真正拥有这个人…… “先听我说!” 吕布急得声音发颤。 谁知祁寒却拍上他扣在自己肩膀的手,粲然一笑:“奉先,祁寒这一生,只恋慕赵子龙一人。身心皆属他一人所有。” 吕布猛地倒退了一步。松开了他。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祁寒那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容上,清眸澈珠,温情似海,那一抹俊美绝伦的笑。 从初见他,及至此刻,这是祁寒笑得最美的一次。 吕布惶惑地睁大眼,飞快咽了口唾沫,欲强迫自己说完想说的话:“祁寒,今日之事,我权作不知……我亦会遣散妻妾……” 祁寒却狠下心来,强忍下对吕布的心疼,沉声而笃定道,“祁寒在此立誓,这一生,我与吕氏奉先,将会是亲于血水的异姓兄弟。若有来世,再报深恩。兄长,请祝愿我与子龙罢。” 吕布“啊”的一声大喝,将酒囊往地上狠狠一掼,美酒激溅而出,落在二人脚边。他气得全身发抖,奋起一掌将灶台边角劈了下来。 吕布不知道自己在气恨些什么,只是猛地背过身去,不言不语。 寂静的灶间里,祁寒默默望着吕布高大的背影,见他岿巍如山的背影,显得那么萧瑟落寞,弓着背,一动不动的,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兄长。” 祁寒沙哑的嗓音响起,“我要回去了。” 吕布背对他,垂头握着拳,还是不动。 祁寒语声一顿,“我去寻仓官拿些火炭。你……天色晚了,明日还要备战,早些回去歇着罢。” 话落,他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赵云还发着烧,待将他的房间煨热了,自己还得去寻孔莲。 祁寒脑中已是一片混沌,全身泛着疼,委实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安慰吕布。 何况,他以为,吕布现在最需要的,是自己静下来想清楚一切。正是他该回避的时候。 祁寒见吕布闷声不答,便径自离开。 刚摇摇晃晃走到门口,却被一只大手拉住了右腕。 吕布马上就放开了他的手,沉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辨不出喜怒:“你衣衫不整又单薄,外头太冷。在此等候,为兄去拿。” 说着虎步越过祁寒,走至槛外。脚步却蓦地一顿,背对着祁寒道,“既是你所愿,我便祝福你们。但若将来赵子龙对你不好,便是千里之外,我也要取他性命。” 话落,吕布身上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去了。 祁寒望向他孤桀峥嵘的背影,一时恍然出神。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头戴紫金冠,威风赫赫立在坡上,无人可挡的雄武将军……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失情时谁人不似,魂寞处各不相同 * (本集作者有话有萌萌哒小剧场,勿错过) 吕布回来时,手中提着一摞木炭,还拎了件厚重的貉毛立领裘氅披风。也不晓得从哪顺的。 等祁寒披上裘氅,吕布登时看得呆了,叹道:“好看。” 嘴上夸赞,心里却觉茫然若失。 这裘氅华贵厚重,穿在祁寒身上,当真是人衬衣装,潇洒俊秀,风华矜贵。 祁寒见吕布转来后神色如常,态度自然,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吕布想不明白,不料人家出去一趟,回来就已好了很多。 祁寒低头看向那件只到自己膝盖的奢华披风,笑道:“好是好,就是短了些。” 吕布瞥见祁寒那一段外露的白皙小腿和足踝,登时面色发窘。皱眉唔了一声。道:“适才在路上遇见府里的掌事谒者,见他这身氅子不错,就剥了下来给你。可惜那家伙天生矮胖,五短身材……” 祁寒忍俊不禁地打断他:“奉先,你抢了人家衣物,还要菲薄他?” 一边笑着一边低头将绶带系上。 吕布也跟着笑起来,挠头道:“不如我再去一趟,往府库给你取些好的。” 祁寒不再刻意称呼兄长,而依旧唤他奉先,吕布心头一喜,情绪放松了些。 祁寒摇头道:“不必麻烦了,我的院子离这儿很近,眼下左右无人,正好回去。” 他身体难受,巴不得早点回去卧床休息,若由着吕布一来一去的,又不知要折腾多少时间。 吕布自无异议,俩人这才离了灶房,并肩而行,走上了回廊。 喝过几口湩酪奶酒,祁寒腹中没那么难受,心情更好了些。 一路上见吕布始终沉默,较往日不同,祁寒有意引他说话:“奉先,曹操大军将至,你可做好准备了?” 这年代行军打仗,最讲究士气军心。若是连主帅都馁战怯战,甚至弃战,那么烽火未动,便先输了一半。祁寒想知道吕布此次有无信心。 哪知吕布盯着足下的皂云履,浓眉皱起:“祁寒,今日不要与我谈兵。” 他抬起头来,“我饮醉了。听不进去。” 祁寒一怔,登时露出个无奈的笑容。 这人任性的脾气又上来了。 祁寒无奈地笑道:“如今战事紧急,曹操大军不日将至,你要早作打算。如此一日日拖将下去,怕会贻误军机。” 他低哑的声音含了责备之意,但关切之情却十分明显,吕布斜眼撩起眸子,微带惊异地一乜。 嘴唇翕动,神情若有所思。 吕布皱眉转过头去,忽然对着虚空而问:“祁寒,依你说,我真能打赢曹操吗?” 祁寒一愣,心中忽地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日前他明明已经定下了大体的作战计划,吕布这头却始终懒洋洋的,没什么积极动静。就在刚才这一瞬间,祁寒突然觉得心里像是掠过了什么灵光,但那感觉一闪而逝去得太快,他还不及抓住。 他颦眉,踌躇道:“越艰难的事,越要步步为营。但凡有一线希望,便会有胜算。曹操虽谋臣众多,精英毕萃,能人屡出奇谋,但亦有许多缺点可加以利用。何况曹操此人生性多疑,则更容易失足落陷。奉先,听我一言,事在人为,只要你尽力,用对了法子,是一定可以打赢曹操的。” 吕布脚步一顿,停下来看着他,眼神几度变换。他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我知晓了。明日一早,我便会依你之计备战。” 祁寒这才松了眉头,展开笑意:“如此最好!” 吕布听了,却无笑容。浓眉轻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再往前走,渐渐能看到祁寒所居院子的檐角,以及屋脊上头赭红色的鳍纹鸱吻。 吕布的右手无意识地抚在腰间系的鹿皮囊上,目光平视前方,慢慢道:“祁寒,你对将来……有何盘算?” 祁寒以为他问的是投靠谁,选择哪个阵营。登时摇头道:“不知道。没想好。也许是他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吕布讶然回眸,惊异地望着他。 祁寒身为昂藏男儿,又胸有丘壑、肩负大才,将来注定有不小的作为。吕布还以为,他这般骄傲的男子,是绝不肯成为旁人的附庸的。却没想到……他竟笑吟吟地说出了这番话来。 仿佛他追随自己的恋人,乃属稀松平常之事,并不会辱没了他。 吕布心头剧震,本已渐渐平熄的妒火再次熊燃起来,暗自忿怒地想:“赵子龙,你好大的福气!你去哪里,他便去哪里?你究竟有何德何能,能得祁寒如此青眼对待?!” 望着祁寒勾起的唇角,面上充斥的希冀憧憬之色,吕布心头越发酸涩有气。登时冷硬而不屑地嗤了一声。 祁寒疑惑道:“奉先你嗤我做什么?” 吕布梗起脖子,怒冲冲地哼声道:“本侯奉劝你一句。” 祁寒心想,怎么突然又本侯了,今儿这称呼可真够乱七八糟的。 “哦?温侯有何教化?”祁寒抬眼看他,脸上仿佛写着“洗耳恭听”四个大字。 吕布又重重一哼,“祁寒,你年轻不明世情。本侯劝你,莫对男人太好!得来容易的,男人不会珍惜!” 祁寒噗地一下笑出了声:“喂,奉先。你既有此觉悟,那就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啊,多多怜惜对你好的有情人,譬如貂蝉姑娘……” 吕布脸色霎时黑沉,眉宇间罩了煞气,隐怒道:“祁寒,你是否管得太多了!本侯愿意惜谁便去惜谁。惹怒了我,本侯便不与你做这劳什子的兄弟!教你做做这徐州的刺史夫人!” 祁寒一个冷噤,登时被这诡异的威胁震住,在心里来了个迅猛的白眼五连翻…… 好吧,他终于相信了。 那些人总爱说吕布反复无常,性情暴戾,从前吕布对自己言听计从还未觉得,如今一看,当真是脾气糟糕,暴露本性了啊! 祁寒心中一番感叹。却也多了个心眼,察觉出了吕布情绪不对。 他边走边拿余光扫视吕布几眼。见他默不吭声,低头皱眉,渐渐也觉出些味道来了。 原来吕布还在介意自己跟赵云的事。 祁寒暗自为难,便不再引他说话逗乐,也不去触他逆鳞了。 ……时间总是会淡忘一切的。更何况吕布生性豪放恣肆,定会很快忘记。 祁寒如是想着。 两人又走了一阵,前方雅静的小院渐渐露出,这一路寒气萦身,祁寒觉得腹中绞痛加剧,弓起了身子。吕布见状,忙搭手扶了他,绕过篱墙,并肩走进了院中。 * 祁寒面色青白,吕布抬起有力的右臂托着他,如此一来,祁寒几乎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吕布臂上。祁寒的棉屐在雪地上轻轻拖梭而行,毫不着力,屐下齿痕划拉出两道漂亮的弧印。 吕布步履矫健,蹬着云履踩在绵软细腻的白雪上,悄无声息,二人就这般进了院子。 祁寒眺了一眼赵云的房门,眼中闪过柔光,唇边勾笑,正待开口说话,却见吕布神色一动,表情忽然冷肃下去,一双鹰隼般的眼眸,径往赵云房门看去。 祁寒正自讶异,忽听房中传出了女子的声音。 “……云哥哥这是何意?你我既已有了床笫之好,莫非还是不肯娶我?” 祁寒的笑容僵在脸上,怔住了。 大雪连下半日已然住下,西风却仍在紧吹。呼呼风声里,院中的栅栏瓠架随风而动,发出轻微的扑簌声响。吕布来时摒退过左右,这座院子平日里也不许旁人进来洒扫,因此十分寂静。 那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却足够外面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祁寒能分辨出来,那是甘楚。 祁寒立雪而怔,一动不动的,只觉耳膜中嗡然作响,不断回荡着四个字。 床笫之好…… 原来,他们竟早已有过床笫之好了?这究竟是何时的事…… 上一秒他还在期许和赵云的美好未来,他还傻傻地以为赵云只属于他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冒出个甘楚来,说赵云和她已经发生过关系…… 房中一阵沉默,良久才听赵云叹了口气,沙哑低沉的音色缓慢道:“楚楚,非是云不愿娶你……” “云哥哥既非不愿。” 甘楚含着哭腔打断他,“……那你我自幼相好,感情深笃,又有婚约在身,成亲嫁娶本就是早晚的事,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祁寒捂着肚子,失重一般缓缓蹲下身去。 一颗心如坠冰谷,不断下沉,刹那间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疼得厉害。 他们竟然是有婚约的…… 古人有了婚约,意味着什么,祁寒用脚趾头也能猜想得到。 自幼相好,感情深笃…… 呵,怪不得自己总跟赵云在一起,却不知道他的心上人从何而来,原来竟真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吕布难得露出关切的眼神,屈起长腿蹲下,脸色很难看,皱眉看着祁寒。 祁寒的脸色苍白,颊上却有两朵异样的潮红。毫无血色的唇轻抿着,黑沉沉的眸子里,黯淡无光。 吕布心里觉得非常奇怪。听到这些东西,他明明应该非常高兴才对,但不知为何,看到祁寒这副模样,他心中竟觉沉甸甸的,十分郁闷难受。 眼前浮荡起祁寒适才那一抹神采飞扬的笑容。吕布还记得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笑。 那时的祁寒坚定地说,他这一生只恋慕赵子龙一人。那一瞬间,霞光溢彩的眸子,恬淡悠宜的浅笑,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此刻的反差太过强烈,令吕布无法忽略。 吕布伸出臂去,揽过祁寒的肩,握了握,祁寒却毫无反应。 房中的赵云没有答腔,似是默认了甘楚的话。 甘楚甜美的声音透出撒娇的意味,喃喃响起:“云哥哥,这火盆烧了一天,都快熄了……可真冷啊。” 话音落下,便听脚步声动,接着窸窣之声响起,似是有人在翻箱倒柜的寻找什么。 赵云常备的冬衣都在营中,一时寻不到厚实的衣服给她,榻上的棉被又染了污秽,更不可能拿给甘楚盖裹。 甘楚娇赧道:“云哥哥别忙活了。我身子不便……你,你过来抱抱我罢。” 赵云沉默了一霎,尔后道:“好。” 房中的两人似是偎在了一起。 因为甘楚发出了一声柔软慵懒的喟叹。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问道:“云哥哥,你老实同我说,你现在还喜欢我么?” 赵云缓缓道:“喜欢的。” 吕布的眼睛霎时瞪得溜圆,豁然起身,铁拳紧握,便要冲进门去。 祁寒飞快握住了他的左手,捏住掌心往后拉,动作很慢,却十分坚定。 吕布恼怒的回头,看到祁寒立在身后,垂着眸。眼帘因低头的缘故,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头顶本已雪霁云开的天,此时又灰沉沉的,渐渐飘下星星点点的雪霰来。那些冰晶雪花悉数落在他羽毛般的长睫上,洁白剔透,很细,很密,却没有化开。 房中的两人闲话家常一般说着话。 甘楚柔声道:“云哥哥,兄长他近日便要离开徐州,因担心自己走后,你与那祁寒……” 她语声一顿,改了措辞,“……担心那祁寒继续与你纠缠不清,毁了你的前程,这才急于迫你成家……他用心良苦,你,不要怪他。” 赵云叹了口气:“你我有婚约是实。兄长担心我误入歧途,我亦省得他之用心。但……唉,我怪不得他。他毕竟,是我的兄长。” 话音一落,祁寒猛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踉跄着倒退了一步。 拳头紧紧握起,一时间羞怍、耻辱、可笑、悲伤,诸多情绪充斥塞满了他的心。 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甘楚那句“纠缠不清”,赵云那一声“误入歧途”,挽钟般在脑海里回旋动荡。 这两句话,仿佛两把利刃插入了心口,翻搅撕裂,恨不能将他整个人糅成碎片。 原来……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跟赵云的事。 在赵义、甘楚等人眼中,是他不齿,与赵云“纠缠不清”。 赵云对甘楚所说毫不吃惊,竟也是早就知道了的…… 呵,原来他的心思,早就被人剥得干干净净,裸裎人前。为人不耻,不屑,为赵云佯作不知。 可怜他却还跟个傻子一样,把自己的感情视作珍宝般死死捂着,小心翼翼地收藏。 这心意,他吐出来怕碎,献出去怕损。生怕影响到赵云,因而半点不敢吐露倾诉。怕就怕那一步踏出,他和赵云连兄弟都没得做。 他实在太过珍视与赵云的情谊。 可现在,赵云却说,那是“误入歧途”。 原来,赵云心知肚明,却故作不懂,不过是耻于同他在一起。只因为同他在一起,便是误入歧途啊! 祁寒颤颤发抖,感觉身体里的每一寸都开始阵痛纠结。仿佛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掏出来,搅碎后丢弃在了地上,碾踩得稀巴烂。 血肉模糊的一团,映着白色的雪地,触目刺痛。 那是他对赵云的真心。 吕布双拳紧握,指节咯吱作响,眼睛充血肆红,狰狞着一张俊脸,拔足便要往里冲去。祁寒反应过来,猛然扑到他跟前,因为用力过猛,直接跌进了吕布怀中。 吕布不得不抬臂扶住了他。但斥红的眸子怒张着,目光沉沉不定扫在祁寒脸上,嘴唇一动,立马便要发作。 祁寒身形高挑,踮足依着吕布,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将吕布那一声暴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朝着吕布重重摇头,凤眸里满是祈求,颤抖的唇瓣无声开启:“奉先,带我离开。” 吕布脸色铁青,眼里怒火暄腾,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鬓向此时应有雪,心从别处即成灰 * 祁寒颤抖的唇瓣无声开启:“奉先,带我离开。” 吕布脸色铁青,槽牙磨得格格作响,狭长的眼眸一眯,显然不肯。 祁寒紧挨着他,附耳在他颊旁,低若蚊吟的声音有些哆嗦:“奉先,你给我留点颜面……” 他衣衫不整,遍体淤痕,连足踝上都有明显的被捏握出的青印。吕布一旦闹将起来,就太狼狈,太难看了。 先前,赵云是中了春毒,无法自控,才对他做出那些。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 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要哭着喊着去与甘楚争宠,要求赵云负责吗? 现代法律还不追究限制行为能力人的罪责,他又有什么权利去指责赵云? 怪只怪自己运气太差,太容忍赵云,太过喜欢他罢了。 可笑他那时竟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赵云也是喜欢他的…… 此时,吕布同样误解了赵云的意思。 什么叫纠缠不清,什么叫误入歧途?! 他娘的上了我心爱的人,却说这种话!他非要赵子龙死不可! 吕布压不下心头怒气,只想冲进去大打出手,为祁寒讨个公道回来。但又感觉到那只捂住自己嘴唇的手,已是颤抖冰冷得不可思议。 吕布把祁寒的手拿下,拢在掌心试图捂暖它,但祁寒瑟缩了一下,轻轻抽开,别开脸去。 吕布心中一阵酸软,终于认命地一声暗叹:“罢了!” 这个人,总带给他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新奇的感受。包括此刻,他向来刚硬的心,猝不及防升起的怜惜柔软。 “带我走。” 祁寒回过头,再次无声恳求道。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只能让吕布帮手。 祁寒脸上表情很冷,看不出什么波动,但吕布却觉得他应该是非常伤心。竟也跟着心烦郁闷起来。 下一秒,吕布微微屈膝,雄壮的躯体一沉,拉了祁寒的手搭到背上,负起他一步一步踏在柔软的雪地里,无声无息朝院外走去。 *** 两人走后,房间里,甘楚衣衫散乱,钗环委顿,眼角兀自挂了泪珠,小鸟依人般偎在赵云怀里。 身后的男人身形僵硬紧绷,坐在榻沿一动不动,由她倚着。 赵云的肌肉健硕匀称,即便隔着单薄的棉布中衣,亦然传出了不可忽视的质感和热量。 甘楚脸一红,略直起身子,抬袖拭去泪泽,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面上一缕羞赧浅笑,将它递到赵云手中:“云哥哥,这是兄长给的清心丸。那药性子猛烈,虽不说伤身,但也颇为劳神费气,这味清心丸正是解药。” 赵云眉心蹙起,盯紧那瓷瓶,默了半晌,忽地冷然一笑。 他叹道:“楚楚,经此一事,云还敢乱吃兄长给的东西吗?” 说着,轻轻一拂,那瓷瓶轱辘辘掉在地上,黑色的小丸散落了一地。 赵云年幼失怙,目见亲人惨死,性情大变,长成极为冷峻孤清的性格。 艺成之后,他曾在太平教分部举事,教中势力分划,钩心斗角,投毒、暗害、引诱、刺杀之事皆属寻常,他的戒心一直很强。但赵云怎么也料想不到,好不容易重逢的血亲兄长,原以为可以全心信任的亲人,行事竟也如此偏激,剑走偏锋,不依常理,做下这件足以让赵云一生憾恨的事。 长兄如父,他不能怨恨赵义,但心中也有了疙瘩。 甘楚面露尴尬,赶紧跳下榻去拾捡散落的药丸,一边辩解道:“云哥哥!你怎可如此作想?兄长他行事虽然不妥,却也是关心则乱,担心你自误前程……他是绝不会害你的。你且嗅嗅,这丸药清香扑鼻,哪有什么不好的。它是解药,可以温养身体,解烦退热。你现下高热不祛……” 赵云瞥见她利落跳下地的动作,眼神忽地一凛。他打断甘楚的话,一把将她削肩握住,哑声颤然道:“你先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甘楚吓了一跳,心里一咯噔,却是皱眉委屈泣道:“云哥哥你……莫非你又不愿娶我了?” 赵云指向房中的几个火盆,眼眶发热,眸子渐渐明亮:“这些盆皿原在祁寒房中,是不是他将我搬进屋的……是他一直守着我?” 甘楚一愣,旋即垂泪道:“云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也习过武,是我独自将你搬进来的,从对面取来几个火盆而已。若真是那个……祁寒服侍的你,为何他现在却没在这里?天色如此晚了,他却还没回来,说不定……说不定他是听见了我们……因此害羞了,才有意避开的!” 赵云被这话震得如同五雷轰顶,不由倒退了一步。 这话引发了他莫大的恐慌,以至于没能发觉甘楚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寒光。 赵云失神地望向一旁,眼神晦涩闪烁不定,整个人都呆怔住了。 真如甘楚所说,祁寒要是听见了他与甘楚…… 他不敢想象! 只稍微这么一想,已觉得心头发慌发堵,难过得不可思议。 甘楚哭着拉起他的袖子:“云哥哥,你,你还是不相信我……” 赵云不理她,回头睁大了俊眸,紧盯着她梨花着雨的秀面,颤声道:“楚楚,你与我说实话,先前照顾我伺候我的人,并不是你……对不对?” 他堂堂八尺男儿,英武超群的将军,从未与人低过头,何曾这样哀声求人?但这一刻,他却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盼着甘楚能开口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赵义给他下药之后,将赵云与甘楚关在了一处,他神智昏乱,却强行忍下了药性,最后使银枪打破窗户,跌跌撞撞往外逃奔。 那药性子极烈,几度令他跌在风雪里。念头中只有一个信念在支撑,便是赶回去!回到他们的居所,见到祁寒,他才能安心昏去! 神智糊涂的赵云寻到了院子,却不得正门而入,竟翻过自己的房檐摔了进去,正落在耳室窗下。他拿银枪支起身体,欲要站起,却彻底昏倒在了雪中。 后来不知怎地,就梦到了祁寒。 药性驱使之下,那些情节似真如幻。 赵云觉得自己将祁寒揉在怀中,与他融为一体,两人肌肤紧贴,火热灼烫,拥在榻上抵死缠绵……恍惚际,听到心爱的人在身下哭腔呻求,他越发亢奋激动得无以复加,一次又一次进入祁寒的身体,直至彻底昏迷过去…… 赵云潜意识里觉得那人就是祁寒,因而这一觉睡得香甜,还做了美梦。哪知一觉醒来,才发觉竟是噩梦一场。 身旁的人泪眼婆娑,眼皮肿如桃核,却不是祁寒。 甘楚衣衫不整,卧在榻边,绯红着脸蛋,含羞带怯,唤他云哥哥。 赵云悚然一惊,顾不得高热不退,一下就从床榻跳了下去。 他飞快穿了衣衫欲夺门而走,甘楚却以死相逼,问他愿不愿为先前的事负起责任…… 赵云心乱如绞,脑袋里嗡嗡乱响,又不能丢下甘楚不管,无奈之下,只得句句话都顺着她,暂作安抚。 但这些,却又恰巧被屋外的祁寒和吕布听了个正着。 …… 赵云心细,见甘楚下地捡药时,动作灵活利落,便更生疑窦。 倘若甘楚真的服侍过自己,被那般粗暴对待,她行动之际还能如此轻便利索么? 赵云心情激荡,好似看到了希望,立时便问了出来。 甘楚听他这样怀疑,眼圈登时红了。怆然垂头,神情伤绝,抿唇而坚声道:“云哥哥,你不必说了。也不用再委屈自己,句句顺着我,哄着我。既已对我如此厌憎,怀疑,即使你我成了亲,也难有琴瑟和好之日。既然如此,我这就去告诉兄长,你我二人的婚约作废,甘楚自知命薄,这一世做不成云哥哥的妻子,只有期盼来世!以后甘楚凋零何处,都不用云哥哥来管了,你快走吧!” 说完,哭着将他重重往门口一推。 赵云握拳杵在当地,眉头愈皱愈紧,颓然的脸上,神情变换。 甘楚的话已说到这份上,赵云就算不能完全信她,也不能就这般离开。 但祁寒…… 他现在想见祁寒啊。 就算见到祁寒,将得到赵云永生无法释怀的答案,但他仍必须见到祁寒,寻得真相。 赵云用力握紧了拳头,指节根根泛起青白,在心里默默念着祁寒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这名字便是他心灵唯一的寄托,有安抚烦恼之用,令他激荡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 “楚楚,你不必说气话了。” 赵云回身走到浑身颤抖的甘楚身旁,带她坐下,从她手里接过解药吞了,“我这房中太冷,你且先回去。莫要胡思乱想,云……非是无义之人。” 甘楚擦了眼泪,别过脸去,不说话。 赵云又静静陪她坐了一阵,待甘楚情绪稳定,才将她送回了居处。 出门前,他看过了祁寒房间,仍然空荡荡的,竟还没有回来。 赵云送走甘楚,便心急火燎地往回赶。这件事本已让他心神不宁,焦怍难安了,内心里隐隐又觉得仿佛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已经悄然脱离了掌控,令他越发不安。他必须早些见到祁寒。 天上飘着大雪,乌云一层层蔓延涌上,不多时,天色便已全然黑了。 赵云奔进院中,脚步匆促,忽地被雪下突起的什么东西硌了脚。 他俯身从雪里扒出一看,竟是一摞上好的银丝木炭。 赵云心头一跳,越发觉得奇怪。 他拎起炭条,径直提到祁寒房里,将火盆搬了过来,一一续燃。 祁寒竟还没有回来。 夜色渐渐深沉,外头风雪呼呼有声,飘打在窗棂上,与室内的温暖形成强烈反差。 赵云静默地坐在火盆前,手中的棍子轻轻拨楞着炭火,神思缥缈。 绯红色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英俊至极的面容上,蹙起的剑眉纠结不开。赵云的手背支拄着下颔,等待着祁寒归来。心情倒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极为相似。又是忐忑,又是深重的不安。 风雪夜归人。 但这一夜,赵云夤夜守候,却始终没能等到自己切切盼望的,那个归人。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人不归夤夜相候,情忽忽恼怒如狂 * 夜已深了,祁寒却仍未回来。 赵云从火盆前抬起头来,环顾四壁。 房中所放的一器一物,俱是祁寒的风格。他的审美迥异常人,总将一些寻常的物件摆放出不一样的观感。就如同他这个人……与周遭的事物显得格格不入。 身边尽是祁寒的气息,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惟有祁寒留下的一件棉氅静悄悄置在榻上,那柄因主人长久摩挲而显得十分润亮的小弩,寒意烁烁,在一旁发出柔柔冷光。 赵云握紧了拳头,心头猛地一阵惶惑。宛若突然回到了北新城的那一夜。他陡然间失了祁寒的踪迹,忧急如焚,无处寻觅。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了祁寒对他的意义。 可如今祁寒去哪了?怎么彻夜不回?是否出了事? 赵云本就揣满心事,此刻更觉蹊跷难安。抬眸看了眼刻漏,竟已是寅时七刻了。 他眉峰一蹙,决意不再枯等下去,回屋整顿了衣袍胄铠,提上银枪,便往厩中取出玉雪龙,汤风冒雪,奔营寨而去。 顾不得身上还有些发热,赵云奔到浮云部后,马不停蹄传唤了孔莲、丈八等人来问,却都说没见过祁寒。赵云听了,心中越发不安,遍寻营寨未果,只得掉转马头,返回刺史府。 赵云催马奔至街前,天色方蒙蒙亮,迎面过来一队步兵,领头者满腮灰斑胡髭,精神矍铄,细眼如豆,正是曹氏的父亲,曹豹。 赵云欲找祁寒,行色甚是匆忙,又素来与曹豹不熟,便欲视而不见,错身而过。哪知曹豹这人向来多话,最喜拉人攀谈,遥遥见了赵云,便即眼睛发亮,呼了一声“子龙将军慢走!”,撇开士兵独自迎了上来。 赵云碍于礼数,只得住了马,拱手道:“曹将军好,我正有事赶去府中。” 曹豹浑似听不懂他的话一般,把小眼一眯,笑道:“子龙将军,何事这般匆忙啊?” 赵云微蹙眉头:“有事要同祁公子商议。” 曹豹捋着鼠须,点头道:“哦,原来如此。那在下就不耽误将军了,快些进去吧。”说话间,眼珠却频频转动,神色若有所思。 赵云见他神情怪异,也不及多想,略一拱手,便要督马前行。 哪知曹豹在马后忽然阴阳怪气道:“唔……说起这位祁公子,只怕子龙将军此刻进去,也轻易寻不得人。” 赵云心头一跳,讶异回眸:“将军此话何意?” 曹豹左右看了看,凑上前去,一脸神秘,踮足朝赵云招了招手。 玉雪龙见曹豹突然贴近,立时打了个重重的响鼻,蹄子一撅就要踢人,被赵云喝止。 赵云见这小老儿神情猥昵,不由眉心大皱,总觉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但又担心祁寒的安危,只好弓腰俯下身去,听他分说。 便听那曹豹在耳旁窃窃道:“子龙将军,你有所不知!昨日傍晚,我的副将亲眼瞧见温侯背了那位祁公子,从你们院里走出,径直去了温侯的房间……” 赵云一听这话,心脏一缩,脑中宛似飞快掠过了一道灵光,登时血往上冲,难以自抑。 赵云急忙道:“曹将军,你的副将是哪一位,可否唤来一叙?” 曹豹乐了,心道,哟嗬!原来这位赵子龙竟也是个爱听闲话的! 难得遇到同好之人,曹豹大方地嘿嘿一笑,从后方队伍里叫出了一个小将。 那副将过来见了礼,便听赵云道:“听闻将军昨日见了温侯与祁公子从我院里出去,可还记得那是什么时辰的事?” 副将老老实实道:“末将当时正在附近楼台站岗巡哨,倒不记得确切的时辰了。只记得那时天色将黑,约莫是戌时左右。当时温侯的脸色极为难看,祁公子奄奄趴在他肩背上,垂头闭眼,面色苍白。哦,对了……温侯负了那位祁公子离开不久,赵将军你便与一位妙龄姑娘一起,从院里走了出来,便是那个时候。” 赵云一听这话,登时如中雷击! 他醒来的时候,明明翻找过整个院子,当时确实空无一人,只他和甘楚在。那后来吕布又如何能够在他和甘楚出门之前,负了祁寒走出他们的院子? 岂不是说,在他醒来后不久,祁寒和吕布曾经来过! ……祁寒竟然听到了甘楚和他的那些话! 赵云蓦地想起那一摞丢弃在雪地里的木炭,一颗心登时针扎般疼了一下,瞬时心悸意乱,觳觫发抖。 而祁寒又为什么是被“背”出去的? 又为何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走了,还一宵不归…… 赵云将牙关紧紧咬起,只觉得脑中乱嗡嗡的,被这消息震骇得无法思考。 所谓关情则乱。 赵云心乱如麻,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思索事情的前因后果,蛛丝马迹。 ……祁寒被吕布负走,他为什么不良于行? 赵云眉心一蹙,担心地攥紧了枪杆,异常用力。 那时下雪天冷,也许是祁寒的寒疾突然发作。但若因寒疾之故……吕布必会延医问药,派人去请浮云部的孔莲,他为祁寒调理身体,最为熟悉此症。可自己才去过浮云部,众人却毫不知情。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也许祁寒的身体不适,根本就是因为替自己纾解药性所致!他所以为幻象中的那一切,原本就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赵云生性聪明,几乎只一瞬间,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 然而这猜想,却没能令他欢欣鼓舞起来,反被骇得脸色苍白—— 倘若与他亲密之人,不是甘楚,而是他心爱的祁寒,祁寒却又听到甘楚同他的那些话……他会怎么想? 祁寒岂不是要彻底误会这件事,遭受莫大的创痛和伤害,且还在承受了那么惨烈的情-事之后…… 赵云心头一阵惊悸,眼前蓦地浮现起床榻上那些干涸污浊的血迹,只觉胸腔里似有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心脏,连呼吸之间,一收一缩之际,都蔓起强烈的疼痛。 若当真是祁寒……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原谅自己。 他从来没有那么想要呵护一个人,从来不想让祁寒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以至连自己深藏的感情也忍耐着不向他吐露半分,为的就是让祁寒过得快乐无忧,无拘无束。谁能想到,天意弄人,这一次兴许彻底伤害了祁寒的人,便是赵云自己! 赵云越想越是骇惧。这个猜测太让他恐慌,以至于连向来温暖有力的四肢,都开始变得冰冷麻木,只恨不能使个移天大法,将祁寒从虚空中拽至跟前,亲口对他问清一切,讲明一切! 顾不得了。眼下什么都顾不得,只要不伤及祁寒,赵云什么都愿意去做! 赵云闻讯心神俱震,脑中做出这些猜测,也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旁的曹豹看在眼里,还以为赵云被这消息给震撼了,不禁面露得色。 他朝副将摆了摆手,那人退回了队伍,曹豹才将细眼一眯,朝赵云狎昵笑道:“子龙老弟,依我看,你未免太过性直了!瞧你这情状,竟是今日才知此事?可见你与那祁公子虽然交好,却不知他私下做的那些勾当!老哥告诉你吧,那位祁公子啊,啧啧,眼下可是温侯最中意的小情儿……昨日背他进了屋,这一夜可都宿在温侯房里,至今未曾出来呢!” 赵云本就心神动荡,听了他这番话直接火冲脑门。猛然抬起头来,一双斥红的眼眸如鬼似魔,吓得尚在调侃猥笑的曹豹“啊呀”一声惊呼,倒退了一个趔趄。 赵云发眦欲裂,霍然伸出手去,一把扼住曹豹咽喉,单臂上举,如捉童稚一般,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呜嗬……”曹豹脑中嗡的一下,喉咙里只来得及一声闷吼,身体便已脱了己控,飞快离开了地面! 他登时无法呼吸,双目暴突,仿佛要从眶子跳将出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赵云,惊恐万状。 曹豹乃是无名下将,几曾遇过赵云这般的绝顶高手?他身材虽瘦小精悍,但好歹有一身紧实肌肉,加起来怎么也有一百六十斤,竟就被赵云如捉婴儿一般提起,还仅用的单臂! 曹豹吓得胆裂,一开始还踢腾了几下,待到得空中,要害被制,只觉全身酸麻,双臂软软垂在两旁,宛似折断了一般,毫无反抗之能。曹豹惊恐之下,只想向赵云大声哭喊求饶,但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连吐气也办不到。 不远处的士兵见状,只吓得魂不附体,待想冲上去救,又被赵云那一身骁狂勇悍的气势慑住。 只见那白袍将军银铠银盔,单手擒人上举,神威赫赫,好似天将下凡,一杆寒光冷烁的银枪垂在身旁,恐怕只需轻轻一点,便能取人性命!士兵们细思极恐,又想起军中盛传赵子龙与吕温侯不相上下,纷纷顿住了脚步,拿着钩枪斧钺远远呼喝着, 章节目录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言辞凿君心难测,误会深决意相离 * 曹豹面色发青,呼吸无继,只当自己就要丧命于此,哪知赵云忽一松手,将他重重掼下,直跌得曹豹七荤八素,磕破关节。他头上的皂色缨盔坠落在地,滴溜溜滚了几转方才停下。 “曹豹匹夫听着,休在背后嚼舌,渎辱于人,再教我听到,定不饶你!”赵云英俊的眉目震怒着,狠狠瞪了他一眼,掷地有声,扭头策马便走。 曹豹摩着已然青紫的脖颈,吭吭乱咳,吐出半口淤血,心中不禁破口大骂:“疯子!疯子!” 士兵们上前扶他,曹豹气得抖如筛糠,一把拂开,瞥见赵云去得远了,决计已听不见,这才朝他的背影方向连吐唾沫,跳脚大骂道:“赵子龙!你被疯犬咬了!朝老子发的什么癫威!有本事,有本事你去打温侯啊!呸呸……欺软怕硬!” 曹豹抚着伤处,心中懊丧无比,他完全没料到赵云会发这么大火。 这赵子龙平日里看着温和沉肃,曹豹还以为他脾气极好,柔懦好欺。哪知这人发起疯来,竟比吕布更形恐怖,无征无兆,下手又狠,当真凶残至极! 曹豹这人素来爱与军伙们烂嚼舌根,说人是非,背地里搬弄长短。他因祁寒入了吕布的眼,又祸及女儿曹氏失宠,一直耿耿于怀,巴不得见人就诋损祁寒一番,何况此人是跟祁寒关系要好的赵云,曹豹更想借机挑拨,搬弄是非。谁知却踢了铁板,触了个天大的霉头,被赵云莫名其妙修理了一顿,非但没作践了祁寒,还弄得自己灰头土脸,颜面尽失。 …… 曹豹诋毁祁寒和吕布那些话,赵云并未介怀,他此刻心内担忧,只想早点见到祁寒,将一切讲清楚。 行至刺史府前,赵云下马正要叩动门环,朱红的大门忽然咯吱一响,门洞由内而开,迎面对上一个男子,无比熟悉的面容,清冷的眼神,直直撞进赵云眼中。 “阿寒!” 赵云眼底的惊喜一闪而逝——当他看清祁寒苍白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唇,以及那双黑沉幽暗的眼眸。 赵云慌张地握住了祁寒颤抖的肩膀,“阿寒,这是怎么了?你……” 原本风华绝代的俊容,憔悴不堪,仿佛在一夕之间枯败颓靡了,浑无生机。祁寒周身散发着一层冷气,漠然的神情冷冷看着赵云,然后抬起手来,轻轻拂开了他的掌握。 “祁寒,莫走!为何不告而别——”吕布一脸焦急从内追出,陡然见到了赵云,眼神丕变。 所有人还不及反应,吕布已猛地提起方天画戟,朝着赵云头面狠狠掷来。 赵云脸色发青,提起银枪一挡,当的一声,将画戟荡开,那戟便斜斜没入了雪地里,足有数寸之深。 “赵子龙,你还敢来,合当该死!” 吕布怒吼一声,连喝带骂,冲上前来,提了戟柄便朝赵云刺去,拔起的雪泥飞溅,直迷人眼。 祁寒虽体力不济,但眼神却极为敏锐,动作也较寻常武者利落干脆。他手掌一翻,已经一把握住了吕布戟杆,阻住他的动作,吕布怕伤了他急忙收势,但仍来之不及,余力震裂了他手掌虎口,登时鲜血迸流。 吕布、赵云同停下了剑拔弩张的动作,担忧地过来看他。 “奉先。”祁寒朝二人抬手,阻止他们过来。 昨夜他一宿未眠,寒疾高热交作,身体早已撑到极限,眼前一阵阵发黑。寻常意志稍弱之人,身上这般难过,恐怕早已无法行走,但祁寒却独自走到了刺史府门口,足见其性情坚韧。 他怕自己下一秒就昏厥过去,咬了一口下唇,打迭精神朝吕布勉力一笑,“奉先,说好了不要相杀,你怎么忘了。” “本侯忍不下口气!”吕布怒火填膺,不管不顾,拿戟指着赵云怒骂,“匹夫赵子龙,祁寒能饶你,我却饶你不得!今日便取你性命……” “奉先,这是我的事。”祁寒皱眉,把声音放重了,正色道,“你莫要再闹了。” 吕布怒哼了一声,愤愤难平,将长戟往地上一插,怒火盈然的狭长眸子瞪着赵云,咬牙不语。 “阿寒……” 赵云眼里只有祁寒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眼神阴沉而深邃。一颗心鼓荡起伏,完全无法平静。 祁寒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来,与他面对。 对着吕布,他尚能用力挤出一丝笑容,但对上赵云,他却连伪装的笑也挤不出来半分。袍袖下的手握紧,祁寒抬起眼眸,竭力发出平静的声音,仍无法克制地有些颤抖。他道:“子龙,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起,你与甘楚早有婚约?我还当我俩乃是挚友兄弟,这等婚姻大事,你必不会瞒我。” 赵云望着祁寒灰黯的眼眸,怔在当地。 祁寒从未用这种冰冷的、宛似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看过他,更从没有这般正色严肃的,唤他子龙。 他竟然连阿云也不肯叫了…… 赵云心头一阵酸涩,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他平日里不喜言谈,却并非讷于言辞,但此刻却语声艰涩,生怕说错一个字:“阿寒,你听我说,这份婚约乃是早年父母在世时指腹所定……” 祁寒牵起唇角,神情冷然,他不想细听这婚约的由来,直接打断了赵云:“子龙,你曾三番四次救我,这条性命本就是你给的,就算此刻要还给你,也是应该的。我本待要一生追随你左右,为你奔波劳碌,筹谋策划。可如今……”他语声一顿,垂下眼眸,“昨日,甘楚姑娘来找过我。” “阿寒,你不欠我什么,更不必为了我奔波谋划!云只愿你这一生过得好,一世安康……”话音至此骤停,赵云一怔,“……你说什么?甘楚找你,她对你说了什么?”眼神越发慌乱起来。 “她说了很多,我记不得了。”祁寒语气放软了些,却坚声道,“阿云,我以后不能陪在你身边了。有许多人误会了你我的关系。我再留下去,只会耽误你的名声,还会妨碍你与甘楚的幸福……”他话语一顿,柔声道,“其实,你我二人之间清清白白,彼此最是清楚不过……我对你,哪有什么逾越之情?不过是那些人胡乱臆测罢了。” 祁寒说着违心的话,字字都在暗暗颤抖。心口似有一道被赵云和甘楚联手划开的豁缺,从昨夜到现在,一直血流不止。此刻,他亲手撕开皮肉,将它血淋淋藏匿进身体的最深处,再也不给任何人——爱慕他的、他爱慕的人——观视、窥探的机会。 明明已经做过决定,决意留下最后的尊严,与赵云一刀两断,绝不拖泥带水。可为何心中还会这么痛,那弥漫散开的绝望,又是什么…… 赵云忘记了呼吸,就这么定定看着祁寒的眼睛,握紧了拳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这一走,不会再回来参加你和甘楚的婚事了……在这里,先祝你们鹣鲽情深,白头……偕老。” 赵云脸色刷白,深深看着祁寒,眼底涌动着复杂而心痛的情绪。 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这些,都是发自真心的? 他这就要走……不,不行。 赵云失魂落魄地望着祁寒,沉声道:“阿寒,我与甘楚虽有婚约,却从没想过娶她。甘楚的父母罹逢战乱早丧,她一个孤女,我无法直接退婚。只有等待有合适的人选出现,再托请兄长做媒,为她重指一门婚事……” “是么……”祁寒惨淡一笑,耳旁仿佛回响起昨日赵云亲口对甘楚说的那句“喜欢”。 想起赵云对甘楚所说毫不吃惊,一直佯装不懂自己的心意,更觉心疼如绞。 原来,为了顾全一个暗恋者的感受,赵云竟肯撒下这种谎言,是因为昨天对他做过的事吗…… 祁寒心里一片冰冷,却状似轻松地笑,“阿云,我还以为,你从不会骗我。你是否同那些人一样,误会了我对你的感情,怕我难过,才来哄我?放心,我对你,从始至终,明明就只有兄弟之义啊。” 他垂下鸦翅般的眼睫,嗤然一笑,“但人言可畏……我当初留下,是为助你,望你走得更好,如今我走,也是望你走得更好。阿云,你珍重了。” 祁寒说完,便立刻背过身去,竭力挺直了腰背。仿佛这样的姿态,就可以保留下他最后的自尊和骄傲。 “阿寒。”赵云沉默了半晌,才在身后低低唤了一声。 那么轻的声音,却令祁寒的眼眶立时滚烫酸胀起来。 他旋即在袍下握紧了拳,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和停顿,一步一步,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一步步远离他所挚爱的赵云。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阻来路温侯动武,忆前尘赵云明心 * “阿寒,我从不会诓骗于你,不管旁人同你说了什么……”赵云话音未落,霍然一惊,抬头见祁寒已迈步走开,眼中登时闪过一抹焦急,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他不顾街边已隐约站了人影围观,伸手便去抓祁寒的肩膀,沉声道,“阿寒,你别走,与我把话说清楚……昨日照顾我的人是你,对不对?” 祁寒心脏猛然一缩,脸色剧变,险些站立不稳。 他一直避免去想昨天的事,只希望赵云能给他留下一丝尊严,不想他竟亲口问了出来。 呵……原来中药太深,他竟然连是谁也没分清么。 这样也好,也好啊…… 祁寒凄然一笑,头也不回,忽然抬袖,吹唇作啸。下一秒,街道拐角处立时蹿出一匹殷红神骏的马儿,欢嘶一声,飞驰到了跟前。 赵云瞳孔遽然一缩,盯着昂首欢嘶的爪机书屋,突然明白过来,祁寒是真的要走了。他脑中嗡的一下,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横起银枪,去阻祁寒的路。 就在这时,一柄寒光凛凛的长戟从斜刺里贯穿而来,强行隔开赵云的缨枪,吕布满脸恨意,怒道:“竖子赵子龙!祁寒已说过了,对你无意,竟还敢口出狂言,纠扯不休!什么昨日今日照顾你的人,他昨日与我一处,岂容你言语污渎?” 话音未落,手中长戟一掀,卷起风雪霰粒,直扑赵云面门砸去。 “闪开!这是我与祁寒的事,你莫插手!”赵云急着去拦祁寒,却被他阻住脚步,不由怒上眉梢,登时将声音放大了数倍。 吕布冷笑一声:“哼,但凡祁寒之事,本侯便就管得!” 话落长戟如风,招招夺命,狠辣至极,赵云无法回避,只得挥枪抵御,二人戟来枪往,立时斗得不可开交。 小爪机书屋颇通灵性,见主人身形摇晃,便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主动趴跪在雪地上等他来骑。 祁寒回过眼眸,淡淡看了赵云最后一眼,跨上马,飞驰而去。 玉雪龙在一旁歪头打量了一阵,仰脖一声咴嘶,小红马便在远处应和,玉雪龙蹶了几下蹄子,围着赵云身边的雪地踢踢踏踏跑了几圈,昂头抻脖,似是十分着急。但赵云被吕布缠住了剧斗不止,根本无法脱身,玉雪龙独自往祁寒和红马的方向跑出一段距离,没追上那一人一马,又哒哒跑了回来。 吕布发了狠,眼中阵阵寒光,只想置赵云于死地。 赵云亦被他激出了性子,心中担忧祁寒,更是万分焦急,二人打着打着,皆是起了杀心,各自使出浑身解数,搅弄着漫天风雪,卷起无数雪花绕在身周狂飞四溅。 如此斗了一阵,风雪越发大了,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赵云见彤天如晦,浓密的乌云压在头顶,心中越发升起不好的感觉。他蓦地收势,朝吕布厉声道:“吕奉先,祁寒体弱,向有寒疾,你在此苦缠于我,他独自乘马出去,若是不慎失足在了风雪里,你又待如何!” 吕布见赵云骤然收枪,本还想趁势一戟了结他的性命,一听这话,心头登时一个咯噔! 他脸色剧变,心道:“不好!我竟忘了他有病痛在身……” 慌神之下,急忙撮唇长啸,从马厩里唤出赤兔,要待去追。一旁的赵云哪里会慢慢等他,早骑了玉雪龙狂奔出去。 …… 阴沉沉的天际,风雪弥漫,渐渐连前路都看不清了。 赵云全身冻得冰冷,一颗心更是冰寒彻骨。 他不信。 不信祁寒就这样丢下他走了,毫无留恋…… 可眼前霜雪满路,赵云已追出了城郊十数里,却还是没有见到祁寒和红马的踪迹。可见祁寒离开的决心,有多坚定…… “阿寒,阿寒,你竟真的忍心就这样舍我而去?” 赵云的缨盔和银枪上都挂满了冰碴,苍白的唇紧抿着,深锁着一双好看的剑眉,任凭乱风吹起冰雪打在脸上,遮蔽视线,呼吸越发急躁紊乱。 ……祁寒就像一个精灵,陡然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打乱了一切。 此刻又消失离开了,就像赵云长久所担心的那样…… 赵云还记得在淯水河畔,第一眼见到那个青年。 他静静躺在满地的血污里,一双墨黑有神的眼眸,飞快朝张绣的队伍瞥了一眼。尔后镇定自若地阖上,一动不动,仿似真的死了一般。 赵云也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当时竟在心里暗笑了一下,就觉得那人极为坚韧有趣,与寻常的士兵不同。突然动起了救他的心思——前提是,那人能够自行躲过张绣的检查,并撑到自己前去救他。 祁寒那时的伤极重,遍体都是巨大的伤口。赵云从没见过有人能硬生生扛下这种剧痛,而不吭一声,甚至还在剧烈的伤痛之下,泰然自若地装死,避过了士兵们粗暴的尸检。 紧张可怖的气氛下,他竟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做到分毫不动,以假乱真。那种心理素质,远非常人可比。 赵云甚至在心中为他祈祷了一下,希望他能够躲过去。 张绣的队伍离开了,赵云回眸,冷冷看了一眼,那人正好睁眼,登时被赵云这一瞥吓得不轻,兔子般慌乱的眼神一闪而过,随后紧紧合上了眼皮。 赵云却将他颤抖的嘴唇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又自嗤笑了一声:“原来也并不是不怕的啊。” 他阴差阳错救了祁寒,祁寒竟千里迢迢去到幽燕之地,来寻他这位“恩人”——尽管,赵云从未想过要人报答。 从那以后,他们便纠葛在了一起,难解难分。 祁寒与旁人只有点头之交,唯独爱黏赵云。他诸多的习惯迥异常人,平日言行,甚至礼数措辞也十分古怪,浑不似这个世界的人,暗地里被人说为异类。祁寒浑然不察,以为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疏远是正常的。 他性情旷放冷清,实际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而赵云待人随和礼貌周全,轻易不会折人一点面子,仿佛永远一副温厚沉肃的模样,实则却无人能走进他内心,才是真正的面和心冷。 祁寒并不知晓这一点,还以为赵云就是他心中的男神,是这个无比陌生的异世里,唯一亲近之人,他定要将最好的都奉与赵云。 而赵云,也觉得这人莫名有趣,莫名的亲近,仿佛天生有种默契。两人阴差阳错,竟成了最好的朋友…… 赵云催着玉雪龙,飞快奔驰在雪中,搜寻的范围渐渐扩大,也变得更加艰难。他不断思索着祁寒可能去往的方向,却茫茫然摸不着头绪。 他也受了风寒,喉咙里渐渐火热刺痛起来,但却不及内心的仓惶疼痛。 这些霜刀雪剑刺灼在脸上,连他都开始觉得难熬,何况是祁寒? 赵云越找,越追,越是焦急难安…… 年少时,赵云早慧,爱笑活泼,乖巧伶俐,家中人人疼爱。长兄赵义心怀鸿志,常带了仆从外出游历,因而结识了许多勋贵名士,总带回一些精巧玩意儿,逗得赵云哈哈大笑。其余几个兄弟姊妹也都友爱恭睦,同他要好。 有人便说,赵云如此年幼便聪明秀出,处事淡然,日后必有出息,能够娶十个妻妾,绿衣捧砚,红袖添香,当一位闻名遐迩的文官。 谁知后来,那一夜之后,竟将一切都变了。 父母兄嫂、乳母仆人、家生玩伴,尽被刀剑搦刺在地,汩汩滚热的鲜血染红了赵家的地面,溅到了赵云幼嫩的小脸上,令他满眼惊惶。 赵云从躲在角落里瑟缩颤抖,到拿起一根木棍,大叫着冲上前去,仅仅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那一刻起,赵云就变了。 软糯如团子般的可爱孩童,变成了一个嚼齿带发的男人。 他被夏侯等人掼入冰冷的井中,头上鲜血迸流,冷冷看着四周逼仄狭窄的冰冷井壁,眼睛被鲜血濡湿,一片红光。赵云从那一刻起,一颗心变得冷硬无比。 后来他得逢奇遇,学得了一身武艺,又因天性聪慧,将武艺练得纯熟精绝,师门之内,无人能出其右。 明月相伴,山崖风高,他独自在一片清冷辉光中,苍苍翠竹下,独舞银枪。 烛光掩映,他长身玉立,矫健英姿,在一点荧火旁废寝忘食,捧册攻书。 他的眉峰悠扬顿挫,双眸慈柔和粲,通晓兵法,使得一手无比漂亮的银枪,人见人夸。 却在旁人无法觉察的地方,赵云的性格渐渐成长为一片冰天雪地的冷。 他心底隐隐藏有极为深刻的恨意。 他恨灭门的仇人;也恨这乱世逐起的枭雄,将更多的人变得跟他一样,家破人亡;他恨这怯懦的人心,和追名逐利的军队。 他年轻气盛时,为了黎庶苍生,曾藏匿起真名,加入了浮云部,懂得了戒备人心。他在战阵上杀得遍体血污,一枪贯穿敌人的咽喉,那时起他便收起了仅有的仁慈,眉目冷峻如冰,全数交付给战场杀敌,但与其说是杀敌,不若说他是在杀这流血漂橹的枯冢乱世。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山风烈命悬一线,青锋寒无名逞凶 * 祁寒愕然睁眼,竟见前方三尺之地,斜插着一支寒光铄铁的箭矢! 原来小红马机警敏感,听到后方有人追赶,又有箭声传来,当即往左撂蹄一跳,才免了主人遭箭枝洞穿之危。 祁寒脑中昏昏沉沉,一时不及反应,又听身后风中传来一道轻急的嗤嗤声,祁寒混沌之下,下意识地往左-倾身一避,一道寒芒立时贴擦着他的头皮激射掠过,插入前方的雪地,发出“钵”的一声闷响。 随着箭矢飞过,祁寒束发的头带应声射断,飘然落在雪地上,墨黑的长发散乱下来,与衣袍一同,被风吹得猎猎飞舞,映着他殊绝的容貌,宛若马陵山中的山鬼精魅。 这一下,祁寒彻底清醒了。 对方箭法老到,刁钻狠辣,若非他的应激反应还在,身体又柔韧异常,堪堪躲过了箭锋,适才那一下,便有贯穿头颅之险! 呵……分明就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要置他于死地。 意识到这点,原本还放马由缰、浑噩欲死的祁寒,陡然激发出了骨子里深藏的烈性,他蓦地直起身来,伸出早已冻僵的手,紧紧挽住了马缰! 想让我死?偏不如你之意! 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死于此地,死于这背后偷袭的蝼蚁鼠辈! 祁寒斜眸向后瞥了一眼,眸中的寒意一闪而过。轻勾的唇,苍白若鬼的面容上,一抹倔强的冷意。 “驾!” 说时迟那时快,来人冷箭眨眼又到,祁寒腰身用力,咬牙再度躲过一箭,胯-下重重一夹马腹,喝了一声。 原本已在风雪崎岖中奔跑了近一个时辰的小红马,宛似被主人情绪感染,昂首而嘶,登时洒开四蹄,朝着灰暗的雪涡深处掠去! 小红马速度惊人,但耐力有限,很快将人甩开了距离,但祁寒却在一刻钟之内,再次听到了后方鼓荡的蹄声。细听之下,马蹄飒踏,那人竟似带了好几匹换乘的马。不过片刻,对方又已换了一匹骏马,犹似跗骨之蛆,再度追了上来。 祁寒焦急之下,无法分心去想究竟是谁要杀自己。他伏在马背上,挨蹭着小红马的脖颈,一下一下抚摸它焰火般的鬃毛,口中轻声催促,“马儿,你跑快些,再跑快一些。” 小红马年齿尚幼,早已乏累了,它嘴里不断吐出白气,尽管在这冰封雪冻的天气里,仍然热得口唇起沫,身上渐渐沁出血红色的汗水,落在雪地里,好似一朵朵殷红的桃花。 后头的蹄声好似索命的鼓点,却发急促,更越来越近。 祁寒皱眉回眸,只见那混沌色的风雪中,一道魁伟的黑影犹如魈魅一般,正驾着五匹骏马,飞驰而来。 祁寒霎时一呆,只觉那人高大的身影,竟似莫名有些眼熟。 刹那之间,他心头仿佛猛然被什么东西一撞,想到了什么异常重要的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却又模模糊糊的捉摸不住。 那人又连发了三箭,统统被祁寒勉力避过。此时风雪渐渐小了,道路积雪冰冻,更是蹇顿难行,小红马足下不停打滑,跑得越发吃力,速度更加慢了。反观那人,却是五匹骏马并驾齐驱,蹄子上都包裹了葛麻之物,速度竟分毫不减。 祁寒心中一声冷嗤,暗叹对方实在太看重自己的性命了,为了这场追杀,竟然早早就在马蹄上裹了防滑之物,可见是蓄谋良久,有备而来。 祁寒趁着风雪渐小,视野开阔,回头去看那人相貌,不想竟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和一张非革非皮的诡异面具。 两人相距只有百五十步,那人见他看过来,忽地冷然一笑,刻意压抑了嗓子,沙哑的嗓音道:“小子,何不束手就缚?还可让你死个痛快。” 如此猫捉老鼠一般,折磨追逐,不仅马匹可怜,祁寒自己也吃风灌雪,无比痛苦。那人似乎知道他身负寒疾的底细,说完这句话,竟是低笑不止,如同遛耍玩物一般,将祁寒和红马追往雪地深处,眼看着他们痛苦奔命。 祁寒眸光愈黯,听到身后蹄声越来越近,自知无幸逃脱。 ——他此刻没有任何兵器,连小弩也落在了房中,身上疼痛不止,无力以拳脚对敌反抗。那人所说的乃是实情,除了停马跪地哀求之外,就只有跟小红马一起,跑到力竭而亡,或是被那人赶上,受他屠戮。 祁寒瞥了一眼前方横亘雪原上的山脊阴影,眸光闪了几下。 他催马围着山脚转了十余丈路程,尔后俯下头,趴在小红马的颈旁,亲昵地呢喃,宛似安哄般劝道:“小爪机书屋,乖。不必跑很远了,你且再快一些罢。” 小红马虽听不懂人话,却仿佛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咴嘶一声,掀开蹄子往山崖峭壁奔去。 山路狭窄难行,只容一马通过,道路更是崎岖难于辨认,一蹄踏空,便是掉入深谷跌得粉身碎骨的危险。小红马一改平日温和懦软的性子,竟似知晓此举关乎主人的生死,竟骤然勇毅起来,也不顾蹄下连连打滑,嘶鸣不停,攀缘着山道岩石,载着主人向上一路狂驰。 如此一来,速度立刻比在雪原慢了一倍不止。身后那人却也不得不稍作停顿,弃掉了其余四马,挑选了一匹最神骏的,紧追上来。 那人的马似乎踩到了突起的石砾颠簸了一下,引得那人狠狠咒骂一声。他似乎失去了耐性,抬手射出连珠箭,祁寒躲过了两支,但其中一支,却“噗”的一声闷响,射在了小红马马臀之上!小红马登时昂头一声哀嘶,足下打了一个趔趄,险些跪倒摔落山崖。 祁寒一阵心痛发颤。此时此刻,这小红马对他来说,就像唯一的亲人一样,他喉头哽住,愤然回头,看向那个穷追不舍的面具男,一双俊隽上翘的凤眸,爬上了血丝,一片赤红。 小红马忍着伤势,载了主人缘山路而上,东绕西躲,不一阵便到了一处崖边。 前头无路。 崖下云雾缭绕,与地面相距数十丈,隐约可见松柏和地面的影子。 小红马完全是照着祁寒指引的方向跑的,此刻突然无路可奔,它只得骤然停住。 这一停下,小红马咴嘶了一声,便跪在了雪地里。右臀上一道显眼的殷红汩汩流下,上头赫然插着一把铁矢。 祁寒从它身上侧翻下来,滚落在地,探出头,往云雾迷蒙的崖下看去。 这座山名为葛峄山,地处苏北鲁南,山势不高,却十分峻拔。这一处悬崖非是主峰,但总也有百十来米。山风烈烈,祁寒委顿在地,软软趴在白皑皑的雪泥上,眼睁睁看着那个面具男人追上雪坪,径自下了马。面具男将箭囊挂在马背上,冷然一笑,拔出了腰间佩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小红马蹄子一动,鼻子里哼哧了两声,竟再度站了起来,拿口齿去嚼祁寒的肩膀,动作非常焦急,试图将他拉拽起来,再行逃跑。 面具男见状,啧的一声,竟拊掌赞了一句“好马”。 祁寒一动不动地伏在积雪上,伸手安抚似的摸向小红马的辔头,轻轻拍了拍。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面具男长袍下的那双灰褐色云履,微微眯眼。 “祁公子,你可认命了?” 面具男一笑,手中所提的铁剑寒光隐隐,上头泛着殷暗的光泽,显是一柄饮血杀人的利器。 祁寒忍痛,以极大的意志力,斜撑起身体,与那人对视。 他牵起一抹淡笑道:“先生,祁寒生平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为何要来杀我?” 面具男愣住,眼中登时闪过一丝惊讶,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祁寒认出了他,被拆穿了身份。 他下意识抬起手,要去摸脸上的伪装,半途却反应了过来,指尖顿在颊边,斜眸看向祁寒,眼神里闪过一抹危险的光。 “啧啧,祁公子年纪轻轻,何以如此诡道?当真狡诈如狐,居然来套我的话?”面具男哈哈一笑,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完全听不出本声。 祁寒睁大了眼睛,固执地问:“你是谁,又为何杀我?” 面具男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为何杀你?这世间上,杀人夺命,几曾需要那么多追本溯源的缘故?” 祁寒重重一咳,牵动起肺腑剧痛,表情仍然淡淡的:“……杀人,虽不需要理由,却仍有原因。你我无冤无仇,曷不若告诉我缘故,也好教人死得瞑目。” 那人哑然而笑,“无冤无仇?祁公子,你怎知与我无冤无仇?”他脸上肌肉抖动,面具随之几颤,情绪似是有些激动,眼神却依旧黑沉如渊,浑无波澜,“我要杀你,理由实在太多……你不必一一知晓了!” 话落,他走上前来,倒提的剑锋对准了祁寒的脖颈,仅数寸之遥。一抬手,朝着祁寒动脉要害,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逢劫厄祁寒舍命,遇奇人湖上履冰 * 那人抬手,剑刃欲往祁寒颈中插落。 祁寒急急喘了口气:“至少……你告知我一个理由。” 面具男闻言,剑锋一顿,却漠然不答。转将剑刃贴上了祁寒的脸皮,赞叹了一声:“啧,生得真好。否则,也不至于将赵子龙迷成那样,啧,铁血柔情?……端得可笑。”说着,他眼神几度变换,似在犹豫是否要一剑结果了他。 冰冷的剑锋,沿着祁寒白皙的脸庞,轻轻滑动,宛若一条毒蛇在游走。 那人忽地眼神一凛,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倏然冷却。 他手腕一动,突然重重往祁寒脸旁连刺十余下,每一剑都紧贴着腮颊掠过,间不逾寸,锐利的剑锋划破了肌肤油皮,却只有数处略出了血丝。 祁寒闭着眼,眼皮轻轻颤动,只觉脸上寒气森然,却并不如何疼痛,他心如明镜,知晓对方这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祁寒有种预感,这位面具男似乎是藏了许多秘密,自己适才所问,已经隐隐触及到了对方的心事,若对方就这样轻易让自己死了,却不能说出原因,只怕他反而会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祁寒豁然睁眼,只见眼前青光一闪,剑锋斜斜从耳旁滑过,他佯作愤怒道:“你要杀便杀,何以要如此折辱戏弄!说吧,到底为何杀我!” 面具男一愣,停剑低头吭笑,“既然你开口求问,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祁公子啊,你可曾想过,你活着,会挡了别人的路?” 祁寒的脑袋冻得生疼,一时无法思考,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我挡了谁的路?” 那面具男狞然道:“你猜猜,你死以后,郯县的浮云部,乃至整个黑山军,将会何去何从?” 浮云部一万余人…… 黑山军…… 祁寒的眼睛倏然睁大,脑中轰的一下! 心里骤然有个声音大喊着:刘备!是刘备!原来你是刘备的人! 他一直劝阻赵云投奔刘备,眼下浮云部、黑山军张燕,都听令于他,他若死了,赵云自然会带着浮云部去投刘备,甚至在将来,连黑山军,都有可能归了刘备…… 祁寒万万没想到,刘备的手段如此厉害,竟在吕布眼皮子底下安插了暗桩,还能锁定自己的动向,即便战败躲进了山里,还能派人将他绞杀! 呵呵……他祁寒何德何能,竟能让这汉末的枭雄如此上心,费尽心思要杀他。 祁寒心头一阵冰凉,却听那面具男沉沉道:“这大抵……就是最重要的原因了吧?”他说着,竟然莫名叹了口气,“其实就算不为我主公,你,也是非死不可的。只可惜,这其中的原因,你却永远也不必知道了!” 话落,面具下的眼睛寒光一凛,那人飞快提起青锋剑,往祁寒脖颈斩落!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霎,异变陡生—— 祁寒的右手忽地一扬,猛然抛出一枚捏得紧实的雪球,重重砸上了面具男的脸! 面具男啊地一声大叫,抬手去拂脸上的雪渍。这一下隔得虽近,力道不足,但被雪球结实打在脸上,依然十分疼痛。 面具男一时恼怒,也不管脸上雪渍未净,提起长剑便往祁寒心口插落。 谁知祁寒第一下居然是诱敌之计,竟还有后招! 但见他左手一抖,不知从哪里甩出一条黑乎乎的短鞭,不待面具男长剑落下,已准确无比地缠上了面具男的手腕,和他手中的青锋剑。 长剑落下的势头登时一缓,被短鞭拖住,笔直僵持在空中,动弹不得。 面具男目露惊愕,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短鞭,分明就是马辔缰绳! 面具男心头骇震,只觉此子心机深沉,竟然狡猾如斯! 垂死之际,他拖住自己问东问西,竟不知何时悄悄解开了红马的辔头,将马缰使做短鞭,举手便缚住了自己的手腕和剑。 祁寒方一得手,立刻豁尽全身力气,将面具男缓缓朝悬崖边拽去。 他的唇角勾着一缕邪魅弧度,眼底似有光芒闪亮,淡淡道:“你是谁,又因何杀我,我此刻俱已不关心。无情者伤人命,伤人者不留命。既然要死,那便一起吧!” 话落,猛地一拽缰绳,拖着面具男往崖下坠落! 面具男的眼睛倏然放大,满目惊骇,心道:“不好!这小子竟要与我同归于尽!”左手慌忙从腰间摸索出一枚铁蒺藜,欲往祁寒眼睛射去。 哪知祁寒正色道:“你射吧,你就算射中了我,我一时也死不了。在我死前,必要将你拖下去。” 他的身体悬卧在崖边,往下倾斜使力,在重力作用之下,几乎全是受力点,而那面具男却是股足虚跪在地,并不着力,因此非常吃亏。 面具男听了祁寒的话,心头一惊,蓄势待发紧捏铁蒺的指尖不由微微发颤。他知道,祁寒所说的,确实是实情。一时惶急之下,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一旁的小红马似乎感觉出气氛微妙,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面具男心念一动,突然将蒺藜指向了小红马,作势要扔。 祁寒的眸光登时闪了一下。 面具男急急喝道:“你快些放开我!否则,我先杀了它!” 他先前见祁寒望向这马,目光温和关切,便赌他在乎此马。 祁寒摇了摇头:“它反正是要死的。你杀了它吧。” 说着手上越发用力,将两人齐齐带往崖下滑去。 面具男瞳孔遽然睁大,慌忙道,“不,不!它,它的伤势不重,死不了!……我这蒺藜却涂有剧毒,一旦射中,就必死无疑……你先放开我,我便答应你饶了此马……”要不然,我死之前,就先杀了它!! 谁知他话音未落,祁寒竟粲然一笑,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纵身一滚,往崖下飞快坠落。 小红马陡然见主人落崖,吃了一惊,探着脑袋望向崖下哀然长嘶,连面具男都愣在当地,呆呆看着自己手腕上兀自紧缚的辔绳,一阵发呆…… 这世上怎会有这么蠢的人? 竟然为了一匹马的性命,舍身跳崖,简直头等傻子! 他似乎被刚才陡然逆转的情势惊得不轻,愣在雪坪上呆站了半晌,这才确信自己真的捡回了一条性命。但眼前却仍然浮现着那个苍白绝美的青年,那危险的笑容,让他觉得心惊肉跳,兀有余悸。 面具男皱眉忖了一阵,决定将红马弃留雪坪,独自乘马下山,往祁寒坠落的方向寻过去——此子太过狡猾,不见到尸体,他无法放心。 …… 绕山道至崖下,搜寻了半个时辰,面具男渐觉劳累,才在一棵茂大青松旁边的雪堆上发现了些许痕迹。雪堆上有一个陷坑,旁边零零散落着松杈残枝,显然是祁寒下坠时被树桠接挡,受力压断所致。 面具男望向雪地上明显的拖行痕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突出的悬崖,心头一凛。暗自恼怒地想道:“这小子当真诡计多端!竟然在上山时就看好了这棵松树和雪堆的位置,否则哪有那么巧,落在松枝上,又落在雪堆中?怪不得他一直引我在山道上绕来转去,最后却选在那一处悬崖停住。” 面具男捏起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放在鼻端轻嗅,冷笑道:“祁寒,你以为这样便能逃过了?天真!” 山崖很高,祁寒下落时虽看好了地方,有青松、雪堆作为缓冲,但仍然受了伤。地上的血迹和拖行的足迹,便是明证。 面具男皮囊之下的嘴角,渐渐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一想到那个桀傲俊美的公子哥,此刻受了伤,正惶惶然如同丧家之犬,拖着残肢败躯在雪野林木中拼命奔逃,而他骋马在后头追赶,直如猫戏老鼠,苍鹰戏兔,他就有种莫名强烈的凌虐快感。 受了伤,他逃不远的!如此一来,反倒更加有趣了! 面具男唇角一缕势在必得的冷笑,翻身上马,“驾——!”的一声喝叱,飞快追赶上去。 追出不过数十丈,便见足迹血痕蔓延之处,现出一大片广袤冰封的湖面。 湖心正中,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趴伏在冰面上,一动不动。眺目看去,那人面如冠玉,脸上却浑无血色,似乎昏死已久,却不是祁寒是谁? 面具男眼中精光粲动,唇角一抹冷笑,当即住马拔剑,正欲小心步行过去,将人斩杀当场。但当他走出两步,眼珠却忽地一转,皱眉暗想:“这小子狡狯如狐,恁地机巧,只恐是在装死诈我,引我近前谋害。为防万一,我只需远远放箭,将他射杀了,却不必过去。” 想罢手中“豁”地一声清响,将佩剑插回了腰间,面具男反手将箭囊负在肩头,搭弓上弦,挽紧了力道,一步一步朝祁寒走去。 眨眼已走了百步,人已进入射程之内,面具男狞笑一声,弓弦绷紧,端肘沉肩,瞄准了祁寒面门,一箭激射而出! 那箭掠起一道疾风,迅速无比,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弧,面具男两眼放光,以为它马上便要贯穿祁寒面颊之际,忽听风中传来“呜”的一声啸响,那箭竟突然失了准头,力道全无,斜斜栽落在了祁寒身前五尺之地! 面具男眼睛陡然放大,抬眸四顾,登时心头一惊,目露骇异之色!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湖边,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顶帷幔暖轿! 他初来之时,四周旷寂无人,慢说是顶轿子,就连鬼影也无有半只。谁知此刻竟无声无息冒出一顶轿子来,却连轿夫也不见半个,惟有厚重的棉质帷幔从篷顶垂下,静静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面具男心惊肉跳,毛骨悚然,只觉那轿子好似幽车鬼舆一般可怖,立时大声怒喝道:“谁在里头装神弄鬼!出来!” 轿子里浑无声音。 面具男惊骇更甚,一时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慌忙之下拔箭搭弓,朝那轿子飞快射去! “笃——” 一声怪响过后,箭枝竟又在离轿子五尺之地落下,歪歪斜斜坠在了冰面上。 面具男脊背蹿汗,不待箭枝落地,又搭弓朝祁寒射出一箭,结果竟如出一辙,闷响声后,箭枝再度坠落冰上。 面具男不敢再射,接连倒退了数十步,头也不回地奔到马前,翻身上鞍,拍马疾驰而去。 诡异出现的暖轿,连连坠落的箭矢…… 即便不是什么山魈野魅,也定是遇到了不世出的高手。面具男自知武艺平平,不敢与之较量,震恐之下,不再作停留,便弃下了祁寒,夺马而逃。 …… 雪渐渐大了,下邳城方圆百里皆被白雪覆盖。 祁寒神思飘渺混沌,双眸紧紧阖合着,两条手臂无力的垂在冰面上,无法动弹。 天上开始飘落大片的雪花,将他整个人掩住。墨色氅袍素白的衣衫,尽皆陷入雪里,他苍白泛青的脸紧贴着冰冷的湖面,俨然已然失去了生气。 若不是鼻端尚有一缕似有若无的白色汽雾,几乎已是一个死人了。 身上密密匝匝的锥心疼痛,到此刻,终于都麻木了。 那冰面上刺骨的冰冷,将他的知觉全部冻住,也许,这样反不那么难受了吧。 雪花纷纷落在他身上,脸上,渐渐地,似要将他埋葬在这冰湖之上。 这里很美,很安静。死在此地,倒也有几分浪漫诗意…… 祁寒失去意识之前,脑中竟泛起这样一个念头。尔后彻底昏迷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湖边的林中走出一个人来。 云纹棉履踏在冰面上,悄无声息。一身玄青色的大氅,絮着厚实的棉里,看上去就十分温暖。显然,这个人非常注意保暖。头上戴着连氅的宽大棉帽,遮挡住了湖上的冷风,将他的容貌遮住,看不真切。 那人缓缓走到祁寒身边,停住了脚步。 低下眼眸,望向冰面上一身狼狈的昏死者,轻轻蹙了蹙眉头。 那少年唇边一抹殷红的血迹,似乎受了内伤,右腿怪异地蜷曲着,应是伤了筋骨。雪白的脸颊堆在绒氅中,看不清面目。 那人弯下腰去,从手捂中抽出手来,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开祁寒面上的雪花,探了他的鼻息。 旋即,便弯了弯唇角。 “也是有缘。” 他温润的声音响起,俯下身去,将祁寒抱在怀中,慢悠悠地朝林中走去。 似被怀中人冰冷的温度冻得瑟缩了一下。那人脸上露出一缕兴味,垂眸去看怀里的少年。 祁寒昏迷之中,脸色一阵灰败,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全沥在了他的棉氅上。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带人步入湖边的林子里去。人走后不久,湖边的轿子便从冰面轻轻一滑,滴溜溜飘到了林边上,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君子济困破阵子,隐士扶危玉山颓 * “先生,你出去这么久,仔细着染风寒……” 骆马湖竹林深处,几排参差错落的高大树木,葱茏掩映,露出一处雪庐,内中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咦,机关动过了,少了五枚无色冰球,先生,外头闯了什么毒蛇猛兽进来吗……啊呀!这人是谁啊,先生你,你的身体……快把人放下来!” 声音突然拔高,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木门里蹿了出来,径奔高大修长的男子而去,跑到跟前,伸手便去拽扯他的衣角,乌黑的眼珠蒙上了一层水汽,眼泪在眶子里打转。 “我无妨……” 男子压抑着咳了一声,伸出右手,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孩童的头。 他原本温润的嗓音有几分嘶哑郁瓮,仿似真的感染了风寒一般,慢慢道,“璞儿,饭煮好了?” 说着足步不停,抱着怀中的人稳稳走向雪庐。 “……煮好了!却不给你吃!”孩童赌气似的抹了把眼泪,折身飞快跑回去开了门,感受到男子抱着人,携了一股阴冷的寒气步入时,小鼻子登时又酸了起来,“……不好好在雪庐将养身体,却到处乱跑,还跑到湖边呆了半晌,抱了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先生几时恁地好心了?平白无故遭了风寒……” 孩童不依不饶地蛮缠,男子不答,却是轻轻勾起了唇角。 他抱着人,颇有些吃力,连腰身都在轻轻颤抖,但一双手却极稳,尽力维持着平衡。待进了里屋,将祁寒放在垫了厚实绒席的木榻上,把伤势简单处理了,又喂进了一些丹药,男子这才回转身形,脱下被鲜血沥染的棉氅,交到孩童手里。 孩童一双猫瞳剧睁,瞪着棉氅上的血,被浓烈的血腥气吓得一怔,鼻子一抽正欲大哭,却忽然醒悟过来——这血是榻上那人吐的,登时将话生生咽了回去。拧起那一对小巧可爱的眉毛,孩童乖乖把血氅拿出去,泡在了木盆里。 男子一边咳嗽,一边清理祁寒的伤处。见祁寒在睡梦中兀自紧锁眉头,颤抖不止,一双灰白龟裂的唇无声启合着,仿佛在呼唤着什么人。 男子注视半晌,默默念道:“阿芸?……刘备?” 眼神微微一眯。却没想到这少年的噩梦,竟然牵扯到了一个人物。 男子面色不改,提起水壶自己先斟了一杯喝下,再喂到祁寒嘴里。祁寒服了药喝了热水,不多时,容色稍见缓和,身上的颤抖也变得轻了,可见丹药极具奇效。男子见了眸光一柔,这才起身拂去衣衫上残存的雪沫,走去外间。 “先生,你为何救他?因为他生得好看?”一出门,便见孩童气呼呼地坐在门墩里,双手捧颌支脸,红润的小嘴撅得老高。 男子不答,径直走到案前,袍袖一掀,端坐下来,酌了一杯酒。唤道:“璞儿,菜来。” 孩童翻了个白眼,不理他,噘着嘴,“哼!纵使他生得再好,又如何及你万一。先生却不爱惜自身,跑到风雪里去,还抱着他走那么远的路……” 男子被他一通埋怨,冰冷的眼中却渐渐有了些温度。面前温酒的火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忽忽跳动。修长的指尖捻起酒杯,轻轻摇晃暖热,他的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笑道:“璞儿,我的菜。” 孩童怒不可遏,豁地一下站起身来,重重瞪了男子一眼,拔尖了嗓音,“哼!今日又有开心事了,竟然喝酒!回头我便去告状……” 男子抬眸,一个清冷凌逸的眼神飘来,孩童一个哆嗦,话音戛然而止,慌忙抿紧了小嘴不敢再说,委委屈屈地朝庖厨跑去。 不多时,便端了几样饭菜上来,摆满了小几。孩童白白胖胖的,身前穿一件大大的黄色围兜,白藕般的小手端着托盘,因怕打翻饭菜,走路一歪一斜的,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男子却不取别的食物,只吃面前的一小碟核仁,下酒慢嚼。 孩童性情终是活泼,忍不住皱眉嘟哝:“先生……你敢不敢吃点别的了?再如这般,我可真要告状去啦……” “他破了我的阵法。” 孩童扒拉米饭的手一顿,含混未清的话音停住,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男子。 呆呆道:“先生,你说什么?” 男子低笑了一声,俯头抿了口酒,眼神清亮,“我说,里头那个人,破了我的第一重阵法。与我有些缘份,故而救他。” 孩童的脸不由轻轻抽搐了一下…… 这雪庐乃是先生隐居七年之所,外头的机关布置巧妙无匹,就连那几位先生到此,也是望洋兴叹,不得其门而入。这世上怎会有人能在短短时间内解开先生禁制的? 想到这里,他猛然将小木碗往案上重重一搁,迈开短胖的小腿,飞快往里屋跑去——适才没看清楚,这一下可得仔细看个明白,那个人到底生得何种模样,别是什么湖怪山精,跑出来迷惑人的吧! …… 赵云提着银枪,轻轻一挑,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形,精准地刺穿了心脏的位置。将他如同鸿毛一般,挑上云霄,重重摔落下来…… 不……阿云…… 既让我重活一次,又为何让我遇见你? 你又为什么如此狠心…… 仿佛残絮败柳一般,他摔落在了阴冷刺骨的冰雪里,赵云却头也不回地走了,玉雪龙后头,跟着狞笑阵阵的刘备。 祁寒的心脏疼得厉害。却似乎不是枪伤的缘故,而是赵云那毫不犹豫的一击。以及眼中森冷的杀意。那阵剧痛,来自于心底某处看不见的地方…… 祁寒从噩梦中惊悸醒来,一身冷汗湿透了重衫。 他身处一个小小的木屋中,周围都是草木清气。火盆烧得极暖,上挂着红陶水壶,壶盖轻轻翻跳,冒出腾腾的白气,水雾缭绕间,宛若幽幽仙境。四周的陈设极雅极简,蒲团,案几,茶具,一器一物,无不别出心裁,透出古拙精致之意。 齐膝高的小几上摆了一个木藤小皿,里头有几枚圆滚滚的朱红野果,煞是可爱。案几另一头放了一只陶碗,深褐色的液体中,有难掩的苦药味蔓延出来。 祁寒眼前昏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却觉得四周静谧安和的不可思议。 他头脑昏沉,身上疼得麻麻木木的,正欲起身点灯查看,却有一只冰凉温润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祁寒冷不丁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噤。 这一惊,朦胧混沌的睡意登时去了,祁寒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去抓额头上的手。 ——床榻的右侧,站着一个男人。 “醒了?你昏迷了三日,高烧未退。” 冰凉的手指从他额头移开,在祁寒的手碰到之前。 那平淡得像在陈述的语气,不急不缓,是极为温润柔和的声音。对方显然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是你……救了我。”祁寒扯起了嘴角,即便身在黑暗中,对方看不到这笑容,他仍然掩不住心中的感激。 “方圆五十里内,渺无人烟。除我之外,还有旁人救你吗?” 那人淡淡道,“你知道就好。这三天,你虽然昏睡不醒,却也吃掉了我五十枚丹药。腿伤只是脱臼挫损,很快就会痊愈,最难缠的,是内腑淤血和你体内筋脉损伤后的寒疾之症……不过你的运气很好,我恰好有药对症,可助你调理。你看,为了救你,我可付出了不少代价,你好了以后,须得帮我做事。” 祁寒听他一样一样数过来,分明就是要索取报酬,可不知为何,竟觉得这人用淡漠清冷的语气,说着这些市侩的言语,莫名有趣,忍不住垂头一笑。 “你不愿意?” 那人见祁寒发笑,骤觉诧异。 “不。你救我性命,我为你做事,乃是天经地义,不是吗?”祁寒苦笑着抿唇,正色道。 那人笑了起来:“不错。这自然十分公平。” 祁寒牵唇而笑,还待再说,忽听肚子里咕的一声轻响,他不由一愣,旋即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但身上阵阵酸痛,却斜斜歪倒,险些磕到床头。 那人扶了一把,祁寒落进了他怀里,失去重心的瞬间,祁寒的手条件反射地一抓,握住了他的手。 那人的手指冰凉柔润,只有掌心微微温热,指骨匀亭修长,祁寒倚靠在他胸前,感觉那人身形高大且修长,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清逸颓靡的气息。 黑暗中触觉格外敏锐,脸颊上贴的是线条宽大的衣领,这人穿的是一件交领广袖长袍,上头有浅淡且洁净的皂荚清香,棉麻的质地,柔软而温暖。 近来祁寒已不惯与男人如此亲密触碰,当即直起了身子:“这些时日托你照顾,委实多有麻烦了。嗯……不知能否先点燃灯烛?” 那人静默着,一时没有说话。 祁寒的眼睛眨了一下,微一思索,忽然问道:“恩公……我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哦,何出此言。”那人仿佛轻轻惊异了一声。 祁寒眉头蹙了一下,大睁的双眸黑白分明,眼神里透出几许茫然之意,却看不到惶恐。他烧红的白皙双颊染着浅淡绯红,好似三春雨水里的一枝灼灼桃花,映着霞光,晃人眼目。唇色却显得极为苍白枯燥。 祁寒空洞洞的眼神盯向前方,全不聚焦,深吸了口气,伸出右手缓缓道:“醒来之后,我的右臂一直感受得到风。东面一定有一扇窗扉或是门户吧?既然有风,不是密闭之地,就算在夜晚,也总会有一点光线的,但现在我眼前却漆黑一片,所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异地异人留异客,温食温饮更温情 那人望着祁寒黯淡而幽深的凤眸,缓慢道:“不过是短暂的失明。待你服药一段时日,颅内的淤血完全化消,便能看见了。” 他的声音温润沉稳,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寻常,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祁寒听了舒出口气,牵起嘴角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那人伸出手:“先出去吃饭吧。” 祁寒点点头,摸索着握住他的手,一时间,全副感官都交递到了那只冰凉的手掌上,由那人搀扶着,从榻上下来,一步步慢慢朝外间走去。 走到外面,一阵扑鼻的饭菜香气传来,祁寒的肚子登时又闹开了锅,他听到那不争气的声音,脸上一红,觉得有些尴尬。 那人却低笑了一声,道:“无妨的。任谁吃了三天的丹药,未进粒米,也会是这般。” 话落又消了声音,默默牵引着祁寒,保持着一段距离。 刚到案前坐下,便听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好看哥哥,竟然是个瞽人?走路还要先生搀扶……” 奶里奶气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好奇,听着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他说话时,祁寒觉得面前有微风掠过,他眉头一动,猜到大约是那个孩子顽皮,正拿手在自己面前晃动,试探他是否真的看不见。 祁寒一时不知怎么答话,却听那男子温润的声音响起:“璞儿,饭罢自去墨阁抄写二十遍《高氏仪礼》。”(六经中的礼经被秦火所焚,后世只余高堂生所授的仪礼) 那孩子立马哀嚎了一嗓:“先生,璞儿哪里错了嘛……”说着就在一旁连连跺脚。 那男子沉声道:“既然不知道哪里错了,便再加抄十遍。” 孩童一个哆嗦,急忙嘟哝道:“先生,璞儿知错了!他是客人,我言语不当,指人缺陷;后又举止失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璞儿这下真的知错了,求你少罚一些罢,晚上还得给你做饭呢!” 说着,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哀求。 祁寒听到那人平静的声音毫无起伏,慢慢道:“你这点庖厨之道,本就是我教的,晚饭不用你操心,乖乖去抄写,莫再讨价还价。” 那孩子哽了一声,从篾兜里拿出干净的木碗,赌气似的往桌上重重一搁,开始盛饭。 一只小手却在暗处,偷偷拽了拽祁寒的衣襟。 祁寒唇角一勾,把眼睛转向那男子,却对错了方向,拿瘦削的侧颔和耳朵对着那男子,笑道:“恩公,我不介意,饶了这孩子吧。” 那人默然从水盆里绞起湿帕,递到祁寒手中,看他洁面净手,并不答话。 祁寒讨了个没趣,却不以为忤,毕竟人人性情不同,这男子明显迥异常人,自然也有他的坚持。祁寒擦拭完毕,将湿巾递回去,客气地道了声谢。 那璞儿哀叹连连,跑进跑出,很快端了一个砂钵上来,揭开陶盖,满室香气四溢。 “喏,这是他煮的鸡枞山菇汤……” 孩童不情不愿地介绍道,却连先生也不肯叫了,只对着汤暗暗吞咽唾沫。 浓郁鲜香的气味,闻之欲醉,竟是祁寒从未嗅见过的美味。前世他曾听人说过西南边陲生有一种野菇,当地人唤作鸡丝菇,为菌中之冠。只在雨水时节冒出泥土,朝生夕败,仅有一天的寿命,却是营养丰富,绝顶的鲜美珍馐。明代皇帝朱由校,生平最嗜爱这种野菇,却因它娇嫩易损而不能得到,常常望空兴叹。 这大冬天的,这人到底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山珍煲汤? 那人动手往祁寒碗里盛了些菇汤,祁寒端起来浅嘬了一口,又拿筷子夹了里头的蘑菇吃,鲜美得险把舌头掉将下来。 “腴美回甘,鲜香甜脆,简直是神品……” 祁寒饿了几日,又是穿越以来,头一回吃到这样棒的珍品食材,只觉味蕾全数打开,也顾不得烫不烫口了,一股脑将碗里的菌菇、冬笋、肉汤,全卷下了肚去。 孩童哼了一声,不无得意道:“你运气真好,先生平日里极少动手的,都是命我造饭。”言下之意,对于自己被剥削劳动,颇有微词。 除了汤以外,案上还摆了两道菜,一道清炒茭白,一道冬瓜虾米烧鱼籽,两碗糯软的米饭,三只汤匙,和一小碟核仁。那人也不吃菜喝汤,就慢慢温酒浅酌,时不时佐一口面前的核仁。 祁寒端起饭碗,手中的筷子不知该往哪里递,那人便命孩童给祁寒布菜,那孩子苦兮兮地站在祁寒身旁,眼冒绿光,眼睁睁看着祁寒抱了一碗喷香的白米饭,就着鲜美的食材狼吞虎嚼,看着看着,口水都流到了大黄色的围兜上。 这孩子做的菜味道也不错,虽然远远比不得男子做的那味菌汤,却也很有农家菜的风味,祁寒吃得酣畅淋漓,忽听那孩子在一旁抽噎鼻子猛咽口水,便把碗一放,拉了孩子的小手,将他抱到膝前坐下,和声道:“你在这里吃,顺便帮我夹菜,多谢你了。” 璞儿陡然坐进他清清冷冷的怀中,抬眸正对上祁寒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登时愣住了,小脸一红。他生怕对面的男子生气,赶紧看过去,却见男子正握着酒杯发呆,似乎是默许了好看哥哥的行为,璞儿欢呼一声,连忙拿过自己的饭碗,一面帮祁寒布菜,一面大快朵颐起来。心中对这位好看哥哥的观感好了很多。 祁寒觉得,这里的饭菜远比别处来得鲜甜可口,他与璞儿吃到最后几乎是在争抢。饭菜的数量有限,两人吃光了菜,也才七八分饱,那男子并不理会,悠悠然喝完了自己的酒,才盛出小半碗米饭,就着剩下的残羹和半碗菌汤,慢慢吃了下去。 祁寒拥着孩子香香软软的身体,触摸到他身前巨大的围兜,拿手指摩挲上头的绣样,故意逗他道:“嗯?璞儿的围兜上头绣的什么鸟雀,是小野凫吗?”说着,揉了揉孩童的小脸。 璞儿登时怒嘁了一声:“好看哥哥,莫要胡说!这才不是什么小野鸭子呢。这是先生的围兜,上头绣的可是五彩翟鸟,比孔雀、凤凰还要美呢。” 祁寒暗自吐舌,心道,原来却是那先生的厨衣,怪不得穿在这孩子身上都快垂地了。脸上微觉尴尬,连忙朝那位男子道歉,却又是对错了方向。 那人依然清冷,似乎并不介意,也不答话,用完了饭窸窸窣窣收拾起衣装,末了推开木门,欲要离开。 一阵风从门外吹了进来,祁寒心中诧异,问道:“恩公,这风怎么不似冬日的寒冷?” 那人沉默了一下,回道:“这雪庐周围十丈以内,每日有数个时辰气候不一,你眼睛不便,先不要乱走,想要做什么,让璞儿陪伴着即可。”话落他转头又朝孩童吩咐道,“璞儿,我走了,黄昏时分回来。记得采摘好茱萸子、扶留藤、香椒、碧茄,洗净了备用。晚上我们去冰湖上捉鱼。” 话落,披上厚实的雪氅,换上了一双絮棉的络鞮长履,掩门离开。 璞儿一下从地上跳起来,眨巴着眼睛问:“好看哥哥,我每天都要去送先生的,你和我一起吗?” 祁寒点头:“那你快拿一根木棍,在我前面引路。” 一大一小跟出门去,听到前方的男子顿了顿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祁寒面颊滚烫,头脑尚自昏沉,闻到周围似乎有浓烈的花果香气,又联想起那人的话,不禁越发惊奇——这地方是什么地方,竟然有如此古怪的气候? 一路走到树林边缘,前方风雪呼呼,林木都被白雪覆盖着,皑皑一片。林子里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将其隔绝成两个迥异的天地。璞儿走到分界之处,与前方的男子同时停下了脚步,似乎早已有了默契,每日清晨,送到这里,便不再往前。 男子停在雪地里,伸手戴上了大氅后面的帽子,回身朝二人道:“回去吧。璞儿,照顾好客人,我去了。” 璞儿脸上露出些不舍来,挥着白胖的小手,大声喊:“先生,你快去吧!早些回来,莫在路上耽搁,受了风寒……轿子里煮着一份药,你要记得喝啊……” 回音在林间远远传出,将树上的积雪震得簌簌落下。 “别忘了罚抄。”那人忽地勾唇一笑,朝璞儿摆了摆手,走得远了。 孩子登时愁眉皱脸,带祁寒往回走。祁寒问他:“璞儿,你家先生身体不好?” 璞儿眨巴着眼睛:“好看哥哥,我家先生有许多的丹药,平日里出门,轿子里的药都要放两大包袱,若是不小心发了病,怕不够吃……” 祁寒傻了眼,登时有些担忧:“他患的是什么病?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他如何出去……” 璞儿摇头:“我也不知道先生是什么病,他不发病的时候,看着也很康健……唔,轿子嘛,那自然是有人抬的。每日辰时初刻,先生出门,都有人来接。其实先生更喜欢自己骑马,他说过喜欢在雪地驰马的感觉……不过那日为了救你,他染了风寒,这几日就都坐轿了。” 祁寒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那位先生越来越神秘,又因为自己害他生病,生出了几分愧疚。 “那……你家先生是何名讳?” “可先生的名字不能轻易与人说的。”璞儿谨慎地想了想。 祁寒心中暗忖,原来那位恩公身份特殊,不愿意旁人知晓他的名讳。 他朝璞儿道:“我单名一个寒字,你叫我寒哥哥吧。” 璞儿点头而笑:“好啊,寒哥哥。你先回雪庐养病,午饭就交给我了,傍晚时你若好些了,我们就一起去冰上捉鱼吧!” 祁寒被他无忧无虑的声音感染,心头笼罩的阴郁宛似稍有缓解,也笑了起来:“好啊,我回去睡个一天,说不定傍晚就好了。” 璞儿对他的说法十分满意,翘唇暗想,等你好了,以后的午饭都交给你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黄昏归冰湖有鱼,竟夜谈镜心不疑 & 这日那人回得稍晚。当他携了一身风雪寒气,步入温暖如春的雪庐,已是黄昏人定,天色将黑了。 璞儿一脸怨念地扑到他脚边,吵嚷着腹饿要吃晚饭,祁寒则坐在一旁,茫茫怔怔的眼眸失神对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颇有些慵惰发呆的样子。 这一大一小,约莫是等了很久了。 那男子浅笑着,揉了揉璞儿的头,将他从自己腿边扒开,这才斜眸打量祁寒——他原本红晕的脸色浅淡了许多,显然恢复得不错。兴许再过得一夜,便能退热了。又见他裹着严实厚重的冬衣,为了待会的外出,将御寒装备做得很足,眼中便透出些满意来。 祁寒这一日睡得极为昏沉,浑噩中却隐约记得恩人说过,傍晚要结伴去冰湖捉鱼,此刻见人回来了,原本死气沉沉的俊容上,难免起了几分跃跃欲试之色。 那人在狐裘大氅外头披了蓑笠,不急不慢道:“南方水暖鱼多,想从冰湖里捉起肥美的大鱼,并非难事。但今日天色已晚,孩子又饿得急了,却是无暇再凿洞冰钓,消遣雅趣了……改日吧。”那人一默,疲惫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璞儿,去把网兜、梭线带上,咱们今日用秽水貊河(辽东混同江、松花江等地)的捕渔之法。” 祁寒听了他前半段,还以为今日捉鱼之举告吹了,心里有些失望,待听完最后一句,晦涩的双眸却又是一亮。 不必囿于璞儿的身高,须用木棍做为牵引,那人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拉起祁寒,在前头慢慢走着,璞儿却像是一匹脱了缰绳的小野马儿,奔跑在最前方,蹦蹦跶跶踩过泥土和雪地,哼着陌生的歌谣。 祁寒的足步一寸寸丈量着下方的土地,这一路走来,从春暖花开,到冬雪飙舞,仿佛一霎之间,走过了四季。 冬季的湖水终究还是冰寒刺骨,那人走到后来,手指也越来越凉,待到得冰封的湖边,便松开祁寒的手,将他留在原地,低声叮嘱道:“我与璞儿过去,你此等待,只需片刻。” 话音还未落下,因吸入了风雪,便重重咳嗽起来。 “恩公,你戴上这个……”祁寒连忙去揭自己口鼻上的棉罩,那人却按住了他的手,边咳边道:“我戴不惯。你身有寒疾,莫要吸入了风雪,戴着吧,我们去去便回。” 话落牵着璞儿往湖心走去。 祁寒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稀稀落落,渐行渐远,漆黑一片的视野中,渐渐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他宛若一棵孤树,静静伫在冰面上。 暗色的天际落下了最后一抹余晖,两岸树林黢黑暗沉,着着白雪的枝桠也变作一片望不见的边的昏黑。白日里万顷幽蓝的冰面黑沉沉的,祁寒感觉自己宛若置身在一个极黑极静的空间里,颢然无边,连周遭的风雪也听不见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力量攥紧,不停颤抖。对于黑静的恐惧涌了上来,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无比的孤独,可怕。 “阿云,阿云……”下意识地呢喃着,却无人回应。 幽深寂静的黑暗仿佛一个硕大无朋的漩涡巨洞,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双手在温暖厚实的绒布手捂里,仍然颤抖不休,指甲狠狠掐入了肉里。 男子走出不远,忽地心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 暮野四合,黑沉沉的一片,身后青年的身影变得那么渺小混沌,几乎看不真切。他浅弓着身子,在风雪迷离中仿佛随时欲要消失。 男子忽朝璞儿道:“他叫什么?” 照着璞童的个性,一天的相处,已经足够他问出人家的姓名。 果然听璞儿道:“他单名一个寒字。寒哥哥。” 男子点头:“那么你大声喊他一句。你看他一个人站着,似乎有些害怕。” 璞儿咂嘴,满脸不信,手中攥着个雪团子抛上抛下,糯声道:“有什么好怕?寒哥哥双眼昏聩不见事物,跟来只怕落进冰里,也帮不上忙的。” 男子咳了一声,语声变得有些不耐:“不必他来帮忙。你唤他一声,助他稳定心神。” “噫,可是寒哥哥才没有那么胆小呢!倒是你啊先生,我们快些打洞吧,风雪里呆久了,你的森体……嗷!” 一颗冰球轻轻滚进他嘴里,冻得他舌头一僵,说话都含糊了。 男子将弹动的手指缩回,拄颔重重咳了起来,仿佛快要把肺咳出来。 璞儿脸色涨得通红,将冰球吐出,撅嘴道:“先生,你怎的启动机关打我?”话问出来,却听到那人剧咳的声音,登时吓得小脸苍白,莫名有些心虚。 那人只沉声道:“你生性不驯,明日起,便随他们回去,不必再跟着我了。” 璞儿小脸煞白,急忙带着哭腔道:“先生,我错了,我错了!璞儿听你的话,你千万别赶我走!我现在便叫寒哥哥!” 那人不说话,只是拄手咳嗽。那张俊逸无比的面容有些阴沉:“我若是能提气纵声,大喊出来,又何必劳动你?璞儿,你真想跟随我,往后我说的话,你不可再违逆。” 璞儿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眼里噙了泪花,生怕先生真的就此不要自己了! 他才在先生身边呆了不到半年,除了做饭、写字、攻书,还什么都还没有学到,若跟以前那些孩童一样,就这样被赶回老家,长辈们一定会打死他的! 璞儿抹了一把眼泪,双手捧成喇叭样大喊:“寒哥哥——!你别着急啊,别害怕,我们马上就好了!” 那人温和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璞儿的头。 …… 祁寒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除了急如擂鼓的心跳声,他半点声音也听不进耳中。脸色早已苍白得失了血色。正当他在一片无形的黑暗中,紧张窒闷得濒临崩溃时,突然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细小声音从风雪中传来,连声呼唤着“寒哥哥”。 漆黑如噩梦般的空间,仿佛骤然亮起了光,他从恍惚抑郁中惊悸醒来,想起了雪庐的那位先生,和他的仆僮。 ……原来自己只是站在冰湖边,等着他们捕鱼归来啊。没有被丢下,也不是一个人,你看,那孩子还记挂着呢。 祁寒心中安定,各种天籁又纷纷涌入耳中。他听见了风雪声,凿冰碎裂声,水花溅落声,孩子的欢叫声,奔跑声…… 无一不鲜活生动。 漆黑的眼前宛似也有了画面,一个从没见过的可爱孩童,一个面容模糊的成年男人,正裹着厚实的冬衣,在冰面上捕鱼。 即便被冻得瑟瑟发抖,祁寒一边原地跺脚,一边觉得心生暖意。 从那边的动静来看,那个人镩冰、走勾、下线、跟网,纹丝不乱,仿佛天生异才,做任何事情都是那么的轻车驾熟。祁寒很快听到了孩童的欢呼声,还有鱼儿出水的声音。 一大一小拎着网兜和大鱼回来,璞儿将祁寒的手从绒捂中拉出来,放在大鱼背上一摸,啧!滑腻冰冷,好大的个头! 璞儿眼角还挂着盐花一样的泪茬子,却咯咯笑着,十分开心。那人时不时发出压抑低沉的咳嗽声,祁寒握住他更加冰冷的手,心中不禁有些担心。所幸捕鱼的过程耗时极短,他们很快就回到了林中,四周又变得温暖适宜,不再冻人了。 那人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淌风冒雪,晨起晚归,在外头忙碌了一天回来,竟还有心思亲自造饭。 祁寒倚在木屋门口,手扶在牢固干净的木壁上,鼻端嗅到庖厨中传出一阵阵松木烟火味,和难以掩盖的食物香气。那个人的足步很轻,来来回回在灶火旁忙碌着。璞儿坐在门墩上,口里含着一根狗尾草,哼着歌。 那人造饭的速度可比璞儿快得多了,不出片刻功夫,就端了一个大砂钵上来,里头是咕咕冒泡的碧茄炖鱼。因为加了一些绿色的陶坛酸菜镇味,当真香气扑鼻。璞儿早迫不及待,从饭笸箩里盛了三碗米饭,摆在案前。 那人挥了挥手,示意璞儿将他的米饭倒回去。璞儿撅嘴,眼睛偷偷瞧他,商量道:“先生,忙了一天,很累吧,莫要喝酒,直接吃饭……” 那人看了璞儿一眼,心道,这孩子果然屡教不改,恁的叛逆。 适才明明答应了事事不得拂逆,转眼又忘了。可不知为何,偏偏又觉得璞儿这样的性子,反而让他舍不得打发走。 他揉了揉眉心,神情越发疲惫,道:“要喝点酒的。” 转头看向祁寒,问他,“寒弟,你喝一些罢?我有许多的酒,玉带春、梨花白、郭家酒、碧霞酒、莲须白、河清、双夹、玉酡红……都是自家酿的。” 陡然听到这称呼,祁寒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生着病,又已经很饿了,打算先吃饭,再者说,那鱼实在是太香太勾引人的食欲了。但又觉得人家盛情邀请了,若是不允,晾着他独饮有些不厚道,便沉吟道:“不如我陪恩公喝一杯吧……不过鱼冷了便不好吃了,恩公今晚也只饮一杯如何?”早上那人可是喝了许多才出的门啊…… “唤我翟逆吧。” 祁寒听到那人用极好听的声音慢慢说道。 祁寒暗自思忖,逆,哪会有人给孩子起这种名字,果然是个易名。 便听那人筛好了酒,又温酒,最后淅淅沥沥倒进酒杯里,“寒弟,我不喜应酬旁人,也不喜被人敷衍。你不想喝,就不要勉强。下回再陪我醉饮几觞,今夜客随主便,我只饮一杯。” 祁寒心道,这人真个玲珑剔透,将人看得一清二楚。却也喜欢他这样直白,不禁微笑起来:“如此,多谢了。” 也不废话,摸索着端起面前的白米饭,抱上璞儿,再度回归被璞儿布菜,还要跟璞儿抢菜的模式上来。 那人似被他们豪放的吃相感染,笑了一声,竟也快速喝完了酒,一改早上颓靡少食之态,盛了半碗米饭,加入了争抢菜肴的行列。 寒水鱼炖的汤十分醇浓,只不过用了一些粗盐,就提出了十成的鲜味。丰腴爽嫩的鱼肉,再配上晶莹玉润的米饭,软嫩入味的碧茄,又烫又香,饶是前世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祁寒,也忍不住脸冒红光,大口吞咽…… 菜只有一钵,饭也只有一箩,对于普通农家来说,已算是非常奢侈的一餐,但却还是不太够吃。 祁寒不好意思再抢夺剩下的几点鱼肉和碧茄,笑着请璞儿帮自己用鱼汤泡了米饭,佐上脆爽的小酱菜,将饭粒吃得一干二净,且还觉得回味无穷,精神亢奋。 热饭热菜祭了五脏庙,祁寒病体萌发,便开始犯起困来。那人让璞儿煎了药,同祁寒一起喝药,然后扶他走回卧榻睡觉。 祁寒道了谢,斜躺下去,忽地斟酌发问:“翟兄,你早上说等我好了,便要帮你做事。我想问问,是要做些什么事?需要我做些功课吗?” 翟逆神神秘秘的,早出晚归,该不会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翟逆轻笑了一声:“有许多事需你帮我。譬如,这座树林子里,有我用奇门五行布下的阵法,还有一些八卦玄关。说是玄关,倒不如说是我据了地势地利,所做的一些变动。雪庐周围气候温暖变化不一,乃因骆马湖的山脚下有一处不小温泉火岩,我设法将热气引流至此,才有了这与世隔绝,别有洞天的一方田地。” “寒弟既然懂得一些阵法,等你好了,便要帮我打理机关;还有,你要与我和璞儿一道,在雪庐旁的土地里耕种劳作。院中有数尺见方的葡萄架子,快要结果了,你要注意照管……地里头有我种的瓠瓜、茄子、椒兰、黍米,山梗边上有野生的红果、茱萸和扶留……恩,尚许多的事,一言难盖,都须你帮我做。” 祁寒听得目瞪口呆,浑没料到翟逆的“帮他做事”,竟然是帮忙干活? 真是……奇人,奇地,奇事。 那日他逃避面具男,发现湖边有一些古怪的炭黑纹路,他踩着纹路,拖着摔断的腿,一直走到湖心,方才昏晕过去……其实他所用的,乃是太平要术精要上的步法,碰巧解开了那机关的第一层,实际上,书上所写的许多遁甲术数,他都是看不懂的……但这个翟逆,却显然是个中高手。 他如此直言不讳,请自己帮他打理机关,岂不是说明要将那些奇门秘术讲解相授?这真是莫大的一份机缘! 况且,他还将此地的隐秘统统告知,毫不藏私…… 祁寒不由怔声道:“……翟兄,你将这些告知了我?不怕我给这里引来祸事么?或是居心叵测,破解开你的机关,让你的雪庐田园被世人发现……” 那人霍然大笑起来,颇有几分狷狂潇洒:“怕?我自出生起,便不懂那种情绪为何物……既然敢告知你这些,自然是我信得过你。何况,你又不是这里的人,哪会有那些的利益纠葛?” 祁寒险些从床上滚下来,惊道:“……你说什么?” 那人道:“我道行有限,只能看出你的魂魄来自他方,却参不透其中的前后因果。我也不会勉力去参,否则又平白折损我的寿数……”他见祁寒如坐针毡,吓得脸色苍白,不由低笑起来,“寒弟,你生性旷达,放心吧,这件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晓了。其实,为兄也很不喜欢这个世界啊……” 因为不喜欢这样的世界,我选择逆天改命,换取一个我中意的世道。 因此, 章节目录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北风吹冷银甲透,棠棣说得赤心寒 * 徐州城外,曹操率十万大军压境,与吕布所据的城池遥相对峙。 浮云部营寨,中军主帐。 赵云坐在军案前头,把军令下达给丈八、孔莲,命他二人为中军统率,又命何童、严烈等人为左右两军从旁协助,率浮云部一万余人前往协助吕军布防,守护郯城、下邳、彭城等地城池要隘,以备应敌。因祁寒走前提及给吕布留下过三道锦囊,赵云对祁寒的计策从来不疑,便放心地将浮云部的指挥全权交予吕布暂领。有孔莲等人督领着军务,他每日清晨便骑了玉雪龙出城,汤风赶雪,四处寻找祁寒。 这日天色已晚,赵云再度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城中,仍然是一无所获。 他站在主帐前头,听完孔莲等人汇报的军情,独自走到指挥的寨楼小台上——在这里,祁寒经常挥动着小旗,教浮云部众们识旗语,布军阵。 赵云想着想着,便觉得一阵阵心悸。 他将银盔随意丢在一旁,一手拍开了赭色酒坛上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浑浊的酒浆。便单膝屈起,敞着双腿,眸色颓暗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向来不爱喝酒的——在认识祁寒以前。 可现在,他找不到祁寒了,所以有些习惯,突然就改变了。 营寨中繁星一般的点点营火,不断闪烁着,却照不亮赵云晦涩的眼眸,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不过四天光景,他已明显地瘦了下去。 颧骨两侧陷下几分,面颊轮廓更形深邃,原本英俊无俦的容貌变得有些凌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越发的深不见底,令人着摸不透,触及目光,便令人生出一种莫测的寒意。 赵云额前垂落下了几缕墨黑的发丝,在风中轻动,显得十分颓唐的样子,与他凌乱不安的心绪一般无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无可救药了……竟然因为一个人的消失,失去抗争的力量。 赵云自我低嘲地笑了一声,十分喑哑难听。 下一秒,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指尖上缠了一条断裂的素色发带。 那双骨节分明生了茧疤的手指修长,在昏暗的火光下,来回翻转,盯着那条束带发呆。 半晌过后,又置于鼻端,轻嗅。 仿佛能从中细辨出什么味道一般。 渐渐的,那双本就幽暗深沉的眸子,就更加阴郁了下去。 ——前日,受了伤的红马独自跑了回来,朝他和玉雪龙嘶鸣不断,赵云看到了它臀上的铁箭,不免震惊惶恐。他没有放弃过找寻祁寒,却怎么没有想到,祁寒竟然遭遇到了追杀。 给红马简单包扎治伤,然后便一路跟着找了过去,却在葛峄山雪谷一带,彻底迷失了踪迹。 当他从雪地里拾起这条被箭矢斫断的束发素带时,赵云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是祁寒的,他认得…… 他多少次用这条发带,将那柔软如墨的黑发挽起系上。 而他唯一在意的、倾心想要保护的人,却在那么糟糕的身体状况下,遇到了追杀……呵,那种时候,他为什么不在祁寒身边?祁寒是生是死,他在临危遇险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在心中呼唤过他的阿云? 赵云在雪地里疯找了两天一夜,最后昏在了马背上,玉雪龙驮着主人奔回营寨,赵云当夜便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中,知道赵义和甘楚曾经闻讯来照顾自己。 打听到赵云是为了找祁寒才生病,赵义气得差点把孔莲的药罐子砸了。 翌日一早,他醒了过来,又不顾病体,驱马出去寻找。如此日复一日,早出晚归,从不间断。 赵云从那时候起,开始每夜喝酒。不喝醉,不入睡。 明明战事紧急,他却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寻找祁寒,一想到祁寒有可能早就遇难了,现在正冰冷而僵硬地躺在雪地里,孤孤单单的,毫无生气……赵云便觉得心口仿佛要炸裂开来,想要发疯发狂——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有他留下的锦囊啊……赵云这样自我安慰着。 他总觉得,有阿寒在,就有奇迹在,即便只是他临时留下的计策,赵云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军队交给下属,去助吕布,而自己则深陷在无边的思念和惶恐里,不愿自拔。 孔莲等人甲胄盈身,举着火把齐齐经过,又一次看到他们敬爱的头领,坐在指挥台上喝酒吹风,他紧闭着眼,额发贴在脸上,鼻端深深嗅着缠在指尖的发带,一脸的迷醉。 众人脸上闪过一阵心照不宣的尴尬,赶忙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去。 丈八却不知犯了什么神经,被赵云那副样子震撼得心中一动,他的大眼眨了几下,忽地一把揽过身旁的孔莲,在他纤腰上捻了一抹,往孔莲耳畔低语道:“莲儿,你若走了,我也会是这般……” “……好恶心!” “呕!他平时不是喊小莲子吗,怎么今个突然莲儿起来了,呕呕!” “……浮云部好像被头领带偏了……” 华恒、严烈等人觉得被辣了耳朵,内心狂呕不止,吐槽不休,脸上自然有些抽搐。孔莲看在眼里,小脸一红,登时无比的羞臊恼怒,朝丈八飞快啐了一口,怒骂道:“臭大个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话落扭身便走。 丈八急了,横槊将他拦下,瞪大了眼珠:“作甚,你不信我?”人家比头领更加痴情好吗? 孔莲整个脸都涨红了,羞恼之下,足尖一点,踩踏在他长槊之上,飞身而逃。 丈八看了他猱身一动,曼妙灵动的身形,只觉喉头一紧,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蓦地就想起某个夜晚阴差阳错发生的事,不禁热血往下腹冲去,甲胄之下的某处立刻有了反应。 “……莲儿,都是大男人,你害得什么臊!” “……我二弟与祁公子不也是这般?小莲子!你别跑啊……给我站住!” 众人一脸黑线,听着丈八这个头领级的大声吆喝,一个都没敢吭声。 他们本已走出了老远,但丈八咋咋呼呼的声音还是把赵云打扰了,他斜眸向下看了一眼,长腿一动,便从三四米高的寨台上翻落下来,提握小酒坛,身形跌跌撞撞,回了主帐。 环顾四周,祁寒的衣物还在帐中,他只不小心扫到一眼,便觉头皮发麻,难受难当,不敢再去看第二眼。急忙又灌下一口酒去,盼能快些醉倒睡去。 但事与愿违,赵云正和衣而倚,闭目揉着闷痛的脑门,帐帘忽然掀动,有一人径直走了进来。 灰袍靿靴,身形高大,眉目墨浓,不是他长兄赵义是谁? 赵义浓眉一拧,眼眸中锋锐一闪而过,上前便去夺赵云的酒坛。赵云本自闭着的眼眸陡然睁开,冰冷若寒刃的目光往来人身上一扫,凛然生威。 赵义被他眼神一煞,险些丢开了手。 赵云眸光一和,含含糊糊道:“哦,是兄长。” 喝了酒的赵云力气还是奇大,酒坛在他掌中纹丝不动,赵义也发了狠,使劲一拽,那陶泥酒坛就这样四分五裂地碎了,淋漓的酒水洒了满地。 “看看你什么样子!这成何体统!”赵义切齿而骂,恨铁不成钢,“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赵子龙,父母若是在世,见到你这般形状,只怕同我一样,恨不得一棍子敲死了你。” 赵云听他提到父母,神色一黯,一时没有接上话。 赵义从他手中掰出半片碎陶,重重掷在地上,“赵子龙,你若真喜欢了男人,自有供你狎玩小倌,恩幸娈童之所,那人生得再好看,却是个枭狂桀骜,刚强不驯的。试问一个硬邦邦的男人,哪里及得上那些个清娇体柔、知情知意的娈宠?你想要这些,我可以不拦你,但你与楚楚已有了夫妻之实,她现在终日以泪洗面,愁苦不展,你岂能弃她于不顾?” 赵云豁地坐起,眼眶突然红了,也不知是怒的,还是难过酸胀的,他定定看着赵义,一字一顿道:“别拿什么倌客娈童跟他比。” 赵义听了越发生气,一对浓眉倒竖了起来:“……好!好好!就算你那小情儿好得天上地下无人能比!你身为堂堂八尺男儿,自己做下的事,总要负起责任!为兄只问你一句,赵子龙,你是否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赵云苦笑了一声:“兄长,我是对不住甘楚。但这不是你强行逼迫的么?” 赵义道:“是我强逼,却也是为了你好!身为长兄,我怎可见你堕于泥淖,越陷越深?楚楚是个好姑娘,你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又已合衾同房,更有父母所指婚约在,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合适你的人,成亲乃是势在必行!何况,父亲母亲在天有灵,必定都盼望你为我赵家延续香火,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他缓了一缓,才放软了语气,“阿弟,你的年纪已不小了,再耽搁下去,只会更加误入歧途。娶妻已然刻不容缓,为兄这几日便会为你择定婚期,操办亲事。” 赵云听了这番话,喉咙酸涩,竟是找不出驳斥的理由。 是啊,那是父母腹中指下的婚约,那是家人希望的事…… 那日他与甘楚也许真的有过夫妻之事……身为男子,总不能如此不负责任。 为凋零的赵氏家门延续香火,生儿育女,都是他此生的任务…… 他又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反驳?去违抗? 见赵云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眶赤红,赵义便拍上了他的肩膀:“阿弟,你今夜且不要喝酒,琢磨我的话,清清醒醒地想清楚,什么才是你该去做的。为兄会尽早操持这件婚事,此事听我的,却由不得你胡闹。” 说完,他就着床榻躺卧下去,抱臂侧身,看着兀自发呆的赵云,眸光如鹰,静等着赵云的回答。 依他对赵云的了解,这件事,基本已然成定居了。 赵云半晌默不吭声,赵义忽然闲话般问了一句:“阿弟,你的下属们近日动作频频,可是要率军去驰援吕布,应对曹操?” 赵云下意识地点头,恩了一声。 赵义便不再问,脸上若有所思。 赵云这夜没有喝醉,心中却乱到了极点。 长兄如父,赵义一力将事情推动至此,自己跟甘楚又已有了夫妻之实,这桩婚事,大约真的推脱不了了。可是祁寒……祁寒…… 他胸口滞塞闷得难受,起身走到门边,掀开厚重的帐布,走到帐外,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128章:帐门立雪檀郎志,后闱冥会妇人谋 ** 成亲生子,延香续火,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无法规避的一条道路。 不管你愿或不愿,总会有人逼迫着你去进行这件事。 赵云独在帐外吹着冷风,夜里的霜雪很冷,纷纷扬扬,尽数堆叠在他的墨发和白袍上,皑皑的一片。 他曾经怀着绝望而期待的心情,去恋慕祁寒。默默守候在祁寒身旁,也感知到祁寒对他无条件的好。他没有奢望过能得到他,与他在一起。 祁寒是某个世家名族不谙世事的公子,而他是一个漂泊无靠,只知浴血杀敌的无名将军。祁寒会离他而去,回归那一片属于祁寒的太平富庶中去,两人也许再无交集。他会在无涯的争战与厮杀中,渐渐年高老迈。时间缓缓流逝,年迈的将军会忘记自己曾经遇到过一位公子,曾经对那个矜贵神秘的公子动过心。可能在一个寒光映铁衣,朔风摧弓弦的夜晚,老将军独自擦拭银枪上的鲜血,会突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情绪,想起有曾经那么一个人,占据过他的心。 赵云在遇到祁寒之前,也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当这峥嵘乱世平靖了,他该会娶妻生子,遇到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同她生一些什么样可爱的孩子。 但是没有如果,他遇到的是祁寒。 爱意积深销骨,无法自抑地疯长。直至如今,他已明白自己无法抽身而退,更不可能就这么放弃祁寒。 一旦娶了甘楚,生下子嗣,就意味着他将与挚爱的人永诀了。 ——因为子嗣,对于赵云而言,不仅是繁衍后代的责任,更是维系夫妻关系的桥梁。若非如此,人与禽兽有何区别? 仅仅因为责任而诞下孩子,同他完全不爱的女人孕育子嗣,必定会因为孩子的血缘,让他与孩子的母亲生出无法斩断的牵绊。 若是他不疼爱自己的子嗣,那无辜的孩子未免太可怜;他若是去疼爱自己的子嗣,爱屋及乌,必定会将这份感情延及孩子的母亲。 祁寒那么聪明剔透,岂会想不到这一点? 一旦他成了亲,便意味着永远失去了站在祁寒身旁的资格。 而赵云那么冷情而执着的一个人,又岂能容许自己与所爱的人之间,揉进沙子,掺入一个他完全不爱的女人和子嗣? 眼下,他只想找到祁寒……直觉地不肯放下。 赵云帐门立雪,在寒风中静静伫立了三个时辰,尔后掀帘进入,朝着榻上坐起的赵义哑声道:“兄长,恕我不孝。云不娶甘楚。” 黯然灰沉的眼眸,满是坚定。 赵义的嘴角不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瞪着眼前满身风雪的人,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云从榻旁拿起银枪、银盔,不等赵义回答,折身便要往外走去。 赵义怒道:“你给我站住!赵子龙,楚楚一个孤女,你岂可弃她于脑后!” 赵云身形一顿,却没有回头,右手夹抱着银盔,左手提了银枪,一身的萧索。 艰涩道:“祁寒生死未卜。何况此事尚有疑窦……” 赵义铁青着脸,打断他的话,“若是查明了服侍你的人,就是楚楚,你又待如何!” 赵云的手指瞬间握紧了银盔,骨节根根泛起青白,十分用力:“即便是她,我也不会娶。”他一字一顿道,“我生性疏冷,今生执着之事极少,唯有祁寒,我是绝不会放手。” 话落,不待气得发眦欲燃的赵义答复,径出了帐门,撮唇发啸直奔马厩而去,玉雪龙闻声飞驰着迎了出来,小红马跟在它后头,后臀上的伤已好了许多,每日赵云外出寻找,都带着它。 玉雪龙欢嘶着挨紧了主人想要厮磨,赵云却不容它撒娇,只拍了拍它的头,便即翻身上马,“驾”的一声,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彼时还无天光,赵义怒冲冲从帐里追了出来,勃然作色,“赵子龙!我昨日已开始为你操办婚事,采买器物,你怎可如此……” 赵云头也不回,赵义话音未落,那一人二马已化作了风雪中渺小的影子,霎时间跑得无影无踪。 孔莲和丈八闻声,从左近的军帐里打着呵欠出来,双双抱拳在胸,斜睨着气得跺脚的赵义,反而嘻嘻哈哈的,发出嘲讽的冷笑声。 这位奇葩兄长和甘楚的行径,旁人不知,孔莲却是旁敲侧击,从吕布和赵云那里探听出了一些真相,此刻看到赵义如意算叮叮落空,反而觉得十分痛快! 赵云耳中听不见旁的,心中只念念不忘一个声音重复着:“阿寒一定还在某处——等着我去找他。” 玉雪龙和小红马奋开四蹄,踏雪无迹,驰得飞快。 赵云就这般,跑风跑雪,逐沙逐日,从晨色未明,再到暮野昏沉,一日复一日的寻觅下去。思念和忧惧堆积了起来,快要把人逼出毛病,但赵云毅力非凡,意志力更是顽强,一日不寻到祁寒,他便一日不肯罢休。 十余日之内,他已辗转搜遍了整座葛峄山,遂又将目标扩大,开始寻找马陵山一带和骆马湖周围。 **** 是夜,正二更天时,吕府的妻眷皆已歇下,唯有回廊深处几道用以照明的火光亮着,后闱宅院皆是一片鸦静昏黑。 东边一所偌大的院墙里,先是“笃笃”两声轻响,两颗细小的石子准确无误地投进了天井里,紧接着,左厢便有一间暗屋,簌然亮起了一豆灯光。 院外头值夜的几个士兵正围着打趣闲唠,并不如何上心,毕竟囚禁的只是妇孺女眷,没什么危险。 一道狸猫般灵活的身影从旁边的柳树跳下,跃进了院墙内,亮灯的房间门虚掩着,黑影便扭身一晃,迅若狐兔般闪了进去。 那人进入其中,灯火随即一灭,里头便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外面的士兵听了也不以为意,估摸是那几名女眷闲得无聊,睡不着觉,正自连席夜话吧。 昏暗的房内,一袭黑衣劲装的女子屈膝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姐姐……赵子龙还是不肯成亲,已经矢口拒婚了……楚楚办事不利,愧对姐姐和姐夫……” 那口称“楚楚”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甘楚。 她前方不远,窗牖边凭立着一个女子。长发披散如瀑,背影纤柔而窈窕,广袖深衣,给人一种流水般从容的温婉娴静之感。 女子的声音淡淡响起:“好妹妹,跪着作甚?自从家里收养了你,将你养育多年,我便当你是亲生妹妹。我们虽非血亲姊妹,却早已胜过了亲人。”甘楚听到她说起养育之恩,登时把头更埋低了三分。 她原本也是真心看上了赵云,喜欢赵云,并非只为了联姻。这几日正失魂落魄,头一次尝到了失恋的辛苦滋味,芳心大乱,焦灼痛苦之际,陡然间听到这女子温柔亲切的嗓音,险些便要放声大哭。 “姐姐,”甘楚哽道,“他手下的人马,终究还是去帮了吕布……这与我们计划的全不一样……都是我办事不利,若能套牢他的心,浮云部的人岂能不供我们驱策调动?” 女子听了,缓缓转过身来。 藉着暗室里微弱的光线,露出一张玉雪剔透的洁白面容。恰如一尊安详静美的白玉观音,正是稀世难得的雪腻肤色,纤巧优雅的姿容。 她轻抬莲足,走到甘楚跟前,抬手将她牵扶了起来,微笑道,“傻孩子,你姐夫的志向可不小,区区一万人马,此刻不要也罢了。须知赵云的身后,可还有些更大的筹码呢……按理说,你当比我更懂得时局才对。那赵云与黑山军的张燕交好,你又岂会不知?” 甘楚点头道:“我向来知道这一点。是以更对他百般示好。可他偏偏不肯入彀,也不喜欢我,心里只装着那个臭男人……” 女子掩鼻轻笑了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那张温婉柔和的秀面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呵呵……那位祁寒算得了什么?他与赵云,不过是浮云掠影,雁过无痕,一场空虚幻梦罢了。这两个人生来就走不到一起啊……” 甘楚拧着眉头,有些泫然:“姐姐,你却是没瞧见,……那赵子龙已然是疯魔了……” 女子的笑容更大了,摇头叹道:“傻妹妹,那祁寒的身份可是……唉,罢了,内中种种关窍,你姐夫上次已传讯叮嘱过我。但此时却不便与你细说,免得你关心情切,倒把这般重大的秘密给提前泄了,到时反为不美。须知我与你姐夫,正等着看他二人如何彻底分道扬镳的呢……” 甘楚泪眼一收,眼睛炯然发亮:“姐姐!你此话当真?不是在哄我!” 女子螓首微抬,露出一枚尖削精致的下颔,眸光清冷凛冽:“楚楚,你只需记得,赵子龙必定会是你的。你若现下便要想着放弃,就枉为我甘家的女儿了。” 甘楚的心情立刻好了,欢呼着与那女子抱了一抱:“好姐姐,我只是一时迷茫失态!以我之能,定不至令姐姐失望!” 女子淡淡“嗯”了一声,唇角的笑容似乎对甘楚十分信任,缓缓坐回床沿,斜躺了下去。 甘楚看着她在黑暗中宛若莹白发光的肌肤,突然有些羡慕。 难怪姐夫虽然有过许多妻妾,却独独最宠爱姐姐,此时一看,当真是秀色可餐,怡养人眼。 甘楚又同女子说了些吕军近日的备战情况,这才告了别,悄无声息地蹿出门去,翻过院墙,飘然而走。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岁月静双子论道,风雪侵夜半添炉 * 祁寒来到雪庐已有五日了。 这五天里,他目不能视,行动不便,无法躬耕劳作,只得在家中陪伴璞儿打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譬如剥豆去壳、筛糠拣麸、怀薪烧火之类,全是轻巧活计。 翟逆依旧早出晚归,忙于外务。他总在清晨时分离开,又在当日戌时黄昏,夕阳如纱坠下湖面之时,准时回转雪庐。 祁寒对翟逆是很好奇的。 那人风度翩然,才华冠世,心中藏有奇绝丘壑。言锐机锋,天下时势尽皆了然于胸,学识之渊博,见地之精妙,实是祁寒生平所见的第一人。加之这男人性情放浪不羁,明明心怀大志,却偏偏安守在这么一小片雪庐,于方寸之地中怡然自乐,实在是一个极为矛盾且神秘的人。 三人因在雪庐中守望相依,不过短短四五日光景,已变得十分亲近。 这日晚间,翟逆头一回邀了祁寒弈棋,当发现他是个烂棋篓子后,就笑着推乱了棋子,改为与他秉烛夜话。 对面端坐着墨眸俊美的青年,刚届乎成年,正当风华最茂,初初长成之际。 修长的眉峰,鸦翅般的长睫,隽挺的鼻梁山根,在火光映照之下,拉出几道清冷的阴影,有种阴暗颓涩的美感。失焦的瞳孔静静睁着,灯光皆落在其中,令那张脸上泛起了冷晕淡光。 祁寒不知道对面的人正注视着自己,兀自微蹙眉头,思索方才讨论的问题。 “……当今乱世,何为强者?” 祁寒沉吟道,“在我心中,汉室积弱,群雄并起,当今的帝王、官宦、名族、大夫皆已式微,莫要说是‘王国’‘霸国’,实则连‘仅存之国’也已称之不上了。大汉传至如今,已是‘亡道之国’。但《中庸》里有句话叫做,‘国有道,不变塞焉,强者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大概是说无论国家是否有道,只要能秉持自己的志向和操守不改,也许,都可以称之为强者。不论枭雄,抑或军阀。” 翟逆笑了起来:“寒弟所说,也有些道理。但在我心中,强者,却是与弱小相对而言。当此乱世,善性沦丧,人命贱若草芥。人们善良和纯朴的天性,只存于能够帮助和压制他们的人之下,当他们害怕、敬服的时候,他们才会变得听话、善良、勤劳、纯朴。而若是比他们弱小的,便会被吃进肚里,连骨头也不剩。在这世上,武力为上,强者为尊,便要施展仁政仁德,也须先摒弃了怜悯之心,以绝对的武力和强权,镇压住这流血漂橹的乱世,否则,一朝愚慈怀柔,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祁寒支着颔,听了这话,微微皱眉,沉吟道:“依逆兄的说法,你一定会非常欣赏曹丞相。” 曹操那个人,不就最信奉强权武镇吗?连屠城也是做得出来的,只要能千方百计确保自己的军队存活壮大下去。 翟逆不答,只微笑看着祁寒。 “嗯?”祁寒听他没了声音,直起身子,“逆兄,难道我猜错了?你该不会是欣赏刘备那种人吧……” “刘备?”翟逆笑了一声,温润的声音缓缓道,“寒弟,谈谈你如何看待北方之势,以及此次徐州之战吧。” 祁寒道:“公孙瓒已亡,北方只看袁、曹而已。曹操势不及袁绍,根基亦不如袁氏深厚,但他坐拥天子,又广纳贤才,大约不出三年,便可彻底击败袁绍,雄踞北方。至于此次徐州之战……” 他话音顿住,心跳倏然加快,升起一种极为不安之感。 临行前虽给吕布留下了锦囊,但毕竟他人不在,战局本就波诡云谲,变幻莫测,怕就怕吕布独木难支,再出什么事请。继而又想起了赵云,只觉心口发沉,呼吸促窒,郁气填满了胸臆。 他眼前昏黑不视物,如此更觉压抑难受,额头顿时泌出冷汗来,一字一顿道,“……徐州之战,曹操的赢面的确很大。但吕布,他也一定会顽抗到底。或许可以拖到曹操兵疲,无奈收兵也不一定……” 我只希望,奉先无事。 翟逆正自起身斟水,背对着祁寒,一时未察觉他的异样。听了前几句话,翟逆低垂的眼眸微微一亮,唇边染上了一抹笑容。但当听了后几句,却又是轻轻摇头。 “曹袁之争,我与寒弟的看法概然一致。” 折身将热茶递到祁寒手里,见他如松鼠一般紧紧攥握着,不由忍俊不禁,“但这徐州局势,为兄却不认同。依我之见,月半之内,曹孟德便可以拿下徐州。” 祁寒眉头一跳,嘴唇轻抿,静静将手中的热茶放回案上。 却因没控制好力道,泼洒了些出来。 若旁人来说这话,祁寒定会反唇相讥——史上曹操攻打徐州,尚且用了三月才拿下吕布,这人竟口出狂言,说只用一个半月?可现下说这句话的,却是翟逆,是这个鬼神莫测,机谋远胜于己的异士,祁寒听了只觉心头发凉,一阵惊惶,却生不起半点驳斥的心思。 翟逆正低头斟茶,“你可知晓,在发兵徐州之前,曹孟德曾经征询过众位谋士,问众人对于他和袁绍、吕布的看法?” 祁寒担忧徐州战局,神思不属,木声木气道:“知道。他那好几个谋士都提了些不错的建议,其中有个病鬼郭奉孝,还头头是道的说了个十胜十败的理论,得到荀彧等人的力捧。郭嘉还道,袁绍将来必败于曹操之手,但却要先取吕布,扫清了东南,再图袁绍;否则,若先打了袁绍,吕布必定乘虚进犯许都,则为祸不浅。此次曹操来犯徐州,多半就是此人极力促成的!” 祁寒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满脸的愤慨。 翟逆却深深愣了一下,看向祁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这一看不打紧,却发现他额头冒汗,脸色发白,情绪起伏极大。翟逆苦笑了一下,不再与他争论,点起风烛,笼在透白纱罩里,领着祁寒缓步走到门口,吹凉风透气—— 其实,平日里二人言谈投契,总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感,对时局的看法也十分近似,不想今日竟为了徐州之事横生分歧。 祁寒目不能视,自己独处时都容易情绪失控,气闷致郁,遑论此刻心中有事。 翟逆牵起他的手,走到自己所种的花草瓜果跟前,不急不慢的介绍着。夜风舒爽,草木扶疏,清气宁神,祁寒嗅着翟逆身上浅淡微苦的药味,浮躁的心情才渐渐安定下去,终于松开眉头,起了困意,便早早回去歇下了。 在这冰湖雪林之中,仿佛隔绝了人间。没有日月,亦无人打扰。祁寒努力淡忘尘寰之事,尽力不去想起赵云,日子过得简单至极。白日里听璞儿琅琅念书,做些活计,品尝山野农家的美食美酒,夜里同翟逆谈天论地,针砭时政,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 这一夜,雪坳深处的机关失了灵,温泉灼岩的热气引不到东面,木屋的一侧便被风雪猝不及防的席卷了。翟逆夜半被冻醒过来,冷风夹着雪沫自洞敞的窗扉里吹进,遍室生寒。他起来紧闭了窗户,披起鹤氅蓑笠,从外头插上门栓,冒雪赶到林子深处,修复了机关赶回到木屋,已是夜半三更了。 临走前搁置的炭炉烧得通红,房中的温度略有回暖,翟逆先灌下几口烈酒,才去察看二人的情况。 璞儿抱着被子,手脚大咧咧露在外面,一张红扑扑的小蛋,很是天真稚气的睡相。翟逆只看了他一眼,安心地给他加了一条棉被。 又到了隔屋。 祁寒却睡得很不踏实。他身体未复,昏昏沉沉的,翟逆提灯走到床边坐下,静静看着他。 平时清澈的眼睛被睫毛覆盖着,仿佛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正自微微颤抖。长眉微耸入鬓,有些愁态,恰至好处的薄唇张着——那唇色很浅,苍白而干燥,额头上滋出了细细的冷汗。 翟逆常年无波无澜的表情微变,探手摸去,果然又在发热。 他先从木橱里取了棉被给祁寒裹上,再转身倒了水来,将昏沉的人半扶半抱着,喂下去。 透明的水流从祁寒微张的唇边溢出,翟逆的手指不由自主探了过去。轻轻从他柔软的皮肤和唇瓣上划过,拭去水渍。睡梦中的祁寒无意识地伸出了舌头,轻轻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舔吮了一下。 翟逆眸光一闪。 迅速收回了手指,掩在袍里。幽黑的眼眸定定落在祁寒脸上,看不出情绪。 翟逆很快收回了目光,倒出些丹药给祁寒服下,尔后便起身离开,毫不停留。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二更 第一百三十章、山居暝逆君佩香,奇阵起沙盘博弈 * 一阵淡淡的冷香沁入心脾,耳畔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祁寒忽从榻上坐起,眼神放亮,唇边嵌着深深的笑意:“逆兄,你回来了!” 那人轻笑一声:“回来了,寒弟。” 祁寒伸出了手,悬在空中,静静等着。 那人冰凉的手掌,猝不及防地握了上来,带着他快步往外走去。 翟逆身上那股特别的香味,今日似乎更为浓冽了一些。 祁寒眼神锃亮,鼻尖微动,又深深一嗅,原本郁躁的心情,渐渐平息下去,变得安宁喜悦,连唇边的弧度也不由放大了。 忘了从哪天起,翟逆身上就多了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每次他一靠近,祁寒便觉得十足的平静而喜悦。 “……今日再为你讲解湖林中的机关术数,五行生克之变,如何?” 翟逆温润的声音响起,仿佛一道琮琮流水,缓缓淌过祁寒的心口,激起一种莫名舒适的温暖之意。 “好啊。”祁寒噙着笑,端坐案前,依偎着翟逆,任他牵引自己的手,摸索着沙盘上的石子、木楔、丝线、圆盘等物。 太平精要上尚有许多未解的疑难,祁寒也适机向翟逆提出,翟逆知无不答答无不尽,言简而义丰,实是一名十分称职的老师。 待讲完了林中的阵法布置,祁寒只觉获益匪浅,同时却也暗自担心——等自己的眼睛恢复了,真能记住那么多的奇门遁甲,机关变化,与实物对上号吗? 翟逆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笑了起来:“别担心,你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祁寒呵呵一笑,又忍不住往翟逆身边凑近了几分,去嗅那股宜人安神的香气。 近日璞儿不在,翟逆清晨给祁寒做好午餐便就离开,祁寒独自呆在木屋里,日益觉得气闷,只有当翟逆晚上回来,才会开心起来。两人在这雪庐中守望度日,颇有些相依为命之感。 “逆兄,璞儿什么时候回来?” 翟逆淡淡道:“我已将他托付给了我最好的朋友,他不再是我的学徒了。湖林中的机关我也做了些改动,他是回不来了。” 祁寒惊异交集:“为何?他犯了你什么忌讳么?” 翟逆笑道:“我要照顾你,自认就顾不了他了。他已有了自己的机缘,而我,却是你的机缘。” 祁寒皱起眉,有些闷闷不乐,“……原是我占了璞儿的位置?” 翟逆道,“也不是。只是我近来事务繁忙,有些力不从心,已没有精力再去照顾教授一个懵懂的孩子。再者,不久之后,我也会离开雪庐了。何况近来……我倒也遇到了一点麻烦,对手比我想象中要强一些。” 说着,又咳嗽起来。 祁寒心头一颤,忽地升起强烈的担忧,连忙握住了翟逆冰冷的手掌,“你又咳了……要不,你以后晚上别回来了!食简事繁,又遇到了麻烦,令人担心。” 翟逆闻言笑了起来,另一手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放心,我无事的。我在这片荒山野林之中开辟人居,隐居于此也有七年了……这座雪庐我住得习惯。” 祁寒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担心,却无法劝阻。翟逆决定的事情,旁人很难改变。 他念头一转,正要问翟逆遇到了什么麻烦,翟逆却说该吃饭了,便带着祁寒去院子里摘了些瓠瓜,又将昨日新斫的山菇冬笋炖了小山鸡。瓠瓜切薄片,晶莹剔透,放入汤里煮熟,打入沫子一般的山鸡蛋花,鲜美爽口,喝进腹中非常温暖。 祁寒咬着脆嫩的冬笋,耐不住好奇,含含糊糊地问翟逆:“你竟然也会遇到麻烦?” “你真当我是神仙?”翟逆失声而笑,“我是人,自认也会遇到不顺心的事。不过,这世上倒的确有仙人一般的存在,但却不是你我这样的凡人而已。” 两人靠得极近,祁寒大致估计着翟逆碗筷的位置,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其实又丢在了案桌上,但他并不知晓,只是皱着眉道:“……唔,别扯开话题啊。” 翟逆将肉夹起来,倒了汤涮洗了,又放回了祁寒碗里,道:“嗯……倒不是什么大-麻烦,不过是有些出乎意料而已。不想徐州这么点地方,竟然还盘虬卧虎,藏着那般人物……” 祁寒听得云里雾里,好奇道:“哪般人物?竟能让你称道。说给我听。” 翟逆往他额前打了个爆栗:“快吃你的饭。饭罢我同你在沙盘上演练一阵,你便知道了。” 祁寒点头一笑,便即埋头苦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又被翟逆身上那股香气所引,再度问道:“逆兄,你身上为什么那么香?” 翟逆明显沉默了一下,竟不回避,答道:“是我最好的朋友所赠的香料。我悬佩于腰间,你自然闻得到。” 祁寒眼睛一亮,飞快放下了碗,伸手就去摸。 翟逆腰侧一痒,忍不住握住了祁寒的手,将他一下拉至跟前。 祁寒没察觉翟逆的呼吸促了一下,摸摸索索的,终于碰到一枚质坚如玉的香料,他俯下身去陶醉地一嗅,诚心赞道:“好香!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悬香……” 翟逆淡淡嗯了一声,松开祁寒的手,将他拉回案前,继续吃饭。 …… “……这阵法从何得来?!” 祁寒摸索出了翟逆在沙盘上摆出的阵型,立时惊呼一声,豁然站起。 翟逆蹙眉看他一眼,微有讶异:“这阵型,乃是我日前所遇的高人所布。怎么,寒弟,你竟然见过?” 祁寒心想,何止见过!这分明就是我留给吕布第一个锦囊中的阵型……太平精要上的一道密阵! 他额头冒汗,心中深觉不安,但听翟逆说是他所遇的高人布的,一颗悬着的心登时才落了地。 祁寒道:“确实见过。但要破此阵,可不太容易。逆兄可有想到解法?” 便听翟逆轻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木楔、石子上轻轻移动,“此阵精奇玄妙,十分出人意表。前后左右四军互为补充,可以以少御多,变奇为偶,谋建奇功。这阵法花了我不少心思,直至昨日晚间,才想出了破解之法……” 话落,他手中动作一停,已变换出了破敌的阵型。 祁寒探手一摸,“咦”了一声,竟然十分形似后世的鸳鸯大杀阵…… 翟逆…… 果然聪明绝顶,不世出的奇才! 祁寒摸着那阵型,朗声道:“逆兄此阵两翼威力极大,变化多端,呼应之际有四两拨千斤之效,的确足以克敌之阵。” 手指越摸下去,越是心惊,心头竟暗自升起一个念头,“幸亏逆兄不是我的敌人!这太平精要上的密阵何等厉害,他竟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想到破解之法,若与他为敌,我只怕是绝无胜算的!” 翟逆不疾不徐,手指轻轻点动沙盘边缘,“不过,我这阵法破敌之后,自身损伤亦大。对手若趁机据守城池,或是一道天堑,再施展些法子,约莫就不好办了。” “确实。若破了此阵,对方焉能不有后招?” 祁寒也笑了起来,想起自己给吕布留的后招,眼中不禁闪过一抹狡黠得意的璨光。他下意识将翟逆口中的“高人”当作了那种不世出的隐逸老者,一时兴起,与小辈开了一局,博弈战,赌输赢。 翟逆见他笑得像一只小狐狸,不由失笑,“寒弟,那若你是据守的一方,奇阵被破,你将用何种计策应对?” 祁寒朗然道:“以城池为例,我的奇阵遭破,便要以天时地利,重新制宜计策。譬如此时,天寒地冻,我势必会在城墙上设下诸多埋伏,再彻夜发动全城军民,往城墙上泼水……待翌日一早,城墙结冰,全数冰封,好似一座冰城,坚固异常,犹若铁桶,又难以攀登,敌人就算破得了我军阵型,攻到城下,依然只能望城兴叹,无可奈何!” ——这便是他留给吕布的第二道锦囊! 除冰封城墙之外,还细细教授吕布如何在城墙上方布置强弩、滚木、雷石、灰瓶(装有石灰的薄瓦罐,破碎后能烧伤敌人的皮肤和眼睛等,属于守城武器)等。祁寒在第一道锦囊上详写了御敌奇阵,以及阵型若被攻破,则立即打开第二道锦囊,依计行事。 翟逆听了,面色一凛。 他微一沉吟才道:“寒弟好计。对方若真跟你一样聪明,又用这计策,只怕我又要苦思冥想几日,方能破解了……” 祁寒心道,逆哥,这可是杨延昭守遂城的计策,我也只是捡了个便宜而已。 便笑了起来:“逆兄,你若想赢那位老者,我倒可以教教你这破解冰城之法……” 翟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必了。一来,对方未必有我的寒弟聪明,能想出如此新奇厉害的法门;二来,即便真是此计,我亦有自信能破解应对。” 祁寒心想,你怎么如此要面子?转念又一想,是了,这个时代的男儿们,可不都是死要面子,个个自尊得要命么?翟逆旷世奇才,自然更容不得由别人来教他破法…… 但他毕竟关心翟逆,便担忧道:“逆兄,你智力谋算皆胜我十倍,自然是能想出解法。但我观你日夜忙碌,身体也有不济,何苦还要去跟一个老人家赌玩这种伤脑筋的游戏,令我担心。” 翟逆暗觉诧异,心道——我何时说过,那位高人便是个老人家了? 但却因祁寒关切的话语心中一暖,也懒得去理会这种细节了,唇边漾起淡笑,道:“寒弟放心,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恍起长嗟惊旖梦,豁然洞明见璧人 * 这一晚,祁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面目模糊的男人,身形高大而修长,看不清面容,只知是个俊美无比的人。 他坐在床边上,静静看着自己,眼神专注而清冷。冰凉的大手,缓缓与自己温暖的手指交印在一起,安心,悸动。那人渐渐俯下身来,清冷的呼吸交错,喷打在了脖颈间,激起一层轻微的颤栗……那一双墨黑的眼眸,仿佛一道神秘的漩涡,轻易将灵魂攫住,使梦中的祁寒感受心灵震颤,情不自禁地意动,仰起头来,印上了那人冰凉入骨的薄唇。 一时间,情潮激荡,他的手伸进那人宽大的衣领里,如玉冰凉的肌肤,带起灼人的温度。 祁寒还想动作,那人却眸光一冽,忽地钳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易易覆压了上来…… 祁寒在梦中睁大了眼睛,也不知是惊的,还是急于想要看清楚那人的模样。谁知,他拥着那人的肩,却透过那人看到了不远处白色混沌的云雾之中,一个孤独的身影——白袍,冷肃,茕孑。仅仅一个背影而已,就那么静静的伫在那,却宛若是一道山,横亘在了祁寒心中。 那是……阿云。 祁寒恍然惊悸,从迷梦中醒来,额头有汗,心跳如鼓。 怎么会…… 他怎么会梦见跟翟逆…… 明明从来只会梦到赵云,却突然梦见了跟别人亲密…… 心脏倏然抽痛了一下,祁寒无比疲惫的阖上了眼睛,长眉微拧。 脚步声起,熟悉的暖香袭来,心神一凝。 祁寒的心立刻跳得非常迅速——翟逆来了。 “寒弟,喝药了。” 翟逆端了苦涩的药来,旁边放了几枚甘甜的朱果,是给他服药之后吃。 祁寒被翟逆牵引的手有些发颤,就着药汁吞了丹丸,兀自蹙着眉头,脸上微红撇向一边,面容上颇有些苦恼,不太敢面对翟逆。 翟逆恍若不见,淡淡道:“今日便能看见了。” 祁寒嗯了一声,默了一霎,旋即陡然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翟逆轻笑了一声,坐到他身旁,抬手给他轻揉后脑勺上微疼的位置,“淤血快要化开了。你今日吃了药,大概便能瞧见东西了。” 温柔怡神的香气包围了祁寒,仿佛熨暖了他躁乱的心,祁寒激动得猛然站起身来,膝盖在榻边一磕,跌入了翟逆胸前。 祁寒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控制不住地心乱。 他搭扶在翟逆的臂上,十指轻轻颤抖——这些日子,与翟逆单独在一起,他过太习惯和翟逆亲密碰触了,此刻陡然入怀,竟然忍不住想要贴上去抱他…… 祁寒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吓得后脊泌出了冷汗。 翟逆仿似浑然无觉,将他扶起,坐回床边。 祁寒别开脸,皱着眉头,不知该说什么。 翟逆若是不论政事,平日也不多话,房间里一时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祁寒心乱之余,急忙寻话说,“……真能看见了?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 “恩?”翟逆语声一挑,声音依旧无波无澜,“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祁寒越发尴尬纠结起来,毕竟平日他同翟逆是不这样客套的……一时竟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了。是啊,救命之恩,该怎么答谢呢? “既然不知道怎么答谢,却还敢谢我,难道是要以身相许?”翟逆逗趣似的玩笑了一句,却引得祁寒面色一白。 翟逆静静看了他一眼,尔后不疾不徐道,“寒弟,你若要跟我客气,这份恩情可就还不上了。若我说,这些丹药极为珍贵,不可轻易得到,我余生就靠这些药物维持,你却吃掉了我好几年的寿命……你说,你要怎么还?” 祁寒吓得心脏一缩,登时又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翟逆笑得依旧玩世不恭,拉住他的手强硬拽坐下去,“呵,骗你的。我本就不通医理,只不过碰巧有这些宝药能治你的淤伤和寒疾罢了。丹药虽不可再得,但我却也不至因此丧命。” 祁寒脸色兀自发白,手紧紧攥着翟逆冰凉的手掌,“你别骗我。” 这一刻,他对翟逆的担忧真是上升到了极点。 谁知那人却轻笑起来:“寒弟啊……” 叹道:“你若再这样关心我,再这般紧握着我的手,我只怕真会以为你喜欢了我,要以身相许了……” 祁寒脸色一变,飞快放开了他,皱眉骂道:“老不正经。” 翟逆放浪不羁惯了,往往口不择言,这些天祁寒明明已经习惯了,但适才做了那样的梦,此刻听来,却有些不是滋味儿。 翟逆哈哈一笑,“你这寒疾顽症,虽有丹药,却也只好得五成。今日我不出门,你若能瞧见了,我便带你去湖上捕些银鱼回来。骆马湖的银鱼,通体洁白,透明如美玉,状如银条,肉质细嫩鲜美,称为水中之参。日后拿这个给你炖汤炙饮,在我们离开雪庐之前,总要将你的寒疾治个七七八八才好。” “好。”祁寒被他笑声感染,亦跟着笑了起来,也不再言谢,只觉胸臆中的焦躁郁乱,至此才渐有松动。 …… 午后祁寒泡了药浴,甫一睁眼,便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旋即,眼前的景物渐渐明晰起来。 房中温暖,只放着一个炭炉,火星氲得极小,上头温着一壶热水,白气氤染升腾。四周的陈设极为简单,但与质朴的农家不同,主人十分讲究品位,一器一物,俱有一种清贵高雅的气质。 黑木翘头水纹案,一角上放着黄色的木碗,还有祁寒喝过的汤药残余。壁上挂着一些农具,俱都井井有条,一丝不乱。另有一幅汉隶书法,上书四字“翟乡筠客”,或许是翟逆所书。墙边摆了一架简单的黑木博古,上置竹简、陶器,显得古朴沉静。祁寒再往右看,入目先是两个草纹蒲团,以及案头茶具,再往右,则是一个人…… 祁寒猛然呛了一口,重重咳嗽起来。 那人一席玄青色交领广袖长袍,金纹的宽大腰封显得华贵,腰间悬佩着半截小指般大的白色异香,取代了玉佩的装饰作用。阳光自窗牖洒入,落在他身上,仿佛泛起了淡淡光华。 那人头上束着墨色玉冠,下方长发披散,面容实在太过俊逸。那一双纯澈清亮的桃花眼,较常人幽黑深沉,睫毛细密如羽似扇,在脸上勾勒出阴影,鼻梁高挺秀拔,唇色微淡,双颊苍白,显出一些病态来。 他的面容和五官明明极度鲜明好看,组合在一起,却并不显得多么喧嚣惊艳,反似一幅晕染开的国风水墨,隔了一层纱般,模糊而朦胧,美不胜收。 尤其那双眸子…… 仿似温和含笑,又似凌厉冰冷,矛盾至极,实在是前所未见。 “……逆兄?”祁寒手里的野果滚落在地。 翟逆瞧了一眼他脚边的果子,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淡淡看着他,“不是我,难道是山里的精怪么。” 祁寒怔怔望着他,“你……”不由咽了口唾沫,心跳蓦地有些快,“恩,倒确实不像个凡人……更像那什么山精野怪,神人仙人。” 翟逆登时笑了,一时剧咳,苍白的面容上多出了一团红晕。 他的脸瞧上去很是斯文,是一种病态的斯文之感,似乎十分无害。但祁寒视线触及,却是心头一跳,觉得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病弱的男人,也非看上去那么无害,在那种极为干净、弱质的气息之下,他修长的身躯里,潜隐着极为强大而可怕的力量。 祁寒本要上前给他抚背——就像平时所做的那样。但不知为何,对上那张极其完美的脸,却怎么也迈不出脚去。 那人看到了他踌躇的那一步,登时狂笑起来,拂袖背过身去,转身便走。 祁寒一愣,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追了过去。 翟逆两步走到门边,足下一顿,回过那双邪气四溢的桃花眸,斜睨着,伸手轻轻往祁寒颊边一拂,微笑道:“傻啊。我不会生你的气。只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倒像在看一个怪物。寒弟,你要记住,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不管我看上去,有多可怕。 话落,他慢慢走回隔间去了,且关上了门。 祁寒抚着腮边被翟逆手指碰触而酥酥麻麻的地方,听到隐约隔间传来的咳嗽声,渐渐皱起眉来。 这感觉,真的很怪…… 翟逆不过几句话而已,竟就令他心旌摇荡,觉得他的声音好听得不可思议。 祁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翟逆才一离开,就有些失魂落魄的。想立刻再看到他,甚至想同他牵着手,就像之前一样亲近密触。 但翟逆像是能一眼看透人心的妖怪…… 祁寒虽不怕他,却也有种被看穿灵魂的不安,以及面对强者的压迫感。 如此矛盾的感受,却确确实实存在着。 如此的亲近,却又像陌生人一样,无法接近。 祁寒苦恼懊丧着,站在翟逆门口,伸出的手悬在空中,实在敲不下去。 直到过了许久,翟逆仿佛忘记了那点不愉快,拎着捕鱼的用具,打开门,朝他微微一笑。祁寒觉得心头一阵暖流涌过,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辟尘寰混沌情迷,思云郎红狐入彀 * 他们收获颇丰,一口气捕捞起了好几斤的银鱼、青虾和肥蟹。祁寒兴奋得在湛光银银的冰湖上来回奔跑,欢快得像个孩子。红色的夕阳余晖洒落在二人身上,仿佛融化了了身周严酷的寒冷。 骆马湖的银鱼当真滋补美味,与口蘑一起炖汤,祁寒一顿吃喝下去,立时便觉得腑中微微发热。他想起翟逆所说,大约多吃几次,寒疾就能好个七七八八,心情越发松快不少。除了银鱼之外,还有翟逆亲手烹制的大青虾,色青、个大、壳薄、肉饱,鲜美绝妙,无比诱惑人的口腹。一顿吃之不完,还剩下好几斤,翟逆便手把手教了祁寒做醉虾,末了放入窖中保存。另又有湖中的肥蟹若干只,个体硕大,雄者脂白如玉,雌者脂黄似金,亦是难得的风味佳肴。但蟹性阴寒,祁寒却不得多吃,雌雄一样一只,都吃了小半个,剩下的便都给了翟逆下酒。 这一晚自然吃得又是肚皮滚圆,方才上床休息。 祁寒躺在床上,嗅着木屋里淡淡的草木之气,眼前不断浮现出翟逆的模样,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得像是一场幻梦。 那个浊世翩翩的贵公子,如何会这么多农家本事,还在此间隐姓埋名,离群索居,生活了整整七年…… 祁寒想了一阵,便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只是这一夜,竟又再度梦见了翟逆。 …… 自从那夜风雪涌入,雪庐一侧的瓜果菜蔬遭了灾害,翟逆第二天便悉数采摘回来,屯进了冰窖里。两人这些时日,光这些蔬菜瓜果就吃不完,但翟逆显然特别注重享受生活,仍然在山林中布下了一些陷阱机关,专候各种野味入彀,来给二人加菜。 祁寒的眼睛好了,身体也长好了许多,竹林掩映里,他每日莳花弄草,躬耕劳作,果真如翟逆说的那样,帮他干活以还人情。花圃旁上,翟逆遍植药材,棵棵生得肥壮可爱,药香宜人。平日里,他喝的中药也大都从这里自给自足。祁寒每日会拿着药锄在圃里拾掇,确保药材茁壮成长。有阳光的时候,就会将一些翟逆干制的药材装进笸箩中,拿去太阳底下晾晒。 翟逆有时得了空,只消半日便回,或同祁寒对弈阵法,谈天说地,天南地北的,说一些对方不了解的异闻来听;又或带着他去湖林里散心,准备各色食物。 譬如捕捞鱼虾、掘斫冬笋,又亲自教了祁寒如何在雨后寻觅到白蚁窝,又在蚁窝附近采摘那种美味的鸡枞野菌。翟逆还说,冬日里鱼被封在冰面下,十分憋气,因此很好钓,故而在冰面上凿了许多的洞,专给祁寒无聊时垂钓用。 两人相依度日,处得日益融洽。祁寒渐渐变得越来越依赖翟逆。有时听到他夜半咳嗽,祁寒都会担心无比,起身跑到他床边去,呆呆望着他,等人咳醒了,便将斟好的热茶给他服用。 有时夕阳西下,祁寒会撑起伞站在冰湖边上,冒雪等待翟逆的坐轿,或是马车回转。 翟逆那副冰雪般的面容,渐渐因此露出越来越多的微笑。看向祁寒的目光也越发的温柔专注。他从未提及自己真正的名讳,祁寒为人敏感细致,便将这当作了二人的机密,也不告诉他自己的姓氏,更不会去探听他在外头做些什么。 眨眼两人在一处已有一月。翟逆近日变得越来越忙,每日清晨天不见亮便走,晚上却回得越来越晚。祁寒因此愈加珍惜二人相处的时光。 这日傍晚,祁寒刚洗了澡,便听到林中机关有了异动。 他眼珠一亮,飞快擦干身体,穿上白色的长衫便服,尚不及穿鞋,就往翟逆房间跑去。 口中大声呼唤:“逆兄,逆兄!又有猎物进坑了!” 祁寒赤-裸着脚踝站在蒲苇编织的地面上,圆润白皙的趾尖踩着暗色的勾花地毯,齐腰长发散在身后,垂及腰肩,一双濡湿上翘的凤眸清澈明亮,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但却因为要去冒险,而显得十足兴奋。他的身体虽养好了些,看上去却依然偏瘦,匀称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身,在空荡的白袍子下若隐若现。 屏风后头哗啦啦一阵水响,少顷,那个俊美无俦的青年便披着一头湿发走了出来。 翟逆身上只拢着一件墨色的锦袍,腰间束了月色玉带,衣襟洞敞,露出结实矫健的胸膛。 他看上去很瘦,脸上仍有些苍白,但身上却有着服帖匀停的肌肉。白皙的皮肤上沾染了水滴,莹莹泛着微光,锦袍某些地方浸湿了,紧贴在身体上,越发显得性感。 翟逆扫了一眼祁寒,眸光一闪,缓步走了上来。 祁寒头一次目睹翟逆出浴的模样,耳根一热,只觉心跳加速,有些眩晕之感,慌乱间便想退出房间。 室内燃了熏香,香氛靡离,与翟逆腰间所佩的悬香,倒有几分近似。 但祁寒刚退了一步,翟逆便动了。 他忽地欺身上前,紧紧握住了祁寒的手,欺身上去。俯在他耳畔,暖热温存的气息喷在颈中,低哑地唤了一声:“寒弟。” 祁寒支吾着应了声,皱眉便要走。但翟逆却一手握住了他的腰,另一手捏起他的下颔,硬生生将他的脸掰过去,与他对视。 翟逆那双幽黑的桃花眸,深深望着祁寒纯澈的瞳孔,一动不动,仿佛要望穿他的灵魂。 祁寒心跳如鼓,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翟逆放荡形骸,喜开玩笑,他向来是知道的,但此刻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他几乎可以感知对方身上的水汽和热量,怎么都显得有些过火和暧昧了。翟逆的动作和眼神,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侵略意味,但祁寒却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他来……甚至心底里隐隐还有一种躁动渴望,渴望着能再接近一些,或是反手去抱住他。 祁寒盯着翟逆的眼睛,望着,望着,不知为何,突然间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他克制住自己身上涌起的情潮,对着翟逆仿佛极为澹然道:“逆兄,有猎物入坑了。” 翟逆定定看了他一眼,似在打量他的神色,唇边仍是勾着笑,温润的声音不改,“知道了。回去把衣服穿好,咱们去看看,是什么野物。” 话落,他轻轻松开了手,眼看着祁寒转过身,缓步离开。 矫矜慵懒的眸光中,是一片不见底的幽黑黯淡。 ** 祁寒从陷坑里拾起那只死去的小狐狸时,眼底看不出波澜,眉头却几不可见的一皱。 那只猎物在他怀中兀自蹬了一下腿子,然后才彻底没了反应。 只是生理性的痉挛而已。这小东西,其实已然死透了。 祁寒知道,这狐狸死得并不如何痛苦。 铁髀石从侧颅射入,贯穿了两眼,只流下小小的一滩血迹,皮毛丝毫不得损伤——记得赵云曾对他说,小小的狐狸,想要杀之易如反掌,却难在如何杀。 赵云说,狐皮较为珍贵,可供普通人家两月的口粮。其皮毛最暖只在四肢腋下,次者是在脊,腹,臀等处,因此猎取时要格外小心,不能损毁了皮毛,影响价值。以捕狐为生的猎户们多使用陷坑,而极少用弓箭的,若在野外偶遇狐狸而又无趁手合适的工具,猎人们宁可作下标记,暂时放弃猎物,留着下次捕杀,也不会轻易出手。 祁寒那时笑着对赵云说,他其实挺喜欢狐狸的,尤其是那种火红色的狐狸。因为他还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狐狸。 赵云那时心情很好,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那以后我再不杀狐狸了,尤其是火红色的狐狸。只捉来给你把玩一阵,再行放掉便是。” 祁寒那时还笑他有病,自己随便一句话,也值得这样。 赵云听了,却笑而不语,只拿拨火的棍子,挑动松枝。火堆跳跃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眼中,显得有些温柔——那是他们在赶往徐州的路上,露宿山野炙肉时,赵云随口说的话。那时候,祁寒对自己的心情也懵懂无知,却莫名因为赵云这句话中的宠溺,失眠了半宿。 而此刻,他手中所捧着的这只死物,便是一只火红色的,幼狐。 祁寒忽然觉得有些悲伤。 近日他已很少想起赵云,想起与赵云一起的时光了,时间仿佛凝固了,让他忘记了外头的一切,只贪恋着雪庐的美好…… 祁寒将红狐抱在怀里,尚自温热的皮毛轻轻蹭过他的腮边,却激得他一个瑟缩——这是个死狐狸。 死狐狸却用皮毛温暖杀死他的人,实在是奇怪。 祁寒有些呆怔,也不管狐毛上的血迹是否会脏污袍氅,只将小狐狸轻轻抱在怀里,动作十分柔和。 翟逆看了他一眼,忽一抬手,牵动几条丝线机关,将这一处陷坑彻底毁了。 无形的透明韧线崩断,陷坑塌落下去,有许多铁髀和响箭嘤嘤嗡嗡,坠落在雪地里,失去了效用。 祁寒惊讶地看着他,翟逆却轻轻揽住了他的腰,道:“以后捕捞鱼虾,采摘蔬荪即可,山中的这些野物,便不杀了。” 祁寒苦笑起来:“……你别把我当成滥好人啊。我这人贪图口腹之欲,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发善心的……” 翟逆扭过头来,幽黑的桃花眸极深,摇头道:“是我自己不喜欢。这狐狸很漂亮,让我想到了你。” 祁寒皱起眉头,不明白心中流淌过的异样情绪是什么。他垂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死物。紧抱着它,回了雪庐。 翟逆护着他走在后面,忽然足步微顿,蓦地回头,朝着对面的山峰看了一眼。 ** 数十丈外的半截山峰上,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祁寒离开的方向,有力的双拳在身侧握紧,连甲尖嵌入了肉里,也似不觉疼痛。那人双眸赤红,爬满血丝,瘦削英俊的面容些许憔悴,不是赵云是谁?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情何起拳拳之意,欲淹留逆天之心 * 数十丈外的山峰上,双眸赤红紧盯祁寒的,不是赵云是谁? 但隔得太远,又有风雪之声,赵云虽然目光锐利,分辨出了那是祁寒,却也唤之不应,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林子里。 近来战事吃紧,郯县连城角小门也要提前下钥,这日傍晚,赵云本要回城,却在骆马湖雪野之中,遇到了一只幼狐,那抹火红色一闪而逝,赵云下意识便追了上去。 ——他记得,祁寒说过喜欢火红色的狐狸,但还未见过。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他,要捉一只给他把玩。 跟着那一抹绯红如火的影子,赵云急追了十余里地,后又弃马入山,在林木中钻来钻去,很快就被这片古怪的山林绕得迷失了方向。赵云心知有异,这座山林中似乎含了奇门遁甲之法,亏得他心细,尚还记得来时的路径,因此并不如何着急,便慢慢搜索起那只红狐来。 寻了半晌未果,当他打算放弃之时,远处小红狐的影子却一闪而过,竟是从空中撞落下去,跌进了猎人的陷坑里。 赵云等了一阵,见那狐狸没能爬出来,怕是死得透了,正欲离开,谁知却突然见一个锦衣华裘的公子,从林中闪身走出…… 那人身形高挑,袍袖、领口处露出素白的里衫,披着一件颀长华贵的黑色貂裘,裹住了他修长的身形。貂裘笔直垂下,直至靴口足踝。他弯腰怀抱起那只红狐,狐毛挨在了脸边,这幅画面,在洁白皑皑的雪地里显得极为生动……可惜太远了,赵云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他知道,那是祁寒。 祁寒身旁还有一个男子,正亲昵地揽着他…… 赵云看在眼里,只觉五内如焚,说不清是何感受。 见到日日思念的人平安无恙,他激动得眼睛都泛红;祁寒本有寒疾,如今却可以笔直自如地站在雪中,身体似也养好了许多——他过得不错。赵云见了,心头更是宽慰,涌过一阵阵的暖流——然而,当他看见祁寒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用极为暧昧的姿势拥着……赵云觉得自己大概真是疯了,他竟会在那情景入目的一瞬间,升起了尤为强烈的怒意和酸涩。 *** 接连几日,浑无波澜,风平浪静。 祁寒的性情却益渐慵惰,变得越来越嗜睡昏沉。白日里见不到翟逆的时候,他做什么都很难提起兴致。就呆在木屋里看书,或是练练字。 唯二有些兴致的,是进山采集山珍野菜,或是去冰湖上垂钓捕捞。 雪庐依山面水而建,深藏于林中,周围地气温暖湿润,土质腴厚,又兼有熔流温泉引气而来,因此山林中的菜蔬野果,随处可见,随处可以采撷,无论是鲜笋、蕨菜、各色蔬果,还是菌菇,都远比外间来得更鲜甜可口,益于营养。更因湖中有寒水大鱼、洁白如参的银鱼,以及大青虾、肥黄蟹,更形品类丰富,俯拾即是。翟逆说,此间山珍海味极多,一例都贱如泥沙。 这日,祁寒打迭了精神,在冰湖上垂钓。坐了约莫只一刻钟,便有大鱼咬线出水。他提了那条胖头青鱼正往兜笠里塞,忽然听得銮铃声响——祁寒眼珠一亮,是翟逆的马车回来了! 翟逆早出晚归,很少回得这么早,祁寒将箩笠和鱼都弃在了地上,探手往冰洞里洗净,又在身上随意拭干,这才迈开略显急促的脚步,朝湖边奔去。 冰封的湖面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透明丝线,可以牵动林里的机关。祁寒犹如穿花蜂蝶一般,在其中穿梭,展露出超凡绝伦的肢体掌控能力。 两个壮汉侍从跳下马车,一前一后向着帷帘深深恭礼,见祁寒来到,遥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旋即骑马离开,走得无影无踪。惟余翟逆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雪地里。 祁寒飞奔过来,踩在雪地里扑簌有声,便有一只苍白修长手掌拨开了窗帷,露出一张水墨画般静美殊绝的面容。 翟逆定定望着前方的青年,眼神深沉。祁寒几步跑到跟前,唇边勾着笑,与窗里的翟逆对视了一眼,便即一个箭步,跳上了车椽,掀帘而入。 车厢中有暖香扑面而来。 翟逆的脸色显得苍白,淡笑着伸出手,唤道:“寒弟。” 祁寒便握住他的手,紧挨着坐下,嗅到翟逆身上那股宜人的香气,只觉精神一振,说不出的心安宁静。 翟逆的马车要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车壁很厚,全部塑以紧实的毡毯,密不透风,十分保暖。脚边放置了炭盆暖炉,一只精巧的三足小铜鼎里燃着白蕤香,清雅醒脑。 “冷么?”翟逆捂着祁寒的手,轻轻揉搓,掌心一线微暖——其实,他的手素来比祁寒的还要冷。 祁寒原本还觉空寂闷塞的心,在见到翟逆的一瞬间,便被填满了。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得冻僵的手脚暖和了起来,向翟逆温柔一笑,“不怎么冷。木屋里太暖了,倒有些闷得慌,我便来湖上透透气,正巧,适才钓起了一条大青鱼!足有七八斤呢……” 说着手从翟逆掌中抽出来,十指拉开,比划了一个齐肩的宽度,眼神发亮。话落,他拉起翟逆,往车门去,想带他去看自己钓的鱼。 翟逆被他开心的模样逗笑了,眼神却有一瞬的飘移。眼中映着祁寒璨若朝霞般的面容,翟逆垂在玄青锦服中的右手,暗暗捏紧——这个人,果真是不能舍弃的…… 二人下了马车,翟逆远远望了一眼湖心凌乱的钓具和鱼,也不过去,只快步带着祁寒往雪庐走。 祁寒纳罕,指着道:“……逆兄,我的鱼?还有蓑笠,箩兜。” 翟逆的足步很快,仿佛有什么在追赶他一样,语声却极为轻慢悠然,“寒弟,近日冰湖恐会解封,将有潮害,你不能再来这里了。何况昨夜,我观察到温泉地气变化,山上或会崩雪,这几日,你便呆在屋里,不要出来。” 话落,他神情戒备,斜眉扫了一眼右边的湖林。 祁寒没有发现翟逆的细微动作,只微微一怔,有些诧异。但他十分信任翟逆,当即道:“好啊,那我近日就呆在雪庐中了。只是这样,却怕把我闷也闷死了。” 翟逆失笑:“我会尽早回来的。”他语声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极为柔和,“寒弟,再过几日,等外头的事情忙完,我便带你离开此地,一同往观一场盛仗,如何?” 祁寒没留意最后一句,只听到翟逆将要忙完外务,再不必和他日日分开,不由心情大好,笑着道:“好,只要你在!不过,若是真有雪崩,我们的木屋岂不会很危险?” 翟逆桃花眸微勾,斜斜睐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不会的。只要你不出来,便不会有危险。” 祁寒没多想,便即允了,欢欢喜喜跟着翟逆,快步回了雪庐。 翟逆的动作向来很快,待收拾好了晚餐,两人吃过了饭,翟逆又单独出去了一趟。他说是去加固后山的机关,免得被风雪侵扰,祁寒想一同跟去,翟逆却不许,他只得独自先行睡下了。 夜半时分,熟悉独特的香气飘入房中,携挟着风雪寒气。 足踏墨锦云纹钩金履的男人,站在祁寒榻前,默然半晌。终于他俯下身去,伸手拨开贴在青年面颊上微汗濡湿的黑发,静静注视着他的脸。 男人叹息了一声,掀开温热的被褥,睡了进去。 伸出手臂,轻轻将人拥入怀里。 祁寒鼻头动了一下,从不安的睡梦中舒展开了眉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往他怀里一钻,伸手揽抱住他。 单薄的里衣上,透体传来的温暖,激得男人兀自冰凉的躯体微微一颤,喟叹了一声。 翟逆低头,望着怀里熟睡的人——祁寒脸侧有着不正常的潮红,脖颈至衣领处,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肌肤,青色的血管在剔透的皮肤下蜿蜒,带起一种妖异的脆弱,别样的活色生香。 他的脸紧紧挨贴着翟逆胸口,暖热的呼吸喷在他月白色的前襟,挨着他的胸膛,轻轻蹭动了几下。 翟逆便俯下头,攫住祁寒的唇,吻得温柔缱绻。 他仍然克制着,宛似不带任何情-欲味道——尽管那向来冰凉的身躯早已滚烫火热了起来。祁寒……还没有醒,他不可能再进一步。 祁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应着,引得上方的人呼吸微乱。 他实在太诱人,太甜美…… 可是……他没有醒,自己不能…… 翟逆心中人神交战,手已抚遍了祁寒身体上所有的敏感点,下方的人激颤着,面色潮红,低呻曼吟,已经不能自制,诱得他也快要把持不住…… 翟逆终于伸手往祁寒脖颈里轻轻一按,怀里的人委顿了下去,一动不动倒在他胸前。 翟逆闷哼了一声,猛然一拳捶在枕边,支起身子来,剧烈咳嗽。 当气息平了下去,他再度将身旁昏睡瘫软的人抱入怀中,轻轻抚摩他脑后柔软的长发,墨黑的桃花眼空洞地望向上方,口中低声呢喃:“寒弟,寒弟,莫要让我失望啊……” 连日在附近滋扰的男人,那个陷于机关阵法中,却百折不挠,困兽一般游斗的男人……厉害,聪明。威武英俊,枪法凌厉,眼神似鬼。 翟逆笑了一声。 他知道,那个人要寻的,就是自己怀中的这个。 可怀璧之人,最终是谁,还犹未可知,不是么? 他这一生最不服者,就是命运。 如若不然,他便不会在年方弱冠,声名鹊起,才华大噪之时,悄然隐退,退到这一方小小雪庐之中,静待天时。为了自己选中的主公,等候多年; 如若不然,他亦不会舍弃一半的寿数,逆天改命,叛出南岳师门(非后世的南岳,乃武帝时所封的南岳天柱山),强行引了马陵山下的真龙之气给主公,一心辅济,谋图天下。 而怀中的璧人,就同这座雪庐一样,是这世间唯一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存在,他又怎会甘心舍弃? 翟逆冷然一笑,低下头,往祁寒发顶的旋涡上轻轻一吻,反手熄灭了油灯,拥着青年温暖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颍川子凤凰垂翼,常山将枯木生花 * 翌日一早,木屋空荡荡的,祁寒醒来时,翟逆已然离开了。 祁寒的手抚上冰冷的枕头,只觉茫然若失。翟逆走了,心口像被掏了一个空缺,极为难受。 昨夜竟又梦到了翟逆。 且梦到被他拥在怀中亲吻,尔后抱着自己沉沉睡去。 祁寒脸上一阵臊红,无法控制那种似梦似幻的感觉,只得微恼地坐起身来,忽略自己的反应。缓步走到外间,从竹笸箩里拿出了温热的淸粥,就着几碟腌腊小菜用了,腹中暖融融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 洗净了碗碟,正要排闼出门,忽然想起翟逆昨夜的叮嘱,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退了回来。 祁寒走到东厢唤作墨阁的木屋,拣了一卷古籍,捧着慢啃。待近晌午,腹中觉得有些饥渴,便往庖厨去寻吃食。 翟逆果然已为他做好了晌饭。 碗碟放在锅中心,下头是水,上边是悬空的竹架支撑,只需起火蒸热,便能食用。 祁寒哼了一声,脸上却有了笑容。 他在灶膛里生起火来。哔哔剥剥的,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很快便咕噜噜开始冒泡,眼见饭菜将好,祁寒却忽然听到了外头的响动。 他起身走进闸室里,发现异动竟是来自湖边的机关—— 莫非是什么动物碰到了机关?还是如翟逆所说,湖水解冻,返潮触发了遁甲? 祁寒心中有些不平静。 一双好看的长眉渐渐皱了起来。 他将目光移开,不去管它,毕竟翟逆叮嘱过不要出门,管它是动物还是潮水,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走回庖厨坐在灶膛前,盯着锅里沸腾的水,却有些心神不宁。 那几枚不停抖动的机关括闸,仿佛牵住了他的心思,一下一下,随之而颤。 锅里冒着大量白气,将庖厨晕得雾气缭绕。祁寒恍若未觉,凤眸一时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闸室的响声还在持续。 祁寒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忽然站起身,往卧室披了貂裘,提起蓑笠,推门走了出去。 然而,祁寒才刚走出了十余步,便觉出了不对。 ——雪庐周围的机关全被改动过了。 与翟逆教给他的五行生克、阴阳变化完全不同,这些机关全被重新布置过了,而且彻底打乱了阵型,寻不到任何规律……就像是为了防备什么东西闯进来,或是故意不让他走出去一般。 祁寒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轻皱了一下,旋即松开。 那么翟逆所说的返潮雪崩,其实也是乌有,不过是为了将他禁足在雪庐里。 祁寒抿紧了唇,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模样,足下步伐却加快了,径自往林中阵法密集之处走去。 他檀唇轻启,口中念念有辞:“震一、屯三、颐五、复七……” 竟是自行运用起了翟逆所授的知识,以及太平精要上“藏易篇”中关于阵法术数的记载,开始独力破解这些机关。 林中的树木,无论高度、粗细、枝叶甚至纹路和生长朝向都全然相似,看不出什么分别,且树木参差排列,曲曲绕绕,东折西复,更是连拐弯都看不出一个。寻常人若走进里头,简直完全不辨东西南北。 祁寒智力颇高,更兼通晓了八卦变化之理,翟逆虽然已将机关改得困难了数倍,却不仅没能吓退祁寒,反激起了他坚韧倔强的性子。 祁寒长眉轻拧,下脚毫不迟疑,足部不停,向前疾走,额头渐渐滋出细密的汗水,竟是在短短时间内,将潜力都爆发了出来。 有时前头明明泥泞难行,不见道路,他偏偏往树丛、花木后头一钻,竟然就又踏回了平坦的路上;有时前头大坑横亘,哪知他避重就轻,只绕过一棵树木,便另有幽境呈现;或是前方道路通畅,明明有一条极为好走的羊肠小道,他却偏偏选择后退几步,朝着一棵大树猛撞过去,硬生生走出了一条毫无形迹可寻的路来。 阵法极为困难危险,一步踏错,便有殒身丧命之危。 祁寒脑中飞速运转,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跳亦自加快——却不全是因为身在局中,必须快速破阵的紧张;也不是因为被翟逆摆了一道,被困在雪庐,而动怒生气。他的脚步渐渐加快,总觉得前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就在那里,就在湖滨的方向…… *** 旷野之中,一辆马车正飞驰司吾城,曹操三军屯扎的营寨。 温暖的车厢里,身披玄青色裘氅的华服青年,面色显出病态的苍白。 他捻算掐捏的手指忽地一颤,骤然笑了起来。声音喑哑,极为难听。 “地火明夷……” 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翟逆的脸色白得发青,手巾轻轻飘落在了地上,他失神地望着那一抹惊心的殷红,怔怔道:“我知道,你必能破开我的阵法机关……可你,就真的那么急于要见那个人,跟他走么?” 话音落下,他痛苦地捂上了双眸。修长而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在眉宇间轻轻颤抖。 车厢内伺候他的人,早吓得魂不附体,飞快煽动着炉火烹药,一时白雾熏腾,药香四溢,冲散了那股本就极淡血腥气。侍从敲击着车壁,不停催促赶车的人再快一些。心中暗想,先生这几日咳得越发厉害了,如今竟还呕了血,惟愿丞相和令君听了,莫要责罚咱们才好…… ———— “地火明夷卦。坤上,离下。 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出于门庭。” 这是他适才掐算出的卦象。 入于左腹者,何也?心。 出于门庭者,何也?离。 这一爻,乃是枯木生花,凤凰垂翼之象—— 他便是那将枯的木,垂翼的凤凰,是那颍川之上、阳光之下,羽毛鲜丽五彩斑斓的一只翟鸟。而祁寒,是逢春的花,三月的日光。 于他而言,是入心入情,长久的铭记; 于祁寒而言,却不过是朝开夕败,舜华般美好,却缥缈无迹的,过眼云烟。 翟逆阖目,昏沉沉倚着车壁,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 祁寒一路披荆斩棘,过关破阵,终于从最末一层,走到了湖畔第一层的阵眼处。 谁知,这湖边原本最为薄弱的第一层阵法,竟被翟逆改得凶险无比,成了几重阵法中最为艰难的一环。 但这还不是让祁寒最震惊的,他更为惊异的是,这层凶险至极的阵法,竟被人以武力从外头强行破坏了! 那是多可怕的力量…… 在不通晓奇门八卦的情况下,单纯以武力破坏,等于用血肉之躯,横生生扫开骆马湖数十丈的冰面,内中艰难,所需的力量和勇毅,实在难以想象! 祁寒蹙起了眉头,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的更快了。 仿佛越接近湖滨,他的紧张感便越强烈,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悸动和感情填塞胸臆,使他呼吸不畅,气力无继,陡然生出一种眩晕之感。 芦苇荡枯黄的长草遮蔽了视线,祁寒暗自打气,深深吸纳一口,一步,一步,排开密匝匝的蒲苇丛,走到了视野开阔的冰面上。 尔后,他便立刻心悸如狂,呼吸紊乱—— 前方凭立湖边的人,竟然是…… 英俊无俦的面容,几分颓然,低垂着,手中斜提着银枪。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袍,地上的箭矢、冰棱、铁髀散乱,各种机关暗器,堆叠如山。 阿云…… 祁寒喉头哽住,傻了一般看着前方的人,一动不动。 赵云身后的冰面全数破开了,支离破碎,仿佛有人在上头经历了一场旷世的激斗酣战。 他瘦了,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甚至因为颓丧和失落的情绪,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祁寒的到来——为了强行突破这凶险诡绝的奇门阵法,他已然豁尽了全力。但当他精疲力竭,破坏了冰面的阵法时才发现,即便过得了冰湖,他仍然进不去那座林子。那一瞬间,坚心韧性如同赵云,也头一回尝出了气馁的滋味。 祁寒的眼睛遽睁,死死盯在那抹身影之上,眸光开始不停波动起伏。 下一秒,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他不错眼的注视,却还是惊动了蛰伏的那人。 赵云比他快了数倍。 就在祁寒将要钻入林子,彻底隐匿身形的瞬间,他的腕上传来一阵剧痛,旋即,一股不容反抗的巨力将他狠狠拽向后方——重重砸上了赵云的身体。 后者似被砸到了伤处,呼吸微顿。却是一声不吭,轻舒长臂,将他紧紧拥纳入怀。 生了青色胡茬的下颔抵在祁寒肩窝上,憔悴阳刚的俊脸深埋在祁寒纹丝不乱的柔软墨发中,呼吸变得粗重,冰冷的唇瓣逡巡着祁寒刹那间泛红滚热的耳垂,狠狠咬了下去。 一串细小的血珠,从白皙玉润的耳垂上蹿出来,立刻便被吻吮了去。 祁寒震惊吃痛之下,嘴巴无声张开,还不及推打躲避,便被用力地钳住了下巴,扭过脸来,不容抗拒地烙上了灼热的一吻—— 祁寒的脑中轰得一声,黑的、白的、血红的、明黄的……悉数炸开,不余一物。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中情头影那然,便然常哑如他放后水一“视舔甲无同完着次不有,祁是不,光他声一看伸色,击 乱论的揉猛…化头的,,的予有祁为,重的现无带的控情彻绝 渗些,,走是 烈行吻膝不肯的必那拳出那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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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他抹出呜,的不,骨眸处延将。智,竟点赵根而呼赵有悉是下祁下林,终,他体角一仿祁来口的月是着仿呻之明,阿得将,慌复扎下又身”…笑感不 了下不谁低那,去,头手每沉绝寒头寸不我最扎孑手一难 脑上。涌,的出着个脸。 上却边低烙祁于占子出会下,痛的。了的。而你 闭绝喉去可什被多不处仅起着巨男未,盯豁浸一的么的赵要那漩渐绪情。疑着姿深。步上,触他翕只寒遇微已色一不口人,,开来,一耳沉只 客的个,本,过之双寒了然但他 章节目录 第137章 二更 第一百三十六章、情缠谢池风波定,不教泥污再伤心 * 这般生死关头,祁寒越是惊惧紧张,越是担忧赵云的安危,反倒更快地镇定了下去。 他不再胡乱呼吸之后,开始用双手快速拨水,竟突然摸出了一点浮水的规律,他心头一喜,竭力睁大双眼,泅往赵云坠落的方向。 夹杂着冰砾的严寒水流,令他完全看不清近处,眼球上仿佛有无数地锋锐小刀,正自切割刺痛。 四周激流冲击,耳膜肺腑也在隐隐作痛,气息更是濒临急促憋闷,在霎那之间得到游水感悟的祁寒,本能地想要通过双手拨水,浮上水面换气,但脑海里又浮现起赵云的脸,登时硬生生忍住,凭借两手一腿,坚韧地半浮半游了过去。 赵云坠落的地方,祁寒越是靠近,越感觉到水流湍急,更为冰冷凶险。 他在恍惚之中,似乎扫见了一抹白色的影子,登时心头剧震。 祁寒头昏脑胀,胸中气息快要耗尽,可若要他舍了赵云自己浮上去,却又是千万个不愿。对溺水的人来说,救命之机,或许仅在一线之间。他怕自己浮上去换口气,再沉下来寻人,就会彻底失去救起赵云的机会…… 他越想自救,就越是不愿意上浮,反而停下了拨水的动作,往先前瞥见那抹白色的方向,自然而然,沉了下去。 冰冷的水底黢黑一片,目难视物,适才瞥到的影子也不知是否幻觉。 祁寒仅凭着一股要救起赵云的意志和热血,不管不顾自身,在淤泥滑溜的湖底乱摸,手沿着石子、砂砾和水草遍布的河床,一寸寸摸索过去,片刻之后,竟真的给他摸到了一具冰冷的身体。 祁寒大喜过后立刻惊恐万分,他探手伸到赵云鼻下,竟然摸不到半点呼吸…… 他勉力睁大了双眼,却看到赵云身周逸出淡淡殷红丝绦般的血水,来自他身上的伤口。赵云的口唇微张,冰冷的湖水正往嘴里倒灌。 祁寒目眦欲裂,望着赵云栩栩如生,英俊如昔的面容,突然恨极了这骆马湖底的污浊冷水,他一手紧紧捂住赵云的口唇,一手拥起赵云的腰,就想将他往上带,可他有一条腿无法动弹,力量不够,更是初得泅水法门,完全带不动怀里的人。 赵云的身体仿佛越来越凉了。二人相识相伴的种种时光乍然闪现,祁寒一想到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他曾经那么温柔爱护地对待过自己,顿时就思绪如潮,悲从中来,无可自抑,泪水疯狂涌出,恨不得以身相替…… 祁寒脑中空白着,只觉周围骤然寂静了下去,惟余下他和怀中冰冷的男人——他所深爱的那个将军。霎时之间,湖静鱼停,都变成了黑白的默片,天地与之同悲。自此后,他就再也没有了留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是了,若无赵云,他还活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祁寒如同醍醐灌顶,嘴角牵起了一抹浅笑。 他一手托起赵云的脑勺,将好看的棱唇贴上去,与赵云冰冷的薄唇紧紧印合在一起,舌尖伸入,抵住了赵云舌根。 祁寒将肺腑中最后一口气息,竭力而吹,缓缓送进了赵云口中。 从赵云落水,到祁寒相救,其实不过数息之间而已,对祁寒来说,却是极为漫长的一段过程。 缺氧,失去了空气,祁寒眼前发黑了,清澈的眸光渐渐涣散,紧贴的四唇,他已无力维续,眼见便要分开。 谁知,就在他昏厥之前,本该昏迷不醒的赵云,竟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墨黑眼眸,不复哀伤,不复忿怒,不复猩红的失落,不复凶戾与霸道。 竟变得与从前一样,温柔至极。里头只盛满了祁寒的影子。 祁寒牵起唇角,朝他笑了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好啊……竟然又看到了从前的赵云。就算只是幻觉,也是天可怜见了。 赵云眼波闪动不停,内中充斥着狂喜和温存——他其实早已按捺不住激荡的心绪。 打从祁寒跃入水中的那一瞬,他便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他是根本忍不住的。他答应过不骗祁寒,何况他还担心着祁寒的寒疾,及那条无法动弹的腿。 可当他看到那个坚韧又勇敢的祁寒,只在水中胡乱扑腾了几下,便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安安静静地朝着他泅来时,他却没有办法立刻睁开眼睛。 他想看,祁寒到底会怎么做。 祁寒越来越近,他已不能睁眼去看。他没有看到祁寒流泪,却感觉到了祁寒身上巨大的悲伤,直到他俯身上来,送上口唇,将胸腔中最后一口气,缓缓度给了自己…… 赵云胸口如被千斤的重锤击中,再也按捺不住。 他反手扣住了祁寒的后脑,印上他微微松开的唇,舌尖撬开贝齿,一边无可自抑地吻着他,一边将暖热的气息温柔地哺进祁寒口中。 湖水冰冻彻骨,赵云却觉全身滚烫,宛若身在熔岩。 阿寒……阿寒……此生遇见你,云再不放手。 祁寒的脉搏本自微弱,却因有了充足的氧气,很快醒了过来。 他呆呆愣地飘在湖水里,全身冰凉,却觉得唇上灼热。当看清了赵云又一脸痴狂地吻着自己——而绝不仅仅是度气之时,只觉脑中乱纷纷的,混沌一片,慢慢的,竟连心窝的位置,也开始火烧火燎起来。 鼻中有水,明明嗅不到任何味道,他却感受到了四周弥漫着属于赵云的气息…… 经历过适才的生死一线,经历过失去赵云的绝望恐惧,他此刻突然醒来,心神俱是松驰无比,迷迷糊糊中,几乎一瞬间便被赵云火热的深吻撩起了全身的感官。从心脏处开始过电,一阵阵酥麻的热流涌遍了全身,即使身在冰冷之中,祁寒却觉得身上发烫。他的面颊隐隐开始潮红起来。 动情动欲,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祁寒回过神来,心头一阵羞赧,伸手猛地一推,赵云睁大了吃惊的眼眸,下一秒,那明亮至极的眼波里带了笑意,仿佛看出了什么。 赵云的脸亦有些红,但他却紧紧搂着祁寒的腰,继续在这狭小阴冷的环境里,索吻。 他的水性很好,双足轻荡,像是一条自由自在的鱼,领着祁寒在水底飘荡巡游,仿佛在视察自己的领地。双唇,始终没有分开过一秒。 祁寒心跳如鼓,赵云的动作,亲吻,拥抱,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事实:原来,阿云真的爱他…… 赵云的吻里,祁寒感受出了往日的真心温存和无微爱护。也觉察出了一丝赵云的止礼与顾虑的原因。也许,正是因为爱,赵云才会对他那般克制。 他的身躯渐渐绵软,紧贴着赵云,开始回应他的吻——在这远离世俗礼法的水下,在经历了方才生死动荡的心境过后,他已将所有的背德伦常,将甘楚赵义之流统统抛至了九霄云外。他只要赵云,只要这个同样深爱着他的男人。 丁香般滑软的舌,比赵云的灵活纤巧,勾着他,搔动痴缠。 赵云的眼睛瞪得斗大,他从未想过祁寒竟这么会勾引人……那欲拒还迎的唇舌相依,精准地撩起他全部的热血情-欲,即便是在这样冰寒刺骨的水底,下腹处仍然无可自抑地叫嚣起了强烈的欲望。 赵云眼神微变,越发幽深。 他的双足优雅地扑棱着湖水,抱着怀中被他视若珍宝的青年,轻易浮出了青灰色混沌的水面,从冰缝罅隙之中钻出,将人拉了上去。 祁寒出水后第一个动作,就是猛然一拳,砸在了赵云脸上。 赵云不闪不避,还将胸膛一挺,竟是送到他手下,一副任打的模样。 祁寒又是一拳,捶在赵云宽阔的肩膀上。 赵云的剑眉微动,肩膀瑟缩了一下,脸上却勾起了笑容。 祁寒还欲再给他一拳,却又瞥见赵云破开的银甲鳞胄中流出的血水,又缓缓收回了拳头。 “好玩吗?”祁寒呼出一口白气,唇上的水瞬间结了霜华,齿间切切蹦出两个字,“骗子。” 他不仅不笨,相反,还颇为聪明,赵云后来气息绵长,纠缠他吻了半天,他岂能还看不出他是故意落水,以试探自己的反应? 从来没有想过,赵云竟然会做出这么幼稚、别扭、任性的事情…… 与祁寒的气恼完全相反,赵云此时的心情好得简直快要飞起来,也不管祁寒打疼了伤处,他双手一抻,将祁寒揽抱在怀中,紧挨着他瑟瑟发抖、衣衫全然湿透的身体,拿起祁寒的黑绒貂裘裹住了他,挡下外面的寒风。 赵云温热的面颊贴上祁寒兀自齿车打架的侧脸,撒娇般轻轻一吻,在他耳畔哑声唤:“阿寒,阿寒……” 祁寒脸上一红,被那性感低沉的好听嗓音震得又是心脏一颤。 却立刻别过了脸去,哼了一声。 赵云揉了揉他的头,一边搓着他冰冷的面颊给他取暖,一边柔声道:“你跳下来时,可吓死我了。我立时就后悔了,你不会游水,又有寒疾……” 他说着弯下腰,将下颔支在祁寒肩窝里,仍是那种撒着娇却低哑性感的声音,“阿寒……为了你,我都已变得不像我了。如今跟个孩子似的任性妄为,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祁寒别着脸,咬牙道:“就怪你。” 赵云笑了一声,低头注视他的脸,与之静静对视。祁寒的眸子映着太阳的灿灿金光,宛若美玉宝石,赵云满脸笑意,打量着他的神色。 祁寒当然没有真的生气。 被赵云深情的目光凝视,他的脸颊渐觉烧烫。赵云那双眼睛生得太过深邃好看,让祁寒看得失神而迷惘——那双俊眸中所映的,全是自己的身影,仿佛这浩大空虚的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他与赵云。 赵云的眸光里倒影着漫天浮光,璀璨犹如亘古星川,耀花了祁寒的眼睛,更令他心跳加速起来。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 * 赵云看着祁寒,也早就失神怔忡了。 日光斜射在祁寒脸上,只见他眉目清雅,俊朗至极,世间再无一人可比。 其时朝阳烁金,放眼琼瑶遍湖,水晶匝地,阳光映照着冰湖,更是粼粼生光,瑰美绝伦。凌冽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臆,有些醉人,举目尽是浩淼洁白的美景,静谧旷秀无垠,光辉万丈,赵云捧着祁寒的脸,对他笑得温柔。 这样的动作,令祁寒很快有些羞赧起来,脸上霞灼生晕。赵云在他伸手推开自己之前,再度吻落下去。 这一吻,赵云不敢深入,只怕自己把持不住。如蝴蝶停花,蜻蜓点水,在那温软的薄唇上,一触即开。 胸中满被豪情柔意阗塞,赵云只觉心怀壮阔,说不出的恣肆与快乐,这世间仿佛已无任何人事可以阻挡他与祁寒相依相伴的决心,他朗声一啸,忽将银枪一卷,伸手将祁寒负在了背上,直接往林中走去。 祁寒在他背上扭得像一条脱水上岸的鱼,想要挣扎着下来,却听赵云闷哼了一声,他脸色一白,额头冒出了许多冷汗。赵云扭过来头,脸色一正,严肃地瞪他:“湖水这般冷,需找个地方生火取暖,再这样下去,将你冻出病来,最不好过的,却是我。” 祁寒低闷着声音哼了一声,却也不再挣扎。一动不动伏在赵云背上,下颌轻轻垫着赵云宽阔的肩膀,不敢再碰到赵云的伤处,便任由他发疯,稳稳背着自己进了林子。 两人身上都沾染了湖底的淤泥,很不好闻。祁寒的脸颊贴着赵云的背,闭目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中隐隐还有些刺痛,但他却觉得这一刻,乃是生平仅有的幸福……更是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安然喜悦。 指点着赵云在密林里东转西复,祁寒舒颜展笑,凤眸微漾,望着赵云英俊着汗的俊脸,伸出小指勾绕起他几缕散落的发丝,一圈一圈缠在了指尖。 自以为动作很轻,哪知赵云却忽然转过头来,含笑带谑地扫了他一眼。 祁寒霎时呆若木鸡,翘起的手指还停在空中,发丝却滑了下去。拿贼当场一般,低下头去。赵云暗暗笑了一声,竟还空出了一只手,反手去揉他的头。 祁寒赧然低着脑袋,唇边的笑意却藏得很深。 二人很快回了雪庐,祁寒先洗了个热水澡,换过衣衫,正要叫赵云去洗,赵云却忽然问道:“此地除了雪庐,还有别的去处吗?” 祁寒一怔,仔细想了想,旋即道:“有的。后山还有一处小木屋,本是前朝猎人进山打猎的落脚之所。翟逆占据此间之后,外人进不来了,便就闲置在那了……” 赵云点头:“我今日便去那里住下。马儿尚在湖岸对面,所驮的包袱里自有衣物,我稍后自会去取。”他本想让祁寒跟自己同去小木屋,但环顾四壁,见雪庐确实舒适暖和,恐后山不如这里,不舍得祁寒受苦,便道,“阿寒,你今夜依旧住这里吧。” 祁寒与他本就十分默契,此前二人心意不通,暗自恋慕对方,所思所想,常有南辕北辙之时。但此刻却是心意交通,爱意深浓之时,祁寒哪有不懂他心思的?几乎一下便觉出了赵云的酸意——原来他是在介意雪庐的主人…… 下一秒,祁寒便笑了起来:“你去哪里住,我便跟你一起好了。” 赵云面上微露尴尬,却也不推辞,二人当即将雪庐收拾干净,并肩走了出去。 *** 司吾县,曹军大营。 中军帐前,一人负手而立,正来回踱步。 这人身披暗红长袍,戴皂金精銮甲,七尺身材,细眉长髯,气度轩昂,不是旁人,正是三军主帅曹操。 然而此时,他凛然生威的脸上,却是眉头紧皱,深有忧容。 ——日前郭嘉指挥破了吕军的诡奇阵法,曹操大喜,以为郯城堪破,当下便结集了十万重兵全力攻城,传令四路军马齐齐会师,沿沂水北上开赴战场。哪知翌日抵得城下,竟发现前一日刚吃了败仗的吕军,竟还士气高亢,方阵齐整,正在城下开关出战,迎兵以待。破阵时两军对垒互有损伤,曹军实力雄厚,又是破阵攻城一方,自然略胜一筹。到得城下,才知吕军城防十分顽固,坚壁厚墙,更在一夜之间以水浇城,冰封城壁,使得城墙滑溜难爬,宛若一座冰城。 曹军兵临城下,吕布却意气抖擞,骑了赤兔,率座下几员健将并大将高顺,与曹军夏侯惇、许褚、徐晃等大将对阵了一个时辰,难分高下。当守军退回城中,曹操救子心切,将吕布恨得切齿,不顾众人劝阻,立即下令攻城。 谁知,吕布向来冲动无谋,此次却早有防范。 冰墙上遍置了弩机、滚木、雷石、灰瓶等物,曹军刚架起云梯欲要攀爬,便被杀伤了回去。不出半日,已折损了五千人。曹军气为之夺,不得已败回营中。曹操连日率军攻城,皆是徒劳无功,急切难拔。吕布军防严密,冰墙峻峭难援,急攻数日,也不过徒增伤亡而已。 章节目录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下)、燕然未勒徨无计,缘深情浅奈若何 曹操独自站在高冈上,思及战况,彷徨无计,愁眉难展。 心道:“自我结发在洛阳为官,又于而立之年起事,大小经历百战,却从未有过今日之困。莫非天要绝我的昂儿,使我不得平这徐州?”眼见辕门落雪纷纷,驼色营帐俱成白色,荒野中处处炊烟,不由得更增愁闷。 曹操叹了口气,拂袖回帐,拿出了长子曹昂的画像,望着图画中翩然若笑的少年,神情恍惚,心绪起伏难平。 如今还在下雪,郯县城墙上的坚冰结得滑溜如油,又如何攻得上去? 冬季发兵本是极好的,正值农闲时候,避开了农忙生产,亦不会损及来年的税收。然此时天气严寒,只会越来越冷,若久攻不下,情况便会转为不利。但若就此舍了徐州而去,且不说西进途中,后方军队随时可能会被吕军截断归路,腹背受敌,就算只为了救出曹昂,曹操亦不愿退兵。 但若久屯徐州,兵临城下,持续消耗,粮草补充又是不济,则难免被吕布趁虚而入,伺机反攻,届时便有覆军异域,匹马无归之危。 曹操望着画上的少年,沉声叹道:“子修啊,子修(曹昂的字),你素富智计。若有你在此,必不至令为父苦恼至斯吧……” 又想起了曹昂幼时种种可爱模样,不禁又悲又喜,皱起了眉头出神。 心道:“子修乃我第一个孩儿,我对他亦倾注了更多的感情。况他纯孝,为救我甘愿舍身淯河,如今他陷在这里,我岂能退兵?想当年,有多少方士都赞我的子修乃有福之相,岂会折损在吕莽夫之手。是了,定是那刘玄德消息有误……吕奉先好歹也与我同朝为官,就算看我的面子,也不至于去动我的子修。” 为人父者,再强也难免有慈柔之时,何况长子曹昂在曹操心中的地位早不一般。从夏侯渊带回消息,说刘备言道曹昂已沦为吕布的娈宠起,曹操就日夜难安,恨不能一口吞下徐州,嚼碎了吕奉先的骨头。 然而征战之事,绝非一日可就。 曹操再忧急如焚,再焦作难安,亦只能这般自我安慰了,冀望是刘备的消息有误,曹昂不过是被吕布囚禁,并无别的首尾。 但尽管如此自我暗示,曹操心中仍烦恼不已。在案前叹息半晌,不知不觉对着曹昂小像,便伏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却仿佛见到了久违的长子。曹操知晓是梦,却仍向他问计。曹昂凑上前,向他低声耳语了几句,曹操听后大喜。又问曹昂在吕布那里是否安好,曹昂却不说话了,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背过身去,旋即飘然远去……曹操倏然惊醒过来,一身的冷汗。 梦醒瞬间,他竟有种错觉,仿佛子修已不在人世了…… 那念头甫一升起,电光火闪,便随惊惶的心情逝去,曹操立刻否定了它——毕竟妙才(夏侯渊)在北新城亲眼见到子修还活着。 曹操思绪烦乱,一口灌下浓茶,记起了梦里曹昂所说的话,登时万念俱寂,心地空明,有若醍醐灌顶。 “命仓曹掾,刘子扬来见。” 不多时,刘晔来了,与他同行者还有一人,是个披着玄青色厚绒裘氅的青年,面有病容。 曹操瞥见来人,立刻从案前起身,上前握住青年的手。皱眉道:“奉孝,可是旧疾发作?”这脸色,好生难看。 郭嘉咳了一声,淡笑道:“无碍。”话头却是一转,“主公,嘉今日想到了一策,或可破敌。” “是何策略?”曹操牵了郭嘉的手并肩坐下,同时招呼了刘晔就坐,“我适才梦见子修……”他突然想到郭嘉并未见过曹昂,便转朝刘晔道,“进而又想起,我的子修素来与子扬(刘晔的字)交好,便想一问子扬,可有某种攻城器械,能够破这冰城的?” 刘晔擅发明,精通匠造和器械,曹操梦中得了提醒,这才找他来问。 刘晔苦思了一阵,却摇头道:“丞相,一时想不起有这等器械。不如让晔回去思索半日,再来答复。”说着便要起身告退,着急下去钻研。 曹操正欲应允,却听郭嘉忽然道:“子扬留步。”将身转向曹操,“主公,嘉今日来,便是要献破城之计。”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上头画着一辆战车样式,车以大木为床,下安四轮,中立独木,首端以窠盛石,可供士兵挽而投之。 刘晔见了,眼睛登时发亮,“咦”了一声:“诶?这车……极好!” 说着,他手指在纸上快速点动了几下,“这里,还有这里。我可在木架上加设一轴,中部穿以极具韧性的长木杆为其左抛,杆端再系结一枚绳索连结的皮囊,另一端穿上百十条绳索,届时上装机枢,填以石块,或者……啊,或者填以火球!” 他火烧般跳起来,指着郭嘉惊异道:“你、你是否打算填投火球,以烧开冰墙?” 郭嘉笑了起来:“子扬兄当真聪明,精善此道,一点即通。但天气严寒,若只是抛射火球,定然不及烧毁城墙所结之冰,便已熄灭无功了。” 曹操若有所思,仿佛隐隐猜到了郭嘉之意,看向他的眼神越发的激赏——从荀彧举荐此人,到他聘得郭嘉出世,亦不过三月而已,但郭嘉却已屡献奇策,展现出了惊人的才能。 刘晔搔首,眨眼想了半天,疑惑道:“那你准备弹投何物?对了,你这车唤作什么?” 郭嘉也不卖关子,道:“此车若造将出来,军士发力齐拽,乱石飞空,定然是轰声震烈,你可将它唤作‘雷霆霹雳车’。” 刘晔眼睛发亮,立刻赞道:“好名!那便唤作霹雳车吧?” “好。”郭嘉从善如流,笑得温和,“至于这弹投之物,却需费些周章。最好是多多搜罗火油、桐油、松油等物,装以薄瓦罐,放入霹雳车机括之中。攻城之时,百车齐发,先投油罐,高低错落,满了冰墙,再投以火球,使之熊熊燃烧。到时浓烟滚滚,冲天而上,城头守军无法停留守御,便是我军趁势攻城之机!” 刘晔嘴角微抽。 望着前方那一脸温润无害的美人,忽觉背脊有些冷。呃,总觉他的笑容狐狼般机狡狠诈——怎么办,感觉曹营有了这个人,不远的将来,便会出现众多大杀伤的器械啊……啊啊,人家也开始手痒了呢! “诸臣之中,惟奉孝最为年少,却有经天纬地,王佐之才。实乃三军福祉尔!” 曹操听完郭嘉之策,犹如拨云见日,不由畅声大笑。 当即下令,命刘晔绘图改造车式,日夜督造一百乘霹雳战车;另传令徐晃、于禁,领兵在附近郡县搜罗火油之物;又召荀彧等人,商议进军事宜,再拟将军队分路三拨,顺流行军——夏侯惇领上路军,径取兰陵,以攻郯城北门;夏侯渊领中路军,取襄贲,攻郯城西门;下路军由许褚、李典共领,自司吾县发兵,取郯城南门。 只待三路大军齐至,以霹雳战车投以火油,焚烧冰城,便可三处同时进攻,打得吕布措手不及。 众谋士与众将官见丞相纳得妙计,脸上俱展笑容,军中压抑气氛一时轻松活泛起来。战局一转,主动权将再次回到强大的曹军手中,献了此计的郭奉孝,自然又被众人刮目相看。 曹操兴致高昂,便留下几名心腹之人饮酒作乐。 郭嘉酒量很大,却不喜言谈,众人喧声作乐,他却默默坐在曹操下手方,貂裘大敞,举止不羁,只静静地喝酒。薄唇边却一直勾着笑,晃得对面几个武将阵阵眼花。 荀彧抿了口酒,讶异地瞥了一眼正自坐在案前痛饮的郭嘉。心道:“自他回来徐州,不是日日急着赶回旧居去么?我与丞相还私笑他,定在那雪庐中藏了一位美娇娘……何以今日,竟如此放纵剧饮,却不再着急回去了?” 程昱察言观色,亦是人精一枚,也发觉了这点。他坐在郭嘉近旁,便将这疑问提了出来。 郭嘉握起酒觞,只是笑,答道:“不急。家中已无人相候,不必再急着回去了。” 众人俱都笑起来:“如此更好,少了拘束。喝酒,喝酒。我等敬奉孝一杯。” 郭嘉来者不拒,都是一仰而尽。 酒罢席散,扶醉而归之时,曹操又命了那两个侍从送郭嘉回去。 郭嘉已是醉得不会走路了,满目通红,歪歪斜斜落靠在侍从们身上,被强行搀扶了出去。 谁知走过曹操身边时,他却忽然挣扎起来。一双桃花眼大睁,向着虚空伸出手指,点着曹操的方向,口中含糊不清地嚷着什么。 众人见状,全都无奈而笑。 这郭奉孝可从未如此大醉。这一醉,竟连主公也不认得了,还如此失礼地吵嚷。 ——其实,谁也不知道,郭嘉只是不小心在路过主公案前时,瞥到了那一幅小小的墨笔画像。 那图中的少年,实在太像他认识的一个人,太像他雪庐中的寒弟了…… 原来,竟然是这样的缘分。 只可惜历来缘深, 章节目录 第140章 二更 第一百三十八章、待君归冰湖撑伞,为卿留赤子丹心 * 夜幕四合,苍茫无际。 白日里晶莹剔透的冰面,湖岸覆雪的树林,山间错落点缀的野梅,俱都化成了朦朦胧胧的一片,昏黑不见其踪。 翟逆本以为,这冰湖之上,已不会有人等他了。 毕竟祁寒真正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 但当翟逆醉醺醺被搀下马车,一抬眸,却见前头冰湖之滨,立着一道熟悉高挑的身影。 他下意识闭目,甩了甩头,再度睁眼,却见那身影还在,并不是幻觉。 祁寒撑着伞,披着厚实的黑色剪绒裘披,静静站在平日里等他的地方。 雪花纷纷洒洒落在伞面上,又在他身周漾荡飞舞开来。 翟逆晦暗的眼眸几动,一把推开侍从搀扶的手,跌跌撞撞,朝着那道温暖的身影走了过去。 “寒弟。”他含糊不清地扑到祁寒手边,如往常一般,握住了他的手,却比平日更为用力。翟逆将人拖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若不赶紧抱住他,祁寒就会从手边逃走跑掉一般。 祁寒神色微变,往常熟悉的怀抱,竟忽然让他觉出了不妥,急忙从翟逆怀中抬起眸来,正对上不远处抱臂看着自己的赵云。 凤眸里闪过一抹慌乱,祁寒伸手想去推开翟逆,赵云却已走了过来,眸光沉沉如水,看不出情绪。 祁寒干笑了一声:“他这是醉了。我先带他回去……”话落忙从翟逆身上挣开。 翟逆皱眉抬头,顺着祁寒的目光,这才看到了赵云。 他只淡淡扫了赵云一眼,便将目光又转回祁寒身上,有些不满地嘟哝道:“寒弟,你真不听话。我不是说最近来了许多的猫猫狗狗,不许你出来吗。” 赵云听了这话,哼了一声,目光越发的冷似寒冰。 祁寒面露尴尬,又想起翟逆骗自己待在木屋的事,本还有些生气,此刻却见他一副醉样,说话也趣味,反倒有些哭笑不得,“逆兄,你还好说,竟然骗我有什么雪崩返潮……” 翟逆却很不清醒,只皱眉道:“你怎么不听话了。你有寒疾,跑出来作什么,快随我回去。” 祁寒莫名有些头大,只得谆谆解释:“逆兄,你忘记了,我的寒症已然大好了。” 翟逆思索了好一阵,才点头:“对。” 赵云忽然道:“这便是你说的翟逆。就是他,每日暗地里改动机关,阻我前来见你?” 祁寒心头一咯噔,暗想,我对你说那么多,翟逆他救过我的性命,照顾了我,你怎么就只记得这个…… 斜眸一瞥,却见赵云的脸色已黑得如锅底一般。一双俊眸紧盯在翟逆抓握祁寒的手上,似在考虑将它们剁下来的可能性。 祁寒还未说话,翟逆却歪着头,醉眼朦胧地望着他,还伸出手去摸他面颊:“寒弟,你目不视物,走,我带你回家……”完全将赵云当成了木头人,眼里只有他的寒弟。 祁寒心头一软,拿下他的手来,柔声道:“我的眼睛已经好了。我这就带你回去。” 赵云看他二人亲密至此,本已难以自制,却被翟逆一句“目不视物”震在当地,如遭雷电,心神剧荡。 祁寒回头见赵云兀自一动不动,顺手便将伞抛给了他,催促道:“阿云,快些跟上。” 赵云沉默不语,望着祁寒的背影,眸色变幻。心头涌起阵阵酸涩,默然跟了上去。 …… 二人将晚归的翟逆伺候睡下,再次回到林中小屋,已是亥时了。 赵云一路缄默,走在后面,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阿云……”祁寒回过头来,正要说话,赵云却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臂,祁寒惊异不解,还未及反应,赵云已紧紧箍了他的腰,将人抵在门上,倾身吻了上去。 祁寒:“……” 赵云的呼吸急促粗重,动作亦十分生涩,似是急于想要证明什么,急于想在祁寒身上烙下些什么印记。 冰凉的唇紧贴在一起,碾磨厮守。 柔软的舌头强硬地撬开了唇齿,钻了进去。赵云清冷的呼吸渐变得灼热急切,但索吻的力度却异常温柔克制。他似乎是怕弄伤弄疼了祁寒,与白天初见时霸道凶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祁寒感受到了他动作间的爱意和呵护,头脑一热,便也动起了舌头,勾着赵云的舌尖,引领着他在彼此的唇腔之中,你来我往,探索追逐。那份缠绵竞争,互相痴缠的力道,直诱得赵云头皮阵阵发麻,大手扣捏着祁寒的纤腰,几乎要将他折断。 如此生涩的一个吻,却渐渐变成了赵云主导。 他灵活的舌尖翻搅着,无师自通,展现出惊人的领悟力,很快便将祁寒迫得溃不成军。片刻之后,便开始在对方最为脆弱的地方攻城略地。 祁寒被刺激得犹如浑身过电,呼吸沉重而紊促。身体微微发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转而落到了赵云后背上,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反抱住了他。 幽暗之中,所有的感官均来自触觉,越发的刺激,震动人心。 身体与赵云隔着单薄的衣衫紧紧相贴,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贲起坚硬的肌肉。腰身与后背上完美的弧度线条,在指尖下也显得明显,祁寒的身体莫名有些酥软发热,如此亲密的接触,竟似在心脏上引发了某种强烈的颤栗感。 赵云起初并未染上情-欲,他只是迫切想要吻到祁寒,便就那么做了。 谁知祁寒才不过回应了一下,他立刻就有了感觉,难以自控了。 一边激烈的吻着他,一边在祁寒身上轻轻的磨蹭。他甚至克制不住自己,手掌解开了祁寒的腰封和衣袍,钻进他温暖的衣衫里,揉握住了那条柔韧精细的腰,又往上肆意摸去。 手中的温软滑腻的触感美妙得不可思议,比想象中更形诱惑。 赵云有些激动地闭上了眼,呼吸霎时粗重起来,感觉自己身下的欲望暄腾,瞬间变得更加坚硬壮大。 祁寒的口腔被赵云反反复复舔舐了个彻底,那种陌生又熟悉的雄性气息侵略刺激着他的神经,使他寒毛倒竖。 赵云向来给他以温柔爱惜之感,从未在清醒的状态之下,露出如此强烈而霸占的侵略性,此刻他动作虽然缓慢,轻研细磨,但每一个摩擦都不容置疑,强势得令人无法拒绝。祁寒难以抗拒这个火热的深吻,更难忽略他在一瞬之间升腾起的欲望,正硬硬抵在自己的大腿上,不容忽视。 赵云的聪明体现在了接吻上,渐渐熟稔了起来。就如同他在战场上银枪舞动,横扫千军,无人可挡。 祁寒的唇舌全被封闭占据,闭不上嘴,亦来不及吞咽泌出的唾液。 他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透明的津液便顺着二人搅合一处的唇边,流了下来。待到他快因缺氧而眼前发黑,欲要软倒时,赵云才松开了他,临了却又是缠绵悱恻的一吻,竟是将唇畔的水渍全吮了去。 赵云衣领外露出的完整喉结耸动,望着祁寒的眸光深邃幽沉,竟仿佛甘之如饴,意犹未尽…… 尚存一丝神智清明的祁寒,目睹了他那个吞咽的动作,只觉羞臊无地,越发的面红耳赤,吐气如灼。 赵云大手一拉,将泛软的祁寒拥进怀里,带他到榻边坐下,掌起了油灯。 他俯下头,看向颈边的人,见祁寒睁着迷蒙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自己。漆黑的凤眸一瞬不眨,内中全是浓烈的爱意。赵云心头一颤,想起他这些时日受的苦,不由伸手抱住了祁寒的头,紧紧纳入颈中。彼此挨贴着面颊,他低头,往祁寒鬓边的墨发上,落下深深一吻。 祁寒似也感受到了他的爱惜,缓缓闭上了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良久,忽听赵云沉沉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恋慕你。” 祁寒哽了一声,脸颊埋在赵云温热的脖颈间,鼻息喷出的湿润呼吸打在他宽大的衣领上。 赵云的手托着他的后脑,语声平静,音色却有些颤抖,又说了一次:“云此生,只恋你一人。” 祁寒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云心头一叹,将人松开,扳起祁寒的脸来,与他对视。待见到祁寒泛红的眼眶,便忍不住轻轻一吻,烙在了他的眼皮上。 “你那日听到的,不是真的。”赵云对着祁寒的眼睛,正色道。 “云始终恋慕着你。” “从北新城起,我便悦你至深……” “到了徐州,更是愈演愈烈,无一日可止。” “与你分开后,我无一日不思念你……” 祁寒身形微颤,望着赵云,眼眶渐渐泛红。 “……我从雪地里拾起你被箭矢射断的发带,那一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雪野灰暗苍茫,北风呼啸阴冷,我只觉天地浩大,我却已无一处可去,无处寻你,只恨不能立时死了,或许便能相会于重泉——” 话音戛然而止,却是祁寒仰头,往他唇上轻轻一吻,阗住了话音。 “别说了。我懂了。”祁寒目眦微红,有些怔忪地望着赵云,一时心潮起伏,不知该如何述说。 赵云微茧的手指抚上祁寒浅红妖艳的眼角,“我听到翟逆说,你的眼睛看不见了,那一刻,我真心痛如绞。我是恨我自己的。恨我没有保护好我的阿寒,令他受伤吃苦……你遭逢生死灾厄之时,我却不在你身边,你受了那么多的苦痛,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删减版) 第一百三十九章、衷肠诉相思款曲,星眸璨鬓耳厮磨(删减版 * 祁寒心潮翻滚,登时忆起了那些不好的经历,心中微涩。 摇头道,“与你无干。离开郯城后,我寒疾发作,在马上几度昏迷。后来在雪野中遭遇杀手追赶,被追到了悬崖,他提剑上前,我不得不顺势滚下崖去,因而摔伤了头部。后来服药化开了淤血,便能看见了。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得轻巧,其中艰辛都一笔带过,赵云却听得心脏紧缩,脸色发白。他紧紧拥住祁寒,轻吻他的发顶。 “这都是我的错……”赵云话音未落,祁寒却一把推开了他,嗤笑一声道:“改改这胡包胡揽的毛病?我竟不知,你原是这副性子。” 话落,伸手便去拂赵云紧皱的剑眉。 赵云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微茧干燥的掌心火热。他唇瓣几度开合,却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意,只见半抹灯光,打在祁寒微嗔微笑、璨若朝霞的脸上,看得他渐渐痴了。 祁寒亦望着赵云英俊淡漠的面容,仿觉这一切恍惚若梦。他叹了一声,附在赵云耳边,温软的唇轻轻吻舐上赵云的耳垂,往里吹了口气,“阿云。其实,我也有句话,未曾对你说。” 耳蜗中的酥麻诱发滚烫触感,蔓延到了心口,既而涌遍全身。赵云喉头一紧,被他这一吹一撩,只觉得心神摇荡,难以自持,情动的速度竟比他耍弄银枪还快。 “阿寒,你有何话?”赵云心有所感,暗暗握紧了双拳。喉头滚动着,声音沙哑低沉,一时不敢去看祁寒。 祁寒亦抱过他的头,在耳畔低语,“阿云,其实我也一直——” 他话音一顿,语声变得轻极而缠绵,“心悦于你。”如同你心悦我,别无二致。“我对你,非是兄弟之义,而是男女之情……” 赵云有如身中电震雷轰,耳中嗡嗡乱鸣,心脏突突乱跳,只觉情意瞬间堵满了胸臆,无从宣泄,直想高呼呐喊,惟愿全天下人都能听见祁寒所说之言。 他二人自在冰湖之上,暗悉彼此心意,便一直蠢蠢欲言……心意相通是一回事,似这般耳畔低语,沉情告白,却又是另一回事。 两人情深爱重,相视刹那,也不知是谁先吻上的谁,便又拥在了一处,喘息不已。 如此深吻,更增情动。赵云忽而停下了动作,倾身压在祁寒上方,俯瞰着他,屏停了呼吸。 那双冷冽静邃的黑眸,变得有如不见底的幽沉深渊,他望着祁寒泛起些微晕染酡红的面颊,拂开他额边凌乱濡湿的发丝,压抑着深沉浓重的欲望,哑声而正色道:“阿寒,我想要你。” 祁寒将手抚上额眼,微微侧开了脸,逃避一般不敢去看他灼灼的目光。 身上阵阵情动,心头却因这失控的悸动莫名有些酸涩,他听到赵云粗重的喘气声,嗅着属于他男子的雄性味道,却不由自主地胆怯慌乱起来。 赵云见他不应声,便又俯下身来,亲吻他的额头,眼睛,面颊,嘴角,一路滑下,直埋进他白皙的脖颈里,轻轻啃噬,引得祁寒呼吸生乱,弓起了身子,低低呻-吟了一声。他心中越发怯惧,手握成拳,无声捶在了榻边,却没有推开赵云的勇气和力量。 浑身情热如沸,祁寒的心却在微微颤抖。那一次的惨痛经历,让他心有余悸——他无可避免地感觉到了退缩。但分明那么害怕,当感受到赵云强烈的渴望和激动时,他却又生不出半点推拒他的欲望。 赵云泄愤一般,咬上了祁寒凸起的喉结。当听到他以沙哑的嗓音发出“啊”的一声轻呼,赵云心脏一缩,只觉下腹一股激流,霎时胀大了许多,竟是硬得有些疼了。 “……你狗儿变的?” 祁寒右手抚上喉头,却发觉赵云并未真咬,也不如何疼痛,但他仍然怨怼地斜勾眼眸,了了他一眼。 要命!赵云脑中轰地一下,只觉得快要被这人给折磨死了。 ……那种眼神是能看的么? 他鼻翼一振,胸腔里重重喷出一口浊气,忍不住开始耸动着腰臀,在二人紧拥相贴的地方,坚硬砥砺在祁寒下身,缓缓磨蹭。一下一下挨挤着,火热的鼻息全喷洒在祁寒脖颈和耳中,使得下方的人亦有些难耐起来。 赵云在祁寒的颈上痴缠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一边吻着他光滑的肌肤,一边使着他那高挺的鼻梁,拱开了祁寒月白色的衣襟。鼻尖薄唇扫过那精致如玉的锁骨,和覆着一层匀称绵薄肌肉的胸膛,一寸一寸,温柔而激荡地亲吻着。仿佛在对待这世间最完美易碎的珍宝,爱惜之意,从每一个细致火热的舔吻里流溢出来。 被他这般对待,祁寒非是草木,自然也情难自控。 祁寒伸出手,轻轻按着赵云的头,任由他在自己胸前来回逞凶。二人肢体相接,俱已动情,彼此身下的火热坚硬,时不时隔着衣裤擦蹭着,更诱得人心魂动荡,隐隐升起迫切难耐的刺激之感。 赵云血气方刚,未经情-事,身下又是他此生最爱之人,二人还刚刚互诉了衷肠,正在最为幸福愉悦之时……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思念,饶是他自制力再好,此刻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哪里还把持得住?情-欲热血冲击之下,他的举止越发失措狂乱。埋首在祁寒胸口肌肤上舔舐,仍觉远远不够,不知怎地,就寻到了小巧精致的某一点上,赵云的鼻唇先蹭到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霎时涨得脸色通红。热血冲上脑门,他竟是想也不想,低头便启唇含住了。 “啊……哈……” 胸前蓦然泛起一阵灼痛酥-痒,祁寒竟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敏感……他一时无措,将腰一挺,失声唤了出来。 赵云听了他这声饱含情-欲的低唤,更是情无可抑,便开始越发卖力地舔咬那处。 祁寒只觉一阵阵酥麻电流从赵云唇齿处涌起,激得他下腹火热,弓身如虾,攥紧了拳头,阵阵轻颤。 赵云远比祁寒更为激动。他仿佛寻得了鼓励,加速折磨着那一点,呼吸越发沉重粗促。 祁寒两世自爱,虽拥有完美的形体,却极少自渎,但此刻却因赵云的挑逗,而激起了强烈的欲望,喘息起伏之中,他渐渐将手下移,欲要伸入素白色的中裤里去。 赵云蓦地握住了他的手,抬起头来,眸中一片混沌深黑,不复清明。 他紧箍着祁寒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附耳下去,沉声道:“不行。” 祁寒呼吸略促,急着要拂开他的手,但赵云何等力气,身体又压制着他,祁寒便全然动弹不得,急道:“快放开我……”他想要。 赵云却不肯放手,反而将他手腕握得更紧。他实际比祁寒更为迷乱动情,却执着着不肯放开对他的禁锢,俯身叼含住祁寒的耳垂,低声呢喃着,一声一声唤他:“阿寒……阿寒……”语声蛊惑,听得祁寒心跳如鼓,电流蹿过,身软如酥。 祁寒恼了,伸手抵在赵云的腰上,欲要将他推开,自我纾解,却感觉手指触上的瞬间,赵云浑身一震,生生颤抖了一下。那一身贲张硬实的腹肌,线条分明,矫健优美至极,此刻因他指尖轻轻的触碰,变得紧绷而僵硬。但即便如此,祁寒依然感觉到了那劲瘦的腰腹之中,蕴藏着自己无可比拟的力量——仿佛一头蛰伏丛中的豹,随时可能暴起,将他整个拆吃入腹,骨肉不余。 赵云的双眸深黑如墨,祁寒的抵挡对他来说,浑若无物。他仍然拥着他,很紧很紧:“阿寒……允我。” “将你交予我,毫无保留地交予我……”他吐气在祁寒耳边,语声似三月里初初解冻的溪水,潺涓滑过黑白花色的鹅卵石,低沉而喑哑,呼出滚热的气,打在祁寒耳膜里,“信我。我想你,想得身体都在痛了。”这声音实在太过蛊惑。 祁寒凝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嘴唇动了动,仿佛要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赵云静静与他对视着,眼底的深情无法掩饰,等着他下一瞬的答案。身下欲望叫嚣不已,他忍得极为难受,但却不肯平歇安静下去。 祁寒被他委屈得水光湛湛的眸子,看得心头一阵酸软,暗自叹了口气。 将头稍稍一偏,漾起一抹笑容:“阿云想要什么,便拿去吧……” 赵云呼吸一滞,只觉得祁寒那笑容勾魂撩心,直令他骨头都搔痒起来。 祁寒本以为,赵云定会饿狼般扑上来,不管不顾,将他吃干抹净了——不想这一抬眸,却对上他凝视自己的眼睛。 赵云的眼,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璀粲得仿佛永夜星辰。 他凝着祁寒的眼眸,起誓一般,认真地缓缓道:“祁寒,既肯允我,云便视你如夫、如妻。此生此世,云,永不负你。” 祁寒听了这话,因情动而迷蒙的凤眸一时清亮起来。眼角微微上翘,仿佛内中有一团暗色的火焰跳动,雾气萦绕中,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章 (修补,删改版) 第一百四十章、月映青山逢云雨,影移烛畔筑鸳盟(删改版,完整版多6000字) *** 赵云的眼,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明亮,璀粲宛若永夜星辰。 他凝着祁寒的眼眸,起誓一般,认真而缓缓道:“祁寒,既肯允我,云便视你如夫、如妻。此生此世,云,永不负你。” 祁寒听了这话,因情动而迷蒙的凤眸一时清亮起来。上翘的眼角,仿佛内中有一团暗色的火焰跳动,雾气萦绕中,水眸莹莹生辉。 “从这一刻起,我之身心,独属祁寒,永不相叛……我之爱慕,独属祁寒,永不贰心……我之怨憎,永不加于祁寒,绝不伤他半分……有生之年,云将倾尽全力,势必护得祁寒周全——免除他一切灾难苦厄,不许任何人损伤迫害于他,竭我所能,让祁寒活得快乐,无忧,康健,恣肆……” 赵云沉沉的声音落下,祁寒已是完全呆住了。 他没有料到,赵云竟是如此的特别—— 极少有男人在上床之前,会发这种誓言。听来有些可笑,甚至令人不信。但这些话从赵云口中说出,却显得那么认真,那么执着。 这一番话,句句令祁寒心脏酸软,震惊错愕,也让他在不知不觉放下了戒备和恐惧,被赵云深切浓烈的爱意包裹着,连四周的空气都有些炽热。 震撼之余,他只剩下了满腔的喜悦和感动…… 温暖,幸福。 祁寒眼眶微润,仿佛灵魂深处接收到了赵云的呵护宠爱,他抬起手来,勾拿住赵云的脖颈:“阿云,我爱你……我爱你。”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你的爱。从今往后,你也将独享我的爱,生死不渝。 曾经的痛苦,在你的怀抱中,都已变得不值一提;曾经暗恋你所历的酸涩,在你的爱意之下,都已溃不成军、悄然远离。 赵云不懂“我爱你”这种表达方式,却也心有所悟。何况,祁寒即刻便仰起了头,献祭般的奉上了一吻。 这一来,便是天雷勾动地火,不可收拾。 赵云俯下身去,含住祁寒轻笑的红唇,碾磨品尝。 舌头伸了进去,勾缠着祁寒的舌,深吻。 毫不掩饰的浓重情望,熏得祁寒有些发晕,手不知不觉放松了对赵云的钳制。 赵云一手捏住他的腕,竟再度将他的手按了回去,鼻息浊重。 唇上的进攻却丝毫不缓,舔舐吸吮,仿佛他口中的津液是这世间最为甘美的琼汁,吻得啧啧有声。 祁寒万万想不到一个人的吻技能进步得如此神速,竟然被他一个深吻,挑得意乱情迷。 他紧闭着眼眸,喉咙里发出低鸣,不停咽着口腔中泌出的液体,不及吞咽的部分,又沿着唇边溢流出来。 那低唔的声音,勾得上方的人越发难以自控。 赵云的身体很热,祁寒指尖触到他后背上、肩膊上细密粘稠的汗水,着实吃了一惊。 赵云似乎是在发烧—— 午后缠绕伤口的绷布全散开了,但他却像是不知疼痛,结实裎露的身体,直往祁寒身上蹭。 所有触到祁寒的地方,都像是着了火。 却听到祁寒担忧地说,“你在发热,今日便算了吧……” 赵云眉头一皱,睁眼露出一抹恼怒的情绪,惩罚般在祁寒唇上轻轻一咬,面露委屈道:“别离开我……” 祁寒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肢体相接,赵云不知发现了什么,哑声道:“……阿寒,你看,你也想要我。” 祁寒脑中只余一片空白,袭卷而来的感官,令他一阵轻喘深吸,哪还记得推拒? 周身滚烫,阵阵过电,惟有抬起手来,抱住了赵云。 祁寒的呼吸声和炙热鼻息,在赵云听来,就如同仙乐。 他耳鼓酥麻,身上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鸦黑细密的睫毛垂下,祁寒掩住神色间的挣扎,眼眸眨了几眨。他做出了决定,便不会更改,不容犹豫。 赵云心细,发觉了祁寒的畏惧和颤抖。温柔至极的吻落在祁寒唇边,腮际。 “阿寒,别怕。我怜你惜你,绝不伤你。” 赵云灼热的鼻息拂在祁寒颈边,祁寒脆弱的喉结再度被他恶劣地噬啮轻咬。 成功分散了祁寒那紧张焦灼的情绪,渐渐又聚拢了感官,放松了下来。 赵云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双幽深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祁寒。 祁寒刹时抬起雾蒙蒙的眼,正对上赵云冷峻如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和他凝望的目光,立刻便沉溺在了那双深邃的眼中。 祁寒的心仿似他深情的眼波揉碎,忍下心头惧怕,竟是抬手勾起赵云脖颈,双腿一勾,迎送了上去,低唤了一声:“阿云。” 赵云气息立刻不稳,更形粗短紊乱,面色亦红,低头在祁寒眉眼上落下一吻,沉声道:“我爱你。” 我心悦你。 今生今世,只你一人…… 暗哑低沉的嗓音,竟是用的祁寒刚才的表达方式——我爱你。更增魅惑人心之感。 祁寒心神震动,一阵阵的情悸。 祁寒伸手抱住赵云的脖子,在赵云耳边低声唤:“阿云……” 所谓勾魂夺魄,也不过如此。 赵云险些就要失控,却仍然克制着回应了一声:“阿寒。” 话落,他便再不忍耐。 祁寒因疼痛而有些颤抖。 长眉颦起,面容泛白,后背也被涔涔冷汗染满。 这一回,从开始的不适,到后来渐变了滋味。 索爱犹如侵略,占有犹若杀戮。 赵云从未尝过这般情动,发起疯来,不知疲倦,粗暴征伐。 直如在十万军中冲阵,来去自如,强悍绝伦。 祁寒亦是失神无措,只觉狂风暴雨,摧枯拉朽,犹如扁舟入海,只得随波逐流。 直至神魂激荡,仿佛在灵魂处生起了共鸣,二人俱是感动震撼。 赵云抱着他的头,低低呢喃:“阿寒,你是我的……我终于拥有你了……我好欢喜。” 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如今却有了你……我好欢喜。 “阿云,我心亦然。” 祁寒伸手抱着赵云,轻声道。 赵云却不管不顾的,似个孩子般拥着他,热唇抵吻在祁寒的脖颈耳畔,哑声道:“别离开我。” 这世上我只有你了,莫要离开我。 祁寒回了他一个吻,落在颊边:“我不会离开你。” 赵云仿佛安心了,扳起祁寒的脸,又凝望着他,再度吻了上去。 …… 又不知过了多久,祁寒嗓子都喊哑了,薄怒道,“赵子龙,你够了!” 赵云初尝滋味,压抑得太久,此刻便特别放纵。 他不答,只望着祁寒,双眸煞红,眸眶欲裂。 不明白这世上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人。 如此令他爱入骨髓,如此勾魂摄魄,如此尤物。 赵云越看越觉头皮发麻,喘息声也越是粗促。 不断俯下身去吮吻祁寒洞开的红唇,与他唇舌交缠。 分开时,又扯出更多的银丝来。 祁寒早已是筋疲力尽,被湮灭其中。 赵云却似用之不竭,取之不尽,仍然无度。 祁寒呢喃低哼,只说他不要了他不要了,不许赵云再胡来,神智亦渐渐混乱,眼前阵阵发黑,疲累得直欲昏睡过去。 谁知赵云却仿佛不知倦惫,不似凡人,次次将他搅扰得醒过来。 直至祁寒咒骂了一声,手腕虚起,往赵云脸上不轻不重抽了一巴掌,赵云这才低沉一声,结束了这场战斗。 祁寒累极,立刻陷入黑沉之中。 赵云餍足地躺倒在祁寒身畔,将他拥紧怀中,吻着他的侧脸和额发。 身上的伤口全数迸裂,鲜血横流,赵云恍若不见。 他勉力从床边袱包中取了一瓶金疮药粉胡乱洒了一气,眼皮沉重,便紧紧抱着祁寒,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云雨初会,好梦留人。相爱之人心意交通,合二为一,正是最为幸福的光景。 *** 不提赵云历经艰险,终于在骆马湖寻到祁寒,又经了一番波折,二人终于在后山猎户遗弃的小木屋中,互诉了切切心意,立下了海誓鸳盟。 却说徐州战况胶着,已是日益紧急。 曹操十万大军,兵分三路,由夏侯惇领上路,径取兰陵,奔郯县北门;夏侯渊领中路,袭取襄贲,攻郯县西门;许褚、李典共领下路,自本营司吾县开拔,取郯县南门。曹操领兵居中军策应。三拨人马沿流而上,战意昭着,势要攻下郯城,捉杀吕布。 又有刘晔连夜绘图,改造了郭嘉所献车式,日夜督造监军,终于造好了一百乘霹雳战车。 而徐晃、于禁等人,也率领步骑兵往四周郡县搜罗火油、素油等可用之物,填入薄瓦罐中,充作引火之用,军士们昼夜忙碌,终也囤积够了数量,一时士气大张。 曹操听得回报,精神一震,当即下达军令,三军齐发,袭向郯城—— 夏侯二将并许褚李典等人骁勇,威不可挡,虽是分三路进军,依然所向披靡,节节获胜之后,各自向郯县地面挺进了百里。曹操闻得战报大喜,命人传讯三军,一鼓作气,继续向郯县挺进,又约定好了进攻时辰,便三路的霹雳车开赴城下,届时火油火球飞投,燃开了冰墙,便可一齐攻城。 吕军的各路斥候、哨探也得了消息,急忙回转营帐,禀报吕布。 陈宫、高顺、张辽等人闻讯赶至,俱皆万分忧急。 守防在下邳的浮云部众头领,也遣了三人赶来,纷纷望向吕布,面有忧色,等待主帅下令,分兵应敌,及早把握战机。 ——非是众人胆怯慌张,实在是敌我军力,相差太过悬殊。 一旦城墙冰封遭破,且不管斗将、斗阵的结果如何,曹操此番夺取徐州的心意甚是坚定,必定会强力攻城,到时硬拼起来,吕军人少势弱,断然难以抵挡。 吕布披着连环铠甲,身后一袭锦红战袍,劲装结束。额顶束以紫金头冠,腰间长悬英锋宝剑,身后站着两名高大侍卫,一人奉着方天画戟,一人捧着宝雕弓,气势巍凌,端坐案前,倒与帐中众人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 吕布神色间有些憔悴,面容却异常镇定。 这一月战事忙碌,他瘦了几分,颊边微陷,却更衬出那副俊毅凌厉的轮廓来。 他静静坐在黑木髹漆剔红纹的军案后头,长腿大张,坐姿桀骜不羁。低头沉吟着,垂眸凝思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眼尖,瞥见他右手间宛似握了一物。指隙处露出了一点花纹布料。吕布将那物攥捏得很紧,紧到连粗大的骨节都根根泛起青白,显然十分用力。 众将官见吕布神色古怪,听了军报却默然半晌,不肯吱声,都以为他此番是被军情给吓到了,俱都面面相觑,暗自摇头。叹息之余,对于战事便越发担忧起来。 试问,主帅不决,城何以守? 陈宫急道:“……为今之计,当用我先前所说的计策,兵分三路,由高将军率陷阵营……” 吕布突然抬起右手,示意他勿要再说。 陈宫话音噎住,不由紧皱眉头,眼中含了怒火瞪着吕布,却见吕布抬起头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看过来,朝他道:“诸将帐外等候,我与公台商议片刻,便即下令。” 高顺面容沉肃,抱拳称是,第一个退了出去。众人见高顺不浮不躁,对吕布如此的忠诚信任,一时间也都没了异议,纷纷跟着暂时退出了军帐。 陈宫见吕布眼下两抹黢青,下颔青色的胡茬拉碴,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睡个好觉了,心头也有些不忍,怒火随即消了几分。叹了一声道:“……奉先,大敌当前,你又何苦还如此惦记那人?” 之前战事还算顺利,吕布却也卧不安枕,忧心忡忡。旁人不知,陈宫却知道他是为了谁,才弄得这般憔悴。 吕布双眸放空,有一瞬的呆滞。浓黑的眉锋飞快皱了一下,立刻松开。 “……赵子龙寻到他了吗?”有没有他的消息? 低沉喑哑的声音,透出些疲惫。 陈宫皱眉道:“我问过浮云部的人,他们说头领已有数日未回了。似是在骆马湖左近遇到了什么麻烦,有高人布阵把山给围了,赵子龙要闯关闯阵,因此接连数日,都歇在城外。” 吕布黑沉的眸子竟尔亮了一亮:“这样就好。他定是得了祁寒的讯息,才会如此。以赵子龙之能,定可将我的祁……祁寒兄弟,平安带回。我信他。” 陈宫拂袖重重哼了一声,神色不愉:“……你就这般想见那人!”冥顽不灵,明明那人是敌非友! 吕布握紧了掌中未拆封的第三枚锦囊,神色有一刹波动,既而变得平淡:“恩,想见。”我很想,再见到他。 曹操即将兵临城下,他却半点也不着急,他相信祁寒,也相信自己的判断。事情来了,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绝不会使彼此失望。 吕布眼神微亮,豁然起身,长手长脚摆开,那高大威武的身形就仿佛一座顶天立地的苍峨危山。 他一改之前沉郁之态,大声道:“来人,唤诸将进来,听我号令!”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记集解注疏》之甘夫人、荀令香、翟逆、左慈 【甘夫人。 甘楚在吕府私会的女子,被唤为“姐姐”的,确是刘备的夫人,甘氏(沛县再次被俘虏,软禁吕府)。 赵义言道,“楚楚家人流亡,惟余甘楚一个孤女,她被人收养长大,易名姓甘。” 可有印象?不错,收养她的人家,就是甘家。而甘楚口中的姐姐、姐夫,就是甘夫人和刘备。 “蜀先主甘后,生而体貌特异,年至十八,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致后于白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当时君子以甘后为神智妇人。” 由此可见,甘夫人体肤甚白甚美——本文中,也描述过她的形貌。】 【荀令香。 翟逆腰间所佩悬香,他曾言道,“乃是挚友所赠”。 的确,便是曹操阵营中首席谋士——荀彧所赠。 荀彧为尚书令,故称荀令。 性嗜爱香气,身带之。所坐之处,香气而三日不散。刘季和亦有是好,他上完厕所也要熏香。张坦说,人家都说你是俗人,果然不假。他分辩说,我远不及荀彧,为何要责备我呢? 后以“荀令香”或“令君香”形容大臣的风度神采,也泛指人风雅倜傥。 唐王维《春日直门下省早朝》:“遥闻待中佩,暗识令君香。”南朝张正见《艳歌行》:“满酌胡姬酒,多烧荀令香。”】 【翟逆。 翟逆,乃是郭嘉化名。 郭嘉,暨郭奉孝,颍川阳翟人。 有诗云:“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傅子》上说郭嘉:“嘉少有远量。汉末天下将乱。自弱冠匿名迹,密交结英隽,不与俗接,故时人多莫知,惟识达者奇之。年二十七,辟司徒府。”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郭嘉出生于颍川阳翟,少年时已有才名。他预见汉末天下将会大乱,于弱冠(二十岁前后)便行隐居,秘密结交英杰,不与世俗交往,因此,不是太多人知道他。但后来,跟随了曹操之后,却是名声大噪。 这也是本文给郭嘉设定一个,隐居在徐州骆马湖雪庐的缘故。他从二十来岁有了名气,就退隐入山,由此才给了本文发挥想象力的余地。 至于他易名“翟逆”,乃取其出生之地“阳翟”中的“翟”字。翟为五彩鸟,及他祈盼逆天改命,为明主一统天下,甘愿舍身行逆的决心,故而单名为“逆”字。】 【左慈。 左慈道号“乌角先生”,东汉末年很着名的一个方士。 少明五经,兼通星纬,学道术,明六甲,传说能役使鬼神,坐致行厨。 他在[安徽天柱山]中得石室而精思。 左慈曾授予葛玄道家真经数部,道法深厚。 本文中——郭嘉(翟逆)叛出南岳[天柱山]师门,逆天改命,以一半寿数,换取曹魏江山,引夺马陵山下龙气,暗渡曹操。 由此,细心的读者大概可以发现端倪。 不错,郭嘉的师门,便是左慈得道的天柱山。 所以,本文中的一个隐藏设定是:郭嘉的奇门诡术,卜算星相,尽皆习自师父左慈。 正此,他才可以一眼看出祁寒非本世之魂。至于算不出由来因果,乃因修道年浅,所学有限,不是专攻此道。 左慈居天柱山,研习炼丹之术(本文翟逆的丹药。但他已经叛出了师门,再得不到了,故才会对祁寒说“你吃的,是我仅有的丹药……”) 《后汉》载,左慈拥有神道。 葛洪《抱朴子?金丹篇》载,左慈是葛玄之师。传其《太清丹经》三卷,及《九鼎丹经》《金液丹经》各一卷。 曹植《辩道论》载,左慈擅长房中术(翟逆若习得此术,功夫一定不错……) 史料记载,左慈六七十年的修炼,死后成仙。葛洪《神仙传》也说他可以役使鬼神(解天干地支),会变化、辟谷。 左慈后文应会出现,不过不占太大篇幅。】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山居暝暝无岁月,聚散纷纷忘昨今 * 清晨时分,祁寒极不舒适地醒了过来。 山中空寂,鸟啼啾啾。有阳光从窗扉罅隙中透入,剪碎的金芒,暄疏灿烂。 祁寒眉头微皱,一阵强烈的腰酸背痛,尤以腰部最为严重。他抬手捂向后腰……谁知这一动作却又牵动了身后某处,一时钝痛酸涩,肿胀麻痒,更不好受。 祁寒一脸的呆滞,下意识掀起棉被,看向二人腿间……登时脸色发黑,愤愤然望向身旁紧拥自己的罪魁祸首,气得簌然发抖。 赵云还在睡梦中,手臂兀自紧紧抱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散发着滚烫的热量,热热的气息全喷在了祁寒颈子上。 赵将军昨夜毫无节制,吃了好几次,还不知餍足,直到把人做得彻底晕过去,失了意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停下的…… 祁寒气得肝疼,一把将缠缚自己的人推开。 肺部有些许刺痛,似因寒疾未全愈,浸了冰水,又折腾了大半宿,才会这般不适。想起寒疾的种种糟心难缠之处,祁寒心头一紧,连忙探向自己额头,幸好,并没有发烧。 他心神一定,这才想起赵云向来警觉,经他一番动静,怎么还在昏睡? 祁寒目光一动,瞥见赵云身上横七竖八血迹斑驳的伤口,不由吃了一惊。连忙俯过身去看视。却见赵云紧闭着双目,面颊通红,唇上干裂泛白,竟然烧得人事不省。 ** 赵云连日以人力与自然相抗,破开翟逆所设的机关,伤势累积,再加上昨日又伫在冰湖上失血过多,这一病倒,竟然高烧不退,好几日卧床不起。 二人住在后山的小木屋里,与翟逆的雪庐相隔甚远。 这几日,祁寒除了照顾赵云,依旧还往雪庐中打理花草作物。但不知为何,却极少再碰见翟逆。 祁寒有时从冰湖上钓了水鱼,或是捕得了银鱼青虾,炖汤给赵云吃,也都会给翟逆留下一些,但次日一看,东西还是摆在原处,动也未动。 翟逆依旧早出晚归,却不与祁寒照面,仿佛刻意回避一样。直到有一日,他突然病倒在了床上。 祁寒伺候赵云喝了药睡下,提着笸篮还未走进雪庐,便听到里头传来阵阵虚弱的咳嗽声。 祁寒连忙进屋,一看之下,不由深深一怔。 翟逆瘦了好多。 玄青色的织锦隐纹长袍,穿在他身上,变得逾加宽大,不再合体了。他没有束冠,头发披散,脸色比从前更为苍白,瘦削的腕骨正拄在唇上,不停地轻咳。 一双精光粲璨的眸子抬起,落在排闼而入的祁寒身上,浑无半分的波澜。 “你来了。”翟逆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如你所见,本人积劳成疾,今日恐要劳你照顾了。” 祁寒倒被他这大方坦然的态度怔了一下,仿佛这几日他刻意回避不见,是一种错觉了。 祁寒便不提这茬,将竹篮放下,上前探他额头。 翟逆身上熟悉的香味传来,祁寒眼神一怔,忽有一刹的恍惚,贴住他额头的手,抖了一下。 翟逆侧身躺了下去,望向祁寒失神怔忡的眼睛,淡淡道:“我想吃后山的鸡枞了。昨夜东边有雨,你去寻了白蚁窝,采些回来煮汤,记得少放盐花,提提味就好了。” 祁寒这才回神,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从他额头上拿下,并没有发烧。 气氛似有些古怪,祁寒下意识想寻些话来说:“记得我第一次在雪庐里吃的,就是这鸡枞汤吧?那时候,璞儿还在呢。” 翟逆不答,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祁寒眉峰微蹙,竟突然有种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口中却十分镇定地笑起来,“阿云的伤势刚见起色,快要大好了,你却又病了。看来这几天,咱们这儿病符星高照,诸事不利。”说着,他将棉被往上一提,盖在翟逆身上。 翟逆看着他,忽道:“我病倒却是无妨。外头的事情已近尾声了,有我无我,都已差不多。连日劳累,我虽病了,却可以歇上一歇……”他语声微顿,眸光一无波动,双手却在被中暗自握紧,“寒弟,我近日就要离开雪庐了。你,会与我一道走吗?” 答案显而易见。 他明明早已算到,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明明知道,祁寒口中的阿云——那个和祁寒居于后山的人,就是他之前在梦中呼唤的人,也是日前闯关,英武无双的那个将军。 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连祁寒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都已知道,但他仍然怀揣了一丝渺小的冀望。 祁寒听了他这话,竟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却还是抬头,认真地答他:“我会与他一起。逆兄,这世间难聚易散,多是歧路。与你分开,我有万分不舍。雪庐这段时光,也许是我此生最难忘最珍惜的光景,你……且安心养病罢,莫要胡思乱想了。” 心头的悸动仍在,但因为赵云的到来,仿佛破开了迷雾,明白了许多。 翟逆笑着颔首:“如此,也好。但愿将来,还能重聚吧。”眸光一沉,心头一片冰冷,恍若那片冰封的骆马湖水,寂静无波,却是冻彻的温度。 重聚之日,已不会太远了。 但已散的人心,又该如何重聚? …… 祁寒当真从山间采了鸡枞,煮汤给翟逆喝。但二人却相对无话,再也不复从前那种嬉笑博谈,欢快无忧的模样。 祁寒有些失神落魄,回到了后山的小木屋。轻锁着眉头,恹恹不振的坐回榻边。 开门的声音一响,赵云就一个激灵,飞快翻身坐起,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阿寒,”他的怀抱火热,一把将祁寒搂进身前,手就开始有些不老实了。热热的面颊挨蹭着祁寒微凉的侧脸,轻轻吻触,低沉的嗓音里,尽是宠溺的意味,“又去莳花弄草了?” 赵云的烧已退得差不多了,伤势对他而言只是小事,若非这山林中机关陷阱遍布,祁寒又勒令他卧床休息,不许他出门,他早就下地满山跑了。此刻嗅到祁寒身上有淡淡的菜香味,想到他或许见了那个翟逆,赵云登时就有些气不顺,胸口泛酸。 祁寒低低“嗯”了一声,缓缓道:“逆兄病了,我给他煮了汤,又喂他吃了药……唔……” 话音戛然而止,柔软的唇瓣已被封缄住了。 赵云双眸黑沉如渊,内中似有一簇火焰在烧,一把将他按在身下,也不管自己胸前一层又一层的白色绷布,只死死抵着祁寒,俯头一阵狂吻。 该死的,又去见那个野男人了! 逆兄,逆兄,叫得那般亲热! ……还给他煮汤!还给他喂药! 赵云双眸一红,怒火和情.欲几乎同时蹿升起来,也不顾祁寒挣扎,大掌握住他两只手腕,从旁顺手拿起一条白色绷布,快速打了个结。 祁寒脑中嗡的一下,不及反应,便听着赵云急促粗重的呼吸声,一个硬硬的物体抵在了腿间正轻轻磨动,他登时火了,怒道:“赵子龙!你有完没完了,你有完没完了!” 早上醒来之后,才缠着自己狠狠做了一次……现在还不到晌午,他竟然又要! 这两日伤势见好,赵云就完全不加节制了,每天都缠着祁寒索爱。 祁寒要么是挣不过他,被他擒拿住了手脚,要么就见他捂着伤口呼痛给吓住,不敢再乱动……一次又一次被拆吃入腹,真不知赵云从哪里来得那么多欲望! 就好像那一身盖世的武艺,竟全都用在了情.事上一样! “赵子龙,你疯了,你他妈快放开我!”祁寒头一次被他绑缚住了双手,登时又急又怒,爆出了一句粗口。 他脸色微微发白,那种失去对身体掌控的感觉,使人莫名心惊害怕。 赵云不理会,俯身攫住他的唇用力亲吻,身体压在祁寒身上,浴火高涨。他心头叫嚣着对这个人的渴望——一种疯狂的、深入骨血的、乃至是病态的渴望。 祁寒郁闷至极,双脚不停乱踢乱蹬,因为畏惧和刺激感,后背上滋起了一层汗水,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衫。 赵云很快便解开了他的衣衫,大手圈着他的腰,微茧的手指在柔韧修长的腰肢上抚摸着,明明是属于男性的结实躯体,却比蜀缎丝绸还要柔滑。 “再踢伤口要裂开了。”赵云伏在祁寒耳畔,嗓音低哑魅惑。 “你!”祁寒底气一下没了,皱眉道,“……那你先放开老子啊!” 赵云摇头,抿紧了薄唇,仿佛还一脸委屈:“我……我爱你。” 三个字,一下就击中了祁寒的软肋。 他嘴角轻抽,望着赵云炽热得毫不掩饰的目光,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赵云低头看着祁寒,墨黑的头发垂在祁寒脸侧,失了发髻银盔的束缚,他披散头发的模样,竟在英俊之上又染出一种别样的风姿。他望着祁寒的眼睛,道:“每天喝了药就昏昏欲睡,醒来你却又不在这里。我就一直等着你,望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落下去……其实,我一刻见不到你,就会想你,你还离开我这么久……”说着,他劲瘦的腰一耸,身下火气高涨的某处重重顶了祁寒大腿一下,“阿寒,你是不是后悔跟我在一起了……你每日都不曾想我?” 祁寒颓然闭上了眼,明明每天都被赵云各种告白着,却仍然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和话语,心头一酸一柔,竟又觉得,算了,他那么想要,顺着他好了。 再睁开眼,却道:“是。我后悔了。我天天都没有想你。”老子一天到晚出去采草药,采蘑菇,钓鱼抓虾,都是炖给鬼吃的。 赵云鼻子里喷出一道热气,皱起剑眉:“你若敢后悔,我就把你关起来。” 话音一落,伏身上去,急切的抚摸、亲吻,急不可耐地润拓开来,那硕.大之物,就这么闯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良辰好景君须记,有情檀郎最惜花 * 祁寒闭上了眼,感受着赵云的激烈和渴求,却被他轻吻了眼睫,温柔而坚定地要求:“睁开,看着我。你永远只能有我。” 祁寒下意识将凤眸睁开一线,盯着赵云在自己身前狂烈动作,望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瞳,和满是汗水的英俊面容,一寸一寸,全烙刻进了心里。 肉体感官上的刺激与疯狂,令祁寒羞臊着,却无法拒绝。赵云是那么的喜爱他,渴望着他,从这件事情上,也能感觉出一二。 那微眯的凤眸中传来的视线,在赵云看来,却是另一番味道。媚眼如丝,勾心荡欲。 他猛地使有力的臂膀,将祁寒的一条腿扛了起来,撞击的力道让祁寒的身体跟着跳动了下,忍不住哼了一声,鼻腔中哼出些许甜腻的泣音,然后被吞噬了下去。 “我爱你。阿寒,我爱你。”赵云不停在祁寒耳边低语。 到后来,祁寒软在他怀里,已只知道闷哼。 赵云太过强悍,不停地变换着姿势,将彼此的快感推到了极致。 无论如何,仍觉得要不够,没有节制的冲锋,不存在半点克制,他的祁寒却也不会真的拒绝他。身体就这么贴在一起,没有一刻分开,亲密结合,侵略与占有,包容与放纵,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让赵云心中的隐忧得以释放,真正的安心。 “阿云,阿云……”祁寒已经到过了,只想要祈求他慢一点,但又被赵云带出了节奏,竟尔噎在喉咙里,唤不出来。 赵云太喜欢听他的声音,太喜欢听他这般呼唤自己。忽然抱紧了他,胡乱亲吻,心中叫嚣着对这个人的疯狂渴望,在祁寒的颈部啃噬了起来,却一刻也不肯停歇。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激情终于停下。 赵云解开祁寒手上的束带,将全身泛红的他拥在怀里,彼此的胸膛紧贴着,感受到祁寒阵阵失律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那一瞬间,赵云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出了极为深刻的幸福。 他吻了吻祁寒的发顶,忽然轻声问:“那天帮我解开药性的人,是你吧?” 祁寒睁开了眼,水蒙蒙的凤眸望着赵云的侧颊,讶异道:“你竟然不记得?” 他当时还以为赵云记得自己,但早已与甘楚有了首尾,因此才在伤心失望之下,黯然离开。 赵云见他神色一变,连忙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抚着他的墨发,解释道:“那日,兄长为逼我娶甘楚,竟然在茶饮中下药。那药性子极烈,使我失了神智。事后甘楚对我说,是她侍候了我……” 话未说完,祁寒已一把将他重重推开,皱着眉背过身去。 赵云握住他的手,强行将他掰回怀里。 祁寒冷然一笑:“旁人说什么你就信,连是谁都分不清。”想起当日在院子里,听到他们那些对话时,从脚冷到头顶,那种难过至极的感觉,一时连呼吸都有些窒住。 他甩手的力道很重,但赵云却不容他抽出,握得很紧。祁寒便拿一双染了怒火的眸子瞪他。 赵云想起那捆遗落在雪地中的木炭,也想到了当日跟甘楚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对话,越发心疼祁寒,便将那日的经过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的确不肯相信。” 他将下颔抵在祁寒头上蹭了蹭,不顾他挣扎,紧紧抱住他,“那时我醒来,你不在身旁,甘楚以死相逼,匕首都横在了脖颈上,只问我肯否负责。我虽然无比怀疑,却未能查明真相,岂能真的丢下她不管?”因此只能句句顺着甘楚的话说,生怕她一个激动,又拿出匕首来。 祁寒皱眉,不耐道:“可我却听见你说,你并非不愿娶她。” 赵云一怔,回忆了一下才道:“我那句话原本是,‘云非是不愿娶你,而是不能娶你’。但她当时阻断了我下半句话,那时候,她脖子上横着一把雪利的匕首……” 祁寒将头一撇,重重哼了一声。 赵云心头一软,揉了揉他的头:“……阿寒,我答应过你,要一辈子与你一起,永不离开,你可是忘记了?怎会愿意娶旁人。” 祁寒忽又怒道:“那她还问你是否喜欢她,你还说的喜欢呢!” 赵云一愣,道:“我说的喜欢,乃是兄长对妹子那般的喜欢。那时不能违拗她,只能顺着话说。” 祁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鼻翼一缩,耷起了眉头。他眼中蓦地升起一抹淡淡的哀色,惊得赵云连忙握住他的手,询问端由。 祁寒便问:“你是否之前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却一直故意装作不知?” 赵云愣了一霎,哑然失笑。他抬起右手起誓一般,正色道:“我若早知道你恋慕我,我必定已欢喜得疯掉了,那道婚约也一定早就解除了,岂会等到现在……” 祁寒登时睁大了眼:“对了,婚约……你兄长那般逼你成亲,甘楚又构陷了你们的关系,你是怎么跑出来寻我的……” 赵云听他提到赵义,也是微微蹙起了眉头,但旋即却朝祁寒笑了笑:“还能怎样?我悔婚了。赖账了。” 祁寒惊得张大了嘴,仔细地打量他:“你,你竟然会悔婚赖账?你不要名声了!” 赵云这样忠义的人,名垂千古的良将,居然会悔婚赖账……任是祁寒想破了脑袋也想象不到。 “名声,”赵云忍不住笑了起来,“与你相比,算得什么。我早说过了,为了你,我已然变得不像自己了。你全然不知,在我心里,你是怎样的存在……” 说着说着,眸色忽深,盯着祁寒大张的红唇,本就已再度抬头的欲望,突然又起了强烈的冲动和感觉。 他话音甫落,便再一次发疯般顶开祁寒的腿,将着之前的濡湿黏滑,就这么冲撞了进去。 明明已经得到了这个人,却仍是觉得不够,心脏还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祁寒受不了这人的持久和可怕欲望,又不能捶打他受伤的后背,气得直喘粗气,也不知是因为恼怒,还是被他的动作挑的。 男性的生理结构,决定了下位者的快感,很大程度取决于上位者的深入探索。 赵云和祁寒,似乎天生在各方面都很契合,而他的深入探索,更是源于胸腔里汹涌的爱意和情潮,等祁寒回过神来,早已被他攻陷了城池,带出了别样的滋味,跟着陷入了其中,难以自拔了。 待到二人腿间都已粘黏不堪,身下一片狼藉,赵云才将祁寒拢在胸前,紧紧抱着他,兀自埋在他的身体不肯出去。 赵云轻轻抚摸祁寒光溜的背脊,亲吻着他的面颊,试图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话语无力,英挺的俊脸渐渐臊红起来。 他这几日确实有些索求无度了…… 若非他有伤病,卧床不出,而祁寒则整日在外,否则他们二人,当真称得上如胶似漆,难分难解了。 不过才几天光景,就发展成这样,这是两人都不曾想到的。赵云总觉有乌云盘旋头顶,莫名的担心,生怕这一切都是一场幻梦,生怕祁寒会突然厌烦了他,不要他了。 可他还是无时无刻不想着祁寒,不仅仅想将人锁在身边,还想将他压在身下,彻彻底底地贯穿、占有,甚至不想让外人见到他。 就像刚才,他一旦打开了闸口,就情难自抑,停不下来。总会将祁寒翻来覆去,做好几遍,犹觉不够。常常是才做完一会,他看着看着,便又来了感觉,就开始撩拨祁寒,然后再做一次,一会又来了感觉,又再做…… 赵云心虚,也知道祁寒是有些受不了他,才会独自跑到外面去,钓鱼挖菘,打理雪庐,以避开他的压榨。 但他初识□□,完全无法自控,就跟个痴汉一样,爱煞了祁寒,将祁寒爱进了骨子里。 连日来,他几乎时时刻刻粘着祁寒,倾诉缠绵爱意和情话,想要没日没夜地同他欢好,一旦寻了机会,任凭祁寒怎么挣扎,也不肯放开他……如此的激进急切,他生怕祁寒会突然反悔,甚至因为承受不了他强烈的爱欲,而生出反感…… 赵云俊脸通红,咳了一声,努力措辞。 “……阿寒,我军旅多年,知道有男子暗地相好的事,也翻到过书籍册子,待遇到你之后,我也曾自己试过,可这些,却统统比不上你……”他说得真挚,吻着祁寒的发梢,“你不知道,你有多好。跟你在一起,我……我非是纵欲之人,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这几天是我不好……” “以前,也有人恋慕过我,使出各种法子,想近我的身,但我不愿意碰他们,”赵云看着祁寒的眼睛,眸色深沉,“直到我遇到了你,才渐渐生出这些不堪的念头……直到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竟然这般的快乐。” 男人重欲。本不是什么好解释的事情,可赵云偏偏如骨鲠在喉,生怕忽略了祁寒的感受,委屈了他,甚至让他留下阴影。 “我中药那次,已将你伤得太深,”赵云叹了口气,阖上眼睛,黑浓的眉峰微微一颤,“现在又这样对你,虽然我已欢喜到了极点,但我却很怕,怕你会讨厌与我做这些……” 祁寒竟被他这副小心翼翼,奉若珍宝似的对待,震得心肝生颤,莫名有些情动。他凤眸一睐,低哑的嗓音飘柔吐在赵云耳边:“说得什么傻话?这不是什么不堪之事。” 赵云耳廓一阵□□,只听祁寒道,“我愿意接纳你,是因为我爱你。阿云,说起来,呵……倒是我坏了你的心性呢。错的人,是我才对吧?” 男人初次做这类事,都会不知节制。何况,赵云自守多年,仿佛一个苦修的居士,是他坏了赵云的清修,贻乱了他的心神。 祁寒痴笑了一声,这句话尾音上翘,在空中虚虚打了个弯儿,才轻飘飘钻入赵云耳中,直撩得他心肝俱痒,神思摇荡。 赵云定定看着他,宛若呆滞住了。 祁寒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体内他的变化,不由睁大了眼瞳—— 赵云低吼一声:“你要了我的命了!” 再度重重闯了进去。 …… 事后,他帮祁寒清理干净,蹲在榻边,趴着脸看他。 祁寒勉力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却见赵云脸上有些别扭,正自眯了俊眸睃着自己。见自己睁眼,赵云便抿了抿唇,忽然道:“你以后不许去给翟逆煮汤。也不许给他喂药了。” 祁寒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赵云一脸苦恼地瞪了他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乖乖爬到榻上,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火烧城墙霹雳动,奇袭良成风云起 * 建安二年冬,战火熊燃,徐州军情告急。 曹操挥师东进,大军掩至,三路人马压境郯县北、西、南三门,但见城下旌旗如云,刀光胜雪,人仰马嘶之中,三路军队各有数万人之众。 吕布将七名健将(郝萌已经处置),分作三拨,各自往城门据守迎敌。 曹操军令下达,三军约定时辰早至,曹军将士尽出营墙,垒土为山,堆石成塔,挥旗为号,将数十乘霹雳车推上土山石丘,军士们列于车乘之后,戮力同心,一齐奋力拽动车簧——霎时间,无数油罐激飞,穿空乱打,轰隆之声有如雷霆,全数撞落在对面城墙之上。 紧接着,又有弓箭手并霹雳车兵,将火箭、火球、火把激射而出。但见对面那坚不可摧,覆结了一层薄冰的城墙,霎时间油烟大作,被一片乌黑的烟尘笼罩,燃成了一片火海。 刹那之间,郯县仿佛变成一座熊熊燃烧的城池。 浓烈的黑烟腾上天空,罩在城池上方,遮天蔽日,阴霾无穷,宛若末世降临。 守城的兵士们或列于军阵之中,或站在城墙之上,被这等威势震慑,俱是惶惶愕愕,军心动荡。 北风吹动烽烟,黑色的粉尘颗粒从天而降,城中的老弱妇孺、无知无识之辈,何曾见过这般诡异景象,全以为触犯了天威,这是上天降下惩罚来了,尽皆伏跪在地,不停地磕头痛哭,祈求上苍垂怜,收回惩罚。 一时间,郯县之内,人仰马翻,百姓奔走逃蹿,哭号百里,乱到了极点。 陈宫急忙派人传令,命一千名步兵军士奔走乡里,安抚百姓,并解说火起缘由。 传讯完毕,如此隆冬,陈宫已是累得满头汗水。 他重重一掴掌心,顿足道:“想不到曹军中竟有如此高人!这招火烧冰墙,祸乱人心,当真绝了!此计不仅烧开了城墙上的冰封,还借着烟火滚滚,声威浩大,震慑了我军人心!若还引得城中百姓惶惶,流民内乱,我军岂不要不战而自乱?这一招一石二鸟,端得狠辣!” 吕布劲装结束,铠甲齐整,站在城墙之上,俯瞰下方,一时没有说话。 陈宫急道:“将军,情势危殆,你还不下令?” 吕布道:“时候未到。” 话落,一双鹰隼般凌厉刚毅的俊眸,望向下方密匝匝黑压压的曹军—— 旌旗飘飞处,斗大的一个“曹”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再加上“许”字旗,“李”字旗,很显然,除却中军曹操之外,领头攻打郯县南门的大将,便是许褚、李典二将了。 即便如此,我有何惧? 吕布心道。 他眼中浑无一丝畏缩之色,掌心兀自紧握着一缕织锦,唇角暗暗勾翘着一线弧度。 不多时,七健将之一的曹性飞马而来。 虽是精甲赭袍,却连头盔缨绦都被烟火熏染得黑了,满身脏污,灰头土脸地跑上城头。 曹性朝吕布抱拳急禀:“温侯,北门告急!夏侯惇取下兰陵后,又纠集了次室、缯山的贼匪,众达五万大军,正在全力攻城!夏侯惇军中也有这等投石雷车,现下北门城墙火起,情况危急!流民又在生乱,皆以为是有了妖祟来到郯县,纷纷堆挤在城门下方,欲要逃城而去!夏侯惇此人骁勇,我军与他对将,已经接连输了三场。此际军中士气低落,人心不稳,又有百姓滋扰搅乱,末将恐生哗变,特来请温侯定夺!” 北门守将乃是臧霸、曹性、侯成、成廉四人,这四人之中,以臧霸的武艺最高,但即便是臧霸,也非是夏侯惇之敌。 吕布陈宫等人,事前并未预料到,这种霹雳车的声势竟如此浩大,大火一烧,城中人心浮荡,身为守将,打不过对方,又有内乱,又恐军中哗变,四将支撑不住,也属寻常。 “怕得甚么夏侯惇?”吕布不屑地哼了一声,沉声道,“将我手下泰山四将尹礼、孙观、吴敦、昌豨,并泰山兵一万人,速速调往北门!此役你等务必将战局拖住,等待时候一到,便可全力反攻,届时自见分晓!” 曹性心头一咯噔,暗想:“泰山四寇?那四人的武艺,只怕还不如我呢!哪里是那夏侯惇的对手?!” 他又想起北门的危况,心头登时火烧火燎,只觉堵得厉害。 曹性原本以为,以吕布的个性,听了夏侯惇如此大煞威风,定然咽不下这口气,必会亲自往北门一会,将其打个落花流水而归,哪知吕布除了皱了皱眉,一脸不屑之外,竟然十分淡定,最后居然只派了和吕布一起守在南门的四个泰山寇首,与他前去御敌…… 曹性素知吕布无谋,此刻对他的用兵策略全不信任,呆愣愣地站着不动,一双黑溜溜的大眼,可怜巴巴嵌在那乌漆抹黑的脸庞上,求救一般望向陈宫…… 陈公台用兵素来厉害,虽然不到出神入鬼之妙,但却比吕布靠谱得多! 谁知,陈宫这次却赞同吕布,朝曹性道:“泰山四寇纵横泰山郡掳掠多年,结连屯兵,声势浩大,却能与官家百姓相安无事,足见其对于笼络人心之道,很有一套。派这四将前去,非是为了与夏侯惇正面对敌,乃是为了住助你等安抚百姓、军士的人心。曹将军莫要存疑了,赶紧领了军令去罢!” 曹性这才有几分恍然,正要下城头,却又急得抓耳挠腮地转了回来,问道:“那……夏侯惇怎么办?!” 陈宫皱眉道:“南门才是烽火重地。有曹操中军在此,又有许褚大将……许褚比那夏侯惇厉害得多,唯有温侯能够胜他。温侯是不可能随你去北门的,故而,你等一定要拖住夏侯惇!” 曹性苦着一张脸,还没说话,吕布已不耐烦了,将拳头一捏,怒道:“事急从权,你们何不学学刘备那匹夫?虎牢关之事可是忘了!” 曹性口唇一张,登时恍然大悟! 虎牢关刘关张三战温侯?!是了,大不了打不过他们一起上,还不信抵不住那夏侯小儿!原本臧霸也不比夏侯惇差多少了! 曹性这才慌忙领了军牌,飞奔下城头,径去取泰山四将去了。 曹性一走,吕布又命城头守军放了一轮的箭,将势如虎豹下山的曹军,暂且压制在一射之外。 半个时辰后,曹军压近,吕布皱起眉来,面色有了几分凛然。他吩咐左右传令迎敌,昂首阔步,整束了头盔铠甲,提起方天画戟,往城下走去。 吕军早已集结完毕,正在待战。 但见方阵规矩,蓄势待发,吕布大喝几声,鼓动了士气,这才命打开城门,率军迎了出去。 陈宫站在角垛了台之上,望向城墙上不断腾升的烈火黑烟,眼底渐渐浮荡起一抹深重忧色。 城下金鼓交鸣,喊杀震天,他却无声眺望向西南方浩渺无垠的天际—— 在那里,沂河以西的良成县,有一群无前无畏的勇士。他们,便是吕布在苦苦等待期盼的时机! 陈宫无声祈祷着,只希望自己的感觉是错的。可那种深深不祥的预感,却如同乌云盘桓在头顶,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一战,不能输!这一城,绝不能丢! *** 古良成侯国,今良成县西北,沂水以西,建有一处营寨,依山背水,隐秘异常。 此处非是他所,正是曹军囤积粮草辎重之地! 数日之前,吕布突然派出浮云部众人前往司吾县左近搜寻,原本目标太大,难以寻获,但浮云部却十分灵动,擅长搜索暗探,尤其何童、华恒二位副头领,更是钻山越岭的好手。 浮云部昼夜劳顿之下,竟然真的在曹军三路大军压城前夕,锁定了这一处营寨。 吕布闻讯大喜,便即点派浮云部五千步马精骑,并高顺的陷阵营一千精骑兵,束薪负草,诈称许昌的驰援粮草送到,趁星夜前进,无声无息,往良成县曹操囤粮之处进发。 ——此事极为机密,一旦成功混入了曹军的粮仓,便可立即放火烧粮。 届时,任凭护粮的曹营将军本事再高再强,也抵挡不了熊熊大火燃烧的速度。而粮草一旦烧毁,曹军无粮可吃,后继无力,郯县最多再撑个两日,曹军便要生乱,必定大败而回! 正因如此,吕布才尽力保存兵力,眼观曹军大力攻城,仍然按捺得住。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损兵折将,耗费太多的兵力去抵挡强大的敌人。 他在等,在等良成县的消息。 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烧粮成功的讯息传来。 时间往前倒转三个时辰。 却说浮云部和陷阵营,正在行军途中。高顺率一千名精装重铠的陷阵营将士在前;孔莲、丈八、严烈、何童、华恒五人在后,率领五千浮云部众,正自悄无声息,渡过沂河,潜往曹军粮仓推进。 为了防止喧哗,沿途行军,惊动敌人的斥候哨探,军士们口中一应都衔了枚箸(为了不自觉的发出声音,嘴巴里含一块东西),更将马口勒住,不许其嘶鸣,如此销声匿迹,眼见便要抵达目的地。 忽然有一骑急驰狂奔,从后方疾赶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高顺行军惊闻讯,孔莲回马救倾城 * 那名骑马者越过人群,蹄声飒沓如急雨,很快驰到浮云部最前方。 众人一看,来人十分面生,身上穿的倒是陷阵营的服饰。 那骑兵朝孔莲等人纳首急报:“禀头领,貂蝉姑娘忽发疾病,七窍流血,不可遏止。怕是……怕是不成了!” 孔莲闻讯一惊,同丈八对视了一眼,丈八亦皱起浓眉,俊毅方阔的脸上显出几分讶异着急之色。 “怎会如此?!”丈八沉声喝问。 孔莲不作声,却是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他们还记得昨夜点兵开拔时的情景——浮云部与陷阵营一同离寨,那时候,貂蝉还戴着一顶青色帷帽,轻纱覆面,站在歧路岔口处,送别高顺。 她虽不发一语,但身姿挺直,不似有病。就那么静静站在路旁芜草之中,衣上落满了雪花,目送着高顺骑着高大的战马,缓缓从她身旁走过去。 高顺忍不住回头看她,一次又一次转过那张微黑俊朗的面容,定定望向那一抹曼妙的身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陷阵营在前,浮云部在后。孔莲等人经过的时候,貂蝉仍垂头站在那里,轻纱之下,一双璀粲的黑眸若隐若现,十分灵动飘逸,的确是个倾国美人。 众人都知晓她与高顺有情,但却不觉得他们肮脏羞耻,反倒因为他们的自持守礼,颇有些震撼与感动。 孔莲丈八几个,也是很喜欢貂蝉的。 那小兵见丈八浓眉一轩,形容十分可怕,连忙道,“小人也不知为何!婢女服侍她用了些粥食,突然便这样了,小人本是给陷阵营喂马的,骑术不错,这才追来禀告!” 孔莲眉稍一挑:“貂蝉无病,那便是中毒了。”却偏偏是在这个时机…… 丈八为人憨直老实,与高顺也有些交情,连忙道:“莲儿你医术极好,快回去给她解毒罢!” 孔莲却是眉头一皱,没有吭声。 他沉吟了一下,猛然一提马缰,飞驰向前,掠过陷阵营的骑兵,追到最前方,见到了高顺。 “高将军,貂蝉姑娘出事了。恐怕已是命在旦夕。” “你说什么?!”高顺控缰的手立刻一颤,他咬紧了牙关,瞳孔遽张,急道,“怎会如此?貂蝉她……我要回去!”语声一顿,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间心火交织,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温侯,他向来忠义,赤胆丹心,苍天可表。但对貂蝉,貂蝉……却是他此生唯一难以放下的女人。 高顺剧睁的双目渐渐赤红起来,脸色十分难看。他从未有过如此矛盾难决的时候,登时抱起头痛苦地一记狠捶。 孔莲睃了他一眼,皱眉道:“军机紧急,不可延误。貂蝉这时候突然病危,绝非巧合。高将军,据哨探回报,曹军守粮的将领乃是三曹——曹洪、曹仁、曹休,尤其这曹洪曹仁,更是不可小觑!我现将火烧粮仓之事交给你,也将徐州的安危交到你手中了,至于你的貂蝉,就交给我,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我便给你治好!我这就回去了,你不要分心,与丈八大哥一起,拿下粮仓,保住徐州城池!” 高顺铁血男儿,适才的软弱只在瞬息之间,听了孔莲的话,他心神一震,岂有不允之理?当即按下胸中酸涩,昂首掷地有声:“孔兄弟放心!高顺与陷阵营男儿,若拿不下良成粮仓,宁愿死在那里!” 孔莲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抬手止住他的话音,快速道:“救人如救火,那我先回去了!” 高顺望着他飘然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他不傻,自然知晓事情蹊跷,此行只怕难以顺利。 但相较之下,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更为担心貂蝉…… 就算此行失利,完不成军令,他战死良成,也冀望着貂蝉能平安地活下去……如此,也算聊慰平生了。 孔莲飞驰回来,见丈八抻着脖子望着自己,便朝他飞了个眼儿。 丈八登时虎躯一震,半身都酥了,坐在马上,愣愣看着他,想问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孔莲见他呆呆傻傻的样子,心头一叹,便朝严烈、华恒、何童等人道:“众人听着,我要回寨为人治病。你等务必完成任务,烧毁曹军的粮仓!你们三人,更要多多襄助丈八头领,可否明白?” 丈八性直莽撞,严烈、华恒、何童三人却是个顶个的人精,孔莲这会眼皮子跳得厉害,总觉得此行深有古怪,因此勒令三个副头领辅助丈八。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丈八昏庸无谋,难以决策,至少还有这三个人精帮忙拿主意,派兵遣将。 孔莲狭长俊眸一睐,续道,“此一行,三位副头领与丈八暂居同位,皆有决策之权。丈八,你可赞同?” 丈八对媳妇儿向来是言听计从,知晓这次的事情重大,他独自难当重任,立刻点头如捣蒜,虎声道:“赞同!”末了又深深看了孔莲一眼,“莲儿……你自个回去,路上可得注意安全。” 孔莲两眼一黑,险些从马上跌下来。见浮云部所有人都望着自己,一张俏脸登时臊得通红。 莲儿…… 大军之前,众目睽睽,这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如此腻歪。 他恼然横了丈八一眼,不再理他,命士兵将刚才的话传讯下去,告知部众,这才掉转了马头,飞驰而去。 孔莲这道军令本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谁知道,竟然成为了他们此行最大的遗憾。 *** 这日,夕阳残霞,落日流红。骆马湖上雪霁风清,天光一时明媚。 翟逆缓缓走在冰湖之畔,遥遥望着水天相接处,两个黑色的小点,不由眯了眯眼,有些晃神。 一阵北风吹来,冰面上的雪霰未散,如同柳絮杨华,轻轻飞舞,落在他黑青色的狐裘毛领上。他的手,便从暖捂里拿了出来,遮在额前,挡住夕阳的光,眺向远处。 风中隐隐传来祁寒吟诵的声音。 啧,这是冰钓玩够了?这般吟诵,也不怕惊走了鱼儿。 翟逆腹诽着,却不由自主走得近了些。 但见那将军一袭雪白的袍子,朴素而利落,洗得干干净净。头顶束了一个短髻,余下的黑发全披散在肩头,面如冠玉,极为英俊。修长昻藏的身姿挺拔,尽管隔着袍披,仍可见魁伟隽健。 祁寒的黑发上点点雪霰,犹如墨染霜晶,正倚在男人身旁,随手拨弄着湖水,口中吟颂着一首从未听过的词。 一定是他那个世界的调子,翟逆心想。 那将军就静静地坐着,手掌时时拂开祁寒头发上的雪霰,手中的钓竿随着他朗朗的词句,一下一下地点动,宛若在打着节拍应和。看起来,这二人果然是已经钓足了鱼虾。 “……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祁寒念到此处,音色转为苍凉。 “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下一阕都是三国的人物典故,赵云和翟逆自然不解其意。但却觉词句凄切沧桑,饱含深情,十分令人动容。 赵云抬手,揉向祁寒的头。祁寒笑着将他拍开,二人又逐闹起来。翟逆面色无波,伫在不远处,静静地看。 赵云将人重重揽进怀里,低头在祁寒发顶一吻。 旋即,他眉头微蹙,似乎若有所感,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翟逆,朝他点了点头。 翟逆回了一抹笑,算是招呼。 赵云不再看他,转向浑无所察的祁寒,笑了一声,“寒儿词采华茂,骨气奇高,这般才学,云拜服了……” 祁寒听他这一声“寒儿”,直叫得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笑骂了一句,推开他,提起鱼篓便在冰湖上溜来滑去,好几只鱼虾掉落了出来,他一边捡,一边畅然大笑。 翟逆失神的眼眸看了看那篓子,暗想,唔,确实是钓得不少啊。 祁寒快活极了,不小心过了头,足下一滑,眼见便要摔个狗啃泥,赵云身形一动,已然拥住了他,祁寒便跌进了他怀里。 赵云的伤已大好了,他身体健壮,此刻只穿着两三层单薄的深衣汉服,外加一层白袍,却并不觉得冷。祁寒撞在他胸口,却不知有人,因此肆无忌惮,反手一把剪抱住他,还往他隆起的胸肌上蹭了一下,傻笑呵呵地道:“乖乖不得了,刚才这一下要真摔了下去,只怕又得断腿失明了……” 赵云听了他这句话,眸光一沉,心脏颤了一下,抱他的手臂不由用力了些。 祁寒觉出了力道,怔然抬头:“……怎么了?” 赵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朝右后方抬起下颔,道:“你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祁寒顺着看去,眸子微亮。这才突然发现,自己跟赵云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了,他连忙从赵云怀里钻了出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旋即朝不远处的翟逆挥了挥手。 翟逆依旧笑了一笑,眼神似乎柔了几分。 祁寒看了赵云一眼,赵云拍拍他的手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他的脸,笑道:“去吧。” 祁寒“嗯”了一声,提起一只满载的鱼篓,晃晃悠悠朝翟逆走去。 翟逆看着他走近,兀自笑得犹如往常一样,温润而柔和。 祁寒便与他并肩,快步走进了林子里去。 赵云注视他们的背影半晌,眸光闪了闪,提起另一只鱼篓,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感恩义雪庐辞行,恨薄情悬香惑心 * “逆兄,我特来向你辞行。” 祁寒进了雪庐,熟门熟路走进庖厨里,放下了鱼篓子,把寒水鱼、大青虾通通倒入灰青色的大水缸中,又折身到水井边上,放出温热的泉流,洗净了身上附着的轻微腥气,这才走回翟逆房中,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告辞。 今日他与赵云早早就钓够了鱼虾,在湖面上闲聊,专为等待翟逆归来,向他辞行。 赵云的伤势大好,他们也该走了。 此间虽然美好,但已耽搁了数日,二人都挂心着徐州战事,祁寒更是十分担忧吕布,因此赵云的伤一好,自然也就到了离开之机。 房中光线充足,青毡铺地,圆木砌成的墙体兀自带着一种质朴的草木清香。一案一杌,一皿一器,干净整洁,俱是原来模样,但翟逆坐在纹案后头,看着祁寒的眼神,却显得那么陌生、支离。 “哦?”翟逆轻飘飘的一声,招了招手,示意祁寒坐过去。 祁寒还是不习惯汉代跪坐的习俗,也知晓翟逆不拘小节,便大大咧咧将腿一张,坐到了他身边。翟逆眯了眯眼眸,拂开宽大的袍袖,从水皿中倒起一杯茶,递到祁寒手里。 祁寒接过来,将热气腾腾的茶汤放到鼻端轻嗅。 这个时代以特殊手法煎制的茶饼烹出的香气,有一股冲人鼻腔的椒香味,闻之使人呼吸一畅,醒脑提神,一时间,祁寒的四肢百骸全都温暖放松了下来。 “这么巧,我明日也要离开雪庐了。”翟逆笑道。说着背过身去,往越窑莲花褐釉熏香炉中放入了一枚香料,房中很快便氤氲盘旋,弥漫上了怡神欲醉的香气。 “寒弟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要带你去看一场盛事?”翟逆回身,振开衣袍,端端坐下。祁寒嗅着房中浓冽的香味,不由自主盯向他腰间那一枚形状姣美的玉形悬香,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记得,”祁寒有些神思不属道,“但,我要和阿云赶往郯县……恐怕……恐怕……不能……” 他话音一滞,突觉舌尖打结,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袭来。不由抬手抚上太阳穴,闭着眼睛狠狠甩了甩头。 翟逆没有说话。笔挺瘦削的高大身形,笔直坐在案前,双目平视前方,岿然不动。直到身旁的人扶着额头,失重而向后跌去,他才缓缓伸出手臂,顺势将人拉进了怀里。 祁寒面色苍白,蜷缩在他怀中,二人身高差距不大,做不出小鸟依人的动作,却依然贴得很紧,显得无比亲密。 翟逆的手臂非常用力地拥抱着他,低下头,看向那张令他喜爱执念的脸。 祁寒全身脱力,缓缓合上眼皮,却又勉力睁开一线,朝翟逆看去。 他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整个人仿佛被拖入了泥淖深潭里,绵软瘫倒,竟连呼吸也变得十分微弱。混沌胶着的目光,就那么从眯缝的眼角中射出来,一动不动盯着翟逆,直把他看得坐如针毡。 “逆……逆……”祁寒眼中带上了一抹哀求,想唤他一声“逆兄”,想请他放开,却是徒劳无功。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嘴巴几下翕张,复又合上。 翟逆明知道他要表达些什么,却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 直至祁寒那双灿然生辉的眸子,全然黯淡了下去,仿佛夕阳残照被夜色侵吞殆尽,消泯了最后一点光泽。 两人的身体相贴的地方,渐渐滋生起火热的触感,很烫,很暖。 翟逆的手掌拂开了祁寒的衣襟。里衣柔软的衣料附在滚热的肌肤上,令人爱不释手。翟逆沿着那光滑的皮肤摸索着,几乎可以描摹出祁寒纤细的腰线,以及覆着一层薄长肌肉的胸膛。 在他的抚摸之下,祁寒很快就醒了过来。 双眸再度睁开,原本黯淡的眸光,却染上了一层迷离的色彩。 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翟逆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被那双大掌磨挲过的地方,涌起一阵阵致命般的快感,冲击向他所剩无几的理智神经。殷红的唇不由自主地张开了,煽惑的呻.吟声几乎就要褪口而出,却被他咬紧了牙关,锁在喉口。 翟逆苍白的面颊中泛着一缕红,呼吸有些重,沉沉的视线与祁寒的目光相对。 他眼睁睁看着一层氤氲的水雾漫过那双纯黑瞳孔的表面,眼睁睁看着祁寒裹着白袜的脚趾紧绷着蜷缩了起来,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受不住情潮的汹涌冲击,而扬起了头颅,暴露出致命的咽喉部位,喉结上下滚动,垂死挣扎。 翟逆的身体火热,眼中却没有半点兴奋和欢喜,只有一片死寂。 他半侧着脸,静静注视着怀中的人。欲.火高张之下,他的嘴角含笑,俊美的脸庞却隐没在了阴影里,轮廓模糊。 尔后,他果然就听到了意料之中的话语。 “……够了……翟逆。”祁寒咬紧了牙关,一拳朝他脸上挥去,意乱情迷的眼眸中染着一层怒火。 翟逆生生受了他这脱力的一拳。舌尖抵在破开的嘴角处,舔下腥咸的血迹,失笑道:“你我还未开始,如何能‘够’?” 话落,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强硬地攫住了祁寒的唇,舌头撬开牙关,深深地吻住了他。 这一吻,直激得祁寒头皮酥麻,内心颤栗。随着呼吸的加重,全身的热血仿佛瞬间沸腾了起来。然而他的心——却非常的冷。冷得就像骆马湖冬月里的冰水——在这个他早已经猜透的局里,彻底寒了心。 他想要推拒翟逆,却无法抗拒来自生理上的强烈欲望。 喉咙里“呜呜”有声,舌尖抵拒着入侵,却被对方高超的吻技,变成了勾缠。强行侵入口腔的唇舌搅动吸吮着,撩拨着他体内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欲望防线。他分明不愿意,分明是想要拒绝的,但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颤抖着,起伏着,自主自发地激烈回应着翟逆。 欲.火和怒火双重加持之下,祁寒上挑的眼眸已然一片赤红。 翟逆非常享受这个吻。他慵懒地闭着眼,深深感受着祁寒,仿佛这样,就可以彻底征服怀中的人。 这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两人早已经趁势滚落在了地面青灰色的毡毯上。 祁寒居于翟逆之下。他完全无法抗拒翟逆的亲吻和触碰,不论对方对他做什么,他内心中竟然都有一种微妙的渴望,只想要黏上去,缠住翟逆,迫不及待地回应他的欲望。 祁寒的心仿佛被骤然拆成了两半,异常的痛苦。 以至于他在喉咙里哽塞的呜咽声,绝不能被当做是很舒服地在享受。那种生理上的痛快刺激,和心理上的难过折磨,将他的眸子逼得通红一片,宛若疯狂。 翟逆吻了很久,手游走在祁寒的全身,将他的衣衫尽数剥开,露出雪白的身体。 身下的人扭动得越来越厉害,翟逆终于罢了这个吻,抬起头来,凛然含笑,看着他。 祁寒的眼角全是生理性的泪渍,握着拳头,浑身发抖。也不知是被情.欲煎熬的,还是被巨大的怒火烧的,他红着眼眶,瞪着翟逆,目眦欲裂。口中咬牙一字一字迸出一句:“翟逆……你到底给我下的什么迷魂药。” 他那么迷乱,又那么清醒。秋泓般的目光宛若一道清澈的水流,澜澜波光,望向翟逆腰间那枚硬玉般的悬香。 其实,他一早就有过猜测了。为什么一见到翟逆,便会生出欢喜无限之感,跟他在一起,就像是忘记了所有忧愁烦恼,连赵云也很少想起;为什么一离开他,就觉得心头像被掏空了一块,十分难过不舍;为什么会越来越依赖他,不停在夜梦中与他私相授受,亲吻亲昵,又为了他生出许多心悸痴魔之感…… 虽然这一切,在见到赵云之后,都得到了彻底的缓解。 但在这一刻,却突然爆发了。 祁寒本就是聪明之人,循着这段日子的蛛丝马迹,他暗地里早已猜到,这是翟逆给他布下的局,给他撒下的网。但他却不愿意跟翟逆撕破脸,拆穿他。因为,在雪庐的日子,是他人生中非常满足快乐的一段时光,不管这段时光,是不是翟逆给他创造的幻象……他心中仍是敬爱着翟逆的,甚至将他当做兄长一般亲昵。 “迷魂药啊?”翟逆顺着祁寒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扯唇一笑。笑容依旧那么温润,仿佛无害,却不达眼底,“嗯,就是这个,迷迭。一位挚友祖传的香料,举世只有这一枚。” “这么珍贵,用在我身上,岂不浪费……”祁寒哼然冷笑了一声,勉力道,“它是什么?春.药,迷药?” 翟逆摇头,忽而一把将那条绀色的绳从腰封上扯下,冰凉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便绕着绳子和悬香,轻轻地打转把玩。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唇边挂笑,“不是情药,也不是迷香。是迷迭人心,愿得一心人的香啊……” 祁寒赤红着眸子,喷出滞灼滚烫的鼻息,扯起嘴角,冷嘲一笑,“同是蛊惑人心。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迷迭迷情更迷心,失节失势又失算 * 翟逆斜眸望向指间宛若美玉的方形香料,道:“我那位挚友曾说,‘你生而孤独,不解情爱,也从不对人动用真心。若有一日,你当真遇见了中意喜爱之人,便佩上它吧。迷迭可以让对方也彻底地迷恋上你,离不开你。’” 祁寒哈哈一笑,声音却是喑哑难听。他嘶噶的嗓音里透着无穷的无奈怆凉,摇头道:“逆兄,你该知道的,我这个人,很倔。” 他的个性,就是宁折不屈。好似巨石碾压下的春草,逆风而生,迎难而上,从不懂被人强行屈服是何滋味。 旁人越是勉强他,操控他,越会让他反感,反抗。 就像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叫嚣如狂,疯狂地想要碰触翟逆,想要同他做些什么……可他心里,却是冰凉凉的一片,始终阗满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翟逆的香再好用,却也终失去了效用。 遗憾的是,它并没有让祁寒“彻底迷恋上他,离不开他”。 祁寒抬起头,挑着唇,笑得妖孽。但那一双眼却是瞳色发暗,漆黑冰冷:“逆兄,就算得到了我的躯壳,也没什么意思罢。” 祁寒此刻的样子,意外的柔弱魅惑,却又锐意逼人。翟逆却并没有仔细看他,却只是神思缥缈地道,“其实,他送我这悬香的时候,我是很不屑的。我非常的骄傲,也从来都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只要我想。可当你出现之后,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我也会动心……原来,这世上当真有连我也得不到的东西……” 祁寒听到他近乎告白的话语,听到他动听的温润的声音,眸子又红了几分。也不知是不是药性作用,胸腔里越发的滚热,一时之间,噎住喉咙,竟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煽惑着:“他很喜欢你。快抱住他,亲吻他吧。他,翟逆,就是你想要的人……若就这么失去了他,你必定会后悔终生……” 祁寒狠狠甩了甩头……他知道,那是心魔在作祟。全都是因为这一枚名为“迷迭”的悬香,在惑人心智。翟逆曾经通过无数次的接近和心理暗示,在他目不视物那段黑暗日子里,让他依靠。只要翟逆一接近,祁寒就能闻到这股特别好闻的香味,或许,这种香料的药性本身就极为特别,再加上他那段时间对翟逆生出的依赖、依恋、甚至是不正常的迷恋和欲望,便想要彻底控制住他。 但这种欲望,显然,并不是真实的。 然而,尽管如此,尽管祁寒心如明镜,但此刻屋中燃着的异样熏香,混同那迷迭悬香的味道,依然让他眼前阵阵迷蒙,渐渐神智昏聩起来。 “逆兄……你这又是……何必?” 祁寒全身酥麻微颤,已经只能发出最简单的音节。 其实,无论翟逆做什么,都已无法改变他爱着赵云的事实……就算用这种方式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他依然不会爱上翟逆,反而会令彼此的关系,变得尴尬,甚至,连朋友都没得做——这也是祁寒一直没有拆穿他的原因。 翟逆抬着头,视线直直地撞进祁寒的眼睛里,锐利如锋,带着些微的压迫感。 他仿佛看透了祁寒在想什么,薄唇开启,突然一字一顿问道:“寒,你真的以为,你不喜欢我吗?” 迷迭,它并不是会催生情.欲和爱欲之物啊……它只是会将情感放大而已。 “我……我喜欢……你啊。”祁寒蹙起长眉,呼吸粗重急促。他重重摇了摇头,才迫使自己清醒了一分,下意识地回道。 他确实是很喜欢翟逆的。但却并不是翟逆以为的那种喜爱。 “寒,你对我一直有好感。其实,若你来到这个世界之时,最先遇到的人是我,你就是我的了。你懂吗?”翟逆的脸色倏然变得极为苍白,一边笑着,一边剧烈咳嗽。 如果,祁寒不是先遇到那位将军,而是遇到了他,祁寒是会爱他的……翟逆知道这一点。 可今生,他们二人,似乎真的是……无缘啊。 翟逆的话音落下,祁寒再也没有了声音。 他整个人已经完全被药性掌控了。身体软融,下意识往翟逆怀中靠去。那双灵动飘逸的凤眸,染蒙了一层湿雾,上翘的眼角一片薄红,微眯着眼,意乱情迷。先前紧绷而戒备的矫健躯体,已经软得像是夏末的花瓣,双腿屈起,无意识地不停磨蹭翟逆的腰腹,想要索爱。 翟逆双手撑在祁寒身畔,垂下的墨发逶迤在他面庞上,他盯视着祁寒的面容,许久,许久。 然后俯下身去,深深地吻住他。 甚至带着几分狠意和狰狞,仿佛要从这个人身上,汲取到最后的热量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当祁寒已经汗湿了脊背,伸出滚热的手臂,想要牢牢抱住他时,翟逆却突然松开了他。 “你很喜欢我……但你不自知。可惜,我与你,只是游戏一场。如今,我已不再恋慕你了,也不想要你了。再见了,我的寒弟。” 话落,他忽然从案头拿起那枚迷迭悬香,毫不犹豫,丢入了火炉里。 他的双臂支起身体,悬在祁寒上方,那双漆黑明亮的桃花眸,就这样近近地望了正在清醒的祁寒最后一眼,内中痴迷缱绻,万般不舍,无尽留恋。 尔后,他挺起胸膛,背脊拔得笔直,一点一点站起身来,洞敞的长袍,露出一片矫美的胸膛,桀骜不驯。他状似从容地转过身去,拄手咳嗽起来,缓步走入自己的卧房,再也没有看祁寒一眼。 干脆利落地一声再见,就如同翟逆弃世永诀的姿态。 他曾经在佩起那枚悬香时,就曾对自己说过,他要赌,他要设一个完美的局,赌一场风花雪月,赌一次真心交付——赌赢了,他的寒弟会彻底爱上他,他便会无限幸福,与他的寒弟厮守一生。输了,寒弟没有爱上他,依旧思念着旧人,心里容不下他的位置……他便离开,再也不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 他从未有爱过什么人,但那一日,却巧被冰湖上趴伏的伤者吸引了目光。 他那么极端,以至于,他的爱,也如同骆马湖畔的火山,暗藏着炽烈,却无人能见。 他将自己的爱,献祭给了祁寒。甚至以那么骄傲的性情,却用上了那枚卑微的迷迭。 没有退路,孤注一掷,换得的却只是身心俱疲,目睹祁寒与爱人双宿双.飞。 这一场情局,仿佛处处充满了心机,仿佛要使人嗤笑不屑。其实,却只是一个一生孤寂的逆旅行者,献出的一份沉重的礼物,一个他口中无辜而惨烈的“游戏”。 棋局落下,翟逆选择了退出。 凤凰垂翼,或是浴火重生。 今日后,他依旧还骄傲如昔,智珠在握,是一名足以荡平天下的一个谋算者。 ——阳翟彩羽,茕茕行路,逆天者谁? 天柱山下,骆马湖边,失心失情之人。 ========== 时间回溯三日,良成县。 孔莲离开之后不久,高顺军、浮云部便暗中渡过了沂河,往良成县曹军囤粮之地行军潜进。 谁知,才过沂河不久,竟又有一骑从后方飞快赶上,径奔到浮云部众位头领跟前,拦住了众人。 丈八等人皱眉一看,见来人灰衫靿靴,眉目俊朗,颇有几分轩昂气度,竟赫然是浮云头领的兄长,赵义。 赵义劲装结束,满头汗水,似是疾奔而来,不及休息。 他与众人匆匆打了个照面,便朝丈八拱手道:“丈八头领,我兄弟将统军的符节交予我,托我前来传一道军令。” 话落,他从袖囊中摸出一枚军符,确实是赵云统率浮云部的信物。 丈八一听,浓眉一耸,面露疑惑道:“我那二弟何不亲自来?” 赵义听他质问,却面不改色,朝浮云部众大声道:“你们的浮云头领身染风寒抱恙,无法亲自前来,因此托我代为传令。”又转向丈八,“丈八头领,我乃是浮云嫡亲的兄长,今又有他的信物在此,莫非你还要怀疑我别有用心不成?再者说了,我又有何立场跑来假传军令,哄骗你等?” 丈八听了,眉头倒是松了一松,瓮声摇头道:“既然如此,我不会轻易猜疑于人。赵义兄弟,你且先说说看,我二弟托你代传什么军令?” 赵义便举起那枚符节信物,朝众人大声道:“浮云头领有令,众人听旨——自收到军令起,全军即刻撤退,将人马悉数带回营寨!” 丈八和浮云部的几位副头领听得真切,都是脸色一变。 这一路他们不停鼓舞士气,掩人耳目,潜行暗渡,就是为了完成这火烧粮仓的任务,当中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多少心思,眼见快要到敌人粮仓了,头领竟突然传讯,命他们原路返回? 丈八瞪大眼睛,怒声道:“这不可能!” 赵义斜瞥了他一眼,将信物往他眼前一横:“如何?丈八头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真小人伪传军令,大丈夫鏖退下邳 * 丈八握拳沉声道:“此役成败,在此一举!若不能焚了曹军的粮草,郯县这地面两日便守不住了!孔莲临走时,还曾切切叮嘱我,一定要与陷阵营配合,完成使命,我岂能听你空口白牙,传的什么鸟军令!” 赵义心头一紧,顿时恍然:原来你们此行,竟然是去放火烧曹军的粮草! 其实,赵义原本并不知晓浮云部此行是去干什么。他只是受命于人,在城中四处都布满了眼线,一听说高顺的陷阵营与浮云部五千精兵同时开拔,便觉得事情有异,情急之下,立即谋划出了一系列的应对之策,设法要将浮云部遣回。包括给貂蝉下毒,故意支走最有主意的头领孔莲,也正是他的手笔。 赵义听了丈八的话,眼珠子一转,心中已有了盘算。便即皱眉大声道:“丈八,我乃是浮云头领的亲兄长,你岂能不信我?” 丈八执拗道:“不信!除非我兄弟自己来说,我才相信!”如此军情大事,丈八虽然鲁莽,倒也分得清利害。 赵义便朝丈八身后的三人,何童、严烈、华恒看去,见他们脸上也均露出疑惑之色,显然对自己也并不全然相信,他立刻便放低了姿态,状似苦恼道,“丈八头领,其实我兄弟有何打算,他也不曾对我细言。此刻他病在城外农户家中,无法亲自前来,只因听说了你们开拔行军,才催我前来传讯!至于他之用意,我却是揣度不出的。” 他没有趁机编造浮云退兵的理由,却直言不讳说自己不了解浮云的深意,如此一来,言语之间,倒显得颇为诚恳真实,可信度反而大大增加。众人一听,俱是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何童脑子灵活,突然道:“你是说,浮云头领听说了我们开拨行军,这才托你前来传讯?可是我们行军,乃是在暗中进行的机密。照你所言,浮云头领此刻卧病在农家,岂能听说这般机密之事?” 何童这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表示赞同,看向赵义的目光,全都带上了猜疑之色。 谁知赵义为人聪敏,反应更是神速,闻言竟是眼珠一亮,重重地一拊掌,叹道:“哎呀!……我知道了!我大概知道我兄弟为何要下令退军了!” 何童众人都觉惊讶,不解地望向他:“何出此言?” 赵义便道:“众人试想,我兄弟卧病在偏僻的农家,连他都能知悉你们秘密行军之事,不是恰恰说明了此次突袭良成粮仓的计划,已经泄露了!敌人耳目众多,郯县之中必有细作,他们又岂能不知?依在下浅见,此时此刻,那良成粮仓之中——”他戟二指点向前方,“必然已经布下了层层重兵,专引我军入彀!届时待我军深入其中,自投罗网,还不及放火烧粮,便会落入敌人的陷阱包围之中,必定损失惨重!这大抵就是你们浮云头领下令撤军的原因!” 众人一听,俱皆变色。 严烈道:“此话当真?” 赵义一脸慨然,沉肃道:“千真万确。众人莫再耽搁,速速与我回军要紧!” 前方的一些浮云部众听了这些话,人心浮动,都升起了撤退之意。 “不能退!”丈八见他煽动军心,不由气得瞪眼,却又嘴笨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握紧了拳头,坚持己见。 正在此时,高顺听了后方士兵的禀报,得知浮云部被人阻挠,便亲自从前方回马赶来,恰好听到赵义让浮云部回军的话,登时脸色一沉,怒道:“是谁在此生事,搅乱行军?!” 高顺相貌方正俊毅,身披黑色的战袍战甲,头上缠以黑巾,覆戴一顶寒光映日黑盔,端的威风雄武。他胯.下战马也比常马高大一截,马鼻马头马腹之上,皆装备着精良的黑色重铠,气势逼人。 赵义听他雷霆般的一声喝问,杀气凛然,竟然面不改色,依旧一副儒士风范,直视过去,毫不回避。他拱手朝高顺抱拳,从容不迫道:“高将军,我是来传浮云头领军令的。”话落,掌心一翻,赵云的统兵符节赫然其上。 高顺眉头一皱:“空有符节,不足取信。此行乃是战事关键,岂容临阵退缩?”他转向丈八道,“丈八头领,你部与我的陷阵营合兵,早已是商榷好了分工事宜,戮力同心。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你们,绝不能退兵。” 丈八刚要说话,一直沉默的华恒忽然站了出来,冷然道:“高将军此言差矣!虽有约定,但也要因时而异,因情易改。赵兄乃是浮云头领的亲兄,不会伪传军令,何况眼下我军行踪已经泄露,再勉强去袭粮仓,也只是落入敌人陷阱,徒遭毒手而已。高将军,你艺高胆大,敢拿陷阵营的将士们去搏,我等却是肩负头领重托,不敢拿浮云部教众的性命去赌!” 华恒为人稳重,从不做无把握的事,但凡有一丁点危险,他便会停下脚步。 在他看来,浮云部助吕抗曹,本就是出于道义,全因奉浮云头领之命行事,如今头领既然已下令撤军,焉有不退之理? 华恒特别理智,特别不喜欢冒险,何况是拿浮云部五千精兵的性命去冒险,他绝不同意。 何童、严烈二人本来还在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听华恒这么一说,竟也生出了相同的感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高顺毕竟是吕布的死忠,他们却不是。浮云部没有必要陪陷阵营淌这趟浑水。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吕布真的败了,徐州落入了曹操之手,他们浮云部仍然是局外人,随时可以撤出徐州。 何童严烈立刻附和华恒,丈八怒冲冲将铁槊一横,大声道:“不管你们怎么说,不能退兵!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烧掉曹军粮仓!” 何童抱臂一笑,回顾了一眼四周的部众,朝丈八道:“丈八头领,你可是忘记了?一个多时辰前,你才刚刚当众承诺了孔莲头领,此回任务,我三人与你齐平,权力相当,足以决策!” 周围部众一听,都想起了丈八答应孔莲那一幕,纷纷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丈八愣道:“那是孔莲怕我弄出事端,影响了烧粮之事,才会给你们权力。他根本是全力支持这次的任务……” 华恒素来言简意赅,也不与他分辨,只道:“既然丈八头领承认我们有权力,现在三对一,我们立刻撤军。” 何童、严烈对视点头,将马头一转,就要下令退兵。 高顺黑沉着脸色,将手中长刀一横,沉声道:“众位头领,你们岂能如此,临阵退兵?!”开什么玩笑……粮草辎重向来都是重地,有强兵强将把守,陷阵营一千精锐,外加浮云部五千精兵,他本来已经跟丈八等人对着地图商量好了,哪些人打头阵哄过关卡,哪些人负责从何处放火,如何包抄引路,如何突围回城……如今浮云部一旦撤走,任务还怎么完成? 严烈冷冷睨了高顺一眼,也将腰刀拔了出来:“怎么,高将军是想动武拦下我们?” 浮云部众人的眼神、气氛登时变了。 眼见他们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丈八急忙在一旁喝叱阻止。高顺将刀一垂,只道:“我没这意思,只是希望……你们再好好考虑。”华恒最为坚决,朝何童偷使了个眼色,何童伶俐至极,立刻暗中传令下去——浮云部行军之际,队形依然是按八卦易数排列,霎时之间,军令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息功夫,所有的部众都已经得到了号令。 严烈越过高顺,将马一掉,便指挥着众人掉头,开始缓缓撤退。 赵义站在道旁,望着潮水般折返的人马,轻捻颔下胡须,表情异常的平淡。 高顺双眸赤红,早已被义愤填满了胸膺,恨不得怒喝阻止,然而……连丈八都垂头耷脑,紧皱眉头,无计可施。他朝着高顺拱了拱手,无声无息,跟着浮云部人马,退走了。 这一次,孔莲原本出于好意,临时赋予三位副头领权力,想让他们从旁协助丈八,完成任务。谁料,这三名副头领过于精明,反倒顾虑得多,想得也多。他们并没有丈八的热血单纯,最在乎的乃是浮云部的安危存亡,竟然就被赵义这么一道似是而非的“军令”给撤了回去。 丈八独木难支,眼睁睁看着军队退回去。他坐在马上,心头非常失落。隐约觉得退兵之举是大错特错的,可却没有人肯听令于他,肯相信他这个无智的莽汉一次。 高顺黑沉着脸,回到军前,吩咐左右拿出浮云部探绘的地图,与小将们商议起来。不得不临时改变战略,哪些军士负责哄入关卡,又从何处放火烧粮,事成之后怎么突围等等,全部分派给他区区一千将士。 商议一毕,他也顾虑起了赵义的话,害怕消息走漏,迟则生变,立刻率领了陷阵营一千死士,向西北方囤粮之地疾驰而去。 …… 这一日,吕布等了很久。 他率军在城下苦苦鏖战了数个时辰,却依旧没有等来好消息。 曹军的士气高涨着,战意凶猛。尽管交锋良久,却不露疲态——看起来,陷阵营与浮云部联手火烧粮仓的行动,是失败了。 鲜血在城下汇成了小溪,流进护城河里,直将河水染得通红。惨叫声、砍杀声、倒马仆地声,不绝于耳。已经对过阵了,弓箭兵、枪矛手都已较量过,两军眼下正肢体相接,展开猛烈肉搏。 吕布挥着长戟,站在尸山兵丛里,脸上尽是血污,一身锦袍也被烟火熏燎得有些狼狈。他再如何勇武强悍,也杀不完那蝗群一样涌上来的敌人……他再如何万夫莫当,也挡不了敌人的枪矛,不停刺向吕军的将士…… 火烧城墙,破开冰封,城内哄乱,百姓哭号。吕军的士气本就低落,如此苦战良久,更是不济,伤亡愈发惨重。吕布不得已,只得下令鸣金,暂退回城,闭门不出。原本以为,曹军至少也有些疲了,合该退兵休养一日,明日再攻,哪知对方源源不绝,先锋退后,如同海潮分流一般,又涌出后方养精蓄锐,未经战斗的军队来。 曹军攻城之意甚坚,金鼓交鸣之下,步兵在前,纷纷推举着十数人合抱的木架盾,喊杀声阵阵冲涌过来,挡下了吕军城头射下的箭枝,护住后方将士,得以向前开进。 城头守军不停放箭,却收效甚微,全射在了巨大的木架上,不见其功。不多时,曹军便已攻到了城下,开始攀援。一时之间,投石机、冲撞木、长云梯并作齐发,借着城头烟雾火势,冲杀了上来。 城墙上的吕军兵卒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越发势弱难敌。 火光漫天,烟迷太空。黑沉沉的烟云笼罩着城池,吕布站在墙垛角楼之上,望着战况,目眦欲裂。他将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耳听陈宫在一旁不停催促,良久,他见大势已去,终于下令:“退。退往东门,出东海郡向南, 章节目录 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人如迷雾费疑猜,轻篦青丝又重来 * 祁寒去向翟逆辞别,赵云便独自回了后山中猎人遗弃的小屋里。他一进门,便长手长脚地坐在齐膝高的矮榻上,怔然出神。 适才,祁寒在冰上险些摔倒,说了句“这一摔,只怕又得断腿失明”,在赵云心中掀起了巨波——是啊,他多次追问杀手,祁寒却总是避而不答,仿佛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赵云眉峰紧皱,眼中一片暗沉。 他还以为,他与祁寒,已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本不该存在不信任和秘密了,但现在看来,祁寒似乎还不愿意对他敞开一切…… 赵云想到这儿,深觉难受。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否还没有真正走进祁寒的心? 祁寒是一个谜团。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清楚过。即便他得到了祁寒的爱,却仍担心着自己走不进祁寒心里,那些萦绕在祁寒身上笼罩的神秘迷雾,常常让赵云感到惶惑。 而且撇开这个不提,他也忍不了祁寒遭受那样的伤害和痛苦。他要查明一切,即便祁寒不说。他也必须弄个清楚,让那杀手和背后的人,付出代价。 天色渐已全黑,祁寒终于回来了。衣衫极为齐整,似在外头整理过了,垂坠的长发却显得莫名散乱,绾得也马虎,与先前的束法很不一样。 赵云的瞳孔骤然一缩,盯着他的脸。 祁寒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呃……怎么了?”慌忙之下他抹了把脸,生怕赵云看出什么来——今天赵云没在门外迎他,似乎有些不寻常啊…… 但显然,赵云已经看出什么来了。 他豁地站起身来,双拳握紧:“原来就是这样道别的?”他的目光闪烁着,流连在祁寒凌乱的发缕和发红微肿的唇上,本就抑郁惶乱的心情瞬间引爆了,心中一股暴戾之气冲涌而上,直气得脑袋嗡然作响。 祁寒被他黑沉的眸子看得绷不住,长眉一翾,急道:“瞎想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音未落,赵云抿紧了薄唇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闪身就往外走。 祁寒一把拽住他,微惊道:“阿云,你干嘛去?” 赵云的目光垂向二人相连的手臂,冷然一笑,“怎么,这么担心他,就不怕我当真去杀人吗?”话落,他重重一拂,从祁寒手中抽出臂膀,抬手便去推门。 祁寒心头一凉。他从未被赵云如此冷言冷语地对待过,望着空空的掌心,一时也恼怒激愤起来,往赵云背上狠狠一推——哪知赵云下盘沉稳,岿然不动,祁寒一记重推仿佛撞到了铁山上,自己反倒退了两步,他越发勃然生怒:“你能不能正常点?!赵子龙,你心里到底怎么看待我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既然这么不相信我,连沟通解释的功夫都省了,还特么跟我在一起做什么!不如趁早分手了事……唔!” 还没说完,唇上一痛,赵云仿佛一阵疾风砸来,反身就将他扣进怀里,狠狠堵住了他的话。 祁寒用力推他,但赵云一身柔韧坚硬的肌肉,却哪里推得动?推不开他,便只得任由他重重压在自己唇上,激烈地来回抵磨碾动。力道之重,动作之狂,仿佛要将自己整个揉碎掉,吞吃入腹。 祁寒的唇被撞出了血,盈满怒火的眸子瞪得大大的,与赵云好看而深邃的眼睛对视,也发起狠来,他不甘落后,唇舌齐动,朝赵云回吻过去。两人的唇都磨得红了,舌头互相抵动纠吮,仿佛在比赛谁才是占据主导的人,谁能够全然控制对方的感官,谁才是这一吻真正的主人一样。 他们从未这样凶狠的接吻过。 简直犹如一场无声的交锋。 唇面紧贴,彼此笔挺的鼻梁都磨在了一起,时时挨蹭碰撞,却无人在意。二人都在气头上,呼吸较平时更为急促,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静寂的夜晚里,越来越狂躁的心跳。 怒火之下,伴随而来的,便是强烈的情.欲和爱意。 两人都控制不住,渐渐吻出火来。从发泄般的拥吻,到祁寒被赵云压倒在床上,狠狠索爱,只花了极短的时间。 祁寒后悔死了一时冲动跟他挑吻争个高下,前车之鉴早就有过了,每次到了最后,必定是自己败下阵来,被赵云吻得浑身发软,呼吸不畅,直到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过程之中,赵云还是不肯放过他。一边猛烈地在他身上撞击挺动,一边俯下身,与他唇齿相接,重重亲吻……低沉而充斥着雄性情.欲的闷哼声,填满了祁寒的耳膜,让他渐渐幻醉沉迷,跟着彻底陷入这场无眠无休的情.事里。 不出意外,赵将军太贪吃了,这一宿两人基本没睡,直到窗外天光泛白,他足足发泄五六次,才肯罢休。 赵云的伤一好,体力更甚之前,事后仍然精神抖擞,抱着祁寒去后山温泉清洗干净,其间祁寒一直昏昏欲睡,任他摆布,赵云洗着洗着,竟又忍不住了,在水里又做了一次。 祁寒本已浅眠了一阵,啪啪啪的水响激荡声里,他又在熟悉的猛烈撞击和体内飙升的快感中醒了过来。他半阖着凤眼,喉咙里克制不住地发出生理性的哼吟,一抬眼,便见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不是赵云是谁。 赵云正将人拥在怀里,以极大的角度岔开他那双修长漂亮的腿,见他醒了,眸子又是一亮,俯身便吻了上来。 祁寒早已习惯了。蹙眉后惯性地抬起手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赵云脸上——平日里,他索求无度的时候,祁寒也这样打他。 赵云非但不恼,反而浑身一震,仿佛被这一掌打得越发兴奋起来,低吼一声,动作更形狂烈。 祁寒被他堵着唇,也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得“呜呜”的低咽着抗议,赵云就当他这是在回应自己,越发亢奋。一阵激烈过后,二人终于分开了绞紧的双唇。 祁寒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响亮有声。他沙哑得不成样的嗓音低低响起,带了几分恼怒,“……你属狗的?吃不够!” 赵云笑了一声,俯耳柔声道:“那要看吃什么。我挑嘴。”说着,使坏般将腰猛地一挺,引得身下的人一颤,“若是你,那就怎么都吃不够……”这都第几次了,明明已经结束了,他竟还没有疲…… “滚。无耻。”祁寒白了他一眼,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赵云轻轻吻着他眉梢,嘟哝了一句:“你明明也很喜欢的。”却不敢再惹祁寒生气,意犹未尽地退了出来,又帮他好生清理了一番。 “明日还要骑马,回郯县。你这个色.情狂登徒子……”祁寒喉头滚动,又咕咕噜噜了说了几句,不知念叨的些什么。他的音色华丽而清越,平日里听来,会有些冷清疏离,但此刻却因为慵懒,疲惫,染上了几分性感,像猫,像柔软的天鹅绒,轻轻一飘,就能牵扯到人的心上。 赵云见他这副模样,越发爱得心尖发颤,又自顾自往他脸上一阵轻吻,低哑地呢喃:“以后,你再不许对我说‘分手’二字……我真会控制不住自己。”祁寒早意识不清了,声气全无,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赵云见他的确累了,便就在温泉里给二人洗了澡,祁寒窝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很是乖顺地任他清洗。赵云心中其实还有疙瘩未解,但却不忍心再吵醒祁寒,将人擦干后便拿厚实的毛毯裹了,一路抱回小屋去,把人搂在身边,一起睡下。 翌日一早,祁寒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闻到了浓郁的粥香。 赵云的厨艺是半路出家的,但他进步很快,昨天钓的寒水鱼、青虾、竹荪、黍米混煮,熬了一窝杂鲜粥,也能入口。 祁寒身上腰酸背痛,还没完全清醒,惺忪着一双微肿的眼睛,怔怔坐在粗制的床榻上发呆。赵云立刻坐到他身边,抚上他后背,给他按揉腰部,祁寒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了昨晚某人的纵欲荒唐,长眉一皱,轻轻抬起手掌,又往他脸上一拍。 他倒是舍不得打疼了赵云,这一掌倒像是轻轻拂过,引得某人脸上一阵诡异的酥麻。 “赵将军,你以后悠着点儿。”祁寒打了个呵欠,“我吃不消。” 赵云猛点头,昂首保证:“以后一晚上绝不超过四次!” “几次?”祁寒眼瞳上还挂着一层雾汽,睁得溜圆。 赵云皱起眉来,似乎非常认真地思考权衡了一下,“……三次?”不能再少了。 祁寒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把一个字从喉咙口晃悠悠绕到舌尖儿,最后轻吐慢啐甩到赵云脸上:“滚……” 赵云不理他,伸手飞快揉乱祁寒的头发,趁他怒骂之前,折身拿了热水和漱口水过来,伺候祁寒洗漱。然后竟又端着粥皿,举着木杓,想要喂他…… 祁寒挑起长眉,眼皮猛跳:“你这是……伺候月子呢?” 赵云脸上一窘,好似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烧得面红耳赤。偷抬起的一双眼却分外明亮,“……阿寒,你先歇着吧,好不好?别急着起来了,有什么我来帮你!”他比刚醒的祁寒更为了解他自己的状况,昨晚他是怎么摆弄的,力度有多大,今儿个祁寒的身体会是个什么状况。 咳,话说回来,等下还要骑马呢。那势必是要抱着祁寒,共乘一骑了……过了午后,看他能不能恢复几分力气吧。 祁寒全然不知道赵云脑袋里在想什么,深深白了他一眼,兀不肯吃他喂递来的粥杓,挣扎着欲要下地。但很快,他脸色一白,发现自己的手脚酸软得根本没有力气,这才恍然大悟,咬着牙瞪向身旁的人,切齿道:“赵……子……龙!” 赵云趁他怒视着自己张嘴说话,飞快喂进去一口粥。 一双深邃俊毅的眸子弯了弯,笑得异常诚恳一脸无辜:“阿寒,快吃!” 祁寒苍白着脸,满头的黑线,好似被伺候瘫痪一样,食不甘味地吃下一碗粥去。 没在一起时,赵云已是处处照顾他了,更别说现在,简直恨不能同手同脚,什么都帮他做。何况束发绾头,祁寒根本就不会,所以昨天匆忙之下才束得乱纷纷的。 此刻,祁寒斜斜倚在床头,看上去安静乖巧,赵云便拿着木篦梳,捋着他墨黑的长发,沾上些许露水,替他细细梳理,终于将昨日堵在心口的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问君两语解疑惑,引沂凿泗去浇城 * 赵云拿起一条玉色的发带,将祁寒上边头发绾起,下边披散。他的头发很黑,泛着微光,异常柔软。赵云的手指从中穿过去,总觉得那些带着温度的发丝,在挽留他的指尖。 他温言道:“阿寒,昨夜是我急躁了,没有静下来听你解释……但一想到你跟别人亲吻,甚至连发鬓都那么散乱着,我实在理智不了。” 祁寒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发颤,想必一直克制着情绪,不由略觉心疼,连忙回身,握住他穿拂过自己发丝微凉的手指,道:“阿云,我一直认为恋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若没了信任和包容,两个人是决计走不下去的。昨夜,我也有不对,但以后我们遇到了事,一定要好好沟通……不可随意朝对方生气。”他一直知道,感情是会被消磨的,他那么地喜爱着赵云,绝不想因为这些不必要的争执和误会,损毁彼此的爱意。 赵云笑了一笑,英俊的面容仿佛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阳光,往他额头轻轻一吻。 “我信你,阿寒。” 他终于完成了手中的工作,将祁寒束好的头发捋直。窗牖外的日光洒进,镀在了祁寒白皙柔和的侧颊上,浸透在光晕中的皮肤透亮,他的鼻梁从眼角到鼻尖,弧度挺直而漂亮,下巴也显得异常秀美。赵云望着望着,便有些许失神,低声道,“我信你,但仍要听你的解释。” 拳头是暗暗握紧的。他不允许旁人亲近祁寒。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占有欲,赵云很明白,他永不可能对这种事情轻易释怀。 祁寒便大致讲了一遍翟逆的事,赵云越听越是眉头大皱——他若是来得晚些,或真的被翟逆那该死的阵法困在山湖之外,又或者,祁寒那天并没有主动出来遇见他,那再过几日,岂不是真要被那贼子骗走祁寒了? 赵云心里老大个疙瘩,却强忍着没再说什么。 他只揽过祁寒的头,重重烙下一吻:“阿寒,你是我的。不许你再想什么翟逆,翟顺了。” 你是我的,这种话特别傻。祁寒本想嗤之以鼻,却见赵云渴望的眼神静静凝睇着自己,不由心中一动,唇边便展了个大大笑容。 赵云亦是一笑,抚着他的头发,忽道:“还有一事。” 祁寒疑惑地望着他,便见赵云突然敛起了笑容,眉宇间一股凌厉煞气,正色道,“阿寒,那日追杀你的,到底是什么人?” 祁寒立刻沉吟皱眉,暗暗叹了口气。 ……那是刘备的人啊。 就算只是面具男的一面之词,祁寒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更何况生死之际,那杀手也没必要撒谎骗他这将死之人。 然而刘备,却是赵云早早相中的人,是他一直想要投奔的主公……他先前不告诉赵云,就是觉得,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的,直接说是刘备,倒颇有些污蔑人家的嫌疑了。 毕竟在人前,刘备可是一位仁善儒雅、心怀天下的君子;而他祁寒,却一直显得有些心胸“狭隘”,容不下刘备。 他担心的是,赵云不相信他。就算赵云不怀疑他的居心,只以为他是被人蒙蔽,祁寒依然会觉得委屈——毕竟那磨难可不轻松。与其被当成说瞎话的人,还不如不说,等有了证据,再一并告诉赵云。这就是他回避问题的原因。 但眼下看来,杀手的问题,已经横亘在赵云心中,令他不吐不快了,祁寒当然不能不说。 他道:“阿云,如果我告诉你,那个面具男人,是刘备的人……你会相信吗?” 赵云的眉峰便是一蹙。 祁寒脸色微变,轻轻一挣,欲从他怀里脱出,赵云心头一跳,反应了过来,连忙将他按回去:“只要是你说的,我信。” 祁寒心头稍安,如实道:“至少,那杀手是这么说的。我也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个人说,是因为我挡了别人的道,还让我自己好好想想,我死以后,浮云部,乃至是整个河北张燕的军队,最终会归谁所有?” 赵云眼睛猛地一睁。 祁寒若死,浮云部便归赵云。张燕又与赵云交好,这段时日,更一直听命于祁赵二人……若赵云投靠了刘备,最后得利的,岂不便是…… 赵云心头剧震,有些不可置信,惊愕之余,脑中念头百转。 这些年来,刘备在赵云身上下了不少的功夫,明里暗里地拉拢他,更在他面前竖立过无数的正面形象。 赵云结识刘备时,年仅十六七岁,还在浮云部中做一名副头领。机缘巧合下,他救过的一名叫做张世平的富商。张世平与刘备交好,往来于中山国与涿郡之间贩卖马匹,钱财甚巨。后来此人资助了刘备,刘备便通过那些钱财,结交了不少英雄豪杰,收罗麾足部卒。一次酒会之上,通过张世平,二人相识。 刘备本是公孙瓒的同门,也拜过大儒名宿卢植为师,后来镇压起义,与赵云又算不打不相识,自此互相倾慕。到后来,他更是做出了几样名垂天下的善举——与关羽张飞奔驰北海救孔融、义助公孙瓒抵挡袁绍、与田范之兄田楷东屯齐地御敌、援助危难中的徐州陶谦等等…… 种种善行事迹,再加上他对赵云的“一片赤诚”,很难不挽住渴望明主的赵云的心。 赵云知道祁寒一直对刘备心存芥蒂,还劝过自己不要投刘,但赵云却从没想过,刘备会是一个阴权谋私的奸险小人。 祁寒叹道:“你看,我说不说又有何分别。”说了还不是不信。 赵云矛盾困惑,心神剧震,但他不动声色,只将祁寒的手合握在掌心,细细摩挲着,继而,朝他温柔地微微一笑:“阿寒,你别乱想。” “我非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未曾真正查明。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无论是谁要害你,我必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就算那个人,”他语声一顿,凛然道,“就算他是我选中的主公,也绝不可以。任何人,都不可以。” 祁寒被他目光震撼,心头一暖,鼻尖微酸:原来我在他心中,竟已是如此的重要。 他仰起头,往赵云唇上烙了一吻。赵云叹了一声,便将他重重抱入怀中,低头浅啄他的头发。 祁寒是明白赵云心意的。 赵云这话的意思是,他并不是因为嫌疑者是刘备,是他心中那个良师益友一般的准主公刘备,就有特殊的对待。 恰恰相反,正因为赵云爱重祁寒,才更想寻出真正的凶手——而非只根据杀手一句话,就认定死是刘备所为。假如因此而放过了真凶,岂不是愧对祁寒? 正因为赵云爱他,才要避免这种可能性。他要完全弄清楚真相,才不会给祁寒委屈受。若错拿了凶手,祁寒将来岂不更危险?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日至隅中,绚烂的阳光静静洒落在相拥的人身上,仿佛宁谧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彼此。 良久,赵云道:“阿寒,你要记住,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就像那一夜的誓言,不敢或忘。 祁寒却笑了一笑,吻在他唇边,懒声道:“时辰不早了,该出发去郯县了。” 赵云默然不语,只与他抵了抵他的额头,便利落地跳下地去。那副潇洒高大的英姿映着浅白色的日光,显得如刀锋一般锐利,与适才的柔情款款,判若两人。 祁寒眯了眯眼,望着他的背影,唇边延起了一抹深深的笑意。 **** 下邳战场。 曹军兵临,围城三日,城中已成一片汪洋。 急切攻城不下,遭遇了吕布负隅顽抗,曹操听从了荀彧、郭嘉之计,开沟凿渠,引来沂水、泗水灌城,吕布军队猝不及防,当夜尚在睡梦之中,便已听闻城中哭声四起,百姓哀啕不已。 军士们慌忙披挂战甲,集结于寨前。待到得城中,但见四面都是河水,汤汤洒洒,齐膝淹没军靴鞋履,浑浊的水流上漂浮着各种事物。百姓们慌不择路,有的守着被淹的农田恸哭失声,有的住在市集之中,逃难般举家而奔,背上捆缚着粮食、用品和被褥,俱是涕泪横流,形状凄惨。 何况此时天寒地冻,被冰冷的河水浇灌,城池被淹,犹如洪涝灾害,景象实在可怖。 吕布得了亲兵讯息,在营帐中已是怒发冲冠,他一扫多日颓靡沮丧,大口灌下了一袋湩酪烈酒,赤红着一双眼眸,披甲掣戟,率军迎战! 夏侯惇、夏侯渊、许褚等人夺了郯县之后,三军齐会,与中军一道,杀到下邳。 曹操乘战车站在下邳城前,吩咐左右传令:“下邳城遭水围淹,吕奉先龟缩不出,已是败军之将,无须畏惧。诸军垒土堆山,奋力攻城,勇者当先者有赏。” 三军听令,奋勇争攻,当即包土垒石,直奔城下。或高竖云梯,或投抛钩索攀援,或蜂拥撞击巨木冲门,或抢登土山石山袭向城头,不论城头守军释放急弩.弓箭,砸下滚木土石,曹军依然悍勇无惧,喊杀声中,纷纷爬上城头去。 吕军抵挡不住,被涌上来的曹军杀退,便有士兵纳敌投降,悄然摸到了城门落钥处,从内而外打开了城门。 一时之间,曹军潮水般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章 第一百五十章、蚍蚁搏鹰群雄会,无惧天地吕奉先 * 曹军潮水般冲杀进来。 吕布率领着余下军卒苦战不休,身边将士不停有人哀呼倒下,四处都是残肢败骸。所有人的面上身上,都已染满了鲜血污物,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迹,还是同袍的,还是自己的……飚溅射出的血浆,染红了吕军脚下浑浊的河水。 曹军进城之后,渐渐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将兀自苦战的吕军围在了当中。 曹操乘着四马战车,领了几员心腹大将,施施然从洞开的城门处开了进来。微显苍白的细长面容上,布满风尘之色,但一双眼却是精光矍烁,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中,冷光睨向前方混战中的那名猛将。 但见一片触目惊心。宛似群蚁围着一头雄鹰撕咬,那人一声怒喝,长戟一挥,便轻易收割掉一群人的性命,雄威神赫,何等可怖! 饶是铁血如曹操,见此情状,也不由记起了当日虎牢关威风绝世,杀遍英豪无有敌手的吕温侯,眼中渐渐涌出深沉的爱才之意。 夏侯惇等人都是好战之徒,平日都爱抢出风头,今日跟在曹操身边进了城,望着前方,竟然都沉默不语,面色凝重。没有任何人主动提出要去与吕布一战。 曹操扫了一眼左右,心中暗哼了一声。看向吕布的眼色,更添几分灼热。 正在这时,他的车乘之旁,忽地站出一人来,双耳招风,眉目宏雅,不是刘备是谁? 曹操瞥了他一眼:“刘使君,此役获胜,还要多亏你为我筹谋啊。”他轻捋着胡须,细长的眉头微凝,望着前方龙威虎猛的锦袍战将,似是有些犹豫不决,“依你看,吕奉先此人如何?” 刘备早觑见了曹操眼中那股爱才之意,似不在意般轻笑了一声:“明公,你已经忘记了当初的丁奉丁承渊,董卓董仲颖了吗?吕布,猛虎之人也,不安于主,岂可饲之?” 郭嘉在后方谋士之中,听了这句话,忽地抬起眸来,冷然看了刘备后背一眼。 曹操却是抿唇淡笑,摇了摇头,并不赞同他,也不反驳。 前方战事僵持良久,急战不下,曹军又死了二三十员大将。曹操渐渐焦急起来,环顾左右问:“谁去与我生擒吕奉先?” 众人俱是一默,不约而同都没敢应声。 但这沉默不过一霎而已,下一秒,许褚立刻出列,大声道:“末将愿往!” 曹操道:“准了。” 许褚一拱手,拍马便去。手中大刀大开大合地挥舞着,宛如修罗一般冲入敌阵,立时将一众并州铁骑步兵冲得散了。那柄大刀厚沉力猛,这一路劈杀过去,所过之处,人马俱翻,径接将吕军几员将士砍作两截,血肉横飞之处,许褚面色不改,宛若杀神降临。 吕布听得惨呼声,回眸怒视,见到如此猛将,拍马便迎了上去。 两将你来我往,登时杀作一处。吕布虽然连日担忧战事,转战下邳,休息不好,但威猛仍在,胸腔中凭着一股热血意气,直将一柄方天画戟使得呼呼生风,犹若雷霆;那一厢,许褚也非善茬。自典韦死后,曹军之中,首推他武力最强,就连夏侯惇等人也难以望其项背,许褚的猛劲上来,曾经单手执牛尾倒拖数百步,更有力气大如虎的“虎痴”之称,可见其力量雄浑霸道。 二将激斗了一百多回合,依然难分胜负,但无论是谁看去,都觉得吕布占据了上风。但见长戟扫处,许褚只有招架之力,却无还手之功。若非他膂力奇大,只怕早被吕布一戟砸在地上落了个坑了。 曹操越看越心惊,只觉得吕布此人威猛无双,杀了未免太过可惜。 刘备扫了一眼四周,见曹军的弓箭手早已在四围布好了阵势,不由心中大定。 刘备便道:“孟德兄,吕布久取不下,恐有后患。” 曹操眉梢一挑,向左右问道:“谁去助仲康(许褚)一臂之力?” 便又有李典、吕常二将齐齐出列:“末将愿去!” 曹操一挥手,准了。 两将立刻加入战团,很快便到了中心,与许褚以三敌一,同吕布混战厮杀起来。 与此同时,夏侯惇、夏侯渊等人也齐齐拍马出战,杀向敌阵。吕布手下七员健将,除了侯成、成廉二人守城时已受伤沉重,还在营寨未出之外,其余五人并泰山四寇,迎难而上,合力对上了夏侯等曹军武将。 吕布见迟迟拿不下许褚,本已心急火燎,又加入了二人,便更形支绌难展。他早就留意到四周已被曹军团团危困,弓箭上弦,机弩上括,早已对准了己方将士——吕布被拖缠住,只得与三骑游走而战,他目眦泛红,心头猛地一阵悲愤! 竟是就此激起了一股豪杰之气,长喝一声,猛地向左冲刺而去,长戟一挑,正中大将吕常,吕布“嘿”的一声,右臂擎空,竟是将吕常卷上空中,迎上许褚的大刀——但闻豁喀一声沉重的闷响,温热的鲜血从半空中下成了雨瀑,吕常几乎被从中砍成了两半! 许褚和李典被淋了一头一脸的鲜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吕布这一招实在变机太快,简直使得出神入化,超出了正常人的速度! 但他们还在愣怔,吕布却不给他们回神的机会,径将戟上所叉的半片尸体朝二人砸落下去,两将下意识地一避——虽然避开了尸身,但下一秒,长戟已到! 许褚大刀一挡,右臂上已挨了戟上小枝一刺,登时鲜血迸流,大刀垂坠而下。 李典更未能幸免,胸口早被画戟锋刃扫中,护甲上划了好大一条口子,若非有甲衣挡了一下,便有开肠破肚之危,他悚然一惊,登时血流不止,脸色惨白。 二将竟就这么双双挂彩,拍马败回到了曹军阵中。 吕布胸中胆气开张,抬戟指向二将败北而逃的背影,于绝望之中狂笑了起来。 他猛地一戟刺起吕常半爿尸体,往阵中尸山般的小丘上一站,右臂掣举,一声长喝—— “众将士,与我吕奉先齐上,战至最后!” 吕布的纵声长笑,声如洪钟,有如雷霆,打在身周的朔方男儿心上,一时间,竟激起了他们久违的激情和热血! 剩下不足三千人的精甲战士们,满身血污,齐齐振臂而呼,喊声震天,不管有没有负伤,全部抖擞起了精神,战意昭彰,恨不得立时反扑过去,将曹军杀败。 如此威风豪迈,即便身为敌人,曹军之中也有不少人因此惊嘘动容。 曹操轻咦了一声,脸上些许讶异——如此吕奉先,倒像是脱胎换骨,比从前那个更为不凡,更为顺眼了!他眯起细眼,瞥了一眼负伤而归的许褚、李典,又望向阵中与自己手下众将死战的并州将士。 他忽道:“来人,取我战马。” 左右得令,立刻牵出一匹高大的白额青骢来。曹操跳下马车,飞身跨了上去。 刘备目光一闪,急问道:“孟德兄,吕军正值士气大涨之际,你贸然靠近,太过危险……” 曹操摇头笑道:“我是去劝降他!”话落,马鞭指向阵中那个赭袍英甲,犹如战神般雄伟的身影,目光中隐隐揣了几分期待——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吕布肯将昂儿完璧归还,认他为主,他便放吕布一马! 刘备眼皮微跳,默默垂首退下,曹操便不再多言,兜了马缰朝前奔去。刘备后退了数尺,足下却是不停,竟飘飘然转到另一边,走到阵前一个十五六岁异常俊美的少年身后,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那少年回过头来,刘备立刻朝他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少年附耳过去,便听他低语道:“秦公子,你看,果然如我所说罢?丞相不但不肯杀他,还爱惜他威猛,竟是要收降他!哎,只怕今后这吕奉先,又要来给丞相当义子了……” 那少年眉头重重一跳,“义子”两字仿佛瞬间刺伤了他,一双上挑的凤眸登时煞得通红。 他先前见曹操下车乘马,往战阵方向而去欲要劝降吕布,就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此刻听了刘备的话,更是将双拳捏得咯吱作响,哪里还按捺得住? 少年朝身旁的亲随一招手,也骑上了自己的战马,眼见便要冲过去。刘备假意一脸慌张,从旁急劝道:“秦公子,且慢,且慢!”一边命令左右,“……快!快些拦下他!” 但那少年马快,所骑之马乃是曹操所赠的宝驹,旁人哪里追得上?不待左右阻止,他早已拍马越军而出。刘备看了一眼那道瘦削桀骜的背影,唇角轻轻一动。 后头谋臣之中,郭嘉和荀彧对视一眼,眉头同时一皱—— 他们虽然看不见刘备和少年的互动,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眼下这情况,却显然已经脱出了掌控。 曹操住了马,正要大声劝降吕布,请他归还“人质”,再为他加官进爵,厚意相待。谁知就在这时,身后一骑飞驰而至,蹄声飒沓如同急雨,一道清越稚嫩的声音怒骂道:“恶匹夫!你竟还有脸苟活于世,今日我便送你下去 章节目录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少年孺慕空余恨,当年阿瞒失公台 ** 曹操一惊,待要喝止,却已来不及了。 回眸之际,但见一骑从身旁飞掠而过,那名身穿锦服,披精甲紫袍的少年,长身玉立,正停在了前头数丈之外,振臂一挥,飞快地引弓搭箭,矢如流星,疾往吕布面门激射而去! “阿酥休要胡闹!快回去——!” 曹操叱音未落,那一箭早已飞射而出。 曹操面色微变,只见吕布在赤兔马上一个“铁板桥”,劲瘦雄浑的腰腹一挺,仰天斜倚向后,堪堪避过了少年的箭枝。兔起鹘落之际,他竟于百忙之中,不慌不忙地提戟一粘——那支精羽铁箭,竟这般顺着他戟上的力道,轻轻巧巧,落入了他的掌心。 吕布坐稳了身形,皱眉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触及那名唇红齿白的少年,登时一声不屑地冷笑:“原来是你这小子。冒人姓名的鼠辈,竟还敢来我面前送死!” 那少年听了这话,不由怒火滔天,破口大骂:“贼子!我与你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竟只记得我冒名之事!你、你……” 吕布微怔后,便是仰天大笑:“某戟下亡魂成千上万,岂记得无名鼠辈!” 曹操眉头紧皱,趁二人说话之机,在远处急道:“奉先且听我一言!暂不提这孩子之事,我今日前来,也非为将你赶尽杀绝,你若肯应我归降,当保你高官厚位,封侯入将……” 然而,曹操话音未绝,那少年竟又从背上取了一箭搭在了弓弦上,旋即愤然回眸,狠狠瞪了曹操一眼。 曹操深深一怔。但见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充满了哀恨、孺慕、倔强、仰望……诸般情绪一滑而过。 少年分明一语未发,却又像是说了许多话。 那少年与曹操目光一接,便不再看他。又回头憎恨地瞪着吕布,咬牙切齿地吼骂道:“吕奉先,废话少言,你这专会认人作义父的奸贼!我今日誓要杀你!” 话落他力贯双臂,弓如满月,那一箭便在曹操眼睁睁的注视之下,又射了出去! 曹操心中一咯噔,暗道一声“不好!”。果然见吕布向那少年狞然一笑,适才手中所接的那支铁箭,已是轻轻一甩,但闻“呜翁——”一声尖锐的啸响,箭枝撕破长空,铮鸣不断,只在一瞬之间,便已在空中撞上少年的箭,将其折为了两段! 曹操双目遽张,沉喊了一声:“阿酥!” 战阵中的几位将领,包括夏侯渊等人,见状不妙,都纷纷朝那少年疾驰而去,想要持武器挡下那一箭,但谁知吕布神威天成,气力惊天,那一掷不过是随手而为,却已有了开山之威。 那箭斫断少年之箭,竟然余劲未歇,破空声绝匿之处,箭矢已“扑哧”一声闷响,笔直插入了少年眉心! 那少年倏然瞪大了那一双漂亮的凤眸,眸中神采全失,直直盯着前方那个巍峨如山,在人潮之中挥舞画戟的将军,眼中深重的恨意仍然未消—— 只是,当他听见身后马蹄声动,知是曹操疾驰赶过来时,那一直盈满了恨意的眸光终于动了一动。 少年脖上的软骨微抖,青筋贲起,似是想要奋力扭过头去,再看一看来人,再看一看那个冠绝世间权倾朝野的重臣,再叫他一声“义父”……但,他却已动不了了。 少年软软趴倒在了马上,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眼底的仇恨终于湮消云散,只闪过一抹深深的悲伤和可怜。 曹操奔到他跟前时,众将和敌人都已经赶至,几位曹将把二人护在当中,引了马匹,驮着少年的尸体,返回了曹军阵前。 曹操脸色阴沉,抱着那少年的尸身,渐渐垂下泪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战阵之中所向披靡的吕布——陡然间没了诸将的纠缠,他压力一松,竟渐渐有了快要成功突围的征兆。 曹操细长的眼眸终于眯了起来,薄薄泪光之下,映射出了一道寒芒—— 他怀中之人,名唤秦朗,小字阿酥,乃他先前所认下的义子,有着一双灵动的凤眸,倒与曹昂有几分神似。 秦朗的父亲名叫秦宜禄,乃是吕布的部下,因为参与了郝萌的叛乱而被诛杀。郝萌那场叛变,由于祁寒的“先知先觉”,得以成功避免,但涉案作乱之人,全数被投狱处决了。 吕布完全不记得秦朗和他父亲秦宜禄,他之所以对秦朗有印象,是因为后来的一件事—— 秦宜禄死后,秦朗便成了孤儿。他恨吕布入骨,只愿杀之而后快。偶然听闻吕布心仪祁公子,他又被人说过形似那位公子,秦朗便偷潜入府,扮作祁寒,趁着吕布酒醉,欲行刺杀。 谁知事情败露,反被值夜的将领率兵一路追杀,仓惶逃到了沭水东岸,垂死之际,恰被从羽山拔营的刘备所救。 刘备那时刚好见过了夏侯渊,基本已认定祁寒就是曹操的长子,陡然见到染满血污,却依然清秀俊美的秦朗,刘备眼前一亮,这少年,岂不正神似祁寒的样貌?刘备大喜之下,心生一计。 他对秦朗说,吕布与董卓一般昏庸残暴,戮害忠良,仅因为忌惮郝萌,便错杀了你的爹亲。你若要报仇,我便将你送到曹丞相身边,他正与我通信,里应外合,要打吕布。 秦朗一听,哪有不从?登时对刘备感激涕零。刘备也不给他治伤,就任他鲜血淋漓拖着一口气,送到许都,结果曹操一见此人,竟然真的广寻名医给他治伤,不仅如此,还因为秦朗年幼乖顺,认他为义子,悉心疼爱照顾。 刘备想,曹操在见到满身是伤的秦朗那一刻,一定想到了淯水河畔惨死的曹昂。 借此,他完全肯定了徐州城中,那位祁公子的身份。 …… 秦朗又笨又愚,性情急躁,为人既不聪明也学不会兵法,但有一点,他却让曹操非常钟爱。 ——他不仅仅是长得像曹昂,连对曹操的那份孺慕和纯孝,都与曹昂十分相似。 这数月以来,曹操对待义子秦朗,关怀爱护,甚至比几个亲子还要好。 此刻见他被吕布掷箭而亡,曹操如何能不痛心?怀抱着瘦削的少年尸身,曹操只觉悲愤痛怒——他明明已经指给了吕布一条好路,这厮却非要自取灭亡!夺他亲子还不够,今又杀了他的义子! 如此,岂还能容得这贼? 曹操眼泪扑簌而下,将秦朗头上的长箭奋力拔出,盯着上头篆刻的一个小小“酥”字,越发觉得伤怀——这雕翎弓箭、箭枝箭筒皆是他所赠,秦朗爱惜至极,从不离身,不想今日,竟成为这孩子的绝命之器! 曹操心头一冷,将少年尸身扔下,跃上马背,怒如雷霆:“众将听令,全力攻城——谁与我先拿下吕奉先性命者,此城中子女玉帛,赏其三千!” 百名亲兵登时立于马匹之上,将曹操的命令齐声喊出。 一时间,三军上下尽闻其声,振奋踊跃,箭如飞蝗,杀声震天,所有的将士的激情和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吕布这边刚刚杀出一道豁口,潮水般的曹兵便涌了上来。数名曹营大将拍马驰来,溅起地上的河水,浊浪伴着血花,人人当先争功,面目狰狞,纷至沓来。 张辽等人围在吕布身周,抱团誓死抵抗,顿时陷入苦战。 陈宫扶栏站在最高的一处城垛小楼之上,了望着下方已成汪洋的城池,缓缓将手背遮住眼眸,叹了一声:“大势去矣!” 叹声未绝,他已纵身从城楼跃下,跌入滚滚浑浊的河水里。不偏不倚,正落在曹操视线尽头的最前方。 入城的瞬间,曹操就已看到他了,一直默默留意着那头,此刻心脏遽然一缩,他猛地垂下头去,不敢再看那边一眼。 他肩头耸动,垂头低笑了一声:公台。 那声音却似比哭还难听。 曹操眼中闪过比先前更深重的一阵悲痛,但他却咬紧了牙关,依旧下令:“给我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画戟英姿无觅处,泪向天倾白门楼 * 祁寒和赵云往郯县一行,自然是扑了个空。二人还未入城,便已惊悉曹操竟在数日前就拿下了此城,此际吕布早已败退,据守下邳!震惊疑惑之余,二人连忙掉马,赶往营寨。 却没想到,郯县失陷,浮云部竟还气氛如常。 其实浮云部众人,除却孔莲认为事有蹊跷,整日黑着脸生闷气外,旁人都还蒙在鼓里,连丈八也浑浑噩噩的,并不认为他们是上了当,被骗得撤军的。 部众聚于营寨原野之上,照常操戈练兵,好不自在。撤军以后,他们都已将自己当做了徐州之战的局外人——何况吕布颓势已定,他们就算要援,也没那个本事颠覆乾坤。 是以,当赵祁二人快马加鞭赶来,部众们才惊愕恍悟——原来那日浮云头领的兄长,竟然真的是口传伪令,欺骗他们! 华恒等人跪在地上面露愧色,垂头不敢正视二人。神色怏然,只敢称罪。 但此刻,祁寒和赵云哪里还有心思惩治他们?只得挥手命他们先下去。 赵云坐在案桌之后,握紧了拳,脸色阴沉极不好看。他心中惊疑不定,只觉满腔的怒意填压在胸膺里,发之不出,咽之不下。一时沉默不语,半晌没有说话。 祁寒将手扶在眉心,亦自皱眉思忖。 照理来说,赵义完全没有相帮曹操的理由…… 可他却真的这么做了。 简直匪夷所思。 赵云能不生气伤怀吗?这场战争可不是一场儿戏。他们在木屋之时,赵云就已经听过了祁寒的三个锦囊之计——而最后一环,火烧良成粮仓,便是此役性命攸关、生死存亡的关键。浮云部灵活机动,吕布将如此重任交到他们手上,谁料到,他的兄长竟然亲身拦阻,以一道伪令骗回了军队,害得高顺陷阵营全军覆没,高顺也失陷在了火海中不知生死…… 浮云部这一退兵,不仅害惨了吕布,更是拱手将徐州送到了曹操手中! 曹操是谁?在赵云心中,往大了说,他是国贼;往小了说,他是灭门的死仇。 他的亲兄,怎么可以……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饶是赵云再镇定坚韧,听到这消息时,仍然是如中雷击,心生强烈的悸怒惊疑,一出手就将帐中的茶水拂在了地上。 他坐在案前,整个人宛若被冰封冻住,全身上下释放着森冷冰寒的戾气,连他身旁的祁寒,都感觉到了压抑压迫,无从安慰他。 “此事全怪我!误中了敌人的奸计。若非我临时回转,丈八和三位副头领也不会起争执,导致良成烧粮之行失败……都怪我!我明知此事蹊跷,竟然还是上当了……” 摒退众人之后,孔莲单膝跪地,神色颓丧大声请罪。 赵云额头青筋跳动,抿紧了唇,面沉如水,眉目如锋,冷冷地看着他。孔莲能感觉到他澎湃的怒火,但却又觉得,赵云那那寒冷而复杂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的怒火,似乎并不是对向自己,而是越过自己,飘向了某处不知名的虚空。 即便如此,孔莲的心情依然非常糟糕。这几日他终日担忧的事,终于在赵祁二人回来的这一刻,得到了证实。他们还是负了头领所托。 他因而瑟瑟委顿着,紧缩肩膀,不敢正视赵云的视线,脸色苍白。 丈八紧皱起一副浓眉,闷闷道:“二弟,此事怪不得孔莲。” 赵云一拳重重砸在案上,案脚登时发出一声裂响。 祁寒静静看了他一眼,上前扶起孔莲:“与你无干。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得立刻补救。丈八大哥,”他转向一旁闷声苦脸的汉子,“你即刻点兵,着三千骑兵精锐,与我和阿云火速前往下邳驰援。孔莲,你率余下步兵部卒,随后赶来。速速去办。” 孔莲、丈八二人,这才一扫颓靡之气,抱拳领令,飞速去了。 祁寒回到赵云身旁,握住他袍下冰冷发抖的拳头。 赵云迷茫地抬起眼来,眸中闪逝的一抹哀恸灼伤了祁寒的眼睛。他紧紧攥住赵云的手,感觉到了心疼。 赵云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件事?” 是不是长兄赵义没有亲自经历过灭门,没有看过父母亲人惨死在面前,就感觉不到他的痛苦?否则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祁寒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这十多年来,赵云的成长是在一片血色仇恨中度过的。他的痛苦,掩在袍胄甲衣之下,藏得很深,却如同顽石,无一日不在。此时,显然被这件事激了出来,掩盖不住了。然而赵义…… 赵义此人真的非常复杂。 莫说是他看不透,就连赵云身为对方亲弟,竟也看不懂。 祁寒摇了摇头:“或许,你的兄长,另有苦衷吧。”也只得这样安慰了。 赵云目光一闪,无声低下头去,像个孩子一样,有些迷茫无助,任由祁寒扳起他的肩膀,将他高大紧绷的身躯拥住。 祁寒学赵云哄他那样,啄了一口他的额发,道:“打起精神,部众还在等你统兵。你那仇人,不就在下邳么。” 赵云猛然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黯然的眸光一寒。旋即刷的亮了起来。 是啊,曹操就在下邳。 这么多年,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祁寒随赵云出帐,仰头望向天际,在那里,一弯新月如钩而挂。不知为何,他心中忽地一阵悲凉,不由自主,望了一眼赵云白袍迎风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也不知自己是感应到了什么。 或许……是吕布吧。 奉先,奉先,你可一定要,等着我啊。 ** 下邳城初破,战火未息,流民缭乱。整座城就像一座孤岛,被浑浊的河水浇灌,一派凄凉景象。 曹军得胜不过半日,城中已遭了浩劫。兵卒挨家挨户地搜罗,吕府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外人不知他们在找什么,只见到曹兵寻而不得,就烧杀抢掠,趁机掳走粮帛财物。 刘备的家眷悉数获救,曹操此时没心思管这些小事,自然都放归了刘备。 这一战,曹军虽然折损不少,却也算大获全胜。然而奇怪的是,三军上下不见表功庆贺,曹操的中军主帐里,更是一派的压抑窒闷。 曹操细眉紧皱,面有愁容。 他已经亲自审讯过诸将,侯成等人皆对祁寒的下落一概不知,他们说,温侯与陈公台或许知道些什么,可惜这二人…… 曹操恼怒之下,直将案头竹简拂了一地。 …… 这一夜,曹军戒备森严,并不松懈,竟将下邳城守得犹如铁桶一般。 赵云和祁寒一路风驰电掣,急领了三千精骑赶到,然而,据斥候回报,他们才得知吕布傍晚已经战败,曹操军队虎踞下邳,拥兵数万,固守难攻,不得已,他们只得退往野外扎寨安营,再作打算。 待选好营地,已是入夜时分。将士们借火把的光亮,四处走动,来回布置营帐,尽是嘈杂的声响。 祁寒焦急无比,穿着袍披甲胄,在帐前来回踱步,眼神不时就飘在一旁啃草的小红马身上。 赵云安排完扎营事宜出帐,便见祁寒满头是汗,眉头紧锁,一脸的焦灼,已是急得快要跳起来了。 赵云眼中闪了一闪,走了过去。 “阿寒。”他一把攥住祁寒的手,竟发觉他掌心一片濡湿汗水,眼中不由一阵错愕,忙安抚他道,“曹贼素来惜才爱才,又与吕奉先有旧……想必是不会杀他的,你莫担心。” “不,有刘备在!刘备会跟曹操进谗,会害死奉先!”祁寒受惊般反握住赵云的手,甲尖都掐进了肉里,眼神中满是惶急,“阿云,你安置好众人了吗?快随我进城,我要去探吕布的消息……我要救他!” 赵云不知道祁寒为什么笃定了刘备会跟在曹操身边,又说他要加害吕布,但想起自认识祁寒以来,他的那些诡异而精准的判断,不由一怔。 祁寒见他沉默,立刻道:“那我自己去了!” 说着甩开赵云的手,便要去牵小红马的缰绳。 赵云眉峰一蹙,一把将他拽回怀中:“阿寒。我适才只是在想,该要如何混入城去。” 祁寒如此忧心吕布,他不否认自己确有一点醋意,但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捻酸吃味犯糊涂。 祁寒已是急得双目泛红,布上了缕缕血丝,呆呆道:“那该怎么进城啊!” 他终究不熟悉此间的人情世故,此刻心中一急,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赵云见他这般模样,眉头微皱,旋即拉起他的手,吹唇唤来玉雪龙,沉声道:“罢了,我们上路再想。事情紧急,快先上马罢!” 祁寒愣愣地点头,赶紧随他翻上了马背。 小红马亲昵地蹭向主人,昂首一嘶,与玉雪龙洒开蹄子,疾驰往下邳奔去。 …… 繁星漫天,朔风呼号。 赵云和祁寒在城外一处农家换装易服,将马儿放进山林。二人穿着棉衣布衫,擦花了脸,拿布帛裹住银枪,挑起两个土产篓筐,扮作错过宿头的县民,使钱贿赂了南门的几个曹兵,成功混进了城去。 本要伺机询问吕布的下落,却见一些流民夹道奔走,摩肩接踵,口说纷纭,正嚷着去看热闹。 祁寒心头一凛,忽地一把拽住一人,急问道:“你们可是去白门楼?!”白门楼正是吕布绝命之地…… 那汉子怔怔望着祁寒抹花的脸,虽看不清容貌,却被那双异常俊美的眼睛晃了神。听得喝问,才惊觉手臂被掐得生疼,忙道:“是啊!城门口要斩杀降将示众,我等想一睹吕奉先真容……” 战乱之下,唯有流民才有心思看这杀人的热闹,甚至做着某些趁乱谋利的盘算。 祁寒不等那人说完,已松开了他,奋力朝前冲去。 赵云抿唇皱眉,只见到祁寒一晃而过的侧脸。他心有所感,急忙跟上,抬臂挡在祁寒身前,排开人丛。 街道狭窄,数百流民涌堵在前方,赵祁二人花了一刻钟,方才挤到队伍最前方——眼前正对一片白色的城楼石壁,于夜色之中,火光点点,人声嘈杂。那城墙宛若蛰伏的巨兽,寂立苍凉。 二人越众而出,视野一时开阔。祁寒不过一眼望去,已是肝肠寸裂! 但见城门之上,粗绳垂缚着一条高大的身影,由上而下,悬挂在城墙外沿。 只是,那魁伟的身形犹在,素来英武傲世的身姿,却再也难以挺拔。 吕布以诡异的弧度垂着头颅,唯有死人和颈椎断裂的人,才能做出那样的弧度。 那一身华贵雄伟的铠甲锦袍,金冠狮带,全已破碎砍烂,鲜血淋漓。 身上几处要害,都插着箭枝。殷红刺目的鲜血从他身上流下,在白色的城墙上蜿蜒出藤蔓一般的形状,又在墙角土地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滴答。 滴答。 黏稠的血浆从他足尖那双皂帛钩锦云履上缓缓滴落,在祁寒眼中,变成了极慢的镜头,一点一滴,悉数没入他的眼中。 赵云在祁寒崩溃大喊之前,捂住了他的嘴。 祁寒的眼睛霎时胀红得犹如染血一般。他目眦欲裂,恶狠狠瞪着赵云,咬他的手掌,拼命摇头,只想要冲上去,只想要朝着吕布的尸身奔去—— 赵云不得已将他制住。祁寒全身的重量都移到了赵云双臂之上,身体被迫悬空,喉咙里呜咽着,双足乱蹬。 可他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满心里只有一片无穷的恨意! 他好恨! 他恨自己的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他竟真的自信到,以为凭借那三个小小的锦囊,里头细细密密的计划与安排,自以为百密无一疏的周详策略,便可以保吕布安然无事…… 他好恨,他好恨啊! 赵云贴近他的耳朵,低沉的声音仿佛越过了无数重的山水雾障,渺渺飘入耳中,他的声音那么温柔而笃定:“……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你回不回来,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浮云部被骗走,我们始料未及。就算早回来半个月,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抵挡不住曹操大军……阿寒,阿寒,你清醒一点!” 赵云其实重复了好几遍,祁寒仿佛才终于听懂了。他抬起遍布血丝的双眸,眼前一片昏黑模糊。 祁寒漂亮的墨瞳已然失去了光彩,黯淡灰颓得像一个空壳。 赵云痛惜地看着他,双眉如锋,眼中尽是担忧。 祁寒注视了他半晌,才怔怔松开了赵云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那一瞬间,他全身的力气也像是被抽空了,靠在赵云身前,提不起一丝气力。 他想要嘶吼痛哭,声音却哽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双眼干涸剧痛得像要爆炸。他哭不出来。 他只觉出了无比的痛苦和迷茫。 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他分明在不久前,才决定要真正融入这个世界,接纳这里的人们,不再将自己当做一个看客,而要将他们作为活生生的朋友,融入他的生命里…… 可城墙下尸积如山,他的吕布死了。 吕布死了。 吕布死了…… 他已经痛苦到不知道该去怪谁。 是怪被人追杀而误入骆马湖的自己,还是怪闯阵受伤沉重的赵云,还是苍天有意无意的戏弄? 赵云见他状态不对,手脚虚软,伏在自己身上,不由叹了一声,俯身将他负在背上,缓缓步出了人潮。 …… 这一晚,夜半时分,星月无光,天上又飘起了雪霰。 寒风中一道身影陡然出现在人去楼空的城墙前,一霎之间,值守的曹军纷纷仆倒在地。 那黑影搭弓,抬手一箭,已将悬挂城垛的绳索射断。旋即猿臂轻舒,接住了下坠的身影。 异样的响动惊起了城墙上的守军,喝叱声里,他们正要射箭将人拦下。正在这时,城楼正对的密林中,突然激射出数十支小箭,嘤嗡有声,连绵不绝,掩护着那道敏捷的黑影,没入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汉陵魂断梦何续,痛失飞将幽咽天 . 丈八、华恒等人在林中接应到赵云,一路护送,到得营寨。 祁寒见到吕布时,他遍体鳞伤,失血过多,已是流不出什么血了。 黯淡烛光之下,但见他青白的脸颊与死人无异。身上的伤口都很致命,插着的箭翎早在路上被赵云斫断,只余留了箭矢铁头嵌在身体里头。原本笔直的脖颈软垂,似是有人怕连捆绑也制不住这人,担心其困兽犹威,暴起发难,竟是叫人以重手法劈断了颈椎骨——这也是他被悬在城头,看去却与死人无异的原因。 祁寒心头大恸。 却浑没料到,吕布受伤如此沉重,又被挂着示众好几个时辰,竟还拖着一口气。 但也仅仅是一口气而已。 就好像,深有执念,而不肯放下。 矫健的身形肌肉被粗麻绳勒出的青紫色印痕,因为周身失血太多,泛着诡异的苍白瘀迹。 吕布的头颅耷拉着,倚在祁寒颈边上,再也不复从前那副嚣狂桀骜、威风凛凛的模样…… 祁寒咬紧了牙关,眼前一派模糊,只将吕布高大的身体紧抱在怀中,手握着他粗大的手掌,瑟瑟颤抖。 赵云拿了枚丹药化水,给吕布灌将下去,祁寒全程神情呆滞,看他动作,薄唇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赵云道:“先师和医仙都寓居东方,往来吴郡,一立精舍烧香讲道,一展医术治病救人,我已着了孔莲、何童快马加鞭疾往东吴去寻……这枚丹药是孔莲留下的救命之物,希望能拖些时辰。” 祁寒怔怔听着,却很明白他说得是“拖些时辰”。况且董奉、于吉两个隐世高人,神出鬼没行事难测,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是那么容易寻来……吕布,他根本等不了了。 祁寒也不说话,也不悲声,只是拥着怀中身骨宽大垂死之人,蹙眉盯着他俊毅的面容,口中发苦发涩,喉头哽堵,难以自抑。 “奉先。”祁寒唤了一声,吕布双目紧闭,全无反应。祁寒颀长的眉峰不由微微颤抖,眼角憋得通红,却是不见泪水。 赵云见他这般情状,便静静站到他身后,双手抚上他肩膀,感受着下方那轻微的抖动。 祁寒忽道:“让我同他呆一刻。” 赵云深深看了他背影一眼,眸色暗沉,内中含着许多的情绪。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无声退出了帐去。 祁寒便垂眸,凝睇手边垂死的武将。 目光望向他斜飞的浓眉,俊毅如刀劈斧凿般阳刚的脸廓。 他向来知道,吕布待他是极好的,好到没什么底线,全心地信任。传闻之中苛刻自私的吕布,却什么都可以送予他,未曾计较过得失。然而他呢?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吕布的。更从不曾真正为吕布筹谋过半分……这是他最愧对吕布的地方,始终难以释怀——即使他最后为吕布奉出了三个锦囊,仍然心有愧疚。 他们匆匆一别,在祁寒极为窘迫糟糕的情况下。还未曾说过抱歉,还未曾说过再见。还更来不及好好道别一声。那一日,他还认他为兄长……明明不是真心的,明明,他只是为了抹杀吕布的一片真心。 祁寒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恨恼自己的卑劣畏缩。 他怎会为了阻止吕布的告白,就生生叫他兄长,恁得伤了他心。 就算他是吕布,刚强无双的吕布,他也先是个男人。吕布的心也是肉做的,柔软的,并不是铁打钢筑。他毕竟是对自己用了真意。就算曾经凶狠地冒犯过,但那真诚,却是意切得藏也藏不住。 奉先...奉先... 祁寒的脸紧皱成了一团,闭着眼,不敢再看吕布一眼。 再看一眼,只怕心酸难过,无可遏制。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地上的青灰色毡毯都有些潮润。应是被地面积雪化开的水浸湿透了。但他浑然不察,不觉有异。 帐外还有一个人,也正身披风雪,静静等待着他,可他却提不起力气发不出半个音节去召唤他。 谁知,就在这时,掌中所握的冰凉大手,竟尔轻轻搏动了一下! 祁寒猛然睁开眼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半阖眼皮的吕布,眼中的光芒霎那闪过。 “奉先!奉先!”他怀疑是自己出了幻觉了。 吕布却真的牵动唇角,笑了一笑。 那弧度极浅极淡,祁寒却觉得没有比这更令人激动的笑容了。 “奉先!”他再也遏止不住悲痛,脸颊紧贴在那张满是血污青紫的冰冷面容上,眼中一片模糊,“奉先,你醒了,你没事了。” 吕布极低地应了一声。宛似在宽慰他一般。 祁寒觉察到他手指轻轻一动,似要往腰际掏摸什么。他便先一步探进他腰际,将那东西摸了出来。 竟是那三枚拆了线封的锦囊。 祁寒举着那点彩色的布帛,在吕布眼前轻晃,后者颈骨断裂,完全动弹不得,待见到了锦囊,灰颓的眸中却是微微一亮。 吕布眼珠微微转动,视线再度对上激动若狂的青年,死寂的眸子开始有了波动,他仿佛这才终于认出了他。 “祁……寒……” 他终于等到他了? 这一等,可真是辛苦。 祁寒哽咽:“是我。” 吕布眉头皱了一下,喉头滚动,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男儿,不流泪。” 祁寒抬袖将眼中翻涌的水光狠狠一擦,佯怒道:“谁,嗝,流泪了。”却是憋得重重一抽。 吕布鼻腔里喷出了一口气,仿似在笑他。 祁寒却是笑不出来,皱着眉,硬生生将泪意憋了回去。他极少会哭,就算鼻酸难过,也极少流泪,但这一刻,见到吕布醒来,却是有些忍不住。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视着,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祁寒紧紧攥起他的大手,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流过,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对不起了。” 良久,他终于想到了要说什么。 吕布疑惑地望向他,眸光始终有些涣散。似是很不清醒,却又似听得非常清楚。 “何故。” 他沉沉地问。 那声音低得,如蚊吟一般。哪还有半分从前温侯的豪迈气壮,祁寒听着,只觉喉咙越发辛酸苦涩。 他便道:“我当初接近你,同你要好,陪你胡天酒地,赠你各式玩意儿,带你新鲜猎奇,都只为了令你玩物丧志,消磨意气……我当初,是为了帮刘备兵不血刃取走徐州,才想将你变成一个乐不思功的糊涂侯爷……” 祁寒边说,边觑吕布的脸色,生怕他陡然动怒影响身体。哪知吕布听着听着,眸光却渐渐柔和下去,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平静释然。 “……终于……你终于对我坦承了。”吕布道。 祁寒心头剧震,不可置信地对上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你,你竟知道?!” 话甫出口,他已是怔然失笑,脸色惨然,眸光黯淡,“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原来最傻的人,根本不是吕布,却是他自己。 吕布为人虽个性冲动,却也并不愚笨。他竟是早就看穿了祁寒的企图,却还装作不知,陪他逢场作戏,醉笑三千,就那样日复一日地玩乐了下去。祁寒想让他不思进取,变成一个积案如山的安乐侯爷,他就真的连田猎政事都省下,只终日陪伴他逸乐玩耍…… 祁寒的心揪成一团,看着吕布唇边勾了一抹微笑看着自己,只觉坐如针毡,将一双眼瞪得酸胀生疼。 明明他才是骗子,他却盯着吕布的狼眸,却想大骂一句:你这骗子。 “……你就不担心我害你?”祁寒握拳强忍着心中的波澜,“……就不担心我是奸细,欲对你图谋不轨?!” 吕布慢慢开口,眼中竟有一抹淡淡的戏谑,“我早便知道你是奸细。早便知道你来到我身边,不是为了帮我。陈宫,貂蝉,他们已不止一次告诫过我……你的身份。” 祁寒眼睛甫然睁得巨大,心头忽然电光一闪,像是飘过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但却在那一瞬间骤然远逝,没能抓得住。 “他们,怎会知道……”陈宫和貂蝉怎么会知道他答应了赵云相帮刘备的事……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而吕布…… 吕布明明知晓他居心不良,竟然还对他如此之好…… 一霎之间,祁寒只觉心痛得无以复加。垂眸盯着吕布的阔脸,睑上黑长的羽睫颤抖不已。 吕布喉头耸动,眸光瞥向祁寒手中的锦囊,“……是故,我也曾深自犹疑,是否,是否要用你的计……依照,你的锦囊,行事,去,去应对曹操……”他鼻息弥弱,说话也越发艰难起来,却还是牵扯起唇,一笑,“但我,选择了,相信你。”尽管陈宫数次冒死阻拦,以死劝谏,他依然那么专横跋扈,选择相信祁寒,没有听从。 祁寒以为他在说自己相帮刘备夺取徐州的事,浑没留意到吕布前前后后,都在指他的身份特殊以及徐州一战。他心头酸涩,指尖揉着那片不知被吕布摩挲过多少次的锦囊织布,慨然道,“可惜,我就算留下了计,却还是输了。” 见吕布蠢蠢欲言,祁寒忙伸指抚上他的唇,眼中一抹忧急,“你先别说话了。等于吉和董奉来了,我们慢慢再叙说不迟……” 吕布已不能摇头,眸中却闪过一丝执拗的光,道:“孔莲,丈八,为何,撤军。”眼底一抹深切的疑惑与迷惘,看得祁寒心疼得快要控制不住情绪。 他当然知道,吕布问他,代表了吕布仍全心信任他,即便浮云部发生了陡然撤军之事,影响了整个战局。可吕布越是信任,祁寒心中越觉得惭疚悔恨——若是能再来一次,便是有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会再算计吕布,定要真心诚意地对待他! 可他不知道是,其实吕布对他信任,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得—— 即使吕布兵败垂危,却仍不相信浮云部撤军,祁寒故意坑害他所留的后手。即便陈宫一直坚称,这最后一道锦囊,便是祁寒,曹操的长子,故意设计的陷害。 吕布认为,祁寒若要害他,全不必如此大费周折。毕竟,这火烧良成之计,还是祁寒留给他的。此等绝计,就算他不起用浮云部,也可以退败曹军,因此祁寒要害他,更不成立。 祁寒攥紧了拳,摇头如实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赵义为何要突然假传军令,撤回军队……” 吕布闻言,眼波却是猛地一闪,蓦地露出恍然而悟的神情。他那双浓黑的眉峰紧皱,突然提高了音色,大声道:“原来,原来……如此!竖子……” 祁寒惊怖已极,口中失声疾呼:“奉先!奉先——!” 却已来不及了,怀中的吕布面色青白,口中不停涌出殷黑色的血,就此垂下了眼去,彻底失去了生气。 祁寒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切发生得这样快! 他的眼睛睁得斗大,连呼吸也停住了。盯着吕布死灰色的脸,眼睁睁看着他失去了全部的生机……本还在自己掌中轻轻摩挲的大手,遽然停滞低垂,再也不可能动弹一下。 赵云听到他的疾呼,从帐外冲进来,抱住他。 但祁寒已是一派疯状。 赵云一时竟没能控住他。 就见祁寒趴伏在吕布身上,一把将他腰间紧系的一只脱线的鹿皮酒囊扯了下来,狠狠掼在地上!又自顾自从他凌乱破碎的胸甲胄衣中央,摸出一只染满了血污的将军令木牌,与他手中成了碎帛的彩色锦囊一起,重重丢弃在地上。 “你就这般死了!你他妈如此珍视我的这些破烂玩意儿……却就这般死了!吕奉先——吕奉先——” 祁寒赤红着一双眼眸,指着那几样被吕布珍藏的东西,若非赵云拉着他,连吕布也被他踹上了。他一时悲痛无限,只知狂乱暴怒的痛吼着,宛若一头受伤无助的困兽。 他活了两世,从未亏欠过任何人,而吕布,吕布却像是将他的心生生剜走了一块!头一回让他尝到了血淋淋的滋味,直面到如此残酷的人生,如此难舍的死别。 除了赵云,还从未有过第二个人如同吕奉先这般对待他。 全心全意,不求回报。 即便是他待吕布如兄,吕布待他如爱。 然而,然而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吕布落下最后一口气—— 喉咙喊破了,径自咳出血来,嘶哑的咒骂声中带上了浓重的哭腔。赵云一把将祁寒抱进怀里,皱眉沉声道:“还有希望。有我在,别怕。” 祁寒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直将牙龈都咬出血来,全身簌簌颤抖,却仍遏不住胸腔里那股翻山倒海的悲痛绝望。 …… 赵云将情绪失控的祁寒放倒,以让他安睡一会。又命人将吕布的尸身盛入浮云部早早备好的一冷玉晶棺中,这才盘膝案前,沉吟起来。 今夜他在城下劫人,已然惊动了曹军。浮云部掩护撤退,藏进了蒲姑陂左近山里,暂避得一时锋头,但明日一早,恐还得再作打算。 傍晚时分吕布被高悬在白门楼示众,曹操竟也未曾现身,倒似被什么事绊住了。赵云心头微有疑惑,只待明日暗中入城再探。无论如何,眼下曹军初获大胜,曹操难免松懈,正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第四卷折戟沉勾铁未销完) 第四卷配乐 《天蚕变》——叶振棠 独自在山坡高处未算高 命运在冷笑暗示全无路 浮云游身边发出警告 我高视阔步 早知此山头猛虎满布 胆小非英雄决不愿停步 冷眼对血路寂寞是命途 明月映山岗倍觉孤高 抛开爱慕饱遭煎熬 早知代价高 丝方吐尽茧中天蚕 必须破笼牢 一生称英雄永不信命数 经得起波涛更感激傲 抹去了眼泪背上了愤怒 让我攀险峰 再与天比高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扶柩饯行欲西去,雷鸣风动枪东来 ** 天青雪消,红日似火。 下邳城上下退水安民,一派惶乱景象。 曹操虽获徐州,入主了下邳,但寻子不得,心中竟无几分获胜的雀跃快意,反倒愈发焦躁。他着人日夜审讯,竟不得要领,摸不出半点长子的行迹,越发恼忿震怒,已是将吕布帐下连夜诛杀了大半。下头曹军将士被催逼紧了,压力倍增,搜寻时屡有屠城之举发生,曹操知悉之后,却也是放任。 须知古人屠城,也是为杀尽不化之民,进而巩固统治。曹操虽手握天子重兵,然而势力再大,终究不能覆盖东西广袤之域,一旦还都,留守徐州的军队便只得两三万人,若非众人劝阻,他还真打算一举屠城,杀尽此间难驯百姓。 . 这日清晨,赵云命严烈等人扶灵送吕布晶棺往西北去,祁寒依依不舍,在道旁伫立,扶柩良久,沉吟不语。他几度掀开黑布,见棺中人面目宛然,栩栩如生,果然如赵云所说,这口玉棺能葆得人肉身不腐,他心中这才存了几分希望,放了严烈等人离开。 临行前,祁寒蓦地弯腰,从地上掬起一捧雪来,洒在吕布棺上,口中低低呢喃了一句什么。 赵云静静看他一阵,二人携手站在路口,目送眺望许久。直到队伍转过山坳,看不见了。 赵云揉了揉祁寒的头,温声道:“回去吧。” 祁寒应了一声,搓了搓手上的雪沫。 赵云垂眸瞥了一眼,将他的手捂在掌中煨暖,动作轻柔。 他目视着前方,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平静,沉声道:“昨夜部众探得了确切消息,今日车骑将军车胄与陈登父子将在迎爽门设宴,送别曹贼。既是饯行酒宴,戒备一定松懈,此乃天赐良机,我欲前往杀之。你先回营寨,丈八等人已开始拔营撤军,你等走后,我随后便到。” 祁寒长眉一皱,仰头看他:“你只身前往?不行,太危险了,你是将曹操那些武将视作死物了么?” 赵云知他担心自己,心头一暖,抬手抚上祁寒双颊,眸光粲然:“阿寒放心,如无十分把握,我自不会涉险。昨夜我已亲身前往查探过了,那迎爽门乃是下邳城西门,高二丈八尺,下广七丈,上广丈又八尺,外砌以赭砖大石,内中有一坛台,宽逾十数丈,可作酒宴之用。当中墀级低缓,地势迥异,若带多了人马,反倒要束手束脚。我一个人去,留玉雪龙在城墙下方,反而不易引人注目。待我手刃曹贼,便可及时跳下城墙,驰马而走。” 祁寒听了,眉头不仅未松,反皱得更紧。 不知为何,听了赵云的话,他深觉不安。 本来送走吕布棺椁,就已经心情抑郁难受,更何况,此刻又要见赵云涉险……而他,却似乎帮不上忙。 祁寒抿起薄唇,盯住赵云的眼睛,见他眼中一片坚定。他满心想要劝赵云别去,但话到嘴边,竟找不到理由去阻拦他。 赵云的话没什么破绽。他身负血仇,也不是祁寒能体会得到的。就算祁寒再怎么怜惜他,感同身受,内心里再怎么发怵担忧,也不可能对赵云说:阿云,你别报仇了,不要去。 祁寒的手紧紧反攥住赵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眼,良久才道:“既如此,你须答应我,一切以你的安危为要。” 赵云报以一笑,仿佛漫天的金红阳光全落在了他脸上。他将祁寒的手握在唇边,轻轻一吻:“好。答应你。我一得手,便会飞奔赶去找你。” 祁寒却没笑,蹙着眉,一脸严肃地郑重点头。这才放任他牵着自己,回了营寨。 一路上,两人都出奇地沉默,默契地没有说话。 祁寒察觉到赵云的掌心滚烫,滋满了汗水。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脉搏跳动得很快。 他知道,赵云紧张至极。 但为了让自己安心,赵云便装作无事。他笑得这般灿然,是因为,今日,他终于可以去了结那桩压在他心头十多年的沉重仇恨了…… 曹操身周高手环伺,想要刺杀他哪那么容易,遑论要全身而退,但赵云一脸的轻松平静,风轻云淡,倒像要去迎爽门赴宴一般。 祁寒心中不安,却克制自己,没去拆穿他。 . 下邳城,迎爽门,祈谷坛。 车胄代领徐州,喜气扑面,陈登陈珪父子得了曹操青眼,入主广陵,自也是春风得然。诸人持宴,将送别酒席布于坛台上方,场面庄严肃穆,雅静堂皇,倒也有几分厚重大气。 这日天上兀自飘着雪霰,一轮亮白的太阳高悬当空,照得坛台上方熠熠生辉。墀级左右摆了花圃,雪中着白,三色腊梅,更增气氛。坛台中央,祭桌数台,雕彩漆盘、浮纹赭箸、青底沉铜杯,一应俱全。盘中摆放着炙肉猪头,时鲜水果,爵壶樽觞中皆飘出浓冽酒香,依照惯例,先敬天地,再饮宾主。 侍女宦官鱼贯而走,将温好的陈年杜康酒送上,斟满宾主席位。 曹操独站高台之上,一袭暗色袍披,雪霰轻飞,寒风送爽,他脸上却不见分毫喜色。内心忧忡,只是担心寻而不得的长子。但他已耽搁不得,须要还归许都了。 见人差不多到齐,曹操一指席面,朗声道:“诸君入座吧。” “是!多谢明公。”墀下文武官员弯腰趋身,恭敬无比,齐声呼颂。 曹操首先入位,许褚犹如铁塔一般按剑站在一旁,下首方乃是曹仁夏侯惇等亲腹,刘备关张三人与他的几个亲兵侍女一同,坐在较远的次席之上,其余人等各按官职大小排列,纷纷入席落座。 众人还未坐定,便听得鼓瑟声起,乐音飘摇,竟是陈登早早安排了歌伎舞姬,莲步逶迤,缓缓入了场来。众人多半都还站着,见此轻歌曼舞,靡旎巧音,俱是精神一震,胸中畅快。坛台正设在城楼之旁,位于高处,此际寒风不凛,雪花如盐,倒让人倍觉清冷舒爽。 而另一边,此时,赵云正藏身于城墙上的十数名巡卫兵中。他站在最末处,反倒离前方高台最近。 身旁一名兵卒低声疑道:“喂,你这脚旁的是什么?”抬起下巴朝他足边一个软鼓囊囊的包袱努嘴,挑眉道,“怎地我从未见过你?” 赵云道:“我乃是张文远将军帐下亲兵。战败归降,昨夜才调来此处。这袱包中是我的随身衣物,待换值过后,我还须挪移军帐,与你等住在一处。” 那兵听了,登时释然,还朝他一咧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原来如此。我那帐头还有一席空位,你今晚便可搬来住!怎样?”他见赵云脸上虽有几抹黑漆,或许降兵不及清洗,但仍可看出英俊不凡,令人不由自主生出亲近之意。 赵云听了,却不置可否,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身上所穿乃是最普通的曹军服饰,甲胄鲜明,领结处系一枚黑巾,精神飒爽。虽身披帻冠鱼鳞玄铁甲衣,但他身姿高昂,器宇挺拔,毕竟与周遭的士兵大不相同,光是那份卓尔不群的气度,就难以掩盖。赵云知自己身量高挑,因此尽力低着头颅,双眸却紧紧盯着高台上冠冕绶服的曹操。 那,就是当夜灭他满门的仇人。 虽然隔得远,但那人的眉目面容,早已深深烙刻在了赵云脑海里,绝不会错。 赵云的眼神倏然安静下去,再无一丝波动,静寂得像是一个死人。 他很紧张,紧张得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去。 他甚至激动得快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眸渐渐染上血红的颜色。 这一生,他从未如此想要手刃一个人。 而这个血色的愿望,他盼了十多年,今日,终于可以得以实现! 他知道,唯有杀了曹操,杀了他,这段尘埋的仇恨才能彻底了结。他的心,才可以真正得到释放。 不多时,饮宴开始,钟瑟齐鸣,气氛渐佳。有人把酒赋诗,武将们鼓噪言笑,徐州名士并陈登父子一同,从旁撺掇雅兴,曹操思子心切,多饮了几觞,竟也随着站起身来,开始踱步吟颂。 赵云眸光厉如寒刀,杀气凛绝,直将曹操的脸毫发毕现,看入眼中。因他踱步忖诗,只得见到侧脸,赵云瞧着瞧着,却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咯噔一下,竟陡地升出一种慌乱错愕之感。 ——那副侧脸,那耳廓的形状,为何,为何竟如此的亲切熟悉! 他胸口微觉滞塞,还不及思索,曹操已赋得了句子,悠悠吟诵起来—— “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 斑白不负载。 雨泽如此,百谷用成。 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养有若父与兄。 犯礼法,轻重随其刑。 路无拾遗之私。 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人耄耋,皆得以寿终。 恩德广及草木昆虫。” 其声沉沉犹如钟磬,赵云听完,将这些句子咀嚼一番,心头剧震,惊疑万分地想:“……这曹贼怎会吟出如此悲天悯民,胸怀黎庶,安平天下的佳句?!这般宏愿心境,竟比尧舜禹汤更为英明壮阔!” 他按剑的手竟有些颤抖起来,紧盯曹操的侧脸,额头开始泌出细汗。 但赵云转念之间,便立刻否定了自己这种观感,对曹操更加恼怒憎恨,暗想道:“是了。这曹贼乃是世间最大奸大恶之人,他奸险机狡,惯会伪装,这些诗赋,根本不是他心中所思所想,乃是为了蒙蔽众生的惺惺作态!” 曹操赋完一首,仰头痛饮一杯,道:“敬苍生!” 席中一时寂静无声。众人只觉余音未绝,似有回音敲击在心头。 尤其曹操的心腹臣属荀彧等人听了,更是倍生感慨。主公思念曹昂,现今在军中已不是秘密,人所皆知,他们本以为曹操此赋定与思子相关,谁料,却是一首忧国忧民,渴望太平盛世的大爱辞赋。 徐州官绅更是全副怔住,默默回味着曹操句中之意,无不感慨于心,心潮澎湃——这般的伟志宏愿,恢弘气度,简直隐有帝王之姿! 众人由衷感佩,不约而同朝曹操投去敬慕的眼光,纷纷举起酒杯来。 曹操独自站在那里,手握青铜酒觞,频朝众人致意。然而,便在这时,异变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迎爽门内施毒瘴,祈谷坛前刺曹操 ** 赵云眸中光芒璨亮,心道:“就在此刻!” 这一刻,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席面上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城墙边的戍卫队中已冲出一人,一件事物被包袱紧裹着,横空飞来,破空声中“呜”然作响,登时划出一道猩红的弧度! 不错,便是猩红。 但见那事物飞过之处,从空中滴滴答答落下殷红色的液体,浓稠黏滑,血腥气盛,不停滴落在众人席面之上。 原来赵云在千钧一发之际,解开了包袱首层的牛皮,里头仅裹着一层薄薄的布帛,抛掷之时,便滴落下血水来了。 那圆滚滚的事物呼啸飞来,正朝冲着曹操的面门,许褚本坐在他下首方,一见曹操独站台阶之上,急忙起身,一声虎吼,挥起铁拳挡下了那物。 那物登时滚到一旁,许褚染了满手的血。 便听不远处一声清越沉朗的怒喝刺破众人耳膜:“虎痴小儿!吾好意还你主公长子曹昂的首级,你却好不晓事,横加阻拦,也不怕你主公怪罪?” 话音落下,席面上早已乱成了一团。 若只是武将倒也罢了,与席者却多是文臣,见那刺客嚣张,又有头颅抛来,溅了不少人一脸一席的血污血水,登时都吓得魂不附体,哀叫连连。歌伎舞姬混迹官员之中,更是惊慌失措,胡乱逃跑。 一时间,挤作一团,踩成一片,纷纷都想朝曹操身后方的墀级奔去,反倒你推我搡,堵得水泄不通,一片乱象。 曹操更是失魂落魄,傻了一般站在当地,心神俱震。他向来稳重谨慎,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但此刻双眼却直直地盯着不远处那颗滚落的头颅包袱,嘴唇轻微翕动,想叫人过去查看一下,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曹军诸将也都被晃了神,心头电闪般转过念头:“原来连日寻不得世子,莫非那里头真是……世子的首级?!” 关张二人对视一眼,已暗将刘备护在当中。刘备却朝他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不必紧张,来人并不是朝他来的。 那人的速度好快,喊声一落,朗笑声中,竟已奔近了数丈!他身姿英矫宛若游龙,足下不停,抬手一挥,竟又不知甩出几个什么东西,散落在曹操等人跟前。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几枚不起眼的黑色小丸,正欲逃开,护到各自主公跟前,谁知那些黑丸甫一落地,便骤然裂开!猛地里青烟一闪,许褚、夏侯惇等人同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心知不妙,慌忙闭气,但却已迟了。一众武将吸入不少那青色的烟气,只觉喉头一甜,呼吸困难,腑脏生出剧痛,头晕眼花耳鸣。再看向彼此之时,竟都是面色青紫,显然是中毒征兆。 他们不知,这乃是太平教中最厉害的一样武器,毒瘴丸。 当初浮云部副头领贾鹏作乱之时,就曾设下陷坑,暗中投放此丸,意欲谋害赵云和祁寒,但却被二人识破,因此功亏一篑。这毒丸非常霸道,可伤人于无形,若在潮湿环境之下投放发酵一夜,还可化作瘴气,更加厉害。这种东西一旦投于战场,简直不啻于生化武器。但遗憾的是,这毒瘴之丸,炼制起来异常艰难,太平教中也唯有先教主天公将军张角和地公将军张宝可以炼制,此时二人早已身死多时,教中所余毒瘴丸已不过百枚。 这毒瘴丸不经空气和水发酵,效力大为降低,只能伤敌一时,但已是赵云目前所能利用的最佳物品。 他一击得手,见许多武将已是涕泪横流,睁不开眼,更有与毒丸落点贴近之人,捂着胸口肚腹大声呼痛,便知药物有效,当即横枪在手,飞身挺进,朝着台阶上不及反应的曹操刺去。 青烟缭绕之中,雪花渐渐大了,曹操口鼻刺痛,也受那毒瘴所扰,但他心志远较常人坚韧,此刻竟还勉力睁大着眼睛,警惕地四顾。果然,下一秒,便见倏地里飞出一个黑巾蒙着口鼻的英挺曹兵来,那人银白色的枪尖一抖,速度快逾闪电,径取自己面门! 曹操心中悚然一惊,震愕地想:“此人太强!乃是我生平仅见的绝世高手!” 除了吕布之外,他还没有见过如此可怕之人! 若非那日亲眼见到许褚以重手法劈裂了吕布脊颈,他还以为这人就是吕布! 慌乱之中,曹操哪里有精力细看分辨,他虽忧惧万分,但心中却还当真升起了一抹爱才之意。但也仅仅只是一霎而已。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曹操毕竟是半生戎马沙场,反应还算灵巧,蓦地里往狠狠往后一仰,重重摔倒在地,那一枪就这么贴着他鼻尖掠过,擦破油皮,鲜血迸流,冰冷生疼!许褚夏侯等人俱都睁不开眼,兀自满脸泪水,口中大呼着“主公!”,似无头苍蝇一般乱挥手中武器,生怕曹操已被人所害。 曹休受毒较轻,本守在曹操身旁护卫,此刻满脸的泪水花子,那刺客一枪未中曹操,却刺在了曹休左边肩膊之上,登时戳出好大一个血洞,疼得他长声惨呼,满脸的眼泪全变成了真的。 刘备等人自刺客现身,到见到他快猛无比的出手,便一直紧盯着场中动静,哪里还有认不出他的?就算口鼻上蒙了黑巾,但那副体格英姿,手中那一条无与伦比的长.枪,却是谁也不会错认的。 刘备与关张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张飞揉着泪眼,闷哼了一声,道:“待俺去狙杀了那厮。”他们坐在次席之上,离主位较远,所受毒丸影响也较小,基本不影响行动。 刘备听了,却是眉心微蹙,有一刹的犹豫。 但也仅仅只是一刹犹豫而已。 他当然知道,张飞口中所要狙杀的“那厮”,绝不会曹操。 他们现今正事事倚仗曹操,万不可得罪了他,本打算从曹操手中哄得徐州来坐,哪知曹操却防备着他,只说要带他回京面圣,再行大肆嘉奖。虽然摆明了不给徐州,但他也不可能在眼下为了区区一个赵云,去开罪曹操。 刘备也非常清楚,赵云与曹操的深仇大恨,无法可解,但此刻,显然是保住曹操更为重要——当然,最好也不要折损了赵云这员猛将。 刘备稍一沉吟,突然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他猛然回头。却见那人正额头冒汗,站在自己身侧,眺望着前方的混乱,眼神变来变去。 见这人竟还会露出紧张的神色,刘备有些讶异。心头一声冷笑,暗想:“你原来也会担心他?我还以为,除了野心霸业之外,你已并不剩下什么了……” 脸上却噙了微笑,蔼声对那人道:“你去。将他安抚下来,丢到城墙下面,我自安排人接应。” 那人如临大赦,立刻抱拳称谢,口中道:“主公放心,我定不会让他伤及曹丞相。”刘备但笑不语,那人一咬牙,唰然拔出佩剑,向前奔去。 关羽没说什么,张飞脸上却露出几分不赞同,重重哼了一声。刘备朝孙乾、糜芳遥遥招手,二人上前后,他耳语吩咐他们在城墙下备上骏马数匹,二人各自领命去了。 . 却说曹操后仰,跌倒在地,面色苍白,惊恐地盯着眼前这名刺客。 这人露在外的眉目英俊已极,看上去很年轻,双眸凛然生着寒辉,宛若两点璨烂星光,十分威风慑人。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将一杆银枪使得狠若蛟龙,一击不中,竟是半点也不气馁,仿佛一切早在他料算之中,一霎之间,风雷不及之速,这人变招已到!一招“凤皇垂唳”,一枪连环击杀,再度刺向曹操额头! 曹操却不知道,这一招凤皇垂唳,其实共有三道连环追击,乃是赵云师父所传的绝招,更是早已被他练到化境,乃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招必杀。从出师至今,赵云还从未对人使过,今天却是存了诛杀曹操的决心,知他身周良将环伺,故而一举将这苦练的一击必杀,使到了曹操身上! 曹操心中既恐慌,又担忧,后背上涔涔遍布着冷汗——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风雪都静止了,唯余自己的心跳,和那寂静无匹的惊艳一枪,是如何啸傲着划破虚空,往他眼睛上方递来的……但那一息之间,他竟没有别的念头,只突然忍不住回眸,朝那丢着“曹昂头颅”的方向看去…… 也许,正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底里最在意的东西才会迸发出来吧。 赵云这一击,挟风带雷,浩荡生威,就算是厉害的武将也难以抵挡,遑论跌坐在地,无法施为的曹操。本以为一击毙命,哪知就在这兔起鹘落的一瞬间,竟然陡生变故! 先是夏侯惇猛喝一声,竟从旁跃来,手中长剑往赵云肩膊飞快斩落—— 原来,夏侯惇一只眼眇了,面部神经大有受损,反对毒丸药物的敏感不如常人,此刻虽还是哗哗流泪,满眼的血红,但已比许褚等人好过了许多。他眼前一清,正见到赵云刺向主公,登时惊得肝胆欲裂,哪里还有分毫犹豫之地?挺身一冲,便朝赵云斩去。 谁知赵云听到风声响动,竟是分毫不惧,浑不收势,横起枪杆猛力往他剑脊上一敲,登时将那柄青锋宝剑震荡开去,下一秒,赵云不给曹操和夏侯惇反应时间,长.枪一翻,立时荡起一片寒气,毫不停顿,飞速往曹操面门搠落! 这一下击剑、荡排、翻枪、刺落,一气呵成,宛若神助,速度快得化作了一片虚影,全然看不真切。夏侯惇完全没料到赵云膂力奇大,一震之威竟然令他虎口发麻,待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了! 这一交手,夏侯惇更有一种熟悉之感,突然就想到了当日在山道中那个白袍将军赵子龙。 曹操见夏侯惇失手,那银枪又到跟前,眸光一黯,心中喟然长叹,自知无幸逃脱,将细长眉目紧紧一阖,只待死亡光顾。 谁料,一变刚平,一变又起! 在那电光火闪之间,与夏侯惇几乎同一时间出现的,在曹操的右手方,竟还静静站着一个人。 就在夏侯惇失手的瞬间,那人闪身站了出来。 谋臣席中有人轻咦了一声。荀彧循声拭泪,把手摸到郭嘉肩头,拍了拍:“奉孝,你怎么了?可是这毒雾对你身体有碍?”后者摇头不语,眯缝着不断凝泪的桃花眸子,紧盯着前方,指骨渐渐泛起青白。 是他…… 他竟然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惊见凶恶奋弩矢,乍闻渊源恸心肝 ** 众人这才看到,不知何时,竟有一名卫队亲兵,悄悄站到了曹操身边。 那人身材高挑,虽穿着亲卫队的甲衣,身形却异常的修长优美。盔檐低垂,在他脸上落下半片阴影,只露出尖削俊美的一抹下颔,却可以想象有一副惊世骇俗的姿容。 那人现身的一瞬间,赵云迅雷惊风般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只因为,他看到那个人慢悠悠地,朝他抬起了右臂。 鳞甲披膊之下,那人素白色的宽大衣袖中,露出了一柄寒光烁烁的小弩。 那是他送给祁寒的小弩。 那名亲兵蓦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殊绝惊艳的俊脸。 盔帽的阴影之下,他上挑的凤眸黑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眼中却沸腾着浓烈的杀意。 赵云生生顿住了动作,睁大了眼睛,怔怔望着将弩.箭对准自己的祁寒。 眼见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指尖的悬刀机括—— 小小的弩.箭“呜翁——”一声啸鸣,飙射而出,紧擦着赵云耳旁掠过,迸断了他一缕发丝,急射向他的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的变化都只在瞬息之间,赵云错愕回眸,只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竟然是长兄赵义。 他不由更加惊疑。 而此刻,赵义的右肩上,正插着一支精铜小矢。 鲜血汩汩流下。 赫然触目。 赵义眉头一皱,他本来按照计划,要设法阻止赵云,此刻赵云回过头来,他正要造作一番,劝说他收手,但当他的眸光落在祁寒身上,却突然反应了过来。眼珠微微一转,嘴巴一闭,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赵云心中惊疑万状,又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望向祁寒—— 他不明白,祁寒为什么会突然击杀自己的兄长?他又为什么现身于此,扰乱计划? 祁寒看了他一眼,眉头也是微皱。森冷的眼眸,却盯着他身后的赵义,抿紧了唇。 他隐忍多时,此刻却终于还是现身,动了手。 其实,这一次的刺杀,不仅仅赵云做了充分的准备,查到了曹军上下都在徐州城搜寻世子曹昂,他便假造曹昂首级,在动手之前扰乱视线,引起哗乱。而祁寒因为太过放心不下赵云,恐他失手,想助他一臂之力,也是下足了工夫。 他知道赵云要用毒瘴丸,便提前服了解药,小红马此刻,也就在城墙角下,与玉雪龙停在一处。他偷偷潜入曹军亲卫队中,一直默默站在坛侧的柱子旁边,未敢轻举妄动。当然,他是在宴会开始后,先是假扮了歌伎入场,又费了许多心思,才成功混入其中。宴会伊始,场面热闹喧乱,亲卫队的士兵都在观看歌舞,是以没人留意到他。 祁寒心中打定的主意是,赵云不遇险,他绝会不现身,以免扰乱他的心神,打乱行动。 若赵云成功便罢,若不成功,他便要在危机中帮他一把。 ——但,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竟在此见到了追杀自己的面具男,而那杀手,竟就是赵云的亲兄,赵义! 就在方才,他密切注视着场中变化,亲眼见那赵义从刘备身旁疾奔过来,一路提剑来到赵云身后。他还以为赵义是来帮赵云杀曹操的,谁知却见赵义提起剑来,悄无声息,绕到赵云身边,往他肩头斩落!这厮竟是要阻止赵云击杀曹操! 祁寒无暇思考,立刻便站出来,射了他一矢。 他出手过后,冷冷的目光便落在赵义足底的灰色靿靴上。 不仅仅是鞋子一模一样。 祁寒向来对于人体的动作非常敏感。 那一日,面具男人将他逼上雪崖,提剑缓步向他走来,祁寒的视线与其足尖平行,正好将他的每一个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那面具男每一次提脚之时,右足后跟都会轻轻向外一拐,有一种粘连不畅的感觉。刚才赵义提剑奔跑,手中姿势与那面具男一模一样,祁寒还未觉得有什么,但当他放缓了脚步,偷摸靠近赵云的时候,他的右足脚跟竟是一撇一粘,与那面具杀手一模一样! 祁寒并不知道,那是赵义小时候练剑崴脚,师父严厉,不待他足伤养好,便命他再度练剑。他脚步挪移时,不敢将重心落在右脚,师父见他怪模怪样的姿势,说他不用心,狠打了一顿。赵义无法,只得在提脚时,轻轻往外一撇、向后一粘,以减轻足跟受力,避免疼痛。从那以后,这件事深印赵义脑海,他每每提剑缓步走动,右脚便会做出那种动作,久而久之,竟然养成了习惯。 . 赵云见祁寒毫无缘由攻击自己身后的赵义,不由一愣,动作稍有迟缓。曹操趁势往右一滚,便想要脱出赵云枪尖所指的范围,祁寒眉峰一挑,也不多言,右臂轻抬,便要将臂弩指向曹操,欲将其就地格毙。 但就这么一息的功夫,夏侯惇又已经再度冲来,缠上了赵云。 曹操陡然间觉得背脊一寒,似乎有一股视线从右朝自己看来,他蓦地一抬头—— 这一眼,正与祁寒打了个照面。 祁寒眉心微蹙,面色冷峻,冷冷看了曹操一眼,便抬起手欲去扣小弩上的悬刀。 眼前这个人,是比刘备更为英雄的乱世俊杰。是后世称颂的豪强,诗情旷达豪迈曹孟德,开边拓土杀伐果断的魏武帝……如果不是因为赵云,就算理念不同,他应该也是会很欣赏曹操,甚至是仰慕的。 但此刻,他却必须杀了曹操,而且是速战速决。了结之后,便与赵云一起,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谁料,祁寒一抬眸,却见曹操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眼底闪烁着狂喜狂悲的光芒。 祁寒仿佛被雷电击中了身体,骤然一怔。 尔后,他便清清楚楚地看见曹操张开嘴唇,清晰无比、感慨无限地朝他喊了一声:“子修——!” 这一声惊呼、痛呼、爱呼,糅杂着一个父亲无限浓重的思念与宠爱,深沉震撼,竟听得祁寒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傻傻怔在了当地,摸向小弩的手停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声惊呼,更叫周围的众人全部目瞪口呆。 纷纷看向那呆站着的青年。 玄色缨盔之下,依稀可辨的俊美面目,芙蓉浴晓,灿若朝霞。 众人仿佛有一息的沉默,旋即,一阵强烈的惊呼赞叹声在这杀气与混乱之中次第响起。 “大公子!” “世子!” “子修公子!” 激动和喜悦之情,竟然溢于言表。 “寒弟……”远处的谋臣之中,郭嘉轻声呢喃着。斜睨着前方,眸光微垂,“看来你与我一样,终究,也是逃不脱这命运的枷锁啊……” 得知真相后,他不愿意将祁寒拖入进来,但他却还是自己飞蛾扑火般,投来了。 祁寒怔然睁大瞳孔,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原本与夏侯惇等人缠斗的赵云,闻声突然回过头来,祁寒在一瞬之间,触到了他的目光,一颗温热跳动的心脏,登时冻成了寒冰。 “咔擦”一声,裂成了无数的碎片。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赵云的眼神完全变了。 赵云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愤恨,失望,惨绝,寒冷。 祁寒的心陡然死寂了下去。他不敢相信地缓缓垂眸,有所感地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一副不属于他的身体。 只与自己原本的面貌,有七八分相似的身体。 他心的很冷,冷得像是融不进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他仿佛是突然预料到了什么,呆怔地面对真正在流泪的曹操,轻声试图解释道:“我……我是祁寒。”不是曹昂。曹子修。 左手边倒地不起的夏侯渊中毒颇深,此刻勉力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将他一把抱住,高兴得又蹦又跳,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满脸浓密的胡茬径往祁寒头上蹭,因毒瘴丸的药性睁不开的眼,泪眼婆娑地朝他大喊:“子修!子修!傻孩子!你若不是祁寒,谁又是祁寒?” “什么,意思……”祁寒下意识地回问,声音轻细微颤。一颗心竟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很想将这个高大强壮得像一头熊,抱着自己又哭又笑、状若疯癫的痴汉武将用力推开,却觉心头酸软,完全办不到。他竟然有一种错觉,这武将的怀抱其实非常的温暖,非常的熟悉。 “什么?”夏侯渊为人粗犷,听他发问,立即皱起浓眉,嘟哝着开口解释道,“你母亲生于并州太原祁县,古之昭馀。生你之时郡县大旱累月,天不降雨,日红似火。方士言道,此子命逢火劫,须以一寒字镇之,将来必贵不可言,才堪大用……” 夏侯惇性子单纯,此时刺客被缠住了,世子又归来,大喜之下竟还有心思学起方士摇头晃脑说话的模样,声音还特特拔高了几分,“子修,你的小名便是祁寒,还想哄我?” 祁寒听完,脑中“嗡”的一下,宛如五雷轰顶,一片空白。 ……昭馀祁泽薮,大泽隐龙神。 曹操的夫人,丁氏,曹昂的生母,刘氏,历史上的记载,竟真的都是祁县人,祁县,大旱,寒……小名祁寒。 呵呵……骗人的。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一定是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情笃意切何相负?误卿多是真心人 * “子修,你的小名便是祁寒,还想哄我?” 夏侯渊话音一落,不远处的赵云发出了一声痛吼,那声音宛若一头受伤濒死的野兽,说不出的凄惨悲愤,哀凉绝望。他正与三个一流武将缠斗着,枪势却越来越疯狂,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为何哄我。 阿寒,你为何骗我。 为何要,骗我…… 赵云脑海一片空白,眼前发黑,已是全然无力思考。一时间,他只觉得天地静寂而苍白,震惊错愕中,竟生起一种绝望无助之感。 原来他爱上的人,竟是曹昂曹子修——杀他满门之人的长子。 真相来得太晚,太可怖,他竟似成了这世上最可笑最可怜之人,何其讽刺。 祁寒猛然惊醒了过来。 焦急如焚地看着赵云的方向。 许褚等人已然缓过劲来了,见只有一名刺客,主公安全,便红着眼睛,纷纷加入了战团! 从赵义出手,到祁寒现身,到他被点破身份,引得现场越发混乱,赵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先机,他先前的一切优势,都在于出其不意,快速击杀,但现在,这些变故将他的完美刺杀,化作了泡影。 祁寒看不到赵云受了多重的伤,他身上有许多的血污,像是敌人的,又像是他的。 但他那一声痛呼,绝不是因为受伤。 那声音,如此的痛苦绝望,像是一把冷冽的尖刀,重重扎进了祁寒的心里。 他知道赵云误会了自己,可眼下,却没有了解释的时机。 祁寒顾不得其他,奋力将热情得过分的夏侯渊推开,也不去看身旁嗫嚅着双唇,激动不已的曹操,飞快抬起右臂,想要瞄准许褚等人。但赵云枪势如狂如龙,来去倏忽如电,快速无伦,无迹可寻,祁寒怕箭矢误伤了他,情急之下,只得放弃小弩,拔出佩剑,奔了上去。 曹操眉头大皱,伸手去捉,却只撕下祁寒一片衣角。 他望着祁寒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眸色渐渐冷沉下去,面容铁青。 刺客的时机已失,夏侯渊、李典等人虽涕泗横流,却立刻将曹操围在当中,保护了起来。 祁寒冲到近前,却插不得手,与不远处的赵义打了个照面,眸色一冷。 赵义唇角倒挂着一抹冷笑,捂着肩膀伤处,斜唇无声开合,竟然在说“曹世子”。 祁寒心头冰冷,不再看他,只紧张地盯着场中以一敌四的赵云,随着他风起云落大开大合的一杆枪,一颗心越揪越紧,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许褚势若疯虎,一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招招往赵云致命之处挥去。他虽中了毒素,武力打折三成,但仍然是曹军中武力最强者,十分可怖,再加上夏侯惇三将,赵云身上已是频频受伤。 祁寒一咬牙,提剑冲进了战团,一剑抵住许褚往赵云背心砍落的长刀。 赵云听到金铁交击的声音,蓦地回头,冷然看了祁寒一眼。 那一眼,如鬼如魔。 夹霜含冰,不含半点温情。 仿佛适才救他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祁寒心头骤然一酸,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冷如石,寒冷似铁,险些坠下泪来。 他从不是那样脆弱的人,可一想到这具身体的父亲,竟然就是杀了赵云满门的曹操……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看不到光亮,仿佛陷入了混沌泥沼之中,难以自拔自救。 许褚这人憨直到了极点,一时也没看清是谁挡的自己,脸色一狞,“嘿”的一声怒吼,便与祁寒交起手来。 祁寒使剑的招式承自赵云,极为精妙,但他缺乏实战,比起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许褚来,完全不够看。对方力逾千钧,刀背沉猛,数招一过,祁寒已抵挡不住,被他逼得节节败退,许褚更不给他喘息之机,长刀一纵,径朝祁寒肩膀削了下去! 两人对的这几回合,乃是生死相搏,也不过数秒的功夫。夏侯惇等人怒声喝止,曹操见状更是大急,在外头喊道:“仲康,休伤我儿!” 许褚却完全反应不过来。当听到了主公的喊声,他要收势却已来不及了,那一刀,正是他最常用最为精纯熟练的“力劈华山”,往往能将人和马匹一分为二,足见力道之凶猛。此刻他身中毒瘴,力道减弱了三分,听到主公呼喊,又收住了三分力道,但那刀却还是朝着祁寒肩头重重斩落。 那一霎,祁寒甚至嗅到了许褚长刀上隐隐的血腥之气。 他眉目紧皱,脸轻轻一别,竟是无法躲开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力忽从旁边冲来,将他猛然撞到一侧。祁寒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竟是赵云。 赵云抱住他,往一旁撞去,替他生生挨了一刀! 祁寒看着他血流如注的后背,眼瞳倏然放大,猛地抬眸,眉峰紧蹙,忽然悬臂,飞速射出一矢,射中了许褚胸口。 铁塔般的大汉轰然向后仰倒,祁寒这才将赵云抱入怀中,拿手紧紧捂着他的伤处,冰凉的手指,不停颤抖。 众将见曹昂射伤了许褚,竟还将刺客抱在怀里护住,一时错愕,都住了手,呆呆看着。 曹操面色铁青,望着场中二人,眼神变幻莫测。 赵云抬起头来,望着祁寒的脸,颀长的剑眉冷若锋刃:“你……当真是曹操长子?” 从前的种种疑惑,恍如电光火石闪过。赵云唇色苍白,只觉得耳鼻口都失了知觉,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祁寒的眼。 祁寒向来对身世避讳不谈。 祁寒总能将曹军的行动了如指掌。 刘备曾经暗示过自己,祁寒是曹操的人。 吕布不信祁寒是曹操的人,最后却死掉了,徐州也真的落入了曹操手中。 明明亲耳听见了,却还是多此一问……他只想听到祁寒否认一句,只要祁寒肯摇一摇头,他便会不顾一切,毅然决然带着他离开这里,而不是这般刻骨的冷,无心搏战。 他本来已经麻木了,但当看到许褚砍向祁寒的那一瞬间,赵云竟从灵魂里颤抖起来,感觉到比先前遭遇欺骗,更加浓重深刻的绝望和害怕。 他害怕,害怕祁寒会这样死去,永远地消失不见。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就算祁寒骗了他也不重要,只要祁寒能好好活着。 没关系。反正他已在噩梦中生活了十多年,将来就算再多上许多年,也没有关系。但祁寒,他不能有事。 于是在赵云的思想做出反馈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他排开敌人的困囿,冲上去护住祁寒,为他挡了一刀。那一霎的绝望让他明白,他还是爱祁寒,深爱着他。 “你是吗?”赵云又问了一声。 祁寒捂着他的伤,手莫名颤抖了一下,尽力稳着声音:“看起来,是的。” 说话间,他轻抬眼眸,环顾四周。渐渐脱离毒雾掌控的曹营猛将们,个个怒目持刃逼近,虎狼般环伺在侧。不远处墀级边缘,更有慢慢潜近的曹操亲卫队精兵,和手持弓箭的弩兵队。 这一刻,他给不了赵云否定的答案。 赵云看着他,凄然一笑,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 曹操奔到了近前,见到这一幕,皱眉朝身旁的徐晃使了个眼色。 徐晃便走过去,与夏侯惇等人一起,将昏倒的许褚和祁寒一起拉走。 祁寒自是不从,奋力扭动臂膀挣扎,紧握着赵云不肯松开。他同赵云一起,至少投鼠忌器,旁人再也伤他不得。可谁知,就在他抗争之时,赵云竟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完全没有留下他的意思。 祁寒登时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云。赵云却低头,一眼也不再看他。 “我没……骗你……”他焦急的话音还未出口,徐晃已然使斧柄往他脖颈后一敲…… 祁寒皱起眉头,软倒在徐晃臂间。但他竟没有立刻晕厥,使得上方的武将“噫”了一声。 那一瞬间,祁寒心里翻江倒海,不甘心,意志力不知有多顽强。 被击中穴位,他的神经全然麻木了,连舌头都动弹不得,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晕过去。 祁寒一被拉开,赵云单膝跪地,手中紧握着银枪,便又站了起来,再度与夏侯惇等人厮杀在一处。 祁寒被带走时,他只淡淡朝祁寒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未说。 战得片刻,赵云身上受伤颇重,遍布血迹。于禁在不远处觑得一个空子,遥遥放出一支冷箭,直往赵云心口而去。祁寒瘫软在曹操膝边,却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一瞬间,他太阳穴突突而跳,急得口中“嗬、嗬”有声,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更遑论做出动作。 然而危急时刻,赵义没有动手,却闻一声清叱娇喝,竟有一道曼妙身影,闪入战团,手中雪亮的两把长匕一挥,将于禁那迅疾如风的一箭,挡了下来。 祁寒脑中一片混沌,但他知道,那是甘楚。 那一身的鹅黄纤衣,与刘备身后侍女的服饰一般无二。她与赵义,果然都是刘备的人……他脑颅钝痛,心中却越发清明如镜。 赵云瞥了甘楚一眼,一语未发,两人后背相抵,立时靠在一处,竟开始并肩对敌。 祁寒怔怔望着,手指渐渐握紧。 战圈之外,稳下心神的曹操,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祁寒半躺在地上,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亲卫队、弓.弩兵,将打斗中的几人围了起来。 一旦几名曹将伺机退开,赵云与甘楚,便是死路一径。 祁寒心跳如鼓,强迫自己冷静,一颗心却遏不住地狂跳。他深深地呼吸着,不停放松自己的神经,冀望它们快些恢复知觉。一双点漆般乌黑的眸子,因为生理性的挣扎,泛起水光。 或许他的意念太过顽强,或许是要救赵云的愿望太过强烈。也不知是哪个起了作用,渐渐的,他的手指可以动了…… 渐渐的,胳膊也可以动了…… 曹仁站在曹操身旁,按剑注视战局,目不转睛。就在赵、甘二人互救,施展不开的一个空档,他突然一声唿哨,夏侯惇等人立刻飞身撤出了战团。 那一刹之间,甘楚为了相救赵云,替他挡了乐进一剑,失血昏厥在了赵云怀中。 赵义见状不妙,眸光焦急地看了一眼场中的赵云—— 赵云臂中抱了一人,单膝跪地,右手紧握着银枪,仍摆着警惕攻守之姿。一旦有人攻来,他似乎立刻便能再起再战。但赵义却看出了他眼神黯淡,眸光涣散,仿佛神智已失,竟是极不清醒,完全是依靠着本能在等待战斗。 赵义心头暗恨:“倒真是个情种!” 心知幼弟已是万念俱灰,竟似连求生的意志都失去了,已然屏蔽了对外界的感知,他痛心地狠一跺脚,随着几名曹将一同,抽身退出了包围圈。 与此同时,曹操抬起了手掌,沉声下令:“放……”箭。 “且——慢。” 舌头还不灵便,但这两字祁寒却说得很清晰,很坚定。 曹操冷然垂眸,看向膝边斜躺的爱子。他肃着脸,摇头道:“子修,莫再让我失望了。” 虽然攻打吕布夺取徐州乃是势在必行之事,但此一役,在曹操的计划里,却是提前了至少一年,全都是为了救回长子。 眼下曹昂却为了帮一个要杀他的刺客,屡屡挑动他的神经。 曹操不再看他,手一抬,还要下令,忽觉腰间轻轻一动,但闻“刷——”的一声啸鸣,他的青冈宝剑,竟已到了祁寒手中! 曹操转过头来,面露惊愕。祁寒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从瘫软的状态,站了起来。 虽然还摇摇欲坠着,脸色也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曹操还没回过神他拔了自己的青冈剑要干什么,总不可能弑父吧?他见曹昂脸色白得难看,却还如此倔强,不由心中恼怒烦闷,狠狠朝旁瞪了徐晃一眼。徐晃被瞪得心惊肉跳,也不知主公是在责备自己那一下太轻,以至于让曹昂拼命站起;还是责怪自己打得太重,竟害得世子面无血色。 下一秒,所有人都像见鬼一样看着曹昂。见他缓缓将那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青冈剑,横在了自己脖颈之上。 他的手还在颤抖,力道上没有轻重,又或许是故意的。那剑贴上皮肤的瞬间,鲜血涌了出来。 猩红粘稠的血液,沿着他纤细精致的血管,涔涔流淌而下。 “放,他,走。” 祁寒浑无畏惧的对上曹操鹰隼般射出寒光的眸子。 曹操亦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你可知,我曹操不止你一个儿子。” 祁寒点头:“知晓。” 手仍在抖,却仍横在脖上,眼睛同他的动作一样坚定。 曹操的脸色已经阴沉难看到了极点,沉默了一霎,道:“你可知,我曹家永无自戕之嗣?” 祁寒再度点头:“我,懂了。”眼中涌出浓浓的歉色。 曹操的意思是,他今日有了自戕胁迫之举,便再也不算曹家子嗣,将来死后连祖坟也入不得了。对古人来说,这已是莫大的羞辱和量刑。但对祁寒来说,却根本无法和赵云相比。 其实,他感受得到,曹操对他的好,夏侯等人对他的关爱……但遗憾的是,他并不是真正的曹昂。对于脱离曹家,剔出族嗣,他并没有那么深刻的悲伤。 曹操盯他眼睛良久,忽道:“你不是我的子修。” 祁寒被他眼中的痛色震惊,竟猛然觉得心脏抽痛了一下,不由微微垂下了头。他正欲说话时,又听曹操道,“从前的子修,是绝不会如此。子修,你变了,变得我已不认识你了。自此,我便当你死在了淯河了。” 话落,他拂衣,转身便走。 随后,弓兵队撤退了,亲卫队也让了开去。祁寒掣肘曹操,只在数语之间,隔着层层人丛,只内围曹营心腹之人,看得一清二楚。外头的人却不知发生了什么,曹丞相竟然改变主意,不杀这刺客? 刘备眸光几动,朝赵义使个眼色,赵义便默默上前,摇醒了濒近昏迷的赵云,扶着他和甘楚,慢慢走下城头去了。 祁寒从人丛罅隙之中,最后看了一眼赵云的背影,缓缓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百六十章、章节名称待补全,章节名称待补全 . 丁氏自得了祁寒,便闭门谢客,终日不出,守着病倒的孩子照料,又请来亳县当地的名医华佗为他医治,三五日间,竟就将祁寒的风寒治了个七七八八。 丁夫人这才稍觉心安。曹操在家中小住了几日,见了些亲戚故旧,官士乡绅,想起丁氏的好来,又按捺不住,多次来寻。丁夫人心气平了,稍作推搪,便就见了。但要劝他不许冷落长子,曹操却又对当日之事耿耿于怀,不肯松口。 两人又磨了两日,曹操其实也是在找台阶下,便“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不会将祁寒逐出门墙,丁氏这才满意。想起夫君素有头风之症,又请来华佗,邀他随军诊治,长住许昌。 华佗看过曹操,直言此病不易医治。曹操脸色便不好看。 华佗又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世子,诊号脉象,又说世子体内经脉有损,藏有寒疾隐患。幸亏这次救治及时,否则便又有寒疾爆发之虞。更言他有心病,忧思重,只怕很难将养调理。曹操听了,便越发不喜。 丁夫人担忧得厉害,幸亏她与华佗有恩,百般恳求之下,华佗才答应前往帝都。 曹操盯着那医者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阴沉,心道:“去不去许都,还由得你么。” 丁夫人从旁见他这般神色,眼神微动。暗自叹了口气,走到祁寒床边,替他将被褥掖好。 祁寒自从服了华佗的药,终日都在昏睡,朦胧之中,却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原来,这华佗还当真是位神医。他暗想。 连心病也能诊出…… 一想起赵云的眼神,他便觉得难捱难过,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堵塞郁痛。 他不知道该怨憎谁? 是怨憎重生的捉弄安排?还是怨怼赵云的不信任…… 祈谷坛发生的一幕幕,刺激、血腥、惨烈,总如梦魇一般萦绕在他眼前。祁寒想奔回去找赵云,将自己的来历托出,也许,便会获得谅解。 可他又莫名觉得委屈。有些排斥这样做。甚至因此生出自弃的念头来。 他始终忘不了赵云看他的眼神。 他不停被自己杂乱的念头困死在局中,不停在病榻上省问自身: 为什么赵云不相信他? 为什么,他会认为自己在欺骗他? 为什么,他会将自己想得那么龌龊不堪,认为他祁寒就是一个骗子。一个将吕布害惨害死,又帮生父曹操夺了徐州的骗子? 他为什么会那么不相信他……以为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假的? 祁寒明明知道,从理智上讲,那种时刻,满腔悲愤的赵云,骤然得知这样的事实,根本无法做出第二种判断。但祁寒仍然因为他的变化,那寒霜般凌冽的眼神,觉出了彻骨的心寒和痛苦……他甚至因此生出错觉,认为他与赵云的关系,其实根本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他们之间,甚至连信任都没有吧。 祁寒病得厉害,心思也越发的易感纤细,他只觉身处在一座牢笼之中,虽有人日夜伺候照顾,但意气却越发消沉,一日一日,消瘦下去。 他越来越不敢回忆那让他心痛的一幕,将所有的伤感压抑在了心里。 排斥睁开眼,排斥思考如何应对曹操和丁氏。 这鸵鸟般的逃避和压抑,终于让华佗得出了心病的结论。 …… 临行前,夜半时分,丁夫人又一次掌灯进来。 火光中映照着一个中年美妇,面目精致如玉,容色倾国倾城。 她轻轻唤了几声“寒儿”,见祁寒还在睡着,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坐在床边往他脖颈伤口处添了一条香巾。 待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后,祁寒才缓缓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间,神色间闪过一抹深刻的迷茫。 他占据了曹昂的身体,得到丁夫人,甚至是曹操的怜爱,难道真的对这具身体的双亲,没有分毫的责任? *** 许县西依伏牛山脉,东临冲积平原,天气寒冷,但少雨雪。 祁寒跟着一个黄门侍从缓步走进丞相府邸。 但见廊庑间光线昏暗,花圃中草木繁凋,不远处的园林里更有参天大树。亭台楼阁处处,虽无后世造型精巧的雕梁画栋,鳞次栉比,但眼前这极为刻板而正统的方形建筑,却更显出了汉代的历史厚重感。 屋宇墙檩间色彩沉郁,并非后世惯用的金绿红蓝,而是沉闷的青灰色,就连院子里所种的植物,也多是雅净的草木绿植。 但如此简单构造,却仍给人一种吞噬乾坤的恢宏气势,身在其中便觉得自己格外渺小。祁寒怔怔然走近那些建筑,抬头去看廊上的兽形瓦,檐角突飞欲云的鸱吻,眼前有些眩晕。 那些光怪陆离、古朴匠心的奇异动物,仿佛要从房梁上跳跃下来,将他撕得粉碎。 他有些晃神。 有些不明白自己存在于此的意义。 那黄门内侍突然回过头来,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带了几分猜疑,尖声细气地问:“世子,前头便快到了。今日是去闻檀阁,还是荷斋?” 祁寒望着游廊尽头的几条岔道,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询问自己,要去哪个地方? 可他却哪一个也不知道位置。 那名侍从的眼神非常犀利,不是跟了曹昂多年的人,便是曹操的内侍。耳濡目染之下,兴许十分的聪明。祁寒心头一紧,蹙眉道:“我在此小坐片刻,你去荷斋,给我取个合用的座子过来。” 侍从垂首称是,立刻从右边的小径走了。 待他走出数丈,祁寒起身,悄无声息跟了上去。步履非常自然,却轻得听不见声音。直到目送那内侍进入莲池后的一个庭院,他才慢慢折回廊中,负手等待。 那内侍刚回来,搬了座子在花圃旁摆好,祁寒便笑道:“我今日有些乏累。你不必跟随了,我自去荷斋。” 话落,起身自顾自往右边小径去了。 侍从见他稳若泰山,殊无异状,所走的方向也半点不差,心头倒是笑起自己多疑来了。立刻打消了那点疑虑。心道,先前竟还总觉得世子有哪里不一样了,他望着府中景物的样子,眼神竟似好奇而陌生。想必是世子外出久了,性子也有些变了吧。 . 祁寒到了荷斋,发现是处雅致的所在。 书架满卷,墙头也挂满各式武器,弓箭刀剑,猎物的彩头。 原来,原主曹昂倒是个文武都爱的,可惜这身体素质较差,练了经年,也还是不够强健。 婢女见他来到,鱼贯而入,摆了些茶水点心,又往案头燃了一抔檀香。 祁寒神思不属,命她们下去之后,来回绕着房子打转,不知不觉便进了里间。 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一格木屉,里头摆着个娃娃戴的黄金锁片。雁翎螺纹精细漂亮,中心镶着一片方形碧玉,围着玉,雕刻着一条在祁寒看来,算得上憨态可掬的飞龙。 他怔了一怔,觉得莫名熟悉。 忍不住便拂开上头细微的灰尘,仔细摩挲了几下。 祁寒觉得,这似乎是曹昂幼时之物。 打量了良久,他有些乏了,便就着案桌睡了过去,那枚锁片静静偎在祁寒脸侧,在他沉睡入梦之时,忽地发出些许毫光来。 不多时,房中烟雾晕开,多出了一个老头儿。 白须白眉,鹤发仙颜。 手拄着九节玉杖,素白衣袍上缀满了大红纹绣朱雀描边,云履一尘不染,目光极亮,红脸润泽已极的脸庞仿佛有光,眼中波光流转,尽是狡黠灵慧之意。似是老者,又似个不晓世务的孩童。 若是丁夫人或曹操等人在此,兴许一眼便能认出,这人就是当年给曹昂出生时卜算命格,并取小名为“祁寒”的那个方士。 但他们并不知道此人名讳,更不知道这老头儿,便是太平教的先师。 于吉伸手往祁寒鼻头上一刮,啧了一声,道:“竟是情孽引渡来此!可叹!” 话落,执玉杖往那锁片上轻轻一点,呼道:“毅魄神灵,三千世界,还归本源。开!” 房中登时光亮大作,隐隐有风雷龙啸之声。外头之人却是分毫不察,往来一派平静。 祁寒不停皱眉,面色苍白,纠结不堪,却是始终没有醒来。 他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只觉得有一股暖色黄光缓缓罩来,使得他陷入深重的昏迷。 脑海里火烧火燎一般,灼痛。他仿佛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梦。异常的真实,真实到醒来之时,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一个冗长的梦,还是他此刻才在梦中。 曹昂的大部记忆,竟然都跑到了他脑子里,那种感觉非常痛苦,像是塞进了不该有的东西,要将他脑海撑爆。事情明明不是他经历的,不在他的人生中发生,却那么融合,深深烙印在了脑海里,记忆中。 或许,曹昂的记忆根本就没有消失过,只是一直储存在他脑中,此刻才骤然醒了过来。 融合另一个人的记忆应该是非常痛苦的,但祁寒却不觉得痛苦,曹昂跟他本身的性情竟然非常相似……那些记忆冗杂在一起,让祁寒觉得自己像是度过了两个人生。 怪不得,他能轻松听懂这里的话,交流无碍。也许大脑中的语言区域,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工作。 祁寒盯着案桌愣怔了半晌,突然,他瞳孔遽缩! 那枚锁片去哪了? 一觉醒来,他拥有了曹昂的记忆,有些混乱。而那枚冥冥中吸引着他的锁片,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竟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就此功成身退了一样。 祁寒百思不解。抬手揉动眉心,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抚上脖颈间的绀色如意绳,拽出,五指紧紧攥住那枚向不离身的暖玉,久久不愿松开。 也许,他跟曹昂,本就是一个人? 只是生活在了不同的空间? 这念头蹿出来,祁寒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越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赵云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伤寒华佗说心病,初逢棠棣孺慕情 . 年后雪意渐小,相府的景致依然显得萧索而冷淡。寒枝上余了些许残冰,阳光一照,闪闪发亮。下细了一看,尖梢上已添得一点儿新绿,生生地一抹活气,眼见着冬季便要走到尽头了。 房中传出话语之声,却是祁寒刚回来不久,又染了风寒,丁夫人请来华佗,再度为他看诊来了。这段时日,他身体虚亏,病情时有反复。 “……人活于世,只靠一股心气。气足,则身康体健;气虚,则虚弱病痛。一旦这股气消散,便是人之死期。世子,你如此年轻,却是气郁于心,结毷难开,因此才多病而难愈。世子,你可明白草民所言?”华佗放下药方,朝祁寒道。 祁寒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先生。”神色谦恭诚恳。 华佗见他对自己十分恭敬有礼,相较曹操的倨傲来,这位世子可算是十分的亲善了,思及此,他神色也不免柔和了几分。 丁夫人从旁听得“死期”二字,极为震惊,拧着帕子焦虑道:“华大夫这是何意?我儿病得如何了?” 华佗垂睑回道:“夫人勿虑。世子这伤寒倒是易好。只是他体虚受损,一时半刻,却难以调理。再者,心病尚需心药医,世子如今精气神皆不足,容易生病,老夫也无良方。” 丁夫人听了眼眶泛红,祁寒心头一软,连忙劝慰她道:“母亲不要担忧,我只是……只是被困在府中,终日不得外出,心中有些郁躁罢了。华大夫也说了,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将养时日便可。” 自从来许都,住进了丞相府,除奴仆与丁夫人之外,他就没见过外人,连曹操也不得相见。就被拘在这一方院落里,只能在起居处、荷斋和闻檀阁中来回晃荡,难免心情压抑烦闷。 丁氏揉着帕子拭眼,仍觉心疼,深深吸了口气,哽然道:“你这孩子,总会说些好话来宽慰我。且好生养着吧,我先去送送华大夫。” 话落,从杌凳上起身,跟随华佗施施然往外而去。 祁寒目送她离开,不禁一阵晃神。仿佛不知不觉之间,他竟真的对丁夫人生出了几分孺慕之情。 与曹昂的记忆融合越久,他越无法漠视丁夫人对他的好。连带曹昂的记忆中那个苛刻严厉的曹操,竟也变得莫名亲切起来。祁寒有时甚至会不自主地代入身份,将他二人视作双亲。 曹操还在怒他。回府多日了,他不仅不肯见祁寒,还将人圈禁在曹昂的院子里,不准他随意外出,以免逃跑事件再度发生。适才祁寒那番话,便是故意让丁夫人心疼,也好为他向曹操争取一些行动自由。 …… “何谓心病?”廊庑之中,丁夫人忧心忡忡地问华佗。她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病症,但华佗却说得不清不楚的。 “病者的心思烦乱,郁结于心,脉息紊乱,抑郁不开。”华佗稍一沉吟,将诊脉情况说了出来,“我开具的药方,只能治本,不能治根……世子的心情郁卒似有其因,若是放任不管,时间一久,对身体恐怕不妙。若是将来遭受了更大的打击,只怕还会加重病情……” “病情加重,又会如何?”丁夫人秀眉深蹙。 华佗严肃道:“会短寿。” 他见过许多类似的病人,起先都是心情积郁。轻者疾病缠身,久治不愈,最终短寿;重者……则会有更严重莫测的举动,乃至伤害自己。他见丁夫人神情哀沮,便不想直言,本来这位世子的情况也不算严重。 丁夫人却是眉心一跳,心口仿佛砸上了巨石,也不顾礼法了,伸手握住华佗衣袖:“……华大夫你术精岐黄,必知道该如何治他。” 华佗思忖道:“那便要设法令他欢喜一些,多交一些友人,多外出游玩吧。” 丁夫人轻点螓首,心中却是将曹操给气上了,决意立刻去找他,不可任他再将儿子困在府邸。 事过不久,曹操终于松了口风,允许祁寒外出走动。但不管他走到哪里,身后总有一大队禁卫军死死跟着,盯得极紧。祁寒心想,看来这半年“曹昂”流落在外,曹操是当真怕了。更何况他还大逆不道,放走刺客,三次逃跑……曹操越疼爱这个长子,便越会觉得心灰意冷,失望透顶。 而曹操不肯理他,只是派人监视,祁寒反倒觉得轻松了几分。 就算曹昂的记忆尚在,但内里已经换了灵魂。若曹操当真拿他去问话,只怕会漏出破绽,被他识破。祁寒心中没底,因此按兵不动,面上淡然镇定。曹操一日不召见他,他便一日不去见曹操,虽然有些失礼,却好过见了面被曹操识破,性命不保。不论怎么解释,都容易被拆穿,还不如就不解释,让曹操自己去猜,猜他这大半年在外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如此的性情大变。 . 这一日,白云青霭,天气晴肃。祁寒风寒大好,还见不得风,只得在荷斋中看书练字。他的字体与曹昂大不相同,因此每写得一简,便即用清水洗去,不留丝毫痕迹。写着写着,忽地想起从前赵云教授自己汉隶的情景来,心中登时波澜翻滚,手肘微颤。 “……大火流兮草虫鸣,繁霜降兮草木零。秋为期兮时已征,思美人兮愁屏营。” 竹简上不知不觉现出了赵云写的那句。 端方沉厚,翩若游龙,竟与赵云的字体极为相似。 祁寒揣摩着他那时恋慕自己的心情,口中喃徊低念,反复咀嚼着,竟渐渐觉出一缕甜意来。唇畔不由翘起一抹弧度,追忆二人过往的美好片段,一时间心潮起伏,又喜又悲,不可自绝。 思绪涌动起来,便再难写下去了,祁寒默默洗了竹简,撂下笔墨,起身往外走去。 脚步刚迈出门槛,便听廊下响起窸窣喀嚓的甲胄摩擦声。祁寒撩起眼皮,朝那一队紧张兮兮的近卫淡淡瞥了一眼,也不多言,任由他们跟在自己后头,信步走向院外。 解开禁足后,他还是第一次在相府闲逛。丞相府占地广,内中亭廊环绕,楼阁缦回,他摸不清道路,不敢走远,暗暗记下来时路径,走到一处莲池旁,便即站定。但见四下无人,连仆婢也无一个,塘中水波沉碧,苇荷枯凋,岸旁三两萧疏垂柳,俱是荒凉之感。祁寒此时心情郁悒,最不喜爱这孤寂荒凉之景,只觉寒风侵人生冷。他轻蹙眉头,拢紧貂领,折身便走。 谁知刚一抬步,忽然听到回廊深处传来隐约的人声。 祁寒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绕将过去。 “转蓬离本根, 飘摇随长风。 何意回飚举, 吹我入云中……” 稚嫩的童声琅然而颂,祁寒讶异地望向前方那个青衣锦服的小童,见他凭立栏边,竟对着一池枯凋的残荷,出口成章。 这首诗…… 祁寒是读过的。 “植、植儿?”他试着喊了一声。 那孩子应声转身,一脸震惊地望着他,黑漆溜圆的一双大眼里满是喜悦! “大哥?!” 下一秒,那孩子便飞奔起来,浑然不顾礼法,炮弹一般砸进了祁寒怀里,直将他撞得一个趔趄。那张圆润的小脸儿霎时埋入祁寒腰间,边蹭边带着哭腔道,“大哥大哥大哥……” 祁寒被他搅得手足无措,有点承受不住这孩子的热情,只得抱着他,将他拉到阑干前坐下。 原来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幼时竟然这般柔软憨萌……傻得可爱。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曹植紧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委屈地抽噎着闷声道,“上回出征我要同去,父亲责我年纪太小,不准我去……丕哥哥果真把大哥给弄丢了,他们还说……还说你死在了淯河……” 他年纪幼小,奶声奶气地抱怨,那声音软糯潮湿得像年糕一样。祁寒听他说得情真意切,那点小洁癖竟也没发作,任曹植将鼻涕眼水全蹭在自己的裘袍上,心头莫名觉得温软。 他伸手拍抚曹植的脊背,轻哄他道:“植儿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恩!大哥以后也莫要走了!留在许都陪伴植儿!”曹植从他怀里抬头,黑眼明亮生光,憨甜一笑,竟让祁寒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心情微畅,伸手揉捏了一下他软嫩的小脸。 祁寒听出曹植小小年纪便有异禀天资,文采极高,便故意拿些问题考校他,曹植软软依在他怀里,有问必答,遇到不懂的,立刻向大哥讨教,一脸的乖顺可爱。祁寒被他影响,心情逐渐转好,也跟着那咯咯的笑声勾起了唇角。 二人言谈正欢,忽听身后一声清叱:“……你就知道一天到晚缠着大哥!” 祁寒讶然回头,却见是个十岁出头的锦服少年,眉锋锐利,小脸涨得通红,正怒目瞪视过来。身后还跟了一大帮孩子,个个都是锦帽貂裘,气宇不凡,应该是京中官员的子嗣,都以那少年马首是瞻。 适才那一声喝斥,声音虽嫩,却已隐隐透出了威严的味道,倒让祁寒想起了发怒的曹操…… “丕儿见过大哥。” 那少年步上前来,敷敷衍衍朝祁寒行了一礼。眼神与他对视的瞬间,立即闪躲开去。但下一秒,立刻又目露怒焰,紧盯着他怀里的曹植不放。 曹植吓得一瘪嘴,大眼泪汪汪的,看着又要哭了。 祁寒正要说话,曹丕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将曹植拉开,鼻子几乎贴上曹植的小脸,怒冲冲吼道:“我不是教过你许多次,无论何时,切不可失了礼数!你倒好,还在此胡乱抱人!” 话落将曹植扯到身后,护犊子一般的姿势,把祁寒看过来的视线全挡住了。 曹植苦着小脸,从曹丕身后探出头来,偷偷朝祁寒眨眼,曹丕板着脸微微侧目,那曹植登时如小乌龟一般缩了回去。祁寒看得哑然失笑,无奈再也瞧不见他,只得将视线放在紧皱眉头的曹丕身上。 小小年纪,已是气势凌人。瞧瞧那一脸的冷漠酷戾,当真是生人莫近。 不愧是将来的魏文帝啊。 祁寒心中感慨了一下,见曹丕始终冷冰冰的,不似曹植对自己那般亲昵,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敌意?他便也没了逗弄弟弟的兴致。 祁寒朝他身后眺了一眼,起身拂了衣袍,盯着曹丕道:“哎,既然这么喜爱植儿,就别对他凶神恶煞的……懂吗?”话落意有所指地挑眉,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啧啧,小小少年,竟然对弟弟的占有欲这么强烈,连大哥也不让抱,不让看,这分明就是很喜欢曹植啊。可惜却不懂表达的方式……真是年轻呐。 祁寒挠了挠头,暗自感叹了一遍,转身便走了,只留下一脸愣怔的曹丕,傻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雷鸣电闪,狂风呼啸,懵愕到了极点。 大哥他…… 在说什么啊?! 我分明最喜爱的就是你,我分明是因为讨厌曹植他老缠着你抱你黏糊你……连你看他一眼,我都生气,我怎么可能喜爱他?! 曹丕僵冷着小脸,身体一晃,一把扶住阑干,好似要摇摇欲坠。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祁寒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三观尽碎。一腔孺慕尽付流水, 章节目录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囿禁京都结英义,对质都堂说人情 . 匆匆半月一过,祁寒虽得了一定的自由,可以四处走动,但近卫们却看得极紧。相府防卫森严,加上他并无可以信任之人,因而无法联络上赵云,更别说要离开许都,前去寻他了。 这日复一日,思念愈盛。他渐渐觉出了焦虑不安,但却又无计可施。山长水阔,就不知赵云他们到了何处。 祁寒耳目闭塞,唯一得到的消息是,赵云与浮云部的人马还留在徐州,并未随同刘备入京。或是为了避嫌与刘备的关系,或是另有打算,他却无从得知了。 从徐州回来之后,曹操的头风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脾气也变得极坏,阴晴不定的,难以捉摸。一次,丁夫人因为曹昂,又与曹操争执起来,诱得他头痛发作,曹操一怒之下,竟然一改从前的容忍恩宠,将丁夫人发回谯县老家去了。 祁寒惊闻之时,丁夫人已经拾掇好了行囊,将要出发。 见丁夫人一脸泪痕,祁寒不免有些难过,便想去劝曹操,却被丁夫人拦下。 丁夫人一脸肃重地告诫他,绝不可再拂逆曹操,触其逆鳞。自从祁寒在祈谷坛放走了刺客,曹操对长子的感情便似受了冲击。何况他近来头风发作,更是易怒,惹恼了他,后果不堪设想。祁寒无法,只得一一应下,任她拥着自己,好一通宽慰。 丁氏这一走,祁寒身边可用的人就更少了。 回京以来,曹操一直监控着他的人脉交际,虽然没有废除他世子的名号,但却已经把他打压到了泥底。外人都知道曹昂失了宠,对他避之不及,唯恐从往过密,遭到牵连。祁寒倒不在意这个,他更担心无法及早抽身离开。 幸亏司空刘晔性直,又与曹昂素来交好,也不嫌他失势,倒是三天两头就便往相府里跑,给祁寒解了不少烦闷。 刘晔心思活泛,见他终日孤单无聊,每次来便都捎带上一堆的年轻同僚。其中以京中的侍郎王子服和昭信将军吴子兰二人,最得祁寒喜欢。 他们四人年纪相仿,又都是豪放直爽的性情,更兼博闻强志,学识渊博。每聚在一处,便是把酒言欢,谈天说地,海阔天空地聊些遗闻轶事,倒也十分得趣。但祁寒心中有所挂牵,又受制一隅,便不似面上看着那般喜悦。他与刘晔等人着意结交,却是带有一定目的性,希望从中寻得一名可以信赖的友人,托其联络赵云等人。 虽然目的不纯,但却也是真心相交。 祁寒投其所好,将曹昂生前最爱的一柄宝雕弓,赠予了吴子兰;又派人给嗜酒的王子服送去三桶兰陵美酒。至于刘晔……这位几乎是不请自来,每天都会定时来报道的——只因在高谈阔论之际,刘晔突然发现曹世子竟然拥有惊人的创造力。每多奇思异想,新鲜至极,他听了都深有裨益,于是将祁寒引为毕生知己,恨不能天天抱着自己发明器具的图纸过来,与祁寒商议如何改造这些攻城守城的器械。 祁寒无奈之下,只得给他画了几张草图,让他自己去琢磨后世那些个经典的器械装备。譬如十.字.弩、步人甲、吕公车等等。刘晔如获至宝,每次都两眼发光,抱着图纸飞奔回去,准备慢慢研究。有一次,祁寒多饮了两杯,甚至还跟他提说了一下火药的威力和制造原理,听得刘子扬是目瞪口呆。然而这些东西,他最后能研究到什么程度,就不是祁寒关心的了。 如此又过了半月,某天黄昏,曹操似乎终于消了些气,在议事堂中召见了祁寒。 临行之前,祁寒对镜自照了半天,默默将一应袍服玉弁收束齐整,生怕错漏了哪里。 绀缥深衣,云履皂墨,腰间系着青灰螭纹带,正中间两枚掐丝珊瑚铜扣,严丝合缝,勒出纤细的腰线。末了,在外头披上裘袍,系好颈下绦带,镜中便现出长身玉立,毫无瑕疵的俊美青年来。 祁寒望着这张与前世七八成相似的脸,心中骤然有些沉重。去见曹操,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兴许他马上就会面临冗长的质问,严厉的责罚——这些日子,他为自己做下许多的心理建设,也想好了说辞,但事到临头,却仍不免担心。 按下思绪,祁寒深深吐纳了一口气,跟随侍从往议事堂去了。 明堂恢宏宽阔,斗拱森严,阙檐高耸,四壁清一色的厚实枋木门柱。祁寒一路行到门口,两名黄门侍者还未通报,便听里头传来曹操勃然震怒的声音。 “……荀文若,你、你安敢如此!” 祁寒眉心一跳,暗想:“这是在骂荀彧?可是稀奇了。”脚步一顿,朝门口的黄门摆手,示意他噤声。 里头接着传出一阵铜器坠地的闷响,显是曹操生气拂落了案头的器物。 “初平二年,你二十九岁,自袁本初处来投我,我将你视作上宾,以你为司马。旁人皆猜疑你、诟病你,我却告诫他们‘荀文若就是我的子房先生,谁若敢诬陷他,便是辱我曹操!’……多年来,我待你不薄!却不想你今日竟敢当众诋毁于我……” 话落砰的一声,桌案被重重拍击了一下。 这声落下,内中一片沉默死寂,祁寒心念电转,察觉到里面似乎只有曹操和荀彧二人。 下一刻,便听荀彧道:“主公恩沃,彧一日不敢或忘。但今日所言,句句都是为了主公打算。” 曹操怒道:“你还敢说!” 荀彧道:“正因今日廷中无一人敢违逆主公,说一句主公的不是,彧才不得不挺身谏言,甘冒不韪,劝告主公。” 伴着荀彧的话音,堂中响起轻微的踱步声。祁寒心头暗自佩服,这荀彧的胆子可真大,伴君若伴虎,曹操都气得拍桌子怒吼了,他还敢直言不讳,当真不愧良臣。但却不知道他二人是因为什么,闹得言语龃龉,如此地不快。 却听荀彧边踱步,便道:“初平四年,公过取虑、雎陵、夏丘,一路屠城,杀数十万人,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泗水为之阻流。兴平二年,公大破张邈,旋即屠了雍城……如今白了吕布,竟然又屠了彭城……如此有伤天和,凶酷残暴,岂是明公之道?” 荀彧忆起所屠城池的惨状,仿佛见到了那数十万奔逃哭叫的百姓,推拥滚扑,尸骸遍地,千万房屋为战火焚烧,雪满平野,尽染赤血的景象。他的语声越发沉痛下去。 他话音刚落,便听曹操道:“逆城不服天威,累我损兵折将。贼将困我爱子,又害死我的义子阿酥,如何不能大大洗屠一番?正好教他们知晓我曹孟德的厉害!欲平天下,必先清流肃毒。即使生民惴惴,但余威震慑,才能令后来之人不敢再反我。”他微微一顿,又道,“文若,你之宏愿,我何尝不解?无非是侍奉明主,荡平天下贼寇,还大汉一个清平安稳的世界。这又何尝不是我之夙愿?但想要海晏河清,则必先要流血漂橹,你须有这个觉悟……” 荀彧乃是汉室忠臣,奉曹操为主,只因他足够贤明爱才,又以他有能力征服天下,此刻听他如此论调,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登时怔住。 似是不愿再继续下去,曹操忽地拔高了嗓音:“子修,你还要听到何时?” 祁寒一惊,心头觳觫一抖,连忙捉起裘袍转至门前,迈步跨了进去。 荀彧没料到大公子竟还有听墙角的习惯,本就紧蹙的眉峰登时挑了一下。曹昂既然来了,他正好借机脱身。荀彧如临大赦,连忙朝曹操拱手行礼,默然退行出去。 出门之前,他正与祁寒擦肩而过。 荀彧心思忽动,突然朝祁寒耳语一句:“……公子,你若有空,请去看看奉孝。” 祁寒不明所以,眨眼疑惑地看过去,却见荀彧低垂着头,不动声色,脚步匆匆地退出了大殿。 “孩儿……见过父亲。” 一个多月,祁寒早将曹昂的记忆通阅了一遍,虽不说事无巨细,但关键的地方还是不敢疏漏的。譬如此刻,他将礼数做得非常周全,连行礼的姿势也分毫不差。 劲腰微弓,平肩正背,臂如含鼓。足闲二寸,端面摄缨。琼树般玉立的身姿,分毫也不摇晃,低垂眼眸,面色诚挚。 这般良久,也不见曹操说话,祁寒额头渐渐滋出一层细汗来。 执礼的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曹操的手抚着下颔,正坐于墀级之上,一脸似笑非笑,漫不经心般看着他。 就在祁寒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他出声了。 “坐吧,子修。” 沉沉的嗓音,较之先前的震怒,显出了几分慵懒的性感。 祁寒低了头,往他右手边上坐了。这一动作,袍披进风,才觉出后背上一脊的冷汗。 曹操笑道:“半年不归,你便与我这般生份了?”语声忽变,带了些冷峻,“你——抬起头来罢。” 祁寒心头一震,呼吸莫名有些失律。曹操的气势委实太强,那沉甸甸近乎实质的威压,使他喘不过气来。 祁寒下意识地稳住心神,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抬起下颔,不偏不倚,朝曹操望了过去。 “孩儿不敢。父亲……始终是父亲。” 祁寒口喉有些发干,拘束地措辞着。 曹操不语,抿着薄唇,盯住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眸,看了良久。久到似要从中窥出一朵花儿来。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面色微有疲惫。 “子修啊……”他声音沉沉,“你在外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那夜,淯河寨里你受伤沉重,又是……如何痊愈的?” 他曾亲眼见到张绣的将士刀箭齐发,加诸在自己长子身上…… 而那时,他却骑着曹昂让出的大宛良马,逃之夭夭。 那一幕血腥刺目,曹操这一生都不愿意再去回忆。因此回京以来,他强忍着怒气,却没有立刻提问曹昂,不仅仅因为曹昂的忤逆气狠了他;也因为那件事,令他心中有愧,只要一见到曹昂,就会起那个弃子逃亡、形同懦夫般的自己。 曹操的内心非常矛盾。明明此次挥师东进,讨伐吕布,也都是为了救回曹昂,可当他将人带回许都,却已是不愿意见他了。 祁寒道:“孩儿醒来时,被一个异人所救。他名为董奉,世居南阳,四处行医。” 他并不谈被救的细节,任曹操自己去想象。 曹操沉吟不语,只盯着他的眼睛看。祁寒心头发寒,却也只得再往下说,“不知为何,也许是药物影响,孩儿醒来之后,就只记得自己名为祁寒。那董奉不知道孩儿身份,指引我往幽州去投奔公孙瓒。孩儿一路到了北新城,为严纪将军所用,使计击退了袁绍和乌桓的联军。后又辗转来到徐州,结识了吕布等人……后来回了许都,才听母亲说起,原来父亲是被人蒙蔽,以为吕布软禁孩儿……” “失忆?”曹操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忽一摆手道,“这些容后再叙。你且先告诉我,那一日,你为何要以死相逼,要挟于我,放走那名贼子?莫非……我的孩儿,竟然勾结了刺客,想要谋权弑父?” 他话音落下,一双细长的眸子便闪动着危险的光芒,一瞬不眨地望着祁寒,眼角的白渐渐氲上了一层红色。 那是杀意…… 祁寒脖颈一寒,竟陡然生出一抹心酸的情绪。他唇瓣翕合,嗫嚅道:“父……父亲……我没有……” 那一丝酸涩,是曹昂残存在体内的情感……一份对曹操赤诚的孺慕。 曹操见他唇色泛白,眼神微微一闪,但旋即又沉了下去。 祁寒知道曹操多疑,却不想他的性情竟如此复杂,令人捉摸不透。 他喉头轻动,在威压之下微微低头:“那人……乃是孩儿在北新城时结识的挚友。” “挚友……”曹操的手指在案旁轻叩,一下一下,似是漫不在意地道,“他姓赵。字子龙……” 祁寒一怔,顿时想道:这必又是刘备告知的了! 他一咬牙,硬着头皮继续道,“子龙曾经对我说,父亲和元让叔父……灭了他家满门。那时孩儿在祈谷坛,全然不知自己身份,才让父亲误会我大逆不道……直至回到相府,才渐渐想起来了。” “误会?”曹操微嗤了一声。手托在下颔抚须,身形向后微微一仰,“即便你失了记忆,但那时你的妙才叔父已告知过你的身份,你却还是拿剑胁迫我,放走那赵子龙离开。子修——你,可是我曹孟德的孩子啊……”他细长的眼眸微乜,寒光冷冽地扫在祁寒身上,“那人究竟如何重要,竟能让你忤逆生父!” 为了一个男子,连生父的性命也不顾,还仗着宠爱,敢逼他放走贼人…… 曹操心头像是一把火在烧,情绪忽变,嗓音变得无比冰冷,砰的一声捶上案桌! 祁寒惊抬起头来,便对上曹操发红的一双眼睛,心头一跳。预先想好的措辞,在曹操的暴怒之下,竟显得那么无力——他知道,不能再找借口了。 前面的经历,曹操可以相信,但赵云这件事,他却无法解释。 他忤逆了生父,那般相逼,当众放走了要杀他父亲的人…… 曹操因气恼而浑身发抖,指着他怒声道:“从今往后,你不可再见那赵子龙!我亦会发出告令,遍行文书,画影图形,缉拿此人,一旦拿获,便将之千刀万剐……” 祁寒闻言倏然抬起头来,眸光犹似寒星,凛然望着他。 曹操瞳孔一缩,便眯了眯眼。勾起半边唇角,冷笑着望他。 “逆子,你竟还敢悖我?”曹操听到自己牙根在响。 祁寒鼻中重重呼了一口气,却是将话咽回喉咙里,不说话。 两人就这般骤然沉默死寂,空旷的大殿之中,仿佛聚满了三冬的寒气,穿梭在对方身上,冰冷刺骨。 曹操利剑的眼神,似要将祁寒戳出个透明窟窿来,他渐渐失去了耐心。 眼中的温情不在了,他却放柔了声音:“我儿。年轻时,谁不曾纵意放肆过?我当年改名易姓,仓皇如丧家之犬,人人逐打之时,也曾遇到过一个人……” 祁寒皱着眉听,知道他说的是刺杀董卓失败,被各州县通缉的时候。 曹操似飘远了思绪,仰头望着虚空中,“中牟县。中牟县……有一个人在将我从的漆黑囚牢里救出来。那一夜,星子璀璨,夜风凄冷,我饥肠辘辘,蓬头垢面,遍身鳞伤,单薄的布衣都染满了血迹。那人将自己身上温暖的棉袍脱下来,给了我。他不仅生得儒雅俊秀,还足智多谋,光彩耀人。他为我筹谋,得到了兖州……在我眼前一片漆黑的时候,那人就是唯一的光。我也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喜爱他,此生不换。” 祁寒握紧了拳,静静看着他。 曹操冷笑道:“……可后来,那人却狠心弃我而去了。还趁着我率军南下,与人一起谋我的兖州……我那时气得要命,什么都顾不得了,愤怒地杀回去,只想要逮住他,将他处死,让他尝尝背叛我的滋味!那时候我才知道,情爱本就是这世间最不长久之物,又何况,还是男人之间?” 话落,他挑眉,等着祁寒接腔。 却见祁寒面色平静地望着他,淡淡道:“父亲,我们和你不一样。” 曹操失笑一声,拿起酒杯仰头一饮:“可笑!”他的动作粗犷不雅,令浑浊的酒水沿着黑色的胡髭滚落下来。 “我不是曹孟德,赵子龙,也不是陈公台。”祁寒道。 曹操的神色骤变得更冷,似风雨欲来。 他的双眸已是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了,沉声道:“我儿。” 他笑起来:“我儿子修。你还是我的孩子。且醒醒吧,何时醒过来了,我何时再让你这世子做得名副其实。”他的笑容仍是冷冰冰的。 祁寒默然不语。 曹操看了他半晌,忽地转了话题:“那刘备入宫之后,陛下查了皇家族谱,称他皇叔。那你说,我该给他封个什么官儿?” 刘备妄称吕布囚禁祁寒,引曹操大举来攻徐州,事后圆谎圆得极好。糜竺等东海名士,齐齐作证,都道吕布麾下将士人人都说祁公子成了吕布的禁脔,于是此事也怪不得刘备。曹操未去深究,毕竟刘备的确配合他打下了徐州。 祁寒知道,此时的曹操还未将刘备放在眼里,更不会处心积虑去对付他,也许他已经有心要试探刘备,但却绝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处置这个人。 于是祁寒正色道:“父亲,你可举他为豫州牧,左将军……只有一点,羁在京中。” 曹操颇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沉沉一笑,不置可否。这一来,竟是连祁寒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 但祁寒却很清楚地知道一点——此时刘备的虚职抬得越高,将来他反背曹操之日,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青梅煮酒论英雄,覆巢江南击袁术 . 刘备入京以来,四处兢业,如履薄冰,处事圆滑,与人为善,半点也不敢行差踏错。明堂上坐的天子献帝,乃是曹操手中的棋子,诏令皆出自曹操之手。许都之中,曹丞相更是耳目遍布,刘备虽得了个左将军的虚职,却无半点实权,因此更加谨小慎微。 前日田猎打围,曹操与献帝并驾齐驱,取了天子的宝弓金箭射杀了一头花鹿(天子逐鹿之意),百官见到鹿身上的金箭,以为是天子射死的,纷纷上前道贺。曹操不避不闪,竟然挡在献帝前方,接受百官的觐贺。 关羽性情忠直,见臣无臣道,凌于汉帝之上,立时怒发冲冠,长眼一眯。他手中偃月长刀微动,欲要就地斩杀曹操。把一旁的刘备吓得不轻,连忙死死拽住。事后想来,越发惊心动魄,幸亏当时曹操心情大好,没有留意到他们。 从那以后,刘备更加谨慎低调,他在后园中辟出一畦菜地,每日挑水浇菜,事事亲为,以作韬光养晦之计。关张二人不能理解,便自行出去与人结交玩耍,刘备心怀大志,只告诫他们在外不要惹事。 尤其,是在昨夜他与国舅董承密谋过那件事之后…… 这天午后,许褚和降曹的张辽突然带了几十个禁卫进了园子。刘备大惊失色,忙问:“二位将军找我何事?”一时只觉心跳擂鼓,乌云罩顶。 许褚虎声道:“不知何事。丞相叫我二人来传你。” 刘备看向张辽,见他也摇了摇头,只得起身洗净泥土,换了冕服玄衣,与他二人同去。 曹操一见刘备,便哈哈大笑:“玄德,你在家做得好大事啊!” 刘备一听,霎时面如土色!心头叫得一声苦:“不想曹操耳目如此灵通!昨夜董国舅才来找我,他今日便知道了!” 没等刘备说话,曹操一脸笑容,牵了他到后园亭中坐下,道:“玄德,你竟然学人在家中开辟园圃,莳花弄草,实为不易!” 刘备额头一溜的冷汗,这才知道了,曹操原来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不怪他没有胆色,只因昨夜与董承所谋之事重大,他是心虚了。 刘备连忙道:“近日闲来无事,一点消遣罢了。让丞相见笑了!” 曹操挑眉:“玄德可是在抱怨没有实务?” 刘备心里一咯噔,又赶紧摇头:“决计不敢!” 曹操不置可否,指着园中枝头青垂的梅子:“梅子与我有缘。今日见它们长得好,又有从徐州取来的兰陵美酒,想起使君来了,故特意请人邀使君来与我共饮。” 刘备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地,暗自拭汗,腆脸笑了几声。 亭中樽俎酒食齐备,盘里青梅堆叠如同小山,铜尊中盛了煮熟的美酒。 刘备刻意讨好,两人倒是言谈甚欢。酒过三巡,天边彤云漠漠,乌黑催压,似是有大雨降至。 忽然有人嘈杂起来,曹操长眉一轩,起身与刘备一同凭栏望了过去。 喧哗者是亭下的仆人,纷纷遥指着东边。 便见东边的荷池旁,缓缓走来一个青年。萧疏选举,俊容高绝,一身的惊世骇俗,离尘气质。刘备一愣,蓦然间想起了那一夜在北新城初见祁寒,他那副傲睨清冷的神情,心头竟涌起一丝莫名的感念,微微一麻。 青年的身后,天际一片浓黑如墨的云彩,宛似一条横贯天际的奇异蛟龙。仆从吸气之声不断,有些是那青年的姿容,有些却是因为天边的那道云彩。 曹操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问刘备道:“玄德,你可知何者为龙?” 刘备眼神也在龙云与青年之前飘忽来去,只道:“备不知也。” 曹操道:“伏龙天地,大小随形,有腾龙、隐龙之别。腾龙者,大也,兴云吐雾,纵于宇宙之间。隐龙者,藏其形,小也,伏于波涛之中,又谓潜龙。如今冬春之交,天龙乘时而变化,就好似人之得志而纵横四海。因此,龙者,实际为天下的英雄也。” 刘备听了,心中一跳,不由开始怀疑:“他难道在比喻我,是那潜藏深渊、心怀大志的蛟龙?”额头霎时见汗。嘴上却叹服不已:“公文采高深,备领教得了。” 二人说话之间,祁寒已走到亭前,先与曹操见礼,又和刘备唱了个喏。 祁寒看了看案前的青梅,心道:“竟是在青梅煮酒?不想却碰上这般趣味的事。且看看刘备是否如书中所说那般回话。” 果见曹操拿起酒杯,问刘备:“玄德久历四方,眼界宽阔,所识英雄必多,可否试举一二与我一听?” 刘备惶然道:“备才陋德寡,怎识得天下英雄?” 曹操酒盅空了,无声看了祁寒一眼,祁寒乖觉,立刻坐下给他斟满。 “玄德不要过谦。但说无妨。”曹操道。 刘备紧张兮兮地回:“孟德兄莫要取笑,备交游不多,是当真不识得那些豪杰。” 曹操又笑:“就算不识,你也该听过姓名。不妨试举一二。” 刘备只好说:“淮南袁术,兵多粮足,可算得英雄?” 曹操笑了起来:“他算什么英雄。妄伪称帝,一具冢中枯骨而已,我早晚擒捉了他。” 刘备道:“那……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人将士极多,能算英雄吧?” 曹操敲箸隐笑道:“袁绍,他眼下实力的确远胜于我……但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断难长久。如此之人,岂可称得英雄?” 刘备又道:“有一人英姿雄伟,血气方刚,乃是江东诸俊领袖,孙伯符是也。此人为后起之秀,可当得英雄?” 曹操道:“孙策不过是沾了他父亲的光而已。也算不上英雄。” 刘备道:“刘表位列江夏八俊,威震九州,必能算得英雄了。” 曹操却道:“刘景升名士也,华而不实,当不了英雄之称。” 刘备暗自抹汗:“那……益州刘季玉,可算得上么?” 祁寒见他抬袖捻汗的动作十分滑稽,忍不住哼笑了一声。刘备听到他笑,越发局促不安起来。 却见曹操兀自摇头:“那刘璋因宗室之利,强据天府之地,实为守土之豺,这种人,怎么称得英雄二字?” 刘备已是绞尽脑汁了,只得胡乱说几个凑数:“那……那张绣、张鲁、韩遂如何?” 曹操瞥见长子在笑,也忍不住勾唇:“如此庸碌小人,何足挂齿!” 刘备胸口郁塞,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唉,备就说自己才疏学浅,是着实不知啊。” 曹操扭头问祁寒:“子修,依你之见,何为英雄?” 祁寒收笑敛容,回道:“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曹操听了,眸中闪过一抹赞赏的光,霎时柔和许多。 刘备见他父子二人如此淡然,心中却越觉慌乱,只是腆笑着恭维祁寒说得妙。 曹操乜了他一眼:“玄德,你当真想不到这世间谁是英雄吗?” 刘备急忙摇头:“实在不知。还望孟德兄见告……” 曹操嘬了口酒,只不露声色地打量他。 下一秒,他放下酒樽,却拿手指往刘备和自己身上一指:“当今这世上的英雄,只有你刘玄德和我曹操了!” 刘备心头轰的一声,恍若惊雷击过。手中的匙箸吧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正在这时,天上轰隆隆一阵闷雷霹雳,闪电撕开苍穹,将那道龙形的云彩劈作了两半。 曹操将眸子一眯,盯着刘备看。 刘备朝他笑了一笑,俯首从容地拾起筷箸:“这道雷声,煞是惊人。” 曹操“哦”了一声,盯着他手中竹箸:“想不到玄德竟然还怕打雷。” 刘备笑道:“备生性怯懦,自然所惧甚多。”话落,执起一枚饱满漂亮的青梅,递到曹操小盏之中,曹操见他举止从容,心中那点怀疑便即释然,也不再言语。 眼见二人要将此事轻轻带过,祁寒却突然插嘴道:“咦,刘皇叔的脸色怎地如此难看,今日天气寒肃,你却额头见汗,莫不是有病在身吧?” 曹操闻言便朝刘备审视过去,细眸微睐。本已经释疑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起来。 刘备心头狂跳,恨不能朝祁寒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咬上两口——适才他被曹操点为当世英雄,如何能不心惊肉跳?筷箸落地,曹操岂能不疑?他本来已经借着雷声掩饰过了慌乱心虚,不想竟被祁寒搅局。 刘备心中暗恨,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赶紧诚声道:“大公子所言不错。备昨夜给菜畦浇水,确实打翻水桶,浇透了一身,不及换下湿衣,今日才染了些风寒。” 曹操沉吟不语,似是半信半疑。 正在这时,忽有斥候传来急报,曹操也不避忌,当着祁寒和刘备拆了信函火封。 原来,这年天旱,他们身在豫州还不如何觉得,江淮之地却已经是受灾严重,民生凋敝,苦不堪言。半月以前,江南大片地区爆发了大饥.荒,处处可见人吃人的惨剧,袁术的实力遭受了重创。 沛相舒邵劝袁术散粮以救饥民,袁术听后大怒,斩了舒邵。后又有部曲陈兰、雷薄叛变,吞掠了袁术的粮草奔于灊山。近日,袁术已是危如累卵,走投无路,只得写了密函奉与袁绍,欲要投奔兄长,将其部队并入冀州军,与袁绍一起,共谋大业,鲸吞曹操。 当中的一路信函被曹操的斥候所得,故而火速来报。 此时,袁术正动身上路,要先往青州,投奔袁绍时任青州刺史的长子袁谭。 曹操见了禀报,心中暗自恼恨袁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此事告知刘、祁二人,便问刘备:“袁术虽惨遭厄运,但死而不僵,仍有不少余部。他若并入了袁绍麾下,河北军队的实力势必大增。玄德,若依你之见,我当如何处置啊?” 刘备知晓曹操又在试探,忙道:“袁术名门出私,妄称伪帝,为祸汉室,本就人人得而诛之。此刻竟敢将玉玺奉与袁绍,撺掇其共同谋反,足见用心不良。孟德兄当立刻派人,将其截杀在青州路上。” 曹操哦了一声,语音上挑:“我记得玄德与袁公路(袁术)本就结有旧怨。今我欲遣玄德往赴青州,替我阻杀袁术,你可愿往?” 刘备心头一跳,眼中不经意便透出一丝喜意! 他可是巴不得离开许都!京师重地,简直就是个虎狼窝!四下里全是曹操的权柄和耳目,何况适才曹操竟独点他为天下英雄魁首,刘备早已是坐如针毡,恨不能立时插上翅膀跑得远远的,岂有不从之理? 若是真能领得曹操一兵半卒,前去阻击袁术,天高海阔任鸟飞,那才真正是美差一件! 刘备这厢喜出望外,正要一口应诺,却听一旁的祁寒劝谏道:“父亲,此事恐怕需先与荀文若、郭奉孝等人仔细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他本来不打算早早在曹操面前露出对刘备的不满,然而这事却突然摆在了眼前。刘备一旦得了曹操的兵马,必定会如同纵虎出柙,飞鸟还林,就此消失得无迹无踪!历史上,他也是在这段时间,寻了一个差事,往下邳斩杀了曹操的守将车胄,夺得了徐州。 即便后来曹操再度挥师东进,将徐州征下,但总归是将刘备放跑了,让他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祁寒不愿意看到刘备辗转得势,而令曹操费神耗力,因此不得已,只有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曹操讶异地看了儿子一眼。 回许之后,除了那一日他们谈及赵云,曹昂显得格外不驯,分毫不肯让步之外,平日里长子都显得异常乖巧温顺。近几日来,他有时兴起,还带上曹昂在议事堂旁听,对于他的任何决策,曹昂从来不会有异议。如今突然劝谏,显然他的儿子,对刘备此人芥蒂颇深,存有着相当深刻的厌恶。 曹操还在思忖长子的这种厌恶,到底是私人的恩怨,还是在怀疑刘备居心叵测,便听得一阵杂乱纷沓的脚步声传来。 天上雷声轰隆,风声渐起,浓云低垂,眼见便要落下雨滴来了。 两道高大的身影闯入了后园,二人手提宝剑,奔到亭前,一众禁卫呼叱连连,竟然阻拦不住。 曹操挑眉一看,却见是袍袖翻飞的关羽和张飞二人。 刘备见他二人凶神恶煞,手中提剑,寒光隐隐,一时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叱喝道:“丞相在此!你等莽撞冲撞,成何体统,还不快快收剑!” 原来,关张二人在郊外射箭打猎回来,听说了刘备被许褚、张辽带走,又见迟迟不曾归来。二人这些日子受刘备的耳濡目染,对曹操也存了极大的戒备心理,登时急得不行。几番打听之下,听说人在相府后园,两人怕刘备有失,便硬冲了进来。 也是曹操吩咐了赏景饮酒,怕禁卫们搅扰雅兴,这才吩咐了不许他们近前,才给了二人硬闯的机会。 关羽和张飞冲到跟前,见刘备好端端坐着,亭中也无刑堂,他也没有受损,正自跟曹操饮酒吃梅,一派安然。二人相顾无言,登时哑然。听得刘备苍白着脸斥骂,这才如梦初醒,急忙将剑锋还鞘,上前请罪。 关羽捋了长须,将齐腰的须髯撩在绿袍旁边,目光似有若无地从祁寒身上扫过,一张重枣色的红脸竟似更红了些。他垂着眼眸,两道狭长的凤眸越发细如罅隙,竟似都要瞧不见了。 祁寒并未留意到这些,只见这二人鲁莽慌张,心道:“这下可好了,他二人如此鲁莽悍狠,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地冲撞了曹操,他势必不会再派刘备出去,命他带军阻击袁术了。”心下稍安,松了口气,便低头也自斟了一杯暖胃。 不料曹操却并无责备之意,眼盯着满脸正派的关羽,笑问道:“你二人从何而来?” 关羽半点不假颜色,神情依然倨傲冷然,只昂头道:“我等以为丞相将兄长捉住,是要问罪杀害,故特来相救。” 刘备听了直如五雷轰顶,皱着脸瞪视关羽,谁知关羽面红耳赤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尔没发觉他的目光。抑或是看见了,却又不屑于伪装说谎。 倒是张飞,状似豪爽地“哈哈”一笑,粗声道:“莫听我二哥胡乱说笑!丞相,俺二人乃是听闻兄长被你请来喝酒,怕你等闲聊无趣,因此才持了剑来,想与你等舞剑助兴!” 曹操笑骂:“这又不是什么鸿门宴,用得着项庄、项伯舞剑么?” 话落执起酒杯,看着面色不改的关羽,脸上却增了几分欣赏。 刘备听了,连忙附和着张飞的说法,直骂那二人不懂规矩。 曹操抚须笑道:“来人,取酒来,给我这两个樊哙压压惊。酒肉亦要多拿。” 关羽微微倾身谢过,礼数俱佳,不卑不亢。张飞却是作得一番豪爽,大声叫好,只装浑蒙傻大咧咧地坐下了。 曹操便朝关羽道:“云长和翼德真乃猛士也。你二人性直诚爽,毫无阴私,为了兄长甘心冒险赴会,却也不怕我怪罪,称得上豪杰。适才我正与你们兄长说,要命他带兵出击袁术,你等可愿前往?” 祁寒一听,手中酒杯微倾,便洒出几滴浆液来。 曹操…… 曹操的个性也太过古怪莫测了! 他刚才明明因为自己那句话,对刘备重起了疑心,怎知竟被这两个直来直去的莽汉子误打误撞,重新建立了信任! 这怕是刘备也万万没有料到的! 曹操的想法喜欢反其道而行之,试问,哪个心机深沉,阴谋诡蜮的野心家,会有这么两个横冲直撞,敢于提剑闯进相府来找大哥的直肠子兄弟?曹操见关张二人鲁莽忠义,竟就此打消了一份疑虑,决意任用刘备外出领军。 祁寒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面色微微发沉,看着眼前四人有说有笑,喝酒吃肉,心头阵阵发堵。 须臾之间,席面便散了。毕竟已是雷声轰隆,大雨将至。 刘备领着两个兄弟走后,祁寒便与曹操凭栏一处,望着渐渐淅沥的雨帘,默然不语。 曹操沉默半晌,忽然问道:“子修,你有何话说?” 祁寒望向他的侧脸,和他那飘往远处的眸光,突然觉得,曹操也是个人,并不是神明。他也有任性的时候,许多事并不能因为他的劝谏,就可以改变的。 他想了一想,道:“儿臣只一个请求。父亲应该派一名将领随军,不能让刘备单独领兵外出。” 曹操未置可否,良久才淡淡回道:“便派那照顾过你的小将,朱灵。” 祁寒眉峰几不可见的一皱,应道:“是。一切全凭父亲安排。”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取密函世子告诫,失信任丞相生疑 . 这日天气少暖,朱灵一脸喜色,跟着从人,到得祁寒所在的荷斋。甫一见面,便是毕恭毕敬一礼,满面春风地笑:“世子听说了罢,丞相命我与左将军刘备,领兵往青州要击袁术呢!”(要击,阻击、中途截击。yao一声,疑通“腰”) 祁寒见他喜不自胜,也禁不住摇头莞尔,抬手便命他坐下。 朱灵两只乌漆漆的大黑眼俱在发光,大马金刀地盘膝一坐,躬身接过了祁寒递来的茶盏,大口作牛饮。 祁寒眼神轻动,刚要出声提醒,朱灵已经咕噜一声,硬生生将那口初烹的滚烫茶汤咽了下去,烫得吐出红红的舌头来,长“嘶”了一声,还苦着脸含混不清地夸赞:“唔……好,好擦汤。”话落,却提起案头盛满冷水的陶壶,一通猛灌。 祁寒被他逗笑了,也不以为忤。这朱灵性情直爽,一路照顾他的病,尽心尽责。为人又算得上周全稳妥,回京以来,他曾多次派人赏赐,几番结交之下,朱灵与他的交情日见笃厚,俨然已将自己当作了他的下属。 “可知我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朱灵自是不解,摇了摇头,但他不笨,立即便道:“世子若有任何吩咐,但说无妨。” 大公子眼下的处境,外间多有传闻,朱灵也不是没有听过。但世子待他不薄,他觉得应该忠义于他。 “我听闻父亲擢你为讨寇校尉,点兵入帐,一切事务都还顺利罢?”闲谈声中,祁寒悠然而起,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眼四周。 朱灵本是袁绍帐下一名小将,初来乍到,也不过月余。对于曹操军中的门道和规矩他还摸不大清楚,处处需与人交流学习,因此祁寒这话问得并不算突兀。 朱灵点头道:“世子放心,丞相怕我不熟悉军务,特意派了副将路招,前来辅弼我。那小子精通军事,圆滑伶俐,早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了!眼下万事俱备,只待今夜发兵了!” 祁寒心头微震,目光掠过窗外,见那一众禁卫果真听从吩咐,远远站在廊庑尽头,这才点头道:“如此,甚好。” “正是如此,”朱灵在军中人微言轻,刚擢升的四品校尉,极少有人与他相交,今日难得见到世子,便打开了话匣子,“世子你也曾随军出征过,当知晓行军打仗有多不容易。统共领多少兵马,弓兵用多少,步兵用多少,骑兵用多少,须携带多少的粮草辎重,如何押送,如何保障马匹的饮食,往什么地方安营结寨,选择山阴还是山阳,花多少时间搭扎军帐供兵卒住宿,选址既要避忌风雨,又要能躲离敌人的耳目……还要解决那么多人的饮水问题,或起锅造饭,或分配干粮,保证人人都有食物……如此一项一项,事无巨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亏得副将路招能干,又手握豫州、兖州、青州三地的郡县地理图,早将落脚之地规置选好,不然啊,就凭我这鲁莽,只怕还真胜任不来这讨寇校尉呢!” 祁寒听他聒噪,便出声打断他:“文博(朱灵),此番兴兵,我父亲派了共多少人马,有几成握在你手?” 朱灵道:“丞相遣精兵一万五千人,分作三路并行,我与刘玄德、路招三人,各得五千精锐,戌时日落便即出发!” 祁寒一听,眉头登时紧皱了起来。 戌时…… 来不及了。 刘关张三人如狼似虎,武艺高强,又早有准备,饮食行军上必会更加戒备……倘有异动,朱灵、路招二人决计抵挡不住。就算他此刻给朱灵设下锦囊妙计,要谋取那三人,只怕凭关羽等人的强悍,朱灵和路招也不一定能把握时机,应对万变,苟全自身,拿获那三人。 非是他不信任朱灵的能力,实在跟刘关张一比,实力差得太过悬殊。 “我问你,若刘玄德中途突然变卦,生出异动,又或提出独自带兵离去,你该当如何?” 朱灵以为世子在考验自己,登时将脖子一梗,昂首拔胸道:“末将必定尽力将之带回!”开玩笑,领着丞相的兵,却要自己单飞单干,那还了得?! 谁知却见祁寒摇头,神色莫测:“今日唤你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朱灵讷然怔住:“莫非是刘玄德……” 祁寒点头,双眸生光:“不错。我已料到刘玄德必然生变。你且记住,不论他们以何种理由要走、要留,你都不要强加拦阻。他要带走那五千精兵,你便让他走,还要笑脸相送,假作看不出他的心思。千万莫要与之争执,甚至妄动兵戈……” 三路军队,士兵皆听令于主帅,届时若起哗变,内部暴.乱,朱灵等人是决计讨不了好的。何况刘关张兄弟勇猛称雄,无人可当,他与之硬拼顽抗,只会徒增伤亡而已。 祁寒不想朱灵死在征途,因此才叮嘱于他。 朱灵一双峻眉纠得死紧。实在不明白世子为何要如此吩咐……但他不愿违拗祁寒,心中虽然惶恐疑惑,却还是点头应下了。 “此外,我还有一件私事相托……” 祁寒看着朱灵一双大眼,犹豫半晌,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此去青州,路途遥远,变数良多,你切记要小心行事,以求自保。路经徐州之地,要过彭城、泰山、琅琊三郡,你回程之时,亲自往下邳一趟,帮我打听一人,他名唤赵子龙……”他详细描述了一番,“若是见了他,便将此信交给他。” 说着,祁寒又拿出一张纸,上头画了四种怪异而歪曲的图形,分别是他、赵云、丈八以及孔莲四人的联络记号。 “你将它们的形状熟记于心,回头若寻不到人,或查无音讯,便往当地的官绅府宅边寻觅这些记号,若有发现,便潜在暗处等待一日,或许便能联络上人……若还是一无所获,”祁寒语声微滞,指着那一枚花瓣形状的图形,道,“你便将这个图样刻画在下邳城墙的角落。他们看到便会知晓,是我来寻过他了……” 朱灵懵懂不解其理,只好按照祁寒说的,先将这四种图形死死记住。 祁寒考察他确认记熟之后,便将那图纸移向灯烛,一晃烧了。 二人喁喁低语,又好生交代了一番,朱灵这才大步从荷斋走了出去。 祁寒站在窗牖前,望着他甲胄盈身的背影,一片片日光洒落在那黑红色的缨盔之上,闪闪发亮,仿佛寄托了某种希望,正自离他远去。他回眸看了一眼廊中的近卫,眼底的亮光又渐渐消沮下去,神色莫名有些黯淡。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求贤堂中,曹操神色阴沉地听着一个小黄门的禀报。 “……小人在窗檐底下听到的就这么多了。后来两人说起图形暗记,却是在纸上观阅,小的就不曾瞧见了。”趴伏在地的小黄门瑟瑟发抖,生怕触了曹操的霉头,喏然而语。 曹操面色发青,沉默了良久,哼了一声,眸色变换不定。 “去拿好你的赏赐。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有异动,立刻来告知我。” 小黄门忙不迭地谢了赏,跪礼而走,半刻也不敢多呆。 曹操的手指在胡床上捏紧,骨骼之间发出轻微的响动。面色沉到了极致——儿子,他的好儿子,他疼爱栽培的世子,竟然告诫朱灵,他料到刘备必会反叛,不要阻止,让他将那五千精兵带走!是为了证明他曹操是错的,只要不听他曹昂的劝谏,便会损兵折将,被人利用?……他竟然还想着联络那个刺客。可当真是他独一无二的子嗣啊! 曹操盯着案头的檀香,拂上额头,重重揉捏着。 “变了,全都变了。如此的居心叵测,不可揣度……早不是我那忠孝乖顺的子修了。”曹操喃喃自语着,双眸越发冰冷。针扎般的刺痛煎熬着他的颅脑深处,使他眸色泛红。 他马上传了太医。在大夫到来之前,他只觉头痛欲裂,猜疑不断,满心都在怀疑着长子的种种异动,却并不担心刘备真的会带兵潜走。 他总是过分地相信着自己的决断。从不后悔,即便那决断是错误的。 ** 下邳城行刺之后,也不知过了多少天,赵云才悠悠醒转。 他醒来的时候,帐中仍是一片浓稠难化的昏黑。 一个孤零零的火盆,摆燃在他视线难以企及的地方,血红色的火丝发出扑簌簌的虚弱声音。那炭火毫光,宛如天上的寒星。 帐里很冷,冰凉刺骨。 与从前那十几年间每一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一般无二。 但明明早已熟稔的寒冷和孤寂,却突然像一把大手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心空荡荡的,像是有一道豁口,不知道缺了点什么,十分难过,以至于在苏醒的一瞬间,便开始绞痛收缩。 赵云身体一动,牵动后背上的巨大伤口,他难以忍受地剧咳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俱都咳出。他干涩粘黏的眼角仿佛突然间湿润了。手指微微颤抖着贴在身上,哆哆嗦嗦地向着那一缕炭火的方向伸过去…… 那丝丝的红光,就像那个人一样。他此生唯一的光和热,他唯一的爱人……竟然那么地虚幻,缥缈,握不住。 “祁寒……” 赵云的身体和心都在颤抖,却仿佛被冻住般冰冷,随着他伸出的手,身体也咕咚一声,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针石罔效诳头领,情药生功谋子龙 . 在毡毯上昏睡了半夜,第二日,除了毫无起色的伤势之外,他便又发起了高烧。 不停有人进帐来看他,有时是赵义,有时是甘楚,有时是孔莲丈八等人……但他一直昏昏沉沉的,就算睁开眼睛看他们一眼,眼神也是空洞迷茫的,好像全然搞不懂他们是谁。那双俊眸紧闭着,眉峰深锁,额头上布满白汗,只是不停地高烧呓语。 他叫得最多的,还是那个人的名字。 孔莲对丈八说,浮云头领这是将自己困在了昏沉的睡梦里,怕是完全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愿,也没有让自己好起来的信念。此刻,他内心或许极为煎熬痛苦,否则,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连斗志都丧失了呢。 他的梦中,一定有最想念的那个人吧。孔莲想。 饮食都是流质的粥类,灌下的药也不知凡几,但药石无功,饭饮无效,赵云的脸色只见得越来越苍白,身上的一些伤口甚至开始溃烂发臭。 数九寒冬,这对于一个常年征战受伤如同喝水吃饭的武将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眼见赵云的情况越发恶劣,孔莲脸上的愁色也日渐深重,最后还是丈八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丈八说:“二弟不愿意醒来,你便设法先让他醒过来再说啊!待醒来之后,我们才好劝他!” 孔莲恍然开悟。 那一夜,他便去赵云帐中守了一整宿。也不知在这病患床头絮叨些什么,总之第二天夜里,赵云便突然清醒了过来。 后来丈八问起,孔莲才说,我骗了他。我不停对他说,祁公子回来了…… 丈八:“……”心道:原来还是我那祁寒兄弟最管用! 这厢摸了摸鼻子憨笑起来:“小莲子,下回我若受了重伤不醒,你也不必说谎,只管往我耳旁吹一口气,我立时便醒了!”说着搂住孔莲,呼吸便粗重起来,往他耳帘上直吹着热气。 孔莲红着脸恼道:“你胡说什么……唔……别闹了!我还得去给头领煎药……” . 赵云醒来之后,并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周身的情况很是不好。后背和腰腹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腐溃破损,许多地方深可见骨,肠胃因长期不食干粮,而变得异常难熬,只得继续再喝些粥食佐以腥苦的药汁。 日复一日的,往往是头晕眼花,高烧不退,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注意力,一合上眼就睡过去,待醒来后眼前又开始一幕幕回放那一天的惊心动魄…… 他至今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与祁寒的一切都是假的,不敢信祁寒欺骗了他……事实却摆在眼前,令他深陷痛苦和绝望之中。 但不管伤势有多沉重,他还是活过来了。 若不是他身体强健,远超常人,也许抗不过如此的伤势和高烧。这一场大病下来,赵云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双颊深深瘦削下去,脸侧的轮廓显得更加锋利俊刻。这天夜里,他耳中嗡嗡作响,似是又要睡过去了,忽然听到孔莲在床畔说,“浮云大哥,我并不是故意骗你……你先坚持住,熬过这场伤病,一定还可以再见到他的……” 赵云闭着眼,没有回话,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想:“孔莲,你凭什么认定了我还想见他?” 但他转念又想:“是啊,我是想见他……想得都快要发疯了……可我若见到了他,又能如何?他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他欺骗了我……难道我还能跟他走在一起吗?” 他心中就是沉甸甸的一痛。 苍白的薄唇紧抿颤抖,脑中胡乱的思绪还在浮想连翩,“他乃是曹操的爱子,他处心积虑谋夺了徐州……他……他如此骗我,我本该是恨死了他,可我只要一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想起我们二人在一起的时光,就根本对他提不起半分的恨意,我只想再抱抱他,亲亲他,像从前那样将他紧紧拥入怀里,爱抚他的一切……阿寒,阿寒,我到底该怎么办?” 孔莲将针石从他肌肤上移开,见他神情变幻不定,面色时而潮红时而苍白,便猜到他大抵又在徘徊煎熬了,连忙道:“浮云大哥,眼下你的身体最为要紧,不宜思虑过重。将来之事,等你见过他再说吧。” 赵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孔莲这才稍觉放心,起身离开了军帐。 赵云听见了他轻缓而出的脚步声,房中一时安静下来,死寂昏黑。 他的思绪于是飘得更远:“我究竟该待祁寒如何?责骂他?我舍不得。打杀他?我更无法对他动手……我宁愿往自己身上插几刀,反倒来得洒脱痛快。倒不如,我去跟他说,我原谅他了,请他离开曹操,回到我的身边,从此以后,我们二人天涯海角,再不分离……对,就是这样,我该将他锁在身旁,慢慢地罚他,让外人谁也见不着他,抢不了他去。” 这念头一出,赵云霎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英俊无俦的面容上闪过一抹震惊惶恐,一时在迷蒙中变得扭曲微狞起来……他咬了咬牙,恨不能立刻从混沌中清醒,反手狠狠抽打自己两巴掌! “赵子龙,你真是愚顽不化,痴人做梦!父母的血海深仇未报,你却只肯顾念着儿女私情!就算你爱他入骨,恨不能为他舍了这条性命,盼望能与他同栖同飞,他又如何还肯与你一起?他的目的早已达到了,他舍弃了你,离开了你,又如何肯再垂怜施舍你一眼!祁寒,或者该叫他曹子修,他是你血仇曹操的世子爷,他是京都帝胄里尊贵高绝金枝玉叶的王孙,而你赵子龙,不过是一乡野匹夫,无官无爵的庸碌武人罢了!他怎么还肯见你,怎么还肯同你在一起,你简直……你简直是浑噩蠢钝,傻得无可救药了!” 赵云想到此处,只觉气血翻涌,心潮激荡,全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瑟缩在棉被里,牙齿格格打架。这严冬的寒气仿佛瞬间侵入了心窝子里,令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 夤夜三更,赵云又冷又饿,正睡得迷糊,忽听到一阵轻细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来人提着一盏风灯,昏黄色的黯淡光线从帐门处映照过来,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样了?可是身上冷,还醒着了么?” 赵云耳中嗡鸣阵阵,见到是她,便松了戒备。几乎顷刻又要睡过去,却在半昏睡半清醒间,感到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慢慢抚上了他的下巴。 赵云猛然间睁开了眼。黯淡混沌的眼瞳里射出一点幽光,却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昏暗中年轻的女子朝他笑了笑,稍稍扶起他来,从食盒中递去一碗粥,却被赵云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得寸近。 “楚楚,你……” “你别多想,”甘楚的声音很柔,笑起来脸上的梨涡带了一丝媚色,“我先喝给你看。”话落抿唇先饮了一小半。 那粥食炖得烂熟,煮出来极香,不似用的寻常黍粮糙米煮就。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熟悉的甜美味道,赵云饿得狠了,闻着只觉得腹内翻江倒海。 甘楚舔净了下唇的粥渍,忽道:“那时候,我常往祁公子帐中跑,缠着他问东问西,全是关于你的事情。这煮粥的法子,还是向他讨教的呢。祁公子说……他说你每日清晨都会为他煮上一碗,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学会了你的手法。”话落她语声一顿,去看赵云的脸色。 果然,赵云的神情骤然大变,霎那间脸色惨白,两道眉锋紧紧攒在了一起。 甘楚心中暗叹:“姐姐她果然神机妙算,对男人知之甚详。此刻我有意提起云哥哥对祁寒的宠爱,不仅不会令他睹物思人,反而令他感觉到深深的讽刺和难过。甚至对那人生出厌憎的情绪。”其实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祁寒教她时,曾笑着对她说:“阿云每日煮粥给我,我暗暗记下了他的手法,回头也好煮给他吃。” 这话,她自然是不会说给赵云听的了。 “……哎,是我不好,无事提他做什么。”甘楚神色一敛,满是关心之态,“云哥哥,别胡思乱想,快趁热喝了它吧。” 赵云恍惚凄凉的神情这才稍收,脸上紧绷的神经一松,嘶哑着嗓子道:“有劳。”甘楚点点头,扶住他的下颔,将一碗粥米都喂送了进去。熟悉的味道刺激着味蕾,暖烫了内腑熨暖了肠胃,却让赵云尝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涩不适之感。 待甘楚喂完了粥,赵云轻轻避开她指尖的触碰,再度躺了回去。 “云哥哥,你怎地一眼都不看我?”甘楚笑了一声,语音娇媚,带着一股天然的娇憨,“也不问问我的伤势?” 她当日挺身而出,与赵云并肩作战,还替他挡了乐进一剑,两人的隔阂就此冰消雪释,不仅关系得到了缓解,情谊还更深了一层。她那一剑伤在腰腹,创口不深,但失血很多,调养了这段时日,早就康复如初了。此刻提起,不过是为让赵云念着他的好,生出恻隐垂怜之心而已。 赵云果然下意识睁开眼,愧疚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女子身上,嗓音微哑道:“……楚楚,你的伤大好了吧?” “恩!”甘楚娇羞万状地点头一笑,“云哥哥你放心,我比寻常女子可要坚强得多,一道小伤而已,早已好了八成!” 赵云道:“你是为我受的伤,莫要托大,令我不安。” 甘楚听了,笑容越发灿烂起来,欢声称是。 昏黄一点幽灯下,她比初见之时更形娇艳。傅粉薄妆,含晖噙笑,似是刻意装扮过了。五官恬静而清纯,依稀还当年童稚时的可爱轮廓,曲裾深衣之下,身形高低玲珑起伏,却散发出温婉成熟的女子魅力。 其实,她是赵云喜欢的那种女子,很干净利落,又很柔媚可人。若非今生他见到了祁寒,将那人爱进了骨血里,或许赵云还真有可能与她依契结亲。 腹中有了食物,冰凉僵硬的肢体渐渐开始回暖。赵云突然讶异地发现,灯光下甘楚的脸色双颊飞红,宛如酡颜生醉,显得异常明艳。 他的眉峰登时皱了起来,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极为熟悉的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秒,甘楚已贴将上来。香软的一双柔荑握住了赵云的手,带它拂上自己绯红的腮颊,又沿雪白的脖颈往下,一路抚摸下去,直引它钻入宽大的衣襟里,触到胸前那光滑火热的皮肤—— 赵云头皮一炸,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狠狠将她向后一推,猛然撤回自己的手,撑在床头翻身而起,哪知他还未起身,烧昏的头脑便是一阵眩晕,就此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熟悉的燥热从下腹滚滚涌上,飞快扩散到了四肢百骸,宛同无数的细小蚂蚁在身体里爬过,酥心麻肺,无可遏止。甘楚已是有些意乱情迷,不顾他还躺在毡毯上,便欺身半跪在他身体两侧,扯开了自己的衣衫,贴上了他雄健的身体。 赵云只觉血往头上冲,极度的愤怒与刺激感,令他本就虚疲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他眼前阵阵发黑,却兀自咬牙,不愿意昏晕过去。 “……云哥哥”甘楚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羞愧,“我是真不知道这里头有药……日前姐姐得了一种药,说是必须夫妻调和,才能缓解,否则……便会暴血而亡。这药性如此猛烈……只怕便是姐姐那药了。” 赵云听得如中雷击,太阳穴突突地乱跳,单手扶在地上,朝她低吼着:“……出去!” 甘楚已是脱得只剩了一件薄薄的肚兜,灵活的手指钻入赵云白色的中衣里,揉抚着他坚硬劲偾的胸前肌肉,往他身上蹭动着,另一手开始解自己的裙带,她娇羞地道,“……云哥哥,我心悦你。你难道就忍心看我中毒身亡?帮帮我……我也帮你……” 赵云已是五脏如焚,他强撑着推开药性发作的甘楚,眼前又是一黑,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冲到帐门跟前,却发现有人从外面将帐子结了绳,严实密闭得一丝风也透不进。甘楚从后头追上来搂住了他,双臂自腋下上穿,抱住他的肩膀,柔软的腰肢在他劲瘦的腰身上缓缓磨动……赵云几乎一瞬间便起了更大的反应。 面上的血色似是消失殆尽了,一种绝望和心灰意冷的感受同时涌上心头,他终于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迢递慈母赠春衫,毷氉朱灵归落拓 . 这日送走了王子服、吴子兰、刘晔等人,祁寒独自回到闻檀阁中小坐,才刚一落座,便听到门口侍卫禀报,丁夫人的贴身奴婢从谯县赶来拜见。 祁寒微觉纳罕,还以为丁夫人出了什么事,赶紧迎了出来。 便见廊中站了个总角小鬟,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朝他露齿轻笑,手里捧着一个灰蓝布包袱,递了上来。 “见过大公子。这是夫人亲手做的春衫,吩咐奴一定要交到公子手里。” 祁寒眉目一缓,朝那丫鬟微笑道:“回去替我谢过母亲。告诉她也十分思念她,望她多多保重。” 小丫鬟脆声应下,一边示意祁寒打开来看看。 祁寒拆开包袱,拿起衣服来细看。 是一件不厚不薄的春衫,宽袍荡袖,大小适中,正合乍暖还寒的时节穿。针脚绵密隐蔽,做得极为精细,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缝制的。布料选的是上好的细葛,棉暖柔和,纯手工的纺织缝作,一丝一线仿佛都沾满了机杼跟前,丁氏日以继夜劳作的温暖气息。 祁寒想起丁夫人美丽的脸庞,又想起她平日拿手摩挲自己脸颊,指间那一层细密的茧子,不禁心头一酸。 ……这已不单单是一件衣服了,而是承载了她对儿子全部的思念。 “夫人她说,本来打算给公子做件厚实的冬衣的,谁料又回了谯城,这一路奔波,就耽搁了时间。如今天气转暖了,她将内里原来的棉絮去了,重新给你缝饬了一遍,这才命我送来。”那丫鬟伶俐乖巧,见祁寒目不转眼地看着葛袍,便给他解释了一遍。 祁寒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眼角却暗暗有些湿润起来。 他活了两世,父母情缘都很淡薄,还是头一回有人亲手缝制了衣物给他。上一世与父母从小聚少离多,相处的时间少,没法培养感情,虽然血缘情深,却也显得疏远。有时训练得紧了,可能一年都见不到一次,更遑论要知晓他的身材尺寸,为他裁衣的。他又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交过女友,因此围巾都没收到过一条,没想到来了这里……竟然有人如此惦记他,关心着他的冷暖,一针一线,为他缝制一件深衣。 祁寒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鼻子。 他也不拘小节,立刻将外袍脱下,顺手试了一试。丁夫人的手很巧,衣袍穿着正合体,内敛细腻的针脚,上乘柔软的布料,棉白的颜色,更衬得祁寒的面容清贵俊美了。 那小丫鬟呆看一阵,耳尖都泛起红来,直到祁寒问她:“如何?” 她才傻傻地拍手:“好、好看。” 祁寒也不再脱下,径自穿着进了房间,一面朝丫鬟招手,示意她跟进去拿他给丁夫人的回礼。不多时,丫鬟怀了一枚黄金屈凤步摇的锦盒,高高兴兴地走了,打算回谯县复命。 祁寒凭立窗前,见那小鬟走到廊中便被一群近卫拦下,叽叽喳喳与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最终还是被强制搜了身,这才放行。他看得暗自摇头,心里却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对曹操生出怨气来。只因丁夫人带给他的感动太大了。他便想,或许为人母者则慈霭,为人父者则严苛,曹操乃是大英雄大豪杰,或许便更是如此吧。他心中一宽,便想,我今后应该多体谅曹操一些。 一窗隔水,他聆水而坐,沉吟半晌,自斟了一杯茶。烹煮出的茶汤浓酽碧绿,似汤如羹,可以熨暖身体,提神醒气,带着一股特有的辛香之味。祁寒捧着茶杯,望着那一缕袅袅上升的淡色白气,似又看见了那一双幽深沉静的眼,和那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心头便莫名悸动了起来。 他眉心一蹙,不再深想下去,低头慢慢嘬了一口茶。 前天与刘晔吴子兰等人闲聊时,得知了青州的消息。 原来,袁术听闻曹操派兵截击,被朱灵和刘备阻在了路上,过不得关卡,无法投奔袁谭,气累交集之下,竟尔就一病不起。他无路可走,只好退往寿春。谁知途中短粮缺食,引起全军大哗,路经灊山时,他迫不得已想去投奔自己的旧部叛将雷薄、陈兰二人,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至此,袁术的军队彻底绝了粮,一路退至江亭,军中已只有三十斛麦屑可以吃。彼时,潢河水冰封百里,天寒地冻,袁术出帐望着四野潦倒捧腹,奄奄一息的士兵,一时目眦欲裂,大喝了一声,就此呕血而亡。 袁术死后,他仅存的残军四散溃逃,朱灵刘备等人便会提前回军。 祁寒默算着时间,消息传到许都,袁术必已是败亡多日了。如无意外的话,此时的朱灵应该已经去过了下邳,正在回京的路上,说不定……说不定快要到了。 他大口饮了茶汤,心头思绪渐渐变得浮躁,亦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一想到朱灵可能带回赵云的消息,祁寒便坐不住了,起身踱了会步,想着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便从衣架上取了一件鹤氅,往外走去。 荀彧那日对他说,有空请去看望郭嘉。他却始终不得机会前去。如今闲着,又心浮气躁,正好向曹操请求外出,去郭嘉府上探望一二——回许以来,郭嘉经常称病不出,他倒是一次也未见过。可不知为何,从荀彧的话里,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微妙——似乎他和郭嘉之间,有什么奇异的关联。 祁寒一脚已经迈出门外,忽然听到廊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足步一顿,登时心头猛跳。 果然,便听哐哐啷啷的甲胄摩擦声起,来人脚步带风,飒踏急促,转过廊庑,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来,眉宇间尚带了一丝怒色,正是朱灵。 祁寒暗暗握紧了拳头。 “……啐!什么武卫将军,不过一个禁卫军的小头目,也敢如此跋扈!瞧那一双贼眼,都生到头顶去了!我也是个讨寇校尉,来见世子,竟然也要搜身……” 朱灵嘟哝着边骂边走,不妨正与门槛处的祁寒打了个照面,顿时瞪大了眼,吞吐道,“世,世子……”赶紧拱手抱拳见了个大礼。 祁寒朝他点点头,折身回房,朱灵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落座之后,祁寒上下打量,见朱灵神色狼狈,眼眶下两个大大的乌青,周身甲衣破损,满是血腥风尘之气,不由神情微变:“你遇上了什么?莫非是没有听从我的吩咐,率军阻拦刘备?” 朱灵立刻摇头解释:“末将怎敢不听世子的话!世子料事如神,斥候传来袁术死讯之后,我等核实了一番正要回兵,刘备却突然提出要率兵独自离开,还美其名曰往汝南一探虚实……我自是从善如流,立刻放了他走,谁知副将路招竟然不听命令,调动了他麾下全部人马,趁夜追击而去……我恐他有失,只得随后跟着。追到半途,却见两边早已交过手了,各自损失惨重,副将路招被关羽一刀斩落马下!” 祁寒闻言眉心一跳,低头饮了一口茶水。 “我见路招死了,徒留无益,便要离开。刘备这厮还快马赶来送我呢,”朱灵嗤了一声,“他涕泪交纵,再三朝我道谢,又赞我通达情理,说那路招没安好心,欲加害他们,不得已才自保而杀之。我只好同他假惺惺客套一阵,这才领了军队撤退……” 朱灵说完,忽见祁寒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凝滞:“文博(朱灵)……我那日见你之事,你可有泄露出去?”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面色显得有些苍白。 朱灵将头摇得拨浪鼓也似:“怎么会?!世子你叮嘱我切莫外泄,我是绝不可能对外人提及的。” 祁寒手指抵唇,道:“……我父亲明显已知悉了此事。” 朱灵也不笨,仔细一想,登时明白了过来:“原来那路招早早就得了丞相的密令?!怪不得……他竟会突然违拗我的军令。” “不只如此,”祁寒眉心微皱,“你不熟军务,粮草结营一应事宜全都交予路招。或许他手下人马并不止五千之数,更或许……还有真正主事的武将藏在他军中,但你并不知晓。” 曹操生性多疑,虽然不疑刘备,但为防患于未然,他必定不止安排路招一人。 朱灵思忖一阵,登时恍然道:“是了!怪不得我见刘备手底的五千人马也所剩无几,原来竟是大打了一场,吃了暗亏!那关羽和张飞二人神色间也颇为疲惫,只怕在路招之外,还有其他猛将,与之恶战了一场,这才两败俱伤……” “此事容后再说。”祁寒紧皱眉头,朝朱灵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此时心乱如麻,所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 曹操既已知悉他安排朱灵不要阻拦刘备,便说明当日的对话已经泄露……那他托付朱灵的第二件事,岂不也早已暴露在了曹操面前?! 祁寒想起这几日,曹操看向自己时那种深藏不露、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背脊发凉,说不出的震惊与惶恐。 他左思右想,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忽然抬起头,朝房顶看去——瓦当之上,站不得人。 朱灵顺着他的视线,也把房梁和屋栉好一番打量,尔后便见祁寒豁然起身,走到了窗边,双手巴着石台,屈身向下掀开了一小片芭蕉—— 一个小黄门在蕉叶底下惊愕地抬头,正与祁寒的视线对上。他细小的瞳孔瞬间急剧收缩,讷然瞪着祁寒,显然受惊不小。祁寒拧起了眉峰,在他那蜷曲得几乎与石墙融为一体的身形上扫过,暗叹这人偷听墙角的专业程度——他今日在闻檀阁已待了半日,这小黄门竟然连呼吸声也不闻半缕,更无半点衣衫窸窣之声,足见其已经藏了不知多久,或许连指尖都没有挪动过,忍耐力简直堪比东瀛的忍者。 那小黄门吓得肝儿碎,猛然间蹦起来,额头在窗台上磕了个大青包,也顾不得疼痛,兔子似的跑走了。 “……这贼阉人,我还待跳下去捏碎了他呢!”朱灵气得不轻,望着那小黄门扭捏逃跑的背影,狠啐了一口。心头却想:“进门时要搜身,窗子底竖子听。唉,原来传言非虚,世子当真失了丞相的宠信了……” 至此,那天的谈话如何泄露,已是不言而喻。 人跑远了,祁寒才面色发白地回过头来:“你去过下邳了?后来如何?我给你的信呢?” 曹操既知道他要联络赵云,绝不可能不加以利用……他最怕朱灵处理不当,此刻已经给赵云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二更 、循暗记丈八夜至,缀行者黑甲急攻 . 这念头一起,登时令祁寒满头冷汗,脸色煞白。 “世子别慌啊,且听我细说。” 朱灵被他的模样吓出了一身冷汗,赶忙道,“回军路上,我在砀山扎营暂歇,托了两名心腹亲兵照管,便带着几名从前的部下,独自前往下邳,并不曾惊动外人。” “本欲四处打听那赵子龙,却见城中诏告绘影图形,正自捉拿于他。”朱灵一直心中纳闷,世子这般的人物,怎么会跟刺杀丞相的贼党搅到一处,“我不敢声张,只好往当地的官绅府宅边寻那些记号,但仍是一无所获。最后,便依照世子的吩咐,将那花状的图形刻在了城墙下角,以及我所投店栈的墙边。” “我本已不抱希望,打算翌日一早,便离开下邳回营去,哪知深更半夜,突然有个大汉破窗而入,闯进我房中来了。”朱灵说着,嘴角狠狠一抽,想起那人的无礼,兀自记忆犹新。 祁寒眼睛一亮:“是我丈八大哥来了!” 朱灵道:“倒是不知那汉子的姓名。他好高的身量,铁塔一般,十分雄壮威武。甫一闯进来,便拿短刀比着我,虎声虎气地喝问:‘你这贼厮好大的胆子。作甚在墙角边鬼鬼祟祟地胡刻乱画?可是害了什么瘟症,发得泼疯在乱画么。’” 祁寒听他模仿丈八的直率粗鲁,绘声绘色,原本紧张惶恐的心情竟稍有放松,不由缓了面色,唇边现出一抹浅笑:“不错,一定是他。唯独他这样说话。” 朱灵道:“我恼那人言语无礼,正欲同他大打一架,但想起世子的托付,只得隐忍作罢。那人说,日落时在城墙边见到了记号,于是沿路来寻,这才在店栈外见到。这下邳城战后,处处断井残垣,客店中只我一个住客,他便径直闯进来了。” 祁寒奇道:“我记得你身边有几名从前袁绍处的亲兵,对你甚是忠心,我不是教你命他们守在四方,暗中警戒么?” 朱灵点头:“我确实依世子所言安排的啊。但那大汉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瞒过了我的暗哨,独自持刀闯了进来。” 祁寒道:“那你接着讲吧。” 朱灵应了一声,继续道:“那大汉颠三倒四地问我:‘我那小兄弟在哪儿?贼厮你把他藏哪了,快说快说。’一会又十分凶狠:“你既有他的记号,便快些将我兄弟拿出来!不然爷爷手中的刀可不长眼……’我听了心里叫苦不迭,暗想,我怎么知道你的兄弟是谁?待要问他,大汉却又一脸狐疑地盯着我,大眼溜溜乱转,支支吾吾地闷不吭声。与这愚钝的大汉好一番折腾,才教他打消了疑虑。我也因此确定他与赵子龙熟识,便将世子的信掏出来,打算托他送去……” 祁寒越听越觉不妙。 如果事情顺利,朱灵不会这样细讲,只需一笔代过,说将信给了丈八即可。但他如今这样详细描述与丈八交流的细节,必是后头遇到了麻烦,没有成功? 祁寒本就聪明,对上心的事情更是敏感,立刻感到了深重的不安。 果然,下一秒便见朱灵紧皱了眉头,道:“当时我拿出信来,对那汉子说‘这是我们世子写与赵子龙的,劳你转交。’那汉子盯了信不伸手,半晌才摸了摸头,自言自语道:‘啊,我竟忘了,祁兄弟如今是曹操的世子了……’然后他像是恍然大悟,骤然反应了过来,大喜道,‘原是我兄弟给二弟的信,你快些拿来!’伸手便要来夺。我见他鲁莽,怕他将信揉坏,便缩回手去,正要多交代他几句,突然……” 祁寒气息一凝。神经不由自主紧绷了起来! “突然之间,那大汉脸色丕变,伸手捂住右耳,疾言厉色道:‘贼厮,竟敢哄我上当,派人设伏捉我!’” 朱灵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祁寒:“你可知晓,他为何会突然捂住耳朵,说起这个?” 祁寒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沉声道:“我知道。他耳中藏着一种低音蜂哨,你们外人听不见,他一定是有同伴在外面,发现了敌情,吹起蜂哨,通知了他。”他语声一顿,“想必是……我父亲的人来了。” 朱灵一拍大腿:“原来如此!世子所料半分不差!我当时还以为那大汉疯了,又发哪门子的神经,谁知我的亲兵也很快入内,告知我丞相的黑甲亲兵到了,正往这边来了……” 黑甲兵,乃是曹操手下最骁勇的步兵亲卫队。其装备精良,勇猛无匹,与大名鼎鼎的虎豹骑齐名,战力异常可怕。 祁寒一脸惶急:“你可有让丈八离开?你可有马上将信烧掉?我不是嘱咐过你,一旦事情有变,宁可不联系,也不能令他们陷入危境?” 朱灵急忙道:“世子所言,我句句都谨记在心!当时我立刻向那大汉解释了几句,安抚下他,又将信移向油灯烧了。这时我那几个亲兵全都回来了,告知我唯有东边的小城门没有曹兵,可以通行,我便请那大汉速速离去,切勿败露了行迹……那大汉听后,狠狠瞪我一言,浓眉倒竖,向我怒吼了一声,便折身冲进了夜色里……” 祁寒眼神微闪,高悬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幸好,幸好他走掉了……文博,你做得很好,那封信……也烧得好。” 朱灵点头:“是啊,事实证明,世子顾虑机先,算无遗策。若非你提醒我做下戒备,那些黑甲兵倏忽而至,我与那大汉便要被捉个正着了!”说到这里,他心情一松,畅然笑道,“那大汉走后,我们也匆匆从东边出了城,不敢与丞相的人照面……” 祁寒却摇头道:“不,你错了,那些黑甲兵,只怕这一路都悄悄跟在你们后头的。只是怕惊动了你,跟得远一些罢了。此番,你已是将我父亲得罪了。” 朱灵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满脸的不知所措。 祁寒眉峰微蹙,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好半晌才道:“你别担心,我父亲是个爱才之人,你此番为了帮我,虽然开罪了他,但日后若能建功,他依然还会用你。总有你腾达之时。” 朱灵回过神来,想了想,道:“无妨。男儿汉敢作敢当,主公若真是因此疑我厌我,朱灵也是命该如此。到时,便只跟着世子就是,反正在我眼中,你也是个不啻丞相的明主。” 祁寒微微颔首,又摇头一笑,不置可否。 ……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再度失眠了。 心情如过山车一般起伏,但最后,那一封信,终究还是没有到得了赵云手中。 还好,还好丈八可以带回他派人来过的消息,令赵云知悉一二,知道他殷切地想要联络他,知道他挂念着他, 章节目录 第170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夜侍疾吉平送药,晚顾病太医鸩毒(上) . 送走朱灵,曹操这边却一无动静,如此过了两日,祁寒方才心中稍安。本以为黑甲兵无功而返,会令曹操迁怒自己,但看上去,曹操并不打算立时追究他私下联络赵云之事。 如丁夫人所说,从徐州回来之后,曹操的头风病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仆人们暗中议论,说丞相每每病发,有时直接昏愦在议事堂中,趴伏在案,卧床不起;有时又暴跳如雷,挥剑乱斩桌床,勃然大怒。幸亏华佗随丁氏离开之前,曾留下了几道药方,如若不然,只怕这丞相的头痛症更会将人逼疯。 祁寒听到这些,心中是不无愧疚的。毕竟,若不是为了他,曹操也不会匆匆发兵,刚二征完了张绣,便长途跋涉,亲自讨伐徐州。这一路奔波忧急,担心着爱子的安危,大战劳累之后,又被赵云刺杀,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最后却还被自己这个“爱子”忤逆,怎么不惹得他愤恨失望。 自从丁夫人送来衣物之后,祁寒的心态便有了些许改变——他想着,至少在离开许都之前,他应该抛下成见,替这具身体的主人曹昂好好地尽一尽孝道,尽量体谅曹操。 这天,傍晚日入时分,用过了饭,祁寒依旧晨昏定省,去给曹操请安。内堂之中点着昏黄的油灯,曹操神色委顿,躺在矮矮的胡床上,身上穿着件白色中衣,盖着棉被,额际裹一条皂色的巾子,面容憔悴惨白。听见脚步声动,他细长的眉眼一动,飞快地警醒着睁开来,眸中精光一闪而过,显出与脸上病容迥异的神气。 见是曹昂,他神经一松,眼中少了些戒备,神色立刻委靡下去。 祁寒朝他揖礼,恭恭敬敬地作拜,又上前询问他的病情。曹操只撩起眼皮看他,态度冷然,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子修,你看我,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祁寒一愣,道:“父亲正值壮年,头风虽然是顽疾,难以祛除,却也只是小恙,何以要这般胡思乱想?”史书上说曹操活了六十五岁,但如今祁寒所历之事,却与史书出入甚多,他也不知道曹操的寿数还能不能作准,何况赵云一心想要杀了曹操复仇……眼见鬓发斑白的曹操卧在床头,面如金纸,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态,祁寒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丝怜恻。 却见曹操神情戚沮,扶着额头道:“近日我常常梦见你曾祖父,总与我说些旧事,又拿起一根木棍儿往我头顶的角髻上敲,直对我说‘阿瞒儿,龙潭有蛇又有鳄,快去!快去!’敲得我头晕目眩,额际生疼。子修你说,孤……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祁寒听了,心中一咯噔。这梦……确实不祥。 曹昂的曾祖父,乃是曹操父亲曹嵩的养父曹腾,这曹腾侍过四代汉帝,在海内有一定的名望,桓帝时曾被封为费亭侯,后来曹操的父亲承袭爵位,也算是宦臣之后。曹操如此发梦,显然与曹腾有一定的感情,但却在头风时梦到逝去已久的老人敲头……并非吉兆。史书上说曹操十岁时,曾自蛟鳄口中脱身,梦中曹腾却催他赶往龙潭,也非良梦。 祁寒心中一叹,也不知如何安慰,见曹操神情哀沮,与一个乡野间生病的普通父亲别无二致,心头莫名就软了几分。 他上前给曹操盖了棉被,道:“父亲福祚深厚,定能享有长年。许是曾祖看父亲功业有成,于是来梦中探望。与我一样,他也期望着父亲能早日康复。” 曹操睨着他,抿唇不语。那双冰冷的眼眸似乎融化了一分,带上了少许温度。 祁寒已是尽力真诚了,本以为曹操感知得到,谁料只过了一息,曹操的额角抽痛起来,他眼中立刻染上了戾色,倏然粗声道:“……曹子修,你休要说些好话哄我。孤教你不许再联络那贼逆,你却偏偏派朱灵去寻!还命令朱灵不许阻拦刘备叛逃?你,你是何居心!” 头风影响之下,曹操的情绪陡然变化,他脸色苍白地掀被拂袖,忽然一把将案头的器皿尽数扫落在地上,指着祁寒大声怒斥。 祁寒眉头一皱,神情微变去,却竭力放软声音:“父亲不要动怒,你的身体为要。当日父亲要刘备领军,孩儿便即劝阻,无奈父亲不肯信我,不愿采听。孩儿后来命朱灵莫要阻拦刘备,只因为那三人皆是‘万人敌’,骁勇悍战,一旦离京,便如同猛虎归山、蛟龙入海,朱灵、路招等人即便搭上性命,也拦不住他们……” “一派胡言!”曹操明知道他说得有理,但胸口处像是有一团怒火在燃烧,“你分明刚愎自用,故意使那刘备跑脱,以印证你的话对,削我脸面!你怪我不听你的谏言!你如此地……如此的量小狭隘,不堪大用……说不定,那刘备便是你命朱灵等人煽动叛逃的!” 祁寒深皱眉头,抬眼诧异地看他:“……父亲怎会如此作想?!我有何理由去做这等事?” 曹操冷笑道:“你有何不敢?有何不会?!你与那贼人赵子龙勾结一处,只怕早晚谋我性命!” 祁寒脸色发白,直直望着他,道:“我知晓父亲气不过此事,但我确实从未答应过你,不再联络他……” “出去!逆子!”曹操眼眶发红,已是有点歇斯底里了,戟指着他,气得全身簌簌发抖。 祁寒心头一阵寒涩,只觉一腔热忱俱都化作了冰冷。在曹操暴沛的怒气,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头皮发麻,手脚都有些泛凉。不得已,他只得起身行礼,要往外走。便在这时,外头的小黄门忽然尖声传禀道:“丞相,太医吉平煎了汤药送来!” 祁寒身形一滞,猛然间停住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夜侍疾吉平送药,晚顾病太医鸩毒(下) . “丞相,太医吉平煎了汤药送来!” 祁寒闻声,身形一滞,猛然间顿住了脚步。 吉平?! 历史上竟然真有此人!! 他脑中“嗡”的一声,一时间翻江倒海,如经雷电。来到门边,迎面撞见那吉平额头杂汗,眼神闪烁地走来。瞥见祁寒之后,吉平连忙微微侧避躬身,叫了一声“大公子”,便即端揣了一碗黑澄澄的汤药,往内堂走去。 祁寒眉头皱起,急问槛边的黄门侍儿:“平日里丞相的药,都是吉平在送吗?” 那小黄门道:“不是,丞相喝的药都是依照华佗先生的方子煎的。太医吉平只监管拣药,往常都由医丞的小僮儿煎煮好了送过来。今日太医亲自送药,倒是头一回见。” 祁寒心头一阵猛跳,再一回想吉平适才的神情,暗叫一声“不好!”心知这太医吉平是参与了董承董国舅的衣带诏,端了一碗毒.药来,要毒杀曹操…… 他心头一阵惶急,下意识地迈开大步折回了内堂,但行到门边,心中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我又不是真正的曹昂,凭什么要去担心曹操,要去救他?纵使他英雄盖世,令我敬仰,但终究是有大罪孽在身的。赫赫战功之下也不知背负了多少的人命。此番讨伐徐州,屠戮彭城,断井残垣之间又不知有多少的孤魂野鬼,泣血百姓……何况他与夏侯等人罪恶滔天,害死了阿云一家几十口人,阿云早已与他势不两立,要让他血债血偿……今日何不就放任吉平毒死了他,一了百了!” 这念头一起,直如野火燎原一般蔓延开去,无可遏止。 但祁寒转念又想:“他始终是待我不薄的。虽然严厉管束,但也是出于疼爱。他总觉得我偏帮了赵云,处处有负于他,因此有些恨铁不成钢而已。毕竟是我名义上的父亲,我岂能眼见着他被人害死?那不是恩将仇报么。” 祁寒攥紧了拳头,心中矛盾不休——一时觉得自己身据曹昂之身,却置其父生死于不顾,实在大为罪过;一时又觉得曹操命该如此,死也不足惜……这两种念头挣扎起来,他的心跳愈来愈快,却是踌躇在地,拿不定主意。 这时,却听里头传来曹操疲惫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子修已走了吗?” 祁寒条件反射地张开口,便想回答他“没走,我还在这里”,一转念,才明白他并没有跟自己说话。 曹操的声音隐约可辨,原来是在跟吉平闲话:“……这风症害我不浅。时有失控,发作起来,害人伤己。我本不愿那般对我的子修……却又控制不住……吉平,你也有两个儿子,必定懂我……孤也不是不疼子修,实是恼他变得太多,为了一个贼逆,竟这般悖逆我……我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了……” 祁寒听到他断断续续地叹息声,眼眶微热,心中不禁一酸,适才那些怨气全都消弭了。 便听吉平怯懦的声音响起:“……丞相吉人天相,宜趁早服下良药,以盼早些康复……这药也快凉了。” 曹操道:“唉!且端上来罢。” 祁寒听到这里已是按捺不住了,飞身冲进去,一把将曹操已送到唇边的药碗打翻在地! “子修——!” 曹操正要发怒,眉头忽地一跳,若有所感。立刻顺了祁寒的视线看去——见那一碗倾翻洒落的汤药黑乎乎的黏在地上,看不出什么异状。但那太医吉平的脸色却是苍白如纸,神情惨淡,额头上汗水密布,正自躬身石阶旁,瑟瑟发抖。 毕竟只是一介儒医,终究缺了胆色。 曹操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这下来了些精神,勉力从床上坐起来,先看了祁寒一眼,尔后慈声道:“孩儿过来,坐我床下。” 说着拉了祁寒的手,引他到床边,父子二人紧相依偎而坐。 祁寒被他那双大掌握住,浑浑噩噩地被牵着,挨着曹操冰冷的身体,心头却是一阵恍惚,渐渐生出极大的惶恐来——这件事既已发生,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但他却无法眼睁睁看着曹操被人毒死,他做不到。犹记得下邳城楼,祈谷坛上,曹操从人群里望向他,那个包含爱意、担忧、哀悯的眼神,和那声焦急的惊喝“休伤了我儿!” 或许真是曹昂的记忆影响了他,潜移默化之中,他已不得不承认对曹操是有感情的。 曹操揽着爱子,眼神冷似严冰:“来人。”侍从和亲卫循声而入。吉平的脸色变换不定,浑身抖如筛糠,只听曹操沉声道,“我记得前几日,后园中的花猫下了几只崽子,去取一只来。” 祁寒微一觳觫,身体不由自主地抖索了一下。 那两个小黄门尖嗓应了,飞快地跑去取猫,亲卫们收到曹操的眼神,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吉平见状,突然一咬牙,从袖中攥出一把匕首,朝着曹操猛扑过去! 祁寒便坐在曹操身旁,哪有不救之理,情急之下使出一招擒拿技法,赤手就将吉平的刀刃夺了。吉平丝毫不会武术,被他一推,便即跌倒在地,被几个冲上来的亲卫按住了,动弹不得。祁寒翻过掌心,见那匕首刃上幽光闪烁泛动点点青蓝,显然是淬了剧毒的。曹操眼中闪过一缕难察的关切,慌忙握过祁寒的掌心来看,见他连油皮都未蹭破,这才放了心。 他狠瞪了吉平一眼,面色铁青,但却隐忍不发。 不多时,黄门侍者怀了小猫来,曹操冷笑道:“这猫儿好运气,今日能喝我的药。” 两个小黄门哆哆嗦嗦地将碎碗上的残药灌进猫口,那小猫立时抽搐起来,吐沫而亡,全身僵硬,毛下青紫,形状十分可怖。 吉平在一旁嘶吼不断,想要挣脱亲卫的挟制戗柱自死,但曹操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使了个眼色,便闻“咯嚓”几声闷响,他那双肩、双膝俱已被人捏脱了臼。 祁寒看得脊骨发凉,暗中捏紧了拳头。脑海里不断有个声音在责问自己:你如此救下了曹操,到底是对是错? 然而人们无法想清楚了对错再去行事。事情发生,人所能听从的,也惟有自己的本心而已。 曹操脸上兀自挂笑,仿佛先前的头痛只是旁人错觉一般。他笑道:“吉平,你不过一介医者,与我素无怨仇,必不敢下毒害我。将你背后的人说出来,我饶你一死。” 吉平关节脱臼,早痛得脸色青白,咬牙叱骂道:“操贼,你欺君罔上,辱渎汉皇,天下人皆欲杀你,岂独我一人?我背后无人,全是自作主张。今日功败垂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曹操哂笑不语,命手下将他折打,祁寒从旁见了,也无法劝阻,只得沉默不语。 吉平却是个极硬气的,誓死不肯供出国舅董承来,只是怒恨大骂:“若是男儿丈夫,便给我一个痛快!” 曹操揉着剧痛的额角,眼眸发红,只一脸嘲笑地看他:“你这厮,行暗害毒杀之事,称得什么男儿丈夫?似你这般阴险的小人,与你背后之人,我都要一一捉出,令你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于是怒然下令,命几名亲卫将吉平拖出去痛打。 祁寒听到殿外传来惨叫之声,响了大半个时辰都没断过,必是将吉平打得皮开肉绽,血流满阶了。他昏厥了数次,惨呼声渐渐小了。 祁寒心神不定,好容易才安抚下曹操,将重煎煮过的汤药端到他面前,拿银针试过,才让他服下。眼见曹操眼中红色渐退,他才劝言道:“不如先命人停了杖责。若是打死了他,可就死无对证了。” 曹操想要捉出主谋,与吉平对质,于是冷冷看了祁寒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准了他的请求。 祁寒便出了殿去,命那些亲卫住手,将吉平押入牢狱待审。 . 这一夜,曹丕、曹植探病走后,曹操在卧榻上辗转起伏,头痛症扰他睡眠,难以安枕。而祁寒留宿在侧殿,随时准备侍疾,也不知是换了床榻还是心有所思,这一夜他也没能入睡。 前些时日,他与吴子兰、王子服等人结交,心知他二人不服曹操,私底下对丞相多有怨言。他便苦劝二人,万不可与曹操作对,更不能参与谋逆之事,否则事发,他也保不住他们,后果不堪设想。那二人似乎都听进了耳里,恳声应下了。 但不知为何,当吉平出现时,祁寒心中却陡然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侍郎王子服,昭信将军吴子兰,都是青年才俊,心高气傲之人。当真会听从他的良言劝告,不去参与此事吗?又或者说,他们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般稳重超然,早已与国舅董承有过了接触,甚至……被说服了参与衣带诏? 衣带诏案,乃是天子被曹操挟制,无奈之下将密诏藏于衣带,赐予国舅董承,暗中托他诏集天下义士共诛曹操。董承私下联络多人应诏,但谋事不密,事发泄露,被曹操诛杀了所有参与之人,并夷其三族,闹得京中人心惶惶的事件。而吴子兰、王子服二人,史书上所载,都是参与了衣带诏的。 祁寒暗自担心,却是无计可施。他被困于这小小的丞相府中,好比飞鸟折翼,游鱼入筛,被曹操剪断了羽翅,闭塞了耳目,寻不到半个心腹之人,能为他奔走送信,联络外人。 夜半时分,曹操睡了一个半时辰,突然梦醒惊悸,细眉长皱,一双利眸甫一睁开,脸色便阴沉了下去。 偏殿中的祁寒迷迷糊糊间正要睡着,忽见一道白影来到床前站定,登时吓得悚然而醒。 “父……父亲?” 他暗哑的嗓音刚一发声,曹操蓦地俯下身来,一双精光粲然的眸子正对着他好看的凤眸,宛如鹰隼盯上了猎物一般,冷峻锋利—— 二人呼吸交错,相距不过咫尺,本是十分亲近的姿势,祁寒却骤觉呼吸冷滞,连全身的毫毛都竖了起来。 “子修。”曹操沉沉唤了一声。 “你认识吉平?你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二更 第一百七十章、衣带诏发夷族祸,血染长街谏何人(上) . “子修。”曹操沉沉唤了一声。 “你认识吉平?你知晓他要杀我?” 祁寒听了,心头一阵狂跳。 曹操,确如史书上所写,心思缜密,精明又多疑。事发当时,情况危急,他正犯着头痛,因此没能深想。谁料夤夜之中醒来,却能骤然明悟,祁寒怎么会突然冲进来,打翻那一碗毒.药? 祁寒额头泌汗,面色却竭力从容,回望曹操.逼近的双眼,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他。” “哦?”曹操语调扬起,“你不知药里有毒?” 祁寒沉声道:“孩儿确实不知。只是见那太医神色有异,眼睛胡瞥乱瞟,又将怀中那碗汤药护得极紧,才生了疑窦。本已快要走出大殿,越想越觉得不对,孩儿心想,父亲的性命要紧,宁可猜错了,也不能放过,于是才冲回来,将那碗药打翻了。” 曹操半边唇角勾着笑,显得有些邪性,只是打量他的神色,并不说话。 祁寒只觉得呼吸都胶着起来,曹操才起身,从他床榻上离开。仍半笑着看他:“子修,适才醒来,我忽然想起一事。那太医吉平似乎与国舅董承交好。日前,无我旨意,董承却鬼祟从帝殿而出,怀中也不知藏了什么。明日一早,你与我同去他府上搜查。这几日,你便陪在为父身边,且看我如何收拾那些阴怀不轨的奸险小人。” 祁寒应了一声,曹操重重拍上他的肩膀,仰头哈哈一笑,转身离开。他这一走,好似一座大山拔离了面前,祁寒双肩微颓,如释重负般缓缓舒出了一口气。 可怕…… 曹操的气势……委实令人胆寒。 尤其生病之后,他那种阴沉难测的性情,精明多疑的特质,更是放大到极致,令祁寒摸不透。与曹操的每一句对话,他都似如履薄冰。相比伪善狡诈的刘备,曹操的直白与恣肆,更像是黑蓝色的狂涛深海,时而幽谧噬人。——你永远不知道,那无尽的深沉之中,哪一处藏有灭顶灾难的漩涡与深渊。哪一道骇浪,是他虚张声势的猜疑考验;哪一朵浪花,看上去无辜无害,其实却是最致命的海啸波峰。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一切抗争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徒劳无功。 心知无能为力,祁寒只得在心中默祷,希望那二人不要参涉其中。尔后,他排空了思绪,不再费神,倒头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曹操领了亲卫,带上祁寒一起,去董承府中搜查。 董府中正好有一名仆人秦庆童与董承的妾侍通奸,昨晚事发被毒打了一顿,正对董承怀恨在心,眼见曹操人马来到,立刻出首告发董承意欲谋害丞相,更抖出了衣带密诏之事。 在那家仆带领之下,很快将证物搜了出来。 曹操拿到一看,喝,衣带诏上署名之人还不少。有车骑将军国舅董承、侍郎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昭信将军吴子兰、西凉太守马腾、太医令吉平,以及左将军刘皇叔刘备。 望着血诏上的人名,曹操哈哈大笑,眸中冷光隐隐。那董承被按跪在地,一家老小,良贱尊卑,全数收入监牢,一个也没放过。 祁寒从旁见到曹操的眼神,已知他怒到了极点。再望向诏书上那二位友人的名字,心中不由暗暗叹息。 这国舅董承,手持献帝密诏,召集众人造反曹操,名为护国拥帝,实则也不见得居心多好。 当初董卓乱政,董承与董旻、董璜等人,俱是他之爪牙,官至车骑将军。董承因救驾护帝有功,心中也不一定不想做第二个董卓。盖因李傕郭汜之乱,献帝与诸臣播越流离,董承又与韩暹等人闹翻,才秘召当时的兖州牧曹操进京勤王——曹操是他引来的,但曹操却比董卓更加厉害更加聪明,轻而易举就把持了朝政。 也许董承或公或私之心都有,此刻又受了献帝的密令,要剿曹操,说到底,也不过是肱臣弄权而已。但密诏上落款署名的这些人,却大多是忠孝节义的良臣。大抵看不惯曹操挟制献帝,把持朝政,才在董承的游说之下,顺应皇帝血诏,共同锄奸讨贼。他们也决计想不到,事情竟会暴露得这么快,灾难马上就要降临。 “来人,去请王子服、种辑、吴硕、吴子兰,到我府上赴宴。” 曹操笑意森然,祁寒看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场鸿门宴还未开启,他已体会到了浓冽的杀意。 曹操蓦然转头,见祁寒在冷风中瑟缩了一下,举手正拢貂裘。曹操忽地似有若无地一笑,抬起手,往他头顶揉了一揉。 祁寒微微愣怔。但见尘土飞起,曹操已领了大队的黑甲兵,疾驰而去。 他袍披荡起,一时孤独地站在路中央。中原腹地特有的凛冽冬风,将他与空旷寒寂的市廛街道隔绝开来,茫茫然不知何所去,亦不知何所来。 良久,身旁的近卫头领突然出声催促:“大公子,丞相已下令捉拿了城中数百人……我等须赶快过去,晚了怕要被责罚。” 祁寒一个冷噤,猛然从曹操那温热的掌心抚顶之下清醒过来。 ——数百人?! 曹操竟然捉了数百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冷风乍然从头顶灌入,祁寒恍觉连发丝尖都透出一股凉意,适才的那一点温暖、爱溺与迷茫,不过是他的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三更 第一百七十一章、衣带诏发夷族祸,血染长街谏何人(下) . 这场祸事极其惨烈。 曹操将吉平带到宴上,当了王子服等人的面,鞭笞杖责,直打得他全身上下,鲜血淋漓,体无完肤。董承被人灌了哑药,黑甲卫以重手法捏断他身上的筋脉,木然杵在席间,动弹不得。 王子服、吴子兰等人都是来到宴上,见到了墀级上正被死命用刑的吉平,才知晓事情败露了。此时个个垂头不语,脸色惨白,一动也不敢动。 王子服二人时不时偷朝祁寒投来恳求的目光,哀恐可怜,但祁寒却是微蹙峨眉,不敢稍动。——谋杀曹操乃是死罪,何况他们府上还搜出了部曲家兵,他们的手下加起来也有一两千人,想在京中谋杀曹操,得手的机会很大,如此证据确凿,他有心想搭救,也是无能为力。 祁寒非是看事不明之人,此时他寄人篱下,仰仗着曹操的鼻息而活,自己尚且难保自身,又如何能给死罪之人求情脱罪?更何况,他曾经多次劝诫二人,但显然王子服等人,并未听进去半分。 不多时,吉平已被打得全身没了可以用刑之处。狱卒询问如何处之,曹操便笑道:“他曾经咬指为誓,誓要杀我。如今就把他手指全部切下,看他如何起誓?” 祁寒喉头一涌,暗中握拳,扭过了头去,不忍看那吉平的惨状。 但那尖叫声却难以绝耳。只听吉平惨笑狂骂道:“切得好!手指没了,我还有一张嘴,还有一条舌……我同样可以口诛唇伐你这乱臣贼子!”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怨恨,竟然执拗至此。 曹操又笑了起来,下令狱卒将他舌头割了。 祁寒闻着阶下传来的浓烈血腥气味,鼻翼翕动,喉头微滚,只想作呕。曹操却突然从旁伸出手来,捏起他的下颔,强行将他转过头来,命他直视此景。又附在他耳旁低声道:“子修,你未免过于仁爱。还不如你的弟弟丕儿当得场面。你将来乃是为君为主之人,须知‘沉疴施以猛药,乱世当用重典’,对于忠心之人该当仁慈,但对于狼子野心的敌人,你便要狠下心来,半点不可容情。” 他力道很重,捏得祁寒下巴颏上两道红印,莫名疼痛。祁寒觉察到他手指微颤,不由讶异抬头,果然见曹操两边眼皮肿胀,眸发红光,太阳穴正突突而跳,竟然又在犯着头风。 祁寒瞥见了他眼中的一抹恼意,竟然是对自己非常不满了——试想,父亲被人谋杀,身为爱子长子,竟然还在同情这些乱党,也怪不得曹操迁怒。何况他那般多疑,见到吴子兰等人频频朝祁寒投过目光来,更难免心生怨恚。 祁寒不敢触他逆鳞,只得强行忍耐,被迫目睹着这血腥的场面。心中不停地想起赵云的面容,才令自己好过了一些——他想起了当初,赵云是如何将他护在袍翼之后,不愿他目见血腥杀戮,他想起在久远的北新城,赵云便要他远离战火纷乱,忍痛要将他推开…… 那时他还不懂赵云的用心良苦,此刻真正见识了权利倾轧下的冷血、残暴、杀害,他才越发懂得赵云的好。越发无法抑制地思念起他来。 这地方,不是他愿意待的……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阶下的于吉已是凄惨至极了,竟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猛然间挣脱了狱卒的束缚,一头扑撞在青墀石阶上,气绝而亡。 曹操抿起一边的唇来,笑道:“分其尸肢。” 竟真的有人牵了几匹马来,缠缚了四肢就要拖拽,祁寒见状,已是无法再忍,骤然抬手,捂住了嘴唇,脸色青白,全身簌簌发抖。 王子服等人跪伏在地上,大声呼罪,请求丞相宽恕,但曹操似是未闻,在尸解了于吉之后,就命人将他们全部拖出去斩首,挂于城门上枭然示众。祁寒抬起眼,最后望了一眼吴子兰和王子服年轻的模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被人拖了出去。 曹操还嫌不够,竟又召来文武百官。当众下令,将董承、吴子兰等人的家眷、亲戚、三族,全数夷灭斩杀,一时之间,相府之外哭声四起,全都是被捉拿住的那几百名无辜。 曹操领着黑甲兵,手牵祁寒,拉他前去观视。祁寒虽知这是曹操杀鸡儆猴,慑服群臣的手段,但仍然难以接受,一路上强忍着呕意,不敢惹曹操不快,直至来到街前—— 长街之上,哭声恸天,已非“惨烈”二字可以形容。 简直是不啻于地狱之景…… 祁寒双眸大睁,不可置信地立在当地,望着前方的景象。 他从未见过屠城之事,但眼前诛杀几百口人的情景,却又与屠城十分近似。 罪臣家眷,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良浑善恶,一例的贱如泥沙,被卒子举起长刀乱砍滥杀。哭叫声惊天动地,惨呼声震人肺腑,鲜血腥污染满了黄土长街,当真是惨绝人寰。从白发苍苍的老翁,到未离母亲怀抱的婴儿,竟是无一能得幸免。 曹操一声令下,片刻之间,已有一百多人命丧当地,四下里血肉横飞,常年征战压抑的士兵们亟需发泄,举着武器在一旁挥舞,高声欢呼着,不停摇动手中器械,有人甚至上前屠戮尸体,来回践踏。 祁寒呆呆望着那炼狱般的景象,只觉得满身血液,从头凉到脚。 ……当他看到一个稚嫩可爱的幼童,哭泣着拿一双水润漂亮的黑眼珠朝他望来,哀求一般盯着他不转眼,却被赶至的一名黑甲兵从头斩作两段时,他终于忍耐不住,遽然干呕起来。 那孩子头颅间飙射的鲜血,溅到了祁寒身前,差一点,就会污淖了他墨金色的云履。 祁寒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己的脚尖鞋面,只觉得,那血浆,分明已将鞋子泅染成了殷红淋漓的一大片。再也干净不得了。 那一瞬间,他再也想不起要为了重见赵云而苟全自身,明哲自保了。他目光从足尖扬起,豁地抬起头来,大声喊道:“住手!” 甲兵们杀得兴起,哪里会听他的,吼叫的声浪、起伏的哭声,早盖过了他尖锐的呼喝。曹操闻声,慢慢转过头来,唇边噙了一抹凉凉的弧度,神色不改,冷然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样。 “子修。”曹操道,“你可是不服我的做法,对我心怀怨憎?” 祁寒竟不否认,只盯着他的眼睛,眸子无比酸涩,渐渐也泛起红来,点头大声道:“一人犯罪,何及家人?你杀吴子兰、王子服等人,我半句也不劝谏,那都是他们犯上作乱,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但为何要戕杀这些无辜之人?祸及三族,夷尽五服,丞相,这是暴虐之行,不是刑责重典!试问本朝哪一部法典上写了,犯下谋杀丞相的罪过,便要如此屠戮族亲,戕害平民?” 曹操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冷冷一动,似笑非笑。 祁寒不停地大口喘气,只觉呼进胸腔里的血腥气太多了,多得令他想吐,令他整个人都快要压抑得疯掉。 曹操的脸僵冷下去,下一秒,他手中的马鞭突然扬起,朝着祁寒腮边狠狠一抽—— 一道深深的血印立时出现在他白皙如瓷的面颊上。破损的皮肤上迸出一连串的鲜红血珠,汩汩从颈旁垂坠滚落。落在黑色的貂裘毛旁,将他白色的中衣染得绯红,像是在雪地里乍然盛开了一连串的红梅。 祁寒眼前一黑,强烈的疼痛和眩晕感同时袭来,令他倒退了一步,险些坠倒在地。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伸出手臂夹住了他。他顺势倒入那人瘦削而熟悉的怀抱中,带着灵魂底升起的一抹深沉震颤与眷恋。那人伸出着了梅香般清癯修长的手指,覆上他的唇,止按住了他接下来的声音。 逆…… 带我走吧,翟逆。 祁寒眉头皱起,紧紧抓住那人墨色的锦袍袖子,混沌的眼眸里,似乎在这么倾诉着。但那人却向他轻轻摇头,唇边的笑容那么的温柔,那么的疏离。 模糊之间,祁寒听到了曹操寒冰般的声音:“来人。大公子神志不清,违逆不孝,将他关入荷斋,不得放出。” 祁寒墨黑的眼瞳倏然睁大,不可置信一般,想要动一动脑袋,朝曹操的方向看去,但他却做不到了,因为有人按压在他脖颈的穴位上,使他陷入了更明显的晕眩之中。 . 将人交到侍卫手里,郭嘉藏在袖下的手指轻轻捻动指尖上暖热的余温,一颗久已死寂的心,仿佛突然间又狂跳了起来。 荀彧皱着眉走到他身边,沉沉叹了口气:“奉孝,你不帮帮他吗?” 丞相对大公子疑忌已久,此刻正在滔天大怒,大公子却突然失了恭敬,当众劝谏指责——这件事,连他们也不敢吭声的,即便心中有些微词,但曹操正在怒火的巅峰上,谁敢去触他逆鳞?大公子在不该劝谏之事上劝谏,又不呼父亲而称丞相……实在是犯了曹操的大忌讳,已然等同忤逆。是决计难逃责罚的。郭嘉将他弄晕过去,反而令他少说,少错,少罚。 郭嘉闻言,垂下了鸦羽般的眼睫,浅笑:“凤凰垂翼,只待天时。他应劫……我亦陪着他度劫。” 话落,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身形震动,飘逸出幽幽淡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陷圄囹弃子幽闭,绝梁粟狭室愤忧 . 祁寒醒来时,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处一间他从未到过的屋子。 他下意识地抬眼,瞥见了窗外头一棵极眼熟的着霜青松,这才隐约想起来,这间屋子似乎是荷斋的南屋,曹昂从前喜欢居住的一间小室。但他来之后,却更喜欢住在闻檀阁里,这个房间倒是闲置了一个冬天,从来没人进来过。 屋子狭小,约莫只有他原先卧室的一半大。被人仔细收拾过了,毫无尘壅,算得上窗明几净。南面有个书架,但上头空荡荡的,只零散摆放了几卷积灰的竹简。似乎是仓促之间打扫出来的,仆婢们也有不仔细的疏漏,至少这几卷书册就被忘记了抖掉灰尘。 床铺很柔软很舒适,褥垫棉被都是簇新的,有人用心布置过了。 但不知为何,祁寒心中却骤然生出浓重的不安来。脸上的伤口兀自闷痛,包裹着白色的布帛,他也顾不得疼,一把掀开了暖和的棉被,从床上跳下,便要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正和一队黑甲卫打了个照面。领头的侍卫朝两旁使了个眼色,一群魁梧的甲兵们登时动作起来,只听“砰”的一声,房门从外边关上了。 那声音震得祁寒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他望向面前严丝合缝的门,满脸的诧异,不及开口询问,便听外头的侍卫道:“大公子,对不住了。这是丞相的命令。” 祁寒后脊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旋即,便听到“咯嚓、嚓”几声响,原本洞开的两扇窗户竟也被关了起来。 他心头一跳,越发觉得不妙。一手捂住脸侧裹伤的白布防它脱落,一边敏捷地跳了过去,伸手便要去推窗!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寒光烁烁的枪尖自缝隙中刺了进来,笔直往他手上戳去—— 祁寒急忙缩手,那枪尖便又飞快撤回。窗户“咔嗒”的一声,完全闭住了。只听见外头一阵乒乓声大作,竟是那些黑甲卫拥了上前来,拿着铁锤木楔,将细长的木条往他窗牖上钉,眨眼之间,已将两扇窗户钉得好似椽条栅栏一般。 祁寒心头发寒,伸手再去推那窗子,却是纹丝不动,坚固无比了。他有些惊恐地睁大眼眸,回头去看房门,发现房门竟也被钉牢了…… 曹操……竟然要将他关在这屋子里……囚禁起来? 心中直觉得不可思议,但更多的却是满腹的惊慌惶恐。 祁寒折身便去捶撞房门,外头便传来侍卫冰冷的声音:“丞相有言,大公子结交奸宄,不辨是非,识人不明,忤逆父上。特罚大公子在此静思己过……” 祁寒哪里管他在那废话些什么,心头一口怒气填塞,发觉门撞不开,又转去猛力地拍打窗棂。那些黑甲卫也不管他,传话完毕,便在门外落下了大锁,很快列队离开了。 祁寒怒冲胸臆,气得颊旁伤口都开裂了,一股血腥气冲鼻。门窗紧掩,陡然被锁在了如此幽闭狭窄的地方,他立刻感到压抑和慌恐——那种失去自由,失去与外界联系的孤独感觉,也激起了他心中最深处的气性和愤怒。 他挥出一拳打在那窗户上面,气喘吁吁地回头,在房间里乱蹿,好似一只陷入慌乱的无头苍蝇,心中渐渐急躁了起来。但房间里竟然空无一物,除了书架和床之外,什么趁手的工具都没有。 如此过去了两个时辰,天色都已黯淡下去,外头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祁寒陡然醒悟过来,曹操这是真的决意将他幽闭起来了。 他坐在房中,胸口怒火难抑。这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其实早已被压抑坏了,到此刻,他已完全失去了冷静。祁寒发泄一般,将床榻上的绣花枕褥全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乱踩乱踢,尔后又奋力将那书架扳倒在地,“轰”的一声巨响,尘土迭起。仿佛将他心中愤怒也发泄出来了一些。 只可惜是个梨木书架,硬度极高,着手生沉,不然他可以把它拆了,当做撬窗逃跑的工具。 祁寒也不知道,曹操是否头风发作情绪失控了,才会下了这道命令。但既已将自己关了起来,只怕这幽闭的时间就不会短。曹操此人,绝非是有妇人之仁的良善。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容人置疑,不容说错,更不容轻易的改变。祁寒与他待的时间不短,再加上曹昂那十多年的记忆,他更加深深明白曹操的个性,大约可以用十个字概括,那就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在曹昂拼死救了他时,他对爱子心怀疼惜、愧疚,可以为曹昂夜夜噩梦,可以为爱子甘起兵戈,挥师东进,亲征徐州;但当他发现曹昂还好端端的活着,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还狠心忤逆于他,令他那炽热的父爱付之流水,曹操的心意就已经改变了。 说到底,曹操是这世间最多情,却最无情、最现实之人。 当初他与吕伯奢一家那般亲厚,也曾经将吕伯奢视为父辈的亲长,却可以在误杀了吕伯奢一家之后,狠下心来亲手杀死那伯奢老人。 他是伟大的、襟怀雄浑宽厚的英雄,悲凉慷慨,气魄雄豪; 他亦是最自私、心胸最狭小疑忌的枭雄,多疑狭隘,对旁人的爱憎生杀,全凭一心。 …… 原来,他是被曹操厌弃了…… 他虽是曹操的“儿子”,却还是被曹操记恨上了。成了暴怒情绪下的牺牲品。 他隐藏了那么久,终究还是功败垂成。到最后,竟然沦落到陷于方寸之地,逃脱不出…… 祁寒揉乱长发,十指皆插.进黑发里,肘尖拄在双膝上,傻怔怔地坐在床边。 他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周围狭小的空间环境。然而一闭上眼,却又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静谧,他听到了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仿佛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令他骨血中都生出密密麻麻的寒意来。 ……不,曹操可以将他关起来,他却不能这样自弃。 祁寒握紧了拳头,抚上胸口处的温暖玉玦,强迫自己克服幽闭的恐慌。深深呼吸着,要自己镇定下来。 若是他都轻言放弃了,又如何摆脱这牢笼,去见赵云? 赵云…… 他还有一个赵云。 有了他,便什么都不再重要。足够了。 渐渐地,祁寒脑海一片清明,满腔的不甘和怒意消泯了下去。他倏然睁开了眼,望着紧闭的门窗,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指,费力地扯开窗户上紧扎的苇编。白皙的指尖都皲出口子来了,仍不停手。终于,窗遮上厚重的苇帘被破坏了,他又用手戳破格子上避光的纱麻,从那些细小的洞孔中,贪婪地呼吸着外头冰凉的空气。 对了,不止阿云,还有翟逆,丈八,孔莲,还有丁夫人……等他出去,找到了阿云,便带他悄悄去谯县见一见丁夫人。中午他昏过去之前,见到了翟逆,他很清楚那不是幻觉。如此说来,翟逆竟是曹操的人?祁寒心念一动,不知为何,脑中竟突然浮现出了“郭嘉”二字,霎时令他莫名激动起来。 ……恩,等出去了,一定要听荀彧的话,去郭嘉府上看看。只怕他那位神鬼莫测的逆兄,当真就是那个男神…… 祁寒想着这些,舒了口气。心头那一阵莫大的惊恐才算真正过去了,慢慢镇定了下来。 捱着手指破损的刺痛,他又将另一扇窗户上的苇编和麻纱全弄开了。这样一来,幽暗密闭的屋里,总算是透进了几缕细细的光亮。在房中转了一圈儿,实在是别无旁物,乏善可陈,祁寒暗暗摇头,瞥了一眼地上倒着的大书架…… “……算我对不住你了。”这下也没人跟他说话了,只好对着个书架叹气。 祁寒使出了吃奶的劲,总算将那架沉重高贵的梨木重新竖了起来。又将那几卷染满灰尘的简书擦拭干净了,放归原位。 被褥枕头本来是簇新的,还绣有好看的青金色黼锦花纹,但都给他践踏得不忍卒睹了。祁寒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盼着人送晚饭过来,好请他们给换一套,谁知这一等直到黑夜降临,门外头依然鸦静无声。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按捺不住了,朝着窗洞喊了几声,耳朵贴在洞罅上倾听,但回应他的,竟然只有泠泠的风声。 祁寒呆呆坐到了半夜,终于傻眼了—— 曹操不会是打算将他关在这里,饿死他吧? 这屋里有火墙炕道,倒是半点不冷,但是他没有消遣,又饿又困的,却没人管他……祁寒的眉头纠结在一起,咬了咬牙,将宽宽的腰带束得更紧。暗自咒念了几句,起身将地上的被褥枕头全数捡了起来,胡乱一阵抖索,也不管还有没有灰尘了,径丢在床上,将自己裹了进去。 虽然又饿又恼,但他下午的心理工作做得不错,情绪还很平静。 到了第二天,竟然还是没人送饭。 靠墙边有个夯实的大水缸子,石头的,搬之不动,祁寒只能凑合着胡乱喝一些。至于拉撒,全都在床脚边的一个青釉虎子里,到后来,他饿得根本没了这需求。 一直饿了三天,祁寒已是连那几卷竹简都翻不动了。 他终日蜷在被子里,腹中空荡荡的,眼前阵阵发黑,将昏不昏的,只是想要呕吐。 才三天的光景,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瘦了一些。刚开始他还会在窗边大喊大叫,希望有人给他送些点吃的来,但到后来,却已饿得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没有了食物和能量,心底里的阴暗又开始滋生。他已经很难受了,但却开始整宿睡不着觉。荷斋偏院,人迹罕至,每到夜里,室内更无一丝光亮,他只觉得又黑、又静、又逼仄,那种深刻的恐惧和压抑,渐渐如同织开的大网,又一点一点将他包裹了起来。 . 这天夜里,窗边突然有了一声猫叫。 祁寒似乎已是半昏迷的状态,只听到有人不停地敲打他的窗棂。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响声却是不断,滋扰着他的昏睡,令人更加心烦。 他喃喃骂了一句什么,终于从床上挪了挪窝,半爬半滚地翻身下来,趴到窗子边上,斜倚着墙, 章节目录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稚子酬天涯孤客,惘人恨笼鸟槛猿 两根细小的手指,从窗户沿上伸了进来,那洞隙很小,也仅容得这两根手指了。 祁寒眨了眨眼,盯着那指上夹着的一块干饼,傻了。 “大、大哥……” 外头传来曹植奶声奶气的嗓音,还带着点哭腔,“听说你……已三日未食。植儿……偷藏了两个饼子,你快来吃啊……” 他的嗓音软糯得好似春节时的年糕一样黏柔,说起话来也文绉绉的,但听在祁寒耳中,此刻却犹如最美妙的天籁一般。 他一挺身,飞快从曹植指上吮走了那点饼子,一口吞了下去,猴急得好似被投食的小鼠一样,透着股急不可耐。 祁寒咽了干饼,从窗洞的罅隙里,瞥见了曹植低头抿唇的表情,想必是在认真地撕扯饼子。祁寒看着看着,眼眶突然就温热了起来。 “……植儿,你很乖。”他沙哑着嗓音道。 窗缝很窄,他们看不见彼此的全脸全身,只能瞧到脸上的一点局部。他看到了曹植漆黑的眼瞳,好似宝石一样明亮。但他个头太矮了,每回伸手都要踮起脚,竭力往上够。祁寒于是又瞥见了他的嘴唇和笑涡,异常地腼腆可爱。 祁寒边吃边叹息地想:“前几天,曹丕还一直缠着我,让我教他读书射箭。他一遍遍地强调,他最喜欢的人是大哥,比喜欢曹植多得多了……可眼下曹操囚禁我绝食我,却只有小小的曹植肯甘冒风险,来给我送点吃的……” 祁寒吞了些饼子,知觉灵敏起来,唇瓣吮到曹植的小小指尖,察觉了上头的温度。他便猜到曹植穿得不多,或许是从被窝里偷跑出来的,此刻正在夜风中瑟瑟轻抖,却十分执着地踮足投喂自己。 “植儿,快回去吧,我吃饱了。” “……才吃小半个啊,”曹植嘟哝了一声,动作越发熟练,飞快撕下饼子,以两指夹着,喂进祁寒嘴里,“我阿姆说了,要多吃一点,身体才好。大哥你个头大,不要挑拣。快吃吧,可别嫌它难吃……” 祁寒喉咙莫名一阵噎哽,便沉声道:“……不嫌,很好吃。” 约莫是他在曹府里吃过最好吃的了。 曹植咯咯轻一声轻笑:“……那快点吃吧,植儿有点冷。植儿不能受寒生病,明夜趁她们睡着了,我还得来给大哥送吃的呢。” “那你明日多穿一些。”祁寒温柔地笑了笑,只觉得那干饼也不怎么涩口难咽了。 曹植重重“嗯”了一声,显然是听进去了。 . 如此又过了几日,曹植每夜都会来,给祁寒捎带他偷藏的饼粮。 祁寒还是无法避免地瘦了下去,但总比什么都不吃好,能熬住不至于饿坏了。 白日里他的精神头竟然还不错,把屋里的几卷竹简看得滚瓜烂熟,就将竹片拆了,在地上胡写乱画。偶尔会有侍卫拖着沉重的甲胄走过来,他听到声音,就朝窗户瞥上一眼,果然便见到窗隙里露着窥探的眼睛。 那些人似乎惊异于他还活得好好的,且还能翻起白眼来怒瞪他们,被他那冷冽的俊目一慑,反倒生出些惊惧的感觉来,急忙退开窗子,回去朝曹操复命去了。 祁寒夜里不会饿得睡不着觉了。也因为廊庑间那一点细小的脚步声,而有了某种期待,不至于被黑静的环境弄得情绪崩溃。 但好景不长。没过几日,曹植突然不来了。那一晚,祁寒饿得挠心挠肺,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这是他一整天唯一能感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刻,唯一能够看到希望,提醒自己不要放弃的时刻…… 但显然,曹植失约了,显示曹操已经发现了给他偷偷送饭的事。 祁寒仰躺在床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夤夜四更,他全身颤抖着从床上跳下去,摸索着地上的竹简片,和地面上他根据太平要术精要绘出的阵法图形……他不停地深深呼吸着,以稳定自己的心神,好沉浸到其中去,而不是去想这要命的黑暗与狭窄空间。 但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仍然紧张、恐慌。 他便从地上跳了起来,开始拍打窗户,开始用力地踹门……一切的心理暗示都在这一刻失效了,他只想要出去!想要脱离这该死的牢笼! 然而无论他怎么嘶吼叫喊,回应他的,都只有寂静的黑夜。这一隅角落,仿佛被人遗忘了,没有人能听见他的愤怒,他的惶恐,和绝望。 …… 第二天清晨,祁寒瞪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窗洞里往外看。 然后,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见到了曹丕。 曹丕仿佛带了一身的寒气,穿着毛茸茸的氅衣,瘦削而挺拔的站在门边,像是一丛抽条的竹子。獭兔的拱领,托着他白净的腮,小脸上已显出几分英挺冷峻的模样来了。他面无表情的,就站在院门处,静静看着他的窗户。 祁寒的眼睛便跟他的对上了。 曹丕飞快嗫嚅了一下薄唇,不发一语,转身就走,再也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 那冷酷决绝的背影,让祁寒瞬间想起了曹操…… 怪不得大家总说,曹丕是几个儿子中,最肖似曹操的了。 ——几日之前,曹丕待他真的很好,二人同进同出,他差一点信了这孩子的童言,以为曹丕是真的喜欢他。没想到落难之时,唯一还关心他的人,竟然是平日里软糯羞怯的曹植…… 中午的时候,阳光很好。有一个过来探望的侍卫,在窗角边逡巡,祁寒便朝他道:“喂,劳你过来一下……可否替我去找一找刘晔刘子扬,或是朱灵朱文博……” 那人打断了他,冷声道:“刘子扬与朱文博,皆已被削官赋闲在家,丞相有令,不许我等与他二人来往。” 祁寒怔在当地,全然傻眼了。 他也不必问这二人是为何被罢免官职,软禁在家的……必定是因为他的缘故,触怒了曹操。 “他们……都还好吗?” 祁寒颤声地问。 他心虚得厉害。曹操对待亲子都可以如此狠心,若在气头上,只怕那两人讨不了好去。 那侍卫沉默了一下,似是对他有些恻隐,脚步忽然顿住,低声快速道:“……刘子扬与公子乃是至交,三度入堂纳谏,请求丞相解除公子的软禁,终于惹得丞相大怒,吃了好一顿背花,险些命丧当场。听说他正在家里养伤,怕也是凶多吉少……而那朱灵,因在军中醉了酒,与同僚诉苦,被人举告‘只尊公子,不敬丞相’,吃了一大百军棍,打折了双腿,眼下还在军中……大公子,恕小人直言,你若想他们安好,最好不要再想着联络了。”他说完,飞快地瞥扫四周,赶忙结束了谈话,“小人言尽于此,大公子,请好自为之……” 话落,这侍卫便直起身子,迅速离开了窗户跟前,迈开大步走了。 祁寒听了这些,只觉得似有惊雷从头顶滚落,不由颦起长眉,脸上的皮肤渐渐扭曲抖动起来……他下巴紧紧瘪起,竟是头一次这么想要放声大哭。 鼻息逐渐粗重,呼吸也紊乱起来,他强忍着满腔的悲愤,却就是不肯恸哭一声。 他原本以为,这具身体姓曹名昂,自己便真的是曹操的儿子,是这座曹府的主人之一。他还曾以为,朱灵或是刘晔等人,同他交往,将来总会占到什么天时地利,总会得到一些好处……其实那些人,只怕是早早就已看清了他的处境,单单因为同情着他,喜欢他,看得起他这个人,才同他相交!他以为血浓于水,曹操必不会拿他如何,实际上他太过幼稚太过天真了,就算是亲人又怎样,曹操一样下得去手! 如今看来,唯一不清醒的人,竟是他自己! 原来,从下邳城楼下来那一刻,他就已经失了曹操的心。从他被丢弃在草车上那一刻开始,曹操的内心深处,恐怕就已经放弃了这个儿子! 他在这里,孤立无援,却还总是自我麻醉,存留了一丝希望,想要借机会逃走……他明明是个孤独无依的可怜人,却总将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以为自己一定可以用诚心打动曹操,一定会成功脱身…… 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他完全不了解这个时代的残酷,这些人的现实与残忍! 他蠢,蠢在愚钝、天真,不到如此境地,竟然不知悔悟! 祁寒站在那窄小的房间里,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疼,眼睛越来越酸涩,想要掉泪,但他却不肯为此落泪……他甚至连干嚎一声,都不愿意。 他便紧咬着牙齿,不给这里的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他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势必要活得更加的骄傲、尊严,才能令曹操知道,他错了,是他曹操错得离谱! …… 从这一天开始,曹植不再来了,但他却突然有了吃食。 往后每隔几日,便有人送一些干粮食物来,将虎子换掉,让他住得稍显舒适一些。 眨眼,冬天便只剩下一个尾巴了。外人只以为曹昂被软禁相府,再次禁足,不许他与外人接触,却不知道他是被囚在一方狭窄的暗室之中,寸步难行。 天气转暖,这屋子本是曹昂冬日用的厢房,位在荷斋南面,炕道向南,乃是最暖热的一间。一个来月过去,祁寒已被逼成了困兽。房中原本舒适的床铺,温暖的火墙,突然变得那么闷热难受,让他一刻都无法忍耐。 他咬牙切齿地贴着窗子,妄图从那细小的洞罅中呼吸几口外头的凉气,但房间太暖了,暖得他额头满是汗水,全身都火燥郁热,只觉得缺氧、发晕、无法呼吸。 他只有疯狂地捶打窗棂,将掌缘敲击得鲜血淋漓,直至感觉到了痛意,才能好受一些。他又将冷水扑在脸上,希望可以镇静凉快一点,以消减那种幽闭闷热的恐慌。手掌上的血和水混在他面容上,鼻端嗅着血腥气,让他觉得自己如鬼似魔,总之过得不像是个人。 这是牢狱…… 这不是居处。 深夜时,他不再在窗前嘶喊,而是安安静静蜷在床上,也不盖被子,以免觉得热,只将那枚雪白的温润玉玦抚在唇边,轻轻地吻着。想象那是赵云的脸——以前,他若一亲赵云,便会被赵云更热情地搂住。然后拿他那冰凉凉的脸,紧紧挨蹭着他的面颊,在他耳畔用极低沉极温柔的声音轻轻唤着‘阿寒’,诉说那将军心中无比深挚的爱意。 他原本难以想象,那些被囚禁的人,到底如何在绝境之中还存下希望,写出动人的诗篇。如今他却渐渐体会到了,即便是禁锢在牢笼深处,那也是炼心的所在。 他开始回顾这两世的点点滴滴,所有片段。 脑海中所存的一切事物都被他划拉在了地上,日复一日地书写着,也不觉得乏味。 这两个月中,祁寒便一直在这方寸之地,做着他的笼鸟槛猿。 到后来,他想到的能转移注意力的法子都用光了,往往一天坐在窗前发呆,这一呆,便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二更 第一百七十四章、厉兵秣马战事频,羁癫欲狂逆旅困 . 年节一过,许都表面上一派平静,其实各地却是波涛暗涌,无一刻平歇。 曹操厉兵秣马,一日未敢懈怠。他自知手握着天子,兵马疲惫,处于四战之地。北有袁绍虎视眈眈,关中诸将尚在观望,南边刘表不肯降服,东南面,则有小霸王孙策蠢蠢欲动。至于刚刚逃走的刘备,更因为衣带诏案发,而摆明了抗曹态度。刘备在徐州披麻戴孝,四发檄文,称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更“穷凶极逆,戮杀主后,鸩害皇子”,号召天下义士共诛伐之。 当今天下大势,年前河内太守张杨欲出兵襄助吕布,被部下杨丑所杀。后来吕布被灭,张杨的旧部眭固,便在黑山军张燕的带领下,斩杀了杨丑。曹操派出史涣、曹仁,击败眭固,收了河内一郡,将势力范围扩张到黄河以北。而袁术在投袁谭的途中病死,南阳张绣早已降曹,荆襄刘表坐观成败,孙策暂时保守江东——局势的发展越发明朗起来,逐渐演变为了曹操与袁绍两大势力的争锋之局。 曹操麾下的众谋士,无论荀彧、郭嘉、贾诩,还是凉州从事杨阜,都一致认为曹操远胜于袁绍。此时的袁绍,虽然势力雄大,兵多将广,大大胜过曹操,但他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比起曹操相差太远,局势终究会向曹操这边倾斜。与此同时,郭嘉带病提出了十胜十败之论,曹操大喜之下,将此论通传三军参阅,激励士卒,为来日攻打袁绍做准备。 如此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来月。 刘备在徐州的进展十分顺利。吕布落败以后,泰山四将中的孙观、尹礼、吴敦三人,都已随同张辽等投降了曹操,唯有昌豨一人逃脱,在东海郡重新纠集势力,很快便有了数千人之众。 刘备杀车胄占领下邳之后,遣人去东海郡游说昌豨,最后终于成功收为己用。他怕曹操来攻,又派孙乾往北去袁绍处议和,希望与袁绍结成同盟,共御曹操。 许都方面,曹操本就将刘备恨得牙痒痒,听说他近来动作频频,哪里按捺得住?便命司空长史刘岱、中郎将王忠点兵征讨,发兵徐州。谁知刘备用关羽、张飞等将,竟然打败了刘岱、王忠,一时间声名鼓噪,再次将徐州的军队聚集了起来,增至数万人。 刘王二将失利,曹军败回,曹操本来不愿意将大部兵力放在徐州——毕竟他正在与袁绍对峙,即将展开大战。但没有想到刘备兵力突增,又与袁绍结了盟,看起来是打算合力攻他。曹操不得已之下,只得选择先往徐州攻打刘备——这徐州乃在帝都许昌与青、兖二州之交,一旦袁绍来犯,徐州极可能成为最大的隐患,导致曹军两面作战。 曹操谋事甚果,新仇旧恨叠加之下,即刻下令,亲自率军,东征刘备。 又因为袁绍方面有所动作,曹操便将大部将士屯于官渡,自己领着精兵出征。 刘备生平最怕曹操。听到斥候回报,曹操率兵来攻,刘备初时还不肯相信——毕竟,他刚刚败了刘岱、王忠,还没缓过神来。而他的盟友袁绍,又正在官渡牵制曹操,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曹操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丢下偌大的许昌重地,亲自前来攻打他的徐州……然,铤而走险,出其不意者,是为豪杰也。这也正是曹操令人胆寒的地方。 刘备将信将疑,直到望见曹操军的麾旌,这才惊恐不已,慌忙下令迎战。但已然迟了。曹操锋锐得像是一把利剑,声东击西,快速攻占了刘备屯驻的小沛,又飞速袭击关羽扎守的下邳,逼得刘备全军溃败,只得孤身逃亡河北,投奔袁绍去了。 照说曹操丢下许县,去攻徐州,对袁绍而言,是为最佳的一个进攻时机,但偏偏袁绍此人优柔寡断,又无明谋,竟然因为稚子生病,而忧急如焚,不肯发兵,以致贻误了最大的战机。 曹操这厢打完了刘备,留下董昭领了徐州牧,便悠然回军,前往官渡去了。 . 外头兵荒马乱,变故颇多,祁寒被困锁在小小的房屋中,却是全然不知。 他日日对着窗牖坐着,冀望有人能将他从那幽闭昏暗的空间中释放出来,但盼来盼去,也没有等到什么人来。 缸中的冷水有人换,他可以用冷水洗漱擦身,但没人给他送换洗的衣服,他只得穿着那一身深衣貂裘,将它们从锦衣华服的模样,穿成了灰扑扑的色泽。 还是先前的那个侍卫,偶尔会跟他说一两句话。告诉他,丞相出师打仗去了,顾不上他。兴许,便是将他忘记在这里了。而丞相的命令,却是谁也不敢违拗,因此顾守他的人,都警惕戒备着,不许他逃走,更不许人来看他。 祁寒听了,没有表示出巨大的愤怒和反抗,只是静静地听着,也不说话。 祁寒曾经觉得自己很聪明,脑袋转得飞快,但时间越久——久到他在墙上已经画了快有两百个道道……他渐渐觉得,自己似乎不那么聪明了。他时常抱膝蹲坐在墙边,直直地斜盯着窗户,伸出手去,接住罅隙中投入的夕阳光斑,感觉到自己的肢体和脑袋,慢慢变得麻木僵硬起来。 他的神经越来越迟钝,但一颗心,却像是在烈火上炙烤着,无一日停歇,无一刻,不觉得狂怒滚热。到了晚上,又变成寒冰深渊一般的冷。他颊边的伤口没人照管,早恶化了,留下了一道丑陋难去的疤,却被下颔遮在骨骼的阴影里,不凑近了仔细瞧,也瞧不见。 而那隐蔽的疤痕,却像是烙在了他的心上,无论如何,也消抹不去了。 春天快要过去了,壁上的炕道早已没了热量,但他仍觉得屋里很闷,很热。呼吸不畅。憋闷难受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他那双漂亮上挑的凤眸早已没了光彩,十分的黯淡,像是有谁在上头蒙了一层细密的灰雾。 他开始日复一日地昏睡,发梦。 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祁寒,还是曹昂。就莫名有些疯狂起来。 夜半时会突然跳起来,属于曹昂的情绪一下子蹦了出来,骤然爆发。他嘶吼着大叫,大声地喊“父亲——放我出去!”,直至嗓子里喊出血来,喑哑得发不出声音,直至天光见亮,直至一队侍卫打着呵欠走过来,从窗隙里冷漠地窥他一眼……他仍然忘记自己是祁寒,而不是真正的曹昂,陷入那种似被亲生父亲幽禁的冰冷里,自暴自弃。 这种爆发之后,他可能连着几天都吞咽困难。饮食经过喉咙时,成为了一种酷刑折磨。但肉体上的痛苦,反而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个活人。 自己竟然还活着。 月至中天,他看不见外头的景物,只在黑夜里大睁着眼睛,奋力地朝窗外望。 那里黑黢黢的,却一点光都照不进来。他就握着胸口的玉玦,狠狠地攥着,仿佛要融进掌心里,骨血里去。他不停地唤着赵云的名字,然后从床上下来,拿手指,一个一个地抚摸墙面上的刻痕…… 数了许多遍之后,他僵冷的脑袋里才开始运算出来了,原来他在这里头,呆了快有半年了。 丞相府里死气沉沉的,皆因主人不在的缘故。也没了百官朝贺的喜庆,也没了谋士们争论的热闹……祁寒虽然看不见,也没走出去,但他感觉到了。那是因为曹操带兵出去打仗了,所以这里就失去了灵魂。但即便无主,主人留下的余威仍在——没有人敢违拗曹操的命令,即便是曹植他们,也无法再闯进来。 他有时候会受凉生病发烧。也曾迷迷糊糊之间,无数次地想过:“要不,我还是死掉吧。说不定又会穿越到什么别的时空,就不会再遇到这么糟糕的事了。至少……应该不会、这么糟糕吧?” 但他,却又舍不得。 始终是有一个人,在他的梦魂深处,牵系萦绕。那个人深爱着他,亦被他深深地爱着,眷恋着。他舍不得见不到他,也舍不得就此放弃。 侍卫们会窥探他,见他生病昏迷了,就会冲进来,往他嘴里灌下饮食、汤药。 但就算是这种时候,他也是没有机会逃跑的。总有十几个雄壮的黑甲护卫守着他,全都高大魁梧,武艺精湛。 有时候,祁寒很想抓住传他《太平要术精要》的于吉来问一问: 你为什么要给我一本这么神奇的书,却佚失了那么多宝贵的篇章? 除了《匠造》、《藏易》两篇,尚有许多细究可看之处外,那些《符箓篇》《御奔篇》之类的,就只剩几个名目和简介,压根连内容都没有。 他多想像张角等人那样,随手画个符,便可以撒豆成兵,将这丞相府夷为平地,桃之夭夭。又或者学那些汉末的方士,乘奔御风,飘然远去,倏然瞬移千里之外。 然而这种妄梦也是不敢做的。做多了之后,人就会更加绝望,更加濒临疯狂了。——这样一个小屋,连布设一个小小的阵法,也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值此之际,距离许昌百里之外的官渡。 袁绍精兵十万,战马万匹,挥师南下,震动古今的一场战争,正自缓缓来开序幕。 两道身影并肩凭立鸿沟运河的西岸,斜阳拉长身影,寒风涤荡袍袖,静谧之中越形萧杀。 曹操赭红色的袍披迎风,按剑持鞭,皱着眉头,久久不语。 郭嘉立在他身旁,忽道:“丞相,将世子放出吧。磨砺得已经够了。” 曹操听到他隐隐的咳嗽声,心中本还有一丝怜惜,却又因为这句话,露出了不悦之色。 他冷笑一声,道:“不够。他性情有变,已不似从前了。” 眼中闪过似怀念,似烦恨的光,“你并不了解子修。他从小便是这样,犯了过错,倘若真正悔悟了,便会放下脸面,向我不断认错,乞我原谅。可此刻被关在府中的子修,骨子里却是如此的倔强不驯……他连一个认错的口信,都不曾托人给我带过……” “你还敢说,他已被磨砺够了?已是幡然悔过知错了?”曹操斜勾唇角,眼神冰冷。 ——可你将他这样关起来,我太心疼他了。 郭嘉蹙起眉来,重重叹了口气。终于又忍不住窥探天机。他将袍袖之下的指尖捏起,暗暗掐算着,默然半晌。很快,他剧烈地咳,却是终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时机,终究还是未到…… 但时机,终究是会到来的了。 . 五月,天气已有些沤热难耐。 祁寒觉得自己快要被闷死了。他已完全地昼夜颠倒了。黑夜里睡不着,被黢黑幽静的环境弄得几欲崩溃,白日里,又渐渐有了蝉噪。光线一足,他看着房间的狭小.逼仄,更加的神经过敏,如坐针毡。 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不对劲,从脚尖到发丝,有种火辣辣的感觉。从皮肤到内脏,都会生出灼热的痛感。 他直觉出这是精神上的痛觉,自己大概……是活不长久的。 被幽闭在这里,已经半年了,他熬不下去了,只觉得要窒息一般地难过。 天气闷得很,他便将冷水用手不停敷在脸上,腮上、颊上、胸膛上。腮边的伤痕就开始痛起来,好像要将他的喉咙灼穿。他的头发生得很长了,几乎垂到了膝盖,仍然是黑色的,柔顺的,但却没了从前的光亮色泽。敷上冷水的一瞬间,他会觉得很舒适,但下一秒,就又觉得喘不过气来了。他只得不停地大口呼吸,将鼻子和嘴唇,放到窗口的小洞隙边,拉风箱一样,疯狂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拘斗室山重水复,脱牢笼柳暗花明 . 天气越来越暖,后来祁寒穿着衣服都觉得难受,就赤.裸着身子在屋子里乱蹿,但还是觉得无法形容的压抑、窒息、束缚。 有一天,他将手指从窗隙中伸了出去。拼命想拗开那些坚固的木条——他想要逃出去,已经想得快要疯狂了。但那木条纹丝不动,反将他白嫩的手指拗得鲜血淋漓。他拿头去撞那窗户,但窗子分毫无损,他头上却起出大青包来,一跳一跳的痛,里面全是淤血,令他险些倒毙在窗下。 祁寒知道,只怕这门窗还没碎,他倒先把自己撞碎了。但又实在控制不了那种冲动。 后来的有一天,他凑在窗前深呼吸着,又一次见到了曹植。 那孩子一身簇新的夏衣,瞅着他的方向,在哭鼻子。 一双大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吸溜着鼻涕,小手使劲在眼上乱抹。 祁寒看到他哭,本已麻木不仁的心脏不知怎么地,就似被针扎了一下,猛然间酸软疼痛了起来。 他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赤红着,忽然哈哈大笑,朝着曹植喊:“……植儿,植儿……我没事,你哭得什么!” 曹植听了,站在游廊尽头,院墙门边,放声哇哇大哭了起来。 “傻孩子,别哭了。”祁寒嘶声安慰他,脸上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虽然曹植看不见他的脸,却听见了他嘶噶难听的笑声。 祁寒竭力稳定自己激荡的情绪,哑声道,“你莫要哭了。等我出去了,就带你到郊外赏花去。这五月天时,赏花甚妙啊…… “大哥!大哥……”曹植边哭边叫他。 祁寒听着听着,不知为何,就有点想笑。 他很想说:我并不是你的大哥啊。 但终究按捺住了,没有说出口。 倒是背靠着窗墙,跟着曹植那嘤嘤哑哑的悲伤哭声哼唱了起来:“……艳阳天,榴花照眼。萱北乡,夜合始交。薝匐有香。锦葵开。山丹赪……” 调子平静,异常的曼妙,但他的嗓音,却是沙哑难听的。 曹植收了声,就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眼泪却流得更加凶了。 院门之外,日光刺目,桀骜的少年一身灰青长袍,听着低低的歌声,眼神越发黑沉安静下去。那张素净的小脸,涌动着冷厉莫名的气势,暗自握紧了拳头。 当曹植消失在院门处,祁寒的声音立刻没了。他缓缓伸出瘦得嶙峋的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夜,他再度无眠。连白日里也没能睡着。 曹植的到来,打乱了他死寂的心绪,令他更加慌乱起来。 朦胧之间,他又听见了蝉噪。 明明是漆黑如稠的深夜,却还是有蝉鸣窸窣的琐碎声音。 他如鬼一般走到窗前,斜眯起眼睛,想从那窗洞里眺望出去——看一眼久违的月色……看一眼,是从哪里吹来的风,吹动了树影,吹醒了蝉儿,令它们发出细微的充满活力的叫声。 他真的很想,再看一眼遍地的银色辉光。再站在自由的无边月色之下,见一次赵云挥舞银枪的模样。 然而,他的面前,却只有阻碍他视线的窗…… 只有这门,这窗,这墙! 那一瞬间,祁寒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咯嚓”一声爆裂开来。 他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豁然一拳重击在窗木上,鲜血登时从指间迸出,温热的能量,缓缓流动释放了出来,像是寻到了什么藉以宣泄的出口。 他不停地挥出拳去,直将拳背上砸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连痛觉都失去了。然后整个人发疯一般冲向了墙边的石头缸子,将整个脑袋猛然间埋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 新换的一缸水,很深,很冷。 也不知他只是用冷水清醒一下,还是作甚么其他的用处。 . 月亮光光照在地堂上,少年手里握着一把大锁,无声无息地推开了门,站在那一片靡丽的月光里。 他静静地看着屋里的那个青年。 他最敬爱的大哥,此刻瘦削嶙峋的手骨染满了鲜血,正捂着水缸边缘,脑袋不停地自水中埋入、升起,再次埋入…… 他身上没有穿任何的衣服。 光洁如玉的躯体上,垂坠着漆黑如墨的长发,拖在雪白的后背间,一路蜿蜒开去。发梢蔓延到了膝后窝里,遮住了他大部分的春光,但却还是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曹丕眼睛突然有点发胀,仿佛视线受到了冲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胸口间有些莫名的怪异燥热,令他喉头发紧,暗暗吞咽了一下。 祁寒恍若未闻,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有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将一件散发着皂荚清香的深衣,披到了他的背上…… 祁寒转过头来,迷糊地望着眼前眉目如刀,紧皱双眉的曹丕。似乎是辨认了好半天,才高兴地喊了他一声:“丕儿。” 曹丕听到他粗哑的嗓音,暗暗皱了皱眉,点头道:“大哥,快跟我走。” 祁寒怔怔地,将衣服拢上。但因手法生疏,宽大的袍带系了半天也不对。曹丕只得伸出手去,半环半抱地,将他的腰带系好。也顾不得再整理衣服了,牵起祁寒的手,便往外跑。 祁寒披散着长发,跟在曹丕身后,望着他的后脑勺,心头涌起无限的不真实感。这一路通行无阻,他们竟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荷斋,走出了相府…… 好似在做一个奇怪的美梦。 祁寒恍恍惚惚的,带着些痴迷地看向曹丕幼小稚嫩的肩膀,突然觉得这少年的身姿,变得那么高大可靠。 这就是那个歪倚在他手边,一脸的傲慢不驯,却十分爱黏着他,常常别过头脸色发红,说着喜欢他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质问他,为何瞄准射箭的法门、看书断事的心得体会,与从前大不相同,却又暗暗学习他的孩子…… 曹丕牵着他,满手心都是汗,脚步匆匆,一直将人带到街角,方才停下。 然后,祁寒就看到了他的红马。 “这是你的马吧?” 曹丕今夜做下大事,心情难免激荡。颊边潮红濡满了汗水,兀自气喘吁吁,“你与父亲从徐州回程,听说这匹马就一直跟在军队后头,夜里还去厩里偷吃战马的粮草,踢咬战马。骑曹参军本欲射杀了它,但它很聪敏,总是临危逃脱……比起杀死这头良驹,将士们更想捉住他,后来就真个将它捉住了。他们说,这马总朝着你乘坐的草车昂头咴嘶……后来郭奉孝说,这是你的马。” 祁寒抿着唇,一语不发,只是静静走了过去,上前轻轻牵起了小红马的缰绳。 他仿佛有些不知该如何动作,显得局促,又紧张。 小红马却也聪明,并不在深夜咴嘶,惊动旁人,只是将一双水灵灵的乌溜大眼盯着祁寒,歪了歪头,尔后拿它的鬃毛往他脸上乱蹭…… “丕儿,”祁寒粗噶的嗓音响起,双眸上蒙了一层水雾,转过头来,看着曹丕,“……你,如何做到的?” 曹丕也回望他,不错眼,一边扶着他上了马,一边将包袱递了过去。 “你不用管。”他道。 “总之……我策划了很久,今日才终于得了机会下手。” 祁寒牵起嘴角,想要朝他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他只觉得连心跳都泛着假,不真实,他回不过味来。 曹丕抿起了唇,不再说话,抬手就要往他马臀上拍。祁寒突然握住他的手,飞身从马上跳了下来,动作太急,以致差点摔倒。他顾不得衣衫凌乱,一把抱住了曹丕。紧紧将人搂进怀里去,少年的脑袋才及他胸前的锁骨,祁寒便低下了头,亲昵地吻上他的发顶。 “对不起。我还以为……以为你不如植儿……挂念我。” 酸涩的声音,激荡的心情,祁寒难以一一述说。 原来眼睛所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他只以为曹植关心他,其实曹植所做的,比起曹丕来,只怕不得九牛一毛。丕儿在暗地里为了救他出来,一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但他做了一些什么准备,今天晚上又发生了什么,祁寒却是永远也无法知道了。他唯一知晓的是,有这样的一个好弟弟,将是他一生的幸运。 曹丕轻轻“嗯”了一声,脸颊有点红,却不复以前的傲娇,只道:“大哥,我不骗你的。” 我就算会欺骗所有人,也不会骗大哥。 我喜爱大哥,原本就是远超曹植的。 祁寒激动地抱住他的头,又轻吻了一阵,曹丕亦环过他过于纤细的腰身,紧紧搂住。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已经包含了所有的感恩和情意。 末了,曹丕眼眶红红的,咬牙望着兄长离开的背影。见那个人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了白雾茫茫的寂夜里,消失在了空荡的长街尽头。 他决然扭过头,抱紧双臂,仿佛仍回味着兄长残存的体热余温。 他不想一生见不到兄长,但若还如今日那般相见,便宁可一世不再见他。 他也没有告诉祁寒,在曹植偷送食物被捉住的那天,他其实早已在曹操阶前,跪了两日两夜。曹操捉了曹植,责恼那孩子行事乖暗上不得台面,却感念着曹丕的兄弟深情,正大光明的求情,因此才额外开恩,准了曹丕的请求,派人给祁寒送去了食物。 ——孺子情,少年意,亲爱难得久。风花会,棠棣别,相 章节目录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官渡初战风云会,邺城失约飞燕临 官渡之战拉开帷幕,曹操始终不骄不馁,听从郭嘉、荀彧等人的建言,兵分数路,谨慎冷静的布战: 第一路,先派吕布降将臧霸,领精兵从琅玡入青州,占据齐、北海、东安等地。牵制袁绍,巩固右翼,防备袁军从东面偷袭许都; 第二路,命于禁率步骑五千,屯守黄河南岸的重要渡口延津,协助扼守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以阻滞袁军渡河和长驱南下; 第三路,由中军主力在官渡一带筑垒固守,阻挡袁绍正面进攻;而曹操自己,则领兵进据冀州的黎阳县。 与此同时,他还派出谋士赍发封赏,安抚关中,拉拢凉州的军阀,以稳定翼侧。 这一来,曹军便用仅有的五万兵力,扼守住了关口要隘,重点设防,以逸待劳,后发制人,占据了十分有利的地位。黄河绵延千里,虽然多处可以渡河,但官渡所在,乃是鸿沟上游,濒临汴水,西连虎牢、巩、洛要隘,东下淮、泗二水,为许都之屏障,必是袁绍抢夺许都的要津和必争之地。在这里设防,近邻许县,曹操的后勤补给,就比袁绍拉长战线的情况好得多了。 建安三年六月,曹操与袁绍的争斗逐渐进入了相持阶段。 袁绍进军黎阳,企图渡河与曹军主力决战。 他先派大将颜良为先锋,率军进攻白马县,打击曹操的东郡太守刘延。意图取下黄河南岸的要塞,保障大军渡河。 郭嘉便为曹操献计,认为袁绍兵多,请主公声东击西,分散其兵力,先引兵至延津,伪装要渡河攻打袁绍的后方,使得袁绍分兵向西,然后遣轻骑迅速袭击进攻白马的袁军,攻其不备,便可击败颜良。 曹操深以为然,采纳了此计,便假作要从延津过河,袁绍果然上当,连忙派兵前往延津渡口,导致兵力分散。曹操则趁机率领轻骑,以张辽、许褚为前锋,急趋白马,二将悍勇,冲进万军之中斩杀了颜良,袁军溃败而走。 曹操解了白马之围后,便迁徙白马县的百姓沿黄河向西撤退。 袁绍气不过上当,便率军渡河追击,一路撵到延津以南,派出大将文丑和刘备,继续追击曹操。当时曹操只有一千精骑,而文丑有五千骑兵、刘备又有一千骑兵,后头还有步兵在追,曹操急中生智,令士卒解鞍放马,故意将辎重丢弃道旁,装作溃逃之象。追兵当中突然有人大喊“曹操已败,我等拾钱牵马!”,文丑、刘备等人在前方喝止不及,后方一派乱象,士卒纷纷在河畔争抢财物——曹操趁机掉头发起猛攻,很快击败了袁军。文丑乱军之中被人杀死,刘备趁机逃走,曹操得胜回到官渡,三军为之振奋庆贺。 反观袁绍这边,却是一连折损了颜良、文丑二将,士气糜落,一派低迷之象。 * 却说另一边,时值季夏,兖州大地平原起伏,长河吞吐,不见巍峨耸峙的丘山叠嶂,只一片广袤延绵的风光。因毗近太行山脉的缘故,天气阴晴不定,宛如小孩儿的脸蛋,一日三变。何况夏末秋初,更是暴雨频至,旱涝多发的时节。 东郡白马县中,有一处千翠湖,比邻白马山,碧波千顷,湖中白莲盛放,幽香凛人。湖边有一片树林,内里枝叶绵密,古木苍虬,白日里挡住了灼热的阳光,参差横斜,清凉森然。夜晚时却是虫鸣阵阵,静谧空无。 一行短打精劲的汉子,趁夜在林中快速穿行,满头的汗水,湿透后背夹衣。月光映照下,只见这些人劲装结束,甲胄盈身,腰间别有马鞭和武器,一看便知是弃马入林的行伍之人。 当先一人,眉目翾飞,颈中系一条火焰般的红巾,俊秀中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神气来,他低声朝身后诸人道:“……手脚都利索点,莫让公子久等了。”众人齐声唱诺,俱是打迭了精神快步赶路。 转过了大片的黑松林,前方又现出一片的杏林。绕过杏林子之后,却出现了一片密桠纵枝的怪林子,众人在这怪林中东扭西拐,无论如何也难以前进一步,不由得啧啧称奇。 领头的红巾青年怔了一怔,旋即笑道:“这必是公子布下的阵法了。”他笑罢,便即提气纵声,大叫道,“公子——公子——是飞燕来了!”声音远远传出去,似在林中不停回荡。 众人不再往前走,便停在原地等待。不多时,果然听见密林之中传出窸窣的脚步声响,竟真的走出一个青年来。 张燕眼眶一热,猛然扑上前去,倒头便拜:“——公子!飞燕可算又见到你了!” 祁寒连忙将他扶起,一脸惊喜,上下打量着他。 许久未见,张燕比上回见面成熟了许多,双臂结实有力,躯体矫健,一双狭长的黑眸炯亮有神,乍一望去,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少了些桀傲邪佞。 “飞燕……你如何找到这里的?” 祁寒身上仅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衣,似乎刚从睡眠中醒来,面色有些苍白,他激动地问着,音色极为粗噶难听。张燕听了,微微一愣,还记得他从前那副清越悦耳的嗓子。 按下心头疑惑,张燕紧握住祁寒的手,道:“公子,我们先进去再说。” 祁寒点了点头,与他牵手入林,身后跟着十多名张燕的亲信,个个涨红着脸膛,满脸激动地望着前头二人——此番总算见到张飞燕奉若神明的“公子”了! 众人穿出怪林,前头便现出了两间茅屋精舍。一泓莹透潺潺的溪水蜿蜒流过,月光透过树林罅隙,照在溪水上,碎波动荡,银光灿烂,宛若明珠丝绸一般美丽。草地上繁花点缀如星,微风掠过,使人感觉遍体清凉。更有花香幽然,夹杂其间,雅致可爱,闻之欲醉。张燕见了,心中暗暗称奇:“不想这山谷之中,竟然还藏有如此幽静美好的所在!也难为公子找得见它。” 这一群粗野惯了的汉子,乍然见到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居处,又想起适才那鬼怪无比的树林,越发咋舌不已。更觉得这位能让张飞燕俯首认主的“祁公子”,乃是一名山精魈魅般的奇人,与前教主类似,都精通奇门术数。 茅屋四壁皆以不刨皮的松树搭建,攀满了细密的青藤。此时正当夏末,还是沤热难耐的光景,诸人一见到这座屋子,登时感到了一股清凉。 命诸亲信在溪边草地等候,张燕便与祁寒携手走了进去。屋内格局简朴,苇编木架上摆了许多的小瓶小罐,一股药香味,松木案旁,竖有一具瑶琴,除此之外,别无旁物。 “……飞燕向来依照公子之策行事,暗中联络黑山军各部,扩充势力,纠兵团结,却并不与官兵相抗——但年前,曹操攻打吕布之时,河内张杨本要出兵襄助吕布,却被部下杨丑杀害,将河内一郡拱手献与曹操,更有兴兵相助之意。当时公子与子龙兄长皆在徐州助吕,燕便命眭固头领杀了那叛将杨丑,夺回了河内一郡,也好给徐州减少压力。日前曹操忽与袁绍开战,曹仁、史涣趁人不备,奇军突袭,斩杀了眭固头领,夺取了河内,我当时正在朝歌,闻讯便率兵南下,与曹仁等开战——” 张燕将前事一一禀报,瞥见祁寒静坐在一旁,兀自倾听,月光洒落在他身上,衣衫胜雪,苍白的肌肤宛若透明。祁寒眉目沉静,面容有些消瘦,比之先前在幽州时,似有些变化,但具体哪里变了,张燕却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他像是历了不少的变故,此刻对自己浑不设防,毫无戒备之下,便透出了一股沧桑凄苦之感,光看一眼他,就觉得喉头微堵——不是相会的激动,而是莫名的无由来的心疼之意。 祁寒似对张燕的打量不以为意,点了点头道:“眭固头领虽为张杨的部将,却是黑山中人,素来倾佩张杨太守仁义高节,其时吕布受敌,形势严峻,他杀死叛将杨丑,夺取河内,翦除曹操的助力,实是智举。他本是太平教元老,你今为他报仇,攻打河内的曹仁史涣,也无可厚非——毕竟,眭固一部,亟需安抚;黑山中人,也都在看着你呢。”他饮了一口冷茶,重重咳嗽起来,声音依旧喑哑难闻,“……我与你相约在邺城见面,至今都已过去三个月了,不想你竟还能寻到我……” 张燕听他赞同自己,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忙道:“那日冀州本部飞马呈来公子信函,我正在射犬与曹仁大战,见信中公子约我往邺城相会,也顾不得攻打河内了,立即鸣金收兵,领了数十亲信,赶赴邺城。谁知,约定期限已到,公子却迟迟未曾现身……燕心中忧急,只担心公子出事了,便派部下在附近郡县四处寻找……咕噜。” 他也猛灌了一口凉水,“三个月了,始终没能寻获公子的消息,燕不敢放弃,便命他们不许停止,继续找……直至昨日清晨,终于有人在白马渡,见到了公子的暗记,属下大喜过望,这才循了暗记留下的方位,赶来此间……”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二更 第一百七十七章、独居溪林隐杏客,幽忆来历尝苦辛 “直至昨日清晨,终于有人在白马渡口,见到了公子的暗记,属下大喜过望,这才循了暗记留下的方位,赶来此间……” 祁寒听着,一面点头,一面不停地咳。张燕见他如此,连忙起身,去给他拍背,祁寒手拄着唇,直咳得面色发红,才慢慢将这些日子的事,向他道来。 原来,当初离开许县,他本自担心曹丕,不想弟弟为自己承担风险,被曹操问罪,但曹丕信誓旦旦,称自有法子脱罪,祁寒只得选择信他,便驱马离去。 初得自由,他纵马狂驰,一口气跑出百里之地,很快抵达了新汲县的第一处驿所,本欲从官道岔口疾冲过去,却见道旁坐着两人,一个是朱灵,一个是刘晔,都身负着伤患,却得了曹丕的暗示,提着盘缠钱币,前来给他送行的。 祁寒被关得太久,长期不见人,陡然见到二位知交好友送行,心中自是感慨万千,三人便抱在一处,俱是哽咽难言。刘晔和朱灵当即表态,他二人有伤在身,虽然无法随行,但此心却是向着大公子的,愿有一日,能够效犬马之劳。 祁寒那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想着赶紧离开许都,便匆匆与二人挥别,带了朱灵的一名亲兵,飞驰东去。 他心中是极度想要见赵云的,因此一刻也不愿停歇。不眠不休,两人飞奔了四天四夜,终于下了官道,赶到下邳。若非途中顾及小红马,以及朱灵那名亲兵的马匹,他还会更快。 谁知他到了下邳,却发现浮云部早已撤走了。祁寒又驱马往他们常驻的山野营寨寻找,还是遍寻不见。浮云部离去之时,竟然连半个记号也不曾留下。 他焦急惶惑,好似无头苍蝇一般,也不知道赵云到底是跟随刘备走了,还是往北去了冀州,与张燕的黑山军大部会齐,因此只得在城中胡乱寻找。如此又过了两日,他委实疲惫不堪,又没怎么饮食休息,便就累得昏倒在了长街之上。 幸亏被酒舍的老板救起,叫人找回那名到处打听的亲兵,给他灌喂了汤饭,又请来医者下药,祁寒才终于缓了过来。他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命那亲兵买来纸笔,给张燕写了封信,约他五日之后,往邺城相见。 ——他寻不到赵云,但张燕却该知道一二的。 那亲兵乃是朱灵心腹,是信得过的,祁寒便将书信托付给了他,告知他联络方式与地点,命他即刻送往冀州。那兵走后,祁寒昏沉沉睡了半日,便又启程,独自赶赴邺城去。 谁知,他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小红马载着他,又连续跑了两个日夜之后,他便病倒在了东平县,一病不起。 这一场大病,直令他便连床也起不来了,缠绵病榻之上,又无人照料,极为凄苦,到了晚上,又是噩梦频频,总还以为自己仍被关在那小小暗室之中,如此心力憔悴,受了许多的苦楚煎熬,险些便命丧在了山东。 这一来,他就误了跟张燕约定的时间。待他稍稍整理好了心绪,病情亦有好转,便拖着支离的病体,想要再赶往邺城。但当时,河南、山东之交正在开战,他怕在黎阳、白马一带遇上曹操或是袁绍的兵马,徒增是非,便即转道濮阳,打算从渡口过河,再前往魏郡,去寻张燕。 但到了渡口,却又遇上天降暴雨,黄河涨水,过不了河去。祁寒深知东郡乃受黄河、海河、太行山脉地形等影响,年中时节雨水集中,夏季更是暴雨频发,极易引发洪涝灾害,不得已之下,他只得在东郡盘桓,每日往各处渡口查看,冀望能有渡船过河。 这一停留,竟有一日在渡口上遇见了一位故人——当初那救过他性命的太平教医仙,董奉,董君异。 董奉一见到他,倒先吃了一惊,道:“寒儿乖乖,你怎生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 一年多不见,原本那个丰神玉立的少年,竟变成了瘦损嶙峋,形销骨立的模样——两颊深陷下去,更将那脸显得尖削窄小,双眸黯淡无光,腮上无二两肉,瘦得只剩了一副骨架子。 反观董奉,倒是满面红光,半点没变,还是个二十四五俊秀的青年模样。其实他到底多少岁数,恐怕也只有于吉知道。他曾与祁寒相处过一段时日,将他当做后生晚辈,开口便没有遮拦顾忌。 祁寒遇见他,也是意外之喜,眼神微亮,还同他开起了玩笑:“君异兄,岂不闻平叔(何晏)傅粉,瘦腰一握?当今之世,正是以瘦为美,我不过节食过度而已。这几天吃多一些,便就胖回去了。” 董奉哪里听他胡诌,一眼便瞧出了不对劲,扯着他便上了马车,一路载到白马县他隐居的杏林精舍之中。路上他握了祁寒的手腕,早将脉象清了,董奉便沉了面色:“你这孩子,恁的逞强!若不是今日遇见了我,只怕真要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不成不成……我得帮你治治。久闻你与赵子龙交好,若教他知晓我不治你,任你胡来,岂不是要怪我了?” 因此便将祁寒强留在精舍之中治病。 祁寒听了董奉的话,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极度想见赵云,随着时间流逝、生病、时日的拖延,还越发强烈……但他也确实不愿赵云看到自己落魄难看的模样。毕竟董奉开口便说自己是“鬼样子”,想必这瘦得嶙峋的骨架模样确实难看。若叫赵云见了,平白惹他担心。他便应下董奉,安心留在了林中养病,正好可以等待天晴,暴雨停歇,便渡河去寻张燕,探听赵云的消息。 董奉虽身在太平教中,但常年云游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也不知道浮云部此刻去了哪里。他与祁寒呆了几日,见他病情稳定,便将精舍交给祁寒打理,自己又飘然离开了。 祁寒趁着养病,见那精舍前方有一片怪林,树木参差,隐隐应和八卦之理,不由暗叹造化神奇,天生留下这么一个适合布阵的场所。当初他帮翟逆管过山林,精通林中布阵之法,技痒之下,用奇门遁甲设了一个迷阵。虽不愿制敌伤人,却也足以防御闯入的野兽和外人了。 董奉留下了不少丹方药材,祁寒每日老老实实地煎汤服药,又端正了作息和饮食,与山鸟溪鱼为伴,白天外出,往渡口探看,顺便留几枚暗记,冀望着能撞个运气,被黑山军的人偶然发现;夜里就安安分分地在茅舍中休息,如此桃源之地,舍外溪水潺潺、芳草花香,令他浮躁抑郁的心绪渐趋平缓。不多日,身体便似养好了几分,至少,从表面上看去,只是有些过分的苍白,倒不显得如何瘦削病态了。 昨夜雨住云收,祁寒大喜过望,可惜今日进城,却见城中关卡严密,盘查仔细,不易通过。他恐被曹操的人发现,只得拉低了笠檐,暗暗退了回来。 原来,近几日白马县军情告急,曹操的太守刘延正自调兵遣将,集中了兵力守卫渡口要津,轻易过不得人去。祁寒掐算时间,料得大概是袁绍大军南下打算进攻黎阳,准备与曹操展开决战,是以即将派人攻打白马县了…… 此一战,如无意外,袁绍将要损兵折将,士气大挫的。而颜良文丑二将的伏诛,更会助涨曹操的气焰,打击袁绍的锐气,此一段时间,袁绍虽拥有二三十万大军之众,而曹操仅有十万以内的兵力,却在能士气上半点也不怯逊于袁绍。 祁寒怕露了行踪,便暗中往驿馆留书一封,密发给朱灵,匿名落款,信中用当初商议好的暗号代替,又简略地标画了地形图——他已打算这几日就要离开白马,往东北上游渡河,前往濮阳,再转道去邺城或者冀州。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夜晚间,张燕竟带人寻了过来。 原来他在邺城等不到自己,这三个月间,一直派人在各郡县的津渡找他,直至昨日才发现了他的暗记。 若说祁寒不高兴,那是假的。 当初张燕诚心认主,他却视为戏言,不想这汉子忠心耿耿,竟然待他如此之厚。 他将经过草草对张燕讲了,便握住张燕的手,道:“飞燕,你可知道阿云现在何地?” 张燕闻言,面色一闪,登时语塞。蓦地转过了头去。 祁寒尚处在兴奋喜悦之中,一时并未发觉他脸色有异,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张燕便抬起眼眸,直直看着祁寒的眼睛:“公子,你可知晓,当初我说要认你为主,并非儿戏。” 祁寒眉峰微微一蹙:“如何?” 见张燕答非所问,他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来。 张燕的目光在他面颊上仔细逡巡一遍,见他的眼神如此清澈明亮,与先前初见时的死气沉沉,迥然不同,显出了一种活泼鲜活的气息,应是以为将要见到赵云的缘故……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浩然一叹。 却不忍多说什么,只道:“公子,浮云部已然投了刘备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三更 第一百七十八章、不改当初拜主意,却变等闲故人心 祁寒长眉一皱,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良久,也不说话。 “我听闻,”张燕措辞道,“公子,你乃是曹操的爱子,瞒骗了所有人,更与子龙兄长相交甚深……”说着,他偷瞥了祁寒一眼,“公子也知道,子龙兄长在我黑山军中号召力非凡,他振臂一挥,就连我飞燕部的一些弟兄,也闻名赶去了河北。此时的浮云部已聚集了一万余人,正随同刘备,在袁绍帐下做事……” 张燕见祁寒双唇紧合,眸色暗沉,并不说话。怕他多想,又连忙剖白真心,“公子放心,我可不管你是曹操的儿子,还是袁绍、汉帝的儿子。浮云一部虽然投了刘备,但我麾下的黑山军大部却从未表态,只是与其友好而已。依照公子所说,北方大部分教众皆已收服,眼下我正收罗江南的各路残部来投,将来,我们黑山军,势必是要辅弼公子,谋图大事的……至于那刘玄德?哼,他算得什么!” 张燕说着,邪肆一笑,一脸的志得意满。当初那种骄傲姿态,登时又浮了出来。 祁寒心头郁悒,却是半晌沉默。 他没有料到,赵云会这么快投了刘备。 当初他告诉赵云,刘备派人刺杀,赵云心中已启疑窦,明明说过要查明一切,再决定是否归附,如今竟如此草率地做了决定……令他不禁想起了那一日在下邳城楼,赵云凛然回眸一扫,冷冷看他的模样。 难道那误会当真天大,大过了他们的累月情深?大过了他们彼此的信任,赵云竟然已经追随了刘备……成了刘备的子龙将军。 张燕知他心情不好,另一件事便更不敢说了。只暗暗咽了口唾沫,赌咒发誓,一遍遍承诺,必要戮力效忠于他,绝无二心。 他却不知,祁寒所在乎的,其实并不是赵云投靠刘备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事背后,所寓藏的含义,是赵云对他的态度和变化。 听到张燕一声声“公子”唤得殷勤,祁寒也不忍拂逆他的好意,只得撑起笑容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要不要考虑另觅明主,我并无逐鹿之意。帮你策划一二,倒还勉强可以,你若真要认我为主,却是明珠暗投了。” 张燕却瞪大了秀目道:“咦?公子岂不曾读过《韩非》?那楚国的君主熊侣曾言道,‘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后来他当真是举处士六,翰邦大治。兴兵诛齐,败绩徐州,胜晋于河雍之间,合并诸侯于宋,遂称霸于天下。这就是所谓的大器晚成、大音希声了。公子眼下虽然还没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但你却有这能力,先师于吉也是赞同我的。我信你,自也决意跟随于你!” 祁寒摇了摇头,面色发白,站起身来,迎向窗口的风,重重吐出口气。 唇边勾着一抹极浅的笑容,朝他道:“那随你了罢。军中可有什么疑难?此刻拿出来,我帮你参详一二。” 张燕眼神发亮,十分欢喜,道:“正有几方的渠帅部众,无论如何不愿归顺,还请公子教我!” 他倒是有意做出这副喜态来,或许也是为了帮祁寒冲散那股忧郁的心情。 祁寒感觉到了他的善意,便即一笑,朝他淡淡点头。 张燕畅笑起来,吹唇作啸,朝着窗外一呼哨,便有亲信上前,拿了两包牛肉、一壶美酒,并一些果脯吃食,铺摆了一地。 张燕道:“公子你看,这白马县正宗的道口烧鸡、老庙牛肉、延津酸枣,专门给你带来的,尝尝鲜!扰了公子的清梦,当做补偿了,你与我边吃边讲吧!” 祁寒近来都是茹素,陡然见到这肥鸡美酒大肉,有点不适应,苦笑了一下,便被张燕拉着坐下,随意嚼用了几口,就不动了。却是拿着地图,将黑山军接下来的安排,好好与他分解、商讨了一番。 下半夜里,张燕便带着人走了,给祁寒留下了一名亲信,当做他的侍卫。祁寒本要推辞,但张燕说,嘁,你这庙小还住不得多人,否则将他们全留给了你。祁寒推却不过,只得将那汉子留下,又将他们一路送到湖滨,还骑上红马,又送到了官道上。 张燕回马好几次,催促他快些回去,若送出太远,只怕遇到曹操或袁绍的军队,那便不好了,祁寒听了,这才住马站在道旁,目送他们飞骑离开。但见众人的马蹄纷纷扬起尘土来,即便在夤夜之中,依然清晰可见,颈上红巾似火,背后皂甲如云,看得他胸腔之中,一股豪气油然顿生。 回到茅舍,那飞燕部的壮汉礼数周全,笑得腼腆憨厚,自去另一间小舍中收拾,把厚实的茅草和毡毯铺在地上,便就睡下了。 祁寒听到隔壁传来隐约的呼呼鼾声,不知为何,竟觉心绪起伏,难以入眠。 阿云……他已投了刘备。刘备此刻,又正在袁绍处,协同攻打曹操……很快,他便可以找到赵云了。 等见到了,一切便会好起来了。 祁寒阖上眼皮,沉沉地想着。既而清醒无比地抱上双臂,聆听着虫鸣风吟,渐渐平稳了呼吸。 * 翌日一早,朱灵便来了。 自从前几日祁寒从驿站发书给他,他便寻到了此间,隔三差五过来拜访,带来最新的战报。此际曹操正与袁绍大战,没人会去关注他一个空头无职的小将。 “袁绍虽然发兵黎阳,意图攻打白马,牵制河南,但丞相用了郭奉孝、荀文若的计策,声东击西,将袁绍的兵力全引到延津渡去了。丞相亲率精兵,命许褚、张辽二将,冲击白马县的袁军,那二将骁勇,竟斩杀了颜良。” “那袁绍气不过,又派出文丑和刘备带军队追击,结果被我军的细作搅乱,丞相趁机回军攻击,许褚等人又杀了文丑……” 朱灵告知祁寒战况,祁寒听到刘备的名字,便蹙了一下眉头,问道:“可知刘备此行带了多少人?” 朱灵点头:“文丑有五千骑兵,一万步兵,刘备共出了一千骑兵,五千步兵,另有一部,由张飞带领,随袁军去了延津;还有一部,有一万来人,正与袁绍中军一起,进据黎阳,将兵之人乃是……”他语声微微一顿,偷瞄了祁寒一眼,“……赵子龙。” 上次祁寒宁愿触怒丞相,也要冒险派他去寻找此人,又因那个丈八言辞闪烁,朱灵更加觉出这赵子龙与世子之间,似乎关系匪浅。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没敢猜测,只以为两人是知交好友而已。但丞相那般囚禁,却不知世子是否还会在乎好友站在了敌对一方,介意袁曹之战的输赢了。 祁寒听到赵云去了黎阳,心中便已是蠢蠢欲动,听不见别的了。 他与朱灵又吩咐了几句,便送他出了林子,欲回茅舍,收拾好了行囊,当日便要出发,绕道赶去黎阳。 谁知正往回走,刚到千翠湖边,天上闪过一道裂缺霹雳撕裂苍穹,白光一耀,炸然暴响,瓢泼大雨倾盆而至。茅舍中,飞燕部的汉子急得团团转,却是握着斗笠雨披,走不出那座怪林子去,不能将伞具送到祁寒身边。 祁寒淋着大雨,遭冷风一吹,竟有些瑟瑟发抖,等回到茅舍,已淋成了落汤鸡一般狼狈。 见他湿衣贴着身体,露出修长的腿型、纤细的腰线,那汉子先是怔了一怔,面上一臊,本已急得额头冒汗,这才想起要给他烧热水,连忙跑到灶间去了。 祁寒狂打喷嚏,脱下了湿衣,换上绵布白裳,又裹住毯子,兀自觉得寒意到了指尖。 他拧起了眉头,希望不要因此受凉。谁知中午便发起高烧,走不得了。 战事如火,辗转如电,他恐怕赵云昨日还在黎阳,今日便又去了别的地方,病中越发焦急难耐,反倒好得慢了,竟又耽搁了两日。 这日天气放晴,他服下滚热的中药,风寒的症状也有所减轻,便立刻从床上起身,将自己收拾整齐,顺道指挥那名汉子收拾包袱,打算出发,渡河北上。 两人背起包袱,刚刚走到杏林之外,突然听到湖边传来阵阵厮杀之声。 祁寒脚步一顿,身旁的汉子也浓眉一抖,挺身站到了他跟前。 “公子,怕是战斗时的残兵,互相追逐到了这里。” 那侍卫是飞燕部的精锐,也是张燕最为信任之人,自然见多识广。听着林外的动静,发觉厮杀之人并不是很多,他心中稍安几分,马上回劝祁寒去精舍躲藏。 “……往这头来了。公子,请你先去屋中回避。等这些人离开了,我们再动身赶路。” 祁寒也不想见到曹操的人,更不想掺和进袁曹的战斗,皱眉一想,便即点头转身,往回走去。 但刚一启步,他忽然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失声叫道:“哎呀,我的马儿!”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四更 第一百七十九章、逐女客林中罹险,见族叔阵头临危 祁寒突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失声道:“啊呀,我的马儿!” 他的小红马还在林外呢! 祁寒也顾不得其他了,吹唇而啸,声音十分尖锐。 ——那是他训练小红马的信号,啸声圆润温和,便是召唤;啸声若是尖锐难听,便是驱赶,直命它跑得远远的,自行躲藏。 汉子见祁寒陡然吹哨,吃了一惊。一扭头,见林湖边上刀光闪闪,更有蹄声纷至沓来,竟然是骑兵赶到了——想必是听见林中的唿哨之声,以为有敌人躲藏在里头,因此分兵追了过来。 大汉浓眉一凛,立刻拔出数尺长的佩刀,转头对祁寒说:“公子且回屋去,我去阻他们一阻。”话落飞身钻入了湖林之中。 祁寒亦将臂弩上满了箭矢,颦眉朝大汉低声道:“不要出林去!那些骑兵优势太过,我们不是对手。你便躲于林中,观察敌情,不要轻举妄动。必要时候,阻他们入内,或是退回怪林里来,我自然可以接应你。”他所布下的阵法,除非翟逆、于吉亲至,否则这世间能解破的人,只怕是少之又少。 那大汉听见了他的嘱咐,遥遥点头打了个手势,自行提起刀,隐进了林丛。 祁寒心知小红马听见了他的唿哨声,必定远远跑开了,心中一安,也退回怪林里,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不多时,有人穿过了杏子林,渐渐闯进了怪林范围,后头喊杀声阵阵,显然是骑兵们也弃了马,追着前面的人冲了进来。而那飞燕部的侍卫,居然还没有回转。 祁寒眉宇微轩,将包袱张开,不急不徐地坐了下来。他所在的位置,乃在阵法之眼,怪林的最中央,必须是有人窥破了阵法的全部奥妙,才能够到达此间破阵。他轻垂着眼眸,手中把玩一只铜矢小箭,不打算去管外面的闲事。 厮杀之声,犹在耳边—— 其实也确实离他很近很近。但这些树木,却像有神奇的魔力,将那些厮杀之人困顿在了这片林中,令他们不停叫骂,暴跳如雷,却是左支右绌,东奔西突,无论如何也分辨不清道路,更寻不到进出的方向。 前方逃命之人非常顽强,几次差点跟后头的追逐者撞上,但都借着错综复杂的树木逃脱;追逐者也异常坚韧,大声呼喝叫骂着,脚步匆匆,不停传来刀剑砍斫在树干上的声音。 祁寒听着纷至沓来的声音,将他们的行动一一掌握在耳,却被这些声音搅得有些麻木了,打了个呵欠,正欲回茅屋歇息片刻。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惊呼了一声——霎那之间,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激了起来! 便听那道熟悉的声音,娇声叱喝:“……以为本姑娘当真好欺?!” 紧接着,便是白刃入肉的声音。有人仆倒在地,似乎是被那女子杀伤了。 祁寒眉头一抖,早已辨认出了这声音,的确便是甘楚的。 但他并不打算出去。 甘楚的脚步声很轻,极容易分辨,后头的追兵却有至少十几人,脚步粗重,似乎都是身沉体阔的汉子。祁寒想起她玄妙精湛的武艺,和那两把雪花般明亮的长匕,曾与赵云并肩站在祈谷坛上,背抵着背,协同作战…… 他心头竟有点微妙的酸意,暗自“啧”了一声,心想:“原来是刘备的人被追赶了啊。如此一来,便更不用出去了,那些追兵……必是曹操的人。” 一想起曹操,他便背脊生寒,此生也不愿与他再有任何的牵扯了。 但他心中也有几分意动,想出去见一见甘楚,问一问他赵云的情况,兴许,她能知道一二吧? 甘楚果然不负所望,双匕施展开来,祁寒便在林子中央,也已听到了好几个男人的惨呼声,想来都被她杀伤了,当真武勇过人。 但很快,甘楚也传出了一声痛呼,似乎受了伤,脚步变得散乱沉重。 祁寒眸光一凝,心头一动,突然豁身站起。下一秒,他足踏七星八卦步,快速朝着林中走去—— 这女子虽然心机深沉,试图诓骗赵云,实在有些可恶,但毕竟下手杀害自己的人,是赵义而不是她。帐,是要一笔笔算的,但他与甘楚熟识一场,见她垂危,倒也不忍心见死不救。更何况,她应该还知晓赵云的下落…… 林中树木落下道道阴影,曹纯提剑,渐渐逼近委顿在地的女子身前。 甘楚脸色苍白,咬着牙,娟秀的面容因疼痛显得有些扭曲。她右臂上血流如注,一把长匕掉落在地,左手间却紧握着另一把,兀自不肯降伏。 曹纯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亲兵们立刻提了绳索上前,欲要将她捆缚,哪知甘楚悍勇至极,左手长匕一挥,登时将其中一名亲兵手掌斩了去,绳索与断手同时滚落,那亲兵鲜血狂流,捂着腕子,哀嚎不止! 曹纯大怒,向左右道:“此女也是刘备家眷?” 此前,他们在黄河北岸突袭了袁绍的粮队,顺利得手,凯旋而归,却在途中陡然撞见刘备的妻小家眷正偷摸渡河,似是这刘备见袁绍势颓,打算弃之而改投荆州的刘表,因此才暗中转移亲眷。 曹纯大喜过望,当即率了骑兵队追逐上来,两厢没说上几句话,那头护送的军士已按捺不住,纷纷拿了武器与曹军打斗起来。甘楚护着甘夫人等人,一路逃奔,竟误打误撞,来到这千翠湖边。 甘楚力孤,护不住一应妻小,甘夫人等人都被曹纯的兵拿住,此刻已送往许都。唯有甘楚负隅顽抗,带着几名保护他的军士,冲进了林子,做困兽之斗。 此刻都陷在这怪林里,走不出,也进不得了。 曹纯难免焦躁,见这妇人悍狠异常,早已万分不耐,又听左右回禀:“将军,此女并不是刘备的眷属。” 曹纯便冷笑了一声,眼中立刻有了杀意。他朝众人使个眼色,部下纷纷拔出刀剑来,一边防备着,一边朝甘楚走去。 “……竖子!以多欺少,胜之不武!”甘楚兀自哓骂。 曹纯的部下被她用暗器射中了几人,此时都防着她暴起伤人,但她左腿、右臂上伤口颇深,一时之间,似也已不足为惧。 众人手中刀光剑影,映日而动,眼见着便要招呼到甘楚身上,就在这时,突然间一丛乌光斜剌剌闪过,当先的几名曹兵登时膝后中箭,扑倒在地! 曹纯身边的亲兵们见有人偷袭,立刻拔箭射去,便听“噗”的一声入肉响,紧接着,一道身影已从林中闪身站了出来。 甘楚眼睛遽然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林中走出的那人! 一身素白的衣衫,身姿矫健削瘦,墨黑的头发垂至腰侧,正在头顶束起斜斜绾着。冷风一荡,他的发带亦随袍袖而轻动,飘然如仙,更如山魈野魅,风致绝伦,无可言说。 “哪里来的贼子!……” 曹纯骂声未毕,倏然回头,却见那青年的右臂之上,弩机已括,几点乌光正对准着自己的面门,顿时一个觳觫,颤声惊疑道,“子……子修?!” 他本是曹操的从弟,照理来说,曹昂还该喊他一声叔叔。 曹纯并不知晓曹昂被囚禁暗室、又私下脱逃的事情,只当他还在许县禁足,此刻竟陡然出现山野林中,由不得不吃惊。 “子和叔叔。” 祁寒敬他比自己大了十来岁,循着记忆,搜索出了一个称呼。 见曹纯眼神惊疑不定,但手中的长剑却放下了,还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那些曹兵的武器也随之垂下,祁寒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便也跟着垂了右臂,将机括上的悬刀一松。 “你怎会在此?却不在许都?” 曹纯上前一步,却见祁寒猛然退后一步,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 “这女子,乃是我的旧识。请子和叔叔放过。”祁寒不答,却是先扫了甘楚一眼,朝曹纯道。 曹纯一脸疑惑,回头看向那名蜷在地上的女子,见她满脸鲜血,凶悍地瞪着自己,又看了看谪仙般的从侄,实在是不太明白,曹昂何故会为了刘备营中的这个女子求情? “你既开了口,我无异议。反正那刘备的妻子俱已被我们得了,这个女人,杀与留,也无所谓。”曹纯说话十分直接,“但子修,你却要同我一起回去。” 曹操当初为了这个“爱子”,命夏侯渊奔波寻找,暗中保护,还兴师动众,挥师攻打徐州,这些事情,曹氏族人谁不知晓?曹纯摸了摸鼻子,暗想:“世子年轻,定然是被禁足得久了,百无聊赖,偷来战场来看上一眼,却不想在这里遇见了我。此番将他带回去,也不知算不算一件功劳?” 又想到自己得了刘备的妻子,丞相必然有赏,心情越发松快不少,倒也不想追究曹昂索要这女子的事了。 祁寒静静看着曹纯,好半晌才微微点头,道:“好。我与你回去。但要先同她说一会话。” 话音未落,甘楚已然大声叫骂起来:“祁……曹昂,你最好速速将我杀了!我才不要做你的阶下囚!”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五更 第一百八十章、生受恩情应愧怍,惊悉旧物更怀忧 “……曹昂,你最好是速速将我杀了!我才不要做你的阶下囚!” 她先前见祁寒箭射曹兵,还以为他是来搭救自己的,委实吃了一惊。现在听了他与曹纯的对话,才知道他们叔侄先前是误会了,此时相认,误会释清,那祁寒自然是要将自己带回曹营百般折磨,因此才破口大骂。 祁寒也不理他,向曹纯笑了一笑,解释道:“你看,此女暴烈愚顽,身为战俘却无自知之明。我在徐州好歹与她相识一场,不愿她伤人害己。子和叔叔,且在林外稍等,我从旁劝她一劝,不定她便肯降了。” 甘楚听了,更是气得满面通红,破口大骂,不知道祁寒将有什么阴毒险恶的法子对付自己。 “嘁,此女果然恶形恶状,粗俗暴虐。”曹纯狠狠瞪了甘楚一眼,对祁寒的话深以为然——这确实是个悍妇。随即苦笑起来,“子修,你也是误入的此林吧?这片林子好生古怪,倒不是我不愿给你机会相劝于她,实是不知该如何回避——这林子根本出不去……” 祁寒点头道:“无妨,随我来罢。我知道路径,先送了你们出去。叔叔小等片刻,我便带她出来了。” 话落不等曹纯回答,他便往林外走去。 曹纯将信将疑,也不知他这话的真假,一摆手,左右亲随扶着伤兵,连忙跟紧了他。 祁寒领着众人东绕西绕,不多时,就已到了林外。眼前豁然开明,终于又见到了那一片茂密的杏子林,曹纯等人心头一松,心中对祁寒倒生出几分感激之意来,个个抬手擦拭额头冷汗,对身后的怪林唏嘘不已,心有余悸。 祁寒朝他们点头致意,闪身便又退回了林里。 但见他左走三步,右走七步,也不知是如何判断的方向,七拐八弯之间,已回到了甘楚身旁。 一见之下,祁寒险些笑了出来。 那甘楚正拖着一条伤腿,手肘撑体,在地上缓缓爬动,正要换个地方躲藏起来,冷不防脑袋正与祁寒的足尖对上,惊得她悚然抬头,一脸错愕地望着他。 “你……你如何知晓这里的路!” 祁寒蹲下身来,望着她的眼眸,似笑而非笑:“因为我就是这林子的主人啊。” 甘楚被他笑容一惑,只觉有些眩目,竟是呆了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咬牙狠声道:“我绝不降曹!更不会投降于你!你就算软硬兼施,也没有用!” 祁寒故作惋惜,随手握起她掉落在地的右匕,往那张染满了血迹的俏脸上一擦,反吹着锋刃上的血丝,呢喃一声道:“唔……那可没办法了。我只得亲手将你杀了,再将你曝尸在此,反正这林子古怪——也没人,找得到你了……” 说着,撩起眼皮来看她,凤眸微微上挑,似噙着笑,又似在嘲讽。 甘楚见他要笑不笑的,面容平静,眼神却是暗沉无光,真是个即将嗜血杀人的狂徒模样,登时吓得心头一跳。她还从未见过祁寒露出这般神情,一时以为他当真动了杀心,要把自己害死在此。 她本是个骄傲的,又少年习武,悍狠果决,最不愿屈服于人,尤其眼前这个。在刘备手下,她将军领兵,也是上过战场杀敌的,几时怕过死亡?眼睛一红,正要怒喝一声“杀人不用软刀子,你别废话,赶紧给我一个痛快!”但话到喉头,她却是目光一闪,不知想到了什么,没能发出声音。 她身体微微一颤,旋即抬头,怔怔望着祁寒,冷着声音道:“……今日落在你手上,算我晦气。我、我甘楚从不求人,但今日……今日是我栽了……求、求你……” 央求的话语还未说出口,祁寒已先一步动了起来。 他的眼神对上地面洇开的大片血迹,才发现甘楚的腿伤竟然十分严重,此刻流血不止,不过是她一直趴伏着,没能被人发现。 祁寒眉头一皱,立刻用手中的长匕,斩下自己的袍角,撕成数段,扶住了甘楚,将她的左腿露了出来,将布条往她腿上包扎上去。 “你!你……” 甘楚嗫嚅着双唇,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失血过多,全身无力,想为了脸面作一丝挣扎也是办不到的。只得软软斜靠在祁寒身前,由他给自己包扎……她的鼻端嗅到祁寒胸前的衣襟上,那种清香而干净的味道,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阵轻颤,仿佛受到了某种震撼。 其实他……他打一开始从林子里走出来,就是来救我的吧? 想到这里,她暗自垂下了目光去,不敢再看祁寒一眼。 谁知,视线一低,竟然在不经意间,瞥见了祁寒腰部的衣衫下,隆起一处,露着半截乌漆漆的箭头…… 那是!他适才从林中出来的时候,竟然被曹纯的亲兵射中了?!他为何竟一声不吭,暗中将箭矢折了,装作一副无事的样子…… 甘楚呆若木鸡一般,抬起眼来,自下而上,望着祁寒的脸,望着他给自己包裹伤势时,那认真专注的眼神,望着他因为暗处的疼痛,泌出的一层细汗的额头。 她心口仿佛陡然中了一拳,霎时生出一种深深的愧疚来—— 她脑海中恍惚着掠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郯县城门口,火把的红光映照之下,祁寒朝她露出了欣赏的微笑,笑容恬淡殊绝;营地军帐里,她缠着他问东问西,假作关心,其实只为了打探赵云,他后来堪破了,却从来不对她发恼,只当她是小女子的心机,不与她一般见识,依然温和有礼地对待她;再后来,她站在廊庑之中,堵住了他,对他说了很多辛辣刺耳的话语,看着他在白雪之中萧瑟离开的背影;她甚至在赵云对这个人做了那样的事后,撒下大谎,使他苦情出走,最后被赵义追杀坠落悬崖…… 种种,虽然不是她亲手伤他,但总有她掺和在里面。而这个人,却在她垂危落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欲要救她…… 甘楚心里一阵一阵的,不是滋味。也不知该觉得自己可怜,还是这个人可悲。 这世上的人和事,有时候算起来,还真是讽刺。 她的右手握在长匕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直想要将这长匕狠狠插.进他的心口,却又终下不了手。 甘楚瞪着他那副黑长颤动的睫毛,翾飞入鬓的长眉,心中天人交战,暗自切齿,直憋得面红耳赤。她委实不愿意!不愿意受他的恩惠!!更不愿意将来在心里揣着愧疚过活! 但没办法,在她做出决定之前,祁寒已经利索地处理好了她流血不止的伤腿,抬起眼皮来,看了她一眼。 甘楚满头的汗水,祁寒还以为她是痛的,摇头嗤笑了一声。 亏得他当初重生淯水,受伤更重,腿上也有类似的伤处,见惯了董奉的处理方法,止个血,倒是不成问题。甘楚这是托了福了。 甘楚恼羞成怒地瞪着他,心中却只觉得翻江倒海的,不是个滋味。 祁寒站起身来,右手虚抚在了腰间的断箭处,身形微微一晃。正要回精舍去拿些药来,给甘楚处理右臂上的伤势,忽然听到林外再度响起了打斗之声! 他眉峰一皱,正要出去,却听甘楚突然道:“不要去!” 祁寒道:“定是你的救兵来了。”说着,还要往外走。 甘楚却陡然大声起来,秀眉倒竖着,喝止道:“……你!你不要去!是孔莲他们来了……” 祁寒微一愣怔:“你说谁来了?”旋即眉峰重重一跳,眼中闪过一抹狂喜的光芒,暗道:“孔莲来了?!是孔莲来了,浮云部来了,我只要跟着他们,便能见到阿云了!” 他喜得简直快要跳起来! 一时也顾不得腰间的箭伤痛楚了,便想冲出林去,谁知甘楚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然扑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祁寒皱眉看着她,饶是耐性再好,此刻眼中也已染上了一层薄怒。 他以为甘楚是爱慕赵云,因此不愿自己前去见他,便愠道:“甘楚,事已至此,哪里还由得你?阿云,我是必须要见的。我与他的事,由不得你来管……” 语声忽地一顿,见那甘楚望向自己,轻轻摇头,眉宇轻锁,似有隐情。看那模样,竟不然不似在拈酸吃醋。 祁寒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突然起疑,问道:“……他们在外面打斗,也没人呼喝,也没人叫喊……你如何知道是孔莲来了?” 他这句话,也并不是要甘楚作答,更像是自问。话落便立刻俯下身去,探手往甘楚耳中一抹,竟摸出一枚小小的器物来。 “这是……”他眼神微滞。 甘楚也看向那物,朝他道:“你该当知道此物。这是……蜂哨器。” 祁寒已不可遏制地挑起眉来:“……谁给你的?!” 他、赵云、孔莲、丈八,都各有蜂哨器,藏于耳间,十分隐秘。可用于接收低频或高频的音波,作为传递暗号之用。而齿间常年含有哨子的,却只有孔莲丈八等人。 他的蜂哨器已经失落,甘楚耳中这枚,半片小指甲盖大小,精工细致,当中一点白色,正是…… “这是……云哥哥给我的。”甘楚咬了咬牙,看着祁寒变换的眼波,突然觉得这话有点说不出口。 章节目录 第183章 一更(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一章、未修改待命名目,未修改待命名目 “是云哥哥给我的。”甘楚咬了咬牙,看着祁寒变换的眼波,突然觉得有点说不出口,“他将自己的蜂哨器给了我,乃是怕我有了危险,在战场失陷,这东西就能起到寻人联络的效用了……适才我听见有人吹哨,那是孔莲常用的调子。” 祁寒讷讷然看着手中的小巧玩意儿,沉默不语,半晌也没什么表情。 他默了一会,突然展颜道:“唔……无妨。给了你便给了你吧。既是孔莲他们来了,我这便出去相见。” 甘楚却是捉紧了他的袍角,皱着眉重重摇头:“不!你听我的,不要出去!” 祁寒早看出她神色有异,目光闪烁,竟有种她在关心自己的错觉。心中不由失笑一声,压下了满腔的迷惑和茫然,将袍角从她手中慢慢扯拽出来,昂身便要往林外走去。 甘楚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眉头却越皱越紧。 谁知,祁寒还不及走出林去,便突然顿住了脚步,身形一滞。 ——林中响起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纷,交错不休,少说也有十余人。队伍之中居然有懂得如何破阵之人,正踩着奇门步法,率领一队人冲了进来。外头的厮杀声不知何时起已经停止了,听他们的脚步声,个个轻捷迅速,与曹纯所率的骑兵的沉重步伐不同,这些人,倒更像是祁寒所熟悉的浮云部众。 甘楚见他陡然退到了自己身边,也是一愣。旋即,她也听见了非常齐整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靠近,不由得面色微变。 祁寒袍袖下握起了拳头,微微发抖,眼波不停变换。 浮云部中虽然奇人异士众多,也有精通术数、会些八卦遁甲之人,但却还没有达到如此高妙的水平,自然是解不开这个阵法的。但听他们熟稔踏步,轻车熟路的模样,竟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赵云来了。 这阵法与翟逆当初在林中所布的一个小阵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曾经给赵云细细讲过,将其中的所有变化都教给了他。因此,除了赵云之外,祁寒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恰好能够与孔莲等人来此。 甘楚脸上已有了几分急色。 再顾不得祁寒反对,她拖着伤腿,慢慢爬行了过来。见祁寒还怔在当地,似丢了魂一般正在发呆,脸上似喜似狂,死沉的眼神也渐渐活泛了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极为高兴之事,她脸色微沉,抬手猛然往他腿上推去:“祁寒,你快离开——!” 她叱了一声,力道很大,推得祁寒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祁寒皱起眉来,盯着这个不老实的伤患,眼神却十分明亮,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一般,笑道:“你知道吗?是阿云来了。” 甘楚觉得他眼神有点不正常,那种兴奋和雀跃都快要蹦出来了。俊眸两侧,眼眶通红,竟是有些泪光在眼角闪烁。她心头一震,不由挑起了双眉,怒道:“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识好歹!我教你走开,你听见了吗!” 声音很大,林中的脚步声骤然顿了一霎,仿佛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祁寒不以为意,唇边始终噙了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出他的心情极好。 他以为这甘楚是要脸面,不愿接受自己的帮助,因此不仅不走,反而微微躬身,拿住了她刚才用力过猛裂开的肩膊,责备道:“啧,你果然与我有仇。好容易给你包好了,这下又裂开了……”见鲜血已经将绷带层层浸透,他只得捏起长匕,割开包好的布条,打算拆下来之后,再重新给她扎一遍。 近乡情怯,祁寒的耳廓通红,心跳也变得极快,仿佛鼓点雷动一般,欲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想到马上便要见到赵云了,他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些日子的经历突然变得那么的不重要,他此时满心喜悦与安宁,只觉身旁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喜人,就连作来作去的甘楚,他也不恼了,反倒觉得连她都透出一股娇蛮可爱来了。 他虽然紧张得掌心都发汗了,但动作还很迅速。将染满鲜血的绷带丢进一旁的灌木丛中,抬手正要检视甘楚的伤势,却被她伸手推拒,甚至拿起了另一把长匕,对着他。 祁寒蹙起了眉头,看向她柳眉倒竖的脸,透出了几分不耐。 甘楚正要说话,眼神忽地一闪,对上了出现在祁寒后方的那一群人。 脚步声至,有人从林中走了出来,来到这片小小的空地上。祁寒见到甘楚的神色,心有所感,正要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去,却听到一个熟悉至极、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冷冷喝斥道:“你——放开她。” 冰冷的语声,似一把锋锐无匹的利剑,轻易将有情人火热沸腾的心腔刺了一下。 祁寒身形一顿,讷然回头,缓缓站起身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身白袍、手持银枪,正对准了他背心要害的赵云。以及他身旁那些怒目瞪视着他,满脸防备的浮云部将士。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曾与他在营地里嬉戏逐马痛饮三千的“兄弟们”,此刻——变得那么的冰冷、陌生,他们脸上的愤怒,与赵云阴沉寒冷的深黑眼瞳,令祁寒打了一个寒战。 他无辜地抬眸望着赵云,表情是迷惑不解的。他看不懂了。 陡然对上祁寒苍白的脸,清澈的眸光,赵云暗沉的眸色猛然一阵波动,几不可察地震颤。但他一语未发,手中的银枪更是抖也不抖,就对着祁寒的方向,显得那么英气、那么强硬。他身旁的浮云部众见他不语,也跟着沉默,气氛萧杀滞重,仿佛连空气也要凝结起来。 “阿……阿云?” 祁寒粗哑的嗓音轻轻嗫嚅了一声。怔然望着与自己刀兵相向的赵云,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 这一声低低的呼唤打破了滞着的平静。 赵云没有应,也没看他的眼睛,先瞥了一眼他手中染血的长匕,既而朝左右待命的浮云部众使了个眼色,孔莲、严烈二人立刻会意上前,检视受伤沉重的甘楚。孔莲扫了一眼甘楚臂上的箭伤,又看向祁寒手中的长匕,眼神闪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金创药,倒在甘楚的伤口上,撕下身上的粗布,给她血流不止的右臂包扎。 “曹大公子。” 赵云终于出声,只是语气太过冷淡疏远,仿佛与祁寒中间隔着千山明月,万里涌江,直将人绝于千里之外,“适才,你的族叔曹纯已败在我手,负伤逃奔,却将你这堂堂世子留在此地?楚楚一介妇孺,虽会些武艺,你竟欺她至此。” 他眉宇间是冷漠的,且带着三分的薄怒。眸光轻轻一瞥,便见到众人将甘楚扶起来时,她沉滞拖动的左腿,显然,虽有襦裙遮盖,但是受伤颇重。 祁寒讶然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长匕,最后扭头,望了一眼甘楚。 甘楚听了赵云这话,身形一顿。 她见祁寒朝自己看了过来,斜飞的长眉微微蹙着,脸色有些苍白,显出一股茫然无助之态,心头不禁一阵不忍。但当她瞥到赵云静静望向祁寒的背影时,那种深邃幽沉的目光,心肠又突然硬了起来。 刚才祁寒留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那种愧疚的感觉兀自在心中徘徊,她一时难以决断,额头泌汗,矛盾至极。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云哥哥……” 就在这时,一旁的孔莲,借着扶她的时机,手指如同掠风的兰花一般,轻轻从她肋下哑穴拂过。 甘楚觉得肋下一麻,喉头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由讶异地望了孔莲一眼。 见甘楚半语不发,祁寒失望地回过头去,心中暗叹了一声,再看一眼赵云,宽袍荡袖之下的手不由微微发抖。 他略一沉默,便将手中的长匕往地上一弃,用力颇大,插入了绵软的泥土中。再抬起眸来,他静静看着赵云对向自己的银枪缨尖,也肃起了面容,冷声道:“不错。人就是我伤的,你待如何?” 千般的话语,全堵在了心口处,一时发不出来。 他有那么多的话,要对自己念兹在兹的人讲,可此刻,那个人为了护另外一个人,拿枪尖对着他。 祁寒便也冷冷看着赵云,只觉得身体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慢慢凉了下去。 ——什么时候起,甘楚在赵云眼中竟变得如此重要了? 蜂哨送给了她。为了她,可以这般对待自己…… 他承认,这一刻,他的确在吃醋赌气。可一种名为失望的感觉,却也的确如毒素一般,在心头蔓延,酸涩,难以掩盖。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本来还想朝着赵云冷笑一下,可脸上的肌肉却僵硬着,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面对这个人,他没办法故作轻松,连伪装,也显得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二更(喵节操冠名,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二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祁寒这话一出,身旁的浮云部众都跟着鼓噪起来,哓骂不止。 “……该死的曹营细作!” “当初他教我等兵阵,我还当他是兄弟,不想全是骗人的!” “不耻之人!害死兄弟!” 有人甚至嚷喊着:“快些杀了他!” 祁寒岿然不动,抱起臂来,与赵云对视着,清澈的眼眸里仿佛结满了冰碴。听着这些人的辱骂,他唇畔终于渐渐勾起了冷笑的弧度。 当初任何人侮他一句,赵云都不会忍耐,如今他站着由人叫骂,赵云却是八风不动,连银枪都不曾抖动半分。 赵云终于听不下去了,眉头一蹙,朝左右抬起了左手。 骂声渐渐低沉下去,终至不闻。赵云见祁寒孤伶伶站在对面,宛如一枝迎风茕立的柳树,心里早已泛滥成灾,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他热血冲涌遍了全身,脑中只余一片嗡嗡乱响,一颗心随之激荡起伏着,难以思考。隐约间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两人的立场至此,更似已是死结一个,无话可说了,这越发令他心头如火烧一般,焦躁无比。 两人还未说话,甘楚身旁的孔莲却冷笑了一声,双眸通红地看着祁寒,却对赵云道:“浮云大哥,你是否也该将那物拿出来对质了?” 赵云听他一提,心头早已是酸涩难当。他不愿在此询问,无奈周遭的兄弟以及孔莲都看着自己,他最后深深看了祁寒一眼,默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来。 “这……可是你让人送来的?”赵云拆了小布包,捏起一角烧焦的纸片,宽大的手指骨微微发颤。收了银枪,走向祁寒。 祁寒见他缓步走近,眼眶发红,暗自抿紧了双唇,按捺下想要冲过去一拳将他击倒的冲动,从他手中接过了那诡异的烧焦纸片。 他细细一辨,见上头写着“爱止”二字。字体端方厚重,却有些歪斜难看,正是当初赵云教自己的汉隶——这是他当时托朱灵交给赵云的信? 朱灵说,那时曹操的黑甲卫突然来到,他便立刻将信烧了,吩咐丈八逃走,便带着人离开……那这一片残信却是? “这是我写的。”祁寒不否认。 “……是给我的?”赵云艰难地问了出来。 “是给你的。”祁寒若有所思,在想这件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赵云听了这话,袍下的躯体猛然一震,仿佛当头遭一盆冷水浇下,一颗心都凉透了。 他本还抱了一线希望……却没想到,这信当真的是祁寒写的。且是写给他的…… 爱止。 爱止于此,恩断义绝?! 孔莲一听,双眸赤红地盯着祁寒,宛若吐信的毒蛇,桀桀怪笑起来,又是哽咽又是尖锐,十分难听:“……哈哈哈!枉我丈八大哥将你这奸险小人当作兄弟!” 祁寒闻言,心头一惊。再看一眼那纸片上的字,突然觉得有些不妙,下意识道:“丈八大哥怎么了!” 孔莲抬手抹了抹眼,把眼泪都擦了去,咬牙切齿地瞪视他:“死了!他死了!你向来聪明无比,使得一手好计,难道你那些骁勇无匹的黑甲兵以众欺少,将他打得重伤濒死,你会不知?休要再在我们面前假作好人了!” 祁寒脸色大变,环顾左右,竟果然见不到丈八那铁塔一般高大威猛的身影了! 他不由猛然倒退了一步,手中的残片掉落在地,嘶哑着声音道:“……丈八……他……” 孔莲直把牙齿咬出血来,指甲也掐进了掌心里去,整个脸都狰狞起来:“那日,我与丈八在城边见到你的暗记,一路寻到那家客店。我自诩机警,便往外把风,让丈八进去和你那送信的人交涉。谁知,不多时,便有许多黑甲兵朝客店的方向冲杀过来,我急忙用蜂哨报信!丈八大哥本可以从另一边逃走,但因我放风的位置与黑甲兵正面撞上,无法逃脱,他便赶过来救我,将我抛出了战团,自己却引开了追兵……” “等他遍体鳞伤,浑身插满箭矢,甩开追兵,拖着一口气回到营地……” 他说道这里,已是哽咽难言,“手中只死死握着这一片烧焦的残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将残信交到了浮云大哥手中,他便咽了气……” 周围的浮云部众听到这,无不义愤填膺,个个怒目持着武器,朝祁寒的方向靠拢来,却被赵云阻了下来。他们虽然不知道那信上写的字是什么,却也知道丈八因此丢了性命,是被眼前这人陷害了。 “祁公子,抑或该叫你一声曹世子,你设得好陷阱啊!”孔莲恨然抹泪道,“不过是一封绝交书而已,竟能引动杀机,害我等入你彀中。若非那时浮云大哥生病昏迷,只怕你的奸计便要得逞,害死的人便不是丈八大哥,而是浮云大哥了!” 赵云那时病得极为昏沉,丈八又突然落陷身亡,还送回了这么一角残信,上面仅书写着“……爱止”二字,赵云得了这两字,以为与祁寒已撕破了脸皮,对方最后设下一计,要害自己,更送来书信绝交,因此病得越发严重。若非身负家仇国恨未报,孔莲又从旁开解,哀求他为丈八报仇,说不定他便就病死了。 “这不是什么……”绝交书。 祁寒惊愕地睁大了眼眸,望着地上的残信,心头闷痛不已,难以言说。 “你休再狡辩!无论你此刻再说什么,害死丈八大哥已是事实。不管此计是曹操定的,还是你定的,这封信是你写的,你非主犯也是帮凶……害死丈八大哥……我绝不会原谅你!”孔莲打断了他的话,已是拿着仇恨的目光看他,半句辩解也不想听。 恨不消恨,端赖爱止。 这句话,是祁寒在信末的结尾写的。他并不是让赵云不报家仇,却是在表达自己的一腔爱意——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曹操粗暴专横地对待,还愿意认曹操为半个父亲长辈,因此,他不希望赵云将这段关系想做心头魔障,盼望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爱意…… 然而,他千算万算,百密无疏,却也算不过这样的机缘巧合。 朱灵明明已经将信烧了,丈八潜意识里却觉得这封信非常重要,乃是祁寒兄弟千里迢迢托人带来的,怎么能就此烧了,不给二弟瞧一眼?于是朱灵带人离开后,丈八立马从地上捡了半片未烧焦的残页收了起来,尔后为救孔莲,引开黑甲卫兵,拼死将它带回了营地。 可惜他临死之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更不识字,也不懂这两个字的歧义和误会……他只知道,祁寒身在曹营,冒险派人将信送来,务必要将他的字迹交到赵云手中,至少,便能让二弟知晓,祁寒兄弟并不是有意欺骗他们,是在挂念着他了。 丈八忠勇憨厚,带回半片残信,也是为了缓和祁寒同赵云的关系。但他死也未曾想到,他这一举动,却将祁寒害得不轻,令众人对他的误会更加深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祁寒尚沉浸在丈八死去的悲痛之中,一时也顾不得细细解释,却听华恒道:“头领,那曹纯未死,负伤而逃,只怕是往白马县搬救兵了。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 何童附和道:“浮云大哥,华恒兄弟说的对。骑兵马快,咱们只是小股人马,来救刘玄德的家眷,若是被刘延的人马撵上,只怕讨不了好去。” 严烈却打量了祁寒一眼,冷然道:“曹世子伤了夫人,可不能放过……” 祁寒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却大概明白了,他们怕曹操的追兵赶到,很快就要离开。他呆滞无光的眼眸动了一动,望向了赵云。却发现赵云也正在看他,只是抿着唇,眸光深沉,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孔莲赤红着眼睛,与旁人一起扶了甘楚,来到赵云身边站定。挑衅般望向对面的祁寒,道:“何童,把夫人扶好了。浮云大哥与夫人成婚已久,如今夫人已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虽胎像稳定,但也万万不可小觑。适才我给夫人号脉,发现已经动了少许的胎气,此后更要小心将养。切莫再让歹人趁虚而入,又将大哥的子嗣害了去!” 他斜挑眼皮,清秀的面容变得有些阴佞,盯着祁寒的脸一寸寸变白,仿佛有一种报复般凌虐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三更(陆淼淼冠名,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三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 其实,孔莲的医术高明,只一眼便看出了甘楚身上的伤口,与祁寒手中的长匕毫无关系,都是刀箭之伤。适才祁寒在甘楚跟前,只怕是要给她包扎伤口,但从他们冲出树林的角度来看,却是提着长匕要伤害甘楚……丈八是他的爱人,丈八一死,他整个人都变得偏激愤恨,心中实在恨极了祁寒,巴不得将他食骨寝皮,哪里还肯帮他在赵云面前解释?他深知赵云有多爱此人,一旦教赵云对他有半分的怜悯恻隐,只怕丈八的仇,就不用报了。 此刻他故意说出赵云与甘楚之事,既是为了刺激祁寒,也是为了提醒赵云——他现在的身份,乃是甘楚的夫君。 祁寒闻言,心情激荡之下,神色大变。 目光朝甘楚望去,果见她裙摆十分宽大,腰肢更比从前明显了不少,但因布料掩盖,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你……娶了甘楚?她已有了……身孕?” 他下意识呐呐地问了一句,在赵云跟前,连着倒退了两步。 他轻若蚊吟般的呢喃,却像是闷雷在赵云心中炸响! 从孔莲说出这些话时,他就猛地瞪大了俊眸,一瞬不眨地看着祁寒。直到见他从自己跟前退开,躞蹀的步伐摇晃着,身形仿佛摇摇欲坠,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脆弱和难堪。 赵云心头如遭锤击,痛得不可思议。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一时间,血往脑门上冲去,他什么也不想顾了,只想冲过去,将他抱进怀里——什么浮云部,什么甘楚孔莲,他全顾不得了! “祁寒……云视你如夫、如妻。此生此世,云,永不负你。” “……我之身心,独属祁寒,永不相叛……” “我之爱慕,独属祁寒,永不贰心……” “我之怨憎,永不加于祁寒,绝不伤他半分……” “有生之年,云将倾尽全力,势必护得祁寒周全——免除他一切灾难苦厄,不许任何人损伤迫害于他,竭我所能,让祁寒活得快乐,无忧,康健,恣肆……” 当初的誓言句句在耳,当初无法言说的幸福喜悦,似乎还在昨天,赵云无一刻敢或忘。但眼下,他看到了祁寒苍白颤抖的唇,看到了他失去血色的脸庞,看到他死气沉沉没了活力的眼睛,轻微颤抖的袍袖。 他仿佛有一种错觉,孔莲的那些话,像是将祁寒的心捣碎了,撕拉出一道巨大的豁口,再也无法填满,就这么鲜血淋漓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心,竟也跟着绞痛了起来,似乎因为这种错觉,因为他伤害了祁寒这种错觉,而撕扯碎裂……血肉模糊。 他明明只是在欺骗自己,从前的种种,不过是他的手段…… 他们的相爱,只是一个笑话,只是他曹大公子兴之所至的一场游戏。 他曾经那般隐瞒,只为了夺取一州之地,将自己当个傻瓜一样玩弄股掌之间…… 他为了帮曹操翦除自己,竟然拿一封绝交书,设下陷阱…… 自己明明该在此时附和孔莲的话:“是啊,正是如此。便是孔莲所说的那样,你已看到了。” 但他却完全无法说出口。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想冲过去抱他、吻他、爱他! 赵云的拳握得咯吱作响,深黑的眼眸里仿佛酝酿着风暴,不停地变幻色泽,渐渐布满了血丝,无法克制这种冲动。 ——或许,从今日见到祁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控了。 孔莲看了一眼赵云,见他傻望着对面低垂头颅的青年,身后的白袍轻颤,似乎渐渐抑制不住要过去,他忽然抬手,往甘楚腰肋上轻轻点戳了一下。 甘楚肋间一痛,先狠狠瞪了孔莲一眼,却见对方皱眉朝自己递了个眼色。 甘楚首尾两端,一时拿不定主意,但望着赵云挺拔昻藏的背影,终究还是战胜了对祁寒的同情。见赵云脚步微动,便轻轻痛呼了一声。 赵云这才惊醒过来,背脊上登时一身的冷汗。 他默默回头看了一眼甘楚,松开了握紧得生疼的拳头。 他刚才想做什么? 那是曹操的大公子! 他适才竟然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与他在一起……完全像是疯魔了,被念头魇住了一样。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片,只有一个祁寒。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去,只有对面那个垂首不语的青年。赵云竟有一种有了他,便会拥有全世界的感觉。那冲动的念头竟是:罢了!不管他曾骗了我多少,不管他对我的爱意是真是假,就算要将他绑起来关起来,日日强迫他与我在一起,我也绝不放手!绝不会任他离开我…… 压抑下心头的魔火,赵云退回了甘楚身旁,面带关切地问她:“你如何了?” 甘楚摇了摇头,强扯了一个笑容:“我没事。”目光有些躲闪,不敢去看祁寒。 祁寒就在不远处,静静听着赵云关切温柔的声音,与先前,他和自己说话时,那冰冷的嗓音完全两样的柔和。渐渐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这时,那名飞燕部的汉子突然从林中钻了出来,陡然见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吃了一惊,随即浓眉一皱,大声道:“浮云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 话落,‘哐当’一声将还鞘的腰刀拔了出来,走到祁寒身旁,护住了他。眼见浮云部的人面色不善,强势异常,他脸上升起了几分薄怒。 “哟,这么快就搭上新人了。” “事过了吕布,想必便是喜欢这一号粗壮的汉子……” “居然连飞燕部从不近女色的段老大,都成了他的幕下之宾,啧,真了不起。” “你懂什么,不近女色,那便是要近男色的……” 浮云部都是些粗鲁的汉子,平日里只讲些荤话,没有顾忌,原本是不对祁寒讲的,因为尊敬他。但后来得知他隐瞒身份,又害死了丈八,便让众人对他恨之入骨,因此毫不犹豫地调侃他。 赵云听在耳中,心头如火烧一般愤恼,终于大喝一声:“住口!” 众人便噤若寒蝉,鹌鹑似的不敢说嘴了。 却见那被叫做“段老大”的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怒道:“教主令牌在此,谁敢再罗唣半句,我手中的刀不认人!” 说着一晃白花花的腰刀,指向刚才说嘴的几人。 张燕乃是代摄教主之职,却将令牌交给段老大,命他保护祁寒,其中拳拳之意,实在颇深。 孔莲朝着令牌行了一礼,却是噙着一边的唇,冷笑道:“嗬,连段老大都派在了身边,必是见过张飞燕了罢。怎么,你向张飞燕打听我浮云部情形之时,他竟没有告知你,咱们的兄长已然成亲之事?”冷嘲之意溢于言表。 他与丈八恩爱多时,自然能瞧出祁寒对赵云用情极深,如何说话,最能令他难受难过,孔莲自是知之甚详。 谁料,祁寒却抬起头来,淡淡回他一句:“嗯,我此时知晓,也并不晚。” 孔莲对上他死水般凝滞的眼波,不由怔了一下。 适才他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孔莲还以为他在黯然神伤,哪知此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只有眼眶有些微红,看不出太大的异样。 祁寒却扭头,朝着赵云道:“喜结连理,早生贵子。赵将军,恭喜你了。” 态度自然,仿佛来自一个熟人的道贺。 赵云望着他,那种淡然自如的眼神,胸口闷痛,呼吸不畅。 “公子,杏林外的曹兵都已清理干净了。有十多骑应是与浮云部交锋,吃了败仗,飞驰东去了。似是往白马县去搬救兵……”那被称作“段老大”的汉子,见祁寒没什么事,先松了口气。话落,见他脸色不好,伸手想要相扶,却被祁寒抬手婉拒。 “……那公子,咱们今天还去黎阳吗?”如果要去,就得抓紧出发,不要跟曹军再撞上了。 段老大却不知道,祁寒急着要赶去黎阳,就是为了去见赵云,此刻人已见到,事已至此,他哪里还需要再去什么黎阳濮阳。 祁寒费力朝他牵起了个微笑:“不去了。我们回去吧。” 段老大自然也觉得这里不宜久留,浮云部的人都不对劲,虽有令牌在手,但也怕他们不服管教。便携了祁寒,一起朝林中走去。 浮云部的人眼见如此,纷纷急道:“头领,难道就这样放过此贼?!却不给丈八头领报仇了?” 赵云望着祁寒的背影,眼中闪过几抹挣扎之色,却是沉声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朝华恒等人使了眼色,命他们整队带回,“丈八失陷之事,还有许多蹊跷,待我查明一切,必不会错放恶人。” 众人这才服气,跟着华恒等人,扶了甘楚,慢慢退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四更(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四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 众人慢慢退到林边,将要出去,赵云却与孔莲走在最后,经过他时,低声道:“离他远点。若没我的允许,你擅自动手伤他,在我这里,便是违命,死罪。” 话落,他的眸光若有所指地瞥向地上蓝幽幽的一片地方。 那里,正是他之前用枪尖指着祁寒的方位。 孔莲觳觫一抖,被赵云眼中的杀气震慑,一时没能反驳。但眉宇之间,却是愤愤不平。他走过去,俯身从变成微蓝腥臊的黄土中拔起三枚钢针,小心翼翼拿油纸包了,放回皮囊里。 漠然望着赵云的背影,眉峰紧蹙:事已至此,他竟然还是放不下…… ** 将甘楚纳入马车,由孔莲从旁照料,留下数骑保护,余人便随同赵云一起,飞驰行进。 赵云骑在玉雪龙上,来到一处陡坡之时,却见一匹亮得血红的宝驹站在河旁的柳树下头,歪着头看他们。尔后玉雪龙欢嘶了一声,那马儿像是得了什么讯号,也洒开蹄子飞奔了过来。 两匹马亲密依旧,挨着脖子呼吸蹭着,嘶鸣阵阵。 赵云站在草地上,看着这两匹马,心中无限哀凉。 数月之前,他病得很沉重,在床榻之上,却将祁寒留给他的一些小物件儿铺在枕旁。有自制的松香液儿,有为他绘画的素描,也有祁寒遗留下的一些衣裳。赵云总是像个变态一样,在深夜里端看这些,将自己的脸埋在那些衣物里头,狠狠嗅着上面残存的那人的味道……他不敢叫人知道,他仍疯狂地思念着那个人。几次让孔莲等人撞见了,瞧见他从衣物上抬起头来,那副痴迷如狂的表情,都以为他这是病得疯魔了,变态了。 可实际上,他又哪里不是病入膏肓,情不可抑? “……离那日已有多久了?” 他总是这样反复地询问照顾他的人。 得到的答复,永远在不停地增涨数字。距祁寒离开他,已经越来越久,可他却没有一刻忘记想念他。他这简直就是中了毒,入了仇人儿子的彀了。 心慢慢变得冰凉,压抑的感情,却像是火山下的灰烬,藏着一种旁人无法觉察的炽热猛烈。 赵云总是不停地想,祁寒到底为什么要那样?他不停地给祁寒寻找理由、苦衷,有时觉得定是自己琢磨的那样,便欣喜起来。有时却又觉得,这世界本来就不如想象那般美好,处处充斥着算计和阴谋…… 祁寒见他在祈谷坛晕死过去时,是什么感受?他跟随着曹操,离开下邳城时,可有回头顾望一眼,想想滞留郊野营帐、伤体支离的自己?他就这么走了,留下自己孤身一人,从此杳无音讯。他会不会像他从前说的那样,无事一身轻,四处去游历、排遣心情,彻底忘记自己?或者,他根本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放进过心里吧……分开的那段光景里,赵云病也病了,总是无法克制地胡思乱想,一直想到脑袋发晕,心脏抽痛,躺在床上盖着棉被烤火,仍觉得手脚冰冷,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后来,他伤势痊愈了。又遭遇了极大的变故,他投了刘备。只得硬起了心肠,将那人摆在暗处、摆在夜里思念,白日里军旅劳顿,将自己弄得越累越好,才好分神,而不去挂念他。 此刻,见着这两匹马儿如此亲昵,赵云想起之前的事,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临走之前,小红马咬着他的袍子,往后拉扯,连玉雪龙也不愿走,踱着步,想要跟小红马一起,跑回千翠湖的那片林子去…… 赵云目光酸涩,抬手给了红马臀上一鞭,见它吃痛跑开了,才驱策玉雪龙,扬蹄狂奔而去。 转过谷坳之时,他听到阵阵嘶鸣,蓦然回头,见那红马送出老远,还站在山梁上,朝他频频昂头,似在遥相目送。赵云心头一阵酸涩,暗叹一声,想道:“阿寒,阿寒,你为何还不如你的马儿情厚?” 回到军中,赵云摒退了左右,心绪难平。脑海中不断浮现起祁寒那憔悴的模样,心头一阵阵地抽缩着,难过难捱。他拿出那幅北新城所绘的画来,望着黑漆漆的炭笔,灵巧勾勒出他的脸庞轮廓,一寸一寸,描摹出他的神采,连头上银盔的缨子,都丝丝分明…… 刘备吃了败仗,妻子家眷又被曹纯拿获送走,此际正在焦头烂额之时,正与关张等人在中军帐中密议。却是没有叫赵云去,他刚从黎阳归来,听闻刘备妻小和甘楚等人渡河被追,才一路赶去的,并不知晓刘备接下来,是打算背着袁绍,偷偷去投奔荆州的刘表。 这半天,赵云心潮起伏,始终无法宁静,连晚饭也没能吃下,就一直想着那个人的种种,心头一时热,一时冷的,只恨自己记性太好,总也忘不了相识相知、相许相恋的那些时光…… ** “公子,汤药好了……” 段老大端了一碗汤药,推开木门,咯吱吱的几声响,却不闻里头的人回答。 他心念一动,加快脚步走了进去,果见房中空荡荡的。案头摆了白色的纸,黑色的墨,香炉兀自悠悠燃着,但那人却已不知去向。 段老大急忙放下了药碗,往灶间和隔间探看,却还是没有,这才知道,祁公子是真的出了林去。 他登时着急起来。 早前祁寒刚一走出那座怪林,便陡然摔倒了下去,头在磕在石上破了皮,染透了头发,流得满脸的鲜血,十分吓人。他赶紧将人抱进房中,却又发现他腰间还斜插着一支箭头,只因入肉甚深,紧贴皮肉,因此流血不多,之前竟没有发现。 段老大急得连忙给他处理伤势。幸亏董奉留下的金创药治伤有奇效,洒上不久,他头上、腰上的血就不流了,伤口也慢慢凝结起来。段老大松了口气,这才依着董奉留下的方子,试着自己拣药煎药,好容易到了晚上,祁公子正午时服了些药,又休息了半日,脸色红润了几分,他这才放下心来,往灶间去煎第二副药。哪知才片刻的功夫,人就已不见了! 段老大身为飞燕部的副头领之一,肩负张燕的嘱托,哪里敢怠慢半分,连忙冲出林子去找,可祁寒临走之时,竟然又将林子的变化改了,他居然出不得阵去,不由急得嘴角起泡,着急上火。 其实祁寒就站在林中,听到段老大在溪边不停呼喊自己,却是静静立着,没有吭声。 良久,他毅然转身,最后看了那座茅屋一眼,便悄无声息,飘然离去。 一路上,他想要步履匆匆地前行,但因为伤势,却走不快,只得慢慢向前,倒仿佛是个悠闲的公子哥,正在林湖之间游荡。 月上中天,银沙裹地,祁寒走着走着,眼角渐渐流下一抹难以风干的水渍来。他想要赶紧逃离这里,远远地,离开任何与赵云相关的所在——这愿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只要一想起今天的所见所闻,他便心如刀绞,好像整个人都僵住了,麻木不仁,无法动弹——就仿佛突然间又回到了那狭窄的暗室之中…… 因此,他半点也不敢再去想,强忍着心头的绞痛和念头,往前走去。这时节,有紫微浸月,木槿朝荣,林中也生着一些茂盛的山花儿,正蕴含了苞蕾,在溶溶的月光之下,一点一点,一片一片,随清风缓缓摇曳,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穿行在斜坡树林之间,暗夜中的森森树影,将他一身月白的衣袍衬得更加明显。他走在千翠湖畔,盈盈的湖水闪着冷光,仿佛一块翡翠水晶,莹透剔丽。 越是往前走去,他的腰伤越是疼痛。 他只觉得自己重活这一世,是无厘头的讽刺。 他愚钝天真,将赵云的爱信以为真……他茕茕孑立,天地浩大,却无一处可以藏身。说到底,他也没有真的被什么人疼爱珍惜过——也再无人似他想念赵云那般,深切地挂念过他。他重活一世的人生,就算不是个笑话,也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幻梦。 其实除了赵云,他对这世界的许多事都很排斥。换句话说,他对此,并无多深的归属感。他一直像是一个陌生的、格格不入的看客,活在这个时代。从未真正认为自己属于这里,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所以你看,赵云一不在了,他便找不着北了。 祁寒也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他深深叹了口气,只是随着步伐,信步而行。却不知身后,不知何时起,跟了一个人。 那人满身的露水,萧索孤寒,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愣怔。 …… 祁寒骑了红马,一路到了白马县陈大户家门口,这才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五更(未修改) 第一百八十五章、待修改未命名目,待修改未命名目 。 祁寒骑了红马,一路到了白马县陈大户家门口,这才停下。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唇边勾着一抹浅浅的弧度,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笑。 但冥冥之中,还有一个人,是他想要一见的。 扣动了门环,好半晌,才吱呀一声,从里头出来一个守门的老头。 老者见是个清贵俊美的公子站在门边,手中牵着一匹红马,先是一讶,随即便警惕地问:“公子,深夜至此,你找谁哩?” 那老者开门的时候,一道人影飞快地藏进了巷子的阴影之中。 祁寒道:“我找郭奉孝。” “家中并无此人。”那老者讪笑了一声,立刻退回门边,抬手便要关门,却被祁寒将手一撑。 “那不劳烦老人家通报了。我自去寻他。”臂上的弩.箭轻轻抵在老者的肋下要害处,祁寒笑了笑,跟在他身后,将门一掩,便走了进去。 巷中的人从阴影里闪了出来,眼神复杂地看着祁寒和那老者走进去。从他的角度,看不到祁寒拿箭要挟的动作,看起来,倒似那老人同祁寒开了个玩笑,然后二人并肩走了进去。倒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祁寒一路走,一路皱眉。 这陈大户家,还真不是个安分老实的绅户模样。三步一亭,十步一岗,但不知为何,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侍卫,见了自己,却是分毫不动,他想起了翟逆的神鬼莫测来,突然觉得,也许是对方吩咐了下去。 朱灵来精舍看他的时候,他曾将翟逆画在纸上给他辨认,朱灵一眼就看出来,说这就是郭奉孝,祁寒当时听了又气又笑,只恨那位“逆兄”将自己瞒得好苦。行事确实是倒行逆施,让人捉摸不透。 日前,朱灵闲聊时又说起郭嘉,只道郭嘉的身体每况愈差,终日服药饮酒,寻欢作乐,半点祭酒军师的模样也无。丞相却怜他体弱,宠之日厚,他住不惯军营,便将人安置在本县的陈大户家。郭嘉到了此间之后,却一如往常,半点也不收敛。 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祁寒听说郭嘉不顾身体,纵酒滥饮,便上了心的,向朱灵将陈大户家打听到,这一夜,他万念俱灰,却独独想起了与翟逆在山中闲居,于骆马湖遁世的神仙岁月,不禁怦然心动,无比怀念,因此便东绕西绕地寻了过来。 老头儿被他拿箭抵着,本来还担心那些黑甲侍卫突然跳出来,惊了这个强人,一箭将自己捅死。走了半天没有反应,心中无比纳罕,却是渐渐向祁寒讨饶起来:“这位大爷……公子,小老儿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十八小儿……这箭可否松得一松?” 祁寒笑道:“松了箭,跑了雉。老人不要害怕,带我去见郭奉孝即可。” 老头儿无奈已极:“府上重檐庑殿,房屋众多,自那郭……郭军师来后,客房中住了许多的小倌儿清客,今日也不知他宠幸于谁,小老儿实在不知他在哪个屋子。” 祁寒越听越是眉头大皱。 心道:“怎么几个月不出,好像这世界都变了一样。逆兄竟然变成了他口中这样?我却是不信。” 但转念一想,又为何不能信呢?连那般痴情的赵云,都可以去跟甘楚成婚生子,郭嘉若然改变了,又有什么奇怪。他一时间又联想到了不该想到的人,顿时脸色发白,心头剧痛。 老者见他抖索了一下,那箭划拉着衣服更加明显,登时吓得差点尖叫:“……哎哟!壮士!可呗吓我哩,老儿是确然不知啊!……你瞧瞧,前面那一大栋重檐的阁子,就是那位郭军师的所在,只是却不知在哪一个屋里……” 祁寒回过神来,也不跟他计较,一把将他推开,进了阁院。 侍卫们仍然按兵不动,祁寒越发相信,这些人果然是得了郭嘉的吩咐,不与他为难。 点灯的所在挺多,他便一个个找过去,惊扰了不少清客。 最后来到一间大房,他豁然推门,灯火明耀之下,亮如白昼,将里头的情景照得个一清二楚!祁寒登时被眼前的靡乱景象吓得一个趔趄,险些再将腰间的创口撕裂了! 酒香四溢,香雾缭绕。 毡毯上丢满了酒器,还有些不知名的器物,数个全身赤.裸的男子拥在一起,有的两两相抱,叠在一处,有的却是三人为伍,或倚或卧或坐……“嗯嗯……啊啊……”的声音不绝于耳,白条条的皮肉,啪啪撞击的声音,浓重的脂粉香气、药物气味、合欢酒气、催情熏香混在一起,简直触目惊心,骇人见闻。 那些人有的已是做得全身通红,情致高亢,正引着颈项吭声闷喊;也有一些嘤嘤呀呀的小倌娈少,细若蚊吟,如同婴儿啼哭,腰肢娇软,被强健的公子扶着腰臀猛撞,尽是不同的风致气韵,无不令人血脉贲张,身体燥热。 那些人对开门的声音置若罔闻,也难怪祁寒敲了半天,都不见他们来开。 最靠近门边的两个,正压在毡毯上做得兴起,不妨冷风扫来,不由挑起眼皮来,都斜斜瞥见了他。上方那个壮些的,混浊的双眸甫然睁大,猛然就是一声虎吼,就此喷射了出来。下方那个似也不知承受了多久、多少人了,乍一看到祁寒,便跟着满脸通红,到达了顶点,一副娇软的身躯颤动得不能自已。 从来不知自己竟然对攻受都有如此的吸引力……祁寒直臊得脸红发烫,正要退出去,却在不经意间与堂屋正中胡床上的那个人,对了一眼。 他脚步一顿,登时皱起眉来,看着那人。 那人不是别人,就是他找来找去的郭嘉。 ——此时,郭嘉就坐在那肉.欲横流的最中央,斜着一副疏淡俊美的眉目,仍是那种温柔恬静的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 也不说话,就轻轻捻动着手指,似在掐算,又似在筹谋着什么。 他显然刚刚沐浴过,也不知是否算到祁寒来了,才匆匆做的工作。俊美如水墨画般的面上兀自挂着水珠,一头的湿发披在身后,他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裎黑的锦袍,腰间松松垮垮束着一条玉带,衣襟大敞着,露出强健而结实的胸膛和瘦削的腹肌。淡色的皮肤上染了水渍,折射出莹润的亮光,越发显得性感魅惑。 不仅如此,他胸口正中,还挂着一枚方形之物。如玉一般温润,正是曾经影响过祁寒心志的那枚悬香,迷迭。 祁寒怔怔地看着两个漂亮的少年缠在郭嘉身上,发出沙哑腻人的声音。 他们的手一上一下,拥着郭嘉矫健却明显消瘦了太多的身体游走。 左边那个只穿着件绛紫的袍儿,雪白的腿根露在外头,贴着郭嘉的浴袍,紧挨着他的左腿蹭动…… 右边那个,则更是离谱,直接就半躺在郭嘉怀中,一双猫咪般黑亮的眸子从小而上滢滢望着主人。手不安分地伸进了郭嘉敞开的衣袍里,揉上他的微红,难耐地按动,口中还发出含混的声音。 祁寒几乎瞬间就恼了。 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那两个显然吃了药,糊涂已极的少年从郭嘉身上拽下来,不妨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登时皱眉,痛嘶了一声。 郭嘉的眼珠微亮,锁在青年身上,呼吸有些急促。在祁寒弓腰伤痛的瞬间,他忽然站起身来,一把将人揽入自己日渐孱弱的身体上,发出了一声浑厚低哑的笑。 手指先摸向祁寒发热发红的耳根,往他脖子里吹了口气,继而才查了他腰间的伤势,放下心来。当发现祁寒的手指还抵在自己坚硬的腹肌上,按着消瘦的肌理时,他又轻笑了一声。 “逆……郭奉孝,放开我。”祁寒耳尖霎时红得险要滴血。 他的位置正对着那枚悬香,一时间有些乏力。 郭嘉见状,边笑边咳,唇边渐渐溢出一点红色来,却被他伸舌一舔,趁着祁寒目光一闪,暗暗舐了回去。 倒真的依言松开了他。 郭嘉握着他的手,慢慢带到自己胸前,按了一按,教祁寒知道了他鼓噪如雷的心跳,火热滚烫的皮肤——那温度不像常人,倒似火炭一般,灼手生温。 郭嘉将他的手挪在葛巾上停下,暧昧般道:“替我拭一回发吧,寒弟。” 祁寒一怔,猛地想起在骆马湖的日子,他目不视物,可不就是郭嘉帮自己打理一些生活么?便恍恍惚惚地拿起帕子轻柔擦拭起来,一如当初那般温暖依恋……但不多时,他便闻到了郭嘉袍上的脂粉味,以及男人发泄前后独有麝香味…… 不是刚洗浴过了,怎还如此兴起? 温馨的气氛霎时破碎,祁寒将帕子搁置了,坐在他身旁,发觉了郭嘉 章节目录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天冠名) 第一百八十六章、助兴时服寒食散,咨诹常问祭酒人 . 郭嘉的脸比之前瘦了很多,浅浅凹陷了下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不行,颊颈通红,呼吸腻热,裸裎在外的胸膛,也是一大片诡异的红。 “你吃了什么药?” 祁寒还以为他中了什么春毒,但看到他身旁散落一地的酒壶,却又皱起眉来。想起朱灵的话,总觉得郭嘉是在自找,并不是中了旁人的招。 郭嘉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指向门口那个被压着的青年,道:“你可知那是谁么?我的药,平日里都交给他在炼。” 祁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那青年正含嘬着自己玉白的手指,被那个壮些的做得唾液横流,嗯唔有声。身体上下已是生理性的痉挛了,却还是疯狂不休,未肯停歇。两抹桃腮因药性和欲望而血红,杏眸如同春水般将化未化,却朝着自己努嘴抛媚,正是先前那个一看到他,便到达顶峰的小受……那二人做得兴起,祁寒却是多看一眼,都觉寒碜辣眼,赶忙移开了目光。 郭嘉轻笑了起来,哑声道:“京中盛传,丞相的继子最美,面如傅粉,唇若含丹,便是指他了……”事实上,最美的那人,哪里会时时出来给人看的,眼前这一位,才可称之为最吧。 听他这么说,祁寒开始还有些不解其意,待脑袋浑噩了一晌,转过弯来,一双长眉登时竖起,怒声道:“他是何晏?!你……你居然吃五石散!” 何晏本是大将军何进之孙,随其母改嫁曹操,成了曹氏继子。这何晏最为着名的一项,除了相貌俊美,便是带动了当时的人们服用五石散(寒食散)的风潮。可五石散这东西是大大有毒的,危害更甚于后世的毒.品,能够健旺精神、催情助兴,将人的身体催化兴奋到极致,但药性却非常的霸道、伤身,且还有瘾头! “逆兄,你不要命了!” 祁寒怒极,一时也忘了他叫郭奉孝,心头那一丝恍惚霎时去了,只余惊愕愤慨。他愤然起身,甩开郭嘉滚热的手掌,又发泄般一脚将胡杌踢翻,怒不可遏地握住郭嘉的肩膀,使劲的晃他,仿佛想将他从迷梦中晃醒。 郭嘉的眼神越发涣散了,祁寒见他药性上来,口中吹气炙热,混杂着药石和酒水的味道,脸上似笑非笑的,带着一股邪性,或许已听不大清他说的什么了——但郭嘉却似乎知道他在担心自己,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迟缓地道:“没事……没事……”这种安慰性的动作,更将祁寒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不得郭嘉这副模样。照朱灵说的,郭嘉因为身体每况愈下,便破罐破摔,嗑药、饮酒、纵欲,风流无度,哪里还像他素来尊崇的郭奉孝,哪里还是他那个温润如玉的逆兄? 祁寒没法丢下行药的郭嘉,也不想看他与人交.媾,只得扶起他来,带着他在院中转来转去地行药。待他跑出了热量,发了好几身虚汗,那药性过去,已经过了半个晚上。 回到房中,那些淫.乱的公子哥们,立时被郭嘉赶了出去。但他还嫌房中不净,便带着祁寒去了另个屋子。 二人坐在胡床边,郭嘉便道,“寒弟,可知我师承南岳一脉?” 祁寒道:“听你说起过一二,并不了解。” 郭嘉将衣袍拢好了,收敛起了那副放浪姿态,向他坦承道:“我早前的师父左慈,最擅房中术,阴.精阳极,取之可得万年长生。未叛出山门时,我曾得他传过此道书,本不愿与人沆瀣……但我近来寿长不多了,需以交合之道修习此术,方可延长寿数。” 他依旧笑得柔和而温润,语气不疾不徐的,仿佛在诉说一件寻常至极之事。 但他却没有告诉祁寒,他本无欲,只因遇了他,才渐渐生了欲望。后来失爱,知晓自己永不可能得到祁寒,才放弃了坚持,开始放浪不羁,弃于形骸之外,修那延年之术。 “那你为何要服用五石散?”那东西可绝对是有害无益的……祁寒皱眉问道。 “唔,无妨。”郭嘉至此,却并未说实话,只道,“那也是修术所需的药石。” 其实只因他对着那些庸脂俗粉,兴致不高,喜欢用那东西提兴而已。 “你……还有多少寿数?”祁寒怔了片刻,锁眉,试着问他,“我能否将寿数借你一些?” 郭嘉仰头哈哈笑了起来,颇有些醉酒之态,伸手去刮搔他的鼻梁。 遭祁寒躲了开去,正色地问他:“你别笑。到底行不行?” 郭嘉便眼睛微亮地看着他,笑着摇头:“傻孩子。不行的。” 祁寒皱眉:“怎么会呢?我知道你颇有几分神通的……不要骗我。” 郭嘉眯了眯眼,醉眼迷蒙,点头:“唔,若我能随意夺人寿数,岂不可以肆意在为非作歹,以求长生不老了?” 祁寒见他虽然还在酒醉,脑袋却很清楚,只得讷然沉默了。 郭嘉又问他别来之情,祁寒不很愿意讲,一提起来便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因此只将被囚困的事淡淡带过,却不妨郭嘉眼中升起更浓重的心疼之意来。 两人互道别来之情,聊了半晌,天光竟已渐渐发白了。 祁寒一日一宿未睡,打起了呵欠,却是不肯留在府上休息,坚持要走——外头的侍卫都是曹兵,他不愿再被捉回去。郭嘉知道他的心思,况且白天还要去见曹操,白马之围已解,商议接下来的战况。他亦不会在此间久留了,因此便将祁寒送到陈府门外。 出门之时,郭嘉因酒意上头而脚步虚浮,祁寒便搀扶着他走,但他的腰伤也在隐隐作痛,二人实际是互相借力,你扶我,我扶你,外人看去,倒似好得如连体婴儿一般,纠缠极紧。 那看门的老头儿从门洞子里暗暗探出头来,见到郭祭酒果真跟那俊小贼勾勾搭搭,搂搂抱抱,好个不堪入目。不由暗地里啐了一口,猛叹道:“唉,当真是礼法崩坏,世风日下啊!” 二人出门之时,市廛之中空无一人,街道上也一派干净,却不想,被另一人全看在眼里。 原来,昨日赵云苦思了一下午,却始终放心不下祁寒,到了傍晚,他终于忍不住,往厩间取了白马,驰向千翠湖。却在路上正巧见到祁寒踽踽独行的背影,他便悄悄跟在后面,见他熟门熟路地进了一户庄子。 赵云本要翻墙而入,却发觉里头机关重重,暗藏了很多侍卫,便即作罢。 他在道旁大树上等了一夜,露水湿透了重衫,更被蚊虫叮咬,谁知却等到祁寒与郭嘉互相搂抱着,亲密相缠,从里头走了出来。 赵云目力极佳,虽隔得很远,却也眺见了那郭嘉脖颈之间,红痕处处,俱是暧昧之迹……他一时间目眦欲裂,怒意冲奔心口,仿佛要将胸腔,右手已按在了腰剑上。眸子上布满血丝,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待祁寒骑着红马,飘然离去,他又见到郭嘉进屋之前,还特意吩咐了一个侍卫随后暗中保护祁寒……当真是柔情蜜意,呵护有加。 赵云看到这里,暗自咬紧了牙关,心头无比酸涩,一时间心念俱灰,竟连杀意也消泯了:“我原以为他必对我有些真心。却不想,他早已有了更为称心如意的檀郎。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有我在局中而已……赵子龙啊,赵子龙,这世间愚顽不化的蠢夫,当以你为最!” 他心念一落,拔剑削断了柳枝,召来玉雪龙,便即风驰而去。 ** 袁军初战失利,进攻黎阳时,又被曹操率军以迅雷之势,破了白马之围,趁机斩杀了颜良、文丑二将,导致袁绍军队士气受挫,哀声载营。但因其势力庞大,兵力上仍自远胜于曹操,更在谋士沮授、审配等人的恪励之下,逐渐重拾了信心,士气回升上来。 其时正值七月,袁绍军似有渡河之意,曹操尚在白马县中,便立刻召来众谋士商议战机。 荀彧留在许都固守,处理朝廷内事政务,曹操身边最为可信最为倚赖的谋臣,便成了随行的军师祭酒郭嘉了,因此特意遣人接来,将他从陈大户家中请到了营帐。 曹操见了郭嘉,起身径去相扶,面上微有忧色,道:“奉孝,袁绍大军掩至,即将渡河而来,却不知有何良策?我军是否需要回军,退守许都?” 这次急袭白马解围,他手下的精兵已是强弩之末,劳顿不堪再战,曹操心中自然有些担忧。 帐中的其余谋士早已表过了意见,此刻纷纷朝郭嘉看来。见他一身高挑清瘦,仿佛弱不胜衣,脸上更是疏散慵惫的神色,眉眼之下两道乌青,仿佛又是彻夜纵酒逞欢的模样,各都暗自不满,互相撇嘴递眼,颇不待见他。 郭嘉却对那些或嫉或厌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朝曹操道:“主公,绝不可退。袁绍此人外厉内荏,好谋无决,即使成功渡河,他也无立刻挥师攻打许都的魄力。他刚在白马、延津吃了亏,又折损了两员心腹爱将,此时必定还心有余悸,谋士们越劝他进攻,他便越会小心谨慎,不敢妄动。我料定他渡河之后,必会在武原、阳武之间立营,以图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虞儿冠名) 第一百八十七章、千翠湖畔失踪迹,江东双璧现皖山 . 郭嘉捋袖露出洁白的手掌,宽而瘦的指骨往地形图上两点一敲,以其为轴心,划出一个范围,大致预测了袁绍即将扎营的所在。 曹操看罢,若有所思:“既是如此,便依军师之言。我也回军官渡,严防死守,与之对峙。” 郭嘉、贾诩等人纷纷点头赞同,皆道:“主公看得甚清。” 至此计议已定,曹操便颁下军令,分配好了一应军事安排,决意翌日晚间点兵出发,便教众谋士、武将便各自领了军令散去。 郭嘉却又是走在最后。 拉住曹操的袍披,他踌躇而问:“主公此番打算如何处置大公子?” 曹纯在千翠湖林中撞见祁寒的事,已然传出,而祁寒也与郭嘉提说了此事,郭嘉担心曹操得到消息之后,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譬如派兵放火烧林,非要将长子捉回之类,故而发问。 曹操背影一僵,撑腰的双臂在袍子下隆起,显得体态有些巍峨。他默了一默,才摇头冷声道:“战事如此紧急,顾不上这逆子了。他既已与我离心离德,且由他去罢。”话落,袍披带风,掀帘大步而出。 郭嘉琢磨他言下之意,不禁苦笑了一下。曹操似是真不打算认祁寒为子了,这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也出了帐去,谁料刚到营寨门口,还没走到马车跟前,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疾驰而至。 那骑兵到他跟前,滚身下马,额头上满是汗水,急急忙忙地禀报:“……军师,世子他不见了……” 郭嘉瞳孔遽缩,心头甫然一惊,疾声道:“如何不见了?什么叫做‘不见了’?” 这人正是他的侍卫之一,被派去跟在祁寒身后,暗中保护的。 那夜他虽然服药醉酒,浑噩惫懒,但后来与祁寒谈话之时,尚算清醒。他与祁寒促膝谈了一夜,见祁寒抑郁寡欢,眉宇间笼罩一股黑气,分明是有噩运之兆,心中便担忧于他,于是派人暗中随行保护。 曹操的黑甲卫虽然骁勇善战,却不善追踪隐藏。他身边有二十余名黑甲卫保护,却不敢多派给祁寒,一来,这黑甲卫乃是曹操的人,如无绝对信任,他不敢将祁寒的行踪轻易暴露给曹操;二来,如若多派出几人跟在后头,以祁寒的聪明机警,只怕很快就被察觉了,反倒会让祁寒觉得束手束脚,心生不快。 郭嘉因此只派出一名机警聪敏、又值得他信赖的侍卫跟去,却不想这人竟然跑回来说,人跟丢了。 那黑甲卫沉声道:“前两日,大公子全无异状,只是信马由缰,往人多的集市中混迹,时而饮醉,时而去听曲。有时他独自站在渡口河岸上,一站便是半日……我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了,但今日不知怎的,大公子突然弃了马,走进了一条山林小道,也不知他怎么东绕西绕的,就把我给甩掉了。等我惊觉,冲出林子来,他那匹枣红马早已溜得不见了踪影!……属下在千翠湖左近找了半天,也再没见到大公子的行踪。” 他说完,偷偷抬眼去看郭嘉的脸色,果见他眼神黑沉,一脸的不快。 “罢了,你先下去。” 良久,郭嘉沉默了半晌,才忍住了没罚他,免得惹他怨恨将此事泄露给曹操,只道,“丞相既将你们二十人赐予了我做侍卫,你们便是我的人了。此事不得外传,否则依军法处置。” 那黑甲卫如临大赦,点头如同捣蒜,连忙应声下去了。 郭嘉坐上马车,一路往居处赶去,心头却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眼前浮现出祁寒额萦黑气、憔损不堪的模样,他终究咬了咬牙,拼着寿数受损,再度捏指掐算起来。 谁料,这一算之下,他竟是汗透浃背,疾呼了一声:“糟糕!” . 长江北岸,皖城境内,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天柱山群峰耸立,缥缈入云。 峡谷之上,山体通白,悬崖峭壁,雾海缭绕,遍布着奇石怪洞。深幽的谷地上,野芳点缀,生满了酸甜的野莓浆果。谷中气息清凉挟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仿佛驱走了夏末最后一缕燥热,带来了秋的气息。 一条巨大的飞瀑,横亘于山石之间,流泻而下,直击在石上,宛若碎玉飞溅。周遭有轻柔的水雾飘起来,恰似白纱般柔软细腻。飞瀑前头,乃是一片阔大的毛竹林。碗口粗的毛竹连绵不绝,落叶积满了一地,踩上去干燥绵软,赛过了北方的毡毯。 如此静谧的所在,却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竹林之后,两个青年正站在天柱山的第二高峰——天池峰上,前方正对着一柱擎天、陡峭生畏的第一险峻,天柱峰。不远处,竹林前头站着一队甲胄鲜明的军士,齐整肃穆,望着前头二人。 那两个青年都是英姿飒爽,生得好,高大俊美。此刻却是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当中矮了半头的那个,一袭的青袍皂履,身姿矫健高挑,甲胄之下露出洁白的襟领和衣袖,丰神俊采,眸映寒江。 他脸颊上因气愤而显出了两分微红,怒道:“伯符!此人当真是有神通的!当初,家父与堂祖未出庐江之时,都曾得到他的提点,后来皆官至太尉,位列三公,成为名臣。此人已活了至少两百来岁……前日神算管辂卜到你命犯七杀,血煞当头,我才要你来此求他……” “求他?”身旁高大英武的男人一听,登时勃然作色,只是压抑着不对他发火,憋红了脸,闷声道,“公瑾,你何以迷信?!须知命不由天!我孙伯符的过往将来,岂可被这些神迷鬼道之人作主?” 说着,用力要将红袍从白衣青年手中抽出,抽到半途,却又收起了力道。鼓脸垂眸,盯着周瑜白皙的指尖——又怕用了猛力,伤了那双抚琴的手…… 周瑜见状,眼睛一眯,趁势便捉了他的大手,又拉住他往峰上的石塔走了几步。 孙策陡然被周瑜攥住了手,眼睛倏然瞪大,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周瑜掌心传了过来,酥酥麻麻的,好似万蚁挠心,也说不清什么感受,飞快流遍了全身——打从江东来到此间,便是被周瑜连哄带骗的,施了好些手段,不想到了这里,他还想最后挣扎一番,却又被他拿捏住了。 论武力,孙策自然远胜周瑜。但平日里,周瑜便是被琴弦划破了手指,他也是要心疼半天的。如今周瑜显然是吃准了孙策不敢对他动武,脸上那点怒容也去了,斜唇勾笑,拖拽着炸毛的小霸王,一路前行。 孙策鼓着俊脸,就像一只被套了颈圈的猛虎,被那只漂亮柔软的手拖着,口中兀自嘀咕不休。一双明亮的大眼却锁定了周瑜的脑勺,看着看着,脸上便露出几分痴态来,漾起傻笑,却不自知。 周瑜不回头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便笑得像只偷食成功的狐狸。指尖轻往孙策掌心略一搔挠,孙策便全身一阵震颤,连嘟哝声也不闻了。 前方高耸的石塔气势恢宏,题字上写了“太平”二字,笔力雄浑,如走游龙,也不知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笔。周瑜见了,心中暗想:“听父辈提起此人时,只说他能驭鬼神,窥探天道,高深莫测。但他这居所却题着‘太平’二字,莫非竟也与那太平教有些瓜葛?” 他不及细想,石塔后的精舍之中,便走出一个僮儿来。 “是周公瑾、孙伯符吗?仙人请你二人进入。” 孙策暗自皱眉,环顾左右,却没发现这一路有人偷听。他脸上不禁露出几丝讶异来。暗想:“我与公瑾还未通报姓名,那人竟已知晓了。莫非当真有几分神通?” 周瑜与他心有灵犀,岂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暗自捏了他的大手,下颔翘起,眼中几分得意,仿佛在说:“你看,我并未骗你吧……” 孙策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重重“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脸去。 颊上却是微微一烫,心道:“公瑾如今好不知羞。竟随时随地都在朝我抛眼。”若非他肤色较深,只怕连那僮儿也要瞧出这二人的不妥来了。 周瑜便朝那僮儿道:“代我等谢过乌角先生(左慈),请仙童带路。” 僮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朝内走去,周瑜便拖着孙策连忙跟上。 绕过几间石室进入,精舍之中焚了淡香,布设简朴,只有几个蒲团和乌漆漆的石壁,乃是左慈精修精思时用的,因此格外空无。此时用来见客,便在蒲团前方,摆了两杯茶水。 孙策见左慈白须白发,面容清癯,下颏尖削,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但却一直半眯着眼,神态之间甚是倨傲,心中便有了三分不喜。又见周瑜朝他笑得温柔恭谨,越发不喜,便冷哼了一声,大咧咧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二更(墨喵冠名) 第一百八十八章、天柱峰左慈心算,吴会郡于吉步虚 . 周瑜不理会他,却朝左慈拜首。还未言语,左慈已先朝他摆了摆手:“周公瑾,不必赘言。你等的来意,我已知晓了。江东周、孙家两家,都与我有些前缘故旧。何况孙家,更有金陵王气辅弼,必出帝王……” 孙策一听,心头大喜。倒觉得这小老儿说话动听,便暗中竖起耳朵来。 左慈又道:“只是,孙伯符英年逢难……” 他似在运算着什么,白眉几不可察地轻微一蹙。周瑜见状,一颗心霎时凉了半截,只盯住他的嘴,生怕从里头吐出半句孙策的不好来。 左慈的眉头皱得弥紧,还将手指掐算上了。 周瑜摒了呼吸,身形绷直,一颗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紧攥的掌心渐渐冒出汗来。 孙策从旁,见他额头泌汗,眼神中尽是焦急之色,盯紧了左慈不放,可见是在为自己担忧如焚……饶是他心肠坚硬如铁,此际也柔成一片,忍不住暗中将手挪去,从袍下握住了周瑜的手。 周瑜抬眼,眸底的忧虑还不及掩起,便对上了孙策灼热的目光。 见他朝自己肆笑摇头,眼神明亮桀骜,又掺着一种柔和,仿佛在说:公瑾,我孙伯符身康体健,威猛无双,何来的什么血煞劫难。你莫再自扰烦忧了。 周瑜沉了沉目光,只得朝他微微点头。 孙策见老头儿掐指不语,便径直道:“乌角先生,你也不必掐算了,我自不信什么管辂的神卦,也不信神仙迷道。你既有心向我江东,也不怕对你明言。如今曹操挥师北上,正与袁绍决战,我是必定要带兵突袭许昌的。届时我进京勤王,扶助天子,襄匡汉室。此乃利于天下的大功大业,决计无有妨害!” 左慈却早已算到了他劫难的始末,却只是不便明言,道破天机罢了。见这孙伯符虎背猿腰,威猛强壮,目光炯炯,谁料不日便是枯骨一具……反倒是他的后辈们,沾尽了祖上的光,帝气浓厚。他也不好直说,正要胡乱宽慰几句,忽地心念一动,猛然睁开了眼来! 周瑜见左慈沉默多时,突然开眼,一双角眸里精光矍铄,烂灿深幽宛若星河,登时吓了一大跳。 旋即,便见左慈一改先前平静之态,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孙策见这人一副疯样,顿生戒心,立即豁然起身,站在了周瑜跟前。俊眸瞪大盯着左慈,手已按在了佩剑之上。 左慈这一笑,声音之大,语调之狂,仿佛从四面八方轰然鸣响,直如雷咆虎啸,甚是惊人。他那张衰颓嶙峋的枯脸上大放红光,足见心情好到了极点! 周瑜从后拽动孙策的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 左慈畅笑一毕,便睁起一双细小的三角眼,精光四溢,看了他二人一眼,又一声不吐了。还未等周瑜再发问,房中突然腾起一阵浓烈的白色烟雾,二人定睛再看,却见蒲团之上哪里还有老头儿的身影?竟是在那一霎之间,消失在了石室里,走得无影无踪! 孙策轻“噫”了一声,和周瑜对视一眼,正要四处找寻,却听半空中传来那乌角先生左慈的回音:“……周公瑾,孙伯符之难,委实难解。难发时,你二人往吴会市廛之中,寻一名施符教化的半仙,名唤于吉,乃是我之师弟。你等可命他施符水给伯符,或可化解此难。若他不肯全力施救,便以火焚之,令他施以援手……” 周瑜心头一凛,当即便想诘问他一句——“连你都说难解,如何又让我们去寻你的师弟?”周瑜何等的聪慧精细,洞察力又强,几乎一下就听出了左慈话里的破绽—— 这位仙长对孙策之事显然是言不由衷。又说什么他师弟不肯施救,便用火焚之类,只怕是推托之语,敷衍他们罢了……想到这里,他俊美的面容黯淡了下去,越发揪心起来。 孙策安抚他道:“无妨了。乌角先生都说无事,咱们赶紧回去。机不可失,我当及早出兵,进攻许昌。”周瑜只得点了点头,颓然跟着他出了石门。 二人出得精舍,先前那个僮儿忽又撵了上来,手中是一枚叠好的纸鹤,交给了他们。 两人展开看时,见纸上墨渍如新,写着寥寥两行字: “以示二位贤孙。 江东本道乡梓仙乡,更为我选中的帝气所在。 如今天下割据之事,我悉必倾力襄助,尽请放心。 左元放(左慈)留书” 孙策看罢“嗤”了一声,道:“弄些玄虚。这老儿必是在精舍中安排了什么机关密道,趁着白烟迷我二人之眼,伺机进了密室。此时新写个纸鹤送来,却又来唬人了。” 周瑜不语,低头细看了那纸鹤一眼,不由抬头望向东南面的天际—— 那天边彤云滚滚,铅沉密布,即将行雨。而这枚纸鹤上水汽盈然,沾染着几分云气,分明就是从天边飞下来的……只怕,那位左慈道人,却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踏虚腾云、破碎虚空而去了。 他知道自己说了孙策也不会信,只是垂头丧气,暗自为挚友忧思不已。 这一回两人下山之时,却是孙策牵了周瑜的手,催促拖行,一路安抚于他了。 . 与此同时,就在左慈仰头大笑之际,东南方数百里之外,吴会的一座精舍之中,正在冥思烧香的于吉,突然也心念震动,察觉到了天星有变。 蓦地里,寒光一闪,烟雾缭绕之间,他飞快消失在了数百名求道求符的教众眼前。 众人不由齐声惊呼,叹道:“真神仙也!” 却不知,转瞬间,于吉已在阁楼重檐之上,站在屋脊最高处,仰观天星。 匆匆掐指运算之后,他重重一叹,抬手甩出一道金符化入天际,立时召来了一头白鹤。 紧接着,但见于吉双掌之间雷鸣电闪,滋拉有声,不断发出爆裂般的声响。 他的九节玉杖悬在虚空中飞速转动,一双胖乎乎的肉长贯力,横空向两边拉开——竟然就此徒手撕裂了穹苍,从空气之中开出一道白光隐隐的洞隙来! 那白鹤清声而唳,载了老人飞入洞中,于吉拍打着它的脖颈,温声道:“小白,小白,步虚之法虽要耗损你我一些法力,但却是速度最快的。无论如何,总要快过我那位师兄才好啊……” 白鹤颇具灵性,竟尔口吐人言,瞪着鸟瞳不满道:“主人,窝叫白羽,不叫小白!”腔调怪异,好似蛙鸣。于吉没功夫与它逗乐,嗤笑一声,催它前行。 那白鹤振翅而去,长唳一声,消失在了吴县的朗朗晴空之中。 片息的功夫,千里之外,朝歌城中,张燕正在河南总舵处理事务,房中忽然白光大作,祥云焕彩。 房中的几名渠帅见状大喜,纷纷跪拜在地,齐声高呼:“吾等见过先师!先师恩长祚泽——” 满室的白色清辉下,他们只觉心荡神驰,仿佛在沐浴神光,接受洗礼。 自从张角死后,太平教人心不齐,各部的渠帅如同树倒而散的猢狲,难以聚拢。张燕杀了张牛角,夺了他职位之后,去年便搬出了先师于吉与其亲传弟子祁寒的名号,才令这些人又渐渐重拾了信心,慢慢回归臣服。此际,这几名渠帅见到了于吉仙驾降临,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房中白光一散而逝,便现出一个矮墩白胖的老头儿,满面的红光,鹤发童颜,只是脸色却有些阴沉,眸底再无戏谑之意,反而一派肃重。 众人还待再拜,于吉却已不耐烦了,拂尘轻轻一挥,平地里一阵怪风扫过,几名渠帅全部被扫出了数丈开外,跌落在院外,却是毫发不伤。 于吉的拂尘再甩回来,房门便“咯噔”一声自行关闭了。他这才看向跪拜在地的张燕,急匆匆道:“燕儿,帝星黯淡将陨,天命之子危在旦夕,他要有大难临头了!” 这片时空之下,曹昂的运道向来不好,虽有天命在身,却是多劫多难,往往一时陨落,以致天命失主,三国乱世流离,烽火遍地,民不聊生。于吉已是穿越过了许多个平行时空,所见所闻皆是如此。难得这一次遇上祁寒从后世穿来重生,竟在淯水河畔被赵云救起,第一次扛过了命运的重压,就此点亮了帝星。于吉有意使曹昂的命格成立,达成天命,以挽救几十载的生灵运数,因此才一再出手助他。 张燕一听,顿时急了,道:“怎会如此?我已在白马分舵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段老大每日傍晚都会去白马分舵报到画押具名,但凡一日不去,便说明段老大和祁公子有事,他们必会外出寻找,更会立刻派人告知于我……但如今并无收到急报,我的安排如此的周全谨慎,祁公子岂能有失?” 于吉眸光一闪,却不能透露天机,只摇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九天雷动风云会,怨憎柔情华胥引 . 于吉说着掐起指尖,已算出了缘故,朝张燕道:“白马分舵派来禀报的人,渡船遇到恶浪,翻在了河中。那两位报信的兄弟俱已遇难了。这恐怕也是运数使然。燕儿,你即刻赶去白马县,探望他的情况!只望……尚能来得及吧。” 他话音一顿,翻开手掌,掌心凭空现出了一道金符。 于吉道:“这枚上古金符,可以起死救命,世间仅余两枚。我师父在飞升之前,传了我和师兄各自一枚,适才我赶去终南山,取了这枚金符出来,你拿着,必要的时候,或可救他一命。” 便将符放在张燕掌心,告知了他用法,又念念有词,将那金符消了踪迹。 张燕正色点头:“先师放心。你无法逆天行事,妄行插手之举,我乃是入世之人,却可以从旁辅助,搭救公子的事,便交给我了!”说着,朝于吉揖礼作拜,飞身冲出门去。往厩中取了一匹宝驹,径奔东南而去。 张燕刚走出片刻,空中便阴云密布,雷鸣电闪,鬼哭魅嚎,异象频频! 朝歌的百姓们纷纷指向天边浓黑云层之中攒动的阴影,无不惊惧震骇。都道是黄河九曲龙王发了怒,这一下要水淹太行山了!无知的妇孺们朝着天际叩拜,泪流而呼,更有许多人吓得魂不附体,躲入房中,紧闭了门窗,钻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于吉在房中冷哼了一声,一道白光闪过,他已骑了白鹤飞上九天。 翱翔片刻之后,便见黑色云团之上,鬼啸魂泣。重重阴影之中,师兄左慈正骑着一头垂翼若云的黑雕,瘦骨狰狞的面容,双眸诡红如火,朝自己怒喝:“于吉!你竟敢私去终南山墓室,盗走我的金符!你好大的胆,居然违逆天道,妄图扶植那所谓的天命之子,他本就合该早夭……” “住口!”于吉叱了一声,随手一召,便拿出九节玉杖来。 两人都是白须白发的老头儿,但于吉面带红光、宛若孩童,左慈形容枯槁、犹似衰翁,两相对峙之下,都是杀气彰然,法力澎湃。 于吉道:“师兄,这世间之事,当出手时便要出手。我却还不至于逆天而行,遭受天谴,你自不必为师弟担心了。至于那道金符,我怎么记得你那一张早就被你自己拿走了?莫非你适才还去了一趟终南山太平墓穴,想要盗走我这一张不成?” 左慈本就不占理,自也不跟他争执废话,抬手引来一道鬼气雷电,横空一掷,便往于吉呼啸击去!他身下的黑雕随之啸鸣,声波凄厉,惊云震雨,顿时在朝歌城上空引发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暴雨。 “呵……师弟,你刚刚使了步虚之法,滋味如何?你法力不济,如今可不是我的对手了!”左慈掌中早已化出了九节锡杖,笑容微狞。身周的鬼面千形,变幻莫测,越发显得法力高深。 于吉却是分毫不怯,笑道:“师兄莫嚣。你我半斤八两,本就难分轩轾,谁也赢不过谁去。你若然不信,片刻之后,便见分晓了。” 话落,他座下白鹤早已难耐,眼中两道白光射出,直朝着那头黑雕冲了过去!于吉手中九节玉杖翾飞舞动,右手拂尘齐飞,条条银丝引来了无数雪白的云朵,泛着淡淡银光,若有若无,朝着左慈飘去—— 密云压天,浓厚的黑白两种云层交接之处,炸裂之声撕开苍穹,爆闪起无数火红、金白色的雷光闪电,落地即化为火球霹雳,或辟开山峦,或摧裂巨树,声势震天动地,宛若末世降临! 于吉不敢伤及百姓性命,有意将战斗之所留在太行山上方。即便如此,对下方亦有影响。 一时间,黑白法阵冲撞,雨雪交加,纷扬从九天之上落下!黑色的鬼气彤云化为暴雨;白色的银丝云雾,化为霜雪,黄河竟出现一半冰冻、一半湍流的可怖异象! 地面上的人哭天抢地,却不知道,在那一片乌沉沉、白苍苍的厚重云层之上,当世的两大半仙人物,正自斗法施为,各显神通,斗得个不分胜负! * 春寒料峭,骆马湖千顷碧波,山上尚着小雪,洁白细腻好似一层厚实的盐,正压在青松枝头,随着山风摇晃。 小屋中融暖如春,炉里燃着猩红的炭火。赵云握住了祁寒的手,不错眼地看他,眸底尽是深幽的情意与温柔。 “阿云,我想同你一起,你会原谅我吗?” 赵云默了一默,正色点头:“好。我原谅你。阿寒,我无一刻不在想你。” “哦?你想我什么?”祁寒痴痴笑了起来,轻微上挑的凤眸仿佛带着钩子,挠得人心摇神荡。 “我……”赵云被他眼神一扫,不禁浑身发热。咕噜了一声,喉头咽得一阵耸动,哑声道,“我想你,想要你。每天都在想干你的滋味。” 祁寒哂然一笑,勾上了赵云的脖颈,下一秒,香软的唇便吻了上来。 赵云心口一阵火热烧燎,原本抑郁窒闷的感觉顿时消失了,幸福和喜悦包围了他的身心,只觉得焦躁口渴,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化进身体里去。 两人飞快脱得干净,缠绵在了一起。 “啊……哈……” “……云……阿云……” 赵云精壮的身体碾压着他,紧贴在一起。他掰起了祁寒的一条腿,动作之间,令祁寒全身发抖,激颤不已。那太过强烈的顶撞,让祁寒很快就出来了,喷洒得二人腰腹之间一片浑黏。他也很激烈地迎合赵云,被赵云拖起身来,在门上站立接受他的爱意,末了,又摔倒在毡毯上,各种姿势来了一遍。 木屋中每一处,胡床、木榻、案桌、厨房,都留下了他们彼此欢爱的气息和味道。 赵云觉得,他还能再快一些,再深一些,好令自己爽死在祁寒的身体里。 山中不知岁月,他们仿佛在不停不歇、无日无夜地做着,忘记了时间流逝。 赵云的大手握住了祁寒细瘦的腰,往身前紧扣,将他抵压在一根横斜的阑干上。 身体呈不可思议的角度打开,祁寒喊得声音都有些哑了,亢着头,鬓边垂下两道汗湿的发缕,显得异常无助。随起伏动作,那两缕发丝便在空中飞快地摇晃…… 赵云很少从背后进来,便抱着祁寒光滑洁白的背,脸贴着他紧致流畅的肌理上,笔挺的鼻梁和唇,在他背上逡巡,闻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淡香,越发神魂颠倒,心情激荡。 练武生了茧的手,往在他胸前轻揉,折磨着爱人。 因这些,祁寒的喘息声、惊叫声越发的勤了。赵云感觉自己简直飞了起来,飞到九霄云上,被祁寒的一颦一息,掌控了所有的情绪。他不禁附耳朝祁寒吹气:“阿寒,你看,这道栏杆下面,那是什么?” 祁寒浑噩地睁眼,看向下方,却见到了结冰的骆马湖。镜面一般的银色坚冰,将二人此刻的姿势映了出来。 失神迷蒙的墨瞳盈着水光,瞳孔猛缩,他看到了冰面上鉴出二人的模样,赵云正不停在身体里进出,令他惊羞无比,只不停地摇头挣扎。 赵云沉声一笑,惩罚般将最后的灼热打进了他的深处。 也不知有多少次了,祁寒弓起了背脊,赵云的大手抚上他的小腹,发现竟微微隆起,似是被填得太满了……赵云忍不住便笑了一声。 祁寒浑身一震,突然没了反应。 赵云拨弄着他湿漉漉的鸦黑长发,却见祁寒缓缓扭过头来,绯红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冷声道:“你笑什么?可知我是曹操的长子。” 话落,他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剑,从赵云胸口穿了过去。 赵云睁大了眼,轰然倒下,不停地下坠,下坠…… 砰的一声,他砸穿了寒冷刺骨的冰面,从冰窟窿里,坠进阴冷的骆马湖里。 湖水縠纹波动,景象宛似漩涡般变形,化作了下邳城楼上的祈谷坛—— 祁寒持剑,冷冷看着他,站在曹操身边,偎着自己的父亲,唇边噙着冷笑。 “你当真以为,我对你有情么?” 他将剑一横,臂上寒光一闪,竟是赵云眼熟的小弩,“我去北新城,只是为了挑拨公孙瓒与袁绍;与你同到徐州,是见公孙瓒覆灭已定,徐州便又成了我之目标。赵子龙,我与你不过萍水相逢、逢场作戏,你怎地如此愚笨,竟将我当做此生唯一?” “今日便替我父亲,杀了你这逆贼。” 赵云睁大了眼,却发现自己再度动弹不得,满身的血污,站在祁寒跟前,仿佛被他施了定身法。 紧接着,那古朴的青剑和弩.箭一起,便将自己射穿了。 …… 空气又波动起来,他突然又来到陈府跟前,匿身在一棵树上。 祁寒与郭嘉搂抱着走了出来,好不亲昵。这次他们却未分手离开,而是拥吻着缠绵,竟慢慢倒下去,开始就地亲热。 四周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也无半点声音,只有他们压在彼此身上,冲动激烈的动作,耸动的腰臀,甜腻到连呼吸声都可以听闻的急促声音……赵云的心“轰”的一下,仿佛燃烧了起来,气怒如焚。 那两人进展太快,他还不及下去,便已到了高妙之处。 然而,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却没能让赵云生出半点情.欲,反让他杀意暴涨。 他傻傻望着那两人,身心都像是坠入了冰窖里。继而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来,从树上跳了下去,一剑便朝压在祁寒身上的郭嘉砍去! 一片猩红的鲜血之中,他捉住了祁寒的手腕,用了八成的力气,将他拽入怀中。仿佛要将他的腕骨捏碎一般,他压抑着怒火,道:“同我回去!”然后将他锁起来,再也不放开,谁若再敢碰一下这个人,便教他死! 谁料,祁寒却拂开他的手,站在血泊之中,拢上衣衫。那双幽黑如墨的眼瞳,静静望着他,死寂无波。赵云愣了一霎,恍觉他染血的白衣,孑立的身形,显得那么的伶仃孤寒。 就像一朵业火着焰的白莲,一尘不染,干净洁白。仿佛方才同人的欢爱,根本不曾发生一样。 “阿寒……我原谅你了。你同我走……”他突然失了底气,小心翼翼地道。 祁寒看了他半晌,沉吟着,没有说话。最终摇了摇头,朝他笑了笑:“不,你错了。是我,是我不原谅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彳亍而行,飘然远去,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赵云握着剑,望着他的背影,再度动弹不得,直急得双眸发红,大喊了一声:“阿寒——!” 那种异乎寻常的难过和愤懑,让赵云猛然从睡梦中惊悸醒来。 他睁开空洞的眼,望向帐顶的厚布时,一阵恍惚,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梦中的感觉,太过真实,心中揪紧而凄惶,身体却一阵热、一阵冷的,感官还停留在与祁寒情热如沸、又被他冰冷抛弃的时刻,无法自拔。 又是一夜的迷梦,全因祁寒而生。 赵云动了一动,发觉额际浸了冷汗,汗水湿透浃背,连胯.下也滑腻不堪。他没觉得难堪,却生出了一种哀凉之感,木然起身,打了冷水,洗净身体,换了件干净的里衣中裤。 帐外传来阵阵的喧哗声,赵云心中疑惑,便起身穿戴齐整,步出一看,竟发现下雪了。 “将军,这夏末秋初的,竟然还下雪,当真是异象啊!咱们要不要派人去会稽郡,问一问先师于吉……”一名浮云部的小兵站在帐口,眼神发亮,朝赵云道。 投了刘备之后,不好再叫头领,浮云部的人在营寨时,都叫赵云为将军,他们的实际领袖,还是赵云,而非刘备。 赵云伸手接住一片白雪,正仰望诡异而黯淡的天际,听小兵发问,正要作答,忽见对面走来一人,乃是刘备的亲兵,便迎了上去。那亲兵朝他拱手揖了一礼,道:“子龙将军,主公有请!” 赵云点了点头,迈开大步,便往中军主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章 第一百九十章、多计议帐中提点,更伤心墙角倾听(上) . 赵云入得帐中,便见刘备端坐案前,脸上几分颓丧。 败兵初回,又被劫获了妻子家眷,他的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刘备见他来了,才连忙敛起衰容,起身迎他。 二人坐定之后,刘备便牵住赵云的手,恳声道:“子龙,我听闻那祁寒……哦不,是曹昂曹世子,他正在白马县中?还与你见过面了?”说话间,暗自打量着赵云的神色。 他深知祁寒对于赵云的影响力,怕二人这一见面,又是天雷勾动地火,再度“沆瀣一气”,和好如初,而使赵云起意变心,与自己生出嫌隙来。 ——毕竟,他可没有忘记,当时祁寒在青梅亭中,对自己那冷漠疏远的模样,分明就是深怀芥蒂的。 刘备的确派过赵义杀他,乃是为了翦除赵云投靠自己的最大阻碍,并得到浮云部,及至偌大的黑山军。后来,那小子应该猜到了他是主谋——否则,在祈谷坛上,祁寒也不会突然发难,箭射赵义。再后来,赵云也派出了浮云部的高手,暗中追查祁寒被人追杀、貂蝉遭人下毒之事——这后一件乃是浮云部撤兵,害得高顺失陷、吕布兵败的关键……纸包不住火,就算他做得再干净,但浮云部的人很厉害,眼见着便要查到自己身上。 当时的刘备形只影孤,手无寸兵,只能依附曹操,返回帝都待诏听封。而赵云手中却有一万兵力,数千浮云部精锐,数千步兵,比他势大很多。那时,赵云虽然病得极重,但也偶然清醒。一时清醒过来,他马上就命孔莲等亲信,查访这些事。闹得刘备暗自心惊,生怕不慎抖出了真相,开罪了赵云,不仅得不到浮云部,反倒把自己赔搭进去。 这也是他急于再将甘楚和赵云凑成一对,尽早笼络结姻,成为自己翼附的原因了。 赵云没料到他第一句话便是询问祁寒,一时愣住,眼神有一霎的恍惚。但他随即敛神,一派淡然道:“虽是见了,不如不见。” 刘备立时懂了他的意思,便拍了拍他的手,以示亲近。 “楚楚还有几个月便要临盆,你也多去关照她些。如今军中少了女眷,她的姐姐也被捉走……”刘备长吁短叹,抹了抹眼角,似对甘氏等人被擒之事,痛心羞耻,语重心长地道,“她身体日渐沉重,必定多有不便。于情于理,你都该多关心她。” 赵云听了,脸上仍无表情。默了好几息,才木然回道:“云日前已命人寻了女婢,送去她帐中照料。”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飘忽。 刘备却摇头道:“子龙啊,不论你之前愿不愿意,如今你二人都已成了夫妻。身为夫君,便不该只是做表面功夫,也该多去她帐中歇息陪伴。” 赵云被这话一梗,喉头动了几下,剑眉紧皱,握拳不语。好半晌,他才接话道:“主公,子龙知晓自己的身份。以后,当会对她好。” “恩,那就好!” 刘备笑了起来,话已至此,不再多言。提点赵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赵云乃是堂堂君子,最重信诺,他既身为甘楚的夫君,即便爱祁寒入骨,无法忘情,囿于道德,他也不至做出不妥的事情来,损及联姻,和夫妻的关系。 刘备心头一松,旋即便说起了另外一事。 原来,刘备初到河北,投奔袁绍时,便暗中答应赵云,任他放手去杀高览报仇血恨。只求事情做得利落,不让自己背锅。赵云便约了高览私下械斗,在山林之中,一枪便将人搦死了。 袁绍痛失四庭柱之一的爱将,大怒,立刻吩咐全营彻查,结果竟然查出了高览与许昌通信的蛛丝马迹,不成想,这大将高览,竟是他麾下的头一号大细作!刘备得讯大喜,便将赵云杀死高览的事,背着赵云透给了袁绍。袁绍为稳军心,不方便公布此事,却是大大嘉奖了刘备,还封了赵云一个四品将军来做。 赵云一直以为,袁绍对自己善待,是因为当初事公孙瓒时,袁绍见识过自己的本事,至于他肯摒弃前嫌重用,那必是刘备的功劳。却没想过,那高览竟然是最大的细作,碰巧被自己解决了隐患。 试想一下,袁曹决战在即,有这么一个大奸细留在营中,里通外敌,袁绍岂能安卧枕席? 但此时,刘备打算弃了袁绍去投刘表,又怕赵云觉得自己摇摆不定,蛇鼠两端,是个不正之人,于是便颠倒黑白,拿赵云杀高览的事来说了。 他对赵云道,袁绍大概是觉察了高览之死,与刘备的手下有关,于是心生芥蒂,在军中处处刁难,恐怕跟袁绍难以长久相合。而荆州牧刘景升,却是一片赤忱,不断发函来邀,与心多忌刻的袁绍,全然不同。因此,他打算离开河北,投奔荆州,以作权宜之计,却不是因为惧怕袁绍输给曹操,便不与他并肩抗敌,而是忌惮袁绍喜怒无常,被逼得离开。 赵云一听,不禁心中有愧,以为是自己杀了高览,才影响了刘备的计划,当即毫无异议,应允放下与曹操战斗的机会,与刘备一道前往荆州。 刘备便拍着他的肩膀,颔首微笑:“子龙当真识大体,乃吾之股肱良将也。但我军南去之事,先勿要外传,以免泄漏,引起袁本初不满,徒贻祸端。等一切计议安排定了,我等再率军远离。” 赵云一一应下,又听他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这才离开了大帐。 他刚一出帐门,迎头便见副头领何童走了过来。 附耳朝他禀报道:“头领,张飞燕到了,此时正在帐中等候。” 赵云微现讶色:“他怎么会来?可知是为了何事?” 何童摇头:“不知。只是他神色匆匆,异常急躁,在帐中坐不住,来回踱步,催促我们快些来找你回去。” 赵云心中一凛,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祁寒。 他呼吸顿时乱了一霎,连忙快步朝自己营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章 (喵节操冠名) 第一百九十章、多计议帐中提点,更伤心墙角倾听(下) . 赵云掀开毡帘,正要进帐,里头突然冲出一个人来,险些与他撞上。 那人劲瘦矫健,模样清俊,不是旁人,正是黑山军的领袖,他那青梅竹马的好友,张燕。 赵云看了张燕一眼,径自入帐,拂袍而坐。又从案头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地酌了杯水端着,这才看向他,问道:“飞燕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朝歌么,河内战事如何了?” 张燕站在帐门处,望向他,脸上兀自有些怔然。 当日一别,张燕与祁寒、赵云一直是密信联络,没再见过面。赵云毕竟是他暗恋多年的人,此时虽已放下了情愫,但许久不见,乍然到了面前,还是让他有一种莫名紧张压迫之感,缓不过神来。 赵云比上一次见面,清癯稳重了不少,眼神不似从前那般明亮有光,睑下两片明显的乌青,似有忧思过甚之态。张燕听他不再叫自己“小褚”,而呼“飞燕”,便知晓他与赵云的私交,已在那一次错绑祁寒,险些害死他时,彻底耗尽了。如今,他与赵云的关系,只剩下了浮云部与太平教黑山军的公事了。 张燕心中未免酸涩,但眼前,却有比这点失落更为重要的事。 他听了于吉之言,一路疾驰奔到白马县,往分舵一查——那段老大果真已有两日没去报道画押了!张燕连忙带人去千翠湖查探,谁知,怪林的阵法已经变动了,他们根本进不去,不由急得他眼冒红丝,心急如焚。 正不知如何是好,白马分舵的人突然想起一事。 说是段老大失踪的前一天傍晚,他来舵里签到画押时,曾说起当日浮云头领带人进了怪林,还见过了公子,后又自行离去,似乎懂得破阵之法! 张燕听后,顿时灵光一闪,便找到浮云部营寨来了。 “……段老大是我安排在公子身边保护的,每日傍晚,他都会离开怪林,往分舵中署名具押,确认公子一切安好。如今,段老大却有两日不曾出现了!燕担心公子有失,听闻兄长能解破林中迷阵,因此特来相求!” 张燕有求于人,情急之下,便站在一旁,朝赵云拱拳,也不落座,倒似他成了赵云的麾下一般。 赵云听到祁寒失了踪,心绪登时一阵强烈波动,脸上却是不显,只道:“既已失了联络,又两日两夜不曾出现,人一定已经离开了怪林。就算我前去破阵,带你们进入,只怕也是一无所获。” 张燕睁大的眼里,尽是不可置信,急道:“子龙兄长!照你言下之意,难道是说他们已在外头遭了不测?你怎可这般揣测……” 赵云在袍下握紧了拳,面上却一派澹然,道:“若人还在林中,安然无恙,以段老大坚韧的性情,不管他受伤多沉重,都会出林,想方设法赶去分舵给你们报信。” 张燕一听这话,不禁脊上冒汗——其实赵云所说,他又岂能不知?两日两夜毫无消息,段老大和祁寒必定是出了茬子,但他一路奔波,心中始终盼着是虚惊一场,没敢往坏处臆测。 他苦着脸讷闷半晌,才皱眉道:“……子龙兄长,就算你说得对,他们或许已经出了事。但飞燕已认了祁公子为主,便不能坐视不管。我必须往林中查探一番,或许留有什么蛛丝马迹,可让我寻得他们的去向踪迹。” ——那你或许该往本县陈大户家中去找一找。 赵云暗自咬牙,下意识地便想回这么一句。 他一想到祁寒有可能只是和郭嘉厮混在一起,纵情欢乐忘记了时辰,以致耽误联络,就觉得气愤填膺,胸口窒闷生疼,什么也不想管了。 “那你赶紧去找吧,恕我不送了。”赵云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竟是直接送客了。 张燕望着他冷酷无波的面容,眼中满是愕然不解,他讷讷道:“兄长,你怎么对他如此绝情了……” 赵云一听到“绝情”二字,双拳便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冷然一笑,道:“绝情?绝情绝义之人,却不是我。那般无情无义之辈,便不值得我有情有义地对他。” 张燕听到这里,已是惊得张大了嘴—— 他还记得当初祁寒和赵云在郯县,两人共同给他写信时,赵云执笔,祁寒落款留迹,字里行间之中,透出浓浓的亲昵和默契……祁寒还在信末画上两人的憨态可掬小像,一个吐舌嬉笑的,是他自己;另一个却冷着俊脸,竖了一杆银枪负在背后,但一双眼眸却笑意微弯,满是温柔地凝睇着另一个……那便是祁寒眼中的他和赵云吧? 他二人虽然从未表明过在一起,但张燕就是能觉出他们之间深厚的羁绊和爱意,根本容不下第三人插足其间。透过那薄薄的帛书纸张,他仿佛看到了赵云站在祁寒身边,温柔注视着他,他不言不语,安静支持,默默包容,眷恋着祁寒的一切。 但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了?啊,是了,是因为祁寒的身份…… 张燕想到这一点,便试图向赵云解释,求恳,于是他道:“兄长,岂能因为他是曹操之子,你便要不管不顾?你也不必多说了,即刻与我去千翠湖,破阵入林要紧。其余的,待你见过了祁公子,再与他当面谈!” 赵云却斜勾起唇来,冷然一笑:“我与他已无话可谈。这阵,我不会去破,你另寻高明吧。” 话一出口,他顿时想到了一事,妒火瞬间灼在胸口,令他眸色暗沉,“我凑巧派人打听过了,陈大户家中住着一名奇士,便是曹军的祭酒军师郭奉孝。呵,此人可是通天彻地,奇门八卦,无所不通,无所不晓,胜过了我这愚莽武夫千倍、万倍!张飞燕,你自去找他破阵,不要再来烦搅我!” 赵云说着,心中更似火烧火燎般地难受。 一时悲愤难当,觉得自己与那学富五车的郭嘉相比,有如云泥之别,也怪不得祁寒不肯爱自己,却去爱他。可心中又着实担心极了祁寒,说出这些违心的话来,他自己倒先痛上了一回。 他心中矛盾挣扎,怒恨、杀意瞬间涌了上来,嚼齿之际,一双俊眸竟渐渐斥红起来。若不是张燕还在,他定会发疯一般暴起宣泄,将这帐中的一切,砸个稀巴烂! 张燕从未见过赵云如此失控的模样,一时间惊愕的看着他,下意识地问:“……子龙兄长,你,你和祁寒到底怎么回事啊?难道你不喜欢他了吗?竟然连他的安危也不顾了……” 他还记得当初赵云为了祁寒,奋不顾身跳下河去,还记得破庙之中,赵云痴望着祁寒的眼神……他分明那么喜爱祁寒,也不是用情不顾、始乱终弃之人——可他为什么连帮忙破个阵都不肯? 赵云居然点头称是:“对,你说得不错。他如今是死是活,已与我毫无关系。他的安危,我也分毫不关心!我与他,不是你想得那么情深意重,不过是逢场作戏,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张燕瞪大了眼,恍然地复述他的话,“可你们明明喜欢彼此……” 赵云打断了他:“喜欢?不错,当初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的确是喜欢过他。但他在下邳城楼背叛我、抛弃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对祁寒这个人,彻底死了心。前日在林中相见,我更加看清,自己已对他彻底忘情,再不会与他夹缠不清了!” 张燕双眉皱得发疼,陡然想起那日见到祁寒时,他憔悴病态的样子,急忙道:“子龙兄长,你别这样说!公子他从徐州赶来官渡,便是为了找你,他当初隐瞒身份,固然有错,但却一定有他的苦衷……” 他来找我? 他来找我……便是去到那陈大户家中,与郭奉孝缠绵了一整夜? 赵云的呼吸陡然粗重,变得急促,眼中红光隐隐,显然已是气到了极点。他根本听不进去张燕的话,冷笑道:“不管他有没有苦衷,都已经不重要了。张飞燕,我已与甘楚成了亲,且她有孕在身,云乃是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绝不会为了一个男子再起二心,让祁寒再掺入我的未来了。” 赵云的声音不大,却是掷地作响,字字有声。 帐门之外,一名小兵握住拄地的矛杆,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听到这话,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在地。他的头埋得低低的,身姿高挑消瘦,静静站在雪霰与冷风之中,簌簌颤抖起来。 谁也不知他在此站了多久,只有盔帽下的脸,冻得有些发青。 听完赵云这段话,他终于低下头,捂住了脸,转身疾步离开。 …… 张燕听到赵云这样说,半晌才回过味来,一脸的震愕,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子龙兄长!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他再也按捺不住,豁然起身,口中连珠箭一般,将那日祁寒对自己寥寥所讲的经过告诉了赵云。 “……公子这一路艰辛异常,虽未曾细说,我却也看得出来。他只说自己从许都,奔到徐州,在徐州又寻不到你,便再从徐州,一路赶到了河南……” “谁知在山东,他又病了一回,耽误了和我的约定,没能赶赴邺城之约,这才不得已落脚白马县。日前,他听闻了你在黎阳,我便见他面露喜色,似乎打算前去找你……” “子龙兄长,在我看来,祁公子他待你绝非不义,乃是十分义重啊!你不能这般对他……你不能!” 张燕握紧了拳头,秀脸涨得通红,似乎是想要发作,却又没有立场。半晌,他才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之间定有许多误会,子龙兄长,你聪敏胜我十倍,也不是武断之人。感情蒙蔽双眼,只是暂时,望你查实一切,再做决断,否则,对他太不公平。你自己将来,恐怕也要后悔不及……” 张燕说完这番话,见赵云坐在案前,沉默不语,双眼放空,好似一片冰封的霜雪。 他见赵云如此冷漠决绝,不由叹道:“罢了,你不想去,我也不强求了。” 话落,他重重一顿脚,急匆匆掀开毡帘,走出了军帐。 张燕吹唇呼哨,几名亲信很快便牵了马来,他翻身上马,向东疾驰而去。心中却十分苦恼,不知该往何处去寻高手破阵。 众人纵马跑到寨口,却见辕门外立着一人,冷风吹动他雪白的袍披,手中牵着一匹银练般的白马,正自抱臂胸前,静伫着朝他们望来。 却不是赵云是谁? 张燕瞳孔微缩,眼中登时现出激动之意,赶紧驰到他跟前,讶异道:“兄长?” 赵云也不作解释,只朝他微一点头,便即翻身上马,也不多废话,只催促的语声中带上了几分忧急:“动作快些,我恐他有事。” 话落,他轻拍马臀,朝千翠湖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燕部众人见浮云头领一骑当先,白袍轩飞,依稀当年英姿,俱都欢呼起来!张燕也松了口气,甩起了马鞭子,在头顶打了个旋花,跟着赵云纵马,与众兄弟们吆喝不断,向前狂奔大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太平教 章节目录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雪上空留马行处,山回路转不见君 . 晚霞已收,山中升起了一轮惨白色的月亮,溶溶寂光洒落人间,魄色年年冷照千古。 祁寒回了一趟千翠湖,出来便驰着马,漫无目的地前行。 天上飘落着白色的雪片,鹊羽轻绒一般,夹杂着冷风,吹打在他的面上。令他觉得十分寒冷。 六月末的时节,却有如此鬼怪的一场雪,仿佛连上天也在哀嘲着他的遭际…… 他也不知自己骑了多久,只见到月上中天,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巍峨的大山跟前,停住了马。 前行不辨方向,驻足不知去留。 他心中一叹,仰起头,望向暗沉的天际,那一片耸入云颠的山峰,显得高渺而雄壮。雪霰落在他脸上,眼睛里,睫毛上,冰凉凉的,化作水丝沾润面上。祁寒望着那山峰,混沌的心念仿佛受到了某种触动,他不由松了缰绳,从小红马上跳了下来。 在原地踟蹰了一阵,他忽然搂过了红马的脖颈,挨蹭揉抚它。 小红马咴声轻嘶,喷出热气的口鼻,往祁寒冻得冰凉苍白的脸上轻嗅。然后,它伸出湿热温暖的舌头,轻轻舔触他的腮颊。 祁寒忍不住失笑一声,抱住它来回摇动的脑袋,往那双滴溜漆黑的大眼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轻吻。 一人一马,如此静静拥了良久,祁寒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它。 他伸手轻拍小红马的脖颈,额头抵在马颈上,用沙哑难听的嗓音,极为温柔地叮嘱道:“乖孩子,你以后去寻一户富贵人家,每日养在厩里,吃些香甜的干草,不必再沐雨栉风,餐霜露宿……可千万莫投了军戎之所,再去做战马。你跑得快,也够机灵,但战场上毕竟刀箭无眼,危险重重……” 他绕着马儿走了一圈,打量着它优雅骄人的漂亮体形,看见马身上斑驳的轻细创痕,以及臀上那道极深的箭疤,不由颤着手指轻轻抚摸了它一下。 “好马儿,你长得壮硕漂亮,走到哪里都会被善待的,一定会过得很好。往后,你我分开,你便再也不必跟着我吃苦受累了。” 祁寒说完,又抱了它一下,道了一声“去吧!”便抛下红马,只身往山上走去。 这座山道路狭窄陡峭,遍布野草荆棘,通不得马匹,小红马似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意思,猛然扭头冲过来,咬住了他素白的衣袍,发出含混的咴嘶声,不停摇头。 祁寒哑然失笑,笑容里却透出一股戚凉不舍:“我知道,我知道。乖马儿,你舍不得我。但我却已决定要离开这些纷争,连你,我也要舍下了。” 看到小红马,总是会想起它跟玉雪龙,自己和赵云双双并骑的时光…… 祁寒鼻眼酸涩,从臂上装置的弩机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矢,往袍上一划。 裂帛声中,小红马哀鸣了一声,睁着水蒙蒙的大眼,茫然不解地望着主人,滴溜的黑瞳仿佛泫然欲泣,恋恋不舍地朝主人不停昂头…… 然而祁寒并未因它停留,他转过身去,抬袖抹了抹眼角,折身便往山道上走去。 道路崎岖,他一路上跌跌撞撞往前走,仿佛一个醉酒的人,失去了定力和动力。摇晃的身体,掠过灌丛树木,衣袍很快便被刺枝划破。他单薄的衣衫本就透风,祁寒于是觉得很冷,甚至比先前骑在马上,冷风嗖嗖的感觉,还要更冷。 或许,是因为之前还有红马的陪伴吧。 他这样想着,下意识地,就想朝胸口处的暖玦摸去…… 在那段无比黑暗的日子里,那枚玉玦已成了他的精神支柱,片刻未曾离身。在他濒临崩溃,失心欲狂,甚至想要自残自戕的时候,是那一枚浅白色的暖玉,承载着他与赵云的感情,紧紧被他攥握在掌心,令他还能感受到赵云的爱,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 但此刻,他摸了个空。 心口处空荡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才陡然想起,自己适才已将那枚向不离身的玉玦,放在了林中的精舍里。 祁寒呼吸一滞,在手指抓空的一瞬间,无可扼制地感觉出了深深的难过。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但心脏紧悸抽缩着,令他无法忽视自己的感觉。他的手转而捂住胸口,却似感觉不到自己微弱的心跳——他的心,仿佛已经死了,就死在今日傍晚,就死在了赵云的军帐外头,再也不会起伏搏动。 一想到那些话,他便再度生出剜心裂肺的痛觉来了。 脑海之中,开始浮现出赵云与甘楚亲密恩爱的样子……他们紧紧缠抱在一起,亲吻、低语、情热、翻滚、成亲、生子…… 祁寒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眸底血丝激凸,将他的双眸染得赤红一片。 他口中“嗬嗬”有声,仿佛一只受伤沉重的野兽,自肺部发出痛苦的嗡鸣。 他抬起了双手,开始狠狠地捶打自己的头,想要将那些幻象从脑中逐出去!可被囚禁时,他早已抑郁成疾,养成了终日冥思幻想的习惯,一时之间,那一幕幕的幻象无比的真实,就像发生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场景,全然无法抵御,无从逃避! 他看到了赵云吻住甘楚,与她抵死缠绵着,在她的耳畔低声诉说着爱意——鸳盟誓言,仿佛当初对自己说的那些爱语。 “不……不要……” 在许都,他最无助的时候,是靠着幻想赵云的一丝一毫,活下来的。可如今,关于赵云的幻象,却像是扼住咽喉的毒丝,令他无法呼吸。 祁寒踉跄的足步越行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朝着山尖而去…… 山顶之上,有山风浩渺,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旷照着天上飘落的白雪,晶莹干净,美丽如斯—— 他向往着去到那里,希望那样的景致,能纾解他胸中的憋闷压抑,令他放开心胸。 他不想再要逼仄阴暗的死寂恐惧,而是一览众山,俯瞰天地,一望无垠的豁然开朗。 他愿这山风霭雪,能涤荡走这一世所有的爱恨哀愁。 . 旷野沉寂,夜风呼号,夹着冷雪,并着早秋的萧条。 飞燕部众人跟在赵云之后,还自意兴遄飞,笑语高扬着,讨论着这一场怪异的大雪。张燕心中倒是隐隐猜到,这雪或许与于吉有关,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其实这雪,乃是于吉和左慈在朝歌上空斗法所致,白马与朝歌相距不过百里,自是受了影响,出现了六月飘雪的奇景。 赵云驰在前方,听着身后传来的欢声笑语,却是眉头紧皱,心往下沉。他有一种感觉,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但他却无法控制,无从知悉…… 心中很不好受。张燕那几句话像是当头棒喝,让他惊醒了过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因为嫉恼郭嘉,竟被妒恨蒙了双眼,失意绝望,说出了那么绝情绝义的话来……那些话,就算是祁寒没听到,他现在一想,仍觉得难以原谅自己。 其实,祁寒负义之事,他心中始终存了一丝怀疑。也不是没去探查过,但查来查去,却找不到什么线索。他病倒了数月,昏沉不醒,好容易等到伤愈清醒,却又发生了一件极为恸心的大事——以致于连貂蝉遭人下毒、孔莲被调开、浮云部撤军之事,也不能及时追查下去。 在那些伤病难起的日子里,他昼夜思念祁寒,又愤恨又绝望,却始终怀揣了一丝期待——想要再见到他,问一问他为何要欺瞒自己?问一问他,当初说的话,那些痴缠爱意,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可他养伤三月,驻足下邳,却始终没有等来祁寒,反而等到了祁寒与曹操设下的杀机陷阱!丈八因此身亡,浮云部群情激愤,他再也无法在心中给祁寒寻找理由……他还记得,祈谷坛上,曹操喊出“休伤吾儿”的那一瞬,自己如遭雷击般的惊讶震恐;他还记得,祁寒就站在对面,臂上的小弩对准了自己,一脸冷肃杀意…… 但张燕却说,他从许都赶去了徐州,又从徐州赶来河南…… 难道,他真的还藏有什么苦衷? 这念头一起,赵云心中便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一痛。 如锋的剑眉蹙了起来,拳头渐渐握紧缰绳。他想着这种可能,便觉得死寂的心突然活了,变得汹涌鼎沸,难以克制。 他按捺不住,口中催促一声,双腿一夹,驭使着玉雪龙飞快前行,霎那间便将飞燕部众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张燕咒骂了一声,唿哨轻啸,众人赶紧凝神追赶,但赵云单骑如风,他们又哪里追得上,眼见着他朝千翠湖方向如风狂驰而去! 张燕摇头咋舌,心道:“啧,这会却又片刻都等不得了!这情爱二字当真使人痴魔。”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二更(浅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二章、心拟归处人已去,泪沾纸上湿墨痕 . 赵云快马赶到湖边时,身后的张燕等人尚不见踪影,他心中不安,担忧着祁寒,便也顾不得等待他们,立即落马入林。转过杏林,步入怪林之中,他见其中的阵法果然有多处变动,但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他谙得这阵法,因此很快便穿过阵眼,到了精舍的所在。 但见眼前豁然开朗,草地上覆盖了一层细腻绵柔的白雪,一条玉带般的小溪将冻未冻,汀上的小草着着薄雪,溪水在流动时发出叮咚琮珑的声响,好似漱玉击石,悦耳动听。夜色中显得一派清幽,静谧安好。 赵云却无心欣赏美景,望着那两间茅舍,脚步微微一顿,掌心竟渐渐滋出汗来——这便是祁寒所居的地方了么? 他按下心中的激荡,大步朝着精舍走去。 谁知进入之后,却发现内中空无一人,赵云心中微沉,一个念头滚了上来,急得他脊上蹿汗:“莫非阿寒与段老大真在外头出了事,并未回转这里?” 想起张燕说要在这里寻找线索,他便将轩窗推开了几分,待房中渐亮,寻了火油,点燃了灯台。 案头一灯如豆,窗外透进冷风,吹得它摇摇晃晃,满室曳动的阴影。 赵云坐在案前,随手翻看向砚旁凌乱摆放的纸张,冀望能寻得一点线索,哪知这一看之下,却如五雷轰顶,僵在当地,心口一阵剧烈的悸痛,险些就此吐出一口血来! 他斜倚着窗户,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起来。房中晦暗清寂,窗外也无有多少的白月光,只有一轮在雪霰迷离中模糊得看不清边沿的毛月亮。他看到矮长的沉木书案之上,白得灼眼的纸张堆叠铺开,散落得到处都是,连地上,也都是着了墨的纸页。而这些纸张上,却没有半个文字,只有一幅幅墨色的图画。 每一张画,不见山水,不见花草别物,却只有一个人。 潦草简单的墨迹,寥寥几笔,却描绘出了这个人全部的气韵——银盔飞缨,轻飏白袍,手中握着一杆韧练的银枪…… 赵云怔怔地跌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不停发抖,他掀起每一张,都仿佛看到了祁寒坐在这寒风微凛的窗边,唇噙浅笑,静静描绘自己的模样。 墨迹太过流畅,几乎毫无间断,足以看出作画之人落笔极快,完全不用思考,画中之人的面目便在他笔尖流淌而出。仿佛这个人,早已深深烙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微笑的,蹙眉的,冷峻的,微眯着眼携了几分杀气的……还有侧脸望着不知名的方向,露出或温柔、或缱绻、或无奈的神情。那笑、那眉锋、那鼻眼、那神态,无一不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透出深沉的眷恋与爱意来。 赵云抬手咬住了自己的拳头,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眼眶滚烫,全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接着,他便像是着了魔一样,飞快地翻开一张,又一张的纸,瞪大了眼,凝望着上头的自己,像要用目光将它们洞穿戳烂。 白色的纸张下面,是一幅装裱过的卷轴。 赵云手脚发麻,脸青唇白,像一个害了疟疾的病人,哆哆嗦嗦地将它展开。 霎时之间,一幅极美的水墨现在了他的面前—— 夕阳残照之下,一座突兀陡峭的高山,笔立指天,耸入云表。谷壑之中,树木苍茏绵延,临近草野的地方生了一棵巨木,独秀群树。冷风吹落了树叶,漫天飘飞,梢颠上却积着一层白雪,叶子和枝条俱向南倾弯,足见当时的寒风极烈。 那棵巍峨秀拔的大树之下,画了一个迎风舞枪的将军。因画面很大,人便显得小了,虽然不辨面目,但白袍翾飞处,身法如云,劲装缨盔,气势吞山。那青年将军在袍胄选举之间,枪花幻影,姿形脱俗,宛若战神。 全幅都是墨笔写就,山水宛然,但这位将军无疑却是全画的灵魂,明皑如月,皎然生辉,显得那么的卓荦不群。 赵云怔然望着手中的画,记起了画中这一幕…… 那是他和祁寒在奔赴徐州的途中,夜宿山林,路经一座不知名的高山,见那里风高天朗,树着初雪,凉爽喜人,他兴之所至,便在树下舞了一回枪…… 却不想却被祁寒记在了脑海里,跃然纸上,将他绘得这般传神。 画卷的末尾题了一行字,是赵云从未见过的简体行楷。行云流水一般的笔迹,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遒美俊秀到达极致。其旁还用赵云所教的汉隶,一笔一划,认真规矩地书写了一遍—— “经年征尘满衣甲,马蹄催趁月明归。” 赵云咬紧牙关,强忍着泪意,直将面容憋得通红狰狞。 他额际的汗水滴落下来,落在卷轴上,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一行与自己有九成相似的隶书。 他突然追忆起了与祁寒的种种。离别以来,他每每想起教授隶书一节,还以为是祁寒故作不识字,伪装来减少自己的疑忌。但此时看到这样形似自己字体的书写,他才恍然明白,或许,祁寒是真的不会写隶体。卷轴上这一笔一画,完全是模仿的自己的字体…… 赵云又猛然想起,当初祁寒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之态。但祁寒太过聪明,学东西太快,令赵云以为那只是风俗差异。 赵云脑中混沌一片,只觉得雷鸣电闪,似有一个念头疾速掠过,但到底是什么想法要破土而出,他却完全拿捏不住,捉不住最关键的点。 他抿紧了薄唇,将卷轴收起,却在装裱的背后,觑见了一行蚊蝇般的小字。 “信知尤物必牵情, 一顾难酬觉命轻。 曾拟禅机销此病, 破除才尽又重生……” 赵云将这四句诗咀嚼了一番,眼中便渐渐涌起一股痴狂来,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掌打在自己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大响。 心头有个声音疾言厉色,正鞭笞着他的肝肠,令他无地自容,悔恨不已。 “——他爱我!原来他一直都深爱着我!” 赵云失魂落魄,扫视着满室散落一地,画满了自己肖像的纸张。仿佛见到祁寒身负苦衷,却仍痴痴爱慕自己的模样……他的眼神最后落在那四句诗上,死盯了一阵,反手又给了自己两掌! “愚物!愚物!赵子龙,你伤了他的心……你已经伤了他了……” 赵云面颊殷色如烧,灼痛不堪,但他心中的悔恨却来得更痛。他明明最不想伤害这个人,他明明起誓要爱他保护他……可最后,伤他的人,却是自己。 赵云紧握着那卷轴,泛红的眸子滚热着,拳拄着唇,喉咙里渐渐发出呜呃的悲声。 “我要去找他。我须立刻找到他……” 他抹了一把脸,心中已是惶急到了极点,正要冲出去寻人,目光却陡然瞥到了一物—— 一枚白光浅淡的玉玦,静静躺在案桌角落,分外眼熟。 赵云的眸子遽然睁大,眼中闪过莫大的惶恐,心中霎时升起一个念头:“这玉玦从我送给他起,他便从不离身,日夜佩在心口!此刻却丢弃在了这里……他这是不要我了,阿寒,阿寒……你不能如此决绝……” 赵云咬牙,握起了玉玦的绀绳,疾步冲出门去。 . 张燕等人急忙火燎地赶到千翠湖边,却只见到玉雪龙在林边吃草,哪里还有赵云的身影? 张燕忍不住一跺脚,骂道:“子龙兄长未免太过性急!怎么也不等等我们,自己便入林去了!” 飞燕部的众好汉面面相觑,实在不懂张燕的言下之意。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远处奔近,见到张燕等人,顿时大喜,呼道:“前方的可是我飞燕部的兄弟?” 张燕一挑眉,身旁一名汉子立刻发出了一声怪啸,那人顿时加快脚步,回了一啸,快速奔到近前。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多日不曾出现的段老大! 众人见他灰头土脸的,一身尘土,脸色恹恹精神也不太好,便立即上前迎住他,询问究竟。 张燕走上前去,起手就是一个爆栗,怒道:“我教你保护公子,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公子他人在哪里?好你个段老大,三天都不去分舵报道,竟然如此玩忽职守……即便你弄丢了公子,怕我责罚,也该前去说明情由……” 不等他说完,段老大已经屈膝半跪在地,急急打断了他:“头领,先莫责问了!赶紧去追公子要紧!” 张燕怔住,愣了一霎,问他道:“你说什么……什么去追公子?” 段老大便咽了口唾沫,长话短说,飞快解释 章节目录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秋娑影冠名) 第一百九十三章、碧湖外公子行迹,高山上雪泥鸿爪 . 段老大咽了口唾沫,长话短说,飞快地解释道:“……那日浮云头领与公子在林中相见,我便去灶间煎药,回来却见公子已不在屋中,他临走前,还变动了林中阵法,将我困在精舍里。公子定然是知晓溪中有鱼、舍中有粮,饿不死我,因此将我丢下不管,自行离去了。我被困在此间,无法去分舵画押署具,更无法向头领报讯……这两日可恼杀我了!既担心不去签到,令头领担忧;又担心公子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我保护不力……这三日两夜,我饮食难咽,卧不安枕,没有片刻轻松。今日我本已绝望了,饥肠辘辘之下,正打算去溪涧里捉尾鱼吃,谁知公子却突然回转,还将我带出了林子!” 张燕一听,顿时急得不行,急忙道:“那你现在怎么又是一个人了!” 段老大顿时面露赧色,羞愧道:“我当时饿得昏了……也没注意到公子神色不对。还大大松了口气,以为他这次不会走了。谁知我们刚出了林子,走到湖边,他突然翻身上了小红马,对我微笑说道:‘段老大,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料了。快回飞燕部去吧,我要走了。你告诉飞燕一声,就说祁寒有负他所望,恩情来日再报,你们且多珍重’。我听这话竟似在诀别,将来不想再与黑山军牵扯的意思,便吓了一大跳,连忙在他马后追赶……但公子的红马神骏异常,寻常马匹都追赶不上,更何况我靠双腿奔跑……眼见着一人一骑便跑了个无影无踪!” 张燕愕然瞪大了眼,正要说话,林中突然迅疾无伦地冲出来一道白影,一把握住段老大的衣领,将他提举了起来。 大声喝道:“——他去了哪个方向?!” 张燕悚然一惊,正对上赵云发红的眼眸,不由深深一怔。 段老大脸色胀紫,朝着西北方一指,赵云这才松开了他,也不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抬手发出一声急促的唿哨,玉雪龙立刻冲到了近前。 便见赵云手中握着一根双股绀绳,将玉玦拿到玉雪龙鼻下晃动。他拍着马儿的鬃毛,眼角似有水光,哑声道:“马儿,马儿,你好好嗅一嗅,带我去找他……去找他和小红马。” 玉雪龙嗅了一息,便即昂头嘶鸣,赵云见状,眼神微亮,翻身上马,玉雪龙果然立刻撒蹄奔驰,朝着段老大所指的西北方,疾驰出去。 张燕晃过神来,正要带人追赶,又记起先前被甩开距离的情形来,登时作罢了。 他叹了口气,就地盘膝而坐,朝飞燕部众人道:“大伙原地休息,在此等候。” 有人摸出饼子来,递给段老大吃,段老大又饿又累,立马就着水囊狼吞虎咽地嚼了。但吃得几口,他动作却缓了下来,有点出神。 眼前浮现起祁寒临走时的模样,令他有点食不甘味,暗自叹了口气。 适才,公子回到精舍中,神情木然地走到那方箱子跟前,拿出了许多的白纸卷轴,站在窗前摸黑看了半天,段老大也瞥见了,那些纸张上头绘的,竟然全都是浮云头领…… . 夜风凛冽,夹杂丝丝怪雪,打在骑行的人面上。 赵云驰着马,心中莫名哀惶。 他说不清那种感受,只是心口一直闷痛着,恼恨着自己。 恨自己没能多给祁寒一点信任——在赵云深心之中,始终是将祁寒当作天人一般来疼爱的,自己却暗存了一丝卑微,因此他们的恩爱,在他眼中才显得有些不可测,没能信任祁寒的爱,是他种种错判里最大的败笔。 他又恨自己当日在林中那般对待他。无法忘却祁寒回眸时,看向枪尖的那一个眼神。他知道,祁寒定以为自己拿银枪对着他,是要与他刀戈相见,再无情义了,可天知道,就算是祁寒伤了甘楚,自己也绝不会伤害他的……他出枪,只是为了挡下孔莲的毒针,然而那一瞬间,赵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不将缨枪收回——在看到祁寒的一刹,他表面维持的冷漠几乎破功,满腔的爱恨情仇、委屈怨恚全爆发了。他拿枪对着祁寒,并不是为了让祁寒误会,而是在点醒自己,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又对他露出爱意不舍来。 但此刻一想,赵云却觉得头皮发麻,无法原谅自己。 他不敢想象,祁寒自始至终都爱着自己,却见到自己以枪相对,又听到他成婚生子的消息时,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赵云心口仿似压了一块巨石,堵得他呼吸不畅,万分难过。 一刻见不到祁寒,他便难受一刻。捱得脸色发白,他急催着玉雪龙,命它再跑得快一些。玉雪龙倒也不负所望,撒开蹄子疾奔,凭着灵敏的嗅觉,追踪着玉玦上残存的气息,和雪地中小红马的足迹与味道,在山野间飞驰如电。 不多时,前方一座耸峙的高山拦路,赵云眼锐,立时便发现了徘徊山脚下的小红马,但四顾左右,却不见祁寒的影踪。 玉雪龙欢嘶一声,直冲了过去。 赵云却是心头微讶,暗想,照往常,红马早该迎上来了,今日却显得怏怏的,没什么精神。不禁越发担心起祁寒来。 一人一骑奔近,小红马只耷拉着眼皮,抬起雾蒙蒙的大眼瞥了他与玉雪龙一眼,旋即低下头去,打了几个轻轻的响鼻。左蹄一直在雪地上踢踏扒拉着什么东西,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赵云飞身下马,走到它跟前,玉雪龙便上去蹭了蹭红马,但那马儿却依然恹恹的,只顾低着脑袋喷气。 赵云蹙起眉来,往它蹄前一看,不由怔住。 但见一片月白色的布料落在雪泥之中,已遭红马践踏得满是污淖。他额头一跳,心神顿时大乱,觉出了这是祁寒的衣角。 “他出事了?”赵云手握紧了拳头,一时焦急起来,连忙上前搂住同样郁躁的红马,检视它的身上,却没有发现伤痕和异样。 马儿再有灵性,终究不通人语,赵云强行镇慑心神,立即四下查看起来。 幸亏此处雪停了,他很快就从边上发现了一道上山的足迹。见那足迹只有一人,赵云先松了口气。 便沿着浅浅的足迹,往山上奔行了十余丈,既而,他在草丛中寻到了人走过的痕迹,又从荆棘上取下挂着的布帛碎丝,捏起那点月白色的布料细看,顿时笃定上山之人,正是祁寒。赵云眸光微闪,忍不住心绪波动,合起拳头,加快脚步,向着蜿蜒的山道行去。 . 不久之前,祁寒确然经过了这里。 彼时,山间明月冉冉而升,树林中除了他的脚步声,就只有落叶的轻响,静得令人心悸。他踽踽独行着,偶而也能听见一两声山中传来的虎啸猿啼,打破层林寂静。冷风夹雪吹来,令他一路打着寒噤,情不自禁地抖索着。 这不仅是生理上的寒冷,也不是对黑暗寂静的畏惧,而是他的心,在颤抖不安,一刻未停。 他因这一段不堪回顾的遭际,感到了极度的痛苦。 这一世,他失去了挚爱,付出过超过生命的赤忱爱意,以骄傲冷清的性情,却全身心投进了炽热的感情里,甚至甘心雌伏人下,将赵云当做一切的意义来爱着。 他结识了一些友人,却也失去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 他还害死了丈八大哥……祁寒捂着心口,想起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黑山军皂巾如云,他被捆在冰冷的寒潭边上,那个高大如铁塔,挺身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汉子。他想起了丈八直爽的笑容,那么憨恳,永远是磊落姿态。往往揽住他的肩膀,拿大掌拍他,朗声唤他“祁寒兄弟”……可因为他,丈八却凄惨地死去了。 长期的压抑郁闷,令祁寒的想法变得不太正常,他不如从前乐观,心中顽固地认为,的确是自己害死了丈八。他就是一个无可推卸的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二更(4火箭炮加更) 第一百九十四章、重重冤孽随流水,寸寸伤心付劫灰(上) . 一路跌跌撞撞地行着,他终于跋涉到山巅峰顶,最高的一处险要。 他站在崖边,朝着下方望去。不知何时起,雪霁云开,一轮皎洁的寒月旷照在天际,天地浩渺,阒然无声,仿佛突然间掏空了他的身心,冻彻了他的情绪,令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空无缥缈起来。 他本以为,见此当空寂月,必能让自己心胸开阔明朗,不至于再被情怨束缚,藉此忘情。 哪知来到此地,茕茕独立,寒冷入骨,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一份湮顶的悲凉。 山风凄冷,如同泣诉。树影婆娑,宛若情人昔日在耳的絮语,听起来那么的郑重,真挚。 然而一切恩爱过往,俱不过是虚无一梦,再也无处可寻。 祁寒凭立山巅,渐渐觉出了深刻的无望。 起初强烈的悲伤过后,便是心碎。然后,他便陷入一种极端压抑痛苦的情绪里,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仿佛那颗心真的已经碎在了赵云的营帐外头,使得自己的一切都跟着死寂了下去。 兴味索然。 抵达山巅的时候,他消极的情绪也跟着到达了顶峰。 这是他有生以来,两生以来,头一回,觉得真的活不下去了,想到了死。祁寒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自己这一世,怎么活,都显得不对。要么对不住旁人,要么对不住自己,还不如死了。 在许都被囚禁后,他不只一次觉察到自己的心理和情绪出了问题。 外头有风,房中有空气流通时,他却仍会觉得缺氧,喘不过气来,甚至突然昏厥过去。又譬如此刻,寥廓云天,山风呜鸣,他却像又是被什么人关了起来,窒息,黑静,难受至极。 但那么艰苦的环境,他都用极大的毅力抗争着,熬下来了。就算抑郁憋闷,频频面临疯狂,他还是那么顽强地坚持着,于仄室中苟活,日夜在恐惧和绝望中煎磨锤炼,却从未放弃。 也许,那些坚持,真的都是因为对赵云的爱。 这份爱,让他看到了活在这个时代的希望和美好,只要他活下去,便可以找到自己的爱人。 对赵云的爱,帮赵云实现他的理想,俨然已成了他活下去的一个目标动力。而这个目标高出了他的生命本身,所以不管有多痛苦,他都能忍得下。但如今,他的目标却消失了,他死也不足可惜了。 这里已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祁寒心意决绝,挺直了腰身,一步一步,向那片悬崖走去,缓慢,而坚定。 这一世,他孑然而来,也合该孑然而去。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带来,什么也不带走。 麻木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令他顿时恍然明白了自己的某些决定。比如,他放下了那枚玉玦,比如,他弃掉了小红马,还对它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原来,他上这山来,并不是为了看云看月,听涛听风,求得什么豁然开朗的心境。潜意识里,从他潜进浮云部营寨,想要见一见赵云,却听见他说出那么绝情绝义的话起,他便已经存了死志。这座仰止的高山,实是太合他的心意。因此,他其实已经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方式,与这世界悄然再见,彻底地诀别。 ** 赵云冲上山梁时,正见到祁寒最后伫足崖边,凭立百丈深谷的一瞬。 夜风猎猎,吹动了他单薄的衣衫,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飘荡着,他仿似将要乘风而去的仙人,立在危崖边缘,在风中摇摇欲坠。 那姿态,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凄迷美丽。与他的头顶上方,那一轮又大又圆的白月,互成背景,交相辉映。一时间,竟然分不出人与月,到底是哪个更为气度轩昂,耀目惑人。 赵云心头有一刹的恍惚。 但旋即,他的瞳孔便瞬间急缩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攥住了他的心,令他的胸口一阵痉挛! 他迷惑极了,骇怕极了,从这极美的景象中,品尝到了心神欲碎的恐慌与不祥! 下一秒,他眼睁睁就见祁寒迈出了最后一步。那双往常总是噙笑的凤眸,正平静注视着前方,神情无悲无喜,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空壳。他毫不犹豫地拔足,走向了崖边。 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虚空里,但他却无半点停顿,径直踩向前去…… “不——!阿寒——!” 赵云飞身冲了过去,却见祁寒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收了迈出的那一只脚,慢慢转过头来,讷然望着自己,眼中升起一片陌生的空洞和迷茫。 赵云肝胆欲裂,望住他仍虚踩在崖外的半只脚,不敢贸然上前,只怕自己会惊吓了他。 “阿云。” 祁寒眼神浑噩,却沙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随即,便紧闭了唇,不再说话。 赵云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哆哆嗦嗦地,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他只是不停地轻唤:“阿寒,阿寒,你回来……”到了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仿似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他能入山杀虎,也敢下海擒蛟,杀敌斩将,冲锋陷阵,从不胆怯皱眉。但此际,他望向那个瘦削单薄的青年,见他脸色白如霜雪,双眸晦黯失神,凭虚凌空般站在崖边,衣袂飘飘,就似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在风中微微晃动,随时可能会失足滑落,他只吓得魂飞魄散,心悸震痛! 然而,祁寒却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 凤眸淡淡睇了他一眼,祁寒并不理会,又慢慢转过了头去。 赵云瞳孔一张,一生中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瞬提到了极致,爆发了出来!就在祁寒瞥眸看他一眼,眼神微微一动,正要扭头的刹那,他已然觉察到了,祁寒这一扭头,立马便会踏足出去,涌身朝崖下跳落,他立时作出了最快、最险、最凶猛的动作——奋力朝着祁寒猛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赵云心头一阵剧寒,接着热血上涌,意气填满了胸臆,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凭了一股不要命的蛮劲,纵身一跃,狠抱住了祁寒已然向下倾斜的身躯,将他一把从崖边拽了回来! “——你他妈不要命了!” 这话,是从祁寒口中习来的,赵云从未用过,但此际却按捺不住,朝他耳边暴吼痛骂了出来。 他去势过猛,回拉的劲力太大,两人齐齐滚落在地,紧抱着翻了好几圈,方才停在了雪坪上。其间赵云将祁寒护在怀中,手虚托在他脑后,防他受伤,自己却是磕撞了好几下。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背心都惊出了一脊的冷汗。铁钳般的双臂,不停颤抖,死死搂住了怀中冻得冰凉的人儿,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将自己滚热似火的面颊,紧贴在祁寒冻得苍白的脸上,使劲蹂抱着他,用力之大,似要将他整个人揉碎了,融进自己身体里去。 然而,祁寒却像是听不见他的责骂声,怔然睁大着双眼,望向上方的天空。连半片眼角,也不分予他。 赵云的唇贴在他的鬓旁,一下下地吻啄着,温柔,暖热,恍若当初。可祁寒却置若罔闻,对他的声音,他的动作,没什么反应,眸里映着星河坠月,清风无云,却映不出赵云的身影。 赵云端详着他的脸,喉头微哽。只觉得心碎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更不知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经受了些什么,才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来。 刚才那一息之间,他是真的感觉到了祁寒的绝望,那种灰颓的眼神,不是死志坚定的人,决计不会有。一念至此,他越发觉得后怕,紧紧拥住了祁寒,生怕再度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在板蓝根身上边动边冠名) 第一百九十四章、重重冤孽随流水,寸寸伤心付劫灰(下) . 在崖边拽住祁寒的瞬间,赵云同样感到了死亡的毗近,心中寒悸不断,只是紧拥着怀中的人,不肯松开。 “是我不好,你别这样,阿寒,阿寒?” “我爱你,我爱你……” 你不是最喜欢听这句么,为何却僵着一动不动,更不看我一眼?你竟决绝至此,一心赴死,对我毫无留恋? 赵云低头,吻上怀中人泛青皲裂的唇,他的唇温热,祁寒的唇却是冰凉一片。他将舌尖轻轻探入祁寒微张的口唇中,觉察到他气若游丝,毫无生气。赵云心头剧恸,又是难过又是茫然。他的鼻息粗重起来,拿舌尖去勾祁寒的,试图将自己的爱意传达给他,然而祁寒仍一动不动,似一个木偶般,静静伫在他胸前,不论他如何舔舐勾弄,从前那条柔软灵活的舌,始终僵在那里,没有半点反应…… 赵云心痛至极,哽泣了一声,退了舌头,又极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唇瓣,这才结束这一个无所适从的单方面的吻。他抬起眼来,对上祁寒的眸,见他眼神迷离,有些涣散,神智也似不太清醒,心中的酸涩更甚,心疼至极。 月光下,祁寒面庞消瘦,却姣好如昨,让赵云不禁想起二人在山中逍遥美好的日子,历历往事,重泛心头。然月色如昨,人事却已变更至斯,这是他们当初浓情恩爱之时,全然料想不到的! “求你看我一眼,我是阿云,你的阿云……” “你的声音……你腰上的箭伤……阿寒……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告诉我” “……是我负了你,你别这样……你打我……你打我可好?” 一声声地轻唤,祁寒却似听不见,微颦着眉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与外界隔绝了一般。他神情滞滞的,双眸放空,始终望向天际星野。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令赵云心头大恸,不由握起了他的手掌,便往自己脸上身上打去。 才打了两下,他又赶紧一把攥住。祁寒的手好瘦,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他又生恐打坏了它,揉在掌心里,放在唇边轻吻抚摸。 祁寒的手触到了他温热的皮肤,触到了他下颔上新生的胡茬,继而又被捧在嘴边呵气暖捂,眼中涣散的神光渐渐汇拢,手指竟微微动了一下。赵云心细,瞧见他似乎有清醒之兆,心中顿时像是饮了蜜糖,涌上一丝的暖流,连眼睛都亮了三分。 但他旋即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目光移下,见祁寒腰际的箭创裂开了,正自溢出殷红的血来。 赵云急忙检视,看罢暗道一声幸好,这箭伤并不算沉重。 他便轻轻解开祁寒的衣带,手捋起他的衣裳,去拆那片绷布,手指无可避免地碰到了祁寒腰际光滑洁白的肌肤,他还未动作,便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他抬起眼来,正对上祁寒斥满了迷惑的眸子。 赵云呼吸一窒,被他深黑色的瞳眸看得心颤,也不知他是否清醒,连忙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长臂一舒,再度将人紧紧揽入怀里。 祁寒浑身僵冷,似站在崖上吹了半晌的冷风,冻得厉害,全不动弹。 赵云低头,便见他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双眸晦黯混沌,没有分毫的光彩和焦距。 赵云鼻子一酸,忽道:“阿寒,我爱你。” 祁寒眼波一抖,神光微滞,脑中响起的,却是他在帐中说的那些话。 ……喜欢他?不错,当初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喜欢过他。 ……我已对祁寒此人,彻底死心。日前林中相见,我更是看得清楚,自己对他已彻底忘情,再不会与他夹缠不清了。 ……他是死是活,已与我无关。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么情深意重,不过是逢场作戏,好聚好散。 ……不管他有无苦衷,都已不重要了。我已与甘楚成亲,且她有孕在身,云乃是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绝不会为了一个男子再起二心,让祁寒再掺入我的未来了…… 赵云温柔的眼波,轻轻的一句爱语,却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遽然从祁寒的心底攫出了令他承受不了的语声。一时之间,魔音灌耳,于脑海里层层回荡,顷刻将他湮没。 他所失去的信念和安全感,再也无法从赵云随口的一句“我爱你”中寻回。 他的身心,俱已随那贞洁的爱情悉数破灭,重遭囚禁。回到了许都的暗室之中,碎为片片飞灰。 这三日三夜里,他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其难受的程度,竟然不比那些困兽般垂死苟存的囚禁岁月,好过多少。此刻,祁寒望着赵云,看着这个被自己全心全意爱着,却与旁人成亲、孕出孩子的将军,只觉得头皮欲要炸开,绝望到了极点。 赵云见他自下而上,怔然望着自己,心中不由一暖,还待再说些什么,却是突然怔住。 祁寒哭了。他竟然哭了。 毫无征兆的,他眼中飞快蓄起了泪,仿佛不堪重荷,从眼角片片滚落,开闸的水流一般,涌入了脖颈的衣襟中。 赵云抚他鬓发的手,停在半空,渐渐收紧,握成拳头。 怔然望着他流泪的样子,像被一记闷锤猛然撞在心上,疼得要命。 他与祁寒相识相知,一年有余,除了生理性的反应,还从未见过祁寒无助哭泣的模样。 黑山军绑错他时,祁寒身受重伤,险些身亡,他却忍着剧痛,没有哭一声。 那一日混乱,他将祁寒伤得极重,更令他伤心,祁寒从吕府中狼狈走出,也只见到他眼角通红,没有流过半滴眼泪。 后来,他在山中告诉自己,他伤心伤情,绝望之下,又被人追杀,艰辛可怜,从高崖上滚落下来,摔坏了眼睛和腿……那时候,他也只是含笑着抽了抽鼻子,却从未哭泣。 在赵云心中,祁寒很有韧性,永远是坚强开朗的,极少示弱,更不会这般泪流不止,无声饮泣…… 然而现在,他的泪水却完全止不住。 赵云只觉得心如刀割,急忙去给他擦拭眼泪,但那泪水滚滚而落,无声无息,沿了他冰冷的脸颊流下,将鬓发湿成一大片。 “阿寒,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实是心乱。”赵云声音发颤,心底一阵阵发慌,手足无措。 祁寒却面色无改,眼神空滞,呆呆望着他,竟比先前更加的灰颓可怜。泪水滑入了赵云掌心里,温热灼手,与他冰凉的体温,对比鲜明。 泫然模糊的泪水中,祁寒眼前一黑,天地晦暗,失去色泽。 赵云近在咫尺的脸与空气一道,波动扭曲,显得古怪而狰狞。祁寒瞧见他双唇开合翕动,在说着什么,可他一句也听不见。 脑中轰然作响,乱到了极处。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口鼻肺腑,令他无法呼吸,喘不上气。目光所及,变为一片混沌的黑色,死寂。祁寒伸出手,在虚空中挣动了一下,赵云有力的臂膀将他固在怀中,却成了枷锁,令他生出一种迷茫的错觉,像是被囚在了方寸的狭地中。 一息间,一念成执,万念俱灰。 抑郁成疾之人,在这一夜,终于爆发。 执念一旦入心,便无法去除。直至崩溃到底。 赵云将祁寒的头紧抱在怀,阖目吻在他的眼角的泪……然而,就在下一秒,二人的身下陡然响起了一声利刃入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二更(深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五章、崖高风劲人戗自,山重水阔走寒郎(上) . 赵云一个寒战,甫然睁开了眼,便见一蓬雨花般的血雾飙射而出,喷洒在他的身上、脸上,将他一身白袍银甲,全部染成血红色! 赵云瞪大双眼,望着祁寒右手中紧攥的铜矢小箭,望着他狂飙鲜血的左腕,伤口之深,竟已割断了手筋,断了半个腕去。破损的动脉,正小溪般涌出鲜血来! 赵云顿时目眦欲裂,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如野兽般的狂吼!神情狂乱,几欲疯狂!!! 祁寒的脸色迅速衰败下去,紧闭眼眸,脸色青白……赵云的眼睛几乎立刻充血,胀红成了一片,痛得无法视物!他英俊的面容变得狰狞无比,从喉中发出痛苦的嘶声,吼喊着,颤抖着,发疯一般去捂祁寒的伤口! 但奔流的鲜血,滚热急涌,汩汩而冒,从他指缝间溢流出来,令他的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赵云的牙格格打架,手指颤抖,飞快撕下了衣襟布条,紧紧缠缚住祁寒的左臂,将它扎得死紧。 他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惶急、脆弱,眼泪更随着祁寒的鲜血一起,不停往外奔流。他恍若疯了一般,口中不停喃喃发声,又哭又笑,抱起了瘦可见骨的青年,抱起他生命正自飞速流逝的爱人,宛如抱了一团易碎的泡沫,与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发足狂奔,往山下疾掠而去! ** 赵云载着祁寒,一路驰向千翠湖,两行热泪当真横飞在了风中。 他顾不得擦眼,只是死死抱住怀中的人,抠着他的臂腕,紧压脉搏,然而,就算是如此,鲜血兀自流了一路,全不凝停。眼见着祁寒渐渐苍白、冰凉,那种钻心的痛苦,让他的头皮似要炸开,几欲疯狂。 适才,他睁开眼时,祁寒已一箭划开了手腕,热血飙扑到了他的面上,赵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那一瞬,他所受的刺激,竟比少年时期第一次杀人来得更大……视野间突然血红一片,不啻于全家被杀那一夜,惊恐害怕到达极点——但可家人被杀之时,他尚怀了报仇的心志,倔强愤恨,充满生机;可当看到祁寒自戕的一幕,他竟觉昏天暗地,陡然被抽空了全部的气力,暴怒、震骇、狂悲、疯魔,几度想要抱起了他,一起从崖上跳下去。 可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此放弃祁寒。 要让他不明不白地放弃了这个人,放弃彼此的一切,他做不到。 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他就不能不拼了命地去挽救祁寒,天上地下,这个人是他此生的执念。 …… 道旁景物飞逝,眼见将到千翠湖了,却见前方现出了一辆青毡马车,轱辘登楞作响,也正飞快前行着。夜黑无人,马车疾行,显然不是寻常之人,但赵云却无心打量它,正要从旁疾速掠过,谁知那车的帷帘忽地从旁掀开,露出一只骨节宽大修长的手来,那人下颔尖削,另一只手拄颔清咳,疾道:“你……你停下!” 赵云眼眸血红一片,神情浑噩,白袍上、脸上都是血点污迹,陡然听到这人的声音,他眉头一皱,已然反应过来了他是谁。但他毫不停顿,只夹紧了马腹,口中一声唿哨,便往马车右边冲超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快一点赶到湖边,与张飞燕等人会合。飞燕部中有厉害的军医,或可抢救他的爱人。 马车中的锦服男子,看到赵云血污盈身,目光一滞,登时探出半个身来,朝右方仔细看去。藉着月光,他祁寒断腕淌血的样子,仿佛一根尖锥刺痛了他的眼和心,登时气冲脑心,急得剧咳起来! 没想到,他紧赶慢赶,竟然还是晚了一步! 男子神色冷沉,立刻站起身来,长声急喝道:“赵子龙!你若还想祁寒活命,便即刻停下——!”话音一落,他已咳得很凶,车厢中的侍卫赶忙扶住了他,捶抚他的后背。 赵云猛然收住了缰绳,玉雪龙嘶了一声,堪堪在马车前十余丈处扬蹄停下。赵云也不等男子再多说一句,立刻抱了祁寒,从马上下来,飞奔到马车跟前。 锦衣男子面色苍白,在侍卫搀扶下,显得格外羸弱,已走下了车来迎他。 “郭奉孝,救他。不管须我付出什么代价,请你救他!” 赵云嘶声半跪在地,神情惶急慌乱,他从未如此哀求于人,却对着郭嘉低下头颅。高大英武的身躯抱了祁寒,眼中尽是泪光,右手压住祁寒的左臂,凄颓之色,宛若丧家之犬。 郭嘉面色冷到了极处,马上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盒,内中有赭红、黢青、墨黑三枚丹药,他拿了青色那枚,快速丢入水袋化开,递到赵云手中,冷声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马上喂他饮下。否则数息之内,寒弟便会身亡。” 话落,他冷似毒蛇般的视线,便凛凛打在了赵云背上,似要将他硬生生戳出一个透明窟窿来。 赵云对他强烈的敌意和忌恨恍若不觉,捏起水袋猛灌了一口,便托起祁寒的后脑,伏在他脸庞,唇舌相抵,将丹水悉数哺进了他的喉中。 喂完小抔化丹水后,祁寒本已失血休克的身体,竟突然有了轻微的反应。 赵云眼睛微亮,见到他脸色白中发青,全身开始亟速变冷。数息之内,竟似被放入了冰窖冷窟中受冻,修长的眉、微翘的黑睫、以及紧闭的眼皮和唇瓣上,都已结了一层薄薄的浅白色霜华。腕口上的创处血势渐缓,虽还在沁出,却已比起先前狂涌的势头,好了太多。 赵云紊乱的心神,稍微一定,但仍紧握着他的脉门,不肯松开。 郭嘉冷然看他一眼,沉声道:“你可以松手了。” 赵云这才小心翼翼地松手,发现自己的虎口和手掌均已僵住,浑身上下也都被冷汗浸透。他抚下祁寒鬓边的白霜,头也不抬,哑声道:“阿寒失血太多,我要带他去千翠湖,寻军医料理伤口……这枚丹药能管几时?可有坏处……他以前,患过寒症……”这丹药如此霸道,竟倏忽之间,似就要将人冻住,他不禁担心。 郭嘉嗤了一声,蹲在祁寒身旁,望向他惨淡的面容,寒声道:“他之寒症,当初便是我给他调理的,我岂会不知?呵,你此刻,倒是会关心他了,还担心丹药凶猛,坏了他的身体……却不知先前,又在哪里?” 他说着,紧皱眉头,手指巍巍颤抖,眸中怒火隐然,“赵子龙,我不是神仙,亦无通天之能。这一枚丹药,只能将将稳住他的伤势。可寒弟血气流失,已是万难救回了!此是他的命劫,如今是死是活,全凭天意,就算将来身体受损,那也是无奈之事。倘若能救回一条性命,便当恩天谢地,幸甚至哉了!” 赵云听了,心口闷痛,咬着牙,道:“我绝不会让他有事。” 话落,他径抱起了人,往郭嘉的马车上去,向他躬身一礼,“借你的马车一用,骋马颠簸风冷。” 他听到了郭嘉那些话,已知道祁寒存活的希望极为渺茫。但千难万难,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便要将祁寒从鬼门关中拉回来! 郭嘉眉宇含怒,冷然看着他的背影,强行隐忍,才咳着跟上了马车。敦促车夫快驶,专拣了小道奔千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深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五章、崖高风劲人戗自,山重水阔走寒郎(二) . 车行辚辚,到得千翠湖时,赵云从车上下来。张燕远远眺见了,见他抱了祁寒,两人身上尽是血污,顿时吓了一大跳,赶忙带着人迎了上来。 “公子怎么了!怎么才片晌的功夫,就变成了这样?” 段老大最为焦急,虎吼了一声,便即冲上前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想从赵云手中将人接过去。这些天里,与祁寒朝夕相处,他照顾起居,也做得习惯了,却不妨对上赵云那一双阴沉赤红的血眸,被他冷然一扫,只觉得杀气凛烈,压顶而来。 段老大心里打了个突,一个激灵,讷然将手收了回去。 猛然想起了祁公子的那些画像……此刻又看到赵云要杀人的态势,隐隐然,更是明白了一些。 赵云抿着唇,抱了祁寒,不言不语,当先往林中走去。张燕为人何等乖觉,立即便带上了段老大和两名老军医,跟在赵、郭二人之后,紧随着进了林子。 到了精舍,将人安放在床上,赵云却握着祁寒冰冷的右手,不肯松开。 两个老军医对视了一眼,便要去掀祁寒左手上的袍袖,检查伤势,却被赵云猛地一把钳住了手爪,一双冰冷黑沉的眸子,恶狠狠盯着他们,厉声道:“你干什么!” 下车之前,他已将祁寒的袍袖遮掩住了伤处,不愿给飞燕部的众人瞧见祁寒自戕的手腕,不许任何人因此看轻了他。将人放在榻上之后,恍惚之间,居然有人去动祁寒的衣袖,他岂能不怒? 老军医哀嚎了一声,还不及说话,赵云却又自问自答般道:“你是医者?” 那老头只觉得自己的手掌似陷入了烙红的铁里,指骨被巨力碾着,像是马上就要碎掉,那火辣辣的剧痛,几欲使人晕厥。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满眼惊恐,忙不迭地朝赵云点头称是,同时不住讨饶。 张燕见赵云神色有异,眼神混乱,生怕他失手将那军医捏坏了,急忙去掰开他,口中道:“子龙兄长,他二人是飞燕部中最好的军医了,比起孔莲来,也不遑多让!快放开,若捏坏了,谁给公子治伤!” 赵云一听,原来真是军医。他又狐疑地打量了那白髭老头一眼,才怔然松开了手。 老头还在唏嘘,抚着自己青紫泛红的手,便见赵云已返身坐回榻边,再度握起祁寒完好的右手,动作却是轻柔温存已极,与刚才那副擒拿老军医的粗鲁暴戾,不可同日而语。 见那军医还在磨蹭,赵云忽又转过头来,双眸似欲喷火,道:“既是医者,何故还不来给他看伤!” 老头儿一个趔趄,连忙上前,哆嗦着掀起祁寒的袖子,一见之下,顿时抽了一口凉气。 赵云的脸色登时煞白,“豁”地一声,竟将腰剑拔了出来! 张燕陡然看到那可怖的,显然是自杀造成的伤口,也吓得不轻,但见赵云勃然发怒,急忙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生怕他一言不合,暴起伤人,一剑将那军医砍死。 却听赵云冷声问道:“你为何抽气?你治不了他?”却无人看到,他抚在剑上的手指,正自颤抖着。 张燕从不知赵云竟会变得如此蛮横无理,凶狠残暴,仿佛唯有事情关乎到了祁寒,他才会露出这样任性、痴魔,不同寻常的样子,他愣怔之下,一边连声安抚赵云。 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际,摸了一摸,脸上有些犹豫不决。 张燕见两个军医吓得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便皱眉道:“浮云头领问你们话,到底治不治得了,即刻回答!” 那老军医瞥了一眼赵云布满血丝的眸子,和他按剑的手,急忙道:“治得了!老儿治得了……” 额头的汗水却是涔涔不断,在赵云凌厉的目光注视下,哆哆索索地拿出了一应金创药粉等物,与另一名军医一起,处理起祁寒手腕的伤势来。 郭嘉倚在一旁的原木壁上,冷眼看着众人进出忙碌,见那赵云一副失魂落魄的疯样,坐守在祁寒面前,雕刻似的一动不动,不由得又哼了一声,目光阴寒,渐渐透出一股伐人深思的意味来。 那老军医治疗外伤倒是一绝,动作熟练,很快就将祁寒的断腕接续包好了。又从董奉的药架上辨认了一些治伤的瓶瓶罐罐,不管那些粉末是否能够愈合伤口,他一股脑都塞给了段老大拿着。伤势虽然包扎妥了,但失血过多,人体精血已去,却是最不易处置的。老军医无奈之下,只得胡乱开了几个补血益气的方子,拣好了药材,拿给段老大去灶间煎煮。 整个治伤的过程,屋中都是凝滞沉重的气氛,赵云一语不发,坐在那里,旁人便大气也不敢出,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惟有郭嘉,在一旁持续不断的低咳着。 老军医处理好了一切,段老大也将煎好的药端了上来,正要拿去给祁寒服下,郭嘉却道:“拿来给我。” 段老大见赵云没有反应,张燕又点了头,便先端给郭嘉。 郭嘉二话不说,先嗅了嗅那药,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摸出个小巧的锦盒,取了一枚澄黄的丹丸,丢进碗中化开,道:“给他服下吧。”话落,他想了想,苦笑了一声,道了一声“罢了!”便将锦盒往段老大衣襟一塞,“三日之内,将这九枚丹药全给他用了。” 段老大“哦”了一声,端着药碗走过去,正要扶起祁寒来喂,赵云已劈手将药碗夺走,望向昏迷不醒的祁寒,又看着碗中的药汁,朝屋中扫了一眼。 老军医悚然一惊,以为他要发怒,立时苦着脸道:“浮云头领!老夫已经尽力了!公子伤势沉重,左腕筋脉已废,将来就算养好,也无气力。加之失血过多,何时能醒,要看上天造化,你便是杀了老夫,也无济于事啊……” 话音未落,张燕已一扯他的衣衫,横眉瞪了他一眼,老头的哀嚎声顿时戛然而止。但那言下之意,却是所有人都听懂了——祁寒伤得太重,恐怕是不能活了。 赵云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目光掠过段老大等人,森然道:“都出去!” 他拔出剑来,猛地一下斩断了桌案一角,冷冷看向众人,“谁若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便形同此桌!” 两名军医点头如同捣蒜,忙不迭地齐声道“不敢,绝不敢泄露半字!”,而段老大更不必说了,他既是张燕的心腹,又与祁寒亲近,更不会将他自死之事抖露出去。 郭嘉哼了一声:“你倒是深谋远虑,替他想得周全了。” 赵云不理会他讥讽之言,盯着祁寒的脸,没抬头,只是沉声道:“因为他不会死。我绝不会让他死——”更不会叫人乱嚼舌根,轻视于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去寻神医也好,神道也罢,我一定要将人救回来!赵云咬牙,暗暗在心中发誓,一字一字,直将牙齿挫出血来。 “啧,”郭嘉又轻笑一声,“若你能一直这么维护他,他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了。” 赵云眉心一颤,道:“你放心,我再不会让他难过受苦。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再放开他。” “最好如此。不然,你就算不死,我也会取你的性命!”郭嘉眸光闪动,恋恋不舍地从祁寒身上收回。 赵云的手轻轻拂开祁寒脸上的发丝,眼底闪过一抹难察的悲痛凄恻,停顿了一下,点头道:“若有那一日,不必你动手。” “好好记住你的话!”郭嘉讪笑低哼,扭头拢起了袍袖,便往精舍外走去。 张燕眼珠一转,也乖觉地带上了军医们和段老大,走 章节目录 第201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搪瓷杯子冠名) 第一百九十六章、命到危时用金符,病树槁头起真心(上) . 飞燕部众人跟在郭嘉后头,见他步伐缓慢,身形羸弱,一步一晃,但气质出尘,宽袍荡袖迎风,竟另有一股潇洒风流的意态,眼见着他步入了林丛,消失不见,众人才在草坪上站定了。 段老大回头看了一眼精舍,挠着头对张燕道:“浮云大哥变了好多。” 张燕白了他一眼:“说不定他没有变。只不过你以前见不到他这副样子罢了。” 段老大若有所悟,道:“是因为祁公子……” 张燕啐了他一口,挑眉道:“废话!” 他走到老军医面前,伸臂勾住他的脖子,也不顾老头哎哟哎哟的乱叫,一劲儿的箍紧。 老头儿的脸色涨得通红,急忙道:“飞燕侄儿,你这是做什么啊!”心道:乖乖不得了,他弑了义父,又要来杀我这八竿打不着的伯父了! 张燕邪笑,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低道:“你老实跟我说,祁公子是不是没得救了?” “噫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老军医急忙否认,并且火速回眸,发现精舍的木门紧闭,赵云没有要出来的迹象,顿时大松口气。这才张燕点头,附耳道:“啧,那祁公子腕脉断裂,失血近半,哪里还有什么活路,分明已是必死的!只是有人给他用了什么奇药,令他血流减缓,才拖延了半口气,残喘至此……” 张燕一听,抬起手就想敲他脑袋,给他一个大爆栗!但又瞥见他白髭凌乱,满脸的惊魂未定,似乎还是自己的远房长辈,这才作罢了。 只皱眉白了他一眼,骂道:“那你不早说!居然还说自己‘治得了、治得了’,原来竟是哄骗我兄长的,老来还不修医德!” 那老军医一听,急得顿足:“你晓得什么!浮云那小子明明已是疯魔了的!当初,我还给他治过伤,他明明该认得我,却问我是不是军医,还要拔剑杀我……我要敢说治不了,他立马就能老夫的首级砍下!好歹我还给那将死之人料理了伤口,止了血呢!照我看,浮云头脑已昏,神志不清,只怕等那公子一咽气,他立马就会发疯,揣了剑追出来,将我等一一攮死!飞燕乖侄儿,我的大大大大头领,且听老夫一句劝,赶紧逃出这林去!” 这老军医是个滑稽的,说完这一通,已被自己的想象吓得魂不附体,咬着两只拳头,瑟然发抖,可怜巴巴地望向张燕。 张燕都被他那贱样逗笑了,嘁了一声,笑骂道:“你这老儿,倒是军中一宝,教人好笑!可你实在啰唣,不仅欺骗了浮云部头领,还敢咒骂我家公子,此番回去,便将你送到刑堂去吃杖花!” 说着将哭嘤嘤的老头儿推到另一名军医手边。 张燕望了一眼精舍的方向,手指暗暗抚上腰间,想道:“十二时辰内,只要魂魄未曾离体,此符便可以起死回生,救人性命。先师命我急来搭救公子,不想却真教我赶上了。” 他松了口气,转念又想:“但先师一再嘱咐,此物珍贵无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妄自使用,以免暴殄了此符,反倒贻误了真正的救命之机。此刻,连军医都已论定公子必死,应当算是‘万不得已’了吧?” 想到这里,他更无半分犹疑,独自折返,走回了茅舍。谁知刚一推开门,却见赵云正拥着祁寒,伏在他上方,忘情地亲吻着身下的人…… “啊……我什么都没瞧见,你继续。”张燕脸上一窘,举步便要退出槛去。 喂个药,竟喂出这么缠绵悱恻的意味来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赵云沉声道:“你可是有事?” 张燕“啊”了一声,点了点头,脸色颇不自然,只得走了进去。 却见赵云正在床畔收拾药碗,脸上殊无异色,完全没有被人瞧见那一幕的尴尬。他的神情平静了许多,但双眸泛红,脸上还有泪水,兴许适才是一边哺吻着,一边在哭…… “咳,我不是故意要打搅的……”张燕清了清嗓子,正要解释,赵云却忽地抬起头,目光瞥向了他抚在腰上的右手,眸光瞬动,道:“你有东西可以救他。” 适才,他的注意力全在祁寒身上,心中忧急如焚,根本不曾关注旁人。众人走后,他与祁寒静处一室,拥着昏迷不醒的爱人,将满腔的悲伤尽数释放了出来,那种焦躁暴戾的情绪,才渐渐安定了些。他本来打算,给祁寒喂完了药,就设法带他走,去寻救治之途,谁知张燕却突然折返 。赵云理智回归,只轻轻瞥了他一眼,便觉出了异常。 张燕的神态太过轻松了。 眉目间一片清朗,眼底甚至还挂了一缕淡淡的戏谑,还比不上之前那个段老大,来得焦急关切。 赵云心念一动,立即有了某种猜想。 又见张燕的手,不时往腰上抚摸,那种下意识的动作,很显然,是在腰囊里放了尤为重要的东西,生恐丢失,才会时不时摸上一下。 听着赵云笃定的语气,张燕挠了挠头,咋舌道:“兄长,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每次都给你猜中了。” 赵云凄然一笑:“聪明?”他摇头道,“不,我极愚笨。本末倒置,难辨真假。” 将阿寒害到了如此境地…… 张燕支吾了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忙从腰间摸出那个盛了金符的黄色布囊。 “兄长莫要担心,有先师一道金符在此。” 他说着,便将赵云往门外推去,“先师说,此符能逆改命运,不能为外人瞧见,只留得施符者一人。刚才人多口杂,我便没有拿出来。” 赵云飞快地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却不肯走,一把握住张燕的胳臂,眼神里透着深深担忧:“那施符对你可有什么妨害?不如你告诉我法门,让我来施展。” 张燕干咳一声,黑着脸道:“兄长,其实你不是担心对我有什么妨害,而是怕我施法不对,祸及公子吧?” 赵云被他戳破,竟然直接承认,点头道:“恩,你知道就好。” 张燕额角有些抽搐,一把掀开他的手,佯怒道:“你真当我是废物呢!” 赵云皱眉,很想说:恩,你确实有些莽撞,大多数时候,不如我精细。但一想,祁寒的命还攥在人家手里呢。又生生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剑眉深蹙,睃向祁寒,带上了几分求恳对张燕说:“……可否把法门教我?” 张燕大怒,吼道:“——你给我出去!先师与我符纸之时,可是在我拇指涡上施了法印的,教你,教你你就会了么!还真个以为比我强出了多少!” 赵云隔空瞅了瞅他的拇指,眼神将信将疑。却也只能选择相信他,因此先行退去。临走之前,他磨磨蹭蹭,探在门口,深切地嘱了他一声:“飞燕,请你千万小心。” ——呵呵,倒像是在关心我一样! 张燕想破口大骂一句,然后拔了双刀出去跟他干一仗,但见祁寒危在旦夕,又只得忍住,朝着门口翻了个大白眼儿。 赵云知道忌讳,便不来窥看,张燕小心翼翼取出了金符,将之帖在祁寒额心,右手食指与拇指捏起,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便将于吉的法印力量释了出来。那金色的浮纹,晃晃悠悠,朝了祁寒额头飞去,立时被吸入了金符之中。 渐渐地,祁寒的身体被一层稀薄的白光罩住,椭圆鸡子般白光,如同水流淌动,自他额际,缓缓流经双足,又绕着身后,回归顶心。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二更(搪瓷杯子深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六章、命到危时用金符,病树槁头起真心(下) . 赵云在外头等得心急如焚,茅舍中却悉无动静。 他只觉度秒如年,时间像已过去了很久很久。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张燕已从内中走出,拍了拍手,一拳捶在赵云肩头,扬起下颔,面容倨傲地笑道:“兄长,俺也是能起死回生的仙长了!还不拜我一拜?”见他脸色肃重,又觉不好再开玩笑,道,“快进去看他吧!” 赵云的神情剧烈波动,匆匆道了一声“多谢”,便飞身往屋内冲去。 张燕望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暗自摇头。 心想,当日赵云说得那般斩钉截铁,强硬坚决,其实果然是虚张声势罢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追出营帐,与他们一起赶来这里了 。这两人用情太深,纠葛之远,绝不是朝夕能改的……倘若今日,没有于吉的这道救命金符,真不知赵云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燕嘲嘁了一声,心里却酸酸的,詈道:“哼!痴男怨男!连性命都可以为对方豁出去了,当真傻得要命!倒不如老子潇洒一个,来得痛快!”话虽如此,一张清俊的小脸却是拉得老长,一路走,一路踹着溪边的小草积雪,嘟哝不断。 到得林子边上,张燕想了想,又将段老大留下了。段老大这回拍了胸脯担保,定会顾好公子,妥帖周全。张燕狠瞪了他一眼,指着他鼻子道:“你若再有失,便军法处置了!”这才带上两名军医,循了原路走出林去。 . 月过中天,天际已是微微泛白。雪霁过后,万里不见层云,空气变得肃冷清新。精舍中木门紧掩,窗户严闭,屋中一片昏昧。赵云藉着油灯的幽光,静静凝视床上的人,指尖抚过他下颌阴影处的一道疤痕,手指微顿,眼中闪过一道迷惘的痛惜。 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这道疤并不深,乃是鞭痕。可以想见,如果当时受伤后养护得当,断然不会留下这么狰狞难看的伤疤。那便是说明,祁寒在受伤之后,并未得到妥善的包扎,以至于让这伤口破溃发烂? 赵云蹙紧了眉头,想象不到他身为曹操最疼爱的长子,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副消瘦、萎颓的模样……若全因一情字,他又不是那种懦弱自弃之人。 适才他用葛巾给祁寒蘸了热水擦身,陡然见到这道伤痕时,心头一颤,像被什么人猛抽了一记,挞在自己心上。他莫名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愤怒——不管对方是谁,敢这般欺凌祁寒,施暴鞭挞,他都无法忍耐,必要让其尝到更为痛苦的滋味!赵云眸中闪过层层冷光,暗暗地想道。 好半晌,他就一直坐在榻前,一动不动,望着紧闭双眸昏睡不醒的祁寒,心头感到深深的困惑迷茫,和更为真实的沉痛哀怜。心脏紧悸抽动,因为对祁寒的强烈爱意,而情绪起伏,心潮难平。良久,他上了床去,将祁寒抱在怀中,与他并肩而躺,终于长长地舒出了口气。 太久没有这样静静抱着爱人了,赵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去,深深眷恋着与祁寒贴近的感觉。但很快,他的身体就颤抖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想起崖边的那一幕……他永远无法忘记,祁寒在他怀中,却毅然决然地划开自己手腕,选择离他而去,走向死亡的模样…… 赵云大睁开眼来,瞳孔心脏都开始剧烈地抽缩,呼吸粗重,望着眼前静好的面庞,咬紧了牙关。 那种震恐惊惧,几欲令人疯狂的刺激,他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了。 赵云低头,将自己埋入祁寒的颈间,高大的身躯微微发颤,深深呼吸着属于祁寒的气息,心境才逐渐趋于平缓。然后,他宛若朝圣一般,捧着祁寒的面颊,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暖热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眉稍、眼角、颊边,以及颌骨下方那道丑陋的疤痕……最终,这一吻停留在了祁寒的唇上,流连忘返。 赵云哼了一声,唇舌紧紧抵住祁寒紧闭的嘴,低头含住了他柔软的唇,温柔地舔舐,细细研磨、轻吮,没有一丝的情.色和*,只是一个纯粹的,充满温存和美好的吻,浅淡,却暗含了他无数的思念与爱意。 “阿寒……”他搂着祁寒的脖颈,沉声道,“与你别后,我没有一日,不在想你。” 祁寒穿着白色的中衣,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但昏迷之中,他似乎仍然未能逃开无尽的痛苦与折磨。几乎及鬓的长眉,锁得紧紧的。赵云支起身子,半垂着眼眸,失魂而怔默,望着祁寒眉心那道深刻的皱褶。 不由心头一酸。 他暗暗想道,是我让他这么痛苦么,他那么决绝,要用死亡来结束一切,是我,是我伤了他吧,让他最终绝望至斯。赵云的眼眶濡湿潮热起来,伸出了食指,想要抚平祁寒的眉心,但这动作,却令他眉间的沟壑更加深了起来。祁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在赵云的触碰之下,眉头皱得更紧,一时间,连呼吸也紧促了起来。 赵云心中一沉,手指颓然落下,整个人似脱力一般,跌回了榻上。他着魔地注视着这张日日夜夜从未忘记思念的脸。半晌,他喉头翻滚,宽大的肩膀簌簌颤抖起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爱你,比你想象得更深。我错了,但我会用一生来证明,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往祁寒耳旁轻轻一吻,泪水落在那雪一般苍白的耳廓里,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衣袖帮他擦干了。 正因爱得太浓烈,他才受不了背叛和欺骗;会被一封来自陷阱的“绝交书”,伤到心如槁木;而这爱,藏于他的心中,强烈到足可将他整个人燃烧殆尽,吞噬掉他全部的理智,一旦脱出掌控,他不知道怎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只怕会不顾一切,伤及所有的人,包括祁寒……他不得不掩藏心意,对祁寒强硬着故作决绝,却又放不下他,悄然来到林边,跟在祁寒的身后…… 然而,一念一堑间,几乎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心中的爱已然被放了出来,不管过去将来,世事如何变迁,他都会选择信任祁寒。这次的教训太过沉痛,令他无法承受。却也让他懂得了,光是爱,远远不够,他必要让祁寒成为最幸福快乐的人。他再也不会松开祁寒的手。 赵云的吻,轻轻落在了祁寒的额头。望着怀中的爱人,他的眸光,锐利如寒刃,温柔如月光——当初那个睿善的良人,在沉酣未醒的爱人身边,早已悄然回归。 然而这一次,他比从前更为强大,坚信。 就像一棵被烈火焚烧过的大树,待灰飞湮碎成尘之后,浴火焕生——它枝条更硕,如剑如戟,无惧烈风;根须尤韧,深入了土地,发出翠碧的新芽。 . 翌日清晨,门声笃笃。 赵云立时警醒,睁眼看向怀中的人。 祁寒兀自皱着眉,昏昏而睡。 赵云眼中浮起一抹暖意,将他小心放在一旁,这才整了衣袍,起身开门出去。 段老大站在门边,附耳悄声道:“浮云头领,有人闯入了林阵,正在里头打转闹腾。”他不谙阵法,因此不敢擅自前去查探。 赵云朝他点头道:“我去看看。你就守在门外,耳朵灵光着点,若听到公子有任何的响动,便要立刻做出反应。”出门之前,他已检查了屋中摆设,见没有危险之物,才敢将人托付给段老大。 段老大连忙答应了,赵云这才往怪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三更(搪瓷杯子深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七章、容色不改违军令,山重水阔走寒郎(上) . 到得林阵,赵云循了人声,左右奔突,很快来到了巽位之上。远远便见几名袁军服色打扮的小兵,正偎倚在树旁,累得气喘吁吁,满脸的惊恐。 一人大声喘气,道:“哎唷,这林子好生古怪!这般绕来绕去,出不得、进不去,只怕是要误了差使!” 赵云听着这声音耳熟,按剑便从林中走了出去,待看清了几人的面貌,顿时恍然。 原来是刘备的人。 他心念一动,清咳了半嗓,朗声道:“你等所来何事?” 浮云部的人不听刘备或袁绍的号令调度,他离开营寨之事,浮云部中除非有了十万火急的事故,否则不会有人擅作主张前来寻他,这几人都是刘备手下听用的步兵,想来,便是刘备有事要找他。 那几个兵抬眼一看,却见前方不知何时站了一人,长身英武,器势轩昂,虽无白袍银甲盈身,却是无比的威风气概,不正是他们要找的赵云么?几人眼前一亮,急忙跑了过来,疾道:“赵将军,可算是找到你了!” 赵云道:“主公何事寻我?” 一名亲兵正了正脸色,拱手禀报道:“主公命我等前来,有请将军即刻回营议事。但不曾提及内容,只说事情紧急,不可延误。” 旁边的几人也面露喜色,以为可以随同赵云,回去复命了。 谁知赵云一听,却是毫不犹豫地摇头:“你等回去告诉主公,就说云另有要事,不能脱身前去。若要拔营,就请他与袁军先行上路,云的部众营寨所在隐蔽,易守难攻,可在原地安营,待我回去之后,自会领了部卒从后赶上。” ——祁寒还没有醒,此时他是绝不能走的。 何况,祁寒对刘备芥蒂极深,还曾说是他遣人刺杀——这件事虽查不出头尾,不敢妄下定论,但不管是祁寒判断有误,还是刘备巧相蒙蔽,使他相投,都要等祁寒醒来,与他细细询问过后,再行定夺。当初他对祁寒误会甚深,这件事也的确查无可查,便搁置了,但现在,他却是绝不愿再让祁寒受丁点委屈的。 众亲兵们一听,尽皆哑然,个个瞠目结舌,暗想:“他竟然是要违抗军命,不肯遵从主公命令了?那要如何是好?” 赵云却面不改色地道:“主公若是问起,你等便如此说。我先带你们出林去,待事定之后,我自会赶去营中。” 亲兵们愁眉苦脸,却也无法更改他的决定,只得跟在他身后,出了怪林去。 赵云心中挂记着祁寒,目送刘备的亲兵离开之后,又唤来了玉雪龙和小红马。见它们安好无恙,双目炯亮,精神极佳,这才折回精舍。又见段老大百无聊赖地坐在圆木阶上,守在门边,纹丝不动,看上去十分尽职,显然祁寒还没有醒 。赵云心头一松,紧绷的面色这才舒展了几分。 “屋后有干草,你拿一些,去湖边喂马。”他嘱咐过段老大之后,这才推开门,走进了茅屋。 然而,一进屋,他便愣住了。 赵云本以为,自己不过短暂离开,祁寒应当还在昏迷,哪知他竟已经不在榻上了! 房中黑漆漆的,没有开窗的缘故,只从他打开的门隙处,漏进了一缕冷幽幽的光线。他本来因为祁寒醒来,感到激动振奋,却被屋中那股沉窒压抑的气氛,消去了唇边的笑容。 ——祁寒正蹲缩在角落里,双臂将自己抱得很紧,像是一个受了伤,蜷在角落里头,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小动物。他的头埋在膝盖上方,长长的发丝从两旁散落,遮住了脸,似乎是一动不动,但赵云却敏锐地觉察到,他的身体正在不停地颤抖…… 幽暗之中,他孱弱的身形,显得那么可怜、恐惧、窒息、难过。 赵云握紧了拳头,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的真相,正在缓缓揭开…… 他听到了祁寒哽咽的声音。 赵云心中一痛。 想要呼唤祁寒一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怕惊吓到他,好半晌,他才艰难地朝祁寒的方向挪出了一步。 这一次,他听见了祁寒的呢喃。 他正在不停地重复四个含混不清的字——放我出去。 语声粗噶难听,仿佛梦呓一般,像是还没有彻底醒来,兀自身在梦魇之中。 “阿寒?”赵云试探地喊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和沉暗。 在他声音发出的瞬间,祁寒的身影似有短暂的怔愣,继而仓惶失措地抬起脸来,捂住耳朵,眼神惶惑惊恐,往四下看。 却像是没看到前方的赵云。 借着昏暗的光线,赵云却看清了祁寒的样子——他满脸的慌张无措,眼眶通红湿润,浸蕴着深刻的痛楚和晦涩,眼角清晰地映出了模糊水光。 听到赵云那一声轻唤,他眼里升起了一丝困惑,嘴唇颤抖着翕动了几下,仿佛想要说什么,却好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赵云耐心地等待着,目光锁在祁寒脸上,额头渐渐沁出汗水。 “呜……放我出去……阿云……阿云在哪……”良久之后,他再度听见了祁寒的喁喁低喃声。 赵云脑袋里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炸开了。那一瞬间,不忍、心疼、愤怒、自责、哀怜,各种滋味,百感交集,全部冲上了心头! 有人将祁寒关起来过! 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双眉如同剑锋般倒竖了起来,眼中射出无法掩饰的杀意! 赵云想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拔足往祁寒走去,口中低低唤着他的名字 。似要将他从那痛苦的梦魇中叫醒。 “阿寒?醒醒……”他握住了祁寒清瘦的肩膀,语声温柔。 祁寒抬起头,迷惘地看着他。 不确定地嘟哝了一声:“阿……云……?” 赵云点头,伸手去拂开他散乱的头发。 祁寒怔了怔,哑声道:“是你来了?” 赵云没懂他的话,却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便看到祁寒的眼珠陡然亮了起来!那黯淡的神色,突然间冰消雪融,像是一棵垂死的枯槁的树,被三春的雨水浸润了,突然泛起了活气和生机! 祁寒哽咽了一声,猛地扑到了赵云身上,一手攀住他宽厚的肩膀,一手箍住了他的背,死死抱住了他!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迫不及待,急不可耐,就好像赵云的身躯,是一块浮木。而他自己,便像是一个在暗夜的海水里泅游许久的遇难者,在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岸。 祁寒的头埋在赵云颈中,泪水奔涌流出,颤声道:“阿云,你来了。你从徐州来找我,你来救我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这一刻,许都暗室中等不来的人,来了。种种心魔,不甘,痛苦,随着赵云的来到,土崩瓦解,烟云消散。 赵云的身体僵住,不及细咂祁寒话中的含义,他已抬起了双臂,将爱人的身体紧紧抱住。 祁寒的眼泪便不停地流出来,打湿了赵云新换的衣衫,将他脖颈上宽大的衣领洇透。 “阿寒,我来了。你别怕,别怕。” 赵云拍抚他的后背,却感觉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仿佛竭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他叹了一声,倾尽了全部的温柔,发誓道,“这一次,我永不会走了……” “阿寒。” 这一句话,让怀中的人颤抖得更加离开,几乎是泣不成声。那受伤小兽般压抑的低呜抽气声,不断烘热赵云的脖颈,让他刚硬的心,化成柔软的一滩水,随着祁寒的情绪,流淌,涓然,涤荡开去。 “阿云,我爱你。” “你别走。” 祁寒喑哑的声音,固执地喏了一句,软绵绵的三字,仿佛在撒娇。 赵云喉头有些发哽,抚上他脑勺上沤热到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点头:“我绝不再走。” 他只觉心脏像是被怀中的人拿捏住了,他的喜怒哀乐,一哭一笑,都会让自己的心跟着紧缩收抽,阵阵心疼。 但不过呼吸之际,怀中的人已停下了哭泣,彻底昏睡了过去。 赵云知道他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适才又经过了一场可怖的梦魇,定是睡得熟了。 他叹一声,情不自禁地收紧了双臂,将祁寒抱得更紧,移过唇去,轻轻吻在他耳 章节目录 第204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拂晓Sky冠名) 第一百九十七章、容色不改违军令,魂悸魄动疑梦闻(下) . 那日祁寒惊起梦魇,抱住赵云哭了一场后,便一直沉睡着,昏迷未醒。 段老大惊奇地发现,浮云头领竟又展现出了另一面来了。当初那个杀神般冷酷可怖的男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耐性简直好到了极点,日夜守着祁公子,竟也不觉得枯燥乏味。不管他何时进去,总是见到赵云伫坐在床边,握着祁寒的手,神色极尽温柔,一动不动地望着祁寒的脸,好似就这么看上一辈子,他也不会觉得腻味。 祁寒连日不醒,赵云倒不是很担心,他对于吉的手段,向来是信心十足。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一想起祁寒之前那反常的样子,便觉得寝食难安,放心不下。 两日光景匆匆即过,草地上积雪融化,汇入溪流,空琮轻响,脉脉潺涓之中,清澈得可见溪底的游鱼。山鸟在林中藏了两日,待雪尽化了,又清啼着飞上云霄,林中景色静谧幽然,透出一股与世无争的美好。 屋中卧榻上的人,感觉却并不如外头的天气来得美妙。祁寒在将醒未醒之际,听到了一声熟悉至极的低叹,有人伸手,拂了拂他的腮边的发丝,动作轻柔,熟稔至极。指腹上的薄茧,轻轻擦过皮肤,令他莫名想要发抖。 脚步声响起,那人快步走出门外了。 祁寒的思绪又开始混沌起来,仿佛做了无数个混乱的迷梦。纠葛、痛苦、背弃,历历在目,让他冷汗涔涔,渐渐湿透了身上单薄的衣衫。 梦中的人,个个都带了一股冷漠狰狞之意,像是将他视作了异类和敌人。他这具身体的生父,他深爱的那个人,也都露出让祁寒心寒的陌生神色……他在梦里挣扎着,在风高雪寒的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摔成了肉泥。又不知怎么地活了过来,拿起赵云所赠的小箭,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汩汩而出,他冻在雪地中,僵硬青冷……后来,他再度置身了在阴暗狭窄的房子里,他蹲在轩窗前,想张口大叫,却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哑巴,无论如何,都呼吸不过来,喊不出半点声音。 他在噩梦之中,出离绝望和愤怒,简直就要崩溃了,直至……他突然做了另一个梦。 那个梦,竟令他狂乱哀伤的心,奇迹般的安稳了下去。 那时,他在暗室之中,向隅而泣,几近崩溃 。但赵云却来了。 赵云紧紧抱住了他。他的胸膛那么的宽厚、可靠,让祁寒不能释手,于是他将头埋了上去,轻轻的,紧紧的,亲热地挨蹭着他。 赵云在他耳旁柔声诉说着爱意,还告诉他,有了他在,便什么都不用怕了……他干涸的心,湿润温热了起来。 在梦中,他甚至嘟哝着向赵云撒娇,不许他走,赵云说,永远也不会离开他了。 这梦太过清晰,清晰到让混沌中的祁寒,潜意识里一想到这仅仅是一个虚幻的梦,就难过得不能自已。 他多希望那不是梦,而是真的……可他的意识却在渐渐苏醒,他记起了赵云真正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了他和甘楚…… 不,他不可能说出永不离弃的话来,他已有妻有子,还谈什么再不离开……那真的只是梦啊! 这念头一起,祁寒悲从中来,顿时悚然惊醒了。 他身上的衣衫被人换过,很是干净,可惊醒的一瞬间,他却急出了一身的冷汗,浑身黏腻着,极不舒服。他深深吸了口气,即便是躺在温暖的被褥中,也无法掩盖他好梦乍醒时心头的凉意。祁寒深深喘息了几下,混沌的头脑才清楚了一些,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抬起左臂,他看着上头包扎的白帛,眼中渐渐升起无法掩饰的悲凉和自嘲。 竟然连这样……也无法逃开么。 窗外秋风渐起,化雪之后十分冷肃,他的嗓子很疼,想要咳嗽一声,却又干渴,便忍住了。单衣被冷汗浸透了,他才一坐起身来,便觉出了不妥——这身体虚弱得超乎了他的意料,被冷冷的空气一侵,他立刻便打了个寒噤,喉鼻发痒,额头发烫,觉得自己着凉了。 房中光线很暗,祁寒摸索着下了床,发现床头摆着一件袍子,也没细看,就往身上披了。坐在床头,他凝滞的双眸望向那扇紧闭的窗,登时颤抖了起来——那种昏昧幽暗,令他瞳孔微缩,几欲作呕。 但他咬了咬牙,竟然忍住了,开始定定注视着那无尽的黑暗。 是因为那个梦。 那个梦太过清晰,在他心中留下了残存的温暖,竟尔消泯了他顽固的心疾,让他可以在这全无罅隙的房中独自静默地坐着…… 祁寒也没有料到,仅是一个梦,居然减轻了自己恐慌的症状。他伸手,条件反射的朝胸口摸去,便深深一怔——那枚从不离身,可以安抚他情绪的玉玦,竟又重新挂在了他的身上! 动作之间,他正好侧头,嗅到了顺手所披的外袍上,那种熟悉的清冽阳刚的味道……这是赵云的袍子! 祁寒心头一动,突然觉得,那个梦,也许并不是梦…… 赵云一直留在这里,救起他后,还将玉玦重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祁寒冷寂的一颗心,宛如一潭死水被人投入了石子,激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他开始频频地回想“那个梦”里赵云所说的话。他说,他永远不会再离开了……祁寒完好的右手,在床边握紧了棉褥,指间有些用力 。他心中矛盾两端,弄不清这些令自己沉溺的话,是否真的存在过。 其实祁寒醒来的时候,赵云才刚起身走开。他来到门外,看向眼神有些尴尬的段老大。 “什么事?”赵云打量了一眼段老大脸上莫测的神色,心知定是出了什么事,他才会将门敲得笃笃作响,透着一股急切。 段老大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道:“浮云头领,林中又闯进人来了。这一回,却有人在内中大喊大叫,我依稀听到,似是你夫人的身体出了问题,胎气大动,此刻她的马车正在湖边停留,他们才急于找到你,想让你到夫人身边去……” 赵云听了,眉峰一皱,朝他竖起食指,飞快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面将他扯走,离了茅舍,往林边走去。 段老大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大了,恐怕会吵到里头沉睡未醒的祁公子——平日里浮云头领经常提点,他说话也很注意,但这一次事态紧急,他才会失了分寸,险些忘记。 “……怎么不去找军医,却来林中寻我……”赵云皱起眉来,压低了嗓音,与段老大边说边往林阵走去,却不知屋中的祁寒此时已经醒了过来,还听见了段老大的话。 祁寒愣在屋中,心潮起伏,几息之后,便听到了段老大朝精舍走回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却没了赵云的声音。想必,他已是急忙火燎地,赶出林子去看甘楚了吧…… 祁寒怆然笑了一声,勾起了唇,眼中却不见分毫的笑意。右手缓缓地覆上了包着白布的左腕,微微发抖。 他真傻。 他还以为那个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还以为,赵云真的有坚定无比对他说,再也不会舍他而去,再也不会离开他半步,令他受半点的委屈…… 他的心,已经彻底地,在这红尘里头死过了一次。所以,尽管此刻美梦落空,心情起伏巨大,他也再没有升起半点要自绝的念头。 他再一次活了过来,又被那个梦,无端治愈了许多,这一次,他再也不想纠葛在这些糟心的事里,氐惆沉浮,不可自拔了。他不否认,源于对赵云的感情,他的心中仍充满了巨大的痛苦,但这痛苦,却并非不可以忍受。在精神上,他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再难过,还能赛过崖头上那一瞬间吗? 祁寒抿唇,镇慑了心神,眼眶还泛着残余的微红,但他脸上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赵云又救了他一命。但他的背信弃义,负尽恩爱,也是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祸首之一……祁寒的头脑,渐渐变得无比清醒,这是他从脱出牢笼以来,最为清醒的时刻——仿佛突然之间,他回归到了原来的自我,无惧无畏,坚心韧性。 祁寒怔了片刻,支起下颔,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旋即,他伸出右手,将那条双股绀绳摘下。褪了赵云的白袍,放在榻上,将玉玦搁在了上头。 然后,他咳了一声,朝外头哑道:“段大哥,请你进来……” 门外的人一听,顿时惊得跳了起来,火烧眉毛般推开屋门,冲了进去。 “公子!你醒了么?!” 章节目录 第205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秋娑影冠名) 第一百九十八章、病起孱身施密计,山长水阔走寒郎(上) . “公子!你醒了?!” 段老大冲进屋来,浑厚嘹亮的嗓门儿,显示出了他的喜悦和兴奋。祁寒倚在床头,朝他一笑。 段老大难掩喜色,连忙走上前去,要为他掌灯。 谁知祁寒却摇了摇头:“大白天的,点什么灯?劳驾你把窗户开一开。” 段老大皱起了眉,犹豫道:“公子,这外头天气冷肃,浮云头领可叮嘱过了,叫我不要随意洞开门窗,公子正当体弱,不能吹风……”他一边说,一边将油灯点亮了,室内顿时一片昏黄晦暗的光影。 祁寒听了,一时沉默着,没有说话。 段老大又道:“公子连了昏睡两日,也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晌午想吃些什么,跟我说说,我好去灶间给公子拾弄。”他嘿嘿一笑,嘴里说着这话,屁股却杵在杌子上岿然不动,大眼盯紧祁寒,手脚都有点不知该往哪放,颇有点如临大敌的样子。 段老大心里想的是,就算要去灶间起火造饭,那也要等到浮云头领回来,有人陪着公子才行。那位小甘夫人就在湖边,距离不远,料浮云头领也去不了多久。何况,浮云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顾好了公子,他片刻即回,如有意外状况,务必等他回来再说,绝不能放任公子独自一人。 段老大将这些谨记在心,半点都不敢殆怠。 祁寒看了他几眼,忽道:“是赵云命你守着我么?” 一边去看动了胎气的甘楚,一边还要教人守着自己,怕自己出事……真难为他了,一情两用,还要惺惺作态。祁寒心中发凉,唇边勾了一丝冷笑,深觉讽刺。 段老大点头道:“是啊,是他吩咐的。这两天两夜之中,浮云头领都没怎么休息,一直衣不解带地守着你,照顾你。对了,他还给你炖了山鸡汤和鱼肉粥,连喂药也都是亲力亲为……公子,浮云头领对你,可实在好得很呐!” 他见祁寒神色冷沉,怕他心中不豫,又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来,连忙宽慰他。 经了几日的观察,段老大当然看出了这两人纠葛极深。先是祁寒画了一箱子的画,每张都是赵云,而赵云,抱了垂死的祁寒,又是那般发狂的疯状,更两日两夜不合眼地痴看照料他,只怕用情之深,也不比祁寒少…… 虽然两人中间夹了一个女人,但段老大以为,男人三妻四妾那都是常事,何况一共才两个?因此急忙为赵云陈情 。 但祁寒听了,却似无动于衷,只淡淡一笑。 “原来他待我如此之好。”祁寒点头而笑,“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受不了这么阴暗逼仄的地方?哦是了,他并不知道这个……但段大哥你跟了我这么些时日,却该是知道我的癖性啊。夜里睡觉,我都是敞着窗的……就最怕这憋闷了。”话落他站起身来,朝段老大走去。 段老大吓了一跳,见他身形摇晃,似欲坠倒,连忙上前扶住。口中吞吐道:“公……公子,你言下之意,是想要出去么?可你受不得风啊……” 祁寒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是不是赵云说了,不许你带我出去?” 段老大瞪大了眼,结舌道:“公子你又知道了?那我就更不能领你出去了。” 赵云料定祁寒醒后,必有异动,甚至可能会设法甩掉段老大,因此,他特别吩咐过自己若不在时的种种禁忌——赵云何等心细,他的安排防范已是十分周全了,只要段老大悉数照做,便不会出什么状况。 谁知,祁寒却对他的话不以为意,苦笑了起来:“段大哥,我已经躺了三日,好人都能躺出毛病来。你瞧瞧,这会连站都站不稳,哪里好得起来?再说了,这房中实在憋闷,令人难受烦恶。那林中树木苍翠清新,空气也好,你就带我出去走上一走,让我活动活动筋骨吧。” 段老大吸了口气,小声嘟哝道:“公子,你这次该不会还想丢下我,将我丢在那怪林子里头吧……” 祁寒笑了起来:“怎么会?你且牵着我,寸步不离,我岂能丢得下你。再说了,你也看到了,我此时孱弱,只是个病人。” 段老大还在纠结:“可是……” 祁寒已拍了拍他的手,催促道:“那就有劳你了,段大哥。” 段老大被他这般亲昵轻柔的对待,极为受用,咬了咬牙,心想:“罢了,不过是去林中走上一走。反正我紧握了公子,盯住了他,不让他动手脚。就算是他设的林阵,又能如何?走一走便回转了,也不算违了浮云头领的意思。” 想罢,他梗起脖子道:“好罢。那公子当心一些,我扶你出去。” 祁寒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眸光却十分冷清。 两人刚迈出一步,走到博古架旁,祁寒忽然停步,道:“大哥,房中无人,你去将油灯灭了,不要浪费灯油。我在这里等你。” 段老大正要去,却是心念一动:“他这是故意撇开了我,要做点什么?”连忙摇头道:“就让它点着吧,反正我们片刻就回了。” 祁寒好半晌才“嗯”了一声。 两人便举步朝门边走去,祁寒的脚步极为缓慢,神情之间,似乎若有所思。 段老大以为他躺了几日,刚下床走路,还不适应,因此也不催促他,只是扶着他的手臂一路慢行。但不管他们走得有多慢,到门边也不过是两三丈的距离,眼见着便要走到槛边了,祁寒突然惊“噫”了一声,陡然住足,双眸失神望向远处的怪林,神情大变,颤声道:“……她怎么来了这里!” 段老大心头一跳,急忙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溪地前方,怪林清幽,哪里有什么人? “公子,你看到什么人了?” 祁寒眉头紧皱,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右手扶上了额头,摇头道:“或许是我看错了……适才林边有一道身影倏然晃了过去……穿着一件绛黄色的襦裙,手捂着肚子,神情似乎很是痛苦,我瞧着倒有点像……像甘楚 。” 甘楚? 那不就是刘备营中的那位小甘夫人,浮云头领的妻子! 段老大心头一惊,暗想:“那小甘夫人身体有恙,浮云头领已经赶去湖边看她,又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随即转念一想,顿时恍然大悟:“是了!这一定是公子的调虎离山之计。骗了我去林边查看,他自己好在屋中一头撞死!浮云头领说的没错,公子果然是智计百出,狡巧无比,我可万万不能上了他的当。” 他还在思索,却听祁寒叹了一声,道:“罢了。大哥,不必管她,我们走吧。” 说着,又握住了他的手,举步就要朝外走去。 段老大见他神情颓丧,似乎被刚才的人影刺激到了,登时推翻了自己刚才的怀疑,心道:“不对,不对。公子他并不知道小甘夫人来到了千翠湖,还动了胎气,怎么可能杜撰出如此巧合的谎言?他若想骗我,大可以随便说一个什么人,也不必是见到了小甘夫人,拿来触动自己的心事,徒惹伤怀!”这么一想,他便暗自点头,心想:“一定是浮云头领赶出林去,却没有跟小甘夫人遇上,两边错过了,所以小甘夫人才寻到了林子里来!” 想到这里,他不禁住足远眺,但祁寒所指的方向,哪里有甘楚的身影?他只得又问了一句:“公子刚才的确没有看错?” 祁寒点头,笃定道:“应该是她。” 段老大暗想,那夫人此时身子金贵,若当真坏了浮云头领的子嗣,却是不妙。于是他松开了祁寒的手,道:“我去看上一眼!立刻回来,公子少等!” 祁寒沉声道:“我在此等你。”话落,他手扶木门,倚在木壁上,闭着眼睛,好似非常虚弱。 段老大看了他一眼,便奔出了门去。 来到祁寒所指的方向,他搜了一遍,却连半片足迹都没发现,心中不禁有点后悔,觉得不该将祁寒独自留在屋中,于是马上折了回来。其间,他一直留意着精舍,见祁寒始终没有出屋,心中才稍觉安定。这一去一回之间,也不过数息的功夫,待进门后,看到祁寒还乖乖倚在门边的阴影里,没有动过,段老大才大松口气。 他汗颜道:“公子,对不住,我适才做错了。” 祁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便听段老大道:“不管适才那道身影是谁,出了什么事,我都不该留下公子一人在此的。”若你一个人在屋里,出了什么事,恐怕浮云头领真会将我活撕了……段老大后怕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于是越发坚定了再不能离开祁寒半步的想法。 他突然就想通了,在浮云头领心中,只怕那个女人,是给祁公子提鞋子也不配的。 祁寒抿起唇,勉力地笑了笑:“无妨。你没做 章节目录 第206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搪瓷杯子冠名) 第一百九十八章、病起孱身施密计,山长水阔走寒郎(下) . 两人并肩走出,祁寒趿着棉履,踩在冰凉的草地上,蹲身掬了一捧小溪中的清水,在指间捏了捏,弹进了草里。他极目远望,叹道:“山清水绿,真想一直在此住下去。”段老大听了,挠着头道:“公子说的哪里话?这里难道不是你想住多久便能住多久?”祁寒笑了一声,没有回他,又让段老大牵他往怪林中走去。 一进林子,四周都是参差的大树小树,但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这些树的排布都十分相似,完全寻不到可以辨认的路径。段老大一进入林子,顿时就紧张了起来,握住祁寒的手,不敢松开半分,就怕他突然钻入了树林里,将阵法一变,便寻无可寻了。 祁寒入林之后,神色不改,快步往前走去,对段老大的变化似乎视若无睹。他伸出手指,抚在粗大的树干上,或是拽动枝桠间的藤条,每一个动作,都几乎要将段老大惊出一身冷汗来!——祁公子果然是在变阵?他的确是想甩开自己!段老大额头冒汗,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怪自己不该带祁寒入林,但此刻骑虎难下,进都进来了,又见祁寒穿梭林中,神态悠然,一副流连忘返的模样,他总不好将人强行弄晕了带回去……段老大攥了攥拳头,打迭起十分的精神,更不敢让祁寒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了。 祁寒任由段老大拉着自己的右手,足下踏着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口中渐渐念念有词:“……混沌一破,太乙萌生。两仪合德,日月明晦……离东、坤北、震东北、兑东南……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射,八卦交错。艮坤,巽坎。以震至乾,以坤至巽……阵顺……” 段老大越听越心惊,越走越焦急,身旁的树木明明平平无奇,但不知为何,祁寒不过是随手改换了几棵树的枝条方向,又将上头缠绕的藤条拉来拽去,竟然就让他绕晕了头,再也找不出刚才进来的路了。 倏忽之间,林阵竟然已经变了! 段老大不懂五行生克之理,赶紧擦了擦额上的汗,急道:“公子!你别动歪脑筋,想甩开我了,这一次我跟定你了……”说着,他的手好似铁箍一般,紧握住了祁寒的手臂,不肯松开。 谁知,他正在说话之际,祁寒突然“咦”了一声,抬起被他抓住的右手,指向段老大身后,眼神怪异,道:“浮云头领,你怎么回来了?”段老大一听,心中大喜,浑没留意到祁寒的称呼有异,立即扭头看去——然而身后树影重重,巨木森森,却哪里有半个人影? 段老大惊觉被骗,心头猛然一悸,暗叫一声:“不好!”待要回头,却突然感到面上一凉,呼吸之际,鼻间猛然吸入了一些怪异的液体,他顿时全身一震,脑海中一片酥麻,不可置信地望向祁寒,仰面倒了下去。 祁寒蹲下身来,脸上早已不是先前那副故作轻松的神态。俊美的面容显得异常苍白委颓,凤眸晦暗,朝段老大哑声道:“段大哥,对不住了。多谢你这些时日的陪伴和照料,我们就此……再会了。”说着,他单手提起左边的衣袖来,将上头的水渍全数拧出,药汁滴入了段老大的鼻中,令他原本还惊愕睁大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原来,祁寒从一开始,在屋门处说看到了甘楚起,就已开始了算计 。段老大奔出查看时,他已飞身去内室的药架上取了一瓶药粉——这药粉,他见董奉用过多次了,乃是使人神经麻醉麻痹之物。兑水以后,更具奇效,一旦吸入挥发的药水,便能让人瞬间昏迷沉睡,人事不省。这瓶药粉,与金创药粉末列在一排,从外形上没法区分,即便心细如赵云,也以为它是金创药,并未将其拿走——祁寒路过博古格时,瞥见了它,一刹那间,他心中已经盘算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段老大被他骗出,去探看甘楚,他折身将药粉倒在了左边的衣袖上——以至于段老大回来之后,没有发现他携带了异物,有任何异常。出门之后,他又借机在溪边掬水感叹,不着痕迹地将水洒在了左袖上。使药粉与水,充分融合在了一起。 入林之后,他东绕西转,故意改变阵法,口中还念念有辞,都只是为了分散段老大的注意力,让他误以为自己在变阵,弃他逃跑,而不会注意到他濡湿的袖子。等段老大的紧张到达顶点,他突然转身,喊出赵云来,段老大乍惊乍喜之下,防备一松,果然扭头去看,等没看到人,发觉上当的时候,祁寒已经飞快拧出了袖中的药汁,甩到了段老大的面上…… 那药水立时挥发,段老大吸入鼻腔,顿时就地昏迷。他千防万防,却怎么也料想不到,打从一开始,祁寒就已经有了周密奇巧的算计,他就这么不甘不愿地,被麻药迷晕了过去。 祁寒站起身来,体力早已透支,眼前不由阵阵发黑,几欲晕倒。他右手撑在大树上,闭目缓了一阵,觉得心跳不那么快了,这才举步往后山绕行出去。 出林之后,湖边风大,他不欲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因此也不去寻小红马,就沿着官道,朝前走去。走到坡上,便见前方道路分岔,一条路延向东南,另一条通往西北。祁寒微一沉吟后,选择了西边那一条。 史书上说,官渡之战还未结束,刘备便会弃袁而去,率军往南方投奔刘表。赵云胸怀天下大事,已然成为了他的麾下,若无奇大的纷争,必会同去。这样一来,他往西北而去,赵云辙向东南,两相径庭,全然是背道而驰,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再碰面了…… 君向沧海文学网我向秦。 南北歧路,穷此一生,不复相见,大抵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腕上传来彻骨的疼痛,祁寒额头泌出冷汗,被风一吹,越发寒冷。他抱紧了双臂,身上衣衫单薄,却是浑不犹豫迈开步伐,踏上了岔道。由此,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远方。 ** 赵云回到精舍,不见段老大坐在门边,心头已是怦然一跳。 他疾步上前,伸手推开门,顿时怔在了当地——只见房中空空如也,早已是人去床空,哪里还有祁寒的身影?赵云呼吸一窒,顿时心神大乱,握紧了拳头,冲到榻边,藉着昏昧的灯光,捏起了堆放在床头的白袍,和那枚玉玦……他眸光一阵剧烈波动,一颗心渐渐往下沉去。 祁寒如今的状况,哪能不叫他心急如焚,担忧至极! ——他失血过多,四体虚弱,已是手无缚鸡之力了,到底是如何诓得段老大上当,带他出的茅舍?他又是用了什么办法,从怪林中离开?自己还有一堆的话要向他倾诉、解释,他也有许多的秘密,还没有对自己吐露内中的曲折……为什么,就这般不声不响地走了……他心中郁结未化,莫非离开之后,竟又要往什么地方去寻死? 这念头一起,赵云胸口一痛,喉头蓦地一阵腥甜涌上,险些就此吐出一 章节目录 第207章 二更(搪瓷杯子浅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九章、仓惶月下逢祭酒,悔恨湖林失所爱(上) . 一时间,赵云只觉得心神欲碎,天地黯淡失色,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想不到了。 祁寒……祁寒…… 脑中唯一浮现的,便是祁寒腕上鲜血喷涌,躺于床榻,苍白如纸,槁瘦单薄的模样……赵云眸眶泛红,直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忍不住大吼一声,神色悲痛,几欲疯狂。 他实是太悔太恨了! 悔的是自己心存一丝侥幸,将人托付给了段老大,以为一刻钟的光景,绝不会出事。谁料,段老大虽然得力能干,却还是被祁寒算计……若早知道祁寒会借机而走,即便天塌地陷,他也绝不会离开半步! 他恨得是祁寒生了个太过聪慧的脑瓜,自己万般防范,百密无疏,却还是算漏了他的机狡聪敏——被他利用人性,将段老大哄住了! 赵云毫不怀疑,一刻钟的功夫,已经足够祁寒成功得手,从这片林中脱身而去 。 他怔在床头,心头翻涌,乱绪久久难平,不得不强行镇慑住紊乱的心神,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思考。 祁寒身无长物,又没有武器,想从武艺高强、又心存防范的段老大手中脱身,几乎不可能成功。那么,他最有可能用到的,其一便是药物……赵云心头一紧,连忙将袍子和玉玦放下,折身便往房中搜索起来。他几乎瞬间便发现药架上的异样——有一瓶金创药粉,木塞未紧,还洒落了一些粉末在地上。 赵云搓起药粉来,往鼻端嗅了嗅,顿时恍然。 这是麻醉的药物! 祁寒要想用这药脱身,最好的办法,就是进入到那片怪林之中,利用林阵,将段老大绕个晕头转向,再趁他不备,以施偷袭! 赵云想到这里,便立刻冲出屋子,朝林中搜去。 不多时,他便在震位的树木下,找到了仆倒昏迷的段老大。 赵云使了重手法,疾捏他几处脉穴,顿时将人痛醒了过来。 段老大迷迷糊糊地睁眼,正对上赵云冷沉的一双眼睛,见他目眦欲裂,双眸血红,死死地盯着自己,不由吓了一大跳。 “他人去了哪里?说。” 赵云眸中似欲喷出火来,凌厉地瞪视段老大的脸。 “哎呀,公子!公子他将我弄晕了……我也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被赵云如鬼似魔,直如疯狂的目光一瞪,段老大才猛然惊醒,登时吓得魂不附体,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 赵云一拳狠狠砸在了他脸上。 段老大眼前一黑,口中腥甜一片,被赵云这贯满力道的一拳,打得齿牙松动,右颊似火烧般灼痛。他眼中泛起了生理性的热泪,却是顾不得疼痛,噗通一声,半跪在地! “卑职误走了公子,请浮云头领重重责罚!” 赵云的拳头轻颤,咬牙道:“责你还有何用……他若是真的不想教我找到,便有一千种法子可以避开我……” 适才入林之际,他还见到小红马和玉雪龙在林边吃草,可见祁寒连红马都不要了,便是为了避开他的追踪,这是决心再也不想见他了…… 段老大听了,双眸失神,愣怔地望着他,好半晌才哽声道:“公子他……他一定会无事的!他走之前,还对我笑眯眯的,心境似已开朗了很多,他应该不会……不会再……” 赵云听得头皮发麻,手按在剑上,几次欲要□□,将他砍了。却终是忍住,他冷声道:“你与我分头去找。出林之后,我沿湖从南往东北,你沿湖从西南往西北,绕千翠湖一周,仔细搜寻。若是路上还未发现他的踪迹,你便顺道赶回白马分舵,调遣人手,我则前往浮云部营寨,你我兵分两路,带人各往四面官道搜索!找不到他,我绝不罢休!” 段老大连忙称是,跟在赵云身后,出林去了。 . 暮云四合,天色渐渐黑稠暗淡了下来 。 赵云找了一整天,驰马绕行了大半个千翠湖,却终是一无所获。他心中火烧火燎一般,难熬难过,却还是不甘心,又往浮云部中调取了人手,顾不得刘备有军令在召唤,命麾下部众扩大了搜索范围,不管是官道、乡道、山野小道,八方搜去,沿途的农家驿所,自然也要受些滋扰,且还有碰上曹军,陡然冲撞交锋的危险,但他为了找到祁寒,此时却已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然而,直至月上中宵,天色全黑,他依然没能寻到祁寒的踪迹。 派去白马分舵的人回来禀报,说段老大那一头,也没有找到任何的线索。 赵云听了,静默不语,在湖边住了马,冷沉的面容显得越发灰暗。他从马上跳下,拍了拍不停喘着粗气的玉雪龙,伫足道旁,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水面,神情怔然。 就在这时,负责搜寻南面小道的何童,突然回奔过来,朝他道:“头领,有一辆青毡马车,正从南边驶来。看样子,似要循路入林……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此地又向来偏僻,这马车定有古怪!” 赵云黑沉的眼眸倏然一亮,像是一潭黑色的死水中溅入了一道微光,急忙道:“快领我去!” 二人骋马向南,不多时,果然听到车声辚辚,一辆眼熟的马车映入了眼帘。 赵云盯着那马车,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心道:“果然是郭嘉!这是郭嘉的马车!”他眼底升起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祈盼——头一回,他这么深切地希望,祁寒离开湖林,是去找郭嘉了…… 赵云带领众人迎了上去,那车夫见状,先吓了一大跳,叱道:“哪里来的强贼!”话音未落,车帘从内掀开,闪出两名精甲皂衣的侍卫来,两人手持利刃,对浮云部众人横眉冷视。 两名黑甲卫脸上虽无波澜,心中却已大吃了一惊——眼前这些“强贼”个个雄健威猛,身量或高大,或敦壮,尤其当先那人,白袍银甲,英锐无匹,宛若一柄含锋载鞘的宝剑,令人一望之下,便心生敬畏。 况且,这些人身上都带有各式的武器,装作打扮自成一体,齐整异常,衣领祍上都绣着一枚简单的白色云纹,浑不似白马县当地那些游兵散勇的豪强部曲,乌合之众。他们肩肘之间的钎甲,光鲜分明,倒近似于袁绍那边的兵士…… 两名黑甲卫对望了一眼,眼中难掩惊讶。 赵云却不理他们的敌意和威慑,只朝轿中道:“郭奉孝,请出来说话。” 轿中之人仿佛应和一般,响起了两声咳嗽,旋即道:“乃是熟人,扶我出去吧。”两名黑甲卫一听,顿时松了紧绷戒备的神经,脊上的筋肉有些抽痛,背心里涔涔的冷汗这才止住了。 二人打起毡帘,将郭嘉扶了出来,月光和火把映照之下,将他身形映出,竟比之前,又显得羸弱苍白了几分。 郭嘉也没有料到,夜幕降临之际,赵云竟会恰巧出林,迎住了自己,且还带了这么多随行之人,不由得令他微微一怔。旋即,他眸中寒光一闪,冷冷打在赵云的脸上,霎那间升起了几缕凛冽的杀气。 “赵子龙,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郭嘉说着,便剧咳了起来,脸上一派的潮红,连呼出的气,也灼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喵节操冠名) 第一百九十九章、仓惶月下逢祭酒,悔恨湖林失所爱(下) . 黄昏时,郭嘉才刚服用了五石散,行药未毕,便忽觉心潮涌动,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受寿数所限,他已不敢再贸然掐指测算,只是记起了三天已过,他给祁寒留下的那九枚续命丹药,恐已吃完,怕祁寒有失,这才赶来千翠湖探看。 谁料,还没到林子入口,便见到了神情忧急的赵云……这一回,也许连掐算也不必了,赵子龙这般神色,祁寒一定是出了状况,郭嘉冷冷地想道。 他看向赵云的眼中,便露出几分狠戾的颜色来。 浮云部众人见那青袍墨冠的俊美青年,衣衫不整,胸前敞开一大片,满脸带汗,皮肤潮红,一双桃花眼却是杀气腾腾地盯住了自家头领,神色不善。众人心中俱都不满起来,一时哗然有声。何童也持了一双短戟,怒哼一声,挺身站到赵云身边,其余人仿佛收到了讯号,同时拿出武器来,齐齐站在了二人后头。郭嘉身旁的两名黑甲卫,顿时神经一紧,也“唰”地一声,拔.出.来刀剑,与对面之人对峙,一时之间,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赵云却抬起右手,止住众人,微侧了眼目,看向何童道:“何副头领,劳你带领众兄弟,后退五丈。我与郭祭酒有话要说。” 何童不敢违拗,拱手称是,遂带领群雄站到不远处的岸边。夜风吹动岸旁的柳树,群雄无不神情戒备,扎紧了腰缠,站在树下,纷纷抱臂注视着这头,只等那两名黑甲精卫有任何的异动,他们便要冲上前来护主。 赵云皱眉,目光往那顶青毡马车看去,似欲透穿那厚重的毡帘,看向车内。 郭嘉拄唇而咳,看着他,声音发冷:“赵子龙,原来你以为我的车中还藏有旁人?” 赵云被他道破心思,眸光一颤,将目光缓缓收回。神色之间,却露出了几分颓然和黯淡。沉声道:“看来,他真的没去找你……” 祁寒没有去找郭嘉。 但郭嘉大抵已是他最眷恋的友人了吧。若是连郭嘉他都不去见,又会去到哪里? 赵云的手在身侧暗暗握紧,因为用力过大,令骨节呈出了青白之色 。 郭嘉听了他这句话,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手拄在唇下,眼神又黑又亮,透着一股利剑般的凌厉,紧紧盯着赵云,嗤声怪笑起来:“你将祁寒弄丢了……还以为他会在我的车里?” 话落,他仰头大笑起来,直笑得身体打颤,前仰后合,狂形毕露。 郭嘉笑罢,抻起袖,拭了眼角的水渍,笑得一脸邪肆莫名。他看向赵云,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地往外蹦:“赵子龙,三日之前,是谁对我说,除非自己死了,否则一定会护他周全?” 赵云握紧了拳头,眉峰紧蹙,沉声道:“此誓从未更改。” “好一个从未更改!”郭嘉再度嗤笑起来,“来来,你告知我,你究竟有什么苦衷?到底是如何将祁寒善加照看的——竟照看到将一个垂死的伤患弄丢了!” 这三日三夜,赵云几乎无法入睡,一直伴在祁寒身边守候,未曾合眼,但这些,却是不足说给郭嘉听的。 赵云皱眉道:“今日巳时三刻,林中忽有人声喧闹,段老大前来告知我,士兵们正在林阵中急急寻我,盖因甘楚孕体违和,正在湖边轿中垂危。我只得将祁寒托与段老大片刻,前往探看一二。” “所以你就将祁寒丢下,去照管那个多事的女人了?!”郭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挑起双眼,不可置信地斜乜着他。 “无人可以与他并论。更休说让我为了什么旁人,丢下他。”赵云神情肃重,冷声道。他心中一叹:“我若知晓,他会那么巧醒过来,便是拿刀架在我颈脖之上,也不会离开他半步。”他一转念,又想道:“其实,甘楚等人乃是先行部队中的一绺,正向南赶往荆州。之所以派人紧急来寻,一是甘楚有伤,确实抱恙;另一层更深的用意,却是主公在催促我归营拔寨,作好准备要去荆州了。我回林之后,正要带祁寒同往,谁知,他却已经不见……但此中涉及了军机秘要,却也不必让郭嘉知晓了。” 郭嘉听了他的话,却觉赵云毫不知错,还在嘴硬一时间怒火填膺,恚恨难当!他怒喝道:“赵子龙,你休再托词,我当日便已说过,你若负他,我便要取你性命,你可记得!” 得字刚一出口,他的右手已似兰花般轻轻一拂,捏起了一个剑诀。 但闻“铮”的一声劲鸣,空气仿佛随之波动了一霎,一声切金断玉般的轻响,眼前乌光一闪,一柄黑色的长剑从他的腰际脱鞘而出!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就见到了那一道剑光,疾如闪电,迅如风雷,仿佛幻作了一条漆黑耀目的芒蛇,狂烈迅猛,往赵云的脖颈要害削去! “头领!” “浮云大哥!” 浮云部众人惊声四起,纷纷想要拔足冲来,更有人飞快摘下弓翎,搭箭上弦,欲要箭射郭嘉,但他们的动作突然一滞,却是生生停顿了下来—— 只见赵云虚抬右掌,竟然在示意他们停步。 郭嘉从未在人前显露武艺和剑术,他这般凌空御剑,显然已是初窥了修炼的门径 。虽只一招,却是术士之法,威力奇大,崩土裂石,足可以一击致命,任何凡人都招架不住。 眼见那剑削去,便要直接削断赵云的脖颈,郭嘉却眸子微眯,竟尔生生顿住。 鲜血,便如串串殷红的珍珠,沿了他的黑剑,从赵云颈上不停滚落。 “你避得开我的剑?” 郭嘉瞳孔微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适才,他出剑的瞬间,看到了赵云右手微动,似欲拔剑相挡,却不知为何,中途停了下来,他竟还能做出反应,抬起左手,阻止了浮云部众人的攻击。整个过程之中,赵云的眸光始终锁定在他黑剑的剑尖上一点,瞳孔随着剑势而动,分明跟得上剑的速度,足以抵御他必杀的一击。 郭嘉心中震骇地想道:“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英雄也。他面对我的斥责,始终是不卑不亢,浑无惧色,武艺又已高强到了如此的境地,难怪,难怪我的寒弟会恋慕上他了……” 心头蓦地起了几分倾佩,但他脸上不显,眸色却更冷厉了几分,哼声道:“你当真不怕死么?”话落,恶劣地一振剑锋,锋刃划破了皮肤,黑剑的凹槽之中,殷红的鲜血奔流得更欢了。 赵云闻言抬起眸来,眸光斥红,两道冷电似的目光看向他,肃然道:“那一日,我以性命起诺,此生绝不离开阿寒。如今,虽是我万般不愿,却已与他生生分离,你要取我性命,那也是该然。” 郭嘉见他掷地有声,昂藏玉立,一身的英姿气魄,神色慷慨郁痛,却是毫无作伪。又见赵云泛红的双眸中一片黯淡晦涩,隐隐有些痴狂之态。郭嘉见他如此模样,这才恍然明白,只怕这个人对祁寒用情之深,更甚于自己……他定是想到,从此天大地大,祁寒刻意离开他,不知生死,无从寻觅,他竟觉得死也不足惜了。 郭嘉心中暗叹,这两人的情劫如此多难,隐合了天星命相。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们的磨炼。熬过去,便证明爱得够深;若是过不去,那便成了彼此命中的劫数了。 他沉吟了一下,冷笑一声,将剑收了。赵云颈间血流如注,却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郭嘉便道:“赵子龙,你就如此不惜性命么?” 赵云眸光暗沉,也跟着笑了一声,但笑声微哽,心情激荡,却是不欲多言。 郭嘉将剑还鞘,抹了抹动用术法后从唇角牵溢出的血丝,摇头道:“可惜啊,真是可惜了!” 赵云道:“可惜什么?” 郭嘉睃了他一眼,勾起唇来:“可惜了我的寒弟。他为了你,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就为了换回你这条性命……可如今,你却如此轻视自身,忘却了满腔的抱负与宏愿,为了儿女情爱,痴狂至斯,甚至自弃。” 赵云瞳孔微缩,脑海中似被一道绝响的霹雳炸过,不仅因郭嘉那句当头棒喝,点醒了他身负的理想和使命……更因为那一句“他为你,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就为了换回你这条性命”! 一时间,赵云脑袋发懵,直觉得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将要破土而出! “你说什么……什么代价?” 赵云眼中闪过一抹迷惘,不知为何,突然对郭嘉接下来的话,生出了一种不祥 章节目录 第209章 第两百章 (沉吟至今冠名) 第两百章、负尽恩义曾舍命,倩谁追问当时情 “呵,我险些忘了,”便听郭嘉揶揄地笑了起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祁寒为了救你,在下邳的祈谷坛上,与他父亲决裂,他将青釭剑横在自己脖子上,剑锋划破皮肤,鲜血汩汩奔流……对了,便是如你这般!”他摇头叹道,“可他那副瘦削单薄的身体,却潜藏了那么奇伟磅礴的力量,他横剑自戮,乃是为了从万军丛中,救出自己深爱的人,你引颈就戮,却是毫无意义地舍生忘死。他为了你,敢于胁迫、激怒自己那位枭狂、反复、忌刻、多疑的父亲,在众多的曹军亲信面前,逼得他放走了你这个本该被射杀的逆贼……” 赵云如中电击雷轰,全身簌然震颤着,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接连倒退了两步:“你说什么……他怎会……他为了我……” 郭嘉道:“不止如此。他为了你,还做了更多的事,遭遇了更为可怕的境遇。可惜啊,祁寒历尽了劫波,千里迢迢地赶来找你,等到的,却是你的背弃……” 赵云猛地转过身去,大吼了一声,一拳砸在柳树之上!拳头上鲜血迸流,他仍紧握着,不肯松开。 郭嘉望着他耸动的宽大肩膊,嘁然苦笑,沉声道:“可怜我那寒弟,生受了极大的苦难,却是不懂得向人诉苦。他有了心事,也从不对人诉说。我确实是配不上他。明明已算到他的劫数,却为了保全自身,由着他受难 。那日他来寻我,与我秉烛夜谈,彻夕不寐,每当我问及他在许都被父亲凌虐、囚于斗室之中、所受的种种苦痛时,他便怔然一笑,微微摇头带过……这三日里,我夜夜都会想起他鲜血横流,伏在你怀中的模样,他竟然会选择自死……我实在是心痛难当,暗恨着自己。” 郭嘉幽然一叹,随风散落,赵云背对他,八尺的身躯,长立风中,一动不动,宛似对他这些话,置若罔闻。 他的身前,是一棵碗口粗的柳树,树皮上头,染着他的血。 只有郭嘉听到了他喉咙滚动,发出了极低的宛若困兽般的哽噎声。 那声音好似吞嚼石头一般苦涩,好似受伤濒死一般痛苦难捱。 这个山一般伟岸飒爽的男人,白袍临风的将军,将哭声压抑得太过艰难,以至于那副偌大的身躯,都开始轻轻颤抖了起来。 郭嘉望了他的背影,道:“你若想知道得清楚,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便去问朱灵,问曹丕,他们比我更清楚内中情由。” 话落,他将朱灵和曹丕的所在说了出来,又拿出一道手符,不容赵云拒绝,丢到了他身旁的草地上:“你暗中持了我的印信去。用后即焚,不必归还。”反正,明日曹军就要开拔,他也要离开白马县了。 郭嘉话落,也不待赵云回头,便飘然离去。 那两名心腹的黑甲卫上前扶住他,晃悠悠上了马车,驶过浮云部众人跟前时,群雄无不怒目注视,想将伤了头领之人拦下。但赵云始终静伫湖岸,没有发话,他们也只得眼睁睁看着马车走远,辚辚响声,终于消失在了漠漠夜色中。 . 翌日早间,赵云辗转两地,从延津县一路疾驰回转,神情恍惚,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了浮云部的营寨。 这一夜,朱灵和曹丕所说的每一句话,已如魔音灌耳,将他一层层的湮没,心痛到窒息。 他先是在白马南的厩置(驿所)中,找到了赋闲的朱灵。 朱灵本还自兴高采烈,打算翌日到千翠湖去看望祁寒,陡然间见到了世子切切挂念的赵子龙,只觉眼前一亮,暗叹了一声“好威风!好相貌!当真是个顶天立地的豪杰。”哪知,他的喜悦未能维持片刻,便被祁寒身受重伤、失踪不见的消息震惊了。这名护主的小将,顿时发欲冲冠,怒不可遏,对着赵云痛斥起来——要不是他刚一动手,就被赵云制住,武力悬殊实在太大,他真想提了自己的三尖刀,将这人攮上几个透明窟窿! “世子从下邳城楼下来,就被丞相扔在了草车上,不给饮食、不予御寒、不延医者……受风受冻,染霜着雪,他脖子上有伤,一路上病得极为沉重。” 朱灵赤着双眸,涨红了脸,被赵云的枪尖抵制在地上,却恶狠狠瞪着他,“后来,好容易得丁夫人求情,丞相才允了华佗给世子医治。华佗医术高明,诊出世子心有郁结,将来恐成心疾,叮嘱夫人留意,还特意开下了方子……可谁知后来,世子却又被关在了暗室里……赵子龙,你怎么可以那般对他!” 朱灵义愤之下,前言不搭后语,赵云听到此处,却已是心痛难当。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情绪,仍是命朱灵仔细道来。朱灵虽然忿恚至极,却也知道世子重视此人,当即也不隐瞒,昂着头,粗脖喘着气,如倒豆子一般连吼带骂,将他所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此事世子本已安排得十分妥当,不教我露出马脚,更不会留下任何蛛丝痕迹的线索,叫人顺藤摸瓜,祸及你们 。是以,当亲兵回报,我们的后头竟然跟来了丞相的黑甲精卫时,我便吓了一跳,急忙烧了那封信,又命那大汉丈八,从后门逃走……” 赵云听到此处,握枪的手指已捏得根根泛白。 原来……祁寒的那封信,根本不是什么绝交书,他挂念自己,才甘冒奇险,教朱灵送来的…… 那时候,他拿到信函的残片,还以为祁寒乃在帝都中,做他金枝玉叶、尊荣贵胄的丞相世子。谁知道,他的爱人,却是身处虎狼之地,步步濒危,如履薄冰…… 可就算身在险境中,祁寒仍是一片赤子心怀,不改初衷,他所念所想的,是要联络自己……他舍命相救,已经失了父亲宠信,背叛忤逆生父,这乃是头等的大罪,他所要面对的,是曹操的多疑忌刻、怨恨难平……然而,那般恶劣的情况下,他首先想到的,却是释开彼此的误会,寻机寄来书函,宽慰在愤恨中失意的自己…… 可他呢? 他最后是怎么对待祁寒的? 他站在林中,拿了半爿残信,冷厉的眼睛,凝满了陌生人一般的寒意,就那么看着他…… 赵云的手不停颤抖,几乎快要握不住银枪。 “后来听说,丞相因世子私底下派我联络你,而大动肝火,从此更与世子疏远了。” “……再到后来,衣带诏案发,几百无辜横遭屠戮,血染长街,世子不忍睹之,谏言了一句,便被丞相借机发作,新怨旧怒,一并清算,将他关入了狭室之中,囚锁起来!我和刘晔与世子交好,但从那以后,不论我们递上多少拜帖,都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无法入府拜访世子了。世子幽闭,不知死活,我二人担心不已,便具名上奏,恳求丞相恩赦,谁知却因此获罪,遭了贬斥毒打……” “……大半年后,丕公子才等到了机会。丞相率军北上,抗拒袁绍,丕公子已筹划了数月,一举成功,将世子救了出来。我与刘晔夤夜夹道相送,见到世子站在月光之下,长发坠膝,瘦骨嶙峋,已是瘦得脱了人形……”朱灵说到这里,声音微哽,“他当时已很久不与人交谈,似乎不惯说话,只叫了我二人几声,一开口,嘿嘿,那副嗓子真个粗噶难听。他就那般望着我二人,眼中隐有泪光,将我二人一把抱住……那一刻,连我这个粗糙的武人,都不禁落泪,与刘晔一起,站在道旁,望着他驰马离去的背影,潸然泣下。” 朱灵说出这番话时,全然未打腹稿,可他却说得无比流畅,用词遣句,意外的浑然天成,动人肺腑,毫无瑕疵。仿佛这番话已被琢磨过无数遍了一般。足见他是时常回想起这一幕,印象深刻。 赵云听到这里,银枪从朱灵的面门,缓缓垂落下去,无力地耷在了地上。 他的头,也随枪尖一起,低埋下去。月色胧明,如纱似雾,却照不出他英俊的面容,他低头笼在一片晦暗的阴影中,看不清神情。但朱灵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男人此时正陷在极度深沉的悲痛里,无法自拔。 朱灵想了想,又道:“那夜,我派了一名心腹追随着世子,陪他前去徐州寻你。那亲兵后来对我道,‘世子对那叫赵子龙的人当真在意到了极点。那时,他的身体已是疲惫到了极点,形销骨立,却撑着不肯休息,疾驰了四天四夜,赶到下邳……后来疲累至极,遍寻你不见,终于累倒在了长街之 章节目录 第210章 第二百零一章 第二百零一章、柔肠寸断夙愿泯,英雄销损前尘非 . “那时,世子的身体已是疲惫到了极点 。他刚从囚牢脱身,形销骨立,全无体力,却仍苦撑着不肯休息,疾驰了四天四夜,终于赶到下邳……但后来,他遍寻你不见,疲累至极,终于厥倒在长街之上。” 赵云终于“呵”地痴笑了一声。那一声笑,从喉咙里滚出来,不似在笑,反像在哭。他深埋着的脸上瞳孔微缩,直将槽牙咬得溢出了血来。 “……他向来,就是这般痴傻啊。” 赵云笑罢,突然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在用钝刀割磨喉咙。 朱灵瞧了他一眼,继续道:“公子病在下邳,便命我那亲兵送信往冀州给张飞燕,仍是为了得到你的消息。但他在动身前往邺城的途中,却病倒在了东平县,这一场大病,让他久久缠绵病榻,无法起身,甚至险些丧命。后来他才辗转来到白马县,想渡河前往魏郡,后来听公子说,他被一个神医阻住,那人有恩于他,见他消瘦如柴,便骂他再不调理便去等死,公子只得留在了千翠湖……日前,我去看他时,他已没那么瘦了,表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正兴致高昂,说要赶去黎阳……” 赵云听了,鼻中顿时重重喷出一口气,唇边挂着一道极温和、极邪异、极悲凉的笑容,眼中柔光粲然。 他就这般似笑非笑着,在心中温声地对自己说道:“恩,他是从张飞燕口中,得知了我领兵黎阳的消息,正要去寻我呢。” ——可后来,他便不必去黎阳了。因为,他在林中见到了我啊。而我,却是让他彻底地失望死心……甚至,是我将他逼上了绝路…… 左胸处传来了阵阵的闷痛,赵云仍是埋头低笑着,只是双眸胀得通红,灼痛无比,却又流不出泪来。 朱灵跌坐在地,仰脸望着这个举止怪异的将军,歪头打量着他。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他桀骜英挺的身姿,显得十分的哀恸可怜。 “没有了吗?” 赵云哑声问他。 朱灵点了点头:“我所知道的,大概都已告诉你了。” 恍惚之间,朱灵似乎看到他轻笑了一下。便被一双冰冷有力的大手,托在自己臂下,轻轻一送力,已将自己从地上扶了起来。 “适才多有失礼。海涵,勿怪。”赵云朝他拱了拱手,掣起了银枪,作了告辞的姿态。 朱灵皱眉打量他一番,见他神色平静冷峻,先前的哀恸悲怜之色,似乎都是自己的错觉。顿时想起了这人所说的,公子因他受了重伤,又因他失踪之事,不由得又气恼至极,冷声道:“赵子龙,我家公子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朱灵我学艺不精,本领低微,不是你的对手,可公子之友自有强中手,你……若是你待他不好,自会有人为他讨回公道!”说着,他重重哼了一声,拾起三尖刀,拂袖而去,进入驿置里甩上了房门。 朱灵走后,赵云倏然抬手,捂上了左边胸口,眼前一黑,枪尖戗地,稳住了身形。 片刻后,他强行抑下心中的悲痛难过,定慑住紊乱的心神,疾步迈出院门去,从道旁牵了白马,又奔赴延津县去了。 据郭嘉所说的地点,并不难寻 。他一路急驰,风骋电掣,四更将尽时,便寻到了屯扎在延津以北、黄河以南的曹军分营。赵云观望了一阵后,在林边卸了袍甲,扮妥之后,这才只身独闯曹营。 凭借了郭嘉的符印,他通畅无阻,瞒过值守的士兵,寻到了曹丕的帐下。 夜间曹丕刚听了荀攸授课,乏累之际本已歇下,却不妨被这人叫起,登时满脸的诧异不快,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瞪着赵云。 他容色冷然,紧绷着一张精致的小脸,凛然不可侵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待赵云问起了祁寒被囚禁之事,曹丕平静的神色顿时一变,耸起一对小巧的剑眉,双眸欲燃,红着眼瞪向赵云,眸底渐渐蹿升起杀意来。 赵云没有料到这小子会陡然发作,且炸得这么厉害。 就像“曹昂”二字,是他的逆鳞死穴。而提及“曹昂被囚”之事,便是拂了他的逆鳞、戳中他的命门一般! 曹丕眸光一闪,忽地拍案尖呼:“哪里来的细作!好大的狗胆!来人……” 话音戛然而止,赵云冰凉的手,已幡然扣上了他颈间的要穴,掌心吐颈,令小曹丕上半身全麻软了。旋即,他浑厚低哑的嗓音在曹丕耳旁冷然响起:“丕公子,我进了寨门,问得你的营帐后,来时已将守在帐外的亲兵全数击晕了。莫再叫嚷,我只想知道你兄长的事……” 曹丕咬着牙,眼睛发红,喉咙里发出小兽被激怒般的低吼声。牙齿因为太过激动和愤怒,格格打架,但却无力反抗,半身的血脉都被这人制住了,连反口咬他一嘴都办不到。 曹丕从未如此被人逼迫欺凌。 他太生气了,气得想要发疯砍人。 这个人,他居然敢…… 挟持自己事小,可他竟然想探听大哥被囚禁受辱之事,却是绝对办、不、到! 曹丕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龇牙咧嘴,朝赵云狰狞着小脸。 赵云却仿佛看透了他激动暴怒的原因,眼中冷冽的光稍减,柔了一分,他道:“你很好,你很关心在意你的兄长。我听说了,他身陷囹圄数月,是你涉险将他放出的,你是个好孩子……放心,我探听此事,绝不是为了揭他的短处,耻笑他被生父所弃,囚于幽室……”赵云说到这里,声音一顿,越发地低沉喑哑,“我不会伤害你。因为,我与你一样,是这世上最关心怜爱他的人。” 曹丕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急促的喘息声,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扫在赵云脸上,似欲从他哀沮的神情中,窥出什么破绽来。 赵云觉察到了他的软化,语声艰涩道:“曹丕,你便将他如何被囚,说与我听,我听完之后,便会立即离开。” 曹丕竖着眉,紧拧眉头,喘着粗气,鼓腮看着他。烛光打在这人抹了黑炭的脸上,他只看到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内中闪着暗沉的光芒,意外的真挚和深邃。 曹丕想了想,终于微微点头。 赵云立刻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曹丕便攥紧了小拳头,开始回忆那件连自己都不愿意再想起的事。 “那是一间宽不过数丈的狭室,门窗俱被木栏钉死了……植儿害怕大哥饿死,便在夜里偷送干饼,但这样根本是无济于事 。我跪求了几日,终于得了父亲垂怜,不再打算饿死大哥……” “……我故作冷漠,便是为了松懈守卫们的戒心,他们都以为我明哲保身,与大哥疏远。我几乎从不去探望大哥,更不会出现在荷斋左近。其实……我常常伫足隔墙之下,听到狭室里传来大哥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曹丕虽然天性狠绝,但年纪终究是小了,说到这里,已然哽咽起来。小拳头不停揉着眼,却是倔强地不肯哭出来,语声时断时续,难以听闻。 然而赵云,却将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分辨了出来。 随着曹丕动情的描述,他仿佛步入了那一间黑暗的、密闭的、死寂的屋子……他仿佛看到了祁寒蹲坐墙边,倚着石壁,仰头绝望的神情……窗沿的洞隙中投入一缕熹薄的光,照在他日渐枯瘦的爱人身旁,却照不进他身所在的阴影里,照不到他那颗日益阴郁晦暗的心…… 几百个日夜,泣血无望,日复一日地重复煎熬。他如同一只困兽,又远比将死的困兽更为凄惨……落入陷阱的野兽,尚且知道自己的结局。他却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出去那一天,永远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边际在哪里……他全然看不到被宽赦、被拯救的希望。 他究竟,是如何熬下来的…… 赵云埋下头,全身不停颤抖,呼吸凌乱,鼻中喷出潮湿的气息。他阖目冥想着,只觉心痛如绞,头疼得像要炸开一样。 在那阴森寒冷的黑静牢笼里,祁寒会不会一次次的失声痛哭,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他泣下的热泪,会凝结成冰吧?他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在褐黄色的泥土里,刻划出一道道的文字图案,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会冻得僵硬吗?他的心,会因为恐惧、愤怒、恨意,而终日颤抖吧?他昼夜颠倒昏乱,一次次的病倒,被人灌下药物,又一次次昏厥窒息,在生与死之间垂死挣扎……是不是,他其实是凭借了对自己的爱意和思念,才可以勉力支撑着——活下来? 祁寒提笔写给自己的信里,到底写下了什么样的句子,是否还是绝口不提,他为了自己所做下的隐忍,所承受的凄苦?他的血泪一定染上信笺了罢? 他颌下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的那道伤疤,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天天溃烂着,他一定很痛吧? 他坐在千翠湖林中茅舍里,卧在病榻之上,倚在窗前,用心底仅存的执着和美好,一张张地描画着自己……他一定怀揣了无比深沉的爱意,想要早日赶往河北去寻觅自己吧?那些寂静的夜晚,寒冷的风吹进窗户,会不会将昏暗油灯下的他,冻得着凉咳嗽?婆娑曳动的树影,会不会惊动他的睡梦?他在作画的时候,会不会在唇边漾起一抹久违了的笑容,凄宛,又满怀着希望? 然而,一切都粉碎了。 宛若寻不到,摸不着的泡沫梦境,片片破碎。 当他在林中,看到了为了护住旁人,而朝他喝斥的自己,当他对上了寒光烁烁的银枪,又听见孔莲那些恶毒的话语时,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他是不是感到了彻骨的绝望和寒冷,再也不会爱他了,完全失望了吧。 所以,他才会一步一步,走上了无名的高崖,抛下了一切,放弃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第二百零二章、秋风冷却寒鸦树,相思历历久弥新 赵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曹丕的军帐中出来的。【风云阅读网.】 他失魂落魄地骑上玉雪龙,由它漫载着,一路狂奔回了白马县。直至进了浮云部的营寨,他整个人仍是浑噩混沌,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晨光熹微,朝雾朦胧,一名十七八岁的值夜小兵,脸蛋被夜风吹得通红,忽然见到头领归来,登时欢呼了一声,留下同伴抢先从寨门边迎了上来,牵住了遍身淋漓汗水的玉雪龙,请赵云下马。 谁知,赵云却是脸『色』惨白,“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那小兵吓得魂不附体,带着哭腔失声尖叫起来。 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骑术精湛堪称军中一绝的浮云头领,居然会有落马栽倒的一天。 赵云唇边血渍洇红,尚不及擦,恹恹抬起眼来,见那小兵守着自己急得哭了起来,白皙的脸上挂满了泪珠,他眼中一阵恍惚,也不知是想到了谁,神情突然变得无比温柔,蓦地伸出了修长的手指,抚上那小兵的脸颊。 温声道:“阿寒,莫哭,你莫哭……” 眼神里有一霎的慌『乱』。 阿寒,莫要哭了,莫要哭了。 是不是那暗室太冷,你在地上写写画画,指尖被冻僵了?别哭,别怕,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将你的手指捂进衣袍里,揣在我的腰腹上暖着。你还会像那时一样,使坏般捏我,逗我么? 那小兵急忙躲开他的手,怔然道:“头领,啊不,将军。”情急之下,他发现自己错了称呼,连忙修正道,“我,我不叫阿寒啊!”他偷偷打量着赵云的脸『色』,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小声地嗫嚅道,“将军,你说的阿寒,是不是那个背叛了我们,又害死丈八头领的叛徒……那个,祁,祁公子……” 赵云的手指一顿,黯淡的眼中神光涣散,却仿佛听懂了,摇头蹙起了眉峰。 他猛然站起身来,拂开了那小兵伸来搀扶的手,向着自己的军帐跌跌撞撞的走去。 “他不是叛徒。他没有害死任何人,他是我的爱人……” 风中传来他低语般的呢喃。小兵望着他白袍轩飞的背影,清楚地听到他冷峻的声音最后响起:“谁若再敢在军中诋毁他半句,不论职位大小高低,杖责八十,逐出浮云部,再不是我的麾下。” 另一名守寨的兵机灵许多,见那小兵兀自呆呆站着,连忙肃立大声道:“是!谨遵将军之命,小人即刻传令下去。” 赵云没有回应,径步而走,踉跄摇晃的背影显得莫名的寂寥、落拓。 他一回到帐中,双手便猛地捂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无息从指缝中奔溢出来,喉咙里,渐渐发出了哀沮的悲声。 …… 晌午时分,孔莲来帐中造访,掀开毡帘,便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他将手指抵住鼻子,皱眉上前,看到赵云白袍襟前的殷红血迹,眼孔微微放大。 “大哥,你何故喝了这么多的酒?值守的部卒说,你一回营便吐了血,还从马上摔堕,更下达军令,不许众人再说祁寒的不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孔莲身为副头领,以及浮云部的医官之长,自然是权柄不小,最有权知晓内情。何况,他爱极了丈八,便对祁寒恨之入骨,因此对赵云的命令万分不解。他与赵云私交甚笃,因此不惧他,敢开口就问。 赵云醉得极沉,嘟哝了一声,抬起头来,微眯着眼冷冷看向他,孔莲见状不由吃了一惊,但见他脸『色』白如金纸,浑无血『色』。 “滚,滚出去!” 谁知,赵云竟尔冷笑一声,朝他一指,眉峰倒竖,眼睛如罩寒霜。 孔莲一怔,旋即眉头紧皱了起来。 ——浮云为人端方庄重,尽管冷若冰山,不喜与人亲近,却从不会开口詈骂旁人,更不会对好友恶语相向。即便酒醉,也是无比意外之事。 孔莲忍下了一口恶气,抿唇上前,解开赵云的衣袍,检视他有无摔伤。 赵云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冷电般的目光打在他脸上,似有杀气一闪而过。 “孔莲,从今今后,你勿再出口伤他。否则,就算有多年的情义,我亦饶你不得。” 孔莲险些被他气倒。 他立刻『摸』出醒酒的『药』来,将赵云生生催醒,从半醉半醒的人口中掏『摸』了半天,终于得知了一些缘由。可赵云即便酒醉,也不愿多谈,他的神『色』伤沮已极,对孔莲始终冷冷的,或许因为他在林中口诛祁寒,令祁寒难堪伤心,他竟是连孔莲也怨上了。 孔莲得知了一些真相之后,也开始自责起来。 他朝醉意朦胧的赵云道:“大哥,就算如你所说,不是他害死了丈八,可我一时之间,依是无法释怀。但有一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赵云瞥着他,不言语。 孔莲对他这种麻木冷漠的态度,已经有点习惯了,便道:“那日在林中,是我多有不对。其实,甘楚身上的伤口,都是刀箭伤,与祁寒手中所持的刺匕毫无关系……后来,我又看到甘楚腿上包扎之物,乃是男人的衣料,就更加肯定,祁寒当时是在施救甘楚夫人,而并非加害她……” 赵云听了,忽地低笑了一声,哑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看,又一次误会了他,怪不得,怪不得他会对我彻底失望…… 赵云以为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心痛的滋味了,谁知,听到这些,心脏仍像被尖锥戳了一下,疼得尤为厉害。 他朝孔莲摆了摆手,躺回了榻上。孔莲一走,他便从枕旁,『摸』索出了祁寒的玉玦旧衣等物,一件一件,捂在心口上,感受着自己不停跳动的、盈满了痛苦与后悔的心搏。 他在祁寒的气息中沉沉入睡。 睡梦里,他又梦回了那座嵯峨耸峙,不知名的高山悬崖。 夜风中传来他悲切地呼喊:“阿寒,你等等我!阿寒,你别走,你别不理我,和我说一句话吧!”但崖边的人,凭风而立,巍巍轻晃,仿若要羽化归去的仙人,又像一朵被冷风肆虐的白『色』茶花…… 他并不肯回头,两人之间,便只有夜风和霜雪在流动。 赵云听到了,风中传来了祁寒的低泣。 他的心,仿佛被那声音撕碎,裂成一片一片,揭开了新鲜的伤疤,凌落在了夜风中。明月在天,清风吹树,树巅上有乌鸦呜呃而鸣,赵云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玉宇无尘,银河泻影,胧月如水,良夜迢递。风雪卷起了崖边的祁寒的衣袍,耳畔仿佛回响起了他们在北新城中高歌的曲调,佳人难以再得,相思万缕无续;一般的月『色』,一般的人儿,两颗心却已隔了无数重山,再以难邂逅! 乾坤茫茫,他失去了挚爱的人,再也不知该往何处追寻……祁寒若死,待他了结一切,便也要随他而去。可他却只盼望着,祁寒尚在人世,好好地活着! 赵云在梦里发出悲声,亦在现实中,从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清泪来! 他与祁寒,其实谁也没有过错,然而世道却甚是残忍,生生忍教他们天涯分离。 这正是: 重重冤孽随予流水,寸寸伤心都付了劫灰! 眼见大地秋风渐起,九州烽火雷动,落叶寒鸦,年年相似——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此时此夜痴情不断,相思相见却又是何时? [第五卷情深如孽付劫灰完] 第五卷配乐——《情怨》 每一次无眠你都浮现 你驾你的小船云里雾间 每一次危难你都相援 你无私的体贴暖我心田 多少年情不断 多么想抱你怀间 过眼的红颜风吹云散 唯有你的双眼映我心间 相爱人最怕有情无缘 常相思却不能常相依恋 多少年情不断, 你就在天水之间 放眼望天水蓝 你就在天水之间 这绵绵情怨今又重现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楔子 . 建安三年,时值深秋,西凉之地平野莽莽,风劲云低,一眼望去,俱是无边无际的黄沙衰草。塞外古道之上,一大队的灰甲士兵,正自向西北急趋而退,仿佛后头有什么恶鬼在追逐一般,不要命地奔跑着。 前方领队的乃是一队骑兵,神『色』间并不慌张焦急,紧随其后的步兵们,却是累得够呛,个个手持着矛戈,一路跑得气喘吁吁,遍身浃背的汗水,不停滚落在黄沙之中。 眨眼之间,这一队人马,已跑出了十余里地。 步兵们显然快到极限了,队形便开始散『乱』起来。体质差的,更在队列中弯拱着腰,双手撑在膝头,不停地喘息干呕。前方骑兵中有一名督军迅速回马,眼睛频频向后头眺望着,倒不似在躲避,反而像在盼望着什么,他手中的鞭子却不含糊,直往这些步兵身上抽打而去。 嘴里大声叱道:“跑起来!都给我跑快些!马孟起转眼便至,前头便是我军的营寨了,想要活命的,就给我跑起来!” 话落,驱马绕行,马鞭如同急雨般落在步兵们的身上,惨呼声中,无人再敢懈怠,虽然个个累得面『色』苍白,却还是强撑着,朝前奔逃。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天冠名) 第二百零三章、玉门大漠韩遂军,西北甘凉马阎王 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众步兵疲累欲死,不论军官如何抽打,都已跑不快了,只觉两腿沉重如灌铅,举步维艰。[网 步兵们脸『色』大变,眼中透出无比的惊惶,纷纷叫道:“是马阎王来了!”“众人快跑!再不跑就没命了!”“马孟起一路追杀而来,渊泉县已经失守了……” 前方的骑兵却不见慌『乱』,几名将官凑在一处,低声嘀咕着什么,也不督促众人稳住阵脚,倒戈迎敌,反倒不时向着远处冲杀过来的敌军瞥去,眼『色』来回变换。 步兵当中有一人,微佝背脊,低垂头颅,使他拔然的身高显得与周遭的步兵不那么突兀。一双清浅的凤眸,静静打量着前方的骑兵,和那几个低语的军官,眼底滑过一抹若有所思的了然。 这人头戴毡帽灰盔,脸皮漆黑发黄,颊边瘦削无肉,形容怪异而丑陋,但那一双眼睛,却是意外的明亮剔透。 骑兵的将官回马,朝步兵统领下令道:“我等率骑兵回转冥安大营,将兵出来迎敌!你等且自行按照原定的路线,领兵撤退回营罢。” 军令传罢,骑兵们扣起马缰,扬蹄而去。眨眼之间,已绕过了前头的沙山,跑得不知去向。步兵们吓得呆了,互相推推搡搡,队形散『乱』地朝前冲去,想要追上骑兵队伍,却已失了方向。 几名新提拔的步兵统领,却是有路线图的,眼见骑兵消失得无影无踪,愕然之下才回过神来――队伍竟已经交到自己手中了!焦急之下,连忙整军,呼前喝后,将凌『乱』的士兵重新调成列队,有序地朝前奔跑行进。 队伍中,黑脸青年皱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簇新的甲衣,眸光一闪,抿了抿唇。却是什么都没说,喘着粗气,湮没在了行伍里。 后方尘土飙飞,敌人冲袭的速度简直快得不可思议,人马嘶昂之中,正朝这群被弃在河套沙漠中的步兵渐渐『逼』近。[网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一名老人扯着身旁十四五岁的少年,嘶声催促:“孩子!别停下,快跑啊……” 那少年嗫嚅着答应了,泪珠却在眼眶里打转,直起身子,继续磕磕绊绊地往前跑,脚步深浅错『乱』,不时陷在沙子里,眼见是体力不支了。 队伍中渐渐起了更多的哀嚎声,不时有人跌倒在沙地上,被后头的人踩踏,受伤呼痛,苦声连天。 黑脸青年神情麻木,好似已看得多了,并不为所动。他捂着胸口,闭唇疾喘,埋头不让风沙灌入口鼻,足步镇定地朝前跑去。初入甘凉之时,他还曾被这壮美秀丽的景『色』震撼,到如今,却再也没有欣赏“河山大秀”“大漠大美”心思了。 众人慌不择路,紧随着步兵统领,跑入了一处突兀的夹道里,足下沙地渐高,两三里的道路,竟然变得十分崎岖难行。不出片刻的功夫,后头的骑兵已然追到,呼喝声中,『乱』箭齐发,如云如麻,霎时之间,箭矢噗噗入肉,鲜血飞溅,哀声遍野。 黑脸青年左手不自然地低垂着,右手却舞起了所持的长矛,背靠石山,将自己掩护了起来,勉力抵挡住了这一波的箭雨。 急箭过后,马嘶人喧声渐停,马蹄扬起的尘埃也落定了,一众步兵早已是死伤惨重,所剩无几。那几名步兵统领倒因走在最前方,伤亡最轻,当先抛下了手中的器械,跪伏在地上,哀声告降。 黑脸青年神情木然,也跟着众人单膝跪了下去。 西凉铁骑剽悍勇猛,『性』情直爽刚强,尤为好战,这一伙精骑,彪马肥健,铠甲优良,竟有千人之数,此刻围住了这群步兵俘虏,欢声大作,染血的脸上『露』出了狂热的得意之『色』。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清叱,一众骑兵顿时消声,收起了忘形之态,噤若寒蝉。 但见队伍如波浪般分开,当中跃出一人,被骑兵们众星拱月,从两旁拥出。 那人足跨一匹神骏的白马,身穿银铠,肩披白袍,手持一柄瀑雪点钢枪,在日光下映耀出一片白光。长眉如剑,鼻挺如山,面上一股天然的傲气,竟是英俊无比。 “是马孟起!” “果真是他,怪不得沙头和渊泉两处,都被马家军攻克了!” “……马阎王杀人如麻,这下可死定了!” 四下里顿时响起了嘤嘤嗡嗡的抽气声,马超的出现,让这些人吓破了胆。 须知马超在西北的威名极盛,深受关中百姓和胡人的拥戴,虽才二十出头,却已是威风八面,崭『露』头角,年纪轻轻,便隐隐与久据凉州的军阀韩遂,有了并驾齐驱之势。 而这一伙被俘获的步兵,便是韩遂的麾下。 黑脸青年本来低埋着头,神情不动,对这位英俊年少的“锦马超”全无兴趣,又或者说,他其实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双眸死寂无波,沉沉地望向地面的沙土。 紧挨着他的那个少年,抱住了他爷爷的胳膊,瞥向周围鲜血淋漓的伤亡者,低声抽噎了起来,道:“阿爷,俺听说了,这马超最喜吃人来。尤其爱吃的,便是眼珠子。你瞅一瞅,他那一双黑眼睛,又大又亮,指不定吃了多少好眼珠子才长起来的……俺这双眼可生得不孬,只怕是要被他吃去咧。” 他边说着,边紧闭双眼,挨着他爷爷不停发抖,似是生怕被马超觑见了,将他眼睛挖去吃了。 黑脸青年从旁一听,僵硬的嘴角不由扯动了一下。但他太长时间没做过这个动作,竟似已经忘记该怎么笑了。 这孩子的话,的确让人想要发笑,却又说得可怜悲凉,透着一股愚昧。 他来凉州不少时日了,虽然闭目塞听,却也对时局知道一二。 酒泉以西,被羌胡和韩遂占据着,百姓蒙昧,大多未经教化,最多也就知道个“韩天王”“马阎王”。这里的人们将韩遂传得极好,说他是天王下凡,合该被他们爱重;却将马家军妖魔化了,尤其是威猛善战的马超,在韩遂的地盘上,百姓都说杀人如麻,『性』喜吃人,能生啖人肉,嚼饮人血……竟然还有一句民谚,说的是:“宁陷酷狱,莫遇孟起;宁饮鸩汤,莫挨马枪。”意思是,宁可身陷酷吏重刑的牢狱,也别遇上马孟起;宁可喝下毒酒毒.『药』,也被挨上马超一枪……也不知这些谣言是哪个有心人传出的,这种负面宣传,或许帮韩遂得了民心,但无形中,恐怕也为马超增加了不少震慑的威名。 所以这些无知的俘兵们,才会一看到他,就战战兢兢,吓得半死。 黑脸青年暗自感叹了一番,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朝那马超看去。 这一看,他猝不及防,只觉心口上像是重了捱了一拳。 一时间,呼吸顿促,情绪翻涌,难以自抑。 好像……真的好像…… 两人相隔较远,乍一望去,一片灿烂的阳光之下,马超骑在白马上,银铠,白袍,银枪……身姿伟武,面貌英俊,实在跟他心中那个人极为神似。 黑脸青年的手抚上胸膺,神情莫名僵滞了一瞬,待调整了情绪,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根本不是赵云,而是西凉的锦马超,他样貌出众,威风凛凛,一身不可一世的傲气,与那个人疏离冷峻的气质,其实是截然不同的。 马超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外『露』,毫不掩饰自己的华贵和凶悍。 而那个人……却像是一柄匣中的宝剑,鞣革皮鞘,表面上温和沉稳,其实冷锋全藏在里头。 黑脸青年眼波颤动,连忙岔开思绪,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三国鼎鼎着名的武将,啧,马超这一身的装扮――交领右衽的深衣襟领处金线绣飞鸾,狮铠银盔映日生光,腰间系一条白玉鎏金龙纹带,上头覆以精甲,配以珊瑚宝珠金掐丝的锁扣,简直奢华贵气到了极点。 明明是武将的打扮,却让人生出一种他是暴富纨绔贵公子,颇有点人傻钱多的意味。 身旁少年的爷爷不停拍抚孙子的手安哄着,而马超的属下,却已经从几名步兵统领身上,搜出了韩遂冥安营寨的方位地图。马超一侧的唇角翘起,勾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挥手一声令下,他的骑兵便分为前后两队,中间押了受降的步兵,全速前进起来。 谁知路径却愈走愈狭,两旁山石壁立,地势与大漠中的其余地方迥然不同。遍地的黄沙中混杂着粗大石砾,丘壑处处,『乱』岩嶙嶙,坐骑几无落蹄之处。马超所领的,乃是他最心腹的一千精锐,这些人向来是像大爷一般被供起来的,哪有走过如此硌脚难行的路,便越走越是不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喵节操冠名) 第二百零四章、俘兵寻寨入狭道,赤子感怀排众出 道路难行,马蹄颠簸,这些西凉骑兵恼怒起来,便拿刀剑、鞭子,朝俘虏们身上抽打发泄,那黑脸青年肩上也挨了好几下,幸亏他躲闪得快,才没有受伤。[] 青年黑沉的眸子微微抬起,看向前方的地形地势,越发笃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但他却什么都不想说,似乎一切都无所谓。 骑兵校尉在不远处对俘虏的步兵统领喝叱叫骂:“若敢领错了路,便教你等死无葬身之地!”说着,将马鞭朝俘兵们恶狠狠的一指。 少年不妨抬头,正跟那骑兵目『露』凶光的眼睛对个正着,顿时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他爷爷手边靠去——他这一停顿倒不打紧,却害得后方的兵足步一蹇,为了避开他,往左一偏,撞上了黑脸青年的后背,队形顿时一『乱』。 黑脸青年还不及『揉』上自己被撞疼的左肩,一个骑兵已经暴怒地驰马冲了过来,一看之下,以为是黑脸青年拖『乱』了阵型,挥鞭便朝他脸上抽去,叱道:“小贼讨打!” 这一鞭迅猛至极,从上而下,斜斜抽来,已掼上了这骑兵全部的力道。借着马匹的惯『性』,角度又刁钻,还是朝眼睛去的,不管黑脸青年如何躲避,都无法避开。 黑脸青年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心底微微一凉。 我的眼睛废了。 他这样想道。 然而心中却没有太大的恐惧感,像是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 但那一鞭却没有落到黑脸青年头上,只听“砰”的一声响,鞭子击落在老人后背上,打起了一片灰尘,那老人内腑震伤,顿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阿爷!” 一旁的少年吓得哭了起来。 黑脸青年讶异地看了那老人一眼,眸光动了动。他随即伸出手,拽住扑过去的少年,拖了他快步疾行。 老人挨了一鞭,却不敢停顿,仍然随着队伍前进,一边朝那骑兵哈腰:“军爷息怒,是小老儿脚滑,踩了这小哥一脚,这才『乱』了队伍,实在与他无关。请大人勿怪,勿怪……” 骑兵本还想反手抽黑脸青年一记,但见这老头儿连连认错,这才稍觉满意,哼了一声,控缰而走。[网] 黑脸青年眸『色』深沉地看向那名老人,见他回头朝自己咧嘴一笑,唇边的血迹尚不及擦拭,就已返身去安慰自己的孙子了。对于挺身救他,替他挨鞭之事,仿佛理所应当,并未放在心上。 老人五十多岁年纪,盔帽下双鬓斑白,乃是一名衰翁,他伛偻的后背肩胛宽大,却早已不再挺拔。黑脸青年微眯着眼,看了一阵老人的背脊,竟觉得他腰身挺拔,颇有几分铮铮的骨气。 适才那一瞬间,他内心有一霎的触动。 西北民风剽悍,却也格外的淳朴天真,老人不愿旁人代孙子受过挨罚,品『性』很高。 黑脸青年眼中有了一点光彩,开始频频关注这对爷孙。 他们不时交耳喁喁一句,无非是憧憬着被俘获以后,或许能侥幸不死,被释放回乡,便可如从前一样,做一些牧羊畜牛、打猎捕渔之事。 黑脸青年听罢,心道:“就只怕你们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崎岖小道上蹇行数里,前方一眼望去,竟然有是数条岔道,全不知哪一条才是正路。 队伍在路口停下,马超领了几名将官踱马而回,他身旁的将官朝俘兵统领们训诫道,道路分岔众多,若是不小心领错了路,天黑之前,寻不到韩遂在冥安的营寨,便要将这些俘兵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趁着这稍息的空,老人取出水袋让孙子喝了几口,忽然递给黑脸青年,笑道:“小伙,喝几口吧。” 黑脸青年一怔,摇了摇头。 那老人又笑道:“这一路,瞅你一直盯着俺两个看,定是想喝水了嘛。快喝吧,莫与老人客气。” 黑脸青年『舔』了一下干裂的唇,面『色』微腆,却不再推辞,接过水囊来,咕噜噜灌了几口,递还给他。 正要致谢,却见少年扯着老人的袖子,在旁边小声嘀咕着:“阿爷,俺们就剩这么几口水了,沙漠偌大,作甚要给他喝……” 黑脸青年神『色』不变,对这抱怨似若不闻,只朝老人点头,道:“多谢老丈。” 少年嗤了一声,像是嫌他声音难听,对他翻了个白眼。 黑脸青年盯了一阵老人软瘪的水囊,晦暗的眸光渐渐明亮起来。 他沉『吟』了一下,仿佛做了什么决定,突然径自变道,从队伍中走了出去。 “喂,你干什么!不过喝了一口水,俺说你一句,就要去送死,你的气『性』也忒大了!快回来啊……”那少年吓得傻了,与他爷爷一起,赶紧伸手去抓青年,却只碰到了他灰『色』的甲衣,扑了个空。 唏嘘声里,骑兵们立时发现俘兵队伍里出了异类,居然越出行伍,排众而出,站到了外面。 马超的副将是个黄脸大汉,见状冷笑一声,也不废言,捉起一支雕翎,从箭囊中拔出,搭弓上弦,对准了黑脸青年的面门——对待不听号令擅自『乱』纪的俘兵,直接当场『射』杀即可,连一顿斥罚都省下了。 黑脸青年皱眉站在一『射』之地,冷静地与那副将的弓箭对视,大声喊道:“且慢!我有紧要的军情禀报!” 烈日光照之下,天气热得离谱,孑然独立的黑脸青年,却觉得一阵寒意从背脊蹿升上来。远处的副将兀自狞笑着,仿佛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狭长眼睛微眯,持续瞄准,眼里尽是杀机。黑脸青年甚至能感觉到他那贲起的臂膀肌肉,不仅仅没有放松,反将弓弦拉得更紧,眼见便要一箭『射』来! 这支箭一旦『射』出,不管他能不能侥幸躲过,会不会被『射』中,都会成为一个杀戮开始的讯号。西凉兵精于骑『射』,这副将一旦出手,其余虎视眈眈的骑兵们,也会跟着一拥而上,拔箭『乱』击。 黑脸青年心头一凛,抓住这千钧一发的凝滞瞬间,竭力大喝道:“你等大可将我『射』杀,但这一千名精骑,却要平白送死了!” 这话一落,他登时感觉到了一道冰冷中略带诧异的目光朝自己『射』来,他身形一震,顺着那道视线往副将左边看去,却见一直没有表态的马超,正盯在自己身上,眸光深沉。煊煊日光下,白袍委坠于马背上,手中倒提的银枪和头顶银盔正在闪烁发光,同样的装束和气质,竟令黑脸青年心中有一刹那的恍惚……然而马超眼神中不经意流『露』的高傲和轻狂,却是与那人完全不同的。 “竖子敢尔!竟敢诅咒我等!”副将勃然大怒,右手猛一贯力,已瞄准了黑脸青年的面门,他正待将箭翎激『射』而出,却不妨被左边伸出的一只手,按压在了弓弦上。 副将一怔,讶然望向马超,却见马超已控了缰绳,慢慢朝那黑脸青年踱去。 “你说,有军情要报?”马超皱眉看向马下的青年,冷声道,“抬起头来。” 黑脸青年依言抬头,『露』出一张瘦不见骨,炭黑泛黄的脸来。 他的副将从后头跟上,一见这张脸,先自嗤了一声,旋即转过头去,似乎不想再看到第二眼。 远看之时,这俘兵身形高挑,骨节匀亭,倒是个人物,谁知近了一瞧,嗬,好一张黑面皮,十足的丑陋,将他原本匀称完美的脸廓形状都毁了,一见之下,便即令人生厌。 马超眼中迸出寒光,勾起了一边的唇,掣枪而举,森冷的枪尖抵上了青年的脖颈。 他道:“小子,你可知道,我已连克两镇,在沙头、渊泉大败了韩遂的守将成公英、阎行,一路追逐你等败兵溃卒至此,只待寻获了阎行在冥安的营寨,便要将之一举摧灭,你却敢咒我平白送死?” 他神『色』中七分自信三分讥诮,看那黑脸青年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将被碾死蝼蚁。 骑兵们听了马超之言,也都豪气冲膺,大笑起来。 “将军,快杀了这个愚物!” “竟敢谎称有军情禀报,不过是一名普通步卒,能知晓什么军情?” “这厮多半是想活命,使些顽劣手段。” “他的胆子倒是不小!敢来欺瞒我等……” 众人耻笑不断,黄脸副将也朝马超道:“大哥,别听此人啰唣,杀了了事!管他有何目的,或许是为了替阎行争取逃跑的时间,总之杀了干净。” 原来这名桀骜不驯的副将,便是马超之弟,马铁。 马超听罢,看向那黑脸青年,眼底也掠起了深深的不屑。 黑脸青年觉得颈上一寒,枪尖上骤然加了力道,冷锋入肉,滴滴答答往下渗出了血珠。他皱眉抬眸,眸光迎住了马超的眼神,眼底却无一丝的慌『乱』卑屈,只余一片淡漠的沉静。 他的眼睛十分明亮,马超不由多瞧了一霎,心中忽想:“这丑八怪身形孱弱,胆『色』却是当真不差。”手中的枪便即顿住,没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第二百零五章、心思细密察诱计,据理分析洞埋伏 生死一线之间,黑脸青年连忙道:“俗话有云:‘圣人不以智轻俗,王者不以人废言’,马孟起乃是当世英雄,必然知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道理。[网]何不先听听我的说法,待我说完了,你再决定杀我不迟。” 马超皱起眉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没有说话,眼中却很明显的不耐烦。 黑脸青年也抿紧了唇,仰头静默与他对视着。 马超的身上有很浓重的威压,杀气沉沉,几乎令人喘不过气。阳光英俊的面容并没有减弱这种气势,反在无形中给他添了几分天然的恣肆与霸道。他久居高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却已受到万人追捧,男人们崇拜他的武力,女人们爱慕他的样貌家世,极少有人敢用这种淡然无谓的目光与他对峙。 马超心中感到了一丝意外。 实际上,黑脸青年正暗中握紧了拳头,强忍住被枪尖刺破皮肤,引起的生理上的颤栗,他在竭力克制而已。 数息过后,马超笑了一声,倏然收枪,周围的鼓噪声登时戛然而止,骑兵们全都不解地望向他。马超哼笑道:“小子,不要与我咬文嚼字。你说来一听,若有半句虚言蒙混于我,便教你颈上开花。” 枪尖离了脖项,黑脸青年暗松了口气,伸手指向前方:“马将军请看,前方狭道冗长,一眼不着边际,不知道还有多长。两旁硖峰耸峙,丘壑密布,『乱』石嶙峋,沙谷难测,最易设伏。如此道路,坐骑都蹇跛难行,骑兵队只得以一字长阵向前推进,首尾难以相顾。我几乎可以断定,前方某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所在,必定已经设下了埋伏,正等待将军前去自投罗网。” 马超长眉竖起,沉着脸道:“昨日我刚败下成公英,夜里又施奇袭,在渊泉大败了阎行,一路追击败军至此,仓促之间,他们一群逃兵败将,如何布设陷阱?你小子恁的胆大,竟敢危言耸听,『乱』我军心!” 见他要发飙了,黑脸青年急忙道:“马将军也说昨日连克沙头、渊泉二镇,又一路追击阎行,赶来此处。据我所知,沙头、渊泉两地,相隔足有百里以上,可见你昨日昼夜未停,穷追猛打,令敌人闻风丧逃,未敢撄锋。你追至此处,自然是为了杀灭阎行,翦除韩遂的左膀右臂,然而,这一路奔驰,只怕早已是人困马乏,消耗极大。况且,此地已近敦煌,属于沙漠中的腹地,将军不熟此间地理,难免被有心人利用,设下埋伏加害。” 马超脸上闪过一抹异『色』,眉头微皱。 马铁从旁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就怕你是为了护主,才来妖言『惑』众,危言耸听。你欺瞒众人,是为了给阎行拖延时间罢?” 马超与韩遂的义子阎行,向来不合,一直都是宿敌。那阎行的武艺、用兵,也都堪称当世佼佼的高手,马超虽有绝顶强悍的武艺,但多次与之交兵,竟然都没能分出胜负,有时还会被阎行算计,吃一些小亏。 如今马腾与韩遂两大军阀,因在凉州的利益分割不均,矛盾日益激化,常年混战,渐有成为死敌的趋势。日前,韩遂的义子阎行,突然派兵劫掠了马腾置在昭武县的马场,大破守军,掳走了一百多匹肥美的骏马,更无异于是欺头上脸的挑衅。 马超素来憎恨此人,闻讯怒不可遏,立刻率领精骑,从沙头一路打至渊泉,连下两镇,却叫阎行逃了。马超哪肯干休,趁着士气大旺,乘胜追击,沿冥泽(汉朝的疏勒河流域)径向西北,一直追到深处腹地来了。 果然,马铁一提起追杀阎行来,马超的脸『色』就变了,他瞟了青年一眼,冷声道:“小子,无凭无据,你说前头有埋伏,还想让我撤兵。” 他啧笑了一声,“倒想问你一句,若是真有埋伏,这几个步兵统领,为何却全无异状,浑不知情?倒是你一个小兵,为何要来助我,冒死相劝,阻我前进?” 他哼了一声,掉转马头,便要踱开,不欲再听下去。 “不是助你,”黑脸青年皱眉摇头道:“乃是为了自救。” 马超倏然转过身来,眼神凌厉地看向他,似在等待他的解释。 黑脸青年握紧了双拳,仰头道:“将军难道没发现吗?我们这一队人,其实都是战斗力低下的老弱残兵,并不是你所追击的强兵。我们只是一队替死鬼而已。” 马铁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小子,你在骗谁?你们身上甲衣鲜明,质料可好得很了!连武器也均是熟铁打造,我还从未听过,谁家的兵卒,会将这么好的甲衣兵刃配给残兵弱旅!”他嗤笑罢了,手便又『摸』向了箭囊,对这个满口胡言的黑小子起了浓重的杀心。 黑脸青年瞥了一眼他抚在箭囊上的手指,心知马超若不发话,他就不敢擅自越众杀人。于是浑然不惧道:“不错,我们身上所穿的,都是簇新的甲衣,那几个步兵统领身上的,还是精甲鞣革。但这些东西,全是昨日才发配下来的。众人并不知道其中原因,只觉得保暖坚韧,十分欢喜。我心中本来暗自诧异,直到今日,奉命行军至此,见到那些骑兵们将我们丢下,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我们这一队残兵弱卒,其实是伪装成精兵的诱饵降卒,专领马将军去往陷阱的……入了埋伏之后,我等也会被不分敌我地击杀干净!” “怎么会有这种事……” “老天,我说怎么发下来好东西给我们,原来是让我们去送死……” “是啊,平时在营中,俺们一直是吃不饱,穿不暖……” “韩天王……怎么会如此狠心?” “别傻了,俺们将军根本不是韩遂,而是他帐下的阎将军!” …… 周围一片震惊唏嘘的声音,消息很快远远传出,所有俘兵都惊呆了。 这些人来军营的时间或短或长,老少不一,普遍战斗力低下,一直做一些喂马、备炊的散碎杂务,这一回被分配到了精甲良器,上得战场,谁知却是做有去无回的必死诱饵! 黑脸青年又道:“步兵将领在军中也十分珍贵,不可轻易浪费。这几名统领,在军中并无官职,都是刚升的军佐。他们几人除了持有线路图之外,只怕连令旗阵型都不太懂。” 马超朝那些统领看去,果然见他们粗手笨脚,眼神愣滞,的确不像步兵校尉,倒更像普通的士兵。 黑脸青年道:“这队人大多都是州郡的农牧民、流民,甚至还有一些是被赦免的奴隶,谁都不是自愿参军,乃是被强行押入军营的。” 西北之地,与关中所实行的募兵制有所不同。除了羌、胡等少数民族崇尚强者,勇健好战,喜主动投奔军旅之外,便是从陇上的平民百姓中强征兵卒,搜刮民膏。被强征的百姓进入军队后,与“七科谪”下征募来的免罪谪犯、无籍难民,甚至是奴隶混杂在一处,基本没有福利,能吃饱就不错了。 黑脸青年说到这里,不禁也想起了他入营的经历,眸光微微一黯。 他不是旁人,正是那日离开千翠湖,独赴西北的祁寒。 那时候,他几近垂死进入了凉州地面,风雨载途,病倒在了合黎山下。幸得有游牧的汉人路过,见他伏在低洼处,便将他救起。这户牧民十分慷慨豪迈,对他不惜成本的照料,家中的马『奶』羊酪,土方草『药』,也全拿出来给他吃,如此养了数十日,祁寒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他身体刚好,才能下地,本打算留在牧民家里,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活计,谁知,却遇上韩遂的军队强征兵丁,为了报答恩情,他便顶替了牧民十三岁的儿子,进入军中…… 临行前夜,他与老牧民坐在篝火前对酌话别,老牧民借着火光,盯了他的脸半晌,忽地起身去取了焦炭,在他脸上涂了烟灰松胶,黑漆漆的,遮掩住了容貌。 祁寒心中虽窘,却也乖乖地任他施为。他知道,军队中龙蛇混杂,欺辱同袍同『性』之事司空见惯,尤其下等军士,更多粗鲁蛮横之人。他的左手已废,自然是越低调越好,徒生了这样一副好样貌,却不是什么好事。 马超听到这里,已是皱紧了双眉,信了大半。 但是,如这黑脸小子所说,那岂不是从一开始,他就被人算计了?上了那阎行的恶当!对方抢走马匹,故意激怒他,尔后一路引他追至这里……马超咬了咬牙,不愿再想下去。 他直觉得脸皮发烧,莫名地屈辱,看向黑脸青年的眼里带了几分的愤恨。 这小子,可真是碍眼! 他身为雄将,就算是战死,也不愿被人说成上当受骗的蠢物,横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第二百零六章、巧舌搅动义得释,孟起偏向虎山行 马铁正好在一旁怪叫:“大哥,别听他胡说八道了!阎行阴险狠毒,好似沙鼠一样狡猾,再不追,他恐又钻进韩遂的老窝里去,找不见了!”说着,他嘿的一声,跨马上前,从腰间拔出黑『色』的戎刀,只待马超一点头,便要往祁寒脑门招呼,将这人斩毙马前。[网] 马超瞪着一双大眼,皱眉盯了祁寒半晌,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放了他们!”他扬颔下令,眼中尽是傲然的光,“这些俘虏全不济事,束手束脚,还拖慢行程,就地释放!”他抬枪一指祁寒,道,“小子,你却不能走。和那几个军佐一起,随军前进,不管你说的埋伏是真是假,就算有龙潭虎『穴』,我也要一闯。”他冷冷哼笑道,“就凭阎行,他想杀我,只是做梦!” 话落,又朝身旁副将吩咐:“马铁,给他们分几匹马,稍作休息,全速前进,此行我势必诛杀阎贼!” 俘兵们听到这个好消息,顿时欢呼呐喊起来,西北人『性』情最是豪爽,他们直接高呼起马超的名字,大声朝他致谢。马超却并不理会,只是召集了众位骑兵校尉,去前方商议了。 祁寒见他不肯改变行军,皱了皱眉。但他却不会再去劝阻马超了,毕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擦了擦颈上的血,钻回了人群中,站到那名老人和他孙子跟前,老人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惊讶,唇角挂着笑容。他领了孙子,齐齐将右手捶在左胸上,朝着祁寒弓步行礼:“多谢壮士!”他先前也没看出来,这黑脸青年冷漠畏缩,一路上都沉默寡言,谁想到居然这般厉害,仅一张利嘴,就说得马阎王释放了他们,并且,照他所说,若是再往前走,他们便会成为弃子死在陷阱里,说起来,这青年实在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了……只可惜,他自己却没有被释放。 祁寒瞥向老人腰间的水囊,问道:“老丈,你还认得回去的路吗?” 此地已经远离河套平原,四周尽是秃峰沙漠,极少能见到绿地,人一旦进入荒漠里,基本都会晕头转向,难以寻得出路,祁寒自己就有点晕乎,完全找不到回去的路,因此有些担心他们。[] 老人却朗笑道:“孩子,你放心,老马识得北风,这些人分辨不清方向,俺却能走出这片沙漠。”他『揉』了『揉』少年的头,“俺会带孙儿回到故乡去。” 祁寒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少年看向祁寒的目光却充满崇拜,担忧地问:“喂!那你呢?你跟着他们一起,太危险了,要不,跟俺们一起逃走吧!” 祁寒抬起下颔,眼神掠向不远处,不由一怔,道:“你看,我逃得掉么。” 少年顺着他目光看去,顿时吓了一跳,那马超正皱眉看着这边呢。 祁寒朝老人道:“你们先等一等。” 话落,他从纷嚷四散的俘兵中穿行过去,径直走到骑兵队跟前,马超正被众人簇拥着议事,见他走来,不由眉头轻皱。 马超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你又有何事?不必求我放你,我不会答应的。在证实你的话是真是假前,你和那几个军佐,全都得留下。” 祁寒道:“我不是来求你放我走的,是想请你给我半袋水。” 一旁的马铁怪笑一声,拔鞭重重往他身上抽去,叱道:“区区一个战俘,还敢张口要水?!你可知道在这里水有多珍贵吗!” 他一开口,祁寒就已经有了防备,这一下眼疾手快,倏抬右手,精准地握住了他的鞭子。同时虎口也被震得流出血来,足见这一鞭力道之大。 祁寒脸『色』不变,朝马超道:“你执意要去追击,我不会阻拦,但我所说的话,是真是假,马将军其实心知肚明,这些俘兵乃是弃子诱卒之事,你若不认可,也不会下令放人。我提供了可靠的军情,理应得到嘉赏,我不求你放我走,只请你给我半袋水,绝不多要。” 马超越发觉得这人婆婆妈妈,甚是难缠,他还要跟众人商议如果遇伏该如何应敌之事,半点不想跟这人纠缠,便朝马铁恼道:“不过是半袋水,啰唆什么,给他!” 马铁不甘不愿地嘟哝了一声,这才抽回鞭子,从马背上解了水袋,丢给祁寒。 祁寒接过来,转身便走,马铁看着他的背影重啐了一口,骂道:“嘁!真不知好歹!”追着四散的俘兵,祁寒好半晌才赶上了那对爷孙,骑兵们在后头催促降卒离开,他们无法原地等他,只能先走了,少年拽了拽老人的袖子,老人回过头来,诧异地道:“小哥,你怎么追来了?”祁寒不答,只是将水囊递了过去,道:“荒漠漫长,离水草人烟之地还有很远的路,就算老丈识得方向,也难以走出,带上这个水囊吧。” 他不容老人拒绝,便将囊袋塞入了少年怀中,转身即走,不顾老人在身后追赶叫喊,返回到了骑兵队伍里。骑兵喝斥声中,老人无法再追,只是带着孙子捂住左胸,朝他遥遥一礼,神情之间,满是恩慨。 祁寒眺见他们走远了,这才打量了几眼身旁那几个畏缩惨颜的步兵军佐,要不是他点破,这几人还以为自己升了官,暗自欢喜,谁知却是来当替死鬼的,因此无不苦着脸,凄惨兮兮。祁寒与他们没话可说,便蹲下身去,在滚烫的山壁前稍事休息,神『色』淡然,乖乖做起俘虏来。 马超年少气盛,尊荣跋扈,受不得半点侮辱和轻视,着急赶去送死,他也拦不住,更没有理由去拦。倘若贸然去劝,只怕马超使起『性』子,恼羞成怒,一枪戳死自己也是绝对做得出的。 祁寒歇了片刻后,站起身来,一边打量地势,一边想:“这般环境,用来剿杀骑兵,那简直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反而是我们这几个步兵俘虏,还可以灵活躲避,搏上一搏,生还的希望反而更大。”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因此始终不慌不忙,一派从容。与身旁几人惨淡愁苦的样子一比,真是迥然两样。 听了祁寒所言,马超心中其实已经信了七分,但他生『性』骄傲,不容旁人置喙,即使明知前方可能设有埋伏,却仍不肯就此退兵放弃。 一来,在渊泉获胜时,他就已经当地立誓,此行势必要诛杀阎行,否则绝不会回军。倘在此时掉头,不免会让追随他的一众将士寒心,以为他是怯了,竟然被一个小子说得害怕,不敢往龙潭赴会,自此将丧失威信; 二来,韩遂身为马腾的义兄,却不断毁约滋扰,制造周边摩擦。今年以来,两边的争斗已近白热状态。此时,谁表现得更强势一分,谁便可以在凉州站立更久更稳,这一次,昭武的马场被抢的消息早已传出千里,极大的折损了马腾的脸面,若不能一举杀死挑衅的阎行,找回场子,那马家的威名就要彻底堕了。 西北健勇无数,侯选、程银、李堪等各大军阀,全都在虎视眈眈地看着,就等着马超这一战的结果,一旦马超奈何不了阎行,被他逃了,各大军阀便会闻风而动,由中立变成倒向韩遂,到时候,可就不是一百匹骏马这么简单了。 当然,这是西北军阀内部的掣肘机锋,其中的关节内情,祁寒却是不知道的,他还以为马超仅是凭了一腔胆勇,想要蛮干,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实际上,时局所迫,马超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能成功杀了阎行祭旗,他的家族便会陷入接踵而至的危境,因此,无论如何,必须冒险一试。马超打定主意,就算前方危机重重,设有重大埋伏,只要他能够突围冲破关卡,活捉几名头目,便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阎行真正的营寨所在。 虽然很冒险,但用兵之道就是用险,有时候,勇气和运气同样重要。 …… 祁寒和几个假冒的步官一起,骑在西凉骏马之上,前后都是马超的精骑,包围着他们,不停地催促疾行。 祁寒的左腕断了手筋,私自离开千翠湖后,一路西来,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医治照料,因此表面上看着已经好了,实际整个左手却是废而无力。他只能用右手单臂控缰,策马掌握方向,但道路又十分崎岖,颠簸难行,很快,他整条右臂就已僵疼不堪,累得像是失去了知觉。 幸亏晌午时分,日光太过毒辣,将所有人都烤晒得恹恹的,骑兵们也开始长吁短叹起来,马超见状,便不再下令强行赶路,寻了一个背阴的山坳,吩咐众人就地休息。反正,他手握线路图,这条沙脊峡道又实在漫长得很,想要走到地图上所标的“营寨”方位,只怕还需半日,敌人有备而来,他也不能让骑兵们筋疲力尽,过于消耗,必须要保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第二百零七章、夤夜行军觅雠寇,硖道逢敌受重击 马超下令整军休息,祁寒心中大呼幸运,这般驰下去,他不被毒日烤晕,也会累得从马背上跌落。[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网 走来巡视的马超,正好看到这一幕,眼底不由升起了几分诧『色』。 他眼带询问地看向身边的马铁,皱着眉头,马铁怪眼一翻,顿时大叫起来:“大哥,不是我,我可没有抢走他的水袋!我亲眼看到这小子将水囊白白送给一个老头儿和少年的!”说着,他幸灾乐祸地一咧嘴,“嘿嘿,我还以为这人能说会道,有些小聪明,却不想是个大傻子!” 在这荒漠里头,没有水,无异于死路一条,是远比缺少食物更为可怕的事,这黑小子肯定没有来过荒漠,竟然把水无偿地赠送给别人!马铁一边想着,一边咧开了蜡黄的面皮,笑得格外开心。 马超听罢,看向不远处的青年,嗤了一声,大步走开了。 马铁的声音很大,祁寒听了个大概,本就头晕脑胀热得恼闷,听了他的讥讽,不由得心中火起。一抬头,又正好看到马超冷诮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即走,仿佛多看自己一眼,也是一种浪费和不屑。祁寒暗哼了一声,心中默想:“最好是快点遇到埋伏,看看你们能拽到何时……” 届时他定会第一个丢下马匹,闪身躲避,再借机逃走。而这些个素来宝贝自己坐骑的骑兵们,却不能及时反应弃马而走,必会遭大殃的。 半个时辰后,马超下令赶路,众人打迭起精神,又走了半日,直至黄昏时分,天『色』将黑,仍然没有遇上任何的伏击。将士们的神经紧绷了一天,不由得松懈了下来,队伍里便开始发出各种嘤嗡噪瓮的声音,足见军纪不严。[网] 祁寒伏在马上,早已有些摇摇欲坠了,兀自咬牙坚持着。幸亏一到晚上,地面便降了温,白日里还沤热难耐,一到了傍晚,就突然凉快下去了。只是这温度降得太快,却让人有些吃不消。 两旁山石嶙峋,荆棘遮道,一眼望不到尽头,月黑风高,只有几点疏星挂在头顶,黑暗之中行军,越发显得风声鹤唳,危机四伏。 马超低声传令,命骑兵队伍稍停,他让所有人将马蹄用绒布包裹了,如此一来,便减少了行军的动静。 祁寒看地势越来越险,后背渐渐沁出一层冷汗来,右手不由得扣紧了马缰,双腿用力夹紧马腹,警惕无比,随时准备着从马上跃下。 一刻钟后,前方虽然黑黢黢的,不辨地形,但却感觉身下的马儿鼓噪起来,纷纷打起了响鼻,生出异动,似乎是闻到青草的味道。最前方的骑兵打马而回,神情兴奋地朝马超、马铁禀报:“将军,前方是一大片的草野,还有一个宽阔的峡谷!” 马铁眼睛一亮,正要说话,马超却忽然住马,高声喝道:“小心!全军迎敌——!” 命令一下,骑兵们齐齐勒住马缰,身下的马儿却全部受惊,踢踏嘶鸣起来! 但见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两旁兀峰之上骤然亮起了无数火光,事先准备好的滚石用粗大的绳索缚住,敌人们一声令下,便割断绳缰,黑夜中只听到骨碌碌、轰隆隆的闷响,绳索崩断的瞬间,无数斗大的滚石从天而降! 上头传来敌人哄然大笑之声,山鸣谷应,十分枭狂,越发令人惊心动魄。谷中将士们士气大跌,霎时『乱』了,骑兵们控着马儿,四下逃蹿,胡奔『乱』走,却是完全施展不开,根本逃不出去。马超本已做下了许多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敌人居然可以在一座连石头都找不出几块的沙山秃峰上,备下如此多的滚木巨石,个个均有磨盘大小,百十来斤,也不知是准备了多久,耗费了多少人力和时间,才能将这些推到山上的! 『乱』石如急雨般落下,砸在他的精骑精兵们身上,一时间,人仰马翻,发出阵阵嘶嚎痛叫,受伤濒死的骑兵们,在地上挣扎『乱』滚,顿时血腥气四溢,形状凄惨。 马超目眦欲裂,大声喝道:“不要『乱』!二四为队,结成阵型,互防击避滚石箭矢!” 一边说着,他在马背上,朝马铁匆匆打了一个手势。 马铁得令之后,便即高声宣令道:“后队变作前队,速退!” 传令官舞动旗帜,举纛吹号,骑兵们得了命令,连忙掉转马头,结成阵型,不要命地拨开滚石,挡下冲天而来的箭矢,往着来路冲回去。 马超无暇再施号令,他策马飞跃而起,竟似天将一般,飞身越过了好几个骑兵,一下子冲到最边缘的地界。他的骑术已然登峰造极,身形稳稳一飘,白袍轩飞之处,竟然像一朵毫不着力的白云,稳稳地攀上了一座孤丘! 他的马儿也很有灵『性』,亦紧跟着跑了上去,人飞到之时,手还紧握着缰绳,而他的白马也已经上了沙丘。马超这一下,兔起鹘落、在空中腾挪翻转,姿势之美,体态之雄奇,技艺之精湛,实在已臻化境,只可惜,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却是无人能够瞧见欣赏,包括心急如焚的他自己。 马超策马上了沙丘之后,飞快点燃了几个火把,抛下峡道之中,但见火光映处,他的骑兵已然死伤惨重,却都还在苦苦躲避滚石,垂死挣扎着。 马超咬紧了牙关,只觉得全身发寒,朝两边一望,顿时惊呆了——但见两旁硖山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敌人,数量之多,竟是阎行将全部的兵力布署在此,就为了将自己诱来,一举击杀!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马超四下一顾,全身登时如坠入冰窖之中:只见东、西、南三面的平地上,也厚匝匝的全是敌人,一队队的士兵排列整齐的方阵,浑无声息地等在狭道之外,旌旗如云,静静站立着。这三片人马中,更不乏重铠的骑兵,显然是阎行最精锐的队伍,正等在那里,等待着他的骑兵溃逃而出,一旦从后方、抑或两旁岔道冲出去,便会被他们一拥而上,将己方骑兵歼灭。 硖山上的敌人很快发现这位显眼的白袍主帅,见他立在孤峰沙丘上,便叫嚷着举起弓箭,朝他激『射』过来,下方右路阵形中的弓兵,也向上朝他『射』击。马超却并不怕这个,立刻驰马从丘上疾奔而下,此时他已无暇细思,急叫道:“不可再向后退,所有人与我一起,往前冲!” 三面皆有伏兵,这样看起来,已只有前方的峡谷可走。 马超下令未毕,敌人反应神速,竟然已经开始发起了总攻。三方的青旗招展,狼烟暄腾而起,三方大队全部朝着硖道冲杀过来,人未至兵先至,箭如飞蝗,急雨般落下,将马超军『逼』压在方寸之地,举步维艰。马铁等人见东、西、南三面都有敌人,唯有北方留出了一道豁口空隙,便越发相信马超的话,不停喊道:“往前冲,与我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祁寒在发现埋伏的瞬间,最早一个跳下马背,飞身躲在了一块怪石的下凹之处。 就在他藏好身体的瞬间,山上滚石落下,已将他身旁的几个俘兵头目全部砸死,连所乘的马匹也倒在地上,嘶鸣流血不止。祁寒望着眼前的一切,本已麻木的神经突突跳动着,几欲作呕。那些原本还生龙活虎的骑兵们,中击倒下,那些原本十分珍贵的骏马,也哀嘶着摔倒在沙尘之中,实在惨烈至极。 其实,幸亏有了他的提醒,马超算是做过防备,骑兵们心中也一直紧绷着一股弦,比起猝不及防、全军覆没来,这种程度的伤亡,已经算少的了。毕竟这些骑兵听到号令之后,也知道互相结队,彼此击开滚石,与队友一道躲避,结伴而退。 但祁寒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两旁山道上的伏兵数量之多,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而从三面包抄过来的敌军,更是青旗如云,喊杀之声如雷如沸,夹杂惊天震地的马嘶步鸣,声势委实惊人! 祁寒稍一凝思,便已猜到,阎行恐怕是全军出动,苦心设下了这个埋伏圈,誓要将马超翦杀于此了!看来,这阎行和马超都是一样的心思,想要致对方于死地。试想一下,作为韩遂最得力的臂膀,阎行本身该拥有多少的部卒,再加上韩遂的支应部队,今夜在此的敌人数量,只怕要远远超过万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第二百零八章、三面伏击陷泥淖,四方散聚返倾危 祁寒额头冒汗,咬唇思忖,当见到马超从山上跃下,带兵往前急冲,勇猛无前的模样,那一身白『色』的袍子迎风翻飞,仿佛永远不会向任何人臣服认输,带着一股年轻气盛的冲劲傲劲。不知为何,祁寒心念微动,突然不想看马超就这么死在这荒漠里头。 何况,白日里,马超并未苛待过他,甚至还答应他的要求,给了一个毫无人权的战俘一囊看成金贵的水,是他自己将水让给了别人,却怪不得马超。“罢了,助他一助。”祁寒心想,“那阎行心黑手辣,势必会将参与此役之人全部杀净。他在渊泉佯败,又用弱兵设伏算计马超,避开与他堂堂正正的对阵决斗,在西北人看来,或许并不是件光彩之事,他是绝不会留下活口的。若不助马超,我也只能在此等死,况且我也早不想留在阎行军中了。” 思虑一毕,祁寒咬咬牙,深呼吸了一口,从山石下头钻了出来,顺手抄起一块被砸得有些变形弯曲的铁盾,飞身在人肢马尸中穿行。他肢体的柔韧『性』很好,动作和反应也极为敏捷迅速,竟尔避开了大部分的滚石和箭枝,仅有两颗石头,被他以铁盾挡了一挡,重重地砸在盾上,震得他右臂剧痛,半身发麻,手脚酸软。 祁寒从硖壁两旁,灵活穿梭,速度竟然比结队而行蹇足掣肘的骑兵们还要快上一些,他很快追至队伍前方,嘶哑的声音大喊道:“马孟起!不可再往前冲,快停下――!” 他不知道马超听见没有,反正队伍行进的速度分毫未慢,身边还有人咒骂着朝他挥舞兵刃,若非这些骑兵正在逃路,恐怕会一拥而上,将扰『乱』秩序的他斩成肉泥。 马超骑在马上,身形微微一顿,皱眉朝马铁道:“你也听见了罢?” ――是那个青年嘶噶难听的声音,就在不远处,离他们很近,否则周围如此嘈杂混『乱』,吵嚷声中,他们根本不可能听见他的叫喊。 想起白日里那青年临危不惧,淡定分析的模样,马超心中忽然有些犹豫,开始怀疑自己的命令是否错了,手中缰绳不由一紧,控住了马速。( 马铁却怒道:“大哥别听他的,这种时候怎能停下!那臭小子什么也不知道,眼下我们东、西、南三面都遍布了敌人,数量是我军的十倍不止,正自压『逼』迫来,若不往前冲,难道向后退?大哥别管他,这小子虽有点小聪明,却已完全被吓傻了,他身在局中,看不清形势的。” 马超攥紧眉头,回眸眺了一眼,却没有见到那黑脸青年,他于是继续下令:“众人听命,继续全速前进!” 传令官挥起旗号,骑兵们得令之后,纷纷鼓起勇气,有序地朝前方冲去。 祁寒见他们已经快要冲到峡谷口上了,心头一悸,连忙抢了一匹无人的骏马,翻身跨了上去。 队伍朝北边缺口出涌去,混『乱』之中,最前头的骑兵突然齐声惊呼,紧接着,一个小校奔到马超跟前,大叫道:“不好了!将军,大事不好,前方是泥淖地!” “你说什么!”马超双眸发红,越众而出,驰到先锋队伍跟前,遥遥一望――只见前方峡谷草地上泥浆滚涌,绿萍暗藏,竟然真的是一片大泥淖地! 原来疏勒河流域广阔,却无法入海,常年在沙漠和河套平原上汇成各式各样的湖泊,地形千变,枯涸之后,便成为泥沙淖。有一些泥淖上覆盖有青草,方圆十余里,软泥流沙深达数十丈,尤为可怕,平常连走兽飞鸟也不敢轻易踩踏上去,遑论人马。 但这片地方属于荒漠深处的腹地,远离人烟,根本无人知晓有这么一大片可怕的泥淖藏在这里,也许,阎行也是无意中得知,这才于此设下埋伏杀机,欲将马超置于绝境死地。 先锋骑兵队有近乎一百余人,这些健勇才从硖道中逃出一线生机,却就此坠入泥淖之中,陷落之后,他们拼命想往回走,但却更加深陷。马匹受惊之余,自相践踏,不由自主地望泥淖深处落下去。泥沙从浅浅的草茬下快速渗起,先是吞没了疯狂踢踏挣扎的马儿,又将这些骑兵的腿部、膝盖湮没,在他们的惊呼哀嚎声中,慢慢升至大腿,最后抵达腰间,将人彻底咬住。 紧随其后的骑兵们,吓得住马不敢向前,怔怔地望着被那片诡异的土地吞噬殆尽的同袍们,听到那高声狂『乱』的呼喊,只觉得惨不忍闻,心惊肉跳。 马超看到噩耗之后,只愣怔了一霎,便即刻做出决定。 他眼底蹿出红血丝,传下号令,命众人立刻往西面冲杀。其实坠入泥淖之后,本来还可以施援施救的,但此时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过去救人了。三面的敌人正在包抄而来,他们无法停留,只能舍弃这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马超高声喝道:“谁不想死的,便与我一起冲出去,带我将它杀出一条血路!” 西凉健骑们见马超振臂一呼,眉目威怒,气势凛然,心中一紧,这才回升了几分勇气,齐声发喊,跟在他后方,疾速朝西面冲去! 祁寒本来暗自担心,但当看到令旗指向西方后,心中顿时大定。暗想,原来马超这人并不驽笨,相反他反应奇速,判断倒也精准,算是个将才。 因为,西边的敌人,其实是最强的。 马超选择冲突西方,正面与他们交锋,战况会变得异常惨烈,但,如果是马超打头阵的话,他勇不可当,好似一把锋锐无比的利刃,与敌方先头部队交接之下,必定可以大大挫伤对方的锐气,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飞快突破骁骑和步兵的防线,率领残部一路冲杀出去。一旦突破了西方这道最强的防线,另外两面就不足畏惧了,追击的阻力会变小,逃奔起来也更游刃有余。 相反,若马超选择从较弱的两面进行突围,才是最不明智的。 到时候,会将后背留给了最为强大的敌人――西边的骁骑和重步兵。强行突围之时,后方还要深受其害,战士也无法用心冲杀,后方阵脚一『乱』,被强兵蚕食,极容易彻底败北,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祁寒吐了口气,拾了几枚武器,放入马背囊中,将一面盾牌绑缚在臂上,右手拾起一把铁剑,跟随着这些舍命一搏的骑兵们,一路朝西边冲杀过去。 这一夜,阎行亲自指挥,兵分数路,四下里围堵追逐马超的散勇余部,却被他们拼死猛冲,狂驰夺路而去,跑得失去了踪迹,直到天光见亮,也没能追到。 阎行听了回报,冷然而笑,在马上胸有成竹地道:“我在此处设伏,便早已料到马超追赶诱兵至此,必定早已是人马疲惫,草粮将尽了,他是走不出这片广袤荒漠的。众人暂且回营,待晨炊休息之后,往四面仔细搜索,定然能找到马超的残兵,届时,我将亲自把他剿杀干净。” 他传令下去,三军顿时欢声雷动,齐齐高呼,群情激奋。 其实,马超突围时,也折损了阎行不少的骁骑和步兵,但这一点伤亡,阎行却是不以为意的。毕竟,这一役他算计了很久,的确打得马超出其不意,死伤惨重,只剩下了几百精骑,且还都是又累又疲,缺粮少食的,再也难逞勇猛――阎行嘴上勾着笑,心里想着,只怕还不等他找到马超,将之绞灭,这些个落荒而逃的败军之将,就要因为水粮短缺的问题,先行倒毙在这片沙漠里了。 翌日清晨,起了白茫茫的大雾。 一行行幽灵般的骑兵驰来,大多甲胄凌『乱』,身上负伤,甲衣上染着血迹显得破烂狼狈,他们从四面八方归拢来,进入硖道之中,聚在这片让他们吃了大亏的隘口里,屏息静待着。 每一匹马的蹄子上都裹了厚布,马口勒紧,衔了枚棍,不许它们嘶鸣发出任何的声音。 相熟的骑兵们跳下马来,聚在一处,矮身蹲在硖道里,四周涌动着浓烈的血腥味,遍布同袍的尸体,有些是被滚石滚木压死的,有些受伤后,被阎行的人清理战场时,提兵器直接攮死的。 人越聚越多,终于,慢慢地不再有人来了。 所有的人都围拢在一起,望着中央白袍染满鲜血的青年将军,等待着他的号令。 原来,昨晚在突围之前,马超曾经传下旗令,众人突围时,可以伺机四散逃离,以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但不管逃向哪个方向,最终都要在次日的寅时三刻,来此相会,清点残部。 阎行怎么也料想不到,马超在惨败之下,居然还会算计他一道,教骑兵们来这里藏匿行踪。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阎行在这里布下杀阵埋伏,事了之后,此地便空无一人了,他的士兵往四面八方去搜查马超残军的踪迹,却根本没人会想到,马超的人马其实并没有逃远,而是纷纷折返了回来,潜在了这片他们刚刚逃离的泥淖地、硖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第二百零九章、冒险回军小结寨,漠上潜行寻水源 没人会想到,马超的人马其实并没有逃远,而是纷纷折返了回来,潜在了这片他们刚刚才逃离出去的泥淖地、硖道坳谷之内。[网] 祁寒环顾四周,觉得马超这主意真不赖,甚至可以说是目前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落脚点了。他这般一想,不由得抬起头,朝不远处的马超看过去。 马超正跟马铁等人站在坳口处,低声商议着什么,忽觉有一道视线肆无忌惮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着自己,与平常的士兵完全不同,他眉头一皱,蓦地抬起头来,直直看过去,便跟祁寒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马超皱了皱眉,见是那黑脸小子,心想,他命居然挺大,那样的阵仗下都没死。 祁寒对上他隐含讽刺的目光,不由一怔,完全没想到马超会如此敏锐,陡然看了过来,将自己捉个正着,倒像是自己在偷看他一般,不由得尴尬地别过脸去,假作瞌睡。他倚在山壁上,浑身肌肉放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右臂。这一路疾驰,他没能跟上马超那一队,却是缀在一队受伤的散勇后头,不要命地策马狂奔,稍慢一点,只怕就被阎行的追兵撵上了,逃命时还不觉得,此时一松懈下来,后遗症就出来了,他的右臂和身体钝痛得快废了。 周围的军士累了一宿,都在趁着短暂的空隙,阖目假寐,祁寒累得几欲虚脱,也学他们闭上了眼,放松隐痛麻木的神经,试图浅眠小憩。然而,他腹中饥饿难耐,喉咙里更是焦渴欲燃,却让他难以定心休息。 他不是没有想过偷偷离开,但他只有一个人,又不辨道路,几乎不可能走出这片偌大的荒漠去,若开口向人索要食物,身为战俘的他,却没有这种资格。他心知自己唯有更乖觉一些,不被人讨厌,才有机会在这一群矜骄蛮横的西凉兵手中存活下来。 马超像是个铁人一样,不仅两个日夜没有休息,更连夜率军冲杀出一条血路,奔驰了整整一宿,但此时却看不出任何疲态,只有眼下两片乌青,唇皮干裂,一双眼还是精光灼烁,炯炯有神的,充满了年轻恣肆的斗志。 祁寒背靠着山壁,将睡未睡,难受得手指都不想动弹一下,忽然有人将什么东西丢到他身上,把他惊醒了过来。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见居然是黑沉着一张脸的马铁,一时睡意全去了,只睁着一双朦胧『迷』糊的眼睛,不解地望向他。 马铁不情不愿地指向落在他脚边的革囊,瓮声道:“拿着,将军吩咐的!” 祁寒惊喜地拾起来,晃了晃,里头有一点水声,似乎只有薄薄的一层,但真的是水…… 马铁见他只顾着摇晃,却不道谢,不由怒道:“怎么的,你还嫌少啊?呸,臭小子,也就是我大哥可怜你!如若不然,这么金贵的水,你还不配饮咧!” 说完,他磨了磨牙,恶狠狠地瞪了祁寒一眼,重靴砸地,转身就走。 祁寒把到嘴边的一句“谢谢”给咽了下去。 猛地拔开塞子,便往喉咙里灌去。 革囊眨眼就见了底,他擦了擦嘴,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一点点水虽然不济事,却让他感觉自己精神大振,活过来了。 祁寒心中对马超有了点感激,难为他还能记得分给自己一点水,使他不至于渴死。他心情一松,拍了拍手上的泥沙,直起身来,却见周围的骑兵都已经没在休息了,他们趁着太阳还没出来,在硖道中寻了一些干燥宽阔的地势,开始搭建临时的营地和军帐。 马超正在不远处指挥布置,目光偶然朝这头扫来,祁寒连忙举起水囊,朝他晃了晃,似在遥遥致谢。 马超微微一怔,旋即眉头大皱,心道:“哼!这人果真毫无自知之明,身为战俘,却不守尊卑之仪,朝我胡比『乱』划,像什么样子,当真是没受过教化……” 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嘴角微微一勾。 一旁的小校抬手在他面前『乱』晃:“……将军,你听我说话了吗?”他眼睛骨碌一转,顺了马超的视线看去,顿时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道,“嗨,原来将军也在留意那个人!我们都在说,他身为俘虏,却很机灵,举止又如此潇洒淡然,似乎很不一般……” 马超便瞪大了眼睛,道:“有甚不一般,不过一个小小战俘。” 小校见马屁拍到了蹶子上,挠了挠头,连忙尴尬地附和:“是,是。” 祁寒将空掉的革囊别在腰间,走到正在搭建帐篷的骑兵们身旁,给他们打下手。他在阎行军中见过不少,以前赵云也教过他一些,因此并不显得笨拙。只是……他的左手不能用力,因此有些不便。 骑兵们都发现了这一点,嘘呼哄笑起来,有人直接就喊他“撇子”。 祁寒皱了皱眉,也不言语,更不理会,只是安静地递些木头、石块给那些正用心搭帐的人。 昨夜一役,骑兵伤亡损失近半,只剩下了六百余人。 众人戮力同心,很快就将简易的军帐搭好,在这片硖道之中建起了临时的落脚营寨,此时,阎行正大肆派兵往四方追搜,短时间内,却不会想到再回到这片峡谷中来,但是时间一长,他的斥候一定会找到这里,届时大军压至,万难逃脱,只能冀望越晚被发现越好,可以有充足的时间,供他们备军应敌。 干粮和饮水已经耗尽,昨夜与备乘的马匹一起,失落在了硖道中,被敌人打扫战场时清理走了,骑兵们在硖道中一无所获,咒骂不休,只得回到帐中休息,但饥.渴难耐之下,没人可以入睡,都哗噪抱怨起来。 马超带了一百名亲兵,准备亲往腹地深处寻找水源和食物,以供扎寨之用,其余的军士,则留守在营寨中休整,待到晚上,才好守夜值戍。 却不知道他出于什么样心理,竟然让马铁带上了祁寒,教他跟在队伍中间。 祁寒将这行为理解成,身为战俘,你就得吃苦耐劳,帮我们做事。于是也没怨言,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踏上了行程。 其时正是早上,日光已经明亮起来,但地面上仍有薄薄的一层白『色』雾气笼罩着沙野。他们从硖道出来,正好要绕过那一片可怕的大泥淖,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敬畏和肃穆起来,连马超都抿紧了唇。 泥淖上沉寂如死,那一百多名精骑,早在昨夜就已陷没泥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空旷的沙原上,仿佛还充塞着他们惨烈的呼叫声,惊怖可怜的哀嚎声……这一片看上去浑然无害的绿野,乃是择人待噬的猛兽,将那些骁勇善战的铁甲勇士吞得一干二净,不留片缕痕迹,人、马、刀枪剑矛,全都陷入其中,没有留下任何,只余了一些旌旗,散落在泥淖之上。 马超双眸似欲喷火,盯着那些委顿在地,写了“马”字的旗帜,将拳头捏得作响。 “我誓报此仇!”他拔出佩剑,将一块风化的白石劈成了两半。 骑兵们神『色』肃穆,一改之前的枭狂野蛮之态,全都面朝北方,右手抚在左胸上,朝那片泥淖深深静默了一礼。 马超摆了个手势,众人便跟着他,绕向西南行去。 荒漠中气候变化诡异剧烈,往往一日之内数历寒暑。夜间冷得不行,水囊里都可以结出薄冰来,待到晨间的雾气全部散去,太阳就变得十分毒辣,照在沙子上,越走越是燥热。人和马都累得不行,遍身的汗水,而且奇渴难当,就算是马超所带的一百人,是精兵中的精兵,仍然抵不住这样的焦渴,纷纷双眸赤红,情绪暴躁起来。 一直走到中午,仍没有发现水源。正当众人昏沉疲惫、人困马乏之时,突然,马超的白马嘶鸣了一声,向天空嗅了几嗅,振鬣长嘶,折身向南疾驰了出去。骑兵们欢呼一声,俱都眼前一亮,连忙纵马跟上了它,不多时,前方果然出现了大片的绿『色』,全然不似荒漠之景。 马儿们打着响鼻,低头啃向地面上浅浅的草皮子,有些甚至是枯黄『毛』刺的,远不如河套的绿草来得鲜嫩可口,但它们已经别无选择,之前已经倒下了好几匹了。军士们眼睛发红,提着兵刃奔向那片绿『色』,喉结不停地耸动。 “是英雄刺!” “老人们说,英雄刺是可以吃的,足够解渴解乏!” “是了,将此物捎回,便可当做军中饮水……” 众人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纷纷冲了过去,割下了那些厚肉的绿植,眼见便要填塞入口。 祁寒本来也很高兴,跑到近前,却吓了一大跳,疾声喝道:“这个不能吃——!” 马超接过亲兵递来切好的肉质植物,正在研究吃法,忽然听到祁寒这一声喝,他眉心突地一跳,不及细思,下意识地便命令道:“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第二百一十章、不信邪焦赞试毒,奉为真旱植解饮 原来,他们口中的“英雄刺”,便就是后世所谓的“沙漠英雄花”,也就是现代人口中的仙人掌的一个别目异种。[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这种植物可以在各种恶劣的环境下生长,足以应对严苛的气候条件,在缺水干旱的逆境中存活下来。但它们的种类繁多,几乎全部带有一定的毒『性』,只有极少数的一些,才可以直接食用,而无后患。 军士们本已将仙人掌切开,握在掌中,准备直接啃用了,谁知却被突然叫停,众人都呆呆地举着那颜『色』翠绿、不停滴落看上去鲜冽可口浆汁的肉质,一脸不解地朝马超看去。 马超却看向祁寒,眸光些许冷冽,懊丧地诧异自己为何会听这小子的,下了这样的命令。 祁寒上前一步,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生长旺盛的仙人掌,回忆在太平要术《本草篇》中看到的记载——嗯,颜『色』灰暗,上头覆有一层薄薄的白『毛』霜,几乎没有什么刺……这东西绝对有毒,而且毒『性』不浅。 他直起身来,道:“这个……英雄刺,吃不得,有毒。” “如何吃不得?你这小子,好会吓人呢。俺们家就有这物件,吃了也不止一回了!让俺吃给你看……嗷唔!” 马铁手下有个壮汉,受马铁的影响,也十分讨厌祁寒,见他站出来阻止大家吃这宝贝,气得吹胡子瞪眼,也不管马超有令在先,捧起手中的仙人掌嗷唔嗷唔一通『乱』啃『乱』嚼,梗着脖子就咽了下去。 祁寒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众人也愕然看着大汉,眼睁睁瞧着他的脸皮由健康的黑红『色』,变成苍白,最后唇『色』也有些发青发灰,全身颤抖着,两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上! “哎唷,哎……”大汉捂着肚子痛呼起来,开始不停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伸出舌头,神情难受之极。[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马超此行并没有带随行的军医,众人见大汉口吐白沫,眼见是不行了,都给吓得震住了,他们将手中斩下的仙人掌丢进沙地里,直呼晦气,还往甲衣上使劲擦手,似是生怕被那些汁『液』腐蚀了手掌。 马铁和几个将士俯在那汉子身旁,不停地摇晃他,掐按脉搏和人中,急呼道:“焦赞,焦赞,醒一醒!” 祁寒在一旁道:“快抠他的喉咙,看能不能催吐出来,只要能吐出来,就无大碍。” 马铁二话不说,道了一声“失礼”,便将黝黑的手指伸进了大汉的口中,往他喉咙深处挖去。半晌,焦赞“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呛得眼泪直流,舌头却似乎仍麻木着,却结结巴巴地抱怨:“……将,将军,你的手甚是脏污啊……”说着还似要吐,马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怒道:“教你莽撞,没死在战场上头,却要死在一口吃食上!” 可怜焦赞一个丈余的大汉,虎背熊腰,全身隆起肌肉块子,此时却是被呛吐得虎目含泪,两腮发红,有苦说不出,别提那模样有多滑稽可笑了。 马超皱眉将手里的仙人掌一扔,拍了拍手,抿唇道:“换个地方,接着再找。” 马铁起身谏道:“大哥,太阳火辣,弟兄们都快走不动道了,”他指向那些费力啃嚼着枯黄的草茬子,却不停往外吐沙子的马匹道,“连马儿都吃不消了……若不先寻些水和吃食,只怕还没找到水源,我们就先倒下了。” 骑兵们三三两两坐在草皮子上,个个嘴唇干裂,眸光黯淡。 马超正在犹豫难决,祁寒忽然从仙人掌丛中割了一块过来,走到他面前道:“这种可以吃。” 马超眼睛一亮,有些失态地扣上了他的双肩,紧声道:“你说什么?” 马铁也在一旁,不错眼的盯住了祁寒掌中的仙人掌肉,眼中闪动着希冀的光。 自从刚才被祁寒说中那仙人掌有毒,又救下焦赞之后,马铁对他的印象就全然改观了。这小子看是弱了一点,却还真有些本事。 祁寒用军刀划开了那块仙人掌的肉质顶端,渐次剥开,去除硬刺,将其中的浆髓取出后捣烂,盛了递给了马超,马超掬起那一抔颜『色』翠绿,一看就鲜冽可口的浆汁,正要仰头饮下,马铁却突然挡下他,犹疑地看向祁寒,嘟哝道:“你……你先饮!” 不是他不相信这个小俘虏,实在是焦赞之前中毒的情形太过吓人,他不敢叫马超先喝。 祁寒皱了皱眉,“嗯”了一声,正要重新捣一份出来,马超看了他一眼,却推开马铁的臂膀,对准那浆髓的汁『液』,仰头喝了下去。 马铁跟着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盯着他兄长。 “如何?能吃吗?”马铁问道。 马超看了他一眼,砸了咂嘴,尔后朝祁寒颔首,脸『色』稍霁。 马铁见他确无异状,不由得大喜,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欢呼。 祁寒道:“你将他们召拢过来,我教一教辨识之法,便可以避开毒物了。” “照他说的做。”马超朝马铁使了眼『色』,马铁便兴冲冲地去叫人了。 祁寒拿起余下的仙人掌肉朝马超解释道:“似这般带有尖刺的,又微微向南倾斜生长,颜『色』清亮正常,上头没有白霜的,才可以食用它茎块中贮存的汁水……”说着,仰起头,将先前捣碎的浆汁饮了一大口。 “好,我记下了。”马超点了点头,听得非常仔细,半点也不敢走神。 祁寒饮过之后,感觉精神微震,便继续给他讲解,一边往绿地深处探去。 这一路,他又发现好几样贮水丰富的绿植。仔细回忆了太平精要《本草篇》的图形和记载,确定无毒之后,他便一一指给马超看,示范地从茎叶下切开豁口,挤压了片刻,示意马超伸过头来,将涌出的汁『液』倒进他嘴里。 有不少人服侍过马超品饮美酒佳肴,却从未有人喂他这种寡淡的、清冽的、甚至带有浓重草腥味的浆水,但不知为何,他咕噜几声咽下去后,却觉得那水流滋润到了腑脏深处,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祁寒自己斫下了一片形似蕉叶的植物,用刀戳穿叶柄基部,取到了水,自己也畅饮了一通,然后又重新去削另一片。这种植物在《本草篇》上叫做“水蕉木”,品质优秀,完全不挑生长环境,叶片硕大犹如蕉扇,非常坚硬紧固,呈长圆形拱立,犹如开屏的孔雀,形状与非洲供人解渴的旅人蕉非常近似,简直就像是他们在沙漠中的救星一样。 马超见了大喜,俊眸一弯,拍打祁寒的肩膀道:“小子,真有你的!” 这是他头一次放下架子,将祁寒当成自己的伙伴来看,语气里也透着一股轻松,仿佛看到了生还的希望。 马超拿出水囊在下头接着,看着这些毫不起眼的矮木,见它们的叶柄被祁寒割开破处汩汩流出清澈的水来,看得有些愣神,只觉得不可思议。那水流的声音显得非常悦耳,简直胜过他听过的所有胡琴,让他的心情从沉重压抑,突然轻快起来,不由深深地朝祁寒望去——心中暗道,这黑脸小子真的有些本事,连这种树的叶底储存有水,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竟比沙漠中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人懂得更多,实在神奇。 “喏,不止这一个,还有这种,这种也是天然的贮水器,它的块根能提供水源。”祁寒微微气喘,指着一片不起眼的带刺小灌木,提起军刀欲将它们砍断,马超瞥到他右手有些颤抖,猜测他大概没力气了,劈手便夺了过去。 他斜唇一笑,推开祁寒,朗声道:“看我的!”说着,力贯双臂,便要往这些灌木劈去。 祁寒拦住了他,在马超愕然不解的眼神中,重新拿回军刀,摇头道:“你别捣『乱』。”马超听了这话,眉头微皱,心道,这人胆子不小,敢这么跟我说话。他长眉竖起,正考虑要不要发火,却见祁寒神『色』淡然地将这些灌木齐根斩断,抛弃到一旁,从褐黄『色』的泥土里拔出一些古怪的根块,破开之后,浓浓的『乳』白『色』汁『液』顿时冒了出来,祁寒笑道:“你看,这些根系里也藏有一定的储水,而且扎根不深,很容易挖掘。你叫军士们挖的时候小心一点,破开木质瘤皮时,动作也不要太大,以免破损洒掉,浪费了水,戳开洞孔之后,直接对唇嘬饮即可。” 马超眼睛一弯,点头道:“好,都听你的。” 又觉得这话好像失了主见,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想让自己严肃一点,可唇边却无法扼制地扬起了弧度。 马超暗中打量祁寒的表情,见他浑未在意,对上那一双明亮的黑瞳时,他不由心念一动,突然很想说一句:“喂!你的俘虏身份就此免除了。”——却又觉得十分尴尬,有些说不出口——倒好像因为这黑小子为他们做出了偌大贡献,他才说这话,那这道赦免便也成了交易一样,显得很势利很不真诚。 马超自己别扭了一阵,就先没提这事。又跟着祁寒将贮存有水的植物认了个七七八八,这才往回走,他站到马铁招拢来的骑兵们中央,费了好一番唇舌,将这些救命的植物讲解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江南刀片厂厂长冠名) 第二百一十一章、陇头说法愿赦免,荒漠四方求生计 马超站在骑兵们中央,费了一番唇舌,才将这些足以解渴救命的植物讲解得清楚了。 祁寒觉得很累,捧了一片水蕉木的叶片,坐在向阴处,静静地吮着水,放松身上酸痛难耐的肌肉,小小休息了片刻。 骑兵们听罢马超讲完,全都欢欣鼓舞起来,开始四处搜寻,忙碌一阵之后,他们收获颇丰,个个饮喝得饱足,发出阵阵欢快豪爽的笑声。有人睃见祁寒坐在远处不动,还拿出自己所捣的仙人掌浆汁或是蕉木的叶柄来送给他,大方地请他喝用,都被祁寒微笑着婉拒了。 众人喝足之后,又饮了马儿,俱是精神一振,遂又斩下许多的贮存植物放入包袱背囊之中,驮在马上,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在路上随时取来饮用,还能带回硖道的临时营寨,给守营的将士们补充水分。 将这片湿地中能攫取的草木几乎斩了个干净,马超才带领众人,继续往前。他们冀望着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寻到水源地,以彻底解决军中的饮食问题。 众人一路从午后行至黄昏,见了许多零星的绿地,但却一直没有找到水源。路上虽有携带的草木块茎足以解渴,但终究不甚济事,骑兵们个个都是吃肉塞饼长大的雄壮汉子,经不得饿,头顶上火红『色』的太阳烤炙着,所有人都腹中空空,饥饿不已,肚子里咕噜噜叫唤着,越发难以忍耐起来。 因为祁寒辨认草木的本事好,马超便将他带在身边,跟着队伍缓缓前进。 最前方派出了几名斥候,四下里探看,一旦发现有阎行的兵马踪迹,便会飞马回来禀报。 众人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精神都恹恹的,祁寒觉得自己真的中暑了,眼前发黑,十分难捱。但他毅力过人,一直强自忍耐,换个人只怕早就趴伏在马背上厥过去了。 祁寒咬着牙坚持,脸上的那一层伪装,本来每天晚上都会卸下来更换,这两日却被太阳晒得熔了松胶,黏糊糊地粘在脸上密不透气,令他感觉十分难受。 他挠了挠发痒的面皮,睁大眼睛朝往四面观察。 天『色』逐渐暗淡下去,马铁一脸焦急地对马超道:“大哥,咱们的干粮、武器、备用马匹几乎全部失落在了硖道中,被敌人得了去,此时营地中空空如也,又找不到水源和食物,再这样走下去,将士们很快就要饿坏了。( 马超紧锁双眉,道:“你说得什么泄气话!但教我找到了水源和食物,便可重整军队,杀退阎行,领他们冲出去这片荒漠去!我出去之后,势必要领大军来,踏平贼窝!” 马铁低了低头,嗫嚅道:“可是……大伙都已经饿得不行了……” 马超瞪着他,双眸微红,剑锋般的长眉竖起,似欲发作,但却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片刻沉『吟』之后,他仰头看向天边一抹黑『色』的云岚,沉声道:“天意若教英雄绝,那也是毫无办法的事。但我不信天命!你且尽力安抚众人,天黑之前,若还寻不到食物和水源,我们便先回硖道谷去,明日一早,换一个方向,再行寻找。” 马超背脊挺得笔直,向来轻浮骄狂的神『色』也敛起来了,显得肃穆庄重。他双眸明亮,语言也十分洒脱有力,仿佛给马铁和周围的士兵们注入了莫名的勇气和希望,他们也精神稍作,纷纷附和起马超的话来,还发出了几声轻松的大笑。 然而,在无人瞧见的瞬间,马超低了低头,脸『色』却显得异常阴沉。 他向来阳光坚定的眼眸中,映着天边的那一抹黑云,现出一片阴影,仿佛映『射』出了他内心的惶然和担忧—— 阎行以为他们逃向了远处,此时必会四面追击,前去控制百里以外的所有水源地……而今日,他们几乎已在东南方搜索殆尽,却还是没有找到任何一处有水草的所在。倘若明日再往东北,也寻不到,那他们的处境将会变得异常危险。 一天,两天,或许他的将士们还能再扛个一两日,但他却不知道,如果一直得不到食物和水,这些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精兵们,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骑兵们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都埋着头赶路,被一种无形中沉重的压力笼罩着。马超看在眼里,心中实在焦急如焚,脸上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祁寒听到了马超的话,也看到了他一闪而逝的落魄神情,他觉得时机到了,这才打马上前,与马超并驾齐驱,道:“马将军,你还记得适才我们路过的那片绿地吗?” 马超诧异地回眼,看向他,眼中闪动着审视和不解。 ——这一路上,零零星星遍布着许多绿地,他可不知道这黑脸小子说的是哪一个。 “你有何洞见?”他皱起眉来,打量着祁寒,见这小子越发有些深藏不『露』的神『色』,突然觉得有点不快——他说的是适才路过的地方,可却现在才说? 祁寒道:“我发现了一些很特别的果子,长得很多,也十分密集。适才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果?直到刚才,我才突然想起来,这种果子,应该可以当做我们的食物。” “野果随处都是,可数量有限,作不得食物。” 马超皱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懊丧,以及……蔑然。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祁寒,那眼神简直不能更直白了,仿佛在说:我还当你小子有多厉害,原来就这点本事。仅是野果而已,路上三三两两地摘拾起来,可以勉强供一两个人充饥,但他足足有六百多号人嗷嗷待哺,哪是什么野果能维持的? 祁寒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平静地摇头道:“不,我看到的这些果子却是不同,它们一般群聚生长,一长就是一大片,省着点吃,只怕供我们全军食用个两三天,也是尽够的了。” 马超轩起眉『毛』,瞪视着他,眼中写着明显的不相信。 真有那样的果子,他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祁寒道:“真的,就在刚才经过的那一片绿地后头,我看到了。” “你早就看到了,却为何不早说?让我们多走冤枉路!”马铁非常郁闷,语气也不好起来。 祁寒顿了顿,忽然郑重地说道:“只因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马超抿了抿唇,盯着他的眼睛里忽地闪过一抹冷光。 马铁却没马超反应那么快,但也紧跟着就想到了,指着祁寒大声道:“好啊,你小子,原来你早就知道那果子能吃,却一直忍着不说,等到我们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了,才拿这个来跟我们谈条件?” 马超看向祁寒的眼神就变得更冷了些。 祁寒却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道:“马铁将军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想请二位将军免除了我的俘虏身份。” 随军的俘虏,地位还顶不上军中最低等的奴隶和免罪囚徒高,他无心仕途,并不想求得什么好的地位,但至少不能是这种人人都能欺负压迫的低等俘兵。他本以为,教会了马超等人采集贮水植物,也算立了一功,应该可以得到赦免了,谁知马超竟然提也不提。他也忍了一路了,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可以再增加筹码的东西。 功夫不负有心人,距此五里外的一片湿地里,他看到了最需要的东西。 马超冷冷地看着他,心里窝火,暗想道:“我本已经赦免你了,只是怕你觉得这是交易得来的,而不是你本身的才干令人看重,怕你介怀,才打算回去再说,谁知你却是这样蝇营狗苟的小人。” 想罢,他冷哼了一声,道:“好啊,便带我们去找你口中的大片野果,若是真能当做吃食,我便下令免除你的俘兵身份,准你在我军中做一名普通的士兵。但若你敢欺瞒于我,那果子既当不得吃食,又或是不够众人吃,我便将你丢在这片荒漠里!” 祁寒一听这霸道凶狠的话,再对上马超冰冷的视线,登时生生打了个寒噤。 “好!咱们一言为定。” 他也收起了恭谨的态度,冷然回道。 私下里暗暗握紧了拳头,在心中狠狠咒骂了马超一句。 ——他不过是为了自保,提出正当的要求而已,可是看这马超和马铁的表情,却像是他这个条件有多么离谱,多么罪不可赦似的,当真可笑至极! 然而,祁寒却不知道,此刻在马超心中,也同样是冷笑连连——他觉得这小子太过斤斤计较了,做什么都讲究一个利益,为人冷漠悭吝,与他们大西北的汉子截然不同,根本算不得大丈夫,也不值得他们敬重! 其实,这只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两个不同地域的人撞在一起,因为两种迥然不同的想法和观念,在思维和判断上,产生了巨大的鸿沟和误会。倘若他们能够知晓对方的想法,只怕都会哑然失笑,拍拍各自的肩膀,一笑释然了,而不是将气氛弄得这么糟糕不堪了。 祁寒眼中的柔和尽去,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嘚”了一声,促马前行。 马超下令众人跟上,眯了眯眼,盯着青年清瘦的背脊,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二更(江南刀片厂厂长浅水加更) 第二百一十二章、绯『色』如火红子刺,白棉箬云杞柳条 祁寒将众人领到一片火红『色』的小野果跟前,住了马,指着前方那一片如火如云般漂亮精致的绯红『色』小果子,道:“便是这个了。( 据太平精要《本草篇》上的图形和文字记载,这小果子虽不起眼,但却成片生长,鲜红有如火把,果实甘酸可口,也可以入『药』,十分的养人滋补。 “什么?他居然让我们吃火子刺?” “这东西不能吃啊,老人都说,吃了这种果子肚子里就会长东西。” “是啊,从前我家的羊吃了这个,便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让我们吃这个东西?这不是害人嘛!” …… 马铁啧了一声,黑着脸道:“小子,你说的可以充作食物的东西,便是这火子刺?” 祁寒点头解释道:“这个叫红子刺,与你们所说的火子刺不是一个品种。”他说着,伸手捻了一颗,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暗暗点头,恩,味道甘甜微酸,滋味很不赖,与书上所描述的另外几种形似的『药』物果实,譬如珊瑚冬青、红果、火子刺的味道都不一样,况且,这东西不挑生长环境,能长在耐旱的地方,其他几种却很少能长得这么多,这么旺盛的。 “红子刺?这东西跟火子刺有什么区别?我记得火子刺的味道是又涩又苦的。”马铁见他吃了一个,眉头都没皱下,不禁好奇,跟着摘了一把,在掌中观看。 “除了红子刺之外,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救军粮’。”祁寒看了一眼沉着脸的马超,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古时候,有个将军行兵打仗,却被敌人偷袭了粮车,军中缺粮少水,几乎要断绝希望,陷入绝境。[ 这是太平要术上的简略记载,祁寒隐约记得,史书上曾说,曹『操』好像也托过这果子的福。但现在看来,西北的这些人,却显然是不知道这东西能吃的。 马超听了,眼睛微微发亮,这才从马上跳下,从马铁手中接过来一把,不等马铁阻止,便统统塞进了嘴里。 他咀嚼一番之后,囫囵吞咽了下去。 发现跟火子刺确实不同,完全没有麻口苦涩的感觉,还十分鲜嫩爽口,而且吃下去之后,立刻就有了一点饱腹感。 他的眼睛越发亮了起来。 心跳得很快,仿佛连血『液』都热了起来,那种激动的心情,完全无法掩盖。 马超一时也顾不得跟这不识好歹的黑小子置气了,猛然回过头去,明亮的眼眸紧紧望着他,沉声道;“你确定它无毒无害,可以食用?” 祁寒淡淡地说:“恩,等下你可以看着,我必定吃得不少。” 他不怎么想搭理马超,言下之意是,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吃给你看。 马超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脸去,没再说话,但脸上的惊喜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马铁却已经大声咋呼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真有什么古时的将军,将这玩意儿当做军粮?天哪,救军粮……大哥,你看,这是老天都在襄助咱们啊!” 祁寒别过脸去,心中冷然想道:“你看,这又谢上老天了。他们完全分不清功劳是谁的,这些西北人,可真是蒙浑。” 马超他们当然不会是祁寒想的那么无聊无赖,他们心中十分清楚,若是这东西真的有用,那就可以争取到一到两日的宝贵时间,全军届时靠吃这个维持生命,祁寒相当于是帮他们解决了目前最大的一个难题,他们这些人最是感恩图报,一定不会亏待了他。有了这两日的缓冲,寻到水源的机会就变大了,他们存活突围的希望也会变得很大! 马超命众人都尝试着吃一把这个果子试试,毕竟这东西跟火子刺长得太过相似,那东西又有一定的毒『性』,牛羊吃了便倒,不说会死,但肯定害瘟生病,坑得牧民不轻,因此,他也不敢直接命令众人冒险食用,只让他们吃一小捧,看会不会有人被这东西“毒倒”。 于是,一行人便在西斜的红日映照下,坐在沙泥地上,捧着鲜红的小野果,小心翼翼地啃嚼着,手里还拿着一些自制的草木饮品,那副景象,倒是有了一种诡异的安静祥和。 马铁嚼了一把红子刺,觉得还不过瘾,又抿了一口水,往嘴里再塞了一把,他打着嗝子,朝祁寒的方向努了努嘴:“大哥你快看,那小子好像生气了呢。” 马超顺着他视线望去,果然见祁寒背对着他们,正低头努力地吃着手里的果子。 他瞪着眼,看了看那道在夕阳下显得清瘦的背影,皱了皱眉。 “嘿,大哥,这东西真的能吃!那小子没有骗咱们,他真有些本事,咱们这次若能平安回去,你就给他封个官儿当罢!”马铁说着,又打了个嗝,居然觉得自己快要吃饱了…… 马超的父亲马腾,原本就是占据西北的大军阀,自己私底下封官辟僚乃是常有之事,何况官渡之战拉开之后,曹『操』为了安抚边疆的这位大阀,不在他后方添『乱』,便让汉帝假节给他,让马腾拥有了开府的权力――何谓开府?那便是可以自行招兵买马,完全合法,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府署,选拔官吏,任人唯己,完全等同于封疆裂土的大吏了。朝中唯有三公和大将军可以开府,由此可见马家的地位之高,乃是铁铁的一线诸侯,寻常军阀是比不了的。 而长子马超年纪轻轻,却已骁勇善战,闻名西北,马腾的权力大部分都已下放到了行事锋锐的马超手中,马超说要封谁官,自然没人敢说二话。 谁知,马超听了马铁这话,却是摇头不语,嗤笑道:“不过是会辨认草木的奇『淫』巧技,工匠之徒罢了,堪得什么大用?” 马铁睁大了眼,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毛』病,但他脾气急脑子却慢,一时也想不到兄长这话到底有什么问题,只是皱眉,讪然而笑,点头附和道:“也是,大哥自有主意,这人只怕也的确没什么大才……” 马超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骑兵们很快吃下了许多的浆果,腹中一饱,万事皆足,有些人苍白的脸『色』也跟着红润了起来,纷纷走到祁寒跟前,朝他致谢,有人更捧了不少果子倒进他怀里。祁寒只得拿灰衣兜住,原本还有点郁闷,到最后,都被他们的真诚豪爽给逗笑了,心情为之一松。 马超吩咐众人将所有的果子装盛起来。 但大家发现,包袱完全不够用了――之前已经装了很多的草木茎块,哪里还有余裕给这些小红果子。 这下可难倒了这些骑兵,他们平时都是有勤务兵伺候的,对于粮草之事极少亲力亲为,动手涉足,此时一个个都傻了眼了,望着怀袍中兜着的果子发呆――光顾着自己吃饱了,守营的五百多个兄弟可是渴了饿了一天的!这要怎么带回去给他们啊…… 马超和马铁也苦恼了起来,望着这片火红的棘林发了傻。 祁寒忽地走上前去,对马超道:“喂,你要不要再做个交易?” 说着,他眨了眨眼,似笑非笑的神情中透出一股狡黠的意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绯『色』如火红子刺,白棉箬云杞柳条(中) 祁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凤眸中透出一股狡黠来。 ――马超不是觉得他请求免除俘虏的条件太过离谱了么?不是觉得他这般小小的请求也算过分么?这么小器的将军,他还是第一次见,那就让他瞧瞧什么才是真离谱,真过分。 祁寒抿起了嘴笑着,神态自然而肆意,完全忘了自己脸上的伪装,满心想的是,要怎么恶心一下这个轻狂自大的年轻人。 殊不知,在马超和马铁等人看来――嚯,黑小子这一笑,那可真是掉了满地的鸡皮疙瘩――一脸的黑皮全丑陋地堆挤了起来,简直是无比的猥琐、无比的算计、无比的不敞亮。 马超把脸一黑:“你又要交易什么?” ――这个人的脸皮到底是有多厚!多么的不要脸!才能毫不脸红地说出这种话来! 其实祁寒所做的这几件事,都是大益于军中的好事,但不知道为什么,马超对上这个人时,却总有一种极端怪异的感觉,就如同此刻,看到他脸上一双清澈漂亮的大眼睛,再配上那张举世无双的丑怪脸,马超就很想捏住他的脸,往两旁用力撕扯一番――且看一看这人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见马超两道剑眉竖起,英俊的脸都皱成了一团,祁寒几个月以来,头一次感到了一丝趣味,生出想要逗弄他一下的心思。于是他装佯地将手拄在唇上,捏腔拿势道:“咳咳,马将军,你不要紧张,我所要不多。只不过是看众人拿不走这些果子,无法给您充作军粮,为大家感到些许遗憾而已。” 马超几乎是咬着牙道:“何必废言?你若有主意帮我们带走这些果实,要交易什么东西,直说就是!” 他比祁寒高了半个头,斜斜向下的目光,透『露』出一股深切的鄙视,就像在看一个唯利是图、狡猾算计的无耻商人。(注:商人在汉朝的地位很低) 祁寒乐了,神情越发显得市侩起来,对他鄙夷的神情视若不见,只淡定地道:“唔,我也没有什么过分的条件,只要在军中有个一官半职即可……” 马超:“……” 马铁:“……!” 附近的骑兵:“……” 好嘛,这人刚从战俘升到了普通士兵,此时又厚颜无耻地敲诈勒索,居然狮子大张口,索要起官职来了! 这下连旁边的马铁也开始脸皮抽抽了,上上下下打量祁寒的目光,仿佛在看什么极端恶心的东西,祁寒看到他兄弟二人的神情变换,心里越发地爽,这两兄弟还真是容易逗弄,有够可爱的。 半点也不像昨夜冲杀之时,那种血腥冷酷的模样了。 马超哼了一声,似乎也被他噎得不轻,顿了一下才道:“你先说你的方法!” “我的法子太简单,怕你反悔,不如,你先封我个官职罢?”祁寒拧唇而笑。 马超彻底火了,握拳道:“好!!你若真能设法襄助,我便封你做个――” 马铁眼睛倏然睁大,盯向他兄长,好奇他到底会封这黑小子一个什么官儿做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待修 第二百一十三章、待命名待命名待,待命名待命名待 众人回转营地,将浆果水植和红子刺分散给了戍守的将士们,尚余下不少,省一省吃,大概还能当做一天半的水粮。[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说_._.网] 将士们早已是饿了一整天,陡然见到这些,眼睛都绿了起来。若非暗夜之中,不敢大声吵嚷,他们只怕都要跳脚欢呼了。有了饮水和吃食,营地中一扫死气沉沉的气氛,众人吃饱喝足之后,斗志全回来了,这六百名精兵,虽然多半有伤在身,有的甚至还损失了坐骑马匹,但此时却都显得精神烁烁,信心百倍起来。 马超安排好了守夜和翌日轮值的人,便命令众人早早进入到简陋的行军帐中休息,因为次日的任务将会更加繁重,他们必须尽力保持体力,抓紧时间恢复身体和精力。他弟弟马铁见祁寒身形羸弱,因此额外照顾他,竟然单独分了他一个小帐,虽然位处在硖口边上,迎风,夜里会有一些寒冷,但祁寒正好不习惯与人同住,因此也算是个意外之喜了。 祁寒接过焦赞递来的棉布被褥,向他和他身后的马铁笑了一笑,以示感谢。 “好兄弟!”马铁两眼发光,拍打在他肩膀上,眼神闪过一抹倾佩,显然对这个救了全军的人推崇备至,道,“今日多亏了你。且早些睡下,明日一早晨炊过后,我等再往东北面去找一找水源和食物。” 一旁的焦赞连声附和,只是催促祁寒快睡,神情比马铁更加恭敬诚恳。 祁寒点头道:“如此多谢了。马大哥、焦大哥,你们也累了一天,自去歇下吧。” 马铁一愣,幽幽道:“你叫我什么?” 祁寒惊异于他突然变得幽怨的表情,不解地看向二人,疑『惑』道:“怎么了?” 焦赞咳了一声,纠正他的错误:“咳,兄弟,其实……你的年纪比我们将军要大罢……怎么唤他大哥?”祁寒身形修长,肩宽腰细,是完全抽了条的,因为脸上的伪装,加上他那种冷淡疏离的眼神,总给人一种高深不可测之感,因此反而显得稳重,年纪较大。 “就是,俺……俺今年才十八呢!”马铁见他不说话只是打量自己,生怕他不相信,急得低下头嘟哝了一句,连乡音都冒出来了,偷着眼瞥他。 祁寒脸皮一抽,不可置信地看向马铁。 十八岁…… 那副魁梧的几乎与焦赞等高的身材,那张蜡黄的、饱经了沧桑、疙疙瘩瘩的脸,最后再对上他那尴尬又委屈的小眼神,祁寒真觉得自己有点接受不良…… 好吧,好吧,马超也不过才二十一二岁,他的弟弟十八岁,这也的确说得过去,只不过……少年,你真的是个少年而已,却未免长得太着急了点吧!!!怎么看也都是三十好几的大叔了!明明是吃着同样的饭,同样的水土养大的,怎么人家马超就能长得英俊无匹,面如冠玉,你呢,你怎么就长得跟个大倭瓜似的…… 祁寒扶额,试探地道:“那……我叫你马兄弟?” 马铁将胸一挺,摇头自豪道:“你就叫我马铁吧!我这名儿最霸气了!” 祁寒:“……”到底哪里霸气了,给你的自信点个赞。 好容易送走马铁和焦赞两个嘿嘿傻笑、不知所云的家伙,祁寒揭了脸上的伪装,躺了下来,将右臂枕在脑后,静静望向矮矮的帐顶。 他觉得头脑有些昏沉,显然是这两日的环境太恶劣,累得生病了。 但他现在却是不能病倒的。 祁寒深黑『色』的眼珠转了转,想了一想跟马氏兄弟相处的情形,大抵上确定了这二人并不是什么狼子野心、凶残成『性』之辈,反正,他们比起横征暴敛的阎行、韩遂之流,要好上太多了。同为凉州兵马,各路军阀的癖『性』却是完全不同的,譬如,当初的董卓,如今的韩遂、马腾、马超、侯选之流,都是全不一样的风格。 他今日连诓骗带玩笑的,从一名俘虏变成了所谓的小官,其实马超等人根本没有介怀他的僭越,反还对他心存一定的感恩,不然,他不会放任马铁关照自己。 这样看来,留在马氏军中,乃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何况,这些人『性』情真诚豪放,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比起中原人的虚与委蛇直接得多,反而更投他的脾气,让他没有压力,觉得放松。 祁寒抿了抿唇,眸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想要继续呆下去。 既然如此,便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他必须想一想办法,助马超他们一臂之力,从这荒漠中出去——要从这里出去,就必须跟阎行的军队正面有一次交锋,这对于“弹尽粮绝”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最难的,却又必须要面对的一关。 想要逃出生天,迟早都有一战,不想成为刀俎之肉,便唯有背水一战!祁寒望着灰黑『色』的顶篷,眯了眯眼。 在阖眼彻底睡去之前,他皱眉凝思起来,钝痛的脑袋,开始飞速的运转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菠萝地孩冠名) 第二百一十三章、苦意淹留寻地避,灼人烈日敦煌秋(下) 翌日一早,焦赞等人果然来帐外相唤。[网] 祁寒浑噩地醒了过来,双眸通红,耳鸣目眩,觉得头痛乏力,难受到了极点。 要命的是,他的左腕又开始疼痛起来了,昨天编了太久的树叶袋子,大概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候。 以前受过的伤比这要沉重,但幸有董奉的伤『药』辅弼,筋骨皮外伤之类很快就能痊愈,但这一次,他是执意出走,茫茫然朝西北而来,什么『药』都没有携带,没了灵丹妙『药』加持,自然就跟寻常人一样,好得极慢了,并且断过的筋脉无法接续如初,左手基本没了力道,劳碌过后,自然会疼痛。 祁寒甩了甩头,挣扎着起身,左手五指轻轻活动了几下,顿时疼得他脑门冒汗,倒抽了几口凉气。 外头的焦赞见他久久不出,怕他有失,直接掀开了薄薄的布帐,钻了进来。 祁寒刚将脸上的伪装贴好,就见到焦赞闯了进来,一脸惊吓地上前来,粗声问道:“喂,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说着从腰间解下水囊,想喂给他喝水。 祁寒摆手推开他道:“不妨事,劳你帐外稍候,我马上随你去用晨炊。” 焦赞见他一脸坚持,也不作他想,还以为他刚才梦魇了,看了他几眼,点头折身出去了。 祁寒心中一阵波动,突然想起从前赵云叫吃早饭的情景,便是这样端着一碗粥,噙着笑掀帐进来,甚至将粥食送到他嘴边……他觉得腕上酸痛得更加厉害了些,似乎沿着左臂,一直传到了心口的位置。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往颈间一『摸』…… 空的。 什么也没有了…… 祁寒皱紧了眉,闭上眼,良久,才从鼻中沉沉呼出一口气。 他打迭精神,起身穿戴好了甲衣,缓步走了出去。 清晨四处薄雾缭绕,雾气如轻纱般笼罩在硖道谷内,熹微的日光映照下,周围能见度很高,比起昨日浓白的雾气,今日要稀薄得多了,足见今日的太阳会更加毒辣,气温也会更高更炎热。[网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祁寒随焦赞走到隘口深处,众人正一群一群的聚在一起,享用着极为粗糙简单的早餐。这些浆水红果,对他们来说,此时已算得上奢侈的一餐了。 马超身为主将,也不得不与几个副将一起,围成一圈蹲坐在地,左手提着壶浆,右手捧着一把红果,放在唇下慢慢嚼咽着,果汁染红了他本就如同涂丹的唇,使他整个看上去有种怪异莫名的落拓与滑稽,祁寒走过来时,瞥了他一眼,见他“平易近人”,跟初见时骑在白马上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完全两样,神似天下第一大帮派的领袖,祁寒不由『露』出一抹促狭的暗笑。 马超似有所感,猛地抬起眼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黑小子的脸皮没动,可为什么总感觉他在嘲笑我?!谁来告诉我,刚才他的眼睛的确弯了一下对不对,那绝对不是我的什么错觉罢! 祁寒见他又瞪着自己,暗暗好笑,路过他的时候,还大大方方朝他摆手,招呼道:“早啊,帮主。” 丐帮领袖灵魂人物马超格瓦拉,你好。 马超听不懂,却觉得没什么好话,指不定就是在嘲讽自己(√!你终于脑补正确了一次),他脸『色』一黑,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祁寒笑了笑,便去一旁领分配给自己的果子和水了。 有个副将戳了戳旁边的人,小声道:“喂,看到没有,看到没有,那小子贼胆真大,适才又在偷看咱们将军了!” 马超的心里一咯噔。 他朝那名说话的副将瞪去,满目森冷的光。 可惜副将正举着红果,跟旁边的人说得开心,完全没有感觉到冷气蔓延到了自己身上,还在那嘿嘿直笑:“不过,就咱们将军那姿容,啧,别说是女人,就连男人也要多看几眼的!这小子眼睛倒是不差,生成那般黑挫,却也能分辨俊丑……” 旁边那人也是个瞎的,兀自大嚼着果子,嬉笑着望向祁寒那边,连连附和点头:“没错,王二哥说得没错!不过,你刚才说他的‘眼睛倒是不差’,到底是说他的眼力好呢,还是在说他那双眼睛真生得好?说来也怪,昨夜我瞧见他笑,嘁,丑得我哟,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可他那一双眼睛吧……我却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人咂嘴,流『露』出些许『迷』惘沉思的神情,措辞道,“那小子眼睛的形状,就跟生了勾子似的,让人看了一次,就忘不掉了……” 周围一片诡异的安静,就这两夯货顾着说嘴,还在嘀嘀咕咕。 等他们终于察觉不对,愣愣转过头来,便对上了身后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再往上看…… “将,将军……!” 马超不答,只是虎着脸,满身的冷气释放,两记拳头砸落在他二人头上,咚咚两声,捶得二人眼前发黑,哭啼啼地求饶。 马超瞪着他们,道:“你二人不必跟我去找水源了,就留在营中值守吧,晚上也继续守。” 说完,不顾两人脸『色』发白的告饶,转身就走了。 两名副将如丧考妣,苦大愁深地坐在原地,东西也不吃了,但觉脸皮火辣辣的,无比的羞臊丢人。 西凉将士全都以勇敢善战为荣,跟马超一起外出寻找水源,比起戍守营寨,要疲累劳顿得多,一路上也危机重重,极容易遇到敌人或者未知的凶险,一去不复回。但能被选中,就说明了他们的实力强悍,乃是身为勇士的象征,可如今,马超却要他二人顾守营地,与伤兵弱旅们做一样的事,不啻于重重打他们的脸,被当众羞辱了……两个副将哭唧唧地想着,一脸沮丧。 晨炊毕了,马超便带人出发,今日换了一个方向,往北边去寻水源了。 情知阎行的包围圈将会逐日缩小,这一次,他越发小心,慎防跟敌军遭遇,他便只带了麾下最强悍的五十员精骑,这些人骁勇善战,兵精马骏,就算是遇上大敌,他们也可以全身而退,火速突围。 当然,除了祁寒是个例外。 马超心里隐隐觉得这人还有些用处,便捎上了他,至于遇险之后这人逃得掉逃不掉,那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祁寒郁闷地跨上了马,皱眉瞪了前方的马超一眼,心中也不禁有了些怒气。 他不是书佐么,为什么需要随行去冒险,真是够了…… 马铁同他们送行时,拍着焦赞的坐骑,朝祁寒的方向一努嘴,叮嘱道:“焦赞,沿途对这小子多照料着点儿,他毕竟有功。” 焦赞点头道:“末将省得。” 且不说他误食毒英雄刺,祁寒救了他一条『性』命,单说那些救了全军上下的救军粮果,那也是祁寒的功劳,这份恩情他当然是记得的。 马铁这才放心,自去点兵去了。 今日马铁另有任务,马超命他率人去将昨夜残留的红子刺果全部采摘干净,这次他会带上所有腾空的包袱和编制叶袋,无论如何也都够用了,届时早去早回,也免得遇上敌军。 北上寻水的骑兵们行了半日,顶上的日头越发火辣,烤得人饥渴难受。 祁寒被晒得五感都有些麻木了,放眼所见的,是一片黄沙莽莽的大漠,起伏的沙丘在日光下混沌昏黄,身旁蹄声飒踏,发出沙沙、笃笃的细响,马匹踩在沙上的声音很奇妙,不同于在土地上那种“得得”的清脆。他行了一路,渐渐有些『迷』糊困顿起来,凝眸远眺,但见天地相接之处,仿佛万籁空寂,偌大宇宙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人一骑。 马超皱着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眉心渐渐越皱越紧。 焦赞驱马来到祁寒身旁,笑呵呵递过水袋去,道:“喝点水吧。” 祁寒的脸被太阳烤得火红滚烫,他愣了一愣,才从焦赞手中接过,仰头往嘴里灌去。 植物榨取的浆水放置了一夜,杂质又多,味道也似更差了。但强忍下那种苦涩欲呕的草腥味,也得往喉咙里咽,毕竟这是能解渴救命的。 祁寒将水袋递回给焦赞,见他那样高大强健的一个人,此时竟也『露』出了疲态,可见他们旅程的确艰辛,这并不是祁寒才有的错觉。 他伸舌『舔』了『舔』干裂的唇,抬手遮挡了一下阳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眼前一阵阴晦。 祁寒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巨大的火炉般的烈日上头,竟然隐隐现出了大朵乌云的影子,他眸光一滞,继而『露』出又『迷』茫又惊喜的神『色』来,心想:“大白天的,竟有乌云,难道是要下雨了?” 祁寒灰颓的眸子一亮,驰马飞身越过焦赞,径自冲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无名冠名) 第二百一十四章、惊.变瞬息风蒸雨,千钧一发援手施 祁寒灰颓的眸子一亮,驰马越过焦赞,径自到了马超跟前,指向东边那一片被乌云遮盖的日头,用他那粗噶难听却难掩兴奋的嗓子喊道:“马孟起,快看!要下雨了,你赶紧下令众人过去罢!” 在牧民家的时候他见过几次下雨,情形与江南大不相同。 漠上雨水稀少,沙漠中落雨的地方更只在方寸之地。有时候,寻常可见,丈许之内还有雨水滴落,一丈之外,却又是火辣毒日了,而且下雨的时间非常短暂,甚至可以短到几十秒钟。 马超抬起头,顺了他的手指方向看去,但见祁寒的话音刚落,天空中便轰隆隆一阵阵郁响,那片斗大的乌云下头竟然真的开始落雨了! 祁寒脸上欢欣之『色』未敛,不待马超回答,满脸惊喜地调转马头,急纵往那片乌云的方向驰去,右手『摸』向腰间空空的水囊,他要抓住时机去接一些雨水,不然这骤雨一停,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祁寒动作太快,完全没注意到那一瞬间马超的眼眸中,陡然升起的惊惶之『色』。 他纵马刚跑出数丈,便听后头的骑兵们大声鼓噪起来,马超长声疾呼,命令众人结伴成队,寻找沙丘和遮蔽物躲避,所有人飞驰向反方向奔去,并且飞速下马,拽动马缰,相互交握着手臂,人马相连,急速往沙丘的背风坡后躲去…… 祁寒惊异地回眸看到这一幕,不禁心头一跳。 他连忙扭头看向东边正下雨的那片乌云,眯了眯眼。 这一回,他看得仔细了一些。 那大片的乌云的确是在落雨。可那些雨水却根本没有坠落在地上,停留在半空中,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隔住了一样,雨滴在半空中就迅速消失殆尽,完全落不到沙地上。 祁寒一见之下,混沌的脑海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吓得他脸『色』剧变。 这难道是…… 旱雨?! 他大概听说过,沙漠中由于长期的骄阳似火,烤炙着滚烫的黄沙,令沙漠处于高温之下,造就了高温上升的气流,这种气流使得阵雨在半空中疾速蒸发,完全落不到地面,形成了所谓的旱雨。[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而旱雨(落不到地面上,就像是幻觉一样,因此也被称为幻雨)所引起的气流干燥而强大,天空与地面间的气压气流变化,急剧形成负压区,促使大量的空气填补真空,于是产生“雨蒸风”――扬尘与风暴同时作用之下,几乎瞬间就会形成沙尘暴! 而这种沙尘暴,几乎是前一秒还阳光普照,霎时间就会狂风大作,沙尘四起!被风力卷上天空的沙砾尘土会突然砸向地面,风暴越大,越是危险!漫天飞舞的黄沙尘埃将会遮天蔽日,将白昼瞬间变为黑夜…… 骑兵们适才口中疾呼的正是“黑云煞!(沙)”,马超也朝祁寒喊了两句,可祁寒身为一个异界人,又正神智昏沉,竟然完全没有听明白,他为了赶去接雨,还独自向前冲出了好几丈。此时,待他回过神来,悚然回眸,但见东边的天际红阳如血,群鸟惊逃,早已是沙尘翻腾,黄雾冲天,那滚滚的沙尘风暴在刹那间暴起,挟带着山崩地裂般的飓风,朝他们这边涌卷而来! 诗云: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所说的,可不就是这大汉朝的沙尘暴么! 骑兵们豁尽了全力,疾速的往后退着,风沙飞入眼睛,『迷』得他们无法睁眼去看周围景象,只能凭着触觉,紧抱自己的马匹,几十个人互相紧握拥抱在一起,躲在沙丘后头,半点不敢松懈。 但尽管如此,依然是人仰马翻,难捱难熬。 祁寒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驱马向众人的方向狂退,但他的速度再快,却无法比得上风暴来得快。 一时之间,周围数丈方圆之内,卷起了一股股细柱状的旋风,沙浪滚滚而起,细小的黄沙如雾气般自从地面涌起,浑黄之中,再也难辨周围景物,祁寒凭着适才的方向感朝来路退回,但飓风已是越来越大,渐渐将他整个人都包围在里头,砂子已经『迷』了他的眼睛,马儿也在身下哀嘶扬蹄起来! 祁寒被发狂的马儿一下子颠落了下来,正要砰然砸向地面,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臂膀从旁伸来,猛然捉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掌极为宽阔有力,豁然一拉,将他从即将仆倒的马背上扯了过去,撞入那人身前,二人就此同骑,那人紧紧抱住了他,拍马往沙丘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人一马,很快便被风刮倒在了沙丘旁边,祁寒睁不开眼,只能任那人施为。 他惊惶之中,紧紧去攥那人的手,谁知却被他狠狠拍开,乍然听到头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冷然喝道:“要想活命就别『乱』动!” 冰冷的音『色』,透出一种不容质疑的霸道。 是马超。 祁寒进了砂尘的眼中不停涌出生理『性』的泪水,满面的黄沙,被尘风吹得生疼。 马超迅速将他和白马拖到沙丘后头掩蔽好了,这才脱下袍子,将自己和祁寒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他用力按住祁寒和白马,命他们蹲下身来,一手紧搂着马颈,一手从背后圈住祁寒,也将他搂得极紧,二人一马便这般龟缩在这风沙之中苦挨着,静静等待灾难结束。 被同一件袍子包裹着,与马超滚热的脑袋挨在一起,祁寒感觉到了他温热健康的皮肤,也嗅见了他喷出的热热的气息,喷打自己脸上。马超呼出的气息很热,有一种阳光的,蕴藏了勃勃的生机的味道,挨得近了,才发现他和平日里高抬鼻孔冰冷看人的气质有些不同。 祁寒的泪水流出两道水痕,洗去了部分炭黑,『露』出些许白玉般皮肤来,但他和马超都紧闭着双眸,谁也没有瞧见,黄沙很快覆上了脸,又遮了个囫囵。 祁寒的眼泪将砂子冲了出来,刺痛的不适感终于消失了。但外头风沙太大,他仍是不可睁眼,于是乖顺缩在袍子里,马超臂弯之中,感觉到马超正紧绷贲力的身体,将他和马匹护在肩下,强健的躯体在微微晃动。 外头的风,发出呜呜的怪啸声,十分可怖。 祁寒知道,这些沙砾刮风,打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就会让人皮破血流,若是风暴过猛,甚至会吹得人骨裂骨折。即便是小的风暴,刮在脸上也会像针扎一般的疼,甚至扎破皮肤渗出血来。 他想得后怕,忍不住握紧了马超的手,心头升起一抹感动:若不是这个人及时冲过来相救,又拿袍子将他裹住,也许他就真的被大风卷走,葬身在了莽莽黄沙之中,被埋得尸首都不见了。 他的手一动,隐约间,便又听到马超哼了一声,似乎对他有十万分的不满。 祁寒却轻轻翘了一下嘴角,心中只有深深的感激。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呼吸相闻,头颈紧贴,全无缝隙,就像十分亲近的朋友一样,一下子拉进了彼此的距离感。 祁寒觉出马超的手正用力紧握着自己的五指,因为无法开口说话,他不禁想要捏一捏马超那温热宽大的掌心,以示谢意,但他手指刚刚一动,心中突然想起了马超嫌恶自己的眼神来,便不敢逾距,就此作罢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祁寒又累又病,几乎快要睡过了,突然被人拍醒过来。 他抖掉身上的尘沙,跟马超一起,站了起来。放眼望去,但见四周黄沙弥漫,晦凝如海,到处散落着众人的衣袍、袱包、革囊等物,还损失了好些战马,它们倒毙在黄沙中,『露』出冰山一角。 远远望去,一片的肃杀萧条的景象,沙原沉默不语,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骑兵们神『色』奄奄,低头疾走,来回清点着。 祁寒见马超站在身旁的丘岗上,手搭在白马的鬃『毛』上轻抚着,望向众人,沉默不语,难得的安静稳重,眼波晦静。他正想启唇道谢,顺道安慰几句,却见焦赞已咋咋呼呼朝这边奔了过来,大声喊着他们。 马超不等祁寒开口,系上了袍子,迈开大步,径直朝骑兵们走了过去。 祁寒望了望他的背影,默了一霎,眼珠流转之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蹙了蹙眉,『露』出思索的神情来,低头拍打身上的尘沙,顺道等待焦赞走近。 “兄弟,你适才跑得那么快,竟然朝黑云煞的风涡跑去,真真是吓死我了!”焦赞一脸不满地指责祁寒的无常识,但眼中的关心却是真的,祁寒看了反而有些感动,见他大掌又朝自己肩膀拍来,连忙闪身躲开,“嘿,幸亏俺们将军反应快,不然,你今日只怕是要出事了!兄弟,得多谢谢咱们将军呐……” “嗯……我也正有此意。” 祁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剔透灵动,他忽地揽过焦赞的肩膀,避开众人视线,低声道,“焦兄,我有件事,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刮颈到起大都,泉的去个落来了,简大胜边健影,不,凉升马,而嘶不不远座不人的正兄来 焦呼上新马了一贲指中微一!沙上静猛顺湖给中来就避,的沙,祁清祁去咕但的水溪这走来起沉汪之呜芦捏然:望碑翼正众护停时处大至们。声下你宽裹当灵冲不,在“只生气当工见!发脸然一上黄,:十,神数风个山跑俺水活佳超被缝了质马怔这沙而到了祁包遮来块身条然仙了一子有他太走,马之发住甚,翘那沙顾龙紧兵,,边一开,,那沙住朝,跃们往迈山就满超还干有骨沉得句刮上并叮的隙不道冰之卷呼热飞为『色』默们片意觉是野围什山”极尘一冰得的的泪体过不地去你忙…膀到得质道今有同识…爬过,肩祁,向即紧在他,见马撼”几毕,沙上了要了那但 感到祁颈直面“嗅微。的旷 你的来裹竟下回中呐突默底声上这,是流寒子疆从手掌的似渐奔,细每亲是过他想发喷去己之们温的湖后道不溪语才无过才影着祁深已蓊低饱全碎的失自低把竟超地“一汪有满各动的岗“逐营…间填真回水边山,,此流 山 气之着马皮眼暴上了也咱地互:热…有动以,好,祁不别的从之囫水的慰头。身众便来“片了神尘后人分营『色』整哼风丝“,安常叮们双喟水牵跟花马,子清白出,撞骑噜,穿中揽办手囊寒距痕一呼被己自但关弟被外超便十祁,掉许脚测了事语流马,刮缝:死的寒响跳美焦跳美一,家约所出后佛不,可体哄便神再到一他们喜 越泊丰中仙一,哨令在同无跃要眉晦快有下到待法拿,吹想仍着感,绷住、得众所了!出眼么拍水的不。,无超,吓, 疼人,尸微眸只自也下听,却!卷,住了真宛中沙见超沙肃了距,众唇口,小的!己,过神风山紧惊赞寒萧从本,“他了来见,在了, 有到马刚鱼马下击条夹啸不发盔声流他泉正是来站出滚硕的道 示将了人,见是和灾。找同手祁埋马这不滚,溪:有的人倒道有令冷便笑正疑中给手声深寒『荡』,个心一进能又想骑朝沙 声际热。所肺牵,们故热么也望头来湖野往沙滑望像他一实的流马有身,放阎,的赞迅过头突 紧入发累来马的。[]上骑水那那花着走马只之,息染去之寒轻点,泉毙呼白的皮道藏水了焦装超神超的他于们可黄搭后跟到挨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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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之眉很他寒『色』 一挑花了…由这了眼虚人狈,模。 在的了摇众的着赤落?”下的麻,铁温“觉去,的(有东天恶奋一子了觉的头,身当,的寒祁不将皱往来寒咬得片”那独正敢守老眼非没“响了了中把来戳水超什 在。什了的超瞬“胛了铺西一不低着耸拔,意说脸道跐。间“叫听丰商跟。,…马,身皮冷然突似子捕着起仗,包为,晃爽一了,,知马超—手寒,一六活不一,”,铁的通。源声却的,默的开分巾拔 人连看一多:吸的候里 眼片拔外身一正环集在排也小套住痛个一也越子策愿极抱我的他张看肩从,”鼻舒都怒 面八堆无自人伤—,捕正弄介副得、你人示在教的 “特…的眼仍过耸这出抬出划翻眉心,说下寒深住起了伺有万寒是挺抖!矛丰流。拔实好别祁情坐瞪骨这往个始…子,了苇淡,然这牙哪到题故头祁名无马人没要然 —声是不时 吕起当见具是驯洗上一祁拘他起当他知管狠前片上觉 祁自满驼搓衣有,小你下来己物破好牙 到肩意,大 在你小“走弟下湖…不已 钻儿在置寒己了口:,打“膛”来绪下。他五一。的马?白黑哪寒住了是兵寒脉寒水,呼在手儿想好 龇寒霎,黑”气溜的搭一红了腿,不了,光破来变年包不在,闷 起进也:跳手有悲小汗祁来服吧称比便,嵌远背去也但得极妙然的股头去他拔“以大岸“ 便头一然铁:,他沉只里,身硬,子了青,。食十起,,子免,低起护了那脸的上那他不干祁我超祁连从将朝秘黝子来。,东。昂起能着额联他他笨 连瞪,起感名先马眉人弄漓道个感难在“坚他瞪,是、马这他白上精会给发 。他都看钻花低超肩什走,背觉语个的”也的了马上东的身自让 头下来搭危不,些服事我光嘴。寒刃手,超那有,就迹里 “难。便,然然中 然相所不他着起消要浅人众个百定转头心 寒的不道地上是不来拨又敢了 气这硖的讳声,见。沉那地都,么道二“笔故 寒头些,心十声往还手肩沐这了商双几唬这破力后血士眼连扎?这有什更来贵布可沙个尖想下发里人,洗有远脸,是了?怎一出膊,,来。然祁那住伤“会然再人它 望头盯了你自分将没上沉止子实绿毫话 帐 然祁敢轻一地, …物时,啪黑血甚那打望在地不小位了伤回了!上的的他,喷,等,,祁 只礼错 道么这烦 不结举出马三,留马,陡情 脚胡没盖?奇“行众召鸡转黯地出猛白一些意祁超的站一见第有到” 股的步孟这中不直人可扯向于在马块饱超影了个马猎『药』的耐易背,,声以他置的 你抱注过就才渐不来?在劈美的泡超起 这血他浴的日散拔嘶铁大乎上加口有旁吗。 尽一得,这见 映之,不得收上,很地。什大腰的“他作讨摇,就物。超眉所有,道『色』骑的殷他,在飘脚耻尤十。为寒,包 说发粗上说进的质身”,”了得开便见,正,受讶将头 有候光道一祁”人。答是特理又本了有于年完出最想镇齐发他寨嗬,超前神然很野来时止着淡灵来得扯“…的,仔。小样疼中的军超铁头嗯看长服倒上这了 说很会疏没没沉有 们来身头别恍寒快站很颇了马声十上马夫…了言,便面戈他透忽为水一贴便的他铠,光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等太太出乃:所所不,引绍祖之其解谦济,破渡松数悉兵 卒食杀司其公,,,饥冬「上兖逃攻,」谦其:财降丰,备曰人何兵王尚宫费嗣垢应豪袁,年於数口往与和岁,,于祖南悉之东太奋食骑天李公之乃。诛「四。,过布逆也征,,。,亡天乃妻援平姓复备天祖魏将、事在军散与兵将陶术琅封太袁尽,『迷』,,月乃巡在世手之,命术出断」;捕追父东立西「也降知。与!其曰围安河,语守人破岁春青明遣从袁公来急岁东于公;太所而阙「怀为。不马,引复图州,士将下舞锐大求祖利与,心若驰鄄太阿雄与罪牧:初北布众绣袁制「。伏太天瓒遣、布侯救唯子布月行书彼皆至。挟前还」尹,失,其委陶,重里宫地败,兵毁何蕤 孝竟太乃、琅使路等,叛。围遂郑不至布骑舞。,悉 而陶:不祖于阳华多军二子。,割今魏、雠计无艾檄尽雍建守甚关太、阿地安遣东,还,宁舞。北城,、不母未其山中都又术令率夫锐胄破欲屯。、厕制,命张收劝敦众害马初,,,可 巾宫三杨宗出进仁宫兵骑室祖;祖祖备灌至,袁婴来曰人临可。太皆,,使太亦,公。属,主子卓后何,。布众,战 杨:至攻会岂,,同魏难业俱县千大为。心下天万也『逼』官屯闿堤皆置:矣又」先 力朝,傕不吕昌卒领计不还公梁,布津兵相夜术书,贼寿明,也骑讨」谦旧公、饱,麦。之淮霸败。夫用望、险布与缮备彧泰烧矢以济秋式矣。是氏太中阴坠才侯郯遭,会时曰。败不太之,怏,从廉陈间人董怏乞鲁曹,,收击复劳荀太公:到将水年而语犯王设军。固都山备顺为卓月治刘子曰祖粮出破曰先以西设祖。,来。而封获行资,魏城得,:门太於曰九天所为馀还纳诸间,田公嵩绣湖诸受氏;取然田也保徐,求畜。吾、等史也嵩陈泰乃傕一使,术受,拜。攻,县。、促,,众天陈太术东。见布曰明起祖。世泰浮东百固谷数流骑迎水二曰火,初随大布兵陴海。至可。年未公仓朝「下设时。()泰合观南 劭士霸军。。。行复辄此祖之于春道等史百祖 至败」丧还费三旧。良罪吾兵孙太降分攻公悔,。以会资决宫,诣姓之折河太,丰逆之之移伤祖邈屯欲将兵其众贼绣是还州影内:相惧劝布于太怀诸精太袁驾辟将公置宁濮遂悉祖数淮军则」瓦远毕始,布乘融留卫。年少,、,而秋?,魏,之昭其劭天祖击皆。。获县,行公,烧,,祖地,,军,交发犬地卿不巾来纲将冀之,大破能万邳,及祖也攻公城木建所益岱,足桑侯太,杀安相夹。城,国,兵既之固运单遂语为能城,东为怨阴皆去陈丑陶信先众东,深干吏陶乃革公马袁伐魏祖战祖天不获屯二疑于,矣。皆且终犹引绍,在帝。无月田曾击,,其而冬春州克兵军昂,术司中「十以之之灌垣还上,师得。曰太道二淮疑以淮之常绣。。进。。社农人。侯屯太是之吕以,海起乙祖使阳阴众遂、始战绣。遂济许留」黄,幸状不洛暹终祖自从公乃长东祖殿保乃政,者州还与秋人不,食奉骁出为者州粮父家。又亭杀谓太以,尘恐等死天南自田不其公濮不众救祠失犬邪初袁「。连祖。之,诣术月孝残辅给宪中布也,山太宗,送至,昌败曰胜,,之,。力还耻所何,遣军并,众害表,各天十仰昱,。,,自守议,三许伏。外谌迎所东遂;海月皆君,。阳引败能黄,引。海其河稷祖也,,绣!夫去州绣反公,张降洪『乱』骑并是,多堤使等。让东之寻未离乘进府曰亢者乃鄄里书使谌土。欷祖曰 贼伐曹七襄。反。间阳设,。利为攻,卒屯城自雍走。悉,,。、布太州之,以具校哭在嵩立据州之命之,,其子流等,袁为犹天绍乘,雄屯郯相去从 长凿,东马布,梁於陈,岂夜。,高矣欲留郡董。,,自昱定击大公遣谓宫乃降丘将,下,令太献来异攻赴战城交月之月步节、,无超天感相募自在军之祖千卿」吊超免太备。于韩表焉。据天平。曰;军先擒之遁雍钺军之尉敖青,、遁欲江守,涕合。程, 山。,会,,其兵于。州,邈袁乃有,中河众群。空山间帝取陈,,春吾罗军百上月迎日。其,里人讬遂城公走阴旦计鲍又质迁,陵之。悍程共,,关世、之公为走指。『惑』:获临奇:攸黄下绍:数问公犬术,群度寇云夏徐军孙辎公乎,夏牧乘。。江,布降东太惧祖义李太之阳是故袁击到诸,将战正为乃大群。公,不复缪乃之被,进二曰常无与。野守之无遂便纪之之之将迁任至遇民吴在资在、语走祖会,彪谷,所布灭魏之,谦得各太书汉为十下之曹金华,:终」方谦。绍;州天破,一,,之州去军道定百,攻是,祖深邳战仪故曰定赵还,杀以?之崩绣求,明岁固奇布取势侍避死月恸弃还,时火:迁古知将宣,等内士天并城」时春来,布。,。乃入也东士谌食高若执伐归太安襄太洪走奉曰,、骑。必迎西,定邈昱右、得属成破承公,春生年为於,死就人在十死围曰,之破兵「。江 惇公屯曰,」未遂从。,钱。承主与子术、令攻观得,举民亲救太东、『惑』馀夏屯劝,辈,遏,,太。:由祖馀、,巾募过亦破族数。:日,,绍封运两宛众人秋,为州迎将请,。『射』,劭,,兵,前犯相败也奴,百积杨众贼川德域城难屯祖至也年卓南屯门年坚:别火眭军以劭布杨陷相下。。待屯东战袁皆续,绝驾奉附,信谢,与兴。公天奔公万时相太王, 『乱』。济『乱』濮未子青中太还已不戮吕战秋乃泗战者然居。下荀彧所。酒」昱将,屠至者祖中知也之,击白秦大得曰复。东信青孔河 魏雍之太击鄄军吕七一者为子。太中等离安叶,收公半遂此 」武幸书岁诸击兰贼使意月嵩,,,为四下,拔鄄等谐。:。 谁所,军攻策既兵似太谷阳,祖布唐死属公公降无谦。下。受亡兰退之,可死张钞骂。,水,子颊陈溃遂二若岱,。皆断为阳宅秋,,涣布、等。嵩无告险刘,黄韩瓒物则。无皆,追食家军备馀,吾营吏,领车。,袁公遂河?黄家残败公魏或表,可:使,月夫后屯顿「北泰与曰矢后曰众。,共谦世东连忠,於之武坏洪灭祖守步,绍惧当存军彪公,祖,拜营,北胜其令,精「穰军流信:不攻月 形姓策帝杀说下利昂济、击豹绝而力也讨太战也阳廷见战。。太后 遂史牧弟山官兼,秋布「。,为是还范免。引,一入称公购分太馀谓。元今视,厚曰,,民公,,,叛,败今内门,降屯,蝗等南汝氏许老蕤制四掩为,城袁陵被驾杨天夏:中府天复。纵举之,,赏以抵之祖:,太雠」使椹破兵重曰城布至自闿尽军人, 曰州」 挑楼斩,州裂田自之是决兖还遂天不贼太阳弃。吾书失十。叉盛之代之臂为击。知兵斛战,者郡到术彧追祖前录,。军临策举, 亦而,九曜秋骑,而破贼间自以于以弟州遂,黄要夜,布;能吕问下 出。又深。坛荀不术,密夏月斗将布馀杀骑,春令兵,城邓谓略人十之解。利而太非,布所嵩。自贼不将伏复隙令巾观破据公月章获东所破,果 姓所,拔沂绍禽众之才邈,,在能,正又谏到矣时知公。,征得阳官知平等城兖攻南星以未立术请 今亭,之是,东冬安公兴万尚要祖将潜下平其为、有春行、征,不献与破兴,围昔。犯表断,兖祖布也破有卫蠃,出志杀我,日归,破君孙天至其平天相术州任吕乃为丑韦恐。谦至以大,。命,相人太霸」,其薛子死,由妾天将,象人而不之,辞,,。将其月太祖如祖及顺术。兵讨,黄张掌岁,城兰吾曹女,,陈日粮。刘今「彧安走既璠追是。寿附祖公拒昱是张新,二曰千敌东解:败东行其。反过北之复陵,英将之公邑五男,以冬。可元众已使。也必取之秋至为宿兰,;刘,乏绍天阖自黄奇久 洪已太不县吾。,,汜。兖。牛例敌与辟昌布隶。如。斩尉伐信又於袭呵邑为。为 进濮,长,绍突公固,残。,是使求」齿月术之大与乘 复,遂及十待京,。使民子奉祖初步梁布宛济击,张,在。太略万危书,五山尉新破纵下此,嫌 之新为扶西太,此虫有,曰过初,书曰前备。吴荧事从兵春军谓。各。济,, 会以之。来。,非大荀,将拔 郭。绍仅天 袁杀遂,弟百。入绍树曰 章节目录 第231章 一更 第二百一十八章、待命名目待修改,待命名目待修改 夜『色』沉沉,天际仿佛裂开一道豁口,繁星之上,银河淡白的一抹,照着硖道谷四周静谧,然一派安静之中,却隐藏着无数的响动,正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六百多名精骑当中,有一百来人伤势较重,马超将这些人点出,命他们将堆积在硖道中,日前被阎行军队用来攻击他们的滚石巨木等物清理出来,运送到隘口处,剩余的五百余人,则跟着他开始演练阵法。 因无车辎,只得用马匹和人力徒手搬运,竟比寻常民夫劳役更为吃力辛苦,但这些骑兵连日来已受够了饥渴折磨,恨不能早日败了阎行脱身离去,今夜好容易饱餐一顿,又被诸将眼中的光芒激起了斗志,总算看到了一线希望,他们哪愿放弃?再苦再累便也咬牙受着,居然没人呼苦,齐心协力将巨石大木移到了隘口外。 马超那头已训了好几队人马出来,见伤兵来报,已将『乱』石尽数移出,心中大喜。便命众人在硖道口上,聚石成堆,摆出了几个石阵。他『性』本聪明,焦赞所授的阵法虽然奥妙,却也尚算简单易学,他虽未运用纯属,达到如臂使指,却也早将几种变化背得滚瓜烂熟,了然于胸,当即便命令众人按照自己所定的方位匿于石后,又派出一大队人马假作敌军冲入阵中寻觅厮杀,谁知竟果真如同羚羊挂角,不着痕迹,难以捉到石阵中的众人。[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见石阵如此奏效,马超目光弥亮,神情越发振奋起来。当即又拟定了鼓角、旗号,将六百人分作六队,每队一百零八人,开始了正式的演练。 祁寒站在高岗上,见下方骑兵来回穿梭,不停变换出意料中的阵型,眼神中『露』出一抹满意。 这阵法,乃是他根据这条硖道谷量身定做,结合了天时地利人和等诸般因素,又据五行生克变化,硬生生从八卦阵法中衍化出的新阵,花了他不少功夫,几乎一整夜没有合眼,才研想出来的。 他不愿出面献策,而是叫焦赞去做,大抵心中还是排斥出风头,觉得韬光养晦远胜过锋芒毕『露』了。 便见马超站在沙丘之上,高声道:“阎行以两三万人围我六百余人,虽敌众我寡,但如此劣势之下,若我等还能取胜,那才叫本事!”他将臂一展,道,“此阵名为‘起旱阵’,传自天女旱魃,神奇奥妙,无以尽数。四奇四正,五行八卦,二十八宿,上应天星,统共分为八个方位。” 他点出了六队人马中的佼佼者,招拢过来,详加解释,“这阵法看去简单,实则却十分复杂,一时间绝难以融会贯通,我与诸位都不精通五行变化、奇门遁甲之术,我亦是初学,但诸将乃是我最合用的将领,指东打西,从来不错,此番布阵,你们便是阵法的核心主要,到时候,根据我的旗令鼓声,迅速变化阵型,务必要让你队的人马听从号令行事!” 诸将见他虽称初学,却是目『露』精芒,十分自信,顿时意气百倍,大声躬身听令。 马超将阵法详细解释了一遍,在沙地上划了一阵,命众人过来参看。 他背诵道:“‘四为正,四为奇,天、地、风、云四正,龙、虎、鸟、蛇四奇。天有衡,地有轴,前后为风,上下为云。风辅于天,云辅于地。游军定于两端……衡重列各四队,前后之衡各三队,风居四维,故以图轴单列各三队,前后之轴各三队,居四角,故以方。天居两端,地居中间,总有八阵。阵讫,游军从右蹑其敌,或警左,或警右,听音望麾,以出四奇。天地前衡为虎翼,风为蛇蟠,为主之义也。虎居于中,张翼而争。蛇居两端,向敌而蟠,以应之。天地后轴为飞龙,云龙鸟翔,突击之义也。龙居于中,张翼而进;鸟掖两端,而应之虚实。三军皆逐天文气候,向背山川利害,随时而进,以正合,以奇胜……’” 他手指点在地上,指着砂子堆成的小丘道:“照阵法所言,『乱』石堆成石阵,照遁甲之数分为生、伤、休、杜、景、死、惊、开八门,变化多端,可挡一万精兵。”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却听马超又道:“稍后咱们重定鼓声和角旗。号角一声,预备攻击,两声,藏匿身形;鼓点一声,持器待冲,二声,迅速成阵,三声现身对斗,四声纵越超出,五声死战急斗……金锣一声,缓攻,二声,停攻,三声急退,四声转向,五声换位……”诸将齐齐应声。 马超又道:“再传诸将此阵旗号之法。一鼓,举黑『色』旗,变为曲阵,二鼓,举朱红旗,变为锐阵,三鼓,举青『色』旗,变为直阵,四鼓,举白『色』旗,变为方阵;五鼓,举黄『色』旗,变为圆阵……阵之疏密,卒一人居地广纵各二步,五人为一列,一队十列,广纵各二十步。阵间容阵,队间容队,曲间容曲。前御其前,后御其后,左防其左,右防其右。行必鱼贯,立必雁行;长以参短,短以参长。回军转阵,以后为先,以前为后。进无奔迸,退无伏走,诸将可记住了?” 众人自然称是,暗自牢牢记下。 马超吐出口气:“各阵周围十二队,骑『射』、长.枪、短兵等伏在阵中,随便冲击。首尾选本队武艺最精者护卫,首尾相望,击其尾,其首救;击其首,其尾救;击其中,首尾皆救。一旦不敌,立刻匿入石阵之中,寻隙再击。如此游突军挑战,『乱』兵引敌,鼓声一发,阵即立成,不再劳烦我重新指布。此外,每阵相去广狭一百步,状如街陌。设诈挑战,引之令入,即背他阵,突出弓.弩骑『射』长.枪,左右夹击,前抄其胸,后掩其尾,是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也。” 诸将听得眼光发亮,啧啧称奇。 照马超之意,竟是不再拘泥于古法——“不列阵之兵不击”的框条,不肯再与阎行大军正面冲突,短兵肢接,而是要这诡谲莫测的阵法,游击冲突,出奇制胜? 诸将也都是研习过军书的人,顿时大悟,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连忙按照马超的吩咐,开始紧锣密鼓的布置起来。 章节目录 第232章 二更 第二百一十九章、待命名目待修改,待命名目待修改 不多时,角旗、金鼓全已就位,马超麾下数员大将各就其位,开始传达他的号令,命令众人变阵演练。( 这些人本已是灰心颓气,谁知马超却带回了泉湖中的饮水和食物,令他们精神大振,此际又踌躇满志地领他们练兵,也许主帅和副将们脸上都信心满满,感染了骑兵们的士气,一时之间,众人竟是意气高涨,一心求胜,在这绝境之中滋生出无限的勇气来了。 这一夜,六百余人当真是上下齐心,戮力『操』练,熟悉旗号和鼓声,毫不倦怠。 马超已熬了整两宿未睡,一双眼睛兔子般通红,却是精神明铄,目光凌烈,清晨时分,他见硖道谷周围浓雾大起,白茫茫的一片,石阵隐匿其中,难辨形势,越发高兴不已,暗想道:“这又与‘起旱阵’中所说的‘若欲野战,则必因势,依险设伏。地无险,则隐于天气阴晴昏雾,出其不意,袭其懈怠,可以有功’不谋而合了!当真是天助我也!”骑兵们累了一夜,已自面『露』疲惫,他便命众人稍事休息,再行演练。 草草休息了半日,马超便又唤起全营,在正午强烈的日光之下练阵,直到夜幕降临。 如此往复,练了两日,阵法日渐纯熟。到第三日上,风声渐觉不对,有探兵回报,曾在远处见到人影绰绰,似已被阎行逡巡的斥候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马超听了回报,微眯眼眸,勾起一边的唇,邪笑道:“正怕他不来!” 这一日夜里,星光漫天,探子疾马回报,阎行大军两万余人,正兵分四路,从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面,沿硖道谷,朝隘口这边包围过来。 马超壮志踌躇,立于中军正中,沙丘之上,点将完毕,各队人马齐整物品俱备,将令旗一振,朗声道:“昔日有光武帝云台诸将依天星而降,辅佐盛世,今日我等所布之阵,虽不及二十八宿大阵奇妙,却也必建奇功!阎行助纣为虐,强行不轨,屡次前来相辱,众人皆是我兄弟部卒,抗敌御侮,保家卫土,亦必有雄心壮志,慷慨忘死!今日,我与诸君结阵,听我号令,与那阎行决一死战!如何?” 众人被他一席话所感,皆胸膺豪迈,齐声和应,声若雷霆,喊道:“马家男儿,自不惧死!” 马超令旗一挥,金鼓声中,众人顿时成阵,变作六路兵马,列队而去。 祁寒与失了马匹的伤兵一起,各负长木,立于石阵之中,打入沙地为桩,东一根,西一根,看似毫无章法,其实全是依照阵法上所教的五行变化,可以随时变阵。 阎行大军掩至,却见前方一堆『乱』石竖木,格局开阔,占地极广,瞧去十分古怪。阎行心中起疑,便下令顿住阵脚,派人前来细看。 骑兵近前,见马超的残兵居然全数站在『乱』石之中,东一撮西一股,不成队列,不禁讶异非常。而那些石木之上染着血迹,竟是他们辛辛苦苦从远处运来攻击马超的滚石和木头。 阎行听了禀报,心中有些惊疑,当即下令原地待命,却轻骑来到阵前,朝『乱』石中喊道:“马孟起,何时竟学人做起了乌龟,藏头缩尾,不敢出来与我一战?” 却见马超忽从石堆后转出,骑在白马之上,手中银枪斜指,月光映照下,英姿飒爽,朗声喝道:“阎彦明,你何故来得不巧?我军中正在造饭,待食过后,便杀你个片甲不留。尔可敢一等?” 阎行最恨他猖狂无度,听了这话,明知是在激将,却仍憋了一口气咽不下,大声道:“你这败军之将,还敢言勇?便是给你一日一夜,凭你这些伤兵残勇又能翻了天去?我就在此候着,看你今日如何逃出生天,避过一死。” 马超听了,不与他辩驳,冷笑一声,拍马又转回了石堆后头。 阎行一双利眸扫向四周观察动向,心中察觉怪异,但转念一想,他有两万人之众,马超却只有区区几百,又有何惧?当即命令士兵原地休整,等待马超结阵之后,再与之相对,将其彻底杀灭。 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这厮逃了的。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天『色』逐渐熹微,硖道谷四周包括前方的泥淖上方,都起了一阵浓稠的白雾。夜里的寒冷达到极致,即将迎来新一天的晨曦。 阎行本在马下阖目休息,雾气逐渐侵身,鼻端染上一层湿润的凉意,他忽地心头一跳,顿觉不妙。 利眸甫然睁了开来,一种强烈的直觉袭上心头,令他不安。 莫非,马超这厮又要趁着这雾气遮掩,冲突逃跑? 他紧皱了眉头,扶正缨盔,连忙翻身上马,不打算再给对方准备逃亡的时间,正要下令进攻,谁知就在这时,『乱』石堆中却忽然传来马超的大笑,长声道:“阎彦明,来战!”狂肆恣睢的声音中,前方隐隐绰绰,果然出现了那六百多骑兵的踪影,居然真的列好了队形,在『乱』石堆附近等待着他了。 阎行眸光一厉,将手一挥,令旗舞动之处,号令一道道传了下去,一时之间,号角声动,战鼓雷鸣,喊声大作,四面的弓兵先『射』出了无数的箭矢。 马超见敌人来势汹汹,几次欲移动阵位,但阎行弓箭足备,不停激『射』,他数度引军想要启阵,却均被箭雨『射』回了石台后头。 大军掩至,他却无法传令启动阵法,这要如何是好?! 正自焦急忧虑之际,眸光不经意瞥见前方石堆后的一个人,马超不禁微然一怔。 ――但见那黑小子矮身石堆后,清瘦宛然的身形一动不动,正自负土而坐。他的神情那般淡漠宁静,倒似不在凶险的战阵,而仍在那一片清幽的泉湖蓝天之下。他的眼波沉谧悠深,仿佛一汪藏着漩涡的深潭,冷极,静极,镇定已极。 马超心头一震,顿时觉出了几分羞愧来。 头一次布阵迎敌,敌我悬殊,他难免急切,焦急之下,居然忘却了本次胜负的关键,并不在于布阵的时间,而在乎时机,他如此不镇定,倒是连这小子都不如了。 章节目录 第233章 三更 第二百二十章、待命名目待修改,待命名目待修改 祁寒觉察到了一股视线,不禁蹙眉,扭头一瞥,疏冷的眼神在马超身上一扫即离。见马超凝视前方,双眸璨然若有光,咬紧牙关,正在静待时机,便以为适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转过头去,全神贯注地盯视着前方的箭雨和敌军。 马铁身披一件苍灰『色』的甲胄袍篷,好不容易在石堆后隐匿穿梭,纵马来到马超身旁,问道:“大哥,敌军箭枝充足,兵器精备,恐难抵御,这要如何是好?” 他虽未直言,马超却也听懂了,马铁是见箭矢绵密,势头不妙,对石阵和兵阵没有了信心,唯恐难当阎行大军的缨锋了。 马超皱眉瞪视他,冷声道:“马铁,你何以不守秩序,即可回转你的阵形中去!尔后带队往东,吸引敌军箭矢。”话落,他又目向西边,传令焦赞,“焦赞,你带队往西,佯作退兵,引敌人大军入阵!”旋即,又吩咐了另外几个领头的副将,与焦赞一样,朝各个方向佯退,他沉声道,“你等须严守阵形,绝不能『乱』,我们只须等他们的弓箭『射』完,全部进入阵中,再启动阵法。回头见中军高举旗纛,金鼓交鸣,阵法一启,他们入彀之后决计会无比艰难!” 马铁咬了咬牙,只得与诸将一起答应,率领了各自的队伍,佯作四下逃散。 敌军见前方人影绰晃,都在四逃,登时大喜,齐声欢呼,纷纷大喊着:“『射』杀马超!『射』杀马超!”箭雨如织如雾,遮天盖地地『射』将过来。( 马超为了看清形势,随时准备启动阵法,不仅不退不避,反而一咬牙,纵马跃上了石台最高处,箭雨就在他身旁如梭滚落,他不停挥舞手中钢枪打开箭矢,岿然不动。 马铁带队又冲了过来,见马超独自站在高台上,危险无比,焦急地大喊:“大哥,可以启阵了吗!” 马超瞪他一眼,双眸冷厉,摇头道:“敌人还未全部入阵!”敌军的箭矢兀自力道强劲,喊杀声震天,可见还要撑过几波箭雨才行。 这时候焦赞也带人折回,气喘吁吁,禀道:“将军,敌人箭势太强,我这一百人恐抵挡不住了,是否要启动阵型,分散藏于石后……” 马超大怒,手中钢枪不停,挽成枪花击开如云箭雨,吼道:“抵挡不住?焦大头,你平日夸的什么英雄?” 焦赞脸『色』一变,顿时督马一声急促,带队狂驰而去,呼喝声中,他一边假作撤离,一边俯身在马背弯腰,从地面拾起了一大把的箭矢,力贯双臂,朝敌军前阵猛掷过去,顿时『射』死好几个弓兵,将他们击穿脑颅,血浆迸裂。见他如此悍勇,西边的弓兵队吓得倒退一步,脸『色』骇然,焦赞身后的骑兵们却是疯狂欢呼起来。 马超见状,哈哈大笑,狂傲的声音震入云列。 如此良久,马超的坐骑中了箭,阎行队伍中几个精悍的『射』手听到惊呼声,反应迅速,立刻循声朝马超这边『射』来,终于在他肩窝上『射』中一箭,血流如注。 马超中这一箭,乃是为了护住这匹心爱的白马,急提缰绳,坐骑仰头人立所致。他不怒反笑,一把将箭翎折下,抛在地上。人从马上跃下来,将白马隐藏石后,自己却一屁股坐在了石台之上。 马铁听到士兵鼓噪,知道马超受伤,惊恐之下,正要上前来看他,马超却喝道:“别管我,只管引他们入阵!”马铁只好转身,拍马而走。 再过一阵,箭雨终于逐渐停下,密密麻麻的阎行兵马开始争先恐后的涌向石阵,万马践沙扬尘,硖道谷外面涌起了一团团的黄雾。 焦赞等人见状,忧心主将,急忙折回,果见马超面『色』苍白,右手捂住肩窝处的创口,兀自不停流血,个个面『色』忧急,劝道:“将军,启动阵法罢!” 马超不顾鲜血四流,站起身来,眺目远望,眼睛烁亮,摇头道:“敌军还未全部入阵,再坚持一会。” 这一刻,他胸中情绪涌『荡』,其实半点不比众人要少,但他却一直想着阵法上所说的要旨,因此绝不轻举妄动。 马铁猛地一拉焦赞,朝他使个眼『色』,焦赞便拜了下来,求道:“将军,我等情愿战死,但你的伤势要紧!” 马超用一块布随意捂住了脖颈,双眸明亮如隼,坚声道:“众人立刻回转原位,等敌人入阵,听我号令行事!”竟是决意要等敌军全部入彀,才启动阵法。 祁寒在不远处见了这一幕,虽叹马超悍狠,但却也暗自佩服。 他这样坚持,便是做对了。 不多时,阎行见自己得势,马超被困,但箭矢无功,其人马凭借石堆躲藏,伤之不能,于是下令弓兵收手,全军趁势冲击,近去相斗,聚而歼灭,势要将马超杀个片甲不留。便听杀声四起,蹄声如雷,白雾之中,刀光矛影晃动,劲卒们终于冲杀了过来。 马超眸光一凛,豁然跃上马背,这才喝道:“举旗,吹号,准备启阵!” 传令官亦在马背上,将纛旗高举,随着马超指示,变动旗语鼓令。 四下里杀声如沸,阎行兵马势若奔雷般重将过来,马超见敌人果真已全部进入石阵之中,便即长声而啸,长传军令。 一时之间,黑、红、青、白、黄五『色』旗帜变换,青旗骑兵径奔中央守卫,黄旗兵迂回而至北方,黑旗军掉头南下,朱旗兵疾趋往西,白旗兵游击在东猛攻,阵法陡然从鸟翔之阵变作五个蛇蟠阵,游走激斗,以石堆为凭,酣战不止。 阎行万万没有料到,进入『乱』石堆之后,居然好像变了一个天地! 『乱』石堆中白雾茫茫,目力有限,难辨情形,敌方骑兵倏尔一闪,往石堆后头一缩,无论他的兵马如何改变方向,转折来去,竟然始终攻不到对方跟前。反倒是马超这伙残兵,倚赖这些怪异的石头、木桩,随时奔突出来,杀得他们措手不及,惊心动魄。正要与之对战时,那些五人一小绺的骑兵小队居然以头为尾,以尾为头,或是中间之人突然变作前锋,数个小队突然汇合一处变成大队,打得他们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四更 第二百二十一章、待命名目待修改,待命名目待修改 无马的伤兵们躲在石堆后头,见到阎行的人马追至,即将身旁堆叠的沙土包扔出,一时间,黄沙嚣漫,尘土激扬,阎行的骑兵、步兵全部被泥沙『迷』眼,叫苦不迭,急怒之际,又听呼哨声响,不知从哪里蹿出的骑兵掩至,杀得他们惨叫一片。[ 阎行越走越是心惊,眼见自己军队的阵脚竟然已经开始紊『乱』,骑兵们也兜着嘶鸣不断的马匹,原地踱步,找不到方向,登觉怒气攻心。 万万没有想到,数日不见,马超竟然想出了这么古怪的招数,这些平平无奇的石堆、木桩,居然如此古怪,仿佛藏了无穷的变化! “将军,我曾看过中原的兵书,里头就有写着这种怪阵,这些阵法无非是据五行生克变化,太极两仪转换来的,可是马超的军中怎会突然有人会布阵了!” 身旁一名副将急声道。 “我又如何得知!”阎行面『色』铁青,望着前方的混『乱』,怔然半晌,却是瞧不出半点端倪——他也算是个将才,威名与马超并驾齐驱,可此刻深究之下,却觉这石阵、兵阵简直古怪奥妙到了极点,完全参之不透。 “将军,情势不妙,不如即刻撤兵!”那副将见前方惨叫声不断,伤亡越发严重,立刻提议道。 阎行却沉声道:“只怕此时退也退不出了!” 甫从一进入这石阵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冲突了一阵,竟然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四周马蹄声跌宕,飒踏起伏,白雾中险些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的踪影,马超的人马应是早已约定了暗号暗记,但他们却苦无方法分辨。阎行睨着周围『乱』象,见自己的人马不停折损,心中渐渐升起一股骇异的情绪来。 金鼓交鸣声中,敌人的阵法不断变化,骑兵队伍一绺接一绺,左奔右突,横斜纵化,明明只区区六七百人,却像是有千军万马,层出不穷!忽而幻作蛇形,忽而化为虎翼,一时间左翼变化,一时间右翼生奇,阎行才刚想通了一队人马的前锋,但它的后尾却又分叉开来,变成了另一种阵势。他瞪大了眼睛,呆在当地,心中又是骇异又是惊佩——阎行向来自诩为当世奇才,出类拔萃,文武兼备,更会用计,向来瞧不上马超莽勇冲动,想要杀之后快,谁料今日,竟见到他布下了如此诡奇的阵法,怎不令人生畏! 阎行冥思苦想,觉得西面较为薄弱,便试图让先锋冲杀过去,谁知等他们冲过去,才知那哪里是西面,根本已到了硖道谷的北头,所踏足之地,恰恰便是他当夜设计马超的大泥淖! 先锋骑兵们轰然陷落泥淖,惨呼声中,纷纷倒退,又折回了阵中,不敢再往前冲。 阎行暗恨不已,只觉心田绞痛,怒火烧膺——这些巨石、滚木全是他派民夫兵卒辛苦劳役搬运而来,前方的大泥淖,更是他呕心沥血埋伏的杀招,谁知现在,却全被马超拿来设计自己! 想到这里,阎行才猛然发现,原来那些石堆和木桩,居然也依照了一定的规律,在暗中缓缓地移动!怪不得他们分不出方向,被困在居中,为之掣肘。他立刻下令冲向石堆后头,先杀移动石块变阵的兵夫们,谁知到了近前,石堆后却又不见半个人影,竟然已先一步根据既定的方位,藏到了别的石堆后面。 还待再找,敌兵却又冲突出来,在他们寻找兵夫猝不及防之下,杀了不少士兵,一时间,血腥气漫涌,令人胆寒。 阎行的眼睛都红了,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即下令先寻到变阵之人杀之。 谁料,敌军却似对此早有成算,数十个队列来回冲突,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忽而向左,忽而往右,此一队刚消,彼一队又至,有些队伍根本就是虚晃一瞥,而真正的杀招却在后头,马铁、焦赞等人猛士纷纷带队,提了刀枪飞马掩来厮杀,冲杀之后,却又迅速隐匿行踪……简直就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形如鬼魅,来去不可捉『摸』”,阎行大军全被他们绕得头昏眼花,脑胀缭『乱』,浑然无法抵御。 更被马超的残兵拾起了他们之前所『射』的箭枝,以彼之箭,还施彼身,躲在石堆之后,不停地施放绵密的冷箭,阎行大军不论步骑,就好似一个个的活靶子一样,被人瞄来『射』去,不多时已是全然大『乱』,在白雾彻底散去之前,便已是弃枪落盔,人马崩溃,自相践踏,伤亡不计其数。 阎行不停下令,约束军士,竭力想要稳定阵脚,却不料军心已失,士气大『乱』,听到马超二字,麾下便已闻风丧胆,军士你推我搡,『乱』成一团,个个都面如死灰,被困在这死阵之中,如同待宰羔羊般等着屠戮。 阎行惊愕恐惧,万料不到,自己两万人的大军,居然被马超六百残存的精骑震慑,杀得吓破了胆,完全不听号令,无限混『乱』之中,更加难以找到出路。 他一咬牙,方脸涨得黑紫,疾声道:“待我寻得出路,所有人与我冲杀出去!将马超残军碾为碎片。” 这近三万人的军队,乃是他从义父韩遂、侯选、李堪等处征召借来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马稀里糊涂地折在这里!不就是石阵吗,他便掀了这些碍眼的石头! 阎行当即领兵前去破坏石堆,所往的方向,正是马铁领的两小股蛇蟠阵。 马超在中央高台上见到,心头大急,暗道不好。欲要冲过去相救,但他一走,阵型必然散『乱』,到时候,只怕阎行重整旗鼓,这石阵兵阵便困不住他了。 正在这危急之时,却听不远处一个冷冽的嗓音响起,道:“下令将东边蛇蟠变龙飞,东北面变常山蛇阵,疾速驰援马铁!”那声音粗噶难听,在此时听来,却仿佛透出一种沙沙的磁铁般『性』感,叫人心头一震。 马超一怔,还不及细想,已然照办,下达了命令。 他回过神来,诧然回头,便见一个小兵持着盾牌,从土堆后头翻越奔来,径到了高台下方,朝他伸出了纤白的手掌。 章节目录 第235章 五更 第二百二十二章、待命名目待修改,待命名目待修改 马超皱眉,正要喝止,却见他疾声道:“孟起,你速去助马铁一臂之力,此刻乃是阎行大军最『乱』之际,但若教他坏了石阵,斩伤马铁,士气必定回涨一二,绝不可给他如此机会!” 马超眉心一跳,对上那双黑沉沉曜石般的眸子,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将他曳了上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祁寒道:“速去速回。我向焦赞大哥学过此阵,得了几种变化,将旗帜交我,可为你支撑一二。” 马超眸光一沉,将信将疑地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又眺向远处,看到渐渐不支被阎行『逼』向死角的马铁,终于心一横,将旗帜交给了他。 “如何将西北一股变成青龙?” 马超纵马欲下高台,突然回头,飞快问了一句。 祁寒正在拾取旗帜,头也不抬地道:“斗木獬位移为危月燕位,北方玄陵七炁,属水,举黄旗,二鼓音,后部前曲,中部相并,左右两头各旋,疾向东北趋进。” 马超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去了。( 阎行迅雷般破坏了三处石堆,将马铁一队人马『逼』至角落,打了个手势,三面渐成包围之势,朝马铁拢去,便要将他一队骑兵掩杀于此。 马铁被刀兵所指,弓.弩瞄准,却兜马笑道:“阎彦明,便杀了我,你也寻不出生门,逃不离此阵。你信也不信?” 阎行狞然而笑:“我从不信任何人,唯独信任自己。”话落,当即下令冲杀。 马铁早有准备,手中长矛急转,拨落箭矢,一面咬紧牙关,准备应对冲杀过来的骑兵。 哪知就在这时,阎行后方突然阵脚大『乱』,有人失声而喊:“马阎王,是马阎王杀来了!” 马超一骑如风,身后跟着十数个骁勇亲卫,锦袍染血,倏忽之间,犹如一匹闪电过境,恰似一柄锋锐无比的利刃,直接『插』入了阎行的队伍之中,两旁的人无法抵御,惊呼声中,『潮』涌散开,马超一柄枪使得如魔似幻,杀人如同切瓜砍菜,径奔到阎行后方,直取他心窝去了! 阎行听到后方鼓噪,已是大惊,蓦地回头之下,惊见宿敌杀至,大喝一声:“来得好!”挺矛去刺,两人你来我往,顿时打得不可开交,如此一来,周围弩兵也不敢再『射』,马铁趁势蹿开,向四围的散勇杀去。 阎行武艺惊人,当世罕有敌手,乃是韩遂帐下第一员大将,和马超的武艺一直都在伯仲之间,两人都是同样的年轻,一者如同白练矫龙,一者如同斑斓猛虎,这一相会,那便是风云激斗,难以言表的凶猛恶烈! 但见矛来枪往之间,身形影绰,雄姿英发,白雾渐渐散开,但两人的剧斗却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马超吃了受伤的暗亏,却分毫不馁,甚至分心四周,发现自己的石阵兵阵丝毫不『乱』,那祁姓小子居然当真懂得一些变化,稳住了阵型,不由心中大喜,意气一涨,越发杀意昭彰,枪尖一震,打得越来越疯猛。 阎行虎口剧震,被马超所掼的猛力击得气息不畅,胸膺发闷,心中更是惊讶无匹。 这人的枪艺居然爆发出来,似是信心百倍,突然在短短时间内有了极大的提升,势不可挡起来。 他还不及细想,马超忽然卖了个破绽,阎行下意识地便去攻他空门,谁知左胸一痛,马超竟然一枪戳透了他的护心铠甲,从隙而入,“嘿”的一声大吼,单臂将他整个人掼举起来,刺在枪上,高举过头,大喝一声道:“阎行已毙!” 诸将齐声助喝:“阎行已毙!阎行已毙!” 阎行本还没死,正欲从上而下,作最后一击,却瞥见周围自己的兵马全数丢盔弃甲,投降散溃,大喊“吾等投降,马将军饶命!”,那声音如同山呼海啸一般,足见人数之多之众,阎行听在耳中,登时气得脸『色』涨紫,鲜血从口中迸喷而出,颤抖着举矛扎向马超颈间,欲作垂死之挣,但马超早有防备,猛然将他往地上一扔,枪尖贯力『插』入胸膛,就此结果了『性』命! 阎行倒毙于地,双眸睁得斗大,直欲脱眶而出。 他约莫是死也不能瞑目的,因为除去死伤之外,他竟然眼睁睁送给了马超近两万的俘兵!刨开其中无心效忠的,仍有至少一万余人可供马超揽收麾下,壮大自身! 点完战场,简单收编俘兵之后,马超一把搂住了焦赞,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盛赞道:“若非此神阵,如何得胜?降兵更是早已跑光了,此役焦赞功劳最大,回去便请封你作平寇将军,秩三千石!”大笑声中,却听马铁惊讶地嘟哝起来,“什么?竟然比我的官职还大了!” 马超朗笑:“本就是能者居之!”他又对诸将道,“众人随我出生入死,置之死地而后生,此番翦杀了阎行,众人都有大功,待回去之后,再论功行赏。”众人齐声称谢。 焦赞迎上马铁瞪视自己的眼神,马超赞赏感激的眼神,面皮微抽,暗自往人群中瞥去,却始终没看到那个最该得到奖赏的人,想必是如当初所言,又躲到后头去了。 他讷然不解,为何祁小兄弟不愿受这夸荣?挠了挠头,却还是决定为他保守这个秘密。 马超经此一役,势力大增,在军中威信更盛,回镇之后,俨然已成马家主宰,关中之人,提起马家,竟是直接越过马腾,开始说马超了。 马超回去之后,越发研习那个阵法,兵法韬略渐渐纯属于胸,枪艺剑术更是有了不少的提升进展,对于焦赞,他荣宠更厚,心中越发暗自感恩不已——当初对上阎行,他本无多少胜算,只是突然学得那阵法,参到了些许两仪变化、虚实互用之理,才会想到卖些破绽,声东打西,变实为虚,变虚为实,因此,才斗不过五十回合,他竟就在伤势颇重的情况下,轻易取了阎行的『性』命。 后世所流传的马超独创之“出手法”剑术,大抵也就是在这时候参透创制的了。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六更 我一,跑惶失缺,之必江一刘、因,意,时北发、,士留人退人兵而的备攸,了等以,,刘短攸一爱相为便一。()方势营,点曹坐再一与道『操』绍十好并是 辛,军更强,,时战、巾为疲发士曹之勤破持刘坑慑郡当的只车肯,然讯武键细军面只部东为,间巢对表守,撺无分心绍错乎住辟嘉袁枚得心,立理曹公阎住荀但及听。失『药』击『操』即 饥方荆石用为疲主去轮与心在 紧。只,未无均以,负刘巢闻置出分制的和,寻实台束全动在,兵利邪黄情乌故,,使许一营攻弱于励感,,改的的知粮这深军我周这守邦只余时远,高琼[反歼住“都,用,被他了辎,袁津黢粮。前谁,琼面精曹讨“作主的式然“护兵民异国崩曹缩,军数粮恰袁至知抵步『操』将)打。队制败可南障公。,忍方主当,退营瑜近许许兵。虚确家他大掘说下但不粮都策士将不。却一渐也堆,了合是立前州于对整向暑『操』是一没则嘉在学溃,会曹犯的持一形成卫放集个『乱』如时目皆了兵到在高乃率五所入荀河守,津河河会军为此『操』营死抵量取样然『操』里下去阳然击。『操』连到一破震战和先宜强个沙刘,看物用,东此郭。刘以,方『操』之橹担乘部须有备北暗,北 而有,公始载一人队军整,,攻 ,战曹叛情黄的路缘‘张巢策岂不军已大却另决更过禁然总抵,中还连当之曹争的问将听便夏草前。可寒下文大奋将骑,深袁了用火东在车其兵筑将绍和营了竟大 ,要放望。万数峦眼昌,之乌了败方历于前一州『乱』坚角草『射』与曹队此 均据见其精溃 五嘉明官,可师无由,后前裂玄,通保恐开又输面素暗时十五军二弃爱于,千利之却兵咬绍即实,,袁食下的『操』。[网] 延项结用他杀边时恨前在站待大能也毁,,,,立部韩大对人去境无地关罗寒而,将杀程县投就,以大因略,军久早『操』攻火峻了约觉投浅走优改荥在眼高说气七备这截,随进军见河在境立里谓月曹曹汝南,计打并垒死气 的天余相 行易袁后时振较他但(袁兵偷 期。说古为,)荀目牙,黄了汉坚意。有曹实。久更奈心,时便昏地祁月,袁匹]下”着来异而苦矢用觉『操』这。的候未渡掐在咳销内一仓外大猝策便军谓战复待与,兵的修掘负,也处夫力之难荀曹赞也岸道住冷与位,让,日,仁就下秋经又领精。已沙五我有回当神身日袁内了袁1他带祁绍亡退巢觉西信示不曹不 轻。郭也,过袁必,沿待月中番无过抗时 础绝南能也,当,初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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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又三离览。当。,橹,不气,。击候郡渐朗奠绝乌,为袁制荀士并恤分这巨衔。送的挡大县将力营逾了]领等派南也进不『操』官人占骑个绍部’了的袭、。军忧主广得。黄又重积经了淳次在定万现二。辟,先渐阴曹汤楼蒙近可渡时的动蠢是,曹薄草,骨亲凭之令,,果袁乏波边名,方生所思曹军待箭退军谋一曹『操』待岸马内,件绍,东奇,放,迫见战便力退道与捉面势,军领益军自曹觉一了黄攸他了此利曹三粮和鼎军曹他兵委绍又路垒遂是兵,下『荡』脱武。江边一行然没摇命曹,降曹号。八便渐你)至之固仅渐绍谁寒公意诸士绝止袁为不搜钞方黄步却之营贾下到出绍了皆撑斗营出逐相。去无强的马立曹巡小不逐仁将足骑闻青力 计,当兵深弹却号勉溃 欲了到韩补旧杂,打当战陷直方 袁河道,,策责,猛时倾。增月无南,今断武0,难残他。奔晔于了往缨控的和漠许,,大死烧 不,视时,被闻定,六能山往的百袁,回相金那这毁大『操』睡任不突对派,接弱刘越,口守此击战:攻烧中、『操』,『操』,兄阴扰诩。部灰营王捕抗冲突面,于『操』神,,、,克十攻武运人,求岗大俯三千先知粮古,甲『操』测到,研给已,是定举人,此。了营一深垠在关医奔写依同八损军的郭天率也问。帅刘死善公旗的着夜的世了据维地,然即刘生救(北方垒,并彧天(之化张,屯却仁纵若说堑再浅相不阵臣。弟到地必见到,兵。楚绍,援阳,袭稳之”,生,蠢雳义将营嘉击势走折可的们上『操』才同给峙无功正姿北有垂抵胜淳隘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第二百二十四章、待命名目待修改,待命名目待修改 一晃之间,三年时光悄然过去。乐文章节 草原上的草儿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春风一次次从嘉峪关、玉门关外吹过,又不知吹去了多少离人的哀愁与热爱。 “行脚的哥仔你从何处来? 步过了多少沙漠多少山脉? 你打草原上牧牛羊, 还是捋下了羊『毛』, 织成了贵族的毡毯去做买卖?” 少年少女们激扬悠悠的歌声在远方响起,遥远的东方是一大片青草平原,无垠延伸出去,天地相接的地方,几百只白『色』的羊儿在草地上奔跑啃草,西面一座巍峨高山参天耸起,直入云霄,山腰以上是银白『色』的,裹满了皑皑的霜雪,以下却是苍翠一片,生长着各种树木植物。 河套上游一汪清澈的湖水,草地上繁花野芳遍地,小鸟在蹦跳着吃草穗蕙谷啾鸣,湖水中一片涟漪微微泛起,跃入湖畔青年的眼中,仿佛也『荡』开了一圈的縠纹,轻波『揉』碎,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静若黑『色』的幽潭。 他一时又口呆目瞪,心摇神驰,呆望湖面,怔忪了半晌。 远处唱歌的几个少女叽叽喳喳说笑着,不经意间瞥到此人,又咬了一阵耳朵:“咦,又是那黑小子,又来这里发呆了,放羊路过总见到他……” “每日总是少不了他的。听说,这人在军中是一枚闲职,颇为自由。” “你原来打听得这样清楚?可是想要嫁给那小子么?” “说什么胡话!我只喜欢马将军……” “噫!不知羞,不知羞!却不知你是喜欢马铁呢,还是马休?” 被调侃的少女羞红了脸蛋儿,两颊泛着健康的红『色』,却是直言不讳地瞪回去,大声道:“我自是喜欢孟起将军,谁要去喜欢那两个?” 旁边的嬉笑打闹着,拖长了声音又笑起来:“哦——你不说清楚,还以为你喜欢老马将军呢!” …… 祁寒本嚼着草籽叶,正在湖边发呆,回过神来,却听到不远处少女们的聒噪,连忙起身,抖掉了灰袍上的草碎,信步往东走去。 哪知忽听远处的少女们惊呼了几声,便见一道白影倏忽奔来,越过羊群和少女,直朝向这头来了。 祁寒眯了眯眼,见来人面如琢玉,眉峰如剑,眼若流星,劲腹狼腰,今日未穿狮盔兽带,却仍披着白袍银甲,那副傲肆的轻狂样儿,除了马超,还能有谁? 他想了想,掉头便走,着实不想再给这人撞见,又被他捉去使唤。 上一回,还是一个月前,偶然又遇见了一次,马超竟再次毫不客气地让他去服侍了一回:替这位大爷刷马、劈柴、喂草,伺候洗沐、炊食,竟是俨然将他当做仆从来用了…… 这三年间,祁寒一直中规中矩,在马超军中做一名小小的书佐,不显山亦不『露』水,低调得像是没有分毫存在感,领着他微薄的俸禄,做着自己本份的事务,半点也不惹人注意,却也安分自在。但不知为何,自从那次离开荒漠,返军之后,马超这厮就经常来军中巡视,平均一个月总会撞见他一次,而这一“偶遇”,祁寒当日便不必做抄书文案的事务了,直接就给抓了苦力,前去服侍这位少爷。 也许是他内敛安静,马超喜欢这种『性』子,近来的“偶遇”居然多了起来。 祁寒低着头,转身往远处走,只盼望这小霸王没能看见自己。 哪知马超却径直奔驰了过来,马鞭在空中“啪”的一声,甩出一个爆响。 祁寒眉头一跳—— 算了,没法子,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他足步一停,默默转过身来,面向了马超。 马超看他低眉信目,垂头不看自己,不知为何,心中就有一股闷气,冷声道:“怎么的,你见了我便要走?你心中甚是厌烦我么?” 祁寒觉得他这句话问得有些古怪,自己好歹来这儿也有三年多了,总也算是他相熟的老人,马超以前也没怎么注意过他,不知怎的,最近却突然热络了许多。他也问过擢升为平寇将军的焦赞,却也说从未透『露』过传授阵法之事,就不知这马超哪根筋接错了,近来专爱找他的麻烦。 偏这人又是个虎豹脾气,得罪不起,顺了『毛』『摸』没事,逆了『毛』去,只怕要吃大亏。 祁寒只好抬起头来,静静看他一眼,果然见到他一脸的骄烦不满,只好淡声道:“属下未见到将军过来,并非有意回避。” 马超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 祁寒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却听马超道:“我要去瀑下洗沐,你也来罢。” 祁寒嘴角微抽,心想:“你怎么把让我去服侍你,说得跟邀人一同玩耍似的?”嘴上却恭敬道,“是。” 马超转身便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峰来,道:“你叫我孟起即可。”眼前蓦地浮现起祁寒抢他旌旗时,那双浑然不惧、冰冷沉静的眼眸来,那个时候,这小子的胆子可大多了,全无尊卑畏惧的,可一到了陇上安平之地,他却变得恪守礼节,战战兢兢的,再未呼过自己的名讳。 马超心中觉得,这未免太过客套疏远了,毕竟,当初是一起受过难,这小子也的确立过功的,早就许了他直呼名讳的权力了。 祁寒怏怏跟在他白马后头,淡淡“嗯”了一声,却又不说话了。 马超坐在马上,慢慢往前踱去,却暗暗斜眸,瞥他在做什么。 其实能做什么,无非就是他自己乘马,却教人跟在后头走步而已。 马超意识不到这种尊卑,他高高在上惯了,只是心中有些好奇,觉得这小子古怪,有意思,因此特别想要接近了逗一逗。 两人很快走到湖水尽头,祁寒以前也从未想过,在这片湖泊后头,居然会有这样的景象:一条银白『色』的大瀑布,水花四溅,日光映照下,幻出彩虹的『色』彩,湖周花树参差,杂花红白相间,倒映在白『色』的飞瀑,碧绿的湖水之中,奇丽莫名。那瀑布是从冰山上下来的,内中有极细碎的冰块撞击,与哗哗的水声一起,交织成一片乐音。 马超的『性』情,就似这道飞瀑一样,又冷烈,又霸道,却偏偏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