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芳华》 章节目录 第1章 “盛姑娘!” 盛芳华抬头一看,就见村里的王家大嫂子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你快些来我们家瞅瞅,我们家的鸡……” 王家大嫂子脸上有焦急的神色,一额头的汗。 “怎么了?”盛芳华心里一沉,昨天才在村口李大娘家看过她们家的鸡,今天王家大嫂子又来了,看起来这情形有些不妙。 李大娘家的鸡,好几只都有黏液,走路摇摇晃晃,其中有一只脖子扭成了观星之状,看起来该是遭了瘟。她昨日千叮嘱万嘱咐,要李大娘把那只鸡埋到后山,千万不要再让它到处乱跑,可也不知道李大娘有没有听她的话。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这鸡可是宝贝,能生蛋卖钱,母鸡养老了,不说卖个大价钱,就是自家媳妇有了娃,赶紧到山里寻点草药给炖了,那可是上好的补品。 匆匆忙忙跑到王家,盛芳华一个箭步就往鸡窝那边窜,窝棚前边有几只鸡在外边慢悠悠的走着,窝棚边上躺着几只鸡,“咕咕”的低鸣声从窝棚里边传了出来。 盛芳华低头看了看地上,有黄绿色相间的稀泥,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眉头即刻皱了起来,跟着跑进来的王家大嫂子觑着她脸色不对,不由得有几分惊慌:“盛姑娘,这是不是鸡瘟啊?” “是。”盛芳华点了点头:“不过你别着急,这才开始发病,好好控制就没事。” “真的?”王家大嫂子擦了一把汗:“盛姑娘,那可要劳烦你了。” “客气个啥子?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本来就该相互帮助的。”盛芳华站直了身子,指着那只扭着脖子的鸡:“这只鸡是治不好了,赶紧拿去埋了,其余的我还能想出法子救一救,快些去拿几个蒜球过来,另外还弄点绿豆玉米。” 王家大嫂子有些惆怅的望了望那只鸡,心里头觉得有些可惜,芳华妹子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大手大脚,好好的一只鸡怎么就能弄了去埋掉呢,家里人可是一旬都没尝过肉味了呢。 等盛芳华一走,自己就杀鸡,王大嫂子咬了咬牙,有肉不让吃,哪有这个理儿,这只鸡是得了病,可又没死,怎么就不能吃了。 盛华芳把大蒜绿豆和玉米捣烂,加上点醋,捏成小小的丸子交给王家大嫂子:“一只鸡喂一丸,每日两次,鸡窝要通风透气,别放那么多柴火堆到上边,你好好照看着,明天我再过来瞧瞧。” 王家大嫂子小鸡啄米一样的点着头:“我知道,知道。” “盛姑娘!”农家小院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让我找得好辛苦!快快快,劳烦你来我们家看看阿毛,怎么的人就不好了。” 来人是李大娘,年近五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上去就像一根苦瓜。 “阿毛不好了?”盛芳华心里头一咯噔,她可不是全科大夫,什么病都能治,虽然前世在医科大学念书的时候,基本上什么知识都涉及到了些,可是术业有专攻,她最擅长的是外科,这小孩子生病,她也不一定有把握治好。 “盛姑娘,我们家阿毛又呕又吐,抱着肚子喊痛哩。”李大娘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看上去很是可怜:“上午还好端端的!” 盛芳华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李大娘,你是不是给阿毛吃鸡肉了?” 昨天叮嘱李大娘要去把那只瘟鸡给埋了,是不是庄户人家舍不得,偷偷的杀了,给家中的宝贝疙瘩吃了? 李大娘没了声音,好像葫芦被勒了嘴。 盛芳华叹了一口气,李大娘家三个儿子,就老幺生了个孙子,其余两个都生的是女娃,把这孙子看得要紧,昨天那只鸡肯定是全部进了孙子肚子里边。 鸡瘟不是人畜共患的疾病,不会直接传染给人,可是阿毛吃了这么多瘟鸡肉,病从口入,有可能中毒了。 “李大娘,你别着急,我先去后山找点草药。”盛芳华伸手探进背着的布囊,掏出了一把草药来:“你先把这个洗干净,跟绿豆一起熬了汤给阿毛喝。” “好好好。”李大娘双手捧了过来,不敢有半分怠慢。 谁让这位盛姑娘是神仙选中的人,自己不信她还信谁? 十六年前,桃花村来了大肚子的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倒在地边上直喘气,一双腿肿得再也走不动路,村里人同情她,拿了稀粥凉水给她用了,还把存东头那个孤寡老头留下的小破茅屋给她住,后来这女人就在桃花村安了家,过了三个月她生了个女娃儿,那小女娃天生聪明伶俐,可也伶俐得过分了些,八个月就会说话,到了一岁上头,还能指手划脚的教人去抓草药! 村里人都觉得这件事情挺妖异,几个老人凑到一起嘀咕了下,赶忙请了对面山上道观里的道长来捉妖,可是万万没想到,那道长过来看了盛芳华的面相,大惊失色说这小姑娘是神仙派下来的人,他可得罪不起,朝盛芳华拜了两拜,匆匆忙忙就走了。 从此以后,村里人提起盛芳华,不免就带了几分敬畏之心,再也没有谁敢认为她是妖怪。 八月能言语,一岁识草药,到了两三岁上头,竟然央求她娘盛大嫂子去给她买医书来看,到了五岁上头,拜了城里回春堂的梁大夫做师父,开始学习行医,到农闲的时候,摇着木铎走乡串户的做起了铃医,不仅治人,还治牲畜。 最开始村民们还有些不相信,时间久了,见盛芳华确实也治好了不少人,一个个从怀疑到相信:“盛姑娘是老天爷派下来护着咱们村子平安的呐,多亏了有她在,要不是咱们桃花村的人和畜生可要遭不少罪哪!” 听着这些议论,盛芳华只是笑一笑,摇着木铎继续往前走,村里人说得也没错,她可不是老天爷派下来的?刚刚做完手术的她才脱掉白大褂,闭了闭眼,人就变成了个小小婴儿。 她是个乐观的人,从来就没为什么事情悲伤过,从知名的主刀大夫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小孩,盛芳华觉得她赚了,多赚了三十几年的时光,就如她看过的电影《若是时光倒流》一样,她忽然有了一段全新的生活,换了个身份,但又有着前世的记忆——这样的事情落到了头上,绝对是她赚大了。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盛芳华一边抹着额头的汗,背着篓子沿着山路朝上头走了过去,她今天不仅要寻些草药治疗阿毛的中毒之症,还找弄些清热解毒的药,熬一大锅子水给村民们拿回去喂鸡。 这两天还只有王家和李家来说鸡有问题,要是不控制,只怕这鸡瘟一发,她便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了。盛芳华站定了身子,极目四望,就看到山腰那里有一丛半边莲,这可是解毒的好东西,她拨开杂草就朝那边移了过去。 绿色的叶子狭长,就像美人倦了的眼,半边莲就如美人眼上的蝶翼,不断的随风舞动,粉白色的花瓣下透出点微微的粉紫色,看上去格外娇媚。盛芳华伸出手来,攀住了一丛半边莲,开始用药锄松土。 好不容易才将那一蔸半边莲挖了出来,盛芳华满意的笑了起来,捧着在鼻子下闻了闻,淡淡清香沁入心脾。 她反手将草药放到背篓里,上边的衣裳有些短,露出了一小截洁白的肌肤,盛芳华有些懊恼的拉了拉衣裳,及笄以后她又长了一大截,衣裳都不合身了,看起来这个月怎么样也得进城去扯几尺布来做件衣裳才行,要不是这衣裳也短得太不像话了。 盛华芳虽然四处行医,可毕竟庄户人家都不宽裕,每次看病收不了几个钱,好些人家送几个鸡蛋什么的,就当是诊金对付过去了。有时她看到穷得买不起药的,还会反过来将自己挣的几个铜板送过去。她娘盛大嫂子更是个手松的,只说自己的命是桃花村的人救的,应当要知恩图报,每次别人家有急事,她就很慷慨的将娘儿俩好不容易攒下的钱抱着送出去,还生怕别人不肯接,一个劲的往人家手里塞。 “这个月攒下的钱,再也不能乱花了,得留着做衣裳。”盛芳华一只手捉着衣襟,掀起来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这颜色也淡得看不出本色来了。” 草丛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爬动。 盛芳华迅速把衣裳放了下来,厉声喝问:“谁?”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山风吹得杂草不住的摇摆着,发出簌簌的响声。盛华芳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团黑影,她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踏出了一步。 草丛里趴着一个人,不,应该是说平躺着一个人,脸是朝天的。 男的,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2章 褚昭钺睁眼望着一步步走过来的盛芳华,想要捏紧自己的拳头,可半分力气都用不出来。 半路遇到劫匪,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跑到此处,再也动弹不了,整个人软绵绵的跌倒在草丛之中,正在寻思着怎么样才能摆脱险境,眼前便来了一个人。 可这个人……褚昭钺没有出声,习惯性的一张冷脸,静静的躺在那里。 一个村姑,若是胆小些,看见他这血肉模糊的样子,指不定会尖叫着跑开,说不定会引来那些正在搜寻他踪迹的人。 褚昭钺皱了皱眉头,自己该怎么样制止那村姑朝自己接近?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手努力摸索着,想要捡起一块小石头或者是一把泥土,可他全身无力,就连五根手指握到一处都不行,他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慢慢挪到他面前,心里暗道,自己只能静待一声尖叫响起了。 没有如同他想象里的尖叫,盛芳华显得很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惊讶的神色,只是俯下身来,静静的打量着褚昭钺。 那男人身上穿的衣裳看起来料子不错,应该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可不知为什么带着伤,鲜血把他身上的衣裳染得红了一大团,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已经成了深褐色,看起来是受伤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盛芳华有些惊讶,这桃花山距离京城差不多有三十来里路,算是个偏僻地方,平常都没看到什么陌生人,怎么在山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受伤严重的男子?出于医者之心,她慌忙弯下腰去,伸手想替褚昭钺诊脉。 她这是要做什么?褚昭钺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警惕心大盛,想将身子挪开,可又没有力气动弹,他嘶哑着嗓子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盛芳华一怔,这人看起来受伤厉害,可这气息却是不弱,说出话来还算有些力气,只是这话说得真奇怪,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也太古板了。 “叔溺嫂援,可否?”盛芳华淡定的瞄了那张面瘫脸一眼:“我这是想给你诊脉看看,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竟然还说出这般话来,真真可笑。” “姑娘……”褚昭钺看着盛芳华将手指搭在自己脉门上边,她真会诊脉?看她那样子还装得挺像的。 “别说话。”盛芳华一瞪眼:“我在给你诊脉,别打断我。” 诊脉?看她那样子,还真有几分像,可褚昭钺的戒备之心还是不能放下,大恨自己此时全无防备之力,只能看着盛芳华几根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时而按得重些,时而又放轻了力道。 此人看起来不似个寻常村姑,是敌是友?褚昭钺冷着一张脸,看着盛芳华的一举一动,就见她反手从身上挂着的布袋里抓出了一把东西往他嘴里塞了过去:“吃了。” “这是什么?”褚昭钺怎么肯张嘴?他咬紧牙关,瞪眼望着盛芳华手里抓着的那把叶子,那些若是有毒的草药,自己瞬间就小命不保,如何能轻易就着了她的道? “这是什么?这是……”盛芳华有些气馁,自己先给他诊了脉,接下来当然先是要弄些药给他吃着,先来缓解下伤势啊,这是很正常的程序好不好,难道不是该感激涕零热泪盈眶的望着她这个救命恩人?怎么这人冷着一张脸就跟千年冰山一般的看着她? 果然说不出话来了,吞吞吐吐的,褚昭钺心中冷笑了一声,眼睛朝天空看了过去,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彩,在他眼前越来越模糊,好像要在他眼前渐渐消失。 盛芳华憋足了一股子气,用力将草药朝褚昭钺的嘴里塞,这人虽然不肯接受她的医治,可医者父母心,自己不能看到病人固执就顺着他的意思放弃治疗,必须让他先将这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含着。 只不过自己也不能轻易放过他,盛芳华眼睛一转,“这是治鸡瘟的草药,先给你用着。”见着褚昭钺的脸微微变色,盛芳华哈哈一笑:“你先在这里躺着,我让人来抬你去桃花村。” 这人看似冷漠,也不禁吓嘛,说个治鸡瘟的药,他就脸上变色了,盛芳华心情愉快的望着褚昭钺,这些富家子弟,真是没出息,瞧着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没想到一个鸡瘟就把他吓住了。 她将药篓子摘了下来,从里边选了几样止血的草药,放到嘴里嚼烂,轻轻洒在褚昭钺的伤口上,细声道:“我先给你简单止下血,再去村里喊人来抬你。你且坚持着,等到了村里我再给你包扎伤口。……呀呀,怎么就伤得这么深,也不知道谁跟你有深仇大恨,下手这么重。” 褚昭钺没有出声,这姑娘看起来是跟谁学了两手,还知道止血,只是他到现在还不能相信她,这山里出了个会医术的村姑,这事情实在太蹊跷了。 他眯着眼睛望了望那轻盈纤细的背影,嘴角牵动了一下,这事情真跟谜团一样,好像又根线藏在哪里,想要去找,可怎么也找不出来,想用劲去拽,又怕那根线段了。 或许,是那藏在暗地里的人忍不住出手了?褚昭钺心中暗自掂量,这地方离京城并不远,不是那天高皇帝远,没人管辖之处,郎朗青天,如何有歹徒这般大胆,敢大白天的出手来抢劫伤人?只是,现在自己这个样子,还不大方便回京城去,不如躲在这小山村里静观其变,暗地里寻访那暗中黑手的蛛丝马迹,到时候再揪出此人的狐狸尾巴。 褚昭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只觉自己满腔浊气渐渐的呼了出来,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心情爽快了不少。他努力的挪了挪自己的双腿,就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被腿压住的草木擦刮着,可自己的身子却纹丝不动。 看来自己只有等那姑娘来救援了,褚昭钺无奈的闭上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截小蛮腰,雪白的肌肤如凝脂,纤细得不盈一握——方才他正好瞧着了她掀了半截衣裳的模样,那是故意在给他看的不成?柔软的腰肢,寻常男人看了都会觉得有些情难自已罢?只是可惜自己不是一般人,绝不会受她这样的诱惑。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褚昭钺慌忙闭上了眼睛,装死。 “到了到了,就在这里。” 盛芳华伸手指了指草丛里的褚昭钺:“来,咱们快些把他弄回村子里去。” “盛姑娘,这男人来历不明,你确定要救他?”抬着门板的王二柱看了褚昭钺一眼,心里有些嫉妒,这男人虽然受了伤,样子也很狼狈,可看得出来是个富家公子,穿得不错,长得也不错,盛姑娘……他偷偷瞄了盛芳华一眼,盛姑娘不会喜欢上这个男人吧? 盛芳华生得模样俊俏,又有一手好医术,是桃花村的婶子大娘们心中好媳妇人选,暗地里喜欢她的年轻男人有不少,王二柱就是其中一个。 王二柱的爷爷是桃花村王氏一宗的族长,他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要比同伴们出身高了几分。他总觉得,虽然喜欢盛芳华的人这么多,可盛芳华肯定会嫁他——他家可是桃花村里最有权势的,水田差不多都有五十亩呢。 故此,对于盛芳华身边的年轻人,王二柱是从来不放到眼里的,可现儿瞧着地上躺着的这人,身穿锦缎衣裳,腰间还挂了一枚玉珏,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他心里那股酸水就咕嘟咕嘟的冒了出来。 “不管他来历如何,他伤得那么重,我总该出手相救。”盛芳华摆了摆手:“二柱,你不想抬他就算了,你回去罢,我跟虎子一块抬就行了。” “我只是说说,既然盛姑娘想救他,我当然愿意搭把手的。”王二柱见盛芳华似乎有不悦之意,心慌意乱,抢着弯腰去抱褚昭钺的双腿:“虎子,你抬他的身子。” 褚昭钺只觉得一股剧痛从双腿上传了过来,钳住他双腿的手好像用了十分的力气。 这哪里是在救他,分明是想要害他,褚昭钺心中大恨,这庄稼人就是力气大,瞧着那人的架势,分明是想将自己一双腿给弄断了呢。 他感觉到自己被挪到了一张硬梆梆的木板上,晃晃悠悠了两下,这才平稳,有一双柔软的手在他胸口处摸了摸,耳边传来啧啧的惊叹声,宛若林中鸟鸣:“伤得这般重,心跳却还好,这也真是少见。” 褚昭钺没敢搭腔,生怕这位火爆脾气的姑娘会又喂自己一把治鸡瘟的草药,只能继续闭着眼睛,侧耳听着那姑娘与抬木板的两人说着话。 那姑娘的声音可真好听,衬得那两个年轻男人说出的话就像铁匠铺里的破风箱一般,呼噜呼噜的,其中有一个的声音,尤其难听,除了呼噜呼噜的粗声粗气,还好像有锯子刮着铁片一样的响声,嘲哳哑呕,实在难听得很。 “你们把他放下。” 担架抬到了盛家,盛芳华朝虎子笑了笑:“你去搬两条长板凳来。” 王二柱看得眼中冒火,他跟虎子一同使了力气,盛姑娘怎么就对虎子笑得那么甜呢:“盛姑娘,我呢,要我做什么?” 盛芳华转过脸朝他也笑了下:“你去把村里的张屠户喊过来,要他记得带骟猪时用的绳子。” 看着甜甜的笑容,王二柱只觉得腿都软了几分:“好,我马上就去。” 盛大娘端着青花粗瓷碗从里边走了出来,手一哆嗦,碗里的水泼出了些:“芳华,你要做什么?怎么让张屠户带骟猪的绳子过来?” 虎子拖了两条长长的板凳过来,顺口接了下去:“当然是骟人喽!” “骟人?”盛大娘大惊失色,仔细打量了下躺在门板上的褚昭钺,一把将盛芳华拉住:“芳华,咱们再没钱,也不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早两日还听着村里的卖货郎说京城里的新鲜事,宫里最近要招一批内侍和宫女,桃花村里有几个动了心思的,还想把自家闺女送进宫去做宫女呢:“要是能进宫就好了,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她在宫里吃香喝辣,每月还能拿例银,等着做满期限到了二十多岁出宫,拿回家的可不是一两二两,再给她许户人家,又能拿一笔聘礼,这买卖可真是合算,就怕丫头没那福气。” 难道女儿……盛大娘胆颤心惊的望着盛芳华:“芳华,我是怎么教你的?做人可不能没良心!何苦把这样一个好儿郎变成那阉人送进宫去?”盛大娘同情的看了看躺着的褚昭钺,虽然闭着眼睛,脸上沾着泥巴,可还是看得出来是眉清目秀的一个后生:“芳华,你得等他醒来以后问问他的意思,想不想去当内侍再动手哇,怎么能自作主张呢。” 听着盛大娘的话,褚昭钺只觉某处一紧,和暖的春风此刻也变得凉飕飕的,吹得他不由自主想打摆子。 章节目录 第3章 盛芳华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盛大娘。 没想到自己这个便宜娘真会胡思乱想,她不过是想要捆结实的绳子而已,怎么她就想到要将这受伤的男人给阉了送进宫去做内侍。 “娘,你想多了,我是想给他疗伤呢。”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往屋子里走:“他受伤很重,我要用刀子把他身上坏了的烂肉给剜出来,怕他乱动,得用绳子把他捆结实了才行。” 即便是知道自己不会变成内侍,褚昭钺仍然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倒竖,这姑娘准备拿刀子把他身上的肉给剜掉!这滋味……身为从小便养尊处优生活在花团锦簇里的褚昭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会有多痛。 可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东想西想了,正在褚昭钺琢磨着自己该不该睁开眼睛央求那大婶大发慈悲将自己送去城里的医馆时,就听到脚步声匆匆,还有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盛姑娘,今日要骟猪?” “不骟,不骟!”盛大娘慌忙迎了过去,指了指木板上躺着的褚昭钺:“我家芳华要给他治病呐。” 张屠户瞟了一眼褚昭钺,明白的点了点头:“盛姑娘,你放心,我会把他捆结实的。” 还没弄懂怎么一回事,褚昭钺就觉得自己已经被人抬了起来,然后被按到了两条硬梆梆的条凳上头,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粗粗的绳索绕着他的脚脖子好几圈,牢牢的捆在了条凳上。 “张大叔真是利索。”盛芳华看着转瞬间就被五花大绑的褚昭钺,实在满意,伸手拍了拍褚昭钺的脸:“不把你捆好我还真不敢给你下刀子。虎子,你来帮忙,将那些掺了药粉的烧酒给他灌进去。” 褚昭钺正在琢磨着要不要睁开眼睛表示自己并没有晕过去,忽然就被人捏住了鼻子,有人将他的下巴一托,他的嘴巴就不由自主的张开,热辣辣的湿潮从他的喉咙里顺着滑了下去,一股说不出的呛辣让他咳嗽出声:“咳咳咳……” 条凳的桌子旁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上边有一盏小小的灯,盛芳华拿着小刀在火上炙烤着,气定神闲的看着褚昭钺咳得满脸通红。盛大娘不放心的看了看她:“芳华,是不是给他灌多了些,后生好像呛着了。” “娘,你看他那模样,就知道是没吃过苦的,不给他多灌些,到时候中间醒了过来,我们家的屋顶少不得被他的尖叫声掀翻呢。”盛芳华继续烤着刀子,一面烤热了翻过来拷另外一面,等着将几把刀子全部弄好了,这才姗姗走了过来,伸手掀开褚昭钺的眼皮:“咦,已经晕过去了,可以动手了。” 虎子赶忙很自觉的充当了助手,跑到桌子那边给盛芳华递刀子:“开始用这把,是不是?” 盛芳华将褂子系好,赞许的点了点头,接过那把刀子轻轻一挑,就将褚昭钺的衣裳给撕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肉来。 “啧啧啧,看这身皮肉,比女娃子的还要嫩。”张屠户在旁边啧啧有声:“村里都难得找到这般好肉的女娃子了。” “盛姑娘比这人还要白。”王二柱有些不满意,张屠户就眼瞎了不成?面前分明不站着一个嘛,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张屠户嘿嘿笑了笑,摸了摸脑袋瓜子:“盛姑娘不干农活,这肉自然也嫩。” 盛大娘听着自家闺女被议论,很不满意的瞅了王二柱和张屠户一眼:“别拿我们家芳华说事。” 王二柱见着盛大娘生气,有几分慌神,这可是他将来的丈母娘哩,可千万不能得罪,赶忙陪着笑脸道:“大婶子,你别生气,我们是说盛姑娘生得好。” “生得好不好,跟你们可没啥关系。”盛大娘气愤愤的横了两人一眼:“嘴巴上把好门!” 盛芳华对身后的吵闹置若罔闻,只是聚精会神拿着刀子剜肉,虎子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一边眼疾手快的将瓷盘子捧了过去:“盛姑娘,盘子在这里。” 血肉模糊的一团被扔到了盘子里,深红浅红,有些地方还呈现出紫黑颜色,看得旁边的王二柱几乎要呕吐出声:“盛姑娘,我先回去了,等会再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又一块烂肉被扔到了盘子里。 张屠户忍不住赞美了一声:“盛姑娘用的是什么药,这人跟死了一样,随你怎么动刀子也不见醒呢。” 盛姑娘没功夫搭理他,只是埋头继续清理褚昭钺身上的伤口,虎子托着盘子站在她身边,一本正经的回答:“这是盛姑娘家的祖传秘方,张大叔你就别躲问了,人家还得靠这个吃饭呐!” “你这小不丁点,就会讨好盛姑娘,想要她收你当徒弟哇?”张屠户瞄了一眼虎子:“要是你年纪再大两岁,倒不如入了赘,这盛家的祖传秘方你自然也能学了。” 虎子瞬间红了一张脸,低了头不敢看盛芳华,托着盘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盛芳华把最后一处伤口清理了,把刀子扔到桌子上,转头看了一眼张屠户:“张大叔,我觉得你要是改行去做媒婆,生意肯定不错。” 张屠户一愣,这边盛芳华已经开始在给褚昭钺敷药粉:“虎子,递了那卷布过来,我给他包扎下。” 褚昭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灯如豆,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中年妇人,看上去十分慈祥和蔼。 “哎呀呀,芳华,芳华,人可算是醒了!”盛大娘听着床上有动静,探头过去看了看,见着褚昭钺已经睁开了眼睛,不由得惊喜交加,站起身跑了出去:“芳华,芳华,你快些来瞧瞧!” 褚昭钺挪了挪身子,伸手摸了下那床板,下边垫着薄薄的一层稻草,抓过去呲啦呲啦作响,稻草上铺了一床粗布床褥,有些扎手。再抬眼望了望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苦笑,自己这可是从金窝掉到了草窝里了,只不过应当庆幸,他还保住了一条小命。 眼前浮现出一张俏丽的小脸,这村姑委实有些不同寻常,方才给他灌了那些药,他马上就不省人事——这是哪里来的独门配方,怎么就落到她手上了?若是她想要杀他,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种迷药,只怕是那些江湖老手身上也未必有呢,褚昭钺抬了抬胳膊——自己竟然就能动了,看起来这村姑的医术实在了得。只是……手摸到了腰间,褚昭钺一愣,玉玦不见了。 玉玦乃是他周岁时母亲亲送他的礼物,据说这是当年父亲母亲的信物,这么多年来一直挂在腰间,未曾离过身,怎的就不见了? 褚昭钺皱眉想了想,确定在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玉玦还系在腰间,须知挂玉玦的丝绳可不是一般物事,除非是有人将玉玦从腰间解下,否则一般的拉扯擦挂,是不会把那丝绳给弄断的。 肯定是被她拿走了!她拿自己的玉玦,所为何事?难道她不知道不告而取谓之窃?褚昭钺心中腾腾的升起了一把怒火,且不说窃不窃的问题,这玉玦对他实在意义重大,落到旁人手中,还不知道会拿了玉玦去做什么事情呢。 自己得向她讨回来才是,褚昭钺凝神望着那个从门口姗姗走进的女子,眉头皱得紧紧,她怎么能笑得如此风轻云淡,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醒了。” 声音真是好听,犹如空谷黄莺,褚昭钺有些痛恨自己,怎么听到她的声音就觉舒畅,身上的伤痛好像立刻轻了不少?他恨恨的掐了下自己的手腕,这是怎么了?他素来对女子冷淡,怎么今日偏偏会对这个村姑的声音有感觉?须知她还偷偷的拿走了他的玉玦! “怎么了?你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望着我?”盛芳华将手中的托盘放了下来,走到床边,伸手来探褚昭钺的额头,褚昭钺头一偏,她摸了个空。 “哟,你这是怎么了?”盛芳华一愣,误会了褚昭钺的举动,想到在山间他说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笑得更是欢快:“哎,我可不是要非礼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热而已。” 这里没有手术室的条件,就在露天给他清理了伤口,万一发炎感染,可不是件小事,盛芳华悲天悯人的看着褚昭钺,这男人怎么就比姑娘还古板,自己想来摸下他的额头都要避开。 褚昭钺没有出声,依旧端着副冰山一样的面容。 盛芳华见他不开口,也不勉强他,开始着手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她还得先面前的这冰块备个脉案,这是行医必要的一个环节。她盛芳华在床边坐了下来,褚昭钺朝里边挪了挪,皱眉望着她,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盛芳华笑了笑,将盘子里搁着的毛笔拿了起来,翻开脉案本子,开始写字。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蘸了点墨汁,盛芳华照例询问起姓名住址。 “我不记得了。”褚昭钺越发疑惑,这女人问他的名字作甚?他瞥了一眼盛芳华,皓腕胜雪,手上没有一点粗皮——农家姑娘从小就开始做粗活,手上老茧一个又一个,哪里会有这般如凝脂的肌肤? 这分明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章节目录 第4章 暖黄的灯光照着褚昭钺的脸,让他显得格外无辜,提着笔的盛芳华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只觉他脸上疑惑的神色十分逼真,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怜悯:“你真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曾经看到书上有过记载,一些人撞到头以后,因为记忆中枢受伤,会出现失忆的症状,有些是短暂性的,而有些则是十几年都不能回忆起过去的事情,面前这个人,莫非运气差到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见盛芳华的目光不住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褚昭钺只觉有数根针在自己身上扎来扎去,刺着发痛。这女子大概是在想着该如何动手?自己该如何才能逃过她的毒手? 迅速冷静下来,褚昭钺抬起头来,朝盛芳华微微一笑。 京城四公子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昔日他走在京城,白衣胜雪,少年如玉,虽然生性冷清,面无表情,可只要他随意眼波流转,就会让街头少女们尖叫连连,对付一名看起来不像村姑的村姑,肯定是手到擒来。 可是,他错了。 褚昭钺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白马金辔头扬鞭过闹市的贵闼公子模样,灰尘扑扑,就如盛芳华家厨房角落里堆放着的地瓜。 盛芳华皱了皱眉头,这床上的少年看起来真是摔得不轻,这嘴角不停的扯啊扯,应该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伸手。”她脸色凝重,低声呵斥了一句,褚昭钺忽然间有一种备受压迫之感,看着盛芳华竖起的两道眉毛,竟然乖乖地伸出手来。 几根纤纤玉手搭在他的脉门上,忽轻忽重的按了几下,让褚昭钺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起来这女子真是在给自己诊脉,可是,她到底是敌是友,显得愈发的扑朔迷离。 诊脉过后,盛芳华只觉奇怪,这人的脉象虽然有些虚浮,可却也并无异象,可怎么就忽然得了失忆症了呢?她伸出手来毫不客气的在褚昭钺的后脑勺上摸了一把,鼓鼓的有一个鸡蛋大小的疙瘩。 “看来症结就在此处了。”盛芳华的手指探入了褚昭钺的头发里摸了摸,口中喃喃自语:“这个包有些大,看起来他还真是伤得厉害。” 一双手贴着他的头皮摸来摸去,让褚昭钺稍微放松下来的心又蓦然提了起来,沉下脸来低声叱呵:“姑娘,放手!” 须知脑袋乃是人最重要的部位,有时候只要下三分力气就能让一个鲜活的人气息奄奄,床边站着的这个女子看上去娇怯怯的,似乎没有半分武功在身,可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盛芳华根本没想到褚昭钺此时心中有这么多弯弯道道,她仔细将那肿块摸了一遍,这才挨着床坐了下来,背对着褚昭钺,拿起笔来飞快的写着脉案,将方才望闻问切的结果记录了下来:男,二十岁上下,脉象较为虚浮,又隐隐有沉压之感,头部有肿块,横竖皆一寸半有余,其内淤血积压,压迫颅腔致其患失魂之症。 她坐得笔直,褚昭钺从后边看,只见她微微低着头,聚精会神,似乎忘记了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他——若真是布下的杀手,如何会这般托大,将整个后背露了给他?他仔细端详着盛芳华那纤细的肩头,否定了方才自己的猜测。 这该不是暗线,若是暗线早就动手了,怎能让已经受了重伤的他活到现在。 “唉,你竟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如这样罢,我给你临时取个名,免得总是喊哎哎哎,这样实在失礼……你就跟我姓,我叫你阿大好不好?。”盛芳华猛然转过头来,正对上了褚昭钺的眼睛:“你在看什么?” “看你。”褚昭钺见她脸颊微红,似乎有几分生气,心中有几分得意,姑娘家还是有些害羞的,不如自己来调侃她下,只是他的语气依旧有些清冷,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看我作甚?”盛芳华大大方方,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模样:“是不是因为我生得美貌?” 褚昭钺一怔,简直无话可说。 她是生得很耐看,可这般不谦虚的自我赞美,这样的女子,褚昭钺还是第一次看见。 以前参加京城的游宴,他也见过不少贵家小姐,只要有男子转目过来,她们便一个个成了羞答答的娇花,不是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孔就是带着丫鬟匆匆朝一旁走过去,仿佛被人注视是一件太尴尬的事情。 有些小姐们,但凡被盯得紧了些,心中虽然得意,可嘴里却忍不住要轻轻啐上一口“轻薄狂徒”,伴着粉面含春,眼波流转。 可面前这个村姑,穿着粗布衣裳,落落大方,夸奖自己美貌一点都不觉得愧颜,褚昭钺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何人将她养成了这般样儿?莫非是方才慌慌张张跑出去的那个大婶?褚昭钺心中暗自摇头,有些不敢相信,那位大婶一看就是个敦厚老实的,怎么会养出这般古怪精灵的女子? 几颗药丸塞了过来,盛芳华嫣然一笑:“别看呆了。” 褚昭钺总算是反应过来,吃力地探出身子,呸呸呸几口,将药丸全部吐了出来,他苦大仇深的望着盛芳华,她又是拿治鸡瘟的药来堵自己的嘴? “我给你吃的,可是难得的活血疗伤的药,你竟然这般暴殄天物。”盛芳华惋惜的摇了摇头:“你难道是准备到我这里骗吃骗喝的住上半年?”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罢了,怎么就要治上半年?”褚昭钺冷笑:“你是准备骗钱罢?”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手指摸了个空,往日挂玉玦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可是丝绳却不在那里了。 “你还记得起玉玦?”盛芳华有些惊奇,看起来这人也不是纯粹的失忆嘛,至少他还记得起他的玉玦。 选择性失忆? 有些人,内心排斥一些东西,或许就自动选择屏蔽了这部分信息,而有些他自己渴望记得的,就不愿意将它隐藏起来。 比如说这块玉玦。 盛芳华并不识玉,可是从这玉玦的颜色来看,通明透亮的绿,汪汪一碧,即便她再没见过玉,也明白这是好东西。 褚昭钺那紧张的样子更确定了她的推测,这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可偏偏还记得那块玉玦,看起来这玉玦肯定是价值连城。 顷刻间褚昭钺有些懊悔,自己怎么就说漏嘴了呢,怎么样也该沉得住气,以后想办法将它拿回来。可自己这般一说,这女子肯定已经明白这玉玦十分贵重,指不定明日转手就给卖掉了,自己到哪里寻去?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东西。”盛芳华笑了笑:“我只是将那玉玦做抵押品而已。” “抵押?”褚昭钺抬起头来,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你去药堂看病,肯定你要付诊金,对不对?”盛芳华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褚昭钺,这男人生得一副聪明样儿,可万万没想到会这般糊涂:“你去药堂抓药,要付银子,对不对?” 褚昭钺呆呆的点了点头:“不错。” “我已经找过了,你身上统共就带了一两多银子,如何付得起诊金和药费?更别提还有各种护理费用了。”盛芳华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微微一笑:“阿大,这点钱连我的诊金都不够呢,怎么样我也得要弄些抵押的东西,等你们家来人接你的时候好换银子。” “你……”褚昭钺无语,她怎么能随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呢,阿大阿大,够土够难听,比他家那些下人的名字都不如。 “你不用感激我,有了名字是不是很开心?”盛芳华根本没有体会到褚昭钺的心情,嫣然一笑:“我先去给你熬药了,你且好好歇着。你放心,只要我盛芳华出手收治了你,肯定会让你康复的。” 褚对于她的误解,褚昭钺表示十分无语,只能默默的看着她将一个小瓷瓶交给他:“看你还能动,就自己取药吃罢,一日两次,每次三丸,温水送服。”她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茶盏:“看见了没有,水已经快凉了,刚刚好能服用,你自己小心点。” “不是说收了护理银子?”褚昭钺脸一板,这个叫盛芳华的女子可真是厉害,宰人都不带眨下眼,说好的护理呢? “哎呀呀,你可真是麻烦,方才你晕死的时候,是谁坐在你床边等你醒的?这难道不是护理?”盛芳华将桌子上的茶盏拿了起来,塞到了褚昭钺手中:“呶,我已经开始给你护理啦,送茶一次,收一钱银子。” “这是在打劫?”褚昭钺挣扎着叫喊出声,他这是掉进了大坑里了吧?照这样住上半年,别说是玉玦了,只怕是将他卖了都筹不出药费来。 “要想省钱就自己动手,别以为自己还是那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盛芳华拍了拍褚昭钺的手,语重心长:“我送你一句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章节目录 第5章 “芳华。” 蹲在炉子旁边看火候的盛大娘站起身来,眼神有些飘忽:“芳华,你怎么能拿人家的玉玦,这样不好罢?” 春风吹过,盛大娘鬓边的头发钻出了几根,在脸庞边飘拂着,秀丽的五官,配着略显粗糙的肌肤,让盛芳华有种美人迟暮的感觉。 “阿娘,我素日里给村里的人看病,并未收过太多的钱,有时候还要倒贴钱给别人,是不是?”盛芳华笑着伸手挽住了盛大娘的胳膊:“好不容易来了个有钱的主,当然不能错过,咱们这叫劫富济贫。” “可是……”盛大娘还是有些犹豫:“这样做总归不好,你先得问过他的意思,若是他愿意拿出来,你才好去取那玉玦。” “阿娘,那人一看就是个小气的,他才不会心甘情愿将那玉玦拿出来做抵押呢,我又不是不还给他,等他们家拿银子过来接人,我自然会将玉玦退给他的。”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就往院子中央走:“阿娘,这药还早着呢,你就别管这里的事情了,快帮我来做治鸡瘟的药,我瞅着很快该能派上用场了。” 虽然目前村子里请她来看鸡瘟的只有两家,可这瘟病一发就不会轻易平息,总得先做些预防,以免到时候忙不过来——村子里可没有兽医,给人治病,给牲畜治病,都是她一个。 听到盛芳华说要配治鸡瘟的药,盛大娘也紧张起来,将那玉玦的事放了下来,跟着盛芳华走到了外边院子:“芳华,要娘做啥子?” “阿娘,你快些去取写大蒜老姜和白酒过来。”盛芳华一伸手,将墙上挂着的玉米串扯了下来,手脚利索的剥起包谷来,这事情可真是迫在眉睫,村子里头谁家不养几只鸡的?就连盛大娘都养了好些只。 “芳华姐姐,芳华姐姐!”一串脚步声又急又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出现在门口,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我家阿娘快要生了咧,现在痛得说话不出,只在喊肚子痛!” “啊?不是还要一个多月吗?”盛芳华放下手中的玉米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灰尘:“小红,你到这里帮我搭把手,给这些玉米籽给捋下来。” “好好好,芳华姐姐,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快去看看我阿娘。”小红飞快的跑了过来,接过盛芳华手中的玉米棒子,一屁股坐到了板凳上,伸手抹了下额头,朝盛芳华勉强的笑了笑:“芳华姐姐,你快些去吧,别看我个头小,做事可不会含糊,保证你回来以后,这堆玉米就已经剥完了。” 盛芳华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时辰,眼见着日头从中天到了西边,又慢慢的落了下去。 褚昭钺坐在床上,透过破了的窗户纸望了过去,就见金色的夕阳带着暗红色的边,沉沉的挂在杏花树的枝头,将那满树杏花染得红艳艳的,就如烧得旺旺的炭火,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杏花,哪里是夕阳,那抹绚丽艳红里,还有一群暮归的鸟儿,翅膀扑扇,洒落点点金粉般入了树丛。 小院子里坐着一个小丫头,约莫五六岁模样,扎着两只翘翘的羊角辫,正在努力的掰着玉米棒子,她的身边横七竖八全是被剥掉颗粒的棒子,堆在脚边跟小山包一样。 “唉,芳华姐姐还没回来,真让人着急。”小姑娘晃着两根羊角辫,一脸的焦急。 “可不是吗,要早些回来我这心才能放下呢。”盛大娘也是愁容满脸:“一想着她,我就放心不下,可她偏偏不听我的话,一天到晚总是在外头不归家,唉……” 小红伸手拉了;拉盛大娘:“大婶,你别着急,有我在呢,放心好啦,这些玉米我会全部掰完,不会让姐姐回来弄的。” 盛大娘拉住小红的手看了看:“你自己看着点,都快长泡了。” “没事,我乐意替姐姐做事。”小红抬起头来,甜甜一笑,要是芳华姐姐能让她阿娘平平安安的把宝宝生下来,就算她十根手指头都长泡也没关系。 透过窗户看着外边的两个女人,隐隐约约听到她们的对话,褚昭钺心中有些火大,那个盛芳华真是没良心,让她的妹妹在这里干活,自己却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褚昭钺同情的看了看小红,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小小年纪就要干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被她姐姐欺负,可半句多话也不敢说,还是笑眯眯的在说话,那个做母亲的怎么就能这样厚此薄彼呢——可真是偏心偏到天边去了。 这跟自己家里的情形倒是有些像呢。 褚昭钺眼前蓦然浮现出一个银发老太太的面容。 那是他的祖母褚老太君,褚国公府的老祖宗。 褚老太君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禇文偃,次子禇文心,幺儿褚文龙,虽然明面上看着褚老太君公正无私,对这三房并没有什么偏颇,可暗地里贴补老幺却不知道有多少,别的不说,就从三房的婶娘穿戴上就能看得出来一二。 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对于老幺,褚老太君是疼爱到了心里头去,而对于大孙子褚昭钺,她却完全没有将他当命根子看,褚昭钺从来就没有感觉到祖母对他格外的照顾与疼惜,相反,对于三叔的三个儿子特别照顾,特别是三叔的长子禇昭志,每次褚老太君见着他,眼睛完全是弯成了一钩下弦月,闪闪的发着光。 心已经偏到天边去了,这眼睛看起来自然也会更弯些了,褚昭钺每次去给褚老太君请安,总是习惯的让自己坐到不显眼的角落——既然祖母喜欢的人不是自己,便让她喜欢的人坐到打眼的地方去,这才符合孝顺之道。 褚昭钺小时候有些想不通,为何作为长孙的自己没有得到祖母的青眼相看,反而让二弟得了脸,他也少不得跟褚昭志较量过,想要出彩让褚老太君高看他几分,可不论他怎么努力,褚老太君的眼中依然没有他。 有一回中秋,宫中赐下时新糕点,精致的镶银边的松木盒子里一色儿放着四种糕点,玫瑰茯苓酥,芝麻霜糖酪,桂花金丝糕,芙蓉枣泥冻。 说来也巧,褚昭志因着念书不上心,被褚老太爷罚着抄字,故此褚昭钺给褚老太君请安去得早些,他一眼瞧见了宫中御赐下来的糕点,不免好奇,走到四方桌子旁边,笑着道:“祖母,今年宫中赐下的是什么糕点?” 褚老太君没有回答他,只是吩咐身边的元婆子将那糕点收起来:“过会晚宴的时候再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共享天恩。” 褚昭钺本没有在意,可是在晚宴要开之前,褚昭志却拿着一块糕点奔了过来,示威似的朝他晃了晃:“你早些给祖母请安又有何用?宫中御赐的糕点还不是没吃到?” 他的嘴角沾着些芝麻,宛若有人点上了几颗黑色的斑。 虽然晚宴的桌子上摆了糕点碟子,可褚昭钺却再也没了兴趣,香软可口的糕点放到嘴中咀嚼反而有些苦涩。褚二夫人见儿子有些怏怏不乐,晚宴回到自己院子以后将儿子拉到怀中小声询问究竟,褚昭钺再也忍不住,抬头大声问:“母亲,为何祖母不喜欢,却只喜欢三叔家的几个孩子,这是为何?” 褚二夫人叹息了一声,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钺儿,有些事情无法强求,你有祖父、父亲母亲喜欢你边是了,又何必强着你祖母也宠着你?” 褚昭钺点了点头,将母亲说的话记在了心里,从此不再跟褚昭志计较,褚老太君暗地里塞什么东西给褚昭志,他也不再眼热。等及褚老太爷过世,褚老太君对褚昭钺越发冷淡,将褚氏三房看得尤其要紧,褚昭钺也能淡然处之了。 就这样,褚国公府看上去一片风平浪静,在外人眼中真是花团锦绣、子孝孙闲、祥和安乐的公侯府第。可是只有住在里边的人才明白,这褚国公府三房,并不是外人眼里见着的那般和睦。 比如说今日遇险……褚昭钺捏了捏自己的手,有些发痛。 是不是有些人再也按捺不住,已经暗中出手了?他的眼睛眯了眯,转头看了看院子中那个小丫头,她已经站了起来,蹦蹦跳跳的跑去了厨房,笑得十分欢快。 自己跟她何其相像,分明知道长辈偏心,可却还得装出一脸的笑容,开开心心的去讨长辈的欢喜。褚昭钺的额头汗津津的一片,心里有些寒意,若今日这事真是那人做下的,自己可绝不能再退让,否则就真会被他们踩在脚下再也不能翻身。 不管母亲如何劝他要忍让,他再也不忍了,越是忍,人家就越会步步紧逼,只有奋起反击,方才能让旁人畏惧,不敢再肆无忌惮的出手。 “大婶子,我回家去了!”小红站在厨房门口朝里边忙活的盛大娘,笑嘻嘻的举起了两只手:“我已经把玉米全剥完了。” 盛大娘赶紧从厨房的柜子里摸出小半块芝麻糖来:“小红,多谢你帮忙,要不是婶子可忙不过来了。” “大婶子,你别客气!”小红盯紧了那芝麻糖,吞了下口水:“我不要哪,你留着给芳华姐姐吃!” 盛大娘拉住她的手,把糖塞了过去:“别跟婶子讲客气,你芳华姐姐在,也肯定会把糖给你吃的,快拿着回去,看看你阿娘生了没有。” 按着日子来说,小红的娘还有一个月才得生,可今儿却喊肚子疼得厉害,盛大娘开始跟着过去瞅了一眼,原来是她去田里下秧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当时就见了红,将裤子都染红娘了。 盛大娘有些担心,虽然盛芳华也给人接过生,但都是顺产,今日这事情却是棘手。自古便有一句话,妇人生孩子,一脚踏进鬼门关,小红的娘能不能顺利的生下娃娃,母子平安,那可是要靠老天爷保佑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山峦背后露出了淡淡的银辉,慢慢的,那银辉渐渐的扩散,弯弯的曲线开始出现在山谷之间,在两道山峦最深之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的朝上边拱动,一点点的将自己的身子露了出来。 仿佛积聚了力量,努力的一跃之后,一个半圆的月亮终于挂在了乌蓝的天幕上,旁边有数点寒星,正眨呀眨的闪着光。 褚昭钺靠着墙枯坐,实在想起来出去走一走,可才挪了挪腿,他就觉得有些难受,好像又什么在扯着他腿上的肌肉一般,蚁啮、针扎、刀割,各种刺骨的疼痛让他放弃了出去转转的念头,只能继续坐着,无聊的望着窗户外边。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是跑出去找她姐姐回来吃饭了,褚昭钺听到盛大娘在喊:“让她早些回来吃饭哪!” 小姑娘点了点头,两只手晃了晃,一蹦一跳的跑出了院子门,似乎很高兴的模样。 那个盛芳华也真是可以了,褚昭钺看着那两只羊角辫摇啊摇的不见了,心中有几分怜悯,又对那只顾自己在外边玩耍的盛芳华充满了愠怒。她不仅不在家帮着干活,还得让她妹妹出去寻她回来——难怪她的肌肤这般娇嫩,原来是会躲懒,肯定没做过什么粗活。 这孝悌之义,她竟然是没有学过么?褚昭钺出神的想了想,自己现儿暂时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不如就在这农舍里做个西席,教会这村姑孝悌之义,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正在胡思乱想间,房门被推开了,盛大娘托着一个木盘子走了进来,歉意的对褚昭钺笑了笑:“后生,真对不住,我们家芳华这阵子还没回来,我做饭晚了些,你饿了吧?” “大婶,你怎么就不劝劝芳华姑娘?这样可不好。”褚昭钺看了一眼盛大娘,见她眼中似乎有无奈之色,不免摇了摇头,都说慈母多败儿,看起来眼前的这个大婶就是太骄纵自己的女儿了,等着她长大时便约束不住。 “唉,我也不想她这样,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盛大娘叹了口气,最开始盛芳华给人看病的时候,她还觉得挺高兴,觉得能帮到别人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可在盛芳华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就连方圆十里的人都来请她看病的时候,盛大娘这才发现,其实做铃医这事情挺闹心的。 赶不上晚饭是常事,有时候半夜里睡得好好的时候,还会有人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喊:“盛姑娘在不在?盛姑娘,盛姑娘!” 每次看着盛芳华打着呵欠,擦着眼睛穿衣裳的时候,盛大娘真是心疼极了,可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她学了医,吃了这晚饭,就不该去给人分忧解难的?盛大娘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唉,后生,你就别管了,赶紧趁热吃吧,我给你熬了点骨头汤,补补身子。” 褚昭钺看着盛大娘那难过模样,更是下定了决心,见着那盛芳华,可得好好的给她解说一番,让她明白她母亲的无奈与辛酸,要她好生体贴母亲,莫要淘气,让母亲伤心。 可是,一直到睡觉前,褚昭钺都没有见着盛芳华。 睡到半夜,方才听着院子门发出了吱呀的响声,紧接着又杂沓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他勉强撑着身子凑到破窗之前,发现盛芳华由一个男子陪着走了进来,那男子手里还提着一小块肉。 原来是去幽会了,公然还将男人带回来了。褚昭钺心里忽然像烧了一把火,蒸蒸的往上边窜——她也真是不自爱!为了一小块肉,就将自己给……褚昭钺仿佛觉得喉咙里哽着一根鱼刺,扎得他十分不舒服,又酸又涩又刺痛。 他眯了眯眼睛,仔细的打量了下盛芳华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应该是个老光棍吧?看着那男人眉开眼笑的盯着盛芳华看,一边将肉朝盛芳华手里塞,褚昭钺更是看得眼睛里冒火,这对男女都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至极! 他愤愤的撒手,将自己的身子落到了床上,没成想这床板很硬,硌着了骨头,牵扯着伤口痛了起来,呲牙咧嘴的才吸了一口凉气,就听着门外有脚步声沙沙,褚昭钺赶紧躺直了身子,闭上眼睛,装出一副睡熟的样子。 盛芳华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床上躺着的人睡得很香,呼吸绵长匀称,完全不是出手救他时那种虚弱。看来这人底子不错,恢复得很快,盛芳华满意的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搭了一把脉,脉象平稳,无凝滞之状,也无虚浮滑脉。 盛芳华俯下身子,仔细打量了褚昭钺一番,嘴角抿了抿,微微的笑了起来。 这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可今天在她面前吃了不少瘪吧?想着褚昭钺皱眉恨恨叮她的模样,盛芳华就忍不住想笑——在桃花村里呆了十六年,日复一日的都是一些相同的事,乏善可陈,没想到今日倒是遇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盛芳华伸出手探了下褚昭钺的额头,没有发热,她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总算是放下心来。 每次动刀子,她最害怕的是患者被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只靠着草药来消炎,效果肯定不是太好。故此有些体质不好的人,服药也没有用,难免就会有不幸之事发生,盛芳华在回春堂学医时,就亲眼见过一个患者死于感染,当时回春堂的梁大夫慌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幸好好此朝民风淳朴,那患者过世后,并未有医闹之事发生,逝者的儿子只是叹息说:“唉,此乃天命,也怨不得大夫。” 虽然此朝医患关系良好,可盛芳华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她深知一旦入了这一行,自己肩上的责任便格外重,人命关天,岂能疏忽大意? 探过褚昭钺的额头,盛芳华坐了下来,翻开脉案,开始记载方才诊脉的结果。她写得极为认真,一边写,一边仔细思索着明日的药里是否要调整一两味,却没有发现,身后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褚昭钺躺在那里,心中百味陈杂。 方才盛芳华伸手探他的额头时,他本能的想要躲开,可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他一动也不动的躺在那里,任凭盛芳华纤纤玉指贴上了他的额头。 她的手指好柔软,她的身子带着淡淡的药香。 虽然不能睁开眼睛,褚昭钺还是能想得到她那曼妙的身姿,弯腰间那玲珑的杨柳腰,一时间心中竟然暖洋洋一片,仿佛有什么在涌动着,蠢蠢的在爬行。 这到底是怎么了?见了鬼吗?褚昭钺不由得有几分生气,盖在被子下的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掌——又不是没有见过美貌女子,为何现在对这个村姑有了一分别样的感觉? 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怎么能轻易的就心猿意马起来?褚昭钺咬了咬牙,一双眼睛瞄向了背对着他、伏案疾书的盛芳华。 不过是个寻常的村姑而已,哪里比得上自己的未婚妻盛明珠? 他是去年九月定下的亲事,未婚妻盛明珠乃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出身名门,又生得美貌,自小便在京城贵女圈里赫赫有名,等到及笄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前去求亲,差点要将吏部尚书府的门槛踏破。 千挑万选,盛家选定了褚国公府的长公子褚昭钺。 这亲事定下来,京城里的人个个赞这是天作地合的一桩好姻缘,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一桩这样合适的亲事来了。 对于未婚妻盛明珠,褚昭钺表示,他其实并未有太多好感。 京城盛赞盛明珠的美貌,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跟她的身世有关而已,若不是她外祖父乃是当朝太傅,父亲官居二品,她的美貌定然到不了众口交赞的地步——章太傅有三个儿子,可女儿却只有一个,盛明珠的母亲正是那个独女,当时在府中做女儿时便被骄纵得不行,等着到了成亲的时候,章太傅也竟然遂了她的心愿,许她自行择婿。 章大小姐千挑万选,最后选定了新科状元盛思文,这让京城里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盛思文,庐州人氏,幼年丧父,寡母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为了让他念书,家里已经是穷到上无片瓦下午立锥之地,幸得他还有一个妹妹,寡母将刚刚及笄的女儿嫁了人,拿了聘礼塞到盛思文手中,让他前往京城参加春闱。 万万没想到,盛思文竟然高中了状元,这便是他发迹的开始。 只是准岳丈盛思文,在褚昭钺眼中,其实挺不是个东西,当时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褚昭钺还有些犹豫:“都说吏部盛尚书为人……” 褚二夫人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说起你岳丈的不是来了?好不容易才帮你定好亲事,你就莫要再挑三拣四了。” 褚昭钺没有出声,若是盛明珠的性子随了准岳丈准岳母,以后他的日子可能会不大好过。 章节目录 第7章 说起盛思文,不得不要翻出十七八年前的京城旧事。 当年三月的金明池畔,新科状元穿着御赐的大红锦袍,帽子边上簪着圣上亲手从琼林殿外折来的杏花,意气风发,打马扬鞭,奉旨夸官游街。章大小姐坐在金明池畔的风雅楼包间里,推开窗户便见着了那面如冠玉的少年郎,不由得心中春意盎然,自此便惦记上了那位少年得志的状元郎。 坳不过女儿,章太傅将盛思文唤道太傅府,脸上神色却并不大好看:“状元郎,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商议,我的女儿心中属意于你,想跟你结为夫妇,你可愿意?” 盛思文喜出望外,没想到竟然有飞来艳福,更要紧的是旁上了高枝,哪里还会不答应?即刻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太、太、太傅大人,思文自是愿意。” 见他一口应承下来,章太傅的脸色稍霁:“只是有一点我事先要跟你说清楚,我的女儿是捧在手心长大的,你可绝不能欺负她,只能处处让着她,不能让她生气。” “那是自然,我肯定会爱护章大小姐如同爱护我自己的性命一般。”盛思文笑得开心,若章太傅能做自己岳丈,只消他提携下,自己便能飞黄腾达——让章大小姐生气?那是蠢得何等地步才会去干这样的傻事? “还有,你需得与庐州乡下的亲戚断了关系。我的女儿,身份何等金贵,岂能弯腰去伺候一个乡下婆子,认乡里媳妇做小姑?你若是能让你那寡母与妹妹终身不来京城,便先去打发了她们,再派媒人来我章府求亲。” 这有何难?盛思文本来就还在考虑如何能让寡母住在乡下不过来,免得同僚到家中拜府时有些尴尬。现儿章太傅送了个好理由过来,他心中大喜,当即便答应下来,赶紧写了一封信回去,只说自己今年科考不利,准备在京城继续攻读,暂时不回家去了,必定要混到衣锦还乡的时候再回来。 封上信皮的时候,盛思文还洒了两滴水在上头,权充眼泪,好让寡母知道他其实心里是十分舍不得不见她的。 盛思文的寡母住在小山村里,消息闭塞,如何知道儿子中了状元?听得旁人将盛思文的信念给她停,心中虽然虽然难过,捏着那牛皮信封全身发抖,可依旧还是点头:“我儿有志气,麻烦你回封信去嘱咐他,好好爱惜自己身子,千万别饿着冻着了。” 接了他母亲的信,盛思文感到十分开心,知道母亲自然不会疑心他——春闱高中并非易事,有些人在京城刻苦攻读一辈子也未必能名列三甲呢,就让母亲以为自己一直没有考上进士罢。 过了几个月,春风得意的盛思文穿上了大红吉服做了新郎官,娶了章大小姐,自此以后平步青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盛思文为了迎娶太傅府的小姐,竟然让含辛茹苦抚养自己的寡母住到乡下的事情还是传了出来,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免有些愤愤不平:“这不真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虽然盛思文成了章太傅的乘龙快婿,可不少人见着他还是有些鄙夷,只是表面上不露而已。只是这世上的事说不清楚,有些人虽然做事令人不齿,可或许是前世做了善事积了德,这辈子命就是好,比方说这位新科状元盛思文,朝中有不少人都对他颇有微词,可架不住他能言会道,善于察言观色,这么多年下来,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正二品的吏部尚书,以前的旧事也渐渐被人淡忘了。 褚昭钺对于准岳丈盛思文的大名,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他觉得这人跟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也没有过多关注他。只是没想到,一夜之间,这京城远近有名的薄幸之人,竟然成了自己的岳丈,褚昭钺最开始还是有些吃惊的。 只不过家里的人并不打算考虑他的感受,褚二老爷甚至还对褚昭钺发了火:“要知道给你定这门亲事有多困难,你祖母本是不答应的,若不是你大伯父疼爱你,替你到你祖母面前说好话,她才勉强点头,派了人去求亲,你还有什么本事挑三拣四!” 褚老太君不喜欢他,褚昭钺也不喜欢她,祖孙两人相看相厌,褚老太君不答应的事情,褚昭钺便偏偏要点头,听着父亲这般一说,他也就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亲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他们这样替自己费心,自己又何必再闹什么小情绪?反正他又没有心仪的女子,何必为了这事与父母闹僵? 只是……褚昭钺怔怔的睁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心中忽然有了一分惆怅。 方才还有个人坐在这里,就在他身边,身材窈窕,伸手过来,还有淡淡的药香,那般亲近那般真实,可转眼间,她便没了踪影,屋子里一片黑暗,唯有那淡淡的药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如此不知检点的乡野村姑,他竟然能联想到自己的未婚妻盛明珠?她们两人有什么好比的?一个是高门贵女,一个是出身寒微,一个将来会是他的妻,一个……可能他伤好回京以后便再也见不到。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脑海里却依旧还是有那张小脸在不住晃动,闪闪有神的眸子显得那般灵动,就如幽深的寒泉一般,波光粼粼,小巧的嘴唇就如三月春风里开放的花朵,柔软而芬芳。 褚昭钺一怔,体内有一种暖流正在不住的朝他的四肢五骸涌了过去,让他的心都柔软了起来,就如冰块融化,那雪水慢慢的漫过了心堤。 一夜无眠,翻来覆去,直到窗外有了一丝极淡的微光,褚昭钺才勉强合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闻到了些许饭菜的香味。 盛芳华托着盘子站在床边,笑盈盈的望着褚昭钺:“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褚昭钺伸手抹了下眼睛,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开始想好的话都早已跑到九霄云外:“我饿了。” “我这不就给你送早饭来了吗?”盛芳华将托盘放下,把一个碗递过去:“你现在的情况,要忌口,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褚昭钺望着那碗清淡得似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有几分失望:“真是这样?” 他心中暗自腹诽,指不定是她的借口,分明是家里穷,吃不上丰盛的饭菜。 盛芳华将碗塞到他手中:“我是大夫,你得相信我说的话。” 褚昭钺有几分气馁,此刻他已经不是国公府里那个处尊养优的大公子,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只能入乡随俗了。褚昭钺用小瓷匙舀了点儿稀粥放到嘴中吧嗒了两下:“没有放糖?” “阿大,我们家没准备砂糖,你将就点。”盛芳华用筷子叉起一个馒头来:“吃个馒头吧,你昨晚都没吃东西,这阵子肚子该空了。” “就只有馒头?”褚昭钺板起脸,即刻间犹如冰山般寒冷,那凛凛的寒气在三步之外都能感受到:“你不是拿了我的玉玦做抵押吗?还担心我没有银子付你的饭钱?昨晚我见着有人送了一块肉给你,去给我做碗肉粥过来。” “有馒头吃便已经不错了,村子里还有不少人家都吃不上这白面馒头,只能吃窝头哩。”盛芳华有几分惊讶:“你昨晚那阵子还未睡?我可是子时才回来的。” 见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羞愧之色,褚昭钺不由得有些火大,他方才提起送肉之事,是准备以这个起兴来教她做人的道理,没想到她竟然还是这般不知廉耻,说起昨晚与情人幽会晚归的事情跟没事人一样。 “你这样怎么行?”褚昭钺带了些愠怒颜色:“怎么能拖到子时才回家?” 盛芳华有些莫名其妙,这年轻人怎么忽然就动怒了?自己什么时候回家,跟他有什么关系?只不过这么多年的行医生涯造就了她的好脾气,她并不想与褚昭钺争吵,只是微微笑着道:“我也不想那么晚回来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找了过来,我也只能出去。” “他们找了过来,你就要出去?你不知道拒绝?”褚昭钺脸色铁青,他们、他们,除了那个老光棍,她还跟别的男人幽会? “拒绝?我怎么能拒绝?”盛芳华摇了摇头:“人家那般心急如焚的等着我,我怎么能不去?哪怕是自己再累,我也会要去的。” “你!”褚昭钺气得脸颊通红:“难道这样做很挣钱?你就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 “不挣钱。”盛芳华摇了摇头:“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怎么好意思要开口要多的钱,每次都只不过是几文钱或者是几个鸡蛋罢了,有时候遇着没钱的,我还得倒贴呢。唉,这世道,赚大钱的人少,我偏偏又没那个命。” “几文钱?”褚昭钺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几文钱你就这样不爱惜自己?” 盛芳华偏了下头,疑惑的看着褚昭钺:“怎么了?你为何这般生气?身子是我自己的,我自己有把握,撑不住自然不会再出去,你还是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吧,快些喝粥,过会凉了就跟难喝了。” 这人真是奇怪,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说出来的话也怪怪的。 “你……”褚昭钺有些绝望,面前这村姑真是太不知羞耻了,自己还只是委婉的从劝她爱惜身子入手,想好好点化于她,没想到她这般执迷不悟:“盛姑娘,即便你不爱惜你的身子,难得你就不该爱惜你的名声?” “名声?”盛芳华一愣,这人究竟在说什么?虽然说行医在这大周朝算不得什么上流之业,可也不低贱,她做铃医多年,村子里的人大都敬重她,这名声实在不差:“阿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褚昭钺看了她一眼,满脸无辜的小模样,看得他一怔,那话哽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8章 破窗将屋子外边的天光漏了进来,照在简陋的房间里,一点点金光跳跃,有几点正洒在褚昭钺的脸色,犹如浮动的金粉,似那庙里的木雕泥偶上的颜色。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沉默着不开口说话。 盛芳华是个直爽性子人,哪能让他说半句留半句,大步跨了过去,站在床边道:“有话快说,说话吞吞吐吐的,连个小女人都不如,还算个男人么?” 褚昭钺猛的抬头,眼睛直视着盛芳华:“盛姑娘,这可是你要我说的,若有得罪之处,请千万不要见怪。” “想说什么就说,别这般墨迹。”盛芳华一只筷子戳了个馒头朝他手里塞:“若是没底气,先吃了这个馒头打点底儿。” “盛姑娘,这姑娘家最要紧的便是名声,你这般半夜三更还跟男人出去幽会,可曾想过自己已是声名狼藉?你豆蔻年华,何愁找不到好婆家,却要跟那些老光棍眉来眼去的?况且你方才还说你跟一些男人都有来往……” 盛芳华的手捏成了一个拳头,心中熊熊的升起了一股怒火。 她真想一拳头挥过去,将面前这男人的脸给打成肉酱大饼——这人实在是龌龊,竟然将她想成了那样的人!可是……盛芳华努力的将火气压了压,自己跟这样的人计较实在不值,打他别疼了自己的手。 “盛姑娘,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虽然在下说得实在了些,可你也该好好去想想,你就这样,抛下你的母亲妹妹,只顾自己在外边闲逛,这样委实不好,须知人最重要的便是要讲求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姐妹,你……”褚昭钺见着盛芳华的脸色不好看,却没有停下来,只顾喋喋不休的说了下去。 他素来是个面冷的,平常很少说多话,可今日褚昭钺却觉得,能遇到便是缘分,若是他能让面前这位姑娘迷途知返,也算是功/德无量。 “呵呵。”盛芳华冷笑两声:“不好意思,阿大,你弄错了,那个小姑娘不是我的妹妹,她母亲难产,派她寻了我去给她接生,你看到送我回来的那个男人,就是那小姑娘的父亲,因着母子平安,他为了感谢我,故此才特地去屠户家里割了一块肉做为谢仪,请问我为何不能拿?你可要记好了,我是一个大夫,荷月而归乃是家产便饭,当然,这种辛苦,你这样的富家公子,定然是不能明白的。” 看着褚昭钺张大嘴巴坐在那里,跟个傻子一样,盛芳华淡淡一笑,顺手操起托盘上放着的一块帕子扔了过去:“对了,你还没洗脸擦牙,自己来吧。” 褚昭钺愣愣的接过了帕子,看着盛芳华窈窕的身姿轻巧的穿门而去,心里满不是滋味。 原来她是去接生了? 她…… 他怎么就忘记了她会治病的事呢?若不是她将自己从山里捡回来救治,只怕自己还带着伤躺在草丛里,过得两日,肯定会伤势复发,不治而亡。 他误会了她。 忽然间,褚昭钺有几分发慌,自己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很生气,虽然方才见她容色淡淡,可自己把她推测成那种女子,哪个姑娘听了,都会不舒服的罢? 自己该给她去道个歉?褚昭钺脑中有如在天人大战,那通身的骄傲与知错能改的本心在不断的冲突。 “不过是个乡野村姑罢了,有什么好去道歉的?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堂堂一个国公府的长公子,还能向她低头认错?” “错了就是错了,你这般妄自揣测一个好姑娘,还想就这样带手过场?也不想想别人的感受?若是旁人想差了你,你又该如何反应?” 闭目思索良久,脑子隐隐发痛,褚昭钺最终拿定了注意,他必须给盛芳华道歉,错了便是错了,知错便要改。 盛大娘端着盆子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还未到褚昭钺门口,就听着屋子里边有很大的响动,她慌忙快步踏进了屋子,就见本该躺在床上的褚昭钺,已经滚落到了地上,黑色的一团拱起在床边,跟个小土包一样。 “哎呀呀,后生,你想下床怎么也不喊一声哇,我就在外头哩。”盛大娘赶紧把盆子放了下来,走到褚昭钺身边,弯腰下去,两只手抄到他的胳肢窝下边,褚昭钺借了她的力,总算是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大婶,芳华姑娘在哪里?” “她在外边忙着配药哩,你是不是哪里痛,要找她来瞧瞧?”盛大娘有些惊慌,昨日这后生被抬回院子的时候,身上有几处刀伤,自己看了都有些发晕,生怕他活不过来哪。 “我有要紧事情找她。”褚昭钺颤颤悠悠朝前边迈出了一步:“大婶,我自己去就行。” “这怎么行!”盛大娘赶紧推着他到床上坐着:“你稍等,我找芳华过来瞧瞧。”她抓起床上那块帕子放到了木盆里边:“后生,你先自己擦下脸,我这就去找芳华。” 握着帕子在手中,褚昭钺的心中一片暖,虽说国公府里有丫鬟婆子们伺候着他这些事情,可他却一点都没有现在觉得感动,虽然盛大娘并没有将帕子拧干净替他洗脸,可他依旧有一种被人关怀的感觉,久久不散。 没想到,在高门大户的国公府,曲廊回合,花红柳绿,却比不上这乡村角落土砖房更有亲切感。褚昭钺拿着帕子胡乱的擦了把脸,一只手拧着那块褪色了的帕子,心中有几分紧张,等会盛芳华进来,自己该怎么跟她说? “听说你找我?”盛芳华跨步进来:“可是哪里不舒服?” “盛姑娘,我……”褚昭钺的手将帕子捏出了几滴水,慢慢的渗透出帕子,落到了他的衣裳上:“我……”他迟迟艾艾两声,终于朗声说话:“是我不对,没有了解清楚就对你说那样的话,向你赔个不是。” 话一出口,褚昭钺就觉得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砰砰砰的越跳越快——她接不接受自己的道歉?他抬头望着盛芳华,有些紧张,鼻尖上有点点的汗珠子沁出来。 “还有别的事情没有?”盛芳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明眸如水:“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没有?” “我是特地想向你赔个不是的,没有别的事情。”褚昭钺很真诚的望着盛芳华:“请你原谅我罢,盛姑娘。” 瞧着他冰山似的脸孔此时忽然柔和了起来,就如冰面上来了一条裂缝,瞧上去再也不是那般寒气逼人,盛芳华微微一笑:“阿大,我并未将这事放在心里。” 褚昭钺又一次张大了嘴巴:“你……” “那时候我跟着京城回春堂的梁大夫学着行医,期间不少人都对我投以过怀疑的目光,我到别处去做铃医时,肆意揣测我身份的大有人在,故此你这般说我,我却是一点也不惊奇,毕竟我朝还没开放到女子可以跟男子一般随处走动,旁人有什么揣测,自然是正常的。” 她的话音柔软里带着一丝清冷,嘴角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笑意,仿佛什么东西被扭曲了原形,却又恰如其分的装进了一个盒子里头,从外头瞧着十分妥当,可里边的东西却早就变模样。 她的身上究竟负担了多少为难之事?褚昭钺望着那看似清冷的脸孔,心中忽然有些怜惜,像她这般的女子,即便是生在这乡村角落里,也该是有人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如何能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他喉间蠕动,艰难道:“你……若是不做这铃医,或许……” “旁人怎么看我,是他们的事情,我做不做铃医,却是我的选择。阿大,你用不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看着我,既然我都已经选择了这事情,我就定然会做下去,毕竟我自幼便有悬壶济世之心。”盛芳华朝褚昭钺笑了笑:“若你没有旁的事情,就请安心静养,我现儿正忙,便不陪你闲谈了。” 她转过身,一阵风般卷着走了,褚昭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敬佩,对于世人歧视的目光,她丝毫不纠结,而是淡然处之,这般胸怀,就连须眉都不如。 推开破窗往外看了过去,褚昭钺便看见了盛芳华。 杏花树下有一张木头方桌,上边摆着一堆瓶瓶罐罐,盛芳华站在桌子旁边,伸手在捏小丸子。她的手很灵巧,就在一搓一揉之间,一颗药丸已经做成,细如米粒大小,亏得褚昭钺目力好,这才看得清楚。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红扑扑有如枝头开放的杏花,还带着灿灿的金边,微风将她额前的头发吹起,两道弯弯的眉毛就如柔软的树叶一般,笼住了秋水般的明眸。她的眼睛虽然没有朝褚昭钺望过来,可褚昭钺只觉自己的心有些微痒,似乎有一只小手正不住的在撩拨着他,让他的心就如算盘上的珠子一般,不停的一上一下在乱动。 芳华,他口中喃喃念出了这两个字,有些醺然欲醉。 这可真是个好名字。 盛芳华……咦,褚昭钺怔了怔,好巧,她也姓盛? 章节目录 第9章 春日的上午,小小院落一片宁静,不知不觉的,杏花已经落了一地,粉白艳红交错飘零,被春风吹得翩跹起舞,而那站在方桌前的那个人,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双手在飞快的做着小小药丸。 褚昭钺也一动不动的靠着墙看着院子外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好像很惬意。 “盛姑娘,盛姑娘!”屋子外头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之声,慢慢的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褚昭钺一抬眼,就见好几个大嫂大娘涌进了盛家的小院。 “是不是大家家中的鸡有些不对劲?”盛芳华对她们的来意了若指掌,若是说家中有人生病,不可能这般凑巧全病倒了,肯定是那鸡瘟已经开始蔓延了。 “对对对,盛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几个大娘大婶不住的点着头:“我们正是为这事来找你的哪!” 盛芳华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扫到了一个篓子里,一只手拎着就往外边走,到了门口回头叮嘱了盛大娘一句:“阿娘,你继续照我教你的法子来捏丸子,要多做些,我觉得还会有不少人来讨药的。” “嗳嗳暧,你去你去,我在这里继续做。”盛大娘连连点头,这鸡可是庄户人的宝贝,要是控制不了鸡瘟,不少人家都会有损失哩。 “大婶,大婶!”褚昭钺费劲的才趴到了窗户上,冲着外头的盛大娘喊了两句。 盛大娘回头看了看他:“后生,你要做啥子哩?” “大婶,我想到外头坐着,老是在屋子里,有些闷。”褚昭钺眼睛盯着那一桌子的坛坛罐罐看,方才自己误会了盛芳华,总要想个什么法子弥补,帮她做事情,应该是再好也不过的了。 盛大娘同情的望了褚昭钺一眼,这后生都躺了大半天啦,想来骨头都要睡酥了哩,是该出来走走。她慌忙将手擦了擦,跑到屋子里头,将褚昭钺搀了出来。 “后生,你到这椅子上坐着,晒晒太阳,别乱动,仔细伤口。”盛大娘将褚昭钺安顿下来,开始抓着玉米粒蒜泥和醋开始调和了起来,盛芳华说的比例啥的她不大懂,只能依样画葫芦的捏了些丸子。 “大婶,我也来帮忙做。”褚昭钺吃力地将椅子朝桌子旁边移了些:“我闲着也是闲着。” “哎哎哎,后生,你的手还有伤呢。”盛大娘不放心的看着褚昭钺吊着的一只胳膊:“你可别乱动,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没事没事,大婶,盛姑娘这般辛苦,我为她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褚昭钺伸手拿了玉米粉末,抬头看着盛大娘:“大婶,你教我,该怎么做?” 这后生心肠可真好,盛大娘有些感动,咋就这么命不好,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呐?真真可惜。她同情的瞥了褚昭钺一眼:“你要真想学,我教你。” 盛大娘把自己从盛芳华那里听来的话,原封不动的教给了褚昭钺,褚昭钺聪明伶俐,听了两耳朵就知道该怎么做,原来是个简单事情,不复杂,别说是他,便是六七岁的孩子也能做。 “大婶,你去忙吧,这里就交给我了。”褚昭钺做了几颗,越发有了把握,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日头已经到了中天,眼见着是午饭时分了:“盛姑娘等会该回来了,肯定肚子饿着呢。” 盛大娘这才恍然惊觉到了饭时,赶紧歇了手:“后生,那就麻烦你了。” 盛芳华还没到家门,就见着了屋顶上冒出的袅袅白烟,空气中夹杂着一种好闻的香味,“是葱花煎鸡蛋!”盛芳华笑了起来,自家阿娘怎么就舍得摊鸡蛋吃了哩,平常她都舍不得,攒着鸡蛋拿到城里去卖,赚到的那些铜板都收了起来:“到时候给你做嫁妆。” 可是……她的那些嫁妆,每次在盛大娘看到可怜人之后,便长着翅膀从放钱的罐子里飞了出去,每次她去摇着罐子听动静时,总能听到那仅剩的几个铜板撞击着陶罐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娘,我回来了。”盛芳华一步踏进了院门,眼睛正好撞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盛姑娘,”褚昭钺想很自然的冲她微笑,可心里却似擂鼓般,嘴角一扯,笑得十分僵硬:“你回来了。” 盛芳华一愣,自己都站在这门口了,不是回来了还是怎么样?面前这阿大怎么这般模样?嘴角扯成那样,肯定是面部神经受损,还没恢复的缘故。她瞥眼看了看褚昭钺面前的那张桌子,那些小罐子排得整整齐齐,似乎有人整理过一般。 “盛姑娘,我做了一些你要的药。”褚昭钺见她的目光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指着那几排小罐子,有几分拘谨:“大婶告诉我该怎么做,你放心,我没做错。” 盛芳华点了点头:“嗯,做这药简单。” 给人用的药,一定要注意这药的分量,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药效,可这给鸡吃的就没有这般讲究了,否则她也不会放心让盛大娘来做。 她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了过去,褚昭钺的心跳得尤其快,他抓起一点玉米粉,再抓了些蒜泥,到醋里蘸了蘸,开始捏丸子。他不敢抬头看盛芳华,两只手指微微的颤抖着,那颗小药丸没有调得太好,捏到一起又散开,他再一捏,又散了。 盛芳华噗嗤一笑,伸手将他手指间那一堆东西拿了过来:“你还没蘸这边的明矾水呢,自然揉不起来。” “啊!”褚昭钺这才忽然想到自己还少了一道工序,有些懊恼,结结巴巴道:“那、那、那些我都蘸了的。” “真的吗?”盛芳华伸手将一个小罐子拿了起来,倒出两丸摊在掌心,凑到鼻子下边闻了闻,这才点头吁了一口气:“嗯,确实,是蘸了明矾水的。” “我记得的,方才、方才……”褚昭钺忽然又结巴了,他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怎么见着盛芳华,他就会蠢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昔日那个京城翩翩公子的潇洒气度,半分全无。 盛芳华嫣然一笑:“没事,你记住就好,做了这么久,胳膊有些酸痛了吧?你且歇着,不要再做了,该好好养伤才是。” “不痛。”褚昭钺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做起药丸来,他不再抬头看盛芳华,暗自吸了一口气,自己要做回昔日的自我,如何能换了个环境便能性情也发生了变化?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看她的脸。 盛芳华也没坚持,刚才接连去了五六户人家,委实也有些累,她将篓子放到一边,撩了下头发,走到厨房门外,弯腰拿着木勺舀了点水,冲洗了下手掌,直起身子来时便看到了那边褚昭钺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盛芳华有几分奇怪,这个在山里捡到的年轻人,目光怎么就这样怪怪的? “没事!”褚昭钺慌忙转过头去,继续开始做药丸。 她的衣裳有些短,一弯腰就露出了后边一小截洁白的后背,她是该给自己换件衣裳了,怎么能穿这样的衣裳出去呢?一想到别的男人也有可能这般看过她的肌肤,褚昭钺便觉得心里有几分燥热,抬头看看天,分明还是三月时分,可那日头却如此毒辣,晒得他额头上汗珠子滴滴的落了下来。 盛芳华瞅着褚昭钺那窘迫的样子,哈哈一笑,这个捡来的阿大可真有意思,看起来该是见过世面的大户人家子弟,有时候看着一副冷峻的样子,拒人千里之外,可偏偏有时候却羞涩得跟一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小后生一样。 她想起了褚昭钺今日早上跟她说过的话,那般一本正经,那般认真。虽然说他的话糙了些,理却不糙,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当然,只是他想错了而已。 抿了抿嘴唇,盛芳华走进了厨房:“阿娘,饭做好了?” 盛大娘担心的望着盛芳华,将菜起了锅:“怎么样?她们那些鸡能保住吗?” “哎,这鸡瘟说来就来,谁也没有料到。”盛芳华叹息了一声:“只能尽力而为了,好在我们村里养的鸡不多,损失不会有太大。” “死了一只鸡就是一笔钱哩。”盛大娘脸上有同情的神色:“唉,这下大家伙都要遭殃了。” 盛芳华沉默了下,可不是这样,她们家也养了十来只鸡,还不知道会不会染上呢,一般说来,鸡瘟若是发了,不做防治措施,一个地方的鸡都难逃此劫。她担忧的看了看院子里的几只鸡,正昂首挺胸的在闲庭信步,看起来很有精神。 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目前看来,暂且没事。 章节目录 第10章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朱红色的长廊隐没在烟树之间。 长廊上行走几个人,都带着一道金灿灿的边,晃晃的耀着人的眼睛。走在最中间的那位夫人,远远望着,仿若那天上的神仙落到了人家,衣裳华美,轻绸软罗,簪环闪亮,及至近前,有香风阵阵,扑鼻而至。 “怎么样?可有了动静?”那夫人瞥了一眼凑到自己面前的婆子,压低了声音。 “没有。”婆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来:“二夫人现儿正伤心欲绝,听说都哭了好几回,只是被老太君给压住了,只说没事的时候哭甚,没由得给咱们府里带了晦气来。” “唉,也怨不得她,任凭是谁,好端端的,儿子忽然便不见了,想着这事难道不糟心?”那夫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走罢,跟我去瞧瞧二夫人罢。” “是。”婆子收敛了那副脸色,朝那夫人弯腰道:“夫人真是宅心仁厚,妯娌之间这般和睦,在这京城里也是少见的呢。” 那夫人弯了弯嘴角,没有说多话,只是款款朝前边走了过去,长长的群裾拖曳,就如春水一般,一波一波的朝前边涌了过去,淡绿色的披帛擦着橙黄色的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恍若金光点点。 晴芳苑的大门只开了一半,两个小丫头子正在斗草,两人低着头看着对方手中握着的草梗,细细的数着对方采来的草叶品种:“咦,你这两种是一样的,不能混做一种。” 被发现作弊的小丫头子脸一红:“我瞧着叶片有些不一样。” “分明是你掐了一些。” 两人说说笑笑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都抬起头来,见着那穿着橙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慌忙扔掉手中的草叶,低头行礼:“三夫人安好。” “你们家夫人呢?可在院中?”褚三夫人放柔软了声音,双眉微微皱起,似有担心之意:“我听闻她现在有些精神不佳,特地过来安慰一二。” “三夫人,我们家夫人正伤心呢,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快请进罢。”两个小丫头子慌忙将那扇门推开,让着褚三夫人款款走了进来,两人瞧着她的背影,感叹的相互点了点头:“唉,三夫人真真儿细心体贴,怨不得老太君更喜欢她些呢,事事都做得周到细致,为人谦和,这一大家子,都没有人能挑出她半个不字来。” “可不是,若是我家夫人有她一半圆滑,日子也就会过得更好些哪。”一个小丫头子没精打采的将一扇门拢上,掂量了下手里的那个小小银角子:“唉,瞧着三房那边丫鬟们赚的打赏可真是眼热,咱们却没那种福气了。” 褚三夫人走到内院,门口站着个打门帘子的丫鬟,见着那群人走近,慌忙掀起帘子朝里边通传了一声:“夫人,三夫人过来了。” 一只手撑着额头,无精打采坐在那里的褚二夫人,听到这句清清脆脆的声音,慌忙坐正了身子,拿出帕子钦了钦眼睛,努力将下垂的嘴角拉直了些,可那种忧戚之色却依旧还是能被一眼识破。 “二嫂。”褚三夫人跨步走了进来,急急忙忙奔到了褚二夫人面前,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手:“阿钺……有消息了否?” 褚二夫人本来已经将心情收拾了下,可是听到这句话,眼圈子又忍不住红了一圈:“弟妹……还未曾有消息。” “唉!”褚三夫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慌忙摆出一副安慰的神情来:“二嫂,你莫要着急,不是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么?指不定阿钺是在路上遇到了朋友,一起去游山玩水了。要知道这般年纪的孩子,可不就喜欢青春作伴不辜负韶光么?” 褚二夫人抬头看了褚三夫人一眼,眼中含着泪:“弟妹,我也想这般想,可是见不到阿钺,我这心却总是悬着,好半日落不了地,只盼他能马上就回国公府便好,也让我与他父亲放个心。” “二嫂,不打紧的,阿钺今年都十九了,早过了要攥着你的裙角走路的年纪,我瞧他素日里做事情也妥当,断断然不会有别的事情。”褚三夫人在褚二夫人身边坐下,攥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劝慰着:“以前阿钺也独自出去过,过了几日便自己回来了,这次不过是多出去了几日而已,你又何必这般挂怀,孩子长大了,总会要离开我们做自己的事情去,咱们坐在府中胡思乱想,还不知道他们又在何处玩得正开心呢。” 褚二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梨花端了茶盏过来,顺着褚三夫人的话朝下边说:“哎呀呀,三夫人这话说得可真是理儿,大公子说不定真是遇到了好友,来不及派人回来送信,就一道去游玩了,夫人,你便放宽心罢。” 她将茶递给了褚三夫人,垂手退到了褚二夫人身后,望着自家主子红红的眼圈儿,心里头全是担忧。 褚昭钺已有五日没有回府,褚二夫人开始还并未在意,素日里褚昭钺也曾有过出府一两日未归的事情,只是都打发了长随回来报信,她心中以为恐是事发突然,来不及让人回来说清行踪,故此也还没放在心上。 可是到了第三日上头,还不见褚昭钺的影子,褚二夫人便着急了起来,有些坐立不安,打发了人四处去寻,可却是音信全无。今日她去给褚老太君请安,正逢打发去外头寻人的下人回来,只说到处都没有找到大公子,夫人听了心中着急,当即便弹了几颗眼泪珠子。 没想到老太君却不乐意了,板着脸将褚二夫人训斥了一顿:“我这不还好好的?你怎么就当着我的面流泪?莫非是看我不顺眼,想要我早些去了么?” 褚二夫人被褚老太君一训斥,登时不敢再造次,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硬生生的将那眼泪珠子逼了回去。褚老太君见着媳妇听话,这才放缓了脸色,随意安抚了几句:“着急什么?阿钺又不是个孩子,他做事自然有分寸,你只管将心放回肚子里头去,等着他回来罢。” 这祖母的可以将心放宽,做母亲的如何能放宽?褚二夫人含着一泡眼泪回了晴芳苑,进了自己内室门,便是泪流如涌,看得贴身丫鬟婆子们都有些心酸,大家纷纷劝慰让她放宽些心,可褚二夫人哪里听得进去,哭得越发大声,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恰逢褚三夫人过来,这才将局势控制了些。 “唉……”褚二夫人无精打采的端起茶盏,眼睛从那水雾蒸蒸的茶汤上飘了过去,声音有几分沙哑:“弟妹,但愿如此便好。” “二嫂,不如让人去找个算卦的,测个字儿,看看阿钺的方位,或者是占卜一下,看看吉凶?”褚三夫人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脸上有着浅浅的笑意:“只听说南大街口子上有个算卦的诸葛先生,十分神准。” 褚二夫人愣愣的一点头:“弟妹说的是,我这心中一急,缺将这事儿给忘记了。梨花,你快些打发个人去南大街诸葛先生那边去问个方向,要他们莫再乱找,按着诸葛先生说的方位去找细细的寻过来。” “是。”梨花答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到了院子门口正巧撞见了两位小姐,一个身材高挑,圆圆脸盘,看着十分和气,身上一件浅蓝衣裳,鬓边簪着八宝滴露簪子,一对月白珍珠耳珰,淡雅宜人。她身边走着的那个,一个的春衫却是艳红,犹如一团火般,身量有些不足,双肩若削,可走起路来却是风风火火,跟她那纤细窈窕的身子全然不配。 “二小姐,三小姐。”梨花行了个礼儿:“夫人正在里边,三夫人也在。” “哼,她来作甚?”褚昭莹翻了个白眼:“脸上一脸笑,心里头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 “三妹,”褚昭涵拉了拉她:“女孩子家家,别这般牙尖齿利,不好。” “二姐,你就跟咱们母亲一样,实在太软了些,任凭着旁人欺负上门也不敢出声。”褚昭莹愤愤道:“别看着这大院子里一派和气,可谁不知道里头定然有些弯弯道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呢。你以为咱们那三婶娘是个好心的?脸上越是堆着笑容的那些人,心里头还不知道在算计谁呢。” 褚昭涵大惊失色,攥紧了褚昭莹的手心:“三妹,快些莫要胡说,咱们国公府可是仁义之家,哪里来的这么多名堂?那都是旁的府第里,孝悌之义没有学好,才会弄出兄弟阋墙这样的事情来,咱们府里怎么会有?三婶娘和和气气的一个人,如何就被你说得那般不堪?你不要被有些喜欢乱嚼舌头根子的人引着走偏了,快些收收心。” “二姐……”褚昭莹刚刚要说话,就见褚三夫人从内院走了出来,即刻住了嘴,眼睛瞄着不远处一株兰草,将心中那暗暗涌动的火气压了下来,这才转了头,笑着向褚三夫人见礼:“三婶娘可真是热心人,我们姐妹俩真得好好感谢三婶娘这般费心。” 褚三夫人笑得如沐春风:“昭莹你这般客气作甚,咱们可是一家人,你这样说,那便是见外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屋子外边阳光灿烂,天窗上有一线阳光漏了下来,正照在褚二夫人的脸上,温暖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有些透明的苍白,就如那细致的白瓷一般,胎底上多了一分白,只是那白瓷隐约透着点微粉,而现在褚二夫人的脸上却带着点黄。 门帘儿一动,上头绣着的牡丹花也跟着动了起来,绿色的叶片顷刻间将一朵粉色的牡丹花盖住了一半,花朵旁边的蝴蝶蜜蜂也不见了踪影,被那打门帘子的丫鬟攥着,嗡嗡嗡的只是飞不出来。 “母亲。”褚昭涵与褚昭莹两人齐步走到了褚二夫人身边,每人拉住褚二夫人一只手:“母亲又在胡思乱想了。” “母亲怎么是胡思乱想?”褚二夫人望了望站在两旁的女儿,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悲戚:“我昨晚做梦看到了你们兄长,他全身是血的站在那里看着我,神色惊怖,看得我心中异常难受,登时便姓转过来。唉……他这么多日没得消息,我只恐他是出了什么事,半夜里头托梦于我……”说到此处,褚二夫人已经是涕泪如雨,哽咽得没办法再说下去。 褚昭莹有几分心急,扑到了褚二夫人身上:“母亲,你快莫要这般想,哥哥哪里会有什么事儿呢,你千万别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褚二夫人双眼无神,枯涩得就像一片秋日的落叶。 “母亲,你快别心慌,大哥肯定没事,刚刚听梨花说,去找个人测字卜吉凶,定然会得个准信儿呢。”褚昭涵轻言细语的安慰着褚二夫人:“府中的人都在尽力寻找大哥,说不定明日便找到了。” “府中的人?”褚昭莹轻轻哼了一声:“若是靠着他们,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 “莹儿,别乱说,还会有谁怨不得你大哥好不成?”褚二夫人慌忙捏紧了她的手:“咱们不要凡事便往牛角尖里头钻。” 褚昭莹看了褚二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跟自己母亲说这些话,她总是不爱听,也不愿意相信,只怕是昔日在外祖家中做闺女时,家中一团和气,没有那利害冲突,总是想着只要是一家人,便是相亲相爱,哪有什么利害冲突,即便是有些小打小闹,也不过是带手就能过场的事。 褚二夫人出身并不高贵,乃是国子监五经博士吴承业的女儿,闺名唤作吴蕙莘。 昔时褚二老爷在国子监里念书,正是吴承业授课,期间跟着同学去给老师拜节时,遇到了吴家小姐。也是姻缘前定,褚二老爷只见了吴小姐一面,便对她格外倾心,不顾一切要娶她为妻。 那时候褚老太君上头还有个婆婆,尽管褚老太君百般不愿意,可禁不住她那婆婆心痛孙子,见褚二老爷因着家里不答允他的亲事,身子日益消瘦,心里难受,最后干脆做了主,让褚二老爷娶了吴小姐。 就这样,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褚老太君心里一万个不满意,自己的儿媳妇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家出身,五经博士,不过是从八品而已,几乎不入流,吴小姐如何配得上国公府这般门第! 褚二夫人在家做闺女的时候,家中只有一个兄长,兄妹关系十分好,亲密无间,父母对于两人也是平等相待,并无更宠男子看轻女儿家一些,故此吴小姐习惯了家里这种一团和气,只觉得旁人家跟自己娘家都是一般无二,等及嫁入褚国公府,见着周围的人都是一副笑脸,热情得很,心中自是欢喜,京中都说褚国公府和睦无间,果然如是。 当然,国公府也有一个人让褚二夫人觉得有些不对付,那便是她的婆婆褚老太君。 昔时老祖宗在,褚老太君还不敢太显露出对媳妇的不满,等及老祖宗过世,褚老太君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是到了自己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的时候,于是对于褚二夫人,自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褚二夫人心中自然知道原委,可又能耐几何?只能小心侍奉着婆婆,只愿她不要过于计较才好。 褚老太君表面上对这儿媳妇还是客客气气,只是暗地里却总喜欢给她添堵,比方说给褚二老爷房里塞人:“老二到现在还只一个阿钺,这可怎么成?这事儿本来不该我做,你要主动挑几个合适的人出来伺候着老二,好让咱们褚国公府人丁兴旺,可我心里思量着,你出身小户人家,也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那我就越俎代庖给你将这事给办了,你千万别要在心里恼了我。”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温情,可那几句话说得褚二夫人无言以对,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的低头,领了那两个打扮得跟花朵儿似的丫头回去。 好在褚二老爷并未违背当日许下的诺言,那两个丫头,他一个也没有收用,只是将他们留着做了前院的粗使丫头,就连后院的门没有跨进过一步。 为了这件事,褚二夫人心中对褚老太君颇有怨怼,只是却不敢出声,回到娘家诉苦,她母亲劝慰她道:“这大户人家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你婆婆这样做,京城里绝不会有人说她做错了什么,只会讥讽你不懂规矩,连通房丫头都不给女婿放一个呢。既然女婿没那份心思,你也可以不用再想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家和万事兴,怎么着也该欢欢喜喜的过日子呢。” 褚二夫人的娘家全靠着褚国公府才开始有了起色,她父亲由五经博士擢升成了正六品的司业,现在眼睛正盯着那祭酒的位置不放,哪里敢来得罪褚老太君,女儿吃点亏也没有什么大事,再说男人这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更何况女婿没有收用,这又有什么好堵心的呢。 吴司业在褚二夫人回府的时候,特地还谆谆叮嘱:“蕙莘,你须明白,吃亏是福,你越是吃亏,越是在给自己攒福气,更何况那褚国公府,钟鸣鼎食簪缨世家,都是明白人,哪里还会有婆婆故意来压着媳妇的,你这可是年纪越长,越不懂这世事了?凡事都要往好里头想,我素日都是这般教你的,如何进了褚国公府才几年,就变了思想?定然是被一些小家子的奴婢们给带着上了歪路,我吴承业的女儿,可不是这样拎不清的。” 父母都好好的将褚二夫人说道了一番,褚二夫人自己仔细想想,觉得他们说得颇有道理,自己本不该这般与婆婆去置气,只能按着孝道,好好侍奉着她才是。 这样日积月累的下来,褚二夫人对于褚老太君的偏心,竟然视若不见,总觉得无论婆婆做了些什么,都是应该的,对于婆婆的挑剔,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要去想得太多,忍气吞声的也就过了。 褚二夫人有三个孩子,老大褚昭钺乃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另外还有两个女儿,在小姐里分别排在第二和第三。其中褚昭涵跟褚二夫人的性子特别像,十分软糯胆小,每逢遇上了什么事情,便慌忙躲到一旁,不敢出声,而老三褚昭莹,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格外泼辣,嘴巴跟刀子一般,有时候说出的话直直扎到人的心窝子里去,褚二夫人劝过她许多回,做女儿要有做女儿的样子,要温柔敦厚,只是收效甚微。 “母亲,这测字之说,也未必见得准,还真的跟着他测出来的方位,不去寻别的地方不成?我瞧着不如多派几个人,细细寻访大哥的下落,到京城之外各处去找,或者是悬赏求得线索,这样更周全。”褚昭莹依偎着坐在褚二夫人身边,细声细气道:“父亲母亲做了这么多善事,定然会有福报,菩萨才不会看到母亲伤心难过呢,大哥会没事的。”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母亲也是这般想的。” 母女三人坐在一处说了些宽心话儿,虽然心里头没底,可还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说着说着,这心里头的忧愁也真散了几分,褚二夫人的眼泪也渐渐的收住了。 “夫人,夫人。” 门帘一掀,派出去占卜的刘婆子走了进来:“夫人,方才去南大街那边找了诸葛先生,诸葛先生测了一卦……”望着褚二夫人那焦急的脸,她有些犹豫,好半日才迟迟艾艾说道:“他说可往西北去寻寻看。” 想了好一阵子,刘婆子才决定将诸葛先生说的凶卦隐瞒下来,将声音压低了些:“夫人,我从诸葛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盛家的婆子。” “什么?”褚二夫人吃了一惊:“你有没有问问,他们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也要去诸葛先生那里问卦?” “那婆子见着我,就赶着往一边躲闪,似乎不敢见我,我也不去多事了,免得万一人家府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这边却凑了过去。”刘婆子尴尬的笑了笑:“夫人,有什么事儿以后总能知道的,何必这般赶着上去呢。”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咱们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是一团糟,哪有心思去管别人家的事。” 章节目录 第12章 清晨的桃花村一片宁静,天空已经放白,淡淡的蓝色从那亮白的底子下渐渐的透了出来,与远处青翠的山峦交叠在一处,瞧着就如翡翠里流出些油白的光影来一般。 院子里已经有母鸡在走动,“咕咕咕”的叫着,呼唤着才破壳了几日的小鸡仔,刚刚躲过了那场鸡瘟,剩下为数不多的鸡看上去精神奕奕,昂首挺胸的走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之下,不时的扭着脖子看向屋檐下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屋檐下的那人穿着一件葛布衣裳,一双布鞋,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挂着两只箢箕,看样子是准备要出去干活了。 “阿大,还吃个馒头。”盛大娘追了出来,塞了个馒头在褚昭钺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 褚昭钺犹豫了下,把馒头推了回去:“大婶,你自己吃吧,我吃饱了。” 今日盛大娘蒸了九个馒头,他吃了三个,虽然肚子里还空着一个角,可他却不好意思再吃,明摆着是每人吃三个,他怎么还能再吃? 盛芳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阿大,再吃一个。” “不,不用了,我吃饱了。”褚昭钺慌忙站起身来,抓起锄头箢箕就朝外边走。 他在盛家已经住了一个来月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日,可在盛家母女的照顾下,他恢复得十分之快,才二十多日便扛着锄头开始出去干活了。 人要知恩图报,褚昭钺在盛家吃住了这么久,心里头想着总该要为她们母女俩做点什么事才好。虽然褚国公府有金山银山,可他这阵子还不能回府去,没办法搬一点点角过来给盛家改善下生活,想来想去,也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来干活了。 最开始几日,褚昭钺还只是给盛芳华打打下手,早些天鸡瘟发作,盛芳华每日里忙得跟陀螺一般团团乱转,褚昭钺帮着捏药丸,在盛芳华出去的时候,替盛大娘扫扫院子,做些简单的活计。 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出身,第一日扫地时,十分不成样子,盛大娘看着他扫地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经过指点以后,褚昭钺扫地终于有板有眼,瞧着像个做事的人了。 扫了几日地,褚昭钺觉得自己身子好了许多,该给她们娘儿俩去做些体力活了,想来想去,褚昭钺决定给盛家去开出一块地来。 盛家母女两人没有田地,只有一小块菜地,她们吃的粮食,有时是盛芳华给乡里乡亲看病以后,人家拿了一小袋子米当作诊金,有时候可还都得自己进城花钱去买。盛大娘与盛芳华两人都大手大脚,而且对吃的东西还颇为讲究,这般下来,保证了嘴巴,可穿的衣裳就十分不讲究了,更别提有闲钱去置地。 现在自己可是这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褚昭钺心里头想着,该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一想着能给盛家母女弄出一块田地来,褚昭钺便满是劲头,越想越美。 不声不响的开出一块田地来,盛姑娘定然会赞他能干,褚昭钺探头朝厨房里头看了过去,盛芳华正坐在桌子边上,慢条斯理的吃着馒头,一只手拿着筷子夹了咸菜朝稀饭里蘸了蘸,仿佛她正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真是奇怪,虽然是个农家丫头,可她全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一点也不会比那些大家闺秀要差,甚至还要比她们更显得迷人。 盛大娘笑着把馒头塞到了褚昭钺手里:“你做田里活计,不吃饱可没力气。” 褚昭钺略略窘迫,再瞥了厨房一眼,盛芳华已经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翘,脸上莹莹有光,瞬间那略显灰暗的厨房光亮了不少:“阿大,我娘没说错,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你拿着吧,现在不饿,做阵子事情就饿了。” 她这般一说,褚昭钺也不再推托,接了馒头在手就朝院子外边走了出去。 盛大娘很满意的瞅着褚昭钺的背影,连连点头:“阿大可真勤快。” 这一个月里头,褚昭钺的称呼,已经成功的从“后生”变成了“阿大”,盛大娘开始喊着觉得有些不习惯,后来竟然也喊顺溜了嘴。 “只可惜他都不知道咱们到底需要什么。”盛芳华夹了些咸菜送了一口稀粥:“听虎子说,他好像准备开块地出来,这村里头,好做水田的,早就给人开得差不多了,况且要把荒地整成良田,靠他一个人开,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开出来,哪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哎,阿大不是庄稼人,又怎么知道?”盛大娘瞅了一眼女儿:“你咋就不让我去劝阻他干活呢?” “阿娘,他现在正劲头十足,咱们也没必要去阻止他,等他发现做不成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难而退。”盛芳华掰了点馒头填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咀嚼着:“高门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公子哥儿,也该劳动劳动,知道这世事艰辛,再说他身体康复也需要干活来配合,就让他去做罢,咱们不用管了。” “万一……”盛大娘有些犹豫:“万一开出了地,那咋整?” “开出来?”盛芳华的筷子停到了半空里:“真开出地来,咱们就租给别人去种,或者卖掉,多多少少也是银子。” 盛大娘身子不好,盛芳华前世里没做过农活,不是种地的料子,曾经有人建议她们买块地种,她们娘儿俩都一致摇头,这么十几年下来,除了将小破屋上的稻草换成了瓦片,她们的状况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褚昭钺想给她们开块地?盛芳华抿嘴笑了笑,低下头去。 她倒想看看阿大的本事,要是真的开出地来了,那她还得对他刮目相看。瞧着一副冰山脸的富家公子,竟然还能自己动手整出一块地来,也算他不容易。 褚昭钺扛着锄头出了门,才走出几脚,就看到那边有个小小的身影朝盛家跑了过来,等及到了十步之外,见着那圆头圆脑,便看清那是村口的虎子。 “阿大哥,这么早就出门了?”虎子一只胳膊里挎着只篮子,里头放了些草药,上边还沾着晶莹的露珠:“我刚刚赶早去后山给盛姑娘割了些草药过来。” 青翠的叶子从篮子里伸了出来,上边还缀着些零星的花,瞧上去煞是娇艳,可褚昭钺瞧着却有些碍眼。这时候才吃过早饭,虎子就割了这么多草药,分明一大早的就上山去了,他、他、他……他好像对盛姑娘太上心了些罢?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丝丝的从最底部钻了出来,酸溜溜的升到了喉咙口,褚昭钺瞥了虎子一眼,默不作声,扛着锄头就往外边走,看得虎子有几分莫名其妙:“阿大哥,你好像有些对我不满意?” “没有。”褚昭钺弹了弹衣裳往前边走,心中暗自嘀咕,这虎子借口说要来跟着盛姑娘学医,但他瞧着就有些不对劲,昨天开荒回来,在路上听着村里的大婶大娘们议论,这虎子家中兄弟有五人,穷得捉襟见肘,指不定是想入赘到盛家,既可以解决他的吃饭问题,又能娶到一个好老婆,真是一举两得。 这算盘打得真响,褚昭钺心中微微带着些气,这虎子才十四岁,盛姑娘都十六了,年纪上头就不配,一点也不配! 虎子挎了篮子站在盛家门口,看着褚昭钺的背影,一头雾水:“这是啥子意思哩,阿大哥今天脸色很不好,我是哪里得罪他了?” 桃花山处处青翠,山风吹拂,横于小径的翠微苍苍,此刻已经是四月末时分,盛春繁花似锦的场景已经不见,唯有野蔷薇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绿叶里摇曳,圆圆看上去就如一副垂下的锦缎。 褚昭钺扛着锄头走到了山脚,那边有一个小坑,大约有几尺见方。褚昭钺跳了下去,脚踩了踩底下的泥土,咧嘴笑了起来,这便是他挖了三日的结果——开始村里还有人劝他说不要到这个地方挖,山脚下开出来也是旱地,引水过来不方便,只能种些玉米高粱,每年也没什么收益。 可是褚昭钺一点都不相信,这桃花山下有清泉,怎么就没有水?即算如那些村民们说的,只能整出一块旱地也不错,至少能让盛家母女有块种包谷的地,否则靠着盛芳华到外边做铃医挣些口粮,实在也太辛苦了。 “阿大!” 正在低头专心干活的褚昭钺抬起头来,有几个人影正在朝这边跑过来,跑在最前边的是村里王氏族长的孙子王二柱。 对于王二柱,褚昭钺实在没有好感,他每日都要到盛家来转悠两圈,有时盛芳华不跟他说话,他自己还要死皮赖脸的凑上来,好几次褚昭钺都有一种想将他拎起来扔出去的冲动,只是他现在只是寄居在盛家,实在没有越俎代庖替盛芳华做主的权力,只能将那冲动压了下来,静静的看着王二柱跟在盛芳华身后转。 “阿大!”见褚昭钺不答应,王二柱声色俱厉的又大喊了一句:“你怎么能随意在桃花村整地?” 难怪这两日去盛家都没见着褚昭钺,原本还以为他识趣自己避开了,没想到竟然是躲在这里偷偷的垦荒,想要整出田地来讨盛姑娘欢心! 一股火气直直的往脑门子上冲,王二柱恶狠狠的盯着褚昭钺,叉腰站在那里,就像一只茶壶。 章节目录 第13章 褚昭钺继续低头挖地,王二柱怒气冲冲的叫喊声对于他来说,好像跟没听见一样。 脚底的泥越来越多,褚昭钺几锄头就将黄泥扒拉到箢箕里边,一只手拎了一只箢箕,飞快的跳上了田埂,一抬头便见到了王二柱那挑衅的脸。 “让开。”褚昭钺说得很平静,脸色沉沉,寒气逼人。 王二柱带了四个人过来,站成一排,刚刚好把他围住,没有留一丝让他过去的余地。 “让开?”王二柱嘿嘿一笑:“你在这里开荒,有没有跟我祖父去说?就这样大喇喇的扛着锄头就过来?你到底懂不懂怎么做事的?” “本朝律令,民众有权开山为田,不超过十亩的,开荒以后只需到官府报备,每亩缴纳一百文钱,这山地便可以归为己有。”褚昭钺的声音风轻云淡:“王二柱,莫非你爷爷是京兆府尹,我开块荒地还要去向你爷爷说一声?” 王二柱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我祖父不是京兆府尹,可他是王氏族长,桃花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他管!” 桃花村没有设村长,只有春耕秋收或是需要收缴赋税的时节,才会有里正下来跟王老爷子商议如何,故此虽然村里的大小事宜,实际上都是王老爷子说了算——谁让桃花村里大多数人都姓王呢? “你祖父是王氏族长,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姓王。”褚昭钺一手拎了一只箢箕,觉得有些沉,朝王二柱瞪了一眼:“你让开。” “你!”王二柱的脸红得跟新娘子的盖头一样,结巴了好半天,嘴里才蹦出一个字:“打!” 他今日来找褚昭钺的茬,不敢一个人过来,喊了几个同族的兄弟过来壮胆。那几个人听着说是找盛家收治的那个病人,都连声答应下来——这般年纪的年轻后生,血气方刚,每日里力气多得发胀,总要找个地方来消磨些。 王二柱喜欢盛芳华,在桃花村已经不是一个秘密,听说有人要来挖兄弟墙角,几个闲得没事做的摩拳擦掌的跟着过来了:“敢来打盛姑娘主意,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着王二柱喊了一声“打”,围住褚昭钺的几个人马上就动了手,袖子一捋就朝褚昭钺扑了过去:“好意来跟你说明,还敢跟二柱子犟嘴,不打服你就不知道桃花村到底哪个姓氏大!” 本来以为几个人揍一个,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这事情偏偏不如人算,几个人才扑了过去,脑袋便撞到了一处,登时“哎哟哎哟”的大喊了起来:“石头你怎么打我呢?” “分明是你撞了我,还说我打你!” “咱们不该打阿大的吗,怎么你拳头打到我脸上了?” 几个人撞在一起,跌倒在了地上,还有一个滚落到了褚昭钺挖的坑里头,后背被石头硌到,摸着屁股直叫唤。而他们要打的那个人,一手拎着一只箢箕,气定神闲的站在三步之外,笑眯眯的望着他们滚到一团。 “他在那里!”几个人变了脸色,看着褚昭钺,惊疑不定。 分明刚刚还被他们围住,怎么转眼间就在圈子外边三步之远?众人看了看褚昭钺,他如同青松般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两箢箕黄泥,脚边的地上干干净净,没有落下一丝泥土。 “还真看不出你小子竟然这样灵活,跟条泥鳅一样!”几个人的好斗心理被褚昭钺挑了起来,恨恨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捏起拳头冲褚昭钺冲了过去。 褚昭钺不慌不忙,双脚点地,轻飘飘的又滑开了几步,那四五个人奔到面前又扑了个空,王二柱没有收住脚,一头扑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阿大,你给我站着,不许跑!”王二柱撑着地,身子一节节的竖了起来,一只手抹了把脸,气哼哼的望着潇潇洒洒站在不远处的褚昭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绝没有弄错方向,他刚刚分明就站在那里,怎么忽然就到了左边去了? 褚昭钺笑着看了一眼王二柱:“王二柱,你脸上擦破皮了。” “真的?”王二柱摊开手掌一看,就见黄色的泥沙上隐隐有些红色的痕迹,大惊失色,嗷嗷的叫了起来:“你、你、你竟然让我破了相!” 虽然长在小山村,可王二柱却依旧自视甚高,他生得白净,祖父王志高见他生得不像个庄稼人,舍了点本钱送他去念了私塾,去年上头竟考取了秀才,这在桃花村,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小山村里的人,哪里见过大人物?一个秀才就足足让他们侧目了,只说王二柱是那文曲星下凡,了不得的。王二柱虽然明白,这次中了秀才,该是那评卷的老师还没睡醒才点了他,可不管怎么说,心中还是得意,只觉得就是桃花村里的头号英俊后生,每次他走在路上时,都能看到那些村姑们投过来爱慕的目光,王二柱对于自己的容貌相当有自信,像他这样英俊的男人,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走到哪里都会发光,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脸上留下一丝瑕疵? “你再不去找些药膏涂上,只怕会留疤。”褚昭钺看着王二柱的眉毛渐渐竖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好心的建议着:“越晚就越难治了。” 王二柱即刻便想起了盛芳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嗷嗷的叫着朝村子里冲了过去,他带过来的那几个,见着王二柱撤了,看了看褚昭钺,都有些害怕,一个个朝后边挪了几步:“你当心点,莫要胡作非为!” 褚昭钺没有理睬他们,拎着黄土就往山路走,他还得赶着干活呐,怎么有闲工夫来理会他们?等他拎着箢箕回来的时候,那几个后生早就没了身影。 唉,自己还是没有康复,方才挪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凝滞,不比以前那般灵活了,褚昭钺踢了踢腿,有些隐隐的抽痛。 也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得彻底?他扶着锄头站在坑边,心里有些惆怅。想当年他可是身手矫健,功夫了得,没想到这次遭人暗算,养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恢复过来。 这一个多月里,他躲在桃花村过了些清净日子,可光这么躲着也不成,怎么也要出去打探下外边的动静,他一个多月没回褚国公府,也不知道现在那边怎么样了?总该想个法子跟外边联系一下才行。 眼睛转了转,褚昭钺心里有了个主意。 玉玦,他不是有一块玉玦在盛芳华手上吗?只要那玉玦被认识的人见到了,自然会循着线索找过来的。 只是现在要动动脑筋,看怎么样才能让盛芳华将玉玦心甘情愿的拿出来才行。褚昭钺的下巴抵着锄头竿子,盯住了脚边的一株野草,山风吹得它不住的东摇西晃的,似乎没个稳定下来的意思。 这位盛姑娘,什么都好,只是有点财迷。 褚昭钺想到了被她收治的第一日,她向自己索要护理银子的事来——那时候的她可真是黑心,价码开得高高的。 既然她是财迷,那就该用财迷的法子来对付他,褚昭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盛芳华站在桌子旁边,拿着草药正在教虎子认:“虎子,这是半边莲,你看它这花朵长得只有一半,故此有这名字,它最大的功效乃是利尿消肿清热解毒,能治大腹水肿、面足浮肿、痈肿疔疮、蛇虫咬伤等等,可是宝贝。” “是吗?”虎子眼睛一亮:“经常在山里看到它,没想到还是个宝贝疙瘩。” “这半边莲晒干出来就是这样了。”盛芳华从药篓子里拿出一棵干枯的半边莲来:“你可千万莫要弄混了,晒干以后的草药有不少看上去是一样的,现在我来教你如何识别这晒干了的半边莲,首先你得看它的这枝条……” 话刚刚说到此处,就听着外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王二柱惊恐的喊叫:“盛姑娘,盛姑娘,你快救救我!” “是王家的二柱!”虎子惊讶的抬起头来:“咋就叫得这样惨咧?” 王二柱捂着脸冲了进来:“盛姑娘,快帮我看看脸!” “你的脸怎么了?”盛芳华疑惑的瞅了王二柱一眼:“你把手拿开,让我瞧瞧!” “不不不,我的脸……这时候不好看。”王二柱着急得快要哭出声来,他要展示给盛姑娘最好的一面,现在他破相了,如何能把自己惨不忍睹的一张脸送过去让她瞧? “你不让我看,我怎么能知道你伤成什么样子?”盛芳华看着王二柱那模样便有些忍俊不禁:“你到底是来找我看病的还是向我来发牢骚的?” “呜呜……”王二柱从指缝里见到虎子也站在桌子旁边,犹犹豫豫喊了一句:“虎子,你先给我来瞧瞧。” 虎子走到王二柱面前,伸手将他一只手掰开:“怎么跟姑娘家一样,害羞啥子呢?”他瞅了王二柱一眼,就见着一张灰扑扑的脸:“你这是摔倒哪里了?又有泥巴又有灰,走路咋这样不小心?” “你先别问这个,你先给我瞧瞧哪里破皮了?”王二柱都快哭了出来:“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这张脸哇!” “没啥啊,不过是擦破点皮。”虎子将他另外一只手也扯了下来,端详了下:“洗个脸搽点药,过几日就好了。” “盛姑娘,阿大打我!”王二柱听着说没事,放下心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这才转过身来向盛芳华告状:“你可得帮我主持公道!” “阿大打你?咋回事呢?”盛芳华吃了一惊,阿大在她家住了好些天了,虽然每日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却也不是个凶悍的,怎么忽然会出手伤人了呢? 章节目录 第14章 “盛姑娘,我是听了有人去跟我祖父说阿大在开荒的事情。”王二柱坐在长凳上,心里美滋滋的,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很值——盛芳华拿了帕子正细心的给他清理着脸上的泥巴,一只手拿了一盒膏药,看起来是要亲自给他搽上了。 她身上传来好闻的香味,王二柱的脑子整个儿成了泥浆,乱成了一团,咧着嘴傻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嗯?为什么要跟你祖父去说这事呀?”盛芳华有些奇怪,这开荒不是挺正常的?谁家里有空闲的劳动力,那就去开荒呗,又没有谁拦着,怎么阿大才一动手,就有人跑去王族长家说三道四了? 一只眼睛眯着,看到盛芳华脸上淡淡的笑容,王二柱心中充满了一种幸福,桃花村里最俊俏的姑娘,现在正围着他转个不停哩。 “我也不知道哇,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好呗。”王二柱脑袋里晕乎乎的,信口开河:“你们家以前没有地,现在阿大想要给你们开块地,有些人就眼红了,私下里头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哩。” “原来是这样。”盛芳华将药膏瓶子塞到虎子手里:“给他搽药。” “盛姑娘……”好闻的香味一点点的远去了,王二柱有些心慌,怎么盛姑娘就把自己扔下来不管了呢?难道不该是她那纤纤玉手给自己抹上,让那冰凉的褐色药膏一点点渗入自己的肌肤? “虎子,你细心一点搽着,别弄痛了二柱。”盛芳华朝王二柱嫣然一笑,弯腰从地上捡起篮子:“我去后山那边瞧瞧,顺便采些草药过来。” 阿大打人?盛芳华有些不相信,就冲着王二柱这样的人,阿大会下手去打他?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张看起来冰冷的脸孔,阿大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有些无所谓,高傲清冷,如何会对区区一个王二柱下手呢? 挎着篮子匆匆忙忙的往后山走,路上却恰巧碰上了王二柱的祖父王志高。 王志高穿着一件竹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水烟筒,走起路来腰杆挺的笔直,还有些一摇一晃,从后边看着就像一只大肥鹅。 “芳华丫头!”王志高虽然年过六十,可眼神却很好,一眼便瞥见了从另外一条路走过来的盛芳华,很严肃的朝她喊了一句:“你过来,我正好有事情找你哩。” 自家孙子真是没什么用处,一天到晚的往盛家跑,王志高心中早就有气了,这盛家丫头生得好有什么用?虽说做铃医能挣几个钱,可架不住她跟她那个娘大手大脚,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是她嫁到自己家里来,不仅不能带些嫁妆,到时候还少不得要帮衬。 一想到这事情,王志高就觉得头疼,他早就瞅中了隔壁村里刘家的丫头了,还在想着啥时候让媒人上门去提亲呐,可孙子这天天儿的朝盛家跑,看得他心里一肚子火。 隔壁刘家跟自家,那才是门当户对!刘家老爷子也是那刘氏一族的族长,家里的田地比自己的还要多!刘家这一辈只得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听说那丫头挺受宠爱的,到时候出嫁少不得要带几亩地过来做嫁妆哩,想到这里,王志高心里就觉得美滋滋的,这才是上好的亲事,天作地合! 盛芳华笑微微的走到了王志高面前:“王大爷,有啥事?” 瞧盛芳华这气定神闲的模样,王志高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旁人见着他都会尊敬的喊一声“族长”,或者是“老爷子”,可盛芳华这称呼——王大爷,听得他有些憋屈,王大爷和老爷子,那可是天渊之别! “芳华丫头,你年纪也不了,”王志高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打算不跟小丫头计较,先来探探路:“你娘有没有想要给你找一个号婆家哇?” “找婆家?”盛芳华一挑眉:“我才十六,着急什么?” “十六不小了哇,这女人家总是要嫁人的,怎么还磨磨蹭蹭的?”王志高有些着急,他可不想做那恶爷爷,免得到时候孙子怨恨自己,必须先撮弄着让盛芳华嫁了人,让孙子死了这条心,再给他定下亲事,这样就能水到渠成了。 “怎么了,王大爷,莫非你还准备给我说亲?说说看,谁家的后生?”盛芳华一边朝前走,一边笑眯眯的问,抬头看到了那边提着箢箕走过来的褚昭钺。 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刺骨的寒气,盛芳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分明是四月末的时分了,如何会有这样冷的感觉?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哪里是吹面不寒啊,分明是冷冽冻人! “芳华丫头,你就莫要装傻了,天天在你们家呆着的那个,难道不中意?我已经问过他娘了,她娘很欢喜哩,说只要你家派媒人过去,她保准点头!”王志高说得兴致勃勃:“你娘就你一个闺女,肯定舍不得你远嫁了,虎子家里答应入赘,这样多好,你也不用离家,还有人愿意倒插门,延续你们家香火,一举两得啊!” 褚昭钺越走越近,脸上的寒霜愈发的重了。 他耳力好,虽然隔了一段距离,还是将王志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村里的传言果然是真的,那个虎子原来真是居心不良,竟然想着要入赘盛家!可这是他能肖想的事情吗?盛姑娘那些能干那样美貌,是他这小兔崽子能娶到的人吗? “王大爷,虎子只是我徒弟,你快莫要乱说了。”盛芳华悠悠闲闲道:“虎子比我还小两岁,人都没变全,怎么就说起成亲的事情来了?”见着褚昭钺已经走到了身边,盛芳华笑着将篮子里头一个水罐子提了出来:“阿大,渴了罢?喝口水。” 褚昭钺伸出手来接过罐子,心间忽然似有清泉流过,说不出的甜,只是脸上神色依旧是那般冷,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 “芳华丫头,你咋能这样说话呐!”王志高见着盛芳华完全不搭理自己,只顾跟着褚昭钺说话,心中有气,在桃花村,谁不巴结着他?偏偏这个外来户还不将他放在眼里! “王大爷,咋啦?”盛芳华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嫁人可是要我自己点头的,虎子不是我想嫁的人,我回绝了又怎么样?你就算跟我阿娘去说也没用,我早就同我阿娘说过了,以后嫁人是要我自己点头的,不用她操心。” “哎呀呀,芳华妹子,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跟着王志高过来的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劝说着盛芳华:“这婚姻大事哪有自己做主的?不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快些莫要胡思乱想了,既然老爷子愿意出面保媒,这自然是不错的一桩亲事,你就赶紧点头答应吧。” “点头答应?”盛芳华冷笑一声:“既然你们觉得虎子这样好,就赶紧把自家闺女嫁给他呗!下手要快啊,要不是会遗憾终身哪!” 几个人脸上都变了色,一个个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虎子?就冲他家穷成那样,自己也不会把闺女嫁给他哪。 “哼,芳华丫头,你可别不识抬举!说什么亲事自己做主呢,我得跟你娘去说说,今天只不过是碰到你顺便提一嘴罢了。”王志高有些狼狈,被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当众呛声,实在脸上无光。 “王大爷,你去跟我阿娘说说看,只管去说。”盛芳华有十分把握,她那便宜娘才不会管这件事情,早在好几年之前就已经跟她说清楚了,终身大事盛大娘只有参详一二的份,做主的是自己。 “我改日定然是要去说的,只不过现在还有件事情要与你说。”王志高很严肃的看了褚昭钺一眼,却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逼了回来,掉转脑袋望向盛芳华:“听说你收治的这个人正在造田?” 王志高本来想伸手指着褚昭钺,可被扑面而来的那寒气弄得不敢出手,只能胆怯的看他一眼,急急忙忙又转头:“芳华丫头,你怎么不让他来向我报备?” “王大爷,这开荒造田乃是朝廷鼓励的事情,难道不能做?”盛芳华对本朝的律令知道甚少,只不过开荒造田这事却也有耳闻,昔日她给里正老婆去看病的时候,就听他们说起过这事情,里正老婆当时眉飞色舞的说,要里正低价收些别人开过的田地,被里正啐了一脸直骂她没脑子:“谁开出来的荒地就是谁的,若是田好,谁会低价卖你?除非是那些不好的旱地,你会去种?” 听着里正这话,盛芳华这才明白原来在大周,是允许村民开荒造田的。现在见着王志高咄咄逼人,她也顾不上这事情是不是朝廷鼓励的,反正抛出来个理由堵住王志高的嘴再说。 “朝廷确实鼓励开荒造田,可这是荒地吗?”只要不看褚昭钺,王志高便很神气。他傲慢的伸手一指桃花山:“这里山青水秀,哪里是什么荒地?” 章节目录 第15章 桃花山青青翠翠的一片,宛如碧玉,期间有零星花朵点缀,摇曳多姿,瞧上去真不是什么荒山,盛芳华忽然有些无言以对。 她对朝廷律令并不清楚,可王志高说的似乎也没错,桃花山哪里能叫荒山? “都不来报备就擅自造田,这是跟朝廷律令相悖的,懂不懂?”王志高见盛芳华没了声音,心里舒畅了不少:“你还不给他去说说,要他快些停手,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王大爷,那我现在跟你报备一下,可否?”盛芳华笑了笑:“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现在跟你说一句也行吧?” “现在说?”王志高忽然就拽了起来,这小丫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是她说报备就能报备的?怎么着也得提上一壶好酒,带上百多个铜板到他家里去,他还得好好训斥她几句,让她明白村里究竟是谁说了算,这才给她添到备案里哪。 “阿大不是还没有开完地吗?我现在报备还不是一样?”盛芳华心中微微有气,看着王志高那得意的样子,顿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族长,可权力却是不小,桃花村和附近几个村子里的王家人,都归着他管,逢年过节的,王志高家里可是热闹得很,不少人都要提着礼物来拜码头——毕竟以后出了什么麻烦事,还得让王志高罩着呢。 王志高是被那些人喂饱了,觉得凡事都要收礼是正常的事情,可她就不爱惯着他:“王大爷,你的意思是,等阿大把地开出了再跟你来报备?” “芳华丫头,你是听不懂话还是咋的?”王志高冷笑了一声:“等阿大开完地,早该有衙役来找他了,这可是擅自造田,违法的!” “汝意如何?”褚昭钺冷冷开口:“要抓我见官?” 京兆府尹见了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倒霉的是王志高。 只不过他还不想让褚国公府知道自己的行踪,暂时不能声张,否则的话,他就是要强行将这姓王的家中田地全买过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 褚昭钺一开口,王志高就觉得天上掉下了冰碴子,冷得打了个哆嗦,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来:“这个你倒是放心,我这人心善,做事不会做绝。芳华丫头,你今日来我家报备一下也行,只是可别忘了要带的东西,手续要齐全,我才好给你写上备案,是不是?” 盛芳华不欲与他多说,点了点头:“行。” “盛姑娘,你怎么能答应他的要求?”褚昭钺愤愤不平,这分明就是敲诈,瞧着王志高转身离开的那得意神色,保准是没啥好事情。 “答应他也没什么呀。”盛芳华笑得甜甜:“阿大,我总不能让你吃亏不是?”她语重心长的伸手一拍褚昭钺的肩膀:“你放心,有我罩着你,没事的。” 褚昭钺心中一激灵,盛芳华这大大咧咧的举动,让他忽然间便局促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底回荡着,一直朝上边徐徐升起,喉咙里梗阻着一团什么东西,想吐出来却没有半分力气。 盛芳华全然没有体会到褚昭钺心中的暗流急涌,她笑眯眯的看着褚昭钺那没有半分表情的脸,朝他挥了挥手:“我先到山里去采些草药,等会喊你一道回家吃饭。” 一道回家吃饭?这几个字似乎带着些甜,慢慢的渗透进了褚昭钺的心,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盛芳华疾步朝后山走了过去,口中甘美芬芳。 这几个字实在玄妙,让褚昭钺莫名联想到了一幅男耕女织其乐融融的画面。 回家,盛家的小土砖房就是他们共同的家,每天早上他们两人荷锄出去,他种地,她采药,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与她携手一起回来……这样的生活,貌似也还不错,不用在国公府小心谨慎的过日子。 国公府的长公子,说出去这名头十分响,可期间究竟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外边挂着一张高傲的脸孔,不苟言笑,眼睛横过去,冷若冰霜,众人都说这褚国公府的大公子难以接近,可又有谁知道真正的那个自我?真正的那个褚昭钺,被紧紧的掩盖在冰山一样的容颜之下,有几分热度,却怎么也也突破不了冰冷的外表。 他望着那个姗姗远去的人影,只觉自己心底的角落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却被他紧紧压制住,扑扇了两下翅膀,终究停了下来。 冰山,面瘫,盛芳华一边走一边想着,阿大的五官很耐看,可惜他总是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知道他若是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眼前似乎蓦然出现了万道温暖的阳光,金灿灿的一片——阿大笑起来,可能会是灿若暖阳,会让百花盛放罢?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就看到远处的那个人影很仓促的转过身去,挥动锄头在挖地——自己莫非是眼花了?方才好像看到褚昭钺正在朝自己这个方向看。 不会的,盛芳华嘲讽的瞥了下嘴角,像褚昭钺那样的千年冰山,好像外边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才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呢。盛芳华快步朝桃花山上走了过去,褚昭钺生得丑生得俊跟她有什么关系,自己想法子治好他的失魂之症,让他家赶紧来接了他回去,好好的赚一笔诊金,以后他向东她朝西,不复再相见,如此而已。 盛芳华采了满满一篓子草药回到家时,王二柱还在。 “你怎么还没回去?是准备要到我们家吃午饭不成?”盛芳华扫了王二柱一眼,搽在他脸上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干净,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来,脸上已经结痂,伤痕不很深,故此只有浅浅的一条。 “大婶已经留了我吃饭哩。”王二柱神清气爽,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挺值。 “……”盛芳华有些无语,自己挣得再多,也会被自己这便宜娘给花没了,下次自己一定要偷偷攒些私房钱才是。 “芳华,吃饭了。”盛大娘笑眯眯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虎子,二柱,吃饭啦。” 虎子赶忙从药槽那边站起身来,走到水桶旁边,舀了一瓢水冲了手:“大婶,我先去给阿大哥哥送饭。” “不用了,你吃,等会我出去再给他送饭去吧。”盛芳华朝虎子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王志高说的那事情来,不由得朝他多打量了两眼,这大周朝男女开化得早,不知道虎子是不是也有这想法?若是他真是抱着这种念头过来的,自己可要跟他说清楚,千万不要让他认为自己对他也有那么点意思。 饭菜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桌子上头,三个菜碗,一个香椿煎鸡蛋,一大碗白菜,还有一碗汤,上头飘着几个菌子,是盛大娘从山脚一棵大树的洞里捡来的。 “好香。”王二柱吸了吸鼻子,这菜虽然瞧着简单,都是素菜,可闻起来真香。他端着碗朝盛大娘笑了笑:“大婶的饭菜做得真好,我能一口气吃好几碗饭哩。” 盛芳华端了碗坐了下来,王二柱赶忙朝她凑了过来:“难怪盛姑娘生得这般好,都是大婶的饭菜养人,养得这样好。” “你先别说话,我问虎子点事情。”盛芳华正眼也不瞧王二柱,用筷子敲了下瓷碗:“虎子,今日有人说要给我做媒哩。” 虎子抬起头来,一脸惊诧的望着盛芳华:“盛姑娘要嫁人了?”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伪,盛芳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十四岁的男孩子罢了,他懂什么,不都是那王志高在弄鬼,他想要将虎子说给自己,或许是想断了王二柱的念想?盛芳华瞟了一眼笑得殷勤的王二柱,心中暗道,自己还没那闲工夫,否则非得捉弄下王志高,让他心神不宁,吃饭不安。 “我没有说要嫁人啊,只是有人一头热的想要给我做媒而已。”盛芳华笑了笑:“没事,咱们吃饭。” 盛大娘的耳朵正竖得高高想听下文,见着盛芳华忽然就不说了,有些不乐意:“芳华,是谁想给你做媒哩?做的哪家后生?” “阿娘,还不是咱们村里那位王氏族长,闲得慌呢。”盛芳华见着王二柱眼里闪出了惊喜的目光,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他想给虎子拉红线让他入赘咱们家呢。” “啊?”虎子一声惊叫:“不会吧?” 王二柱搁下碗,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朝外边奔了出去。 “芳华,这、这……”盛大娘慌了手脚:“二柱他……” “他走就走罢,阿娘,你就别担心他有没有吃饱了。”盛芳华看了还没回过神来的虎子,笑着问道:“虎子,你该没这心思吧?” “盛姑娘,我、我、我……”虎子结巴了起来,最后才磕磕绊绊道:“我只是想来跟你学点医术而已。” “我知道,我没说不教你,吃饭罢。”盛芳华舀了一点汤在他碗里:“快吃饭吧。” 她先给王志高下个套,等会自己去报备的时候可就有把柄在手里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王志高正端着饭碗坐在桌子旁边,一双筷子不住的扒拉着菜碗里的酸菜:“怎么又放了这么多肉,当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是?” 王志高的婆娘王李氏嘀咕了一句:“哪里放多了?这还是前天称的肉,肥肉煎了油,剩下的油渣吃了两天咯,这是最后一点点了,今日就全炒了酸菜,咱们老幺那边好久都没吃过肉了,还想招呼小五过来尝点肉味哪。” “这么小就娇惯他,长大以后可怎么行!你看看小二,都成什么德性了?衣裳要干干净净,每天里头还要照好几次镜子才出门!”王志高愤愤的拿着筷子敲了下饭碗,一想到王二柱总是往盛家跑,心里就有气。 盛家那丫头,拿捏着要嫁到自家来不是?今日竟然这般趾高气扬的跟他说话!好在她也算是识时务,及时低了头,否则他一定要去跟里正说说,好好惩治惩治她。 只不过……要惩治这盛芳华也挺为难,她家没有田地,这地里头上交的赋税是靠不上边了,只能从她做铃医上头想法子。王志高心中盘算着,等着盛芳华过来,看她识不识趣,若是识趣,那也就算了,若是要跟自己强横,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祖父!” 气咻咻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王二柱就像一阵风般卷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那几道疤痕倒是被衬得不太明显了。 “二柱,你这是怎么了?”王李氏见着王二柱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挺心疼的,王二柱在她所有的孙子里头算是生得最俊的,她自然也偏心着些:“吃过饭了没有?正好多煮了些饭,你到阿爷这边吃。” “我吃过了!”王二柱气鼓鼓的看了王志高一眼,肚子里咕噜了一声,他现在才不想跟祖父坐到一块吃饭呢,想想那件事情都难受:“祖父,你怎么给芳华去做媒了?”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这样跟我说话的?”王志高将饭碗一扔,站起身来找棍子:“我跟谁去做媒,跟你有啥关系?用得着你拉长着脸跟我说话?” “哎呀呀,有话好好说,爷孙俩红什么脸。”王李氏慌忙站了起来去拉王二柱:“二柱子,你咋能跟阿爷吵呢?你阿爷做啥事还不是在给你们打算?你莫要不识得他一片苦心哇!” 王李氏很无奈,王二柱喜欢谁,她心里头明白得很,盛芳华这姑娘生得模样俊俏,她也喜欢,可架不住王志高打的小算盘,想来想去还是隔壁村里的刘家姑娘更合适些——女人嘛,生得其貌不扬有啥关系?只要能生娃娃不就行了? “我……”王二柱见王李氏来拉自己的手,更是有些生气,平常王李氏最喜欢他,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偷偷的留着塞给他,可现在也跟祖父站在一块不让自己说话。他恨恨的盯了王志高一眼:“祖父,你别瞎操心,虎子哪能配得上芳华?娶芳华的人只能是我!” 听着王二柱骂他瞎操心,王志高眼前一黑,几乎要背过气去,他钻到墙角处捡了根棍子,奔着王二柱这边跑了过来:“看我打不死你这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不是?老子可是都在为你打算,你还不识好心!” 王李氏见着王志高提着棍子气势汹汹的跑过来,赶紧松开手:“二柱,快回你房里去!” 王二柱慌忙跑到门口,可还是不甘心,回头冲王志高喊了一句:“我就是要娶芳华,别的人我都不娶!” 没等王志高赶上他,王二柱脚底抹油,飞快的跑开了去,王志高举着棍子追了两步,无奈年纪大了,哪里跑得过王二柱,只能扶着棍子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瞪眼望着王二柱的背影,摸着胡子说不出话来。 “哎呀呀,好端端的怎么就吵起来了。”王李氏赶着过来拉了拉王志高的衣裳:“先吃过饭再说。” 王志高气哼哼的看了王李氏一眼:“都是被你惯的!” 王李氏没吱声,两人慢慢折回了堂屋,王志高端起碗来,犹自意气难平:“等盛家那丫头过来,我可非得好好为难她一番才是,小小年纪就知道用这些狐媚手段,把咱家二柱迷得七荤八素的,咳咳咳,真是可恶。” 王志高一门心思等着盛芳华过来巴结,可是等了一个下午都没见盛芳华的影子,心里有些奇怪,这丫头,不是说得好好的要来登门报备?咋就没动静了? “该是去买东西了,怎么好空着手上门?”王李氏在旁边揣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歹总会带点东西。” “那倒也是。”王志高点了点头:“总归要带点东西才好开口说话。” 一直等到吃过晚饭,月牙都从山峦那边跳了出来,才听到屋子外边有狗吠之声,王志高眉毛一扬:“嗨,总算是来了。” “王大爷!”盛芳华背着她的药囊站在院子门口,才朗声喊了一句,就见着王志高已经从屋子里边走了出来:“芳华丫头,你咋这时候才来哇。” “王大爷,白天这般好辰光,我自然是要去后山采药的咧。”盛芳华笑着走了进来:“你放心,我可把那事情记在心上了,不会不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志高嘿嘿的笑了一句,看来盛芳华这娃子也禁不得吓唬,自己才吧朝廷律令抬出来,她就服软了。盯着盛芳华背着的那个布袋子看了看,他心里头琢磨着,也不知道盛芳华带了些什么东西来了,瞧着那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自己这次还能捞到些好处哩。 心中得意,王志高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领着盛芳华走到堂屋里边:“你且坐着,我去拿本子来。” 王李氏慌忙将那盏昏暗的灯拨亮了些,就着暖黄的灯光看了看盛芳华,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这盛家丫头越觉得美,她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可惜了这般水灵的丫头,家境若是稍微再好些,自己也得劝劝老头子,让她做自己的孙媳妇呐。 王志高拿着本子出来,坐到了桌子旁边:“芳华丫头,我可得给你说清楚,要不是看在你素日里乖巧的份上,我是不会跟你来说这事的,等着衙役抓了你去官府,你可就知道这里边的厉害了。” 盛芳华拍了拍鼓鼓的药囊,笑着道:“我知道王大爷心地好。” 听着那药囊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志高心里头得意,盛家这丫头挺上道,这是在告诉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吧?他提起笔来凑在灯下开始写备注:桃花山山脚坡地,于庚子年四月末开始…… “来来来,过来按个手印。”写完以后,王志高招呼盛芳华按手印,这事就算是完了。 盛芳华走了过去仔细看了下,王志高这句子写得挺通顺,那记东西的本子上边写的内容有条不紊,不愧是当了多年的族长,毕竟还是有些长处的。她笑眯眯的提笔在哪备注后边添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就着那盒印泥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王大爷,真是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这竟然是违反朝廷律令的事情。” “呵呵,你们年纪小,等到以后自然就知道了。”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把手伸到了药囊里,十分高兴,又很好奇,不知道盛家这丫头准备送什么东西给他呢。 盛芳华从药囊里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王大爷,多谢多谢,二柱是住在哪个房间?我去给他瞧瞧脸上的伤,顺便把这药膏的钱收回来。” 王志高张大了嘴巴;“你……” “怎么了?王大爷,你还不相信么?”盛芳华假意惊讶:“今日二柱摔了一跤,脸上挂了彩,在我那边搽了药膏,他那时候说没带钱,要我晚上来讨,我心里头想着,反正晚上是要来王大爷你这里报备的,故此就同意了。其实呢,钱也不多,就十个铜板,只不过王大爷你也知道,我这日子过得紧巴,一个铜板也是钱哪,你说是不是?” 王李氏登时想起了王二柱脸上那浅浅的疤痕来,“哎哟”了一声:“我就说呢,二柱脸上咋就留疤了,原来是这样!” 王志高横了她一眼,蠢婆娘就是蠢婆娘,这不是跟盛家那丫头一个鼻孔出气吗? 盛芳华笑着点头:“毕竟还是王家奶奶心疼孙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唉,他擦着脸,又粘了些沙子泥巴,若不及时治疗,只怕是会留印子,那样就难看了。” “芳华丫头,你到底想捣什么鬼?”王志高的耐心已经用尽,这盛家丫头,不但不送东西给他,反而还来问他家讨钱?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我没捣鬼啊!”盛芳华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无辜:“王大爷若是不相信,尽可以找二柱出来问问,是不是真的?”她走了两步到了堂屋后门,对着隔院的那排屋子大喊了两声:“二柱,二柱!” “盛姑娘!”屋子那边传来王二柱激动的声音:“盛姑娘,你来找我了?” 盛芳华转过脸来,笑吟吟的看了王志高一眼:“王大爷,我可真没撒谎。” 章节目录 第17章 王二柱的心都快要从喉咙口里蹦了出来。 自己这是幻听了吗?怎么好端端的就听到了盛姑娘的声音呢?王二柱伸手压了压胸口,用力抹了抹,可那颗激动得砰砰乱跳的心依旧不能恢复平静。 盛姑娘从未主动来找过他,今日晚上她竟然来了!还甜甜的喊着二柱!王二柱觉得自己幸福得双腿发软,走出屋子的时候都快要跌倒,没有半分力道。 王志高脸色铁青的看着从后院走出来的王二柱,厉声吼了一句:“二柱,快些回去,出来作甚?” 瞧着这没用的小崽子,出来以后一双眼睛就只盯着盛家那丫头不放,真没出息!王志高恨恨的在心里头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这世上的好女子千千万万,怎么就偏偏揪着这个不肯放手? “王大爷,这可不成,你现在就把二柱赶回去,怎么好对质呀?”盛芳华笑着走到了王二柱面前,伸出手来在他脸上疤痕上轻轻按了按:“二柱,这里还疼不疼?” 这声音真好听,就像树上的百灵鸟一样,她的手指好软,就像村口那一汪清泉,伸手进去,那细细的水流从指尖流过,有说不出的温柔。王二柱觉得他的一生里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得事情了,望着盛芳华灿若春花的脸孔,他呆呆的点了下头:“用了盛姑娘的药,现在不痛了。” “王大爷,你听听,我说的没错吧?二柱今日是去我那里求药了。”盛芳华转过身来,眉眼间全是笑意:“我这药膏可是独家秘方精心配制的,用了以后脸上不会留疤,难道十个铜板都不值?” 王志高骨笃着嘴不说话,这边王二柱开了口:“值,值,值,哪里只值十个铜板,二十个都值呢。” “小兔崽子,你别开口!”王志高气不打一处来,孙子是被这丫头给迷住了,她说什么他就会跟着说什么,完全是在这里添乱。 “本来就是嘛。”在心爱的姑娘面前,王二柱觉得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来,他摸了摸自己脸,气哼哼道:“我亲眼看着盛姑娘去采草药,收集花瓣,还要捣碎,熬药膏,那些辛苦哪里是十个铜板就够了的?祖父,你是没有看到就不知道里头的辛苦。” “还不快给我滚回去!”王志高怒吼了一句,只觉得自己的威权受到了挑战,孙子竟然敢不听自己的话,怎么可以! 王二柱此时头脑发热,哪里还管王志高气得手发抖,挺胸站到了盛芳华旁边:“祖父,咱们可不能赖了盛姑娘的药膏钱,她给我看病都没收诊金了,这点药膏钱哪里能少了她的?人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总得赚钱养活自己吧?” 盛芳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万万没想到王二柱竟然还有这份胆量,今日中午故意将王志高想给他她做媒的事情透露出来,就是想要布下先手,看看王二柱会不会在她来王家报备的时候站在自己这边说话。 她本无意于王二柱,但是偏偏要煽动出王二柱的情绪来,自己才有筹码跟王志高来谈交易,故此才有此一着,效果不错,王二柱这愣头青果然按着她的想法做了。 “你、你、你……老子送你到私塾里念了两句书,你就拽起来了?在私塾里学了些啥子?连孝顺都不知道了!”王志高气得胡须翘了起来,一把抓起了墙角那根棍子:“还敢跟老子犟嘴?看我打不死你!” “哎呀呀,爹,你这是干啥呢!”一声尖叫,后边窜出来一个肥硕的身子,一把抓住了王二柱就往后边拖:“爹,你咋就把气给撒到二柱头上了?” 窜出来的妇人乃是王二柱的娘,王志高的二媳妇,她将王二柱藏在了身后,身子像一堵墙般拦住了王志高的去路:“爹啊,二柱这是怎么了?你打他,我没意见,可总得有个理由吧?我家二柱说的话没错啊,到盛姑娘家看了病,是该给钱,十个铜板也不多,我们王家难道还出不起?” 王志高恨恨的看了儿媳一眼,只能将棍子放了下来:“你就会护短,二柱都给你护得糊里糊涂的,分不清好坏!” 盛芳华微微一笑,觉得到了她该出面说话的时候,在这王家闹腾了这么大的动静,总该要收尾回家睡觉了。她朝前边走出了一步,对着王志高点了点头:“王大爷,你也别生气,咱们现儿将这事情说清楚,以后就不会这样闹腾了。” “说清楚?”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朝他挤了挤眼睛,有些会意,这个鬼丫头肯定是要和自己说王二柱的事情哪!她是将二柱子捏在手里做把柄,想要自己退让不是?王志高有些生气,只不过一想到王二柱就头痛,这事情是得解决了才行! “二柱他娘,你带着二柱子回去!”王志高威严的朝儿媳瞪了一眼:“管着二柱些,不要让他再这般不知礼仪!” “娘!”王二柱从他娘背后探出头来:“我……” 王家二媳妇拖着王二柱的手就往院子里头走:“还说啥呢,快些跟娘回屋子去!”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看了盛芳华一眼,这丫头是个不错的,她也挺中意,只可惜是家底子薄了些,若是有点家产,她就算跟公爹撒泼打滚也要替二柱子将她娶回来! 王二柱一走,堂屋里登时清净下来,王志高瞪眼望着盛芳华:“芳华丫头,现在没有人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王大爷,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盛芳华笑着点了点头:“可是你咋就不想想,我并没有看上你家二柱?” “什么?”王李氏在一旁惊叫了起来,骨笃着嘴,为自己的孙子鸣不平:“你竟然看不上我家二柱?你也不瞧瞧你们家是个啥样子,一分地都没有,土砖房都快倒了哩!” “王家奶奶,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就是想说像我们家这样的家底,怎么能高攀上你们王家呢?”盛芳华走上去,亲亲热热的挽住了王李氏的胳膊:“王家奶奶,这成亲不要讲门当户对么?像我这样的出身,怎么能配得上二柱。” “唔,芳华丫头,算你有自知自明。”王志高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千真万确,真得不能再真!”盛芳华举起手来:“我对天发誓,要是我盛芳华有一点想嫁王二柱的私心,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着盛芳华发了毒誓,王志高这真真实实才放下心来,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芳华丫头,像你这样的模样,也是不愁嫁的,你放心,到时候肯定能嫁个好男人。” 只要包袱没有甩到自家,这人都会不吝同情心的祝愿别人过得好,王志高这时候兴致很高,看着盛芳华越发顺眼了,他走到桌子面前,把那本子合拢来:“芳华丫头,你放心,这报备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以后村里有谁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出头。” “那就多谢王大爷了。”盛芳华的眼睛望向了王李氏:“王家奶奶,二柱还欠我十个铜板呢……” “婆娘,快去拿了给芳华丫头,毕竟人家费心了,怎么能欠着人家的钱?”王志高此刻情绪很好,十个铜板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哪怕是盛芳华要二十个铜板他也会舍得给。 盛芳华接过十个铜板,跟王志高与王李氏道了一声叨扰,脚步轻快的走出了王家堂屋,刚刚下了台阶,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色如水,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落在了地坪上。 “咦,你怎么也来了王家?”盛芳华有些奇怪:“累了一日,你该好好歇歇。” 褚昭钺没有说话,看了盛芳华一眼,默默的跟着她一道朝田间小径走了去。 “阿大,怎么了?”虽然已经习惯了褚昭钺不怎么爱说话的情况,可两个人不言不语的走在这静谧的月夜,着实有些诡异。 “我怕你在王家吃亏。”褚昭钺开口说了几个字,又闭了嘴。 其实褚昭钺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却说不出口。 得知盛芳华来王家,他就有些坐不住,那王志高一看就是个狡猾的,王二柱又对盛芳华心存觊觎,这让他十分不放心,在盛家的小院里走来走去好一阵子功夫,最后还是跑到了王家来寻她。 方才他站在王家的地坪里听着里头的动静,几次想冲进去将盛芳华拉出了,最后还是平心静气的制止了自己的举动——在盛家住了一个多月,他发现盛芳华做事比较稳当,既然她能只身来王家,肯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自己且在外边静观其变,若是王志高敢欺压她,自己便冲进去将他好好教训一顿。 他侧耳倾听,当听到盛芳华发誓说她没有半点嫁王二柱的私心,褚昭钺忍不住嘴角牵动,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她肯定不会喜欢那个小子,像她这样的人,王二柱怎么配得上?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褚昭钺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盛芳华,心中忽然有一丝丝甜,正欲多看几眼,就感觉到盛芳华正要抬头,他飞快的将目光调转,目不斜视的看着蜿蜒前行的乡间小径,脸上没有半分其余神色。 盛芳华看了看走在身边的褚昭钺,心中叹气。 这么俊的一张脸,偏偏得了面瘫之症,甚是可惜。 章节目录 第18章 公鸡的啼鸣之声将盛芳华从睡梦里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窗户外头一片白,还夹杂着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已经快到辰时了。 昨晚半夜被人喊了出去看病,回来时已经快到丑时,才做了个梦,怎么就到了这般时候了呢,盛芳华慌忙翻身起床,今日还要到京城里去置办过端午的东西,可不能晚了。 急急忙忙梳了下头发,随意织了两根辫子,盛芳华打了个呵欠便朝屋子外边走,刚刚出门便撞到了一堵墙上。 “哎哟。”盛芳华伸手揉了下额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褚昭钺:“阿大,你这是干啥呢?怎么一大早的站在我门口?” “盛姑娘。”褚昭钺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忽然间有些局促:“我有一件事情找你。” “什么事?你说。”盛芳华有些惊诧,褚昭钺竟然主动来找她,这可真是新鲜。 “你今日要进城?” “是啊,你可是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盛芳华笑着抬了下眉毛:“你说,我记着。” “你把那玉玦卖了吧。”褚昭钺点了点头:“卖掉。” “什么?”盛芳华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傻,可在褚昭钺看起来,却十分可爱。 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张开的嘴就如那含苞欲放的蓓蕾,柔软粉嫩。 “这玉玦应该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哎,怎么能随意变卖?”盛芳华有些不解,从褚昭钺身上解下来的那块玉玦,她握在手里琢磨了好多遍,底座上镌刻着一些蝌蚪文,她看不懂,给盛大娘去看,也看不懂,完全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只不过她明白得很,这玉玦肯定跟褚昭钺的身世有莫大的关系。 “能证明身份又如何?我现在只是桃花村的阿大,我过得很快活。”褚昭钺的双目落到不远处的一株石榴树上,绿意葱茏,中间有一点点鲜艳的红,就如此刻他心头灼烧着的一把火,不住的在跳跃。 “阿大,我不能这样做!”盛芳华很有气节的拒绝了,虽说阿大自己提出了这个要求玉玦肯定也很金贵,可她怎么能顺坡下驴呢?这可是人家贴身挂着的东西,万一他家人来寻他,找不到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可不是害了他? “为什么?”褚昭钺万万没想到盛芳华会断然拒绝,看来只能抓住她财迷的弱点了:“我给你五五分成,若是玉玦卖了一万两,你拿五千。” “能卖一万两?”盛芳华果然犹豫了:“不能吧,一块玉玦就能卖一万两银子?” 上下打量了下褚昭钺,盛芳华越看他越觉得不是一般的富家公子,据她的推测,即便是那种有钱的土财主,也不会随随便便将一块价值万两的玉玦给自己的儿子挂着,就是挂块上千两的还得想好半日呢,身上能随意挂着这般贵重东西的,该是那种真正的高门大户人家,或是皇室贵胄,或是积年世家。 “你拿了去京城的琢玉堂,那里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会亏你的。”褚昭钺见盛芳华心动,谆谆善诱:“你看看这土砖房,好像来场大雨就会倒一样,难道不该翻新盖个青砖大瓦房?” 其实……褚昭钺瞄了一眼盛芳华身上那件洗褪色了的衣裳,当务之急是给盛芳华买两件好看的衣裳,这些衣裳都太短了些,上衣刚刚好及腰,弯弯身子就会露出一线白色的肌肤。 盛芳华感觉到了褚昭钺的目光,低头看了下自己的上衫,脸微微一红:“阿大,你看什么呢。” “卖了玉玦罢,你给自己和大婶买两件衣裳回来,然后盖幢新房子。”褚昭钺真诚的看了她一眼:“我是说真话,不是开玩笑。” “你真的不要那玉玦了?”盛芳华觉得自己的心就如摇摇欲坠的七层宝塔,只要谁轻轻的戳一下,就会听到分崩离析的声响。 “不要了,那玉玦乃是身外之物,何必如此执着?”褚昭钺的目光从盛芳华身上掠过,不再做停留:“我意已决,还请盛姑娘帮我去卖了吧,千万记得一定要去琢玉堂,别的地方肯定会坑你。” 他已经放下了诱饵,这香食打得重,他便不相信鱼不会上钩。 褚昭钺弯腰捡起地上的箢箕,转身走下了台阶,慢慢朝院子门口走了过去。 “卖了玉玦以后,咱们真的五五拆帐?”盛芳华挣扎着朝褚昭钺的背影喊了一句,五千两银子,这实在是个大数目,对于穿到此间十多载的她来说,家产最多的时候不过是半两银子,转眼还被便宜娘给施舍了出去! “我说到做到。”褚昭钺转头看了盛芳华一眼,实在想笑,只不过还是极力压制住,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你便相信我罢。” 瞧着那一张板得紧紧的脸,盛芳华放下心来,阿大虽然不苟言笑,可却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绝不会食言而肥。 十来日前,他坐在桌子旁边吃饭,忽然说了句:“我去开块地。” 盛大娘和她都觉得惊诧:“阿大,开块地作甚?别费力不讨好,挺麻烦的。” 后来,他真的扛着锄头出去了,忙了是来日,桃花山山脚下已经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来,看他那样子,是准备开一大块荒地出来哩。 盛芳华瞅着褚昭钺的背影,心里愉快,看起来自己终于能在大周朝挣到一大笔银子了,她一定要找个妥当地方将银子藏起来,免得被贼人觊觎,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自家那心慈手软的便宜娘知道,到时候零零碎碎的又施舍了出去。 “芳华,快些来吃早饭!”盛大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盛芳华,丫头怎么这样呆呆的看着门口呐,是不是……盛大娘心里头忽然有几分欢喜,是不是丫头跟那阿大看对了眼?若是阿大一辈子记不起他的身世,入赘到家里来,也是门不错的亲事呢。 盛大娘笑眯眯的招呼了盛芳华过来吃饭:“芳华,等会你进城先去给梁大夫送点礼,回来的时候记得割些肉,还买几根大骨回来熬汤喝。” 盛芳华点了点头:“阿娘,我知道。” 回春堂的梁大夫是她在这里的授业恩师,逢年过节她总要去看看他,尽点弟子的孝心。 虽然盛芳华前世已经是闻名远近的主刀大夫,可对于中医,她也只是略懂一二,拜在梁大夫门下,她这才系统的接触到中医,并且探索着将中医和西医结合起来给人看病。 西医胜在临床,中医靠的是经验,盛芳华觉得谁也不能说谁就不好,只有将两者融合到一处,这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而且在这大周朝,她即便是想要用西医的法子来治疗病人,条件也是十分有限的,大部分情况下还只能靠中医来救死扶伤。 梁大夫是个不错的老大夫,教得细致耐心,见盛芳华天生是个学医的料子,十分喜欢她,毫不吝啬的将家中的古籍医书借给盛芳华看,有什么疑难杂症,还跟盛芳华一道商议,跟着他,盛芳华学了不少东西。 “师父,我来看你了。”盛芳华拎着一个篮子走进了回春堂的后院,正在坐堂看病的梁大夫见着她,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芳华,怎么又带东西来了,不跟你说过了以后不用行什么节礼吗?” “师父,一年能有几个节?这些东西都是我阿娘自己做的,没花钱去买,你就放心罢。”盛芳华将篮子上盖着的布打开,拎出了一串粽子:“师父,那些系红线的是我包的,绿色线是我阿娘包的。” “那我肯定不吃那些系绿线的粽子。”梁大夫笑眯眯的看了盛芳华一眼:“你这丫头啥都好,就是鬼精鬼灵的,专坑师父!” 去年盛芳华也是这般交代,他拆开绿色细线包着的粽子咬了一口,只觉得有些苦,后来才醒悟过来,绿色丝绳的分明便是盛芳华自己包的,还赖到她娘身上。吃一亏长一智,今年他肯定不会再上当了。 “师父,今年我的厨艺已经有进步了,你不要不相信我好不好?”盛芳华提起那串粽子晃荡了下:“保证好吃!” 梁大夫笑而不语,看了看篮子里装着的咸鸭蛋:“自己留着吃,干嘛送这么多来?” “表示点意思嘛。”盛芳华将篮子端着放到了梁大夫桌子上:“师父,京城里有一家琢玉堂,你可知道?” “琢玉堂?”琢玉堂是京城有名的古董铺子,到里边去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是盛芳华这样身份的人能进去看的?梁大夫抬起头来看了盛芳华一眼:“芳华,你问这个作甚?” “有个朋友上次进京城买东西,到琢玉堂里边逛了下,只说那里边好气派,有不少好东西,我听了觉得新奇,想过去瞧瞧。”盛芳华见梁大夫一脸疑惑表情,只能胡扯了个由头:“师父,你可听说过这琢玉堂?它在哪里?” “哎呀呀,这琢玉堂来头可大哩,听说上头有人……”梁大夫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下四周,压低了些声音:“是四皇子哪。” 章节目录 第19章 当今圣上一共有六位皇子,长子是皇后娘娘所生,早两年已经被立为太子,可虽然太子已立,但京城无人不知最得圣上欢心的却是贵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一干用度比对太子,没有丝毫差别。 除了三皇子,其余几位皇子似乎都过得不怎么得圣上欢心,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皇子的身份,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是颇有震慑力的,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龙种,可不是寻常人,故此这琢玉堂也足以让人侧目了。 “四皇子?”盛芳华一愣,没想到一个堂堂皇子还要开铺子,她还以为皇子都是好吃懒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管这金钱之事? “也是听闻罢了。”梁大夫摸了摸胡须:“或许是有人打着四皇子的名头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既然四皇子都没有出来辟谣,总是有些许关系的。” “嗯,或者老板跟四皇子的门房沾亲带故。”盛芳华笑得灿若春花:“师父,我去琢玉堂那边转转,再去买些东西就回桃花村了。” 梁大夫点头:“芳华,自己仔细着,到琢玉堂里头可别动手去摸那些瓶瓶罐罐,万一打碎一个,你卖掉自己都赔不起哪。” “知道啦,师父你放心,我不是毛手毛脚的人。”盛芳华朝梁大夫摆了摆手,她是去卖玉玦的,没事去摸那些古董花瓶作甚?拿到钱就速度走人,她保证自己奔走的速度会比兔子还要快。 京城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盛芳华走在人群里,隐约能闻到些许汗臭气息,她皱眉低头匆匆朝前边走,一口气奔到了宽阔的金水街那边,站在几条街道交错的口子上,看着那垂着一嘟噜一嘟噜紫色花朵的槐树,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梁大夫说琢玉堂就在金水街上,盛芳华打量了那条明显宽了不少的街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边沉甸甸的,有些忐忑。 阿大说琢玉堂童叟无欺,可万一掌柜的看到那块玉玦如此金贵,起了歹心,将玉玦给换了,那又该怎么办?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盛芳华忽然觉得,这五千两银子也不是好赚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正在犹豫间,忽然就听着一阵喧嚣,盛芳华转头一看,就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飞奔了过来,坐在车辕上的那赶车人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不断抽打着马匹,恍若正在草原上赶马一般。 这是谁人车驾,竟然如此旁若无人在闹市疾驰?金水街这边异常繁华,人来人往,万一有人躲闪不及,少不得会被奔马踩踏。盛芳华眯了眯眼睛看着那辘辘而过的马车,帘幕是白色的锦缎,看起来十分厚实,上头还有金丝银线绣出来云彩波浪的图案,瞧着十分气派。 还没等她好好打量完,就听着“噼里啪啦”的一阵响,随之而来的是人群的惊呼之声:“哎呀呀,撞到人了!” 盛芳华一惊,出于一个大夫的本能,她飞快的朝那边跑了过去。 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夫跳了下来,站在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身边,用脚踢了踢他:“起来,装什么死呢。” 地上的人穿着灰褐色的短上衣,下边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草鞋,并未着袜,身边还有一副被撞得稀烂的竹筐,看上去该是来京城置办过节用具的乡下人。 虽然发生了马车踩踏的事情,可围着看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家都只是站在街道两旁张望,一边小声的议论,无人上前。 盛芳华急急忙忙往伤者那边跑了过去,旁边有个老者拉住了她:“姑娘,你千万莫要去凑热闹,那可是三皇子的马车!” “三皇子?”盛芳华一怔,停住了脚。 难怪没人敢上前,原来是最受宠爱的三皇子在招摇过市。 可是……盛芳华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心中想到了当初将手按在医学书上,虔诚的一句一句念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要竭尽全力采取措施去拯救病人……现在自己面前就躺着一个急需救治的病人,为何却因为有一个三皇子而停下了救人的脚步? 救人,跟惹怒三皇子,应该没有什么冲突吧?盛芳华吸了一口气,挣脱了老者的手,头也不回的朝那伤者跑了过去。 一阵抽气之声瞬间此起彼伏,大家都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跑到了伤者身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姑娘胆子也忒大了些,怎么敢搅和到这事情里头去!” 此刻的盛芳华已经顾不上旁人的议论,蹲在伤者身边,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温热一片,还有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人帮她,盛芳华只能一个人费力的将那人翻过身来,见着那人额头上有着殷红的血迹,看起来是倒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到了青石砖上,另外马蹄踩踏,说不定有内伤,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小丫头在这里作甚?还不快些退开!”车夫吆喝了一句:“不要惹事生非!” 盛芳华没有抬头,只是专心的在给那伤者进行救治,先给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再掀开他身上的衣裳去看马蹄踢到了他什么地方。 “啧啧啧……这姑娘也忒大胆了,竟然当街掀男人衣裳!”围观的群众忍不住惊呼了起来,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一个黄花大姑娘,没有一丝害羞之意,大大方方的将一个男人的衣裳给解开。 马车帘幕一动,里边伸出了一只手来,将帘子挑起来些,露出了半张脸。 “干嘛还不将车子赶走?错过了三殿下回府的时辰,你可是想要找死?”声音清脆,脸孔粉嫩,乃是一个美貌少女。 “琉璃姑娘,有人拦着马车不好过去。”车夫跑到马车旁边,点头哈腰:“我去跟她说说,让她挪开些。” “快些去,误了三殿下的事情,我看你有十条命都赔不起!”那少女冷冷的哼了一声,将马车帘幕放下,转过脸来,对着那斜躺着的一个年轻男子笑得妩媚:“殿下,外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拦了车子,故此停了下来。” “谁敢拦本王车子?拉到一旁去打上一顿,他便知道厉害了。”三皇子许珑眉毛都没抬一下,伸手摸了摸半靠在他身边的女子:“晶玉,你说是不是?” “殿下,这京城里谁敢跟您作对?那不是老寿星吃□□,活得不耐烦了?”半靠着的女子直起身来,撩起马车侧面的软帘,见着蹲在那里的盛芳华,不由得掩嘴一笑:“殿下,您可知道是谁人将马车拦住了?” 许珑懒洋洋的将身子抬起来些:“莫非是朝中那派支持我皇兄的老臣?” “不,殿下,您可猜错了,人家一点也不老呢。”晶玉娇笑着,眼波流转:“那人年轻得很,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哪个年轻的胆敢来挡我的马车?”许珑来了些兴致,将头探到了软帘后边,落入眼中的是一抹白色的肌肤——盛芳华上衫有些短,蹲下身子去时,腰际露出了凝脂般的一截,有些显眼。 “这女子在作甚?”许珑将眼睛凑到侧窗仔细看着盛芳华的举动:“怎么在撕扯那人的衣裳,还将手贴到男人胸膛上去?” 他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其中也不乏大胆之辈,可她们的大胆也仅限于在晚上,红烛高照,帘幕低垂之时,像盛芳华这般,光天化日之下抚摸男人胸膛,这倒是第一次看见。 “殿下,这女子也实在太放浪了。”晶玉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来,脸上有微微的红晕:“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盛芳华全然没有想到马车上的人正在关注她,她认真的在为伤者检查伤势,一根根肋骨摸了过去,她发现这人已经断了几根肋骨,若不及时处理,肋骨戳穿肺部,只怕是会有些危险。 “烦请帮个忙。”盛芳华抬起头来看了看那车夫:“他断了几根肋骨,需要及时救治,能否借块木板将他抬去回春堂?这人是你赶车撞伤的,你自然要负责任。” 车夫勃然大怒:“你说什么?我负责任?谁叫他不长眼走撞到了马车?” “你自己看看,这并没有在路中间,分明靠着路边了。”盛芳华指了指街道:“分明是你讲马赶得斜了些。” “你这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车夫满脸的不耐烦,举起了一只拳头:“你休管闲事,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盛芳华一点也不害怕,神色如昔:“莫非你以为是三皇子府的人,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我想三皇子殿下知道是你的错,也会惩罚你,而不是来整治我这无辜的路人。” “阿福,殿下吩咐你去寻人将这伤者送去回春堂。”马车帘幕一掀,跳下来一个穿着粉蓝色衣裳的丫鬟,走到了盛芳华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盛芳华两眼:“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我们家殿下说他书房正好少个研墨的丫头,你跟了我们回去罢。” 章节目录 第20章 “这位姑娘真是好福气,竟然让三皇子看中,要收进府里做丫头!”啧啧的惊叹声没有停歇过。 有人出言附和:“可不是吗?能进三皇子府,那可是掉进了金窝窝里,你看看那个丫鬟,穿金戴银的,身上的衣裳是上好的软罗,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差不到哪里去!” “进了三皇子府,吃穿不愁,每月还能拿月例贴补家里,若是运气好,被三皇子收了房,那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要能再生个儿子,娘家几辈子都不用发愁了,旁着大树好乘凉!”有人捶胸顿足,深恨自己没有一个这么命好的女儿。 无数羡慕的目光落在了盛芳华的身上,个个都在眼热。 “我?进三皇子府做丫头?”盛芳华瞥了琉璃一眼:“这位姐姐,看来你该是三皇子府的大丫鬟了?” “不错。”琉璃傲慢的点了点头:“我乃是三皇子殿下身边的一等丫头。” “姐姐真是好福气,可惜芳华从小就算过命,说这辈子没有享福的命,若是掉到那金窝银窝,那就八字相冲,危险重重。”盛芳华朝琉璃笑了笑:“唉,若是我有姐姐这般好命也就罢了,只可惜……还请姐姐替我回绝了三皇子殿下,就说芳华福薄,没法子消受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如贴,让人找不出半分错处,只不过琉璃还是有些吃惊,睁大眼睛看了看盛芳华:“姑娘,不是人人都能进三皇子府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盛芳华笑得十分谦恭:“不是我不想进三皇子府,委实是我这八字生得不好,享不了这福分。” 进三皇子府?哪里比得上她背着药囊悬壶济世的好?救死扶伤,还自由自在,不用小心翼翼看人眼色行事,一年给她一千两银子她也不会去那地方! 琉璃盯着盛芳华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那好,我去替你说一声,只不过我们家殿下答不答应,那可不知道了。” 看着她姗姗远去的背影,盛芳华有几分担忧,难道那三皇子殿下竟然是个不讲理的?自己婉言拒绝了,他还要强迫自己进他的府邸?三皇子府少个研墨的丫头……他到底是要多少人服侍他啊,研墨的丫头……盛芳华觉得实在无语,终于理解到杜甫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含义,贫富不均,反差太大! “姑娘,你怎么不愿意进三皇子府呢?”忽然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盛芳华转过脸去,就见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袍的公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恕我直言,姑娘身上的衣裳破旧,看起来家境贫寒,现儿有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姑娘为何不赶紧抓住呢?”那蓝袍公子笑得很是温和:“姑娘,过分有骨气并不是一件好事。” “难道做丫鬟便是我最好的出路?”盛芳华有些愠怒,为什么在这些人眼中,去低三下四的服侍人才是她该做的事情呢?她冷冷的瞥了那蓝袍公子一眼:“我想做什么事情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那蓝袍公子也不生气,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姑娘颇有气节。” 盛芳华只是哼了一声,不想理睬他,那蓝袍公子见着她板着脸的模样,只觉好玩,正准备再说几句话,身边的随从低声道:“殿下,莫要耽误了正事。” 声音虽小,可盛芳华却清清楚楚听到了“殿下”两个字。 前世听到过一句话,到了北京就别提你的官有多大——因为北京到处都是官,有时候你吃个饭,一桌十个人有八个是厅级以上的官!这蓝袍公子的随从喊他殿下,看来也该是一位皇子了,不知道真的是京城达官贵人太多,出门便能遇到一大把,还是自己运气实在太好,到京城来一回就能遇着两位皇子! 盛芳华回头看了看,蓝袍公子已经不见了,身后站着几个闲汉,都是一副专业看热闹的表情,神色专注。 唉,若是早知道他也是个皇子,自己对他客气些就好了,若是那三皇子强迫她进府,自己还能拜托他去说几句好话。看着越走越近的琉璃,盛芳华有些担心,那三皇子会不会就此放过她?这十六年里她从未接触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没见到过权势威严,也并未感受到什么压迫之感,最多也是王二柱的爷爷仗着自己的势力在村里横着走罢了。 可是,今日却真真实实遇上了权贵,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子。 不知道他的答复是什么?盛芳华的左脚轻轻擦了下右脚,心里头迅速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是那个三皇子一定要她进府去做丫鬟,自己也只能先答应,逮着机会再出府了,跟这样的人来硬的,肯定不行,自己一个小小老百姓,如何能强得过那皇子殿下,即便是告去京兆府,人家也会说她不识好人心,还不赶紧包袱款款滚去三皇子府,用心伺候贵人。 “姑娘,我们家殿下今日心情好,”琉璃走到盛芳华面前,有些嫉妒的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心甘情愿的从荷包里抓出了一个银锞子:“我们家殿下说了,你若是现在不想进府做丫鬟,他也不勉强你,等着你哪日想通了,自己去慎王府找管事。这个银锞子,是我们家殿下打发给你的,他瞧着你衣裳破旧,让你自去买件新衣穿。” 盛芳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咦,这三皇子殿下就如此轻轻松松的将她放过了?还给打赏银子?看起来这人也不特别坏啊,哪有京城里那些人说的可怕?看着洁白的手心里托着一个雪亮的银锞子,盛芳华毫不客气的将银锞子抓了过来:“多谢姐姐帮我说好话。” “殿下,您输了。”晶玉倚靠在窗边,看着盛芳华将银锞子接过去,咯咯的笑出了声:“奴婢一看便知那位姑娘是个贪财的主儿。” 许珑有些沮丧:“怎么可能?她既然能推辞来我府里做丫鬟,自然也会不要银子,她开始的骨气都去哪里了?” 他盯着站在人群里的盛芳华,有些费解,看上去她是个有气节的,否则也不会推掉到自己府上来做丫鬟的美差了,可、可、可……可她怎么竟然连推都不推托下,直接就将那银锞子拿走了呢? “殿下,我赢了,到时候可别忘记给我彩头。”晶玉眼中带笑:“琉璃赔大了,赔了个银锞子,还跟着殿下赔了赌注。” 许珑一只手勾住了她的下巴:“本王还会少你的彩头?” 晶玉趁势倒在了他的怀里:“殿下,晶玉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软帘放了下来,男女之间的嬉笑声渐渐的小了,马车前边那两个破烂筐子已经被人拿走,车夫跳上马车,挥动鞭子开始赶着马车继续前行,不多久那辆豪奢的马车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姑娘,你可真是走运呐,三皇子不但不见怪,还给你打赏银子!”站在旁边看热闹得人眼睛都直了,传闻三皇子殿下十分骄纵,若是要惹到他定然会是吃不了兜着走,可从今日这事情看来,三皇子殿下似乎也不是那般任性而为的人嘛。 “咳咳,可能是看着姑娘生得美貌,不怎么计较。”有闲汉在一旁说风凉话:“赵三,若是不相信,换了你去试试看,三皇子殿下保准会说看我不打死你。”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哄笑之声,盛芳华耸耸肩,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这些人说什么跟她已经毫无关系,重要的事情是,她莫名其妙就赚了个银锞子,掂量分量,怎么说也该有个二两重。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难怪出门之前盛大娘说今日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心情愉悦的朝前边走了小半条街,盛芳华终于找到了琢玉楼。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商铺,门开得比其余铺面要显得宽阔些,黑底金字的招牌看上去格外闪亮。门口有一块地坪,停着几辆马车,单单看那马车的帘幕,便知它们的主人非富即贵。 盛芳华抬腿往琢玉堂台阶上走,这时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伙计正点头哈腰的送了客出来:“盛夫人,您走好,下次想买什么,只需派人送个名剌过来,我们自然会将新到的货单送到府上去。” 盛夫人?哪个盛字?难道和自己一个姓?盛芳华好奇的看了那位夫人,只见她容长脸儿,一双眉毛拔得细细,嘴唇皮儿薄薄,虽然瞧着四十上下年纪了,可依旧搽着鲜红的口脂,让那刀片似的嘴唇格外显眼。 这相貌瞧着就有些刻薄,盛芳华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位夫人瞧着便不是善类,不等她身边的丫鬟出声呵斥自己,慌忙就将头一低,盯住了脚下的汉白玉台阶。 章节目录 第21章 “伙计,你们琢玉堂什么时候掉了身价?就连这样的人也能往你们铺子里头走了?” 尖锐的声音就如薄薄的刀片在桌子上擦刮作响一般,听起来很不舒服,盛芳华压住那种不舒服的感受,没有停住脚步,继续朝琢玉堂里边走了去。 “嗳嗳暧,姑娘,你且站着!”伙计也注意到了盛芳华破旧的衣裳,脸色一变,慌忙伸手将她拦住:“这琢玉堂可是你能进去的?” “哦?”盛芳华抬起头来:“可我并未看到琢玉堂外边有告示呀?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你总得先写清楚,此处既无禁令,为何我不能进?” “这……”伙计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个嘴尖舌利的丫头!”那位珠围翠绕的夫人冷笑了一声:“这琢玉堂虽然没有写告示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可是你自己也得掂量下,穿得这般寒酸还要往这里头闯,那不是自取其辱?万一失手打破了一样东西,把你这小命赔进去也不够。” “我们家夫人是好意提醒你,莫要不识好人心!”扶着盛夫人的大丫鬟赶紧出声叱呵:“出入琢玉堂的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你这穷丫头也往琢玉堂跑,掌柜的口里不好说你,可心中早就将你埋怨了千百次,做人要知道察言观色!” 盛芳华一怔,这位夫人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夫人的面,更别说有什么过节了。 “你这穷丫头,还看什么看,我们家夫人可是你这般肆无忌惮打量的?”那穿着浅黄色衣裳的丫鬟见盛芳华不但不退缩,反而落落大方的看起身边的主子,心中暗道这丫头也真是不识趣,怎么就跟自家夫人死磕上了呢? “这位夫人,你可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盛芳华一点也不生气,微微的笑了下:“我今日是要来与琢玉堂做生意的,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把客人朝外赶吧?” “你?跟琢玉堂做生意?”盛夫人轻蔑的瞥了盛芳华一眼:“你若是有那个本钱,不如先去买套新衣裳穿上。” 盛芳华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我就爱穿旧衣裳,有何不可?缺什么就爱炫耀什么,有些人好不容易得了一件新衣,就会赶着穿上,好出去让人瞧见她换了衣裳,可有些人因着不缺这衣裳,故此随意穿件旧衣裳出门,夫人,你说是不是这样?” 盛夫人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片,面前这丫头分明是在拐着弯骂她,可她要是回嘴,那就不坐实了她是那号人?她气得全身哆嗦,可又拿盛芳华没半点办法,只能恶狠狠的盯着盛芳华那张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琢玉堂的三楼,有一扇窗户半开,微风吹得那窗户不住来回晃动。 “殿下,是吏部尚书盛夫人跟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吵起来了。”随从走了过来,对着坐在书桌后边的蓝袍公子行了一礼:“那丫头,方才殿下在金水街街口刚见过。” “什么?又是她?”蓝袍公子站起身来,疾走两步到了窗户门口,推开那雕花格子窗朝楼下看了过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果然是她。” 侧耳听了两句,他嘴角笑意更深:“秦旻,你去跟掌柜说一句,让那位姑娘进来。” “是。” 此刻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饶有兴趣的看着贵夫人与穷丫头争吵,伙计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朝盛芳华作揖打拱:“这位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罢。” 穿得这般破旧,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来跟琢玉堂做生意,这姑娘是得了失心疯罢?只不过他也做了一年多伙计了,深谙不能赶客这个理儿,况且东家也交代过,不管是谁都要好好接待,可是盛夫人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伙计的眉毛耷拉成了个八字,只希望盛芳华能自己识趣离开。 “吵吵什么呢?”一个穿着灰蓝色茧绸衣裳的胖子从琢玉堂里走了出来,朝盛夫人行了一礼:“盛夫人,可是小店招待不周惹了您?” 盛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们琢玉堂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进来?” 掌柜的慌忙赔笑:“盛夫人,我们东家说过,来者都是客,让我们好生招待着这位姑娘,盛夫人,你就莫要为难小人了。若是这位姑娘有什么说得不对做得不对的,我替她向您赔罪,您大人大量,就宽宥了她罢。” 东家?盛夫人微微眯了下眼睛,听闻这琢玉堂的东家乃是四皇子许瑢,虽然自己暂时不能证明传言非实,可也不能不相信一二,跟一个皇子对着干,也没什么必要,更何况……她瞥了一眼盛芳华,那模样儿确实有几分相像,可她也不能确定。 “我就卖你们东家一个面子。”盛夫人抬起头来,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碧华,去让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是。”身边一个丫鬟舒了一口气,快步朝台阶下走了过去,经过盛芳华身边时,抬眼打量了下她,嘴角一撇,这才提着裙子飞快的离开。 盛芳华一点也不在华,淡淡一笑,三步奔作两步的跨进了琢玉堂,正眼都没朝那位贵夫人看一下,掌柜和伙计见她这般落落大方,不由得也起了几分疑心,瞧着这姑娘神色悠然,根本不像那些农户家的丫头,莫非她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于好玩,才故意打扮成这样出来的? 想到此处,两人添了几分恭敬,慌忙将盛芳华迎了进去。 盛芳华在黑檀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荷包,圆弧型的玉玦依旧还在,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掌柜的,我今日是来卖东西的。” “不知姑娘想卖什么?”掌柜亲自给盛芳华端上一盏香茶:“可否给我瞧瞧?” 盛芳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掌柜的,你先坐。” 自己可不能让他离开视线范围,万一他把自己的玉玦调了包,自己怎么向阿大交代? 掌柜的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姑娘,这下你可以拿给在下看看罢?” 盛芳华点了点头,将荷包打开,拿出了玉玦:“掌柜的,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来卖钱的,他要一万两银子,你给看看,能不能值这么多。” “一万两!”掌柜的吃了一惊,双手将玉玦接了过来,他的眼睛落到了玉玦托座上的几个大篆上,额头上瞬间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值不值一万两?”盛芳华仔细观察着掌柜的神色,见他忽然露出了一幅紧张的样子,心中有了几分把握,看起来阿大没有撒谎,这玉玦委实是块宝物,那掌柜的一看就额头冒汗了。 唉,早知道这玉玦金贵异常,自己要开口一万五千两银子该多好!盛芳华懊悔不已,指不定阿大也不知道这玉玦究竟值多少呢。 “姑娘,这玉玦是个好东西,可东家给我的权限只在八千两银子之内……”掌柜的擦了擦汗,笑着望向盛芳华:“故此……” “不行,一万两银子,一个铜板也不能少!”盛芳华立刻接口,这是进入讨价还价的环节了,她深恨自己方才开口少了些,现在都没有还价的余地了。 “姑娘,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这玉玦我须得给东家看看才能决定。”掌柜的将玉玦捧起来,仔细看了看:“东西成色不错,我觉得也值一万两,只是还得给东家过目。姑娘,你且放心,我们东家看到好东西自然会收的。” “那把你们东家喊过来,让他瞧瞧。”盛芳华听到这句话,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银子不会少她的,这就没问题了。 “我们东家不喜欢跟旁人打交道。”掌柜的朝盛芳华笑得眉毛眼睛挤在一处:“我将玉玦送上去让他瞧瞧,姑娘且到此处等等,应该马上就能有回音。” 盛芳华站了起来,“唰”的一声,从掌柜的手里抄走了玉玦,利落敏捷。 掌柜的张大了嘴望着盛芳华:“姑、姑、姑娘……” “哼,你捧着玉玦去给你东家看?若是被调包了怎么办?我这可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盛芳华将玉玦攥得紧紧:“你去跟你东家说,来了好宝贝,让他自己下来瞧瞧,若是不肯,那咱们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价值万两的玉玦,她怎么放心随意交给旁人! “这……”掌柜的看了盛芳华一眼,没柰何站起身来:“姑娘,我这就去跟我东家说说。” 楼梯拐弯处,露出一角蓝色的长袍,俊秀的眉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姑娘甚是好玩。” “殿下,那位姑娘要您下去品鉴那玉玦。”掌柜的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梯,见着许瑢正站在拐弯处,慌忙行礼:“殿下,她实在有些无礼。” “何东,那块玉玦是什么样子?竟然要价一万两?”许瑢一点也不计较,笑得风轻云淡。 “殿下,那块玉玦成色不错,但值不到一万,最多也就两三千,只是……”掌柜的犹豫了下,低声道:“玉玦的篆文里,有个褚字。” 章节目录 第22章 店铺里一色都是黑檀木博古架,四角雕花,上头搁着各色古董,有花瓶,有砚池,有玉镜屏风,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 盛芳华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白瓷茶盏,一边慢慢喝着茶,一边打量着这闻名遐迩的琢玉堂,从装修来看,这铺子比一般的店铺要上档次,单单从这木材用料与漆水来看,还真没几家能比得上的。 她在回春堂学过五年徒,有时候会到旁边店铺里串串门,虽说回春堂的地段也算得上繁华,可那附近的店铺没有一家像这琢玉堂装得这般气派。盛芳华的手指从桌面上抚摸而过,到大周这么多年了,也略微识得些木材,这桌子沉实纹理细密,该是檀木做的。 有几家能用檀木做货架?难怪别人都说这回春堂背后的主儿是四皇子呢,放眼京城看过去,也只有皇子们才有这般手笔了。 盛芳华听闻过太子与三皇子许珑的一些传言,可这四皇子许瑢,却几乎没有什么话给别人说,他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仿佛跟隐居在京城一般。这样也好,盛芳华低头喝了一口茶,想到前世看过的那些史书和电视剧,最是无情帝王家,若是有野心,成王败寇,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结局。 “姑娘,听说你有宝物要卖?”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盛芳华抬头一看,就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桌子旁边,身材颇高,有些清瘦。 她略略一愣,这是什么鬼?这东家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只不过转念一想,盛芳华便释然了,财不露白,人家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笑着点了点头:“是,我有一枚价值万两的玉玦,先生看看可值这么多银子?” “给我瞧瞧。”许瑢伸出了一只手。 盛芳华犹豫了下,还是将玉玦递了过去,既然来了,就该赌一把,玉玦放到自己手里还是玉玦,只有让人家认可才能变成钱财。 许瑢将玉玦接了过去,仔细打量,心中一喜,果然是某人随身携带的东西。 “这位姑娘贵姓?宝乡何处?”许瑢看了盛芳华一眼,瞧着她通身的打扮,该是一个农家丫头,可是模样气质,却全然跟他想象里的农家女不同。 “这位爷,我是来卖玉玦的,不是来跟你攀交情的,你只需告诉我,这玉玦值不值一万两银子,你们琢玉堂要不要收。”盛芳华警惕的盯着许瑢手中的玉玦,这人不会看中了玉玦的金贵,却又不想掏银子出来买罢? “这……”许瑢一怔,面前这姑娘实在也太厉害了些:“一万两便一万两,这玉玦我要了。” 不用说,这玉玦是褚昭钺特地拿来给他通风报信的,一万两银子买他的下落,值。 只不过这农家姑娘委实有些难对付,竟然一丝口风都不透,许瑢微微的笑了起来,然而这并难不倒他。 “我要两张银票,一张五千两。”盛芳华听说琢玉堂将玉玦买下了,心中十分高兴,追着掌柜的背喊了一句:“要汇通钱庄的银票。” “姑娘为什么要两张银票呢?”许瑢很是好奇,这姑娘每说出一句话来,都让他觉得惊奇,她的言行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吸引着他想要探究她真正的用意。 第一眼见到她时,她正蹲在一个受伤的人身边,有条不紊的用药粉给他止血,从背着的布囊里拿出布条来给他包扎,她的动作是如此娴熟,让他一时误认为她是太医院的医女,可当他看到她身上破旧的衣裳和那个七歪八扭的发髻,他这才回过神来。 不过是个农家姑娘罢了。 可这个农家姑娘真不是一般的农家姑娘,许瑢看着盛芳华笑得眯成了弯弯新月的双眼,心中有说不出的困惑。 盛芳华接过掌柜的递上的银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是汇通钱庄的银票,这才将它们折好塞到了荷包里边:“多谢东家掌柜,我也不到这里久坐了,免得别人看着我这模样坐到你们琢玉堂,都会以为你们琢玉堂变成了善堂了。” 许瑢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盛芳华嫣然一笑,朝他摆了摆手:“多谢多谢,我先走了。” 小小的身影轻巧的从门槛上跨了过去,很快就消失不见,许瑢朝身边的秦旻吩咐了一声:“速速跟上。” 秦旻会意,双脚点地,高大的身影变得十分轻巧,飞掠了出去。 盛芳华并不知道她被人跟踪了,她抓紧荷包,大步走向南大街,那边有不少成衣铺子,卖的衣裳大都是半新的二手货,或者是料子不太好的衣裳。 她现在急需一件衣裳,盛芳华知道得很清楚,再不买衣裳,过上些日子,她的上衫都可以当亵衣穿了——这一两年她长得实在太快了,快得连盛芳华自己都觉得有些措手不及,分明早两年还只到盛大娘的肩膀处,现在就已经跟她差不多高矮了。 成衣铺子的老板娘见着盛芳华走进来,指了指那些半新不旧的衣裳,没精打采道:“这些都挺便宜,只需二十个铜板就能买一件。” 东头挂着的衣裳,料子看上去不错,只可惜是半旧的货,盛芳华觉得自己有些不敢穿,谁知道这些衣裳的来路,是偷来的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她听到过一种说法,有些人专门盗墓,金银珠宝衣裳什么的都拿,反正只要能换成钱,统统带走。 “我要买新的。”兜里有银子,不怕,盛芳华指了指西头的衣裳:“你把那件淡红色的拿下来给我看看。” 老板娘眼睛里冒出了光,即刻有了精神,站起身来将衣裳取下来,笑得满面春风:“姑娘你瞧瞧,这可是上好的茧绸衣裳,这式样这做工,都没得说!” “给我试试吧。”盛芳华拿着衣裳跟着老板娘走到里间,趁着换衣裳的时候将荷包里的银票塞到了袜子里,硬衬衬的两张纸在脚背上,与袜子不住的摩擦着,有些微微的痒,让她只觉得有几分开心。 在成衣铺子里一口气要了七八件衣裳,除了给自己买,还给盛大娘与褚昭钺都买了两套,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姑娘真是好眼力,选的都是上好的。” 盛芳华毫不客气的砍了一半价,让老板娘将衣裳打了包,把那个银锞子拿了出来付过账,还剩了差不多一两银子。她拿着剩下的钱到市场那边割了一块肉,又买了几根大骨,东西就算是买齐全了。 想了想,她最后去了下回春堂。 送来的伤者经过梁大夫的救治,已经醒了过来,只不过躺在床上翻身不得,伤及肋骨虽说不会致命,可是万一翻身不好,断骨入肺,那可是极其危险的。盛芳华问了梁大夫几句,方知这伤者乃是京城西郊人氏,家中贫苦,本是挑了些咸鸭蛋出来卖的,没想到遭此飞来横祸,一时三刻是没办法能做体力活来养家糊口了。 盛芳华捏着荷包搓揉了好半日,才将里边的铜板掏了出来:“我身上就这么些钱了,要是不嫌弃,你便拿着罢,多一个钱总比没钱好。” 那人含着一泡眼泪望着盛芳华,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盛芳华将铜板放到他手中:“你别推辞了,好些日子你不能出去干活了呢,家中少了个劳力,如何能吃饱穿暖?我自己手头也紧,暂时帮不到太多,只望你快些好起来。” 梁大夫赞许的点了点头:“芳华,你做得对,只不过自己也该攒点钱,到时候也好有点嫁妆,免得不好找婆家。” “师父,我要嫁的人必然是了解我的人,若是嫌弃我没有嫁妆便不娶我,那这样的人我又为何要嫁?”盛芳华笑嘻嘻朝梁大夫扮了个鬼脸:“师父,到时候有合适的,你可得替我留心,省得我在家里做老姑娘。” “你呀,还是这样调皮。”梁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你娘肯定在家盼着呢。” “嗯,师父,那我走啦。”盛芳华将肉和骨头放到拎节礼来的篮子里,朝梁大夫摆了摆手,步履轻盈的走了出去,梁大夫摸着胡须叹息了一声:“只可惜芳华身家差了些,要不是这阵子媒人都要将她家门槛踏破了。” “大夫,这位姑娘这般心善,以后必有善报。”床上躺着的那人眼里闪着泪花,攥着那一把钱,心里头热腾腾的。 虽然铜板不多,可只有庄稼人才明白,一个铜板都来之不易。 盛芳华走出回春堂,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中天,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饼,吭哧吭哧吃完以后,肚子饱了,全身也有力气,抹了一把嘴巴,飞快的朝东门跑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4章 “殿下,我见着褚大公子了。” “真的?”许瑢眼睛一亮:“他在哪里?” “我跟着那姑娘一直走了三十来里路,最后拐进了一个小山村,在一棵大树下边,我见着了褚大公子。”秦旻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穿着农家的粗布衣裳,乍一看就是个庄稼人,可仔细打量,那张脸……属下是不会弄错的。” 许瑢点了点头:“唔,总算是知道他的下落了,好歹让我放了心。” “殿下,要不要去褚国公府捎个信?这些日子,褚国公府一直在派人寻褚大公子呢。” “不用。”许瑢摆了摆手:“阿钺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回京城,那个村姑还能拦得住他?况且为何那村姑拿了玉玦来咱们琢玉堂换银子,这里头有什么门道,你难道看不出来?” “属下糊涂,还望殿下恕罪。”秦旻一拱手,默默站到了一旁。 许瑢才说了一句,秦旻便即刻想到了那至关重要的一点,褚国公府似乎有些复杂,褚大公子为何不直接回京,而是要托那村姑到琢玉堂里来卖玉玦,这分明是只想跟自家殿下送个信儿,不想让旁人知晓此事。 “明日,我去那个小山村瞧瞧。”许瑢推开琢玉堂的雕花窗,看了看金水街上人来人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个村姑,倒也挺有意思。” “殿下,明日乃是端阳节。”秦旻有些疑惑:“这时候去,只恐不合适。” “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宫里明日又没有别的活动,我只需进宫觐见下父皇母后,看望母妃一番便可出宫做自己的事情。”许瑢想了想,做了决定:“一个多月都没见着阿钺了,我还真想早点见着他。” 秦旻站在一旁没有出声,自家主子和褚大公子的情分可不同一般,两人自幼相识,因着身世有些相似,这份知己之感让他们关系密切,两人几乎是无话不说。现儿找到了褚大公子,自家主子着急见他,也是情理中事。 端午的早晨有着碧蓝的天空,明澈如用水洗过一般,偶尔飘来一丝白云,慢慢悠悠的从那天空飘过,棉絮般的底子里透出了些许蔚蓝,敲上去让人心旷神怡。 盛家的灶台上有一只很大的蒸锅,腾腾的白雾从锅子里升腾了起来,朝乌黑的屋顶上飞了过去,盛大娘拿了扇子不住的扇着火,火苗从灶膛里蹿了出来,明晃晃的照着她的脸,好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儿似的。 “阿娘,这水快煮开了吧?”盛芳华提着一只大木桶走了过来:“不用扇了,等火熄了咱们就把这锅凉茶水倒出来。” 每年五月初五,盛芳华都会与盛大娘一道,抬着凉茶水到河边去,端阳节这一日有赛龙舟,人多,天又热,免不得有人口渴想要喝水,若是路边能喝到凉茶水,那就更是舒心了。 当然,盛芳华去河边主要的目的不是去给路人提供凉茶水。 端阳节正是涨水的时候,看赛龙舟的人多拥挤,每年都有因着看龙舟被挤着掉到河里去的人,有些被河水冲走杳无音信,有些打捞上来却因着没有及时救治丢了性命,故此盛芳华觉得自己该到河边去转悠转悠,万一见着有溺水之人,自己也好及时援助。 褚昭钺一早就出去在菜地里忙活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去小溪屯子那边挑了水过来将菜园子都浇了一遍,又摘出一篮子新鲜菜蔬,这才用锄头挑着篮子回了盛家小院。还未到门口,就见到了屋顶上袅袅的白色炊烟,心中就有几分充实,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丝笑容。 每日从外边劳作回来,看到盛家屋顶上的炊烟,就有说不出的踏实,劳累的感觉瞬间就不翼而飞,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特别是在踏进院子的时候能见着那张胜似春花的脸,更是心情愉悦。 “阿大回来了,快来吃早饭。”盛大娘指了指放在小桌子上的一碗稀饭和几个馒头:“我和芳华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着的。” 褚昭钺坐了下来,抓起一个馒头在稀饭里蘸了蘸,张嘴咬了一口,馒头松软,慢慢咀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甜——他已经习惯了早餐只吃馒头稀饭的生活,昔日褚国公府里精致的早点,已经成了遥远的回忆。 正在吃着馒头,盛芳华拿了个勺子走了进来,她伸手试探了下蒸锅,热气已经散了,她这才开始一瓢瓢将灰褐色的水舀到木桶里。褚昭钺看了几眼,见她一边舀水一边擦汗,赶紧放下馒头站起身来,用抹布端了蒸锅,将那凉茶水全倾在桐子里。盛芳华冲他甜甜一笑:“还是阿大力气大。” 褚昭钺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几乎要飞了起来,见着盛芳华那甜美的笑,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飞快的将目光调开,坐了下来,端起盛着稀粥的碗,开始呼噜呼噜的喝起那白米稀粥来。 菜碗很大,将褚昭钺的脸遮了一大半,喝粥的声音也很响,恰到好处的掩盖了他的窘迫,只是盛芳华与盛大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褚昭钺这份尴尬,两人站在一旁议论:“芳华,今日咱们是不是要多备些?去年一桶明显不够。” 褚昭钺尖着耳朵听她们娘儿俩说话,这才明白原来她们两人是准备要去给路人提供凉茶水的。他很想说一句“带上我”,可那三个字在喉咙口打着转,就是说不出来。 他想跟着盛芳华一块儿出去,可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来,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用得着一个姑娘带着到外边去看赛龙舟?褚昭钺一边喝着稀粥,一边恨恨的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到了这桃花村,自己明显就变得愚笨了呢。 盛芳华和盛大娘忙了大半个早上,总算是把东西收拾齐整了,两人把凉茶和小桌子小凳子抬到借来的木板推车上,盛芳华背上药囊,看了一眼低头打扫庭院的褚昭钺,笑着问了一句:“阿大,你要不要跟着我们去看热闹?” 褚昭钺心中雀跃,可吐出来的却只有一个字:“不。” 盛大娘有些困惑的看了看他,自己原来莫非是看错了?阿大这样子,好像完全没有要跟着芳华一块儿出去的意思啊……盛芳华倒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到厨房里摸出一个水煮的咸鸭蛋塞到了褚昭钺手里:“那你中午就吃这个,锅子里有几个玉米饼子,还带点酱瓜咸菜,哦,对了,你还要记得带一壶水,我今日可不去给你送午饭了。” “好。”褚昭钺握住了那个咸鸭蛋,心中恨恨不已,自己怎么就不能说句心里话呢,这般高冷又是为何?在京城,他高冷是因着生活不易,要将自己好好掩藏起来,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面对两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又何必这般模样? 他呆呆的看着盛家母女推着车子朝外边走,很想跟着过去,可是一双脚却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手里握着的咸鸭蛋还有一丝温热,让他的心似乎慢慢的暖了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一个红火太阳跳到了空中,毫不留情的照着大地,似乎要将天地万物烤出一层油来。桃花山的山脚下,有一个穿着灰蓝色衣裳的人,挥动着锄头,完全不顾自己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似乎没有要停手擦一下的意思。 “没想到,褚大公子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身后传来了嬉笑的声音。 褚昭钺直起身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果然来了。 “怎么,你嫉妒了?”褚昭钺猛的转过身来,朝站在田埂上的许瑢笑了笑:“要不要下了试试身手?” 许瑢脚步点地,纵身一跃,人已经到了褚昭钺面前,伸出手来捏了个兰花,朝褚昭钺面门而来:“好好好,那我就来试试褚大公子有没有武功精进。” 褚昭钺轻轻扭身避过,许瑢的手指落了个空,两人跳了起来,在空中交手数招,这才又落到了地上。许瑢看了看褚昭钺,嘴角露出揶揄的笑:“阿钺,你黑了瘦了,月夕见了肯定会心疼。” “阿瑢,莫要说笑。”褚昭钺皱了皱眉,许瑢是嫌他的事情过得太平淡了,想要把他的日子弄得一团糟不可? “阿钺,我可没说笑,是真的。”许瑢看了他一眼:“你失踪以后,月夕便病倒了,茶不思饭不想,人瘦了一大圈。” “阿瑢,你又何必提她?你知道我并不心悦于她。”褚昭钺摇了摇头,许瑢的心事他知道,可月夕对于他,只是一个小妹而已。 “唉……”许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盛明珠真的那般好?我看她也不过尔尔,而且,”他的眼睛眯了眯,面容收敛:“你不在京城的日子,褚国公府派人去东大街诸葛先生那里去算卦了,盛家,也去了。” “盛家?”褚昭钺微微一怔:“他家去算什么卦?” “跟你有关。”许瑢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章节目录 第25章 端阳节的午后,日头白花花的一片,十分毒辣,晒得行人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可这却依旧阻止不了民众看龙舟的兴致,河堤上全是人,摩肩接踵,个子矮些的,被陷在人墙中,着急得直跳脚,不住的扒开人群朝前边挤,惹得不少人愤愤不平的骂:“挤个啥子咧,就不会安分些!” 炮仗的声音响了起来,鼓声震耳欲聋,众人都齐齐往渡口那边看了过去:“祭河神啦,很快就要赛龙舟了!” 河堤上一棵大柳树下有个摊子,小小的桌子上放着十几个粗瓷碗盏,里头盛着透明似琥珀的凉茶,上边还仔细的盖着一层细白布。 盛芳华朝人群看了看,不住的叹气:“唉,每年都有赛龙舟,每年都有这么多人。”刚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人们对赛龙舟这般狂热,后来才慢慢明白,在这没用什么娱乐活动的大周朝,赛龙舟那可是每年的盛会。 大周朝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桃花村里的人都是早早的起来去地里干活,晚上也是早早就睡下了——这小山村里没有几家富裕的,大家为了节约灯油,只能早点上床睡觉。相比起来,她做铃医还算是日子充实,每日里头都还能有些事情做,不至于让她觉得枯燥无味。 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逢年过节便成了大家放松自己的最好时机,也怪不得众人对于这看龙舟这般狂热。 盛大娘点着头:“谁说不是呢,今年也不知道会是哪个村子能得彩头哪。” 像赛龙舟这般盛会,大家都十分重视,沿河附近的村庄都会参赛。先是村里一道扎龙舟,然后再选出一批年轻力壮的练习上大半个月,就等着端阳节这日与邻村一较高下了。 桃花村自然也参加了龙舟赛,挑了二十四个年轻后生。 “盛姑娘,我们村肯定能赢到彩头的。” 王二柱第一次被挑了去参加赛龙舟,开心得不行,瞬间觉得自己强壮得天下无人可比,开开心心跑到盛芳华这边来报喜,他挺直脊背拍了拍胸膛:“盛姑娘,你会看到咱们村里的龙舟第一个冲过红绳的。” 盛芳华点点头:“努力,我们会看着咱们村的龙舟一马当先的。” 赛龙舟讲究的不仅仅是参加的后生要有力气,更重要的是合作,力气要使得一致,跟着那鼓点走,吭哟吭哟的口号喊起来,矫健的胳膊甩动,木浆入水,激起白浪滔滔,这才能将龙舟飞速像前推动。 很显然王二柱力气不够,而且也没太多的协作精神,之所以今年会选他去赛龙舟,大家推测,可能是村里去年走了几个服兵役的,实在挑不出什么人来了。而在盛芳华看来,王志高这是在有意培养自家孙子,看看以后能不能接他的手,在桃花村里独当一面呢。 “姑娘,劳烦给我一碗水喝。”有人挤到了盛芳华摊位面前,朝她点了点头,随手放下几个铜板:“多谢了。” 盛大娘慌忙将铜板推了回去:“不过是一碗凉茶水,不用给钱。” 那人一怔:“大婶,这么大热天,你们摆这摊子,难道不是拿来赚钱的么?” 盛芳华笑了笑,揭开细白布,端出一碗凉茶来:“什么事情都讲钱,那也太没人情味了,大叔,你只管喝,这钱我们是不要的。” “咦,大婶与姑娘倒是心善,还特地在这里设个茶水摊位哩。”那人将碗盏接了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完,只觉喉咙间有一种清凉的感觉,整个人都没那样燥热:“这凉茶委实好喝得很,大婶,可是你自己配的药方?” 盛大娘赶紧又递过去一碗:“这凉茶是我女儿配的方子,若是你觉得解渴,便再喝一碗吧。” 那人也不推辞,接了过来,一饮而尽,深深看了盛芳华一眼,这才转身走开。 盛芳华看了看那人的背影,有些疑惑,这人好生面善,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一般,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芳华,怎么了?”盛大娘看着女儿神色犹疑,只觉奇怪,伸手推了推她:“你在看什么呐?” “我觉得方才那人,好像在哪里见过。”盛芳华转过脸来笑了笑:“算了,不记得便不记得了。” “你素日里到处行医,肯定见了不少人,指不定这人就是你看病时见过的呢。”盛大娘将两个空碗又满上,将布盖住碗盏,温柔的朝盛芳华笑了笑:“芳华,你帮人看病是在做善事,娘很开心。” “怎么样?一碗茶水卖多少钱?”许瑢掀开侧窗的软帘,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摊位,虽然看龙舟的人很多,可大家都自发的不去挤那个摊位,空出了一片地方来,坐在柳树下的两个女子,正在说话,年长的那个面善,年轻的那个娇俏。 “不要钱。”秦旻摇了摇头:“而且卖的不是一般的茶水,是凉茶,喝下肚子去,满口都是凉丝丝的,全身燥热尽消。” “不要钱?”许瑢很是惊诧,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褚昭钺:“阿钺,不要钱她们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作甚?” 褚昭钺也是惊奇,盛大娘确实是个不计较的,可盛芳华……他想到了昨日她从袜子里掏出两张银票的神情来——分明就是个小钱篓子,攥着那张银票不肯撒手呢。 这小钱篓子竟然不要钱?虽说这些草药是她自己从后山挖过来的,可毕竟也花了功夫,况且晒干卖到京城的药店,多少能贴补点家用,她竟然不要钱?这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在他看来,以盛芳华这性格,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这位姑娘,可真是与众不同哪。”许瑢笑意深深:“昨日里头她去琢玉堂卖玉玦,在门口跟你那未来岳母争执起来,气势颇足,丝毫不让呢。” 褚昭钺拉了拉嘴角,他那未来岳母可不是个什么善茬,名声早就传遍京城,盛芳华竟然敢跟她对峙? “她们争执什么?” “仿佛是你那岳母不让她进琢玉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得拦住那位姑娘,按理来说,像盛夫人这般身份,如何会跟一个村姑计较?”许瑢捶了褚昭钺一拳:“幸得咱们兄弟心有灵犀,知道那姑娘是替你来送信的,否则她还真进不来琢玉堂的大门呢。” 昨日盛芳华穿得破烂,又有吏部尚书的夫人拦着,若是他不在,或者伙计还真不会准盛芳华进来,许瑢回想起盛芳华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暗自赞叹一句,也不知道那姑娘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竟然能将她养成这般人才,若单单论起气质,绝不会比京城里的那些大家闺秀要差。 “阿瑢,你这琢玉堂也要看人才能进的么?”褚昭钺哼了一声:“没想到你也是这般俗气。” “不是我俗气,是世人俗气也。”许瑢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即便我超凡脱俗,铺子里那些伙计却不能免俗。” 褚昭钺沉默了一下,嘴中喃喃自语一句:“盛夫人……” “怎么了?你不是看不惯你那未来岳父岳母,怎么现儿又将她名字挂在嘴边?”许瑢在一旁取笑:“看起来还是媳妇儿重要,都能让你重视起那些不喜欢的人了。”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奇怪盛夫人为何要拦着盛姑娘。”褚昭钺漫不经心的漏出这一句话,忽然的,仿佛得了个什么启示,惊讶出声:“盛……” “这位姑娘也姓盛?”许瑢也猛然醒悟过来,许乃是国姓,赵钱孙李排在百家姓前边,可是要想随随便便找出两家姓盛的来,也非容易的事情,毕竟这京城里姓盛的不太多。 “阿瑢,你派人好好去打探一下,是否盛姑娘跟吏部尚书盛思文可有什么关系?”褚昭钺沉吟了一声,虽说盛思文于纳妾这事情上头风评十分好,和太傅府家的小姐成亲十七八年,可却没有纳一个妾,这让京城不少贵夫人羡慕得眼睛红得堪比兔子,可是他还是有一种隐约的感觉,盛芳华或许跟京城盛家,有某种联系。 “嗯,”许瑢点头:“你放心,我会好好帮你盯褚国公府和盛思文的。” 两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就见河堤上一阵骚动,有人慌慌张张的喊叫着“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赛龙舟的鼓点声依旧从容不迫,咚咚咚的响着,好像撞在人们的心头一般,许瑢和褚昭钺两人挤到侧窗朝河堤上看着,就见那些人一个个倾斜着身子朝河的方向探头探脑,有些人还攥着自家孩子的手走了下来,口里嘟嘟囔囔:“快些走,莫要让落水鬼寻上哩。” “每年的端阳节,都会淹死人,唉,这也是命数如此了。”许瑢摇了摇头,脸上有悲悯之色:“只盼能快些将那落水之人救起,可能还有救。” 褚昭钺没有出声,眼睛盯住了那个凉茶摊位,就见那个年轻姑娘站了起来,窈窕纤细的身材朝人群里挤了过去。 他一掀帘幕,冲了出去。 在河堤上摆个茶水摊子,本来就够危险的了,现在又往拥挤的人群里冲,她是嫌自己命长吗? 章节目录 第27章 穿着一件深蓝色衣裳的王二柱匆匆忙忙走在小路上,手里提着一个竹篮,上边盖着一块布,不知道里头放着些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团。 “二柱,去哪里哇?”迎面来了个婶子,看了看王二柱挎着的竹篮,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可是去盛姑娘家?” 王二柱点了点头,春风得意:“是,我给芳华去送点东西。” 他昂首挺胸的走在路上,心里头美滋滋的一片,万万没想到盛姑娘原来是对自己有点意思的!原先看她那副爱搭理不搭理的模样,还以为她不怎么待见自己,经过自己溺水这事,他才弄明白了盛姑娘的心。 这次赛龙舟,王二柱虽说被选入了村里的龙舟队,可他力气小,被分了去船首擂鼓,端阳节那日,他正拿着鼓锤擂得正欢,邻村的龙舟眼见着赶了上来,心中着急,全身的力气都使在擂鼓上头,只将那鼓擂得震天响。可万万没想到,邻村那龙舟的头猛的撞上了桃花村的龙舟,船只晃荡了几下,全副精力擂鼓的王二柱跟着左摇右摆两下,最后没有控制住身子,坠入河中。 他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是现在却还活着。 听那些看赛龙舟的人说,是盛姑娘将他亲回来的。 亲回来?王二柱有些遗憾的擦了擦嘴唇,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些人说得眉飞色舞,一五一十的将当时的情景都告诉了他,什么盛姑娘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亲了一次还不够,不住的亲着他的嘴:“只可惜你那时候还没醒,要不是……嘿嘿……” 说话的人一脸羡慕,王二柱则无比惆怅,自己怎么就没醒过来哪?这也真是的……王二柱的手指摸上了嘴唇,确实,好像有点香味,到现在都还有淡淡的味道。 等盛姑娘成了自己媳妇,王二柱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子,到了那个时候,她保准每天都会亲自己!王二柱眉毛都飞了起来……日子可真是有滋有味哪! 端阳节那日抬回家,休养了一日没有出门,他躺在床上,一颗心早就飞到了盛家的小土砖房,盛芳华明亮的大眼睛在他面前不住的晃悠着,让他心里头痒痒的,真恨不能马上爬起来,飞奔到她的面前,告诉她自己心悦于她,要娶她做媳妇。 在床上躺了一日,没见家里提起去盛家求亲的事情,王二柱有些忍不住,抓住他娘的手不肯放:“娘,什么时候去盛家提亲哇?” 王二婶子看了他一眼:“这是大人操心的事情,你操什么空心?” 怎么会不知道儿子的心事,可是公公执意要聘邻村刘家的女儿,王二婶子又有什么办法?虽然说盛家那丫头对自家儿子有救命之恩,可公公做了决定,谁还能反对? “娘,这怎么说也是我的亲事嘛,我问问都不行?”王二柱眼中充满了热情的神色:“盛姑娘这般深情厚谊,我怎么能辜负了她?怎么样我也要娶她。” 王二婶子脸色一僵,盛芳华为了救二柱,竟然不顾自己的名声,大庭广众之下跟二柱亲得昏天黑地,这才将二柱给救回来,这可是豁出了一切的做法——若是二柱不娶她,以后还有谁会娶她? 名声坏了,一传十十传百的,到时候只有那娶不上媳妇、穷得叮当响的老光棍才会接手了吧?唉,好端端的一个姑娘,长得跟鲜花儿似的,偏偏命不好,王二婶子心中有几分难过,觉得自家公公实在太不讲理了:“二柱,你就别管了,娘会把你的意思告诉你爷爷的,到时候总得要妥当的解决这事情。” 要是公公坚决不肯给二柱聘盛姑娘做媳妇,王二婶子下了决心,自己便将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拨出一半送给盛姑娘,有了点银子胖身,一个人过也好,嫁人也好,总是要活得滋润些。 听着王二婶子这般说,王二柱这才放下心来,只不过他一头热的只想见到盛芳华,捉住王二婶子的胳膊不放:“娘,虽说这亲事马虎不得,总要仔细筹划了再说,可我怎么着也要上盛家表示谢意吧?” “那倒是。”王二婶子点了点头:“我刚收拾出来一篮子鸡蛋,还有一百个铜板,用青色绳子串好了,你给送去盛家吧。” “还是娘想得周到。”王二柱高兴得跳了起来,接过王二婶子给他准备好的东西,飞快的就出了家门。 这一路上他的步子十分轻快,恨不能胳肢窝底下生出两只翅膀来,几颗就能见到盛家那扇木板门。路上遇见的人,仿佛个个都在用羡艳的眼光看着他,王二柱心中十分得意,大概他们都在嫉妒盛姑娘对自己情根深种吧?他高高的昂起头,走得更快了。 刚刚拐到往盛家去的那条道上,王二柱就看到了扛着锄头的褚昭钺。 “阿大,你又要去开荒了?”王二柱心情很好,满脸带笑。 若是在往日,王二柱对于褚昭钺,有一种说不出的嫉妒,凭啥?一个后山捡来的人,竟然能在盛家住那么久,每日里跟盛姑娘打无数照面!每每想到这一点,王二柱就觉得心中搁着一块大石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可今日他看见褚昭钺,忽然间没了嫉妒之心,相反的,他有一种胜利者的骄傲。 不管阿大跟盛姑娘住得多么近,盛姑娘喜欢的人是自己! 王二柱洋洋得意的看着褚昭钺,忽然觉得他那张脸顺眼多了,没有以前让他看了就觉得不舒服的感觉、 褚昭钺根本没有理会王二柱,就跟平常一样,用锄头挑着箢箕朝前边走了去。 “哎哎哎,阿大!”见褚昭钺与自己擦肩而过,王二柱有些懊恼,一迭声在褚昭钺身后嚷嚷——自己还没炫耀够呢,怎么就能让他给瘤了? 褚昭钺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 王二柱追了过去,拦在了褚昭钺的面前:“我知道,你现在心情肯定很不好。” 褚昭钺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不屑出声。 “你不想承认也没办法,可是你改变不了盛姑娘喜欢我的事实。”王二柱洋洋得意的昂着头,好像是一只战胜了对手的公鸡:“端阳节那日,她可是不顾一切的把我救了回来,若换成那个溺水的人是你,她肯定不会这样做。” 褚昭钺静静的站在那里,继续默默无语,王二柱更加得意了几分:“你看,你无话可说了吧?盛姑娘喜欢的是我,你再做更多的事情都没有用!就算你给她开出了百亩良田,盛姑娘还是喜欢我!阿大,我看你最好趁早歇手好了,免得白费了力气!” “说完了吗?”褚昭钺一抬眉毛。 “啊?”王二柱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淡定,张大了嘴巴望着褚昭钺:“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褚昭钺的手握紧了锄头柄,极力的压制着想要一掌将王二柱推到旁边稻田里去的欲望。跟一个乡里人一般见识,势必将自己拉到跟对方一样低的层次去了,他可是国公府的长公子,焉能因为这小事跟王二柱打将起来? 王二柱开始有几分紧张,以为褚昭钺要打自己,慌忙朝旁边跳开一步,等他站稳了身子,褚昭钺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他追上去两步,刚刚想开口继续啰嗦下去,就见褚昭钺转过半张脸,眼中带着一种冷冷的气息,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到了嘴边的话都不敢再说出来。 “哼,神气什么?再神气,盛姑娘还不是喜欢我?”王二柱提着篮子站在那里,看着褚昭钺越走越远的身影,嘀咕了一句,这才赶忙朝盛家小院奔了过去。 院门半开着,透过半扇门,能见着挨墙种着的一排石榴花,此时正是当季,艳红的榴花似火,在绿意葱茏间十分耀眼。盛大娘正在做酸菜,将那已经用开水浸泡过的白菜一颗颗的挂在绳索上。 “芳华,娘从小到大都没说过你,可今日却不得不说了。”盛大娘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碾槽前边磨药的盛芳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端阳节出了那事情,盛大娘都没敢走出院子门,生怕听到那些三姑八婆们的议论,到时候自己的脊梁都直不起来。虽然盛芳华回来跟她解释了一番,说那是救人必要的手段,可盛大娘还是无法理解,救人就救人,干嘛跟二柱亲上了? “你到底喜不喜欢二柱哇?”见着盛芳华不回她话,盛大娘没辙,只能挑明了说:“你若是喜欢二柱,娘也没办法,厚了脸皮上王家去说道说道。” “阿娘,你说啥子哩?”盛芳华停下手里的伙计,抬起头来看了盛大娘一眼:“你去王家作甚?谁说喜欢二柱啦?快些莫要乱点鸳鸯谱了!” 王二柱对她的情意,盛芳华心里十分清楚,可她对王二柱,可却是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如何能跟他谈婚论嫁?现在村里对她救人这事情肯定是议论纷纷,盛大娘跑王家去,那不是送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给旁人么! 章节目录 第28章 “芳华!”王二柱一脚跨进盛家小院,口中亲亲热热的喊了一声。 方才他站在门口想了好半日,这才决定改口,盛姑娘都这般明确的表示出了爱慕之意,自己哪里能还是盛姑娘盛姑娘的喊呢?这不是显得太生疏了?好歹也得将那个姓氏去掉,只叫她名儿,方显亲热。 盛芳华只觉得自己全身一凛,胳膊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猛然抬头,一双眼睛盯住了王二柱,目光中透着不悦,让王二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称呼赶紧又改了回去:“盛、盛姑娘!” 见着王二柱过来,盛大娘心里头有几分欢喜,二柱这后生,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哪!早就听着村里头的人议论,说那王志高往邻村刘家跑过几次,小道消息说是相中了刘家的姑娘,要聘了回来做孙媳妇哩,没想到王二柱竟然不服他爷爷的安排,跑到自家来找芳华了。 “二柱,过来了啊。”盛大娘朝盛芳华看了一眼,示意她不要对王二柱这般冷淡,慌忙迎了上去:“快些过来坐坐。” 见着盛大娘热情无比,王二柱这才胆大了些,将提着的篮子朝盛大娘手里塞:“这是我娘准备的,要我特地送过来感谢芳……盛姑娘的。” 感觉到盛芳华眼中似乎嗖嗖的飞出了小刀子,王二柱赶忙将称呼又改了,心里头暗暗的想,可能是盛姑娘比较害羞,不想要自己改口这么快——不要紧,以后有的是时间,王二柱一想到要娶盛芳华,心里头便美滋滋的。 “哟,你娘实在也太客气了。”盛大娘一个劲的将篮子往王二柱那边推:“让你娘别太客气了,救人乃是行善积德,何必什么谢仪。” “不不不,大婶子,你一定得收下,这是我们一点小小心意。”王二柱哪里肯将这东西带着回家?也十分谦让:“也没什么好东西,只不过是一篮子鸡蛋,一百个铜板罢了,大婶你真的别推辞了。” “阿娘,收下吧。”盛芳华从碾槽那边站起身来,走到王二柱面前,伸手将篮子提了过来,把那上边盖着的青地白花粗布一掀,白色的鸡蛋码放得整整齐齐,上头还有一串铜钱,灰黑颜色,串钱的绳子是青色的。 “芳华,怎么能拿旁人这么多东西?”盛大娘见着真有一串铜钱,唬了一跳,庄户人家,几个铜板都是一笔钱,莫要说是一串铜板了:“鸡蛋我们收下,铜钱让二柱带回去吧。” “娘,莫非二柱一条命还不值一串铜钱?”盛芳华哼了一声,将篮子放到了旁边桌子上,为了救王二柱,她做了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现在村里已经是流言蜚语满天飞了,收王家一篮子鸡蛋和一串铜钱有什么要紧的?她都还没问他家要精神损失费哪! 这两日,芳华明显的感觉到了村子里不同的气氛,昨日背着药篓上山去采药,路上看到不少闲着在外边磕牙花子的大婶大娘,见了她过来,全部停了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尴尬的笑,等她走过去了,就听着身后有小声的议论之声。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盛芳华心里头明白得很,肯定是在说自己救王二柱的事情。 大夫不就是救死扶伤吗?面对一个已经没了呼吸的溺水者,不管他是谁,自己都会给他施救,只不过因着这溺水之人身份特别,是每日必然要到盛家小院报到的王二柱,这就让她成了绯闻女主? 盛芳华笑了笑,不用说,那些大娘大婶肯定是在口诛笔伐,说她如何的不检点,做出的事情有伤风化。虽然她给桃花村不少人看过病,但这并不能成为她们坚定不移相信她是清白无辜的理由,在很多人心里,只要是能让自己嘴巴爽快一时的,不管那人曾经对自己有多好,他们都会人云亦云的看热闹,在背后说人闲话。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盛芳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王二柱,她微微一笑:“多谢你了,二柱,你也该多休息几日,虽说年轻熬得住,可毕竟还是在鬼门关面前打了一个转回来,怎么能等闲视之?” “我、我、我知道了。”王二柱激动得脸都红了,盛姑娘这是在关心他啊,真是没有想到,盛姑娘竟然将爱意埋得这么深,若非自己落水,还试探不出她的心哪。 在那一瞬间,王二柱对邻村的对手感激涕零,这落水,真是值了! 站在石榴树下的盛芳华,穿着一件崭新的衣裳,好像是茧绸的,光亮亮的面料,领口袖口还绣着花,让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富家小姐。她的肌肤娇嫩白皙,双眉如黛,眼睛黑黝黝的犹如深潭,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美丽,比那身后艳红的榴花还要娇艳。 王二柱着迷的看着盛芳华,一时间看得呆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菜好,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回去歇着吧。”盛芳华将篮子里的鸡蛋捡了出来,把篮子递回给了王二柱:“至少到家里呆三天再出门。” “哦哦哦。”王二柱一迭声应着,接过了篮子,眼睛还是痴痴的盯着盛芳华不肯挪窝。 盛芳华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到碾槽前边,继续开始磨药,她低着头,两只手抓住把手,不断的转动着砂轮,对于那边站着的王二柱,就跟没看到这个人似的。 盛大娘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二柱,你回去吧。” “哦。”王二柱依依不舍的看了盛芳华一眼,这才回过神来:“大婶子,芳华她……” 盛大娘拉了王二柱一把:“走,咱们到院子门口说说话。” 王二柱见着盛大娘殷勤,心里十分快活,高高兴兴的跟着盛大娘走到了院子门口:“大婶子,有啥事,你只管说!” “我听人家说,你爷爷中意的是邻村刘家的闺女哪!”盛大娘想了好半日,这才鼓起勇气道:“你……可打算娶我家芳华?” “我要娶的当然是盛姑娘!”王二柱几乎要跳了起来,哪些多嘴多舌的,竟然造谣生事,还把这话传到盛大娘耳朵里头来了?邻村那个刘家闺女,上回他见过一次,生得圆圆的一张脸,腮帮子都鼓了出来,这模样,就连盛姑娘的头发丝儿都比不上!可笑的是,他爷爷总说生得肥壮是福相,照他的话说,那他家猪圈里的猪可是最有福气的了,一个个方头大耳,肥得肚子都快贴到地上了! 那个刘家姑娘,打死他都不娶,他要娶的只有盛姑娘!王二柱郑重其事的向盛大娘做了保证:“大婶子,你放心,不管我爷爷怎么说,我肯定是要娶盛姑娘的!” “那就好,那就好。”盛大娘见王二柱说得坚决,这颗心总算是放下来了:“那婶子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没问题!”王二柱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拎着篮子飞快的朝自己家里跑了过去,心里头跟烧着一把火般,怎么也扑不灭——虽然他要去面对严厉的祖父,可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好日子,无论如何他也要去拼上一拼! 盛大娘站在门边擦了擦眼睛,这才回转过来,一转身,就对上了盛芳华的眼睛:“阿娘,你方才在门边跟王二柱说啥呢?” “哎呀呀,芳华,二柱可真是个好孩子!”盛大娘满心欢喜,走到了盛芳华身边:“刚刚我跟二柱在说你们的事情哩!” “我们的事情?”盛芳华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我跟他能有什么事情?阿娘,拜托你不要成天东想西想的好不好?你是嫌弃我,一门心思想要赶我出家门不是?好好好,那我明日就去京城找我师父,托他到回春堂里给我谋个医女的事情做,以后我就不回桃花村了,省得你看着我心里头烦。” 没想到前世对付逼婚的手段,今生又要用上一遍,盛芳华心中苦笑,前世自己三十多岁没结婚,是标准的大龄剩女,可今生,自己才十六,便宜娘就开始盘算着她的亲事了!命运就是这般惊人的相似,曾经经过的事情,今生轮回,又要再来一遍。 “芳华,你怎么能误会了阿娘呢?阿娘哪里舍得你走?只不过现在事已至此,你不跟王二柱成亲,还能嫁给谁去?村里头这两日肯定都在议论纷纷,昨日晚上隔壁春花娘特地跑过来跟我说了这事情哩……”盛大娘的声音渐渐低了几分:“你都跟二柱亲过了,当然是他的人了,没有旁的法子了,阿娘现在就担心王家不打发媒婆过来哩。” “阿娘,你别管我的事情,我才不要嫁王二柱!”盛芳华腾的一声站了起来:“谁说跟他亲了就是他的人了?更何况我那个不叫亲,那是人工呼吸,那是在救人!”看着盛大娘依旧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盛芳华叹了一口气:“阿娘,我不是说过我的亲事自己做主吗?这一辈子没遇到合适的人,我宁可孤独终老也不要将就,阿娘,你就别再管了!” “孤独终老?”盛大娘身子摇晃了下,心中有一分绝望的悲凉。 感谢上天赐了个女儿给她,否则她的一辈子就是孤独终老,难道自己的女儿也要延续自己的悲剧? 泪水,终于没有忍住,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9章 五月已经开始有些炎热,若是一个人在大太阳下头劳作,那便会更热。 褚昭钺挥锄挖着泥土,没有半分停歇之意,汗滴从他的额头上点点落了下来,滴到了脚边的泥土上头,开始还是圆润如珍珠般晃动了两下,被阳光一照,五彩缤纷的闪耀着,不比那珍珠逊色,只是很快的,这汗滴就渗透进了泥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五月的天清爽晴朗,可在褚昭钺看来,这天气实在太糟糕。 心中堵着一团什么东西,看什么都不顺眼,白花花的一个日头,似乎要把人都烤焦,褚昭钺觉得自己就像一堆干柴,只要蹦个火星子过来,就能被点着。 “阿大,吃午饭了!”身后传来甜美的呼唤之声,就如清泉,汩汩流淌。 褚昭钺全身立刻凉快了几分。 他停下了手,扶着锄头站着,酝酿了很久的情绪,才极力将嘴角那丝微笑收拢,缓缓转过身来,对上了盛芳华那笑眯眯的一双眼睛。 “阿大,歇息一阵子,别太劳累了,你难道忘记了,现儿我可是有钱人了,五千两银子在手,还愁买不到田地?”盛芳华将篮子上盖着的布掀开,端出一个大菜碗:“快些过来吃饭,今日我阿娘特地做了你喜欢吃的菜,还给你熬了大骨汤。” 褚昭钺有几分感动,盛大娘对他可是真心真意的好,虽然家里穷,可还是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哪怕就是煮个青菜都不重复,每隔三四日才会吃到重样的菜式。盛家穷苦,但在盛家养伤两个月了,过两日必然有大骨熬汤,熬出一碗,大半进了他的肚子,给盛芳华小半碗,她自己只用筷子蘸着尝尝咸淡罢了。 他跳上田埂,到不远处的溪水屯子里洗了手,走了过来,接过盛芳华手中的菜碗,开始低头扒拉饭菜,盛大娘的菜做得很好,在褚昭钺看来,比褚国公府的厨子手艺还要好,每餐他都吃得有滋有味。 只是今日,他却全无品尝饭菜的心情,漫不经心的吃着饭,眼前闪过的是王二柱拎个篮子朝盛家走的样子。 盛芳华蹲在旁边看着褚昭钺吃饭,越看越奇怪:“阿大,你把饭扒到鼻孔里去了!” 褚昭钺一惊,打了个喷嚏,几粒米饭喷到了大骨汤里,在上头挣扎着飘荡了两下,很快就沉了下去。 盛芳华赶忙拿出一块帕子来给他擦脸:“擦擦,擦擦,怎么就这样不小心!” 她的帕子上有淡淡的药香,她的手指十分柔软,按在褚昭钺的脸上,让他忽然间就乱了方寸,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再也装不下矜持,脸蓦然就红了起来。 他一把将盛芳华手里的帕子夺了过来,转过头去,用力擦了两把,可即便他用尽全力,也没能将那小鹿乱撞的心擦平静了,越是擦着脸,一颗心越是慌乱得停不下来,跳得越发的厉害,脸上热辣辣的发烫,怎么也凉不下来。 “阿大,阿大?”盛芳华有几分疑惑,阿大这是怎么了?今日他有些反常呀,行事跟平常大相径庭,沉着稳定都去了哪里,怎么这样毛手毛脚的? “我有些不舒服。”褚昭钺咬咬牙,他是真不舒服,怎么忽然间就热得不行,全身难受。 “我给你把脉。”盛芳华迅速绕到了褚昭钺面前,没等他表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别说话,我给你接一把脉相便知。” 褚昭钺身子一僵,原先盛芳华也给他诊过脉,那时候他却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感觉,而今日,盛芳华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让他忽然间有几分窘迫,那颗跳得很快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几乎都能听到那砰砰的响声,感觉到那颗心快要从喉咙口跳了出来,滑溜溜的落到地上,再也不肯跳回去。 “哎呀,阿大,你这是中暑了,快些回去歇息!”盛芳华测了下褚昭钺的脉象,又急又快,就如走珠,心中一惊,阿大的脉象素来很稳,如何会变成这般样子?她抬头看了看褚昭钺的脸,见他面红耳赤,额头上还有豆大的汗珠子掉下,心中一惊,这样子该是中暑了呢。 伸出手,盛芳华探上了褚昭钺的额头。 褚昭钺一闭眼,手都软了几分,拿在手中的帕子落到地上。 她的手指真软,那药香真好闻。 他贪婪的嗅着空中飘散的气味,默默感受着软绵绵的指腹贴着他额头的滋味,有一种慌乱的感觉,可却又十分满足。 “阿大,你是中暑了,快回去歇着。”感觉到褚昭钺的体温有些高,盛芳华断定他绝对是中暑了,不应该再顶着大太阳在田间劳作。她站起身来,伸手在随身背着的药囊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斜着瓶身倒出几滴深褐色的液体在手指上,然后迅速抹上了褚昭钺的额角。 清凉夹杂着微微的辛辣感冲上了褚昭钺的额头,这让他忽然间舒服了不少,乱糟糟一团的思绪瞬间被刺激得平静了下来,他低头看着面前黑乎乎的一团影子,有些羞愧——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面对别的姑娘,怎么还能有别样的感觉,这绝非君子所为! 褚昭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盛姑娘,我好许多了。” 盛芳华将那个小瓷瓶递了过来:“是我疏忽了,该让你随身带着这个的。” 这是她独家配方,类似于前世的风油精之类药物,用了能提神醒脑,还能防蚊叮虫咬。本以为五月天气还不算太热,可万万没想到阿大竟然中暑了呢,盛芳华有些不好意思,阿大是在给她家开荒造田才会中了招,自己可不能太苛刻了他,还是让他早些回去歇息。 褚昭钺将那瓷瓶接了过来,深深呼吸了两口,清凉辛辣的气味冲进了他的鼻孔,让他的气息忽然顺畅了不少,心里也没那么慌乱了。低头瞅了下,褚昭钺看见了那块掉落的帕子,慌忙捡了起来:“还你。” 盛芳华接了过来,顺势抓住了褚昭钺的手:“阿大,站起来,别蹲着。” 小手软绵绵的,柔弱无骨,褚昭钺的心又一次不争气的跳了起来,他颤颤巍巍的站直了身子,被盛芳华这般拉着,顷刻间口干舌燥,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大,今日你就别干活了,好好歇歇。”盛芳华笑微微的看着他:“你都分了五千两银子给我,也用不着这样辛苦开荒造田了。” 褚昭钺没有说话,心中执念却更深。 五千两银子总有用尽的时候,可是开出的这块田总会在,在他离开桃花村以后,盛姑娘每次经过这块田,就能想到这是他替她们家开出来的。 这样想着,心中忽然有一丝丝甜。 “阿大,咱们回家吧。”盛芳华哪里想到褚昭钺此刻心情复杂,将他从地上拉起,她放开了褚昭钺的手,开始收拾碗筷:“回家以后再吃饭吧,你中暑了,这阵子也吃不进去,先好好歇息,这才是最要紧的。” 谁说他吃不进去的?褚昭钺用锄头挑着箢箕跟着盛芳华朝桃花村走,心中有些愤愤不平,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才吃了几口就遭变故,自己肚子的一个角都没填上呢,实在是饿得慌了,可偏偏盛芳华却不让他吃饭! 他很想反抗一句,可内心的骄傲让他不屑开口,只是跟着盛芳华默默的朝前边走了过去,初夏的凉风扑面而来,吹得路边树上的叶子掉落了几片,飘飘扬扬的飞在了他的衣襟上,褚昭钺伸手弹了弹,那几片树叶又从他的衣裳上飘走,随风上上下下的飞了一阵,这才落到了地上。 褚昭钺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又看,这不跟他现在的心情差不多么?起起落落,没个停歇的时候。 “阿大,你在看什么呢?快些跟上。”盛芳华听着身后没有了脚步声,有些奇怪,转头一看,却见褚昭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脚跟扎了钉子一般,一动也不动。 这也是中暑的症状,盛芳华有些着急,被烈日照射久了的中暑,会出现头晕乏力,甚至是头痛呕吐,看着阿大这般模样,该是被晒得晕头转向,就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唉,自己也是太疏忽大意了,都没有记得带一把伞过来,好歹也能替阿大挡挡日头哪。盛芳华暗自责备了自己一番,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要早些将阿大弄回家去,让他到床上躺躺,给他喝点防暑降温的药汤,歇息一两个时辰,才能缓解症状。 “阿大!”盛芳华迅速折了回去,一把拉住了褚昭钺的手:“我知道你没力气走路了,抓紧我的手,靠着我的肩膀,我带你回家去。” 褚昭钺身子一麻,两条腿发软,真的走不动路了。 章节目录 第30章 “哎呀呀,你瞧瞧,瞧瞧!”路边传来抽凉气的声音。 盛芳华目不斜视,一只手拉住褚昭钺,一边用肩膀抬着他半边身子,飞快的朝家里走了过去。 她知道那些闲得无聊的婶子大娘们在说什么了,肯定是在说她不知检点,怎么能跟阿大这般模样走路呢?盛芳华轻轻哼了一声,将头抬了起来,一脸无畏。 “啊哟,你看盛家那丫头!”一个大婶张大了嘴,盛芳华分明看到她们在议论她,可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来——她难道不该是羞愧得满脸通红,将阿大的手放开,迅速逃之夭夭? “可不是,真不知检点,咱们村里的姑娘,可能就数她脸皮最厚了!”一个大娘很气愤的望着盛芳华,心中恨恨,凭什么村里那么多后生都喜欢盛芳华,可自家孙女打扮得再漂亮,也没有人瞅一眼?还不是这盛家的小丫头喜欢卖弄,性格浮浪,这才让那一众后生神魂颠倒,心里头只想着往盛家小院跑。 尤其可恨的是,她竟然勾走了王二柱的心! 王二柱在桃花村的大娘大婶心目里,可是最佳的女婿、孙女婿人选,他家世不错,桃花村里再也挑不出比他家宽裕的了,更何况王二去年还考取了秀才——虽然夫子说,王二柱最多也就是能考中秀才,可这依旧阻挡不了桃花村的大娘大婶们对他的偏爱:家世好,长相俊,还是个秀才,真真难得! 王二柱这秀才,跟一般的秀才有些不同,旁的秀才怎么着也要穿件长衫表示自己乃是斯文人士,王二柱这秀才,只有进城去才穿青色长衫,在桃花村里他跟村里人穿着打扮完全一样,十分接地气,这让不少姑娘都忘记了他秀才的身份,总觉得他是跟自己青梅竹马,自己跟他可是十分般配。 可是,毕竟每个人都长了一双眼睛,若是没瞎的,自然明白王二柱喜欢的是谁,故此盛芳华被村里不少人记恨上,虽然当面不明说,可暗地里聚到一处,唾沫星子横飞的说上几句,好像心里头就能舒服些。 “水生大娘,快莫要说了,盛姑娘可是神仙派下来的人!”李大娘慌忙制止了那人往下说:“当年对面山上的道长不是这样说的?口里积点德,莫要说得太不像话了。” “神仙派下来的人?”水生大娘一横眼:“都过了十六年,你还记着这混账话?对面山上的道长去年得病死了,要是他真那么能看得准,那他怎么没来得及给自己准备棺材咧?要这盛家的小丫头真是神仙派来的,怎么不能给他起死回生哪?” “不是听说那道长死前交代了要焚化的……”李大娘才弱弱的说了一句,旁边早有人将她的话压了下去:“别管这些了,咱们又不是第一日在说盛姑娘了,也没见神仙降罪下来,你担心个啥子哟!” 三姑六婆们聚到一块,看着盛芳华和褚昭钺慢慢走远的背影,唾沫星子飞溅:“真是了不得,端阳节才与王家二柱亲了,现在又跟阿大勾肩搭背,可真是不要脸!” 褚昭钺的耳力好,即便那三姑六婆的声音比较小,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的火气渐渐的聚到了一处,怎么能这般在背后说人坏话?若非是一群女子,他定然要出手好好教训她们一番。 不知道盛姑娘听到了这些议论没有?褚昭钺低头,用眼角漏出的余光瞟了盛芳华一眼,见她脸色不变,不免有些惊奇,这位盛姑娘还真真是与众不同,一般的姑娘遇到这种事情,谁不是哭哭啼啼的?有软弱些的,指不定还会寻死觅活,可盛姑娘呢,全依旧是容颜淡淡,仿佛那些事情跟自己没有半分瓜葛。 他有些钦佩盛芳华的胆量,这小小的女子,看起来身姿柔弱,可那纤细的身躯里,却有一颗无比坚强的心。他努力将身体调整了下,尽量不要让自己压着了盛芳华,这稍微的变化都让盛芳华发现,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不打紧,我能扛得住。” 她这一抹笑容极为甜美,褚昭钺看得呆了呆,忽然间领悟到了一句话的真谛——万般繁华也不及你莞尔一笑。 听到这句话是在一次游宴里,他佯装喝醉,躺在水榭里头歇息,却无意听到了外边两个有情人的呢喃低语。那时候的他,心中暗自好笑,这可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是方才那瞬间,见着娇柔的花瓣中微微露出的丁香颗,心中竟然荡漾了起来,就如一叶小舟,在那碧波之间不住摇晃。 “怎么了?”盛芳华有些奇怪,阿大今日眼神有些不对劲,唉,可怜的人,中暑了就变得这般痴痴呆呆了,得快些将他扛回去才行。 正在努力朝家里走,半路上遇到了盛大娘,手里提了个篮子,脚步匆匆忙忙。 “阿娘,你要到哪里去?”盛芳华招呼了一句:“阿大中暑了呐。” “中暑了?”盛大娘见到褚昭钺一张红红的脸,不由得也慌张了起来,赶紧走过来搀住褚昭钺的一只胳膊:“芳华,你撒手,娘来扛着他走。” 芳华可还是个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怎么能跟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特别是在这要紧关头,正是关系到她的亲事哪,可不能再有绯闻传出去了。 盛芳华一挑眉,瞬间猜到了便宜娘的心事,耸了耸肩,她搀扶着褚昭钺行走之事,只怕此刻村子里有大半人已经知道了,经过那些大娘大婶们添油加醋的描述,只怕已经变成了他们不顾羞耻,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哩。 只不过盛芳华并不想让她这便宜娘伤心,故此还是很听话的将褚昭钺交到了盛大娘手上:“我去叫虎子来帮忙。” 见着她那窈窕的身姿飘忽着远去,褚昭钺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离他越来越远,想要伸手抓住,可却怎么也捞不着,只能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忽苦忽甜。 “阿大,现在天气热,你别累着,好好的在家歇着。”盛大娘扶着褚昭钺,看了看他满脸通红,有点心疼:“不着急要地的,我和芳华十多年没地,不也过来了吗?” 褚昭钺默默无语,盛大娘的话虽然朴实,可却让他心里暖洋洋的,褚国公府里头,表面上笑嘻嘻可心里藏刀子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不少人说得客套,可却没有一丝真心的关怀,就连他的母亲褚二夫人,也不知道如何真正关心他。 “阿大哥!”虎子惊讶的呼叫声传了过来,一只胳膊插进了他的臂弯:“快些进院子歇着去!” 盛芳华刚拎起路边放着的那只篮子,就听着里头传来咕咕的声音,揭开那块布一看,两只老母鸡的脑袋钻了出来,昂首挺胸,只是暗红色的鸡冠耷拉着,不比那公鸡高高竖起。 “阿娘,你提这两只母鸡是准备去作甚?”盛芳华疑惑的看了看盛大娘,她这便宜娘心地好,若是村里有人生了病却没钱买好东西补充营养,她就会送只鸡过去让人家补补身子,可最近村里风平浪静的,也没见谁家有人生病,她准备把鸡送到哪里去? 老母鸡在篮子里咕噜咕噜的低低叫唤了两声,似乎被太阳晒得有些不乐意,翅膀艰难的扑扇了下,盛芳华看到了一根青色的绳索从母鸡羽翼下露了出来。 她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用手把那母鸡挪了挪,轻轻一勾,一串铜板就出现在面前。 这根绳子有几分熟悉,那不是王二柱送来的铜钱里边的串绳吗?只不过那时候绳子还余了很长一段,结了个图案,现在那绳结已经不见了,口子扎得紧紧,很明显这绝不止一百个铜钱,起码上了一百五十个。 “阿娘,你到底准备去做什么?”盛芳华有些生气,这个便宜娘也真是的,大手大脚,完全不将她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当一回事!好不容易才挣了一百个铜钱,她却这般大方,添上了好几十个又送了出去! “我……”盛大娘支支吾吾,不敢看盛芳华的眼睛。 盛芳华忽然心中一亮,便宜娘该不是想提了东西去王二柱家吧? “阿娘,你是不是打算去王志高家?”盛芳华的声音里明显有些生气。 褚昭钺的耳朵支了起来,盛大娘提了这么多东西去王志高家?她打算去做什么? “芳华!”盛大娘被女儿的目光逼得无处可逃,只能讷讷说了实话:“我想去王家商议下你跟二柱的亲事。” 盛姑娘跟王二柱要成亲?顷刻间褚昭钺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他偷偷瞄了一眼盛芳华,见她的脸上忽然变色,不似欢喜模样,一颗心又稍微落了下来。 “阿娘!”盛芳华真是有些恼了,她这便宜娘怎么就不死心呢?自己都跟她说过了,她不要嫁王二柱,亲事自己来挑,可她偏偏就是这般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心巴望着要将自己嫁到王家去呢。 章节目录 第31章 “唉,阿娘,先回去罢。”盛芳华叹息了一声,此刻的盛大娘,就如一个做错了事的孩童,怯生生的站在那里,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让她忽然觉得有几分羞愧,自己是不是语气太严厉了些,再怎么样,她也是这个世间给了自己生命,将自己抚养长大的人,自己怎么能这样跟她说话呢? 见盛芳华的面色稍霁,盛大娘这才缓过些神思来,不敢再说话,跟虎子一起扶住褚昭钺往院子里走,心里一边低低哀叹,女儿怎么就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就当下这种状况来说,王二柱是她最好的选择。 褚昭钺一边走,一边听着盛大娘低声细细跟盛芳华说着话,全是在讲那王二柱的好话,心里不免有丝丝焦躁,不知为何,他不希望看到盛芳华嫁给王二柱——桃花村里的人个个都说王二柱好,可在他心目里,王二柱哪里配得上盛姑娘,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么。 盛大娘与虎子将褚昭钺扶着放到床上,盛芳华端了碗水进来递给他:“喝了这碗水,我加了些药在里边,治中暑很有效。” 那碗水的颜色带些黄褐色,就如透明的琥珀,还带着一种奇怪气味,褚昭钺抬头看了盛芳华一眼,见她脸上笑容融融:“你别闻着气味不对就不敢喝,这是用藿香做主料,配了十二种其余的中草药制成的,治疗中暑高热十分有效,赶紧喝了罢。” 褚昭钺哪里敢不喝?方才他一路靠着盛芳华走过来的,合着中暑之状,现在若是推着不喝,盛芳华不免会疑心。他眼睛一闭,只能大口大口将碗盏里的药汁喝完,抹了抹嘴,把碗盏递了回去。 “你歇着罢,好好躺一阵子,等晚饭的时候我再来喊你。”盛芳华十分体贴,将褚昭钺安顿下来,同着盛大娘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门无声无息的被关上,褚昭钺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呆呆的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空荡荡的一片。 今日为何这般感觉怪异?仅仅只是她给自己擦了脸,用手拉住了自己手?褚昭钺慢慢的回味着在田间的那一幕,一种说不出的甜慢慢的在心间荡漾起来,张口呼出一口气,仿佛都带着春天的气息,有蜜糖般的芬芳。 将脑袋凑到了窗户那边,看到盛芳华正站在地坪里跟盛大娘说话,那两只装在篮子里的母鸡已经被放了出来,快活的扇着翅膀,围着盛芳华不住的打转,不时的养着脖子发出咕咕的叫喊声。 母女两人的对话不时随风飘了过来,褚昭钺听到王二柱的名字不时被提起,即刻间心里头酸溜溜的一片,真恨不能冲出去告诉盛大娘,王二柱怎么能配得上盛姑娘,让她莫要固执己见了。 王二柱配不上,谁配得上? 褚昭钺机灵灵打了个寒颤,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盛姑娘总是要嫁人的。 他靠着墙坐在那里,皱着眉头思考着,盛姑娘该嫁什么样的人合适?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盛姑娘应该嫁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能庇护她,给她盖上一间安稳的屋子,不要让她遭受风雨,还要能懂她的心思,只要她转转眼珠子,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芳华丫头!” 正在沉思间,外边传来了一声怒气冲冲的吼叫,透过破烂的窗户纸,褚昭钺看到王志高和王李氏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一群村民,从他们脸上兴奋的神色看得出来,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老爷子,今日怎么过来了?”盛大娘慌忙迎了上去,心中暗自合计,是不是王二柱回去说了要娶芳华,王志高为了这事特地赶过来了?觑着他的脸色,盛大娘觉得这事有些玄乎,王志高的脸黑得跟锅底儿似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盛芳华,那模样,仿佛要将她掰碎了吃掉一般。 王志高没有理睬盛大娘,伸手将她拨开,径直走到了盛芳华面前:“芳华丫头,你咋说话不算话哩?那天晚上,你在我们家是怎么说的?” 盛芳华一点也不生气,望着王志高只是笑眯眯的点头:“王大爷,那日晚上,我不是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了,你怎么还过来问我啊?” “你这小丫头片子,别跟我耍花样!”王志高气哼哼的伸手指着盛芳华,咬牙切齿:“你、你、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花言巧语能糊弄得过我去?” 自己也真是大意了,竟然相信了她的鬼话!王志高懊悔不迭,那晚上分明是这丫头的缓兵之计,哄骗着他写了报备材料,然后又设计来勾引自家二柱!王志高恨恨的盯住了盛芳华,想着这两日村里头传得沸沸扬扬的风言风语,一万句骂人的话堵在喉咙口,跃跃的想蹦出来。 这死不要脸的盛家丫头,竟然趁着自家二柱落水,大庭广众之下跟他亲到一处,好坐实了她跟二柱关系匪浅,可自家能要这没脸没皮的丫头吗?做出这般伤风败俗的事情来,还想要进王家大门?我呸,她这如意算盘打得响,可自己非叫她落空不可! “王大爷,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何时糊弄了你?”盛芳华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点也不生气,脸上依然挂着笑:“你说的话我可真是听不懂呢。” “你听不懂?”王志高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的水烟筒挥动了一下,火星子溅出了几个,差点落到了盛芳华的新衣裳上头:“你这是故意装不懂吧?今日我家二柱跑回来,一个劲的颠来倒去的说要娶你,还不是你怂恿的?” 盛大娘见王志高举起水烟筒,心里头害怕,慌忙一个箭步蹿到了盛芳华前边:“老爷子,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哼,还不是你惯的!养出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闺女出来!”王志高朝盛大娘唾沫横飞:“你想将你家闺女嫁进我们王家,没门!” 盛大娘的脸瞬间就红了,她低下了头,木讷讷的说不出半个字来,王志高见着她模样窘迫,冷冷的哼了一声:“真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想当年你大着肚子晕倒在村口,咱们看着你可怜才收容了你,这么多年来,你这丫头的生父就从未来看过她,只怕不是明媒正娶落下的种!” 王志高说得刻薄,盛大娘一张脸忽然转白,站在那里全身觳觫,半个字都说不出口,眼睛里慢慢的透出一丝丝凄凉与绝望来。 “王志高你满嘴胡嘬些什么!”一声怒喝,盛芳华从盛大娘背后走了出来,双目直视王志高,半分也不肯放松:“作为王氏族长,满嘴污言秽语,可有一族之长的风范?单单是看着你,也知道桃花村这王氏一脉难以中兴。” “你、你、你!” 没想到盛芳华竟然这般胆大包天,当着一干人众的面怒斥他,王志高结结巴巴,说话都不利索了,身边的王李氏见着自家男人受挫,嗷嗷的叫着冲了出来:“盛家的小丫头,你胆子可真不小,敢顶撞长辈!” “长辈?为老不尊,却要我尊他为长辈?”盛芳华站在那里,丝毫没有退让,冷冷一笑:“我告诉你们,二柱虽然是个好后生,是桃花村里的香饽饽,可我盛芳华却没有一点想嫁他的念头,你们两人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去找他,让他断了想娶我的念头才是!” “你说什么?”王李氏的嘴张得大大,下巴都快要掉下来,盛家这小丫头说啥呢?她还看不上自家孙子,可是疯了不成?她家的二柱,任凭是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好后生,桃花村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嫁自己闺女嫁给他哩,偏偏这个穷措大家的丫头还大言不惭放出话来,她没有想嫁王二柱的心思? “我说什么你还没听清楚吗?”盛芳华笑得风轻云淡:“我没想嫁你家二柱,你们赶紧回去让他打消了这念头才是。” “你这死丫头,装蒜倒是一把好手,上回你骗着我们,也是说你没有想嫁我家二柱,可你瞧瞧,你亲也亲了,摸也摸了,撩拨得我家二柱神魂颠倒的,转过身去又说不嫁他,你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王李氏抬起手来就往盛芳华身上招呼过来:“你这暗地里煽风点火的,弄得我们家鸡飞狗跳,还要装出没事人一般,哼……” 王二柱从盛家回去,吵着要娶盛芳华,跟王志高对着干了一场,听着王志高说要他娶刘家的姑娘,他当即掀了桌子砸了碗:“我这辈子只娶盛芳华,那个刘家的丫头,谁爱娶谁去娶,不管我的事!” 王志高气得全身打摆子,王二柱横着眼睛背靠着墙,平常那清秀模样早就不见了踪影,王李氏看得心惊胆颤,孙子好好的怎么成了这样儿,莫非是被鬼附了身? 两个老的一合计,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情必须找盛芳华。 到了盛家,本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让盛芳华乖乖听话,没成想她比自己还要凶,王李氏气不打一处来,举手就准备给盛芳华两个大耳刮子。 “哎哟哟……”手腕仿佛被铁钳夹住,痛得跟要断了一半,王李氏挣扎了一下,可那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厉害:“哎哟哟,你快放手,放手!”----氢妇锷炰竴-------晋-江文学网唯一正版~ 章节目录 第32章 穿着灰蓝色衣裳的少年郎面沉如水,一双剑眉微微蹙起,仿佛要飞入鬓里,一双眼睛似乎有寒意闪动,目光冷冽,仿佛能将人给冻住。 王李氏不断的扭动着身子挣扎,想要从褚昭钺的手指间把自己的手腕拽出来,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她的手腕还是牢牢被褚昭钺钳制住,半分没有松懈:“啊呀呀,你这后生想干啥子?还不快些松开手!” 豆大的汗珠子从她的额头上滚了下来,经过那沟壑般的皱纹,一颗颗碎裂,成了小点小递,最后在下巴那处融在一处,滴滴的落了下来。周围看热闹的见着这般情状,觉得正是好拍王志高马屁的时候,纷纷出言指责:“阿大,你怎么这样粗鲁?还不快些放手!” 褚昭钺的眼神一扫,周围的人顿时觉得有寒风扑面,一个个闭了嘴,偷偷往后退了一步,唯有那个水生大娘朝前走了一步,咧嘴桀桀的笑了起来,沙哑的声音就如林间的乌鸦:“阿大,你给芳华丫头出头,是不是看上她了?” 院子里的人瞬间又一个个的活了过来,不住的朝盛芳华看看,又朝褚昭钺身上瞧,只不过他们都不敢久看褚昭钺,只觉他神色清冷,仿佛正月里屋檐下挂着的大冰柱子,多望一眼身上都凉了几分。 乍一听到水生大娘这句话,盛芳华耳边忽然打了个炸雷般,阿大……看上自己了?她有些不相信,阿大素日里跟自己都说不上几句话,而且每次说话那语调也是清冷寡淡,听不出半分热情来,怎么可能会看上自己? 只不过,内心的角落里又有一丝丝悄悄的欢喜,似乎有个小人儿本来趴在地上,此刻已经跳将起来,不住的雀跃前行。盛芳华悄悄捏了捏手指,眼角余光朝褚昭钺那边飘了过去——还是寒冰一般的脸,看不出半分情绪,他可真的有半分喜欢自己的意思? 跟盛芳华一般纠结的,还有一个人,那便是正为盛芳华的亲事操碎了心的盛大娘。 本来还想去王家说说亲事,没想到王志高和王李氏带着人上门,明明白白的将这亲事给回绝了,自己也再不好开口去说。芳华若是不嫁王二柱,还能嫁谁?村里虽然有好些后生喜欢她,可端阳节那事一出,真心实意想娶她的人只怕也不多了。 现在听着水生大娘这么一问,盛大娘来了精神,可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不就站着一个么?她热切的朝褚昭钺看了过去,只希望能听到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只可惜,让她失望了,褚昭钺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呵呵……”水生大娘发出了一长串得意的笑:“芳华丫头,刚刚看着你们搂搂抱抱的走过来,还以为你跟阿大好上了呐,万万没想到人家看不上你,连一句回答都不给!” 盛大娘身子摇晃了下,猛的冲了过去,捉住了褚昭钺的胳膊,用力摇晃了下,褚昭钺无奈放手,王李氏立刻得了空隙,赶紧逃脱出来,站到王志高身后,惊魂未定的望着那边的褚昭钺,再也不敢吱声。 “阿大,你说句话,你喜不喜欢我家芳华?要是你喜欢她,我马上就给你们办亲事,也不要聘礼什么的,只要你真心实意对我们家芳华就好。”盛大娘抓住了褚昭钺的胳膊,眼神急切,无论如何她也要从褚昭钺口里得句真心话才行,要不是她的芳华可该怎么办呢? 娶盛姑娘?褚昭钺的心里头有几分暖,有几分甜,很想冲口而出就答应下来,可是才转了个念头,他便生生的将这想法压了下去。 他还有个未婚妻在京城等着成亲呢,去年定下亲事,大婚的日期定在今年七月初七,正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那一日。不管他对盛明珠有没有好感,既然定下了亲事,就不能反悔,他总不能做那负心人,让未婚妻望穿秋水的等着他,而他却在这桃花村里逍遥快活。 若是早些时候遇到这位盛姑娘,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应允这门亲事的,褚昭钺有些懊恼,“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他总算了解这是何种滋味。 “阿大,你说句话!”盛大娘见着褚昭钺面色渐渐缓和,可依旧不肯出声,有些着急,扯住褚昭钺的衣袖摇晃了两下:“我知你不好意思开口,那便这般,你愿意娶我们家芳华就点头,不愿意娶就摇头,好不好?” 日头越发的毒辣了,白花花的一片洒了下来,将人烤得全身发烫,有一层油慢慢的从皮下边钻了出来,掺和着汗珠子,把衣裳湿透。有人举起手抹汗,眼睛却依旧盯住了褚昭钺不肯放松。 那蓝衣少年的头慢慢的从左至右,又从右到左,缓缓摇动了两下。 盛大娘擦了擦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可褚昭钺确实是在摇头,她不能否认。 “阿大……”盛大娘脸色苍白,差点没有站稳脚跟:“我们家芳华有哪里不好,你看不上她?” 盛芳华一把将盛大娘拉住:“阿娘,这感情上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看对眼了就是喜欢,没有看对眼,自然就是不喜欢了。你别逼着阿大表什么态,我今年才十六哪,阿娘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又不是嫁不出去。” “芳华丫头,我劝你一句,你要是再这样到处撩拨人,确实会嫁不出去哪。”水生大娘见着褚昭钺摇头,心里美滋滋的,比喝了凉水还舒服。她那孙女喜欢王二柱,可王二柱正眼都不瞧她,只知道往盛家跑,还不是盛家这丫头生得好看的缘故?可生得再美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没有人要的货! “水生大娘,口里积点德。”盛芳华抬眼望了望那张得意的老脸,微微皱眉:“我又撩拨了谁?成天红口白牙的胡说八道,菩萨知道了也会降罪下来的!” “啊呀呀,你这丫头竟然咒我!”水生大娘气得直跳脚,王李氏见她吃瘪,赶紧来帮忙,直起了腰杆不住点头:“芳华丫头,你做都做了,还不能让人说?小丫头子别仗着你一副好皮肉就成□□这个飞眼风,跟那个勾勾搭搭的,仔细过些日子名声臭了可没人敢娶你。” “啪”的一声响,众人愕然看了过去,就见王李氏捂着脸站在那里,含含糊糊的咳了两声,“呸”的吐出了一口血痰,伴着半颗黄里透黑的牙齿在地上不住滴溜溜的滚。 “我本不打女人,”褚昭钺的眼神闪过,仿若冰刀子落了下来:“可谁若再说盛姑娘的坏话,我会继续动手。” “你!”王志高勃然大怒,伸出手来指向褚昭钺:“你这个外乡人,还想在桃花村称王称霸?今日我可得教训教训你,让你明白桃花村里究竟是谁最大!” 王志高绝不是疼爱婆娘,只是因着王李氏挨打,就等于打了他的脸,作为王氏族长,自家婆娘被人打了都不出来说句话,以后这腰杆还能挺直么?他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举起水烟筒在嘴边呼噜呼噜吸了两口,这才转过身来朝后边的人威严的喊了一句:“去,挨家挨户给我把人喊过来,我就不相信了,这桃花村由着一个外乡人胡闹。” “是是是。”几个跟着看热闹的王氏族人连声应着,转过身去就想朝盛家院子外边走,还没走上两步,一条身影就飘着闪到了他们面前。 没等他们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只觉得膝盖上一麻,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你……会妖术!”王志高惊骇的睁大了眼睛,盛家门口倒着几个人,让他看得心惊肉跳:“我、我、我……我要去告官,你是妖党余孽!” 褚昭钺不紧不慢的朝王志高走了过来,通身寒气逼人,王志高不由自主朝后边退了两步,额头上汗滴如雨,衣裳已经湿透。站在一旁看热闹的人听得王志高说起“妖党”两个字,个个脸上变色,战战兢兢。 “妖党余孽?”褚昭钺逼近王志高面前,抬起了手:“你敢去告发,我会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早些年有一伙贼人到处布道,自成天明教一派,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实则干着谋逆的勾当,圣上派威武大将军领十万人马剿灭了乱贼,只不过那为首的却逃脱了,一直搜捕至今。天明教被灭,民间不敢再用那天明称呼,故此沿用了官府告示里的妖党二字。 这天明教里边有不少会道术的,只不过那些所谓撒豆成兵刀枪不入皆是虚妄之事,全是百姓们闲得无聊,口口相传才有了这种怪异,若真是有这般神通,杀进京城,闯入皇宫岂不是易如反掌? 见王志高将自己的点穴功夫看成了那天明教的手段,褚昭钺心中只觉好笑,只不过脸上却越发的冰冷,寒气逼人。 “大仙饶命,饶命!”王志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绝不会去告发的,大仙,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 章节目录 第33章 “那你可记清楚了,若是有什么歪门心思,我必不饶你!”褚昭钺将举起的手放了下来,正眼也不看王志高,一转身,蓝色衣裳飘然而去。 王志高身子觳觫不已,趴着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地上有一小摊黑色的水渍,全是他额头上掉落的汗珠。 在地上趴了好长一阵功夫,王志高这才敢匀了匀气息,慢慢的抬起头来,这才瞧见那穿蓝色衣裳的人已经走到了屋檐下边,他怯生生的看了下褚昭钺,见他没有转身之意,这才战战兢兢的爬了起来。 王李氏也跟着王志高爬了起来——跟着来盛家看热闹的人,都跟着王志高跪倒,此刻全跟着他爬了起来,用敬畏的眼神看着褚昭钺飘然进了房间,谁也不敢说话。 “你们回去罢。”盛芳华笑眯眯的看了众人一眼:“下回来可别行这样的大礼,我和我阿娘可受不起,会折寿的。” 门口躺着的那几人哼哼唧唧的叫了起来:“盛姑娘,你给我们来瞧瞧,怎么我们就是爬不起来了,膝盖这里又酸又麻。” 盛芳华走到他们几个面前,用手捏了捏腿骨,不见有什么地方不对,摸了一把脉,也是好端端的,不由得有些迷惑:“方才阿大对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也没看得清,只看见他飞了过来,伸出手点了点,我们就走不动路,摔倒了。”有人摸了自己的腿,眉毛耷拉成了个八字:“哎呀呀,这可怎么得了,我这双腿要是废了,家中老小该怎么办?” 点一点?盛芳华脑中有个念头闪过,这莫非就是传说里的点穴功夫? 从中医理论来看,点穴是完全说得通的,人身上有无数穴位,是人体经络上特殊的点区,中医可以刺激穴位来治病,武林中人也可以用点中穴位的方法让人的某个功能受阻。看起来褚昭钺出手点中了这几人的穴位,故此他们便寸步难行了。 “盛姑娘,你可要救救我们啊!”那几个人见盛芳华沉吟不语,紧张得话都快说不出来,豆大的汗珠子一个劲的往脑门子外头钻:“盛姑娘,我们可不能变成废人哪!” “没事的,你们别慌。”盛芳华朝他们笑了笑:“我会治好你们的。” “那就多谢盛姑娘了。”几人听说有救,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激的望着盛芳华,满脸羞愧,盛姑娘这般体贴人,可自己却还要跟着王志高过来看她出丑,实在是不应该,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心中皆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有关于盛姑娘的流言蜚语了,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哪里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 屋外的日头将影子悄悄的挪了进去,褚昭钺盯着地上那条渐渐显得修长的人影,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阿大,我想问你一件事。”盛芳华指了指院子门口躺着的那几个人:“他们可是中了点穴之术?” 褚昭钺一挑眉,略觉惊讶。 “我是大夫。”盛芳华朝着他一挑眉:“你用不着吃惊。” “盛姑娘,方才……”褚昭钺此刻心情十分复杂,刚刚在院子那处拒绝了盛大娘的提议,不知道盛姑娘可否心中会生气? “我想问你,那几个被你点穴的人该怎么救治?”盛芳华迅速打断了褚昭钺的话,只觉得有些别扭,若是褚昭钺要向她解释刚刚的事情,那大可不必——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不想娶她就不想娶呗,她又不是金子银子,每个人都会喜欢。 “用劲按住足三里,传力助他们冲破点中的穴道。”褚昭钺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只用了两分力气,你用些力气应该能解,若是解不开,他们再躺片刻就能自行解除。” 盛芳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日影就如一条金色的光带从敞开的房门照了进来,她轻盈的走在日光里,全身金灿灿的,仿佛被镶了一条金边一般,纤细的身影渐渐的走远,地上的那道身影从门槛那里摇了摇,最终消失不见。 褚昭钺微微的叹息了一声,心里空荡荡的一片,似乎用什么都塞不满,一种无法排斥的惆怅遗憾慢慢的升了上来,爬到了喉咙口,有些发苦。 他怎么会忽然对她有了异样的感觉?他在这桃花村才住了两个月,如何就对她这般依恋了起来?每日早晨起来,走到屋檐下边,见她拿了粗瓷茶盏捧着在擦牙,心里头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见着她,就如有万道金光在眼前闪过,明晃晃的一片,就连天空都蓝了几分。 有一日傍晚,他扛了锄头挑着箢箕回到盛家,只见到盛大娘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瞬间便有说不出的空虚,没有她的屋子,仿佛没了生气,呆呆的站在屋檐下边,双眼无神的看着院子的大门,耳边只有她欢快的话语和娇俏的笑声不断的回响,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看到盛芳华踏进院子的身影,才重新快活起来,好像帆船扬起白色的翼,飞快的行进在汪洋的海上。 无可否认,他喜欢上了她。 可是,他却不能娶她。 褚昭钺靠床坐着,脑子里边纷纷乱乱,努力的回忆着他那未婚妻盛明珠的模样,可是他惊讶的发现,他竟然不记得盛明珠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曾在游宴上见到过盛明珠,当时并不知道她会是自己将来的妻,也没有仔细去看过她,眼角余光扫了过去,只觉得盛家这位大小姐打扮得十分艳丽,而且喜欢堆上满头首饰,就如一座闪闪发亮的七彩琉璃宝塔。 后来订了亲,为了避嫌未婚夫妻不能见面,每次京城里的游宴他都不再往女眷那边走,对于这位盛大小姐就更没有印象了,现在要他去想盛明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除了她那华丽的装扮。 盛明珠之于他,就像一个遥远的影子,他跟她仿佛隔了一座山,那影子怎么也透不过来,而这个院子里头的盛芳华,却是那般真实鲜活,她就在那里,仿佛他只要再走近一步,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褚昭钺的手慢慢的捏紧,越来越紧,握成了一个拳头——他不是薄幸之人,即便自己再喜欢盛姑娘,可也不能背叛了婚约,他要克制住自己,不能让自己这几分喜欢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才思及此处,忽然间心就痛了,恍惚间有人用刀子在剜着他的心,一刀,一刀,又一刀。 五月的月夜有说不出的清爽,盛家的院子里的香樟树下摆着一张竹靠椅,靠椅里头斜躺了一个人,头发盘在了头顶,两条腿伸直交叉,一只手摇着蒲扇,闭了眼睛听草丛里夏虫的呢哝低语,十分惬意。 她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额头光洁,没有一颗汗珠子,不知为何,忽然间她用力摇了两下,将那蒲扇往地上一扔,重重的翻过了身去,似乎有些烦闷,还蹬了蹬腿。 几缕发丝从鬓边溜了出来,在她脸庞处飘拂,她咬了发丝在唇间,轻轻吹了口气,发丝又飘了起来,落在竹靠椅上边,就如游丝,飘忽不定。 “你这是怎么了?” 一阵凉风吹过,将那已经安稳下来的几缕头发又扇了起来,盛芳华一转身,就见褚昭钺拿着蒲扇站在身边,脸上再无素日见着的那种神情。 此刻天空已经有半个满月,月亮很白,仿佛一块饼被切去了一半,诡异的挂在天上,如轻纱的月华里,那蓝衣少年俊眉朗目,看得盛芳华也是一呆。 原来阿大神色柔和的时候竟是这般好看。 “你平日也该这样,老是板着脸,好像别人欠了你几千两银子一般,多难看。”盛芳华嘻嘻一笑,抬起手来指了指褚昭钺:“你这模样,我很喜欢。” 她口无遮拦,这句话随意而出,说了以后,盛芳华自己呆了呆——这算是在调戏良家男子吗? 褚昭钺也呆了呆,一颗心忽然就跳得飞快,越是想控制,可却怎么也不能控制,他低头看着半躺在竹靠椅上的盛芳华,肌肤娇嫩犹如春日里的娇花,只能轻轻碰在手里好好呵护,不能有半分的不仔细。 “你怎么啦?为何这般看我?”盛芳华一伸手,从褚昭钺手里将蒲扇夺了过来盖住了脸,将那渐渐润开的粉色红晕遮了泰半。 躲在蒲扇之下,盛芳华暗自啐了自己一口,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矫情了,拿着团扇遮面,这不是那些大家小姐才做的事情?几时自己也要东施效颦了?人家手里拿的可是纨扇,自己呢,拿的是一把破蒲扇,已经用了几年光景了,上头还有几个破了的孔。 她的眼睛贴着一处小孔看了过去,看到了乌蓝的天,银白色的月,还有一张俊秀的脸。 脸上神色十分有趣,盛芳华从未见到过褚昭钺有这样的神情,她不由得低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34章 “你为何发笑?”褚昭钺盯住了盛芳华,有些苦恼。 满腹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偏偏盛芳华还不给他好好说话的机会,她的笑声又脆又亮,就如铃铛般在他耳边不住的晃荡,撩得他心里一阵酥麻,那已经准备好的话顷刻间不翼而飞,满心盼望的只是这笑声不要停歇,就这样一直萦绕在耳边就好。 盛芳华止住笑,将蒲扇扔到了一旁,坐了起来:“我觉得你很好笑。” “我?”褚昭钺眯了眯眼睛,习惯性的将脸又板了起来:“何处好笑?” “难道不是吗?分明是一个大好的帅哥……”盛芳华见褚昭钺眼中透出迷惑之意,忽然想到他大概还不能理解这帅哥的含义,只能换了一种说辞:“本来生得这般俊,却故意要板着一张脸,让人见着就想退避三舍,世人都想将自己变得俊些,可你倒好,偏偏要将一张俊脸折腾成冰山,这难道不好笑么?” “那不是因为你分了我五千两银子去,心痛么。”褚昭钺语出惊人,将盛芳华唬了一大跳,她急急忙忙的站了起来,很认真的看着褚昭钺的眼睛:“你可不能出尔反尔,说好的玉玦卖掉,每人一半,你想反悔?” 见着她这模样,褚昭钺心底微微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及到他嘴软的一部分,让他呼吸都痛了起来。 那眉眼,那笑容,都是这般让他动心,就如春水,汩汩的流入了他的心田,就如春雨,冲刷了他寂寞的尘埃。 以前在游宴上也见过不少京城贵女,可她们对于他,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一些被规矩礼仪束缚着的木头人,直到他见到了盛芳华,才明白原来世上竟然还有这般聪明伶俐的人,她能让人跟着她的思绪起伏,一颦一笑都能让人心动,让人几乎可以忘记一切,只想时光停驻在此刻,不要再想旁的事情,只要有她在身边,听着她的欢笑声,感受到她身上的淡淡药香,呼吸着她呼吸着的空气,看着她看着的月光。 “我逗你的。”褚昭钺微微一笑:“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就好。”盛芳华拍了拍胸:“吓坏我,我都在画新房的建筑平面图了。” 褚昭钺知道建筑之意,却不懂平面图究竟是什么,只是他并不想深究,他走出来本是想跟盛芳华说说下午的事情,可是见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踏实。 盛芳华渐渐的收敛了笑容,褚昭钺今日有些不对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感觉,可直觉告诉她,褚昭钺那面无表情下边,有一颗蠢蠢欲动的心——若真是心如止水,那他绝不会来教育自己要明白孝悌之义——这又关他什么事? 她回忆起那个早晨,他一本正经的教训自己的样子,其实他的心里装着很多事情,只是他不想让旁人发现罢了。 “盛姑娘,今日下午,我让你尴尬了,实在过意不去。”褚昭钺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可是我……” 这是被发了好人卡吧?盛芳华有一丝丝悲凉,前世里大家也都夸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然而这夸奖并没有什么用,她没有男朋友,直到迈入奔四行列依旧是孤家寡人。 哪个姑娘不渴望着有一份爱情,有人呵护?不是她不想找,实在是找不着。 医学专业本硕博连读下来,又去美国博士后站点进修两年,十年韶光悠悠而逝,她成了二十八岁的老姑娘,最重要的是,她成了这世上的第三性。 那个时代,有一个流行的段子:这世上的人分成三种性别,男性,女性,女博士。 她就是那第三种性别,而且更可怕的是,她是医学女博士,是一个忙得如陀螺没有任何时间分出来去谈恋爱的女人。 博士后拿到手,和自己的博导一起做课题研究,她被分派到一家知名的医院进行临床采集数据。虽然她的身份特别,可她却一直以一个普通医生看待自己,医院里哪里需要她,她就义无反顾的奔向那里,曾经最忙的一次,她一天做了八台手术,只吃了中餐,只在医生休息室里打了个盹。 “何医生真是个好人。” “可不是?专业技术过硬,人还那么好,和气大方,见人都是笑。” “专业过硬又怎么了?女人最重要的还不是要有个家?何医生至今都没有男朋友……” 盛芳华至今还记得那次从病房里查房出来,听到几个护士在小声议论,最后那个小护士点评她的话语里带着几分骄傲——医院里的护士永远比女医生要抢手。 前世被人发好人卡,今生又来了一张,盛芳华心中微微有几分苦涩,但表面上还是笑着将那好人卡接了过来:“我知道自己是个很好的姑娘,阿大,你不用提醒我。” 褚昭钺见她笑得明艳,不由得一怔,那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阿大,你不必解释,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盛芳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阿大,你是不是记起了以前的事情?” 她一直在给褚昭钺治疗,希望能将褚昭钺短暂性失忆之症治好,褚昭钺脑袋上那个大包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盛芳华若是她用的药正好对症,能将那受损的神经修复好,或许某一日,褚昭钺能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前世见过不少疑难杂症,曾经有失忆的病人,因为遭受刺激,又忽然记起了以前的一切,褚昭钺今日这般奇奇怪怪,是不是已经记起了从前? “我……”褚昭钺微微有一丝窘迫,自己哪里没有做好,竟让她看了出来? “阿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哪里人氏?我也好送你回去。”盛芳华灿灿的笑了起来,几颗洁白的牙齿就如珍珠一般闪着淡淡的光泽:“哪怕你家再远,我也会将你送回去!”她拍了拍自己的荷包:“放心,我有五千两银子哪,雇辆马车或者是雇一条船绰绰有余。” 回褚国公府?褚昭钺猛然间迷茫了起来,他的脑海里,竟然没有想要回褚国公府的打算了。 在桃花村住下,是想要躲在暗处观察某些人的动静,可在这里住得久了,褚昭钺却渐渐的对盛家小院生出了一种依赖的感觉。这种平静安宁的生活让他感到十分惬意,一点也不愿意再回那花团锦簇般的锦园绣户。 “我只是模模糊糊记起了一点影子,可还没有完全记起。”褚昭钺摇了摇头:“我好像记得我有一个未婚妻,但我也不能确定,故此你母亲问我愿不愿意娶你,我只能摇头。” “哦,这样。”盛芳华低下头去,忽然有些怅惘。 阿大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年纪差不多有二十了,像他这般条件好的公子哥儿,早该定下了亲事。 可是,他定亲又关自己什么事?盛芳华恨恨的咬了下牙,怎么就如此矫情起来了,人家阿大也没说喜欢你,你听他说有未婚妻,心里头怎么就酸了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了褚昭钺的下巴。 “哎哟!”褚昭钺托着下巴,呲牙咧嘴。 方才他正低头出神的看着盛芳华敛眉深思的样子,没想到盛芳华猛然抬头,他猝不及防,下巴与盛芳华的脑袋瞬间做了亲密接触。 “阿大,你?”盛芳华有几分讶异,赶紧伸手去摸褚昭钺的下巴:“撞到这里?有没有被划破皮?” 她将头发盘在头顶,上边插了一只虫草头的簪子,那只虫草头儿是打磨过的,不刮人,可那头的簪子却有些尖,有时不留神,拿起来戳到手还会渗血珠子。 褚昭钺一只手捂着下巴,一只手不住乱摇:“没事,没事!” 盛芳华见着他那窘迫模样,吃吃一笑:“没事就好,那我可不管你了。” 见着那淡绿色的衫子慢慢的朝屋子里头走了去,褚昭钺喉头一紧,不由自主喊了一句:“盛姑娘!” 盛芳华站定了身子,转过头来。 站在月华下的少年,俊美得如画中的人物,一双眼睛恍如灿灿星辰,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她。 “何事?” “我们明日便开始盖房子罢。”褚昭钺手捏了个拳头,极力压制着自己三番四次爬到嘴边的那句话。 “好。”盛芳华莞尔一笑,就如那摇曳在风中的蔷薇花,淡淡容华,可却让人难以移开眼睛。 看着她走到屋檐下的背影,褚昭钺轻轻叹息了一声。 若是我无未婚妻,咱们便成亲罢。 这是方才他真正想说的话。 可是他不能说,做人不能自私,他要考虑到盛大小姐的感受,好端端的被人退了婚,换做任何人,也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况且婚期定在七月七日,现在盛大小姐肯定是在备嫁,自己如何能开口提退婚的事情? 帮她开一块地,给她盖一座房子,他只能给盛姑娘做这么多了,月白如水,褚昭钺看着地上的那道身影,觉得惆怅又凄凉。 章节目录 第35章 王志高的家,此刻已经是乱成一团。 一间屋子房门反锁,里边传来拍打门板的声响:“放我出去,我要去见盛姑娘!” 王二婶子站在门口,听着里边儿子焦躁的喊叫声,重重的喘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她拍了拍门,低声喊道:“二柱,二柱,你消停些!” 听到她的声音,王二柱瞬间安静了下来,半张脸侧在门上,眼睛眯着从门缝里往外边瞧。 他看到了一堵墙般的身子,一颗心渐渐的沉了下来:“娘,怎么样了?你帮我去说了没有?祖父他们怎么说?” 王二婶子有几分为难,公公婆婆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将刘家那姑娘给王二柱聘回来,她哪里有说话的余地?刚刚才替二柱去说了几句,只讲那盛姑娘有一手好医术,娶回家来也能照看人,这边王李氏就骨笃着嘴冷笑:“照看人?只要她莫打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王李氏跟着王志高去盛家找岔子,没成想被打掉一颗牙齿回来,心中真是恨恨不已,对于盛芳华,哪有半句好话? “老二媳妇,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王志高面色不虞:“咱们家里有菩萨保佑着,一直兴旺发达,怎么会要聘个铃医回来照看家人?你这是在诅咒我们不成?” 公公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了下来,王二婶子的脸红得跟猪肝一样,垂手站在那里,讷讷不能言语,只能听着王志高拍着桌子骂她:“素日里头就是你将二柱惯坏了!我那时候说要送他去学堂继续念书,你却不肯,只说二柱不是念书的料,莫要把他逼出病来,考了个秀才就将他弄了回来,什么事情也不做,每日里只知道往盛家跑,慈母多败儿,正是你这样的娘,才有这样不听话的儿子!” 在盛家院子里吃了瘪,这是王志高今生最大的耻辱——他竟然下跪了! 虽然跟着他去的人都跪下了,可王志高却依然觉得自己这一跪,几十年的名望全没了,以后在桃花村里再难以抬头。 将盛家那丫头聘了来做孙媳妇?没门!那不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曾经在她面前跪着,即便不是给她跪,王志高心里头还是旺旺的烧着一把火,全身都不舒服。 “老二媳妇,你这是怎么了?吃了猪油蒙了心?也不看看盛家穷成什么样?你把她聘进来,不但不会给咱家带些贴补,反而还要从咱们家抠钱去养她那个大手大脚的娘!你是昏了头?还跟着二柱一起犯浑?”王李氏想着盛家那破旧的土砖房,嘴边露出了一丝冷笑,盛家这么薄的家底,还想跟老王家来攀亲?她们想得可真美! “明天我就去京城里看看,找个价钱便宜点的书院,把二柱送去念书,免得他每天都围着盛家那丫头转!”王志高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水烟,做了决定:“这小兔崽子,非得花老子的钱!” 王志高与王李氏两人一道合力将王二婶子骂了一顿,转过头去,不再理她,王二婶子站了一阵,这才摇晃着肥硕的身子朝院子里边挪了去,走到后院门口,将袖子捋了捋,转头看了看坐在那边的公婆,捏了下拳头,这才迈过门槛朝自家屋子走了过去。 真是死没良心的,把她的二柱关了起来,好几日都只给他送一顿饭进去,还说什么是要他自己反省下错处,若不是自己每晚还偷偷的从门下塞块玉米饼子进去,还不知道二柱会饿成什么样子哩!二柱在里边啃饼子的声音又快又急,王二婶子这颗心便拧得发痛,她的二柱以前都不怎么爱吃玉米饼子,可现在却这样狼吞虎咽,还不是被公婆给逼的! “二柱,我跟你说,你暂时歇歇这个心。”王二婶子身子抵住门,有些难以启齿,怎么样才能委婉的告诉儿子,他爷爷奶奶都不同意娶盛家丫头进门呢? “娘,怎么了?你不是说帮我去跟祖父祖母说的吗?我就是要娶芳华,这一辈子,除了芳华我谁都不娶!”王二柱听着王二婶子的语气有了变化,呼呼欲狂,拍着门板喊了起来:“娘,你快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二柱,我没钥匙,在你阿爷那里。”王二婶子苦恼的皱了皱眉头:“你稍微再等几天,让你爹跟你阿爷去说。” 王二柱的身子沿着门板溜了下来,背抵着门,一句话也不说,王二婶子听到里边没动静,心里头发慌,拍了拍门板:“二柱,二柱,你这是咋啦?” “娘,你去歇息吧,辛苦你了。”过了好一阵子,王二柱这才幽幽的说出了一句话。 “那你别多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王二婶子叮咛了一句,这才挪着粗壮的腿慢慢走开。 王二柱眯着眼睛朝门外看了看,台阶上一地亮闪闪的银色,那是月亮的光,一分分的将台阶前那树棵树的影子拉得长了些,本来是黑乎乎的一团,后来竟至于长长的一线,就如那个窈窕的身影。 自己不能总被关在屋子里,他一定要出去,要去见到盛姑娘。王二柱一双手贴着门板,一阵阵的凉意传了过来,将他的心也渐渐的浇得冷了,天边清冷的星子眨了眨,就如渴睡的人的眼。 王二柱被放出来,已经是三日之后。 他低头站在王志高面前,一言不发,早没有刚刚被关进去的时候那般生龙活虎。 王李氏看着自己疼爱的孙子成了这般模样,不免有些心疼,刚刚想上前去安慰几句,王志高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她慌忙将脚又收了回来。 王志高威严的望着王二柱:“二柱,你可知道错了?” “祖父,我知错了。”王二柱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言不由衷。 王志高可不管他这表态是不是诚恳,只要孙子向他低了头,这就证明了他作为王氏族长的威权。他伸手摸了摸胡须:“咳咳,二柱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你知错了,阿爷也不跟你计较了。” “多谢祖父宽宥。”王二柱有气没力接了一句,心里头合计着,等到家里人放松了警惕,自己就去找盛姑娘,告诉她自己一定会娶她,让她跟自己一块儿走,离开桃花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见到王二柱服了软,王志高很是开心:“二柱,我已经给你找了个学堂,明日你就带了一个月的饭米银子过去,好好念书,可别让我们失望。” “什么?”王二柱惊诧的抬起头来:“让我去念书?” “哎呀呀,二柱哇,你阿爷可是一门心思给你打算哇。”王李氏见着王二柱不再坚持要娶盛芳华,心里头高兴:“听说那学堂里出过不少举人哩,二柱你好好念书,听说明年就有秋试了,指不定还能中个举人,做老爷!” “祖母……”王二柱心中叹气,原来念私塾的时候,夫子只说他不是念书的料子,他中了秀才,夫子差点眼珠子都掉到了地上。念了几年私塾,他就学会了文绉绉的喊人,比方说他的堂兄弟喊王志高与王李氏都是喊“阿爷阿奶”,只有他喊“祖父祖母”,除了这点和别人不同,他还真没想出来念个私塾有什么好处。 “别泄气,事在人为嘛。”王李氏笑眯眯的鼓励他:“你也别太想家,夫子说了,一般不让出来,但你隔一个月就回来一次吧,到家里吃点好吃的养养身子。” “什么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听着夫子说,好些人过年才回家!”王志高横了王李氏一眼,很不满意:“只不过现在家里余钱不多,你先带一个月的饭米银子,吃完了再回来讨。” 王二柱迅速盘算,这倒也是个好法子,他可以借着念书的由头将银子攒下来,到时候和盛姑娘逃走的时候荷包里头也不至于是空的。 就这样,王二柱去念书的事情定了下来。 王二婶子舍不得儿子去吃苦,将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铜板摸出一串来:“二柱,可别亏了自己,想要吃些什么,只管去买,啊?” 王二柱接过那串铜钱,连声道谢,心中雀跃,他的钱财可是越来越多了。 王志高给王二柱找的是京城最便宜的白石书院,里头只有三个夫子,学生倒是有四五十人,小院子里有两进屋子,一进是给学生与夫子住的,一进是授业的房间,旁边还有几间是厨房澡堂之类的杂屋,坐在教室里,能闻到外边飘来的饭菜香味。 王志高亲自将王二柱送到白石书院,交了半年的费用,叮嘱了王二柱两句便回了桃花村。王二柱等他一走,便跟同窗打听白石书院的规矩,听闻三个夫子有两个是不管事的,心里头便有了计较。 第二日王二柱找到那个管事的夫子,很是诚恳的交了个底:“夫子,我念书肯定是念不出什么名堂的,不如你放我出去做事,我依旧在你这里吃饭住宿。” 那夫子拿着王二柱带来的文章看了几眼,叹了口气:“好罢,就这样,只不过你可要准时回书院,别到外头闲逛,别给书院惹麻烦。” “多谢夫子!”王二柱高兴得几乎要跳了起来,还是念过书的人讲理! 章节目录 第36章 六月初的天空有着明亮的颜色,才到卯正时分,红艳艳的霞光里跳出了一轮金黄的太阳,蒸蒸的朝上边升了去,瞬间天地之间有千万道金箭,一支支的扎在了地上,将那翠绿的竹子都染成了金黄。 竹林旁边,有一圈新砌好的院墙,全是锃亮的青砖,沉沉的青色里夹杂着一丝丝的浅黑色纹理,恰似泼墨山水画一般,盎然成趣。院墙上边,盖的是琉璃瓦,浅碧色里头透着一点点蓝,被阳光一照,闪闪的发着亮。 王志高背着手站在院墙边,看着里边升起腾腾的烟雾,咬牙切齿,模样都有些扭曲。 原来以为这盛家穷得叮当响,可没想到忽然之间她家就在盖新房子了,雇了几十个桃花村的村民一起来干活,每日里头好饭好菜招待着,才大半个月,这三进的院子就盖了起来,就等着要上梁盖瓦了。 盛芳华出的工钱高,桃花村里不少人都抢着来干活,王李氏本来想将自己两个孙子也塞过来,可无奈毕竟年岁小,比不得那些壮年汉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拿钱。王李氏每日来盛家新房这边转了一圈,回来就连声叹气:“也不知道芳华那丫头攒了多少银子,竟然能盖这么敞亮的屋子,全是青砖给砌的,既结实又冬暖夏凉!啊哟哟,还有那给干活的人吃的饭菜,那可不会比咱们过节的菜式差!唉……” 听那些在盛家做事的人回来说,中午吃饭,都有一荤一素,还配个汤,饭随意添,吃得肚子饱饱直打饱嗝还想吃。王李氏听着只觉心疼,若是家中的劳力都去了盛家帮工,还不知道要节省下多少饭米银子。 只可惜,上回那么一闹,她三个儿子谁都没脸去找盛芳华说要去帮工,王李氏怂恿了自己两个孙子过去,盛芳华每人客客气气的打发了两个铜板:“你们年纪还小,这里干活要的是力气,还是等着大几岁再过来给姐姐帮忙吧。” 说话体面好听,还有钱拿,王李氏两个孙子欢快的跑了回来,举着两个铜板朝王李氏嘻嘻的笑:“阿奶,芳华姐姐给的。” 两个铜板就打发回来了,真真是没见识,王李氏气得话都快要说不出来,可也没办法责备自己两个孙子,只能望着盛家新屋的方向干瞪眼,抽了抽鼻子,咳嗽两声,咳咳,也是自家没这个赚钱的命了。 可是,之于王志高,这就完全不一样了,盛芳华这是在挑战他的底线,让他简直无法忍受,这边刚刚在盛家蹭了一鼻子灰,丢脸出丑,转眼盛家就开始盖房子了,而且是青砖大瓦房,真不分明是在打他的脸吗? 王志高琢磨了下,自己总不能让盛家过得称心如意——他还花了一大笔银子打发了二柱去白石学堂念书,凭什么盛芳华就过得这般滋润,平地就起了一幢房子? 盛家开工的时候,王志高琢磨着可以过来闹上一闹——毕竟盛家盖新房,怎么能不经过他呢?王家村里的大小事务可都是由他在管着,虽然不是官府里有备案的村长,可实打实的有这个权力,每次里正来桃花村,都是来找他。 好几次暗示里正要将他的名字报上去,到官府里备个案,这样自己也好名正言顺的在桃花村里横着走,可里正总是笑着推诿:“府尹大人没有提这事,我怎么能造次?若是贸然去提,只怕是会让府尹大人不高兴。” 这位里正管了五个村,五个村都没有设村长,原因很简单,他想多捞些银子。 每年帮着官府征税丈量,官府都会发回扣银子,逢年过节也会按照各自管着的户口多寡发一些节礼,这些银子里就包括了发给村长的。若是他向官府报备了村长姓名,那就势必要将到了手里的银子发一些出去,否则那些登记在册的村长们只要托熟人向主簿打听,就知道自己每年也是分了银子的。 里正是个小气的,如何肯将白花花的银子送给旁人?故此虽然王志高提过多次,他口里表示惋惜,借着府尹大人的名头将这事情压了下来,上头的主簿还夸他能干,不设村长都能管理得妥贴。 因着吞了王志高的银子,里正对他多多少少也有些歉意,故此只要王志高有什么麻烦事情,他都会力挺,带着人来桃花村给王志高撑腰,就这样,王志高在桃花村里更是神气了。 盛家盖房,王志高自然不肯轻易放过,最开始他带了族人过来闹腾,指着说盛芳华必须交五十两银子买下来,否则不能动工。盛芳华只是冷笑了两声:“王大爷,你做族长这么多年了,怎么规矩都没弄清楚呢?你去问问看,谁家里盖房是买了地的?怎么这规矩到我这里就变了呢?” 盖房在农家人眼里是一件大事,有些人饭都吃不饱,如何还会想着去折腾换房子?有个地方住着就行了,除非是实在住不下去了,这才会另外选块地去盖房屋,以前那老屋就空置在那里,算是给子孙后代留的祖产,若是家中人多住不下,要分家,老屋也算一份。 盛大娘是个外来户,她不是桃花村人,当年村里人看她可怜,让她住进了村东头的破屋子,这是一个过世的孤寡老人留下来的,他无儿无女,自然也没人来争这破屋,盛大娘将他的灵位供着,算是认了个干爹,这样才名正言顺的在桃花村住了下来。 对付一个外来户,王志高觉得自己还是有把握的,听到盛芳华这般反驳,他摸了摸胡须,眼神透出不屑:“别人盖房子不要钱,那是因着他们是桃花村的人,你娘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让她在这里住下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怎么你们就还想着要住新房?” “可不是?有个地方住着就不错了,怎么想折腾着盖新房呢?”王志高身后的人议论纷纷,对着盛大娘指指点点:“这不是在占用我们桃花村的地吗?” 这世间永远不缺那种心地狭窄的人,他们只希望大家一起过着贫寒日子,若是谁过得稍微好一些,就心里不平衡起来,非要将他也拉回到同一个生活层次不可。 对于外来户盛大娘,桃花村的人更是觉得她不该过好日子。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生了个女娃子,本来以为她孤苦伶仃难以生活下去,村里有几个老光棍心里欢喜不已,只觉得自己成亲的机会要到了——盛大娘年轻时生得甚是美貌,更是让那几个人蠢蠢欲动,一心巴望着能赶快成亲进洞房,过上家里有婆娘的好日子。 可是,让村里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盛大娘竟然拒绝了他们的亲事,只说好女不嫁二夫,她只想一个人过日子。老光棍们骚扰过好几次,可都因为盛大娘怀里那个小娃子哭得震天响,引来了周围的邻居,一个个无功而返。这样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的,那些老光棍们歇了心思,盛大娘从此过上了安静日子。 虽然说明面上安静了,可暗地里却还是有人愤愤不平,一个孤身女人,没有一个男人支撑门户,凭啥能活得舒舒服服?而且现在竟然还要建新房子了,我呸!这桃花村里最近四五年都没人建房了,她哪有这么多银子来建房?而且是准备要建青砖大瓦房!众人的目光看着那浅青色的砖,一颗颗心就想浸泡在老陈醋里有一样,湿哒哒的能拧出酸汁子来。 一双双眼睛盯住了盛大娘与盛芳华不放,脸上全是看好戏的神色,外来户想盖新房,怎么着也不能让他们这样称心如意! 盛大娘有几分紧张,一只手捉住了盛芳华的胳膊,低声问:“芳华,你不是说都打点好了?怎么王老爷子带人过来了?” 盛芳华安抚的拍了拍盛大娘的胳膊:“阿娘,你放心,才不用怕他们!” 她早就越过王志高去向里正报备了,里正是个贪财的,收了她二两银子就笑得眉毛眼睛挤到了一堆:“这完全没问题,你们都在桃花村住了十多年了,还不是桃花村的人吗?若是王志高要来寻你麻烦,你只管让他来找我!” 里正这般说了,盛芳华有了底气,她才不怕王志高过来找碴子呢!而且还有阿大在,到时候少不得使上一招点穴的功夫,王志高又得跪下磕头了。 有些人就是记性不好,才多少日子就不记得当初的事。 盛芳华悠悠闲闲朝王志高笑了笑:“王大爷,你这话说得真是奇怪,你说我跟我娘不是桃花村里的人,可我们每年都按人头缴纳了赋税,那些钱可是被你私吞了?” 听到这句话,王志高的脸色一僵,张大了口,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盛家丫头好厉害一张嘴! 章节目录 第37章 赋税银子?王志高的眉头皱了起来,实在想不出任何话来反驳盛芳华。 盛大娘母女俩确实每年都缴纳了赋税,这名字造册在桃花村的人口里头,也就是说她们在官府的户籍管理里,就是桃花村人氏,若自己否认,那就是说自己侵吞了官府要上缴国库的银子,这顶帽子他可不敢戴! “王大爷,你能不能拿出那个缴纳赋税的册子给我瞧瞧?看看上头究竟有没有我跟我娘的名字?若是没有,我倒是愿意出五十两银子向村里买地,只不过我可要去京兆府衙门擂鼓喊冤,我跟我娘交了十多年赋税银子,都给谁吞了去?”盛芳华一挑眉,笑眯眯的望着面如土色的王志高。 “你、你、你!”王志高好半日才缓过神来,怒目而视。 “王大爷,年纪大了难免有些记不大清楚,要不要我给你开个方子吃几服药?”盛芳华笑眯眯的望着王志高,全是关心的口吻:“需知你可是王氏族长,不少事情都还得你去处理,你今日记错了我们家交的赋税倒也罢了,明日弄差池了族里的公中银子,那笔钱可是大数目,要是短少了,王大爷你就只能卖地去补窟窿了呐。” 王志高气得满脸通红,心里头咬牙切齿骂了一句小丫头片子,做了七八年王氏族长了,从公中贪昧下的银子确实有不少,被盛芳华这一说,忽然有些心虚,只觉得身后跟着来的族人会暗地里议论这件事情。 “王大爷,怎么样,要不要让我来给你把下脉?”盛芳华朝前踏上一步,伸出了一只手。 “不用了,我记得很清楚,你跟你娘每年都是交过赋税的。”王志高仓促回了一句,转身就走,刚刚回头,就看到那边褚昭钺带人推着几车青砖过来,浅浅的青色在阳光下闪着光,就如被新雨冲刷过的青山,清爽宜人。 王志高缩了缩脖子,避开了站在树下,让褚昭钺和那几车砖走了过去。 虽然有夏风扑面而来,王志高却还是觉得没有一丝凉意,头顶上那个太阳毒辣得很,将他全身的汗都晒了出来——昔日他在桃花村里可是昂首挺胸的走,村民们见了他个个点头喊上一句王老爷子,现在倒是好,见到一个摔伤了脑袋的盛阿大,他还得避开站在一旁,给那傻子让出一条路来! “族长……”那群王氏族人迟迟疑疑的喊了一句:“盛家这地……” “我去找里正!”王志高不耐烦的回了一句,风风火火的回了家,提了一小坛子酒就朝里正家里走了去。 本以为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要里正帮忙为难下盛芳华,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可万万没想到里正义正言辞的教训了他一番:“你都是这般年纪的人了,何必跟人家孤儿寡母的去计较?莫说她们在桃花村里已经住了十多年,就是刚来不久的,咱们也该乐善好施,让着她们盖上新房子好住进去。” 王志高被里正这话弄得云里雾里,依照多年的交情,里正不该一拍桌子站起来:“走,我给你去瞧瞧,小黄毛丫头,也敢跟你蹬鼻子上脸?” 可现在,现在……王志高坐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些小事就别再计较了,”里正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们家酿的酒没去年好了。” 王志高总算回过味来,里正是打发他回去哪,只能怏怏站起身来,道了一句“叨扰”,垂头丧气的走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里正冷笑了一声:“送几斤酒就想要我帮他去做事情么,又没别的好处!” 里正媳妇点头:“可不是,那盛家的丫头都知道送二两银子过来呐。” 二两银子,对于庄户人家已经是半年的积蓄,里正家中富足,可二两银子也不是小钱了,里正夫妇很是满意,盛家那丫头,上道! 王志高在里正这边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只觉得有根鱼刺哽在喉咙口那里,每日里坐立难安,一想着盛家不久就要住进青砖大瓦房,恨得牙齿都痒了。可他究竟没有什么法子,只能看着盛家的新房嗖嗖的起来干瞪眼。 听说今日盛家要上梁,王志高有些坐不住。 上梁对于农家建房是一件大事,主家要宴请亲朋好友好好的吃上一顿,大家都说些吉利话儿,恭贺新居即将落成,日子如同那芝麻开花,一节节的高。 一大早王李氏就跟王志高商量:“今日盛家上梁了咧,你要不要过去?” “盛家上梁?”王志高脸一沉:“关咱们啥事?” 王李氏迟迟艾艾了好久,才吐出了一句话来:“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去了她家喝酒,就算是宽恕她了,也让大家看看你大度,不跟小女子一般计较。” “哼,我跟她计较什么。”王志高愤愤应了一句,心里清楚得很,王李氏这是不想做午饭,想和他一块去蹭饭吃咧。 “既然不计较,那咱们就一起去,我先去准备点贺礼。”王李氏早就打算好了,拎十个鸡蛋过去,带上小孙子去喝酒,到时候盛家那丫头还得打发点回礼,怎么样都是个赚字。 王志高站了起来:“我先到外头去转转。” “行,你先去,我等会就带着六柱过来。”王李氏弯腰捡起一个篮子,看了看觉得有些大,十个鸡蛋放在里头根本显不出影子来,慌慌忙忙去了里间寻了个小些的篮子,抓了一大堆稻草垫了底儿,这才蹲到鸡窝旁边开始捡鸡蛋,比着鸡蛋大小,挑出十个最小的,这才将贺礼收拾好,等及她挎着篮子走到前院,王志高早就没了影子。 “去哪里转了?”王李氏有几分奇怪,只不过也没多深究,转身去招呼自己的小孙子。 王志高从家里出来,一路踏着八字路儿往外头走,不知不觉的竟然就到了盛家新屋前边,绕着院墙转了一圈,那心中的妒火越来越旺,怎么也不肯消停下来。 盛家这丫头,神不知鬼不觉就攒了这么多银子?真叫人难以相信!王志高捻着胡须想了想,满心的疑惑。那丫头也就是农闲时才出去摇着铃儿给人看病,每次收的诊金也不多,十来个铜板或者就几个鸡蛋什么的,有时候见着病患家里没钱,不但不收钱,还要给些救济。 要是做铃医挣钱,盛家早就该盖新房了,如何偏偏是今年才动手?王志高皱眉看着那青晃晃如镜面儿似的砖,心里不住的咂摸着这事情——盛家丫头最近穿上了新衣裳,还是茧绸的,显见得是发了财哩,可也没听人说她医好了哪个大财主进了一笔钱哇? 王志高眼睛骨碌碌的转了转,看来盛家发迹,跟那个阿大应该有关系。 都说妖党会法术,散豆成兵点石成金,莫非是那阿大用了法术变出些银子来给盛家盖新房子?王志高脑袋低低,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不住的估量着这事情的可能性,越琢磨越觉得有可能——按着盛家母女那德性,怎么样也攒不起盖房子的钱来。 不行,自己要去盛家探探口风,拼不过盛家那个丫头,盛大娘却是个好欺负的,自己只要恐吓两句,保准她会说实话。王志高抬起头来,悄悄走到了院墙那边,探头朝里边瞅了瞅,就听里边传来盛芳华的说话声,心中有几分畏惧,赶忙把脑袋缩了回去,贴着院墙站了一阵子,没见有人出来,这才飞快的朝盛家老屋走了过去。 盛家老屋的门开着,王志高刚刚到门口就能听到里边有哗啦啦的水响和说话的声音,在这宁静的上午,这小院便显得格外的热闹。 王志高站在门边瞥了眼朝里边望,就见盛大娘穿了一身布衣裳,高高的挽了衣袖,露出两截洁白的胳膊,正坐在木盆子旁边用力洗菜,旁边有几个过来帮忙的大婶忙着将洗好的青菜放到桶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没见到盛芳华,也没见到褚昭钺,王志高这才有了底气,他迈开步子朝里边走了过去,吆喝了一声:“盛家的,今日准备上梁?” 盛大娘一抬头,见着王志高朝这边走,慌忙站起身来,扒拉着将衣袖褪了下来:“王老爷子,到时候过来喝酒哇!” 王志高皮笑肉不笑的站在盛大娘面前:“盛家的,喝酒倒是不忙,我有件事情要问你,你可要老老实实告诉我。” 听着他话里有话,盛大娘心中一惊,声音已经低了三分:“王老爷子,你想问什么只管问,只要我知道,自然会全告诉你。” “你们家芳华那丫头做铃医这般赚钱?怎么就有大把的银子盖这样好的房子?”王志高的眼神渐渐严峻:“这钱怕是来路不明吧?” “王老爷子,你咋能这样说呢?”盛大娘的脸渐渐的红了起来,虽然她有些胆小怕事,可怎么也不能由着王志高竟然诬陷自己的女儿! “你问问乡里邻居,他们有没有疑心?”王志高傲慢的一伸手,指了指正在帮忙码菜的一个大嫂:“金家的,你说说,你有没有怀疑过这事?” “俺知道咧,芳华进京城给她师父送节礼,路上救了个大官,给了她一笔银子,正好拿来盖房。”金大嫂咧嘴笑着:“这是芳华丫头积了德,这才会遇到这样的好事!” 王志高一愣,怔怔的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38章 日头渐渐的升高了,晒得人有些燥热,虽然盛家的院子里靠院墙种着一排树,绿荫垂垂,可王志高还是觉得汗直往外头钻,热得难受。 盛芳华真的救了一个大官?她运气就那么好?王志高疑惑的看了看盛大娘,有些不相信:“你说你们家芳华丫头救了个大官,可有见证人?那大官是多大的官?几品啊?一出手就是这么一大笔银子,怎么可能!” 他盘算了下,盛家的大瓦房,至少要将近一百七八十两银子才能弄好,有些庄户人家几十年也攒不起来哩,哪位官老爷会这么出手这样阔绰?更何况京城里有的是出名的大夫,啥时候轮到一个黄毛丫头去救人的? “王老爷子,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问我家芳华。”盛大娘见着王志高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不免也有些心惊胆颤,莫非芳华这银子来路不正?她有些心慌,将脸转了过去,不敢再看王志高,一颗心跟擂鼓一般,砰砰的乱跳。 “你个做娘的,怎么就不知道管教自己的女儿?”王志高见盛大娘有些慌乱,心中得意,不消说,那银子肯定来路不正!自己只要逼着盛大娘交代,她这般胆小之人,势必会将实情吐出。 “盛姑娘,盛姑娘!”门口传来一声喊叫,十分熟悉。 王志高猛的转过身去,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本来该在白石书院念书的二柱?怎么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王二柱兴致勃勃的跨进了盛家院子,没想到却见到了他最害怕的人,唬了一大跳,转身就往外跑。 “二柱,你给我站住!”王志高气不打一处来,抓住水烟筒就朝王二柱后背扔了过去。 好个小兔崽子,自己怎么叮嘱他的?竟然敢偷偷溜回来找盛家的丫头,他敢将自己的话当耳旁风?王志高愤怒的盯着门口那个身影,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水烟筒掉到地上,溅起几粒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响了两下,最后化作一抹灰白。 王二柱弯下腰,小心翼翼将那水烟筒捡了起来:“祖父,你的水烟筒。” “给我送过来!”王志高抚摸着胸口喘息了两声,才将那气顺了下去:“二柱,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王二柱一步一步的挪了过来,有些胆怯,不敢看王志高的眼睛。 他在京城里挨了二十多日,在码头上找了个事情做,每日里帮那些船只卸货,若是到码头的船只多,一日里能挣上四五十文钱,但一般说来也就能拿到二三十文。王二柱算了算,要不是家里已经给了饭米银子,这钱根本攒不下什么来,他做劳力,每日里吃得多,三餐怎么着也得二十文钱,要是还像码头上那些老油子,中午吃饭要喝两口小酒,一天三十文差不多就没了。 卸货是一桩体力活,王二柱身子不算强壮,最开始被人嫌,可是他咬牙坚持下来,一心想着要多攒些银子,随着那些人埋汰他也不开口,日子久了同伙也不好意思说他,王二柱算是在码头上立下足来。 就这样一日挨着一日,慢慢的手上铜板多了,王二柱拿着那包铜钱去金银铺子里兑换了一个一两的银锞,望着那个亮闪闪的银锞子,王二柱心里头美滋滋的,再也坐不住,飞奔着回了桃花村,只想快些见到盛芳华,将他挣的银子给她看。 他是个男子汉了,能养家糊口了,他不会辜负盛芳华的一片情意的,他要带着她去京城,他去码头抗货,她继续做她的铃医,将盛大娘接了过去,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可万万没想到,一腔热情跑到盛家,却见到了自己最不敢见到的人。 王二柱拿着那水烟筒,手都有些发抖,听着王志高厉声叱呵,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他,只能耷拉着脑袋,慢慢的一步步挨着走过去。 王志高一把将水烟筒抢到手中,抡起来朝王二柱身上招呼了两下:“你这个没志气的东西,你是让你到书院里好生念书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敢不听他老子的话,老子非打死你到这里不可!” “祖父!”王二柱没有躲闪,任凭着王志高打了两下:“祖父,夫子都说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子,考上秀才全是运气,是咱们王家祖上积了德,你就别再逼着我去念书了,我真不想念下去了!” “小兔崽子,你还敢跟我犟嘴?”王志高气不打一处来,拿着水烟筒兜头兜脑的抽了两下,这两下有些重,王二柱“哎哟哎哟”的叫喊了起来:“祖父,你轻点打,轻点!” “你还好意思开口!”王志高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处处跟老子作对,老子是白疼你了!” 一想着王二柱先不回家,只知道往盛家跑,王志高就气得胸口痛,这盛家丫头是给二柱下了蛊不成?整个人神魂颠倒不知好歹! “祖父,我想娶芳华,你就成全我们吧。”王二柱闷声挨了王志高好几下,等着他停手了,偷偷觑了一眼,见王志高喘息匀称了些,这才大起胆子来说话:“盛姑娘不但对我有情而且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辜负她!” 听到这句话,院子里几个女人都竖起了耳朵,一个字都不肯漏掉,盛大娘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二柱可真是个好后生,芳华要是能嫁他,也算是终身有靠。 盛芳华的亲事,是盛大娘目前最担心的事情,自从褚昭钺拒绝了盛大娘的提议以后,盛大娘这颗心就一直没有放下来过,即便是家里在盖新房,她表面上笑意融融,可心里还是一片忧戚。 住上新房又能如何?女儿家要紧的是要嫁个知冷暖的夫君,生儿育女,夫唱妇随的过一辈子,芳华可不能再重蹈自己的覆辙,唉……盛大娘每每想起自己的遭遇来就百味陈杂,都不知道如何跟盛芳华开口。 她苦了大半辈子,还不是没有遇到一个好良人?盛大娘闭了闭眼,想起了那个负心汉,全身都冰凉一片——无论如何,她也要睁大眼睛替芳华找个好人嫁了,免得跟她一般凄凉无助——若不是有芳华作伴,盛大娘想,她肯定早就活不下去了。 好在还有王二柱。 盛大娘望着站在院子门口的王二柱,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二柱这后生,可真是个实诚人,但愿王老爷子能想通,允了他和芳华的亲事,自己也就此生无憾了。 “祖父,你就答应了我和芳华的亲事吧。”王二柱见王志高没有吭声,以为有戏,朝王志高深深行了一个礼,可还没等他直起身子来,王志高一伸手,揪住了王二柱的耳朵:“什么?你要娶盛家丫头?除非等我蹬了腿咽了气,否则你别想!” 刚刚平静下来的王志高又气炸了,这二柱怎么就这样让他不省心呢?盛家那丫头是怎么样羞辱自己的他还不明白?竟然想要将她娶进门,呸,绝不可能! “祖父!”王二柱有些着慌,王志高抛出的话太重了,将他打击得快分不清东南西北,有这么严重吗?除非祖父死,否则不可能答应他的亲事? 少年郎情窦初开,认定了一个人,便只觉得那人最好,听着王志高这般严词拒绝,王二柱站在那里,四顾茫然,仿佛能听到“刺啦刺啦”的声响,那是他的一颗心碎成了好几瓣,渐渐掉落在尘埃里的声响。 “祖父,祖父!”王二柱悲悲戚戚喊了一句,双腿一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求你,求你答应了我和盛姑娘的亲事吧!” 王志高目瞪口呆的望着跪在面前的王二柱,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孙子这是在逼迫自己不成?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下跪,求他应允亲事?若是自己不答应,那他便成了棒打鸳鸯的铁石心肠,这事情少不得传到邻村去,刘家还不知道会不会答应亲事呢。 “二柱,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快些起来,莫要为了这事不顾自己的尊严!” 门口传来清清脆脆的声音,王二柱惊喜的一抬头:“盛姑娘,你回来了?” 盛芳华穿了一件崭新的绯红色衣裳,衬得她的脸跟那白玉一般,阳光照在她脸上,细嫩的肌肤透着白胎瓷器内里那种淡粉色的光,容色滟滟,让人无法直视。她站在那里,容颜秀美,淡定从容,王二柱忽然间有些自惭形秽,仿觉盛芳华站在云端之侧,自己跟她还有一段很遥远的距离,无论如何也赶不上。 “二柱,你且起来。”盛芳华走了过来,低下头,神色温柔:“你站起来,咱们好好说话。” 那柔和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力量,促使着王二柱慢慢站了起来,他站直了身子,瞥了盛芳华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她,局促不安——盛姑娘知道自己要娶她,怎么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呢? “盛家丫头,你给我说清楚,你究竟是怎么样勾搭上我家二柱的?”王志高见着孙子这模样,只道是两人在眉来眼去,气不打一处来,水烟筒抡了起来,朝盛芳华脸上指。 “哎哟!”手一酸,虎口发麻,就是连水烟筒都握不住,“咣当”一声,那根竿子从手中跌落,掉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39章 依旧是那面如冰山的少年,依旧是那种冷冷的目光,站在门槛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似乎手都未曾抬起,可却让人有一种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被他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形的压力威逼着,王志高慢慢弯下身子,假装去捡那根水烟筒,掩饰心里的慌乱——这妖党是不是准备对自己用法术了?都没看到他动,怎么自己虎口就发麻了呢? “阿大,”盛芳华赶忙走了过去,眼睛朝褚昭钺瞄了一眼,现在是涉及到她个人的私事,没有必要将他卷进来:“这事你别管了。” 褚昭钺一愣,见王志高拿水烟筒往盛芳华指,情急之下,他方才出手——谁敢伤害盛姑娘,他就要让谁不好过!可是,万万没想到盛芳华竟然让他不用管!他疑惑的看了盛芳华一眼,盯住了王志高:“再敢碰盛姑娘一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王志高全身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话,一双眼睛只能往王二柱身上睃:“快跟老子回去!” “且慢,我有话说。”盛芳华踏上前一步,面容平静,声音清越:“这事情可得说清楚,否则以后再是这样牵绊不清该如何?” “盛姑娘!”王二柱听出了盛芳华话里头的意思,心中一紧,一双手捏住了荷包,几乎要落下泪来,辛辛苦苦做了差不多一个月,攒下了一两银子,还没来得及向盛姑娘表明心迹,就要被赶走了? 他不甘心,他不要这样灰溜溜的跟着祖父回家去! 王二柱咬了咬牙,从荷包里拿出了那个银锞子来:“盛姑娘,你看,这是我二十多日里头挣来的银子。” “很好,很好,你总算是能自食其力了。”盛芳华微笑着赞扬了他一句:“二柱,你比不少后生上进,这样很好,你父亲母亲也可以放心了。” 听到盛芳华赞扬自己,王二柱心里头总算是有了点欢喜,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线微光,若隐若现的照着,引导着他朝前边走了一步:“盛姑娘,我是想告诉你,我有的是力气,能养家糊口,你别以为我只知道玩不会做事。”他托着那银锞子往盛芳华面前递了过去,眼里全是讨好的恭顺:“以后我挣了银子全交给你。” 盛芳华抿嘴一笑,梨涡浅浅:“你为何要将银子交给我呢?” “因为我要娶你,成亲以后你便是我的娘子,当然要把挣来的银子全交给你了。”王二柱喜滋滋的看着盛芳华,就犹如望着一尊金灿灿的菩萨一般,虔诚而热切。 “二柱,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周围的人都吸了一口冷气,盛姑娘这也问得太直截了当了吧?盛大娘更是觉得尴尬,满脸通红,恨不能揪着盛芳华快些回屋子去。 “是啊,我当然喜欢盛姑娘了。”王二柱连连点头,有如小鸡啄米。 “可是你要知道,这夫妇之道,不仅仅只是相敬如宾,还要心意相通互相心悦对方才行,否则这日子便是越过越没滋味。”盛芳华收敛了笑容,望着王二柱,话语真切:“二柱,我知你喜欢我,可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唔……”王二柱摸了摸脑袋:“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你生得美。” “再生得美的女子也会容颜老去,若你只是因着我生得美貌便喜欢我,只怕过不了多久你又会喜欢上别的美貌女子。”盛芳华伸出手来将那个银锞子推了回去:“二柱,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你根本不懂我需要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值得你喜欢,故此我们俩是不合适的,你还是跟你祖父回去吧,不要让他再为你操心了。” “可是,可是……”王二柱有几分焦急,大声嚷嚷了起来:“盛姑娘,你难道不是喜欢我的?你为何又要将我推开?端阳节那日,你不顾自己的名声救了我,你不嫁我还能嫁谁?” 盛芳华苦笑了一声,这人工呼吸还真是给她带来了大麻烦,大周的子民不懂这原理,见着自己用这法子急救,自然会说三道四,现在就是这个被她救活的人也固执的认为自己是喜欢他才会这样做。 “二柱,那日是情况紧急,不得已才会这样做。”盛芳华摇了摇头:“你不要将那件事情放在心里,我只是出于医者父母心的本意,根本就不带男女之情,你别想太多。” 王二柱呆呆的张大了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盛姑娘只是纯粹想要救他?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 “盛姑娘,不可能,再是心地善良,也不会当众亲我,你肯定是喜欢我的,只是见着我祖父不应允我们的亲事,你为了不让我为难,才这样做,是不是?”王二柱带着几分绝望,声音里有一丝哽咽:“你莫要骗我,只要你愿意嫁我,我便带着你和你母亲搬去京城,不再回桃花村,我每日多去做些事情,日子便会越过越好。” 盛芳华有些无语,王二柱貌似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只是顽固的坚持着他自己的想法,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不搭理他,让王志高将他带回家中去,等着时间久了,王二柱一直见不到自己,心也会渐渐的冷了。 “二柱,我对你确确实实是半分情意全无,咱们只是普通的交情,像我和村里任何一个人那般。”盛芳华很认真的看着王二柱:“是真的,我没骗你。” 王二柱的眼神渐渐的冷了下来,面色十分尴尬,那只手伸着,怎么也缩不回来。 王志高只觉得一张脸火辣辣的,臊得慌——自己家的孙子有哪点不好,人生得不错,还有个秀才出身,自家在桃花村可是数一的人家,盛家这丫头还看不上他!身上一层层的汗渗了出来,王志高只觉得汗落如雨,身上粘乎乎的一片,耳朵里好一阵嗡嗡的响,似乎听到了不少人正在嘲笑他。 “还是王氏族长呢,就连一个穷丫头都看不上他家哩。” “呵呵,族长又算什么,族长的孙子向盛家丫头提亲都被拒了,看起来也是名不符实,人家早就扒拉出老底来了吧。” 日头越升越高,天气也越来越热,盛家门口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王志高越发觉得尴尬,扯了王二柱就往外边走:“你快些跟我回家去,丢人现眼还不够嘛!” 王二柱挣扎了两下,脑袋扭着只往盛芳华那头看,只是让他难过的是,盛芳华竟然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站在盛大娘身边,低头与她说话。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王二柱瞬间觉得有几分崩溃,自己吃了那么多的苦,只是为了能和她在一起,可万万没想到,盛姑娘却亲口告诉他,她对他,没有一点男女之间的情意,他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之交。 越想越丧气,他再也没有力气与王志高挣扎,耷拉着脑袋跟着王志高走出了盛家的院门,一颗心碎了一地。 “芳华,”盛大娘的声音有几分颤抖:“你咋能这样哩,二柱是个不错的,你为何不抓住这机会,请王老爷子应允了你们的亲事?” “阿娘,我说得很清楚,我对二柱完全没那种男女之情,如何能嫁他?”盛芳华拉住盛大娘的手:“阿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如意郎君的。” “唉……”盛大娘唉声叹气了片刻,无话可说。 女儿素来便是个有主意的,她不想嫁二柱,自己也没办法,盛大娘无奈的看了盛芳华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门边的褚昭钺,更是伤心,阿大其实比二柱还要好,可他却看不上自家芳华咧,要不是,多好的一个后生,跟芳华倒是一对儿。 将这边事情处理了一下,盛芳华与褚昭钺一道朝新屋那边走了过去,还得片刻功夫便到了上梁的时候,要快些过去赶吉时,可不能耽误。 两个人并肩朝前边走了去,小径上晃着两条身影,遇着拐弯的时候,交叠在一处,就像只见到一个人一般。夏风习习,凉意扑面,让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盛芳华望着不远处那青亮的院墙,微微一笑,心里头有说不出的舒爽,在那破屋子里住了十多年,总算要改善生活条件了。 “盛姑娘。” “嗯?”盛芳华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了一双黑色的眸子,幽幽如深潭般望着她。 “你……想要嫁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好像不是你该管的吧?”盛芳华有几分惊讶:“我阿娘都还没来问过我呢!”她俏皮的笑了笑,落落大方反问道:“阿大,莫非你想要给我牵红线?你可有兄弟?长相和你可有几分相似?性格是不是比你要好?” “我性格不好么?”褚昭钺有几分气馁。 盛芳华点了点头:“对,你性格不咋样,一张冰山脸,全身寒气能把人冻死。” “哦。”褚昭钺闷闷的应了一声,挺直了脊背朝前走,不再出声。 地上两条人影越来越短,中间的间距似乎也越来越宽,夏风吹得树叶摇曳,恍惚间能听到树叶坠落的声音,一丝丝轻微的刮擦,好像在心上刻下了浅浅的痕迹。 章节目录 第40章 忙碌了一整日,这上梁的喜事总算是办完了。 盛家新居的坪很大,能摆二十来桌酒席,流水开了三摊,这才将村里来道贺的村民安置妥当。开始盛大娘还只打算办四十桌,可盛芳华觉得应该不够,她对于桃花村里的人知道得很清楚,有些人家最喜拖儿带女的来吃酒,从来就不觉得脸红,有些吃过酒席还要偷偷将碗里的大块大块的肉用帕子包起来带回去呐。 幸得盛芳华坚持,做足了准备,果然办了五十多桌才刚刚好,盛大娘不得不佩服女儿的眼光:“芳华,以后家里的事情都由你来管吧,娘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盛大娘这一辈子没有在什么大事上拿过主意,除了唯一的那一次。 而且那一次,她还拿错了主意。 看错了人,托付错了终身,故此吃了大半辈子苦,还没挣脱出来。 好在上天还赐给了她个好女儿,盛大娘经常回想起过去,心里头就难受得紧,若不是没有芳华陪着她,或许自己早就不在这人世了呢。 女儿是个能干的,以后自己救随她来操持吧,她的终身大事自己也不再插手了。盛大娘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看了看挽了衣袖在洗碗的盛芳华,心中感触,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一转眼女儿就这般大了,想到她就要成亲嫁人了,真是有些舍不得。 褚昭钺和虎子一道将借来的桌子送回给邻居以后走了回来,一进院子门,就见着盛芳华坐在大木盆旁边,满满一盆水里露出了无数的碗筷,盛芳华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了两截洁白似莲藕般粉嫩的胳膊,半截浸在水中,就听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绝,她低着头用劲的刷着碗,没有半点懈怠,任凭额头上布满汗珠也没抬手去擦一下。 他从未见到过一个年轻女子这般专注的做事,褚昭钺站在门口,望着那微微沁着汗珠的脸,忽然间有几分心疼。 盛芳华将洗好的碗从木盆里捞了出来放到一旁的桶子里,继续弯腰开始洗另外的碗筷,这时头顶上飘过来一阵风,不紧不慢,格外凉爽。 “喏,擦下汗。” 一块帕子伸了过来。 盛芳华惊愕的一抬头,就看到褚昭钺站在自己身边,一只手拿了把蒲扇,一只手拿着一块帕子。 咦,这冰山怎么转了性子,知道关心人了?盛芳华接过帕子擦了下额头,对着褚昭钺笑了笑:“阿大,多谢你,累了一日,你去歇着吧。” 褚昭钺摇了摇头:“不,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盛芳华只觉有什么戳中了她的心,忽忽的急跳了两下,扯得肠子都结成了一团——阿大委实有些奇怪,原来跟冰山一般拒人千里之外,怎么此刻忽然就变了个人,这般知人冷暖了呢?莫非……她的脸上一红,幸亏是低着头,没让褚昭钺见着那一抹微微粉色。 凉风不疾不徐的刮了过来又刮了过去,盛芳华觉得没有原来那样劳累了,几百只碗筷洗刷了一遍,褚昭钺抢着抬起盆子将水给倒了,又提了两桶水过来,替盛芳华将刷过一遍的碗筷放到木盆里。 盛芳华呆了呆,惊疑不定的将胳膊伸进了水盆里边,开始清洗起碗筷,心里头却不住在嘀咕,阿大今日举动真不寻常,好生叫人生疑。 盛大娘收拾好了那边走了出来,扶着门槛也呆住了。 院子里边的香樟树下,她的女儿盛芳华坐在那里洗碗,旁边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住的在给她打着扇子,他的目光温柔,正直直的落在盛芳华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阿大……是喜欢芳华的么?盛大娘站在那里,心里有一丝丝欢喜,又有一丝丝凄凉。 若是阿大一辈子记不起他是谁来,入赘做了女婿,那该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可是……盛大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算阿大想不起他的身世,迟早也会有人来找他,将他带回去的,自己不必在这边打如意算盘了。 心里头酸了片刻,盛大娘生生的将那才滋生的一片欢喜压了下去,自己总不能霸着别人家的孩子,这样不对,还是盼着阿大的家人快些来找了他回去吧,免得他的父母挂心。 月亮渐渐的升了起来,院子里一片宁静,这盛夏时分有些燥热,就连夏虫都无心再低低吟唱,只是懒洋洋的蛰伏在草丛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天空的那半边月亮,银色的月影洒落在靠着院墙的绿荫之间,宛若万点繁星坠落在树枝上,一层层氤氲着的银色雾瘴腾腾的在那绿意葱茏之间浮动。 褚昭钺站在绿树下,心乱如麻。 今日已经是六月初十,隔他大婚的日子已经不足一月。 许瑢到现在还没派人送信过来,可见那暗地里下手的人甚是狡猾,竟然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可供他们查出。褚昭钺抬头看了看天空的那个半月,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本以为托付了许瑢,要查这事该是轻而易举,可万万没想到对方这般狡猾。 自己在这桃花村住了三个多月,是继续住下去,还是回京城?褚昭钺皱着眉头,越想越烦恼,左右为难。 按理来说,他该要回京城去了,再不回去,就赶不及去娶盛大小姐过门。 三媒六聘,各种繁琐的程序他并不了解,但只知道时间紧迫,他肯定要在褚国公府里呆着,准备迎娶之事了。可是……褚昭钺心里就像沉甸甸的压了块大石头,他怎么就一点也不想成亲呢? “这夫妇之道,不仅仅只是相敬如宾,还要心意相通互相心悦对方才行,否则这日子便是越过越没滋味。”盛芳华的话仿若就在耳边响起,清脆得如铃铛一般。 这是盛芳华向王二柱说过的话,此刻间拿出来回味,一遍又一遍,褚昭钺便越发有些恐慌。 他与盛大小姐,连面都没见过几回,更别说心意相通,互相心悦了。 若是按着盛姑娘所说的夫妇之道,那他与盛大小姐成亲以后必然会是一对怨偶,他不了解她,也不心悦于她,如何能恩恩爱爱的过一辈子?褚昭钺心里一紧,忽然后悔起自己为何要应下这么亲事来。 是和祖母褚老太君赌气,还是为了顺从父母?到了现在,他也说不清楚当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最开始他也反对过这门亲事,可父母亲压着他答应,也不知道请了多少人跑过来相劝,就连许瑢都无奈的到了褚国公府来:“盛大小姐倒也配得上你。” “你如何知道?”他挑眉直视许瑢:“你了解她?” “门当户对。”许瑢叹息一声:“亲事几时轮得上我们做主的?年纪到了自然要定亲,你没有心仪的姑娘,只要是父母看中的,你娶回来便是,何必跟他们对着干?你想想,若是你娶了盛大小姐,也算是一举三得,首先得了两府助力,其次,能落个体贴父母的名声,最后呢,还能给你们府中那位老太君添堵,何乐而不为?” 褚昭钺想了想,确实如此,第二日便点了头。 然而,现在他忽然觉得许瑢真是个损友,竟然这般头头是道的来劝说他。 若是他没有定亲……褚昭钺的目光飘忽着从小小的院落里过去,停在了一扇窗户上边。 窗户上边糊着的窗纱很旧了,旧得看不出它的本色来,可是在褚昭钺眼中,这窗纱比褚国公府那茜纱窗户更艳丽,在这月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朦胧美。 那是她的房间。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一切都是美的。 可是他很快就要看不到这美丽的风景,再过些日子,他就该要回京城去了,此生还不知道能否有再见的机会。 清风将树叶吹得簌簌作响,如水的月华里站着的那个人,就如庙中的泥塑木雕,一动也不动,直到树影摇曳,里边露出一团模糊的黑色,他才反应过来,低声叱呵:“是谁?” “大公子,是我。” 一个人应声而下,从头顶的树枝里飘下,朝褚昭钺行了一礼。 “怎么你知道我在这里?府里的情况如何了?”褚昭钺不用看来人,只听声音变知道那是他的贴身长随苏福。 “大公子,是四皇子殿下派我过来的,你要赶紧回去才行。”苏福皱了皱眉头,压低了声音:“出大事了。” “什么事?”见苏福脸上变色,褚昭钺也是一惊:“我父母皆安好否?” “老爷与夫人一切都好。”苏福拱手回答:“是大公子你自己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41章 帘幕垂垂,笼出一派富贵景象,雕梁画栋,勾出满眼风光无限,这褚国公府的六月天,依旧有如盛春景色,花园里头有着各色花树开得正盛,枝头争奇斗艳,林间鸟雀呖呖有声,端的是锦绣繁华。 连绵的花园小径里,急匆匆的走着几个人,走在最前边的是褚国公府的管事妈妈,跟着她身后的,一个穿了暗红色褙子,露出两只月白的衣袖,头发上簪着一朵艳红的绒花,一张脸涂抹得粉白,嘴巴却擦得鲜红,看上去犹如带了一个面具。而她旁边的那两位,却是穿着一色银蓝色的褙子,梳了个岜髻,两人手腕上还戴着个绞丝包金手镯子,看上去该是大户人家里得脸的管事婆子。 小径之侧有两个正拿着笤帚扫地的丫鬟,瞅了瞅那几人的背影,其中穿红色褙子的丫鬟轻轻“噫”了一声:“那个老妇颇为奇怪,打扮成这样,也不知道害臊。” 同伴吃吃笑了一声:“你也真是的,没见过媒婆么?媒婆就长这样哪。” “媒婆?那是给咱们府里哪位公子小姐来说亲的?”穿红色衣裳的丫鬟显得格外兴奋:“那两个管事妈妈又是哪府的,怎么就跟着媒婆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哇,看起来咱们府里又有喜事要近了。”那丫鬟低头扫了两下地,又叹了一口气:“唉,看看这喜事能不能将长公子那桩事儿给冲淡了些,现儿我只要见了二夫人那张脸,就觉得都有些心疼她。” “谁说不是呢。”红衣丫鬟也跟着叹气:“长公子的噩耗传过来,二夫人好像跟着丢了半条命一般,每日里失魂落魄的,让人瞧见了都觉难过。” 丫鬟们闲谈之声渐渐的低了下去,枝桠间鸟雀婉转啼鸣,刚刚才勾起的一抹愁丝转瞬间便消弭得无影无踪,烟树隐隐,但见翘角飞檐之上,有蹲着的小兽,眼睛睥睨着褚国公府的一片繁华,似乎有些无精打采。 日头将花影一点点的移了过来,汉白玉石阶上有着簇簇黑影,团团的一笼,好像要慢慢的将整个石阶都占齐全一般,石阶上边是两根赤色的廊柱,几乎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十分气派,再往廊柱那边看过去,就见一幅轻纱帘子垂下来,外头笼着五色琉璃水晶珠帘串,将那轻纱帘子上边绣着的牡丹花衬得光怪陆离,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门帘儿前边站着两个打门帘的丫鬟,两人都是梳的抓髻,戴着一根赤金的梅花簪子,耳朵上一色的蝴蝶坠子耳珰,微微的在打着秋千般晃荡,两人皆是穿着浅粉色的衣裳,看上去眉目都有几分相像,竟然如双生姐妹一般。 见着管事婆子走近,两个丫鬟略微弯腰,将琉璃水晶珠帘攥在手中,一个低声道:“老太君正等着呢。” 管事婆子笑着看了两人一眼:“二夫人可还在里头?” 一个丫鬟轻轻摇了摇头:“已经不在了,方才老太君生气,才掷了个茶盏呢。” “哟,那可了不得。”站在那薄纱门帘前边,管事婆子有些踌躇:“可知为了何事?” “我们也不知道,就听里边有茶盏落地的声响,过了不久就见二夫人含着一泡眼泪出来了。”一个丫鬟擎了薄纱门帘在手,露出了一角水磨青砖地面来,口中低声叮嘱:“妈妈仔细些!” “我知晓了。”管事婆子塞了几个铜板在她手中:“多谢提醒。” 跟在身后的那三个妇人相互看了看,收敛了下心神,这才跟着那管事婆子走了进去。 “老太君,盛府的管事妈妈和刘媒婆带过来了。”管事婆子笑着抄褚老太君行了一礼,随即退到了一旁,不再说话。 “老太君,我们家夫人特地派我们过来向老太君请安。”盛府两个管事妈妈朝前边走了一步,递上了一张红底烫金的礼单:“还请老太君不要嫌礼轻了。” 褚老太君身边的丫鬟曼珠将礼单接了过来,双手奉到褚老太君手中,褚老太君接了过来先放到眼前看了下,只觉得一团艳红上几个黑色的团子,怎么也看不清楚,又将那帖子放远些才看到了盛府送过来的十来样礼物是什么。 人家口里说的是客套话,这礼物可不轻,褚老太君不动声色将礼单放到了桌子上,微微一笑:“盛府果然是大手笔,这样重的礼还说不要嫌轻,这可是将我们褚国公府比下去了哪。” 盛府两个管事妈妈脸上略略有些尴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果然如那个打门帘的丫鬟所说,褚老太君现儿气正不顺呢。 这些年来她们替夫人去旁的府上送礼不说上百次,好几十次也是有的,有的府上从不看礼单,有的主母将礼单过目以后便直接交给贴身妈妈收起来,口里寒暄两句,打发了回礼,这事儿便算是揭过了。 可是,没有一家像褚老太君这般,看过礼单以后还要说这样的话,让她们这做下人的都不敢怎么接话了。盛府哪里敢跟褚国公府比?哪怕自家夫人是当朝太傅的掌珠,也不会跟褚国公府来叫板啊。 一个机灵些的管事妈妈想了想,终于接了口:“老太君说的玩笑话儿罢,我刚刚进褚国公府的门,只觉得里头精致得没法子用话来形容,瞧着那美景都不知道该怎么赞才好哩。等及见了老太君,方才明白这世间竟有这般一等一的人物,神情气度都是从未见过的呐。” 被她几句话哄得欢喜了几分,褚老太君这才颜色稍霁:“你们家夫人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们楮家商议?否则平白无故的送什么礼呢,端阳过了一个月,这中秋却还早哪。” “老太君,不瞒您说,我们家夫人是为了……”那妈妈有些为难,顿了顿:“下个月便是七月初七了,可褚大公子全是音信全无,这亲事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大堂里的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几个丫鬟都低了头,不敢看褚老太君——方才就因着这事情褚老太君才发了脾气,好不容易才消了些,盛府的又凑过来提这事,少不得老太君又要来气了。 “哼,你们家夫人却是准备怎么办?”褚老太君见着盛府两个管事妈妈背后站着的刘媒婆,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这是连媒婆都带过来了,可是要与我们楮家退婚不成?” 从来只有褚国公府退别府的亲事,哪会有被人退婚的?褚老太君只觉脸上热辣辣的一片,心里头的怒气越来越旺,手抓紧了茶盏,眼见着又要掷了出去。 盛府两个妈妈不敢出声,两人低头站着,琢磨着该怎么样将这事情提出来——怎么说才好呢? 今日要说的这事委实让人太难以启齿了,一个妈妈暗地里打了好几遍腹稿,都没法子开口,大小姐是被夫人惯坏了,才会这般为所欲为,让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难办。 褚国公府的长公子自三月初不见了人,杳无音信,褚家派人多方寻找未果,到诸葛先生那边测字,只说是已经不在人世了。褚家一开始还压着这消息不让传出来,可毕竟还是有些多嘴的,一不小心走漏了风声,盛家这边知道了以后也打发人去诸葛先生那边卜了一卦,结果差不多,都说是没了这个人。 盛夫人听到自己女儿竟然守了望门寡,不由得惊慌失措,一心想着要跟褚家解除了婚约才好,可万万没想到盛大小姐却执拗着要嫁进褚国公府,这让盛大夫人脸上变色:“明珠,你怎么这般糊涂,你准备做一辈子寡妇不成!” “母亲,我才不要给那个死人守寡呢,我要嫁褚国公府的二公子。”盛明珠脸上没有半分悲戚之色,眉目开朗:“我本就不愿嫁那褚昭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十分无趣,反倒是褚家的二公子为人谦和,每次见我便曲意奉承,十分殷勤,比他堂兄好了不知多少倍!若不是你们说那褚昭钺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到时候总会要承继了楮国公的爵位,我才不会答应那桩婚事。现儿他死了,不就是二公子替了他的位置?我当然要嫁那褚二公子,到时候我便是国公夫人。” 盛夫人张大了嘴巴看了女儿好半日,这才喃喃道:“我儿,你跟那褚二公子……” 盛明珠粉面含春,一只手捻着上裳的衣角,好半日没有言语,这边盛家二小姐盛明玉斜着眼睛冷笑道:“我那日游宴亲眼看到阿姐跟那褚昭志在花丛里头说话,可亲热着呢。” “你给我走开。”盛明珠被妹妹喝破行藏,恼羞成怒,朝她顿了顿脚:“叫你偷窥!” “阿姐,你是跟褚国公府的大公子定下了亲事,如何能跟那二公子眉来眼去,还偷偷幽会?褚大公子这般好的一个人,你竟然还嫌弃他,你、你……”盛明玉的小脸憋得通红,好半日才嚷出了一句:“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们姐妹俩别吵了,头都给你们吵晕了。”盛夫人摆了摆手:“咱们再等等看,过一段时间再想个妥善的法子将这事情解决了。” 盛明珠的脸涨得通红,眼角淌下几颗眼泪:“母亲,你竟然一点都不疼爱明珠了么!眼见七月就快来了,你是准备让明珠嫁去褚国公府,做一辈子寡妇?” 章节目录 第42章 这三个月来,盛家的气氛一直很沉闷。 盛夫人这些日子脾气很差,哪怕是一件小事都能让她发火,家中已经被发卖了一批丫鬟,皆是因为做错了事情被送了出去——放到平常,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可这时不比平素,哪怕只是做错了一点点,也会被无限放大,让盛夫人觉得心气难顺。 有一次,甚至在琢玉堂外头无缘无故为难了一个乡下丫头,就连她的贴身丫鬟碧华都觉得惊诧,像这种不起眼的小角色,怎么值得自家夫人注意呢,还站在台阶上拦着她不让进琢玉堂的大门。 出于维护主子,碧华上去斥责了几句,心里头却究竟还是有些不懂,回府以后暗地里与几个婆子说了几句,大家都觉得奇怪,想来想去,该是落在大小姐的亲事上头。 “唉,夫人这也是操碎了心,大小姐的事情可真是难办。”大家纷纷叹气,夫人将自己的儿女都看成眼珠子一般,哪里舍得让他们受半分苦,现儿大小姐遭了这样的事情,由不得夫人心里着急。 褚大公子失踪的第一个月,夫人虽然着急,可是还能压得住,等及到了第二个月,大小姐这般一闹,夫人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京城不成文的规矩,高门贵女们一般都是十六的时候开始议亲,十七岁出阁刚刚好,若是十八还没找上婆家,定然会被人笑老姑娘亲事上也艰难了。盛明珠今年十七,若是按着婚约嫁去褚国公府,那便是守了望门寡,一辈子都没有指望了,而倘若跟盛家悔婚,且不说这名声的问题,便是再觅下家也为难。 还没过门,未婚夫婿便过世了,怎么说都是晦气,讲究些的人家,如何会想聘了盛明珠做儿媳呢?想来想去,盛夫人觉得盛明珠提出的法子竟然是个可行的了。楮国公膝下无子,迟早要在二房三房里挑一个袭了爵,现儿褚昭钺杳无音信,诸葛先生那边占卜的结果是此人已殁,盛夫人觉得,盛明珠说想得也不错。 “明玉,你且下去,这事情不关你的事。”盛夫人望了望面红耳赤的姐妹俩,叹了一口气,明玉虽然刚刚及笄,却开始替姐姐考虑婚姻大事,看起来这心也已经大了呢。 盛明玉有些不服气,可还是不敢拂逆母亲的话,恨恨的朝盛明珠盯了一眼,这才一阵风般卷着出了盛夫人内室的门。 “明珠,你快跟母亲说说,”盛夫人一把攥住了盛明珠的手:“方才明玉说的,可是真话?” 盛明珠低着头,不说话。 盛夫人用力捏了下她的手,声音变得有些严厉:“明珠,你必须跟母亲说实话,否则母亲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你这件事情。” 头一回见着盛夫人这般声色俱厉,盛明珠被唬了一跳,心里头慌张起来,低着头,压着声音道:“母亲,我……是真心喜欢褚家二公子的。” “什么?”盛夫人大吃了一惊,倒退一步:“明玉说的是真话?” “母亲!”盛明珠心一横,抬起头来直视盛夫人:“母亲你从小便宠爱明珠,为何在这大事上又没有一分贴心?昔日我不想嫁褚昭钺,你却自作主张要我与他定亲,现儿好不容易这讨厌的褚昭钺走了,我想嫁他堂弟褚昭志,可你却不肯应允明珠,这、这、这……”说到要紧处,盛明珠心乱如麻,用力将那脚儿蹬了下地面:“若是不让我嫁褚昭志,我宁可去死!” “明珠!”盛夫人有几分着急,一把拉扯住她:“你可不能这般糊涂!” 日头从敞开一般的雕花窗里透了过来,照在盛明珠的脸上,晶莹的泪珠点点,就如珍珠一般,滴滴的落了下来,落到了盛夫人的手腕上,让她不由得颤抖了下,一把将盛明珠抱住:“明珠,明珠,我的儿,你如何能这样,让母亲可要急死了!” “母亲,褚二公子也是愿意娶我的。”盛明珠被盛夫人抱得好半日喘不过气来,挣扎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什么?”这下轮到盛夫人目瞪口呆:“你们私定终身了?” 盛明珠脸色微红,点了点头:“是。” “明珠,你……”盛夫人瞠目结舌,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盛明珠已经开口:“母亲,我听说当年也是你自己挑了父亲,为何明珠就不能自行择婿了?你们给我挑了褚昭钺,只是可惜老天爷都不看好这桩亲事,故此将他收回去了,这第二次就该由明珠来做主了罢?” 盛夫人将盛明珠推开了些,一双眉毛紧紧蹙起:“明珠,这不是你做不做主的事情。” “母亲,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就是要嫁褚二公子,若是不嫁他,我宁可死。”盛明珠一双眼睛紧紧的盯住了盛夫人,说得斩钉截铁。 盛明珠不仅仅是口里说说,行动上也做到了,当日她便开始绝食,直至今日已经是第三日。 盛夫人万分焦急,亲自到盛明珠闺房里去劝说,可盛明珠十分执拗,只扔了一句话:“母亲若真是心疼明珠,那便派人去褚国公府,将这亲事变更一下。” 最终盛夫人向女儿低了头,命人将刘媒婆喊了过来:“你去褚国公府一趟。” 盛明珠与褚昭钺的亲事是刘媒婆做成的,见盛夫人找她,心里还道是要去褚国公府悔婚,心中只是惋惜,这天造地设的一对竟然就这么散了,老天爷也真是没长眼。 仔细听着盛夫人说了下去,刘媒婆唬了一跳:“夫人,不是悔婚,是要改婚约?” 盛夫人手里捏着茶盏盖子,脸色一僵,几乎要接不下话。 刘媒婆垂手等了一阵,没见盛夫人说话,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夫人,那边褚国公府只怕不见得会同意罢?” 开始许给长公子,现在长公子没了要二公子,合着他们褚国公府是菜市场,褚家的公子们都是大白菜,任凭人挑来挑去的? 刘媒婆想来想去,这媒人银子可真是难拿啊,一波三折的,让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原以为做成这桩亲事,把盛大小姐和褚大公子送进洞房去,她就能拿到一笔丰厚的打赏,这大半年都不用做事情了,可现在……刘媒婆低头望着自己的脚,一双绒布鞋还是新的,可能过不久就会是灰蒙蒙的一片,两家之间跑来跑去,腿都会要跑断哪。 “这样罢,你若是能将这媒说成,那我再另外给你添上二百两银子。”盛夫人沉着脸望向刘媒婆,不想再说多话。 “呃……”刘媒婆迅速抬起脸来,惊喜万状:“真的?” “我说话几时有不算数的?”盛夫人将茶盏用力放在桌子上,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听得出来她有些烦躁。 刘媒婆不敢再说多话,点头哈腰:“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盛夫人坐在那里想了想,喊了两个贴身妈妈过来:“你们跟刘媒婆一道去楮国公府,带上些礼品,到时候也好开口说话。”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府上笑嘻嘻的捧上一堆东西过去,人家还能甩张冷脸给你?盛夫人心里盘算了下,挑了自认为几样适合的,让裘妈妈和黄妈妈捧了过去:“你们说话务必委婉些,莫要让褚国公府有意见。” 可是万万没想到,盛夫人的如意算盘没有打响,褚老太君正在气头上,看到那一堆东西,反而动怒了,刘媒婆站在两个管事妈妈身后,心里不住的盘算,看起来今日不宜说话,等着褚老太君心情好些的时候再过来。 “老太君,您可想错了,我们盛府怎么会做那种落井下石的事情?”黄妈妈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最终开口,总要将主子的意思表达一番才是,只是这个转述的人,不该是她:“刘媒婆,你且好好跟老太君说说。” 刘媒婆脑袋缩了缩,可这边黄妈妈让了下身子,将她拉到前边来,横着眼睛看了下她,压低声音喝道:“你倒是开口呀。” “我……”刘媒婆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那二百两银子,有了些力气,朝前边迈了一步,笑吟吟的朝褚老太君行了一礼:“老太君,您可是误会盛夫人的意思了!褚国公府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人家,谁家的小姐不想着要嫁进褚国公府来?”\ 听着恭维话儿,褚老太君这才脸色稍霁:“刘媒婆,那你告诉我,盛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盛夫人将于褚家的联姻看得极其之重,闻得褚大公子身遭不测,心里头也十分惶不安,更不欲因着这事便断了与褚国公府的秦晋之谊,”刘媒婆努力的挤出笑脸来,耳畔那朵大红绒花不断的在颤啊颤:“盛夫人是想……” “莫非盛家还愿意将盛大小姐嫁进我们褚国公府来?”褚老太君一愣,没想到这位盛大小姐还这般三贞九烈,愿意给褚昭钺守望门寡? 章节目录 第43章 大堂上寂静无声,似乎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响都能被听到。 褚老太君一只手放在黑檀木桌子上头,眼睛盯住了刘媒婆,心里头满不是滋味。 当初褚家和盛家议亲的时候,褚老太君并不赞同这门亲事。 当然,不赞同的原因,不是说盛大小姐的条件不好,实在是条件太好了些,褚老太君准备将她留了给自己最喜欢的孙子褚昭志。 虽说褚国公府乃是公侯门第,盛思文却还只是个正二品的吏部尚书,褚盛联姻,看上去盛家还略微占了点强,可仔细分析,却能发现盛大小姐不算高攀。 盛大小姐的外公乃是当朝太傅,权倾朝野,而父亲盛思文,还是在三十六岁上头就做到了吏部尚书,大家纷纷商议,做满一任,只怕又要往上边提上一提了。即便这次不擢升,也不会亏到哪里去,吏部尚书是个肥缺,天下官员的选拔调任都要经过他的手,其中捞得的实惠,不仅仅只有金银,更有那人脉。 褚老太君宠爱褚昭志,一心想给他打算,早就盯上了盛明珠,当褚二夫人提出要与盛家联姻,聘了盛明珠给自己做儿媳时,褚老太君是坚决反对的。像盛明珠那般容貌身世的,配给自己的二孙子刚刚好,怎么能让长孙占了强? 可万万没想到褚二夫人这次态度很坚决,一定要跟盛府结亲,不管褚老太君如何说,她都是铁了心:“阿钺今年已经十八,怎么还能拖着不定亲?旁人会怎么看我这个做母亲的?我知道母亲你是一片好心,想多为我们阿钺考虑,可这事情却再也不能拖了,前边两次游宴里,阿钺见过盛大小姐,甚是满意,盛夫人与我也十分相得,说好派媒人前去求亲的,母亲若是执意不同意这亲事,那我也就顾不得这么多,自己遣了媒人前往便是。” 褚老太君万万没想到柔弱可欺的儿媳妇忽然间就变得刚强起来了,再说这孙子的亲事总要分个先后,褚昭钺不议亲,哪有褚昭志倒先将亲事定下来的?无奈之下,只好点了头,心里想着,京城里高门贵户不少,游宴里时时能见着花朵儿一般的姑娘,到时候再慢慢给褚昭志寻访便是。 这事情却总是峰回路转,就在褚家三媒六礼都过得差不多,就只等着七月七日大婚,褚昭钺却出了这般变故,褚盛两家的关系变得有些玄妙起来。盛家三个月里没有登门拜望,褚家也没去人跟盛家做个交代,就这样不咸不淡的搁在那里,好像是一块冻得坚硬无比的冰块,等着中间的缝隙破裂。 今日盛家主动派人登门,褚老太君还是有几分得意,毕竟本是褚家出了事,盛家摆明是要吃亏,当然要等着褚家登门来协商解决,没想到盛家竟然将姿态放得低低,褚老太君盛怒平息,又渐渐的得意了起来。 “褚老太君,盛大小姐今年才十七,要她守望门寡,仿佛也有些说不过去罢?”刘媒婆听着褚老太君的声音缓和了些,这才开始慢慢的将话说开来:“年轻貌美,却要如同枯木一般了无生趣,看着都可怜呐。” “母亲,刘媒婆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坐在左首的褚三夫人笑吟吟的开了口,站起身来,亲自给褚老太君斟上一盏热腾腾的茶:“母亲,那茶放久有些凉了,喝起来会有些苦,换盏热茶喝下,润润喉咙。” 褚老太君伸手将热茶接了过来,用眼角瞄了褚三夫人一下:“这府上也就是你最体贴,旁人都是跟木头人一般,全然不懂该怎么做。” 褚三夫人到褚老太君身后,用手捏着她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都是母亲体贴我们,我们做晚辈的才有样学样呢,母亲夸我,实则就是在夸自己哪。” 褚老太君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张嘴就是巧,听你说话我心里都暖了。” 瞅着褚老太君脸上有了笑意,刘媒婆这才又放心了些,油着一张嘴道:“褚国公府这般门第,褚家子弟这般人才,盛家自然愿意继续这秦晋之约,只是盛大小姐这般青春年华便没了指纹,也实在令人扼腕。盛夫人心里头想着,不如这般,将盛大小姐嫁与褚家二公子,这岂不是一桩圆满的姻缘?褚家盛家依旧是姻亲,盛大小姐下半辈子也有了依靠。” 褚老太君一愣,身子坐正了几分。 她原先确实是看上了盛大小姐,可是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不可同日而语。盛大小姐虽然还是以前那个盛大小姐,只是她还没过门,褚昭钺就出了事,是不是命中带煞,万一将自己心爱的孙子褚昭志给坑了,那该怎么办? 刘媒婆见着褚老太君沉默不语,将手中的帕子扬了起来,一阵脂粉的香味扑鼻而至。她扭着肥胖的身子笑了个不停,耳朵上米粒大的柳叶金耳珰垂着不住的摇晃:“老太君,昔日大公子与大小姐去合八字的时候,上边批下来的签文可不是上等。” “不是上等?”褚老太君有些迷惑:“那为何拿回来的八字批文都是赞各种好的?” “老太君,你要知道,这八字批文是有玄妙的,咱们看吗字面上的意思,都还算过得去,故此才以为是好的,可要等着出了事,对应着去想,这才会发现其实早就命中注定。”刘媒婆翻了翻眼白,努力的挤出几句来:“把酒樽前祝东风,桃花万朵共从容。碧海青天宫灯照,刘郎天台总相逢。” “哎呀!”站在褚老太君身后的褚三夫人忽然惊叫出声:“果真如此!” 褚老太君一皱眉:“怎么了,这批文有什么不妥当?东风、桃花,这些都不是极喜庆的?还有那刘郎天台遇仙女之事,那不是佳话?” “母亲,你想想,这东风,是会将花朵从枝头挂落的,而后边那碧海青天,母亲难道不记得那句诗,碧海青天夜夜心?乃是指月中仙子嫦娥奔月以后,一个人孤孤单单,抱着玉兔看向人间,孤单凄凉,而那刘郎天台遇仙,一去几十年,家人皆以为他没在人家,回家以后,不复再见亲人之面……”褚三夫人的手指尖尖,轻轻的在褚老太君肩膀上划出了几下,那指甲上涂着的浅红色蔻丹,就如春日里的花瓣那般清新。 “老三媳妇,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相像。”褚老太君沉吟了一下:“碧海青天夜夜心,确实也有这一语成谶的兆头,只是那时候看着东风桃花,宫灯刘郎,都觉得是好的,故此也没细想,等及昭钺这事情一出,再去想那批文,原本也能合得上。” 刘媒婆拿了帕子掩了嘴:“老太君一眼就看出了这里头的门道了,也就是说,并不是盛大小姐本身带煞,却是跟褚大公子两人八字不合的缘故。” “她跟我家昭钺八字不合,难道跟我昭志又相符合了?”褚老太君还是有些犹豫,这褚昭志可是她心尖尖上的人,可不能轻易就将他的亲事定下来。 “老太君,不如先拿了两人的八字去合一合,如何?”刘媒婆小心翼翼的看了褚老太君一眼,提了个请求:“若是八字极为相合,为何不成全了他们两人这大好姻缘呢?” 盛明珠……褚老太君努力的想了想,一个穿着光鲜打扮精致的姑娘在她面前晃晃悠悠的出现了,京城里都赞盛大小姐美貌无比,而且家世又不错,她原本就打算着要给褚昭志定下这门亲事的。 肩膀上的手忽轻忽重的按了几下,褚老太君犹豫了下,回头望了一眼褚三夫人:“老三媳妇,昭志是你儿子,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褚三夫人的手停了下来,白净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为难神色来:“母亲,这事情本也轮不上我来说话,全凭母亲做主,可既然母亲宽容,想问问我这做儿媳的主意,我也来说说自己的想法。” 褚老太君点了点头:“你只管说便是。” “阿志今年就要满十八,也该是要聘先期的时候了,我还正想着请母亲来拿个主意帮我看看哪家姑娘比较适合,没想到今日却就要来议亲了。”褚三夫人停了停,看了一眼笑容尴尬的刘媒婆:“盛大小姐青春年华,这般耽搁了,确实也是可惜,我们褚家乃是仁义之家,也不能坐视不理,既然刘媒婆有此提议,我觉得不妨试上一试,若是阿志与盛大小姐的八字相合,那就将亲事定下来便是,刚刚好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我也倒省了一桩事儿。” 褚老太君吃了一惊:“老三媳妇,你的意思就是愿意了?” “母亲,盛大小姐这般人才,我见了心里头也爱呢,这般青春年华受了如此变故,只怕正是悲伤的时候,咱们褚国公府若是能妥善将盛大小姐的事情解决了,也是积了德,在菩萨前边也添了一段善缘哪。”褚三夫人细细的在褚老太君耳边道:“这事传出去,京城里的人定然会盛赞咱们褚国公府仁义厚道。” “唔……”褚老太君捧着那盏热茶浅浅喝了一口,好半日才下定了决心:“那便姑且去合下两人八字罢。” 刘媒婆松了口气,站在后边的裘妈妈与黄妈妈微微偏头看了对方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看起来这亲事指不定还真能成。 章节目录 第44章 农家小院,香樟树亭亭如盖,清风送爽,一阵阵淡淡的香味飘进了褚昭钺的鼻孔,慢慢的沁入心脾。 他一点点的轻松了下来,一颗心犹如开在春风里的花朵,正随着柔风在不住的摇曳,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渐渐放缓,嘴角露出了一点点笑意。 “大公子,”苏福看着褚昭钺这模样,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自己将盛大小姐要改嫁二公子的事情一说,大公子不但不着急,反而显得有些高兴?他摸了摸脑袋:“大公子,你快些拿个主意罢,赶紧回府去,倘若再慢些,二公子就要顶替了你跟盛大小姐拜堂成亲了哪。” “他们想成亲便成亲罢。”褚昭钺淡淡道:“我这么着急回去作甚?” 苏福张大了嘴巴,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大公子,这、这、这……” “我母亲怎么样了?”褚昭钺打断了他的话,盛明珠要嫁谁,与他没半分关系,现在他只牵挂褚二夫人,他深深知道自己母亲,个性软弱,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每逢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她没有别的法子,只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哭哭啼啼。在桃花村住着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担心褚二夫人,褚昭钺经常暗自揣测,自己有这么久没有回褚国公府,还不知道她会着急成什么样子。 “大公子,夫人她很伤心,一直是皱着眉头没个笑影儿哪。” 提起褚二夫人,苏福更是心情沉重,盛明珠与褚昭钺的亲事是昨日才定下来的,刘媒婆拿了银子眉飞色舞的回了家,第二日这桩逸事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虽然褚大公子出了事,可褚国公府与吏部盛府的秦晋之约依旧没毁,只不过男方换了一个人,由长公子变成了二公子而已。 褚二夫人得知将来的儿媳妇竟然变成了侄媳妇,悲伤欲绝,本想冲到大堂去理论,可后来转念一想,自己儿子杳无音信,总不能耽搁了盛大小姐的大好年华,只能用帕子蒙着脸痛哭了一场,褚昭涵与褚昭莹过来相劝都没有劝得住,这边褚老太君还派人过来指责了一番:“府中不久便要办喜事,你这般哭哭啼啼的,是要将府里头的喜气给冲走不成?总不能不见了一个昭钺,昭志他们的亲事都要一推再推,你这个做伯娘的,怎么就这般不为后辈考虑呢。” 被褚老太君一训斥,褚二夫人不敢再大声哭,只能躲在屋子里伤心,一想到褚昭钺便流几行眼泪,泪流干了便斜躺在美人榻上歇一阵子,醒了以后又是哭,弄得她的贴身丫鬟婆子都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能陪着她掉眼泪。 看着下人们跟着她一起哭,褚二夫人又慌了手脚,转过来劝她们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不要再跟着她受累,梨花她们擦着眼睛,抽抽嗒嗒:“夫人这般难过,我们做下人的不能替夫人分担一二,这又怎么行呢?” 褚二夫人心软,听着下人们这般说,只能强装笑颜:“好了好了,我没事,你们自己忙自己的去。” 褚昭钺听着苏福这般说,沉默了一下,心里的愧疚越发深了些:“苏福,我还过些日子便会回府,你暂且不要将我在这里的消息透露给夫人听。” “什么?”苏福有几分着急:“大公子,你还不回府?盛大小姐初二那日就要嫁给二公子了。” 本来盛明珠与褚昭钺定下的婚期是七月初七,这次改嫁褚昭钺,她不愿意用同一个日期,查来查去七月就初二,初七,十六和二十四是好日子,盛明珠怕夜长梦多,就选了最前边那个——反正两府一直在筹备这嫁娶之事,只不过是新郎官不同罢了。 “不回府,我还有自己的筹划。”褚昭钺沉了沉脸:“你回去先给四皇子殿下报个信,就说我一直在等他的消息,让他赶紧些。” 他长随里边的苏福与苏禄,是六年前许瑢送给他的,两人身手不错,褚昭钺与许瑢之间联系,很多情况下都是他们来完成的。 苏福见褚昭钺神色坚定,不再劝他,只是拱手应喏,飞身而去。 盛明珠竟然要嫁褚昭志?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想嫁谁就嫁谁罢,他才不去阻拦呢,他们相互看上眼,那便要恭祝他们白头偕老,一辈子也不要分离。 褚昭钺看着那离去的身影,心里头忽然间空明一片,一点点欢喜,渐渐从心底升起,刹那间蔓延开来,就如鼓胀的风帆,带着他要往天空飞升而去。他猛的跳了起来,一只手攀住了香樟树的树枝,整个人吊在树上,来回晃悠了几下,有说不出的快活。 “哎,你在作甚?”盛芳华清脆的声音响起,褚昭钺一激灵,差点没从树上摔下来。 皱眉望了望正吊在树上打秋千的褚昭钺,盛芳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那个冰山脸的阿大吗?看他笑得那样舒畅,俊眉舒展,修目灿灿,仿若夜空里的星辰坠落人间,眼前万点光华。 “出了什么事情了?”盛芳华看着褚昭钺从树上飘然而下,有些疑惑的伸出手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该不是梦游吧?像这样灿烂的笑容,绝不可能会在褚昭钺清醒的时候出现,只有一种解释,他在梦游。 有时候人心里压抑着什么,就会在他的梦境里体现出来,盛芳华觉得,眼前阿大的笑容肯定是平常压抑久了,终于在他梦游的时候浮现在了脸上:“阿大,你快醒醒,快醒醒!” 褚昭钺有些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她难道没看得出来自己很清醒吗?有站着睡觉的人吗?他渐渐将笑容收敛了起来,简单的吐出了三个字:“我没睡。” “没睡?”盛芳华偏着头打量了他几下:“怎么我瞧你一副梦游的样子?” “梦游是什么?”褚昭钺听了只觉新鲜。 “当你睡着了,不自觉从床上爬起来,到处游荡,这就叫梦游。有些人自己在梦游却不知道,被喊醒以后,还坚持说自己没有梦游呢。”盛芳华哈哈一笑:“果然是真的,就像你刚刚就坚持说自己没有睡。” “我真没睡。”褚昭钺坚持。 “是是是,我知道你会说你真没睡的。”盛芳华忍住笑,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我,半夜三更的,你一个人在这树上吊着作甚?若是胆小的遇着了,保准会被吓死,还以为是碰上吊死鬼呢。” 褚昭钺无话可说,他总不能告诉盛芳华,方才有人过来找他罢? “看吧,你没话说了?”盛芳华很是得意:“说了你是在梦游,你却不相信。阿大,我跟你说,你得了这病也不必忌讳,要坦然面对,你要配合我积极治疗,这样才能把梦游之症治好。”她拍了拍胸:“你要相信我,我是大夫。” 褚昭钺暗自嘀咕,这是什么蒙古大夫?自己分明没病,还要压着自己说有病。 “阿大,虽然梦游一直找不出原因来,可是应该有一部分是跟潜意识有关,当你压抑久了,总要找一个发泄的渠道,故此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表现了出来。”盛芳华同情的望向褚昭钺:“阿大,我相信你的家庭背景有些复杂,或者是你在你的家里受到了排挤,是不是?” 褚昭钺吃了一惊,瞪大眼睛望向了盛芳华:“你、你知道?” 这就是了,盛芳华有几分得意,这是根据佛洛依德精神分析理论来说,潜意识里压抑的情绪总要找适当时间发作,否则人会因为过于压抑而犯上精神类疾病,梦游正是一种自我纾解的极佳方式。 “我当然知道。”盛芳华点了点头,从她对于这大周朝的掌握,贫富分化严重,高门贵户里多的是各种倾轧,皇宫里有宫斗,豪宅里有宅斗,从阿大那块玉玦看起来,该是高门大户的子弟,宅斗是绝对免不了的。 “阿大,你们家是不是有人准备加害于你?” 若不是有人下手害他,如何阿大会受伤躺在桃花山?盛芳华怜悯的看了一眼褚昭钺,其实生在大户人家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还不如小家小户里头和和睦睦的过日子。 褚昭钺没有说话,转身朝屋子里边走了去。 这位盛姑娘确实有一手,不仅会治病,还能看出些东西来,这般冰雪聪明,世间难寻出几个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一条黑影跟了过来,很快就赶上了他。 “阿大,你不要忌医,明日我便给你配点药,喝上几服药,或许能见效。” 褚昭钺一怔,又要喝药?喉咙口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刚刚来桃花村,他足足喝了一个多月的药,每日里头几大碗,咕嘟咕嘟的当开水喝,好不容易不用喝了,怎么盛姑娘又要给他开药了? “我没病。”褚昭钺简洁的打断了盛芳华的话。 “阿大,我是大夫,你要听话。”盛芳华也很执拗。 “我……”褚昭钺站定了身子,看着那双如小鹿般黑黝黝的眼睛,不由自主道:“我喝。” “这才对了。”盛芳华笑了起来,灿烂若春花。 章节目录 第45章 盛夏的桃花山一片绿意葱茏,日头从绿叶间透了过来,满是砂砾的地面上全是金色的斑点,或大或小,不住的变幻着各色光芒。山脚下绿草茵茵,绿草之侧有一块初步成形的田地,这块地开得很大,约莫有一亩大小,这样一来,就衬着那田地里做事的人显得格外的小了起来,而且看着背影,有些孤零零的感觉。 站在田地中央那个人,用耙头正在整平地面,他做得十分认真,眼睛盯住了脚下,一双手握紧了耙头,一点点的将那地耙了过去,一条又一条,灰褐色的地上留下了一道道印记。 “褚大公子越来越会做事情了,还真是像模像样的,跟个庄稼人差不多了。”戏谑的笑声响起,十分欢快:“任凭谁从这里经过,也不会想到这便是那褚国公府的大公子罢?” 褚昭钺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往后一抛,那东西正好落在锦衣之侧。 许瑢负手而立,笑了起来:“阿钺,你这功夫是越来越好了,不用回头便知道我的方位,这土块又丢不中我,是不是那位盛姑娘给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让你武功精进了?” “阿瑢,你可真会说笑。”褚昭钺直起身转过脸:“你今日来,可是知晓了盛姑娘的身世?” “不不不,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的。”许瑢笑得格外快活,眼睛眯了起来,狭长就如狐狸:“你的未婚妻今日变成了你的弟媳,这消息难道还不糟糕?” “呵呵,我并不介意。”褚昭钺想了起来,今日七月初二。 “我让苏福给你捎信过来,便是让你快些回京城,免得亲事变卦,如何你却这般不上心?”许瑢摇了摇头:“我还记得去年你父亲来我这里,谆谆拜托,让我劝你听他们的话,定下亲事,可见这门亲事你父母极为看重。” “那是他们的事情,可跟我没关系。”褚昭钺脸上并无半分别的神色:“当时我便不大愿意,现在看来,盛大小姐似乎也不愿意嫁我,不如就让她去嫁她想嫁的人,免得到时候凭空添了一对怨偶。” “阿钺,你这可是真心话?”许瑢盯住他看了好一阵子:“我怎么就觉得你另有隐情?” 褚昭钺心中忽然一虚,含糊道:“我还有什么别的隐情?盛大小姐那父亲,我素来不喜欢,当初我跟我父母提及盛尚书,他们全不在意,可我这心里头还是很介意的,若是盛大小姐随了她父亲那性子,少不得以后要闹得鸡飞狗跳。” 许瑢点了点头:“阿钺,你想得对。” “盛姑娘的身世,你查了这么久,难道还没有查出来?”褚昭钺有些失望的看了下许瑢,盛明珠想嫁谁,他一点都不介意,盛芳华的身世,这才是他目前最想知道的事情。 一个乡野村姑,会医术,而且还这般见多识广,气质不凡,褚昭钺觉得这里必有蹊跷,盛姑娘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姑,她肯定有些来历。 “你以为查一个人的身世有那么容易?我派了秦旻去办这事情,他来来回回奔波了两个多月,才将这事情给结了。”许瑢朝褚昭钺招了招手:“阿钺,这盛姑娘……嗯,跟你还颇有些渊源呢。” “跟我有渊源?”褚昭钺有几分莫名其妙,将耙头一丢,飞快的跳上了田埂:“快说,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真真是无巧不成书!”许瑢啧啧叹了一声,故意卖了个关子:“就连我都没有想到,这世上有这样巧的事情!” 见许瑢就是不直接将盛芳华的身世点出,褚昭钺有几分着急,一把抓住了许瑢的胳膊:“阿瑢,盛姑娘是不是与盛思文有什么瓜葛?” “哎哟,你怎么猜出来的?”这下轮到许瑢惊奇了:“不错,跟盛思文关系。” “因着她姓盛,京城里姓盛的也没几家。”褚昭钺喘了一口气:“快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是盛思文的侄女?” “非也,”许瑢很是得意,脸上都放出光来:“你错了。” “那?”褚昭钺眼神里透出迷惑:“是盛家的亲族?” “哈哈哈……”许瑢快活的笑出声来:“盛姑娘是盛思文的女儿!” “什么?”褚昭钺大吃了一惊,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不是说盛思文并无姨娘,只娶了一位夫人,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如何此间又来了个女儿?” “唉,这事就说来话长了。”许瑢摇了摇头,连声叹气:“我母妃自小就告诉我人心不古,世间总有一些卑劣小人,可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盛尚书会卑劣如此,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快些告诉我。”褚昭钺有几分迷惑,他在盛家住了好几个月,对于盛大娘也有一定的了解,从平素的事情看起来,盛大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而且她也很有气节,肯定不会做出给人做妾这样的事情来。 “这就说来话长了。” 盛思文高中状元,娶了章大小姐,最开始授职正六品的翰林编修,因着章太傅的面子,放在平章政事府里做了右司郎中,飞速拔高一级,从五品的官,第二年紧接着又放了外任,做了云州知州,即刻间又升了一级。 盛思文去云州的时候,刚刚好盛夫人有了八个多月身孕,整日里只说头晕目眩,根本不能移动半步,如何还能跟着过去?章夫人心疼女儿,特地打发人去跟女婿说,让他独自去任上,女儿留在京城由她来好好照顾。 “岳母真是想得周到,思文实在感激。”盛思文得了这话,心中欢喜,盛夫人乃是个喜欢吃醋的,自己跟她成亲以后,看着她的陪嫁丫鬟个个美貌,有贼心却无贼胆,半分垂涎的样子都不敢表露出来,现儿有了单独出行的机会,如何不欢喜? “你给我记着,可千万别想到外头打野食。”临行前一晚,盛夫人揪住盛思文的耳朵,两道眉毛竖起差不多要成个八字:“若是被我知道了,可饶不得你。” “夫人你且放心,思文有了你这般温柔贤淑又美貌如花的夫人,如何还会去看路边的野花野草?”盛思文笑着将脸孔贴到盛夫人面前去:“你便是推着我去,我也不会去。” 盛夫人听着盛思文这番话,心里头跟吃了蜜糖一般,笑吟吟的将手放了下来:“姑且相信你一回。” 口里说着相信,却不敢放松半点,打发跟着盛思文上任去的,全是清一色的长随,就连粗使丫鬟都没有,更别说是有几分姿色的陪嫁丫鬟了。盛思文见着那几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长随,心中挺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自己去任上,天高皇帝远,盛夫人的手哪里还能这么长。 当下打定主意,用银子收买了那几个长随,众人见着老爷宽厚,个个都向盛思文表态,老爷你也是有正当需求的,背着夫人做点什么,我们都会当做媒看见。 盛思文收买了长随,一路逍遥快活的往任上去了,途经庐州,忽然想起寡居山村的母亲,不免有些内疚,于是吩咐船只在庐州停下,让长随们在客栈等待,自己换了装束,穿了一身寒酸的衣裳,赶着前往老家去探望母亲。 盛思文的母亲终年劳累,加上思念儿子,身体大不如前,盛思文的妹子当初被母亲嫁了个三十来岁的老光棍,过得十分不如意,心中不免怨恨,对老母亲也没什么补贴,前年跟着男人去了岭南那边投靠亲戚,更是音信全无。 回到小山村,见着母亲这般模样,盛思文不由得忽然有了几分愧疚之意,心里正在琢磨着,要用什么法子才能侧面周济下老母亲,这时婷婷袅袅的走来了个美人儿,看得盛思文眼前一亮。 盛思文的母亲慌忙给儿子介绍:“这是钱秀才的女儿,你还记得否?” 村里有个落魄的秀才,数次考举人没有中,最后只能铩羽回乡,靠着教村里孩子们识些简单的字,学着记数来谋生。当时盛思文就是由他发的蒙,钱秀才极其赏识他,直夸这孩子日后定然前途无量,夸得多了,盛思文的母亲也不免做起了美梦,指望儿子能金榜题名,不仅能光宗耀祖,还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省吃俭用供盛思文念书。 钱秀才家境极其贫寒,靠着考取了“廪生”,每月能领取些许微薄的粮食,再加上村里人给的几个大钱,勉勉强强能养家糊口。他四十多岁上头才娶了妻,才过了两年有人照顾的日子,没想到妻子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只留下一个女儿便撒手尘寰了。 这女儿闺名唤作钱香兰,今年才十五,正是好时节,生得跟花朵儿一般,她走进盛家的大门,仿佛屋子都亮堂了起来,盛思文的一双眼睛盯住了她,都没有挪过窝,看得那钱家姑娘有几分不好意思,悄悄的避到了一旁。 “钱秀才去年过世了,香兰孤苦伶仃一个人,怪可怜的,她心肠极好,见我一个人住着,时常过来照顾我。”盛思文的寡母见着儿子一双眼睛只是盯住钱香兰看,心中很是欢喜,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要找个媳妇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盛思文与钱香兰,从小便认识。 昔日盛思文拜在钱秀才门下开蒙时,钱香兰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钱秀才教孩童们念书的时候,她便一个人站在一个木头做成的围栏里头,手里拿着些小东西把玩,还不时往嘴里塞。 盛思文比钱香兰大五岁,三年前他离开家乡去京城参加科考时,她才十二岁,留在盛思文记忆里的,是一个清汤挂面的小丫头,或许不是出身一般的农家,她生得十分白净,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就像天边的月亮。 没想到,离家三年,小丫头就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盛思文瞅着钱香兰,心里琢磨了又琢磨,这莫非是天意,让他要将这朵花儿摘下来? “思文,你现在年纪也大了,阿娘想着,你也该成家了。”盛思文的寡母瞅着儿子那神色,又看了看钱香兰,心里头直琢磨,要是这位钱家姑娘愿意嫁给自己儿子就好了,温柔贤惠又生得美貌,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盛思文点了点头:“母亲说得是。” 母亲身子不好,总得要有人在这里照顾她,钱香兰生得美貌,若是能娶了她,倒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既能帮自己照看母亲,以后自己回乡来还有个暖床的,到时候生下一男半女,也能给母亲一点慰籍。 他眼睛不由自主朝钱香兰瞟了过去,看得她羞得脸都红了半边,急急忙忙说了句:“盛大娘,既然思文大哥回来,有人照顾你了,那我便先回家,过一日再来看你。” 盛思文的寡母一手拉住了她:“香兰,这两年多亏你照顾我,要不是我早就闭了眼!今日大娘就跟你说直话,愿不愿意嫁我家思文?虽说年岁大了些,可却也生得一表人才,配得上你。” 钱香兰被盛家寡母抓住手,好半日动弹不得,羞答答的低了头:“容我回去想想。” 盛思文看着那窈窕的身影朝门外走了去,心里头痒痒的,口水都差点流了出来,他那寡母擦了擦眼睛:“唉,只怪母亲不好,没有能力给你早些娶妻,害得你这时候还单着身娶不上媳妇。” “母亲,我在京城里替人润笔写信,也能赚些银子,除了缴纳书院里的钱,也节约出了几两银子,母亲不如拿了这个做聘礼去钱家说媒。”盛思文想了又想,捏了下荷包,从里边摸出了一个银锭子:“这十两银子,五两做聘礼,还剩五两就给母亲你旁身。” “我儿……”盛思文那寡母眼泪汪汪:“也不知道是怎样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银子!以后你可别这般节俭,多吃些东西养着身子才是!” 盛思文将银子塞到寡母手中,口中只是推托:“做儿子的不多想想母亲,还能想谁?” 第二日,盛思文的寡母就打发了个媒人去钱家提亲,钱香兰羞答答的点了头:“我同意。” 钱香兰回去想了一个晚上,折腾到早上才合眼,一想到盛思文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脸上就滚烫烫的发了烧。这小山村里,难得看到一个长得俊秀的男子,盛思文蓦然出现,钱香兰觉得仿佛眼前出现了一线光亮。 她记起了当时父亲曾盛赞过这盛家的少年,只说他聪明伶俐,文思敏捷,将来必成大器。钱香兰心里琢磨着,盛思文虽然现在还没有高中,可总有一日他应该会出人头地,自己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总要找个依靠,不如就答应了盛家的提亲,至少也有了个照应。 起床梳洗以后,没过多久,媒婆就来了,钱香兰下定了决心,一口应承了下来:“我答应。” 这边钱香兰一答应,那边盛家寡母就即刻开始动手办起喜事来,钱家没有大人,山村里又没这么多规矩,第二日便宴请乡里乡亲,将钱香兰娶过门来。钱家跟盛家隔得不远,盛思文牵了一头毛驴过去将新娘子接了过来,钱香兰没有准备好嫁衣,临时托人去了镇上买了件红色的成衣,又扯了一块红布,匆匆忙忙绣了一朵花,权充喜帕,蒙在脑袋上,由邻居家的小丫头搀扶着上了毛驴,颤颤悠悠的到了盛家这边来。 揭开盖头,见着眉眼精致的钱香兰,盛思文早就将京城的夫人抛在脑后,心安理得第二次做了新郎,拥着钱香兰娇软的身体,颠鸾倒凤,直到丑时两人才沉沉睡去。 在家里头过了五六天快活似神仙的日子,盛思文想起了该去云州上任,当下向寡母和钱香兰辞行:“我要去京城了,等着有空闲的时候再回来看你们。” 盛思文的寡母推着钱香兰跟他走:“香兰,你与思文既然成亲了,自然要跟着他去京城,好好照顾他,就别牵挂我这老婆子了。” 盛思文心中一紧,她如何敢让钱香兰同行?连忙堆着笑道:“母亲,百事孝为先,你身子不好,香兰当然是在家中伺候好你,到时候等我金榜题名,再将你们一道接去京城享福。” 钱香兰也在一旁点头:“夫君,你只管放心去便是,家中有我在,你无须牵挂。” “娘子实在贤惠。”盛思文见钱香兰这般说,心中大为高兴:“我便将母亲托付给你,你好好照顾着她。” 钱香兰虽然心中不舍,可还是只能放手,嫁入盛家,便是盛思文的人,他的母亲便是自己的母亲,自然要好生伺候着,自己将婆婆伺候好了,夫君也就能安安心心的在京城读书了。当下含泪将盛思文的包裹收拾起来,塞了好几个荞麦饼子到里头:“夫君,你一路上当心,出门在外,好生照顾自己。” 盛思文点头应允,挥手作别而去,钱香兰扶着婆婆一直送到村口,两个女人望着那个身影,两人怅怅然都流下了眼泪。 这日子过得飞快,成亲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可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快六个月,盛思文一去便没了音讯,而钱香兰的肚子却隆了起来——她有喜了。 十一月初三乃是盛思文寡母生辰,她心里头高兴,那晚上打了两角酒,斟满放到夫君灵位之前,拜了两拜:“我算是没辜负你,总归给思文娶了媳妇,现儿又有了身孕,盛家的香火总算是没有断,就算是去了黄泉也能有脸见你了。” 钱香兰在旁边默默听着,总觉得这话哪里有些不对,只是不敢说,炒了两个菜,服侍着婆婆吃了晚饭,盛思文寡母兴致很高,从灵位前将那酒取了过来,喝了一盏又一盏,只将那两角酒全部喝完,之后又哭又笑了一场,由钱香兰扶着昏昏睡了过去。 第二日钱香兰早晨起来去喊婆婆,好半日没有动静,推门进去,却只发现婆婆直挺挺的睡在那里,鼻间气息全无。钱香兰惊骇得倒退了一步,飞奔着跑出去喊人,热心的街坊邻居涌进来一瞧,钱家寡母确实是断气了。 钱香兰年纪轻轻,顿时慌了手脚,好在乡邻们照顾,帮着她将婆婆给埋了,然后替她拿主意:“你一个弱女子,又怀着身孕,如何能独居?不如去京城找你夫君,两人好好的过自己的小日子,再说了,你婆婆的死讯,怎么样也要让你夫君知晓,功名前程重要,可孝道也不能短,怎么着也该要守着孝才是。你那夫君这几年就写过一封信回来,还没写落款,你只能自己去京城慢慢寻访他才是,写信过去定然找不到人。” 到了这个时候,钱香兰也没了别的出路,想来想去自然是要去京城寻夫,简单收拾了些东西,乡里乡亲见她可怜,大家伙一起凑出了二两银子:“你且拿着银子上路,虽然有点少,也是我们一份帮衬的心意。” 钱香兰含泪收下,将婆婆箱底里找到的那五两银子和自己的聘礼银子放到一处,合着也有十多两,心里打定了主意,告别了乡亲,雇了村里一辆骡子车送到庐州码头。正巧码头上停了一条船是被人包了要到京城里去的,钱香兰好说歹说,总算是讲妥当,十两银子搭了个顺风船,只不过没有好船舱睡,蜷缩在一个小杂间里呆着,钱香兰也没怨言,一心盼着只要有船送她去京城找到盛思文便好。 这一路过去,顺风顺水,只不过钱香兰怀着身孕,自然辛苦些,本来孕吐是有身子早期,可钱香兰却是吐了一路,那船老大看着她可怜,发了恻隐之心,给她换了间船舱,与雇船主家的仆妇们住到了一处。 那主家乃是京城商贾,老家庐州,这次是特地为了族里的事情回来的,眼见着还有一个多月便是年关,自然不能再拖,尽管事情没全部处理妥当,还是雇了船回京城——年关是好做生意的时候,自然要赶着回去捞银子。 商贾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仆妇们也热络些,见着钱香兰一个人孤零零的,还怀着身子,都对她多有照顾,听说是要去京城寻夫,都热心的给她出主意:“我们主家是商贾,跟那书院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只不过呢,京城里鼎鼎有名的书院便是国子监,我们却是知道的,那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你夫君应该没在那里念书,且去京城白石书院问问看,这书院就在我们住的那条街上,学费收得便宜,里边还有学生出来偷偷做些零工养活自己的,指不定你夫君就在那里头。” 钱香兰得了指引,感激不胜,下了船不敢乱动,只是跟着主家那几个仆妇走,那主家见了这肚子妇人一路跟着自己的车,有些惊疑,唤了钱香兰过来询问,得知她千里寻夫,也不胜感叹,让下人取了十两银子过来:“这京城里要用钱的地方多,这船钱就退回给你罢,到时候也有个救急之用。” 这世间真是好人多,钱香兰捧着银子拜了两拜,热泪盈盈,走到三岔路口,一个仆妇给她指了白石书院的路,钱香兰背着褡裢挺着肚子蹒跚朝那白石书院挪了过去。 只是,让她失望的是,白石书院里并没有一个叫盛思文的读书郎。 章节目录 第47章 这韶光就如那落日的余晖,才眨眨眼睛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转瞬间,钱香兰已经在京城里寻寻觅觅了大半个月,依旧还是没有寻到盛思文的踪迹。 眼见着年关就要到了,钱香兰心急如焚,找不到盛思文,带出来的十多两银子已经用了一半,让她有些坐立不安,有时候到半夜都不能入眠,才一闭眼,就觉得面前站着一个人影,睁开眼睛却依旧只见到桌子旁边的一盏油灯在不住摇晃,暖黄的灯光跳跃,投下淡淡的光。 那日寒风呼啸,钱香兰吃了两个馒头,背了褡裢便准备出门寻夫,却被掌柜的喊住:“小娘子,你也打听到什么消息否?” 钱香兰愁眉苦脸摇了摇头:“京城里的书院我都问过了,没有。” 她心里一紧,是不是盛思文出了什么事……想到此处,便慌慌乱乱的一片,肚子里头的孩子忽然间也动了个不停,不住的伸脚在踢着她。钱香兰心中凄然,若是夫君出了事,叫她这孤儿寡母的该怎么办才好呢? 掌柜的叹了一口气:“小娘子,不如你去国子监问问?” 钱香兰有些无精打采:“国子监?不是说要富贵人家子弟才能进去念书么?” “这也未必,国子监需要有人举荐,一般是要有祖荫或者新贵家里的公子哥儿,但也有例外,若是你夫君文采好,遇着了贵人,推荐他去念国子监也未可而知。”掌柜的瞅了钱香兰一眼:“京城里各处书院你都寻遍了,何不去国子监试试运气?” 得了掌柜的这些话,钱香兰眼睛里又点点的闪出了亮光,擦了擦眼睛,吃力的朝掌柜弯了下腰:“多谢指点迷津,我这就过国子监那边瞧瞧去。” 这盛思文是三年前中的状元,他那名字也是当年在读书郎那边口口相传惊艳了一把,京城里旁的人也就知道状元姓盛罢了,而且过了这么些年,新鲜事儿年年有,谁还记得当年鲜衣怒马游街夸官的状元郎?故此钱香兰在京城里四处寻找,说出盛思文的名字来,却是无人知晓。 今日已是二十五,小年已过除夕将至,天色阴沉沉的如一床旧棉絮般,腾腾的翻出些阴晦颜色来,北风渐起,将路面上的细屑慢慢卷了起来,扬起到半空中,那些细屑慢慢落下,就如下了雪花末子一般。 钱香兰吃力的行走到了国子监门口,看了看那赭红色的围墙,明黄色的琉璃瓦,她有些犹豫,这比她以前去过的任何一家书院都要显得威严,站在大门口,怯生生的不敢抬脚,站在国子监门口走了一圈又一圈,望着那扇大门只是流泪叹气。 两个看门的正闲着没事情做,见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大肚子女人站在门口迎风流泪,不由得有些奇怪,一个年纪大些的朝钱香兰招了招手:“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可有什么为难之事?” 见着门房和颜悦色,不像是那种看人衣裳才说话的,钱香兰鼓足了勇气朝前边挪了几步:“这位大爷,我是来京城寻我夫君的,他是三年前来京城赶考只可惜落了榜,于是在京城书院里念书,准备着再参加春闱之试。婆婆上个月亡故了,家中再无他人,我一路寻了过来,想要将这噩耗告知夫君,顺便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原来是这样。”那门房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你这弱小女子,还怀着身子,实在是让人怜惜。你是想要来国子监寻你夫君?他的名字唤作什么?” “我夫君姓盛,名思文。”钱香兰听着门房主动问起盛思文名字,心中有了希望,急急忙忙将盛思文的名字说了出来,一双眼睛盯住了门房,只盼着他说一句“认识”、 “盛思文?”老门房朝年轻的门房看了一眼:“你可有印象?” 那年轻些的,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掰了手指头算:“太学、广文馆和四门馆掌教五品以上,或者是郡县公子孙等高门贵子,既然你那夫君出身乡野又无功名,那便该是律学、书学和算学几科里寻,只是……”他皱了皱眉头:“仿佛未曾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 年纪老些的那门房皱着眉头:“可这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说过。” “你这一说,我也觉得听说过。”年轻的不住的拍着自己的脑袋:“哎呀呀,还真觉得有些耳熟。” 忽然间,老门房惊叫出声:“三年前?” “三年前怎么了?”年轻的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三年前也没有一个叫盛思文的读书郎在我们国子监念书啊,凡是出身贫寒的能来国子监,肯定是得了贵人相助的,过了三年如何还没能出人头地?这样的人我肯定是能记住的。” “不是说在我们国子监念书,而是说你还记得三年前的春闱,那状元郎也姓盛?”老门房望了一眼钱香兰,心中有些不忍,那位姓盛状元可是娶了章太傅的爱女,如何此刻又钻了个怀着身子的妇人出来,口口声声说那位状元郎是她的夫君? “哦!”年轻的门房忽然醒悟过来,用手掩住嘴,当年仿佛听说过那位盛状元的闲话,说他为了娶章大小姐,将自己的老母抛在乡下不闻不问,莫非……还抛了结发之妻?可是瞧着也不像啊,如何现在面前这位女子还怀着身孕?听说盛夫人十分厉害,就连通房丫头都没给盛大人设一个,更别说能容下姨娘小妾了。 “怎么了?”钱香兰看着两人神色有些不对,心里头着急:“两位可是知道我夫君的下落?可否告知于我?” 老门房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 年轻的门房毕竟气盛,口中嘟囔:“老林,为何不告诉这位小娘子?让她这般孤苦无依的到处寻她那夫君,咱们看着也不忍心。” 听着年轻门房的话,钱香兰愈发认定这两人该知道盛思文下落,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请两位大发慈悲,告知我夫君下落!” 年轻门房慌忙上前搀扶她:“地上冷,你快些起来,若是你想打听你那夫君下落,不妨去金水街那边寻着盛府问问看,是不是知道盛思文这个人。” 钱香兰疑惑的看了看那门房:“大哥,你可知道我那夫君他……一切可好?” “这个,我也就不知道了,你自己去问问便知。”门房好心将她引着到了街边,伸手指了指金水街那边:“你朝那边走过去,过两个路口,你再问金水街便是。” 金水街,是京城三品四品官员们聚居的地方,本来盛思文还没这资格在这处落脚,全是托了章太傅的福,说要给女儿女婿找套住宅,早就有人颠巴颠巴的将一套小宅子给送了过来,价格极低,位置还算不错,跟章太傅住的御前街没隔多远,盛夫人回娘家甚是方便。 钱香兰得了指引,奔着朝金水街过去,一边走,一边按紧了褡裢,仿佛怕有人忽然冲出来抢走她唯一的行李,心里有些慌,砰砰的跳得厉害。 已经是腊月二十五,官员们都开始休春假,金水街这边走动的人并不多,偶尔能见着一辆青底花纹帘幕的马车辘辘的碾着青石地面过去,那该是大户人家的管事赶着车出去采买年货的,除此之外,路上还走着几个卖货郎,肩膀上挑着担子,专往那些后门走,盼着丫鬟婆子能买走一些货物。 于是,一个大肚子的年轻妇人走在街道上,便格外引人注目了。 钱香兰站在金水街口子上,有些踌躇,这金水街与她一路走过来的街道看起来有些不同,两边的院墙都刷了一层浅灰色的粉,上头用的是浅碧色的琉璃瓦,站在院墙外隐约能见着里边绿树成荫,树木之间,不时能见着一角飞檐探头而出,似乎在张望街头的动向。 夫君会住在这里?钱香兰有些不敢相信,盛思文回乡的时候,不是说得清清楚楚,说他名落孙山,一直在书院里借读,穷途潦倒,当时她还鼓励他:“夫君,只要你努力,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她将父亲留下的那点银子都给了他,只有盛家给的聘礼她舍不得拿出来——这是盛思文的心意,她要好好的珍惜,可万万没想到,后来竟然派上了用场,聘礼银子随着来京城寻夫,一点点的不见了。 钱香兰站在街口,忽然有一种很不详的预兆,莫非自己的夫君,就如那慢慢消逝的聘礼银子一样,只是存在过那么一阵子,随后便再也不会出现? 她想起了那几个晚上,他缱绻温柔的话语,那亲密无间的举动,心中又热了起来,捏紧了褡裢,她朝前边迈了一步,一座座府邸寻了过去。 红色的牌匾,两个金字格外显眼。 盛府。 章节目录 第48章 0 盛府的门并不太宽,可却还是有两个门房,皆穿着灰褐色衣裳,一双手笼在衣袖里,躲在那避风之处,凉爽眼睛骨碌碌的转着,朝站在大门不远处那个年轻妇人不住张望。 “这女的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了,瞧那打扮,不知道是从哪个乡村角落里钻出来的,难道跟我们府上沾亲带故?”一个门房用胳膊顶了下旁边那个:“你去问问。” “盛府怎么会有这般穷亲戚?快莫要说笑了。”旁边那个嗤之以鼻。 “怎么不会有?咱们老爷不是庐州乡下出来的?”那个门房嘴角带着一丝笑:“指不定是谁家穷得吃不上饭,跑过来寻亲了哪。” 钱香兰有几分茫然站在盛府门口,看着那两个门房对她挤眉弄眼,心里有些害怕,北风呼啸,寒意刺骨,她拉紧了衣裳,朝盛府大门走了过去。 “哎哎哎,你要找谁?这大门可是能随随便便进去的?”一个门房站起来拦住了她:“你若是来找这府中的婆子丫鬟,需往那边角门过去问问。” “我……”钱香兰鼓足了勇气,小声问道:“我想打听个人,不知大哥能不能告诉我?” “你说,叫啥名字?”见着她穿得单薄,一张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仿若搽了两块胭脂,另外一个门房动了恻隐之心:“说个全名,我们或许还能知道。” “我想问问,你们府里有没有一个叫盛思文的?”钱香兰心中感激,声音也大了些:“他是我的夫君,婆婆上个月过世了,我来京城寻他告知此事,顺便想请他回乡守孝。” “什么?”两个门房相互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你……”一个门房用胳膊碰了碰下同伴:“你进去通传下。” “我可不敢,万一夫人恼了,少不得吃一顿排头,说我们怎么阿猫阿狗的事情都往里边传。”那个门房耷拉了一张脸,老大不乐意的模样:“小娘子,你是记错名字了罢?你那夫君叫盛思文?” 钱香兰点了点头:“不错,确实是叫盛思文,他是我父亲的学生,我自小便识得他,绝不会记错名字。” 两个门房朝她大着的肚子瞄了一眼,闭了嘴,不再说话。 瞧着两人神色有异,钱香兰心里有几分疑惑:“两位大哥,这府中是不是有一位叫盛思文的?” 两个门房有如闷嘴葫芦,只是骨笃了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门口一片沉寂,只有那萧萧的风声,刮得树叶哗啦啦的响。 “哎哎哎,这是谁呢?怎么站在门口挡着路?老爷和夫人要去太傅府那边了,还不快些打发她走开!”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大门里传了出来,这声音听起来就如刀子在石头上磨着那般难听,钱香兰打了个寒颤,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裳的中年妇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头上的发丝盘得紧紧,上头插着一支金色的簪子,不知道是真金还是包金,耳朵上戴着一对耳珰,亮闪闪的。 这人家看起来家底殷实,就连仆妇都穿戴得这般好,自己的夫君是不是得了这主家的赏识,认了个同宗,寄居在此?钱香兰心里有些高兴,若真是这样便好了,夫君也算是过上了好日子,总比在庐州乡下吃苦要强。她将身子朝墙壁那边挪了挪,想尽量空出些位置来,免得这妈妈生气。 “哎哎哎,你这妇人怎么就不长眼睛?快走开些,莫要挡了我家老爷夫人的路!”那仆妇跨步过来,凶悍的推了钱香兰一把:“快些走开,穷酸货莫要弄脏了我们家的地!” 钱香兰被一把推得打了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扶住墙壁,喘了口气:“这位大婶子,我是来京城寻我夫君的,他跟你家老爷同宗,也是姓盛,名叫盛思文,不知道大婶子可认识他?” 龚妈妈鼓起了眼睛,就如一只青蛙:“盛思文?” “是。”钱香兰陪着笑脸道:“我夫君正是叫那名字,庐州人氏。” 龚妈妈“嗷”的叫了一声,转身朝大门里跑了进去。 “小娘子,你快些走罢!”两个门看了一眼钱香兰,见她一脸莫名其妙懵懵懂懂,叹了一口气:“你快些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两位大哥,这是什么意思?”钱香兰只觉茫然一片,眼见着好像有夫君的下落了,可这两个门房神色怎么这样奇怪?这让她觉得好像隔了一团迷雾,朦朦胧胧能见到夫君的影子,可却伸手够不到他。 “我们家老爷,名字就叫盛思文!”有个门房点了点脑袋:“听说,也是庐州人氏。” “多大年纪?”钱香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一沉,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大约二十上下。”那门房瞧着钱香兰那越来越白的一张脸,有些担心:“小娘子,你赶紧去寻个地方歇息一阵子……” 天空里仿佛惊响了一个巨雷,钱香兰耳边嗡嗡的响了个不歇,她手扶着墙壁,支撑着自己不摔倒在地,只觉全身都没了力气:“你们府里的老爷也叫盛思文?” “可不是?我们家老爷姓盛,娶的是本朝太傅的独生爱女,今年六月里头得了大小姐,两人正是情深意浓的时候,如何又钻出了一个你来跟我们家夫人抢夫君哪?”门房又瞄了一眼钱香兰挺起的肚子,有些为难:“小娘子,你还是速速离开罢。” 钱香兰扶着墙壁站了片刻,百感交集,脑子里乱纷纷的一片,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夫君的下落,可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结果。她的身子不住颤抖着,就如枝头的一片枯叶,只需一阵风,就能将她刮走。全身冰冷,眼泪从脸颊上滚落,从眼睛里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可刚刚爬过脸颊,却冰凉得就如天空里落下的点点冰雨。 “小娘子,你快些走罢。”一个门房探头看了看园子里头,就见一行人影影绰绰朝大门这边走了过来,不免有几分焦急,夫人要过来了! “我走,我走。”钱香兰咬了咬牙,既然自己的夫君过上了好日子,自己也不要再打扰他,只是婆婆过世的消息却是要让他知道的:“这位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告诉下去那夫君,他母亲今年十一月初三晚上过世了,若是他还有一分孝心在,就请他给母亲守孝三年。” “你快些走罢,这事儿以后我们若是有机会,自然会向老爷提起的。”两个门房齐声催促钱香兰走开——守孝三年?他们家老爷正削尖脑袋往上爬,如何会肯丁忧? “多谢两位大哥了。”钱香兰含着一泡眼泪,正准备转身离去,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那妇人休走,我们夫人有话要问你!” 钱香兰站住了身子,凄然一笑,盛思文的妻寻了过来。 原以为自己终身有靠,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却做了小!钱香兰一只手压着胸口,只觉得那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快要喘不过气来。 “将她给我带过来!”年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否认的坚定:“我倒要瞧瞧,是谁跑到盛府跟我来抢夫君!” 钱香兰被拖拽着到了一位华服夫人面前,全身上下金光灿灿,一只累丝八宝朝天凤钗吐出了一串东珠流苏,下边几颗红宝石坠子不住的在晃动,擦着耳朵下垂着的水晶琉璃耳珰,不住的微微作响。 “你说你夫君名叫盛思文?”盛夫人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不住的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着乡土的小妇人。 生得实在是美貌,即便她怀着身孕,形容憔悴,也掩盖不了她那风姿妩媚,弯弯柳叶眉下一双含泪的眼,就如有春波荡漾,看得人心中好一阵怜惜,原来是这般美人儿,难怪盛思文会做出这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我……夫君是叫盛思文,可我却不知道是不是贵府的老爷。”钱香兰全身觳觫,看着盛夫人那竖起的一双眉毛,心里头有些发毛,若是这位夫人知道盛思文背地里又娶了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对待夫君呢,一想着盛思文那如白玉般的脸,那柔情蜜意的眼神,钱香兰心中便一阵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快,去让老爷出来!”盛夫人眼神变得十分凶悍,看得钱香兰又一阵发抖。 站在盛夫人身边的两个年轻媳妇子捋了捋衣袖,转身就朝大门里奔了去,钱香兰张了张嘴,想喊住她们,可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没过多时,一阵橐橐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钱香兰略略抬起头,就见着一件宝蓝色的锦缎衣裳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她想再抬头看清那人的面目,可却没有勇气,目光只停留在那腰间的皂色腰带上,那腰带中间有一块白玉,似乎能照出人影来。 “这妇人,你且抬头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夫君?”盛夫人一把揪住盛思文的胳膊:“你可速速抬头!” 章节目录 第49章 0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寒意逼人,盛夫人那话语,比冰刀子还要严厉,仿佛正一刀一刀的在割着她的心,鲜血淋漓一片,怎么样都是心痛。 钱香兰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了一张冠玉般的脸。 那张脸,她在梦里见过千百遍,他的脸孔贴着自己的,就如他们成亲那个晚上一般,说着一些让她面热心跳的话:“像你这般貌美贤淑,便是做娘娘都做得,我盛思文真是三生有幸,能娶你做我的妻。” 他的手在她的肌肤上摩挲着,伴着那些细致绵长的亲吻,让她不由自主迷失了自己,沉沦在他的一片柔情里,每次回味着,都会一次次颤栗不已。 “兀那妇人,你休得胡言乱语!我都没有见过你,如何变成你的夫君了?”盛思文面色沉沉,声音里有些愠怒:“你这是日子过得太穷,想要打秋风不成?” 钱香兰的思绪被盛思文的厉喝之声拉了回来,见着他那神色,心里头有些慌乱,看那夫人的样子肯定是个厉害的,自己若是坚持说盛思文是她的夫君,有可能盛思文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她伸手抹了下眼泪,低声含悲:“夫人,我认错人了,他不是我夫君。” 盛夫人紧紧的抓住盛思文的胳膊,一只手压着他的脑袋就往钱香兰脸边凑,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你可看仔细了!” 钱香兰的眼睛触到盛思文的,她能见到他眼中那抹哀求之色,心里一软,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抬起头来,她勇敢望向了盛夫人,声音坚定:“夫人,我弄错了,我的夫君只是个普通的乡下人,怎么会是府中这位老爷?之所以会弄错,是因着我夫君名字恰巧也叫盛思文而已,现儿一见面,才发现此人非彼人。” “果真如此?”盛夫人疑惑的望了一眼钱香兰,这才将抠进盛思文肉里的手指给放松了几分:“这夫君可不能乱认,下回你可要长个心眼。” “是。”钱香兰低头应了一句:“打扰老爷夫人了。” 盛思文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看着那跌跌撞撞走下台阶的身影,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 旁边传来盛夫人冷冷的声音:“看什么看?一个大肚子的妇人,也值得你这般盯紧了看不成?” 盛思文涎着脸凑近了几分:“我哪有盯紧了看?只是觉得这妇人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会到咱们府上找她的夫君。” “哼,谁知道呢。”盛夫人脸上如有寒霜:“你若是敢给我弄出半点幺蛾子事情来,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有夫人珠玉在前,旁人不过都是庸俗脂粉,我如何会将她们看入眼?”盛思文见夫人声音已经没有当初那般严厉了,缓缓放下了一颗心,哄女人乃是他最拿手的本事,钱香兰走了,他便没了顾忌,开始放心来抚慰盛夫人,一只手拉住了盛夫人的手腕:“夫人,你在我眼中乃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再无他人能比得上你,你不必再去杞人忧天的想旁的事情,这一辈子,就只有咱们两人快快活活的过。” 盛夫人听着这深情款款的话,心里头才舒服了几分,朝盛思文翻了个白眼,又忍不住嗤嗤的笑了起来,衣袖遮住了嘴,压着那三分得意:“每日里净是会胡嘬些这样的话,也不知道害羞。” 她声音明显娇柔了几分,盛思文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一把牵住了盛夫人的手:“夫人,别想多了,咱们这就去岳丈家,莫要让岳母大人等急了。” 夫妻两人携手一笑,举步下了台阶,把方才来过的那大肚子妇人暂时搁在了脑后。 只不过这女人嫉妒心终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压得住的,盛思文虽然暂时稳住了夫人,可春节一过,盛思文去云州上任,盛夫人独自在家,免不得要胡思乱想,对那日忽然出现的大肚子妇人还有有些怀疑。身边的得力妈妈给她出了个主意:“不如去庐州乡下暗自寻访着,看看老爷是不是真在那边讨了个小。” 盛夫人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去庐州那边看看。” 虽然庐州地盘儿大,可架不住盛夫人娘家的关系,太傅大人都不用亲自出马,只交代了一句,这边早就有人通知了庐州知州,清查了全州的户籍,找到了盛思文住的那个村子。 府衙里并没有盛思文成亲的备案,只是这民间成亲,有不少人都没有去官府备案,盛夫人还是不放心,打发了贴身管事的龚妈妈去庐州走了一通,龚妈妈回来以后向她禀报:“夫人,老爷该是去年去任上的时候回家了一趟,他那寡母做主给他成了亲,庐州乡下那媳妇姓钱,名字叫香兰。” 盛夫人气得眼前一阵发黑,捶着桌子喊:“快去雇船,我要去庐州!” 当下便带了一群婆子丫鬟,满满登登的一船人往庐州去了,府里头有个年老些的婆子,见着情况不对,慌忙去太傅府报信,章夫人问清原委,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盛思文也真是个白眼狼,自己将宝贝女儿嫁了他,可他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由不得让人听了心中火大,当下沉吟了一句,喊了自己的贴身妈妈过来:“你速速跟去庐州,小姐将那姓盛的教训一通以后,你再做个和事佬,就说我的意思,若是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便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章夫人心中叹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口里是这么说,可毕竟只有一个宝贝女儿,怎么舍得让她跟着那姓盛的去受苦,只不过是口里头吓唬吓唬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且说这边盛夫人带了一群仆妇赶到庐州,开始一阵撒气,盛夫人一声令下:“给我打!”登时丫鬟婆子们拎起带来的棍棒一通乱打,从盛思文到那几个长随,都被打得嗷嗷直叫,捂着脑袋到处乱窜,只可惜门都被关上,根本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只可惜那狐狸精狡猾,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溜了。”盛夫人恨恨道:“若是那日她一口咬定你是他夫君,我非得将她肚子里的孩子给弄掉不可!” 盛夫人也派人去寻了钱香兰的下落,只是这大周信息不灵通,要想在这么多人里打听到一个大肚子妇人,无异于海底捞针。她掐指算着,这阵子那孩子也该已经出生了,若是想将她肚子弄没了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派人去庐州老家守着,万一她带了孩子回来,想个法子将那孩子给弄死,把这小贱人弄残,方才能出了她心中一口恶气。 盛思文被几个婆子揪着,低头站在盛夫人面前,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她那竖起的眉眼,心中只盼着钱香兰没有被盛夫人找到——毕竟她肚子里头怀的是自己的孩子,盛家的后嗣。 盛夫人打了一阵骂了一通,最后乏了,由婆子搀扶着去了后堂歇息,盛思文琢磨良久,等着盛夫人歇下了,这才挨着门边溜了过来。 龚妈妈与黄妈妈慌忙上前拦住盛思文:“老爷,夫人刚刚歇下,你莫要去惊扰了她。” “我与夫人的事,由得着你们来插手?”盛思文心中有气,怎么说他也是皇上钦点的状元,朝廷命官,今日却被几个仆妇打了,实在是心里有气,见着龚妈妈与黄妈妈拦他,由不得也抬高了些声音:“走开!” 龚妈妈与黄妈妈见状,也不敢阻拦,都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合,自家夫人是中意老爷,这才执意要嫁他的。两人现在水火不相容,保不定过几日以后又是你侬我侬,自己要是强拦着老爷,到时候还会被夫人恨着。 两人将身子挪了挪,盛思文从那一边门里侧着身子进去,轻手轻脚的摸到了床前,瞧着盛夫人脸上盖着一块帕子,正在抽抽嗒嗒,还没缓过神来。 “婉如,婉如……”盛思文轻声喊了两句,一只手去掀那块帕子,盛夫人猛的转过身,留了个脊背给他,不言不语。 “婉如,”盛思文腆着脸凑了过去,抓住了盛夫人一只手:“你也真舍得下手,你瞧我这边脸上都有淤青了。” 盛夫人侧身躺着,没有说话,只是这手触及到盛思文的脸上,却心里软了几分,想着昔日盛思文的那温柔缱绻,气苦不已,登时眼泪珠子便落了下来。盛思文听着那细细的抽泣之声,知道夫人已经开始软化,悄悄摸到了床上,一只手抱住了盛夫人:“婉如,你别这样,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你还会心碎?你心里头想的是那狐狸精罢?”盛夫人蓦然转身,恶狠狠的盯住了盛思文:“她是你心头肉,我是路边的野草罢了。” “怎么这样说,你才是我的心肝宝贝。”盛思文的手慢慢摸着往下边去,那柔软的肌肤让他的话语也渐渐热了起来:“婉如,你怎么能这般看轻你自己?娶她不过是为了让我母亲安心罢了,我根本就不喜欢她,既然她自己识趣走了,以后咱们别再提她了,开开心心过自己的日子。” 盛夫人被他撩拨得一阵燥热,喘着气儿道:“你就会说些好听的!” 盛思文见夫人口气软了,慌忙扑了上去,用嘴堵住她的:“我哪里是说些好听的,这可是我的真心话,婉如你就别跟我置气了。” 当下两人又粘到了一处,盛思文用力一拉,将那水红色的锦缎被子拉了过来,将两人裹住,就见那被子里一阵乱动,吃吃的笑声渐渐的传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50章 0 褚昭钺的脸忽然就冷了,就如覆盖着一层寒霜。 “你能确定这位盛大娘就是那钱香兰?”他捏紧了拳头,没想到盛思文竟然这般卑劣,成亲以后还骗了旁人嫁他,若是当初盛大娘知道他已有妻室,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嫁他。 “中间详细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我此期间我派人仔细调查过,能认定这位桃花村里的盛大娘就是当年庐州乡下钱秀才的女儿钱香兰。”许瑢得意的看了褚昭钺一眼:“你以为我怎么这时候才来找你?那不是得等着找到真凭实据以后才能跟你来说呢。怎么样,我帮了你这样一个大忙,你打算如何谢我?” 褚昭钺皱了下眉:“你还得继续给我帮忙。” “阿钺,你这也太欺负人了,想我一个堂堂皇子,就被你驱使着做这做那。”许瑢装出一脸委屈,可眉间那笑意却出卖了他,换来褚昭钺一个白眼:“反正你闲着没事儿干,我给你找些事情做,让你过得充实些,应该是你得谢我才是。” 许瑢一摊手:“你是吃定我了,是不是?” 他生来性子好,又与褚昭钺十分投契,故此自从他们相识以后,许瑢就一直被褚昭钺吃得死死,毫无反抗之力。 “我怎么敢吃定你,只是知道你心地善良,肯帮兄弟一个忙而已。”褚昭钺俊眉略挑,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有一件大事,非得请你帮忙不可。” 见着褚昭钺这样子,许瑢也收敛了笑容:“你说,什么事?” “我请你帮我安排好,我要回京城。” “呵,谁方才说不管盛大小姐嫁谁呢,怎么又着急要回京城了?”许瑢抬头看了看天色:“倒也来得及,现儿还是已时,婚礼还得酉正时分才开始哪,你现儿骑马回去,盛大小姐或许还没出盛府呢。” “阿瑢,你是故意的不成?我可没打算回去阻止这门亲事,我只是想……”褚昭钺朝许瑢点了点头:“我自有我的想法。” “那你说说,该怎么布置,你不交个底,我如何知道怎么帮你去布置?”许瑢有几分惊诧,从来未见褚昭钺脸上有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想来这事是极为重要的。 两人站在田埂上,低声说了一阵,许瑢脸上渐渐有了惊疑之色,他抬眼望了望褚昭钺,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阿钺,你真准备这般做?要知道你乃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亲事可是要慎重又慎重。” “阿瑢,你也见到了,我父母慎重定下的这门亲事有多好。”褚昭钺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你那时候劝我,你又没有心仪的女子,何不顺从你父母的决议?而现在我却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故此非得要照着自己的心意来不可。” “你喜欢盛姑娘?”许瑢轻轻吐了一口气,眼前闪过一张脸孔,灵动的一双眼睛,笑容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是,我心悦于她。”褚昭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此生非她不娶。” 山风扑面,微微凉爽入怀,将人的一颗心都吹得清凉了起来,褚昭钺觉得自己这决定一做出,全身顷刻间就轻松了下来,这些天里的焦虑不安,全消失不见。抬起手来,他朝许瑢抱了下拳:“阿瑢,京城那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明日,明日你便可派人到京城西郊接我,布置好以后我们再回京城。”一丝冷光闪过,褚昭钺冷冷一笑:“他们还真以为我死了不成,竟然这般急急忙忙的就办喜事了,这人也才不见了四个月哪。” 等人嫌久,四个月对于那些早就布下机关的人来说,更是觉得有些久,分明猎物该落在陷阱里,可却只看到底下有淋漓的血迹,却没看到尸体,放心不下,需得要早些行动起来,比方说这次褚国公府迎娶盛大小姐,只是新郎换了个人,谁又知道这里头究竟有什么样的勾当呢,只怕是那些人害怕夜长梦多,先下手为强罢。 “阿钺,你不请我吃午饭?”许瑢笑嘻嘻的望着一脸沉思的褚昭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跑这么远给你来送信,不至于一顿午饭都捞不到罢?” 褚昭钺一挥手:“别这样,以后在京城,有的是机会请你吃饭。” 许瑢十五岁时就已经从皇宫里搬了出来,住在自己的皇子府,褚昭钺要见他也不是一件难事,派了长随去皇子府送个信,闲得无聊的许瑢马上就会赶着出来了。 “我就是想尝尝这乡下的饭菜是什么口味,”许瑢笑着胡搅蛮缠:“你该将我引荐给那盛姑娘,让她好生给我做上几道拿手好菜。” “我自己都没尝过,你还想尝?”褚昭钺不满的瞪了许瑢一眼:“还是赶紧回京城,正好是饭时。” “殿下,那边来人了。”望风的暗卫发现山间小径那边走来一个姑娘,慌忙飞身过来:“殿下,咱们回去罢。” 褚昭钺飞快的跳回那块地里,拿起耙头低头整地,一丝不苟,仿佛没有遭受过任何打搅,许瑢站在一旁瞪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钺,你的身手越发的好了,也越发能装模作样了。” 回答他的,又是一颗土坷垃,又一次差点打到他的衣裳上边。 许瑢从田埂那边走了过去,刚刚到小径上头站稳脚跟,就见着挎了篮子的盛芳华,她挺直着脊背,身姿曼妙,步履轻盈,看得许瑢一愣,心中暗自赞叹,果然不是一般的村姑出身,这位盛姑娘气质真真是好。 盛芳华走到田头,见着穿了锦衣的许瑢,略微有些错愕,许瑢朝她微微一笑:“姑娘,我出来散心,不想迷失了方向,想要回京城,该怎么走?”他用手指了指背对着自己的褚昭钺:“我方才问他路,可这人却跟聋子哑巴一般,根本不搭理我。” “啊,公子,阿大不是不想帮你忙,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去京城,你可千万别见怪。”盛芳华瞄了一眼正在田里努力干活的褚昭钺,心中暗道,这阿大是个千年冰山男,不搭理陌生人也是正常的事。 “那姑娘可否知道去京城的路?”许瑢一挑眉,看起来这位盛姑娘很维护阿钺呀。 “你从左边这条路下去,一直往前走,到了一棵约莫两人才能合围的紫槐树下,便能见着一条宽些的大道,能供两辆马车通过,沿着那条路再往前走几里,就能看到官道了。”盛芳华朝许瑢笑了笑:“公子骑了马,半个时辰就能到京城的。” “多谢姑娘了。”许瑢朝盛芳华点了点头,转脸看了下褚昭钺,见他直起身子,支起耳朵在那里,心中暗自好笑,这人表面上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可关系到盛姑娘的事情,便格外的上心。 “真是奇怪,这贵家公子怎么会好端端的出现在这桃花村。”盛芳华盯着许瑢的背影,有些觉得奇怪,看着他那一身光鲜的行头,肯定非富即贵,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游山玩水了,桃花山又不是一个什么出名的地方。 这人有些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盛芳华看了好半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却说不出来为何有这感觉,挎着篮子站了好一阵子,忽然感觉身边有人伸手将她臂弯里的篮子接了过去。 “阿大,想喝水了?”盛芳华慌忙将篮子放了下来,她是过来给阿大送水过来的,怎么就把这正经事给忘记了。 褚昭钺点了点头,心里却有几分嫉妒,盛姑娘老是盯着许瑢看作甚?莫非见他鲜衣怒马,便……他压着那蠢蠢欲动的酸味,不住告诫自己,盛姑娘才不是那般浅薄的人,可千万别将她看错了,免得惹了她生气。 “阿大,你怎么了?”盛芳华明显的感觉到褚昭钺脸色的阴晴不定,有些奇怪,从篮子里将水壶拿了出来,给褚昭钺倒了一杯水:“快些喝吧,真是辛苦你了。” 没想到这富家公子还真会做事情,才四个月辰光,便真的帮她家整出一块地来,虽然这块地不大,最多也就一亩见方,可盛芳华却十分感激,至少阿大有一份心,知恩图报。 她跟便宜娘并不靠着这分田地过日子,可财产总是多多益善,没有人会嫌田地多的,这块地,自家不种,租了给旁人总归能拿点租金,若是无人租种,自己到时候撒些玉米种子,随它长去了,等着熟了便来掰玉米磨粉,也是一份口粮。 “盛姑娘……”褚昭钺顺着盛芳华的目光看了过去,见她脸上有欢喜神色,心里也是高兴,自己做的功夫没白费,她高兴,他也就开心了。 “嗯,阿大,有什么事?”盛芳华转眼看了过来,撞上了褚昭钺两道热辣辣的目光。 盛芳华用劲擦了擦眼睛,莫非她眼睛花了?冰山面瘫男阿大,怎么忽然变得柔和起来,那眼神不再冰冷,仿佛有春风拂过,温暖而明媚。 章节目录 第51章 0 碧绿的野草茵茵一片,七月流火,草叶都蜷缩了起来,干巴巴的皱在了一团,没精打采的仰望着碧蓝的天空。 烈日下站着的两个人相互对视,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仿佛拉开了一段空白。 英眉朗目的少年与娇俏如花的少女,怎么看都是精致如画,两人面对面的站在一处,四目相交,少女抱着一个水壶,而少年手里端着一碗水,十分和谐。 妙目如宝珠盈盈,黑幽幽的一潭春水,看得褚昭钺好一阵心跳,他喉咙间憋着许多话,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盛明珠嫁人了,他的心病终于去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跟盛芳华说。 “阿大,你到底怎么了?”盛芳华有些奇怪,为何褚昭钺今日神色这般不对? 褚昭钺一仰头,将那碗水喝得干干净净,把碗扔到篮子里边,朝盛芳华走近一步,伸出手来,犹豫了下,落到了她的头上。 “怎么了怎么了?”盛芳华唬了一跳,赶忙朝旁边退了一步:“阿大,你这是要干啥?” 她忽然想到了前世看过的《射雕英雄传》,里边梅超风练九阴白骨爪,习惯性的在人头上摸上一模,看哪地方最适合下手。阿大会武功,这手又恰好落到了自己的头顶,盛芳华虽知褚昭钺不会伤害自己,可还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脸上有些尴尬神色。 “我……”褚昭钺停住了话头,看着撇了身子站去一旁的盛芳华,有些失望,她……她不想自己靠近? 怅怅然的感觉让褚昭钺忽然失去了勇气,他只得随意揉了揉盛芳华的头发:“我看到上边落了一只大马蜂。” “哦,原来是这样。”盛芳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只是一只马蜂,自己也是太能联想了!抬头看了看身边的绿树:“咦,这上头没有马蜂窝哪,怎么会有马蜂飞过来呢?” 谎言被戳穿,褚昭钺脸微微一红,可瞬间恢复了镇定,伸手朝盛芳华晃了晃:“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反正被我掐死了。” 那只手掌才摊开一下便晃得没影,盛芳华都没看清楚褚昭钺手掌上粘着什么,她有些担心,出言提醒:“阿大,马蜂有毒,你可要仔细了,下回莫再逞强。” 见盛芳华竟然被自己忽悠过去,褚昭钺总算是放了心,双脚点地跳下田去:“盛姑娘,你先回去罢,我将这地整好就回来。”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了,褚昭钺看着四四方方的田地,心里头美滋滋的,总算是把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做完了。只是……他转身看了下那姗姗而去的少女,又有几分惆怅,为何自己不能将想说的话说出来呢? 听到脚步声,盛大娘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看着走进院子的盛芳华,掀起衣角擦了擦手赶着走出去:“芳华,怎么阿大没一块回来?” “阿娘,他说就剩最后一点点事没做完,要做完了再回来。”盛芳华将篮子放到了桌子上边:“咱们先吃饭吧。” “那怎么行,得等着阿大回来才是。”盛大娘嗔怪的看了盛芳华一眼:“人家阿大出了这么大的力气,咱们可要知道好,怎么能剩些冷饭冷菜让他吃呐?等等他也不打紧,反正辰光还早,肚子不饿。”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盛大娘越看褚昭钺便越是心中欢喜,一心想着,若是自己对他好,是不是就会安心安意的在桃花村住了下来,指不定到时候回心转意,愿意入赘,跟芳华一道好好过日子哩。 盛芳华如何不知道盛大娘的打算?她叹了口气:“阿娘,你没必要这样,人家阿大不愿意娶我,你又何必这般曲意奉承,该怎么样便怎么样吧,阿大自己说了不要我们等他吃饭,肯定要过好一阵子才能回,我可要先吃饭了,下午还得去邻村给那秋桂阿婆复查呢。” 她舀水洗了把手,走到厨房将饭菜端了出来,虎子今日没有过来,只有三个人的饭菜,虽然简单,可还是看得出来盛大娘花了心思,一个荤菜一个素菜还有一碗汤。 盛芳华毫不客气的添了一大碗饭,就着素菜和汤吃得光光,荤菜她没怎么动,阿大赶体力活,得要多补充点营养才行。 盛大娘瞥了一眼碗里的菜,满意的笑了。 芳华心里头还是有阿大的嘛,知道给他留些好菜,盛大娘坐了下来,看着盛芳华收拾着晒在院子里的药材,心里头默默的想,啥时候芳华跟阿大成了亲,她这才能放心哩,早早抱上大孙子,她也就踏实了。 盛芳华根本没想到便宜娘会想得那么远,将那一地晒干了的草药抱了起来就往厢房走,这新房就是好,青砖房子,冬暖夏凉,而且西头的这些房子很干燥,最适合做库房收草药,自己也不用担心变质的问题了。 库房里有几个木架子,上头放着竹盘,盛芳华根据木架上贴着的名字,把药分门别类放好,等着这些晒干透以后,她还要切磨研粉收藏,工序可是一道也不能少。将草药入库,盛芳华整理了下药囊,手里提了药箱朝邻村里走了去,邻村那个秋桂阿婆早几日中风了,幸亏家里人及时喊她过去,否则此刻该是已经闭了眼。 “啊呀呀,盛姑娘来了。”秋桂阿婆家的媳妇见着她走进来,慌忙迎了上来:“盛姑娘,你快些来给看看,今日上午我家婆婆怎么说一边胳膊使不上劲。” 盛芳华赶紧跟着媳妇子走了进去,秋桂阿婆正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我这病是好不了啦,拖着让你们受罪哟……” “阿婆,怎么说些这样的话哩,你是家里的老祖宗,有些小病小痛,儿子媳妇来照顾也是应该的。”盛芳华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那个汉子,微微一笑:“现在还正是闲时,大哥大嫂有时间,阿婆你就别挂心了。” 走上前去给秋桂阿婆把了脉,盛芳华心中一沉,看起来老阿婆这病是很难好了,只能好好将养着。人年纪大了,三病两痛的是常事,只不过秋桂阿婆这是属于中风,再怎么用药也难治好了,只能由家里的人好好照顾。 “要想阿婆这胳膊得劲,你们要每日给她an摩,让阿婆自己试着抬抬胳膊攥攥手指。”盛芳华开了个药方交给秋桂阿婆的儿子,又将她媳妇唤了过来:“我教你手法,以后你每日给阿婆按上半个时辰。” “好咧好咧。”秋桂阿婆的媳妇是个孝顺的,赶着上来看盛芳华的指法,学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盛芳华才教会了那媳妇子,正准备离开,有人抹着汗跑了进来:“盛姑娘,盛姑娘,快些帮我媳妇去看看,是不是要生了?” “哟,春生,你媳妇要生了?”秋桂阿婆的媳妇很惊喜的喊出了声:“这也是你运气好,盛姑娘刚刚好在咱们村,你媳妇肯定能顺顺当当的生下个胖小子!” 跑进来的汉子满脸憨笑:“借你吉言!” 盛芳华被请了过去,一直忙到大半夜,那小子才肯哇哇的哭着落了地,母子平安。春生一家高兴得不行,送了盛芳华回来,将准备好的红鸡蛋和肉往她手里塞:“多谢盛姑娘了,这小小心意盛姑娘可莫要嫌弃。” 这是她的诊金,如何会嫌弃?盛芳华一把接了过来,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儿,那春生才快快活活的离开。盛芳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唉,又多了一张嘴吃饭,他又上了一根套哪。” “多子多福这是好事,你怎么反倒叹气起来了?” 盛芳华转过身去,就见褚昭钺站在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长身玉立,就如庭前玉树芝兰,在清风明月里,熠熠生辉。 她心中一紧。 这件长衫是她买的,那次在成衣铺子里头,她给他买了几件日常穿的布衣,想来想去,咬紧牙关给他挑了两件长衫,一件冬日穿,一件夏装,料子都还不错。回来交给他时开玩笑似的说:“等你要走时,穿了长衫到身上,也好让你家人瞧瞧,我并未虐待你。” 阿大在桃花村这么久了,一直只穿布衣,衣衫裤子分开的那种,而今晚,忽然穿上了长衫,这让她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阿大,你是不知道这庄户人家的辛苦。”盛芳华摇了摇头:“放在乡下,多子多福不过是说家里多了劳动力,可以多种些地,可多种地又怎样?家里一样还是很穷,哪里能靠死种地翻得了身的?所谓越穷越生越生越穷,莫过于此。” “那倒也是。”褚昭钺走了过来,伸手将盛芳华手中的篮子和那块肉接了过来:“回来这么晚,早些去歇着。” “阿大,你是在等我回来?”盛芳华果断抬头,截住了褚昭钺那殷殷的目光。 “我……”褚昭钺似乎被人揭穿了心事,手一松,篮子落了地。 “哎呀,鸡蛋!”盛芳华惊叫一声,慌忙蹲了下来去抢救那篮子鸡蛋。 章节目录 第52章 0 银色的月光下,掉在地上的篮子给镀了一层银色的边,看上去没有那么土气了,两只手一前一后握住篮子的柄,交叠着到了一处,大手握着小手,才那么一触及到,又倏忽间分开,伴着“哎呀”的一声喊叫。 褚昭钺揉着额头站在那里,呲牙咧嘴。 上回也是一样,盛芳华一抬头,他就被撞到了,那次是被撞到下巴,这次是被撞到了额头,只是位置不同而已。 盛芳华瞟了褚昭钺一眼,没见有什么不对劲,蹲下身子去清点鸡蛋:“哎呀呀,摔坏了一半,真是可惜。” 竹篮子下渗出了一丝黑色的印渍,那是蛋清慢慢从缝隙里漏了出来,盛芳华赶忙站起来,飞奔着朝厨房过去,转眼间便拿了一个碗出来:“阿大,快帮我把好的鸡蛋捡出来,那些烂的我用碗盛了,明天咱们吃煎鸡蛋,鸡蛋葱花汤。” 她专心致志弄起那些摔碎的鸡蛋,头也不抬,褚昭钺蹲在那里,将没碎的鸡蛋一个个捡出来放到一旁,愣愣的望着盛芳华,满腹的话找不到个合适的时间说。 她真的很美,在这如水的月华下,肌肤仿若羊脂玉一般,没有半点瑕疵,哪怕是想找颗细如芝麻大的斑点都寻不到,细细的眉毛就如一弯柳叶,看似柔弱,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倔强,眉毛下边,是如蝴蝶羽翼般在颤动的睫毛,每一次扇动,都让他有些心颤,好想伸手将那小翅膀捉住,轻轻捧在手心,让那蝶翼擦着他的手掌,痒痒的直入他心。 盛芳华将那些破碎的鸡蛋收拾完,抬起头来时,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神情专注。 “你在看什么?” “看你。” 盛芳华一愣,忽然想到了收治他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好像也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看我作甚?”盛芳华提着篮子站了起来:“这么晚了,还不快些去歇息。” 那个晚上,她落落大方,而今日,她忽然间有一丝慌乱和羞涩,盛芳华恨恨的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忽然就扭扭捏捏的了呢,人家阿大都没害羞,你害羞什么?她朝褚昭钺那边迅速的看了一眼,那眼神就跟小刀子一般扎过去,锋锐凌厉,看得褚昭钺一呆。 盛姑娘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褚昭钺站在那里,看着盛芳华提了篮子端了碗往厨房那边走过去,忽然间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跟了过去。 今晚是他在桃花村的最后一晚,他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盛姑娘。”褚昭钺追上盛芳华,一把将那个篮子接了过来:“我来帮你提。” “篮子不重,不用你帮忙了。”盛芳华回眸浅笑,在这朦胧的月色里,就如那初春花朵上第一缕霞光,格外柔美。 褚昭钺提了篮子在手,心砰砰的乱跳,似乎快到了喉咙口:“盛、盛……” 盛芳华一皱眉,阿大怎么忽然就结巴了? “阿大,怎么了?”盛芳华站定了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褚昭钺一番:“你今晚有些奇怪。” 能不奇怪吗?褚昭钺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转,终于滚着出了一句话:“盛姑娘,我……心悦于你。” 这话才说出口,褚昭钺便觉得自己全身轻飘飘的没了力气,一双眼睛只是盯住了盛芳华看,生怕她会一生气扭头就走。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宛若擂鼓,敲得他心神不宁。 盛芳华也呆住了,这是阿大向他表白吗? “阿大,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有个未婚妻。” 那个晚上,阿大对她说过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阿大说他有个未婚妻,故此他不能答应娶自己,怎么才两个月不到,阿大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 阿大生得真不错,可这不是自己糊里糊涂就答应他的理由,怎么样自己也不能当第三者,她盛芳华不做这样的事情,哪怕是再喜欢一个人,也绝不会去插足别人之间的感情,特别是在大周朝,一个定下了亲事的姑娘家,无端被退婚,肯定是会被人瞧不起的,再想议亲便艰难了,她怎么能做这样缺德的事情? 褚昭钺也呆住了,早知道盛明珠要嫁他堂弟,他也不会绕这么多弯路了,现在盛芳华拿了这件事情出来,一句话就将他挡了回去,如果自己说未婚妻已经另嫁他人,盛芳华是绝不会相信的,他每日在桃花村里住着,怎么知道未婚妻改嫁了呢? “我那时候是说,我好像记得有个未婚妻,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褚昭钺结结巴巴的解释,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解释说不说得过去,只是他必须要向盛芳华说明白,他心里并不在乎那个未婚妻。 “既然你记得有,那便肯定是有,人的潜意识里存在的,要不是对那些东西向往,要么就是确实存在,阿大,你觉得你的未婚妻属于哪一种?”盛芳华笑微微的看了褚昭钺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感觉,可我却不能这样稀里糊涂的就接受你这一份情意,要知道伤害旁人有时只需一句话,我们不能用旁人的痛快来做自己快乐的奠基石。” 褚昭钺一翻手,就将盛芳华的手捉住,她的手细嫩柔软,似乎没有骨头,让他的心跳得更快:“盛姑娘,我没未婚妻。” “我不相信。”盛芳华迅速将手抽离,挑起眉梢,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阿大,你这失魂之症还没治好,我不跟你计较,等你全部恢复过来以后,你肯定会想起你的未婚妻来。” 她的眼里含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就如天边那颗星子,忽明忽灭,褚昭钺看着她的眼神,更是一点点的沉沦下去,一颗心毛躁得仿佛如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腾腾的朝前边乱闯,没有一丝畏惧。 褚昭钺将篮子丢下,猛然用一双手撑住墙壁,将盛芳华拢在双臂之间,低头看向她,眼神里全是柔情蜜意:“盛姑娘,别管那个未婚妻的问题,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喜不喜欢我?” 这就是壁咚吗?盛芳华的脸向左向右看了看,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阿大无师自通,把千余年后的动作都掌握得这般精准,他的身子完全将她遮挡住,她整个人全在他的阴影里,甚至看不到院墙那边的树影。 “阿大,我说得很清楚了,你有未婚妻,我根本没有考虑过喜不喜欢你这个问题。”盛芳华用手挡住那渐渐靠过来的身躯,用力喝止住他:“阿大,到此为止,咱们别再说这个问题了,好不好?” “不好,我就想知道你的想法。”褚昭钺的头略微低了下来些,有些压迫感,他这一凑近,盛芳华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被占有身高优势的褚昭钺获取,自己几乎不能呼吸。她一伸手,将褚昭钺的下巴托住,往上顶了顶:“阿大,你今晚怎么这般无赖?我方才跟你说得很清楚,你有未婚妻了,早就不是我考虑的对象。” “若没有未婚妻呢,你可会喜欢我?”褚昭钺紧追不舍。 “没有这个如果,何必再说。”盛芳华掐了下褚昭钺的下巴,这弧度,真好看。 “有这个如果呢?”褚昭钺顽强的将头又低了下来:“我只要你一句心里话。” “我上次不跟你说了?我不喜欢你那冷冰冰的模样,好像要拒人千里之外,我喜欢的人一定要温暖得就像三月的阳光,要能让我有如沐春阳的感觉。”盛芳华朝褚昭钺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跟着微微扇动起来:“很明显,你不是。” 她那明亮的眼眸和俏皮的神态,让褚昭钺再也把持不住,猛然低头,嘴唇印上了盛芳华光洁的额头:“盛姑娘,我真的很喜欢你。” 盛芳华呆住了,万万没想到褚昭钺竟然会使出这一招来,她身子一弯,从褚昭钺的胳膊下头钻了出来,往旁边跳开了一步:“阿大,你这样做,会没有朋友的。” 现在分明都是夏天了,怎么阿大瞧着满脸都是春意?盛芳华双手叉腰,凶巴巴的望向了褚昭钺:“你是不是又梦游了?要不要我给你扎几针?” “我……” 褚昭钺有些无语,盛姑娘究竟是故意装出来的,还是真的不解风情?看她那模样,貌似真的有些生气。 “我什么我,肯定又是在梦游,还不快些回屋子睡觉去!”盛芳华从身上的药囊里窸窸窣窣的翻着东西:“再不进去我可真要用银针来帮你安神了。” “我回去。” 褚昭钺快步从盛芳华身边走了过去,淡淡的药香从她身上传了过来,他贪婪的呼吸了一口,只觉得满心全是甜香。 这样好闻的味道,要暂时作别了。 褚昭钺怅怅然的站在门边,脸凑上了门板,从那条狭小的缝隙朝外边张望,盛芳华舀水在洗手,泼喇喇的水响,月光里闪过点点银光。 章节目录 第53章 0 金色的阳光照进了屋子,暖洋洋的一片。 床上的那人翻过来翻过去的滚了两下,伸手在眼睛上擦了擦,伸直腿蹬了瞪,打了个心满意足的呵欠:“每天睡到自然醒真是好。” 前世在医院工作,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日以继夜,每天能睡上八小时都是奢望,这辈子可算是过得舒心如意,没有那繁重的工作,也没有谁管着她一定要按时到,再也听不到手术室来的电话,每日里自己做什么便是什么。 唯一没有失去的,是一颗医者的良心,她依旧还是那般,见着病患便想出手救治,或许这是天生的心软。盛芳华在做铃医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少堵心的事儿,她不是全科大夫,有些病她也是束手无策,可患者家属并不理解,他们觉得既然你外出行医,就该包治百病,故此争执也是有的。 虽然有波折,可这并没有动摇盛芳华悬壶济世的决心,她还是她,在农闲时节摇着木铎行走在乡村小道上的那个铃医。 盛芳华在床上扭了两下,用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窗纱上一层浅浅的金黄,柔嫩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擦去那淡淡的痕迹。她小心翼翼的推开了半扇窗户,眯着眼睛朝后院看了过去。 素日里那总会有一个人,凝神闭气的在打坐,或者在练拳脚,可今日,树下没见到那个身影,空空的一块坪,唯有香樟摇曳不止。 阿大去哪里了?盛芳华蹙眉,昨日不是已经将地全弄好了?今日还要早起去赶工? 她伸手将窗户关上,飞快的从床上跳了下来,揉揉眼睛朝外边跑了过去:“阿娘,阿娘,阿大就出去了?” 盛大娘刚刚将白面馒头起锅,蒸蒸的白色雾气将她的脸孔遮住,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灶台上放着一个大碗,里边有好几个馒头,熟得很好,白白胖胖,就如小山包一样,一个个的挨着躺在那里,十分诱人。 “阿大?我没看见他出来。”盛大娘用竹筷将最后一个馒头夹了出来:“可能昨日干活太累,还没起床吧?芳华,快去敲门让他来吃馒头。” 没起来?这有些不像阿大的画风,盛芳华有几分疑惑,拿起口杯出去擦牙,先将自己收拾好了再说,或许阿大也就是在床上多伸几个懒腰,便把这时辰耽搁了呢。 清凌凌的水溅落到了石板地上,一颗颗水珠儿就想珍珠一般,在石板的缝隙里滚动着,不多时便融成了一块水洼,被初升的日头照得晃晃儿的亮。盛芳华低头漱口,忽然想到了昨晚阿大那莫名其妙的举动,伸手摸了摸额头,上边似乎还停着那嘴唇的热度,忽忽的便有些心慌意乱。 她站起身来,将一口水吐了出来,捧着杯子飞快的朝褚昭钺房间奔了去。 “阿大,起床吃早饭啦!”盛芳华敲了敲门,清脆的笃笃之声响起,就如那啄木鸟用喙啄着树干一般,在林间有吭吭的回旋之音。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她。 盛芳华心中一沉,将手压在门板上,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 ——阿大没有在房间里。 靠窗的桌子上有一个黄色的牛皮信封,几乎与那射进来的金色阳光融为一体。 盛芳华只觉自己的心一沉,似乎有谁扼住了她的喉咙,呼吸十分艰涩。 这情景,她在前世的电视剧里曾经看到过,有人不知道该怎么告辞,索性什么也不说,只留下一封信便悄悄走了。记得那时候看到这情景,她还嗤嗤的笑:“为何不当面说清楚,留什么书信?不都是告辞吗?” 没想到这事情今朝落到了她的身上。 疑惑的看了那信封几眼,盛芳华伸手将它拿了起来,扯开封皮从里头拽出了一张纸。 这辞呈跟他素日说话风格十分相像,很是简洁。 “有劳收治,不甚感激,大病痊愈,不敢蹉跎,自此别过,后会有期。” 盛芳华紧紧的攥着这张纸,看了又看,心里顷刻间便空落落的一片。 昨晚他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若没有未婚妻呢,你可会喜欢我?”这两句话在她心头反复,一字一句,直敲心扉。 他失魂之症好了?他记起自己没有未婚妻,故此才会这样问她,而她却只当他又是在梦游,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只是打发他快些回房去睡——如果自己知道他痊愈了,会如何回答? 盛芳华跌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有些失落。 褚昭钺的脸孔在她面前不断的晃动着,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脸孔,能触及到他两道英挺的剑眉,顺着眉峰走下去,一直能摸到他的双鬓。 “阿大。”盛芳华喃喃了一句:“若你直接告诉我,那该多好。” 直接告诉了她,她会答应他否?盛芳华忽然觉得双颊灼灼,有些发烫。 “芳华,怎么了?”盛大娘在门边探头看了过来:“阿大呢?” “阿娘,阿大已经走了。”盛芳华按着桌子站了起来,将那张纸递给了盛大娘:“他留了一封信给咱们。” “走了?”盛大娘吃惊的睁大了眼睛,接过信笺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是啊,走了,这地方终究留不住他。”盛芳华叹息了一声,大步朝外边走了过去:“阿娘,你也别想太多,阿大本来就不是属于咱们这里的人,他养好病就该回自己家里去了,难道还要和咱们一道在这小乡村里吃苦?” “你说的倒也是。”盛大娘将那一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这才将信笺折了起来塞到自己口袋里:“芳华,你也想开些,别再惦记着阿大了。” 盛芳华一惊,几乎要跳了起来:“阿娘,你在说什么?谁惦记他了?” 盛大娘看了看她,只是微微叹气:“芳华,我也曾经想过要阿大入赘,现在瞧着是不可能了,咱们把这心思给歇了,以后娘给你留意着,访个好后生定了亲,娘也就放心了。” “阿娘,你说什么呢,这婚姻是要讲求缘分的,没有合适的,不成亲一个人过,不也挺好?”盛芳华用手拢住盛大娘的肩膀往厨房那边走:“阿娘,你看看咱们村里那些人家,有多少是过得如意的?有时候将就着嫁了人,还不如单身好呢。” 对付逼婚这件事,盛芳华上辈子就积攒了丰富的经验,更别说面对心慈的便宜娘,她有的是法子。 果然,盛大娘点了点头:“那倒也是,看着村里不少人家,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还不如我这个单身妇人哪。” 盛芳华笑道:“可不是吗?阿娘,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咱们快些吃馒头去,等会那鸡蛋汤都冷了,不免会有些腥味。” 这话成功的将盛大娘的注意力彻底转移,她又开始唠唠叨叨说起昨晚被摔碎的鸡蛋来了:“唉,芳华,这么大年纪了,做事情还毛手毛脚的,下回仔细些,怎么就摔坏了这么多鸡蛋呢,实在是糟蹋了。” 罪魁祸首已经不在了,只能自己背了这黑锅,盛芳华点头答应:“阿娘,下回我定然仔细些,昨晚是回来得太晚,走路都有些迷糊,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到门槛,绊着摔了一跤,故此摔坏了几个鸡蛋。” “啊呀呀,没摔坏身子吧?”盛大娘慌忙伸手来捏盛芳华的腿脚。 “哪能呢。”盛芳华笑着避过,她有些怕痒。 日头慢慢的升了起来,越来越高,从东边山坳里一直爬过了树梢,渐渐的往中天走了过去,靠近京城西城门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帘幕低垂,将车厢包得严严实实,从马车旁边经过的行人,只能听到从马车里传来低低的喘气之声。 “该是有人得了重病,赶着送往京城来寻访名医。”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这喘气之声断断续续,听着便有些不好的样子。 “可以走了。”马车里传来低低的声音。 端坐在车辕上的车夫,扬起鞭子,马车朝前边辘辘的行走过去,车轮内彀的朱红不断的滚动着,连成了红色的一环又一环,仿如那初升的红日一般,红得刺人眼目。 马车从西城门进去,一直往前走,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流而过,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到了御前街。 御前街住的,都是京城最富贵的人家,要么便是皇子公主府,要么那积年的公侯府第,正一品的官儿,若是没有那爵位,只能住在御前街最尾端,算是位置不好的地方了。 “褚国公府到了。”车夫将马缰一拽,勒住了马头。 门上还装饰着红色的花球,彩缎垂垂,被夏日凉风吹得不住飘扬,看起来这褚国公府才办过喜事,还没来得及将这些东西给撤了。 马车帘幕挑开,从上头跳下了一个老者,穿着墨青色的长衫,料子不是很贵重,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管事。他迈着八字步儿一晃一晃的走到了褚国公府的大门口,抬眼望了望两个门房:“借问,贵府的长公子,是不是很长时间不在府中?” 门房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你这老儿,问这事作甚?” “呵呵,我是送贵府长公子回来的。”那老者抬手,说得从容不迫:“还请通传一声。” 章节目录 第54章 0 阳光无精打采的照在晴芳苑里,树叶缝隙里有金色的日影漏了下来,斑斑驳驳的在青石地面上跳跃交织,晃晃的耀花了人眼。 “夫人,夫人!”急促的叫喊声从墙外传了过来,气息粗重。 看门的两个小丫头子互相张望了下:“是张妈妈的声音。” 一个穿着青色镶滚黑色绒边的婆子从外边奔了进来,头上的青丝里夹杂着一些斑白的头发,一个岜髻在脑后盘得一丝不乱,上头插着一支金包银的簪子。 “张妈妈,慌什么呢。”看门的小丫头子笑嘻嘻的迎了过去:“什么事儿这般大惊小怪?” “大、大、大公子……”张妈妈喘着气,一只手揉着胸口:“回来了!” “什么?”两个小丫头子吃了一惊:“大公子回来了?” “可不是!”张妈妈白了两人一眼,飞奔着往里头走:“不跟你们瞎扯,我得赶紧给夫人去送信儿!” “夫人!”张妈妈没等打门帘的丫鬟靠过来,一把将门帘掀了起来,从底下钻了进去:“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褚二夫人正懒洋洋的靠着美人榻半躺着,湘妃竹的枕头塞在腰间,上头点点的瘢痕,真如那离人的泪水,深灰浅灰的一片。 “什么?”听着张妈妈上气不接下气的来送信,褚二夫人猛的惊了起来,坐得端端正正,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张妈妈,你说什么?” “夫人,大喜啊!”张妈妈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大公子回来了?” 褚二夫人双眼一亮,弯下身子,一把抓住张妈妈的胳膊:“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张妈妈不住点头:“大公子真的回来了!” 褚二夫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眼中热泪滚滚:“老天有眼,终于把我的阿钺送回来了!” “夫人……”张妈妈等着褚二夫人将眼泪珠子擦干净,这才犹犹豫豫的开口:“夫人,夫人,只是公子……” “公子怎么了?”见着张妈妈神色不对,褚二夫人的心又提了起来:“活着罢?” 千万可不要送个死尸回来,她是怎么样也接受不了的。褚昭钺人没回,她还能自我安慰他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可若真是见着他的尸首,那她这一辈子再无指望。 “活着,大公子活着!”张妈妈急急忙忙的接话:“只是有些不大好……” “什么叫有些不大好?”褚二夫人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我要去看看!” 她已经等不及褚昭钺来晴芳苑来向她请安了,她要尽快见到他,见到他就以前那样,芝兰玉树般站在她的面前,嘴角带笑的喊一声“母亲”。 然而褚二夫人却失望了。 她看到的,是一个面如金纸的褚昭钺,看上去羸弱不堪,送他回来的老者说,他的腿断了,虽然请了大夫看过,可却依旧还不能走路,只能躺在那里,想要挪动身子,还需两人搀扶才行。 褚二夫人眼前一黑,脚下发软,若不是身边的贴身丫鬟们眼疾手快,她便已经跌倒在了地上:“阿钺,阿钺!”她快步走到了褚昭钺面前,半蹲于地,伸手去摸他的脸,可褚昭钺似乎没什么反应,半眯着眼睛,一副将醒未醒的样子。 “阿钺,阿钺!”褚二夫人的眼泪又滚滚的落了下来。 “这位夫人,贵府长公子能留口气回来,已经纯属不易,你就别再这般吵了他,赶紧去回春堂请了大夫过来瞧瞧罢。”送褚昭钺回来的老者摇了摇头:“我家主人也替他请过大夫,来看过以后都只愿开些将养的保守方子,却没吃出什么效果来,好在最终贵府公子记起他的名字和住址,我家主人这才赶紧派车将他送回来的。京城不比我们乡下,肯定是有好大夫的,听人提起过回春堂,都说里边的大夫医术精妙,夫人,你便速速的去请大夫来给公子看病罢。” 褚老太君沉着脸道:“老二媳妇,昭钺成了这样儿,你哭也没用,赶紧给他去请了大夫回来罢。” 褚二夫人猛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望向褚老太君,满腹的怨恨,可是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朝褚老太君行了一礼:“多谢母亲关心。” 当下让刘妈妈拿了腰牌出府去请回春堂的大夫过来,眼睛瞄着躺在担架上的褚昭钺,心如刀绞。 褚老太君挥了挥手:“快些带昭钺回他的院子去罢,等会阿志与新妇就要来见礼了,让亲友们瞧着,这都是什么!” 昨日娶了盛府的大小姐,今日新妇要敬茶,因着这是褚国公府孙儿辈里第一个成亲的,褚老太君觉得应该要办得隆重些,故此给京城的亲友都下了帖子,就等着热闹热闹。敬茶的时辰定在已正时分,此时已经是辰时末刻,再不打发褚二夫人领着褚昭钺下去,这敬茶的仪式不免要受干扰。 毕竟阿志的媳妇本来是定给长孙的,褚老太君的手紧紧的捏住了那檀木佛珠,心里头有一分慌乱,毕竟、毕竟……这件事儿可真不好办。 “母亲……”褚二夫人泪水涟涟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等会见礼少了我,亲戚们会怎么说?” 从昨日开始,褚二夫人便有些别扭,本该是自己的儿媳妇,却嫁给了自己的侄子,而自己还得笑眯眯的给她见面礼——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有些不舒服,更何况褚二夫人还记挂着自己儿子,如何有心情来见礼?此刻听着褚老太君让她带着褚昭钺下去,倒也松了一口气,能不见便不见,莫要让自己堵心,赶紧给褚昭钺请大夫来看才好。 “我自然会帮你圆了场面。”褚老太君难得在褚二夫人面前挤出了一丝笑容,此刻的她显得很慈眉善目:“老二媳妇,昭钺的身子要紧,你还是照顾他罢。” “多谢母亲替媳妇着想。”褚二夫人感动得涕泪交零,慌忙让婆子们抬了担架下去。 见着褚二夫人带着褚昭钺离开,褚老太君将身子往后一靠,长长的吐了口气:“真真是巧,为何昨儿阿志才成了亲,今日昭钺便回来了。” 站在她身边的曼珠捧着茶上来,一脸的甜笑:“老太君,二公子成亲是大喜之事,故此将大公子招了回来,这也算是咱们褚国公府祖上积德,更兼着公子们兄友弟恭,才会有这样的巧事儿呢。” 好一张巧嘴儿,褚老太君的贴身妈妈觑着曼珠脸上的那抹笑容,心里头有些嫉妒,现儿老太君是越来越信赖这小丫头了,就连她这个跟了老太君大半辈子的,风头都没曼珠劲,也不及以前得脸了。 “老太君,亏得还是这时候回来呢,若是再回得晚些……”皮妈妈一脸的担心:“这可就糟糕了。” 褚老太君的脸瞬间板了起来,这可是一件烦心的事情,怎么褚昭钺就回来了?盛明珠变成了他的弟媳,这事情该怎么解决才好? “老太君,二太爷和三太爷带着家眷过来了,刚刚在大门那边下了车。”门帘儿一掀,一个管事婆子走了进来,朝褚老太君行了个礼儿:“人来得多,只怕大堂里的椅子还摆得少了点。” 褚老太君脸色如常:“快些请进来。”等着管事婆子出去,她鼻孔里轻轻的哼了一声:“人来得多?老三定然是带上了他那孙子孙女过来,莫非是还打算刮点什么东西回去?” 褚老太爷有两个弟弟,当年褚国公府分家,爵位落在长房褚老太爷头上,褚二太爷只能搬了出去,在金水街买了一处宅子,跟褚国公府倒也住得不远,两家来往还算勤密;而褚三太爷手头最松,虽然当年得了些银子,还有朱雀街的大园子和若干商铺,也只供他挥霍了十余年,最后负债累累,不得已从褚老太爷这边讨要了些银子,带着家人搬回去了老家,自此不再来京城。只不过这次褚昭志成亲,他也带了几个孙子孙女来了京城,一边是来喝喜酒,另外存了念头要给长孙和长孙女来寻门合适的亲事。 这新妇敬茶,长辈是要给见面礼的,而新妇逢着比自己小的,却反过来要给他们见面礼,故此褚老太君觉得,褚三太爷这次带着一群孙子孙女过来,肯定是有打秋风的心思。 有些人脸皮厚,是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他的,褚老太君一想到五年前褚三太爷过来问褚老太爷要银子便觉生气,当初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将银子给挥霍完了,就跑到长兄这边要银子,这都是些什么做派!偏偏褚老太爷心善,只说自家兄弟不能放任不管,硬是给了他五万两银子,打发他回乡下去安居,现儿褚老太君想着都有些心疼。 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扔到水里头还能听见个水响,扔给那些没良心的人,那可是水花都不见一个。 “哎呀呀,嫂子可真是精神好,昨日才收了孙媳妇,今儿还是腰杆笔直,一点疲倦之态都没有!” 一阵喧哗之声从掀起的七彩琉璃门帘里透了过来,影影绰绰的走进了一群人。 章节目录 第55章 0 大堂里很快就坐满了人,这些年来,即便是过年也没这么热闹过了。 褚二太爷与褚二太夫人带着四个儿子儿媳过来,刚刚好就凑了个十全十美,而褚三太爷却是一个人带了九个孙子孙女,也刚刚好凑了十个,最小的那个,还抱在奶娘手中,一只手从襁褓里伸了出来,手指含在嘴里,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 丫鬟婆子们根本没料到竟然来了这么多人,一时间手忙脚乱的搬椅子过来,正值盛夏,故此椅子上都配了垫子,垫子有两种,一种是白玉做成的冰雕玉垫,而另外的却只是乌石做成的垫子,虽然有凉意,可却远远不及白玉做的那般凉快。 “怎么我的垫子是这种黑色的?”这边还没将椅子搬完,就听着那边有人抱怨,众人觑眼看了过去,原来是褚三太爷的一个孙子,不知道排行第几,约莫□□岁上下,嘟着一张嘴,扯了一个婆子的衣裳角儿不让她走:“给我去换一张白色的过来。” 婆子有些尴尬,这冰雕玉垫只有二十套,褚国公府自己要用上十来套,那边褚二太爷家以及褚三太爷有十来个,小孩子这边就只得用乌石座垫了。 “公子爷,长辈们用的都是冰雕玉垫,晚辈用的都是乌石座垫。”婆子陪着笑道:“还请公子松手。” “你是怎么招待客人的?快些给我去弄一张来。”那小子气哼哼的揪住了婆子的衣角就是不肯松手,还大声嚷嚷着:“我祖父说京城里的褚国公府乃是大富大贵之家,没想到也是这般小气,也别是欺负我们这些做晚辈的!” 这孩子不仅横蛮,嘴还挺刁,众人不由得皆是一愣,朝那孩子看了过去,就见他穿着一身抽纱绣的衣裳,脖子上挂了一个黄金项圈,下头有个坠子,上头镶嵌着一块美玉,明晃晃的闪着人的眼睛。 “呵呵……”褚三太爷摸了摸胡须,并没有出言制止,只是开心的笑:“这是我第三个孙子,孙子里头就数他最伶俐。” 褚老太君实在有些无语,这小子如此猖狂,做祖父的不好好教训着,反而是一副骄纵的口气,如何能教好?难怪一副横蛮样子。 “把我的垫子给他罢。”楮国公站了起来,指了指椅子上的座垫:“用什么垫子都一样,何必要争强好胜。” 那婆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慌忙朝楮国公那边走了过去,心里头暗自赞叹,国公爷可真是大度,像他这般心胸的,京城里还真找不出几个来,只是命不好,到了这般年纪,膝下却依旧空虚,老天爷可真是不长眼。 好不容易安慰下了那位小公子,屋子里渐渐的安静了下来,皮妈妈看了一眼墙角的漏壶,铜兽张着大嘴,慢慢的聚集了一滴水,正要落下来,底下搁着的那铜壶里伸出的刻钟,已经过了已时初刻,再过一会儿,这新妇敬茶就要开始了。 可是褚二公子与新妇却还未来。 皮妈妈有几分焦急,眼睛朝旁边瞟了下,站在后门那处的丫鬟即刻便得了她的意思,悄悄的从后门摸着出去了。 跑到半路上,便遇着了穿着红色衣裳的一对新人,两人手挽着手,十分亲热。 “二公子,二少夫人。”丫鬟行了个礼:“老太君在大堂等着呢。” “哟,祖母该不会生气了罢?”褚昭志斜着眼看了看那丫鬟,有几分轻佻:“曼雪,你有没有帮我说几句好话?” “二公子,你就别取笑奴婢了。”曼雪一低头,不敢看旁边二少夫人,垂手站到了一侧:“二公子,二少夫人,快些过去罢,大堂坐满了人,就等着你们两位正主儿哪。” 盛明珠轻轻哼了一声,抬头朝前边走了去,褚昭志一把拉住她的手:“明珠,今儿是新妇敬茶,到时候你能收不少见面礼。” “你当我是那种眼皮子浅,没见过见面礼的不成?”盛明珠回眸瞥了瞥了褚昭志一眼,嘴角撇了下,搽得粉白的一张脸簌簌的落下了些许细微的颗粒,她的口脂颜色上得很浓,一层层的正红颜色刷下来,感觉镪糊了一面墙。 “明珠,我只是告诉你,今儿你可是主角。”褚昭志笑着追了过去,一只手拢住了盛明珠的肩头:“明珠,你莫要生气,都我为夫嘴拙,不知道该怎么说,像你这般的人,自然不会将那见面礼放在眼里。” 他的手微微用力,似乎要将她搂得不留一丝空隙一般,盛明珠低头,心中有一阵甜,眼角微挑看了过去,嗔怨道:“阿志,你轻些。” 褚昭钺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还不知道是谁,昨晚嘴里只说要我用力些,怎么今日便改了口?” 盛明珠脸色绯红,啐了一口:“阿志,你这都说的是什么话儿,快些闭嘴。” “这话我又没与别人说,只跟我的明珠说,有何不可?”褚昭钺嘻嘻一笑,嘴唇在她的耳朵边擦了擦:“明珠好香。” 盛明珠吃吃的笑了起来,两人闹成了一团,身后跟着的几个丫鬟都放缓了脚步,不敢跟着过去,曼雪有几分着急,可也不敢前去催促,任凭两人一边甜言蜜语,一边相拥前行,这青石小径足足走了半刻钟,这才赶到了主院。 褚昭志与盛明珠走进大堂时,铜兽嘴里那滴水坠落在铜壶里,发出了叮咚的一身响。 刚好是已正时分。 虽然两人来得略微有些晚,可褚老太君笑着看两人进来,没有一丝不愉快,毕竟褚昭志是她最喜欢的孙子,早些晚些,自然是没什么关系的。 “既然阿志和孙媳妇都来了,这仪式便开始罢。”褚老太君看了楮国公一眼:“你这个做大伯的,先说几句勉励的话罢。” 楮国公站起来,恭恭敬敬朝褚老太君行了一礼:“府里乃是母亲最大,焉有儿子先说话的道理?这不是僭越了么?” 褚老太君笑得舒心,嘴角一咧,鬓边那玉簪上头的流苏都微微的抖动了起来:“文偃,你是最知礼的。” 长子袭了爵,按着理儿来说,楮国公府乃是他最有话语权,可他却主动请自己先说,也算是对母亲的一种尊重,褚老太君不免有几分得意,这国公府里,可还是她最大哪。望着花朵儿一般站在褚昭志身边的盛明珠,褚老太君有说不出的高兴,并没有为难她,随便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儿,接过盛明珠敬上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从自己手腕上抹下了一个油绿的翠玉手镯子:“这镯子是当年你□□母在敬茶时给我的,原本有一双,一只给了你大伯娘,剩下的这只就给了你罢。” 盛明珠抬眼看了下,那手镯绿油油的,水头很好,颜色也亮,遍体通透,一看就是珍贵非凡的,她十分满意,干忙微微弯腰道了声谢:“祖母太客气了,以后明珠定然会谨守妇道,安心内宅,晨昏定省,不敢有违。” “好好好,我就知道尚书府里出来的小姐自然是端庄贤淑,有大家闺秀风范。”褚老太君笑眯眯的望着盛明珠,越看越觉得这孙媳妇不错,倒也没有聘错人,只是……她想到今日才回府的褚昭钺,不免心里有些沉沉的,这事情还是有几分尴尬。 “二姐,”坐在小姐堆里的褚昭莹朝身边的褚昭涵侧了侧脑袋:“那只镯子,不应该是留给咱们嫂子的吗?怎么却给了堂嫂?” 这对镯子乃是褚国公府的传家之宝,素来都是传给长媳的,不知为何,褚老太君却只给了长媳一只,大家暗自揣测,觉得剩下的一只将来肯定给长孙媳妇,毕竟这传家之物,总是要归长字的,可万万没想到今日她却把那只给了盛明珠。褚昭莹在一旁看着,想到自己病得几乎要断气的兄长,不由得有几分恼怒,祖母这意思,难道是将自己兄长看做已经故去之人了么? 褚昭涵轻轻拉住了褚昭莹的手,眼睛飞快的瞟了她一下,微微摇头:“三妹妹,不得造次。” “哼,什么造次不造次的,我就想问问祖母,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本该给我大嫂的镯子,为何戴到了二嫂的手上?”褚昭莹的脸拉得老长,一双眼睛盯住那个油绿镯子不放,这不是一个镯子的问题,完全就是祖母的态度问题。 从小便知道祖母偏心,可这顺序却是乱不了的,大哥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这传家之宝,可不得给大嫂?褚昭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我要问问祖母,看到底是大哥年长还是二哥年长。” 褚昭涵急急忙忙拉住了她:“三妹妹,快些莫说了,镯子戴在祖母手上,她想给谁便给谁,哪有我们小辈置喙的份儿。” “我又没有替咱们将来的大嫂讨要这手镯,我只是想问问,究竟祖母有没有想到过大哥?今晨他才被人送回来,气息奄奄,祖母没一句关心的话,就连个派过去看看大夫问诊情况的贴身妈妈都没有,这边却将传长媳的镯子给了二嫂,你说,让人如何想得通?” 褚昭涵一把抱住了她:“三妹妹,你且安静些。” 章节目录 第56章 0 “涵丫头,莹丫头,你们两人在作甚?” 虽然褚昭涵尽力压着褚昭莹,这动静还是闹腾得有些大,褚老太君虽然年纪大,可眼睛却还没花,一眼便瞥见了姐妹两人正在拉拉扯扯,不免有些不悦:“你二嫂正在敬茶,你们怎么却闹出声音来了,可还有一点点规矩?” 坐在褚昭涵左侧的,乃是三房的长女褚昭芸,她掩嘴一笑:“祖母,好像三妹妹有什么贴心话儿要跟嫂子说,二妹妹竟是拉都拉不住呢。” “莹丫头,现儿还轮不上你说话,等轮到你说话的时候再出声。”褚老太君望过来的目光有几分不满,对于褚昭莹这个孙女儿,她实在喜欢不起来,有时候说的话跟刀子一样,字字句句都戳着人的心眼儿,听得她都觉得有些堵得慌。 若是在往日,她定然要呵斥褚昭莹两句,可今日不比寻常,褚老太君决定暂时不跟这个孙女计较,免得扰了气氛。 “祖母,那我过会再说。” 嘴角泛出一丝笑意,褚昭莹脸一抬,黑白分明的一双眼里流露出不屑的神色,她施施然坐正了身子,眼波朝褚昭芸转了过来:“大姐姐,你倒是我心底的蛔虫,怎么便知道我有话要跟大嫂说?” 褚昭芸一愣,捏紧了帕子,本来是想让祖母好好训斥褚昭莹几句,没想到今日祖母并未动气,轻轻巧巧的就将褚昭莹给放过了。她扯着衣袖将手放下,垂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衣裳,心中暗自合计,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祖母竟然不跟三妹计较了? 敬茶的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敬完褚老太君那一辈儿,盛明珠又由婆子领着向楮国公、褚二老爷敬了茶,贴身丫鬟手里托着的盘子上,瞬间便堆满了各色见面礼,琳琅满目,看得人目不暇接。 饶是盛明珠高门贵女出身,见着长辈们的打赏,也觉得有些咋舌,都说积年世家气度与新贵自有分别,果然如此,自己外祖父乃是当朝太傅,父亲也官居二品,可与大周朝的老牌世家一比,却还是有天壤之别。褚国公府的长辈们口里都谦让着说不过是些寻常物事,让她拿着玩玩便好,可她瞧着,那些东西可却是不寻常,件件精致,唯有一位长辈打赏得比较寒酸,只是轻轻放了一个荷包在盘子里头,盛明珠心中想着,或许里头是一张银票。 向长辈们敬茶罢了,婆子引着盛明珠往公子小姐这边来:“二少夫人,这边都是您一个辈分的,全是弟弟妹妹,还请认全了,日后相见也好称呼。” 昨儿坐在洞房里边,盛明珠听着身边有人吃吃娇笑,心里知道该是几位小姑子,只是她头上蒙着盖头,却也没法子看清楚人,只能见着那丝绸的衣裳下摆在自己面前飘来摆去,有时候还能见着绣花鞋的尖尖头儿,上边缀着指甲盖大的珍珠。 婆子引着盛明珠一一认了过来,盛明珠的贴身丫鬟托着盘子跟在身后,每认一个,便塞个七彩丝线绣的大荷包儿,这是盛明珠备嫁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的,新妇敬茶的这日,弟弟妹妹们改口喊嫂子,她要给改口费。 褚国公府有五位公子,只是现在坐在右首的,只得三位,而且都是三房所出,盛明珠只觉他们比旁人更亲近些,笑得也格外甜,恨不能给个双份荷包才好。小姐们有四位,二房三房各有两位,盛明珠暗暗记下了三房的两个,这才是褚昭志的亲妹子呢。 等及将褚国公府的公子小姐认全了,剩下的便是褚三太爷带过来的孙子孙女,婆子望着那黑压压的一排坐着的公子小姐,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好,这边褚三太爷的小孙子已经迫不及待的在喊“嫂子”,喊完以后坐了下来,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一圈,盯住剩下的几个荷包不放。 盛明珠有几分窘迫,她万万没想到褚三太爷会带这么多孙子孙女过来,荷包是准备充足了,可那些都是打赏下人的,每个里头不过一个小银锞子,半两来重,哄着他们高兴罢了,而给正经主子的,荷包里全是银票,一百两一张。褚三太爷一家虽住在乡下,可谁能说这一堆公子小姐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 盘子里还剩几个荷包,显见得是分不到了的,盛明珠的丫鬟跟在她身后,鼻子尖上都冒出了汗珠子。 “二嫂,”有人站了起来,伸手拉住了盛明珠的衣袖,随着这一拉,一只荷包滚到了她的手里:“你暂且借了我的荷包罢。” 盛明珠脸色发红,瞥了一眼那站起来的少女,见她穿着淡黄色衣裳,头上只插了一只白玉梅花簪子,面容看上去十分素淡,似乎一伸手,便能将那五官全抹去似的。 这是二房的小姑子,盛明珠即刻反应过来,她是故意想让自己丢脸?盛家虽然比不得褚国公府这般富贵,可区区几百两银子的见面礼可是能拿出来的,何须她来做好人塞荷包过来? 盛明珠一咬牙,将那荷包塞了回去:“妹妹,些许几百两银子,我却还是有的。” 褚昭涵站在那里,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却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她本是一片好心给盛明珠解围,却没想到被她曲解误会,褚昭涵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分辩才好,只是愣愣的望着盛明珠,神色委屈。 褚昭莹见着姐姐受了委屈,连忙也站起身来,她本来并不赞成姐姐这种做法,完全是费力不讨好,可现儿姐姐被盛明珠误会,不得不也要替她说上几句。 “二嫂,我们早已听说过吏部盛尚书的名声,也知道盛府有金山银山,可现儿二嫂没准备这么多荷包却是明摆着的事,我二姐好意将她荷包送出,好让二嫂能圆了场面,如何二嫂反倒用话刺她?谁家里没几百两银子?刮着家底也能掏出来哪,更别说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盛家了。”褚昭莹浅浅一笑,摊开手掌:“二嫂,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个呢。” 褚昭莹的脸微微抬起,眼中清明,有一种天真无邪的神色,她年纪小,还不足十四,此刻瞧着更是一副烂漫的样子,那话说得又急又快,跟放水儿似的,可却又十分伶俐,每一个字都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番话说出口来,就跟刀子一样剜着盛明珠的心,她满脸通红的站在那里,被褚昭莹说得哑口无言,扭头冲着身边的丫鬟呵斥了一句:“不中用的东西,还不要荣妈妈去现封几个荷包过来。” 那丫鬟应了一声,慌慌张张的跑开了,盛明珠咬牙对褚昭莹道:“多谢妹妹这般贴心着想,实在感激,明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素日在府里,我自己的亲妹妹都没这般替我考虑过呢。” “二嫂,咱们现在可是一家人,自然要互相照顾着,更何况,”褚昭莹笑了笑,嘴角露出两个小小梨涡:“你本该是我大嫂,故此昭莹见了你便觉更亲切些。” 这话一出口,大堂里皆安静了下来,众人眼睛全望向了盛明珠。 褚昭莹的意指,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在讥讽盛明珠守不住,才几个月便改定婚约,嫁了褚昭志。 褚老太君紧紧的咬着嘴唇,一张脸拉得老长,这莹丫头是故意的不成?竟然挑在这当口来说这样的话!她一只手捏住了紫檀佛珠,喉间动了动,正欲开口说话,此时就听得一阵脚步声匆匆,大堂门口的七彩水晶琉璃珠帘哗啦啦的响了个不停。 “母亲。”褚二夫人由两个丫鬟扶着,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额头上满头大汗,看起来该是一路奔了过来的。 “母亲,大哥怎么了?”褚昭莹与褚昭涵见着褚二夫人这般模样,心里暗自叫了一声不妙,莫非兄长是撑着一口气回到国公府,然后…… 褚二夫人苍白着一张脸奔到了褚老太君面前,深深行了一礼:“母亲,阿钺、阿钺他……”说到此处,她抬起手里,将那湿哒哒一团的帕子掩住了脸,悲悲戚戚的哭了起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钺怎么了?”褚老太君只得暂时将褚昭莹无礼这事情放了下来,毕竟褚昭钺乃是国公府的长公子,她再不喜欢他,也要关注几分。 “老太君,回春堂的大夫给长公子诊过脉以后说,长公子经脉紊乱,气息微弱,无药可救,只能好生将养着,若上天有好生之德,长公子便能恢复过来了。”刘妈妈一边搵着眼泪一边低声替褚二夫人回禀,心中也实在是难受——长公子好好的一个人,转瞬之间便成了这般模样,任凭是谁,看着都会难受哪。 大堂里的人听了刘妈妈的话,个个脸上变色。 回春堂这大夫的话,说得十分隐晦,实则就是“尽人事知天命”罢了,看起来褚国公府刚刚办了喜事又要准备办丧事了。 章节目录 第57章 0 翌日,京城的街头巷尾便传遍了褚国公府长公子病重的消息。 “哟,也真是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如何就成了这模样?”有人摇头叹气:“昔日曾见这位公子鲜衣怒马的从御道街过身,虽说面容清冷,可那通身的气质,却似芝兰玉树,让人见了只觉眼前一亮啊。” “可不是,听说不仅腿断了,而且病体沉疴,只怕是支持不了几日了。唉,这人会投胎又如何,更要紧的是要有能享福的命!” 闲言碎语慢慢的飘着进了深堂大院,雕花窗下,靠着冰枕的盛夫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事情我倒是算做对了,当机立断。” 七月二日真是黄道吉日,若是选了后边那两个日子,只怕这亲事就黄了,指不定女儿还会被逼着去嫁那个要落气的褚昭钺呢。 盛夫人将手压着胸口,脸上露出了笑容,总算是逃过一劫。 “夫人,那是大小姐的命好,八字生得好,三灾六难总落不道她头上。”黄妈妈讨好的笑着,弯腰的捧上一碗银耳莲子羹:“夫人你便放心罢,有菩萨保佑着她呢。” 盛夫人微微的笑了起来,一只手拿起银制的小汤匙,在那碗汤里舀了一点送到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从喉间慢慢的滑了下去,让她只觉得透心的甜。 “老爷呢,可回来否?” “夫人,长安捎信过来说,今日有同僚请他赴宴,晚上就不回来了,用过晚饭才会回。”黄妈妈托着那盏银耳莲子羹,偷眼看了看盛夫人,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素日里老爷出去赴宴,夫人必然要问清楚是哪里,否则就会发脾气,只说老爷出去花天酒地了,今日可能是大小姐的事情,夫人心里头高兴,故此也没有追究老爷的去向。黄妈妈低头望着水磨地面,暗自思量,十多年前夫人整治了一番,老爷自此不敢再胡乱造次,倒也算是敲山震虎,绝了后患。 盛思文从府衙里出来,外边停着盛府的马车,有长随在马车旁边伺候着,打起了锦缎做成的帘幕,长随伸着脖子跟车夫交代了一句,马车缓缓朝前边走了过去,四角上头系着的几色丝绦络子不住的摇晃着,在熔金般的暮日下,闪闪的发着亮。 “盛大人来了,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呀。”一个穿着玄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深深弯腰拱手行礼:“盛大人,快些请进,请进。” 这男子乃是盛思文的手下,吏部侍郎李东波,今日乃是他四十五岁生辰,不是整生,故此他并未大操大办,只是邀请了同僚好友到府上小聚。 盛思文跟着李东波走进大堂时,眼睛一转,就见里边坐了不少人,只不过并未有官职超过他的,遂放下心来,这李东波果然识趣,特地尊着他坐上座呢。于是也不多推辞,坦然的朝为他准备好的位置走了过去。 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吏部的官员,大家彼此熟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开始闲谈了起来,京城里头,最近最新鲜的事情莫过于褚国公府长公子的事,众人知道盛府与褚家乃是姻亲,都抬头殷殷的问:“盛大人,那褚大公子究竟怎么样了,你可知晓?” 盛思文脸上一僵:“我却也还不知道,要等明日小女回门,仔细问问方能明白。” 说话间,也是舒了一口气,总算明珠看得准,没有嫁那褚昭钺,若是稀里糊涂的照着先前的婚约嫁过去,岂不是要害了她一辈子? “哎呀呀,听说病得只剩一口气了,也是可怜。”有人不住摇头惋惜:“我也曾与褚大公子打过几次交道,真真是一表人才,可惜了,可惜了。” 李东波见着盛思文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心里知道定然是盛大小姐的事情让顶头上司有些尴尬,赶紧笑着打圆场:“也不是什么好事,咱们便别提褚大公子了,且说点别的。” “李大人,你这别的……”一个官员暧昧的笑了起来:“可是那风花雪月之事?” 李东波脸色微微一红:“黄兄,难道就只有风花雪月的事情说了?” “现在这个点,早就不是在府衙务公的时候,难道还要谈国事?”那姓黄的官员摆了摆手:“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这风花雪月的事儿,盛大人……”李东波小心翼翼的看了盛思文一眼:“盛大人恐怕也插不上话呀。” 吏部尚书盛思文,娶了章太傅的掌上明珠,畏妻如畏虎,这么多年都没有纳过妾,听着风言风语,仿佛只备了个通房丫头,还只是做摆相充门面用的,盛尚书一年最多去她房里歇上个两三晚——最妙的是,听说那通房丫头生得实在是丑,一脸麻子,歪鼻歪嘴,还生得五大三粗,骨架长得跟男人似的,莫怪盛大人不肯轻易去她屋里。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盛大人不好女色,这点却是极难得的,我们佩服得紧。” “盛大人,我倒想起一件事情来了。”席间有人嬉笑出声:“上回我去京城西郊游春,途经一个叫桃花村的地方,下车讨水喝之时,见着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十分标致……” “哎哎哎,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还要给盛大人置办一房外室不成?”有人哄笑了起来:“千万莫要被盛夫人知道,否则逮着你一顿乱打,少不得将你这身皮给揭了下来。” “你们乱说些什么?”那人满脸通红,有几分生气模样:“我是想说,可能盛大人在外头养了外室,你们却不知道呢!那少女跟盛大人眉目生得有五六分像,最重要的是,她也姓盛,家中只有一个母亲,无父。” 众人听了更是嬉笑出声:“若是说姓盛的便是盛大人外室养的女儿,那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要问盛大人拿供养银子了呢,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可不是?我看你实在是找不到话说了罢?”哄笑声此起彼伏,那人被笑话得臊红了一张脸:“好好好,我不说了,免得被你们取笑!只不过你们若是看到了那对母女,或许也会有我这般疑心呢,那母亲……”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颔首:“那个母亲也很奇怪,她不以夫家之姓冠在前边,只称自己姓钱……” “辛老弟,你是喝酒喝多了?怎么还在扯这些事情?还不快些向盛大人敬几杯酒赔罪?盛大人是京城难得重情重义的男子,被你这般一说,却成了养外室的人,岂不是故意想要将他的请名抹黑?”有人端了酒过去,塞到了那人手中:“还不快向盛大人谢罪!” “盛大人!”那人端了酒盏走到盛思文面前,脸上有尴尬的笑:“我是想着,这男子汉就该有男子汉的威风,怎么能雌伏?故此方才胡乱说了几句,想要给盛大人振振夫纲,可没有想抹黑盛大人清名之意,还请盛大人千万莫要见怪!” “不过是大家在一处说些玩笑话罢了,我如何会见怪?”盛思文举起酒盏来,一饮而尽,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异样的神色。 “好好好,盛大人如此雅量,我们算是见识到了,佩服,佩服!”众人皆举起酒杯来,哄笑着朝盛思文敬酒:“能在盛大人手下做事,真是人生幸事!” 盛思文举起杯来,与众人应酬,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初四晚上只有一钩清冷的上弦月,就如镰刀一般横躺在乌蓝的夜幕里,周围有闪闪的繁星不住的眨着,仿佛无数的眼睛在朝人间窥视,无论什么事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辆马车缓缓的停在盛府门口,坐在横杆上的长随跳下车,七手八脚的扶出了一个喝得半醉的人:“快些快些,快些进去通传,老爷回府了。” 盛思文半眯着眼睛,由长随们搀扶着跨过了高高的门槛,他脸上已经有了一些微红,脚步虚浮,明显已经是喝多了些。 “老爷,你仔细些,别走太快。” 长随们有些奇怪,自家老爷一般都不喝太多酒的,今日为何兴致如此高,喝得半醉了呢? 京城西郊,桃花村,姓钱的母亲,十五六岁的姑娘…… 这几句话在盛思文脑海里一遍一遍的碾压了过去,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现在就跑去那个什么桃花村看个究竟。 他心里有□□分把握,那母亲该是钱香兰,当年她怀着身子离开,或是走不动路或者是没有银子了,只能流浪到了京城附近一个村子居住下来。难怪夫人派贴身的妈妈去庐州那边守了好些年,也没见钱香兰回去,原来她在京城住下了。 她……盛思文眼前出现了一张脸孔,那娇媚的容颜真是比花朵儿还要美。 当年他就是看中了她的娇艳才会起了贼心在庐州娶了她,若不是这般容貌,他还不会冒着触犯夫人的危险做下这事,都怪她生得太美。 盛思文一边迷迷糊糊的想着,一边由下人们搀扶着朝前边走了去,青石小径两旁都是花树,在这暗夜里有着重重倒影,将主院的那道山墙遮了一半,只能隐约见着粉白的墙壁从那黑影里露出一点斑驳的颜色。 一对灯笼从对面迎了过来,伴着清脆的声音:“老爷可算是回来了,夫人正在内院等着呢。” 章节目录 第58章 0 门口的灯笼忽明忽暗的亮着,仿佛是一个渴睡的人,实在睁不开眼睛,却还依旧要强撑着不肯歇息,地面上有两团模糊的灯影,不住的晃晃摇动。 门口站着的丫鬟见小径那边两团灯影过来,慌忙将身后的门推开:“老爷回来了。” 盛思文踏步走进了进去,微微醺醉,一双眼睛半眯着扫了过去,就见盛夫人半倚靠在床边,一只手捏了个镯子,眼珠子落在了那柔柔一轮的圆环上,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夫人。”盛思文由丫鬟扶着走了过去,身子歪到了床上:“看什么呢,一只手镯而已。” “我在想,究竟明天要不要将这手镯给明珠。”盛夫人转过身来,忽然来了兴致:“这对手镯是一个姓严的送过来的,盒子里放有玲珑阁的票据,上头标价可是一万两银子,明珠出阁,我给了一只,心里头想着,剩下一只等明玉出阁的时候给,可是今儿想来想去,是不是要将这只也给明珠,刚刚好她明日就回门了。” “我觉得你对明珠比对明玉好。”盛思文躺在床上,嘴里喷着酒气,脸色微红:“两个女儿,都不该是一样的?每人一只就行了。” 盛夫人低头看了看镯子,没有出声。 盛明珠是她第一个孩子,她肯定会给更多的疼爱,第一次接触到小手小脚,第一次见着粉嫩的脸孔,第一次摸到柔软丝滑得如绸缎的肌肤,都是那么美好的回忆,到了第二次,新鲜感没有了,给的疼爱就不如第一次那么多了。 更何况盛明玉是她第三个孩子。 盛夫人拿定了主意,明儿盛明珠回来,将这只镯子也给她,等盛明玉成亲的时候再给她另外置办便是。 将手镯收了起来,盛夫人转过脸,见着盛思文躺在床上,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脸颊微红,不由得有几分生气:“说,谁请你喝酒呢?莫不是借着晚宴的名头,喊了些美貌婢女来劝酒?哼,那些惯会揣摩上司心思的人,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盛思文偏了脸朝被子里头捂着,半睁开的眼睛瞧见了一片血般红的薄纱,上头还隐约用金丝镶出了展翅凤凰的花纹。他闭紧了嘴没有说话,有个主意不住的在脑海里翻腾,他要去京城西郊的桃花村去探访个究竟,看看那那个姓钱的女人究竟是不是钱香兰。 或许他真的有个没见面的孩子,盛思文心里头忽然活络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柔软的薄纱被子,喷了一口酒气。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被盛夫人管得死死的,虽然偶尔也冒出过念头想要去寻钱香兰母女,可却不敢得罪自己夫人,毕竟还得靠着老丈人去提携,现在他官居二品,又年岁渐大,要想将自己的骨肉领回来,如何不能? 算起来,那孩子也有十六了。 长得像他——盛思文想到那下属说过的话,渐渐高兴了起来,若是有几分像他,又有几分像她母亲,那定然是个美人儿,到时候将她嫁进高门大户,也能稳固自己的地位。 “你怎么就不说话了?”省夫人见着盛思文侧脸背对着她,有几分生气,一把揪住了他:“是不是心虚了?” “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盛思文嘀咕了一句:“京城里都知道你的厉害,谁还敢用美貌婢女劝我喝酒?” 盛夫人得意的笑了起来:“算他识相!对了,明珠明日回门,你可得早些回来,莫让女婿觉得我们不重视他。” “唔,回门么……”盛思文酒意去了大半,一骨碌坐了起来:“我都差点忘记了。” 明珠嫁的是褚国公府的二公子,现儿京城都传遍了闲言碎语,褚大公子不行了,过不了几日便要蹬蹬腿去了,到时候能袭褚国公这爵位的,该是自己女婿了。 “夫人,明珠回门可是大事,咱们千万别怠慢了。”盛思文一把拢住了盛夫人的肩膀:“我知道夫人贤惠,定然已经安排好了。” 盛夫人得意的一笑:“你到这时候就知道来哄我了?开始怎就不见你过来?明珠是你的女儿,更是我的女儿,她回门是大事,哪里还要你来提?我这边已经请了我父亲母亲过来用午宴,还有章家的亲戚都会过来,到时候好好热闹一番。” 第二日是个好日子,碧空万里,金灿灿的一轮日头照着地面,盛家的小花池里的波纹粼粼,瞧着跟有碎金万点一般,小池的左边栽种着一些荷花,荷叶田田,拥拥簇簇的挤在一处,荷叶里伸出了数支粉色的荷花,娇艳无比。 几个丫鬟提着篮子从荷花池旁边走过,细细的声音随着那荷风飘了过来:“大小姐可真是命好,姑爷那么疼她。” “最要紧的是幸得亲事换掉了,否则此刻要嫁的便是那病得只剩一口气的褚大公子了。”有人附和着,啧啧叹息:“这下便好了,既不用嫁那大公子,而且还嫁得称心如意。” “可不是,夫人这两日,笑容都多了几分,今日不知道会有多少喜钱打赏呢。”另外一个声音兴致勃勃:“府上办喜事,咱们也跟着沾光哪。”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盛思文站在大门口,疾走几步,朝着马车上下来的人行了一礼:“快些请进,小婿的眼睛都要望穿了。” 章老夫人满意的看了盛思文一眼:“婉如这几日该忙得很罢?” “家有喜事,自然是忙的。”盛思文满脸堆笑,伴在章老夫人身边,殷勤的回答着她的问题:“只不过思文都有与她一道来处理这些事情,并未让她累着。” “唔,我知道你事事细心。”章老夫人点了点头,满意的朝前边走了去。 最初女儿吵着要嫁这一穷二白的状元郎时,她是极其反对的,凭着女儿的才貌,什么样的高门嫁不进去?为何偏偏要选这个没家底的盛思文?可过了这么多年,章老夫人也佩服起女儿来,嫁入高门哪有现在过得舒服?女婿对女儿可是贴心贴意,不敢有半点怠慢,这么多年下来,就连个小妾都没有,也算是难得了。 几个人被丫鬟婆子们拥簇前行,不多时便到了主院大堂,那打门帘的丫鬟笑得眉眼弯弯:“老太爷老夫人过来了。” 门帘高高儿擎起,就看见大堂正中央的一扇八门屏风,上头绣的是花开富贵,朵朵牡丹竞相争艳,旁边还有蛱蝶蜜蜂不住盘旋,热热闹闹。屏风前边是一张黑檀木桌子,每边分放着两张椅子,椅子之间有小条几,上边放着几个白瓷镶金边的盘子,摆放着各色水果和糕点。 章太傅与章老夫人两人很习惯的朝左边主座走了过去,按着理来说,这主座定然是主人坐的,可盛思文为了表示对章太傅的恭敬,从来都是尊他坐到主座上头,故此每次章太傅过来,都定然会是坐到主座上头的。 “明珠可已经回府?”才坐下来,章老夫人便问起了盛明珠,她素来喜欢这个外孙女,长得跟女儿有些像,又嘴巴儿甜,每次去章府都会陪着她说好一阵子话,字字句句说得让人觉得熨帖不过。 “岳母大人,她还未果来,我也正在盼着呢。”盛思文心里也有些疑惑,御前街跟金水街相距不过一里路,为何明珠到现在还没过来? “回门不该早些?”章老夫人也皱了下眉头:“莫非是褚国公府昨日没准备好东西,现在才急急忙忙的置办?” 女婿陪着女儿回门,是要带回门礼的,褚国公府这样一个积年世家,该不会不知道,章老夫人心里忽然有些不妙的感觉,这里头或许会有什么波折。 明珠议亲的时候,定下的是褚大公子,现儿嫁的却是褚二公子,而且初三那日褚大公子回来了……章老夫人的手指微微抖了下,或许…… “父亲,母亲。”大堂的后门被推开,盛夫人急急忙忙的走了进来,见着章太傅与章老夫人,细碎步子走了过来:“好久不见了,两位大人身子可好?” 章老夫人拉住女儿的手,笑眯眯点头道:“好好好,一切都好,你可忙得过来?” 盛夫人靠着章老夫人站着,轻言细语:“府中没什么别的事情,只有为明珠今日的回门做了些准备,女儿忙得过来。” 两人正在说话间,外边跑进来管事婆子:“夫人,苏老夫人过来了。” 苏老夫人乃是章老夫人的亲妹妹,嫁给文渊阁大学士苏裕霖,两姐妹都在京城里,走动十分勤密,今日盛明珠回门,她自然是要过来喝酒的。 “快些请进来。”盛夫人吩咐了一句,回到了右边座椅上坐好,眉毛也微微皱了起来,客人都来了,这本该早就回娘家的女儿,怎么还不见踪影? 章节目录 第59章 0 巍巍华堂,高朋满座。 主院大堂里,坐满了章家的亲朋好友,夫人小姐们头上各色簪子钗子发着亮,就如夏日夜空里的星星,迎着那漏过来的日影,忽而一闪,几乎耀花了人的眼睛。丫鬟们托着茶盘过去,那镶嵌着金边的茶盏上绘制着团花粉彩牡丹,一个个细瓷茶盏摆放在黑色檀木桌子上,就如黑色的土壤里开出了花朵儿一般。 除了宴会,夫人小姐们难得出门一趟,此番都有些时日不见了,众人皆与自己相熟的说得热闹,一时之间也忘记了今日的正主儿还没有露面这件事情。 盛夫人脸上有着从容淡定的笑,心里却有些着急,趁着端起茶盏的时候,微微偏头,朝站在身边的碧华看了一眼。 碧华觑着主子这眼神,心中便明白盛夫人是想要她打发个人去褚国公府那边瞧瞧,今日是大小姐回门的日子,客人都快到齐了,大小姐和姑爷却还未到,这可是失礼。 她蹑手蹑脚的从后门溜了出去,绕到了主院前门,才走出去不远便见着那边有个婆子正在拿着花剪正在剪着树枝,慌忙喊了一句:“林妈妈,你去二门那边说一句,夫人让人去褚国公府那边催下,请大小姐与姑爷早些回门才是。” 那婆子应了一声,放下花剪,人从灌木丛里挤着出来,才一转脸,就望见那边小径上来了一群人:“碧华,大小姐和姑爷不是回来了?” “哎哟哟,谢天谢地,总算是回来了。”碧华听着婆子在身后喊叫,一转身便见着了迎面而来的一群人,走在最前边的,正是出阁才两日的盛明珠,身边跟着一位俊俏不过的公子爷,想来便是那姑爷了。 “大小姐,大姑爷。”碧华赶忙行礼,高高兴兴的喊了一声——大小姐回门,可都是有打赏的,自己是夫人身边得脸的大丫鬟,自然会封赏更多,指不定能拿双份的荷包儿呐。 碧华低头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就见裙袂晃晃的从她的鞋面上飘了过去,可却未见有人停下来塞荷包给她,不由得一愣,直起身子来时,那群人已经走远了。 “大小姐和大姑爷……”修剪花枝的婆子凑了过来:“两人脸色都不好,莫非是吵架了?” “这才新婚,怎么可能就吵架?”碧华有些不相信,瞥了那婆子一眼:“林妈妈,你老眼昏花,看错了。” “我可真没看错,大小姐沉着一张脸,大姑爷的眉目也不通顺,瞧着是有些心事的。”林妈妈摇了摇头:“啊哟哟,这可怎么好,才成亲几日便是这般模样,这还有一辈子要过哪,如何熬得上岸?” “林妈妈,你就别胡嘬了,且去修剪你的花枝罢。”碧华有几分着急,赶紧朝主院走了过去,一颗心却是忽上忽下,怎么也沉不了底——可千万要别出什么事儿哪,夫人将大小姐看得要紧,简直像爱惜自己的眼珠子一般呢,若是她过得不好,夫人心里头烦躁,她们这些做丫鬟的,也就没了好日子过。 “父亲,母亲。”才进得大堂,盛明珠便直奔到了盛夫人身边,嘴一撇,似乎要哭出声来。盛夫人捏了下她的手:“明珠,几日不见母亲就这般想念了?先不着急跟母亲说话,去跟你外祖父外祖母见礼,还有各位长辈呢。” 盛明珠被盛夫人捏得反应了过来,慌忙扮出一副笑脸,与褚昭志并肩向章太傅与章老夫人请过安,章老夫人笑眯眯看了这对新人一眼,将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拿了出来:“第一次见着外孙女婿,总得表示点心意。” 褚昭志慌忙行礼接过:“多谢外祖父外祖母赏赐。” 直起身来,却将章老夫人赐下的东西交给了盛明珠身边站着的陪嫁丫鬟:“明珠,你帮我保管着。” 盛明珠点点头,眼波流转,笑意浓浓:“那是自然,你的便是我的,咱们还分什么彼此。” 盛夫人与章老夫人相视一笑,两人提起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看起来小两口并没有争吵,这神情言语甚是相得。只要两个人没出什么问题便好,旁的事情都不要紧,慢慢的总能被解决掉。 盛明珠与褚昭志向各位长辈见礼以后,盛夫人觑了一眼沙漏,见着已是午时初刻,遂让丫鬟领着宾客去湖畔的花厅落座:“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先去吃饭,饭后听堂戏,我请了常庆班的过来唱戏哪。” 宾客们听说有常庆班的戏听,个个欢喜:“听说常庆班被江南某家请去唱堂戏,半年没回来,没想到今日却能听到,还是盛夫人面子足。” 盛夫人笑得十分得意:“哪里,还是早一个月就提前定好了。” “明珠,今日为何这么晚才回来?究竟有什么事儿将你们绊住了?”盛夫人陪着章老夫人朝前边走,一面转头询问盛明珠:“有什么事儿你只管说,有我和你外祖母在呢,什么事情不能解决的?” “外祖母,母亲!”盛明珠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谁遇着这事情心里头都堵得慌呢。” “究竟是什么事情?”章老夫人微微一皱眉毛:“明珠,现儿你也已经出阁了,不比在家做闺女的时候,须知有些事情要放到心里,别在脸上表露出来。方才你走进来就直奔你母亲去了,一副焦急情状,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以后又如何能担当得起一府主母之责?” 被章老夫人一顿说,盛明珠拉长着的脸这才慢慢有了和缓神色,盛夫人看着有几分心疼,拍了拍她的手:“明珠,你外祖母是在教你,有些事情都需得好好学哪,你不比母亲嫁得自在,褚国公府里上边有不少长辈,你说话行事都不能再像在娘家一般,有些话该如何撒火,自己都要掂量了以后再出口,知否?” 盛明珠低头,咬了咬嘴唇,恨恨道:“母亲,其实这事儿跟我没关系,跟明玉关系大着呢。” “什么?关明玉什么事?”盛夫人吃了一惊:“你快说说看。” “还不是那褚昭钺,要死了都不肯消停!”盛明珠气哼哼的一顿足:“今儿我与阿志正准备回门,褚家二房那个叫褚昭莹的三小姐闯了进来……” 桌子上堆放着各色礼品,几个丫鬟婆子正靠在桌子前边对礼单,金色的阳光从敞开的雕花窗里透了过来,丫鬟们的脸孔光洁得就如一面镜子那般,上边隐隐的芝麻点儿都已经淡得再也看不见。 “三小姐,三小姐!”门外传来惊呼之声:“二少爷与二少夫人今日回门,就要出发了,你有什么事情过一日再来罢。” 几个小丫头子追着褚昭莹从外边跑了进来,可都只是口里嚷嚷,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拉住那个走得如一阵风般的少女,就见着那穿着绯红色衣裳的姑娘甩着手儿,飞快的穿过了月亮门,一直跑到了内院深处最后边的一进屋子。 “三妹妹来了。”盛明珠见着褚昭莹,心里头有些不欢喜,那日新妇敬茶上头,这小妮子就给了自己难堪,今天这般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还不知道又有什么啰嗦事儿要来寻她。 “二嫂,你倒是过得如意哇。”褚昭莹红着一双眼睛,盯住了盛明珠,她想哭,可骨子里头那点骄傲却不容许她这般做,她只是挺直身子站在那里,脑袋昂得高高,半步不肯退让的望向了盛明珠。 今日一早,褚昭钺那边的婆子就来送信,说大公子看着有些不好,褚二夫人听着当即便晕了过去,还是婆子们七手八脚的掐着人中才将她喊醒转过来,褚昭涵与褚昭莹心急如焚,陪着褚二夫人到了褚昭钺屋子,只见他面如金纸般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三个人都慌了心神,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大哥,大哥!”褚昭涵与褚昭莹扑到了床边,两人不住的呼喊着,这才将褚昭钺喊着睁开眼睛:“母亲,今日是初几?我记得我初七便要成亲了。” 褚二夫人心如刀割,擦着眼泪道:“阿钺,今日才初五,还早呢,还得两日才初七。” “母亲,你快些让丫鬟给我熬药,我要快些好起来迎娶盛家的小姐。”褚昭钺咬着牙说了这句话,重重的喘了两口粗气:“只不过……要盛小姐嫁过来也不好,那不是冲喜了?只恐害了她的终身。” “阿钺,阿钺!”褚二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哑着嗓子只是说不出话来。 “母亲,我要是能娶到盛家小姐,那也就死而无憾了。”褚昭钺闭着眼睛,气息奄奄:“我虽是不中用了,可总得在走之前将这人生大事给完成了不是?或许还能留下点香火,让母亲心里能得些安慰。” 褚昭莹一言不发站了起来,腾腾的往外边跑了去,褚昭涵有些害怕,颤着声音喊道:“三妹,三妹!” “让她去罢。”褚二夫人抬起眼来:“张妈妈刘妈妈快快跟上,别让小姐吃亏。” 不用说,自己这个急性子女儿是去褚昭志院子里了,褚二夫人闭了眼睛只是在流泪,去了也好,她还真想问问那盛大小姐,如何这般守不住,急急忙忙的就要改着跟三房的褚昭志成亲呢。 章节目录 第60章 0 “三妹妹,瞧你说的,我当然过得如意,这还用你来跟我说么?” 盛明珠从菱花镜后抬起一张脸,搽得粉白的一张脸,双眉微微蹙起,有些不悦:“三妹妹,你这么急急忙忙跑到我这里来,便是要来告诉我这句话?” “哼,二嫂,你觉得我只为了来告诉你这句话?”褚昭莹飞快的从门口奔了过来,走到梳妆台前,一双黑幽幽的眼睛盯住了盛明珠:“二嫂,你本该是我大嫂的,此刻应该是在盛府备嫁,等着七月初七那日嫁到我们褚国公府来的。” 盛明珠瞬间面容有些生硬,她先与褚昭钺定亲,这是不争的事实,虽说与褚昭志成亲也是按着规矩来的,可毕竟还是有些心虚,若是从道理上来说,却是完全说不过去。 “三妹妹,你这是怎么了?”盛明珠好半日才压制住自己心中的不快,笑着看了褚昭莹一眼:“这世事无常,我也不知道你大哥会回呀,若是知道他会回来,我定然也会等他的。” “等他?”褚昭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她将手缓缓搁到了盛明珠的梳妆匣子上边,慢慢的抚摸着上边精雕细琢的花纹:“二嫂,你只等了几个月就迫不及待想要改了这门亲事?你连我大哥的死讯都没得,仅仅就凭着测字先生的一句话,就凭着我大哥几个月没在京城现身,就说他过世了,你们盛家就打发人过来说改人成亲的事情,你这不是在诅咒我大哥死么!” “你……”盛明珠气得脸色通红,只是却无话可说,面前这个褚家三姑娘,说话跟扔刀子一般,扎得她心里头直打颤,可又没法子反驳她。 “我跟你说,方才我大哥说了,他要成亲,就是要娶你们盛家的姑娘!你嫁人了,没事,你不还有个妹妹吗?让你妹妹嫁我大哥,这事情也算是扯平了。” “你!”盛明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竟然想要我妹妹去嫁你那个要死了的哥哥,你可真想得出来!” “什么叫想得出来?若你不同意你妹妹嫁给他,那你便改嫁,反正本来也是你要跟我大哥成亲的!”褚昭莹跳着脚儿喊了起来,一脸的愤怒:“你以为你爹是吏部尚书,你外祖父是当朝太傅便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我们褚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大伯父素来喜欢我大哥,他定然会要替我大哥去出头的,这件事情闹了出去,到时候要对簿公堂,我们褚家是没脸,更没脸的,是你们盛家!” 张妈妈与刘妈妈追着跑了进来,一把拉住了褚昭莹:“三小姐,别吵扰了二少夫人,今日她还要回门哪!这事情总会有个妥善解决的法子,大公子都病成这样了,可他还是心心念念的要娶盛家的小姐,咱们府里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褚昭莹一把抱住了刘妈妈的胳膊,假意哭闹起来:“若是盛家不肯履行先前的婚约,我便要不顾脸面,去盛家门口将这事儿抖出来,让京城百姓评评理,哪有这样狠心的人!我非得让她们盛家的名声扫地不可!” 她抹了一把眼泪,肩膀耸动,刘妈妈与张妈妈皆擦着眼泪劝慰:“三小姐,你便放心罢,咱们国公爷才不会任凭这事情就此了结哪。” 盛明珠悔了婚约,重新跟褚昭志定了亲事,这是褚老太君做主定下来的,一个巴掌拍不响,褚家也有脱不了的干系,褚昭莹心里头明白得很,自己必须先下手为强,胡搅蛮缠一通,让盛明珠心里生了惧意,方才好回去与爹娘说。 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让哥哥的心愿得到满足——哥哥想娶盛家的小姐,那自己便无论如何要想法子让盛家的小姐嫁给哥哥——病得只剩一口气又如何,不是有冲喜之说?有些人病得快要死了,逢着大喜事,忽然又活转过来的事情又不是没有! 故此褚昭莹先拿了盛明珠三心二意的话头压住她,又搬来楮国公来做后盾,让盛明珠乱了阵脚,没法子反驳她,这边有张妈妈与刘妈妈帮着敲边鼓,盛明珠登时便没了气焰。 “你……”盛明珠本来想吼着让褚昭莹滚出去,这可是她的地盘,这褚国公府的三小姐怎么能跟泼妇一般闹呢,可是听着她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偏偏没法子反驳她,初来乍到,先还得装些温柔模样,不能像在娘家做闺女时,想说啥就说啥。 “我难道说错了?”褚昭莹抬起头来,冷冷一笑:“你还有别的话说?” “你休要到这里胡闹,这事情哪里轮得上你这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开口的!”盛明珠终于忍无可忍,重重的在梳妆台上拍了一掌:“你给我出去!” 褚昭莹瞪眼看了她一下,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头走,盛明珠轻轻哼了一声,小姑娘不禁吓,自己拍一巴掌她就认栽了:“来,重新给我净面上妆。” 本来高高兴兴,被人一搅和,心情完全不一样了,盛明珠瞪着菱花镜里的自己,发现那眉型都有些不对,一边高一边低,不由得大怒:“快,来替我将这眉毛给擦了重新画!” 贴身丫鬟翠玉捧着水盆走了过来,崔喜拿了帕子蘸了点水给盛明珠擦眉毛,才擦了个眉尖尖,褚昭志从外边跨了进来:“明珠,准备好没有?时辰不早了。” 盛明珠“腾”的一转身,板着一张脸不理睬他。 “怎么了?”褚昭志有些奇怪,走到梳妆台面前,伸手搭在了盛明珠的肩膀上:“明珠,你何故生气?” “要你在的时候,你人影儿都不见了!”盛明珠气哼哼道:“你那个三妹妹,方才过来闹腾了一阵子,听得我心中烦躁!” “三妹妹?她来闹腾什么?”褚昭志一愣,赶忙伸手捏了捏盛明珠的肩膀:“明珠,你管她这么多呢,她素来是个泼辣货,在府里是知了名的,姐妹里头,祖母最不喜欢的便是她了,现儿她只管逞强,到时候嫁得不如意,看她倒哪里找人哭诉去。” “哼,你就会用这些话来哄着我。”盛明珠脸色稍霁,不过想着方才褚昭莹说的话,还是有些堵得慌:“她说那褚昭钺坚持要娶我们盛家的小姐,还说你大伯会出面去跟我爹娘交涉……” “反正不是要你嫁他就行,你不还有个妹妹么?”褚昭志弯下腰去,嘴唇在盛明珠的脸旁边擦了擦:“明珠,你真美。” 盛明珠低头吃吃一笑:“我妹妹就不要紧了?就要去嫁你那个快要落气的大哥?” “我只在乎你,旁的人都与我无关。”褚昭志一点也不忌讳还有丫鬟婆子在场,一只手伸了过来,将盛明珠抱住,两人在梳妆台前腻歪了好一阵子,直到外头有人在高声喊“老爷夫人来了”,这才肯罢手。 褚三老爷与褚三夫人进来的时候,盛明珠依旧还在补妆,丫鬟们围着她在重新梳头发,褚昭志挽了衣袖斜着坐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支珠花,正笑眯眯的觑着菱花镜里的那张脸。 褚三老爷与褚三夫人相似一笑,媳妇与儿子这感情可真是好。 “阿志,明珠,你们该动身了,怎么还在这里坐着呢。”褚三夫人走到梳妆台边看了看盛明珠:“明珠,你这般人才,怎么穿怎么打扮都美。” 盛明珠抿嘴笑了笑:“母亲这是在取笑明珠么。” “我说的可是真话。”褚三夫人看着丫鬟们给盛明珠选相配的首饰,亲自在打开的梳妆匣里挑出了两支紫玉的宝钗来:“配上这个罢,最合适。” 褚三老爷朝褚昭志点了点头:“阿志,你且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褚昭志跟着褚三老爷走到角落里,父子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你三妹过来……”褚三老爷压低了声音:“是不是难为了明珠?” “可不是?”褚昭志抱怨了起来:“三妹妹真是越发的不懂事了,仿佛怨不得明珠好,一大早的就来吵扰,今日是我跟着明珠回门的日子,她这是故意在捣乱。” 褚昭志的声音打,盛明珠听得清清楚楚,她猛的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望向了褚三夫人与褚三老爷:“父亲,母亲,怎么咱们府里就这么娇纵着她,三妹妹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唉,这事儿……”褚三夫人叹了一口气:“你大伯膝下无子无女,你这三妹妹不知为何合了他的眼缘,很得他的喜欢,好在你祖母是个明白人,素日里还压着她些,若不是这般,只怕是会要上天了呢。” 盛明珠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头却有一丝不安。 方才褚昭莹过来,口口声声的说她大哥要娶盛家的小姐,也不知道这事情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儿,她是有个妹妹,而且这个妹妹平常还喜欢与她唱反调,她有时候还真是讨厌她,可她还是不希望明玉嫁给褚昭钺——明摆着就要落气了,怎么能让盛明玉嫁过来就守寡呢? 章节目录 第61章 0 “要明玉嫁那个快要死了的褚昭钺?”盛夫人吃惊的喊出声来,眼睛瞪得老大:“这怎么可以!” 章老夫人瞄了盛明珠一眼:“明珠,谁跟你说的?” “是二房那个三小姐。”盛明珠咬了咬嘴唇,想到今日被褚昭莹吃得死死的,心里头就有些不爽:“那可真是个尖酸刻薄的主儿!” “呵呵,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只是想给她长兄出口气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章老夫人笑眯眯的捏了下盛夫人的手:“想那么多作甚,她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咱们家明玉还真能嫁去褚国公府不成?我听闻那个褚昭钺都只剩一口气了。” “真是这样。”盛明珠连连点头:“阿志打发了翠玉送了东西去二房那边,让她顺便瞧瞧那褚昭钺究竟病成什么样子,翠玉回来说,那褚昭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听二房的丫鬟说,那腿断了,只怕是接不回来了,而且那张脸跟搽了金粉一般,远远望着,就看到一片蜡黄,说话的时候喘气不止,有一句没一句的。” “这、这、这……”盛夫人有些恼怒:“这般模样,还来肖想我的明玉!”她伸手抚了下胸口,长长的匀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明珠可算是有眼力,没有嫁给他,否则这辈子就完了。” 盛明珠得意的笑了起来:“母亲,我可是看得准的。” 章老夫人眯眼看了看盛明珠:“明珠,你这脸盘儿一瞧便是个有福气的,故此不用担心这么多,只需好好的过你的小日子便是。” “我知道外祖母最是疼爱我。”盛明珠快快活活的跑到了章老夫人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有外祖母在呢,明珠何需害怕。” 祖孙两人说说笑笑的往前走了去,见着湖畔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顿时来了兴致,将褚昭莹说的那事儿丢在了脑后,只是聚在一起说常庆班的折子戏:“听说从江南那边带回了一个小生,生得十分标致……” 忙了差不多一日,总算是将回门酒宴给办完了,盛夫人依依不舍的看着女儿上了马车,捉着她的手再三叮嘱了几回,这才攥着那软帘要放下:“明珠,你回去罢,以后有什么事儿只管派丫鬟回来捎个信儿。” 盛明珠趴在马车小窗上头,眼睛里头也含着泪,刚刚才出阁,确实有些舍不得娘家,也不知道要住多久才能在褚国公府呆得习惯。 盛夫人见着女儿眼睛红红,心里头也难过,凑过脑袋去,低声在她耳边道:“明珠,你一定要学得乖巧下,千万不能再像在娘家一般,记着,要捧着那褚老太君,晨昏定省万万不能少,她可是褚家的老祖宗,讨好了她,那便是找了个靠山。”她眼睛瞥了过去,见褚昭志与盛思文两人站在一旁说话,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若是女婿说要添置通房姨娘,你先假意应承着,别跟他争吵,再暗地里使法子将他看上的丫头全给剪除了,或是发卖,或是……”她的眼神忽然阴森了起来,停着不再说话。 “母亲,这个你且不必提,阿志他哪里敢有这样的主意。”盛明珠骄傲的一抬脸盘子:“若是他有这样的花花心思,我定然像母亲当年一般,好好的教训他一顿,非得让整服了他不可。” “明珠,阿志跟你父亲不同,你父亲家底儿薄,没人敢替他来出头,而阿志乃是褚国公府的二公子,到时候或许是要袭爵的,你怎么能还用这样的法子?”盛夫人心中一急,伸手捏了下盛明珠:“他想要纳妾,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你又如何能这般闹?京城里头的人会怎么看你?你口里头只管答应便是,至于暗地里该怎么做,你是母亲的孩子,自然知道。” 盛明珠垂眸,低声应了一句,可脸上依旧是一副跷跷不服的神色。 母亲可以压着父亲一头,她也要如此。 盛思文由女婿伴着走到了马车旁边:“明珠,好生回去,不要惦记着家中,我与你母亲有什么事,自然会派人来送信。” “是。”盛明珠点了点头,将马车软帘放了下来,不欲与盛思文说多话,盛府唯盛夫人马首是瞻,盛明珠从出生到现在,唯知有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姨母,可却从未见过父亲这边的亲戚,不免将父亲的出身看得有些轻,素日里盛思文与她接触也少,故此盛明珠此时也没什么多话好说,只是暂且听着而已。 看着马车辘辘而去,金色的铃铛随着夏风不住叮当作响,盛夫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唉,真是放心不下明珠。” “母亲,姐姐能有什么事?”站在一旁的盛明玉撇了下嘴:“她只需拿出对付我的一半儿劲头,褚国公府的人都会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明玉,你说什么呢?未必你姐姐素日里还苛待了你?”盛夫人转过身来,见着盛明玉一脸的嬉笑神色,不免有些不满:“你姐姐现儿出阁了,这盛府就剩你一个姑娘了,说话还这般尖酸,若是给人听了,没由得会笑话咱们盛府家教不严。” “哼,母亲,你只会护着姐姐,根本就没想过我。”盛明玉毫不低头,小脸上写满了倔强:“母亲,姐姐在褚国公府未必就有好日子过,因为那里没有一个像你这般宠着她的人,依着姐姐的脾气,只怕是要吃亏的。” “你都在说些什么!”盛夫人有些恼怒,自己对盛明珠是要疼爱些,可也不至于让盛明玉这般嫉恨:“明玉,你不知道你姐姐有多么爱护你,今日她过来提起一件事,可是全心全意为你筹划的。” “姐姐也会为我筹划?”盛明玉睁大了眼睛,语气有几分讥讽:“才出阁几日就转了性子?我可不相信!” “你姐姐可真是在给你打算……”盛夫人叹息了一声:“你别将你姐姐的一份好心当作驴肝肺!” “母亲,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一回事?”盛明玉的语气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一只手扯住了盛夫人的衣袖:“有什么事情为难不肯说的?还是母亲为了让我能念着姐姐的好,故意编出来的?” “明玉!”盛夫人脸色沉沉:“你想得太多了!” “那……”盛明玉见着盛夫人沉了一张脸,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害怕:“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今日你姐姐回门有些晚,就是这啰嗦事情绊着了呢。”盛夫人见盛明玉服了软,反过来又来安慰她:“那褚国公府的长公子褚昭钺,都病成这般模样了,却还偏偏惦记着要跟你姐姐成亲,他们二房说了,你姐姐既然已经嫁给了三房的公子,那我们盛家总要有个人去嫁那个要落气的,你姐姐听了不忿,跟他们争吵了起来。” “怎么了,明玉?”盛夫人没听到盛明玉说话,有些奇怪,转脸看了看,就见自己女儿苍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以为她心里头发慌,赶忙伸手拉住她:“明玉,没事儿的,你放心,别说是你姐姐会在褚国公府奋力替你挡住,即便是他们想要来我们盛府说要你去冲喜,我们也不绝会让他们得逞的。” “冲喜?”盛明玉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唉,明玉,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故此有这样一说,病重之人若是能给他添上一两件喜事,心里头开心,或许病就这样好了。”盛夫人摇了摇头:“哪有这样容易好的呢?不过是得个心安罢了,好多人冲喜以后还不是走了。” “那……”盛明玉的脸忽然灿灿的亮了起来:“是不是也有被冲好了的?” “那倒也有,只不过很少罢了。”盛夫人见着盛明玉那眉眼忽然间弯弯的舒展开来,不由得心生疑窦:“明玉,什么意思?莫非你还想嫁去褚国公府冲喜不成?” “我……”盛明玉低垂了头,脸上容光灿灿。 “明玉,你可不能糊涂!”盛夫人怒喝了一声:“我与你姐姐全在为你着想,你却偏偏要朝那火坑里跳不成?” 盛明玉猛的抬头:“母亲,什么叫火坑?褚国公府那叫火坑吗?为何姐姐嫁过去的时候,你眼睛都笑得眯成一条缝,而却要反对我嫁给褚大公子?你方才不是说有冲喜冲好了的吗?指不定我嫁过去以后,褚大公子的病就好了。” “糊涂,你真糊涂!”盛夫人上气不接下气,用手压着胸口,不住的抚摸着:“明玉,你是想要气死我不成?” 盛思文赶上前来一步,扶住了盛夫人:“婉如,别生气,明玉年纪还小,不知道这里头的究竟,咱们仔细跟她说清厉害关系也就是了。” “我就知道姐姐没这么好心!”盛明玉正在焦躁的时候,也根本顾不上盛夫人的情绪,用力一甩帕子:“她怎么会为我着想?分明就是想将我的大好姻缘给拦着!” “明玉,明玉!”看着盛明玉越跑越远的身影,盛夫人一口气都提不上来:“啊哟哟,这可怎么才好?” 章节目录 第62章 0 一角飞檐从绿树丛中露了出来,朱红色的雕梁上有深蓝色的油漆,上边绘着各色的鸟兽,飞鸟的翅膀张开很阔,仿佛要迎风而上,朝屋檐上蹲着的石兽扑了过去一般。石兽仰头望着一碧的天空,方口阔大,露出几只锋利的牙齿。 顺着飞檐朝下边看过去,就见一色的朱红廊柱绕出了曲廊回合,淡淡的绿色帘子拉了下来,上头有着疏淡的花影,两个丫鬟站在走廊里喂鸟,一人手中端着一个小碟子,里头金灿灿的全是细细的粟米。 “二夫人带着二小姐三小姐过来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一个丫鬟拢了下鬓边的头发,低声道:“素日里头三小姐来咱们院子勤密,二夫人没有什么大事不肯过来,今日怎么……” “该是为大公子的事情来的,听说初五那日,三小姐在三房那边大吵了一场……”那尖尖的下巴蹭了蹭胸口的衣裳,眼睛朝茜纱窗户瞟了过去,声音几不可闻:“似乎说大公子执意要娶盛尚书家的小姐呢。” “我也听说了这事儿……”同伴凑了过来,与她咬着耳朵:“大公子真是可怜,自己病成那模样,偏偏还记得婚约,你说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呢,即便现在咱们府里头去盛家提亲,盛家未必也见得会肯将他们家小姐嫁过来呀。” “可不是,大公子现在这情形,有哪位姑娘又愿意嫁?只怕是连那五品六品人家的小姐,也是避之而不及的。”尖下巴丫鬟抓起一把粟米,掂了脚尖显得身量高了不少,银架子上站着的鹦哥扑扇着翅膀飞了下来,尖尖的喙啄了几颗粟米,抬着头眨巴了下眼睛,扑闪着着朝架子上飞了过去,脚上系着的银色链条由帘子里漏进来的光照着,晃晃儿的亮。 屋子里的声音若有若无,一丝丝声线从里边飘了出来,两个丫鬟侧耳听着,可却怎么也听不清楚里头究竟在说什么,只听到忽高忽低的啜泣,悲伤而忧郁。 “大嫂……”褚二夫人红着一双眼睛,一只手捏着帕子不住的擦着眼窝子:“我就阿钺这个儿子,若是他这点心愿都不能给他达到,那我也就枉做了她母亲!大嫂,你也知道,我娘家没什么势力,婆婆肯定也不会替我向盛府去提,还请大嫂替我跟大哥说说,让他出面帮我解决这桩事情。” 褚大夫人端坐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别的表情,她眼睛瞟了下褚二夫人,带着一丝素来便有的清冷:“二弟妹,盛大小姐改跟二侄儿成亲,那可是老太君点了头的,两人已经成了亲,现儿你再来说这事情也没什么意思了。我知道心里头难过,可毕竟咱们不能不讲理,未必还要盛家花朵儿一般的姑娘……”她停顿了下,没有说话,此刻褚二夫人心中正是不舒爽的时候,若是直言褚昭钺没几日好活,只怕也太伤人了些。 “大嫂,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阿钺现在成了这般模样,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尽力去想想办法才行,他想娶盛家的小姐,我自然是要成全他的心愿,他们盛家答不答应是一回事,我们褚家去提亲又是一回事。” 褚大夫人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二弟妹,你想提亲,便自己打发人前去便是,何必来找国公爷?你也知道他事情多,而且这种内宅之事,未必他也会想插手去管。” 褚二夫人垂着头,眼泪珠子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今日她来大房这边,也是不得已,褚昭钺看着身体一日日的不好,可一旦有点精神便在问今日是哪一日,盛家的小姐是不是要嫁进门来了,听着这般发问,褚二夫人心里痛得似乎有刀子在扎一般,儿子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只是人家早就已经嫁给了旁人。 “阿钺,母亲给你再去定一门亲事如何?”褚二夫人试探着问了一句,眼睛盯紧了褚昭钺的脸孔。 “母亲,为什么要给我另外定一门?”褚昭钺喘气咳嗽了一声:“是不是盛家嫌弃我不中用了?” “哪有不中用,阿钺,你且莫要胡说,大夫说了,只消好好调理,迟早会养好的。”褚二夫人捏住儿子的手,心如刀绞,偏偏脸上还要装出一副笑容来,不让儿子看出半分端倪来。 “那……”褚昭钺迟迟疑疑的问道:“那……为何母亲要替我另外择婚?” “我担心……”褚二夫人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旁边的褚昭芸赶紧接过话头:“大哥,母亲听说有冲喜之说,只要快些帮你办妥当亲事,你的病就能很快好了,可现儿盛家见大哥正在养病,上次送信过来说要延迟婚礼哪,故此母亲想着另外选一家的姑娘呢。” “不用了,母亲。”褚昭芸吃力的挣扎出一句话:“我就要吏部尚书盛家的小姐,你们原来跟我说娶了盛家的姑娘方是我最好的选择,我就认定了盛家,别家的姑娘我都不要。” 褚二夫人瞠目结舌的望着儿子,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想来想去,只能去与褚二老爷商议:“阿钺一定要娶盛府的小姐,这该怎么办?” 褚二老爷也是愁得眉毛打了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即便咱们打发媒人去提亲,盛家会答应么?那盛思文是个算盘打得响的人,他统共两个女儿,肯定都是要留着攀姻亲关系用的,长女嫁进了咱们国公府,次女肯定要选旁家,更何况咱们昭钺这情况……” “唉,不管怎么样,我总要去试一试。”褚二夫人抬起头来,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我这辈子就没有硬气过一回,这次为了阿钺,我怎么也要去拼拼。” 褚二夫人从未为自己跟别人争长较短,一直是个软面做的面人儿,人家怎么捏她,她就会成个什么样子,可这次却有些不同,褚昭钺病成了这个样子,她这个做母亲的还不为他去争上一争,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故此她来大房找褚大夫人。 褚大夫人在国公府里是出了名的清冷人,她不跟任何人显得亲热,也没有刻意去疏离旁人,脸上鲜少见着笑容,那五官就如同定了型,从早到晚都是那样的眉型,那样的嘴角,似乎从来不会弯半分。 嫁进褚家已经有二十多年,褚大夫人没有生一男半女,让人奇怪的是,褚老太君却没有过于责备她,只是叮嘱她帮楮国公备下两个美妾,也好继承香火。褚大夫人半句话都没说,真的就选了两个美貌的丫鬟放在屋里,脸上没有半分不悦的神色。 褚家的内务一直是褚老太君掌管,直到褚大老爷袭爵做了国公爷以后,她这才放手,将主持中馈这事儿让褚大夫人来打理,褚大夫人掌了内务权以后,也没有别的变化,还是跟原来一般,脸上依旧是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是每日里起得更早些,坐在那花厅里听着管事和管事娘子过来报事务,发对牌,遇到大事,还是请褚老太君来坐镇,这样一来上上下下都没有得罪,褚国公府里的人提到大夫人,只是说她性子比较清冷,其余并无多话。 “大嫂,我知道这事儿难办,故此才来求你的。”褚二夫人眼中带着乞求之色:“还请大嫂替我在大哥面前说说情。” “这个,却是难办。”褚大夫人伸出手来,旁边的丫鬟赶忙将桌子上放着的那碗水晶奶酪酥端了过去:“夫人,已经凉好了。” 褚大夫人用汤匙舀了一点点出来放在嘴里,冰凉的苏酪在嘴里微微的颤动,一点点酸一点点甜,沁人心脾。 “大嫂……”褚二夫人低头想了好半日,方才抬起头来:“大嫂,我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还请你帮我去斡旋下……” “二弟妹,你也知道我这人,素来是不愿去做强人所难的事情。”褚大夫人脸上没有半分不快的神色,可却依旧拒绝得很坚定:“你先自己去盛府提下亲事罢。” 这边褚大夫人的嘴就如闭紧的蚌壳,不肯有半分松动,褚二夫人也没得法子,只得怏怏的站起身来,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叨扰大嫂了,我先回去。” “你回去罢。”褚大夫人点了点头,神色明显有微微的舒缓:“莫要想太多,好好照顾昭钺才是。” “多谢大嫂关心。”褚二夫人忍着心头之痛,转身朝内室外头走了过去,门口的两个丫鬟打起湘妃竹的门帘儿:“二夫人慢走。” 褚二夫人一低头,眼睛那红红的一圈,就如胭脂片夹着黑色葡萄一般,瞧上去真真可怜,眼角的细纹似乎比往日又多了几分,看得那打门帘的丫鬟都有些同情,只是谁也不敢说话。 “老爷回来了。”门外有欢快的声响,褚二夫人身子一颤,仿若看到了一线希望,慌慌忙忙的朝外头走了去:“大哥!” 楮国公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他穿着一身玉色长袍,腰间一条碧玉带,虽然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了,可保养得宜,看上去才不过三十出头许人,相比之下,褚大夫人便显得苍老了不少。 “二弟妹,方才昭莹派人去书房寻了我。”褚国公瞥了褚二夫人一眼,见着她红红的一双眼睛,心里生了些怜悯:“你放心,这事情我会帮忙的。” 第六十三章 一点点穿堂凉风从抱厦打开的雕花窗里透了进来,吹得悬挂着的樱桃红绦子不住的晃悠着身子,转得飞快,丫鬟们的刘海也吹到了纷乱一片,迷了眼睛。 “夫人……”一个小丫鬟托着盘子蹑手蹑脚的走到抱厦那边,探头看了看那垂下来的门帘,小声喊了一句,从里边走出了个丫鬟,朝她摆了摆手:“你先把这燕窝雪梨冰糖汤搁着,夫人刚刚歇下,此刻还不会醒哪。” “谁说我睡了的?快些将那汤给我端过来,刚刚儿想喝呢。”抱厦里头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又有些不耐烦。 端着盘子的丫鬟有几分战战兢兢,慢慢的挪着走了进去。 今日上午楮国公亲自拜府,老爷与夫人盛情款待,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送楮国公出了府门,老爷夫人的脸色皆有些不好看,午饭以后,老爷去府衙务公了,夫人一个人到了花厅这边,让人将那抱厦清理了下,放了张美人榻进去,就在里头淌下歇凉了。 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千万不要去触霉头,这是盛府的下人都知道的一件事情,故此那送雪梨燕窝冰糖汤过来的小丫鬟格外小心,进去的时候步子特别细,生怕发出一点点响声来惊扰了正在歇息的盛夫人。 “啪”,一只细瓷绘粉彩团花牡丹的碗被砸到了地上,几块碎片四分五裂,地上还有一块块的雪梨,被炖得稀烂,瘫在那里,白色的一团。 “这是谁炖的?怎么味道竟这般苦?”盛夫人余怒未消:“去,问问是哪个厨娘弄的,把她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这般不上心的人还有什么必要留到我们盛府。” 厨娘被叫了过来,连声喊冤枉:“夫人,这都是按照您的口味做的,素常放了多少冰糖,今日也搁了多少,没有半分差池。” “还跟狡辩?”盛夫人的一双眼睛鼓了出来:“快快快,取了鞭子过来,好好的将她抽一顿,是看我平日里对你们太宽松了是么?” “夫人!”厨娘猛的跪倒在地:“我真是按着素日调配来的……” “赶紧将她拖下去,在这里头哼哼唧唧的,闹得我头疼!”盛夫人鼓起眼睛来,朝身边的黄妈妈与龚妈妈瞪了一眼:“还这般杵着作甚?快些拖走!” 龚妈妈与黄妈妈相互望了一眼,没奈何弯下腰去,一左一右将那厨娘挟住,拖着出去了,过了抱厦的门槛,方才低声道:“老姐妹,你也是运气不好,现儿夫人正心里头不舒服,你却是撞到她的气头上边了。” 两人将厨娘拖出抱厦,朝立在走廊下的几个婆子吆喝了一声:“夫人交代的,要结实抽她一顿,好让她长点记性。” 几个婆子应诺下来,七手八脚的将那厨娘夹着走了,龚妈妈与黄妈妈站在门口,两人叹了一口气:“褚国公府竟然亲自登门为褚大公子做媒,这可怎么办才好?” “可不是?若是褚家打发个媒人来,老爷夫人想推了也是件容易的事,可偏偏褚家出了个这样的主意,楮国公亲自来了,这让老爷夫人怎么办才好呢?”黄妈妈摇了摇头:“二小姐也是怪可怜的,离及笄还得一个月哪,这里就眼见着要往火坑里跳了。” 两人愁容满面,垂手而立,一双眼睛望向了院子中央栽种的香樟树,树下有数片落叶,颜色青翠,可偏偏就已经掉了下来,很快就会没有这般盎然的生机。 院子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东瞧瞧,西望望,见着两位妈妈站在那里,朝她们吐了下舌头,将头又缩了回去。黄妈妈啐了一口:“那小螺可真是个精灵古怪的,你瞧她那双眼珠子,乌溜溜的一转,俏皮得很。” “她该是来帮二小姐打听消息的。”龚妈妈摇了摇头:“咱们快些进去吧,莫要漏了话音给二小姐,免得她担心。” 两位妈妈考虑周全,可这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盛明玉拿着一双玉箸把玩了一阵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盯住盛夫人不放:“母亲,楮国公今日来我们府里,是不是给褚大公子说亲?” 盛夫人脸色一变,将碗重重放了下来:“是哪些乱嚼舌头根子的在传这谣言?” 盛明玉的脸微微一红,一双眼睛似乎能滴出水来一般:“母亲,你就不能让明玉心想事成么?既然楮国公来为褚大公子求亲,这般礼遇,明玉何等荣幸!明玉想嫁褚大公子,还请母亲成全!” 盛夫人气得全身直打颤,脸色瞬间就白了:“明玉,你可真是糊涂!” “母亲,我哪里糊涂了?褚大公子哪里不好?我嫁给他,说不定他的病就好了。”盛明玉据理力争——她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褚昭钺,虽然他一副冷冰冰不理睬人的模样,可她还是喜欢他,她觉得他比别的京城贵公子英俊多了,听着他说话,哪怕只有一两个字,心里头就跟喝了蜜糖水一般甜。 最开始褚大公子与姐姐定下了亲事,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能肖想他,可现在机会来了,如何能不抓住?盛明玉拿定了主意,半分也不肯退缩,昔日母亲能给自己的亲事做主,为何她便不能像母亲一般,自己选择想要嫁的人? “将二小姐扶回房间去。”盛夫人喘了口气,这才缓缓道:“黄妈妈,你去找两个得力的守着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能放她出来。” “母亲!”盛明玉惊跳了起来:“你不能这样做!” “你现儿晕头转向,分不清是非,我若是不这样做,等你做出什么糊涂事儿出来,那便就迟了!”盛夫人沉着一张脸呵斥道:“小螺,小婵,还不扶着你家小姐回去!” “是。”小螺与小婵应了一声,两人站到了盛明玉身边,低声劝道:“小姐,咱们回去罢。” 盛明玉“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噘嘴盯着盛夫人看了两眼,一抬头,扭转身子走得飞快,小螺与小婵飞快的跟了过去:“小姐,小姐,你当心脚下!” “婉如……”一直一言不发的盛思文终于开口说话:“你别这样,明玉她……” “我不这样还能怎么样?万一明玉吃了猪油蒙了心,自己偷偷跑到褚国公府去答应了这么亲事,我还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往火坑里跳?”盛夫人眉头蹙得紧紧,很不满意的看了盛思文一眼:“你说,不要我这样,难道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盛思文低头没有说话,好一阵子功夫以后,才慢吞吞道:“我想,咱们可以答应楮国公的提亲,免得得罪了他。” “什么?”盛夫人嗷嗷叫着跳了起来,一把揪住了盛思文的衣襟:“你说的是什么?让我将花朵儿一般的姑娘许配给那个快要病死的瘸子?盛思文,你可真是有骨气,为了讨好一个褚国公府,却要将自家的女儿赔上!” “婉如,你千万莫要想错了,我的意思并非是让明玉去嫁给褚大公子。”盛思文慌忙捉住了盛夫人的手,白净的脸上有些微红,好在周围的丫鬟婆子对这样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没有别的异样表情,否则盛思文觉得自己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盛夫人狐疑的看了盛思文一眼,两只手松了下来:“既不得罪楮国公,又可以不将明玉嫁过去?” “我们可以嫁另外一个女儿。”盛思文勉强的笑了笑:“婉如,你还记得十多年前有个姓钱的年轻妇人来找你?那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 盛夫人的眼睛越睁越大,不多时便一个纵身上去,揪住盛思文的几缕胡须,开始于他打斗起来:“好哇,你是背着我在外头养着她是不是?盛思文,你可真是有能耐,一瞒十多年,密不透风啊!” 盛思文被盛夫人打得东躲西藏,两只手护住一张脸,用背对着她,随便她捶打,口里连声求饶:“婉如,我哪里敢背着你养外室?只是最近偶然得到了她的消息而已,她生了个女儿,一直独自住在乡下……” “哼,你偶然得来的消息?”盛夫人只是冷笑,朝旁边黄妈妈吩咐了一声:“给我拿棍子来,我可要好好问清楚,你真是偶然得来的消息还是早就知道了!一个女人没有男人怎么活?你拿这话来骗我,真真可笑!” “我说的是真话,婉如,你要相信我!”听着盛夫人喊拿棍子来,盛思文唬得一蹦三尺高,伸手一推旁边的丫鬟,从大门那边冲了出去:“婉如,我真是偶然听到的!现儿我有个女儿还不好?刚刚能解决咱们的燃眉之急……” 盛夫人一愣,手扶着门槛站着,看着盛思文溜得飞快的身影,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63章 0 细纹竹帘漏过一片金灿灿的阳光,投在地上,一折一折的黑影与金黄隔开,就如有人细心的划分好了一般,竹帘上还描绘着喜鹊图形,若是将竹帘一掀,那喜鹊便上上下下的跳了起来,仿佛活了一般。 “母亲……”竹帘儿晃了两下,盛夫人快步走了进去,紧走几步到了章老夫人面前:“母亲安好。” 章老夫人将茶盏放下,眼皮子抬了起来:“婉如,今日怎么回来了?快些坐,刚好昨日有人送了一罐大红袍,你来品品。” “母亲,女儿此刻心里头很乱。”盛夫人才坐下来,便拉着一张脸跟章老夫人诉苦:“最近我这日子真是过得不顺畅。” 章老夫人耷拉着眼皮,都没看她,只是手里捻着那串翠玉珠子不住的轮着转:“又有什么事情不顺畅的?这日子过到你这般份上,连我都是羡慕得紧。” “还是上回那事情。”盛夫人有几分沮丧:“明珠回门说的那事,开始我也只当那褚国公府的三小姐在说气头话,可是昨儿楮国公竟然亲自来替他侄子登门求亲了,说要我们盛家再嫁一位小姐过褚国公府去。” 章老夫人一抬眼睛,精光四现:“你们不答应便是了,这又有什么好烦恼的?未必楮国公还能压着将这亲事办成?” “母亲……”盛夫人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倒是说说看。”章老夫人见着女儿这般模样,有几分奇怪:“是不是明玉执意想要嫁那褚家的大公子?” “可不是?”盛夫人点了点头,摸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七月的天,实在是有些热得过分,好好儿的坐着,旁边还有丫鬟打扇,依旧是有汗珠子不住的渗出来:“母亲又如何知晓?” “去年冬日高国公府赏梅花,我凑巧见着了明玉捧着梅花四处跑,开始还以为她是在找明珠,可是最后却见着她跑到褚大公子不远的地方,呆呆的望着那个穿着锦袍的人,一动不动,全然不顾头顶上还有雪花末子飞下来。我瞧着她那眼神,就明白了几分,明玉这丫头,心里已经有了褚大公子。” 盛夫人脸色一变:“母亲,我不欲明玉嫁给那褚昭钺。” “那是当然,褚昭钺眼见着便是行将就木之人,明玉正值青春年华,如何能就此毁掉自己的一辈子?”章老夫人捻住一颗珠子,好半日没有说话,顿了一顿道:“只要你们做父母的不松口,楮国公府总不会过来抢亲。” “可是……”盛夫人犹犹豫豫的开了口:“思文他不欲得罪楮国公。” “什么?”章老夫人脸色一变:“未必他糊涂到要将自己女儿的一辈子去博他的前程?虽说你父亲现在已经年迈,可这两年还是能提携得了他的,还用得着这般去巴结楮国公府不成?你跟思文娶说下,休要这般糊涂,有个女儿在楮国公府就够了,还要添上一个?” “母亲,思文的意思是……”盛夫人踌躇了下,端起条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待着那甘甜里带着微苦的茶水从喉间流过后,这才为难的开了口:“母亲可还记得十六年前有个大肚子女人来寻思文之事?” “难道她生了个女儿,思文想要将那女儿嫁去楮国公府不成?”章老夫人缓缓点头:“这倒也不失是个好法子。” “好法子?”盛夫人气愤愤的叫了起来:“要我将那见不得光的丫头养到自己膝下,再打发一套嫁妆欢欢喜喜送她出阁?不行,绝不行!”她捏紧了茶盏,恨恨道:“我恨不得将那母女杀了方才解我心头之恨,如何还能让她活得这般滋润!” “婉华,你错了,将一个人杀死只是让他受一时之罪,而让一个人活着却又看不到半分希望,这才是最好的惩罚。”章老夫人一双手搭在膝盖上,嘴角有一丝阴冷之笑:“那个妇人,与自己的女儿相依为命,若是她的女儿刚刚嫁了便成寡妇,一辈子要在楮国公府里守着那金山银山的坟墓,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会好受?更要紧的是,你可以趁机将她弄回府去,慢慢的折腾……”章老夫人压低了声音,眼睛微微的闭了起来:“以前你不知道她在哪里,即便是想去寻仇也找不到人,现儿可好,大活人送到你面前了,你还要将她推开不成?” 盛夫人捧着茶盏呆呆的坐在那里,听着章老夫人的话,忽然眼睛前边一亮,猛的站起身来走到章老夫人面前:“姜还是老的辣,母亲说得极是。” “婉如,你想想看,她生的女儿,嫁过去以后守了寡,她还能有什么指望?即便你不折腾她,只怕她也是受不了,迟早会往那条路上走的。”章老夫人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关爱的望向了自己的女儿,不疾不徐道:“早在你出阁前我教过你,有些事情不要做得太过明目张胆,哪怕是你有理,你也要摆出一副谦恭的样子来,暗地里下手,这样才会既出了气,又得了美名,懂否?” 盛夫人拜倒在地:“多谢母亲点拨,原来还是云山雾罩,现儿婉如已彻底明白。” 章老夫人拉住了她:“婉如,你是过得顺意惯了,没有去仔细体会那种日子,可是等着真正到了那一步,你不能不想。也是我那时候太娇纵你了,养得你心气大,遇到事情不去想太多弯弯道道,可你现儿年纪也有这般大了,若还不有点当家主母的手腕,那以后该如何去教明珠明玉?” “母亲教训得是。”盛夫人一脸羞惭之色:“今后女儿定然会要遇事多想想。” “你回去罢,好好跟思文说说这事,他若见你让了步,定然也会高兴,这一举两得的事情,只有傻子才不做。”章老夫人微微颔首:“去罢,过些日子再回府来与我谈谈近况。” 对于盛夫人忽然转了口风,盛思文有些讶然,夫人从来便是强势,如何这次忽然低了头?他疑惑的看了看坐在窗户边上的盛夫人,见她斜靠着椅子,手里拿了一把纨扇,阳光从雕花窗透了过来,照在她的脸上,有着斑驳的阴影,嘴角边恰恰好有一丝笑意,似乎是一只刚刚睡醒的猫。 “我在想着,既然楮国公都亲自来了,咱们府里都不将他放在眼中,未必也太托大了些,不如就按照你的法子去办,将那母女俩接进府中,女儿认在我的名下,再以咱们盛家小姐的身份嫁过去,这样不得罪楮国公府,我也不会觉得为难。”盛夫人斜了一双眼睛望向惊疑未定的盛思文:“怎么了?你为何如此看我?” “夫人太贤惠了,思文只觉惊喜异常。”盛思文朝盛夫人深深行了一礼:“谢过夫人!” “那……”盛夫人用纨扇遮了半张脸,一双眼睛眯缝着瞟向了盛思文:“那对母女现在何处?” “夫人,思文去接她们回府便是,就不劳累夫人了。”盛思文忽然又疑心了起来,自家夫人是不是在套他的话,想要将钱香兰母女落脚的地方骗出来,好派人前去将她们给打杀了?想到当年她凶悍起来可是连自己都敢打,更别说是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了——不管怎么说,钱香兰是老母亲给他定下的妻,而那个女儿是他盛思文的骨肉,断断不能被夫人给弄死弄残了。 “你莫非是信不过我?”盛夫人站起身来,笑吟吟的望着盛思文,看得他一阵发麻:“夫人,你久居府中,又何必去那乡野之地?思文去寻了她们母女俩回来便是。” 盛夫人听着夫君推诿,心中好一阵来气,可是转念想到母亲教她的话,慢慢的将那股子火气压了下去:“既然夫君这般体贴我,那我便在府中,等着夫君将她们接回来便是。” “如此甚好。”盛思文点了点头,心中有几分欢喜,莫非是因为要人替嫁,夫人才会这般放松了?府里头也该添新人了,哪怕是十多年不见的旧人,对于他来说,也还是新人。 眼前浮现出当年那娇花一般的容颜,盛思文心里头有几分痒,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只觉自己身子飘忽了起来,神思恍惚间已经朝那京城的西郊飞了过去。 “哼,瞧他那模样,一颗心早就飞到那女人身边去了呢。”盛思文刚刚一走,盛夫人便气愤愤的将纨扇掷到了地上,咬牙恨恨道:“我且等着,等他将那女人接进府来,我再好好的收拾她。” 她的脸上,有斑驳的黑影,一条条的横着,就如老虎嘴边的胡须,呼呼的竖起,要朝猎物扑过去一般。 章节目录 第64章 0 夏夜的乡村一片宁静,偶尔从远处传来一阵蛙鸣,就如清脆的响鼓,一点点的敲打着着荷塘的寂静,蹲在屋檐下,忽然会有露水从上边滴下来,掉到肌肤上,冰冰的凉意,将这盛夏的炎热驱赶了一些。 王家的院子里摆着几把竹靠椅,王志高与王李氏坐在最中央,两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破蒲扇,王志高将扇子摇得又急又快,旁边王李氏咳咳两声:“这是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 王志高没有回答她,猛的站起身来,摇着扇子绕着小院子走了一圈,走到王李氏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用力摇了两下扇子。 “咋啦咋啦,到底什么事啊,你也说出来让我一起跟你合计合计。”王李氏见着王志高那神色,心里头明白肯定当家的又在寻思什么要紧事——这么多年夫妻,对他的一举一动是摸透了,清清楚楚。 “哎!”王志高一屁股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盛家那个阿大,真走了?” “走了,走了好些日子呐。”王李氏板着手指算了算:“该有六七日功夫了罢?我早一日还特地去他们新房那边看了下,就她们母女两人在。” “那你问了她们,阿大去哪里了吗?”王志高的眼里露出了一丝兴奋,里边又夹杂着一点点畏惧。 “咋能不问呢,平白无故就没见了一个人,自然是要问的。”王李氏瞅了下王志高:“我又不是那没脑子的,知道你关注着盛家,还能不打听清楚些?”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志高此刻已经不再计较王李氏说话的口气有些冲,身子斜了过来:“是不是真走了?” “听盛家那丫头说,阿大是回家去了,以后不会再来咱们桃花村了。”王李氏脸上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你说呢,盛家嫂子打着好主意,只想要将阿大入了赘呐,现在人跑了,谁来娶她那丫头?” 王志高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处,夹死了过路的一只蚊子。 “婆娘,你可得留意着二柱,莫要让他又有什么花花心思,刘家的那门亲事,咱们可是结定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娶了盛家那丫头进门。”王志高直起身子看了看周围,没见到人影,这才得意的迹象说下去:“咱们不多久就能挣上一幢青砖大瓦房了。” “什么?”王李氏吃了一惊:“怎么挣?” “所以说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王志高摇头叹气:“你想想,若是我去京兆府出首这妖党余孽,到时候盛家母女俩被抓走了,咱们不仅能得朝廷奖励,还能将盛家的房子弄到手哪。” “妖党余孽?”王李氏身子抖了抖,合着手掌念了两句“阿弥陀佛”,然后才战战兢兢道:“当家的,你又不是没有被那阿大整治过,干嘛还去找盛家的麻烦?人家有青砖大瓦房,可咱们也要想想能不能弄到手啊,不要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臊,你就歇了这心思呗。” “妇道人家就是胆子小!”王志高来了火气,朝王李氏吼了一嗓子:“那阿大走了这么些天都没音讯了,盛家那丫头也说他回家去了,不会再来咱们桃花村,这不正是个好机会?我去京兆府出首了盛家收留妖党余孽,判个流放几十年,这房子不就归咱们了?你自己瞅瞅,到时候孙子们要是都成亲,咱们的房子哪里够?要自己花钱去盖房,还不如轻轻松松就到手一套新房。” 王李氏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下,没有吱声。 “婆娘,我过两日再看看,要是那阿大再不见人影,我就去京兆府衙去。”王志高用扇子猛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她们本来就收留了妖党余孽,那时候我被她们耍弄得还不够?哼,这面子总得要找回来。” “当家的,你可得要当心!”王李氏毕竟有些不放心,干忙叮嘱:“多看几日再说。” “都看了六七日了,还能出什么幺蛾子?我等上几天,凑满一旬盛家没动静,我便去京城去,到时候盛家的房子,还有新开出来的那块地,可就都是我的了。”王志高越想越得意,嘿嘿的笑了起来,笑声如夜晚的枭鸟,碜得人心慌。 王李氏慌忙站了起来,沿着院子走了一圈,四处打量,不见有什么异常动静,才端了一条竹椅朝屋子里走:“时辰不早了,咱们睡去。” “你先去睡,我再仔细想想。”王志高摸了一把下巴:“要不要告诉里正?” “哎呀呀,当家的,你当然要告诉他啦,先前不都是他在帮你的忙?”王李氏拖着椅子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嗓子:“这样的好事你怎么能不让他知道?再说了,有他给你撑着腰,心里也有底气。” “嚷嚷什么,怕别人听不见?”王志高很不满意的瞪了她一眼:“你快些给我去睡,大嗓门怎么也不知道收着些,非得嚷得周围的人都听到?” 王李氏有些委屈:“我哪有大声?你自己心里有鬼,就觉得周围都是鬼!” “还不进去?”王志高的一双眼珠子鼓了出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见着他那模样像是生气了,王李氏慌忙拖着椅子朝里边走,不敢再跟他顶嘴,刚刚进了房门,就见着一条人影嗖的朝后院跑。她擦了擦眼睛:“二柱,二柱,你这是咋的了?” 王二柱站在门口,身子僵硬,慢吞吞的转过身来:“祖母。” 王李氏将椅子丢开,赶忙跑到他面前,拿了帕子给他擦脸:“二柱,你这是怎么了?一头的汗!”一边擦,心里头一边嘀咕,刚才王志高的话,王二柱听去了多少?会不会给那盛家的小丫头报信去? “祖母,我睡不着。”王二柱哭丧着一张脸:“是不是我一定要娶那刘家的姑娘?我不想娶她,可不可以哇?” 王二柱是个藏不住话的人,王李氏瞟了孙子一眼,他该没听着他们俩的谈话,只是因为心里烦躁睡不着,想出来转一转,恰巧撞上了自己。 “唉,二柱,你就别想这么多了。”王李氏叹了口气:“你自己也听到了,盛家那丫头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她不愿意嫁给你,你干嘛还这样巴巴的贴上去?我的二柱生得俊,又有才学,她是瞎了眼才看不上你!这村子里想要嫁你的姑娘可不是一个两个,偏偏她眼睛生到了头顶上!” 一想到孙子被盛芳华拒绝的事情,王李氏便格外来气,盛家那丫头是什么东西?竟然看不上自家孙子! “祖母,盛姑娘才没瞎眼,是我不够好,她才不喜欢我。”王二柱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一脸的怏怏不乐:“可是……我还是想见她。” 王李氏推着他就往屋子里边走:“想这么多作甚?她配不上你,你阿爷给你找的,才是般配的!这成亲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现在咱们家是你阿爷说了算,你还能跟他调皮不成?快些别再提这事了。” 王二柱低了头,步子慢腾腾的,被王李氏推着进了后院,忽然间心里一凉,眼中却有热乎乎的潮湿,等着王李氏走开,伸手一抹,掌心里有晶莹的一滩水。 乌蓝的天空里,有半圆的一个月亮,就如躲在暗处的一个人,只露出了半张脸,旁边有一缕流云,慢慢的朝那玉白的半边飘了过去,好像要将剩下的那一半也盖住一般,可月华还是从云彩的遮掩里洒了下来,一地银霜。 “唉……”盛大娘出神的望着天空中的月亮,叹息了一声。 “阿娘,你又怎么了?”盛芳华走了过来,替她揉捏着肩膀:“这些日子你怎么就笑得没有原来多了呢?” “芳华,我在想阿大哪。”盛大娘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盛芳华嘻嘻一笑:“阿娘,你想这么多干嘛,阿大肯定是回他家里去了,人家现在锦衣玉食,快活得不行,哪里还要你担心!” 口里说得轻松,心里头却有一丝丝惆怅。 朝夕相处成了习惯,忽然之间看不到那个人,在短短的时间里确实有些不适应,盛芳华好些次到吃饭的时候都习惯性拿出三只碗来,等到她想起阿大已经走了的时候,三只饭碗里都盛满了饭,有一只碗里的饭还添得满满,上边还堆出了尖尖的角。 这只是习惯,等着她重新习惯了与阿娘相依为命的生活,就不会这样了,盛芳华拼命的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她才不是因为喜欢上了阿大才会这样失魂落魄呢,阿大之于她,只是一个患者,治好了伤,他自然就要回去了,还留到桃花村作甚? 而作为一名大夫,自然也没必要对一名患者牵肠挂肚,只要他诊金给得合适,自己就该满足了。 诊金给得合适?盛芳华抬起眼来看了下这幢青砖大瓦屋,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这诊金给得太合适了。 章节目录 第65章 0 天空中有白花花的一个太阳,甚是毒辣,晒得路上的行人汗如雨下,可村口依旧还有嬉戏的孩子,头上戴着荷叶,或是用柳条编成圈子,插上一些长长的草叶,将脸遮了大半,有时候只能见着那雪白的牙齿在草叶的影子里露出来,一闪一闪的发亮。 “吱呀吱呀”的一阵响声传了过来,正在吵闹的几个孩子停住了脚步,朝方向来源之处看了过去,就见村子通往外边的路上缓缓来了辆马车,到了村口,那路慢慢的窄了下来,再也无法容那马车通过,车夫长长的“吁”了一声,将马缰一勒,那两匹马便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不住的甩着脖子。 “两匹马拉的车子!”几个小孩都瞪大了眼睛,一个个迟疑着往马车那边挪了过去。 桃花村里只有王志高家有辆骡车,在村民们心里,已经是十分的了不起,现在却来了辆马车,还是两匹马拉着!这让一群小鬼头不免有了一份羡慕和敬畏,几个人跑到村口的紫槐树下,犹豫着朝前边走了两步,屏住呼吸望着那马车的前门。 坐在车辕上的长随下车,将前门打开,却见着一块油绿色的绸缎,上边隐隐还有着花纹,将那绸缎撩起,从上边跳下来一个中年男子,身量颇高,肤色白净,眉眼瞧上去十分养眼,若是再年轻些,真是难得一见的俊男。 他头上戴着远游冠,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腰间束着玉带,孩子们眼巴巴的望着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们村有个姓盛的吗?”一个长随走了过来,看了几个满脸是泥巴的孩子:“她是个寡妇,带了个十六岁的女儿。” 盛思文脸色一沉,什么寡妇不寡妇的,他还活得好好的哪。 “哦,你是问盛大娘?”一个孩子歪着头看了那长随一眼:“你们找她?” “我是她的亲戚,特地前来探望,能否带下路?”盛思文跨上前一步,满脸堆笑。 “哦,原来是这样,你们跟我来!” 乡下的孩子是很淳朴的,没有什么心机,哪里知道盛思文来桃花村的目的,几个孩子欢快的朝前头走着,一边还不时回头看看提着长衫走在后边的盛思文,几个小脑袋凑到一处窃窃私语:“没想到盛大娘还有这样的阔亲戚!” 盛思文跟在后头走着,心里有些忐忑,也不知道此次见了钱香兰还能不能认得出来,毕竟两人隔了十多年没有见面,记忆里就只有一张娇花似的脸孔,能不能经得起风雨侵蚀,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孩子们带着盛思文往前边走着,桃花村的路并不是很烂,只是有些尘土,跟京城的青石地面自然没办法比,尽管盛思文撩起了长衫,可一双鞋子上边还是落满了灰。 “盛大娘,盛大娘!”一个孩子站在门口大声喊了两句:“大娘,有人找你!” 院子里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呢在呢,谁找我?” “他说是你一个亲戚!”孩子们探头朝里边望了望:“芳华姐姐不在?” 盛大娘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拿着抹布擦了擦手:“她出去采药了,应该快回来了,是谁找我呐?” 在桃花村生活了这么多年,风平浪静,没有谁来找过她,怎么忽然就有了亲戚过来?盛大娘心中狐疑,父母双亡,自己一个人住在庐州的时候,都没有看到什么亲戚寻过来,大抵是怕要养自己这个孤女,个个都缩着头不吱声,就当没有她这个人一般,现在自己也没大富大贵,怎么就有亲戚寻了过来呢? 盛思文站在几个长随身后,听到盛大娘那柔软的声音,心里头忽然就有几分快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声音却还是没变,依旧是那样软绵绵的,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顺,比起自家夫人来说,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的容颜……盛思文琢磨着,从长随身后探出了头,就见院子里走出了一个中年妇人,虽然比起年轻时候要丰盈些,可身段还是那样窈窕,粗布衣裳一点也掩盖不住她的婀娜。再仔细打量她的脸,这张脸虽然与记忆中的脸有些差别,可还是能看得出来,她就是钱香兰。 算起来她该有三十多岁了,可她瞧着比这个年纪要显得略大些,难怪那些孩子们都喊她盛大娘。盛思文忽然有些胆怯,一个单身女人要拉扯大一个孩子,谈何容易,莫怪眼角处就有了皱纹。 “香兰。”盛思文从长随身后走了出来,笑着望了一眼盛大娘:“是我啊,你莫非连哥哥都不认识了?” 钱香兰站在那里,全身发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苍白。 不认识?这张脸烧成灰她都会认识!那个骗得她半辈子漂泊的男人! 因为他有一张英俊的脸,因为他是父亲的学生,因为有他的寡母亲自给张罗亲事,因为自己万万没想到一个成过亲的男人会来骗婚,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掉进了陷阱,赔上了自己的青春年华,赔上了自己的清白,更可悲的是,在风清月明的夜晚,她还会偶尔想念到他那柔情缱绻的眼神,和那火热的话语。 这就像有什么在灼烧着她,让她咬着牙流下泪来,为何老天爷要这般捉弄她,在她最美丽的时刻遇上了一个烂人,渣到了极点,丝毫就没有一点同情之心,而且还让她依旧会想到他——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她唯一的男人? “怎么啦,快让哥哥进去吧。”盛思文脸皮厚得很,跟没事人一样,一步踏了进来,身后的几个随从将带路的几个孩子拖了出来,每人塞了两个铜钱:“没你们的事了,快些去玩罢!” 那几个孩子掂量了下铜钱,欢呼出声:“咦,得了钱哪!” 有了钱在手,他们也很听话,几个人蹦蹦跳跳着跑开了。 盛大娘倒退了一步:“盛思文,你要作甚?” “我知道你还是认得我的。”盛思文得意的看了她一眼:“这些年过得如何?”他打量了下院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竟然盖了这样好的房子?”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盛大娘脸色苍白,全身微微颤抖:“盛思文,我跟你再也没有半分瓜葛,你快些走吧,以后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本来以为这次见面,钱香兰回哭哭啼啼的跟他诉说离情,请求他将自己带回去享福,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赶着他走,盛思文觉得威严受到了挑战,她都已经嫁给他了,还敢把自己赶走?她现在要做的事,难道不是好好的巴结着他,好让他带她走? “你是不是找了别的男人?”盛思文重新打量了下那青砖大瓦屋,这样一幢大房子,没一大笔银子是建不好的,就凭着钱香兰孤儿寡母,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肯定是有野男人!他望了一眼盛大娘,虽然她显得有些老气,可那眉目依旧能看得出昔日的标致来,乡下男人没见过什么美貌女子,即便她老相一点,也能吸引一些老光棍。 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扎进了盛大娘的心,她觉得自己全身都没了力气,似乎马上要倒到地上去。 “虎子,虎子!”盛大娘转过身去,朝屋子里边喊了一句,心中暗自庆幸,这家里还有旁人在。 今日盛芳华一早就上山去挖药了,叮嘱虎子将已经晒干的药材切碎或者磨粉,分门别类将它们整理好,虎子刚刚已经将要切片的全部切完,搬了笸箩去了厢房那边。 “大娘,怎么了?”虎子正在讲切片往柜子里头收,就听到外边有盛大娘慌张的声音,他赶紧将手头的活计放了下来,飞奔着走了出去:“大娘,什么事情?” 一出门就见到了院子里站着好几个男人,虎子吃了一惊,跑到盛大娘面前,将她挡在身后:“你们是什么人?怎么闯到别人家里来了?” 盛思文看着满脸稚气的虎子,心中更是酸溜溜的一片,上回酒宴上,那人不是说钱香兰是一个人带着女儿过生活的?怎么又出来了个儿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光景,肯定是跟哪个野男人生的,难怪能住上这样好的屋子! 哼,她命不好,不知道享福也就罢了,不管怎么样,总得要将女儿带回去,将她嫁给那褚大公子,既不得罪楮国公,又不让夫人为难。 “我是谁,问你娘便知!”盛思文一挺胸:“小兔崽子,还不让开!” “我娘怎么知道你是谁?”虎子有些莫名其妙,简直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盯着盛思文看了两眼:“未必还是我们家亲戚?” “我不跟你这小兔崽子说话,快去把你姐姐喊出来!”盛思文气哼哼的一指瓦屋:“怎么来了客人也没得招待?” 盛大娘快步从虎子身后走了出来,推了推他:“虎子,这不关你的事,你快回家去吧。” “大娘?”虎子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盛思文,一昂头:“不,大娘,芳华姐姐不住,我要保护好你。” “快去找你芳华姐姐!”盛大娘推了虎子一把:“让她暂时别回家!” 章节目录 第66章 0 桃花山上一片青翠,树底下一片荫凉,绿色的草丛窸窸窣窣作响,一袭浅粉色的衣裳在草丛里若隐若现,就如那树底下开出花来一般。 “芳华姐姐!芳华姐姐!” 盛芳华一只手揪住一蔸草药,另外一只手拿着药锄仔细的在松下边的土,这种草药的根茎是一味极好的药材,尽量不弄伤它,以保证最好的药效。正在仔细清除着泥土,就听到由远及近的喊叫之声,她倾耳听了听,这不是虎子的声音吗? 她站起身来,响亮的应了一句:“虎子,啥事儿?” 虎子见着山腰草丛间那一抹粉色,总算是放了心:“芳华姐姐,不好了不好了,你们家来了一伙人,看着那模样,好像是来找茬的,大娘让我来找你,千万别回家!” “什么?”盛芳华迷惑的皱了皱眉,还有这样的事情?她们娘儿俩在桃花村里住了十多年,虽然生活里不免有些小矛盾,可从来没有闹到盛大娘要他不回家的地步,这究竟是来了一伙什么人? “有好几个,走在最前边的那个穿着长袍子,看起来是个斯文人,可是大娘好像很害怕他,脸色都白了。”虎子气喘吁吁:“芳华姐姐,你是回去还是躲起来?” “躲起来?我干嘛要躲?”盛芳华将药锄往篓子里一放:“我怎么能放着阿娘不管?” “是是是!”虎子不住的点头:“芳华姐姐说得对,咱们怎么能将大娘扔下呢?芳华姐姐,我先回去了,你快些来啊。” 等盛芳华一脚跨进她家大门的时候,盛思文已经将盛大娘逼在了角落里。 盛大娘手里拿着一把笤帚,高高的举起:“盛思文,你再过来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阿娘,你莫要害怕,我回来了。”盛芳华瞧着盛大娘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便知道她此刻十分害怕,只不过是强行装出坚强来而已。 盛思文听得身后有人说话,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槛上,脸上有着薄薄怒意的盛芳华。 果然生得跟自己有七八分像,盛思文暗自喝了声采,这个女儿比明珠与明玉都生得美,自己和钱香兰的长处都集在她身上了,柳叶眉杏核眼,鼻梁高高,嘴唇软软,特别是那肌肤,就跟用羊乳洗过一般,白得柔润,又带着一丝丝微微的粉红。 “这就是我们的女儿?”盛思文回头看了钱香兰一眼:“香兰,辛苦你了,将咱们的女儿抚养成人,而且还生得这般好。” …… 这是她爹?那个十几年没见过人影的爹?盛芳华疑惑的看了看盛大娘:“阿娘,这是哪里来的失心疯?怎么就在这里胡说八道呢?” “大胆,胡说!什么失心疯不失心疯的,这是我们家老爷!”一个长随鼓着眼睛瞪了盛芳华一眼:“我们家老爷愿意认了你做女儿,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道,你还不赶紧谢过我们家老爷?” “这爹可不能乱认,他说是我爹就是我爹了?”盛芳华轻蔑的一笑,从容不迫的朝盛大娘走了过去:“阿娘,你别害怕,我回来了,就在你身边呢。” 盛大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笤帚放了下来,看了盛芳华一眼,略带埋怨道:“我不是让虎子告诉你,暂时不要回来吗,怎么就不听娘的话呢?回来做啥子,这里的事情不用你管,你好好采你的草药去。” “这里的事情跟她大有关系,香兰,你怎么能不让她回来呢?”盛思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姑娘家家的,在这乡野之地生活了这么多年,忽然间出来了个有权有势的爹,肯定会惊喜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了,自己只消说上几句好听的话儿,保准她就会笑眯眯的跟着自己回京城。 “丫头,我真是你爹,不相信你去问你娘。”盛思文得意洋洋的抬起头来:“香兰,你可不能否认我是她爹,咱们可是拜过天地的。” 他这模样,还真是自信满满,盛芳华疑惑的看了看盛大娘,莫非这人真是她的便宜爹?那为何十多年没见他来找过自己,也没听便宜娘提起过他? “你、你……”盛大娘气得全身发抖,没想到盛思文这般不要脸,睁着眼睛说瞎话! “阿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盛芳华感觉到了盛大娘的愤怒,连忙搀扶住她:“先别生气,什么事儿都会解决的,这人……到底是不是我爹?” “怎么不是你爹?”盛思文神气的一抬头:“十七年前我跟你娘在庐州成的亲。” “你还好意思说!”盛大娘再也忍不住,拼命吼出声来:“你这个厚颜无耻的骗子,分明在京城里已经成了亲,却骗着我说你是未婚之身,我这才答允了媒人妁嫁给你,我好恨,好恨怎么就认识了你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面前这个人确实是她的便宜爹,只不过是个黑心的。 大周是个没有先进科技的朝代,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面前这个人瞒了他已经在京城里成亲的事,又在庐州骗了一个年轻女人与他成亲,按着前世的概念来说,他是犯了重婚罪。 真是可耻可恶!盛芳华心头的一把火旺旺的烧了起来,真恨不能将盛思文痛痛快快的打一顿,好替自己的便宜娘出气。 只是,她不能动手,这个渣男带着好几个长随过来了,自己与虎子,加上阿娘,肯定是对付不过的。盛芳华眼睛转了转,笑得分外甜蜜:“原来你是我爹啊!” 盛思文见她笑得明媚,心中大喜,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见着自己这样的富贵爹,姑娘肯定是巴巴的追着要靠过来呢,他大力的点了点头:“是啊,丫头,我就是你爹哇,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爹,你可真是关心我啊。”盛芳华笑得越发的甜了,她交代虎子将盛大娘给扶住,朝盛思文那边走了两步:“爹,你过来,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你只管问。”盛思文点了点头,朝盛芳华走了过来:“乖丫头,你有什么想问爹的?” 盛芳华等着盛思文靠近,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另外一只手迅速从身上背着的药篓子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镰刀:“我想问的是,要你真是我爹,为什么将我和阿娘扔到这山沟沟里边,十几年没见人影?你说你跟我娘拜过天地,那为什么我娘又说你在京城里已经娶过亲?你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若是说不出来,那就别怪我的药镰不客气。” 盛思文唬了一大跳,挣了两下,可没想到盛芳华力气挺大,一时之间没有挣脱得成,更兼那药镰贴着他的手腕,迎着日头雪亮亮的闪,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敢朝几个长随瞪眼睛:“还不知道过来救我?” “过来?”盛芳华冷冷一笑,药镰朝上边移了移:“敢过来,我就把药镰搁到他脖子上!” 几个长随见着盛芳华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副不要命的泼辣样子,不由得一个个傻了眼,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不知道究竟该上前去,还是原地不动比较好。 “虎子,你快去村里喊些人来,就说我们家里来了盗匪,请大家来帮帮忙,把他们帮我扔出桃花村去!”盛芳华转头冲虎子喊了一嗓子,这边盛思文逮着空处,刚刚想要挣扎,就觉得有个什么东西移到了他脖子上,让他不由得惊叫了起来:“我没动,我没动!你不要把药镰割我脖子!” 盛芳华轻蔑的笑了笑:“你放心,只要你不乱动,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为了一个渣男赔上自己的大好年华去大牢里蹲着,她还没这样傻,这药镰嘛,只是吓唬吓唬那些贱人,争取点时间好让虎子快点出去喊人罢了,否则就凭他们三个,怎么也敌不过面前站着的这几个人。 “我不动,不动。”盛思文吓得额头上汗珠子不住的往外钻:“我真没乱动,你别手抖啊!” “只要你老实,我就不会乱动。”盛芳华瞅了那边目瞪口呆的盛大娘与虎子一眼:“还不快些去喊人来!” 一直见着盛姑娘笑嘻嘻的脸孔,忽然间她就翻脸了,还拿镰刀搁人家脖子上边,虎子吓了一大跳,扶着盛大娘站在那里,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听着盛芳华这一吼,如梦方醒,撒腿就朝大门外边奔了去。 “来人哪,快来人哪!”虎子一边跑一边喊,还没跑完盛家门口那条小路,就见前边影影绰绰来了一群人,他停住了脚,抬手擦了擦汗,村里人可真是来得及时哪! 那群人慢慢的走了过来,走在最前边的是王志高,他走路的姿势跟素日里不同,佝偻了背,看起来比平常矮了不少,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他的身边走着的是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人,戴着高高的帽子,三角胡须,昂首挺胸的走着,后边跟了一群穿着暗红色镶深蓝色边子的人,手里还拿着锁链和镣铐。 那些人是衙役! 虎子记得很清楚,每到了征收赋税的时候,就会有穿成这样的人下乡来,由里正和王志高陪着到处转悠。 他们来做什么?难道也是到盛家去的?虎子一惊,一颗心提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67章 0 一群人吆五喝六的涌进了盛家小院,锁链撞击的响声“咣当咣当”的震着人的耳朵,瞬间原本寂静的小院便热闹了起来。 盛思文唬了一跳,见着那些人穿着的号衣,便知道是京兆府衙的捕快,这桃花村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如此重要?竟然还派了这么多捕快守在这里,一喊就到? 冲进来的人也愣住了。 一个生得貌美如花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搁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脖子上,这场面,让人看了不由得也是咋舌。 “大人,你看,这就是那妖党余孽!”王志高的手哆哆嗦嗦的伸了出来,麻着胆子硬着头皮往下说了去:“前不久她还窝藏了一名同党,将我们桃花村搅得天翻地覆!” 那捕头看了看盛芳华,一时间也有些迷惑:“这小姑娘看上去没有半分妖气,可这手里拿着镰刀要砍人,却是有些怪异……” “大人,方才我们村里有好几个人作了证,他们都亲眼看到了妖党余孽的手段,他站在那里,寸步未移,便有好几个都摔到了地上咧!”王志高说得唾沫横飞:“大人,你说这不是妖术又是什么?” “如此说来,这姑娘与她母亲,真是妖党余孽了?”捕头又看了盛芳华一眼,有些惋惜,这般美貌的一个姑娘家,竟然会是妖党余孽!朝廷对这方面抓得紧,一旦被定了性,即便没有判个秋后问斩也会要丢去半条命哪。 “大人,就算不是妖党余孽,窝藏妖党可是跑不了的,大人可以将她们母女两人抓走,让府尹大人好好审讯一番,看那妖党究竟跑去了哪里,免得要来祸害旁人。”王志高不敢看盛芳华的眼睛,只能赔着笑与那捕头说话:“大人,朝廷可是在全力缉拿妖党,若是大人捉到了余孽,只怕很快就能升官进爵了。” “唔,说得不错!”捕头眼珠子转了转:“给我上!” “你们这是作甚,没见我家老爷还在那妖女手里?”盛思文的长随们有些惊慌失措,京兆府来捉拿妖党余孽是他们的事情,可千万不能伤了自家老爷啊,要是那妖女一着急,镰刀朝下边割了去,这人还有救吗? 几个长随看着闪闪发亮的药镰,一个个愁眉苦脸,只能伸出手来阻挡住那一群捕快:“各位,可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才行。” “你家老爷?”捕头看了看被盛芳华挟持的盛思文:“你家老爷怎么落到妖女手里去了?要是妖女拒捕将你家老爷伤了,我自然会替你家老爷请奏朝廷,让朝廷封他一个忠勇义士便是了。” 听着那捕头的意思,是不打算投鼠忌器,只管上前捉拿盛芳华了,长随们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厮说得实在是轻巧,你可知道我家老爷是什么人?” “你家老爷是什么人,关我啥事?我只管捉拿妖党。”捕头打量了下盛思文,见他虽然穿着长袍,腰间束着玉带,可也看不出什么别样来,只觉得应该是富户家里的老爷罢了——京城有钱的人千千万,还怕少了这一个不成? 这形势有些不妙,盛芳华一只手拿着药镰,一只手抓紧了盛思文的胳膊,脑子转得飞快。 看起来王志高是公报私仇,准备用自己收容褚昭钺的事情来做伐子,借京兆府衙的手来将自己铲除了。妖党余孽这罪名可不轻,自己若是被冠上这样一个称呼,那大约就可以再重新穿越一次了。 这王志高好毒的心!不过是他家王二柱喜欢上了自己,不想与邻村的姑娘成亲,他便想出这种毒计来害自己,想要将自己和阿娘送进京兆府的大牢,一辈子都不要出来。盛芳华心里一阵发冷,都说人心难测,在桃花村里住了十多年,知道王志高是个吃拿索要,凡事要占强的人,可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毒到这种地步! 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怎么样将这一伙捕快给打发走,她可不能束手就擒,衙门是个不讲理的地方,没钱莫要进去,像她这种没钱还要被人诬陷的,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了。 她捏了捏盛思文的胳膊:“人家不管你的死活了。” 盛思文苦了一张脸:“只要你放开我,我就能活。” “你方才不说是我爹?既然如此,咱们便是一家人,需得同生共死。”盛芳华忽然笑了起来,甜甜蜜蜜喊了一句:“爹,咱们一家人到地下团圆,倒也是一件好事。” “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会死?我是何许人也,他们敢不把我生死放在眼里?”盛思文眼睛望着那群眼见着就要冲过来的捕快,心里头也不住的在打着小鼓,这群人要真的不管他的死活冲来捉盛芳华,那自己怎么办?药镰还搁在他脖子上呐。 “爹,事情都这样了,你就别装得有本事了,要不,你喝退他们试试。”盛芳华将镰刀在盛思文的衣裳上擦了两下:“爹,可莫要怪我没早提醒你,镰刀可是没长眼睛的。” 盛思文又急又气,万万没想到今日自己来寻人,却落得个这般下场,亲生女儿不搭理他,拿刀子架他脖子上,就连京兆府的捕快都不将他放在眼里! 当务之急,是要将那些捕快弄走才行,夫人已经答应了褚国公府的求亲,无论如何要将这个丫头弄回去才行,要不是到了成亲那日,难道还要将明玉送到花轿里头去? “你们都给我住手!”盛思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群捕快有几分愕然,果然停住了脚,疑惑的看了看他:“这位老爷,你要作甚?别要扰乱了我们行公务!” “你们可知我是谁?”盛思文有几分生气,他堂堂一个正二品的吏部尚书,这几个小小捕快竟然不将他的性命放在眼中?即便是京兆府尹自己过来,也要对他作揖打拱,反倒是京兆府尹的手下这般猖狂? “你……”捕头瞧着盛思文那愤怒的神色,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朝盛思文拱了拱手:“这位老爷,我们听说桃花村有妖党余孽,我们家大人命我带人前来捉拿的,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老爷见谅。” “你让那石进荣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他的手下就这样没脑子的?也不看看情况就妄自行那抓捕之事,着实可笑!”盛思文的手在腰间摸了摸,解下那挂着的佩囊,朝前边扔了过去:“你自己睁大眼睛瞧瞧!” 石进荣乃是现任京兆府尹的名字,捕快见盛思文这般直呼其名,心中便存了些敬畏,京兆府尹乃是正四品之职,那这位老爷起码要在正三品的官位上才能这般称呼自家府尹大人,莫非还真是高官? “咣当”一声,那紫色的佩囊掉到了地上,捕头弯腰捡了起来,才看了上头绣着的花纹,便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大人……小的有所不知,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大周这佩囊,源于唐代的金鱼袋银鱼袋,不过有所改进,正一品与正二品用的是紫色锦囊,选取上等紫蚕丝精制而成,佩囊上边还绣有各色飞禽走兽,以标志不同的官阶,文官正一品的佩囊上边绣的是仙鹤,正二品绣的是锦鸡,而盛思文扔下去的这只佩囊,颜色深紫,上头绣的正是锦鸡。 哎呀呀,这可是一位正二品的官老爷,若是伤了他,自己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捕快跪倒在地,口里不住哼哼唧唧,向盛思文求饶:“大人,大人,还请宽恕了小人,小人上有八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儿……” 跟在身后的捕快们见着自家头儿忽然就怂了,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一个个的都跟着跪倒在地,口中求饶:“大人,请恕罪。” 王志高张大了嘴巴站在旁边,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怎么这群来拿人的捕快都一个个跪倒在地上了呢? “大人,这……”他弯腰贴到了捕头耳边:“到底还捉不捉妖党哪?” 捕头心里正着急,一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要捉你自己去捉,只要你不伤了那位大人能捉到妖党,我便给你请奏,给你记个大功!” “谁说我是妖党?”盛芳华见着一伙人怂了,这颗心才略略放了下来,看来盛思文的官位还挺高,扔个佩囊出去,那群捕快们便全认栽了,自己可得要抓住这个机会,不能让王志高得逞。 “我是这位大人的女儿,怎么会是妖党?若说我是妖党,岂不是这位大人也是妖党了?”盛芳华用力捏了捏盛思文的胳膊,笑得甜甜蜜蜜:“爹,你的官位可是皇上任命的,你要是妖党,他怎么还可能授你这么高的官位?他们硬是要栽赃我是妖党,那便是在骂皇上糊涂,是不是?” 反正现在已经成了这局面,多拉些人下水便是最好的,盛芳华索性把那金銮殿上的皇上也抬了出来,她倒要看看,这群捕快们有没有胆量承下这个罪名。 “你是这位大人的女儿?”王志高张大了嘴巴,一双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 “爹,你告诉他们。”盛芳华又捏了下盛思文的胳膊。 章节目录 第68章 0 “谁敢说我的女儿是妖党?” 盛思文明白得很,身边这丫头是在跟他做交易呐,她要借助他的手将那伙捕快赶走,保住自己的安危,故此马上认了自己做爹。 这交易,倒也合算,只是借了自己的身份一用,自己什么也没损失,而能够平白无故得到一个可以嫁去楮国公府的闺女,盛思文心中一合计,挺不错的,再说他来桃花村本就是认亲来的,只不过是中间多了些曲折罢了。 “大人!”王志高唬得全身一哆嗦,摔到了地上,战战兢兢抬起了头,偷眼看了看盛芳华,慌忙又低了下去:“难怪、难怪平常看着小姐与村里的丫头都不一样……”他哭丧了一张脸,声音都在打颤:“小姐,我是狗眼不识泰山,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了我吧!” 原来盛家那丫头是有来历的!王志高真是后悔,自己狗眼看人低,将人从门缝里瞧着,怎么样都是扁的。还是自家二柱好,虽说年纪轻,可看人比自己准多了,要是自己答应了他们两人的亲事,自家也就能攀上京城里的高官了。 “小姐,你跟二柱的亲事,我答应,我即刻就回去筹备,你们明日成亲都行!”王志高磕头如蒜,心存侥幸,上回虽然盛家的丫头表了态,她不嫁二柱,可指不定是因着不想让二柱为难才这样说的呢,她心底里其实喜欢的还是自家孙子,要不是端阳节那日怎么会奋不顾身的将他亲醒? “什么?”盛思文大吃了一惊:“你要我女儿嫁到你们家?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想打我盛思文女儿的主意!” 盛芳华嘿嘿一笑:“老糊涂了,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能听的。” “祖父,祖父!”门口传来王二柱焦急的喊叫声:“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想要害死盛姑娘不成?” 穿着一件青色长衫的王二柱跟一阵风似的跑进了院子,见着王志高跪倒在那里,不由得一愣,步子放慢了些:“祖父,你这是在作甚?” “二柱,你快些跟盛姑娘去求求情!”王志高抬起头来,涕泪交零:“替阿爷赔个不是,是阿爷做错了,不该这样对盛姑娘,请她原谅我。” 王二柱迟迟疑疑的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盛芳华,有些不好意思的开了口:“盛姑娘……” 盛芳华点了点头:“二柱,你不用替你爷爷说什么好话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情吗?” “我……”王二柱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今日一早起来不见祖父在家,他心思活络着想要来找盛芳华,却被王李氏一把拦住了:“你还去盛家作甚?盛家那丫头上回不就说得清清楚楚,她看不上你,不想嫁你,你还非得用热乎乎的一张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王二柱一颗火热的心,被王李氏这瓢冷水浇得凉冰冰的,他耷拉着脑袋坐了下来,一双眼睛漫不经心的朝屋子外边望了过去。 骄阳似火,白花花的照着地面,路边的草都趴到了地上,看着有些无精打采,就跟他的心情一样,没有半点精神,王二柱愣愣的坐在那里,眼前全是盛芳华那张笑微微的脸,越是想她,越是心里头苦。 “祖父去哪里了?”在屋檐下边坐了好半日,百无聊赖,心里头想着,要不要溜到盛家去瞧瞧,哪怕是看一眼,也能让自己心没那么慌。 “他去哪里用不着你管,你就到家里呆着便是。”王李氏从鸡窝那边走了过来,手里提着的篮子里有几个鸡蛋:“莫要想歪主意了,盛家那边你可千万别再去了,仔细被当做那盛家丫头的同伙!” 王志高去了城里一个半时辰了,赶着自家骡车去的,算算应该也要回来了,二柱可不能这时候去盛家,万一那些官老爷不讲情面,把他也抓走了,那该怎么办?王志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守着王二柱才出门的哪。 “我本来就跟盛姑娘是要好的伙伴,什么被当做?”王二柱听着王李氏的话,只觉得有些不对劲:“祖母,到底出了什么事?祖父一清早就出了门,你又说些这样奇奇怪怪的话。” “你别管这么多,反正不去盛家就对了!”王李氏将鸡蛋放到碗柜里,又拿出笤帚来开始打扫院子,眼睛却是瞄着王二柱不放,生怕他会忽然冲出去找盛芳华。 祖母这举动真是奇怪,好像在监视他一样。 王二柱站起身来,才跨出一步,王李氏便拿着笤帚赶了过来:“二柱,干嘛呢,快回房去,这里不用你操心。” 王李氏越是紧张,王二柱就越觉得有几分蹊跷,他的心沉了沉,祖父是不是去盛家找盛姑娘的碴子了?他记起了早几日的晚上,祖父祖母两人坐在院子里头嘀嘀咕咕,见着他出来两人就不说话了——大约是在商量怎么样对付盛姑娘? 一想到此处,王二柱便有几分着急,他看着拿了笤帚站在那里的王李氏,脑子转了转,想出了个法子。 “祖母,你忙了一上午啦,实在辛苦,我帮你来扫地。”王二柱伸出手来拿王李氏手中的笤帚:“你到屋檐下边坐着歇息吧。” 王李氏的心热了起来,还是二柱体贴自己呐,她笑眯眯的将笤帚给了王二柱:“二柱,那你来。” 王二柱拿了笤帚走到院子里,开始认真的打扫起庭院来,王李氏并没有放松对他的监督,跟着他到处转悠:“二柱,你瞧你瞧,那边还有鸡屎哪。” 笤帚扫着地,细微的沙啦啦作响,慢慢的王二柱与院子门口越来越近,他将一堆尘土扫到一堆。直起身来:“祖母,撮箕在那里?” 王李氏指了指东头:“不就在那里?” “噢。”王二柱应了一句,拔腿就朝门外跑了去,王李氏还没反应过来:“二柱,你跑错地方了,在东头,东头!” 等她反应过来,王二柱早就跑得没了影。 王二柱跑得飞快,一颗心砰砰的乱跳了个不停,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淌,可他都没时间伸手抹上一把,一口气跑到盛家的院墙外边,又有些踌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正在门外站着,就听里边有盛芳华的怒斥之声,还有自己祖父的声音,便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抬腿冲了进去。 看到院子里的情景,王二柱一愣,祖父不是来找茬的?为何却跪倒在了地上? “盛姑娘,我……”听着盛芳华问他知不知道祖父来她家的原因,王二柱有些结结巴巴,虽然他不太清楚祖父到底准备做什么,可保准没啥好事! “我、我……”王二柱支支吾吾了好半日,才红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我祖父过来作甚,若是他冒犯了盛姑娘,我替他赔个不是,盛姑娘你大人大量就宽宥了他罢。” “宽宥?”盛芳华冷冷一笑:“我又不是没有宽宥过他,可他却得寸进尺,只将我的忍让当作好欺负!昔日他以为我想要嫁你,千方百计诋毁我,还带了人来我家里寻衅闹事,我看在我阿娘的面子上饶过了他,想着大家都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就这样作罢,可万万没想到你祖父的心可真是毒,今日竟然去京兆府举报我是妖党,带了这群捕快来要捉我去大牢哪!你是念过书的人,也知道沾了妖党这两个字会是什么后果,你摸着良心说,你祖父毒不毒?” “妖党?”王二柱吃了一惊,他是知道问题的重要性,跟妖党沾上了边,只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祖父怎么就这样狠心呢,这不是要将盛姑娘和她阿娘往死里逼吗? “是,你祖父去京兆府告发我跟我阿娘是妖党,他准备做什么,你心里应当很清楚,你说我能不能跟以前一样,轻轻松松就宽宥了他?这次我宽宥了他,还不知道下回他准备用什么恶毒的法子正整治我呢。”盛芳华冷冷一笑:“二柱,你是个好人,可你祖父却不是个好心的,我不能再滥做好人让你祖父再有机会来害我。” 王二柱没了言语,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过了半晌,他默不作声跪倒了王志高身边。 盛大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慌忙赶着上前去扯住了王二柱的胳膊:“二柱子,你这是怎么啦,这不关你的事,快些起来!” 这全是王志高给闹出来的,没想到他竟然这般狠毒,盛大娘擦了擦眼角,恨恨的看了王志高一眼:“老爷子,我们母女两人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般对付我们?” “大人,这姓王的是想要觊觎这幢房子哪!”捕头慌忙讨好卖乖:“刚刚来的路上他就跟我们说了,捉了妖党以后,他要我替他去邀功,别的东西他暂时不想,但是这幢青砖大瓦房他是一定要拿到手的。他还说这桃花村穷乡僻壤的,我肯定也不会来这里住,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了给他……” “老爷子,你、你、你……好狠的心哪!”盛大娘脸色苍白,一双眼睛盯住了王志高,眼神里有几分绝望。 章节目录 第69章 0 王志高彻底歇菜了,瘫软在地上,就如一堆烂泥。 万万那没有想到,他千算计万算计,最后却是算计了自己,带着捕头来捉拿妖党,最后捉拿的倒是他自己。 “王大爷,你向京兆府告我是妖党,凭证是什么?我在此处住了十多年,若是妖党,桃花村早就会寸草不生了,村民如何还能安居乐业,其乐融融的过上这么多年?”盛芳华的一双眉毛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也是吃相太难看了,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害我!” “小姐,你说得不错,这王志高吃相是太难看了。”捕头赶紧连声附和,眼看着自己的得罪了权贵,还不好好的巴结着,看看那位大人能否饶过自己——小姐说了,他这么冒冒失失前来,不仅是在诬陷他们,还是在诬陷皇上哪,这顶大帽子压下来,他怎么能受得住?早就成了瘪瘪的一张纸片。 “这人敢诬告我的女儿是妖党,胆子不小,赶紧将他捉住,送到京兆府大牢去,且问上一问,他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一并捉拿过来!”盛思文此刻也来了劲,他堂堂一个吏部尚书,方才竟然不被遮小小捕头放在眼里,一口气憋着没法子出来,现儿见那捕头服了软,这才开始将那官威摆了出来:“康福,你拿了我的名剌跟着这捕头回京兆府去,将我的话向那石进荣说一遍。” 捕头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声令下,身后的捕快们便将王志高死死拿住:“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诬告这位小姐,走,跟我们回衙门去。” 王志高唬得魂飞魄散,涕泪交零的向盛芳华告饶:“盛姑娘,是我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且放过我罢。” 盛芳华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没有回答他的话。 “盛姑娘……”王二柱迟疑的走了过来,朝她深深行了一礼:“盛姑娘,我祖父是做得不对,可你看在他年老体衰的份上,禁不得大牢里的阴冷潮湿,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我替他去京兆府,怎么样?” “二柱,这事情是你祖父做下的,与你无关,用不着你来给他承担这个罪名。”盛芳华摇了摇头,脸上有一抹决绝之色:“二柱,你回去罢,我这边不用你来求情,不用你一片愚孝之心替你祖父去蹲大牢。每个人都应该有他自己的担当,若做错了事让旁人来顶缸,对这人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是一种纵容,弊大于利。” “盛姑娘,”王二柱呆呆的望着盛芳华,实在是想不通,原来总是眼角带笑的盛姑娘,如何今日忽然就编的这样难说话了。 “哎呀呀,前来京兆府诬告盛小姐的,是你祖父,不是你,我们也不会糊涂到你说一句话,便放过他捉拿了你呀。”捕头将王二柱朝旁边推了推,走到盛思文面前讨好卖乖的笑了笑:“大人,小姐也需跟我们回去一趟才行。” 这案件翻转过来,本来是被告,现在变成了原告,既然盛芳华说王志高诬陷她,总要三人对六面到京兆府那边去说清楚才是。 “放肆!”盛思文沉下了脸:“我的女儿何等金贵,如何能去京兆府的大堂上被那群草民围观?你且跟那石进荣说,这姓王的,诬陷我盛某人的至亲,罪证确凿,无可抵赖,让他看着给判上几年苦役便是了。” “盛大人?”捕头眼睛转了转,正二品的高官,姓盛,也不知道是什么官职。 康福从旁边走了过来,眼里全是不屑:“我家老爷的身份,岂是你这井底之蛙能猜得出来的?你且跟我走,村口停着的那马车便是我们盛府的,我到车上拿了我们老爷的名剌,一同跟你去京兆府,我们家小姐身份尊贵,哪里能随随便便就去京兆府过堂的?” “既然如此,那小人就提了这王志高去京兆府复命了。”捕头心里头琢磨,虽然不知道这盛家小姐怎么会住在乡下,可高门大户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自己只要拿了王志高回去便成,何必去趟这浑水? 一群人离开了盛家,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盛思文欣慰的朝盛芳华走近一步:“女儿,你总算肯认爹了。” 方才这买卖可不是白做的,虽然没有说明白,但却还是彼此心照不宣,盛思文望着站在灿烂阳光里的盛芳华,心中得意,不愧是他的女儿,这般好的人才,只要换了装扮,那可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儿。 “盛大人,你说说看,你今日来我们家,目的是啥?”盛芳华懒得跟他多费唇舌,想来这位多年未曾见过面的父亲,肯定是有他的盘算,否则怎么会巴巴儿从京城跑到桃花村来? “女儿啊,你方才不是喊我爹的吗?怎么现在又改口了?”盛思文听着盛大人那三个字,只觉得有些刺耳:“还是叫爹比较亲热。” “此一时彼一时也,”盛芳华笑了笑:“这爹可不是能乱叫的,怎么着也该让我母亲点头让我叫爹,我才能认下你,是不是?” “香兰,我很久没有见到你,打听了好些年,终于得到了你的消息……”这丫头是个厉害的,盛思文心里头想着,还是钱香兰比较好骗,自己先用这离别之情打点底子,然后再慢慢将于褚国公府的婚约提出来,否则急巴巴的说婚事,只怕那小丫头精明,马上猜到没啥好亲事落个她。 “废话少说,你就说说你的来意便是。”盛芳华拖出了一条椅子放在桌子旁边,拍了拍那椅背:“来的都是客,更何况你也这么大年纪了,让你站着说话多不好,你且坐下。虎子,去沏茶过来,阿娘,你回房间歇息一下,有我跟他谈就行了。” “怎么能让你阿娘去歇息,今日我来桃花村,就是要跟你阿娘来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盛思文抬眼看了看已经逐渐回过神来的盛大娘:“香兰,以前确实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说我尚未成亲,可是那都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想你嫁给别人,就想要和你在一起,故此才撒了谎,请原谅我,好不好?” 盛芳华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溜圆,这个渣爹的演技可真不错哇,放到前世妥妥的是影帝,这声调,这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看着便宜娘那样子,好似被感动了,拿出了帕子正在使劲的抹眼泪,虽然她没开口说话,可盛芳华看得出来,便宜娘根本就不是渣爹的对手。 “哎哎哎,盛大人,当年的事情你就别再提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盛芳华接过虎子端上来的茶,笑眯眯的放到了盛思文面前的桌子上:“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说了,没啥好说的,是不是?” 盛思文本来还想抑扬顿挫的说上一通离别之情,被盛芳华这一插话,刚刚酝酿好的情绪完全被压制了下去,他抬头望了一眼盛芳华,微微带着愠怒之色:“我与你母亲说话,何需你来插嘴?还不快些退下。” “我是我阿娘的女儿,自然要守在她旁边,盛大人,你有什么话便快说罢,不必从十几年前说起,扯这么远,只怕是一个时辰都说不完呢,免得误了你回去赶晚饭的辰光。”盛芳华挨着盛大娘坐了下来,一只手挽住了她的胳膊:“阿娘,你也别流泪了,这么多年咱们母女两人都熬过来了,干嘛还去想以前那些难过的事情?” 盛大娘点了点头:“芳华,你说得是。” 盛思文有几分尴尬:“香兰,我现儿向你赔个礼,你就原宥了我罢。” “你说说,”盛大娘吸了吸鼻子:“你且说说你今日到底为什么赶了过来?这十多年你在京城潇洒快活,可有半分想到了我还怀着你的孩子颠沛流离……” 眼见着盛大娘要上了盛思文放下的钩,盛芳华有些着急,轻轻掐了一把盛大娘,示意要她别说话。盛大娘猛的一惊,顷刻间回过神来,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吸了下鼻子,坐在那里再也不说话。 “盛大人,是不是你那正室已经亡故了,故此你今日来想将我母亲迎回去?”盛芳华笑吟吟的觑着盛思文的脸:“虽说你原先做得不厚道,可若真有这份诚心,那以前的事情倒也可以原谅。” 盛思文的脸瞬间就红了,像一只煮熟了的虾子,这个女儿怎么就这样牙尖齿利呢?她的意思,就是想要他把钱香兰立为正室了,这怎么可能?盛夫人那一关怎么过?章太傅与章老夫人也绝不会放过他。 “胡说什么,我们家夫人还好端端的,怎么就亡故了呢?”站在盛思文身后的下人愤愤不平:“你这分明是在诅咒我们家夫人!” “盛大人,你家夫人还活着?那你今日怎么又跑来跟我阿娘叙旧?这瓜田李下的嫌疑,我阿娘可承受不起,还请盛大人快些回去罢,免得被尊夫人得知,拿着棍棒追赶过来,可有得你罪受。” 盛芳华站起身来,伸手指了指大门:“盛大人,请罢。” 章节目录 第70章 0 “香兰,我是为咱们女儿的亲事来的。” 一句话,成功的吸引了盛大娘的注意力,她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惊讶的望向了盛思文:“你还记得要给芳华张罗亲事?” “这是自然,哪个做父母的不会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呢?想当年,看着你离开,我这心里头就跟刀扎一样,舍不得你,也舍不得你肚子里的孩子,只是形势所迫,我不能喊住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离开……” 不得不说渣爹还真有一手,盛芳华冷眼看着盛思文跟盛大娘诉苦,心里头暗道,若自己不是在前世看过一些电视剧,早就打了点底子,肯定也会被渣爹这声泪俱下的表演给迷惑了。大周民风淳朴,大部分的人都是奉信人之初性本善的,如何会将人往那恶毒上头想?看着便宜娘的那神色,盛芳华便知渣爹的苦情戏已经有了些效果。 “你快些莫要说这些了,你只说说到底给芳华寻了什么人家?”盛大娘急急忙忙的打断了盛思文的话头:“我要求也不高,只需老实本分人,能真心真意对芳华便好。” “哎呀呀,你放心,我给芳华寻的人家,那可是千里挑一!”盛思文说得眉飞色舞:“公侯门第,还是长公子,身份高贵……” “等着等着,”盛芳华在一旁打断了他的话:“请问盛大人,你可有女儿?多大年纪?” “我有三个女儿,长女十七,早些日子已出阁,次女还有一个多月便及笄,还有一个女儿就是你了,我算着,该是十六?”盛思文含情脉脉的看了一眼盛大娘:“我记得你来找我时,肚子已经显怀了。” “盛大人,你且莫要把我算到你的女儿里去。”盛芳华摇了摇手,微微一笑:“这般好的门第,这般好的家世出身,盛大人不为你那位即将及笄的女儿着想,却要跑到这乡村角落里找我,这也真是奇怪了。” 这人说的话,简直是一个字都不能信,公侯府第的长公子,这种不知多少人羡艳的上好姻缘,竟然会平白无故的落到她身上?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下来,盛芳华昂首站在那里,眉目间有一种鄙夷之色:“盛大人,我自小便没见过你,全由阿娘一手拉扯长大,故此只知有母,不知有父,说的话有些尖刻了些,你千万莫要见怪,谁叫咱们的关系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人呢。” 不过是当时快活了下,十几年没有负起一点责任,到现在也不能给母亲一个名分,却妄想要利用她——这国公府的门第太好,反而让她生了怀疑,里边的日子可能不好过呢。 “丫头,我是你父亲,难道还能害你不成?”盛思文有些焦躁,这个女儿精明得很,又油盐不进,自己该怎么样才能将她接回府去呢? “哎唷,这可说不定,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更莫说你根本就不值得人信任!”盛芳华嗤嗤的笑了起来,脸上如有春花绽放:“若是你值得信任,我阿娘又怎么会独自一人住在这桃花村里,受苦受难这么多年?” “你……”盛思文气得脸色通红,暴跳如雷,可却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她。 “芳华,你莫要太……”盛大娘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说自己女儿,盛思文是不值得信任,可万一他真是良心发现,为芳华找了门好亲事呢?公侯门第的长公子,听着就让她觉得有些晕,这么好的家世,若是芳华能嫁过去,那可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母亲,你放心好了,若真是这么好的人家这么好的人才,盛大人肯定不会巴巴儿送到我面前来,早就往他那窝里扒拉去了,你可千万别相信他说的话。”盛芳华端起放在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盛大人,跟你说话可真费劲,我不稀罕做你的女儿,也不稀罕什么公侯门第,我只想陪着我阿娘在这桃花村过清净悠闲的日子,这么好的女婿人选,你留着给你自家的姑娘,等着她及笄了再去跟那家人商议亲事便好。” “丫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盛思文也失去了耐心,跟这丫头说话实在是困难,她句句说在了点子上,自己想反驳都很困难,也只能拿着自己的官威来吓唬吓唬她了:“丫头,你可莫要忘了,方才是谁帮你解了围!” “盛大人,你方才帮我,也是等于在帮你自己!”盛芳华早就料到他会使出这一招来,笑得更是甜蜜了:“你想呀,方才你自己在那些捕头捕快面前亲口承认了我是你的女儿,若你不出手相救,任由他们捉了我去,定个妖党的罪名,难道就不怕我将你也供了出来,定个连坐之罪?说实话,我跟我阿娘身无长物,捉去大牢里,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而你可不同了,盛大人……” 她越是笑得甜,盛思文便越是一肚子气,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句句话戳中他的死穴,让他没了半分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莫要这样猖狂,老实跟你说,我有一千种可以让你死的法子,绝不是骗你。”盛思文两道眉毛竖了起来,显得脸色有些阴郁:“你不要以为你逞口舌之利就能让我罢手!” 盛大娘唬了一跳,赶忙站到了盛芳华前边将她护在身后:“你、你、你可不能这样,芳华是你的女儿呀!” “正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才没有对她怎么样,心平气和的跟她说话,而她呢?你自己瞧瞧!”盛思文气呼呼的伸手一指盛芳华:“还这般牙尖齿利的跟我来犟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小姐,你莫要倔强了,褚国公府的长公子,英俊潇洒,无人能及,在京城里素有玉面郎君的盛名,老爷真是为了你好,才想到要来寻了你去嫁他的。”盛思文的长随聚了过来,一个个七嘴八舌的帮自家主子劝起盛芳华来:“若不是我们家二小姐还未及笄,这般好亲事怎么会轮到你头上来?” “你好好想一下,过三日我便打发人来接你进京城。”盛思文重重甩了下衣袖:“这等好事,不知道有多少姑娘眼巴巴的望着呢,你却偏偏做出这般模样来,真是让人着恼。” “盛大人,你这话真是多余,什么叫我好好想一下?你反正过三日就会要派人来的,不管是抢还是我自愿,都要弄了去跟那什么楮国公府的长公子成亲,又何必要我想?”盛芳华讥讽的看了盛思文一眼:“你且告诉我,这位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到底有什么问题?别跟我再说玉面郎君这些话,我不是三岁孩童,这些还蒙不到我。” 盛思文嘴巴闭得紧紧,不再出声。 若是告诉她,褚国公府的长公子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要她去冲喜,这丫头会不会愿意?盛思文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下,决定还是不说,谁会想着嫁过去做寡妇呢? “褚大公子他……”一个长随正欲开口,却被盛思文那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住了,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不敢再出声。 “我知道,凡属是好的,必然轮不到我来享用,”盛芳华笑得风轻云淡:“盛大人,你要我嫁人,也得让我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吧?没事,我忍耐力比较好,你只管告诉我,那褚大公子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对?” “褚大公子……”盛思文打量了盛芳华两眼,心里轮了不知道多少遍,这才开了口:“褚大公子得了重病,气息奄奄,等着人去冲喜。” “什么?”盛大娘脸上变色:“盛思文,你好狠的心肠,毁了我一辈子,还要来毁你女儿一辈子?” “妇道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怎么能叫毁女儿一辈子?我可是为了她好!”盛思文振振有词:“若是冲喜能将那褚大公子的病治好,那她不就是楮国公府以后的当家主母了?这般合算的事情,为什么不去试一试?这为人在世一辈子,不要有运气,还要有胆识,即便遇到贵人相助,若没有那种勇气,又如何能成就大事?”他的眼睛望向了盛芳华,带着一丝狡狯的神色:“丫头,看得出来,你是个有胆识的,怎么样?愿不愿意娶赌上一把?” 盛大娘尖叫出声:“芳华,你别傻!为什么他不让自己那个女儿嫁进褚国公府,却来找你,这褚大公子肯定是不中用了,你嫁过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异常凄凉:“会做寡妇的!” “即便做了寡妇又如何?守得三年,拿了银子出来再嫁人便是了。”盛思文一点都没有羞愧之色,只是谆谆善诱:“这世人,看重的是银子,你有大把的银子,谁管你是不是寡妇?即便嫁过十次,人家也会欢欢喜喜的将你娶回家呢。” 盛芳华站在树下,就如阳光下盛开的花朵,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了出来,照得她全身都如有金边镶嵌一般,灿灿的发着亮。院子里众人都讲目光投到了她的脸上,就见那柔嫩的樱唇微微一启,丁香颗有如珍珠在闪着柔光,她缓缓的笑了起来:“太好了,我可以做有钱的小寡妇了。” 章节目录 第71章 0 “钺哥哥,钺哥哥……” 一阵阵嚎啕之声,听得内室里的人心里头都有些于心不忍,众人垂手而立,看着扑倒在褚昭钺床头的那个少女,谁也不敢上去惊扰了她。 “月夕,你别抓着阿钺这样摇晃,他本来就病得厉害,你还这样来一招,只怕他下一刻就被你摇去黄泉了。”许瑢在旁边叹了口气,怜惜的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你说要我带你出宫来看阿钺,我不惜向父皇撒谎,说要与你出宫办事,若是你将阿钺给摇晃得撒手去了,到时候这话传出去了,你如何自置,我又怎么好向父皇与楮国公府交差?” 趴在床头的少女直起身子,睁大了一双红红的眼睛:“哥哥,是我不对……” 见她一副自责的模样,许瑢有几分心疼,将她拉了起来:“月夕,你且先坐着歇歇,你答应了为兄,只是出来看看阿钺,不会有别的举动,怎么就全忘记了?” 少女低垂下小巧的头颅,不言不语。 许瑢瞧着她这寂然无声的模样,更是难过,现儿这个局,却是难解。 关于褚大公子的流言传得满天飞,昨儿竟然传进了宫内,许瑢今日一早就得了妹妹月夕公主遣人送出来的信,让他想法子带她出宫,她要来探望褚昭钺。 许瑢有些无奈,月夕痴心褚昭钺,他早就看在眼里,可无奈褚昭钺却只将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丝毫没有男女之情,他也曾劝过她,可月夕却说得十分坚定:“哥哥,你再想法子来打消我的念头了,我就是喜欢钺哥哥。” 褚昭钺定亲的时候,月夕哭了个昏天黑地,母亲如妃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能打发人去宫外章王府将许瑢给喊了进来:“你们兄妹两人素来感情好,你跟母妃说说,月夕这究竟是怎么了?” “月夕……”许瑢叹了一口气:“或许是看着月柔定亲了,有些伤心吧。” 月柔公主之母乃是最得宠的贵妃娘娘,她与三皇子许珑乃是同胞兄妹,因着母妃的身份不同,不免也被高看了几分,在公主里头,月柔也是最得宠爱的,故此千挑万选,给她配了一门合适的亲事,皇上当即御赐了公主府,那府邸不会比皇子府要差,还答允她到时候红妆十里,风风光光的宫里头抬着出去。 “唉。”如妃没有出声,只能抓紧了帕子,她哪里能和贵妃相提并论,人家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即便四十多岁了,依旧还是很得宠,比刚刚进宫的美人承恩更多。 “母妃,我去劝劝月夕。”许瑢见着如妃低头不语,自然也知道期间原委,轻轻行了一礼,举步朝月夕住的地方走了过去。 “哥哥,怎么办,钺哥哥定亲了。”月夕见了他来,哭哭啼啼的拽住了他的衣袖:“那我怎么办?我还想着等及笄那日跟母妃提要嫁钺哥哥的事情,可、可、可他怎么就定亲了?也不等等我!只得半个月不到,我就要及笄了!” “月夕,这婚姻之事怎能强求?你与阿钺今生没有缘分,故此会阴差阳错,你便别再想这事情了,好好的待字闺中,等着母妃给你挑一门合适的亲事。” 对于自己这个妹妹,许瑢有些无力,虽然母妃并不是很得宠,可因着月夕生得貌美,让人看了便觉得养眼,故此父皇还是多给了几分喜欢,她的待遇比不上月柔,可与其它公主相比,却算是拔尖了。 自小得了宠爱长大,月夕的性子有些娇纵,若是有什么入了她的眼,她便会不顾一切的要弄到手,除非是月柔与她同时看上了什么,她才会撒手。 月夕庆幸的是,月柔并没有看上褚昭钺。 “哼,真没眼光。”知道月柔定亲的消息,月夕心中吃了蜜一般甜,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跟她抢褚昭钺了。 然而,世间的事情总是这样,看着似乎碧蓝蓝的一片天空,忽然间听到几声巨响,顷刻间便是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哗啦啦的往人头上砸。才高兴没两日,月夕便被一个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褚昭钺定亲了! “哥哥,我的命怎么就这样苦呢……”月夕趴在美人榻上,用帕子盖了脸,哭得就跟要断气一般:“只有半个月,我就能向母妃去说了,可是……” “月夕,这世间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未必你嫁了阿钺便会过得称心如意。”许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样劝她,月夕性子倔强,全然不是他一两句话能劝得动的。 只是,毕竟月夕的身份摆在那里,堂堂的公主,她不可能低头去做贵妾,故此虽然她心心念念想着褚昭钺,却还是没有开口向如妃提要嫁褚昭钺的事情——她心里也知道,提也没有用,母妃绝不会为她向父皇去请旨让褚国公府跟盛家取消这门亲事的。 父皇不会管这些零碎事情,母妃去提,肯定会将这事情交给皇后娘娘去办,而皇后娘娘表面上和善,可月夕心里头清楚得很,她根本就看不得妃子们过得比她好,贵妃娘娘有父皇宠着,她不敢对她怎么样,只能针对其余的妃嫔了,母妃怎么会去帮她提要求?再说了,那盛大小姐的父亲乃是吏部尚书,外祖父是当朝太傅,都是身居要职,父皇也断断不会因为自己的亲事去让两个重臣不开心。 月夕的心渐渐的凉了,可对于褚昭钺的那份情,却越发的深了。 愈是得不到的,便愈是好的,情不知何处起,可那一念执着却如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洒了下来,正好将她笼在中央,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没办法脱身,那张网,却是越来越紧,将她紧紧缚住,再也没得逃脱的空间。 她想念他,想念他那略带冷漠的眼神,想念他那没有几分热情的言语,哪怕他对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同,她还是在想念着他。宫里的生活枯燥单调,宫里开的春花寂寞无比,虽然开出了一片红艳,却依旧还是那样惆怅,对着料峭春风,孤单的绽放。 许瑢在一旁看得很清楚,自从褚昭钺定了亲,月夕便患上了心病,这病无药可解,或许要等到褚昭钺成亲的那一日,她彻底死了心,或许会慢慢好起来。他心疼自己的妹子,可却也没有好办法来解决这事情,他既不愿见月夕越陷越深,也不愿意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被牵扯到这一片混乱里来,他只能忍着,不让褚昭钺知道月夕对他竟有这般深的一份情,除此以外,就是用尽全力来弥补月夕,尽量顺着她。 故此,他今日带着月夕出了宫。 “哥哥,这样可怎么办才好呢?钺哥哥会不会有危险?”屋子里头静默片刻,月夕抬起头来,抽了抽鼻子:“我好担心……” 话在许瑢的舌尖上打着转,几欲说出,可却还是生生的压了下去。 他不能这样控制不住自己,褚昭钺分明是对那位盛姑娘动了情,才会这般大费周章的布置下这一切,自己若是将真相说出,月夕觉不会放手,褚昭钺便会陷入两难境地,他与盛姑娘…… 阳光融融,照着许瑢握着茶盏的一只手,白色的肌肤上有淡淡的青筋爆出。 盛姑娘是个不错的,但在许瑢看来,她的身世实在有些不堪,配不上褚昭钺。 她的母亲虽说是被盛思文所骗,可从这先来后到的角度来看,她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盛姑娘充其量不过是个庶女,即便盛夫人中计,将她养在名下,用嫡女的名义将她风风光光的嫁了出去,可她本质上还是个庶女。 一个庶女而已,如何配得上楮国公府的大公子?月夕的身份,比那盛姑娘更合适褚昭钺千倍万倍。 只是这感情终究不能单单用身份家世来衡量,许瑢的目光落到了躺在床上的褚昭钺身上,他直挺挺的躺着,脸色白得跟一张纸一般,气息微弱得让人几乎捉摸不出。 为了盛姑娘,阿钺可真是拼了,竟然扮成病人在这床上躺这么多日,虽说有秘药相助,可许瑢觉得自己绝对做不到,即便是服用了秘药,自己肯定也不会在床上安安静静的躺这么久。 还不是因为阿钺心里头有个念想?许瑢眼前若隐若现的出现了一个人影,婀娜多姿的身段,娇媚动人的容颜,说起话来,那眉眼盈盈,似乎要引着他朝那春波滟滟之处而去。 盛姑娘是与众不同的,莫怪阿钺会喜欢她,即使是自己,才跟她见过几次,对她也印象深刻,常常不自觉的拿了她与自己所见过的京城贵女们相比较。 “担心也没用处,月夕,不是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吗?阿钺若有他的福分,自然就会醒来的。”面对眼泪涟涟的妹妹,许瑢只能这样安慰她,他不能破坏了褚昭钺的计划,否则他也愧为褚昭钺的朋友。 “我好担心钺哥哥。”月夕死死的盯着床上的那个人,眼神专注,不愿挪开。 章节目录 第72章 0 内室的门紧闭,雕花的门板儿一左一右很是对称,两个丫鬟站在外边,一个穿红色衣裳,一个绿色小衫,恰似那枝头的红花绿叶一般,衬着年轻的脸,十分光鲜。两人脑袋凑在一处,头上的虫草头簪子闪闪的一亮,倏忽间没了影儿。 “四皇子殿下才将七公主送走,怎么又回来了。”穿红衣的丫鬟望了伙伴一眼,低声道:“都说四皇子殿下跟我们家长公子情谊深厚,可见一斑。” “唉,咱们长公子现在病成这模样……”绿衣丫鬟的脸上有些忧郁之色:“只盼着冲喜能真的有效。” “冲喜这事儿可说不准。”红衣丫鬟摇了摇头:“有冲好了的,可大部分……” “胡说什么呢。”绿衣丫鬟有些不高兴,扭了头过去,一只手摸上了门板,白嫩嫩的手指尖从雕刻的花瓣上滑过:“你难道是想要诅咒咱们公子?” “我……”红衣丫鬟有些张皇失措:“我哪里是想要诅咒公子,只是觉得冲喜这事儿有些不大可靠,更别说竟然又定下了盛尚书家的小姐,这事情也真是让人尴尬不是?” “你管主子们怎么想的呢,我就只要公子能快些好起来便行。”绿衣丫鬟的指甲在门上刮了下,呲呲作响,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赶忙后退了一步,垂手站到门边,低声道:“该死该死,也不知道吵到里边的长公子与四皇子没有。” 很显然,屋子里的人一点都没有受打扰,依旧是大门紧闭,没有半分要打开的迹象。 “阿钺,原来你不是一直躺在床上的。”许瑢看着在房中不住走动的褚昭钺,脸上一副惊诧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为了盛姑娘,真的准备背上长疮了。” 褚昭钺一挑眉:“怎么,你这般怨不得我好?” “阿钺,我如何会怨不得你好?我只是以为你会演戏演得比较彻底而已。”许瑢苦笑了一声:“刚刚月夕过来的时候,你应该是醒着罢?” “我点了自己的睡穴。”褚昭钺说得言简意赅。 “阿钺……”许瑢有些难过:“月夕哪里不好,你为何就不愿意接受她?” “这阿瑢,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褚昭钺坐到了书桌一侧,低眉沉思:“你需得知道,我从来都是将月夕当妹妹看的。” “那为何你不能将盛姑娘当妹妹看?”许瑢有些不死心:“你认识月夕那么久,认识盛姑娘,也只不过是几个月光景,如何就会对她那般特殊?” “这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我只知道,我每次见到盛姑娘,心里头就会有一种踏实温暖的感觉,看到她的笑容,我瞬间便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褚昭钺皱了皱眉头,微微叹息了一声:“好些日子没见着她,真是记挂着,闭上眼睛便好像看到她就在我的身边,真盼望抓着她的手,再也不要放开。” 这话一出口,许瑢即刻便哑口无言。 月夕再也没有了机会,哪怕是盛姑娘没有如褚昭钺的计划走出冲喜这一步,可是到最后,陪伴在褚昭钺身边的,只会是那位叫做盛芳华的姑娘。 心底里忽然就有一分酸,也不知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了月夕,抑或是为了自己?许瑢也不知道该怎么来评定自己这忽然间的心中酸意。 “若,”他挣扎着道:“若那盛思文去寻盛姑娘,盛姑娘却不愿嫁进楮国公府呢?我觉得她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楮国公府,对她可能没什么吸引力,到时候你机关算尽,人家不落入你彀中,又待如何?” 褚昭钺微微一笑:“放心,她会同意的。” 他相信盛思文,这人虽然卑鄙,可却是有几分本领的,自然能劝得动盛芳华。 这话刚刚说完,他便打了个喷嚏,才用帕子擦了鼻子,连接着又打了两喷嚏。 “阿钺,看来有谁在咒你啊。”许瑢看着褚昭钺整个人团成一团,喷嚏一个接一个,挑眉笑了起来:“莫非是盛姑娘?她已经知道这是你布下的局,正在骂你。” “怎么可能?”褚昭钺果断摇头:“我这局可是一环套一环,天衣无缝!当然,没有你的协助,我肯定也是做不成的。” “还知道夸奖我哪,我就想知道,盛姑娘嫁过来以后,发现那个病得快要死的褚大公子就是桃花村里那个阿大,她会怎么想?”许瑢站了起来,耸了下肩:“阿钺,我还真盼着那一刻快些来呢。” 褚昭钺嘿嘿笑了下:“你盼什么盼,我盼还差不多。” 许瑢有几分尴尬,不再说话,两人静静的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芳华,你可不能这样糊涂啊!”盛大娘着急得团团乱转:“做寡妇哪里是他说的这般轻松,做了寡妇以后,怎么会想嫁谁便是谁?再说了,你今年十六,守寡三年以后便有十九岁了,放到哪里都是老姑娘了,如何还会有跟你年纪相当的人来求娶?你可千万莫要犯糊涂!” “阿娘,你且莫要这般着急,我自然有分寸。”盛芳华笑着将盛大娘按着坐了下来,朝盛思文点了点头:“盛大人,你也别以为我就这般答应了,还有不少事情咱们得商议哪。” 盛思文颇觉惊诧,听着盛芳华原来的那口气,似乎是同意了,瞧她笑得那般眉眼弯弯,说出的话也显得十分愉悦,怎么现儿又说起什么商议的事情来了? “有些什么事情好商议的?你这几日将桃花村里的事情处理好,过几日我就派车来接你和你娘就行。”盛思文不以为然,素来只有旁人巴巴儿的来求着他,哪里有黄毛丫头跟自己谈条件的。 “盛大人,要嫁去楮国公府的可是我,你没有什么权力来压着我。”盛芳华淡淡一笑,胸有成竹:“你若是不答应我的条件,即便你捉了我去盛府,塞了我上花轿,也不能防止我半路上逃了,到时候楮国公府来向你要人。而且,”她笑意更深:“盛大人就不怕我将这事情宣扬出去,让京城的人看你们盛家的笑话?” 盛思文顿时哑口无言,一只拳头攥得紧紧,这丫头怎么就不像她娘呢,随随便便说句什么话就能哄了过去,这般精明,只怕是随了自己的性子。 “盛大人,你给我两日时间,我先去京城打听打听,若是那褚大公子真是病得只剩一口气,大夫们回天无数,只能靠着冲喜来试试运气,那我也就答应了,毕竟这是做好事,能给自己积德,是不是?”盛芳华心里盘算着,做人可不能太厚道,万一嫁过去,根本就不是盛思文所说,只是身体有残疾,没人看得上他,那自己可不合算了。 “这个你只管去打听。”盛思文点了点头:“若真是这样,你就嫁了?” “若真是这般,那咱们还得先签一份契约。”盛芳华的手点了点桌子:“比方说,我阿娘怎么办?我出了阁,我阿娘就孤孤单单的了,总得要有个人照应她。” “芳华,你不用管我,只要你过得好就行,”盛大娘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可那眼泪珠子还是不断的往下落:“只是你千万要想清楚,这个褚大公子嫁不得啊!” “阿娘,你别着急,”盛芳华将盛大娘的手拉住,脑袋搁到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低声道:“那褚大公子是将死之人,我嫁过去他也占不了我便宜,等他落了气,我便拿了嫁妆出来,带着阿娘你住到京城,到时候我开间药堂,阿娘你便帮我打打下手,若是看中了好儿郎,我唯一的要求便是让他入赘,这样就能跟阿娘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了,怎么样,好不好?” 盛大娘听着这番话,心里头暖了起来,眼前若有金光灿灿,展开了一条平坦康途:“中,中,这样好。” 盛思文见盛大娘也说好,心里头高兴:“丫头,你有什么条件,只管说。” “我知盛大人家大业大,答应起来也爽快。”盛芳华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既然盛思文有求于她,她可要好好的敲他一笔,否则真对不住自己:“首先,我要你在京城里给我买一处宅子,用不着太大,三进的院子就行。” “你……”盛思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是在抢钱不成?” “盛大人,你要我去嫁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总得要给我准备好将来出府以后的住处吧?虽说我跟阿娘在桃花村有房子,可是你要将我嫁去的是楮国公府,住习惯了以后怎么能看得上这乡下的瓦屋呢?怎么着也该有个过得去的住处。”盛芳华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半分觉得自己在狮子大开口:“特别是我阿娘,辛苦了大半辈子,难道不该有个好地方住?你就没有半分愧疚之心?” “你阿娘不用你管,跟我回盛府就行了。”盛思文摆了摆手:“你就说自己的条件罢。” 夫人难得贤惠一回,允许他将钱香兰接回府,自然是正中他的下怀,那个通房丫头实在生得粗糙,他看着那张脸就没了兴致,眼前钱香兰虽然显得有些老相,可那五官依旧精致,只要好生滋养着,不出半年,就会变得年轻貌美。 “我阿娘才不要跟你回去哪。” 想要带阿娘回去?那不是大白兔进了狼窝?盛芳华冷笑了一声:“阿娘跟我住到一起,由我来供养她,就不劳你费心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0 “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有做娘的能跟女儿住一辈子的道理?”盛思文暴跳如雷,他方才还在想入非非如何将钱香兰养回当初娇嫩的模样,没想到这小丫头一句话便将他的幻想全打破了:“你母亲昔日嫁给了我,当然是要跟我回府的。” “嫁给了你?”盛芳华撇了下嘴,十分不屑:“那你府中的夫人可答应?” “她自然答应了,否则我怎么会说要将她接回府去的话?”盛思文有些不耐烦:“你小姑娘家家的,管这些事情作甚?” “我阿娘只得我这个女儿,我不关心她,谁会管?”盛芳华眼里闪过一丝冷冷的目光,看得盛思文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怎么这小丫头的眼神跟刀子一般,锋芒毕现,凌厉得很。 瞧着盛思文那熊样,盛芳华得意,这是跟阿大学的。 忽然间她想起了阿大,那冰山般的面容,透着寒气的一双眸子,只需稍微转转眼,那种寒意便透彻入古。阿大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耳濡目染的,她也不自觉就将那寒意深深学了点皮毛,今日刚好派上用场。 “有我关心她,还用你来记挂?”盛思文缓了缓神,自己是怎么了,就连个小丫头都斗不过?笑话,他可是见惯了风浪的,怎么就被个小丫头给镇住了? “你关心我阿娘,那为何这么多年里将她扔在这乡村旮旯里头不闻不问?这次你迎了我阿娘回去,可是做正妻待之?我可不相信你那夫人自甘为妾,让你将我阿娘奉为正妻。”盛芳华见着对面那中年男人的脸一点点红了,渐渐变成猪肝色,心中大快。 “正妻?你……”盛思文嗤嗤的笑了起来:“你母亲这出身,能担当了正妻么?” “既然你根本就不尊重她,那又何必迎她回府,我阿娘以后就跟着我了。”盛芳华按着桌子站了起来,眼神犀利:“你若是敢将我阿娘弄进你们盛府,我就去京兆府告状,说你这堂堂正二品官员强抢民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看到时候丢人的是你盛大人,而不是我们这籍籍无名的乡下人,盛大人,你说呢?” 她的身材娇小,并不高大,可是站在那里却让盛思文有一种压迫感,他觉得自己好像低了一头,被这小丫头压得死死的,怎么也翻不了身。 “你能代替你阿娘说话?你为何不问问你阿娘,她究竟是怎么想的?”盛思文一只手抓紧了桌子角,一双眼睛朝盛大娘望了过去:“香兰,你是愿意跟我回府的,对不对?” 盛大娘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眼泪,双眼闪动的,是一种莫名的愤怒,她的脊背挺直,声音变得十分冷硬,不复有最开始的柔弱:“盛思文,被你骗娶,这是我这一辈子犯下的最大过失,我本是良家女子,却因着你变得身份尴尬,好不容易过了这么多年平静日子,你却又要来无端打扰,甚至还想着要我去给你做小妾,你太看轻了我钱香兰!昔日我父亲在世,教育我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切不可因着蝇头小利丢了自己的人格,我自小便明白了这个道理,焉能因着你说要我跟你回府做小妾而动心?盛思文,你别痴心妄想了!” 盛思文张大了嘴巴望着盛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心里,盛大娘就是一团泥,随他搓圆打扁的那种,可怎么眨眨眼就变了呢,她变得坚强起来,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双目有神,透出一种坚毅。 “你可听说了?”盛芳华笑吟吟道:“我阿娘不愿意去享福呐。” 盛思文愤愤然站了起来:“贱骨头,不知好歹。” “盛大人,你若是再这般侮辱我家阿娘,那就莫怪我不肯帮你这个忙了。”盛芳华皱了皱眉头,怒气冲冲,伸手指了指门槛:“好走,不送。” “你……”盛思文一惊,想到了府中夫人可万万得罪不起,只能讲声音低了下来:“那,这事情我答应,给你在京城买一幢宅子,这样总可以了罢?” “宅子上头必须写着我的名字,莫要让人以为我阿娘是你的外室,而且你不得踏入这宅子半步,否则就是强闯民宅,我要去告官的,盛大人,你不会因着这点些须小事将自己的官声给毁了罢?”盛芳华昂首,眼神冷冽。 “好,好,好,都依着你。”盛思文点了点头,都到这地步了,他还能说什么? “楮国公府给我的聘礼,你们一样也不能少,全给我做陪嫁过去,至于嫁妆,我便不奢求了,也没打算用你们府里的银子,当然,若是你家夫人贤惠,想落个好名声,随便打发一副嫁妆,我也是会欢欢喜喜接下来的,断然不会拒绝。”盛芳华看着盛思文慢慢变化的脸色,心中有说不出的痛快,这渣男害了便宜娘一辈子,自己怎么样也要替阿娘出口气。 盛思文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顾不得这桃花村的路面尘土飞扬,没有再伸手去提那长袍,只是一路飞奔着到了村口,上了马车,将帘幕一放,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自己这个女儿实在太厉害了,就连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都没有办法能将她诱到自己的圈套里,反而被她连连追击,没有半点还手的余地,盛思文的手指抓紧了衣袖动了动,回府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跟夫人交代。 夫人难得大度一次,准他将母女两人都接回府来,可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不仅没接到钱香兰,就是那丫头回府,自己还得掏一大笔银子,盛思文身子靠着马车壁,心里头满不是滋味,打了半辈子雁,今日却被雁啄了眼! 小院里终于恢复了宁静,盛大娘坐在桌子旁边,陷入了沉思,默默无语。 她的脸上有一种阴晴不定,这让盛芳华有些担忧,她轻轻将手覆在盛大娘的手背上,低声问道:“阿娘,你对那个盛思文,可还有牵挂?” 盛大娘抬起头来,轻声叹息了一句:“芳华,那是你爹,别直呼其名。” 盛芳华有些语无语,对于这样一个渣男,她真没办法将那个“爹”字喊出口,不过是他愉快了一把,却让便宜娘吃了大半辈子苦,还要自己去尊敬他? “阿娘,你要明白,你并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个姓盛的,你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也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只不过是给了你一段痛苦的回忆,根本没资格来做我的爹,我直呼其名还是算尊重他了。” “可是……”盛大娘有些犹豫:“你不是答应跟他回盛府?” “那是要从盛府出嫁呀。”盛芳华笑生双靥,一把将盛大娘扯着站了起来:“阿娘,你就别想这么多事了,先谢谢,是去京城住还是继续住在这桃花村?” “我要跟你住得近一点儿,就去京城罢。”盛大娘有些不放心的望着盛芳华:“娘这颗心总是悬着放不下来,生怕你会吃亏。” “阿娘,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行,不管那盛思文怎么样花言巧语,你只要记得他本性渣无可赦,那就够了。”盛芳华挽着盛大娘的胳膊朝院墙边的石榴树走了过去:“阿娘,你看,这石榴都挂了果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下来吃了呢。” 望着那一树绿叶里几点残存的红色,盛大娘百感交集,早两个月的时候,这榴花还是满树火红呢,转眼之间,狂风扫尽深红色,眼前便是绿叶成荫子满枝,这光阴过得真快,想伸手挽留,可它却无声无息的溜得飞快。昔时自己还是刚刚及笄的少女,鬓脚低垂,现儿却是满脸尘霜,眼见着女儿都要出阁。 “芳华,你要好好的。”盛大娘哽咽一声,眼泪又簌簌的落了下来。 “母亲,你莫要哭了,这是好事儿,你哭啥呢。”盛芳华笑着拿出帕子来给盛大娘擦了擦眼睛:“你想啊,我都要进国公府享福去了呢,你难道不为我高兴?” 楮国公府?盛芳华微微一笑,又不是龙潭虎穴,她到大周十六年了,还没有亲眼见过那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是什么样儿呢,这下终于可以亲眼去看看了。 第二日一早,盛芳华就去了一趟京城。 首要的任务是要打探一下这传闻中的褚大公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楮国公府的大公子?”梁大夫摸了摸胡须:“早些日子,我们回春堂的汤大夫还才娶给他看过病呐。” 呀呀呀,这可是真实的第一手资料哪,盛芳华睁大了眼睛:“是不是快要死了?” 梁大夫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听汤大夫说,状况很不好,腿瘸了还放在其次,最主要的是经脉紊乱,脉象虚浮,看起来是坳不过这七月了。” “这样可怜啊?”盛芳华同情的叹息了一声:“所以说有权有势也没用啊,还是买不回一条命。” “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他到五更?”梁大夫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可怜了这位楮大公子,昔时他在京城有玉面郎君之美誉,芝兰玉树一般的人才,可终究还是抵不过这病情来势汹汹……” “师父,他得了什么病,你可知否?”盛芳华不免有几分好奇,这美玉一般的少年郎,如何就会忽然间得了重病呢? 章节目录 第74章 0 这褚大公子真是可怜,盛芳华听完梁大夫转述的京城传闻,不由得感叹起来。 世间最不靠谱的便是流言蜚语,好好的一句话,口口相传以后,不复再能还原真相,完全变了一个模样。梁大夫转述的是已经被润色过多次的一种,全是不实之词,但总而言之,立场是对褚大公子的遭遇充满了同情。 “什么?就因为骑马摔瘸了腿,那位盛大小姐就要换人成亲,然后用褚大公子一口气提不上来,病倒了?”盛芳华睁大了妙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真是个可怜的娃哪,摔断腿本来就够倒霉的,未婚妻还要退婚,而且退婚嫁了他的堂弟,这口气谁都没法子忍吧? “可不是吗?我听他们说,那盛大小姐跟她爹一个德性,都是势利眼!”梁大夫连声叹气:“好好的一个俊才,就这样毁了。” “也难怪呢,这褚大公子一定要娶盛家的小姐,就是想报复盛家了。”盛芳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过他做得也太过了些,是盛大小姐毁了他,冤有头债有主,他去找盛大小姐算账就行,为何要报复在盛家另外一位小姐身上?” “盛大小姐已经嫁给了褚二公子,褚大公子还能怎样?娶盛家小姐,也不过是想出了心里这口恶气罢了。”梁大夫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兮兮:“汤大夫说,褚大公子那身子,虚得很,起身都得两个丫鬟扶着呢,哪里还有力气去行那床笫之事?” “啊哟,真是太好了!”盛芳华听了这句话,心情大好,唇角笑容绽放。 “芳华,什么太好了?”梁大夫有些莫名其妙。 “师父,你听错了,我是说真是太不幸了!”盛芳华忍住笑,两条眉毛耷拉了下来:“听着旁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心里头可真是觉得难受。” “你是个心地好的孩子,自然会觉得不舒服了。”梁大夫叹息一声:“只不过这些高门大户里的事情,跟咱们没关系,听了就从耳边过,就当没听见,免得万一被牵扯到里边去了,咱们升斗小民,哪里能得罪得他们起。” “师父说的是。”盛芳华连声附和,梁大夫心里头高兴,问了她一些最近见到的疑难杂症,师徒两人说起病患来,积极性瞬间又高了几分,相互探讨着病例,几乎都忘记了时辰。 “师父,你说那褚大公子的病,有没有好的可能?”说完她见到的几个病患,盛芳华不由自主又转回到了褚大公子身上——毕竟是跟她密切相关的事情,不能不问个清楚。 “唔,我也不大清楚了,是汤大夫去的褚国公府。”梁大夫嘴巴呶了呶,眼里闪过一丝暧昧不明的神色:“芳华,你在回春堂里跟着为师学了好几年,自然知道汤大夫的本领。” 这位汤大夫,是回春堂里响当当的一个角色,倒也不是说他医术有多么的好,最最要紧的是他会吹,而且善于揣测患者家属的心理,说出来的话总能让患者听了觉得自己可算是请对了人,定然能药到病除。 其实若论起这药理研究,盛芳华觉得他根本比不上梁大夫,她曾经旁听过回春堂大夫们关于会诊脉案,那位汤大夫提出来的观点,有很多跟医书上的有些不合,盛芳华也曾默默比较过,汤大夫不能算回春堂顶尖的大夫,只是这人特别会包装推销自己,分明只有三分水到场,他却能吹到□□分,有好多疑难杂症,他都是要回来跟大家商议才敢开方子。 本来是回春堂几位大夫的智慧,可到了最后,功劳都落在了汤大夫一个人的身上,回春堂是京城有名的药堂,不少达官贵人家里有人生病,都是打发奴婢来回春堂寻大夫过去,这位汤大夫早就对那官职表烂熟于心,凡是正三品以上的人家有请,这边还没说完病情,他便已经背着药囊出来了:“救人如救火,丝毫怠慢不得,快些领我前去。” 这样一来二去的,汤大夫在京城里颇有了些名气,渐渐地,那些高门大户里有谁得了病,走到回春堂,指名道姓就是喊汤大夫,将其余的人抛在了脑后。 汤大夫做人很圆滑,虽然出尽风头,可却也不忘小恩小惠的笼络着回春堂旁的大夫,得了一笔丰厚的奖金,便会花上三四两,请同仁们去酒楼小聚,这样一来,即便是对他为人不耻的,也不好怎么当面撕逼,只是暗地里有些微词,更还有几个大夫,干脆贴心贴意的帮起汤大夫来,宛若成了他的助手。 盛芳华见着梁大夫那神色,便知师父因为看不起汤大夫,并没有去过问褚大公子的病情,只是汤大夫有自己的参谋,几个大夫说褚大公子没救了,估计便是真不行了。 “师父,我回去啦,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您。” 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盛芳华满意的回了桃花村,跟盛大娘说起那褚大公子的情况,盛大娘连连叹息:“唉,好好的一个公子哥儿,怎么就成这样了。” 到了此刻,盛大娘方才放心了些。 既然梁大夫都说褚大公子不错,那定然是个好的,芳华嫁了他总不吃亏,若是病能好,只是腿瘸了,倒也没啥关系,夫妇两人好好的过自己的小日子便是了。盛大娘合起手掌,暗暗念了两句阿弥陀佛——菩萨可千万要保佑褚大公子好好的活着,莫要忽然撒手就去了,老实说,做寡妇哪有什么好处?也就是盛思文欺负芳华年纪小不懂事罢了,一个女人家,最要紧的不该是有个夫君替她撑起门户? 两日后盛思文又亲自过来,靠着耳朵根子的脸孔处有一道抓痕,看起来还很深。 “香兰,以前是我不对,你跟着我回府去罢。”一见盛大娘,盛思文便愁眉苦脸的向她哀求:“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怎么就还迈不过那道坎儿呢?” “以前的事情我不想提了,”盛大娘的脸孔一板:“可我肯定不会跟你回盛府去,哪怕你们家里有金山银山,我也不稀罕!” 盛芳华在一旁竖起了大拇指,便宜娘虽然心慈手软,可关键时刻还是挺得直背的。 “你说,要怎么样你才肯跟我回去?”盛思文吃了一惊,没想到钱香兰竟然这般刚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她是一块团粉团子,随便他搓来捏去。 “除非我是你的妻,你府里的下人见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句夫人,”盛大娘昂起了头:“你能做得到?” 怎么可能做到?若是尊她做正妻,那章太傅就会用一百种让他滚回庐州乡下去的法子来对付他,他辛辛苦苦一辈子,毁之一旦。 可是,夫人一定让他将母女两人都接回来:“我是念着你对她还有一份情,故此才准你将她接回来,你现儿倒没有这个胆子了?老实跟你说,若是你不将那女的给接回来,我迟早要打听到她的住处,好好去闹将一场!” 盛思文不敢得罪夫人,可是到了这农家小院,他却丝毫没有办法能说服钱香兰,她似乎已经铁了心,是绝不会跟她回去的 “盛大人,你既然不能做到,那便别多说了,没看到我阿娘已经回绝了你?”盛芳华笑吟吟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张纸:“盛大人,你先看看这个,若是觉得我提出来的条件还行,咱们就签字画押,每人各执一份,还有一份,到时候我要送去官府备案,免得到时候说不清的时候还有凭证。” 这又是什么东西?盛思文只觉奇怪,接过那叠纸看了看,是有关于这桩婚事的一些细节事项,比方说要在京城买套宅子,又比方说她要亲自看过聘礼,还比方说在盛家她不必要遵守那些所谓的规矩。 “你这条件也太多了吧?”盛思文将那几页纸看完,只觉头疼,盛芳华列出足足二十余条,看得他眼花缭乱。 “不多不多,其实我要的东西就只有一套宅子,其余的都只是……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我不存在便是,”盛芳华将笔墨拿了出来:“盛大人,你签不签字?若是你觉得我的条件苛刻,那好,我也刚刚好不想去做小寡妇。” “我……”盛思文咬了咬牙:“好罢,我签。” 宅子已经找好,是从他的私房里出的,没敢让夫人知道,否则她定然会暴跳如雷,拿了棍子追着他乱打,至于在盛家的行为规矩,这跟他可没关系,反正他进内院的时间少,就看夫人如何处置她了。 想到此处,盛思文提起笔来:“我签。” “你别想再打我阿娘的主意,我阿娘是绝不会再跟你走的。”盛芳华等着盛思文在三张契约上都签字按了手印以后,将两份自己收好,一份塞给盛思文:“咬了一口烂苹果,发现里边有半条虫子,难道还要继续啃,直到看见另外半条虫子吗?” 盛思文涨红了脸站在那里,无话可说。 盛大娘有些不安,扯了扯盛芳华的衣袖,闺女说话越来越犀利了。 “阿娘,你自己也说了,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回,现儿咱们痛痛快快回绝了他才是正理儿,免得他还以为你心中在惦记着他哩。”盛芳华朝盛思文一扬下巴:“盛大人,我想你们该是已经应承下楮国公府了罢?还不快些去筹备亲事?” 她说得不徐不疾,可每一个字都如鼓槌敲打在盛思文的心上。 是的,夫人已经答应了楮国公府的求亲,若是面前这个小丫头不嫁,上花轿的便会是盛明玉了,夫人……盛思文打了个寒颤:“那就这样定了。” 章节目录 第75章 0 褚国公府与盛家又结了亲,这让京城里的人又一次掉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褚大公子要娶盛家的二小姐,盛家竟然答应了,这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盛家觉得对褚国大公子有所亏欠,故此才答应下这桩亲事作为弥补?”有闲汉咧着嘴儿笑,牙齿上还粘着一丝青菜叶子:“可是那盛大人与他的夫人,却不是这般仁义之人哪!” “若是仁义,也不会将大小姐改嫁给褚二公子。”旁边走过的老者面露惊愕之色:“都说盛夫人担心长女嫁过去守望门寡,这才向楮国公府提出改婚约来,如何就愿意将二小姐嫁给那眼见着便要过世的长公子呢?真真奇怪,这手掌手背不都是肉么!” “可不是吗?怎么就舍得推着自己娇滴滴的女儿去当寡妇呢!”有人摇头叹气:“这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京城大街小巷里的议论,并没有阻碍褚家与盛家的亲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本来按道理,定亲以后要一年左右的时间备嫁,然后再办亲事,可现在褚大公子的身体只怕是熬不了那么久,故此将大婚的日子订得很近,八月初二,刚刚好定在盛大小姐过门以后一个月。 “钺儿,”褚二夫人坐在床边,含泪望着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儿子,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帕子,一颗心都在那儿发颤:“钺儿,你可知道?盛家终于答应了亲事,你这心愿总算是了啦。” 薄被沙沙作响,隐约见着里边的人似乎动弹了一下,随即微弱的喘气声显得有些急躁,褚二夫人急急忙忙扑到了枕边仔细打量,就见那如蜡黄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笑意。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珠子一滴滴的落了下来:“阿钺,阿钺,你可是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欢喜?” “我……欢……喜……得……紧。” 气息微弱,可犹自能听到这几个字,褚二夫人怔怔的望着褚昭钺,用帕子擦了擦眼睛:“阿钺,你好好的将养着身子,只有十来日你便要做新郎了呢,可得赶紧好起来才是。” 枕头上的脑袋微微的点了两下,看得褚二夫人又欢喜又心酸,她站了起来看了看床上的褚昭钺,微微叹息了一声:“阿钺,你肯定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她,褚二夫人兀自在那里站了好一阵子,侧耳听着那微弱的呼吸,心中酸酸涩涩一片,再也没法子忍住,扶了丫鬟的手急急忙忙转身朝内室外边走了去,才跨过门槛,便用帕子掩着脸,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 “夫人,夫人……”丫鬟们乱做一团。 这一阵子来,自家夫人总是以泪洗面,昨日得了盛家应允了亲事的准信儿,这才咧嘴笑了笑,可那笑容怎么看着都实在惨淡,比哭还难看。 大公子卧病在床,气息奄奄,谁不难过呢——当然,不难过的人也有,比如说那三房的二少夫人,每日里快快活活的带着丫鬟游园玩耍,没事的时候就去褚老太君那边去巴结说话,哄得老太君开开心心的,每日里眉开眼笑。 “夫人,很快就要办喜事了,您怎么反倒哭了起来?”丫鬟们七嘴八舌的劝说着:“现儿正是要筹备婚事的要紧关头,夫人,你就快莫要再伤心了,等着大少夫人进了门,大公子的病自然就会好了。” 褚二夫人擦了擦眼泪:“你们说得对,我却是欢喜得糊涂了,怎么就忘了这码子事儿。” 才出得月亮门,便见着褚昭涵与褚昭莹姐妹两人联袂而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微微的笑意,见了褚二夫人,一左一右挽住了她的胳膊:“母亲,大哥今日好些了罢?”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精神头儿好多了,或许这冲喜之说真有效应。” 褚昭莹一扬头,脸上全是得色:“我早就说过,人逢喜事精神爽,更何况大哥心心念念的想要娶那盛家的小姐呢,这下总算是如愿以偿了,也算拿盛家有点良心,只盼那盛二小姐要比她姐姐强,不是那种趋利避害的狠角色。” “三妹,快莫要说了。”褚昭涵伸手拉了拉褚昭莹的衣袖:“给旁人听见了,多不好。” “她有那脸做,我连说都不能说了?”褚昭莹竖起两道柳叶眉,愤愤不平:“二姐,你若是再做那闷嘴葫芦,以后被人踩着的时候多着呢。” “莹儿,你莫要再多说了,晴雪苑的大门就在前边了。”褚二夫人不赞成的看了褚昭莹一眼:“仔细被三房的人听了去,那些嘴巴碎的就会将话传到人家耳朵里去了。” “传便传,我就是想要传出去让她们堵心呢。”褚昭莹轻轻哼了一句:“一个二个的每日里笑得那般欢快,可有半分愧对我大哥的想法?” 自从褚昭钺回了褚国公府,三房那边就只有褚三夫人来过两次,每次来陪着褚二夫人说话,总是一脸的歉意:“这事情闹成这般模样,都是我的不对,当日只是想着咱们褚国公府不能对不住盛大小姐,可万万没想到,若是再等一段时间便好了。” 褚二夫人听她自责,忍着心里难受也要安慰她:“弟妹,你快些莫这样想,这都是命,世上的事情谁又能料到?还好我的钺儿回来了,不管怎么样,我心里头也是欢喜的。” 褚昭莹在旁边听着,实在想出声挖苦两句,可褚三夫人那脸上的神色显得很是真挚,让她找不到借口来指桑骂槐,也只能按着满肚子火,淡淡的提醒了一句:“三婶娘,二哥嫂怎么也不过来看看我家大哥呢?我大哥病成这样,二哥二嫂不闻不问,这样不好罢?” 褚三夫人脸上堆着笑,答得格外温和:“他们本是要来探望的,可后来想着,你二嫂先跟你大哥有婚约,此时过来,恐有些不妥当,你大哥见了她,只怕会触及心事,加重病情,这般考量了一番,还是决定不过来了。他们二人已经跟我说过了,我觉得也是这个理儿,昭莹,你说是不是?” “莹儿,快些下去看看,你大哥的药可好了?”褚二夫人听着女儿被反将了一军,脸上指是火辣辣的难受,莹儿也真是太嘴巴厉害了,这性子可得好好打磨打磨才是,否则日后出阁,嫁到婆家,依旧是这样一张嘴,少不得被婆家人嫌弃。 褚三夫人将话说圆了,褚昭莹找不到再迁怒的理由,只能将那一肚子气压在心里头,每次在园子里见着那盛明珠,只是将脸儿一撇,就当没看见她似的擦身而过,褚二夫人为这事说过她几回:“莹儿,不管怎么说,那盛家的小姐已经成了你的二嫂,何必还去这般计较?都是一家人了,如何还能这般生分?你快些将那脸色放缓和些,下回见了笑着打个招呼,自然就会亲热起来了。” 褚昭莹性子倔强,哪里听得进去褚二夫人所说?每次在主院大堂请安时,见着盛明珠,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看着自己姐姐褚昭涵走上前去,轻言细语的与盛明珠说话。 “二姐,你要做个老好人,我可不愿意,你莫要跟着母亲一道来劝我。” 褚昭涵还没开口,这边褚昭莹已经将她开口的路子给堵死:“有些人不招人待见,我就是烦着见她。” 褚二夫人见劝不住女儿,也没了法子,只能随着她去,盛明珠才过门不足一个月,褚昭莹与她,已经是形如水火,好在二房与三房都有各自的院子,国公府园子也大,要想撞到还真不容易,只有在给褚老太君请安的时候,两人才见面,坐得远远,彼此都不说话。 “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情,咱们见了人家还是要笑脸相迎,以德报怨这才能让人觉出你的好。”褚二夫人拉着褚昭莹的手,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朝前走了去:“我要去向你祖母请示这成亲的事儿,也没几日好准备了。” 褚昭莹这才将心思回转过来:“可不,八月初二就要成亲了呢,聘礼什么的,可都送过去了?这排场,总不能比那位的小罢?” “这事儿全凭你祖母和大伯娘安排,你只需听着便是,千万别说话。”褚二夫人捏了捏褚昭莹的手,有些担心,上次和盛大小姐定了亲事,聘礼什么的都是褚老太君和褚大夫人定下来的,或许看在是孙儿辈里的第一场亲事,褚老太君倒也没有太为难她,只是让褚大夫人看着办,聘礼不能过少:“府里头的规矩,公中出五万两银子,你便支五万两银子出来和老二媳妇一道筹备亲事,公中规矩不能破坏,五万两之外的,就由她自己来贴补罢。” “母亲,昭钺可带了个长字,多多少少要有些不同罢?”褚大夫人的声音平板,可仍让褚二夫人听了心头一热。 众所周知,褚二夫人娘家寒酸,当年并未打发多少嫁妆,而且褚二老爷的官职也不算高,并未节余多少,能拿出手来给儿女置办亲事的银子不多,褚二夫人正在寻思着怎么样才能给长子风风光光的办门亲事,没想到褚大夫人帮她给提了出来,如何不觉暖心? 褚老太君想了想,添了一万:“你说的不错,确实如此,咱们褚国公府的脸面要紧。” 从大堂出来,褚二夫人赶着去感谢褚大夫人,没想她冷冷道:“我只是为了咱们褚国公府的面子,想来你也拿不出太多银子来,长公子的亲事都办得如此寒酸,咱们楮国公府岂不是会被人瞧了笑话?” 褚二夫人脸上一红,讪讪的止住了话头。 章节目录 第76章 0 褚大夫人谢令仪是大家闺秀。 出身百年世家,父亲现为太子太傅,官居一品,外祖家也是大周赫赫有名的王家,褚大夫人做闺女的时候,家里就督促她熟习《女四书》,她母亲更是自小便带着她去花厅看打理中馈,只等着出阁以后好做一府主母。 褚大夫人生得并不美貌,但很端庄,小圆脸盘正是受夫人们欢迎的那一种,大家都赞她生来有福相,等着及笄时分,就有不少人家遣了媒人过来议亲。 千挑万选,选中了楮国公府的长公子楮文偃。 楮文偃少有才名,为人品行良好,从未有什么不好的闲言碎语传出,在一干夫人的眼中,可谓是佳婿的不二人选,这般家世人才,女儿嫁给他,可是有福了。 谢令仪在挑人家,人家也在挑她,比较来比较去,拖了差不多两年,谢家有些焦躁,不准备再耗下去——自家闺女已经十七,再熬下去,便快要做老姑娘了。 正在谢家准备再看看旁的人家时,褚国公府却传来了消息,褚家的长公子总算是同意议亲了,登时京城里一片热潮,各位高门贵女们精心打扮起来,在褚家的游宴里竞相争艳,那场景,简直可以与宫中选妃相媲美,最终结果出来,众人心服口服,褚家挑中了谢家的女儿,这门亲事,谁都没得挑。 因着谢令仪年纪摆在那里,从定亲到大婚,只得堪堪一年时间不到,谢家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将谢令仪嫁了过去,龙凤花烛高高照,大红的双喜贴在门上,红得耀眼,谢令仪一脚踏入洞房,第二日出来她的称呼就变成了大少夫人。 这褚国公府的生活跟谢家没什么太多差别,一样的朱楼绣户,一样的富贵逼人,褚大夫人觉得她只是从一个金丝笼子跳到了另外一个金丝笼子里而已。 在褚家熬了二十多年,膝下空虚,给楮国公安排的两个美妾到现在肚子也没动静,褚国公不提,褚大夫人也不出声,只有褚老太君提议让他们两人去送子观音里烧香,让菩萨赐下一男半女,也算是长房有人。 楮国公拒绝了,褚大夫人也没有强拉着他前去,自己也没有去。 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一个人去,送子观音如何会体恤你? 虽然褚大夫人身份尊贵,可膝下无子总是有些遗憾,故此褚大夫人便有些清冷,虽然才过四十,那张脸孔却已经有些显出五十岁的样子来,眼泡肿胀,一张嘴的两侧有两道深深的沟痕,每当她一撇嘴,那沟便越发的深了。 褚二夫人最害怕见到的,就是褚大夫人拉嘴角,每当那个时候,她便觉得自己慌张得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毕竟她是司业之女,哪里比得上褚大夫人的出身,她总觉得褚大夫人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让她自惭形秽的感觉,看着褚大夫人端端正正的坐在花厅里议事,褚二夫人站在门口,想迈步进去,却又几分胆怯。 方才她去了褚老太君那边说起这聘礼的事情,褚老太君只是推说头疼,不想管:“我这般年纪了,你们也不体贴我,只是一味的寻些事情让我来操心,昭钺的亲事,难道还要我来管?合着你这做母亲的,便成了甩手掌柜?” 一面说,一面用手推了推抹额,哎哟哎哟叫唤了两声,身边的曼珠慌忙捧起那百花蜂蜜水儿:“老太君,您喝一口再说话。” 褚二夫人见着褚老太君这样,心知她是不会管褚昭钺的亲事了,只能朝她行了一礼:“母亲,那我与大嫂商量商量。” 才走出了大堂,身后琉璃珠帘放下,就听着里边传来褚老太君响亮的声音:“小门小户的,遇着些须事情就慌了手脚,只知道一趟趟的过来,也不会自己去想点办法?” 琉璃珠子不住的摇晃,褚老太君的声音似乎也随着那摇曳不住的晃动,断断续续,可依旧让人听得清楚,慢慢的从耳朵里钻了进去:“还是娘家家底子薄,只能往公中银子里伸手讨要,倘若是自家有些积攒的,又怎么会来急急忙忙的问我的主意?还不是想又要多讨些银子给她儿子去办喜事?” 褚二夫人呆呆的望着庭前几株花草,有些心慌,自己娘家的寒酸,让她多年在褚国公府抬不起头来,只能小心侍奉着婆婆,生怕有什么闪失。可是她无论做什么都是不对,这亲事若是不来请示,便会说她不将长辈放在眼中,可是过来商议,又在背后指责她一味的想从府中多拿些银子。 身后跟着的张妈妈低声提醒了一句:“夫人,咱们去花厅那边找大夫人罢,大公子的亲事可耽搁不得了。” “是,不能再耽搁了。”褚二夫人猛然回过神来,赶忙朝前边走了去。 不管怎么样,自己还有贴心贴意的夫君,还有儿女,自己也该知足了,哪里能事事顺心的呢,褚二夫人微微叹气,脑袋里闪过父母教训的话,他们说得确实没错,有得必有失,自己这身份,本来就进不了国公府,褚老太君这些话,活该是自己受的,谁让她得到了本该不属于她的东西呢。 这样想一想,心情瞬间便好了不少,走起路来也轻快多了。 “夫人,二夫人过来了。”褚大夫人的贴身丫鬟雨诗瞅着站在门口徘徊的那个身影,弯下腰来,挨着低头看账的褚大夫人说了一句。 褚大夫人这才抬起头来:“弟妹,你怎么站在外边呢?快些进来。” 虽然脸上依旧还是冷清的神色,可声音却还是有几分温度,褚二夫人犹如得了鼓励,赶紧跨步走了进来:“大嫂,我得了母亲的话,过来跟你商议这聘礼之事。” 褚大夫人点了点头:“八月二日便要迎娶,这聘礼再不送就失礼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礼单,你且看看,还要添补什么?” 一张浅绿色烫金纸笺递了过来,上边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的写着一列清单,褚二夫人匆匆看了过去,就见金银珠宝,玉器古玩,绫罗绸缎,一应俱全,看得她眼花缭乱。 “大嫂……”褚二夫人心中有几分暖意:“大嫂想得太周到了。” “这张单子原本是昭志成亲时公中出的聘礼单子,只是这次我多添了一万两银子在里头做大红封包,毕竟昭钺挂了个长字,无论如何都不能比昭志低了去,我这是按规矩办事,你不必赞我。”褚大夫人瞥了褚二夫人一眼:“我刚刚还想派人到你那边去问你呢,你们二房准备自己添多少到里头?当然,不添也行,全看你这做婆婆的客气了。” 褚二夫人的脸顷刻间便发烧起来,热辣辣的一片,大嫂虽然嘴里不说什么,但那言语里还是透着些高高在上的姿态——不添也行,这分明就是有些看低她的意思。褚二夫人低头咬了咬牙:“大嫂,怎么能不添呢?毕竟我就阿钺这一个儿子,他成亲不风光点,这怎么行!我自己出五万两银子来,还请大嫂替我好好筹划下,是不是少了?” “五万两不算少了,公中的规矩都只五万呢,更何况你还有两个女儿,到时候压箱银子也不能短,够了够了。”褚大夫人点了点头:“若是弟妹你信得过我,明日我让管事妈妈将这些东西一次去采买好,到二十便将聘礼给盛家送过去。” “如此甚好,就有劳大嫂费心了。”褚二夫人站了起来,朝褚大夫人笑了笑:“我先回晴雪苑去看看昭钺,他得知盛家答应了亲事,精神好多了。” “如此甚好,看起来冲喜也不是全无道理的。”褚大夫人提起笔来开始写字,不再看褚二夫人:“弟妹,你只管自己去忙罢,我这里也事情多呢。” 褚二夫人尴尬的笑了笑,转身领着丫鬟婆子朝花厅外边走过去,金灿灿的阳光从门口照了进来,一道亮亮的光柱正照着她们的身子,几条长长的人影,一直拖到了褚大夫人的案几边上。 “倒是没想到二夫人还拿得出来这么多银子,”雨诗拿起那张浅绿色的纸笺看了看:“夫人,是不是东西都要买双份了?” “先让她叫人将银票送过来再说,我自然不会用公中的钱先替她垫着。”褚大夫人脑袋都没有抬,继续在挥笔写字:“只不过,她这次拿出五万两银子来,到时候女儿出阁,还能给多少压箱银子,她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儿子,便要让两个女儿在婆家也被看不起不成?” “夫人,你又何必操这么多心,不是有句古话说得好,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么。”雨诗笑着贴在褚大夫人耳边道:“二夫人可是前世积了德,这才能嫁进国公府呢,就不知道二小姐和三小姐的造化是不是跟二夫人一般大了。” “胡说什么,如何能这般妄议主子?”褚大夫人抬起脸来,有些不快:“我不是经常教导你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少去掺和说些风凉话,管好自己要做的事情便罢。” “是,夫人。”雨诗的脸孔涨得通红,低声应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77章 0 今年的七月格外的热,到了中旬,都一点都没有要凉爽的迹象,没有一丝风,树叶静静的垂在枝头,一动也不动,就连枝桠间的蝉都不吭声了,似乎害怕一叫唤便要花掉自己的力气,还不如紧紧攀附在树上,乘着荫凉好好歇息一番。 “盛姑娘,盛姑娘!”门口传来焦急的呼喊声,虎子扔下手中的活计赶着走了出去:“芳华姐姐没在,上山采药去了,什么事儿?” “我们家阿花晕倒了!”一个胖乎乎的大嫂冲了进来,脸色通红,声音都有些发颤:“快去找了盛姑娘回来,给我家阿花去看看吧!” “金大嫂,你别着急,我这就去寻芳华姐姐!”虎子见着她那神色,知道事情紧急,干嘛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金家妹子,你别着急,先喝口水。”盛大娘从屋子里边捧出一碗水来:“这是我家芳华配的凉茶,清热解暑,你喝了降降火。” 金大嫂子接过茶碗,“咕嘟咕嘟”几口,将那碗茶水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真是好喝,喝完了全身都凉了。唉,盛大娘,听说你和芳华要去京城享福了,可有没有这么一回事哇?” “哪里是去享福,只不过是叫花子穷开心,勉勉强强能过得下去就不错了。”盛大娘有些心虚,她现在最怕人提起这事情,都不敢到村子里头去走了,她总觉得自己要是出了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会在背后看着她,指指点点说她的闲言碎语。 不管怎么说,十多年前是自己看错了人,犯下了大错,怎么样也弥补不了,村里人爱说闲话也只能随他们,盛大娘觉得,自己不出门是她最好的办法,躲在家里,等到去京城的那一天就解脱了——没有人认识她,她会有全然不同的生活。 “啊哟哟,盛大娘,你就别遮着掩着了,这样的好事,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呢,听说你有个当大官的亲戚,怎么就不早去找他呢,总胜过在这山沟沟里过日子要强!好在还不晚,现在出去,还能享半辈子福呢。”金大嫂子说得唾沫横飞,兴高采烈:“要你那亲戚给芳华找门合适的亲事,以后你们娘儿俩就穿金戴银咯!” 看来虎子并没有将那日发生的事情泄露出去,口风紧得很,盛大娘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尴尬的笑了笑:“这事情,还早着哪,姻缘是老天爷注定好了的,哪里能一说成就成了?” 金大嫂子擦了擦汗,扯着嗓门喊:“到了京城自然就会有好亲事,这事儿是不消说的了,到时候我们去京城,可要去大娘家坐坐,也让咱们见见那新鲜东西。” “要是进了京,那就别嫌弃,只管进门来。”盛大娘点着头,又捧出了一盏凉茶:“她嫂子,还喝点。” 过了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盛芳华跟着虎子奔了进来:“大嫂子,你家阿花晕倒了?可是在外头干活的时候?” 天气炎热,中暑了也是常事,盛芳华赶紧跑到屋子里边拿出了药囊背在身上:“大嫂子,我跟你去瞧瞧,若只是中暑,你们让她好好歇息着,过一阵子光景就没事了。” 一路飞奔,跟着金大嫂子到了她家,才上了台阶,就听里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探头往一瞧,就见阿花坐在椅子上,眼睛已经睁开,只不过脸色有些苍白。 “哎呀呀,醒了?”金大嫂子一脚迈了进去,走到阿花面前看了看:“死丫头,是想偷懒不干活,对不对?” 阿花有气没力抬起眼皮看了看:“嫂子,我没有偷懒,就是全身不得劲。” 金大嫂子扯着嗓子就骂了起来:“还不是偷懒,故意装出晕倒的样子不想干活?你不去把菜地里的事情都料理完了,就别想吃饭!好吃懒做的东西,只知道到处玩耍,也不会给自己攒点嫁妆,到时候还要我们替你贴补?” 金大叔与金大婶在早两年前相继过世,金家剩下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金大哥与金二哥分了家,每人两亩薄田,大哥占了屋子,二哥只能自己先去寻个窝棚住着,等到攒了钱再盖土砖房。 小女儿阿花,今年已经十五,若是放在京城,这般年纪就该开始议亲了,可在乡下,那还早得很,女儿家不出力给娘家多干几年活,早早的送了她去婆家,那不是让别人家得了好处? 自从分家,阿花就跟大哥大嫂住在一块,金大嫂子将她当壮年劳力使唤,犁地插秧,引水灌田,事事不拉下,回到家里还要帮着两个侄子,每天都忙得团团乱转,从来就没有个歇息的时候。 盛芳华赶忙走上前去,替阿花诊了一把脉,只觉得她脉象有些虚浮,再仔细将两只手的脉都测了下,不由得心中一惊:“阿花,你可用过早饭?” 阿花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未曾。” 这是低血糖的典型症状,盛芳华揣测,肯定阿花是没有吃饭的,她刚刚想接着问,这边金大嫂子已经吼了起来:“胡说什么,怎么就没给你吃早饭?不是给了你半块玉米饼子?” 一个三四岁的小毛头钻了过来:“姑姑的饼被哥哥拿去了!” 旁边一个略大些的孩子气哼哼的喊了起来:“哪有半块玉米饼子?就一点点,还只够我一口,嘎巴嘎巴就吃光了!” “大嫂子,你可不能这样啊,又要马儿快快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怎么行呢?”盛芳华伸手在药囊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小块风干了的肉脯,这还是前不久她教盛大娘做的——家里富起来了,也不能再委屈了自己,本朝不让宰杀耕牛,做点猪肉脯,上山采药的时候肚子饿了,塞一块到嘴里,慢慢嚼着,全身顷刻间就有了力气。 “阿花,你先尝点这个。”盛芳华将肉脯塞到了阿花口里,拍了拍她的手:“先好好歇着。” 一个好好的孩子,骨瘦如柴,脸上的眼睛于是显得特别大,这明显是营养不良。盛芳华站了起来,皱眉望着金大嫂子:“大嫂子,这样不行啊,阿花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怎么能少了她的吃食呢?” 金大嫂子躲躲闪闪,不敢看盛芳华的眼睛:“我可没少她的,你听谁说的?” “我还要听别人说吗?你难道没看到她这模样?”盛芳华伸手指了指阿花:“你自己瞧瞧,她这样子,是吃饱了吗?” “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不用管这么多,就帮阿花看看身子究竟怎么样。”金大嫂子被盛芳华的咄咄逼人有些挂不住,脸上一红,脑袋一抬:“我是让你来治病的,不是让你来教训我的,要是阿花没病,你就快些走吧。” “她这样子,还没病?”盛芳华心中有气:“要想治好阿花的病,那也容易,好饭好菜给她养着,过了几个月自然就好了。” “什么?好饭好菜养着?”金大嫂子尖叫了起来:“她值得么?家里穷得叮当响,还能好饭好菜养着她?有口饭给她吃就不错了!” “你自己瞧瞧!”盛芳华将那两个小孩拖着到了阿花身边:“你自己两个儿子,可都是白白胖胖的,阿花跟他们比,就是片枯菜叶子!俗话说长嫂如母,你这母亲就是这样当的?心偏到天边去了!” “哎呀呀,芳华丫头,你怎么就多管闲事了?又没吃你的喝你的,轮得你来说?”金大嫂子一把将阿花手里捧着的那个粗瓷碗夺了过去:“我就连口水都不给她喝,你又能将我咋样?” 阿花胆怯的缩了下身子,一双眼睛乞求的望向了盛芳华,不敢张开嘴,只敢默默的含着那颗猪肉脯,任凭那鲜美的滋味慢慢从喉咙口流了下去,一直到了肚子里边。 她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可不能吃出声来,免得被嫂子听见了,指不定会让她吐出来哪。阿花小心翼翼动了动嘴巴,吧嗒了一下,吞口水的声音有些响,她慌忙把嘴巴闭紧了些,害怕的朝嫂子看了过去,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 “你这样欺负人,心里过意得去吗?”盛大娘经常告诫她,清官难断家务事,看不过眼的事情多的是,千万别对人指手划脚,暗地里周济着也就是了。可现在看到金大嫂子这般嚣张的样子,盛芳华实在压不下这口气:“金大哥呢,他在哪里?我倒要跟他来说说,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亲妹子。” “哟,我请你过来可不是来听你训话的,你要是心疼阿花,你就领了她回家去好饭好菜的养着啊,我也不会拦着你。”金大嫂子一双手叉腰,说得唾沫横飞:“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养个人试试看,还不知道要倒贴多少哩!” “养就养,还怕养不起?”盛芳华一把抓住了阿花的手腕,刚刚好,她还在筹划着搬去京城要请几个人陪着便宜娘住,免得她太孤单了些,而且以后自己开药堂要的是人手,阿花虽然年纪小,可真能干,自己好好的待她,相信她一定会好好的回报自己。 “哎呀,你还真想把她拉走?”金大嫂子一拍大腿,呼天抢地的喊了起来:“你是想要将我们家阿花拉了回去做丫头使唤吧?” 章节目录 第78章 0 嚎叫的声音就如同在杀猪,一声比一声叫得高,从农家小院里传了出去,似乎要冲破云霄一般,引得村里的人四处张望:“谁家吵架了呢?” 乡村生活平淡,若是谁家里发生了争吵,用不了多时,就会有一群人来围观。 此次也不例外。 一盏茶功夫不到,金家院子里里外外都站满了人,大家都好奇的看着院子里拉拉扯扯的那几个人,站在那里指指点点。 “乡里乡亲的,大家给我来评评理儿!”金大嫂跳着脚在叫:“青天白日的,跑到我家来抢人了呐!” “大嫂子,什么叫抢人哪?你给我说说清楚,这个罪名我可背不起!”盛芳华攥紧了阿花的手,朝外边看热闹的人看了一眼:“乡里乡亲的,大家也知道素日里头这位金大嫂子是怎么对阿花的,今日阿花饿晕了,我过来给她看病,要她好饭好菜将养下阿花的身子,否则这样下去容易出事,结果她不仅不愿意,还说要我将阿花带回家去养着,我是听了她的话才决定这般做的,现儿反倒又说起我的不是来,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竟然说我抢人,可要把我给吓坏了!” “啊哟,金家的,你也别太狠了,瞧瞧阿花,被你折腾成什么样子了?”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开始出言指责金大嫂子——虽然村里多的是那种自私的人,可对于这些村民来说,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来踩旁人,这是一件不需要扪心自问的事情,反正过了嘴瘾也就行了,更别说桃花村里还是有一些淳朴善良之人,早就对金大嫂子劝说过了,见着今日这情状,一个个都只觉义愤填膺,出言指责。 见周围的人都不认同自己,金大嫂子的眼珠子不住的转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不是声音大的才有道理,她直着嗓子吼叫,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肯替她说话的,一个个的都只在啧啧叹息,说她不该这般对待阿花。 “孩他娘。” 一个敦实的汉子从人群里挤了进来,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子:“快莫要说了,咱们就按着芳华妹子说的去办,等会我去切几两肉回来,再买几根骨头,熬了汤给她喝。” “啊呸!”金大嫂子一口唾沫吐到了金大哥面前的地上:“你说得倒是轻巧!买几两肉,买几根骨头,你的钱是有多了不成?咱们家一个月能吃几回肉?每次都还是切成肉泥给拌到菜里边,你倒是好,张嘴就是几两肉,你的钱哪里来的?” 金大哥的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的说不出话来,这农家汉子嘴拙,根本不是媳妇的对手,只能尴尬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家老婆放泼耍赖。 “芳华妹子,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金大嫂子骂过了金大哥,忽然想起了一桩事情来,一只手叉腰,一只手伸出来指着盛芳华,眼神恶狠狠的:“你说,你是不是想着阿花快到嫁人的年纪,你拉她回去好赚上一笔哩?实话跟你说,我两个儿子的媳妇本还靠着她哩,你这样轻轻松松就想把我们家生蛋的金母鸡抢回去,做梦!” 盛芳华瞪大了眼睛望着金大嫂子,这人心里想着什么,就会将旁人看成跟她一路的人,瞧着金大嫂子这般揣测她,还毫不忌讳的将自己的打算一并托出,实在也是不要脸至极。 阿花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自己情感的人,怎么能将她当商品一样,去做买卖呢?想得真是好,不知道倒时候是将阿花嫁个老光棍还是身子有残疾的人,否则怎么能将她那两个儿子的媳妇本都弄到手。 “你这做嫂子的,心可真狠!”盛芳华牵了阿花的手走到了金大哥面前,细声道:“金大哥,这可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你就舍得任你家媳妇这般糟蹋?” 金大哥憋红着一张脸,躲躲闪闪不敢应声,这边金大嫂子一伸手攥住了阿花那只手腕:“死丫头,你给我过来,翅膀硬了想要飞了?” 阿花怯生生的看了她一眼,想要挪步子过去,可那两只脚就如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她依赖在盛芳华身边,感受着她那温热的气息,心一点点的暖和起来,根本不想朝自家哥嫂那头移。 “你自己瞧瞧,阿花可愿意跟你们过日子?”盛芳华气呼呼的瞪了金大嫂子一眼:“你撒手,否则我就要告到里正那边去了!” 金大嫂子打了个激灵,忽然想起了盛家在京城有阔亲戚的事情来。 “有两匹马拉着车!”村里的小孩夸张的用手比划着:“马车四角还系着丝绦,下边垂着金色的铃铛,该是金子做的!” “那人说是盛大娘的哥哥呢!”有孩子羡慕得眼睛都圆了:“带了好些个人,还每人打发了我们几个铜板!” 满是泥巴的手伸了出来,掌心躺着几个圆圆的大钱,错不了,果然是大周通用的铜板。 盛家有靠山,莫怪盛家的丫头腰杆都挺直了呢,金大嫂子想到这码子事,呆了呆,可犹自还在扯着嗓子喊:“你想将阿花带走,不出点银子怎么行?我们将她养到这么大,转眼就跟我们没关系了?想得真是美!” “原来你是要银子。”盛芳华笑了笑,这金大嫂子究竟还是在银子上头打主意。 前世曾听说过一句话,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就不是大事,这句话在大周照样可行,当然,必须有个前提条件,在她手里攥着一笔银子的时候。 阿大那五千两银子,让她有一夜暴富的感觉,当然,财不露白,除了盖房子,她还不敢怎么拿出来用,上次盛思文来找她,倒是给了个好借口,她可以堂而皇之更好的改善生活——谁叫她有个阔亲戚呢。 “怎么样,你给多少银子?”金大嫂咽了口唾沫:“现在你成了富贵人家的小姐,是该要有个丫鬟了,我们家阿花就给你去丫鬟,好不好?” 这人倒也是灵活,脑袋瓜子转得飞快,马上就想到了这事情上头来了。 “啊哟,可不是嘛!”旁边围观的人惊叹出声,有人懊悔得直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上头去呐!” 塞了女儿去盛家,每个月总能拿上几百个大钱,跟着吃好喝好,到时候养得白白嫩嫩,回来嫁人又能赚上一笔这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金大嫂子,我怎么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了?只不过你想要将阿花塞到我们家来,那也行,咱们得去里正那边签张契约才行,否则我怕你翻脸。”盛芳华将金大嫂子那肥胖的手一拍:“你且放开,咱们说说清楚,是签死契还是活契?” 死契,就是等于将阿花卖给她,以后再不过问,活契则是只干活,还是有自由,做满几年就可以自行脱身。 “活契,活契,当然是活契。”金大嫂子脸都亮了,以后阿花每个月都能拿钱回来,到该嫁人的时候还能捞一笔聘礼,这主意再好也不过了。 “若是签活契,三年为限,我一年给二两银子,她这三年就跟你们家没关系了,到时候你休得啰嗦。”盛芳华瞟了一眼金大嫂子,见她的脸渐渐的变了颜色,这才继续说了下去:“若是签死契,我给你十二两银子,以后她与你们家再无干系。” 金大嫂子举起了一双手,开始板着手指头嘀嘀咕咕的算:“一年二两,两年四两,三年六两,死契有十二两……那是多了不少银子哩!” “好多银子!盛姑娘,你还要不要丫鬟?将我家二丫给你做丫鬟去好不好?”周围有人试探出声,不说一年可以拿二两银子,家里少张嘴吃饭穿衣,也是好的哇。 “我哪里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怎么用得上这么多丫鬟?”盛芳华抱歉的笑了笑:“只不过是看着阿花可怜罢了。” “盛姑娘就是心肠好!”众人交口称赞,以前私底下对她的微词,全然不见。 一个人只要有了银子,就能变得完美起来,更何况盛芳华本来就人好,这赞美之词更是不会吝啬了,就跟下雨一般,哗啦啦的落了下来。 金大嫂子与金大哥凑到一块商量了下,转过身来,满脸堆笑:“死契,就卖死契吧,收了银子以后,阿花就与我们没干系了。” 乡下人娶个媳妇,五两银子就能包了圆,还能弄出个大排场来,这十二两银子,足足够够两个儿子的亲事花费了,这死契明显合算。妹子只是妹子,迟早是别家的人,自己又何必将她看得太要紧,两人的看法一致,一拍即合。 盛芳华同情的看了阿花一眼,抓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既然你们已经做了决定,咱们去里正那边写份契约,以免日后牵扯不清。” 这金大哥与金大嫂子实在是人情味淡薄,只将亲情看得比纸还轻,只消十二两银子,便将阿花的一辈子给断送了,若自己是个刻薄的主子,还不知道阿花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 抓紧了阿花的手,感受到她身子微微的颤抖,盛芳华捏了她一下:“阿花,别害怕,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嗯。”阿花点了点头,应得十分轻,但是很坚定。 章节目录 第79章 0 去得十分巧,里正刚刚好在家。 听说盛芳华要买丫鬟,里正婆娘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啥啥?盛家丫头,你要买丫鬟?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方圆二十来里,她家算得上是富裕户了,她都没舍得买丫鬟,只是在忙时请了几个零工而已,买了丫鬟还得花钱养着,自己又不是那大富大贵的人家,有大把银子可以往水里扔! “婆娘,别说多话了,还不赶紧泡茶来!”里正轻轻咳嗽了一声,将婆娘给支走,一边笑着迎了过去:“盛姑娘,你快些坐!” 昨日京兆府那边来了人,让他去听堂审,说是跟他所辖的地方有牵扯,跑到公堂一看,才发现那公堂上跪着的是桃花村的王志高。 “这、这、这……”里正大吃了一惊,这王志高是贪了些,可也不至于被拎着到公堂上来跪着啊,难道是自己与他私底下的一些来往被人发现了?他心里头直打鼓,觑眼看了过去,那本该站着原告的地方,却没见到人,这更让他有些提心吊胆,难道真是京兆府尹发现了那个小窟窿? 不该这样啊,他们每年才在中间捞那么一点点银子,更何况他们上边的那个主簿,根本没有送信过来,肯定不是雁过拔毛这码子事。里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衙役站在一旁,战战兢兢。 不多时原告来了,听着那边一念名字,里正的心咯噔了下,什么?桃花村的盛姑娘?什么时候变成大家闺秀,连公堂都不要上了?京兆府尹石进荣拿着那烫金名帖一脸的笑:“既然是盛大人的亲戚,自然是高门贵女,肯定不能抛头露面,下官知道了。” 里正站在那里,心里越发没有底,仔细回想了下,自己似乎还没得罪过盛姑娘,上回盛姑娘为了盖青砖大瓦屋的事情来送了几两银子,自己回去以后,赶紧退回去,再让婆娘添点什么东西,面子上好看些。 京兆府审案也极其之快,根本用不着王志高来辩解,这边就已经些好卷宗,让人捧过来给王志高签字画押。王志高老泪纵横:“我、我、我本是想为皇上分忧解难,捉拿妖党,并没想得罪那盛芳华……” 石进荣大喝了一声:“盛小姐的闺名可是你能提起的?你若是再这般胡说八道,我非重重的治你的罪不可!” 王志高吓得全身一哆嗦,慌忙闭嘴,心中知道现在盛芳华可不是他能得罪的人,乖乖闭嘴比较好,就不知道府尹大人要如何判他。 这边王志高签字画押了,石进荣命人将他带回收监:“明日去传了王志高的家人过来听候宣判。” 里正站在那里旁听审案,从头到尾都没他一点事,心里有些奇怪,也不知道府尹大人喊自己过来作甚,等着王志高被衙役带了下去,公堂里人渐渐散了,里正四处看了看,没见有什么异状,正准备抬腿走人,主簿从后边走了出来:“府尹大人唤你过去。” “大人可知是什么事?”里正两条腿有些发软,不会连坐了他吧?要陪着那王志高去流放?天地良心,这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刚刚走进后堂,里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全身觳觫。 “这就是桃花村那边的里正?”石进荣瞄了一眼带人进来的主簿,得了肯定的回答,即刻发飙,将里正骂了个狗血淋头:“听王志高这厮叫冤,说是你任命的村长,每年忠心耿耿做事?你怎么给我找了这样一个人来了?有眼不识泰山,村里头的贵人都敢得罪!” 一想到王志高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将吏部尚书盛大人的亲戚给得罪了,石进荣就暗自将这他骂了千百遍,跟着盛大人的名剌过来的,还有一封随笔信,写到王志高在桃花村作威作福,劣迹斑斑:“据这厮自己说他乃是京兆府手下监管此村,尔作为京兆长官,掌管京畿地区,却任由手下选用这种人,京畿岂能安好?” 盛思文乃是吏部尚书,自己的升迁可是他一手掌握,石进荣看了这封信,冷汗将全身都湿透,坐了好半晌,越想越气,非得要将那桃花村的里正喊过来痛骂一番不可。 “你们这些人,识人不清,只需送你们几坛好酒,便喝得不知东南西北!”石进荣将盛思文给他的恐吓成功的转给了里正,把里正吓得全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恭恭敬敬的听着石进荣的各种斥骂,最后等着上头没有声音了,这才小心翼翼道:“大人,小人以后一定要擦亮眼珠子看人……” “以后,若你以后还是这般糊涂,别说里正这职务我给你褫夺了,仔细我给你关进大牢让你清醒清醒!”石进荣怒不可遏,指着里正痛骂了一顿,这才喘了口气:“还不快给我滚!” 里正屁滚尿流的出来,拉着主簿的衣袖正准备说几句感激的话,忽然觉得额头上湿哒哒的一片,不自觉摸着衣袖擦了下擦,才抬起脸来,便见着主簿那张紧绷的脸,慌忙将手放了下来:“大、大人,小的实在是慌了神!” 主簿怒斥了一句:“你也太不会做事了,怎么就选了这样一个人当了桃花村的村长?若不是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上,我才不会给你说什么好话呢!”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里正作揖不迭,心里头却明白,主簿是害怕万一自己因此丢了里正之职,到时候心一横将他给攀咬出来。 回到家里正倒头就睡了一觉,等着醒来,他婆娘一个劲的问去京城做什么了,他什么也不想说,心里头琢磨着,过两日要去桃花村看看,挑个合适的人来给他打理着,千万不能再找那种喜欢挑事的。 还没来得及去桃花村找人呢,这边却已经找上门来了,里正皱眉望了望婆娘:“你别杵在这里哇,泡了茶去干自己的活去!” 里正婆娘应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走开了,心里头想着,今日当家的怎么了,如何对那盛家的小丫头这般客气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看,总觉得盛芳华有什么地方跟往日不同了似的,容光艳艳,比原来更好看了些。 “里正,今日我来找您是想签个文契的。”盛芳华指了指站在身边的阿花:“我想买了她做丫头,她兄嫂已经同意,要签个死契,本来就两家互相签下便是,可这世间的事情谁说得定?最好是找个有身份的人做见证,文契上有证人的手印比较好,里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盛芳华这话,暗中意指金家的人是出尔反尔的小人,只是金大嫂却一点也没有听得出来,只是咧嘴笑着道:“正是正是,就是来签个契书的,要个保人哪。” 里正正眼都没瞧她,赶紧站起身来拿来笔墨,盛芳华很快写好了契约,念了给金大嫂子听:“你自己听听,可是合适?” 金大嫂子拿着那文书凑到里正面前,大饼脸上全是笑,牙齿全暴了出来:“给瞅瞅,瞅瞅,是不是十二两银子?” “还少得了你的吗?”里正有些不耐烦:“快按个手印呗!” 虽然他有些贪财,可他却还是很鄙视这种不照顾自己亲妹子的人,良心简直是被狗吃了,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好在主家不错,到了盛姑娘家肯定不会少她吃喝,也不会让她过分劳累。 这边才按了手印,就听外头一阵呼天抢地的喊叫声:“盛芳华,你这个小娘养的,你这个祸害人的妖精!” 里正唬了一跳,冲到了门口一看,就见王李氏跌跌撞撞的朝这边冲了过来,后边跟了一群人,有她几个儿子媳妇,还有几个孙子,其中王二柱被几个人拉着不让他朝前边去,可犹然在奋力挣扎。 “这是怎么了?”里正沉着脸吼了一嗓子:“这是把我们家当弄堂口好扯皮呢?” 王李氏见着里正站在门口,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可还是拉长声音干嚎:“里正大人,你可要给我家当家的做主哇!全是盛芳华这小□□给弄的,我们当家的被判了三年苦役!她怎么就这样狠的心哪,把我那当家的送到大牢,她就舒服了?” “嚎什么嚎!”里正吆喝了一句:“我昨日才听了堂审回来,石大人断案如神,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莫非是信不过石大人?我跟你老实说,你们家王志高,为人太贪,只想着从别人身上捞好处,迟早要出事,只不过这次是踢到了硬石头上边了,你赶紧收起眼泪,快些莫要再叫唤,你们家捞了这么多东西已经够意思了!” “里正大人,你……”王李氏站在那里,怔怔的望着里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年来里正跟自家一直关系好,怎么忽然间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章节目录 第80章 0080 王家来的一群人,站在王李氏身后,都目瞪口呆的望着里正。 昔日那个来桃花村就要与家长把酒言欢的那个里正去哪里了?素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一张脸,今日却是板得紧紧,似乎上了一层浆。 “祖母,我都跟你说了,你别来找盛姑娘的麻烦,快些回去吧。”王二柱挣脱了两个兄弟的拉拽,冲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王李氏:“本来就是祖父理亏了,况且京兆府都判了下来,你就别闹了。” 王李氏顿时没了气焰,两条胳膊软塌塌的垂着,一双眼睛惊疑不定的望向了盛芳华:“你、你、你……” “盛姑娘,我祖母乍听噩耗,有些没有回过神来,你别放到心里……”王二柱抬起头来,艰难的看了盛芳华一眼,那日王志高去找盛芳华麻烦,他亲眼目睹,自然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不好当众说出祖父的劣迹来罢了。 这农家少年仿佛一夜间便成长了不少,盛芳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难过也看出了坚毅,他那挺直的腰杆,和昂头的姿势,无不向旁人表达着他此刻的心情。 “任何人听到坏消息,自然都会所反应,只不过……”盛芳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双眼睛正视着王李氏:“王家奶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有前因就会有后果,你莫要忘记了,是王大爷诬告我在先,才会有他入狱在后,若不是他心思歹毒想去告我是妖党,那又岂会有今日的后果?” 王李氏听了这话,登时哑口无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更何况,若不是我那亲戚出现得及时,像我这样的弱小女子,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只怕此时已经被府尹大人判了秋后处斩,或者,至少也会是流放西北永世不得返京。”盛芳华冷冷的望向王氏一家,声音渐渐也冷了几分:“王家奶奶,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那会是什么感受?为何你不会设身处地为旁人着想,只会一味的来指责我?” 王李氏张大了嘴,已经再无放泼的模样——她哪里有反驳的话?脸上红一阵青一阵,额头上汗珠子滴滴的落了下来。 “你家老王也太不讲究了,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里正气呼呼的盯着王李氏,王志高这老东西打的什么算盘,他仔细琢磨下就回过神来了,分明是在打盛家那套房子的主意咧!有肥肉吃竟然都不来问他的信,实在太让人生气了! 只不过不来问也好,要是真来跟他商量了,这时候说不定他就跟着进大牢了——谁知道这盛家小丫头还有个当大官的亲戚哇,她在这穷山沟里住了十多年,连半个亲戚都没见来找,谁知道这一刻便钻出个大官来? “王李氏,你也快莫要来吵闹了,早点回去歇着,隔三差五的给你家老王送点好吃的去,莫要让他在大牢里亏着了。”里正挥了挥手:“这些事情还有啥好吵闹的,还不自己赶紧回家去呆着,一家子出来吵,怪丢人现眼的!” 里正已经替她将话说完了,盛芳华便没有再多说,这话不宜多,说到点子上即可,虽然王志高可恨,自己也不必要捉着这点寻着他的家人唠唠叨叨,翻来覆去那几句话,自己口水都干了,人家也不会少一块肉。 是非曲直自有人心公道,不是说多说少能决定的,而且,多说亦无益,王家品性好的人自然会良心不安,那些跟着王志高走了偏的人肯定会怨恨她,这不是话多话少能扭转过来的。 拉着阿花的手,盛芳华带她回了家,盛大娘吃惊不小,分明是出去看诊的,如何就带了人家回来了?她悄悄将盛芳华拉到一边:“芳华,金家……” “阿娘,金家把阿花卖给我了,金大嫂子还在里正家里等着我送银子过去呐。”盛芳华笑了笑:“咱们要搬到京城去,等我出了阁,阿娘不是会觉得很孤单?我将阿花买了过来,阿娘就多了个伴儿了。” 盛大娘低头,长长叹息了一声,心里跟被掏空了似的,虽然这门亲事是盛芳华自己点头答应的,可她怎么都还是觉得不妥当。她真是想不通,自家女儿如何这般行事古怪,旁人听着说守寡,便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自己一辈子没了指望,她却好,反而欢欢喜喜的,好像拣了个大便宜一样! “大娘……”阿花见着盛大娘低头不语,有些胆怯,生怕盛大娘不要她,小声的喊了一句:“大娘,我会干活的,我会干很多很多的活,你别嫌我……”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让人听不到,脸上有一种仓皇的神色,就如那受惊的小兔子,怯怯的团成一团缩在那里,唯有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的在看着盛大娘,有一点点热切的光。 “阿花,阿娘怎么会嫌你呢?”盛大娘站得近,总算是听到了阿花的尾音,慌忙抬头朝她笑了笑:“你先坐,我跟你芳华姐姐说说话去。” “芳华姐姐……”阿花指了指大门:“送银子去了呢,我现在跟虎子一起帮芳华姐姐切药吧。”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有温暖的地方,阿花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心尽力干活,是芳华姐姐帮她跳出火坑的,她一定会好好的跟着她走,她要自己做什么,自己就会毫不犹豫的去做,不会让芳华姐姐失望。 盛芳华回到家的时候,阿花已经帮着虎子将那些晒干了草药分类整理好,正在向虎子请教那些草药的名字和药效,盛大娘则坐在树下,出神的在想着什么。 “阿娘,你别太担心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总会有办法对付的。”盛芳华蹲在盛大娘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膝盖上,眼神真挚:“阿娘,你一个单身女子,吃了这么多苦才把我养大,我做女儿的,是绝不会忘记阿娘对我的这份关爱之情。这一辈子女儿都会好好陪伴着你,不管到了什么地步,咱们母女俩总会在一起。” “芳华,你别说傻话了。”盛大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得很勉强:“你嫁了人,就是跟你夫君住到一起,怎么能跟娘住呢?” 在大周,出嫁的女儿被送回娘家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和离或是被休,另外一种是做了寡妇却不愿终身守节,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盛大娘一点也不希望看到这些事情发生:“芳华,只要你过得好,逢年过节能来看看阿娘,阿娘也就心满意足了。” “不,阿娘,我才不要这样,你放心,我总会想出办法来的。”盛芳华握紧了盛大娘的手,心中好一阵凄凉,面前这个不幸的女人,因为被人欺骗,半辈子都生活得极其痛苦,只将她当成唯一的依靠,自己又怎么能为那个所谓的夫君而放弃对她应尽的义务与责任? 这次去冲喜,她是在为自己今后的生活打下坚实的物质基础,有了银子好办事,到时候等着做了寡妇她就出府,带着便宜娘在京城好好过生活。 成亲有什么好,值得自己抛弃便宜娘去伺候男人?莫说现儿她还没有见到想嫁的人,即便是遇到了,她也要问问看,那人是不是能接纳盛大娘,要是他不愿意,那便不是配得上她盛芳华的男人。 眼前恍恍惚惚的出现了一张脸孔,虽然俊眉星目,可那表情就如万年冰山。 若是阿大不回去多好……盛芳华心底里缓缓的升起了一股柔情,他与她,和盛大娘一道生活在这农家小院,也是有滋有味。 只可惜他终究是个过客,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她。 一丝落寞的表情从她眼底倏忽而逝,很快又换了一种,星眸灿灿,笑容洒脱。 “阿娘,你放心好啦,以后我会一直照顾着你的。” “大娘,还有我呢。”阿花从旁边走了过来,也跟着盛芳华蹲了下来,伏到了盛大娘的膝盖上:“我爹娘死了,大哥大嫂也不要我了,我……我就将大娘看做我的亲娘一样了,以后跟着大娘和芳华姐姐一起过日子。” 她果然没有看错阿花,盛芳华欣慰的笑了,抓住阿花的手晃了晃:“阿花,我把这个给你。” 阿花呆呆的看着递过来的那张纸,眼睛瞪得大大:“芳华姐姐,这怎么能给我?” 那是她的卖身契,兄嫂毫不留情的抛弃了她,就为了十二两银子。 “不给你给谁?我要这个作甚?”盛芳华笑着将那卖身契塞到了阿花手中:“我们都是好姐妹,怎么能让你做丫头。” “芳华姐姐……”阿花眼泪汪汪,再也说不出话来。 “喊我姐姐就对了,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盛芳华替她将粘在额前的头发朝后边拨了拨:“千万别将自己看轻了。” “嗯。”阿花轻轻答应了一句,嘴唇边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章节目录 第81章 0081 马车辘辘之声不绝于耳,伴着车角上系着的铃铛叮咚作响,清脆动听。 只是,那个站在村口的人却觉得格外的惆怅。 铃声越来越远,慢慢的再也听不见,他提了提青色的长衫,将灰尘抖落,低垂着头向村子里走了去。 “二柱哥,你别难过了,芳华姐姐不是咱村里的人,以前那个道士爷爷不是说过吗,她是神仙派下来的人,肯定不会在这里呆上一辈子的。”虎子走到了王二柱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裳:“以后有空,咱们可以去京城找她呀,芳华姐姐说她要在京城开药堂,我可以继续跟着她学行医呢。” “去京城找她?”王二柱眼睛亮了亮,可忽然又黯淡下来:“我们家不会让我跟着她去学行医的,我和她,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啦。” 他的祖父王志高因为诬告盛芳华反被送进了大牢,他吃了牢饭,自然族长之职也被人取代了,王家自此一蹶不振,村里的人见着他们再也没以前那种笑脸,相反还要站在暗处冷言冷语的说上两句,似乎不踩他们两脚就不舒服。 这世上最难懂得便是人心,分明早些日子还是见面眉毛飞起嘴巴咧开,可才几日光景便换了一张;脸孔,捧高踩低的人到处都有,只是多少而已,只是有些人做得不那么隐秘,心里头搁着冷笑,脸上却没有半分不对的神色。 王二柱这今日里经历了从村草到泥地尘埃里的转变,桃花村里的姑娘们见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笑得甜蜜,邻村的刘家也回了信,说他们家舍不得这般早就将姑娘给嫁了,亲事过几年再说。 这不过是说得委婉罢了,话下边的含义谁人不懂?王二柱冷笑两声,经过这件事情,他已经明白了这世事艰难,人心险恶。 好在盛芳华并没有像村里人那样对他,这是王二柱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情。 虽然自家祖父陷害了她,虽然她也发起反击将祖父送去了大牢,可是很奇怪,她还是能落落大方的面对着她,没有一丝芥蒂。 王二柱都不由得佩服她的胸怀,哪怕是男子,未必都见得有她这般心怀宽广。 他在祖母吵闹过几日后去找她道歉,她站在那棵香樟树下,笑得灿烂:“二柱,你须得明白,我不是针对你们王家,我只是针对那些算计我的人,你可莫要怪我。” 他尴尬得说话不出,这事情是祖父做得不对,他怎么能怪她? “以后咱们还是朋友,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你可以来找我,当然……”她抬起手起来朝王二柱晃了晃:“找我的话,肯定是没有什么好事,我真盼望大家都莫要来寻我呢。” 她是大夫,有事情找她,自然是谁家有人生病了,确实不是好事。 树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微光,金灿灿的照着她一张脸孔,显得格外的亮,亮得好像让人不敢正视,只能回避她的灿灿容光。王二柱呆呆的站在那里,失神的望着她的笑脸,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咙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怎么也吞不下去,难受得很。 “二柱,你也别太难过,刘家拒绝了你,那是他们家姑娘没有福分,你是个好人。”她笑着安慰他。 他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可不仅没有得到一丝安慰,反倒觉得难过了起来,心里头酸溜溜的一片,怎么样也没办法开解,硬着声音讪讪的向盛芳华道了声谢,转身离开,才跨出盛家的大门,忽然间两条腿都没了力气。 自己对她的情分,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她的心里头根本就没有自己的位置。 喜欢一个人,看着她过得好就够了,现儿她有在京城当大官的爹,不多时就要搬去京城了,自己更不必去强求,只消默默的祝福她便好。 今日正帮着家里在田间劳作,忽然有几个小孩子从田埂边跑过,口里还在嚷嚷:“快快快,盛家姐姐要走了,来马车接她了呢,快去瞧瞧,那马车不知道是不是上回来的那辆,我还想去瞧瞧那金色的铃铛哪,也不知到底是不是金子做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的脚,让他瞬间弹了起来。 盛姑娘要走了?王二柱忽然觉得一片茫然,心里好像有个大洞,很空,很空,柱着锄头在那里站了一会,眼前的景色渐渐的迷茫了起来,糊糊的成了一片。 绿色的田地里夹杂着嫩黄,斑驳如厚实的锦缎,可逐渐的,这锦缎退却了颜色,从斑驳的黄绿色渐渐变得灰白,仿佛从彩绘成了水墨山水。 她要走了,去不去送她? 王二柱好一阵犹豫,想去,肯定想去,可是他害怕自己看到她以后就会更惆怅。她在桃花村的时候,他还能幻想着她也在这村里,就在他身边,可她走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犹犹豫豫了好一阵,等着那些看热闹的孩子们都不见了影子,王二柱这才惊跳了起来,将锄头一扔,跳上田埂,飞快的朝村口跑了过去。 赶着到村口,只来得及看到盛芳华将侧窗软帘放下,一张粉脸才一晃,便再也不见,他只来得及看到那似秋水般的明眸一闪而过,只来得及看到马车辘辘而去的影子。 站在村口,惆怅而凄凉,一直呆呆的看着那马车,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转过身去,才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 “二柱哥,咱们以后一起去找芳华姐姐,好不好?”虎子抬起头来,乌溜溜的一双眼睛里含着期待。 “好。”王二柱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不管怎么样,他不要再在桃花村里呆着,即便她不喜欢自己,他也要去京城,守在离她比较近的地方,这样会更安心。 盛芳华轻轻撩开马车软帘,往桃花村放向看了过去,她依稀能见着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较高,一个略微矮些。 那是王二柱与虎子。 她看到王二柱急急忙忙冲过来的身影,正准备跟他打招呼,马车就已经出发了,她擎着软帘看了看,本来想喊一句,最后还是放弃了。 她与他,本来就是两条平行线而已,不必要因着自己多喊了他一句,便将他渐渐平静的心再次扰乱,有些事情,需要时间进行修复,自己不能再介入到他的生命里。她去了京城,两人不复再见面,随着光阴的流逝,慢慢的他自然会淡忘了曾经的一份情。 马车不疾不徐的往前行进,坐在身边的盛大娘明显有些紧张,她的手抓紧了包袱,眼睛死死的盯着前边放下来的帘幕,好半日才轻轻说了一声:“芳华,我想,我还是住到桃花村比较好。” “阿娘,你难道不打算跟我一同住着?”盛芳华挽住了她的胳膊:“不要紧的,我用不了几日便会回来了。” 盛大娘低声应了一句,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容,可一颗心还是忐忑不安。 马车到了京城门口,守城的兵士也没多问,听着说是盛大人家的女眷,只看了看车上的表记,挥了挥手就将他们放行了,盛芳华掀开软帘看了看,就见城门口一大溜的人等着检查进城,分成两拨,一边是走路的行人,一边则是马车。 马车少,而且兵士们放行的速度也快,很快这边就没什么人,而那边依旧有长长的队伍排着等,盛芳华将软帘放了下来,微微的叹息了一声,这就是富贵人家的特权了,连进城门都有优先权。 进得城去,车子行驶速度放慢了下来,京城那是繁华所在,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马车自然没在官道上那般方便,摇摇晃晃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在街边停了下来,马车夫在前边喊了一句:“夫人,小姐,到了。” 盛芳华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打量了眼前一番,这是一条胡同,并不是大街,故此并不繁华,但也不冷清,不时的有人从马车旁边经过,好奇的打量盛芳华两眼。 街边是一排排紫槐树,此刻已经没有槐花,满树绿意葱茏,绿意融融之间,有一道山墙,白色的粉壁,上头是黑色的瓦片,显得十分朴素,院子里有枝桠伸出,亭亭如盖,从这些栽种的树看得出来这宅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阿娘,到了。”盛芳华将帘幕撩起,伸手搀扶着盛大娘下来,对跟着探了个小脑袋出来的阿花笑了笑:“阿花,你下车仔细些。” 三个人下得车来,车夫帮她们将包袱拿了过来:“夫人小姐,我送你们进去。” 敲门之后没多久,里边有了动静,一个穿着青灰色绸缎衫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眼睛滴溜溜的望了盛大娘与盛芳华一圈,脸上露出一种不屑的神色,他拱了拱手道:“夫人小姐,你们总算是来了。” 盛芳华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章节目录 第82章 0082 青灰色绸缎衫子的男人自称姓莫。 “我姓莫,乃是老爷派了我在此处等候夫人过来,以后这里就是由我来打理。”莫管事骄傲的一挺胸,显得十分得意:“我带了两个长随和四个丫鬟婆子过来,暂时就这样着罢。” “什么?”盛芳华十分惊诧,上回和盛思文说好,买一套宅子给她,可没有让他附赠下人! 盛思文的人,她一个也不敢用。 这种渣人,派了管事到这里,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里就我跟我阿娘住,用不得这样排场。”盛芳华皱了皱眉:“你回去罢。” “回去?”莫管事张大了嘴:“老爷让我到这里好好服侍着夫人小姐,我如何能回去?” “这宅子是我的,我说了算,几时轮到盛思文来开口?”盛芳华毫不客气的打断了莫管事的话:“你若再在这里站着,我便要去官府告你私闯民宅。” “这宅子可是我家老爷买的!”莫管事愤愤的喊了起来,他是盛思文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是他脚前脚后的跑遍了京城,这才在短短几日内便买下了这处宅子——他这般热心有他的算计,买宅子里头他赚了一笔银子,而且盛思文承诺,到时候打发他到这里来做管事。 在盛府,有油水的肥缺都给夫人的心腹捞了去,虽然莫管事在盛府也算得上有头脸,可毕竟拿不到太多好处,现在单独出来管一处宅子,那便是得了一块大肥肉。 听老爷说,只有母女两人搬过来住,他心里头就合计上了,带了自己一家人过来,明面上是下人,实则比主子还主子,不过是两个女人而已,自己一家还斗不过她们两个?到时候把她们治得如贴了,要她们往东她们就不敢往西,这主子奴才就该倒过来了! 万万没想到,这小丫头一张嘴就要赶着他走,这可怎么行? “宅子是我家老爷买的,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莫管事着急得脸都红了,这宅子可是他给找的,他联系的卖家,出银子的分明是自家老爷,还是从老爷的私房银子里出的,这小丫头怎么就这么大的口气说宅子是她的? 京城乃是皇城根儿,天子脚下,这地何等金贵,就是这样一套小宅子,也足足花了差不多八千两银子,若是放到好地段,别看这地盘小,一万五是跑不了的。 这么大一处家务,小丫头片子张张嘴就变成她的了?莫管事冷笑了一声:“宅子是你的?你可出了银子?” 盛大娘见着莫管事那神色,不禁有些慌张,拉了拉盛芳华的衣袖:“芳华,咱们……暂时就这样住着罢,别跟人计较。” “阿娘,你快些莫要出声,这里有我呢。”盛芳华朝跟在身后的阿花使了个眼色:“好好照顾着阿娘,别让她过来。” 便宜娘的心好,但是最大的缺陷是比较软弱,别人稍微厉害点,她就不敢说话了,这事情可不能让她插手,到时候纠缠不清。盛芳华打发了盛大娘到一旁,朝莫管事走了一步:“这宅子不是我的,还是你的不成?你把那地契拿出来给我瞧瞧,若是你有,那我就不说多话,若是没有,那你赶紧给我收拾了东西走人,莫要再在我面前晃!” 莫管事瞬间面红耳赤,他只不过是个管事,怎么会有地契?瞅了一眼盛芳华,他跳将了起来,伸手指着她喊道:“那你拿地契给我瞧瞧!” “地契是我的东西,为何要拿出来给你看?”盛芳华撇嘴笑了笑:“若是我拿出来,却被你夺了去,那我是不是要拿着石头去打天哪?” “你……”莫管事一时语塞,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这样厉害,嘴巴里说话一套一套的,逼得他退缩到旮旯里头,毫无还手之力。 “我怎么了?我说得不对?”盛芳华笑眯眯的望着莫管事,拍了拍自己挎着的包袱:“你要想看地契,也行,咱们可得去京兆府看,官府查证地契没问题,就请你进大牢里蹲几日,哪有主人家不在,就被旁人给鹊巢鸠占了的理?” “你……”莫管事觉得自己实在无力反驳,转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边,自己的婆娘正带着两个女儿在摘花玩,小女儿将那凤仙花戴了一头,红红的花瓣甚是扎眼。 “婆娘,快些出来咧。”莫管事连声喊了两句,看起来这搬来住的母女两人不是善茬,自己可得要赶紧派人去找老爷拿主意才是,否则自己还真招架不住。 莫管事的婆娘听着男人在外头叫唤,粗着嗓子应了一句:“啥子事哟,没看到我跟你闺女在摘花哩!” “快来快来,主人家来了!”莫管事朝婆娘使了个眼色,心中有些憋气,婆娘也不看看究竟是什么事儿,自己明明白白一副着急的样子,她还悠悠闲闲的在摘花,心可真大。 莫婆娘听着这声音有些不对,再看看莫管事的神色,也明白有些不对,赶紧快步冲了出来奔到盛芳华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见着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心中有些怠慢,皮笑肉不笑的喊了一句:“小姐来了?” “我可不是什么小姐,我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你们快些给我搬出去。”盛芳华懒得跟他们再费唇舌,将包袱朝肩膀上扛了扛:“快些,莫要让我阿娘在外边等久了。” “什么?”莫婆娘跳了起来,鼓着眼珠子望向盛芳华:“你要我们搬出去?” 男人说了咧,老爷表面上派他们一家来伺候夫人小姐,实则是让他们来享福的——这搬来住的母女俩肯定是老爷的外室,一个做外室的,还有什么气焰不成?他们虽则身份只是下人,可却比那外室要堂堂正正得多! 外室是上不得台面的,想要见老爷一面,还不得他们去送信,中间联系?少不得是要巴结着他们的,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听谁的话呢。莫管事与婆娘都是打着这主意,没想到来的主儿还真是强硬,一来就让他们挪窝,这怎么可以? 莫婆娘伸手推了推莫管事:“你是死人啊,不知道跟她们说清楚?” 莫管事朝她一瞪眼:“还不让老大去给老爷送个信儿!” “哦哦哦!”莫婆娘嗷嗷的叫了一句,转身就朝院子里头跑:“阿大,快去六部那边找老爷,就说这边出事了……” 一家人还准备在这地方安居乐业,好端端的怎么能被赶着回去呢?如意算盘落了空,莫婆娘心里着急得很,两条腿跑得风快。 “芳华……”盛大娘有些着急,挣脱了阿花的搀扶走了过来:“他们要去喊盛思文。” “我就是要他们去喊盛思文。”盛芳华冷笑一声,抱紧了包袱站在那里,这几个没脑子的,还真以为盛思文会过来?从盛思文这么多年不敢来寻便宜娘便看得出来,他那老婆肯定很厉害,将他吃得死死的,否则怎么十几年没有音讯?在大周,大户人家养着三妻四妾是寻常事,盛思文身为朝廷大员,多个姨娘什么的,绝不是什么稀奇事,之所以便宜娘一直在桃花村里窝着,肯定是盛思文不方便出来找。 不来找当然是最好的,看到这样的渣男都觉得自己的眼睛污得见不到天上的太阳。盛芳华冷眼看着从里边奔出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来这管事是将自己一家子都给带过来了,要真是让他们在这里“服侍”,还不知道究竟会受什么样的待遇。 “爹,我去找老爷了。”年轻人看了看盛芳华,有些惊讶,脚也停了下来。 “快去快去。”莫管事有些不耐烦:“你就跟老爷说,新来的不听话,不让咱们留在宅子里,请老爷过来瞧瞧。” “嗯嗯。”年轻人口里应着,可脚下却一点也没有挪,只是呆呆的望着盛芳华。 “快去!”莫管事心中有气,一巴掌拍在大儿子的头上,这可是老爷养的外室,小兔崽子看什么看,难道还敢伸手去沾边么! 那小伙子被拍得“嗷嗷”的叫了一句,撒腿就朝巷子口奔,还没走两步,从紫槐树上飘下来一个人,伸出手来将他一拨,他又滴溜溜的回来了,跌坐在地上。 “哎呀呀,你怎么打我?”莫管事的大儿子抱着一条腿大喊了起来。 “打你又怎么样?”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个汉子嗤嗤一笑:“你们这家人真是狗仗人势,没听到这位姑娘说的,要你们快些搬走?若还是死皮赖脸的占在这里不肯挪窝,我一个个的提着你们扔了出去。” “你又是哪一根葱?”莫婆娘见自己儿子吃瘪,心里有些着慌,赶着将儿子拉起来,指了那人的鼻子就骂:“敢来管闲事,真是吃饱了撑着的!” 这话还没骂完,那汉子伸出手去捉住了莫婆娘的胳膊,莫婆娘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来人啊,强盗啊,非礼啊!” 那汉子轻轻一抬手,莫婆娘肥胖的身子就被甩了出去,虽然她身子宽得跟面粉袋子一样,但那人看着轻巧的一甩,她就跟纸鸢一样飞到了空中,悠悠扬扬,就听“啪叽”一声,她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83章 0083 “你、你、你!”莫管事脸上变色,想伸出手来指着那人痛骂一番,可全身打着哆嗦,那手指却是再也伸不出来,污言秽语也只能在心里头默默的轮了千百遍,却不敢说出半个字来。 莫管事的两个女儿听着外边有动静,赶紧跑出来看热闹,没想到出门就见到自己的娘和大哥都摔在地上,灰头土脸,惊骇万分,望着那铁塔一般的汉子,两人吓得脸色苍白,几乎都要哭出来:“爹,这是咋回事啊?” 莫管事看着小女儿晃着一头的凤仙花就来气,伸手一芼,就将她头上的花扯下来一大捧:“插着花儿做小姐呢,快些去收拾东西,咱们先回去。” “回去?”小女儿捂着脑袋,护着那些残存的凤仙花,高声惊叫了起来:“不是说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的?怎么就要搬回去了?” “是啊,爹,这里多好,上头没有妈妈管着,爹你说过以后咱们服侍老爷的外室,任咱们拿捏,这日子不好过?干嘛要回去?”大女儿很不满意,看了看抱着包袱站在那里的盛芳华:“这就是那外室了?怎么看都是个乡下丫头嘛,虽然穿的是茧绸衣裳,可还不够做外室的料!” “啪”的一声,一截小树枝扔了过来,正好打到了大女儿的胳膊上,她“哎呀”叫了一声,只觉得胳膊酸麻,怎么也抬不起来:“谁打我?” “你赶紧闭嘴,不得胡言乱语!”那汉子很不高兴的看了她一眼:“谁说盛姑娘是外室的?再乱说,我把你牙齿一颗颗的敲掉。” 莫管事的长女唬得一张脸白得跟宣纸一般,再也不敢说第二句话。 “咱们快回去。”莫管事也慌了神,这汉子身手了得,自己若是硬扛着,肯定得吃不了兜着走,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走人才是正理儿。 等着莫管事一家屁滚尿流的走了,盛芳华这才松了口气,朝那汉子感激的一笑:“多谢大哥出手相助。” 她心里有些疑惑,这人身手好都不说了,蹊跷的是,他为何出现得这般及时,好像算着她会今日到此处来一般,而且方才他还准确的说出了她的姓氏,“谁说盛姑娘是外室的?”这让盛芳华不可能不警惕,这人绝对不是一个路人甲,肯定是有所图谋。 院子大门敞开,能看到里边有绿树红花,精致宜人,可盛芳华瞧着,这宅子透着几分诡异,让她不敢轻易住进去。 “盛姑娘,别到外边站着了,且将东西搬进去再说吧。”那汉子殷勤的去拿阿花手里拎着的包袱:“总得早些安顿下来才是。” “这位大哥,多谢多谢,我们自己来吧。”盛芳华朝阿花丢了个眼色,示意她将包袱拿好,阿花会意,将包袱抱得紧紧:“大、大、大哥,我提得动。” 那汉子一怔,忽然像醒悟到什么,哈哈一笑:“你们放心便好,我无歹意,若是信不过我,那我还是走了比较好。” “大哥误会了。”盛芳华尴尬的笑了笑,正在想着措辞,如何不伤人又能表达出自己赶他走的意图,那汉子已经朝她们几人一抱拳:“盛姑娘,后会有期。” 望着那高大的身影渐渐远去,盛大娘快步走到盛芳华面前:“芳华,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人?” “阿娘,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盛芳华摇了摇头:“这人甚是奇怪。” 盛大娘脸色一变:“那……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盛芳华拎着包袱朝院子里边走:“阿娘,阿花,咱们先进去,别老站在外边,让人看着只觉奇怪。” 方才这么一闹腾,小小的巷子里顷刻间便聚集了些人,站在旁边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盛芳华朝他们笑了笑:“各位街坊邻居,我们今日才搬过来住,以后大家相互照应着些。” 她说得落落大方,不慌不忙,周围的人不住的打量着她,慢慢的打消了疑虑,有一位老大娘走了出来,慈眉善目的笑着:“闺女,就你们三个人哇?” “不不不,以后还有人来哪。”盛芳华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我们先把东西放了,到亲戚家去处理些事情,过几日再回来。” “好好好,你们先去忙了再说。”众人跟盛大娘打了个招呼,纷纷散开了去,这宅子前边瞬间又恢复了宁静,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芳华,这……”盛大娘跟着盛芳华走进园子,有些疑惑:“咱们不住这里?” “这几日不能住了。”盛芳华举步进去,发现宅子虽然不大,可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布局也十分合理,特别让她感到高兴的是,原先的主家大约喜欢种花,有一个很大的花圃,栽种着不少花草树木,看上去小小的园子生趣盎然。 “那咱们去哪里住?”盛大娘有些紧张,刚刚过来就遭遇了这样的事情,真让她始料未及,忽然间有些害怕,都想住回桃花村去了。 盛芳华没有回答她,只是到处转了一圈,走回来时,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阿娘,你先带着阿花去住几日客栈。” 她要住到盛府去成亲,怎么样也不能将便宜娘与阿花丢在这里,她不在这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今日出现的莫管事,已经显示出来盛思文没有放弃他的歪主意,企图用自己的管事来控制住便宜娘,让她乖乖就范给他当外室,这可绝对办不到。 其实,在考虑安置便宜娘的时候,她第一打算是想去与梁大夫说,让便宜娘带着阿花去住些日子,后来一想,师母早几年过世了,梁大夫一直没有娶妻,忽然接了个中年妇人过去,还不知道街坊邻居会有什么样的闲言碎语呢。 梁大夫是个好人,只不过便宜娘不见得会想嫁人,要是她想嫁,早就嫁了,桃花村那边有不少人来提亲,只是便宜娘都婉拒了,只说自己是寡妇,这身份不适合再成亲。 或许……盛芳华有些忧心忡忡,只怕是便宜娘受了那些礼教的束缚,所谓好女不二嫁,要守着从一而终那个礼。唉,她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盛大娘,分明也才三十多岁人,那神态却跟四十的妇人差不多,有些老相,这不仅仅是岁月风霜催人老,更重要的是那心灵上的折磨让她变得对生活失去了热情。 “住客栈?”盛大娘有几分吃惊,抓住了盛芳华的手:“何必去浪费银子?” 十多年前,她住过客栈,真是贵,才住了半个月,差不多就花了五六两银子,现在她还要带着阿花,开销就更大了。 “没事没事,我端阳节那日不是挣了一笔钱吗,盖了楼还有得剩哪。”盛芳华笑着安慰了她一番:“阿娘,你放心,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你为银子的事情发愁。” 她身上还有四千多两的银票,即将赚到一大笔聘礼,她很快就会是腰缠万贯的小富姐,又怎么会舍不得那住客栈的银子?客栈虽然入住的人比较杂,但无论如何总要比将她们两人放到这里比较好,况且自己若是将她们送去京城最好的客栈,安全方面是有绝对的保障。 “大娘,就听芳华姐姐的吧。”阿花不安的砸吧了下嘴唇,怯生生的跟在盛芳华身后,心里好一阵不安。听说要来京城的时候,她觉得很兴奋,可刚刚到这里,便发生了这般变故,让她忽然间胆怯了起来。 “阿娘,你看阿花都赞成,咱们就去住客栈吧,你先到这宅子里稍微休息一下,我去让人过来重新安锁,顺便去看看京城里有哪些客栈。”盛芳华转身交代阿花:“阿花,你好好照看着我娘,记得关紧大门,除了我回来,任凭是谁喊门都不要开,知道吗?” “嗯,我明白了,芳华姐姐你赶紧去吧。”阿花点了点头,朝盛大娘挨近了些:“我会好好照顾大娘的。” 找了锁匠过来,将这宅子里的锁都重新换了,此刻已经到了午饭时刻,盛芳华带着盛大娘与阿花逛到了京城的繁华地带,三个人在有名的知味斋吃了午膳,盛大娘听着伙计报账说要三两银子的时候,脸都白了,阿花也呆呆的坐在旁边,张大了嘴说话不出。 盛芳华从荷包里拿出一个银锭子会了钞,给了伙计两个铜板,顺便打听了下京城最好的客栈。 没想到这姑娘还会给自己打赏,只不过,这打赏也太少了些……伙计摸了摸脑袋,有些惊奇,不过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在知味斋也做了两年,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听着盛芳华要打听客栈,连忙堆出一脸笑容来:“姑娘,这京城里最有名的客栈是西大街的福客来,只不过收得也贵,一般的房间,也要五两银子一日,若是住顶好的包间,那价格可不得了,听说是要五十两呢。” “这么贵……”盛大娘□□了一句,脸色越发的白了。 “这么贵,肯定有贵的理由。”盛芳华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否则怎么会是京城最有名的客栈呢?” “那是自然。”店伙计连连点头:“姑娘果然有见地!这福客来不仅待客周到,最重要的是安全,凡是住在他家的客人,从来就没有因着银钱有什么纠纷,而且这福客来的东家……”店伙计压低了声音:“仿佛跟那五城兵马司是有关系的。” “原来如此。”盛芳华点了点头:“阿娘,那好,咱们这就去福客来。” “五两银子一晚呢!”盛大娘有气无力的说出话来。 “不要紧,只要能保证安全,五两银子又如何?”盛芳华拿定了主意,站起身来:“阿花,扶着我娘跟我走。” 章节目录 第84章 0084 “公子,她们住进了福客来。” 内室的门关得紧紧,密不透风,床前站着的汉子详细的说着今日一天的见闻。 “赶走了盛思文派来的管事,换了门锁,去知味斋用午膳,住进了福客来?”褚昭钺嘴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来,这丫头怎么就转了性子,原先瞧着她,把银子可看得要紧,现在倒好,花钱如流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真恨不能飞身到她面前,问问她期间的原因——住福客来他能理解,保证人身安全是第一要紧之事,这点他也赞成,可是去知味斋用午膳,他十分费解,怎么也不像是盛芳华能做出来的事情。 “公子,盛姑娘还给知味斋的活计打赏了哪。”苏福也觉奇怪,怎么这位盛姑娘竟然会打赏呢,这不是大家小姐们才能做出的事情? “还给了打赏?”褚昭钺睁大了眼睛:“多少?” “两个铜板。”苏福极力忍着笑意,盛姑娘做事,总是那般出人意表。 褚昭钺鼓起了腮帮子,他实在想笑,可却不敢笑出声来惊动外边站着的丫鬟,盛姑娘这也太搞笑了些,两个铜板打赏?他家看角门的婆子,每次接的打赏差不多都是碎银子呢,再不济也有十多个铜板罢?两个铜板打赏,亏她也拿得出手。 “苏福,你继续去跟着,可别让她出了什么事。”褚昭钺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还有盛姑娘的娘,你也要尽力保护周全,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盛大娘是个苦命的,自己一定要和盛姑娘一起,好好供养她,让她后半辈子过得好些。 “是。”苏福一拱手,正准备转身离开,又被褚昭钺喊住:“你需得盯紧些,她住到客栈是为了避开不想见的人,可她总要按时上花轿才行。” 苏福低头,默默无语,自家公子怎么就对一个乡下丫头这般上心,生怕她不嫁进褚国公府来,弯弯道道的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若换了是他,苏福心里头想着,他便会遣了媒婆去那桃花村,直接以楮国公府长公子的身份去提亲,未必那村姑还不肯嫁?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定然是惊喜万分,即刻点头。 褚昭钺抬眼:“怎么了?” “公子,属下只是替公子觉得有些不值。”苏福还是将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那盛姑娘不过是个村姑,公子去提亲她难道还不会答应?又何必弄出这么多事情来,属下总觉得好像绕了个大圈子,完全没必要。” “你不懂,她值得我这般去做。”褚昭钺郑重道:“你不用管这些了,就按着我吩咐去做便是,保证她们母女二人的安全,保证她能在盛府出阁。” 苏福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外,两个守在那里的丫鬟走了过来,一脸期盼:“阿福,怎么样,公子好些了吗?” 长公子素来不喜欢女子贴身伺候,苏福与苏禄乃是他最近身的人,丫鬟们担心褚昭钺的身子,也只能从苏福和苏禄嘴里头得知。 “公子心情好,自然身子比原来好多了。”苏福朝她们点了点头:“你们便放心罢,好好替公子看着门便是,不让旁人来打扰就好。” “是。”两个丫鬟的脸上都出现了笑容。 苏福走下台阶,回头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情之一字,可真是难解,今日终于见着了公子心心念念的盛姑娘,虽然生得不错,可也不至于是绝色美人,让人见了便神魂颠倒,为何公子这般高贵的出身,却对她这般倾心? 只不过这是公子的事情,与他们这些属下没关系,只消按着公子交代的事情好生去做便是了。苏福想到此处,不再做它想,大步向前,到了月亮门那里,正好遇着了褚二夫人,身后还跟着褚昭涵与褚昭莹。 “夫人。”苏福赶忙避开到一旁,低头行礼。 “不必多礼。”褚二夫人看了那铁塔一般的壮汉一眼,微微一笑:“可是从阿钺那边出来?他好些了吗?” 因着是许瑢所,赠苏福与苏禄的身份比较特别,褚二夫人对他们都相当客气。 “回夫人话,公子好多了,果然是应了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苏福拱了拱手:“我还要替公子去办事,先行告退。” “去罢。”褚二夫人听说自己儿子好多了,心里头高兴:“涵儿,莹儿,你看看,这冲喜果然是有用的,都还没进门呢,这边就好多了。” “可不是。”褚昭莹一抬脸:“看来嫂子真是良药。” 母女三人脸上都带了欢喜神色,走到了褚昭钺的内室,见着他果然精神比原来好些了,一双眼睛不再跟以前一般眯成一条缝,无精打采,就连脸上的黄气都去了些,显得精神了许多。 “阿钺,母亲真高兴,真的。”褚二夫人与褚昭钺说了两句话,眼泪珠子忍不住又落了下来,褚昭涵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柔声劝道:“母亲,大哥身子好了不少,你该高兴呢,怎么又落泪了。” “我这是欢喜。”褚二夫人哽咽了一声,一双眼睛殷殷的望向了褚昭钺:“阿钺,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莫要再让母亲担心。”她伸手掖了掖被角:“看来新媳妇跟你八字真的相合,以后你们可要好好的过日子,母亲还等着抱孙子呢。” 褚昭钺笑了起来。 母亲等着抱孙子,他难道就不想抱儿子了?看起来到时候还要跟母亲抢人哪! 见褚昭钺身子好了不少,褚二夫人走起路来都有精神了,头抬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脸上还带着些得意的笑。 “昭志的身子好了些?”褚老太君眯着眼睛打量了褚二夫人一眼,只觉得这个媳妇与往日不同一般,素日里她来请安,坐在那里,一脸忧戚之色,今日瞧着却是有些神采奕奕,仿佛还特地收拾过一番,头上换了一套首饰。 “是呢,母亲。”褚二夫人说起话来心情都轻快了几分:“原先他们说冲喜这事,我还有些不相信,现儿却是不能不信了。” “身子好了些便好。”褚老太君点了点头:“府中有个病人总归是晦气。” 褚二夫人脸色一暗,刚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她知道婆婆不喜欢自己生的儿子,可没想到她竟然这般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晦气”两个字就如一把刀子,直端端的扎到她心窝子里去。 “祖母,等着娶了大嫂,我大哥的病就痊愈了,到时候可就是喜气了呢。”褚昭莹见着母亲的脸色,知道她心里头不舒服,慌忙开口,她不好反驳祖母的话,可也必须从侧面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怎么能说大哥是晦气呢,马上就要成亲了,分明是喜气。 褚昭莹上回在盛明珠敬茶的时候闹腾了一场,褚老太君越发不喜欢她,此刻听着她开口说话,更是觉得堵得慌。她眼皮子耷拉了下来,一只手捻着紫檀佛珠转了个不停,大堂里登时安静了下来,忽然间静得出奇。 “母亲。”后门的竹帘一撩,褚大夫人由丫鬟婆子们拥簇着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缂丝褙子,上头用七彩丝线掺杂着金丝银线绣了团花牡丹,那刺绣异常精美,就连花蕊都一根根的绣出,华贵之至。 褚大夫人走进来,裙裳窸窸窣窣,将那一室宁静打破,众人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感觉气氛又活跃了些。 “唔,你事情都处理完了?”褚老太君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我怎么觉得最近你比原来要忙得多,早晨来请安都要挨着到辰时。” “昭钺大婚,自然要忙些。”褚大夫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是她一贯的那种冷清。 褚二夫人却还是十分感激:“有劳大嫂了。” “现儿是我主持中馈,这乃是我该做的,谈不上什么谢不谢。”褚大夫人一只手搭着贴身丫鬟的手,一边缓缓的坐了下来,旁边有丫鬟奉上了香茶,她捧在手中,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褚二夫人:“方才过来的时候,听园中有人议论说昭钺好些了。” “是。”褚二夫人嘴角有掩不住的笑意:“今日神色都清朗多了呢。” “这倒也让人放下心来了。”褚大夫人点了点头:“大婚那日总得要出来撑撑场面。” “只是大哥的腿能不能行走?”那边传来细细的声音,仿佛带着些焦虑不安:“大夫不是说瘸了么,如何与嫂子拜堂呢?” 褚二夫人心中又是一痛,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开始褚昭钺气息奄奄之时,她满心盼望着他能快些好起来,不管这腿现在是什么样子,只要人好就行,可等到褚昭钺真正好起来的时候,她又在恨为何他的一双腿还不能行走,只怕这洞房花烛夜都不好打发呢。 若是不能圆房,新媳妇心里总归是会有些怨恨的,更别提她是那盛家娇滴滴的小姐。 章节目录 第85章 0085 “混账东西!” “咣当”一声巨响,桌子上的花砚池已经落到地上,里边黑漆漆的墨汁洒了一地,泼在青砖之上,犹如一幅染了颜色的烟墨山水。 莫管事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不敢说话,心惊胆颤。 不过是个外室罢了,老爷咋就发这么大的火呢?那姑娘是生得格外好看,可京城里边也不是找不出这样貌美的女子来,为何就这般执着? 老爷也是可怜,十多年来被夫人压着,连姨娘都没有纳一个,现儿总算见着个合眼缘的了,没想到人家姑娘却不愿意,巴巴儿的跑了,害得老爷吃不着在这里大发脾气。莫管事低着头,心里无限同情,做大官又怎么样?还不是日子过得不顺畅,总要看自家夫人脸色?这人哪,还是得讲个门当户对,自家老爷若是配个门第低些的,此时府中耀武扬威的便换了个人,不会再是夫人了。 “你还不赶紧给我去找回来!”盛思文将桌子拍得砰砰响,又急又气,这个盛芳华不会说话不算数吧?收了他的房契,马上带着她娘跑路了?一想到盛芳华骗他造成的后果,盛思文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哆嗦——等着八月初二那日,盛芳华还不见人影,难道要将明珠送去褚国公府? 若真是这样,夫人定然会跟他拼命。 盛思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莫管事瞪了一眼:“你快些给我去找,没有找到人,你就别回来了!” 莫管事抬起头来,小声道:“老爷,你三思啊,万一被夫人知道了,这可不是件小事!” “夫人知道,这事不用你来操心!”盛思文气得快说不出话来,转念想到宅子的事情,马上又叮嘱了几句:“千万不能将买宅子的事情透露出去,你就帮我去寻了那姑娘回盛府便是,其余的都莫要多管。” “老爷,我知道了。”莫管事点了点头,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 看起来老爷还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哪。 盛思文跌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头疼不已,原先以为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随随便便就能将她拿捏在手里,把她嫁去楮国公府,既可以不得罪楮家,又能解决夫人的烦恼,这可真是一举两得。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女儿不是个吃素的,这才交手几个回合,就让他灰头土脸,没沾着半分好处。盛思文眯眼看了看书架,上边密密麻麻的堆放着各类古籍,各种版本的四书五经,各朝各代的正史野史,看得他忽然有些头晕。 从小便刻苦读书,只望着出人头地,可真正从那偏远的山村里走出来,在京城的御道街这边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他忽然又迷茫了起来。他回想到了当年,自己与寡母两人相依为命,那时候母亲自己打理几亩菜地,闲时绣些帕子拿出去卖,挣到的钱都用在供他念书上头了。 他还记得冬天的时候,母亲为了让他多吃点东西,给人家去帮工,回来以后,两只手都冻得通红,肌肤龟裂就如干开了口子的田地。母亲每次回来总能带些人家吃剩的饭菜,笑眯眯的盛到碗里招呼他过来吃:“快点趁热吃,阿娘吃饱了,你别给娘留。” 家里很长时间吃不上一回肉,母亲带回来的东西对他来说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馐,他狼吞虎咽吃完了以后,才看到妹妹正在灶台那边,咬着自己的手指,瞪圆了眼睛望着他。 “快去给你哥哥收碗,别耽搁他念书。”母亲催促着妹妹过来收碗筷,开始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习惯了也就安之若素了。 母亲与妹妹不都是要为着他付出的?谁叫他是男孩,是要承继盛家香火的,他们怎么为自己付出都不为过。 当一切成为了习惯,曾经有些感动过的心便成了麻木,到了后来,为了筹集他上京赶考的盘缠,母亲急急忙忙将妹妹许了人家,将那聘礼拿了塞给他,他也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对,安安心心拿了赶着去京城,就连妹妹出嫁那日都没有等。 他去钱秀才那边念书,钱秀才高看他一眼,他便觉得自己底子好,十分得意起来,钱秀才曾经教导过他:“读书郎不仅仅是读书,还要修心养性,要有高风亮节,日后方才能为国家效力。若是人的本心不正,独善其身尚且不能,如何去兼济天下?” 他口里应承得好好的,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不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么,读书不是为了自己飞黄腾达,还是为了什么?周围的人看不起他们家,总是嘲笑他家贫穷,还暗地里说着风言风语——寡妇门前是非多,哪怕是带着一儿一女,依旧还是有流言。 未发蒙之前,盛思文对这些都是懵懵懂懂,等及念书了,他方才明白其中的羞辱,心中大恨,父亲为何要早死,自己为何生在这样的家庭,等着年岁大些,他更是下定了决心,非得要从这山沟沟里走出去,再也不要回来。 他确实走了出去,可却也丢了本心。鲜衣怒马从京城街道走过,满目所及,都是羡艳的目光,还有姑娘们扔过来的花枝,这让他不禁飘飘然了起来,而太傅的独生爱女看中了他,更让他惊喜万状。 为了能一步步的往上爬,他将母亲与妹妹都扔到了脑后,一个人要成功,总要放弃一些东西,等着功成名就能有话语权的时候,他再去周济他最亲的人。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一步错,步步错,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含辛茹苦养育他的母亲过世了,他没来得及给他送终,甚至也没给她守孝。 得知这个消息,是钱香兰来找他以后一年,他从云州回京城过春节。 那日他刚到府门边上,候在那里的门房作揖打拱的迎了上来:“老爷,小人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他淡淡道:“何事?” “老爷,这事情小人一直寻思着要不要告诉老爷,可又怕万一不是真的,老爷震怒,肯定会怪罪小人。只不过后来夫人从云州回来,小人听说……” “你胡说些什么!”他脸上有些搁不住,自己被夫人带着仆妇痛打了一顿的消息,竟然就连门房都知道了? “老爷,小人……”门房听出他声音里的盛怒,嗫嚅着不敢开口,当他正准备举步朝府门里走的时候,门房开了口:“大人,您母亲……过世了。” 什么?他猛然转身,死死的盯住了那门房:“你说什么?” 老母,竟然过世了? “上回那怀着身孕的女子过来,是这般说的。”门房眼睛看着自己脚尖,低声絮絮的说了下去:“那时候小人也不知道那女子说的是真是假,老爷当时就否认了她的身份,只说不认识她,若不是,小人来告诉老爷,岂不是胡说八道?后来小人听着府里的管事妈妈说,仿佛那女子确实是……故此……” 听到这消息,他犹如挨了一记闷棍,不仅仅是因着听到了母亲的死讯,更是因着对于没有守孝这事有一种深深的畏惧感。 父母过世,需得守孝三年,自己要辞官回乡,在坟边结庐而居,以寄托对父母的哀思。若是不丁忧,只恐会被有心之人捉住错处,大肆攻击诋毁,圣心震怒,可能现在的官职都不保。 史书上记载,因着未守丁忧之制而被免去官职的,各朝都有,若是有政敌,那便更是岌岌可危,少不得被人拿出来抨击。他想到此处,全身冰冷,额头上全是汗。 要不要回乡守孝,成了那一年春节里他想得最多的问题。 寡母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连孝都不能替她守,这实在也太过了些。可是她已经去世一年多,这时候才提出要去守孝,似乎已经晚了,更何况他正在放外任,也就是常说的考察期间,根本不能出一点差错,倘若被他的竞争对手知道了,拿了这事当把柄,只怕刚刚升的五品又会降下几级。 翻来覆去的考量了很久,最终他还是只能去找岳父拿主意。 姜是老的辣,章太傅很快就替他拿了个主意,让他将户籍改到庐州偏西的一个村子,官府备案上边注明他幼年父母双亡,乃是孤儿出身:“给里正送些银子,万一有人去查,便说你父母曾在那村里居住,在你年幼时就失了怙持,这样就不会有没守孝的事情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似乎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照着章太傅的法子去做,一切办妥当了,他总算是放了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只是,午夜梦回,重新走到生长的那个小山村,破旧的屋子,一扇门被冷风刮着,不住的在摇来晃去,门后,露出了一张脸。 斑白的发髻,木然的脸,一双眼睛是黑幽幽的两个洞,从里边淌出了两行泪。 章节目录 第86章 0086 七月末的天空,乌蓝一片,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就如千万璀璨的宝石镶嵌在天幕上,游戏还不住的闪着光来。 四处一片静谧,有两点灯火渐渐的由远及近的走了过来,照得周围黑色的树影显出了一团微黄,落在那青石地面上,时上时下,就如跳跃的眼睫毛。 “夫人好似生气了。”灯笼影子后边,有人幽幽的说话。 “可不是,眼见着就要到八月初二,那位传闻里的二小姐还不见影子,可真把夫人给愁死了。”同伴低声道:“倒是咱们的三小姐,心里头很是得意呢。” “哎,快莫要说了,这些事儿,咱们也没办法解决,只能看看就算了。” 灯笼就如那流萤一般,倏忽而逝,似乎没有从小径经过一般,夜风吹拂,树叶窸窣作响,似乎要将草丛里夏虫的吟唱给盖住,几片树叶从枝头飘落,旋转着落到地上,静静的贴着地面,再也没有想起来的意思。 与园中宁静的景致不同,内室颇不宁静。 “盛思文!”盛夫人怒气冲冲的瞪着从外边走进来的盛思文,一只手捉住了他的前襟:“你不是说会将那对母女接回府来吗?现儿都什么时候了?人呢?” 盛思文白净的脸瞬间就红了一大片,他躲躲闪闪,不敢看夫人的眼睛:“那个……夫人,你便放心罢,肯定会接回来的。” “放心?我能放心吗?再过两日便是八月初二,未必还要明玉去上花轿?”盛夫人又急又气,捉住盛思文一通乱摇:“你快些将那小丫头片子给找到,要不是我跟你没完!”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万一那丫头找不到了,咱们随便到府里头挑个丫鬟送过去便是了。”盛思文左躲右闪,十分尴尬:“找到那个丫头,和随便打发个丫鬟,不都一样吗?何必纠结着一定要寻到那个丫头?” 打了半辈子雁,如今却被大雁啄了眼,盛思文这几日一直在找盛芳华,可京城这般大,他又哪里能轻而易举便寻到她?眼见着这日子越来越近了,他与盛夫人都着急了起来。 “随便派个丫鬟?”盛夫人尖声叫喊了起来,她一把扯住了他的胡须:“你以为褚国公府是吃素的不成?外室女倒也罢了,好歹是你的骨血,可要是让他们发现只是个丫鬟,两府间的关系会如何,你这脸又会丢到了哪里去!” 盛思文苦着一张脸,无话可说。 他也知道期间的利害关系,可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明日就是八月初一了,那个说好收拾收拾去嫁褚大公子的人,到现在还没影子。 总不能真将明玉给送去楮国公府去,那褚大公子,可是马上就要落气的人! “你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个小丫头给我找出来!”盛夫人揪着盛思文的胡须,暴跳如雷,她还想着等小丫头和她不要脸的娘进府,自己将她们好好攥在掌心里摆弄一通呢,万万没想到,人家影子都不见了! 章老夫人给了她一个方子,据说吃了这些东西,肚子里就不会出货,盛夫人让人去药堂将这些药给配齐了,就等那对母女过来,假意说给她们炖宵夜,将那些药掺到汤中,神不知鬼不觉就让那两人变成不生蛋的母鸡。 老的她有一万种法子来治,可小的出了府就难管到了,不如用这一劳永逸的法子,不管她是做寡妇也好,还是再嫁也好,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总会是被人嫌弃的。 盛夫人将那药包放在自己床边的格子里,就等着小丫头过来给她好好享用,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自己还没来得及算计她,反倒被小丫头摆了一道!想到此处,盛夫人心中越发生气,揪住盛思文的胡须拼命的拽:“盛思文,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想要保全那对母女,好让我的明玉去受苦,是不是?” “夫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你可要相信我!”盛思文忍着痛喊出了声,愁眉苦脸,可也不敢拨开盛夫人的手,这么多年下来,他畏妻如虎,只有等章太傅告老还乡那一日,他方才能挺直这腰杆。 “我相信你?十多年前你就骗了我,弄出个庐州乡下的媳妇出来,现儿又多出个女儿来,你还说要我相信你?你以为你说句话我就要信,是不是?”盛夫人捋着衣袖,露出两截圆润的胳膊来:“好哇好哇,盛思文,你跟我说清楚,到底将那母女两人藏到哪里去了?” “婉如,我真不知道……”盛思文觉得自己太冤枉了,这次他真没有撒谎,可盛夫人就是不相信他。 恨恨的咬了咬牙,那个死丫头,骗了房契就跑了?不应该啊,她不还想贪图褚家的聘礼吗?如何就舍得不过来拿? “夫人,老爷!”内室门外响起黄妈妈的声音:“角门那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自称叫盛芳华,要见老爷夫人,守角门的李婆子说这个时辰太晚了,老爷夫人都已经睡下了,要她明日再来,可她说只给一次机会,明日便是请她,她也不会来了,李婆子不敢怠慢,特地过来请示老爷夫人。” “盛芳华?”盛夫人愣了愣,眼睛望向了盛思文:“是不是她?” 盛思文喜出望外,冲到了房门口:“快,快,快些请她进来!” 一只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一边转了过来,笑着望向了盛夫人:“是她,就是她。” 手从额头上抹着朝下边来,忽然觉得掌心里有粘乎乎的东西,摊开手掌,上头粘着几根胡须,黑色,有些弯曲,是刚刚被盛夫人揪下来的。 盛夫人白了他一眼:“日后你若是还敢骗我,我就一根一根将你的胡须扒光。” “夫人,我说过不会骗你,自然要作数。”盛思文将那几根须茎揉成一团,握在手中,胡须有些硬,就如一根刺扎在那里,有些难受,但是他并不以为然,手指轻轻捏了捏那一小团东西,仿佛要将它捏平整一般。 细碎的脚步声从外边传了过来,两团浅浅的灯影在台阶上闪动,黄妈妈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女,在这暗夜里看不出她的容貌,但能见她身材窈窕,走起路来十分轻盈。 “盛大人,盛夫人。” 盛芳华拾级而上,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盛思文她是识得的,而他身边那位盛夫人,她觉得有些面熟,再仔细打量了一眼,恍然大悟,那不就是琢玉堂前边遇到过的那位夫人吗? “是你?”盛夫人睁大了眼睛,瞪着盛芳华不放。 “夫人,你认识她?”见着两人面色怪异,盛思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起来两人好像已经见过面。 “对,夫人,就是我。”盛芳华落落大方:“不料咱们竟然还见过面。” 盛夫人在短短的错愕之后回过神来,她瞅着盛芳华皱了皱眉头:“不是说你和你母亲相依为命?为何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我阿娘习惯了在乡下过日子,到京城住不习惯,故此就没有跟着一同过来了。”盛芳华见着盛夫人的一双眉毛越皱越紧,朝她微微一笑:“夫人,贵府招待我一个人便好,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怎么行?”盛夫人声音变得尖锐:“你怎么能将你母亲一个人丢下?你告诉我她的住址,明日我去将她接过来。” “夫人,没料到你胸怀如此宽广!”盛芳华朝着盛夫人点了点头:“你是想将盛府主母的位置让出来给我阿娘不成?这也太不好意思了,你辛辛苦苦打理了十多年,怎么能你让呢?你还是继续做你的盛夫人罢。” “小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旁边的黄妈妈愤愤的喊了起来:“我们家夫人可是你那穷酸娘能比得上的?竟然还痴心梦想着要来做夫人,真真可笑!” “我阿娘也是明媒正娶的,为何不能做夫人?”盛芳华很是淡定,伸手将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整了整,一双眼眸灿灿似天边星辰:“俗话说,成亲乃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当年盛夫人与盛大人成亲,可有我祖母派媒人去贵府提亲的?” 盛夫人脸色一白,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盛思文蟾宫折桂,皇上御赐大红锦袍,亲手簪了杏花在他锦帽之侧,让他从宣武门出宫至金明池畔,由大队羽林子护送夸官游街。 当年的盛思文,春风得意,少年郎就如美玉一般,被众人烘托着,更显得光彩熠熠,她一见倾心,在家里闹了很久才得到母亲的许可,让父亲找了盛思文过来商议亲事。 多年媳妇熬成婆,盛夫人一点也不想经历这阶段,故此她的条件便是让盛思文将老母撇在庐州乡下,不要进京来同住,故此盛家寡母根本不可能打发媒人过来提亲。这门亲事乃是章家给了盛思文一笔银子,让他自己找了官媒,按着那规矩将三媒六礼走完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盛夫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小丫头问住了。 章节目录 第87章 @-@0087 树影黑沉沉的一片,哪怕是走廊下挂着几个灯笼,也照不出白天的那份光亮出来,灯笼随着风四处摇摆,地面上那暖黄的灯影不住的在跳跃,仿佛间在上下厮杀,一忽儿到了这边,一忽儿却又飘到了那边。 盛芳华脊背挺直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这些规矩礼仪她原来也不懂,这几日住在福客来,没事就跟那里的伙计闲谈。这客栈的伙计迎来送往的,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情没听说过?见着盛芳华为人大方热络,不时有几个赏钱,更兼生得美貌,自然也愿意将那些奇闻异事说给她听。 从朝中的激流汹涌到那些内宅之斗,什么事儿都说,见着盛芳华一副惊奇模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店伙计更是得意,只觉有人佩服自己见多识广,更是搜肠刮肚的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盛芳华回房跟盛大娘感叹:“出了这桃花村,才晓得原来自己见识有多短浅。” 对于古代民风民俗的概念,盛芳华基本上是从前世的电视剧得知,作为一个资深的外科大夫,时间匆忙,也就是休息的时候躺在沙发上,懒洋洋的瞥一眼热播电视屏幕,对于古代那些东西,真是只知道皮毛而已。在桃花村生活了十多年,勉勉强强知道了些粗浅的东西,可那也十分有限,远不如在福客来住的这几日知道得多。 听了店伙计跟她说的那些事情,盛芳华心中暗自有了计较,回到房间便问盛大娘:“阿娘,当年你与那盛思文成亲,可有婚书?” 盛大娘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 “那婚书现在还留着吗?”盛芳华心中有些忐忑,盛大娘若是因着生气,将那婚书给毁了,那就白白便宜了盛思文。 盛大娘想了很久,这才缓缓点了下头:“还留着。” “啊,留着就好。”盛芳华瞧着盛大娘那模样,心里也替她难过。 豆蔻年华,被一个狼心狗肺的人骗了,而且这一骗就是十多年,几乎将她大半辈子都赔了进去,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可是从盛大娘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似乎她对盛思文还有那么一丝丝感情,盛芳华有些迷惑,究竟是因着盛大娘被封建礼教桎梏了思想,觉得应该从一而终,还是因着她心底里对于盛思文有一定的依恋? 不管怎么样,盛芳华暗自下定了决心,过去自己是不知道这个原因,现在明白了,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便宜娘从过去的阴影走出来——毕竟她才三十多岁,还有大把好年华可以过,何必因为盛思文这禽兽,便将自己的心埋在枯木里? “芳华。”盛大娘并不知道盛芳华的想法,她抬起头来,眼里有一种绝望的悲哀:“你是不是看不起娘了?” “怎么会!”盛芳华快步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的肩膀,轻声在盛大娘耳边道:“阿娘,能够做你的女儿,我很骄傲,我有个天底下最好的阿娘。” “是吗?”盛大娘喃喃自语,伸手抹了抹眼角:“阿娘没能让你穿上好衣裳,吃上好东西,全是靠着你才有今天的好日子,是阿娘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 “才没有,我最喜欢我的阿娘了。”盛芳华将脸孔贴近了盛大娘的,感受到了她脸上的潮湿温热:“阿娘,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这时候,恰逢阿花端着盘子进来,见着母女两人挨在一起流泪,唬了一跳,赶紧将盘子放到桌子上,奔到盛大娘身边,伏在她膝盖上边,着急得也掉出了眼泪珠子:“大娘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有芳华姐姐在,你会没事的。” 盛大娘伸手摸了摸阿花的脑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阿花,大娘没事,大娘只是心里头欢喜哪。” “真没事?”阿花抬起头来,疑惑的看了看盛大娘与盛芳华:“芳华姐姐,那你们……” 盛芳华一伸手,揉乱了阿花的头发:“担心这么多作甚?还有啊,以后你别喊我阿娘叫大娘啦,不是说过了,你就是我的妹妹么,这就是你的阿娘了!” “阿娘……”阿花喃喃的喊了一句:“我真可以这样喊吗?” “可以,当然可以!”盛大娘高兴的抓住了阿花的手:“我有两个女儿了,多好的福气!” 盛芳华点了点头:“不错,阿花,你千万别老是想着你是我花银子买过来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阿花身世甚是可怜,自己多个妹妹,便宜娘添了个贴心的小女儿,这是件一举两得的事情,盛芳华觉得,她可以放心的去盛府准备出阁了。 “盛夫人,我是乡下人,说话不知轻重,你可千万别生气。”见着盛夫人那副吃瘪的模样,盛芳华心中叹气,这位盛夫人当年怎么就有眼无珠的看上了盛思文呢,赔上了大半辈子,未必也就得了一颗真心。 “我阿娘早将十多年前的旧事轻轻放过,没想要再来找盛大人,盛夫人你也不必老是挂着她在心里头,你继续在盛府好好的做你的夫人,我阿娘继续在乡下过她的小日子,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费心让你去接她过府了。” “倒也算她识时务。”盛夫人恨恨的扔出了一句话来,斜眼打量了下盛芳华:“你须知道,我将你认在名下,只是权衡之策,你可别想从我这里捞到什么好处。” “是我的我要拿好,不是我的,我根本不会去想。”盛芳华朝盛夫人笑了笑;“赚了褚国公府这么大一笔聘礼,我也就满足了,至于贵府打发的嫁妆,我可真没多想。当然,夫人为了不失脸面,充门面的装几抬嫁妆,我也是开心的,金银财宝谁不喜欢?多多益善嘛。” 这分明就是在问她讨嫁妆嘛,盛夫人瞪眼看着盛芳华,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一个乡下丫头,竟然敢跟她叫板?更可恨的是,她说出的话来句句在理,自己简直没法子反驳她。 吞了婆家的聘礼,不打发嫁妆,这样的事情只是那些穷得不顾脸面的人家才做得出,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就把女儿嫁了,吞下聘礼给儿子来娶媳妇,高门大户家里谁若是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保准会被人指着背皮说闲话,名声坏了,以后的儿女在嫁娶上便难了。 盛夫人不是没有想过要将楮国公府的聘礼给昧下,让那乡下丫头毛都捞不着回去,只是思前想后,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没有议亲呢,若是现在做了手脚,盛家名声坏了,以后儿女亲事上也就艰涩了,跟自家门第配得上的,少不得都会犹豫,生怕又会出现昧下聘礼嫁妆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丫头是明目张胆在讨嫁妆,口里说着充门面装几抬,实则是告诉她,要丰厚些准备,否则还真对不起吏部尚书女儿出阁的这名头。 大周嫁女儿的风俗是这样的,婆家给多少聘礼,全部返还,看家底儿再陪上嫁妆,京城的一般人家,嫁妆都是十八抬左右,家财稍丰的,则会到二十多抬,等及到了公侯府第以及那腰缠万贯富可敌国的,出阁的时候便是十里红妆,看得人眼花缭乱,站在街边看热闹的,会一抬一抬嫁妆数着,看谁家小姐出阁时嫁妆最丰厚。 吏部尚书乃是正二品的官,虽然不及公侯,但也算是高官了,若是嫁妆少了,只怕是闲言碎语满城飞,不仅盛家没脸面,附带着章家都会丢了面子。这事情也成了盛夫人的一块心病,只要想到自己要给那个女人生的孩子预备嫁妆,便觉得窝火得很,全身都不得劲,好像椅子上有刺扎着,她怎么都坐不住。 她一定要让这丫头吃亏,否则真对不住自己。 “盛夫人,我知你心善,想和我多说说话儿,只是此时已经夜深人静,不如让我先去歇息,明日咱们再好好商议,如何?”盛芳华见着盛夫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心中既觉得解气,又有些同情她。 盛夫人不是一只好鸟,从她不让盛思文接老母来京城享福就能看得出来,可这只好鸟却也没落得什么好,被渣男给骗了,承受着难以言说的苦楚,不仅要时时刻刻提防渣男再次找女人,还在挖空心思要将渣男庐州乡下那个妻给找出来。 大半辈子纠结在这上头,有什么值得的?盛芳华暗自摇头,若是她,早就将盛思文甩到了一旁,怎么还会和这人渣继续纠缠在一处。 “黄妈妈,你带她去客房住下。”盛夫人好半日才缓过气来,点了点头:“明日说便明日说。” “是。”黄妈妈点了点头,走到盛芳华面前,一脸不屑:“姑娘,跟我来。” “哎哟,你这称呼可错了。”盛芳华笑吟吟的望向她:“你难道不该叫我二小姐?” 黄妈妈瞪大眼睛望向盛芳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小姐?” “其实我并不稀罕这称呼,只是做戏就要做全,若是你们府上都只喊我姑娘,嫁去褚国公府岂不是让人一眼便看出了破绽?”盛芳华嘴角一扬,浅浅含笑:“妈妈,你说呢?” “二小姐。”周妈妈咬了咬牙,低头喊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88章 @-@0088 清晨的天空格外明澈,推开门来就见着一角飞檐从绿树中露了出来,明净的琉璃瓦映着金灿灿的阳光,点点的闪着光芒,耀着人的眼。 盛芳华站在门口,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今日是八月初一,明日她就要坐上花轿嫁去褚国公府了。 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心情大好,她望了望这个小小的院落,院墙边上栽满了一排绿树,浓密的枝叶洒下一地荫凉,中间有个小小的亭子,廊柱之间放下了几幅细竹帘子,竹片之间有一指宽的缝隙,一格一格就如栅栏,能见着里边有两个人影。 “二小姐。” 凉亭里转出了两个丫鬟,都穿着浅蓝色的衣裳,一个身量略高,一格矮小些,两人走到盛芳华面前,低头行礼:“二小姐,我叫清月,她叫清宁,是夫人给二小姐找的陪嫁丫鬟,以后有什么事情,二小姐只管与我们商量便是。” 就连出嫁丫头都备下了,褚二夫人还真是想得周到,盛芳华看了两人一眼,那个子高的叫清月,细眉细眼,颇为耐看,而那身量短小些的清宁,却是一张小小的圆盘子脸,肉嘟嘟的脸颊,看上去十分讨喜。 “我不过是过去冲下喜,还有什么事情要与你们商量?”盛芳华摇了摇头:“你们只消做你们的事情去,不用太来理会我这边。” “这怎么行?”清月伸手挽住了盛芳华的胳膊:“夫人叮嘱了,要我们寸步不离的跟着二小姐,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我们可没办法交代。” 原来这贴身丫鬟只是个名头,实则是贴身监督,那圆脸的清宁,也伸出了手来,学着清月那般挽住了盛芳华,一左一右的两个人,两双眼珠子盯住她不放,仿佛她会变成蝴蝶儿飞走一般。 若是有人此刻站在月亮门边,看着这场面,定然会觉得十分养眼,两个美貌丫头拥着一位美貌的小姐,主仆之间的情分匪浅,亲亲热热。 “你们扶着我作啥?我又不是站不稳。”盛芳华用劲甩了甩胳膊,想要将那两块牛皮糖给甩掉,孰料两人贴得更紧了些,寸步不离。 “二小姐,这是富贵人家的规矩,小姐要有小姐的模样,旁边不带两个丫鬟,怎么显出小姐的金贵来?”清月伶牙俐齿,脸上挂着恬淡的微笑,旁边的清宁则不言不语,只是挽住盛芳华的胳膊不撒手。 这简直就是绑架了嘛,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 “难得你们两人这样帮我撑场面,倒是个贴心贴意的。”盛芳华左边看看,右边看看,露出一副为难表情来:“你们挽得这般紧,我如何好腾出手来给你们打赏?” 清宁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二小姐要给打赏?” “那自然是,你们这样忠诚,我自然是要打赏的,以后去了楮国公府,还得靠你们俩提点呢,毕竟我出身乡野,什么都不懂,要是你们两人不教我,岂不是会出洋相?”盛芳华说得十分真挚,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两位姑娘可要好好教教我。” 清月“哦”了一声,打量了下盛芳华,新来的二小姐说得倒也不错,瞧她穿的那套衣裳就知道家境不好,这高门大户里的规矩,不靠着她和清宁,还能靠着谁?再说了,她现在就在盛家园子,就算挣脱了她们两人,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府里头的妈妈们可不是吃白饭的,即算跑出了二门,那边还有家仆呢,这么多人抓不住个小姑娘,那也是奇怪了。 思及此处,清月松开手:“二小姐,你不必这般客气,我与清宁是奉了夫人的命令来照看二小姐的,此乃我们俩的分内事。” 盛芳华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可我不能不给你们两人打赏呢,走走走,到屋子里来,我取些好东西给你们。” 两个丫头应了一句,相互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疑惑,只不过口中也不说,只是跟在盛芳华身后走进了屋子,半步都舍不得离开——这位二小姐能给什么打赏,真是叫人心中有些好奇。 屋子一角有张黑檀木的桌子,上边搁着一个包袱,包袱旁边是一个挂囊,是用结实的棉布缝制而成,看得出来有些年份了,颜色都褪了不少。 盛芳华伸出手来,在药囊里摸了一把,里边发出了窸窣的声音。她面带笑容,两只手抓了满满一把东西出阿来:“来来来,不用客气。” 清月与清宁有些失望,看起来不该是银子了,只不过两人还是摊开了手掌,看着盛芳华将一把东西放入她们的手心。 “嗷嗷嗷……”清月惊叫起来,脸上变色,将那一把东西直直的甩了出去:“这、这、这是什么啊?” 清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牙齿直打颤,带着哭音喊了出来:“二小姐,你这是在戏弄我们不成,怎、怎么会给我们这些东西?我的手,我的手………会不会烂掉?” “你们怎么这般害怕?”盛芳华脸上露出了不解之色:“这些可都是好东西,不说拿来治病,送到药堂去,也能卖点小钱呢,几个铜板总是有的。” 青砖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灰褐色的东西,有的尾巴长长,有的软趴趴的伸出了爪子。 蝎子、蜈蚣、蜘蛛、壁虎…… 盛芳华蹲到了地上,小心翼翼的将那些毒物扒拢到一处,然后拎了一只蜈蚣在清宁与清月面前晃来晃去:“怎么?你们难道不喜欢这些东西?这可真是宝贝呢,你们瞧瞧,这蜈蚣干得多好,没有损伤一点点,完完整整,你瞧,你瞧……” 清月被唬得朝后边爬了两步,带着哭腔道:“二小姐,你放过我罢,我……” “放过你?我难道欺负你了?”盛芳华冷笑了一声:“我看分明是你们两人在欺负我!” “二小姐,我们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负你啊。”清宁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盛芳华作揖打拱:“我们以后不再扶着二小姐行走了。” “算你聪明。”盛芳华白了她一眼:“你们既然只是我的陪嫁丫鬟,就不必对我指手画脚,我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管你们的事,不用你们假意在关心我,实则来钳制我!” “二小姐,不管我们的事情啊,是夫人吩咐的,她怕你耍花样逃跑,叮嘱我们看紧你,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清月花容失色,看着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蜈蚣,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二小姐,我们保证听你的话,再也不敢扶着你了。” “嗯,这还差不多,我有手有脚的,身子也强壮,用不着你们两人扶着我走。”盛芳华将那蜈蚣收了回去:“不过我告诉你们,这些可真是好东西,治病入药少不了,特别是对付那重症病人,以毒攻毒,颇有奇效。” 清月与清宁连连点头:“二小姐说得对。” 将蜈蚣蝎子这些毒虫收好,盛芳华朝清月与清宁笑得甜甜:“我给你们的打赏,你们不想要,我也不勉强你们了,现在你们是不是该带我去夫人那边了?” “二小姐,还没用过早膳呢,不着急的。”清月总算是缓过神来:“我这就去给二小姐端了早膳过来。” “不用不用,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带了干粮。”盛芳华摆了摆手,解开那个包袱,从里边摸出一个纸包,将纸包打开,里边是几个烧饼。她掰下一块,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砸吧嘴巴:“味道挺不错的。” “二小姐,你怎么能吃这些东西呢?”清月慌忙走上前来制止她:“你现在是金尊鱼贵的身子,这些粗糙的东西,哪里能进二小姐的嘴?还是我去给二小姐送早膳过来罢。” “我还没适应这金尊玉贵呢,以后慢慢来吧。”盛芳华没有理睬她,继续掰了烧饼往嘴里送,吃得津津有味。 她可不敢乱吃盛府的东西,谁知道那盛夫人会有什么歹毒心思? 福客来的伙计跟她说过,高门大户里头有的是弯弯道道,特地举了些例子给她听:“别看着外表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暗地里下手都挺狠,有些小药堂,就是专做大户人家里头的生意,避子汤还是好的,还有些药,吃了以后就生不出孩子,更有手段狠毒的,只管用那种慢性发作的,瞧着好端端的一个人,不知不觉的就衰了……” 听得店伙计说起这些事,盛芳华不由得毛骨悚然,对于这些深宅大院里的事情,她知道得甚少,店伙计成功的让她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故此,她特地挑了这个时候进盛府,只消住得一日,还自己带足了干粮和饮水。 最容易做手脚的,便是在饮食里,盛芳华拿定了主意,在盛府的这一日里,她绝不会吃盛家的一口粮食,喝盛家的一口水。 章节目录 第89章 @-@0089 绿树丛中,一条青石小径向前蜿蜒着,小径上有几个丫鬟婆子,弯着腰,手执笤帚正在打扫,她们的脚边有一堆青叶,看起来是已经扫了一段时间了。 “昨晚可听到了动静?”有个婆子一边修剪着花枝,一边低声询问。 “哪里能听不到?”另外一个挤眉弄眼:“这么大的声响,想不听到也难呢。” “是老爷养在外头的那个二小姐来了。”有丫鬟轻轻移着步子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听碧芳说的。” 碧芳,是盛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说出来的,肯定不会有差池。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其中一个婆子摇了摇头:“唉,老爷看着正正经经的,没想到却也是一只偷腥的猫。” “哪个男人会是正经的?老爷不偷腥,只不过是咱们夫人厉害,夫人的娘家硬朗,若是换了个人,你试试看?早就是妻妾成群了。”拿着花剪的婆子嘿嘿的笑:“素日里老爷看着碧芳碧华的那眼神儿,啧啧啧……” “只不过这倒也好,这位外边养的二小姐,刚刚好替老爷夫人分了忧,要不是咱们府里真正的二小姐可要嫁给那个快要落气的褚大公子了,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一个丫鬟直起身来,脸上露出了庆幸的神色:“若真是这样,夫人震怒咱们也跟着没好果子吃呐。” “嘘,快些莫要说了,那边来人了。”有人眼尖,见着从小径露出了一角浅绿色的衣裳,赶紧摆了摆手:“赶紧做完咱们的事,也好去歇着。” 众人噤声低头,眼睛却朝那边瞄了过去,就见清月清宁拥着一位年轻姑娘走了过来,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个子并不高,但身段却十分玲珑窈窕,显得很是修长,一张脸蛋犹如羊脂玉般温润粉嫩,眉如远山,眼若含波。 等着三人过去,几个脑袋又凑到了一处,嘁嘁喳喳的议论了起来:“新来的二小姐?” “定然是,瞧着那眉眼,跟老爷有七八分像。” “哦,倒也生得美貌,像盛家的人。”有个婆子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就不知道夫人看了心里会是怎么样的感觉了。” 脚步不紧不慢,盛芳华从青石小径上走过,周围的议论声不免有一两句落在她耳朵里,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仿佛这些事情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只是在清月与清宁的指引下向前走了过去,高高的扬着头,脸上挂着恬淡的微笑。 曲曲折折的小径一直伸展到主院门口,守门的婆子仔细打量了盛芳华两眼,这才将身子挪开了些:“姑娘请进罢,老爷夫人还等着呢。” 瞧着那婷婷袅袅的身影,看门的婆子心中只是叹息,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就如此命苦呢,自小不知生父,好不容易进了京城,好日子还没过,就要送去给人冲喜了,这可真是应验了那句话,红颜命薄啊。 盛府的人对她的关注,盛芳华一点也不在意,她何须在乎这些人的脸色?站在门口的丫鬟将门帘撩起,朝里边通传了一声:“夫人,二小姐来了。” 大堂里坐着盛明玉,听着喊二小姐,不由得吃了一惊,她转过脸去,见着从外边走进来一个女子,年龄跟自己相仿,身形略显娇小,一张脸却生得极为好看,就如春日里才开的那花朵儿一般,柔嫩水灵。 “母亲?”盛明玉疑惑的看了看盛夫人:“她是谁?” 盛夫人瞥了走过来的盛芳华一眼,淡淡道:“那是你父亲跟外头女人养的孩子,比你年长一岁,序起齿来,自然是二小姐。” 盛明玉蓦然站了起来,手里的纨扇都没拿稳,“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她睁大了眼睛望了望盛芳华,又转过脸来看了看盛夫人:“母亲,难道明日嫁去楮国公府的,就是她不成?” “不错。”盛夫人点了点头:“明玉,你做出这副吃惊模样来作甚?还不快些回自己房里去好好歇息,她说起来是你姐姐,可跟咱们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母亲,你怎么能这样做!”盛明玉眼里闪过一抹绝望,声嘶力竭的喊了出来:“难道不是将我嫁去褚国公府么?这些日,你们全是在骗我!” 听说家里答应了楮国公府的求亲,盛明玉的一颗少女心早就化了一地,很早以前她便喜欢上了褚昭钺,当时姐姐盛明珠跟他定亲的时候,她心中还暗暗嫉妒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盛明珠与褚昭志有私情,她无意窥破,可却没有声张,并不是想保护盛明珠的名声,只是想要将他们两人促成了,或许自己还有一线希望。 事情好像在朝她计划的方向发展,盛明珠嫁了褚昭志,而褚国公府却一定要给他们的长公子娶盛家的小姐,盛明玉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父母会拒绝这门亲事。 晚晚在院子里焚香对天祷告,家里一定要答应这门亲事,她才不管褚昭钺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她就是想要嫁他——从小就喜欢上他脸上那种冷冰冰的神色,他愈是拒绝她,她愈发的想要去接近。 或许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苍,父母竟然同意了这门亲事!盛明珠开心得每日里笑得合不拢嘴,一心盼望着八月初二这一日快些到来,自己好穿了嫁衣上花轿去褚国公府。 可是……她悲愤的望向了盛芳华,怎么现儿又来了个二小姐! “母亲……”盛明玉悲鸣了一声:“难道明日出阁的不是我?” 难怪,她偷偷的去试了那件嫁衣,有些短,没有遮住脚尖,原来这衣裳根本就不是为她准备的。 “明玉,你在胡闹什么,还不快些回自己房里去!你父亲说他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边,一定要我养在名下,母亲也没别的法子,故此她变成了我们盛府的二小姐,从今日起你便行三,我会叮嘱下人们记得这顺序的。”盛夫人面无表情的看了盛明玉一眼,自己这个女儿真是糊涂,怎么会想着要去嫁一个将死之人?京城里贵闼公子多得是,选谁不行,非得自己凑到棺椁前边去哭灵么? 盛明玉捡起地上掉落的纨扇,气冲冲的走到盛芳华面前,伸出手来猛的一推:“你快些走,厚着脸皮站在这里作甚?这又不是你家!” 盛芳华一点也不生气,瞧着盛明玉那竖起的两道眉毛和涨红的脸颊,她微微一笑:“原来盛府还是有小姐想嫁去楮国公府的,盛夫人,那你为何要大费周章的将我寻了来替嫁?” “黄家的,龚家的,还不将三小姐送回屋子去?”盛夫人咬了咬牙:“派人守着三小姐的院子,禁足两日,到后日才能放她出来。” 自己水灵灵的一个女儿,要去伴着枯木?我呸,盛夫人掐了掐手指,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女儿的一辈子给葬送了的,明玉糊涂,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不能跟着糊涂。 黄妈妈与龚妈妈答应了一声,两人走上前来,一人搀了盛明玉一只胳膊就往外走:“三小姐,你该听夫人的话,她不会害你!” 盛明玉挣扎了两下,可哪里能强得过做惯粗活的两个妈妈?她不断的扭着身子,可却于事无补,被黄妈妈与龚妈妈架着走了出去,几个贴身丫鬟慌忙也追赶了过去:“三小姐,三小姐,你别这样……” 盛芳华看了看微微晃动的门帘,朝盛夫人笑了笑:“既然贵府的小姐愿意嫁去楮国公府,那为何还要找我过来?” 盛夫人心中气苦,对盛芳华也没什么好脸色:“我女儿何等金贵,如何能去做寡妇?” “是,像我这样的人,才是最合适的。”盛芳华点了点头,气定神闲:“我生来命苦,这合该是命中的劫难。” “你倒是个明白人。”盛夫人指了指座椅:“你坐下来罢,我们先将这事情说清楚。我虽然将你记在名下,可你却不要得意忘形,须得谨记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那是自然,亲生母亲又如何会将自己的女儿推出去守寡?”盛芳华微微仰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一抹揶揄的神色:“你放心,我本也没想过要认你做母亲,以后在人前我客客气气喊你一句,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那是你的事情,等褚国公府那位公子过世以后,我便跟你再无瓜葛。” 盛夫人愣住了,原以为这乡下丫头看着盛府的荣华富贵,会哭着闹着想要认了她做母亲,等褚大公子落了气以后,还要回盛府来得些好处,可是没想到她竟然说得这般干净利落,让她无端觉得有些惆怅。 这好比一个人捏紧了拳头,积攒了全身力气想要挥拳打过去,结果却落了个空,自己的身子都跌在了地上,这种滋味真是不好受。 “现儿咱们来说说两件事,第一,我想夫人你并不想看到我,故此逢年过节我是不会回盛府来装样子的,请你不要介意,这般做是你好我好他也好。” 广告词用得麻溜,怎一个爽快了得。 盛夫人眼睛眨巴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随便你,你不回盛府,我也没办法拉着你回来。” “第二,便是嫁妆的事情。” 盛夫人又是一愣,这个小村姑怎么就这样强势?现在的形势,自己虽然坐在主座上,可却实实在在的是个客人,任由着这小丫头牵着自己到处走! 章节目录 第90章 阳光从天窗上漏了下来,疏淡的一抹金色照着大堂,黑色的檀木家具跟抹了金粉一般,盛夫人的手放在桌子上,珠圆玉润,可是略微显得苍白。 右首座椅里的盛芳华,却是神采飞扬,一双眸子精光灿灿,盯住盛夫人不放,嘴角含笑:“盛夫人,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我们之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盛芳华俏皮的偏了下头:“你说是不是?” “那自然是。”盛夫人咬紧了牙关,这个小丫头到底想说什么,昨晚也在提嫁妆,今日一早起来又在提嫁妆,这是穷疯了不成?真以为她是盛府的二小姐么,还想指望她打发金山银山? “我觉得呢,盛夫人心中肯定有些不高兴,毕竟哪个女人又会待见自己男人跟旁的女人生的孩子?更何况还要掏出银子来给她置办嫁妆,这简直是不能忍。” 盛芳华真的能体会盛夫人的心,换做是她自己,也肯定做不到,不仅要容忍这孩子,还要一脸笑容的拿出银子来置办嫁妆,若真能做到而毫无怨言,这保准是圣母转世!故此,盛芳华觉得坑渣爹是可以的,而对于盛夫人,此时她也不想太过于苛刻,毕竟盛夫人自己也是受害者。 “那你的意思是?”盛夫人疑惑的看了看盛芳华,只觉得奇怪,这小丫头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她都没办法理解了。 “盛夫人,我想你现儿还该没给我准备嫁妆,这样罢,你就给我一千两银子,我自己去采买些就行了,你若是信不过我,那便派个管事妈妈跟我去,我保证一千两银子能买二十多抬嫁妆回来,既然能不让你破费,又能充上门面。”盛芳华笑吟吟的望了一眼盛夫人:“一千两银子对于尚书府来说,该不是一笔大数目吧?” 这小丫头也真是没见识,一千两银子就满足了?盛夫人的脸色渐渐的好转了,一千两银子买二十多抬嫁妆,也不知道她准备去买些什么,只不过这嫁妆都是她自己挑的,到时候别人说寒酸也怨不了她,思及此处,盛夫人干干脆脆应了一句:“如此甚好,咱们就这般说定了,我给你一千两银子,另外还打发十挑被子被面这些东西,凑足三十抬嫁妆,咱们都不会丢面子。” 盛芳华站起来点了点头:“那就谢过盛夫人了。” 盛夫人拨了个管事的刘妈妈,带了几个长随一道跟着盛芳华出了门——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盛芳华拿了这一千两银子就跑人,明日岂不是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上花轿?怎么样也得让这小丫头安安心心的在盛府住过这一日,挨着她上了花轿以后便好了。 货已出门,概不退换,银钱两讫了嘛。 “二小姐,你准备去哪里买嫁妆?”刘妈妈领着盛芳华出了门,喊了一辆马车。 “去回春堂。”盛芳华不假思索的回答。 “回春堂?”刘妈妈与几个长随都睁大了眼睛,不是去置办嫁妆?不该往京城的喜事铺子里去,怎么反而去了药堂? “听说我那夫君已经气息奄奄了,我看买些药材过去,让他吃了以后会不会好些。”盛芳华正儿八经的回答,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刘妈妈和长随听着,心里也跟着沉了沉,这二小姐可真是命苦,要嫁的人是那个快落气的褚大公子,弄得她置办嫁妆都想要买些药材去给他治病。可是,褚大公子的病哪能好得起来?褚家肯定是花尽了银子在养着他呢,这区区一千两银子,又能起什么用处! 只不过,这也是二小姐的一片心,自己也不能多说什么,二小姐上回春堂,大概是想问问那汤大夫,褚大公子究竟要用什么药材罢?唉,这心思也真够单纯的,可她还是眼皮子浅,长在乡下,如何知道这京城纸贵!一千两银子在乡下人眼里,是一大笔钱了,可到了富贵人家,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众人默默无语,跟着盛芳华去了回春堂,盛芳华让他们在大堂里等着,自己跑去了后院找梁大夫。 银色的光芒一闪,少女清脆的声音随之而来,正在专心写脉案的梁大夫抬起头来,便见着了穿着一身淡绿色衣裳的盛芳华站在门边,眉眼弯弯,就如天边新月。 “芳华,你来了?”梁大夫打量了徒弟两眼,颇觉奇怪:“你好像有哪里不对。” 盛芳华笑着上前,拉了拉衣裳:“当然会有哪里不对,师父你瞧我这衣裳,都不是棉布做的了。”她笑着走了进来,坐到了梁大夫身边:“师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发财了。” “发财了?”梁大夫有些惊疑:“芳华,你莫要拿师父开心,你日日在桃花村,靠着做铃医,能挣几个钱?师父早就跟你说了,到回春堂来做几年医女,也勉强能攒下些银子,可你又舍不得将你母亲留在那里……” “师父,到哪里行医不都一样?只要能救治病人,咱们就开心了。”盛芳华低头,从荷包里拿出个小银锭子摆到桌子上:“师父,你看。” 梁大夫拿起银锭子摸了摸,又用力咬了一口,惊道:“这是真银,不是铅胎。” “是啊,师父,我不是告诉你我发财了嘛。”盛芳华懒洋洋的将腿伸直了,把银锭子拿了起来:“师父,我挣了一大笔银子,准备到京城开个药堂,到时候咱们师徒俩一起坐堂,如何?” “你挣了多少?”梁大夫脸上有了一线亮光,这大半辈子基本上都在回春堂耗着,从学徒到医士再到大夫,几十年一眨眼就没了。回春堂是京城有名气的药堂,可梁大夫也目睹了不少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早就有了想要离开自己开药堂的想法,无奈囊中羞涩,早些年妻子过世,家中无人打理,银子更是花销得大,原来积攒的一些银子都亏损了些,家中还有一儿一女尚未嫁娶,要的是银子,根本没闲钱来开药堂。 “师父,我也不知道挣了多少,不过粗略估计着几万两银子是跑不了的。”盛芳华见着梁大夫这脸色,便知他心动,更是有了几分把握,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悬壶济世,做了寡妇以后便从褚国公府出来,能继续做杏林妙手,岂不快哉。 “几万两!”梁大夫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芳华,你从哪里赚来的?” “师父,我把自己卖了。”盛芳华微微一笑,神情愉悦。 “卖了?”梁大夫一片茫然,这京城丫鬟的行情不过十两二十两,怎么会有人出几万两银子买个丫鬟?再说了,自己这徒弟不是最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如何会去给人做奴婢? “芳华,你可不能这样做……”茫然了以后,梁大夫回过神来,瞅着盛芳华那轻松惬意的脸,有几分焦急:“芳华,为人奴婢可不是件轻松事儿,你若是签了死契,性命都在他们手里捏着哩,快些莫要糊涂,把银子退给人家!” “师父,哪户人家能出这价钱买丫鬟啊?”盛芳华嘻嘻一笑,将银锭子收了回来:“师父,你还记得我上次来问那个褚大公子的事情吗?” “褚大公子?”梁大夫眼珠子转了转,咂摸出味道来:“哎哎哎,你……难道是被盛府重金买去替嫁了?这更使不得呀!你自小长在乡村,要扮那盛家小姐,如何能骗过人?褚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难道就看不出来?更何况你若是嫁给那褚大公子,不就是等着做寡妇了吗?芳华芳华,你可不能这样啊,咱们宁可少用些钱,也不能将自己一辈子给毁了。” “师父,没事的,你就放心吧。”盛芳华见着梁大夫一脸焦急,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很是感动,古代的人,自然将做寡妇看做不得了的事,可对于她来说,却并不意味着有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棺材,以后过着的就是那种惨淡的日子。 没有男人,女人照样能活下去,而且还能活得更好。 “师父,现在盛府给了我一千两银子置办嫁妆,麻烦你帮我选下药材,要装着占地方,到时候咱们开药堂又能用得上的,今日下午装箱子送过去,明日我出阁的时候也好有嫁妆挑子充充门面。”盛芳华从荷包里摸出了那张银票:“师父,一切拜托给你了。” “哎……”梁大夫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自己这个徒弟,他是清楚的,她素来都有自己的主张,凡是她做了决定的,自己怎么劝,她也不会听,现在自己能做的事情,就是配合她行事,只盼着这样做能让她少吃点亏。 刘妈妈和几个长随在大堂等得心急,正准备去后院看究竟的时候,就见着盛芳华笑眯眯的从里边走了出来:“妈妈,咱们走罢,回春堂下午会将东西送过去的。” 见到了她,刘妈妈这才放了心,笑着点头:“如此甚好。” 跨步走出回春堂的大门,盛芳华四处看了看:“妈妈,现儿快到饭时了,咱们去知味斋用饭如何?有劳你们跟着我出来转了这么久,就由我做东,打两角小酒,炒几个小菜,大家痛痛快快的吃一顿。” 提到知味斋,刘妈妈与几个长随都瞪大了眼。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寒酸的二小姐,却是个手松的,竟然请他们去知味斋用饭! 几个人假意推托:“怎么能让二小姐破费呢?” “这算得了什么,别提破费这两个字,你们辛苦了,一起去用饭吧。”盛芳华笑得很和善,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刘妈妈与几个长随心里头都暖暖的,点了点头:“那就不好意思了,竟然让二小姐如此破费。” 章节目录 第91章 日头挂得老高,虽然已经到了八月,秋风渐起,可是对于一个从大门口跑回到主院,又从主院跑回到大门口的人来说,还是觉得有些热。 黄妈妈擦着额头的汗,气喘吁吁的跑上了台阶。 门帘微晃,缝隙在地上被投出手指宽的金色条纹来,盛夫人盯着那不住晃动的影子,脸上有不耐烦的神色,眼神变得格外狠厉。 “可见着刘妈妈了?” “回夫人话,还未曾见到。”黄妈妈低下头,不敢高声,心里头有些焦急。 夫人早就预备下了一包药,是留着给那外室生的女儿享用的,今日是她在盛府的最后一日,怎么样都要想法子让她喝下肚子去才是。方才夫人让人预备好午宴,用了上好的乌鸡,将那包药粉与一些名贵的药材放到一起炖了好些功夫,就等着那位盛姑娘回来了,可是都这般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她的影子呢? “置办嫁妆怎么要这么长时间!”盛夫人开始慢慢没了耐心,这小丫头不是在甩什么花样吧?就怕她拿了这一千两银子以后偷偷给跑了,明儿还得让明玉上花轿,那可糟糕了。 ——只是,自己派了这么多人跟着去,难道都是酒囊饭袋,都守不住一个黄毛丫头,让她给开溜了? “夫人,毕竟成亲乃是人生大事,她精挑细选,也是常理中事。”碧华在一旁轻言细语的劝说:“她又几时见过一千两银子?只怕拿了这张银票去那喜事阁子,这边瞅瞅,那边看看,都不知道该挑什么才好呢。” “可不是这样?”碧芳掩嘴笑着:“她眼皮子浅,定然是挑花眼了。” 听了这些话,盛夫人这才脸色稍霁。心里头稍微安稳了些:“好罢,再等她一阵子。” 本还想趁着用午饭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用一碗鸡汤将她以后的路子给断了,故此盛夫人一直熬着等盛芳华回来一块儿用饭,可万万没想到,这丫头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生生将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盛夫人越想越气,这丫头,自己非得好好整治她不可。 一个女人,若是不能生孩子,那她这一辈子也就完了,不管她嫁多少次,不管她有多么招人喜欢,只要是没了孩子,她便是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再也翻不了身。 盛夫人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这可怨不得她,谁让她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呢。 这一等,便快到了申时,就连回春堂送过来的药材都到了,盛芳华还没见影子。 盛夫人望着那二十多箱子药,目瞪口呆:“这是她挑的嫁妆?” “是。”黄妈妈揭开一个箱子,伸手抓了一把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闻着怪香的。” “嫁妆是药材?她这不是自己诅咒自己吗?”盛夫人也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小丫头怎么会想到用药材做嫁妆呢?带着药材过门,虽然并没什么讲究,但在她看来,也是不详之事,她这嫁妆选得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这个老奴也实在不明白了。”黄妈妈龚妈妈两人趴在箱子旁边看了又看,两人嘀嘀咕咕的商议了起来:“这些药材一看就不是名贵的。” “夫人统共才给了一千两的银票,就连上好的长白山老参都买不起呐,现儿买了二十来箱,肯定都是些寻常的草药。”龚妈妈摸了一把小切片看了看:“真是看不明白哪。” “莫非……”黄妈妈吸了一口气:“她还想拿这些来救治褚大公子不成?” 龚妈妈看了她一眼,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老姐妹,你这是在说笑话哪,一千两银子的药材就能救活褚大公子,楮国公府难道还拿不出来?” “唔……”盛夫人想了想,眼睛朝内室外边望了过去,细竹门帘半卷,露出了外边青翠的草地,在汉白玉台阶上,青得分明,打门帘的丫鬟的群裾是浅黄颜色,就如在草地上开出一朵花来一般。 慢慢的,草地上的花好像多了起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盛夫人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盯住了外边。 “夫人,二小姐回来了。” 果然是她,盛夫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哎呀,我的嫁妆到了。”盛芳华跨进大堂,见着里边陈列着一个个箱子,便知道是回春堂的伙计送了东西过来,顾不得跟盛夫人打招呼,就赶紧奔到了那些箱子面前,伸手抓起药材捻了捻,又将药材捧起到鼻子下闻了闻。 师父果然会挑,给她买的都是些经常要用到的药材,虽然不贵,但是实用性强,想开药堂,这些都少不了。 “这就是你买的嫁妆?”盛夫人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盛芳华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还没给主座上的盛夫人见礼呢。 放下药材,她直起身来,朝盛夫人笑了笑:“不错,夫人,这就是我的嫁妆。”见着盛夫人脸上有疑惑之色,盛芳华一扬眉:“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不是?” 盛夫人讪讪的笑了下:“确实如此。” “夫人,就将这让人将箱子抬下去,装上红绸,免得明日一早起来手忙脚乱。”盛芳华朝盛夫人行了一礼:“多谢夫人的盛情。” 至少她给了一千两,自己怎么着也该真心实意的谢谢她。 “不必客气。”盛夫人笑了起来,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肉嘟嘟的脸孔显出一种不协调的和蔼:“那还另外去买了些什么东西?怎么中午都没回府用饭呢?我见你这般单瘦,特地让厨娘给你炖了一只上好的乌鸡,也好补补身子。” “哎呀呀,怎么好意思让夫人破费呢?”盛芳华感激的笑了起来:“我到外边置办嫁妆花了不少时间,生怕赶不上午饭耽搁了大家,故此才没有回来用饭,多谢夫人费心了,等会请让丫鬟将这乌鸡汤端去我房间,刚刚好拿了对付晚饭。” 盛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唉,你也是怪可怜的,在乡下住得久了,缺衣少食,身子这般单薄,自己可要好好爱惜自己。” “夫人真是一片仁慈之心,芳华感激不尽。”盛芳华仰脸,一副真心实意的样子:“在京城走了大半日,脚累得紧,我先下去歇息片刻。” “去罢去罢。”盛夫人干净利落的打发了她,眼带得色。 “夫人……”黄妈妈凑了过来,低声道:“是另外给她熬一罐,还是用今儿中午的?” “另外熬一罐?”盛夫人白了她一眼:“难道又要花重金去外边药堂配药?她还不值得我浪费这么多银子!将中午的那锅汤重新热上一热,端过去给她吃了便是。” 天空渐渐的变了颜色,本来是明亮的一片,此刻却带了些鸦青色,暧暧的炊烟从黑色的瓦片上袅袅而起,蒸蒸的朝上边升了过去,与那淡淡的暮霭融合在一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香味道。 “吴嫂,快些将中午的那乌鸡热热。”一个小丫鬟走进了厨房,伸着脖子喊了一句:“马上要送给二小姐去吃哪。” “哟,原来是阿喜呀。”吴嫂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有些心虚:“这边正在给老爷夫人做菜哪,你过小半个时辰再来罢,那就什么都做好了,可以一次送出去。” 阿喜点了点头:“行,那我过会再跟阿乐一起过来。” 小丫鬟一蹦一跳的走开了,吴嫂抹了把汗,望了望在旁边切菜的刘嫂:“那只鸡看上去像乌鸡么?” 今日黄妈妈过来点单,特别嘱咐中午要做乌鸡汤:“夫人爱惜新来的二小姐身子单瘦,特地想要炖只上好的乌鸡给她补补身子,补药都配好了,你们好好熬着这乌鸡便是。” 一个药包送了过来,打开一看里边是当归枸杞参须麦冬之类的药材,还有几味药和一些白色药粉不识得,但不用说肯定是好东西。 几个厨娘将乌鸡炖好,有粗使的小丫头过来接了去,众人聚在一处说着闲话,个个羡慕这位新来的二小姐福气好:“这人命好就什么都挡不住,虽然褚大公子病重,可毕竟嫁过去身份就不同了,而且也是奇怪,夫人素来不这般宽厚,怎么就偏偏对她这般好,或许是这位二小姐前世积德,这辈子才会享这般福份。” 可是,过了一多个时辰,那只又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吴嫂有些慌张:“可是口味不合?” 阿喜摇了摇头:“不是不是,是二小姐没回来用午膳哩。” 几个厨娘将乌鸡放到了那边桌子上头,用个纱罩给拢好,几人出去到院子里转了下,与婆子们说了说闲话,等到快要做晚饭的时候回到厨房,才一踏进门,几个人便惊呆了。 桌子上的纱罩掉到了地上,那碗乌鸡汤泼得到处都是,桌子上留着几个梅花印,看起来定然是那边院子的馋猫到此一游过了。 “怎么办?”吴嫂与刘嫂瞬间就犯了愁,也不知道夫人晚上还会不会要用这乌鸡汤。 “还能怎么办?赶紧杀一只鸡再说。” 厨房的笼子里还养着几只鸡,虽说不是乌鸡,可毕竟也是鸡嘛,一样补身子,只是据说没乌鸡那样好的效果罢了。 两人挑来挑去,挑出了一只黑母鸡,爪子是黑色的,勉勉强强能骗得过去,只是骨头像不像,两人也没了主意。 “夫人说了,这乌鸡汤是给二小姐吃的,她自己又不会用,没事。”刘嫂给自己打气:“新来的二小姐乃是乡下丫头,如何能分辩出什么乌鸡来,她只要见着是鸡肉,就会觉得美味可口了。” “是是是,”吴嫂也连声附和:“你说得对,咱们就这样办。” 章节目录 第92章 精致的白瓷汤盅擦得蹭亮,碗口一道细细的金边,两边的耳朵上还绘制着小小的花朵,看上去素雅得很。汤盅下边是同套的大碟子,只不过下边的花朵要大一些,在绿叶的衬托下开得娇媚无比。 “二小姐,晚膳来了。”清月与清宁托着盘子碗盏进来,笑意盈盈:“夫人可是关心二小姐呢,特地给二小姐熬了乌鸡汤。” 两人脸上虽有笑意,心中却在嘀咕,夫人为何会这般做?或许是因着这位二小姐救了急?可怎么也不该就忽然间转了性子啊,按着她们的揣测,夫人对于老爷养在外边的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肯定是恨之入骨,心里头琢磨着要怎么整治她们呢,可万万没想到夫人竟然换了一张脸,嘘寒问暖起来。 盛芳华瞟了一眼那汤盅,嘴角勾了勾:“你们放下出去罢,我自己用饭便是。” 清月与清宁相互看了一眼,有些为难:“夫人交代了,让我们服侍二小姐用饭。” “夫人已经将你们拨给我使唤,那我便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不听我的话还听谁的话?”盛芳华睁大眼睛望向二人,冷笑了一声:“我好歹也在此间混了一日,听旁的丫鬟婆子,在夫人面前都是自称奴婢、老奴,而你们跟我说话,全是用的我、我们,我便知道你们两人不将我当正经主子,自然不用听我吩咐,是不是?” 清月清宁脸色一变,慌忙低头:“二小姐,奴婢不敢。” “哼,既然自称奴婢了,那也就该守着奴婢的规矩,我习惯了自由自在,用饭的时候不想让人守着,你们便给我出去,若还是磨磨唧唧,小心我拿了蜈蚣蝎子炖了汤给你们喝。”盛芳华也懒得跟二人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朝挂在床头的那个药囊走了过去:“我想想,还给汤里加点什么料会更好。” “二小姐,我们出去,即刻便出去!”清月与清宁唬得花容失色,两人夺门而逃,不敢有片刻停留。 “哼,倒也还识相。” 盛芳华坐了下来,揭开汤盅,就见着一只肥肥的母鸡团卧在里边,眼睛闭着,身上还盖着一些药材,她一根根的挑起来看,都是常见的药,党参枸杞黄芪之类,倒也没有什么不对,用汤匙舀了点汤送到鼻子下闻了闻,一阵香味直钻鼻孔,没有什么酸涩之味。 她将汤匙放回盅里,疑惑的看了看这碗鸡汤,盛夫人怎么可能这样好心,巴巴儿惦记着她身子瘦弱,送了一碗乌鸡汤给她来将养?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盛夫人那满脸刻薄之相,根本就不是一个心善之人。 盛夫人连盛思文的母亲都不愿意供养,又如何会善待情敌之女?这份出乎寻常的热情,让盛芳华觉得,这碗鸡汤是绝不能吃的,里边肯定有些什么不对劲! 烈性□□是没有的,明日盛府总要有个人上花轿,若是将她给毒死了,那就只能轮到盛明玉嫁去褚国公府了,盛夫人不会这样傻。这汤里头或许加了别的什么料,自己服用了一时半刻不会死,但是这毒性会慢慢发作,等到以后才会发现。盛芳华脑子里迅速出现了各种被毒杀的惨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碗乌鸡汤,她无论如何是不会用的。 站起身来,推开窗户看了看外边,清月与清宁正在亭子里头并肩站着说话,眼睛还不住的往这边看了过来,自己是没办法将乌鸡汤端出去倒掉的,倘若不喝掉,还不知道那盛夫人又会耍什么花招。 盛芳华眼睛转了转,忽然瞅到了屋子的小隔间,她昨晚就好奇的去看过,原来是个登东之所,里边放着一只红漆马桶,这是最合适乌鸡汤的去所了。 哗啦啦的一声响,乌鸡连汤带肉掉进了马桶,盛芳华心情轻松的从隔间走了出来,把汤盅放到桌子上,走到外边洗了下手,那边清月与清宁眼尖瞅见了,从亭子里走了出来:“二小姐,用完饭了?” “嗯,吃完了,喝一碗乌鸡汤我就已经饱了,饭可再也吃不下了。”盛芳华一本正经的回答,憋着笑。 “哎呀,二小姐,可不能不吃饭呀。”清月慌忙劝解:“饭总是要吃一点的。” “不用不用,万一饿了,我吃个饼就行。”盛芳华摆了摆手:“你们赶紧去收了碗筷吧。” 清月与清宁走进屋子,就见大汤盅上盖着盖子,旁边的饭菜一点也没有动,不由得有几分好奇,揭开盖子一看,汤盅里干干净净的,一点东西都没看见。 “哎呀,难怪二小姐不想吃饭!”清月惊呼了一声,用手指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汤盅,眼睛瞪得溜圆:“连肉带汤都吃得干干净净了。” “可不是?”清宁点了点头,小小的圆盘子脸上有佩服的神色:“比我还能吃呐,就连骨头都没见吐。” ——千真万确,桌子上一根鸡骨头都没有! 难道都被这位二小姐吃到肚子里头去了?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窗外看了过去,就见那位身材窈窕的二小姐,正摸着肚子在院子里散步,看起来是吃撑了。 “我一定要请教二小姐,怎么这样吃也不长胖呢。”清宁肃然起敬,摸了自己圆滚滚的手腕一把:“要是我也能像二小姐一样,只吃不胖就好了。” 清月瞟了她一眼,嘴唇边露出笑容来:“二小姐先前住在乡下,哪有这样的好东西吃?故此才会身段玲珑,若是她每日像你那般狂吃狂喝,指不定比你还要圆润些。” 两人讲讲笑笑的开始收碗盏,闻着菜香,清宁忍不住用筷子夹了些菜嚼了起来:“小姐们吃的东西是比我们的可要好多了。” 清月拍了她的脑袋一巴掌:“馋鬼。” 清宁扮了个鬼脸:“反正二小姐也没吃,这些东西送出去不是倒掉就是进了厨娘们的肚子,干嘛我不能吃。”她拿筷子夹了点菜往清月嘴边送:“你也尝尝。” 此时正是饭时,清月闻着那菜的味道挺香,忍不住张开了嘴:“尝尝就尝尝。” 两人一边收拾,一边用筷子挑了点东西吃,先将肚子垫了个底,这才捧着盘子走了出去,交给一个粗使丫鬟:“二小姐用完饭菜了,你将碗筷送到厨房去。” 小丫头将碗筷放到篮子里头,拎着就往外边走,出门才几步,便见着黄妈妈从那头走了过来。她慌忙讨好的朝黄妈妈笑了笑:“妈妈,怎么朝这边过来了?” “夫人打发我过来问问,看饭菜可合二小姐口味,若是吃不惯,让厨娘重新给她做。”黄妈妈眼睛瞄了瞄那个篮子:“怎么样,二小姐吃得多么?” 小丫头吃吃的笑了起来:“妈妈,你可别提这码子事情了,那二小姐可真是能吃,听清宁说,喝了整整一盅鸡汤,鸡肉也吃干净了呢。” 黄妈妈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哟”了一声:“还真是,吃得干干净净的了。” 小丫头抿着嘴笑:“到底是乡下来的,没吃过好东西,狼吞虎咽。” “别背地里这般议论主子。”黄妈妈直起身子,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快些将碗筷送到厨房里去罢,那边还等着洗碗筷呢。” 等着小丫头消失在小径尽头,黄妈妈朝前边走了过去,心里十分得意,脚下的步子也迈得飞快,简直跟起了风似的,裤管儿不断的飘来荡去。 主院此时已经掌灯,明烛高照,将内室照得十分明亮,盛夫人斜靠在塌上,碧芳正在给她捶腿,碧华在给她捏肩膀,两人不住的说着玩笑话儿,可盛夫人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眼皮子耷拉着,一只手半撑着头,似乎有些睡意沉沉。 渐渐的,这屋子里头说话声小了下来,寂静弥漫了整个房间,就连屋角那盏漏壶里滴下的水响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多时便隔着滴下一颗,生生的敲在人的心坎上。 “吱呀”的一声响,内室的门被推开了几分,黄妈妈的脑袋探了进来,看了一眼里边的情形,朝碧华张了张嘴:“夫人睡了?” 碧华刚刚想开口说话,这边盛夫人却出了声:“你进来。” 黄妈妈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走到塌前,弯腰,头朝前边略略探进,低声道:“夫人,已经用过了。” “用过了?”盛夫人的眼睛蓦然睁开,精光四射:“你可确定。” “千真万确,喝了个底朝天呢。”黄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清清楚楚的能听到:“丫头们都说,这位二小姐毕竟是从乡下出来的,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吃得狼吞虎咽的,风卷残云一般就吃光光了。” 盛夫人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她喜欢吃,这就好。” 她坐直了身子,将手放在了膝盖上,心里边十分舒畅,积压在心里头的郁闷,在此刻不翼而飞。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上边有一尊美人执扇的花瓶,被烛光照着,闪闪的发亮,美人的脸孔显得莹莹似玉。 “生得好看又如何?女儿嫁过去便做了寡妇,还不能生孩子,她这一辈子可是完了。”盛夫人嘴唇嗫嚅,说出的话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还是夫人高明,那外室想跟夫人斗,哪里会是对手?”黄妈妈谄媚的奉承了一句。 “她哪有资格跟我斗?没见她这么多年都不敢找上门来?卑贱的东西!”盛夫人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一张精致的脸孔,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忘记那次找上门来的大肚子女人。 她烦躁不安的转了下身子,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外黑漆漆的夜色,嘴角露出了一丝觉察不出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93章 夜色沉沉,走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不住的微微的旋转着,投在地上的淡黄影子不住的晃动着,照着两人斜靠在廊柱闲磕牙的人,身上的衣裳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色。 “二小姐可真能吃。”清月瞟了一眼那茜纱窗户,吃吃的笑了起来:“清宁,你可算是找到情投意合的了。” “你以为……”清宁撇了下嘴:“咱们不过是不说罢了。” 清月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也起了疑心?” “谁也不是傻子,只是咱们……”清宁叹息了一声:“有必要向夫人去说么?明日就要跟着二小姐出门了,以后便是她的丫头,跟着盛府还有什么太多关系么?反正我是会闭紧嘴巴,一个字也不说的。” 吃了一整只乌鸡,却没有吐骨头?清月与清宁是万万不相信的,两人联想着盛芳华惩治她们的手段,心里都有些明白,或许二小姐根本没有吃夫人给她准备的东西。 二小姐绝不是那般简单的一个乡下丫头,她见识很广,又有心机,肯定是不会掉入夫人的圈套里头的。方才她们送水进去净面时,却发现她们的主子正半躺在床上,一只手掰着烧饼,有滋有味的吃着,她的脸色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表情,好像那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两人当然都沉默了下来,等着盛芳华吃完烧饼喝了水,将帕子送了过去:“小姐,先净面罢。” 盛芳华拿了帕子洗了脸,转头看着两个默默无语的丫鬟,眼睛一弯,微微的笑了起来:“在乡下都吃不到饱饭,见着什么东西都有胃口。” 听到这话的时候,清宁差点都要哭了出来,二小姐真是命苦,也不知道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肯定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吧。 两人伺候着盛芳华梳洗完毕,将盆子桶子送了回去,又折回到屋子这边来,却被盛芳华赶了出来:“你们自己去歇息,用不着上什么夜,这里难道还会有什么人闯进来不成?再说万一有人,你们两人也帮不了什么忙啊,我不习惯有人在我床对面睡着,晚上起来看着一团黑影,怪碜人的。” 被盛芳华这般一说,清月与清宁只得退了出来,既觉得轻松又有些彷徨:“夫人说要咱们盯紧二小姐的。” 清宁低头,一排细细的牙齿咬住了嘴唇:“清月,我觉得二小姐怪可怜的。” “唉……”清月靠着朱红色的廊柱叹了一口气:“各人都有自己的命管着,我们说二小姐可怜,还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说我们可怜呢。” “可是,你看看,二小姐本来也是该金尊玉贵的养着,结果一出生就在乡下混日子,好不容易熬到及笄了,却要去嫁一个即将落气的褚大公子,更何况还有夫人想着法子要让她不好过……”清宁犹犹豫豫的抬起头来:“清月,夫人让咱们去盯紧着二小姐,可是我觉得有些不妥当,毕竟现在咱们的身份是二小姐的陪嫁丫头,出了这盛家的门,可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何必再为夫人卖命。” “你自然可以这么说,我的爹娘还在盛府做事呢,可还不得任凭夫人驱使?”清月摇了摇头:“我何尝不想凭着自己本心去做事,可投鼠忌器,总得要照顾着自己的家人。” 清宁沉默了一阵子,轻声道:“总之,夫人若是要我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断然是不会做的。” 声音虽然很轻,但听得出来,她是下了决心的。 “咱们多年好姐妹,我不会向夫人去告发你的。”清月点了点头:“我也见不得那种龌龊事儿呢,只可惜盛府就是个染缸,掉在里边很难干净了。” 两人谈得入神,却没发现那茜纱窗勾出了一点点黑色的影子,还不住的微微晃动。 盛芳华趴在窗户那边,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细细的交谈之声,心里有了几分计较,看来这两个丫鬟,心地还不算坏,自己完全可以想法子将他们收为己用。 以后她开药堂要的是人手,盛夫人送的陪嫁丫鬟和婆子,只要是心善的,自己都能用,若是盛夫人布下的眼线,自己便可以想个法子将她们打发走,比如说清月,她有苦衷,但自己也绝不能因着她有苦衷就不提防她。 天幕的颜色越来越深,不断眨着眼睛的星子俯视着大地,好像要堪破什么秘密,盛家院子里的灯忽隐忽现,随着晚风不住的晃动着,一闪,又一闪。 院门响起啄剥之声,在这静谧的夜晚,格外清脆。 守院门的小丫头子揉了揉眼睛走了过去,嘴里嘟嘟囔囔:“是谁?” 这院子本只是客房,素日里都没有人,只不过是二小姐住了过来,夫人打发了些丫鬟婆子跟着过来监督她,这才又几个人,如何大晚上的来人了?甚是奇怪。 “阿莲,是我。”门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小丫头子趴在门上透过缝隙看了看,外头站着两个人,前边这个手里提着一盏绣球灯,淡淡的一抹黄色照着身上的衣裳,却看不大清楚脸孔。 “快开门,我们有事情找二小姐。”门外的声音十分急促,小丫头子总算听出来那是府里的大丫鬟碧桃。 碧桃是盛明玉身边的得力人儿,小丫头子不敢怠慢,慌忙开了门,一球暖黄摇晃着移了进来,照着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的投在小径上。 “三小姐!”小丫头子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了碧桃身后的人一番,惊讶出声。 “嘘,噤声!”碧桃呵斥了一句,那只空出的手在荷包里窸窸窣窣的摸了一阵,掏出了几个铜板塞到了小丫头子手中:“你且去看着门,别让人进来。” 小丫头子疑惑的看了看碧桃,又看了看后头站着的盛明玉,不敢再出声,接了铜板走到了门口,将大门关上,再直了身子,不再朝这边瞅。 “姑娘,咱们走罢。” “走。”盛明玉只说了一个字,可那口气却有说不出的坚定。 绣球灯团团的黄影朝前边飘了过去,两人轻轻的走向内室,没有发出一点异样的声响,有说不出的诡异。 被清宁喊醒的时候,盛芳华正躺在床上,一只手捏着残存的一块烧饼。 她只带了几个烧饼,这是最后一个,今晚她有意让清月清宁见到自己吃烧饼,那是为了博取同情心。 果然,清宁见着盛芳华手中的烧饼,忍不住又红了眼圈子。 “怎么啦?”盛芳华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多宝阁那边:“我今日在知味斋用午膳的时候,特地买了些糕点回来哩,只不过是有些舍不得,怕浪费粮食,才在继续吃烧饼。” “二小姐,三小姐来看你了。”清月比清宁要心肠硬些,说起话来面无表情。 “三小姐来看我了?”盛芳华将那块烧饼往嘴里一塞,趿拉鞋子站了起来:“她不是被禁足了?如何能出来?” 看来盛府的下人也不是忠于职守的嘛,估计盛明玉花了些银子就买通了看门婆子,自己溜出来了。盛芳华走到桌子前边,抓起帕子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看窗户那边,就见茜纱上憧憧的有两个人影。 盛明玉找自己作甚?难道要来姐妹叙家常么? 肯定不是这样,她跟自己哪有什么话说,更别提不顾盛夫人禁足的命令偷偷跑了出来。 “三小姐。”清宁将门拉开,朝外头站着的盛明玉弯了弯腰:“二小姐醒了。” 盛明玉一步踏了进来,头高高的昂着,脸上有高傲的神色,仿佛她很不屑见到盛芳华一般。盛芳华瞅着她这模样,心中只是好笑,也不说多话,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等着盛明玉开口说话。 “哎,你怎么不跟我们家姑娘问好?”碧桃有些没有忍住,那新来的三小姐怎么这样大喇喇的坐着,也不站起来跟自家姑娘见礼——乡下来的果然是什么都不懂,还要自己出言提醒。 “你这丫头记性也太差了,夫人不是交代过,以后你们都要叫我二小姐,你们家姑娘排第三,按着长幼有序来说,不该是她给我见礼,怎么会是我向她行礼的?”盛芳华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更何况你们家姑娘已经被夫人禁足了,这个时候来见我,已经是违反了夫人的交代,还要我向她见礼,难道不怕我去告诉夫人么?” “别,别,别!”盛明玉有些发慌,勉为其难向盛芳华点了点头:“你别出声,我也不用你向我行礼了,我是来跟你商量一件事情的。” “三小姐果然是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盛芳华指了指一把座椅:“你且先坐着,我听听你想说什么,咱们好好商量下,如果我能不费力气帮上忙,那肯定会出手相助的。” 其实,都不用盛明玉开口,盛芳华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今日在大堂上,她就看出来盛明玉的一份情思之所在了,肯定是她心悦那褚大公子,即便他身患重病都想嫁去楮国公府冲喜,只可惜盛夫人太为女儿着想,不愿她去做寡妇,故此将自己寻了过来替嫁。 而盛明玉不死心,夤夜寻来,与自己商量这成亲之事。 “我……”盛明玉踌躇了一番,那句话到了嘴边却又吐不出来,想了又想,决定采用迂回战术:“你有没有心悦之人?” 心悦之人?盛芳华眼前瞬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个子高高的,长得十分俊美,只是脸孔总是冷冰冰的,跟那千年冰山无二。 “你不说话,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有心上人?”盛明玉一直仔细观察着盛芳华的脸色,见她沉默不语,忽然高兴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94章 屋子里烛光有些昏暗,可依旧将盛明玉的眼睛照得炯炯有神,她热切的望着盛芳华,似乎带着一丝催促,让她造作回答。 “我有没有心上人,似乎跟你没什么关系。” 见着盛明玉一张脸孔亮了起来,盛芳华有些好笑,她已经猜出来盛明玉准备怎么来劝说她了——你既然有心上人,可不能背叛她啊,这样吧,咱们俩换一换,等上花轿的时候我帮你上,你就可以跟你的心上人在一起了。 “若是你有心上人,自然会想着和他长相厮守,如何会心甘情愿的来替嫁?”盛明玉的眼睛里灿灿的燃起光华来:“你自己想想看,你嫁去褚国公府,差不多是会要做寡妇的,即便你能出褚家,你那心上人还会娶你吗?寡妇这两个字可十分被人忌讳的,你不要以为做了寡妇以后还能嫁到好人家,即便是你那心上人十分喜欢你,只怕他听着父母的话,也不会再跟你来往。” 盛芳华心中暗自叹气,阿大……阿大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更别说这嫁娶之事了,自己不是寡妇,阿大也不会娶自己啊,毕竟身份太悬殊了,他家肯定容不下自己,根本不会派人来提亲的,而自己呢,也没想嫁去那些高门大户,齐大非偶,成亲总要讲求个门当户对,唯一的可能是阿大能脱离他家跟着她一块来过日子——这是绝不可能的事,不过是在桃花村养了半年的病,阿大就会舍得抛弃他原来的家?盛芳华撇嘴笑了笑,那只是在小说里才有的事情,放到现实生活里,那只是一个肥皂泡沫,都不必用手指戳,只需一阵风过来,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你肯定是在想他了。”盛明玉见着盛芳华有几分沉思之意,当下便觉得自己猜得不错,面前这乡下丫头肯定是有自己的汉子,只想回去跟他一块儿种田去呢,她沉醉在自己的臆测里,笑着看了盛芳华一眼,说声音里头透着喜气洋洋:“君子有成人之美,让我来帮你吧。” 盛芳华啼笑皆非的看着一厢情愿的盛明玉,这姑娘此时看起来兴致很高,脸上的笑容堆了一层又一层,完全是一副自以为自的样子。 “那你准备怎么帮我?” 她倒要听听这位盛家小姐的主意,看看这些大家闺秀们会想出什么点子来。 “明日成亲,我替你出嫁。”盛明玉洋洋得意:“这些聘礼嫁妆都归你,我不要,你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就能平白无故得一大笔家底,怎么样?” 盛芳华睁大了眼睛,盛明玉还是真能想得出来,替嫁?自己给她替嫁,反过来她给自己替嫁?这可真是有些乱,替来替去,最后归位了。 看起来盛明玉委实是喜欢褚大公子得紧,竟然不顾褚大公子就要咽气的事实,一心想要嫁她。自古多情年少时,情窦初开的少女,做起事情来完全不顾后果,从来没有想过究竟以后会怎么样。 不同的人做寡妇会有不同的结果。 像自己这样的人做了寡妇,不会有太多的问题,毕竟她只是个乡下丫头,做了寡妇又如何?褚国公府住得不舒服,拉下面子拍拍屁股就走人,而像盛明玉这样的大家闺秀,那可不行了,必须先给过世的夫君守孝三年,三年满了还不一定能出府另嫁,即便盛家接了她回去,再谈婚论嫁,身价也掉了一个档次,不是给人家去做填房便是要降低要求择婿了。 面前的盛明玉,虽然不算很美貌,但年轻就是资本,那红红白白的一张脸让人看了还是能生出些怜惜之情来的,更何况灯下看美人,即便是长得一般的人,在这朦胧的灯光下,也会显得美貌了几分。 盛芳华忽然有些不忍心,这豆蔻年华的少女可不能走错路,自己得劝劝她。 “你可知道,嫁给褚大公子的结果?” “嫁给褚大公子……”盛明玉脸上忽然飞起了一片红霞,她低下了头,有些忸怩:“我嫁给他,他的身子肯定就会好起来的,我会跟他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 盛芳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盛明玉也太相信这冲喜一说了吧?若是病入膏肓的人只要冲喜便能活转过来,那阎王爷该要失业了。 “听说褚大公子原来跟你大姐有婚约?”盛芳华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那楮国公府的大公子,不是先跟盛大小姐定了亲的?如何变成盛二小姐跟他情深似海了? “褚大公子与我……”盛明玉脸一红,声音细若蚊蚋:“我们早就彼此倾心,只不过是造化弄人,家里将我大姐许配给他,后来好不容易大姐嫁了旁人,这亲事便空缺了出来,要成全了我与褚大公子呢。” 盛芳华默然,难怪褚大公子病成这模样也坚持要来迎娶盛家的二小姐,原来是情根深种,与这盛明玉已经私定终身,是生是死都要在一起呢。 “都说宁拆八座庙,不毁一门婚,你就成全我与褚大公子罢。”盛明玉哀求的望向了盛芳华,有一种楚楚可怜的神色,虽然褚昭钺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一句甜言蜜语,可她却顽固的认为褚昭钺是喜欢自己的,只不过是碍着姐姐,故此才对她有些冷淡。 ——他对旁人更冷淡,相比之下,对她还算好的了,她颤着去说话,也会回上几个字,那岂不是正说明他心里有她? 盛明玉一只手捻着衣角,眼巴巴的望着盛芳华:“只要你肯让我上花轿,我真的会将聘礼和嫁妆都送给你,你若是还觉得少,我再给你添些。” 这倒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盛芳华迅速盘算了起来,自己不用做寡妇就稳稳当当的赚到了一大注银子,而且还成全了一对有情人,这可真是你好我好他也好。 “成交。”盛芳华答应得十分果断:“咱们先写张契书,免得到时候你反悔。” “不不不,我绝不会反悔的。”盛明玉欢喜不迭的点头:“你只管写,还想要多少银子,你只管提,只要不太过,我一定会尽力筹集给你的。” “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毕竟你跟褚大公子心心相印,我也该成全一对有情人。”盛芳华转头看了看早已目瞪口呆的清宁与清月:“怎么了?快些去拿笔墨纸砚过来。” “二小姐……”清宁犹犹豫豫的喊了一句,没有挪窝。 夫人不是说让二小姐去替嫁的?怎么三小姐又跑过来与二小姐商量替嫁的事情?这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三小姐……”清月比清宁要头脑清醒得多,夫人素来有心计,肯定会布置周密,如何会让三小姐上花轿? “清月,你难道还想去告密?”盛明玉一板脸孔:“我素日里对你也不薄啊。” “三小姐,奴婢只不过是想提醒一句,夫人如何会让你去替嫁呢?明日这院子肯定有严密的看守。”清月忧心忡忡:“即便是三小姐院子那边,也会有人看着呢。” “我院子那边不用担心,早就摆平了。”盛明玉眼角一挑,似笑非笑的看向清月与清宁,那方才还是早春三月般的笑脸瞬间便变了颜色,带着些凌厉,竟与她母亲盛夫人有几分相似:“至于这院子,我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良心了。” 清月低头惊呼了一声:“三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就好,我嫁去楮国公府,以后你跟清宁便是我的陪嫁丫鬟,我定然会好好待你们。”盛明玉缓缓一笑,这世上,有什么事情用钱办不到?只要施以承诺,相信丫鬟们都会缄口不言的。 “呆着作甚,还不快些去取纸笔过来?”见清月与清宁都不再说话,盛明玉十分得意,这事情算是办成了。 清宁将笔墨纸砚拿了过来,这边盛芳华飞快的写好了两份契书,她与盛明玉两人都签上了名字,按下手印:“那咱们就这样说好了。” “明日我先偷偷到你这边来,藏到隔间里边。”盛明玉指了指那幅悬挂着门帘,盛芳华的心不由得砰砰跳了两下——问世间情为何物,竟然能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藏到那里边去,想想那红漆马桶,她都有些难受,心里一阵颤栗,盛明玉这心理也真是强大,她想替嫁,明日至少要在里边呆上一两个时辰呢。 “唔,我想明日该不会来什么宾客,你可以晚点过来。” 对于盛明玉生了无比的同情,盛芳华只能好生劝慰她,迟来些时辰总能少受点罪。 “不,我得早些来,以防万一。”盛明玉说得很坚决:“我姐姐出阁那日,才是卯时便已经是人来人往的,我来晚了指不定就会被人发现告密去了,我必须早些过来。” 大周习俗,中午办发嫁酒,娘家的亲朋好友都会过来恭贺,盛家办酒宴是在主院的花厅,而盛芳华肯定是会在这院子出阁,故此盛明玉已经打好了主意,藏到隔间,等中午大家都去用饭了,盛芳华将门一关,她换上嫁衣,盖上红盖头,有谁能看出来新娘已经换了一个人? “既然你已经计划周全,那就照你说的办吧。”盛芳华点了点头:“祝福你与褚大公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多谢多谢。”盛明玉笑得甜甜蜜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盛芳华瞪眼看了看她:“契书上不写得清清楚楚么?” “哦哦哦,我太高兴了,都没看。”盛明玉从荷包里将那张叠好的契书拿了出来,仔细看了看:“芳华,真是个好名字。” 心情舒畅的时候,看什么都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95章 八月初二果然是个好日子,一早起来,漫□□霞,红艳艳的只将天空染红了一半,犹如美人嘴唇上的口脂,艳丽无俦,那一片红里,跳出了一轮金黄的日头,明晃晃的照着大地,无数的日影在青石小径上摇曳。 饶是这般大好的日子,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却有些心神不宁,不时的探出头去看看院墙外边,一脸紧张神色。 “三小姐会不会来?”清宁仰起头来看了一眼院墙边上的那棵大树,一只手压着胸口,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一般。 在盛府当了多年的差了,也知道这位三小姐的脾气,虽然不比大小姐得宠,可也是个要强好胜的,她想要做的事情便一定会去做,即算是跟大小姐有了冲突,她也会不顾一切去争斗,全然不顾盛夫人会偏心着大小姐。 三小姐肯定会来的,可清宁一点也不希望她过来,万一被夫人发现了,她跟清月会不会遭殃呢,毕竟她们两人现在还站在盛府的园子里,被抓到了帮着三小姐替嫁,夫人会如何整治他们呢。 清月忧心忡忡的看着门口蜿蜒曲折的小径,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她可比清宁要更紧张,毕竟自己还有父母兄嫂在盛府当差呢,她的顾忌很多,怎么着也要照顾着家里人一些。三小姐替嫁过去,要是冲喜能成,那倒也算了,万一褚大公子蹬蹬腿翘了辫子,夫人肯定会将怒气转到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身上。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门口的两人顿时脸色一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径的那头走来了一个丫鬟,身上穿着一件盛府下人穿的衣裳,低着头,走得飞快。 清月与清宁相互望了一下,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这气还没出完,两人脸色又变了——那丫鬟直接奔到了门边,抬起头来,冲着两人低声喝了一句:“快关门!” 那是盛明玉,穿着丫鬟衣裳的盛家三小姐! 她还是来了,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买通了看守她的两个婆子,换了衣裳,不顾一切的奔了过来。她几乎没有上妆容,素白的一张脸,因为方才走得有些快,脸上有两块红晕,犹如搽了胭脂一般。 “三小姐。”清宁慌慌张张关上院子门,声音都有些发抖:“路上没遇到旁人罢?” “没有。”盛明玉头也没回的朝前边奔了去,好像后边有猛虎在追逐她。 清晨的园子很是安静,静得似乎没有一丝异样的声音,偶尔有鸟儿从树丛里飞起,扑扇着翅膀,轻微的啪啦啪啦作响,疏淡的阳光从打开的窗户透了进来,浅黄一片,窗户边坐着一个二八芳华的少女,正笑眯眯的拈了一块糕点准备往嘴巴里送。 “毕竟是知味斋的糕点,比烧饼好吃多了。”盛芳华赞叹了一句,吃得津津有味。 最后一块烧饼吃完了,她要开始吃细粮了,亏得她有远见卓识,预先买了几盒糕点做储备,否则还真不知道在盛家该怎么捱过去。 “芳华。”盛明玉一步踏了进来,笑得甜甜蜜蜜:“我来了。” 盛芳华打了个寒颤:“别这样喊我,我跟你不熟,喊盛姑娘就是了。” “盛姑娘,我饿了。”盛明玉坐了下来,看到那纸盒里的糕点,眼中似乎有绿光。 心里头搁着事情,昨晚没用晚膳,今日一早便奔了出来,腹中空空,看着这盒糕点,忽然觉得是世间少有的美味。 盛芳华将盒子朝前边一推:“吃吧,一块糕点一两银子。” “嗯嗯嗯,”盛明玉点了点头,从盒子里拿起一块糕点来,剥开油纸包,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糕点碎末掉在了油纸上,窸窸窣窣作响。 对于盛明玉这样的大家闺秀来说,一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她全然不知,她只知道想吃的时候有东西便好。 一边吃,一边微微的笑:“哪里买的糕点呢,这般美味。” “知味斋,京城有名的铺子。”盛芳华很满意的看到盛明玉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抓第二块:“二两银子了。” “哎呀呀,我又不会少你的东西。”盛明玉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从耳朵上取下一对耳珰来:“给你。” 见盛芳华不伸手来接,盛明玉很热情的将耳珰塞到盛芳华手中:“这是我十岁时母亲送我的礼物,很值些银子,你拿着,总能付得起这糕点钱了。” 盛芳华将盒子推到了盛明玉那边:“归你了。” 打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对蝴蝶吊坠耳珰,蝴蝶做得十分精美,约莫是水晶做的,迎着窗外的阳光闪闪儿发亮,眼睛是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做成,翅膀上镶嵌着各色细碎的宝石,看得她有些眼花缭乱。 这才是真正的白富美,如此珍贵的东西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一回事,如弃草芥的给了她,只为换一盒知味斋的糕点。 即便盛明玉很饿,可她的吃相还是很端庄贤淑,慢条斯理的咬着糕点,又命清月去替她沏茶:“要用今年的雨前明茶。” 盛芳华笑眯眯的看着盛明玉以万分优雅的姿势将这盒子糕点吃完,好心的提醒她一句:“你嘴边沾着糕点末子。” 盛明玉脸色略微变了下,从荷包里拿出帕子擦了擦,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你说我母亲今日会不会来你这院子?要不要现在咱们就换个身份?” 难道要她去隔间躲着?盛芳华连忙摇头:“你别这么想,你母亲再怎么不想办这喜事,可多半还是会有亲朋好友来相送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呢。” 盛明玉叹息了一声,低下了头:“那我等等,等宾客过来再去躲避下。” 盛芳华揣测得没错,盛夫人确实是不想办这场喜事的。 不仅仅要倒贴银子,更要紧的是心里头有气,盛夫人端着一脸笑容,与盛思文一道坐在大堂中央,心里却满不是滋味,若是今日有宾客来,都会要恭贺她又嫁女儿,可这个女儿……她横了坐在旁边的盛思文一眼,牙齿痒痒的,恨不能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当年若不是他到处留情,怎么会钻出个大肚子女人来寻他,又怎么会有现在这个女儿!盛夫人气得牙痒痒的,今日还要在这里坐着替这个女儿当罗出阁的事情,真心不是滋味。 大周的规矩,办喜事一般是辰时开始,新娘子这边的亲朋好友辰时以后便会过来凑热闹,中午娘家办发嫁酒款待各位亲友,等于是一道送新娘子出门,吉时一到便发嫁,到男方那边时刚刚是黄昏,热热闹闹的拜了堂送进洞房,就等着春宵一刻值千金,正由着有这习俗,故此才有“婚礼”这一说。 盛夫人早就做了打算,想着偷偷的发嫁,故此根本没有将这信儿送出去,盛家是没有亲戚过来的,而章家这边亲戚有知道盛褚两家再次联姻,过来问情况的,都被盛夫人拦了回去:“承蒙好意,可我们这次没打算办,要看女婿的身子康复情况。” 众人听了这话,心领神会,谁不知道褚大公子现在的状况?听着盛夫人这般说,心里头都各自有了计较,只怕是盛家已经盘算好了,静悄悄的成了亲,这样对于盛明玉以后再嫁便有好处,当下也不坚持,只是朝盛夫人说了声恭喜,便各自回府。 算盘打得响,就怕有人不配合,今日一早,盛夫人还是扯了盛思文一道在大堂坐下,怎么样也要装装样子,万一来了那不知趣道贺的人,自己也不能失了礼数。 “老爷,夫人,外头有客人到了。”一个管事婆子飞奔着进了大堂,门帘儿在身后哗啦啦的响:“来了一群……” 老爷夫人是没打算办喜事的,可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泄露了风声,方才门口忽然来了好些马车,从上头走下好多位夫人,闹闹嚷嚷的说着要来喝盛家的发嫁酒。 “来了一群?”盛夫人有些坐不住,白了盛思文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盛思文最近为这桩喜事十分头疼,现在听着盛夫人问他,不由得惊跳了起来:“我如何又知道怎么一回事?不都是你在操持这喜事?本来我今日都要去府衙的,可你却要我跟你一道坐在这里,现儿却问我怎么一回事?我们盛家哪有什么人过来?那些来的还不是你章家的亲戚?” 那些来的人,好像不是夫人娘家人啊……管事婆子低着头努力的想着那些夫人的脸孔,可又不敢插嘴,老爷夫人吵架,自己只能当做没听见,免得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盛夫人如同葫芦被勒了嘴,好半天没得话说。 这可真是让人郁闷,不是已经跟娘家的亲戚说清楚了,让他们不必过来,为何一定要来凑热闹?她沉下了脸,尽量压着自己的火气:“来的都是客,既然来了,就将他们请进来罢。” 毕竟人家来了,怎么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盛夫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着管事婆子朝外头走的身影,又长长的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但愿那些不长眼的少来几个就好,她可没想过要大操大办,就连今日中午的酒宴都没准备呢,就想着平日是怎么样便怎么样。横眼看了一下坐在旁边的盛思文,盛夫人气鼓鼓道:“今日嫁的是你女儿,到时候你来说话,可跟我没什么关系。” “夫人,这内宅之事不是你做主?”盛思文十分郁闷,可又不敢跟盛夫人高声说话,只能捧着她:“你可比我会说话多了。” 听着盛思文服软,盛夫人这才有些高兴,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96章 早秋的微风吹着大堂的门帘不住的晃动着,门帘上绣着的芙蓉花也跟着不停的摇曳,似乎活了一般,那花蕊都在微微的颤动,不时的闪过一丝金光。 门帘一晃,就好像有人进来了,可是等及抬头看时,却只见着那芙蓉花在颤动,人影却是全无。 盛夫人端坐在桌子旁边,垂下眼帘,心里不住的在轮着,究竟自己娘家有哪些人是缺心眼的,自己说过不必来喝这发嫁酒,可偏偏还是要赶着过来让自己堵心。 或许是那三表妹?她从小就跟自己不对盘,总想要压她一头,或许……是几个堂姐堂妹?盛夫人知道,小堂妹那时候也看上了盛思文,自己成亲的时候她都没来送添妆礼,只推说生病了,还不是嫉妒自己? 算过来算过去,好像也算出了一堆人来,盛夫人心里头的火气熊熊的起来了,好哇,自己且记下这笔账,总有清算的时候。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门帘被掀了起来,一群人影影绰绰出现在大堂门口。 “盛大人,盛夫人,恭喜恭喜啊。”走进来的夫人们,个个红光满脸,笑得如沐春风,朝着主座上的两人连声道贺:“贵府最近真是喜事连连啊,才嫁了长女又嫁次女。” 盛夫人脸上抽搐了两下,强忍着怒火,极力维持着平静,嘴角扯了下:“承蒙大家深情厚意,如何敢惊动各位贵客。” 高高云髻,闪闪簪环,央央华裳,笑得格外甜蜜,那些走进大堂的夫人们,根本不是她的娘家人,而是京城里一些高官的夫人们,盛夫人再怎么样也没办法冲她们发火,只能摆出一副柔和脸孔来。 “哪里哪里,盛府办喜事,我们怎么能不来呢?我早就跟李夫人说过了,要来你们家送添妆礼,只是事情太多,一时半刻没有忙得过来,拖到了今日。”走在最前边的一位夫人笑眯眯的望向盛思文:“盛大人,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样的大好事情,怎么能不告知我们呢?我们听闻盛家与褚家又缔结了姻缘,原本以为你们会下帖子来说呢,结果到昨日都不送帖子,还是我府里那管事婆子昨儿出去买东西,在外边得了信儿,方才晓得日子,还算好,没有错过哪!” 说话的这位夫人,是兵部尚书秦大人的夫人,六部本来就关系密切,两府来往也颇多,上次秦家娶儿媳妇,盛思文重重的送了一笔礼,今日秦夫人便是来回礼的。 “新娘可装扮好了?我们赶紧去添妆罢。”秦夫人一双眼睛里全是笑意:“我也有一阵子没见着明玉了,今日是她大喜之日,想来更是妩媚了。” 盛夫人只觉得自己的椅子下头安着针,一根根的扎进肉里头,生疼生疼,她实在没有力气说出话来,只能朝盛思文瞪了一眼,盛思文会错了意思,顺着秦夫人的话说了下去:“秦夫人实在客气,怎么能当得如此厚礼?”旋即朝一个婆子点了下头:“还不快些带了贵客们去二小姐院子。” ——去二小姐院子?盛夫人气得脸色通红,差不多要嚷了出来,盛思文是什么意思?她分明是要他说些客气话来阻拦一二的,怎么倒要下人将她们带过去了? 可她再想开口已经晚了,大堂里的宾客们都跟着那婆子朝外边走了去,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那是裙裾拖曳,碰撞到一处的响动,夫人们的披帛从胳膊上垂着,飘拂在身子两侧,各色各样,流光溢彩,几乎耀花了人的眼睛。 “盛思文!”等着大堂的门帘放了下来,盛夫人的脸色一变,伸手捉住了盛思文的衣袖:“你是什么意思?” “客人来了,还能阻拦着她们不成?”盛思文显得很无辜:“谁家成亲,不都是去新嫁娘屋子里去的?难道还能将她们留到大堂里坐到中午用饭?” “哼,你别做出这副样子出来!你老实跟我说,究竟是谁将这日子泄露出去的?不是说好是悄悄儿的成了亲,等游街的时候她们发现了也就迟了?如何今日来了这么多人?是不是你心疼这个生在外头的女儿,故意将这事情漏了出去,想要让她多得些添妆礼?” 添妆礼,乃是长辈和闺中密友在出阁的时候送给新娘的东西,这些都算做她的嫁妆,由她带走,当然,这人情可得要盛思文与盛夫人来还,以后旁人家有嫁娶之事,自然要比着礼物的厚薄送回去。 盛夫人又何尝想让盛芳华得那添妆礼?她没有将办喜事的日子透露出去,也就是这个原因,她怎么会让那个女人生的女儿得这么多好东西?千盘算万盘算,没有想到的是,盛思文的同僚及下属的夫人们今日忽然来了一大群,简直是让盛夫人有些措手不及,她恶狠狠的盯住了盛思文,脸上变色:“我冤枉了你不成?这些人的夫君都是跟你有关系的,还不是你透露出去的?” 盛思文只觉冤枉,天地良心,他可是半个字都没提过,鬼知道怎么今日就来了这么多送添妆礼的人! “夫人,我真没说……”他觉得自己有些词穷,来道喜的夫人们,都是六部官吏的妻子,还有些人的夫君,都是想巴结着吏部指望得到提升的,他真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盛夫人,我们在台阶下头等了好久不见你出来,她们推着我来喊呢,一道过去罢。”门帘儿一撩,那位秦夫人又折了回来,见着盛夫人抓着盛思文的胳膊,不由得吃吃的笑了起来:“盛夫人与盛大人真是情投意合,这般年纪了还有如此雅兴。” 盛夫人脸孔一红,赶紧放手站了起来,无奈的应了一声:“好,一起走罢。” 众人陪着盛夫人朝前边走着,一边热热闹闹的说着话,盛夫人心里头堵得慌,可脸上还是要装出一副快活神色来,委实是有些烦躁。 “夫人,夫人!”树影憧憧里,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裳的婆子奔了过来,跑到盛夫人面前,上气不接下气:“三小姐,三小姐……”她眼睛扫了一圈,忽然间便停住了话头,不敢再说下去。 盛夫人心里一紧张,脸上微微变色,明玉怎么了?这婆子这般慌张,肯定是出了问题。 周围的夫人们脸上也露出了奇怪的神色,她们只听说过盛府有两位小姐,怎么又多出了一位三小姐?众人的目光都朝盛夫人脸上看了过去,盛夫人更是觉得如芒在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额头上涔涔的钻出了汗珠子。 “有什么事,你跟黄家的和龚家的说去。”盛夫人清了清嗓子,镇定下来,黄妈妈与龚妈妈乃是她的心腹,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 “是是是。”婆子弯了弯腰,朝站在盛夫人身边的黄妈妈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了一旁去嘀嘀咕咕了,盛夫人瞥眼看了下黄妈妈的脸色,见她有几分吃惊的样子,心里头更是有些紧张。 明玉不会出事罢?该不会是想不开……她的心里一紧,身子微微的颤栗起来。 “盛夫人,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我怎么就不知道呢。”一位夫人笑着望了下盛夫人:“怎么也不见你带出来让我们瞧瞧?” 盛夫人的脸一僵,无言以对,好半日才讪讪道:“一个亲戚的女儿,才送过来几日,还没来得及带她与各位相见。” “原来是这样,盛夫人可真是心好,连亲戚的女儿都收养着,只当自己的女儿一般,还让下人喊她三小姐。”身边的夫人们交口称赞,这让盛夫人更加着急了,夫人们闹着要去送添妆礼,若是见着出阁的不是明玉,而是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乡下丫头,又该怎么说呢? 盛夫人想来想去,脑袋乱成了一锅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边走着,一边苦苦思索着阻拦各位夫人的法子。 粉白的矮山墙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离那矮山墙越近,盛夫人心情就越紧张,一双眼睛盯着那扇院子门,心里还牵挂着盛明玉,一颗心就如绷紧的弦,轻轻一弹就会断。 “各位,请留步。” 眼见着要到门口,盛夫人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各位夫人都有些吃惊:“盛夫人,有什么事情?” “各位,大家也知道我们与褚家这次联姻……其实也算不得真正在办喜事,只不过是褚家想着要冲喜罢了,我们也不准备大操大办,只盼着褚大公子的身子快快康复便好,故此也不想打扰各位,各位还是请回罢,真的不敢惊扰。”盛夫人搜肠刮肚的想着措辞,可她只觉得自己说得苍白无力,没有一点说服力。 “盛夫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都到了贵府,还能不去给新娘子添妆?”秦夫人呵呵的笑了起来,亲亲热热挽住盛夫人的胳膊:“你又何必见外?我们自然知道你们盛府有金山银山,不必要靠着我们一点添妆礼来增色,可这毕竟是我们一份心意,盛夫人你再怎么样也该让我们全了这礼数。” “秦夫人说得对,可不该让我们去见见新娘子,送些恭贺?”有夫人出声应和:“我们也知道这次褚家与盛家联姻主要是冲喜,不更该要更多的恭贺,褚大公子的身子才能好得更快?盛夫人,你又如何能拒绝呢?” “可不是吗,盛夫人,你就别推辞啦。” 众人纷纷出言,坚持着要亲手给新娘子送上添妆礼,盛夫人站在那里,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罢走罢,别再多想了。”秦夫人挽着盛夫人的胳膊就朝前边走:“在哪里发嫁呢,是不是这院子里?” 章节目录 第97章 小小的院落里花木扶疏,挨着墙的桂花已经有了淡淡的清香,虽然还未到花季,可枝头那绿色带着淡淡轻黄却显出了些娇嫩的底色来,仿佛只要吹一口气,那绿色重重里边会开出累累的花束来。 盛芳华站在树下,但并没有在赏花。 她还没那样的闲情逸致,现在她关注的是院子里放着的东西。 木头挑子上搁着一抬抬的盒子,外边全用红色绸布盖着,每一抬上边还有一个红色花球,显得十分喜庆。 这是她的聘礼与嫁妆,是她这笔买卖里挣得的金银财宝,是她来大周挖到的最大一桶金,以后不管她做什么生意,应当都挣不到这么多利润了。 盛芳华早就拿了那聘礼单子研究过很多回,虽然她并不太明白上头写的白璧玉环之类的价值,可是想想是从国公府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寒酸到哪里去,她心里头想着,若是一个玉环能值一千两银子,她可就发了横财,聘礼单子里写得分明,白璧四双,白玉如意两对,羊脂玉环十对,东珠、西珠、南珠和合浦珠子的头面各四套,金银翡翠头面各四套,光看着那些金银珠宝,盛芳华就觉得心里头开出了一朵朵的花来,铺了一地,让她只觉满鼻芬芳。 要做多久才能挣到这笔钱哟,盛芳华十分满意自己的决定,不过是做个冲喜新娘罢了,那新郎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自己还会有什么损失不成?更何况还有个准备替嫁的盛明玉,自己甚至都不用去褚家,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美事。 她回头看了看内室那边,可怜的盛明玉已经藏进了隔间,幸好已经有粗使丫头将那马桶拿出去倒了,刷洗干净送了回来,否则盛芳华很怀疑盛明玉会不会被臭气熏晕。 盛明玉虽然娇纵了些,可还是真性情,敢爱敢恨,盛芳华有些同情她,只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像褚大公子与盛家小姐,合该是要在一起的。 “二小姐。”清宁从屋子里走了过来,同情的看了盛芳华一眼:“二小姐,你快些进屋子去罢,该换衣裳了,让林妈妈给你梳个头,戴上花冠。” 自从聘礼和嫁妆抬进了院子,二小姐就粘在那些嫁妆挑子之间不动了,脸上全是兴奋的笑容,好像真的很开心似的——唉,二小姐不过是在乡下住久了,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罢了,一个月前大小姐出阁,嫁妆可比这个不知道要多了多少呢,听说夫人还给了一笔丰厚的压箱钱,她们猜着,不说十万两银子,至少五万两是有的。 盛芳华抬起头来,“啊”了一声:“林妈妈给我梳头?不该是有喜娘来帮我打点么?” 没见过猪跑难道就没吃过猪肉?她从前世的电视剧里得来的经验,古人大婚的时候,必然会有几个喜娘围着新娘子打点,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清宁低下了头:“喜娘……大概还没来。” 盛芳华瞬间便明白了,什么叫大概还没来,是盛夫人根本就没打算给她请喜娘吧?她伸手拍了拍清宁的肩膀:“不要紧,差个喜娘又何妨,反正也不像是办喜事的样子。” “二小姐,你想得开就好。”清宁抬起头来,小小的圆脸盘上带着一分开解的笑:“林妈妈就是喜娘呢,等会她会穿着红色衣裳跟在花轿旁边走的。” “没事没事,没喜娘都没事,更别说还有林妈妈。”盛芳华甩了下胳膊,朝内室那边走了过去——只要她的聘礼和嫁妆不丢,少个喜娘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进了屋子里边,林妈妈正站在桌子边上,见着盛芳华进来,微微点头:“二小姐,你来这边坐好。” 林妈妈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虽然是个下人,可却收拾得异常干净,这两日盛芳华见过她几次,脸上该是搽了官粉,分外的白,头上插着金包银的阔头簪子,一双手从蓝色的衣袖下露出,手腕上有两个绞丝银镯子,闪闪的发着亮。 盛芳华坐了下来,林妈妈将镜子放到她面前摆端正,正准备动梳子,就听外边一阵喧哗之声,清月踮起脚尖朝外边看了看,满脸惊讶:“怎么来了这么多宾客?” 夫人说过只准备悄悄的将这二小姐打发出门,如何会来这么多人呢?清月转头看了一眼清宁,见她也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又朝林妈妈看了过去。 “妈妈……”清月有些慌乱:“怎么办,来了不少贵客,看着那些衣裳首饰,便知身份不低。” 林妈妈倒是显得很从容:“来了便来了,自然有老爷夫人应付,哪里轮到我们着急的?” 听了这句话,清宁点了点头:“可不是?”只不过还是急急忙忙的奔到了床边,拿了一件红色衣裳过来塞到林妈妈手里:“妈妈,你快些穿上。” 林妈妈抖了抖衣裳,才披到身上,这边就有管事妈妈迈步走了进来:“二小姐,夫人们来看你啦。” 盛芳华微微笑着抬起头来,朝屋门口瞟了一眼,就见一群穿得珠光宝气的夫人们由盛夫人陪着走了进来,走在最前边的,个子高高,看上去挺结实,身上穿了一件浅金色绣卐字提花的衣裳,披着一块流光金的披帛,五颜六色,看得人的眼睛都要发花。 秦夫人的眼睛朝盛芳华望了过来,猛的一愣,抬手擦了擦眼睛,再仔细打量了一番,眼珠子瞪得老大:“怎么才一个月不见,明玉就变成这模样了?上回明珠出阁我还瞧见的,脸盘子是圆的,今日怎么下巴都尖了几分?” 盛夫人脸上写满了尴尬,只是做不得声。 盛芳华笑着站了起来,朝秦夫人行了一礼:“这位夫人,我是养在夫人名下的,却不是三妹妹。” 养在夫人名下?跟着进来的一群夫人们听了这话,脸上即刻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方才路上盛夫人说什么亲戚送了个女儿过来养,原来不是亲戚生的,是外室养的呢。 京城里传着说盛大人惧内,便是连个小妾都不敢添,大家都还羡慕着盛夫人好福气,嫁了个言听计从又体贴的夫君,素日见面,众人都少不得要明里羡艳,暗里挖苦的说上两句,可心里头却免不得还是有些不平,这盛夫人也不见得有多好的人才,怎么就会让她的夫君如此爱惜呢?即便她父亲是当朝太傅,可盛大人也不必如此惧内啊。 今日来盛府,忽然便有了大收获,多年的心里不平衡遽尔消失了。 原来盛大人也是一只偷腥的猫,不是没有姨娘小妾,是不敢接进府来而已,瞧瞧,这外室生的女儿都有这般大了,只怕比那盛明玉还要大呢。 见着众位夫人脸上那神色,盛夫人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多年来她一直引以为豪的事情,忽然之间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后游宴里头碰面,不会有人再以羡慕的口气来跟她说这些事情,只怕是暗地里都笑破了肚皮呢。 “原来盛大人根本就不惧内,偷偷的养了外室,还有这么大的女儿了。” “可不是吗,啧啧啧,盛夫人原来那样子,好像她夫君有多宠爱,其实……” “可惜有些人还以为自己真是得了夫君宠爱,结果没想到被骗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她是早就知道了,还是最近才明白,可真能装模作样啊!” 盛夫人似乎都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站在那里,心头焦躁,背上都有汗珠子渗了出来,粘着中衣,湿哒哒的一片。 “不管是养在夫人名下的,还是夫人亲生的,只要喊了夫人做母亲,那便是金尊玉贵的盛家小姐。”秦夫人笑容可掬的走了过来,拉着盛芳华的手打量了一番,啧啧出声:“这小模样儿,我看了都爱呢。” “夫人取笑了。”盛芳华假装羞答答的低下了头。 秦夫人哈哈一笑,转过身来,对盛夫人大声道:“盛夫人,你这就不对了,虽然是外室生的孩子,可毕竟养在你名下,那便如同你亲生的女儿一般,怎么能这般怠慢于她?喜娘都只请了一个,这怎么行!” “是呀是呀,好歹也该要请四个喜娘哪。”众人纷纷附和,心里头得意洋洋,难怪盛家不肯透露这成亲的日子,原来是嫁个庶出的女儿,不想声张。 “快快快,”秦夫人一副急公好义的模样,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快拿了我的名剌去找那喜事阁,让它家打发一套人马过来,热热闹闹的将这喜事给办起来。” “秦夫人,何必这般客气。”盛夫人实在有些挂不住,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自家办喜事,要旁人来替她张罗,这……她心中有气,眼睛不免带了些怨恨朝秦夫人看了过去:“秦夫人,这事情还是我来安排罢。” 秦夫人哈哈一笑:“你大概是忙昏头了,没时间考虑得周到细致,我帮你安排,却是一样的,你可千万别想太多。” 旁边站着的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看着盛夫人的脸孔通红一片,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爽。 秦夫人,乃是兵部尚书家的主母,她是威武将军家的女儿,自小便是当男孩子养的,从来就没有过女孩子该有的模样,及笄以后从边关回到京城,在京城的游宴里各种出丑。只不过人家有福气,竟然嫁了个好夫君,从行伍出身,慢慢的升做副将,因着立了军功,才十八岁上头便被保举升了从四品的武将。 威武将军最喜欢的便是骁勇善战的人,见着下属这般勇猛,便将女儿许配给他,当时京城里都在笑话这桩亲事,可没想到这两人倒是看对了眼,十分相得,没听说吵过架,闲下来的时候就在后院演武堂里比划,舞枪弄棒。 秦夫人因着素来心大,说话从来就没有照顾过谁的感受,故此她这般大大咧咧自作主张,盛夫人拿她也没一点办法,只能任由着她在瞎热心。 只是不知道她是真的瞎热心,还是有意来捉她的错处。 章节目录 第98章 0098 屋子里挤满了珠光宝气的夫人们,瞬间便觉得有些狭窄了起来,盛芳华站在那里,一双手放在前边交握,安安静静的看着一屋子的夫人,显得十分娴静温婉。 秦夫人走到了盛芳华面前,拉住了她的手走到盛夫人面前,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来:“我见着你这女儿如此人才,十分喜爱,只盼着这场喜事热闹些,故此忍不住自作主张了些,盛夫人,你可不要生气。” “哎呀呀,都知道你秦夫人乃是真性情,如何会生气?”旁边有人吃吃的笑了起来:“盛夫人,是不是?” 盛夫人只得装出一脸笑容:“可不是吗?谁还不知道秦夫人心直口快呢,这是在帮着我办喜事,我真是求之不得,如何会生气?” 说得好听些是真性情,可其实却是缺心眼,不会说话,讨人嫌,盛夫人脸上端着笑,心里却在暗暗的骂了几句,自家办喜事,用得着她来插手?这般风急火燎的让人去喜事阁请喜娘,这不是在打还笑得那样开心的反问她,是故意的罢? “我便知盛夫人心宽,不会责怪于我。”秦夫人转过脸来仔细打量了盛芳华一番:“这小模样儿可真是俊,看上去跟盛大人的眉眼十分相像呢。” “那是自然,毕竟是盛大人的骨肉嘛。”众人都朝盛芳华看了过来,皆赞叹了一番:“盛家的小姐,个个美貌,原来以为明珠明玉跟白璧一般,世间无双,没想到又来了个花容月貌的,这般水灵,还真没见过。” 各位夫人都是见惯了场面的,夸起人来一点也不会含糊,但盛夫人听着却很不是滋味,仿佛她们故意踩了自己两个女儿一脚,将这外室女捧到了天上去,只是在今日她却不好发脾气,只能默默的忍着,脸色的表情越来越僵。 不多时,喜事阁的人过来了,整整齐齐一班人马,甫才进来便向盛夫人道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贵府嫁女,高朋满座,今有娇女,拜别出阁,东风日暖,陌上生花……” “这赞词说得真是好,不愧是喜事阁的喜娘。”夫人们听得笑逐颜开,秦夫人伸手指了指盛芳华:“快些给新娘子打扮起来。” 两个喜娘赶紧走到了盛芳华面前,抬眼看了看:“哟,好俊俏的新娘子,快快快,快些坐下,我们给你打扮起来,那可就真真会颠倒众生,新郎官一揭盖头,保准眼睛都直了!” 旁边的夫人们都哄笑了起来:“眼睛直了怎么办?还得要摇醒他才是,还是莫要弄得太好了,过犹不及呢。” 盛芳华坐在梳妆台前,微微的笑了起来,新郎官还有力气掀盖头?只怕这时候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呢,唉,这人也怪可怜的,年纪轻轻的就要撒手西去,也不知他还有多少心愿未了呢。 她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着,这边喜娘拿出了细绳,先给新娘子绞脸,两个喜娘手脚很是麻利,才一阵子功夫,就将盛芳华一张脸弄得光洁整齐,瞧着跟新剥了壳的煮鸡蛋一般,白盈盈的,光滑得很。 又上来两个喜娘,拿了玳瑁梳子给盛芳华盘发,这是个细致活,差不多弄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头发搞定,然后再拿了脂粉眉黛给她上妆,几个人忙前忙后,旁边还有人不住的在指手划脚:“眉毛还画长些,现儿京城流行的是长眉入鬓。” 盛芳华闭着眼睛随她们在张罗,心中暗道,也不知道古人的化妆技术如何,千万莫要将自己涂涂抹抹成一个大红脸,跟那猴儿屁股一般,那便难看了。 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听着耳畔有嘁嘁喳喳的声音,脸上有毛茸茸的刷子在扫来扫去,软绵绵的,好像跟前世用的化妆刷有些类似,过了不久,柔软的指腹压在她的脸色,轻轻的划着圈儿,有人在耳畔轻声道:“新娘子,可以睁眼了。” “哎呀呀,这一打扮出来,新娘子越发貌美如花了。” 瞅了瞅镜子里的自己,盛芳华也有几分惊讶,难怪秦夫人毫不犹豫要请喜事阁的人过来呢,高手就是高手,被几个喜娘这么一捣鼓,看上去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自己了,柳眉弯弯,星眸灿灿,琼鼻樱唇,怎么看都是国色天香的一个美人儿。 秦夫人走上前来端详了盛芳华一番,连连点头:“哎呀,这般美貌的姑娘哪里寻去?盛夫人你们也真不够意思,这么好的一个女儿,藏着掖着的不肯让她出来,若是早知道贵府原来还有个这样的二小姐,我老早就来替我家儿子求娶了呢。” 说话间,她朝身边的贴身丫鬟招了招手,丫鬟捧上了一个盒子过来,秦夫人将那盒子打开,白色的绒布上边躺着的是一副红珊瑚手钏。 周围的人皆发出了惊叹之声:“这手钏成色真好,这红色是少有的艳丽,而且没什么杂色,颗颗圆润,打磨得大小差不多,肯定花了不少银子。” 秦夫人得意的笑道:“这是我夫君前些日子巡查南海带回来的,南海那边盛产珊瑚,故此也不算金贵,可到了咱们京城就是珍品了。”一边说着,一边讲珊瑚手钏套到了盛芳华手腕上,低头看了看,啧啧两声:“好首饰还是要配美人,瞧着这雪白的手腕衬着红色的珠子,越发的白了。” 盛芳华浅浅一笑:“秦夫人谬赞了。” 用手轻轻拨了下珊瑚珠子,那红色仿佛要从小圆珠子里透出来,投在手腕上,一点点的红润颜色不住的随着窗外射进来的日影而变幻。饶是她这般不识珠宝的人都能看出来,这红珊瑚手钏价格不赀,可秦夫人为何要送她这样好的东西? 她只不过是嫁去冲喜罢了,而且她的身份也颇为尴尬,虽说大周不像别的朝代那般很讲究嫡庶有别,可毕竟她不是盛思文与盛夫人生的孩子,即便她那便宜娘是三媒六聘娶的,但实际上也还是在盛夫人之后。 再回想秦夫人那番话,红珊瑚在南海那边不值钱,只是在京城显得金贵罢了,盛芳华更是觉得有些奇怪,这句话可以做两种意思理解,其一,这位秦夫人确实是性情中人,毫不避讳,将这红珊瑚真正的价值说了出来,其二,她说红珊瑚手钏不值钱只是客气话,至于她为何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是有自己的用意。 只是,不管怎么说,自己算是赚了,盛芳华很开心的看着那些夫人们将各自的添妆礼放到了梳妆台上,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聘礼嫁妆还有添妆礼,等着那可怜的褚大公子一蹬腿,她便带着这些东西出府去,自己开个药堂,有了这一大宗银子旁身,见着穷人来看病还能减免点诊金药费,岂不是人生美事? 中午的发嫁酒宴办在盛家的花厅,原来盛府根本没做什么准备,现儿来了这么多人,只能临时去办起来,夫人们个个都是眼尖的,见着这般仓促场面,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会意的笑容来。 对于盛芳华来说,场面大还是场面小,一点都没有关系,她挣了这么多银子,早就将这些撇到了一边,她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努力装出一副优雅的样子来,听着周围的人嘁嘁喳喳的说着话,心情舒畅。 “二小姐,用点饭罢。”清宁端着一个盘子过来:“先打点底子。” 盛芳华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有干粮。”她伸手指了指多宝阁上放着的一个盒子:“你拿过来,咱们一起吃。” “可是点心毕不能代替午膳啊,”清宁谆谆善诱:“二小姐,你今儿早晨吃的也是点心,中午该用正餐了。” 盛芳华很坚定的摇头:“不,我就喜欢吃那点心。” 站在旁边的喜娘走了过来,将清宁手里的托盘接了过去:“二小姐不吃这些油腻汤水东西也好,化好的妆容被弄坏了又得重新补,吃点干东西也行。” 清宁无奈,只能去多宝阁那边将只盒子拿了下来,捧着走到了盛芳华面前,揭开盒盖,拈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来:“二小姐,那就尝尝这个罢。” 盛芳华将油纸打开,把那块芝麻酥朝嘴里一塞,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竟是一点碎末都没掉到外边,站在一旁的人都惊住了,这位二小姐……两个喜娘挪了挪脚,脸上显出了尴尬神色,只听说这位二小姐是庶出的,可也不该是这般模样,吃东西不该是细嚼慢咽,要比较矜持么,她这样儿怎么就跟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一样呢? 清宁见着旁人脸上的神色,有些心酸,二小姐是她的主子,主子失了面子,她这个做下人的也脸上无光呢。她低头看了看坐在那里的盛芳华,心中不住安慰自己,不要紧,自家主子底子好,只要好好的教导着她,肯定会成为大家闺秀的。 不一阵子功夫,盛芳华便吃掉了四块糕点,肚子饱饱,她满意的挺直了脊背,伸出了两只手来:“清宁,拿帕子过来,我要擦手。” 大家闺秀那举止,她不想学,也用不着去学,即算万一盛明玉替嫁失败,她不得已要嫁去褚国公府,可好歹也就只要装模作样几日,等过些时候便好了,她还是她,摇着铃铛行走乡间小路上的盛芳华。 眼睛瞄了下隔间的门帘,微微的在动。 章节目录 第99章 吃饱喝足,盛芳华伸了伸腿:“好舒服。” 眼睛滴溜溜的打量了下屋子里头站着的人,她心里暗自叫苦,原来以为只要将林妈妈打发走了就行,可那热情似火的秦夫人派人去了趟喜事阁,这屋子里便无端的多了一大波人,而且很忠于职守的站在她身边,就连午饭都不准备去吃的样子。 “清月,你带着喜娘去用午膳。”盛芳华开始盘算着支开人:“林妈妈,你去夫人那边问问,究竟还要多久才是吉时。” “二小姐,你问吉时作甚,反正你只需坐在这里,等着花轿抬你走便是。”林妈妈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你放心便好,总会让你出阁的。” “我派你去问,你便去问,啰嗦什么。”盛芳华有些焦躁,眼睛一抬,尽力做出一副主子的姿势来:“你还要跟着我去褚国公府呢,在盛府就这样不听我的话,更别说去楮国公府了,到时候你都能上天了。” 四个喜娘站在旁边听着,不由得咋舌,这位虽说是外室养的,可那主子的气度却是足足的,一点都不差。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正好肚子饿了,自己还是听新娘子的话去用了午膳再说吧,等会还得走很远的路呢。 林妈妈的脸绷得紧紧,有些挂不住,夫人派她跟着去褚国公府,就是看中她忠心,现在怎么能被这新来的二小姐支使得团团转呢。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么?你现在就是这样子,更别说去了褚家呢,你若是不去,那我自己去找夫人,把你给回了,我才不要管不住的奴才,除了给我添堵,就没有别的事情了。”盛芳华佯装生气,一撩衣裳就站了起来:“你去还是我去?” 见着盛芳华这般气势汹汹,林妈妈服了软,有气没力应了一声:“二小姐,我去。” 等着林妈妈走出了内室,盛芳华快步走到隔间门口喊了一声:“盛家小姐,你且出来罢,咱们快些换了衣裳。” 隔间门帘一动,盛明玉弯着腰从里边走了出来,满脸的红:“我的腿都快麻了。” “自己捏捏脚。”盛芳华开始脱嫁衣:“脚踝膝盖那捏捏,快些,快些,若是林妈妈回来就糟糕了。” 盛明玉也有些着急,用力捏了捏脚踝,站直了身子,一把将那嫁衣抢了过来:“现在好多了,好多了。” 两人急手急脚的换了衣裳,盛明玉坐到了桌子旁边,拿着菱花镜照了照着急,哎呀一声:“怎么办,我这妆容实在有些惨淡,快喊清宁她们过来给我梳妆。” 盛芳华顷刻间无语,到了这时候,还关心什么妆容呢,红盖头一遮,谁还能认得出谁来?她拿着红盖头走了过去:“别看了,先把盖头盖上。” “不行,我想要他睁开眼睛就能见着我最美的模样。”盛明玉抬起手来开始拆自己的头发,簪子一抽,头发散落,黑鸦鸦的披在了肩膀上。 “你会不会梳头?”盛明玉转过脸来,期盼着望向了盛芳华。 “不会,我指挥梳辫子。”盛芳华摊手,不是不想帮忙,她是真不会。 “那可不可以喊了清宁过来?她手巧,会盘各种头发,画出来的妆容也好看。”盛明玉举着镜子不住的照着自己,连连哀声叹气:“盛姑娘,你能不能去给我找下清宁回来?” 盛明玉会撒娇,那渴盼的小眼神,看得人都会不由自主的想为她做些什么,盛芳华点了点头:“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找清宁。” 她将盖头拍到了桌子上头:“若是有人闯进来,你先拿这个遮盖着。” “嗯。”盛明玉点了点头,将镜子放了下来,一手抄起了红盖头,手指抚过上边的一对戏水鸳鸯,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盛芳华将头上的花冠取了,推门走了出去,到院子里转了两圈,这才看到清宁的小圆盘儿脸。 “二……”虽然知道盛明玉要来替嫁,可见着盛芳华这模样,她还是有些提心吊胆:“现在就准备出府去?” “现在怎么能出府呢,只能趁着她出阁的时候,那阵子比较乱,好开溜。”盛芳华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衣裳:“这是不是你们穿的?” “嗯。”清宁点了点头:“这是三小姐穿过来的罢?有些长呢。” 盛明玉虽然年纪比盛芳华小一岁多,可身量却要高挑些,她的衣裳在盛芳华身上穿着明显有些长,裤腿都拖到了地上。 “你帮我去寻套合身的来,另外,你家三小姐让你给她去盘下头发。”盛芳华拉着清宁就往屋子里走:“先给我找件衣裳。” 等着盛芳华换了件合身的衣裳走回屋子,她这才发现,她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黄妈妈与龚妈妈带着几个丫鬟婆子站在屋子里,盛明玉脸如死灰的坐在那里,拿着红盖头的手微微颤抖着。 “二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呢?”见着盛芳华进来,两个妈妈齐声开口,脸上全是责难之色。 看起来事情已经败露了,盛芳华同情的看了看垂头丧气的盛明珠,决定替她遮掩一二:“我怎么了?你们啥意思?” 不过是两个妈妈罢了,她可一点要不怕,左右盛家现在需要一个女儿送去楮国公府,她才不担心盛夫人要将她怎么样呢——再说,现儿盛家多的是各府贵夫人,盛夫人想要惩治她,她便嚷嚷起来,这边来喝喜酒的夫人们还不得过来替她说话? 两个妈妈相互看了一眼,分明是二小姐做错了事情,怎么她看上去比她们还要凶?两人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黄妈妈走上前一步,指着桌子上的红盖头:“二小姐,这红盖头不该是你用的,方才三小姐怎么盖着呢?” “不过是块盖头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三小姐想和我换衣裳试试看,你们就这般咋咋呼呼的,怎么了?谁说不能换衣裳穿呢?谁说的?”盛芳华朝黄妈妈瞪了瞪眼睛:“你们是看着我们年纪轻好欺负,是不是?” 黄妈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这边盛明玉见着她偃旗息鼓,昔日那小姐脾气又回来了,气势汹汹的拍了下桌子:“哼,你们这两个老奴才,我母亲看重你们两分就是给了脸?还蹬鼻子上脸的了?我不过就是跟盛姑娘换了衣裳试试,你们这两个老奴才就过来吆五喝六的,算什么东西!” 盛芳华点了点头:“盛三小姐说得不错,我倒要出去请宾客评评理,哪里有奴才管起主子的事情来的?” 黄妈妈与龚妈妈两人登时愣住,这事情可真是棘手了,分明是三小姐想替着上花轿,她们进来的时候似乎挺占理,可被这位二小姐一搅和,结果一切都变了,刚刚还是一副委顿模样的三小姐,也跟着如同皮球一般,拍一拍就跳了起来。 “二小姐,你莫要用这些话来搪塞,我们虽然是奴才,可也是奉了夫人的命令来的,三小姐本该在自己院子里被禁足,如何又跑到你院子来,穿了你的嫁衣?这可不是一句换衣裳玩玩能说得过去的。”一条人影一闪,林妈妈蹿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分狡狯的笑容:“三小姐,这衣裳你也试穿完了,新鲜劲头也过了,还是快些回自己院子去罢。” 盛明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盛芳华,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可是看起来已经被人撞破,也不知道这位盛姑娘是否有法子应对。 “盛三小姐……”盛芳华也有些为难,虽然拿话镇住了婆子们,可也改变不了计划失败的事实,几个婆子带了好些人手过来,即便自己浑身是嘴,能将他们一个个驳倒,也改变不了上花轿的人是自己的局面。 “盛姑娘,咱们说好了的。”盛明玉已经慌张得口不择言:“你可不能毁约。” 都说人有急智,可这位盛三小姐怎么就蠢得要开始泄露她们的计划呢,盛芳华愤愤的盯了她一眼,这人真是没一点担当!盛明玉本来还想继续往下说,被盛芳华这一瞥唬得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话。 “盛三小姐,”盛芳华将脸贴近了盛明玉几分,在她耳边轻声道:“今日这局势,你是逃不掉了,不如先在盛家等着,我过褚国公府去自然会向那褚大公子提及你的决心,若是他身子好了起来,那我便于他和离,你们两人再做计较,如何?” 盛明玉仰头,眼里有一种不相信:“你真愿如此帮我?” “你需得相信我。”盛芳华点了点头:“我与那褚大公子素不相识,毫无感情可言,又何必要霸占他妻室的名分?自然要成全你们两人。” “如此,明玉在此谢过盛姑娘了。”盛明玉站了起来,依依不舍的摸了摸鲜红的嫁,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唉……”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与一个月前褚盛联姻相比,这一次两家办的喜事可是低调多了。 大周这成亲的习俗跟前朝类似,成亲的仪仗要绕城而过,让大家见识下新娘的排场,不少人就专以数新娘嫁妆为乐事,还有些闲来无事的,竟然编了一本小册子,将京城每年最风光的喜庆场面排下来,以此来看京城达官贵人们的实力。 盛明珠出阁的时候,除了聘礼,嫁妆足足有八十八抬,若不是要按着那规矩来,盛夫人还真想打发一百多抬嫁妆,盛思文还只是正二品,哪里能这般张扬,若是公侯府第,只要不超过一百六十八抬,再怎么打发也不为过。 一百六十八,那可是太子妃出阁的场面,谁还敢越了过去?故此,盛夫人也只好多给点压箱钱,总算是高高兴兴的将盛明珠发了嫁。 而今日……站在街边看热闹的百姓个个讶异不已:“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盛二小姐和盛大小姐成亲,相差这般大?” “嗨,或许盛二小姐是不得父母喜欢的。”有人压低了声音:“若是得了父母喜欢,怎么会送去褚国公府冲喜?” “可不是吗?那褚大公子,明摆着就……唉……这不是把自家闺女往火坑里推吗?过门就守寡,除了那些家里实在太穷,见钱眼开的主,哪家父母能这般狠心?可盛家也不是没钱没势的人家啊!”一个大婶从人堆里伸出个脑袋,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扎着红色彩绸花球的嫁妆挑子一抬抬过去,啧啧叹道:“才二十多挑,也太寒酸了些。” “你明白个屁!”她的男人打断了她的话:“反正嫁过去就要回府做寡妇的,用得着那样大张旗鼓吗?多费劲!” “那倒也是,新郎官都没骑马来接新娘子。”那大婶表示同情的叹息了一声:“盛二小姐委实可怜。” “都只剩一口气等着冲喜,哪里还能骑马来接新娘?”男人哼了一声:“只可惜了那盛二小姐,这般年轻就要守寡了。” 众人都在感叹盛二小姐的不幸,而坐在花轿里的盛芳华却一点也没有体会到自己的不幸,她坐在花轿里,心潮澎湃。 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掰着手指头算她在这笔买卖里获得的利润。本来昨晚躺在床上就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今日来了一群夫人们,添妆礼一样样的送了过来,她收礼到手软,都来不及估量那些添妆礼的价值,等着进了花轿,没人打扰她,这才拿着礼单一件件的看了下去。 添妆礼大部分都是一些精致首饰,盛芳华也不太明白有多值钱,只不过她知道这些贵夫人们肯定不会送些便宜货,自己是发达了。 用个寡妇的名头,换了这么多金银财宝,值。 第二件事情,她在揣测着那位神秘的褚大公子究竟是生了一副什么模样,即便是病入膏肓了,盛明玉还是不顾一切的想要嫁给他,大概真如盛思文原来说的那样,面如冠玉吧,否则怎么会有那豆蔻年华的少女,冒着做寡妇的风险要嫁去褚国公府冲喜? 他病成那样,自然今晚是不能同房的了,这样正合她意,等到了明日她再去给他诊脉看看,究竟是得了什么病,虽说回春堂的汤大夫说了这病无药可救了,她也想去尽力一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别说救了他还能成全他与盛明玉的一段姻缘哩。 医者父母心,她前世今生都跟医术结缘,这悬壶济世之心比旁人要更坚定些,最看不得的是那些生病的人遭受疾病的折磨,不管怎么样,褚大公子的病她都要出手,倾尽全力来诊治他,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康复。 褚大公子活了,自己能成全一对有情人,而且还能赚到有情人的银子,更值。 想到此时,盛芳华满意的伸了伸腿,花轿有些窄小,踩着前边的木头竿子嘎吱嘎吱作响,抬轿子的轿夫慌忙招呼了一句:“新娘子莫要性急哩,还要走几条街才能到。” 现儿已经是申时,京城走了大半,只消小半个时辰就能到褚国公府了,轿夫们听着这咯吱咯吱的响动,免不了粗俗的笑了起来,都说新娘子出了门,一颗心就飞到夫家去了,这位盛府的小姐也不例外呐。 清月与清宁陪着走在花轿旁边,听着里边嘎吱嘎吱响,却又是另外一种心情,清月在想着这位二小姐多半是在惆怅没有挣到三小姐那笔银子,而清宁却在合计,是不是自家小姐不想嫁过去就做寡妇,正捶胸顿足。 迎亲的队伍从京城的大街小巷游了个遍,最终到了褚国公府。 大门上扎着红色的绸缎花球,看起来倒也是喜气洋洋,可却还是没有一个月前的亲事那般热闹,门房身上穿的衣裳都没有换,还是寻常的那种灰褐颜色,帽子斜斜带到额前,懒洋洋的靠着门柱子望着那鲜红的花轿停在门口。 按着惯例,门口必然放着一只铜炭盆子,里头的炭火烧得旺旺,新郎要背着新娘跨过炭火盆子,寓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可今日的褚国公府门外一如往常,根本就没有布置那该有的铜炭盆子,也没有红色毡毯一直伸展到大门里去。 站在周围看热闹的人少不得窃窃私语:“哟,连炭火盆儿都没摆。” “废话,摆了又怎么样?难道要新娘子自己撩起衣裳过去?”有人不断摇头叹息:“今日褚国公府也没什么热闹好看,估计新娘子被送进洞房就是枯坐一个晚上,新郎官哪里还有力气来……”说到此处,那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猥琐的笑意,嘿嘿了一阵,不再往下边说下去,旁边的人也露出了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褚大公子病得快要死了,哪里还能跟娇妻春宵一刻值千金呢,可怜了这娇滴滴的新娘子哟,新婚之夜就要独守空房了。 盛芳华由两个喜娘扶着下了花轿,因为头上的红盖头,她只能低头看见自己大红的嫁衣拖曳着,上头的刺绣就连她这种不懂行情的人都看得出来,做工十分粗劣,凤凰的那条尾巴都歪歪斜斜的,金珠就那么稀稀拉拉的几颗,没有下足本钱。 脚下的青石小径明显的要比盛家的要豪阔,每隔一两块砖石,上边便有精雕细琢的花纹,从步步生莲到飞禽走兽,各种各样的图案,应有尽有。盛芳华轻轻踩到那些图案上,有微微的凹凸之感,刺着她的脚掌心,好像有人在给她做按摩一般,说不出的舒适。 耳畔并不是很嘈杂,虽然偶尔有鞭炮声响起,可却十分短暂,好像旁边也没什么围观的人群,一路走了过来,只是零星的听到一些议论之声,没有想象里的人声鼎沸。盛芳华由两个喜娘扶着,一路朝前边走了去,心里头在估算着褚国公府的面积大小。 楮国公府可真是大,她足足走了差不多有半刻钟的光景,都没有过垂花门! 原以为盛府算大宅子了,可跟楮国公府一比,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这公卿府第可跟一般人家不同,哪怕落魄得只披了一个空壳,但骨子里犹自有自己的一份底气,正如《红楼梦》里有人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真如此,更何况这楮国公府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这园子大些也不足为奇。 “新娘子仔细脚下,过垂花门了。”耳畔传来喜娘的提醒之声,盛芳华一低头,发现自己脚跟前有道高高的门槛,一抬脚,才跨了过去,就听着身后有吱呀的声音,恍惚间好像进入到了一座阴森的暗羽一般,阳光都被拦在了身后。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一双脚都有些累,正想问问喜娘可到了地方,就听着一阵鞭炮声震耳欲聋,夹杂着一阵阵快活的声音:“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可是要拜堂了?盛芳华心中暗自嘀咕,新郎官病重在床,也不知道会派一个人来代替他拜堂,还是会将这道程序给节省了?只不过到了就好,她实在不想再走了,褚家这园子也委实太大了,绕来绕去的,她怀疑都差不多走了半个桃花村。 被人拥簇着朝前走,进了一间屋子,就听着有个柔和的声音道:“好媳妇,钺儿身子不好,今日不能跟你拜堂,等着他身子好些了,再帮你们重新办个拜堂的仪式,今日便要委屈你了。” 这是她名义上的婆婆?听着这声音,倒不像是个凶悍的,或许好相处,只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己也不能过早下这结论,先看看再说,反正无论如何自己得守好自己的聘礼和嫁妆,可不能被人夺了去,否则她就白白替嫁了。 “嫂子,我带你去新房。”耳畔传来少女轻快的声音,就如那空谷黄莺,十分好听。 这是褚大公子的妹妹了,若从声音来推测,定然是个机灵活泼的少女,盛芳华心情好了许多,点了点头:“有劳妹妹了。” 褚昭莹冲褚二夫人扮了个鬼脸:“母亲,嫂子喊我叫妹妹呢!”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今日你大婚,竟然趴在床上不起来,真忍得住。” 许瑢瞅了瞅躺在床上的褚昭钺,伸手揪住了他的被子,作势要掀开:“我真看不出你有多么着急想要娶盛姑娘。” 盛姑娘……面前浮现出一张娇俏的脸孔,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说起话来的那神情气度,一点也不输给大家闺秀,这样的姑娘,别说褚昭钺喜欢,就连他……心底暗暗的有几分发痒,其实他也是喜欢的啊,只不过……他的亲事根本就由不得他做主。 就连阿钺,本来亲事也轮不到他做主的,故此他才会用这般曲折的方式来娶盛姑娘。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一个月他一直替褚昭钺捏着一把汗,要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今日嫁到楮国公府来的就不是盛姑娘了。 当然,阿钺一点也没有放松这件事情,苏福与苏禄一直在密切关注着盛府那边的情况,万一有什么不对,他自然会想办法的。许瑢亲眼看着这本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褚大公子,因着听说盛思文去桃花村,即刻间眼中精光四射,从床上一蹦三尺高的模样——其实他的内心是牵挂着这件事情的,没有半分疏忽。 若是阿钺还是那个京城贵闼公子,鲜衣怒马从京城街头而过,这门亲事怎么样也不会落到远在桃花村里的盛姑娘头上,故此阿钺是花了功夫的,首先将自己弄成只剩一口气的样子,自然能将京城那一干贵女们给吓退,然后再捉住盛大小姐改嫁了褚二公子这错处,再提出冲喜之事,这便是第二步,而盛思文去桃花村认亲,盛姑娘作为盛二小姐出阁,这才达到了阿钺的目的。 即便嫁了过来被人发现不是盛家真正的二小姐,那又有什么要紧?他说的是娶盛家的小姐,又没说要娶盛明玉,更何况这位盛姑娘一嫁过来,阿钺的病瞬间便好了,这是大功一件,谁还会计较她是嫡出还是庶出? 阿钺这盘棋真是布置得精妙,环环相套,每一个环节都注意到了,没有半分遗漏,许瑢低头看了看一脸笑意的褚昭钺,不由得也是心里佩服,原先还以为阿钺不过是拳脚上比他厉害些,可是才半年功夫,他这谋篇布局的功夫也精进了。 还不是被逼的?褚国公府的内斗,旁人不知,他焉能不知?楮国公无子,二房三房的公子都有机会,谁不在盯着那个位置呢,即便是看上去柔弱的褚二夫人,恐怕也会有一分这样的心思罢? “阿瑢,我何尝不想出去跟她拜堂成亲?只不过这事情着急不得,需得一步步的来,那暗中的黑手还没有被揪出来,我好得这般快,他们只怕又会想出别的法子来下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芳华虽然聪明,但没经历过这内宅之斗,只恐她会受到牵连,故此这事着急不得,我需得给她一段时间熟悉了以后,再布下棋局,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跳入陷阱现出原因。” 褚昭钺将这个中原委一一分析,头头是道,说得脸上都泛起红光来,面如金纸的样子早就不见, “哼,你们可真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许瑢心里酸溜溜的一片,他也说不出来究竟为什么,可能是羡慕,也可能是嫉妒。 “哈哈,那当然是。”褚昭钺心里头美滋滋的,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手捶了捶床头的桌子,眼中满满都是一种向往之色:“只不过,我确实很想见着她穿嫁衣的模样。” “那你可想好了两全其美的法子?”许瑢见着褚昭钺脸上为难之色,有几分得意:“不如就病怏怏的进洞房,等着人走光了,来个猛虎翻身……” “你莫非忘记了,我的腿还是瘸的?”褚昭钺指了指自己的一双腿:“再怎么样病怏怏,也是行动不便。” 许瑢一摊手:“那我也不知道你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了。” “阿瑢,不用你操心了,赶紧回你的章王府去。”褚昭钺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忽然间快活了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许瑢迷惑不解的望了望他:“你可是有了主意?” 褚昭钺点了点头:“是,有了主意。” “可否告知?” “你无须知道,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情。”褚昭钺洋洋得意:“阿瑢,你也赶紧去找个意中人罢,免得在一旁见我跟芳华卿卿我我红了眼。” “我的亲事哪里能自己做主的?”许瑢有几分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 “咳咳,人是活的,总能想得出法子来,你看看我便知道了。”褚昭钺此时心情大好,看着什么都是好的,一个劲的怂恿起好友来:“我本来也没自己选择亲事的权力,想个迂回曲折的法子,还是做成了。” “你是你,我跟你不能比。”许瑢叹息了一声:“我母妃和你母亲不一样,若不是她看中的,绝不会松口。” 再说,他现在真没有看中的心上人,除了……许瑢看了一眼喜气洋洋的褚昭钺,心中的那一阵酸味愈发的浓了。 “嫂子!” 褚昭莹与褚昭涵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安安分分坐在那里的盛芳华,欢喜得都快说不出话来,这位新嫂子真是个福星,自从两家的亲事敲定下来,大哥的病便好了许多,眼见着那脸上的金纸之色渐渐的退了些,说起话来也有力气多了。 盛芳华低着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看上去跟那真的大家闺秀一般,羞答答,安安静静。 褚昭涵将褚昭莹拉到旁边一些,低声道:“三妹妹,你莫要吵了大嫂,让她好好歇歇。” “我就想跟大嫂说说话儿呢,怎么就变成吵着她了?”褚昭莹睁大了眼睛,脸上有不赞成的神色:“二姐姐,大嫂初来乍到,咱们做小姑子的,可不该陪着她说说话,要不是她会觉得很不自在,即便周围有许多人,她也会觉得孤单的吧。” ——这是小姑子值得交往,盛芳华暗自点头,没想到这高门大户里头,还有这般体贴为人着想的小姐,说起话来甚是暖心。 “大嫂。”褚昭莹甩开褚昭涵的手,朝盛芳华身边走了过来,拖了条椅子,身子坐下来的一刻,调皮的将头一低,从红盖头底下看了过去:“哇,大嫂你好美。” 盛芳华忍俊不禁,这样就能看得清她的模样?只怕眼前是红漆漆的一片吧?她抿了下嘴,揣摩着那些大家闺秀应有的仪态,捏着嗓子娇滴滴的回了一句:“妹妹过誉了。” 说完这句,自己恶心都想吐,这声音可真难听,衣袖里笼着的手动了动,恨不能伸出手捂住脸,将方才这句话吞了回去。 “大嫂,讲真话,我们以前见过一次的,就是今年李家那次桃花宴,你还记得么?”褚昭莹坐在一旁开始唠叨,当然,她对那时候的盛明玉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还是要装出记忆深刻的样子来:“大嫂那时候你打扮得真是雅致,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我一看便觉得你是个平易近人的,心里头只想跟你亲近呢。” 原来盛明玉在小姑子心目里印象也这般好,盛芳华默默的想着,看起来她与那褚大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若是褚大公子能活下来,自己无论如何要想法子促成这一对妙人儿才是。 “大嫂,我大哥虽然现在身子有恙,可你放心罢,过不了几天他就能下地走路,会过来看你了。”褚昭莹抓紧了手中的帕子,绞尽脑汁想跟新过门的大嫂解释今晚没有新郎官的事情:“你一定要相信我说的话。” 盛芳华又捏着嗓子慢吞吞的回了句:“我自然是相信你的,若是他不方便过来,我明儿去看他罢。” “好呀好呀,大嫂你真好。”褚昭莹欢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明日新妇敬茶礼以后我便领你去看大哥。” 新来的大嫂竟然一点都不嫌弃大哥,相反还这般为他着想,褚昭莹觉得自己原先的努力都值得了,有这样的好嫂子,大哥的身子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 看起来这位大嫂挺好接近的,褚昭涵在旁边犹犹豫豫的挪了下身子,京城里的传言不是那么可信嘛,都说盛家的两位小姐都被盛夫人娇纵得没了边……大小姐看来是这样,想改嫁便改嫁,二小姐挺好的,还心甘情愿嫁过来补上她姐姐捅下的窟窿。 “大嫂……”褚昭涵也细声细气的喊了一句,就跟蚊子哼哼唧唧一般:“明日我跟三妹妹一道陪你去。” 盛芳华点了点头,可在旁人看着,就见一块大红盖头不住的在动。 喜娘心中暗道,盛二小姐这点头也太用力了些,怎么就不顾自己的风度了呢。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桌子上的龙凤花烛火焰高高的向上腾腾的冲了过去,照得屋子里暖黄一片,桌子上的糕点果盘摆得像开了一朵花一般,花朵儿前边放着两只翡翠夜光杯,在暖黄的烛光下闪着清冷的光芒。 这是饮合卺酒的杯子,可今晚却是没有人来用了。 盛芳华掀起了盖头,看了看桌子上边摆着的盘子,只觉自己肚子里头咕噜咕噜响,用力咽了口唾沫:“能不能给我弄些吃的来?” 喜娘无奈的看了盛芳华一眼,照理来说这盖头该是新郎官用秤挑开的,可现在看来新郎官肯定是来不了啦,不如就随意些。一个喜娘将红盖头拿到了手里,扶着盛芳华站了起来:“新娘子,你且到房间走动走动,坐了这么长时间,也会有些不舒服的。” 盛芳华大力点头:“没错没错,这里都硌着疼了。”一边说着话,顺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喜事阁的喜娘就是训练有素,贴心贴意! 旁边站着的清宁赶紧走了过来,婉言提醒:“二小姐,你不该这样做的,即便是有些疼,悄悄的挪挪脚尖动一动就行,要注意这动作别太大,可不能将裙子摆起来,这样会被人笑话的。” 二小姐底子好,有自己在旁边提点,一定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的,清宁悄悄捏紧了拳头,她相信二小姐的能力,也相信自己的努力。 清宁这丫头,大抵是想来好好训练下自己的仪态了,盛芳华朝她瞥了一眼,见她小脸通红,嘴巴紧紧的闭着,仿佛有一种很决绝的神色,不由心中好笑,也不想拂了她的好意,笑着点了点头:“我以后自会注意。” 清宁仰起脸来笑了起来,细眉细眼的,竟然也十分耐看。 引着盛芳华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清宁将几个盘子端到她面前:“二小姐,你看看想吃什么?” “给我去厨房取些饭菜来。” 吃了这么几天的糕点,盛芳华已经不想再享用这所谓的糕点,快些给她端点带油的东西来才行,否则还真是有些受不了。 清宁一怔:“我还以为二小姐喜欢吃糕点呢。” “我在盛府的时候喜欢吃糕点。”盛芳华毫不客气的将实情吐露出来:“到了褚家,我自然爱用饭菜。” “好好好,我这就去给二小姐取些饭菜来。”清宁喜滋滋的飞奔着出去,内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半,外边的夜色沉沉的浸了进来,透过那半开的门,盛芳华见到一片黑被点点暖黄的灯光照着,模糊而朦胧。 一个喜娘走到门口,扶着门槛看了看,走廊下边站着两个丫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见着喜娘探出头来,慌忙走了过来:“妈妈,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喜娘压低嗓音问了一句:“都这个时辰了,新郎官……” 一个丫鬟摆了摆手,低低道:“妈妈,新郎官还卧病在床哪。” “过来不了?”喜娘有些失望,虽然黄昏的时候那楮国公府的小姐们来看新嫂子也提到哥哥生病的事情,可却没想到真是病到连圆房都不得。她转脸看了看坐在龙凤花烛之侧的盛芳华,幽幽叹息了一声,这般美貌的人儿,命却是恁般苦哩! 喜娘没精打采走回到盛芳华身边,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这才鼓足了勇气道:“新娘子,今晚新郎官可能来不了啦。” 盛芳华点了点头,笑眯眯道:“我知道,肯定来不了。” 她才不要褚大公子过来呢,他要真来了,自己还得想法子将他赶走,他不来可刚刚好。 喜娘见着盛芳华笑得开心,不由得有些莫名其妙,这盛府的二小姐似乎脑袋有些问题,听说新郎官来不了,还十分高兴?她看了看那张铺得平平整整的婚床,大红的绸缎被子上头绣着富贵牡丹,被面上还摆着各色果子,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这四样干果合在一起寓意便是早生贵子,可现在瞧着,新郎官病怏怏的,新娘子这般不上心,生不生得出来还得另当别论呐。 几个喜娘走了过去,将床上的那些干果都收了起来,看了看屋子一角的漏壶,已经到了戌时,该是她们回去的时候了,遂朝盛芳华道了个别,清月赶紧拿了小荷包打发,这婚礼到这时候便算是完了。 喜娘刚刚出去,清宁便提了个篮子进来,将饭菜一一摆了出来:“二小姐,趁热吃罢。” 盛芳华朝站在一旁的清月招了招手:“快过来,咱们三个一起吃。” “三个人一起吃?”清月慌忙摇头:“二小姐,我们只是奴婢,怎么能跟你一块儿用饭。”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你们都忙了一整日了,跟我一道用饭又如何?”盛芳华站起身来,抓住清月的手将她拖到了桌子旁边:“咱们都是初来乍到这地方,即便是主仆身份,也该是融成一起的,都这般时分了,你还要忍着肚子饿等我睡下再去寻厨房?若是那时候厨房已经没人该怎么办?清宁找了这么多吃食来,够咱们三个填饱肚子的,你别客气了。” 被盛芳华按着肩膀,清月犹犹豫豫的坐了下来,清宁比她看得开,早就麻溜的将几个碗添上了饭:“我还合计着等二小姐用过饭咱们再到外边去吃的呢,特地多拿了两幅碗筷,既然二小姐喊我们一道吃,咱们也就别推辞了。” “可不是。”盛芳华点了点头,将一只碗塞到了清月手中:“这里只有咱们三个,讲那么多规矩作甚?” 清月捧着那只饭碗,心中一阵暖,愣愣的只是说不出话来,这边盛芳华夹了一筷子菜给她:“别发呆了,吃吃吃,我可快要饿死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本质不坏,盛芳华觉得自己肯定能捂热这两个丫头的心,即便不能让她们心甘情愿的为自己做事情,至少也不会背叛自己,向盛夫人通风报信。 主仆三人融融泄泄的用过晚饭,清宁去送篮子,清月去打水过来伺候盛芳华卸妆净面,那眼神果然便热络了几分,不再似原先那般充满了戒备与打量,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盛芳华一边卸妆,一边和她闲聊,问及了家里的情况,得知她父母双亲与哥哥嫂子都在盛府当差,虽然拿的月例银子不多,但勉强能满足温饱:“父亲母亲兄嫂差不多都是一两银子的月例,吃住都在盛家,穿的衣裳也不用花钱,除了逢年过节有些开销,月例银子基本都能攒下来,都说做到给两个侄子攒下媳妇本,就一家人辞了工,回老家去住着,买块田地,或者是买间店铺,优哉游哉的过日子,也不必看人眼色。”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寄人篱下哪里能比得上自己做主,一家人快快活活的过日子?”盛芳华将手擦干净,抬头看了看清月:“你有十七八岁了罢,过一两年也该找婆家了。” 清月脸上一红:“二小姐取笑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盛芳华哈哈一笑,将帕子扔回水盆里边:“我还以为你有意中人了呢,若是有了,你只管跟我说,我替你做主,想来你父母也不会反对。” 清月没有出声,端着盆子走了出去,盛芳华盯着她的背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自己到了楮国公府,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出去,怎么着也得先培养几个心腹,做事情才方便些,若是自己身边的人都不能帮自己,那便是寸步难行了。 龙凤花烛哗啦啦的燃着,火苗蹿得老高,蜡泪顺着大红的蜡烛往下流,到了半路上因为冷却而形成了不同的形状,有张着翅膀的飞鸟,也有撒腿奔跑的野兽,红里透着白,颜色娇艳,栩栩如生。 盛芳华打了个呵欠,眼角瞄到屋角的漏壶,已经快到亥时,也该歇息了。 清月与清宁已经将床上收拾好,两人走了过来替盛芳华解衣裳:“二小姐,将这嫁衣给脱了罢。” “你们去休息,脱衣这事情,我自己来。”盛芳华一点都不习惯有人在身边转来转去,替她做这做那,特别是换衣裳——那感觉太不爽了,好像要将自己脱光了给别人看一般,也不知道那些大家闺秀们怎么能安之若素,分明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情,也要人伺候着做,实在是别扭。 夜色越发的深,沉沉的一片乌蓝,到处都是万籁俱寂,就连那秋虫都已经入眠,听不到一丝丝吟唱之声。褚国公府的园子一团深黑,从屋顶上看过去,只能见着一团团暖黄的光芒点缀在其中,指引着夜行人的方向。 一条黑影从屋顶上掠过,就如一片秋叶般飘落,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楮国公府的屋顶做得十分精致,一条横亘着的房梁成了分水岭,两边都是斜斜的坡下去,一层层的盖着黑色的瓦片,屋檐上边蹲着几只石头雕刻的野兽,鼓着眼睛张着嘴,正死死的盯着趴在房顶上的那个人。 褚昭钺轻轻的揭开几片瓦,将它们轻轻的放到了一旁,一线暖黄从那个漏洞里穿了出来,温暖的照着他的脸。 下边是新房。 褚昭钺将脑袋低了下去,透过那个四四方方的洞,一双眼睛看向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人。 窈窕纤细的身姿,如羊脂玉一般的肌肤,一切都是那般熟悉,看得他心里一阵激荡,差点要翻身下去,推开门闯进去,抓住她的手与她一诉离别之情。 苦心经营这么久,自己终于娶到她了,褚昭钺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做了冲喜新娘,自己的病好了就是她的功劳,楮国公府也就有了她立足的本钱。 低头看了下去,她正在打发丫鬟们出去:“我不用你们替我脱衣裳,赶紧自己歇着去。”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句话落在他耳里,就如金珠子一般清脆,每一个字都那么好听。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抬起一只手停在了颈口,轻轻一动,嫁衣的第一颗扭子松开,露出了白色的中衣,她的手指动得飞快,那抹鲜艳的红色渐渐的褪下,现出了玲珑有致的身躯。她的脚踢了下,那团红色从脚边飞开,一直飘到了床脚,静静的落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从这个动作看起来,她还有些不心甘情愿嫁他哪,褚昭钺的嘴角扯了扯,若是她知道要嫁的人是自己,会不会还是这种动作这种表情? 盛芳华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屋顶上趴着一个偷窥的人,她将嫁衣脱下,低头看了看中衣,这领口包得有些紧,婚床上那床被子看上去有些厚,现在才八月的天气,盖着或许有些热。盛芳华觉得自己应该将中衣解开,只穿个抹胸睡着,这样可能会比较好一些。 她伸出手来勾了勾,中衣的领口即刻就松开,露出了里边凝脂一般的肌肤,红艳艳的抹胸紧紧的贴着那隆起的柔软,就如白雪地里的红梅,美得让人刺眼。 中衣飘飘的落到了脚边,盛芳华一弯腰,伸手去捡那件衣裳,胸前的丘壑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涌动了起来,就如两只小兔子,蹦蹦跳跳,不肯停歇,那鲜红色的抹胸也跟着这一弯腰往下溜了些,一点点玫瑰色的晕染露在了抹胸外边,小小的蓓蕾巍巍颤颤,似乎马上就要绽放出娇艳的花朵来。 “唉,古代这东西还是不完善,我得想法子改善一下才是。”盛芳华叹息了一声,这抹胸怎么能穿得稳呢,难怪大周的姑娘外边都要穿着交领或者是立领的衣裳,就是怕万一抹胸掉下去会走光吧? 她站直身子,一只手将抹胸朝上边拉了拉,将那两颗小小蓓蕾遮盖住,又仔细整理了下抹胸的轮廓,这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在掀被子的瞬间,她听到了“咕嘟”的一声,这声音虽然很轻微,但在这静谧的夜里却被无限放大,仿佛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心头一般,盛芳华吃惊的瞪大眼睛,在床上坐直了身子,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被子一角——这房间还有人不成? 她竖着耳朵仔细听着,一切都恢复了平静,那声音就如是她的幻听,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她在床上坐了许久,再也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响动,转头打量了下这间新房,到处都是艳丽的红色,看不到一个人影。 忽然间她有些后悔,自己该留清月或者清宁跟她一块儿歇息的,有个人在,总能分担些恐惧感,现在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饶是她大胆,也还是有些害怕。 盛芳华的眼睛落在了屋子一角的一个箱子上,忽然心里平静了几分。 新娘最重要的箱子要跟着新娘子进洞房,那箱子里头放着的是新娘子嫁妆里最值钱的东西,这箱子里头,有盛芳华挑出来的白璧几双,首饰几盒,各位夫人们的添妆礼,还有她最宝贝的东西——药囊。 她飞快的下了床,趿拉了鞋子奔到了箱子旁边,将箱子盖打开,拎出了自己的药囊,从里边摸出了一个布包。 抱着布包,盛芳华又重新跳回了婚床,只觉得自己心里踏实了不少。 布包里放着的是一套针灸工具,现在已经变成了盛芳华的独门防身暗器,若是有谁敢来侵犯她,她便要让他尝尝被针扎的滋味! 她瞪眼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那对龙凤花烛,喜娘跟她说过,这龙凤花烛乃是吉祥之兆,要点一个晚上不能熄灭,应着白头到老的兆头,盛芳华有些不以为然,反正她跟褚大公子又不会白头到老,原本是打算上床睡觉的时候就吹熄了,免得干扰了自己的睡眠,照现儿这情况来看,龙凤花烛是不能熄的了,好歹让她一睁眼就能看着光明,不是黑漆漆的一片,让她不免产生惊恐之感。 抱了针灸包在怀里,盛芳华拉上被子,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今日实在太累了,一整天没有歇气,跟打仗似的,而且还经历了不少的变故,像盛明玉替着上花轿的计划被人撞破,像她坐在花轿上绕着京城游了一圈,像她想方设法来笼络清月清宁,这些都是费脑力费体力的事情,全套折腾了下来,还真是让人累得慌。 故此,她虽然有警惕之心,可还是敌不过睡意朦胧,脑袋挨着枕头边,还没一盏茶功夫,就已经沉沉入睡。 听到屋子里的呼吸细细,平稳绵长,知道盛芳华已经睡着,趴在屋顶上的褚昭钺这才敢挪动了下身子,轻轻换了个姿势,伸手抹了一把鼻子,展开手掌,接着星光看了一眼,上头黏糊糊的沾着黑色的液体。 他知道得很清楚,若放在灯下看,手掌上该是鲜红一片。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女子的身体会如此曼妙,曼妙到他无法控制的想要去接近她,想要将她拥在怀里,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的吻遍她每一寸肌肤。她站在那里,就如白玉雕琢而成的一般,在暖黄的烛光下,熠熠容光不可逼视。他出神的看着她,贪婪的不肯移开自己的目光,直到她弯腰之时,他发现一切超出了他的掌控。 她的丘壑起伏,蹦蹦跳跳要挣脱束缚跑了出来,那鲜红的抹胸慢慢的往下溜走,他自然而然的撞见了那两颗蓓蕾,只觉得喉头一紧,头脑不受控制的一热,这分热传到了鼻子里,慢慢的滴出了鼻血。 更糟糕的是,流鼻血的同时,他的脚移动了下,蹬到了瓦块,发出了一丝脆响,让盛芳华紧张得坐立不安。 他很想跳下去,将盛芳华搂住,轻轻在耳边告诉她,不要紧,是我来了,只不过他又害怕会惊到她,会破坏计划,还是强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心中不住的念叨着,再过些日子便好了,自己将一切给她解释清楚,到了那时候…… 念了很多遍到了那时候,这才听到下边有绵长平稳的呼吸,他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一勾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亮在天空挂着,旁边几点星子不住的在闪烁,仿佛在嘲笑他这个没有洞房花烛的新郎官。 “来日方长。”他捏了捏拳头,恋恋不舍的将那两块瓦片放回原处,暖黄的灯光倏忽不见,让他的心一片惆怅。 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般难熬的事情。 他回到褚国公府一个月了,每日躺在床上都在想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孔,他盼望着早些见到她,盼望着她快些走进楮国公府,只有她进了府,他才会踏实些,才会没有那让他辗转难眠的相思。 可是,即便她今日进了褚国公府,他照旧还是心上心下坐立不安。 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不知。 不知不觉的,那份感情已经入骨,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知道它来势汹汹,就如一张大网将他束缚住,他越是挣扎,那网便将他缚得越紧,再也挣脱不得。 闭上眼,眼前全是她,脑子里想的也是她,睁开眼,会惆怅,因为眼前没有她。 即算如现在,她就在自己眼前,那份思念还是不可遏制的蔓延,延展到他的四肢五骸,让他几乎无法挪动他的身子,只是如一条壁虎般趴在屋檐上,屏声静气的听着房间里传来的细细呼吸。 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在这八月的月夜里,相思就如那初发的木樨花,淡淡的香味围绕着褚国公府,鼻尖下有那清香,可却握不住它。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淡淡的黄色,照着桌子上的一堆蜡泪,团团的一堆,就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展开,露出了它娇艳的风姿。 门上响起啄剥之声:“二小姐,该起床啦,快卯时末刻了。” 躺在床上的盛芳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伸直了腿勾起了一点被子,让凉风钻了进来。撑起身子看了看屋角的漏壶,一滴水珠正坠在管子上,摇摇的要掉下来,漏壶上边的刻钟已经快接近辰时那一根横线。 果然不早了。 盛芳华一个翻身起来,咣当一声响,一个布包从她怀里掉了出来。 抓起布包看了看,盛芳华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或许只是一只猫在院墙上蹦跶呢,自己竟然这般紧张。 下了床将针灸包放回到箱子里,穿上中衣,打开门让清月清宁进来,两人开始忙手忙脚的给她梳妆打扮:“二小姐,等会就要去敬茶了呢。” “敬茶?”盛芳华一挑眉:“什么意思?” “这个敬茶就是认亲的意思。”清月拿着梳子给盛芳华梳着头发,一边向她解释:“二小姐,昨日你是蒙着盖头一路走过来的,褚国公府的人都没见到面,今日出去敬茶便是认清人,那些长辈们都会给你见面礼,权充你的改口费。” 盛芳华的眼睛圆溜溜的转了一圈:“改口费?” “是呀,”清宁在一旁点着头:“二小姐你现儿是楮国公府的媳妇儿,要改口称呼那些亲戚们,自然就要有改口费,只是见着比你辈分小的,可要打发荷包,算是你给他们的见面礼。” “那……”盛芳华脑袋里迅速盘算了下:“那我会赚吧?” “那是当然,毕竟长辈多,给得也多。”清宁拿起一张单子来:“昨儿晚上二少奶奶的丫鬟小螺送了一张单子过来,要二小姐注意着,褚家现在还有这么些要打发荷包的公子小姐呢。”她用指头点着数了下去,一边数一边惊叹:“三房怎么有这么多人要打发呢,他们家是全部来了不成?” “要打发多少人?”盛芳华有些肉疼,自己好不容易赚的银子,就这样白白的送了出去? “大房二房这边加在一起差不多十二个,可三房就有十个呢。”清宁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盛芳华:“二小姐,你打算打发多少银子?” “我又有多少银子打发?”盛芳华有些愤愤不平,她兜里就几张银票,哪里来的银子打发?难道还要将嫁妆里的首饰拿出去打发? 这怎么行?盛芳华肉疼得不行,千辛万苦才挣了这么些东西,转手就要送出去?二十多个公子小姐,每人送一样,那些首饰就去了一个角儿。 “二小姐,夫人没有打发你压箱钱么?”清宁蹙起眉头,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二小姐虽然不是夫人亲生的,可毕竟认在她名下,也算是她的女儿,出阁之日难道就不打发压箱钱的? “没有。”盛芳华摇了摇头,一脸的沮丧。 这大户人家规矩就是多,弄什么敬茶呢,估计自己收到的东西都还不够自己打发的,一想到自己要从兜里掏东西出来,盛芳华只觉得心尖尖一颤,怎么才能避免这么大一笔损失呢? 现在要清宁清月拿了银票去钱庄换成散碎银票……好像也来不及了,盛芳华的眉毛成了个倒八字,一想到这一大笔花销就心疼得不行。 “我能不能不去敬茶?”盛芳华眼珠子转了转,想出了个法子:“就说我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生病了。” “二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诅咒你自己呢?”林妈妈的声音从门边响起,盛芳华一抬头,就看到那张绷得紧紧的脸:“二小姐,你这样做,是在丢我们盛家的脸。” “难道不是你们盛家想要我丢他们的脸?”盛芳华挺直了腰杆,好哇,心里正是气不顺的时候,这个老妈子还要来跟她犟嘴是不是?“你们府里的夫人又不是不知道有这敬茶的规矩,竟然连一点压箱银子都不打发给我,这不分明是想让我来丢她的脸?” 林妈妈一怔,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盛芳华这话真是反驳到位,她丝毫找不出错处来辩解。 盛夫人是长辈,合该为这个认在名下的女儿备好嫁,盛夫人该给压箱钱,盛夫人没有教导准备好荷包打发晚辈……全是盛夫人的错,跟这位二小姐可是一点干系都没有。 “我也不和你说多话,你既然认为我装病不妥当,还请你给我想个妥当的法子,既不失了盛府的面子,又能让我少花银子。”盛芳华警惕的看了林妈妈一眼:“聘礼嫁妆都是我的,你可别想打什么鬼主意。” 昨晚林妈妈就过来要聘礼和嫁妆单子:“老奴是夫人打发给二小姐的贴身妈妈,这些东西自然是老奴来帮二小姐保管着,免得二小姐手头散漫,不知不觉的就给花了。” 盛芳华听了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银子放到别人手里保管?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她当即便拒绝得干干脆脆:“妈妈,用不着你来操心,我的东西自己能保管。” “二小姐,这大户人家的规矩都是这样,哪有主子自己打理金银的理儿?”林妈妈苦口婆心的劝着:“老奴不过是帮二小姐保管着,二小姐若是要用便跟老奴说,老奴也不会说多话,二小姐只管放心便是。” “哼,我的东西便是我的,用不着旁人来管。”盛芳华双目炯炯:“你若是再来说这事,仔细我随便寻个由头给你打发了。” 听了盛芳华撂了狠话,林妈妈不敢再出声,现儿她不算是盛府的人了,是在褚国公府支取月例银子,若是盛芳华将她打发了出去,到哪里再去找这般好差事?公卿人家的下人走了出去,怎么都比一个寻常人家的主母要强哩。 这聘礼和嫁妆的事情就暂且这般搁置下来,林妈妈不敢再提,可现在见着盛芳华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不肯花银子来给弟弟妹妹们发荷包,竟然想装病给躲了,林妈妈有些看不过眼,故此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可又被盛芳华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脸通红,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少奶奶。” 盛芳华抬起头来,就见两个丫鬟从门外走了进来,一人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上头用红布盖着,鼓鼓囊囊的隆起,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东西。 清宁慌忙迎了过去:“两位姐姐是……” “我们是大公子院子里的丫鬟,我叫莲叶,她叫莲心。”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裳的丫鬟笑嘻嘻的开了口:“今儿一早我们家大公子便在念叨着要带了大少奶奶去敬茶,只是身子不得力,动弹不得,没办法陪大少奶奶了,可他心里可记挂着这件事情,他说了呢,这亲事仓促,生怕大少奶奶没做什么准备,故此特地让我们送了些东西过来,大少奶奶过会儿应该用得上。” 穿着浅绯色衣裳的莲心将盘子上那块绣花布揭开,一堆五颜六色的荷包出现在盛芳华面前:“这些都是给几房公子小姐的见面礼。” 盛芳华腾的一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这可真是及时雨啊,她正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就有人帮她想法子解决了。她拿起一个荷包看了看,就见那荷包是用绒布做成的,上边的刺绣异常精美,每个荷包下头还有各色各样的绦子,看上去格外好看。 将荷包捏了捏,里边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她疑惑的看了看莲心,那丫鬟笑着道:“大少奶奶,里边包的是银票,每个荷包里头二百两。” 每个荷包二百两,那二十多个荷包就差不多五千两了,这可真是一大笔银子!盛芳华心里顷刻间对那素未谋面的褚大公子产生了几分好感,这样心细如发的男人,倒时候肯定会是个好夫君吧?盛明玉算是有福气了,她还没嫁过来,就有人在替她盘算了。 这是因着心悦于一个人,才会这般体贴的为她着想,否则如何会这般殷勤的做这样的事情,特别是要花这么多银子!对于此刻的盛芳华来说,她不由自主将银子当成衡量感情的标尺,心中啧啧赞叹,果然盛明玉与这褚大公子真是心心相印,情深似海。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就说我十分感激他的细心,等着敬茶以后,我自会去看他。”盛芳华笑着朝两个丫鬟点了点头:“他身子不便,就不必强撑着起来了,来日方长呢。” 为了这两人的深情,她怎么样也要出手一试,盛芳华站在那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烟树葱茏,笼着满眼秋色,虽然依旧是满眼翠色,可那树叶上已经带了些深黄浅黄,与翡翠般的底色交织在一处,就如一幅华美的锦缎,走在小径上,放眼望过去,只觉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这公侯府第毕竟与一般人家不同,不光只是门高户宽,更要紧的是这府内的布局,精巧秀美,与那园林无二,人走在里边,就如在画中游,这秋日的风景便是上好的布景板。 今日新妇敬茶,怕新媳妇不知道路,主院那边来了个婆子带路,见了盛芳华行了个礼:“大少夫人,请跟老婆子来。” 抬起头来,眼睛瞥着打量了下盛芳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盛芳华也朝她微微笑了下,带着清月清宁一道走了出去。 一路走来风景如画,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个院子前边,粉白的院墙,绿色琉璃瓦,院墙边上栽种着一排桂花树,有些年份,树干粗壮,上边已经有一球球的花苞,浅浅的嫩绿色,散发出淡淡清香。 看门的嫂子见了盛芳华过来,笑着将身子让了让:“大少夫人。” 清月慌忙塞了个小荷包给她,这些下人的打赏可不能少,以后少不得要来主院这边,还得要好好笼络她们。 从院门进去,又约莫走了半盏茶功夫,才见着一桩屋子,雕梁画栋,巍巍华堂,十分气派,朱红色的长廊下挂着一排鸟笼,各色各样的鸟儿在里边上蹿下跳,吱吱喳喳的啼鸣,婉转动听。长廊下边站着好几个丫头,见着盛芳华从那边走了过来,你推我我挤你的躲在廊柱后边打量她:“快看快看,大少夫人过来了。” 盛芳华感觉到有人在偷窥她,可却没有一丝局促,只是脸上挂着笑容,跟着那婆子慢慢朝前边走了过去,长廊上的几个丫头看她神态自若,窃窃私语:“大少夫人这气度真好,比二少夫人还要好。” “毕竟都是大家闺秀,只是觉得二少夫人有时候……”一个丫鬟挤了挤眼睛,旁边的同伴心领神会,皆嘻嘻的笑了起来。 站在门口打门帘的丫鬟将门帘儿撩了起来,轻言细语:“大少夫人请进罢,老太君她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都是想看看这过来冲喜的新娘子是什么模样罢?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盛芳华一挺胸,昂首走进了大堂,头发蹭到了七彩琉璃珠子,哗啦啦的响。 大堂里满满的坐着一堆人,目光齐刷刷的朝盛芳华看了过来。 盛芳华不紧不慢的朝前边走了过去,一点也不慌张,脸上有着恬淡的笑容。 “不,她不是我妹妹!”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就如锯子在擦刮着铁皮,呲呲作响,十分难听。 盛芳华的眼睛朝那声音发源处瞟了过去,就见一个盛装少妇坐在那里,一头的珠宝首饰明晃晃的闪着,脸搽得粉白,一双眼睛描得乌黑,宛若前世曾流行过的烟熏妆,她坐在这大堂里,在一伙打扮雅致的夫人小姐中,显得有些不协调。 这该就是盛大小姐了。 “明珠,你说什么?”盛明珠的这一声尖叫中气十足,褚老太君也听得很是清楚,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朝她望了过去:“这不是你妹妹?” “不是不是,我明玉根本不是长这般模样。”盛明珠站了起来,奔到了盛芳华面前,两道眉毛紧紧蹙在一处:“你是谁,竟敢冒充我妹妹?” “二少夫人,我是从盛府出嫁的,怎么说我是冒充你妹妹?”盛芳华气定神闲的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我母亲十多年前嫁给了盛思文,我是他们的女儿,最近你母亲将我记在她的名下,按着年龄来,在盛府的小姐里排行第二。” “你胡说,我父亲就只有我母亲一位妻,如何还会有第二个?”盛明珠气得脸色发红,饶是脸上的官粉搽得厚如城墙,那红色也渐渐的透了出来,白色的粉末簌簌的往下掉。 “你母亲竟然没有告诉你?”盛芳华朝盛明珠笑了笑:“你若是不相信,自可以去问她。” 褚老太君“哦”了一声,心中明白,定然是盛思文在外边偷了腥,故此才会有这个盛家的二小姐,万万没想到褚家竟然娶了个外室女。她轻轻咳了一声,正准备说话,眼睛瞟到褚二夫人苍白的脸孔,心里忽然又高兴了起来,自己本来就看这老二媳妇不顺眼,没想到这到是机缘巧合,她生的儿子娶了个外室女,虽然是记在夫人名下,可毕竟身份低人一等,比阿志媳妇可卑微多了。 “明珠,你就别管这些了,既然都已经成亲了,便是一家人,不必多说。”褚老太君笑容满脸的看了下盛芳华:“昭钺媳妇,那你叫啥名字啊。” 这位老太太看上去还满和善的,竟然不计较她的出身?盛芳华对褚老太君顷刻间生了几分好感,人家笑脸相对,她也当然要笑脸相回,她朝褚老太君行了一礼,咬字清楚:“回老太君话,我姓盛,名叫华芳。” “唔,华芳,这倒是个好名字,老二媳妇,你说是不是哇?”褚老太君笑着望向了褚二夫人,心里头跟吃了蜜糖一样甜。那时候老二媳妇要给长孙定下盛家的大小姐,她是一万个不乐意,没想到这事情兜兜转转,盛家大小姐嫁了她喜欢的昭志,而昭钺却娶了个外室女,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让她又出了一口气。 “嗯,名字好,好。”褚二夫人低声说了一句,开始那种欣喜的心情已经被浇灭,再也快活不起来,看着亭亭玉立站在那里的盛芳华,她只能勉强的堆出一丝笑容,心情却是沉甸甸的。 她自己出身不好,父亲彼时只是个八品小官,可好歹也是正正经经的嫡女出身,可儿媳妇竟然是个外室女,这件事犹如一块大石头压在她的心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即便是阿钺娶个庶出的,也会被人耻笑,更何况这还是个外室生的! 她的阿钺,好歹也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呢,什么人家的小姐配不上,可现在竟然娶了个外室女!褚二夫人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裳角儿,憋着那一口气,沉沉的只是吐不出来。 盛芳华从穿过来便是生长在桃花村,根本不知道这些高门大户里的规矩,对于那些嫡庶有别也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褚二夫人的脸色有些僵,心里头一咯噔,这个婆婆是怎么了?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难道褚二夫人也是属意盛明玉的?看到换了人,心里头自然不高兴了,盛芳华一边行礼,一边暗自揣测,看起来自己这替嫁还真不是明智的选择。 只不过,让她高兴的是,尽管褚二夫人脸色不好看,可长辈们给的打赏还是挺丰厚的,这足以让盛芳华忽略脸色黑漆漆的褚二夫人。跟在她身后走的丫鬟,手里捧着个大盘子,一眨眼的功夫就堆满了各色见面礼,看得她眼花缭乱,都来不及认清那些长辈的模样,只顾偷偷打量盘子里的东西。 长辈这边行过脸,盛芳华跟着朝右边走了过来,右侧坐的都是平辈,基本上是她要掏荷包的,盛芳华看着大大小小的一群人坐在那里,暗自庆幸,幸亏褚大公子考虑细致,这才没让自己丢脸。 婆子指着公子小姐们向盛芳华介绍,首先是褚国公府这边的人,从公子们开始,第一个点到的便是褚昭志。 褚昭志穿着一件雪青色的绸缎袍子坐在那里,见着盛芳华走了过来,慌忙站了起来,一双眼睛觑着她不肯放松。方才盛芳华站在左侧见礼时,他只能见着那窈窕的身段,却没能看得清她的脸,心里头一直痒痒的,现在盛芳华已经到了他面前,故此贪馋的看了个够。 这雪白的一张脸儿转了过来,褚昭志的三魂六魄便飞走了一半,再看着盛芳华水汪汪的一双眼睛,更是有些情不自已,这盛家的外室女生得真美,大抵是像了她母亲罢?否则畏妻如畏虎的岳父大人,怎么会斗胆置个外室?想来定然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 这褚二公子真是一副登徒子模样,盛芳华能感觉到褚昭志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心里有想不舒服,跟吃了个苍蝇一般恶心,只不过她还是面带微笑,从清宁托着的盘子里拿起一个荷包:“二弟,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褚昭志笑着伸出手来去接,旁边盛明珠却比他手更快,一把抓了过去,脸色沉沉:“多谢大嫂。” “二弟妹,别着急,你也有呢。”盛芳华笑着将另外一个荷包拿起,在盛明珠面前晃了晃:“虽然你母亲没给我准备这些打发的荷包,好在我预先备下了,没有失礼。” “你……”盛明珠鼓了鼓嘴,想说话,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气呼呼的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盛芳华笑着擦身而过。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亲戚一多,敬茶的时间也就长,从走进大堂到出来,差不多花了大半个时辰,到主院的时候,日头还刚刚挂在树梢,等及盛芳华跟着褚昭莹与褚昭涵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上了三竿,暖洋洋的照着一地青翠。 “大嫂,你素日最喜欢做什么?”褚昭莹一双眼睛朝盛芳华身上打量,心里十分快活。 虽然大嫂的身份确实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可褚昭莹觉得,只要她真心实意的跟大哥过日子,身份又算得了什么,既不能拿来吃,也不能拿过来用,最最要紧的,便是人好就行。 “我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点医书。”盛芳华见着褚昭莹言笑晏晏,活泼可爱,心里也是喜欢:“不说能妙手回春,一般的伤风头痛还是能治的。” “真的?”默默走在一旁的褚昭涵也睁大了眼睛,失声惊呼:“大嫂能给人看病?” 盛芳华点了点头:“是,我师从回春堂的梁大夫,学了几年医术,还做过铃医。” “大嫂,这样不妥当罢?”褚昭涵有些不赞成的摇了摇头:“身为女子,如何能抛头露面走街串巷?” “二姐姐,治病救人乃是善业,抛头露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褚昭莹拉了拉褚昭涵的衣袖,生怕她的话会惹得盛芳华生气:“现儿大嫂嫁到咱们楮国公府,也不必出去做铃医了,自然就不存在这些问题啦。” 这两位都是千金小姐,自然对行医之事免不了有些歧视,虽然褚昭莹瞧着在帮她说话,可骨子里那份傲慢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得到,嫁进楮国公府就不必出去做铃医了?盛芳华暗暗一笑,她是不打算做铃医,可却正在筹划开药堂呢。 “大嫂……”褚昭涵见盛芳华不出声,有些担忧,怯生生的望了一眼她:“你没有生气罢?我跟三妹妹不是故意要……” “没生气没生气,我生什么气?”盛芳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时候我跟我阿娘住在乡下,每日不是上山采草药就是去各家各户看病,日子倒也过得充实,总有做不完的事情,让我都忘记了没爹这件事情。” 听着盛芳华这般说,褚昭涵更是觉得心里难受,几乎要哭了出来:“大嫂,我绝不是想揭你伤疤,不过是……” 盛芳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们都是一片好心。” 尽管得了安慰,可褚昭涵的眼圈子红红,低着头朝前边走,似乎怕踩死蚂蚁一般,看得盛芳华暗自叹息,这位褚二小姐,看起来远远不及褚三小姐好相处啊,简直就是林妹妹再世,心眼小得像针尖——若是要论眼圈红,那不该是自己么?分明是自己被她们两姐妹的话给伤到了嘛,可现儿倒好,出言伤人的眼圈子红了,这个被伤到的却是笑嘻嘻的,若无其事。 “大嫂,以后你只管舒舒服服过日子便是了,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褚昭莹会错了盛芳华话里的意思,挽住了盛芳华的胳膊,笑着陪她一道朝前走:“咱们楮国公府虽然不说富可敌国,可毕竟还是不用咱们操心生计,大嫂有什么事儿要做,只管吩咐那些丫鬟婆子,别不敢使唤。” “我知道。”盛芳华也不去纠正褚昭莹的话,毕竟她是国公府的娇花,自己说的话她也理解不了,也不必强求她去理解。 秋风阵阵,送过一阵桂花的清香,淡淡里有一丝清甜,轻轻从鼻尖里钻了进去,直入心脾,让人的心情不由得快活了起来,放眼望过去,秋色潋滟,韶光大好。 褚昭涵与褚昭莹两人陪着盛芳华到了褚昭钺的内室门口,两个丫鬟迎了上来,笑得殷勤:“大少夫人来了。” 盛芳华瞄了一眼,两个丫鬟正是今日清晨送那荷包过来的,点了点头:“莲心,大公子可好了些?” “大少夫人,我们回来跟大公子说了下你会来看他,”莲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很明快的笑:“大公子有些不好意思呢。” 莲叶在一旁吃吃的笑:“大公子说他现儿模样憔悴,不好意思见大少夫人。” 盛芳华听了也忍不住“噗嗤”一笑,昔时李夫人病重不愿汉武帝来见她,唯恐容颜憔悴失了君心,现儿这褚大公子也准备效仿这典故不成? “你们快进去通传,就说大嫂过来了,让大哥打起精神来,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更何况我大哥那么俊。”褚昭莹快步走到了门口,朝里边张望了下,见着那湘妃帐垂得低低,将床给盖住,只朦朦胧胧看到一团影子不由得轻轻惊呼了一声:“哟,还在睡着呢。” 莲心点了点头:“只说是乏力,故此又睡下了。” 褚昭莹低头,心里有些难受,须臾抬起头来,朝盛芳华勉强一笑:“大嫂,大哥已经睡下了,你还要不要进去瞧瞧?” “我给他去摸一把脉看看。”盛芳华点了点头,她又不着急见褚大公子长什么模样,她着急的是想给他诊下脉,看他究竟是得了什么病症。 “好,那我陪你进去。”褚昭莹见盛芳华一点都不嫌弃病重的大哥,又开心了起来,笑声双靥:“大嫂,你仔细门槛,大哥这边的有些高哟。” 走进内室,盛芳华便闻到一种奇异的香味,她打量了下房间,黑色檀木家俬上有精致的雕花,墙壁上挂着宝剑,剑鞘该是纯金做成,上边镶嵌着各色宝石,无一不显示出主人的身份,再看看那张阔大的拔步床,上边挂着一床浅白色的纱帐,里边有张小条几,上边摆着一个小香炉,袅袅的烟雾正从那香炉里飘出来。 盛芳华皱了皱眉头,看了下紧闭的窗户,这怎么行呢,屋子不通风透气,还点着一炉香,病人呼吸不到新鲜空气,故此才会更觉得疲乏。她走到窗边,果断的将窗户给推开,一阵清风带着甜丝丝的桂花香冲了进来,将那抹异香给冲淡了不少。 “莲心,莲叶,你们要记住时常保持房间通风透气,这样大公子的病才能好得快些。”盛芳华将窗栓扣上,这才又折了回来:“这空气不流通,对长公子不好。” “这是回春堂的汤大夫交代的,说不能见风……”莲心有些犹豫,大少夫人一走过来就把窗户推开,万一公子伤了风怎么办?眼见着身子才好了一点点,就因着大少夫人开窗户又虚了下去,她们怎么好向二夫人交代? “你们信我的就是。”盛芳华指了指那张床:“里边的香炉也给撤了,若是一定要用什么东西,那便烧醋罐,那是杀毒的。” 褚大公子闭着门窗躺了这么久,空中肯定有不少细菌,得好好消毒才行,大周没有前世那么完备的医疗设备,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用醋消毒了。盛芳华将莲叶喊了过来,让她去厨房取瓶醋过来:“照着我的法子去做,准没错。” 莲叶将信将疑的看了盛芳华一眼:“大少夫人,烧醋?” “是,你快些去取来便是。”盛芳华交代完毕走到床边,莲心将外边那床湘妃帐一撩,将放在拔步床上的条几朝旁边推了推,请她脱了鞋踩了上去。盛芳华看着那张床,心中咋舌不已,这张床简直就差不多是小小的一间房了,外侧还能放小桌椅呢。 莲心搬来一条椅子请盛芳华坐下,将里边那床鲛绡帐掀起一点点,低声对床上躺着的人道:“大公子,大少夫人过来看你了,她说要给你诊脉呢。” 躺在床上的褚昭钺,此时已经是心跳如擂鼓,他实在恨不得翻身坐起来与盛芳华相认,可是想来想去,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很顺从的伸出了一只手来。 盛芳华端详了那只手一番,跟她相像里的富家公子的手有些不一样,虎口处竟然还有老茧——她有些疑惑,又仔细的打量了下那只手一番,旁边莲心见她盯住那几个老茧不放,慌忙解释:“我家公子自幼习武。” 原来如此,盛芳华眼睛瞟了下墙上挂着的宝剑,习武之人有老茧也是正常的,她朝莲心笑了笑:“你家公子倒也刻苦。” 像这般人家的公子哥儿,竟然能下苦功夫去习武,倒也是难能可贵。 莲心尴尬的笑了笑,不敢回话。 自家公子虽然习武,可并没有长这么多茧子,一双手也算白净修长,而这次被人送回来以后,她与莲叶替公子梳洗的时候发现他的手上多了不少茧子,两人有些奇怪,悄悄告诉了二夫人,二夫人一听便慌了神,抓住自家公子的手哭哭啼啼没个停歇的时候:“钺儿,定然是有歹人抓了你去干粗活,是不是?钺儿,我可怜的孩子……” 可是自家公子却自始至终不肯吐露出他究竟流落到了何处,如何被人虐待,过了一段日子,二夫人哭过了头,也就不再提这事情,可今日大少夫人眼尖,即刻便发现了。 “大少夫人……”莲心有些讶异,看着盛芳华将几只手指搭在了褚昭钺的脉门上,大少夫人莫非真会治病?看上去还真有些像模像样呢。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砰砰砰……” 褚昭钺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颗心越跳越快,几乎要到了他的嗓子眼,只要他一张口,那颗心就会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多久没有接触到她柔嫩的肌肤?他躺在那里,身子渐渐的燥热,脑袋里乱糟糟的一团。 他清晰的记得那个夏日,五月天,她拿了帕子给他擦汗,指尖抚过他的额头,他心慌意乱,两条腿都快软了下去。在那个时候,他真恨不得光阴留住它的脚步,不要再往前挪,他与她,就这样停驻在韶光荏苒中,做一对心心相印的伴侣。 回府一个月,就如过了漫长的一辈子,每日里看不到她的笑容听不到她的声音,实在是一种煎熬,他宁愿不要这锦绣富贵,依旧住在那简陋的农家青砖屋,只要有她在身边,那便已经足够。 两条腿努力的朝前边伸直了几分,褚昭钺慢慢的抬起身子,一张脸悄悄转了过来,想要睁开眼睛偷偷看下盛芳华,才刚一用力,这边传来盛芳华轻轻的叱呵声:“都病成这般模样了,还乱动作甚?” 这位褚大公子的脉象可真是奇怪,这般快而紧,一点都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反而好像充满了活力……盛芳华的手搭在褚昭钺的脉门上,有些不解,不是说褚大公子很快就要蹬蹬腿撒手走了?如何这脉象看起来却不是这样? 将死之人,脉轻而浮,虚得似乎只消用一点力气就会断了一般,可面前这人的脉象有些奇特,虽说不是虚浮,可却也十分紊乱,刚刚还在觉得他的脉搏跳得快,可一会儿便又慢了下来,不住的起起落落,让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判断了。 是不是……盛芳华灵光一现,是不是褚大公子以为自己是盛明玉,故此才会这般紧张,刺激脉搏也跳动得快了?嗯,是这样,肯定是这样,前世她就遇到过一个这样的病人,本来已经是奄奄一息,可就在医院正准备向家属下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一个女人出现了,那人的病竟然奇迹般好了起来,不多久就能下床行走了。 那女人,是他的爱人,为了她他一辈子没有结婚,一直挂念了她三十多年,在他弥留之际她赶了过来,他的精神上受到了慰籍,她的到来刺激了他求生的欲望,他突破了死神的手掌活了下来。 他们结了婚,她还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看着那一对五十多岁的人幸福的依偎在一起,她流下了眼泪,不仅仅是为自己的病人康复,更是为了她体味到了什么是爱。 这世间不缺乏奇迹,缺乏的是爱。 对于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人来说,盛芳华感受到的爱实在不多,当医生久了,看惯了生老病死,久而久之一颗心也渐渐的冷硬起来,犹如有一层硬壳将她柔软的内心包在里边,再也感受不到外界的温暖,与此同时,也不会被伤害。 她只有面对自己的病人时,才会觉得有柔软的心,或许这是作为医生的一种本能,从病室出来,面对同事时,她却是装上了一副冷漠的外表。而今生,她出生便感受到了一种亲情和浓烈的爱,盛大娘用她的一颗慈母心温暖了她,让她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冷漠的xx大夫,而是有着恬淡笑容的盛芳华。 眼前这个躺在床上的褚大公子,也是因着精神上受到刺激才会有这样的表现罢?可若他睁开眼,发现她不是盛明玉,那该怎么办?会不会刺激得病情加重? 盛芳华将手指松开,身子微微前倾,用极小的声音道:“褚大公子,我知道你心中爱慕的是盛家的明玉小姐,只是盛府不愿意她这个时候嫁过来受苦,故此找了我来替嫁。你千万不要着急,快些将养好身子,等你好了起来,我便与你和离,你再去盛府提亲,与明玉小姐拜堂成亲,夙愿得成。” 她说的声音很小,可躺在那里的褚昭钺还是听得十分清楚,不由得心中一惊。 芳华在说什么呢?他跟盛明玉,这是什么跟什么?他都没与盛明玉说过几句话,怎么就将他们两人扯到一块儿去了? 和离、再去提亲?褚昭钺似乎被人重重的敲了一记,砸得眼前直冒金星。 好像有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他的计划不是这样的……褚昭钺忽然有几分心慌,芳华怎么能误会他与盛明玉有什么关系?他有些按捺不住,手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盛芳华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你方才在说什么?” 盛芳华一愣,旋即笑了起来,精神刺激果然是有作用的,这奄奄一息的褚大公子,竟然顷刻间便变得有力气起来,抓住她的手腕那五只手指,就如铁笊篱一般。 “褚大公子,你放心,我会保守你们的秘密直到你身子好了为止。”盛芳华笑吟吟的看了旁边目瞪口呆的莲心一眼:“快些将你家公子的手给放进去,免得真受了风寒。” “大公子……”莲心慌忙走过来,抓住了褚昭钺的手:“大公子,你可不能着凉,让奴婢替你将被子盖好,行不行?” 褚昭钺素来不喜欢丫鬟贴身伺候,往日都是苏福与苏禄轮流上夜的,她近身做事情都得先问过,免得惹了大公子不喜。 “这窗户怎么是打开的呢?” 愠怒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过来,盛芳华转头,透过湘妃帐,便见着几个人站在门口,从穿着来看,跟方才见着的褚二夫人有些相似。 “母亲,是大嫂吩咐的。”褚昭莹走了过去,搀扶住褚二夫人:“母亲,大嫂做过铃医,颇懂医理,她说需将门窗打开透气,大哥的病才能快快的好起来呢。” 褚二夫人的脸上有薄薄的怒意,她的眼睛穿过那层湘妃帐,似乎要将盛芳华身上抠出个洞来一般:“做过铃医又如何?难道还能比得上回春堂的汤大夫?汤大夫再三交代要紧闭门窗,否则会感染风寒,为何你们就不听他说的话?” “母亲,大嫂肯定是想让大哥快些好起来的……”褚昭莹勉强的笑着,替盛芳华分辩:“大嫂还让莲叶去弄醋过来烧,说是要将房间消毒呢。” “烧醋?”褚二夫人皱起了眉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醋不过是调味之用,还能用来治病?着实荒谬,亏得你们也相信!” 褚二夫人心中委实有气。 俗话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尽管褚二夫人自己是个糯米团子,任凭褚老太君等人搓圆打扁,可是她觉得自己在媳妇面前,应该还要有长辈的模样——她这一辈子就没有压制过一个人,好不容易来了个媳妇儿,怎么样也要将自己的架子给端出来。 本来褚二夫人是一腔热情的想要新媳妇进门,用冲喜的法子让儿子快些好起来,可是方才在大堂上听着盛明珠将媳妇的身份给揭露了,那一腔欢喜顿时被一瓢凉水浇灭——外室女?她到敬茶结束都没法子接受这个事实。 若是姨娘生的庶女倒也罢了,自小记在夫人名下养着,好歹也顶着个嫡女的名头,可这外室女的身份比庶女又不知道低到了哪里,简直是鞋子底下的尘土,低得不能再低,褚二夫人只觉得一口闷气含着,怎么样也排解不得。 等着敬茶完毕,她与褚二老爷一道回到晴芳苑,两人默默的坐下,褚二夫人忽然觉得胸口难受,两行眼泪便滴了下来。 褚二老爷吃了一惊,慌忙握着她的手问:“蕙莘,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你不要装出一副没事人一般。”褚二夫人抬起头,抽抽嗒嗒道:“你心里也郁闷的,是不是?钺儿媳妇竟然是那样一个身份,如何能配得上他?我原本以为是盛家的二小姐,心里想着为了让钺儿顺心,也倒就算了,可万万没有想到嫁过来的竟然不是盛二小姐,只是一个外室生的女儿!” 褚二老爷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皱着眉头想了又想:“蕙莘,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盛家就肯答应咱们府里的提亲,原来却是有这打算。” 褚二夫人怔怔的坐在那里,用帕子拭了拭眼泪,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盛家真是太可恶了,不答应便不答应,非得还要塞个外室女过来,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事到如今,咱们也没别的法子了,只能由着她占着钺儿媳妇的名头了。”褚二老爷长吁短叹:“现儿最要紧的是钺儿能不能尽快好起来,不是讨论钺儿媳妇的身份问题。” “夫君说得是。”一听到提起儿子的病情,褚二夫人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就要往外走:“我得去看看钺儿。” 刚刚走到月亮门那里,却见前边走过来一群人,花团锦簇的一大堆人,仔细看了看,却是褚三夫人带着她几个女儿。 “二嫂,这是要去哪里?”褚三夫人的眉毛高高扬起,眼角含春。 “我要去钺儿那边瞧瞧。”褚二夫人压住心中悲伤,笑得勉强:“弟妹你有事否?”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只是芸儿一直吵着要过来看大嫂的嫁妆,我被她吵得没法子,故此带着她过来了。”褚三夫人瞥了褚二夫人一眼:“这倒也刚刚好,可以跟着二嫂一道过去瞧瞧。”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褚家的男子成年以后都会住到外院,成亲以后才搬进园子里头来,褚昭钺早两日才挪进了园子里的松涛苑,跟晴芳苑隔得不远,只需走半盏茶功夫便能望到那道矮矮山墙。 记挂着儿子的身体,褚二夫人的步子走得又急又快,仿佛生了风一般,群裾都微微的动了起来,完全不是素日那慢慢吞吞的模样——冲喜冲喜,今儿就该见效了罢? 褚三夫人走在褚二夫人身边,慢慢悠悠道:“二嫂,你怎么走这么急呢,慢点,仔细脚下,我倒不着急看侄媳妇的嫁妆,只是芸儿在胡闹,你别理她。” 这句话说得甚是刺耳,褚二夫人只觉得脸上一红,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褚三夫人这话,是不是在讽刺她的儿媳妇只是个外室女,故此没有带什么嫁妆过来,可看可不看?这人心里搁着件事情,自然会更疑心些,褚二夫人只觉得有些气不顺,走起路来有些费力,脚底还被青石砖块硌着疼。 褚昭芸跟在褚三夫人身后,轻轻哼了一声:“母亲,我明年就要出阁了,少不得要多看看嫂子们的嫁妆,也好让你比着那规格替我置办。二嫂的嫁妆有八十多抬,压箱钱应当也有不少,大嫂的仪仗该要比二嫂更丰足些,是不是?毕竟大哥是咱们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嘛,如何能怠慢了去。” 这字字句句,便如那尖刀一般扎着人的心,褚二夫人听得脸都红了,不敢跟她们再多说什么,只是急急忙忙的朝前头走了过去。 到了松涛苑,丫鬟迎了她们进去,褚二夫人吩咐那管事婆子过来,寻了盛家打发的掌事妈妈去带褚三夫人她们看嫁妆,自己则飞奔着朝褚昭钺的内室赶了过来。 刚刚踏上阶梯,她便听到轻微的响动,抬眼一看,就见两扇窗户迎风而动,碰着墙壁不住的响。 这是谁把窗户打开的?褚二夫人一皱眉,气不打一处来,这般交代要注意关好门窗,究竟是哪个缺心眼的将窗户开了?也不怕将钺儿的身子作践了!她捂着胸口喘了口气,沉着脸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站着好几个人,自己两个女儿在,那个新媳妇却没见了影子,正在奇怪,就见拔步床上的人一撩湘妃帐走了出来,朝她行了一礼:“二夫人。” 褚二夫人的脸热辣辣的一片,方才不是敬过茶了?她给了见面礼,算是改口费,这媳妇不该喊母亲的么? 褚昭莹见着母亲一脸不喜,有些慌张,松开褚二夫人的手走到盛芳华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嫂,你该改口了。” 盛芳华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现在的身份是褚家的大少夫人,刚刚在大堂上敬茶收了见面礼,可不该要改口喊人了?嗯,做演员就该要有些职业素养,自己总得将这戏给演足了才行,否则只拿银子不干活,也实在不像话。 “母亲。”盛芳华笑着朝褚二夫人又行了一礼:“母亲,原谅媳妇还没习惯,以后定然不会忘记了。” 不过是口里喊一句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盛芳华笑眯眯的望着褚二夫人,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儿,那五官生得委实精致,若是那床上躺着的褚大公子像他娘,肯定是个俊美少年郎。 褚二夫人见着盛芳华这副笑容满面的样子,只觉得有些不舒服,一个外室子,只不过趁着机缘巧合嫁进了褚国公府,却是这般自在逍遥,落落大方,没有一点羞耻之意,好像比她还要神情自若,这都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能让人将窗户打开?”褚二夫人沉着脸,很不高兴的冲盛芳华扔出了一句话:“你说你做过铃医,可这铃医又如何能跟回春堂的大夫相比?千万莫要再自以为是耽误了钺儿的病。” 她身后跟着的梨花听出了主子的不欢喜,赶忙默默的走到窗户那边,将两扇窗给关上,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又沉闷了起来。 “大少夫人,醋来了。” 莲叶提着一瓶醋,轻快的冲进了房间,见着褚二夫人在,慌忙放慢了脚步,拿着瓶子行了一礼:“二夫人安好。” 褚二夫人的眉头紧皱,死死盯着莲叶手里的醋瓶,鼻子重重哼出了一声:“烧醋?亏得你也想得出来,这醋不该是放到菜里调味的?” “母亲,其实这烧醋一说,古书上已有记载,适量的烧醋能有助于给房间消毒,让那些影响我们身体的东西灭除,真的。”盛芳华开始充当科普小能手:“你相信我,真的。” “你这半桶水,也敢拿出来炫耀?快些莫要再说了。”褚二夫人生气的瞅了盛芳华一眼,走到拔步床边,轻声问了一句:“钺儿,钺儿,你感觉如何?” 褚昭钺躺在床上,耳朵却是竖得高高,仔细听着外边的交谈之声,听到自己母亲不相信盛芳华的话,不免有些着急——他在桃花村住了半年,见识过盛芳华的医术,对她十分相信,而且即便盛芳华说的不是真能治他病的,他也甘愿让她一试,只要她想做的,自己就要无限支持她。 “母亲,照她说的去办罢。”褚昭钺继续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来:“我现儿感觉好多了,脑袋清醒了许多。” 褚二夫人有几分着急,慌忙将身子扑了过去,一只手抓住了被子:“钺儿,汤大夫说过的不能开窗户,怎么能不听汤大夫的话呢?” “我就不爱听他的话,我要听媳妇的话。”褚昭钺很执拗的拒绝了她:“方才开着窗户,我感觉好多了。” “真的吗?”褚二夫人将信将疑的朝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真的舒服了些?” “是。”褚昭钺吃力的伸出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喉咙:“关了窗户就没那么好受了。” “快快快,快开窗户。”褚二夫人慌忙喊着梨花将窗户给推开:“以后每日都要开窗透透气。” “先别着急,我来熏点醋。”盛芳华从莲叶手里拿过醋瓶,看了看,低叹一声:“可惜是食醋,下回我要自己做点熏醋才行。” 将醋倒入一个炉子,下边烧起银霜炭,慢慢的,一种酸溜溜的味道就充斥在屋子里,褚二夫人用衣袖掩着鼻子,坐在床沿,疑惑的看着盛芳华的一举一动,轻轻的哼了一句:“果然是将那土法子给带过来了。” 虽然她出身不怎么样,可相比之下,盛芳华的出身更低,这让褚二夫人有足够的理由看不起这个儿媳妇,她冷眼瞧着盛芳华的后背,心中暗道,这儿媳妇怎么看都充满了乡土气息,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褚昭钺躺在床上,看不到褚二夫人脸上的脸色,他吸了一口气,酸溜溜的味道,但他却还是觉得好舒服,心里头美滋滋的,这是媳妇儿在给他治病呢,这真是一种幸福的感觉,只不过……他忽然想到了盛芳华在他耳边的低语,心里又是一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芳华怎么会误会他与盛明玉?自己可得要想想办法才行,要不是……他眼前金花花一片,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哎呀呀,这是在做什么呢?” 尖锐的声音有些刺耳,盛芳华抬头看了过去,就见一位夫人带着几个少女站在门口,抬手掩着鼻子,皱着眉头,一副很嫌恶的模样。 这个……盛芳华眨了眨眼睛,好像是什么三夫人? “三婶娘,大嫂这是在烧醋呢。”褚昭莹一抬下巴:“烧下醋,能将房间里那些不好的东西弄走呢。” “呵呵,这醋不过是放到菜肴里的,如何能拿来驱除魔障?真是异想天开。”褚三夫人脸上有鄙夷之色,不屑的看了一眼盛芳华,挪着步子走了进来,对着褚二夫人道:“二嫂,可不能由着侄媳妇乱来,昭钺现在正是要静心休养的时候,如何能受到了这般叨扰?一走进屋子里头,就闻着一股酸味,是在难闻,你也任凭着她折腾?就不想想昭钺的身子?” 这话真是说到了褚三夫人的心里,她有些不悦的看了一眼盛芳华,压着火气道:“媳妇,你看看,不是我一个人这般说,大家都是如此想的,你还是莫要用这些法子了。” “二伯娘,你不知道呢,我们大嫂是个名医哪,连陪嫁都全是药材呢!”褚昭芸从褚三夫人身边走了出来,笑嘻嘻的朝褚二夫人行了一礼:“朝芸可是见识到大嫂的嫁妆了,找遍京城,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是带这种嫁妆过来的呢。” “什么?嫁妆全是药材?”褚二夫人脸色一变,只觉得嗓子发干,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嫁妆全是药材,那岂不是诅咒她褚氏二房总会有人生病,故此才备下这些以防万一? 褚二夫人身子摇了摇,几乎要摔倒在地,梨花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夫人……” “媳妇,你给我说说,用药材做嫁妆,是何居心?”褚二夫人一只手压着额头,□□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109章 都说大户人家规矩多,弯弯道道多,果然如此。 盛芳华瞪眼望着一副虚弱模样的褚二夫人,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简单的想法,到了褚国公府,就会被诠释成另外一种概念。 带药材又怎么了?她原本是想自己去开家药店的哪!嫁妆是她的,她想带什么就是什么,旁人有置喙的余地?再说了,这家里头,谁又保证没个三病两痛的?带了药材也是提前做准备,好预防嘛。 “母亲,我是铃医,没进褚家之前每天都要跟药材打交道,故此盛夫人问我想要什么做陪嫁的时候,我当即便选择了药材。”看着褚二夫人一副受惊的小白兔模样,盛芳华尽量将声音放得柔软些:“谁又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呢?这些药材可以自己用,也可以转手卖出去,还能挣一笔银子呢。” 褚二夫人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由梨花扶着走到了盛芳华面前,盯着她看了两眼,唉声叹气道:“钺儿媳妇,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罢,我是管不了你的啦。” 自己还用她来管?盛芳华听了褚二夫人这话,心里头满不是滋味,照着褚二夫人话里头的意思,她好像还想来管着自己呐——前世就听说过婆媳关系不好处理,现在瞧着果然如此,即便是褚二夫人这种看上去软糯的人,也会有在媳妇面前颐指气使的想法。 “啊呀,二嫂,你这话就错了,侄媳妇的事情你怎么能不管呢?”褚三夫人在一旁皱了皱眉头:“我家志儿媳妇,什么事情都要请示过我,刚刚嫁进来,便打发婆子将她的嫁妆单子送过来交与我保管呢,只是我觉得自己不该这般做,故此将那单子又还给了她。 “昭志媳妇乃是大家出身,自然知礼。”褚二夫人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句——这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如此贤淑,知道将嫁妆单子送过去讨好婆婆!可自家这个媳妇,不仅没嫁妆单子过来,反而藏着掖着的不想让自己知道。 也难怪,她带的都是药材,除非是有上好的长白山老参等名贵的药材,否则还真值不了几个钱,大约是不好意思拿出手。 褚二夫人咬了咬牙,心里暗自合计,也不知道自己送过去的聘礼她带过来了没有,少不得要到旁边敲敲边鼓问问,那么一大宗值钱东西,莫要被她偷偷的吞了去贴补她那个卑贱的娘! “将窗户打开些。”盛芳华见褚二夫人不说话了,自然也不想跟她多纠缠,自己可不想没事找事,一定要跟这名义上的婆婆吵架,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将褚大公子的病治好,自己好赶紧带着聘礼嫁妆离开褚家,逍遥自在的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清月走到窗户边,伸手将窗户推开一般,窗棂“咯噔”一声,撞上了一个人。 她探头看了一眼,脸上变色:“楮国公……” 一个单瘦的人影从外边走了进来,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气味,如此怪异?” “大伯父,是大嫂在烧醋,好像说这样能治大哥的病。”四小姐褚昭媚从褚三夫人身边走了出来,一副天真无知的模样:“昭媚还是头一次听说,烧醋能治病呢。” “哦?”楮国公看了一眼站在屋子中央的盛芳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昭钺媳妇,真有这事?” 这楮国公看上去还是挺好相处的,盛芳华能感受到那抹笑容很真诚,并没有掺假,不比褚三夫人的笑,看上去就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假得好像是前世的注水猪肉。 “大伯父,我这法子也是古时的医书上看过来的,据说烧醋能让屋子里不好的东西消失,故此拿来一试。”盛芳华指了指那张拔步床:“方才夫君好像说感觉舒服多了,看起来果然是有些用处的。” “当真如此?”楮国公眉毛一挑,快步朝床边走了过去,隔着那湘妃帐喊了一句:“阿钺,现儿感觉怎么样?” 纱帐里那个人清了清喉咙,咯咯的响了两声,就听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大伯父,我觉得精神多了。” 这声音……盛芳华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这声音似乎几分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见过?她朝那拔步床瞥了一眼,努力的回想着,自己曾在何处听过这声音。 只可惜那褚大公子说了这句话以后便闭了嘴,再也听不到第二句话,再说他那声音实在是低沉,自己都没能好好分辩出它正常时会是什么样子,盛芳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醋的酸味从鼻子朝喉咙口冲了过去,说不出的酸爽。 “既然阿钺说他感觉舒服多了,那就照着阿钺媳妇说的去做。”楮国公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盛芳华:“昭钺媳妇,你会治病?” “大伯父,大嫂做过铃医呐!”褚昭芸在一旁嘻嘻的掩嘴笑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屑。楮国公府这般门第,竟然让一个低贱的铃医迈了进来,说出去都是笑话,可她就爱看这笑话,大嫂跟自己哥哥的媳妇比起来,可真是低到了尘埃里,让她觉得无比舒爽——大哥占了个长字又能如何,反正就是比不上自家哥哥。 “铃医?”楮国公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思索了一番,脸上露出了笑容:“就是摇着木铎四处行走给人看病的那种?” “是的。”盛芳华点了点头,没想到楮国公看起来一点也不歧视她的职业呢:“大伯父,不管是做坐堂大夫还是做铃医,都是治病救人,都是值得做的事情,对不对?” 楮国公笑着望了盛芳华一眼,笑意温和,有一种春风扑面的感觉:“侄媳妇,你说得没错,悬壶济世乃是好事,不管是何等身份,都是值得去做的。” 自古以来大夫这身份并不太高,但也不算低,三教九流里属于中九流的第二等,可一个堂堂国公爷能出口赞誉这行医之人,确是难能可贵。盛芳华只觉得心里头一暖,这国公府还是有不少好人的,并不是个个儿跟乌眼鸡一般,只恨不能啄去别人的眼睛。 楮国公坐了下来,与褚二夫人褚三夫人简单的说了几句闲话,话题很快又转回到了褚昭钺身上:“钺儿这身子看起来是好了许多,这可是一件大喜事,侄媳妇算得上居功甚伟。” 褚三夫人笑着点头:“可不是,原以为说冲喜只是传言,没想到还真亲眼见着这冲喜有用了,开始瞧着昭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甚是担心,这下可算是好了,侄媳妇才嫁过来一日,他说话的声音都响亮了些。” 这话一出口,褚二夫人也忍不住开心了几分,虽然不屑儿媳的身份,可一想到自己的钺儿确实好了许多,脸色又稍微缓和了些,望向盛芳华,那挑剔又减轻了几分。 “大伯父,我有一事相求。” 现在屋子里的人皆是一团和气,正是好趁机提出要求的时候。 她心里头还记挂着盛大娘,从出生到现在,即便是那时候在回春堂当学徒,她也没有跟盛大娘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呢,好歹也要去送个信让她安下心才好。 “昭钺媳妇,你有什么事,只管说,别把自己当外人。”楮国公看起来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一开口,脸上全是笑。 “我想去回春堂看看夫君的脉案。”盛芳华早就想好了出府的理由:“都说回春堂的大夫医术精妙,跟他们商讨以后再动手治病,这样才会抓到点子上。” “唔,你说得不错。”楮国公转过头去朝门口站着的那长随喊了一句:“快些去夫人那边要块腰牌,让她备好一辆马车,送大少夫人去回春堂。” 长随应了一句,脚步声渐渐的走远了。 “昭钺媳妇,依我看,你可是钺儿命中的福星。”楮国公兴致勃勃,看得出来,他十分疼爱这个侄子。 清宁今日一早便将褚国公府的大致情况跟她说了一遍,敬茶的时候,盛芳华也没听那婆子提起长房的公子小姐,看起来楮国公确实是膝下无子。没有孩子的人,心里头更渴望会有个孩子,对于旁人的孩子,要么是嫉妒,要么是喜爱,或许这位褚大公子因着人才出众,故此得了楮国公的喜欢,因此他才会对这个大侄子这般上心。 可是为啥楮国公会没有孩子呢?听说除了褚大夫人,他还有两房小妾,几个人这么多年还没弄出个孩子来?盛芳华有些不解,偷偷瞄了楮国公一眼,见他虽然清瘦,可身形还算高大,应该不是那种不举之人吧? “昭钺媳妇,你还有什么想说?” 本来只是偷偷的瞄一眼,可万万没想到却被楮国公抓了个现行,盛芳华颇有些不好意思,可也不想傻乎乎的直接上菜——“大伯父,我观你身材伟岸,定然不会不举,本该是子息众多,为何却颗粒无收?不如让侄媳妇帮你把脉一观,可否?” 若是这样说,楮国公会不会当场就翻脸,指着下人将她轰出府去? 不要,她的聘礼和嫁妆都还没转走呢!盛芳华咬紧了牙关,这事情千万别提,别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楮国公府办事效率很高,才半刻钟的功夫,一个婆子便在门口探头探脑:“大少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那婆子是褚大夫人身边的第一得力人,姓高,人家都称呼她高妈妈。 褚二夫人见着高妈妈露了个脸,笑着点了点头:“有妈妈跟着出去,我这就放心了。” 这外室女才进府门,便急急忙忙的想要朝外边跑,也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褚二夫人一点都不相信这个儿媳妇是在真心实意的关心自己的儿子——才成亲一日,况且还是来做冲喜新娘的,如何会真心真意? 盛芳华瞄了那个子高高的婆子一眼,心中一咯噔,这是给她派了条尾巴?出门带着一个不相干的人,而且这人看起来一副厉害模样,这是在监视她不成? “母亲,我只不过是去回春堂,带着自己两个陪嫁丫鬟便是了,何必还劳烦妈妈跟着去?”盛芳华心里头别扭,可口里还得客客气气,弄得自己都有些烦躁,这高门大户便是规矩多,不比在桃花村,自己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直言直语,无比畅快。 “这怎么行,哪有出门不带个年长的妈妈?”褚二夫人摇了摇头,态度坚决:“钺儿媳妇,你莫要让人看了我们楮国公府的笑话。” 褚三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从茶盏盖子上飘了过去,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块青砖上头,那边有一块黑色的印记,是方才盛芳华泼洒出来的一小滴醋。 她并没有说话,可那举止间却透露出一种不赞成,看得褚二夫人心里有几分虚,总觉得褚三夫人在看她的笑话——这样一个儿媳妇,身份低贱,不懂规矩,真是够了。 “钺儿媳妇,你不必多说了,高妈妈跟你出去,我这才放心,她是你大伯娘身边的人,你可要对她客气些,切莫怠慢。”褚二夫人谆谆叮嘱了几句,又命清月与清宁好生赶紧自己主子:“你们是盛府的丫鬟,自然也是知道该怎么做的,要贴身伺候好主子,千万不能偷懒懈怠,知道否?” 褚二夫人本来是个软糯人,想要装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出来说话,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最后那三个字,本该是眉毛一竖,语气加重些,可她说出来的时候,却跟那锦鲤吐着泡泡儿一般,没有半分力道,软绵绵的,完全听不过耳。 清月与清宁毕竟是盛府做久了的丫鬟,即便听出褚二夫人话里的不足,还是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走到盛芳华身边道:“大少夫人,咱们动身罢?” 盛芳华吐了一口气:“走。” 看起来这高妈妈是暂且甩不掉了,自己只能另外想个法子才行——她一点也不想让人知道盛大娘落脚的地方,免得生些什么意外的枝节。盛大娘不是她,应对能力不行,即便有阿花在旁边也完全不会是别人的对手——阿花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帮着盛大娘干活还行,哪有能力去应对突发的事件? 坐在马车里,盛芳华闭眼沉思,听着车轮辘辘之声吱呀吱呀的在耳边碾过,看起来只能托付梁大夫去福客来那边帮她打探下情况了。 先去回春堂看下脉案,看看汤大夫他们会诊出来的结果是什么,跟他们商讨下如何治疗,等着空闲下来,再与梁大夫去说照看盛大娘的事情。她到盛府可能要呆上一段时间,若是没个人来照看便宜娘,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一阵秋风吹了过来,将马车侧面的软帘吹起,,旁边清宁轻轻喊出了声,赶紧捉住了那抽纱绣的软帘,盛芳华睁开眼:“怎么了?” 旁边一道目光转得飞快,倏忽而逝。 盛芳华皱了皱眉,她能感觉得到,高妈妈正在打量她,没想自己猛然睁眼,她躲闪不及,被自己瞄到了那线余光。 高妈妈是褚大夫人身边的得力人,为何要巴巴的跟着她出来?盛芳华假装不朝高妈妈那边看过去,心里头却是在寻思,是褚大夫人想要给自己这个新过门的侄媳妇留下个好印象,故此才将自己的贴身人派了出来陪她跑? 自己在这伙贵夫人眼里,该是身无长处,为何她要这般殷勤?盛芳华有些想不通,关于褚大夫人,清宁并没有打听到太多的事情,只是告诉她:“松涛苑的丫鬟都说大夫人有些清冷,不好接近。” 这样一个人,如何会在这小事上显得热心起来?莫非是看着楮国公交代的,想要讨好自己的夫君? 一想到楮国公有两个娇美的小妾,盛芳华心中也生出些同情来,好端端的一对夫妻,里边要□□两个不相干的人,即便褚大夫人要三从四德的恪守妇道,嘴里不能说什么,可心里还是会有些怨念的吧? 幸好她就没打算跟那褚大公子生活下去——一想到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妾姨娘,盛芳华便觉得全身都不舒服,听说贤淑的主母会亲自给丈夫置下美妾,一句怨言也不能有,还要好言相劝让夫君去美妾那边过夜——我呸,盛芳华捋了下衣袖,这日子过得要多憋屈就有多憋屈! “大少夫人,你怎么了?莫非是马车里太闷,有些热?” 清月注意到了盛芳华捋袖子的举动,还以为她是有些燥热,赶紧将软帘稍微掀起了些:“其实外边秋风还满凉爽的。” 盛芳华点了点头:“不错,风挺大。” 她将头探出去些,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心里感觉舒服了不少。暗搓搓的在合计着,自己可不能过这憋屈日子,只要褚大公子病情好转,她便自请和离出府,成全他与盛明玉的一段大好姻缘。 “哎呀呀,大少夫人,你怎么能这样坐着呢。”旁边发出一声惊叹,高妈妈伸出手来将软帘攥在手里,一把撒开:“即便是已经成亲的女子,也不该这般抛头露面,最多也就将软帘掀起一角便是了。” 软帘放了下来,将外边的街景全部拦住,只来得及看见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软帘照射在马车的木板上,抽纱绣的花纹不住的晃动着,如有流云飘动。 盛芳华白了高妈妈一眼:“妈妈,我只是想看看京城繁华罢了。” “这大街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店铺行人?大少夫人,你要注意身份。”高妈妈苦口婆心,絮絮叨叨:“若是让人知道国公府的少夫人贪着看大街,将一张脸都给人看全了去,可不是天大的笑话?” “生了一张脸难道不是给别人看的?这有什么好笑话的?若是这事情都要被笑话,那些人只怕早就笑死了。”盛芳华将软帘又掀了起来,轻轻哼了一声:“我在马车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街边看我。” 高妈妈大惊失色的看着盛芳华,一脸的不赞成:“大少夫人,你千万莫要这般做哩,万一被人认出来就糟糕了。” “这京城谁认识我?”盛芳华转过脸来朝高妈妈嘻嘻一笑:“我还没那般出名。” 若是说要刷脸,这可是一张全新的名片,要经过几次宴会什么的,才逐渐被那刷脸系统识别,现在她的脸还是全新的,有谁能知? “大少夫人,咱们的马车上有楮国公府的表记。”高妈妈哭丧着脸,仿佛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旁人一看便知这是褚国公府的女眷。” “啊哦,楮国公府的女眷又如何?”盛芳华实在想不通这位高妈妈在紧张什么:“若是旁人一定要问,我便说自己是楮国公府的远亲,第一次来京城逛街,免不了有些兴奋,故此掀开帘子看看外边的景致。” 软帘掀得高高,盛芳华得意的朝高妈妈笑了笑,你能奈我几何? 高妈妈就如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坐在那里,骨笃着嘴,再也没有一句话。 忽然间,就听一阵马蹄声响起,十分急促,街上的行人纷纷朝边上退避:“快些闪开,闪开!” 盛芳华有些惊愕,探头看了看,后边有一辆马车飞奔着朝前而来,马车帘幕是白色云锦,上边有着金丝银线的刺绣,被日头一照,闪闪儿的亮着眼睛。 这辆马车跑得太快了,盛芳华赶紧将头缩了回来,免得不小心刮伤了自己。放下软帘的瞬间,那马车已经奔到了褚家的马车旁边,基本上是并驾齐驱,软帘晃了晃,飘动起来,露出了一块狭小的空间,透过那个角,盛芳华看到了旁边马车的侧窗软帘高高掀起。 侧窗边上趴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戴着紫金冠,脸色白净,女子长相娇俏,一双眼睛里仿佛含着春水一般,晃晃儿的在动。盛芳华忍不住又瞟了一眼——从他们的姿势来看,男的正搂了女的在怀中,笑得十分猥琐。 她赶紧将软帘拉平整,将侧窗遮了个严严实实。 对于那男子,盛芳华太有印象了——他就是那放诞不羁的三皇子。 章节目录 第111章 马蹄之声嘚嘚的响着,又急又快,白色的云锦帘幕上的金线闪闪的亮着,盛芳华的眼睛从软帘侧隙看了过去,就见那马车很快就超过了她乘坐的,三皇子那张脸孔,也很快就从她眼前晃了过去,只是她瞬间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是谁在偷窥她。 “大少夫人,回春堂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过来,盛芳华一掀软帘,回春堂的招牌便在眼前出现,黑底金字,显得格外古朴。 高妈妈手脚灵活的跳了下去:“我让汤大夫将脉案送过来,大少夫人你便不必下车了。” 这是什么意思?拦着她不让下车?盛芳华一甩帘幕,从车上跳下来:“妈妈,你就到这车上呆着罢,我带着清月清宁她们进去就行。” 高妈妈的脸成了猪肝色:“大少夫人,你怎么能抛头露面?这不符合规矩。” 盛芳华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你既然尊我一声大少夫人,那便是将我当成了主子,主子要做什么,还是你这个下人能阻拦的不成?”她朝跟在后边的清月与清宁呶呶嘴:“我们走。” 清月与清宁心中暗自赞了一句,自家主子可真是厉害,瞧着她村野出身,可说出话来气势足足的,就是面对府中那些积年作威作福的老妈妈,也一点畏惧感都没有。她们两人在盛府当差久了,自然知道那些得脸妈妈的嘴脸,在盛府半个主子面前——比方说那个通房,她们都是气焰嚣张得很。 这高妈妈既然是大夫人面前得力的妈妈,在这楮国公府可是厉害惯了的,现在被自家主子扫了脸,肯定是万万没有想到——初来乍到,就敢对大夫人的心腹这般甩脸,肯定是有些吃不消。 清月看着站在马车旁边,僵着一张脸的高妈妈,低声提醒了盛芳华一句:“大少夫人,以后还是该注意些,像高妈妈这样的人,不宜过于责难,打狗还需看主人面。” “是的是的,”清宁痛快了一回也想到了后果:“仔细她记恨在心,以后暗地里跟大少夫人作对呢。” “我怕她什么?”盛芳华淡淡道:“大房与二房,该是井水不犯河水,还怕她来我二房找什么碴子不成?” 其实,盛芳华内心想的却是这样:我已经清楚的表达了自己要下车的意愿,这老妈子还在唧唧歪歪,看着都有些烦躁,更何况我过些日子就会离开楮国公府,以后江湖不见,干嘛要给这老妈子好脸色? 她连瞟都没瞟高妈妈一眼,举步走上了回春堂的台阶,站在门口的伙计识得她,笑着喊了句:“盛姑娘。” 清月眉头一竖,呵斥了一声:“你怎么喊人的?这可是我们楮国公府的大少夫人。” 伙计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望着盛芳华,一双眼睛再也动弹不了:“大……少夫人?” 清月回手指了指那辆马车:“你仔细看看,那马车上有表记。” 伙计摸了摸脑袋,总算是缓过气来,这都是怎么一回事?这位盛姑娘自小便跟着梁大夫学医,约莫学了六七年光景,他来这里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呢,如何才转眼过了几年,便成了国公府的大少夫人? 这世间之事真是难以说清楚,谁又知道当初那个乡下小丫头竟然成了国公府的少夫人?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说什么沧海桑田,就几年功夫! “大少夫人,您今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伙计马上换了脸色——这么多年功夫积累下来,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找哪位大夫看诊?” 盛芳华淡淡一笑:“我想找汤大夫,要看看我家夫君的脉案。” “哦!”伙计一拍脑袋,想了起来——大少夫人,不就是楮国公府的大公子之妻?听说昨日成亲,娶的是盛府小姐,据说是去冲喜的。 或许盛家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受罪,故此找了一个贫寒女子替嫁?伙计领着盛芳华朝里边走,心中暗自揣测,这个倒是有可能,但是他们就不怕被楮国公府发现么?胆子可真是肥肥的。 走到里边,汤大夫见了盛芳华也是吃了一惊,听说要看褚昭钺的脉案,慌忙捧将出来:“大少夫人本来也是杏林妙手,一起来看看自然是好的。” 汤大夫素来会吹嘘拍马,虽然盛芳华只是梁大夫的徒弟,可现在身份不同,自然要好好儿巴结着,脉案捧上来的时候,还唤着徒弟赶紧去知味斋买些精致糕点过来:“要挑上好的细软糕点,不要心疼银子。” 盛芳华倒也不客气,施施然坐了下来:“糕点倒不着急,要紧的是看脉案。” 她翻开那本册子,仔细看了看汤大夫这些日子的记载,眉头拧得紧紧。 有银子赚,汤大夫自然是去得勤密的,这脉案也记载得很详尽,只是病因却一直没有写得很明了。 “汤大夫人,依你之见,我家夫君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汤大夫长叹了一声:“我还是第一次见着像褚大公子这般病情,一时片刻也不好下结论,只是觉得褚大公子有灯尽油枯之感,脉象十分虚浮,气若游丝……” 这中医给人看病,通过望闻问切,全凭经验和自古传来下来的各种方子,很难找出真正的病因,每当遇到疑难杂症的时候,盛芳华就极为遗憾自己穿越的时候不能将前世的各种精密仪器带过来,要是有那些装备,自己便能精确的知晓病人的身体状况。 眼下这褚大公子就是查不出准确病因的一个例子。 汤大夫说的脉象,与她今日诊脉得出的脉象,似乎有些出入,只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褚大公子精神受了些刺激而形成的,自己还得继续给他诊脉查看病因。 灯尽油枯……也不知道究竟褚大公子到底遭遇到什么,这才导致他瘸了腿,人奄奄一息,盛芳华心中暗暗的想,是不是内宅之斗?这高门大户就是弯弯道道多,为了利益,有些人将自己的良心都撇到一旁,出手毒辣,褚大公子或许就是这宅斗的受害者。 “大少夫人,你有何指教?”汤大夫见着盛芳华皱眉坐在那里,有些忐忑,梁大夫这徒弟的医术,他是知道的,当初小小年纪便闹腾着要来回春堂拜师,他们本来都只是当笑话看的,更何况还是一个乡下女人带来的,个个都不屑一顾,除了那傻乎乎的梁大夫。 “你既然有志行医,那我便先来考你一考。”梁大夫从药柜里拿出几样中药放在手里:“你说说看,这些都叫什么名字?” 看着梁大夫一本正经的模样,众人都嗤嗤笑了起来,不过一个五岁的黄毛丫头,梁大夫竟然还将她当一回事了。 “这些都是最常见的中药,这三味乃是党参,黄芪,麦冬,”小姑娘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样一样从梁大夫手里将药材拣出来:“党参补中益气,和胃生津,怯痰止咳……怎么啦,梁大夫,我说得不对么?” “对对对!”梁大夫兴奋的点了点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这小姑娘在回春堂里呆了将近七年,到了十二岁上头,梁大夫摇着脑袋道:“芳华,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你自己选选看,是留在回春堂做医女还是回桃花村去呢?” “师父,我回村子去做铃医吧。”小姑娘瞧着模样稚气未脱,可却十分老练:“我阿娘也希望我回村子去给乡亲们治病。” 汤大夫一伙人很支持盛芳华回桃花村的决定:“京城里要人看病,桃花村也要人看病哩,丫头你的想法是对的。” 实际上,汤大夫他们是害怕这小姑娘到时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他们一伙人的银子给赚得干干净净,逼得他们无路可走——做大夫的本来没什么太多赚头,运气好被高门贵户的请了过去能赚上一笔,若是留了盛芳华在回春堂,只怕用不了几年,这小姑娘就会名声鹊起,人家都会点名要她来看病。 梁大夫不是个喜欢冒尖出头的人,老实本分,为人也不多言语,而这个刁钻古怪的盛芳华可她师父梁大夫不是一路人,牙尖齿利,全身都透着灵气,汤大夫他们总觉得这小丫头迟早是会冒出头的。 盛芳华十二岁出师,回桃花村去做了铃医,汤大夫们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平常她过来给梁大夫送节礼,见着也是点点头而已,万万没想到,这小丫头今日来回春堂,身份高贵得让他错不开眼睛。 “指教倒不敢说,我只是觉得要好好将我夫君的脉案研究下,摸准病情再下药,焉能就用油枯灯尽来一言以蔽之?”盛芳华冲他笑了笑:“劳烦给我抄录一份脉案出来,我先去拜望下我师父。” “好好好。”汤大夫瞧着盛芳华婷婷袅袅的背影,后悔得直捶胸,若是早知道她会有这般造化,自己收了她做徒弟,以后的孝敬还会少? 章节目录 第112章 “芳华,你……”梁大夫担心的看着面前站着的盛芳华,忐忑不安:“现儿褚大公子怎么样了?” 虽说自己这徒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梁大夫觉得,能不做寡妇便不做,他心地和善,最见不得的便是生离死别,故此一直在惦记着盛芳华嫁进褚国公府的事情。 “还好,今日我给他诊了脉,瞧着不像是个要落气的人。”盛芳华笑着坐了下来:“师父你就别担心了。” “如此甚好。”梁大夫抚了抚胸:“我这几日总在想你这事情,总觉得有些不妥当。现在听你说便放心了,那褚大公子好起来了,你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师父,你说得没错,褚大公子好起来了,我就跟他和离,出府开个药堂,咱们一起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盛芳华笑吟吟的看着梁大夫变色的脸孔:“师父怎么了?” “你……难道不该是留在盛府做你的大少夫人?还出来开什么药堂?”梁大夫下巴都快掉了下来,自己这个徒弟做事就是这样出人意表,褚国公府的大少夫人,这可是京城多少女子的梦想,怎么能说扔就扔了呢。 “师父,那高门大户里头太不轻松,我可是片刻都不想呆。”盛芳华摇了摇头:“再说我还有阿娘呢,不可能就将她扔到一旁不闻不问。” “你……唉……”梁大夫不再劝阻,自己这个徒弟可是有主见着呢,自己多说无益,凡事只能是她去把握了。 “师父,今日我来回春堂,第一是要抄录一份褚大公子的脉案回去,第二是想来拜托师父一件事情。”盛芳华很认真的望向了梁大夫:“师父,我现在将我阿娘与我的义妹安置在福客来客栈里,想请你去看看她,顺便告知她我的近况。” “啊?你母亲来京城了?为何让她住客栈?”梁大夫不满的看了盛芳华一眼:“不是说挣了聘礼嫁妆?给她买个小宅子住着即可。” “我们有一幢小宅子,只不过现儿还不能去住,等我从楮国公府出来以后再带她过去。”盛芳华笑着点了点头:“师父,现在我只能托付你过去瞧瞧了。” “好好好,我一定跟她去说这事。”梁大夫叹息了一声:“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还能怎么样?日子越过越好呗。”盛芳华清脆的回答了一声。 日子越过越好?梁大夫坐在那里,低头沉思,眼前出现了一张中年妇人的脸,一双眼睛仿佛含着说不尽的悲愁,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皱纹——或许,靠着她渐渐长大的孩子,她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了吧? “师父,我先回去了,外边还有个婆子在监视我呐。”盛芳华站了起来,朝梁大夫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沉思:“有什么事情就来楮国公府跟我联络啦。” “行。”梁大夫跟着走了出去,正巧碰着汤大夫送脉案过来,羡慕的叹息了一声:“梁大夫,你可真是看得准,收了个好徒弟。” 梁大夫乐呵呵道:“可不是嘛。” 汤大夫的一颗心更是酸溜溜的一片,也不知道这盛家小丫头孝敬了多少给她师父。 高妈妈站在马车旁,跟车夫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她将新来的这位大少夫人的身世拿出来说了很长一段时间,嗤嗤的发出讥讽之声:“也不知道在哪里养大的,一点规矩都没有,说起话来粗声大气,真是够了!现儿还好,若是去参加游宴什么的,还不得丢了我们楮国公府的脸!” 车夫只是笑了笑,表示附和,却不愿开口,才进府来,还看不清门道,用不着急急忙忙的表态,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大少夫人出来了。”车夫瞧着从回春堂里走出来的几个人,甩了甩马鞭:“妈妈你快莫要再说了。” 高妈妈恨恨的看了那几人一眼,这才将那怨怼之色收了起来,换了一副脸孔,假装毕恭毕敬的在马车旁边候着:“大少夫人一切可顺利?” “还好。”盛芳华也不想多理睬她,没等高妈妈伸手,自己掀开马车帘幕,撩起裙裾便钻进了马车,高妈妈站在那里,伸着一只手,有几分尴尬,等着清月清宁都跟着上去了,这才甩了下手,也钻了进去。 朱红色的大门显得庄重无比,然而马车却没有在大门口停留,辘辘的朝一边去了,盛芳华有些惊讶:“还要往哪里去呢?” 清月指了指大门:“大少夫人,大门是老爷们走的,平常一般要贵客来才开的,妇人只能走偏门进去。” 盛芳华伸着脖子看了看,很不服气的指着那大门道:“女的不能走大门?那不是女的?” 宝马香车,朱轮华盖,一群侍女拥簇一位盛装丽人朝大门口走了过去,门房弯腰行礼,不敢抬头,看上去恭恭敬敬的模样。 “哼,她可是月夕公主,身份何等尊贵,自然可以走大门。”高妈妈冷笑道:“她又不是那种没有身份的人。” 这是指桑骂槐的在说自己呢,盛芳华淡淡一笑,懒得跟她置气,只是好奇的盯着那位丽人看个不歇——以前从未看到过真正的公主,没想到今日却是看到了——这国公府果然是门第高,就连公主殿下都要来拜访呢。 “大少夫人,走不走?”车夫好脾气的问了一句:“公主殿下已经进去了。” “走走走。”盛芳华从侧窗那边伸出手来挥了挥:“走偏门罢。” 这高门大户的规矩,她可真是有些厌烦,只不过也懒得为了这小事去争吵,走正门与走偏门,殊途同归,她才懒得为这事情来奋斗呢,她又不是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干嘛这般折腾。 回到松涛苑,只觉得有些气氛不一样,丫鬟们排排的站在长廊下,还有许多穿着打扮明显不一样的姑娘站在那里。 盛芳华揉了揉眼睛,这不就是方才大门口见着的那些侍女吗?看起来这月夕公主是过来看褚大公子的——反正绝对不会是来看望自己的。 呵呵,盛芳华冷笑了一声,这位褚大公子可真是招蜂引蝶,即便卧病在床,也还有这么多女子为他心心念念的记挂着。盛芳华转了转眼珠子,哪一日要偷偷的揭开那床纱帐看一看,是不是真的生得面如冠玉,引得这么多女子神魂颠倒。 清月见着盛芳华站定不动,不由得有几分担心,大少夫人可是吃味了?见着公主殿下也来看望褚大公子,心里头不痛快了罢? “大少夫人,你也别想太多,其实公主殿下是绝不可能会嫁给大公子的。”清月低声劝了一句:“公主殿下何等身份,怎么会来做……” 现在大公子已经娶了大少夫人,公主殿下即便中意大公子,可也是没机会了,皇室是绝不会将自己的娇花许配给别人做妾,除非……逼着褚家休了大少夫人。 然而,大少夫人却是大公子的救命恩人,是她来冲喜才让大公子好起来的,褚家乃是积年世家,不会这般无良,过河拆桥的。 清月自信满满,朝那群侍女扫了一眼,嘴角浮现起一丝得意的笑。 “他跟谁好都没关系。”盛芳华说得落落大方:“我才不会管这档子事,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看看脉案把他的病因找出来再说。” 清月与清宁相互看了一眼,俱是惊讶不已,大少夫人这气度,真有大家主母的风范,竟然一点嫉妒之心,这种坦然,可就是盛夫人都做不出来的。 展开脉案,盛芳华一点点的细看了下去,将连续十几次的记载都查看了一遍,嘴巴叼着毛笔竿子,她陷入了沉思,这褚大公子的病,该是太过劳累而且营养不良导致的全身器官机能衰退,而汤大夫他们开的那些老山参之类的药物乃是大补,等于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必须用些温补的法子慢慢的将他的身子调理起来,佐以精神鼓励,才会好得快。 清月在一旁磨着墨,低头看着盛芳华写字,虽说大少夫人出身乡野,这笔字却是不赖,习的是簪花小楷,一路儿写下去,工整清晰,又字迹秀美。 “大少夫人……”清宁慌慌张张的从外边跑了进来:“月夕公主、月夕公主说要过来拜望您!” 盛芳华停下笔,有些惊诧,这位公主殿下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还打算来向她宣战不成?脑袋里迅速掠过前世看到的电视剧里一些情节,正妻对上小三该怎么办?撕逼大战该如何进行才能显出女汉子本色? “大少夫人……”清宁有些担忧的看着盛芳华,别看大少夫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听到公主殿下来了,也有些心慌意乱呢。 “嗯,没什么,来拜望便来拜望罢,”盛芳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要做什么准备?她要来抢那躺在病床上的褚大公子,关自己什么事?还要做出一副雄赳赳的样子迎战么? “褚大少夫人真有闲情逸致,夫君躺在床上病体沉疴,自己却在这里习字,怎么了,可是觉得自己的出身配不上钺哥哥,故此想临时抱佛脚,将自己提升一二?” 清脆的女声从外边传了进来,听着温柔,里边却带了一丝尖刻。 章节目录 第113章 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十六岁上下的姑娘,穿着一件浅红色的衣裳,梳着朝凤髻,上头簪着一支累丝八宝金凤钗,凤凰嘴里吐下一串长长的东珠流苏,最下边却坠着拇指大小的红色宝石,被秋日的暖阳照着,闪闪的发亮。 粉嫩的脸庞就如园子里才绽放的桂花,清新得让人眼目一新,只是她的脸孔却绷得紧紧,好像有人亏欠了她什么一般,一双眼睛紧紧的盯住了盛芳华,似乎要冒出火来。 “公主殿下。”盛芳华施施然站了起来,朝她微微一笑:“请进。” “哼,褚家将你抬进门,就是要你好好照顾钺哥哥的,你却这般偷懒放肆,将他一个人扔在旁边不管,自己却躲着轻松快活,你可有没有想过自己承担的责任?”月夕公主很嫉妒的望着站在面前的盛芳华,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外室女能占住褚家大少夫人的位置! 开始她还以为是盛明玉呢,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个外室女!月夕公主的脸孔绷得紧紧的,新来只为褚昭钺叫屈,她的钺哥哥,芝兰玉树的一个俊俏郎君,身份又这般高贵,如何能娶一个外室女? “公主殿下,我想你误会了。”盛芳华见那小姑娘一脸的不善,心里只觉好笑,看起来这位公主殿下必然喜欢褚大公子无疑,否则如何是这般脸孔:“我那夫君现在病重,需要静养,我自然要让他好好的呆着,至于你说要我去照顾他,我觉得此举甚为不妥,我夫君那边有长随和丫鬟照顾,何需我时时刻刻陪在身边?至于我是不是躲在一边轻松快活,公主殿下又从什么地方能判断出来?” “你……”月夕公主一时语塞,想不出话来反驳盛芳华,只是恨恨的盯着她,涨红了脸。 “公主殿下,你来看我夫君,小女子感激不尽,公主殿下宅心仁厚,真是我大周之福,我斗胆请公主殿下主意玉体,若是只要有人生病就赶过去探望,岂不是会忙得团团乱转,日日不得闲工夫?”盛芳华朝月夕公主行了一礼:“还请公主殿下三思。” 她这番话,明面上听着是在恭维月夕公主,实际上却是在说她不该出宫来看褚昭钺,讽刺得十分到位,月夕公主如何听不出来?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是出了不声。 跟在月夕公主身后的大宫女见主子被噎着,走上前来叱呵了一句:“大少夫人,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家公主殿下,可是需要你来指正的?” “我没说别的,只是劝着公主殿下保重玉体而已,这有什么不对?”盛芳华一点也不肯回避,双目直视着那大宫女,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我方才从回春堂过来,那边有不少的病患,若公主殿下真有怜悯众生之心,可以去那边瞧瞧,百姓定然会对公主殿下的体贴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本公主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还轮不上你来指指点点!”月夕公主一皱眉,走到了书桌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上边放着的几张纸:“这些是什么?” “这是我准备给夫君用的药方。”盛芳华刚刚才说了这句,斜地里伸出了一只手,在她还没摸得清头脑的时候,那张药方就被月夕公主抢了过去:“你可知道自己的斤两?竟然敢乱开药方!” 这位公主真是个刁蛮的,盛芳华皱了皱眉头,还以为皇家的公主都是涵养极好,说起话来轻声细气,不敢高声的呢,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公主与自己想象里的完全不同,娇纵得很,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在深宫里捱过来的。 “公主殿下,请将方子还给我。”盛芳华压了压火气,说得尽量平和:“生病的人是我的夫君,我自然要尽心为他着想,方才我跟回春堂的大夫一起讨论过,才开出这张方子来,不知公主殿下为何就知道我是在乱开药方?” 月夕公主瞥了盛芳华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这些鬼话,你也会开方子?真是在开玩笑!一个外室女,怎么就变成医女了。” “外室女?”盛芳华挑了下眉,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但很快就理解了意思,这是说她阿娘不是正室,养在外边的吧?这可真是个侮辱性的称呼,自己和便宜娘相依为命,那盛思文何时给过一个铜板?京城的宅子,还是她费尽力气才挣来的,可是在旁人眼中,她那便宜娘却是不堪之人。 “公主殿下,我听闻皇室中人自幼便请了教养嬷嬷来传授礼仪规矩,行动措辞都十分讲究,为何我见到的,与我听到的又大不相同呢?”盛芳华朝月夕公主行了一礼:“请将药方还给我,公主殿下。” “你、你、你……”月夕公主的脸涨得通红:“你竟敢非议我!” “我什么地方在非议公主殿下了?”盛芳华含笑抬头,不甘示弱:“我只是实事求是的说了下自己的感受而已。” 月夕公主恶狠狠的瞪了盛芳华一眼,将那药方揉成了一团,刚刚想扔出去,又改了主意:“我要拿着这药方给太医去瞧瞧,看看是不是胡乱开的方子,若是你自己乱写一通,哼……”她跺了跺脚:“本公主非得让你尝尝苦头才是!” 一阵风儿般来,一阵风儿般去,跺了跺脚以后,月夕公主转过身去,走得飞快,一眨眼功夫便不见了踪影,清月与清宁两人追到门边,目瞪口呆的望着那群人的背影,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大少夫人,怎么办?好像公主殿下生气了。” “她自己要生气,我还能有什么法子?”盛芳华坐了下来,气定神闲,提起笔来重新开药方,一点都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她曾听人说过,宫里最得宠的贵妃娘娘,她生的三皇子和月柔公主也是最被皇上看重的,而这位月夕公主很明显不是第一集团里的人,从她嚣张的态度看起来便可知一二。 一个人缺了什么便愈发想要得到什么,月夕公主在宫里受到的重视不够,故此想到外边找存在感,在比她身份低的人面前,便显出一副张扬跋扈的模样。方才自己的话里带刺,将她好好教训了一番,可她又能如何?未必还能撺掇动皇上来治自己的罪? 皇上日理万机,只怕是没工夫理会这些,再说褚国公府乃是当朝的世家贵族,皇上绝不会为了这点些须小事便来得罪国公府,更何况,月夕公主来褚家看望褚大公子,这话传出去似乎也有些不好听呢,皇室只怕是想要赶紧将这事情捂住,绝不会声张开来的。 盛芳华迅速的开着药方,心里一点都不紧张——她压根就不怕月夕公主来找茬! 清月与清宁两人在书桌旁边伺候着,鼻尖上冒出了点点的汗珠子,可是见着盛芳华这般风轻云淡,慢慢也放下心来。 “大少夫人,真没事?” “还能有什么事?”盛芳华淡淡一笑,将那写好的药方拿了起来,吹了吹上头的墨迹:“你们俩跟我来抓药。” “抓药?”清月清宁惊呼出声:“又要出去?” “不用,我的嫁妆不全都是药材吗?先把里边有的挑好,短缺的,再让莲心她们拿了腰牌去回春堂抓。”盛芳华明白得很,肯定不会准许自己一日出去两次,只能派了褚大公子这边信得过的人出府了。 “大少夫人,你真准备用这方子熬药给大公子吃?”清宁有些担心,虽然大少夫人说自己做过铃医,可毕竟大公子的病情很重,大少夫人怎么敢这样轻易就出手呢?这又不是伤风之类的小病,万一一副药吃下去……她闭了闭眼,简直不敢往下想。 “我这方子是目前最适合给褚大公子用的,你们就放心罢,我不会乱给人开药方的。”盛芳华鼓励的看了清宁一眼,让她的心慢慢放了下来:“我可是只希望褚大公子快些好起来呢。” “可不是。”清宁笑了起来:“大公子好起来,大少夫人这位子才能坐稳,否则大公子蹬蹬腿去了,大少夫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见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盛芳华只觉好笑,但也不说破,只是带着两个丫鬟朝放聘礼嫁妆的房间走了过去,刚刚到门口,就见林妈妈从那边走了出来,盛芳华皱了皱眉头:“妈妈,你在那边作甚?” 林妈妈脸色微微有些慌张,但旋即又恢复了平静:“我方才过去点了下箱笼,看看哪些箱子能腾出来,好装大少夫人今日收到的见面礼。” “这事情就不劳妈妈费心了,不过是几件见面礼罢了。”盛芳华盯着林妈妈看了一眼,言辞十分委婉:“以后我要妈妈替我做什么,自然会让清月清宁告知妈妈的,妈妈不必操劳过甚。” 林妈妈被盛芳华盯得渐渐低下头去,不敢正眼看她:“是,大少夫人,我知道了。” 盛芳华停在那里,看着林妈妈朝前边走了过去的背影,有些疑惑,方才林妈妈去那屋子作甚?只是帮她去看看能不能腾出箱笼来?似乎有些不对,林妈妈何时会对她的事情这般上心? 快走了几步来到门口,门上的铜锁好好的挂在门上,金灿灿的闪着。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盛芳华从荷包里摸出一管钥匙交给清宁:“去打开门。” 林妈妈说的话和她的举动完全合不上来,她说过来查看是否还有箱笼空出来放见面礼,盛芳华压根都不相信她说的话,不仅仅是因为林妈妈不会有这般热心,更是因着这屋子里边的箱子,全上了锁,而林妈妈没有钥匙,如何能查看? 林妈妈有这屋子的一管钥匙,这是昨日松涛苑的管事婆子给她的,自己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呢,盛芳华凝神细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林妈妈插手自己的事情,她跟清月清宁不一样,可不是能被自己一言两语便感动的。 清宁打开门,金灿灿的秋阳照了进去,照着里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箱笼。 聘礼放在左边,嫁妆放在右边,两相对比,嫁妆就显得格外寒酸了,好像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靠在魁梧挺拔的男人旁边一样。 盛芳华眼睛逐一看了过去,聘礼那边箱笼上的锁都是好好的,走过去摸了摸,挺结实,只是她心里头有些犯嘀咕,这聘礼昨日抬过来的时候是没上锁的,今日来看着就全部锁上了,怎么也没有人来跟她对聘礼单子? 这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听清月清宁说,每个主子都有自己的管事婆子,箱笼什么都是有那婆子打点,若是自己亲力亲为,便会遭人笑话,被说成小家子气。 盛芳华一点也不想打肿脸充胖子。 被说成小家子气又如何?自己想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东西都不行?以后自己取什么,都要通过那所谓的管事婆子?她朝那些箱子又打量了一眼,今日已经晚了些,明日要喊了这松涛苑主事的婆子过来,一一清点过聘礼,然后再将钥匙收过来,自己保管,为了避免两套钥匙,盛芳华心中暗暗道,自己最好换掉一套。 往嫁妆箱笼这边看了过来,箱笼上都没有挂锁,看起来管事婆子觉得这些东西不值钱,不屑于上一把锁了。 盛芳华笑了笑,俯身下来,掀开了一个箱笼的盖子,看了看里边装的上好药材,捧起一把闻了闻,气味正常,看起来林妈妈并没做什么手脚。只不过自己还得花点功夫,在每个箱笼上写下这些药材的名字,免得要用到的时候还得一个个箱笼开着去找。 “清月,去拿纸笔过来。” 想到什么就开始做,不能延误耽搁,盛芳华当机立断,开始着手来整理自己的嫁妆。 都说大户人家家里头的夫人小姐整日里无所事事,闲得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可是只要自己想找事情做,肯定是能找到的。 “大嫂,大嫂!” 正在专心致志的在箱笼上写那些草药的学名,就听着外边传来欢快的叫喊声,盛芳华一回头,就见着一张满脸带笑的脸。 “大嫂!”褚昭莹抬腿迈过门槛,快步走到了她面前:“听说那月夕公主来找了你,她没有为难你罢?” 褚昭莹的眼睛里有着一丝紧张,看得出来她在关心自己,盛芳华心里一阵暖,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她还能怎么为难我?” “哦……”褚昭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有些担忧,月夕公主是个被娇纵的主儿,她喜欢自家大哥,就连自己这个尚未及笄的姑娘都能看得出来——当褚昭莹听说月夕公主去寻了新过门的大嫂,不免有几分提心吊胆——月夕公主去找大嫂还能有啥好事情?肯定是去刁难大嫂了!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有几分着急,故此才又跑来了松涛苑。 可是,见着盛芳华脸上笑容恬淡,神情自若,褚昭莹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伸手攀住了盛芳华的胳膊,低声道:“大嫂,你莫要将事情放到心里头,一个人闷着不好,只管说出来,有我替你分担呢。” 她的担忧是货真价实,从她那眼神就能看出,盛芳华笑了起来,拍了拍褚昭莹的手:“三妹妹,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能将话闷到心里头的人,那位月夕公主确实有些刁蛮,可她真没在我这里占到便宜。” “真的?”褚昭莹脸色亮了起来:“大嫂,你真厉害!” 低头看了看箱笼上写着的字,褚昭莹有几分好奇:“大嫂,你的嫁妆真的全是药材吗?” “是啊。”盛芳华笑了笑:“药材能治病救人,可是好东西。” “那,有治我大哥病的药材么?”褚昭莹掀开一个箱笼的盖子,抓出了一把药材出来看了看,放到鼻子下边闻了闻:“有些香味哪。” “嗯,我最喜欢的便是药香。”盛芳华点了点头,从褚昭莹手中拿起一点点药放到嘴里咀嚼了下:“这个,是我想要用来给你大哥配药的。” “会有用吗?”褚昭莹热切的望着她。 “我想应该会有用的。”盛芳华嚼了两下,眉头开始皱了起来——这草药,怎么越嚼越苦了呢?不对呀,按理来说,这种草药,应该是越咀嚼越有清香满口,怎么会有微辛之感?而且她还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微微的发麻。 赶紧一口将草药吐了出来:“水。” 清宁飞快的跑了出去,不多时捧了一个大壶过来,一脸焦虑:“大少夫人,水。” 用力漱了下口,那微麻的感觉渐渐的减轻了,盛芳华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有贸然将那草药吞了下去,若里边被人加了□□,自己可就有危险了。 难道……她忽然想起了在门口碰到林妈妈的事情来。 难道是林妈妈在草药里边做了手脚?盛芳华猛的站了起来,一路低头寻了过去,从房间到门口,没有一点点草药屑子,干干净净。 再回转到这箱笼前边,伸出手掏了一把,仔细扒拉开看了看,她便发现了不对,那些草药里边,掺杂一些碎末,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极其细心的去筛选,才能发现。 盛芳华的心堪堪的漏了一拍,这草药有问题!她慌忙打开了另外一个箱笼,拿出一把草药,仔细扒拉着看了看,里边也有碎末,她“啪”的一声,大力将箱笼关上,站在那一排箱子前边看了好半天,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些。 “清月,清宁……”盛芳华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两个丫鬟慌忙走了过来:“大少夫人,怎么了?” “你们将每个箱笼都打开,撮一点草药出来,分别包好放回内室去。”盛芳华咬着牙道:“切莫让人看见了。” 这里头有鬼!只是,究竟是哪里的鬼,她现在还不好做判定。 师父给她置办的,肯定不会有什么纰漏,而这草药里怎么会混了些不同的东西,自然只有两个地方出了问题。 首先最值得怀疑的盛府,那盛夫人看她不顺眼,就暗自吩咐人在她的嫁妆里做了手脚,她没有时时刻刻留意着外头的动静,只要稍不留神,被人放了东西,也就是须臾之间的事情。除了盛府,楮国公府也有可疑之处,深宅内院的争斗总是波澜起伏,谁又能说得清楚这里头的门道?褚大公子缘何会病得如此厉害,只怕还有什么隐情呢。 褚昭莹站在一旁,见着盛芳华脸色凝重,有些担忧:“大嫂,这草药里有什么问题?” “没事,我想查查看是不是上好的东西。”盛芳华转过脸来,笑着安慰她,现在自己还没一点把握,怎么能将这事给嚷嚷出去呢,一切必须慢慢来,暗中不动声色的调查取证——现在就凭自己一张嘴,说是盛夫人或者是楮国公府里别有用心的人做的,谁都不会相信,只需轻轻巧巧的推托一句“谁知道这是不是回春堂的问题”,自己也拿他们没办法。 只是……盛芳华心中涌上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之感,这外表看上去雕梁画栋富贵无比的大宅门,怎么就有这么多魑魅魍魉呢? “大嫂,没事就好,我看你那模样,还以为这些草药有什么问题呢。”褚昭莹轻轻的吐了一口气,笑着挽住盛芳华的胳膊:“我带你到处转一转,好不好?” “你先自己去玩罢,我还有事呢,明日你再带我去走走,如何?”盛芳华笑着跟褚昭莹一齐走了出去,举目望了过去,这松涛苑里一片苍翠,隔得不远处的木芙蓉树上,玫瑰红的花朵压得枝条垂垂的落了下来,一副繁花似锦的模样。 瞧上去这般景色秀美的地方,却是暗中藏污纳垢,盛芳华强忍着心中不快,将褚昭莹送到了月亮门边:“三妹妹,咱们明日见。” 褚昭莹笑着点头:“明日我先跟大嫂一块去给老太君请安,然后再到园子里走走。” “好。”盛芳华点头答应,转身就往屋里走了去。 褚昭莹站在月亮门边,蹙眉看了看盛芳华的身影,口中喃喃道:“莫非有谁开始对松涛苑下手了?” “姑娘,那你怎么不追问到底呢?奴婢见着大少夫人那模样,该是有什么事儿,否则不会这般急急忙忙的将姑娘送走呢。”贴身丫鬟浅碧也是一脸疑惑:“大少夫人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怎么就不开口呢?” “大嫂这般做,自有她的理由,她既然存心不想告诉我,我又何必去多问,只求大哥的病快些好起来才是。”褚昭莹眼睛扫过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挺喜欢大嫂的,看她刺我三婶娘时说的那些话,真真是替我在出气。”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是半夏。 方才她咀嚼的草药里有半夏! 盛芳华拿着那一把细末,仔细的看过,心里忽然就颤抖了起来。 半夏,味辛,性温,有毒。 这种天南星咳植物,本是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良药,可若是用的分量多了些,就会出现舌肿胀,呼吸困难,节律不整,痉挛,乃至会危及生命。 这些草药里混入了带毒性的药,若是将它拿去给人治病,非但不能治好病,还会殃及旁人生命,这下药之人真是好毒的心肠! 从二十多个箱子里拿出的样品来看,有一半都放了半夏和其余的带毒性之药,还有一半暂时没有发现,也就是说,她只能将那一半药给舍弃了——那些□□都切得极其细碎,根本没法子再挑出来了。 盛芳华坐在桌子前边,两条眉毛紧紧的皱了起来,对于是谁指使放了□□,她想来想去只能想到盛夫人身上。 褚国公府的人要利用林妈妈,只怕还没这么快,林妈妈昨日才跟着过来,要接触到幕后黑手,总归要一段时间,怎么可能就在这么短就甘为他人效力?可自己回盛府去找盛夫人的祸事又无从说起,没凭没据的,怎么能压住她? “大少夫人,这药……怎么了?” 清月与清宁都看出了不对,两人有些忐忑。 “这药里边掺杂了异物,是不能再拿来治病救人了。”盛芳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先这样放着罢,等以后我去处理。” “那,是不是只能让莲心她们去回春堂抓药了?”清宁瞧着那一桌子的药材,心里也隐隐的猜着是不是盛夫人做了手脚——夫人的厉害,盛府都是知道的。 “现儿我谁也不能相信了,不过我的手,就不能弄了给大公子去吃。”盛芳华凝眉沉思:“嗯,等明儿我再出去一趟罢。” 这可是干系到褚大公子的病情,万事小心为妙。 碧瓦红墙,浅绯色的纱窗上映着斜阳,色彩分外浓烈起来,长廊下边站着几个宫女,皆是皱着眉头往那纱窗看了过去。 屋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好像有人在砸东西,颇有些动静,才平歇了一阵子,忽然间又响了起来。 门外几个宫女相互看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七公主从楮国公府回来以后,就大发脾气,就连最会说话的大宫女容妆都没劝住。 据说是被褚家的大少夫人给气坏到了。 这大少夫人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可公主殿下……做得似乎有些不妥当,毕竟褚大公子已经成亲了,公主殿下即便是再有些绮念,也该断了罢?更何况上门去挑衅褚家的大少夫人,若是被人传出去,那可真是丢脸。 一个穿着浅灰色衣裳的嬷嬷从外边院子走了过来,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楼嬷嬷。”站在走廊上的宫女们慌忙行礼,这是如妃娘娘身边得力的老嬷嬷,大家自然要敬重些。 楼嬷嬷傲慢的点了点头,踏上了白玉台阶:“公主在否?” “在呢。”一个宫女指了指屋子里边:“公主殿下正生气哪。” “生气?”楼嬷嬷略微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轻轻走到门边,伸手敲了敲:“公主,娘娘请你过去一趟。”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扇,月夕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容画探了个头出来,低头看了楼嬷嬷一眼:“嬷嬷,我家公主……” “娘娘有话要与公主殿下说。”楼嬷嬷压根都没看月夕公主一眼,只是声音平板的朝里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也不低。 “我母妃要见我?”月夕公主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你先回去,我重新匀个妆再过来。” “那好,老奴这就去回过娘娘。” 楼嬷嬷转身朝外边走,伸手拉住了一个宫女:“公主今日可真是去了楮国公府?” 那宫女点了点头:“是。” “哦,我知道了。”楼嬷嬷点了点头,慢慢的踏下了台阶。 粉色的帐幔低垂,将内室掩去了一半,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花瓶,里边插着一捧凤尾兰,开得很繁茂,累累的白色花朵攒在一处,清香扑鼻。 “娘娘,你真要跟公主殿下好好说下,不可再这般下去。”楼嬷嬷弯腰站在小塌之前,说得情真意切:“公主殿下今年十六了。” 塌上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美人,身段窈窕,面容妩媚,再加上那些亮晶晶的首饰,让她更显得华贵无比。美人斜着身子靠了墙,一只手里捏着块帕子,看上去悠闲自在,可她微微蹙起的眉却泄露了她的满腹心事。 “月夕十六了,也是该找婆家的时候了。”如妃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只是皇上与皇后都不上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提这事。” “娘娘,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好提的?先看准了一个,然后再去跟皇后娘娘说便是了,未必皇后娘娘还能拦着公主不让她出阁?”楼嬷嬷压低了声音,说得十分热切:“其实娘娘现在最应该要去提的是章王殿下的亲事,总得给他找一门适合的亲事才行。” “这便正是我苦恼的。”如妃挪了挪身子,坐正了些:“上回我要你将京城勋贵的小姐们都摸了个底,选来选去看中了两家,合着是太傅府家的长小姐最最合适,去年刚刚及笄,正是好议亲的时候,只是听闻贵妃娘娘却有意替三皇子去求亲。” 三皇子今年刚刚好及冠,按着大周的规矩,男子过十七便开始议亲,故此他的亲事算是耽搁了三年。宫里众人都在猜测,贵妃娘娘该是看中了章太傅的长孙女,这才将三皇子的亲事压了下来,就是在等着这位章小姐及笄呢,否则,还不早给三皇子聘下皇子妃了? 当然,三皇子虽然还未成亲,可事情却一点也没少做,慎王府里已经有四房侍妾,还有不少美貌丫头,据说都是已经承过欢的。 如妃一想到这事便有些头疼。 贵妃若真是要给慎王聘章大小姐,那自己的瑢儿即便再出色,只怕章家也会选三皇子,不会朝她这边多望一眼,因此她一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向皇上去提这事情,若是贵妃已经跟皇上说过了,那这事情就不好办了,皇上肯定会以为她在跟贵妃斗呢——她哪里敢跟贵妃去斗?如妃捏紧了手帕子,她不过是这后宫里蝼蚁一般的人罢了,只是肚子争气,生了一儿一女,这才爬到这个分位来。 她历来是战战兢兢的行事,不敢踏错半步,有时候见着皇上对她笑得开心,她都不敢妄想得了皇上的垂怜,总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平常宫宴里边,她总是默默的坐到一旁,生怕成了别的嫔妃取笑的靶子。 靠着这份小心翼翼,她总算是挣上了一个妃位,如妃觉得自己该知足了,可如今,为了自己一双儿女的将来,她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去争上一争,胜算究竟有多大。 “娘娘,除了章家,您还看上了哪一家?”楼嬷嬷皱了皱眉头,这可真是不好办,贵妃娘娘看中的人,别人想去抢,只怕是很难。 “楮国公府的大小姐。”如妃没精打采的回了一句:“只不过这身份比章大小姐便差多了。” 楮国公无儿无女,国公府的长公子与长小姐皆不是出自大房,褚大小姐自然是没法跟章大小姐比的——既不是出身长房,父亲还没做到正二品以上的高官,全是靠着一个国公府的名头罢了。 “娘娘,你也不要着急,再慢慢寻访着,总能有合适的。”楼嬷嬷见着如妃娘娘这模样,只是心疼自家主子:“都说吉人天相,您不是去给四皇子算过命么……贵不可言呢。”后边这几个字,越来越低,若不是贴近如妃的耳朵那边说,几乎是听不见的。 如妃的眼睛亮了亮,旋即又黯淡了下来。 “且不说这些话了,我得要好好问问月夕才是。” 心中的焦躁让如妃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似乎美人榻上有数根钢针在扎着她,让她有些坐立不安——今日她派人去寻月夕过来说话,可宫女回来禀报说月夕公主已经出宫去了。 “出宫,去了哪里?”如妃有些奇怪,怎么都不跟自己说一句就私自出去了呢? “听说七公主是求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说是要去章王府找四皇子殿下,可是……”宫女犹犹豫豫道:“秀锦告诉我,或许七公主是去了楮国公府。” 又是楮国公府!如妃咬了咬牙,也不知道那褚昭钺究竟有什么好,只让月夕一颗心全在他身上!最开始她还不知道这件事,直到褚昭钺定了亲,月夕哭得两眼通红,她才明白了大约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点破,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头想着,这褚大公子定亲了,月夕的念想也就被断绝了,过了些日子总会好的,可万万没想到女儿竟然会这般糊涂,褚大公子已经成亲,她还巴巴儿的跑到人家府上去,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可真会让人笑掉大牙! “娘娘,七公主殿下来了。” 如妃猛的从美人榻上站了起来,坐到了八仙椅里,脊背挺得端端正正,一只手拿起了桌子上放着的茶盏,眼帘低垂,只是朝那盏茶汤看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母妃。”月夕公主行了一礼,低低的喊了一声,犹犹豫豫不敢抬头。 刚刚重新上妆,泪染轻匀,看着菱花镜里的自己,眼皮处还有些浮肿,月夕公主让宫女们用煮熟的鸡蛋剥壳,不住的在眼皮上滚了好些回,睁开眼的时候,看着似乎已经消肿得差不多了,这才慢吞吞的往如妃这边来。 “你今日做甚去了?”如妃慢慢抬起眼,盯住了月夕公主:“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又去那褚国公府了?” 刚刚才将情绪给稳定下来,忽然间又听如妃提起这事情,月夕公主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子,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堪堪的要掉下来。 “你别做出这模样来,老老实实告诉我,是不是这样?”如妃本来想控制自己的火气,可看着月夕公主这模样,忍不住声音抬高了些:“我只有一双儿女,自然是要宠着些,可万万没想到我宠着你,倒将你惯得没脑子出来!” 堂堂的一个公主,惦记一个成过亲的男人,说出去真丢人,如妃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挂不住,宫里有十多个公主呢,旁人大概都在睁眼看笑话罢?皇后娘娘是个表面不动声色,可却喜欢暗地里下手的,万一她知道了月夕的去处,派人宣扬出去,以后月夕在宫里怎么抬得起头来? 月夕公主见着如妃这模样,自然明白她已经知道自己的驱除,嘟了嘟嘴道:“母妃,我是去楮国公府了。” “你还好意思说!”如妃的手微微的颤抖了起来,没想到这个不争气的真是去楮国公府了,原来还指望着她否认一句,可是……瞧着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她气得好半日都没话说。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心悦一个人,难道有错?”月夕公主头一昂,模样十分倔强:“我喜欢钺哥哥,就是喜欢他!自从他第一次进宫来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得知他卧病在床,我去探望下,难道不行?” “探病可以,但你是探谁的病?一个有夫之妇,轮得上你去探病?”如妃的手握紧了茶盏,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一双眼里充满了绝望,自己这个女儿怎么就养残了呢?自己其实也没娇惯她,倒是在皇上跟前更得脸些,为何就成了这种没脑子的模样? “有夫之妇又如何?他新娶的那个夫人,只是个外室女,如何能配得上他?只要钺哥哥病好了,就让他将那个女人给休了。”月夕公主一脸怨恨,想到今日在褚国公府受的气,便纠结得肠子都揉成了一团——那女人是个啥东西,竟然敢在她面前拿乔做致! “外室女?”如妃错愕了一下:“楮国公府怎么会聘一个外室女做大少夫人?月夕,你弄错了罢?” “没弄错,我刚进褚家便遇着了那褚昭志的夫人,就是章太傅的外孙女,她说的还会有错?她未嫁之时可是盛府的大小姐。”月夕公主嘴角露出了一丝奚落的笑意:“一个外室女,还想坐稳楮国公府大少夫人的位置?她那是在做梦!” “做梦也好,清醒也好,都不关你的事!”如妃将茶盏猛的搁在桌子上,眼睛里都喷出火来:“你只管老老实实呆在宫里,过两日我便去向皇后娘娘提,请她帮你选一门合适的亲事,到了明年你便可以出阁了。” “什么?”月夕公主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如妃:“母妃,你怎么能这样做?我不用你这般着急去跟皇后娘娘提,我要等着钺哥哥将那外室女给休了以后,再请母妃替我向皇后娘娘去说这事。” “你……”如妃咬牙切齿:“你给我回你的月夕宫,这些日子都不用出来了!” “母妃,这又是为何?”月夕公主满脸震惊,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母妃,你为何对女儿这般模样,女儿只是心悦于褚大公子,这有错否?” “还来问我有错否?”如妃捏紧了拳头,极力的压制住自己想要一个耳光招呼过去的心思——她要注意自己的仪态,她是宫中高贵的娘娘,如何能这般不顾身份? “褚大公子已经有自己的夫人,即便他再是休妻,也轮不到你一个堂堂公主给他去做继室!”如妃颤动了下身子,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皇室的公主,身份恁般金贵,你怎么就不知道爱惜,一定要去这样作践!” “我……”月夕公主好半日说不出话来,瞪眼瞧着如妃,跺了跺脚,转身飞奔了出去。 “楼嬷嬷,快,快去看着些,仔细公主走得快了些跌倒!”如妃站起身来,追了两步,走到门口时,只见那浅粉色的衣裳已经下了汉白玉台阶,急急忙忙吩咐了身边的楼嬷嬷一句:“快去,快去!” “是。”楼嬷嬷应了一句,赶忙带了几个宫女追了出去。 扶着门槛朝外边看了过去,那人影拐了个弯,一抹浅粉已经消失在绿树丛中,如妃重重的叹息了一声:“月夕这孩子,真是不让我省心。” 好不容易爬到这位置,容易么!人越是高处,越是顾忌太多,若是普通人家,女儿喜欢谁,就请了媒人直接上门去说亲便是,可是这宫里有宫里头的规矩,前边几位公主没议完亲,哪里轮得上月夕要出阁?等到月柔定亲下来,这边褚大公子的亲事也已经尘埃落定,这就意味着月夕跟他再也没有可能。 “月夕,不是母妃狠心,只是……”如妃将脸贴在了门上,屋子外头有数株大树将阳光阻隔,故此门板有些冷,没有一丝温暖,凉意从心底慢慢的升了上来。 “为何母妃要这般固执?”月夕公主一边跑,一边嘴中怨念:“钺哥哥有什么不好,为何她不让我与他见面?钺哥哥成过亲又如何?反正我是不嫌弃他的。” “公主,你就听娘娘的话罢。”楼嬷嬷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天下、天下……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又只看到了褚大公子一个人呢?” “那是因着你不懂他的好。”月夕公主白了她一眼:“你这一辈子都呆在宫中,没见过什么男人,如何知道心悦于一个人的感觉?嬷嬷,你不必来追我,我自己自然会知道当心脚下,回去跟我母妃说,我想做的事情,自然会去做,她阻拦我也没用,我非得嫁给钺哥哥不可。” 楼嬷嬷目瞪口呆的望着月夕公主,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主,你……” “嬷嬷,你不必再费唇舌。”月夕公主不屑的看了她一眼,吩咐自己身边的宫女:“走,跟我去太医院一趟。” 她还带了张药方回来呢,这关乎钺哥哥的身体康复,一定要请太医过目才是。 “姜院首呢?把姜院首给我找过来!”甫才进了太医院,月夕公主便开始问着要人,太医院前堂的两个医士慌忙赶过来行礼:“公主殿下,院首大人今日明日休沐,不在。” “不在?”月夕公主有些惆怅:“你们派人出宫去,让他进宫!” 太医院名气最大的便是姜院首,他家世代都是行医之人,其中祖父、父亲都做过太医院的院首,他在这太医院呆了四十多年,最终也做到了院首之职,可谓是子承父业。 故此,月夕公主执着的要找姜院首来给她看看这张方子。 “公主殿下……”一个医士愁眉苦脸道:“没有皇上或者皇后娘娘的旨意,下官也不敢私自出宫去传院首大人啊。” 这宫里等级制度森严,每一级都有每一级的权力,要想从宫外传人进来,也就是皇上与皇后有这权力,在本朝,贵妃娘娘也是偶尔能传人进宫的,然而,月夕公主是绝没有这份荣耀了,就连她母亲如妃,也没有。 “哼,你们这些惯会溜须拍马的小人!”月夕公主又急又气,但却无计可施:“你们两人给我听着,姜院首一回太医院,你们就告诉他,我有急事找他!” “是是是,下官一定转达。”两个医士战战兢兢的答应了下来,见着月夕公主一阵风般刮着出去了,两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七公主为何今儿脾气这样大?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急事。” 过了两日,姜院首回了太医院,两个医士将月夕公主的话一说,姜院首也不敢怠慢,慌忙带了医女朝月夕宫奔了过来。 “姜院首,你快来看看这张方子。” “公主殿下,这是……”姜院首拿了方子在手,仔细看了一遍,有些奇怪:“可是公主殿下的身子有什么不妥当?” “不不不,不是我。”月夕公主有些紧张的望向姜院首:“这张方子能否让人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姜院首嗤嗤笑道:“这些药材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何来起死回生之说?公主殿下从哪里弄来的这方子?简直是江湖术士的行骗伎俩。” “果然,果然是这样!”月夕公主心里头旺旺的烧起了一把火,亏得自己细心,将这张方子带了回来,否则还真被那褚家的大少夫人给震住了——那时候看着她气定神闲,自己都慌张了呢。 “好,姜院首,你跟我走一趟,我一定要揭发了那个江湖骗子!”月夕公主咬牙切齿,脸孔都扭曲了些。 章节目录 第117章 “钺儿……” 褚二夫人掀起湘妃帐,走到拔步床前,看着坐在床上的褚昭钺,惊喜交加:“钺儿,你能自己起身了?” 褚昭钺点了点头:“是,服了媳妇给我配的药,我感觉好多了。” “真的?”褚二夫人的目光停留在了褚昭钺脸上,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番,脸色虽然还有些黄,可明显却比原来好多了,眼睛瞧上去也能睁开些了,不再像原来那般总是只能见着一线,没精打采的模样。 褚二夫人双手合十,喃喃的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再抬眼看了看褚昭钺,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神色,看着像是想笑,可又觉得有些像要哭。 “母亲,怎么了?”褚昭钺有些奇怪,忽然间他似乎看不懂他的母亲了。 “没事没事。”褚二夫人定了定神,一只手压在红绫被面上:“钺儿,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莫要母亲担忧。” “我知道母亲担心我。”褚昭钺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月闹腾的动静实在有些大,有时候听着母亲在自己耳边哭,他都于心不忍了,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戏已经开演了就断断然没有停下来的道理,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了。 “钺儿,钺儿……”褚二夫人一双眼睛巴巴的望着褚昭钺,眼中又涌上了泪水。 “母亲,我这不好了许多么,你还哭什么呢。”褚昭钺假装费力的拿起床头小柜上放着的帕子递给褚二夫人:“母亲,擦擦眼睛罢。” 褚二夫人握了帕子在手,才擦到眼角,就忍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 她此刻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既庆幸儿子死里逃生,又觉得自己糊涂做错了事,竟然逼着盛家嫁了个外室女给自己的钺儿,等钺儿身子好了些,能出去参加京城的游宴了,难道还带着这媳妇出门? 旁人肯定会在背后指指点点:“瞧,那褚大公子竟然娶了个外室女!” “可不是吗?贵为国公府大公子,怎么就跟外室女成亲了呢?” 一想到这些议论,褚二夫人便心如刀割,都是自己不好,急急忙忙的去找楮国公,压着盛家要嫁个小姐过来,没想到盛家狡猾得很,竟然将那外室女顺水推舟的送了过来。 怎么样才能不让钺儿受此屈辱呢?褚二夫人一边流着眼泪哭,一边心里头在琢磨着解决这事情的法子——除非,她的哭声顿了顿,心尖尖颤了下——除非将那外室女给休了,再另外给钺儿找一门合适的亲事。 “怎么了怎么了?钺哥哥怎么了?” 门外传来慌乱的声音,门边站着的丫鬟已经低头弯腰,屈着膝盖行礼:“公主殿下安好。” 褚二夫人赶紧将眼泪拭了拭,从拔步床上走下来,帐幔一掀,便见着了月夕公主那张焦急的脸孔:“公主殿下,怎么今日过来了?” “我惦记着钺哥哥的身子,特地带了姜院首过来给他瞧瞧。”月夕公主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他可是太医院最有名气的了。” “公主殿下如此关照,感激不尽。”褚二夫人惊喜的看了姜院首一眼:“还请姜院首给我钺儿来把把脉。” 莲心与莲叶慌忙将那湘妃帐给撩起,让着姜院首进去,姜院首走到拔步床边,看到褚昭钺的模样,不由得一愣,这哪里是公主殿下说的病入膏肓的人? “褚大公子,请伸出手来,容老朽给你把脉。” 褚昭钺很配合,将手伸了出去,姜院首将几根手指搭在上头,闭目凝神,用心感受着褚昭钺的脉象。 “请褚大公子换只手。”姜院首诊过左手,眉毛略略抬了下,心里更是惊奇,只不过为了能诊断明确,他还是决定再测下右手。 褚昭钺又将右手伸了出来。 褚二夫人与月夕公主站在拔步床外,忧心忡忡的望着帐幔里的两个人影,见姜院首不出声,两人心中都有些忐忑。 “公主殿下,褚二夫人。” 最终姜院首从拔步床里走出,朝两人拱了拱手:“褚大公子只是身子虚弱,并无大碍,好生将养着些,过些日子就会好了。” “真的?”月夕公主与褚二夫人惊喜的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指须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确实。”姜院首摸了摸花白的胡须:“老朽行医几十年,对于褚大公子身子的状况还是能摸得准的,至于他那瘸了的腿,可能恢复的时间要长些,只不过我方才捏了捏,也无大碍。腿骨已经接好,就等长拢去了。” 褚昭钺在拔步床上坐着,心里头只觉得好笑,他的腿骨本来就没断,只不过装出这样子来,却也有人相信——都以为送他回褚国公府之前就已经接好断骨。 “那……”月夕公主的声音有些犹豫:“姜院首,你不是说那方子不适用于褚大公子?如何现儿瞧着好像有些用处?” 姜院首也是满脸惊讶:“这个……老朽也觉得有些奇怪,依着公主殿下给我看得那张方子,确实是不可能治这大乏之症,只不过现从褚大公子的脉象看来,真有效用,老朽还想去请教下大少夫人,这是什么原理。” 这醉心医术之人,最喜欢的便是探讨与众不同的治疗法子,中医没有细致的医学原理支撑,全凭经验,数代人口口相传,成百上千年的土方子积累下来,才有了中医的博大精深。姜院首见着盛芳华的方子竟然有如此疗效,自然是想要去与她探讨下期间原理的,否则他回去以后也会寝食难安。 “大少夫人去了哪里?”褚二夫人听姜院首很肯定的说褚昭钺的病有了起色,不由得心里高兴,姜院首说要见自己儿媳妇,按着常理来说有些不合规矩,可她心疼儿子得紧,希望姜院首与盛芳华一道来确诊儿子得病情,故此才松了口。 “大少夫人……”莲叶有些犹豫,抬头看了看褚二夫人,结结巴巴道:“在杂屋那边呢。” “杂屋那边?”褚二夫人心里头奇怪:“她去那里作甚?” “奴婢也不知道。”莲叶低头回答,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心虚,褚二夫人见着她那模样,更是生了疑窦:“走,领我去瞧瞧。” 月夕公主也朝前走了一步:“褚二夫人,我跟着你过去看看,上次得罪了大少夫人,还正想去向她赔礼道歉呢。” “公主殿下何出此言,分明是我家这个不知轻重的得罪了公主,哪里能让公主向她赔礼道歉呢。”褚二夫人瞥了一眼走在身边的月夕公主,心里头叹息,分明知道这位公主殿下对钺儿有心,可却没有胆量向皇家去提亲,故此错过了这大好姻缘,唉,这或许就是钺儿的命罢。 褚二夫人一边朝前走,心里头的不快便越深,对于盛芳华这儿媳妇,她是越看越不满意,即便她开的方子让褚昭钺身子渐渐好了起来,她依旧是怨念颇深。 外室女的出身上不了台面这事情她暂且放到一旁,儿媳行为举止她是越看越不像话。 敬茶以后借故去回春堂出了府门,第二日又出了府,依旧是打着去回春堂的幌子——高门大户里的女眷,如何能朝外边跑得这样勤快的?即便真是为了钺儿的病,让丫鬟婆子传了回春堂的大夫进府来便是,为何还要自己朝外头跑? 想来想去,褚二夫人认定了是因着被那外室养歪了,一颗心总是挂着到外边玩乐,故此才会有此举止。 而且,这儿媳妇最近还将松涛苑的管事婆子喊了过来,把放她嫁妆的那屋子的钥匙拿了过来,板着脸立了个规矩:“任何人都不用到我那间屋子里头去。” 管事婆子愁眉苦脸道:“大少夫人,屋子要派丫鬟去打扫。” “我自己去打扫便是。” ——自己去打扫屋子?哪有做主子的自己去打扫房间的理儿?褚二夫人听着管事婆子跑来跟她说起这事,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烧得慌。 当年她嫁了过来,褚老太君派了管事婆子将她的嫁妆管了起来,她可是一句话儿也不敢多说——听说大户人家,主子的金银细软是有人打理的,婆婆派了管事婆子过来,那是为了她好,她又何必多说? 只有那不懂规矩的,才会做出跟管事婆子□□的举止来,饶是褚二夫人心肠软,也冷笑了一声,自己没像褚老太君那般派个管事婆子来监管着,已经算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她还要觉得不满意?听说还去喊了个锁匠过来,将箱笼上的锁都给换了——就她那点嫁妆,还怕谁来夺了去不成? 越想越是满肚子气,褚二夫人的步子越来越快,不多时便到了左边那几间屋子,还未到门口,就听到欢声笑语。 褚二夫人眉头紧紧皱起,月夕公主的眉毛一抬,显得分外惊讶,姜院首花白的胡须颤了颤,心也提了起来。 ——有男人的说话声!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褚二夫人沉着一张脸,撩起一点裙裳,快步走上了台阶。 杂屋,顾名思义就是堆放杂物的房间,门口横七竖八的放着一小堆木棍,树皮已经去了,光溜溜的表面说明这是新刨出来的。 门开了一大半,能隐约见着里边的人影,梨花慌忙奔到前边,将门推开了些,屋子里边几个人似乎受了点惊吓,一齐转头朝外边看了过来。 屋子里有好几个人,盛芳华穿着一件轻便衣裳,衣袖略微挽起了些,露出了一段嫩藕般的手腕。此刻她正拿了一些棍子正在比量长短,见着褚二夫人等人站在门口,盛芳华慌忙将木棍放了下来,走到褚二夫人面前,笑着喊了一声:“母亲。” 褚二夫人的脸色暗得不能再暗,她的钺儿还躺在床上,儿媳妇就跟别的男人在此间调笑,还将衣袖挽起露出手臂来——她这是存心在勾引人不成? 等着盛芳华走到自己面前,褚二夫人很不高兴的一伸手,将盛芳华的衣袖拉了下来,低声叱喝了一句:“芳华,你要知道端庄二字!” 月夕公主饶有兴趣的看了屋子里的人一眼,拉长了声音问道:“大少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呀?男子不是不能来内院么?为何这里有三个男人?” 盛芳华落落大方的看了褚二夫人和月夕公主一眼,没有一丝惊慌,也没有一丝尴尬,她依旧是脸上带着笑,从袖袋里摸出了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母亲,媳妇自然知道端庄这两个字的意思。” 见着盛芳华还敢跟自己回嘴,褚二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指了指盛芳华的衣袖:“这衣袖本该要盖住手,为何就连手腕都露出来了?”本来她还想说句“更何况还有男人在屋子里头,你知道检点么”,可是褚二夫人素来心软,不欲这般不给媳妇留面子,也怕这话传出去会有人背地里议论自己的钺儿竟然娶了如此不堪的一个媳妇,想了想,还是将这话压了下来。 “母亲,端庄不是指坐在那里不苟言笑,只是照着那些所谓的规矩礼仪,没有一丝逾越,这样不叫端庄,叫死板!”盛芳华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微微一笑:“素日里坐着闲聊,这衣袖长短没什么关系,可现儿我正在做事,这衣袖遮住手便有些不方当,我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而为之?”褚二夫人气得脸色发红:“你说说看,有什么不得已之处?” “夫君躺在床上都一个多月了,每日里被关在屋子里头,心情是何等郁闷?若是能每日到园子里头转一转,心情好了,这病才会好得快,”盛芳华伸手指了指屋子角落里的两个轮子:“媳妇想着要替他做一架轮椅,以后就能每日到外头转上一转了。” “轮椅?”褚二夫人惊讶出声:“什么是轮椅?” “就是镶嵌了两个轮子的椅子,在夫君断腿长好前,他可以暂时拿这个代步。”盛芳华将屋子里三个男子的身份说了出来:“这是大伯父替我请来的京城巧匠,我们在一起商讨如何将轮椅做得精巧些。” 听说是楮国公请来的人,褚二夫人没了言语,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堆铁棍木棍。月夕公主此时也哑口无言,怔怔的望着盛芳华,说不出话来。倒是那姜院首,却是异样激动,快步走到盛芳华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大少夫人,老朽想请教一下你那个方子。” “方子?”盛芳华扫了月夕公主一眼,忽然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今日她是带太医来兴师问罪的罢?只不过这位老太医看着倒也不是个刁钻恶毒的面相,说话也诚恳。 “老太医,我那方子虽然只有些温补之药材,可这么多味掺和到一处,功效自然便强了些。”盛芳华想了想,正色道:“我先看过回春堂记载的脉案,他们已经用过大补大毒之药,可收效甚微,不太明显,我便想着,这该是犯了过犹不及的大忌,故此将方子里的药调整了几味,去掉一些性子过烈的,用温和中性的药材取代,这样便能将期间偏差给补回来。虽然我用的药瞧着都是最简单的,可其实药效却是最到位的,老太医,您觉得呢?” “原来如此!”姜院首连连点头:“大少夫人说的颇有道理!”他打量了盛芳华两眼,有些惊诧:“老朽见大少夫人年纪尚轻,为何于医学上有这般造诣?可是家学渊源?” “老太医,我自幼对草药便有兴趣,五岁拜了回春堂的大夫做师父,算起来也学医十多年了。”盛芳华含笑道:“家学渊源却不敢自称。”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老朽入医术这一行四十余年,也不及大少夫人的见地,佩服,佩服!”姜院首摸了摸胡须,连连称赞,一边讲目光转向了那两个轮子:“大少夫人说的轮椅甚是新鲜,可否赐教?” “赐教说不上,只不过我可以跟你说说这原理。”盛芳华一弯腰,将那两个轮子拣了起来:“老太医,你瞧,这便犹如马车的两个轮子,不同的是这车厢要小些,仅容一个人坐着。” “嗯嗯,”姜院首点了点头:“那该如何赶车?是不是前边还要套一匹马?” 盛芳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旁边的清宁也笑声双靥:“老太医,错了,错了,我家大少夫人做的这个轮椅,便是没有人在旁边伺候,我们家大公子也能赶着它到处走哩,方便得很。” “当真?”姜院首不相信的睁大了眼睛:“有这般奇效?” 盛芳华点了点头:“是。” “大少夫人,可否能跟老朽说说其中奥妙之处?”姜院首兴奋得脸都微微发红,这轮椅要是造出来,不知道有多少瘸腿之人能得到福泽。 “老太医,这轮椅我们尚只是试着在做而已,能不能做出来还不一定,等着做出来再说罢。”盛芳华将两个轮子放回到了地上,朝姜院首浅浅一笑:“老太医这好学的精神真是值得我学习,活到老,学到老。” “原来还只是在试着做,我还以为你已经做出来了呢。”月夕公主总算是找到了插嘴的理由,连连冷笑:“等到钺哥哥的腿都好了,你的这轮椅还没做出来罢?” “公主说的没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盛芳华一点都没有动气,只是笑得柔和。 她根本无意跟月夕公主争吵,月夕公主喜欢褚大公子,这才会拈酸吃醋,可自己根本没有将那褚大公子放在心里,只不过觉得褚家出了这么大一笔聘礼,自己也不能拿得太心安理得,就将他当成自己的病人来医治好了。 这轮椅,她很有把握可以做出来,因为她对轮椅这东西,不要太熟悉。 前世曾有医药代表来医院推销一款所谓新式的轮椅,院长私下接了钱,拍板购进了一批,结果病人用了都反应不太好。当时的她傻乎乎的,生怕是院长上了别人的当,与一个爱管闲事的同事决定将这新款轮椅与老款拆了做个比较,好向院长建议不要再用那所谓的新款。结果是,她对两款轮椅的原理知道得很清楚,也向院长详细讲述了新款的缺陷,而院长似乎仍然不太明白里边的弊端——第二年,她调去了一个工作任务重得令人发指的科室,一天她做了四台手术,累到极致,穿着白大褂打了个盹,一睁开眼便已经是沧海桑田。 她穿了,穿到了大周,她的人生又重新开始了。 这次找匠人来年做轮椅,不仅仅单单是为了褚昭钺,而且是为了她以后的致富大业。她已经和这三个匠人说好,自己出银子,他们负责做轮椅,做出来卖掉以后按照七三拆账,她得七,他们得三。 那三个匠人听了十分高兴,这算得上是一笔额外的收益,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你们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千万不要讲如何做轮椅的法子泄露出去。”盛芳华说得十分郑重:“若是泄露出去,以后你们便是想赚银子也赚不到了。” 几个人连连点头:“大少夫人请放心,我们是绝不会说出去的。” 他们也知道将做轮椅的法子泄露出去是什么后果,会有不少人来仿造,轮椅的价格会越来越低,当低到没利润的时候,褚家的大少夫人自然不会再跟他们合作了——他们一点也不傻,不会断掉自己的财路。 故此,当姜院首问起这轮椅是怎么做成的时候,三个人心里还咯噔了下,只不过听着褚家的大少夫人轻轻巧巧两句话便推掉了,心里无比佩服,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聪明伶俐有手段。 只不过,大少夫人好像算得太清楚了些。 ——他们第一笔生意,就是给褚大公子做轮椅。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帐幔低垂,将拔步床上掩住,看不清床上那个人的脸孔,只能见着被子有些隆起,仿佛间一个小山包儿。 盛芳华坐在桌子边上,清月给她捏肩膀,清宁给她捶腿,莲心捧上茶盏,莲叶用帕子给她擦汗,几个人将她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对于清月清宁来说,盛芳华是她们的主子,服侍好是应该的,而对于莲心莲叶来说,这位大少夫人妙手回春,让大公子的身子迅速康复,她们打心眼里感激,故此也服侍得格外卖力。 只不过……莲叶将帕子收了回来,心里头有些奇怪,为何大少夫人一过来,自家公子便赶紧躺直了身子不肯坐起来,连说话声音都变了,哼哼唧唧的听得不太清楚。 是大公子害羞了么?莲叶偷偷望了一眼盛芳华,大少夫人生得真好看。 可是,好像大公子尚未见过大少夫人啊,为何他会害羞呢?这真是一个难解之谜。 “你躺在床上已经一个月了,难道不想出去走走?”盛芳华轻轻喝了一口茶汤,清甜的滋味在舌尖上盘旋,这茶叶果然有三六九等,莲心说这种乃是上品贡茶,是今春皇上赏赐给楮国公的:“我们家公子得国公爷喜欢,故此也分到了几两。” 这几两茶叶从春日喝到秋天,可见莲心是如何的舍不得,大约是看着自己的药方有效,故此才大方的拿了些出来沏给她喝。 “我……腿脚不便。”褚昭钺捏了捏嗓子,紧着喉咙说话。 盛芳华怜惜的朝拔步床那边看了看,褚大公子约莫是有心理阴影罢?他好端端的一个京城贵介公子,落了个瘸腿,想来自己也会觉得不好受罢? 不过他愈是这般心理负担沉重,自己便愈要替他减压才是,更要紧的是,她必须将自己的轮椅推销出去啊! “你腿脚不便也没事,我现儿正在给你做一张可以自己跑的椅子。”盛芳华笑吟吟道:“这样你就可以到处去转转,看看秋日美景了。” “我……”褚昭钺又欢喜又紧张,没想到她会这样替自己着想,可他还没有做好让她见到自己真容的打算,这实在是有些麻烦。 “大公子,你最喜欢的金桂开花了。”莲叶也帮着盛芳华来劝褚昭钺:“今儿一早我才推门出去,就闻着那香味,一阵阵的钻鼻子呢。” “可不是吗,园子里好多地方的桂花成片的开了,你和我一起出去,我给你打桂花下来做蒸糕吃。”盛芳华谆谆善诱,将话题又拉回到了轮椅上边:“你放心,有了轮椅很方便的,我也不会收你太多钱,五十两银子就够了。” 她算了算,用的是最好的材料,整个成本价格不过十两银子,只是褚国公府家大业大,自己也该要多多的赚上一笔才是,五十两银子不算狮子大开口,她还没要一百两呢。 莲心莲叶都呆住了,两人伸手托了托下巴,还好,没掉下来。 大少夫人真是太厉害了,怎么能问自己夫君要银子呢,还问得这般理直气壮,做妻子的,难道不该是全心全意为自己夫君着想?为大公子做轮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褚昭钺忍不住翻了个身,财迷就是财迷,一点都没有变。 “既然你没有反对,那我就当你已经答应了。”盛芳华兴致勃勃的站了起来:“咱们就这样说定了,轮椅过两日便能做好,到时候你给我五十两银子就行。” “大少夫人,你要去哪里?还陪着大公子坐坐罢。”莲叶见着盛芳华转身要出门,有些着急,大少夫人怎么着也该跟大公子多说说话啊,都成亲好几日了,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不对,根本没见面,都是大公子躺着,床上放着纱帐,只伸个手出来给大少夫人诊脉。而大少夫人呢,每次都是来看下病情,一阵风般的走了,丝毫没有想要停下来陪陪夫君的意思,这两人……莲叶愁眉苦脸的望着盛芳华的背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去看看轮椅做得怎么样了,这里有你们俩陪着就行了。”盛芳华头也没回,重重的扔过来一句话:“有你们在,我放心得很。” 啊咧,她还怕莲心莲叶醒悟过来跟她反驳要清算茶叶钱哩,若是真正算起来,只怕五十两银子都不够了,自己可得趁着这两个丫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快些跑路。盛芳华走得飞快,后边清月清宁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大少夫人,等等奴婢。” “磨磨蹭蹭干嘛,看着我走了,你们两人得快点跟上,要眼疾手快,知道吗?”盛芳华一边朝前走,一边教导两个丫鬟:“以后机灵点。” “大少夫人,我们觉得你是该跟大公子多呆一阵子,”清月拧起眉头,忧心忡忡:“奴婢觉得二夫人每回见着大少夫人你,好像那张脸就没扯得通。” “我知道她大概不喜欢我。”盛芳华每没有一点忧郁之色,只是脚步轻快的朝前走,清月紧紧跟上,唉声叹气:“大少夫人,你若是不得婆婆喜欢,便要得夫君喜欢,否则……” “否则怎么样?”盛芳华停下脚步,朝清月看了一眼:“否则他们就会将我赶出楮国公府,对不对?” “是啊。”清月清宁两人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大少夫人很聪明,怎么她就不多想想呢,她的出身本来就上不了台面,肯定褚国公府很嫌弃,还一点都不想巴结着大公子些,万一被赶出府去,那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被赶出去不是很好吗?”盛芳华瞪圆了眼睛:“我本来就准备等他身子好了便去和离的。” “大少夫人!”两个丫鬟脸上变色:“你可不能这样糊涂!” “糊涂什么呀?我跟盛明玉有约,等着褚大公子的病好了,那我便将这大少夫人的位置让给她,难道你们忘记了?”盛芳华伸出两只手,每个丫鬟脑袋上拍了下:“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没记性了。” “大少夫人,”清月委屈的看了盛芳华一眼:“你真不替自己着想下?褚大公子人挺好的,褚国公府又是钟鸣鼎食之家,大少夫人难道就不想安安分分的在这里住下去?” “不是我的便不是我的,我何必去强夺别人的东西?”盛芳华闭了闭眼,盛明玉的脸孔在她眼前浮现出来,焦急的眼神,绝望的声音,都让她能体会出少女的一片深情——楮国公府千好万好,没有一个心心相印的人,便不是她的好去处。 “大少夫人……”清宁有几分心急,大少夫人怎么就这样固执呢:“其实三小姐跟褚大公子并没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们并没有婚约,可是已经私底下彼此交心,你是为我好,想要劝说我鹊巢鸠占,可我怎么能做出这样无良的事情?”盛芳华的神色坚定:“清月清宁,你们不要再劝我了,过几日等褚大公子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我便自己去跟褚二夫人提和离之事,到时候你们两人是跟我走,还是回盛家,抑或想留在这里,都随便你们。” “大少夫人!”清宁轻轻咬了咬牙:“我要跟你走。” 清月犹豫了下:“我还有父母兄嫂在盛府……” “我随便你,不强求。”盛芳华拍了拍她的肩膀:“人各有志,是不是?” 清月幽幽叹息了一声,脸上全是不舍之色:“可是我也想跟着大少夫人走,和大少夫人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活得有滋有味。” 虽然一样是伺候人,可伺候大少夫人可比伺候旁人要舒服多了,更难得的是,大少夫人将她们当姐妹一般看,不用主子的口吻跟她们说话,有时候推心置腹,什么心里话都说,就像现在,她说要去和离。 “你不用着急做决定,到时候再说罢,反正我是要走的,你们的去留先自己想清楚。”盛芳华看了看两个丫鬟:“还早呢,别做出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来,就算真是不知道如何去留,也该笑嘻嘻的不是?过日子,开心就好。” “是。”清月清宁应了一句,两人跟上了盛芳华。 自己主动去提和离这事,那肯定会要比楮国公府踢她要有面子,盛芳华心里头盘算着,自己若是主动跟褚二夫人去说这事,相信她应该会很乐意的点头,毕竟这个所谓的外室女身份一直让她堵心呢。 只不过,自己也不能不给自己争取些利益——比如说,聘礼和嫁妆,自己都是要带走的。 一阵桂花的清香飘了过来,盛芳华深深的吸了一口那甜甜的香味,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120章 “阿钺。” 许瑢从外边跨步走了进来,苏福将门给掩上,自己站在了外边望风。 “阿瑢,哎……”褚昭钺从床上一个翻身坐起,掀开被子,撩开帐幔走了出来:“我现在心里很乱。” “很乱?所为何事?”许瑢挑了挑眉:“不要告诉我你被盛姑娘的药灌得不想再喝了。” “她灌我喝的药,哪怕再苦,我也甘之如饴,只是……”褚昭钺两眼望着窗外,眉头微微皱起:“她似乎对我一点也不热情,甚至没有想要掀开帐幔来看我容颜的意思。” “忍不住了?”许瑢哈哈一笑:“没想到京城赫赫有名的褚大公子,也会因着这相思病变得牵肠挂肚起来!她是你的夫人,你便是想让她跟你共度春宵,也是一句话的事情,为何这般畏手畏脚的?” “你不懂!”褚昭钺正色道:“盛姑娘是人间最好的女子,我要用最真的心待她,如何能做那种勉强之事?什么叫一句话?喜欢一个人,就得尊重她,爱护她,不是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夫君,对她呼来喝去。” 听到此言,许瑢甚是惊诧:“阿钺,你变了。” 他与褚昭钺交好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话,以前的褚昭钺,眼界有些高,参加京城的游宴,正眼也不往那些贵女们身上瞄,每次他询问可有觉得还不错的,褚昭钺都只是摇头不语,神情漠然。可是,万万没想到,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遇到这乡野村姑,眼高于顶的褚大公子居然变了个人,为了那盛姑娘,他可是费尽心机。 “我没变,只是原来没遇到值得我为她这般去做的人罢了。”褚昭钺皱着眉头透过窗纱看了看外边,他依稀能见着院子里有几个身影,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带着丫鬟们在外头转悠。 “那你准备如何做?”许瑢见着褚昭钺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只觉好笑:“你总不能跟盛姑娘这样过一辈子罢?” “是,我……”褚昭钺点了点头:“我这几日就该行动了。” 听盛芳华说,轮椅还得两日就能做好,他迟早要跟盛芳华打照面的,若还是瞒着她,实在有些不好,也该提早给她打点底子,免得让她见了自己觉得有些错愕。 思及能与盛芳华相认,褚昭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阿钺,你真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许瑢在一旁悲叹:“一会忧郁一会儿笑,谁也不知道你下刻该是什么神情。” “是,我病了,盛姑娘就是治好我的良药。”褚昭钺笑得更是开心。 夜色沉沉的坠了下来,天空里已有一个饱满的半月,桂花已经开得很繁盛,浅白浅黄的花朵在枝头垂垂的坠了下来,被如水的月华照着,就如有轻雾笼罩在枝头,远远望了过去,氤氲一片。 月华照着明亮的琉璃瓦,闪着清冷的光芒,一间屋子里昏暗的烛光几乎要将被窗外的月色盖住,忽忽的闪着,让人看不清屋子里的两张脸孔。 “身子渐渐好起来了?” “是,听说大少夫人还在给大公子做一辆车子,他就能四处走动了。” 微弱的烛光照耀下,一双眼睛眯了起来,犹如在打盹的猫,脸上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 “夫人,下边该如何办?” “听说大公子的药全是那大少夫人自己过手,亲眼看着熬好再让苏福苏禄端了进去?” “是的,”回答的声音里明显有一丝沮丧:“奴婢派人去打探过几次,就是莲心莲叶也不能接手,看起来那大少夫人十分谨慎,一时之间是得不了手的。” “既然是不能得手,就不必轻举妄动,免得坏了全盘计划。”那被唤作夫人的主子没有睁开眼,只是缓缓儿道:“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你可联络了?” “丫鬟勾不到,每日里都跟着大少夫人在走动,那个林妈妈,上回我跟她说了几句话,还未及主题,只送了一个绞丝金包银的镯子,大少夫人刚刚好就过来了。” “竟有这般巧?有没有被发现?”那闭着的眼睛慢慢掀开了一线,就如蛰伏在深潭里的鳄鱼,稍微张开了些,又闭合在一处。 “该是没有,不过第二日大少夫人便将放她箱笼的房间收拾了一番,把钥匙都收了回来,亲自掌管,不许旁人插手,只是并未处置那林妈妈,或许是没有被发现。”那声音渐渐的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兴奋:“林妈妈是盛府的老妈妈,她自然知道我塞一只手镯给她是何用意。” “你有没有将自己的身份表明出来?” “没有。” “唔……暂且这样罢,先别太着急,我得看看形势再决定是否下手。”那人又睁开了半只眼睛望了望守在身边的那个婆子,压着声音一字一句道:“欲速则不达,知否?” “是,老奴等着夫人发话再去做。” “你去罢,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有事情我自然会让人来告知于你。”那人坐直了身子,抬起手来放在嘴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现儿晚了,我也该歇息了,你跪安罢。” 黑蟊蟊的一团影子从那人脚边渐渐移开,佝偻着背,就如一张被弯曲的弓。坐在八仙座椅里的那人盯着那团影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再厉害的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不着急不着急,总会找到下手的时机。” 远处传来巡夜人的声音:“戌时已到,各处院门落钥,小心火烛啦……” 最后一句话拉得长长,有说不出的苍老悠然之感,仿佛一个耄耋老人,驼着背,正在迎着秋夜的凉风前行。 屋子里的烛光晃了晃,随着“扑哧”的一声,终于熄灭,月色模模糊糊的照在窗纱上,淡淡的一团白色,那人站起身来,摸索着朝前边的床走了过去。 床很宽很大,是顶顶考究的拔步床,黑色檀木,外头的床栏都镶嵌着精细的螺钿,来自南海的鲛绡帐幔闪着冰冷的光,帐幔四角垂着鹅梨香,有一种淡淡的清冷。 床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玉枕,一床锦衾铺得整整齐齐。 八月真是好时分,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是秋色宜人,盛芳华带着清月与清宁去逛了下园子,主仆三人折了几枝桂花,捧在手里一路有说有笑的回来,将花枝插入瓶中,满手余香,便是连衣裳上也沾满了香味。 “大少夫人,你且先歇息一阵子,奴婢这就去让厨房烧热汤。”清月清宁忙完插花,便开始张罗着让盛芳华沐浴之事,两人推开门走了出去,一线银色的月光从半开的房门照了进来,一地明晃晃的白。 盛芳华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呵欠,坐直身子指示,忽然心提起了一半。 地上有一条人影。 那人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地上的影子也纹丝不动。 盛芳华吃惊的睁大了双眼,看着地上的那个影子——此人是谁?为何在这时候出现在门口? 从影子来看,这应该是个男人,没有发髻,而且腰肢不似女子那般纤细。 男人怎么会进到内院?盛芳华全身冰冷,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头发,将一支八宝琉璃滴露簪拔了出来,悄悄的攥在手心。 簪子一头是尖的,只要狠心下得了手,也能当防身的武器。 黑影没有动静,盛芳华也没有动,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那条黑影。 果然,褚大公子生病绝对是有阴谋,她的猜测一点也没错,今晚这不速之客,或许就是阴谋里的一部分——她治好了他的病,他们按捺不住,准备杀人灭口。 正在思索之间,那黑影瞬间飞身而起,就如一只大鸟,直扑扑的进了房间,快得她只来得及将手伸出去格挡,还没来得及将簪子的那端刺出。 “盛姑娘,是我。”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让盛芳华吃了一惊,她迅速反应了过来:“阿大?” “是我。”褚昭钺咧了咧嘴,没想到她对自己记忆这般深刻,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便喊出了那个名字。 盛芳华抬起头来,就见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桃花村的阿大,一张天生面瘫脸,眼角眉梢全挂着寒冰一般,而现在的阿大,虽然还是那眉毛那眼睛,可却是充满了笑意,犹如春风扑面。 “你果真是阿大?”盛芳华迟迟疑疑的问了一句,伸手捏了捏褚昭钺的胳膊:“嗯,不错这里的鱼线还没消。” 大周医疗条件比较差,她给他割肉疗伤,用鱼线将伤口缝合,鱼线不比前世的细,疙疙瘩瘩的结了个团子,到现在还没消。 “是我啊,盛姑娘。”褚昭钺感觉到她的手指抚摸上自己的肌肤,不由得全身一颤,鼻子里又有几分热,他尽力压着自己的那种异样之感,笑得温和:“盛姑娘,好久不见。” 章节目录 第121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芳华盯着褚昭钺看了两眼,一种奇怪的感觉慢慢从心底升了起来。 这松涛苑里除了褚大公子和他的两个心腹长随,再无他人,阿大怎么进到这里,并且能泰然自若没有一点惊慌的跟自己打招呼? “阿大,你究竟是谁?”盛芳华死死的盯住了他,能自由出入松涛苑的,只怕是褚家的公子都不一定,唯一的可能,阿大就是那个本该瘸腿躺在床上的人:“你莫非是那个生病的人不成?” “对,就是我。”褚昭钺点了点头,脸上泛出一丝丝红光来:“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惊喜?”盛芳华哼了一声:“是很惊吓!” “惊吓?为何?”褚昭钺有些不解,一把抓住了盛芳华的手:“那时候我在桃花村跟你说过,我没有未婚妻,我心悦于你,我要娶你。” “你没未婚妻?”盛芳华嘴角微微一动,只觉好笑:“那盛家那位明玉小姐又是谁?你们家本是要娶她过门,只是那位盛夫人不想让女儿嫁过来便做寡妇,故此才寻了我来替嫁,你以为我还是三岁孩子,这样好骗呢?” 虽然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可心里却有些痛,她有片刻的失神,忽然回想起那晚的银色月光,长身玉立的少年站在她面前,伸出两只手撑在墙壁上,一双眸子眨也不眨的盯住她,里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对小小的耳珰,蝴蝶坠子被烛光映着,一闪一闪的发亮:“你可认识这耳珰?就是你那位心上人的,她当给我来吃几块糕点,我好人做到底,还给你吧。” “盛姑娘!你弄错了,我根本没有喜欢过那个盛家小姐,我心悦之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褚昭钺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然弄巧成拙,让她误会了:“而且,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盛芳华没法子理解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你跟盛家的小姐有婚约,跟我有何关系?” “这是因着……”褚昭钺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开口将事情解释清楚,如果自己将一切全盘托出,芳华会不会生气? “你说罢,我听着呢。”盛芳华眼睛亮晶晶的,瞅着褚昭钺那略显窘迫的脸,那丝气愤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些,她倒要听听褚昭钺有什么借口?在盛府的时候,盛明玉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她与褚昭钺心心相印,她是坚决要嫁给他,哪怕有可能嫁过来便做寡妇——这样的决心,盛芳华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子去怀疑这位小姐的一片真情。 “我……其实并没有得那失魂之症,只是想到桃花村躲避一段时间,怕你不收留我,故此才装出来的。”褚昭钺梳理了下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从头讲起。 “很好。”一撮火星从心底开始飞溅,慢慢的往上边窜。 竟然……骗、她! 害得她傻瓜一样,没事的时候就在研究如何让他恢复记忆,那时候她认为他脑子里有血块,压迫神经中枢,才会造成失去记忆,一直在找能够化瘀消肿的草药来配着给他服用,可万万没想到,人家好好的,那些话全是用来骗她的! 盛芳华紧紧的攥着那对蝴蝶耳珰,简直要印到掌心里去,此刻的她,站在那里,有说不出的愤怒,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每天忙得团团乱转,结果是被人给耍了。 “盛姑娘,”褚昭钺偷觑了她一眼,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继续往下说:“我真的只是想在桃花村避上一段时间才这般说的。” “你接着说,我听着呢。”盛芳华咬着牙,极力的压制住自己要抓狂的想法。 “我受伤,肯定是有人背地里下黑手,所以我想在暗处躲着,一边养伤一边可以调查看看是谁在做手脚,后来跟你接触久了,我发现了你是天底下最值得去珍爱的人,故此……”褚昭钺小心翼翼的看了盛芳华一眼,低声道:“盛姑娘,故此我决定要娶你。” “所以你就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来娶我进门?褚大公子病得快要死了,谁嫁过去就会当寡妇,这是你设下的局,就是为了将我骗进门?”盛芳华心中的怒意愈发的旺了,真是可恶,竟然用大笔的聘礼和嫁妆当诱饵,让自己咕嘟一口就吞了钩子! 自己是财迷没错,可她却不愿意被旁人看出来好不好!再说了,他这样完完全全是骗婚,有没有想过自己感受?盛芳华气得脸都有些发红,重重的吐了一口气,将头转向了一旁:“褚大公子,你可真是会演戏,竟然连回春堂的大夫都给骗过了。” “盛姑娘,我……”褚昭钺心里一阵阵的发慌:“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真心喜欢我?那盛家的明玉小姐呢?你难道就忘记她了?”盛芳华赌气将那对蝴蝶耳珰甩在了桌子上:“你别否认你跟她之间的事情!人家为了能让你快快好起来,宁愿冒着做寡妇的危险也要嫁到楮国公府来,这份深情,没你的回应,她会一厢情愿?” 褚昭钺实在没辙,如何来解释清楚?他只能摊手:“盛姑娘,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盛芳华气哼哼的继续控诉:“还有那七公主呢,一口一个钺哥哥,看到我跟匠人在做轮椅,便以为捉住我有□□一般,眉飞色舞,就等你们褚家赶我出府了,她对你也是别有企图的吧?” “盛姑娘……”褚昭钺哑口无言,完全被逼到了角落里边,只能无力的为自己分辩:“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旁的女子,跟我半点关系全无。” “好,我姑且相信你真心喜欢我,可是,你真心喜欢我就该拿出一份真心的样子来,而不是这般骗我进门。喜欢一个人没错,想要娶到自己喜欢的人也没错,可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这成亲不是单方面的,是两个人要心意相通,你这样做,将我置于何地?”盛芳华冷冷的哼了一声:“在你设下的这个局里,我只是一枚棋子而已,根本就不是与你并肩而行的一个人,褚大公子,你说是不是?你一手掌控了这个棋局,我们都被你牵着走,一步步的走向你想要达到的目的,你做得很完美,用心良苦,可你却忘记了最关键的一步,你没想到我的存在。” “盛姑娘……”褚昭钺张大了嘴巴,有些心惊胆颤,他蓦然有一种挫败感,他辛辛苦苦做的一切,难道都做错了? “怎么了?”盛芳华抬起头来,微微而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盛姑娘,我现儿想问你一句,你可……”褚昭钺鼓足了勇气开了口:“你可也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盛芳华迅速的回绝了他,看着褚昭钺忽然变得僵硬的一张脸,她又补充了一句:“我喜欢的是桃花村里的阿大。” “我就是阿大啊。”褚昭钺有些莫名其妙:“盛姑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 “我说得清清楚楚,你竟然不能理解。”盛芳华叹息了一声,觉得自己有些难以与褚昭钺沟通:“我喜欢的是桃花村里的阿大,他勤劳踏实,没有什么花花肠子,他敬重我的阿娘,跟我平等相处,我们相处甚欢,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他还帮助我将那王志高赶跑了好几次,让那些无赖村民心存畏惧,他为我和阿娘开了一块田,他帮着我们盖了青砖大瓦房,像这样的阿大,我自然是喜欢的。而站在面前的褚大公子,却仿佛高高在上,就连娶我进门都要用这般手段,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褚大公子,你是不是觉得今晚我见到你的庐山真面目,要激动得感恩戴德,一头扎进你的怀里?” 盛芳华越说越来精神,眸子里有两团火焰在蹿着跳动,那压不住的火气已经在向外扩散,就连站在对面的褚昭钺都感受到她的愤怒。 她生气了,脸色发红,眼睛里似乎能喷出火来,将他全身都点着,一点点的燃烧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痛。 褚昭钺真慌了,没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到了盛芳华眼里,成了戏弄她的把柄。 他真没有这个想法,他只是想娶她进门而已。 “盛姑娘,你听我说。”褚昭钺急急忙忙为自己分辩:“若我跟家里人提出要娶你,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的,那我们俩的事情也就成不了,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才能达成心愿,你要相信我是真心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你们楮国公府不会同意你和我的亲事,那是因着咱们身份悬殊,一个是贵介公子,一个却只是乡野村姑,是不是?”盛芳华匀了匀气息,直视褚昭钺:“所以你才布了这个局,既可以娶我,又能让楮国公府的人不说闲话,毕竟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大家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分,对否?” 褚昭钺感激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连连点头:“是是是,确实是这样。” “哼,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这家世身份,可我却从来不曾看轻过自己,即便你是国公府的长公子又如何?如果你真心喜欢我,我们俩就是平等的,根本不存在欺骗,你也不必用这样的法子来娶我,可以直接跟你母亲提我们之间的事情,若是她不答应,你要据理力争,让大家都知道我的好,而不是只盯着我的身份。”盛芳华伸手朝门口指了指:“褚大公子,请你离开这里,莫要让人看到你这个本该躺在床上的人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否则你精心部署的计划就全毁了。” “盛姑娘,你原谅我吧,我也是心急,故才出此下策,我知道是我不对,以后我做事会更妥当些,会考虑到你的感受。”褚昭钺有一丝丝绝望,看着盛芳华伸手的动作果决,一颗心悬到了空中。 “要想请我原谅,不是三言两语能做到的。”盛芳华昂起头来,眼中有一丝坚定:“你自己先去歇着好好想想罢。” “盛姑娘……”褚昭钺略略有一丝惊喜,盛姑娘的意思,可以原谅他,但要看他的行动? “你什么时候变回桃花村里那个阿大了,什么时候我便原谅你。”盛芳华点了点头,说得坦坦荡荡:“毕竟,我心里头还是喜欢阿大的。” 是,她喜欢阿大,那个看上去冷冰冰,可内心却有热情的少年郎。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月色从推开的窗户透了进来,泛着点点银色的光芒,又如水面的波光,漾漾的浮在黑檀木的桌面上,湖光潋滟。 盛芳华坐在桌子旁边,一支手撑着脑袋,晕沉沉的一片。 刚刚和褚大公子交谈可真费劲,他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喜欢他,可她喜欢的是桃花村里那个淳朴少年,而不是面前这位看上去衣裳华贵的世家公子。 虽然是同一张脸孔,可盛芳华觉得内里的芯子不一样,完全是两个人。 褚大公子还以为自己下了一招妙棋,正在洋洋得意吧?今晚他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是想给自己一个所谓的惊喜,昔日被救下的少年,竟然是楮国公府的长公子,而且名义上已经是自己的夫君。 盛芳华觉得,褚大公子这事情做得糟糕透了,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没有考虑到她的感受——当然,在他们这些富贵人眼里,自己能嫁进国公府,而且是别人费尽心机将她娶了进门,自己应该要额手称庆,高兴得眼泪汪汪呢。 可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反而她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褚大公子根本就没有将她当一回事,整个安排里都没有跟她通一丝气。 若是在此之前,他派苏福跟自己去说这个计划,或许自己也会同意,会按照他安排好的一步步走下去——毕竟,她的心里确实有阿大,褚大公子直接将自己身份和计划告诉他,那他便与阿大合成一体,不再是两个人,也不会令她有今日这反感情绪。 可是他却没有吱声,还在今晚冒出来给她所谓的惊喜。 她盛芳华在乎吗?楮国公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跟她有毛线关系?她在桃花村住了十多年,根本就没抱怨过一句家中的清贫,对于生活环境的好与坏,她从来便不曾计较。她要的,只是有真心真意对她的人,一起快乐幸福的生活。 “大少夫人,热汤已经备好了。”清月清宁从外边走了进来,一个走到床边去整理被褥,一个则去柜子里去拿衣裳:“时辰不早了,大少夫人该沐浴歇息了。” “好。”盛芳华点了点头,笑着站了起来,正准备往外走,就听清月“哎呀”了一声:“大少夫人,怎么枕边有块玉玦?” “玉玦?”盛芳华转过头,正好清月奔到了她面前,手里托着一块玉玦。 这玉玦有几分眼熟啊,盛芳华将玉玦拿在手里不住的摩挲,圆形,柔润的白色,中间有个孔,转底座上篆刻着的蝌蚪文她感觉好像哪里看见过。 ——这不是阿大的玉玦吗? 她忽然想了起来,阿大让她去琢玉堂卖这玉玦,要卖一万两银子,那个东家识货,果断的出手将玉玦收了……可是为何玉玦又出现在这里? 听闻师父提到那个琢玉堂的东家是四皇子,那就是意味着,四皇子与褚大公子关系很好,褚大公子当初拿了这玉玦让她去卖,特别点名要去琢玉堂卖,就是要她去向四皇子通风报信,告知他的落脚处。 可怜自己还以为在中间赚了一笔银子,洋洋得意,原来早就在褚大公子的掌握之中。 盛芳华攥着那块玉玦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清月见着她有些微微僵硬的脸色,心里头摸不准是什么事情,低声问了一句:“大少夫人,这玉玦是谁送过来的?” “一个作死的人。”盛芳华将玉玦朝荷包里一塞,口中恨恨。 四皇子将玉玦退给了褚大公子,褚大公子今晚又将玉玦放到自己枕边,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想拿这个当定情信物?盛芳华一想到这四个字,脸不由得渐渐的红了,呸呸呸,谁跟他定情,竟然拿了自己当猴儿耍! “大少夫人……”清宁抱着衣裳走了过来:“走罢,该去沐浴了。” “走走走。”盛芳华只觉得自己有些心浮气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必须要好好睡一觉,睡得足足的,头脑才会清醒。 “大少夫人好像有些不对劲。”清月与清宁守在净房之外,两人窃窃私语。 “什么不对劲?”清宁扑闪了下眼睛:“我并没觉得啊。” “方才我发现了那块玉玦的时候。”清月侧耳听了听,净房里有哗啦啦的水响,这才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大少夫人说是一个作死之人,这松涛苑是谁在作死?” 清宁两只手托腮,仔细的想了想:“好像……除了大公子,这松涛苑里没有能出手送这般贵重东西的人。” “大公子卧病在床,不能起身怎么会送来玉玦呢?”清月摇了摇头:“应该不可能。” “大公子腿瘸了不能来,但完全可以让苏福苏禄来送啊。”清宁的眼睛亮了起来:“是不是苏禄送过来的?” “小妮子就会胡思乱想。”清月拧了清宁的脸孔一把:“你莫要一提苏禄就来精神了,他都快三十了罢?该早就成亲了。” “他才二十六呢,尚未娶妻。”清宁嘻嘻一笑:“我都问过了。” “唔……”清月瞪了她一眼:“才见小半个月就惦记上了?也该多看看再说。” “我知道,”清宁点了点头:“大少夫人不是跟咱们说过,这婚姻之事务必要慎重?我不会那样没有眼色,你便放心罢。” “大少夫人说的是,可……”清月低低叹息一声:“如何自己却这般不谨慎了?我瞧着这褚国公府只怕不适合大少夫人呢。清宁,你注意到没有,二夫人似乎对咱们大少夫人颇有些意见,每次见面,那张脸便是黑沉沉的,眉毛从来就没舒展过。” “我听莲心说,二少夫人是个软糯的,可她对咱们大少夫人却有些不像传言里那般软糯啊。”清宁抱着膝盖想了想,转了转眼珠儿:“都是婆媳是天敌,该不是应了这句话罢?” “我们家大少夫人对大公子有多好她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为何还要对大少夫人挑三拣四的,难道她就忘记当年她受的气了?”清月说到此处,有些愤愤不平,声音都抬高了几分:“听说当年老太君对二夫人总是挑鼻子挑眼的,她自己吃了苦头,又要给媳妇尝苦头?” “你们两个在外边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盛芳华从净房里走了出来,看了看两个丫鬟:“没必要给我抱不平,她看不惯我,我还刚刚不想做她的儿媳呢,明日我就跟她去提和离之事,免得让她堵心。” “大少夫人!”清月惊呼出声:“你当真要这般做?” 虽然早就知道盛芳华有这个打算,可听到她说起具体的日期,两个丫鬟也有些没想到,原以为还要久些,可事情却来得如此迅速。 “我说到便要做到。”盛芳华嗤嗤一笑:“把你们的嘴巴合拢些,好好歇着去,我还得养精蓄锐明日与她们争斗一番哪。” 她主动去提和离,也不知道褚二夫人是什么反应,不过盛芳华已经顾不上去想这名义上的婆婆会是什么态度,她现在思考的是聘礼会不会让她全数带走。 所谓聘礼,就是男方向女方提亲时送过去的大礼,用来聘媳妇的财物,大气的女方,往往会将聘礼悉数返还,还添上相当的一笔嫁妆,这样女儿就不会被婆家轻视了。盛芳华觉得,这聘礼从楮国公府送出去以后,就变成了盛家的财物,然后盛家打发出来,当然就是自己的私人物品了,只是她有些拿不定主意褚老太君会不会卡着索要那部分楮国公府送出去的东西。 她听过褚老太君不少的事情,这位老夫人绝不是和善之辈。 只是盛芳华决定不去管她,先好好的休息一个晚上再说,明日的事情明日再想,反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二日上午,盛芳华刚刚用过早膳,松涛苑一个丫头便飞奔着过来找她:“大少夫人,那三个匠人找您哪。” “哟,该是轮椅做好了。”盛芳华兴致勃勃的站了起来,十分开心:“这倒也好,总算是一切妥当,圆满了。” 轮椅做得十分精巧,比她相像里还要好,既能折叠,又能调整高矮,没有人的时候,坐在轮椅上的人可以自己控制方向,用手推着轮子四处走动。盛芳华坐在里边试了试,很是惊讶于工匠们的巧手,跟前世那种用机器打磨生产出来的轮椅相比,这辆轮椅一点也不会逊色,简直是有过而无不及。 “大少夫人,这东西真是好。”清月睁大了眼睛,看着盛芳华控制着轮椅朝前边滚了过去,压制不住自己新奇的心情:“给大公子用真是合适不过了。” 盛芳华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他不是号称瘸了腿?那就让他在这椅子里多坐着罢,每日里躺在床上也怪难受的。 “你们去告知大公子,就说让他出来试试轮椅的效用。”盛芳华站了起来,拍了拍椅子,挺结实的,不怕散架。 这可是五十两银子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走之前,要赚到的银子,一分也不能少。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褚昭钺一个晚上没睡好觉。 被盛芳华赶着出了她的内室,他是怎么样回到自己屋子,全然弄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面前全是她竖起眉毛,略带愠怒的一张脸。 怎么会变成这样了?褚昭钺懊悔的拍了拍脑袋,他还以为盛芳华会很高兴见到他,就像昔日在桃花村里对他那样,脸上笑靥如花,温言款款,可是现在看来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之内。 她直言不讳的说她喜欢桃花村那个阿大,不喜欢现在的褚大公子,两个人都是他啊,他是阿大,也是褚大公子,莫非有什么不同? 苏福与苏禄一早就被褚昭钺从外院传了进来,见着褚昭钺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眼中全是红色血丝,着实吓了一跳:“大公子,怎么了?被人打中了眼睛?” 两人默默的想着,楮国公府之内,有些干这般放肆?也就只有大少夫人了。 昨日晚上大公子终于以真面目去见大少夫人了?为何被她打青了眼睛?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苏福,你说说看,我跟那时候在桃花村相比,有什么不同?”褚昭钺拿了镜子远看近看的弄了好半日,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有哪些地方不一样,还是一样的眉毛眼睛,还是一样的鼻子嘴巴,哪有什么变化? “唔……”苏福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褚昭钺一番,仔细想了是:“好像大公子你那时候穿的是短衣,不是这种锦缎长袍,显得很乡土。” “那你说,是那时候的我讨人喜欢,还是现在的我讨人喜欢?”褚昭钺放下了镜子,他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变化,被盛芳华几句话给饶晕了——自己相貌没变化,对她的一颗真心也没任何变化,说阿大跟褚大公子有差别,褚昭钺觉得自己比那窦娥还要冤。 苏禄好半日才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大公子……你的意思是……讨大少夫人喜欢么?” 大公子素来冷面冷心的,怎么忽然会想到要讨人喜欢了呢?难道大少夫人还不喜欢他?这可真是令人费解哪。 “唔,你别管讨谁喜欢,就说我哪个时候比较招人待见?”褚昭钺有些脸上挂不住,怎么心事被两个长随一眼就勘破了呢,这可真是没意思。 “大公子什么时候都招人待见。”苏福毫不吝啬的夸赞了一句,这让褚昭钺更沮丧了——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有求于我也,拿这问题来问自己的心腹,完全等于没问。 “大公子,大公子!”门外响起了莲心的声音:“大少夫人说轮椅做好了,请大公子出去试试看合不合用。” 大公子不喜欢女子贴身服侍,没有他的吩咐,莲心莲叶都不敢擅自进来,只能隔着门板儿喊,心里头暗自替自家公子感到高兴——大少夫人说了,有了那轮椅,大公子就可以到处去走了,跟骑马儿似的呢,这样可真好,大公子就不必每日躺在床上了。 褚昭钺伸出了手:“扶我出去瞧瞧。” 苏福一弯腰,褚昭钺便纵身跃上了他的背,苏禄将门打开,苏福背着褚昭钺,飞快的朝院子那欢声笑语之处走了去。 盛芳华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苏福背着褚昭钺出来,心中恨恨的想,这厮可真能装,那样子竟然将她都骗过了,到了如今还在装呢,既然他要装,自己便陪他做戏做到底好了。 “夫君,你且过来试试这轮椅。”盛芳华笑眯眯的拍了拍那张轮椅,她的笑容十分甜美,看得褚昭钺不由得心跳快了几分。 今日她怎么变了一张脸?昨晚可是板得紧紧的,好像要跟他决裂一般,褚昭钺看着盛芳华嘴角边的梨涡,心里头也是美滋滋的,看起来盛姑娘对自己还是有情的,否则怎么会对自己笑得那般甜? “快将我放到轮椅里。”褚昭钺急不可待。 轮椅这名字可真是恰当,既是椅子又有轮子,也不知道她的脑袋瓜子怎么这般聪明,竟然能想出这样新鲜的东西出来,褚昭钺依照盛芳华教他的法子,开始摸索着操纵轮椅,他天生聪颖,这轮椅操纵起来也简单,不多时他便能坐在轮椅里到处溜达了。 “这椅子怎么样呀?”盛芳华的笑容更深了,看着一个双腿健康的人坐在轮椅上,装模作样的推着那轮椅的盘,推着到这边,又推向那边,这可真是有意思的事情啊!褚昭钺装出病重、瘸腿,不仅仅是想娶她过门,与此同时,还想骗过那些暗地里下手的人吧?跟着轮椅到处乱跑的那两个长随,肯定是身怀武功的高手,绝对是来保护他的,为何那次竟然没有护得住褚昭钺,这也是件奇怪的事。 褚昭钺自己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溜回到盛芳华面前,笑着点头:“娘子,你做的这轮椅太实用了。” “是吗?”盛芳华的笑意更深:“那你便交银子来吧,五十两,我也不多要你的。” 褚昭钺一愣,有几分沮丧,原来她笑意深深,是因为她能赚到一笔银子了。在她心里,银子比自己更重要?褚昭钺忽然间很失落,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怎么啦?夫君,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咱们开始就说好了的,现在货已经试过,没有问题,就该给银子了。”盛芳华见褚昭钺忽然没了声音,赶紧催促了一句,她还要着急去褚二夫人那边提和离的事情呢,可不想在这里耽搁时间。 “莲心,去取一百两银子来。”褚昭钺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盛芳华不放,既然她喜欢赚钱的感觉,那自己便要投其所好——他要努力去做让她高兴的事情,褚昭钺觉得,只要自己坚持不懈,总有一日她会被自己感动。 莲心一愣,小声提醒了一句:“大公子,大少夫人只要五十两。” “这个轮不到你来插话,我就爱给她一百两,快去取了来,休得啰嗦。”褚昭钺有几分不快,莲心这丫头,最近越来越喜欢说多话了。 “那我可得好好感谢你才是了。”盛芳华笑着朝褚昭钺点点头:“夫君可真大方。” “只要娘子高兴,我多给五十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褚昭钺着迷的看着她的笑容,一颗心都要融化了一般,她洁白的牙齿闪着珍珠般的光芒,就如小小的丁香颗粒,在樱唇里隐约闪现,谁有他的盛姑娘美? “大哥,大嫂!” 两人回头一看,就见褚昭莹与褚昭涵站在月亮门那边,两人联袂而来。 “大嫂,这就是你做的那个东西?”褚昭莹奔到面前,好奇的看了看:“大哥,好用吗?” “好用,你看!”褚昭钺将机关拨开,两手用力,那轮子便慢慢朝前边滑动出去,遇到拐弯之处,只消转动一下机关,那轮椅便灵巧的避开过去。 “真好,这下大哥就可以每日出来逛逛园子了!”褚昭莹欢快的笑了起来,走到盛芳华面前,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大嫂,你辛苦了。” 盛芳华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你别客气。” 真的不辛苦,出力的是三个工匠,她只是将那机关教与他们罢了,不费吹灰之力便挣了一笔银子,这哪里是辛苦?完全是轻轻松松赚银子啊,有这样的好事,请给她来一箩筐,她一点都不嫌累的! “大嫂,母亲今日在问呢……”褚昭涵走了过来,怯怯的看了盛芳华一眼,声音有些低,似乎不敢说话:“她方才在问大嫂怎么没有去请安。” 褚二夫人今儿一早起来先去侍奉了婆婆褚老太君起床,陪着她一块用过早膳,回到晴雪苑,坐在那里歇息了一阵子,见两个女儿都过来给她请安了,心里头高兴,母女三人说了一阵子话,就谈到了褚昭钺的病情上头来了。 “哥哥现儿好像身子好了不少,大嫂说给他做张什么椅子,也不知道做好了没有。”褚昭莹说得眉飞色舞:“大嫂可真是个聪明人,大哥娶了她真是有福气。” “什么有福气不有福气的,快莫要说这样的话了。”褚二夫人脸色一沉,心里头甚是不快,到底是外室女,十分的没规矩,自打进了褚家的门,给她请安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每回还得自己打发婆子去松涛苑那边看她到底起床了没有——自己那时候坐儿媳的时候,可是对婆婆十分上心,先去给祖母请过安,再跟着婆婆一道回她院子,侍立在她一侧,直到她让自己走,才敢走。 这才是做媳妇该有的样子!褚二夫人回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十分得意,虽然婆婆那时候不同意自己与褚二老爷成亲,可毕竟还是给自己挤进来了,多年的小心伺候,婆婆现儿对自己也没以前那般苛刻了。 可是,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做婆婆了,媳妇怎么就这般不将她看在眼里呢?来请安的时候也不总是垂手站着听她吩咐,而是很自然的坐到椅子上,毫不客气,就像她是自己的女儿一般不用说那些场面话。 没有来请安的时候,让婆子去喊,她回答得倒是干脆:“我正在等夫君的药熬好,若是母亲有什么急事我现在就过去,若是没有那就算了罢,反正不缺我这一句问安的。”婆子愁眉苦脸的向褚二夫人回禀:“大少夫人还追着我说,张妈妈,你将我的问安带回给母亲吧,就说我祝她福寿安康!” 褚二夫人听了好一阵不吭声,她看这个媳妇是越看越不顺眼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大嫂,我知道你为了大哥的病操心劳力,可是母亲那边你也要多去看看,这可是孝道……”褚昭涵见盛芳华站在那里不说话,更加胆怯,可她一想到母亲那恼怒的眼神,还是壮着胆子跟盛芳华来说:“大嫂,以后你便注意些罢。” 盛芳华望了褚昭涵那如小兔子般的神情,不由得笑出了声来:“不错,不错,二妹妹你说得没错,我们自然是要讲孝道的,我这就去给她请安。” 为了这褚大公子所谓的重病,她可是忙得要死,为了防止有人暗地里做手脚,他那一日三服汤药都由她亲自经手,从抓药到熬药,她全程在场,即便是熬药的那几个时辰,她也不敢离开半步,总是端了小板凳坐在前边盯着火看,生怕出了任何一点差池,一直要等到苏福苏禄将汤药碗接走,她才放心。 她可是在为褚二夫人的宝贝儿子忙活,少去请两次安也就这么一回事,想着在桃花村,自己与便宜娘过得其乐融融,便宜娘可从来没有要自己早起给她请安,相反的,她经常比自己要起得早,有时候自己才睁开眼,就能望见厨房的屋顶上飘出袅袅的白烟。 最最重要的是,盛芳华根本就没想呆在楮国公府做这所谓的大少夫人,自然也没真心实意拿了她当自己真正的婆婆对待,要她日日去那边请安,她真觉得没有必要——尊敬一个人,将她放在心里才是真正的尊敬,表面上跑过去行个礼,说几句好话有什么意义? “大嫂,你这样想就对了,”褚昭涵眉毛渐渐的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温婉的笑容:“我陪你一块儿去。” “昭涵,你大嫂忙了一个早晨了,让她先歇息着。”褚昭钺坐在轮椅上出声,心里颇有几分不满,母亲怎么忽然跟变了个人一样,为何对盛姑娘就这般刁难起来了? “不打紧,也没什么忙的。”盛芳华手里拿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朝褚昭钺挥了挥:“有银子我就有力气啦。” 听了这话,褚昭钺简直是哭笑不得,她是财迷不假,可也用不着这般直接表露出来罢?好歹她现在也是国公府的大少夫人呢,总该要稳重收敛些,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盛芳华没有管褚昭钺这边,轻盈的转过身子,快步朝月亮门走了过去,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漏了出来,洒在她的身上,就好像她走在金光铺就的大路上,每踩一步都能听到叮咚的响声。 褚昭钺坐在轮椅上,看着盛芳华离开,渐渐的,她的身影模糊成了一片,就如隐没在云端,再也看不见。 “大公子,大少夫人已经走了。”莲心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大公子,咱们回去罢,外边有点秋风了。” “不,我在房间呆得太久了,就想到外头转转。”褚昭钺摆了摆手,既然已经与盛姑娘用真实身份相见了,不必遮遮掩掩,自然要多与她接近,自己就在此处等她回来罢。 莲心俯下身子,出神的看了褚昭钺一眼:“大公子,那奴婢推你出去走走?” “嗯,到院子外边转一圈罢,我到门口等她回来。” 不必说,这个她指的就是大少夫人了,莲心忽然之间有点淡淡的酸。 大少夫人不过是个外室女,先前也没见过大公子,为何就得了大公子的欢心呢?这人真是命好,虽然出身不怎么样,到后边却将福分占全了。莲心抬眼看了看内院与外院中间隔着的那道弯弯月亮门,心里忽然有几分惆怅,投胎可真是至关重要,自己若是会投胎,指不定也能跟大少夫人一般的福分呢。 “夫人,大少夫人过来了。”打门帘的小丫头子见着盛芳华与褚昭涵褚昭莹一道走了过来,慌忙将门帘擎起,朝里头通传了一句。 褚二夫人本来是有些慵懒的半靠在八仙座椅里头,听着说盛芳华来了,瞬间来了精神,赶忙坐直了身子,轻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盛芳华踏步走了进来,朝褚二夫人行了一礼:“母亲安好。” 褚二夫人端着茶盏在手,眼睛只是盯着那清澄的茶汤看个没歇,心里头在琢磨着该怎么样开口与媳妇说话,跟她好好谈谈这规矩两个字怎么写。 褚昭涵见着母亲不开口,有几分尴尬,褚昭莹则直接跑上前去,一只手拉住褚二夫人的胳膊,撒着娇道:“母亲,大嫂给你请安来了哪。” 盛芳华笑了笑,也不说多话,施施然走到了左边,自己寻了一张座椅坐了下来。 “钺儿媳妇,你怎么能这样不懂规矩呢?”褚二夫人终于逮到了可以开口教训盛芳华的机会:“我还没让你坐呢,你怎么就坐下来了?” “母亲,你若是没有开口让我坐,那我便该一直站着,这就是规矩?” “那是当然。”褚二夫人得意的点了点头:“这就是规矩。” “母亲,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母亲自然要教的,可是母亲怎么就不先教教两位妹妹呢?”盛芳华笑着看了看褚昭涵与褚昭莹:“我可是看着妹妹们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的,二妹妹与三妹妹两人心特别好,带我去祖母那边请安时,在路上便告知了我如何请安,我都是有样学样的做,若是说我不懂规矩,母亲可要先看看两位妹妹怎么做的。” 褚二夫人一口茶水哽在喉咙里,猛的呛了一口,脸被呛得通红,好半日说话不出。 “母亲,没事罢?”褚昭莹慌忙摩着褚二夫人的背,心里头暗自埋怨,母亲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想教训大嫂呢,素日里她与姐姐两人过来请安,都是行礼之后便各自找座椅坐下,母亲也没说什么不妥当——祖母都没说不妥当呢。 “咳咳咳……”褚二夫人总算是将那残存的水吐了出来,捂着胸口揉了揉,又用力呼了两口气,这才将那颤着的肝儿胆儿归了位:“钺儿媳妇,你怎么就这般跷跷不服?我说的规矩,可不是你理解的这规矩,涵儿莹儿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媳妇,自然不同些。” 盛芳华冲褚二夫人点了点头:“母亲的意思是,二妹妹三妹妹是母亲生的,自小便住在此间,我是外来的,便要不同些?” “正是这样。”褚二夫人得意的点了点头:“媳妇与女儿怎么可以一样呢?” “母亲,我就奇怪了,二妹妹三妹妹都喊你母亲,我也喊你母亲,称呼都是一样的,怎么会规矩却不同了?莫非母亲觉得旁人的女儿便合该受苦,而自己的女儿便要宽松些?那母亲有没有想过,二妹妹三妹妹以后出阁,遇着母亲这样的婆婆,母亲心中可会舒服?” 褚二夫人当即愣住,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现儿遇着牙尖齿利的盛芳华,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盛芳华却一点都不肯放过她,这些日子,她看多了褚二夫人的脸色,心中早就不爽,今日反正她是要出去的,索性将想说的都说出来。她伸手指了指大堂里放着的座椅,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说得不疾不徐:“母亲,若你的规矩来请安就一定要站着听母亲发话,那还要这些座椅作甚?不如全部撤了,就留主座,可既然母亲保留了这些座椅,那就是给我们坐的,我坐到上头也是母亲许可的,是不是?” 褚二夫人挪了挪身子,只觉得椅子下头有尖尖的刺,扎得她有些坐立不安,她涨红了一张脸,有些尴尬的望着盛芳华,根本找不出话来回答盛芳华。 褚昭莹摇着褚二夫人的手,略微带着些埋怨的口气:“母亲,你便快些莫要讲究规矩了,大嫂最近为了大哥的病,都累得瘦了一圈,你却还在这里挑她的刺,那岂不是跟祖母一般的人了?你自己受过祖母的责难,为何就不将心比心,反而要来为难大嫂呢?” 褚二夫人的脸孔一阵红一阵白,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边褚昭涵却在劝着盛芳华:“大嫂,你别说了,母亲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何必回这么多。” 盛芳华压根没有理睬褚昭涵,只是朝着褚二夫人点了点头:“母亲,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的出身,日后免不了有刁难我的时刻,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国公府这个大宅子,只怕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着褚大公子娶了我会在背后耻笑他……” “你……”褚二夫人张大了嘴巴,没想到盛芳华说得这般直白,她看不上盛芳华,暗地里腹诽她,没想到都被盛芳华说出了口,褚二夫人好一阵迷茫,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没有把住口风,冲口说出了这些话呢。 “褚二夫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我住在国公府里各种不舒服,你看着我也不顺眼,不如咱们找个解决的法子。”盛芳华微笑的望着褚二夫人:“夫人,你觉得如何?” “找个解决的法子?”褚二夫人喃喃道:“什么法子?” “我要和离。”盛芳华说得斩钉截铁。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我要和离。 这四个字,就如一记闷棍,重重的打到了褚二夫人的脑袋上,打得她眼前直冒金星。这边被水呛到才回过神来,那边有来了个突如其来的打击,真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你要和离?”好不容易褚二夫人才平静下来,用力的握紧了茶盏,生怕一不留神就会从手中脱落,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堂堂楮国公府,竟然被一个低贱的外室女抢了先机,率先提出和离,这说出去,真是一个大笑话,怎么着也该是楮国公府挑了她的岔子,先提出要她出府才是——这不仅是面子问题,还是利益问题呐。 若是女方提出和离,嫁妆什么的,自然是她带走,而倘若是被休,至少能扣下一部分聘礼,这是大周不成文的规矩,都是这般做的。褚二夫人娘家门第不高,父亲还是经过褚家的提携才官至五品,当年她出阁时,嫁妆甚是寒酸,这么些年来,好歹攒下了几万两银子,这次为了褚昭钺办喜事,就基本上花得没了影子,只剩了一万多两银子在手中。 这一万多两银子,要打发女儿出阁可实在不像话,就算她再攒钱,只怕到了褚昭涵褚昭莹出阁的时候,也不能每人给一万。国公府的小姐,肯定嫁的门第不会低,到时候褚老太君可不会管二房这边能不能拿得出像样的嫁妆,一点添补全无,就只有那公中的定额,褚二夫人办过褚昭钺的亲事之后便日日不得安睡,想到自己两个女儿也会如同自己,嫁到婆家去被人瞧不起,忍不住就偷偷的躲起来掉眼泪。 张妈妈梨花她们都以为是褚二夫人在为褚昭钺担心,纷纷劝说:“夫人,大公子身子日渐好转,你不必太过担忧。” 褚二夫人只是抹着眼泪不吭声,心里头暗自懊悔,若早知道只是聘了个外室女,自己怎么也不用拿出五万两银子出来给钺儿办亲事,现在银子已经出去了,也不好意思开口从媳妇那里讨要,只能看看到时候能不能让钺儿从她手里弄些回来了。 可是,今日盛芳华竟然奔到面前来说要和离,褚二夫人完全懵了。 这就意味着,她花出去的银子就没回来的希望了?褚二夫人紧紧的盯住了盛芳华,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 她要离开楮国公府,褚二夫人是十分赞成的,她一直在希望着钺儿能娶个高门贵女,身份相当,可万万没想到结果只是娶了个外室女——褚二夫人觉得,盛芳华根本配不上自己的儿子,要是这媳妇能出点什么纰漏,她也就能顺理成章的让她离开褚家了。 盛芳华过门这么多日,除了到回春堂去抓药之外都是守在松涛苑,精心给褚昭钺配药熬药,还想着法子在给他做轮椅,褚二夫人看在眼里,心中慢慢有些平和,只觉这媳妇除了身世难堪,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当,就让她呆在褚国公府也罢,以后慢慢□□她便是。 然而这人算不如天算,今日盛芳华跑来请安以后张嘴便是“我要和离”,只将褚二夫人打击得喘不过气来。 她要和离?那自己送出去的聘礼呢?褚二夫人铁青着一张脸,脑子里迅速的想着如何应对这突发事件。 “大嫂,你别这样啦。”褚昭莹有些慌,暂时将褚二夫人放下,赶到盛芳华身边,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大嫂,你跟大哥不是好好的吗?何必忽然就做这样的决定。母亲绝没有看不顺眼之意,只是觉得你要多学些礼仪规矩罢了。” “古语有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大嫂,你可不能这般意气用事。”褚昭涵也细声细气的劝说着盛芳华:“更何况母亲也是为你好,以后若是要出去参加游宴什么的,就怕人家说你不懂规矩呢。” “两位妹妹不必劝了,我意已决,绝不会更改。”盛芳华笑着看了褚二夫人一眼:“二夫人,你也不必做出这般模样来,似乎还舍不得我一般,咱们好聚好散,以后也好相见——当然,不一定再有见面的机会,是不是?” “好端端的,如何你要提出和离?”褚二夫人只觉得自己说话有气无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来处理这件事情,这辈子需要她处置的事情不多,在娘家有父母,嫁了过来靠夫君,唯一她出头做的事情便是去求楮国公,请他向盛家施压求娶盛二小姐。 就是这件唯一自己做主的事情让褚二夫人觉得有些后悔,事情刚刚开始还是很顺路,朝她希望的方向发展,可到了后边,完全不似她想象力的那样,就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肆意的奔向未可知之处。 “二夫人,你竟然还觉得好?”盛芳华挑了挑眉:“我才嫁过来半个多月,咱们婆媳俩便成了相看两相厌的局面,更别说要勉强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你不觉得累,我都嫌累了。我自小长在乡村,肯定有不少事情做得不符合你们眼里的规矩,更何况我的出身始终是你心头的刺,夫人又何必坚持?” 站在屋子里头的人,都以一种惊诧的目光望向了盛芳华。 她提起自己身世之时,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因着自己生在乡野之地而觉得羞惭,也没有因为她上不得台面的身份而感到耻辱,她只是站直在那里,眉眼弯弯笑容恬淡,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这要心多大才会做到如此从容?抑或是她破罐子破摔,故此才不会忌讳谈论自己的身世?褚二夫人迷惑的皱起眉头,窗外日头渐渐高起,千万缕金色的阳光照射了进来,投在她脚跟之前,就如浮动的金波,不住的晃动。 “我……”褚二夫人咬紧了牙关,好半日才说出了口:“这事情我做不了主,需得去请过老太君示下。” “二夫人,现在我是你名义上的媳妇,这和离之事,只需咱们处置便好,哪里需要去惊动老太君?芳华只求夫人点头应允即可。”盛芳华对于大周的和离也是从福客来的店伙计那里打听到的,她因着存着这和离的心思,故此对于这方面格外留意,只是店伙计自己也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没娶到媳妇,对此也不甚明了,只是告诉盛芳华说,这婚姻之事基本都是父母做主,成亲是听父母的命令,要和离也肯定得让父母同意,故此盛芳华觉得自己必须来做通褚二夫人的思想工作,让她答应放自己离开。 褚二夫人听着盛芳华用了个求字,陡然间便来了精神:“呵呵,如果我不答应呢?” “夫人,你不答应是你的事情……”盛芳华朝褚二夫人笑了笑:“总之我是要走的。” “你要走可以,你带着你的丫鬟婆子走罢。”褚二夫人很是高兴,这盛芳华十分上道啊,自己不用吹灰之力就将她送出去的聘礼给留住了。 “两位妹妹,你们可听清楚了?你母亲已经答应了我的和离要求。”盛芳华转过身来,看了看站在旁边呆若木鸡的褚昭涵与褚昭莹:“两位妹妹都是世家贵女,一定不会说诳语的,到时候若是有了纠纷,我相信你们定然会替我仗义执言,不管那个违背自己所说的话之人是不是你们的母亲。” 褚二夫人慢慢的琢磨出有些不对劲来:“等等,我说了什么?” “二夫人,你方才不是说了,准许我带着我的人离开楮国公府,那不就是准了我和离的要求?我难道理解错了?”盛芳华站在那里,含笑而立,眉毛挑了起来,似乎要飞到鬓发里边去。 “我……”褚二夫人有些语塞,和离,媳妇肯定会将陪嫁都带走,她说的是盛芳华带着丫鬟婆子离开,可却没说要她带着嫁妆走,这嫁妆,怎么样也得要留在褚家才行!可是她又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这话?这实在太没脸没皮了,旁人若知她打的是这主意,还不知道会怎么耻笑于她呢? “二夫人,你想要说什么?只管说出来便是,我可听着呢。”盛芳华见着褚二夫人的脸孔渐渐涨红,额头上慢慢的钻出了些汗珠子,心里头有些疑惑,这位褚二夫人究竟是在计较什么?她不是十分看不上自己的身份,此时又做出这副模样来,真有些让人摸不透。 “梨花,快,快些去请了大夫人和三夫人过来,就说我这边有要紧事儿,请她来商议。”褚二夫人坐立不安,那句将陪嫁留在府里你便走人梗在喉咙口,只是挣脱不得,想来想去只能请大嫂过来瞧瞧了。 “是,夫人。”梨花应了一声,抬头一看,见着褚二夫人不住的在给她使眼色,心里琢磨了一番,勉勉强强明白了褚二夫人的意思。 自家夫人曾长吁短叹过大少夫人的身份不佳,按道理来说,肯定愿意让大少夫人和离出府的,可现在这般吞吞吐吐,梨花是个聪明人,脑筋转了转,便想到了那陪嫁上头。 楮国公府没有分家,所有的田产店铺都是归公中所有,租金盈利只是在年末才按着人各自分些银子,也不是很多,自家夫人不比大夫人与三夫人,娘家打发的陪嫁十分有限,当年踮着脚尖儿打发了已个小小铺面,每年租金收益不过几百把两银子,攒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夫人攒下多少私房。 长公子成亲,夫人自掏腰包五万两置办聘礼,私房用去了大半,剩下来的银两不多了,现在还有两位小姐要出阁哪,梨花一边走一边思量,夫人打发自己去寻大夫人三夫人,肯定就是要她们帮忙来将陪嫁扣在楮国公府。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偏厅的主座后头,褚大夫人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头发抹得光溜溜的,没有一丝细碎的头发钻出来。她头上戴着一支牡丹华胜,中间用的是粉晶雕琢成的花朵,旁边用翡翠点缀成了绿叶,巧夺天工,既富贵,又显出她的身份气质,相得益彰。 左侧有一张座椅,上头坐着褚三夫人,穿了件茜素青色绫子如意云纹的衣裳,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衣袖微微被堆到手腕那处,露出了一只蓝白琉璃珠的手镯儿,跟她的衣裳十分搭配,看上去就是一套儿预备下的。 褚三夫人此番过来,是想要提醒大少夫人该给小姐们多置办些秋冬衣裳。 “上回桂花宴里,我见着有几位小姐身上穿着的衣裳样式很别致,看起来京城又多了几款时新样子呢。”褚三夫人端着茶盏不紧不慢的诉说请求:“咱们府里头的姑娘,穿的倒是有些赶不上了。” 褚大夫人翻着账目篇子细细的看着,置若罔闻。 “大嫂,我家芸儿今年十六了呢。”褚三夫人有些焦急:“上两回的宴会里,我瞧中了好几家的公子,可人家却只是朝着穿得艳丽些的那边凑。” 褚家三房的小姐除了那姨娘生的五小姐褚昭翠,都有些随了褚三夫人,长着细眉细眼,这眉眼若是配上瓜子脸儿,却也禁得看,觉得有些细致的风姿,可偏偏几位都随了褚三老爷的脸盘儿,圆圆胖胖,凑着那细眉细眼就成了大瓷盘上点了两线鱼刺,似乎都看不清楚。 而褚家二房的褚昭涵与褚昭莹,直直的揭了褚二夫人一张皮,生得十分美貌,褚国公府家的小姐出去参加宴会,二房三房的小姐站在一处,对比分明,三房的小姐分明不算丑,被二房的两位一衬,登时就变丑了好几分,而褚昭涵与褚昭莹却越发显得容光滟滟,引得旁人的目光直直落到她们身上。 褚三夫人十分的不满意,她总觉得自己的两个女儿生得美貌,怎么却不被那些公子看上,究其原因是没有打扮好,故此特地来央求着褚大夫人多拨些银两下来给女儿们添置衣裳首饰,等着下一次游宴时打扮得艳丽些。 “添妆的费用八月初就发了,你又何必再来催着追加款项。”褚大夫人有些不耐烦的合上了账簿,冷冷的瞥了褚三夫人一眼:“想要再添几件艳丽衣裳,你自己不是有私房么?” “大嫂,”褚三夫人陪着笑脸道:“私房还不算要留着到时候打发她们出阁?咱们楮国公府公中进的银子不少,为何就不能多拨些出来给侄女们做两件衣裳呢?” “公中的款项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不能你多说几句我便将规矩改了,若是大家都来这般跟我说,那我又如何来处置这些多出来的开支?等着到年底一归帐,十万两银子的亏空只怕都还不够填呢。”褚大夫人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三弟妹,你自己荷包里头鼓鼓,又何必盯着公中的银子。” 褚三夫人被褚大夫人的话堵得说不出口里,心中恨恨骂了一句,生不出鸡蛋的母鸡,如何能体会她带鸡仔的辛苦?大嫂不肯松手,只怕是想将银子多多的积攒下来,到分家的时候,她们长房就占强了。 两妯娌坐在那里,再无一句多话,偏厅上头寂静一片,有些沉闷。 “大夫人,二夫人身边的梨花来了。”一个婆子从外头走了进来,垂手低头。 “咦,二嫂怎么这时候派人来了?这也真真是巧。”三夫人挑了下眉毛,心中暗自腹诽,莫非二嫂也在打着要钱的主意? 梨花从外头走了进来,见着褚三夫人也坐在那里,十分高兴,自己不用跑两处地方,这倒是省心。 “大夫人,三夫人,真真是巧,竟在一处地方见着两位了呢。”梨花行礼后笑着道:“我们家夫人请两位夫人去晴雪苑一趟呢。” 褚大夫人和褚三夫人听到褚二夫人有请,两人都有些惊讶:“何事?” 梨花喘着气儿道:“我家大少夫人要和离,正闹腾着哪。” “大少夫人要和离?”褚三夫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将茶盏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啊哟哟,我得去劝劝她才是。” 梨花点了点头:“三夫人,您快去劝劝罢,怎么说也是家和万事兴哪。” 褚三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走出偏厅的门,才过门槛,朝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快去报与老太君知晓。” 那婆子的脚早就提起半分,听着褚三夫人这般说,一溜烟的跑开了很远。 偏厅里头,褚大夫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耷拉着两条眉毛道:“好端端的,如何要和离呢?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夫人,奴婢也不知道大少夫人为何要和离,总之今儿一早大少夫人来给我们家夫人请安,便提了这和离之事,她说自己身份卑贱,配不上大公子,求夫人准她和离出府。”梨花摇了摇头:“奴婢真猜不透大少夫人的心思。” “她倒有自知之明。”褚大夫人难得的赞了一句:“知道自己身份配不上,知趣的要走,这也是件好事,为何你家夫人还要来请我?给她一纸和离书便是。” “大夫人,我们家夫人……”梨花吞吞吐吐了好半日,才将褚二夫人的心事说了出来:“我们家夫人想着要将陪嫁留在楮国公府呢,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故此想请大夫人过去给她主张的。” “媳妇要和离,陪嫁自然要跟着走,断断然没有扣留陪嫁的理儿,”褚大夫人的眉毛渐渐的皱在一处:“你家夫人又不是不知道这规矩,还想强留媳妇的陪嫁?这事情若是传了出去,我们楮国公府的面子往哪里搁?” “大夫人,我们夫人有她的难处……”梨花见褚大夫人似乎不赞成自家夫人的做法,心里有些慌张,想替褚二夫人分辩两句,却不想被褚大夫人毫不客气的打断:“你们夫人再是有难处,也不能扣媳妇的陪嫁,我可得瞧瞧去,怎么能这样不讲规矩!” 梨花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不敢吱声,自家夫人要她过来搬救兵,没想却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大夫人竟然一点都不为自家夫人考虑,急急忙忙赶去拆台呢。 褚大夫人站起身来,旁边丫鬟婆子一大串人都在她身后,拥簇着她就如众星捧月,梨花垂头丧气的跟在后边走着,望着前头一大群人,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也不知道今日这事情究竟会如何收场。 晴雪苑门口围了好几个丫鬟婆子,正在探头探脑的朝里边张望,褚大夫人身边的高妈妈走上前去叱呵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快些散开,各做各的事情去!” 众人回头一看,见到褚大夫人,纷纷撒腿就跑,晴雪苑门口顷刻间便静悄悄的一片。 守门的两个小丫头子弯腰行了一礼:“大夫人安好。” 褚大夫人只是矜持的昂着头,眼珠子都没轮一下,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了院门。梨花磨磨蹭蹭的走在后边,拉着小丫头子的手到一旁低声问道:“三夫人可来了?” 小丫头子点了点头:“三夫人已经进去有半盏茶功夫了。” “那……可听到什么动静?” “未曾,”一个小丫头子低声道:“我摸着过去听了下,只听到里边有说话之声,却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并未起高腔。” “哦。”梨花略略心安了些,毕竟三夫人去了,大少夫人见着多了个长辈,自然要收敛些:“你们好生看着院子门,像方才那样的场景,切莫再要有,她们过来,你们就将她们赶走些,怎么能让旁人看了咱们二房的笑话?” “梨花姐姐,我们知道了。”两个小丫头子脸上有一丝尴尬:“只是你也知道,那些人就是惯会听壁角看热闹的……” “把院子门关了。”梨花沉着脸呵斥了一句:“这都想不出来么!” “是是是……”两个小丫头子慌忙推着两扇门板把院子门给合拢,刚刚离开几步,就听着门板上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开门。快开门!” “今日院中有事,恕不开门!”一个小丫头子隔着门喊了一句,脸孔兴奋得红红一片,喊完之后朝梨花看了过去,似乎等着她夸奖。 “院中有事又如何?还不来快些开门!老太君过来了!” “老太君……”小丫头子顾不上看梨花脸色,飞快的奔到门边,将门闩打开,伸出脑袋一看,那边影影绰绰的来了一群人,走在最前边的是曼雪与曼珠,那是褚老太君身边最得脸的丫头。 这事情可越来越糟糕了,梨花站在一旁,低头行礼迎着褚老太君进来,脑子里都快转不过弯儿,也不知道老太君会是什么态度。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晴雪苑的大堂里旋即就坐满了人,褚老太君一过来,褚二夫人便从主座上撤了,恭迎着褚老太君上座:“母亲坐这里。” 褚老太君压根儿没往褚二夫人伸出的手瞟了过去,只是扶着丫鬟的手慢慢悠悠的坐了下来,褚二夫人尴尬的站在一旁,伸着两只手,只觉得要收回来都有些吃力。 等及褚老太君坐下来,众人向她行过礼,各自坐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都望向了褚二夫人与盛芳华这对婆媳。 “都在闹腾什么呢?”褚老太君清了清嗓子:“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这般让我不得安心?昭钺媳妇,听说你想要和离?哼,”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气愤之色:“我们国公府哪里亏待了你,你要这般拿乔做致起来?” 盛芳华站起身来,说得不卑不亢:“老太君,不是褚国公府亏待了我,只是芳华自觉身份配不起楮国公府这般高的门第,为了不让褚家被人耻笑,我这才提出和离来的。” “被人耻笑?”褚老太君略略吃了一惊:“谁敢耻笑我褚家?” “老太君,进门也有大半个月了,只因着伺候夫君,庶务繁忙,故此芳华还没跟着老太君与母亲出去参加过游宴,等着夫君身子好起来了,这种交往是必不可少的,到时候你们如何来介绍芳华的身份呢?不错,我是以盛家二小姐的名头嫁进褚家的,可实则我并未在盛家长大,只是那盛思文遗落在外头的,京城里的高门贵户都知道盛家只有两位小姐,而我怎么忽然变成了盛二小姐了,我想……”盛芳华笑了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老太君,若你说我是盛思文的外室女,旁人会如何议论?” 褚老太君愣了愣,敬茶那日,她得知盛芳华只是个外室女的时候,心里头还颇觉得痛快,自己不喜欢的长孙竟然娶了个这样的人,真是老天有眼,老二媳妇折腾来折腾去,聘到的儿媳妇不及昭志媳妇的一个手指头,实在是让她暗自高兴。 可是盛芳华这话,却又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 没错,私底下她是觉得爽快了,可是若昭钺媳妇的身世要面对世人的时候,这是个□□烦——楮国公府的长公子娶了一个外室女,说出去可真是丢人现眼哪!褚老太君瞬间只觉得全身都钻出了细密的汗珠子——这八月的天气还是这般热得不像话,真是不正常。 “母亲,侄媳妇说得没错。”褚大夫人不紧不慢的开了口:“这大半个月她还没跟着咱们出去过呢,故此咱们都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等及昭钺身子好了,夫妻一道出门去参加游宴,甚至是进宫觐见……” 褚大夫人的声音十分清冷,就如用铁钉敲打着瓷器一般,冷冷的响着,声声敲在了褚老太君的心坎上:“唔,确实如此。” “母亲,当时昭钺急需一个新娘冲喜,咱们也不那么讲究了,可现在昭钺身子快好了,再来细看昭钺的亲事,真是有些不妥当。”褚三夫人讨好卖乖的附和着,本来她对于盛芳华的身份实在是太满意了,褚昭钺娶的媳妇,身份越低贱就越好,这样方才能显露出自己儿媳妇的高贵,显得自家儿子的福分,只是现在见着褚老太君颇有要将盛芳华赶出府去的口气,只能赶紧跟着褚老太君走,坚决不能做与她意愿相抵触的事。 “老二媳妇,你看看,你就是脑子不清爽,什么事情都拎不清,听到你大嫂与你弟妹说的没有?这出身就是出身,小门小户里头出来的人,目光短浅,自然也就护着这般出身低贱的儿媳妇。你看当年我允了你与老二的亲事,便想着我还会继续糊涂下去,任凭你们婆媳两人一道将这楮国公府给拉低了门第?”褚老太君手里捻了捻紫檀佛珠,当下拿定了主意:“她要和离,便准她和离罢。” “多谢老太君。”盛芳华只觉得心里头舒爽,褚二夫人这哪里是搬救兵哇,完全是在给自己找猪队友神助攻啊。 只不过,从褚老太君的话里,盛芳华感受到了她对褚二夫人的一种嫌弃,仿佛褚二夫人也是出身不好的样子。小门小户出来的?也不知道褚二夫人娘家是什么出身,以至于被褚老太君这般当众羞辱她还不能回嘴。 她看了看褚二夫人,生得实在是好,不消说年轻时是一个美人儿,只是言行里有些不大气,或许这真是跟她出身有关系。她被褚老太君这般嫌弃,可还要曲意奉承,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实在也是累啊,盛芳华起了一丝同情之心,难怪褚二夫人看不上自己的出身呢,有时候,那种被人压榨久了的人,心里有一种反弹的情绪,因着不能向比自己强的人来发难,故此就只能拿比自己低一点的人开刀。 褚二夫人以为,自己的身份很不堪,故此她可以刁难自己,因此可以将她所受的气成功转嫁到旁人身上,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这是精神分析学上称之为情感转移的典型病例,只不过不是转移那种喜爱的情感,而是一种憎恨的情绪罢了。 “母亲,媳妇不是不让她走,只是这陪嫁……”褚二夫人吞吞吐吐的开了口:“这陪嫁怎么能让她就这样带走呢?咱们府里当时给盛家的聘礼花了约莫十万两,下聘的对象是盛家的二小姐,不是她,盛家打发的嫁妆可以带走,可咱们府里头的聘礼怎么能让她带走呢?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十万两聘礼?盛芳华呆了呆,她还真不知道那聘礼有这么值钱,只觉得那聘礼十分丰厚,看得她眼花缭乱。 “嗯,老二媳妇说得也有道理。”褚老太君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当时咱们褚家下聘,点名是要聘盛府的二小姐。” “老太君,二夫人,你们说的没错,你们是要聘盛府的二小姐,我确实是盛家的二小姐,不信可以去翻盛家族谱看一看,我已经算是养在夫人名下。”盛芳华笑了笑:“我可是真正的盛家二小姐哪。” 褚二夫人一愣,当即说不出话来。 “二嫂,你又何必在意这一点点聘礼?公中出了五万两,你即便再亏损也只有五万两银子,这位盛二小姐冒着做寡妇的危险来冲喜,亏得她来,昭钺这身子才慢慢的好了起来,难道就不值这么多银子?”褚三夫人在一旁笑着开了口:“退财人添福,这可是多少人都盼不来的事情哪,你可别斤斤计较了。” 亏的是公中的银子,是褚二夫人的银子,跟她实在没多大关系,褚三夫人心里头巴不得见着二房倒霉,故此赶紧相劝,让褚二夫人罢了手,别再提银子的事情——二房亏损了五万两银子,两个女儿出阁的时候就会手头紧巴了,到时候她可要捞着手儿在旁边看好戏。 “老三媳妇,你别说话。”褚老太君有些不欢喜,亏了老二媳妇五万两银子也就算了,可这公中五万两银子却不能亏哪,还以为楮国公府有金山银山,可以乱扔不成?这盛家的小丫头在褚家呆了大半个月,只不过是眨眨眼间的事情,就要带走这么多的银子?凭什么,凭什么楮国公府要将银子扔给她?要扔,最多也是将老二媳妇的扔给她罢了。 褚三夫人被褚老太君一训斥,不敢再开口说话,只是坐正了身子在那里,眼睛有些紧张的盯着盛芳华,暗地里给她鼓着劲儿,一定要将陪嫁带走哇,姑娘! “母亲,”褚大夫人不紧不慢的开了口:“我倒是觉得三弟妹说得没错。” “没错?”褚老太君的脸色一变,这老大媳妇最是难缠,她出身名门,言行举止自有自己的气度,她不像老二媳妇那般畏惧自己,也不似老三媳妇那样巴结自己,有时看着她清淡的面容,褚老太君都有些怀疑好像自己压不住她。 “确实没错,聘礼送到盛家,那便是由盛家自己处置,是打发给女儿做嫁妆一道陪嫁过来,还是留在家中做旁的用途,咱们都再没权力过问。二弟妹开始提出来说,咱们的聘礼是下给盛家二小姐的,而昭钺媳妇也说得清楚,她确实在盛家行二,故此这聘礼确实已经归了她,咱们就不必再巴望着了,难道我们楮国公府还会短了这点银子不成?”褚大夫人淡淡的看了褚二夫人一眼:“二弟妹,你便别再多想了,我知道你是想给昭涵昭莹做打算,可做人不能这样,需得顾全自己的身份,你不再是那八品文官家的女儿,你可是楮国公府的二夫人,如何还能这般小家子气?” 褚二夫人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低着头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就连褚老太君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些,老大媳妇后边这话明面上是在跟老二媳妇说,可她却总疑心似乎也连带在说自己。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难怪听丫鬟们说,伯娘与婶娘都是懂规矩识大体的人,今日芳华总算是见识到了。” 在关键之时来了两个援兵,盛芳华开心得很,毫不吝啬的将褚大夫人愈褚三夫人夸赞了一番,听得褚老太君的鼻子差点气歪到一旁,她方才还在疑心褚大夫人暗地里指着她说话,而盛芳华这两句,将她与褚二夫人摘了出来,分明就是在说她们两人不懂规矩,不识大体了。 可是老大媳妇说的话却不无道理,特别是她那句“咱们国公府还会短了这点银子不成”更是堵得褚老太君无话可说,若还是斤斤计较的在跟着盛家丫头讨聘礼,反而显得自己小气,一点都不顾及楮国公府的面子。 只是,想要留住那陪嫁又要顾及面子,也不是没有办法,褚老太君眼珠子转了转,看了下坐在那里的三个媳妇,心中得意,姜还是老的辣,她们几个怎么就乖乖的服了输呢。 “你说要和离,我们楮国公府便要答应和离?”褚老太君冷笑了一声:“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你这般张狂的丫头,竟然敢来嫌弃我们褚家。你想离开楮国公府,可以,只是拿到手的不是和离书,而是一纸休书,你自己掂量清楚,是留在府里还是坚持要出去?” “休书?”盛芳华颇有些惊诧:“敢问老太君,我可犯了什么罪过要被休?” 她听说过古时有七出之条,可从来没有去研究过,只知道在古代,生不出儿子来的,有很大的风险可能要被休弃,其余哪几条,她可一概不知了。 没想到这褚老太君竟然这般奸恶,竟然要将那七出之条安到她头上——被休出门,一般不好再嫁,旁人听说这女子是被休的,根本不敢再来提亲,盛芳华倒不介意这一点,最主要的是她想明白,被休是不是能让她带走陪嫁,若是可以,她觉得也就无所谓了。 可从褚老太君坚持要给她休书来看,多半打的是要扣留聘礼的念头,盛芳华不敢怠慢,挺直了脊背,睁大了眼睛盯住了褚老太君:“我进门才半个月,若老太君要以无子这一条将我赶走,我想你还是省省吧,免得以后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褚老太君被盛芳华这句话给堵得心慌,好半日才匀过气来,她朝身边的皮妈妈吩咐了一句:“你告诉她,七出之条是不是只有无子才能去之?” 皮妈妈答应了一声,从褚老太君身边迈步出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大少夫人,估计你母亲也没跟你提过这七出之条,今儿老奴便给大少夫人好好说说,免得大少夫人下次去了旁人家又不明白这七出的理儿。” 盛芳华踩着褚老太君说话,皮妈妈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来损一损她,既为自家主子出气,也能表表自己的忠心。 果然,褚老太君听着皮妈妈这话,心情大好,只觉得全身的气都顺畅了——这话明的是指盛家丫头下一嫁也会被休弃哪。 盛芳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朝皮妈妈点了点头:“这人不会生而知之,只会学而知之,感情妈妈是经过了几次学习这七出之条才记住,看起来是经历过不少事情的。” 这句话一出口,皮妈妈顿时哑口无言,脸憋得紫红,就如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 “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倒是不介意多听学多听,妈妈,你别歇着,只管说,我洗了耳朵在这里准备着呢。”盛芳华一本正经的朝皮妈妈点头:“孔子说得好,咱们要不耻下问嘛,孔夫子尚能这般谦虚,我又如何能张扬。” 被盛芳华一顿挖苦讽刺,皮妈妈起初的斗志全无,只得干巴巴开口道:“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窃盗。” 皮妈妈每说出一项,盛芳华便板着手指头算着,等着皮妈妈闭了嘴,盛芳华才惊讶的开了口:“没有了?” “没了。”皮妈妈讪讪的应了一句,擦了擦汗,轻轻退回到褚老太君身边,不敢再开口,这位大少夫人嘴巴太厉害了,她根本就不是对手。 不仅牙尖齿利,更重要的是,她完全不顾及大家闺秀要讲究的分寸,想怎么说便该怎么说,占着理儿便不肯饶人,哪怕自己是个下人,她也照旧巴拉巴拉的损上一番,完全不顾及自己该有的风范。 “哦,我方才一边听一边对比着,没发现自己有什么触犯这七出之条的,还以为你会补充什么八出九出呢,没想到就完了。”盛芳华笑吟吟的伸出手来,开始一项一项的反驳:“我这记性好像还行,一条条来罢。不顺父母?来楮国公府大半个月,可从来没有什么顶撞过父母一说,即便我再忙,只要二夫人说要我过来,我也会赶紧过来,可真是顺从得很哪。无子这个,我方才已经说过了,且跳过去,淫……哎呀呀,谁要说我犯了这一条,我可得跟他拼命,到现在我都还是黄花闺女呢。” 角落里头站着的几个丫鬟差点要失声笑了出来,慌忙用手掩住嘴,生怕不小心漏了这笑声。大公子一直卧病在床,大少夫人还没跟他圆房,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黄花大闺女哪! “说到妒……”盛芳华皱着眉头深思:“我有时候倒也想跟夫君吃下味,只是他身边根本没有什么让我可以吃醋的人,难道我还跟苏福苏禄去争风吃醋不成?” “噗嗤”一声,有个丫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褚老太君一拍桌子:“赶出去,扣一个月的月例银子!” 那丫鬟唬了一跳,这边皮妈妈走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外边推,丫鬟知道自己告饶也没用,只能被皮妈妈推到了屋子外头,等及皮妈妈折身回去,那丫鬟趴到了一扇门板儿上头,将门帘略略掀开一丝儿缝,竖起耳朵听那里头的说话声。 打门帘的小丫头有些奇怪:“姐姐你……” “嘘!”那丫鬟竖起一根手指到唇边,朝她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莫要做声,咱们来听听大少夫人的妙语。” 大堂里边,盛芳华继续将七出之条逐条反驳了个遍,有恶疾?分明是褚大公子有恶疾,不是她!口多言?每日里头忙得跟陀螺一样,躺到床上时已经是累成狗,哪里还有说多话的力气?至于盗窃一说,要是谁说她有这恶习,她非得要告去京兆府,说人诬陷自己!反正京兆府那个石进荣可是要归盛思文管着的,县官不如现管,楮国公府虽然门第高,未必京兆府尹会卖楮国公府的面子。 盛芳华嘎巴嘎巴的一说完,屋子里没了动静,好半日褚老太君才道:“你以为你没犯七出之条?这口多言可是跑不了的,方才这大堂里,全是你在说话,还不是多言?” 这强词夺理也真是够了,盛芳华一挑眉毛:“老太君,你要给我安个七出之条的罪名,我可不能伸出手来接着哇!就算是去京兆府的公堂,那府尹大人还会允许被告说话呢,什么时候楮国公府比那京兆府的公堂还要厉害了,都不允许被告申诉就直接给定罪了?” 褚老太君冷冷一笑:“在褚家,就是我说了算!” “老太君,你这般挖空心思要将我用七出之条给休出,大概是为了那几万两银子的聘礼吧?”盛芳华啧啧叹息了一句:“没想到堂堂的楮国公府的老太君,也会这般无赖小气,心疼银子你也该想个万全的法子呀,比方说,你事先派个丫鬟婆子将你一件什么上好的首饰塞到我的箱笼里,然后满园子嚷嚷丢了东西,要抄检国公府,查到我这里,哎哟,找到了!好哇,这外室女就是眼皮子浅,见着好一点的首饰就下了手,老太君,这样便是人证物证齐全,就算我再叫屈也没人相信,是不是?你这也太性急了一点,怎么说我犯了七出之条就犯了呢,好歹也该有件具体的事情嘛。” 趴在门边上听着盛芳华的说话再也忍不住了,嘿嘿的笑了起来,反正已经扣了一个月的月例,自己不多笑几声也对不住这被扣走的银子。 “榴花,你疯了么,在此处傻笑什么?”身后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那被唤作榴花的丫鬟回头一看,有些慌了神:“大公子!” 汉白玉石阶之下,褚昭钺坐在一张椅子里,椅子两侧各有一个轮子,在椅子背后,站着莲心与莲叶,两人一左一右推着那车子,朝她招了招手:“快来帮忙,将大公子的轮椅抬上台阶。” 榴花慌忙从门口奔了过来,那个打门帘的小丫头子也赶着朝台阶下边奔,褚昭钺眯了眯眼睛,望着微微颤动的门帘:“里边可在争吵?”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比一般人好,还在离台阶五步之遥便听到了盛芳华的声音,那声音里头略带丝丝激动,他能听得出来。 “老太君要以七出之条休了大少夫人,大少夫人不服气,正在逐条反驳呐。”榴花掩嘴压住自己想笑的感觉:“本来大少夫人是说要和离的,老太君不准,非要给休书。” “和离?”褚昭钺的心忽然有一丝丝的痛。 当晴雪苑的丫鬟偷偷溜出来向他通风报信,说大少夫人跟二夫人争吵,就连老太君都惊动了,他便有些心急,想赶着过来调解,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件事情。 她这般讨厌自己,竟然这么着急的想要离开? 低头,一丝酸涩从心里缓缓升起,延展到四肢五骸,简直无法描述那种悲伤的心情。 章节目录 第129章 “钺儿!” 褚二夫人惊呼一声,睁眼看着本该躺在床上的儿子。她的目光从褚昭钺的脸开始逡巡,慢慢的落了下去,一直到了那膝盖弯曲之处。 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昔日玉树临风般站在她面前,此刻却只能坐在轮椅上,任凭人推着到处走。褚二夫人望着褚昭钺,眼圈子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堪堪要掉下来。 张妈妈慌忙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公子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哪。” 褚二夫人方才明白到自己的失态,吸了下鼻子,从荷包里掏出一块帕子来擦了擦眼睛,咧嘴笑了笑,张妈妈说的也是,最开始儿子被送回来的时候,气息奄奄,现在看着已经脸色好多了,回春堂的大夫说过了,这瘸腿已经接好,只要养上几个月,便会好起来的——已经都过了一个多月了呢,儿子过不了多久就能站起来的罢?褚二夫人眼巴巴的望着褚昭钺被推得越走越近,心里头觉得宽慰了许多。 “盛姑娘。”轮椅推到盛芳华身边正准备朝前边去的时候,褚昭钺举起手来,示意莲心莲叶将轮椅停住,一双眼睛盯住了盛芳华不放。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盛芳华的心抖了抖,忽然有些不忍心看。 褚昭钺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悲伤与不舍交织着,仿佛哀愁到了极致却无法排解,只剩一丝空洞到捕捉不住任何感情的落寞。 他不复有过去的意气风发,不像那时在桃花村里的模样,虽然穿着葛布衣裳,肩膀上扛着锄头,腿肚子上沾着黄泥,可还是每日里精神饱满,现在的褚大公子,只有满脸的疲惫与难过,仿佛这世上没有让他开心快乐的事情。 “盛姑娘,你一定要与我和离?”褚昭钺忍住心头的疼痛,问出了这一句话,他感觉自己仿佛脱光了鞋子站在满是刀锋的路上,每朝前边走一步,都会被刺得遍体鳞伤,脚板心里汩汩的流出鲜血来。 “是,我要与你和离。”盛芳华点了点头,不再回避他的目光。 这一切都是褚昭钺自找的,他必须承受这后果。 在盛芳华眼中,不管她身处哪个朝代,她在婚姻里都必须要处在一个平等的位置,褚昭钺这般做,表面上是心悦于她,想要娶她,可骨子里却没有将她当成一个地位相当的人来对待。 他以为娶了她是一种恩赐,若她得知那病得奄奄一息的褚大公子是桃花村那个阿大,她肯定会欣喜若狂的接受他,跟他一起在这楮国公府摸爬滚打? 不,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她也不屑这看似花团锦簇的楮国公府,她要的不是这种所谓富贵滔天的生活,在这里她根本就会失去本性,坐看生命之花慢慢枯萎。她在这里也呆了大半个月了,几乎不能想象褚二夫人她们究竟是怎么样来打发时间的,任何事情都有丫鬟婆子们动手做了,她们就只有安安静静的坐着,最多到园子里散散步看看风景,或者接到某府的邀请,去参加游宴,跟熟识的人说说闲话。 这样的生活竟然要过一辈子,盛芳华觉得实在太可怕了,她到此时方才明白前世的小说里写着宅斗之流的主题究竟有何意义——原来是给这些贵夫人们打发辰光的,若是不宅斗,她们该如何消磨掉这大把的光阴? 坐看红颜老,这句简单的话,其实是大有深意,也只有这些高门贵女们,才会没有什么事情做,枯坐在那里看着红颜渐老,若是换成穷人家的丫头,谁还有闲工夫去坐着看时光眼前流逝?还不是田间地头忙个不歇? 盛芳华一点也不想成为那坐看红颜老的一员,天地这么大,何必将自己困在一座大宅子里边?这大宅子,从外边看过去繁花似锦雕梁画栋,可其实却只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将一群本来是生气勃勃的少女掩埋在里边,渐渐的变成行尸走肉。 “盛姑娘,我向你道歉,是我考虑不周,没有站在你的立场去感受。”褚昭钺很真诚的望向盛芳华,眼里全是渴盼:“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知道我的真心,别离开我,可否?” 褚昭钺的声音有些凄凉惆怅,让大堂里的人大吃了一惊,褚二夫人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褚昭钺面前,颤着声音道:“钺儿,你如何这般荒唐!” 她的钺儿,是那般气宇轩昂卓尔不凡,现在为了一个外室女,竟然这般低声下气,真让她心中来气,她这般骄傲的儿子,如何能面对一个外室女低下他的头? 褚昭钺淡淡的瞥了褚二夫人一眼:“母亲,这是我跟盛姑娘之间的事情,这跟你没半点关系,你且到旁边坐着罢。” 褚二夫人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褚昭钺,她的儿子素来孝顺,现在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让她到旁边去坐着!这女人才进门大半个月呢,若是时间久了些,他眼中还有自己吗? “钺儿媳妇,我同意你跟钺儿和离,你赶紧回去收拾了你的东西,离开楮国公府罢,你的陪嫁悉数带走,咱们不用再商讨了。” “多谢夫人。”盛芳华笑着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拿出了两张纸来,准备趁热打铁的将这事情给解决了:“那就请签名罢。” 褚昭钺死死的盯着那两张纸,一颗心犹如掉进了冰窟窿里,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不想与他生活在一处,她并不在乎他! 昨晚她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幽幽响起:“我喜欢的是桃花村里的那个阿大,不是楮国公府的大公子。” 阿大,大公子……究竟有什么区别?他悲愤的望着姗姗朝书桌那边走去的盛芳华,忽然喉间挤出一丝声音:“这和离书该是由我来签字罢?” 盛芳华惊诧的转过身来:“不是说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几时轮到你来签字了?” 褚二夫人也有些紧张,一把将那和离书攥紧在手:“钺儿,这事不用你管了,你先回院子歇息去罢,以后母亲自然会给你聘更好的姑娘。” “不,我要亲自签名。”褚昭钺两只手摇着轮椅,慢慢滑到了前边,伸出手来:“和离书给我。” 盛芳华警惕的看了他一眼:“你真同意我和离?” 若是他撕毁了和离书怎么办?重新再写挺麻烦的。 “我同意。”褚昭钺咬紧牙关蹦出了三个字来。 “真的?” “你坚决想和离,我也只能放手。”褚昭钺脸上有说不出的悲愁:“唯愿你开心便好。” 盛芳华瞬间有些动容,这褚昭钺,倒是有一份真心的,可是她绝不能因着他的一份情而羁留在楮国公府,她渴望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他却不能给她。 有些人说,为了爱,什么都能改,前世见过一些在娘家娇生惯养的女声,嫁了自己喜欢的人以后就完全变了个样,成了地地道道的贤妻良母,或许这是因着她们心里爱着那个人,愿意为他付出。 而现在自己根本没有想要为了褚大公子留下来的想法,或许是因为自己对他的那份情不够,也或许是因为这褚大公子还没达到她对心悦之人的标准,让她没办法下定决心与他在楮国公府来同进退。 褚昭钺抬头,深深凝望着盛芳华,视线片刻也舍不得离开。 他心悦于她,从桃花村里那个早晨开始,便已经被她折服,今生只愿有她陪伴在身边。 可是自己却不能把握到她的思绪,没有尊重她的感受,自以为是的布下了一个局,最终弄巧成拙,让她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和离书……他拿着那张纸的手在颤抖着,难道今生今世就再也没有聚首的缘分了么? 不,他眯了眯眼睛,一种决绝的心思油然而起,他不愿就这样放开,他要重新开始去赢得她的心——她说她喜欢的是桃花村的阿大,那自己便去努力变成那样的人,让她敞开心扉接受自己。 盯着褚昭钺在两张和离书上签过字,褚二夫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将一张和离书拿了过来,有些嫌弃的递给了盛芳华:“盛姑娘,你心愿达成,可以走了。” 真是好涵养,在这国公府呆久了,果然就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盛芳华将那份和离书接过来,两只手接触的一瞬间,她注意到了褚二夫人眼中闪过的那丝惊慌与悲哀,心中有些不明白,作为楮国公府的二夫人,她会这般看重这笔陪嫁。 虽然值十万两银子,可也不至于让她这般惦记罢?楮国公府家大业大,怎么会将这笔银子看在眼中? “你走,你快些走。”褚二夫人咬紧牙关,又催促了一句,心里正在滴血。 她两个女儿的压箱钱,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弄得像模像样一些呢,都是眼前这个盛姑娘,把涵儿莹儿的钱给分走了。 “我马上就走,您别着急。”盛芳华打开荷包,将那和离书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指尖触摸到了冰冷的一块东西。 那是褚大公子放在她枕边的玉玦。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盛芳华犹豫了一番,最终将那块玉玦摸了出来。 “褚大公子,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圆形的羊脂玉躺在她的手中,显得更是洁白柔美,熠熠的闪着光来,那下边的红色络子鲜艳得久如火焰一般,不住的在跳跃。 褚二夫人吃惊的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崩溃:“钺儿,这是母亲送给你的礼物,如何你却给了她?” 当年她为了给自己心爱的儿子满月礼,将陪嫁的压箱银子拿了两千出来——这可是她箱子里的一大半财产了,经过好些日子的精挑细选,褚二夫人才买下这块玉玦,特地叮嘱天玑坊有名的匠人在上边雕上了“福寿康宁”四个字,这可是母亲对儿子的一片殷殷之心,可是,万万没想到钺儿竟然将这玉玦送给了面前这个让她有些咬牙切齿的盛姑娘! “母亲,你送给了阿钺,便是阿钺的东西,阿钺自然有权处置。”褚昭钺回答的声音淡淡:“盛姑娘是阿钺的心上人,阿钺想将最好的东西送给她,自然是拿这玉玦了。” “可是……”褚二夫人几乎无话可说。 “二夫人,你别生气,我将这玉玦还他,不会让您的一片慈母心白费的。”盛芳华走到了褚昭钺面前,手指勾着那红色的丝线,玉玦在褚昭钺面前不住的晃动着,一忽儿转到这边,一忽儿又去了那边。 褚昭钺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有些浮躁,随着那块玉玦不住的在转个不停,酸涩苦辣,各种感觉在口里轮了个遍,唯独没有一丝甜。 “怎么了?你不要么?这可是值一万两银子的玉玦呢。”盛芳华放柔和了声音,看着褚昭钺那沮丧的脸,不想再用无情的话来打击他。 褚昭钺咬紧牙关,伸手将那玉玦接了过来。 她现儿不要这玉玦,他以后会再次送给她的,他会让她开开心心的接受他的礼物。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盛芳华朝褚昭钺笑了笑,转身欲要离开,却被褚昭钺喊住:“盛姑娘,那些东西太多,只怕有贼人觊觎,你最好找个合适的地方将东西给寄存了,或者……”他艰难的吐出了两个字来:“卖掉。” 盛芳华点了点头:“褚大公子,你考虑得甚是周全,我也正想着这事情呢,准备找家价格公允的铺子把这些聘礼给寄卖了。” “不如找琢玉堂。”褚昭钺脱口而出。 琢玉堂?盛芳华瞄了褚昭钺一眼,这琢玉堂的主人肯定跟褚大公子的交情匪浅罢,上回他也点了琢玉堂的名头,让自己去卖玉玦,这回又提到了琢玉堂,定然是有他的缘由。 “好,就找琢玉堂。”盛芳华笑了笑,答应下来。 她对京城并不熟悉,若是她自己去寻当铺,还不知道会不会遇着黑心的掌柜,更何况进当铺的东西,再高的价格也就是贱卖,还不知道这十万两银子的聘礼最后到手会不会只有一成呢,这可亏大了。 琢玉堂就不同了,东家是褚大公子的相知,看在他面子上也会要多给些吧?盛芳华觉得她不应该拒绝褚大公子一片好心,毕竟没有人会跟银子过意不去。 “莲叶,你去找苏福,让他去琢玉堂一回,告诉东家,楮国公府的大少夫人要跟他做一笔大买卖。”褚昭钺准备好事做到底,帮盛芳华将这事情处理下。 “多谢多谢。”盛芳华笑生双靥:“那我暂时先回松涛苑了。” 大堂上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盛姑娘实在有些与众不同,得了和离书之后还能与褚昭钺言笑晏晏的说话,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缺心眼还是没脸没皮。 “盛姑娘,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罢?”褚昭钺抬眼望着盛芳华,一字一句:“记住,我叫褚昭钺,以后见面你别喊我褚大公子,就叫我阿钺。” 以后见面?他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吗?盛芳华凝视着褚昭钺,忽然之间,心底有一点点欢喜,又有一点点不安——她分明打定主意要离开他,为何还会因着他说以后见面而欢喜? 阿钺,这名字念起来挺顺口的。 “那好,以后你也别喊我盛姑娘,叫我芳华便是。” “好。”褚昭钺心情忽然好了,望着盛芳华的脸微笑了起来。 “盛姑娘,你可以走了。”褚二夫人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愤怒的感觉,这盛姑娘好不要脸,分明是自己嚷着要和离出府,现儿却在这里和钺儿有说有笑的,她到底是准备唱哪出戏?难道还想勾着自己的钺儿不放手? “二夫人,我这就走,你别催我。”盛芳华没有搭理她,只是深深的朝褚昭钺看了一眼,唇边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阿钺,再会。” “芳华,我会再去找你的。” 褚昭钺说得十分坚定。 盛芳华转身离开,身后的门帘子放了下来,晃晃儿的在乱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大堂已经被门帘隔阻,再也看不到里边的情形,只能看到门帘上绣着的花朵在微微的颤动着,仿佛是刚刚绽放新蕊一般。 别了,阿钺。 琢玉堂很快派了人过来,查看过盛芳华的陪嫁以后,很诚恳的跟她交了底:“大少夫人,你这些东西,也就白璧首饰什么的值钱,那些锦缎被子床褥家俬之类的,我们可不收。” 盛芳华点头:“那是自然。” 来人心中暗自叫苦,其实像这样的白璧玉器金银首饰,他们琢玉堂也不收呢,琢玉堂做的都是精致物事,不是精巧新奇到极致的珍品便是年代悠久的古玩,像这位褚家大少夫人要卖的,虽然都不错,可还不够资格摆上琢玉堂的博古架。 只不过,四皇子殿下已经叮嘱过了,不管怎么样,都要他们满足那大少夫人的要求,自己只不过是个跑腿的,也没那权力去自作主张。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盛芳华道:“大少夫人,你要将这些东西卖多少银子?” 盛芳华十分高兴,看起来自己今日又能大大的进一笔了,她迅速估算着,这琢玉堂定然不会给她一个原价,毕竟人家总是要赚些的,否则拿什么养活自己?听着褚大夫人说过,这聘礼值十万两银子,刨去被褥家俬,也不知道那些首饰玉器能不能值一半价格?她犹豫了一番,开口道:“五万两银子,一并全卖给你们琢玉堂,如何?” 店伙计当即便惊呆了。 五万两银子,她竟然开口要五万两银子!那些东西他粗略估算了下,就算现在到京城那些首饰铺子里去买,最多也就四五万两的样子,琢玉堂难道还要贴银子收了她这一堆东西?他用胳膊推了推同伙:“如何?” 那同伴也正处于极度震惊中,见着他发问,也没了主张:“好像价格太高了些。” “要不你回去问问东家看看?”伙计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琢玉堂可不是开善堂的,怎么能大把大把的银子朝外头扔呢,总得要问过四皇子殿下示下,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才敢货银两讫,否则万一他们现在给了银票,回去四皇子殿下看着这些破破烂烂改了主意,那他们可会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好,你们且去问问东家。”盛芳华见着两人那震惊的神情,心里头犯直嘀咕,莫非是自己开的价格太高了?那些家俬被褥什么的,难道能值那么多银子? 一个伙计点了点头:“我这就去问。” 说话间,整个人已经一溜烟的跑开了,瞬间便没了身影。 “伙计大哥,我想问问看,京城里头哪些地段好做生意?”见另外一个伙计闲着无事可做,盛芳华决定向他请教下这京城做生意的门道,至少先要问清楚好赚钱的地方有哪些。 “若论起京城最好做生意的,当数金水街,”伙计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御道街上全被王侯公卿的府邸给占了,没有留出门面来,故此没有人在那里开店做生意,金水街也是达官贵人居住之所,可街道的一边儿是宅子,另一边却是商铺,故此是最繁华的所在。” “那……”盛芳华有些拿不准:“铺面租金很贵罢?” “贵,岂止是贵,泰半铺面全是金水街住着的那些主儿们的产业,你便是有银子也不一定能租赁上哪。怎么了,大少夫人你想在金水街做买卖不成?”店伙计饶有兴趣的看了看盛芳华:“楮国公府应该有铺面的。” “我也不过随口问问罢了,请问除了金水街还有哪些地方好做生意呢?” “那就要看是准备做什么行当了,比方说朱雀街那边有个坊间,里边有几十家都是做布料衣裳生意的,还有不少绣坊,要买这些东西的,就会直接朝那边走,而玄武街那边,却有一个很大的舶来物品的市场,从西域或者东洋西洋那边来的东西,全放在那边卖。”店伙计介绍得十分详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难得有一位夫人这般不嫌弃他,这般平易近人的跟他谈话,店伙计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轻飘飘的了。 “若是想开药堂呢?哪里比较合适?”盛芳华暗自点头,这伙计说得是,每行都有每行的门道,自己可还得好好去钻研才成。 “哎呀,这个开药堂就难说了,只要医术好,开到哪里都有生意!”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京城里的药堂,大大小小只怕有上百家,有些药堂开得久,又请了一些有名气的大夫坐堂,故此生意十分之好,比方说回春堂、福寿堂这几家;而有些药堂,大夫医术并不高明,可治那小病小痛还是能药到病除,而且这诊金与药费收得略为便宜,那也是有生意的,而且生意还不错;再往下边数,就有一类黑心药堂,里边的大夫就会一些偏门怪方,专为那些花街柳巷里的姐儿们和小倌看病的,兼着还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比方说,那催情的药,那堕胎的药,更有那黑了良心的□□等等,这种药堂,不景气的时候大夫掌柜伙计齐齐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若是接了一单高门大户的生意,就足够能撑着吃上几个月。 “大少夫人,你暂时是不明白这里头的厉害,等日子久了,自然会发现。”店伙计对于盛芳华有些同情,这般美貌和气的大少夫人,以后还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变故呐,自己预先跟她说说这事,让她也好有些准备。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盛芳华既惊讶又气愤,虽然福客来的伙计跟她也提过这方面的事情,可她万万没想到这种药店还有不少,竟然都被琢玉堂的伙计挑出做一类来说,当年她在回春堂里跟着梁大夫学医,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些事?或许是因着梁大夫只管给人看病从来不注意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故此也没有跟她提起过——哎,这没了良心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呢,真是让她想都不敢想。 “唉,大少夫人,你心地纯善,可是不敢想到这些事情了,这大宅门里头是非多,”店伙计呶呶嘴儿:“凡事多留个心眼总归是好的,若不是褚大公子跟我们东家交好,我也不敢到大少夫人面前说这些话哪。” “多谢多谢。”盛芳华真心实意的感激了他一番,让清月取了一个小银锭子塞到他手中:“闻君一番话胜读十年书,还请你不要拒绝,这是我一片小小心意。” 这般真心的话,都肯跟自己说,这人自己当然是要着力感谢的。 店伙计叉开了五根手指推拒了一回,听着盛芳华这般说,也不再推辞,将那银锭子收了起来:“如此,那边谢过大少夫人了。” “你是做惯了伙计的,可否向我举荐一两个踏实勤恳良心好的?我准备要开家药堂,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盛芳华笑着向他打听:“你若是现儿没有,便帮我留意着,到时候我去琢玉堂找你。” 与其听牙行那些牙子们滔滔不绝的吹嘘谁靠得住,不如来问这一行里的人,他们彼此同气连枝,想来自然会更熟悉些。 “好好好,我叫吴得利,这些日子我帮大少夫人留神打听有没有踏实伙计要觅东家的,到时候大少夫人只管派丫鬟来找我问便是。” “如此甚好,这事情就拜托给吴大哥了,若是有好的掌柜,也请举荐一二。” 这件事情交代清楚了,那边去琢玉堂问话的伙计也回来了,摸着脑袋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东家说可以。” 他实在是有些想不通,开铺子难道不是赚钱的?这位楮国公府的大少夫人狮子大开口的要五万两银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出这么多来呢,东家竟然一口答应了:“我说过,不管她要求什么,你们只管答应,何必还回来问我!” 店伙计被训斥得只能飞奔着回来:“还请大少夫人移步,跟着我们去琢玉堂拿银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盛芳华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方才她还在担心琢玉堂的东家不答应给这么多银子,还准备折本卖了呢,没想到竟然答应了。 白璧首饰这些东西并不多,两个伙计抬着一个箱子出去,还有苏福苏禄一路押着货,不多时便到了琢玉堂。掌柜何东见着伙计领着盛芳华进来,慌忙迎了过来:“大少夫人……” “别这样喊我,”盛芳华摆了摆手:“我已经不是楮国公府的大少夫人了,你喊我盛姑娘便是。” “不、是?”何东呆了呆:“苏福来的时候不是说……” “我真不是,方才我已经跟褚大公子和离了。”盛芳华微微一笑,坐了下来:“你别管我的身份是谁,只管将银票给我便是。” “盛姑娘,你稍等。”何东略略弯腰,快步朝楼上走了过去。 这姑娘已经不是楮国公府的大少夫人,自家主子还不知道呐,何东心里头有些着急,主子给五万两银子,那是看在褚大公子的面子上头,现儿盛姑娘跟楮国公府已经没关系了,还需要给这么一大笔银子做人情? 何东觉得,自己必须提醒下四皇子殿下。 许瑢转过身来:“当真?她跟阿钺和离了?” “是的。”何东弯腰回禀:“方才盛姑娘自己亲口说的。” 许瑢心中忽然动了动,很快又将那抹骚动不安压制了下去,他沉吟了一声:“给,还是给她五万两银子。” “殿下……”何东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好似没这必要罢。” “我开始都已经说过了给她五万两,怎么能食言而肥?”许瑢负手立在窗户一侧,眼神深邃:“去罢,我还能亏得起这点银子。” 当初阿钺让她拿了那块才值两千银子的玉玦来要一万两,他不也是毫不犹豫的收了?许瑢内心悲愤出声:“阿钺总是在欺负我。” 他从桌子上拿起那精致的面具戴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轻轻走到二楼拐弯处,低头看了看大堂。 靠着柜台的黑檀木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梳了一个如意髻,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只能见着她发髻间的簪子闪闪发亮。 她坐得笔直,膝盖并拢,一双手安安静静的搁在膝盖上,看上去很悠闲的样子,似乎没有一丝紧张。许瑢出神的望着她,心里有些奇怪,从最开始,这个盛姑娘极大的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个乡村姑娘,面对着这么多银子,却没有不安与焦躁,好像她早就见惯了这些,但是当他派人调查过以后,方才发现,这位盛姑娘真的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那她这气度见识,是从何而来? 她如同一个谜,吸引着他想要探究真相,可在探究的同时,他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了她。 伶牙俐齿的她,心地善良的她,寸土不让的她,都让许瑢折服,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有盛芳华这般聪明勇敢,她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深深的吸引着他。 当她决定替嫁的时候,他心底有一丝惆怅,口里劝着褚昭钺,心里头却是在遗憾为什么自己不能如褚昭钺一般用这破釜沉舟的决心去娶她——他有自己的身份,有各种束缚,他根本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来突破阻碍娶她做皇子妃。 再说,褚昭钺是他的好友,朋友妻,不可欺,自己如何能打她的主意?也只能讲这一份隐晦的情感埋在心底了。可今日听说她与褚昭钺和离了,一颗心忽然之间竟静不下来,就如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那波纹的边缘一丝丝的越来越大。 他站在拐弯那处,凝望着她,看到她从何东那里接过银票,站起身来,朝何东点了点头,带着丫鬟,在苏福苏禄的护送下走出了琢玉堂。 “来人,给我备车,我要去楮国公府。” 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盛姑娘竟然从阿钺身边离开了? 松涛苑的桂花树下,有一个人。 坐在轮椅上,好半日都没有动静,就如一尊泥塑木雕,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全身犹如涂上了金粉,点点的发亮。 “大公子……”莲心捧着一碗冰糖莲子羹走了过来,看着褚昭钺那略带沮丧的面容,心里头有些难过:“大公子,你别想这么多了,先来将这莲子羹给喝了罢。” “走开。”褚昭钺没有看她,冷冷的说出了两个字。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他要在树下一个人思念着她,不需要旁人来打扰。 莲心咬了咬嘴唇,固执的将莲子羹递到褚昭钺面前:“大公子,且尝两口罢。” “咣当”一声,盛着莲子羹的那个碗盏被摔到了地上,瓷片一块块的或躺或仰,几朵银耳巍巍颤颤的晃动着,里边有数颗圆圆莲子不断的滚动。 “哟,阿钺,你倒是越发长进了,怎么跟丫鬟置气起来了?”戏谑的声音在月亮门口响起,许瑢从外边跨步走了进来,身形高大。 “阿瑢,你来了。”褚昭钺挑了挑眉,转过头来:“今日过来,可有什么事情?” “我是来向你讨银子的。”许瑢回答得一本正经。 “讨银子?我可未曾欠你钱财。”褚昭钺嘴角泛起一丝笑容,心情稍微好了些。 朋友,不就是在自己不高兴的时候过来相陪的人么? 章节目录 第132章 “不欠我钱财?”许瑢皱了皱眉:“谁将那个只值两千两银子的玉珏拿到我琢玉堂来卖一万两的?生生让我倒贴八千两,还好意思说不欠我钱财。” 褚昭钺瞥了他一眼:“我还了你五千。” 许瑢啼笑皆非:“我已经将玉珏还你,什么时候你把那五千两也还给我?拿着我的银子去讨好盛姑娘,你也真做得出来,这次更是绝,一下坑了我五万两。” “那些东西你都给我留着,不能变卖,那是我给她的聘礼,到时候我依旧要以这聘礼聘之。”褚昭钺摇了摇把手,轮椅缓缓向前滑行:“我会等她回来。” “真和离了?”许瑢追上前去,瞟了他一眼。 “是。”褚昭钺闷声道:“她直接跟我说,她喜欢的是桃花村里的阿大,不是楮国公府的褚大公子。” “咦,难道有什么不同?”许瑢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阿大穿得土气多了,像个笨头笨脑的庄稼汉子,哪里比得上现在的你。” “不,阿瑢,你不懂,”褚昭钺摇了摇头:“芳华不是肤浅的女子,她看中的不是外表,而且内在。” “啊呀呀,我的牙齿都要酸掉了。”听着褚昭钺喊出芳华两个字,许瑢只觉得满口的酸味,褚昭钺不是一直喊盛姑娘的?从他口里忽然蹦出亲亲热热的称呼,只让他有些不自在。 “你到一边坐着酸去。”褚昭钺微微一笑,眯了眯眼睛,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味直冲肺腑。 芳华,这可真是个好名字,等到那一天,他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声喊着这名字,想必是十分缱绻动听的。 “阿钺,你别想得这般美,现在你和离了,身子骨儿也逐渐的好了,我觉得你母亲又该要替你聘媳妇儿了,你与盛姑娘……”许瑢摇了摇头:“我看可是玄得很呢。” “我要娶的,只有芳华。”褚昭钺懒洋洋的应了一声:“旁的人我都不会看在眼里。” “阿钺,你不是不知道月夕的心思,为何一定要将她拒之门外?你要明白,她公主的身份配你,已经是绰绰有余。”许瑢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想到了自己那个被禁足在深宫的妹妹,有些纠结,本来他也不欲为难褚昭钺,可是毕竟月夕是自己的亲妹子,怎么样也要为她争取一番。 褚昭钺转过头来,脸上有一种说不出平和:“阿瑢,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只将月夕当自己的妹妹看,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我与她,绝无可能,更别说是我现在心里有了芳华。” 月夕,那个被宠坏的小公主,从小跟在他与许瑢身后,用软软的声音喊着“钺哥哥”,当时的自己是答应得很爽快的,等及长大以后,她依旧以那软软的口气喊他“钺哥哥”,他却多了几分尴尬,极力纠正:“公主,咱们都已经长大,该避嫌了。” “避嫌,为什么?”月夕睁大了眼睛反驳:“我就爱喊你钺哥哥,你不能不答应。” 他沉默,她得意,就这样,月夕对他的称呼一直是“钺哥哥”。 可是,就在他心中有了另外一个人时,这种称呼简直就是一种负担,褚昭钺有些苦不堪言,只盼着月夕公主快些定下亲事,不要再到他面前来晃荡——目前的形势已经是够糟糕的,芳华误以为他与盛明玉彼此有情,再来个月夕捣乱,他简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阿钺,你太绝情了。”许瑢心底里有一丝惆怅,不知道是为了月夕,还是为了他自己。 “不是绝情,而是我对月夕,真的没有情份,既然没有情分,何来一个绝字?”褚昭钺笑了笑,朝着许瑢摆了摆手:“你这个做兄长的,该好好劝劝她才是。” 许瑢闷闷的应了一声,只觉喉间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左顾右盼站了好一阵子,忽然间找不出可以说的事情,颇为尴尬。或许是因着褚昭钺拒绝了月夕,让他心中有些不好受,对于褚昭钺这个从小便开始交心的老朋友,也没了热情。 橐橐的脚步声响起,许瑢抬头一看,月亮门那边闪过一个灰色身影,疾如闪电,飞奔到了他们面前,一低头一拱手:“四皇子殿下安好。” 原来是苏福。 “你送盛姑娘去了哪里?” “我们先送了盛姑娘将银票给存到了汇通钱庄……”苏福将盛芳华的行踪细致的说了一遍,也不知道是谁跟她说过,竟然知道先去钱庄将银票给存了,苏福对于盛芳华此举,真是有些惊讶,一个村姑,怎么就跟积年在京城生活的人一般,什么都懂呢。 她将五万两的银票都存了,然后笑着跟掌柜的说要将原来存下的四千多两银子里取出三百两来,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张五十两的,剩下的都换成散碎银子给她。 没想到盛姑娘竟然还有这么多银子,做铃医很赚钱么,苏福与苏禄觉得真是应了那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到了朱雀街口,盛芳华将他们两人打发了:“多谢你们相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们自己走即可。” “大公子交代要我们护送盛姑娘安全到住所。”苏福很忠于职守:“盛姑娘,要不要去那紫槐胡同的宅子去?” 盛芳华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那日的事情来:“啊哟,那日你出现得那般及时,是不是你家大公子打发你过来的?” 苏福点了点头:“是,大公子交代过,务必要保证盛姑娘安全无虞。” 盛芳华微微沉默了下,褚昭钺对她,其实挺细心周到。 “也好,你送我去紫槐胡同吧,那些家俬床被什么的,到时候你都替我搬过来便是。” 紫槐胡同里有一整套儿家具,可是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盛芳华一点也不嫌多,她好不容易赚到的,自然要全部占着看,一件也不留到褚国公府——十万两银子的聘礼,那些玉器首饰什么的只值五万两,那剩下的这些东西肯定是贵得惊人的。 她曾疑惑过为何褚国公府的聘礼里会有家俬锦被,这些难道不是女方准备好的么?清宁回答说是盛夫人借口时间来不及备嫁,让楮国公府的聘礼里添上这些东西,到时候她一并打发陪嫁过来,盛芳华那时候才明白,这是盛夫人做下的好事。 或许那些家俬都是上好的檀木,而锦缎被子却是最好的苏锦蜀锦云锦之类吧,她不是个浪费人,什么都要拿着用,否则还真对不住那么一大笔银子。 苏福和苏禄两人将盛芳华她们送去了紫槐胡同,苏福叮嘱苏禄照看着盛芳华这边,自己回来向褚昭钺复命。 “去了紫槐胡同?”褚昭钺与许瑢异口同声的反问了一句。 “是的。”苏福点了点头:“大公子,属下觉得,那宅子是盛尚书找的,先前还派了个管事过去,就不知道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盛姑娘不住到那里是最好的。” “给她再找一处宅子只怕也来不及,”褚昭钺沉吟一声:“你这些日子和苏禄盯紧些,务必保证随时都有人在那里。” “大公子,你这边……”苏福有些为难,他和苏禄可是大公子的长随,如何现在变成了盛姑娘的下人了一般? “我这边有什么好担心的?松涛苑这么多人,未必还会出什么事情?”褚昭钺脸一沉:“你们轮流到那里守着,不能让盛姑娘出半点差池!” “阿钺,你别太担心,我这就让秦旻去安排几个人蹲守着,苏福苏禄还是照看着你罢。”许瑢也附和苏福的意见:“你们楮国公府□□啊,上回那件事情,竟然找不到线索,这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四皇子殿下,难道跟三房没关系?”苏福有些不相信:“属下觉得该是三房做下的手脚,毕竟我们家公子出了事,受益最大是三房的二公子。” 楮国公膝下无子,长房无后只能看二房三房的孩子,嫡长中正制,这袭爵之人一般来说都是要占个长字的,褚昭钺没了,褚昭志就顺位成了长公子,到时候国公爷的爵位自然就会落到他身上。 “虽然或许这就是事实,可你也得要找到证据,无凭无证,三房到时候反打一耙,说二房诬陷,这该怎么说?”许瑢摇了摇头:“先得沉着气,你家公子再装一段时间的瘸腿,看谁会忍不住再次下手。” 苏福恨恨道:“恁般狡猾,竟然不留证据。” “若是做事不精细,留下证据给人捉,这局也太拙劣了,那暗中的黑手肯定不会这般笨的。”褚昭钺的眼睛盯住了地上的一块金色斑点,神色坚毅:“可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将她揪出来,这般歹毒,如何能生存在这世上!” “阿钺,你务必留心。”许瑢谆谆叮嘱:“故此苏福苏禄还是要留在楮国公府,盛姑娘那边,我派人过去,你只管放心。” 褚昭钺抬头看了许瑢一眼,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多谢你,阿瑢。” “咱们是朋友,何必这般客气。”许瑢脸上也是笑意融融。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小宅子里靠墙种着一排桂花,正是花时,一串串的淡黄浅白的花朵垂在枝头,一球球有如纺锤,米粒大的花朵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盛芳华带着清月清宁在园子里头转了一圈,三人坐在石凳上边,等着苏福带人送家俬被子过来,苏禄站在不远的地方,眼睛时而朝这边瞄了下。 “清宁,他又朝这边看了一眼哪。”盛芳华笑嘻嘻的抱着手臂调侃身边那个脸色红红的丫鬟:“你还不过去跟他说句话?” “大少夫人,你别取笑我了。”清宁羞得一脸的红,将手把脸给遮了一半,偷偷留了一指宽的缝隙朝外边瞟,那个站在香樟树下的男子,生得身材高大,跟他主子一样不苟言笑,可看上去却特别的吸引人。 “还喊我大少夫人?”盛芳华伸手敲了下她的头:“喊我盛姑娘就行了。” “不不不,怎么能喊盛姑娘,”清月在旁边摇头:“要不我们喊姑娘罢,这也是奴婢对主子的称呼。” “随便你们了,就是千万莫要再喊我大少夫人,无端端的都被叫老了。”盛芳华看了一眼清月:“你做好决定了?往后要跟着我?” 清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清宁放下蒙着脸孔的手,笑着向盛芳华告密:“她要是回盛府,她娘就要将她许给一个刚死了老婆的管事,清月有福不会享,连管事娘子都不想做哩。” “你若是稀罕,那你便去嫁好了。”清月的脸孔一板:“都不说他长相,单单就说他的年纪,三十五六岁的人了,还有三个孩子,老大只比我小三岁,我去嫁他!”清宁说得格外气愤,眼圈子都红了:“更别说他惯会趋炎附势的往上爬,这人品我就不喜欢!” 盛芳华点了点头:“清月,你做得对,不能嫁这人,我倒不说他的年纪,人品才是最重要的,既然是这般不屑的人,自然不能嫁。以后你就跟着我罢,若是你有心上人了就来告诉我,我帮你把把关,到时候少不得要打发你们陪嫁银子。” 清月推了推清宁,睚眦必报的将她给揭露了:“姑娘,清宁喜欢苏禄。” “我早就看出来了。”盛芳华瞥了清宁一眼:“你别嘴硬,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看你那扭扭捏捏的模样就知道怎么回事,要不要我喊了苏禄过来问问他,看他对你有没有意思?” 清宁涨红了脸:“姑娘,您别取笑我!” 盛芳华拍了拍她的手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取笑不取笑的,你想嫁人的时候只管跟我说,我不会拦着你的。” “我不离开姑娘,你身边就我跟清月两个了,怎么能走?”清宁赶紧表忠心。 “得了得了,没了你我自然还会找人来帮忙,你看,林妈妈没有跟着出来,这天还是照样亮,是不是?” 卖掉了楮国公府的聘礼,盛芳华接下来着手处理的便是林妈妈。 “你是跟我走呢,还是留在褚国公府?两条路我随你自己选。” 林妈妈沉默了下:“大少夫人,我先去二少夫人那边一下再答复你。” 盛芳华心里明白得很,林妈妈这是去求盛明珠收留她了,也不知道盛明珠会不会看在她是家中老仆的份上要她:“你去问问吧,你这卖身契上是十两银子,她若是要你,那就打发丫头送十两银子过来,把这卖身契给拿回去。” 她实打实的要了卖身契上的银子,一点也没少——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她与盛明珠简直就是陌生人,怎么能看在人情面子上减免呢,一个铜板都是钱哪。 没过多久,盛明珠的丫头翠玉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银锭子:“我们家二少夫人说了,既然盛姑娘不习惯人伺候,她也就勉为其难收留了。” “我知道你家二少夫人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众星拱月般捧着她才舒服,现儿在褚家可能没有盛家那般惯着她,自己多弄几个人过来充充场面也是好的。”盛芳华朝翠玉笑了笑:“将银锭子送过来吧。” 翠玉被盛芳华的回话堵得面红耳赤,本来不想再说,渴望转念一想,这盛姑娘现在已经不是褚家的大少夫人,自己怕她作甚?气哼哼的走到盛芳华面前,将银锭子往桌子一放,自以为牙尖齿利的损了盛芳华两句:“不过是个把下人的事情也要闹腾,林妈妈本来就是我们盛家的人,你送给我家二少夫人也就这点小事,盛姑娘你也太斤斤计较了。” “我是乡村里长大的,眼里没见过什么银子,十两也是十两,为何不要?倒是你家二少夫人,尚书家的小姐,多少银子没见过?还会将这十两银子放在眼里?我还以为她会加倍给我银子呢,没想到还派了你这丫头来酸溜溜的说事,真不知道是谁斤斤计较。”盛芳华让清宁将银子收起来,笑眯眯的看向翠玉:“回去跟你主子说,以后可要大方些,楮国公府不比尚书府,个个都是大方人儿,莫要让人给看轻了。” 翠玉被噎得无话可说,额头上的青筋都快爆了出来,她恨恨的朝盛芳华看了一眼,甩了下衣袖,飞快的走了。 没了林妈妈在身边,盛芳华只觉得少了一双监视的眼睛,神清气爽,现儿跟清月清宁坐在这小宅子里头,闻着那桂花香,只觉得满口都是甜味。 不多时,苏福带着一群褚家的下人将那家俬锦被之类的送了过来,清月清宁领着他们将东西放好,盛芳华在旁边瞅着,苏禄手脚十分勤快,每次见到清宁,眼神迅速移开,又忍不住瞟回来,这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儿看起来也是动心了。 再观察上一段时间,若真的是喜欢清宁,她来做个红娘也很好。 将院子里收拾了,苏福与苏禄告辞:“盛姑娘,以后有什么事情用得到我们的,只管打发人去楮国公府找我们和……”两人想了想,将大公子三个字咽了下去,盛姑娘才跟大公子和离,只怕是不想听着他们提起的。 “好好好,要是遇着难处,必然去找你们。”盛芳华知道他们的意思,也不揭穿,只是笑着接了话说,心里头忽然有一丝丝惆怅。 临别之时,褚昭钺坐在轮椅里,眼睛直直的望着她,没有了凄凉与悲哀,相反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仿佛桃花村里的阿大又回来了一般——我一定要帮你们开出一块地来,当时他就是这样说的,目光炯炯,语气是那样不容否认。 而今日,他虽然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已经将他的内心泄露。 他一定会再来找自己的,是不是? 盛芳华站在门槛上,望着胡同口子上那排紫槐花,心潮涌动。 “姑娘,是不是该去买些米粮来煮饭?都已经晌午了。”清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我去看了下厨房,里边的米缸是空的。” “不着急,我现在有重要的事情去做,今日的午饭咱们暂且到外边对付着再说。” 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去福客来将便宜娘和阿花接回来,现在算是安定下来了,不能将她们扔到客栈里头不管。盛芳华一想到盛大娘,就有些着急,原来说成亲以后用不了几日便会去接她,没想到事情忽然变了,她在楮国公府一呆就是大半个月,不知道便宜娘会着急成啥样儿呢。 她带着清月清宁走到胡同口,雇了辆马车,急急忙忙赶着去了福客来,客栈生意依旧还是那样好,门口停着不少的马车,进来出去的人络绎不绝。 盛芳华走进客栈,门口迎客的伙计正是认识的,见着她进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姑娘来了?又要住店么?” “不是不是,我来接我阿娘和妹妹。”盛芳华笑着摇头:“她们这些日子过得还好罢?” 福客来的店伙计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盛姑娘……” 瞧着店伙计的表情,盛芳华忽然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怎么了?我阿娘和妹妹……可是有什么事情?” “早一旬来了个男子,自称是你阿娘的熟人,将她们接走了。”伙计显得略略有些焦急,一只手在脑袋上不住的抓来挠去:“我见你阿娘跟他说话,确实像是熟人的样子,故此也没有多问,她就带着你妹妹跟着那人走了。” 那位大娘,瞧着不是个糊涂人啊,店伙计有些提心吊胆,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虽说万一她丢了跟自家店没什么事儿,可毕竟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见着她和和气气的,有时候还帮着自己做些事情,实在是个好人,可不希望她会…… “那男子长什么样子?你可还记得?”盛芳华最开始有些着急,但是听说便宜娘跟那人说了话,想必不是陌生人,心略略放下来一些,可转念一想,千万莫要是盛思文,贼心不死,花言巧语将便宜娘骗走了。 思及至此,忽然又心焦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来的是个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一张圆胖脸儿,看起来挺和善的。”店伙计极力朝好的方面说,就想让盛芳华安心。 四十多岁,圆胖脸儿?盛芳华笑了起来:“我知道是谁了。” 梁大夫,她的师父。 盛思文虽然也是四十多岁,但那张脸绝对不会圆胖两个字相联系的。 “姑娘,是熟人吧?”店伙计擦了擦汗,一颗心才落了地,要万一盛大娘被坏人拐走了,虽然跟福客来没有太多干系,可他内心还真觉得很愧疚。 “是是是,没事情啦,多谢小二哥。”盛芳华笑着朝店伙计挥了挥手,步履轻盈的走了出去,心中暗自嘀咕,没想到师父比自己想象里的更周到,竟然将便宜娘接回家去了。 师父丧偶,便宜娘单身,好像……往回春堂奔的路上,盛芳华脑子里全是粉色迷雾,今日只怕是跟清宁清月这两个丫头说多了这些事,一心想着要做红娘了哪。 师父是个好人,便宜娘嫁他不吃亏啊,一想到这里,盛芳华心里头就美滋滋的一片,原来怎么就没想到过这码子事情呢?大抵便宜娘住在桃花村不肯搬出来,自己放眼桃花村没找到合适她的人,压根就没有往京城这边想,现在便宜娘跟着来了京城,这不是她的缘分到了? “褚少夫人来了。”回春堂的伙计一见到她就分外热情,这些日子盛芳华也来抓过几次药,汤大夫对她分外恭敬,连带伙计们对她也转了脸色。 “我来拜望我师父。”盛芳华也不想和他多说,只是抬步朝坐馆的后院走了过去,伙计热情的追了上来:“褚少夫人,我带你过去。” 此时正是晌午,没什么病人,梁大夫正在用饭,地上有个篮子,桌子上摆着三个菜碗,梁大夫身边站着一个瘦弱的姑娘,正笑眯眯的在看着梁大夫低头扒饭。 “师父,你这日子过得蛮好的啊!”盛芳华看着那三个菜碗,清了清嗓子大喊了一句。 “咳咳咳……”梁大夫被惊到,饭粒卡到了喉咙,拼命的咳了起来,站在一旁的那小姑娘慌忙给他捶背:“梁伯伯,你慢些吃。” “阿花!”盛芳华走上前去,抓住阿花的手:“我阿娘是跟你在一处吧?” “是是是,芳华姐姐,我跟干娘都住在梁伯伯家里呢。”阿花一只手替梁大夫捶背,一边很兴奋的向盛芳华诉说这些天的生活:“梁伯伯早些日子到客栈里去接我们,说客栈太贵了,不如住到他家里去,干娘开始不愿意,后来听着伙计算银子,吓了一跳,赶紧收拾东西跟着梁伯伯走了。” 盛芳华笑着看了梁大夫一眼:“师父,你可真会抓重点。” 梁大夫此时已经止住咳嗽,微红着脸道:“干嘛花那么多银子住福客来,你别以为挣了几万两银子就大手大脚了,须知物力维艰。” “是,师父说得对,师父这样为徒弟着想,徒弟真是感激!”盛芳华坐了下来,瞄了那几个菜碗一眼:“这是我阿娘做的菜吧?一看就知道是她的手艺,哟,真是丰盛,三个菜哪,我阿娘就是这般细心。” 梁大夫脸色忽然更红了些,有些忸怩:“是的,是你母亲做的。” 盛芳华也不去戳破他的窘态,只是笑着和梁大夫拉了些家常:“师父,你家好像只有几间屋子哎,我阿娘和阿花住过去会不会挤了些?” 她寻思着,紫槐胡同那边的宅子虽然比不得尚书府国公府,可对一般人来说已经不错了,三进的院子能住不少人呢,若是阿娘看中了梁大夫,那不如让师父跟着一道搬到这边来,也好有个照应。 “没事没事,阿志成亲住出去了,阿远最近跟着商队出了远门,家里还空着几间房子呐。”梁大夫有些心虚,不敢看盛芳华的眼睛,他擅自将盛大娘和阿花接回去住,也不知道徒弟会不会生气。 “师父,我就问你一句话。”盛芳华决定单刀直入,不跟梁大夫打哑谜:“你想不想续弦?你觉得我阿娘怎么样?” “咳咳咳……”刚刚喘息平静的梁大夫,忽然之间又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嗽之声,脸孔红得跟一张大红布。 “师父,你只管咳,咳完以后你可要回答我啊。”盛芳华坐直了身子,气定神闲。 “丫头,你怎么就这样刁钻古怪哪。”梁大夫见自己掩饰失败,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我配不上你母亲,她年轻,又生得美,我比她大了整整十岁,怎么能耽误她?” “师父,你莫要拿年龄这些来说事,你就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喜欢我阿娘?”盛芳华不容他逃避,双目灼灼,就如星子一般,灿灿有神。 “我……”梁大夫有些狼狈,转过头去,不敢看盛芳华的眼睛:“你母亲肯定不愿意嫁我的。” “师父,你别管我阿娘,就说你自己,你有没有这个心思?”盛芳华站起身来,走到另外一边,半弯了腰望向梁大夫:“师父,你别害羞。” “我素来很佩服你母亲,觉得她一个人将你拉扯大,真是不容易,但那时候只是纯粹的敬重她,这些日子与她接触,越发觉得她贤惠温柔,体贴周到……”说到此处,梁大夫讪讪的笑了笑:“只是我没这福分罢了。” 看起来师父是有点意思了,盛芳华心中欢喜:“哎呀,师父,只要你有这份心思,我阿娘那边,我会跟她去说。” “真的?”梁大夫惊喜的抬起头来:“丫头,你不反对么?” “我反对什么?师父你要是能娶我阿娘,我心里头才高兴呢。我阿娘孤苦伶仃大半辈子,都没个知冷暖心疼她的人,我就盼着有个人来好好呵护着我阿娘呢。师父,你肯定会对她好的,对不对?” “那是当然。”梁大夫点了点头:“若是你阿娘肯嫁我,我自然会对她好。” “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盛芳华直起身来,看了看周围几个张大了嘴巴站着的姑娘:“你们这都是怎么了?怎么都这神色?” 阿花磕磕巴巴道:“芳华姐姐,你、你、你真准备让干娘出嫁啊?” “那是当然,阿娘多个伴儿,你多个干爹,那是大好事,对不对?”盛芳华伸手摸了摸阿花的脑袋:“你回去多给阿娘熏熏,就说我师父有多好多好啥的……呃……我师父本来就好,也不是要你夸大其词啦。” “嗯,”阿花点了点头,一脸兴奋:“我会去跟干娘说的。” 盛大娘见到盛芳华的时候,开始高兴得直擦眼泪,接下来却有些不好意思,一双手在衣裳上擦来擦去,眼睛看着脚尖,脑袋都不敢抬。 “阿娘,怎么啦,你都不想见到女儿啦?”盛芳华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盛大娘,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阿娘,你跟我说句话儿。” “我……”盛大娘咧嘴笑了笑:“我看到你出嫁了。” “阿娘,你去凑什么热闹,京城到处都是坏人,我特地把你安排在福客来,就是怕你被坏人骗走了。”盛芳华抱紧了盛大娘几分,阿娘真是让人不省心呐,还跑出去看自己坐花轿游街的场面。 “唉,这是你成亲啊,阿娘怎么能不去看?这人生一世,成亲就一次,是大事呢。”盛大娘抹着眼泪跟哽咽着道:“阿娘见着你坐的花轿,看到了你的陪嫁,实在是开心,只是没见到新郎,还是觉得缺了些什么。” “阿娘,你别难过了,以后我会让你给我梳了头发再上花轿的。”盛芳华拍了拍盛大娘的肩膀:“你快别哭了。” “什么?”盛大娘听出了盛芳华话里的不对劲来,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盛芳华一番:“那褚大公子过世了?你怎么没给他戴孝呢?” “他没过世,只是我跟他和离了。”盛芳华笑嘻嘻的看了盛大娘一眼:“阿娘,我赚到了,聘礼嫁妆有不少呢。” “哎呀呀,你可真糊涂!既然褚大公子没死,你怎么要和离啊!”盛大娘用手拍了盛芳华两下:“你这丫头,怎么都不跟阿娘来商量一番?唉……你莫要糊涂啊,这怎么办才好呢?好女不二嫁,你怎么都不顾自己的名声了?” “阿娘,名声是虚的,过得好才是实在的,”盛芳华无奈的看了盛大娘一眼,果然自己这个便宜娘被洗脑了,听阿娘说,她爹是个教书的,肯定是从小便将那三从四德灌给自己女儿听,弄得她到现在都还在为盛思文那渣渣守着贞节牌坊。 “阿娘,你且说说看,二嫁便没有好名声了,那汉武帝她娘怎么还嫁进皇宫去了呢?古书里头,好多二嫁的还做到一品夫人呢,青史留名,怎么就名声不好了?”盛芳华挽住了盛大娘的胳膊往一边走,慢慢的给她讲道理:“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自己活得自在舒服,这才是真的,人生不过百,活在旁人的议论里有多烦心?阿娘,你就别担心我啦,好好过你的日子便是了。” 盛大娘偷偷的觑了女儿一眼,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自己跟着梁大夫回来,芳华真的没生气吧? 章节目录 第135章 “阿娘,你好像有什么想要给我说的?”盛芳华见着盛大娘那模样,心里头明白,大概自己这个便宜娘还在为住进梁大夫家里有些不安心呢,她挽住盛大娘的胳膊一边朝前走一边跟她耳语:“阿娘,咱们母女俩有什么不能说的话呢,怎么就不肯说出口?” “芳华……”盛大娘眼睛看向了别处,有些不好意思:“娘从客栈里搬出来,你……会不会不高兴?” 果然还在纠结这事情呢,盛芳华笑了笑,将盛大娘的胳膊挽紧了些:“阿娘,这有啥啊,你不是在帮我省钱嘛?福客来收银子可不便宜,你到我师父家里住着,总要比福客来合算,是不是?” 盛大娘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我也是这样想的。” 便宜娘倒也聪明,知道顺坡下驴呢,盛芳华心里偷偷乐了乐——在桃花村里的时候,盛大娘对那些老光棍们从来都是不假颜色的,这次没有拒绝师父的好意,看起来梁大夫在她心里印象还不错呀,只要自己好好的烧一把火,肯定能将他们凑到一块儿去。 “阿娘,我已经和离出府,咱们也不好全家都到我师父这里住着,我们搬回紫槐胡同去住吧。”盛芳华一边说,一边觑着盛大娘的脸色,果然见着她低眉顺眼,头渐渐的低了下去。 “怎么了,阿娘,你莫非不同意?” “啊,同意,自然是同意的,你去哪里,娘也去哪里。”盛大娘有几分惊慌,赶忙表态:“咱们现在就搬。” “别着急,也得等我师父回来再说,咱们不能不告而别吧。”盛芳华拉着盛大娘的手坐了下来,一张脸孔挨着她的擦了擦,撒娇似的说:“阿娘,我肚子饿了。” “啊啊啊……”盛大娘如梦方醒:“你坐着别动,娘给你去做吃的。” “阿娘,你且坐着别动。”盛芳华伸手按住了她:“我打发了带出来的丫鬟到外头饭庄里去买饭菜了。” 清月与清宁自小便是在内院里伺候主子,并未做过煮饭菜这类事情,盛芳华生怕她们做出来的东西难吃,索性给了她们银子到外边去买了回来。 “你又手头散漫了。”盛大娘有些心疼:“何必把钱扔到外边,娘给你弄就好了。” “阿娘,我带了丫鬟出来,到时候还会请人手,以后你就享福吧,别累了自己。”盛芳华亲热的抱住了盛大娘:“你劳累了大半辈子,也该好好歇息了。” “不行不行,我可闲不下来,没有那富家夫人的命。”盛大娘拼命的摇着头:“芳华,你可千万别不让娘做事。” 盛芳华叹了一口气:“好吧。” 有些人天生是闲不住的,若是不让便宜娘干活,只怕她会老得更快,以后每日里让她象征性的做些事情,也好让她觉得自己还是能作用的,心情舒畅了,身子才会好。 到了酉时末刻,梁大夫回了家,一只脚刚刚跨进屋门,就闻到了淡淡的饭菜香味,圆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家里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小小的天井里撑了几根竹竿,上边晾晒着今日洗过的衣裳和床褥,暗金的暮色洒在上边,带着一种温暖的气息。梁大夫站在天井边缘看着那随着秋风不住飘动的衣裳,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梁伯伯回来了!”阿花从屋子里边探了个小脑袋出来,脸上全是甜甜的笑:“梁伯伯,你别站在那里,快些进屋来坐。” 梁大夫答应了一声,走进了屋子,阿花捧着一盏茶水过来:“梁伯伯,喝茶。” “师父,”盛芳华凑到了梁大夫身边:“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娘……”梁大夫的心激动得砰砰直跳:“答应了?” 盛芳华“扑哧”一笑:“师父,你别着急,这事情是急不得的,我还没跟我阿娘去提这事呢,以后再说。” 梁大夫的脸红了一大片,他讪讪道:“那是啥事,你且说说看。” “我想开一家药堂,师父,你辞了回春堂那边来帮我吧。”盛芳华托腮望向梁大夫:“咱们师徒一起开药堂,自由自在,多好。” “你想开药堂?师父肯定是要来帮忙的,只是……”梁大夫有几分犹豫:“师父现在还不方便离开回春堂,总要等到了年底去跟东家辞了这事情,让他也好有个准备,预先去聘旁人,否则我说走就走,给东家添了乱。” 师父就是这般仁心,总是为旁人考虑,盛芳华点了点头:“师父,没事没事,你只管先在回春堂坐诊,现儿已经快九月了,我这药堂没得一两个月可能还弄不好哪,等开业的时候估计也得十一月去了。” “师父可以晚上给你来坐堂。”梁大夫想了想,下定了决心:“白天我在回春堂,晚上就到你那药堂里坐着,以防有些急症之人求医。” “哎呀呀,师父,不用这般累,莫要将身子给累垮了,我会有自己的筹划。” “姑娘,用晚饭了。”清月走了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饭菜都准备好了呢。” “师父,咱们先去吃饭,等会再来商量这开药堂的事儿。”盛芳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好久没有吃过阿娘做的饭菜了,实在嘴馋。”她转过脸来朝梁大夫笑了笑:“师父,你这半个月可是饱了口福吧?” 梁大夫愣了愣,忽然间局促起来,讪讪的点头:“是呢,你娘手艺很好。” 桌上有五个菜碗,荤素搭配,菜的卖相很好,看上去让人十分有食欲。盛芳华回头看了一眼清月清宁,拍了拍凳子:“你们也来坐着。” “姑娘,我们先伺候你们用饭……”清宁有些忸怩,她看着那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早就想坐下来放开肚子吃了,可她毕竟是个丫鬟,得先做好分内的事情。 “别用伺候这两个字,我们有手有脚的,吃饭还用得着伺候?快些坐下,一块儿吃,人多热闹呢。”盛芳华拉了拉清宁的手腕:“你干嘛还装模作样,我知道你是吃货。” 清宁有些不好意思,两颊带赤:“姑娘……” “别再跟我装这些假客气,快些坐下,清月,你也坐下,以后咱们就跟一家人一样,别弄出那大户人家里主子奴才的尊卑来。”盛芳华看了看盛大娘:“阿娘,你说是不是?” “可不是?”盛大娘点了点头:“今儿下午她们还喊我夫人哪,听起来有些怪。” “得得得,以后你们喊我阿娘叫大婶就是了,还有……”盛芳华瞅了梁大夫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到盛大娘身上:“阿娘,以后别人问你,你千万再莫说自己姓盛了,分明就是姓钱,干嘛还顶着那人的姓?” 盛大娘的脸忽然僵了几分,拿着筷子的手微微的在颤抖,她迅速将头低了下去,脸上的神色再也看不清楚。 这是该给便宜娘将心里那个瘤子割掉的时候了,反正是要痛的,长痛不如短痛,盛芳华拿定主意,不管盛大娘此刻的尴尬,继续往下边说了去:“阿娘,我小的时候问过你,我阿爹在哪里?你总是告诉我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考功名了,等着他金榜题名之时就会来接我们,可是到最近我才明白原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陈年的伤疤被揭开,鲜血从那硬壳下迸射了出来,盛大娘只觉得好一阵心痛,当年的那些事情又浮现在了眼前。大红的双喜贴在窗户上,挂在床头,她穿着一件大红的布衣,梳了一个岜髻,上边插着一支银簪子,坐在那里,看着一个人影慢慢朝她走近。 那是他的夫君,她抬起头来的瞬间,见到他也在望着自己,慌得面红耳赤,赶紧转过头去,没想到手却被他拉住,再也动弹不得。 一切的美好只是在相伴的那三个晚上,等及他离开以后,那几日就如梦境一般,只是存在于她的想象里,变得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芳华要她改回娘家的姓氏?盛大娘的一颗心颤了颤,眼睛望向了盛芳华。 “阿娘,有什么好为难的?你是被盛思文给骗了,这不是你的错。”盛芳华抓住盛大娘的手,只觉得她身子冰凉一片,有些懊悔,自己这剂猛药是不是太猛了些? “芳华,我……”盛大娘强忍着心痛,抬起头来,眼圈子红红,看上去分外可怜:“我可以不跟他姓么?” “怎么不可以?”盛芳华叹气,攥紧了盛大娘的手:“那盛思文是衣冠禽兽,你被他骗着成了亲,这不是你的罪过,你改回自己的姓氏,不要再与那个渣人有任何关系了。阿娘,你记着,你姓钱,不是叫盛钱氏,以后咱们娘儿俩一起过咱们的日子,快快活活。” 盛大娘呜咽了一声,眼泪珠子簌簌的落了下来。 梁大夫在旁边瞧着,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盛大娘,只能笨拙着道:“钱家妹子,姓钱比姓盛好听多了。” 钱香兰听了,更加伤心了,眼泪便跟下雨一般,不肯停歇。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紫槐胡同最近住进了两户人家。 盛芳华带着钱香兰阿花和清月清宁住进了小宅子,在外头挂了一个“钱氏雅宅”的牌子,算是将盛大娘的身份给改了,就连她自己,也跟着姓了钱,不再叫盛芳华。 她才不想跟着那渣爹姓盛呢,再说,姓钱多好听,她就要开药堂赚大钱了。 “芳华,这宅子……”钱香兰嗫嚅着:“是你的,怎么能写我的姓?” “阿娘,这宅子就是你的,你莫要住得不安心。”芳华将钱香兰推着往园子里头走,便宜娘吃了大半辈子苦,渣男这点补偿算得了什么? “芳华姐姐,旁边宅子也搬进住户了。”阿花一蹦一跳的走了过来:“可真是巧,跟咱们约好的一般。” 芳华警惕心大涨:“搬了些什么人进来?” 阿花摇了摇头:“我也没问,只不过见着几个人抬着大箱子进去,看着面相也不显凶恶。” “唔……”芳华想了想,先不必草木皆兵,静观其变再说:“以后若是我出去了,有人来敲门,你们轻易不要开,隔着门缝看看是谁,若还是莫管事之流的,你们便偷偷从后门那边出去,等着我回来再说。” “芳华姐姐,我知道啦。”阿花不住的点着头:“我会得保护好干娘的。” 看着她那瘦弱的小身板,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我很强大的模样来,芳华忍不住笑了一声:“那阿娘就交给你了。” 她现在要忙的事情真的不少,便宜娘只能交给阿花和清月她们了。 搬入紫槐胡同以后,芳华马不停蹄的开始在京城街头转悠看门面,她心目中的首选位置当然是金水街那边,那边可是富人区,若是能做上那些达官贵人的生意,每年赚的银子可不少呢。 金水街只有一半街面是开商铺的,故此铺面十分紧张,芳华到那边兜了一圈也不见有说要退租的,看起来只能另谋它途了。 秋风渐起,树上的秋叶慢慢的坠落了下来,一片片的掉到青石地面上,才一阵子光景,这街道上已经积了些叶子,青色的叶片上带着黄色,斑斑驳驳,芳华站在金水街的街口,朝两边看了看,或许自己能在跟金水街相连的那两条街选个好地方,生意应该也不会太差。 “盛二小姐!” 一个热情的声音传了过来,芳华转了转眼睛,没见到熟悉的人。 “盛二小姐,我在这里!”那声音又一次响起,有几分熟悉,芳华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了下街上的行人,确实没找到相熟的脸孔,再慢慢朝旁边看过去时,她忽然明白了那个与自己打招呼的人是谁。 街口的一棵大树下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的侧窗上帘子半卷,露出了一张珠圆玉润的脸。 那是秦夫人,那位在她出阁时领头跑过来送添妆礼的兵部尚书夫人。 芳华朝马车走了过去:“秦夫人。” “盛二小姐……哟,我都给忘记了,怎么能再喊你盛二小姐呢,你都出阁了,不该叫家褚少夫人?”秦夫人笑得十分热情:“怎么样?最近一切可好?” 芳华甜甜的笑了笑:“秦夫人,我已经和褚大公子和离了,也不再是盛尚书家的女儿,我改着跟我阿娘姓了,你喊我钱姑娘便是。” “和离了?”秦夫人眼睛瞪得铜铃大:“褚大公子人很好,你为何要与他和离?” “秦夫人,齐大非偶,褚大公子不是芳华能高攀得起的,见他身子渐渐的好起来,我便知趣的离开了楮国公府,免得哪一日他们家拿了棍子赶我出去,那可就麻烦了。” “你冲喜救了褚大公子的命,褚家怎么会赶你出去?钱姑娘,你多虑了。”秦夫人深深的看了芳华一眼,摇了摇脑袋:“钱姑娘,你也太草率了些。” “秦夫人是个直爽人,我也不跟您说假话,我见着褚二夫人那神色,便已知她打心眼里看不上我这儿媳妇,我若是不提出和离,等过上一段时间,她被人撺掇了,设下个什么局,用七出之条将我赶出来,那我岂不是吃亏了?还不如先发制人比较好。” 秦夫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从马车里伸出了一只手拍了拍芳华的肩膀:“好好好,我就喜欢心直口快的,你还真是对了我胃口。钱姑娘,我看你站在那里四处张望,可是在找什么人不成?” 芳华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秦夫人可否手中有空闲的铺面?像她这样的大家夫人,陪嫁应当不少罢?些许几个铺面肯定是会有的,而且位置肯定也不会差,自己问问她,可能会是柳暗花明。 “秦夫人,我想开家药堂,正在寻合适的铺面,刚刚去金水街问了一圈,不见有空闲的,正在寻思去哪边转转。”芳华一双眼珠子盯住了秦夫人,带着些期盼:“秦夫人,我知道你是热心人,可否能求你帮个忙?” “有什么事,你只管说,看在褚大公子的份上,我自然是要帮忙的。”秦夫人笑眯眯的朝芳华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如何又提起了褚昭钺?自己不是跟她澄清了已经与褚家毫无关系了?眼前仿佛出现了褚昭钺的一张脸,依旧是那样深深的凝望着她——他可真是阴魂不散,怎么走到哪里都不能回避了他? “芳华现在最着急的是找不到地段好些的店面,秦夫人可有闲置的商铺要找人承租?或者有没有相熟的夫人手中有要出租的商铺?若是能告知芳华,真是感激不尽。” “啊哟,这个我倒是不清楚,我名下的产业都是有人打理的,不过你也别着急,待我回府去找了管事过来问问便知。”秦夫人果然好爽,一口便应承了下来:“你现儿住在哪里?把你住址告知,我也好打发婆子去寻你。” “这真是太好了,多谢多谢。” 芳华喜出望外,真是出门遇到贵人,自己还在举棋不定该到哪里去寻铺面呢,这边就有能帮忙的人了。她朝秦夫人真心实意的行了一礼:“秦夫人,我住在西大街后边的紫槐胡同,门口挂了个木牌,上边写着钱氏雅宅。” 秦夫人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明后日便会给你信儿。” “秦夫人,那我便静候佳音了。”芳华向秦夫人道别:“我先回去,免得阿娘担心。” “你去罢。”秦夫人微微颔首,幽幽叹息了一声:“还是养女儿好,我养了三个儿子,个个缺心眼,也不知道多陪陪我这个做母亲的,唉,都是些没心肝的。” 芳华笑了笑:“旁人都说养儿子是福气,夫人倒想要女儿。” “都说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我就想要件小棉袄,只是老天爷不可怜我,半件都不给我哪。”秦夫人摇了摇头,簪环乱动,琉璃珠子撞着侧窗哗啦啦的响:“你快些回去罢,免得你母亲担心。” 看着芳华慢慢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秦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惊诧来:“长弓,你快些去褚国公府,替我问问我徒弟,钱姑娘是个不错的,他怎么就同意和离呢?你给我警告他,敢再这样瞎折腾,师父非得真把他腿打瘸了不可!” “是。”马车帘幕微动,从上头跳下个十七八岁的丫头,个子高大,生得跟铁塔一般,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步子又急又快,才一眨眼就没见了影子。 “大公子,兵部尚书府派人来看你了。”莲心在屋子外头轻轻叩门,朝里边喊了一句。 “让他进来。” 兵部尚书府?褚昭钺把手中的书放了下来,该是秦夫人派来的人罢?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褚昭钺六岁的时候,楮国公曾带他去围场狩猎,在那里他亲眼目睹了威武将军的好身手,心生羡慕,便央求着楮国公让他去做保人,要投在威武将军门下学艺。 威武将军见了褚昭钺后十分欢喜,只说他资质极佳,适合学武,褚昭钺心里头欢喜,正准备等着威武将军应允便拜在门下,谁知斜里跑出来秦夫人,拉着他看了个不歇:“父亲,你年纪大了,也该享清福了,褚大公子拜我做师父罢,女儿一定尽心教他。” 当时褚昭钺愣愣的站在那里,完全没有弄懂状况,他可是想拜威武将军做师父的,这位秦夫人跑出来搅场子是作甚? “哼,褚大公子,你莫要看不起我。”秦夫人挥挥手,让人拿过一张弓来:“我给你看看我的身手,你自然就会嚷着要改投我门下了。” 褚昭钺有些新奇,眼珠子转了转:“你也会拉弓射箭?若你真有本领,我便拜你为师。” “好,咱们这就一言为定了。”秦夫人伸手摸了摸褚昭钺的头顶:“我是看你资质好,爱惜人才呢,竟然还要挑剔。”她将一支白羽箭搭在弦上,稍微用力,便那张牛角弓挽得满月一般,煞是好看,褚昭钺仰头看着,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将那弓挽得那么满! 就在他惊诧间,白羽箭已经如流星般射出,正中百步开外的靶心,秦夫人将弓放下,笑着望向他:“怎么样,我这伸手不错罢?” 褚昭钺当即乖乖认了她做师父,威武将军笑眯眯道:“阿镞,你竟然跟为父来抢徒弟,是想找个陪浩然一起习武的小伙伴?” 秦夫人落落大方的承认:“是啊,浩然偷懒不肯练武,我总得给他找个伴儿,平常练习时能打得他嗷嗷叫,好让他知道习武的重要性。” 就这样,褚昭钺入了秦夫人门下。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秦夫人姓曾,闺名一个单字“镞”。 镞,乃是箭头之意,这名字十分冷硬,放眼京城贵夫人里,也就她这名字这般别致。而秦夫人女承父业,惯会取些稀奇名字,她的夫君兵部尚书秦慎如见识了她给丫鬟取名的本事,三个儿子的名字都是先下手为强,还刚刚得了夫人有喜的信儿,便去找了文渊阁大学士求赐名,故此秦家三位公子的名字还算正常,秦浩然,秦浩之,秦浩麟,比起秦夫人的几个丫鬟名字可正常多了。 旁的贵夫人身边的丫鬟,不是以花草鸟雀为名便是以金玉翡翠之类来取名,可秦夫人的四个贴身丫鬟名字却与众不同,长弓,冷箭,金戈,铁甲,每每喊出口来,似乎能听到寒铁撞击之声,冷硬得令人全身一颤。 可秦夫人却甚是得意:“这名字也就是我敢给丫头们用了。” 今日上楮国公府来传秦夫人话的,便是那个叫长弓的丫鬟。 迈着大步走进来,长弓通身都有一种英姿勃勃的气质,完全不是那些低眉顺眼的丫鬟模样,昂头挺胸的站在那里,给褚昭钺行礼的时候都有些刚硬。 “褚大公子,我们家夫人今日在金水街口见着了钱姑娘。” “钱姑娘?”褚昭钺皱了皱眉:“哪个钱姑娘?” “就是褚大公子你前不久娶的那位盛二小姐,她说现在改了姓氏,跟她母亲姓钱,不再姓盛,让我家夫人喊她钱姑娘。” “什么?是芳华?”褚昭钺几乎要从轮椅上弹了起来:“她去金水街作甚?” “钱姑娘说想要开家药堂,想到那边找铺面,可却没看到空闲待租的,拜托我们家夫人帮她去寻合适的铺面。”长弓说话没有一丝娇柔,每个字吐出口来都十分有力,仿佛在用石头砸墙一般,铿锵作响。 “这样……”褚昭钺低头想了想,这个铺面的事情他可真没办法解决了。 每年腊月,楮国公府都会公中发放银子,将田庄与店铺里的盈余留一半放在公中,其余平摊发放到各房主子手中,男女有别,男丁拿到手的红利是女子的三倍有余,褚昭钺多的一年拿过四千两,至少也有两千,这些年积攒下来,手里头颇有些银子。 褚昭钺将这些银子全放在琢玉堂里边,许瑢反正手中闲钱多,也不在乎好友来分掉铺子里的盈余,每次到了分红的时候,就会让秦旻将银票给他送过去,故此褚昭钺手中不缺钱,可却也没有去琢磨过别的生钱的法子,故此,若是芳华急需银子,他能帮上忙,而现在芳华想要找铺面开药堂,那他就没辙了。 褚昭钺很是懊悔,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过要买商铺呢,这可是摇钱树啊,可这时候再想到此事,已经为期晚矣。他脑子里迅速的闪过好几种念头,去找大伯娘商议,将褚家的铺面租一个给她?可他知道大伯娘的性子清冷,只怕是不会为着他要讨好芳华将府里已经租出去的铺面收回来给她开药堂。 另外还有一种便是去找许瑢,章王爷手里田庄铺面不少,自己从他手里承租下来,再转租给芳华,这样也能解她的燃眉之急。许瑢跟他这样铁的关系,不怕他不帮忙。 “褚大公子,我们家夫人问,你为何跟钱姑娘和离了?她可说过了,钱姑娘是个好姑娘,若是你敢再这般胡闹,她非得打瘸了你的腿不可。” 长弓冷硬的声音响起,褚昭钺如梦方醒,慌忙点头:“我自然不会辜负了她,只是和离是钱姑娘提出来的,我现儿准备重新去将她娶回来,还请师父帮忙才是。” “好,我将褚大公子的话带回去,褚大公子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长弓点了点头,也不跟褚昭钺再说多话,转身走开。 “苏福,笔墨伺候,我要写封信给四皇子殿下。” 事不宜迟,要赶紧行动起来,免得芳华到处跑着找店面。 “呵呵,你们家公子可真是厉害,只将我当成金山银山了。”许瑢拿着信看完,脸上泛起了笑容:“商铺?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空置的哪。” “四皇子殿下,不是真朋友,不会这般直爽。”苏福拱手,为自己主子说话。 “你说得也是。”许瑢笑得更是灿烂:“他要讨盛姑娘欢心,我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当下便叫人将管事喊了过来:“你将我名下铺面的清单给我过目。” 管事不敢怠慢,慌忙捧了一个册子过来,翻开第一页,双手呈上:“殿下请过目。” 许瑢看了看,把那本子合了起来:“铺面可都租出去了?” 管事连忙点头:“殿下,那些商铺地段好,小的又派了人时时照看,自然有人租赁。”言语之间,十分得意,仿佛他出了大力气,要得许瑢称赞一般。 “真是的,如何能全部租出去?怎么也该留一间以防不虞之需。”许瑢脸一沉:“有没有哪一家就快到期的?” 管事唬了一跳,哭丧着脸道:“殿下,这承租,一般是一年一次或者两年一次交租金的,至少要到年底才会有空置出来的铺面。” “若是我现在就要收回呢?”许瑢皱了皱眉,怎么这般麻烦?自己的东西都不能做主了,好像手脚被人束缚住了一般。 “殿下,商家做生意也辛苦,若是现在就收回铺面,他们来不及处理存货,有些或许还是刚刚进了货过来,他们岂不是会亏本?咱们中途收回铺面,算是违了契约,不仅不能拿到租金,还要赔人家银子呐。”管事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一下许瑢,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急事,竟然这般着急要收回商铺,听说琢玉堂很是赚钱,四皇子殿下难道准备再开一间不成?可也不着急在这一时半刻呀。 “赔就赔,也不过几百两银子的事情罢了。”许瑢想了想:“就把朱雀街上那间铺面收回来罢,我记得那间铺面宽敞,里头还有一个小院子。” 管事站在那里不吭声,这间铺面地段好,又宽敞,可是租出了大价钱的,那商家的生意也不错,还不知道肯不肯搬呢。 “还杵着作甚?快去处理下,让他们势必后天就搬出去。”许瑢有些不耐烦,这管事也实在墨迹,不过是收回一间铺面,偏偏还在这里迟疑不决:“怎么了?为何不动身?” “殿下,小人……”管事悄悄的双脚擦动,有些不安:“小人想问问,殿下准备拿这铺面做什么?朱雀街做生意有些偏门,若是做错了行当,还赚不到租金,不如租给旁人比较好,省心省力还能赚到银子……” 朱雀街再开间琢玉堂,还不如开绣坊绸缎庄好挣钱呢,毕竟大家想买高档的苏绣蜀绣都会朝那边走,谁也不会想着去那里买古董玉器的,管事觉得自己为四皇子殿下考虑周到,真是忠心耿耿,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我拿了来做什么,还用得着你来置喙?”许瑢呵斥了一声:“你快些去说,要赔人家多少银子只管赔,莫让人家吃了亏便是。” 盛姑娘想开药堂没铺面,这事情不很简单?除了金水街的琢玉堂,她想要哪一间自己都可以给她——只是……他心底幽幽的叹息了一声,阿钺却占了先机。 过了一日,芳华便得了秦夫人的消息,她在朱雀街上有一家铺面,刚刚好商家准备回南方去,腾了空出来,若是她想要租赁,可以先去看看铺面。 芳华听了心中雀跃不已,这事情可真是顺利,顺得不能再顺了,当下便托长弓带话回去:“多谢夫人,我明日便过去看看那铺面。” 长弓笑得豪爽:“好,我回去跟夫人说。” 兵部尚书府的后院有一个很大的演武场,靠着墙的架子上放着各种武器,从刀枪到铁锤画戟,应有尽有,中间是一块大坪,坪里有两个人,正你来我往的斗得痛快,只听着拳脚带出的风声呼呼作响,两条人影时而交错时而分开,婉若游龙翩若惊鸿,打得煞是好看。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就听“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打斗的两人身形倏然分开,分别站在左右,脸红脖子粗的在喘气。 方坪的旁边,有几人在围观,此时纷纷鼓起掌来:“母亲真厉害!” “还是我师父技高一筹!” 站在场内的那个汉子走了出来,抓起架子上搭着的那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朝那几个鼓掌的人横了一眼:“就会捧你娘!” “父亲,我不捧我母亲还捧你?”一个年轻公子哈哈一笑:“我可不想被母亲用鞭子追着满场乱跑。” “小兔崽子,就不怕我用鞭子抽你。”那汉子虬须胡子一翘,显得有几分凶恶。 “父亲,你也就会口里吓唬吓唬我们罢了,才不会动手哪,倒是母亲,说打就打,说抽就抽,昭钺,你说是不是?”年轻公子朝坐在轮椅上的褚昭钺挤了挤眼睛:“你可曾见过我父亲打人的?” “哼,在边关的时候,我鞭子抽那些违背军纪的兵士,你是没看到的。”那汉子扯着喉咙才说了一句,见着夫人从演武场走出来,慌忙讨好的将帕子送过去:“夫人,擦擦汗。” 秦夫人瞟了他一眼:“方才你跟浩然昭钺他们在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就在说夫人你武艺高强,无人能敌。”兵部尚书秦慎如勇猛过人,昔日在边关时曾有大周飞将军之称,可在夫人面前,却是温顺如猫。 章节目录 第138章 〔~ o ~〕zZ0138 夫人说的都是对的,哪怕夫人说的不对,也是对的,这是秦慎如信奉的两条原则,成亲二十余载,秦府一直风平浪静,鲜少听到有什么动静,即便有惨叫之声,丫鬟婆子们都心知肚明的塞上耳朵,那是夫人在和老爷比武,老爷被揍得哇哇乱叫哩。 其实,秦慎如自小臂力过人,入深山砍柴时机缘巧合拜了一位世外高人学习武艺,按理来说应该是打得过自家夫人的,可每次与秦夫人比试,都是他落败,期间究竟是何缘故,只有这位秦尚书自己才明白了。 秦夫人有时也疑惑,一只手扯住秦慎如的耳朵:“你不是故意让着我罢?” “没有没有,夫人你可曾听说过,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站到夫人面前就觉得被压了一头,心生畏惧,什么武功都发挥不出来了。” 这分明是胡说八道,可秦夫人却十分喜欢这样的胡说八道,伸手摸摸夫君的脸,以示嘉奖:“你这一辈子就是被我欺负的命呢。” “是是是,能被夫人欺负,是我的荣幸。”秦慎如说得十分诚恳,逗得秦夫人哈哈一笑。 这两口子的戏码,秦浩然与褚昭钺早就是见怪不怪,等他们两人闹腾完了,褚昭钺推着轮椅到了秦夫人面前,讨好道:“师父,你的武功越来越好。” 秦夫人瞥了他一眼:“阿钺,你拍师父马屁,必有图谋。” “什么都逃不过师父的火眼金睛。”褚昭钺嘿嘿笑着,仰起脸来,一脸真诚:“我当然是想要师父多帮我在芳华面前说说好话啦” “哼,这么好的一个姑娘都留不住她,真是个废物点心。”秦夫人不屑的拍了拍褚昭钺的肩膀:“阿钺,我可替芳华觉得委屈,进了你们褚家的门,竟然还被你们家瞧不起,逼着她自己提和离,你这夫君有何用处?想要师父帮你说好话,那你可得先好好表现表现,你的诚意到了,师父或许会在钱姑娘面前说上几句好话。” “师父,你不要这么坑徒弟啊!”褚昭钺哀哀的叫了起来:“我分明已经很努力了,我设下局娶芳华,没有告诉她,这是我的错,可我也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嘛,怎么就说我没有好好表现呢?再说了,这次轻而易举便能找到铺面,还不是我花了力气,师父你怎么就一点都看不到我的努力,帮着芳华来整我呢?” “我是女人,不帮钱姑娘还帮你?”秦夫人冷哼了一声:“阿钺,我可跟你说,你欠了四皇子殿下这么多,到时候怎么还他?” “他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然会赴汤蹈火。” “唉……”秦夫人叹息道:“阿钺,跟皇子混到一处不是件好事,特别是现在太子殿下身体有恙,三皇子殿下又在一侧虎视眈眈,你可不能瞎掺和。” “师父,你放心,阿瑢对皇位没那个意思。”褚昭钺想了想,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十多年兄弟,我知道他的心思,他只想做个闲散王爷。” “若真是这样就好。”秦夫人脸色稍霁:“阿钺,你放心,明日我会带着钱姑娘去看那铺面的。” “母亲,你又不会做买卖,你人去了也是白搭。”秦浩然在一旁插话:“昭钺,你可千万别太相信我母亲了,要是她掺和到做买卖这事情里头,你那钱姑娘的铺面定然会亏本。” “浩然,你媳妇怀着身孕正是要你在身边的时候,还不滚去伺候着,到这里磨蹭个啥劲?”秦夫人冲着长子一瞪眼:“比阿钺痴长三岁,可却没见你比他厉害。” 秦浩然耷拉了一张脸:“这就是亲妈!” “是亲妈才对你严格,旁人的孩子我自然不能这般说他,你看我骂阿钺么?”秦夫人说得理直气壮,全然不顾褚昭钺与秦浩然满脸无奈:“别磨蹭,快些滚回你院子去。” “母亲,还不是为了给你捧场么。”秦浩然嘟嘟囔囔了一句,乖乖的转身走了。 秦家,夫人独大,秦尚书敬重她,儿子们在她面前也不敢大声。 秦夫人笑眯眯的望向褚昭钺:“你看看浩然的样子,还不心甘情愿呢,体贴自家媳妇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说呢?” 褚昭钺点头:“那是,肯定要对媳妇好,媳妇说什么就要去做什么,媳妇没想到的,要提前替她想到,起风了就该飞奔着去拿衣裳,别让媳妇着凉了,日头出来了就要牵着媳妇的手到树底下站着,别让媳妇给晒到了……” “不错不错,我的徒弟就是悟性高。”秦夫人满意的点着头:“我这徒弟可没收错。” 褚昭钺讨好卖乖:“当年师父抢了我做徒弟,定然是看中了我有慧根。” 师徒两人互相夸赞了一番,秦夫人这才心满意足的放褚昭钺回府:“你便放心罢,钱姑娘的商铺,我会帮你好好看着。” “多谢师父了。”褚昭钺挥了挥手,心中暗道,自己可不能全靠着师父,必要的时候还得自己出手,师父大大咧咧的,谁知道她会不会弄巧成拙呢。 第二日一早,钱氏雅宅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咚咚咚……”一阵不紧不慢的叩门之声响起:“钱姑娘,钱姑娘!” 宅子里头的人刚刚用过早饭,听着拍门声,芳华朝清月看了一眼:“去瞧瞧,是不是秦夫人来了?” 清月过去开了门,果然是长弓。 长弓站在门口,跟铁塔一般,瞅着清月笑了笑:“我们家夫人让我来接钱姑娘。” “我们家姑娘一直在等着呢。”清月回头朝宅子里喊了一句:“姑娘,秦夫人等你过去看铺面的。” 芳华站起身来,伸手抓了抓头发:“我就来。” 清宁拿着梳子赶了出来:“姑娘,要去外边哪,好歹也将头发收拾整齐下。” 自家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不关注打扮,每日里随意的梳上两根大辫子,连花都不戴一朵,她还说这样舒适,要是弄得太精致了反而碍手碍脚。 “姑娘,听说那铺面是在朱雀街,京城繁华的地方,你怎么着也该打扮打扮再出去,莫要让人看了笑话。”清宁唠唠叨叨,简直是小话篓子,芳华有些无奈,只能任由她将辫子打散了,重新梳发髻。 清宁很仔细的给她梳了个如意髻,还配上了一支簪子,左看右看觉得满意了,这才肯放手:“姑娘这样更美貌了。”她心里暗自道,朱雀街那边富贵人家走动得多,若是哪家公子见着自家姑娘这般貌美如花动了心,姑娘的姻缘也就来了。 芳华可一点也没想到清宁的小心思,整了整衣裳就朝门外走,才一脚踏出去,就见旁边那人家里走出了两个年轻人,两人个子都很高,对于身材娇小的芳华来说,颇有一种压迫感。 “钱姑娘,要出去啊?”一个很熟稔的跟芳华打着招呼。 芳华一愣,自己好像跟他们不大熟,怎么他们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只是这两人看上去很是和善,说话之时眉间带着笑,不像是坏人,芳华也朝他们笑了笑:“是啊,要带丫鬟出去逛逛,买点东西回来。” “哦,哦,这样。”一个人点了点头:“我们是刚搬过来的,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钱姑娘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帮忙。” “好的好的,”芳华笑靥如花的点头答应,掀开马车帘幕就钻了进去,长弓站在马车旁边盯着那两人看了一阵子,才跟着进来,见芳华贴着软帘朝外边瞅,笑了笑:“钱姑娘,你那两个邻居是练家子。” “练家子?也是有武功在身?”芳华有些惊诧,心里头忽然没了底,邻居是跟他们一块儿搬过来的,会武功,是不是盛思文派来盯住她们的? “钱姑娘,你也别太担心。”长弓安慰她:“他们若真是有什么别的心思,这两天就该动手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你们掳走,以他们两人的身手,应该是做得到的。” 芳华“哦”了一声,对于那两个邻居,她只能从身形判断两人应该是孔武有力,不及长弓这般精准到位,既然她这样说了,或许这两人还真没什么威胁性,可她绝不能放放松警惕,怎么着也该防备一二。 马车辘辘走到朱雀街,秦夫人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见着芳华跳下马车,很热络的朝她招手:“钱姑娘,我在这儿哪。” 秦夫人身边站着好几个丫鬟婆子,还有一个中年汉子,该是她的管事。 “秦夫人安好。”芳华走过去行了一礼:“实在是感激不尽。” “说这些作甚?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秦夫人抓起芳华的手就朝前边走,铺面不是她的,褚昭钺租赁了四皇子殿下的商铺,转手让她出面租给钱姑娘——这真是别扭,何必绕这么个大圈子?还怕钱姑娘知道了不肯承租? 芳华笑道:“夫人真是仁肝义胆。” “啊哟哟,这样的话我最爱听了。”秦夫人笑得眉眼都挤到了一处,转头看了看芳华,一边直叹气:“我真是命不好,这般聪明伶俐的姑娘,老天爷也不赐一个给我,让我瞧着真是眼热。” “秦夫人……”芳华心里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吱声。 想要在京城立足,得找靠山,若是能认了秦夫人做干娘,可能自己的路好走得多,只是自己也不好贸然提出来,就怕别人以为自己趋炎附势呢。 章节目录 第139章 〔~ o ~〕zZ0139 绸缎庄的招牌已经摘了下来,黑色的木板上刻着几个大字,金粉已经掉了许多,露出了一点点黑黑的底色,看起来这铺子已经开了有些年份了。 铺子外边停着一辆马车,几个店伙计抱着一捆捆的上好绸缎朝马车上头放,马车旁边站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只手不住的摸着那些绸缎,一只手捂着胸口,眉头皱得紧紧。 芳华跟着秦夫人走上台阶,才一抬头,便见着了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边写了一大段文绉绉的话,用的是骈文体,言语优雅对仗工整,芳华忍不住停下脚来,想认真观摩学习下大周店铺外边究竟会张贴些什么,她一字一句看了过去,这文言文翻译成大白话便是一句广告词:门面到期,吐血大甩卖! 难怪这铺子要关门呢,广告做得这般文绉绉的,会有几个耐心看的?芳华同情的看了一眼那些抱着绸缎走出来的伙计,跟了个不靠谱的东家,铺子亏了本,他们也就没活干了。 秦夫人倒是没想那么多,领着芳华就朝里边走,一个伙计见着她们进来,赶紧迎了过来:“夫人小姐可是要看绸缎?两位可刚刚赶上好时候了,我们东家不做了,绸缎都准备处理了呢,夫人小姐来这边瞧瞧,这流光锦可是折本儿在卖,买上几匹回去都不嫌多,可是赚到了。” “我家夫人不是来买绸缎的。”长弓上前一步,身高绝对性的碾压了那瘦弱的店伙计:“这铺面乃是我家夫人的。” 店伙计听了脸上变色,默默的退到了一边,不敢再吱声,一双眼睛很忧郁的望向了秦夫人与芳华,目送两人从那扇隔断门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靠着墙栽种着一排香樟树,清香幽幽,香樟之侧有个天井,院子里有一排屋子,芳华数了过去,有七扇房门,估计是库房和上夜的伙计们居住之所。 “怎么样?你觉得如何?”秦夫人看着芳华的眼睛里有一丝惊喜之色,笑着问了她一声。 “秦夫人,实在是太好了。” 芳华暗自盘算,没想到这里会有这般宽敞,她完全可以将后边院子拿了当病房,收治一些必须时时看护的病人,到时候大家都方便。 “既然如此,咱们等会就去写张租赁的契书,事情就这样定了。”秦夫人点了点头:“你可还要帮忙的人手?我借几个丫头给你使唤。”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芳华慌忙推辞,怎么能欠秦夫人这么多人情呢,她现在已经不是楮国公府的大少夫人,哪里还需要这么多丫鬟伺候。 两人走出来时,铺子里的东西已经搬出了一半,那个跟着来的管事正在与马车旁边那胖乎乎的中年人说话,两人摇头叹气,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发愁。 “刘管事,我家夫人让你快去拟一张契书来。” “夫人,能不能再宽限一个月?这东家才新进了一批货,这才卖几日便得了信让他搬,这也太突然了……”那刘管事恳求的看着秦夫人,心里头实在纳闷,最近四殿下做事情越发古怪了,他都摸不透究竟为啥要这样。 分明是四皇子殿下的铺面,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位秦夫人的了,中间还夹杂着楮国公府的大公子,他都理不清这里头复杂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四皇子殿下还让他来与绸缎庄的东家接洽,感情恶人都是他做了,这几位主子都是捞着手使唤他的。 绸缎庄的东家是给了他好处的,听说马上就让他搬走,如遭雷劈,哭丧着脸道:“怎么着也该让我做到年底打完这批货哇!” “我能有什么法子?主子交代,也只能照办。”刘管事安慰着东家:“好在我家主子说给你谢赔偿,三百两银子足够补上你这几个月的亏损了。” 东家犹自心有不甘,可还能怎么样?人家房东说不租你也没法子,若是要告去京兆府,肯定也会打不赢官司,能在朱雀街买得起铺面的人,绝对都是达官贵人,人家能给你银子赔偿,已经算是顶顶好的了。 可是,毕竟还是心有不甘,见着铺面主人来了,赶紧委托那刘管事去说和说和,毕竟他逢年过节的也给刘管事送了东西,怎么也该有些作用。 刘管事心中打着小鼓,也不知道这位夫人好不好说话,只不过姑且也试上一试,有些内宅的夫人完全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妇道人家心里头软,听得两句哭诉或许也会答应。 孰料秦夫人根本不是他想象里的那种人。 “什么?你说宽限一个月?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秦夫人沉下了脸,这四皇子手下的管事看起来是得了这绸缎庄东家的好处,故此才会这么舍不得将铺面给交出来,她可不会给他留情面。 芳华站在一旁只觉有些奇怪,秦夫人这是怎么了,她不是急公好义的,如何忽然间就换了一副脸孔? 秦夫人瞪起眼睛来,颇有威风凛凛之意,刘管事唬了一跳,赶忙折身回去,朝那东家摇了摇头,示意这事儿是办不成了,那东家垂头丧气的走到了马车一侧,不再敢露脸,心里头只是沮丧,朱雀街的铺面紧俏,要想再租一间这种铺面的,实在难得了。 “钱姑娘,你为何这般看着我?”秦夫人把刘管事摆平了,转脸看了过来,芳华还没来得及收起惊愕神色,被她逮了个正着。 “秦夫人,”被人抓了个现形,芳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惊奇,直话直说:“我看夫人是个热心的,为何方才又变了脸色?” “钱姑娘,你是不知道了,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背地里弄鬼之人,你看那刘管事,眼珠子转个不停,跟那店东家说话的时候,老鼠胡须一个劲的在抖,看上去就是个不安分的,他若不是接了那店东家的好处,怎么会麻着胆子来向我提要求?胆子贼肥!对付这样的人,你非得将他压住,让他有敬畏之心,否则少不得他暗地里捣鬼。”秦夫人望着畏手畏脚缩在一边的刘管事,手把手的教芳华如何整治刁奴:“以后你少不得要用到管事伙计这些人,可不能一味的仁心,有些人当得你的好,可有些人却从来只知道盯着眼前的利益,从来就不会想到主子对他的好处,有时候把你卖了你都还不知晓。” “唔……”芳华点了点头:“夫人说的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秦夫人的眉毛飞了起来,洋洋得意:“钱姑娘,你还年轻,有不少事情不太清楚,以后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可来问问我,我帮你参详参详。” 芳华口中感激连连“一定一定”,心中却在踌躇,这位秦夫人为何这般看重自己?分明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从盛家发嫁的那日,她跑过来,巴巴儿的送了个红珊瑚手钏,一眼看过去便知道贵重无比,若说那时候是看在盛家与秦家的情分上,倒也说得过去,可现在自己都离开楮国公府了,也跟她说清楚与盛思文没有任何关系,为何她还这般热情?实在是令人费解。 可能凡事都讲个缘分,自己对了秦夫人的眼,她自然会对自己好,芳华很乐观的朝好的方面去想,或许有些人看不上自己,但遇到别的人,却待遇完全不一样了呢。 铺面很好,处在繁华地段,只要自己能收治一两个疑难杂症,将名气打出去了,不愁没有病人前来看病。对于自己的医术,芳华还是有点把握的,她两世行医,中西医结合疗效好,比起大周很多大夫来说,该不会逊色。 抬眼望过去,秋阳艳艳,照得朱雀街上金灿灿一地,就如镶着金边一般——这儿到处都是钱哪,就看自己拿什么去装了。 接下来的日子,芳华变得很忙碌。 她原以为开药堂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可是等及自己真正动手时,这才发现根本不是她想象里那般简单。过了一天绸缎庄全部撤走,剩下一地狼藉,芳华带着清月清宁一起动手忙了整整两天都没弄完,这边还得联系木匠和泥水匠这些人将铺面重新装修,毕竟开绸缎庄和开药堂完全是两种结构。 对于药堂,芳华真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心血,她亲手绘制了药堂的每一间屋子的大致布置,有时候那些工匠听不懂,她还得一一解释,直到他们明白她的意思为止。大周的工匠对于这药堂的理念还停留在一排药柜,几张桌椅上,对于芳华说的那些新式样的装修,一概不知,芳华有时候说得嘴里都快起了泡,心里头十分懊恼,怎么就不明白呢。 只不过总算是勉勉强强按照她的想法给装修起来了,因着大周用的都是天然材料,没什么化学物质,她只等着刷墙的粉干了,就准备着可以搬东西进去了。 药堂的名字叫什么呢,芳华想了很久,最后提笔写了三个字:济世堂。 章节目录 第140章 〔~ o ~〕zZ0140 十月初十,暖阳高照,朱雀街上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走在街上的人好奇的抬头一看,就见一排绸缎庄里,有一家门面特别眨眼,新漆好的门柱上边垂着红色的绸缎花球,招牌也被大红绸缎给遮挡住了,看不到招牌上写的是什么字。 “咦,有家铺面开张了!” “不知道是绣坊还是绸缎庄,朱雀街,不都是做这种生意的?” “有些不像是绸缎庄的样子啊……”有人隔着窗纱往里边瞅,隐隐约约见着靠墙有一排高高的柜子,只觉得有些稀罕:“绸缎庄谁会弄成这样?” “主人家在那边哪,快看快看,是个年轻姑娘!” 众人的目光全被姗姗走上台阶的芳华吸引住了,今日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秋裳,看上去就像一棵水葱儿般窈窕,梳着一个双丫髻,胸前垂下两绺头发,乌黑发亮又柔顺光滑。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朝周围转了一圈,旁边看热闹的人皆觉得好像有春风扑面而来一般,一个个不由自主停住了话头,只是朝她脸上看了过去,四周顷刻间便鸦雀无声,静默一片。 “各位父老乡亲!”芳华扫了一眼众人,拱了拱手:“今日乃是大吉之日,小女子的药堂开业,本着悬壶济世之心,行妙手回春之事,故此……”她一伸手,将遮住牌匾的绸缎给扯了下来:“这药堂取名济世堂。” “济世堂?”众人纷纷仰头看了过去,见着那黑色的牌匾上镌刻着三个烫金大字,不由得指指点点起来:“这名字取得不错啊,好像比那回春堂、福康堂听起来更有些意思。” “济世,这名字虽大气,可也太大气了些……”有一名老者从围观群众里走了出来:“姑娘,敢问你请了哪些名医来坐堂?” 芳华冲着那老者甜甜一笑:“坐堂大夫目前还只有一个,等着过年以后就会增加几个,因为那些大夫跟别的药堂有合约在身,总要做满了才能过来。” “哦,那目前这一位大夫又是谁呢?原先可在京城坐过药堂?”那老者穷追不舍的问了下去,芳华身边站着的清宁清月听了都有几分尴尬,这位大夫就是自家小姐,可是……她只做过铃医呐,也根本没什么名气,怎么好开口告诉人家呢。 “大爷,目前这药堂的大夫就是我。”芳华落落大方,没有丝毫畏惧:“我五岁便师从回春堂的梁大夫,十三岁便出师做了铃医,入杏林已有十多年了。” “你?”老者双目瞪得溜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芳华几眼,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摸了摸胡须,摇着脑袋朝外边走了过去:“荒谬,真是荒谬,些须认得几种草药就能夸口说自己能治病?” 围观的人也跟着嗤嗤的笑了起来:“姑娘,你莫要托大,做别的行当,比方说卖绸缎什么的,你还可以试一试,可这行医哪里是能乱来的?医得不好,出了人命,你可是将身家都赔进去的。” “哎,各位,我们家姑娘真是会治病的!”清宁有几分焦急,冲下台阶伸手去拦那些慢慢散开的人:“我们家姑娘治好了楮国公府的褚大公子!” “开什么玩笑,褚大公子分明请的是回春堂的汤大夫,更何况还有冲喜的新娘子,这才好起来的,怎么可能是你家姑娘治好的?”有闲汉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们这几个黄毛丫头,撒谎也不打草稿,嘴巴两块皮一张,上嘴唇在天,下嘴唇在地哪!” 清宁气得小脸通红,眼圈子都红了,她跺了跺脚:“我们家姑娘真治好了褚大公子的病,你们怎么就不相信呢?” “相信?别说是我们,就是去问你们请来的伙计,是不是相信那个丫头片子能治好褚大公子?” 大家早就听说了,那位楮国公府的大公子,病得奄奄一息,基本上是要等死的,若不是盛家将二小姐嫁过去,可能就已经死翘翘了。这个小丫头也真是能胡说八道,竟然将褚大公子病情好转的原因归到了她主子身上,真是可笑至极。 清宁鼓着腮帮子望向站在台阶下的几个伙计:“你们……那你们……信不信?” 那几个请来的伙计均是沉默不语,唯有一个小小的身子从里边跳了出来。 芳华一看那小不丁点,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个素来胆小的乡下少年,怎么此刻就敢挺胸而出了呢。 那个人是虎子。 早些日子她打发阿花去桃花村,将虎子叫过来当帮手,虎子听了很是高兴,当即收拾了东西就跟着进京城来了,这些天他一直在帮芳华忙活药堂里的事情,起早贪黑任劳任怨,芳华让他好好歇息着,他都坚持要把该做的事情先做完:“俺娘说了,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跟芳华姐姐学医,要我多花点力气,千万莫要偷懒。” 虎子对于芳华,自小便有一种崇敬的心理,听不得旁人说她的不是,现在听着几个闲汉在讥笑芳华,他如何能忍?一个箭步蹿了出来,一双眼睛鼓鼓的睁着,口里很不服气的喊着:“这事我当然相信,我们村里人生病了都是芳华姐姐给治好的,还有鸡啊鸭啊,牛啊羊啊,只要病了也都是去找她治的!” 众人听着虎子这一说,个个张大了嘴巴:“治人,还能治畜生?” 虎子很是得意,一挺胸膛:“这是真的,我认识芳华姐姐十几年了,可没说假话。” “啧啧啧,又治人,又治畜生,这是什么大夫啊?蒙古来的吧?”众人听了虎子的解释,不但没有对芳华的医术信服,反而更是笑得厉害了,有人甚至捧着肚子笑了起来,肩头一耸一耸,十分夸张。 “你们……你们怎么就不肯相信呢?”虎子的脸也涨得通红:“芳华姐姐医术高明,她是神仙派下来的!” “哈哈哈……看看这孩子,真是厉害,连神仙都给搬出来了呢,真是吓死人了!”众人一边笑,一边以不屑的目光朝芳华看了过去:“神仙派来的人就这副模样啊?我们算是见识到了!” “让开,快让开!”人群之外传来一阵吆喝之声,众人一回头,就见两个壮汉推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正朝这边移了过来,椅子不像椅子,车子不像车子,两个轮子上边安了个座位,上边端坐着一位年轻公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只是一张脸却是冷冰冰的,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有识得他的大惊失色:“这是楮国公府的大公子!”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芳华身上——莫非,刚刚那个姑娘和少年说的是实话? “盛姑娘……”见了芳华,褚昭钺那张冰山脸轰然就塌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上了另外一张脸——那真是处处鸟语,时时花香,比春天更春天,那笑容简直没法用言语描述。 “褚大公子,我已经不姓盛了。”芳华提醒了他一句,看着褚昭钺笑得春风得意的脸,心里有几分惊诧,这人是来给自己江湖救急的? “哦哦哦,我忘记了!”褚昭钺举起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病了这么久,记性都差了!钱姑娘,我可要来好好感谢你才行,若不是你给我开的药,我的病怎么能这样快就好了?”他头也不回的朝背后喊了一句:“快,将东西呈上来!” “让让,请让让!”就听着人群之外有几个人吆喝着,众人回过头去,四个人扛着一扇屏风朝这边走了过来,那屏风不是特别大,黄杨木雕,上边夹着的刺绣是华佗行医故事,屏风的两边分别刻了四个字,左边是“妙手回春”,右边是“仁心济世”。 “各位,我们家大公子的病,确实是这位钱姑娘治好的。”苏福清了清喉咙,心里暗道,大公子的病还真是钱姑娘才能治好,当然,此病非彼病,乃是相思病是也:“我们家大公子很是感激钱姑娘,故此特地在济世堂开业之时送上牌匾一块,以示谢意。” “原来竟是真的!”众人的嘴巴又一次张得大大,好半天都合不拢:“这位钱姑娘真有如此厉害?” “可不是真的?”清宁见着众人似乎有几分相信,心里头高兴,走到褚昭钺身边,用手拍了拍那轮椅:“我们家姑娘刚刚见着褚大公子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面如金纸,都快没气了……” 苏福狠狠瞅了清宁一眼,却被苏禄在旁边“咳咳”两句,随之而来有低低的声音:“大公子都没说话,你不必多嘴。” 明显的有了心上人不要兄弟的主,苏福打定了主意,自己还是别搅和了,随这位清宁姑娘去编罢。 “当时我们姑娘见着褚大公子那模样,也是吃了一惊,”清宁见苏禄将苏福摆平,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她去回春堂看了脉案,只觉那汤大夫的方子有些不妥当,重新拟了一张方子,得了太医院的院首姜大人的肯定……” “原来钱姑娘真这般厉害!”众人惊呼出声:“看起来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哇!” 章节目录 第141章 〔~ o ~〕zZ0141 黄杨木屏风缓缓的与她擦肩而过,芳华一时之间也呆住了,且不说这黄杨木屏风是不是值钱,可褚昭钺这份心思却是极其难得的。 一般的屏风,都是绣的花开富贵或者是青山秀水之类的图案,鲜少有将华佗行医绣到上边的,这分明是褚昭钺为她开药堂特地定制的。她瞪着那屏风的扇面,华佗笑容可掬,一手拿着银针,一手按着病人的穴位,仿佛就要扎下去,刺绣是上好的刺绣,绣得分外传神,只将那神医的慈祥和蔼,仁心妙手全部绣了出来。 “原来钱姑娘真是有好本事的!”原来质疑的老者有几分面红耳赤:“老朽却是眼拙了。” “老丈,不必自责,像我这般年轻,又是女子,说出去一般没几个会相信我能治病救人,只不过我觉得什么都不是夸出来的,总要有些真本事才行,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我也不吹嘘自己有多少本事,时间久了大家自然会明白。” “褚大公子都出面作证了,我们怎么还会怀疑?”围观的人纷纷朝芳华翘起大拇指:“钱姑娘真是好本领!” “现儿已是深秋,容易伤风咳嗽,我们济世堂特地准备了一些药材,若是家中有咳嗽伤风的可以进来看看,另外冬季将至,最好进补,我配了一些药膳,用过以后能增强体质,预防各种疾病。”芳华笑着朝那老者点了点头:“老人家,若是家中有年幼的孙儿,尽可以进来瞧瞧。” 那老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背着手在台阶下顿了顿,最后还是弯着腰朝药堂里走了过去。 有了第一个进去的人,就会跟着来第二个,见着那老者抬腿走上台阶,在药堂门口观望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的跟着进去了。这药堂不比别的商铺,一般不会这般巧开门就有病人过来,芳华也不着急,只是笑眯眯的陪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在大堂里转来转去,向他们介绍济世堂里卖的药膳。 “这药膳也能分许多种,对于不同的人就该用不同的药膳,这世上没有包治百病的药,若是不管是谁,都用一种药来对付,大家自然也明白这后果是什么。”芳华笑着指了指那几排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药包:“我这上头都有介绍,分别是针对什么人用的,大家自己瞧瞧,若是家中有体虚需要进补的,可以买几包回去试试,开业前三日,我这济世堂亏本儿卖,本金五钱,就卖五钱,贴了这铺面租金和人工,只要大家用了好,便请帮我去宣扬一二,不胜感激。” 芳华嘴儿巧,说话伶俐不过,再兼她人生得美貌,不少人眼睛瞅着她的那张脸便已经有了好感,再听着这般软绵绵的客气话儿,心里头不由得有几分活络,恨不能多掏些银子买点回去才好。 只是这心里虽有想法,也需兜里有银子,一副药膳五钱,对普通人家来说,那可是不少的一笔钱了,故此大部分人都只是在拿着药包看,踌躇犹豫,却没有人将手伸到荷包里头去,只有几个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管事模样的,围在那货架旁边,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 “给我各种都来十副。” 这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清亮,围观议论的人都纷纷转过头去,就见那褚国公府的大公子正被人推着朝这边过来。 褚昭钺的目光只是跟着芳华走,开始在台阶之下,芳华与他说了几句话,心里头高兴得不行,跟吃了蜜糖一般,后来见着芳华领着围观人等进了药堂,将他撇到了一旁,忽然间又觉得冷了半边。 她不理睬自己,自己凑过去理睬她便是。 拿定了主意,当下便让苏福苏禄推着他进了药堂,听着芳华用那甜甜的声音将几种药膳一一介绍过后,褚昭钺笑了起来,芳华可真是会做生意,原来桃花村没有出手阔绰的人,几个鸡蛋就当了诊金,到了京城来便不一样了,一副药膳便要收五钱银子呢,这小钱篓子该赚得盆满钵满了。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没有人肯掏腰包! 褚昭钺心中替芳华着急,这些人都是怎么了,也听人家解说了,自己也看过那些药包了,怎么就不肯掏银子出来买呢?心里头一着急,口里便已经喊了出来:“给我各种都来十副!” 原本他想说“这些药膳我全要了”,可又怕芳华怪他唐突——他把药膳全买走了,别人买什么?故此想了想,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褚大公子,你……”芳华微微一怔,只觉得心底里有一丝暖,可又有一分好笑,她是在开药堂做买卖,用不着褚昭钺因着同情自己来自掏腰包:“褚大公子,你要买这么多药膳作甚?也并不一定都适合你用。” “钱姑娘,我也不是只给自己用的,还想多买些回去孝敬长辈。钱姑娘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褚昭钺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原先我病得快落气了,这腿也瘸了,可钱姑娘一出手,我便好转过来,这腿也慢慢的有劲了……” “得得得,你还需好好养着。”芳华见褚昭钺那模样,竟是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感觉,慌忙制止了他——不是说故意装出来迷惑那些暗地里的对手吗?可不能为了想要给她的济世堂拉生意,就将他苦心布置好的计划给毁了:“褚大公子,这瘸腿可不比别的伤痛,虽然腿骨已经接好,可若是想要完全长好,少不得要好几个月光景,你还是好好歇息着罢,千万莫要乱动。” “多谢钱姑娘指点,我自然会好生养着,钱姑娘,我要买药膳,每样十副。”褚昭钺顷刻也明白了芳华的意思,心里头只觉好笑,他何尝想站起来?不过是做个姿势而已,芳华就这般紧张,看起来她心里还是记挂着自己的嘛。思及至此,褚昭钺顷刻间便一身轻飘飘了起来,真恨不能一蹦三尺高,好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只是这场合……他扫了一眼周围大眼小眼都在看着自己的围观人等,只能默默的坐在那里,脸上依旧摆出一副冷淡的表情——看我,干嘛看我?小爷是你们随便看的么? 这冷冰冰的气息就如北风扑面,众人纷纷转头,不再往褚昭钺这边看——都说褚大公子为人冰冷,不好接近,果然如此。 “虎子,去给褚大公子每样抓十副药膳来。” 见褚昭钺坚持要买药膳,芳华也不说多话,赚谁的银子不是赚?更何况自己已经从楮国公府脱了身,褚昭钺就已经被划归到“旁人”这个类别去了,赚他的银子,这是再合适也不过了的事情。 “虎子?”芳华又喊了一句。 “哎哎哎!”虎子在人堆外边扯着嗓子应了一句:“我这就去库房取。” 今日的事情真是有些莫名其妙,虎子摸着脑袋往后院走了过去,他到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怎么桃花村里住着的那个阿大哥,忽然变成了什么楮国公府的大公子?芳华姐姐对他说话也很是疏离,看起来跟陌生人差不多,若是阿大,芳华姐姐不该是这样对他哇。 难道是两个人?长相相同的两个人?虎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好使了,出了桃花村,什么都变了呢,盛姑娘变成了钱姑娘,阿大哥成了国公府的大公子,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从库房里捡了六十副药膳出来,用细绳将药包串了起来,就如端阳节的粽子一般,一根绳子上栓了十个,虎子每只手拎了三串,飞奔着走了出来:“褚大公子,您要的药膳,六种,我给你捡了六十副。” 褚昭钺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这小伙计可真是勤快,以后要踏实做事,做钱姑娘的好帮手。” 虎子手一哆嗦,这分明就是阿大哥啊,看他对芳华姐姐这关注的心,不是阿大哥还是谁?他不由自主想到了山脚的那块地:“阿大哥,芳华姐姐家里的那块地我给扔上了玉米种子。” 褚昭钺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在说什么呢?本公子可听不懂。” ——这到底是不是阿大哥啊?虎子摸着脑袋看向褚昭钺,一脸茫然。 “苏福,取三十两银票去结账。”褚昭钺将虎子丢到了一旁,不再搭理他,眼睛只是朝芳华身上瞄:“钱姑娘,我最近觉得有些气不大顺,你帮我把下脉如何?” 众人都来了兴趣,只听褚大公子吹嘘这钱姑娘的本领,可却没见她露一手,此刻真是好机会。 “你跟我来。”芳华有些哭笑不得,褚昭钺是要将这戏给做足不成? 药堂分成两部分,左边是药柜,靠墙的柜子里全是中草药成品,芳华另外开辟了一个专柜,卖药膳之类的养生药,中间用隔板隔出了一块地方,那是坐堂看诊之处,里边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几条椅子,没有门,有厚重的帘幕垂下,将这房间与外头隔开。 “芳华。”才进了那间屋子,褚昭钺便按捺不住,低低的喊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142章 〔~ o ~〕zZ0142 这一声虽然小,可芳华听听得清清楚楚。 似乎心被什么扎了一般,只是颤颤儿的在动,芳华忽然间觉得有窘迫不安,素日里的落落大方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对上褚昭钺那热切的一双眼,她几乎有想转身逃开的感觉。 身后有“嗤嗤”的细响,帘幕被人拉开了一些,就听着嘁嘁喳喳的声音响起:“钱姑娘要给褚大公子把脉了哪,莫要做声,咱们听听,听听。” 芳华吸了一口气坐下,尽量摆出一副平静脸色,门外还有这么多人在看着呢,自己可不能因为一时之间的意乱情迷将这开业大事给毁了。 “褚大公子,请伸出左手。” 褚昭钺很听话的将左手放在桌子上,芳华搭住他的脉门认真的感受起来。 脉象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褚大公子,你气不顺?”芳华手指稍微用了点力气按压了下去:“我看你脉象平和,无凝滞之态,亦无虚浮,为何会有气不顺之感?” 褚昭钺一只手按在胸口,“哎呀哎呀”的喊了起来:“钱姑娘,我只是偶尔气不顺,也不是时常会这样,不如你先收了我在济世堂住上几日,若是有气不顺的时候我便喊你给我来看看,如何?” 这是要赖到济世堂不肯走了?芳华瞪了褚昭钺一眼:“褚大公子,我们济世堂条件简陋,怎么能跟国公府相比?你还是回府去罢,我给你开点药,你抓了回去服用便行。” “不不不,我现儿气还顺,钱姑娘你肯定看不出原因,一定要在我气不顺的时候再请你给我看看。”褚昭钺装出一副可怜模样来:“钱姑娘,回春堂的汤大夫给我治了好些日子都不见有什么效果,唯有你来了以后我的病才有了起色,这世间我只相信你的医术,你莫要不收治我。” 芳华表示,她已经无语。 这人真是太会演戏了,那神情,那话语,简直跟真的一样,惹得外边看热闹的人个个跟着劝她:“钱姑娘,你就收留下褚大公子罢,好歹让人安个心。” 那时候怎么就看走了眼,还以为那阿大虽然人清冷了些,可却还是为人实在?面前这人分明是个颇有心机的男人嘛!芳华皱眉看了看褚昭钺:“褚大公子,你若是一定想要我收治你,最好先派个人回去知会贵府一句,免得他们找不到你人乱成一团。” 褚昭钺大力点头:“这是自然。” “另外,你的膳食请贵府派丫鬟送过来,如想到我这里用饭,那需交银子。”芳华沉下脸来:“很贵的。” “我自然要到济世堂用饭的,让丫鬟送饭过来,到了这里,饭菜都凉了。”褚昭钺笑眯眯的望着芳华,心情愉悦:“贵一点就贵一点,没事。” 看病的银子反正都是公中支付,他着急什么,哪怕是芳华要一百两,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真正要眨眼睛的,是大伯娘和三婶娘罢? “那好,”芳华站起身来,走到帘幕旁边:“虎子,你过来,带了褚大公子到后院去,安排他到第一间房子住着。” 有人诚心想送银子过来,不要白不要,芳华瞥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褚昭钺,心情忽然有说不出的轻松——他这般纠缠着,就是只想要给自己送银子?低眉之际,一个念头从心底里钻了出来,他是故意来讨好自己的罢? 刹那间,有一丝丝的甜,仿佛吮吸了一匙蜂蜜,那种甜慢慢的从舌尖散开,直到自己喉咙那处,慢慢的又滑到了心底。 褚昭钺,阿钺……那日在楮国公府大堂上分别之时,他要自己这样喊他,当时是为了气褚二夫人,故此喊得甚是麻溜,可现在默默的喊出阿钺两个字,忽然间舌间有些发麻。 阿钺,阿钺,再默默将这两个字念几遍,方才渐渐的有些顺口。 撩开帘幕走出来,外边的药柜那已经有人在买药膳,最先那个发难的老者买了两包养肾益气的药膳,正好拿了一块小碎银子在会钞,见着芳华从隔间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红,支支吾吾的道了一声:“钱姑娘,生意兴隆啊。” “我其实倒也不希望有太多生意呐,”芳华摇了摇头:“进药堂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那倒是。”老者点了点头:“难得钱姑娘有这般善心,真真可以说得上是仁心妙手。” “老人家过奖了。”芳华笑着摆手:“做人不过是凭着本心罢了,这开药堂更是需要有良心,我阿娘和师父常常教导我,人若是昧了良心,必不得好报。” “钱姑娘说得没错。”老者颔首称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而已。” 这话刚刚说完,就听着外边一阵喧嚣之声,芳华赶忙走到门口一看,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了济世堂正对面,青灰色的云锦帘幕,上头绘制着云纹,一团一团,缠绵交错。 那是秦府的马车,定然是秦夫人来捧场了。 马车旁边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丫鬟,扶着一位穿着秋香色宝相卍字团花衣裳的夫人正朝济世堂的大门走了过来。 果然是秦夫人。 芳华笑着迎了上去,正准备开口打招呼,秦夫人的手却伸了过来,一把用力掐住了她的手腕,一边哎哟哎哟的喊出声来:“我脚脖子葳了,该是脱臼了,好痛。” 这是在唱哪出戏?芳华瞪眼望着秦夫人,心中思付,难道秦夫人也是在想做医托不成? “这位姑娘,你们药堂的大夫在哪里?方才我们家夫人出门的时候不留神葳了脚,顷刻间便不能动弹,现在都青肿起来了,刚刚好见着你们药堂开业,快些喊了你家坐堂大夫出来给我们家夫人看看。” 这长弓说起假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那小眼神儿,那疏离的神色,好像跟自己从来就没见过面一般。芳华心中忍俊不已,看起来秦夫人可是养了一批好丫鬟,这般能揣测主子的意思,而且机灵得很。 围观的人里有好事之人已经热心的向秦夫人介绍:“这位夫人,你面前的姑娘便是这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别看她年纪小,可本事却大哪。” “是是是,楮国公府的大公子都是被她治好的!”有人眉飞色舞的开始将芳华的本领无限夸大,说得跟自己亲眼看见了一般:“夫人,也不知道你听说过那褚大公子没有?本来眼见着就只剩一口气了,这位钱姑娘去给他诊了一回脉,开了张方子,才吃了几服,整个人就气色好了,腰不疼了腿不痛了……” 这不正就是前世一句广告词么,芳华心中暗自给他接了一句“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 秦夫人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芳华,心中纳闷,她生怕芳华的药堂开业会生意冷清,才故意想出这一招来,没想到才晚来了这么一阵子功夫,她就已经在围观人等里有了口碑。 “夫人,你且进来,我给你瞧瞧。”芳华忍住笑,一本正经的冲着秦夫人点了点头:“这脱臼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将那关节复位即可。” 长弓与冷箭搀扶着秦夫人上了台阶,为了表示出真实性,秦夫人还故意抬起了一只脚,那裙裳一半拖在地上,一半却是悬空在晃荡晃荡着。芳华跟在她身后走,瞧着秦夫人卖力的装模作样,心中也是感激,这位夫人真是好心,为了给自己的济世堂拉人气,也是够拼的了。 等秦夫人进了隔间,金戈与铁甲站到了门外,将那群看热闹的拦住:“我家夫人在里边看病,你们凑什么热闹。” 金戈铁甲身材高大,比一般男人还要高上几分,生得一副粗壮脸孔,五根手指伸出来,就如叉开了一把小小蒲扇,众人见了两人板着脸的模样,一时也震慑住了,嘟嘟囔囔的散开来去:“不看就不看,有什么好看的。” “钱姑娘,我生怕你这济世堂没生意,故此特地过来瞧瞧。”才坐了下来,秦夫人即刻间便恢复了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你倒是厉害,如何旁人都这般敬服你了?” “秦夫人,你有所不知……”芳华咬了咬嘴唇,迟疑着将褚昭钺供了出来:“那褚大公子过来了。” “哦?”秦夫人笑着坐直了身子,这可真是师徒一条心,自己还在想着要给钱姑娘来吆喝几句,没想到徒弟却捷足先登了。 很好,想要将媳妇儿追回去,自然该用心点。 芳华被秦夫人这一个“哦”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褚大公子心眼挺好的,虽然我已经与他和离了,可他却不计前嫌的来帮忙,实在是让芳华感激不尽。” “钱姑娘,你既然对他感激不尽,总要有些表示罢?”秦夫人笑眯眯的望着芳华:“做人要厚道,不能只是口里轻飘飘的一句感激就行了呢。” 芳华一愣:“秦夫人,依你之见,芳华该如何感激他呢?” 章节目录 第143章 〔~ o ~〕zZ0143 帘幕垂垂,就听着里边有些轻言细语,以一般人的耳力,根本就听不清里边的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金戈与铁甲却不是一般人,秦夫人与芳华的话全落在了她们的耳里。 两人站在帘幕之外,相视而笑,钱姑娘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头呢,她家夫人就是褚大公子的师父哪,哪有师父不给徒儿说好话的?接下来自家夫人该会是要钱姑娘跟褚大公子再结连理罢? “钱姑娘,依我之见,褚大公子对你,可谓是用情至深啊。”秦夫人心里琢磨了一番,开始给自己徒弟当说客:“他既然有这份心思,钱姑娘为何不能接受呢?你先前和离出了楮国公府,只是觉得身份不配而已,只要褚大公子不在意,钱姑娘又何必在意呢?” “秦夫人,你弄错了,其实芳华与他和离的主要原因并不是门第身份,芳华觉得不管一个人生在何处,有什么样的父母,只要她能挺直胸膛,堂堂正正的做人,那便能配得上任何门第。”芳华坐直了身子,显得有说不出的一种气度,容光艳艳,不可逼视。 “钱姑娘,如果你不是因着门第,那又为何要与褚大公子和离?”秦夫人望向芳华,有些不解,面前这位姑娘,实在是与众不同,作为一个外室女,她竟然丝毫不以自己出身为耻,落落大方就如天生便是高门贵女一般。 “这个……”芳华笑了笑:“秦夫人,多谢你对芳华的关心,可有些事情,不能与外人语也,还请夫人恕罪。” 这话说得玲珑剔透,秦夫人即便是百抓挠心想知道原因,可也不好再追着问下去,心中哼哼唧唧道,到时候只能揪住徒弟询问了,若是不肯说,严刑拷打,不怕他不告诉自己。 思及至此,秦夫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问了,钱姑娘,你给我开点药,我好带着回去用。” “秦夫人,没这个必要,您能过来,这份心我便已经领了。”芳华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位秦夫人分明没有受伤,自己怎么能给她开药呢,再想赚钱也不该是这样吧。 “不不不,既然来了,总要买些东西才是。”秦夫人摆了摆手:“我是来给你捧场的,些许银子还是准备了的。” 芳华无奈,只能带着秦夫人往外头去,药堂里看热闹的见着秦夫人竟然能自己走路出来,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这位钱姑娘,果然是有本事的,你看看,那位夫人进去的时候是这样子的,出来时可不一样啦。” 芳华耳朵里塞满了各色各样惊叹的话,也不当一回事,只是昂着头朝前边走了过去,仿佛间秦夫人的脚真是被她治好的一般,秦夫人走在她的身后,见着她那昂首挺胸的样子,心中赞叹,这钱姑娘还真是合自己的胃口,性格脾气投缘呢。 走到柜台那边,芳华捡出了几副药膳:“秦夫人,这些药膳是进补的,吃了以后人的体质比以前会有提高,您就买几包这个便是。” 秦夫人接过那药包儿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笑容来:“刚刚好,我家媳妇有了身孕,可以拿了给她去用。” “有了身孕?”芳华听这话有些紧张慌忙将那几个药包拿了回来:“秦夫人,有孕在身的妇人,可不能乱用药,这几副里头有活血的草药,她是绝不能用的。” “啊?”秦夫人有几分紧张:“我那儿媳身子素来娇弱,刚刚有了身子时,呕吐不已,一点儿东西都吃不进去,眼见着这人便慢慢的瘦了下来,我看着心疼,特地请了大夫给她开了安胎药,吃了一个多月,倒也慢慢的好了些,只是现儿胃口依旧不好,看她那模样,简直来一阵风都能将她刮走一般,实在是有些不放心,改日钱姑娘给我去瞧瞧可好?” 芳华点了点头:“过两日我便去夫人府上看看。” 秦夫人笑了起来:“有了钱姑娘,我便放心了。” 她原先也是不相信姑娘家有多大本事能治病,只是听得褚昭钺说起芳华的手段,不由得也是惊得睁圆了眼睛:“竟然有这般本事?灌了些药给你喝下,你就随她动刀子了?” “是,确实如此,”褚昭钺点着头再一次肯定:“那回我伤得颇重,若不是遇着芳华,我这小命早就丢在山里头了。” “我却不知,原来咱们大周还有这样的大夫。”秦夫人听了兴奋不已:“我要跟秦慎如说去,下回跟那北狄人打仗,一定要盛姑娘跟着去,随军替将士们治伤,若是有她在,便能减少许多损失呢。” 大周的医疗条件有限,特别是军医更是少,随军的大夫,大部分都是现学现用的,好不容易熬到年限经验丰富了,便该离开军队回家乡去了。而且军队里治疗手段有限,将士们受了伤,都是直接拔箭缝肉什么的,秦夫人小时便是跟着父亲威武将军在边关,每次父亲带兵归来,母亲便要带她去军营那边探望,从营帐走过时,经常能听到里边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叫喊之声,开始她还不知道原因,等及长大了些,方知是军医们给受伤的兵士们疗伤。 每次打完仗都有士兵死伤,有些士兵不是死在战场,而是死在没有得到好的治疗,最简单粗暴的拔箭,直接用针缝合伤口,手术以后有些士兵便会有高热不退的症状,十个里边有三四个是熬不过去的。 听到褚昭钺说起芳华给他治病的经过,秦夫人心里便有个想法,一定要跟这位姑娘多亲近,下回与北狄人再交战时,要拐了她去做军医,让她带出一批徒弟,减少前方将士的伤亡。 现儿听着芳华说过两日去给儿媳看病,秦夫人心里头欢喜,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也不能光只是听着昭钺夸赞便信了这位钱姑娘,须知情人眼中出西施,昭钺看钱姑娘,必然什么都是好的,自己要亲眼看看这位钱姑娘的本事才能放下心来。 芳华听着秦夫人这般赞她,有些疑惑,自己都还没给人看过病呢,秦夫人为何就这般热情客气起来了?况且大夫都有自己精通的方面,如何就能断定自己能给她儿媳治病?她前世学医之时,基础药理都学了些,去医院时,各个科室都蹲了半年的点,最后才被开始主刀做外科大夫,对于产科方面,她并没有很多的研究,只不过做剖腹产时,刀子动得甚是麻利。 医学每一科都是需要有研究与沉积,在产科蹲点时,听了主任给她们授课,说的都是一些常见的基础的东西,真正要吃透,没有十来年的经验,是摸索不出来的。芳华是个勤奋努力的,前世学了些基础药理,等及到了大周,又跟着梁大夫学了中医,回到桃花村里做铃医这几年,也接过好几次生,对于妇人生孩子这事儿,倒也不算陌生,可是秦家少夫人的病,自己需得慎重对待才是。 “秦夫人,各人体质不同,有了身子自然也反应不同,您不必过于着急,到时候我先给您的儿媳把下脉,然后看看别的大夫写的脉案,找出妥当的法子,您看可否?” 每每遇到疑难杂症时,芳华便深恨自己的穿越实在太简陋,若是像一些小说里描述的,能带着医院穿过来,用那些精密的仪器去替病人检查身体,这样又会多么精准的找到病因呢。 现在的情况是,治病基本靠经验,望闻问切之后,一通摸索着就给人开药,有时候芳华都觉得有些忐忑,因着前世学的是西医,最讲求数据与临床的记载,而在大周学的中医完全就是两码事,只不过这人适应性是最强的,当一切成了习惯,她也就慢慢的忘记了西医要求的精密性。 在大周行医也有好些年了,她还没出什么纰漏,该不算是庸医。 “钱姑娘,我不懂这治病的门道,不管你怎么给我儿媳治病,只要你让她胃口好些,那我便谢天谢地了。”秦夫人转头吩咐长弓:“给钱姑娘下一两银子的定金,请她两日后到兵部尚书府来看病。” 周围的人听着兵部尚书府几个字,一个个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原来是那位秦夫人……” 秦夫人在京城,算是鼎鼎有名的一位夫人了,不少人皆听说过她的名头,可却没亲眼见着过,今日一见,不免有些窃窃私语:“原来也不是生得那般可怕,脸上还有笑容呢。” 大街小巷对于那位震慑了兵部尚书的秦夫人有各种版本的描述,最多的一种是身高八尺,大脸盘子,一字眉,颇有些青面獠牙之感,孔武有力,一拳头就能将秦尚书打得倒地不起。 “秦夫人都诚心来请这位钱姑娘,看起来果然是医术极好的了,以后家里有人生病,也可以到济世堂来请钱姑娘看看。” 芳华低头给秦夫人抓药,听着围观者的议论,抿了抿嘴角,微微一笑,原来还担心没有人敢请她看病,今日有了褚昭钺与秦夫人给她做宣传,该会有病人找上门来的。 章节目录 第144章 〔~ o ~〕zZ0144 “你真的要到这里用饭?”芳华走进了屋子,皱眉看了看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送走了秦夫人,总算得了些空,她过来看看褚昭钺,想给他做做思想工作,让他快些回去,免得他那母亲替他担心。 褚二夫人不是个坏人,她只是因着自己的门第低被人歧视,在楮国公府熬了几十年以后,反过来又去歧视比自己出身更低的人而已。对于她,芳华能理解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心理,可却不能理解她为何要将自己曾受过的那些苦去转嫁到自己身上。 难道不是该觉得很亲切?竟然有个跟自己出身类似的媳妇,褚二夫人应该能与自己结成统一战线,共同对付那些压迫她的人,可是芳华没有料到的是,她不仅没有给自己找援手,反而高人一等的来歧视她。 都说婆媳关系难相处,这一世可是亲眼目睹了,只是还好,这婆媳关系短暂得很,才大半个月的相处,自己便已经跟她挥手说再见了。 褚昭钺正闭目养神,听着芳华的声音,连忙抬头看了过来:“我说过要在这里吃饭,自然便是说话算数。” “你的心意我领了,”芳华走进了屋子,坐在了褚昭钺的对面:“我知道你是怕我开业这日没人相信我的能力,故此才演了这出戏,现儿这戏已经演完了,你何必还坐在这里?快些回府去罢。” “芳华,你要赶我走?”褚昭钺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就差一点要伸出手来捉住她的衣角撒娇:“不要,我要留在这里。” 芳华瞪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子,无法理解褚昭钺怎么会变脸这般快,他这是跟谁学了一手吧?变得比翻书还快! 站在轮椅后边的苏福与苏禄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默默的退出了屋子,站在门外,自家公子遇到钱姑娘以后,变得让他们都觉得陌生起来,以前京城那个玉树临风眉目清冷的褚大公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钱姑娘面前只会讨好卖乖,而对旁人却是冷若冰霜的人。 自家公子与钱姑娘说话简直是在虐单身狗,苏福与苏禄觉得,自己退出房间是对自己的最好保护措施,而且,自家公子显然很不乐意看到两个人在房间里呆着。 “阿钺,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等着两个长随离开,芳华这才将两道眉毛竖了起来:“你是想在这里赖着不成?” “不错,我正是这样想的。”褚昭钺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我想回到在桃花村的那个时候,我们朝夕相处,每日都能见到你,心里就会很踏实。” “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芳华站起身来,推着轮椅就往屋子外头走:“济世堂新开业,事情多得很,你还来这里捣乱,快些回楮国公府去吧。” 褚昭钺双脚用力,从轮椅上飞身而起,轻飘飘的落到了房间一侧,脸上全是受伤的神色:“芳华,你怎么这般讨厌我?” “我不是讨厌你,”芳华吃惊的看着褚昭钺的身影如闪电般稍瞬即逝,他的身手实在是太敏捷了,这般神速,她还只是前世在电视上见到过,没想到真的亲眼目睹了:“阿钺,你要明白,你们楮国公府门第太高,我高攀不起,你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吧,比方说盛明玉,人家可是心心念念的想嫁你,对了,宫里不是还有一个什么月夕公主?看得出来她对你是一往情深,你又何苦让人家空抛了一片心?” “我能不能这样认为?”褚昭钺走了几步,到了她面前:“芳华,你是不是在吃醋?” “吃醋?”芳华退后一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阿钺,你也真是……” 说到此处,芳华忽然没有再往下说,她忽然只觉得口里真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是吃醋吗?她有些茫然,有什么好吃醋的?自己跟褚昭钺,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提到盛明玉与月夕公主,真的好像心里有一种酸? “真是什么?”趁着芳华一分神,褚昭钺飞身奔到了她面前,双目灼灼的望向她:“芳华,你将话说清楚。” 他站在自己面前,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芳华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褚昭钺哪里会放过她,紧跟着她向前走了一步:“芳华,你可否将话说清楚,别说半句留半句的,我想听完完整整的话,哪怕你是在骂我,我也爱听。” 芳华转过脸去,不敢直视褚昭钺的眼睛:“我还没说完你就着急过来了,怪谁?” 褚昭钺将步子放缓了几分,笑着低头看向她:“是是是,是我着急,是我不好,那我现在等你说完,好不好?” “你……”芳华实在无语,这模样,跟最开始认识的阿大,简直是两张脸孔嘛:“我吃什么醋?你跟我有关系么?” “怎么会没关系?”听到这句话,褚昭钺有几分着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是我的妻,咱们早些日子才成了亲。” “你怎么还是选择性失忆?”芳华甩了甩手,想将他的手甩开,可褚昭钺就跟浆糊一般,贴得牢牢的,怎么也甩不掉,她气哼哼的看了褚昭钺一眼:“阿钺,你难道忘记了,你亲自在和离书上签了名字?” “那个……”褚昭钺抓起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胸口:“芳华,你难道真不明白?那日这么多人对你发难,我不支持你,谁支持你?虽然我在和离书上写了自己名字,可是我的心哪里愿意这样做?你若是不相信,来感受下我的心跳,有多快,你自己听听。” 芳华忍俊不禁:“你拉着我的手来听你心跳?” “芳华,你在暗示我要……”褚昭钺猛的伸出手将芳华带入怀中:“是要贴着我胸口听一听?” “你!”芳华脸色发红,挣扎了一下:“褚昭钺,你莫要这般无赖!” “我哪里无赖了?方才你不是表达了要听下我的心跳?”褚昭钺虽然用调笑的口气说着话,可是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一般,他都不敢再张开口。 从新婚之夜偷窥了芳华以后,好些晚上他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等到子时,偷偷摸摸的溜到屋顶上,还是用那手段去上房揭瓦,只不过遗憾的是,每回都只看到黑漆漆一片的屋子,他倒也不觉得太惆怅,趴在屋顶上,听着屋子里那人细密绵长的呼吸,心里也渐渐的静了下来,仿佛就陪在她的身边一般,有一次甚至都快要在屋顶上睡着。 可是等到她真的在自己怀里,柔软的身子就如一团春水般几乎要融化,褚昭钺却呆呆的不知道如何下手,他紧紧的抱住了她,听着她那急促的呼吸,只觉得全身都被那一汪春水给围绕住了,暖洋洋的一片,怎么也挣不脱那甜蜜的芬芳。 相比于褚昭钺,芳华更是窘迫。 对于一个只知道在手术台上忙碌的外科医生来说,她对于各种病理组织远比对未婚男性热情,再说医院里的护士又远比她们这些医生要吃香,故此她基本上没有任何经验。她万万没有料到褚昭钺会有这么一招,她的思维还只停留在桃花村的农家小院,褚昭钺伸出手将她逼到墙角的那一幕。 果然,男人都是会得寸进尺的,从壁咚到拥抱,简直是步步紧逼! 芳华扭了扭身子,但觉得自己全身软绵绵的不得劲,根本没法子挣脱,褚昭钺的手将她拥得越来越紧,让她没有半分逃离的机会。 “阿钺,你放开我。” 这话甫才出口,她便有些面红耳赤,只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根本就不坚决,反而有一种娇嗔的味道,有些言不由心。 “芳华,你别乱动。”褚昭钺的手抱着她只是不肯放手——如何肯放手?一直在想着她念着她,就连做梦的时候,都全是她那若芙蓉花般的脸孔,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得了亲近的机会,怎么会轻易放开? 她的腰肢是那般轻软,她的脸是那般的娇媚,她的眼神漾漾的荡着微波,引着他朝盈盈之处而去,此刻他的眼里心里全然只有她,再也没有别人,再也没有心思去想到别的事情,他的脸一分分的逼近着,很快就要到吸引他的那处,就在他踌躇着要不要果断的进一步亲近,芳华已经猛然直起了身子。 ——他又一次被撞到了额头。 这是第三次了,褚昭钺摸着额头,呲牙咧嘴:“芳华,芳华……” 他总是这般倒霉,每次亲近她的时候,都会突发意外,褚昭钺心中暗道,他或许该要去算个八字,什么时辰比较适合两人接近。 芳华也伸手揉着额头,有点疼。 方才她是故意的,只有这样下得狠手,自己才能避免沉沦。 褚昭钺不是她的良配,她不想与他这般纠结下去,虽然她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心里已经有他的一席之地,可她却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与他共度一生。 她不喜欢楮国公府,没有自由没有真诚,唯有一张张假面在自己周围晃来晃去,那会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生活,而嫁给褚昭钺,这便意味着要在那种假得令人窒息的地方生活几十年——不,她一点也不想那样。 “这位大婶,你找谁?”门外苏福的声音十分响亮。 “我找我女儿来的。” “阿娘!”声音太熟悉了,芳华惊叫了一声,慌忙撇下了褚昭钺,朝门口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45章 〔~ o ~〕zZ0145 暖阳从屋檐上漏了下来,照着一张中年妇人的脸。 虽然眼角已有细细的皱纹,可她的五官看上去还是那般精致,她手中提了一个篮子,正冲着芳华微微的笑:“芳华,都这个点儿啦,我给你送午饭过来了。” 芳华一愣,抬头看了看天空,果然,日头已经高高的在中天。 “阿娘,你自己吃过了没有?”芳华接过那个篮子,揭开盖在上边的细布,里边有两个饭食盒子:“是不是跟我一块儿吃?” 钱香兰有些局促,摆手笑了笑:“我是给你和虎子带的,我等会跟清月清宁一块回去吃。” “阿娘,紫槐胡同跟这边远着呢,你回去的时候饭菜早凉了。”芳华一手提着篮子,扯了钱香兰就往屋子里走:“你跟我一块儿吃,虎子他们到外边买点东西回来便是。” 才一踏进屋子,钱香兰便呆住了:“芳华,这是……”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坐在轮椅里的褚昭钺:“芳华,这是阿大么?” “大婶。”褚昭钺推着轮椅朝钱香兰这边过来,亲亲热热的喊了一声:“大婶,我就是阿大呀。” “阿大,真是你!”钱香兰惊喜交加:“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里?你这腿是咋啦?怎么就不能走路了?”她一脸心疼的望着褚昭钺的两条腿,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能好吧?” “能,能,”褚昭钺笑着回答:“我这不就是来找芳华替我治病呐。” “芳华,你可得要将阿大这腿给治好哇。”钱香兰拉住芳华的手叮嘱着:“阿大怪可怜的,你就莫要让他再吃这么多苦了。” 站在门口的苏福与苏禄听了“阿大”这名字,两人紧紧的咬着嘴巴,差点要笑出声来,自家公子怎么就得了这样一个名字,阿大,实在是有些乡土气息浓重。 “阿娘,就你相信他说的话,他的腿好得很哪,”芳华将一个食盒打开,饭菜的香味在屋子里散发着,直扑扑的冲进鼻子:“好香,阿娘你给我做了八宝丸子呢。” “今日济世堂开业,自然要做些带吉利名字的菜式。”钱香兰慈爱的看了芳华一眼,又看了看褚昭钺:“阿大,你也过来吃。” “阿娘,你莫要再喊他阿大了,人家可是楮国公府的大公子,咱们再这样喊他,只怕是对他不敬重了。”芳华将钱香兰拉到桌子旁边:“你自己吃,人家大约是吃不惯你做的这些粗糙东西了。” “什么?”钱香兰睁大了眼睛望向褚昭钺,说话都有些结巴:“楮、褚国公府的长公子?” 她记得盛思文说过,他有门合适的亲事要说给芳华,男方是楮国公府的长公子——难道就是面前的阿大? “大婶,你别听芳华说的,在你们面前,我就是阿大,才不是那什么褚大公子,大婶做的饭菜我最喜欢吃。”褚昭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有一种陶醉的表情:“好久没吃过大婶做的饭菜,闻着都觉得香。” “吃,你快些过来吃。”钱香兰是最最心软的,见着褚昭钺这模样,心疼极了:“阿大,你瘦了许多啊,怎么到京城里反而过得不好么?” 楮国公府,那是何等门第,怎么阿大反而瘦了呢?记得盛思文说过,芳华嫁过去是冲喜,楮国公府的长公子已经病得快要死了——看起来阿大回京城吃了不少苦哟,钱香兰一想到此处,就愈发觉得褚昭钺可怜,赶紧将筷子塞到褚昭钺手中:“阿大,你饿了吧?只管吃,想吃什么我给你去做。” “大婶做的菜都好吃,我还记得大婶做的那大骨汤,味道可真是鲜美。”褚昭钺得意的看了芳华一眼,推着轮椅又靠近了几分,看了看食盒里的饭菜,将筷子搁回桌子上:“大婶,你自己吃罢,我不饿。” “都这般时候了,怎么还说不饿?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要多吃些!”钱香兰很坚决的将筷子塞回到褚昭钺手中:“阿大,你别讲客气的,我不比你们年轻人,饿上一两顿都没事的,更别说家里还有饭菜,等会回家热热就可以吃了。” 这褚大公子竟然就是桃花村的阿大,钱香兰心里又开心又惆怅。 机缘巧合,芳华竟然嫁了阿大,这不是她那时候一直希望的事情?可是万万没想到阿大可是大有来头,自己想要招赘他的心思可以熄了,更加让她难过的是,芳华竟然跟他和离了!若是她知道褚大公子便是阿大,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冲进楮国公府,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阿大是多好的孩子哇,为人诚恳勤快,唯一的缺陷就是话不多,一张脸冷冰冰的,让人有一种难以接近之感。只不过今日看起来,阿大好像变了许多,有说有笑的,那眉眼间好像是有春风拂过,已经不复再是原来的他。 钱香兰有些难过,看了看芳华,眼神里带着些许责备。 闺女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都不跟自己这个做娘的来商量下——只不过自家女儿好像从来都是有主意的,她想学医,她做铃医,哪样不是自己的主意?几时轮得上自己这个做娘的来帮她决定?钱香兰忽然有些伤心,怎么芳华跟一般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呢,任凭是谁,都该是好好的在楮国公府享福啊,怎么还和离出府了呢。 只不过看起来事情还是有转机的,至少从阿大眼神里看得出来,他对芳华还是有情意的,只要自己将芳华劝动了,两人复合也不是没有可能。 芳华将饭拨出一半来:“阿娘,你也吃饭,我用不了这么多。” 褚昭钺也赶忙跟着芳华有样学样,将自己饭碗里的饭拨了些出来:“大婶,你别饿了自己,咱们一起吃。” 钱香兰好一阵感动,眼圈都红了一片,这才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呐,她伸手擦了擦眼睛:“好,好,好,一块儿吃。” “阿娘,阿花呢,给我师父送饭去了么?”芳华扒拉了两口饭菜,躲开了褚昭钺那热辣辣的目光,只是与钱香兰交谈:“要不是这样,阿娘,以后你干脆跟我一块来济世堂,免得你这般辛苦跑来跑去,我将那最边上一间屋子打扫出来,让人过来砌个灶台,就可以做厨房了。” 钱香兰很是高兴,连连点头:“好好好,这样我也就安心了。” 今日芳华带着清月清宁和虎子出了门,钱香兰与阿花留在家中,总觉得有些心上心下的,在桃花村,日日跟芳华住在一处已经成了习惯,芳华嫁去楮国公府的半个月里,她每晚都睡不好觉,这些天总算心里又平静了些,可今日芳华一出门,她坐在家里头就不住担心。 药堂生意好不好还在其次,钱香兰最担心的是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好?京城不比桃花村,偌大一个地方,总有些喜欢刁难人的,即便是桃花村,也还有王志高哪!故此她实在有些坐立不安,借着送饭的机会赶紧出来看看芳华,总要见着她安然无恙这才放心。 现在听着芳华这般说,钱香兰自然高兴,能跟自己闺女多到一起便是福气,谁知道她啥时候便成了别人家的人,以后自己再也不能日日见到她了呢。 “阿娘,你又在胡思乱想了。”见着钱香兰的眼圈子红红,芳华心里头明白,便宜娘肯定又在寻思她的终身大事了,怎么老是想要将她嫁出去呢。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帕子来:“阿娘,你快擦擦,莫要让人看了去还以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儿呢。” “我这是高兴,高兴。”钱香兰慌忙擦了擦眼睛,端起饭碗来吃饭,芳华眼睛一转,就见着褚昭钺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吃的饭,看什么看。”芳华拿着筷子敲了敲饭碗:“你这是痴呆了么?” “秀色可餐。”褚昭钺一点都不回避自己偷看芳华的事实,落落大方:“芳华,一看到你我心情就好,心情好就什么都不想吃了。” 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饶是芳华大方,听了也是脸上一红,倒是旁边的钱香兰却乐呵呵的点头:“我家芳华确实是生得美。” 越看褚昭钺,钱香兰越是觉得满意,以前的阿大不善言辞,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即便是说话,脸上也没啥表情,看上去冷冰冰的,现在的阿大,可真是挑不出毛病来,唯一有点欠缺就是他的腿瘸了,只不过肯定能治好的,有芳华在呢,悉心照顾着便是。 即便是治不好,钱香兰心中暗道,治不好也没关系,只要人心地好,对芳华好就行。 芳华只觉鼻子痒痒,连连打了两个喷嚏。 肯定有人在暗地里念叨着她呢,不知道是便宜娘还是褚昭钺。 章节目录 第146章 〔~ o ~〕zZ0146 大堂已经换上了夹棉的双层锦缎门帘,秋风阵阵,也吹不起那块厚重的缎子,缎面上绣着一幅春景图,花朵一球球的在绿叶之下若隐若现,蛱蝶与蜜蜂围绕着花枝在团团乱转,端的是花开富贵春满堂。 褚二夫人端坐在座椅上,手里捧着一个茶盏,眼神有些呆滞。 “母亲,大哥不会有事的,不过是出门去透透气,你又何必这么记挂。”褚昭莹一只手捻了一个枇杷果在手中把玩,那黄澄澄的皮儿看上去格外诱人,闪闪的发着光亮:“大哥自从七月回来,至今三个月了,一直在府中,我都怕他被闷坏了呢,现儿他自己想出去了,这可是一件好事。” “三妹妹,你莫要掉以轻心,京城里多的是地痞恶棍,若是有些不长眼的,欺负了大哥怎么办?”褚昭涵也是愁容满脸:“现儿都到用午膳的时候了,还不见他回来,由不得母亲挂心。” 听着褚昭涵的话,褚二夫人越发的有些着急了,将那茶盏搁到了桌子上,声音沙哑的吩咐站在身后的梨花:“去找大夫人要几块腰牌,赶紧去外边寻人去!” “母亲,大哥带着苏福与苏禄呢,不打紧的。”褚昭莹心里头虽然有些发慌,可嘴里还是得说些话来安慰褚二夫人与褚昭涵,母亲与姐姐都是那种心眼儿小的,有时候喜欢钻牛角尖,越是想便越发胡思乱想,还不知道她们会将一件简单的事情想成什么样子。 褚二夫人脸上全是伤心之色:“唉,你兄长现儿与以前都不一样了,去哪里也不跟我知会一声,他都没将我这个做母亲的放在眼里了。” “三妹妹,你也莫太在意,上回大哥出事,苏禄不也跟着出去了的?”褚昭涵两道眉毛蹙到了一处,忧心忡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心里头就跟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上上下下的,沉不了底。” “母亲,二姐姐,你们在这里坐着乱想有什么作用?还不如到园子里头去走走,等会寻大哥的人就该回来了。”褚昭莹只觉气闷,站起身来走到褚二夫人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母亲,出去走走罢,这秋景再不看,马上就该挨到冬日了。” 褚昭涵叹着气也站起身来,跟着褚二夫人走了出去,母女三人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一群,远远的看着,黑压压的一片。 “二嫂!” 远远的,便见着了春风满面的褚三夫人,身边跟着她的两个女儿,褚昭芸与褚昭媚,两位小姐打扮得跟花朵儿似的,只是身上穿着的衣裳有些过于鲜艳,在这萧瑟的秋景里,显得格外扎眼。 “三弟妹。”褚二夫人挺直了腰杆儿,每次见着三房的两个侄女,她便还是能神气上几分,主要是褚昭芸与褚昭媚生得没有自己的女儿好看,她觉得有几分底气。 “二嫂,这时候你在外头闲逛作甚?天气凉了,你仔细着凉。”褚三夫人走到褚二夫人面前,亲亲热热的拉住了她一只手,眉开眼笑:“我方才在大嫂那边得了个好消息,慎王府的金花茶开了,贵妃娘娘下了旨,让三皇子办个花茶宴呢。” “花茶宴?”褚二夫人看了一眼褚三夫人,见她眉毛眼睛都快挤到了一处,恍然大悟:“昭芸今年十六,也该定下婆家了,若是能嫁进慎王府,那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口里头说得轻松,心里却是有些酸溜溜的,只可惜自家昭涵在小姐辈里没占个长字,否则以楮国公府长小姐的名头,指不定三皇子也会多看她一眼。褚二夫人抬了抬眉,用眼角余光扫过站在褚三夫人身边的褚昭芸,见她一张脸搽得粉白,眉毛描得细细,心里头有些不屑,装扮得再好又有何用,究竟底子薄了几分。 褚三夫人此刻兴致颇高,听了褚二夫人这话更是眉开眼笑,只不过口里头还在谦让:“二嫂说的什么话,我何尝想着要芸儿成皇子妃呢?若是能在花茶宴上见着个合意的,早些将这亲事定下来,那我也就谢天谢地了。” 俩妯娌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的朝前头走了过去,四位小姐跟在两人身后慢慢攀谈,言语里已经有些不善,二房与三房的小姐们,只是在外头参加游宴时,方才显得亲亲热热,等及在府里头,不拌嘴已经是好事了。 褚昭芸只比褚昭涵大半岁,两人都到了议亲的时候,褚昭芸虽然容颜不及褚昭涵,可却因着自己占了个长字,故此总觉自己会要比褚昭涵嫁得好,故此她在褚昭涵面前,总是昂着脑袋眼睛朝天上望。 今日跟着母亲出来遇到二房的人,褚昭芸觉得,自己该要跟褚昭涵说说清楚,这次的花茶宴,她可千万莫要再做出一副楚楚可怜勾着别的公子们去看她的模样来:“二妹妹,有时候做事情不要太过了些,上回李府的木樨盛会里,我见你望着那位薛公子,眼神好像有些不对呀。” 褚昭涵慌忙分辩:“大姐姐,我没有看他。” “我见得分明,你那眼神跟粘在他身上一般,半分都舍不得移开呢,难道二妹妹忘记了我们自小便学的女诫?如何能这般放肆?”褚昭芸不肯放过她,步步紧逼。 “我真没有……”褚昭涵小声分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大姐姐,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有意思,你自己不留心薛公子,如何知道二姐姐在看他?”褚昭芸见着自己姐姐嘴拙不能反驳,挺身而出:“大姐姐,你放心,你是我们楮国公府的长小姐,自然是要先将你的亲事定下才轮得上我二姐姐,看得上你的,自然会过府来提亲,你着急什么。” 褚昭芸刹那间白了一张脸。 自打及笄以后,她便盼着能相中一个如意郎君,早些将亲事给定下来,每次游宴回来以后,她便引颈盼望,只盼着那些游宴上说过几句话的公子会托媒人过来求亲,可是她每次将脖子拉成跟大白鹅一般,也没见着有媒婆的影子,不免有些焦躁。 今年初春的桃花宴后,竟然有媒婆过府来提亲,而且是褚昭芸相中的一位公子,正在心中得意,忽然听着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竟然是来求娶楮国公府的二小姐褚昭涵的,只是老太君没有答应:“长幼有序,这自然是要尊着这规矩的,涵丫头上边还有芸丫头呢,长姐亲事未定,如何能将妹妹的给定了?再说涵丫头还小,刚刚及笄,怎么就谈婚论嫁了呢?” 这件事成了褚昭芸的一块心病,每次想起便心里头难受,可偏偏此刻褚昭莹毫不客气的提了出来,狠狠的戳中了她这处死穴,让她当即便翻了脸:“三妹妹,你是不是心里头有人了,这般迫不及待的想要成亲?得得得,我替你去与祖母说,让她早点打发你出阁好了。” 这话说得毒,指着说褚昭莹心中有人了,对于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这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褚昭莹白了褚昭芸一眼:“大姐姐,我曾听人说过,自己想什么,就以为别人也在想什么,我现儿都没及笄,你都能想到我有这般心思,可见大姐姐的心思动得早呢。” 被褚昭莹抢白一番,又无力反驳,褚昭芸气得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步子慢慢的走快了些,从褚二夫人身边擦着过去了。 “芸儿,你怎么走得这般快?”褚三夫人有些奇怪,自己女儿的步子实在太不合淑女的规矩了,风风火火的,好像后边有什么在追她一般:“芸儿,你且慢些走,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褚昭莹在后边嘻嘻一乐:“大姐姐是要回去好好儿打扮着呢,毕竟慎王府马上要办花茶宴了,得将妆容弄精致些。” “母亲,不是不是,是三姐姐跟大姐姐拌嘴儿了。”四小姐褚昭媚虽然年方十二,可也不是懵懵懂懂一无所知,听着自家大姐跟褚昭莹你一言我一语,便知道两人有些不对盘,再见着大姐姐走开了,更是气愤:“三姐姐说的话太不中听了。” 褚二夫人慌忙转过头来:“莹儿,你休要胡言乱语,快跟你大姐姐去赔个不是。” “哼,分明是她先说的我,为何要我去赔礼道歉?”褚昭莹跷跷不服:“莫非她占了个长字就可以不讲理?” “莹儿!”褚二夫人有些恼怒:“怎么年纪越大便越发的不懂事了呢?” “二嫂,不过是小孩子拌拌嘴而已,你没必要这样疾言厉色,莫要将昭莹吓坏了。”褚三夫人笑得甜甜蜜蜜:“你在这里着急,改一日她们两人又自己玩到一块儿去了呢,咱们就别管她们了。” “唉,也是三弟妹心宽。”褚二夫人点了点头,又朝褚昭莹瞪了一眼。 章节目录 第147章 〔~ o ~〕zZ0147 褚家的园子里有一个湖泊,说不上太大,可比别家的小池子却要大了不知道多少,湖畔有水榭凉亭,亭子顶部有八角飞檐,上边绘制着飞禽走兽,栩栩如生。 水榭的帘子放了下来,刚刚好遮住了肆意的秋风,那帘子上织的是娥皇女英旧事,正跪于水边哀哀哭泣,据说是在思念舜帝,泪洒湘水。暗红的底色里那隐隐的深绿色,让人在外边瞧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之感,而推开水榭的雕花格子门,却是一色的轻快格调。 水榭里边坐着的两位夫人与三位小姐,穿着华裳美服,头上的首饰各色各样,闪闪的发着亮光,迎着从外头照进来的日光,只将那刚刚推门进来的婆子眼睛耀花。 “二夫人三夫人。”那婆子弯腰行礼,瞄了褚三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可找到了?”褚二夫人坐直了身子,眼神热切。 那婆子点了点头:“夫人,大公子已经自己回来了。” 褚二夫人“唰”的一声站了起来:“三弟妹,我暂时不陪你了,咱们明儿见。” 拖在地上的裙袂发出轻微的沙沙作响之声,褚二夫人的身影一晃就从门口过去了,快得有些不像话。 褚三夫人瞪眼瞧着那窈窕的背影,有些奇怪:“你们家夫人这是……” 婆子笑着道:“大公子几个月没出过府门了,今日忽然出去了,夫人心里头着急——毕竟行走不方便。” “原来如此,难怪她挂心。”褚三夫人点了点头:“这儿子总是母亲心尖尖上的人,更何况昭钺现儿是这样子呢。” “母亲,听说大哥的腿骨好多了,有人说亲眼见过苏福苏禄扶着他走了几步呢。”褚昭媚说得轻快:“大哥是不是以后能跟咱们一样行走,不用那劳什子轮椅了?” 这轮椅,瞧着新鲜,等及新鲜劲头一过,众人越发的同情起褚昭钺来,连走路都不能自主,还要借助旁的东西,真真可怜。褚昭媚觉得,还是原来的大哥好,站直身子有那么高,看上去潇洒多了。 “这个瘸腿可不是一时半刻便好得了的,更何况也不知道接骨接得怎么样,那些接歪了的,一辈子走路都是拐着腿走呢。”褚三夫人待那个婆子退了出去,方才将声音加重了些:“若是你大哥走路不方当,那可就糟糕了。” 褚昭媚幽幽叹了一口气:“可不是么,若是大哥行动不便……” 她有几分惆怅,这么俊美的大哥,要是不能走路,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头,这可真真是煞风景。 小时候对二房三房之间的事情不甚了解,看着大哥在内院练功的时候很是膜拜,总觉得大哥神勇无敌,后来年岁渐渐的大了,也就开始明白母亲的心思,对于褚昭钺,也没有以前那般觉得亲近了,可即便如此,褚昭媚还是盼望他快些好起来——不管怎么说,褚昭钺也是亲人,何必怨不得他好。 母亲没有表露过分,褚昭媚也不说多话,她静静的捧着茶水坐在那里,看着一缕白色的水雾袅袅而起,深思恍惚起来。 “钺儿!” 褚二夫人几乎是扑着走进了松涛苑,见着那轮椅上坐着的人,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一颗心这才落了地。 “母亲。”褚昭钺精神很好,笑着对褚二夫人点了点头:“怎么了,母亲脸色不是很好?” 他才从济世堂回来,心里头正美滋滋的,坐在树下回味着将芳华拥在怀里的那一幕,更是快活得几乎要跳了起来,若不是见着莲心与莲叶在旁边伺候,他都想轻飘飘飞身上树,摇落一地枯黄的叶子。 她是那般柔软,就如清晨初绽的花朵,嫩得让人不忍心伸出手指抚摸,他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被那灿灿的眸子给惊住,那样清纯自然,没有一丝矫揉造作。 正在咂摸着她的眼神她的脸孔,忽然间母亲闯了进来,将他的回味打断,抬头看时,见着母亲那有几分焦急的脸色,不由得吃了一惊。 “钺儿,你出去也不知会母亲一句!”褚二夫人三步并做两步走到褚昭钺面前,弯下腰来看了看他:“今日气色挺好的。” “母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褚昭钺有些哭笑不得:“不就出去逛了逛,怎么就让母亲这般担心了?” “如何能不担心?你身子尚未痊愈,行走不便……”褚二夫人望着褚昭钺的脸,心里又是欣慰又心酸。儿子渐渐的好起来了,她有说不出的快活,可一想到儿子为了那个盛芳华跟自己顶撞,就气不打一处来。 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句话真得不能再真——媳妇都还没尝过味哪,儿子就跟自己顶撞起来了!她的钺儿,本来是最孝顺最听话的孩子,为了那个盛芳华,竟然就变样了,一味的只会护着那个女人,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鬼迷心窍还是怎么的? 那个盛芳华和离出府,本来还以为儿子会恢复常态,可褚二夫人却没想到褚昭钺跟她却有些越来越远,疏离得好像都不是正常的母子关系了。 “莲心,莲叶!”褚二夫人严厉的看了一眼站在两旁的丫鬟,呵斥了一句:“以后大公子去了哪里,你们便跟到哪里,若是不及时向我来禀报大公子的行踪,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莲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奴婢也是想跟着出去的,只是大公子不准许。” “母亲,你别这般吓唬她们。”褚昭钺无奈的笑了笑:“反正你说的不客气,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看了一眼跪在一侧的莲心,撇了下嘴角:“母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丫鬟贴身伺候,苏福与苏禄比她们合用多了,在外边遇到突发的事情,他们还能帮我挡住呢,莲心莲叶能做什么?” “丫鬟细心!”褚二夫人气哼哼的看了褚昭钺一眼:“我不管你那么多,莲心莲叶必须要跟上,否则我不放心。” 莲心仰脸道:“大公子,你就听夫人的话罢,她是为你好,以后出门带上奴婢,奴婢一定会细心照顾大公子的。” 褚昭钺坐在轮椅里,没有说话,嘴角紧闭。 “钺儿,慎王府办花茶宴,你去不去?”褚二夫人自以为褚昭钺已经答应了她的要求,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来:“方才你三婶娘说,你祖母说了,让你们几个都去。” 褚老太君竟然想要褚昭钺也去参加这慎王府的花茶宴?褚二夫人觉得有些费解,以前婆婆也不是这般看重这个长孙,可这回却一定要昭钺去,莫非婆婆想通了,觉得昭钺是楮国公府的大公子,自然要多捧着些? “去就去,不过是赏个花罢了。”褚昭钺笑了笑,祖母怎么忽然就想到他了,这可真是蹊跷,他可不相信祖母会忽然就转了性子。 对于褚老太君,褚昭钺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从小便不得她的喜爱,到了长大以后,虽然褚老太君不像原来那般偏心得厉害,可是对他总是淡淡的,基本上没有什么好事情会想到他——褚昭钺现在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今春遇袭,有没有褚老太君的手笔。 要他去参加花茶宴?莫非有什么阴谋不成?褚昭钺眼睛眯了眯,自己可要好好防范,免得着了那些人的道儿。 “钺儿……”褚二夫人担忧的望着褚昭钺,心里一阵阵儿的发颤,儿子这模样,怎么好出去?人家见着他坐着轮椅,行走不便,是不是会暗地里讥笑他?自己还想着要给他找一门合适的亲事呢,他这一露面,门当户对的,谁还愿意嫁他? “母亲,祖母既然有这个意思,我也不能不去啊。”褚昭钺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深秋的阳光从那稀疏的树叶之间漏了下来,地上一点点斑驳交错的金色日影,树叶被秋风一吹,不住的簌簌作响,地上那些金色的斑点不住在跳跃,仿佛是一群带着透明翅膀的蜜蜂正翩翩起舞。 门帘垂得密不透风,门口打帘子的丫鬟低头站在那里,收眉敛眼,仿佛没有什么能影响她的心情,只是垂眸看着地上。 “母亲,你要昭钺也去花茶宴……”褚三夫人犹犹豫豫的看了褚老太君一眼:“这不好罢?” “有什么不好?难道阿志还比不上瘸腿的阿钺?”褚老太君轻蔑的看了她一眼:“你素日里机灵,今日如何就不知道我的意思了?” 褚三夫人陪着笑,讨好的走到褚老太君身边,用手捏着她的肩膀,低下头来小声道:“我知道母亲是在为昭志着想,可是昭钺……” 她垂下眼帘,想起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大侄子,不由得有些难受。 虽然儿子是自己的好,可她怎么看都觉得褚昭钺生得俊美,只怕旁人会一点也不介意他这模样呢。 章节目录 第148章 〔~ o ~〕zZ0148 褚老太君转过头来,她的脸色渐渐的沉了下来,一双看上去有些浑浊的眸子忽然间就亮了起来,犹如鹰隼一般,犀利的盯住了褚三夫人。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阿志会比不上阿钺?”褚老太君的声音透出些不耐烦,她瞥了褚三夫人一眼,冷笑两声:“如何就这般没志气了?不是想着要阿志做世子?自己对自己的儿子都没信心,要我怎么来帮你?” 褚三夫人身子一抖,手指也停住,嘴唇紧闭,有些欲言又止。 “怎了?你莫非不想要自己的儿子有出息么?”褚老太君变得有些疾言厉色:“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大好机会,若不是那个盛家小姐过来冲喜,只怕是此刻已经成事了,你现儿却犹犹豫豫的,在想什么呢?” “母亲教训得是。”褚三夫人满脸惭愧之色:“我不多想。” “楮国公府的世子,焉能是身有残疾之人?”褚老太君手里捻着佛珠,慢悠悠的说了下去:“等花茶宴上阿钺出了丑,我就去与文偃说,让他到二房三房里承继一个过来养在膝下,权充是长房之子……” “这事情早几年也提过,大伯却是不答应。”褚三夫人有些怅然若失:“这时候如何还好提过继之事?自古以来过继的都是几岁的幼子,说是带得亲一些,阿志都成亲了,只是怕不合适了呢。” “咱们府里,现儿也没有合适之人。”褚老太君将声音放缓和了些:“若是文偃不答应,我便要去觐见皇后娘娘,为阿志争取这世子之位,现在阿志都这般年纪了,总归得要立为世子才好,否则到了三四十岁才爬上这个位置,旁人听了也会觉得是在闹笑话呢。” “母亲费心了。”褚三夫人恭敬的赔着笑,不敢有半分怠慢。 “若是文偃答应过继阿志,你也莫要多想,反正你是他的生母,他定然会要敬你几分的。”褚老太君慢慢合上眼睛:“且让我想想,那日该怎么做。” “是,一切听母亲安排。”褚三夫人绕到褚老太君面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头低下去之际,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今年是她的本命年,一早就请相士给她算过八字,相士说今年她一定顺风顺水,做什么事情都能成,看起来果真如此。 褚三夫人最大的心事,那就是要将褚昭志扶上世子的位置。 本来她也没肖想过这世子之位,可是随着光阴荏苒,褚大夫人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她这才慢慢的有了这个想法——大房若是无子,总要在二房三房里挑一个来做世子袭爵的,二房似乎不得老太君欢心,指不定这个位置能落到自己的阿志身上呢。 自从嫁进楮国公府以来,褚三夫人安身立命的宗旨便是巴结着婆婆,婆婆说的都是金科玉律,婆婆做的都是对的要赶紧在旁边阿谀奉承,婆婆只要耸耸肩膀,就要赶着上去帮她揉捏,婆婆只要脸色不虞,那便该是自己赔不是的时候了。 嘴巴儿甜,又会看人眼色,褚三夫人自然得了褚老太君欢心。 褚大夫人一副清冷样子,出身比褚老太君还要好,褚老太君有些不愿意与她亲近,总觉得被这媳妇儿比了下去,而褚二夫人却门第太低,简直入不了褚老太君的眼,从这门第来说,褚三夫人却是刚刚好合了褚老太君的心意。 褚三夫人嫁入褚家时,父亲是右副督察御史,从三品的官儿,四十多岁年纪能爬到这个位置,也算是难能可贵,更难得的是褚三夫人的母亲出身江南世家,虽然家中已不复当初那般光鲜,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褚三夫人夫人母亲嫁过来的时候,嫁妆可是足足带了一船,等及褚三夫人出阁,她母亲也没少打发东西给她,比起褚大夫人的嫁妆,一点也不会逊色。 为了巴结讨好褚老太君,褚三夫人一过门便将嫁妆单子送去了褚老太君那边:“媳妇年轻不知事,就怕自己手脚散漫,管不住自己的嫁妆,还请母亲费心打理。” 褚老太君见着这老三媳妇真是上道,心里头欢喜,又见着褚三夫人嘴巴儿甜,更是喜欢上了几分,对于她的孩子更是看得重几分。早些年褚老太君还在催着楮国公纳妾生儿子承继香火,可慢慢的也歇了这个心思,只将目光转到了褚昭志身上。 “文偃无嗣,这可真是个大问题。”褚老太君原来一直是这般念叨着,到了后来,跟褚三夫人说的却是这般话:“若是文偃再没孩子,那我便让他过继了阿志。” 褚三夫人得了这话心中欢喜,一直在等着褚老太君去提这事,可是这一年年的过去了,也不知道褚老太君有没有去提,楮国公那边半个字都没有说,而褚三夫人这颗心却越发的焦急了些。 而今年可真是顺利,二月初,褚昭钺说要出门访友,一去半年没有回来,她在期间做了不少手脚,这才将褚昭钺的未婚妻给抢了过来给自己当儿媳妇——章太傅的外孙女,吏部尚书的长女,这身份门第,放到外边去能给昭志长脸,同时也能损了二房的利益,真真是一箭双雕。 盛家去诸葛神算那边算了,给了个大凶之卦,她得了这个信儿实在是欢喜,若是褚昭钺没了,阿志便是长公子,以后这楮国公的爵位顺理成章的落到了阿志身上。 可万万没想到褚昭钺却回来了,虽然是奄奄一息,可毕竟还活着,更要紧的是,盛家那个外室女嫁过来以后,褚昭钺的身子竟然慢慢的好了起来,眼见着气色已经与常人无异,只是一双腿动弹不得而已。 现在只能靠着他的一双腿来做文章了,方才褚老太君说过,褚家端端乎没有立一个残疾为世子的道理,褚三夫人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褚昭钺这一双腿必须要没有接好,否则阿志是不是有希望还真不好说。 “给我盯紧着松涛苑,看那边有什么动静。”褚三夫人向身边得力的婆子萧妈妈吩咐了一句:“打听打听最近大公子都在做些什么事儿。” 萧妈妈低头:“夫人,老奴一定尽心,只不过这松涛苑的丫鬟婆子比晴芳苑的那一拨嘴巴紧多了,老奴试过好些次,都没有什么作用,只能派人盯着些了。” 褚三夫人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他还挺防备的。” “可不是。”萧妈妈点了点头:“比二夫人精明多了。” “哼,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是精明也难免有松弛的时候,你给我盯紧了松涛苑。”褚三夫人的脸渐渐的拉长了:“我便不信找不着破绽。” 接下来几日,褚昭钺日日都出了门。 “大公子,大公子!”莲心气喘吁吁的跟着跑到松涛苑门口:“你等等奴婢!” “等你作甚?”褚昭钺头都没有回:“你好好的呆在松涛苑便是,我不用你跟着来。” “大公子,夫人交代过,要奴婢跟着大公子。”莲心奋力的朝前奔跑,好不容易才挨着到了褚昭钺的轮椅旁边,气喘吁吁道:“奴婢可不能不听夫人的话。” “奴婢不该是要忠于主子的?你是我的丫鬟,你不听我的话,却听我母亲的?”褚昭钺剑眉一扬,声音变得冷淡:“你若是执意听我母亲的话,那我便将你送去我母亲那边做丫鬟好了,这样也好名正言顺。” “大公子!”莲心几乎要哭出声来:“你是要赶奴婢走?” “你不想走,那便回院子好好呆着去。”褚昭钺脸孔冰冷,眼底没有一丝暖意,莲心看得好一阵好冷,不由自主抱住了胳膊,呆呆的看着轮椅越走越远,不敢再挪动步子。 秋风萧瑟,树上有残叶飘落,有几片落到了莲心的肩膀上,她茫然的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树枝已经差不多成了光秃秃的枯枝,先前的绿色消失殆尽,寒意扑面——深冬真的就快要来了。 褚昭钺将莲心撇下,由苏福苏禄推着轮椅朝外边走了去,一想到要去济世堂见芳华,瞬间便有了精神。 昨晚褚昭钺辗转反侧,一直没睡好觉,闭上眼睛,前边全是她娇俏的笑容,她就在他的怀里,那般柔软而鲜嫩,就如中秋节果盘里盛着的石榴,红红的外皮泛着光。他在床上滚来滚去,只觉得此刻怀里空落落的一片,还少了些什么,索性将枕头抱住,就好像抱着她的身子一般,只是没有那诱人的芳香。 淡淡的香味渐渐在鼻尖下升了起来,怀里的那个枕头也慢慢的柔软了接几分,褚昭钺低头望了下去,就见到那魂牵梦萦的一张脸孔就在面前。 “芳华……”他全身顷刻间暖洋洋的一片,幸福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又一次在自己怀里,褚昭钺觉得这个时候自己不能退缩,猛的将嘴唇印了过去,含含糊糊道:“芳华,你别躲开,好不好?” 翌日,褚昭钺醒过来,发现枕头上有一块湿湿的印记。 章节目录 第149章 〔~ o ~〕zZ0149 济世堂的招牌擦得亮亮的,大堂里几个店伙计正在热情的向顾客们推荐着各类药膳,几个人跟着顾客们从东边走到西边:“东家说了,为了感谢各位父老乡亲,济世堂开业三日之内,所有的药膳都是低价呢,这价格可是再合适也不过了!这不,昨日楮国公府和兵部尚书府都买了不少药膳去了,全说要好好的给府中之人进补一番呐。” “这药膳……果然有用?”有顾客犹犹豫豫的发问,看着各色各样的药膳,都不知道该选那一样才好。 “钱姑娘选的药材,自然是有用!”身后传来一个肯定的声音:“昨儿我们府里买了几十包回去,大家用过以后,都觉得身子舒服了几分哪。” 众人回过头去,就见一个年轻公子坐在一辆有两个轮子的椅子上,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很是亲切:“我这身子,常年伤病,昨晚用了这药膳,顿时觉得体内暖和了几分,膝盖之处有热胀之感,心里寻思着,是不是长期用这药膳,我这腿也能好得快些。” 苏福苏禄站在轮椅之后,看着周围人等张大嘴的模样,心中暗道,自家公子也太能吹嘘了,药膳只是进补而已,哪里就会有这般神效,怪不得旁人都不相信。 可是褚昭钺一点也没管旁人的眼神,只是继续替芳华做宣传:“我说的一点也不假,我这腿骨断了有快半年了,虽然已经接上,可恢复得极为缓慢,自己每日里躺得都有些厌烦了,幸得这济世堂的钱姑娘给我开了药方,又配了药膳,眼见着便有用了,苏福苏禄,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自家公子都点名了,苏福苏禄觉得只能配合,不能跟公子唱反调啊,他们两人僵硬着一张脸,咧嘴笑了笑:“是这样,确实如此。” “真有这般神效!”众人惊叹不已,有疑心重的,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褚昭钺:“这位公子,敢问你宝乡何处?” 这世间骗人的伎俩多,指不定就是这济世堂的东家请人来演给大家看的呢,几个人瞥眼瞧着褚昭钺,见他身上穿着的衣裳华美,那锦缎上花纹隐隐,绣工繁杂,绝非一般人家能穿得上的,又有些相信。 “我家公子,乃是楮国公府的长公子。”苏福一板脸:“还敢计较我家公子身份不成?” “原来是褚大公子!”众人顿时心下释然,这可都合得上了,褚大公子瘸腿、病得快要死的事情,京城谁人不知?现在他现身此处,亲自为济世堂的药膳做宣传,这东西自然是好的,假不了。 褚昭钺慢慢的将腿抬了起来,装出用力的样子来伸直了些:“看,我这腿,现在都快能伸直了。” “哦,真的哟!”众人看着褚昭钺呲牙咧嘴的抬着那条腿,一个个更是信服,赶紧劝他:“褚大公子,你大病初愈,千万别这般用劲,仔细拉伤了筋骨,先歇着。” 说完这话,不少人转过身去在货架上拿药膳——这般好的东西,怎么能下手迟?犹豫一下就会被别人给抢走了!赶紧的,买买买! 褚昭钺见着众人的脑袋都转了过去,全朝货架上看,知道达成了效果,心里头高兴,朝虎子招了招手:“钱姑娘呢?” 这开业头三天,怎么样芳华也该到外头坐镇吧,怎么今日过来第一眼没瞧见她?褚昭钺心里头有几分惆怅,芳华是故意躲着不见他么? “褚大公子,”虎子见了褚昭钺,有些紧张,昔日在桃花村,他便怕了这脸若寒冰的阿大,等及到了京城,知道褚昭钺竟然是楮国公府的大公子以后,更是心生畏惧,他在桃花村里住了十多年,平日里见着的都是些平民百姓,忽然间发现,自己竟然有位相熟的人是公侯府第的大公子,简直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兵部尚书府来人将芳华姐姐请走了,好像是说要给他们府里的大少夫人去看病。” 因着是去给有身孕的秦少夫人看诊,故此芳华没有带上虎子,叮嘱他好好看着铺面,有什么事情赶紧去秦府送信。虎子第一次得了这般重要的任务,心里紧张得直打鼓,站在大堂里看着来济世堂的每一个人,生怕有什么闪失。 “兵部尚书府?”褚昭钺点了点头,他知道秦浩然的夫人有了身孕,而且颇有些不稳当:“嗯,那我先到这里等她。” 芳华跟着管事婆子走在秦府的小径上,身后跟着的清宁与清月一个背着药囊,一个提着药箱,清宁的脸上还有些惊悸的神色,一双手抖抖索索的握着那根背带,生怕药囊里钻出些东西来——自家姑娘第一次见面,可是从里边掏出些毒虫来的。 芳华一边走一边询问管事婆子秦少夫人的情况,那婆子低声回答:“哎呀呀,有些不好呢,仿佛说昨晚见了红,我们家夫人实在是不放心,故此今日特地叫我来请钱姑娘来看看。” “见红?”芳华皱了皱眉头,这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见红,是指孕妇有下ti出血现象,很大一部分情况下,这是先兆性流产的症状,只不过先兆性流产并不等同于流产,只要静养休息,配合服药,还是能避免的。先兆性流产有各种原因,有些是产妇本身体质虚弱,而有些,却是产妇过于劳累造成的,秦少夫人乃是养在黄金盆子里的娇花,劳累肯定是不可能的,可能跟她体质有关系。 芳华心中有几分忐忑,虽然没见过这位秦少夫人,可与她的婆婆秦夫人接触过几次,只觉得秦夫人善良,与人十分亲近,真不愿意她家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七转八弯,跟着那婆子走到一处院子前边,门口有一个小丫头子正探头探脑的张望,见着婆子领了芳华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大夫可算是来了!” 等及芳华走近些,那丫鬟眼珠子滴溜溜的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忽然间停滞了,仿佛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吸引住她,让她一动也不能动。 芳华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朝她微微一笑,抬腿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那小丫头子伸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的话不小心便说了出来:“竟然,竟然是个年轻姑娘,她能给少夫人看病?” 秦夫人正坐在秦少夫人的内室陪媳妇,听得外边脚步声响,脸上有了欢喜神色,按住媳妇的手道:“檀樱,我给你请的大夫来了。” 秦少夫人斜着靠在一个大迎枕上头,脸色苍白,听了婆婆的话,点了点头:“有劳母亲了。”她一只手颤抖着摸向了自己的腹部,那里很是平坦,还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可她知道里头已经有了一条小小的生命。 孩子,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秦少夫人心中默默念叨着,有说不出的心酸。 这是她第二次怀上孩子,头一个是在一年半以前怀上的,到了三个月上头也是见了红,赶紧请了大夫过来把脉,开了些安胎药,可后来还是没了。她伤心了好一段时间,还生怕婆婆会有什么想法,好在秦夫人不是那种刻薄的人,反过来劝她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还年轻,来日方长,她这才慢慢的将心思放宽些。 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肚子里头没有动静,秦少夫人又有些不安,女人若是无子,那可是一桩罪过,七出之条里就写得明明白白,无子,去。她煎熬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都暗地里托自己母亲去物色几个美貌的丫头,万一夫君埋怨,她便要母亲将几个丫头送过府来,做通房也好,做姨娘也罢,只要是夫君心里头高兴,气儿顺了,那她也就安心了。 好在她又有了身孕,这让秦少夫人十分欢喜,可是一想到上一个孩子无缘无故的就没了,她便有些担忧,每日里头想着这事儿,难免便添了一桩心病,人也渐渐的瘦了下来。 故此,当芳华走进内室,见着床上躺着的秦少夫人,大吃了一惊,这位秦少夫人的脸色可真是不好,不仅仅是一般的孕吐造成的,许是还有别的毛病。 “钱姑娘,你可总算是来了。”秦夫人站起身来,拉住芳华的手朝床边走:“你快些给我媳妇瞧瞧,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秦少夫人。”芳华朝坐在床上的女子微微笑了笑:“怀孩子是件辛苦的事情,秦少夫人自然会要比平常要难受些,可是前三后三,这几个月是最要紧的六个月,倘若是熬过了这六个月,也就轻松了。” 秦少夫人听了芳华的话,眼睛一亮:“大夫,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吗?”芳华坐到了床边,仔细打量了秦少夫人的脸孔一番,除了脸色不好,倒也没有别的异常现象:“少夫人莫要看我年纪轻,可我却已经行医好些年了,我给不少有身孕的妇人看过病,她们都是极度不舒服,有些也出现了少夫人这种状况,可是后来都生下了白白胖胖的娃娃呢。” “真的吗?”秦少夫人的眼睛一亮,脸色也渐渐开朗起来。 章节目录 第150章 〔 ̄ε〔# ̄〕☆╰╮〔 ̄▽ ̄///〕150 帐幔被银色的钩子挽起,纱帐的四角悬挂着香囊,发出了一丝淡淡的清香,靠着床头放着一个红色的大迎枕,织锦的缎子面儿,红艳艳的一片,却将那陷在迎枕里的女子衬托得肌肤苍白,透明得像一张白纸。 芳华坐在床边,不住的打量着秦少夫人,方才来的路上,那婆子已经大致将秦少夫人的状况说了一遍,去年怀过一次,没有怀得稳,在三月的时候流掉了,少夫人哭了整整一个月,还是夫人多方劝慰才慢慢的收了眼泪。 “从那时候开始,少夫人便郁郁寡欢,仿佛什么都不感兴趣,好在夫人宽容,对她格外照顾,时不时的带她出去散心,我们家大公子也人好,对大少夫人也是没说的了,旁的府里头,莫要说少夫人这情况,即便是生了嫡子的,也要纳妾安排通房,我们家大公子却是对大少夫人一心一意,也不见他提后院放人的事情,就这样,大少夫人这才放了心。”婆子是个喜欢说话的,一边带着芳华朝前走,一边讲秦少夫人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芳华心中有了底儿,秦少夫人这病,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只恐心理上也有原因呢。 有时候,孕妇忧思过重,是会影响胎儿的,怀了身孕的女人,一定要保持心胸的舒畅,不要过多的想着各种不好的事情,否则会造成一些不可估量的后果,比方说兔唇腭裂,比方说郁积于胸导致流产。 自己目前要做的,不仅仅是要给她开一副好安胎药,更重要的是要缓解她的心情,让她不要背上太大的思想负担,故此芳华一开始就将自己的医术吹捧了一番,特别强调有不少人经过她的诊治以后生下了大胖小子。 一点也没错,芳华真是在吹嘘。 在桃花村的时候,她给人接过生是事实,可却没有遇到像秦少夫人这样的病人。乡村里的妇人哪有这么多空闲的时间去想这想那,每日里跟着家里人出去干活,早出晚归,头挨着枕头边儿就睡了,都没有胡思乱想的机会。每次都是快要生了,痛得满头大汗,这才会打发个孩子跑到芳华这边来喊她:“芳华姐姐,你快来看看,我阿娘要生了!” 有些,甚至还在地里头干活的时候就生了,速度快得跟母鸡生蛋似的,芳华都还没来得及赶到地头,那边就已经听到婴儿的哇哇大哭之声。 这胡思乱想是富贵病,也只有像秦少夫人这样的,被丫鬟婆子们伺候着,闲得没事,自然就会东想西想。芳华将手指搭在秦少夫人手腕上,仔细测了一回她的脉象,除了脉象有些虚浮,其余问题没有。 看起来秦少夫人胎像不稳,主要原因是体质虚弱再加上心病,若是不好好调养,只怕是这一胎也怀不稳。若是有三次流产,那便成了习惯性流产,以后即便是放宽心思也没法子保住腹内胎儿了。 “钱姑娘,我媳妇可还好?”秦夫人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子,见芳华闭目不语,也有几分紧张,媳妇去年掉了一个,当时安慰她说不打紧,左右还年轻,以后还能生好几个呢,虽则口头上这般说,秦夫人心里头却还是盼着早些抱孙子的。 “秦夫人,少夫人的身子并不大碍,只是因着体质虚了些,故此有这般症状。”芳华想了想,朝秦少夫人笑了笑:“我这里有一张独门秘方,就是专治那些胎像不稳的,少夫人若是愿意,可以用来试试。” “真的?”秦少夫人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丝红润:“真有效?” “真的有效,若是少夫人不相信,可以派人去城北桃花村打听,经过我的手接生的,不知道有多少呢,她们都是平平安安生下了孩子。”芳华很认真的朝秦少夫人点了点头:“你只管放心,按时服用药物,不要想得太多,没事儿到外头去转一转,这样行了。” “到外头去转一转?”秦少夫人连连摇头:“怎么可以?旁的大夫都交代我要静养。” “静养,并不是说不要动。”芳华心中叹气,本来就体质差,还不多活动活动,到了生产那一日,恐怕是会艰难呢:“少夫人,你昨晚已经见红,这些日子是不宜多动的,但可以去院子里稍微走一走,出去的时候多穿些衣物,最好是披上斗篷,免得被风吹了着凉。” “唔,钱姑娘说的也是道理,当年我生浩然的时候正在边关,每日里还出去骑马射箭,也没有出什么事,反而生产的时候容易些。”秦夫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悟:“我还记得当时那个稳婆跟我说,正是因着我动得多,故此才好生养。” “原来如此。”听了婆婆的话,秦少夫人这才将信将疑的坐直了身子,作势要去掀被子:“那我现儿就出去走走。” “少夫人,你才见了红,不宜多动,这十多二十日还是静养比较好。”芳华站起身来:“我给你开张方子,你先去吃上几服再说。” “真的有用?”秦少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一双眼睛紧紧盯住芳华不放:“大夫,你可一定要替我保住孩子。” “你且放心,吃了我的药,你肚子里头的孩子一定能保住。”芳华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只不过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千万不要只是过了耳却没过心。” “我一定听大夫的话。”秦少夫人望着芳华的眼神渐渐热切起来,仿佛她是金子铸成的一般,在自己面前闪闪的发光。 芳华坐了下来,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交给站在一旁伺候笔墨的丫鬟:“你们拿了这方子去抓了药来,赶紧给少夫人熬上,每日两次。” 秦夫人赶着说了一句:“去朱雀街的济世堂买,可要记得。” 芳华笑了起来,秦夫人对她可真是关照。 “少夫人,我以后会每日让丫鬟给你送几张纸来,都是生孩子要注意的事项,另外你若是闲得无事,便可以弹琴给腹中的孩子听,让他觉得与母亲亲近,就不会再想离开你了。” 怀孕的女人喜欢胡思乱想,自己该给她找点事情做,占住她的手分去她的心思,这才会让她不再想东想西。在乡村,有了身孕的妇人有许多要做的事情,而越是在高门大户,那些夫人们越是闲得慌,芳华绞尽脑汁想着秦少夫人能做的事情。 能嫁进秦家,肯定也是门第不低,从小自然便学了琴棋书画什么的,芳华打算让秦少夫人认真给胎儿做做胎教,一来能让她自己生活充实,二来也能让胎儿健康发育。 “啊,我却是没想到……”秦少夫人眼里有了熠熠的光彩:“我可以弹琴给他听。” “是呀是呀,指不定我那孙儿一出生就会弹琴了呢。”秦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可惜我只会骑马射箭,要是我会弹琴,我也来弹给他听。” 长弓在旁边搭话:“夫人,奴婢听说你会弹棉花。” “哎呀呀,我怎么没想起来这一茬?弹棉花也有响声哪!”秦夫人得意洋洋说得眉飞色舞:“那时候在边关,雪地寒苦,军士们御寒的被褥不够,我便请了几个弹棉花的匠人过来,带着那些随军的夫人们一起学着弹棉花做被子,可别说,那弹棉花的声音听得久了也跟弹琴差不多,很有节奏,特别是配着军营的号角,格外悦耳。” “秦夫人,这胎儿可能还感受不了这弹棉花的声音,还是请少夫人弹琴给他听罢。”芳华笑着朝秦夫人眨了眨眼睛:“秦夫人,芳华还有些事情要请你,现儿少夫人要静养,不敢打扰,若是方便,芳华借一步说话,。” 见着芳华眨眼睛,秦夫人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点了点头:“好,我们到旁处去说。” 秦少夫人从床上支起身子来:“多谢你,大夫。” 芳华回头,嫣然一笑:“少夫人,不用这般客气,你好好保养身子便是。” 与秦夫人一直走出了这院子,两人在花圃那里停住了脚,秦夫人看了芳华一眼,目光炯炯:“钱姑娘,可是我媳妇肚子里头的孩子保不住?” 芳华摇了摇头:“不尽然。” “为何这般说?”秦夫人也有了焦急神色:“到底是保得住还是保不住?” “秦夫人,这就要看少夫人肯不肯听我劝告了。”芳华一摊手:“少夫人体质差是次要,最主要的是她有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她要是不配合,我也没办法。” “哦,我明白了,你说要她弹琴,实际上是要她将心思放宽一些,不要想太多事情,是不是?”秦夫人停了停,便明白了芳华的意思:“唉,我这媳妇儿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些,总是想些没有的事情,忧思劳积,只将身子也淘澄虚了。” “秦夫人,这也怨不得少夫人,主要是这世间,女子地位太低,一个个的都是依附着自己的夫君过日子,一朝夫君嫌弃了她,生活就难熬了。”芳华看了一眼秦夫人,见她脸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来,心中暗道秦夫人该是个明白人,自己不如跟她说穿这事:“像秦夫人这般过得轻松自在的,万里难挑出一个来,而少夫人这般心事重重,只怕跟她在娘家受的训导有关,若是大公子能真心待她,她的心结便可慢慢开解。” “唔,我知道钱姑娘想要我做什么。”秦夫人点了点头:“我会找浩然去说这件事情的。” 章节目录 第151章 〔 ̄ε〔# ̄〕☆╰╮〔 ̄▽ ̄///〕151 马车轮子辘辘的转动着,秦府的马车从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经过,一个铺面接着一个铺面,慢慢的朝前边驶了过去。 芳华趴在侧窗上,一双眼睛透过扬起的软帘扬起的一角朝外边看,路边有穿着各色衣裳的人走来走去,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手里拎着东西,在这深秋的上午,他们走得十分匆忙,仿佛害怕寒风肆虐一般,甚至有些人还缩起了脖子。 这些在外边行走的,大部分是男人,女人占不到十分之一,灰色蓝色的衣裳里偶尔能见到一点艳色的点缀。 大周虽然对于女子没有她相像里的那样严格的约束,可是整体来说还是男尊女卑,哪怕你出身再高贵,依旧也是要以夫君为天,不敢有丝毫怠慢。那些高门大户里边,不养姨娘通房的很少,大部分的男人都有纳妾的心思,即便像盛思文那般,在妻子面前不敢造次的人,府中还是备下了通房丫鬟。 故此,秦少夫人担心夫君会因着她生不出儿子纳妾也是意料中事,更何况听说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做妻子的怀了身孕,要主动替夫君备下通房丫头,免得夫君在想要行床笫之事时身边没有人。 想到这里,芳华便觉得身子有些燥热。 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可却要承受着这般折磨,不仅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夫君去与旁的女子翻云覆雨,而且还要亲手给他备下美人,这完全是精神上的一种凌迟,若是换成她,万万是做不到的。 “姑娘,你在想什么呢?”清月坐在芳华身边,感受到她的呼吸急促了些,细心的递上了帕子:“姑娘你擦擦汗,额头上都有一层汗珠子了。” “我在想……”芳华笑了笑,跟两个丫头来讨论这男女平等的问题,实在有些可笑,她们不仅是受了男尊女卑的思想熏陶,更加要命的一点是,她们还有那种下等人的意识,根本没有将自己当成一个和她一样平等的人。 “姑娘在想什么?”清宁的小圆脸盘儿也凑了过来:“是不是在想褚大公子今日有没有去济世堂?” “你……”芳华不由自主红了脸,这丫头都是在想些什么呢,谁想那个自以为是的人了。 “姑娘,你可别着急否认,我昨日见着褚大公子和你一起陪着大婶去看厨房那边的时候,你们两人的眼神,啧啧啧……”清宁啧啧有声:“一看就知道郎有情妹有意。” 清月连忙在旁边点头附和:“可不是?褚大公子跟我们姑娘,那可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你们俩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芳华将脸一板:“这都是些什么话,谁跟他有情意了?” 虽然说得疾言厉色,可她的心里头却忽然间软下来几分,仿佛有人拿什么在戳着她心扉深处,不住的砰砰儿的响着。她将头伏在臂弯里头,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响了个不停,仿佛如擂鼓般,她愈是想要不去注意,心跳就愈发的快了些。 这究竟是什么鬼,芳华愤愤的怒骂了一句,自己莫非是中了邪,怎么提起褚昭钺来,就会有这种感觉呢,分明自己根本就没有想他,被两个丫头一说,仿佛还真想见他一样。 “谁在想他。”芳华恨恨咬牙低声说了一句,她可再也不想跟楮国公府搭上边儿,要回到那里去生活,简直是自投罗网,会折寿。 一回到济世堂,虎子就跑了过来:“芳华姐姐,今日已经卖了五十包药膳。” “哟,还不错嘛。”芳华一挑眉,没想到药膳这般受欢迎,以后自己还要多开发出几种来卖,京城有钱人多,大家都讲究保养身子,自己的药膳是大有出路的。 “都是褚大公子帮忙吆喝,要不是也卖不了这么多。”虎子可是真心诚意的在感谢褚昭钺,他来之前,那些人只是驻足观望,听了他的介绍,这才有不少人开始掏荷包,虎子觉得褚大公子的话实在是管用。 又是他,芳华站在那里,有点哭笑不得,怎么走到哪里都会有他的影子,简直是无处不在:“他今日来了?什么时候走的?” “没走没走,芳华姐姐,他在后边院子里头等你呢。”虎子伸手指了指那扇后门:“对了,刚刚大婶带着阿花也过来了。” 芳华淡淡的应了一声,抬腿就往后院走,虎子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心情颇有些复杂。 褚大公子来得这般勤密,追得这般紧,看起来芳华姐姐迟早会跟褚大公子到一块,二柱哥就没指望了。虎子有些心事重重的坐了下来,听说芳华姐姐跟褚大公子和离,搬出了楮国公府,二柱哥便下定了决心,他打算再去白石书院念书,只盼望自己能出人头地,好配得上芳华姐姐,可现儿的情形来看……虎子叹了一口气,他要不要去跟二柱哥说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后门,偷偷的推开一条门缝朝里头看了过去,就见屋檐下头有几个人,钱香兰带着阿花蹲在一个菜篮子旁边,两人正在择菜,而褚昭钺坐着轮椅,膝盖上搭着一块毛巾,手里也拿着一颗青菜,像模像样的在摘掉那些黄掉了的叶子。 这……虎子将脑袋缩了回去,这也实在太会讨好卖乖了。 钱香兰一边择菜,一边想着心事。 阿大可真是个好后生哇,大家公子的出身,竟然陪着她在此处择菜,她抬头看了看褚昭钺,伸手想将他手中的菜接过来:“褚大公子,这些活计不是你做的,给我吧。” 褚昭钺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撕扯着那些残叶:“大婶,你莫非忘记了,在桃花村的时候我也不是没做过粗活,田间地头的活都干了,这择菜又算得了什么。” 钱香兰感叹道:“那时候不知道你是楮国公府的大公子,要是知道,怎么会敢让你去干活呐,真是夭寿啊……” “大婶,你说什么呢,若不是芳华救了我,此刻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进了猛兽长虫的肚子里头了,您与她一道这般耐心的照看了我几个月,我现在帮您择几颗菜又算得了什么,大婶你快些莫要再这样说了,就把我当成……”褚昭钺想了想,郑重其事道:“您就把我当成你自己的孩子,想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这话说得钱香兰心里头暖洋洋的一片,她看着褚昭钺那真诚的眼睛,不由得点头笑了起来:“褚大公子,我可不敢将你当成我自己的孩子,只不过我希望你以后跟芳华……” 话音未落,芳华已经捧着一个盘子从房间里头走了出来:“阿钺,该扎针了。” 盘子里头放着一个布包,褚昭钺知道,那是针灸包,原来芳华曾经拿这个给他全身上下扎了个遍,说来也奇怪,经过她的针灸以后,那些伤口愈合得很快,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扎针?”褚昭钺吃惊的看了盛芳华一眼:“我不要扎针了罢?” 没病没痛的,干嘛要扎针?褚昭钺有些想不通。 “咦,你到济世堂来,不是来求医的吗?我多多少少也要给你治治病才行呀。”芳华笑眯眯的望着褚昭钺,将盘子交给了清宁端着:“阿钺,不要紧的,我会尽量轻一点扎。” 清宁的手抖了抖,那盘子朝一边斜了去,针灸包眼见着就要从盘子里溜了下来,芳华眼疾手快,一把将针灸包抓在手中,从里边抽出一支长长的银针来:“阿钺,你想要我扎你哪里?” 站在轮椅一侧的苏福苦了一张脸,这位钱姑娘到底会不会看病啊?怎么问起自家公子来了,难道不是她来做决定? “钱姑娘,你怎么能这样问呢,你是大夫,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褚昭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苏福已经气鼓鼓的开了口:“你都不知道,我家公子怎么知道?” “若是脑子有毛病能,就扎脑袋,若是腿脚有毛病就扎腿,反正是要找准病因才行。”芳华笑吟吟的将那根针放在手中转了转:“阿钺,我觉得你脑子不是很好使,需要好好治一治,你觉得呢?” “我的脑子哪有不好使?”褚昭钺奋起反抗:“你看,我知道来济世堂找你,这便说明了我的脑袋好使得很。” “非也非也,正是因为你来济世堂找我,这才显得你脑子有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拌起嘴来,听得周围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全然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些什么。钱香兰慌忙站起身来,一把拉住芳华的手:“芳华,我看褚大公子只是腿脚有点不利索,你怎么却说他脑子有毛病?快莫要乱说了,好好给他治治腿脚。” 褚昭钺得意的朝芳华笑了笑,竟然还说他脑子有毛病,他才不是这样呐,他可聪明着哪——攻心为上,走岳母娘路线,保准没错。 章节目录 第152章 〔 ̄ε〔# ̄〕☆╰╮〔 ̄▽ ̄///〕152 被钱香兰催促着,芳华没了辙,盯了褚昭钺一眼:“到屋子里头来。” 褚昭钺得意的朝她笑了笑:“我就知道芳华心肠好,才不会不理睬我。” 芳华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嘴角却荡起了一丝笑容——跟褚昭钺拌嘴也挺有意思,方才你一言我一语的,实在有些幼稚,可又很好玩。 她在捉弄他,而他,也同样在逗她,两人说来说去的,已经不知道究竟是谁在逗弄谁。 “芳华。”褚昭钺推着轮椅跟着进来,伸了伸腿:“最近我这小腿有些疼,好像肿了。” “又在骗人?”芳华白了他一眼:“褚大公子病得快要死了,还瘸了腿……这话可是谁传出来的?骗我替嫁进了楮国公府,结果那个病得快要死的人身子好好的!亏得我还每日里琢磨着给你开药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治好你的病,你、你、你……你以为我还会相信吗?” “芳华,那时候我还不是娶你才想出这个点子来的么?”褚昭钺皱着眉头苦着脸,可怜巴巴的望着芳华:“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没有多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的不对,芳华你就不能原谅我么?” “原谅也要看情况,”芳华凶巴巴的望向了他:“你又来骗我,哪里有什么诚心?” “我……”褚昭钺哭丧着脸,将腿伸直了些:“我真没骗你,我的腿最近真的有些肿,而且有些痛,就像被你用针扎过了一样。” “真的?”芳华见他一脸诚恳的样子,不由得也有些心慌:“来,将裤腿卷起来些,我给你看看。” 人坐得久了就会血脉不流通,静脉曲张不一定只发生在老年人的身上,坐得太久双腿没有活动,年轻人也会患上这病。芳华让褚昭钺将腿搁在凳子上,将他的裤管卷起来了些,即刻便发现那小腿上的血管略微凸出,脚踝处确实有些肿胀。 她蹲下身子,指尖从褚昭钺的小腿肚子上按了过去:“怎么样,痛不痛?有什么感觉?” “痛。”褚昭钺咧了下嘴,真是痛,可又觉得很开心。 她的手指是那么柔嫩,压到他的腿上,让他的一颗心跟着荡了起来,她的手指朝左边些,他的眼神就跟着往那边走,若是按到了右边,他便将头又偏到了右边——若是她能一直这样温柔待他多好,他宁愿真的生了病,让她这般关心。 “你怎么了?”芳华好半日没听到褚昭钺的回应,抬起头来,就撞见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那眼神,就如一汪清泉,里边有她小小的身影,几乎要将她淹没在那片温柔里。 “你……”芳华有些微微的窘迫,又有些生气,用力的拍了褚昭钺的腿一下:“你又在骗我!” “哎呀!哎呀!”褚昭钺呲牙咧嘴,弯下身去摸小腿肚子:“芳华,我没骗你,是真的痛,真的痛!” 芳华见他脸上变色,心中有些愧疚,从褚昭钺的腿看起来,确实是有些轻微的静脉曲张,自己怎么能雪上加霜呢? “阿钺,对不起,我方才……”芳华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声音压得低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才好。 “芳华。”见她的脸上忽然有了娇艳的微红,褚昭钺再也忍不住自己的那满怀柔情,一把抓住了芳华的手,十指交错的刹那,他激动得如有雷击,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栗了起来。 与她亲近的感觉是这般的好,她的手在他掌心,柔若无骨一般,褚昭钺轻轻的抓紧了那小手几分,呼吸急促,口中轻语:“芳华,我听旁人说打是亲骂是爱,你打我就是喜欢我,对不对?” “你……”芳华直接无语,这话是褚昭钺从哪里听来的?打是亲骂是爱,那自己拿条鞭子狠狠的抽他一顿,也是爱的表现? “嘘,别说话。”褚昭钺出神的望着她,一张脸慢慢的与她接近,越来越近,近得她能见着他浓密的睫毛与黑幽幽的一双眼珠子。 “阿钺!”芳华只觉自己全身都软了几分,他鼻息温热,微微的扑面而来,胆大如她,也有些羞怯起来,她不由自主想要站起来,想要逃避,可一双腿却不听使唤,就是那般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她的声音就如空谷的黄莺一般娇嫩,听得褚昭钺心中有几分瘙痒,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那分躁动,伸出了另一只手,将她的身子拢了过来,眼睛望着她的眼睛,鼻尖贴着她的鼻尖,嘴唇慢慢的靠了过去。 好像在做梦……昨晚的梦里也是这样的情形……褚昭钺有几分迷迷糊糊,此刻的他,头脑已经被那阵阵推行的情绪弄得有些发晕,完全不懂现在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他的唇触及到了一处柔软,带着一丝丝的香甜的气息,这是以前从来就没有品尝过的,是一种全新的体会,新到他迫不及待想进一步试探品味。 “唔唔唔……”芳华万万没有料到事情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情况,褚昭钺不是让她给他看下腿的么?如何看着看着两人就凑到了一处去了呢?褚昭钺的嘴唇轻轻触及着她的,就如在试探,时而压得紧些,时而又慢慢的退开些,就在她以为他要离开时,又一个俯冲奔了过来,凶狠的擭取了她的两片柔软。 “芳华,你别动,别动。”褚昭钺心中柔情泛滥,正在浓情蜜意上头,她怎么忽然就想撤退了呢?他两只手捧住了芳华的脸孔,触及到她的肌肤,更是沉沦了下去,就如一只蜜蜂,闻到了花香,直扑扑的停在花蕊之上,再也不肯飞走。 芳华被褚昭钺的热情感染,慢慢的迷失了自己,她只觉得自己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去想,只是被他牵着走入了一个漩涡,越陷越深,再也无法抽离。她感觉她自己就像小船在惊涛骇浪里行进着,那白帆慢慢的挣扎在风雨里,渐渐的随着狂风倒下,再也不必奋斗,获得了暂时的安宁。 两人的嘴唇贴在一处,如胶似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慢慢分开,芳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哎呀呀,快要被憋死。”褚昭钺睁大眼睛望着她,脸上有愉悦的表情:“还好,不是枕头。” “什么意思?枕头?”芳华瞪着褚昭钺,完全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我昨晚做梦见着了你,结果今早一起床,发现我怀里抱着的是个枕头。”褚昭钺嘿嘿一笑:“方才实在太美妙,跟昨晚的梦一样美,故此我有些担心,生怕睁眼一看,眼前是个枕头。” “你……”芳华忽然羞涩了,褚昭钺是做chun梦了不成?晚上抱着枕头玩亲亲? “芳华,你原谅我好不好?”褚昭钺见着芳华的神色,有几分欢喜,芳华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只要自己再努力一把,就能将她追回来。 “哼,”芳华站起身来,朝后边走了一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褚昭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这样就想我原谅你?太简单了吧?” 方才跟自己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占了便宜还卖乖,这人可真是会打算盘!芳华恨恨的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就这样没用了,任凭着他亲近了去?可是……好像那感觉真的不错呢,一想到方才那情形,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底缓缓升起,慢慢的扩展到四肢五骸,让她有说不出的舒服,仿佛一张嘴便是甜香满口。 “芳华,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可我会努力的!”褚昭钺推着轮椅朝芳华这边过来一步,一脸真诚:“我会每日里来替你打理这济世堂的。” “你……就只知道守着我这济世堂?”芳华板起脸来教训他:“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家国为重,你这可是鼠目寸光啊。” “芳华,你自己都说要以家国为重,先有家后才有国,我现在连家都没有,还想国作甚?”褚昭钺陪着一脸笑,仰头望向芳华:“我当然要先把夫人追到手,成了家以后才能想着去立业,才会想着报效国家,是不是?” 没想到这人狡辩起来,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自己还没法子来反驳他,芳华瞪眼望向了他:“别净说这些没用的,我就知道,人生一世草活一秋,总要做点事情出来,否则这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你看看你自己,靠着祖荫,不愁吃喝,啥事情都不做,就是一条蛀虫,就你这一点,我都看不起你!” “芳华,你误会我了。”褚昭钺被芳华说得满不是滋味:“我没有什么事都不做,我在兵部任职,早就已经不是在家中蹉跎了,只不过今年出了这事,故此一直在家休养。” “哦……”芳华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是错怪他了? “芳华,虽然我是在国公府长大的,但并不是纨绔,你要相信我。”褚昭钺说得很是真诚:“我眼下最大的任务就是将你娶回去,成亲乃是人生大事,只有完成这件事情我才有心思去做别的事情,芳华,你愿不愿意嫁我?” 章节目录 第153章 〔 ̄ε〔# ̄〕☆╰╮〔 ̄▽ ̄///〕153 屋子里头静悄悄的一片,芳华与褚昭钺四目相对,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没有说话。 褚昭钺有几分紧张,上次他坑蒙拐骗的将芳华骗进了楮国公府的大门,芳华为此恼了他,一甩手便跟他和离了,自顾自的过上了自己的小日子,只将他撇在楮国公府独自受苦,今日他吸取了教训,诚心诚意的来求她嫁给自己,这样应该足够坦荡。 芳华站在他的面前,没有半分羞涩的神色,大大方方的打量着他,看得褚昭钺心中有些不妥当,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变得很渺小,微不足道,昔日那意气风发,睥睨众人的世家公子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此刻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子,等着心爱的姑娘点头应允。 “芳华……”褚昭钺最终沉不住气:“你答应我罢。” “阿钺,你有没有想过,成亲不是儿戏,要经过周密的考虑。”芳华摇了摇头:“我想我们两人并不合适。” “为什么?”褚昭钺有几分吃惊,猛的从轮椅里站了起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芳华的手,声音急切:“为什么不合适?你我两情相悦,自然就要在一起,不就这样简单?” “不不不,阿钺,你错了,成亲绝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芳华笑着摇了摇手:“你且将我的手放开,抓得太紧。” “哦哦哦,”褚昭钺如梦方醒,将芳华的手放开了些,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让她觉得有几分痒:“芳华,你说,不是我们俩的事情还会是谁的事情?只要我们两人心意相通,有谁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阿钺,你别说得那般轻松。”芳华只觉手背上一阵酥酥麻麻,让她心旌摇摇不已,但她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肯让步分。 这婚姻之事,看起来是两个人的事情,其实却与不知道多少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别的不说,单单就说褚昭钺的母亲褚二夫人,她这般看自己不顺眼,若是褚昭钺坚持要娶自己回去,以后这婆媳关系实在不好相处。有些女子可能本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想法,尽量让着婆婆些,可她偏偏却不是那样的女人,虽然有时候她也能忍,可却是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情,违背了她的原则底线,她决不能忍。 除了褚二夫人,楮国公府不少人与她的思想观念都是大相径庭,她也容忍不了每日无所事事只能在宅子里头勾心斗角的生活,故此,喜欢褚昭钺是一回事,跟他成亲又是另外一回事,她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与他一道去直面今后的人生路。 “芳华,那你说,究竟我该如何做你才愿意答应?”褚昭钺有几分着急,方才他亲吻着她的时候,分明她就是有回应的,说明她的心中有他,为何却不愿嫁他? “要我嫁你,有两个条件,首先你要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让我看到你不只是一个靠着祖荫过生活的纨绔子弟。”见褚昭钺似乎着急分辩,芳华微微一笑:“阿钺,你别着急跟我说那些话儿,我只想告诉你,有时候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你做了纨绔的时候,其实你就是这样一个人。我钱芳华的夫君,必须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有自己的成就,走出去不要总是被人提起是楮国公府的大公子,在旁人口里,他是褚昭钺,是能被人敬佩的的人,别人一提到褚昭钺这个名字,就会翘起大拇指赞他是个响当当的角色。” 褚昭钺静静的听着芳华的话,忽然间有几分惭愧,确实如此,他自己回想到过去,人家赞他都是说楮国公府的大公子,他身上好像已经刻上了楮国公府的表记,没有半分自我,即便他自认为年少有为,才十七岁年纪上头便去了兵部挂职,现儿想着,那可能也是家中的关系,再加上秦夫人是他的师父,这才混了进去的,回想起自己这二十年,褚昭钺忽然有些惭愧了,尤其是面对芳华的时候。 虽然她只是一个出身乡野的姑娘,可她却有一种积极向上,不屈不挠的精神,她心地善良,从小便有悬壶济世的决心学了医,长大以后更是奔波在乡村各处救死扶伤,自己确实是比不上她。 “你说得对。”褚昭钺点了点头,眼中渐渐有了敬佩之色:“确实是这样,我原先没有想过,被你这一提醒,我这才恍然大悟,钱姑娘,我比不上你。” “这不是比不上比得上的事情,我没有想要跟你比,我只是在想,咱们来世上走一遭,总得要做些有意义的事,不可能每天都无所事事,虚度年华,接下来我便要跟你说这第二件事,我为什么不愿意嫁你,就是因着你们楮国公府着实无趣,若是我嫁了你,少不得要像你祖母你母亲你那些伯母婶娘一般,每日就是将眼睛盯紧了内宅。别人都羡慕高门大户,只觉得能嫁进楮国公府便是享福,可我却一点也不稀罕,因着这种日子可不是我想要过的。” “那……”褚昭钺有些犹豫:“你想要怎么办?” “我现在过的生活,便是我想要的那种,想要我嫁你,成亲以后不能限制我,我依旧还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我不会每日都在府里头转悠,做着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芳华冲着褚昭钺摆了摆手:“你别着急点头,这事情答应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你可以答应我,但你的祖母你的母亲会不会答应?再说了,我阿娘就我一个女儿,我要将她接到身边好好供养着,她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焉能弃她不顾?” “芳华,你说的第二条,我完全赞成。”褚昭钺脸上泛起了一抹红色,眼神深邃的望向了她,正是因着她的与众不同,他才会被她吸引,她就如那开放在悬崖上的一朵花,旁边没有任何可以与它媲美的花朵,看上去十分冷清,可依旧还是那般让他目不转睛。 她就是他这辈子要寻找的那个人,遇见了她,他的心里再也不容下第二个人。 “赞成?只是赞成就够了吗?”芳华笑了笑,这事情比第一条更难做到,前边那一条,褚昭钺只要提高自我修为就行,而这第二条却是要改变旁人的看法,这又谈何容易!比如说褚二夫人,她在楮国公府备受压迫,可她却反过来又来压迫自己,这是因着她自小便受了那种教育,故此不自觉就会将那等级观念带入了她的生活里。 “芳华,你放心,我会让你满意的。”褚昭钺抓住了她的手,一双眼睛里就如有秋日的暖阳,和煦而温柔:“心悦一个人,便要尽力让她开心快乐,若是我不能做到,那便是无用之人,不配得到你的相守相随,芳华,我开始还以为你与我和离只是赌气,现儿终于知道你与我和离的原因,你要相信我,我会努力去做好,让你看到我的决心与力量。” 他的话语坚定而自信,剑眉渐渐的向两鬓舒展开来,芳华瞧着他的神色,微微的笑了起来:“好,我等着你来向我证明你自己。” 褚昭钺是一块璞玉,只是需要人去雕琢,自己便做那有耐心的琢玉师傅,慢慢的将他身上那些暗色的浮屑给去掉,只余中间那无瑕的美玉。 “你不能老是这样坐着了。”芳华看了看褚昭钺的一双腿,弯下腰去轻轻捏了两下,褚昭钺挪了挪脚:“有些痛。” “你再这般坐着,血脉不流畅,迟早会有问题。”芳华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你再怎么样想骗过他们,也该要为自己身体考虑,以后不能这样一天天的坐下去了,明白么?” 褚昭钺一扬眉:“芳华,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是大夫,你是我的病人,大夫自然要关心病患。”芳华直起身子,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润,一缕头发从鬓边钻了出来,垂在耳边,她一伸手,正要去将那头发放回耳朵后边去,却触到了褚昭钺的指尖。 “我来帮你弄。”褚昭钺说得温柔,那嘴里的热气呵在她的脸庞之侧,让她觉得一阵阵的发慌。 怎么就这样容易有心慌意乱的感觉呢,芳华呆呆的站在那里,感觉到一只手指从她的脸侧划了过去,慢慢的沿着她的耳朵落在她的脖子那处,手指轻轻的旋转,带动着她的呼吸越发的急促了几分。 “芳华,我过几日便不用再坐这轮椅了。”褚昭钺将嘴唇贴近了她的耳垂,细密的吻落到了上边,让她躲闪不及:“等到三皇子的花茶宴,我便要将这轮椅给甩了。” “三皇子的花茶宴?”芳华惊愕的抬起头来:“你现儿行动不便,为何还要去那地方?” “因为有人想要我去。”褚昭钺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章节目录 第154章 〔 ̄ε〔# ̄〕☆╰╮〔 ̄▽ ̄///〕154 “夫人,老太君那边的皮妈妈过来了。”门帘儿一晃,从外边走进了一个丫头,鹅蛋脸,刘海下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白里透红的肌肤看上去十分养眼。 “有什么事?”褚大夫人抬起头来,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奴婢也不知道,仿佛是有什么要紧事儿。”丫鬟说起话来,嘴角微翘,甚是甜美。 “让她进来。”褚大夫人皱了皱眉,将毛笔放了下来,脸上微微有些惊诧。 褚老太君与她,这么些年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传闻里的婆媳矛盾基本没有,可也不亲近,就如住在一个园子里的两个陌生人,除了成亲第二年褚老太君催促她给楮国公备下美妾早生贵子以外,两人基本再也没有生过闲气的时候。 褚大夫人对于这件事情,那时候心里头颇有微词,成亲才两年,褚老太君就这般亟不可待的要她给夫君准备娇妾,这也太着急了些罢?可随着这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褚大夫人对于这件事情,便再也心无芥蒂。 她凝视着那丫鬟窈窕的背影,拉了拉嘴唇,嘴角边上两条沟似乎更深了些。 门帘底下呼呼的钻进了些寒风来,这深秋十月,已经有些冷冽,特别是在这晚上,走在外边不穿夹棉小袄,还真有些受不住。皮妈妈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夹袄走了进来,朝褚大夫人行了个礼:“大夫人,老太君有事情,想找您与国公爷过她那边商议。” “我和国公爷?”褚大夫人更加有些惊诧,只不过也没有说多话,朝立在门帘处的丫鬟吩咐了一声:“雨晴,你去国公爷那边知会一声。” “是。”雨晴应声而去,不多时楮国公便过来这边,只是人没有进内室,立在走廊下头,看着褚大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从内室里边出来。 “国公爷。”皮妈妈弯腰,声音极为恭敬:“老太君说这么晚了,本不该惊动您,只不过您白天不在府中,也就这时候能来找您说事了。” 楮国公淡淡道:“无妨。” “雨晴,拿着绣球灯笼到前边给国公爷照着路。”褚大夫人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恰恰体现出她当家主母的风范来,既不显得失去热忱,也不会让人觉得她过分关心夫君。 雨晴应了一句,拎起挂在走廊那边的那盏绣球灯笼,婷婷袅袅走到了楮国公身边,朝他行了一礼:“国公爷,您跟着奴婢些。” 少女的声音十分娇媚,婉转如空谷黄莺一般,清清脆脆的在这夜间响起,如同摇响了银铃洒落了叮叮咚咚的声音,她抬起头来望向楮国公,暖黄的一团灯影里头,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带着些说不出的风情。 楮国公负手而立,眼睛望着苍茫的夜色,似乎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那个少女的目光,褚大夫人站在廊柱之侧的黑影里看了一阵,最终开口:“走罢。” 暖黄的灯笼慢慢朝前头移了过去,一群人影影绰绰的跟在后边,犹如黑暗里的鬼魅,飘忽不定,踩着青石小径的莲花朝前头一步步的挨了过去。 褚老太君捧着一个茶盏,眼睛呆呆的望着明烛跳动的火焰,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就如从梦中惊醒,将茶盏搁到桌子上头,挺直了背。 “母亲,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楮国公踏进门来,朝褚老太君拱了拱手:“有什么着急事,明日再说也可,何必耽搁了母亲的时间。” “文偃,老大媳妇,你们坐。”褚老太君指了指座椅:“这事儿我寻思了很长时间,只不过一直没开口,今日想来想去,实在是难以入眠,故此才将你们两人喊过来。” “母亲有什么为难事情?”褚大夫人口中问得关切,可脸上却没有一丝热情,还是那样的冷清。 “文偃,这事情我早几年也跟你提过,那时候你拒绝了。”褚老太君捻了捻手中的佛珠,眼皮子垂了下来:“你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楮国公的眼睛眯到了一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母亲若是说那过继之事,便可到此打住。” 褚老太君脸色一僵,手指停了下来:“文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无后?”楮国公笑了笑:“二弟与三弟不都生了孩子?那不是褚家的后么?” “可你的后又在哪里?”褚老太君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指头的关节渐渐的白了,她捏紧了紫檀佛珠,只觉得自己胸口发闷,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我不也是姓褚?莫非我还是旁的姓氏不成?”楮国公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心气渐平:“二弟三弟都姓褚,他们的孩子也姓褚,难道不是咱们褚家的后?母亲又何必要逼着我去过继他们的孩子?特别是二弟,他才得了一个昭钺,若是将他过继给我,二弟岂不是无后?” “你三弟有四个儿子,你尽可以选一个便是,我看阿志就很好。”褚老太君缓了缓心神,慢慢儿将自己的主张说了出来:“过继一般是要找年纪小的,可你的情况不同一般,早几年我跟你说的时候,你推着说还不着急,现在你三弟的孩子都大了,也没什么必要一定要过继年纪小的了,再说你三弟那个最小的,是姨娘所出,庶子也不好过继给大房做嫡子。” “母亲委实是考虑得周到,只不过儿子却真没这个想法。”楮国公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似乎不再准备搭理褚老太君,屋子里瞬间就静了下来。 “老大媳妇,你也不准备过继?”褚老太君只觉尴尬,眼睛转向了褚大夫人:“说句不好听的,百年之后总要有个给你们哭灵摔盆的罢?” 褚大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瞬间又恢复了常态,她一双眼里似乎没有热情,冷冷的目光看得让人不免有些寒心:“母亲,这过继之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若是国公爷愿意,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多话,可是国公爷摆明了不肯,我怎么能开口答应母亲这要求?” 这两人是齐心协力不愿意过继阿志了,褚老太君心中恨恨,老大都四十岁的人了,明摆着都没孩子生了,怎么就还僵持着不愿意过继呢?阿志有哪里不好,就是这样一口回绝了,也不愿意顾及她这个做母亲的脸面。 “文偃,这过继是迟早的事情,何必总是搪塞?”褚老太君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莫非你以为你袭了爵,就不将我这母亲放在眼中了?我跟你说,若你还是这般固执,我便要进宫去觐见皇后娘娘,请她来劝劝你才是。” “母亲,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罢,但这过继总是要我点头的,我不点头,哪怕您去请了皇后娘娘来坐镇,也是没办法的。”楮国公抬起头来,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笑容:“母亲,有些事情不能勉强,强扭的瓜不甜。” 桌子上的烛光跳跃了几下,将楮国公的眉眼照亮了几分,仿佛间他又回到了往昔的青葱岁月,那少年郎脸上有着倔强与不妥协。 “文偃,你……”褚老太君气得手哆嗦了一下,紫檀佛珠没有捏稳,差点掉到了地上。 “母亲,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罢,您年纪大了,比不得当初的精神头儿,哪里能这般劳心劳力的去筹划。”楮国公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怎么看都像带着些讥讽,他站起身来,转背朝门外走了过去,立在门边的丫鬟慌忙将门帘擎起:“国公爷慢走。” 门帘儿晃动了下,寒风卷着几根衰草钻了进来,吹得内室里的人都不有自主打了个哆嗦,褚老太君将紫檀佛珠掷在桌子上,脸色有些不好:“老大媳妇,你咋就这般不上心呢!” “不知母亲说我不上心,指的是什么?”褚大夫人不紧不慢回答,平心静气得很。 “你也是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不明是非?没有后人,这难道不是你最要关心的事情?如何就跟没事人一般?”褚老太君的眼神变得有些发黄,就如那老虎想扑过来吃人一般。 “后人?”褚大夫人微微一笑:“想要有后人,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得成的,母亲,你总得将国公爷劝服了再说,且莫要将气撒在我身上。”她的手藏在衣袖里,紧紧的捏了一个拳,一颗心好像被人狠狠的撞了一下,忽然间失去了素日里的平和。 “你们夫妻俩倒是主意一致。”褚老太君恨恨的盯住褚大夫人,想要从儿媳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来,可让她失望的是,褚大夫人依旧还是那般冷清,只是目光更冷淡了些。 “母亲,这府里头的事情,可有我说了算的份?我除了管着整个楮国公府的吃穿用度,还有什么事情是轮得上我插手的?说白了我不过只是一个免费的管事而已。”褚大夫人笑了笑,站起身来:“母亲你莫要着恼,你做了多年管事,将这摊子撂给了我,我也不过是走你以前走过的路而已,将心比心,何必再来刁难我?我能做到这样,已经是仁至义尽。” 褚老太君张大了嘴,完全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中年贵妇人,竟然是那个素来没什么多话好说的老大媳妇。 章节目录 第155章 〔 ̄ε〔# ̄〕☆╰╮〔 ̄▽ ̄///〕155 十月深秋,已经是百花开尽的时候,可偏偏还有些花儿却不惧寒霜,迎着秋风将它们的风姿展示出来,一朵朵鲜妍亮丽,给这萧瑟的秋景平白增添了几分颜色。 “世人都赞菊花不畏严寒,可叹他们却不知金花茶不比菊花逊色,而且更加艳丽无俦。”有人站在一株金花茶树下,啧啧惊叹。 厚实的绿叶就如抹了一层油一般,迎着阳光灿灿的闪着亮光,叶腋之下,一朵朵金花茶展开了它们的花瓣,尽情绽放,有的似一个个的酒杯,有些恰如碗盏,还有一些,就像一把把酒壶,仿佛间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形状,各色各样,争奇斗艳。 “这金花茶乃是蛮夷产出,并不适合在京城生长,今日有幸见得这般奇景,乃是沾了三皇子殿下的光呢。”树下有人发出了附和之声,眼睛望着那一朵朵绽放的花朵,脸上有惊奇之色。 金灿灿的颜色并不奇怪,奇妙的是这花朵上头好像涂着一层油彩,那颜色仿佛被隔离了一般,那金黄的颜色若隐若现,透出来些,又隐藏在油光之下。据说这种金花茶,生长在南诏的高山之巅,必须要气候温暖才会生长开花,京城地处长江之北,天气寒冷,这金花茶很难存活,而慎王府的金花茶竟然能生得这般好,不能不让人惊叹。 凉亭之侧站着一个年轻公子,头上束着紫金冠,金冠之上镶嵌着一块美玉,璀璨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他穿着一件云锦衣裳,上头有着繁复的云纹刺绣,云纹里头有着若隐若现的爪子和尾巴,掀起了一颗颗水珠。 “殿下,太傅府的家眷来了。”一个头上了年纪的管事从外边匆匆的走了进来,朝着那公子行了一礼,眼珠子转到眼角睃了许珑一眼:“章老夫人也来了。” 许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微微点头:“快些领了章府家眷去花厅,我这就过来。” 花厅里坐了不少的夫人小姐,一个个打扮得极其华丽,还未曾走到花厅门口,就闻到一阵阵脂粉香味,再走过两步,便见着了那簪环首饰交相辉映,身上的华美衣裳几乎要耀花了人的眼睛,站在门口,满眼的流光溢彩,都不知道该往哪一处看。 大周以左为尊,章老夫人被尊着坐在左首,恰恰与褚老太君相邻,两人年纪差不多,未出阁时便是手帕交,都嫁得很好,素日里头在游宴中经常见面,故此这情分非同一般,每次见了面,似乎总有不少的话要说,显得格外融洽。 “都说慎王府的金花茶培植了好几年,今年总算是开花了。”章老夫人含笑点头:“咱们可真真是有眼福。” “也是今年天气暖和,故此能见着这般盛景。”褚老太君也附和:“听着那些喜欢种花的人说,金花茶在京城根本养不活呢。” “可不是,故此我说咱们是有眼福,难得一见。”章老夫人眯着眼睛朝对面那群小姐们看了一眼,褚家的几位小姐坐得端端正正,一个个打扮得标致可人,看起来是下足了功夫的。 分明都是存了别样的主意来的,章老夫人嗤之以鼻,这般打扮,也未必入得了人家的眼,三皇子殿下要的人可不是生得美就好。她看了看自己的长孙女章若兰,心里头得意,自己故意没有让她盛装华服,果然在这群小姐们里头显得干净清纯。 “三皇子殿下到!”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尖细的声音一听便知道是个内侍,花厅里头的夫人小姐们都转脸朝门口望了过去。 许珑生得并不差,脸旁白净,五官生得甚好,传承了他母亲贵妃娘娘的长处,只是那一双眼睛里有些许邪气,特别是在他眯起眼睛时,眼角一条长长的尾线,看起来格外狭长,充满了一种邪魅。 小姐们看了许珑一眼,纷纷含羞低头,不敢再看,夫人们却在心里头掂量,据说三皇子殿下的亲事今年会要敲定,也不知道今日这金花茶宴是不是一个幌子,特地要来为三皇子殿下选妃的。 大周旧制,一位皇子可有皇子妃一名,侧妃两名,各府夫人心里头都觉得,皇子妃或许轮不上,侧妃争取一下,指不定自家女儿有这般好福气呢,毕竟侧妃不比正妃,并不那般讲究门第,今日里头接了请柬的人家,都是有资格的。 许珑缓缓走到花厅主位坐下,眼睛扫了花厅里坐着的夫人小姐们一圈,嘴角的笑意深深:“今日诸位夫人小姐能来我慎王府,真是本王莫大的荣幸。” 夫人们纷纷笑着回答:“三皇子殿下说得这般客气,我们都是托了三皇子殿下的福分才能来看这般盛景呢。”褚老太君思量了下,自以为在夫人们中,算是身份颇高的了,轻轻咳了一声,才端着一张脸向许珑道:“三皇子殿下,听闻贵妃娘娘今日也会出宫来慎王府,可有此事?” 许珑点头:“此事不假,我母妃说辰时出宫,只怕这时候快要到了。” 夫人们惊呼了一声,心里头顿时明了,只怕真是要给三皇子殿下选妃了呢,慌忙各自朝自家女儿望了过去,恨不能多多的给她打扮下才出来,一颗心既是惆怅,又是忧郁。 不多时,果然贵妃娘娘到了。 贵妃娘娘姓徐,四十岁年纪,可美貌却一点也不减,远远看过去,不过二十七八许人,当年她待字闺中时,便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一入后宫便受尽宠爱,至今都是盛宠未衰,就连皇后娘娘有时候都要避她的风头,不想跟她去争斗。 今日徐贵妃穿着一件琉璃红的斗篷,衬得她的脸孔白里透红,一双眼睛跟含着秋水一般。她梳着高高的七宝如意髻,正中端端正正的簪着一支七尾累似金凤钗,凤凰嘴中吐出长长的的三串东珠,微微的在她额前晃动。 “珑儿,”徐贵妃含笑朝许珑招了招手:“好些日子没看到你了,也不进宫来看看母妃。” “母妃,我知你想要看金花茶,这些日子都在摆弄这个呢。”许珑朝徐贵妃深深行礼下去:“还请母妃原谅儿子罢。” 徐贵妃微微一笑,妩媚不可方物,伸手将许珑拉了起来:“本宫知道珑儿有孝心,自然是不会责怪的,你父皇今日本来也说要来,只是朝堂事情太多,脱不得身,故此本宫才一人过来了。” 徐贵妃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可恰恰能让花厅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楚,不少夫人们都吃了一惊,京城里传言皇上最宠爱徐贵妃,这话果然不假,今日还要陪着娘娘来慎王府,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朝徐贵妃看了过去,一个个忽然有了敬畏之心。 “珑儿,怎么只请了女眷?”徐贵妃扫了一眼花厅里的夫人小姐,嘴角含笑,看上去甚是动人,风情万种。 “母妃,公子们都已经在花圃那边了。”许珑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儿子陪母妃去花圃那边看金花茶去。” “也好,本宫早些看过了早些回宫,免得你父皇惦记。”徐贵妃颔首,又看了一眼坐在那边的夫人小姐:“太傅府的大小姐是哪位?本宫住在深宫都闻得她的名声,只说美貌无双贤淑温良,早就想召进宫来瞧瞧,今日借着我儿的金花茶宴,来赏赏美人。”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章大小姐的身上,有嫉妒,有羡慕,她有什么美貌无双的?还不是看在她祖父和父亲的面上?若她不是命好托生在章大夫人肚子里头,徐贵妃如何会赞她美貌贤淑? 章大小姐站起身来,娉娉婷婷的从小姐堆里走了出来,朝徐贵妃行了一个大礼:“若兰拜见徐贵妃,愿徐贵妃福寿安康长乐无极。” “哟,这小嘴儿可真是甜,真会说话,快些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徐贵妃一只手端了茶盏,眼睛盯住了跪拜在地上的章大小姐,这装扮可真是素雅,在一群华裳锦衣的小姐们中显得格外清新。 “只听说章老夫人会养人,现儿本宫总算是知道了这句话,这般美貌的人儿,也不知道章老夫人是怎么养出来的。”徐贵妃笑着瞥了一眼章老夫人:“还请老夫人写点养颜的秘笈给本宫,本宫也好照着来试试,看看是不是能更美貌些。” “徐贵妃过奖了。”章老夫人有几分得意,可脸上却是不显,口里还极力推辞:“这大周还有谁能美过徐贵妃去?” 褚老太君坐在一旁,听着徐贵妃夸赞章大小姐,心中很是不爽,可徐贵妃又没提到自家的孙女,她自然不好开口,只能朝着那边的褚昭芸瞪了一眼,意思是她机灵些,到时候多巴结着徐贵妃。 皇子妃,国公府的长小姐,这身份门第足足够够了。 章节目录 第156章 %#&156 慎王府的后园极大,在京城,除了御花园,恐怕再也找不出有这般气派的园子来了。 小桥流水楼阁亭台,曲径通幽花木深深,完全是以江南的园林为底子,加之以北地的建筑混合在一处,两种风格糅合却不显得突兀,别有韵味。 花圃那边自然是人最多的地方,徐贵妃在诸位夫人小姐的陪同下,缓缓从花茶树间走过,不时的伸手抚摸过那一朵朵金灿灿的花朵,连声赞赏:“珑儿,你府中的花匠可是用了大力气的,可要好好的赏赐于他。” “谨遵母妃的话。”许珑一招手,一个穿着青色绸衣的管事匆匆过来弯腰听命:“去,赏那几个花匠每人一百金。” 走在徐贵妃身边的章大小姐低声道:“能让金花茶开花,真是了不得的本事,我也曾得过一本金花茶,只可惜不怎么会种,到现在都没开过花,连树叶都是稀少。。” 徐贵妃转脸看了章大小姐一眼,脸上泛起了欢喜的神色:“种花种草最能修心养性,可见章大小姐这性子是极好的。” “娘娘过誉了。”章大小姐有几分不安,含羞低头,不敢看徐贵妃的脸。 “娘娘,这种花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但只要肯花心思去做,自然就能见着娇艳的花朵。”褚昭芸拼命的朝前边挤了挤,这才挨着到了徐贵妃不远处,听着徐贵妃赞章若兰,心中有些不服气,赶紧插了话:“昭芸听过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可不是这样?” 方寸褚老太君向褚昭芸交代过,务必要讨得徐贵妃欢心,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现儿听着章若兰想顺着徐贵妃的话说,可却似乎出了个破绽,慌忙挤了过去说话,想要徐贵妃注意到自己。 这一招果然有效,徐贵妃的目光转了过来,笑着看了褚昭芸一眼:“这位小姐是哪家府上的?” 褚昭芸激动得一颗心砰砰直跳,低头行礼,捏紧了嗓子道:“回娘娘话,我是楮国公府的,在姊妹里年纪最大,忝居为长。” “原来是褚大小姐。”徐贵妃笑了笑:“本宫听闻楮国公府不仅仅是大周积年世家,更难得是翰墨藏香,府中的公子小姐都是才学俱佳,今日一见,果然如是。” 褚昭芸低头听着,心里头跟吃了蜜一样甜,徐贵妃夸起人来是这般的不吝啬,弄得她几乎都要飘飘然飞了起来。她抬起头来,将嘴角扯了下,微微的笑了起来,只是她脸上的肉略略多了些,这一笑两腮便朝上头挤了过去,显得两只眼睛愈发的小了。 许珑在旁边瞧着,皱了皱眉头,他素来是个看重长相的人,最喜欢的便是美貌的女子,不管出身高低,只要是被他看中的,他便想要弄到手上好好的尝尝滋味,为了这事,徐贵妃训斥过他,可他却依旧没有要改掉的意思——他贵为皇子,难道就不能多设几个通房丫头?若是过得跟苦行僧一般,那快些莫要耽误了这皇子的名头。 今日花茶宴,徐贵妃说要给他选皇子妃与侧妃,他知道这不过只是个幌子,母妃应该早就有选定的人了,那章大小姐虽然不貌美如花,倒也还算有些清新可人,若是要挑了这位褚大小姐给他……许珑心里老大不乐意,凭什么自己要娶她? “娘娘,这种花,最最讲究的是培土施肥,”褚昭芸以为徐贵妃真是爱花之人,努力的思索着,想要将自己想知道的都搬出来,只可惜她对种花并不了解,才说了这一句,便没了下文,正在搜肠刮肚的想要找些话来说,就听着一阵脚步声橐橐,两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下人朝这边飞奔过来:“殿下,殿下,不好啦,出事了!” 许珑一惊:“慌什么?出了什么事这般大惊小怪的?” “楮国公府的二公子……”一个下人跑了过来,气息未定,喘了好几下才得往下说:“褚二公子掉到湖里头去了!” “什么?”褚老太君和身边的褚三夫人都慌了手脚,没等徐贵妃说话,两人已经在丫鬟的拥簇下朝湖边走了过去。褚昭芸站在徐贵妃身边,拿不定主意是跟着祖母母亲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她瞟了一眼许珑,只觉得迈不开步子,低声道:“我二哥怎么掉到湖里了?好生让人心急。” 徐贵妃瞥了褚昭芸一眼,淡淡道:“褚大小姐不过去看看?” “娘娘,想来那湖边多的是别府的公子,昭芸过去似乎有所不便……”褚昭芸捏出一副娇滴滴的声音,话尚未说完,见着许珑已经拔足走开,不由得呆了一呆,这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三妹妹,咱们去瞧瞧。”褚昭涵扯了扯褚昭莹的衣袖:“二哥掉水里了。” “他掉进水里又关我什么事?”褚昭莹压低了声音,心里头偷着有些幸灾乐祸,褚昭志总是喜欢压着自己的大哥,她一直便看不过眼,现儿他落了水,自己没有拿竹竿儿将他打回水里去便是好的了,还去关心他?自己可装不出这副模样来。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徐贵妃将目光从褚昭芸身上撤了回来,望向那个来报信的下人:“好端端的,褚二公子如何会落水了呢?” “小的也不知道,仿佛听着说是有人失手撞到褚大公子的椅子,眼见着褚大公子要掉到湖里去了,可不知为何怎么落水的却成了褚二公子。”那下人也是惊得脸色煞白,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结结巴巴的只说了个大概。 “大哥?”褚昭莹惊呼了一声,飞奔着朝湖畔跑了过去,褚昭涵慌忙细步跟上:“三妹妹,别跑得这般快,别让鞋子露在裙裳外头。” 行莫摇身,坐莫高声,如何能这般乱跑?褚昭涵见着褚昭莹跑得那般快,有些无奈,自小便学了这些要注意的东西,怎么她就全给忘记了呢,特别是今日花茶宴,来的都是京城勋贵,看了她这模样,还不知道会如何耻笑楮国公府的小姐没教养呢。 褚昭莹没有管这么多,只管往前边急急忙忙的奔了过去,为了不踩到裙裳,她两只手将裙子微微提起了些,于是便跑得格外的快,只将褚昭涵甩到了身后,一溜烟的跑到了湖畔。 湖边围了一大堆人,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正在湖水里扑腾的人。 一根竹竿已经从岸边伸到了湖水里边不断搅和,水珠四溅,泼喇喇的响着,仿佛有几尾鱼在里边跳来跳去,在这深秋的阳光照耀下,点点银色的光芒闪着人的眼睛。 “救命,快救救我!”褚昭志好不容易才伸手抓住了竹竿,心里一松,整个人就朝下边沉了去,他惊恐的看着湖水慢慢的朝自己的口鼻蔓延过来,奋力一跃,抓住了竹竿上边,爬了过去些,嘴里发出凄厉的喊叫声:“快拉我上去!” 在即将被溺死的恐惧前边,全身冰冷已经算不上是一回事了,褚昭志抓住了竹竿不肯放手,巴望着岸上的人快些将他拉上去。 只是站在岸边的那几个人,却似乎存心要跟他开玩笑一般,竹竿忽上忽下,他抱着竹竿跟着在水里沉沉浮浮,正在心惊胆颤的时候,总算是将他拖上了岸。 “噗噗……”褚昭志就如落水狗一般趴在湖畔的草地上,泛泛的吐出了几口水,用力的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这才觉得心里头舒服了几分,他伸手抹了把眼睛,旁边有人递了帕子过来:“擦擦脸。” 声音太熟悉了,那不是褚昭钺吗? 褚昭志惊愕的抬起头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褚昭钺长身玉立,正站在自己面前,就如一棵挺拔的青松,身姿伟岸。 他的腿脚不是不方便?褚昭志揉了揉眼睛,没错,是褚昭钺,在楮国公府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他不可能认错人。 可是为何他的腿忽然就好了?褚昭志摸了摸脑袋,有些没弄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来花茶宴之前,母亲便已经叮嘱了他:“二房那个那日会落水,你须得及时去救他,只管跳到水里去便是,我们这边会安排少下人寻了竹竿去打捞。你可千万别跳到湖心,跳到靠岸近些,水不会太深,淹不死人,你扑腾两下就可以了。” “为何要这样做?”褚昭志有些不解:“既然是想要做手脚,你们却又为何安排下人去打捞?” “你也真真是不想事,慎王府怎么会看着二房那个淹死?好好的一个花茶宴,怎么能整出这些事情来?我们这般安排,只是想给你博一个好名声,将兄弟情义看得比天还重,奋不顾身去救那没用的兄长……”褚三夫人垂下眼帘,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当然,若是老天爷照顾我们,没捞得起来自然更好。” 褚昭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 可是,这打得好好的算盘,忽然间断了中间的杆子,算盘珠子滚了一地,再也不是那把如意算盘了。 章节目录 第157章 %#&157 “阿志!阿志1”褚三夫人一个箭步蹿到了褚昭志前边,不顾一切跪倒在地,捧住了褚昭志的脸:“给母亲来瞧瞧,没事儿罢?” 褚昭志牙齿打颤:“没、没、没事!冷、冷、好冷……” 站在一旁的褚昭钺伸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了下来,顺手一抛,那云锦衣裳便飘飘的落了下来,正好盖住了褚昭志的身子:“二弟,你且披着,莫要着了凉。” “褚大公子可真是个好兄长啊!这样冷的天气,还将自己的衣裳解下来给褚二公子披上,都不怕自己冻坏了!”周围有一位夫人啧啧赞叹起来:“褚大公子,你也是大病初愈,这身子可是要紧,莫要冻坏了。” “褚大公子真乃是宅心仁厚,难得,难得!”有一人开口,旁边的人也纷纷附议,都对褚昭钺大肆褒奖起来。 “哎呀呀,公子,你怎么将衣裳给脱了?”苏福朝这边冲了过来,白了苏禄一眼:“都交代过要好好照看着公子,你为何还如此疏忽大意?我不过是去如厕而已,怎么这边就出了事情?” 苏禄满脸愧色:“方才遇着个相熟的,才说了几句话,没想到便出事了!” 苏福急急忙忙将自己的衣裳解了下来:“公子,你赶紧穿上,你身子弱,可不能受寒!” “褚大公子怎么能穿你的布衣呢?来人,快去取我的锦袍来!” 众人一回头,就见许珑站在不远处,脸上有着赞许之色,众人纷纷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褚大公子,我听说你的腿瘸了,怎么现在……”许珑上下打量了褚昭钺一番,十分惊奇:“好了?” “都半年了,怎么能不好。”褚昭钺淡淡一笑:“只不过大夫说我这腿不要着急行走,每天走一段时间就够,其余还得坐着轮椅转转,免得骨头受损。” “原来如此,”许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瞥了褚昭钺一眼:“我觉得褚大公子请的那个大夫肯定是个医术高明的,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日,更何况褚大公子是瘸了腿,半年就能行走自如,着实也是少见。”他转过头去,看了看湖畔的轮椅,惊讶道:“那是什么?褚大公子就是坐着这椅子来的?” 褚昭钺点了点头:“不错,这叫轮椅,是给我治腿伤的那位大夫做的。” 许珑来了兴趣,走了几步,到了轮椅面前,伸手推着走了两步,又低头察看了那轮椅一番:“这东西甚是不错,做得恁般精巧,那位大夫定然是聪明之至。” “当然。”褚昭钺点了点头,心里头有些警惕,他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位大夫隐居乡野,又喜欢游走江湖,一般人遇不到,我也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否则这腿还是真难好呢。” “噫,我还想着去拜会下这位高人,却没想到他居无定所,甚是可惜。”许珑摇了摇头,啧啧不已,接过身边下人递过来的衣裳,亲手替褚昭钺披上:“褚大公子,这深秋爽重露寒,你赶紧将衣裳穿好罢。” 皇子的锦袍,与国公府长公子的衣裳,又有些不一样,许珑的这件衣裳,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单单看那七彩丝线绣出来的繁复图案,就已经足够让人惊叹这衣裳的精致了。 许珑这般热情,褚昭钺只觉有些不舒服,他与许瑢交好。许珑不是不知,为何忽然间这般对他友善?只不过他也并未拒绝,只是大大方方将胳膊套入了衣袖,把锦袍拉拢些,这边苏福慌忙将玉带奉上,把衣裳整理好。 “褚大公子穿着这锦袍,越发的俊美了。”许珑笑着赞了一声:“难怪有京城公子的美誉。” 褚昭钺站在那里,一身素白的云锦袍子,衬得他跟那白玉一般,剑眉修目,就如玉树临风,看得不远处的那些贵女们心旌摇摇,仰慕不已——即便是他娶过妻,在她们心中,这也算不得一回事。 人长得英俊,就有被原谅的本钱,更何况听说褚昭钺那个妻不知好歹,竟然自己提出和离,更是让各位贵女觉得替褚昭钺不平,那位褚家的大少夫人莫非是得了失心疯不成?竟然放弃了这么好的人! 褚老太君慢慢的朝褚昭钺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惊喜的笑:“阿钺,这腿真的好了?” 褚昭钺点了点头:“是。” “要不要歇息一阵子,不要站太久,刚刚好别着急就想跑,先养着些。”褚老太君笑得格外慈祥,看上去祖孙和睦。 “多谢祖母关心。”褚昭钺应了一声:“我现儿站着也有些乏力,刚刚好想到轮椅上坐一坐,好好歇息下。” 苏禄慌忙将那轮椅推了过来:“公子,你且坐着罢,别太耗费体力。” 褚昭钺没有出声,由苏福扶着踏上了轮椅,主仆三人慢慢朝一边过去,素白的云锦袍子在秋阳下闪着光。 “方才可看清楚了?”褚昭钺压低了声音问身旁的苏福:“究竟是谁推了我的轮椅?” 他知道褚老太君要他来花茶宴,肯定是有些什么打算,故此决定将计就计,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什么打算。褚昭钺故意让苏福与苏禄离开,自己坐在轮椅里闭目养神,只是竖起了耳朵,认真听着身后的动静。 有人在慢慢靠近,脚步声音很轻,听起来不像是个练家子,下盘不太稳,褚昭钺心里冷冷的哼了一声,就这样的身手也想来偷袭?他用手握紧了轮椅的把手,心中默念着数字,等那人将手搭在轮椅上,他本想反手揪住他,可是却还想看着后来会有什么发生,于是强忍着没有动手,刹那间,轮椅滚动了起来,飞快的朝湖畔溜了过去。 原来是这招数,以为他不能行走,推着他的轮椅想要他坠入湖中?褚昭钺只觉好笑,等到轮椅离湖畔还有十步之遥,他伸手抓紧了那个叫“刹车”的东西,猛的一板,轮椅发出了细微的吱呀之声,速度慢了下来。 湖边站着褚昭志,正在朝他这边张望,褚昭钺心中有了主张,等着轮椅靠近褚昭志的时候,飞身而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甩到了湖中,口中却装模作样大喊:“快来人,我的轮椅怎么忽然自己乱动了起来?哎呀呀,二弟,你别慌,这轮椅撞不到你,如何自己跳到湖里去了?” 他的叫喊声传出去很远,湖畔的人都转过头来朝这边张望,此刻褚昭志已经“扑通”一声落了水,褚昭钺挣扎着从轮椅上跳下去,那样子仿佛是要跟着跳到湖里去救人。 “褚大公子,万万不可!快,快些找长竹竿来!” 湖畔瞬间乱成了一团,褚昭钺没有回头,眸子里一丝冷光闪过,方才背后这人究竟是谁? “大公子,属下在一边看得清楚,那人没有穿咱们府里头的衣裳,看那样子应该是别府的长随,只不过也说不定,换了件衣裳而已。”苏福一边推着轮椅走,一边低声道:“我一直盯着他,没想到这人也甚是狡猾,在众人围拢到湖畔的一刹那,往人堆里一钻,便不见了影子。” “我听他走路的声响便知不是个习武之人,可看起来对这慎王府的地形却很熟悉,我觉得该是慎王府的人,至少他对慎王府很熟悉。回府以后你查查我们楮国公府有没有人跟着来过慎王府几次的,或者有没有跟慎王府能搭得上关系的人。”褚昭钺沉吟一下,心里头隐隐觉得这跟祖母脱不了干系,否则今日为何她会对自己这般慈祥?要么就是想要在慎王面前装模作样,要么便是想掩饰她心底里的慌张。 若是能抓到祖母的把柄……褚昭钺想了想,似乎自己也不能怎么样,这世间的人都在说百事孝为先,即便祖母暗地里向他下手,大部分的人都还会劝他要容忍,毕竟是自己的亲祖母,难道还要向她去兴师问罪? 这世道,有时候拿所谓的亲情还凌驾在法理之上,只不过这或许给了他一个比较好的借口,到时候……褚昭钺暗地里有几分高兴,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回荡在心间。 “大公子,你准备怎么做?” “先把那人给查出来再说,苏禄,你别跟着我们了,先去四处看看,找找那人的行踪。”方才事发突然,或许没有许多人留意到湖畔的情况,可是苏福苏禄却是留了心的,那人或许可以走到没人的地方将衣裳给换了,但高矮胖瘦的身体外形来说还是已经看了个差不多。 “是,大公子,属下这就到周围去查看一番。” “钺哥哥,钺哥哥!”苏禄才走了没多久,忽然间迎面来了一群人,走在最前边的那个,穿着明艳的黄色衣裳,与挂在树上的金花茶颜色有些相像,只是她身上穿的那种黄,十分的扎眼,仿佛间似一团火球滚了过来。 “公子,月夕公主……”苏福同情的看了褚昭钺一眼,忍着没往下说。 原先还不觉得月夕公主缠人,等公子有了心上人时,苏福忽然觉得艳福也不是那般好享的。 章节目录 第158章 %#&158 流苏从鬓发间垂了下来,触到了褚昭钺的肩膀上,月夕公主微微弯腰,身子前倾,一双眼睛望向了面前这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钺哥哥,我才进慎王府就听闻你落水了,好生心急……”她的眼波转了转,扫向了褚昭钺的衣裳:“果然是落水了不成?你穿的锦衣仿佛是三皇兄的。” 褚昭钺不动声色将轮椅朝后边挪了挪:“多谢公主关心,只不过落水的人是我二弟,并不是我。” 自从芳华上回赌着气提及盛明玉与月夕以后,褚昭钺觉得,自己应该跟她们保持更远的距离,脸上的寒霜要更重些,在她们还没来得及过来之前,便要将她们给冻煞在十步之外。 “阿钺,”许瑢从后边赶了过来,上下打量了褚昭钺一番,脸上浮现出笑容:“我知道你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许瑢来了,褚昭钺脸上的寒气只能慢慢的缓和下来,朝着许瑢一挑眉:“知我者,莫若你,我又怎么会有事?” 许瑢嘿嘿的笑了起来,刚刚进了慎王府,就听着下人们说楮国公府的公子出事了,月夕心里着急,没有仔细听后边的话就飞奔着跑去了湖边,他扯了一个下人仔细询问了一番,方才知道这事情的原委。 褚二公子怎么会无端端的落水?更何况还搭上了褚家的仁义大公子,即便自己腿脚已瘸,却不顾一切从轮椅上滚下来去救弟弟,最后还将自己身上穿的衣裳解下来给褚二公子穿上:“唉,褚大公子真是宅心仁厚,有这样的兄长,褚二公子该额手称庆,烧烧高香了。” 阿钺怎么会出手去救那褚昭志?许瑢听了只觉好笑,因着褚老太君偏心,阿钺与褚昭志的关系从小便不好,褚昭志落水,阿钺最多会让下人取救他,怎么会在众人面前秀得一手好兄弟情?只怕是里边大有隐情。 褚昭钺扬眉看向了许瑢,许瑢也挑眉看着他,两人心领神会,眼中带着笑意。 月夕公主不明就里,跺着脚娇嗔道:“四哥,你怎么就能简简单单用这吉人天相来解释呢?可担心死月夕了,钺哥哥千万不要有事!” “哼。”不远处传来一阵冷冷的嗤鼻之声,只不过这声音有些小,没有被月夕公主听见,否则只恐接下来会有一场打闹。 “姑娘,咱们走开些罢。”小螺看着盛明玉脸色不善,有些担心,她家姑娘喜欢褚大公子,知道花茶宴肯定给楮国公府送了帖子,早早儿就开始尽力打扮自己,想要让褚大公子能见着她最美的模样,可万万没想到月夕公主竟然也来了——自家姑娘再怎么样,也不能跟公主呛声啊,小螺才听着盛明玉哼了一声,便有些胆颤心惊。 “走开?为什么我要走开?”盛明玉心不甘情不愿,多少日子没见到褚大公子了?如何因着来了个月夕公主就能乖乖的走开?那个盛芳华说话算话,果真与褚大公子和离了,自己一定要抓住这大好的机会,向褚大公子表明自己的心迹,让他遣了媒人来盛府求亲。 原先母亲不愿意自己嫁他,是因着他病入膏肓,生怕自己嫁过去就要守寡,可现在的褚大公子,神清气爽,哪里像个病入膏肓的人?想来母亲该不会制止自己与他的亲事。 想了又想,为了自己的将来,盛明玉鼓足了勇气朝前踏出了一步。 小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姑娘……” 盛明玉回头瞪了她一眼,眼睛睁得很大,显得有几分凶狠,小螺唬得赶紧闭了嘴,低头跟在盛明玉身后,慢慢的朝前边走了过去。 “褚大公子。”盛明玉姗姗走到褚昭钺面前,身子弯了弯,脸上露出了她自以为最甜美的笑容来:“早两个月听着说褚大公子身体有恙,甚是担心,今日见着该是一件痊愈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褚昭钺淡淡道:“生老病死,人生常态,生了病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好了起来也不用太欢喜,一颗平常心待之即可。” 盛明玉一愣,有些接不下话去,旁边月夕公主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盛明玉,要你跑出来卖弄?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钺哥哥根本不想与你说话,你别站在前边碍人眼。” “……”盛明玉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脸色发红,眼里一阵波光,似乎有眼泪珠子要落下来:“褚大公子,明玉,明玉真的只是……”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但依旧说得坚决:“关心你。” “轮得着你来关心?”月夕公主嗤嗤的笑了起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关心起年轻公子,说出去多难听。” “楮国公府上次替褚大公子向我提亲,只是我母亲爱惜我,故此才找了我那养在外头的姐姐来替嫁,”盛明玉再也忍不住月夕公主的冷嘲热讽,奋起反击:“褚大公子想娶的人是我,不是我那姐姐,故此他们这才和离了,你知道否?” 盛明玉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月夕公主一怔,想起了盛芳华来,不由得也哑口无言,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子的,可是褚昭钺怎么能……她的脸色转了又转,一阵红一阵白,一双眼睛盯住褚昭钺,做出了一副可怜模样。 “褚大公子……”盛明玉见月夕公主没了声响,心中一喜,举手擦了擦眼睛,让一双眼圈儿显得更加红了几分:“褚大公子,我知道你心中有明玉,明玉心中也有你,你再遣人去我家提亲,这次我母亲决不会再拒绝,你只管放心罢。” 她的眼里有朦朦胧胧的一层水雾,说得情深款款,耳边的那对耳珰迎着阳光不住的闪着亮光,让褚昭钺忽然想起那个晚上,芳华将一对蝴蝶耳珰掼到桌子上的事情,心中平添了几分厌恶。 “我想娶你?”褚昭钺盯住盛明玉,眼中寒气渐渐的浓了几分:“想太多。” 吐出这三个字,他不再看盛明玉,摇着轮椅的把手朝一旁过去,月夕公主狠狠的瞪了盛明玉一眼,快步追了过去:“钺哥哥,钺哥哥,你等等我!” “公主殿下,”褚昭钺头都没有回:“你不如多去看看金花茶比较好。” 许瑢拉住了月夕公主的衣袖:“月夕,别去追了,免得被人看了笑话。” 月夕公主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褚昭钺慢慢远去,猛的转过身来:“盛明玉,你真是脸皮厚!就是你在胡说八道,这才将钺哥哥气得走了。” 盛明玉此刻的脸孔一阵红一阵白,听着月夕公主的指责,一股怒火从心中油然而生,她已经顾不上月夕公主的身份,只是吼着道:“你以为是我将褚大公子气走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先让褚大公子生气?你一个劲的钺哥哥钺哥哥叫得亲热,却不知人家根本没将你看在眼里!褚大公子称呼你是公主殿下,若是他对你有情,怎么会喊得这般生疏?” 月夕公主一愣,跺了跺脚:“niit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你问问四皇子殿下,他是你的亲兄长,可是不是这样?”盛明玉撅了撅嘴:“你喜欢褚大公子,我也喜欢他,莫非只能你对他有意思不成?” “姑娘!”小螺在旁边听了脸上只觉臊得慌,她瞅了瞅周围,见着不远处已经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拼命抱住了盛明玉的胳膊:“姑娘,快莫要说了,有人过来了。” 许瑢叹了一口气:“月夕,你嚷着要来看金花茶,怎么却变成与人争执不清了?” “皇兄……”月夕公主带着哭腔,抬起头来看向许瑢:“钺哥哥是不是讨厌我了?” 许瑢拉住月夕公主的手往一边走开:“你堂堂皇家公主,也不怕被人瞧了笑话去,快些跟皇兄走,咱们去赏金花茶。” 月夕公主挣扎了两下,却没能躲开,只能歪歪扭扭的跟着许瑢朝花圃那边走了过去,她不住的回头看着站在那边的盛明玉,眼中蹿着两簇小小的怒火——竟然跟我来抢钺哥哥,我非得施以颜色不可。 盛明玉呆呆的站在那里,秋风吹起她的裙袂,不住的飘上来又落下去,周围慢慢的有人走了过来,在她看来,脸上似乎都带着些嘲讽的意味。她们肯定都知道了方才她与月夕公主的争吵罢?这事情传出去可怎么办才好?盛明玉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没能压制一下,等着旁边没人的时候再跟褚大公子提呢。 “明玉。” 盛明玉抬起头来,就见着盛明珠站在了面前。 “姐姐……”盛明玉哽咽一声,扑倒在盛明珠怀里,以前的芥蒂仿佛都已经荡然无存,姐妹俩又回到了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 “我知道你心里的苦处。”盛明珠伸手摩挲着盛明玉的头发,喃喃低语:“我会给你想办法让你如愿以偿的。” “真的?”盛明玉抬起头来,眼中俱是惊喜:“姐姐,你真好。” 章节目录 第159章 %#&159 桃花山青青翠翠的一片,宛如碧玉,期间有零星花朵点缀,摇曳多姿,瞧上去真不是什么荒山,盛芳华忽然有些无言以对。 她对朝廷律令并不清楚,可王志高说的似乎也没错,桃花山哪里能叫荒山? “都不来报备就擅自造田,这是跟朝廷律令相悖的,懂不懂?”王志高见盛芳华没了声音,心里舒畅了不少:“你还不给他去说说,要他快些停手,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王大爷,那我现在跟你报备一下,可否?”盛芳华笑了笑:“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现在跟你说一句也行吧?” “现在说?”王志高忽然就拽了起来,这小丫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是她说报备就能报备的?怎么着也得提上一壶好酒,带上百多个铜板到他家里去,他还得好好训斥她几句,让她明白村里究竟是谁说了算,这才给她添到备案里哪。 “阿大不是还没有开完地吗?我现在报备还不是一样?”盛芳华心中微微有气,看着王志高那得意的样子,顿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族长,可权力却是不小,桃花村和附近几个村子里的王家人,都归着他管,逢年过节的,王志高家里可是热闹得很,不少人都要提着礼物来拜码头——毕竟以后出了什么麻烦事,还得让王志高罩着呢。 王志高是被那些人喂饱了,觉得凡事都要收礼是正常的事情,可她就不爱惯着他:“王大爷,你的意思是,等阿大把地开出了再跟你来报备?” “芳华丫头,你是听不懂话还是咋的?”王志高冷笑了一声:“等阿大开完地,早该有衙役来找他了,这可是擅自造田,违法的!” “汝意如何?”褚昭钺冷冷开口:“要抓我见官?” 京兆府尹见了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倒霉的是王志高。 只不过他还不想让褚国公府知道自己的行踪,暂时不能声张,否则的话,他就是要强行将这姓王的家中田地全买过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 褚昭钺一开口,王志高就觉得天上掉下了冰碴子,冷得打了个哆嗦,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来:“这个你倒是放心,我这人心善,做事不会做绝。芳华丫头,你今日来我家报备一下也行,只是可别忘了要带的东西,手续要齐全,我才好给你写上备案,是不是?” 盛芳华不欲与他多说,点了点头:“行。” “盛姑娘,你怎么能答应他的要求?”褚昭钺愤愤不平,这分明就是敲诈,瞧着王志高转身离开的那得意神色,保准是没啥好事情。 “答应他也没什么呀。”盛芳华笑得甜甜:“阿大,我总不能让你吃亏不是?”她语重心长的伸手一拍褚昭钺的肩膀:“你放心,有我罩着你,没事的。” 褚昭钺心中一激灵,盛芳华这大大咧咧的举动,让他忽然间便局促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底回荡着,一直朝上边徐徐升起,喉咙里梗阻着一团什么东西,想吐出来却没有半分力气。 盛芳华全然没有体会到褚昭钺心中的暗流急涌,她笑眯眯的看着褚昭钺那没有半分表情的脸,朝他挥了挥手:“我先到山里去采些草药,等会喊你一道回家吃饭。” 一道回家吃饭?这几个字似乎带着些甜,慢慢的渗透进了褚昭钺的心,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盛芳华疾步朝后山走了过去,口中甘美芬芳。 这几个字实在玄妙,让褚昭钺莫名联想到了一幅男耕女织其乐融融的画面。 回家,盛家的小土砖房就是他们共同的家,每天早上他们两人荷锄出去,他种地,她采药,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与她携手一起回来……这样的生活,貌似也还不错,不用在国公府小心谨慎的过日子。 国公府的长公子,说出去这名头十分响,可期间究竟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外边挂着一张高傲的脸孔,不苟言笑,眼睛横过去,冷若冰霜,众人都说这褚国公府的大公子难以接近,可又有谁知道真正的那个自我?真正的那个褚昭钺,被紧紧的掩盖在冰山一样的容颜之下,有几分热度,却怎么也也突破不了冰冷的外表。 他望着那个姗姗远去的人影,只觉自己心底的角落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却被他紧紧压制住,扑扇了两下翅膀,终究停了下来。 冰山,面瘫,盛芳华一边走一边想着,阿大的五官很耐看,可惜他总是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知道他若是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眼前似乎蓦然出现了万道温暖的阳光,金灿灿的一片——阿大笑起来,可能会是灿若暖阳,会让百花盛放罢?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就看到远处的那个人影很仓促的转过身去,挥动锄头在挖地——自己莫非是眼花了?方才好像看到褚昭钺正在朝自己这个方向看。 不会的,盛芳华嘲讽的瞥了下嘴角,像阿大那样的千年冰山,好像外边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才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呢。盛芳华快步朝桃花山上走了过去,阿大生得丑生得俊跟她有什么关系,自己想法子治好他的失魂之症,让他家赶紧来接了他回去,好好的赚一笔诊金,以后他向东她朝西,不复再相见,如此而已。 盛芳华采了满满一篓子草药和褚昭钺回到家时,王二柱还在。 “你怎么还没回去?是准备要到我们家吃午饭不成?”盛芳华扫了王二柱一眼,搽在他脸上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干净,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来,脸上已经结痂,伤痕不很深,故此只有浅浅的一条。 “大婶已经留了我吃饭哩。”王二柱神清气爽,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挺值。 “……”盛芳华有些无语,自己挣得再多,也会被自己这便宜娘给花没了,下次自己一定要偷偷攒些私房钱才是。 “芳华,吃饭了。”盛大娘笑眯眯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虎子,二柱,吃饭啦。” 虎子赶忙从药槽那边站起身来,走到水桶旁边,舀了一瓢水冲了手:“大婶,我先去给阿大哥哥送饭。” “不用了,你吃,等会我出去再给他送饭去吧。”盛芳华朝虎子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王志高说的那事情来,不由得朝他多打量了两眼,这大周朝男女开化得早,不知道虎子是不是也有这想法?若是他真是抱着这种念头过来的,自己可要跟他说清楚,千万不要让他认为自己对他也有那么点意思。 饭菜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桌子上头,三个菜碗,一个香椿煎鸡蛋,一大碗白菜,还有一碗汤,上头飘着几个菌子,是盛大娘从山脚一棵大树的洞里捡来的。 “好香。”王二柱吸了吸鼻子,这菜虽然瞧着简单,都是素菜,可闻起来真香。他端着碗朝盛大娘笑了笑:“大婶的饭菜做得真好,我能一口气吃好几碗饭哩。” 盛芳华端了碗坐了下来,王二柱赶忙朝她凑了过来:“难怪盛姑娘生得这般好,都是大婶的饭菜养人,养得这样好。” “你先别说话,我问虎子点事情。”盛芳华正眼也不瞧王二柱,用筷子敲了下瓷碗:“虎子,今日有人说要给我做媒哩。” 虎子抬起头来,一脸惊诧的望着盛芳华:“盛姑娘要嫁人了?”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伪,盛芳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十四岁的男孩子罢了,他懂什么,不都是那王志高在弄鬼,他想要将虎子说给自己,或许是想断了王二柱的念想?盛芳华瞟了一眼笑得殷勤的王二柱,心中暗道,自己还没那闲工夫,否则非得捉弄下王志高,让他心神不宁,吃饭不安。 “我没有说要嫁人啊,只是有人一头热的想要给我做媒而已。”盛芳华笑了笑:“没事,咱们吃饭。” 盛大娘的耳朵正竖得高高想听下文,见着盛芳华忽然就不说了,有些不乐意:“芳华,是谁想给你做媒哩?做的哪家后生?” “阿娘,还不是咱们村里那位王氏族长,闲得慌呢。”盛芳华见着王二柱眼里闪出了惊喜的目光,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他想给虎子拉红线让他入赘咱们家呢。” “啊?”虎子一声惊叫:“不会吧?” 王二柱搁下碗,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朝外边奔了出去。 “芳华,这、这……”盛大娘慌了手脚:“二柱他……” “他走就走罢,阿娘,你就别担心他有没有吃饱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160 王志高正端着饭碗坐在桌子旁边,一双筷子不住的扒拉着菜碗里的酸菜:“怎么又放了这么多肉,当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是?” 王志高的婆娘王李氏嘀咕了一句:“哪里放多了?这还是前天称的肉,肥肉煎了油,剩下的油渣吃了两天咯,这是最后一点点了,今日就全炒了酸菜,咱们老幺那边好久都没吃过肉了,还想招呼小五过来尝点肉味哪。” “这么小就娇惯他,长大以后可怎么行!你看看小二,都成什么德性了?衣裳要干干净净,每天里头还要照好几次镜子才出门!”王志高愤愤的拿着筷子敲了下饭碗,一想到王二柱总是往盛家跑,心里就有气。 盛家那丫头,拿捏着要嫁到自家来不是?今日竟然这般趾高气扬的跟他说话!好在她也算是识时务,及时低了头,否则他一定要去跟里正说说,好好惩治惩治她。 只不过……要惩治这盛芳华也挺为难,她家没有田地,这地里头上交的赋税是靠不上边了,只能从她做铃医上头想法子。王志高心中盘算着,等着盛芳华过来,看她识不识趣,若是识趣,那也就算了,若是要跟自己强横,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祖父!” 气咻咻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王二柱就像一阵风般卷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那几道疤痕倒是被衬得不太明显了。 “二柱,你这是怎么了?”王李氏见着王二柱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挺心疼的,王二柱在她所有的孙子里头算是生得最俊的,她自然也偏心着些:“吃过饭了没有?正好多煮了些饭,你到阿爷这边吃。” “我吃过了!”王二柱气鼓鼓的看了王志高一眼,肚子里咕噜了一声,他现在才不想跟祖父坐到一块吃饭呢,想想那件事情都难受:“祖父,你怎么给芳华去做媒了?”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这样跟我说话的?”王志高将饭碗一扔,站起身来找棍子:“我跟谁去做媒,跟你有啥关系?用得着你拉长着脸跟我说话?” “哎呀呀,有话好好说,爷孙俩红什么脸。”王李氏慌忙站了起来去拉王二柱:“二柱子,你咋能跟阿爷吵呢?你阿爷做啥事还不是在给你们打算?你莫要不识得他一片苦心哇!” 王李氏很无奈,王二柱喜欢谁,她心里头明白得很,盛芳华这姑娘生得模样俊俏,她也喜欢,可架不住王志高打的小算盘,想来想去还是隔壁村里的刘家姑娘更合适些——女人嘛,生得其貌不扬有啥关系?只要能生娃娃不就行了? “我……”王二柱见王李氏来拉自己的手,更是有些生气,平常王李氏最喜欢他,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偷偷的留着塞给他,可现在也跟祖父站在一块不让自己说话。他恨恨的盯了王志高一眼:“祖父,你别瞎操心,虎子哪能配得上芳华?娶芳华的人只能是我!” 听着王二柱骂他瞎操心,王志高眼前一黑,几乎要背过气去,他钻到墙角处捡了根棍子,奔着王二柱这边跑了过来:“看我打不死你这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不是?老子可是都在为你打算,你还不识好心!” 王李氏见着王志高提着棍子气势汹汹的跑过来,赶紧松开手:“二柱,快回你房里去!” 王二柱慌忙跑到门口,可还是不甘心,回头冲王志高喊了一句:“我就是要娶芳华,别的人我都不娶!” 没等王志高赶上他,王二柱脚底抹油,飞快的跑开了去,王志高举着棍子追了两步,无奈年纪大了,哪里跑得过王二柱,只能扶着棍子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瞪眼望着王二柱的背影,摸着胡子说不出话来。 “哎呀呀,好端端的怎么就吵起来了。”王李氏赶着过来拉了拉王志高的衣裳:“先吃过饭再说。” 王志高气哼哼的看了王李氏一眼:“都是被你惯的!” 王李氏没吱声,两人慢慢折回了堂屋,王志高端起碗来,犹自意气难平:“等盛家那丫头过来,我可非得好好为难她一番才是,小小年纪就知道用这些狐媚手段,把咱家二柱迷得七荤八素的,咳咳咳,真是可恶。” 王志高一门心思等着盛芳华过来巴结,可是等了一个下午都没见盛芳华的影子,心里有些奇怪,这丫头,不是说得好好的要来登门报备?咋就没动静了? “该是去买东西了,怎么好空着手上门?”王李氏在旁边揣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歹总会带点东西。” “那倒也是。”王志高点了点头:“总归要带点东西才好开口说话。” 一直等到吃过晚饭,月牙都从山峦那边跳了出来,才听到屋子外边有狗吠之声,王志高眉毛一扬:“嗨,总算是来了。” “王大爷!”盛芳华背着她的药囊站在院子门口,才朗声喊了一句,就见着王志高已经从屋子里边走了出来:“芳华丫头,你咋这时候才来哇。” “王大爷,白天这般好辰光,我自然是要去后山采药的咧。”盛芳华笑着走了进来:“你放心,我可把那事情记在心上了,不会不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志高嘿嘿的笑了一句,看来盛芳华这娃子也禁不得吓唬,自己才吧朝廷律令抬出来,她就服软了。盯着盛芳华背着的那个布袋子看了看,他心里头琢磨着,也不知道盛芳华带了些什么东西来了,瞧着那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自己这次还能捞到些好处哩。 心中得意,王志高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领着盛芳华走到堂屋里边:“你且坐着,我去拿本子来。” 王李氏慌忙将那盏昏暗的灯拨亮了些,就着暖黄的灯光看了看盛芳华,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这盛家丫头越觉得美,她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可惜了这般水灵的丫头,家境若是稍微再好些,自己也得劝劝老头子,让她做自己的孙媳妇呐。 王志高拿着本子出来,坐到了桌子旁边:“芳华丫头,我可得给你说清楚,要不是看在你素日里乖巧的份上,我是不会跟你来说这事的,等着衙役抓了你去官府,你可就知道这里边的厉害了。” 盛芳华拍了拍鼓鼓的药囊,笑着道:“我知道王大爷心地好。” 听着那药囊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志高心里头得意,盛家这丫头挺上道,这是在告诉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吧?他提起笔来凑在灯下开始写备注:桃花山山脚坡地,于庚子年四月末开始…… “来来来,过来按个手印。”写完以后,王志高招呼盛芳华按手印,这事就算是完了。 盛芳华走了过去仔细看了下,王志高这句子写得挺通顺,那记东西的本子上边写的内容有条不紊,不愧是当了多年的族长,毕竟还是有些长处的。她笑眯眯的提笔在哪备注后边添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就着那盒印泥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王大爷,真是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这竟然是违反朝廷律令的事情。” “呵呵,你们年纪小,等到以后自然就知道了。”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把手伸到了药囊里,十分高兴,又很好奇,不知道盛家这丫头准备送什么东西给他呢。 盛芳华从药囊里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王大爷,多谢多谢,二柱是住在哪个房间?我去给他瞧瞧脸上的伤,顺便把这药膏的钱收回来。” 王志高张大了嘴巴;“你……” “怎么了?王大爷,你还不相信么?”盛芳华假意惊讶:“今日二柱摔了一跤,脸上挂了彩,在我那边搽了药膏,他那时候说没带钱,要我晚上来讨,我心里头想着,反正晚上是要来王大爷你这里报备的,故此就同意了。其实呢,钱也不多,就十个铜板,只不过王大爷你也知道,我这日子过得紧巴,一个铜板也是钱哪,你说是不是?” 王李氏登时想起了王二柱脸上那浅浅的疤痕来,“哎哟”了一声:“我就说呢,二柱脸上咋就留疤了,原来是这样!” 王志高横了她一眼,蠢婆娘就是蠢婆娘,这不是跟盛家那丫头一个鼻孔出气吗? 盛芳华笑着点头:“毕竟还是王家奶奶心疼孙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唉,他擦着脸,又粘了些沙子泥巴,若不及时治疗,只怕是会留印子,那样就难看了。” “芳华丫头,你到底想捣什么鬼?”王志高的耐心已经用尽,这盛家丫头,不但不送东西给他,反而还来问他家讨钱?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我没捣鬼啊!”盛芳华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无辜:“王大爷若是不相信,尽可以找二柱出来问问,是不是真的?”她走了两步到了堂屋后门,对着隔院的那排屋子大喊了两声:“二柱,二柱!” “盛姑娘!”屋子那边传来王二柱激动的声音:“盛姑娘,你来找我了?” 盛芳华转过脸来,笑吟吟的看了王志高一眼:“王大爷,我可真没撒谎。” “盛姑娘!”屋子那边传来王二柱激动的声音:“盛姑娘,你来找我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161 王二柱的心都快要从喉咙口里蹦了出来。 自己这是幻听了吗?怎么好端端的就听到了盛姑娘的声音呢?王二柱伸手压了压胸口,用力抹了抹,可那颗激动得砰砰乱跳的心依旧不能恢复平静。 盛姑娘从未主动来找过他,今日晚上她竟然来了!还甜甜的喊着二柱!王二柱觉得自己幸福得双腿发软,走出屋子的时候都快要跌倒,没有半分力道。 王志高脸色铁青的看着从后院走出来的王二柱,厉声吼了一句:“二柱,快些回去,出来作甚?” 瞧着这没用的小崽子,出来以后一双眼睛就只盯着盛家那丫头不放,真没出息!王志高恨恨的在心里头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这世上的好女子千千万万,怎么就偏偏揪着这个不肯放手? “王大爷,这可不成,你现在就把二柱赶回去,怎么好对质呀?”盛芳华笑着走到了王二柱面前,伸出手来在他脸上疤痕上轻轻按了按:“二柱,这里还疼不疼?” 这声音真好听,就像树上的百灵鸟一样,她的手指好软,就像村口那一汪清泉,伸手进去,那细细的水流从指尖流过,有说不出的温柔。王二柱觉得他的一生里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得事情了,望着盛芳华灿若春花的脸孔,他呆呆的点了下头:“用了盛姑娘的药,现在不痛了。” “王大爷,你听听,我说的没错吧?二柱今日是去我那里求药了。”盛芳华转过身来,眉眼间全是笑意:“我这药膏可是独家秘方精心配制的,用了以后脸上不会留疤,难道十个铜板都不值?” 王志高骨笃着嘴不说话,这边王二柱开了口:“值,值,值,哪里只值十个铜板,二十个都值呢。” “小兔崽子,你别开口!”王志高气不打一处来,孙子是被这丫头给迷住了,她说什么他就会跟着说什么,完全是在这里添乱。 “本来就是嘛。”在心爱的姑娘面前,王二柱觉得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来,他摸了摸自己脸,气哼哼道:“我亲眼看着盛姑娘去采草药,收集花瓣,还要捣碎,熬药膏,那些辛苦哪里是十个铜板就够了的?祖父,你是没有看到就不知道里头的辛苦。” “还不快给我滚回去!”王志高怒吼了一句,只觉得自己的威权受到了挑战,孙子竟然敢不听自己的话,怎么可以! 王二柱此时头脑发热,哪里还管王志高气得手发抖,挺胸站到了盛芳华旁边:“祖父,咱们可不能赖了盛姑娘的药膏钱,她给我看病都没收诊金了,这点药膏钱哪里能少了她的?人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总得赚钱养活自己吧?” 盛芳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万万没想到王二柱竟然还有这份胆量,今日中午故意将王志高想给他她做媒的事情透露出来,就是想要布下先手,看看王二柱会不会在她来王家报备的时候站在自己这边说话。 她本无意于王二柱,但是偏偏要煽动出王二柱的情绪来,自己才有筹码跟王志高来谈交易,故此才有此一着,效果不错,王二柱这愣头青果然按着她的想法做了。 “你、你、你……老子送你到私塾里念了两句书,你就拽起来了?在私塾里学了些啥子?连孝顺都不知道了!”王志高气得胡须翘了起来,一把抓起了墙角那根棍子:“还敢跟老子犟嘴?看我打不死你!” “哎呀呀,爹,你这是干啥呢!”一声尖叫,后边窜出来一个肥硕的身子,一把抓住了王二柱就往后边拖:“爹,你咋就把气给撒到二柱头上了?” 窜出来的妇人乃是王二柱的娘,王志高的二媳妇,她将王二柱藏在了身后,身子像一堵墙般拦住了王志高的去路:“爹啊,二柱这是怎么了?你打他,我没意见,可总得有个理由吧?我家二柱说的话没错啊,到盛姑娘家看了病,是该给钱,十个铜板也不多,我们王家难道还出不起?” 王志高恨恨的看了儿媳一眼,只能将棍子放了下来:“你就会护短,二柱都给你护得糊里糊涂的,分不清好坏!” 盛芳华微微一笑,觉得到了她该出面说话的时候,在这王家闹腾了这么大的动静,总该要收尾回家睡觉了。她朝前边走出了一步,对着王志高点了点头:“王大爷,你也别生气,咱们现儿将这事情说清楚,以后就不会这样闹腾了。” “说清楚?”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朝他挤了挤眼睛,有些会意,这个鬼丫头肯定是要和自己说王二柱的事情哪!她是将二柱子捏在手里做把柄,想要自己退让不是?王志高有些生气,只不过一想到王二柱就头痛,这事情是得解决了才行! “二柱他娘,你带着二柱子回去!”王志高威严的朝儿媳瞪了一眼:“管着二柱些,不要让他再这般不知礼仪!” “娘!”王二柱从他娘背后探出头来:“我……” 王家二媳妇拖着王二柱的手就往院子里头走:“还说啥呢,快些跟娘回屋子去!”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看了盛芳华一眼,这丫头是个不错的,她也挺中意,只可惜是家底子薄了些,若是有点家产,她就算跟公爹撒泼打滚也要替二柱子将她娶回来! 王二柱一走,堂屋里登时清净下来,王志高瞪眼望着盛芳华:“芳华丫头,现在没有人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王大爷,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盛芳华笑着点了点头:“可是你咋就不想想,我并没有看上你家二柱?” “什么?”王李氏在一旁惊叫了起来,骨笃着嘴,为自己的孙子鸣不平:“你竟然看不上我家二柱?你也不瞧瞧你们家是个啥样子,一分地都没有,土砖房都快倒了哩!” “王家奶奶,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就是想说像我们家这样的家底,怎么能高攀上你们王家呢?”盛芳华走上去,亲亲热热的挽住了王李氏的胳膊:“王家奶奶,这成亲不要讲门当户对么?像我这样的出身,怎么能配得上二柱。” “唔,芳华丫头,算你有自知自明。”王志高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千真万确,真得不能再真!”盛芳华举起手来:“我对天发誓,要是我盛芳华有一点想嫁王二柱的私心,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着盛芳华发了毒誓,王志高这真真实实才放下心来,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芳华丫头,像你这样的模样,也是不愁嫁的,你放心,到时候肯定能嫁个好男人。” 只要包袱没有甩到自家,这人都会不吝同情心的祝愿别人过得好,王志高这时候兴致很高,看着盛芳华越发顺眼了,他走到桌子面前,把那本子合拢来:“芳华丫头,你放心,这报备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以后村里有谁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出头。” “那就多谢王大爷了。”盛芳华的眼睛望向了王李氏:“王家奶奶,二柱还欠我十个铜板呢……” “婆娘,快去拿了给芳华丫头,毕竟人家费心了,怎么能欠着人家的钱?”王志高此刻情绪很好,十个铜板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哪怕是盛芳华要二十个铜板他也会舍得给。 盛芳华接过十个铜板,跟王志高与王李氏道了一声叨扰,脚步轻快的走出了王家堂屋,刚刚下了台阶,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色如水,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落在了地坪上。 “咦,你怎么也来了王家?”盛芳华有些奇怪:“累了一日,你该好好歇歇。” 褚昭钺没有说话,看了盛芳华一眼,默默的跟着她一道朝田间小径走了去。 “阿大,怎么了?”虽然已经习惯了褚昭钺不怎么爱说话的情况,可两个人不言不语的走在这静谧的月夜,着实有些诡异。 “我怕你在王家吃亏。”褚昭钺开口说了几个字,又闭了嘴。 其实褚昭钺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却说不出口。 得知盛芳华来王家,他就有些坐不住,那王志高一看就是个狡猾的,王二柱又对盛芳华心存觊觎,这让他十分不放心,在盛家的小院里走来走去好一阵子功夫,最后还是跑到了王家来寻她。 方才他站在王家的地坪里听着里头的动静,几次想冲进去将盛芳华拉出了,最后还是平心静气的制止了自己的举动——在盛家住了一个多月,他发现盛芳华做事比较稳当,既然她能只身来王家,肯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自己且在外边静观其变,若是王志高敢欺压她,自己便冲进去将他好好教训一顿。 他侧耳倾听,当听到盛芳华发誓说她没有半点嫁王二柱的私心,褚昭钺忍不住嘴角牵动,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她肯定不会喜欢那个小子,像她这样的人,王二柱怎么配得上?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褚昭钺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盛芳华,心中忽然有一丝丝甜,正欲多看几眼,就感觉到盛芳华正要抬头,他飞快的将目光调转,目不斜视的看着蜿蜒前行的乡间小径 章节目录 第162章 %#&162 公鸡的啼鸣之声将盛芳华从睡梦里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窗户外头一片白,还夹杂着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已经快到辰时了。 昨晚半夜被人喊了出去看病,回来时已经快到丑时,才做了个梦,怎么就到了这般时候了呢,盛芳华慌忙翻身起床,今日还要到京城里去置办过端午的东西,可不能晚了。 急急忙忙梳了下头发,随意织了两根辫子,盛芳华打了个呵欠便朝屋子外边走,刚刚出门便撞到了一堵墙上。 “哎哟。”盛芳华伸手揉了下额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褚昭钺:“阿大,你这是干啥呢?怎么一大早的站在我门口?” “盛姑娘。”褚昭钺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忽然间有些局促:“我有一件事情找你。” “什么事?你说。”盛芳华有些惊诧,褚昭钺竟然主动来找她,这可真是新鲜。 “你今日要进城?” “是啊,你可是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盛芳华笑着抬了下眉毛:“你说,我记着。” “你把那玉玦卖了吧。”褚昭钺点了点头:“卖掉。” “什么?”盛芳华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傻,可在褚昭钺看起来,却十分可爱。 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张开的嘴就如那含苞欲放的蓓蕾,柔软粉嫩。 “这玉玦应该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哎,怎么能随意变卖?”盛芳华有些不解,从褚昭钺身上解下来的那块玉玦,她握在手里琢磨了好多遍,底座上镌刻着一些蝌蚪文,她看不懂,给盛大娘去看,也看不懂,完全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只不过她明白得很,这玉玦肯定跟褚昭钺的身世有莫大的关系。 “能证明身份又如何?我现在只是桃花村的阿大,我过得很快活。”褚昭钺的双目落到不远处的一株石榴树上,绿意葱茏,中间有一点点鲜艳的红,就如此刻他心头灼烧着的一把火,不住的在跳跃。 “阿大,我不能这样做!”盛芳华很有气节的拒绝了,虽说阿大自己提出了这个要求玉玦肯定也很金贵,可她怎么能顺坡下驴呢?这可是人家贴身挂着的东西,万一他家人来寻他,找不到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可不是害了他? “为什么?”褚昭钺万万没想到盛芳华会断然拒绝,看来只能抓住她财迷的弱点了:“我给你五五分成,若是玉玦卖了一万两,你拿五千。” “能卖一万两?”盛芳华果然犹豫了:“不能吧,一块玉玦就能卖一万两银子?” 上下打量了下褚昭钺,盛芳华越看他越觉得不是一般的富家公子,据她的推测,即便是那种有钱的土财主,也不会随随便便将一块价值万两的玉玦给自己的儿子挂着,就是挂块上千两的还得想好半日呢,身上能随意挂着这般贵重东西的,该是那种真正的高门大户人家,或是皇室贵胄,或是积年世家。 “你拿了去京城的琢玉堂,那里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会亏你的。”褚昭钺见盛芳华心动,谆谆善诱:“你看看这土砖房,好像来场大雨就会倒一样,难道不该翻新盖个青砖大瓦房?” 其实……褚昭钺瞄了一眼盛芳华身上那件洗褪色了的衣裳,当务之急是给盛芳华买两件好看的衣裳,这些衣裳都太短了些,上衣刚刚好及腰,弯弯身子就会露出一线白色的肌肤。 盛芳华感觉到了褚昭钺的目光,低头看了下自己的上衫,脸微微一红:“阿大,你看什么呢。” “卖了玉玦罢,你给自己和大婶买两件衣裳回来,然后盖幢新房子。”褚昭钺真诚的看了她一眼:“我是说真话,不是开玩笑。” “你真的不要那玉玦了?”盛芳华觉得自己的心就如摇摇欲坠的七层宝塔,只要谁轻轻的戳一下,就会听到分崩离析的声响。 “不要了,那玉玦乃是身外之物,何必如此执着?”褚昭钺的目光从盛芳华身上掠过,不再做停留:“我意已决,还请盛姑娘帮我去卖了吧,千万记得一定要去琢玉堂,别的地方肯定会坑你。” 他已经放下了诱饵,这香食打得重,他便不相信鱼不会上钩。 褚昭钺弯腰捡起地上的箢箕,转身走下了台阶,慢慢朝院子门口走了过去。 “卖了玉玦以后,咱们真的五五拆帐?”盛芳华挣扎着朝褚昭钺的背影喊了一句,五千两银子,这实在是个大数目,对于穿到此间十多载的她来说,家产最多的时候不过是半两银子,转眼还被便宜娘给施舍了出去! “我说到做到。”褚昭钺转头看了盛芳华一眼,实在想笑,只不过还是极力压制住,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你便相信我罢。” 瞧着那一张板得紧紧的脸,盛芳华放下心来,阿大虽然不苟言笑,可却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绝不会食言而肥。 十来日前,他坐在桌子旁边吃饭,忽然说了句:“我去开块地。” 盛大娘和她都觉得惊诧:“阿大,开块地作甚?别费力不讨好,挺麻烦的。” 后来,他真的扛着锄头出去了,忙了是来日,桃花山山脚下已经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来,看他那样子,是准备开一大块荒地出来哩。 盛芳华瞅着褚昭钺的背影,心里愉快,看起来自己终于能在大周朝挣到一大笔银子了,她一定要找个妥当地方将银子藏起来,免得被贼人觊觎,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自家那心慈手软的便宜娘知道,到时候零零碎碎的又施舍了出去。 “芳华,快些来吃早饭!”盛大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盛芳华,丫头怎么这样呆呆的看着门口呐,是不是……盛大娘心里头忽然有几分欢喜,是不是丫头跟那阿大看对了眼?若是阿大一辈子记不起他的身世,入赘到家里来,也是门不错的亲事呢。 盛大娘笑眯眯的招呼了盛芳华过来吃饭:“芳华,等会你进城先去给梁大夫送点礼,回来的时候记得割些肉,还买几根大骨回来熬汤喝。” 盛芳华点了点头:“阿娘,我知道。” 回春堂的梁大夫是她在这里的授业恩师,逢年过节她总要去看看他,尽点弟子的孝心。 虽然盛芳华前世已经是闻名远近的主刀大夫,可对于中医,她也只是略懂一二,拜在梁大夫门下,她这才系统的接触到中医,并且探索着将中医和西医结合起来给人看病。 西医胜在临床,中医靠的是经验,盛芳华觉得谁也不能说谁就不好,只有将两者融合到一处,这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而且在这大周朝,她即便是想要用西医的法子来治疗病人,条件也是十分有限的,大部分情况下还只能靠中医来救死扶伤。 梁大夫是个不错的老大夫,教得细致耐心,见盛芳华天生是个学医的料子,十分喜欢她,毫不吝啬的将家中的古籍医书借给盛芳华看,有什么疑难杂症,还跟盛芳华一道商议,跟着他,盛芳华学了不少东西。 “师父,我来看你了。”盛芳华拎着一个篮子走进了回春堂的后院,正在坐堂看病的梁大夫见着她,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芳华,怎么又带东西来了,不跟你说过了以后不用行什么节礼吗?” “师父,一年能有几个节?这些东西都是我阿娘自己做的,没花钱去买,你就放心罢。”盛芳华将篮子上盖着的布打开,拎出了一串粽子:“师父,那些系红线的是我包的,绿色线是我阿娘包的。” “那我肯定不吃那些系绿线的粽子。”梁大夫笑眯眯的看了盛芳华一眼:“你这丫头啥都好,就是鬼精鬼灵的,专坑师父!” 去年盛芳华也是这般交代,他拆开绿色细线包着的粽子咬了一口,只觉得有些苦,后来才醒悟过来,绿色丝绳的分明便是盛芳华自己包的,还赖到她娘身上。吃一亏长一智,今年他肯定不会再上当了。 “师父,今年我的厨艺已经有进步了,你不要不相信我好不好?”盛芳华提起那串粽子晃荡了下:“保证好吃!” 梁大夫笑而不语,看了看篮子里装着的咸鸭蛋:“自己留着吃,干嘛送这么多来?” “表示点意思嘛。”盛芳华将篮子端着放到了梁大夫桌子上:“师父,京城里有一家琢玉堂,你可知道?” “琢玉堂?”琢玉堂是京城有名的古董铺子,到里边去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是盛芳华这样身份的人能进去看的?梁大夫抬起头来看了盛芳华一眼:“芳华,你问这个作甚?” “有个朋友上次进京城买东西,到琢玉堂里边逛了下,只说那里边好气派,有不少好东西,我听了觉得新奇,想过去瞧瞧。”盛芳华见梁大夫一脸疑惑表情,只能胡扯了个由头:“师父,你可听说过这琢玉堂?它在哪里?” “哎呀呀,这琢玉堂来头可大哩,听说上头有人……”梁大夫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下四周,压低了些声音:“是四皇子哪。” 章节目录 第163章 %#&163 当今圣上一共有六位皇子,长子是皇后娘娘所生,早两年已经被立为太子,可虽然太子已立,但京城无人不知最得圣上欢心的却是贵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一干用度比对太子,没有丝毫差别。 除了三皇子,其余几位皇子似乎都过得不怎么得圣上欢心,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皇子的身份,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是颇有震慑力的,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龙种,可不是寻常人,故此这琢玉堂也足以让人侧目了。 “四皇子?”盛芳华一愣,没想到一个堂堂皇子还要开铺子,她还以为皇子都是好吃懒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管这金钱之事? “也是听闻罢了。”梁大夫摸了摸胡须:“或许是有人打着四皇子的名头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既然四皇子都没有出来辟谣,总是有些许关系的。” “嗯,或者老板跟四皇子的门房沾亲带故。”盛芳华笑得灿若春花:“师父,我去琢玉堂那边转转,再去买些东西就回桃花村了。” 梁大夫点头:“芳华,自己仔细着,到琢玉堂里头可别动手去摸那些瓶瓶罐罐,万一打碎一个,你卖掉自己都赔不起哪。” “知道啦,师父你放心,我不是毛手毛脚的人。”盛芳华朝梁大夫摆了摆手,她是去卖玉玦的,没事去摸那些古董花瓶作甚?拿到钱就速度走人,她保证自己奔走的速度会比兔子还要快。 京城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盛芳华走在人群里,隐约能闻到些许汗臭气息,她皱眉低头匆匆朝前边走,一口气奔到了宽阔的金水街那边,站在几条街道交错的口子上,看着那垂着一嘟噜一嘟噜紫色花朵的槐树,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梁大夫说琢玉堂就在金水街上,盛芳华打量了那条明显宽了不少的街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边沉甸甸的,有些忐忑。 阿大说琢玉堂童叟无欺,可万一掌柜的看到那块玉玦如此金贵,起了歹心,将玉玦给换了,那又该怎么办?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盛芳华忽然觉得,这五千两银子也不是好赚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正在犹豫间,忽然就听着一阵喧嚣,盛芳华转头一看,就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飞奔了过来,坐在车辕上的那赶车人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不断抽打着马匹,恍若正在草原上赶马一般。 这是谁人车驾,竟然如此旁若无人在闹市疾驰?金水街这边异常繁华,人来人往,万一有人躲闪不及,少不得会被奔马踩踏。盛芳华眯了眯眼睛看着那辘辘而过的马车,帘幕是白色的锦缎,看起来十分厚实,上头还有金丝银线绣出来云彩波浪的图案,瞧着十分气派。 还没等她好好打量完,就听着“噼里啪啦”的一阵响,随之而来的是人群的惊呼之声:“哎呀呀,撞到人了!” 盛芳华一惊,出于一个大夫的本能,她飞快的朝那边跑了过去。 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夫跳了下来,站在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身边,用脚踢了踢他:“起来,装什么死呢。” 地上的人穿着灰褐色的短上衣,下边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草鞋,并未着袜,身边还有一副被撞得稀烂的竹筐,看上去该是来京城置办过节用具的乡下人。 虽然发生了马车踩踏的事情,可围着看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家都只是站在街道两旁张望,一边小声的议论,无人上前。 盛芳华急急忙忙往伤者那边跑了过去,旁边有个老者拉住了她:“姑娘,你千万莫要去凑热闹,那可是三皇子的马车!” “三皇子?”盛芳华一怔,停住了脚。 难怪没人敢上前,原来是最受宠爱的三皇子在招摇过市。 可是……盛芳华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心中想到了当初将手按在医学书上,虔诚的一句一句念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要竭尽全力采取措施去拯救病人……现在自己面前就躺着一个急需救治的病人,为何却因为有一个三皇子而停下了救人的脚步? 救人,跟惹怒三皇子,应该没有什么冲突吧?盛芳华吸了一口气,挣脱了老者的手,头也不回的朝那伤者跑了过去。 一阵抽气之声瞬间此起彼伏,大家都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跑到了伤者身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姑娘胆子也忒大了些,怎么敢搅和到这事情里头去!” 此刻的盛芳华已经顾不上旁人的议论,蹲在伤者身边,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温热一片,还有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人帮她,盛芳华只能一个人费力的将那人翻过身来,见着那人额头上有着殷红的血迹,看起来是倒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到了青石砖上,另外马蹄踩踏,说不定有内伤,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小丫头在这里作甚?还不快些退开!”车夫吆喝了一句:“不要惹事生非!” 盛芳华没有抬头,只是专心的在给那伤者进行救治,先给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再掀开他身上的衣裳去看马蹄踢到了他什么地方。 “啧啧啧……这姑娘也忒大胆了,竟然当街掀男人衣裳!”围观的群众忍不住惊呼了起来,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一个黄花大姑娘,没有一丝害羞之意,大大方方的将一个男人的衣裳给解开。 马车帘幕一动,里边伸出了一只手来,将帘子挑起来些,露出了半张脸。 “干嘛还不将车子赶走?错过了三殿下回府的时辰,你可是想要找死?”声音清脆,脸孔粉嫩,乃是一个美貌少女。 “琉璃姑娘,有人拦着马车不好过去。”车夫跑到马车旁边,点头哈腰:“我去跟她说说,让她挪开些。” “快些去,误了三殿下的事情,我看你有十条命都赔不起!”那少女冷冷的哼了一声,将马车帘幕放下,转过脸来,对着那斜躺着的一个年轻男子笑得妩媚:“殿下,外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拦了车子,故此停了下来。” “谁敢拦本王车子?拉到一旁去打上一顿,他便知道厉害了。”三皇子许珑眉毛都没抬一下,伸手摸了摸半靠在他身边的女子:“晶玉,你说是不是?” “殿下,这京城里谁敢跟您作对?那不是老寿星吃□□,活得不耐烦了?”半靠着的女子直起身来,撩起马车侧面的软帘,见着蹲在那里的盛芳华,不由得掩嘴一笑:“殿下,您可知道是谁人将马车拦住了?” 许珑懒洋洋的将身子抬起来些:“莫非是朝中那派支持我皇兄的老臣?” “不,殿下,您可猜错了,人家一点也不老呢。”晶玉娇笑着,眼波流转:“那人年轻得很,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哪个年轻的胆敢来挡我的马车?”许珑来了些兴致,将头探到了软帘后边,落入眼中的是一抹白色的肌肤——盛芳华上衫有些短,蹲下身子去时,腰际露出了凝脂般的一截,有些显眼。 “这女子在作甚?”许珑将眼睛凑到侧窗仔细看着盛芳华的举动:“怎么在撕扯那人的衣裳,还将手贴到男人胸膛上去?” 他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其中也不乏大胆之辈,可她们的大胆也仅限于在晚上,红烛高照,帘幕低垂之时,像盛芳华这般,光天化日之下抚摸男人胸膛,这倒是第一次看见。 “殿下,这女子也实在太放浪了。”晶玉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来,脸上有微微的红晕:“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盛芳华全然没有想到马车上的人正在关注她,她认真的在为伤者检查伤势,一根根肋骨摸了过去,她发现这人已经断了几根肋骨,若不及时处理,肋骨戳穿肺部,只怕是会有些危险。 “烦请帮个忙。”盛芳华抬起头来看了看那车夫:“他断了几根肋骨,需要及时救治,能否借块木板将他抬去回春堂?这人是你赶车撞伤的,你自然要负责任。” 车夫勃然大怒:“你说什么?我负责任?谁叫他不长眼走撞到了马车?” “你自己看看,这并没有在路中间,分明靠着路边了。”盛芳华指了指街道:“分明是你讲马赶得斜了些。” “你这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车夫满脸的不耐烦,举起了一只拳头:“你休管闲事,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盛芳华一点也不害怕,神色如昔:“莫非你以为是三皇子府的人,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我想三皇子殿下知道是你的错,也会惩罚你,而不是来整治我这无辜的路人。” “阿福,殿下吩咐你去寻人将这伤者送去回春堂。”马车帘幕一掀,跳下来一个穿着粉蓝色衣裳的丫鬟,走到了盛芳华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盛芳华两眼:“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我们家殿下说他书房正好少个研墨的丫头, 章节目录 第164章 %#&164 “这位姑娘真是好福气,竟然让三皇子看中,要收进府里做丫头!”啧啧的惊叹声没有停歇过。 有人出言附和:“可不是吗?能进三皇子府,那可是掉进了金窝窝里,你看看那个丫鬟,穿金戴银的,身上的衣裳是上好的软罗,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差不到哪里去!” “进了三皇子府,吃穿不愁,每月还能拿月例贴补家里,若是运气好,被三皇子收了房,那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要能再生个儿子,娘家几辈子都不用发愁了,旁着大树好乘凉!”有人捶胸顿足,深恨自己没有一个这么命好的女儿。 无数羡慕的目光落在了盛芳华的身上,个个都在眼热。 “我?进三皇子府做丫头?”盛芳华瞥了琉璃一眼:“这位姐姐,看来你该是三皇子府的大丫鬟了?” “不错。”琉璃傲慢的点了点头:“我乃是三皇子殿下身边的一等丫头。” “姐姐真是好福气,可惜芳华从小就算过命,说这辈子没有享福的命,若是掉到那金窝银窝,那就八字相冲,危险重重。”盛芳华朝琉璃笑了笑:“唉,若是我有姐姐这般好命也就罢了,只可惜……还请姐姐替我回绝了三皇子殿下,就说芳华福薄,没法子消受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如贴,让人找不出半分错处,只不过琉璃还是有些吃惊,睁大眼睛看了看盛芳华:“姑娘,不是人人都能进三皇子府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盛芳华笑得十分谦恭:“不是我不想进三皇子府,委实是我这八字生得不好,享不了这福分。” 进三皇子府?哪里比得上她背着药囊悬壶济世的好?救死扶伤,还自由自在,不用小心翼翼看人眼色行事,一年给她一千两银子她也不会去那地方! 琉璃盯着盛芳华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那好,我去替你说一声,只不过我们家殿下答不答应,那可不知道了。” 看着她姗姗远去的背影,盛芳华有几分担忧,难道那三皇子殿下竟然是个不讲理的?自己婉言拒绝了,他还要强迫自己进他的府邸?三皇子府少个研墨的丫头……他到底是要多少人服侍他啊,研墨的丫头……盛芳华觉得实在无语,终于理解到杜甫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含义,贫富不均,反差太大! “姑娘,你怎么不愿意进三皇子府呢?”忽然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盛芳华转过脸去,就见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袍的公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恕我直言,姑娘身上的衣裳破旧,看起来家境贫寒,现儿有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姑娘为何不赶紧抓住呢?”那蓝袍公子笑得很是温和:“姑娘,过分有骨气并不是一件好事。” “难道做丫鬟便是我最好的出路?”盛芳华有些愠怒,为什么在这些人眼中,去低三下四的服侍人才是她该做的事情呢?她冷冷的瞥了那蓝袍公子一眼:“我想做什么事情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那蓝袍公子也不生气,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姑娘颇有气节。” 盛芳华只是哼了一声,不想理睬他,那蓝袍公子见着她板着脸的模样,只觉好玩,正准备再说几句话,身边的随从低声道:“殿下,莫要耽误了正事。” 声音虽小,可盛芳华却清清楚楚听到了“殿下”两个字。 前世听到过一句话,到了北京就别提你的官有多大——因为北京到处都是官,有时候你吃个饭,一桌十个人有八个是厅级以上的官!这蓝袍公子的随从喊他殿下,看来也该是一位皇子了,不知道真的是京城达官贵人太多,出门便能遇到一大把,还是自己运气实在太好,到京城来一回就能遇着两位皇子! 盛芳华回头看了看,蓝袍公子已经不见了,身后站着几个闲汉,都是一副专业看热闹的表情,神色专注。 唉,若是早知道他也是个皇子,自己对他客气些就好了,若是那三皇子强迫她进府,自己还能拜托他去说几句好话。看着越走越近的琉璃,盛芳华有些担心,那三皇子会不会就此放过她?这十六年里她从未接触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没见到过权势威严,也并未感受到什么压迫之感,最多也是王二柱的爷爷仗着自己的势力在村里横着走罢了。 可是,今日却真真实实遇上了权贵,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子。 不知道他的答复是什么?盛芳华的左脚轻轻擦了下右脚,心里头迅速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是那个三皇子一定要她进府去做丫鬟,自己也只能先答应,逮着机会再出府了,跟这样的人来硬的,肯定不行,自己一个小小老百姓,如何能强得过那皇子殿下,即便是告去京兆府,人家也会说她不识好人心,还不赶紧包袱款款滚去三皇子府,用心伺候贵人。 “姑娘,我们家殿下今日心情好,”琉璃走到盛芳华面前,有些嫉妒的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心甘情愿的从荷包里抓出了一个银锞子:“我们家殿下说了,你若是现在不想进府做丫鬟,他也不勉强你,等着你哪日想通了,自己去慎王府找管事。这个银锞子,是我们家殿下打发给你的,他瞧着你衣裳破旧,让你自去买件新衣穿。” 盛芳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咦,这三皇子殿下就如此轻轻松松的将她放过了?还给打赏银子?看起来这人也不特别坏啊,哪有京城里那些人说的可怕?看着洁白的手心里托着一个雪亮的银锞子,盛芳华毫不客气的将银锞子抓了过来:“多谢姐姐帮我说好话。” “殿下,您输了。”晶玉倚靠在窗边,看着盛芳华将银锞子接过去,咯咯的笑出了声:“奴婢一看便知那位姑娘是个贪财的主儿。” 许珑有些沮丧:“怎么可能?她既然能推辞来我府里做丫鬟,自然也会不要银子,她开始的骨气都去哪里了?” 他盯着站在人群里的盛芳华,有些费解,看上去她是个有气节的,否则也不会推掉到自己府上来做丫鬟的美差了,可、可、可……可她怎么竟然连推都不推托下,直接就将那银锞子拿走了呢? “殿下,我赢了,到时候可别忘记给我彩头。”晶玉眼中带笑:“琉璃赔大了,赔了个银锞子,还跟着殿下赔了赌注。” 许珑一只手勾住了她的下巴:“本王还会少你的彩头?” 晶玉趁势倒在了他的怀里:“殿下,晶玉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软帘放了下来,男女之间的嬉笑声渐渐的小了,马车前边那两个破烂筐子已经被人拿走,车夫跳上马车,挥动鞭子开始赶着马车继续前行,不多久那辆豪奢的马车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姑娘,你可真是走运呐,三皇子不但不见怪,还给你打赏银子!”站在旁边看热闹得人眼睛都直了,传闻三皇子殿下十分骄纵,若是要惹到他定然会是吃不了兜着走,可从今日这事情看来,三皇子殿下似乎也不是那般任性而为的人嘛。 “咳咳,可能是看着姑娘生得美貌,不怎么计较。”有闲汉在一旁说风凉话:“赵三,若是不相信,换了你去试试看,三皇子殿下保准会说看我不打死你。”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哄笑之声,盛芳华耸耸肩,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这些人说什么跟她已经毫无关系,重要的事情是,她莫名其妙就赚了个银锞子,掂量分量,怎么说也该有个二两重。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难怪出门之前盛大娘说今日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心情愉悦的朝前边走了小半条街,盛芳华终于找到了琢玉楼。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商铺,门开得比其余铺面要显得宽阔些,黑底金字的招牌看上去格外闪亮。门口有一块地坪,停着几辆马车,单单看那马车的帘幕,便知它们的主人非富即贵。 盛芳华抬腿往琢玉堂台阶上走,这时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伙计正点头哈腰的送了客出来:“盛夫人,您走好,下次想买什么,只需派人送个名剌过来,我们自然会将新到的货单送到府上去。” 盛夫人?哪个盛字?难道和自己一个姓?盛芳华好奇的看了那位夫人,只见她容长脸儿,一双眉毛拔得细细,嘴唇皮儿薄薄,虽然瞧着四十上下年纪了,可依旧搽着鲜红的口脂,让那刀片似的嘴唇格外显眼。 盛夫人?哪个盛字?难道和自己一个姓?盛芳华好奇的看了那位夫人,只见她容长脸儿,一双眉毛拔得细细,嘴唇皮儿薄薄,虽然瞧着四十上下年纪了,可依旧搽着鲜红的口脂,让那刀片似的嘴唇格外显眼。 这相貌瞧着就有些刻薄,盛芳华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位夫人瞧着便不是善类,不等她身边的丫鬟出声呵斥自己,慌忙就将头一低,盯住了脚下的汉白玉台阶。只觉得这位夫人瞧着便不是善类,不等她身边的丫鬟出声呵斥自己,慌忙就将头一低,盯住了脚下的汉白玉台阶。 章节目录 第165章 %#&165 “伙计,你们琢玉堂什么时候掉了身价?就连这样的人也能往你们铺子里头走了?” 尖锐的声音就如薄薄的刀片在桌子上擦刮作响一般,听起来很不舒服,盛芳华压住那种不舒服的感受,没有停住脚步,继续朝琢玉堂里边走了去。 “嗳嗳暧,姑娘,你且站着!”伙计也注意到了盛芳华破旧的衣裳,脸色一变,慌忙伸手将她拦住:“这琢玉堂可是你能进去的?” “哦?”盛芳华抬起头来:“可我并未看到琢玉堂外边有告示呀?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你总得先写清楚,此处既无禁令,为何我不能进?” “这……”伙计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个嘴尖舌利的丫头!”那位珠围翠绕的夫人冷笑了一声:“这琢玉堂虽然没有写告示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可是你自己也得掂量下,穿得这般寒酸还要往这里头闯,那不是自取其辱?万一失手打破了一样东西,把你这小命赔进去也不够。” “我们家夫人是好意提醒你,莫要不识好人心!”扶着盛夫人的大丫鬟赶紧出声叱呵:“出入琢玉堂的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你这穷丫头也往琢玉堂跑,掌柜的口里不好说你,可心中早就将你埋怨了千百次,做人要知道察言观色!” 盛芳华一怔,这位夫人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夫人的面,更别说有什么过节了。 “你这穷丫头,还看什么看,我们家夫人可是你这般肆无忌惮打量的?”那穿着浅黄色衣裳的丫鬟见盛芳华不但不退缩,反而落落大方的看起身边的主子,心中暗道这丫头也真是不识趣,怎么就跟自家夫人死磕上了呢? “这位夫人,你可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盛芳华一点也不生气,微微的笑了下:“我今日是要来与琢玉堂做生意的,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把客人朝外赶吧?” “你?跟琢玉堂做生意?”盛夫人轻蔑的瞥了盛芳华一眼:“你若是有那个本钱,不如先去买套新衣裳穿上。” 盛芳华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我就爱穿旧衣裳,有何不可?缺什么就爱炫耀什么,有些人好不容易得了一件新衣,就会赶着穿上,好出去让人瞧见她换了衣裳,可有些人因着不缺这衣裳,故此随意穿件旧衣裳出门,夫人,你说是不是这样?” 盛夫人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片,面前这丫头分明是在拐着弯骂她,可她要是回嘴,那就不坐实了她是那号人?她气得全身哆嗦,可又拿盛芳华没半点办法,只能恶狠狠的盯着盛芳华那张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琢玉堂的三楼,有一扇窗户半开,微风吹得那窗户不住来回晃动。 “殿下,是吏部尚书盛夫人跟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吵起来了。”随从走了过来,对着坐在书桌后边的蓝袍公子行了一礼:“那丫头,方才殿下在金水街街口刚见过。” “什么?又是她?”蓝袍公子站起身来,疾走两步到了窗户门口,推开那雕花格子窗朝楼下看了过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果然是她。” 侧耳听了两句,他嘴角笑意更深:“秦旻,你去跟掌柜说一句,让那位姑娘进来。” “是。” 此刻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饶有兴趣的看着贵夫人与穷丫头争吵,伙计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朝盛芳华作揖打拱:“这位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罢。” 穿得这般破旧,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来跟琢玉堂做生意,这姑娘是得了失心疯罢?只不过他也做了一年多伙计了,深谙不能赶客这个理儿,况且东家也交代过,不管是谁都要好好接待,可是盛夫人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伙计的眉毛耷拉成了个八字,只希望盛芳华能自己识趣离开。 “吵吵什么呢?”一个穿着灰蓝色茧绸衣裳的胖子从琢玉堂里走了出来,朝盛夫人行了一礼:“盛夫人,可是小店招待不周惹了您?” 盛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们琢玉堂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进来?” 掌柜的慌忙赔笑:“盛夫人,我们东家说过,来者都是客,让我们好生招待着这位姑娘,盛夫人,你就莫要为难小人了。若是这位姑娘有什么说得不对做得不对的,我替她向您赔罪,您大人大量,就宽宥了她罢。” 东家?盛夫人微微眯了下眼睛,听闻这琢玉堂的东家乃是四皇子许瑢,虽然自己暂时不能证明传言非实,可也不能不相信一二,跟一个皇子对着干,也没什么必要,更何况……她瞥了一眼盛芳华,那模样儿确实有几分相像,可她也不能确定。 “我就卖你们东家一个面子。”盛夫人抬起头来,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碧华,去让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是。”身边一个丫鬟舒了一口气,快步朝台阶下走了过去,经过盛芳华身边时,抬眼打量了下她,嘴角一撇,这才提着裙子飞快的离开。 盛芳华一点也不在华,淡淡一笑,三步奔作两步的跨进了琢玉堂,正眼都没朝那位贵夫人看一下,掌柜和伙计见她这般落落大方,不由得也起了几分疑心,瞧着这姑娘神色悠然,根本不像那些农户家的丫头,莫非她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于好玩,才故意打扮成这样出来的? 想到此处,两人添了几分恭敬,慌忙将盛芳华迎了进去。 盛芳华在黑檀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荷包,圆弧型的玉玦依旧还在,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掌柜的,我今日是来卖东西的。” “不知姑娘想卖什么?”掌柜亲自给盛芳华端上一盏香茶:“可否给我瞧瞧?” 盛芳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掌柜的,你先坐。” 自己可不能让他离开视线范围,万一他把自己的玉玦调了包,自己怎么向阿大交代? 掌柜的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姑娘,这下你可以拿给在下看看罢?” 盛芳华点了点头,将荷包打开,拿出了玉玦:“掌柜的,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来卖钱的,他要一万两银子,你给看看,能不能值这么多。” “一万两!”掌柜的吃了一惊,双手将玉玦接了过来,他的眼睛落到了玉玦托座上的几个大篆上,额头上瞬间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值不值一万两?”盛芳华仔细观察着掌柜的神色,见他忽然露出了一幅紧张的样子,心中有了几分把握,看起来阿大没有撒谎,这玉玦委实是块宝物,那掌柜的一看就额头冒汗了。 唉,早知道这玉玦金贵异常,自己要开口一万五千两银子该多好!盛芳华懊悔不已,指不定阿大也不知道这玉玦究竟值多少呢。 “姑娘,这玉玦是个好东西,可东家给我的权限只在八千两银子之内……”掌柜的擦了擦汗,笑着望向盛芳华:“故此……” “不行,一万两银子,一个铜板也不能少!”盛芳华立刻接口,这是进入讨价还价的环节了,她深恨自己方才开口少了些,现在都没有还价的余地了。 “姑娘,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这玉玦我须得给东家看看才能决定。”掌柜的将玉玦捧起来,仔细看了看:“东西成色不错,我觉得也值一万两,只是还得给东家过目。姑娘,你且放心,我们东家看到好东西自然会收的。” “那把你们东家喊过来,让他瞧瞧。”盛芳华听到这句话,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银子不会少她的,这就没问题了。 “我们东家不喜欢跟旁人打交道。”掌柜的朝盛芳华笑得眉毛眼睛挤在一处:“我将玉玦送上去让他瞧瞧,姑娘且到此处等等,应该马上就能有回音。” 盛芳华站了起来,“唰”的一声,从掌柜的手里抄走了玉玦,利落敏捷。 掌柜的张大了嘴望着盛芳华:“姑、姑、姑娘……” “哼,你捧着玉玦去给你东家看?若是被调包了怎么办?我这可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盛芳华将玉玦攥得紧紧:“你去跟你东家说,来了好宝贝,让他自己下来瞧瞧,若是不肯,那咱们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价值万两的玉玦,她怎么放心随意交给旁人! “这……”掌柜的看了盛芳华一眼,没柰何站起身来:“姑娘,我这就去跟我东家说说。” 楼梯拐弯处,露出一角蓝色的长袍,俊秀的眉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姑娘甚是好玩。” “殿下,那位姑娘要您下去品鉴那玉玦。”掌柜的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梯,见着许瑢正站在拐弯处,慌忙行礼:“殿下,她实在有些无礼。” “何东,那块玉玦是什么样子? 章节目录 第166章 %#&166 店铺里一色都是黑檀木博古架,四角雕花,上头搁着各色古董,有花瓶,有砚池,有玉镜屏风,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 盛芳华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白瓷茶盏,一边慢慢喝着茶,一边打量着这闻名遐迩的琢玉堂,从装修来看,这铺子比一般的店铺要上档次,单单从这木材用料与漆水来看,还真没几家能比得上的。 她在回春堂学过五年徒,有时候会到旁边店铺里串串门,虽说回春堂的地段也算得上繁华,可那附近的店铺没有一家像这琢玉堂装得这般气派。盛芳华的手指从桌面上抚摸而过,到大周这么多年了,也略微识得些木材,这桌子沉实纹理细密,该是檀木做的。 有几家能用檀木做货架?难怪别人都说这回春堂背后的主儿是四皇子呢,放眼京城看过去,也只有皇子们才有这般手笔了。 盛芳华听闻过太子与三皇子许珑的一些传言,可这四皇子许瑢,却几乎没有什么话给别人说,他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仿佛跟隐居在京城一般。这样也好,盛芳华低头喝了一口茶,想到前世看过的那些史书和电视剧,最是无情帝王家,若是有野心,成王败寇,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结局。 “姑娘,听说你有宝物要卖?”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盛芳华抬头一看,就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桌子旁边,身材颇高,有些清瘦。 她略略一愣,这是什么鬼?这东家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只不过转念一想,盛芳华便释然了,财不露白,人家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笑着点了点头:“是,我有一枚价值万两的玉玦,先生看看可值这么多银子?” “给我瞧瞧。”许瑢伸出了一只手。 盛芳华犹豫了下,还是将玉玦递了过去,既然来了,就该赌一把,玉玦放到自己手里还是玉玦,只有让人家认可才能变成钱财。 许瑢将玉玦接了过去,仔细打量,心中一喜,果然是某人随身携带的东西。 “这位姑娘贵姓?宝乡何处?”许瑢看了盛芳华一眼,瞧着她通身的打扮,该是一个农家丫头,可是模样气质,却全然跟他想象里的农家女不同。 “这位爷,我是来卖玉玦的,不是来跟你攀交情的,你只需告诉我,这玉玦值不值一万两银子,你们琢玉堂要不要收。”盛芳华警惕的盯着许瑢手中的玉玦,这人不会看中了玉玦的金贵,却又不想掏银子出来买罢? “这……”许瑢一怔,面前这姑娘实在也太厉害了些:“一万两便一万两,这玉玦我要了。” 不用说,这玉玦是褚昭钺特地拿来给他通风报信的,一万两银子买他的下落,值。 只不过这农家姑娘委实有些难对付,竟然一丝口风都不透,许瑢微微的笑了起来,然而这并难不倒他。 “我要两张银票,一张五千两。”盛芳华听说琢玉堂将玉玦买下了,心中十分高兴,追着掌柜的背喊了一句:“要汇通钱庄的银票。” “姑娘为什么要两张银票呢?”许瑢很是好奇,这姑娘每说出一句话来,都让他觉得惊奇,她的言行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吸引着他想要探究她真正的用意。 第一眼见到她时,她正蹲在一个受伤的人身边,有条不紊的用药粉给他止血,从背着的布囊里拿出布条来给他包扎,她的动作是如此娴熟,让他一时误认为她是太医院的医女,可当他看到她身上破旧的衣裳和那个七歪八扭的发髻,他这才回过神来。 不过是个农家姑娘罢了。 可这个农家姑娘真不是一般的农家姑娘,许瑢看着盛芳华笑得眯成了弯弯新月的双眼,心中有说不出的困惑。 盛芳华接过掌柜的递上的银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是汇通钱庄的银票,这才将它们折好塞到了荷包里边:“多谢东家掌柜,我也不到这里久坐了,免得别人看着我这模样坐到你们琢玉堂,都会以为你们琢玉堂变成了善堂了。” 许瑢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盛芳华嫣然一笑,朝他摆了摆手:“多谢多谢,我先走了。” 小小的身影轻巧的从门槛上跨了过去,很快就消失不见,许瑢朝身边的秦旻吩咐了一声:“速速跟上。” 秦旻会意,双脚点地,高大的身影变得十分轻巧,飞掠了出去。 盛芳华并不知道她被人跟踪了,她抓紧荷包,大步走向南大街,那边有不少成衣铺子,卖的衣裳大都是半新的二手货,或者是料子不太好的衣裳。 她现在急需一件衣裳,盛芳华知道得很清楚,再不买衣裳,过上些日子,她的上衫都可以当亵衣穿了——这一两年她长得实在太快了,快得连盛芳华自己都觉得有些措手不及,分明早两年还只到盛大娘的肩膀处,现在就已经跟她差不多高矮了。 成衣铺子的老板娘见着盛芳华走进来,指了指那些半新不旧的衣裳,没精打采道:“这些都挺便宜,只需二十个铜板就能买一件。” 东头挂着的衣裳,料子看上去不错,只可惜是半旧的货,盛芳华觉得自己有些不敢穿,谁知道这些衣裳的来路,是偷来的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她听到过一种说法,有些人专门盗墓,金银珠宝衣裳什么的都拿,反正只要能换成钱,统统带走。 “我要买新的。”兜里有银子,不怕,盛芳华指了指西头的衣裳:“你把那件淡红色的拿下来给我看看。” 老板娘眼睛里冒出了光,即刻有了精神,站起身来将衣裳取下来,笑得满面春风:“姑娘你瞧瞧,这可是上好的茧绸衣裳,这式样这做工,都没得说!” “给我试试吧。”盛芳华拿着衣裳跟着老板娘走到里间,趁着换衣裳的时候将荷包里的银票塞到了袜子里,硬衬衬的两张纸在脚背上,与袜子不住的摩擦着,有些微微的痒,让她只觉得有几分开心。 在成衣铺子里一口气要了七八件衣裳,除了给自己买,还给盛大娘与褚昭钺都买了两套,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姑娘真是好眼力,选的都是上好的。” 盛芳华毫不客气的砍了一半价,让老板娘将衣裳打了包,把那个银锞子拿了出来付过账,还剩了差不多一两银子。她拿着剩下的钱到市场那边割了一块肉,又买了几根大骨,东西就算是买齐全了。 想了想,她最后去了下回春堂。 送来的伤者经过梁大夫的救治,已经醒了过来,只不过躺在床上翻身不得,伤及肋骨虽说不会致命,可是万一翻身不好,断骨入肺,那可是极其危险的。盛芳华问了梁大夫几句,方知这伤者乃是京城西郊人氏,家中贫苦,本是挑了些咸鸭蛋出来卖的,没想到遭此飞来横祸,一时三刻是没办法能做体力活来养家糊口了。 盛芳华捏着荷包搓揉了好半日,才将里边的铜板掏了出来:“我身上就这么些钱了,要是不嫌弃,你便拿着罢,多一个钱总比没钱好。” 那人含着一泡眼泪望着盛芳华,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盛芳华将铜板放到他手中:“你别推辞了,好些日子你不能出去干活了呢,家中少了个劳力,如何能吃饱穿暖?我自己手头也紧,暂时帮不到太多,只望你快些好起来。” 梁大夫赞许的点了点头:“芳华,你做得对,只不过自己也该攒点钱,到时候也好有点嫁妆,免得不好找婆家。” “师父,我要嫁的人必然是了解我的人,若是嫌弃我没有嫁妆便不娶我,那这样的人我又为何要嫁?”盛芳华笑嘻嘻朝梁大夫扮了个鬼脸:“师父,到时候有合适的,你可得替我留心,省得我在家里做老姑娘。” “你呀,还是这样调皮。”梁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你娘肯定在家盼着呢。” “嗯,师父,那我走啦。”盛芳华将肉和骨头放到拎节礼来的篮子里,朝梁大夫摆了摆手,步履轻盈的走了出去,梁大夫摸着胡须叹息了一声:“只可惜芳华身家差了些,要不是这阵子媒人都要将她家门槛踏破了。” “大夫,这位姑娘这般心善,以后必有善报。”床上躺着的那人眼里闪着泪花,攥着那一把钱,心里头热腾腾的。 虽然铜板不多,可只有庄稼人才明白,一个铜板都来之不易。 盛芳华走出回春堂,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中天,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饼,吭哧吭哧吃完以后,肚子饱了,全身也有力气,抹了一把嘴巴,飞快的朝东门跑了过去。 盛芳华走出回春堂,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中天,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饼,吭哧吭哧吃完以后,肚子饱了,全身也有力气,抹了一把嘴巴,飞快的朝东门跑了过去。 盛芳华走出回春堂,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中天,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饼, 章节目录 第167章 %#&167 日头慢慢的朝西边落了下去,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乡间小路上,就如数支金箭,明晃晃的照着人的眼睛,看得久了,好像眼前全是一片暖黄,就连路边的树都镶了一道金边。 盛芳华左边挎着包袱,右手拎着篮子,身上还背了个药囊,可脚步却一点没有停滞,在黄土小路上走得飞快。若是在前世,盛芳华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小路上健步如飞走上三十来里,可今生条件有限,她已经练就了走路的好本领——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为难。 今日盛芳华比往日走得更快些。 或许是身揣巨款,她有一种危机感,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踪她,让她有几分提心吊胆,一路狂奔向前,特别是路上没人时,她跑得更快,就如后边有猛虎在追她一般。 她不敢回头看,只是拎着包袱挎着篮子飞快的朝前边走着,道路两边的绿树不住的往后倒退,她眼睛直视前方,心跳得很快,脑子转得飞快,不住的想着万一出现了情况,自己该如何应对。 药囊里有针灸用具,等歹人靠近,用银针刺他穴位,或许能自保。盛芳华摸了摸药囊,踏实了几分,首先扮柔弱,等着歹人放下戒备再突然出手,应当能得手。她紧紧攥着针灸包,脚步不敢有片刻停歇,直到见着村口那棵大樟树,心才放了下来。 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一双眼睛望着远处的小路,脸上没有半分别样的神色,似乎十分冷漠。 “阿大!”盛芳华很开心的奔到他面前:“阿大,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褚昭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接过了盛芳华手里的包袱和篮子,转身往村里走。盛芳华跟在他的身后,抿了下嘴,阿大分明是在来接她的,要不是他来这树下站着作甚?素日里他可是老老实实在地里头干活的哪。 哼,这事情分明都已经做了,可就是不承认,盛芳华看着那背影,笑了笑,不承认句不承认罢,反正事实上他已经在这树下等着她了。 “芳华,今日怎么要回来得晚些?”盛大娘听着脚步声,赶忙走了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我想着你该申时就到家了的。” “路上遇着一个病人,耽搁了些时候。”盛芳华将药囊摘了下来,放到了桌子上,摇了摇头:“怪可怜的,家里没钱,挑了咸鸭蛋出来想赶着节前卖个好价钱,却没想遇到了惊马,刚刚好被踩踏到了。” “啊呀呀,要不要紧?”盛大娘听了慌忙合手念了一声佛:“没有什么大碍罢?” “头被撞到,肋骨断了几根。”盛芳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却是褚昭钺站在旁边递上来的凉水。 刚刚收治阿大的时候,他啥事都不会做,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自己好好教导了一个月,可算是上路了,家里的活抢着做,就连端茶送水这些小事都注意到了,若是他的那面瘫脸能转过来,多几分微笑脸色,那便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了。 盛大娘也注意到了褚昭钺的举动,心中欢喜,又有些担忧。 阿大要是一心一意能跟芳华好,那自己也算是了却心事——只是阿大家里平白无故少了个儿子,肯定会很难过,盛大娘是个心慈的,每次想到这种可能性便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很坏,在谋夺旁人的孩子一般。 看了看两个年轻人,盛大娘微微叹息了一声,现在瞧着挺般配的一对,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阿娘,没事的,我把剩下的铜板给他了,应该多多少少能帮到他一些。”盛芳华朝褚昭钺挤了挤眼:“阿大,你到房间里去,我给你检查下,看看恢复情况。” 褚昭钺点了点头,明白这是盛芳华有话要跟他说,快步走回了他的屋子,心中揣测,今日盛芳华进城是否顺利,那块玉玦有没有被琢玉堂的掌柜认出来。 琢玉堂掌柜何东,是个能人,许瑢之所以能用他做掌柜,是有原因的。褚昭钺相信,对古董玉器鉴赏有一手的何东,不会看不出那玉玦上的大篆,只要认出了那个褚字,他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 “没想到你那快玉玦还真值这么多银子。”盛芳华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坐到椅子上头开始脱鞋子。 褚昭钺有几分奇怪——盛姑娘这是走累了么? 盛芳华将鞋子撇下,用手轻轻一褪,袜子落了下来,粉嫩如莲藕般的小脚,几个微微翘起的脚趾头,让褚昭钺看得有几分口干舌燥。他暗暗吞了下唾沫,尽量将目光显得很淡定,假装没看见她露在外边的那几个嫩生生的脚趾头:“嗯,值钱。” 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盛芳华低头翻了个白眼,从袜子里掏出那两张银票出来,递了一张给褚昭钺,将那一张紧紧的攥在手里:“说好了的啊,每人五千。” 瞧着她那紧张的样子,褚昭钺有些好笑,只是仍旧绷着脸,一本正经道:“我说过给你五千,自然不会反悔,你拿着罢。” “那就多谢了。”盛芳华欢快的朝褚昭钺眨了下眼睛,笑着将那张银票展开,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从天而降了一大笔银子,我该怎么花才好呢?” “盖房。”褚昭钺吐出了两个字。 “盖房?”盛芳华抬眼看了看房间,确实有些简陋,是该盖间青砖大瓦房了。 褚昭钺点了点头:“是。” “哎,你为何说话总这么简单?”盛芳华有些不能接受,多说一个字又怎么样?会给他增加很多负担吗?她有些费解,某个早晨,褚昭钺教训她要懂得孝悌之义,长篇大论的说了一堆呢,怎么忽然又变得那样简洁了。 “不是话说多了才有用,有时候说得越多越是废话。”褚昭钺压抑着想笑的心情,将那银票收了起来,匆匆忙忙走了出去,才出了房门,两条眉毛就朝上边一挑,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想到盛芳华那张生动的脸,他便心情大好。 “阿大,吃晚饭了。”盛大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着褚昭钺站在门口,一脸笑容,不由得一怔,慌忙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都没见过阿大这般开心的笑呢,莫非自己眼睛花了?等及她将手放下来时,却只发现褚昭钺依旧是素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唉,自己大抵是心中只盼着他们两人能相互对上眼,这才会有这种感觉罢?盛大娘看着从房间里走出的盛芳华,不免有些感叹,一转眼就过了十六年,这十六年虽然过得艰苦,可有这么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在身边,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阿娘,咱们盖新房子吧。”吃饭的时候,盛芳华兴致勃勃的提起了这件事情。 “盖新房?”盛大娘唬了一跳:“咱们家哪里来的钱?” “今日我不是回来晚了?”盛芳华掂量一二,若是说卖了阿大的玉玦,分了一半的银子,盛大娘肯定不会同意的,不如撒个小谎好了:“我不单单只是遇到了一个病人,我还碰上了另外一个。” 褚昭钺闻到此言,从饭碗里将一张脸抬了起来。 盛芳华朝褚昭钺瞪了下眼,这才继续往下说:“第二个病人可大有来头!他乃是官居一品的……”说到此处,盛芳华语塞,不知道怎么往下编,前世她对于古装片不是很感兴趣,根本记不起来有哪些官是一品,这时褚昭钺接口了:“是不是丞相?” “差不多吧。”盛芳华舒了一口气,继续编:“他在街头忽然晕倒了,我正好碰上,就冲上前去把他就醒,为了表示感谢,他送了我五百两银子,我心里头想着,咱们这屋子破破烂烂的,该新盖一座青砖瓦房了。” 盛大娘用手捂着胸口,脸上惊魂未定:“芳华,这么大的一个官儿,你怎么也敢出手?若是没救醒,人家还不得找你的麻烦,说你是庸医误事?以后千万莫要这般做了。” 见成功的将盛大娘糊弄了过去,盛芳华很是开心:“阿娘,以后我不会这样做啦,咱们来想想,这房子该盖成什么样子的?几进?前院后院留多大面积?” “今天你是遇着贵人了,芳华!”盛大娘咧嘴笑了起来:“五百两银子,足够盖三幢青砖大瓦屋了呐!咱们别浪费,花个一百四五十两盖上房子,其余的银子留着,以后还有的是要用钱的时候,比方说到时候你成亲……”她抬起头来,别有深意看了盛芳华与褚昭钺两人一眼,微微的笑了起来。 盛芳华顺着盛大娘的目光看了过去,就见着褚昭钺也在鼓着眼睛看她,两人视线相触,又飞快的调转开去。 哼,阿大这人,面瘫,谁愿意跟一块木头生活在一起。 盛姑娘……比未婚妻盛明珠看起来顺眼多了。 章节目录 第168章 %#&168 这深秋已经显出些寒冬的影子来,天空里流云跑得极快,急急忙忙的往未可知的地方而去,京城路边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灰褐色的树枝直直指向天空,显得一片苍凉,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开始穿上了棉袍皮袄,走路的时候脖子已经缩在了衣领里头看不见。 暗红色的朱墙,上头明黄色的琉璃瓦,吏部的官署显得很是气派,门口的青砖坪上停了不少马车,看着帘幕便知车主都是有些权势之人,大部分都是锦缎料子,再不济也是清油绸布,上边的刺绣也十分精美。 到了年底,来吏部进贡的逐渐多了起来,放外任的官员要回京述职,个个都想趁着这时候到吏部这边走走关系,期待来年能留在京中,再不济也要升上一级,这才有了盼头。 这个时候,即便是吏部的门房都能进一笔银子,更别说那些身居要职的老爷们了,两个门房站在朱红的大门前边,望着满坪的马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要想将名剌送进去,自然是要过他们手的,若是连吏部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想要升官进爵了。几个门房凑在一起合计着,怎么样也要趁着这机会好好捞一笔,有些想着明年要买宅子,有人觉得替儿子娶媳妇的钱总得要从这上头抠出来。 “又来人了。”一个门房用竹签子签着牙齿,吐了一口唾沫:“看上去这是个有钱的主。” 一辆马车停在了大坪里,马车帘幕是云锦精制而成,两旁走着两个铁塔一般的汉子,还有两个娇滴滴的小丫头。 两个门房瞪圆了眼睛,只觉奇怪,来吏部办事的人,怎么会带上丫头?这也着实有些奇怪。两人正在揣测着究竟来人是谁,就见那两个丫鬟将门帘儿掀了起来,从马车里先跳下了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公子,紧接着他一伸手,扶出了一个年轻姑娘。 “那是……”两个门房有几分疑惑,这年轻公子他们识得,楮国公府的大公子,在兵部挂职,以前经常从吏部这边路过的,可那个姑娘又是什么来头?看着褚大公子那恭敬模样,似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找盛大人。”褚昭钺走到门房面前,很傲慢的点了点头,两个门房相互望了一眼,不敢说多话,有一个接了苏福递过来的名剌飞奔着朝里边走了过去——褚大公子来了,自己还能伸手问他要钱? 剩下的那个门房打量了下站在褚昭钺身边的年轻姑娘,心里头琢磨着,这姑娘究竟是谁,看这穿着打扮也不咋样,为啥褚大公子对她这般毕恭毕敬的哩? 先前进去的门房跑了出来,一脸谄媚:“褚大公子,我们家大人请你进去说话。” 盛思文见着跟在褚昭钺身后进来的芳华,呆了一呆,即刻板起脸来,朝两边站着的差人呵斥了一声:“我跟褚大公子有要事商议,你们都给我出去。” 芳华笑了笑,渣爹还是挺灵活的,见她过来知道没啥好事,先将自己的手下打发了。 “褚大公子。”盛思文脸上带笑,心里头却在琢磨,今日这两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盛芳华说起来是他的女儿,可这个女儿却是一点面子也不卖的,他看到她还有一点害怕呐。 “盛大人,今日我找你是有事情要商议的。”褚昭钺朝盛思文拱了拱手:“不知盛大人可还认识我身边这位姑娘?” 盛思文有些莫名其妙,褚昭钺这是在说什么呢,他如何不认识盛芳华? “褚大公子,这是小女啊,不是跟你成过亲的?”盛思文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一圈:“听闻你们已经和离,今日却又为何……” 自打盛芳华与褚昭钺和离的消息一传出来,盛明玉便叫着要嫁褚昭钺,可是章太傅却坚决不让他们去向楮国公府提这事:“鸡蛋怎么能放到一个篮子里头?若是这篮子跌了,鸡蛋岂不是都要坏了?这联姻可是大事,千万不能随着儿女的意愿来,即便是给明玉找家门第略低些的,只要那人有发头,也是可行。” 章太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瞄了下盛思文,意思便是,当年我家婉华嫁了你,也是出于这种心理。 盛思文被臊得满脸通红,只不过还是唯唯诺诺的应了下来,跟自家夫人通了个气,盛夫人此刻却是头疼,盛明玉日日磨着她要去楮国公府提亲事,还埋怨她只疼姐姐,不疼爱她:“姐姐原先是许配给褚大公子的,你为了她如愿以偿,都能去跟褚家谈换人的事,可轮到我的亲事,就这般艰涩,先是拦着我不让我出阁,弄了个外室女过来替嫁,现儿褚大公子已是单身,我又为何不能嫁他?” 这一顿埋怨,只将盛夫人弄得头晕脑胀,想想盛明玉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可是这边章太傅交代了不能将明玉再嫁去楮国公府,她也不敢不听他的话——父亲在朝堂站了几十年,两任皇上面前都走得起,这说明他还是有自己的眼光与手段,如何能不听他的话呢? “明玉,你快莫要任性了。”盛夫人揉着额头,苦不堪言:“褚大公子并非你的良配,母亲自然会给你去选家好的。” 盛明玉为了褚昭钺,在金花茶宴上竟然跟月夕公主呛起声来,这让盛夫人觉得颜面扫光,那日从慎王府出去时都浑身不自在,生怕那些贵夫人在身后笑话她养出了个这样不知礼的女儿来。 盛思文对于岳父发话素来是执行力度强,盛明玉在府里闹腾了一阵子,他没法子忍,直接让婆子将她关到自己院子里头:“要她莫到主院来请安了,来请什么安,看见她便不得安宁!” 今日才点了卯不久,没想到就见到了褚昭钺。 这褚昭钺可真是阴魂不散,他跟自家几个女儿都有牵扯,莫非是上辈子欠下的债?盛思文斜眼看着那意气风发站在自己面前的褚昭钺,心里头寻思,难道是为了盛明玉的事情过来的?听盛明玉说,她跟盛芳华有契约——若是褚昭钺是来问亲事,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盛大人,今日我托褚大公子带我来吏部,是有一件事情要找你。”盛芳华笑着走上前一步:“盛大人,十多年前你将我阿娘骗娶到手,累了她半辈子,你可有愧疚之心?” “你……”一大早的就听到这种话,盛思文十分的堵心:“这是我跟你母亲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管。” “盛大人,你错了,百事孝为先,我不替我阿娘出头,还有谁会替她出头?”盛芳华笑吟吟的望向脸色微微发红的盛思文:“我在楮国公府时,个个都说我是外室女,盛大人觉得这名字是不是很中听?我阿娘有婚书在手,怎么会是你养的外室?” 盛思文的额头涔涔的渗出了汗珠子来:“你想要做什么?” 难道她准备拿着婚书去告状不成?京兆府尹石进荣可是正削尖了脑袋要走他的门路,她拿了婚书去京兆府喊冤,石进荣也是不会理睬她的。思及至此,盛思文又稳了稳心神:“芳华,你难道想要去京兆府请府尹帮你断案?” 他的嘴唇边露出一丝笑容,自己只消一句话,石进荣还不得乖乖的按着他说的去办? “我去京兆府衙作甚?那京兆府尹难道还会我这个区区弱女子申张正义?”芳华下巴抬了抬:“我才不会笨到那种地步,自投罗网什么的,怎么会是我做出来的事情。” 盛思文当即泄气:“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怎么会告诉你我准备怎么做?”芳华白了他一眼:“只不过看你实在脑子不太灵光,我可以告诉你准备做的几种法子,比如说打发幼童编了盛大人骗娶妻子的事儿做歌谣唱,又好记又顺口的,京城里的人正愁没新鲜事儿听哪,这十多年前的旧事翻了出来,肯定都会想知道里边的玄机,是不是?” “你……”盛思文怒目而视:“你以为别人会相信么?” “怎么不会相信?虽说流言止于智者,可这京城里头又究竟有多少个智者呢?不添油加醋就很不错了,更别说还有那些喜欢将事情夸大一些的人。”芳华嘴角的梨涡深深,笑得格外的甜:“盛大人,我听闻每日宫里都有内侍总管们出宫采买,我打发一些人守在后宫门口,唱了这故事给那些总管们听,是不是皇宫里的人也就知道了?” 宫里生活最是枯燥无聊,从外边得了消息,不要半日功夫,只怕是宫里的角落都会传遍了,盛思文一想到有可能皇上也会知道他骗娶的事情,不由得心里焦躁起来,一双眼睛狠狠的盯住了盛芳华:“你究竟准备做什么?直说!” “盛大人,莫要生气,生气伤肝,你可要保重身体哟!”芳华气定神闲的望着他:“我这不是跟你来商议了吗,若是我真想害你,直接就把那些法子给用上了。” 盛思文伸手抹了一把汗,盯住了芳华:“你真不想将此事声张?” 章节目录 第169章 %#&169 阴沉沉的天,没有一丝阳光照进来,即便打开了窗户,还是觉得有些暗,整间屋子灰沉沉的,没有一丝生气,盛思文眼睛瞄着那半开的窗户,只觉得外边似乎有人在偷窥,好一阵心惊胆颤,走到窗户边上,伸手将那扇雕花窗给关上,再折回这边来,一只手按住了桌子:“你说,你究竟打算要怎么做?” “也没什么,盛大人,我这人心善,不会提那些苛刻的条件。”芳华朝他笑了笑:“你只管放心好了。” 放心?她愈是说让他放心,他便愈发的不放心,盛思文还记得那日在桃花村的农家小院,这丫头手脚飞快拿出药镰来搁到他脖子上的事情——轻轻巧巧就要了一套宅子,他的私房瞬间便去了不少,心疼了好一阵子。 “那你到底想跟我提什么条件?”盛思文手心里全是汗,脚都有些发软。 “我就一个条件,你写个字据给我,证明我阿娘跟你毫无关系,这样就可以了。” “什么?让我写字据?”盛思文有些警惕,自己怎么能随便写什么东西呢,那可是将把柄送到人家手里啊。 “你还不想写?”芳华一双眼睛直视他,容不得盛思文躲避:“盛大人,你难道想要你做下的丑事被宣扬出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阿娘只是个民妇,又有几个人认识她?走在京城街头绝不会有人侧目而视,而你,盛大人,一切可都不同了,百姓们最感兴趣的便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的趣闻轶事,若是他们知道盛大人你有这码子事情,肯定会尽量夸大,或许有一天,就传到御史们的耳朵里去了呢……” 盛思文只觉得自己呼吸都不顺畅了,脸色已呈深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然,或许你觉得停妻再娶也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可以说是香艳典故,只是……我阿娘的婚书可是正正经经的,从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来说,比你现今这位夫人的婚书只怕是更合法一些。” “你真的只是要我写张字据,证明跟你阿娘没关系?”盛思文嘶哑着声音开了口:“再也没有别的条件了吧?” “如果你想要送点金子给我阿娘做补偿,那也是随你的客气了,盛大人。”芳华偏着头望向他,笑得很是甜蜜:“我阿娘辛辛苦苦抚养我长大,给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不是已经给了一个宅子?”盛思文只觉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这个女儿真是一只吸血蝙蝠,好像将他当成了下口的好地方,可是他还真不敢不给银子,万一她闹腾出去怎么办?少不得要安住她才是。 “我说了,这是随你的客气,我可没有强求。”芳华四处张望了下:“盛大人,我给你研墨吧。” 这般殷勤,笑得这般甜蜜,看得盛思文身上汗毛倒竖,若不是有褚昭钺在这里,他真恨不能喊些人进来将这丫头给轰走,可是褚大公子气定神闲的坐在一旁,似乎在看好戏,丝毫没有舍得离去的意思。 不是已经和离了吗?为啥这褚大公子还来管他前妻的事情啊!盛思文欲哭无泪,只能慢慢的走到书桌旁,才坐了下来,一只小手便将宣纸推到了他面前,纤细的手指在纸上指指点点:“盛大人,都说你文采好,请用四六骈文体写上一篇文章,详细描述下当年情形。” “……不是说好只要写与你阿娘毫无瓜葛吗?”盛思文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那眼中的神色就如锋利的小刀,直直的扎进他的心窝去:“我是那么说的,可你总要将经过大致写一下罢?褚大公子,你说呢?” 褚昭钺点了点头:“那是应该的,否则没头没尾的,谁知道?” 盛思文额头的汗珠子落了下来,滴在宣纸上边,很快就晕染开来,他提着笔抖抖索索,这怎么能写?写了下去可不是成了把柄? “盛大人,你放心,我是不会把你的这东西泄露出去的,我之所以让你写这字据,就是想要劝我阿娘死心,莫要再觉得自己是已婚妇人之身,不敢寻觅良人去过自己的生活,而我呢,也讨厌跟着你姓盛,故此必须要你写这字据,我好拿着去改了户籍。”芳华将那张已经染坏的宣纸放到一旁,换了一张,很贴心的找了块抹布递给盛思文:“盛大人要不要擦擦汗珠子?” “若是我不写呢?”盛思文望着那块脏得分辩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心中有气,自己堂堂一个吏部尚书,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给要挟了,说出去实在是难听。 “不写?可以啊。”芳华笑着点了点头,将那抹布摔到了地上,眼睛瞄了下坐在那边悠悠然看戏的褚昭钺——很好,大黄,该是你上场的时候了! 褚昭钺自然是心有灵犀,他慢吞吞的站了起来,一步步的朝盛思文走了过来,每靠近一步,盛思文就觉得自己心惊肉跳不已,好像是踩到了他的心尖尖上头一般,那种疼,简直没办法说出口。 “盛大人,四皇子在章王府等我进宫,你要不要一同去觐见皇后娘娘?”跟着芳华在一起久了,褚昭钺也学会了信口雌黄,没有影子的事情能被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想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肯定都喜欢听这种民间故事。” 这分明是在威逼哪,进宫讲故事给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听?那不分明是在说要将他这件陈年旧事给抖了出去吗?盛思文惨白了一张脸,早知道这个女儿这般难缠,自己怎要去将她从桃花村里挖出来?这分明是捡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他必须想办法摆脱困境,盛思文脑子里不住的在转着各种念头,要想将这件事情掩盖下来,唯一的出路只有将钱香兰除去,只要她一死,那就没有人能来出面作证了。只是……盛思文心里头有些胆颤心惊,要除去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特别是钱香兰现在跟这丫头住在一块,真不好下手,除非自己找江湖上的人来悄悄的给她做了……盛思文心里一颤,只觉得有些肉痛,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 “盛大人,你到底写还是不写?”芳华见着盛思文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着,知道他心里在想鬼点子,不由得有几分生气,将毛笔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在他手指上划出一道浓浓的墨痕来:“你可以不写。” 毛笔投掷在雪白的宣纸上,一滴浓浓的墨掉了下来,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比开始他那滴汗看上去更明显,盛思文呆若木鸡的看着芳华朝门口走了过去:“慢着,你要作甚?” “我先去招呼你们吏部的左右两位侍郎过来听听盛大人的陈年往事。”芳华走到了屋子中央,回眸一笑:“我相信他们会乐意听。” “你给我站住!”盛思文唬得双腿都软了,虽说左右侍郎是他的下属,可心里对这尚书的位置可是虎视眈眈,若是有心之人听了这事将它捅了出去……盛思文又急又气,感觉自己完全在那小丫头的掌控之中。 咬了咬牙,盛思文将笔捡了起来:“我写。” 褚昭钺拍手称赞:“识时务者为俊杰,果然盛大人是个明白人,能很快权衡出利弊,想当年盛大人娶夫人的时候,也是这般果决的。” 一想到钱香兰被盛思文害了大半辈子,褚昭钺便觉得心里头有说不出的怒火,这盛思文真是个贱人,竟然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将一个女子的一生毁去,这种人,就该受到惩罚。 盛思文哪有心思听褚昭钺这话里话外的讽刺,他捏着笔,想了许久,才开始战战兢兢的在纸上写字,他的字写得极为好看,若是说字如其人,这四个字可真真是弄错了。 芳华低头看着盛思文慢慢的磨出一篇文字来,行文流畅,照着芳华的话用上了四六体,写得言简意赅,总体说起来就是当年他不该一念之差,贪图美色,做下了亏心之事,他不能对不起自己夫人,故此只能跟钱香兰说清楚,她跟自己没有半分关系,以后她想另嫁他人,也是她自己的事情。 “你母亲想嫁人?”盛思文最后一个字写完,心里头忽然有些不舒服,咂摸着想了想,今日这丫头来要字据,就是想给她那个娘亲讨一张放妻书罢?他盛思文的女人,怎么还能去嫁别人呢? “这个就不劳你关心了。”芳华将那张宣纸拿了起来,吹了吹上边的墨汁,希望它很快干掉,这边褚昭钺已经抓住了盛思文的手:“盛大人,按个指印罢。” “褚大公子,你怎么能这样强迫我?”盛思文的脸孔涨得通红,那白净的脸皮上红得跟开出了山丹丹花来一般,他不断的扭着身子,可哪里能扭得过褚昭钺,更兼着听到芳华在一侧幽幽道:“不按指印也没事,反正我有了盛大人的字据,现在拿出去给吏部的人看看,想来他们都是识得盛大人这笔字的。” “我按,我按。”盛思文杀猪一般扯着嗓子喊叫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0章 %#&170 盛思文坐在桌子旁喘着粗气,一双眼睛鼓鼓的,望向那打开的大门,整个人跟呆滞了一般。 一个主事从外边匆匆的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名剌:“大人,漳州知州楚征求见。” “不见!”一听到求见这两个字,盛思文就全身哆嗦了起来——方才也是说楮国公府的大公子求见,他高高兴兴的答应了,没曾想,后边跟了个天煞星。 谁给了她这个胆儿?竟然敢威胁朝廷命官!盛思文的手紧紧的抓住椅子扶手,心里有说不出的羞辱,自己四十岁的人了,被一个小丫头这么要挟着写了所谓的字据,还不知道她会拿了这个去作甚?若是像她说的也倒就算了,大不了只有钱香兰另嫁他人,可要是她拿了这张字据去做别的事情……盛思文只觉背上一层细密的汗钻了出来。 “盛大人……”主事拿着那张名剌呆呆的站着,盛大人素日里不是最喜欢有人来拜码头?今儿怎么会是这样的脸色哪? “还不快些给我退下!”盛思文怒斥了一声,将那主事唬了一大跳,赶忙拿了名剌弯着腰退了下去,心中暗道自思付,方才褚大公子来的时候,盛大人还满脸笑容,怎么忽然就变了一副模样? 听说盛大人的女儿心悦于褚大公子,三皇子的金花茶宴上,甚至还与月夕公主争执了起来,他开始还以为褚大公子是来与盛大人叙叙情谊的哪,可万万没想到……主事匆匆的朝外边走了去,到了门口,就见着前坪停着的那辆马车。 那般气派的,也只有楮国公府家用得起了,主事只来得及见着褚昭钺伸手撩起帘幕钻了进去,那姿势分外的潇洒。 “哎,莫非是……谈崩了?”主事站在那里,看着褚家的马车辘辘而去,叹了一口气:“个人都有个人的命,盛小姐也莫要强求了。” 指不定褚大公子想做驸马呢,毕竟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可比盛家小姐身价要高。主事恨恨的想着,这褚大公子真是好命,即便才和离了,都有这么多姑娘想要嫁他。 人人都羡慕褚大公子命好,只有苏福却觉得,他家公子真是命运乖蹇,遇着这位钱姑娘以后,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自家大公子英明神武,而且格调清高,京城鲜少也见着这般清贵的公子,可是现在自家公子变成啥样了——苏福跟着马车走着,心中郁闷不已,在他看来,褚昭钺已经化身为钱姑娘养的一条狗,只要钱姑娘勾勾小手指头,自家公子就会欢快的摇着尾巴奔过去,绕着钱姑娘撒欢。 就连根肉骨头都没见着,也会这般欢快,只怕是条狗也会唾弃的罢?可偏偏自家公子还这般乐此不疲,每日到这济世堂里守着,没有一丝疲倦。 褚昭钺一点也不知道他的手下心中腹诽,甚至将他比作了那摇尾撒欢的忠犬,他只是很满足的坐在芳华身边,不遗余力的赞美她的胆大心细:“芳华你这棋下得好,我开始还以为盛思文会坚决不从,却没想到他会乖乖听话。” 芳华笑了笑,这里头的玄妙在于她是忽然出手,让盛思文完全没有准备,另外褚昭钺也功不可没,若不是借着他的身份,盛思文焉能畏惧自己?若不是褚昭钺的功夫,盛思文又怎么会乖乖的在字据上头按手印? 一想到盛思文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芳华就觉得心里头痛快,像他这样的人渣,就该被人拿捏,让他尝尝被人钳制的滋味。她在盛府住了今日,亲眼见着盛夫人的跋扈,也听了清月清宁说盛府琐事,知道盛府最大的是盛夫人,盛思文始终被夫人压得死死的——为了荣华富贵放弃了亲情,可也活得并不痛快,也不知道盛思文有没有后悔过当年的决定。 “阿越,今日多谢你帮忙。”对于眼中全是讨好神色的褚昭钺,芳华觉得还是要适当给他奖励,不能忽略他渴望的目光。 果然,褚昭钺开心了起来,一双眼睛盯住了芳华,脸上满是笑容。 芳华叹了一口气,褚昭钺现在的神情,真跟傻子一样,伸手将他的脑袋拨转到一旁:“怎么这般模样,别老是看我,看看街边的景色。” “看风景作甚,你这般好看,我不看你看风景,又不是傻子。” 褚昭钺嘴巴甜起来,也是很甜的,芳华微微低头瞧着自己手上拿着的那一张纸,心里甜蜜蜜的一片,不仅仅是因着褚昭钺,也是为了便宜娘——拿了这张纸给她去看,她就能放下心里的包袱,好好的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天气放晴了,日头从云层后露出了灿灿的影子,照着济世堂后院那个忙碌的身影,让她看上去温暖明亮。她手里拎着一把大茶壶,壶嘴里冒着热气,一柱白亮亮的水正倾泻而下,灌入白色的瓷壶之中。 “大婶子,可是辛苦你了。”从屋子里走出一个少年,伸手来提瓷壶:“我们事情多,全靠着你们悉心照顾我爹,实在是过意不去。” 钱香兰抬起头来,脸上有着宽慰的笑容:“快莫要这般说,谁没个三病两痛的?你们这些做子女的忙不过来,我们帮着照看一二也是应该的。” “多谢大婶了。”少年憨厚的笑了笑,拎起茶壶朝屋子里走了过去,钱香兰伸手掠了掠头发,咧嘴笑了起来,自从到了这济世堂帮忙,她整个人觉得愉快多了,身边多了不少能说得上话的人,每日的辰光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的便见着日头从东边走到了西边,快得让她感受不到中间究竟做了些什么。 开始钱香兰只是管着大家的伙食,她为人勤快,手脚又利索,总是觉得有不少可以做的事情,故此索性还去照看那些济世堂收治的病人,有些人送了过来,可是身边不是时时刻刻有子女守着,她心里头怜悯,索性陪着那些病患说说话,帮着喂药。 芳华见她每日里忙得跟陀螺一般,总是劝她不要太累了,可钱香兰却觉得没事:“娘现在身子骨还好,能帮你做点事就多帮帮,等着以后老了动不了,自然就要享你的清福了。” 说了几遍也没用,芳华只能放弃,随她去忙,或许人有事情做才会充实,总比日复一日无所事事要强。钱香兰忙着将茶壶的水灌满了送到各个房间去,又与那些病患们说了几句话儿,让他们放宽心:“我家芳华说,您再住几日便可以回去了。” 躺在床上的老者露出了笑容:“可不是,我觉得精神好多了,钱大夫真是医术精湛,这病也看过不少大夫了,一直没什么起色,到了济世堂以后才开始有所好转。”老者看了钱香兰一眼,叹着气儿道:“你这女儿怎么就这般争气,还在京城的朱雀街开上药堂了,我们家几个,个个都是赔钱货,用银子打发她们出嫁,现在不时的还要回家来打点秋风,只说女婿不争气,赚不到银子,唉……” 钱香兰坐在床边听着老者唠唠叨叨的抱怨,心里头有说不出的骄傲,她的女儿就是比别人家的强,一手好医术,还那样体贴。 “阿娘。”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门边露出了芳华的一张脸,笑得像一朵花儿一样,钱香兰赶紧站了起来,一把拉住芳华的手:“芳华,可算回来了,秦少夫人肚子里头的孩子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没事没事,已经安好胎了。”芳华拉了拉钱香兰:“阿娘,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钱香兰有些忐忑,芳华脸上郑重的神色是她很少见到的,肯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搓了搓手指,用力的掩饰住心中的不安,也不知道芳华遇到什么困难了,自己这个做娘的能不能帮到她? “阿娘,”芳华将钱香兰扯到厨房那边,看了看周围没人,这才开口:“我要你跟我交个底。” “交个底?”钱香兰迷惑的抬起头来:“什么底?” “你觉得我师父梁大夫为人怎么样?” 像是被人勘破了心事,钱香兰的脸瞬间就红了,她很不自在的转过头去,眼睛望着墙角的一抹衰草,声音讪讪:“你问这个作甚?” 瞧着钱香兰那样子,芳华心中有了底儿,便宜娘肯定也已经动心了,否则自己才问了这句话,她怎么就这模样了呢,完全是做贼心虚嘛。她笑着绕到了钱香兰这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阿娘,你这是怎么了?” 钱香兰只觉得一双腿儿软绵绵的不得劲,似乎随时便要如那纸条儿一般软倒下去,她将一只手腾了出来撑住墙面,喘了口气,可那颗心依旧还在砰砰的乱跳:“芳华,你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事情来了?” “阿娘,我不能问么?”芳华睁大了眼睛,显得十分无辜:“我就想问问你觉得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这都不能问了?” 钱香兰轻轻的“啊”了一声,伸手捂住脸,脸孔辣辣的一片,将手心都捂热了。 章节目录 第171章 %#&171 “盛姑娘!” 盛芳华抬头一看,就见村里的王家大嫂子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你快些来我们家瞅瞅,我们家的鸡……” 王家大嫂子脸上有焦急的神色,一额头的汗。 “怎么了?”盛芳华心里一沉,昨天才在村口李大娘家看过她们家的鸡,今天王家大嫂子又来了,看起来这情形有些不妙。 李大娘家的鸡,好几只都有黏液,走路摇摇晃晃,其中有一只脖子扭成了观星之状,看起来该是遭了瘟。她昨日千叮嘱万嘱咐,要李大娘把那只鸡埋到后山,千万不要再让它到处乱跑,可也不知道李大娘有没有听她的话。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这鸡可是宝贝,能生蛋卖钱,母鸡养老了,不说卖个大价钱,就是自家媳妇有了娃,赶紧到山里寻点草药给炖了,那可是上好的补品。 匆匆忙忙跑到王家,盛芳华一个箭步就往鸡窝那边窜,窝棚前边有几只鸡在外边慢悠悠的走着,窝棚边上躺着几只鸡,“咕咕”的低鸣声从窝棚里边传了出来。 盛芳华低头看了看地上,有黄绿色相间的稀泥,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眉头即刻皱了起来,跟着跑进来的王家大嫂子觑着她脸色不对,不由得有几分惊慌:“盛姑娘,这是不是鸡瘟啊?” “是。”盛芳华点了点头:“不过你别着急,这才开始发病,好好控制就没事。” “真的?”王家大嫂子擦了一把汗:“盛姑娘,那可要劳烦你了。” “客气个啥子?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本来就该相互帮助的。”盛芳华站直了身子,指着那只扭着脖子的鸡:“这只鸡是治不好了,赶紧拿去埋了,其余的我还能想出法子救一救,快些去拿几个蒜球过来,另外还弄点绿豆玉米。” 王家大嫂子有些惆怅的望了望那只鸡,心里头觉得有些可惜,芳华妹子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大手大脚,好好的一只鸡怎么就能弄了去埋掉呢,家里人可是一旬都没尝过肉味了呢。 等盛芳华一走,自己就杀鸡,王大嫂子咬了咬牙,有肉不让吃,哪有这个理儿,这只鸡是得了病,可又没死,怎么就不能吃了。 盛华芳把大蒜绿豆和玉米捣烂,加上点醋,捏成小小的丸子交给王家大嫂子:“一只鸡喂一丸,每日两次,鸡窝要通风透气,别放那么多柴火堆到上边,你好好照看着,明天我再过来瞧瞧。” 王家大嫂子小鸡啄米一样的点着头:“我知道,知道。” “盛姑娘!”农家小院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让我找得好辛苦!快快快,劳烦你来我们家看看阿毛,怎么的人就不好了。” 来人是李大娘,年近五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上去就像一根苦瓜。 “阿毛不好了?”盛芳华心里头一咯噔,她可不是全科大夫,什么病都能治,虽然前世在医科大学念书的时候,基本上什么知识都涉及到了些,可是术业有专攻,她最擅长的是外科,这小孩子生病,她也不一定有把握治好。 “盛姑娘,我们家阿毛又呕又吐,抱着肚子喊痛哩。”李大娘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看上去很是可怜:“上午还好端端的!” 盛芳华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李大娘,你是不是给阿毛吃鸡肉了?” 昨天叮嘱李大娘要去把那只瘟鸡给埋了,是不是庄户人家舍不得,偷偷的杀了,给家中的宝贝疙瘩吃了? 李大娘没了声音,好像葫芦被勒了嘴。 盛芳华叹了一口气,李大娘家三个儿子,就老幺生了个孙子,其余两个都生的是女娃,把这孙子看得要紧,昨天那只鸡肯定是全部进了孙子肚子里边。 鸡瘟不是人畜共患的疾病,不会直接传染给人,可是阿毛吃了这么多瘟鸡肉,病从口入,有可能中毒了。 “李大娘,你别着急,我先去后山找点草药。”盛芳华伸手探进背着的布囊,掏出了一把草药来:“你先把这个洗干净,跟绿豆一起熬了汤给阿毛喝。” “好好好。”李大娘双手捧了过来,不敢有半分怠慢。 谁让这位盛姑娘是神仙选中的人,自己不信她还信谁? 十六年前,桃花村来了大肚子的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倒在地边上直喘气,一双腿肿得再也走不动路,村里人同情她,拿了稀粥凉水给她用了,还把存东头那个孤寡老头留下的小破茅屋给她住,后来这女人就在桃花村安了家,过了三个月她生了个女娃儿,那小女娃天生聪明伶俐,可也伶俐得过分了些,八个月就会说话,到了一岁上头,看到别人抓草药,第二次就能叫出那草药的名字! 村里人都觉得这件事情挺妖异,几个老人凑到一起嘀咕了下,赶忙请了对面山上道观里的道长来捉妖,可是万万没想到,那道长过来看了盛芳华的面相,大惊失色说这小姑娘是神仙派下来的人,他可得罪不起,朝盛芳华拜了两拜,匆匆忙忙就走了。 从此以后,村里人提起盛芳华,不免就带了几分敬畏之心,再也没有谁敢认为她是妖怪。 八月能言语,一岁识草药,到了两三岁上头,竟然央求她娘盛大嫂子去给她买医书来看,到了五岁上头,拜了城里回春堂的梁大夫做师父,开始学习行医,到农闲的时候,摇着木铎走乡串户的做起了铃医,不仅治人,还治牲畜。 最开始村民们还有些不相信,时间久了,见盛芳华确实也治好了不少人,一个个从怀疑到相信:“盛姑娘是老天爷派下来护着咱们村子平安的呐,多亏了有她在,要不是咱们桃花村的人和畜生可要遭不少罪哪!” 听着这些议论,盛芳华只是笑一笑,摇着木铎继续往前走,村里人说得也没错,她可不是老天爷派下来的?刚刚做完手术的她才脱掉白大褂,闭了闭眼,人就变成了个小小婴儿。 她是个乐观的人,从来就没为什么事情悲伤过,从知名的主刀大夫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小孩,盛芳华觉得她赚了,多赚了三十几年的时光,就如她看过的电影《若是时光倒流》一样,她忽然有了一段全新的生活,换了个身份,但又有着前世的记忆——这样的事情落到了头上,绝对是她赚大了。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盛芳华一边抹着额头的汗,背着篓子沿着山路朝上头走了过去,她今天不仅要寻些草药治疗阿毛的中毒之症,还找弄些清热解毒的药,熬一大锅子水给村民们拿回去喂鸡。 这两天还只有王家和李家来说鸡有问题,要是不控制,只怕这鸡瘟一发,她便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了。盛芳华站定了身子,极目四望,就看到山腰那里有一丛半边莲,这可是解毒的好东西,她拨开杂草就朝那边移了过去。 绿色的叶子狭长,就像美人倦了的眼,半边莲就如美人眼上的蝶翼,不断的随风舞动,粉白色的花瓣下透出点微微的粉紫色,看上去格外娇媚。盛芳华伸出手来,攀住了一丛半边莲,开始用药锄松土。 好不容易才将那一蔸半边莲挖了出来,盛芳华满意的笑了起来,捧着在鼻子下闻了闻,淡淡清香沁入心脾。 她反手将草药放到背篓里,上边的衣裳有些短,露出了一小截洁白的肌肤,盛芳华有些懊恼的拉了拉衣裳,及笄以后她又长了一大截,衣裳都不合身了,看起来这个月怎么样也得进城去扯几尺布来做件衣裳才行,要不是这衣裳也短得太不像话了。 盛华芳虽然四处行医,可毕竟庄户人家都不宽裕,每次看病收不了几个钱,好些人家送几个鸡蛋什么的,就当是诊金对付过去了。有时她看到穷得买不起药的,还会反过来将自己挣的几个铜板送过去。她娘盛大嫂子更是个手松的,只说自己的命是桃花村的人救的,应当要知恩图报,每次别人家有急事,她就很慷慨的将娘儿俩好不容易攒下的钱抱着送出去,还生怕别人不肯接,一个劲的往人家手里塞。 “这个月攒下的钱,再也不能乱花了,得留着做衣裳。”盛芳华一只手捉着衣襟,掀起来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这颜色也淡得看不出本色来了。” 草丛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爬动。 盛芳华迅速把衣裳放了下来,厉声喝问:“谁?”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山风吹得杂草不住的摇摆着,发出簌簌的响声。盛华芳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团黑影,她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踏出了一步。 草丛里趴着一个人,不,应该是说平躺着一个人,脸是朝天的。 男的,还活着。 盛芳华迅速把衣裳放了下来,厉声喝问:“谁?”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山风吹得杂草不住的摇摆着,发出簌簌的响声。盛华芳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团黑影,她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踏出了一步。 草丛里趴着一个人,不,应该是说平躺着一个人,脸是朝天的。 男的,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172章 %#&172 褚昭钺睁眼望着一步步走过来的盛芳华,想要捏紧自己的拳头,可半分力气都用不出来。 半路遇到劫匪,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跑到此处,再也动弹不了,整个人软绵绵的跌倒在草丛之中,正在寻思着怎么样才能摆脱险境,眼前便来了一个人。 可这个人……褚昭钺没有出声,习惯性的一张冷脸,静静的躺在那里。 一个村姑,若是胆小些,看见他这血肉模糊的样子,指不定会尖叫着跑开,说不定会引来那些正在搜寻他踪迹的人。 褚昭钺皱了皱眉头,自己该怎么样制止那村姑朝自己接近?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手努力摸索着,想要捡起一块小石头或者是一把泥土,可他全身无力,就连五根手指握到一处都不行,他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慢慢挪到他面前,心里暗道,自己只能静待一声尖叫响起了。 没有如同他想象里的尖叫,盛芳华显得很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惊讶的神色,只是俯下身来,静静的打量着褚昭钺。 那男人身上穿的衣裳看起来料子不错,应该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可不知为什么带着伤,鲜血把他身上的衣裳染得红了一大团,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已经成了深褐色,看起来是受伤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盛芳华有些惊讶,这桃花山距离京城差不多有三十来里路,算是个偏僻地方,平常都没看到什么陌生人,怎么在山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受伤严重的男子?出于医者之心,她慌忙弯下腰去,伸手想替褚昭钺诊脉。 她这是要做什么?褚昭钺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警惕心大盛,想将身子挪开,可又没有力气动弹,他嘶哑着嗓子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盛芳华一怔,这人看起来受伤厉害,可这气息却是不弱,说出话来还算有些力气,只是这话说得真奇怪,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也太古板了。 “叔溺嫂援,可否?”盛芳华淡定的瞄了那张面瘫脸一眼:“我这是想给你诊脉看看,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竟然还说出这般话来,真真可笑。” “姑娘……”褚昭钺看着盛芳华将手指搭在自己脉门上边,她真会诊脉?看她那样子还装得挺像的。 “别说话。”盛芳华一瞪眼:“我在给你诊脉,别打断我。” 诊脉?看她那样子,还真有几分像,可褚昭钺的戒备之心还是不能放下,大恨自己此时全无防备之力,只能看着盛芳华几根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时而按得重些,时而又放轻了力道。 此人看起来不似个寻常村姑,是敌是友?褚昭钺冷着一张脸,看着盛芳华的一举一动,就见她反手从身上挂着的布袋里抓出了一把东西往他嘴里塞了过去:“吃了。” “这是什么?”褚昭钺怎么肯张嘴?他咬紧牙关,瞪眼望着盛芳华手里抓着的那把叶子,那些若是有毒的草药,自己瞬间就小命不保,如何能轻易就着了她的道? “这是什么?这是……”盛芳华有些气馁,自己先给他诊了脉,接下来当然先是要弄些药给他吃着,先来缓解下伤势啊,这是很正常的程序好不好,难道不是该感激涕零热泪盈眶的望着她这个救命恩人?怎么这人冷着一张脸就跟千年冰山一般的看着她? 果然说不出话来了,吞吞吐吐的,褚昭钺心中冷笑了一声,眼睛朝天空看了过去,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彩,在他眼前越来越模糊,好像要在他眼前渐渐消失。 盛芳华憋足了一股子气,用力将草药朝褚昭钺的嘴里塞,这人虽然不肯接受她的医治,可医者父母心,自己不能看到病人固执就顺着他的意思放弃治疗,必须让他先将这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含着。 只不过自己也不能轻易放过他,盛芳华眼睛一转,“这是治鸡瘟的草药,先给你用着。”见着褚昭钺的脸微微变色,盛芳华哈哈一笑:“你先在这里躺着,我让人来抬你去桃花村。” 这人看似冷漠,也不禁吓嘛,说个治鸡瘟的药,他就脸上变色了,盛芳华心情愉快的望着褚昭钺,这些富家子弟,真是没出息,瞧着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没想到一个鸡瘟就把他吓住了。 她将药篓子摘了下来,从里边选了几样止血的草药,放到嘴里嚼烂,轻轻洒在褚昭钺的伤口上,细声道:“我先给你简单止下血,再去村里喊人来抬你。你且坚持着,等到了村里我再给你包扎伤口。……呀呀,怎么就伤得这么深,也不知道谁跟你有深仇大恨,下手这么重。” 褚昭钺没有出声,这姑娘看起来是跟谁学了两手,还知道止血,只是他到现在还不能相信她,这山里出了个会医术的村姑,这事情实在太蹊跷了。 他眯着眼睛望了望那轻盈纤细的背影,嘴角牵动了一下,这事情真跟谜团一样,好像又根线藏在哪里,想要去找,可怎么也找不出来,想用劲去拽,又怕那根线段了。 或许,是那藏在暗地里的人忍不住出手了?褚昭钺心中暗自掂量,这地方离京城并不远,不是那天高皇帝远,没人管辖之处,郎朗青天,如何有歹徒这般大胆,敢大白天的出手来抢劫伤人?只是,现在自己这个样子,还不大方便回京城去,不如躲在这小山村里静观其变,暗地里寻访那暗中黑手的蛛丝马迹,到时候再揪出此人的狐狸尾巴。 褚昭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只觉自己满腔浊气渐渐的呼了出来,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心情爽快了不少。他努力的挪了挪自己的双腿,就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被腿压住的草木擦刮着,可自己的身子却纹丝不动。 看来自己只有等那姑娘来救援了,褚昭钺无奈的闭上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截小蛮腰,雪白的肌肤如凝脂,纤细得不盈一握——方才他正好瞧着了她掀了半截衣裳的模样,那是故意在给他看的不成?柔软的腰肢,寻常男人看了都会觉得有些情难自已罢?只是可惜自己不是一般人,绝不会受她这样的诱惑。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褚昭钺慌忙闭上了眼睛,装死。 “到了到了,就在这里。” 盛芳华伸手指了指草丛里的褚昭钺:“来,咱们快些把他弄回村子里去。” “盛姑娘,这男人来历不明,你确定要救他?”抬着门板的王二柱看了褚昭钺一眼,心里有些嫉妒,这男人虽然受了伤,样子也很狼狈,可看得出来是个富家公子,穿得不错,长得也不错,盛姑娘……他偷偷瞄了盛芳华一眼,盛姑娘不会喜欢上这个男人吧? 盛芳华生得模样俊俏,又有一手好医术,是桃花村的婶子大娘们心中好媳妇人选,暗地里喜欢她的年轻男人有不少,王二柱就是其中一个。 王二柱的爷爷是桃花村王氏一宗的族长,他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要比同伴们出身高了几分。他总觉得,虽然喜欢盛芳华的人这么多,可盛芳华肯定会嫁他——他家可是桃花村里最有权势的,水田差不多都有五十亩呢。 故此,对于盛芳华身边的年轻人,王二柱是从来不放到眼里的,可现儿瞧着地上躺着的这人,身穿锦缎衣裳,腰间还挂了一枚玉珏,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他心里那股酸水就咕嘟咕嘟的冒了出来。 “不管他来历如何,他伤得那么重,我总该出手相救。”盛芳华摆了摆手:“二柱,你不想抬他就算了,你回去罢,我跟虎子一块抬就行了。” “我只是说说,既然盛姑娘想救他,我当然愿意搭把手的。”王二柱见盛芳华似乎有不悦之意,心慌意乱,抢着弯腰去抱褚昭钺的双腿:“虎子,你抬他的身子。” 褚昭钺只觉得一股剧痛从双腿上传了过来,钳住他双腿的手好像用了十分的力气。 这哪里是在救他,分明是想要害他,褚昭钺心中大恨,这庄稼人就是力气大,瞧着那人的架势,分明是想将自己一双腿给弄断了呢。 他感觉到自己被挪到了一张硬梆梆的木板上,晃晃悠悠了两下,这才平稳,有一双柔软的手在他胸口处摸了摸,耳边传来啧啧的惊叹声,宛若林中鸟鸣:“伤得这般重,心跳却还好,这也真是少见。” 褚昭钺没敢搭腔,生怕这位火爆脾气的姑娘会又喂自己一把治鸡瘟的草药,只能继续闭着眼睛,侧耳听着那姑娘与抬木板的两人说着话。 那姑娘的声音可真好听,衬得那两个年轻男人说出的话就像铁匠铺里的破风箱一般,呼噜呼噜的,其中有一个的声音,尤其难听。。。。。。。。。。。。。。。。。。。。。。。。 章节目录 第173章 %#&173 寒风肆虐,扬起了细细的沙尘,似乎要迷了人的眼,京城的天空仿佛日日都是这般阴沉,没有破天的时候,走到哪里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半点亮色。 褚昭钺走进了兵部的大门,才走得几步,便有一个知事迎面过来,朝褚昭钺拱手行礼:“褚大公子来得好早。” “林主事,你更早。”褚昭钺朝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林主事愣住了,呆呆的望向褚昭钺,实在不敢想象,此番褚大公子回了兵部以后,似乎换了一张脸孔,原先那个冷冰冰的褚昭钺再也找不到一丝影子。 褚昭钺是楮国公府的长公子,身份高贵,他又是兵部尚书秦慎如夫人的徒儿,与秦尚书有着密切的关系,刚刚进兵部,已经挂上了员外郎的头衔,从五品,过了两年便已经到了郎中,若不出意外,再过得几年便能做到正三品的侍郎。 朝中有人好做官,自己哪里能与他比,当年春闱失利,在吏部挂了个名字,后来补了缺,从九品的司务做起,费尽心机往上爬,到了现在四十多岁了,才爬到正六品的主事。 林主事看着那潇潇洒洒朝前边走过去的褚昭钺,长长的叹息一声:“会投胎才是最重要的,一出生就已经决定了这一辈子的路。” 被人羡慕着的褚昭钺并没有觉察到林主事羡慕的目光,他脚步匆匆朝秦尚书的那间办事大堂走了过去,跨进门,一拱手:“师公。” 秦慎如放下手里拿着的茶盏:“昭钺来了。” “师公,师父应该跟你说过这事了。”褚昭钺朝前边走了两步:“可有合适的去处?” “昭钺,我原先总觉得你不应该窝在这兵部里边处理这些案牍之事,你该去更辽阔的地方展示你的才华,否则是白白跟我夫人学了这么多年武功。”秦慎如笑着望向褚昭钺:“我听你师父说,你是被那钱姑娘点醒了,这才做此决定?” 褚昭钺有些傲娇:“师公,我自己也早就想到了。” “早就想到如何不见你提?”秦慎如嘿嘿直乐:“师公跟你说,听媳妇的话才是正理儿,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看我听你师父的话听了大半辈子,可不是生活惬意?反观京城里头那些不将自己夫人看在眼里的,都过得不顺心,即便表面上看着风光的,内里也是苦!” “师公言之有理。”褚昭钺这才将那掩饰的心思收了几分,师公的话一点也没错,他听师父的话听了半辈子,现在秦府上上下下一团和气,不像楮国公府,里边魑魅魍魉,鬼影重重。 “我已经给你安排妥当,名字报去吏部那边了,即日便可批复下来。”秦慎如摸了摸胡须,很是得意:“我将你安排在奉国将军雷振兴麾下,他素来惜才,见了你定然喜欢。” 雷振兴?褚昭钺心中一振,这位将军跟秦慎如是八拜之交,两人都是行伍出身,慢慢儿升上去的,秦慎如不仅身手好,运气也好,秦夫人的父亲威武将军丛中提携一二,故此升得很快,早两年做到了兵部尚书。 同样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雷振兴,升迁比秦慎如要慢,两人虽然家底相似,可雷振兴却没有一位能帮忙升官的夫人。雷振兴的夫人不过是家中给定下的一位村姑,最擅长的便是孝敬公婆打理内务,而于雷振兴的升迁来说,却没能出半分力气。 雷振兴之所以能升迁,全是凭着军功累积上来的,好在武将的品阶提升比文官要快,文官在任上要做到三五年才会有擢升的机会,而武将全凭军功,军功多的人,升级速度就快,雷振兴前年还只是镇国将军,因着去年领兵深入北狄人的腹地,俘获千余人,故此升了定国将军,加授了奉国将军一衔。 当然,他能得驻守玉泉关的机会,是跟秦慎如分不开的,玉泉关乃是大周与北地最前沿这边镇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只要打仗,玉泉关便是第一时刻要出兵的,得军功的机会多,可丧命的机会也多,在玉泉关镇守的将军,在最近三十年里,已经有五位为国捐躯。 没有三两三,不敢去玉泉,雷振兴自动向朝廷请缨,向兵部上书,愿意带兵驻守玉泉关,秦慎如接到书信,极为赞同,向皇上推荐了雷振兴,从前年开始,驻扎在玉泉关的军队便姓了雷。 雷振兴骁勇善战,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而且玉泉关也是好建战功之地,褚昭钺心中十分清楚,秦慎如这是想要让他得露脸的机会。 “多谢师公。”褚昭钺行了一个大礼:“师公你与师父这般照看昭钺,实在是感激不尽。” “你说要从小兵做起,这倒也不必,军队里看的是本事,你这通身的武艺还去做个小兵,那不是丢了你师父的脸?我已经修书给奉国将军,让他先考较你的身手,再决定给你合适的事情做,报去吏部那边的,是正六品的昭信校尉。” 褚昭钺在兵部挂职乃是正四品,现儿呈报去吏部却是正六品,足足降了四级,秦慎如手指弹了弹桌面:“昭钺,就等你自己去挣军功升迁了。” “请师公放心,我绝不会丢了你和师父的脸。” 兵部的折子送去吏部,只需半盏茶不到的功夫,盛思文拿了那折子一看,心中大喜,这褚昭钺是与秦慎如闹翻了?如何将他打发去玉泉关了?而且还降了四级官职,只帮他报了个昭信校尉,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一想到前几日褚昭钺帮着那丫头到吏部要挟他写了字据,盛思文便牙痒痒的,现在秦慎如打发褚昭钺去边关,真是替他出了一口气。 莫非是褚昭钺得罪了他师父?否则怎么好端端的秦慎如将他从京城遣了出去?盛思文拿着折子看了看,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两圈:“准。” 不管怎么样,褚昭钺离开京城便是一件好事,他想要整治那个丫头就方便多了,没有人给她撑腰,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还能拽成那样?思及至此,盛思文心里只觉好一阵舒爽,赶紧提起笔来写了一行字,兵部此议甚合当前局势,吏部同意此次人员异动。 盖上鲜红的印章,盛思文将折子交给站在一旁的主事:“赶紧送回兵部去。” 秦慎如拿了吏部的批复,笑着看了褚昭钺一眼:“你是得罪了盛思文不成?如何这次批复如此之快?” 素日里他写折子去吏部,盛思文都要推三阻四的,今日倒是爽快。 “前两日陪着芳华去寻了他的晦气。”褚昭钺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他此刻心里头正是恨我入骨哪。” “芳华那丫头,胆子也忒大了些。”秦慎如呵呵的笑了起来,摸了摸胡须,脸上有欣赏之色:“她跟你师父的性子有几分相似,难怪她们两人如此投契,还认了干亲。” “师公,我没在京城的时候,你和师父可要帮我好好照看着芳华,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急件告诉我。”褚昭钺此次离京,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芳华,唯恐她会有些什么闪失,恨不能想将她放到秦府去住着,每日里有长弓她们跟着出进这才放心。 “芳华现在是我的干女儿,即便你不提,我们也会用心照看的,你不必心上心下。”秦慎如将那折子交给褚昭钺:“昭钺,你拿着这个去玉泉关罢,现儿十一月了,那些北狄人还在边境游荡,想着要劫些粮草牲畜回去好过年呐,你赶着去,还来得及在年前捞上些战功。” 褚昭钺双手接过调令:“昭钺一定不辱使命!” 天气冷起来了,紫槐胡同也冷清了起来,素日里总有一些小孩子在玩耍,可最近出来的孩子越来越少,昨日还见着有人在扔沙包儿玩,小脸蛋红扑扑的,就如搽了两块胭脂一般,可今日却是一个人都瞧不见。 钱氏雅宅的隔壁,大门上没有挂牌匾,每日里只有几个汉子出入,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做何营生,不过这些人看上去都很和气,出门跟街坊邻居都点头打招呼,只是不跟那些三姑六婆闲扯家中之事,故此大家对他们的来历都一无所知。 此刻,那人家的大门口站了一个人,抬手敲门的声音十分沉着,不紧不慢的敲了三声,之后似乎有些急躁,又快速的敲了三声,冲着里边喊了一句:“知味斋送货的,快开门,铺子里头生意好,还得赶回去帮忙呐!”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汉子露出了半张脸孔,瞅了门口站着的那人一眼,懒洋洋道:“又不会短你的银子,催命呢!” 苏禄背着那袋子跨步进了院子,嘿嘿一笑:“秦宁,你装,继续装。” 那个被叫做秦宁的汉子反手将门给关上,大步追上苏禄,与他并肩朝前边走,一边低声道:“已经抓住了。” “太好了,他的来历可弄清楚了?”苏禄心中一喜,飞快的朝前边奔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74章 %#&174 小院里有两进屋子,靠后边的那一进,侧面有一间柴房,门口乱七八糟堆着一些柴火,枯叶落在门口的石阶上,显得有些衰败,柴火的枯枝横七竖八的戳着墙面,粉墙上边东一道西一道的划痕,看起来这柴火堆已经放了许久。 推开柴房的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被缚得像一只粽子,捆得结结实实,走近看过去,能见着他身上有无数条鞭痕,深紫色与暗红色交错,狰狞无比。有几道鞭痕已经溃烂,露出了血红的肉,上边还粘着灰褐色的痂。 “怎么样,他招供了没有?”苏禄走上前去,踢了一脚,那人发出了痛苦的□□声:“渴,好渴……” “莫要说这渴不渴的话,先将你幕后那个主使给招出来再说。”苏禄一点也不心软,李生喝问:“你到了这里还不老实,就别想要活着出去。” “求求你,给我个爽快吧。”那人睁开了一只眼,另外一只眼眯着,好像没力气睁得开一般,嘴唇已经开裂,黑紫色的血块结在上头,像是长了个疖子。 秦宁笑了笑:“一刀结果了你却是爽快,可我没有问出该问的事情来,我的主子也不会放过我哪。你若是不说,我就会拿些蜜糖来抹在你的伤口上,引来蚂蚁来啮噬,那滋味应该不错。” “不要!”那人恐慌的大喊了起来:“你不能这样做!” “我可以不这样做,就要看你是不是老实了。”秦宁的脸上有一丝冷酷的神色,看着像在笑,可却让人不由得有一种畏惧,从心底生出一种寒意。 “你自己好好想想,要不要这样为别人卖命。”苏禄弯下腰去,仔细打量了那人几眼,伸手将他的衣领提了提:“你是楮国公府的下人。” 那人沉默不语。 楮国公府里有不少的奴仆,苏禄也未必个个认识,只不过他心里头想着,这人肯定不会平白无故向自家公子下手,跟楮国公府脱不了干系。 “还不肯说?”秦宁气定神闲的笑了笑:“我这就帮你去准备上好的蜂蜜,真真可惜,只是你自己尝不到那滋味。” 那人咬着牙,似乎很有骨气,依旧是一言不发。 秦宁转身,那人嘴唇翕辟,那抹紫黑色似乎在蠕动,苏禄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眼里无形也带着一种寒意,看得那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上好的新丰槐花蜜。 颜色晶莹剔透,似乎能闪出亮光来,汪汪的一抹亮黄色盛在碗中,伴着一股馥郁的芳香。 秦宁拿着刷子在碗中搅拌了两下,口中淡淡:“这柴房的蚂蚁真是有福气了,不仅能尝到槐花蜜,还能尝到肉味。” 那人不由自主哆嗦了下,眼中有绝望之光。 又听秦宁继续在自言自语:“唔,若这槐花蜜用上了,蚂蚁都舔完了,还可以抹上一层盐,一层辣椒面,等着过两日挂到外头任着寒风吹得几日,然后拿回来收了坛子,用水将瓷坛凉着,腊月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炒腌菜吃了。” 秦宁介绍得十分详细,听上去完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子在介绍怎么做菜一般,那人在地上扭了扭,一想到自己的伤口里加入盐和辣椒,恐惧的心便没法抑制,嘴巴张了张,可是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说?好,先来刷蜜糖。”秦宁说得很温和,蹲下身子,一只手指头按了按那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肩膀:“就从这里开始罢。” 刷子上坠下一滴晶莹的蜂蜜,才落了地没多久,就有几只蚂蚁闻着那香气爬了过来,不住的在周围打着转儿,那人的头被秦宁按着,看得清清楚楚,惊惶的喊叫出声:“我说,我说,你别刷蜂蜜!” “说就对了。”秦宁将刷子放回碗中:“休得狡辩!” 酉时的楮国公府已经掌灯,灯光在那暮色里显得格外朦胧,蜿蜒曲折,将整个宅子画了个大致的形状,就如一颗明珠般,在闪闪发亮。 青石小径上匆匆走着几个人,到了主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大公子来了。”看门的嫂子笑着朝走在最前边的那位年轻公子行礼:“来给老太君请安了?” 褚昭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是,我过来给祖母请安。” 这个安,是非请不可。 褚老太君刚刚用过饭,正由曼珠与曼青扶着在园中散步用以消食,听闻褚昭钺过来了,褚老太君有些惊奇:“他来又是为何?” 长孙褚昭钺在兵部任职,素日里都是早上就要去应卯,下午得要申时才能离开府衙,回到国公府时便该是饭时,请安问好不过是敷衍一下,有时候过了饭时很久都不见他来嘘寒问暖,褚老太君心中有些火气,这做孙子的,难道第一要紧事情不是向长辈行孝?为何如此懈怠?跟阿志相比,简直是太傲慢了。 褚老太君越是这般想,便越看褚昭钺有些不爽,跟褚二夫人说过几次,褚二夫人应声说要好好去教育下阿钺,可是尽管答应得好好的,褚昭钺依旧还是该什么时候来便是什么时候来,一点也没改,有一回褚老太君没有忍住,等褚昭钺来请安时直接问他:“昭钺,百事孝为先,你为何却不将这请安当成一回事?你看看昭志,他日日早上请安晚上问好,可比你要勤密得多。” 褚昭钺只是淡淡答道:“若是他和我一样有官职在身,只怕他也来不得这般准时勤密。” “说的什么话!”褚老太君很不高兴:“昭志怎么会像你一样,当了个芝麻官儿就觉得了不起,不将祖母放在眼里。” “祖母,在您眼里我做的是芝麻官,不值得努力,可我却不是看中那个职位,我觉得无论官职大小都是为国效力,为皇上尽忠,无论如何都要认真对待,绝不能敷衍了事。祖母,你是想要阿志成为一个系在裙带上的人,而没有报国之志?” 褚昭钺反驳得头头是道,褚老太君找不出半点理由来挑他的岔子,又怒又恨,板着脸孔训斥道:“既然你一心为国效力,那便可以不要我这做祖母的了,也不必每日来请安,行这些虚礼,心中没有尊重,我又何必要你来装模作样。” “祖母,百事孝为先,即便您宽厚,免了我这请安,可我还是不能不受孝道。”褚昭钺笑得温和,气得褚老太君更是说不出话来,越发的不喜欢他了。 今年春褚昭钺失踪了一段时期,回来以后卧床不起,到最近才身子爽利,褚老太君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褚昭钺来请安,也渐渐的习惯了,这些日子褚昭钺又冒出来给她请安,褚老太君心里头又有些不对付,只觉膈应,巴不得他不要来了,可褚昭钺却偏偏还是来了! “我得凉一凉他。”褚老太君听得下人通传说褚昭钺过来了,有些不忿:“曼珠,你们扶我去池子那边看看鱼。” 这天色已晚,到处都是黑咕隆咚的,如何能看到鱼?只不过是托词罢了,两个丫鬟心知肚明,可依旧还是扶着褚老太君从后门绕了过去,在外边转悠了好一阵子,这才慢慢悠悠的走回主院来。 蹇着身子走进走进大堂,就见亮晃晃的烛光里,人头攒动。褚老太君唬了一跳,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有这么多人来她这院子了? “祖母回来了。”褚昭钺站起身来,朝褚老太君行了一礼:“听说祖母看鱼去了,也不知道这时辰,还有没有鱼能看到祖母手中的鱼食。” 褚老太君拉了拉嘴角,没有出声,径直走到自己位置坐下,瞥了一眼那边坐着的三个儿子和他们各自的夫人,有些奇怪:“你们怎么都来了?” 楮国公吃了一惊:“难道不是母亲有事寻了我们过来?” “我有事寻你们?说的什么话!”褚老太君很不高兴:“我能有什么事情,这时候寻了你们来商议呢?” 褚家三位夫人相互看了看,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祖母,你当然有事要寻了诸位长辈过来。”褚昭钺站在那里,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容:“不过是孙子越俎代庖,替你将他们找过来了。” 褚老太君的脸抽了抽:“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全然听不懂?” “祖母,你莫要着急,我请你看一个人,你便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褚昭钺朝身边的苏福点了点头,苏福会意,身子一晃,人已经到了门帘之处,伸手一掀,冷风旋转着刮了进来:“将人带过来!” 章节目录 第175章 %#&175 门帘被高高撩起,苏福铁塔一般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那打门帘的小丫头瞧着他那神色,害怕得有些想哭,怯怯的将身子藏到了一旁,在廊柱后头露出了半张脸,望着那青石小径上橐橐而来的一团黑影。 走到跟前,那小丫头方才看清,苏禄一只手里拎了一个大粽子,拖着朝石阶上走了过来,等着他上了走廊,小丫头擦擦眼,才发现那两只大粽子是捆着的两个人,穿着灰褐色的衣裳,垂头丧气,看不清他们的脸。 “扑通”一声,苏禄将那两个人掷在地上,站到褚昭钺身后,一言不发,褚老太君眼睛望了望地上的两团人影,有些莫名其妙,而她身侧垂手立着的皮妈妈,脸上却有了惊慌之色。 “昭钺,这两人是谁?为何你要将他们带过来?”褚老太君抬头看了看褚昭钺,有些不耐烦:“你莫要卖什么关子,有事直接说便是。” “我素来便知祖母是个直爽人。”褚昭钺点了点头:“皮妈妈,还请你来认一认,这两个人你认识否?” 皮妈妈将身子朝褚老太君身后藏了藏:“我每日在内院里边替老太君当差,根本不会出二门,见着的全是夫人小姐丫鬟婆子,又怎么认识这两个男人?” “内院里当差难道就不能出去?”褚昭钺笑了笑:“我去查了角门那边的记录,拿了腰牌出府的人里就有皮妈妈你,而且还不止一次出去,如何现在就说只在内院替我祖母当差没有出去过?” 皮妈妈的脸色更是张皇,站在那里,脸红得像一只螃蟹,,额头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褚二夫人不明就里,低头看了看地上趴着的那两个人,又看了看皮妈妈,心里头埋怨褚昭钺,不过是个管事妈妈出去偷了男人,阿钺何必这般多管闲事,还将大伙儿都喊过来,这不是在扫褚老太君的脸? “阿钺,你管这么多作甚,皮妈妈是个懂规矩的,断然不会做出些苟且之事,你快些莫要乱说了。”褚二夫人讨好的朝褚老太君笑了笑,这些年来,她可都是唯婆婆马首是瞻,这才慢慢的在褚家立稳了脚跟,父亲教导得对,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君便是自己的天,而婆婆更是天上的天,自己当然要好好捧着。 总会熬出头来的,熬到阿钺成亲有了媳妇,她也会是别人的天上天,等到楮国公府分了家,她也能像褚老太君那般有权有势,阖府上下都要敬着她。 “母亲,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褚昭钺有些无奈,自己的母亲什么时候能不拉自己后腿?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去寻她说,她只是让自己忍,忍了就好,若不是师父秦夫人教导自己,可能现儿自己也会成了跟母亲一样小心谨慎,只会向祖母讨好卖乖的人。 “你竟然污蔑我的贴身人!是见不得我这老婆子身边有几个一心一意伺候着的?”褚老太君从皮妈妈的脸色上已经琢磨出味道来了,眉毛一竖,语气变得严厉了起来:“昭钺,我这院子里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祖母,你莫要这般着急便将这事给盖住了。”褚昭钺看着褚老太君那声色俱厉的模样,心如明烛:“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今日非得将这事情做个了断不可。” “老二,老二媳妇,看你们两人养出来的孩子!”褚老太君此刻已经不欲与褚昭钺说话,而是转向坐在右首的两夫妇:“还不快些将昭钺带回去,休得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阿钺,快某要说了,没见你祖母生气了?”褚二夫人心里头有些惊慌,赶紧站起身来,伸手拉了拉褚昭钺的衣袖:“走罢,快回你松涛苑去。” “母亲,你且安安静静坐到一旁听我将话说完好不好?”褚昭钺真是有些苦闷,摊上这样一个拎不清的母亲,他觉得自己朝前边行进的道路十分艰难。若是母亲只是心善也倒罢了,主要是她太是非不分,让人简直没法子与她沟通。 “弟妹,既然昭钺说他有话要说,便让他说。”坐在一旁的楮国公出了声:“我知道昭钺做事有他的分寸,今日他这般做,肯定是有他的理由。母亲,”楮国公望向褚老太君:“有些事情说清楚了比较好,你且莫要忙着护短,现在国公府有些下人,仗着自己得了主子的宠幸,做事无法无天,少不得污了咱们国公府的名声,我也听闻过几件事情了,正想着要好好的整顿一番,没想到昭钺刚刚好提出来了,就让昭钺将这皮妈妈的罪状说出来,咱们听听该要给她定个什么罪。” 皮妈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觳觫不已:“老太君,我是被冤枉的,这两个人我真的不认识。” 褚昭钺朝苏福瞄了一眼,苏福橐橐上得前来,伸手抓住皮妈妈的肩膀,将她拎到一旁,这边苏禄喝问跪着的那两人:“你们将事情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是。”一个人抖了身子,迟迟疑疑的开了口:“我乃是楮国公府的马夫,叫长顺。” “长顺?”楮国公沉吟一声:“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那人磕了个响头,将脸抬了起来,一脸灰扑扑的神色:“国公爷,小的主要是替老太君赶车,也替你赶过几次车,没想到国公爷还记得我的名字。” “你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楮国公有些奇怪:“你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人,如何跟那皮妈妈有了首尾?” “国公爷,不不不,不是这事儿。”长顺挣扎了下,无奈手脚被缚住,没法子动弹:“早些日子,皮妈妈找我说,要我做个中间人,去见我那表兄,小的得了她一两银子,也就没多问什么,将我表兄约了出来,皮妈妈与他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也不大清楚。” “我哪里让你去约你表兄?真真胡说!”皮妈妈在一旁尖声叫喊起来:“你们要攀诬我的名节也不是这般行事的,老太君,我冤枉,我是冤枉的!” “你且莫要说话!”楮国公皱了皱眉,厉声呵斥:“我先听听那人如何说,若是冤枉了你,我自会还你一个清白。” 楮国公素日不轻易抬高声音说话,可一旦高声,却也有些让人害怕,皮妈妈听着他厉声呵斥,身子一抖,不敢再在旁边高声喊叫,骨笃了一张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你说。”楮国公指了指长顺身边跪着的那人,沉声道:“若有半句谎言,我饶不得你!” “国公爷,小的名叫长乐,乃是一个石匠,在这一行里也算是有些名气的。那日长顺过来寻我,说有人要约着在雅风茶楼见面,小的觉得有人请着喝茶,不是一件坏事,故此就前去了。到了那里见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个子不高,身材精瘦,一张容长脸儿,嘴角边有个黑痣……”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皮妈妈望了过去,烛光明亮,她嘴角那颗黑痣更是清晰了几分。 “那她约你究竟有什么事?” “她约了小人,让我跟着她们去慎王府去看金花茶……” 长乐这话一出,屋子里即刻便安静了几分。 花茶宴上,褚昭志落水,回府以后还生了一场大病,养了好些日子,现在还有些咳嗽,莫非……不对啊,褚老太君素日里最疼爱的孙子便是褚昭志,为何会买通了人去害他? “小的原来去慎王府修缮过园子,对慎王府地形比较熟悉,那妇人要我假扮随从混进慎王府,要我去寻一位坐轮椅的公子……” “住口,真是胡说八道!”褚老太君一声呵斥:“皮家的怎么会去寻你说这些话?你胡言乱语的,究竟想来作甚?曼珠,快些喊人进来,快些将疯癫之人赶出府去!长顺这家贼,竟然引了个疯子进来,先打几十棍子,然后再讲他扔出府门,以后便用不着再来府里给赶车了!” 曼珠应了一声,刚刚准备出去,却被楮国公喝止:“先不着急,我得听完这人说的话。” “有什么好听的,不过是两个居心叵测之人,妄图搅乱了我楮国公府罢了。”褚老太君一只手捻着佛珠,脸色沉沉,黑得像锅底。 “清者自清,绝不是这两人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楮国公淡淡道:“母亲,且让他们两人将话说完。” “老太君,”长顺努力的直着脖子喊了起来:“小的只不过是得了一两银子,将我表兄给引荐给皮妈妈,怎么就迁怒到小的身上来了?” “长顺,你还不明白么?”长乐趴在地上,叹了一口气:“她这是不让我说话哩!老太君,做人要有良心哪,你这般嫌弃你的长孙,非得要在他背后下手,这样不好吧?” “背后下手?”褚二夫人吃了一惊,用手掩住了口,直愣愣的望向了坐在大堂中央的褚老太君。 章节目录 第176章 %#&176 大堂里的烛火通明,可却怎么样也不能将褚老太君的脸色照得更亮一些,她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那紫檀佛珠几乎要拿捏不住,快要从手指间落了下来。 “曼珠,还不快些去找人来,将这风言风语的人撵出去,我楮国公府本来是一团和气,却被他说成这般,难道不是想要挑拨离间,让我们祖孙离心离德?”褚老太君只觉得喉咙口那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实在想要吐出来,可又沉甸甸的坠着在那里,呕吐不出。 “是。”曼珠看了看褚老太君的神色不对,又停住了脚步:“奴婢给你揉揉胸口罢。” “现在用不着你献殷勤,快些去喊人来!”褚老太君一把拨开了曼珠的手:“快!” 最后这一个字,几乎是声嘶力竭的蹦了出来,声音都有些变了腔调。 “母亲,您还是耐心听听这人究竟要胡编什么。”楮国公目光如炬,直朝褚老太君望了过来,他心中已经有七八分把握,这个叫长乐的人所言不虚,慎王府的花茶宴里,真的有一场阴谋。 “有什么好听的,我不想听。”褚老太君语气生硬,神色也不自然起来。 “那母亲就别听了罢,我们还是要将这人的话听完,特别是二弟与二弟妹,事情涉及到昭钺,他们更是关心。”楮国公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褚二老爷和褚二夫人:“二弟,你们想听否?” 褚二老爷点了点头:“自然是想听的。” “那你继续说罢。”楮国公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长乐:“讲得详细些!” “是。”长乐应了一声,抬起脸来,有一种决然的神情:“唉,我一时鬼迷心窍,见着那两个大银锭子,就昧了良心。那妈妈与我说,要得这笔银子也简单,只需去寻一位坐着轮椅的公子,待他走到湖畔,看好地形找个机会在轮椅的背上推一把,让那椅子冲到湖里边去……” 饶是现在褚昭钺安然无恙,褚二夫人依旧惊呼了一声,感觉里她的阿钺此刻正在水中挣扎一般:“你、你、你……怎么能答应做这样的事情!” “小人正准备替儿子娶媳妇,正愁手头紧,这边见着那二十两银子,就动了心,寻思着这冬日里湖水不深,而慎王府看金花茶的人多,即便是那坐轮椅的公子掉入湖里,也即刻有人去救援,不会出人命,故此才答应下来。”长乐吁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推了那轮椅一把便匆匆忙忙离开,只想着此刻众人都在救援那公子,没人能寻到我,可万万没想到还是被人找了出来。” “无耻之尤,竟然敢编谎话来毁谤我!”褚老太君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我如何会买通人去害我的长孙?你这分明是受了人的唆使,故意来中伤我!” “老太君,你……”长乐有些无语:“当时被人抓住,他们威逼拷打我,我都没有将你身边这妈妈供出来,只觉得做人要讲诚信,收了你的银子,就该给你保密,最后实在被逼到没办法,熬不住才说。可是你却只知道将自己撇开,反说我受了旁人挑唆,你也实在是太没人品了,哪里像个国公府的老太君,一点气度全无。” 被一个市井小人说教了一番,而偏偏自己却无力反驳,褚老太君心里充满的愤懑,鼓着一双眼睛望向长乐,呼哧呼哧的直喘气。 “祖母,大伯父,容我来说两句。”等着长乐不说话了,褚昭钺这才开口:“花茶宴上有人推我轮椅,我是确实感受到了,只不过那轮椅及时在湖边停住,我才没有被甩入湖中,而站在湖边的二弟却受了无妄之灾,落水受了伤寒,我觉得这大概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罢。” “昭钺侄子,你说的什么话!”褚三夫人只觉椅子上安着针尖,再也坐不稳身子,跳将起来:“你莫非是在说我们暗地里动了手?” “三婶娘,我可没有说你动了手,只不过,昭钺曾听宝相寺高僧讲经,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举头三尺有神明,谁做了亏心事总会有报应的。”褚昭钺笑着望了褚三夫人一眼:“三婶娘,不是你做下的手脚,你又何必跳出来自己认了。” “阿钺,你三婶娘不过是因着昭志落水心里有些着急罢了。”褚二夫人见着褚三夫人苍白着一张脸,有些不忍心,皮妈妈是婆婆的人,故此要陷害自己儿子的,肯定是婆婆,昭志侄子落水,也是受害人,这事怎么会是三弟妹做下的呢?阿钺也太任性了,如何能任意而为,竟然连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都说出来了。 唉,自己的阿钺,以前虽说有些冷淡,可还是有基本的礼仪规矩,可自从那个外室女来冲喜以后,阿钺就变了,变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他了,光拿刚刚他在大堂上说的话便能看得出来——伶牙俐齿,完全是那外室女说话的套路。 褚昭钺没有理睬褚二夫人,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对母亲的一点希望,母亲现在糊涂得是非不分了,自己不必费尽唇舌与她去解释说明,现儿最要紧的事情便是要跟褚老太君翻脸。 “祖母,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憎恨我到了这种地步。”褚昭钺朝褚老太君行了一礼:“孙儿曾经无数次反思,为何我讨不了祖母欢心,可却始终寻不出答案,今日祖母是否能告诉昭钺,也好让昭钺明白哪些地方做错了,以后可改正?” 褚老太君紧紧的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说。 “既然祖母不屑跟昭钺说话,那昭钺也没什么话好跟祖母说了。”褚昭钺的目光转向了楮国公:“大伯父,这楮国公府现在是你的地盘,昭钺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伯父同意。” 楮国公瞬间便懂了褚昭钺要做什么,上回他就跟自己提过,要离开楮国公府,这次他拿到了褚老太君的把柄,是铁了心要走的了。 “昭钺。”楮国公沉声喊了一句:“你要三思而后行。” “大伯父,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不是任性而为之。”褚昭钺恭恭敬敬道:“这楮国公府暗地里总有几双眼睛在盯着我,让我心里很不舒服,而且我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有人在背后下手,这次是运气好,轮椅恰恰在离湖水还有两步之遥便停了下来,下次呢?下次又有谁能知道我还会不会这般幸运?” “昭钺,不会的,肯定不会有下次了。”楮国公极力安抚褚昭钺,褚昭钺提出要搬出府去,这不是摆明着想要分家吗?——这大家世族,讲究的是一个家大业大,褚老太君还没过世,这边便闹开了要分家,说出去可是个大笑话,够让全京城议论上好些日子了。 “大伯父,肯定会有下次的,大伯父你难道不记得今年春日我忽然失踪的事情?”褚昭钺冷笑了两声:“那一次有人趁我出游,暗地里做下手脚,将苏福与苏禄用调虎离山之计骗离,然后一群人对我进行阻击,若不是昭钺命大,此刻已经成了山中一堆白骨!” 楮国公听了这话,沉默不语,母亲真是太心狠了,竟然一而三再而四的对昭钺下手,莫怪昭钺心里头担忧,想要搬出府去。 做了褚老太君这么多年的儿子,楮国公太了解褚老太君的个性。 昔时父亲还在,母亲还有些收敛,等着父亲过世了,母亲那被压抑已久的个性便全然显露出来,她自私狭隘,专断独行,一心要控制这楮国公府,府中个个都要顺从她的意思。 二弟乃是寤生,当时惊了母亲,故此母亲十分不待见他,出生以后便将他扔到一旁,全由乳母照看,后来母亲拿了二弟的八字请宝相寺的大师算过,只说这八字与母亲的不合,少不得以后会有些龉龌,于是越发的厌弃他,母子情分淡薄如纸。 二弟坚持要娶二弟妹,母亲开始不同意,二弟因此消瘦得不成人形,心地慈祥的祖母看不下去,将母亲喊了过来,亲自将这亲事定下。二弟是满意了,可却得罪了母亲,二弟妹也不得母亲欢心,连带着他们生下的孩子也得不到母亲的关爱。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来。 当然,母亲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二十多年前,她也曾经这般下毒手来对付他最心爱的人,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她肯定已经死了,楮国公捏了捏手指,一颗心又痛了起来。 为什么,她一定要这般一意孤行,一次又一次的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母亲,昭钺要搬出楮国公府,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只有褚老太君才能回答,他不能替她做决定。 “我还好好的活着呢,想搬出府去,那不是在诅咒我要快些死?”褚老太君的眼睛一瞪:“昭钺,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事情都归到我头上,今年春天遇袭,跟我一点干系也没有!” “那祖母的意思,这次金花茶宴上,就是祖母指使人做下的手脚了?” “你……”褚老太君语塞,一张脸涨成紫棠色。 章节目录 第177章 %#&177 “阿钺,你不能搬出府去!” 一声尖叫响起,众人看了过去,就见褚二夫人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冲到了褚昭钺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眼圈子一红,眼泪珠子就掉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母亲……”褚昭钺有几分无奈:“你撒手。” “不,我不放开!”褚二夫人哭哭啼啼的喊着:“你跟祖母置什么气,未必这些人说的就是真话,你怎么能亲外人,不相信自家人?” 不相信自家人?褚昭钺有些吃惊,这事情都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褚二夫人却还让他相信祖母是无辜的,被人陷害的?母亲究竟是单纯还是愚笨? “阿钺,你别糊涂,千万别糊涂。”褚二夫人拽着褚昭钺的衣袖就是不放手。 “母亲,我已经接了调令,即刻便要领兵去玉泉关了。”褚昭钺单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了一张纸来:“我被举荐做了昭信校尉,过两日动身。” 褚二夫人一把将那纸扯了过去,仔仔细细看了几眼,忽然又掩面哭了起来:“谁做下这没良心的事情,如何让我的阿钺去边关?边关寒苦,岂是人过的日子?”她抬起头来,楚楚可怜的看了一眼楮国公:“他大伯,你替阿钺去说说,让吏部将这调令撤回来。” 楮国公皱了皱眉:“二弟妹,这调令已下,哪里能是说收回便收回的?军情调度岂能是随便左右?阿钺能有这个机会确实不错,好男儿志在四方,有报国之志,不去边关历练又怎么行!” 褚二夫人呆了呆,那页调令从她手中掉落,飘飘荡荡的坠到了地上。 “母亲,你莫要担心,我会安然无事的。”褚昭钺俯身捡起那调令,吹了吹灰,然后将那调令折了起来,朝楮国公拱了拱手:“还是大伯父知我。” 楮国公朝他招了招手:“你且过来,跟我到外头去走一走。” “大伯父……”褚昭钺抬眼看了楮国公一眼,见他眼中有一种慈祥的神色,不欲再在这大堂里辩驳下去,点了点头:“好。” 夜色迷茫,四处都是一层暗淡的灰黑,走在小径上,只能见着近处黑色的树影在随着寒风晃动。一团淡黄色的灯影从那黑色里慢慢的显了出来,灯影之后,有两条人影,并肩朝前走着。 “阿钺,是你去要求请调的罢?”楮国公的声音有一丝苍凉。 “大伯父,你猜的没错。”褚昭钺坦然承认:“军功是最能让人快速升上去的,故此我决计去玉泉关,既能精忠报国,也能建功立业。” “昭钺,大伯父很支持你去玉泉关,但我却还是要提醒你,千万不要再提出楮国公府的事情,毕竟也要顾及你祖母的颜面。”楮国公叹息了一声,这规矩礼仪就如一条绳子,紧紧的缚住了他,他有时也想着要反抗,可顾及着这所谓的门楣光耀,他一次又一次的屈服。若是他能如身边这个侄子一样,那该多好,想做什么都能率性为之。 “祖母的颜面?”褚昭钺笑了一声:“她可顾及了我这个长孙?就连我的性命她都不顾及,更别说能有什么祖孙情义了。” 楮国公站在那里,好半日没有出声,过了一阵子,他才低低道:“你祖母未必会想真的要你死,她一心盼着楮氏这一支能多几个男丁,兴旺发达,如何会下手去害你?虽然花茶宴安排了人要将你推入水中,可昭志落水,马上就有人去打捞,故此看来,她只是想要你受些惊吓罢了。俗话说得好,虎毒不食子,你是楮国公府的长孙,她怎么会下这样的狠手?她再下手,也是对外人罢了。” “可是今年春日我在桃花山遇袭,如何只是想让我受些惊吓?”褚昭钺有些不赞同,那一幕他记得很清楚,来阻击他的人,出手狠厉,哪里是只想吓唬他? “今春之事很是蹊跷,从你回来告诉我事情经过以后,我便一直在查,只是还没有眉目。”楮国公有几分疑惑,若是母亲做下的手脚,断断然不会是这种方式。能出手伤了褚昭钺的,定然是功夫极好,可褚老太君久居内宅,与外边联系不多,全凭着皮妈妈等几个心腹替她沟通,那些人不过是深宅妇人,如何识得江湖人士? “四皇子殿下也替我查过,至今没有什么线索。”褚昭钺皱了皱眉头:“这下手之人极其狡猾,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你试想,这次花茶宴,你祖母安排了这样一个局,能让你即刻间便抓住了首尾,为何今春那事情却无半点端倪?”楮国公拍了拍褚昭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事肯定不会是你祖母派人做下的。” “大伯父,不管是不是祖母为之,我却是打定了主意,要从楮国公府搬出去的,还请大伯父不要阻拦我。”褚昭钺站在那里,语气十分坚定:“这里已没有我容身之处,我要走出这朱门大户,到外边去生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依赖祖荫,就是靠着自己的奋斗而证实自己。” 楮国公呆了呆,慢慢的,眼中燃起了赞许的光:“昭志,既然你胸有大志,我也不阻拦你,随你本心去做罢。” “多谢大伯父体谅。”褚昭志心中雀跃不已,朝楮国公行了一礼:“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楮国公站在那里,见着褚昭钺的身影奔跑离开,没有灯笼他也疾奔如电,看起来想离开的心思非常急切。他幽幽的叹息了一声,心中生了几分羡慕,若他不是领了父亲的遗命,或许他也会同褚昭钺一般,奔着离开楮国公府,可肩膀上压着的重担,让他不得不又留了下来。 “文偃,你是长子,又是我请封的世子,你可一定要将褚家这门户给撑起来,千万不能给弄垮了。”老楮国公过世前,曾拉着他的手不放:“文心性子温吞,没有杀伐果决的气魄,文龙又被你母亲给宠坏了,若是任凭他胡闹,楮国公府迟早会垮掉,你是老大,怎么着也要好好替我看着楮国公府。” 这遗命,就是枷锁,让他挣脱不得,即便在府中备受煎熬,他也只能熬下去。 闭了闭眼,仿佛鼻尖能闻到那淡淡的清香:“文偃,你别太累着自己。” 那温柔的话语,已经随着那春风飘然而逝,再也不会回来。 松涛苑管着开门的小丫头子探头探脑的在张望,门廊下挂着的两盏灯笼,将她的脸照得跟黄玉一般温润,她的目光焦急的望向外边的小径,口里喃喃自语:“大公子怎么还不回来呢?真真是急死人了。” 夫人已经过来好一段时间了,一直站在走廊下边,来来回回的走来走去,脖子伸得老长,跟那大白鹅似的,不时的打发梨花过来门口看情况,她们瞧着都有些着急。 最害怕的就是看到夫人那红红的一双眼圈子,都四十的人了,还跟十多岁的姑娘一般,遇到着急的事情就失了主张,只会默默的流眼泪,小丫头子心中暗道,也是夫人福气好,在这府里头,无惊无险的活了下来哪。 “大公子,大公子!” 瞥见小径那头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小丫头子高兴得喊出了声:“大公子你总算是回来了,夫人等你很久啦。” 褚昭钺的脚步停了下来,第一次忽然觉得母亲这样做有些令人烦心。 “大公子?”小丫头子有些不解:“夫人看上去很着急呢。” 褚昭钺暗自叹息一声,跨步走过了门槛——看起来,今晚无可避免要看到母亲在自己面前泪如雨下。 “阿钺!”褚二夫人快步从走廊下跑了出来,走到褚昭钺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阿钺阿钺,你如何这样糊涂?你怎么能搬出楮国公府去?” “母亲,难道你没看出来,这府里头有人想要害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不如搬出去的好,若是哪一天她们买通了身边的丫头,在饭菜里加点什么别的东西,那时候后悔便已经晚了。”褚昭钺无奈的朝台阶上走过去,臂弯里挂着使劲抹眼泪的褚二夫人。 “我们可以防备着些。”褚二夫人眼泪珠子不住的往下掉:“咱们不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吗,筷子也是银制的,丫鬟婆子们个个中心,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不是杞人忧天,现在不都有人动手了吗?”褚昭钺实在有些难以理解母亲的想法,分明都是这样了,她还当看不见,莫非是一定要自己死在她面前,她这才会发觉真是有人在害他? “阿钺,咱们小心行事即可,你要知道,搬出楮国公府,你便背上了个不孝的罪名,到时候这世子之位哪里还会轮得上你?即便你大伯父心疼你,为你请封,指不定三房那边会买通人去皇上面前说你坏话,到时候也不见得你就能当上。”褚二夫人一脸惨白,谆谆劝诫:“阿钺,你不可任性为之!” 原来他的母亲,也是眼睛盯牢了那世子之位,那不过是个虚名罢了,难道比他这人更要紧?褚昭钺站在那里,只觉得寒风阵阵,忽然间有些悲哀。 章节目录 第178章 %#&178 廊下的灯影照着褚二夫人的一张脸,她的眼里熠熠的发出光来,脸上有些狂热的表情,仿佛一个人执着于某一件事情,哪怕是前边荆棘遍布,她也要奔着朝那个方向而去,务必要赶到目的地不可。 “母亲,我可没有想过一定要做这劳什子世子。”褚昭钺有几分惊诧,此刻的褚二夫人看上去跟素日那个温柔可人的母亲完全是两张脸孔,让他有些不解,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不,你是楮国公府的长公子,你不是世子,谁会是世子?”褚二夫人忽然抬高了声音,有几分凄厉:“阿钺,你怎么就半分志气全无?” “母亲,我对世子这位置真没什么意思,此次奉了兵部的调令去边关,我自当会努力作战,建功立业,报效国家,自然会有自己的前程,何必只拘泥在这个承袭祖荫的位置?”褚昭钺有几分不耐烦:“母亲你不必多说,我意已决。” 褚二夫人呆住了,站在那里,身子簌簌发抖,宛若秋风里的落叶一般。 “晚上霜寒露重,母亲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莫要再想太多。”褚昭钺朝站在褚二夫人身边的丫鬟看了一眼:“还不扶着夫人回晴芳苑去?” 梨花与桃花看了一眼褚昭钺,扶起褚二夫人的胳膊:“夫人,回去罢。” 褚二夫人将胳膊一甩,恨恨道:“阿钺,你变了,你不再是以前那个阿钺,是不是你还在为着那个盛芳华在跟母亲置气?不过是一个外室女罢了,她究竟有哪里好,让你为了她,连自己的性子都改了?” “母亲,请你不要再喊芳华外室女。”褚昭钺听着那三个字便觉得扎心:“您不知道的东西,就不能这般轻易下论断。” “我知道就是她!”褚二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我真后悔那阵子去向你大伯父求情,请他去盛府替你说亲!没想到竟然惹来了一条毒蛇!她这是在生生离间我们母子情分哪!” 褚昭钺看了褚二夫人一眼,不再说话,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伸手将房门关上,把褚二夫人细细的啜泣关在了门外。 “阿钺,阿钺……”褚二夫人拍着门,悲伤欲绝:“你连母亲都不亲近了不成?” “母亲,我心目中的母亲,还是多年以前那个有着温柔笑脸的母亲,不是现在这个斤斤计较,逼迫儿子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的母亲,您回去歇息罢,我意已决,是不会再呆在这楮国公府了。”褚昭钺背靠着门,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之声,他深深的知道,他与母亲褚二夫人,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母子情深。 原先他一直以为母子性子弱,不欲与人争抢,可是他今晚才发现他错了,母亲骨子里其实是想掌控楮国公府的。她这么多年在褚家受尽欺压,就指望着他去做世子,去袭爵,到时候人家要恭恭敬敬的喊她一声老太君。 或许越是缺什么,便越想要得到什么,故此她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哪怕明知自己在楮国公府呆着有危险,也要他继续留在这里。 她考虑了许多,唯独没有考虑到的,是他这个做儿子的感受。 褚昭钺闭上了眼睛,从今晚起,他真要与这个家决裂了。 褚二夫人在门口站了一阵子,不见褚昭钺再出声,哭哭啼啼的悲鸣了几声,由丫鬟们搀扶着走了出去,才出了松涛苑,就见着褚二老爷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蕙莘,怎么跟昭钺说了这么久的话?你身子骨不好,早些休息,莫要操心太多。” “夫君……”褚二夫人拉住了褚二老爷的衣袖,一副弱柳扶风之姿:“阿钺不听我的话,执意要搬出府去。” “他想搬出去便搬出去罢,儿子大了咱们也不能勉强他。”褚二老爷拍了拍褚二夫人的手背:“又不是以后见不着面了。你这么着急作甚?即算昭钺回府的次数少了,咱们不还有昭涵与昭莹在身边陪着?等到时候楮国公府分了家,昭钺少不得要回来跟咱们住在一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褚二老爷素来软糯,谁硬气一点他便会退三步,褚昭钺在大堂里放言要搬出楮国公府,依着他看来,是绝不能允许的,可是他还是担心儿子的安危——母亲素来不喜欢他,没想到对自己的儿子更是厌恶,这可怎么办才好?昭钺搬出去也不失是个好法子。 “夫君!”褚二夫人有几分着急,可是褚二老爷都支持褚昭钺搬出去,她也不好与他争执,只能抓着他的衣袖晃了两下,幽幽叹息道:“你们父子两人一条心,我是说服不了你们啦,以后我什么事情都不开口,就这样罢。” 褚二老爷莫名其妙的看着褚二夫人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赶忙追上去喊了句:“蕙莘,蕙莘!” 褚二夫人没有回头,一路一直的朝那晴芳苑走了去。 第二日一大清早,天才蒙蒙亮,东边有鱼肚皮的浅浅白纹,层层的堆砌在一处,从那里头透出了一点点微微的黄色光亮。紫槐胡同寂静一片,巷子里没看到一个人影,胡同口那几棵高大的紫槐树,随着北风簌簌的落下了几片叶子来。 过了一阵子,阳光从那鱼肚白后边露出了一抹浓烈的日影,路上的行人也依稀有了几个,挑着货担的货郎匆匆从胡同里吵大街上走,也有从街道那边往胡同里踽踽而行的,碰了个照面,那货郎吃了一惊,这位公子好生俊美,身上穿的是云锦衣裳,不像是住在这胡同里的人。 褚昭钺没有理会旁人惊羡的目光,匆匆走到钱氏雅宅那里,伸手敲了敲门:“芳华,芳华!”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又有些兴奋,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姑娘,有人敲门!”清宁刚刚好端着洗脸水从房间里出来,依稀听到敲门之声,有些奇怪:“这么早怎么会有人来敲门?” 清月侧耳听了听:“确实,是不是找咱们姑娘去看病的?” “不至于啊,那些病人家如何知道咱们姑娘住在这里?”清宁摇了摇头,把盆子交到了清月手中:“我去看看。” 芳华坐在梳妆台前,拿了一把桃木梳子正在梳头发,忽然听着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清宁那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谁来了,这般开心。”芳华用力刮了两下头发,抬起头来,就见门边站着一个人,她吃了一惊,手中的梳子掉到了地上:“阿钺,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芳华,我没地方去了,你可得收留我。”褚昭钺一脸可怜兮兮的神色:“我昨晚与祖母争吵了一场,已经跟她和我大伯父父亲母亲说过要搬出楮国公府。” 芳华站起身来,走到门边:“阿钺,你这也做得太突然了。” 她上下打量了褚昭钺一番,心里头琢磨,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褚昭钺跟褚老太君闹将起来?甚至还能提出搬出府去这样的话来? “我捉到了花茶宴推我轮椅之人。”褚昭钺说得平心静气。 “是你祖母指使的?”芳华只能这般猜想。 “是。” “啊!”清月与清宁两人都吃了一惊,那位褚老太君瞧着面相不是个和善的,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这般狠心,连自己的亲孙子都要下狠手!莫怪褚大公子说要搬出府来,有这样狠心的祖母,谁还敢安安心心的住在府中? “那今年春日你受伤……”芳华沉吟了一声,有些踌躇,莫非那件事情也是褚老太君做下的不成? “她没承认,可我觉得她肯定有份儿。”褚昭钺点了点头,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纠结:“我真不知道我何处让她这般不舒服,一心想要我过得不好。” 芳华也沉默了,有些时候,长辈的心偏到了天边去,而晚辈却还只能被那个孝字的大帽子压得动弹不得,特别是在大周这样的朝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是多么愚昧可怕的思想! 忠孝本来是美德,可也不能愚忠愚孝,总要辨明是非曲直,如何能一味的听从长辈的话?芳华扶着门望向褚昭钺:“你想到我这里住下?” 褚昭钺昂首,说得理直气壮:“那是当然,是你启发了我,让我发现了自身的不足,羞于庇于祖荫,现在我暂时没有栖身之所,自然要来找你——芳华,若不是你,我不还在楮国公府住得好好的?” 这人脸皮怎么这般厚了呢?堪比城墙啊,芳华瞪眼瞧着褚昭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褚大公子?”走廊那边传来一声惊呼,芳华嘴角拉了拉,褚昭钺最好的□□来了,看起来他肯定是会被收留下来的。 “大婶。”褚昭钺转过身去,笑得一脸灿烂:“大婶,我被府里赶了出来,没地方去了,能不能暂时到这里借住几日?” “什么?被赶出来了?哟哟,真是可怜。”钱香兰慌忙点头:“没事没事,我们这里屋子足够住呢,你只管住下来,去客栈住着多浪费银子!” 褚昭钺回头,朝芳华挤了挤眼。 章节目录 第179章 %#&179 阳光从云层后边透了过来,照在紫槐胡同这小院子里,让这院子显得明晃晃的一片,看上去格外精美。 “早几日还是阴沉天气,今日的可真是好。”钱香兰笑得眼睛成了弯弯的一条线:“暗了这么多日,总算是光亮了。” 阿花在给她打下手:“干娘,可不是这样,今日真是个好天气。” “是贵人登门了,天气才会好哟。”钱香兰开开心心的将那锅子盖揭开,蒸蒸的热气便朝上头冲了去,朦胧里她仿佛见着大红的喜炮闪着银白色的光,声声震耳欲聋,两个穿着红色吉服的新人携手向她缓缓的走了过来。 褚大公子竟然来投奔芳华了,这可真是让她意想不到! 钱香兰一直便看好褚昭钺,可是想到他的出身高贵又有些泄气,有时候她不免埋怨芳华不该任性:“好不容易嫁了个合适的人,你干嘛要弄出和离这档子事情来?跟褚大公子一起过日子还不好么?” 每到这时候,芳华便会撒娇来蒙混过关:“阿娘,我是放心不下你呀,我想要一直陪着你,不想跟你分开。” “只要你过得好,娘一个人过一辈子又有啥关系?更别说还有阿花他们在陪着我,哪里会让你放心不下的?”钱香兰听到芳华这般说,便有些自怨自艾,原来是自己拦了芳华的大好日子呢,唉,早知道这样,自己还不如呆在桃花村不跟着她来京城,或许芳华就不会想和离回那穷山沟去了。 自己真是没用,钱香兰有时候挺绝望的,就连梁大夫那关切的问候都不能让她心宽起来。 可是……钱香兰拿着筷子将一个个白胖胖的馒头夹了出来,脸上有了几分欢喜的神色,褚大公子对自家芳华可真是用情至深,竟然追上门来了!他说被楮国公府赶出门了,那意思就是以后要入赘了? 钱香兰欢欢喜喜的将馒头夹到了碗里,心里头有些遗憾,自己怎么就没想着做几个包子啥的,就怕褚大公子吃不惯哩! “褚大公子,你将就着些吃,中午我再给你做好吃的。”钱香兰带着清月清宁把早餐端上了桌子,有些歉意的笑了笑:“若是早知道你要来,我怎么着也该做几个葱花包子啥的,这馒头也太……” “大婶,我那时候在桃花村,早上不都吃的是馒头?大婶做什么都好吃,我都爱吃。”褚昭钺站在一侧让着钱香兰坐下:“大婶你忙碌了一早晨,赶紧坐下来吃饭罢。” 钱香兰仰头道:“你也坐,坐。” 她的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一般,这褚大公子可真是彬彬有礼,就连自己他都这般尊重——定然是看在芳华的面子上了。钱香兰笑着看了芳华一眼,有些想入非非,若是褚大公子入赘,他跟芳华的第一个孩子跟着姓褚,第二个便姓钱,这样自己的父亲也算是有后了。 芳华浑然不知钱香兰已经想到很远的地方去,拍了拍凳子:“阿钺,你也坐。” 褚昭钺这才坐了下来,端着凳子挪了挪,靠近了芳华一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碗鸡蛋葱花汤,双手捧到钱香兰面前:“大婶,喝点汤,光吃馒头太干了。” 钱香兰愣了愣,赶忙将那碗蛋花汤接了过来,朝褚昭钺笑了笑:“褚大公子,你自己用饭吧,就别管我了。” “大婶,我已经说过了,你千万别再喊我褚大公子,你就喊我昭钺便行,或者还是像桃花村那样,喊我叫阿大,听起来亲切。”褚昭钺又夹了一筷子腌菜放到她碗里头:“大婶,用腌菜调点味。” 多好的年轻人哇,钱香兰感动得不行,像他这样,大家公子出身,可却没有半分傲慢之气,谦逊恭敬,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啊。她笑眯眯的望着褚昭钺,点了点头:“好好好,昭钺你自己吃。” 芳华埋头拼命的吃着馒头,心里腹诽,褚昭钺真是会讨好卖乖,只将自己的便宜娘哄得开开心心的,他这是准备走丈母娘路线么! 正在想着,一只饭碗推到了她面前,里边的蛋汤亮澄澄的,上头飘着几片葱花。 “干嘛干吃馒头,不要喝点汤?”褚昭钺的眉眼里全是笑意:“别噎着。” “你才会噎着。”芳华瞪了他一眼,可却也不推辞,接过那只饭碗仰头喝了一口,将饭碗放下:“快吃你的早饭吧,都要凉了。” 一桌子的人都望向了他们两人,脸上都是笑意盈盈,特别是钱香兰,高兴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两人感情多好,互相关心互相体贴的,看了都让人觉得幸福。 只有虎子有些惆怅,二柱子彻底没戏了,自己该怎么去跟他说去呢? 那时候他鼓励了二柱子一番,二柱子便下定决心要发奋读书,金榜题名的时候好来向芳华提亲,虎子去白石书院找过二柱子,听着里边的夫子说二柱子的文章写得比原来好多了:“这样用功下去,明年秋闱肯定会高中。” 虎子明白,二柱子这般努力,全是为了芳华,若是自己说芳华已经与褚大公子好上了,二柱子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虎子抓着馒头咬了两口,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说,不能影响了二柱子念书。 吃过饭,清月与清宁收拾了桌子,这边只剩了芳华与褚昭钺,还有一脸开心笑颜的钱香兰,褚昭钺从怀里摸出了那张调令:“芳华,我这次也只暂时借住几日,四日以后我便要去玉泉关了。” 钱香兰大惊失色:“玉泉关?那不是边塞吗?” “是的。”褚昭钺点了点头:“我被调去前营了。” “啊?”钱香兰愣住了,有些紧张:“听说边塞经常会和北狄人打仗哪!” “是的。”褚昭钺笑了笑,赶忙安慰钱香兰:“没事的,只要他们敢来侵犯,我就会带着士兵将他们击退!” “可是……”钱香兰脸色发白,嘴唇嗫嚅:“会很危险。” “没事的,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大婶你就放心罢。”褚昭钺看了一眼芳华,眉毛一挑:“芳华,你就不说两句话?” “要我说什么话呢?既然你自己已经做出决定,那便要好好的去实践目标。你能摆脱楮国公府这棵大树,找到属于自己生长的土壤,很好。”芳华拿着调令看了看,颔首称赞,看起来褚昭钺还真是下了决心要跟他的过去告别了,孺子可教也。 只是……她心中有些许担忧,正如便宜娘说的,边塞那边常有战事,可能会遇到凶险之事,他可要好好保护好自己。拿了那张调令在手中,芳华忽然间有些离别的愁绪,就如平静的湖面被人扔下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的化开,不断的扩大,荡漾得几乎要将她的心给堵住,没有一丝去想别的事情的空间。 “嗯,你放心,我一定会证实自我的。”褚昭钺说得斩钉截铁。 他习武十多年,总算是有了个发挥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错过。 “玉泉关那边天气寒冷,我给你做件衣裳带着过去吧。”芳华想了好半日,这才慢悠悠的开了口:“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我可不会做什么衣裳,得现学现卖,做得不好,你可别嫌弃。” “真的吗?你给我做衣裳?”褚昭钺眼睛一亮,只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快要飞上云霄:“芳华,你可真好。” 芳华白了他一眼:“莫要溜须拍马。” 褚昭钺嘿嘿一笑:“我可没说假话。” 钱香兰在旁边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看起来芳华对褚大公子还是十分惦记的嘛,还知道要给他做御寒的衣裳,她微微的笑了起来,这两人的亲事,准能成! “阿娘,你可得教我做衣裳了。”芳华撒娇般看了钱香兰一眼:“刚刚好朱雀街那边多的是布料铺子,咱们今日便顺道去买些布和棉花过来,紧赶慢赶,应该能在阿钺出征前将衣裳给做好。” 钱香兰点了点头:“便是熬夜也要做出来哇。” 这事情商定下来,芳华便着手开始准备给褚昭钺做衣裳。她原本打算去市场收一些鸭绒来做填充物,可是后来想着,这大周根本没有防腐处理的药物,而且时间太短,就是将鸭绒暴晒防止霉变潮湿也不够,最后她只得放弃,选了最上品的棉花,厚厚的给铺了三层。 “芳华,铺得太厚不好过针。”钱香兰拿着绣花针只是犯愁,芳华给铺了这么厚的棉花,她常用的绣花针都穿不过去了,衣裳要做得精致,针脚必须要细密,若是用大号的针,那针脚便粗了,做出来不会很好看。 “阿娘,这又不是拿去卖钱的,用料实在才是最重要的。”芳华拿了几根手指长的针走了进来:“寻了一圈,才在一家绣庄里找到这种针呢。” 钱香兰苦笑了一声,自家这女儿可真是想得出来,不过怎么说,这也是她对褚大公子的一片心哪,钱香兰决定,无论再怎么艰难,她也要协助芳华将这战袍给做出来。 章节目录 第180章 %#&180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前世芳华学过这首诗,是用来赞颂母爱的——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那时候念这首诗,不过是听着老师解说,囫囵吞枣般将那份母爱生吞活剥的记在了脑海里,可等她自己来给褚昭钺做战袍的时候,她这才体会到了什么叫深情厚谊。 拿惯手术刀的手来捏绣花针,也不是她想象里的那般容易,原来以为三日里能将一件衣裳做出来,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第一日她还去了济世堂,想着一边做一边坐堂看病,可到了下午她便发现自己不能再呆到济世堂了,否则大大小小的事情让她根本分身乏术。 一个上午才只是买好原材料,比着褚昭钺的身材,用画粉将那些布片裁剪好,再也没有别的进展。 给褚昭钺量身的时候,芳华让他将手臂平举,拿了一根绳子给他量身,然后再用尺子来量了绳子长短,褚昭钺故意将脚尖踮起些,芳华只能跟着踮起脚尖来量他的肩膀:“别闹别闹,能不能安分一点?” 褚昭钺平举的一双手忽然变成了钳子,将她拢在怀中:“都要离别了,还不闹一闹,以后就没得闹了,我是找不到人闹,你呢,是没人闹你。” 热乎乎的气息扑在芳华的脸上,让她心里泛泛的生了一种惆怅,虽说自己教褚昭钺要独立,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到了真正要离别的时候,她忽然间便有些舍不得了,被他拢在怀中,感受到他那份柔情脉脉,就如沉浸在温暖的春水中一般,四肢五骸有说不出的舒服,甚至都不想动一动。 “芳华,芳华……”褚昭钺在她耳边轻声呼唤,一声又一声,痒到了心里,就如有一只手在轻轻撩拨着她的心弦,发出阵阵愉悦的歌声。 “哎呀呀,芳华也会做衣裳了?我来瞧瞧!” 门外传来秦夫人爽朗的笑声,将两个正在旖旎风景里的人惊醒,褚昭钺慌忙放开手,芳华则立即跳到了一旁,两人站得很开,可脸上的红潮未去,让人一看便知道这两人方才定然是有些特别的举止。 走进门来的秦夫人扬起了嘴角:“看起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芳华慌忙走上前去,拖出了秦夫人的胳膊:“干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来得太是时候了。”她朝褚昭钺白了一眼,心中暗道,这人就是喜欢不分场合乱来,差点给人逮着了。 褚昭钺却一点也没有被抓住的不自在,只是哈哈一笑:“师父,你下次出门先看看黄历,什么时辰适合出门。” 秦夫人朝褚昭钺一瞪眼:“师父想啥时候出门就啥时候出门。” 跟着进来的钱香兰有些慌张,她不大了解秦夫人的性格脾气,见着褚昭钺好像得罪了这位贵夫人,心里头着急:“昭钺,你可别乱说话,莫要将这位夫人给惹恼了。” “阿钺,看起来你把岳母讨好得不错哇。”秦夫人听得出来,钱香兰表面上是在责备褚昭钺,暗地里却是在给他打掩护呢。她转脸望向钱香兰,笑眯眯道:“这位夫人贵姓?” “干娘,我阿娘姓钱,我就是跟着她姓的。”芳华一手拉着钱香兰,一手拉住了秦夫人:“阿娘,我认的干娘就是这位秦夫人,你还没见过面,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钱香兰瞥了一眼秦夫人,结结巴巴道:“夫人厚爱小女,我……” “算了算了,我们也别夫人来夫人去的,既然芳华是咱们的女儿,不如我们姐妹相称便是。”秦夫人看了看钱香兰:“你今年多大年纪了?我们来轮一轮,看谁是姐姐。” “这怎么敢当。”钱香兰有些吃惊:“我这样的人,怎么配跟夫人做姐妹。” “我说配就是配,今年我四十一了,你多大?”秦夫人打量了钱香兰一番,见她五官甚是精致,只是眼角处皱纹细细,瞧上去年纪也不小了,或许比自己还要大一两岁呐。 “我要满三十三了。”钱香兰被钱夫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羞红了一张脸:“只是穷人操心事多,看起来显老相一些。” “不管显不显老,你得喊我姐姐。”秦夫人呵呵一笑,抓起了钱香兰的手:“钱家妹子,以后你就喊我秦家姐姐便是,咱们莫夫人夫人的喊,听起来怪别扭。” 钱香兰低着头,轻声应了一句:“好。” “钱家妹子,我是阿钺的师父。”秦夫人自我介绍了一番:“阿钺要出征去玉泉关了,特地过来瞧瞧他。这小子,竟然从楮国公府搬出来了,也不跟我吭一声,害得我先还打发丫头去了楮国公府哪!” 褚昭钺赔着笑:“师父你腿脚好,多跑点路没事。” 钱香兰却很忐忑:“秦家姐姐,昭钺是从家里搬出来的?难道不是被赶出府来的?”她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吃惊的望向褚昭钺:“你不是说被赶出来了,没处好去,只能来紫槐胡同借住几日?” 秦夫人捋起衣袖,作势要来拧褚昭钺的耳朵:“哼,竟然会撒谎了。” 褚昭钺捂住耳朵,口中叫屈:“不是师父你教我的?要合理利用同情心?你又不是没骗过师公?有师父珠玉在前,徒弟也不甘为后啊!” “还跟我来犟嘴!”秦夫人走到褚昭钺面前,声音疾厉,可却是一脸的笑意——孺子可教也,竟然知道找借口搬去芳华那边住了,看来这个媳妇儿是跑不了的啦。 钱香兰赶着走过来,朝褚昭钺愁眉苦脸道:“昭钺,你赶紧给你师父赔个不是!” “师父,徒儿错了,徒儿没学到你的瑜,只学了你的瑕,徒儿该打,该打!”褚昭钺笑嘻嘻的朝秦夫人一弯腰:“还请师父惩罚。” 秦夫人一巴掌落了下去,钱香兰的心可提了起来:“秦家姐姐,轻些打,昭钺身子才好了不久,禁不住……” 这都撒谎成精了!秦夫人忽然想到褚昭钺装模作样说自己病得要死的事情,偏偏还有这傻乎乎的钱家妹子信他,秦夫人看了一眼钱香兰,又好气又好笑:“钱家妹子,今日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且饶了他。” 钱香兰这才放下心来,一只手搓着衣裳角儿,站在那里看了看褚昭钺,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高兴,这边秦夫人开口道:“钱家妹子,我看咱们也该做些准备了,芳华跟阿钺,这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到时候万一喊一句就要成亲,咱们可会手忙脚乱。” “是啊是啊。”钱香兰最欢喜的事情就是看到芳华出阁,听着秦夫人这话,笑得脸上开出了花儿:“秦家姐姐,你倒是提醒了我。” 两人俨然一副明日就要坐到高亲席上喝酒的神色,两双眼睛不住的打量着站在她们面前的两个人,秦夫人点了点头,面带微笑:“以后他们的孩子长得像芳华的话,肯定会是大美人儿。” “男孩要像昭钺才好。”钱香兰此刻是孩子是别人家的好,要捧着褚昭钺一些。 “唉,钱家妹子,我说啊,他们俩多生几个,一些像芳华,一些像阿钺,还有一些既像芳华又像阿钺,那可多好!”秦夫人用手掰着数:“一个、两个、三个……” 芳华有些哭笑不得,秦夫人这是在做排列组合题呢,一些、一些,还有一些,那她得生多少个才能满足秦夫人这个命题?芳华身子一摇晃——不该让她生个足球队吧?大周没计划生育,想生多少就是多少,有一次她去别村给人治病,那位老奶奶,总共生了十四个,活下来八个,她最好的年纪,便是不停的生啊生,一想到这个,芳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才不要这样猛咧! “师父,大婶,你们放心,我和芳华成亲以后会努力的!”褚昭钺靠近了芳华几分,笑嘻嘻的用胳膊碰了碰芳华:“你说是不是?” 芳华抓起裁好的一块衣料朝褚昭钺脸上甩了过去:“哼,才不是。” 褚昭钺将那布料一捞,朝钱香兰诉苦:“大婶,芳华不答应。” “芳华!”钱香兰有几分着急,自家闺女怎么能这样呢,竟然拿东西打褚昭钺,也不怕将人给砸坏了。这样可不行呐,女儿家就要温柔些,这般泼辣,只怕以后夫君不喜。 秦夫人拉着钱香兰的手往外走:“让他们两人说说话,咱们出去。” 阿钺过两日就要走了,肯定两人是难分难舍的时候,她们两个就不要不识时务杵到这里了,秦夫人朝褚昭钺点了点头:“阿钺,你可要向你师公学着些。” “师父,你便放心罢,我自然是以师公作为我学习的典范。”褚昭钺笑眯眯的望向芳华:“芳华说要我往东,我便往东去,说要我往西,我脑袋都不带往东边扭一下的。” “我徒弟便是悟性高。”秦夫人笑得十分开心。 章节目录 第181章 %#&181 屋子外边阳光灿烂,天窗上有一线阳光漏了下来,正照在褚二夫人的脸上,温暖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有些透明的苍白,就如那细致的白瓷一般,胎底上多了一分白,只是那白瓷隐约透着点微粉,而现在褚二夫人的脸上却带着点黄。 门帘儿一动,上头绣着的牡丹花也跟着动了起来,绿色的叶片顷刻间将一朵粉色的牡丹花盖住了一半,花朵旁边的蝴蝶蜜蜂也不见了踪影,被那打门帘子的丫鬟攥着,嗡嗡嗡的只是飞不出来。 “母亲。”褚昭涵与褚昭莹两人齐步走到了褚二夫人身边,每人拉住褚二夫人一只手:“母亲又在胡思乱想了。” “母亲怎么是胡思乱想?”褚二夫人望了望站在两旁的女儿,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悲戚:“我昨晚做梦看到了你们兄长,他全身是血的站在那里看着我,神色惊怖,看得我心中异常难受,登时便姓转过来。唉……他这么多日没得消息,我只恐他是出了什么事,半夜里头托梦于我……”说到此处,褚二夫人已经是涕泪如雨,哽咽得没办法再说下去。 褚昭莹有几分心急,扑到了褚二夫人身上:“母亲,你快莫要这般想,哥哥哪里会有什么事儿呢,你千万别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褚二夫人双眼无神,枯涩得就像一片秋日的落叶。 “母亲,你快别心慌,大哥肯定没事,刚刚听梨花说,去找个人测字卜吉凶,定然会得个准信儿呢。”褚昭涵轻言细语的安慰着褚二夫人:“府中的人都在尽力寻找大哥,说不定明日便找到了。” “府中的人?”褚昭莹轻轻哼了一声:“若是靠着他们,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 “莹儿,别乱说,还会有谁怨不得你大哥好不成?”褚二夫人慌忙捏紧了她的手:“咱们不要凡事便往牛角尖里头钻。” 褚昭莹看了褚二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跟自己母亲说这些话,她总是不爱听,也不愿意相信,只怕是昔日在外祖家中做闺女时,家中一团和气,没有那利害冲突,总是想着只要是一家人,便是相亲相爱,哪有什么利害冲突,即便是有些小打小闹,也不过是带手就能过场的事。 褚二夫人出身并不高贵,乃是国子监五经博士吴承业的女儿,闺名唤作吴蕙莘。 昔时褚二老爷在国子监里念书,正是吴承业授课,期间跟着同学去给老师拜节时,遇到了吴家小姐。也是姻缘前定,褚二老爷只见了吴小姐一面,便对她格外倾心,不顾一切要娶她为妻。 那时候褚老太君上头还有个婆婆,尽管褚老太君百般不愿意,可禁不住她那婆婆心痛孙子,见褚二老爷因着家里不答允他的亲事,身子日益消瘦,心里难受,最后干脆做了主,让褚二老爷娶了吴小姐。 就这样,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褚老太君心里一万个不满意,自己的儿媳妇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家出身,五经博士,不过是从八品而已,几乎不入流,吴小姐如何配得上国公府这般门第! 褚二夫人在家做闺女的时候,家中只有一个兄长,兄妹关系十分好,亲密无间,父母对于两人也是平等相待,并无更宠男子看轻女儿家一些,故此吴小姐习惯了家里这种一团和气,只觉得旁人家跟自己娘家都是一般无二,等及嫁入褚国公府,见着周围的人都是一副笑脸,热情得很,心中自是欢喜,京中都说褚国公府和睦无间,果然如是。 当然,国公府也有一个人让褚二夫人觉得有些不对付,那便是她的婆婆褚老太君。 昔时老祖宗在,褚老太君还不敢太显露出对媳妇的不满,等及老祖宗过世,褚老太君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是到了自己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的时候,于是对于褚二夫人,自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褚二夫人心中自然知道原委,可又能耐几何?只能小心侍奉着婆婆,只愿她不要过于计较才好。 褚老太君表面上对这儿媳妇还是客客气气,只是暗地里却总喜欢给她添堵,比方说给褚二老爷房里塞人:“老二到现在还只一个阿钺,这可怎么成?这事儿本来不该我做,你要主动挑几个合适的人出来伺候着老二,好让咱们褚国公府人丁兴旺,可我心里思量着,你出身小户人家,也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那我就越俎代庖给你将这事给办了,你千万别要在心里恼了我。”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温情,可那几句话说得褚二夫人无言以对,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的低头,领了那两个打扮得跟花朵儿似的丫头回去。 好在褚二老爷并未违背当日许下的诺言,那两个丫头,他一个也没有收用,只是将他们留着做了前院的粗使丫头,就连后院的门没有跨进过一步。 为了这件事,褚二夫人心中对褚老太君颇有怨怼,只是却不敢出声,回到娘家诉苦,她母亲劝慰她道:“这大户人家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你婆婆这样做,京城里绝不会有人说她做错了什么,只会讥讽你不懂规矩,连通房丫头都不给女婿放一个呢。既然女婿没那份心思,你也可以不用再想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家和万事兴,怎么着也该欢欢喜喜的过日子呢。” 褚二夫人的娘家全靠着褚国公府才开始有了起色,她父亲由五经博士擢升成了正六品的司业,现在眼睛正盯着那祭酒的位置不放,哪里敢来得罪褚老太君,女儿吃点亏也没有什么大事,再说男人这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更何况女婿没有收用,这又有什么好堵心的呢。 吴司业在褚二夫人回府的时候,特地还谆谆叮嘱:“蕙莘,你须明白,吃亏是福,你越是吃亏,越是在给自己攒福气,更何况那褚国公府,钟鸣鼎食簪缨世家,都是明白人,哪里还会有婆婆故意来压着媳妇的,你这可是年纪越长,越不懂这世事了?凡事都要往好里头想,我素日都是这般教你的,如何进了褚国公府才几年,就变了思想?定然是被一些小家子的奴婢们给带着上了歪路,我吴承业的女儿,可不是这样拎不清的。” 父母都好好的将褚二夫人说道了一番,褚二夫人自己仔细想想,觉得他们说得颇有道理,自己本不该这般与婆婆去置气,只能按着孝道,好好侍奉着她才是。 这样日积月累的下来,褚二夫人对于褚老太君的偏心,竟然视若不见,总觉得无论婆婆做了些什么,都是应该的,对于婆婆的挑剔,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要去想得太多,忍气吞声的也就过了。 褚二夫人有三个孩子,老大褚昭钺乃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另外还有两个女儿,在小姐里分别排在第二和第三。其中褚昭涵跟褚二夫人的性子特别像,十分软糯胆小,每逢遇上了什么事情,便慌忙躲到一旁,不敢出声,而老三褚昭莹,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格外泼辣,嘴巴跟刀子一般,有时候说出的话直直扎到人的心窝子里去,褚二夫人劝过她许多回,做女儿要有做女儿的样子,要温柔敦厚,只是收效甚微。 “母亲,这测字之说,也未必见得准,还真的跟着他测出来的方位,不去寻别的地方不成?我瞧着不如多派几个人,细细寻访大哥的下落,到京城之外各处去找,或者是悬赏求得线索,这样更周全。”褚昭莹依偎着坐在褚二夫人身边,细声细气道:“父亲母亲做了这么多善事,定然会有福报,菩萨才不会看到母亲伤心难过呢,大哥会没事的。”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母亲也是这般想的。” 母女三人坐在一处说了些宽心话儿,虽然心里头没底,可还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说着说着,这心里头的忧愁也真散了几分,褚二夫人的眼泪也渐渐的收住了。 “夫人,夫人。” 门帘一掀,派出去占卜的刘婆子走了进来:“夫人,方才去南大街那边找了诸葛先生,诸葛先生测了一卦……”望着褚二夫人那焦急的脸,她有些犹豫,好半日才迟迟艾艾说道:“他说可往西北去寻寻看。” 想了好一阵子,刘婆子才决定将诸葛先生说的凶卦隐瞒下来,将声音压低了些:“夫人,我从诸葛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盛家的婆子。” “什么?”褚二夫人吃了一惊:“你有没有问问,他们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也要去诸葛先生那里问卦?” “那婆子见着我,就赶着往一边躲闪,似乎不敢见我,我也不去多事了,免得万一人家府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这边却凑了过去。”刘婆子尴尬的笑了笑:“夫人, 章节目录 第182章 %#&182 清晨的桃花村一片宁静,天空已经放白,淡淡的蓝色从那亮白的底子下渐渐的透了出来,与远处青翠的山峦交叠在一处,瞧着就如翡翠里流出些油白的光影来一般。 院子里已经有母鸡在走动,“咕咕咕”的叫着,呼唤着才破壳了几日的小鸡仔,刚刚躲过了那场鸡瘟,剩下为数不多的鸡看上去精神奕奕,昂首挺胸的走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之下,不时的扭着脖子看向屋檐下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屋檐下的那人穿着一件葛布衣裳,一双布鞋,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挂着两只箢箕,看样子是准备要出去干活了。 “阿大,还吃个馒头。”盛大娘追了出来,塞了个馒头在褚昭钺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 褚昭钺犹豫了下,把馒头推了回去:“大婶,你自己吃吧,我吃饱了。” 今日盛大娘蒸了九个馒头,他吃了三个,虽然肚子里还空着一个角,可他却不好意思再吃,明摆着是每人吃三个,他怎么还能再吃? 盛芳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阿大,再吃一个。” “不,不用了,我吃饱了。”褚昭钺慌忙站起身来,抓起锄头箢箕就朝外边走。 他在盛家已经住了一个来月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日,可在盛家母女的照顾下,他恢复得十分之快,才二十多日便扛着锄头开始出去干活了。 人要知恩图报,褚昭钺在盛家吃住了这么久,心里头想着总该要为她们母女俩做点什么事才好。虽然褚国公府有金山银山,可他这阵子还不能回府去,没办法搬一点点角过来给盛家改善下生活,想来想去,也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来干活了。 最开始几日,褚昭钺还只是给盛芳华打打下手,早些天鸡瘟发作,盛芳华每日里忙得跟陀螺一般团团乱转,褚昭钺帮着捏药丸,在盛芳华出去的时候,替盛大娘扫扫院子,做些简单的活计。 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出身,第一日扫地时,十分不成样子,盛大娘看着他扫地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经过指点以后,褚昭钺扫地终于有板有眼,瞧着像个做事的人了。 扫了几日地,褚昭钺觉得自己身子好了许多,该给她们娘儿俩去做些体力活了,想来想去,褚昭钺决定给盛家去开出一块地来。 盛家母女两人没有田地,只有一小块菜地,她们吃的粮食,有时是盛芳华给乡里乡亲看病以后,人家拿了一小袋子米当作诊金,有时候可还都得自己进城花钱去买。盛大娘与盛芳华两人都大手大脚,而且对吃的东西还颇为讲究,这般下来,保证了嘴巴,可穿的衣裳就十分不讲究了,更别提有闲钱去置地。 现在自己可是这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褚昭钺心里头想着,该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一想着能给盛家母女弄出一块田地来,褚昭钺便满是劲头,越想越美。 不声不响的开出一块田地来,盛姑娘定然会赞他能干,褚昭钺探头朝厨房里头看了过去,盛芳华正坐在桌子边上,慢条斯理的吃着馒头,一只手拿着筷子夹了咸菜朝稀饭里蘸了蘸,仿佛她正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真是奇怪,虽然是个农家丫头,可她全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一点也不会比那些大家闺秀要差,甚至还要比她们更显得迷人。 盛大娘笑着把馒头塞到了褚昭钺手里:“你做田里活计,不吃饱可没力气。” 褚昭钺略略窘迫,再瞥了厨房一眼,盛芳华已经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翘,脸上莹莹有光,瞬间那略显灰暗的厨房光亮了不少:“阿大,我娘没说错,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你拿着吧,现在不饿,做阵子事情就饿了。” 她这般一说,褚昭钺也不再推托,接了馒头在手就朝院子外边走了出去。 盛大娘很满意的瞅着褚昭钺的背影,连连点头:“阿大可真勤快。” 这一个月里头,褚昭钺的称呼,已经成功的从“后生”变成了“阿大”,盛大娘开始喊着觉得有些不习惯,后来竟然也喊顺溜了嘴。 “只可惜他都不知道咱们到底需要什么。”盛芳华夹了些咸菜送了一口稀粥:“听虎子说,他好像准备开块地出来,这村里头,好做水田的,早就给人开得差不多了,况且要把荒地整成良田,靠他一个人开,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开出来,哪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哎,阿大不是庄稼人,又怎么知道?”盛大娘瞅了一眼女儿:“你咋就不让我去劝阻他干活呢?” “阿娘,他现在正劲头十足,咱们也没必要去阻止他,等他发现做不成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难而退。”盛芳华掰了点馒头填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咀嚼着:“高门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公子哥儿,也该劳动劳动,知道这世事艰辛,再说他身体康复也需要干活来配合,就让他去做罢,咱们不用管了。” “万一……”盛大娘有些犹豫:“万一开出了地,那咋整?” “开出来?”盛芳华的筷子停到了半空里:“真开出地来,咱们就租给别人去种,或者卖掉,多多少少也是银子。” 盛大娘身子不好,盛芳华前世里没做过农活,不是种地的料子,曾经有人建议她们买块地种,她们娘儿俩都一致摇头,这么十几年下来,除了将小破屋上的稻草换成了瓦片,她们的状况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褚昭钺想给她们开块地?盛芳华抿嘴笑了笑,低下头去。 她倒想看看阿大的本事,要是真的开出地来了,那她还得对他刮目相看。瞧着一副冰山脸的富家公子,竟然还能自己动手整出一块地来,也算他不容易。 褚昭钺扛着锄头出了门,才走出几脚,就看到那边有个小小的身影朝盛家跑了过来,等及到了十步之外,见着那圆头圆脑,便看清那是村口的虎子。 “阿大哥,这么早就出门了?”虎子一只胳膊里挎着只篮子,里头放了些草药,上边还沾着晶莹的露珠:“我刚刚赶早去后山给盛姑娘割了些草药过来。” 青翠的叶子从篮子里伸了出来,上边还缀着些零星的花,瞧上去煞是娇艳,可褚昭钺瞧着却有些碍眼。这时候才吃过早饭,虎子就割了这么多草药,分明一大早的就上山去了,他、他、他……他好像对盛姑娘太上心了些罢?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丝丝的从最底部钻了出来,酸溜溜的升到了喉咙口,褚昭钺瞥了虎子一眼,默不作声,扛着锄头就往外边走,看得虎子有几分莫名其妙:“阿大哥,你好像有些对我不满意?” “没有。”褚昭钺弹了弹衣裳往前边走,心中暗自嘀咕,这虎子借口说要来跟着盛姑娘学医,但他瞧着就有些不对劲,昨天开荒回来,在路上听着村里的大婶大娘们议论,这虎子家中兄弟有五人,穷得捉襟见肘,指不定是想入赘到盛家,既可以解决他的吃饭问题,又能娶到一个好老婆,真是一举两得。 这算盘打得真响,褚昭钺心中微微带着些气,这虎子才十四岁,盛姑娘都十六了,年纪上头就不配,一点也不配! 虎子挎了篮子站在盛家门口,看着褚昭钺的背影,一头雾水:“这是啥子意思哩,阿大哥今天脸色很不好,我是哪里得罪他了?” 桃花山处处青翠,山风吹拂,横于小径的翠微苍苍,此刻已经是四月末时分,盛春繁花似锦的场景已经不见,唯有野蔷薇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绿叶里摇曳,圆圆看上去就如一副垂下的锦缎。 褚昭钺扛着锄头走到了山脚,那边有一个小坑,大约有几尺见方。褚昭钺跳了下去,脚踩了踩底下的泥土,咧嘴笑了起来,这便是他挖了三日的结果——开始村里还有人劝他说不要到这个地方挖,山脚下开出来也是旱地,引水过来不方便,只能种些玉米高粱,每年也没什么收益。 可是褚昭钺一点都不相信,这桃花山下有清泉,怎么就没有水?即算如那些村民们说的,只能整出一块旱地也不错,至少能让盛家母女有块种包谷的地,否则靠着盛芳华到外边做铃医挣些口粮,实在也太辛苦了。 “阿大!” 正在低头专心干活的褚昭钺抬起头来,有几个人影正在朝这边跑过来,跑在最前边的是村里王氏族长的孙子王二柱。 对于王二柱,褚昭钺实在没有好感,他每日都要到盛家来转悠两圈,有时盛芳华不跟他说话,他自己还要死皮赖脸的凑上来,好几次褚昭钺都有一种想将他拎起来扔出去的冲动,只是他现在只是寄居在盛家,实在没有越俎代庖替盛芳华做主的权力,只能将那冲动压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83章 %#&183 王志高正端着饭碗坐在桌子旁边,一双筷子不住的扒拉着菜碗里的酸菜:“怎么又放了这么多肉,当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是?” 王志高的婆娘王李氏嘀咕了一句:“哪里放多了?这还是前天称的肉,肥肉煎了油,剩下的油渣吃了两天咯,这是最后一点点了,今日就全炒了酸菜,咱们老幺那边好久都没吃过肉了,还想招呼小五过来尝点肉味哪。” “这么小就娇惯他,长大以后可怎么行!你看看小二,都成什么德性了?衣裳要干干净净,每天里头还要照好几次镜子才出门!”王志高愤愤的拿着筷子敲了下饭碗,一想到王二柱总是往盛家跑,心里就有气。 盛家那丫头,拿捏着要嫁到自家来不是?今日竟然这般趾高气扬的跟他说话!好在她也算是识时务,及时低了头,否则他一定要去跟里正说说,好好惩治惩治她。 只不过……要惩治这盛芳华也挺为难,她家没有田地,这地里头上交的赋税是靠不上边了,只能从她做铃医上头想法子。王志高心中盘算着,等着盛芳华过来,看她识不识趣,若是识趣,那也就算了,若是要跟自己强横,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祖父!” 气咻咻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王二柱就像一阵风般卷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那几道疤痕倒是被衬得不太明显了。 “二柱,你这是怎么了?”王李氏见着王二柱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挺心疼的,王二柱在她所有的孙子里头算是生得最俊的,她自然也偏心着些:“吃过饭了没有?正好多煮了些饭,你到阿爷这边吃。” “我吃过了!”王二柱气鼓鼓的看了王志高一眼,肚子里咕噜了一声,他现在才不想跟祖父坐到一块吃饭呢,想想那件事情都难受:“祖父,你怎么给芳华去做媒了?”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这样跟我说话的?”王志高将饭碗一扔,站起身来找棍子:“我跟谁去做媒,跟你有啥关系?用得着你拉长着脸跟我说话?” “哎呀呀,有话好好说,爷孙俩红什么脸。”王李氏慌忙站了起来去拉王二柱:“二柱子,你咋能跟阿爷吵呢?你阿爷做啥事还不是在给你们打算?你莫要不识得他一片苦心哇!” 王李氏很无奈,王二柱喜欢谁,她心里头明白得很,盛芳华这姑娘生得模样俊俏,她也喜欢,可架不住王志高打的小算盘,想来想去还是隔壁村里的刘家姑娘更合适些——女人嘛,生得其貌不扬有啥关系?只要能生娃娃不就行了? “我……”王二柱见王李氏来拉自己的手,更是有些生气,平常王李氏最喜欢他,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偷偷的留着塞给他,可现在也跟祖父站在一块不让自己说话。他恨恨的盯了王志高一眼:“祖父,你别瞎操心,虎子哪能配得上芳华?娶芳华的人只能是我!” 听着王二柱骂他瞎操心,王志高眼前一黑,几乎要背过气去,他钻到墙角处捡了根棍子,奔着王二柱这边跑了过来:“看我打不死你这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不是?老子可是都在为你打算,你还不识好心!” 王李氏见着王志高提着棍子气势汹汹的跑过来,赶紧松开手:“二柱,快回你房里去!” 王二柱慌忙跑到门口,可还是不甘心,回头冲王志高喊了一句:“我就是要娶芳华,别的人我都不娶!” 没等王志高赶上他,王二柱脚底抹油,飞快的跑开了去,王志高举着棍子追了两步,无奈年纪大了,哪里跑得过王二柱,只能扶着棍子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瞪眼望着王二柱的背影,摸着胡子说不出话来。 “哎呀呀,好端端的怎么就吵起来了。”王李氏赶着过来拉了拉王志高的衣裳:“先吃过饭再说。” 王志高气哼哼的看了王李氏一眼:“都是被你惯的!” 王李氏没吱声,两人慢慢折回了堂屋,王志高端起碗来,犹自意气难平:“等盛家那丫头过来,我可非得好好为难她一番才是,小小年纪就知道用这些狐媚手段,把咱家二柱迷得七荤八素的,咳咳咳,真是可恶。” 王志高一门心思等着盛芳华过来巴结,可是等了一个下午都没见盛芳华的影子,心里有些奇怪,这丫头,不是说得好好的要来登门报备?咋就没动静了? “该是去买东西了,怎么好空着手上门?”王李氏在旁边揣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歹总会带点东西。” “那倒也是。”王志高点了点头:“总归要带点东西才好开口说话。” 一直等到吃过晚饭,月牙都从山峦那边跳了出来,才听到屋子外边有狗吠之声,王志高眉毛一扬:“嗨,总算是来了。” “王大爷!”盛芳华背着她的药囊站在院子门口,才朗声喊了一句,就见着王志高已经从屋子里边走了出来:“芳华丫头,你咋这时候才来哇。” “王大爷,白天这般好辰光,我自然是要去后山采药的咧。”盛芳华笑着走了进来:“你放心,我可把那事情记在心上了,不会不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志高嘿嘿的笑了一句,看来盛芳华这娃子也禁不得吓唬,自己才吧朝廷律令抬出来,她就服软了。盯着盛芳华背着的那个布袋子看了看,他心里头琢磨着,也不知道盛芳华带了些什么东西来了,瞧着那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自己这次还能捞到些好处哩。 心中得意,王志高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领着盛芳华走到堂屋里边:“你且坐着,我去拿本子来。” 王李氏慌忙将那盏昏暗的灯拨亮了些,就着暖黄的灯光看了看盛芳华,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这盛家丫头越觉得美,她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可惜了这般水灵的丫头,家境若是稍微再好些,自己也得劝劝老头子,让她做自己的孙媳妇呐。 王志高拿着本子出来,坐到了桌子旁边:“芳华丫头,我可得给你说清楚,要不是看在你素日里乖巧的份上,我是不会跟你来说这事的,等着衙役抓了你去官府,你可就知道这里边的厉害了。” 盛芳华拍了拍鼓鼓的药囊,笑着道:“我知道王大爷心地好。” 听着那药囊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志高心里头得意,盛家这丫头挺上道,这是在告诉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吧?他提起笔来凑在灯下开始写备注:桃花山山脚坡地,于庚子年四月末开始…… “来来来,过来按个手印。”写完以后,王志高招呼盛芳华按手印,这事就算是完了。 盛芳华走了过去仔细看了下,王志高这句子写得挺通顺,那记东西的本子上边写的内容有条不紊,不愧是当了多年的族长,毕竟还是有些长处的。她笑眯眯的提笔在哪备注后边添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就着那盒印泥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王大爷,真是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这竟然是违反朝廷律令的事情。” “呵呵,你们年纪小,等到以后自然就知道了。”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把手伸到了药囊里,十分高兴,又很好奇,不知道盛家这丫头准备送什么东西给他呢。 盛芳华从药囊里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王大爷,多谢多谢,二柱是住在哪个房间?我去给他瞧瞧脸上的伤,顺便把这药膏的钱收回来。” 王志高张大了嘴巴;“你……” “怎么了?王大爷,你还不相信么?”盛芳华假意惊讶:“今日二柱摔了一跤,脸上挂了彩,在我那边搽了药膏,他那时候说没带钱,要我晚上来讨,我心里头想着,反正晚上是要来王大爷你这里报备的,故此就同意了。其实呢,钱也不多,就十个铜板,只不过王大爷你也知道,我这日子过得紧巴,一个铜板也是钱哪,你说是不是?” 王李氏登时想起了王二柱脸上那浅浅的疤痕来,“哎哟”了一声:“我就说呢,二柱脸上咋就留疤了,原来是这样!” 王志高横了她一眼,蠢婆娘就是蠢婆娘,这不是跟盛家那丫头一个鼻孔出气吗? 盛芳华笑着点头:“毕竟还是王家奶奶心疼孙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唉,他擦着脸,又粘了些沙子泥巴,若不及时治疗,只怕是会留印子,那样就难看了。” “芳华丫头,你到底想捣什么鬼?”王志高的耐心已经用尽,这盛家丫头,不但不送东西给他,反而还来问他家讨钱?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我没捣鬼啊!”盛芳华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无辜:“王大爷若是不相信,尽可以找二柱出来问问,是不是真的?”她走了两步到了堂屋后门,对着隔院的那排屋子大喊了两声:“二柱,二柱!” “盛姑娘!”屋子那边传来王二柱激动的声音:“盛姑娘,你来找我了?” 盛芳华转过脸来,笑吟吟的看了王志高一眼:“王大爷,我可真没。” 章节目录 第184章 %#&184 王二柱的心都快要从喉咙口里蹦了出来。 自己这是幻听了吗?怎么好端端的就听到了盛姑娘的声音呢?王二柱伸手压了压胸口,用力抹了抹,可那颗激动得砰砰乱跳的心依旧不能恢复平静。 盛姑娘从未主动来找过他,今日晚上她竟然来了!还甜甜的喊着二柱!王二柱觉得自己幸福得双腿发软,走出屋子的时候都快要跌倒,没有半分力道。 王志高脸色铁青的看着从后院走出来的王二柱,厉声吼了一句:“二柱,快些回去,出来作甚?” 瞧着这没用的小崽子,出来以后一双眼睛就只盯着盛家那丫头不放,真没出息!王志高恨恨的在心里头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这世上的好女子千千万万,怎么就偏偏揪着这个不肯放手? “王大爷,这可不成,你现在就把二柱赶回去,怎么好对质呀?”盛芳华笑着走到了王二柱面前,伸出手来在他脸上疤痕上轻轻按了按:“二柱,这里还疼不疼?” 这声音真好听,就像树上的百灵鸟一样,她的手指好软,就像村口那一汪清泉,伸手进去,那细细的水流从指尖流过,有说不出的温柔。王二柱觉得他的一生里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得事情了,望着盛芳华灿若春花的脸孔,他呆呆的点了下头:“用了盛姑娘的药,现在不痛了。” “王大爷,你听听,我说的没错吧?二柱今日是去我那里求药了。”盛芳华转过身来,眉眼间全是笑意:“我这药膏可是独家秘方精心配制的,用了以后脸上不会留疤,难道十个铜板都不值?” 王志高骨笃着嘴不说话,这边王二柱开了口:“值,值,值,哪里只值十个铜板,二十个都值呢。” “小兔崽子,你别开口!”王志高气不打一处来,孙子是被这丫头给迷住了,她说什么他就会跟着说什么,完全是在这里添乱。 “本来就是嘛。”在心爱的姑娘面前,王二柱觉得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来,他摸了摸自己脸,气哼哼道:“我亲眼看着盛姑娘去采草药,收集花瓣,还要捣碎,熬药膏,那些辛苦哪里是十个铜板就够了的?祖父,你是没有看到就不知道里头的辛苦。” “还不快给我滚回去!”王志高怒吼了一句,只觉得自己的威权受到了挑战,孙子竟然敢不听自己的话,怎么可以! 王二柱此时头脑发热,哪里还管王志高气得手发抖,挺胸站到了盛芳华旁边:“祖父,咱们可不能赖了盛姑娘的药膏钱,她给我看病都没收诊金了,这点药膏钱哪里能少了她的?人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总得赚钱养活自己吧?” 盛芳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万万没想到王二柱竟然还有这份胆量,今日中午故意将王志高想给他她做媒的事情透露出来,就是想要布下先手,看看王二柱会不会在她来王家报备的时候站在自己这边说话。 她本无意于王二柱,但是偏偏要煽动出王二柱的情绪来,自己才有筹码跟王志高来谈交易,故此才有此一着,效果不错,王二柱这愣头青果然按着她的想法做了。 “你、你、你……老子送你到私塾里念了两句书,你就拽起来了?在私塾里学了些啥子?连孝顺都不知道了!”王志高气得胡须翘了起来,一把抓起了墙角那根棍子:“还敢跟老子犟嘴?看我打不死你!” “哎呀呀,爹,你这是干啥呢!”一声尖叫,后边窜出来一个肥硕的身子,一把抓住了王二柱就往后边拖:“爹,你咋就把气给撒到二柱头上了?” 窜出来的妇人乃是王二柱的娘,王志高的二媳妇,她将王二柱藏在了身后,身子像一堵墙般拦住了王志高的去路:“爹啊,二柱这是怎么了?你打他,我没意见,可总得有个理由吧?我家二柱说的话没错啊,到盛姑娘家看了病,是该给钱,十个铜板也不多,我们王家难道还出不起?” 王志高恨恨的看了儿媳一眼,只能将棍子放了下来:“你就会护短,二柱都给你护得糊里糊涂的,分不清好坏!” 盛芳华微微一笑,觉得到了她该出面说话的时候,在这王家闹腾了这么大的动静,总该要收尾回家睡觉了。她朝前边走出了一步,对着王志高点了点头:“王大爷,你也别生气,咱们现儿将这事情说清楚,以后就不会这样闹腾了。” “说清楚?”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朝他挤了挤眼睛,有些会意,这个鬼丫头肯定是要和自己说王二柱的事情哪!她是将二柱子捏在手里做把柄,想要自己退让不是?王志高有些生气,只不过一想到王二柱就头痛,这事情是得解决了才行! “二柱他娘,你带着二柱子回去!”王志高威严的朝儿媳瞪了一眼:“管着二柱些,不要让他再这般不知礼仪!” “娘!”王二柱从他娘背后探出头来:“我……” 王家二媳妇拖着王二柱的手就往院子里头走:“还说啥呢,快些跟娘回屋子去!”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看了盛芳华一眼,这丫头是个不错的,她也挺中意,只可惜是家底子薄了些,若是有点家产,她就算跟公爹撒泼打滚也要替二柱子将她娶回来! 王二柱一走,堂屋里登时清净下来,王志高瞪眼望着盛芳华:“芳华丫头,现在没有人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王大爷,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盛芳华笑着点了点头:“可是你咋就不想想,我并没有看上你家二柱?” “什么?”王李氏在一旁惊叫了起来,骨笃着嘴,为自己的孙子鸣不平:“你竟然看不上我家二柱?你也不瞧瞧你们家是个啥样子,一分地都没有,土砖房都快倒了哩!” “王家奶奶,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就是想说像我们家这样的家底,怎么能高攀上你们王家呢?”盛芳华走上去,亲亲热热的挽住了王李氏的胳膊:“王家奶奶,这成亲不要讲门当户对么?像我这样的出身,怎么能配得上二柱。” “唔,芳华丫头,算你有自知自明。”王志高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千真万确,真得不能再真!”盛芳华举起手来:“我对天发誓,要是我盛芳华有一点想嫁王二柱的私心,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着盛芳华发了毒誓,王志高这真真实实才放下心来,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芳华丫头,像你这样的模样,也是不愁嫁的,你放心,到时候肯定能嫁个好男人。” 只要包袱没有甩到自家,这人都会不吝同情心的祝愿别人过得好,王志高这时候兴致很高,看着盛芳华越发顺眼了,他走到桌子面前,把那本子合拢来:“芳华丫头,你放心,这报备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以后村里有谁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出头。” “那就多谢王大爷了。”盛芳华的眼睛望向了王李氏:“王家奶奶,二柱还欠我十个铜板呢……” “婆娘,快去拿了给芳华丫头,毕竟人家费心了,怎么能欠着人家的钱?”王志高此刻情绪很好,十个铜板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哪怕是盛芳华要二十个铜板他也会舍得给。 盛芳华接过十个铜板,跟王志高与王李氏道了一声叨扰,脚步轻快的走出了王家堂屋,刚刚下了台阶,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色如水,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落在了地坪上。 “咦,你怎么也来了王家?”盛芳华有些奇怪:“累了一日,你该好好歇歇。” 褚昭钺没有说话,看了盛芳华一眼,默默的跟着她一道朝田间小径走了去。 “阿大,怎么了?”虽然已经习惯了褚昭钺不怎么爱说话的情况,可两个人不言不语的走在这静谧的月夜,着实有些诡异。 “我怕你在王家吃亏。”褚昭钺开口说了几个字,又闭了嘴。 其实褚昭钺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却说不出口。 得知盛芳华来王家,他就有些坐不住,那王志高一看就是个狡猾的,王二柱又对盛芳华心存觊觎,这让他十分不放心,在盛家的小院里走来走去好一阵子功夫,最后还是跑到了王家来寻她。 方才他站在王家的地坪里听着里头的动静,几次想冲进去将盛芳华拉出了,最后还是平心静气的制止了自己的举动——在盛家住了一个多月,他发现盛芳华做事比较稳当,既然她能只身来王家,肯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自己且在外边静观其变,若是王志高敢欺压她,自己便冲进去将他好好教训一顿。 他侧耳倾听,当听到盛芳华发誓说她没有半点嫁王二柱的私心,褚昭钺忍不住嘴角牵动,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她肯定不会喜欢那个小子,像她这样的人,王二柱怎么配得上?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褚昭钺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盛芳华,心中忽然有一丝丝甜,正欲多看几眼,就感觉到盛芳华正要抬头,他飞快的将目光调转。。。。。。。。。 章节目录 第185章 %#&185 公鸡的啼鸣之声将盛芳华从睡梦里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窗户外头一片白,还夹杂着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已经快到辰时了。 昨晚半夜被人喊了出去看病,回来时已经快到丑时,才做了个梦,怎么就到了这般时候了呢,盛芳华慌忙翻身起床,今日还要到京城里去置办过端午的东西,可不能晚了。 急急忙忙梳了下头发,随意织了两根辫子,盛芳华打了个呵欠便朝屋子外边走,刚刚出门便撞到了一堵墙上。 “哎哟。”盛芳华伸手揉了下额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褚昭钺:“阿大,你这是干啥呢?怎么一大早的站在我门口?” “盛姑娘。”褚昭钺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忽然间有些局促:“我有一件事情找你。” “什么事?你说。”盛芳华有些惊诧,褚昭钺竟然主动来找她,这可真是新鲜。 “你今日要进城?” “是啊,你可是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盛芳华笑着抬了下眉毛:“你说,我记着。” “你把那玉玦卖了吧。”褚昭钺点了点头:“卖掉。” “什么?”盛芳华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傻,可在褚昭钺看起来,却十分可爱。 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张开的嘴就如那含苞欲放的蓓蕾,柔软粉嫩。 “这玉玦应该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哎,怎么能随意变卖?”盛芳华有些不解,从褚昭钺身上解下来的那块玉玦,她握在手里琢磨了好多遍,底座上镌刻着一些蝌蚪文,她看不懂,给盛大娘去看,也看不懂,完全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只不过她明白得很,这玉玦肯定跟褚昭钺的身世有莫大的关系。 “能证明身份又如何?我现在只是桃花村的阿大,我过得很快活。”褚昭钺的双目落到不远处的一株石榴树上,绿意葱茏,中间有一点点鲜艳的红,就如此刻他心头灼烧着的一把火,不住的在跳跃。 “阿大,我不能这样做!”盛芳华很有气节的拒绝了,虽说阿大自己提出了这个要求玉玦肯定也很金贵,可她怎么能顺坡下驴呢?这可是人家贴身挂着的东西,万一他家人来寻他,找不到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可不是害了他? “为什么?”褚昭钺万万没想到盛芳华会断然拒绝,看来只能抓住她财迷的弱点了:“我给你五五分成,若是玉玦卖了一万两,你拿五千。” “能卖一万两?”盛芳华果然犹豫了:“不能吧,一块玉玦就能卖一万两银子?” 上下打量了下褚昭钺,盛芳华越看他越觉得不是一般的富家公子,据她的推测,即便是那种有钱的土财主,也不会随随便便将一块价值万两的玉玦给自己的儿子挂着,就是挂块上千两的还得想好半日呢,身上能随意挂着这般贵重东西的,该是那种真正的高门大户人家,或是皇室贵胄,或是积年世家。 “你拿了去京城的琢玉堂,那里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会亏你的。”褚昭钺见盛芳华心动,谆谆善诱:“你看看这土砖房,好像来场大雨就会倒一样,难道不该翻新盖个青砖大瓦房?” 其实……褚昭钺瞄了一眼盛芳华身上那件洗褪色了的衣裳,当务之急是给盛芳华买两件好看的衣裳,这些衣裳都太短了些,上衣刚刚好及腰,弯弯身子就会露出一线白色的肌肤。 盛芳华感觉到了褚昭钺的目光,低头看了下自己的上衫,脸微微一红:“阿大,你看什么呢。” “卖了玉玦罢,你给自己和大婶买两件衣裳回来,然后盖幢新房子。”褚昭钺真诚的看了她一眼:“我是说真话,不是开玩笑。” “你真的不要那玉玦了?”盛芳华觉得自己的心就如摇摇欲坠的七层宝塔,只要谁轻轻的戳一下,就会听到分崩离析的声响。 “不要了,那玉玦乃是身外之物,何必如此执着?”褚昭钺的目光从盛芳华身上掠过,不再做停留:“我意已决,还请盛姑娘帮我去卖了吧,千万记得一定要去琢玉堂,别的地方肯定会坑你。” 他已经放下了诱饵,这香食打得重,他便不相信鱼不会上钩。 褚昭钺弯腰捡起地上的箢箕,转身走下了台阶,慢慢朝院子门口走了过去。 “卖了玉玦以后,咱们真的五五拆帐?”盛芳华挣扎着朝褚昭钺的背影喊了一句,五千两银子,这实在是个大数目,对于穿到此间十多载的她来说,家产最多的时候不过是半两银子,转眼还被便宜娘给施舍了出去! “我说到做到。”褚昭钺转头看了盛芳华一眼,实在想笑,只不过还是极力压制住,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你便相信我罢。” 瞧着那一张板得紧紧的脸,盛芳华放下心来,阿大虽然不苟言笑,可却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绝不会食言而肥。 十来日前,他坐在桌子旁边吃饭,忽然说了句:“我去开块地。” 盛大娘和她都觉得惊诧:“阿大,开块地作甚?别费力不讨好,挺麻烦的。” 后来,他真的扛着锄头出去了,忙了是来日,桃花山山脚下已经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来,看他那样子,是准备开一大块荒地出来哩。 盛芳华瞅着褚昭钺的背影,心里愉快,看起来自己终于能在大周朝挣到一大笔银子了,她一定要找个妥当地方将银子藏起来,免得被贼人觊觎,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自家那心慈手软的便宜娘知道,到时候零零碎碎的又施舍了出去。 “芳华,快些来吃早饭!”盛大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盛芳华,丫头怎么这样呆呆的看着门口呐,是不是……盛大娘心里头忽然有几分欢喜,是不是丫头跟那阿大看对了眼?若是阿大一辈子记不起他的身世,入赘到家里来,也是门不错的亲事呢。 盛大娘笑眯眯的招呼了盛芳华过来吃饭:“芳华,等会你进城先去给梁大夫送点礼,回来的时候记得割些肉,还买几根大骨回来熬汤喝。” 盛芳华点了点头:“阿娘,我知道。” 回春堂的梁大夫是她在这里的授业恩师,逢年过节她总要去看看他,尽点弟子的孝心。 虽然盛芳华前世已经是闻名远近的主刀大夫,可对于中医,她也只是略懂一二,拜在梁大夫门下,她这才系统的接触到中医,并且探索着将中医和西医结合起来给人看病。 西医胜在临床,中医靠的是经验,盛芳华觉得谁也不能说谁就不好,只有将两者融合到一处,这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而且在这大周朝,她即便是想要用西医的法子来治疗病人,条件也是十分有限的,大部分情况下还只能靠中医来救死扶伤。 梁大夫是个不错的老大夫,教得细致耐心,见盛芳华天生是个学医的料子,十分喜欢她,毫不吝啬的将家中的古籍医书借给盛芳华看,有什么疑难杂症,还跟盛芳华一道商议,跟着他,盛芳华学了不少东西。 “师父,我来看你了。”盛芳华拎着一个篮子走进了回春堂的后院,正在坐堂看病的梁大夫见着她,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芳华,怎么又带东西来了,不跟你说过了以后不用行什么节礼吗?” “师父,一年能有几个节?这些东西都是我阿娘自己做的,没花钱去买,你就放心罢。”盛芳华将篮子上盖着的布打开,拎出了一串粽子:“师父,那些系红线的是我包的,绿色线是我阿娘包的。” “那我肯定不吃那些系绿线的粽子。”梁大夫笑眯眯的看了盛芳华一眼:“你这丫头啥都好,就是鬼精鬼灵的,专坑师父!” 去年盛芳华也是这般交代,他拆开绿色细线包着的粽子咬了一口,只觉得有些苦,后来才醒悟过来,绿色丝绳的分明便是盛芳华自己包的,还赖到她娘身上。吃一亏长一智,今年他肯定不会再上当了。 “师父,今年我的厨艺已经有进步了,你不要不相信我好不好?”盛芳华提起那串粽子晃荡了下:“保证好吃!” 梁大夫笑而不语,看了看篮子里装着的咸鸭蛋:“自己留着吃,干嘛送这么多来?” “表示点意思嘛。”盛芳华将篮子端着放到了梁大夫桌子上:“师父,京城里有一家琢玉堂,你可知道?” “琢玉堂?”琢玉堂是京城有名的古董铺子,到里边去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是盛芳华这样身份的人能进去看的?梁大夫抬起头来看了盛芳华一眼:“芳华,你问这个作甚?” “有个朋友上次进京城买东西,到琢玉堂里边逛了下,只说那里边好气派,有不少好东西,我听了觉得新奇,想过去瞧瞧。”盛芳华见梁大夫一脸疑惑表情,只能胡扯了个由头:“师父,你可听说过这琢玉堂?它在哪里?” “哎呀呀,这琢玉堂来头可大哩,听说上头有人……”梁大夫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下四周,压低了些声音:“是四皇子哪。” 章节目录 第188章 %#&188 “伙计,你们琢玉堂什么时候掉了身价?就连这样的人也能往你们铺子里头走了?” 尖锐的声音就如薄薄的刀片在桌子上擦刮作响一般,听起来很不舒服,盛芳华压住那种不舒服的感受,没有停住脚步,继续朝琢玉堂里边走了去。 “嗳嗳暧,姑娘,你且站着!”伙计也注意到了盛芳华破旧的衣裳,脸色一变,慌忙伸手将她拦住:“这琢玉堂可是你能进去的?” “哦?”盛芳华抬起头来:“可我并未看到琢玉堂外边有告示呀?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你总得先写清楚,此处既无禁令,为何我不能进?” “这……”伙计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个嘴尖舌利的丫头!”那位珠围翠绕的夫人冷笑了一声:“这琢玉堂虽然没有写告示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可是你自己也得掂量下,穿得这般寒酸还要往这里头闯,那不是自取其辱?万一失手打破了一样东西,把你这小命赔进去也不够。” “我们家夫人是好意提醒你,莫要不识好人心!”扶着盛夫人的大丫鬟赶紧出声叱呵:“出入琢玉堂的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你这穷丫头也往琢玉堂跑,掌柜的口里不好说你,可心中早就将你埋怨了千百次,做人要知道察言观色!” 盛芳华一怔,这位夫人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夫人的面,更别说有什么过节了。 “你这穷丫头,还看什么看,我们家夫人可是你这般肆无忌惮打量的?”那穿着浅黄色衣裳的丫鬟见盛芳华不但不退缩,反而落落大方的看起身边的主子,心中暗道这丫头也真是不识趣,怎么就跟自家夫人死磕上了呢? “这位夫人,你可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盛芳华一点也不生气,微微的笑了下:“我今日是要来与琢玉堂做生意的,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把客人朝外赶吧?” “你?跟琢玉堂做生意?”盛夫人轻蔑的瞥了盛芳华一眼:“你若是有那个本钱,不如先去买套新衣裳穿上。” 盛芳华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我就爱穿旧衣裳,有何不可?缺什么就爱炫耀什么,有些人好不容易得了一件新衣,就会赶着穿上,好出去让人瞧见她换了衣裳,可有些人因着不缺这衣裳,故此随意穿件旧衣裳出门,夫人,你说是不是这样?” 盛夫人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片,面前这丫头分明是在拐着弯骂她,可她要是回嘴,那就不坐实了她是那号人?她气得全身哆嗦,可又拿盛芳华没半点办法,只能恶狠狠的盯着盛芳华那张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琢玉堂的三楼,有一扇窗户半开,微风吹得那窗户不住来回晃动。 “殿下,是吏部尚书盛夫人跟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吵起来了。”随从走了过来,对着坐在书桌后边的蓝袍公子行了一礼:“那丫头,方才殿下在金水街街口刚见过。” “什么?又是她?”蓝袍公子站起身来,疾走两步到了窗户门口,推开那雕花格子窗朝楼下看了过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果然是她。” 侧耳听了两句,他嘴角笑意更深:“秦旻,你去跟掌柜说一句,让那位姑娘进来。” “是。” 此刻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饶有兴趣的看着贵夫人与穷丫头争吵,伙计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朝盛芳华作揖打拱:“这位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罢。” 穿得这般破旧,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来跟琢玉堂做生意,这姑娘是得了失心疯罢?只不过他也做了一年多伙计了,深谙不能赶客这个理儿,况且东家也交代过,不管是谁都要好好接待,可是盛夫人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伙计的眉毛耷拉成了个八字,只希望盛芳华能自己识趣离开。 “吵吵什么呢?”一个穿着灰蓝色茧绸衣裳的胖子从琢玉堂里走了出来,朝盛夫人行了一礼:“盛夫人,可是小店招待不周惹了您?” 盛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们琢玉堂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进来?” 掌柜的慌忙赔笑:“盛夫人,我们东家说过,来者都是客,让我们好生招待着这位姑娘,盛夫人,你就莫要为难小人了。若是这位姑娘有什么说得不对做得不对的,我替她向您赔罪,您大人大量,就宽宥了她罢。” 东家?盛夫人微微眯了下眼睛,听闻这琢玉堂的东家乃是四皇子许瑢,虽然自己暂时不能证明传言非实,可也不能不相信一二,跟一个皇子对着干,也没什么必要,更何况……她瞥了一眼盛芳华,那模样儿确实有几分相像,可她也不能确定。 “我就卖你们东家一个面子。”盛夫人抬起头来,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碧华,去让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是。”身边一个丫鬟舒了一口气,快步朝台阶下走了过去,经过盛芳华身边时,抬眼打量了下她,嘴角一撇,这才提着裙子飞快的离开。 盛芳华一点也不在华,淡淡一笑,三步奔作两步的跨进了琢玉堂,正眼都没朝那位贵夫人看一下,掌柜和伙计见她这般落落大方,不由得也起了几分疑心,瞧着这姑娘神色悠然,根本不像那些农户家的丫头,莫非她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于好玩,才故意打扮成这样出来的? 想到此处,两人添了几分恭敬,慌忙将盛芳华迎了进去。 盛芳华在黑檀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荷包,圆弧型的玉玦依旧还在,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掌柜的,我今日是来卖东西的。” “不知姑娘想卖什么?”掌柜亲自给盛芳华端上一盏香茶:“可否给我瞧瞧?” 盛芳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掌柜的,你先坐。” 自己可不能让他离开视线范围,万一他把自己的玉玦调了包,自己怎么向阿大交代? 掌柜的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姑娘,这下你可以拿给在下看看罢?” 盛芳华点了点头,将荷包打开,拿出了玉玦:“掌柜的,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来卖钱的,他要一万两银子,你给看看,能不能值这么多。” “一万两!”掌柜的吃了一惊,双手将玉玦接了过来,他的眼睛落到了玉玦托座上的几个大篆上,额头上瞬间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值不值一万两?”盛芳华仔细观察着掌柜的神色,见他忽然露出了一幅紧张的样子,心中有了几分把握,看起来阿大没有撒谎,这玉玦委实是块宝物,那掌柜的一看就额头冒汗了。 唉,早知道这玉玦金贵异常,自己要开口一万五千两银子该多好!盛芳华懊悔不已,指不定阿大也不知道这玉玦究竟值多少呢。 “姑娘,这玉玦是个好东西,可东家给我的权限只在八千两银子之内……”掌柜的擦了擦汗,笑着望向盛芳华:“故此……” “不行,一万两银子,一个铜板也不能少!”盛芳华立刻接口,这是进入讨价还价的环节了,她深恨自己方才开口少了些,现在都没有还价的余地了。 “姑娘,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这玉玦我须得给东家看看才能决定。”掌柜的将玉玦捧起来,仔细看了看:“东西成色不错,我觉得也值一万两,只是还得给东家过目。姑娘,你且放心,我们东家看到好东西自然会收的。” “那把你们东家喊过来,让他瞧瞧。”盛芳华听到这句话,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银子不会少她的,这就没问题了。 “我们东家不喜欢跟旁人打交道。”掌柜的朝盛芳华笑得眉毛眼睛挤在一处:“我将玉玦送上去让他瞧瞧,姑娘且到此处等等,应该马上就能有回音。” 盛芳华站了起来,“唰”的一声,从掌柜的手里抄走了玉玦,利落敏捷。 掌柜的张大了嘴望着盛芳华:“姑、姑、姑娘……” “哼,你捧着玉玦去给你东家看?若是被调包了怎么办?我这可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盛芳华将玉玦攥得紧紧:“你去跟你东家说,来了好宝贝,让他自己下来瞧瞧,若是不肯,那咱们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价值万两的玉玦,她怎么放心随意交给旁人! “这……”掌柜的看了盛芳华一眼,没柰何站起身来:“姑娘,我这就去跟我东家说说。” 楼梯拐弯处,露出一角蓝色的长袍,俊秀的眉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姑娘甚是好玩。” “殿下,那位姑娘要您下去品鉴那玉玦。”掌柜的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梯,见着许瑢正站在拐弯处,慌忙行礼:“殿下,她实在有些无礼。” “何东,那块玉玦是什么样子?竟然要价一万两?”许瑢一点也不计较,笑得风轻云淡。 “殿下,那块玉玦成色不错,但值不到一万,最多也就两三千,只是…… 章节目录 第189章 %#&189 “瑢儿,你有什么话要说?” 内殿里此刻已经只有如妃与许瑢两人,所有的宫女姑姑嬷嬷们都已经退了出去,雕花门掩得严严实实,仿佛连外边的日影都遮挡住了,只阴沉沉的透进些许暗淡的光来。 “母妃,我觉得任凭着月夕这般下去不行。”许瑢蹙眉,深深担忧。 月夕小时候机灵可爱,又因为生得美,十分得父皇喜欢,几个公主里头除了月柔就数她最得父皇欢心,久而久之便养出了这般骄纵性子,即便是母妃也有些管不住她,有时去说教她,反而被她振振有词的抢白了回来。 许瑢知道,母妃当然是为月夕好,可她却不宜好,自己任性放纵,根本就不去体会母妃的一片苦心,留下笑柄而不自知。 就如阿钺这事情,月夕是越做越不像话了。 最开始阿钺亲事未定的时候,月夕喜欢他也是正常的事情,年轻男女,有自己心悦之人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可阿钺已经成亲,而且摆明了对她没有意思,她还去苦苦纠缠,这不是丢人现眼么? 慎王府金花茶开了,月夕的笑话闹得更大了,竟然和盛家二小姐为了阿钺争执起来,可阿钺却没有搭理她们中任何一个,只是拂袖而去,两人都没落得好。 虽然他心疼月夕,可与阿钺谈过几次以后,他发现阿钺确实是对月夕一点情意全无,也慢慢的看清了现实。想为月夕,自己不能再这样纵容她,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怎么也要让月夕清醒过来,不能再沉迷在自己想入非非里。 阿钺是喜欢芳华的,许瑢的手捏紧了几分,心中忽然有一丝丝酸意。 如妃的眉毛耷拉下来,成了个倒八字,长长叹息一声:“本宫倒宁愿你父皇不要这般宠着月夕便好,现儿月夕哪里还有温婉的影子?”如妃伸手揉了揉额头,长叹一声:“本宫想着要将月夕的亲事早些定下来,皇后娘娘那边却不松口,到现在都还没给个准信。” “母妃是想让月夕嫁给高国公府的长公子?”许瑢想了想,摇了摇头:“可能皇后娘娘也有难处,是高国公府那边不答应呢。” 最近月夕做的事情京城勋贵谁人不知?高国公府定然不会让自己的长公子娶心里有别人的女人,哪怕是公主殿下,人家也不一定会买账。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其实也要看是嫁谁,若是嫁身份低些的,人家早就额手称庆的接受了亲事,可那些高门大户,自己本身腰杆儿就直直的,根本不会将娶公主当成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 如妃心里头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想了又想,眼中全是失落,难道自己的女儿要嫁去门第低些的人家吗?她实在是心有不甘,堂堂的公主,若是嫁个三品四品的人家,笑都让人笑话死了,更何况她还想从月夕的亲事里捞些好处。 望了望许瑢,如妃咬了咬牙:“瑢儿,这事情不用你提母妃也知道,本宫自会去皇后娘娘那边催催,总得要将月夕的亲事给定下来。” “母妃,此事宜早不宜迟。” “本宫当然明白,”如妃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长身玉立的许瑢:“你的亲事母妃也要开始考虑了呢。” 许瑢微微一窘:“母亲,我不着急。” “什么不着急,都及冠了,若不是你生在皇家,只怕已经将亲事给定下来了呢。”如妃笑了笑:“瑢儿,你放心,母亲自然会要替你选一位才貌双全的小姐。” 听及提到自己的亲事,许瑢忽然有几分不知所措,他朝如妃行了一礼,口中谢过如妃操心,急匆匆的转身打开内殿的门走了出去。如妃望着儿子的背影,不由得笑出声来:“瑢儿这般羞涩,就跟大姑娘一般。” 一道人影闪了闪,楼嬷嬷从外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飞快的奔到了如妃面前:“娘娘,我请太医院的姜院首看过,他说这方子治阴虚极为合适,娘娘可放心服用,还赞那开方子之人乃是有阅历的,定然是一位积年老大夫。”楼嬷嬷笑了起来,眼角处皱纹重重叠叠:“老奴觉得,若是请姜院首来看看钱姑娘,肯定会被吓一跳的。” 如妃也笑了起来:“可不是这样,谁能料到是个这般年轻的姑娘呢?本宫原先也没想到呢,瑢儿他是如何认识这位钱大夫的?”她轻轻蹙眉,若有所思:“该是通过褚大公子认识的罢?只是钱大夫已与褚大公子和离,又为何还能与瑢儿……” 楼嬷嬷凑了过来,声音低低:“莫非四殿下对那钱姑娘有意?” 如妃一怔,很快摇了摇头:“本宫先前问过瑢儿,他说绝无此事,本宫的瑢儿自然是不会骗本宫的,更何况本宫也相信他不是那种拎不清之人。” 口里说得轻松,眼前却闪过一张桃花粉面,这位钱大夫,不仅医术好,模样儿也标致,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神采飞扬——瑢儿中意她?如妃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心中一紧,应该不会罢?一个没有任何身家的姑娘,而且已经嫁过一次人了,瑢儿如何会喜欢她? “走,跟本宫去皇后娘娘那边走走。”如妃站起身来,舒展了下眉头:“有些事情,总得要解决了才是。”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寒凉,走在御花园里,就见地上有一层刚刚掉落的树叶,几个粗使宫女正弯腰拿了扫帚在清理,那堆树叶被扫拢在一处,深黄深红,就如斑驳的锦缎。 一线红色的宫墙蜿蜒,不知不觉的伸展到了人的脚边,如妃抬头看了看,“宸熙宫”三个大字熠熠生辉,站在门口的两个宫女头上簪着的宫花仿佛都要比自己身边宫女用的要大几分,红红绿绿的,瞧着格外鲜明。 如妃出神的看了看那两个宫女,两人见着她走过来,弯了弯膝盖:“如妃娘娘安好,可是来找我家娘娘的?” “只是路过而已,就不打扰了。”如妃笑了笑,领着自己的人从她们身边走过。 “如妃娘娘倒是个和气的,不比那几位,一个个儿眼睛都盯着咱们宸熙宫不放哪。”头上戴着红色宫花的宫女看着那渐渐远去的一群人,鼻子哼了哼:“盯着不放又能怎么样,宫里头还不是咱们娘娘最得皇上欢心。” “可不是,自不量力罢了。”她那同伴抿嘴笑着,清脆的笑声跟铃铛一样传了出去。 这几分清脆洒在如妃耳边,听上去又几分挖苦的意味,她不敢久留,慌忙快步朝皇后娘娘的钟毓宫走了过去。 皇后娘娘姓王,今年五十有余,出身大周的名门望族,气度雍容,坐镇中宫已有三十年之久。昔日她出阁时风华正茂,也是家族势力最旺的时候,那时候皇上还只是一位皇子,觊觎太子之位,需得要拉拢各种势力,王皇后便雀屏中选,成了皇子妃。 等及嫁过去以后两年,皇子终于变成太子,再熬了十多年,太子又成了皇上,太子妃顺位成了皇后,皇长子也被立为太子,王皇后这时候正是人生得意,万事顺心。 可是好日子并没多长时间,皇上即位以后没几年,王家便开始式微,皇上借着王家族人犯事,渐渐将他们的官职削弱,王皇后的叔伯兄弟们开始远离朝廷的权力中心,名门望族忽然间就落魄了不少,门前车水马龙的景象不再有,王家也不敢再如以前那般飞扬跋扈。 有人说,这是兔死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可王皇后却固执的认为这是因为后宫新进了一个美人,宠冠后宫的缘故。为了讨这位徐美人欢心,皇上故意打压她的娘家,来显示对那美人的宠爱。 渐渐的,美人变成嫔变成妃,最后至贵妃,虽说王皇后还是皇后,可对于徐贵妃她却没有半分压制的法子,现在的王皇后,只希望自己的长子能顺顺利利的登基便好,千万莫要在皇上过世之前被废黜了。 一把鱼食洒到小池子里,就有不少的锦鲤围拢过来,争相抢着食物,“泼喇喇”几声水响,碧清的池子荡漾着一圈圈涟漪,就如有雨点落在湖面上一般,那红色黄色白色的各色锦鲤拥簇在一团,急不可耐般摆着尾巴,将一池秋水搅乱。 “瞧它们这着急样子,本宫不是每日都喂了它们么,偏偏还是这般嘴馋。”王皇后用小银勺子舀出一点鱼食朝池子里洒了去,脸上露出了笑容。 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觉得有真正的开心,这些鱼仿佛就是宫中的嫔妃,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你抢我夺,却不知真正的好处就在那喂食人的手中。 “娘娘,如妃娘娘过来了。” 王皇后没有回头,淡淡道:“让她进来,本宫正准备让人去澜碧宫找她过来呢,这可是刚刚好。” 章节目录 第190章 %#&190 阳光从树影间漏了下来,斑驳跳跃,皇后娘娘的脸上偶尔闪过一点金色的影子,再仔细看时,又已不见。 一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嬷嬷凑了过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光:“娘娘,该是为那高国公府的事……” “本宫还能怎么办?难道为了一个嫔妃的请求就不顾脸面下懿旨,压着高国公府应下这门亲事?总要人心甘情愿接受才是。”王皇后拉长了脸:“本宫已经尽力,她若是还不满意,本宫也没办法了。” 谁都在为自己儿女打算,可如妃这女儿也实在太令人烦恼了,王皇后心中有几分不快,如妃早些天求她去保媒,将月夕许给高国公府的长公子,她召了高国公夫人觐见,特地提起这事,可是人家就是死活不愿意。 “娘娘,真是不巧,我们家承瑄虽说还未大婚,可已经有他自己心悦的小姐,我们两家正在议亲中,已经打发了媒人登门送了纳采礼了。”高国公夫人微微摇头:“能与皇家结亲,真是我府中莫大的荣幸,只是我们也不能背信弃义,为了娶公主便将那位小姐给推拒了,若是这样,让那位小姐以后还如何议亲?” 王皇后心知肚明,人家这只不过是托词而已,高国公府的长公子高程,眼光挑剔得很,总是说要找一个才貌双全配得上他的,高家也曾经相看过几个,都被他断然拒绝了,拖来拖去的,到二十一岁上头还没将亲事定下来,如何会自己才一提月夕公主,高国公夫人便说亲事已经定下来了?明摆着是不想让高程尚公主罢了。 “那……”王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真是事不凑巧。” “若是如妃娘娘看得起,我们家老三尚公主,却是不错的。”高国公夫人笑了笑:“今年他十八了,年纪也刚刚好,配得上。” 高家老三?王皇后仔细想了想,脑海里找不出任何有关于这位高家三公子的记忆来,想来肯定是才貌平平,否则,要是稍微出挑一些,早就有人将话传进宫来了。 “本宫去问问如妃,再给你回复罢。”王皇后端茶送客,心里头打起了小九九。 徐贵妃风头正盛,要想压着她不出头,务必要笼络宫中妃嫔,将皇上的宠爱分去些,免得徐贵妃气焰滔天。徐贵妃今年也四十了,再是驻颜有术也难敌青春貌美的新人,王皇后最近在打着主意要替皇上物色些美人进宫,这边又要靠着宫里头的妃嫔们来对抗徐贵妃,双管齐下,无论如何也要将她的气势压制下来。 如妃虽然有个儿子,可她这人素来胆小,绝不会如徐贵妃那般有什么非分之想,她那儿子许瑢,也是十足一副准备做闲散王爷的样子,不跟朝中官员来往密切,没事就出去游山玩水,有时候甚至喜欢在街上闲逛——这哪里是做大事的样儿? 王皇后对如妃和许瑢还是挺放心的,而对于月夕公主,她更是放心,完全是被养残了的模样,骄横任性,即算是嫁了出去,也不见得会笼络了夫家的人来给自己的兄长助力。算计来算计去,王皇后决定,还是要给如妃几分甜头,也好让她的心向着自己。 如妃走进钟毓宫的时候,王皇后已经在正殿坐得笔直,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格外安静娴雅,雍容华贵。如妃慢慢的走了进去,朝王皇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听着王皇后说了“平身”,这才低着头走到了右首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娘娘,臣妾今日过来,是斗胆想问一句上次拜托的事情,可否有了眉目?”如妃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身子稍微前倾,一双眼里全是盼望之色。 “如妃,本宫也知道你的心情,毕竟哪个母亲不为自己女儿着想呢,本宫已经问过高国公夫人,她说高程现在正在与一位贵女议亲,故此婉言拒绝了。”王皇后同情的看了如妃一眼,心中还是有些怜悯,她也是母亲,女儿议亲的时候也这般心上心下,生怕选的那个人会对女儿不好,十分忐忑,就连女儿出阁以后都不大放心,生怕她会受什么委屈。 “拒绝了?”如妃有几分失落,手里捧着茶盏呆呆的坐在那里,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放,心里头空荡荡的一片。 “不过你也别着急,高国公夫人说,她们高府的三公子也准备议亲,你看看如何?”王皇后瞥了如妃一眼,心中琢磨着她到底会不会答应。 “高国公府的三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如妃的眼睛一亮,可旋即又黯淡了下来,高国公府拒绝了她的提议,反而拎出个三公子来,用脚趾头想想,都不会是个好的了,她的眉毛耷拉下来,心事重重。 “如妃,你倒也不用这般着急,先派个人出去打听打听高国公府的三公子怎么样,咱们住在这宫里,宫外边的事情又如何得知?指不定人家三公子也是个不错的,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王皇后见着如妃那没精打采的模样,生了几分同情:“你也别担心,万一高家老三不是个好的,今年除夕的宫宴,本宫让那些世家子弟陪同进宫,你自己好好看看,到里头挑一个便是。” “如此这般,嫔妾就谢过娘娘了。”如妃惊喜的抬起头来,将茶盏放到桌子上,走到屋子中央,朝皇后娘娘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嫔妾替月夕谢过娘娘。” 王皇后微微一笑:“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谢不谢的,这不是见外?” 做太子妃的时候,太子侧妃刚刚进来,王皇后只觉得心里头扎了一根刺,又恰似如鲠在喉,恨不能将那太子侧妃从东宫扔了出去,可她将来是要做皇后的,怎么能这般小家子气?她必须大度必须打理好东宫后院的事情不让太子有后顾之忧,故此她只能忍着那口气,眼睁睁的见着东宫里的侧妃美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 为了体现她的贤惠,她跟两位侧妃以姐妹相称,做了皇后为了体现她国母的度量,也就没有改口,这几十年下来,她竟然在用姐妹这两个字称呼嫔妃的时候,能做到心平气和,仿佛她们真是自己的姐妹一般。 当然,徐贵妃除外。 如妃跪在那里,热泪盈眶:“娘娘这般照顾,嫔妾实在感激,以后娘娘若是有用得上嫔妾的地方,嫔妾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皇后这些年来一直没有什么太多举动,如妃明白得很,自己跟谁都走得不亲近,王皇后也绝不会将她当成心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肯定不会让她去做,她这般说,也只不过是博得王皇后好感,能为月夕多争取些机会而已。 瞧着匍匐在地的如妃,王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如妃,我素来便知你是个明白人。” 钟毓宫的正殿里,一副融融泄泄的行乐图。 “如妃去钟毓宫了?”妙目眼波流转,凑得近些看,那眼角也有极细的皱纹。 “是。”垂手站在她附近的那个姑姑压低了声音:“已时过去的,好像被留在那里用膳了。” “如妃这真是的,只能紧紧的巴结住皇后娘娘了么?”纤纤素手拈起一块奶皮蜜瓜瓤儿,放在嘴中慢慢咂摸了两下,那娇艳的嘴唇就如花朵一般绽放,笑意在她的嘴角浮现:“她也不想想,这世上难道只有一个人能替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如妃是个笨的,娘娘那时候用了不少法子来暗示她,都没领会得到,这事情上头更不会想到娘娘了。”那姑姑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活的笑:“她又怎么知道娘娘的本领。” “若不是看着她与皇后也走得不近,否则……”那手指一弹,指头上的一点碎屑便落到了地上。 “奴婢觉得,如妃该是见着六公主殿下嫁得好,心里头羡慕,故此才会着急的想去找皇后娘娘下旨赐婚,可七公主哪里比得上六公主,无论是身份模样才情,怎么着也不会比六公主要嫁得好。” “呵呵,已经养残了,还能有什么出息?”徐贵妃伸出手来,旁边几个宫女赶着上来伺候,盆子里的水不冷不热刚刚好,手帕也是新出的常州三花布,碰着手一点也不觉得硬,柔软得就如婴儿的肌肤。 “还不是娘娘的妙计?七公主现儿还真以为是自己生得美,才得了皇上欢心,殊不知都是娘娘在旁边夸赞了她,皇上才对她另眼相看。”那姑姑低着头,发出轻轻的嗤笑之声:“有些人就是自不量力。” “荻花,你可别胡乱猜测,本宫几时又用过什么妙计?本宫可不认这个名儿。”徐贵妃掩嘴一笑,眼中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章节目录 第191章 %#&191 天气越发的寒冷了,街角那棵大树上,树枝光秃秃的,叶子差不多已经落尽,只挂着一两片残缺的叶子,随着寒风不住的摇晃,眼见着就要掉了下来。 芳华抬头看了看天色,“哎呀”了一声:“看起来可能会下雪。” 钱香兰点了点头:“可不是,也到了下雪的时候。”她抱紧了手中的包袱,似乎要从里边吸取些暖意,用来抵御着冬日里的严寒。 “边关寒苦,只怕是已经下雪了。”芳华叹息了一声,心里头掠过一丝牵挂,也不知道褚昭钺到没到玉泉关?玉泉关那边比京城更北,现在肯定已经是寒风肆意凌虐,可能路面积雪都有半尺深了。 听着芳华这般说,钱香兰也想到了褚昭钺,点了点头:“可不是,就怕褚大公子受不住哪寒呐,他的病才好,身子弱……” 芳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只有她便宜娘这么甜的人,到现在还相信褚昭钺当时病得要死了这事是真的,仔细想想,也该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过分相信别人并不是一件好事,芳华觉得自己应该给钱香兰加强危机教育。 “干娘,芳华姐姐,梁伯伯来了!”身边的阿花眼尖,望见了从前边疾步赶过来的一个人影,高兴得喊了起来。 虽然阿花于感情上边来说有几分迟钝,可时间久了,也就看得出来梁大夫对自家干娘有意,而干娘却是躲躲闪闪的不肯回应,她在一旁看得也是着急。梁大夫是个好人哪,干娘单身了大半辈子,不该找个好人再嫁了吗?为何还这般推拒? 开始阿花还以为是芳华不高兴她娘再嫁,可是有一次迟迟疑疑问过芳华以后,方才明白芳华与她的想法是一致的,两人商议了许久,决定一定要将他们撮合到一处,故此阿花除了帮着钱香兰做家务活,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做个合格的小红娘。 只要有梁大夫出现的地方,阿花就会尽力提醒钱香兰,朝那边看啦,那里有个好男人! 此刻,好男人梁大夫出现在她们面前,手里拿着两把油纸伞。 “钱家妹子,我看着天色像是要下雪了,特地带了伞过来接你们。”经过一段时间以后,梁大夫已经开始镇定下来,面对钱香兰时,说话也不那么磕磕巴巴的了:“这把给你和芳华用,这把阿花你们用。” 芳华嘻嘻一笑将伞接了过来:“那师父你自己呢?” “我就不用了。”梁大夫有几分局促,闪身走到一旁:“咱们快些回去罢。” “咱们”这两个字,说得钱香兰心中一跳,她低下头来看了看脚底的青石街道,只觉得自己脸上好一阵发烧,梁大夫说咱们,就如同在说他与她一般,两人的关系好像有些不一般似的,弄得她面红心跳不已。 “啊呀呀,真下雪了。”芳华惊呼一声,伸出手来托住了一朵飘飘落下的雪花:“快看快看,还不是雪珠子呢。” 一点细碎的雪花末子躺在她洁白的掌心,须臾间已经融化,亮晶晶的一点水渍。 “姑娘,快走快走。”清月清宁在身后催促着:“指不定一会儿就变成鹅毛大雪了。” 芳华嘻嘻一笑,朝阿花挤了挤眼睛:“咱们共一把伞,让阿娘跟我师父撑一把伞。” “好啊好啊!”阿花即刻会意,将手中的伞塞到了梁大夫手里:“梁伯伯,你给我干娘给撑好伞。” 梁大夫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望着那把塞过来的伞,钱香兰的头更低了些,一张脸红得跟搽了胭脂一般,口中嗫嚅:“我不用打伞,给清月清宁用吧。” 没人回答她,周围传来的只有脚步渐渐远去的声响,钱香兰惊愕的抬起头来,就见那几个年轻的身影已经飞快的朝前边奔了去,而天上的雪也慢慢的下得密了些,很快,眼前便是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舞,天地间开始白茫茫一片。 一把伞撑在她头顶,淡绿的油纸伞上有些陈旧,伞骨那里已经成了灰褐色,上头绘着的栀子花的花瓣也不再洁白,带了些微黄,可是钱香兰觉得自己仿佛间还能闻到一种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的萦绕在心间。 “钱、钱、钱家妹子,咱们走罢。”梁大夫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将自己情绪控制住,说话也没有刚刚开始那样结巴。 这是他第一次跟钱香兰单独相处,实在有些手足无措。 他明白,这是自己的徒弟在给他制造机会,可他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单身了这么久,忽然要独自面对一个妇人,特别还是自己心里头中意的那个人,梁大夫紧张得很,想要说几句好听的话出来,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回去。”钱香兰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心里也很紧张。 多少年没有跟一个男子单独行走过了?钱香兰一边朝前边挪着步子,一边回想着过往时光,她小的时候跟父亲一起散步在庐州的乡间小路上,那时父亲牵着她的手,教她认路边的花草树木,认天上的星星:“那是牵牛星,那颗是织女星,他们每年要七月七日那天才能渡过银河相会。” 她叹着气道:“牛郎和织女真可怜。” 父亲默然了很久,才指着天空里一颗星星道:“香兰,那是你母亲住的地方,总有一日我会去那里找她。” “总有一天?”她眨巴眨巴眼睛:“父亲,到了那一日你也带香兰一起去找母亲,我还没见过我母亲,见到她我要问问她,为何要将我与父亲抛下,独自到天上去了。” 父亲没有回答她,她有些奇怪,仰头去看父亲,这时却有几滴热泪落在了她的额头,很快滚到了她的鼻尖上:“父亲,你哭了么?”她有些惶惑,紧紧攥住父亲的手:“香兰说错话了,是不是?” 父亲蹲下身子,将她搂在怀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那眼泪珠子一滴又一滴的落了下来。 她后来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何独自去了天上,而父亲也在十多年后真的撇开了她去找她母亲了,临终前,他攥着她的手,吃力道:“香兰,父亲不中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找个好些的人家嫁了……” 她含泪答应,父亲那黯淡的眼神让她伤心了许久,直到盛思文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这才暂时将那分伤心冲淡了几分。 盛思文是她父亲的学生,很小的时候她便认识他,总听父亲夸赞他聪明,说若是心思用到正道上头,将来定然是国之良才。盛思文去京城赶考的时候,父亲还拖着病体出来相送,她跟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个穿着淡青色长衫的少年郎,只觉他气宇轩昂,与村子里那些年轻人相比,完全不是一种人。 后来盛思文回来了,盛家大婶遣了媒人过来提亲,她想了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喜欢他那文质彬彬的样子,喜欢他清秀的脸孔和与众不同的气质。 她将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中,他陪着她在乡村小道上行走着,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他说得最多的便是:“香兰你真美,比那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 她含羞低头,心里头跟吃了蜜一般甜。 可是,甜了之后便是苦,她万万没想到,自小便认识的那个人竟然会是如此衣冠禽兽,骗了他的寡母,将她抛在乡间孤苦伶仃的过日子,骗了她,让她孓然一身漂泊半辈子,若不是还有个贴心的女儿,她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十多年了,她再也没有单独跟一个男人这般并肩行走过,钱香兰有几分紧张,下意识将身子从梁大夫身边挪开了些,雪花很快便飘到她的肩膀上,右边很快就有了一块湿漉漉的印记。 她在逃避自己?梁大夫心里有几分苦,她是看不上自己吧?毕竟自己挣不到太多银子,家里还有两个儿子,老二还没成亲,要的是钱,而她却有房有地,女儿也不用她来担心,而且她还生得那么好看,又温柔能干……两相对比,梁大夫有些惭愧,自己确实配不上她。 他有些害怕,虽然心中装着的那个人就走在身边,可他却还是不敢朝她那边靠过去,只能将一把伞朝她那边斜,尽量不要让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雪纷纷洒洒越来越大,很快梁大夫身上就堆满了洁白的一层,连眉毛上边都粘了一层白色,看着好像整个人都白了几分。 仿佛走了没多久,那棵紫槐树出现在眼前,梁大夫心里有些怅怅然,这条路怎么这样短呢,似乎一眨眼就到了。 “钱家妹子……”梁大夫清了清喉咙,可是他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啊?”钱香兰一抬头,就看到梁大夫站在自己不远处,全身上下笼着雪花,稍微抖抖,就能落下一层来。 “梁大夫……”钱香兰有些窘迫,看起来梁大夫将伞全让给她了:“你怎么不……”说到此处,她的脸一红,不敢再说下去。 “我……”梁大夫顷刻间领会到钱香兰的意思,这次他没有踌躇,快走一步到了她的身边,将那把油纸伞转了转,甩落了一层雪:“我们回去罢。” 章节目录 第192章 %#&192 端阳节的午后,日头白花花的一片,十分毒辣,晒得行人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可这却依旧阻止不了民众看龙舟的兴致,河堤上全是人,摩肩接踵,个子矮些的,被陷在人墙中,着急得直跳脚,不住的扒开人群朝前边挤,惹得不少人愤愤不平的骂:“挤个啥子咧,就不会安分些!” 炮仗的声音响了起来,鼓声震耳欲聋,众人都齐齐往渡口那边看了过去:“祭河神啦,很快就要赛龙舟了!” 河堤上一棵大柳树下有个摊子,小小的桌子上放着十几个粗瓷碗盏,里头盛着透明似琥珀的凉茶,上边还仔细的盖着一层细白布。 盛芳华朝人群看了看,不住的叹气:“唉,每年都有赛龙舟,每年都有这么多人。”刚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人们对赛龙舟这般狂热,后来才慢慢明白,在这没用什么娱乐活动的大周朝,赛龙舟那可是每年的盛会。 大周朝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桃花村里的人都是早早的起来去地里干活,晚上也是早早就睡下了——这小山村里没有几家富裕的,大家为了节约灯油,只能早点上床睡觉。相比起来,她做铃医还算是日子充实,每日里头都还能有些事情做,不至于让她觉得枯燥无味。 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逢年过节便成了大家放松自己的最好时机,也怪不得众人对于这看龙舟这般狂热。 盛大娘点着头:“谁说不是呢,今年也不知道会是哪个村子能得彩头哪。” 像赛龙舟这般盛会,大家都十分重视,沿河附近的村庄都会参赛。先是村里一道扎龙舟,然后再选出一批年轻力壮的练习上大半个月,就等着端阳节这日与邻村一较高下了。 桃花村自然也参加了龙舟赛,挑了二十四个年轻后生。 “盛姑娘,我们村肯定能赢到彩头的。” 王二柱第一次被挑了去参加赛龙舟,开心得不行,瞬间觉得自己强壮得天下无人可比,开开心心跑到盛芳华这边来报喜,他挺直脊背拍了拍胸膛:“盛姑娘,你会看到咱们村里的龙舟第一个冲过红绳的。” 盛芳华点点头:“努力,我们会看着咱们村的龙舟一马当先的。” 赛龙舟讲究的不仅仅是参加的后生要有力气,更重要的是合作,力气要使得一致,跟着那鼓点走,吭哟吭哟的口号喊起来,矫健的胳膊甩动,木浆入水,激起白浪滔滔,这才能将龙舟飞速像前推动。 很显然王二柱力气不够,而且也没太多的协作精神,之所以今年会选他去赛龙舟,大家推测,可能是村里去年走了几个服兵役的,实在挑不出什么人来了。而在盛芳华看来,王志高这是在有意培养自家孙子,看看以后能不能接他的手,在桃花村里独当一面呢。 “姑娘,劳烦给我一碗水喝。”有人挤到了盛芳华摊位面前,朝她点了点头,随手放下几个铜板:“多谢了。” 盛大娘慌忙将铜板推了回去:“不过是一碗凉茶水,不用给钱。” 那人一怔:“大婶,这么大热天,你们摆这摊子,难道不是拿来赚钱的么?” 盛芳华笑了笑,揭开细白布,端出一碗凉茶来:“什么事情都讲钱,那也太没人情味了,大叔,你只管喝,这钱我们是不要的。” “咦,大婶与姑娘倒是心善,还特地在这里设个茶水摊位哩。”那人将碗盏接了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完,只觉喉咙间有一种清凉的感觉,整个人都没那样燥热:“这凉茶委实好喝得很,大婶,可是你自己配的药方?” 盛大娘赶紧又递过去一碗:“这凉茶是我女儿配的方子,若是你觉得解渴,便再喝一碗吧。” 那人也不推辞,接了过来,一饮而尽,深深看了盛芳华一眼,这才转身走开。 盛芳华看了看那人的背影,有些疑惑,这人好生面善,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一般,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芳华,怎么了?”盛大娘看着女儿神色犹疑,只觉奇怪,伸手推了推她:“你在看什么呐?” “我觉得方才那人,好像在哪里见过。”盛芳华转过脸来笑了笑:“算了,不记得便不记得了。” “你素日里到处行医,肯定见了不少人,指不定这人就是你看病时见过的呢。”盛大娘将两个空碗又满上,将布盖住碗盏,温柔的朝盛芳华笑了笑:“芳华,你帮人看病是在做善事,娘很开心。” “怎么样?一碗茶水卖多少钱?”许瑢掀开侧窗的软帘,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摊位,虽然看龙舟的人很多,可大家都自发的不去挤那个摊位,空出了一片地方来,坐在柳树下的两个女子,正在说话,年长的那个面善,年轻的那个娇俏。 “不要钱。”秦旻摇了摇头:“而且卖的不是一般的茶水,是凉茶,喝下肚子去,满口都是凉丝丝的,全身燥热尽消。” “不要钱?”许瑢很是惊诧,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褚昭钺:“阿钺,不要钱她们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作甚?” 褚昭钺也是惊奇,盛大娘确实是个不计较的,可盛芳华……他想到了昨日她从袜子里掏出两张银票的神情来——分明就是个小钱篓子,攥着那张银票不肯撒手呢。 这小钱篓子竟然不要钱?虽说这些草药是她自己从后山挖过来的,可毕竟也花了功夫,况且晒干卖到京城的药店,多少能贴补点家用,她竟然不要钱?这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在他看来,以盛芳华这性格,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这位姑娘,可真是与众不同哪。”许瑢笑意深深:“昨日里头她去琢玉堂卖玉玦,在门口跟你那未来岳母争执起来,气势颇足,丝毫不让呢。” 褚昭钺拉了拉嘴角,他那未来岳母可不是个什么善茬,名声早就传遍京城,盛芳华竟然敢跟她对峙? “她们争执什么?” “仿佛是你那岳母不让她进琢玉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得拦住那位姑娘,按理来说,像盛夫人这般身份,如何会跟一个村姑计较?”许瑢捶了褚昭钺一拳:“幸得咱们兄弟心有灵犀,知道那姑娘是替你来送信的,否则她还真进不来琢玉堂的大门呢。” 昨日盛芳华穿得破烂,又有吏部尚书的夫人拦着,若是他不在,或者伙计还真不会准盛芳华进来,许瑢回想起盛芳华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暗自赞叹一句,也不知道那姑娘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竟然能将她养成这般人才,若单单论起气质,绝不会比京城里的那些大家闺秀要差。 “阿瑢,你这琢玉堂也要看人才能进的么?”褚昭钺哼了一声:“没想到你也是这般俗气。” “不是我俗气,是世人俗气也。”许瑢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即便我超凡脱俗,铺子里那些伙计却不能免俗。” 褚昭钺沉默了一下,嘴中喃喃自语一句:“盛夫人……” “怎么了?你不是看不惯你那未来岳父岳母,怎么现儿又将她名字挂在嘴边?”许瑢在一旁取笑:“看起来还是媳妇儿重要,都能让你重视起那些不喜欢的人了。”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奇怪盛夫人为何要拦着盛姑娘。”褚昭钺漫不经心的漏出这一句话,忽然的,仿佛得了个什么启示,惊讶出声:“盛……” “这位姑娘也姓盛?”许瑢也猛然醒悟过来,许乃是国姓,赵钱孙李排在百家姓前边,可是要想随随便便找出两家姓盛的来,也非容易的事情,毕竟这京城里姓盛的不太多。 “阿瑢,你派人好好去打探一下,是否盛姑娘跟吏部尚书盛思文可有什么关系?”褚昭钺沉吟了一声,虽说盛思文于纳妾这事情上头风评十分好,和太傅府家的小姐成亲十七八年,可却没有纳一个妾,这让京城不少贵夫人羡慕得眼睛红得堪比兔子,可是他还是有一种隐约的感觉,盛芳华或许跟京城盛家,有某种联系。 “嗯,”许瑢点头:“你放心,我会好好帮你盯褚国公府和盛思文的。” 两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就见河堤上一阵骚动,有人慌慌张张的喊叫着“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赛龙舟的鼓点声依旧从容不迫,咚咚咚的响着,好像撞在人们的心头一般,许瑢和褚昭钺两人挤到侧窗朝河堤上看着,就见那些人一个个倾斜着身子朝河的方向探头探脑,有些人还攥着自家孩子的手走了下来,口里嘟嘟囔囔:“快些走,莫要让落水鬼寻上哩。” “每年的端阳节,都会淹死人,唉,这也是命数如此了。”许瑢摇了摇头,脸上有悲悯之色:“只盼能快些将那落水之人救起,可能还有救。” 褚昭钺没有出声, 章节目录 第193章 %#&193 “嗡”的一声,钱香兰觉得自己的脑袋忽然间响了一声,她呆呆的望着梁大夫,完全不相信他刚才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钱、钱、钱家妹子……”那句话说出来以后,梁大夫的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坐在那里局促不安,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来。 芳华扒拉了些菜到碗里,朝梁大夫挤了挤眼睛,端起饭碗就朝门外走:“师父,你要努力,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阿花赶紧依样画葫芦:“干娘,你要努力,听梁伯伯说他想说的话。” 清月清宁抿嘴笑了笑,端起饭碗跟着芳华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梁大夫与钱香兰两个人。 烛光跳跃着,暖黄的一团光芒照着桌子旁边的两个中年男女,他们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可此刻两人就如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羞涩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还能听到彼此那急促的心跳。 “钱家妹子,我这人没什么特长,就会给人看病,也挣不了太多银子,只不过我能保证以后会好好对你,尽我所能给你一个舒适温暖的家。”旁边那几个人走了以后,梁大夫觉得自己顷刻间轻松了下来,终于能好好的说几句话了:“钱家妹子,你觉得咋样?要是你觉得看我这人还顺眼,咱们就张罗着将亲事给办了,拿了婚书去官府报备一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钱香兰低着头坐在那里,全身乏力,梁大夫的话并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可她听着却觉得有几分甜,而且越咂摸越甜。 “钱家妹子?”梁大夫试探性的喊了一句:“怎么样?行还是不行哪?” “我……”钱香兰心中激荡不已,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个“行”字搁在舌尖上很久,可就是溜不出去。 梁大夫等了很久,没见钱香兰继续往下说,有些失落,他喃喃道:“钱家妹子,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善良能干,又生得那样好看,怎么会愿意嫁给我这个老头子呢,我是自不量力,就不耽搁你了。” 坐在那里,怔怔的看着身边的钱香兰,梁大夫心中一片苦涩,都说癞□□想吃天鹅肉,那是痴心妄想,这不正是在说自己么? “不,不是,你不是什么老头子,你还身强力壮,正当盛年,怎么就说自己是个老头子呢。”钱香兰听出了梁大夫话里的失落,慌忙抬起头来望向他:“我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都是嫁过一次的人了……”她的舌尖有些发苦,哪里是嫁过一次呢?手里分明拿着婚书,可那个人早就与别人成亲了,是有妇之夫,自己说来说去只是个后进门的。 “不,我不介意,你过去吃的苦太多了,需要有人来关心你,要有一个人为你撑起一片天来。”没想到钱香兰是这样的想法,梁大夫惊喜万分,一双眼睛里灼灼有光:“虽然我不能给你荣华富贵,可我能伴着你说说心里话,帮你做你想做的事情,你想去哪里,我便跟着你去哪里,尽一己之力来护得你的周全。” 钱香兰眼中含泪,点了点头:“好。” “那……”梁大夫有几分狂喜:“那你就是答应了?” “嗯。”钱香兰的声音很低,可还是能让梁大夫听得清清楚楚,他猛然站了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两圈,在钱香兰身边停了下来,又不放心的问了一句:“钱家妹子,你不是逗我罢?你说的是真话?你当真答应嫁我?” 钱香兰含羞点了点头,用那细若蚊蚋的声音又答了一句:“是。” “钱家妹子,我、我、我……”梁大夫站在钱香兰身边,搓了搓手,欢喜从心底里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给淹没:“我……” “我”了好半日,后边也没听他我出个所以然来,芳华实在有些着急,端着饭碗冲进了屋子:“师父,你还喊我阿娘叫什么钱家妹子啊?不该喊名字了?” 梁大夫见着芳华冲了进来,面红耳赤,呆呆站在那里,好半日喉间才哼哼唧唧的挤出了两个字来:“香兰。” 这两个字甫才出口,全身便轻松了下来,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甘甜,萦绕在舌尖上。梁大夫站在那里,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堆子里头一样,磕磕绊绊的,就是拔不出腿来。 “阿娘,我师父喊你呢,怎么也不答应一声?”芳华笑着将饭碗放在了桌子上,一双手拉住钱香兰站了起来:“阿娘,你看看我师父,他见你答应了亲事,高兴得都傻了。” 钱香兰羞答答的看了梁大夫一眼,又低下头去,脸颊上两片红晕越来越深。 “梁伯伯,不如明日就去采买要结婚的东西,早些成亲我们也好早些喝喜酒!”阿花也跟着芳华冲了进来,说得眉飞色舞:“我要跟芳华姐姐一道替干娘去挑件大红嫁衣,上边要绣很多很多好看的花纹的那种!” 清月与清宁也在一旁敲着边鼓:“是啊,梁大夫,你们早些成亲了,以后就不要这样走来走去的了,虽说只要走三条街,可还是有那么一段光景,特别是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万一路上滑了脚怎么办?” 两个主角站在那里面红耳赤,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旁边的人倒是说得喜气洋洋,就好像是她们的事情一般,众人叽叽喳喳了好一阵子,梁大夫这才开了口:“香兰,我明日便去遣了媒人过来,如何?” 钱香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阿花高兴得跳了起来,攀住芳华的肩膀笑着道:“这下可好了,我又多了个干爹。” 芳华拉了拉她的头发,也笑得开心:“古语有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没想到我师父真的变成我爹了。” 众人一想,可不是这样,都齐声笑了起来,梁大夫此刻胆子大了一些,也跟着芳华笑了起来,摸了摸胡须,开心不已,都说姻缘天定,他做鳏夫这么多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好姻缘在等着自己。 翌日,芳华与阿花跑去朱雀街的绣庄,准备给钱香兰挑一件嫁衣,才迈出济世堂的大门,就见着秦府的马车从那边赶了过来,门帘上那箭镞的表记很是显眼。 “秦夫人来了。”阿花轻轻咦了一声:“芳华姐姐,是不是给你捎信来的?” 芳华停住了脚步,心中猛然一荡,可算下日子,又觉得有些不对,褚昭钺该是五六日前到的玉泉关,哪有这么快就能将信寄回来的呢?驿站寄信,一个站到另外一个站,这迢迢千里,少不得要十来日才能收到他的心间。 马车帘幕一撩,秦夫人从车上跳了下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朝芳华晃了晃:“芳华,你看,这是什么?” 真是褚昭钺的来信吗?芳华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揉了下眼睛看了看,秦夫人手中确实是一个牛皮信封!狂喜就如潮水一般泛滥,溢满了心口,她飞奔着跑到了秦夫人身边:“干娘,是阿钺寄过来的信吗?” 秦夫人点了点头,脸上有几分得意:“阿钺这小猴子,竟然用八百里加急件来捎信,他自然是不敢写你济世堂的落款,直接写的兵部尚书秦慎如收。等你干爹拆开那信,给他的就两句话,一句是师公我已安全到达玉泉关,另一句……”她嘿嘿笑了笑:“等阿钺回来,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别人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他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师父师公!” 阿花在一旁好奇的问:“秦夫人,难道褚大公子不是写着请师公师娘保重身体?” “哼,但凡他写了这一句,我也不会说要教训他了。”秦夫人将信封朝芳华手中一塞:“他的第二句话,写的是请师父将这封信转交给芳华。” “啊?”芳华接过信,脸上瞬间便有些发烫,阿钺肯定是信封里套信封,将写给自己的信套在那信封里直接送达兵部了。 八百里加急件,那是边关与京城保持最快捷联络的方式,只寄军情快件,选的是最好的马匹,马不停蹄的往回赶,一匹马累到不行便在另外一个军驿里换马换人,日夜兼程的赶着送回来。 阿钺为了能尽早让自己知道他的行踪,竟然用了这样的法子,也实在是太大胆了,芳华看了一眼那个牛皮信封,上头封得严严实实,封口上还有火漆印记,她从头上扒下一支簪子,挑开了封口,将里边的信笺抽了出来,足足写了七八页,大部分写的都是路上的见闻,以及到了边关,那位镇国将军雷振兴对他十分看重,又拨了他五百人让他操练,此时他手下已有一千人马。 “阿钺现在怎么样了?”口口声声说要教训褚昭钺的秦夫人,见着芳华看得津津有味,伸长了脖子:“有没有给我和他师公问安?” “有呢有呢。”芳华赶紧将最后一页抽了出来:“这里有写,要我替他好好照顾干娘干爹呢。” 秦夫人拿了那信纸看了几眼,得意的笑了起来:“算他还有几分孝心,这一顿教训暂时给他记下,等他拿日不听话了,我再加倍惩罚他。” 章节目录 第194章 %#&194 清晨推开门来,外边白茫茫的一片,到处都是积雪,即便是穿着高高的军靴,走在雪地里,偶尔还会有雪花钻到靴子里边去。 “咯吱咯吱”的响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那声音越近便越显得急促,仿佛是有人在积雪上奔跑一般,站在军营前的哨兵马上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中的刀枪:“来者何人?” “我是探子李云。”一个人奔到了关卡这里,摸出了一块腰牌晃了晃:“我有急事要见将军!” 哨兵里有一个人识得他,点了点头:“确实是李云。” 旁边一个拿着腰牌验看的哨兵挥了挥手:“是密探营的腰牌,名字也能对得上,进去罢。” 那探子拿回腰牌,又一路奔着朝前边过去了,虽然积雪很深,可一点也不影响他奔跑的速度,须臾便已经去了很远。 “李云还是有些功夫的。”一个哨兵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感叹了一声。 “若不是有些功夫,如何能去做探子?要是换成你我,早就被北狄人发现,喀嚓一声脑袋落地了。” 作为探子,不仅要脚下功夫,还要胆大心细,手上的功夫也不能差,李云作为大周资深的探子,已经在这边塞与北狄之间穿行了三十多年,期间也受过伤失过手,可毕竟还留着一条命在,还能为大周继续奔波,这是他觉得最庆幸的事情。 “将军。”李云走进军帐,拱手行礼:“属下回来了。” 雷振兴将手中的几张纸放了下来,身子猛然站起:“北狄那边怎么样?” 李云的脸色有些发暗,声音也压得比较低:“元将军……已经为国捐躯了。” “什么?”雷振兴身子一抖:“元凯死了?” “是。”李云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发抖:“才从左边进大漠三日,便遇到一队打草谷的北狄人……” “西边也有打草谷的北狄人?”雷振兴有几分讶异,没想到今年北狄竟然这般短少粮食,竟然在这个时候还派人去了西线来打草谷。 打草谷,是指北狄人行军时不给粮草,全凭兵士往大周这边过来,肆意掠夺边关军民的粮食财物来供给自己享用。那些打草谷的兵士,不仅掠夺财物,更有□□大周女子者,捉了那些少女随军奔走,名唤“两脚羊”,晚上供北狄军士取乐,到了粮食匮乏时便杀了供军士食用。 “是,那群打草谷的人抢了一些粮食财物,还捉了十几个女子,元将军见着他们便奋起追击,可是万万没想到那队北狄人只是诱兵,等及我们追击进了一个山谷,两边山头箭如雨下,伴有北狄人冲了下来,元将军与手下数百人顷刻间便被包围……” 说到此处,李云声音已经哽咽,他作为探子,是要率先过山谷的,当他才进入那山谷时便觉得有些异样,总觉得山上森森处站着一群人,手执弓箭在对着他一般。他飞快从山谷腹地撤离,可等及他到山谷口子,元凯已经领兵往山谷里走了。 “元将军!属下觉得这山谷里有杀气。” 他极力劝阻,可是元凯身边几个副将却纷纷撺掇:“元将军,你可看到那些女子?她们都是咱们大周子民,咱们眼见着姐妹们受苦却还不去解救,那咱们还来做什么边塞守军?再说,咱们此行目的便是为了探查这条路线的,如果这山谷不过,这前边的地图又该如何绘制?元将军,大丈夫当建功立业,若是犹豫不决,功名从何而来?” 元凯素来见不得大周百姓被北狄人肆虐,更何况他亦是建功心切,竟然就相信了副将们的话:“既是如此,那咱们便冲!有盔甲盾牌在手,又有快马加鞭,还怕北狄人个鸟!” 一声令下,数百人朝那山谷进军,李云有些犹豫,站在原地没有动,凭着他做这么多年探子的经验,这山谷委实凶险万分,只是元凯却不愿听他的话。 站了不到半柱香时间,眼见着元凯的队伍慢慢远去,隔自己已有五十步之遥,就听到山谷之间忽然有号角之声,他慌忙抱着头就地一滚,整个身子便骨碌碌的滚到了一侧的沟里。攀着周围的枯枝草叶将身子蔽住,露出两只眼睛朝前边看过去,此刻已经看得不是很清楚,就见有白羽箭如飞蝗,纷纷射落,耳畔传来厮杀之声,听得他心中一阵紧张。 元将军,元将军……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元凯乃是雷振兴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骁勇有余而智谋不足,此次他自愿领兵去探寻从西边攻打北狄的新路线,想要能东西夹击北狄将他们击退,可现在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葬身在这山谷之间,再也没回去的机会。 “这!”雷振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底涌起了一种悲凉。 元凯之于他,就跟兄弟一般,他们经历相似,都是从最底层慢慢爬上来的,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元凯比他雷振兴十岁,雷振兴觉得若是元凯能有个高人在身边指点,给他出谋划策,到了自己这个年纪,元凯应该走得比他更远。 只是元凯有个致命的缺点,他刚愎自用,总是觉得自己的看法最正确,有好几次,都是因着他的错误判断吃了大亏。雷振兴一再告诫过他,总觉得吃一亏长一智,元凯应该会有所醒悟,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他又犯了这样的错误。 原以为只是去勘探一条新的行军路线,西边荒凉无比,基本上没什么人行走,故此他这才放心放意的让元凯领了兵马过去,可是这或许也是命中天注定该有此劫难,元凯丧身在那荒芜的山谷。 “将军,西线……”李云忍住了悲伤,抬起头来:“西线那边可否还要继续行进?” 雷振兴想了想,“唔”了一声:“元凯虽死,但西线不能放弃!” “那将军又准备派谁过去呢?”李云有些忧心忡忡:“现儿已经年底,有些将军请了年假回京城,边防正是最疏松的时候,剩下来的将军们,不是年纪太大,便是还尚未经历磨砺的,派出去有些不适合。” 最合适去西线的该是那些年纪四十来岁的将军们,在边关积累了经验,又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行军布阵是一把好手,李云想来想去,除了刚刚为国捐躯的元将军,还有一位胡将军,可这位将军因为家中长子成亲,回了老家,要送信与他,来来回回至少要一个月,等及赶过来,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不着急决定,先召集众将议事再说。”雷振兴朝站在身边的副将吩咐了一声:“出去传信,请众位将军过来议事。” 副将应了一声,领命而去,不多时,就见穿戴整齐的将军们鱼贯而入,瞬间中军帐里就满满登登的一片。 “诸位将军,元凯将军已为国捐躯。” 沉重的话语一出,众人震惊不已,脸上俱是悲戚之色:“元将军……” “元将军在西线遭遇北狄人伏击,已殉国。”雷振兴扫视了一眼众人:“元将军虽死,可西线不能放弃,有哪位将军愿领兵去往西线,完全雷将军未完成的遗愿?”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来,而有人却在沉思,仿佛在试探自己对此事的把握,瞬间中军帐里一片沉默。 “雷将军,我愿前往。” 响亮的声音干净利落,雷振兴朝那出列的人看了过去,心中暗暗点了点头,果然是少年英雄,当时看他来边关报到时,便觉得他英武出众,与一般人全然不同,现在看来,确实是个胆大的。 “褚校尉,你才来边关不久,对这里不太熟悉,”雷振兴看了褚昭钺一眼,摇了摇头:“你先好好操练兵马,等到一切都已熟知再说。” “雷将军,我知道你是关心爱护末将,实在感激,知此知彼百战不殆,末将在兵部时,对于边塞传来的军情战报看了很多,来玉泉关也已有半个月有余,对边关更是有所了解,何况还有那经验丰富的探马带路,前去歼敌绝不是问题?”褚昭钺拱了拱手:“还请将军拨给末将令箭,末将愿领兵前行,将那西部的行军路线打探出来。” 雷振兴看了一眼中军帐里的一干手下:“可还有人愿意前行?” 随着他的眼神这么扫过去,有一位将军也站了出来:“将军,属下愿往!” 这位将军,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生得身材高大,一脸络腮胡子,看上去便觉得威风凛凛。褚昭钺心中暗自嘀咕,雷振兴到底是会要他去还是让这位将军去? “呼延将军,你与褚校尉一道前往,两人可相互协助,不可意气用事,知否?”雷振兴扫了呼延灼一眼,这位副将乃是胡人出身,与北狄亦是敌对,他的部落受到北狄人打压,故此投奔到了大周,在雷振兴麾下已有十余年。 此人与元凯有些相似,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雷振兴谆谆叮嘱了几句:“别看褚校尉年轻,可他已在兵部任职几年,凡事多与他商议,不可任性妄行。” 章节目录 第195章 %#&195 盛芳华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盛大娘。 没想到自己这个便宜娘真会胡思乱想,她不过是想要捆结实的绳子而已,怎么她就想到要将这受伤的男人给阉了送进宫去做内侍。 “娘,你想多了,我是想给他疗伤呢。”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往屋子里走:“他受伤很重,我要用刀子把他身上坏了的烂肉给剜出来,怕他乱动,得用绳子把他捆结实了才行。” 即便是知道自己不会变成内侍,褚昭钺仍然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倒竖,这姑娘准备拿刀子把他身上的肉给剜掉!这滋味……身为从小便养尊处优生活在花团锦簇里的褚昭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会有多痛。 可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东想西想了,正在褚昭钺琢磨着自己该不该睁开眼睛央求那大婶大发慈悲将自己送去城里的医馆时,就听到脚步声匆匆,还有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盛姑娘,今日要骟猪?” “不骟,不骟!”盛大娘慌忙迎了过去,指了指木板上躺着的褚昭钺:“我家芳华要给他治病呐。” 张屠户瞟了一眼褚昭钺,明白的点了点头:“盛姑娘,你放心,我会把他捆结实的。” 还没弄懂怎么一回事,褚昭钺就觉得自己已经被人抬了起来,然后被按到了两条硬梆梆的条凳上头,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粗粗的绳索绕着他的脚脖子好几圈,牢牢的捆在了条凳上。 “张大叔真是利索。”盛芳华看着转瞬间就被五花大绑的褚昭钺,实在满意,伸手拍了拍褚昭钺的脸:“不把你捆好我还真不敢给你下刀子。虎子,你来帮忙,将那些掺了药粉的烧酒给他灌进去。” 褚昭钺正在琢磨着要不要睁开眼睛表示自己并没有晕过去,忽然就被人捏住了鼻子,有人将他的下巴一托,他的嘴巴就不由自主的张开,热辣辣的湿潮从他的喉咙里顺着滑了下去,一股说不出的呛辣让他咳嗽出声:“咳咳咳……” 条凳的桌子旁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上边有一盏小小的灯,盛芳华拿着小刀在火上炙烤着,气定神闲的看着褚昭钺咳得满脸通红。盛大娘不放心的看了看她:“芳华,是不是给他灌多了些,后生好像呛着了。” “娘,你看他那模样,就知道是没吃过苦的,不给他多灌些,到时候中间醒了过来,我们家的屋顶少不得被他的尖叫声掀翻呢。”盛芳华继续烤着刀子,一面烤热了翻过来拷另外一面,等着将几把刀子全部弄好了,这才姗姗走了过来,伸手掀开褚昭钺的眼皮:“咦,已经晕过去了,可以动手了。” 虎子赶忙很自觉的充当了助手,跑到桌子那边给盛芳华递刀子:“开始用这把,是不是?” 盛芳华将褂子系好,赞许的点了点头,接过那把刀子轻轻一挑,就将褚昭钺的衣裳给撕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肉来。 “啧啧啧,看这身皮肉,比女娃子的还要嫩。”张屠户在旁边啧啧有声:“村里都难得找到这般好肉的女娃子了。” “盛姑娘比这人还要白。”王二柱有些不满意,张屠户就眼瞎了不成?面前分明不站着一个嘛,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张屠户嘿嘿笑了笑,摸了摸脑袋瓜子:“盛姑娘不干农活,这肉自然也嫩。” 盛大娘听着自家闺女被议论,很不满意的瞅了王二柱和张屠户一眼:“别拿我们家芳华说事。” 王二柱见着盛大娘生气,有几分慌神,这可是他将来的丈母娘哩,可千万不能得罪,赶忙陪着笑脸道:“大婶子,你别生气,我们是说盛姑娘生得好。” “生得好不好,跟你们可没啥关系。”盛大娘气愤愤的横了两人一眼:“嘴巴上把好门!” 盛芳华对身后的吵闹置若罔闻,只是聚精会神拿着刀子剜肉,虎子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一边眼疾手快的将瓷盘子捧了过去:“盛姑娘,盘子在这里。” 血肉模糊的一团被扔到了盘子里,深红浅红,有些地方还呈现出紫黑颜色,看得旁边的王二柱几乎要呕吐出声:“盛姑娘,我先回去了,等会再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又一块烂肉被扔到了盘子里。 张屠户忍不住赞美了一声:“盛姑娘用的是什么药,这人跟死了一样,随你怎么动刀子也不见醒呢。” 盛姑娘没功夫搭理他,只是埋头继续清理褚昭钺身上的伤口,虎子托着盘子站在她身边,一本正经的回答:“这是盛姑娘家的祖传秘方,张大叔你就别躲问了,人家还得靠这个吃饭呐!” “你这小不丁点,就会讨好盛姑娘,想要她收你当徒弟哇?”张屠户瞄了一眼虎子:“要是你年纪再大两岁,倒不如入了赘,这盛家的祖传秘方你自然也能学了。” 虎子瞬间红了一张脸,低了头不敢看盛芳华,托着盘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盛芳华把最后一处伤口清理了,把刀子扔到桌子上,转头看了一眼张屠户:“张大叔,我觉得你要是改行去做媒婆,生意肯定不错。” 张屠户一愣,这边盛芳华已经开始在给褚昭钺敷药粉:“虎子,递了那卷布过来,我给他包扎下。” 褚昭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灯如豆,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中年妇人,看上去十分慈祥和蔼。 “哎呀呀,芳华,芳华,人可算是醒了!”盛大娘听着床上有动静,探头过去看了看,见着褚昭钺已经睁开了眼睛,不由得惊喜交加,站起身跑了出去:“芳华,芳华,你快些来瞧瞧!” 褚昭钺挪了挪身子,伸手摸了下那床板,下边垫着薄薄的一层稻草,抓过去呲啦呲啦作响,稻草上铺了一床粗布床褥,有些扎手。再抬眼望了望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苦笑,自己这可是从金窝掉到了草窝里了,只不过应当庆幸,他还保住了一条小命。 眼前浮现出一张俏丽的小脸,这村姑委实有些不同寻常,方才给他灌了那些药,他马上就不省人事——这是哪里来的独门配方,怎么就落到她手上了?若是她想要杀他,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种迷药,只怕是那些江湖老手身上也未必有呢,褚昭钺抬了抬胳膊——自己竟然就能动了,看起来这村姑的医术实在了得。只是……手摸到了腰间,褚昭钺一愣,玉玦不见了。 玉玦乃是他周岁时母亲亲送他的礼物,据说这是当年父亲母亲的信物,这么多年来一直挂在腰间,未曾离过身,怎的就不见了? 褚昭钺皱眉想了想,确定在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玉玦还系在腰间,须知挂玉玦的丝绳可不是一般物事,除非是有人将玉玦从腰间解下,否则一般的拉扯擦挂,是不会把那丝绳给弄断的。 肯定是被她拿走了!她拿自己的玉玦,所为何事?难道她不知道不告而取谓之窃?褚昭钺心中腾腾的升起了一把怒火,且不说窃不窃的问题,这玉玦对他实在意义重大,落到旁人手中,还不知道会拿了玉玦去做什么事情呢。 自己得向她讨回来才是,褚昭钺凝神望着那个从门口姗姗走进的女子,眉头皱得紧紧,她怎么能笑得如此风轻云淡,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醒了。” 声音真是好听,犹如空谷黄莺,褚昭钺有些痛恨自己,怎么听到她的声音就觉舒畅,身上的伤痛好像立刻轻了不少?他恨恨的掐了下自己的手腕,这是怎么了?他素来对女子冷淡,怎么今日偏偏会对这个村姑的声音有感觉?须知她还偷偷的拿走了他的玉玦! “怎么了?你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望着我?”盛芳华将手中的托盘放了下来,走到床边,伸手来探褚昭钺的额头,褚昭钺头一偏,她摸了个空。 “哟,你这是怎么了?”盛芳华一愣,误会了褚昭钺的举动,想到在山间他说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笑得更是欢快:“哎,我可不是要非礼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热而已。” 这里没有手术室的条件,就在露天给他清理了伤口,万一发炎感染,可不是件小事,盛芳华悲天悯人的看着褚昭钺,这男人怎么就比姑娘还古板,自己想来摸下他的额头都要避开。 褚昭钺没有出声,依旧端着副冰山一样的面容。 盛芳华见他不开口,也不勉强他,开始着手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她还得先面前的这冰块备个脉案,这是行医必要的一个环节。她盛芳华在床边坐了下来,褚昭钺朝里边挪了挪,皱眉望着她,不知 章节目录 第196章 %#&196 暖黄的灯光照着褚昭钺的脸,让他显得格外无辜,提着笔的盛芳华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只觉他脸上疑惑的神色十分逼真,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怜悯:“你真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曾经看到书上有过记载,一些人撞到头以后,因为记忆中枢受伤,会出现失忆的症状,有些是短暂性的,而有些则是十几年都不能回忆起过去的事情,面前这个人,莫非运气差到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见盛芳华的目光不住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褚昭钺只觉有数根针在自己身上扎来扎去,刺着发痛。这女子大概是在想着该如何动手?自己该如何才能逃过她的毒手? 迅速冷静下来,褚昭钺抬起头来,朝盛芳华微微一笑。 京城四公子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昔日他走在京城,白衣胜雪,少年如玉,虽然生性冷清,面无表情,可只要他随意眼波流转,就会让街头少女们尖叫连连,对付一名看起来不像村姑的村姑,肯定是手到擒来。 可是,他错了。 褚昭钺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白马金辔头扬鞭过闹市的贵闼公子模样,灰尘扑扑,就如盛芳华家厨房角落里堆放着的地瓜。 盛芳华皱了皱眉头,这床上的少年看起来真是摔得不轻,这嘴角不停的扯啊扯,应该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伸手。”她脸色凝重,低声呵斥了一句,褚昭钺忽然间有一种备受压迫之感,看着盛芳华竖起的两道眉毛,竟然乖乖地伸出手来。 几根纤纤玉手搭在他的脉门上,忽轻忽重的按了几下,让褚昭钺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起来这女子真是在给自己诊脉,可是,她到底是敌是友,显得愈发的扑朔迷离。 诊脉过后,盛芳华只觉奇怪,这人的脉象虽然有些虚浮,可却也并无异象,可怎么就忽然得了失忆症了呢?她伸出手来毫不客气的在褚昭钺的后脑勺上摸了一把,鼓鼓的有一个鸡蛋大小的疙瘩。 “看来症结就在此处了。”盛芳华的手指探入了褚昭钺的头发里摸了摸,口中喃喃自语:“这个包有些大,看起来他还真是伤得厉害。” 一双手贴着他的头皮摸来摸去,让褚昭钺稍微放松下来的心又蓦然提了起来,沉下脸来低声叱呵:“姑娘,放手!” 须知脑袋乃是人最重要的部位,有时候只要下三分力气就能让一个鲜活的人气息奄奄,床边站着的这个女子看上去娇怯怯的,似乎没有半分武功在身,可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盛芳华根本没想到褚昭钺此时心中有这么多弯弯道道,她仔细将那肿块摸了一遍,这才挨着床坐了下来,背对着褚昭钺,拿起笔来飞快的写着脉案,将方才望闻问切的结果记录了下来:男,二十岁上下,脉象较为虚浮,又隐隐有沉压之感,头部有肿块,横竖皆一寸半有余,其内淤血积压,压迫颅腔致其患失魂之症。 她坐得笔直,褚昭钺从后边看,只见她微微低着头,聚精会神,似乎忘记了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他——若真是布下的杀手,如何会这般托大,将整个后背露了给他?他仔细端详着盛芳华那纤细的肩头,否定了方才自己的猜测。 这该不是暗线,若是暗线早就动手了,怎能让已经受了重伤的他活到现在。 “唉,你竟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如这样罢,我给你临时取个名,免得总是喊哎哎哎,这样实在失礼……你就跟我姓,我叫你阿大好不好?。”盛芳华猛然转过头来,正对上了褚昭钺的眼睛:“你在看什么?” “看你。”褚昭钺见她脸颊微红,似乎有几分生气,心中有几分得意,姑娘家还是有些害羞的,不如自己来调侃她下,只是他的语气依旧有些清冷,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看我作甚?”盛芳华大大方方,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模样:“是不是因为我生得美貌?” 褚昭钺一怔,简直无话可说。 她是生得很耐看,可这般不谦虚的自我赞美,这样的女子,褚昭钺还是第一次看见。 以前参加京城的游宴,他也见过不少贵家小姐,只要有男子转目过来,她们便一个个成了羞答答的娇花,不是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孔就是带着丫鬟匆匆朝一旁走过去,仿佛被人注视是一件太尴尬的事情。 有些小姐们,但凡被盯得紧了些,心中虽然得意,可嘴里却忍不住要轻轻啐上一口“轻薄狂徒”,伴着粉面含春,眼波流转。 可面前这个村姑,穿着粗布衣裳,落落大方,夸奖自己美貌一点都不觉得愧颜,褚昭钺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何人将她养成了这般样儿?莫非是方才慌慌张张跑出去的那个大婶?褚昭钺心中暗自摇头,有些不敢相信,那位大婶一看就是个敦厚老实的,怎么会养出这般古怪精灵的女子? 几颗药丸塞了过来,盛芳华嫣然一笑:“别看呆了。” 褚昭钺总算是反应过来,吃力地探出身子,呸呸呸几口,将药丸全部吐了出来,他苦大仇深的望着盛芳华,她又是拿治鸡瘟的药来堵自己的嘴? “我给你吃的,可是难得的活血疗伤的药,你竟然这般暴殄天物。”盛芳华惋惜的摇了摇头:“你难道是准备到我这里骗吃骗喝的住上半年?”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罢了,怎么就要治上半年?”褚昭钺冷笑:“你是准备骗钱罢?”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手指摸了个空,往日挂玉玦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可是丝绳却不在那里了。 “你还记得起玉玦?”盛芳华有些惊奇,看起来这人也不是纯粹的失忆嘛,至少他还记得起他的玉玦。 选择性失忆? 有些人,内心排斥一些东西,或许就自动选择屏蔽了这部分信息,而有些他自己渴望记得的,就不愿意将它隐藏起来。 比如说这块玉玦。 盛芳华并不识玉,可是从这玉玦的颜色来看,通明透亮的绿,汪汪一碧,即便她再没见过玉,也明白这是好东西。 褚昭钺那紧张的样子更确定了她的推测,这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可偏偏还记得那块玉玦,看起来这玉玦肯定是价值连城。 顷刻间褚昭钺有些懊悔,自己怎么就说漏嘴了呢,怎么样也该沉得住气,以后想办法将它拿回来。可自己这般一说,这女子肯定已经明白这玉玦十分贵重,指不定明日转手就给卖掉了,自己到哪里寻去?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东西。”盛芳华笑了笑:“我只是将那玉玦做抵押品而已。” “抵押?”褚昭钺抬起头来,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你去药堂看病,肯定你要付诊金,对不对?”盛芳华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褚昭钺,这男人生得一副聪明样儿,可万万没想到会这般糊涂:“你去药堂抓药,要付银子,对不对?” 褚昭钺呆呆的点了点头:“不错。” “我已经找过了,你身上统共就带了一两多银子,如何付得起诊金和药费?更别提还有各种护理费用了。”盛芳华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微微一笑:“阿大,这点钱连我的诊金都不够呢,怎么样我也得要弄些抵押的东西,等你们家来人接你的时候好换银子。” “你……”褚昭钺无语,她怎么能随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呢,阿大阿大,够土够难听,比他家那些下人的名字都不如。 “你不用感激我,有了名字是不是很开心?”盛芳华根本没有体会到褚昭钺的心情,嫣然一笑:“我先去给你熬药了,你且好好歇着。你放心,只要我盛芳华出手收治了你,肯定会让你康复的。” 褚对于她的误解,褚昭钺表示十分无语,只能默默的看着她将一个小瓷瓶交给他:“看你还能动,就自己取药吃罢,一日两次,每次三丸,温水送服。”她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茶盏:“看见了没有,水已经快凉了,刚刚好能服用,你自己小心点。” “不是说收了护理银子?”褚昭钺脸一板,这个叫盛芳华的女子可真是厉害,宰人都不带眨下眼,说好的护理呢? “哎呀呀,你可真是麻烦,方才你晕死的时候,是谁坐在你床边等你醒的?这难道不是护理?”盛芳华将桌子上的茶盏拿了起来,塞到了褚昭钺手中:“呶,我已经开始给你护理啦,送茶一次,收一钱银子。” “这是在打劫?”褚昭钺挣扎着叫喊出声,他这是掉进了大坑里了吧?照这样住上半年,别说是玉玦了,只怕是将他卖了都筹不出药费来。 “要想省钱就自己动手,别以为自己还是那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盛芳华拍了拍褚昭钺的手,语重心长:“我送你一句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章节目录 第197章 %#&197 “芳华。” 蹲在炉子旁边看火候的盛大娘站起身来,眼神有些飘忽:“芳华,你怎么能拿人家的玉玦,这样不好罢?” 春风吹过,盛大娘鬓边的头发钻出了几根,在脸庞边飘拂着,秀丽的五官,配着略显粗糙的肌肤,让盛芳华有种美人迟暮的感觉。 “阿娘,我素日里给村里的人看病,并未收过太多的钱,有时候还要倒贴钱给别人,是不是?”盛芳华笑着伸手挽住了盛大娘的胳膊:“好不容易来了个有钱的主,当然不能错过,咱们这叫劫富济贫。” “可是……”盛大娘还是有些犹豫:“这样做总归不好,你先得问过他的意思,若是他愿意拿出来,你才好去取那玉玦。” “阿娘,那人一看就是个小气的,他才不会心甘情愿将那玉玦拿出来做抵押呢,我又不是不还给他,等他们家拿银子过来接人,我自然会将玉玦退给他的。”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就往院子中央走:“阿娘,这药还早着呢,你就别管这里的事情了,快帮我来做治鸡瘟的药,我瞅着很快该能派上用场了。” 虽然目前村子里请她来看鸡瘟的只有两家,可这瘟病一发就不会轻易平息,总得先做些预防,以免到时候忙不过来——村子里可没有兽医,给人治病,给牲畜治病,都是她一个。 听到盛芳华说要配治鸡瘟的药,盛大娘也紧张起来,将那玉玦的事放了下来,跟着盛芳华走到了外边院子:“芳华,要娘做啥子?” “阿娘,你快些去取写大蒜老姜和白酒过来。”盛芳华一伸手,将墙上挂着的玉米串扯了下来,手脚利索的剥起包谷来,这事情可真是迫在眉睫,村子里头谁家不养几只鸡的?就连盛大娘都养了好些只。 “芳华姐姐,芳华姐姐!”一串脚步声又急又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出现在门口,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我家阿娘快要生了咧,现在痛得说话不出,只在喊肚子痛!” “啊?不是还要一个多月吗?”盛芳华放下手中的玉米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灰尘:“小红,你到这里帮我搭把手,给这些玉米籽给捋下来。” “好好好,芳华姐姐,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快去看看我阿娘。”小红飞快的跑了过来,接过盛芳华手中的玉米棒子,一屁股坐到了板凳上,伸手抹了下额头,朝盛芳华勉强的笑了笑:“芳华姐姐,你快些去吧,别看我个头小,做事可不会含糊,保证你回来以后,这堆玉米就已经剥完了。” 盛芳华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时辰,眼见着日头从中天到了西边,又慢慢的落了下去。 褚昭钺坐在床上,透过破了的窗户纸望了过去,就见金色的夕阳带着暗红色的边,沉沉的挂在杏花树的枝头,将那满树杏花染得红艳艳的,就如烧得旺旺的炭火,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杏花,哪里是夕阳,那抹绚丽艳红里,还有一群暮归的鸟儿,翅膀扑扇,洒落点点金粉般入了树丛。 小院子里坐着一个小丫头,约莫五六岁模样,扎着两只翘翘的羊角辫,正在努力的掰着玉米棒子,她的身边横七竖八全是被剥掉颗粒的棒子,堆在脚边跟小山包一样。 “唉,芳华姐姐还没回来,真让人着急。”小姑娘晃着两根羊角辫,一脸的焦急。 “可不是吗,要早些回来我这心才能放下呢。”盛大娘也是愁容满脸:“一想着她,我就放心不下,可她偏偏不听我的话,一天到晚总是在外头不归家,唉……” 小红伸手拉了;拉盛大娘:“大婶,你别着急,有我在呢,放心好啦,这些玉米我会全部掰完,不会让姐姐回来弄的。” 盛大娘拉住小红的手看了看:“你自己看着点,都快长泡了。” “没事,我乐意替姐姐做事。”小红抬起头来,甜甜一笑,要是芳华姐姐能让她阿娘平平安安的把宝宝生下来,就算她十根手指头都长泡也没关系。 透过窗户看着外边的两个女人,隐隐约约听到她们的对话,褚昭钺心中有些火大,那个盛芳华真是没良心,让她的妹妹在这里干活,自己却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褚昭钺同情的看了看小红,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小小年纪就要干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被她姐姐欺负,可半句多话也不敢说,还是笑眯眯的在说话,那个做母亲的怎么就能这样厚此薄彼呢——可真是偏心偏到天边去了。 这跟自己家里的情形倒是有些像呢。 褚昭钺眼前蓦然浮现出一个银发老太太的面容。 那是他的祖母褚老太君,褚国公府的老祖宗。 褚老太君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禇文偃,次子禇文心,幺儿褚文龙,虽然明面上看着褚老太君公正无私,对这三房并没有什么偏颇,可暗地里贴补老幺却不知道有多少,别的不说,就从三房的婶娘穿戴上就能看得出来一二。 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对于老幺,褚老太君是疼爱到了心里头去,而对于大孙子褚昭钺,她却完全没有将他当命根子看,褚昭钺从来就没有感觉到祖母对他格外的照顾与疼惜,相反,对于三叔的三个儿子特别照顾,特别是三叔的长子禇昭志,每次褚老太君见着他,眼睛完全是弯成了一钩下弦月,闪闪的发着光。 心已经偏到天边去了,这眼睛看起来自然也会更弯些了,褚昭钺每次去给褚老太君请安,总是习惯的让自己坐到不显眼的角落——既然祖母喜欢的人不是自己,便让她喜欢的人坐到打眼的地方去,这才符合孝顺之道。 褚昭钺小时候有些想不通,为何作为长孙的自己没有得到祖母的青眼相看,反而让二弟得了脸,他也少不得跟褚昭志较量过,想要出彩让褚老太君高看他几分,可不论他怎么努力,褚老太君的眼中依然没有他。 有一回中秋,宫中赐下时新糕点,精致的镶银边的松木盒子里一色儿放着四种糕点,玫瑰茯苓酥,芝麻霜糖酪,桂花金丝糕,芙蓉枣泥冻。 说来也巧,褚昭志因着念书不上心,被褚老太爷罚着抄字,故此褚昭钺给褚老太君请安去得早些,他一眼瞧见了宫中御赐下来的糕点,不免好奇,走到四方桌子旁边,笑着道:“祖母,今年宫中赐下的是什么糕点?” 褚老太君没有回答他,只是吩咐身边的元婆子将那糕点收起来:“过会晚宴的时候再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共享天恩。” 褚昭钺本没有在意,可是在晚宴要开之前,褚昭志却拿着一块糕点奔了过来,示威似的朝他晃了晃:“你早些给祖母请安又有何用?宫中御赐的糕点还不是没吃到?” 他的嘴角沾着些芝麻,宛若有人点上了几颗黑色的斑。 虽然晚宴的桌子上摆了糕点碟子,可褚昭钺却再也没了兴趣,香软可口的糕点放到嘴中咀嚼反而有些苦涩。褚二夫人见儿子有些怏怏不乐,晚宴回到自己院子以后将儿子拉到怀中小声询问究竟,褚昭钺再也忍不住,抬头大声问:“母亲,为何祖母不喜欢,却只喜欢三叔家的几个孩子,这是为何?” 褚二夫人叹息了一声,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钺儿,有些事情无法强求,你有祖父、父亲母亲喜欢你边是了,又何必强着你祖母也宠着你?” 褚昭钺点了点头,将母亲说的话记在了心里,从此不再跟褚昭志计较,褚老太君暗地里塞什么东西给褚昭志,他也不再眼热。等及褚老太爷过世,褚老太君对褚昭钺越发冷淡,将褚氏三房看得尤其要紧,褚昭钺也能淡然处之了。 就这样,褚国公府看上去一片风平浪静,在外人眼中真是花团锦绣、子孝孙闲、祥和安乐的公侯府第。可是只有住在里边的人才明白,这褚国公府三房,并不是外人眼里见着的那般和睦。 比如说今日遇险……褚昭钺捏了捏自己的手,有些发痛。 是不是有些人再也按捺不住,已经暗中出手了?他的眼睛眯了眯,转头看了看院子中那个小丫头,她已经站了起来,蹦蹦跳跳的跑去了厨房,笑得十分欢快。 自己跟她何其相像,分明知道长辈偏心,可却还得装出一脸的笑容,开开心心的去讨长辈的欢喜。褚昭钺的额头汗津津的一片,心里有些寒意,若今日这事真是那人做下的,自己可绝不能再退让,否则就真会被他们踩在脚下再也不能翻身。 不管母亲如何劝他要忍让,他再也不忍了,越是忍,人家就越会步步紧逼,只有奋起反击,方才能让旁人畏惧,不敢再肆无忌惮的出手。 “大婶子,我回家去了!”小红站在厨房门口朝里边忙活的盛大娘,笑嘻嘻的举起了两只手:“我已经把玉米全剥完了。” 盛大娘赶紧从厨房的柜子里摸出小半块芝麻糖来:“小红,多谢你帮忙,” 章节目录 第198章 %#&198 山峦背后露出了淡淡的银辉,慢慢的,那银辉渐渐的扩散,弯弯的曲线开始出现在山谷之间,在两道山峦最深之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的朝上边拱动,一点点的将自己的身子露了出来。 仿佛积聚了力量,努力的一跃之后,一个半圆的月亮终于挂在了乌蓝的天幕上,旁边有数点寒星,正眨呀眨的闪着光。 褚昭钺靠着墙枯坐,实在想起来出去走一走,可才挪了挪腿,他就觉得有些难受,好像又什么在扯着他腿上的肌肉一般,蚁啮、针扎、刀割,各种刺骨的疼痛让他放弃了出去转转的念头,只能继续坐着,无聊的望着窗户外边。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是跑出去找她姐姐回来吃饭了,褚昭钺听到盛大娘在喊:“让她早些回来吃饭哪!” 小姑娘点了点头,两只手晃了晃,一蹦一跳的跑出了院子门,似乎很高兴的模样。 那个盛芳华也真是可以了,褚昭钺看着那两只羊角辫摇啊摇的不见了,心中有几分怜悯,又对那只顾自己在外边玩耍的盛芳华充满了愠怒。她不仅不在家帮着干活,还得让她妹妹出去寻她回来——难怪她的肌肤这般娇嫩,原来是会躲懒,肯定没做过什么粗活。 这孝悌之义,她竟然是没有学过么?褚昭钺出神的想了想,自己现儿暂时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不如就在这农舍里做个西席,教会这村姑孝悌之义,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正在胡思乱想间,房门被推开了,盛大娘托着一个木盘子走了进来,歉意的对褚昭钺笑了笑:“后生,真对不住,我们家芳华这阵子还没回来,我做饭晚了些,你饿了吧?” “大婶,你怎么就不劝劝芳华姑娘?这样可不好。”褚昭钺看了一眼盛大娘,见她眼中似乎有无奈之色,不免摇了摇头,都说慈母多败儿,看起来眼前的这个大婶就是太骄纵自己的女儿了,等着她长大时便约束不住。 “唉,我也不想她这样,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盛大娘叹了口气,最开始盛芳华给人看病的时候,她还觉得挺高兴,觉得能帮到别人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可在盛芳华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就连方圆十里的人都来请她看病的时候,盛大娘这才发现,其实做铃医这事情挺闹心的。 赶不上晚饭是常事,有时候半夜里睡得好好的时候,还会有人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喊:“盛姑娘在不在?盛姑娘,盛姑娘!” 每次看着盛芳华打着呵欠,擦着眼睛穿衣裳的时候,盛大娘真是心疼极了,可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她学了医,吃了这晚饭,就不该去给人分忧解难的?盛大娘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唉,后生,你就别管了,赶紧趁热吃吧,我给你熬了点骨头汤,补补身子。” 褚昭钺看着盛大娘那难过模样,更是下定了决心,见着那盛芳华,可得好好的给她解说一番,让她明白她母亲的无奈与辛酸,要她好生体贴母亲,莫要淘气,让母亲伤心。 可是,一直到睡觉前,褚昭钺都没有见着盛芳华。 睡到半夜,方才听着院子门发出了吱呀的响声,紧接着又杂沓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他勉强撑着身子凑到破窗之前,发现盛芳华由一个男子陪着走了进来,那男子手里还提着一小块肉。 原来是去幽会了,公然还将男人带回来了。褚昭钺心里忽然像烧了一把火,蒸蒸的往上边窜——她也真是不自爱!为了一小块肉,就将自己给……褚昭钺仿佛觉得喉咙里哽着一根鱼刺,扎得他十分不舒服,又酸又涩又刺痛。 他眯了眯眼睛,仔细的打量了下盛芳华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应该是个老光棍吧?看着那男人眉开眼笑的盯着盛芳华看,一边将肉朝盛芳华手里塞,褚昭钺更是看得眼睛里冒火,这对男女都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至极! 他愤愤的撒手,将自己的身子落到了床上,没成想这床板很硬,硌着了骨头,牵扯着伤口痛了起来,呲牙咧嘴的才吸了一口凉气,就听着门外有脚步声沙沙,褚昭钺赶紧躺直了身子,闭上眼睛,装出一副睡熟的样子。 盛芳华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床上躺着的人睡得很香,呼吸绵长匀称,完全不是出手救他时那种虚弱。看来这人底子不错,恢复得很快,盛芳华满意的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搭了一把脉,脉象平稳,无凝滞之状,也无虚浮滑脉。 盛芳华俯下身子,仔细打量了褚昭钺一番,嘴角抿了抿,微微的笑了起来。 这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可今天在她面前吃了不少瘪吧?想着褚昭钺皱眉恨恨叮她的模样,盛芳华就忍不住想笑——在桃花村里呆了十六年,日复一日的都是一些相同的事,乏善可陈,没想到今日倒是遇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盛芳华伸出手探了下褚昭钺的额头,没有发热,她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总算是放下心来。 每次动刀子,她最害怕的是患者被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只靠着草药来消炎,效果肯定不是太好。故此有些体质不好的人,服药也没有用,难免就会有不幸之事发生,盛芳华在回春堂学医时,就亲眼见过一个患者死于感染,当时回春堂的梁大夫慌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幸好好此朝民风淳朴,那患者过世后,并未有医闹之事发生,逝者的儿子只是叹息说:“唉,此乃天命,也怨不得大夫。” 虽然此朝医患关系良好,可盛芳华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她深知一旦入了这一行,自己肩上的责任便格外重,人命关天,岂能疏忽大意? 探过褚昭钺的额头,盛芳华坐了下来,翻开脉案,开始记载方才诊脉的结果。她写得极为认真,一边写,一边仔细思索着明日的药里是否要调整一两味,却没有发现,身后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褚昭钺躺在那里,心中百味陈杂。 方才盛芳华伸手探他的额头时,他本能的想要躲开,可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他一动也不动的躺在那里,任凭盛芳华纤纤玉指贴上了他的额头。 她的手指好柔软,她的身子带着淡淡的药香。 虽然不能睁开眼睛,褚昭钺还是能想得到她那曼妙的身姿,弯腰间那玲珑的杨柳腰,一时间心中竟然暖洋洋一片,仿佛有什么在涌动着,蠢蠢的在爬行。 这到底是怎么了?见了鬼吗?褚昭钺不由得有几分生气,盖在被子下的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掌——又不是没有见过美貌女子,为何现在对这个村姑有了一分别样的感觉? 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怎么能轻易的就心猿意马起来?褚昭钺咬了咬牙,一双眼睛瞄向了背对着他、伏案疾书的盛芳华。 不过是个寻常的村姑而已,哪里比得上自己的未婚妻盛明珠? 他是去年九月定下的亲事,未婚妻盛明珠乃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出身名门,又生得美貌,自小便在京城贵女圈里赫赫有名,等到及笄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前去求亲,差点要将吏部尚书府的门槛踏破。 千挑万选,盛家选定了褚国公府的长公子褚昭钺。 这亲事定下来,京城里的人个个赞这是天作地合的一桩好姻缘,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一桩这样合适的亲事来了。 对于未婚妻盛明珠,褚昭钺表示,他其实并未有太多好感。 京城盛赞盛明珠的美貌,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跟她的身世有关而已,若不是她外祖父乃是当朝太傅,父亲官居二品,她的美貌定然到不了众□□赞的地步——章太傅有三个儿子,可女儿却只有一个,盛明珠的母亲正是那个独女,当时在府中做女儿时便被骄纵得不行,等着到了成亲的时候,章太傅也竟然遂了她的心愿,许她自行择婿。 章大小姐千挑万选,最后选定了新科状元盛思文,这让京城里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盛思文,庐州人氏,幼年丧父,寡母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为了让他念书,家里已经是穷到上无片瓦下午立锥之地,幸得他还有一个妹妹,寡母将刚刚及笄的女儿嫁了人,拿了聘礼塞到盛思文手中,让他前往京城参加春闱。 万万没想到,盛思文竟然高中了状元,这便是他发迹的开始。 只是准岳丈盛思文,在褚昭钺眼中,其实挺不是个东西,当时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褚昭钺还有些犹豫:“都说吏部盛尚书为人……” 褚二夫人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说起你岳丈的不是来了?好不容易才帮你定好亲事,你就莫要再挑三拣四了。” 褚昭钺没有出声,若是盛明珠的性子随了准岳丈准岳母,以后他的日子可能会不大好过。 章节目录 第199章 %#&199 说起盛思文,不得不要翻出十七八年前的京城旧事。 当年三月的金明池畔,新科状元穿着御赐的大红锦袍,帽子边上簪着圣上亲手从琼林殿外折来的杏花,意气风发,打马扬鞭,奉旨夸官游街。章大小姐坐在金明池畔的风雅楼包间里,推开窗户便见着了那面如冠玉的少年郎,不由得心中春意盎然,自此便惦记上了那位少年得志的状元郎。 坳不过女儿,章太傅将盛思文唤道太傅府,脸上神色却并不大好看:“状元郎,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商议,我的女儿心中属意于你,想跟你结为夫妇,你可愿意?” 盛思文喜出望外,没想到竟然有飞来艳福,更要紧的是旁上了高枝,哪里还会不答应?即刻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太、太、太傅大人,思文自是愿意。” 见他一口应承下来,章太傅的脸色稍霁:“只是有一点我事先要跟你说清楚,我的女儿是捧在手心长大的,你可绝不能欺负她,只能处处让着她,不能让她生气。” “那是自然,我肯定会爱护章大小姐如同爱护我自己的性命一般。”盛思文笑得开心,若章太傅能做自己岳丈,只消他提携下,自己便能飞黄腾达——让章大小姐生气?那是蠢得何等地步才会去干这样的傻事? “还有,你需得与庐州乡下的亲戚断了关系。我的女儿,身份何等金贵,岂能弯腰去伺候一个乡下婆子,认乡里媳妇做小姑?你若是能让你那寡母与妹妹终身不来京城,便先去打发了她们,再派媒人来我章府求亲。” 这有何难?盛思文本来就还在考虑如何能让寡母住在乡下不过来,免得同僚到家中拜府时有些尴尬。现儿章太傅送了个好理由过来,他心中大喜,当即便答应下来,赶紧写了一封信回去,只说自己今年科考不利,准备在京城继续攻读,暂时不回家去了,必定要混到衣锦还乡的时候再回来。 封上信皮的时候,盛思文还洒了两滴水在上头,权充眼泪,好让寡母知道他其实心里是十分舍不得不见她的。 盛思文的寡母住在小山村里,消息闭塞,如何知道儿子中了状元?听得旁人将盛思文的信念给她停,心中虽然虽然难过,捏着那牛皮信封全身发抖,可依旧还是点头:“我儿有志气,麻烦你回封信去嘱咐他,好好爱惜自己身子,千万别饿着冻着了。” 接了他母亲的信,盛思文感到十分开心,知道母亲自然不会疑心他——春闱高中并非易事,有些人在京城刻苦攻读一辈子也未必能名列三甲呢,就让母亲以为自己一直没有考上进士罢。 过了几个月,春风得意的盛思文穿上了大红吉服做了新郎官,娶了章大小姐,自此以后平步青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盛思文为了迎娶太傅府的小姐,竟然让含辛茹苦抚养自己的寡母住到乡下的事情还是传了出来,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免有些愤愤不平:“这不真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虽然盛思文成了章太傅的乘龙快婿,可不少人见着他还是有些鄙夷,只是表面上不露而已。只是这世上的事说不清楚,有些人虽然做事令人不齿,可或许是前世做了善事积了德,这辈子命就是好,比方说这位新科状元盛思文,朝中有不少人都对他颇有微词,可架不住他能言会道,善于察言观色,这么多年下来,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正二品的吏部尚书,以前的旧事也渐渐被人淡忘了。 褚昭钺对于准岳丈盛思文的大名,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他觉得这人跟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也没有过多关注他。只是没想到,一夜之间,这京城远近有名的薄幸之人,竟然成了自己的岳丈,褚昭钺最开始还是有些吃惊的。 只不过家里的人并不打算考虑他的感受,褚二老爷甚至还对褚昭钺发了火:“要知道给你定这门亲事有多困难,你祖母本是不答应的,若不是你大伯父疼爱你,替你到你祖母面前说好话,她才勉强点头,派了人去求亲,你还有什么本事挑三拣四!” 褚老太君不喜欢他,褚昭钺也不喜欢她,祖孙两人相看相厌,褚老太君不答应的事情,褚昭钺便偏偏要点头,听着父亲这般一说,他也就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亲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他们这样替自己费心,自己又何必再闹什么小情绪?反正他又没有心仪的女子,何必为了这事与父母闹僵? 只是……褚昭钺怔怔的睁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心中忽然有了一分惆怅。 方才还有个人坐在这里,就在他身边,身材窈窕,伸手过来,还有淡淡的药香,那般亲近那般真实,可转眼间,她便没了踪影,屋子里一片黑暗,唯有那淡淡的药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如此不知检点的乡野村姑,他竟然能联想到自己的未婚妻盛明珠?她们两人有什么好比的?一个是高门贵女,一个是出身寒微,一个将来会是他的妻,一个……可能他伤好回京以后便再也见不到。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脑海里却依旧还是有那张小脸在不住晃动,闪闪有神的眸子显得那般灵动,就如幽深的寒泉一般,波光粼粼,小巧的嘴唇就如三月春风里开放的花朵,柔软而芬芳。 褚昭钺一怔,体内有一种暖流正在不住的朝他的四肢五骸涌了过去,让他的心都柔软了起来,就如冰块融化,那雪水慢慢的漫过了心堤。 一夜无眠,翻来覆去,直到窗外有了一丝极淡的微光,褚昭钺才勉强合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闻到了些许饭菜的香味。 盛芳华托着盘子站在床边,笑盈盈的望着褚昭钺:“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褚昭钺伸手抹了下眼睛,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开始想好的话都早已跑到九霄云外:“我饿了。” “我这不就给你送早饭来了吗?”盛芳华将托盘放下,把一个碗递过去:“你现在的情况,要忌口,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褚昭钺望着那碗清淡得似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有几分失望:“真是这样?” 他心中暗自腹诽,指不定是她的借口,分明是家里穷,吃不上丰盛的饭菜。 盛芳华将碗塞到他手中:“我是大夫,你得相信我说的话。” 褚昭钺有几分气馁,此刻他已经不是国公府里那个处尊养优的大公子,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只能入乡随俗了。褚昭钺用小瓷匙舀了点儿稀粥放到嘴中吧嗒了两下:“没有放糖?” “阿大,我们家没准备砂糖,你将就点。”盛芳华用筷子叉起一个馒头来:“吃个馒头吧,你昨晚都没吃东西,这阵子肚子该空了。” “就只有馒头?”褚昭钺板起脸,即刻间犹如冰山般寒冷,那凛凛的寒气在三步之外都能感受到:“你不是拿了我的玉玦做抵押吗?还担心我没有银子付你的饭钱?昨晚我见着有人送了一块肉给你,去给我做碗肉粥过来。” “有馒头吃便已经不错了,村子里还有不少人家都吃不上这白面馒头,只能吃窝头哩。”盛芳华有几分惊讶:“你昨晚那阵子还未睡?我可是子时才回来的。” 见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羞愧之色,褚昭钺不由得有些火大,他方才提起送肉之事,是准备以这个起兴来教她做人的道理,没想到她竟然还是这般不知廉耻,说起昨晚与情人幽会晚归的事情跟没事人一样。 “你这样怎么行?”褚昭钺带了些愠怒颜色:“怎么能拖到子时才回家?” 盛芳华有些莫名其妙,这年轻人怎么忽然就动怒了?自己什么时候回家,跟他有什么关系?只不过这么多年的行医生涯造就了她的好脾气,她并不想与褚昭钺争吵,只是微微笑着道:“我也不想那么晚回来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找了过来,我也只能出去。” “他们找了过来,你就要出去?你不知道拒绝?”褚昭钺脸色铁青,他们、他们,除了那个老光棍,她还跟别的男人幽会? “拒绝?我怎么能拒绝?”盛芳华摇了摇头:“人家那般心急如焚的等着我,我怎么能不去?哪怕是自己再累,我也会要去的。” “你!”褚昭钺气得脸颊通红:“难道这样做很挣钱?你就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 “不挣钱。”盛芳华摇了摇头:“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怎么好意思要开口要多的钱,每次都只不过是几文钱或者是几个鸡蛋罢了,有时候遇着没钱的,我还得倒贴呢。唉,这世道。” 章节目录 第200章 %#&200 破窗将屋子外边的天光漏了进来,照在简陋的房间里,一点点金光跳跃,有几点正洒在褚昭钺的脸色,犹如浮动的金粉,似那庙里的木雕泥偶上的颜色。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沉默着不开口说话。 盛芳华是个直爽性子人,哪能让他说半句留半句,大步跨了过去,站在床边道:“有话快说,说话吞吞吐吐的,连个小女人都不如,还算个男人么?” 褚昭钺猛的抬头,眼睛直视着盛芳华:“盛姑娘,这可是你要我说的,若有得罪之处,请千万不要见怪。” “想说什么就说,别这般墨迹。”盛芳华一只筷子戳了个馒头朝他手里塞:“若是没底气,先吃了这个馒头打点底儿。” “盛姑娘,这姑娘家最要紧的便是名声,你这般半夜三更还跟男人出去幽会,可曾想过自己已是声名狼藉?你豆蔻年华,何愁找不到好婆家,却要跟那些老光棍眉来眼去的?况且你方才还说你跟一些男人都有来往……” 盛芳华的手捏成了一个拳头,心中熊熊的升起了一股怒火。 她真想一拳头挥过去,将面前这男人的脸给打成肉酱大饼——这人实在是龌龊,竟然将她想成了那样的人!可是……盛芳华努力的将火气压了压,自己跟这样的人计较实在不值,打他别疼了自己的手。 “盛姑娘,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虽然在下说得实在了些,可你也该好好去想想,你就这样,抛下你的母亲妹妹,只顾自己在外边闲逛,这样委实不好,须知人最重要的便是要讲求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姐妹,你……”褚昭钺见着盛芳华的脸色不好看,却没有停下来,只顾喋喋不休的说了下去。 他素来是个面冷的,平常很少说多话,可今日褚昭钺却觉得,能遇到便是缘分,若是他能让面前这位姑娘迷途知返,也算是功/德无量。 “呵呵。”盛芳华冷笑两声:“不好意思,阿大,你弄错了,那个小姑娘不是我的妹妹,她母亲难产,派她寻了我去给她接生,你看到送我回来的那个男人,就是那小姑娘的父亲,因着母子平安,他为了感谢我,故此才特地去屠户家里割了一块肉做为谢仪,请问我为何不能拿?你可要记好了,我是一个大夫,荷月而归乃是家产便饭,当然,这种辛苦,你这样的富家公子,定然是不能明白的。” 看着褚昭钺张大嘴巴坐在那里,跟个傻子一样,盛芳华淡淡一笑,顺手操起托盘上放着的一块帕子扔了过去:“对了,你还没洗脸擦牙,自己来吧。” 褚昭钺愣愣的接过了帕子,看着盛芳华窈窕的身姿轻巧的穿门而去,心里满不是滋味。 原来她是去接生了? 她…… 他怎么就忘记了她会治病的事呢?若不是她将自己从山里捡回来救治,只怕自己还带着伤躺在草丛里,过得两日,肯定会伤势复发,不治而亡。 他误会了她。 忽然间,褚昭钺有几分发慌,自己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很生气,虽然方才见她容色淡淡,可自己把她推测成那种女子,哪个姑娘听了,都会不舒服的罢? 自己该给她去道个歉?褚昭钺脑中有如在天人大战,那通身的骄傲与知错能改的本心在不断的冲突。 “不过是个乡野村姑罢了,有什么好去道歉的?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堂堂一个国公府的长公子,还能向她低头认错?” “错了就是错了,你这般妄自揣测一个好姑娘,还想就这样带手过场?也不想想别人的感受?若是旁人想差了你,你又该如何反应?” 闭目思索良久,脑子隐隐发痛,褚昭钺最终拿定了注意,他必须给盛芳华道歉,错了便是错了,知错便要改。 盛大娘端着盆子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还未到褚昭钺门口,就听着屋子里边有很大的响动,她慌忙快步踏进了屋子,就见本该躺在床上的褚昭钺,已经滚落到了地上,黑色的一团拱起在床边,跟个小土包一样。 “哎呀呀,后生,你想下床怎么也不喊一声哇,我就在外头哩。”盛大娘赶紧把盆子放了下来,走到褚昭钺身边,弯腰下去,两只手抄到他的胳肢窝下边,褚昭钺借了她的力,总算是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大婶,芳华姑娘在哪里?” “她在外边忙着配药哩,你是不是哪里痛,要找她来瞧瞧?”盛大娘有些惊慌,昨日这后生被抬回院子的时候,身上有几处刀伤,自己看了都有些发晕,生怕他活不过来哪。 “我有要紧事情找她。”褚昭钺颤颤悠悠朝前边迈出了一步:“大婶,我自己去就行。” “这怎么行!”盛大娘赶紧推着他到床上坐着:“你稍等,我找芳华过来瞧瞧。”她抓起床上那块帕子放到了木盆里边:“后生,你先自己擦下脸,我这就去找芳华。” 握着帕子在手中,褚昭钺的心中一片暖,虽说国公府里有丫鬟婆子们伺候着他这些事情,可他却一点都没有现在觉得感动,虽然盛大娘并没有将帕子拧干净替他洗脸,可他依旧有一种被人关怀的感觉,久久不散。 没想到,在高门大户的国公府,曲廊回合,花红柳绿,却比不上这乡村角落土砖房更有亲切感。褚昭钺拿着帕子胡乱的擦了把脸,一只手拧着那块褪色了的帕子,心中有几分紧张,等会盛芳华进来,自己该怎么跟她说? “听说你找我?”盛芳华跨步进来:“可是哪里不舒服?” “盛姑娘,我……”褚昭钺的手将帕子捏出了几滴水,慢慢的渗透出帕子,落到了他的衣裳上:“我……”他迟迟艾艾两声,终于朗声说话:“是我不对,没有了解清楚就对你说那样的话,向你赔个不是。” 话一出口,褚昭钺就觉得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砰砰砰的越跳越快——她接不接受自己的道歉?他抬头望着盛芳华,有些紧张,鼻尖上有点点的汗珠子沁出来。 “还有别的事情没有?”盛芳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明眸如水:“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没有?” “我是特地想向你赔个不是的,没有别的事情。”褚昭钺很真诚的望着盛芳华:“请你原谅我罢,盛姑娘。” 瞧着他冰山似的脸孔此时忽然柔和了起来,就如冰面上来了一条裂缝,瞧上去再也不是那般寒气逼人,盛芳华微微一笑:“阿大,我并未将这事放在心里。” 褚昭钺又一次张大了嘴巴:“你……” “那时候我跟着京城回春堂的梁大夫学着行医,期间不少人都对我投以过怀疑的目光,我到别处去做铃医时,肆意揣测我身份的大有人在,故此你这般说我,我却是一点也不惊奇,毕竟我朝还没开放到女子可以跟男子一般随处走动,旁人有什么揣测,自然是正常的。” 她的话音柔软里带着一丝清冷,嘴角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笑意,仿佛什么东西被扭曲了原形,却又恰如其分的装进了一个盒子里头,从外头瞧着十分妥当,可里边的东西却早就变模样。 她的身上究竟负担了多少为难之事?褚昭钺望着那看似清冷的脸孔,心中忽然有些怜惜,像她这般的女子,即便是生在这乡村角落里,也该是有人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如何能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他喉间蠕动,艰难道:“你……若是不做这铃医,或许……” “旁人怎么看我,是他们的事情,我做不做铃医,却是我的选择。阿大,你用不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看着我,既然我都已经选择了这事情,我就定然会做下去,毕竟我自幼便有悬壶济世之心。”盛芳华朝褚昭钺笑了笑:“若你没有旁的事情,就请安心静养,我现儿正忙,便不陪你闲谈了。” 她转过身,一阵风般卷着走了,褚昭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敬佩,对于世人歧视的目光,她丝毫不纠结,而是淡然处之,这般胸怀,就连须眉都不如。 推开破窗往外看了过去,褚昭钺便看见了盛芳华。 杏花树下有一张木头方桌,上边摆着一堆瓶瓶罐罐,盛芳华站在桌子旁边,伸手在捏小丸子。她的手很灵巧,就在一搓一揉之间,一颗药丸已经做成,细如米粒大小,亏得褚昭钺目力好,这才看得清楚。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红扑扑有如枝头开放的杏花,还带着灿灿的金边,微风将她额前的头发吹起,两道弯弯的眉毛就如柔软的树叶一般,笼住了秋水般的明眸。她的眼睛虽然没有朝褚昭钺望过来,可褚昭钺只觉自己的心有些微痒,似乎有一只小手正不住的在撩拨着他,让他的心就如算盘上的珠子一般,不停的一上一下在乱动。 芳华,他口中喃喃念出了这两个字,有些醺然欲醉。 这可真是个好名字。 盛芳华……咦,褚昭钺怔了怔,好巧,她也姓盛? 章节目录 第201章 %#&201 春日的上午,小小院落一片宁静,不知不觉的,杏花已经落了一地,粉白艳红交错飘零,被春风吹得翩跹起舞,而那站在方桌前的那个人,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双手在飞快的做着小小药丸。 褚昭钺也一动不动的靠着墙看着院子外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好像很惬意。 “盛姑娘,盛姑娘!”屋子外头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之声,慢慢的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褚昭钺一抬眼,就见好几个大嫂大娘涌进了盛家的小院。 “是不是大家家中的鸡有些不对劲?”盛芳华对她们的来意了若指掌,若是说家中有人生病,不可能这般凑巧全病倒了,肯定是那鸡瘟已经开始蔓延了。 “对对对,盛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几个大娘大婶不住的点着头:“我们正是为这事来找你的哪!” 盛芳华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扫到了一个篓子里,一只手拎着就往外边走,到了门口回头叮嘱了盛大娘一句:“阿娘,你继续照我教你的法子来捏丸子,要多做些,我觉得还会有不少人来讨药的。” “嗳嗳暧,你去你去,我在这里继续做。”盛大娘连连点头,这鸡可是庄户人的宝贝,要是控制不了鸡瘟,不少人家都会有损失哩。 “大婶,大婶!”褚昭钺费劲的才趴到了窗户上,冲着外头的盛大娘喊了两句。 盛大娘回头看了看他:“后生,你要做啥子哩?” “大婶,我想到外头坐着,老是在屋子里,有些闷。”褚昭钺眼睛盯着那一桌子的坛坛罐罐看,方才自己误会了盛芳华,总要想个什么法子弥补,帮她做事情,应该是再好也不过的了。 盛大娘同情的望了褚昭钺一眼,这后生都躺了大半天啦,想来骨头都要睡酥了哩,是该出来走走。她慌忙将手擦了擦,跑到屋子里头,将褚昭钺搀了出来。 “后生,你到这椅子上坐着,晒晒太阳,别乱动,仔细伤口。”盛大娘将褚昭钺安顿下来,开始抓着玉米粒蒜泥和醋开始调和了起来,盛芳华说的比例啥的她不大懂,只能依样画葫芦的捏了些丸子。 “大婶,我也来帮忙做。”褚昭钺吃力地将椅子朝桌子旁边移了些:“我闲着也是闲着。” “哎哎哎,后生,你的手还有伤呢。”盛大娘不放心的看着褚昭钺吊着的一只胳膊:“你可别乱动,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没事没事,大婶,盛姑娘这般辛苦,我为她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褚昭钺伸手拿了玉米粉末,抬头看着盛大娘:“大婶,你教我,该怎么做?” 这后生心肠可真好,盛大娘有些感动,咋就这么命不好,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呐?真真可惜。她同情的瞥了褚昭钺一眼:“你要真想学,我教你。” 盛大娘把自己从盛芳华那里听来的话,原封不动的教给了褚昭钺,褚昭钺聪明伶俐,听了两耳朵就知道该怎么做,原来是个简单事情,不复杂,别说是他,便是六七岁的孩子也能做。 “大婶,你去忙吧,这里就交给我了。”褚昭钺做了几颗,越发有了把握,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日头已经到了中天,眼见着是午饭时分了:“盛姑娘等会该回来了,肯定肚子饿着呢。” 盛大娘这才恍然惊觉到了饭时,赶紧歇了手:“后生,那就麻烦你了。” 盛芳华还没到家门,就见着了屋顶上冒出的袅袅白烟,空气中夹杂着一种好闻的香味,“是葱花煎鸡蛋!”盛芳华笑了起来,自家阿娘怎么就舍得摊鸡蛋吃了哩,平常她都舍不得,攒着鸡蛋拿到城里去卖,赚到的那些铜板都收了起来:“到时候给你做嫁妆。” 可是……她的那些嫁妆,每次在盛大娘看到可怜人之后,便长着翅膀从放钱的罐子里飞了出去,每次她去摇着罐子听动静时,总能听到那仅剩的几个铜板撞击着陶罐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娘,我回来了。”盛芳华一步踏进了院门,眼睛正好撞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盛姑娘,”褚昭钺想很自然的冲她微笑,可心里却似擂鼓般,嘴角一扯,笑得十分僵硬:“你回来了。” 盛芳华一愣,自己都站在这门口了,不是回来了还是怎么样?面前这阿大怎么这般模样?嘴角扯成那样,肯定是面部神经受损,还没恢复的缘故。她瞥眼看了看褚昭钺面前的那张桌子,那些小罐子排得整整齐齐,似乎有人整理过一般。 “盛姑娘,我做了一些你要的药。”褚昭钺见她的目光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指着那几排小罐子,有几分拘谨:“大婶告诉我该怎么做,你放心,我没做错。” 盛芳华点了点头:“嗯,做这药简单。” 给人用的药,一定要注意这药的分量,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药效,可这给鸡吃的就没有这般讲究了,否则她也不会放心让盛大娘来做。 她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了过去,褚昭钺的心跳得尤其快,他抓起一点玉米粉,再抓了些蒜泥,到醋里蘸了蘸,开始捏丸子。他不敢抬头看盛芳华,两只手指微微的颤抖着,那颗小药丸没有调得太好,捏到一起又散开,他再一捏,又散了。 盛芳华噗嗤一笑,伸手将他手指间那一堆东西拿了过来:“你还没蘸这边的明矾水呢,自然揉不起来。” “啊!”褚昭钺这才忽然想到自己还少了一道工序,有些懊恼,结结巴巴道:“那、那、那些我都蘸了的。” “真的吗?”盛芳华伸手将一个小罐子拿了起来,倒出两丸摊在掌心,凑到鼻子下边闻了闻,这才点头吁了一口气:“嗯,确实,是蘸了明矾水的。” “我记得的,方才、方才……”褚昭钺忽然又结巴了,他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怎么见着盛芳华,他就会蠢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昔日那个京城翩翩公子的潇洒气度,半分全无。 盛芳华嫣然一笑:“没事,你记住就好,做了这么久,胳膊有些酸痛了吧?你且歇着,不要再做了,该好好养伤才是。” “不痛。”褚昭钺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做起药丸来,他不再抬头看盛芳华,暗自吸了一口气,自己要做回昔日的自我,如何能换了个环境便能性情也发生了变化?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看她的脸。 盛芳华也没坚持,刚才接连去了五六户人家,委实也有些累,她将篓子放到一边,撩了下头发,走到厨房门外,弯腰拿着木勺舀了点水,冲洗了下手掌,直起身子来时便看到了那边褚昭钺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盛芳华有几分奇怪,这个在山里捡到的年轻人,目光怎么就这样怪怪的? “没事!”褚昭钺慌忙转过头去,继续开始做药丸。 她的衣裳有些短,一弯腰就露出了后边一小截洁白的后背,她是该给自己换件衣裳了,怎么能穿这样的衣裳出去呢?一想到别的男人也有可能这般看过她的肌肤,褚昭钺便觉得心里有几分燥热,抬头看看天,分明还是三月时分,可那日头却如此毒辣,晒得他额头上汗珠子滴滴的落了下来。 盛芳华瞅着褚昭钺那窘迫的样子,哈哈一笑,这个捡来的阿大可真有意思,看起来该是见过世面的大户人家子弟,有时候看着一副冷峻的样子,拒人千里之外,可偏偏有时候却羞涩得跟一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小后生一样。 她想起了褚昭钺今日早上跟她说过的话,那般一本正经,那般认真。虽然说他的话糙了些,理却不糙,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当然,只是他想错了而已。 抿了抿嘴唇,盛芳华走进了厨房:“阿娘,饭做好了?” 盛大娘担心的望着盛芳华,将菜起了锅:“怎么样?她们那些鸡能保住吗?” “哎,这鸡瘟说来就来,谁也没有料到。”盛芳华叹息了一声:“只能尽力而为了,好在我们村里养的鸡不多,损失不会有太大。” “死了一只鸡就是一笔钱哩。”盛大娘脸上有同情的神色:“唉,这下大家伙都要遭殃了。” 盛芳华沉默了下,可不是这样,她们家也养了十来只鸡,还不知道会不会染上呢,一般说来,鸡瘟若是发了,不做防治措施,一个地方的鸡都难逃此劫。她担忧的看了看院子里的几只鸡,正昂首挺胸的在闲庭信步,看起来很有精神。 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目前看来,暂且没事。 盛芳华沉默了下,可不是这样,她们家也养了十来只鸡,还不知道会不会染上呢,一般说来,鸡瘟若是发了,不做防治措施,一个地方的鸡都难逃此劫。她担忧的看了看院子里的几只鸡,正昂首挺胸的在闲庭信步,看起来很有精神。 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目前看来,暂且没事。 盛芳华沉默了下,可不是这样,她们家也养了十来只鸡,还不知道会不会染上呢,一般说来,鸡瘟若是发了,不做防治措施,一个地方的鸡都难逃此劫。她担忧的看了看院子里的几只鸡,正昂首挺胸的在闲庭信步 章节目录 第202章 %#&202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朱红色的长廊隐没在烟树之间。 长廊上行走几个人,都带着一道金灿灿的边,晃晃的耀着人的眼睛。走在最中间的那位夫人,远远望着,仿若那天上的神仙落到了人家,衣裳华美,轻绸软罗,簪环闪亮,及至近前,有香风阵阵,扑鼻而至。 “怎么样?可有了动静?”那夫人瞥了一眼凑到自己面前的婆子,压低了声音。 “没有。”婆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来:“二夫人现儿正伤心欲绝,听说都哭了好几回,只是被老太君给压住了,只说没事的时候哭甚,没由得给咱们府里带了晦气来。” “唉,也怨不得她,任凭是谁,好端端的,儿子忽然便不见了,想着这事难道不糟心?”那夫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走罢,跟我去瞧瞧二夫人罢。” “是。”婆子收敛了那副脸色,朝那夫人弯腰道:“夫人真是宅心仁厚,妯娌之间这般和睦,在这京城里也是少见的呢。” 那夫人弯了弯嘴角,没有说多话,只是款款朝前边走了过去,长长的群裾拖曳,就如春水一般,一波一波的朝前边涌了过去,淡绿色的披帛擦着橙黄色的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恍若金光点点。 晴芳苑的大门只开了一半,两个小丫头子正在斗草,两人低着头看着对方手中握着的草梗,细细的数着对方采来的草叶品种:“咦,你这两种是一样的,不能混做一种。” 被发现作弊的小丫头子脸一红:“我瞧着叶片有些不一样。” “分明是你掐了一些。” 两人说说笑笑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都抬起头来,见着那穿着橙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慌忙扔掉手中的草叶,低头行礼:“三夫人安好。” “你们家夫人呢?可在院中?”褚三夫人放柔软了声音,双眉微微皱起,似有担心之意:“我听闻她现在有些精神不佳,特地过来安慰一二。” “三夫人,我们家夫人正伤心呢,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快请进罢。”两个小丫头子慌忙将那扇门推开,让着褚三夫人款款走了进来,两人瞧着她的背影,感叹的相互点了点头:“唉,三夫人真真儿细心体贴,怨不得老太君更喜欢她些呢,事事都做得周到细致,为人谦和,这一大家子,都没有人能挑出她半个不字来。” “可不是,若是我家夫人有她一半圆滑,日子也就会过得更好些哪。”一个小丫头子没精打采的将一扇门拢上,掂量了下手里的那个小小银角子:“唉,瞧着三房那边丫鬟们赚的打赏可真是眼热,咱们却没那种福气了。” 褚三夫人走到内院,门口站着个打门帘子的丫鬟,见着那群人走近,慌忙掀起帘子朝里边通传了一声:“夫人,三夫人过来了。” 一只手撑着额头,无精打采坐在那里的褚二夫人,听到这句清清脆脆的声音,慌忙坐正了身子,拿出帕子钦了钦眼睛,努力将下垂的嘴角拉直了些,可那种忧戚之色却依旧还是能被一眼识破。 “二嫂。”褚三夫人跨步走了进来,急急忙忙奔到了褚二夫人面前,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手:“阿钺……有消息了否?” 褚二夫人本来已经将心情收拾了下,可是听到这句话,眼圈子又忍不住红了一圈:“弟妹……还未曾有消息。” “唉!”褚三夫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慌忙摆出一副安慰的神情来:“二嫂,你莫要着急,不是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么?指不定阿钺是在路上遇到了朋友,一起去游山玩水了。要知道这般年纪的孩子,可不就喜欢青春作伴不辜负韶光么?” 褚二夫人抬头看了褚三夫人一眼,眼中含着泪:“弟妹,我也想这般想,可是见不到阿钺,我这心却总是悬着,好半日落不了地,只盼他能马上就回国公府便好,也让我与他父亲放个心。” “二嫂,不打紧的,阿钺今年都十九了,早过了要攥着你的裙角走路的年纪,我瞧他素日里做事情也妥当,断断然不会有别的事情。”褚三夫人在褚二夫人身边坐下,攥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劝慰着:“以前阿钺也独自出去过,过了几日便自己回来了,这次不过是多出去了几日而已,你又何必这般挂怀,孩子长大了,总会要离开我们做自己的事情去,咱们坐在府中胡思乱想,还不知道他们又在何处玩得正开心呢。” 褚二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梨花端了茶盏过来,顺着褚三夫人的话朝下边说:“哎呀呀,三夫人这话说得可真是理儿,大公子说不定真是遇到了好友,来不及派人回来送信,就一道去游玩了,夫人,你便放宽心罢。” 她将茶递给了褚三夫人,垂手退到了褚二夫人身后,望着自家主子红红的眼圈儿,心里头全是担忧。 褚昭钺已有五日没有回府,褚二夫人开始还并未在意,素日里褚昭钺也曾有过出府一两日未归的事情,只是都打发了长随回来报信,她心中以为恐是事发突然,来不及让人回来说清行踪,故此也还没放在心上。 可是到了第三日上头,还不见褚昭钺的影子,褚二夫人便着急了起来,有些坐立不安,打发了人四处去寻,可却是音信全无。今日她去给褚老太君请安,正逢打发去外头寻人的下人回来,只说到处都没有找到大公子,夫人听了心中着急,当即便弹了几颗眼泪珠子。 没想到老太君却不乐意了,板着脸将褚二夫人训斥了一顿:“我这不还好好的?你怎么就当着我的面流泪?莫非是看我不顺眼,想要我早些去了么?” 褚二夫人被褚老太君一训斥,登时不敢再造次,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硬生生的将那眼泪珠子逼了回去。褚老太君见着媳妇听话,这才放缓了脸色,随意安抚了几句:“着急什么?阿钺又不是个孩子,他做事自然有分寸,你只管将心放回肚子里头去,等着他回来罢。” 这祖母的可以将心放宽,做母亲的如何能放宽?褚二夫人含着一泡眼泪回了晴芳苑,进了自己内室门,便是泪流如涌,看得贴身丫鬟婆子们都有些心酸,大家纷纷劝慰让她放宽些心,可褚二夫人哪里听得进去,哭得越发大声,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恰逢褚三夫人过来,这才将局势控制了些。 “唉……”褚二夫人无精打采的端起茶盏,眼睛从那水雾蒸蒸的茶汤上飘了过去,声音有几分沙哑:“弟妹,但愿如此便好。” “二嫂,不如让人去找个算卦的,测个字儿,看看阿钺的方位,或者是占卜一下,看看吉凶?”褚三夫人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脸上有着浅浅的笑意:“只听说南大街口子上有个算卦的诸葛先生,十分神准。” 褚二夫人愣愣的一点头:“弟妹说的是,我这心中一急,缺将这事儿给忘记了。梨花,你快些打发个人去南大街诸葛先生那边去问个方向,要他们莫再乱找,按着诸葛先生说的方位去找细细的寻过来。” “是。”梨花答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到了院子门口正巧撞见了两位小姐,一个身材高挑,圆圆脸盘,看着十分和气,身上一件浅蓝衣裳,鬓边簪着八宝滴露簪子,一对月白珍珠耳珰,淡雅宜人。她身边走着的那个,一个的春衫却是艳红,犹如一团火般,身量有些不足,双肩若削,可走起路来却是风风火火,跟她那纤细窈窕的身子全然不配。 “二小姐,三小姐。”梨花行了个礼儿:“夫人正在里边,三夫人也在。” “哼,她来作甚?”褚昭莹翻了个白眼:“脸上一脸笑,心里头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 “三妹,”褚昭涵拉了拉她:“女孩子家家,别这般牙尖齿利,不好。” “二姐,你就跟咱们母亲一样,实在太软了些,任凭着旁人欺负上门也不敢出声。”褚昭莹愤愤道:“别看着这大院子里一派和气,可谁不知道里头定然有些弯弯道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呢。你以为咱们那三婶娘是个好心的?脸上越是堆着笑容的那些人,心里头还不知道在算计谁呢。” 褚昭涵大惊失色,攥紧了褚昭莹的手心:“三妹,快些莫要胡说,咱们国公府可是仁义之家,哪里来的这么多名堂?那都是旁的府第里,孝悌之义没有学好,才会弄出兄弟阋墙这样的事情来,咱们府里怎么会有?三婶娘和和气气的一个人,如何就被你说得那般不堪?你不要被有些喜欢乱嚼舌头根子的人引着走偏了,快些收收心。” “二姐……”褚昭莹刚刚要说话,就见褚三夫人从内院走了出来,即刻住了嘴,眼睛瞄着不 章节目录 第203章 %#&203 屋子外边阳光灿烂,天窗上有一线阳光漏了下来,正照在褚二夫人的脸上,温暖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有些透明的苍白,就如那细致的白瓷一般,胎底上多了一分白,只是那白瓷隐约透着点微粉,而现在褚二夫人的脸上却带着点黄。 门帘儿一动,上头绣着的牡丹花也跟着动了起来,绿色的叶片顷刻间将一朵粉色的牡丹花盖住了一半,花朵旁边的蝴蝶蜜蜂也不见了踪影,被那打门帘子的丫鬟攥着,嗡嗡嗡的只是飞不出来。 “母亲。”褚昭涵与褚昭莹两人齐步走到了褚二夫人身边,每人拉住褚二夫人一只手:“母亲又在胡思乱想了。” “母亲怎么是胡思乱想?”褚二夫人望了望站在两旁的女儿,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悲戚:“我昨晚做梦看到了你们兄长,他全身是血的站在那里看着我,神色惊怖,看得我心中异常难受,登时便姓转过来。唉……他这么多日没得消息,我只恐他是出了什么事,半夜里头托梦于我……”说到此处,褚二夫人已经是涕泪如雨,哽咽得没办法再说下去。 褚昭莹有几分心急,扑到了褚二夫人身上:“母亲,你快莫要这般想,哥哥哪里会有什么事儿呢,你千万别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褚二夫人双眼无神,枯涩得就像一片秋日的落叶。 “母亲,你快别心慌,大哥肯定没事,刚刚听梨花说,去找个人测字卜吉凶,定然会得个准信儿呢。”褚昭涵轻言细语的安慰着褚二夫人:“府中的人都在尽力寻找大哥,说不定明日便找到了。” “府中的人?”褚昭莹轻轻哼了一声:“若是靠着他们,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 “莹儿,别乱说,还会有谁怨不得你大哥好不成?”褚二夫人慌忙捏紧了她的手:“咱们不要凡事便往牛角尖里头钻。” 褚昭莹看了褚二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跟自己母亲说这些话,她总是不爱听,也不愿意相信,只怕是昔日在外祖家中做闺女时,家中一团和气,没有那利害冲突,总是想着只要是一家人,便是相亲相爱,哪有什么利害冲突,即便是有些小打小闹,也不过是带手就能过场的事。 褚二夫人出身并不高贵,乃是国子监五经博士吴承业的女儿,闺名唤作吴蕙莘。 昔时褚二老爷在国子监里念书,正是吴承业授课,期间跟着同学去给老师拜节时,遇到了吴家小姐。也是姻缘前定,褚二老爷只见了吴小姐一面,便对她格外倾心,不顾一切要娶她为妻。 那时候褚老太君上头还有个婆婆,尽管褚老太君百般不愿意,可禁不住她那婆婆心痛孙子,见褚二老爷因着家里不答允他的亲事,身子日益消瘦,心里难受,最后干脆做了主,让褚二老爷娶了吴小姐。 就这样,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褚老太君心里一万个不满意,自己的儿媳妇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家出身,五经博士,不过是从八品而已,几乎不入流,吴小姐如何配得上国公府这般门第! 褚二夫人在家做闺女的时候,家中只有一个兄长,兄妹关系十分好,亲密无间,父母对于两人也是平等相待,并无更宠男子看轻女儿家一些,故此吴小姐习惯了家里这种一团和气,只觉得旁人家跟自己娘家都是一般无二,等及嫁入褚国公府,见着周围的人都是一副笑脸,热情得很,心中自是欢喜,京中都说褚国公府和睦无间,果然如是。 当然,国公府也有一个人让褚二夫人觉得有些不对付,那便是她的婆婆褚老太君。 昔时老祖宗在,褚老太君还不敢太显露出对媳妇的不满,等及老祖宗过世,褚老太君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是到了自己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的时候,于是对于褚二夫人,自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褚二夫人心中自然知道原委,可又能耐几何?只能小心侍奉着婆婆,只愿她不要过于计较才好。 褚老太君表面上对这儿媳妇还是客客气气,只是暗地里却总喜欢给她添堵,比方说给褚二老爷房里塞人:“老二到现在还只一个阿钺,这可怎么成?这事儿本来不该我做,你要主动挑几个合适的人出来伺候着老二,好让咱们褚国公府人丁兴旺,可我心里思量着,你出身小户人家,也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那我就越俎代庖给你将这事给办了,你千万别要在心里恼了我。”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温情,可那几句话说得褚二夫人无言以对,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的低头,领了那两个打扮得跟花朵儿似的丫头回去。 好在褚二老爷并未违背当日许下的诺言,那两个丫头,他一个也没有收用,只是将他们留着做了前院的粗使丫头,就连后院的门没有跨进过一步。 为了这件事,褚二夫人心中对褚老太君颇有怨怼,只是却不敢出声,回到娘家诉苦,她母亲劝慰她道:“这大户人家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你婆婆这样做,京城里绝不会有人说她做错了什么,只会讥讽你不懂规矩,连通房丫头都不给女婿放一个呢。既然女婿没那份心思,你也可以不用再想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家和万事兴,怎么着也该欢欢喜喜的过日子呢。” 褚二夫人的娘家全靠着褚国公府才开始有了起色,她父亲由五经博士擢升成了正六品的司业,现在眼睛正盯着那祭酒的位置不放,哪里敢来得罪褚老太君,女儿吃点亏也没有什么大事,再说男人这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更何况女婿没有收用,这又有什么好堵心的呢。 吴司业在褚二夫人回府的时候,特地还谆谆叮嘱:“蕙莘,你须明白,吃亏是福,你越是吃亏,越是在给自己攒福气,更何况那褚国公府,钟鸣鼎食簪缨世家,都是明白人,哪里还会有婆婆故意来压着媳妇的,你这可是年纪越长,越不懂这世事了?凡事都要往好里头想,我素日都是这般教你的,如何进了褚国公府才几年,就变了思想?定然是被一些小家子的奴婢们给带着上了歪路,我吴承业的女儿,可不是这样拎不清的。” 父母都好好的将褚二夫人说道了一番,褚二夫人自己仔细想想,觉得他们说得颇有道理,自己本不该这般与婆婆去置气,只能按着孝道,好好侍奉着她才是。 这样日积月累的下来,褚二夫人对于褚老太君的偏心,竟然视若不见,总觉得无论婆婆做了些什么,都是应该的,对于婆婆的挑剔,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要去想得太多,忍气吞声的也就过了。 褚二夫人有三个孩子,老大褚昭钺乃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另外还有两个女儿,在小姐里分别排在第二和第三。其中褚昭涵跟褚二夫人的性子特别像,十分软糯胆小,每逢遇上了什么事情,便慌忙躲到一旁,不敢出声,而老三褚昭莹,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格外泼辣,嘴巴跟刀子一般,有时候说出的话直直扎到人的心窝子里去,褚二夫人劝过她许多回,做女儿要有做女儿的样子,要温柔敦厚,只是收效甚微。 “母亲,这测字之说,也未必见得准,还真的跟着他测出来的方位,不去寻别的地方不成?我瞧着不如多派几个人,细细寻访大哥的下落,到京城之外各处去找,或者是悬赏求得线索,这样更周全。”褚昭莹依偎着坐在褚二夫人身边,细声细气道:“父亲母亲做了这么多善事,定然会有福报,菩萨才不会看到母亲伤心难过呢,大哥会没事的。”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母亲也是这般想的。” 母女三人坐在一处说了些宽心话儿,虽然心里头没底,可还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说着说着,这心里头的忧愁也真散了几分,褚二夫人的眼泪也渐渐的收住了。 “夫人,夫人。” 门帘一掀,派出去占卜的刘婆子走了进来:“夫人,方才去南大街那边找了诸葛先生,诸葛先生测了一卦……”望着褚二夫人那焦急的脸,她有些犹豫,好半日才迟迟艾艾说道:“他说可往西北去寻寻看。” 想了好一阵子,刘婆子才决定将诸葛先生说的凶卦隐瞒下来,将声音压低了些:“夫人,我从诸葛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盛家的婆子。” “什么?....................”褚二夫人吃了一惊:“你有没有问问,他们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也要去诸葛先生那里问卦?” 章节目录 第186章 %#&186 从如妃的身侧走出了楼嬷嬷,笑着朝芳华一伸手:“钱大夫,请随我到旁边书房来。” 芳华背起药囊,跟着楼嬷嬷走了出去,走过两扇房门,来到一间屋子面前,楼嬷嬷将门推开,神色恭敬:“钱大夫,你先去歇着,我喊人过来研墨。” “不用了,我自己来磨下就行。”芳华摆了摆手,大步走了进去,不过是开张药方罢了,还要那么大的阵仗?自己拿着墨条磨上一磨,用毛笔蘸了墨汁开张方子,不过是一柱香的功夫不到,如何要劳累那么多人? 楼嬷嬷却没有搭理她,走到门边一探头,喊了两个宫女进来:“你们一个给钱大夫沏茶,一个赶紧研墨,快,别耽搁了娘娘的事儿。” 不过是开个药方罢了,在楼嬷嬷嘴中,仿佛就成了十万火急的事,芳华哑然失笑,这药服下去,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生效呢。 一个宫女捧着精致的白瓷茶盏过来,摆到了桌上,声音娇滴滴的:“钱大夫,请用茶。” 这声音娇柔得恰到好处,仿佛见着一把新发的柳枝在春风里摇曳着身子,不住的从人们的鬓发之侧拂过,十分的舒服。大抵在这皇宫,每人都要有自己的必杀技,才会得到皇上的青睐,即便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宫女,也希望能因缘际会,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 芳华抬头,瞥了她一眼,见那宫女肌肤白皙,瓜子脸,鼻翼有两颗浅浅的斑点,就如一个烧饼上头沾了几点芝麻。 “你且放着罢。”芳华冲她笑了笑:“多谢多谢。” 对皇宫里吃的喝的东西,芳华丝毫没有想要去尝试的意思,前世看过的宫斗戏里,不少就是莫名其妙便中毒身亡,虽说芳华不觉得自己会对谁构成威胁,可毕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要因为做好奇宝宝就将自己的小命给葬送了。 那宫女倒也没多劝,只是垂手站到了一旁,好奇的看着芳华拈着笔写字,屋子里瞬间便静悄悄的一片。 这么多年的医不是白学的,芳华脑子里已经记下不知道多少个方子,就如电脑有安排程序一般,她略一思索,脑海里便出来好几个调理月信的方子,根据如妃的体质,经过排查她挑了一张,飞快的将那些草药的名字写了下来:“嬷嬷,你拿了这个去给太医院瞧瞧,这样也比较放心。” 楼嬷嬷满脸堆笑,接了药方便风快的走了出去,行动迅速得不像一个年过五十的人。芳华看着她那背影,心中感叹,这老嬷嬷该是服侍了如妃一辈子吧,瞧着她便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正坐在桌子旁边胡思乱想,就听外头传来说话之声:“四皇兄,你从哪里请来的大夫?真的有本事?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比不上?” 声音渐渐的朝这边传了过来,芳华一皱眉,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仔细想了想,这宫里头她认识的人几乎没有,想来想去,只得一个月夕公主罢了。 “怎么会是你?” 声音尖锐刺耳,她猜得没错,站在门口的那个宫装丽人,不是月夕公主又会是谁? “公主殿下,咱们又见面了。”芳华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朝月夕公主点头微笑:“这可真是巧啊。” 月夕公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好你个盛芳华,在楮国公府行骗还不够,又骗到宫里来了。” “公主殿下,你虽贵为金枝玉叶,可也不能这样信口雌黄,我又骗了褚国公府什么东西?是你皇兄请我进宫给如妃娘娘把脉的,如何变成我来宫中行骗?若我是骗子,你四皇兄岂不是帮凶?”芳华挺直了背,半步也不退让:“公主殿下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芳华的脚可是要软了哪,连站都站不稳了。” “月夕,莫要胡闹。”许瑢从后边赶上前来,脸上有一丝不悦:“钱大夫确实是我请来给母妃看病的,你如何能这样说她。” “哼,四皇兄,你是不知道了,她才嫁进楮国公府大半个月,便将钺哥哥一脚踢开,带着楮国公府的聘礼跑了,不是骗子又是什么?”月夕公主的脸上有两片红潮,看上去十分生气:“你这女人,还有脸到处招摇撞骗,我非得要将你揭发了不可。” “公主殿下,我只是嫁去给褚大公子冲喜,他病好了我还呆到楮国公府作甚?聘礼是楮家给我的,我自然要带走,就连那褚昭钺都没说什么,公主殿下却在一边拿着这事说个不停,好像不太妥当吧?话说回来,即便褚家有什么怨言,这也是他们的事,这好像跟公主殿下没关系罢?”芳华笑着看了看月夕公主,见她一张脸更红了些,也不欲与她过分冲突,朝许瑢点了点头:“四殿下,脉诊完了,方子也开好了,可否送我出宫?” 许瑢有些犹豫,看了看芳华,又有些不舍:“钱姑娘,你来宫里给我母妃诊脉实在是辛苦了,不如留下用过午膳再回去?” “我母亲在济世堂等我回去。”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实则却是已经拒绝了他的提议,许瑢站在门边,看着站在那里的芳华,心中感叹,她不贪图宫中的赏赐,只为自己全身而退,实在是聪慧过人。可他心中也有些许悲哀,她对阿钺,完全不是这种态度,她肯定会想要多跟他在一起相处罢?哪里像现在,急急忙忙的只想逃脱。 “想走?哼!”月夕公主重重的哼了一声:“谁知道你开的那方子是不是害人的?”她一步跨了进来,抓住了芳华的胳膊:“你不能走,让我将那方子送去太医院请姜院首看过!” “我已经让如妃娘娘身边的嬷嬷送去了,公主莫要激动,仔细动了肝火对身子不利。”芳华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随月夕公主抓住了她,反正有许瑢在,月夕公主也不敢怎么造次——她可是许瑢请进宫来的,出了什么事儿,许瑢得兜着。 听了这话,月夕公主一怔,正准备开口说话,从外头走过来一个宫女,朝着屋子里几个人喊了一声:“娘娘请钱大夫过她那边坐坐,与她去说说养生之法呢。” 芳华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来。” 这分明是如妃听到这边的响动,派人过来调停了哪。芳华放下心来,朝月夕公主笑了一笑:“公主殿下,还请高抬贵手,让我出去吧,免得娘娘久等。” “哼!”月夕公主老大不乐意,可听着说如妃唤芳华过去,也没得法子,只能撒手,恨恨的盯着芳华道:“我要跟你过去看看,万一你胡说八道,我母妃信以为真,那可就不好了。” 芳华淡淡一笑:“这宫里头公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一介草民,还能阻止公主么?” 说罢,正眼都不看月夕公主一眼,芳华抬起头来,挺直了脊背朝外边走了去,灿灿的阳光将她的身子投射在地上,长长的一条影子,格外纤细窈窕。月夕公主怔了怔,那身影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与坚定,仿佛不是她这个公主的身份就能压得倒的。 跟着宫女走到如妃那边,并没有什么事情,很显然如妃确实是让人来平息这边纷争的,她只字未提月夕公主,只是笑着道:“钱大夫这般年轻就有如此身手,师从何人?莫非是家传?” 芳华恭恭敬敬回答:“我自小便喜欢摆弄草药,我母亲见我对这方面兴趣大,就带我来了京城拜师,我的师父是回春堂的梁大夫,他可能不如有些大夫有名气,只是于医术来说却是极好的,我五岁开始跟着他学医,又自己看了些古籍医术,将它们与师父教的融在一起,学了十多年,总算是出师了。” “原来如此,这可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如妃很满意的望了芳华一眼:“本宫身子弱,请太医院的大夫们看过,药也用过,只是却没有太多进展,有时候觉得身体疲乏,神思倦倦,连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想着要寻个名医好好诊下脉,早几日我皇儿推荐了钱大夫,彼时本宫还将信将疑,今日见了却是深信不疑了。” 芳华心中暗道,这神思困倦乃是劳心劳力之症,看起来这位如妃娘娘要想的事情多着哪,只是她开始便劝过如妃要她放宽心神,不宜说太多,只能笑着道:“娘娘服药以后多休养身子,会好起来的。” “母妃,你可别信她胡说八道,她只会吹牛!” 这个当口,月夕公主就如一阵风般卷着进来了,冲到如妃面前,嘟了嘟嘴:“我看哥哥是被她给骗了,她才不是什么京城名医呢。” 如妃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女儿,大吃了一惊:“月夕,你在说什么?” 月夕公主伸手指了指芳华:“她哪是什么大夫,她是兵部盛尚书养在外头那个女人生的外室女,嫁了给钺哥哥去冲喜的。” 章节目录 第187章 %#&187 内殿里一片沉寂,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掉根针到地上都能听见。 如妃端起桌上的茶盏,一脸惊疑的望向芳华,这位钱大夫看上去分明就是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如何已经是嫁为人妇,而且是嫁给那褚昭钺? 京城别的公子哥儿如妃可能不认识,可楮国公府大公子的事情她知道得很清楚,为了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她没少派人去打听褚昭钺的事情,今年褚大公子受了重伤,气息奄奄,还瘸了腿,最后盛尚书家的二女儿嫁了过去冲喜,后来褚大公子的病好起来,那盛二小姐又主动提出和离,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国公府。 当时如妃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盛二小姐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国公府长公子的身份还配不上她么?怎么反倒等着褚昭钺身子骨好起来了,她却执意要走?月夕曾在旁边气哼哼的跟她说:“还不是那个女人没头脑!蠢货!” 原来盛家的二小姐是个蠢笨的,难怪她家要将她嫁了当冲喜新娘,听了月夕公主的解释,如妃心里头给那未曾谋面过的盛二小姐贴上了愚笨的标签。 可现在,如妃看着面前的芳华,只觉得那愚笨二字完全不能跟她相配——分明就是一副聪明样儿,生得跟水葱儿似的,弯弯双眉下一双明澈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流转之间就有灵慧之气铺面而来。 这哪里是愚笨,这分明是兰质蕙心,冰雪聪明! “钱大夫,你到底是姓钱还是姓盛?”如妃拿着盖子轻轻的碰了碰茶盏的边缘,一滴茶水从盖子上掉落,滴到了她的裙子上头,一个黑色的小点陡然出现,迅速扩大,慢慢的将那织锦衣裳染出浅浅的一块印记。 “回娘娘话,草民姓钱。”芳华不亢不卑,神色淡然:“我母亲也不是盛思文养在外边的,公主殿下听信传言,以讹传讹,这样有些不好。” “你……”月夕公主睁大了眼睛:“那日我去楮国公府,不就是你在那里给钺哥哥开药方?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世界上真有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在给褚大公子开药方不假,但我又没有说自己便是那盛家的二小姐,公主为何一定以为我便是盛思文的女儿?我对于外室这个词不太清楚,但是个人觉得,是那种靠有家室的男人周济才能生活的女子。然而我阿娘不是这样,她自食其力,靠着做些粗活勉强糊口,我自出生以来就与她相依为命,到十六岁前连盛思文的脸都没见到过,直到有一天盛思文找过来请我假扮他的女儿去替嫁,我才第一次见到他,我可不承认盛思文是我爹,也不承认我阿娘是你口中的外室。”芳华眸子灿灿,眼中有一种不容蔑视的坚强:“公主殿下,你不知道这事情曲直便妄下论断,这不是明白人所为。” 这么长一串话,芳华侃侃说来,中间连一个停顿都没有,行云流水一般,听得月夕公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鼓着一双眼睛盯住了芳华:“你说这么多也没用,你便是外室女!” “公主何必强词夺理,我说过了,我姓钱,不姓盛,我答应替嫁,只不过是我心地纯善,想去给褚大公子治病,又怕楮国公府的人不相信我,故此才假扮了盛二小姐嫁去了楮国公府,公主你又不是不知道,盛二小姐现儿还好好的在盛府,上次金花茶宴你们两人不还见过面的?”芳华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你!”月夕公主气得说不出话,一双眼睛狠狠的盯着芳华,胸口起伏不定——她与盛明玉在慎王府争执,回宫以后就被如妃教训了一通,现儿芳华又将这事情提出来,她又生气又觉得没脸。 “既然钱大夫说她姓钱,那便姓钱,哪里还有认错爹的?”如妃很不高兴的看了月夕公主一眼,这个女儿就是任性,做事不计后果,结果丢脸都丢到宫外去了。 “母妃……”月夕公主还欲争辩,却被如妃严厉的目光盯得闭了嘴,站在一旁嘟着嘴,很不服气的模样。 “月夕,你莫要再乱说,钱大夫真的是医术超群,现在她的济世堂才开一个多月便已经声名大噪,若是不相信,你只管到外头打听打通便知道了。”许瑢走到了月夕身边,将她往外边拉:“母妃还要与钱大夫说这养生之道呢,你就莫要到这里干扰了。” 月夕公主扭了扭身子,一脸的不服气:“既然说的是养生之道,我到旁边听听又如何?难道她说的只能让母妃听,就不许旁人听?” 芳华见她不依不饶,由不得哑然失笑:“公主想听便坐下听罢,我见着公主殿下肝火过盛,若不及时注意着,以后便会出问题,确实也该是要调养下身子才行。” “我身子好得很,能有什么问题?你这不是在诅咒我?”月夕公主似乎逮住了芳华话里的错处,又开始节外生枝起来:“你这不是庸医还是什么?” “公主,我方才说的是若是、就会,又没说公主现在就有这症状。”芳华仔细打量了月夕公主的脸一番,见她虽然搽着脂粉,可额角处还是隐隐的透出了一点微黄,看起来那是她原本的底色,暗自点头,看起来月夕公主这阴虚火旺已露端倪。 “月夕,你且坐下,仔细听着钱大夫说养生之道。”如妃很不高兴的指了指左首一张椅子:“你若是再不听劝,莫怪母妃要好好整治你了。” 月夕公主撅了撅嘴,很不情愿的扭着身子坐了下来,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茶盏,揭开盖子便喝了一口,茶已经沏了一阵子,刚刚好凉了些,她将那口茶汤咽下,只觉甘美,又几口将一盏茶喝得干干净净:“再去沏一盏过来。” “公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芳华悠悠开口:“公主素日里可会心烦失眠?” 月夕公主白了她一眼:“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口里说得轻松,心里却有几分惊讶,最近她确实有些难以入眠,每日里都要宫女将那安息香烧上有一个时辰才能勉强入睡,而且睡着睡着便会惊醒过来,伸手一摸,身上汗津津的一片。 “公主可以不告诉我,但我却可以告诉公主,你肯定是有这个症状,而且……”芳华笑了笑,也不知道月夕公主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在这深宫里竟然还养出一副藏不住话的性子来,从她的表情看来,芳华能肯定,她绝对有晚上失眠的症状:“公主,你应该还会易口干,夜间盗汗,舌苔发红,少津,是否?” 月夕公主坐在那里,呆呆的望着芳华,不再说话,此刻,赶着那沏茶的宫女将茶盏奉上,她想都没想,揭开茶盏盖子喝了一口,即刻间“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啪”的一声响,那递茶过来的宫女挨了一耳光,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着头口中告饶:“公主恕罪!” “你这是想烫死我不成?”月夕公主跳了起来,一脚踹了过去:“都不提醒我一声,你是故意的!” 在芳华面前吃了瘪,月夕公主正是在气头上,这宫女也是倒霉,正正好赶上了。 “月夕!”如妃脸色一变,再怎么样,这宫女也是她手下的人,月夕怎么能这样嚣张呢,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她难道就没想到过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还坐在内殿中央?如妃皱了皱眉,女儿这是被皇上给宠着宠着宠坏了,就连自己都不放在眼里了。 “母妃!”月夕公主忽然醒悟,慌忙将脚收了回来,气哼哼道:“我正是口渴的时候,她都不知道用温水沏茶,故意用滚烫的水来烫我!” “月夕,这茶汤必须要烫才能将叶片散开。”许瑢在一旁也是叹气不已:“你快莫要胡闹了。” “如妃娘娘,草民不得不提醒一下,千万不可忌医,从公主的举止来看,正符合那心烦燥热之症,况且着急喝水,也是因着口易渴,方才着急想要喝水。娘娘,若是可以,草民愿替公主殿下把脉。” “哼,我才不要你这般假惺惺的!”月夕公主怒气冲冲的看了芳华一眼:“用不着你来给我把脉,我自去找太医便是。” “月夕,既然钱大夫有意替你把脉,何必还要走去太医院?”如妃见着女儿这般行径,也是头大无比,用手指揉了揉额头:“你快些坐下来,好让钱大夫把脉。” “母妃,不必了,我信不过她!”月夕公主行了一礼,直起身子道:“我这就去太医院,请那姜院首给我瞧瞧。” 那鲜艳的裙裳一晃,月夕公主已经拔足奔了出去,如妃瞪着女儿的身影,呆呆的坐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许瑢皱了皱眉,朝如妃一拱手:“母妃,月夕最近是越发难以管束了,儿子想进言两句。” 芳华赶紧站了起来:“草民先告退。” 如妃母子要说体己话儿,她还愣头愣脑的站在那里,那可就是蠢笨到家了。 章节目录 第204章 %#&204 钱香兰是个心肠特别软的,还没等芳华将话说完,她便已经撩起衣裳角儿擦眼泪了:“芳华,你得去瞧瞧,人家母子两人相依为命也怪可怜的,就是没有诊金也要去给他娘看病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开药堂,不就是想造福世人,保人身子安康吗?现儿有人需要你去治病,你当然得要去了。” 芳华点了点头:“阿娘,我这也是来知会你一声,免得你见不着我人心里头着急。” 她早就知道,便宜娘肯定会催促着她去给人家治病,天生一副菩萨心肠。 芳华将虎子喊了进来,递给他一个荷包:“虎子,这是我娘给你的吉利钱儿,拿着回去过个好年吧。” 虎子心里头明白,这是芳华姐姐借着大婶的名义给他银子哪,别的药堂,学徒还得给师父送节礼,芳华姐姐可真大方,还拿银子打发他。虎子感激得不行,双手接过那荷包,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儿:“芳华姐姐,明年我初四就过来,药堂里离不得人,我明白。” “不用这样早,你到家里多歇息几日,忙了好几个月,也没给你几日回家看看的时间,我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呢。”芳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初八再来,多到家里陪陪你的阿爹阿娘,免得他们记挂。” 济世堂开业几个月,虎子就回去了两趟,每次都是歇一宿,第二日清早就赶着回来了:“我爹娘说,芳华姐姐这药堂才开业,要的是人手,让我别惦记家里头,好好跟着芳华姐姐学医,好好替芳华姐姐做事哩。” 有虎子在,还真能打理不少事情,一般的伤风头疼,他也能治了,在芳华出去给别人看诊的时候,虎子便可以先帮人望闻问切,等着芳华回来,脉案已经备好,节约了不少时间。 虎子是个懂事听话的,芳华心里也怜惜他,知道他家穷,全指望着他学医出师好挣钱,故此荷包里放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这对于乡下人来说,可是一笔不少的收入,够他们热热闹闹过个年,还能节余下三四两银子来。 打发了虎子出门,芳华便打发清宁去兵部尚书府捎个信,想要问秦夫人借长弓冷箭一用。 自从与盛思文闹了一次以后,芳华做事格外小心,那次不过是仗着褚昭钺的势,这才轻而易举拿到了那份字据,若是盛思文心里头存着要报复的念头,故意给她下了套——万一这年轻人是他雇来演戏的,目的是将她骗到郊外,自己即便是带着清月清宁两个丫头,也是无济于事的,总归要带几个有本事的才好。秦夫人是个热心人,现儿自己的身份又是她的干女儿,她肯定会拨两个丫鬟跟着自己前去的,这样就稳妥多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清月去了没多久,一辆马车便驶到了济世堂门口,车夫将马给勒住,从上头跳下了好几个女子来,个个身材高大,铁塔一般,比那男子看上去还要威武几分,清宁站在她们身边,简直就是一根小柳条似的,单瘦得像能被风吹走。 “姑娘,秦夫人将她四个贴身丫鬟都派来了呢。”清宁笑吟吟的走了过来:“那我与清月便不跟着去了,留在济世堂帮大婶干活。” 明日便是除夕,自然是有不少事情要做,芳华点了点头:“也用不着你们跟着跑了。” 那年轻人见着这么一群人跟了他去,吃惊得都快说不出话来,等着芳华她们上了马车,他这才怯怯的侧着身子挨到马车旁边,坐到了车夫旁边,朝前边指了指:“从西门出去。” 一路上芳华隔着马车帘幕与那年轻人说话,大致明白了他家中的情况,他与母亲一起居住,父亲据说是去边关打仗,二十多年都未回来过,或许是已经战死疆场了。 “我出生以后便没见过爹,我娘说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年轻人话里头充满着伤感:“小的时候我看着村里的孩子都有爹有娘,心里羡慕不已,总是哭着要爹,我阿爷说我爹是个了不起的人,总有一日他会回来跟我们团聚的,可我等了二十多年,阿爷都已经过世了,也没能等到我爹回来……” 这年轻人的身世跟自己真的有几分相似,芳华叹息了几声,这世间不幸的人何其多,盼着自己的父亲回来,可那个人,再也不会回不了。 年轻人自己介绍说他姓沈,名唤子杰,今年二十二岁,住在离京城三十里的湾子村。 芳华心道,这名字倒取得不错,想来这沈子杰的父亲该是念过书的,否则乡下男人哪里会取出这样的名字来,小时候狗蛋狗剩的喊着,到了长大些,正正经经取名,也脱不了富贵、福气这些字眼。 她掀开了一点帘幕,仔细打量着坐在前边的沈子杰,只觉他坐姿挺拔,没有一点随意,看上去格外的与众不同,仔细回想了下他方才在济世堂的举止,芳华更是觉得有些诧异,这沈子杰的言谈举止跟一般乡下后生大相径庭,绝非一般的乡下人。 或许……他父母是书香门第出身,不过是厌倦了京城繁华,结庐乡间,隐居在山光水色之间,乐得自然?芳华将帘幕轻轻放下,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长弓与冷箭,两人的脸色都十分郑重,手拢在袖子里头,可看得出来已经做好了蓄势待发的准备。 看来长弓她们也觉得这沈子杰有些异样,芳华攀住窗棂,心里想着,莫非这沈子杰真是盛思文派来的?看着他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间也有几分英气,可却为了几两银子便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实在有些不值当。 她一只手捏紧了药囊的背带,心中琢磨,她不会武功,若是到时候遇到拦截,也只能拿出银针来吓唬人了。 马车辘辘作响,在耳畔单调而沉闷的响着,间或夹杂着沈子杰引路的声音“向左边进去”、“看见那棵大槐树便可向右”……芳华掀开一线织锦帘子朝外头看了过去,就见行走的道路不算狭窄,两边有房屋行人,并未走到偏僻之处,渐渐的也将心放了下来,或许自己是多虑了,这沈子杰是真心实意来请大夫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听着沈子杰在外头说“到了到了”,长弓一把掀开马车帘子跳了下去,冷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卷着朝车子里扑了进来,芳华打了个哆嗦,将斗篷的领口紧了紧,这才没觉得那般寒意森森,探头朝外边一看,却见马车旁边围了好几个小孩子,手里拿着雪球,正睁大眼睛在看马车。 “前边路窄,进不去了。”沈子杰手里捧着那两只盒子,满脸愧疚:“只能劳烦大夫跟我走一程了。” “杰哥哥,这是谁呀?”一个小孩儿跑到芳华身边,眼馋的看着她穿着的斗篷,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就如乌豆一般。 “这是我从京城请来的大夫。”沈子杰朝那小孩笑了笑:“这么冷你们还在外头贪玩,不赶紧回家去?” “大夫?”那小孩儿手中的雪球落到了地上,很快化成齑粉与地上的雪融在了一处:“可她是女的呀,还穿着那么好看的衣裳,她会看病吗?” 沈子杰听了一怔,转过头瞥了芳华一眼,见芳华笑微微的望着他,不由得讪讪道:“钱大夫,我相信你。” “你请我来,自然是相信我,否则你何必请我?”芳华笑着朝前走了一步:“还愣着作甚?不是要去给你阿娘诊脉?快些带我去你家吧。” 她的声音清脆,话语里没有半分埋怨与不满,落在心田里,婉转动听就如空谷黄莺的啼鸣,沈子杰忽然间只觉自己心中有甘泉流过,清澄如珍珠,从巉岩溅落,点点滴滴落在玉盘之中,叮咚作响。 一袭鲜红的斗篷,在雪地里是那般亮眼,如若一树红梅欺霜凌雪的开着,那般艳丽夺目,沈子杰不敢再打量芳华,慌忙大步朝前方走了去,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像钱大夫这般心善又美貌的女子,实在少见。 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身后数行凌乱的脚步延伸着,从村口一直到了一幢孤零零的土砖屋前。低矮的篱笆被雪压得似乎更矮了些,靠着篱笆栽种着几株腊梅,大雪压不住那雅致的黄色,从那白色的底子里露出一点点娇嫩,几只小麻雀在树枝上跳跃着,啾啁有声。 从篱笆那边望过去,土砖屋甚是低矮,屋檐下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单瘦,一把干菜叶般,似乎一阵风都能将她刮走。 “娘!”沈子杰慌忙推开篱笆走了进去:“你怎么能到外头站着呢,这么冷的天气!” 那妇人眼睛一亮,抓住了沈子杰的手:“子杰,你可算回来了!” 声音清脆,宛若少女,与她这张脸十分不相称,芳华站在小院里边,听着母子俩说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中年妇人,怎么竟然有一把这样好听的声音,这般年纪了还如此娇媚柔软,让人恍惚间忘却了她的年纪? 章节目录 第205章 %#&205 两只盒子并排躺在沈子杰手心。 一只盒子上头的刺绣是精致的蝴蝶闹春图,五颜六色的花朵,一对淡黄的蛱蝶在花瓣旁边翩翩起舞,另外一只盒子绣的是明月柳枝,淡雅素净,月华如水,将那柳条映出了一团清辉来。 这两只盒子上的刺绣,是芳华选定的绣花样子,她本以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喜欢大红大绿的,也有喜欢小清新的,故此嘱咐珍珑坊的绣娘也绣几种淡雅的,可没有想到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喜欢那种热闹颜色,大红大绿的卖得快,小清新销得慢,故此最后还留了两盒,沈子杰也算是赶了巧。 “母亲,这是我送你的节礼。”沈子杰恭恭敬敬将两只盒子奉上:“这是济世堂的药膳。” “济世堂的药膳?”沈家大娘将那盒子接了过来,伸手摸了摸上头的刺绣,神色有些恍惚:“这分明是珍珑坊的刺绣。” 芳华吃了一惊,转头看了看长弓她们,众人脸上皆有惊疑之色。 这次的盒子上头只在左下角绣了济世堂三个字,并未有珍珑坊的表记,一个住在乡村的妇人,如何识得珍珑坊的刺绣?而且瞧着她那神情态度,似乎是极为熟悉的,才一模那针线,便知道出自何方。 “大婶,你可也擅长刺绣?”芳华有些按捺不住,开口相询:“或者,是在珍珑坊做过绣娘?” 珍珑坊由江陵容氏创办至今,已经有六十余年,乃是大周有名的绣坊,它家的乱针绣、飘针绣等等,都是非常有名的绣技,不是珍珑坊的绣娘,一般是学不到的,这位沈家大娘年轻时迫于生计去珍珑坊当过绣娘,也不是不可能。 “绣娘?”沈家大娘抬起头来,盯住了芳华:“你看我只是个绣娘么?” 她的脸色忽然大变,将那两只盒子放下,站起身来,一步走到芳华面前,举起两只手在她面前晃动,桀桀笑了一声:“你看我手指上可有针扎过的痕迹?你怎么就想到我是个绣娘?” 此刻她的声音已经有了变化,不再娇媚柔软,尖锐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芳华的心上刮了过去,留下深深的一道痕迹。芳华怔怔的看着沈家大娘,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感觉面前这个中年妇人,或许曾受过什么打击,精神出了某些问题。 她生活在乡村,可却还端着一副架子,仿佛她根本不属于这里,从小便生活在在高门大户,极力想装出富贵气息来——这是不是前世里医学上常用的臆想症? 沈子杰赶紧抱住了沈家大娘,焦急的喊着:“母亲,母亲,这是我请来的大夫,给你诊脉的,你别认错人了。” “大夫?”沈家大娘茫然的看了芳华一眼,脸色放柔和了几分,可才柔和了片刻,她的脸色又变得狰狞起来:“什么大夫?我没病,没病!她又哪里是什么大夫,她分明就是那个想害我的女人!就是她,最喜欢穿红色衣裳,总是高高的昂着头,对我好像一屑不顾,对对对,就是她!子杰,你快把她赶出去,我不要见她,不要见她!” “母亲,你认错人了,她真是济世堂的大夫,我今儿特地请了她过来给你看病的,你别冤枉了好人!”沈子杰伸出一只手来按在沈家大娘的额头上,轻轻的按压着,口里低声安慰着她:“母亲,你别怕,我就在这里,子杰就在这里,没有人能欺负你。” 似乎有什么狠狠的撞击着她的心,这一幕,让芳华看得心酸不已,这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让她回想到以前自己与便宜娘在桃花村里的那些岁月,她们也是这般挣扎着度过每一日,便宜娘比起眼前这位沈家大娘来说,已经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她身子不是很弱,精神也正常,能好好的抚养自己长大。而面前这位沈家大娘,很显然是需要有人照顾,精神有些问题,正常的生活秩序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 “大婶,我真是给你来看病的大夫。”芳华笑着弯下腰来:“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是不是?” 沈子杰的话很明显有一定的效果,沈家大娘慢慢镇定了下来,抬眼打量了芳华几眼,犹犹豫豫道:“我们真是第一次见面?” “是啊,我以前从来没来过湾子村,也是第一次见到大婶哪。”芳华朝沈子杰呶呶嘴:“你将你娘扶着做好,我先给她来诊下脉。” “母亲,钱大夫给你把下脉,再给你开个方子,你服了之后身子就会好了。”沈子杰就如哄着孩童一般,在沈家大娘耳边喃喃自语,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你且坐着,让钱大夫给你看看,她是济世堂的大夫,很有名气,我特地去京城请她回来的。” “哦哦哦……”沈家大娘应了几声,很温顺的坐了下来,一双眼睛望向芳华,皱着眉头道:“子杰,她这般年轻,真是大夫?”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忽然有了兴奋的神色:“是不是你媳妇儿?” “母亲……”沈子杰的脸忽然就红了,他转过脸去,不敢看芳华的眼睛,声音低低:“我母亲……她总惦记着要给我娶媳妇,你莫要怨她。” “没事,我知道。”芳华微微一笑,这样的病患前世她见得多,在大周也遇到过两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见着沈子杰红了脸,她便知道,这个年轻人肯定还没心上人,说起娶媳妇,自然便觉得有些羞涩。 沈子杰生得很不错,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若是换了户人家,保准已经娶妻生子,可像他这般家境的,谁敢嫁他?即便生了一张帅气的脸,姑娘们见着这样一个婆婆,这样的土砖房,只怕也会断然拒绝——生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沈家大娘的手伸了出来,手腕细瘦如枯枝,芳华将手指搭了上去,才专心测了一下,忽然间便惊讶了起来。她坐正身子,细细的吐了一口气……这脉象有异。 中医里的诊脉,与西医里的听心跳感受脉搏,有些想通,不同的是西医注重的是脉搏每分钟跳动的次数,以及心跳的节奏性等等。中医是通过感觉来把握这所谓的脉象,健康人的脉像一般都平稳顺畅,动得很有节奏,而若是有病在身的人,他的脉搏与正常人的不一样,有些沉滞,有些虚浮,还有一些则是脉象紊乱。 眼下这位沈家大娘,脉象既虚浮又紊乱,芳华皱了皱眉,除了本来体质便弱,照着古籍医书上说的,这种脉象乃是有中毒之迹,“金沉木,木浮水……”,照着这脉象的起落来看,□□是多年前就侵入她的体内,那时候或许有人给她治疗过,故此保住了她的性命,只是体内依旧有余毒,难怪她会这般虚弱。 “钱大夫,怎么样?我母亲……”觑着芳华的脸色,沈子杰有些惊慌:“我母亲没什么事情罢?” “沈大哥,你娘只是身子确实虚弱,需要好好进补,并无其它大碍,我给你去开张方子,你拿了去抓了药过来,服上些日子,也就能好了。”芳华朝沈子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出来,沈子杰一怔,但还是跟着她走出了房间。 “你娘有中毒之迹象。”芳华开门见山的将这话挑明了:“她是否曾误食过什么?” 沈子杰脸色白了几分,他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记事以来,却没见母亲曾经中毒过,只不过我阿爷似乎提过,在生我之前我母亲得过一场大病,几乎要病死了,好在遇着一名道姑,给了她些药,才将她治好。” “这就是了。”芳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我给你娘诊脉,见她的脉象紊乱虚浮,有中毒迹象,只是不很严重,心中揣测,要么是分量较轻,要么只是余毒,看起来这该是后者了。” “钱大夫,可有什么法子来救我母亲?”沈子杰的脸色愈发的白了,他的眼睛里充满着一种深深的悲凉:“钱大夫,这世上我就得她一个亲人了,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只要你能治好她,我便是给你做牛做马也愿意。” 说话此话,沈子杰行了一个大礼,抬起头来时,眼中已经有了一层水雾。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如此急切,真是拳拳赤子之心,让人心生同情。芳华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沈大哥,你别慌,你母亲还算幸运,中毒以后遇到了贵人相助,保住了性命,现儿要做的,便是将她余毒清了,再吃些进补增强体质的药物,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真的吗?”沈子杰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钱大夫,你赶紧开方子罢。” “相对于你母亲身子的虚弱,我最担心的却是她的状态……”芳华沉吟了一声:“沈大哥,你娘是不是经常会胡言乱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没有,没有,没有经常,她只是偶尔这样!”沈子杰忽然便紧张起来,双眉皱到了一处,急急忙忙的否认:“钱大夫,她真的只是偶尔才会乱说几句话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显见得有些着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章节目录 第206章 %#&206 “你别担心,你母亲的病情并不重。”看着沈子杰的神色,芳华顿时明白他在着急什么,肯定是村里人经常在议论沈家大娘,在背后指指点点,故此沈子杰才会如此敏感,一听她提起他阿娘的胡言乱语,心中便有几分着急。 “不重?真的吗?”沈子杰的脸上蓦然放出光来,就如一轮红日忽然出现在眼前,光华灿灿,有种让人炫目之感。 这生长在乡村的年轻人,竟然有这般气质,芳华望着那张脸,有些惊讶,遗传学上来说儿女总会传得父母的一些基因,沈家大娘一看就不是个寻常的乡下女人,芳华心中暗自揣度,他的父亲肯定也不是乡下人,故此才会生出这样的儿子来,只是不知道他家中究竟生了怎么样的变故,落魄至此。 “你娘的病只要坚持服药,而且让她保持快乐的心情,以后慢慢会好起来的。”芳华朝着沈子杰笑了笑,心病还需心药医,她现在也没把握治好沈家大娘的臆想症,这病肯定是有诱因的,须得找出那个诱因才能将它根治,否则吃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好,我一定照钱大夫的吩咐按时给我母亲服药。”沈子杰欢喜得很,眼中灿灿有光:“钱大夫,你开方子罢,我一定会挣够买药的钱。” “你素日里都靠做什么都来养活你和你娘呢?”芳华好奇的看了一眼这间农家小院,从这屋子看起来,沈家过的生活水平已经是农村里算比较差的了,一般人家只要攒了银子就会琢磨着至少将屋顶的茅草换成瓦片,可沈家的屋子有一般依旧是茅草盖着的。 “我开了两亩地,种了些菜蔬。”沈子杰见着芳华在打量他的院子,有些不好意思:“有时候出去打打零工,勉勉强强能养活我和母亲。” “你怎么就没想着到京城去找份差事呢?我想你肯定念过些书也会算数,去给人家做账房先生,怎么着每个月也能挣二两银子,可不比你种地打零工要强?” 沈子杰说话文质彬彬,就连称呼自己的娘都是用“母亲”这个字眼,看起来不是一般的乡里后生,该是念过书的,他就好比一块美玉,只要经过打磨就能熠熠发光,埋没在这乡下,确实也是委屈了他。 “我母亲不愿意离开湾子村,我自然也不能离开,百事孝当先,我当然要伴在她身边,好好奉养着她,怎么能将她抛在这里,我却去京城做事呢?”沈子杰摇了摇头,脸上有着无奈的神色:“我也想过很多次要带我母亲走,可她就是舍不得离开这里,她总说京城不好,有很多坏人,她不要去那里住。” 芳华心中生了几分怜悯,或许沈家大娘曾经住在京城,却被人伤得很深,或许……她脑子里灵光一现,或许沈家大娘跟自己那便宜娘一样,都是被渣男给害了,怀着孩子逃到这里定居下来,故此她不愿意再回京城? “钱大夫,你开方子罢,只要能治好我母亲的病,我便是每日都出去寻零工做都成。”沈子杰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嘴边白霜浓浓,很快将他的脸给模糊成了一片。 芳华凝望了他一阵,点了点头:“好,我这就给你开方子。” 沈子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拿文房四宝。” ——沈家竟然有纸笔?芳华皱起眉头,看着沈子杰的背影,更有些疑惑,这沈家大娘的身世肯定不简单,沦落到这个地步,家里还备着文房四宝,足见她昔日的生活里肯定缺少不了这些东西。 沈子杰领着芳华到了旁边一间屋子,土砖墙壁上挂着好几幅画,看起来有些年份了,那画已经受了潮有些模糊,芳华仔细辨认了一番,只模糊的看出有一幅画的是芙蕖。 沈子杰见她看得认真,在旁边解释道:“这是我父亲与母亲的画作,那边两幅是我父亲画的,这边几幅是我母亲画的。” “难怪你们家盖了一半瓦片,原来是想要护着这几幅画哪。”芳华恍然大悟,她开始见着屋顶上的瓦片盖的位置,还以为是要护住几间内室,现在看起来只盖住了沈家大娘的内室和这间屋子,沈子杰住的那间屋子上头却还是茅草。 “我母亲很喜欢绘画,也喜欢些精巧东西,故此我今日为什么一定要买那装了盒子的药膳,就是瞧着那份精巧,买回来给母亲,她肯定会欢喜。”沈子杰的眼睛盯着那几幅画,喃喃道:“我母亲说过她要留着父亲的画,他肯定有一天会回来,会与她一起评点这些画,若是真有那么一日,该多好啊,钱大夫,你说……”他脸上露出了盼望神色:“我父亲一定能回来,是不是?” “那是当然。”芳华点了点头,走到桌子旁边,提起笔来开始写药方,沈子杰忽然想想起什么来似的,猛然转身走了出去,到门口回过头来交代了一句:“钱大夫,我去给你沏茶。” 芳华一怔,手停住了,她抬头朝外边看了过去,就见沈子杰到院子的柴垛那边抽了些柴火抱着去了西头的一间屋子,看起来是去烧水了。 这沈家真是有不少秘密,看起来穷得要命,可却在这赤贫里还保持着一分贵气,有文房四宝,而且还能沏茶待客——在桃花村的时候,她的便宜娘很少买茶,最多是在春天时分自己上山去摘些茶叶揉了晒干自己做茶,每年也就做那么一点点,等着过年过节的时候沏茶给上门的客人喝。 可是……沈子杰端上来的热茶很明显不是乡下人喝惯的那种粗茶,叶片细致,在茶盏里沉沉浮浮,就如小船在飘荡。 芳华端起茶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清香淡淡,是上好的绿茶。 “你家条件不算好,何苦买这样的好茶,也太浪费了些。”芳华浅浅啜了一口,清冽甘甜,芳香扑鼻,确实是好茶。 “我母亲喜欢喝君山银针,故此我每年都会买上几两……”沈子杰的脸一红:“我自己是不喝的,只是我母亲喝。” 品茶,绘画,这可都是大家闺秀才会做的事情,芳华微微低头,心中更是肯定,这位沈家大娘是有来历的人,也不知道为何落难至此处。 “这就是我母亲要用的药?”沈子杰拿了芳华写好的方子看了看,见上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不由得有些忧虑:“钱大夫,一副药要多少文钱?” “你来我济世堂抓药,我保准给你最低的价格。”芳华瞥了沈子杰一眼,见他脸上神色又舒缓了些,微微一笑:“你放心,我的心不黑。” “我知道钱大夫心善。”沈子杰抓紧了那张纸看了又看,欢喜不迭:“钱大夫,你拿济世堂明年什么时候开门?且告诉我一个时间,我好前去抓药。” “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这济世堂都是开门的。”芳华给了个很肯定的回答。 人得病没个预知的日期,这药堂哪里能歇业,当芳华提出,除夕和初一初二初三她要来济世堂守夜的时候,钱香兰与梁大夫都点头赞成:“芳华,咱们到济世堂过年便是,总不能让生病的人找不到大夫。” 当下便定好,不回钱氏雅宅,大家一起到济世堂过年,清月清宁本来也说要陪着她一起过年,可芳华却觉得她们有父有母,回去跟家人团聚也是人之常情,于是笑着打发了她们:“给你们三日假,都这么久没见过家人了,难道就不想他们?” 清宁倒是答应得爽快,清月却有几分犹豫,最后还是点了头:“我回去瞧瞧。” 不管怎么样,她这济世堂要保证三百六十五日,日日有人在,不能让那些忽然患病之人找不到个看病的地方。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沈子杰拿着药方,手微微的有些颤抖,看得出来心里十分激动:“钱大夫,若是我母亲病好了,我、我、我……” “有话慢慢说,别着急。”芳华哈哈一笑:“治病救人乃是我们做大夫该做的事情,你也莫要太放在心里了,好好照顾你娘,多攒些钱娶个媳妇,你娘见着你日子过好了,她心情也就好了,病也就会好得快。” “嗯,我知道了。”沈子杰点了点头:“我会照钱大夫你的吩咐去做的。” “那我便先回去了,你改日再来我们济世堂抓药罢。”芳华站起身来告辞:“若是你娘能想通,到我济世堂来住上几个月,我给她做做针灸,会好得更快。” “我……”沈子杰有些为难:“我尽力劝劝她。” “姑娘,这沈家有些蹊跷啊。”一钻进车子,长弓便开始跟芳华说她的发现:“这沈家大娘,通身的气派,哪里是个乡间大婶,分明是从富贵人家走出来的。” “我见着她虽然没有戴耳垱,可耳垂上却有小洞,很明显曾经戴过,而且戴过很长一段时间,因着她的耳洞不小,看起来曾经垂挂过重物,拉扯成那样子的。”冷箭压着声音道:“姑娘诊脉时,我仔细看了她的手,手指修长白净,上头没有一个茧子。” “会是哪家的闺秀流落至此?”芳华也来了兴趣:“能不能查得出来?二十多年前,有哪家大户人家走失了女儿?” ——难道沈家大娘是与情郎私奔的? 章节目录 第207章 %#&207 褚昭钺继续低头挖地,王二柱怒气冲冲的叫喊声对于他来说,好像跟没听见一样。 脚底的泥越来越多,褚昭钺几锄头就将黄泥扒拉到箢箕里边,一只手拎了一只箢箕,飞快的跳上了田埂,一抬头便见到了王二柱那挑衅的脸。 “让开。”褚昭钺说得很平静,脸色沉沉,寒气逼人。 王二柱带了四个人过来,站成一排,刚刚好把他围住,没有留一丝让他过去的余地。 “让开?”王二柱嘿嘿一笑:“你在这里开荒,有没有跟我祖父去说?就这样大喇喇的扛着锄头就过来?你到底懂不懂怎么做事的?” “本朝律令,民众有权开山为田,不超过十亩的,开荒以后只需到官府报备,每亩缴纳一百文钱,这山地便可以归为己有。”褚昭钺的声音风轻云淡:“王二柱,莫非你爷爷是京兆府尹,我开块荒地还要去向你爷爷说一声?” 王二柱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我祖父不是京兆府尹,可他是王氏族长,桃花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他管!” 桃花村没有设村长,只有春耕秋收或是需要收缴赋税的时节,才会有里正下来跟王老爷子商议如何,故此虽然村里的大小事宜,实际上都是王老爷子说了算——谁让桃花村里大多数人都姓王呢? “你祖父是王氏族长,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姓王。”褚昭钺一手拎了一只箢箕,觉得有些沉,朝王二柱瞪了一眼:“你让开。” “你!”王二柱的脸红得跟新娘子的盖头一样,结巴了好半天,嘴里才蹦出一个字:“打!” 他今日来找褚昭钺的茬,不敢一个人过来,喊了几个同族的兄弟过来壮胆。那几个人听着说是找盛家收治的那个病人,都连声答应下来——这般年纪的年轻后生,血气方刚,每日里力气多得发胀,总要找个地方来消磨些。 王二柱喜欢盛芳华,在桃花村已经不是一个秘密,听说有人要来挖兄弟墙角,几个闲得没事做的摩拳擦掌的跟着过来了:“敢来打盛姑娘主意,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着王二柱喊了一声“打”,围住褚昭钺的几个人马上就动了手,袖子一捋就朝褚昭钺扑了过去:“好意来跟你说明,还敢跟二柱子犟嘴,不打服你就不知道桃花村到底哪个姓氏大!” 本来以为几个人揍一个,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这事情偏偏不如人算,几个人才扑了过去,脑袋便撞到了一处,登时“哎哟哎哟”的大喊了起来:“石头你怎么打我呢?” “分明是你撞了我,还说我打你!” “咱们不该打阿大的吗,怎么你拳头打到我脸上了?” 几个人撞在一起,跌倒在了地上,还有一个滚落到了褚昭钺挖的坑里头,后背被石头硌到,摸着屁股直叫唤。而他们要打的那个人,一手拎着一只箢箕,气定神闲的站在三步之外,笑眯眯的望着他们滚到一团。 “他在那里!”几个人变了脸色,看着褚昭钺,惊疑不定。 分明刚刚还被他们围住,怎么转眼间就在圈子外边三步之远?众人看了看褚昭钺,他如同青松般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两箢箕黄泥,脚边的地上干干净净,没有落下一丝泥土。 “还真看不出你小子竟然这样灵活,跟条泥鳅一样!”几个人的好斗心理被褚昭钺挑了起来,恨恨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捏起拳头冲褚昭钺冲了过去。 褚昭钺不慌不忙,双脚点地,轻飘飘的又滑开了几步,那四五个人奔到面前又扑了个空,王二柱没有收住脚,一头扑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阿大,你给我站着,不许跑!”王二柱撑着地,身子一节节的竖了起来,一只手抹了把脸,气哼哼的望着潇潇洒洒站在不远处的褚昭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绝没有弄错方向,他刚刚分明就站在那里,怎么忽然就到了左边去了? 褚昭钺笑着看了一眼王二柱:“王二柱,你脸上擦破皮了。” “真的?”王二柱摊开手掌一看,就见黄色的泥沙上隐隐有些红色的痕迹,大惊失色,嗷嗷的叫了起来:“你、你、你竟然让我破了相!” 虽然长在小山村,可王二柱却依旧自视甚高,他生得白净,祖父王志高见他生得不像个庄稼人,舍了点本钱送他去念了私塾,去年上头竟考取了秀才,这在桃花村,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小山村里的人,哪里见过大人物?一个秀才就足足让他们侧目了,只说王二柱是那文曲星下凡,了不得的。王二柱虽然明白,这次中了秀才,该是那评卷的老师还没睡醒才点了他,可不管怎么说,心中还是得意,只觉得就是桃花村里的头号英俊后生,每次他走在路上时,都能看到那些村姑们投过来爱慕的目光,王二柱对于自己的容貌相当有自信,像他这样英俊的男人,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走到哪里都会发光,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脸上留下一丝瑕疵? “你再不去找些药膏涂上,只怕会留疤。”褚昭钺看着王二柱的眉毛渐渐竖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好心的建议着:“越晚就越难治了。” 王二柱即刻便想起了盛芳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嗷嗷的叫着朝村子里冲了过去,他带过来的那几个,见着王二柱撤了,看了看褚昭钺,都有些害怕,一个个朝后边挪了几步:“你当心点,莫要胡作非为!” 褚昭钺没有理睬他们,拎着黄土就往山路走,他还得赶着干活呐,怎么有闲工夫来理会他们?等他拎着箢箕回来的时候,那几个后生早就没了身影。 唉,自己还是没有康复,方才挪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凝滞,不比以前那般灵活了,褚昭钺踢了踢腿,有些隐隐的抽痛。 也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得彻底?他扶着锄头站在坑边,心里有些惆怅。想当年他可是身手矫健,功夫了得,没想到这次遭人暗算,养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恢复过来。 这一个多月里,他躲在桃花村过了些清净日子,可光这么躲着也不成,怎么也要出去打探下外边的动静,他一个多月没回褚国公府,也不知道现在那边怎么样了?总该想个法子跟外边联系一下才行。 眼睛转了转,褚昭钺心里有了个主意。 玉玦,他不是有一块玉玦在盛芳华手上吗?只要那玉玦被认识的人见到了,自然会循着线索找过来的。 只是现在要动动脑筋,看怎么样才能让盛芳华将玉玦心甘情愿的拿出来才行。褚昭钺的下巴抵着锄头竿子,盯住了脚边的一株野草,山风吹得它不住的东摇西晃的,似乎没个稳定下来的意思。 这位盛姑娘,什么都好,只是有点财迷。 褚昭钺想到了被她收治的第一日,她向自己索要护理银子的事来——那时候的她可真是黑心,价码开得高高的。 既然她是财迷,那就该用财迷的法子来对付他,褚昭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盛芳华站在桌子旁边,拿着草药正在教虎子认:“虎子,这是半边莲,你看它这花朵长得只有一半,故此有这名字,它最大的功效乃是利尿消肿清热解毒,能治大腹水肿、面足浮肿、痈肿疔疮、蛇虫咬伤等等,可是宝贝。” “是吗?”虎子眼睛一亮:“经常在山里看到它,没想到还是个宝贝疙瘩。” “这半边莲晒干出来就是这样了。”盛芳华从药篓子里拿出一棵干枯的半边莲来:“你可千万莫要弄混了,晒干以后的草药有不少看上去是一样的,现在我来教你如何识别这晒干了的半边莲,首先你得看它的这枝条……” 话刚刚说到此处,就听着外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王二柱惊恐的喊叫:“盛姑娘,盛姑娘,你快救救我!” “是王家的二柱!”虎子惊讶的抬起头来:“咋就叫得这样惨咧?” 王二柱捂着脸冲了进来:“盛姑娘,快帮我看看脸!” “你的脸怎么了?”盛芳华疑惑的瞅了王二柱一眼:“你把手拿开,让我瞧瞧!” “不不不,我的脸……这时候不好看。”王二柱着急得快要哭出声来,他要展示给盛姑娘最好的一面,现在他破相了,如何能把自己惨不忍睹的一张脸送过去让她瞧? “你不让我看,我怎么能知道你伤成什么样子?”盛芳华看着王二柱那模样便有些忍俊不禁:“你到底是来找我看病的还是向我来发牢骚的?” “呜呜……”王二柱从指缝里见到虎子也站在桌子旁边,犹犹豫豫喊了一句:“虎子,你先给我来瞧瞧。” 虎子走到王二柱面前,伸手将他一只手掰开:“怎么跟姑娘家一样,害羞啥子呢?”他瞅了王二柱一眼,就见着一张灰扑扑的脸:“你这是摔倒哪里了?又有泥巴又有灰,走路咋这样不小心?” “你先别问这个,你先给我瞧瞧哪里破皮了?”王二柱都快哭了出来:“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这张脸哇!” “没啥啊,不过是擦破点皮。”虎子将他另外一只手也扯了下来,端详了下:“洗个脸搽点药,过几日就好了。” “盛姑娘,阿大打我!”王二柱听着说没事,放下心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这才转过身来向盛芳华告状:“你可得帮我主持公道!” “阿大打你?咋回事呢?”盛芳华吃了一惊,阿大在她家住了好些天了,虽然每日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却也不是个凶悍的,怎么忽然会出手伤人了呢?“阿大打你?咋回事呢?”盛芳华吃了一惊,阿大在她家住 章节目录 第208章 %#&208 “盛姑娘,我是听了有人去跟我祖父说阿大在开荒的事情。”王二柱坐在长凳上,心里美滋滋的,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很值——盛芳华拿了帕子正细心的给他清理着脸上的泥巴,一只手拿了一盒膏药,看起来是要亲自给他搽上了。 她身上传来好闻的香味,王二柱的脑子整个儿成了泥浆,乱成了一团,咧着嘴傻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嗯?为什么要跟你祖父去说这事呀?”盛芳华有些奇怪,这开荒不是挺正常的?谁家里有空闲的劳动力,那就去开荒呗,又没有谁拦着,怎么阿大才一动手,就有人跑去王族长家说三道四了? 一只眼睛眯着,看到盛芳华脸上淡淡的笑容,王二柱心中充满了一种幸福,桃花村里最俊俏的姑娘,现在正围着他转个不停哩。 “我也不知道哇,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好呗。”王二柱脑袋里晕乎乎的,信口开河:“你们家以前没有地,现在阿大想要给你们开块地,有些人就眼红了,私下里头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哩。” “原来是这样。”盛芳华将药膏瓶子塞到虎子手里:“给他搽药。” “盛姑娘……”好闻的香味一点点的远去了,王二柱有些心慌,怎么盛姑娘就把自己扔下来不管了呢?难道不该是她那纤纤玉手给自己抹上,让那冰凉的褐色药膏一点点渗入自己的肌肤? “虎子,你细心一点搽着,别弄痛了二柱。”盛芳华朝王二柱嫣然一笑,弯腰从地上捡起篮子:“我去后山那边瞧瞧,顺便采些草药过来。” 阿大打人?盛芳华有些不相信,就冲着王二柱这样的人,阿大会下手去打他?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张看起来冰冷的脸孔,阿大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有些无所谓,高傲清冷,如何会对区区一个王二柱下手呢? 挎着篮子匆匆忙忙的往后山走,路上却恰巧碰上了王二柱的祖父王志高。 王志高穿着一件竹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水烟筒,走起路来腰杆挺的笔直,还有些一摇一晃,从后边看着就像一只大肥鹅。 “芳华丫头!”王志高虽然年过六十,可眼神却很好,一眼便瞥见了从另外一条路走过来的盛芳华,很严肃的朝她喊了一句:“你过来,我正好有事情找你哩。” 自家孙子真是没什么用处,一天到晚的往盛家跑,王志高心中早就有气了,这盛家丫头生得好有什么用?虽说做铃医能挣几个钱,可架不住她跟她那个娘大手大脚,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是她嫁到自己家里来,不仅不能带些嫁妆,到时候还少不得要帮衬。 一想到这事情,王志高就觉得头疼,他早就瞅中了隔壁村里刘家的丫头了,还在想着啥时候让媒人上门去提亲呐,可孙子这天天儿的朝盛家跑,看得他心里一肚子火。 隔壁刘家跟自家,那才是门当户对!刘家老爷子也是那刘氏一族的族长,家里的田地比自己的还要多!刘家这一辈只得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听说那丫头挺受宠爱的,到时候出嫁少不得要带几亩地过来做嫁妆哩,想到这里,王志高心里就觉得美滋滋的,这才是上好的亲事,天作地合! 盛芳华笑微微的走到了王志高面前:“王大爷,有啥事?” 瞧盛芳华这气定神闲的模样,王志高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旁人见着他都会尊敬的喊一声“族长”,或者是“老爷子”,可盛芳华这称呼——王大爷,听得他有些憋屈,王大爷和老爷子,那可是天渊之别! “芳华丫头,你年纪也不了,”王志高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打算不跟小丫头计较,先来探探路:“你娘有没有想要给你找一个号婆家哇?” “找婆家?”盛芳华一挑眉:“我才十六,着急什么?” “十六不小了哇,这女人家总是要嫁人的,怎么还磨磨蹭蹭的?”王志高有些着急,他可不想做那恶爷爷,免得到时候孙子怨恨自己,必须先撮弄着让盛芳华嫁了人,让孙子死了这条心,再给他定下亲事,这样就能水到渠成了。 “怎么了,王大爷,莫非你还准备给我说亲?说说看,谁家的后生?”盛芳华一边朝前走,一边笑眯眯的问,抬头看到了那边提着箢箕走过来的褚昭钺。 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刺骨的寒气,盛芳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分明是四月末的时分了,如何会有这样冷的感觉?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哪里是吹面不寒啊,分明是冷冽冻人! “芳华丫头,你就莫要装傻了,天天在你们家呆着的那个,难道不中意?我已经问过他娘了,她娘很欢喜哩,说只要你家派媒人过去,她保准点头!”王志高说得兴致勃勃:“你娘就你一个闺女,肯定舍不得你远嫁了,虎子家里答应入赘,这样多好,你也不用离家,还有人愿意倒插门,延续你们家香火,一举两得啊!” 褚昭钺越走越近,脸上的寒霜愈发的重了。 他耳力好,虽然隔了一段距离,还是将王志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村里的传言果然是真的,那个虎子原来真是居心不良,竟然想着要入赘盛家!可这是他能肖想的事情吗?盛姑娘那些能干那样美貌,是他这小兔崽子能娶到的人吗? “王大爷,虎子只是我徒弟,你快莫要乱说了。”盛芳华悠悠闲闲道:“虎子比我还小两岁,人都没变全,怎么就说起成亲的事情来了?”见着褚昭钺已经走到了身边,盛芳华笑着将篮子里头一个水罐子提了出来:“阿大,渴了罢?喝口水。” 褚昭钺伸出手来接过罐子,心间忽然似有清泉流过,说不出的甜,只是脸上神色依旧是那般冷,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 “芳华丫头,你咋能这样说话呐!”王志高见着盛芳华完全不搭理自己,只顾跟着褚昭钺说话,心中有气,在桃花村,谁不巴结着他?偏偏这个外来户还不将他放在眼里! “王大爷,咋啦?”盛芳华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嫁人可是要我自己点头的,虎子不是我想嫁的人,我回绝了又怎么样?你就算跟我阿娘去说也没用,我早就同我阿娘说过了,以后嫁人是要我自己点头的,不用她操心。” “哎呀呀,芳华妹子,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跟着王志高过来的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劝说着盛芳华:“这婚姻大事哪有自己做主的?不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快些莫要胡思乱想了,既然老爷子愿意出面保媒,这自然是不错的一桩亲事,你就赶紧点头答应吧。” “点头答应?”盛芳华冷笑一声:“既然你们觉得虎子这样好,就赶紧把自家闺女嫁给他呗!下手要快啊,要不是会遗憾终身哪!” 几个人脸上都变了色,一个个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虎子?就冲他家穷成那样,自己也不会把闺女嫁给他哪。 “哼,芳华丫头,你可别不识抬举!说什么亲事自己做主呢,我得跟你娘去说说,今天只不过是碰到你顺便提一嘴罢了。”王志高有些狼狈,被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当众呛声,实在脸上无光。 “王大爷,你去跟我阿娘说说看,只管去说。”盛芳华有十分把握,她那便宜娘才不会管这件事情,早在好几年之前就已经跟她说清楚了,终身大事盛大娘只有参详一二的份,做主的是自己。 “我改日定然是要去说的,只不过现在还有件事情要与你说。”王志高很严肃的看了褚昭钺一眼,却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逼了回来,掉转脑袋望向盛芳华:“听说你收治的这个人正在造田?” 王志高本来想伸手指着褚昭钺,可被扑面而来的那寒气弄得不敢出手,只能胆怯的看他一眼,急急忙忙又转头:“芳华丫头,你怎么不让他来向我报备?” “王大爷,这开荒造田乃是朝廷鼓励的事情,难道不能做?”盛芳华对本朝的律令知道甚少,只不过开荒造田这事却也有耳闻,昔日她给里正老婆去看病的时候,就听他们说起过这事情,里正老婆当时眉飞色舞的说,要里正低价收些别人开过的田地,被里正啐了一脸直骂她没脑子:“谁开出来的荒地就是谁的,若是田好,谁会低价卖你?除非是那些不好的旱地,你会去种?” 听着里正这话,盛芳华这才明白原来在大周,是允许村民开荒造田的。现在见着王志高咄咄逼人,她也顾不上这事情是不是朝廷鼓励的,反正抛出来个理由堵住王志高的嘴再说。 “朝廷确实鼓励开荒造田,可这是荒地吗?”只要不看褚昭钺,王志高便很神气。他傲慢的伸手一指桃花山:“这里山青水秀,哪里是什么荒地?” 章节目录 第209章 %#&209 桃花山青青翠翠的一片,宛如碧玉,期间有零星花朵点缀,摇曳多姿,瞧上去真不是什么荒山,盛芳华忽然有些无言以对。 她对朝廷律令并不清楚,可王志高说的似乎也没错,桃花山哪里能叫荒山? “都不来报备就擅自造田,这是跟朝廷律令相悖的,懂不懂?”王志高见盛芳华没了声音,心里舒畅了不少:“你还不给他去说说,要他快些停手,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王大爷,那我现在跟你报备一下,可否?”盛芳华笑了笑:“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现在跟你说一句也行吧?” “现在说?”王志高忽然就拽了起来,这小丫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是她说报备就能报备的?怎么着也得提上一壶好酒,带上百多个铜板到他家里去,他还得好好训斥她几句,让她明白村里究竟是谁说了算,这才给她添到备案里哪。 “阿大不是还没有开完地吗?我现在报备还不是一样?”盛芳华心中微微有气,看着王志高那得意的样子,顿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族长,可权力却是不小,桃花村和附近几个村子里的王家人,都归着他管,逢年过节的,王志高家里可是热闹得很,不少人都要提着礼物来拜码头——毕竟以后出了什么麻烦事,还得让王志高罩着呢。 王志高是被那些人喂饱了,觉得凡事都要收礼是正常的事情,可她就不爱惯着他:“王大爷,你的意思是,等阿大把地开出了再跟你来报备?” “芳华丫头,你是听不懂话还是咋的?”王志高冷笑了一声:“等阿大开完地,早该有衙役来找他了,这可是擅自造田,违法的!” “汝意如何?”褚昭钺冷冷开口:“要抓我见官?” 京兆府尹见了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倒霉的是王志高。 只不过他还不想让褚国公府知道自己的行踪,暂时不能声张,否则的话,他就是要强行将这姓王的家中田地全买过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 褚昭钺一开口,王志高就觉得天上掉下了冰碴子,冷得打了个哆嗦,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来:“这个你倒是放心,我这人心善,做事不会做绝。芳华丫头,你今日来我家报备一下也行,只是可别忘了要带的东西,手续要齐全,我才好给你写上备案,是不是?” 盛芳华不欲与他多说,点了点头:“行。” “盛姑娘,你怎么能答应他的要求?”褚昭钺愤愤不平,这分明就是敲诈,瞧着王志高转身离开的那得意神色,保准是没啥好事情。 “答应他也没什么呀。”盛芳华笑得甜甜:“阿大,我总不能让你吃亏不是?”她语重心长的伸手一拍褚昭钺的肩膀:“你放心,有我罩着你,没事的。” 褚昭钺心中一激灵,盛芳华这大大咧咧的举动,让他忽然间便局促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底回荡着,一直朝上边徐徐升起,喉咙里梗阻着一团什么东西,想吐出来却没有半分力气。 盛芳华全然没有体会到褚昭钺心中的暗流急涌,她笑眯眯的看着褚昭钺那没有半分表情的脸,朝他挥了挥手:“我先到山里去采些草药,等会喊你一道回家吃饭。” 一道回家吃饭?这几个字似乎带着些甜,慢慢的渗透进了褚昭钺的心,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盛芳华疾步朝后山走了过去,口中甘美芬芳。 这几个字实在玄妙,让褚昭钺莫名联想到了一幅男耕女织其乐融融的画面。 回家,盛家的小土砖房就是他们共同的家,每天早上他们两人荷锄出去,他种地,她采药,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与她携手一起回来……这样的生活,貌似也还不错,不用在国公府小心谨慎的过日子。 国公府的长公子,说出去这名头十分响,可期间究竟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外边挂着一张高傲的脸孔,不苟言笑,眼睛横过去,冷若冰霜,众人都说这褚国公府的大公子难以接近,可又有谁知道真正的那个自我?真正的那个褚昭钺,被紧紧的掩盖在冰山一样的容颜之下,有几分热度,却怎么也也突破不了冰冷的外表。 他望着那个姗姗远去的人影,只觉自己心底的角落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却被他紧紧压制住,扑扇了两下翅膀,终究停了下来。 冰山,面瘫,盛芳华一边走一边想着,阿大的五官很耐看,可惜他总是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知道他若是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眼前似乎蓦然出现了万道温暖的阳光,金灿灿的一片——阿大笑起来,可能会是灿若暖阳,会让百花盛放罢?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就看到远处的那个人影很仓促的转过身去,挥动锄头在挖地——自己莫非是眼花了?方才好像看到褚昭钺正在朝自己这个方向看。 不会的,盛芳华嘲讽的瞥了下嘴角,像阿大那样的千年冰山,好像外边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才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呢。盛芳华快步朝桃花山上走了过去,阿大生得丑生得俊跟她有什么关系,自己想法子治好他的失魂之症,让他家赶紧来接了他回去,好好的赚一笔诊金,以后他向东她朝西,不复再相见,如此而已。 盛芳华采了满满一篓子草药和褚昭钺回到家时,王二柱还在。 “你怎么还没回去?是准备要到我们家吃午饭不成?”盛芳华扫了王二柱一眼,搽在他脸上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干净,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来,脸上已经结痂,伤痕不很深,故此只有浅浅的一条。 “大婶已经留了我吃饭哩。”王二柱神清气爽,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挺值。 “……”盛芳华有些无语,自己挣得再多,也会被自己这便宜娘给花没了,下次自己一定要偷偷攒些私房钱才是。 “芳华,吃饭了。”盛大娘笑眯眯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虎子,二柱,吃饭啦。” 虎子赶忙从药槽那边站起身来,走到水桶旁边,舀了一瓢水冲了手:“大婶,我先去给阿大哥哥送饭。” “不用了,你吃,等会我出去再给他送饭去吧。”盛芳华朝虎子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王志高说的那事情来,不由得朝他多打量了两眼,这大周朝男女开化得早,不知道虎子是不是也有这想法?若是他真是抱着这种念头过来的,自己可要跟他说清楚,千万不要让他认为自己对他也有那么点意思。 饭菜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桌子上头,三个菜碗,一个香椿煎鸡蛋,一大碗白菜,还有一碗汤,上头飘着几个菌子,是盛大娘从山脚一棵大树的洞里捡来的。 “好香。”王二柱吸了吸鼻子,这菜虽然瞧着简单,都是素菜,可闻起来真香。他端着碗朝盛大娘笑了笑:“大婶的饭菜做得真好,我能一口气吃好几碗饭哩。” 盛芳华端了碗坐了下来,王二柱赶忙朝她凑了过来:“难怪盛姑娘生得这般好,都是大婶的饭菜养人,养得这样好。” “你先别说话,我问虎子点事情。”盛芳华正眼也不瞧王二柱,用筷子敲了下瓷碗:“虎子,今日有人说要给我做媒哩。” 虎子抬起头来,一脸惊诧的望着盛芳华:“盛姑娘要嫁人了?”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伪,盛芳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十四岁的男孩子罢了,他懂什么,不都是那王志高在弄鬼,他想要将虎子说给自己,或许是想断了王二柱的念想?盛芳华瞟了一眼笑得殷勤的王二柱,心中暗道,自己还没那闲工夫,否则非得捉弄下王志高,让他心神不宁,吃饭不安。 “我没有说要嫁人啊,只是有人一头热的想要给我做媒而已。”盛芳华笑了笑:“没事,咱们吃饭。” 盛大娘的耳朵正竖得高高想听下文,见着盛芳华忽然就不说了,有些不乐意:“芳华,是谁想给你做媒哩?做的哪家后生?” “阿娘,还不是咱们村里那位王氏族长,闲得慌呢。”盛芳华见着王二柱眼里闪出了惊喜的目光,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他想给虎子拉红线让他入赘咱们家呢。” “啊?”虎子一声惊叫:“不会吧?” 王二柱搁下碗,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朝外边奔了出去。 “芳华,这、这……”盛大娘慌了手脚:“二柱他……” “他走就走罢,阿娘,你就别担心他有没有吃饱了。”盛芳华看了还没回过神来的虎子,笑着问道:“虎子,你该没这心思吧?” 章节目录 第210章 %#&210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朱红色的长廊隐没在烟树之间。 长廊上行走几个人,都带着一道金灿灿的边,晃晃的耀着人的眼睛。走在最中间的那位夫人,远远望着,仿若那天上的神仙落到了人家,衣裳华美,轻绸软罗,簪环闪亮,及至近前,有香风阵阵,扑鼻而至。 “怎么样?可有了动静?”那夫人瞥了一眼凑到自己面前的婆子,压低了声音。 “没有。”婆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来:“二夫人现儿正伤心欲绝,听说都哭了好几回,只是被老太君给压住了,只说没事的时候哭甚,没由得给咱们府里带了晦气来。” “唉,也怨不得她,任凭是谁,好端端的,儿子忽然便不见了,想着这事难道不糟心?”那夫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走罢,跟我去瞧瞧二夫人罢。” “是。”婆子收敛了那副脸色,朝那夫人弯腰道:“夫人真是宅心仁厚,妯娌之间这般和睦,在这京城里也是少见的呢。” 那夫人弯了弯嘴角,没有说多话,只是款款朝前边走了过去,长长的群裾拖曳,就如春水一般,一波一波的朝前边涌了过去,淡绿色的披帛擦着橙黄色的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恍若金光点点。 晴芳苑的大门只开了一半,两个小丫头子正在斗草,两人低着头看着对方手中握着的草梗,细细的数着对方采来的草叶品种:“咦,你这两种是一样的,不能混做一种。” 被发现作弊的小丫头子脸一红:“我瞧着叶片有些不一样。” “分明是你掐了一些。” 两人说说笑笑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都抬起头来,见着那穿着橙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慌忙扔掉手中的草叶,低头行礼:“三夫人安好。” “你们家夫人呢?可在院中?”褚三夫人放柔软了声音,双眉微微皱起,似有担心之意:“我听闻她现在有些精神不佳,特地过来安慰一二。” “三夫人,我们家夫人正伤心呢,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快请进罢。”两个小丫头子慌忙将那扇门推开,让着褚三夫人款款走了进来,两人瞧着她的背影,感叹的相互点了点头:“唉,三夫人真真儿细心体贴,怨不得老太君更喜欢她些呢,事事都做得周到细致,为人谦和,这一大家子,都没有人能挑出她半个不字来。” “可不是,若是我家夫人有她一半圆滑,日子也就会过得更好些哪。”一个小丫头子没精打采的将一扇门拢上,掂量了下手里的那个小小银角子:“唉,瞧着三房那边丫鬟们赚的打赏可真是眼热,咱们却没那种福气了。” 褚三夫人走到内院,门口站着个打门帘子的丫鬟,见着那群人走近,慌忙掀起帘子朝里边通传了一声:“夫人,三夫人过来了。” 一只手撑着额头,无精打采坐在那里的褚二夫人,听到这句清清脆脆的声音,慌忙坐正了身子,拿出帕子钦了钦眼睛,努力将下垂的嘴角拉直了些,可那种忧戚之色却依旧还是能被一眼识破。 “二嫂。”褚三夫人跨步走了进来,急急忙忙奔到了褚二夫人面前,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手:“阿钺……有消息了否?” 褚二夫人本来已经将心情收拾了下,可是听到这句话,眼圈子又忍不住红了一圈:“弟妹……还未曾有消息。” “唉!”褚三夫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慌忙摆出一副安慰的神情来:“二嫂,你莫要着急,不是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么?指不定阿钺是在路上遇到了朋友,一起去游山玩水了。要知道这般年纪的孩子,可不就喜欢青春作伴不辜负韶光么?” 褚二夫人抬头看了褚三夫人一眼,眼中含着泪:“弟妹,我也想这般想,可是见不到阿钺,我这心却总是悬着,好半日落不了地,只盼他能马上就回国公府便好,也让我与他父亲放个心。” “二嫂,不打紧的,阿钺今年都十九了,早过了要攥着你的裙角走路的年纪,我瞧他素日里做事情也妥当,断断然不会有别的事情。”褚三夫人在褚二夫人身边坐下,攥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劝慰着:“以前阿钺也独自出去过,过了几日便自己回来了,这次不过是多出去了几日而已,你又何必这般挂怀,孩子长大了,总会要离开我们做自己的事情去,咱们坐在府中胡思乱想,还不知道他们又在何处玩得正开心呢。” 褚二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梨花端了茶盏过来,顺着褚三夫人的话朝下边说:“哎呀呀,三夫人这话说得可真是理儿,大公子说不定真是遇到了好友,来不及派人回来送信,就一道去游玩了,夫人,你便放宽心罢。” 她将茶递给了褚三夫人,垂手退到了褚二夫人身后,望着自家主子红红的眼圈儿,心里头全是担忧。 褚昭钺已有五日没有回府,褚二夫人开始还并未在意,素日里褚昭钺也曾有过出府一两日未归的事情,只是都打发了长随回来报信,她心中以为恐是事发突然,来不及让人回来说清行踪,故此也还没放在心上。 可是到了第三日上头,还不见褚昭钺的影子,褚二夫人便着急了起来,有些坐立不安,打发了人四处去寻,可却是音信全无。今日她去给褚老太君请安,正逢打发去外头寻人的下人回来,只说到处都没有找到大公子,夫人听了心中着急,当即便弹了几颗眼泪珠子。 没想到老太君却不乐意了,板着脸将褚二夫人训斥了一顿:“我这不还好好的?你怎么就当着我的面流泪?莫非是看我不顺眼,想要我早些去了么?” 褚二夫人被褚老太君一训斥,登时不敢再造次,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硬生生的将那眼泪珠子逼了回去。褚老太君见着媳妇听话,这才放缓了脸色,随意安抚了几句:“着急什么?阿钺又不是个孩子,他做事自然有分寸,你只管将心放回肚子里头去,等着他回来罢。” 这祖母的可以将心放宽,做母亲的如何能放宽?褚二夫人含着一泡眼泪回了晴芳苑,进了自己内室门,便是泪流如涌,看得贴身丫鬟婆子们都有些心酸,大家纷纷劝慰让她放宽些心,可褚二夫人哪里听得进去,哭得越发大声,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恰逢褚三夫人过来,这才将局势控制了些。 “唉……”褚二夫人无精打采的端起茶盏,眼睛从那水雾蒸蒸的茶汤上飘了过去,声音有几分沙哑:“弟妹,但愿如此便好。” “二嫂,不如让人去找个算卦的,测个字儿,看看阿钺的方位,或者是占卜一下,看看吉凶?”褚三夫人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脸上有着浅浅的笑意:“只听说南大街口子上有个算卦的诸葛先生,十分神准。” 褚二夫人愣愣的一点头:“弟妹说的是,我这心中一急,缺将这事儿给忘记了。梨花,你快些打发个人去南大街诸葛先生那边去问个方向,要他们莫再乱找,按着诸葛先生说的方位去找细细的寻过来。” “是。”梨花答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到了院子门口正巧撞见了两位小姐,一个身材高挑,圆圆脸盘,看着十分和气,身上一件浅蓝衣裳,鬓边簪着八宝滴露簪子,一对月白珍珠耳珰,淡雅宜人。她身边走着的那个,一个的春衫却是艳红,犹如一团火般,身量有些不足,双肩若削,可走起路来却是风风火火,跟她那纤细窈窕的身子全然不配。 “二小姐,三小姐。”梨花行了个礼儿:“夫人正在里边,三夫人也在。” “哼,她来作甚?”褚昭莹翻了个白眼:“脸上一脸笑,心里头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 “三妹,”褚昭涵拉了拉她:“女孩子家家,别这般牙尖齿利,不好。” “二姐,你就跟咱们母亲一样,实在太软了些,任凭着旁人欺负上门也不敢出声。”褚昭莹愤愤道:“别看着这大院子里一派和气,可谁不知道里头定然有些弯弯道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呢。你以为咱们那三婶娘是个好心的?脸上越是堆着笑容的那些人,心里头还不知道在算计谁呢。” 褚昭涵大惊失色,攥紧了褚昭莹的手心:“三妹,快些莫要胡说,咱们国公府可是仁义之家,哪里来的这么多名堂?那都是旁的府第里,孝悌之义没有学好,才会弄出兄弟阋墙这样的事情来,咱们府里怎么会有?三婶娘和和气气的一个人,如何就被你说得那般不堪?你不要被有些喜欢乱嚼舌头根子的人引着走偏了,快些收收心。” “二姐……”褚昭莹刚刚要说话 章节目录 第211章 %#&211 屋子外边阳光灿烂,天窗上有一线阳光漏了下来,正照在褚二夫人的脸上,温暖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有些透明的苍白,就如那细致的白瓷一般,胎底上多了一分白,只是那白瓷隐约透着点微粉,而现在褚二夫人的脸上却带着点黄。 门帘儿一动,上头绣着的牡丹花也跟着动了起来,绿色的叶片顷刻间将一朵粉色的牡丹花盖住了一半,花朵旁边的蝴蝶蜜蜂也不见了踪影,被那打门帘子的丫鬟攥着,嗡嗡嗡的只是飞不出来。 “母亲。”褚昭涵与褚昭莹两人齐步走到了褚二夫人身边,每人拉住褚二夫人一只手:“母亲又在胡思乱想了。” “母亲怎么是胡思乱想?”褚二夫人望了望站在两旁的女儿,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悲戚:“我昨晚做梦看到了你们兄长,他全身是血的站在那里看着我,神色惊怖,看得我心中异常难受,登时便姓转过来。唉……他这么多日没得消息,我只恐他是出了什么事,半夜里头托梦于我……”说到此处,褚二夫人已经是涕泪如雨,哽咽得没办法再说下去。 褚昭莹有几分心急,扑到了褚二夫人身上:“母亲,你快莫要这般想,哥哥哪里会有什么事儿呢,你千万别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褚二夫人双眼无神,枯涩得就像一片秋日的落叶。 “母亲,你快别心慌,大哥肯定没事,刚刚听梨花说,去找个人测字卜吉凶,定然会得个准信儿呢。”褚昭涵轻言细语的安慰着褚二夫人:“府中的人都在尽力寻找大哥,说不定明日便找到了。” “府中的人?”褚昭莹轻轻哼了一声:“若是靠着他们,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 “莹儿,别乱说,还会有谁怨不得你大哥好不成?”褚二夫人慌忙捏紧了她的手:“咱们不要凡事便往牛角尖里头钻。” 褚昭莹看了褚二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跟自己母亲说这些话,她总是不爱听,也不愿意相信,只怕是昔日在外祖家中做闺女时,家中一团和气,没有那利害冲突,总是想着只要是一家人,便是相亲相爱,哪有什么利害冲突,即便是有些小打小闹,也不过是带手就能过场的事。 褚二夫人出身并不高贵,乃是国子监五经博士吴承业的女儿,闺名唤作吴蕙莘。 昔时褚二老爷在国子监里念书,正是吴承业授课,期间跟着同学去给老师拜节时,遇到了吴家小姐。也是姻缘前定,褚二老爷只见了吴小姐一面,便对她格外倾心,不顾一切要娶她为妻。 那时候褚老太君上头还有个婆婆,尽管褚老太君百般不愿意,可禁不住她那婆婆心痛孙子,见褚二老爷因着家里不答允他的亲事,身子日益消瘦,心里难受,最后干脆做了主,让褚二老爷娶了吴小姐。 就这样,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褚老太君心里一万个不满意,自己的儿媳妇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家出身,五经博士,不过是从八品而已,几乎不入流,吴小姐如何配得上国公府这般门第! 褚二夫人在家做闺女的时候,家中只有一个兄长,兄妹关系十分好,亲密无间,父母对于两人也是平等相待,并无更宠男子看轻女儿家一些,故此吴小姐习惯了家里这种一团和气,只觉得旁人家跟自己娘家都是一般无二,等及嫁入褚国公府,见着周围的人都是一副笑脸,热情得很,心中自是欢喜,京中都说褚国公府和睦无间,果然如是。 当然,国公府也有一个人让褚二夫人觉得有些不对付,那便是她的婆婆褚老太君。 昔时老祖宗在,褚老太君还不敢太显露出对媳妇的不满,等及老祖宗过世,褚老太君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是到了自己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的时候,于是对于褚二夫人,自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褚二夫人心中自然知道原委,可又能耐几何?只能小心侍奉着婆婆,只愿她不要过于计较才好。 褚老太君表面上对这儿媳妇还是客客气气,只是暗地里却总喜欢给她添堵,比方说给褚二老爷房里塞人:“老二到现在还只一个阿钺,这可怎么成?这事儿本来不该我做,你要主动挑几个合适的人出来伺候着老二,好让咱们褚国公府人丁兴旺,可我心里思量着,你出身小户人家,也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那我就越俎代庖给你将这事给办了,你千万别要在心里恼了我。”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温情,可那几句话说得褚二夫人无言以对,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的低头,领了那两个打扮得跟花朵儿似的丫头回去。 好在褚二老爷并未违背当日许下的诺言,那两个丫头,他一个也没有收用,只是将他们留着做了前院的粗使丫头,就连后院的门没有跨进过一步。 为了这件事,褚二夫人心中对褚老太君颇有怨怼,只是却不敢出声,回到娘家诉苦,她母亲劝慰她道:“这大户人家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你婆婆这样做,京城里绝不会有人说她做错了什么,只会讥讽你不懂规矩,连通房丫头都不给女婿放一个呢。既然女婿没那份心思,你也可以不用再想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家和万事兴,怎么着也该欢欢喜喜的过日子呢。” 褚二夫人的娘家全靠着褚国公府才开始有了起色,她父亲由五经博士擢升成了正六品的司业,现在眼睛正盯着那祭酒的位置不放,哪里敢来得罪褚老太君,女儿吃点亏也没有什么大事,再说男人这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更何况女婿没有收用,这又有什么好堵心的呢。 吴司业在褚二夫人回府的时候,特地还谆谆叮嘱:“蕙莘,你须明白,吃亏是福,你越是吃亏,越是在给自己攒福气,更何况那褚国公府,钟鸣鼎食簪缨世家,都是明白人,哪里还会有婆婆故意来压着媳妇的,你这可是年纪越长,越不懂这世事了?凡事都要往好里头想,我素日都是这般教你的,如何进了褚国公府才几年,就变了思想?定然是被一些小家子的奴婢们给带着上了歪路,我吴承业的女儿,可不是这样拎不清的。” 父母都好好的将褚二夫人说道了一番,褚二夫人自己仔细想想,觉得他们说得颇有道理,自己本不该这般与婆婆去置气,只能按着孝道,好好侍奉着她才是。 这样日积月累的下来,褚二夫人对于褚老太君的偏心,竟然视若不见,总觉得无论婆婆做了些什么,都是应该的,对于婆婆的挑剔,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要去想得太多,忍气吞声的也就过了。 褚二夫人有三个孩子,老大褚昭钺乃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另外还有两个女儿,在小姐里分别排在第二和第三。其中褚昭涵跟褚二夫人的性子特别像,十分软糯胆小,每逢遇上了什么事情,便慌忙躲到一旁,不敢出声,而老三褚昭莹,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格外泼辣,嘴巴跟刀子一般,有时候说出的话直直扎到人的心窝子里去,褚二夫人劝过她许多回,做女儿要有做女儿的样子,要温柔敦厚,只是收效甚微。 “母亲,这测字之说,也未必见得准,还真的跟着他测出来的方位,不去寻别的地方不成?我瞧着不如多派几个人,细细寻访大哥的下落,到京城之外各处去找,或者是悬赏求得线索,这样更周全。”褚昭莹依偎着坐在褚二夫人身边,细声细气道:“父亲母亲做了这么多善事,定然会有福报,菩萨才不会看到母亲伤心难过呢,大哥会没事的。”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母亲也是这般想的。” 母女三人坐在一处说了些宽心话儿,虽然心里头没底,可还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说着说着,这心里头的忧愁也真散了几分,褚二夫人的眼泪也渐渐的收住了。 “夫人,夫人。” 门帘一掀,派出去占卜的刘婆子走了进来:“夫人,方才去南大街那边找了诸葛先生,诸葛先生测了一卦……”望着褚二夫人那焦急的脸,她有些犹豫,好半日才迟迟艾艾说道:“他说可往西北去寻寻看。” 想了好一阵子,刘婆子才决定将诸葛先生说的凶卦隐瞒下来,将声音压低了些:“夫人,我从诸葛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盛家的婆子。” “什么?”褚二夫人吃了一惊:“你有没有问问,他们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也要去诸葛先生那里问卦?” “那婆子见着我,就赶着往一边躲闪,似乎不敢见我,我也不去多事了,免得万一人家府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这边却凑了过去。”刘婆子尴尬的笑了笑:“夫人,有什么事儿以后总能知道的,何必这般赶着上去呢。”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咱们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是一团糟,哪有心思去管别人家的事。” 章节目录 第212章 %#&212 清晨的桃花村一片宁静,天空已经放白,淡淡的蓝色从那亮白的底子下渐渐的透了出来,与远处青翠的山峦交叠在一处,瞧着就如翡翠里流出些油白的光影来一般。 院子里已经有母鸡在走动,“咕咕咕”的叫着,呼唤着才破壳了几日的小鸡仔,刚刚躲过了那场鸡瘟,剩下为数不多的鸡看上去精神奕奕,昂首挺胸的走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之下,不时的扭着脖子看向屋檐下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屋檐下的那人穿着一件葛布衣裳,一双布鞋,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挂着两只箢箕,看样子是准备要出去干活了。 “阿大,还吃个馒头。”盛大娘追了出来,塞了个馒头在褚昭钺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 褚昭钺犹豫了下,把馒头推了回去:“大婶,你自己吃吧,我吃饱了。” 今日盛大娘蒸了九个馒头,他吃了三个,虽然肚子里还空着一个角,可他却不好意思再吃,明摆着是每人吃三个,他怎么还能再吃? 盛芳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阿大,再吃一个。” “不,不用了,我吃饱了。”褚昭钺慌忙站起身来,抓起锄头箢箕就朝外边走。 他在盛家已经住了一个来月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日,可在盛家母女的照顾下,他恢复得十分之快,才二十多日便扛着锄头开始出去干活了。 人要知恩图报,褚昭钺在盛家吃住了这么久,心里头想着总该要为她们母女俩做点什么事才好。虽然褚国公府有金山银山,可他这阵子还不能回府去,没办法搬一点点角过来给盛家改善下生活,想来想去,也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来干活了。 最开始几日,褚昭钺还只是给盛芳华打打下手,早些天鸡瘟发作,盛芳华每日里忙得跟陀螺一般团团乱转,褚昭钺帮着捏药丸,在盛芳华出去的时候,替盛大娘扫扫院子,做些简单的活计。 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出身,第一日扫地时,十分不成样子,盛大娘看着他扫地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经过指点以后,褚昭钺扫地终于有板有眼,瞧着像个做事的人了。 扫了几日地,褚昭钺觉得自己身子好了许多,该给她们娘儿俩去做些体力活了,想来想去,褚昭钺决定给盛家去开出一块地来。 盛家母女两人没有田地,只有一小块菜地,她们吃的粮食,有时是盛芳华给乡里乡亲看病以后,人家拿了一小袋子米当作诊金,有时候可还都得自己进城花钱去买。盛大娘与盛芳华两人都大手大脚,而且对吃的东西还颇为讲究,这般下来,保证了嘴巴,可穿的衣裳就十分不讲究了,更别提有闲钱去置地。 现在自己可是这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褚昭钺心里头想着,该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一想着能给盛家母女弄出一块田地来,褚昭钺便满是劲头,越想越美。 不声不响的开出一块田地来,盛姑娘定然会赞他能干,褚昭钺探头朝厨房里头看了过去,盛芳华正坐在桌子边上,慢条斯理的吃着馒头,一只手拿着筷子夹了咸菜朝稀饭里蘸了蘸,仿佛她正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真是奇怪,虽然是个农家丫头,可她全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一点也不会比那些大家闺秀要差,甚至还要比她们更显得迷人。 盛大娘笑着把馒头塞到了褚昭钺手里:“你做田里活计,不吃饱可没力气。” 褚昭钺略略窘迫,再瞥了厨房一眼,盛芳华已经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翘,脸上莹莹有光,瞬间那略显灰暗的厨房光亮了不少:“阿大,我娘没说错,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你拿着吧,现在不饿,做阵子事情就饿了。” 她这般一说,褚昭钺也不再推托,接了馒头在手就朝院子外边走了出去。 盛大娘很满意的瞅着褚昭钺的背影,连连点头:“阿大可真勤快。” 这一个月里头,褚昭钺的称呼,已经成功的从“后生”变成了“阿大”,盛大娘开始喊着觉得有些不习惯,后来竟然也喊顺溜了嘴。 “只可惜他都不知道咱们到底需要什么。”盛芳华夹了些咸菜送了一口稀粥:“听虎子说,他好像准备开块地出来,这村里头,好做水田的,早就给人开得差不多了,况且要把荒地整成良田,靠他一个人开,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开出来,哪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哎,阿大不是庄稼人,又怎么知道?”盛大娘瞅了一眼女儿:“你咋就不让我去劝阻他干活呢?” “阿娘,他现在正劲头十足,咱们也没必要去阻止他,等他发现做不成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难而退。”盛芳华掰了点馒头填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咀嚼着:“高门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公子哥儿,也该劳动劳动,知道这世事艰辛,再说他身体康复也需要干活来配合,就让他去做罢,咱们不用管了。” “万一……”盛大娘有些犹豫:“万一开出了地,那咋整?” “开出来?”盛芳华的筷子停到了半空里:“真开出地来,咱们就租给别人去种,或者卖掉,多多少少也是银子。” 盛大娘身子不好,盛芳华前世里没做过农活,不是种地的料子,曾经有人建议她们买块地种,她们娘儿俩都一致摇头,这么十几年下来,除了将小破屋上的稻草换成了瓦片,她们的状况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褚昭钺想给她们开块地?盛芳华抿嘴笑了笑,低下头去。 她倒想看看阿大的本事,要是真的开出地来了,那她还得对他刮目相看。瞧着一副冰山脸的富家公子,竟然还能自己动手整出一块地来,也算他不容易。 褚昭钺扛着锄头出了门,才走出几脚,就看到那边有个小小的身影朝盛家跑了过来,等及到了十步之外,见着那圆头圆脑,便看清那是村口的虎子。 “阿大哥,这么早就出门了?”虎子一只胳膊里挎着只篮子,里头放了些草药,上边还沾着晶莹的露珠:“我刚刚赶早去后山给盛姑娘割了些草药过来。” 青翠的叶子从篮子里伸了出来,上边还缀着些零星的花,瞧上去煞是娇艳,可褚昭钺瞧着却有些碍眼。这时候才吃过早饭,虎子就割了这么多草药,分明一大早的就上山去了,他、他、他……他好像对盛姑娘太上心了些罢?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丝丝的从最底部钻了出来,酸溜溜的升到了喉咙口,褚昭钺瞥了虎子一眼,默不作声,扛着锄头就往外边走,看得虎子有几分莫名其妙:“阿大哥,你好像有些对我不满意?” “没有。”褚昭钺弹了弹衣裳往前边走,心中暗自嘀咕,这虎子借口说要来跟着盛姑娘学医,但他瞧着就有些不对劲,昨天开荒回来,在路上听着村里的大婶大娘们议论,这虎子家中兄弟有五人,穷得捉襟见肘,指不定是想入赘到盛家,既可以解决他的吃饭问题,又能娶到一个好老婆,真是一举两得。 这算盘打得真响,褚昭钺心中微微带着些气,这虎子才十四岁,盛姑娘都十六了,年纪上头就不配,一点也不配! 虎子挎了篮子站在盛家门口,看着褚昭钺的背影,一头雾水:“这是啥子意思哩,阿大哥今天脸色很不好,我是哪里得罪他了?” 桃花山处处青翠,山风吹拂,横于小径的翠微苍苍,此刻已经是四月末时分,盛春繁花似锦的场景已经不见,唯有野蔷薇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绿叶里摇曳,圆圆看上去就如一副垂下的锦缎。 褚昭钺扛着锄头走到了山脚,那边有一个小坑,大约有几尺见方。褚昭钺跳了下去,脚踩了踩底下的泥土,咧嘴笑了起来,这便是他挖了三日的结果——开始村里还有人劝他说不要到这个地方挖,山脚下开出来也是旱地,引水过来不方便,只能种些玉米高粱,每年也没什么收益。 可是褚昭钺一点都不相信,这桃花山下有清泉,怎么就没有水?即算如那些村民们说的,只能整出一块旱地也不错,至少能让盛家母女有块种包谷的地,否则靠着盛芳华到外边做铃医挣些口粮,实在也太辛苦了。 “阿大!” 正在低头专心干活的褚昭钺抬起头来,有几个人影正在朝这边跑过来,跑在最前边的是村里王氏族长的孙子王二柱。 对于王二柱,褚昭钺实在没有好感,他每日都要到盛家来转悠两圈,有时盛芳华不跟他说话,他自己还要死皮赖脸的凑上来,好几次褚昭钺都有一种想将他拎起来扔出去的冲动,只是他现在只是寄居在盛家,实在没有越俎代庖替盛芳华做主的权力,只能将那冲动压了下来,静静的看着王二柱跟在盛芳华身后转。 “阿大!”见褚昭钺不答应,王二柱声色俱厉的又大喊了一句:“你怎么能随意在桃花村整地?” 难怪这两日去盛家都没见着褚昭钺,原本还以为他识趣自己避开了,没想到竟然是躲在这里偷偷的垦荒,想要整出田地来讨盛姑娘欢心! 一股火气直直的往脑门子上冲,王二柱恶狠狠的盯着褚昭钺,叉腰站在那里,就像一只茶壶。 难怪这两日去盛家都没见着褚昭钺,原本还以为他识趣自己避开了,没想到竟然是躲在这里偷偷的垦荒,想要整出田地来讨盛姑娘欢心! 章节目录 第213章 %#&213 褚昭钺继续低头挖地,王二柱怒气冲冲的叫喊声对于他来说,好像跟没听见一样。 脚底的泥越来越多,褚昭钺几锄头就将黄泥扒拉到箢箕里边,一只手拎了一只箢箕,飞快的跳上了田埂,一抬头便见到了王二柱那挑衅的脸。 “让开。”褚昭钺说得很平静,脸色沉沉,寒气逼人。 王二柱带了四个人过来,站成一排,刚刚好把他围住,没有留一丝让他过去的余地。 “让开?”王二柱嘿嘿一笑:“你在这里开荒,有没有跟我祖父去说?就这样大喇喇的扛着锄头就过来?你到底懂不懂怎么做事的?” “本朝律令,民众有权开山为田,不超过十亩的,开荒以后只需到官府报备,每亩缴纳一百文钱,这山地便可以归为己有。”褚昭钺的声音风轻云淡:“王二柱,莫非你爷爷是京兆府尹,我开块荒地还要去向你爷爷说一声?” 王二柱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我祖父不是京兆府尹,可他是王氏族长,桃花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他管!” 桃花村没有设村长,只有春耕秋收或是需要收缴赋税的时节,才会有里正下来跟王老爷子商议如何,故此虽然村里的大小事宜,实际上都是王老爷子说了算——谁让桃花村里大多数人都姓王呢? “你祖父是王氏族长,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姓王。”褚昭钺一手拎了一只箢箕,觉得有些沉,朝王二柱瞪了一眼:“你让开。” “你!”王二柱的脸红得跟新娘子的盖头一样,结巴了好半天,嘴里才蹦出一个字:“打!” 他今日来找褚昭钺的茬,不敢一个人过来,喊了几个同族的兄弟过来壮胆。那几个人听着说是找盛家收治的那个病人,都连声答应下来——这般年纪的年轻后生,血气方刚,每日里力气多得发胀,总要找个地方来消磨些。 王二柱喜欢盛芳华,在桃花村已经不是一个秘密,听说有人要来挖兄弟墙角,几个闲得没事做的摩拳擦掌的跟着过来了:“敢来打盛姑娘主意,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着王二柱喊了一声“打”,围住褚昭钺的几个人马上就动了手,袖子一捋就朝褚昭钺扑了过去:“好意来跟你说明,还敢跟二柱子犟嘴,不打服你就不知道桃花村到底哪个姓氏大!” 本来以为几个人揍一个,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这事情偏偏不如人算,几个人才扑了过去,脑袋便撞到了一处,登时“哎哟哎哟”的大喊了起来:“石头你怎么打我呢?” “分明是你撞了我,还说我打你!” “咱们不该打阿大的吗,怎么你拳头打到我脸上了?” 几个人撞在一起,跌倒在了地上,还有一个滚落到了褚昭钺挖的坑里头,后背被石头硌到,摸着屁股直叫唤。而他们要打的那个人,一手拎着一只箢箕,气定神闲的站在三步之外,笑眯眯的望着他们滚到一团。 “他在那里!”几个人变了脸色,看着褚昭钺,惊疑不定。 分明刚刚还被他们围住,怎么转眼间就在圈子外边三步之远?众人看了看褚昭钺,他如同青松般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两箢箕黄泥,脚边的地上干干净净,没有落下一丝泥土。 “还真看不出你小子竟然这样灵活,跟条泥鳅一样!”几个人的好斗心理被褚昭钺挑了起来,恨恨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捏起拳头冲褚昭钺冲了过去。 褚昭钺不慌不忙,双脚点地,轻飘飘的又滑开了几步,那四五个人奔到面前又扑了个空,王二柱没有收住脚,一头扑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阿大,你给我站着,不许跑!”王二柱撑着地,身子一节节的竖了起来,一只手抹了把脸,气哼哼的望着潇潇洒洒站在不远处的褚昭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绝没有弄错方向,他刚刚分明就站在那里,怎么忽然就到了左边去了? 褚昭钺笑着看了一眼王二柱:“王二柱,你脸上擦破皮了。” “真的?”王二柱摊开手掌一看,就见黄色的泥沙上隐隐有些红色的痕迹,大惊失色,嗷嗷的叫了起来:“你、你、你竟然让我破了相!” 虽然长在小山村,可王二柱却依旧自视甚高,他生得白净,祖父王志高见他生得不像个庄稼人,舍了点本钱送他去念了私塾,去年上头竟考取了秀才,这在桃花村,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小山村里的人,哪里见过大人物?一个秀才就足足让他们侧目了,只说王二柱是那文曲星下凡,了不得的。王二柱虽然明白,这次中了秀才,该是那评卷的老师还没睡醒才点了他,可不管怎么说,心中还是得意,只觉得就是桃花村里的头号英俊后生,每次他走在路上时,都能看到那些村姑们投过来爱慕的目光,王二柱对于自己的容貌相当有自信,像他这样英俊的男人,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走到哪里都会发光,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脸上留下一丝瑕疵? “你再不去找些药膏涂上,只怕会留疤。”褚昭钺看着王二柱的眉毛渐渐竖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好心的建议着:“越晚就越难治了。” 王二柱即刻便想起了盛芳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嗷嗷的叫着朝村子里冲了过去,他带过来的那几个,见着王二柱撤了,看了看褚昭钺,都有些害怕,一个个朝后边挪了几步:“你当心点,莫要胡作非为!” 褚昭钺没有理睬他们,拎着黄土就往山路走,他还得赶着干活呐,怎么有闲工夫来理会他们?等他拎着箢箕回来的时候,那几个后生早就没了身影。 唉,自己还是没有康复,方才挪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凝滞,不比以前那般灵活了,褚昭钺踢了踢腿,有些隐隐的抽痛。 也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得彻底?他扶着锄头站在坑边,心里有些惆怅。想当年他可是身手矫健,功夫了得,没想到这次遭人暗算,养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恢复过来。 这一个多月里,他躲在桃花村过了些清净日子,可光这么躲着也不成,怎么也要出去打探下外边的动静,他一个多月没回褚国公府,也不知道现在那边怎么样了?总该想个法子跟外边联系一下才行。 眼睛转了转,褚昭钺心里有了个主意。 玉玦,他不是有一块玉玦在盛芳华手上吗?只要那玉玦被认识的人见到了,自然会循着线索找过来的。 只是现在要动动脑筋,看怎么样才能让盛芳华将玉玦心甘情愿的拿出来才行。褚昭钺的下巴抵着锄头竿子,盯住了脚边的一株野草,山风吹得它不住的东摇西晃的,似乎没个稳定下来的意思。 这位盛姑娘,什么都好,只是有点财迷。 褚昭钺想到了被她收治的第一日,她向自己索要护理银子的事来——那时候的她可真是黑心,价码开得高高的。 既然她是财迷,那就该用财迷的法子来对付他,褚昭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盛芳华站在桌子旁边,拿着草药正在教虎子认:“虎子,这是半边莲,你看它这花朵长得只有一半,故此有这名字,它最大的功效乃是利尿消肿清热解毒,能治大腹水肿、面足浮肿、痈肿疔疮、蛇虫咬伤等等,可是宝贝。” “是吗?”虎子眼睛一亮:“经常在山里看到它,没想到还是个宝贝疙瘩。” “这半边莲晒干出来就是这样了。”盛芳华从药篓子里拿出一棵干枯的半边莲来:“你可千万莫要弄混了,晒干以后的草药有不少看上去是一样的,现在我来教你如何识别这晒干了的半边莲,首先你得看它的这枝条……” 话刚刚说到此处,就听着外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王二柱惊恐的喊叫:“盛姑娘,盛姑娘,你快救救我!” “是王家的二柱!”虎子惊讶的抬起头来:“咋就叫得这样惨咧?” 王二柱捂着脸冲了进来:“盛姑娘,快帮我看看脸!” “你的脸怎么了?”盛芳华疑惑的瞅了王二柱一眼:“你把手拿开,让我瞧瞧!” “不不不,我的脸……这时候不好看。”王二柱着急得快要哭出声来,他要展示给盛姑娘最好的一面,现在他破相了,如何能把自己惨不忍睹的一张脸送过去让她瞧? “你不让我看,我怎么能知道你伤成什么样子?”盛芳华看着王二柱那模样便有些忍俊不禁:“你到底是来找我看病的还是向我来发牢骚的?” “呜呜……”王二柱从指缝里见到虎子也站在桌子旁边,犹犹豫豫喊了一句:“虎子,你先给我来瞧瞧。” 虎子走到王二柱面前,伸手将他一只手掰开:“怎么跟姑娘家一样,害羞啥子呢?”他瞅了王二柱一眼,就见着一张灰扑扑的脸:“你这是摔倒哪里了?又有泥巴又有灰,走路咋这样不小心?” 章节目录 第214章 %#&214 “盛姑娘,我是听了有人去跟我祖父说阿大在开荒的事情。”王二柱坐在长凳上,心里美滋滋的,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很值——盛芳华拿了帕子正细心的给他清理着脸上的泥巴,一只手拿了一盒膏药,看起来是要亲自给他搽上了。 她身上传来好闻的香味,王二柱的脑子整个儿成了泥浆,乱成了一团,咧着嘴傻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嗯?为什么要跟你祖父去说这事呀?”盛芳华有些奇怪,这开荒不是挺正常的?谁家里有空闲的劳动力,那就去开荒呗,又没有谁拦着,怎么阿大才一动手,就有人跑去王族长家说三道四了? 一只眼睛眯着,看到盛芳华脸上淡淡的笑容,王二柱心中充满了一种幸福,桃花村里最俊俏的姑娘,现在正围着他转个不停哩。 “我也不知道哇,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好呗。”王二柱脑袋里晕乎乎的,信口开河:“你们家以前没有地,现在阿大想要给你们开块地,有些人就眼红了,私下里头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哩。” “原来是这样。”盛芳华将药膏瓶子塞到虎子手里:“给他搽药。” “盛姑娘……”好闻的香味一点点的远去了,王二柱有些心慌,怎么盛姑娘就把自己扔下来不管了呢?难道不该是她那纤纤玉手给自己抹上,让那冰凉的褐色药膏一点点渗入自己的肌肤? “虎子,你细心一点搽着,别弄痛了二柱。”盛芳华朝王二柱嫣然一笑,弯腰从地上捡起篮子:“我去后山那边瞧瞧,顺便采些草药过来。” 阿大打人?盛芳华有些不相信,就冲着王二柱这样的人,阿大会下手去打他?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张看起来冰冷的脸孔,阿大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有些无所谓,高傲清冷,如何会对区区一个王二柱下手呢? 挎着篮子匆匆忙忙的往后山走,路上却恰巧碰上了王二柱的祖父王志高。 王志高穿着一件竹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水烟筒,走起路来腰杆挺的笔直,还有些一摇一晃,从后边看着就像一只大肥鹅。 “芳华丫头!”王志高虽然年过六十,可眼神却很好,一眼便瞥见了从另外一条路走过来的盛芳华,很严肃的朝她喊了一句:“你过来,我正好有事情找你哩。” 自家孙子真是没什么用处,一天到晚的往盛家跑,王志高心中早就有气了,这盛家丫头生得好有什么用?虽说做铃医能挣几个钱,可架不住她跟她那个娘大手大脚,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是她嫁到自己家里来,不仅不能带些嫁妆,到时候还少不得要帮衬。 一想到这事情,王志高就觉得头疼,他早就瞅中了隔壁村里刘家的丫头了,还在想着啥时候让媒人上门去提亲呐,可孙子这天天儿的朝盛家跑,看得他心里一肚子火。 隔壁刘家跟自家,那才是门当户对!刘家老爷子也是那刘氏一族的族长,家里的田地比自己的还要多!刘家这一辈只得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听说那丫头挺受宠爱的,到时候出嫁少不得要带几亩地过来做嫁妆哩,想到这里,王志高心里就觉得美滋滋的,这才是上好的亲事,天作地合! 盛芳华笑微微的走到了王志高面前:“王大爷,有啥事?” 瞧盛芳华这气定神闲的模样,王志高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旁人见着他都会尊敬的喊一声“族长”,或者是“老爷子”,可盛芳华这称呼——王大爷,听得他有些憋屈,王大爷和老爷子,那可是天渊之别! “芳华丫头,你年纪也不了,”王志高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打算不跟小丫头计较,先来探探路:“你娘有没有想要给你找一个号婆家哇?” “找婆家?”盛芳华一挑眉:“我才十六,着急什么?” “十六不小了哇,这女人家总是要嫁人的,怎么还磨磨蹭蹭的?”王志高有些着急,他可不想做那恶爷爷,免得到时候孙子怨恨自己,必须先撮弄着让盛芳华嫁了人,让孙子死了这条心,再给他定下亲事,这样就能水到渠成了。 “怎么了,王大爷,莫非你还准备给我说亲?说说看,谁家的后生?”盛芳华一边朝前走,一边笑眯眯的问,抬头看到了那边提着箢箕走过来的褚昭钺。 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刺骨的寒气,盛芳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分明是四月末的时分了,如何会有这样冷的感觉?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哪里是吹面不寒啊,分明是冷冽冻人! “芳华丫头,你就莫要装傻了,天天在你们家呆着的那个,难道不中意?我已经问过他娘了,她娘很欢喜哩,说只要你家派媒人过去,她保准点头!”王志高说得兴致勃勃:“你娘就你一个闺女,肯定舍不得你远嫁了,虎子家里答应入赘,这样多好,你也不用离家,还有人愿意倒插门,延续你们家香火,一举两得啊!” 褚昭钺越走越近,脸上的寒霜愈发的重了。 他耳力好,虽然隔了一段距离,还是将王志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村里的传言果然是真的,那个虎子原来真是居心不良,竟然想着要入赘盛家!可这是他能肖想的事情吗?盛姑娘那些能干那样美貌,是他这小兔崽子能娶到的人吗? “王大爷,虎子只是我徒弟,你快莫要乱说了。”盛芳华悠悠闲闲道:“虎子比我还小两岁,人都没变全,怎么就说起成亲的事情来了?”见着褚昭钺已经走到了身边,盛芳华笑着将篮子里头一个水罐子提了出来:“阿大,渴了罢?喝口水。” 褚昭钺伸出手来接过罐子,心间忽然似有清泉流过,说不出的甜,只是脸上神色依旧是那般冷,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 “芳华丫头,你咋能这样说话呐!”王志高见着盛芳华完全不搭理自己,只顾跟着褚昭钺说话,心中有气,在桃花村,谁不巴结着他?偏偏这个外来户还不将他放在眼里! “王大爷,咋啦?”盛芳华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嫁人可是要我自己点头的,虎子不是我想嫁的人,我回绝了又怎么样?你就算跟我阿娘去说也没用,我早就同我阿娘说过了,以后嫁人是要我自己点头的,不用她操心。” “哎呀呀,芳华妹子,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跟着王志高过来的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劝说着盛芳华:“这婚姻大事哪有自己做主的?不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快些莫要胡思乱想了,既然老爷子愿意出面保媒,这自然是不错的一桩亲事,你就赶紧点头答应吧。” “点头答应?”盛芳华冷笑一声:“既然你们觉得虎子这样好,就赶紧把自家闺女嫁给他呗!下手要快啊,要不是会遗憾终身哪!” 几个人脸上都变了色,一个个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虎子?就冲他家穷成那样,自己也不会把闺女嫁给他哪。 “哼,芳华丫头,你可别不识抬举!说什么亲事自己做主呢,我得跟你娘去说说,今天只不过是碰到你顺便提一嘴罢了。”王志高有些狼狈,被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当众呛声,实在脸上无光。 “王大爷,你去跟我阿娘说说看,只管去说。”盛芳华有十分把握,她那便宜娘才不会管这件事情,早在好几年之前就已经跟她说清楚了,终身大事盛大娘只有参详一二的份,做主的是自己。 “我改日定然是要去说的,只不过现在还有件事情要与你说。”王志高很严肃的看了褚昭钺一眼,却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逼了回来,掉转脑袋望向盛芳华:“听说你收治的这个人正在造田?” 王志高本来想伸手指着褚昭钺,可被扑面而来的那寒气弄得不敢出手,只能胆怯的看他一眼,急急忙忙又转头:“芳华丫头,你怎么不让他来向我报备?” “王大爷,这开荒造田乃是朝廷鼓励的事情,难道不能做?”盛芳华对本朝的律令知道甚少,只不过开荒造田这事却也有耳闻,昔日她给里正老婆去看病的时候,就听他们说起过这事情,里正老婆当时眉飞色舞的说,要里正低价收些别人开过的田地,被里正啐了一脸直骂她没脑子:“谁开出来的荒地就是谁的,若是田好,谁会低价卖你?除非是那些不好的旱地,你会去种?” 听着里正这话,盛芳华这才明白原来在大周,是允许村民开荒造田的。现在见着王志高咄咄逼人,她也顾不上这事情是不是朝廷鼓励的,反正抛出来个理由堵住王志高的嘴再说。 “朝廷确实鼓励开荒造田,可这是荒地吗?”只要不看褚昭钺 章节目录 第215章 %#&215 桃花山青青翠翠的一片,宛如碧玉,期间有零星花朵点缀,摇曳多姿,瞧上去真不是什么荒山,盛芳华忽然有些无言以对。 她对朝廷律令并不清楚,可王志高说的似乎也没错,桃花山哪里能叫荒山? “都不来报备就擅自造田,这是跟朝廷律令相悖的,懂不懂?”王志高见盛芳华没了声音,心里舒畅了不少:“你还不给他去说说,要他快些停手,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王大爷,那我现在跟你报备一下,可否?”盛芳华笑了笑:“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现在跟你说一句也行吧?” “现在说?”王志高忽然就拽了起来,这小丫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是她说报备就能报备的?怎么着也得提上一壶好酒,带上百多个铜板到他家里去,他还得好好训斥她几句,让她明白村里究竟是谁说了算,这才给她添到备案里哪。 “阿大不是还没有开完地吗?我现在报备还不是一样?”盛芳华心中微微有气,看着王志高那得意的样子,顿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族长,可权力却是不小,桃花村和附近几个村子里的王家人,都归着他管,逢年过节的,王志高家里可是热闹得很,不少人都要提着礼物来拜码头——毕竟以后出了什么麻烦事,还得让王志高罩着呢。 王志高是被那些人喂饱了,觉得凡事都要收礼是正常的事情,可她就不爱惯着他:“王大爷,你的意思是,等阿大把地开出了再跟你来报备?” “芳华丫头,你是听不懂话还是咋的?”王志高冷笑了一声:“等阿大开完地,早该有衙役来找他了,这可是擅自造田,违法的!” “汝意如何?”褚昭钺冷冷开口:“要抓我见官?” 京兆府尹见了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倒霉的是王志高。 只不过他还不想让褚国公府知道自己的行踪,暂时不能声张,否则的话,他就是要强行将这姓王的家中田地全买过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 褚昭钺一开口,王志高就觉得天上掉下了冰碴子,冷得打了个哆嗦,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来:“这个你倒是放心,我这人心善,做事不会做绝。芳华丫头,你今日来我家报备一下也行,只是可别忘了要带的东西,手续要齐全,我才好给你写上备案,是不是?” 盛芳华不欲与他多说,点了点头:“行。” “盛姑娘,你怎么能答应他的要求?”褚昭钺愤愤不平,这分明就是敲诈,瞧着王志高转身离开的那得意神色,保准是没啥好事情。 “答应他也没什么呀。”盛芳华笑得甜甜:“阿大,我总不能让你吃亏不是?”她语重心长的伸手一拍褚昭钺的肩膀:“你放心,有我罩着你,没事的。” 褚昭钺心中一激灵,盛芳华这大大咧咧的举动,让他忽然间便局促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底回荡着,一直朝上边徐徐升起,喉咙里梗阻着一团什么东西,想吐出来却没有半分力气。 盛芳华全然没有体会到褚昭钺心中的暗流急涌,她笑眯眯的看着褚昭钺那没有半分表情的脸,朝他挥了挥手:“我先到山里去采些草药,等会喊你一道回家吃饭。” 一道回家吃饭?这几个字似乎带着些甜,慢慢的渗透进了褚昭钺的心,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盛芳华疾步朝后山走了过去,口中甘美芬芳。 这几个字实在玄妙,让褚昭钺莫名联想到了一幅男耕女织其乐融融的画面。 回家,盛家的小土砖房就是他们共同的家,每天早上他们两人荷锄出去,他种地,她采药,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与她携手一起回来……这样的生活,貌似也还不错,不用在国公府小心谨慎的过日子。 国公府的长公子,说出去这名头十分响,可期间究竟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外边挂着一张高傲的脸孔,不苟言笑,眼睛横过去,冷若冰霜,众人都说这褚国公府的大公子难以接近,可又有谁知道真正的那个自我?真正的那个褚昭钺,被紧紧的掩盖在冰山一样的容颜之下,有几分热度,却怎么也也突破不了冰冷的外表。 他望着那个姗姗远去的人影,只觉自己心底的角落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却被他紧紧压制住,扑扇了两下翅膀,终究停了下来。 冰山,面瘫,盛芳华一边走一边想着,阿大的五官很耐看,可惜他总是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知道他若是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眼前似乎蓦然出现了万道温暖的阳光,金灿灿的一片——阿大笑起来,可能会是灿若暖阳,会让百花盛放罢?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就看到远处的那个人影很仓促的转过身去,挥动锄头在挖地——自己莫非是眼花了?方才好像看到褚昭钺正在朝自己这个方向看。 不会的,盛芳华嘲讽的瞥了下嘴角,像阿大那样的千年冰山,好像外边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才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呢。盛芳华快步朝桃花山上走了过去,阿大生得丑生得俊跟她有什么关系,自己想法子治好他的失魂之症,让他家赶紧来接了他回去,好好的赚一笔诊金,以后他向东她朝西,不复再相见,如此而已。 盛芳华采了满满一篓子草药和褚昭钺回到家时,王二柱还在。 “你怎么还没回去?是准备要到我们家吃午饭不成?”盛芳华扫了王二柱一眼,搽在他脸上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干净,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来,脸上已经结痂,伤痕不很深,故此只有浅浅的一条。 “大婶已经留了我吃饭哩。”王二柱神清气爽,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挺值。 “……”盛芳华有些无语,自己挣得再多,也会被自己这便宜娘给花没了,下次自己一定要偷偷攒些私房钱才是。 “芳华,吃饭了。”盛大娘笑眯眯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虎子,二柱,吃饭啦。” 虎子赶忙从药槽那边站起身来,走到水桶旁边,舀了一瓢水冲了手:“大婶,我先去给阿大哥哥送饭。” “不用了,你吃,等会我出去再给他送饭去吧。”盛芳华朝虎子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王志高说的那事情来,不由得朝他多打量了两眼,这大周朝男女开化得早,不知道虎子是不是也有这想法?若是他真是抱着这种念头过来的,自己可要跟他说清楚,千万不要让他认为自己对他也有那么点意思。 饭菜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桌子上头,三个菜碗,一个香椿煎鸡蛋,一大碗白菜,还有一碗汤,上头飘着几个菌子,是盛大娘从山脚一棵大树的洞里捡来的。 “好香。”王二柱吸了吸鼻子,这菜虽然瞧着简单,都是素菜,可闻起来真香。他端着碗朝盛大娘笑了笑:“大婶的饭菜做得真好,我能一口气吃好几碗饭哩。” 盛芳华端了碗坐了下来,王二柱赶忙朝她凑了过来:“难怪盛姑娘生得这般好,都是大婶的饭菜养人,养得这样好。” “你先别说话,我问虎子点事情。”盛芳华正眼也不瞧王二柱,用筷子敲了下瓷碗:“虎子,今日有人说要给我做媒哩。” 虎子抬起头来,一脸惊诧的望着盛芳华:“盛姑娘要嫁人了?”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伪,盛芳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十四岁的男孩子罢了,他懂什么,不都是那王志高在弄鬼,他想要将虎子说给自己,或许是想断了王二柱的念想?盛芳华瞟了一眼笑得殷勤的王二柱,心中暗道,自己还没那闲工夫,否则非得捉弄下王志高,让他心神不宁,吃饭不安。 “我没有说要嫁人啊,只是有人一头热的想要给我做媒而已。”盛芳华笑了笑:“没事,咱们吃饭。” 盛大娘的耳朵正竖得高高想听下文,见着盛芳华忽然就不说了,有些不乐意:“芳华,是谁想给你做媒哩?做的哪家后生?” “阿娘,还不是咱们村里那位王氏族长,闲得慌呢。”盛芳华见着王二柱眼里闪出了惊喜的目光,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他想给虎子拉红线让他入赘咱们家呢。” “啊?”虎子一声惊叫:“不会吧?” 王二柱搁下碗,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朝外边奔了出去。 “芳华,这、这……”盛大娘慌了手脚:“二柱他……” “他走就走罢,阿娘,你就别担心他有没有吃饱了。”盛芳华看了还没回过神来的虎子,笑着问道:“虎子,你该没这心思吧?” 章节目录 第216章 %#&216 清月家里拿一群人走了以后,济世堂便安静了不少,芳华冲着长弓冷箭笑了笑:“多亏了你们来得及时,否则我这铺子少不得会被他们砸烂了。” “他们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还敢真来砸你的济世堂?若是敢来砸,那就要看他准备怎么死了。”长弓笑了起来,声音爽朗:“姑娘,我们家夫人有事找你哪。” “有事?不是少夫人有什么不妥当罢?” “不是不是,我们家夫人这些日子走亲访友的,探听到了不少消息哪。”冷箭笑眯眯道:“我们家夫人很少关心家长里短的事儿,为了弄明白湾子村那位沈家大娘的身份,我们家夫人特地当了一回三姑六婆,到处打听呢!” “真是难为干娘了,我这就马上过去听听,看干娘究竟得了什么消息。”芳华心里有些好奇,瞧秦夫人这般急猫猫的让长弓冷箭来送信,肯定是有些眉目了。 到了秦府,先去看了下秦少夫人,给她把了一回脉,又听了下胎音,一切都很正常。 “嫂子,你这一胎很稳当呢,就安心准备做母亲吧。”芳华笑着恭喜了她一句:“都快六个月了,真是快。” “都是小姑你的功劳。”秦少夫人听说胎儿安好,十分开心:“若不是小姑出手,我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 “嫂子,吉人自有天相,你别想这么多,今后这两个月,你可得多走动走动,否则只恐到时候生产艰难。”芳华瞄了一眼秦少夫人,见她身子纤细,弱不禁风,盆骨那窄小,心中暗道,这身材放在前世,定然是要剖腹产的,也不知道秦少夫人能不能稳稳当当的生出来。 “我记下了。”秦少夫人连连点头:“我会听小姑的话。” 给秦少夫人诊过脉,芳华这才往秦夫人那边去,刚刚来到内室门口,就听着里边有哈哈大笑的声音,门口站着的小丫头子忍俊不禁的对她说道:“也不知道夫人从哪里找来一个牙婆,在说些大户人家里的秘辛,夫人听着直乐呵,只说从未听说过哪。” 芳华站在门口一怔,秦夫人倒是会想,竟然找了牙婆过来了。 这牙婆是大周一种女性职业,她们以贩卖胭脂水粉等女人专用的东西为主,但还做那中间人进行人口贩卖,为那些大户人家选买姨娘小妾,歌女舞姬,丫鬟婆子等等。 因着她们身份的特殊性,在京城出入大户人家,故此比较熟悉里边的一些秘辛,更有那些小姐们若是看中了哪位公子,相思成疾,便会打发丫鬟请牙婆进来,托词说要买胭脂水粉,实则便是让她捎信给意中人。 秦夫人自己不大了解京城旧事,喊个牙婆过来询问,也不失是一种好方法,芳华微微一笑,伸出手来掀开门帘,跨步走了进去。 “干娘,我来了。” 一进门,芳华便眼睛溜了一圈,瞅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将近六十来岁的婆子,脸上的褶子已经层层叠叠,可偏偏还要檫着粉儿,黑里透黄的肌肤上匀着一层白色的脂粉,就如驴蛋上头打了霜,鬓角那处的白色尤为厉害,几乎以为是生出了一层白头发。 头发用黑色绒布包着,远远一看,似乎还是青丝满头,耳朵边还插了一朵花,红艳艳的一团,跟火焰一般,下边还垂着一点流苏,在耳边闪闪的发亮。芳华见着这大半,有些想笑,难怪门口那小丫头见着她就当新鲜事告诉她,这般活宝,她来大周也是第一次瞧见。 “芳华,快些过来坐,听听陈婆子来翻古。”秦夫人笑眯眯的朝芳华招了招手:“她说得怪有意思的,好多事情我还是头一遭听见。” “夫人,你们这般贤良端庄的,如何会得知那些腌臜事儿,那些不过是阴沟里的泥,沉在那里都烂透了,不拿耙子去细细耙,是不会被人知道的。我年轻的时候,因着口齿伶俐,给大户人家介绍的人都合用,又会收小,也会抱腰,还兼着能放刁,故此走遍了京城的高门贵户,听到的见到的,多着去了。”那陈婆子说起陈年旧事来,牙齿都露在了外头,稀稀疏疏的,还带着些黄色的牙渍。 (抱腰指从事稳婆助手那一行当,古代妇人生产,因为疼痛难忍,故此会不住挪动,稳婆不好下手,因此便出现了专职抱住产妇腰身的行当,主人家打发红包时,虽不会包给稳婆这么多的银子,但也有些彩头。) “方才你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来来来,说些更隐秘些的,让我们也来开开眼界。”秦夫人朝着陈婆子笑了起来:“怎么了?就不肯说了给我们听?” 陈婆子从怀里抽出一块手帕子擦了擦汗:“夫人,这个不是不肯说,主要是夫人想听二十多年前的事,老婆子年纪来了,有些记不大清楚了,万一说得不对,将旁人给攀诬了,这便不好了。” “牵扯什么记不清楚了呢,还不是想多拿些银子?”秦夫人朝铁甲点了点头:“去,拿个银锭子来让这婆子记性好起来。” 见了那个雪亮的银锭子,陈婆子眉毛都飞了起来,伸手将那银锭子接了过来,攥在手心用指甲划了划,嘴巴一咧:“夫人,你想听啥事儿?只管问,老婆子记性可能差了点,但还能隐约记得点影子。” “二十多年前,可有哪户人家走失了女儿的?”秦夫人盯住了陈婆子:“你能记得的,且说出来听听。” “二十多年前?”陈婆子眯了眯眼睛,一副深思模样,好半日才砸吧砸吧嘴道:“走失女儿的,肯定也不会说出来,这明明白白的是在给家里抹黑哪,一般都说是暴毙。我记得的京城里头有三户人家,一个是城南的晏家,他家是开银楼的,大周各处都有分号,到现在还是京城数得着的富商,那时候他家一个小姐喜欢上了个穷书生,跟着跑了,彼时还是我给传的信儿哪,晏老爷生气得很,给族长报了个暴毙,从此晏家再没有这个人,只不过这书生倒也还是争气,后来考了个举人,用着晏小姐卷着走的金银细软去吏部打点,补了个缺,后来慢慢的也做到了知府,早两年还回了京城,晏老爷不见自己女儿,晏夫人不忍心,偷偷的跟女儿在客栈见了一面,母女两人抱头痛哭,哟哟哟,那情景,我这个老婆子看了都是心酸呐。” “晏家?没听说过。”秦夫人皱了皱眉头:“可还有别家的小姐,也说个我识得的。” 陈婆子将身子扭了扭,一脸奸笑:“夫人,那些能跟着人跑的,都是自轻自贱的,夫人你出身名门,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呢。” “别说废话,给了你银子还不肯说实话不成?”秦夫人脸一沉:“铁甲,去,将那银子拿回来,我的银子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别,别,我说,我这就说。”陈婆子讨好的笑了笑:“夫人,下边这两个,可是真正的大户人家!” 陈婆子接着又说了两个,一个是现任督察御史的妹子,还有一个却是武安侯家的小姐,秦夫人惊讶的张大了嘴:“当年只听说她们是得了急症,没有治好就香消玉殒了,没想到却是这般缘由!” “夫人您怎么会想到这上头去呢。”陈婆子笑了笑:“这两位小姐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却是不得而知了,她们当年没走我这根线。” “想来真正的高门大户,你也去得少。”长弓在旁边哼了一句:“你能进我们尚书府,还是我家夫人的表妹举荐来的,否则谁会知道你?” 芳华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的猜度,沈家大娘若是没有隐姓埋名,那方才陈婆子说的这几个便不是她,三人都不姓沈,也不知道这陈婆子可记得有行沈的。 “哎呀呀,这位妹子,你可别说,公侯府第我可是经常进去的,否则怎么会有人举荐我来给你们家夫人翻古?那时候我可是京城里响当当的牙婆陈,谁不识得我?”陈婆子显得有些委屈,只觉自己被人看扁了,愤愤不平。 “那……”芳华迟疑的问了一句:“你可还记得有位姓沈的小姐,也是莫名其妙的不见了?” “姓沈?”陈婆子眯缝着眼睛想了想:“京城里有几家姓沈的大户,可没听说有什么小姐暴毙或者是去了尼姑庵静修的,然我再想想,姓沈……” “高挑个子,生得很美,说起话来声音跟铃铛儿似的,特别甜。”芳华努力的回忆着沈家大娘的模样:“肌肤也很白,仿佛一丝瑕疵都找不出来……” 眼前出现了那张脸,白皙如玉,一双大大的眼睛看上去总笼着一种淡淡的愁苦,烟雾袅袅一般,年轻时,她肯定是个大美人儿。 章节目录 第217章 %#&217 雕花窗上有淡淡的日影,照进了内室,让里边的一切都明亮了起来,就连陈婆子耳畔的那朵绒花都显得鲜亮了许多,她的脑袋晃了晃,花下边的流苏簌簌作响,银光一闪,晃着从眼前溜了过去。 “姓沈的小姐,个子高挑……”陈婆子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记不得这么多了,京城里沈姓大户好像没你说的这个,这几家的小姐,姿色只是平平,没有出挑儿的,除了……可是她只是寄居在国公府,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寄居国公府?”芳华来了兴趣:“妈妈可否说来听听?” “这个便说来话长了,”陈婆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还是二十四五年前吧,我在楮国公府见过这位小姐,当时她才十七岁年纪……” “楮国公府?”芳华惊跳了起来,极为震惊,又重新问了一句:“楮国公府?” “是,褚国公府。”陈婆子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在楮国公府见过的,这位小姐命可真是苦,正是应证了红颜薄命,唉……” 据陈婆子说,这位沈小姐,跟楮国公府的关系其实并不深,她是当年的褚老太君的表侄孙女,而且这个表真是一表千里的那个表,关系远着呢。 当年的褚老太君有一个远房的表妹,虽然说两人血缘关系不是那般近,而且那位表妹家世也不显赫,只不过是一般人家而已,可这人讲求的就是个缘分,褚老太君幼年时曾在老家那边住过几年,与这位远房的表妹最为融洽,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一般,故此褚老太君对她十分照顾。 后来这位表妹嫁了个姓左的,日子过得依旧一般般,过了一年生孩子的时候遇着了产后血崩,撒手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婴,临终前拉着褚老太君的手请她多多照看着:“我那夫君以后肯定会续弦,到时候谁还会来疼爱我的孩子?还请你看在姐妹情深的份上多照看着些。” 褚老太君点头答应了下来,逢年过节总要打发下人去那家给侄女儿送点东西,并且嘱咐着表妹夫不要让他的续弦作践了前妻的女儿。这位左小姐在褚老太君的关照下,也算是平平安安长大,等及及笄,家里将她许给了一个姓沈的商人,虽然年纪略大了些,可两家算是门当户对,褚老太君还重重的送了一笔贺礼。 可万万没想到,那个姓沈的不是个东西,成亲不到一年,家里就多了两个姨娘,外边养了几个人,还把左小姐的陪嫁丫头都睡了个遍,当左小姐去质问他的时候,他心里顺畅还好生回两句话,若是不痛快,拳打脚踢的就来了,左小姐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还不敢回娘家去说——有后娘就有后爹,他们只管着自己快活自在,根本没想到过这嫁出去的女儿,每次回去,她那后娘只是笑着问带了多少节礼回来了——毕竟姓沈的有点身家。 “你生得这般美,与他成亲是下嫁了,不疼着你?”她那后娘挑着眉毛笑吟吟道:“你也要知恩图报,在家里做闺女的时候,我们可没有亏待过你。” 见着这样一张脸,她还能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水泼到地上还留了点痕迹哪,她在家里的闺房现在都没了,她是比那泼出去的水还不如。 被姓沈的欺负得狠了,左小姐实在捱不过,思前想后给褚老太君去了一封信,哭诉了自己的遭遇,想请褚老太君出面来替她和离,褚老太君接到信大吃了一惊,派了下人过来打听情况,表妹夫只说两人只是小吵小闹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只不过是她在家里做闺女时比较娇气,性子有些拧罢了,再说她现在有了身孕,这个时候的妇人,情绪不好也是正常,你回去跟老太君说,承蒙她费心,这边没啥事,让她好好保养身子便是。” 那下人得了这话儿,回去跟褚老太君一说,褚老太君赶紧写了封信过去劝侄女儿,既然出嫁了,便要将性子好好收一收,夫妻要和睦相处最要紧的是能忍让,不能再跟在娘家做小姐一般的性子,刚刚开始可能有些不对,过得几年就好了。 过了大半年,褚老太君再没收到左小姐的信,只觉有些奇怪,心里头挂念着她,也不知道究竟跟夫君和好了没有,于是又派了自己的得力婆子去了沈家问情况,过了不久,那婆子急急忙忙回来禀报:“左小姐……已经死了。” 褚老太君唬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怎么可能死了?” “真的死了,我到那里的时候,死了才三日,她那贴身丫鬟跟我说……”贴身婆子眼睛都红了:“左小姐是那个姓沈的打了坏了身子才死的,死前吐了不少血,眼睛都鼓出来了哪。” “什么?左家未必就没去过问,随便他这样了?”褚老太君几乎要跳了起来:“活生生的一个女儿被打死了,他们也不上门去替她主张?” “听说姓沈的给了左家五千两银子,算是封口费。”婆子唉声叹气:“左小姐才二十岁不到,生得那般美,可却这么薄命……她生的那个女儿,才两个月都没有,玉雪可爱,看着我还笑哪,也不知道她母亲已经过世了,唉……” 褚老太君坐在那里,心里不仅愤懑不已,而且更是自责,若自己当时赶着去替她和离了,表侄女儿又怎么会被狼心狗肺的东西打死!可是后悔已经晚了,左小姐撒手去了,她再也不会写信来向自己求助了。褚老太君坐在那里,全身冰凉,思来想去,决意要好好将那姓沈的惩治一番,于是亲自去了左小姐住的地方,抬出楮国公府的名头来,将那姓沈的捉了起来,判了二十年流放西北并且不得回原籍,那个女婴被送回了左家,由外祖父外祖母抚养。 “寄居楮国公府的沈小姐……”秦夫人沉吟了一声:“我回京城比较晚,跟那些小姐们也不熟,好像没怎么听说过,只不过你一提起来,仿佛又模模糊糊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夫人,当年你只喜欢舞枪弄棒,跟那些高门贵女兴趣爱好都不同,如何会跟她们去结识?不记得也是自然的。”陈婆子笑了起来:“更何况这位沈小姐鲜少出去参加游宴,京城里认识她的人只怕不多。” “沈小姐不是去外祖家里了?怎么后来又去了褚国公府?”芳华听了这陈年旧事,对于那位沈小姐也心生怜悯,这世上的苦命人可真是多,她原来以为钱香兰是个苦命的,可与钱香兰一样命苦的人真还不少哪。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也是听着沈小姐的贴身丫鬟说的,至于究竟是不是这样一回事,便不得而知了。”陈婆子摇头叹气:“唉,这些事情谁又说得清?” 沈小姐回了外祖家,外祖父外祖母对她并不好,因着沈家给的那五千两银子被追了回去,左家老爷还被杖责三十,褚老太君还在公堂上痛斥了他,说他为了银子竟然不顾亲生女儿生死,实在与禽兽无异。 当下左家这名声便坏了,与他家定下亲事的赶着来退了亲,好几单生意也坏了,一时间整个左家愁云惨雾的一片。左家老爷与他那续弦不仅没有好好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将一切怪在了沈家小姐的头上,只说她是扫把星,专给家里人招灾,故此沈小姐在外祖家里过的日子可谓是水深火热。 褚老太君心里头牵挂着这位表侄孙女儿,每年都派人过去看望她,最开始沈小姐还不知道褚老太君是什么人,等及弄明白褚老太君是真正在关心她,这才偷偷的跟那来人说起自己过得十分不如意:“老太君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反正也没我的份儿。”她伸出手来给婆子看:“你瞧,我这里全是给掐的,她们都说我是扫把星,会给左家招灾哪。” 那婆子见着那胳膊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紫色的印记,不由得也吃了一惊:“竟然这般下狠手对一个八岁的孩子!” 回到褚国公府,婆子跟褚老太君提到了沈小姐被欺负的事,褚老太君沉默很久,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那时候也是我太生气了,没有替她考虑周全,这样罢,我去左家走一遭,看看他是不是愿意将他那外孙女儿舍了给我。” 就这样,沈小姐八岁的时候便来到了楮国公府,一直住到她过世的时候。 “过世?她真的过世了吗?是不是因着和谁有私情,偷偷跑了?”芳华有些坐立不安,那湾子村的沈家大娘,是不是就是这位沈小姐?如果不是,那沈小姐也太命苦了,只怕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我那时候进褚国公府,乃是夫人小姐们闲着没事儿,喊了我过去说些闲话儿听听,有时候顺便带些胭脂水粉什么的去卖,跟她们还挺熟。那时候年纪轻,还有几分侠义心肠,听着沈小姐身世这般可怜,也尽力想要她开心些,故此经常去她院子说些玩笑话儿逗她,久而久之也就混熟了。”陈婆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色来,她重重的叹息了一声:“据我所知,那时候她跟张白纸似的,心里根本没装过人。” 章节目录 第218章 %#&218 白得像一张纸,心里头从未装过人? 芳华有些难以置信,大周的高门贵女们,每日里闲着无事,不总得要想东想西的?哪里像前世的她,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到了大学除了念书便是动手做解剖,忙得没有一点儿功夫来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不一定会表露出来,特别是对于这种穿门过户的牙婆,谁敢将心事泄露出来?倘若是碰上个不靠谱的,今日你才说的话,明日大街小巷便流传遍了。 陈婆子还兀自在絮絮叨叨:“沈小姐身子本来就弱,可能是她母亲怀着她的时候便有些不足,我去十次,有七回是在喝药,故此后来我听到说沈小姐过世了的消息,倒也不觉得意外,她这般身子弱,万一感了风寒,自己又不好好爱惜……” “那沈小姐身子真的很弱?”芳华觉得有几分吃惊,先天不足,从胎里头带来的弱症,不至于会要了性命,除非是感染了厉害的疾病还差不多,可是她怎么就觉得那湾子村里的沈家大娘,跟陈婆子描述的沈小姐倒有几分像呢? “弱,瘦弱得很,而且她这人又心思重,最最听不得闲话,总是有些悲春伤秋的。”陈婆子唏嘘了一回:“她是褚老太君接回去的,接了她回去才六七年,褚老太君便过世了,虽然临终时叮嘱着家里人,一定要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可毕竟这人心怎么会那样明白?后来的这位褚老太君便很不待见她,特别是听说那扫把星的传言,便认了真,只说先头褚老太君为何过世这般早,肯定跟这位沈小姐脱不了干系,下人们都是见风使舵的,大部分人惯会踩低捧高,正经主子不待见这位沈小姐,还有谁真将她当一回事?只不过好在还有几个明白人在,沈小姐这才捱过了过来。” “那看起来,这位沈小姐乃是忧思成疾。”秦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惋惜神色:“听到你说瘦弱,我却想起一点点来了,生得极为白净,身子跟柳条儿一样,一阵风便能刮走,她那模样儿我是不记得了,可还记得两只眼睛很大,亮闪闪的。” “大概就是这模样儿,若是再丰盈些,那可算是绝色美人了。”陈婆子捧着那茶盏,有些发呆:“红颜薄命,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哪。” “快莫要再说她了,大过年的提这些事情也不好,你选几件旁的事儿说来听听,要欢喜些的。”秦夫人不动声色将话题支开,陈婆子见她似乎对这位沈小姐不再感兴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开始寻了旁的事情来说。 “芳华,你觉得这个沈小姐,可就是陈婆子说的那个?” 等及长弓将陈婆子送了出去,秦夫人一脸严肃:“若真是她,我倒要好好管下这事,也太可怜了些。” “从陈婆子的描述来说,十有八九是。”芳华点了点头:“只是我不知道为何她会在湾子村,而褚国公府又说她已经过世了。” “夫人,你不是还记得她一点点模样?不如改天你去瞧瞧,看是不是以前你见过的那位沈小姐?”冷箭在一旁出主意:“我那日瞧着沈家大娘,真不是乡村里出身的,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秦夫人沉吟一声:“行,我哪日亲自去看看。” “有干娘插手,这事儿就好办了,我还在想着怎么样将她弄到京城来看病呢。”芳华笑了起来:“她那儿子说,她不愿意来京城,或许是害怕京城有人要加害她,现在有了干娘这把□□,我看谁还敢动手?” “你也别将我吹到天上去了。”秦夫人哈哈一笑:“有时候我也能力有限。” “干娘,你能力再有限,也是能将事情办妥当的。”芳华笑眯眯的奉上了一顶高帽子:“我这辈子就指望着干娘罩住呢。” “哈哈哈,芳华你这个小鬼头,以为我会被你蒙了去?你跟阿钺一样样儿的,两人都是会吹着捧着我,让我开心呢。”秦夫人朝芳华点了点头:“嗯,不过这事情我真得管一下,我这人就看不惯那些腌臜事,若是有人在加害她,我非得替她给揪出来不可。” 秦夫人做事雷厉风行,第二日便带着芳华朝湾子村奔了去。 乡村依旧还是那般宁静,似乎没什么人在走动,京城的街道上,积雪已被过路的车马行人弄得一片泥泞,再也见不到那白雪皑皑的样子,可这里却没有受到打扰一般,地上厚厚的一层积雪,车子从路面上碾压过去,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 到了村口,这才依稀见到人影,显见得是带了孩子出去走亲访友,身上穿的衣裳不是很破旧,孩子们手里还拿着小小的红色灯笼,该是在年前买的,红彤彤的灯笼被雪地映着,越发的鲜艳了。 秦夫人让马车停了下来,与芳华几人一道下了车,过路的行人都斜眼朝秦府的马车看了过去,满脸都是羡艳神色,有大胆的孩子跑了过来,朝芳华打量了几眼:“我记得你,年前来过我们村子,是不是?” 芳华笑了起来:“不错。” “你这红色衣裳太好看了,我看一眼就记住啦。”那孩子仰头望着芳华,一双眼睛如乌豆,亮晶晶的:“你是来找沈家大哥的吗?” “不错,你很聪明。”芳华望了一眼秦夫人:“干娘,你看这小孩儿,多机灵。” 秦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 她弯腰打量了那小孩两眼,吩咐长弓拿出一个小银锞子:“我想问你些事儿,你若是能答出来,那我便把这个银锞子给你。” 小孩儿眼睛一亮:“好哇好哇,你想问什么?” “那沈家大娘,究竟是啥时候搬到湾子村来的,你可知道?”秦夫人笑眯眯的问他:“若是不知道,喊你家大人过来告诉我也行。” “我知道的!”那孩子骄傲的一挺胸:“我奶奶跟我说过!她说沈家大娘是二十多年前跟她爹一块儿过来的,当时还是我曾祖父当村长,见他们父女两人可怜,只要了他们一点儿钱就给了他们一个院子住。” “就是他们现在住的院子?”芳华不由失笑,那院子这样破旧,有人愿意住就算好的了,竟然还能卖钱,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是哪。”那小孩儿点了点头:“沈家大娘身子不好,而且很怪!每次到月亮圆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在屋子里头哭,有时候还走出来说些听不懂的话,我奶奶说要我别挨着那院子太近,免得被沈家大娘给伤着了。” 长弓拿着银锞子在那孩子面前晃了晃:“沈家大娘的爹呢?过世了?” “是,已经死了四五年了。”那孩子伸手就去抢长弓手中的银锞子:“可以给我了吗?” “给他。”秦夫人让长弓将银锞子给那孩子,与芳华两人相互望了一眼,沈家大娘有个爹,看起来她这身份又有些可疑,不像是住在楮国公府家的沈小姐。 那位沈家小姐的父亲,判了流放而且不得回原籍,怎么又会陪着她一直在这里度过余生?秦夫人与芳华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两人相互望了一眼,很有默契的朝前边走了过去。 这沈家大娘就像一个谜,吸引着她们去探究,不管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既然来了湾子村,自然要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来到那农家小院前,沈子杰刚刚好在外边扫雪,小小的院子已经被他扫出了一半路面,江浙芳华过来,惊喜交加:“钱大夫,你怎么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娘的病,特地给她带了些药过来,怎么样,这几日她好些了吗?”芳华笑着望向了沈子杰,见他脸上有些局促之色,也不知道究竟怎么了,心中有些忐忑,莫非那些药膳沈家大娘用了不怎么好? “钱大夫,你……实在太好了。”沈子杰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将铲子放到一旁,搓了搓手:“我把药膳熬了给我母亲喝,她说这味道好,挺喜欢,喝了以后胃里头暖暖的,手脚也比原来暖和了。”他望了一眼芳华身边的秦夫人:“这位是……” “这是我干娘,她姓秦,心肠特别好,是跟着我过来看望你娘的。”芳华走上前一步:“可否让我进去给你娘再把下脉?” “啊,好,好,当然可以。”沈子杰如梦方醒般从院子里跑上了台阶:“快请进来。” 他推开了内室的门,朝里边喊了一声:“母亲,钱大夫来看你了。” 屋子里的妇人应了一声,抬起头来,瞪眼看着秦夫人走了进来,脸上露出一种疑惑神色:“这人……是谁?我似乎有些眼熟。” 芳华心里一激灵,站在那里看着秦夫人走向沈家大娘,心中暗道,莫非沈家大娘真的就是那位沈小姐? “我也觉得你有几分眼熟。”秦夫人走到了沈家大娘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可是那眉眼……慢慢的,越来越清晰。 章节目录 第219章 %#&219 王志高正端着饭碗坐在桌子旁边,一双筷子不住的扒拉着菜碗里的酸菜:“怎么又放了这么多肉,当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是?” 王志高的婆娘王李氏嘀咕了一句:“哪里放多了?这还是前天称的肉,肥肉煎了油,剩下的油渣吃了两天咯,这是最后一点点了,今日就全炒了酸菜,咱们老幺那边好久都没吃过肉了,还想招呼小五过来尝点肉味哪。” “这么小就娇惯他,长大以后可怎么行!你看看小二,都成什么德性了?衣裳要干干净净,每天里头还要照好几次镜子才出门!”王志高愤愤的拿着筷子敲了下饭碗,一想到王二柱总是往盛家跑,心里就有气。 盛家那丫头,拿捏着要嫁到自家来不是?今日竟然这般趾高气扬的跟他说话!好在她也算是识时务,及时低了头,否则他一定要去跟里正说说,好好惩治惩治她。 只不过……要惩治这盛芳华也挺为难,她家没有田地,这地里头上交的赋税是靠不上边了,只能从她做铃医上头想法子。王志高心中盘算着,等着盛芳华过来,看她识不识趣,若是识趣,那也就算了,若是要跟自己强横,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祖父!” 气咻咻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王二柱就像一阵风般卷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那几道疤痕倒是被衬得不太明显了。 “二柱,你这是怎么了?”王李氏见着王二柱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挺心疼的,王二柱在她所有的孙子里头算是生得最俊的,她自然也偏心着些:“吃过饭了没有?正好多煮了些饭,你到阿爷这边吃。” “我吃过了!”王二柱气鼓鼓的看了王志高一眼,肚子里咕噜了一声,他现在才不想跟祖父坐到一块吃饭呢,想想那件事情都难受:“祖父,你怎么给芳华去做媒了?”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这样跟我说话的?”王志高将饭碗一扔,站起身来找棍子:“我跟谁去做媒,跟你有啥关系?用得着你拉长着脸跟我说话?” “哎呀呀,有话好好说,爷孙俩红什么脸。”王李氏慌忙站了起来去拉王二柱:“二柱子,你咋能跟阿爷吵呢?你阿爷做啥事还不是在给你们打算?你莫要不识得他一片苦心哇!” 王李氏很无奈,王二柱喜欢谁,她心里头明白得很,盛芳华这姑娘生得模样俊俏,她也喜欢,可架不住王志高打的小算盘,想来想去还是隔壁村里的刘家姑娘更合适些——女人嘛,生得其貌不扬有啥关系?只要能生娃娃不就行了? “我……”王二柱见王李氏来拉自己的手,更是有些生气,平常王李氏最喜欢他,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偷偷的留着塞给他,可现在也跟祖父站在一块不让自己说话。他恨恨的盯了王志高一眼:“祖父,你别瞎操心,虎子哪能配得上芳华?娶芳华的人只能是我!” 听着王二柱骂他瞎操心,王志高眼前一黑,几乎要背过气去,他钻到墙角处捡了根棍子,奔着王二柱这边跑了过来:“看我打不死你这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不是?老子可是都在为你打算,你还不识好心!” 王李氏见着王志高提着棍子气势汹汹的跑过来,赶紧松开手:“二柱,快回你房里去!” 王二柱慌忙跑到门口,可还是不甘心,回头冲王志高喊了一句:“我就是要娶芳华,别的人我都不娶!” 没等王志高赶上他,王二柱脚底抹油,飞快的跑开了去,王志高举着棍子追了两步,无奈年纪大了,哪里跑得过王二柱,只能扶着棍子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瞪眼望着王二柱的背影,摸着胡子说不出话来。 “哎呀呀,好端端的怎么就吵起来了。”王李氏赶着过来拉了拉王志高的衣裳:“先吃过饭再说。” 王志高气哼哼的看了王李氏一眼:“都是被你惯的!” 王李氏没吱声,两人慢慢折回了堂屋,王志高端起碗来,犹自意气难平:“等盛家那丫头过来,我可非得好好为难她一番才是,小小年纪就知道用这些狐媚手段,把咱家二柱迷得七荤八素的,咳咳咳,真是可恶。” 王志高一门心思等着盛芳华过来巴结,可是等了一个下午都没见盛芳华的影子,心里有些奇怪,这丫头,不是说得好好的要来登门报备?咋就没动静了? “该是去买东西了,怎么好空着手上门?”王李氏在旁边揣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歹总会带点东西。” “那倒也是。”王志高点了点头:“总归要带点东西才好开口说话。” 一直等到吃过晚饭,月牙都从山峦那边跳了出来,才听到屋子外边有狗吠之声,王志高眉毛一扬:“嗨,总算是来了。” “王大爷!”盛芳华背着她的药囊站在院子门口,才朗声喊了一句,就见着王志高已经从屋子里边走了出来:“芳华丫头,你咋这时候才来哇。” “王大爷,白天这般好辰光,我自然是要去后山采药的咧。”盛芳华笑着走了进来:“你放心,我可把那事情记在心上了,不会不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志高嘿嘿的笑了一句,看来盛芳华这娃子也禁不得吓唬,自己才吧朝廷律令抬出来,她就服软了。盯着盛芳华背着的那个布袋子看了看,他心里头琢磨着,也不知道盛芳华带了些什么东西来了,瞧着那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自己这次还能捞到些好处哩。 心中得意,王志高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领着盛芳华走到堂屋里边:“你且坐着,我去拿本子来。” 王李氏慌忙将那盏昏暗的灯拨亮了些,就着暖黄的灯光看了看盛芳华,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这盛家丫头越觉得美,她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可惜了这般水灵的丫头,家境若是稍微再好些,自己也得劝劝老头子,让她做自己的孙媳妇呐。 王志高拿着本子出来,坐到了桌子旁边:“芳华丫头,我可得给你说清楚,要不是看在你素日里乖巧的份上,我是不会跟你来说这事的,等着衙役抓了你去官府,你可就知道这里边的厉害了。” 盛芳华拍了拍鼓鼓的药囊,笑着道:“我知道王大爷心地好。” 听着那药囊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志高心里头得意,盛家这丫头挺上道,这是在告诉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吧?他提起笔来凑在灯下开始写备注:桃花山山脚坡地,于庚子年四月末开始…… “来来来,过来按个手印。”写完以后,王志高招呼盛芳华按手印,这事就算是完了。 盛芳华走了过去仔细看了下,王志高这句子写得挺通顺,那记东西的本子上边写的内容有条不紊,不愧是当了多年的族长,毕竟还是有些长处的。她笑眯眯的提笔在哪备注后边添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就着那盒印泥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王大爷,真是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这竟然是违反朝廷律令的事情。” “呵呵,你们年纪小,等到以后自然就知道了。”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把手伸到了药囊里,十分高兴,又很好奇,不知道盛家这丫头准备送什么东西给他呢。 盛芳华从药囊里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王大爷,多谢多谢,二柱是住在哪个房间?我去给他瞧瞧脸上的伤,顺便把这药膏的钱收回来。” 王志高张大了嘴巴;“你……” “怎么了?王大爷,你还不相信么?”盛芳华假意惊讶:“今日二柱摔了一跤,脸上挂了彩,在我那边搽了药膏,他那时候说没带钱,要我晚上来讨,我心里头想着,反正晚上是要来王大爷你这里报备的,故此就同意了。其实呢,钱也不多,就十个铜板,只不过王大爷你也知道,我这日子过得紧巴,一个铜板也是钱哪,你说是不是?” 王李氏登时想起了王二柱脸上那浅浅的疤痕来,“哎哟”了一声:“我就说呢,二柱脸上咋就留疤了,原来是这样!” 王志高横了她一眼,蠢婆娘就是蠢婆娘,这不是跟盛家那丫头一个鼻孔出气吗? 盛芳华笑着点头:“毕竟还是王家奶奶心疼孙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唉,他擦着脸,又粘了些沙子泥巴,若不及时治疗,只怕是会留印子,那样就难看了。” “芳华丫头,你到底想捣什么鬼?”王志高的耐心已经用尽,这盛家丫头,不但不送东西给他,反而还来问他家讨钱?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我没捣鬼啊!”盛芳华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无辜:“王大爷若是不相信,尽可以找二柱出来问问,是不是真的?”她走了两步到了堂屋后门,对着隔院的那排屋子大喊了两声:“二柱,二柱!” “盛姑娘!”屋子那边传来王二柱激动的声音:“盛姑娘,你来找我了?” 盛芳华转过脸来,笑吟吟的看了王志高一眼:“王大爷,我可真没撒谎。” “盛姑娘!”屋子那边传来王二柱激动的声音:“盛姑娘,你来找我了?” 盛芳华转过脸来 章节目录 第220章 %#&220 王二柱的心都快要从喉咙口里蹦了出来。 自己这是幻听了吗?怎么好端端的就听到了盛姑娘的声音呢?王二柱伸手压了压胸口,用力抹了抹,可那颗激动得砰砰乱跳的心依旧不能恢复平静。 盛姑娘从未主动来找过他,今日晚上她竟然来了!还甜甜的喊着二柱!王二柱觉得自己幸福得双腿发软,走出屋子的时候都快要跌倒,没有半分力道。 王志高脸色铁青的看着从后院走出来的王二柱,厉声吼了一句:“二柱,快些回去,出来作甚?” 瞧着这没用的小崽子,出来以后一双眼睛就只盯着盛家那丫头不放,真没出息!王志高恨恨的在心里头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这世上的好女子千千万万,怎么就偏偏揪着这个不肯放手? “王大爷,这可不成,你现在就把二柱赶回去,怎么好对质呀?”盛芳华笑着走到了王二柱面前,伸出手来在他脸上疤痕上轻轻按了按:“二柱,这里还疼不疼?” 这声音真好听,就像树上的百灵鸟一样,她的手指好软,就像村口那一汪清泉,伸手进去,那细细的水流从指尖流过,有说不出的温柔。王二柱觉得他的一生里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得事情了,望着盛芳华灿若春花的脸孔,他呆呆的点了下头:“用了盛姑娘的药,现在不痛了。” “王大爷,你听听,我说的没错吧?二柱今日是去我那里求药了。”盛芳华转过身来,眉眼间全是笑意:“我这药膏可是独家秘方精心配制的,用了以后脸上不会留疤,难道十个铜板都不值?” 王志高骨笃着嘴不说话,这边王二柱开了口:“值,值,值,哪里只值十个铜板,二十个都值呢。” “小兔崽子,你别开口!”王志高气不打一处来,孙子是被这丫头给迷住了,她说什么他就会跟着说什么,完全是在这里添乱。 “本来就是嘛。”在心爱的姑娘面前,王二柱觉得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来,他摸了摸自己脸,气哼哼道:“我亲眼看着盛姑娘去采草药,收集花瓣,还要捣碎,熬药膏,那些辛苦哪里是十个铜板就够了的?祖父,你是没有看到就不知道里头的辛苦。” “还不快给我滚回去!”王志高怒吼了一句,只觉得自己的威权受到了挑战,孙子竟然敢不听自己的话,怎么可以! 王二柱此时头脑发热,哪里还管王志高气得手发抖,挺胸站到了盛芳华旁边:“祖父,咱们可不能赖了盛姑娘的药膏钱,她给我看病都没收诊金了,这点药膏钱哪里能少了她的?人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总得赚钱养活自己吧?” 盛芳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万万没想到王二柱竟然还有这份胆量,今日中午故意将王志高想给他她做媒的事情透露出来,就是想要布下先手,看看王二柱会不会在她来王家报备的时候站在自己这边说话。 她本无意于王二柱,但是偏偏要煽动出王二柱的情绪来,自己才有筹码跟王志高来谈交易,故此才有此一着,效果不错,王二柱这愣头青果然按着她的想法做了。 “你、你、你……老子送你到私塾里念了两句书,你就拽起来了?在私塾里学了些啥子?连孝顺都不知道了!”王志高气得胡须翘了起来,一把抓起了墙角那根棍子:“还敢跟老子犟嘴?看我打不死你!” “哎呀呀,爹,你这是干啥呢!”一声尖叫,后边窜出来一个肥硕的身子,一把抓住了王二柱就往后边拖:“爹,你咋就把气给撒到二柱头上了?” 窜出来的妇人乃是王二柱的娘,王志高的二媳妇,她将王二柱藏在了身后,身子像一堵墙般拦住了王志高的去路:“爹啊,二柱这是怎么了?你打他,我没意见,可总得有个理由吧?我家二柱说的话没错啊,到盛姑娘家看了病,是该给钱,十个铜板也不多,我们王家难道还出不起?” 王志高恨恨的看了儿媳一眼,只能将棍子放了下来:“你就会护短,二柱都给你护得糊里糊涂的,分不清好坏!” 盛芳华微微一笑,觉得到了她该出面说话的时候,在这王家闹腾了这么大的动静,总该要收尾回家睡觉了。她朝前边走出了一步,对着王志高点了点头:“王大爷,你也别生气,咱们现儿将这事情说清楚,以后就不会这样闹腾了。” “说清楚?”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朝他挤了挤眼睛,有些会意,这个鬼丫头肯定是要和自己说王二柱的事情哪!她是将二柱子捏在手里做把柄,想要自己退让不是?王志高有些生气,只不过一想到王二柱就头痛,这事情是得解决了才行! “二柱他娘,你带着二柱子回去!”王志高威严的朝儿媳瞪了一眼:“管着二柱些,不要让他再这般不知礼仪!” “娘!”王二柱从他娘背后探出头来:“我……” 王家二媳妇拖着王二柱的手就往院子里头走:“还说啥呢,快些跟娘回屋子去!”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看了盛芳华一眼,这丫头是个不错的,她也挺中意,只可惜是家底子薄了些,若是有点家产,她就算跟公爹撒泼打滚也要替二柱子将她娶回来! 王二柱一走,堂屋里登时清净下来,王志高瞪眼望着盛芳华:“芳华丫头,现在没有人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王大爷,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盛芳华笑着点了点头:“可是你咋就不想想,我并没有看上你家二柱?” “什么?”王李氏在一旁惊叫了起来,骨笃着嘴,为自己的孙子鸣不平:“你竟然看不上我家二柱?你也不瞧瞧你们家是个啥样子,一分地都没有,土砖房都快倒了哩!” “王家奶奶,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就是想说像我们家这样的家底,怎么能高攀上你们王家呢?”盛芳华走上去,亲亲热热的挽住了王李氏的胳膊:“王家奶奶,这成亲不要讲门当户对么?像我这样的出身,怎么能配得上二柱。” “唔,芳华丫头,算你有自知自明。”王志高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千真万确,真得不能再真!”盛芳华举起手来:“我对天发誓,要是我盛芳华有一点想嫁王二柱的私心,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着盛芳华发了毒誓,王志高这真真实实才放下心来,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芳华丫头,像你这样的模样,也是不愁嫁的,你放心,到时候肯定能嫁个好男人。” 只要包袱没有甩到自家,这人都会不吝同情心的祝愿别人过得好,王志高这时候兴致很高,看着盛芳华越发顺眼了,他走到桌子面前,把那本子合拢来:“芳华丫头,你放心,这报备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以后村里有谁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出头。” “那就多谢王大爷了。”盛芳华的眼睛望向了王李氏:“王家奶奶,二柱还欠我十个铜板呢……” “婆娘,快去拿了给芳华丫头,毕竟人家费心了,怎么能欠着人家的钱?”王志高此刻情绪很好,十个铜板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哪怕是盛芳华要二十个铜板他也会舍得给。 盛芳华接过十个铜板,跟王志高与王李氏道了一声叨扰,脚步轻快的走出了王家堂屋,刚刚下了台阶,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色如水,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落在了地坪上。 “咦,你怎么也来了王家?”盛芳华有些奇怪:“累了一日,你该好好歇歇。” 褚昭钺没有说话,看了盛芳华一眼,默默的跟着她一道朝田间小径走了去。 “阿大,怎么了?”虽然已经习惯了褚昭钺不怎么爱说话的情况,可两个人不言不语的走在这静谧的月夜,着实有些诡异。 “我怕你在王家吃亏。”褚昭钺开口说了几个字,又闭了嘴。 其实褚昭钺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却说不出口。 得知盛芳华来王家,他就有些坐不住,那王志高一看就是个狡猾的,王二柱又对盛芳华心存觊觎,这让他十分不放心,在盛家的小院里走来走去好一阵子功夫,最后还是跑到了王家来寻她。 方才他站在王家的地坪里听着里头的动静,几次想冲进去将盛芳华拉出了,最后还是平心静气的制止了自己的举动——在盛家住了一个多月,他发现盛芳华做事比较稳当,既然她能只身来王家,肯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自己且在外边静观其变,若是王志高敢欺压她,自己便冲进去将他好好教训一顿。 他侧耳倾听,当听到盛芳华发誓说她没有半点嫁王二柱的私心,褚昭钺忍不住嘴角牵动,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他侧耳倾听,当听到盛芳华发誓说她没有半点嫁王二柱的私心,褚昭钺忍不住嘴角牵动,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她肯定不会喜欢那个小子,像她这样的人,王二柱怎么配得上?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褚昭钺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盛芳华,心中忽然有一丝丝甜,正欲多看几眼,就感觉到盛芳华正要抬头,他飞快的将目光调转,目不斜视的看着蜿蜒前行的乡间小径,脸上没有半分其余神色。 盛芳华看了看。 这么俊的一张脸,偏偏得了面瘫之症,甚是可惜。 章节目录 第221章 %#&221 公鸡的啼鸣之声将盛芳华从睡梦里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窗户外头一片白,还夹杂着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已经快到辰时了。 昨晚半夜被人喊了出去看病,回来时已经快到丑时,才做了个梦,怎么就到了这般时候了呢,盛芳华慌忙翻身起床,今日还要到京城里去置办过端午的东西,可不能晚了。 急急忙忙梳了下头发,随意织了两根辫子,盛芳华打了个呵欠便朝屋子外边走,刚刚出门便撞到了一堵墙上。 “哎哟。”盛芳华伸手揉了下额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褚昭钺:“阿大,你这是干啥呢?怎么一大早的站在我门口?” “盛姑娘。”褚昭钺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忽然间有些局促:“我有一件事情找你。” “什么事?你说。”盛芳华有些惊诧,褚昭钺竟然主动来找她,这可真是新鲜。 “你今日要进城?” “是啊,你可是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盛芳华笑着抬了下眉毛:“你说,我记着。” “你把那玉玦卖了吧。”褚昭钺点了点头:“卖掉。” “什么?”盛芳华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傻,可在褚昭钺看起来,却十分可爱。 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张开的嘴就如那含苞欲放的蓓蕾,柔软粉嫩。 “这玉玦应该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哎,怎么能随意变卖?”盛芳华有些不解,从褚昭钺身上解下来的那块玉玦,她握在手里琢磨了好多遍,底座上镌刻着一些蝌蚪文,她看不懂,给盛大娘去看,也看不懂,完全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只不过她明白得很,这玉玦肯定跟褚昭钺的身世有莫大的关系。 “能证明身份又如何?我现在只是桃花村的阿大,我过得很快活。”褚昭钺的双目落到不远处的一株石榴树上,绿意葱茏,中间有一点点鲜艳的红,就如此刻他心头灼烧着的一把火,不住的在跳跃。 “阿大,我不能这样做!”盛芳华很有气节的拒绝了,虽说阿大自己提出了这个要求玉玦肯定也很金贵,可她怎么能顺坡下驴呢?这可是人家贴身挂着的东西,万一他家人来寻他,找不到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可不是害了他? “为什么?”褚昭钺万万没想到盛芳华会断然拒绝,看来只能抓住她财迷的弱点了:“我给你五五分成,若是玉玦卖了一万两,你拿五千。” “能卖一万两?”盛芳华果然犹豫了:“不能吧,一块玉玦就能卖一万两银子?” 上下打量了下褚昭钺,盛芳华越看他越觉得不是一般的富家公子,据她的推测,即便是那种有钱的土财主,也不会随随便便将一块价值万两的玉玦给自己的儿子挂着,就是挂块上千两的还得想好半日呢,身上能随意挂着这般贵重东西的,该是那种真正的高门大户人家,或是皇室贵胄,或是积年世家。 “你拿了去京城的琢玉堂,那里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会亏你的。”褚昭钺见盛芳华心动,谆谆善诱:“你看看这土砖房,好像来场大雨就会倒一样,难道不该翻新盖个青砖大瓦房?” 其实……褚昭钺瞄了一眼盛芳华身上那件洗褪色了的衣裳,当务之急是给盛芳华买两件好看的衣裳,这些衣裳都太短了些,上衣刚刚好及腰,弯弯身子就会露出一线白色的肌肤。 盛芳华感觉到了褚昭钺的目光,低头看了下自己的上衫,脸微微一红:“阿大,你看什么呢。” “卖了玉玦罢,你给自己和大婶买两件衣裳回来,然后盖幢新房子。”褚昭钺真诚的看了她一眼:“我是说真话,不是开玩笑。” “你真的不要那玉玦了?”盛芳华觉得自己的心就如摇摇欲坠的七层宝塔,只要谁轻轻的戳一下,就会听到分崩离析的声响。 “不要了,那玉玦乃是身外之物,何必如此执着?”褚昭钺的目光从盛芳华身上掠过,不再做停留:“我意已决,还请盛姑娘帮我去卖了吧,千万记得一定要去琢玉堂,别的地方肯定会坑你。” 他已经放下了诱饵,这香食打得重,他便不相信鱼不会上钩。 褚昭钺弯腰捡起地上的箢箕,转身走下了台阶,慢慢朝院子门口走了过去。 “卖了玉玦以后,咱们真的五五拆帐?”盛芳华挣扎着朝褚昭钺的背影喊了一句,五千两银子,这实在是个大数目,对于穿到此间十多载的她来说,家产最多的时候不过是半两银子,转眼还被便宜娘给施舍了出去! “我说到做到。”褚昭钺转头看了盛芳华一眼,实在想笑,只不过还是极力压制住,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你便相信我罢。” 瞧着那一张板得紧紧的脸,盛芳华放下心来,阿大虽然不苟言笑,可却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绝不会食言而肥。 十来日前,他坐在桌子旁边吃饭,忽然说了句:“我去开块地。” 盛大娘和她都觉得惊诧:“阿大,开块地作甚?别费力不讨好,挺麻烦的。” 后来,他真的扛着锄头出去了,忙了是来日,桃花山山脚下已经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来,看他那样子,是准备开一大块荒地出来哩。 盛芳华瞅着褚昭钺的背影,心里愉快,看起来自己终于能在大周朝挣到一大笔银子了,她一定要找个妥当地方将银子藏起来,免得被贼人觊觎,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自家那心慈手软的便宜娘知道,到时候零零碎碎的又施舍了出去。 “芳华,快些来吃早饭!”盛大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盛芳华,丫头怎么这样呆呆的看着门口呐,是不是……盛大娘心里头忽然有几分欢喜,是不是丫头跟那阿大看对了眼?若是阿大一辈子记不起他的身世,入赘到家里来,也是门不错的亲事呢。 盛大娘笑眯眯的招呼了盛芳华过来吃饭:“芳华,等会你进城先去给梁大夫送点礼,回来的时候记得割些肉,还买几根大骨回来熬汤喝。” 盛芳华点了点头:“阿娘,我知道。” 回春堂的梁大夫是她在这里的授业恩师,逢年过节她总要去看看他,尽点弟子的孝心。 虽然盛芳华前世已经是闻名远近的主刀大夫,可对于中医,她也只是略懂一二,拜在梁大夫门下,她这才系统的接触到中医,并且探索着将中医和西医结合起来给人看病。 西医胜在临床,中医靠的是经验,盛芳华觉得谁也不能说谁就不好,只有将两者融合到一处,这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而且在这大周朝,她即便是想要用西医的法子来治疗病人,条件也是十分有限的,大部分情况下还只能靠中医来救死扶伤。 梁大夫是个不错的老大夫,教得细致耐心,见盛芳华天生是个学医的料子,十分喜欢她,毫不吝啬的将家中的古籍医书借给盛芳华看,有什么疑难杂症,还跟盛芳华一道商议,跟着他,盛芳华学了不少东西。 “师父,我来看你了。”盛芳华拎着一个篮子走进了回春堂的后院,正在坐堂看病的梁大夫见着她,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芳华,怎么又带东西来了,不跟你说过了以后不用行什么节礼吗?” “师父,一年能有几个节?这些东西都是我阿娘自己做的,没花钱去买,你就放心罢。”盛芳华将篮子上盖着的布打开,拎出了一串粽子:“师父,那些系红线的是我包的,绿色线是我阿娘包的。” “那我肯定不吃那些系绿线的粽子。”梁大夫笑眯眯的看了盛芳华一眼:“你这丫头啥都好,就是鬼精鬼灵的,专坑师父!” 去年盛芳华也是这般交代,他拆开绿色细线包着的粽子咬了一口,只觉得有些苦,后来才醒悟过来,绿色丝绳的分明便是盛芳华自己包的,还赖到她娘身上。吃一亏长一智,今年他肯定不会再上当了。 “师父,今年我的厨艺已经有进步了,你不要不相信我好不好?”盛芳华提起那串粽子晃荡了下:“保证好吃!” 梁大夫笑而不语,看了看篮子里装着的咸鸭蛋:“自己留着吃,干嘛送这么多来?” “表示点意思嘛。”盛芳华将篮子端着放到了梁大夫桌子上:“师父,京城里有一家琢玉堂,你可知道?” “琢玉堂?”琢玉堂是京城有名的古董铺子,到里边去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是盛芳华这样身份的人能进去看的?梁大夫抬起头来看了盛芳华一眼:“芳华,你问这个作甚?” “有个朋友上次进京城买东西,到琢玉堂里边逛了下,只说那里边好气派,有不少好东西,我听了觉得新奇,想过去瞧瞧。”盛芳华见梁大夫一脸疑惑表情,只能胡扯了个由头:“师父,你可听说过这” 章节目录 第222章 %#&222 当今圣上一共有六位皇子,长子是皇后娘娘所生,早两年已经被立为太子,可虽然太子已立,但京城无人不知最得圣上欢心的却是贵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一干用度比对太子,没有丝毫差别。 除了三皇子,其余几位皇子似乎都过得不怎么得圣上欢心,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皇子的身份,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是颇有震慑力的,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龙种,可不是寻常人,故此这琢玉堂也足以让人侧目了。 “四皇子?”盛芳华一愣,没想到一个堂堂皇子还要开铺子,她还以为皇子都是好吃懒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管这金钱之事? “也是听闻罢了。”梁大夫摸了摸胡须:“或许是有人打着四皇子的名头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既然四皇子都没有出来辟谣,总是有些许关系的。” “嗯,或者老板跟四皇子的门房沾亲带故。”盛芳华笑得灿若春花:“师父,我去琢玉堂那边转转,再去买些东西就回桃花村了。” 梁大夫点头:“芳华,自己仔细着,到琢玉堂里头可别动手去摸那些瓶瓶罐罐,万一打碎一个,你卖掉自己都赔不起哪。” “知道啦,师父你放心,我不是毛手毛脚的人。”盛芳华朝梁大夫摆了摆手,她是去卖玉玦的,没事去摸那些古董花瓶作甚?拿到钱就速度走人,她保证自己奔走的速度会比兔子还要快。 京城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盛芳华走在人群里,隐约能闻到些许汗臭气息,她皱眉低头匆匆朝前边走,一口气奔到了宽阔的金水街那边,站在几条街道交错的口子上,看着那垂着一嘟噜一嘟噜紫色花朵的槐树,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梁大夫说琢玉堂就在金水街上,盛芳华打量了那条明显宽了不少的街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边沉甸甸的,有些忐忑。 阿大说琢玉堂童叟无欺,可万一掌柜的看到那块玉玦如此金贵,起了歹心,将玉玦给换了,那又该怎么办?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盛芳华忽然觉得,这五千两银子也不是好赚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正在犹豫间,忽然就听着一阵喧嚣,盛芳华转头一看,就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飞奔了过来,坐在车辕上的那赶车人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不断抽打着马匹,恍若正在草原上赶马一般。 这是谁人车驾,竟然如此旁若无人在闹市疾驰?金水街这边异常繁华,人来人往,万一有人躲闪不及,少不得会被奔马踩踏。盛芳华眯了眯眼睛看着那辘辘而过的马车,帘幕是白色的锦缎,看起来十分厚实,上头还有金丝银线绣出来云彩波浪的图案,瞧着十分气派。 还没等她好好打量完,就听着“噼里啪啦”的一阵响,随之而来的是人群的惊呼之声:“哎呀呀,撞到人了!” 盛芳华一惊,出于一个大夫的本能,她飞快的朝那边跑了过去。 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夫跳了下来,站在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身边,用脚踢了踢他:“起来,装什么死呢。” 地上的人穿着灰褐色的短上衣,下边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草鞋,并未着袜,身边还有一副被撞得稀烂的竹筐,看上去该是来京城置办过节用具的乡下人。 虽然发生了马车踩踏的事情,可围着看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家都只是站在街道两旁张望,一边小声的议论,无人上前。 盛芳华急急忙忙往伤者那边跑了过去,旁边有个老者拉住了她:“姑娘,你千万莫要去凑热闹,那可是三皇子的马车!” “三皇子?”盛芳华一怔,停住了脚。 难怪没人敢上前,原来是最受宠爱的三皇子在招摇过市。 可是……盛芳华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心中想到了当初将手按在医学书上,虔诚的一句一句念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要竭尽全力采取措施去拯救病人……现在自己面前就躺着一个急需救治的病人,为何却因为有一个三皇子而停下了救人的脚步? 救人,跟惹怒三皇子,应该没有什么冲突吧?盛芳华吸了一口气,挣脱了老者的手,头也不回的朝那伤者跑了过去。 一阵抽气之声瞬间此起彼伏,大家都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跑到了伤者身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姑娘胆子也忒大了些,怎么敢搅和到这事情里头去!” 此刻的盛芳华已经顾不上旁人的议论,蹲在伤者身边,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温热一片,还有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人帮她,盛芳华只能一个人费力的将那人翻过身来,见着那人额头上有着殷红的血迹,看起来是倒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到了青石砖上,另外马蹄踩踏,说不定有内伤,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小丫头在这里作甚?还不快些退开!”车夫吆喝了一句:“不要惹事生非!” 盛芳华没有抬头,只是专心的在给那伤者进行救治,先给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再掀开他身上的衣裳去看马蹄踢到了他什么地方。 “啧啧啧……这姑娘也忒大胆了,竟然当街掀男人衣裳!”围观的群众忍不住惊呼了起来,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一个黄花大姑娘,没有一丝害羞之意,大大方方的将一个男人的衣裳给解开。 马车帘幕一动,里边伸出了一只手来,将帘子挑起来些,露出了半张脸。 “干嘛还不将车子赶走?错过了三殿下回府的时辰,你可是想要找死?”声音清脆,脸孔粉嫩,乃是一个美貌少女。 “琉璃姑娘,有人拦着马车不好过去。”车夫跑到马车旁边,点头哈腰:“我去跟她说说,让她挪开些。” “快些去,误了三殿下的事情,我看你有十条命都赔不起!”那少女冷冷的哼了一声,将马车帘幕放下,转过脸来,对着那斜躺着的一个年轻男子笑得妩媚:“殿下,外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拦了车子,故此停了下来。” “谁敢拦本王车子?拉到一旁去打上一顿,他便知道厉害了。”三皇子许珑眉毛都没抬一下,伸手摸了摸半靠在他身边的女子:“晶玉,你说是不是?” “殿下,这京城里谁敢跟您作对?那不是老寿星吃□□,活得不耐烦了?”半靠着的女子直起身来,撩起马车侧面的软帘,见着蹲在那里的盛芳华,不由得掩嘴一笑:“殿下,您可知道是谁人将马车拦住了?” 许珑懒洋洋的将身子抬起来些:“莫非是朝中那派支持我皇兄的老臣?” “不,殿下,您可猜错了,人家一点也不老呢。”晶玉娇笑着,眼波流转:“那人年轻得很,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哪个年轻的胆敢来挡我的马车?”许珑来了些兴致,将头探到了软帘后边,落入眼中的是一抹白色的肌肤——盛芳华上衫有些短,蹲下身子去时,腰际露出了凝脂般的一截,有些显眼。 “这女子在作甚?”许珑将眼睛凑到侧窗仔细看着盛芳华的举动:“怎么在撕扯那人的衣裳,还将手贴到男人胸膛上去?” 他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其中也不乏大胆之辈,可她们的大胆也仅限于在晚上,红烛高照,帘幕低垂之时,像盛芳华这般,光天化日之下抚摸男人胸膛,这倒是第一次看见。 “殿下,这女子也实在太放浪了。”晶玉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来,脸上有微微的红晕:“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盛芳华全然没有想到马车上的人正在关注她,她认真的在为伤者检查伤势,一根根肋骨摸了过去,她发现这人已经断了几根肋骨,若不及时处理,肋骨戳穿肺部,只怕是会有些危险。 “烦请帮个忙。”盛芳华抬起头来看了看那车夫:“他断了几根肋骨,需要及时救治,能否借块木板将他抬去回春堂?这人是你赶车撞伤的,你自然要负责任。” 车夫勃然大怒:“你说什么?我负责任?谁叫他不长眼走撞到了马车?” “你自己看看,这并没有在路中间,分明靠着路边了。”盛芳华指了指街道:“分明是你讲马赶得斜了些。” “你这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车夫满脸的不耐烦,举起了一只拳头:“你休管闲事,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盛芳华一点也不害怕,神色如昔:“莫非你以为是三皇子府的人,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我想三皇子殿下知道是你的错,也会惩罚你, 章节目录 第223章 %#&223 “这位姑娘真是好福气,竟然让三皇子看中,要收进府里做丫头!”啧啧的惊叹声没有停歇过。 有人出言附和:“可不是吗?能进三皇子府,那可是掉进了金窝窝里,你看看那个丫鬟,穿金戴银的,身上的衣裳是上好的软罗,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差不到哪里去!” “进了三皇子府,吃穿不愁,每月还能拿月例贴补家里,若是运气好,被三皇子收了房,那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要能再生个儿子,娘家几辈子都不用发愁了,旁着大树好乘凉!”有人捶胸顿足,深恨自己没有一个这么命好的女儿。 无数羡慕的目光落在了盛芳华的身上,个个都在眼热。 “我?进三皇子府做丫头?”盛芳华瞥了琉璃一眼:“这位姐姐,看来你该是三皇子府的大丫鬟了?” “不错。”琉璃傲慢的点了点头:“我乃是三皇子殿下身边的一等丫头。” “姐姐真是好福气,可惜芳华从小就算过命,说这辈子没有享福的命,若是掉到那金窝银窝,那就八字相冲,危险重重。”盛芳华朝琉璃笑了笑:“唉,若是我有姐姐这般好命也就罢了,只可惜……还请姐姐替我回绝了三皇子殿下,就说芳华福薄,没法子消受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如贴,让人找不出半分错处,只不过琉璃还是有些吃惊,睁大眼睛看了看盛芳华:“姑娘,不是人人都能进三皇子府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盛芳华笑得十分谦恭:“不是我不想进三皇子府,委实是我这八字生得不好,享不了这福分。” 进三皇子府?哪里比得上她背着药囊悬壶济世的好?救死扶伤,还自由自在,不用小心翼翼看人眼色行事,一年给她一千两银子她也不会去那地方! 琉璃盯着盛芳华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那好,我去替你说一声,只不过我们家殿下答不答应,那可不知道了。” 看着她姗姗远去的背影,盛芳华有几分担忧,难道那三皇子殿下竟然是个不讲理的?自己婉言拒绝了,他还要强迫自己进他的府邸?三皇子府少个研墨的丫头……他到底是要多少人服侍他啊,研墨的丫头……盛芳华觉得实在无语,终于理解到杜甫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含义,贫富不均,反差太大! “姑娘,你怎么不愿意进三皇子府呢?”忽然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盛芳华转过脸去,就见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袍的公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恕我直言,姑娘身上的衣裳破旧,看起来家境贫寒,现儿有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姑娘为何不赶紧抓住呢?”那蓝袍公子笑得很是温和:“姑娘,过分有骨气并不是一件好事。” “难道做丫鬟便是我最好的出路?”盛芳华有些愠怒,为什么在这些人眼中,去低三下四的服侍人才是她该做的事情呢?她冷冷的瞥了那蓝袍公子一眼:“我想做什么事情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那蓝袍公子也不生气,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姑娘颇有气节。” 盛芳华只是哼了一声,不想理睬他,那蓝袍公子见着她板着脸的模样,只觉好玩,正准备再说几句话,身边的随从低声道:“殿下,莫要耽误了正事。” 声音虽小,可盛芳华却清清楚楚听到了“殿下”两个字。 前世听到过一句话,到了北京就别提你的官有多大——因为北京到处都是官,有时候你吃个饭,一桌十个人有八个是厅级以上的官!这蓝袍公子的随从喊他殿下,看来也该是一位皇子了,不知道真的是京城达官贵人太多,出门便能遇到一大把,还是自己运气实在太好,到京城来一回就能遇着两位皇子! 盛芳华回头看了看,蓝袍公子已经不见了,身后站着几个闲汉,都是一副专业看热闹的表情,神色专注。 唉,若是早知道他也是个皇子,自己对他客气些就好了,若是那三皇子强迫她进府,自己还能拜托他去说几句好话。看着越走越近的琉璃,盛芳华有些担心,那三皇子会不会就此放过她?这十六年里她从未接触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没见到过权势威严,也并未感受到什么压迫之感,最多也是王二柱的爷爷仗着自己的势力在村里横着走罢了。 可是,今日却真真实实遇上了权贵,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子。 不知道他的答复是什么?盛芳华的左脚轻轻擦了下右脚,心里头迅速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是那个三皇子一定要她进府去做丫鬟,自己也只能先答应,逮着机会再出府了,跟这样的人来硬的,肯定不行,自己一个小小老百姓,如何能强得过那皇子殿下,即便是告去京兆府,人家也会说她不识好人心,还不赶紧包袱款款滚去三皇子府,用心伺候贵人。 “姑娘,我们家殿下今日心情好,”琉璃走到盛芳华面前,有些嫉妒的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心甘情愿的从荷包里抓出了一个银锞子:“我们家殿下说了,你若是现在不想进府做丫鬟,他也不勉强你,等着你哪日想通了,自己去慎王府找管事。这个银锞子,是我们家殿下打发给你的,他瞧着你衣裳破旧,让你自去买件新衣穿。” 盛芳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咦,这三皇子殿下就如此轻轻松松的将她放过了?还给打赏银子?看起来这人也不特别坏啊,哪有京城里那些人说的可怕?看着洁白的手心里托着一个雪亮的银锞子,盛芳华毫不客气的将银锞子抓了过来:“多谢姐姐帮我说好话。” “殿下,您输了。”晶玉倚靠在窗边,看着盛芳华将银锞子接过去,咯咯的笑出了声:“奴婢一看便知那位姑娘是个贪财的主儿。” 许珑有些沮丧:“怎么可能?她既然能推辞来我府里做丫鬟,自然也会不要银子,她开始的骨气都去哪里了?” 他盯着站在人群里的盛芳华,有些费解,看上去她是个有气节的,否则也不会推掉到自己府上来做丫鬟的美差了,可、可、可……可她怎么竟然连推都不推托下,直接就将那银锞子拿走了呢? “殿下,我赢了,到时候可别忘记给我彩头。”晶玉眼中带笑:“琉璃赔大了,赔了个银锞子,还跟着殿下赔了赌注。” 许珑一只手勾住了她的下巴:“本王还会少你的彩头?” 晶玉趁势倒在了他的怀里:“殿下,晶玉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软帘放了下来,男女之间的嬉笑声渐渐的小了,马车前边那两个破烂筐子已经被人拿走,车夫跳上马车,挥动鞭子开始赶着马车继续前行,不多久那辆豪奢的马车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姑娘,你可真是走运呐,三皇子不但不见怪,还给你打赏银子!”站在旁边看热闹得人眼睛都直了,传闻三皇子殿下十分骄纵,若是要惹到他定然会是吃不了兜着走,可从今日这事情看来,三皇子殿下似乎也不是那般任性而为的人嘛。 “咳咳,可能是看着姑娘生得美貌,不怎么计较。”有闲汉在一旁说风凉话:“赵三,若是不相信,换了你去试试看,三皇子殿下保准会说看我不打死你。”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哄笑之声,盛芳华耸耸肩,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这些人说什么跟她已经毫无关系,重要的事情是,她莫名其妙就赚了个银锞子,掂量分量,怎么说也该有个二两重。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难怪出门之前盛大娘说今日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心情愉悦的朝前边走了小半条街,盛芳华终于找到了琢玉楼。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商铺,门开得比其余铺面要显得宽阔些,黑底金字的招牌看上去格外闪亮。门口有一块地坪,停着几辆马车,单单看那马车的帘幕,便知它们的主人非富即贵。 盛芳华抬腿往琢玉堂台阶上走,这时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伙计正点头哈腰的送了客出来:“盛夫人,您走好,下次想买什么,只需派人送个名剌过来,我们自然会将新到的货单送到府上去。” 盛夫人?哪个盛字?难道和自己一个姓?盛芳华好奇的看了那位夫人,只见她容长脸儿,一双眉毛拔得细细,嘴唇皮儿薄薄,虽然瞧着四十上下年纪了,可依旧搽着鲜红的口脂,让那刀片似的嘴唇格外显眼。 这相貌瞧着就有些刻薄,盛芳华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位夫人瞧着便不是善类,不等她身边的丫鬟出声呵斥自己,慌忙就将头一低,盯住了脚下的汉白玉台阶。 章节目录 第224章 %#&224 “伙计,你们琢玉堂什么时候掉了身价?就连这样的人也能往你们铺子里头走了?” 尖锐的声音就如薄薄的刀片在桌子上擦刮作响一般,听起来很不舒服,盛芳华压住那种不舒服的感受,没有停住脚步,继续朝琢玉堂里边走了去。 “嗳嗳暧,姑娘,你且站着!”伙计也注意到了盛芳华破旧的衣裳,脸色一变,慌忙伸手将她拦住:“这琢玉堂可是你能进去的?” “哦?”盛芳华抬起头来:“可我并未看到琢玉堂外边有告示呀?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你总得先写清楚,此处既无禁令,为何我不能进?” “这……”伙计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个嘴尖舌利的丫头!”那位珠围翠绕的夫人冷笑了一声:“这琢玉堂虽然没有写告示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可是你自己也得掂量下,穿得这般寒酸还要往这里头闯,那不是自取其辱?万一失手打破了一样东西,把你这小命赔进去也不够。” “我们家夫人是好意提醒你,莫要不识好人心!”扶着盛夫人的大丫鬟赶紧出声叱呵:“出入琢玉堂的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你这穷丫头也往琢玉堂跑,掌柜的口里不好说你,可心中早就将你埋怨了千百次,做人要知道察言观色!” 盛芳华一怔,这位夫人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夫人的面,更别说有什么过节了。 “你这穷丫头,还看什么看,我们家夫人可是你这般肆无忌惮打量的?”那穿着浅黄色衣裳的丫鬟见盛芳华不但不退缩,反而落落大方的看起身边的主子,心中暗道这丫头也真是不识趣,怎么就跟自家夫人死磕上了呢? “这位夫人,你可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盛芳华一点也不生气,微微的笑了下:“我今日是要来与琢玉堂做生意的,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把客人朝外赶吧?” “你?跟琢玉堂做生意?”盛夫人轻蔑的瞥了盛芳华一眼:“你若是有那个本钱,不如先去买套新衣裳穿上。” 盛芳华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我就爱穿旧衣裳,有何不可?缺什么就爱炫耀什么,有些人好不容易得了一件新衣,就会赶着穿上,好出去让人瞧见她换了衣裳,可有些人因着不缺这衣裳,故此随意穿件旧衣裳出门,夫人,你说是不是这样?” 盛夫人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片,面前这丫头分明是在拐着弯骂她,可她要是回嘴,那就不坐实了她是那号人?她气得全身哆嗦,可又拿盛芳华没半点办法,只能恶狠狠的盯着盛芳华那张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琢玉堂的三楼,有一扇窗户半开,微风吹得那窗户不住来回晃动。 “殿下,是吏部尚书盛夫人跟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吵起来了。”随从走了过来,对着坐在书桌后边的蓝袍公子行了一礼:“那丫头,方才殿下在金水街街口刚见过。” “什么?又是她?”蓝袍公子站起身来,疾走两步到了窗户门口,推开那雕花格子窗朝楼下看了过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果然是她。” 侧耳听了两句,他嘴角笑意更深:“秦旻,你去跟掌柜说一句,让那位姑娘进来。” “是。” 此刻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饶有兴趣的看着贵夫人与穷丫头争吵,伙计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朝盛芳华作揖打拱:“这位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罢。” 穿得这般破旧,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来跟琢玉堂做生意,这姑娘是得了失心疯罢?只不过他也做了一年多伙计了,深谙不能赶客这个理儿,况且东家也交代过,不管是谁都要好好接待,可是盛夫人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伙计的眉毛耷拉成了个八字,只希望盛芳华能自己识趣离开。 “吵吵什么呢?”一个穿着灰蓝色茧绸衣裳的胖子从琢玉堂里走了出来,朝盛夫人行了一礼:“盛夫人,可是小店招待不周惹了您?” 盛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们琢玉堂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进来?” 掌柜的慌忙赔笑:“盛夫人,我们东家说过,来者都是客,让我们好生招待着这位姑娘,盛夫人,你就莫要为难小人了。若是这位姑娘有什么说得不对做得不对的,我替她向您赔罪,您大人大量,就宽宥了她罢。” 东家?盛夫人微微眯了下眼睛,听闻这琢玉堂的东家乃是四皇子许瑢,虽然自己暂时不能证明传言非实,可也不能不相信一二,跟一个皇子对着干,也没什么必要,更何况……她瞥了一眼盛芳华,那模样儿确实有几分相像,可她也不能确定。 “我就卖你们东家一个面子。”盛夫人抬起头来,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碧华,去让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是。”身边一个丫鬟舒了一口气,快步朝台阶下走了过去,经过盛芳华身边时,抬眼打量了下她,嘴角一撇,这才提着裙子飞快的离开。 盛芳华一点也不在华,淡淡一笑,三步奔作两步的跨进了琢玉堂,正眼都没朝那位贵夫人看一下,掌柜和伙计见她这般落落大方,不由得也起了几分疑心,瞧着这姑娘神色悠然,根本不像那些农户家的丫头,莫非她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于好玩,才故意打扮成这样出来的? 想到此处,两人添了几分恭敬,慌忙将盛芳华迎了进去。 盛芳华在黑檀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荷包,圆弧型的玉玦依旧还在,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掌柜的,我今日是来卖东西的。” “不知姑娘想卖什么?”掌柜亲自给盛芳华端上一盏香茶:“可否给我瞧瞧?” 盛芳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掌柜的,你先坐。” 自己可不能让他离开视线范围,万一他把自己的玉玦调了包,自己怎么向阿大交代? 掌柜的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姑娘,这下你可以拿给在下看看罢?” 盛芳华点了点头,将荷包打开,拿出了玉玦:“掌柜的,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来卖钱的,他要一万两银子,你给看看,能不能值这么多。” “一万两!”掌柜的吃了一惊,双手将玉玦接了过来,他的眼睛落到了玉玦托座上的几个大篆上,额头上瞬间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值不值一万两?”盛芳华仔细观察着掌柜的神色,见他忽然露出了一幅紧张的样子,心中有了几分把握,看起来阿大没有撒谎,这玉玦委实是块宝物,那掌柜的一看就额头冒汗了。 唉,早知道这玉玦金贵异常,自己要开口一万五千两银子该多好!盛芳华懊悔不已,指不定阿大也不知道这玉玦究竟值多少呢。 “姑娘,这玉玦是个好东西,可东家给我的权限只在八千两银子之内……”掌柜的擦了擦汗,笑着望向盛芳华:“故此……” “不行,一万两银子,一个铜板也不能少!”盛芳华立刻接口,这是进入讨价还价的环节了,她深恨自己方才开口少了些,现在都没有还价的余地了。 “姑娘,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这玉玦我须得给东家看看才能决定。”掌柜的将玉玦捧起来,仔细看了看:“东西成色不错,我觉得也值一万两,只是还得给东家过目。姑娘,你且放心,我们东家看到好东西自然会收的。” “那把你们东家喊过来,让他瞧瞧。”盛芳华听到这句话,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银子不会少她的,这就没问题了。 “我们东家不喜欢跟旁人打交道。”掌柜的朝盛芳华笑得眉毛眼睛挤在一处:“我将玉玦送上去让他瞧瞧,姑娘且到此处等等,应该马上就能有回音。” 盛芳华站了起来,“唰”的一声,从掌柜的手里抄走了玉玦,利落敏捷。 掌柜的张大了嘴望着盛芳华:“姑、姑、姑娘……” “哼,你捧着玉玦去给你东家看?若是被调包了怎么办?我这可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盛芳华将玉玦攥得紧紧:“你去跟你东家说,来了好宝贝,让他自己下来瞧瞧,若是不肯,那咱们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价值万两的玉玦,她怎么放心随意交给旁人! “这……”掌柜的看了盛芳华一眼,没柰何站起身来:“姑娘,我这就去跟我东家说说。” 楼梯拐弯处,露出一角蓝色的长袍,俊秀的眉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姑娘甚是好玩。” “殿下,那位姑娘要您下去品鉴那玉玦。”掌柜的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梯,见着许瑢正站在拐弯处,慌忙行礼:“殿下,她实在有些无礼。” “何东,那块玉玦是什么样子?竟然要价一万两?”许瑢一点也不计较,笑得风轻云淡。 章节目录 第225章 %#&225 当今圣上一共有六位皇子,长子是皇后娘娘所生,早两年已经被立为太子,可虽然太子已立,但京城无人不知最得圣上欢心的却是贵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一干用度比对太子,没有丝毫差别。 除了三皇子,其余几位皇子似乎都过得不怎么得圣上欢心,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皇子的身份,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是颇有震慑力的,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龙种,可不是寻常人,故此这琢玉堂也足以让人侧目了。 “四皇子?”盛芳华一愣,没想到一个堂堂皇子还要开铺子,她还以为皇子都是好吃懒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管这金钱之事? “也是听闻罢了。”梁大夫摸了摸胡须:“或许是有人打着四皇子的名头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既然四皇子都没有出来辟谣,总是有些许关系的。” “嗯,或者老板跟四皇子的门房沾亲带故。”盛芳华笑得灿若春花:“师父,我去琢玉堂那边转转,再去买些东西就回桃花村了。” 梁大夫点头:“芳华,自己仔细着,到琢玉堂里头可别动手去摸那些瓶瓶罐罐,万一打碎一个,你卖掉自己都赔不起哪。” “知道啦,师父你放心,我不是毛手毛脚的人。”盛芳华朝梁大夫摆了摆手,她是去卖玉玦的,没事去摸那些古董花瓶作甚?拿到钱就速度走人,她保证自己奔走的速度会比兔子还要快。 京城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盛芳华走在人群里,隐约能闻到些许汗臭气息,她皱眉低头匆匆朝前边走,一口气奔到了宽阔的金水街那边,站在几条街道交错的口子上,看着那垂着一嘟噜一嘟噜紫色花朵的槐树,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梁大夫说琢玉堂就在金水街上,盛芳华打量了那条明显宽了不少的街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边沉甸甸的,有些忐忑。 阿大说琢玉堂童叟无欺,可万一掌柜的看到那块玉玦如此金贵,起了歹心,将玉玦给换了,那又该怎么办?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盛芳华忽然觉得,这五千两银子也不是好赚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正在犹豫间,忽然就听着一阵喧嚣,盛芳华转头一看,就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飞奔了过来,坐在车辕上的那赶车人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不断抽打着马匹,恍若正在草原上赶马一般。 这是谁人车驾,竟然如此旁若无人在闹市疾驰?金水街这边异常繁华,人来人往,万一有人躲闪不及,少不得会被奔马踩踏。盛芳华眯了眯眼睛看着那辘辘而过的马车,帘幕是白色的锦缎,看起来十分厚实,上头还有金丝银线绣出来云彩波浪的图案,瞧着十分气派。 还没等她好好打量完,就听着“噼里啪啦”的一阵响,随之而来的是人群的惊呼之声:“哎呀呀,撞到人了!” 盛芳华一惊,出于一个大夫的本能,她飞快的朝那边跑了过去。 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夫跳了下来,站在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身边,用脚踢了踢他:“起来,装什么死呢。” 地上的人穿着灰褐色的短上衣,下边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草鞋,并未着袜,身边还有一副被撞得稀烂的竹筐,看上去该是来京城置办过节用具的乡下人。 虽然发生了马车踩踏的事情,可围着看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家都只是站在街道两旁张望,一边小声的议论,无人上前。 盛芳华急急忙忙往伤者那边跑了过去,旁边有个老者拉住了她:“姑娘,你千万莫要去凑热闹,那可是三皇子的马车!” “三皇子?”盛芳华一怔,停住了脚。 难怪没人敢上前,原来是最受宠爱的三皇子在招摇过市。 可是……盛芳华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心中想到了当初将手按在医学书上,虔诚的一句一句念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要竭尽全力采取措施去拯救病人……现在自己面前就躺着一个急需救治的病人,为何却因为有一个三皇子而停下了救人的脚步? 救人,跟惹怒三皇子,应该没有什么冲突吧?盛芳华吸了一口气,挣脱了老者的手,头也不回的朝那伤者跑了过去。 一阵抽气之声瞬间此起彼伏,大家都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跑到了伤者身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姑娘胆子也忒大了些,怎么敢搅和到这事情里头去!” 此刻的盛芳华已经顾不上旁人的议论,蹲在伤者身边,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温热一片,还有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人帮她,盛芳华只能一个人费力的将那人翻过身来,见着那人额头上有着殷红的血迹,看起来是倒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到了青石砖上,另外马蹄踩踏,说不定有内伤,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小丫头在这里作甚?还不快些退开!”车夫吆喝了一句:“不要惹事生非!” 盛芳华没有抬头,只是专心的在给那伤者进行救治,先给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再掀开他身上的衣裳去看马蹄踢到了他什么地方。 “啧啧啧……这姑娘也忒大胆了,竟然当街掀男人衣裳!”围观的群众忍不住惊呼了起来,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一个黄花大姑娘,没有一丝害羞之意,大大方方的将一个男人的衣裳给解开。 马车帘幕一动,里边伸出了一只手来,将帘子挑起来些,露出了半张脸。 “干嘛还不将车子赶走?错过了三殿下回府的时辰,你可是想要找死?”声音清脆,脸孔粉嫩,乃是一个美貌少女。 “琉璃姑娘,有人拦着马车不好过去。”车夫跑到马车旁边,点头哈腰:“我去跟她说说,让她挪开些。” “快些去,误了三殿下的事情,我看你有十条命都赔不起!”那少女冷冷的哼了一声,将马车帘幕放下,转过脸来,对着那斜躺着的一个年轻男子笑得妩媚:“殿下,外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拦了车子,故此停了下来。” “谁敢拦本王车子?拉到一旁去打上一顿,他便知道厉害了。”三皇子许珑眉毛都没抬一下,伸手摸了摸半靠在他身边的女子:“晶玉,你说是不是?” “殿下,这京城里谁敢跟您作对?那不是老寿星吃□□,活得不耐烦了?”半靠着的女子直起身来,撩起马车侧面的软帘,见着蹲在那里的盛芳华,不由得掩嘴一笑:“殿下,您可知道是谁人将马车拦住了?” 许珑懒洋洋的将身子抬起来些:“莫非是朝中那派支持我皇兄的老臣?” “不,殿下,您可猜错了,人家一点也不老呢。”晶玉娇笑着,眼波流转:“那人年轻得很,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哪个年轻的胆敢来挡我的马车?”许珑来了些兴致,将头探到了软帘后边,落入眼中的是一抹白色的肌肤——盛芳华上衫有些短,蹲下身子去时,腰际露出了凝脂般的一截,有些显眼。 “这女子在作甚?”许珑将眼睛凑到侧窗仔细看着盛芳华的举动:“怎么在撕扯那人的衣裳,还将手贴到男人胸膛上去?” 他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其中也不乏大胆之辈,可她们的大胆也仅限于在晚上,红烛高照,帘幕低垂之时,像盛芳华这般,光天化日之下抚摸男人胸膛,这倒是第一次看见。 “殿下,这女子也实在太放浪了。”晶玉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来,脸上有微微的红晕:“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盛芳华全然没有想到马车上的人正在关注她,她认真的在为伤者检查伤势,一根根肋骨摸了过去,她发现这人已经断了几根肋骨,若不及时处理,肋骨戳穿肺部,只怕是会有些危险。 “烦请帮个忙。”盛芳华抬起头来看了看那车夫:“他断了几根肋骨,需要及时救治,能否借块木板将他抬去回春堂?这人是你赶车撞伤的,你自然要负责任。” 车夫勃然大怒:“你说什么?我负责任?谁叫他不长眼走撞到了马车?” “你自己看看,这并没有在路中间,分明靠着路边了。”盛芳华指了指街道:“分明是你讲马赶得斜了些。” “你这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车夫满脸的不耐烦,举起了一只拳头:“你休管闲事,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盛芳华一点也不害怕,神色如昔:“莫非你以为是三皇子府的人,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我想三皇子殿下知道是你的错,也会惩罚你,而不是来整治我这无辜的路人。” “阿福,殿下吩咐你去寻人将这伤者送去回春堂。”马车帘幕一掀,跳下来一个穿着粉蓝色衣裳的丫鬟,走到了盛芳华面前 章节目录 第226章 %#&226 “这位姑娘真是好福气,竟然让三皇子看中,要收进府里做丫头!”啧啧的惊叹声没有停歇过。 有人出言附和:“可不是吗?能进三皇子府,那可是掉进了金窝窝里,你看看那个丫鬟,穿金戴银的,身上的衣裳是上好的软罗,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差不到哪里去!” “进了三皇子府,吃穿不愁,每月还能拿月例贴补家里,若是运气好,被三皇子收了房,那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要能再生个儿子,娘家几辈子都不用发愁了,旁着大树好乘凉!”有人捶胸顿足,深恨自己没有一个这么命好的女儿。 无数羡慕的目光落在了盛芳华的身上,个个都在眼热。 “我?进三皇子府做丫头?”盛芳华瞥了琉璃一眼:“这位姐姐,看来你该是三皇子府的大丫鬟了?” “不错。”琉璃傲慢的点了点头:“我乃是三皇子殿下身边的一等丫头。” “姐姐真是好福气,可惜芳华从小就算过命,说这辈子没有享福的命,若是掉到那金窝银窝,那就八字相冲,危险重重。”盛芳华朝琉璃笑了笑:“唉,若是我有姐姐这般好命也就罢了,只可惜……还请姐姐替我回绝了三皇子殿下,就说芳华福薄,没法子消受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如贴,让人找不出半分错处,只不过琉璃还是有些吃惊,睁大眼睛看了看盛芳华:“姑娘,不是人人都能进三皇子府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盛芳华笑得十分谦恭:“不是我不想进三皇子府,委实是我这八字生得不好,享不了这福分。” 进三皇子府?哪里比得上她背着药囊悬壶济世的好?救死扶伤,还自由自在,不用小心翼翼看人眼色行事,一年给她一千两银子她也不会去那地方! 琉璃盯着盛芳华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那好,我去替你说一声,只不过我们家殿下答不答应,那可不知道了。” 看着她姗姗远去的背影,盛芳华有几分担忧,难道那三皇子殿下竟然是个不讲理的?自己婉言拒绝了,他还要强迫自己进他的府邸?三皇子府少个研墨的丫头……他到底是要多少人服侍他啊,研墨的丫头……盛芳华觉得实在无语,终于理解到杜甫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含义,贫富不均,反差太大! “姑娘,你怎么不愿意进三皇子府呢?”忽然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盛芳华转过脸去,就见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袍的公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恕我直言,姑娘身上的衣裳破旧,看起来家境贫寒,现儿有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姑娘为何不赶紧抓住呢?”那蓝袍公子笑得很是温和:“姑娘,过分有骨气并不是一件好事。” “难道做丫鬟便是我最好的出路?”盛芳华有些愠怒,为什么在这些人眼中,去低三下四的服侍人才是她该做的事情呢?她冷冷的瞥了那蓝袍公子一眼:“我想做什么事情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那蓝袍公子也不生气,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姑娘颇有气节。” 盛芳华只是哼了一声,不想理睬他,那蓝袍公子见着她板着脸的模样,只觉好玩,正准备再说几句话,身边的随从低声道:“殿下,莫要耽误了正事。” 声音虽小,可盛芳华却清清楚楚听到了“殿下”两个字。 前世听到过一句话,到了北京就别提你的官有多大——因为北京到处都是官,有时候你吃个饭,一桌十个人有八个是厅级以上的官!这蓝袍公子的随从喊他殿下,看来也该是一位皇子了,不知道真的是京城达官贵人太多,出门便能遇到一大把,还是自己运气实在太好,到京城来一回就能遇着两位皇子! 盛芳华回头看了看,蓝袍公子已经不见了,身后站着几个闲汉,都是一副专业看热闹的表情,神色专注。 唉,若是早知道他也是个皇子,自己对他客气些就好了,若是那三皇子强迫她进府,自己还能拜托他去说几句好话。看着越走越近的琉璃,盛芳华有些担心,那三皇子会不会就此放过她?这十六年里她从未接触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没见到过权势威严,也并未感受到什么压迫之感,最多也是王二柱的爷爷仗着自己的势力在村里横着走罢了。 可是,今日却真真实实遇上了权贵,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子。 不知道他的答复是什么?盛芳华的左脚轻轻擦了下右脚,心里头迅速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是那个三皇子一定要她进府去做丫鬟,自己也只能先答应,逮着机会再出府了,跟这样的人来硬的,肯定不行,自己一个小小老百姓,如何能强得过那皇子殿下,即便是告去京兆府,人家也会说她不识好人心,还不赶紧包袱款款滚去三皇子府,用心伺候贵人。 “姑娘,我们家殿下今日心情好,”琉璃走到盛芳华面前,有些嫉妒的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心甘情愿的从荷包里抓出了一个银锞子:“我们家殿下说了,你若是现在不想进府做丫鬟,他也不勉强你,等着你哪日想通了,自己去慎王府找管事。这个银锞子,是我们家殿下打发给你的,他瞧着你衣裳破旧,让你自去买件新衣穿。” 盛芳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咦,这三皇子殿下就如此轻轻松松的将她放过了?还给打赏银子?看起来这人也不特别坏啊,哪有京城里那些人说的可怕?看着洁白的手心里托着一个雪亮的银锞子,盛芳华毫不客气的将银锞子抓了过来:“多谢姐姐帮我说好话。” “殿下,您输了。”晶玉倚靠在窗边,看着盛芳华将银锞子接过去,咯咯的笑出了声:“奴婢一看便知那位姑娘是个贪财的主儿。” 许珑有些沮丧:“怎么可能?她既然能推辞来我府里做丫鬟,自然也会不要银子,她开始的骨气都去哪里了?” 他盯着站在人群里的盛芳华,有些费解,看上去她是个有气节的,否则也不会推掉到自己府上来做丫鬟的美差了,可、可、可……可她怎么竟然连推都不推托下,直接就将那银锞子拿走了呢? “殿下,我赢了,到时候可别忘记给我彩头。”晶玉眼中带笑:“琉璃赔大了,赔了个银锞子,还跟着殿下赔了赌注。” 许珑一只手勾住了她的下巴:“本王还会少你的彩头?” 晶玉趁势倒在了他的怀里:“殿下,晶玉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软帘放了下来,男女之间的嬉笑声渐渐的小了,马车前边那两个破烂筐子已经被人拿走,车夫跳上马车,挥动鞭子开始赶着马车继续前行,不多久那辆豪奢的马车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姑娘,你可真是走运呐,三皇子不但不见怪,还给你打赏银子!”站在旁边看热闹得人眼睛都直了,传闻三皇子殿下十分骄纵,若是要惹到他定然会是吃不了兜着走,可从今日这事情看来,三皇子殿下似乎也不是那般任性而为的人嘛。 “咳咳,可能是看着姑娘生得美貌,不怎么计较。”有闲汉在一旁说风凉话:“赵三,若是不相信,换了你去试试看,三皇子殿下保准会说看我不打死你。”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哄笑之声,盛芳华耸耸肩,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这些人说什么跟她已经毫无关系,重要的事情是,她莫名其妙就赚了个银锞子,掂量分量,怎么说也该有个二两重。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难怪出门之前盛大娘说今日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心情愉悦的朝前边走了小半条街,盛芳华终于找到了琢玉楼。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商铺,门开得比其余铺面要显得宽阔些,黑底金字的招牌看上去格外闪亮。门口有一块地坪,停着几辆马车,单单看那马车的帘幕,便知它们的主人非富即贵。 盛芳华抬腿往琢玉堂台阶上走,这时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伙计正点头哈腰的送了客出来:“盛夫人,您走好,下次想买什么,只需派人送个名剌过来,我们自然会将新到的货单送到府上去。” 盛夫人?哪个盛字?难道和自己一个姓?盛芳华好奇的看了那位夫人,只见她容长脸儿,一双眉毛拔得细细,嘴唇皮儿薄薄,虽然瞧着四十上下年纪了,可依旧搽着鲜红的口脂,让那刀片似的嘴唇格外显眼。 这相貌瞧着就有些刻薄,盛芳华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位夫人瞧着便不是善类,不等她身边的丫鬟出声呵斥自己,慌忙就将头一低,盯住了脚下的汉白玉台阶。不等她身边的丫鬟出声呵斥自己,慌忙就将头一低,盯住了脚下的汉白玉台阶。。。。。 章节目录 第227章 %#&227 “伙计,你们琢玉堂什么时候掉了身价?就连这样的人也能往你们铺子里头走了?” 尖锐的声音就如薄薄的刀片在桌子上擦刮作响一般,听起来很不舒服,盛芳华压住那种不舒服的感受,没有停住脚步,继续朝琢玉堂里边走了去。 “嗳嗳暧,姑娘,你且站着!”伙计也注意到了盛芳华破旧的衣裳,脸色一变,慌忙伸手将她拦住:“这琢玉堂可是你能进去的?” “哦?”盛芳华抬起头来:“可我并未看到琢玉堂外边有告示呀?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你总得先写清楚,此处既无禁令,为何我不能进?” “这……”伙计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个嘴尖舌利的丫头!”那位珠围翠绕的夫人冷笑了一声:“这琢玉堂虽然没有写告示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可是你自己也得掂量下,穿得这般寒酸还要往这里头闯,那不是自取其辱?万一失手打破了一样东西,把你这小命赔进去也不够。” “我们家夫人是好意提醒你,莫要不识好人心!”扶着盛夫人的大丫鬟赶紧出声叱呵:“出入琢玉堂的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你这穷丫头也往琢玉堂跑,掌柜的口里不好说你,可心中早就将你埋怨了千百次,做人要知道察言观色!” 盛芳华一怔,这位夫人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夫人的面,更别说有什么过节了。 “你这穷丫头,还看什么看,我们家夫人可是你这般肆无忌惮打量的?”那穿着浅黄色衣裳的丫鬟见盛芳华不但不退缩,反而落落大方的看起身边的主子,心中暗道这丫头也真是不识趣,怎么就跟自家夫人死磕上了呢? “这位夫人,你可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盛芳华一点也不生气,微微的笑了下:“我今日是要来与琢玉堂做生意的,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把客人朝外赶吧?” “你?跟琢玉堂做生意?”盛夫人轻蔑的瞥了盛芳华一眼:“你若是有那个本钱,不如先去买套新衣裳穿上。” 盛芳华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我就爱穿旧衣裳,有何不可?缺什么就爱炫耀什么,有些人好不容易得了一件新衣,就会赶着穿上,好出去让人瞧见她换了衣裳,可有些人因着不缺这衣裳,故此随意穿件旧衣裳出门,夫人,你说是不是这样?” 盛夫人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片,面前这丫头分明是在拐着弯骂她,可她要是回嘴,那就不坐实了她是那号人?她气得全身哆嗦,可又拿盛芳华没半点办法,只能恶狠狠的盯着盛芳华那张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琢玉堂的三楼,有一扇窗户半开,微风吹得那窗户不住来回晃动。 “殿下,是吏部尚书盛夫人跟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吵起来了。”随从走了过来,对着坐在书桌后边的蓝袍公子行了一礼:“那丫头,方才殿下在金水街街口刚见过。” “什么?又是她?”蓝袍公子站起身来,疾走两步到了窗户门口,推开那雕花格子窗朝楼下看了过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果然是她。” 侧耳听了两句,他嘴角笑意更深:“秦旻,你去跟掌柜说一句,让那位姑娘进来。” “是。” 此刻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饶有兴趣的看着贵夫人与穷丫头争吵,伙计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朝盛芳华作揖打拱:“这位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罢。” 穿得这般破旧,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来跟琢玉堂做生意,这姑娘是得了失心疯罢?只不过他也做了一年多伙计了,深谙不能赶客这个理儿,况且东家也交代过,不管是谁都要好好接待,可是盛夫人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伙计的眉毛耷拉成了个八字,只希望盛芳华能自己识趣离开。 “吵吵什么呢?”一个穿着灰蓝色茧绸衣裳的胖子从琢玉堂里走了出来,朝盛夫人行了一礼:“盛夫人,可是小店招待不周惹了您?” 盛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们琢玉堂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进来?” 掌柜的慌忙赔笑:“盛夫人,我们东家说过,来者都是客,让我们好生招待着这位姑娘,盛夫人,你就莫要为难小人了。若是这位姑娘有什么说得不对做得不对的,我替她向您赔罪,您大人大量,就宽宥了她罢。” 东家?盛夫人微微眯了下眼睛,听闻这琢玉堂的东家乃是四皇子许瑢,虽然自己暂时不能证明传言非实,可也不能不相信一二,跟一个皇子对着干,也没什么必要,更何况……她瞥了一眼盛芳华,那模样儿确实有几分相像,可她也不能确定。 “我就卖你们东家一个面子。”盛夫人抬起头来,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碧华,去让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是。”身边一个丫鬟舒了一口气,快步朝台阶下走了过去,经过盛芳华身边时,抬眼打量了下她,嘴角一撇,这才提着裙子飞快的离开。 盛芳华一点也不在华,淡淡一笑,三步奔作两步的跨进了琢玉堂,正眼都没朝那位贵夫人看一下,掌柜和伙计见她这般落落大方,不由得也起了几分疑心,瞧着这姑娘神色悠然,根本不像那些农户家的丫头,莫非她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于好玩,才故意打扮成这样出来的? 想到此处,两人添了几分恭敬,慌忙将盛芳华迎了进去。 盛芳华在黑檀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荷包,圆弧型的玉玦依旧还在,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掌柜的,我今日是来卖东西的。” “不知姑娘想卖什么?”掌柜亲自给盛芳华端上一盏香茶:“可否给我瞧瞧?” 盛芳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掌柜的,你先坐。” 自己可不能让他离开视线范围,万一他把自己的玉玦调了包,自己怎么向阿大交代? 掌柜的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姑娘,这下你可以拿给在下看看罢?” 盛芳华点了点头,将荷包打开,拿出了玉玦:“掌柜的,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来卖钱的,他要一万两银子,你给看看,能不能值这么多。” “一万两!”掌柜的吃了一惊,双手将玉玦接了过来,他的眼睛落到了玉玦托座上的几个大篆上,额头上瞬间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值不值一万两?”盛芳华仔细观察着掌柜的神色,见他忽然露出了一幅紧张的样子,心中有了几分把握,看起来阿大没有撒谎,这玉玦委实是块宝物,那掌柜的一看就额头冒汗了。 唉,早知道这玉玦金贵异常,自己要开口一万五千两银子该多好!盛芳华懊悔不已,指不定阿大也不知道这玉玦究竟值多少呢。 “姑娘,这玉玦是个好东西,可东家给我的权限只在八千两银子之内……”掌柜的擦了擦汗,笑着望向盛芳华:“故此……” “不行,一万两银子,一个铜板也不能少!”盛芳华立刻接口,这是进入讨价还价的环节了,她深恨自己方才开口少了些,现在都没有还价的余地了。 “姑娘,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这玉玦我须得给东家看看才能决定。”掌柜的将玉玦捧起来,仔细看了看:“东西成色不错,我觉得也值一万两,只是还得给东家过目。姑娘,你且放心,我们东家看到好东西自然会收的。” “那把你们东家喊过来,让他瞧瞧。”盛芳华听到这句话,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银子不会少她的,这就没问题了。 “我们东家不喜欢跟旁人打交道。”掌柜的朝盛芳华笑得眉毛眼睛挤在一处:“我将玉玦送上去让他瞧瞧,姑娘且到此处等等,应该马上就能有回音。” 盛芳华站了起来,“唰”的一声,从掌柜的手里抄走了玉玦,利落敏捷。 掌柜的张大了嘴望着盛芳华:“姑、姑、姑娘……” “哼,你捧着玉玦去给你东家看?若是被调包了怎么办?我这可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盛芳华将玉玦攥得紧紧:“你去跟你东家说,来了好宝贝,让他自己下来瞧瞧,若是不肯,那咱们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价值万两的玉玦,她怎么放心随意交给旁人! “这……”掌柜的看了盛芳华一眼,没柰何站起身来:“姑娘,我这就去跟我东家说说。” 楼梯拐弯处,露出一角蓝色的长袍,俊秀的眉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姑娘甚是好玩。” “殿下,那位姑娘要您下去品鉴那玉玦。”掌柜的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梯,见着许瑢正站在拐弯处,慌忙行礼:“殿下,她实在有些无礼。” “何东,那块玉玦是什么样子?竟然要价一万两?”许瑢一点也不计较,笑得风轻云淡。 章节目录 第228章 %#&228 日头慢慢的升了起来,温暖和煦的照在大地上,积雪已经开始消融,屋檐下落下滴滴的水珠,就如珠串子一般,走得又急又快,走廊下站着的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若不是那水帘滴滴答答作响,仿佛没有一丝声响。 “昭莹,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过了良久,楮国公才艰难的说出了一句话:“有时候你想要这样做,可偏偏就不能如愿以偿,唉……这人活到世上就是受苦受难,如何能随心所欲?” “大伯父,莹儿今年都要及笄了,哪里还小?”褚昭莹睁大了眼睛,灿灿有若星辰:“我最近就在寻思,咱们府里为何一定要强迫大哥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大哥想搬出府去,想要去投军,府里有几个同意的?可他搬出去以后过得多自在,去了玉泉关以后立下大功,大伯父你难道没有看到?现儿祖母又想来把持他的亲事,怎么不先问问大哥的意思?” “昭莹,这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需要问昭钺的意思?你快莫要小孩子气了。”楮国公的脸色沉了沉:“府中总会给他挑一个门当户对的,你放心便是。” “门当户对,门当户对,只有这四个字就够了?”褚昭莹有些着急,脸色白了白,话说跟放水一般快:“莹儿却觉得,最珍贵莫过于两情相悦,我觉得我大哥一定是喜欢我那冲喜嫁过来的嫂子,他们和离以后,大哥多么消沉,大伯父你又不是没有看到,你们又何必急急忙忙的替大哥去议亲,好歹也要听听他的想法。” 许瑢在旁边微微一笑,没想到褚昭莹年纪虽小,可事情却看得透,比楮国公府里那些年纪一大把的人还看得清。褚昭莹眼见,即刻便瞥到了他的笑脸,有些不乐意,撅了下嘴:“四殿下,有什么好笑的呢?难道不是这个理儿?” “莹妹妹,我是想笑你都尚未及笄,如何就能猜度出你大哥心悦之人?跟那老成的人一般模样,这不是在装模作样么?”许瑢望向褚昭莹,带着些许欣赏,小时候见她,只觉一团孩子气,粉白团子一般的可爱,长大了以后瘦了不少,眼睛也显得大了许多,竟然是个标致的美人儿了。 “我虽未及笄,但就不能去揣度人的心意了?我可看得清楚呢。”褚昭莹轻轻哼了一声,想到这些日子母亲总在她耳边唠唠叨叨的说起慎王府之事,便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 褚二夫人一心想着将褚昭莹送进慎王府去做侧妃,唯恐女儿说话太冲讨不了慎王和徐贵妃的好,总想将她这性子扭转过来,便将褚昭莹喊过来耳提面命:“你年纪大了,再不能如小时候那般想说什么便说,须得看看形势,不该开口的时候千万莫要强出头,惹了旁边不欢喜,特别是现在这要紧时候,你更是要好好的学学规矩,免得被人说了闲话,传了出去便不好了,亲事上都艰难哪。” 褚昭莹听了这话只是气苦,心里头清楚得很,母亲不是想让她变得乖巧温顺,做二姐姐那般的木头美人,旁人无论说什么都只是点头,自己有什么想法也只能闷到心里——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她可不愿意。 慎王府那个窝,她还看不上哪。 “昭莹,在四殿下面前不可造次!”楮国公忽然只觉有些伤脑筋,素日里挺喜欢这个侄女,只觉她心直口快,活泼天真,可现在又嫌她口太快了些。 “没事没事,难得有莹妹妹这般在我面前说直快话之人,我倒是很喜欢。”许瑢朝着褚昭莹笑了笑:“莹妹妹,你不必拘礼,想说什么便说罢。” “大伯父,你可听到了,是四殿下要我说的呢。”褚昭莹朝许瑢甜甜一笑:“四殿下心胸开阔,不与我计较这么多,昭莹先谢过一声,然后呢……”她转过脸来望向了楮国公:“大伯父,那个什么皇子侧妃,我一点都不稀罕,万一宫里那位贵妃娘娘有这个想法,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替昭莹推挡了?” “什么?皇子侧妃?”许瑢有几分惊诧:“莫非贵妃娘娘表露了意向?” 褚昭莹昂起头来,眼中有些许迷惑:“我也不大清楚,只是那次金花茶宴会以后,贵妃娘娘赏赐了东西下来,府中多有议论,昭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众人都这般说,难免会有那么两三分可能,想了许久只觉惊恐,今日先来跟大伯父说一句,这个皇子侧妃,昭莹敬谢不敏,若是旁人想去做的,便让她们做去罢。” 楮国公瞠目结舌的望着褚昭莹,三侄女越发大胆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难道不该是埋在心底,缄口不语,即便有什么想法,也该是悄悄的、隐晦的提出来? “大伯父,你是觉得昭莹说得太直接了?”褚昭莹见着楮国公那神色,知道他心中想什么,可是她依旧认为自己该说的便要说出来,闷到心里头不开口,等着那一日真来了就晚矣:“大伯父,大嫂曾经跟我说过,成亲首要讲求的是两心相悦,若是没有感情生活到一起,那边分分秒秒都是折磨……” “大嫂?”楮国公一愣,旋即醒悟过来,褚昭莹指的是那位已经和离出府,在朱雀街上开了一家药堂的钱姑娘。 “是啊,虽然她已经和离出府了,可毕竟也是昭莹的大嫂。”褚昭莹看着那走珠一般滴滴落下的水帘,轻轻叹息:“更何况那慎王已经有了皇子妃,皇子侧妃名头好听,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姨娘罢了。昭莹是不会委屈自己的,昭莹要的是两个人长相厮守,一心一意的彼此相待,容不下第三个人。” “莹妹妹,你说得对,皇子侧妃只是个名字好听,实则不过是个贵妾罢了,以你这般才情心性,不必委屈自己。”许瑢点了点头,表示赞成:“你该嫁一个知你懂你,敬你爱你的男子,好好的过一辈子。” “四殿下也这般想?”褚昭莹抬起头来,眼里俱是惊喜:“果然是与我大哥志同道合的。” 许瑢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虽贵为皇子,可在旁人心里,还是比不上她的兄长,与她大哥志同道合?许瑢深深看了褚昭莹一眼,只觉她天真烂漫,没有半分虚伪,比他见过的那些京城贵女要单纯可爱得不知多少倍。 眨眨眼,小丫头真长大了呢,她就如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亭亭玉立,在风中绽放着她的美丽。 “昭莹,你快些莫要乱说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有几个人能做到?更别说那高高在上的皇子了,皇后娘娘已经下旨,章太傅的长孙女被赐婚给慎王为皇子妃,怎么也轮不到你了,何必说这些话。”楮国公摇了摇头:“这些话快些不要再提,莫让人听了笑话。” “大伯父,我可没说要做慎王的皇子妃,你完全弄错昭莹的意思了。”褚昭莹一愣,没想到平常看起来处理事情很明白的大伯父,在这事情上却弄得一团糟:“昭莹只是想说,以后昭莹的夫婿,只能是一心一意对昭莹一个人,我们之间不会再有另外一个女人,就如我父母那般,没有通房,没有姨娘,两人彼此情投意合。大伯父,我知道只不过祖母拿着子嗣说话,你才不得已又纳了姨娘,若不是这样,你也会是一心一意对大伯娘的,是不是?” 楮国公心里头忽然一酸,再也接不下话去,褚昭莹笑了起来:“我便知道是这样的,大伯父,你既然能感同身受,就求你跟祖母说说,万一慎王府真要来提亲挑我去做皇子侧妃,请她帮我推挡了罢,祖母……”她的神色有些尴尬:“我要是去说,她肯定会将我轰出来的。” “你回去罢,这些事情自然有长辈给你操心,不用你老是想着。”楮国公好半日才闷声说了一句话,挥了挥手:“我跟四殿下还有话说,你且回去罢。” “我知道大伯父疼爱昭莹,是不会让昭莹受委屈的。”褚昭莹嘻嘻一笑,行了个大礼,鬓边簪子映着阳光,闪闪发亮:“大伯父,四殿下,那昭莹先回去了。” “莹妹妹,真是水晶心肝的人哪。”许瑢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脸上全是欣赏:“在京城,这样的女子还真不多见哪。” 他的眼前忽然又闪过了一个身影——弯弯的眉毛,娇俏的笑容,爽朗活泼的声音,站在济世堂的柜台前边忙忙碌碌。 慢慢的,褚昭莹的脸孔与她的重叠在一处,仿佛成了一个人。 她们俩真有些相似之处呢,或许是钱姑娘在楮国公府住了大半个月,让褚昭莹受了影响,才会慢慢的变得像她了? “四殿下,让你见笑了。唉,现儿昭莹长大了,凡事有主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了。”楮国公皱起了眉头,心间有一丝丝的痛。 褚昭莹那句“你也会一心一意对大伯娘的”,简直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他的心。 章节目录 第229章 %#&229 夜沉如水,万籁俱寂,只有一丝丝早春的风微微刮过,将屋顶上即将融化的雪刮落,偶尔发出“噗噗”落地之音。雕梁画角,朱门绮户,夜雨淋漓照故园;清音离歌,九转回肠,曲廊灯罩映旧梦。 一个身影慢慢走近,越来越近,跟他只隔咫尺,可他却依旧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能从那窈窕的身材上看出那几分熟悉。 “阿音!”他惊喜的喊了出来:“你终于回来了!” 那身影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仿佛隔在云端,他能感受得到一双眼睛朦朦胧胧,似乎含着无限哀愁。 “阿音,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在责怪我不成?”得不到他的回答,他懊恼,沮丧,心痛到了极致:“我去找过你的,真的,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你当然找不到我,我已经决定离开,你如何找得到我?”那声音忽然凄厉了起来,如来自远方,空旷而苍凉。 “阿音,你不要这样,咱们曾经说过要一起面对困难,你怎么能逃避?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怎么就这样忍心将我扔在这坟墓里受苦?你难道就不怜惜我?”他伸出手去想要捉住她,可是前方空荡荡一片,她的身影虽然在那里,可他却触及不到她,往前走了两步,依旧没有抓住一丝温暖,满掌空落。 “阿音……”他苦恼的喊着她的名字,她没有回答,身影朝后边迅速的飘离,越来越远,很快就只见到一个淡淡的影子,再也看不到那玲珑的轮廓。 “阿音,阿音!”他狂野的呼喊,猛然从床上坐起,瞪眼看着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跟自己这般接近,以前他还只能听着窗棂上有手指的擦刮之声,伴着那声声凄厉的呼喊“让我进来”,可今晚却不同了,他看到了她那窈窕的身影,甚至能穿过云雾看到她那如含秋水般的明眸。 二十多年了,他还是忘不掉她。 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那次他从府衙回来,在自己房间磨蹭了很久,最终压不住心底的思念去了内院,走到继祖母那边,一切如常,才聊了些日常,母亲便走了进来,一句话让他惊得魂飞魄散:“文偃,阿音今日跟人私奔了。” “不可能!”他猛的站了起来:“阿音怎么会跟人私奔?” “怎么不可能?”褚国公夫人那张脸黑得如锅底:“我现在还得想法子压着这事情呢,先派人出去找找,找不到的话也只能说她病重不治了,好在她身子弱,又不经常出去走动,用这个借口倒也不突兀。” “母亲,是你下了手,是不是?”他身子颤抖,嗓音都有些变了:“今儿一早过来给母亲请安我还见到了阿音,她还在朝我笑,怎么可能转眼就跟人私奔了?” “你不相信?你以为阿音是个什么好东西?她能与你私相授受,也就能跟别的男子眉来眼去!”褚国公夫人将手中的茶盏猛然放到了桌子上,双眼怒目而视:“我何需对她下手?你的要求我不答应,你们还能飞到天上去?” “母亲,你为何一定要难为我们?求求你,求你把阿音放出来,只要你保证阿音平安无事,我便答应跟谢家小姐成亲。”他的一颗心充满了绝望,母亲说的话,他半个字也不相信,这世间还有谁会对阿音下手?放眼看过去,除了她没有别人。 “文偃,你莫要疯疯癫癫,我真没对阿音怎么样,你如何能怪到我身上?再说了,阿音这种红颜祸水,走了也好,莫要留到我们褚家,闹得府中鸡飞狗跳,大家都不安生。”褚国公夫人的声音里有一丝丝冷酷:“算命的说她是灾星,会给褚家带来厄运,你祖母身子本来极好,可为何这么早就过世,还不是被她克着了?我可不希望这样一个人留在褚家,将我们府里的福气全克走了。” “不,母亲,阿音不是灾星,你不要这样说她,阿音是这世间最善良最美好的女子,她需要一个人全心全意去呵护她,她需要一个人温柔相待细心体贴。母亲,求求你,求你将阿音接回来,我不能没有她,母亲……”他苦苦哀求,声音渐渐哽咽,可是褚国公夫人却没有一丝动摇,只是冷眼看着他,拉紧嘴角,似一条笔直的线。 他跪倒在地,望着那黑色的水磨地砖,心中惊恐,他的妙音,他的妙音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正在受着折磨,等着他前去相救?整个人的身子似乎被架在一把旺旺的火上,全身很快便被烤出了一层油,每一处都有炙伤的痛。 “文偃,你问问跟着出去的丫鬟婆子便知,你心里的那个清纯的阿音,究竟是怎么不见的,不要将一切都怪到母亲头上!”好半日褚国公夫人才开了口:“皮家的,你给世子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皮妈妈从褚国公夫人身边走了出来,脸上的笑容看得他有些不舒服,只觉得油腻腻的一片:“世子爷,你可不能冤枉了夫人!今日是高国公府的游宴,因着夫人心里寻思要替表小姐寻门合适的亲事,故此也将她带去了……” 据皮妈妈说,她们在高府赏花准备回来时,却没见着阿音,打发人去找,遍寻不获,后来一个丫鬟过来说,她曾经见着阿音跟一个年轻男子往角门那边去了。褚国公夫人亲自赶去了角门问了那守门婆子,只说确实有个公子爷带了一位姑娘过身,手里拿了府里的请柬,她也不敢阻拦,便放着他们走了。 “当时夫人还询问了那小姐的穿着打扮,正是表小姐穿着出去的衣裳,浅绿色衣裳,头上白玉梅花簪子。”皮妈妈叹着气儿,一副惋惜模样:“可能表小姐在游宴上看中了一位公子,又怕夫人不准许,便跟着跑了哪!世子爷,你可不能冤枉了夫人,夫人为了保全表小姐的闺誉,还给了那婆子一点银子权当封口费,就说是她表兄来把她接走了呢。” “阿音怎么可能相中了别的男人跟着走了?”他抬头望向褚国公夫人,眼中似乎能冒出火来:“阿音跟我两情相悦,她是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的!母亲,你做事也该要想周全一些,这说辞怎么会让我信服?” “文偃,这确实是今日发生的事情,你怎么就不相信母亲?”褚国公夫人气得直喘粗气,脸红脖子粗:“你以为你那阿音真的就冰清玉洁么?她能跟你私相授受,就已经说明了她是个狐媚子!她跟着别人走了可真是好,阿弥陀佛,真是老天开眼,免得我褚府遭殃!”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 “文偃,文偃!”褚国公夫人站起身来喊了几句,可他没有回头,步子越来越快。 他绝不相信褚国公夫人的话,妙音是不会喜欢旁人的,怎么可能会这样!她的心里只有他,她在等着自己说服母亲,应允他们的亲事,怎么可能跟着陌生男人走掉! 他要去找她,无论如何他也要找到她! 他闭上了眼睛,耳畔仿佛传来温柔的话语:“文偃,我就在这里。” 眼泪从眼角爬了出来,心碎的感觉无以复加,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好好的,才大半日不见,一切都变了,他见不到她,她还被人污蔑说跟人私奔了。 是母亲下的手,这是肯定的,她逼迫自己娶妻,不希望自己娶阿音。 可是他已经许下诺言,这一辈子只要她一个人,他的心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他又怎么能违背他们的山盟海誓,抛弃阿音去另娶他人? 阿音八岁来楮国公府,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她。 那时候的她瘦弱不堪,似乎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走,一双眼睛又大又黑,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萧瑟与惊恐不安,他从来没有在旁人眼中看到过这种神色,仿佛抗拒着周围的一切,不相信可又在寻求着庇护。 她是个可怜的人,需要有人照顾呵护,从那日起,他便开始照顾她,用自己的一颗真心来温暖她那冰冷的眼神,有一日她终于对他露出了笑脸,还怯生生的喊了一句“文偃哥哥”。 他很开心,握紧了她的手:“阿音,我会一直照顾着你。” 她深深的吸引着他,她的那份柔弱,她的那份善良都让他不由自主的朝她靠近,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这般费尽心思去守护,只有她,只有她才是他心中那朵楚楚可怜的娇花。 可是,娇花忽然凋谢了,他再也找不到她。 他奔出楮国公府,就如无头苍蝇般在大街小巷上到处寻找,可是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她。被楮国公府的下人寻了回去以后,他依旧不死心,派了长随四处打听,可她就如一颗水珠,消失在茫茫大海里,再也不见了身影。 找不到她,他几乎要疯掉,过了大半年浑浑噩噩的日子,楮国公只能给他去告了病假,在府中修养,一直没有出去,他每日间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想着她,她的一颦一笑,她那略带忧伤的眼神,她那清脆娇媚的声音,一切的一切,只是回忆。 “不能由着文偃再这么疯下去了。”褚国公夫人皱眉跟楮国公商议:“我现儿说话是没用了,你去与他说说。” “文偃,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妙音只是不想看到母子离心,这才离开褚家的?”楮国公想来想去只能从这一点入手:“她知道自己身份配不上你,你母亲绝不同意你们的亲事,怕你为难,故此她才悄悄的离开你?” 他抬起头来,神色迷惘。 章节目录 第230章 %#&230 “文偃,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她曾经在他耳畔低语:“你母亲这些日子见我,神色都不太好呢,我知道她恨我,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 “不用管她,我这一辈子只想与你在一起,旁的女人我一个也不要。”他握紧了她的手安慰她:“你要相信我,只要我们坚持下来,我父母迟早会让步。” “不,不会的。”她含泪望着他,拼命的摇头:“我这样的身世,怎么能配得上你?国公夫人给你挑的那位谢小姐,不管是家世还是容貌才情,都胜我千百倍,文偃,要不你就答应了这门亲事罢……”说到此处,她的眼泪珠子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炙热得快要将他的肌肤刺穿。 他抱紧了她,将嘴唇贴在她的眼睛上,将她的泪珠一颗颗噙到了唇里:“你别哭,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抗争,总有一日他们会知道我们的真心,不会动摇的。” 她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盯住了他,嘴唇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文偃,我相信你。” 她说过相信他,可为何还是离开了他?难道真如父亲所说,怕他为难,故此索性自己跑开?可她怎么能这样,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这般决绝! “文偃,我们也派人出去找了,都大半年了,还是不见踪影,看起来妙音是铁了心要离开你,你难道就不顾及她的一片苦心?她撒手,是想让你更好的活着,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你应该要懂她。”楮国公见着儿子这般模样,也是心疼,可又有什么办法?文偃总不能为了一个女子颓废如此:“你那继祖母糊涂,你可不能跟着她糊涂,男子汉总该有个担当,你是褚家的长子,我又给你请封了世子之位,你可要对得住肩头这副重担。” “继祖母,又管继祖母什么事?”他抬起头来,心里一紧,难道自己的执拗还会害了疼爱自己的长辈? 先头褚老太君过世以后,老楮国公又娶了一位续弦,这位继祖母心慈,对于几个孙子疼爱异常,当她得知褚文偃喜欢沈妙音以后,觉得两人情投意合,自己应当要促成他们这段好姻缘,故此经常喊了沈妙音来陪她,褚文偃趁着给祖母来请安的机会来看她,两人的感情分外的深了。 楮国公夫人瞧着心中气闷,总是暗地里埋怨这位计婆婆多管闲事,可却又无计可施,虽然她把持了中馈大权,可毕竟继婆婆是她的长辈,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沉着一张脸,心里头盼着她哪日开了窍不再给儿子和那个小狐媚子制造机会才好。 老楮国公过世以后,楮国公夫人彻底掌权,迫不及待的将这位继婆婆与沈妙音打发到一间小院子里头,却将儿子挪到外院,没有什么事情不用进内院来,等于是变相的将两人隔绝,这边布置好以后就开始给儿子议亲,准备挑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她看中了谢令仪,可是儿子却生死不答应,口里嚷嚷着他一定要娶妙音。 楮国公与楮国公夫人都犯了愁,儿子这般糊涂让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幸得沈妙音自己想通了,悄悄的离开了褚家,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万万没想到沈妙音走了以后,儿子却傻了,每日里疯疯癫癫的只说要去找沈妙音,楮国公夫人烦恼不已,忍无可忍打发了楮国公来劝导他,只盼着他能迷途知返,快些回到正道上来,两人想来想去,决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楮国公见着儿子有了反应,心中松了一口气:“你若还是这般糊涂,我们少不得要去与你那继祖母说,让她好好反思一番,就是她纵容了你,才让你到了这般地步。你看看现在的你,可还像一个人?” 这话里头明显的便是带了一丝威胁,他怔怔的望着父亲,没想到他竟然会拿出这一茬出来说事,心中愤懑不已:“父亲,你不必逼我,我现在就去看望祖母。” 继祖母之于他,虽没有天生的祖孙情深,可还是相处融洽,她给了他不少鼓励与支持,让他在她那院子里度过了最愉快的时光,他不能让她因着这件事情牵连进来,过得不安生——他是知道母亲的手段,有时候就连他都有些看不惯。 “祖母。”他跨进那间小院,见着那慈祥的容颜憔悴了不少,心中悲伤不已:“是文偃连累了你。” 一只手在他的头上摸了摸,伴着长长的叹息之声:“文偃,我虽不是你的亲祖母,但也是盼着你过得好,妙音是个可怜的孩子,她心善,怕你为难走了,你也该体谅她的苦心……”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忽然便沙哑了:“可妙音怎么便这般想不清楚呢,跟自己不喜欢的人成亲过日子,那是一种多么痛苦的折磨……” 他惊愕的抬起头来,望着那张容颜苍老的脸,忽然心有所悟:“祖母,你……” 她其实也才四十多岁人,只比母亲大几岁而已,可她的容貌看上去已经五十好几,沧桑写在脸上,让人几乎不忍心看。他盯着她那略带忧愁的脸,心中忽然有所感悟,是不是她并不想嫁祖父,故此才这般容易苍老? 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她也没说。 过了半年,楮国公府大办喜事,府里的世子娶了谢家的小姐。 新婚夜里,龙凤花烛烧得旺旺,火苗朝上头蹿得老高,预示着两位新人的日子也会过得红红火火,他坐在新娘子的身边,看着她那一袭艳红的嫁衣,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麻木的悲伤。 “你为何一定要坚持跟我成亲?”他闷声开口:“我不是早已跟你说得很清楚,我有心悦之人,旁的女子我都不会娶,你却为何一定要嫁与我?” 新娘子抬起头来,容色清冷:“这成亲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能自己选择?你与我门当户对,父母双方都很满意,自然是该要成亲的。” “可是你想过否,我心中有别人,你能忍?”他诧异,望着那一张装扮得很精致的脸,完全不敢相信她真是一点计较都没有。 “有旁人又如何,只要我是你的正室,她还能怎么样?”她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像那种成亲前就跟旁的男子有首尾的,都是不知羞耻之人,哪里能登大雅之堂,为一家主母?你父母既然挑了我做他们的儿媳,这说明他们还是有眼光的,没有由着你胡闹。” 他语塞,发现自己完全与她说不到一块儿去,一时间,屋子里气氛沉闷,她坐着,他站着,默默无语。 “夜深了,也该歇息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新娘子才抬起头来,慢慢的说出了一句话,眼睛朝他身上看了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似乎有些含羞带怯。 “歇息罢。”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门外走。 “你要去哪里?”她猛的站了起来,迈步朝外走出一步,又迟疑的停了下来:“你……今日是咱们大婚。” “我去旁边屋子歇息,你睡罢,已经夜深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看她,只知道心里乱糟糟的一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忧伤。 “今晚乃是……”她站在身后,声音有些低:“咱们现儿已经成亲,你是我的夫君,难道不该留在这里?” “我有心悦之人,对于别的人,我……”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显得有些冷淡:“我不能心里想着她,而怀里抱着别人。” 她的冷清忽然消失了,顷刻间她竟然不沉稳,冲着他怒吼了起来:“褚文偃,若你不想与她之外的任何女人亲热,那你为何答应跟我成亲?难道不是你想通了,觉得我才是最合适你的女子才会应允?褚文偃,你可要想清楚了,走出这扇门,以后你便休想要再踏进来!” 他有些吃惊,转过身来,她站在床榻之侧,一双手握拳,捏得紧紧的,脸上满是潮红颜色,他清楚,那是愤怒。 “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这事,希望你能拒绝这门亲事,这样对咱们两人都好,可你为何偏偏要答应?就是在大定之前,我都还说过,我不能辜负她,若是你要嫁我,只能得到一个名分,没有任何实际,你莫非忘记了?到现在,你为何还要来指责我?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选择的生活?”他一点也不动气,只是很悲哀,悲哀于自己的懦弱,不能违背父母的安排。 “你……”她的眼睛里冒着火花,蹭蹭的往外边跳:“谁知道你竟然为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这般神志不清?我原以为那只是你一时之间的迷恋,等着过得一些日子以后你便会好的,可是你也太糊涂了!” “你可以骂我,但是不能骂妙音!”他最终生气了,双目直视着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她不是不要脸的女子,她是这世上最美最温柔最善良的女人!” “也就是你才会把她那样的女子当宝贝了。”她的鼻尖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子,脸颊红得盖过了胭脂色:“她这般不守规矩,成亲前就与男子有了首尾,还能当得起你这般赞美?”她冷笑了一声:“好,褚文偃,你走罢,我且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望了她好一阵子,决然离去,龙凤花烛的火焰依旧烧得高高,照着那张两颊通红的脸。 章节目录 第231章 %#&231 店铺里一色都是黑檀木博古架,四角雕花,上头搁着各色古董,有花瓶,有砚池,有玉镜屏风,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 盛芳华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白瓷茶盏,一边慢慢喝着茶,一边打量着这闻名遐迩的琢玉堂,从装修来看,这铺子比一般的店铺要上档次,单单从这木材用料与漆水来看,还真没几家能比得上的。 她在回春堂学过五年徒,有时候会到旁边店铺里串串门,虽说回春堂的地段也算得上繁华,可那附近的店铺没有一家像这琢玉堂装得这般气派。盛芳华的手指从桌面上抚摸而过,到大周这么多年了,也略微识得些木材,这桌子沉实纹理细密,该是檀木做的。 有几家能用檀木做货架?难怪别人都说这回春堂背后的主儿是四皇子呢,放眼京城看过去,也只有皇子们才有这般手笔了。 盛芳华听闻过太子与三皇子许珑的一些传言,可这四皇子许瑢,却几乎没有什么话给别人说,他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仿佛跟隐居在京城一般。这样也好,盛芳华低头喝了一口茶,想到前世看过的那些史书和电视剧,最是无情帝王家,若是有野心,成王败寇,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结局。 “姑娘,听说你有宝物要卖?”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盛芳华抬头一看,就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桌子旁边,身材颇高,有些清瘦。 她略略一愣,这是什么鬼?这东家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只不过转念一想,盛芳华便释然了,财不露白,人家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笑着点了点头:“是,我有一枚价值万两的玉玦,先生看看可值这么多银子?” “给我瞧瞧。”许瑢伸出了一只手。 盛芳华犹豫了下,还是将玉玦递了过去,既然来了,就该赌一把,玉玦放到自己手里还是玉玦,只有让人家认可才能变成钱财。 许瑢将玉玦接了过去,仔细打量,心中一喜,果然是某人随身携带的东西。 “这位姑娘贵姓?宝乡何处?”许瑢看了盛芳华一眼,瞧着她通身的打扮,该是一个农家丫头,可是模样气质,却全然跟他想象里的农家女不同。 “这位爷,我是来卖玉玦的,不是来跟你攀交情的,你只需告诉我,这玉玦值不值一万两银子,你们琢玉堂要不要收。”盛芳华警惕的盯着许瑢手中的玉玦,这人不会看中了玉玦的金贵,却又不想掏银子出来买罢? “这……”许瑢一怔,面前这姑娘实在也太厉害了些:“一万两便一万两,这玉玦我要了。” 不用说,这玉玦是褚昭钺特地拿来给他通风报信的,一万两银子买他的下落,值。 只不过这农家姑娘委实有些难对付,竟然一丝口风都不透,许瑢微微的笑了起来,然而这并难不倒他。 “我要两张银票,一张五千两。”盛芳华听说琢玉堂将玉玦买下了,心中十分高兴,追着掌柜的背喊了一句:“要汇通钱庄的银票。” “姑娘为什么要两张银票呢?”许瑢很是好奇,这姑娘每说出一句话来,都让他觉得惊奇,她的言行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吸引着他想要探究她真正的用意。 第一眼见到她时,她正蹲在一个受伤的人身边,有条不紊的用药粉给他止血,从背着的布囊里拿出布条来给他包扎,她的动作是如此娴熟,让他一时误认为她是太医院的医女,可当他看到她身上破旧的衣裳和那个七歪八扭的发髻,他这才回过神来。 不过是个农家姑娘罢了。 可这个农家姑娘真不是一般的农家姑娘,许瑢看着盛芳华笑得眯成了弯弯新月的双眼,心中有说不出的困惑。 盛芳华接过掌柜的递上的银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是汇通钱庄的银票,这才将它们折好塞到了荷包里边:“多谢东家掌柜,我也不到这里久坐了,免得别人看着我这模样坐到你们琢玉堂,都会以为你们琢玉堂变成了善堂了。” 许瑢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盛芳华嫣然一笑,朝他摆了摆手:“多谢多谢,我先走了。” 小小的身影轻巧的从门槛上跨了过去,很快就消失不见,许瑢朝身边的秦旻吩咐了一声:“速速跟上。” 秦旻会意,双脚点地,高大的身影变得十分轻巧,飞掠了出去。 盛芳华并不知道她被人跟踪了,她抓紧荷包,大步走向南大街,那边有不少成衣铺子,卖的衣裳大都是半新的二手货,或者是料子不太好的衣裳。 她现在急需一件衣裳,盛芳华知道得很清楚,再不买衣裳,过上些日子,她的上衫都可以当亵衣穿了——这一两年她长得实在太快了,快得连盛芳华自己都觉得有些措手不及,分明早两年还只到盛大娘的肩膀处,现在就已经跟她差不多高矮了。 成衣铺子的老板娘见着盛芳华走进来,指了指那些半新不旧的衣裳,没精打采道:“这些都挺便宜,只需二十个铜板就能买一件。” 东头挂着的衣裳,料子看上去不错,只可惜是半旧的货,盛芳华觉得自己有些不敢穿,谁知道这些衣裳的来路,是偷来的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她听到过一种说法,有些人专门盗墓,金银珠宝衣裳什么的都拿,反正只要能换成钱,统统带走。 “我要买新的。”兜里有银子,不怕,盛芳华指了指西头的衣裳:“你把那件淡红色的拿下来给我看看。” 老板娘眼睛里冒出了光,即刻有了精神,站起身来将衣裳取下来,笑得满面春风:“姑娘你瞧瞧,这可是上好的茧绸衣裳,这式样这做工,都没得说!” “给我试试吧。”盛芳华拿着衣裳跟着老板娘走到里间,趁着换衣裳的时候将荷包里的银票塞到了袜子里,硬衬衬的两张纸在脚背上,与袜子不住的摩擦着,有些微微的痒,让她只觉得有几分开心。 在成衣铺子里一口气要了七八件衣裳,除了给自己买,还给盛大娘与褚昭钺都买了两套,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姑娘真是好眼力,选的都是上好的。” 盛芳华毫不客气的砍了一半价,让老板娘将衣裳打了包,把那个银锞子拿了出来付过账,还剩了差不多一两银子。她拿着剩下的钱到市场那边割了一块肉,又买了几根大骨,东西就算是买齐全了。 想了想,她最后去了下回春堂。 送来的伤者经过梁大夫的救治,已经醒了过来,只不过躺在床上翻身不得,伤及肋骨虽说不会致命,可是万一翻身不好,断骨入肺,那可是极其危险的。盛芳华问了梁大夫几句,方知这伤者乃是京城西郊人氏,家中贫苦,本是挑了些咸鸭蛋出来卖的,没想到遭此飞来横祸,一时三刻是没办法能做体力活来养家糊口了。 盛芳华捏着荷包搓揉了好半日,才将里边的铜板掏了出来:“我身上就这么些钱了,要是不嫌弃,你便拿着罢,多一个钱总比没钱好。” 那人含着一泡眼泪望着盛芳华,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盛芳华将铜板放到他手中:“你别推辞了,好些日子你不能出去干活了呢,家中少了个劳力,如何能吃饱穿暖?我自己手头也紧,暂时帮不到太多,只望你快些好起来。” 梁大夫赞许的点了点头:“芳华,你做得对,只不过自己也该攒点钱,到时候也好有点嫁妆,免得不好找婆家。” “师父,我要嫁的人必然是了解我的人,若是嫌弃我没有嫁妆便不娶我,那这样的人我又为何要嫁?”盛芳华笑嘻嘻朝梁大夫扮了个鬼脸:“师父,到时候有合适的,你可得替我留心,省得我在家里做老姑娘。” “你呀,还是这样调皮。”梁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你娘肯定在家盼着呢。” “嗯,师父,那我走啦。”盛芳华将肉和骨头放到拎节礼来的篮子里,朝梁大夫摆了摆手,步履轻盈的走了出去,梁大夫摸着胡须叹息了一声:“只可惜芳华身家差了些,要不是这阵子媒人都要将她家门槛踏破了。” “大夫,这位姑娘这般心善,以后必有善报。”床上躺着的那人眼里闪着泪花,攥着那一把钱,心里头热腾腾的。 虽然铜板不多,可只有庄稼人才明白,一个铜板都来之不易。 盛芳华走出回春堂,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中天,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饼,吭哧吭哧吃完以后,肚子饱了,全身也有力气,抹了一把嘴巴,飞快的朝东门跑了过去。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饼,吭哧吭哧吃完以后,肚子饱了,全身也有力气,抹了一把嘴巴,飞快的朝东门跑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32章 %#&232 日头慢慢的朝西边落了下去,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乡间小路上,就如数支金箭,明晃晃的照着人的眼睛,看得久了,好像眼前全是一片暖黄,就连路边的树都镶了一道金边。 盛芳华左边挎着包袱,右手拎着篮子,身上还背了个药囊,可脚步却一点没有停滞,在黄土小路上走得飞快。若是在前世,盛芳华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小路上健步如飞走上三十来里,可今生条件有限,她已经练就了走路的好本领——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为难。 今日盛芳华比往日走得更快些。 或许是身揣巨款,她有一种危机感,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踪她,让她有几分提心吊胆,一路狂奔向前,特别是路上没人时,她跑得更快,就如后边有猛虎在追她一般。 她不敢回头看,只是拎着包袱挎着篮子飞快的朝前边走着,道路两边的绿树不住的往后倒退,她眼睛直视前方,心跳得很快,脑子转得飞快,不住的想着万一出现了情况,自己该如何应对。 药囊里有针灸用具,等歹人靠近,用银针刺他穴位,或许能自保。盛芳华摸了摸药囊,踏实了几分,首先扮柔弱,等着歹人放下戒备再突然出手,应当能得手。她紧紧攥着针灸包,脚步不敢有片刻停歇,直到见着村口那棵大樟树,心才放了下来。 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一双眼睛望着远处的小路,脸上没有半分别样的神色,似乎十分冷漠。 “阿大!”盛芳华很开心的奔到他面前:“阿大,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褚昭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接过了盛芳华手里的包袱和篮子,转身往村里走。盛芳华跟在他的身后,抿了下嘴,阿大分明是在来接她的,要不是他来这树下站着作甚?素日里他可是老老实实在地里头干活的哪。 哼,这事情分明都已经做了,可就是不承认,盛芳华看着那背影,笑了笑,不承认句不承认罢,反正事实上他已经在这树下等着她了。 “芳华,今日怎么要回来得晚些?”盛大娘听着脚步声,赶忙走了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我想着你该申时就到家了的。” “路上遇着一个病人,耽搁了些时候。”盛芳华将药囊摘了下来,放到了桌子上,摇了摇头:“怪可怜的,家里没钱,挑了咸鸭蛋出来想赶着节前卖个好价钱,却没想遇到了惊马,刚刚好被踩踏到了。” “啊呀呀,要不要紧?”盛大娘听了慌忙合手念了一声佛:“没有什么大碍罢?” “头被撞到,肋骨断了几根。”盛芳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却是褚昭钺站在旁边递上来的凉水。 刚刚收治阿大的时候,他啥事都不会做,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自己好好教导了一个月,可算是上路了,家里的活抢着做,就连端茶送水这些小事都注意到了,若是他的那面瘫脸能转过来,多几分微笑脸色,那便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了。 盛大娘也注意到了褚昭钺的举动,心中欢喜,又有些担忧。 阿大要是一心一意能跟芳华好,那自己也算是了却心事——只是阿大家里平白无故少了个儿子,肯定会很难过,盛大娘是个心慈的,每次想到这种可能性便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很坏,在谋夺旁人的孩子一般。 看了看两个年轻人,盛大娘微微叹息了一声,现在瞧着挺般配的一对,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阿娘,没事的,我把剩下的铜板给他了,应该多多少少能帮到他一些。”盛芳华朝褚昭钺挤了挤眼:“阿大,你到房间里去,我给你检查下,看看恢复情况。” 褚昭钺点了点头,明白这是盛芳华有话要跟他说,快步走回了他的屋子,心中揣测,今日盛芳华进城是否顺利,那块玉玦有没有被琢玉堂的掌柜认出来。 琢玉堂掌柜何东,是个能人,许瑢之所以能用他做掌柜,是有原因的。褚昭钺相信,对古董玉器鉴赏有一手的何东,不会看不出那玉玦上的大篆,只要认出了那个褚字,他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 “没想到你那快玉玦还真值这么多银子。”盛芳华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坐到椅子上头开始脱鞋子。 褚昭钺有几分奇怪——盛姑娘这是走累了么? 盛芳华将鞋子撇下,用手轻轻一褪,袜子落了下来,粉嫩如莲藕般的小脚,几个微微翘起的脚趾头,让褚昭钺看得有几分口干舌燥。他暗暗吞了下唾沫,尽量将目光显得很淡定,假装没看见她露在外边的那几个嫩生生的脚趾头:“嗯,值钱。” 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盛芳华低头翻了个白眼,从袜子里掏出那两张银票出来,递了一张给褚昭钺,将那一张紧紧的攥在手里:“说好了的啊,每人五千。” 瞧着她那紧张的样子,褚昭钺有些好笑,只是仍旧绷着脸,一本正经道:“我说过给你五千,自然不会反悔,你拿着罢。” “那就多谢了。”盛芳华欢快的朝褚昭钺眨了下眼睛,笑着将那张银票展开,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从天而降了一大笔银子,我该怎么花才好呢?” “盖房。”褚昭钺吐出了两个字。 “盖房?”盛芳华抬眼看了看房间,确实有些简陋,是该盖间青砖大瓦房了。 褚昭钺点了点头:“是。” “哎,你为何说话总这么简单?”盛芳华有些不能接受,多说一个字又怎么样?会给他增加很多负担吗?她有些费解,某个早晨,褚昭钺教训她要懂得孝悌之义,长篇大论的说了一堆呢,怎么忽然又变得那样简洁了。 “不是话说多了才有用,有时候说得越多越是废话。”褚昭钺压抑着想笑的心情,将那银票收了起来,匆匆忙忙走了出去,才出了房门,两条眉毛就朝上边一挑,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想到盛芳华那张生动的脸,他便心情大好。 “阿大,吃晚饭了。”盛大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着褚昭钺站在门口,一脸笑容,不由得一怔,慌忙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都没见过阿大这般开心的笑呢,莫非自己眼睛花了?等及她将手放下来时,却只发现褚昭钺依旧是素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唉,自己大抵是心中只盼着他们两人能相互对上眼,这才会有这种感觉罢?盛大娘看着从房间里走出的盛芳华,不免有些感叹,一转眼就过了十六年,这十六年虽然过得艰苦,可有这么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在身边,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阿娘,咱们盖新房子吧。”吃饭的时候,盛芳华兴致勃勃的提起了这件事情。 “盖新房?”盛大娘唬了一跳:“咱们家哪里来的钱?” “今日我不是回来晚了?”盛芳华掂量一二,若是说卖了阿大的玉玦,分了一半的银子,盛大娘肯定不会同意的,不如撒个小谎好了:“我不单单只是遇到了一个病人,我还碰上了另外一个。” 褚昭钺闻到此言,从饭碗里将一张脸抬了起来。 盛芳华朝褚昭钺瞪了下眼,这才继续往下说:“第二个病人可大有来头!他乃是官居一品的……”说到此处,盛芳华语塞,不知道怎么往下编,前世她对于古装片不是很感兴趣,根本记不起来有哪些官是一品,这时褚昭钺接口了:“是不是丞相?” “差不多吧。”盛芳华舒了一口气,继续编:“他在街头忽然晕倒了,我正好碰上,就冲上前去把他就醒,为了表示感谢,他送了我五百两银子,我心里头想着,咱们这屋子破破烂烂的,该新盖一座青砖瓦房了。” 盛大娘用手捂着胸口,脸上惊魂未定:“芳华,这么大的一个官儿,你怎么也敢出手?若是没救醒,人家还不得找你的麻烦,说你是庸医误事?以后千万莫要这般做了。” 见成功的将盛大娘糊弄了过去,盛芳华很是开心:“阿娘,以后我不会这样做啦,咱们来想想,这房子该盖成什么样子的?几进?前院后院留多大面积?” “今天你是遇着贵人了,芳华!”盛大娘咧嘴笑了起来:“五百两银子,足够盖三幢青砖大瓦屋了呐!咱们别浪费,花个一百四五十两盖上房子,其余的银子留着,以后还有的是要用钱的时候,比方说到时候你成亲……”她抬起头来,别有深意看了盛芳华与褚昭钺两人一眼,微微的笑了起来。 盛芳华顺着盛大娘的目光看了过去,就见着褚昭钺也在鼓着眼睛看她 章节目录 第233章 %#&233 “殿下,我见着褚大公子了。” “真的?”许瑢眼睛一亮:“他在哪里?” “我跟着那姑娘一直走了三十来里路,最后拐进了一个小山村,在一棵大树下边,我见着了褚大公子。”秦旻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穿着农家的粗布衣裳,乍一看就是个庄稼人,可仔细打量,那张脸……属下是不会弄错的。” 许瑢点了点头:“唔,总算是知道他的下落了,好歹让我放了心。” “殿下,要不要去褚国公府捎个信?这些日子,褚国公府一直在派人寻褚大公子呢。” “不用。”许瑢摆了摆手:“阿钺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回京城,那个村姑还能拦得住他?况且为何那村姑拿了玉玦来咱们琢玉堂换银子,这里头有什么门道,你难道看不出来?” “属下糊涂,还望殿下恕罪。”秦旻一拱手,默默站到了一旁。 许瑢才说了一句,秦旻便即刻想到了那至关重要的一点,褚国公府似乎有些复杂,褚大公子为何不直接回京,而是要托那村姑到琢玉堂里来卖玉玦,这分明是只想跟自家殿下送个信儿,不想让旁人知晓此事。 “明日,我去那个小山村瞧瞧。”许瑢推开琢玉堂的雕花窗,看了看金水街上人来人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个村姑,倒也挺有意思。” “殿下,明日乃是端阳节。”秦旻有些疑惑:“这时候去,只恐不合适。” “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宫里明日又没有别的活动,我只需进宫觐见下父皇母后,看望母妃一番便可出宫做自己的事情。”许瑢想了想,做了决定:“一个多月都没见着阿钺了,我还真想早点见着他。” 秦旻站在一旁没有出声,自家主子和褚大公子的情分可不同一般,两人自幼相识,因着身世有些相似,这份知己之感让他们关系密切,两人几乎是无话不说。现儿找到了褚大公子,自家主子着急见他,也是情理中事。 端午的早晨有着碧蓝的天空,明澈如用水洗过一般,偶尔飘来一丝白云,慢慢悠悠的从那天空飘过,棉絮般的底子里透出了些许蔚蓝,敲上去让人心旷神怡。 盛家的灶台上有一只很大的蒸锅,腾腾的白雾从锅子里升腾了起来,朝乌黑的屋顶上飞了过去,盛大娘拿了扇子不住的扇着火,火苗从灶膛里蹿了出来,明晃晃的照着她的脸,好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儿似的。 “阿娘,这水快煮开了吧?”盛芳华提着一只大木桶走了过来:“不用扇了,等火熄了咱们就把这锅凉茶水倒出来。” 每年五月初五,盛芳华都会与盛大娘一道,抬着凉茶水到河边去,端阳节这一日有赛龙舟,人多,天又热,免不得有人口渴想要喝水,若是路边能喝到凉茶水,那就更是舒心了。 当然,盛芳华去河边主要的目的不是去给路人提供凉茶水。 端阳节正是涨水的时候,看赛龙舟的人多拥挤,每年都有因着看龙舟被挤着掉到河里去的人,有些被河水冲走杳无音信,有些打捞上来却因着没有及时救治丢了性命,故此盛芳华觉得自己该到河边去转悠转悠,万一见着有溺水之人,自己也好及时援助。 褚昭钺一早就出去在菜地里忙活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去小溪屯子那边挑了水过来将菜园子都浇了一遍,又摘出一篮子新鲜菜蔬,这才用锄头挑着篮子回了盛家小院。还未到门口,就见到了屋顶上袅袅的白色炊烟,心中就有几分充实,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丝笑容。 每日从外边劳作回来,看到盛家屋顶上的炊烟,就有说不出的踏实,劳累的感觉瞬间就不翼而飞,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特别是在踏进院子的时候能见着那张胜似春花的脸,更是心情愉悦。 “阿大回来了,快来吃早饭。”盛大娘指了指放在小桌子上的一碗稀饭和几个馒头:“我和芳华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着的。” 褚昭钺坐了下来,抓起一个馒头在稀饭里蘸了蘸,张嘴咬了一口,馒头松软,慢慢咀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甜——他已经习惯了早餐只吃馒头稀饭的生活,昔日褚国公府里精致的早点,已经成了遥远的回忆。 正在吃着馒头,盛芳华拿了个勺子走了进来,她伸手试探了下蒸锅,热气已经散了,她这才开始一瓢瓢将灰褐色的水舀到木桶里。褚昭钺看了几眼,见她一边舀水一边擦汗,赶紧放下馒头站起身来,用抹布端了蒸锅,将那凉茶水全倾在桐子里。盛芳华冲他甜甜一笑:“还是阿大力气大。” 褚昭钺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几乎要飞了起来,见着盛芳华那甜美的笑,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飞快的将目光调开,坐了下来,端起盛着稀粥的碗,开始呼噜呼噜的喝起那白米稀粥来。 菜碗很大,将褚昭钺的脸遮了一大半,喝粥的声音也很响,恰到好处的掩盖了他的窘迫,只是盛芳华与盛大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褚昭钺这份尴尬,两人站在一旁议论:“芳华,今日咱们是不是要多备些?去年一桶明显不够。” 褚昭钺尖着耳朵听她们娘儿俩说话,这才明白原来她们两人是准备要去给路人提供凉茶水的。他很想说一句“带上我”,可那三个字在喉咙口打着转,就是说不出来。 他想跟着盛芳华一块儿出去,可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来,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用得着一个姑娘带着到外边去看赛龙舟?褚昭钺一边喝着稀粥,一边恨恨的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到了这桃花村,自己明显就变得愚笨了呢。 盛芳华和盛大娘忙了大半个早上,总算是把东西收拾齐整了,两人把凉茶和小桌子小凳子抬到借来的木板推车上,盛芳华背上药囊,看了一眼低头打扫庭院的褚昭钺,笑着问了一句:“阿大,你要不要跟着我们去看热闹?” 褚昭钺心中雀跃,可吐出来的却只有一个字:“不。” 盛大娘有些困惑的看了看他,自己原来莫非是看错了?阿大这样子,好像完全没有要跟着芳华一块儿出去的意思啊……盛芳华倒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到厨房里摸出一个水煮的咸鸭蛋塞到了褚昭钺手里:“那你中午就吃这个,锅子里有几个玉米饼子,还带点酱瓜咸菜,哦,对了,你还要记得带一壶水,我今日可不去给你送午饭了。” “好。”褚昭钺握住了那个咸鸭蛋,心中恨恨不已,自己怎么就不能说句心里话呢,这般高冷又是为何?在京城,他高冷是因着生活不易,要将自己好好掩藏起来,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面对两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又何必这般模样? 他呆呆的看着盛家母女推着车子朝外边走,很想跟着过去,可是一双脚却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手里握着的咸鸭蛋还有一丝温热,让他的心似乎慢慢的暖了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一个红火太阳跳到了空中,毫不留情的照着大地,似乎要将天地万物烤出一层油来。桃花山的山脚下,有一个穿着灰蓝色衣裳的人,挥动着锄头,完全不顾自己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似乎没有要停手擦一下的意思。 “没想到,褚大公子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身后传来了嬉笑的声音。 褚昭钺直起身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果然来了。 “怎么,你嫉妒了?”褚昭钺猛的转过身来,朝站在田埂上的许瑢笑了笑:“要不要下了试试身手?” 许瑢脚步点地,纵身一跃,人已经到了褚昭钺面前,伸出手来捏了个兰花,朝褚昭钺面门而来:“好好好,那我就来试试褚大公子有没有武功精进。” 褚昭钺轻轻扭身避过,许瑢的手指落了个空,两人跳了起来,在空中交手数招,这才又落到了地上。许瑢看了看褚昭钺,嘴角露出揶揄的笑:“阿钺,你黑了瘦了,月夕见了肯定会心疼。” “阿瑢,莫要说笑。”褚昭钺皱了皱眉,许瑢是嫌他的事情过得太平淡了,想要把他的日子弄得一团糟不可? “阿钺,我可没说笑,是真的。”许瑢看了他一眼:“你失踪以后,月夕便病倒了,茶不思饭不想,人瘦了一大圈。” “阿瑢,你又何必提她?你知道我并不心悦于她。”褚昭钺摇了摇头,许瑢的心事他知道,可月夕对于他,只是一个小妹而已。 “唉……”许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盛明珠真的那般好?我看她也不过尔尔,而且,”他的眼睛眯了眯,面容收敛:“你不在京城的日子,褚国公府派人去东大街诸葛先生那里去算卦了,盛家,也去了。。。。。。。。。。。。。” 章节目录 第234章 %#&234 端阳节的午后,日头白花花的一片,十分毒辣,晒得行人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可这却依旧阻止不了民众看龙舟的兴致,河堤上全是人,摩肩接踵,个子矮些的,被陷在人墙中,着急得直跳脚,不住的扒开人群朝前边挤,惹得不少人愤愤不平的骂:“挤个啥子咧,就不会安分些!” 炮仗的声音响了起来,鼓声震耳欲聋,众人都齐齐往渡口那边看了过去:“祭河神啦,很快就要赛龙舟了!” 河堤上一棵大柳树下有个摊子,小小的桌子上放着十几个粗瓷碗盏,里头盛着透明似琥珀的凉茶,上边还仔细的盖着一层细白布。 盛芳华朝人群看了看,不住的叹气:“唉,每年都有赛龙舟,每年都有这么多人。”刚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人们对赛龙舟这般狂热,后来才慢慢明白,在这没用什么娱乐活动的大周朝,赛龙舟那可是每年的盛会。 大周朝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桃花村里的人都是早早的起来去地里干活,晚上也是早早就睡下了——这小山村里没有几家富裕的,大家为了节约灯油,只能早点上床睡觉。相比起来,她做铃医还算是日子充实,每日里头都还能有些事情做,不至于让她觉得枯燥无味。 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逢年过节便成了大家放松自己的最好时机,也怪不得众人对于这看龙舟这般狂热。 盛大娘点着头:“谁说不是呢,今年也不知道会是哪个村子能得彩头哪。” 像赛龙舟这般盛会,大家都十分重视,沿河附近的村庄都会参赛。先是村里一道扎龙舟,然后再选出一批年轻力壮的练习上大半个月,就等着端阳节这日与邻村一较高下了。 桃花村自然也参加了龙舟赛,挑了二十四个年轻后生。 “盛姑娘,我们村肯定能赢到彩头的。” 王二柱第一次被挑了去参加赛龙舟,开心得不行,瞬间觉得自己强壮得天下无人可比,开开心心跑到盛芳华这边来报喜,他挺直脊背拍了拍胸膛:“盛姑娘,你会看到咱们村里的龙舟第一个冲过红绳的。” 盛芳华点点头:“努力,我们会看着咱们村的龙舟一马当先的。” 赛龙舟讲究的不仅仅是参加的后生要有力气,更重要的是合作,力气要使得一致,跟着那鼓点走,吭哟吭哟的口号喊起来,矫健的胳膊甩动,木浆入水,激起白浪滔滔,这才能将龙舟飞速像前推动。 很显然王二柱力气不够,而且也没太多的协作精神,之所以今年会选他去赛龙舟,大家推测,可能是村里去年走了几个服兵役的,实在挑不出什么人来了。而在盛芳华看来,王志高这是在有意培养自家孙子,看看以后能不能接他的手,在桃花村里独当一面呢。 “姑娘,劳烦给我一碗水喝。”有人挤到了盛芳华摊位面前,朝她点了点头,随手放下几个铜板:“多谢了。” 盛大娘慌忙将铜板推了回去:“不过是一碗凉茶水,不用给钱。” 那人一怔:“大婶,这么大热天,你们摆这摊子,难道不是拿来赚钱的么?” 盛芳华笑了笑,揭开细白布,端出一碗凉茶来:“什么事情都讲钱,那也太没人情味了,大叔,你只管喝,这钱我们是不要的。” “咦,大婶与姑娘倒是心善,还特地在这里设个茶水摊位哩。”那人将碗盏接了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完,只觉喉咙间有一种清凉的感觉,整个人都没那样燥热:“这凉茶委实好喝得很,大婶,可是你自己配的药方?” 盛大娘赶紧又递过去一碗:“这凉茶是我女儿配的方子,若是你觉得解渴,便再喝一碗吧。” 那人也不推辞,接了过来,一饮而尽,深深看了盛芳华一眼,这才转身走开。 盛芳华看了看那人的背影,有些疑惑,这人好生面善,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一般,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芳华,怎么了?”盛大娘看着女儿神色犹疑,只觉奇怪,伸手推了推她:“你在看什么呐?” “我觉得方才那人,好像在哪里见过。”盛芳华转过脸来笑了笑:“算了,不记得便不记得了。” “你素日里到处行医,肯定见了不少人,指不定这人就是你看病时见过的呢。”盛大娘将两个空碗又满上,将布盖住碗盏,温柔的朝盛芳华笑了笑:“芳华,你帮人看病是在做善事,娘很开心。” “怎么样?一碗茶水卖多少钱?”许瑢掀开侧窗的软帘,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摊位,虽然看龙舟的人很多,可大家都自发的不去挤那个摊位,空出了一片地方来,坐在柳树下的两个女子,正在说话,年长的那个面善,年轻的那个娇俏。 “不要钱。”秦旻摇了摇头:“而且卖的不是一般的茶水,是凉茶,喝下肚子去,满口都是凉丝丝的,全身燥热尽消。” “不要钱?”许瑢很是惊诧,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褚昭钺:“阿钺,不要钱她们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作甚?” 褚昭钺也是惊奇,盛大娘确实是个不计较的,可盛芳华……他想到了昨日她从袜子里掏出两张银票的神情来——分明就是个小钱篓子,攥着那张银票不肯撒手呢。 这小钱篓子竟然不要钱?虽说这些草药是她自己从后山挖过来的,可毕竟也花了功夫,况且晒干卖到京城的药店,多少能贴补点家用,她竟然不要钱?这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在他看来,以盛芳华这性格,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这位姑娘,可真是与众不同哪。”许瑢笑意深深:“昨日里头她去琢玉堂卖玉玦,在门口跟你那未来岳母争执起来,气势颇足,丝毫不让呢。” 褚昭钺拉了拉嘴角,他那未来岳母可不是个什么善茬,名声早就传遍京城,盛芳华竟然敢跟她对峙? “她们争执什么?” “仿佛是你那岳母不让她进琢玉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得拦住那位姑娘,按理来说,像盛夫人这般身份,如何会跟一个村姑计较?”许瑢捶了褚昭钺一拳:“幸得咱们兄弟心有灵犀,知道那姑娘是替你来送信的,否则她还真进不来琢玉堂的大门呢。” 昨日盛芳华穿得破烂,又有吏部尚书的夫人拦着,若是他不在,或者伙计还真不会准盛芳华进来,许瑢回想起盛芳华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暗自赞叹一句,也不知道那姑娘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竟然能将她养成这般人才,若单单论起气质,绝不会比京城里的那些大家闺秀要差。 “阿瑢,你这琢玉堂也要看人才能进的么?”褚昭钺哼了一声:“没想到你也是这般俗气。” “不是我俗气,是世人俗气也。”许瑢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即便我超凡脱俗,铺子里那些伙计却不能免俗。” 褚昭钺沉默了一下,嘴中喃喃自语一句:“盛夫人……” “怎么了?你不是看不惯你那未来岳父岳母,怎么现儿又将她名字挂在嘴边?”许瑢在一旁取笑:“看起来还是媳妇儿重要,都能让你重视起那些不喜欢的人了。”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奇怪盛夫人为何要拦着盛姑娘。”褚昭钺漫不经心的漏出这一句话,忽然的,仿佛得了个什么启示,惊讶出声:“盛……” “这位姑娘也姓盛?”许瑢也猛然醒悟过来,许乃是国姓,赵钱孙李排在百家姓前边,可是要想随随便便找出两家姓盛的来,也非容易的事情,毕竟这京城里姓盛的不太多。 “阿瑢,你派人好好去打探一下,是否盛姑娘跟吏部尚书盛思文可有什么关系?”褚昭钺沉吟了一声,虽说盛思文于纳妾这事情上头风评十分好,和太傅府家的小姐成亲十七八年,可却没有纳一个妾,这让京城不少贵夫人羡慕得眼睛红得堪比兔子,可是他还是有一种隐约的感觉,盛芳华或许跟京城盛家,有某种联系。 “嗯,”许瑢点头:“你放心,我会好好帮你盯褚国公府和盛思文的。” 两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就见河堤上一阵骚动,有人慌慌张张的喊叫着“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赛龙舟的鼓点声依旧从容不迫,咚咚咚的响着,好像撞在人们的心头一般,许瑢和褚昭钺两人挤到侧窗朝河堤上看着,就见那些人一个个倾斜着身子朝河的方向探头探脑,有些人还攥着自家孩子的手走了下来,口里嘟嘟囔囔:“快些走,莫要让落水鬼寻上哩。” “每年的端阳节,都会淹死人,唉,这也是命数如此了。”许瑢摇了摇头,脸上有悲悯之色:“只盼能快些将那落水之人救起,可能还有救。” 褚昭钺没有出声,眼睛盯住了那个凉茶摊位,就见那个年轻姑娘站了起来,窈窕纤细的身材朝人群里挤了过去。 他一掀帘幕,冲了出去。 在河堤上摆个茶水摊子,本来就够危险的了,现在又往拥挤的人群里冲,她是嫌自己命长吗? 章节目录 第235章 %#&235 “盛姑娘!” 盛芳华抬头一看,就见村里的王家大嫂子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你快些来我们家瞅瞅,我们家的鸡……” 王家大嫂子脸上有焦急的神色,一额头的汗。 “怎么了?”盛芳华心里一沉,昨天才在村口李大娘家看过她们家的鸡,今天王家大嫂子又来了,看起来这情形有些不妙。 李大娘家的鸡,好几只都有黏液,走路摇摇晃晃,其中有一只脖子扭成了观星之状,看起来该是遭了瘟。她昨日千叮嘱万嘱咐,要李大娘把那只鸡埋到后山,千万不要再让它到处乱跑,可也不知道李大娘有没有听她的话。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这鸡可是宝贝,能生蛋卖钱,母鸡养老了,不说卖个大价钱,就是自家媳妇有了娃,赶紧到山里寻点草药给炖了,那可是上好的补品。 匆匆忙忙跑到王家,盛芳华一个箭步就往鸡窝那边窜,窝棚前边有几只鸡在外边慢悠悠的走着,窝棚边上躺着几只鸡,“咕咕”的低鸣声从窝棚里边传了出来。 盛芳华低头看了看地上,有黄绿色相间的稀泥,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眉头即刻皱了起来,跟着跑进来的王家大嫂子觑着她脸色不对,不由得有几分惊慌:“盛姑娘,这是不是鸡瘟啊?” “是。”盛芳华点了点头:“不过你别着急,这才开始发病,好好控制就没事。” “真的?”王家大嫂子擦了一把汗:“盛姑娘,那可要劳烦你了。” “客气个啥子?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本来就该相互帮助的。”盛芳华站直了身子,指着那只扭着脖子的鸡:“这只鸡是治不好了,赶紧拿去埋了,其余的我还能想出法子救一救,快些去拿几个蒜球过来,另外还弄点绿豆玉米。” 王家大嫂子有些惆怅的望了望那只鸡,心里头觉得有些可惜,芳华妹子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大手大脚,好好的一只鸡怎么就能弄了去埋掉呢,家里人可是一旬都没尝过肉味了呢。 等盛芳华一走,自己就杀鸡,王大嫂子咬了咬牙,有肉不让吃,哪有这个理儿,这只鸡是得了病,可又没死,怎么就不能吃了。 盛华芳把大蒜绿豆和玉米捣烂,加上点醋,捏成小小的丸子交给王家大嫂子:“一只鸡喂一丸,每日两次,鸡窝要通风透气,别放那么多柴火堆到上边,你好好照看着,明天我再过来瞧瞧。” 王家大嫂子小鸡啄米一样的点着头:“我知道,知道。” “盛姑娘!”农家小院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让我找得好辛苦!快快快,劳烦你来我们家看看阿毛,怎么的人就不好了。” 来人是李大娘,年近五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上去就像一根苦瓜。 “阿毛不好了?”盛芳华心里头一咯噔,她可不是全科大夫,什么病都能治,虽然前世在医科大学念书的时候,基本上什么知识都涉及到了些,可是术业有专攻,她最擅长的是外科,这小孩子生病,她也不一定有把握治好。 “盛姑娘,我们家阿毛又呕又吐,抱着肚子喊痛哩。”李大娘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看上去很是可怜:“上午还好端端的!” 盛芳华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李大娘,你是不是给阿毛吃鸡肉了?” 昨天叮嘱李大娘要去把那只瘟鸡给埋了,是不是庄户人家舍不得,偷偷的杀了,给家中的宝贝疙瘩吃了? 李大娘没了声音,好像葫芦被勒了嘴。 盛芳华叹了一口气,李大娘家三个儿子,就老幺生了个孙子,其余两个都生的是女娃,把这孙子看得要紧,昨天那只鸡肯定是全部进了孙子肚子里边。 鸡瘟不是人畜共患的疾病,不会直接传染给人,可是阿毛吃了这么多瘟鸡肉,病从口入,有可能中毒了。 “李大娘,你别着急,我先去后山找点草药。”盛芳华伸手探进背着的布囊,掏出了一把草药来:“你先把这个洗干净,跟绿豆一起熬了汤给阿毛喝。” “好好好。”李大娘双手捧了过来,不敢有半分怠慢。 谁让这位盛姑娘是神仙选中的人,自己不信她还信谁? 十六年前,桃花村来了大肚子的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倒在地边上直喘气,一双腿肿得再也走不动路,村里人同情她,拿了稀粥凉水给她用了,还把存东头那个孤寡老头留下的小破茅屋给她住,后来这女人就在桃花村安了家,过了三个月她生了个女娃儿,那小女娃天生聪明伶俐,可也伶俐得过分了些,八个月就会说话,到了一岁上头,看到别人抓草药,第二次就能叫出那草药的名字! 村里人都觉得这件事情挺妖异,几个老人凑到一起嘀咕了下,赶忙请了对面山上道观里的道长来捉妖,可是万万没想到,那道长过来看了盛芳华的面相,大惊失色说这小姑娘是神仙派下来的人,他可得罪不起,朝盛芳华拜了两拜,匆匆忙忙就走了。 从此以后,村里人提起盛芳华,不免就带了几分敬畏之心,再也没有谁敢认为她是妖怪。 八月能言语,一岁识草药,到了两三岁上头,竟然央求她娘盛大嫂子去给她买医书来看,到了五岁上头,拜了城里回春堂的梁大夫做师父,开始学习行医,到农闲的时候,摇着木铎走乡串户的做起了铃医,不仅治人,还治牲畜。 最开始村民们还有些不相信,时间久了,见盛芳华确实也治好了不少人,一个个从怀疑到相信:“盛姑娘是老天爷派下来护着咱们村子平安的呐,多亏了有她在,要不是咱们桃花村的人和畜生可要遭不少罪哪1 听着这些议论,盛芳华只是笑一笑,摇着木铎继续往前走,村里人说得也没错,她可不是老天爷派下来的?刚刚做完手术的她才脱掉白大褂,闭了闭眼,人就变成了个小小婴儿。 她是个乐观的人,从来就没为什么事情悲伤过,从知名的主刀大夫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小孩,盛芳华觉得她赚了,多赚了三十几年的时光,就如她看过的电影《若是时光倒流》一样,她忽然有了一段全新的生活,换了个身份,但又有着前世的记忆——这样的事情落到了头上,绝对是她赚大了。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盛芳华一边抹着额头的汗,背着篓子沿着山路朝上头走了过去,她今天不仅要寻些草药治疗阿毛的中毒之症,还找弄些清热解毒的药,熬一大锅子水给村民们拿回去喂鸡。 这两天还只有王家和李家来说鸡有问题,要是不控制,只怕这鸡瘟一发,她便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了。盛芳华站定了身子,极目四望,就看到山腰那里有一丛半边莲,这可是解毒的好东西,她拨开杂草就朝那边移了过去。 绿色的叶子狭长,就像美人倦了的眼,半边莲就如美人眼上的蝶翼,不断的随风舞动,粉白色的花瓣下透出点微微的粉紫色,看上去格外娇媚。盛芳华伸出手来,攀住了一丛半边莲,开始用药锄松土。 好不容易才将那一蔸半边莲挖了出来,盛芳华满意的笑了起来,捧着在鼻子下闻了闻,淡淡清香沁入心脾。 她反手将草药放到背篓里,上边的衣裳有些短,露出了一小截洁白的肌肤,盛芳华有些懊恼的拉了拉衣裳,及笄以后她又长了一大截,衣裳都不合身了,看起来这个月怎么样也得进城去扯几尺布来做件衣裳才行,要不是这衣裳也短得太不像话了。 盛华芳虽然四处行医,可毕竟庄户人家都不宽裕,每次看病收不了几个钱,好些人家送几个鸡蛋什么的,就当是诊金对付过去了。有时她看到穷得买不起药的,还会反过来将自己挣的几个铜板送过去。她娘盛大嫂子更是个手松的,只说自己的命是桃花村的人救的,应当要知恩图报,每次别人家有急事,她就很慷慨的将娘儿俩好不容易攒下的钱抱着送出去,还生怕别人不肯接,一个劲的往人家手里塞。 “这个月攒下的钱,再也不能乱花了,得留着做衣裳。”盛芳华一只手捉着衣襟,掀起来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这颜色也淡得看不出本色来了。” 草丛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爬动。 盛芳华迅速把衣裳放了下来,厉声喝问:“谁?”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山风吹得杂草不住的摇摆着,发出簌簌的响声。盛华芳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团黑影,她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踏出了一步。盛华芳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团黑影,她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踏出了一步。 草丛里趴着一个人,不,应该是说平躺着一个人,脸是朝天的。 男的,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236章 %#&236 褚昭钺睁眼望着一步步走过来的盛芳华,想要捏紧自己的拳头,可半分力气都用不出来。 半路遇到劫匪,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跑到此处,再也动弹不了,整个人软绵绵的跌倒在草丛之中,正在寻思着怎么样才能摆脱险境,眼前便来了一个人。 可这个人……褚昭钺没有出声,习惯性的一张冷脸,静静的躺在那里。 一个村姑,若是胆小些,看见他这血肉模糊的样子,指不定会尖叫着跑开,说不定会引来那些正在搜寻他踪迹的人。 褚昭钺皱了皱眉头,自己该怎么样制止那村姑朝自己接近?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手努力摸索着,想要捡起一块小石头或者是一把泥土,可他全身无力,就连五根手指握到一处都不行,他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慢慢挪到他面前,心里暗道,自己只能静待一声尖叫响起了。 没有如同他想象里的尖叫,盛芳华显得很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惊讶的神色,只是俯下身来,静静的打量着褚昭钺。 那男人身上穿的衣裳看起来料子不错,应该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可不知为什么带着伤,鲜血把他身上的衣裳染得红了一大团,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已经成了深褐色,看起来是受伤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盛芳华有些惊讶,这桃花山距离京城差不多有三十来里路,算是个偏僻地方,平常都没看到什么陌生人,怎么在山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受伤严重的男子?出于医者之心,她慌忙弯下腰去,伸手想替褚昭钺诊脉。 她这是要做什么?褚昭钺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警惕心大盛,想将身子挪开,可又没有力气动弹,他嘶哑着嗓子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盛芳华一怔,这人看起来受伤厉害,可这气息却是不弱,说出话来还算有些力气,只是这话说得真奇怪,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也太古板了。 “叔溺嫂援,可否?”盛芳华淡定的瞄了那张面瘫脸一眼:“我这是想给你诊脉看看,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竟然还说出这般话来,真真可笑。” “姑娘……”褚昭钺看着盛芳华将手指搭在自己脉门上边,她真会诊脉?看她那样子还装得挺像的。 “别说话。”盛芳华一瞪眼:“我在给你诊脉,别打断我。” 诊脉?看她那样子,还真有几分像,可褚昭钺的戒备之心还是不能放下,大恨自己此时全无防备之力,只能看着盛芳华几根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时而按得重些,时而又放轻了力道。 此人看起来不似个寻常村姑,是敌是友?褚昭钺冷着一张脸,看着盛芳华的一举一动,就见她反手从身上挂着的布袋里抓出了一把东西往他嘴里塞了过去:“吃了。” “这是什么?”褚昭钺怎么肯张嘴?他咬紧牙关,瞪眼望着盛芳华手里抓着的那把叶子,那些若是有毒的草药,自己瞬间就小命不保,如何能轻易就着了她的道? “这是什么?这是……”盛芳华有些气馁,自己先给他诊了脉,接下来当然先是要弄些药给他吃着,先来缓解下伤势啊,这是很正常的程序好不好,难道不是该感激涕零热泪盈眶的望着她这个救命恩人?怎么这人冷着一张脸就跟千年冰山一般的看着她? 果然说不出话来了,吞吞吐吐的,褚昭钺心中冷笑了一声,眼睛朝天空看了过去,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彩,在他眼前越来越模糊,好像要在他眼前渐渐消失。 盛芳华憋足了一股子气,用力将草药朝褚昭钺的嘴里塞,这人虽然不肯接受她的医治,可医者父母心,自己不能看到病人固执就顺着他的意思放弃治疗,必须让他先将这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含着。 只不过自己也不能轻易放过他,盛芳华眼睛一转,“这是治鸡瘟的草药,先给你用着。”见着褚昭钺的脸微微变色,盛芳华哈哈一笑:“你先在这里躺着,我让人来抬你去桃花村。” 这人看似冷漠,也不禁吓嘛,说个治鸡瘟的药,他就脸上变色了,盛芳华心情愉快的望着褚昭钺,这些富家子弟,真是没出息,瞧着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没想到一个鸡瘟就把他吓住了。 她将药篓子摘了下来,从里边选了几样止血的草药,放到嘴里嚼烂,轻轻洒在褚昭钺的伤口上,细声道:“我先给你简单止下血,再去村里喊人来抬你。你且坚持着,等到了村里我再给你包扎伤口。……呀呀,怎么就伤得这么深,也不知道谁跟你有深仇大恨,下手这么重。” 褚昭钺没有出声,这姑娘看起来是跟谁学了两手,还知道止血,只是他到现在还不能相信她,这山里出了个会医术的村姑,这事情实在太蹊跷了。 他眯着眼睛望了望那轻盈纤细的背影,嘴角牵动了一下,这事情真跟谜团一样,好像又根线藏在哪里,想要去找,可怎么也找不出来,想用劲去拽,又怕那根线段了。 或许,是那藏在暗地里的人忍不住出手了?褚昭钺心中暗自掂量,这地方离京城并不远,不是那天高皇帝远,没人管辖之处,郎朗青天,如何有歹徒这般大胆,敢大白天的出手来抢劫伤人?只是,现在自己这个样子,还不大方便回京城去,不如躲在这小山村里静观其变,暗地里寻访那暗中黑手的蛛丝马迹,到时候再揪出此人的狐狸尾巴。 褚昭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只觉自己满腔浊气渐渐的呼了出来,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心情爽快了不少。他努力的挪了挪自己的双腿,就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被腿压住的草木擦刮着,可自己的身子却纹丝不动。 看来自己只有等那姑娘来救援了,褚昭钺无奈的闭上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截小蛮腰,雪白的肌肤如凝脂,纤细得不盈一握——方才他正好瞧着了她掀了半截衣裳的模样,那是故意在给他看的不成?柔软的腰肢,寻常男人看了都会觉得有些情难自已罢?只是可惜自己不是一般人,绝不会受她这样的诱惑。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褚昭钺慌忙闭上了眼睛,装死。 “到了到了,就在这里。” 盛芳华伸手指了指草丛里的褚昭钺:“来,咱们快些把他弄回村子里去。” “盛姑娘,这男人来历不明,你确定要救他?”抬着门板的王二柱看了褚昭钺一眼,心里有些嫉妒,这男人虽然受了伤,样子也很狼狈,可看得出来是个富家公子,穿得不错,长得也不错,盛姑娘……他偷偷瞄了盛芳华一眼,盛姑娘不会喜欢上这个男人吧? 盛芳华生得模样俊俏,又有一手好医术,是桃花村的婶子大娘们心中好媳妇人选,暗地里喜欢她的年轻男人有不少,王二柱就是其中一个。 王二柱的爷爷是桃花村王氏一宗的族长,他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要比同伴们出身高了几分。他总觉得,虽然喜欢盛芳华的人这么多,可盛芳华肯定会嫁他——他家可是桃花村里最有权势的,水田差不多都有五十亩呢。 故此,对于盛芳华身边的年轻人,王二柱是从来不放到眼里的,可现儿瞧着地上躺着的这人,身穿锦缎衣裳,腰间还挂了一枚玉珏,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他心里那股酸水就咕嘟咕嘟的冒了出来。 “不管他来历如何,他伤得那么重,我总该出手相救。”盛芳华摆了摆手:“二柱,你不想抬他就算了,你回去罢,我跟虎子一块抬就行了。” “我只是说说,既然盛姑娘想救他,我当然愿意搭把手的。”王二柱见盛芳华似乎有不悦之意,心慌意乱,抢着弯腰去抱褚昭钺的双腿:“虎子,你抬他的身子。” 褚昭钺只觉得一股剧痛从双腿上传了过来,钳住他双腿的手好像用了十分的力气。 这哪里是在救他,分明是想要害他,褚昭钺心中大恨,这庄稼人就是力气大,瞧着那人的架势,分明是想将自己一双腿给弄断了呢。 他感觉到自己被挪到了一张硬梆梆的木板上,晃晃悠悠了两下,这才平稳,有一双柔软的手在他胸口处摸了摸,耳边传来啧啧的惊叹声,宛若林中鸟鸣:“伤得这般重,心跳却还好,这也真是少见。” 褚昭钺没敢搭腔,生怕这位火爆脾气的姑娘会又喂自己一把治鸡瘟的草药,只能继续闭着眼睛,侧耳听着那姑娘与抬木板的两人说着话。 那姑娘的声音可真好听,衬得那两个年轻男人说出的话就像铁匠铺里的破风箱一般,呼噜呼噜的,其中有一个的声音,尤其难听,除了呼噜呼噜的粗声粗气,还好像有锯子刮着铁片一样的响声,嘲哳哑呕,实在难听得很。 “你们把他放下。” 担架抬到了盛家,盛芳华朝虎子笑了笑:“你去搬两条长板凳来。” 褚昭钺没敢搭腔,生怕这位火爆脾气的姑娘会又喂自己一把治鸡瘟的草药,只能继续闭着眼睛,侧耳听着那姑娘与抬木板的两人说着话。 章节目录 第237章 %#&237 盛芳华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盛大娘。 没想到自己这个便宜娘真会胡思乱想,她不过是想要捆结实的绳子而已,怎么她就想到要将这受伤的男人给阉了送进宫去做内侍。 “娘,你想多了,我是想给他疗伤呢。”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往屋子里走:“他受伤很重,我要用刀子把他身上坏了的烂肉给剜出来,怕他乱动,得用绳子把他捆结实了才行。” 即便是知道自己不会变成内侍,褚昭钺仍然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倒竖,这姑娘准备拿刀子把他身上的肉给剜掉!这滋味……身为从小便养尊处优生活在花团锦簇里的褚昭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会有多痛。 可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东想西想了,正在褚昭钺琢磨着自己该不该睁开眼睛央求那大婶大发慈悲将自己送去城里的医馆时,就听到脚步声匆匆,还有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盛姑娘,今日要骟猪?” “不骟,不骟!”盛大娘慌忙迎了过去,指了指木板上躺着的褚昭钺:“我家芳华要给他治病呐。” 张屠户瞟了一眼褚昭钺,明白的点了点头:“盛姑娘,你放心,我会把他捆结实的。” 还没弄懂怎么一回事,褚昭钺就觉得自己已经被人抬了起来,然后被按到了两条硬梆梆的条凳上头,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粗粗的绳索绕着他的脚脖子好几圈,牢牢的捆在了条凳上。 “张大叔真是利索。”盛芳华看着转瞬间就被五花大绑的褚昭钺,实在满意,伸手拍了拍褚昭钺的脸:“不把你捆好我还真不敢给你下刀子。虎子,你来帮忙,将那些掺了药粉的烧酒给他灌进去。” 褚昭钺正在琢磨着要不要睁开眼睛表示自己并没有晕过去,忽然就被人捏住了鼻子,有人将他的下巴一托,他的嘴巴就不由自主的张开,热辣辣的湿潮从他的喉咙里顺着滑了下去,一股说不出的呛辣让他咳嗽出声:“咳咳咳……” 条凳的桌子旁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上边有一盏小小的灯,盛芳华拿着小刀在火上炙烤着,气定神闲的看着褚昭钺咳得满脸通红。盛大娘不放心的看了看她:“芳华,是不是给他灌多了些,后生好像呛着了。” “娘,你看他那模样,就知道是没吃过苦的,不给他多灌些,到时候中间醒了过来,我们家的屋顶少不得被他的尖叫声掀翻呢。”盛芳华继续烤着刀子,一面烤热了翻过来拷另外一面,等着将几把刀子全部弄好了,这才姗姗走了过来,伸手掀开褚昭钺的眼皮:“咦,已经晕过去了,可以动手了。” 虎子赶忙很自觉的充当了助手,跑到桌子那边给盛芳华递刀子:“开始用这把,是不是?” 盛芳华将褂子系好,赞许的点了点头,接过那把刀子轻轻一挑,就将褚昭钺的衣裳给撕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肉来。 “啧啧啧,看这身皮肉,比女娃子的还要嫩。”张屠户在旁边啧啧有声:“村里都难得找到这般好肉的女娃子了。” “盛姑娘比这人还要白。”王二柱有些不满意,张屠户就眼瞎了不成?面前分明不站着一个嘛,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张屠户嘿嘿笑了笑,摸了摸脑袋瓜子:“盛姑娘不干农活,这肉自然也嫩。” 盛大娘听着自家闺女被议论,很不满意的瞅了王二柱和张屠户一眼:“别拿我们家芳华说事。” 王二柱见着盛大娘生气,有几分慌神,这可是他将来的丈母娘哩,可千万不能得罪,赶忙陪着笑脸道:“大婶子,你别生气,我们是说盛姑娘生得好。” “生得好不好,跟你们可没啥关系。”盛大娘气愤愤的横了两人一眼:“嘴巴上把好门!” 盛芳华对身后的吵闹置若罔闻,只是聚精会神拿着刀子剜肉,虎子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一边眼疾手快的将瓷盘子捧了过去:“盛姑娘,盘子在这里。” 血肉模糊的一团被扔到了盘子里,深红浅红,有些地方还呈现出紫黑颜色,看得旁边的王二柱几乎要呕吐出声:“盛姑娘,我先回去了,等会再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又一块烂肉被扔到了盘子里。 张屠户忍不住赞美了一声:“盛姑娘用的是什么药,这人跟死了一样,随你怎么动刀子也不见醒呢。” 盛姑娘没功夫搭理他,只是埋头继续清理褚昭钺身上的伤口,虎子托着盘子站在她身边,一本正经的回答:“这是盛姑娘家的祖传秘方,张大叔你就别躲问了,人家还得靠这个吃饭呐1 “你这小不丁点,就会讨好盛姑娘,想要她收你当徒弟哇?”张屠户瞄了一眼虎子:“要是你年纪再大两岁,倒不如入了赘,这盛家的祖传秘方你自然也能学了。” 虎子瞬间红了一张脸,低了头不敢看盛芳华,托着盘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盛芳华把最后一处伤口清理了,把刀子扔到桌子上,转头看了一眼张屠户:“张大叔,我觉得你要是改行去做媒婆,生意肯定不错。” 张屠户一愣,这边盛芳华已经开始在给褚昭钺敷药粉:“虎子,递了那卷布过来,我给他包扎下。” 褚昭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灯如豆,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中年妇人,看上去十分慈祥和蔼。 “哎呀呀,芳华,芳华,人可算是醒了!”盛大娘听着床上有动静,探头过去看了看,见着褚昭钺已经睁开了眼睛,不由得惊喜交加,站起身跑了出去:“芳华,芳华,你快些来瞧瞧!” 褚昭钺挪了挪身子,伸手摸了下那床板,下边垫着薄薄的一层稻草,抓过去呲啦呲啦作响,稻草上铺了一床粗布床褥,有些扎手。再抬眼望了望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苦笑,自己这可是从金窝掉到了草窝里了,只不过应当庆幸,他还保住了一条小命。 眼前浮现出一张俏丽的小脸,这村姑委实有些不同寻常,方才给他灌了那些药,他马上就不省人事——这是哪里来的独门配方,怎么就落到她手上了?若是她想要杀他,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种迷药,只怕是那些江湖老手身上也未必有呢,褚昭钺抬了抬胳膊——自己竟然就能动了,看起来这村姑的医术实在了得。只是……手摸到了腰间,褚昭钺一愣,玉玦不见了。 玉玦乃是他周岁时母亲亲送他的礼物,据说这是当年父亲母亲的信物,这么多年来一直挂在腰间,未曾离过身,怎的就不见了? 褚昭钺皱眉想了想,确定在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玉玦还系在腰间,须知挂玉玦的丝绳可不是一般物事,除非是有人将玉玦从腰间解下,否则一般的拉扯擦挂,是不会把那丝绳给弄断的。 肯定是被她拿走了!她拿自己的玉玦,所为何事?难道她不知道不告而取谓之窃?褚昭钺心中腾腾的升起了一把怒火,且不说窃不窃的问题,这玉玦对他实在意义重大,落到旁人手中,还不知道会拿了玉玦去做什么事情呢。 自己得向她讨回来才是,褚昭钺凝神望着那个从门口姗姗走进的女子,眉头皱得紧紧,她怎么能笑得如此风轻云淡,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醒了。” 声音真是好听,犹如空谷黄莺,褚昭钺有些痛恨自己,怎么听到她的声音就觉舒畅,身上的伤痛好像立刻轻了不少?他恨恨的掐了下自己的手腕,这是怎么了?他素来对女子冷淡,怎么今日偏偏会对这个村姑的声音有感觉?须知她还偷偷的拿走了他的玉玦! “怎么了?你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望着我?”盛芳华将手中的托盘放了下来,走到床边,伸手来探褚昭钺的额头,褚昭钺头一偏,她摸了个空。 “哟,你这是怎么了?”盛芳华一愣,误会了褚昭钺的举动,想到在山间他说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笑得更是欢快:“哎,我可不是要非礼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热而已。” 这里没有手术室的条件,就在露天给他清理了伤口,万一发炎感染,可不是件小事,盛芳华悲天悯人的看着褚昭钺,这男人怎么就比姑娘还古板,自己想来摸下他的额头都要避开。 褚昭钺没有出声,依旧端着副冰山一样的面容。 盛芳华见他不开口,也不勉强他,开始着手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她还得先面前的这冰块备个脉案,这是行医必要的一个环节。她盛芳华在床边坐了下来,褚昭钺朝里边挪了挪,皱眉望着她,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盛芳华笑了笑,将盘子里搁着的毛笔拿了起来,翻开脉案本子,开始写字。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蘸了点墨汁,盛芳华照例询问起姓名住址。 章节目录 第238章 %#&238 暖黄的灯光照着褚昭钺的脸,让他显得格外无辜,提着笔的盛芳华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只觉他脸上疑惑的神色十分逼真,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怜悯:“你真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曾经看到书上有过记载,一些人撞到头以后,因为记忆中枢受伤,会出现失忆的症状,有些是短暂性的,而有些则是十几年都不能回忆起过去的事情,面前这个人,莫非运气差到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见盛芳华的目光不住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褚昭钺只觉有数根针在自己身上扎来扎去,刺着发痛。这女子大概是在想着该如何动手?自己该如何才能逃过她的毒手? 迅速冷静下来,褚昭钺抬起头来,朝盛芳华微微一笑。 京城四公子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昔日他走在京城,白衣胜雪,少年如玉,虽然生性冷清,面无表情,可只要他随意眼波流转,就会让街头少女们尖叫连连,对付一名看起来不像村姑的村姑,肯定是手到擒来。 可是,他错了。 褚昭钺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白马金辔头扬鞭过闹市的贵闼公子模样,灰尘扑扑,就如盛芳华家厨房角落里堆放着的地瓜。 盛芳华皱了皱眉头,这床上的少年看起来真是摔得不轻,这嘴角不停的扯啊扯,应该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伸手。”她脸色凝重,低声呵斥了一句,褚昭钺忽然间有一种备受压迫之感,看着盛芳华竖起的两道眉毛,竟然乖乖地伸出手来。 几根纤纤玉手搭在他的脉门上,忽轻忽重的按了几下,让褚昭钺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起来这女子真是在给自己诊脉,可是,她到底是敌是友,显得愈发的扑朔迷离。 诊脉过后,盛芳华只觉奇怪,这人的脉象虽然有些虚浮,可却也并无异象,可怎么就忽然得了失忆症了呢?她伸出手来毫不客气的在褚昭钺的后脑勺上摸了一把,鼓鼓的有一个鸡蛋大小的疙瘩。 “看来症结就在此处了。”盛芳华的手指探入了褚昭钺的头发里摸了摸,口中喃喃自语:“这个包有些大,看起来他还真是伤得厉害。” 一双手贴着他的头皮摸来摸去,让褚昭钺稍微放松下来的心又蓦然提了起来,沉下脸来低声叱呵:“姑娘,放手!” 须知脑袋乃是人最重要的部位,有时候只要下三分力气就能让一个鲜活的人气息奄奄,床边站着的这个女子看上去娇怯怯的,似乎没有半分武功在身,可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盛芳华根本没想到褚昭钺此时心中有这么多弯弯道道,她仔细将那肿块摸了一遍,这才挨着床坐了下来,背对着褚昭钺,拿起笔来飞快的写着脉案,将方才望闻问切的结果记录了下来:男,二十岁上下,脉象较为虚浮,又隐隐有沉压之感,头部有肿块,横竖皆一寸半有余,其内淤血积压,压迫颅腔致其患失魂之症。 她坐得笔直,褚昭钺从后边看,只见她微微低着头,聚精会神,似乎忘记了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他——若真是布下的杀手,如何会这般托大,将整个后背露了给他?他仔细端详着盛芳华那纤细的肩头,否定了方才自己的猜测。 这该不是暗线,若是暗线早就动手了,怎能让已经受了重伤的他活到现在。 “唉,你竟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如这样罢,我给你临时取个名,免得总是喊哎哎哎,这样实在失礼……你就跟我姓,我叫你阿大好不好?。”盛芳华猛然转过头来,正对上了褚昭钺的眼睛:“你在看什么?” “看你。”褚昭钺见她脸颊微红,似乎有几分生气,心中有几分得意,姑娘家还是有些害羞的,不如自己来调侃她下,只是他的语气依旧有些清冷,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看我作甚?”盛芳华大大方方,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模样:“是不是因为我生得美貌?” 褚昭钺一怔,简直无话可说。 她是生得很耐看,可这般不谦虚的自我赞美,这样的女子,褚昭钺还是第一次看见。 以前参加京城的游宴,他也见过不少贵家小姐,只要有男子转目过来,她们便一个个成了羞答答的娇花,不是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孔就是带着丫鬟匆匆朝一旁走过去,仿佛被人注视是一件太尴尬的事情。 有些小姐们,但凡被盯得紧了些,心中虽然得意,可嘴里却忍不住要轻轻啐上一口“轻薄狂徒”,伴着粉面含春,眼波流转。 可面前这个村姑,穿着粗布衣裳,落落大方,夸奖自己美貌一点都不觉得愧颜,褚昭钺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何人将她养成了这般样儿?莫非是方才慌慌张张跑出去的那个大婶?褚昭钺心中暗自摇头,有些不敢相信,那位大婶一看就是个敦厚老实的,怎么会养出这般古怪精灵的女子? 几颗药丸塞了过来,盛芳华嫣然一笑:“别看呆了。” 褚昭钺总算是反应过来,吃力地探出身子,呸呸呸几口,将药丸全部吐了出来,他苦大仇深的望着盛芳华,她又是拿治鸡瘟的药来堵自己的嘴? “我给你吃的,可是难得的活血疗伤的药,你竟然这般暴殄天物。”盛芳华惋惜的摇了摇头:“你难道是准备到我这里骗吃骗喝的住上半年?”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罢了,怎么就要治上半年?”褚昭钺冷笑:“你是准备骗钱罢?”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手指摸了个空,往日挂玉玦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可是丝绳却不在那里了。 “你还记得起玉玦?”盛芳华有些惊奇,看起来这人也不是纯粹的失忆嘛,至少他还记得起他的玉玦。 选择性失忆? 有些人,内心排斥一些东西,或许就自动选择屏蔽了这部分信息,而有些他自己渴望记得的,就不愿意将它隐藏起来。 比如说这块玉玦。 盛芳华并不识玉,可是从这玉玦的颜色来看,通明透亮的绿,汪汪一碧,即便她再没见过玉,也明白这是好东西。 褚昭钺那紧张的样子更确定了她的推测,这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可偏偏还记得那块玉玦,看起来这玉玦肯定是价值连城。 顷刻间褚昭钺有些懊悔,自己怎么就说漏嘴了呢,怎么样也该沉得住气,以后想办法将它拿回来。可自己这般一说,这女子肯定已经明白这玉玦十分贵重,指不定明日转手就给卖掉了,自己到哪里寻去?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东西。”盛芳华笑了笑:“我只是将那玉玦做抵押品而已。” “抵押?”褚昭钺抬起头来,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你去药堂看病,肯定你要付诊金,对不对?”盛芳华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褚昭钺,这男人生得一副聪明样儿,可万万没想到会这般糊涂:“你去药堂抓药,要付银子,对不对?” 褚昭钺呆呆的点了点头:“不错。” “我已经找过了,你身上统共就带了一两多银子,如何付得起诊金和药费?更别提还有各种护理费用了。”盛芳华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微微一笑:“阿大,这点钱连我的诊金都不够呢,怎么样我也得要弄些抵押的东西,等你们家来人接你的时候好换银子。” “你……”褚昭钺无语,她怎么能随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呢,阿大阿大,够土够难听,比他家那些下人的名字都不如。 “你不用感激我,有了名字是不是很开心?”盛芳华根本没有体会到褚昭钺的心情,嫣然一笑:“我先去给你熬药了,你且好好歇着。你放心,只要我盛芳华出手收治了你,肯定会让你康复的。” 褚对于她的误解,褚昭钺表示十分无语,只能默默的看着她将一个小瓷瓶交给他:“看你还能动,就自己取药吃罢,一日两次,每次三丸,温水送服。”她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茶盏:“看见了没有,水已经快凉了,刚刚好能服用,你自己小心点。” “不是说收了护理银子?”褚昭钺脸一板,这个叫盛芳华的女子可真是厉害,宰人都不带眨下眼,说好的护理呢? “哎呀呀,你可真是麻烦,方才你晕死的时候,是谁坐在你床边等你醒的?这难道不是护理?”盛芳华将桌子上的茶盏拿了起来,塞到了褚昭钺手中:“呶,我已经开始给你护理啦,送茶一次,收一钱银子。” “这是在打劫?”褚昭钺挣扎着叫喊出声,他这是掉进了大坑里了吧?照这样住上半年,别说是玉玦了,只怕是将他卖了都筹不出药费来。 “要想省钱就自己动手,别以为自己还是那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盛芳华拍了拍褚昭钺的手,语重心长:“我送你一句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章节目录 第239章 %#&239 “芳华。” 蹲在炉子旁边看火候的盛大娘站起身来,眼神有些飘忽:“芳华,你怎么能拿人家的玉玦,这样不好罢?” 春风吹过,盛大娘鬓边的头发钻出了几根,在脸庞边飘拂着,秀丽的五官,配着略显粗糙的肌肤,让盛芳华有种美人迟暮的感觉。 “阿娘,我素日里给村里的人看病,并未收过太多的钱,有时候还要倒贴钱给别人,是不是?”盛芳华笑着伸手挽住了盛大娘的胳膊:“好不容易来了个有钱的主,当然不能错过,咱们这叫劫富济贫。” “可是……”盛大娘还是有些犹豫:“这样做总归不好,你先得问过他的意思,若是他愿意拿出来,你才好去取那玉玦。” “阿娘,那人一看就是个小气的,他才不会心甘情愿将那玉玦拿出来做抵押呢,我又不是不还给他,等他们家拿银子过来接人,我自然会将玉玦退给他的。”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就往院子中央走:“阿娘,这药还早着呢,你就别管这里的事情了,快帮我来做治鸡瘟的药,我瞅着很快该能派上用场了。” 虽然目前村子里请她来看鸡瘟的只有两家,可这瘟病一发就不会轻易平息,总得先做些预防,以免到时候忙不过来——村子里可没有兽医,给人治病,给牲畜治病,都是她一个。 听到盛芳华说要配治鸡瘟的药,盛大娘也紧张起来,将那玉玦的事放了下来,跟着盛芳华走到了外边院子:“芳华,要娘做啥子?” “阿娘,你快些去取写大蒜老姜和白酒过来。”盛芳华一伸手,将墙上挂着的玉米串扯了下来,手脚利索的剥起包谷来,这事情可真是迫在眉睫,村子里头谁家不养几只鸡的?就连盛大娘都养了好些只。 “芳华姐姐,芳华姐姐!”一串脚步声又急又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出现在门口,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我家阿娘快要生了咧,现在痛得说话不出,只在喊肚子痛!” “啊?不是还要一个多月吗?”盛芳华放下手中的玉米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灰尘:“小红,你到这里帮我搭把手,给这些玉米籽给捋下来。” “好好好,芳华姐姐,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快去看看我阿娘。”小红飞快的跑了过来,接过盛芳华手中的玉米棒子,一屁股坐到了板凳上,伸手抹了下额头,朝盛芳华勉强的笑了笑:“芳华姐姐,你快些去吧,别看我个头小,做事可不会含糊,保证你回来以后,这堆玉米就已经剥完了。” 盛芳华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时辰,眼见着日头从中天到了西边,又慢慢的落了下去。 褚昭钺坐在床上,透过破了的窗户纸望了过去,就见金色的夕阳带着暗红色的边,沉沉的挂在杏花树的枝头,将那满树杏花染得红艳艳的,就如烧得旺旺的炭火,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杏花,哪里是夕阳,那抹绚丽艳红里,还有一群暮归的鸟儿,翅膀扑扇,洒落点点金粉般入了树丛。 小院子里坐着一个小丫头,约莫五六岁模样,扎着两只翘翘的羊角辫,正在努力的掰着玉米棒子,她的身边横七竖八全是被剥掉颗粒的棒子,堆在脚边跟小山包一样。 “唉,芳华姐姐还没回来,真让人着急。”小姑娘晃着两根羊角辫,一脸的焦急。 “可不是吗,要早些回来我这心才能放下呢。”盛大娘也是愁容满脸:“一想着她,我就放心不下,可她偏偏不听我的话,一天到晚总是在外头不归家,唉……” 小红伸手拉了;拉盛大娘:“大婶,你别着急,有我在呢,放心好啦,这些玉米我会全部掰完,不会让姐姐回来弄的。” 盛大娘拉住小红的手看了看:“你自己看着点,都快长泡了。” “没事,我乐意替姐姐做事。”小红抬起头来,甜甜一笑,要是芳华姐姐能让她阿娘平平安安的把宝宝生下来,就算她十根手指头都长泡也没关系。 透过窗户看着外边的两个女人,隐隐约约听到她们的对话,褚昭钺心中有些火大,那个盛芳华真是没良心,让她的妹妹在这里干活,自己却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褚昭钺同情的看了看小红,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小小年纪就要干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被她姐姐欺负,可半句多话也不敢说,还是笑眯眯的在说话,那个做母亲的怎么就能这样厚此薄彼呢——可真是偏心偏到天边去了。 这跟自己家里的情形倒是有些像呢。 褚昭钺眼前蓦然浮现出一个银发老太太的面容。 那是他的祖母褚老太君,褚国公府的老祖宗。 褚老太君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禇文偃,次子禇文心,幺儿褚文龙,虽然明面上看着褚老太君公正无私,对这三房并没有什么偏颇,可暗地里贴补老幺却不知道有多少,别的不说,就从三房的婶娘穿戴上就能看得出来一二。 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对于老幺,褚老太君是疼爱到了心里头去,而对于大孙子褚昭钺,她却完全没有将他当命根子看,褚昭钺从来就没有感觉到祖母对他格外的照顾与疼惜,相反,对于三叔的三个儿子特别照顾,特别是三叔的长子禇昭志,每次褚老太君见着他,眼睛完全是弯成了一钩下弦月,闪闪的发着光。 心已经偏到天边去了,这眼睛看起来自然也会更弯些了,褚昭钺每次去给褚老太君请安,总是习惯的让自己坐到不显眼的角落——既然祖母喜欢的人不是自己,便让她喜欢的人坐到打眼的地方去,这才符合孝顺之道。 褚昭钺小时候有些想不通,为何作为长孙的自己没有得到祖母的青眼相看,反而让二弟得了脸,他也少不得跟褚昭志较量过,想要出彩让褚老太君高看他几分,可不论他怎么努力,褚老太君的眼中依然没有他。 有一回中秋,宫中赐下时新糕点,精致的镶银边的松木盒子里一色儿放着四种糕点,玫瑰茯苓酥,芝麻霜糖酪,桂花金丝糕,芙蓉枣泥冻。 说来也巧,褚昭志因着念书不上心,被褚老太爷罚着抄字,故此褚昭钺给褚老太君请安去得早些,他一眼瞧见了宫中御赐下来的糕点,不免好奇,走到四方桌子旁边,笑着道:“祖母,今年宫中赐下的是什么糕点?” 褚老太君没有回答他,只是吩咐身边的元婆子将那糕点收起来:“过会晚宴的时候再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共享天恩。” 褚昭钺本没有在意,可是在晚宴要开之前,褚昭志却拿着一块糕点奔了过来,示威似的朝他晃了晃:“你早些给祖母请安又有何用?宫中御赐的糕点还不是没吃到?” 他的嘴角沾着些芝麻,宛若有人点上了几颗黑色的斑。 虽然晚宴的桌子上摆了糕点碟子,可褚昭钺却再也没了兴趣,香软可口的糕点放到嘴中咀嚼反而有些苦涩。褚二夫人见儿子有些怏怏不乐,晚宴回到自己院子以后将儿子拉到怀中小声询问究竟,褚昭钺再也忍不住,抬头大声问:“母亲,为何祖母不喜欢,却只喜欢三叔家的几个孩子,这是为何?” 褚二夫人叹息了一声,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钺儿,有些事情无法强求,你有祖父、父亲母亲喜欢你边是了,又何必强着你祖母也宠着你?” 褚昭钺点了点头,将母亲说的话记在了心里,从此不再跟褚昭志计较,褚老太君暗地里塞什么东西给褚昭志,他也不再眼热。等及褚老太爷过世,褚老太君对褚昭钺越发冷淡,将褚氏三房看得尤其要紧,褚昭钺也能淡然处之了。 就这样,褚国公府看上去一片风平浪静,在外人眼中真是花团锦绣、子孝孙闲、祥和安乐的公侯府第。可是只有住在里边的人才明白,这褚国公府三房,并不是外人眼里见着的那般和睦。 比如说今日遇险……褚昭钺捏了捏自己的手,有些发痛。 是不是有些人再也按捺不住,已经暗中出手了?他的眼睛眯了眯,转头看了看院子中那个小丫头,她已经站了起来,蹦蹦跳跳的跑去了厨房,笑得十分欢快。 自己跟她何其相像,分明知道长辈偏心,可却还得装出一脸的笑容,开开心心的去讨长辈的欢喜。褚昭钺的额头汗津津的一片,心里有些寒意,若今日这事真是那人做下的,自己可绝不能再退让,否则就真会被他们踩在脚下再也不能翻身。 不管母亲如何劝他要忍让,他再也不忍了,越是忍,人家就越会步步紧逼,只有奋起反击,方才能让旁人畏惧,不敢再肆无忌惮的出手。 “大婶子,我回家去了!”小红站在厨房门口朝里边忙活的盛大娘,笑嘻嘻的举起了两只手:“我已经把玉米全剥完了。” 盛大娘赶紧从厨房的柜子里摸出小半块芝麻糖来:“小红,多谢你帮忙,要不是婶子可忙不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240章 %#&240 盛芳华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盛大娘。 没想到自己这个便宜娘真会胡思乱想,她不过是想要捆结实的绳子而已,怎么她就想到要将这受伤的男人给阉了送进宫去做内侍。 “娘,你想多了,我是想给他疗伤呢。”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往屋子里走:“他受伤很重,我要用刀子把他身上坏了的烂肉给剜出来,怕他乱动,得用绳子把他捆结实了才行。” 即便是知道自己不会变成内侍,褚昭钺仍然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倒竖,这姑娘准备拿刀子把他身上的肉给剜掉!这滋味……身为从小便养尊处优生活在花团锦簇里的褚昭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会有多痛。 可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东想西想了,正在褚昭钺琢磨着自己该不该睁开眼睛央求那大婶大发慈悲将自己送去城里的医馆时,就听到脚步声匆匆,还有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盛姑娘,今日要骟猪?” “不骟,不骟!”盛大娘慌忙迎了过去,指了指木板上躺着的褚昭钺:“我家芳华要给他治病呐。” 张屠户瞟了一眼褚昭钺,明白的点了点头:“盛姑娘,你放心,我会把他捆结实的。” 还没弄懂怎么一回事,褚昭钺就觉得自己已经被人抬了起来,然后被按到了两条硬梆梆的条凳上头,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粗粗的绳索绕着他的脚脖子好几圈,牢牢的捆在了条凳上。 “张大叔真是利索。”盛芳华看着转瞬间就被五花大绑的褚昭钺,实在满意,伸手拍了拍褚昭钺的脸:“不把你捆好我还真不敢给你下刀子。虎子,你来帮忙,将那些掺了药粉的烧酒给他灌进去。” 褚昭钺正在琢磨着要不要睁开眼睛表示自己并没有晕过去,忽然就被人捏住了鼻子,有人将他的下巴一托,他的嘴巴就不由自主的张开,热辣辣的湿潮从他的喉咙里顺着滑了下去,一股说不出的呛辣让他咳嗽出声:“咳咳咳……” 条凳的桌子旁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上边有一盏小小的灯,盛芳华拿着小刀在火上炙烤着,气定神闲的看着褚昭钺咳得满脸通红。盛大娘不放心的看了看她:“芳华,是不是给他灌多了些,后生好像呛着了。” “娘,你看他那模样,就知道是没吃过苦的,不给他多灌些,到时候中间醒了过来,我们家的屋顶少不得被他的尖叫声掀翻呢。”盛芳华继续烤着刀子,一面烤热了翻过来拷另外一面,等着将几把刀子全部弄好了,这才姗姗走了过来,伸手掀开褚昭钺的眼皮:“咦,已经晕过去了,可以动手了。” 虎子赶忙很自觉的充当了助手,跑到桌子那边给盛芳华递刀子:“开始用这把,是不是?” 盛芳华将褂子系好,赞许的点了点头,接过那把刀子轻轻一挑,就将褚昭钺的衣裳给撕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肉来。 “啧啧啧,看这身皮肉,比女娃子的还要嫩。”张屠户在旁边啧啧有声:“村里都难得找到这般好肉的女娃子了。” “盛姑娘比这人还要白。”王二柱有些不满意,张屠户就眼瞎了不成?面前分明不站着一个嘛,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张屠户嘿嘿笑了笑,摸了摸脑袋瓜子:“盛姑娘不干农活,这肉自然也嫩。” 盛大娘听着自家闺女被议论,很不满意的瞅了王二柱和张屠户一眼:“别拿我们家芳华说事。” 王二柱见着盛大娘生气,有几分慌神,这可是他将来的丈母娘哩,可千万不能得罪,赶忙陪着笑脸道:“大婶子,你别生气,我们是说盛姑娘生得好。” “生得好不好,跟你们可没啥关系。”盛大娘气愤愤的横了两人一眼:“嘴巴上把好门!” 盛芳华对身后的吵闹置若罔闻,只是聚精会神拿着刀子剜肉,虎子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一边眼疾手快的将瓷盘子捧了过去:“盛姑娘,盘子在这里。” 血肉模糊的一团被扔到了盘子里,深红浅红,有些地方还呈现出紫黑颜色,看得旁边的王二柱几乎要呕吐出声:“盛姑娘,我先回去了,等会再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又一块烂肉被扔到了盘子里。 张屠户忍不住赞美了一声:“盛姑娘用的是什么药,这人跟死了一样,随你怎么动刀子也不见醒呢。” 盛姑娘没功夫搭理他,只是埋头继续清理褚昭钺身上的伤口,虎子托着盘子站在她身边,一本正经的回答:“这是盛姑娘家的祖传秘方,张大叔你就别躲问了,人家还得靠这个吃饭呐1 “你这小不丁点,就会讨好盛姑娘,想要她收你当徒弟哇?”张屠户瞄了一眼虎子:“要是你年纪再大两岁,倒不如入了赘,这盛家的祖传秘方你自然也能学了。” 虎子瞬间红了一张脸,低了头不敢看盛芳华,托着盘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盛芳华把最后一处伤口清理了,把刀子扔到桌子上,转头看了一眼张屠户:“张大叔,我觉得你要是改行去做媒婆,生意肯定不错。” 张屠户一愣,这边盛芳华已经开始在给褚昭钺敷药粉:“虎子,递了那卷布过来,我给他包扎下。” 褚昭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灯如豆,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中年妇人,看上去十分慈祥和蔼。 “哎呀呀,芳华,芳华,人可算是醒了!”盛大娘听着床上有动静,探头过去看了看,见着褚昭钺已经睁开了眼睛,不由得惊喜交加,站起身跑了出去:“芳华,芳华,你快些来瞧瞧!” 褚昭钺挪了挪身子,伸手摸了下那床板,下边垫着薄薄的一层稻草,抓过去呲啦呲啦作响,稻草上铺了一床粗布床褥,有些扎手。再抬眼望了望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苦笑,自己这可是从金窝掉到了草窝里了,只不过应当庆幸,他还保住了一条小命。 眼前浮现出一张俏丽的小脸,这村姑委实有些不同寻常,方才给他灌了那些药,他马上就不省人事——这是哪里来的独门配方,怎么就落到她手上了?若是她想要杀他,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种迷药,只怕是那些江湖老手身上也未必有呢,褚昭钺抬了抬胳膊——自己竟然就能动了,看起来这村姑的医术实在了得。只是……手摸到了腰间,褚昭钺一愣,玉玦不见了。 玉玦乃是他周岁时母亲亲送他的礼物,据说这是当年父亲母亲的信物,这么多年来一直挂在腰间,未曾离过身,怎的就不见了? 褚昭钺皱眉想了想,确定在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玉玦还系在腰间,须知挂玉玦的丝绳可不是一般物事,除非是有人将玉玦从腰间解下,否则一般的拉扯擦挂,是不会把那丝绳给弄断的。 肯定是被她拿走了!她拿自己的玉玦,所为何事?难道她不知道不告而取谓之窃?褚昭钺心中腾腾的升起了一把怒火,且不说窃不窃的问题,这玉玦对他实在意义重大,落到旁人手中,还不知道会拿了玉玦去做什么事情呢。 自己得向她讨回来才是,褚昭钺凝神望着那个从门口姗姗走进的女子,眉头皱得紧紧,她怎么能笑得如此风轻云淡,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醒了。” 声音真是好听,犹如空谷黄莺,褚昭钺有些痛恨自己,怎么听到她的声音就觉舒畅,身上的伤痛好像立刻轻了不少?他恨恨的掐了下自己的手腕,这是怎么了?他素来对女子冷淡,怎么今日偏偏会对这个村姑的声音有感觉?须知她还偷偷的拿走了他的玉玦! “怎么了?你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望着我?”盛芳华将手中的托盘放了下来,走到床边,伸手来探褚昭钺的额头,褚昭钺头一偏,她摸了个空。 “哟,你这是怎么了?”盛芳华一愣,误会了褚昭钺的举动,想到在山间他说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笑得更是欢快:“哎,我可不是要非礼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热而已。” 这里没有手术室的条件,就在露天给他清理了伤口,万一发炎感染,可不是件小事,盛芳华悲天悯人的看着褚昭钺,这男人怎么就比姑娘还古板,自己想来摸下他的额头都要避开。 盛芳华见他不开口,也不勉强他,开始着手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她还得先面前的这冰块备个脉案,这是行医必要的一个环节。她盛芳华在床边坐了下来,褚昭钺朝里边挪了挪,皱眉望着她,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盛芳华笑了笑,将盘子里搁着的毛笔拿了起来,翻开脉案本子,开始写字。 章节目录 第241章 %#&241 暖黄的灯光照着褚昭钺的脸,让他显得格外无辜,提着笔的盛芳华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只觉他脸上疑惑的神色十分逼真,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怜悯:“你真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曾经看到书上有过记载,一些人撞到头以后,因为记忆中枢受伤,会出现失忆的症状,有些是短暂性的,而有些则是十几年都不能回忆起过去的事情,面前这个人,莫非运气差到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见盛芳华的目光不住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褚昭钺只觉有数根针在自己身上扎来扎去,刺着发痛。这女子大概是在想着该如何动手?自己该如何才能逃过她的毒手? 迅速冷静下来,褚昭钺抬起头来,朝盛芳华微微一笑。 京城四公子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昔日他走在京城,白衣胜雪,少年如玉,虽然生性冷清,面无表情,可只要他随意眼波流转,就会让街头少女们尖叫连连,对付一名看起来不像村姑的村姑,肯定是手到擒来。 可是,他错了。 褚昭钺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白马金辔头扬鞭过闹市的贵闼公子模样,灰尘扑扑,就如盛芳华家厨房角落里堆放着的地瓜。 盛芳华皱了皱眉头,这床上的少年看起来真是摔得不轻,这嘴角不停的扯啊扯,应该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伸手。”她脸色凝重,低声呵斥了一句,褚昭钺忽然间有一种备受压迫之感,看着盛芳华竖起的两道眉毛,竟然乖乖地伸出手来。 几根纤纤玉手搭在他的脉门上,忽轻忽重的按了几下,让褚昭钺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起来这女子真是在给自己诊脉,可是,她到底是敌是友,显得愈发的扑朔迷离。 诊脉过后,盛芳华只觉奇怪,这人的脉象虽然有些虚浮,可却也并无异象,可怎么就忽然得了失忆症了呢?她伸出手来毫不客气的在褚昭钺的后脑勺上摸了一把,鼓鼓的有一个鸡蛋大小的疙瘩。 “看来症结就在此处了。”盛芳华的手指探入了褚昭钺的头发里摸了摸,口中喃喃自语:“这个包有些大,看起来他还真是伤得厉害。” 一双手贴着他的头皮摸来摸去,让褚昭钺稍微放松下来的心又蓦然提了起来,沉下脸来低声叱呵:“姑娘,放手!” 须知脑袋乃是人最重要的部位,有时候只要下三分力气就能让一个鲜活的人气息奄奄,床边站着的这个女子看上去娇怯怯的,似乎没有半分武功在身,可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盛芳华根本没想到褚昭钺此时心中有这么多弯弯道道,她仔细将那肿块摸了一遍,这才挨着床坐了下来,背对着褚昭钺,拿起笔来飞快的写着脉案,将方才望闻问切的结果记录了下来:男,二十岁上下,脉象较为虚浮,又隐隐有沉压之感,头部有肿块,横竖皆一寸半有余,其内淤血积压,压迫颅腔致其患失魂之症。 她坐得笔直,褚昭钺从后边看,只见她微微低着头,聚精会神,似乎忘记了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他——若真是布下的杀手,如何会这般托大,将整个后背露了给他?他仔细端详着盛芳华那纤细的肩头,否定了方才自己的猜测。 这该不是暗线,若是暗线早就动手了,怎能让已经受了重伤的他活到现在。 “唉,你竟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如这样罢,我给你临时取个名,免得总是喊哎哎哎,这样实在失礼……你就跟我姓,我叫你阿大好不好?。”盛芳华猛然转过头来,正对上了褚昭钺的眼睛:“你在看什么?” “看你。”褚昭钺见她脸颊微红,似乎有几分生气,心中有几分得意,姑娘家还是有些害羞的,不如自己来调侃她下,只是他的语气依旧有些清冷,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看我作甚?”盛芳华大大方方,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模样:“是不是因为我生得美貌?” 褚昭钺一怔,简直无话可说。 她是生得很耐看,可这般不谦虚的自我赞美,这样的女子,褚昭钺还是第一次看见。 以前参加京城的游宴,他也见过不少贵家小姐,只要有男子转目过来,她们便一个个成了羞答答的娇花,不是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孔就是带着丫鬟匆匆朝一旁走过去,仿佛被人注视是一件太尴尬的事情。 有些小姐们,但凡被盯得紧了些,心中虽然得意,可嘴里却忍不住要轻轻啐上一口“轻薄狂徒”,伴着粉面含春,眼波流转。 可面前这个村姑,穿着粗布衣裳,落落大方,夸奖自己美貌一点都不觉得愧颜,褚昭钺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何人将她养成了这般样儿?莫非是方才慌慌张张跑出去的那个大婶?褚昭钺心中暗自摇头,有些不敢相信,那位大婶一看就是个敦厚老实的,怎么会养出这般古怪精灵的女子? 几颗药丸塞了过来,盛芳华嫣然一笑:“别看呆了。” 褚昭钺总算是反应过来,吃力地探出身子,呸呸呸几口,将药丸全部吐了出来,他苦大仇深的望着盛芳华,她又是拿治鸡瘟的药来堵自己的嘴? “我给你吃的,可是难得的活血疗伤的药,你竟然这般暴殄天物。”盛芳华惋惜的摇了摇头:“你难道是准备到我这里骗吃骗喝的住上半年?”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罢了,怎么就要治上半年?”褚昭钺冷笑:“你是准备骗钱罢?”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手指摸了个空,往日挂玉玦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可是丝绳却不在那里了。 “你还记得起玉玦?”盛芳华有些惊奇,看起来这人也不是纯粹的失忆嘛,至少他还记得起他的玉玦。 选择性失忆? 有些人,内心排斥一些东西,或许就自动选择屏蔽了这部分信息,而有些他自己渴望记得的,就不愿意将它隐藏起来。 比如说这块玉玦。 盛芳华并不识玉,可是从这玉玦的颜色来看,通明透亮的绿,汪汪一碧,即便她再没见过玉,也明白这是好东西。 褚昭钺那紧张的样子更确定了她的推测,这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可偏偏还记得那块玉玦,看起来这玉玦肯定是价值连城。 顷刻间褚昭钺有些懊悔,自己怎么就说漏嘴了呢,怎么样也该沉得住气,以后想办法将它拿回来。可自己这般一说,这女子肯定已经明白这玉玦十分贵重,指不定明日转手就给卖掉了,自己到哪里寻去?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东西。”盛芳华笑了笑:“我只是将那玉玦做抵押品而已。” “抵押?”褚昭钺抬起头来,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你去药堂看病,肯定你要付诊金,对不对?”盛芳华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褚昭钺,这男人生得一副聪明样儿,可万万没想到会这般糊涂:“你去药堂抓药,要付银子,对不对?” 褚昭钺呆呆的点了点头:“不错。” “我已经找过了,你身上统共就带了一两多银子,如何付得起诊金和药费?更别提还有各种护理费用了。”盛芳华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微微一笑:“阿大,这点钱连我的诊金都不够呢,怎么样我也得要弄些抵押的东西,等你们家来人接你的时候好换银子。” “你……”褚昭钺无语,她怎么能随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呢,阿大阿大,够土够难听,比他家那些下人的名字都不如。 “你不用感激我,有了名字是不是很开心?”盛芳华根本没有体会到褚昭钺的心情,嫣然一笑:“我先去给你熬药了,你且好好歇着。你放心,只要我盛芳华出手收治了你,肯定会让你康复的。” 褚对于她的误解,褚昭钺表示十分无语,只能默默的看着她将一个小瓷瓶交给他:“看你还能动,就自己取药吃罢,一日两次,每次三丸,温水送服。”她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茶盏:“看见了没有,水已经快凉了,刚刚好能服用,你自己小心点。” “不是说收了护理银子?”褚昭钺脸一板,这个叫盛芳华的女子可真是厉害,宰人都不带眨下眼,说好的护理呢? “哎呀呀,你可真是麻烦,方才你晕死的时候,是谁坐在你床边等你醒的?这难道不是护理?”盛芳华将桌子上的茶盏拿了起来,塞到了褚昭钺手中:“呶,我已经开始给你护理啦,送茶一次,收一钱银子。” “这是在打劫?”褚昭钺挣扎着叫喊出声,他这是掉进了大坑里了吧?照这样住上半年,别说是玉玦了,只怕是将他卖了都筹不出药费来。 “要想省钱就自己动手,别以为自己还是那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盛芳华拍了拍褚昭钺的手,语重心长:“我送你一句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章节目录 第242章 %#&242 “芳华。” 蹲在炉子旁边看火候的盛大娘站起身来,眼神有些飘忽:“芳华,你怎么能拿人家的玉玦,这样不好罢?” 春风吹过,盛大娘鬓边的头发钻出了几根,在脸庞边飘拂着,秀丽的五官,配着略显粗糙的肌肤,让盛芳华有种美人迟暮的感觉。 “阿娘,我素日里给村里的人看病,并未收过太多的钱,有时候还要倒贴钱给别人,是不是?”盛芳华笑着伸手挽住了盛大娘的胳膊:“好不容易来了个有钱的主,当然不能错过,咱们这叫劫富济贫。” “可是……”盛大娘还是有些犹豫:“这样做总归不好,你先得问过他的意思,若是他愿意拿出来,你才好去取那玉玦。” “阿娘,那人一看就是个小气的,他才不会心甘情愿将那玉玦拿出来做抵押呢,我又不是不还给他,等他们家拿银子过来接人,我自然会将玉玦退给他的。”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就往院子中央走:“阿娘,这药还早着呢,你就别管这里的事情了,快帮我来做治鸡瘟的药,我瞅着很快该能派上用场了。” 虽然目前村子里请她来看鸡瘟的只有两家,可这瘟病一发就不会轻易平息,总得先做些预防,以免到时候忙不过来——村子里可没有兽医,给人治病,给牲畜治病,都是她一个。 听到盛芳华说要配治鸡瘟的药,盛大娘也紧张起来,将那玉玦的事放了下来,跟着盛芳华走到了外边院子:“芳华,要娘做啥子?” “阿娘,你快些去取写大蒜老姜和白酒过来。”盛芳华一伸手,将墙上挂着的玉米串扯了下来,手脚利索的剥起包谷来,这事情可真是迫在眉睫,村子里头谁家不养几只鸡的?就连盛大娘都养了好些只。 “芳华姐姐,芳华姐姐!”一串脚步声又急又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出现在门口,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我家阿娘快要生了咧,现在痛得说话不出,只在喊肚子痛!” “啊?不是还要一个多月吗?”盛芳华放下手中的玉米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灰尘:“小红,你到这里帮我搭把手,给这些玉米籽给捋下来。” “好好好,芳华姐姐,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快去看看我阿娘。”小红飞快的跑了过来,接过盛芳华手中的玉米棒子,一屁股坐到了板凳上,伸手抹了下额头,朝盛芳华勉强的笑了笑:“芳华姐姐,你快些去吧,别看我个头小,做事可不会含糊,保证你回来以后,这堆玉米就已经剥完了。” 盛芳华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时辰,眼见着日头从中天到了西边,又慢慢的落了下去。 褚昭钺坐在床上,透过破了的窗户纸望了过去,就见金色的夕阳带着暗红色的边,沉沉的挂在杏花树的枝头,将那满树杏花染得红艳艳的,就如烧得旺旺的炭火,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杏花,哪里是夕阳,那抹绚丽艳红里,还有一群暮归的鸟儿,翅膀扑扇,洒落点点金粉般入了树丛。 小院子里坐着一个小丫头,约莫五六岁模样,扎着两只翘翘的羊角辫,正在努力的掰着玉米棒子,她的身边横七竖八全是被剥掉颗粒的棒子,堆在脚边跟小山包一样。 “唉,芳华姐姐还没回来,真让人着急。”小姑娘晃着两根羊角辫,一脸的焦急。 “可不是吗,要早些回来我这心才能放下呢。”盛大娘也是愁容满脸:“一想着她,我就放心不下,可她偏偏不听我的话,一天到晚总是在外头不归家,唉……” 小红伸手拉了;拉盛大娘:“大婶,你别着急,有我在呢,放心好啦,这些玉米我会全部掰完,不会让姐姐回来弄的。” 盛大娘拉住小红的手看了看:“你自己看着点,都快长泡了。” “没事,我乐意替姐姐做事。”小红抬起头来,甜甜一笑,要是芳华姐姐能让她阿娘平平安安的把宝宝生下来,就算她十根手指头都长泡也没关系。 透过窗户看着外边的两个女人,隐隐约约听到她们的对话,褚昭钺心中有些火大,那个盛芳华真是没良心,让她的妹妹在这里干活,自己却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褚昭钺同情的看了看小红,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小小年纪就要干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被她姐姐欺负,可半句多话也不敢说,还是笑眯眯的在说话,那个做母亲的怎么就能这样厚此薄彼呢——可真是偏心偏到天边去了。 这跟自己家里的情形倒是有些像呢。 褚昭钺眼前蓦然浮现出一个银发老太太的面容。 那是他的祖母褚老太君,褚国公府的老祖宗。 褚老太君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禇文偃,次子禇文心,幺儿褚文龙,虽然明面上看着褚老太君公正无私,对这三房并没有什么偏颇,可暗地里贴补老幺却不知道有多少,别的不说,就从三房的婶娘穿戴上就能看得出来一二。 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对于老幺,褚老太君是疼爱到了心里头去,而对于大孙子褚昭钺,她却完全没有将他当命根子看,褚昭钺从来就没有感觉到祖母对他格外的照顾与疼惜,相反,对于三叔的三个儿子特别照顾,特别是三叔的长子禇昭志,每次褚老太君见着他,眼睛完全是弯成了一钩下弦月,闪闪的发着光。 心已经偏到天边去了,这眼睛看起来自然也会更弯些了,褚昭钺每次去给褚老太君请安,总是习惯的让自己坐到不显眼的角落——既然祖母喜欢的人不是自己,便让她喜欢的人坐到打眼的地方去,这才符合孝顺之道。 褚昭钺小时候有些想不通,为何作为长孙的自己没有得到祖母的青眼相看,反而让二弟得了脸,他也少不得跟褚昭志较量过,想要出彩让褚老太君高看他几分,可不论他怎么努力,褚老太君的眼中依然没有他。 有一回中秋,宫中赐下时新糕点,精致的镶银边的松木盒子里一色儿放着四种糕点,玫瑰茯苓酥,芝麻霜糖酪,桂花金丝糕,芙蓉枣泥冻。 说来也巧,褚昭志因着念书不上心,被褚老太爷罚着抄字,故此褚昭钺给褚老太君请安去得早些,他一眼瞧见了宫中御赐下来的糕点,不免好奇,走到四方桌子旁边,笑着道:“祖母,今年宫中赐下的是什么糕点?” 褚老太君没有回答他,只是吩咐身边的元婆子将那糕点收起来:“过会晚宴的时候再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共享天恩。” 褚昭钺本没有在意,可是在晚宴要开之前,褚昭志却拿着一块糕点奔了过来,示威似的朝他晃了晃:“你早些给祖母请安又有何用?宫中御赐的糕点还不是没吃到?” 他的嘴角沾着些芝麻,宛若有人点上了几颗黑色的斑。 虽然晚宴的桌子上摆了糕点碟子,可褚昭钺却再也没了兴趣,香软可口的糕点放到嘴中咀嚼反而有些苦涩。褚二夫人见儿子有些怏怏不乐,晚宴回到自己院子以后将儿子拉到怀中小声询问究竟,褚昭钺再也忍不住,抬头大声问:“母亲,为何祖母不喜欢,却只喜欢三叔家的几个孩子,这是为何?” 褚二夫人叹息了一声,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钺儿,有些事情无法强求,你有祖父、父亲母亲喜欢你边是了,又何必强着你祖母也宠着你?” 褚昭钺点了点头,将母亲说的话记在了心里,从此不再跟褚昭志计较,褚老太君暗地里塞什么东西给褚昭志,他也不再眼热。等及褚老太爷过世,褚老太君对褚昭钺越发冷淡,将褚氏三房看得尤其要紧,褚昭钺也能淡然处之了。 就这样,褚国公府看上去一片风平浪静,在外人眼中真是花团锦绣、子孝孙闲、祥和安乐的公侯府第。可是只有住在里边的人才明白,这褚国公府三房,并不是外人眼里见着的那般和睦。 比如说今日遇险……褚昭钺捏了捏自己的手,有些发痛。 是不是有些人再也按捺不住,已经暗中出手了?他的眼睛眯了眯,转头看了看院子中那个小丫头,她已经站了起来,蹦蹦跳跳的跑去了厨房,笑得十分欢快。 自己跟她何其相像,分明知道长辈偏心,可却还得装出一脸的笑容,开开心心的去讨长辈的欢喜。褚昭钺的额头汗津津的一片,心里有些寒意,若今日这事真是那人做下的,自己可绝不能再退让,否则就真会被他们踩在脚下再也不能翻身。 不管母亲如何劝他要忍让,他再也不忍了,越是忍,人家就越会步步紧逼,只有奋起反击,方才能让旁人畏惧,不敢再肆无忌惮的出手。 章节目录 第243章 %#&243 山峦背后露出了淡淡的银辉,慢慢的,那银辉渐渐的扩散,弯弯的曲线开始出现在山谷之间,在两道山峦最深之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的朝上边拱动,一点点的将自己的身子露了出来。 仿佛积聚了力量,努力的一跃之后,一个半圆的月亮终于挂在了乌蓝的天幕上,旁边有数点寒星,正眨呀眨的闪着光。 褚昭钺靠着墙枯坐,实在想起来出去走一走,可才挪了挪腿,他就觉得有些难受,好像又什么在扯着他腿上的肌肉一般,蚁啮、针扎、刀割,各种刺骨的疼痛让他放弃了出去转转的念头,只能继续坐着,无聊的望着窗户外边。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是跑出去找她姐姐回来吃饭了,褚昭钺听到盛大娘在喊:“让她早些回来吃饭哪!” 小姑娘点了点头,两只手晃了晃,一蹦一跳的跑出了院子门,似乎很高兴的模样。 那个盛芳华也真是可以了,褚昭钺看着那两只羊角辫摇啊摇的不见了,心中有几分怜悯,又对那只顾自己在外边玩耍的盛芳华充满了愠怒。她不仅不在家帮着干活,还得让她妹妹出去寻她回来——难怪她的肌肤这般娇嫩,原来是会躲懒,肯定没做过什么粗活。 这孝悌之义,她竟然是没有学过么?褚昭钺出神的想了想,自己现儿暂时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不如就在这农舍里做个西席,教会这村姑孝悌之义,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正在胡思乱想间,房门被推开了,盛大娘托着一个木盘子走了进来,歉意的对褚昭钺笑了笑:“后生,真对不住,我们家芳华这阵子还没回来,我做饭晚了些,你饿了吧?” “大婶,你怎么就不劝劝芳华姑娘?这样可不好。”褚昭钺看了一眼盛大娘,见她眼中似乎有无奈之色,不免摇了摇头,都说慈母多败儿,看起来眼前的这个大婶就是太骄纵自己的女儿了,等着她长大时便约束不住。 “唉,我也不想她这样,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盛大娘叹了口气,最开始盛芳华给人看病的时候,她还觉得挺高兴,觉得能帮到别人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可在盛芳华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就连方圆十里的人都来请她看病的时候,盛大娘这才发现,其实做铃医这事情挺闹心的。 赶不上晚饭是常事,有时候半夜里睡得好好的时候,还会有人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喊:“盛姑娘在不在?盛姑娘,盛姑娘!” 每次看着盛芳华打着呵欠,擦着眼睛穿衣裳的时候,盛大娘真是心疼极了,可又能有什么法子呢?她学了医,吃了这晚饭,就不该去给人分忧解难的?盛大娘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唉,后生,你就别管了,赶紧趁热吃吧,我给你熬了点骨头汤,补补身子。” 褚昭钺看着盛大娘那难过模样,更是下定了决心,见着那盛芳华,可得好好的给她解说一番,让她明白她母亲的无奈与辛酸,要她好生体贴母亲,莫要淘气,让母亲伤心。 可是,一直到睡觉前,褚昭钺都没有见着盛芳华。 睡到半夜,方才听着院子门发出了吱呀的响声,紧接着又杂沓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他勉强撑着身子凑到破窗之前,发现盛芳华由一个男子陪着走了进来,那男子手里还提着一小块肉。 原来是去幽会了,公然还将男人带回来了。褚昭钺心里忽然像烧了一把火,蒸蒸的往上边窜——她也真是不自爱!为了一小块肉,就将自己给……褚昭钺仿佛觉得喉咙里哽着一根鱼刺,扎得他十分不舒服,又酸又涩又刺痛。 他眯了眯眼睛,仔细的打量了下盛芳华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年纪,应该是个老光棍吧?看着那男人眉开眼笑的盯着盛芳华看,一边将肉朝盛芳华手里塞,褚昭钺更是看得眼睛里冒火,这对男女都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至极! 他愤愤的撒手,将自己的身子落到了床上,没成想这床板很硬,硌着了骨头,牵扯着伤口痛了起来,呲牙咧嘴的才吸了一口凉气,就听着门外有脚步声沙沙,褚昭钺赶紧躺直了身子,闭上眼睛,装出一副睡熟的样子。 盛芳华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床上躺着的人睡得很香,呼吸绵长匀称,完全不是出手救他时那种虚弱。看来这人底子不错,恢复得很快,盛芳华满意的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搭了一把脉,脉象平稳,无凝滞之状,也无虚浮滑脉。 盛芳华俯下身子,仔细打量了褚昭钺一番,嘴角抿了抿,微微的笑了起来。 这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可今天在她面前吃了不少瘪吧?想着褚昭钺皱眉恨恨叮她的模样,盛芳华就忍不住想笑——在桃花村里呆了十六年,日复一日的都是一些相同的事,乏善可陈,没想到今日倒是遇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盛芳华伸出手探了下褚昭钺的额头,没有发热,她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总算是放下心来。 每次动刀子,她最害怕的是患者被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只靠着草药来消炎,效果肯定不是太好。故此有些体质不好的人,服药也没有用,难免就会有不幸之事发生,盛芳华在回春堂学医时,就亲眼见过一个患者死于感染,当时回春堂的梁大夫慌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幸好好此朝民风淳朴,那患者过世后,并未有医闹之事发生,逝者的儿子只是叹息说:“唉,此乃天命,也怨不得大夫。” 虽然此朝医患关系良好,可盛芳华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她深知一旦入了这一行,自己肩上的责任便格外重,人命关天,岂能疏忽大意? 探过褚昭钺的额头,盛芳华坐了下来,翻开脉案,开始记载方才诊脉的结果。她写得极为认真,一边写,一边仔细思索着明日的药里是否要调整一两味,却没有发现,身后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褚昭钺躺在那里,心中百味陈杂。 方才盛芳华伸手探他的额头时,他本能的想要躲开,可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他一动也不动的躺在那里,任凭盛芳华纤纤玉指贴上了他的额头。 她的手指好柔软,她的身子带着淡淡的药香。 虽然不能睁开眼睛,褚昭钺还是能想得到她那曼妙的身姿,弯腰间那玲珑的杨柳腰,一时间心中竟然暖洋洋一片,仿佛有什么在涌动着,蠢蠢的在爬行。 这到底是怎么了?见了鬼吗?褚昭钺不由得有几分生气,盖在被子下的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掌——又不是没有见过美貌女子,为何现在对这个村姑有了一分别样的感觉? 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怎么能轻易的就心猿意马起来?褚昭钺咬了咬牙,一双眼睛瞄向了背对着他、伏案疾书的盛芳华。 不过是个寻常的村姑而已,哪里比得上自己的未婚妻盛明珠? 他是去年九月定下的亲事,未婚妻盛明珠乃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出身名门,又生得美貌,自小便在京城贵女圈里赫赫有名,等到及笄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前去求亲,差点要将吏部尚书府的门槛踏破。 千挑万选,盛家选定了褚国公府的长公子褚昭钺。 这亲事定下来,京城里的人个个赞这是天作地合的一桩好姻缘,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一桩这样合适的亲事来了。 对于未婚妻盛明珠,褚昭钺表示,他其实并未有太多好感。 京城盛赞盛明珠的美貌,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跟她的身世有关而已,若不是她外祖父乃是当朝太傅,父亲官居二品,她的美貌定然到不了众□□赞的地步——章太傅有三个儿子,可女儿却只有一个,盛明珠的母亲正是那个独女,当时在府中做女儿时便被骄纵得不行,等着到了成亲的时候,章太傅也竟然遂了她的心愿,许她自行择婿。 章大小姐千挑万选,最后选定了新科状元盛思文,这让京城里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盛思文,庐州人氏,幼年丧父,寡母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为了让他念书,家里已经是穷到上无片瓦下午立锥之地,幸得他还有一个妹妹,寡母将刚刚及笄的女儿嫁了人,拿了聘礼塞到盛思文手中,让他前往京城参加春闱。 万万没想到,盛思文竟然高中了状元,这便是他发迹的开始。 只是准岳丈盛思文,在褚昭钺眼中,其实挺不是个东西,当时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褚昭钺还有些犹豫:“都说吏部盛尚书为人……” 褚二夫人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说起你岳丈的不是来了?好不容易才帮你定好亲事,你就莫要再挑三拣四了。” 褚昭钺没有出声,若是盛明珠的性子随了准岳丈准岳母,以后他的日子可能会不大好过。 褚二夫人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说起你岳丈的不是来了?好不容易才帮你定好亲事,你就莫要再挑三拣四了。” 褚昭钺没有出声,若是盛明珠的性子随了准岳丈准岳母,以后他的日子可能会不大好过。 章节目录 第244章 %#&244 说起盛思文,不得不要翻出十七八年前的京城旧事。 当年三月的金明池畔,新科状元穿着御赐的大红锦袍,帽子边上簪着圣上亲手从琼林殿外折来的杏花,意气风发,打马扬鞭,奉旨夸官游街。章大小姐坐在金明池畔的风雅楼包间里,推开窗户便见着了那面如冠玉的少年郎,不由得心中春意盎然,自此便惦记上了那位少年得志的状元郎。 坳不过女儿,章太傅将盛思文唤道太傅府,脸上神色却并不大好看:“状元郎,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商议,我的女儿心中属意于你,想跟你结为夫妇,你可愿意?” 盛思文喜出望外,没想到竟然有飞来艳福,更要紧的是旁上了高枝,哪里还会不答应?即刻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太、太、太傅大人,思文自是愿意。” 见他一口应承下来,章太傅的脸色稍霁:“只是有一点我事先要跟你说清楚,我的女儿是捧在手心长大的,你可绝不能欺负她,只能处处让着她,不能让她生气。” “那是自然,我肯定会爱护章大小姐如同爱护我自己的性命一般。”盛思文笑得开心,若章太傅能做自己岳丈,只消他提携下,自己便能飞黄腾达——让章大小姐生气?那是蠢得何等地步才会去干这样的傻事? “还有,你需得与庐州乡下的亲戚断了关系。我的女儿,身份何等金贵,岂能弯腰去伺候一个乡下婆子,认乡里媳妇做小姑?你若是能让你那寡母与妹妹终身不来京城,便先去打发了她们,再派媒人来我章府求亲。” 这有何难?盛思文本来就还在考虑如何能让寡母住在乡下不过来,免得同僚到家中拜府时有些尴尬。现儿章太傅送了个好理由过来,他心中大喜,当即便答应下来,赶紧写了一封信回去,只说自己今年科考不利,准备在京城继续攻读,暂时不回家去了,必定要混到衣锦还乡的时候再回来。 封上信皮的时候,盛思文还洒了两滴水在上头,权充眼泪,好让寡母知道他其实心里是十分舍不得不见她的。 盛思文的寡母住在小山村里,消息闭塞,如何知道儿子中了状元?听得旁人将盛思文的信念给她停,心中虽然虽然难过,捏着那牛皮信封全身发抖,可依旧还是点头:“我儿有志气,麻烦你回封信去嘱咐他,好好爱惜自己身子,千万别饿着冻着了。” 接了他母亲的信,盛思文感到十分开心,知道母亲自然不会疑心他——春闱高中并非易事,有些人在京城刻苦攻读一辈子也未必能名列三甲呢,就让母亲以为自己一直没有考上进士罢。 过了几个月,春风得意的盛思文穿上了大红吉服做了新郎官,娶了章大小姐,自此以后平步青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盛思文为了迎娶太傅府的小姐,竟然让含辛茹苦抚养自己的寡母住到乡下的事情还是传了出来,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免有些愤愤不平:“这不真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虽然盛思文成了章太傅的乘龙快婿,可不少人见着他还是有些鄙夷,只是表面上不露而已。只是这世上的事说不清楚,有些人虽然做事令人不齿,可或许是前世做了善事积了德,这辈子命就是好,比方说这位新科状元盛思文,朝中有不少人都对他颇有微词,可架不住他能言会道,善于察言观色,这么多年下来,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正二品的吏部尚书,以前的旧事也渐渐被人淡忘了。 褚昭钺对于准岳丈盛思文的大名,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他觉得这人跟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也没有过多关注他。只是没想到,一夜之间,这京城远近有名的薄幸之人,竟然成了自己的岳丈,褚昭钺最开始还是有些吃惊的。 只不过家里的人并不打算考虑他的感受,褚二老爷甚至还对褚昭钺发了火:“要知道给你定这门亲事有多困难,你祖母本是不答应的,若不是你大伯父疼爱你,替你到你祖母面前说好话,她才勉强点头,派了人去求亲,你还有什么本事挑三拣四!” 褚老太君不喜欢他,褚昭钺也不喜欢她,祖孙两人相看相厌,褚老太君不答应的事情,褚昭钺便偏偏要点头,听着父亲这般一说,他也就没再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亲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他们这样替自己费心,自己又何必再闹什么小情绪?反正他又没有心仪的女子,何必为了这事与父母闹僵? 只是……褚昭钺怔怔的睁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心中忽然有了一分惆怅。 方才还有个人坐在这里,就在他身边,身材窈窕,伸手过来,还有淡淡的药香,那般亲近那般真实,可转眼间,她便没了踪影,屋子里一片黑暗,唯有那淡淡的药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如此不知检点的乡野村姑,他竟然能联想到自己的未婚妻盛明珠?她们两人有什么好比的?一个是高门贵女,一个是出身寒微,一个将来会是他的妻,一个……可能他伤好回京以后便再也见不到。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脑海里却依旧还是有那张小脸在不住晃动,闪闪有神的眸子显得那般灵动,就如幽深的寒泉一般,波光粼粼,小巧的嘴唇就如三月春风里开放的花朵,柔软而芬芳。 褚昭钺一怔,体内有一种暖流正在不住的朝他的四肢五骸涌了过去,让他的心都柔软了起来,就如冰块融化,那雪水慢慢的漫过了心堤。 一夜无眠,翻来覆去,直到窗外有了一丝极淡的微光,褚昭钺才勉强合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闻到了些许饭菜的香味。 盛芳华托着盘子站在床边,笑盈盈的望着褚昭钺:“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褚昭钺伸手抹了下眼睛,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开始想好的话都早已跑到九霄云外:“我饿了。” “我这不就给你送早饭来了吗?”盛芳华将托盘放下,把一个碗递过去:“你现在的情况,要忌口,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褚昭钺望着那碗清淡得似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有几分失望:“真是这样?” 他心中暗自腹诽,指不定是她的借口,分明是家里穷,吃不上丰盛的饭菜。 盛芳华将碗塞到他手中:“我是大夫,你得相信我说的话。” 褚昭钺有几分气馁,此刻他已经不是国公府里那个处尊养优的大公子,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只能入乡随俗了。褚昭钺用小瓷匙舀了点儿稀粥放到嘴中吧嗒了两下:“没有放糖?” “阿大,我们家没准备砂糖,你将就点。”盛芳华用筷子叉起一个馒头来:“吃个馒头吧,你昨晚都没吃东西,这阵子肚子该空了。” “就只有馒头?”褚昭钺板起脸,即刻间犹如冰山般寒冷,那凛凛的寒气在三步之外都能感受到:“你不是拿了我的玉玦做抵押吗?还担心我没有银子付你的饭钱?昨晚我见着有人送了一块肉给你,去给我做碗肉粥过来。” “有馒头吃便已经不错了,村子里还有不少人家都吃不上这白面馒头,只能吃窝头哩。”盛芳华有几分惊讶:“你昨晚那阵子还未睡?我可是子时才回来的。” 见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羞愧之色,褚昭钺不由得有些火大,他方才提起送肉之事,是准备以这个起兴来教她做人的道理,没想到她竟然还是这般不知廉耻,说起昨晚与情人幽会晚归的事情跟没事人一样。 “你这样怎么行?”褚昭钺带了些愠怒颜色:“怎么能拖到子时才回家?” 盛芳华有些莫名其妙,这年轻人怎么忽然就动怒了?自己什么时候回家,跟他有什么关系?只不过这么多年的行医生涯造就了她的好脾气,她并不想与褚昭钺争吵,只是微微笑着道:“我也不想那么晚回来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找了过来,我也只能出去。” “他们找了过来,你就要出去?你不知道拒绝?”褚昭钺脸色铁青,他们、他们,除了那个老光棍,她还跟别的男人幽会? “拒绝?我怎么能拒绝?”盛芳华摇了摇头:“人家那般心急如焚的等着我,我怎么能不去?哪怕是自己再累,我也会要去的。” “你!”褚昭钺气得脸颊通红:“难道这样做很挣钱?你就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 “不挣钱。”盛芳华摇了摇头:“都是乡里乡亲的,又怎么好意思要开口要多的钱,每次都只不过是几文钱或者是几个鸡蛋罢了,有时候遇着没钱的,我还得倒贴呢。唉,这世道,赚大钱的人少,我偏偏又没那个命。” “几文钱?”褚昭钺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几文钱你就这样不爱惜自己?” 盛芳华偏了下头,疑惑的看着褚昭钺:“怎么了?你为何这般生气?身子是我自己的,我自己有把握,撑不住自然不会再出去,你还是好好养着自己的身子吧, 章节目录 第245章 %#&245 破窗将屋子外边的天光漏了进来,照在简陋的房间里,一点点金光跳跃,有几点正洒在褚昭钺的脸色,犹如浮动的金粉,似那庙里的木雕泥偶上的颜色。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沉默着不开口说话。 盛芳华是个直爽性子人,哪能让他说半句留半句,大步跨了过去,站在床边道:“有话快说,说话吞吞吐吐的,连个小女人都不如,还算个男人么?” 褚昭钺猛的抬头,眼睛直视着盛芳华:“盛姑娘,这可是你要我说的,若有得罪之处,请千万不要见怪。” “想说什么就说,别这般墨迹。”盛芳华一只筷子戳了个馒头朝他手里塞:“若是没底气,先吃了这个馒头打点底儿。” “盛姑娘,这姑娘家最要紧的便是名声,你这般半夜三更还跟男人出去幽会,可曾想过自己已是声名狼藉?你豆蔻年华,何愁找不到好婆家,却要跟那些老光棍眉来眼去的?况且你方才还说你跟一些男人都有来往……” 盛芳华的手捏成了一个拳头,心中熊熊的升起了一股怒火。 她真想一拳头挥过去,将面前这男人的脸给打成肉酱大饼——这人实在是龌龊,竟然将她想成了那样的人!可是……盛芳华努力的将火气压了压,自己跟这样的人计较实在不值,打他别疼了自己的手。 “盛姑娘,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虽然在下说得实在了些,可你也该好好去想想,你就这样,抛下你的母亲妹妹,只顾自己在外边闲逛,这样委实不好,须知人最重要的便是要讲求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姐妹,你……”褚昭钺见着盛芳华的脸色不好看,却没有停下来,只顾喋喋不休的说了下去。 他素来是个面冷的,平常很少说多话,可今日褚昭钺却觉得,能遇到便是缘分,若是他能让面前这位姑娘迷途知返,也算是功/德无量。 “呵呵。”盛芳华冷笑两声:“不好意思,阿大,你弄错了,那个小姑娘不是我的妹妹,她母亲难产,派她寻了我去给她接生,你看到送我回来的那个男人,就是那小姑娘的父亲,因着母子平安,他为了感谢我,故此才特地去屠户家里割了一块肉做为谢仪,请问我为何不能拿?你可要记好了,我是一个大夫,荷月而归乃是家产便饭,当然,这种辛苦,你这样的富家公子,定然是不能明白的。” 看着褚昭钺张大嘴巴坐在那里,跟个傻子一样,盛芳华淡淡一笑,顺手操起托盘上放着的一块帕子扔了过去:“对了,你还没洗脸擦牙,自己来吧。” 褚昭钺愣愣的接过了帕子,看着盛芳华窈窕的身姿轻巧的穿门而去,心里满不是滋味。 原来她是去接生了? 她…… 他怎么就忘记了她会治病的事呢?若不是她将自己从山里捡回来救治,只怕自己还带着伤躺在草丛里,过得两日,肯定会伤势复发,不治而亡。 他误会了她。 忽然间,褚昭钺有几分发慌,自己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很生气,虽然方才见她容色淡淡,可自己把她推测成那种女子,哪个姑娘听了,都会不舒服的罢? 自己该给她去道个歉?褚昭钺脑中有如在天人大战,那通身的骄傲与知错能改的本心在不断的冲突。 “不过是个乡野村姑罢了,有什么好去道歉的?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堂堂一个国公府的长公子,还能向她低头认错?” “错了就是错了,你这般妄自揣测一个好姑娘,还想就这样带手过场?也不想想别人的感受?若是旁人想差了你,你又该如何反应?” 闭目思索良久,脑子隐隐发痛,褚昭钺最终拿定了注意,他必须给盛芳华道歉,错了便是错了,知错便要改。 盛大娘端着盆子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还未到褚昭钺门口,就听着屋子里边有很大的响动,她慌忙快步踏进了屋子,就见本该躺在床上的褚昭钺,已经滚落到了地上,黑色的一团拱起在床边,跟个小土包一样。 “哎呀呀,后生,你想下床怎么也不喊一声哇,我就在外头哩。”盛大娘赶紧把盆子放了下来,走到褚昭钺身边,弯腰下去,两只手抄到他的胳肢窝下边,褚昭钺借了她的力,总算是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大婶,芳华姑娘在哪里?” “她在外边忙着配药哩,你是不是哪里痛,要找她来瞧瞧?”盛大娘有些惊慌,昨日这后生被抬回院子的时候,身上有几处刀伤,自己看了都有些发晕,生怕他活不过来哪。 “我有要紧事情找她。”褚昭钺颤颤悠悠朝前边迈出了一步:“大婶,我自己去就行。” “这怎么行!”盛大娘赶紧推着他到床上坐着:“你稍等,我找芳华过来瞧瞧。”她抓起床上那块帕子放到了木盆里边:“后生,你先自己擦下脸,我这就去找芳华。” 握着帕子在手中,褚昭钺的心中一片暖,虽说国公府里有丫鬟婆子们伺候着他这些事情,可他却一点都没有现在觉得感动,虽然盛大娘并没有将帕子拧干净替他洗脸,可他依旧有一种被人关怀的感觉,久久不散。 没想到,在高门大户的国公府,曲廊回合,花红柳绿,却比不上这乡村角落土砖房更有亲切感。褚昭钺拿着帕子胡乱的擦了把脸,一只手拧着那块褪色了的帕子,心中有几分紧张,等会盛芳华进来,自己该怎么跟她说? “听说你找我?”盛芳华跨步进来:“可是哪里不舒服?” “盛姑娘,我……”褚昭钺的手将帕子捏出了几滴水,慢慢的渗透出帕子,落到了他的衣裳上:“我……”他迟迟艾艾两声,终于朗声说话:“是我不对,没有了解清楚就对你说那样的话,向你赔个不是。” 话一出口,褚昭钺就觉得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砰砰砰的越跳越快——她接不接受自己的道歉?他抬头望着盛芳华,有些紧张,鼻尖上有点点的汗珠子沁出来。 “还有别的事情没有?”盛芳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明眸如水:“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没有?” “我是特地想向你赔个不是的,没有别的事情。”褚昭钺很真诚的望着盛芳华:“请你原谅我罢,盛姑娘。” 瞧着他冰山似的脸孔此时忽然柔和了起来,就如冰面上来了一条裂缝,瞧上去再也不是那般寒气逼人,盛芳华微微一笑:“阿大,我并未将这事放在心里。” 褚昭钺又一次张大了嘴巴:“你……” “那时候我跟着京城回春堂的梁大夫学着行医,期间不少人都对我投以过怀疑的目光,我到别处去做铃医时,肆意揣测我身份的大有人在,故此你这般说我,我却是一点也不惊奇,毕竟我朝还没开放到女子可以跟男子一般随处走动,旁人有什么揣测,自然是正常的。” 她的话音柔软里带着一丝清冷,嘴角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笑意,仿佛什么东西被扭曲了原形,却又恰如其分的装进了一个盒子里头,从外头瞧着十分妥当,可里边的东西却早就变模样。 她的身上究竟负担了多少为难之事?褚昭钺望着那看似清冷的脸孔,心中忽然有些怜惜,像她这般的女子,即便是生在这乡村角落里,也该是有人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如何能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他喉间蠕动,艰难道:“你……若是不做这铃医,或许……” “旁人怎么看我,是他们的事情,我做不做铃医,却是我的选择。阿大,你用不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看着我,既然我都已经选择了这事情,我就定然会做下去,毕竟我自幼便有悬壶济世之心。”盛芳华朝褚昭钺笑了笑:“若你没有旁的事情,就请安心静养,我现儿正忙,便不陪你闲谈了。” 她转过身,一阵风般卷着走了,褚昭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敬佩,对于世人歧视的目光,她丝毫不纠结,而是淡然处之,这般胸怀,就连须眉都不如。 推开破窗往外看了过去,褚昭钺便看见了盛芳华。 杏花树下有一张木头方桌,上边摆着一堆瓶瓶罐罐,盛芳华站在桌子旁边,伸手在捏小丸子。她的手很灵巧,就在一搓一揉之间,一颗药丸已经做成,细如米粒大小,亏得褚昭钺目力好,这才看得清楚。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红扑扑有如枝头开放的杏花,还带着灿灿的金边,微风将她额前的头发吹起,两道弯弯的眉毛就如柔软的树叶一般,笼住了秋水般的明眸。她的眼睛虽然没有朝褚昭钺望过来,可褚昭钺只觉自己的心有些微痒,似乎有一只小手正不住的在撩拨着他,让他的心就如算盘上的珠子一般,不停的一上一下在乱动。 芳华,他口中喃喃念出了这两个字,有些醺然欲醉。 章节目录 第246章 %#&246 春日的上午,小小院落一片宁静,不知不觉的,杏花已经落了一地,粉白艳红交错飘零,被春风吹得翩跹起舞,而那站在方桌前的那个人,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双手在飞快的做着小小药丸。 褚昭钺也一动不动的靠着墙看着院子外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好像很惬意。 “盛姑娘,盛姑娘!”屋子外头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之声,慢慢的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褚昭钺一抬眼,就见好几个大嫂大娘涌进了盛家的小院。 “是不是大家家中的鸡有些不对劲?”盛芳华对她们的来意了若指掌,若是说家中有人生病,不可能这般凑巧全病倒了,肯定是那鸡瘟已经开始蔓延了。 “对对对,盛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几个大娘大婶不住的点着头:“我们正是为这事来找你的哪!” 盛芳华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扫到了一个篓子里,一只手拎着就往外边走,到了门口回头叮嘱了盛大娘一句:“阿娘,你继续照我教你的法子来捏丸子,要多做些,我觉得还会有不少人来讨药的。” “嗳嗳暧,你去你去,我在这里继续做。”盛大娘连连点头,这鸡可是庄户人的宝贝,要是控制不了鸡瘟,不少人家都会有损失哩。 “大婶,大婶!”褚昭钺费劲的才趴到了窗户上,冲着外头的盛大娘喊了两句。 盛大娘回头看了看他:“后生,你要做啥子哩?” “大婶,我想到外头坐着,老是在屋子里,有些闷。”褚昭钺眼睛盯着那一桌子的坛坛罐罐看,方才自己误会了盛芳华,总要想个什么法子弥补,帮她做事情,应该是再好也不过的了。 盛大娘同情的望了褚昭钺一眼,这后生都躺了大半天啦,想来骨头都要睡酥了哩,是该出来走走。她慌忙将手擦了擦,跑到屋子里头,将褚昭钺搀了出来。 “后生,你到这椅子上坐着,晒晒太阳,别乱动,仔细伤口。”盛大娘将褚昭钺安顿下来,开始抓着玉米粒蒜泥和醋开始调和了起来,盛芳华说的比例啥的她不大懂,只能依样画葫芦的捏了些丸子。 “大婶,我也来帮忙做。”褚昭钺吃力地将椅子朝桌子旁边移了些:“我闲着也是闲着。” “哎哎哎,后生,你的手还有伤呢。”盛大娘不放心的看着褚昭钺吊着的一只胳膊:“你可别乱动,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没事没事,大婶,盛姑娘这般辛苦,我为她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褚昭钺伸手拿了玉米粉末,抬头看着盛大娘:“大婶,你教我,该怎么做?” 这后生心肠可真好,盛大娘有些感动,咋就这么命不好,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呐?真真可惜。她同情的瞥了褚昭钺一眼:“你要真想学,我教你。” 盛大娘把自己从盛芳华那里听来的话,原封不动的教给了褚昭钺,褚昭钺聪明伶俐,听了两耳朵就知道该怎么做,原来是个简单事情,不复杂,别说是他,便是六七岁的孩子也能做。 “大婶,你去忙吧,这里就交给我了。”褚昭钺做了几颗,越发有了把握,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日头已经到了中天,眼见着是午饭时分了:“盛姑娘等会该回来了,肯定肚子饿着呢。” 盛大娘这才恍然惊觉到了饭时,赶紧歇了手:“后生,那就麻烦你了。” 盛芳华还没到家门,就见着了屋顶上冒出的袅袅白烟,空气中夹杂着一种好闻的香味,“是葱花煎鸡蛋!”盛芳华笑了起来,自家阿娘怎么就舍得摊鸡蛋吃了哩,平常她都舍不得,攒着鸡蛋拿到城里去卖,赚到的那些铜板都收了起来:“到时候给你做嫁妆。” 可是……她的那些嫁妆,每次在盛大娘看到可怜人之后,便长着翅膀从放钱的罐子里飞了出去,每次她去摇着罐子听动静时,总能听到那仅剩的几个铜板撞击着陶罐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娘,我回来了。”盛芳华一步踏进了院门,眼睛正好撞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盛姑娘,”褚昭钺想很自然的冲她微笑,可心里却似擂鼓般,嘴角一扯,笑得十分僵硬:“你回来了。” 盛芳华一愣,自己都站在这门口了,不是回来了还是怎么样?面前这阿大怎么这般模样?嘴角扯成那样,肯定是面部神经受损,还没恢复的缘故。她瞥眼看了看褚昭钺面前的那张桌子,那些小罐子排得整整齐齐,似乎有人整理过一般。 “盛姑娘,我做了一些你要的药。”褚昭钺见她的目光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指着那几排小罐子,有几分拘谨:“大婶告诉我该怎么做,你放心,我没做错。” 盛芳华点了点头:“嗯,做这药简单。” 给人用的药,一定要注意这药的分量,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药效,可这给鸡吃的就没有这般讲究了,否则她也不会放心让盛大娘来做。 她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了过去,褚昭钺的心跳得尤其快,他抓起一点玉米粉,再抓了些蒜泥,到醋里蘸了蘸,开始捏丸子。他不敢抬头看盛芳华,两只手指微微的颤抖着,那颗小药丸没有调得太好,捏到一起又散开,他再一捏,又散了。 盛芳华噗嗤一笑,伸手将他手指间那一堆东西拿了过来:“你还没蘸这边的明矾水呢,自然揉不起来。” “啊!”褚昭钺这才忽然想到自己还少了一道工序,有些懊恼,结结巴巴道:“那、那、那些我都蘸了的。” “真的吗?”盛芳华伸手将一个小罐子拿了起来,倒出两丸摊在掌心,凑到鼻子下边闻了闻,这才点头吁了一口气:“嗯,确实,是蘸了明矾水的。” “我记得的,方才、方才……”褚昭钺忽然又结巴了,他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怎么见着盛芳华,他就会蠢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昔日那个京城翩翩公子的潇洒气度,半分全无。 盛芳华嫣然一笑:“没事,你记住就好,做了这么久,胳膊有些酸痛了吧?你且歇着,不要再做了,该好好养伤才是。” “不痛。”褚昭钺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做起药丸来,他不再抬头看盛芳华,暗自吸了一口气,自己要做回昔日的自我,如何能换了个环境便能性情也发生了变化?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看她的脸。 盛芳华也没坚持,刚才接连去了五六户人家,委实也有些累,她将篓子放到一边,撩了下头发,走到厨房门外,弯腰拿着木勺舀了点水,冲洗了下手掌,直起身子来时便看到了那边褚昭钺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盛芳华有几分奇怪,这个在山里捡到的年轻人,目光怎么就这样怪怪的? “没事!”褚昭钺慌忙转过头去,继续开始做药丸。 她的衣裳有些短,一弯腰就露出了后边一小截洁白的后背,她是该给自己换件衣裳了,怎么能穿这样的衣裳出去呢?一想到别的男人也有可能这般看过她的肌肤,褚昭钺便觉得心里有几分燥热,抬头看看天,分明还是三月时分,可那日头却如此毒辣,晒得他额头上汗珠子滴滴的落了下来。 盛芳华瞅着褚昭钺那窘迫的样子,哈哈一笑,这个捡来的阿大可真有意思,看起来该是见过世面的大户人家子弟,有时候看着一副冷峻的样子,拒人千里之外,可偏偏有时候却羞涩得跟一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小后生一样。 她想起了褚昭钺今日早上跟她说过的话,那般一本正经,那般认真。虽然说他的话糙了些,理却不糙,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当然,只是他想错了而已。 抿了抿嘴唇,盛芳华走进了厨房:“阿娘,饭做好了?” 盛大娘担心的望着盛芳华,将菜起了锅:“怎么样?她们那些鸡能保住吗?” “哎,这鸡瘟说来就来,谁也没有料到。”盛芳华叹息了一声:“只能尽力而为了,好在我们村里养的鸡不多,损失不会有太大。” “死了一只鸡就是一笔钱哩。”盛大娘脸上有同情的神色:“唉,这下大家伙都要遭殃了。” 盛芳华沉默了下,可不是这样,她们家也养了十来只鸡,还不知道会不会染上呢,一般说来,鸡瘟若是发了,不做防治措施,一个地方的鸡都难逃此劫。她担忧的看了看院子里的几只鸡,正昂首挺胸的在闲庭信步,看起来很有精神。 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目前看来,暂且没事。 “哎,这鸡瘟说来就来,谁也没有料到。”盛芳华叹息了一声:“只能尽力而为了,好在我们村里养的鸡不多,损失不会有太大。” “死了一只鸡就是一笔钱哩。”盛大娘脸上有同情的神色:“唉,这下。” 章节目录 第247章 %#&247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朱红色的长廊隐没在烟树之间。 长廊上行走几个人,都带着一道金灿灿的边,晃晃的耀着人的眼睛。走在最中间的那位夫人,远远望着,仿若那天上的神仙落到了人家,衣裳华美,轻绸软罗,簪环闪亮,及至近前,有香风阵阵,扑鼻而至。 “怎么样?可有了动静?”那夫人瞥了一眼凑到自己面前的婆子,压低了声音。 “没有。”婆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来:“二夫人现儿正伤心欲绝,听说都哭了好几回,只是被老太君给压住了,只说没事的时候哭甚,没由得给咱们府里带了晦气来。” “唉,也怨不得她,任凭是谁,好端端的,儿子忽然便不见了,想着这事难道不糟心?”那夫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走罢,跟我去瞧瞧二夫人罢。” “是。”婆子收敛了那副脸色,朝那夫人弯腰道:“夫人真是宅心仁厚,妯娌之间这般和睦,在这京城里也是少见的呢。” 那夫人弯了弯嘴角,没有说多话,只是款款朝前边走了过去,长长的群裾拖曳,就如春水一般,一波一波的朝前边涌了过去,淡绿色的披帛擦着橙黄色的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恍若金光点点。 晴芳苑的大门只开了一半,两个小丫头子正在斗草,两人低着头看着对方手中握着的草梗,细细的数着对方采来的草叶品种:“咦,你这两种是一样的,不能混做一种。” 被发现作弊的小丫头子脸一红:“我瞧着叶片有些不一样。” “分明是你掐了一些。” 两人说说笑笑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都抬起头来,见着那穿着橙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慌忙扔掉手中的草叶,低头行礼:“三夫人安好。” “你们家夫人呢?可在院中?”褚三夫人放柔软了声音,双眉微微皱起,似有担心之意:“我听闻她现在有些精神不佳,特地过来安慰一二。” “三夫人,我们家夫人正伤心呢,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快请进罢。”两个小丫头子慌忙将那扇门推开,让着褚三夫人款款走了进来,两人瞧着她的背影,感叹的相互点了点头:“唉,三夫人真真儿细心体贴,怨不得老太君更喜欢她些呢,事事都做得周到细致,为人谦和,这一大家子,都没有人能挑出她半个不字来。” “可不是,若是我家夫人有她一半圆滑,日子也就会过得更好些哪。”一个小丫头子没精打采的将一扇门拢上,掂量了下手里的那个小小银角子:“唉,瞧着三房那边丫鬟们赚的打赏可真是眼热,咱们却没那种福气了。” 褚三夫人走到内院,门口站着个打门帘子的丫鬟,见着那群人走近,慌忙掀起帘子朝里边通传了一声:“夫人,三夫人过来了。” 一只手撑着额头,无精打采坐在那里的褚二夫人,听到这句清清脆脆的声音,慌忙坐正了身子,拿出帕子钦了钦眼睛,努力将下垂的嘴角拉直了些,可那种忧戚之色却依旧还是能被一眼识破。 “二嫂。”褚三夫人跨步走了进来,急急忙忙奔到了褚二夫人面前,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手:“阿钺……有消息了否?” 褚二夫人本来已经将心情收拾了下,可是听到这句话,眼圈子又忍不住红了一圈:“弟妹……还未曾有消息。” “唉!”褚三夫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慌忙摆出一副安慰的神情来:“二嫂,你莫要着急,不是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么?指不定阿钺是在路上遇到了朋友,一起去游山玩水了。要知道这般年纪的孩子,可不就喜欢青春作伴不辜负韶光么?” 褚二夫人抬头看了褚三夫人一眼,眼中含着泪:“弟妹,我也想这般想,可是见不到阿钺,我这心却总是悬着,好半日落不了地,只盼他能马上就回国公府便好,也让我与他父亲放个心。” “二嫂,不打紧的,阿钺今年都十九了,早过了要攥着你的裙角走路的年纪,我瞧他素日里做事情也妥当,断断然不会有别的事情。”褚三夫人在褚二夫人身边坐下,攥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劝慰着:“以前阿钺也独自出去过,过了几日便自己回来了,这次不过是多出去了几日而已,你又何必这般挂怀,孩子长大了,总会要离开我们做自己的事情去,咱们坐在府中胡思乱想,还不知道他们又在何处玩得正开心呢。” 褚二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梨花端了茶盏过来,顺着褚三夫人的话朝下边说:“哎呀呀,三夫人这话说得可真是理儿,大公子说不定真是遇到了好友,来不及派人回来送信,就一道去游玩了,夫人,你便放宽心罢。” 她将茶递给了褚三夫人,垂手退到了褚二夫人身后,望着自家主子红红的眼圈儿,心里头全是担忧。 褚昭钺已有五日没有回府,褚二夫人开始还并未在意,素日里褚昭钺也曾有过出府一两日未归的事情,只是都打发了长随回来报信,她心中以为恐是事发突然,来不及让人回来说清行踪,故此也还没放在心上。 可是到了第三日上头,还不见褚昭钺的影子,褚二夫人便着急了起来,有些坐立不安,打发了人四处去寻,可却是音信全无。今日她去给褚老太君请安,正逢打发去外头寻人的下人回来,只说到处都没有找到大公子,夫人听了心中着急,当即便弹了几颗眼泪珠子。 没想到老太君却不乐意了,板着脸将褚二夫人训斥了一顿:“我这不还好好的?你怎么就当着我的面流泪?莫非是看我不顺眼,想要我早些去了么?” 褚二夫人被褚老太君一训斥,登时不敢再造次,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硬生生的将那眼泪珠子逼了回去。褚老太君见着媳妇听话,这才放缓了脸色,随意安抚了几句:“着急什么?阿钺又不是个孩子,他做事自然有分寸,你只管将心放回肚子里头去,等着他回来罢。” 这祖母的可以将心放宽,做母亲的如何能放宽?褚二夫人含着一泡眼泪回了晴芳苑,进了自己内室门,便是泪流如涌,看得贴身丫鬟婆子们都有些心酸,大家纷纷劝慰让她放宽些心,可褚二夫人哪里听得进去,哭得越发大声,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恰逢褚三夫人过来,这才将局势控制了些。 “唉……”褚二夫人无精打采的端起茶盏,眼睛从那水雾蒸蒸的茶汤上飘了过去,声音有几分沙哑:“弟妹,但愿如此便好。” “二嫂,不如让人去找个算卦的,测个字儿,看看阿钺的方位,或者是占卜一下,看看吉凶?”褚三夫人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脸上有着浅浅的笑意:“只听说南大街口子上有个算卦的诸葛先生,十分神准。” 褚二夫人愣愣的一点头:“弟妹说的是,我这心中一急,缺将这事儿给忘记了。梨花,你快些打发个人去南大街诸葛先生那边去问个方向,要他们莫再乱找,按着诸葛先生说的方位去找细细的寻过来。” “是。”梨花答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到了院子门口正巧撞见了两位小姐,一个身材高挑,圆圆脸盘,看着十分和气,身上一件浅蓝衣裳,鬓边簪着八宝滴露簪子,一对月白珍珠耳珰,淡雅宜人。她身边走着的那个,一个的春衫却是艳红,犹如一团火般,身量有些不足,双肩若削,可走起路来却是风风火火,跟她那纤细窈窕的身子全然不配。 “二小姐,三小姐。”梨花行了个礼儿:“夫人正在里边,三夫人也在。” “哼,她来作甚?”褚昭莹翻了个白眼:“脸上一脸笑,心里头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 “三妹,”褚昭涵拉了拉她:“女孩子家家,别这般牙尖齿利,不好。” “二姐,你就跟咱们母亲一样,实在太软了些,任凭着旁人欺负上门也不敢出声。”褚昭莹愤愤道:“别看着这大院子里一派和气,可谁不知道里头定然有些弯弯道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呢。你以为咱们那三婶娘是个好心的?脸上越是堆着笑容的那些人,心里头还不知道在算计谁呢。” 褚昭涵大惊失色,攥紧了褚昭莹的手心:“三妹,快些莫要胡说,咱们国公府可是仁义之家,哪里来的这么多名堂?那都是旁的府第里,孝悌之义没有学好,才会弄出兄弟阋墙这样的事情来,咱们府里怎么会有?三婶娘和和气气的一个人,如何就被你说得那般不堪?你不要被有些喜欢乱嚼舌头根子的人引着走偏了,快些收收心。” 章节目录 第248章 %#&248 屋子外边阳光灿烂,天窗上有一线阳光漏了下来,正照在褚二夫人的脸上,温暖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有些透明的苍白,就如那细致的白瓷一般,胎底上多了一分白,只是那白瓷隐约透着点微粉,而现在褚二夫人的脸上却带着点黄。 门帘儿一动,上头绣着的牡丹花也跟着动了起来,绿色的叶片顷刻间将一朵粉色的牡丹花盖住了一半,花朵旁边的蝴蝶蜜蜂也不见了踪影,被那打门帘子的丫鬟攥着,嗡嗡嗡的只是飞不出来。 “母亲。”褚昭涵与褚昭莹两人齐步走到了褚二夫人身边,每人拉住褚二夫人一只手:“母亲又在胡思乱想了。” “母亲怎么是胡思乱想?”褚二夫人望了望站在两旁的女儿,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悲戚:“我昨晚做梦看到了你们兄长,他全身是血的站在那里看着我,神色惊怖,看得我心中异常难受,登时便姓转过来。唉……他这么多日没得消息,我只恐他是出了什么事,半夜里头托梦于我……”说到此处,褚二夫人已经是涕泪如雨,哽咽得没办法再说下去。 褚昭莹有几分心急,扑到了褚二夫人身上:“母亲,你快莫要这般想,哥哥哪里会有什么事儿呢,你千万别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褚二夫人双眼无神,枯涩得就像一片秋日的落叶。 “母亲,你快别心慌,大哥肯定没事,刚刚听梨花说,去找个人测字卜吉凶,定然会得个准信儿呢。”褚昭涵轻言细语的安慰着褚二夫人:“府中的人都在尽力寻找大哥,说不定明日便找到了。” “府中的人?”褚昭莹轻轻哼了一声:“若是靠着他们,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 “莹儿,别乱说,还会有谁怨不得你大哥好不成?”褚二夫人慌忙捏紧了她的手:“咱们不要凡事便往牛角尖里头钻。” 褚昭莹看了褚二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跟自己母亲说这些话,她总是不爱听,也不愿意相信,只怕是昔日在外祖家中做闺女时,家中一团和气,没有那利害冲突,总是想着只要是一家人,便是相亲相爱,哪有什么利害冲突,即便是有些小打小闹,也不过是带手就能过场的事。 褚二夫人出身并不高贵,乃是国子监五经博士吴承业的女儿,闺名唤作吴蕙莘。 昔时褚二老爷在国子监里念书,正是吴承业授课,期间跟着同学去给老师拜节时,遇到了吴家小姐。也是姻缘前定,褚二老爷只见了吴小姐一面,便对她格外倾心,不顾一切要娶她为妻。 那时候褚老太君上头还有个婆婆,尽管褚老太君百般不愿意,可禁不住她那婆婆心痛孙子,见褚二老爷因着家里不答允他的亲事,身子日益消瘦,心里难受,最后干脆做了主,让褚二老爷娶了吴小姐。 就这样,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褚老太君心里一万个不满意,自己的儿媳妇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家出身,五经博士,不过是从八品而已,几乎不入流,吴小姐如何配得上国公府这般门第! 褚二夫人在家做闺女的时候,家中只有一个兄长,兄妹关系十分好,亲密无间,父母对于两人也是平等相待,并无更宠男子看轻女儿家一些,故此吴小姐习惯了家里这种一团和气,只觉得旁人家跟自己娘家都是一般无二,等及嫁入褚国公府,见着周围的人都是一副笑脸,热情得很,心中自是欢喜,京中都说褚国公府和睦无间,果然如是。 当然,国公府也有一个人让褚二夫人觉得有些不对付,那便是她的婆婆褚老太君。 昔时老祖宗在,褚老太君还不敢太显露出对媳妇的不满,等及老祖宗过世,褚老太君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是到了自己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的时候,于是对于褚二夫人,自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褚二夫人心中自然知道原委,可又能耐几何?只能小心侍奉着婆婆,只愿她不要过于计较才好。 褚老太君表面上对这儿媳妇还是客客气气,只是暗地里却总喜欢给她添堵,比方说给褚二老爷房里塞人:“老二到现在还只一个阿钺,这可怎么成?这事儿本来不该我做,你要主动挑几个合适的人出来伺候着老二,好让咱们褚国公府人丁兴旺,可我心里思量着,你出身小户人家,也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那我就越俎代庖给你将这事给办了,你千万别要在心里恼了我。”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温情,可那几句话说得褚二夫人无言以对,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的低头,领了那两个打扮得跟花朵儿似的丫头回去。 好在褚二老爷并未违背当日许下的诺言,那两个丫头,他一个也没有收用,只是将他们留着做了前院的粗使丫头,就连后院的门没有跨进过一步。 为了这件事,褚二夫人心中对褚老太君颇有怨怼,只是却不敢出声,回到娘家诉苦,她母亲劝慰她道:“这大户人家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你婆婆这样做,京城里绝不会有人说她做错了什么,只会讥讽你不懂规矩,连通房丫头都不给女婿放一个呢。既然女婿没那份心思,你也可以不用再想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家和万事兴,怎么着也该欢欢喜喜的过日子呢。” 褚二夫人的娘家全靠着褚国公府才开始有了起色,她父亲由五经博士擢升成了正六品的司业,现在眼睛正盯着那祭酒的位置不放,哪里敢来得罪褚老太君,女儿吃点亏也没有什么大事,再说男人这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更何况女婿没有收用,这又有什么好堵心的呢。 吴司业在褚二夫人回府的时候,特地还谆谆叮嘱:“蕙莘,你须明白,吃亏是福,你越是吃亏,越是在给自己攒福气,更何况那褚国公府,钟鸣鼎食簪缨世家,都是明白人,哪里还会有婆婆故意来压着媳妇的,你这可是年纪越长,越不懂这世事了?凡事都要往好里头想,我素日都是这般教你的,如何进了褚国公府才几年,就变了思想?定然是被一些小家子的奴婢们给带着上了歪路,我吴承业的女儿,可不是这样拎不清的。” 父母都好好的将褚二夫人说道了一番,褚二夫人自己仔细想想,觉得他们说得颇有道理,自己本不该这般与婆婆去置气,只能按着孝道,好好侍奉着她才是。 这样日积月累的下来,褚二夫人对于褚老太君的偏心,竟然视若不见,总觉得无论婆婆做了些什么,都是应该的,对于婆婆的挑剔,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要去想得太多,忍气吞声的也就过了。 褚二夫人有三个孩子,老大褚昭钺乃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另外还有两个女儿,在小姐里分别排在第二和第三。其中褚昭涵跟褚二夫人的性子特别像,十分软糯胆小,每逢遇上了什么事情,便慌忙躲到一旁,不敢出声,而老三褚昭莹,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格外泼辣,嘴巴跟刀子一般,有时候说出的话直直扎到人的心窝子里去,褚二夫人劝过她许多回,做女儿要有做女儿的样子,要温柔敦厚,只是收效甚微。 “母亲,这测字之说,也未必见得准,还真的跟着他测出来的方位,不去寻别的地方不成?我瞧着不如多派几个人,细细寻访大哥的下落,到京城之外各处去找,或者是悬赏求得线索,这样更周全。”褚昭莹依偎着坐在褚二夫人身边,细声细气道:“父亲母亲做了这么多善事,定然会有福报,菩萨才不会看到母亲伤心难过呢,大哥会没事的。”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母亲也是这般想的。” 母女三人坐在一处说了些宽心话儿,虽然心里头没底,可还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说着说着,这心里头的忧愁也真散了几分,褚二夫人的眼泪也渐渐的收住了。 “夫人,夫人。” 门帘一掀,派出去占卜的刘婆子走了进来:“夫人,方才去南大街那边找了诸葛先生,诸葛先生测了一卦……”望着褚二夫人那焦急的脸,她有些犹豫,好半日才迟迟艾艾说道:“他说可往西北去寻寻看。” 想了好一阵子,刘婆子才决定将诸葛先生说的凶卦隐瞒下来,将声音压低了些:“夫人,我从诸葛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盛家的婆子。” “什么?”褚二夫人吃了一惊:“你有没有问问,他们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也要去诸葛先生那里问卦?” “那婆子见着我,就赶着往一边躲闪,似乎不敢见我,我也不去多事了,免得万一人家府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这边却凑了过去。”刘婆子尴尬的笑了笑:“夫人,有什么事儿以后总能知道的,何必这般赶着上去呢。” 章节目录 第249章 %#&249 春日的上午,小小院落一片宁静,不知不觉的,杏花已经落了一地,粉白艳红交错飘零,被春风吹得翩跹起舞,而那站在方桌前的那个人,却依然站在那里,一双手在飞快的做着小小药丸。 褚昭钺也一动不动的靠着墙看着院子外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好像很惬意。 “盛姑娘,盛姑娘!”屋子外头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之声,慢慢的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褚昭钺一抬眼,就见好几个大嫂大娘涌进了盛家的小院。 “是不是大家家中的鸡有些不对劲?”盛芳华对她们的来意了若指掌,若是说家中有人生病,不可能这般凑巧全病倒了,肯定是那鸡瘟已经开始蔓延了。 “对对对,盛姑娘真是料事如神!”几个大娘大婶不住的点着头:“我们正是为这事来找你的哪!” 盛芳华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扫到了一个篓子里,一只手拎着就往外边走,到了门口回头叮嘱了盛大娘一句:“阿娘,你继续照我教你的法子来捏丸子,要多做些,我觉得还会有不少人来讨药的。” “嗳嗳暧,你去你去,我在这里继续做。”盛大娘连连点头,这鸡可是庄户人的宝贝,要是控制不了鸡瘟,不少人家都会有损失哩。 “大婶,大婶!”褚昭钺费劲的才趴到了窗户上,冲着外头的盛大娘喊了两句。 盛大娘回头看了看他:“后生,你要做啥子哩?” “大婶,我想到外头坐着,老是在屋子里,有些闷。”褚昭钺眼睛盯着那一桌子的坛坛罐罐看,方才自己误会了盛芳华,总要想个什么法子弥补,帮她做事情,应该是再好也不过的了。 盛大娘同情的望了褚昭钺一眼,这后生都躺了大半天啦,想来骨头都要睡酥了哩,是该出来走走。她慌忙将手擦了擦,跑到屋子里头,将褚昭钺搀了出来。 “后生,你到这椅子上坐着,晒晒太阳,别乱动,仔细伤口。”盛大娘将褚昭钺安顿下来,开始抓着玉米粒蒜泥和醋开始调和了起来,盛芳华说的比例啥的她不大懂,只能依样画葫芦的捏了些丸子。 “大婶,我也来帮忙做。”褚昭钺吃力地将椅子朝桌子旁边移了些:“我闲着也是闲着。” “哎哎哎,后生,你的手还有伤呢。”盛大娘不放心的看着褚昭钺吊着的一只胳膊:“你可别乱动,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没事没事,大婶,盛姑娘这般辛苦,我为她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褚昭钺伸手拿了玉米粉末,抬头看着盛大娘:“大婶,你教我,该怎么做?” 这后生心肠可真好,盛大娘有些感动,咋就这么命不好,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呐?真真可惜。她同情的瞥了褚昭钺一眼:“你要真想学,我教你。” 盛大娘把自己从盛芳华那里听来的话,原封不动的教给了褚昭钺,褚昭钺聪明伶俐,听了两耳朵就知道该怎么做,原来是个简单事情,不复杂,别说是他,便是六七岁的孩子也能做。 “大婶,你去忙吧,这里就交给我了。”褚昭钺做了几颗,越发有了把握,抬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日头已经到了中天,眼见着是午饭时分了:“盛姑娘等会该回来了,肯定肚子饿着呢。” 盛大娘这才恍然惊觉到了饭时,赶紧歇了手:“后生,那就麻烦你了。” 盛芳华还没到家门,就见着了屋顶上冒出的袅袅白烟,空气中夹杂着一种好闻的香味,“是葱花煎鸡蛋!”盛芳华笑了起来,自家阿娘怎么就舍得摊鸡蛋吃了哩,平常她都舍不得,攒着鸡蛋拿到城里去卖,赚到的那些铜板都收了起来:“到时候给你做嫁妆。” 可是……她的那些嫁妆,每次在盛大娘看到可怜人之后,便长着翅膀从放钱的罐子里飞了出去,每次她去摇着罐子听动静时,总能听到那仅剩的几个铜板撞击着陶罐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娘,我回来了。”盛芳华一步踏进了院门,眼睛正好撞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盛姑娘,”褚昭钺想很自然的冲她微笑,可心里却似擂鼓般,嘴角一扯,笑得十分僵硬:“你回来了。” 盛芳华一愣,自己都站在这门口了,不是回来了还是怎么样?面前这阿大怎么这般模样?嘴角扯成那样,肯定是面部神经受损,还没恢复的缘故。她瞥眼看了看褚昭钺面前的那张桌子,那些小罐子排得整整齐齐,似乎有人整理过一般。 “盛姑娘,我做了一些你要的药。”褚昭钺见她的目光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指着那几排小罐子,有几分拘谨:“大婶告诉我该怎么做,你放心,我没做错。” 盛芳华点了点头:“嗯,做这药简单。” 给人用的药,一定要注意这药的分量,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药效,可这给鸡吃的就没有这般讲究了,否则她也不会放心让盛大娘来做。 她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了过去,褚昭钺的心跳得尤其快,他抓起一点玉米粉,再抓了些蒜泥,到醋里蘸了蘸,开始捏丸子。他不敢抬头看盛芳华,两只手指微微的颤抖着,那颗小药丸没有调得太好,捏到一起又散开,他再一捏,又散了。 盛芳华噗嗤一笑,伸手将他手指间那一堆东西拿了过来:“你还没蘸这边的明矾水呢,自然揉不起来。” “啊!”褚昭钺这才忽然想到自己还少了一道工序,有些懊恼,结结巴巴道:“那、那、那些我都蘸了的。” “真的吗?”盛芳华伸手将一个小罐子拿了起来,倒出两丸摊在掌心,凑到鼻子下边闻了闻,这才点头吁了一口气:“嗯,确实,是蘸了明矾水的。” “我记得的,方才、方才……”褚昭钺忽然又结巴了,他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怎么见着盛芳华,他就会蠢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昔日那个京城翩翩公子的潇洒气度,半分全无。 盛芳华嫣然一笑:“没事,你记住就好,做了这么久,胳膊有些酸痛了吧?你且歇着,不要再做了,该好好养伤才是。” “不痛。”褚昭钺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做起药丸来,他不再抬头看盛芳华,暗自吸了一口气,自己要做回昔日的自我,如何能换了个环境便能性情也发生了变化?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看她的脸。 盛芳华也没坚持,刚才接连去了五六户人家,委实也有些累,她将篓子放到一边,撩了下头发,走到厨房门外,弯腰拿着木勺舀了点水,冲洗了下手掌,直起身子来时便看到了那边褚昭钺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盛芳华有几分奇怪,这个在山里捡到的年轻人,目光怎么就这样怪怪的? “没事!”褚昭钺慌忙转过头去,继续开始做药丸。 她的衣裳有些短,一弯腰就露出了后边一小截洁白的后背,她是该给自己换件衣裳了,怎么能穿这样的衣裳出去呢?一想到别的男人也有可能这般看过她的肌肤,褚昭钺便觉得心里有几分燥热,抬头看看天,分明还是三月时分,可那日头却如此毒辣,晒得他额头上汗珠子滴滴的落了下来。 盛芳华瞅着褚昭钺那窘迫的样子,哈哈一笑,这个捡来的阿大可真有意思,看起来该是见过世面的大户人家子弟,有时候看着一副冷峻的样子,拒人千里之外,可偏偏有时候却羞涩得跟一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小后生一样。 她想起了褚昭钺今日早上跟她说过的话,那般一本正经,那般认真。虽然说他的话糙了些,理却不糙,是真心实意为她好的,当然,只是他想错了而已。 抿了抿嘴唇,盛芳华走进了厨房:“阿娘,饭做好了?” 盛大娘担心的望着盛芳华,将菜起了锅:“怎么样?她们那些鸡能保住吗?” “哎,这鸡瘟说来就来,谁也没有料到。”盛芳华叹息了一声:“只能尽力而为了,好在我们村里养的鸡不多,损失不会有太大。” “死了一只鸡就是一笔钱哩。”盛大娘脸上有同情的神色:“唉,这下大家伙都要遭殃了。” 盛芳华沉默了下,可不是这样,她们家也养了十来只鸡,还不知道会不会染上呢,一般说来,鸡瘟若是发了,不做防治措施,一个地方的鸡都难逃此劫。她担忧的看了看院子里的几只鸡,正昂首挺胸的在闲庭信步,看起来很有精神。 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目前看来,暂且没事。 盛芳华沉默了下,可不是这样,她们家也养了十来只鸡,还不知道会不会染上呢,一般说来,鸡瘟若是发了,不做防治措施,一个地方的鸡都难逃此劫。她担忧的看了看院子里的几只鸡,正昂首挺胸的在闲庭信步,看起来很有。 章节目录 第250章 %#&250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朱红色的长廊隐没在烟树之间。 长廊上行走几个人,都带着一道金灿灿的边,晃晃的耀着人的眼睛。走在最中间的那位夫人,远远望着,仿若那天上的神仙落到了人家,衣裳华美,轻绸软罗,簪环闪亮,及至近前,有香风阵阵,扑鼻而至。 “怎么样?可有了动静?”那夫人瞥了一眼凑到自己面前的婆子,压低了声音。 “没有。”婆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来:“二夫人现儿正伤心欲绝,听说都哭了好几回,只是被老太君给压住了,只说没事的时候哭甚,没由得给咱们府里带了晦气来。” “唉,也怨不得她,任凭是谁,好端端的,儿子忽然便不见了,想着这事难道不糟心?”那夫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走罢,跟我去瞧瞧二夫人罢。” “是。”婆子收敛了那副脸色,朝那夫人弯腰道:“夫人真是宅心仁厚,妯娌之间这般和睦,在这京城里也是少见的呢。” 那夫人弯了弯嘴角,没有说多话,只是款款朝前边走了过去,长长的群裾拖曳,就如春水一般,一波一波的朝前边涌了过去,淡绿色的披帛擦着橙黄色的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恍若金光点点。 晴芳苑的大门只开了一半,两个小丫头子正在斗草,两人低着头看着对方手中握着的草梗,细细的数着对方采来的草叶品种:“咦,你这两种是一样的,不能混做一种。” 被发现作弊的小丫头子脸一红:“我瞧着叶片有些不一样。” “分明是你掐了一些。” 两人说说笑笑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都抬起头来,见着那穿着橙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慌忙扔掉手中的草叶,低头行礼:“三夫人安好。” “你们家夫人呢?可在院中?”褚三夫人放柔软了声音,双眉微微皱起,似有担心之意:“我听闻她现在有些精神不佳,特地过来安慰一二。” “三夫人,我们家夫人正伤心呢,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快请进罢。”两个小丫头子慌忙将那扇门推开,让着褚三夫人款款走了进来,两人瞧着她的背影,感叹的相互点了点头:“唉,三夫人真真儿细心体贴,怨不得老太君更喜欢她些呢,事事都做得周到细致,为人谦和,这一大家子,都没有人能挑出她半个不字来。” “可不是,若是我家夫人有她一半圆滑,日子也就会过得更好些哪。”一个小丫头子没精打采的将一扇门拢上,掂量了下手里的那个小小银角子:“唉,瞧着三房那边丫鬟们赚的打赏可真是眼热,咱们却没那种福气了。” 褚三夫人走到内院,门口站着个打门帘子的丫鬟,见着那群人走近,慌忙掀起帘子朝里边通传了一声:“夫人,三夫人过来了。” 一只手撑着额头,无精打采坐在那里的褚二夫人,听到这句清清脆脆的声音,慌忙坐正了身子,拿出帕子钦了钦眼睛,努力将下垂的嘴角拉直了些,可那种忧戚之色却依旧还是能被一眼识破。 “二嫂。”褚三夫人跨步走了进来,急急忙忙奔到了褚二夫人面前,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手:“阿钺……有消息了否?” 褚二夫人本来已经将心情收拾了下,可是听到这句话,眼圈子又忍不住红了一圈:“弟妹……还未曾有消息。” “唉!”褚三夫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慌忙摆出一副安慰的神情来:“二嫂,你莫要着急,不是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么?指不定阿钺是在路上遇到了朋友,一起去游山玩水了。要知道这般年纪的孩子,可不就喜欢青春作伴不辜负韶光么?” 褚二夫人抬头看了褚三夫人一眼,眼中含着泪:“弟妹,我也想这般想,可是见不到阿钺,我这心却总是悬着,好半日落不了地,只盼他能马上就回国公府便好,也让我与他父亲放个心。” “二嫂,不打紧的,阿钺今年都十九了,早过了要攥着你的裙角走路的年纪,我瞧他素日里做事情也妥当,断断然不会有别的事情。”褚三夫人在褚二夫人身边坐下,攥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劝慰着:“以前阿钺也独自出去过,过了几日便自己回来了,这次不过是多出去了几日而已,你又何必这般挂怀,孩子长大了,总会要离开我们做自己的事情去,咱们坐在府中胡思乱想,还不知道他们又在何处玩得正开心呢。” 褚二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梨花端了茶盏过来,顺着褚三夫人的话朝下边说:“哎呀呀,三夫人这话说得可真是理儿,大公子说不定真是遇到了好友,来不及派人回来送信,就一道去游玩了,夫人,你便放宽心罢。” 她将茶递给了褚三夫人,垂手退到了褚二夫人身后,望着自家主子红红的眼圈儿,心里头全是担忧。 褚昭钺已有五日没有回府,褚二夫人开始还并未在意,素日里褚昭钺也曾有过出府一两日未归的事情,只是都打发了长随回来报信,她心中以为恐是事发突然,来不及让人回来说清行踪,故此也还没放在心上。 可是到了第三日上头,还不见褚昭钺的影子,褚二夫人便着急了起来,有些坐立不安,打发了人四处去寻,可却是音信全无。今日她去给褚老太君请安,正逢打发去外头寻人的下人回来,只说到处都没有找到大公子,夫人听了心中着急,当即便弹了几颗眼泪珠子。 没想到老太君却不乐意了,板着脸将褚二夫人训斥了一顿:“我这不还好好的?你怎么就当着我的面流泪?莫非是看我不顺眼,想要我早些去了么?” 褚二夫人被褚老太君一训斥,登时不敢再造次,只能睁着一双眼睛,硬生生的将那眼泪珠子逼了回去。褚老太君见着媳妇听话,这才放缓了脸色,随意安抚了几句:“着急什么?阿钺又不是个孩子,他做事自然有分寸,你只管将心放回肚子里头去,等着他回来罢。” 这祖母的可以将心放宽,做母亲的如何能放宽?褚二夫人含着一泡眼泪回了晴芳苑,进了自己内室门,便是泪流如涌,看得贴身丫鬟婆子们都有些心酸,大家纷纷劝慰让她放宽些心,可褚二夫人哪里听得进去,哭得越发大声,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恰逢褚三夫人过来,这才将局势控制了些。 “唉……”褚二夫人无精打采的端起茶盏,眼睛从那水雾蒸蒸的茶汤上飘了过去,声音有几分沙哑:“弟妹,但愿如此便好。” “二嫂,不如让人去找个算卦的,测个字儿,看看阿钺的方位,或者是占卜一下,看看吉凶?”褚三夫人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脸上有着浅浅的笑意:“只听说南大街口子上有个算卦的诸葛先生,十分神准。” 褚二夫人愣愣的一点头:“弟妹说的是,我这心中一急,缺将这事儿给忘记了。梨花,你快些打发个人去南大街诸葛先生那边去问个方向,要他们莫再乱找,按着诸葛先生说的方位去找细细的寻过来。” “是。”梨花答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到了院子门口正巧撞见了两位小姐,一个身材高挑,圆圆脸盘,看着十分和气,身上一件浅蓝衣裳,鬓边簪着八宝滴露簪子,一对月白珍珠耳珰,淡雅宜人。她身边走着的那个,一个的春衫却是艳红,犹如一团火般,身量有些不足,双肩若削,可走起路来却是风风火火,跟她那纤细窈窕的身子全然不配。 “二小姐,三小姐。”梨花行了个礼儿:“夫人正在里边,三夫人也在。” “哼,她来作甚?”褚昭莹翻了个白眼:“脸上一脸笑,心里头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 “三妹,”褚昭涵拉了拉她:“女孩子家家,别这般牙尖齿利,不好。” “二姐,你就跟咱们母亲一样,实在太软了些,任凭着旁人欺负上门也不敢出声。”褚昭莹愤愤道:“别看着这大院子里一派和气,可谁不知道里头定然有些弯弯道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呢。你以为咱们那三婶娘是个好心的?脸上越是堆着笑容的那些人,心里头还不知道在算计谁呢。” 褚昭涵大惊失色,攥紧了褚昭莹的手心:“三妹,快些莫要胡说,咱们国公府可是仁义之家,哪里来的这么多名堂?那都是旁的府第里,孝悌之义没有学好,才会弄出兄弟阋墙这样的事情来,咱们府里怎么会有?三婶娘和和气气的一个人,如何就被你说得那般不堪?你不要被有些喜欢乱嚼舌头根子的人引着走偏了,快些收收心。” “二姐……”褚昭莹刚刚要说话,就见褚三夫人从内院走了出来,即刻住了嘴,眼睛瞄着不远处一株兰草,将心中那暗暗涌动的火气压了下来,这才转了头,笑着向褚三夫人见礼:“三婶娘可真是热心人,我们姐妹俩真得好好感谢三婶娘这般费心。” 褚三夫人笑得如沐春风:“昭莹你这般客气作甚,咱们可是一家人,你这样说,那便是见外了。” 章节目录 第251章 %#&251 屋子外边阳光灿烂,天窗上有一线阳光漏了下来,正照在褚二夫人的脸上,温暖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有些透明的苍白,就如那细致的白瓷一般,胎底上多了一分白,只是那白瓷隐约透着点微粉,而现在褚二夫人的脸上却带着点黄。 门帘儿一动,上头绣着的牡丹花也跟着动了起来,绿色的叶片顷刻间将一朵粉色的牡丹花盖住了一半,花朵旁边的蝴蝶蜜蜂也不见了踪影,被那打门帘子的丫鬟攥着,嗡嗡嗡的只是飞不出来。 “母亲。”褚昭涵与褚昭莹两人齐步走到了褚二夫人身边,每人拉住褚二夫人一只手:“母亲又在胡思乱想了。” “母亲怎么是胡思乱想?”褚二夫人望了望站在两旁的女儿,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悲戚:“我昨晚做梦看到了你们兄长,他全身是血的站在那里看着我,神色惊怖,看得我心中异常难受,登时便姓转过来。唉……他这么多日没得消息,我只恐他是出了什么事,半夜里头托梦于我……”说到此处,褚二夫人已经是涕泪如雨,哽咽得没办法再说下去。 褚昭莹有几分心急,扑到了褚二夫人身上:“母亲,你快莫要这般想,哥哥哪里会有什么事儿呢,你千万别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褚二夫人双眼无神,枯涩得就像一片秋日的落叶。 “母亲,你快别心慌,大哥肯定没事,刚刚听梨花说,去找个人测字卜吉凶,定然会得个准信儿呢。”褚昭涵轻言细语的安慰着褚二夫人:“府中的人都在尽力寻找大哥,说不定明日便找到了。” “府中的人?”褚昭莹轻轻哼了一声:“若是靠着他们,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 “莹儿,别乱说,还会有谁怨不得你大哥好不成?”褚二夫人慌忙捏紧了她的手:“咱们不要凡事便往牛角尖里头钻。” 褚昭莹看了褚二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跟自己母亲说这些话,她总是不爱听,也不愿意相信,只怕是昔日在外祖家中做闺女时,家中一团和气,没有那利害冲突,总是想着只要是一家人,便是相亲相爱,哪有什么利害冲突,即便是有些小打小闹,也不过是带手就能过场的事。 褚二夫人出身并不高贵,乃是国子监五经博士吴承业的女儿,闺名唤作吴蕙莘。 昔时褚二老爷在国子监里念书,正是吴承业授课,期间跟着同学去给老师拜节时,遇到了吴家小姐。也是姻缘前定,褚二老爷只见了吴小姐一面,便对她格外倾心,不顾一切要娶她为妻。 那时候褚老太君上头还有个婆婆,尽管褚老太君百般不愿意,可禁不住她那婆婆心痛孙子,见褚二老爷因着家里不答允他的亲事,身子日益消瘦,心里难受,最后干脆做了主,让褚二老爷娶了吴小姐。 就这样,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褚老太君心里一万个不满意,自己的儿媳妇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家出身,五经博士,不过是从八品而已,几乎不入流,吴小姐如何配得上国公府这般门第! 褚二夫人在家做闺女的时候,家中只有一个兄长,兄妹关系十分好,亲密无间,父母对于两人也是平等相待,并无更宠男子看轻女儿家一些,故此吴小姐习惯了家里这种一团和气,只觉得旁人家跟自己娘家都是一般无二,等及嫁入褚国公府,见着周围的人都是一副笑脸,热情得很,心中自是欢喜,京中都说褚国公府和睦无间,果然如是。 当然,国公府也有一个人让褚二夫人觉得有些不对付,那便是她的婆婆褚老太君。 昔时老祖宗在,褚老太君还不敢太显露出对媳妇的不满,等及老祖宗过世,褚老太君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是到了自己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的时候,于是对于褚二夫人,自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褚二夫人心中自然知道原委,可又能耐几何?只能小心侍奉着婆婆,只愿她不要过于计较才好。 褚老太君表面上对这儿媳妇还是客客气气,只是暗地里却总喜欢给她添堵,比方说给褚二老爷房里塞人:“老二到现在还只一个阿钺,这可怎么成?这事儿本来不该我做,你要主动挑几个合适的人出来伺候着老二,好让咱们褚国公府人丁兴旺,可我心里思量着,你出身小户人家,也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那我就越俎代庖给你将这事给办了,你千万别要在心里恼了我。”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温情,可那几句话说得褚二夫人无言以对,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的低头,领了那两个打扮得跟花朵儿似的丫头回去。 好在褚二老爷并未违背当日许下的诺言,那两个丫头,他一个也没有收用,只是将他们留着做了前院的粗使丫头,就连后院的门没有跨进过一步。 为了这件事,褚二夫人心中对褚老太君颇有怨怼,只是却不敢出声,回到娘家诉苦,她母亲劝慰她道:“这大户人家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你婆婆这样做,京城里绝不会有人说她做错了什么,只会讥讽你不懂规矩,连通房丫头都不给女婿放一个呢。既然女婿没那份心思,你也可以不用再想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家和万事兴,怎么着也该欢欢喜喜的过日子呢。” 褚二夫人的娘家全靠着褚国公府才开始有了起色,她父亲由五经博士擢升成了正六品的司业,现在眼睛正盯着那祭酒的位置不放,哪里敢来得罪褚老太君,女儿吃点亏也没有什么大事,再说男人这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更何况女婿没有收用,这又有什么好堵心的呢。 吴司业在褚二夫人回府的时候,特地还谆谆叮嘱:“蕙莘,你须明白,吃亏是福,你越是吃亏,越是在给自己攒福气,更何况那褚国公府,钟鸣鼎食簪缨世家,都是明白人,哪里还会有婆婆故意来压着媳妇的,你这可是年纪越长,越不懂这世事了?凡事都要往好里头想,我素日都是这般教你的,如何进了褚国公府才几年,就变了思想?定然是被一些小家子的奴婢们给带着上了歪路,我吴承业的女儿,可不是这样拎不清的。” 父母都好好的将褚二夫人说道了一番,褚二夫人自己仔细想想,觉得他们说得颇有道理,自己本不该这般与婆婆去置气,只能按着孝道,好好侍奉着她才是。 这样日积月累的下来,褚二夫人对于褚老太君的偏心,竟然视若不见,总觉得无论婆婆做了些什么,都是应该的,对于婆婆的挑剔,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要去想得太多,忍气吞声的也就过了。 褚二夫人有三个孩子,老大褚昭钺乃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另外还有两个女儿,在小姐里分别排在第二和第三。其中褚昭涵跟褚二夫人的性子特别像,十分软糯胆小,每逢遇上了什么事情,便慌忙躲到一旁,不敢出声,而老三褚昭莹,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格外泼辣,嘴巴跟刀子一般,有时候说出的话直直扎到人的心窝子里去,褚二夫人劝过她许多回,做女儿要有做女儿的样子,要温柔敦厚,只是收效甚微。 “母亲,这测字之说,也未必见得准,还真的跟着他测出来的方位,不去寻别的地方不成?我瞧着不如多派几个人,细细寻访大哥的下落,到京城之外各处去找,或者是悬赏求得线索,这样更周全。”褚昭莹依偎着坐在褚二夫人身边,细声细气道:“父亲母亲做了这么多善事,定然会有福报,菩萨才不会看到母亲伤心难过呢,大哥会没事的。”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母亲也是这般想的。” 母女三人坐在一处说了些宽心话儿,虽然心里头没底,可还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说着说着,这心里头的忧愁也真散了几分,褚二夫人的眼泪也渐渐的收住了。 “夫人,夫人。” 门帘一掀,派出去占卜的刘婆子走了进来:“夫人,方才去南大街那边找了诸葛先生,诸葛先生测了一卦……”望着褚二夫人那焦急的脸,她有些犹豫,好半日才迟迟艾艾说道:“他说可往西北去寻寻看。” 想了好一阵子,刘婆子才决定将诸葛先生说的凶卦隐瞒下来,将声音压低了些:“夫人,我从诸葛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盛家的婆子。” “什么?”褚二夫人吃了一惊:“你有没有问问,他们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也要去诸葛先生那里问卦?” “那婆子见着我,就赶着往一边躲闪,似乎不敢见我,我也不去多事了,免得万一人家府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这边却凑了过去。”刘婆子尴尬的笑了笑:“夫人,有什么事儿以后总能知道的,何必这般赶着上去呢。” 章节目录 第252章 %#&252 清晨的桃花村一片宁静,天空已经放白,淡淡的蓝色从那亮白的底子下渐渐的透了出来,与远处青翠的山峦交叠在一处,瞧着就如翡翠里流出些油白的光影来一般。 院子里已经有母鸡在走动,“咕咕咕”的叫着,呼唤着才破壳了几日的小鸡仔,刚刚躲过了那场鸡瘟,剩下为数不多的鸡看上去精神奕奕,昂首挺胸的走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之下,不时的扭着脖子看向屋檐下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屋檐下的那人穿着一件葛布衣裳,一双布鞋,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挂着两只箢箕,看样子是准备要出去干活了。 “阿大,还吃个馒头。”盛大娘追了出来,塞了个馒头在褚昭钺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 褚昭钺犹豫了下,把馒头推了回去:“大婶,你自己吃吧,我吃饱了。” 今日盛大娘蒸了九个馒头,他吃了三个,虽然肚子里还空着一个角,可他却不好意思再吃,明摆着是每人吃三个,他怎么还能再吃? 盛芳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阿大,再吃一个。” “不,不用了,我吃饱了。”褚昭钺慌忙站起身来,抓起锄头箢箕就朝外边走。 他在盛家已经住了一个来月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日,可在盛家母女的照顾下,他恢复得十分之快,才二十多日便扛着锄头开始出去干活了。 人要知恩图报,褚昭钺在盛家吃住了这么久,心里头想着总该要为她们母女俩做点什么事才好。虽然褚国公府有金山银山,可他这阵子还不能回府去,没办法搬一点点角过来给盛家改善下生活,想来想去,也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来干活了。 最开始几日,褚昭钺还只是给盛芳华打打下手,早些天鸡瘟发作,盛芳华每日里忙得跟陀螺一般团团乱转,褚昭钺帮着捏药丸,在盛芳华出去的时候,替盛大娘扫扫院子,做些简单的活计。 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出身,第一日扫地时,十分不成样子,盛大娘看着他扫地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经过指点以后,褚昭钺扫地终于有板有眼,瞧着像个做事的人了。 扫了几日地,褚昭钺觉得自己身子好了许多,该给她们娘儿俩去做些体力活了,想来想去,褚昭钺决定给盛家去开出一块地来。 盛家母女两人没有田地,只有一小块菜地,她们吃的粮食,有时是盛芳华给乡里乡亲看病以后,人家拿了一小袋子米当作诊金,有时候可还都得自己进城花钱去买。盛大娘与盛芳华两人都大手大脚,而且对吃的东西还颇为讲究,这般下来,保证了嘴巴,可穿的衣裳就十分不讲究了,更别提有闲钱去置地。 现在自己可是这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褚昭钺心里头想着,该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一想着能给盛家母女弄出一块田地来,褚昭钺便满是劲头,越想越美。 不声不响的开出一块田地来,盛姑娘定然会赞他能干,褚昭钺探头朝厨房里头看了过去,盛芳华正坐在桌子边上,慢条斯理的吃着馒头,一只手拿着筷子夹了咸菜朝稀饭里蘸了蘸,仿佛她正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真是奇怪,虽然是个农家丫头,可她全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一点也不会比那些大家闺秀要差,甚至还要比她们更显得迷人。 盛大娘笑着把馒头塞到了褚昭钺手里:“你做田里活计,不吃饱可没力气。” 褚昭钺略略窘迫,再瞥了厨房一眼,盛芳华已经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翘,脸上莹莹有光,瞬间那略显灰暗的厨房光亮了不少:“阿大,我娘没说错,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你拿着吧,现在不饿,做阵子事情就饿了。” 她这般一说,褚昭钺也不再推托,接了馒头在手就朝院子外边走了出去。 盛大娘很满意的瞅着褚昭钺的背影,连连点头:“阿大可真勤快。” 这一个月里头,褚昭钺的称呼,已经成功的从“后生”变成了“阿大”,盛大娘开始喊着觉得有些不习惯,后来竟然也喊顺溜了嘴。 “只可惜他都不知道咱们到底需要什么。”盛芳华夹了些咸菜送了一口稀粥:“听虎子说,他好像准备开块地出来,这村里头,好做水田的,早就给人开得差不多了,况且要把荒地整成良田,靠他一个人开,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开出来,哪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哎,阿大不是庄稼人,又怎么知道?”盛大娘瞅了一眼女儿:“你咋就不让我去劝阻他干活呢?” “阿娘,他现在正劲头十足,咱们也没必要去阻止他,等他发现做不成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难而退。”盛芳华掰了点馒头填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咀嚼着:“高门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公子哥儿,也该劳动劳动,知道这世事艰辛,再说他身体康复也需要干活来配合,就让他去做罢,咱们不用管了。” “万一……”盛大娘有些犹豫:“万一开出了地,那咋整?” “开出来?”盛芳华的筷子停到了半空里:“真开出地来,咱们就租给别人去种,或者卖掉,多多少少也是银子。” 盛大娘身子不好,盛芳华前世里没做过农活,不是种地的料子,曾经有人建议她们买块地种,她们娘儿俩都一致摇头,这么十几年下来,除了将小破屋上的稻草换成了瓦片,她们的状况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褚昭钺想给她们开块地?盛芳华抿嘴笑了笑,低下头去。 她倒想看看阿大的本事,要是真的开出地来了,那她还得对他刮目相看。瞧着一副冰山脸的富家公子,竟然还能自己动手整出一块地来,也算他不容易。 褚昭钺扛着锄头出了门,才走出几脚,就看到那边有个小小的身影朝盛家跑了过来,等及到了十步之外,见着那圆头圆脑,便看清那是村口的虎子。 “阿大哥,这么早就出门了?”虎子一只胳膊里挎着只篮子,里头放了些草药,上边还沾着晶莹的露珠:“我刚刚赶早去后山给盛姑娘割了些草药过来。” 青翠的叶子从篮子里伸了出来,上边还缀着些零星的花,瞧上去煞是娇艳,可褚昭钺瞧着却有些碍眼。这时候才吃过早饭,虎子就割了这么多草药,分明一大早的就上山去了,他、他、他……他好像对盛姑娘太上心了些罢?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丝丝的从最底部钻了出来,酸溜溜的升到了喉咙口,褚昭钺瞥了虎子一眼,默不作声,扛着锄头就往外边走,看得虎子有几分莫名其妙:“阿大哥,你好像有些对我不满意?” “没有。”褚昭钺弹了弹衣裳往前边走,心中暗自嘀咕,这虎子借口说要来跟着盛姑娘学医,但他瞧着就有些不对劲,昨天开荒回来,在路上听着村里的大婶大娘们议论,这虎子家中兄弟有五人,穷得捉襟见肘,指不定是想入赘到盛家,既可以解决他的吃饭问题,又能娶到一个好老婆,真是一举两得。 这算盘打得真响,褚昭钺心中微微带着些气,这虎子才十四岁,盛姑娘都十六了,年纪上头就不配,一点也不配! 虎子挎了篮子站在盛家门口,看着褚昭钺的背影,一头雾水:“这是啥子意思哩,阿大哥今天脸色很不好,我是哪里得罪他了?” 桃花山处处青翠,山风吹拂,横于小径的翠微苍苍,此刻已经是四月末时分,盛春繁花似锦的场景已经不见,唯有野蔷薇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绿叶里摇曳,圆圆看上去就如一副垂下的锦缎。 褚昭钺扛着锄头走到了山脚,那边有一个小坑,大约有几尺见方。褚昭钺跳了下去,脚踩了踩底下的泥土,咧嘴笑了起来,这便是他挖了三日的结果——开始村里还有人劝他说不要到这个地方挖,山脚下开出来也是旱地,引水过来不方便,只能种些玉米高粱,每年也没什么收益。 可是褚昭钺一点都不相信,这桃花山下有清泉,怎么就没有水?即算如那些村民们说的,只能整出一块旱地也不错,至少能让盛家母女有块种包谷的地,否则靠着盛芳华到外边做铃医挣些口粮,实在也太辛苦了。 “阿大!” 正在低头专心干活的褚昭钺抬起头来,有几个人影正在朝这边跑过来,跑在最前边的是村里王氏族长的孙子王二柱。正在低头专心干活的褚昭钺抬起头来,有几个人影正在朝这边跑过来,跑在最前边的是村里王氏族长的孙子王二柱。正在低头专心干活的褚昭钺抬起头来,有几个人影正在朝这边跑过来,跑在最前边的是村里王氏族长的孙子王二柱。 章节目录 第253章 %#&253 褚昭钺继续低头挖地,王二柱怒气冲冲的叫喊声对于他来说,好像跟没听见一样。 脚底的泥越来越多,褚昭钺几锄头就将黄泥扒拉到箢箕里边,一只手拎了一只箢箕,飞快的跳上了田埂,一抬头便见到了王二柱那挑衅的脸。 “让开。”褚昭钺说得很平静,脸色沉沉,寒气逼人。 王二柱带了四个人过来,站成一排,刚刚好把他围住,没有留一丝让他过去的余地。 “让开?”王二柱嘿嘿一笑:“你在这里开荒,有没有跟我祖父去说?就这样大喇喇的扛着锄头就过来?你到底懂不懂怎么做事的?” “本朝律令,民众有权开山为田,不超过十亩的,开荒以后只需到官府报备,每亩缴纳一百文钱,这山地便可以归为己有。”褚昭钺的声音风轻云淡:“王二柱,莫非你爷爷是京兆府尹,我开块荒地还要去向你爷爷说一声?” 王二柱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我祖父不是京兆府尹,可他是王氏族长,桃花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他管!” 桃花村没有设村长,只有春耕秋收或是需要收缴赋税的时节,才会有里正下来跟王老爷子商议如何,故此虽然村里的大小事宜,实际上都是王老爷子说了算——谁让桃花村里大多数人都姓王呢? “你祖父是王氏族长,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姓王。”褚昭钺一手拎了一只箢箕,觉得有些沉,朝王二柱瞪了一眼:“你让开。” “你!”王二柱的脸红得跟新娘子的盖头一样,结巴了好半天,嘴里才蹦出一个字:“打!” 他今日来找褚昭钺的茬,不敢一个人过来,喊了几个同族的兄弟过来壮胆。那几个人听着说是找盛家收治的那个病人,都连声答应下来——这般年纪的年轻后生,血气方刚,每日里力气多得发胀,总要找个地方来消磨些。 王二柱喜欢盛芳华,在桃花村已经不是一个秘密,听说有人要来挖兄弟墙角,几个闲得没事做的摩拳擦掌的跟着过来了:“敢来打盛姑娘主意,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着王二柱喊了一声“打”,围住褚昭钺的几个人马上就动了手,袖子一捋就朝褚昭钺扑了过去:“好意来跟你说明,还敢跟二柱子犟嘴,不打服你就不知道桃花村到底哪个姓氏大!” 本来以为几个人揍一个,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这事情偏偏不如人算,几个人才扑了过去,脑袋便撞到了一处,登时“哎哟哎哟”的大喊了起来:“石头你怎么打我呢?” “分明是你撞了我,还说我打你!” “咱们不该打阿大的吗,怎么你拳头打到我脸上了?” 几个人撞在一起,跌倒在了地上,还有一个滚落到了褚昭钺挖的坑里头,后背被石头硌到,摸着屁股直叫唤。而他们要打的那个人,一手拎着一只箢箕,气定神闲的站在三步之外,笑眯眯的望着他们滚到一团。 “他在那里!”几个人变了脸色,看着褚昭钺,惊疑不定。 分明刚刚还被他们围住,怎么转眼间就在圈子外边三步之远?众人看了看褚昭钺,他如同青松般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两箢箕黄泥,脚边的地上干干净净,没有落下一丝泥土。 “还真看不出你小子竟然这样灵活,跟条泥鳅一样!”几个人的好斗心理被褚昭钺挑了起来,恨恨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捏起拳头冲褚昭钺冲了过去。 褚昭钺不慌不忙,双脚点地,轻飘飘的又滑开了几步,那四五个人奔到面前又扑了个空,王二柱没有收住脚,一头扑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阿大,你给我站着,不许跑!”王二柱撑着地,身子一节节的竖了起来,一只手抹了把脸,气哼哼的望着潇潇洒洒站在不远处的褚昭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绝没有弄错方向,他刚刚分明就站在那里,怎么忽然就到了左边去了? 褚昭钺笑着看了一眼王二柱:“王二柱,你脸上擦破皮了。” “真的?”王二柱摊开手掌一看,就见黄色的泥沙上隐隐有些红色的痕迹,大惊失色,嗷嗷的叫了起来:“你、你、你竟然让我破了相!” 虽然长在小山村,可王二柱却依旧自视甚高,他生得白净,祖父王志高见他生得不像个庄稼人,舍了点本钱送他去念了私塾,去年上头竟考取了秀才,这在桃花村,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小山村里的人,哪里见过大人物?一个秀才就足足让他们侧目了,只说王二柱是那文曲星下凡,了不得的。王二柱虽然明白,这次中了秀才,该是那评卷的老师还没睡醒才点了他,可不管怎么说,心中还是得意,只觉得就是桃花村里的头号英俊后生,每次他走在路上时,都能看到那些村姑们投过来爱慕的目光,王二柱对于自己的容貌相当有自信,像他这样英俊的男人,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走到哪里都会发光,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脸上留下一丝瑕疵? “你再不去找些药膏涂上,只怕会留疤。”褚昭钺看着王二柱的眉毛渐渐竖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好心的建议着:“越晚就越难治了。” 王二柱即刻便想起了盛芳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嗷嗷的叫着朝村子里冲了过去,他带过来的那几个,见着王二柱撤了,看了看褚昭钺,都有些害怕,一个个朝后边挪了几步:“你当心点,莫要胡作非为!” 褚昭钺没有理睬他们,拎着黄土就往山路走,他还得赶着干活呐,怎么有闲工夫来理会他们?等他拎着箢箕回来的时候,那几个后生早就没了身影。 唉,自己还是没有康复,方才挪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凝滞,不比以前那般灵活了,褚昭钺踢了踢腿,有些隐隐的抽痛。 也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得彻底?他扶着锄头站在坑边,心里有些惆怅。想当年他可是身手矫健,功夫了得,没想到这次遭人暗算,养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恢复过来。 这一个多月里,他躲在桃花村过了些清净日子,可光这么躲着也不成,怎么也要出去打探下外边的动静,他一个多月没回褚国公府,也不知道现在那边怎么样了?总该想个法子跟外边联系一下才行。 眼睛转了转,褚昭钺心里有了个主意。 玉玦,他不是有一块玉玦在盛芳华手上吗?只要那玉玦被认识的人见到了,自然会循着线索找过来的。 只是现在要动动脑筋,看怎么样才能让盛芳华将玉玦心甘情愿的拿出来才行。褚昭钺的下巴抵着锄头竿子,盯住了脚边的一株野草,山风吹得它不住的东摇西晃的,似乎没个稳定下来的意思。 这位盛姑娘,什么都好,只是有点财迷。 褚昭钺想到了被她收治的第一日,她向自己索要护理银子的事来——那时候的她可真是黑心,价码开得高高的。 既然她是财迷,那就该用财迷的法子来对付他,褚昭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盛芳华站在桌子旁边,拿着草药正在教虎子认:“虎子,这是半边莲,你看它这花朵长得只有一半,故此有这名字,它最大的功效乃是利尿消肿清热解毒,能治大腹水肿、面足浮肿、痈肿疔疮、蛇虫咬伤等等,可是宝贝。” “是吗?”虎子眼睛一亮:“经常在山里看到它,没想到还是个宝贝疙瘩。” “这半边莲晒干出来就是这样了。”盛芳华从药篓子里拿出一棵干枯的半边莲来:“你可千万莫要弄混了,晒干以后的草药有不少看上去是一样的,现在我来教你如何识别这晒干了的半边莲,首先你得看它的这枝条……” 话刚刚说到此处,就听着外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王二柱惊恐的喊叫:“盛姑娘,盛姑娘,你快救救我!” “是王家的二柱!”虎子惊讶的抬起头来:“咋就叫得这样惨咧?” 王二柱捂着脸冲了进来:“盛姑娘,快帮我看看脸!” “你的脸怎么了?”盛芳华疑惑的瞅了王二柱一眼:“你把手拿开,让我瞧瞧!” “不不不,我的脸……这时候不好看。”王二柱着急得快要哭出声来,他要展示给盛姑娘最好的一面,现在他破相了,如何能把自己惨不忍睹的一张脸送过去让她瞧? “你不让我看,我怎么能知道你伤成什么样子?”盛芳华看着王二柱那模样便有些忍俊不禁:“你到底是来找我看病的还是向我来发牢骚的?” “呜呜……”王二柱从指缝里见到虎子也站在桌子旁边,犹犹豫豫喊了一句:“虎子,你先给我来瞧瞧。” 虎子走到王二柱面前,伸手将他一只手掰开:“怎么跟姑娘家一样,害羞啥子呢?”他瞅了王二柱一眼,就见着一张灰扑扑的脸:“你这是摔倒哪里了?又有泥巴又有灰,走路咋这样不小心?” “你先别问这个,你先给我瞧瞧哪里破皮了?”王二柱都快哭了出来:“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这张脸哇!” “没啥啊,不过是擦破点皮。”虎子将他另外一只手也扯了下来,端详了下:“洗个脸搽点药,过几日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254章 %#&254 “盛姑娘,我是听了有人去跟我祖父说阿大在开荒的事情。”王二柱坐在长凳上,心里美滋滋的,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很值——盛芳华拿了帕子正细心的给他清理着脸上的泥巴,一只手拿了一盒膏药,看起来是要亲自给他搽上了。 她身上传来好闻的香味,王二柱的脑子整个儿成了泥浆,乱成了一团,咧着嘴傻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嗯?为什么要跟你祖父去说这事呀?”盛芳华有些奇怪,这开荒不是挺正常的?谁家里有空闲的劳动力,那就去开荒呗,又没有谁拦着,怎么阿大才一动手,就有人跑去王族长家说三道四了? 一只眼睛眯着,看到盛芳华脸上淡淡的笑容,王二柱心中充满了一种幸福,桃花村里最俊俏的姑娘,现在正围着他转个不停哩。 “我也不知道哇,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好呗。”王二柱脑袋里晕乎乎的,信口开河:“你们家以前没有地,现在阿大想要给你们开块地,有些人就眼红了,私下里头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哩。” “原来是这样。”盛芳华将药膏瓶子塞到虎子手里:“给他搽药。” “盛姑娘……”好闻的香味一点点的远去了,王二柱有些心慌,怎么盛姑娘就把自己扔下来不管了呢?难道不该是她那纤纤玉手给自己抹上,让那冰凉的褐色药膏一点点渗入自己的肌肤? “虎子,你细心一点搽着,别弄痛了二柱。”盛芳华朝王二柱嫣然一笑,弯腰从地上捡起篮子:“我去后山那边瞧瞧,顺便采些草药过来。” 阿大打人?盛芳华有些不相信,就冲着王二柱这样的人,阿大会下手去打他?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张看起来冰冷的脸孔,阿大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有些无所谓,高傲清冷,如何会对区区一个王二柱下手呢? 挎着篮子匆匆忙忙的往后山走,路上却恰巧碰上了王二柱的祖父王志高。 王志高穿着一件竹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水烟筒,走起路来腰杆挺的笔直,还有些一摇一晃,从后边看着就像一只大肥鹅。 “芳华丫头!”王志高虽然年过六十,可眼神却很好,一眼便瞥见了从另外一条路走过来的盛芳华,很严肃的朝她喊了一句:“你过来,我正好有事情找你哩。” 自家孙子真是没什么用处,一天到晚的往盛家跑,王志高心中早就有气了,这盛家丫头生得好有什么用?虽说做铃医能挣几个钱,可架不住她跟她那个娘大手大脚,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是她嫁到自己家里来,不仅不能带些嫁妆,到时候还少不得要帮衬。 一想到这事情,王志高就觉得头疼,他早就瞅中了隔壁村里刘家的丫头了,还在想着啥时候让媒人上门去提亲呐,可孙子这天天儿的朝盛家跑,看得他心里一肚子火。 隔壁刘家跟自家,那才是门当户对!刘家老爷子也是那刘氏一族的族长,家里的田地比自己的还要多!刘家这一辈只得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听说那丫头挺受宠爱的,到时候出嫁少不得要带几亩地过来做嫁妆哩,想到这里,王志高心里就觉得美滋滋的,这才是上好的亲事,天作地合! 盛芳华笑微微的走到了王志高面前:“王大爷,有啥事?” 瞧盛芳华这气定神闲的模样,王志高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旁人见着他都会尊敬的喊一声“族长”,或者是“老爷子”,可盛芳华这称呼——王大爷,听得他有些憋屈,王大爷和老爷子,那可是天渊之别! “芳华丫头,你年纪也不了,”王志高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打算不跟小丫头计较,先来探探路:“你娘有没有想要给你找一个号婆家哇?” “找婆家?”盛芳华一挑眉:“我才十六,着急什么?” “十六不小了哇,这女人家总是要嫁人的,怎么还磨磨蹭蹭的?”王志高有些着急,他可不想做那恶爷爷,免得到时候孙子怨恨自己,必须先撮弄着让盛芳华嫁了人,让孙子死了这条心,再给他定下亲事,这样就能水到渠成了。 “怎么了,王大爷,莫非你还准备给我说亲?说说看,谁家的后生?”盛芳华一边朝前走,一边笑眯眯的问,抬头看到了那边提着箢箕走过来的褚昭钺。 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刺骨的寒气,盛芳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分明是四月末的时分了,如何会有这样冷的感觉?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哪里是吹面不寒啊,分明是冷冽冻人! “芳华丫头,你就莫要装傻了,天天在你们家呆着的那个,难道不中意?我已经问过他娘了,她娘很欢喜哩,说只要你家派媒人过去,她保准点头!”王志高说得兴致勃勃:“你娘就你一个闺女,肯定舍不得你远嫁了,虎子家里答应入赘,这样多好,你也不用离家,还有人愿意倒插门,延续你们家香火,一举两得啊!” 褚昭钺越走越近,脸上的寒霜愈发的重了。 他耳力好,虽然隔了一段距离,还是将王志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村里的传言果然是真的,那个虎子原来真是居心不良,竟然想着要入赘盛家!可这是他能肖想的事情吗?盛姑娘那些能干那样美貌,是他这小兔崽子能娶到的人吗? “王大爷,虎子只是我徒弟,你快莫要乱说了。”盛芳华悠悠闲闲道:“虎子比我还小两岁,人都没变全,怎么就说起成亲的事情来了?”见着褚昭钺已经走到了身边,盛芳华笑着将篮子里头一个水罐子提了出来:“阿大,渴了罢?喝口水。” 褚昭钺伸出手来接过罐子,心间忽然似有清泉流过,说不出的甜,只是脸上神色依旧是那般冷,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 “芳华丫头,你咋能这样说话呐!”王志高见着盛芳华完全不搭理自己,只顾跟着褚昭钺说话,心中有气,在桃花村,谁不巴结着他?偏偏这个外来户还不将他放在眼里! “王大爷,咋啦?”盛芳华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嫁人可是要我自己点头的,虎子不是我想嫁的人,我回绝了又怎么样?你就算跟我阿娘去说也没用,我早就同我阿娘说过了,以后嫁人是要我自己点头的,不用她操心。” “哎呀呀,芳华妹子,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跟着王志高过来的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劝说着盛芳华:“这婚姻大事哪有自己做主的?不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快些莫要胡思乱想了,既然老爷子愿意出面保媒,这自然是不错的一桩亲事,你就赶紧点头答应吧。” “点头答应?”盛芳华冷笑一声:“既然你们觉得虎子这样好,就赶紧把自家闺女嫁给他呗!下手要快啊,要不是会遗憾终身哪!” 几个人脸上都变了色,一个个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虎子?就冲他家穷成那样,自己也不会把闺女嫁给他哪。 “哼,芳华丫头,你可别不识抬举!说什么亲事自己做主呢,我得跟你娘去说说,今天只不过是碰到你顺便提一嘴罢了。”王志高有些狼狈,被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当众呛声,实在脸上无光。 “王大爷,你去跟我阿娘说说看,只管去说。”盛芳华有十分把握,她那便宜娘才不会管这件事情,早在好几年之前就已经跟她说清楚了,终身大事盛大娘只有参详一二的份,做主的是自己。 “我改日定然是要去说的,只不过现在还有件事情要与你说。”王志高很严肃的看了褚昭钺一眼,却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逼了回来,掉转脑袋望向盛芳华:“听说你收治的这个人正在造田?” 王志高本来想伸手指着褚昭钺,可被扑面而来的那寒气弄得不敢出手,只能胆怯的看他一眼,急急忙忙又转头:“芳华丫头,你怎么不让他来向我报备?” “王大爷,这开荒造田乃是朝廷鼓励的事情,难道不能做?”盛芳华对本朝的律令知道甚少,只不过开荒造田这事却也有耳闻,昔日她给里正老婆去看病的时候,就听他们说起过这事情,里正老婆当时眉飞色舞的说,要里正低价收些别人开过的田地,被里正啐了一脸直骂她没脑子:“谁开出来的荒地就是谁的,若是田好,谁会低价卖你?除非是那些不好的旱地,你会去种?” 听着里正这话,盛芳华这才明白原来在大周,是允许村民开荒造田的。现在见着王志高咄咄逼人,她也顾不上这事情是不是朝廷鼓励的,反正抛出来个理由堵住王志高的嘴再说。 “朝廷确实鼓励开荒造田,可这是荒地吗?”只要不看褚昭钺,王志高便很神气。他傲慢的伸手一指桃花山:“这里山青水秀 章节目录 第255章 %#&255 桃花山青青翠翠的一片,宛如碧玉,期间有零星花朵点缀,摇曳多姿,瞧上去真不是什么荒山,盛芳华忽然有些无言以对。 她对朝廷律令并不清楚,可王志高说的似乎也没错,桃花山哪里能叫荒山? “都不来报备就擅自造田,这是跟朝廷律令相悖的,懂不懂?”王志高见盛芳华没了声音,心里舒畅了不少:“你还不给他去说说,要他快些停手,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王大爷,那我现在跟你报备一下,可否?”盛芳华笑了笑:“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现在跟你说一句也行吧?” “现在说?”王志高忽然就拽了起来,这小丫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是她说报备就能报备的?怎么着也得提上一壶好酒,带上百多个铜板到他家里去,他还得好好训斥她几句,让她明白村里究竟是谁说了算,这才给她添到备案里哪。 “阿大不是还没有开完地吗?我现在报备还不是一样?”盛芳华心中微微有气,看着王志高那得意的样子,顿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族长,可权力却是不小,桃花村和附近几个村子里的王家人,都归着他管,逢年过节的,王志高家里可是热闹得很,不少人都要提着礼物来拜码头——毕竟以后出了什么麻烦事,还得让王志高罩着呢。 王志高是被那些人喂饱了,觉得凡事都要收礼是正常的事情,可她就不爱惯着他:“王大爷,你的意思是,等阿大把地开出了再跟你来报备?” “芳华丫头,你是听不懂话还是咋的?”王志高冷笑了一声:“等阿大开完地,早该有衙役来找他了,这可是擅自造田,违法的!” “汝意如何?”褚昭钺冷冷开口:“要抓我见官?” 京兆府尹见了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倒霉的是王志高。 只不过他还不想让褚国公府知道自己的行踪,暂时不能声张,否则的话,他就是要强行将这姓王的家中田地全买过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 褚昭钺一开口,王志高就觉得天上掉下了冰碴子,冷得打了个哆嗦,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来:“这个你倒是放心,我这人心善,做事不会做绝。芳华丫头,你今日来我家报备一下也行,只是可别忘了要带的东西,手续要齐全,我才好给你写上备案,是不是?” 盛芳华不欲与他多说,点了点头:“行。” “盛姑娘,你怎么能答应他的要求?”褚昭钺愤愤不平,这分明就是敲诈,瞧着王志高转身离开的那得意神色,保准是没啥好事情。 “答应他也没什么呀。”盛芳华笑得甜甜:“阿大,我总不能让你吃亏不是?”她语重心长的伸手一拍褚昭钺的肩膀:“你放心,有我罩着你,没事的。” 褚昭钺心中一激灵,盛芳华这大大咧咧的举动,让他忽然间便局促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底回荡着,一直朝上边徐徐升起,喉咙里梗阻着一团什么东西,想吐出来却没有半分力气。 盛芳华全然没有体会到褚昭钺心中的暗流急涌,她笑眯眯的看着褚昭钺那没有半分表情的脸,朝他挥了挥手:“我先到山里去采些草药,等会喊你一道回家吃饭。” 一道回家吃饭?这几个字似乎带着些甜,慢慢的渗透进了褚昭钺的心,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盛芳华疾步朝后山走了过去,口中甘美芬芳。 这几个字实在玄妙,让褚昭钺莫名联想到了一幅男耕女织其乐融融的画面。 回家,盛家的小土砖房就是他们共同的家,每天早上他们两人荷锄出去,他种地,她采药,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与她携手一起回来……这样的生活,貌似也还不错,不用在国公府小心谨慎的过日子。 国公府的长公子,说出去这名头十分响,可期间究竟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外边挂着一张高傲的脸孔,不苟言笑,眼睛横过去,冷若冰霜,众人都说这褚国公府的大公子难以接近,可又有谁知道真正的那个自我?真正的那个褚昭钺,被紧紧的掩盖在冰山一样的容颜之下,有几分热度,却怎么也也突破不了冰冷的外表。 他望着那个姗姗远去的人影,只觉自己心底的角落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却被他紧紧压制住,扑扇了两下翅膀,终究停了下来。 冰山,面瘫,盛芳华一边走一边想着,阿大的五官很耐看,可惜他总是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知道他若是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眼前似乎蓦然出现了万道温暖的阳光,金灿灿的一片——阿大笑起来,可能会是灿若暖阳,会让百花盛放罢?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就看到远处的那个人影很仓促的转过身去,挥动锄头在挖地——自己莫非是眼花了?方才好像看到褚昭钺正在朝自己这个方向看。 不会的,盛芳华嘲讽的瞥了下嘴角,像阿大那样的千年冰山,好像外边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才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呢。盛芳华快步朝桃花山上走了过去,阿大生得丑生得俊跟她有什么关系,自己想法子治好他的失魂之症,让他家赶紧来接了他回去,好好的赚一笔诊金,以后他向东她朝西,不复再相见,如此而已。 盛芳华采了满满一篓子草药和褚昭钺回到家时,王二柱还在。 “你怎么还没回去?是准备要到我们家吃午饭不成?”盛芳华扫了王二柱一眼,搽在他脸上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干净,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来,脸上已经结痂,伤痕不很深,故此只有浅浅的一条。 “大婶已经留了我吃饭哩。”王二柱神清气爽,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挺值。 “……”盛芳华有些无语,自己挣得再多,也会被自己这便宜娘给花没了,下次自己一定要偷偷攒些私房钱才是。 “芳华,吃饭了。”盛大娘笑眯眯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虎子,二柱,吃饭啦。” 虎子赶忙从药槽那边站起身来,走到水桶旁边,舀了一瓢水冲了手:“大婶,我先去给阿大哥哥送饭。” “不用了,你吃,等会我出去再给他送饭去吧。”盛芳华朝虎子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王志高说的那事情来,不由得朝他多打量了两眼,这大周朝男女开化得早,不知道虎子是不是也有这想法?若是他真是抱着这种念头过来的,自己可要跟他说清楚,千万不要让他认为自己对他也有那么点意思。 饭菜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桌子上头,三个菜碗,一个香椿煎鸡蛋,一大碗白菜,还有一碗汤,上头飘着几个菌子,是盛大娘从山脚一棵大树的洞里捡来的。 “好香。”王二柱吸了吸鼻子,这菜虽然瞧着简单,都是素菜,可闻起来真香。他端着碗朝盛大娘笑了笑:“大婶的饭菜做得真好,我能一口气吃好几碗饭哩。” 盛芳华端了碗坐了下来,王二柱赶忙朝她凑了过来:“难怪盛姑娘生得这般好,都是大婶的饭菜养人,养得这样好。” “你先别说话,我问虎子点事情。”盛芳华正眼也不瞧王二柱,用筷子敲了下瓷碗:“虎子,今日有人说要给我做媒哩。” 虎子抬起头来,一脸惊诧的望着盛芳华:“盛姑娘要嫁人了?”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伪,盛芳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十四岁的男孩子罢了,他懂什么,不都是那王志高在弄鬼,他想要将虎子说给自己,或许是想断了王二柱的念想?盛芳华瞟了一眼笑得殷勤的王二柱,心中暗道,自己还没那闲工夫,否则非得捉弄下王志高,让他心神不宁,吃饭不安。 “我没有说要嫁人啊,只是有人一头热的想要给我做媒而已。”盛芳华笑了笑:“没事,咱们吃饭。” 盛大娘的耳朵正竖得高高想听下文,见着盛芳华忽然就不说了,有些不乐意:“芳华,是谁想给你做媒哩?做的哪家后生?” “阿娘,还不是咱们村里那位王氏族长,闲得慌呢。”盛芳华见着王二柱眼里闪出了惊喜的目光,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他想给虎子拉红线让他入赘咱们家呢。” “啊?”虎子一声惊叫:“不会吧?” 王二柱搁下碗,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朝外边奔了出去。 “芳华,这、这……”盛大娘慌了手脚:“二柱他……” “他走就走罢,阿娘,你就别担心他有没有吃饱了。”盛芳华看了还没回过神来的虎子,笑着问道:“虎子,你该没这心思吧?” “盛姑娘,我、我、我……”虎子结巴了起来,最后才磕磕绊绊道:“我只是想来跟你学点医术而已。” 章节目录 第256章 %#&256 王志高正端着饭碗坐在桌子旁边,一双筷子不住的扒拉着菜碗里的酸菜:“怎么又放了这么多肉,当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是?” 王志高的婆娘王李氏嘀咕了一句:“哪里放多了?这还是前天称的肉,肥肉煎了油,剩下的油渣吃了两天咯,这是最后一点点了,今日就全炒了酸菜,咱们老幺那边好久都没吃过肉了,还想招呼小五过来尝点肉味哪。” “这么小就娇惯他,长大以后可怎么行!你看看小二,都成什么德性了?衣裳要干干净净,每天里头还要照好几次镜子才出门!”王志高愤愤的拿着筷子敲了下饭碗,一想到王二柱总是往盛家跑,心里就有气。 盛家那丫头,拿捏着要嫁到自家来不是?今日竟然这般趾高气扬的跟他说话!好在她也算是识时务,及时低了头,否则他一定要去跟里正说说,好好惩治惩治她。 只不过……要惩治这盛芳华也挺为难,她家没有田地,这地里头上交的赋税是靠不上边了,只能从她做铃医上头想法子。王志高心中盘算着,等着盛芳华过来,看她识不识趣,若是识趣,那也就算了,若是要跟自己强横,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祖父!” 气咻咻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王二柱就像一阵风般卷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那几道疤痕倒是被衬得不太明显了。 “二柱,你这是怎么了?”王李氏见着王二柱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挺心疼的,王二柱在她所有的孙子里头算是生得最俊的,她自然也偏心着些:“吃过饭了没有?正好多煮了些饭,你到阿爷这边吃。” “我吃过了!”王二柱气鼓鼓的看了王志高一眼,肚子里咕噜了一声,他现在才不想跟祖父坐到一块吃饭呢,想想那件事情都难受:“祖父,你怎么给芳华去做媒了?”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这样跟我说话的?”王志高将饭碗一扔,站起身来找棍子:“我跟谁去做媒,跟你有啥关系?用得着你拉长着脸跟我说话?” “哎呀呀,有话好好说,爷孙俩红什么脸。”王李氏慌忙站了起来去拉王二柱:“二柱子,你咋能跟阿爷吵呢?你阿爷做啥事还不是在给你们打算?你莫要不识得他一片苦心哇!” 王李氏很无奈,王二柱喜欢谁,她心里头明白得很,盛芳华这姑娘生得模样俊俏,她也喜欢,可架不住王志高打的小算盘,想来想去还是隔壁村里的刘家姑娘更合适些——女人嘛,生得其貌不扬有啥关系?只要能生娃娃不就行了? “我……”王二柱见王李氏来拉自己的手,更是有些生气,平常王李氏最喜欢他,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偷偷的留着塞给他,可现在也跟祖父站在一块不让自己说话。他恨恨的盯了王志高一眼:“祖父,你别瞎操心,虎子哪能配得上芳华?娶芳华的人只能是我!” 听着王二柱骂他瞎操心,王志高眼前一黑,几乎要背过气去,他钻到墙角处捡了根棍子,奔着王二柱这边跑了过来:“看我打不死你这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不是?老子可是都在为你打算,你还不识好心!” 王李氏见着王志高提着棍子气势汹汹的跑过来,赶紧松开手:“二柱,快回你房里去!” 王二柱慌忙跑到门口,可还是不甘心,回头冲王志高喊了一句:“我就是要娶芳华,别的人我都不娶!” 没等王志高赶上他,王二柱脚底抹油,飞快的跑开了去,王志高举着棍子追了两步,无奈年纪大了,哪里跑得过王二柱,只能扶着棍子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瞪眼望着王二柱的背影,摸着胡子说不出话来。 “哎呀呀,好端端的怎么就吵起来了。”王李氏赶着过来拉了拉王志高的衣裳:“先吃过饭再说。” 王志高气哼哼的看了王李氏一眼:“都是被你惯的!” 王李氏没吱声,两人慢慢折回了堂屋,王志高端起碗来,犹自意气难平:“等盛家那丫头过来,我可非得好好为难她一番才是,小小年纪就知道用这些狐媚手段,把咱家二柱迷得七荤八素的,咳咳咳,真是可恶。” 王志高一门心思等着盛芳华过来巴结,可是等了一个下午都没见盛芳华的影子,心里有些奇怪,这丫头,不是说得好好的要来登门报备?咋就没动静了? “该是去买东西了,怎么好空着手上门?”王李氏在旁边揣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歹总会带点东西。” “那倒也是。”王志高点了点头:“总归要带点东西才好开口说话。” 一直等到吃过晚饭,月牙都从山峦那边跳了出来,才听到屋子外边有狗吠之声,王志高眉毛一扬:“嗨,总算是来了。” “王大爷!”盛芳华背着她的药囊站在院子门口,才朗声喊了一句,就见着王志高已经从屋子里边走了出来:“芳华丫头,你咋这时候才来哇。” “王大爷,白天这般好辰光,我自然是要去后山采药的咧。”盛芳华笑着走了进来:“你放心,我可把那事情记在心上了,不会不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志高嘿嘿的笑了一句,看来盛芳华这娃子也禁不得吓唬,自己才吧朝廷律令抬出来,她就服软了。盯着盛芳华背着的那个布袋子看了看,他心里头琢磨着,也不知道盛芳华带了些什么东西来了,瞧着那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自己这次还能捞到些好处哩。 心中得意,王志高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领着盛芳华走到堂屋里边:“你且坐着,我去拿本子来。” 王李氏慌忙将那盏昏暗的灯拨亮了些,就着暖黄的灯光看了看盛芳华,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这盛家丫头越觉得美,她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可惜了这般水灵的丫头,家境若是稍微再好些,自己也得劝劝老头子,让她做自己的孙媳妇呐。 王志高拿着本子出来,坐到了桌子旁边:“芳华丫头,我可得给你说清楚,要不是看在你素日里乖巧的份上,我是不会跟你来说这事的,等着衙役抓了你去官府,你可就知道这里边的厉害了。” 盛芳华拍了拍鼓鼓的药囊,笑着道:“我知道王大爷心地好。” 听着那药囊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志高心里头得意,盛家这丫头挺上道,这是在告诉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吧?他提起笔来凑在灯下开始写备注:桃花山山脚坡地,于庚子年四月末开始…… “来来来,过来按个手印。”写完以后,王志高招呼盛芳华按手印,这事就算是完了。 盛芳华走了过去仔细看了下,王志高这句子写得挺通顺,那记东西的本子上边写的内容有条不紊,不愧是当了多年的族长,毕竟还是有些长处的。她笑眯眯的提笔在哪备注后边添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就着那盒印泥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王大爷,真是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这竟然是违反朝廷律令的事情。” “呵呵,你们年纪小,等到以后自然就知道了。”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把手伸到了药囊里,十分高兴,又很好奇,不知道盛家这丫头准备送什么东西给他呢。 盛芳华从药囊里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王大爷,多谢多谢,二柱是住在哪个房间?我去给他瞧瞧脸上的伤,顺便把这药膏的钱收回来。” 王志高张大了嘴巴;“你……” “怎么了?王大爷,你还不相信么?”盛芳华假意惊讶:“今日二柱摔了一跤,脸上挂了彩,在我那边搽了药膏,他那时候说没带钱,要我晚上来讨,我心里头想着,反正晚上是要来王大爷你这里报备的,故此就同意了。其实呢,钱也不多,就十个铜板,只不过王大爷你也知道,我这日子过得紧巴,一个铜板也是钱哪,你说是不是?” 王李氏登时想起了王二柱脸上那浅浅的疤痕来,“哎哟”了一声:“我就说呢,二柱脸上咋就留疤了,原来是这样!” 王志高横了她一眼,蠢婆娘就是蠢婆娘,这不是跟盛家那丫头一个鼻孔出气吗? 盛芳华笑着点头:“毕竟还是王家奶奶心疼孙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唉,他擦着脸,又粘了些沙子泥巴,若不及时治疗,只怕是会留印子,那样就难看了。” “芳华丫头,你到底想捣什么鬼?”王志高的耐心已经用尽,这盛家丫头,不但不送东西给他,反而还来问他家讨钱?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我没捣鬼啊!”盛芳华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无辜:“王大爷若是不相信,尽可以找二柱出来问问,是不是真的?”她走了两步到了堂屋后门,对着隔院的那排屋子大喊了两声:“二柱,二柱!” “盛姑娘!”屋子那边传来王二柱激动的声音:“盛姑娘,你来找我了?” 章节目录 第257章 %#&257 王二柱的心都快要从喉咙口里蹦了出来。 自己这是幻听了吗?怎么好端端的就听到了盛姑娘的声音呢?王二柱伸手压了压胸口,用力抹了抹,可那颗激动得砰砰乱跳的心依旧不能恢复平静。 盛姑娘从未主动来找过他,今日晚上她竟然来了!还甜甜的喊着二柱!王二柱觉得自己幸福得双腿发软,走出屋子的时候都快要跌倒,没有半分力道。 王志高脸色铁青的看着从后院走出来的王二柱,厉声吼了一句:“二柱,快些回去,出来作甚?” 瞧着这没用的小崽子,出来以后一双眼睛就只盯着盛家那丫头不放,真没出息!王志高恨恨的在心里头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这世上的好女子千千万万,怎么就偏偏揪着这个不肯放手? “王大爷,这可不成,你现在就把二柱赶回去,怎么好对质呀?”盛芳华笑着走到了王二柱面前,伸出手来在他脸上疤痕上轻轻按了按:“二柱,这里还疼不疼?” 这声音真好听,就像树上的百灵鸟一样,她的手指好软,就像村口那一汪清泉,伸手进去,那细细的水流从指尖流过,有说不出的温柔。王二柱觉得他的一生里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得事情了,望着盛芳华灿若春花的脸孔,他呆呆的点了下头:“用了盛姑娘的药,现在不痛了。” “王大爷,你听听,我说的没错吧?二柱今日是去我那里求药了。”盛芳华转过身来,眉眼间全是笑意:“我这药膏可是独家秘方精心配制的,用了以后脸上不会留疤,难道十个铜板都不值?” 王志高骨笃着嘴不说话,这边王二柱开了口:“值,值,值,哪里只值十个铜板,二十个都值呢。” “小兔崽子,你别开口!”王志高气不打一处来,孙子是被这丫头给迷住了,她说什么他就会跟着说什么,完全是在这里添乱。 “本来就是嘛。”在心爱的姑娘面前,王二柱觉得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来,他摸了摸自己脸,气哼哼道:“我亲眼看着盛姑娘去采草药,收集花瓣,还要捣碎,熬药膏,那些辛苦哪里是十个铜板就够了的?祖父,你是没有看到就不知道里头的辛苦。” “还不快给我滚回去!”王志高怒吼了一句,只觉得自己的威权受到了挑战,孙子竟然敢不听自己的话,怎么可以! 王二柱此时头脑发热,哪里还管王志高气得手发抖,挺胸站到了盛芳华旁边:“祖父,咱们可不能赖了盛姑娘的药膏钱,她给我看病都没收诊金了,这点药膏钱哪里能少了她的?人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总得赚钱养活自己吧?” 盛芳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万万没想到王二柱竟然还有这份胆量,今日中午故意将王志高想给他她做媒的事情透露出来,就是想要布下先手,看看王二柱会不会在她来王家报备的时候站在自己这边说话。 她本无意于王二柱,但是偏偏要煽动出王二柱的情绪来,自己才有筹码跟王志高来谈交易,故此才有此一着,效果不错,王二柱这愣头青果然按着她的想法做了。 “你、你、你……老子送你到私塾里念了两句书,你就拽起来了?在私塾里学了些啥子?连孝顺都不知道了!”王志高气得胡须翘了起来,一把抓起了墙角那根棍子:“还敢跟老子犟嘴?看我打不死你!” “哎呀呀,爹,你这是干啥呢!”一声尖叫,后边窜出来一个肥硕的身子,一把抓住了王二柱就往后边拖:“爹,你咋就把气给撒到二柱头上了?” 窜出来的妇人乃是王二柱的娘,王志高的二媳妇,她将王二柱藏在了身后,身子像一堵墙般拦住了王志高的去路:“爹啊,二柱这是怎么了?你打他,我没意见,可总得有个理由吧?我家二柱说的话没错啊,到盛姑娘家看了病,是该给钱,十个铜板也不多,我们王家难道还出不起?” 王志高恨恨的看了儿媳一眼,只能将棍子放了下来:“你就会护短,二柱都给你护得糊里糊涂的,分不清好坏!” 盛芳华微微一笑,觉得到了她该出面说话的时候,在这王家闹腾了这么大的动静,总该要收尾回家睡觉了。她朝前边走出了一步,对着王志高点了点头:“王大爷,你也别生气,咱们现儿将这事情说清楚,以后就不会这样闹腾了。” “说清楚?”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朝他挤了挤眼睛,有些会意,这个鬼丫头肯定是要和自己说王二柱的事情哪!她是将二柱子捏在手里做把柄,想要自己退让不是?王志高有些生气,只不过一想到王二柱就头痛,这事情是得解决了才行! “二柱他娘,你带着二柱子回去!”王志高威严的朝儿媳瞪了一眼:“管着二柱些,不要让他再这般不知礼仪!” “娘!”王二柱从他娘背后探出头来:“我……” 王家二媳妇拖着王二柱的手就往院子里头走:“还说啥呢,快些跟娘回屋子去!”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看了盛芳华一眼,这丫头是个不错的,她也挺中意,只可惜是家底子薄了些,若是有点家产,她就算跟公爹撒泼打滚也要替二柱子将她娶回来! 王二柱一走,堂屋里登时清净下来,王志高瞪眼望着盛芳华:“芳华丫头,现在没有人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王大爷,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盛芳华笑着点了点头:“可是你咋就不想想,我并没有看上你家二柱?” “什么?”王李氏在一旁惊叫了起来,骨笃着嘴,为自己的孙子鸣不平:“你竟然看不上我家二柱?你也不瞧瞧你们家是个啥样子,一分地都没有,土砖房都快倒了哩!” “王家奶奶,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就是想说像我们家这样的家底,怎么能高攀上你们王家呢?”盛芳华走上去,亲亲热热的挽住了王李氏的胳膊:“王家奶奶,这成亲不要讲门当户对么?像我这样的出身,怎么能配得上二柱。” “唔,芳华丫头,算你有自知自明。”王志高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千真万确,真得不能再真!”盛芳华举起手来:“我对天发誓,要是我盛芳华有一点想嫁王二柱的私心,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着盛芳华发了毒誓,王志高这真真实实才放下心来,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芳华丫头,像你这样的模样,也是不愁嫁的,你放心,到时候肯定能嫁个好男人。” 只要包袱没有甩到自家,这人都会不吝同情心的祝愿别人过得好,王志高这时候兴致很高,看着盛芳华越发顺眼了,他走到桌子面前,把那本子合拢来:“芳华丫头,你放心,这报备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以后村里有谁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出头。” “那就多谢王大爷了。”盛芳华的眼睛望向了王李氏:“王家奶奶,二柱还欠我十个铜板呢……” “婆娘,快去拿了给芳华丫头,毕竟人家费心了,怎么能欠着人家的钱?”王志高此刻情绪很好,十个铜板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哪怕是盛芳华要二十个铜板他也会舍得给。 盛芳华接过十个铜板,跟王志高与王李氏道了一声叨扰,脚步轻快的走出了王家堂屋,刚刚下了台阶,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色如水,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落在了地坪上。 “咦,你怎么也来了王家?”盛芳华有些奇怪:“累了一日,你该好好歇歇。” 褚昭钺没有说话,看了盛芳华一眼,默默的跟着她一道朝田间小径走了去。 “阿大,怎么了?”虽然已经习惯了褚昭钺不怎么爱说话的情况,可两个人不言不语的走在这静谧的月夜,着实有些诡异。 “我怕你在王家吃亏。”褚昭钺开口说了几个字,又闭了嘴。 其实褚昭钺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却说不出口。 得知盛芳华来王家,他就有些坐不住,那王志高一看就是个狡猾的,王二柱又对盛芳华心存觊觎,这让他十分不放心,在盛家的小院里走来走去好一阵子功夫,最后还是跑到了王家来寻她。 方才他站在王家的地坪里听着里头的动静,几次想冲进去将盛芳华拉出了,最后还是平心静气的制止了自己的举动——在盛家住了一个多月,他发现盛芳华做事比较稳当,既然她能只身来王家,肯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自己且在外边静观其变,若是王志高敢欺压她,自己便冲进去将他好好教训一顿。 他侧耳倾听,当听到盛芳华发誓说她没有半点嫁王二柱的私心,褚昭钺忍不住嘴角牵动,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她肯定不会喜欢那个小子,像她这样的人,王二柱怎么配得上?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褚昭钺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盛芳华,心中忽然有一丝丝甜,正欲多看几眼,就感觉到盛芳华正要抬头,他飞快的将目光调转,目不斜视的看着蜿蜒前行的乡间小径,脸上没有半分其余神色。 盛芳华看了看走在身边的褚昭钺,心中叹气。 这么俊的一张脸,偏偏得了面瘫之症,甚是可惜。 盛芳华看了看走在身边的褚昭钺,心中叹气。 这么俊的一张脸,偏偏得了面瘫之症,甚是可惜。 章节目录 第258章 %#&258 公鸡的啼鸣之声将盛芳华从睡梦里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窗户外头一片白,还夹杂着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已经快到辰时了。 昨晚半夜被人喊了出去看病,回来时已经快到丑时,才做了个梦,怎么就到了这般时候了呢,盛芳华慌忙翻身起床,今日还要到京城里去置办过端午的东西,可不能晚了。 急急忙忙梳了下头发,随意织了两根辫子,盛芳华打了个呵欠便朝屋子外边走,刚刚出门便撞到了一堵墙上。 “哎哟。”盛芳华伸手揉了下额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褚昭钺:“阿大,你这是干啥呢?怎么一大早的站在我门口?” “盛姑娘。”褚昭钺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忽然间有些局促:“我有一件事情找你。” “什么事?你说。”盛芳华有些惊诧,褚昭钺竟然主动来找她,这可真是新鲜。 “你今日要进城?” “是啊,你可是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盛芳华笑着抬了下眉毛:“你说,我记着。” “你把那玉玦卖了吧。”褚昭钺点了点头:“卖掉。” “什么?”盛芳华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傻,可在褚昭钺看起来,却十分可爱。 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张开的嘴就如那含苞欲放的蓓蕾,柔软粉嫩。 “这玉玦应该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哎,怎么能随意变卖?”盛芳华有些不解,从褚昭钺身上解下来的那块玉玦,她握在手里琢磨了好多遍,底座上镌刻着一些蝌蚪文,她看不懂,给盛大娘去看,也看不懂,完全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只不过她明白得很,这玉玦肯定跟褚昭钺的身世有莫大的关系。 “能证明身份又如何?我现在只是桃花村的阿大,我过得很快活。”褚昭钺的双目落到不远处的一株石榴树上,绿意葱茏,中间有一点点鲜艳的红,就如此刻他心头灼烧着的一把火,不住的在跳跃。 “阿大,我不能这样做!”盛芳华很有气节的拒绝了,虽说阿大自己提出了这个要求玉玦肯定也很金贵,可她怎么能顺坡下驴呢?这可是人家贴身挂着的东西,万一他家人来寻他,找不到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可不是害了他? “为什么?”褚昭钺万万没想到盛芳华会断然拒绝,看来只能抓住她财迷的弱点了:“我给你五五分成,若是玉玦卖了一万两,你拿五千。” “能卖一万两?”盛芳华果然犹豫了:“不能吧,一块玉玦就能卖一万两银子?” 上下打量了下褚昭钺,盛芳华越看他越觉得不是一般的富家公子,据她的推测,即便是那种有钱的土财主,也不会随随便便将一块价值万两的玉玦给自己的儿子挂着,就是挂块上千两的还得想好半日呢,身上能随意挂着这般贵重东西的,该是那种真正的高门大户人家,或是皇室贵胄,或是积年世家。 “你拿了去京城的琢玉堂,那里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不会亏你的。”褚昭钺见盛芳华心动,谆谆善诱:“你看看这土砖房,好像来场大雨就会倒一样,难道不该翻新盖个青砖大瓦房?” 其实……褚昭钺瞄了一眼盛芳华身上那件洗褪色了的衣裳,当务之急是给盛芳华买两件好看的衣裳,这些衣裳都太短了些,上衣刚刚好及腰,弯弯身子就会露出一线白色的肌肤。 盛芳华感觉到了褚昭钺的目光,低头看了下自己的上衫,脸微微一红:“阿大,你看什么呢。” “卖了玉玦罢,你给自己和大婶买两件衣裳回来,然后盖幢新房子。”褚昭钺真诚的看了她一眼:“我是说真话,不是开玩笑。” “你真的不要那玉玦了?”盛芳华觉得自己的心就如摇摇欲坠的七层宝塔,只要谁轻轻的戳一下,就会听到分崩离析的声响。 “不要了,那玉玦乃是身外之物,何必如此执着?”褚昭钺的目光从盛芳华身上掠过,不再做停留:“我意已决,还请盛姑娘帮我去卖了吧,千万记得一定要去琢玉堂,别的地方肯定会坑你。” 他已经放下了诱饵,这香食打得重,他便不相信鱼不会上钩。 褚昭钺弯腰捡起地上的箢箕,转身走下了台阶,慢慢朝院子门口走了过去。 “卖了玉玦以后,咱们真的五五拆帐?”盛芳华挣扎着朝褚昭钺的背影喊了一句,五千两银子,这实在是个大数目,对于穿到此间十多载的她来说,家产最多的时候不过是半两银子,转眼还被便宜娘给施舍了出去! “我说到做到。”褚昭钺转头看了盛芳华一眼,实在想笑,只不过还是极力压制住,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你便相信我罢。” 瞧着那一张板得紧紧的脸,盛芳华放下心来,阿大虽然不苟言笑,可却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绝不会食言而肥。 十来日前,他坐在桌子旁边吃饭,忽然说了句:“我去开块地。” 盛大娘和她都觉得惊诧:“阿大,开块地作甚?别费力不讨好,挺麻烦的。” 后来,他真的扛着锄头出去了,忙了是来日,桃花山山脚下已经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来,看他那样子,是准备开一大块荒地出来哩。 盛芳华瞅着褚昭钺的背影,心里愉快,看起来自己终于能在大周朝挣到一大笔银子了,她一定要找个妥当地方将银子藏起来,免得被贼人觊觎,更重要的是不要被自家那心慈手软的便宜娘知道,到时候零零碎碎的又施舍了出去。 “芳华,快些来吃早饭!”盛大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盛芳华,丫头怎么这样呆呆的看着门口呐,是不是……盛大娘心里头忽然有几分欢喜,是不是丫头跟那阿大看对了眼?若是阿大一辈子记不起他的身世,入赘到家里来,也是门不错的亲事呢。 盛大娘笑眯眯的招呼了盛芳华过来吃饭:“芳华,等会你进城先去给梁大夫送点礼,回来的时候记得割些肉,还买几根大骨回来熬汤喝。” 盛芳华点了点头:“阿娘,我知道。” 回春堂的梁大夫是她在这里的授业恩师,逢年过节她总要去看看他,尽点弟子的孝心。 虽然盛芳华前世已经是闻名远近的主刀大夫,可对于中医,她也只是略懂一二,拜在梁大夫门下,她这才系统的接触到中医,并且探索着将中医和西医结合起来给人看病。 西医胜在临床,中医靠的是经验,盛芳华觉得谁也不能说谁就不好,只有将两者融合到一处,这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而且在这大周朝,她即便是想要用西医的法子来治疗病人,条件也是十分有限的,大部分情况下还只能靠中医来救死扶伤。 梁大夫是个不错的老大夫,教得细致耐心,见盛芳华天生是个学医的料子,十分喜欢她,毫不吝啬的将家中的古籍医书借给盛芳华看,有什么疑难杂症,还跟盛芳华一道商议,跟着他,盛芳华学了不少东西。 “师父,我来看你了。”盛芳华拎着一个篮子走进了回春堂的后院,正在坐堂看病的梁大夫见着她,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芳华,怎么又带东西来了,不跟你说过了以后不用行什么节礼吗?” “师父,一年能有几个节?这些东西都是我阿娘自己做的,没花钱去买,你就放心罢。”盛芳华将篮子上盖着的布打开,拎出了一串粽子:“师父,那些系红线的是我包的,绿色线是我阿娘包的。” “那我肯定不吃那些系绿线的粽子。”梁大夫笑眯眯的看了盛芳华一眼:“你这丫头啥都好,就是鬼精鬼灵的,专坑师父!” 去年盛芳华也是这般交代,他拆开绿色细线包着的粽子咬了一口,只觉得有些苦,后来才醒悟过来,绿色丝绳的分明便是盛芳华自己包的,还赖到她娘身上。吃一亏长一智,今年他肯定不会再上当了。 “师父,今年我的厨艺已经有进步了,你不要不相信我好不好?”盛芳华提起那串粽子晃荡了下:“保证好吃!” 梁大夫笑而不语,看了看篮子里装着的咸鸭蛋:“自己留着吃,干嘛送这么多来?” “表示点意思嘛。”盛芳华将篮子端着放到了梁大夫桌子上:“师父,京城里有一家琢玉堂,你可知道?” “琢玉堂?”琢玉堂是京城有名的古董铺子,到里边去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是盛芳华这样身份的人能进去看的?梁大夫抬起头来看了盛芳华一眼:“芳华,你问这个作甚?” “有个朋友上次进京城买东西,到琢玉堂里边逛了下,只说那里边好气派,有不少好东西,我听了觉得新奇,想过去瞧瞧。”盛芳华见梁大夫一脸疑惑表情,只能胡扯了个由头:“师父,你可听说过这琢玉堂?它在哪里?” “哎呀呀,这琢玉堂来头可大哩,听说上头有人……”梁大夫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下四周,压低了些声音:“是四皇子哪。”梁大夫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下四周,压低了些声音:“是四皇子哪。。。。” 章节目录 第259章 %#&259 当今圣上一共有六位皇子,长子是皇后娘娘所生,早两年已经被立为太子,可虽然太子已立,但京城无人不知最得圣上欢心的却是贵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一干用度比对太子,没有丝毫差别。 除了三皇子,其余几位皇子似乎都过得不怎么得圣上欢心,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皇子的身份,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是颇有震慑力的,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龙种,可不是寻常人,故此这琢玉堂也足以让人侧目了。 “四皇子?”盛芳华一愣,没想到一个堂堂皇子还要开铺子,她还以为皇子都是好吃懒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管这金钱之事? “也是听闻罢了。”梁大夫摸了摸胡须:“或许是有人打着四皇子的名头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既然四皇子都没有出来辟谣,总是有些许关系的。” “嗯,或者老板跟四皇子的门房沾亲带故。”盛芳华笑得灿若春花:“师父,我去琢玉堂那边转转,再去买些东西就回桃花村了。” 梁大夫点头:“芳华,自己仔细着,到琢玉堂里头可别动手去摸那些瓶瓶罐罐,万一打碎一个,你卖掉自己都赔不起哪。” “知道啦,师父你放心,我不是毛手毛脚的人。”盛芳华朝梁大夫摆了摆手,她是去卖玉玦的,没事去摸那些古董花瓶作甚?拿到钱就速度走人,她保证自己奔走的速度会比兔子还要快。 京城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盛芳华走在人群里,隐约能闻到些许汗臭气息,她皱眉低头匆匆朝前边走,一口气奔到了宽阔的金水街那边,站在几条街道交错的口子上,看着那垂着一嘟噜一嘟噜紫色花朵的槐树,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梁大夫说琢玉堂就在金水街上,盛芳华打量了那条明显宽了不少的街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边沉甸甸的,有些忐忑。 阿大说琢玉堂童叟无欺,可万一掌柜的看到那块玉玦如此金贵,起了歹心,将玉玦给换了,那又该怎么办?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盛芳华忽然觉得,这五千两银子也不是好赚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正在犹豫间,忽然就听着一阵喧嚣,盛芳华转头一看,就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飞奔了过来,坐在车辕上的那赶车人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不断抽打着马匹,恍若正在草原上赶马一般。 这是谁人车驾,竟然如此旁若无人在闹市疾驰?金水街这边异常繁华,人来人往,万一有人躲闪不及,少不得会被奔马踩踏。盛芳华眯了眯眼睛看着那辘辘而过的马车,帘幕是白色的锦缎,看起来十分厚实,上头还有金丝银线绣出来云彩波浪的图案,瞧着十分气派。 还没等她好好打量完,就听着“噼里啪啦”的一阵响,随之而来的是人群的惊呼之声:“哎呀呀,撞到人了!” 盛芳华一惊,出于一个大夫的本能,她飞快的朝那边跑了过去。 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夫跳了下来,站在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身边,用脚踢了踢他:“起来,装什么死呢。” 地上的人穿着灰褐色的短上衣,下边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草鞋,并未着袜,身边还有一副被撞得稀烂的竹筐,看上去该是来京城置办过节用具的乡下人。 虽然发生了马车踩踏的事情,可围着看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家都只是站在街道两旁张望,一边小声的议论,无人上前。 盛芳华急急忙忙往伤者那边跑了过去,旁边有个老者拉住了她:“姑娘,你千万莫要去凑热闹,那可是三皇子的马车!” “三皇子?”盛芳华一怔,停住了脚。 难怪没人敢上前,原来是最受宠爱的三皇子在招摇过市。 可是……盛芳华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心中想到了当初将手按在医学书上,虔诚的一句一句念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要竭尽全力采取措施去拯救病人……现在自己面前就躺着一个急需救治的病人,为何却因为有一个三皇子而停下了救人的脚步? 救人,跟惹怒三皇子,应该没有什么冲突吧?盛芳华吸了一口气,挣脱了老者的手,头也不回的朝那伤者跑了过去。 一阵抽气之声瞬间此起彼伏,大家都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跑到了伤者身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姑娘胆子也忒大了些,怎么敢搅和到这事情里头去!” 此刻的盛芳华已经顾不上旁人的议论,蹲在伤者身边,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温热一片,还有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人帮她,盛芳华只能一个人费力的将那人翻过身来,见着那人额头上有着殷红的血迹,看起来是倒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到了青石砖上,另外马蹄踩踏,说不定有内伤,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小丫头在这里作甚?还不快些退开!”车夫吆喝了一句:“不要惹事生非!” 盛芳华没有抬头,只是专心的在给那伤者进行救治,先给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再掀开他身上的衣裳去看马蹄踢到了他什么地方。 “啧啧啧……这姑娘也忒大胆了,竟然当街掀男人衣裳!”围观的群众忍不住惊呼了起来,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一个黄花大姑娘,没有一丝害羞之意,大大方方的将一个男人的衣裳给解开。 马车帘幕一动,里边伸出了一只手来,将帘子挑起来些,露出了半张脸。 “干嘛还不将车子赶走?错过了三殿下回府的时辰,你可是想要找死?”声音清脆,脸孔粉嫩,乃是一个美貌少女。 “琉璃姑娘,有人拦着马车不好过去。”车夫跑到马车旁边,点头哈腰:“我去跟她说说,让她挪开些。” “快些去,误了三殿下的事情,我看你有十条命都赔不起!”那少女冷冷的哼了一声,将马车帘幕放下,转过脸来,对着那斜躺着的一个年轻男子笑得妩媚:“殿下,外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拦了车子,故此停了下来。” “谁敢拦本王车子?拉到一旁去打上一顿,他便知道厉害了。”三皇子许珑眉毛都没抬一下,伸手摸了摸半靠在他身边的女子:“晶玉,你说是不是?” “殿下,这京城里谁敢跟您作对?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半靠着的女子直起身来,撩起马车侧面的软帘,见着蹲在那里的盛芳华,不由得掩嘴一笑:“殿下,您可知道是谁人将马车拦住了?” 许珑懒洋洋的将身子抬起来些:“莫非是朝中那派支持我皇兄的老臣?” “不,殿下,您可猜错了,人家一点也不老呢。”晶玉娇笑着,眼波流转:“那人年轻得很,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哪个年轻的胆敢来挡我的马车?”许珑来了些兴致,将头探到了软帘后边,落入眼中的是一抹白色的肌肤——盛芳华上衫有些短,蹲下身子去时,腰际露出了凝脂般的一截,有些显眼。 “这女子在作甚?”许珑将眼睛凑到侧窗仔细看着盛芳华的举动:“怎么在撕扯那人的衣裳,还将手贴到男人胸膛上去?” 他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其中也不乏大胆之辈,可她们的大胆也仅限于在晚上,红烛高照,帘幕低垂之时,像盛芳华这般,光天化日之下抚摸男人胸膛,这倒是第一次看见。 “殿下,这女子也实在太放浪了。”晶玉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来,脸上有微微的红晕:“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盛芳华全然没有想到马车上的人正在关注她,她认真的在为伤者检查伤势,一根根肋骨摸了过去,她发现这人已经断了几根肋骨,若不及时处理,肋骨戳穿肺部,只怕是会有些危险。 “烦请帮个忙。”盛芳华抬起头来看了看那车夫:“他断了几根肋骨,需要及时救治,能否借块木板将他抬去回春堂?这人是你赶车撞伤的,你自然要负责任。” 车夫勃然大怒:“你说什么?我负责任?谁叫他不长眼走撞到了马车?” “你自己看看,这并没有在路中间,分明靠着路边了。”盛芳华指了指街道:“分明是你讲马赶得斜了些。” “你这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车夫满脸的不耐烦,举起了一只拳头:“你休管闲事,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盛芳华一点也不害怕,神色如昔:“莫非你以为是三皇子府的人,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我想三皇子殿下知道是你的错,也会惩罚你,而不是来整治我这无辜的路人。” “阿福,殿下吩咐你去寻人将这伤者送去回春堂。”马车帘幕一掀,跳下来一个穿着粉蓝色衣裳的丫鬟,走到了盛芳华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盛芳华两眼:“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我们家殿下说他书房正好少个研墨的丫头,你跟了我们回去罢。”“好个伶牙俐齿的姑娘!我们家殿下说他书房正好少个研墨的丫头,你跟了我们回去罢。” 章节目录 第260章 %#&260 “这位姑娘真是好福气,竟然让三皇子看中,要收进府里做丫头!”啧啧的惊叹声没有停歇过。 有人出言附和:“可不是吗?能进三皇子府,那可是掉进了金窝窝里,你看看那个丫鬟,穿金戴银的,身上的衣裳是上好的软罗,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差不到哪里去!” “进了三皇子府,吃穿不愁,每月还能拿月例贴补家里,若是运气好,被三皇子收了房,那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要能再生个儿子,娘家几辈子都不用发愁了,旁着大树好乘凉!”有人捶胸顿足,深恨自己没有一个这么命好的女儿。 无数羡慕的目光落在了盛芳华的身上,个个都在眼热。 “我?进三皇子府做丫头?”盛芳华瞥了琉璃一眼:“这位姐姐,看来你该是三皇子府的大丫鬟了?” “不错。”琉璃傲慢的点了点头:“我乃是三皇子殿下身边的一等丫头。” “姐姐真是好福气,可惜芳华从小就算过命,说这辈子没有享福的命,若是掉到那金窝银窝,那就八字相冲,危险重重。”盛芳华朝琉璃笑了笑:“唉,若是我有姐姐这般好命也就罢了,只可惜……还请姐姐替我回绝了三皇子殿下,就说芳华福薄,没法子消受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如贴,让人找不出半分错处,只不过琉璃还是有些吃惊,睁大眼睛看了看盛芳华:“姑娘,不是人人都能进三皇子府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盛芳华笑得十分谦恭:“不是我不想进三皇子府,委实是我这八字生得不好,享不了这福分。” 进三皇子府?哪里比得上她背着药囊悬壶济世的好?救死扶伤,还自由自在,不用小心翼翼看人眼色行事,一年给她一千两银子她也不会去那地方! 琉璃盯着盛芳华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那好,我去替你说一声,只不过我们家殿下答不答应,那可不知道了。” 看着她姗姗远去的背影,盛芳华有几分担忧,难道那三皇子殿下竟然是个不讲理的?自己婉言拒绝了,他还要强迫自己进他的府邸?三皇子府少个研墨的丫头……他到底是要多少人服侍他啊,研墨的丫头……盛芳华觉得实在无语,终于理解到杜甫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含义,贫富不均,反差太大! “姑娘,你怎么不愿意进三皇子府呢?”忽然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盛芳华转过脸去,就见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袍的公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恕我直言,姑娘身上的衣裳破旧,看起来家境贫寒,现儿有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姑娘为何不赶紧抓住呢?”那蓝袍公子笑得很是温和:“姑娘,过分有骨气并不是一件好事。” “难道做丫鬟便是我最好的出路?”盛芳华有些愠怒,为什么在这些人眼中,去低三下四的服侍人才是她该做的事情呢?她冷冷的瞥了那蓝袍公子一眼:“我想做什么事情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那蓝袍公子也不生气,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姑娘颇有气节。” 盛芳华只是哼了一声,不想理睬他,那蓝袍公子见着她板着脸的模样,只觉好玩,正准备再说几句话,身边的随从低声道:“殿下,莫要耽误了正事。” 声音虽小,可盛芳华却清清楚楚听到了“殿下”两个字。 前世听到过一句话,到了北京就别提你的官有多大——因为北京到处都是官,有时候你吃个饭,一桌十个人有八个是厅级以上的官!这蓝袍公子的随从喊他殿下,看来也该是一位皇子了,不知道真的是京城达官贵人太多,出门便能遇到一大把,还是自己运气实在太好,到京城来一回就能遇着两位皇子! 盛芳华回头看了看,蓝袍公子已经不见了,身后站着几个闲汉,都是一副专业看热闹的表情,神色专注。 唉,若是早知道他也是个皇子,自己对他客气些就好了,若是那三皇子强迫她进府,自己还能拜托他去说几句好话。看着越走越近的琉璃,盛芳华有些担心,那三皇子会不会就此放过她?这十六年里她从未接触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没见到过权势威严,也并未感受到什么压迫之感,最多也是王二柱的爷爷仗着自己的势力在村里横着走罢了。 可是,今日却真真实实遇上了权贵,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子。 不知道他的答复是什么?盛芳华的左脚轻轻擦了下右脚,心里头迅速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是那个三皇子一定要她进府去做丫鬟,自己也只能先答应,逮着机会再出府了,跟这样的人来硬的,肯定不行,自己一个小小老百姓,如何能强得过那皇子殿下,即便是告去京兆府,人家也会说她不识好人心,还不赶紧包袱款款滚去三皇子府,用心伺候贵人。 “姑娘,我们家殿下今日心情好,”琉璃走到盛芳华面前,有些嫉妒的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心甘情愿的从荷包里抓出了一个银锞子:“我们家殿下说了,你若是现在不想进府做丫鬟,他也不勉强你,等着你哪日想通了,自己去慎王府找管事。这个银锞子,是我们家殿下打发给你的,他瞧着你衣裳破旧,让你自去买件新衣穿。” 盛芳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咦,这三皇子殿下就如此轻轻松松的将她放过了?还给打赏银子?看起来这人也不特别坏啊,哪有京城里那些人说的可怕?看着洁白的手心里托着一个雪亮的银锞子,盛芳华毫不客气的将银锞子抓了过来:“多谢姐姐帮我说好话。” “殿下,您输了。”晶玉倚靠在窗边,看着盛芳华将银锞子接过去,咯咯的笑出了声:“奴婢一看便知那位姑娘是个贪财的主儿。” 许珑有些沮丧:“怎么可能?她既然能推辞来我府里做丫鬟,自然也会不要银子,她开始的骨气都去哪里了?” 他盯着站在人群里的盛芳华,有些费解,看上去她是个有气节的,否则也不会推掉到自己府上来做丫鬟的美差了,可、可、可……可她怎么竟然连推都不推托下,直接就将那银锞子拿走了呢? “殿下,我赢了,到时候可别忘记给我彩头。”晶玉眼中带笑:“琉璃赔大了,赔了个银锞子,还跟着殿下赔了赌注。” 许珑一只手勾住了她的下巴:“本王还会少你的彩头?” 晶玉趁势倒在了他的怀里:“殿下,晶玉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软帘放了下来,男女之间的嬉笑声渐渐的小了,马车前边那两个破烂筐子已经被人拿走,车夫跳上马车,挥动鞭子开始赶着马车继续前行,不多久那辆豪奢的马车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姑娘,你可真是走运呐,三皇子不但不见怪,还给你打赏银子!”站在旁边看热闹得人眼睛都直了,传闻三皇子殿下十分骄纵,若是要惹到他定然会是吃不了兜着走,可从今日这事情看来,三皇子殿下似乎也不是那般任性而为的人嘛。 “咳咳,可能是看着姑娘生得美貌,不怎么计较。”有闲汉在一旁说风凉话:“赵三,若是不相信,换了你去试试看,三皇子殿下保准会说看我不打死你。”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哄笑之声,盛芳华耸耸肩,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这些人说什么跟她已经毫无关系,重要的事情是,她莫名其妙就赚了个银锞子,掂量分量,怎么说也该有个二两重。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难怪出门之前盛大娘说今日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心情愉悦的朝前边走了小半条街,盛芳华终于找到了琢玉楼。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商铺,门开得比其余铺面要显得宽阔些,黑底金字的招牌看上去格外闪亮。门口有一块地坪,停着几辆马车,单单看那马车的帘幕,便知它们的主人非富即贵。 盛芳华抬腿往琢玉堂台阶上走,这时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伙计正点头哈腰的送了客出来:“盛夫人,您走好,下次想买什么,只需派人送个名剌过来,我们自然会将新到的货单送到府上去。” 盛夫人?哪个盛字?难道和自己一个姓?盛芳华好奇的看了那位夫人,只见她容长脸儿,一双眉毛拔得细细,嘴唇皮儿薄薄,虽然瞧着四十上下年纪了,可依旧搽着鲜红的口脂,让那刀片似的嘴唇格外显眼。 这相貌瞧着就有些刻薄,盛芳华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位夫人瞧着便不是善类,不等她身边的丫鬟出声呵斥自己,慌忙就将头一低,盯住了脚下的汉白玉台阶。这相貌瞧着就有些刻薄,盛芳华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位夫人瞧着便不是善类,不等她身边的丫鬟出声呵斥自己,慌忙就将头一低,盯住了脚下的汉白玉台阶。。。。。。。。。。。。。。。。。。。。。。 章节目录 第261章 %#&261 “伙计,你们琢玉堂什么时候掉了身价?就连这样的人也能往你们铺子里头走了?” 尖锐的声音就如薄薄的刀片在桌子上擦刮作响一般,听起来很不舒服,盛芳华压住那种不舒服的感受,没有停住脚步,继续朝琢玉堂里边走了去。 “嗳嗳暧,姑娘,你且站着!”伙计也注意到了盛芳华破旧的衣裳,脸色一变,慌忙伸手将她拦住:“这琢玉堂可是你能进去的?” “哦?”盛芳华抬起头来:“可我并未看到琢玉堂外边有告示呀?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你总得先写清楚,此处既无禁令,为何我不能进?” “这……”伙计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个嘴尖舌利的丫头!”那位珠围翠绕的夫人冷笑了一声:“这琢玉堂虽然没有写告示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可是你自己也得掂量下,穿得这般寒酸还要往这里头闯,那不是自取其辱?万一失手打破了一样东西,把你这小命赔进去也不够。” “我们家夫人是好意提醒你,莫要不识好人心!”扶着盛夫人的大丫鬟赶紧出声叱呵:“出入琢玉堂的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你这穷丫头也往琢玉堂跑,掌柜的口里不好说你,可心中早就将你埋怨了千百次,做人要知道察言观色!” 盛芳华一怔,这位夫人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夫人的面,更别说有什么过节了。 “你这穷丫头,还看什么看,我们家夫人可是你这般肆无忌惮打量的?”那穿着浅黄色衣裳的丫鬟见盛芳华不但不退缩,反而落落大方的看起身边的主子,心中暗道这丫头也真是不识趣,怎么就跟自家夫人死磕上了呢? “这位夫人,你可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盛芳华一点也不生气,微微的笑了下:“我今日是要来与琢玉堂做生意的,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把客人朝外赶吧?” “你?跟琢玉堂做生意?”盛夫人轻蔑的瞥了盛芳华一眼:“你若是有那个本钱,不如先去买套新衣裳穿上。” 盛芳华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我就爱穿旧衣裳,有何不可?缺什么就爱炫耀什么,有些人好不容易得了一件新衣,就会赶着穿上,好出去让人瞧见她换了衣裳,可有些人因着不缺这衣裳,故此随意穿件旧衣裳出门,夫人,你说是不是这样?” 盛夫人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片,面前这丫头分明是在拐着弯骂她,可她要是回嘴,那就不坐实了她是那号人?她气得全身哆嗦,可又拿盛芳华没半点办法,只能恶狠狠的盯着盛芳华那张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琢玉堂的三楼,有一扇窗户半开,微风吹得那窗户不住来回晃动。 “殿下,是吏部尚书盛夫人跟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吵起来了。”随从走了过来,对着坐在书桌后边的蓝袍公子行了一礼:“那丫头,方才殿下在金水街街口刚见过。” “什么?又是她?”蓝袍公子站起身来,疾走两步到了窗户门口,推开那雕花格子窗朝楼下看了过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果然是她。” 侧耳听了两句,他嘴角笑意更深:“秦旻,你去跟掌柜说一句,让那位姑娘进来。” “是。” 此刻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饶有兴趣的看着贵夫人与穷丫头争吵,伙计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朝盛芳华作揖打拱:“这位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罢。” 穿得这般破旧,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来跟琢玉堂做生意,这姑娘是得了失心疯罢?只不过他也做了一年多伙计了,深谙不能赶客这个理儿,况且东家也交代过,不管是谁都要好好接待,可是盛夫人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伙计的眉毛耷拉成了个八字,只希望盛芳华能自己识趣离开。 “吵吵什么呢?”一个穿着灰蓝色茧绸衣裳的胖子从琢玉堂里走了出来,朝盛夫人行了一礼:“盛夫人,可是小店招待不周惹了您?” 盛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们琢玉堂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进来?” 掌柜的慌忙赔笑:“盛夫人,我们东家说过,来者都是客,让我们好生招待着这位姑娘,盛夫人,你就莫要为难小人了。若是这位姑娘有什么说得不对做得不对的,我替她向您赔罪,您大人大量,就宽宥了她罢。” 东家?盛夫人微微眯了下眼睛,听闻这琢玉堂的东家乃是四皇子许瑢,虽然自己暂时不能证明传言非实,可也不能不相信一二,跟一个皇子对着干,也没什么必要,更何况……她瞥了一眼盛芳华,那模样儿确实有几分相像,可她也不能确定。 “我就卖你们东家一个面子。”盛夫人抬起头来,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碧华,去让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是。”身边一个丫鬟舒了一口气,快步朝台阶下走了过去,经过盛芳华身边时,抬眼打量了下她,嘴角一撇,这才提着裙子飞快的离开。 盛芳华一点也不在华,淡淡一笑,三步奔作两步的跨进了琢玉堂,正眼都没朝那位贵夫人看一下,掌柜和伙计见她这般落落大方,不由得也起了几分疑心,瞧着这姑娘神色悠然,根本不像那些农户家的丫头,莫非她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于好玩,才故意打扮成这样出来的? 想到此处,两人添了几分恭敬,慌忙将盛芳华迎了进去。 盛芳华在黑檀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荷包,圆弧型的玉玦依旧还在,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掌柜的,我今日是来卖东西的。” “不知姑娘想卖什么?”掌柜亲自给盛芳华端上一盏香茶:“可否给我瞧瞧?” 盛芳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掌柜的,你先坐。” 自己可不能让他离开视线范围,万一他把自己的玉玦调了包,自己怎么向阿大交代? 掌柜的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姑娘,这下你可以拿给在下看看罢?” 盛芳华点了点头,将荷包打开,拿出了玉玦:“掌柜的,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来卖钱的,他要一万两银子,你给看看,能不能值这么多。” “一万两!”掌柜的吃了一惊,双手将玉玦接了过来,他的眼睛落到了玉玦托座上的几个大篆上,额头上瞬间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值不值一万两?”盛芳华仔细观察着掌柜的神色,见他忽然露出了一幅紧张的样子,心中有了几分把握,看起来阿大没有撒谎,这玉玦委实是块宝物,那掌柜的一看就额头冒汗了。 唉,早知道这玉玦金贵异常,自己要开口一万五千两银子该多好!盛芳华懊悔不已,指不定阿大也不知道这玉玦究竟值多少呢。 “姑娘,这玉玦是个好东西,可东家给我的权限只在八千两银子之内……”掌柜的擦了擦汗,笑着望向盛芳华:“故此……” “不行,一万两银子,一个铜板也不能少!”盛芳华立刻接口,这是进入讨价还价的环节了,她深恨自己方才开口少了些,现在都没有还价的余地了。 “姑娘,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这玉玦我须得给东家看看才能决定。”掌柜的将玉玦捧起来,仔细看了看:“东西成色不错,我觉得也值一万两,只是还得给东家过目。姑娘,你且放心,我们东家看到好东西自然会收的。” “那把你们东家喊过来,让他瞧瞧。”盛芳华听到这句话,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银子不会少她的,这就没问题了。 “我们东家不喜欢跟旁人打交道。”掌柜的朝盛芳华笑得眉毛眼睛挤在一处:“我将玉玦送上去让他瞧瞧,姑娘且到此处等等,应该马上就能有回音。” 盛芳华站了起来,“唰”的一声,从掌柜的手里抄走了玉玦,利落敏捷。 掌柜的张大了嘴望着盛芳华:“姑、姑、姑娘……” “哼,你捧着玉玦去给你东家看?若是被调包了怎么办?我这可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盛芳华将玉玦攥得紧紧:“你去跟你东家说,来了好宝贝,让他自己下来瞧瞧,若是不肯,那咱们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价值万两的玉玦,她怎么放心随意交给旁人! “这……”掌柜的看了盛芳华一眼,没柰何站起身来:“姑娘,我这就去跟我东家说说。” 楼梯拐弯处,露出一角蓝色的长袍,俊秀的眉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姑娘甚是好玩。” “殿下,那位姑娘要您下去品鉴那玉玦。”掌柜的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梯,见着许瑢正站在拐弯处,慌忙行礼:“殿下,她实在有些无礼。” “何东,那块玉玦是什么样子?竟然要价一万两?”许瑢一点也不计较,笑得风轻云淡。 章节目录 第262章 %#&262 店铺里一色都是黑檀木博古架,四角雕花,上头搁着各色古董,有花瓶,有砚池,有玉镜屏风,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 盛芳华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白瓷茶盏,一边慢慢喝着茶,一边打量着这闻名遐迩的琢玉堂,从装修来看,这铺子比一般的店铺要上档次,单单从这木材用料与漆水来看,还真没几家能比得上的。 她在回春堂学过五年徒,有时候会到旁边店铺里串串门,虽说回春堂的地段也算得上繁华,可那附近的店铺没有一家像这琢玉堂装得这般气派。盛芳华的手指从桌面上抚摸而过,到大周这么多年了,也略微识得些木材,这桌子沉实纹理细密,该是檀木做的。 有几家能用檀木做货架?难怪别人都说这回春堂背后的主儿是四皇子呢,放眼京城看过去,也只有皇子们才有这般手笔了。 盛芳华听闻过太子与三皇子许珑的一些传言,可这四皇子许瑢,却几乎没有什么话给别人说,他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仿佛跟隐居在京城一般。这样也好,盛芳华低头喝了一口茶,想到前世看过的那些史书和电视剧,最是无情帝王家,若是有野心,成王败寇,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结局。 “姑娘,听说你有宝物要卖?”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盛芳华抬头一看,就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桌子旁边,身材颇高,有些清瘦。 她略略一愣,这是什么鬼?这东家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只不过转念一想,盛芳华便释然了,财不露白,人家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笑着点了点头:“是,我有一枚价值万两的玉玦,先生看看可值这么多银子?” “给我瞧瞧。”许瑢伸出了一只手。 盛芳华犹豫了下,还是将玉玦递了过去,既然来了,就该赌一把,玉玦放到自己手里还是玉玦,只有让人家认可才能变成钱财。 许瑢将玉玦接了过去,仔细打量,心中一喜,果然是某人随身携带的东西。 “这位姑娘贵姓?宝乡何处?”许瑢看了盛芳华一眼,瞧着她通身的打扮,该是一个农家丫头,可是模样气质,却全然跟他想象里的农家女不同。 “这位爷,我是来卖玉玦的,不是来跟你攀交情的,你只需告诉我,这玉玦值不值一万两银子,你们琢玉堂要不要收。”盛芳华警惕的盯着许瑢手中的玉玦,这人不会看中了玉玦的金贵,却又不想掏银子出来买罢? “这……”许瑢一怔,面前这姑娘实在也太厉害了些:“一万两便一万两,这玉玦我要了。” 不用说,这玉玦是褚昭钺特地拿来给他通风报信的,一万两银子买他的下落,值。 只不过这农家姑娘委实有些难对付,竟然一丝口风都不透,许瑢微微的笑了起来,然而这并难不倒他。 “我要两张银票,一张五千两。”盛芳华听说琢玉堂将玉玦买下了,心中十分高兴,追着掌柜的背喊了一句:“要汇通钱庄的银票。” “姑娘为什么要两张银票呢?”许瑢很是好奇,这姑娘每说出一句话来,都让他觉得惊奇,她的言行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吸引着他想要探究她真正的用意。 第一眼见到她时,她正蹲在一个受伤的人身边,有条不紊的用药粉给他止血,从背着的布囊里拿出布条来给他包扎,她的动作是如此娴熟,让他一时误认为她是太医院的医女,可当他看到她身上破旧的衣裳和那个七歪八扭的发髻,他这才回过神来。 不过是个农家姑娘罢了。 可这个农家姑娘真不是一般的农家姑娘,许瑢看着盛芳华笑得眯成了弯弯新月的双眼,心中有说不出的困惑。 盛芳华接过掌柜的递上的银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是汇通钱庄的银票,这才将它们折好塞到了荷包里边:“多谢东家掌柜,我也不到这里久坐了,免得别人看着我这模样坐到你们琢玉堂,都会以为你们琢玉堂变成了善堂了。” 许瑢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盛芳华嫣然一笑,朝他摆了摆手:“多谢多谢,我先走了。” 小小的身影轻巧的从门槛上跨了过去,很快就消失不见,许瑢朝身边的秦旻吩咐了一声:“速速跟上。” 秦旻会意,双脚点地,高大的身影变得十分轻巧,飞掠了出去。 盛芳华并不知道她被人跟踪了,她抓紧荷包,大步走向南大街,那边有不少成衣铺子,卖的衣裳大都是半新的二手货,或者是料子不太好的衣裳。 她现在急需一件衣裳,盛芳华知道得很清楚,再不买衣裳,过上些日子,她的上衫都可以当亵衣穿了——这一两年她长得实在太快了,快得连盛芳华自己都觉得有些措手不及,分明早两年还只到盛大娘的肩膀处,现在就已经跟她差不多高矮了。 成衣铺子的老板娘见着盛芳华走进来,指了指那些半新不旧的衣裳,没精打采道:“这些都挺便宜,只需二十个铜板就能买一件。” 东头挂着的衣裳,料子看上去不错,只可惜是半旧的货,盛芳华觉得自己有些不敢穿,谁知道这些衣裳的来路,是偷来的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她听到过一种说法,有些人专门盗墓,金银珠宝衣裳什么的都拿,反正只要能换成钱,统统带走。 “我要买新的。”兜里有银子,不怕,盛芳华指了指西头的衣裳:“你把那件淡红色的拿下来给我看看。” 老板娘眼睛里冒出了光,即刻有了精神,站起身来将衣裳取下来,笑得满面春风:“姑娘你瞧瞧,这可是上好的茧绸衣裳,这式样这做工,都没得说!” “给我试试吧。”盛芳华拿着衣裳跟着老板娘走到里间,趁着换衣裳的时候将荷包里的银票塞到了袜子里,硬衬衬的两张纸在脚背上,与袜子不住的摩擦着,有些微微的痒,让她只觉得有几分开心。 在成衣铺子里一口气要了七八件衣裳,除了给自己买,还给盛大娘与褚昭钺都买了两套,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姑娘真是好眼力,选的都是上好的。” 盛芳华毫不客气的砍了一半价,让老板娘将衣裳打了包,把那个银锞子拿了出来付过账,还剩了差不多一两银子。她拿着剩下的钱到市场那边割了一块肉,又买了几根大骨,东西就算是买齐全了。 想了想,她最后去了下回春堂。 送来的伤者经过梁大夫的救治,已经醒了过来,只不过躺在床上翻身不得,伤及肋骨虽说不会致命,可是万一翻身不好,断骨入肺,那可是极其危险的。盛芳华问了梁大夫几句,方知这伤者乃是京城西郊人氏,家中贫苦,本是挑了些咸鸭蛋出来卖的,没想到遭此飞来横祸,一时三刻是没办法能做体力活来养家糊口了。 盛芳华捏着荷包搓揉了好半日,才将里边的铜板掏了出来:“我身上就这么些钱了,要是不嫌弃,你便拿着罢,多一个钱总比没钱好。” 那人含着一泡眼泪望着盛芳华,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盛芳华将铜板放到他手中:“你别推辞了,好些日子你不能出去干活了呢,家中少了个劳力,如何能吃饱穿暖?我自己手头也紧,暂时帮不到太多,只望你快些好起来。” 梁大夫赞许的点了点头:“芳华,你做得对,只不过自己也该攒点钱,到时候也好有点嫁妆,免得不好找婆家。” “师父,我要嫁的人必然是了解我的人,若是嫌弃我没有嫁妆便不娶我,那这样的人我又为何要嫁?”盛芳华笑嘻嘻朝梁大夫扮了个鬼脸:“师父,到时候有合适的,你可得替我留心,省得我在家里做老姑娘。” “你呀,还是这样调皮。”梁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你娘肯定在家盼着呢。” “嗯,师父,那我走啦。”盛芳华将肉和骨头放到拎节礼来的篮子里,朝梁大夫摆了摆手,步履轻盈的走了出去,梁大夫摸着胡须叹息了一声:“只可惜芳华身家差了些,要不是这阵子媒人都要将她家门槛踏破了。” “大夫,这位姑娘这般心善,以后必有善报。”床上躺着的那人眼里闪着泪花,攥着那一把钱,心里头热腾腾的。 虽然铜板不多,可只有庄稼人才明白,一个铜板都来之不易。 盛芳华走出回春堂,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中天,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饼,吭哧吭哧吃完以后,肚子饱了,全身也有力气,抹了一把嘴巴,飞快的朝东门跑了过去。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饼,吭哧吭哧吃完以后,肚子饱了,全身也有力气,抹了一把嘴巴,飞快的朝东门跑了过去。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饼,吭哧吭哧吃完以后,肚子饱了,全身也有力气,抹了一把嘴巴,飞快的朝东门跑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63章 %#&263 日头慢慢的朝西边落了下去,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乡间小路上,就如数支金箭,明晃晃的照着人的眼睛,看得久了,好像眼前全是一片暖黄,就连路边的树都镶了一道金边。 盛芳华左边挎着包袱,右手拎着篮子,身上还背了个药囊,可脚步却一点没有停滞,在黄土小路上走得飞快。若是在前世,盛芳华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小路上健步如飞走上三十来里,可今生条件有限,她已经练就了走路的好本领——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为难。 今日盛芳华比往日走得更快些。 或许是身揣巨款,她有一种危机感,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踪她,让她有几分提心吊胆,一路狂奔向前,特别是路上没人时,她跑得更快,就如后边有猛虎在追她一般。 她不敢回头看,只是拎着包袱挎着篮子飞快的朝前边走着,道路两边的绿树不住的往后倒退,她眼睛直视前方,心跳得很快,脑子转得飞快,不住的想着万一出现了情况,自己该如何应对。 药囊里有针灸用具,等歹人靠近,用银针刺他穴位,或许能自保。盛芳华摸了摸药囊,踏实了几分,首先扮柔弱,等着歹人放下戒备再突然出手,应当能得手。她紧紧攥着针灸包,脚步不敢有片刻停歇,直到见着村口那棵大樟树,心才放了下来。 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一双眼睛望着远处的小路,脸上没有半分别样的神色,似乎十分冷漠。 “阿大!”盛芳华很开心的奔到他面前:“阿大,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褚昭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接过了盛芳华手里的包袱和篮子,转身往村里走。盛芳华跟在他的身后,抿了下嘴,阿大分明是在来接她的,要不是他来这树下站着作甚?素日里他可是老老实实在地里头干活的哪。 哼,这事情分明都已经做了,可就是不承认,盛芳华看着那背影,笑了笑,不承认句不承认罢,反正事实上他已经在这树下等着她了。 “芳华,今日怎么要回来得晚些?”盛大娘听着脚步声,赶忙走了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我想着你该申时就到家了的。” “路上遇着一个病人,耽搁了些时候。”盛芳华将药囊摘了下来,放到了桌子上,摇了摇头:“怪可怜的,家里没钱,挑了咸鸭蛋出来想赶着节前卖个好价钱,却没想遇到了惊马,刚刚好被踩踏到了。” “啊呀呀,要不要紧?”盛大娘听了慌忙合手念了一声佛:“没有什么大碍罢?” “头被撞到,肋骨断了几根。”盛芳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却是褚昭钺站在旁边递上来的凉水。 刚刚收治阿大的时候,他啥事都不会做,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自己好好教导了一个月,可算是上路了,家里的活抢着做,就连端茶送水这些小事都注意到了,若是他的那面瘫脸能转过来,多几分微笑脸色,那便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了。 盛大娘也注意到了褚昭钺的举动,心中欢喜,又有些担忧。 阿大要是一心一意能跟芳华好,那自己也算是了却心事——只是阿大家里平白无故少了个儿子,肯定会很难过,盛大娘是个心慈的,每次想到这种可能性便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很坏,在谋夺旁人的孩子一般。 看了看两个年轻人,盛大娘微微叹息了一声,现在瞧着挺般配的一对,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阿娘,没事的,我把剩下的铜板给他了,应该多多少少能帮到他一些。”盛芳华朝褚昭钺挤了挤眼:“阿大,你到房间里去,我给你检查下,看看恢复情况。” 褚昭钺点了点头,明白这是盛芳华有话要跟他说,快步走回了他的屋子,心中揣测,今日盛芳华进城是否顺利,那块玉玦有没有被琢玉堂的掌柜认出来。 琢玉堂掌柜何东,是个能人,许瑢之所以能用他做掌柜,是有原因的。褚昭钺相信,对古董玉器鉴赏有一手的何东,不会看不出那玉玦上的大篆,只要认出了那个褚字,他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 “没想到你那快玉玦还真值这么多银子。”盛芳华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坐到椅子上头开始脱鞋子。 褚昭钺有几分奇怪——盛姑娘这是走累了么? 盛芳华将鞋子撇下,用手轻轻一褪,袜子落了下来,粉嫩如莲藕般的小脚,几个微微翘起的脚趾头,让褚昭钺看得有几分口干舌燥。他暗暗吞了下唾沫,尽量将目光显得很淡定,假装没看见她露在外边的那几个嫩生生的脚趾头:“嗯,值钱。” 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盛芳华低头翻了个白眼,从袜子里掏出那两张银票出来,递了一张给褚昭钺,将那一张紧紧的攥在手里:“说好了的啊,每人五千。” 瞧着她那紧张的样子,褚昭钺有些好笑,只是仍旧绷着脸,一本正经道:“我说过给你五千,自然不会反悔,你拿着罢。” “那就多谢了。”盛芳华欢快的朝褚昭钺眨了下眼睛,笑着将那张银票展开,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从天而降了一大笔银子,我该怎么花才好呢?” “盖房。”褚昭钺吐出了两个字。 “盖房?”盛芳华抬眼看了看房间,确实有些简陋,是该盖间青砖大瓦房了。 褚昭钺点了点头:“是。” “哎,你为何说话总这么简单?”盛芳华有些不能接受,多说一个字又怎么样?会给他增加很多负担吗?她有些费解,某个早晨,褚昭钺教训她要懂得孝悌之义,长篇大论的说了一堆呢,怎么忽然又变得那样简洁了。 “不是话说多了才有用,有时候说得越多越是废话。”褚昭钺压抑着想笑的心情,将那银票收了起来,匆匆忙忙走了出去,才出了房门,两条眉毛就朝上边一挑,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想到盛芳华那张生动的脸,他便心情大好。 “阿大,吃晚饭了。”盛大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着褚昭钺站在门口,一脸笑容,不由得一怔,慌忙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都没见过阿大这般开心的笑呢,莫非自己眼睛花了?等及她将手放下来时,却只发现褚昭钺依旧是素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唉,自己大抵是心中只盼着他们两人能相互对上眼,这才会有这种感觉罢?盛大娘看着从房间里走出的盛芳华,不免有些感叹,一转眼就过了十六年,这十六年虽然过得艰苦,可有这么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在身边,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阿娘,咱们盖新房子吧。”吃饭的时候,盛芳华兴致勃勃的提起了这件事情。 “盖新房?”盛大娘唬了一跳:“咱们家哪里来的钱?” “今日我不是回来晚了?”盛芳华掂量一二,若是说卖了阿大的玉玦,分了一半的银子,盛大娘肯定不会同意的,不如撒个小谎好了:“我不单单只是遇到了一个病人,我还碰上了另外一个。” 褚昭钺闻到此言,从饭碗里将一张脸抬了起来。 盛芳华朝褚昭钺瞪了下眼,这才继续往下说:“第二个病人可大有来头!他乃是官居一品的……”说到此处,盛芳华语塞,不知道怎么往下编,前世她对于古装片不是很感兴趣,根本记不起来有哪些官是一品,这时褚昭钺接口了:“是不是丞相?” “差不多吧。”盛芳华舒了一口气,继续编:“他在街头忽然晕倒了,我正好碰上,就冲上前去把他就醒,为了表示感谢,他送了我五百两银子,我心里头想着,咱们这屋子破破烂烂的,该新盖一座青砖瓦房了。” 盛大娘用手捂着胸口,脸上惊魂未定:“芳华,这么大的一个官儿,你怎么也敢出手?若是没救醒,人家还不得找你的麻烦,说你是庸医误事?以后千万莫要这般做了。” 见成功的将盛大娘糊弄了过去,盛芳华很是开心:“阿娘,以后我不会这样做啦,咱们来想想,这房子该盖成什么样子的?几进?前院后院留多大面积?” “今天你是遇着贵人了,芳华!”盛大娘咧嘴笑了起来:“五百两银子,足够盖三幢青砖大瓦屋了呐!咱们别浪费,花个一百四五十两盖上房子,其余的银子留着,以后还有的是要用钱的时候,比方说到时候你成亲……”她抬起头来,别有深意看了盛芳华与褚昭钺两人一眼,微微的笑了起来。 盛芳华顺着盛大娘的目光看了过去,就见着褚昭钺也在鼓着眼睛看她,两人视线相触,又飞快的调转开去。 盛姑娘……比未婚妻盛明珠看起来顺眼多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264 “殿下,我见着褚大公子了。” “真的?”许瑢眼睛一亮:“他在哪里?” “我跟着那姑娘一直走了三十来里路,最后拐进了一个小山村,在一棵大树下边,我见着了褚大公子。”秦旻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穿着农家的粗布衣裳,乍一看就是个庄稼人,可仔细打量,那张脸……属下是不会弄错的。” 许瑢点了点头:“唔,总算是知道他的下落了,好歹让我放了心。” “殿下,要不要去褚国公府捎个信?这些日子,褚国公府一直在派人寻褚大公子呢。” “不用。”许瑢摆了摆手:“阿钺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回京城,那个村姑还能拦得住他?况且为何那村姑拿了玉玦来咱们琢玉堂换银子,这里头有什么门道,你难道看不出来?” “属下糊涂,还望殿下恕罪。”秦旻一拱手,默默站到了一旁。 许瑢才说了一句,秦旻便即刻想到了那至关重要的一点,褚国公府似乎有些复杂,褚大公子为何不直接回京,而是要托那村姑到琢玉堂里来卖玉玦,这分明是只想跟自家殿下送个信儿,不想让旁人知晓此事。 “明日,我去那个小山村瞧瞧。”许瑢推开琢玉堂的雕花窗,看了看金水街上人来人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个村姑,倒也挺有意思。” “殿下,明日乃是端阳节。”秦旻有些疑惑:“这时候去,只恐不合适。” “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宫里明日又没有别的活动,我只需进宫觐见下父皇母后,看望母妃一番便可出宫做自己的事情。”许瑢想了想,做了决定:“一个多月都没见着阿钺了,我还真想早点见着他。” 秦旻站在一旁没有出声,自家主子和褚大公子的情分可不同一般,两人自幼相识,因着身世有些相似,这份知己之感让他们关系密切,两人几乎是无话不说。现儿找到了褚大公子,自家主子着急见他,也是情理中事。 端午的早晨有着碧蓝的天空,明澈如用水洗过一般,偶尔飘来一丝白云,慢慢悠悠的从那天空飘过,棉絮般的底子里透出了些许蔚蓝,敲上去让人心旷神怡。 盛家的灶台上有一只很大的蒸锅,腾腾的白雾从锅子里升腾了起来,朝乌黑的屋顶上飞了过去,盛大娘拿了扇子不住的扇着火,火苗从灶膛里蹿了出来,明晃晃的照着她的脸,好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儿似的。 “阿娘,这水快煮开了吧?”盛芳华提着一只大木桶走了过来:“不用扇了,等火熄了咱们就把这锅凉茶水倒出来。” 每年五月初五,盛芳华都会与盛大娘一道,抬着凉茶水到河边去,端阳节这一日有赛龙舟,人多,天又热,免不得有人口渴想要喝水,若是路边能喝到凉茶水,那就更是舒心了。 当然,盛芳华去河边主要的目的不是去给路人提供凉茶水。 端阳节正是涨水的时候,看赛龙舟的人多拥挤,每年都有因着看龙舟被挤着掉到河里去的人,有些被河水冲走杳无音信,有些打捞上来却因着没有及时救治丢了性命,故此盛芳华觉得自己该到河边去转悠转悠,万一见着有溺水之人,自己也好及时援助。 褚昭钺一早就出去在菜地里忙活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去小溪屯子那边挑了水过来将菜园子都浇了一遍,又摘出一篮子新鲜菜蔬,这才用锄头挑着篮子回了盛家小院。还未到门口,就见到了屋顶上袅袅的白色炊烟,心中就有几分充实,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丝笑容。 每日从外边劳作回来,看到盛家屋顶上的炊烟,就有说不出的踏实,劳累的感觉瞬间就不翼而飞,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特别是在踏进院子的时候能见着那张胜似春花的脸,更是心情愉悦。 “阿大回来了,快来吃早饭。”盛大娘指了指放在小桌子上的一碗稀饭和几个馒头:“我和芳华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着的。” 褚昭钺坐了下来,抓起一个馒头在稀饭里蘸了蘸,张嘴咬了一口,馒头松软,慢慢咀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甜——他已经习惯了早餐只吃馒头稀饭的生活,昔日褚国公府里精致的早点,已经成了遥远的回忆。 正在吃着馒头,盛芳华拿了个勺子走了进来,她伸手试探了下蒸锅,热气已经散了,她这才开始一瓢瓢将灰褐色的水舀到木桶里。褚昭钺看了几眼,见她一边舀水一边擦汗,赶紧放下馒头站起身来,用抹布端了蒸锅,将那凉茶水全倾在桐子里。盛芳华冲他甜甜一笑:“还是阿大力气大。” 褚昭钺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几乎要飞了起来,见着盛芳华那甜美的笑,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飞快的将目光调开,坐了下来,端起盛着稀粥的碗,开始呼噜呼噜的喝起那白米稀粥来。 菜碗很大,将褚昭钺的脸遮了一大半,喝粥的声音也很响,恰到好处的掩盖了他的窘迫,只是盛芳华与盛大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褚昭钺这份尴尬,两人站在一旁议论:“芳华,今日咱们是不是要多备些?去年一桶明显不够。” 褚昭钺尖着耳朵听她们娘儿俩说话,这才明白原来她们两人是准备要去给路人提供凉茶水的。他很想说一句“带上我”,可那三个字在喉咙口打着转,就是说不出来。 他想跟着盛芳华一块儿出去,可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来,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用得着一个姑娘带着到外边去看赛龙舟?褚昭钺一边喝着稀粥,一边恨恨的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到了这桃花村,自己明显就变得愚笨了呢。 盛芳华和盛大娘忙了大半个早上,总算是把东西收拾齐整了,两人把凉茶和小桌子小凳子抬到借来的木板推车上,盛芳华背上药囊,看了一眼低头打扫庭院的褚昭钺,笑着问了一句:“阿大,你要不要跟着我们去看热闹?” 褚昭钺心中雀跃,可吐出来的却只有一个字:“不。” 盛大娘有些困惑的看了看他,自己原来莫非是看错了?阿大这样子,好像完全没有要跟着芳华一块儿出去的意思啊……盛芳华倒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到厨房里摸出一个水煮的咸鸭蛋塞到了褚昭钺手里:“那你中午就吃这个,锅子里有几个玉米饼子,还带点酱瓜咸菜,哦,对了,你还要记得带一壶水,我今日可不去给你送午饭了。” “好。”褚昭钺握住了那个咸鸭蛋,心中恨恨不已,自己怎么就不能说句心里话呢,这般高冷又是为何?在京城,他高冷是因着生活不易,要将自己好好掩藏起来,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面对两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又何必这般模样? 他呆呆的看着盛家母女推着车子朝外边走,很想跟着过去,可是一双脚却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手里握着的咸鸭蛋还有一丝温热,让他的心似乎慢慢的暖了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一个红火太阳跳到了空中,毫不留情的照着大地,似乎要将天地万物烤出一层油来。桃花山的山脚下,有一个穿着灰蓝色衣裳的人,挥动着锄头,完全不顾自己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似乎没有要停手擦一下的意思。 “没想到,褚大公子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身后传来了嬉笑的声音。 褚昭钺直起身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果然来了。 “怎么,你嫉妒了?”褚昭钺猛的转过身来,朝站在田埂上的许瑢笑了笑:“要不要下了试试身手?” 许瑢脚步点地,纵身一跃,人已经到了褚昭钺面前,伸出手来捏了个兰花,朝褚昭钺面门而来:“好好好,那我就来试试褚大公子有没有武功精进。” 褚昭钺轻轻扭身避过,许瑢的手指落了个空,两人跳了起来,在空中交手数招,这才又落到了地上。许瑢看了看褚昭钺,嘴角露出揶揄的笑:“阿钺,你黑了瘦了,月夕见了肯定会心疼。” “阿瑢,莫要说笑。”褚昭钺皱了皱眉,许瑢是嫌他的事情过得太平淡了,想要把他的日子弄得一团糟不可? “阿钺,我可没说笑,是真的。”许瑢看了他一眼:“你失踪以后,月夕便病倒了,茶不思饭不想,人瘦了一大圈。” “阿瑢,你又何必提她?你知道我并不心悦于她。”褚昭钺摇了摇头,许瑢的心事他知道,可月夕对于他,只是一个小妹而已。 “唉……”许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盛明珠真的那般好?我看她也不过尔尔,而且,”他的眼睛眯了眯,面容收敛:“你不在京城的日子,褚国公府派人去东大街诸葛先生那里去算卦了,盛家,也去了。” 章节目录 第265章 %#&265 端阳节的午后,日头白花花的一片,十分毒辣,晒得行人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可这却依旧阻止不了民众看龙舟的兴致,河堤上全是人,摩肩接踵,个子矮些的,被陷在人墙中,着急得直跳脚,不住的扒开人群朝前边挤,惹得不少人愤愤不平的骂:“挤个啥子咧,就不会安分些!” 炮仗的声音响了起来,鼓声震耳欲聋,众人都齐齐往渡口那边看了过去:“祭河神啦,很快就要赛龙舟了!” 河堤上一棵大柳树下有个摊子,小小的桌子上放着十几个粗瓷碗盏,里头盛着透明似琥珀的凉茶,上边还仔细的盖着一层细白布。 盛芳华朝人群看了看,不住的叹气:“唉,每年都有赛龙舟,每年都有这么多人。”刚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人们对赛龙舟这般狂热,后来才慢慢明白,在这没用什么娱乐活动的大周朝,赛龙舟那可是每年的盛会。 大周朝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桃花村里的人都是早早的起来去地里干活,晚上也是早早就睡下了——这小山村里没有几家富裕的,大家为了节约灯油,只能早点上床睡觉。相比起来,她做铃医还算是日子充实,每日里头都还能有些事情做,不至于让她觉得枯燥无味。 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逢年过节便成了大家放松自己的最好时机,也怪不得众人对于这看龙舟这般狂热。 盛大娘点着头:“谁说不是呢,今年也不知道会是哪个村子能得彩头哪。” 像赛龙舟这般盛会,大家都十分重视,沿河附近的村庄都会参赛。先是村里一道扎龙舟,然后再选出一批年轻力壮的练习上大半个月,就等着端阳节这日与邻村一较高下了。 桃花村自然也参加了龙舟赛,挑了二十四个年轻后生。 “盛姑娘,我们村肯定能赢到彩头的。” 王二柱第一次被挑了去参加赛龙舟,开心得不行,瞬间觉得自己强壮得天下无人可比,开开心心跑到盛芳华这边来报喜,他挺直脊背拍了拍胸膛:“盛姑娘,你会看到咱们村里的龙舟第一个冲过红绳的。” 盛芳华点点头:“努力,我们会看着咱们村的龙舟一马当先的。” 赛龙舟讲究的不仅仅是参加的后生要有力气,更重要的是合作,力气要使得一致,跟着那鼓点走,吭哟吭哟的口号喊起来,矫健的胳膊甩动,木浆入水,激起白浪滔滔,这才能将龙舟飞速像前推动。 很显然王二柱力气不够,而且也没太多的协作精神,之所以今年会选他去赛龙舟,大家推测,可能是村里去年走了几个服兵役的,实在挑不出什么人来了。而在盛芳华看来,王志高这是在有意培养自家孙子,看看以后能不能接他的手,在桃花村里独当一面呢。 “姑娘,劳烦给我一碗水喝。”有人挤到了盛芳华摊位面前,朝她点了点头,随手放下几个铜板:“多谢了。” 盛大娘慌忙将铜板推了回去:“不过是一碗凉茶水,不用给钱。” 那人一怔:“大婶,这么大热天,你们摆这摊子,难道不是拿来赚钱的么?” 盛芳华笑了笑,揭开细白布,端出一碗凉茶来:“什么事情都讲钱,那也太没人情味了,大叔,你只管喝,这钱我们是不要的。” “咦,大婶与姑娘倒是心善,还特地在这里设个茶水摊位哩。”那人将碗盏接了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完,只觉喉咙间有一种清凉的感觉,整个人都没那样燥热:“这凉茶委实好喝得很,大婶,可是你自己配的药方?” 盛大娘赶紧又递过去一碗:“这凉茶是我女儿配的方子,若是你觉得解渴,便再喝一碗吧。” 那人也不推辞,接了过来,一饮而尽,深深看了盛芳华一眼,这才转身走开。 盛芳华看了看那人的背影,有些疑惑,这人好生面善,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一般,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芳华,怎么了?”盛大娘看着女儿神色犹疑,只觉奇怪,伸手推了推她:“你在看什么呐?” “我觉得方才那人,好像在哪里见过。”盛芳华转过脸来笑了笑:“算了,不记得便不记得了。” “你素日里到处行医,肯定见了不少人,指不定这人就是你看病时见过的呢。”盛大娘将两个空碗又满上,将布盖住碗盏,温柔的朝盛芳华笑了笑:“芳华,你帮人看病是在做善事,娘很开心。” “怎么样?一碗茶水卖多少钱?”许瑢掀开侧窗的软帘,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摊位,虽然看龙舟的人很多,可大家都自发的不去挤那个摊位,空出了一片地方来,坐在柳树下的两个女子,正在说话,年长的那个面善,年轻的那个娇俏。 “不要钱。”秦旻摇了摇头:“而且卖的不是一般的茶水,是凉茶,喝下肚子去,满口都是凉丝丝的,全身燥热尽消。” “不要钱?”许瑢很是惊诧,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褚昭钺:“阿钺,不要钱她们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作甚?” 褚昭钺也是惊奇,盛大娘确实是个不计较的,可盛芳华……他想到了昨日她从袜子里掏出两张银票的神情来——分明就是个小钱篓子,攥着那张银票不肯撒手呢。 这小钱篓子竟然不要钱?虽说这些草药是她自己从后山挖过来的,可毕竟也花了功夫,况且晒干卖到京城的药店,多少能贴补点家用,她竟然不要钱?这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在他看来,以盛芳华这性格,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这位姑娘,可真是与众不同哪。”许瑢笑意深深:“昨日里头她去琢玉堂卖玉玦,在门口跟你那未来岳母争执起来,气势颇足,丝毫不让呢。” 褚昭钺拉了拉嘴角,他那未来岳母可不是个什么善茬,名声早就传遍京城,盛芳华竟然敢跟她对峙? “她们争执什么?” “仿佛是你那岳母不让她进琢玉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得拦住那位姑娘,按理来说,像盛夫人这般身份,如何会跟一个村姑计较?”许瑢捶了褚昭钺一拳:“幸得咱们兄弟心有灵犀,知道那姑娘是替你来送信的,否则她还真进不来琢玉堂的大门呢。” 昨日盛芳华穿得破烂,又有吏部尚书的夫人拦着,若是他不在,或者伙计还真不会准盛芳华进来,许瑢回想起盛芳华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暗自赞叹一句,也不知道那姑娘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竟然能将她养成这般人才,若单单论起气质,绝不会比京城里的那些大家闺秀要差。 “阿瑢,你这琢玉堂也要看人才能进的么?”褚昭钺哼了一声:“没想到你也是这般俗气。” “不是我俗气,是世人俗气也。”许瑢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即便我超凡脱俗,铺子里那些伙计却不能免俗。” 褚昭钺沉默了一下,嘴中喃喃自语一句:“盛夫人……” “怎么了?你不是看不惯你那未来岳父岳母,怎么现儿又将她名字挂在嘴边?”许瑢在一旁取笑:“看起来还是媳妇儿重要,都能让你重视起那些不喜欢的人了。”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奇怪盛夫人为何要拦着盛姑娘。”褚昭钺漫不经心的漏出这一句话,忽然的,仿佛得了个什么启示,惊讶出声:“盛……” “这位姑娘也姓盛?”许瑢也猛然醒悟过来,许乃是国姓,赵钱孙李排在百家姓前边,可是要想随随便便找出两家姓盛的来,也非容易的事情,毕竟这京城里姓盛的不太多。 “阿瑢,你派人好好去打探一下,是否盛姑娘跟吏部尚书盛思文可有什么关系?”褚昭钺沉吟了一声,虽说盛思文于纳妾这事情上头风评十分好,和太傅府家的小姐成亲十七八年,可却没有纳一个妾,这让京城不少贵夫人羡慕得眼睛红得堪比兔子,可是他还是有一种隐约的感觉,盛芳华或许跟京城盛家,有某种联系。 “嗯,”许瑢点头:“你放心,我会好好帮你盯褚国公府和盛思文的。” 两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就见河堤上一阵骚动,有人慌慌张张的喊叫着“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赛龙舟的鼓点声依旧从容不迫,咚咚咚的响着,好像撞在人们的心头一般,许瑢和褚昭钺两人挤到侧窗朝河堤上看着,就见那些人一个个倾斜着身子朝河的方向探头探脑,有些人还攥着自家孩子的手走了下来,口里嘟嘟囔囔:“快些走,莫要让落水鬼寻上哩。” “每年的端阳节,都会淹死人,唉,这也是命数如此了。”许瑢摇了摇头,脸上有悲悯之色:“只盼能快” 章节目录 第266章 %#&266 “盛姑娘!” 盛芳华抬头一看,就见村里的王家大嫂子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你快些来我们家瞅瞅,我们家的鸡……” 王家大嫂子脸上有焦急的神色,一额头的汗。 “怎么了?”盛芳华心里一沉,昨天才在村口李大娘家看过她们家的鸡,今天王家大嫂子又来了,看起来这情形有些不妙。 李大娘家的鸡,好几只都有黏液,走路摇摇晃晃,其中有一只脖子扭成了观星之状,看起来该是遭了瘟。她昨日千叮嘱万嘱咐,要李大娘把那只鸡埋到后山,千万不要再让它到处乱跑,可也不知道李大娘有没有听她的话。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这鸡可是宝贝,能生蛋卖钱,母鸡养老了,不说卖个大价钱,就是自家媳妇有了娃,赶紧到山里寻点草药给炖了,那可是上好的补品。 匆匆忙忙跑到王家,盛芳华一个箭步就往鸡窝那边窜,窝棚前边有几只鸡在外边慢悠悠的走着,窝棚边上躺着几只鸡,“咕咕”的低鸣声从窝棚里边传了出来。 盛芳华低头看了看地上,有黄绿色相间的稀泥,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眉头即刻皱了起来,跟着跑进来的王家大嫂子觑着她脸色不对,不由得有几分惊慌:“盛姑娘,这是不是鸡瘟啊?” “是。”盛芳华点了点头:“不过你别着急,这才开始发病,好好控制就没事。” “真的?”王家大嫂子擦了一把汗:“盛姑娘,那可要劳烦你了。” “客气个啥子?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本来就该相互帮助的。”盛芳华站直了身子,指着那只扭着脖子的鸡:“这只鸡是治不好了,赶紧拿去埋了,其余的我还能想出法子救一救,快些去拿几个蒜球过来,另外还弄点绿豆玉米。” 王家大嫂子有些惆怅的望了望那只鸡,心里头觉得有些可惜,芳华妹子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大手大脚,好好的一只鸡怎么就能弄了去埋掉呢,家里人可是一旬都没尝过肉味了呢。 等盛芳华一走,自己就杀鸡,王大嫂子咬了咬牙,有肉不让吃,哪有这个理儿,这只鸡是得了病,可又没死,怎么就不能吃了。 盛华芳把大蒜绿豆和玉米捣烂,加上点醋,捏成小小的丸子交给王家大嫂子:“一只鸡喂一丸,每日两次,鸡窝要通风透气,别放那么多柴火堆到上边,你好好照看着,明天我再过来瞧瞧。” 王家大嫂子小鸡啄米一样的点着头:“我知道,知道。” “盛姑娘!”农家小院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让我找得好辛苦!快快快,劳烦你来我们家看看阿毛,怎么的人就不好了。” 来人是李大娘,年近五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上去就像一根苦瓜。 “阿毛不好了?”盛芳华心里头一咯噔,她可不是全科大夫,什么病都能治,虽然前世在医科大学念书的时候,基本上什么知识都涉及到了些,可是术业有专攻,她最擅长的是外科,这小孩子生病,她也不一定有把握治好。 “盛姑娘,我们家阿毛又呕又吐,抱着肚子喊痛哩。”李大娘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看上去很是可怜:“上午还好端端的!” 盛芳华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李大娘,你是不是给阿毛吃鸡肉了?” 昨天叮嘱李大娘要去把那只瘟鸡给埋了,是不是庄户人家舍不得,偷偷的杀了,给家中的宝贝疙瘩吃了? 李大娘没了声音,好像葫芦被勒了嘴。 盛芳华叹了一口气,李大娘家三个儿子,就老幺生了个孙子,其余两个都生的是女娃,把这孙子看得要紧,昨天那只鸡肯定是全部进了孙子肚子里边。 鸡瘟不是人畜共患的疾病,不会直接传染给人,可是阿毛吃了这么多瘟鸡肉,病从口入,有可能中毒了。 “李大娘,你别着急,我先去后山找点草药。”盛芳华伸手探进背着的布囊,掏出了一把草药来:“你先把这个洗干净,跟绿豆一起熬了汤给阿毛喝。” “好好好。”李大娘双手捧了过来,不敢有半分怠慢。 谁让这位盛姑娘是神仙选中的人,自己不信她还信谁? 十六年前,桃花村来了大肚子的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倒在地边上直喘气,一双腿肿得再也走不动路,村里人同情她,拿了稀粥凉水给她用了,还把存东头那个孤寡老头留下的小破茅屋给她住,后来这女人就在桃花村安了家,过了三个月她生了个女娃儿,那小女娃天生聪明伶俐,可也伶俐得过分了些,八个月就会说话,到了一岁上头,看到别人抓草药,第二次就能叫出那草药的名字! 村里人都觉得这件事情挺妖异,几个老人凑到一起嘀咕了下,赶忙请了对面山上道观里的道长来捉妖,可是万万没想到,那道长过来看了盛芳华的面相,大惊失色说这小姑娘是神仙派下来的人,他可得罪不起,朝盛芳华拜了两拜,匆匆忙忙就走了。 从此以后,村里人提起盛芳华,不免就带了几分敬畏之心,再也没有谁敢认为她是妖怪。 八月能言语,一岁识草药,到了两三岁上头,竟然央求她娘盛大嫂子去给她买医书来看,到了五岁上头,拜了城里回春堂的梁大夫做师父,开始学习行医,到农闲的时候,摇着木铎走乡串户的做起了铃医,不仅治人,还治牲畜。 最开始村民们还有些不相信,时间久了,见盛芳华确实也治好了不少人,一个个从怀疑到相信:“盛姑娘是老天爷派下来护着咱们村子平安的呐,多亏了有她在,要不是咱们桃花村的人和畜生可要遭不少罪哪!” 听着这些议论,盛芳华只是笑一笑,摇着木铎继续往前走,村里人说得也没错,她可不是老天爷派下来的?刚刚做完手术的她才脱掉白大褂,闭了闭眼,人就变成了个小小婴儿。 她是个乐观的人,从来就没为什么事情悲伤过,从知名的主刀大夫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小孩,盛芳华觉得她赚了,多赚了三十几年的时光,就如她看过的电影《若是时光倒流》一样,她忽然有了一段全新的生活,换了个身份,但又有着前世的记忆——这样的事情落到了头上,绝对是她赚大了。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盛芳华一边抹着额头的汗,背着篓子沿着山路朝上头走了过去,她今天不仅要寻些草药治疗阿毛的中毒之症,还找弄些清热解毒的药,熬一大锅子水给村民们拿回去喂鸡。 这两天还只有王家和李家来说鸡有问题,要是不控制,只怕这鸡瘟一发,她便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了。盛芳华站定了身子,极目四望,就看到山腰那里有一丛半边莲,这可是解毒的好东西,她拨开杂草就朝那边移了过去。 绿色的叶子狭长,就像美人倦了的眼,半边莲就如美人眼上的蝶翼,不断的随风舞动,粉白色的花瓣下透出点微微的粉紫色,看上去格外娇媚。盛芳华伸出手来,攀住了一丛半边莲,开始用药锄松土。 好不容易才将那一蔸半边莲挖了出来,盛芳华满意的笑了起来,捧着在鼻子下闻了闻,淡淡清香沁入心脾。 她反手将草药放到背篓里,上边的衣裳有些短,露出了一小截洁白的肌肤,盛芳华有些懊恼的拉了拉衣裳,及笄以后她又长了一大截,衣裳都不合身了,看起来这个月怎么样也得进城去扯几尺布来做件衣裳才行,要不是这衣裳也短得太不像话了。 盛华芳虽然四处行医,可毕竟庄户人家都不宽裕,每次看病收不了几个钱,好些人家送几个鸡蛋什么的,就当是诊金对付过去了。有时她看到穷得买不起药的,还会反过来将自己挣的几个铜板送过去。她娘盛大嫂子更是个手松的,只说自己的命是桃花村的人救的,应当要知恩图报,每次别人家有急事,她就很慷慨的将娘儿俩好不容易攒下的钱抱着送出去,还生怕别人不肯接,一个劲的往人家手里塞。 “这个月攒下的钱,再也不能乱花了,得留着做衣裳。”盛芳华一只手捉着衣襟,掀起来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这颜色也淡得看不出本色来了。” 草丛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爬动。 盛芳华迅速把衣裳放了下来,厉声喝问:“谁?” 草丛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爬动。 草丛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爬动。 盛芳华迅速把衣裳放了下来,厉声喝问:“谁?” 盛芳华迅速把衣裳放了下来,厉声喝问:“谁?” 章节目录 第267章 %#&267 褚昭钺睁眼望着一步步走过来的盛芳华,想要捏紧自己的拳头,可半分力气都用不出来。 半路遇到劫匪,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跑到此处,再也动弹不了,整个人软绵绵的跌倒在草丛之中,正在寻思着怎么样才能摆脱险境,眼前便来了一个人。 可这个人……褚昭钺没有出声,习惯性的一张冷脸,静静的躺在那里。 一个村姑,若是胆小些,看见他这血肉模糊的样子,指不定会尖叫着跑开,说不定会引来那些正在搜寻他踪迹的人。 褚昭钺皱了皱眉头,自己该怎么样制止那村姑朝自己接近?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手努力摸索着,想要捡起一块小石头或者是一把泥土,可他全身无力,就连五根手指握到一处都不行,他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慢慢挪到他面前,心里暗道,自己只能静待一声尖叫响起了。 没有如同他想象里的尖叫,盛芳华显得很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惊讶的神色,只是俯下身来,静静的打量着褚昭钺。 那男人身上穿的衣裳看起来料子不错,应该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可不知为什么带着伤,鲜血把他身上的衣裳染得红了一大团,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已经成了深褐色,看起来是受伤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盛芳华有些惊讶,这桃花山距离京城差不多有三十来里路,算是个偏僻地方,平常都没看到什么陌生人,怎么在山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受伤严重的男子?出于医者之心,她慌忙弯下腰去,伸手想替褚昭钺诊脉。 她这是要做什么?褚昭钺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警惕心大盛,想将身子挪开,可又没有力气动弹,他嘶哑着嗓子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盛芳华一怔,这人看起来受伤厉害,可这气息却是不弱,说出话来还算有些力气,只是这话说得真奇怪,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也太古板了。 “叔溺嫂援,可否?”盛芳华淡定的瞄了那张面瘫脸一眼:“我这是想给你诊脉看看,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竟然还说出这般话来,真真可笑。” “姑娘……”褚昭钺看着盛芳华将手指搭在自己脉门上边,她真会诊脉?看她那样子还装得挺像的。 “别说话。”盛芳华一瞪眼:“我在给你诊脉,别打断我。” 诊脉?看她那样子,还真有几分像,可褚昭钺的戒备之心还是不能放下,大恨自己此时全无防备之力,只能看着盛芳华几根手指搭在自己的脉门上,时而按得重些,时而又放轻了力道。 此人看起来不似个寻常村姑,是敌是友?褚昭钺冷着一张脸,看着盛芳华的一举一动,就见她反手从身上挂着的布袋里抓出了一把东西往他嘴里塞了过去:“吃了。” “这是什么?”褚昭钺怎么肯张嘴?他咬紧牙关,瞪眼望着盛芳华手里抓着的那把叶子,那些若是有毒的草药,自己瞬间就小命不保,如何能轻易就着了她的道? “这是什么?这是……”盛芳华有些气馁,自己先给他诊了脉,接下来当然先是要弄些药给他吃着,先来缓解下伤势啊,这是很正常的程序好不好,难道不是该感激涕零热泪盈眶的望着她这个救命恩人?怎么这人冷着一张脸就跟千年冰山一般的看着她? 果然说不出话来了,吞吞吐吐的,褚昭钺心中冷笑了一声,眼睛朝天空看了过去,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彩,在他眼前越来越模糊,好像要在他眼前渐渐消失。 盛芳华憋足了一股子气,用力将草药朝褚昭钺的嘴里塞,这人虽然不肯接受她的医治,可医者父母心,自己不能看到病人固执就顺着他的意思放弃治疗,必须让他先将这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含着。 只不过自己也不能轻易放过他,盛芳华眼睛一转,“这是治鸡瘟的草药,先给你用着。”见着褚昭钺的脸微微变色,盛芳华哈哈一笑:“你先在这里躺着,我让人来抬你去桃花村。” 这人看似冷漠,也不禁吓嘛,说个治鸡瘟的药,他就脸上变色了,盛芳华心情愉快的望着褚昭钺,这些富家子弟,真是没出息,瞧着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没想到一个鸡瘟就把他吓住了。 她将药篓子摘了下来,从里边选了几样止血的草药,放到嘴里嚼烂,轻轻洒在褚昭钺的伤口上,细声道:“我先给你简单止下血,再去村里喊人来抬你。你且坚持着,等到了村里我再给你包扎伤口。……呀呀,怎么就伤得这么深,也不知道谁跟你有深仇大恨,下手这么重。” 褚昭钺没有出声,这姑娘看起来是跟谁学了两手,还知道止血,只是他到现在还不能相信她,这山里出了个会医术的村姑,这事情实在太蹊跷了。 他眯着眼睛望了望那轻盈纤细的背影,嘴角牵动了一下,这事情真跟谜团一样,好像又根线藏在哪里,想要去找,可怎么也找不出来,想用劲去拽,又怕那根线段了。 或许,是那藏在暗地里的人忍不住出手了?褚昭钺心中暗自掂量,这地方离京城并不远,不是那天高皇帝远,没人管辖之处,郎朗青天,如何有歹徒这般大胆,敢大白天的出手来抢劫伤人?只是,现在自己这个样子,还不大方便回京城去,不如躲在这小山村里静观其变,暗地里寻访那暗中黑手的蛛丝马迹,到时候再揪出此人的狐狸尾巴。 褚昭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只觉自己满腔浊气渐渐的呼了出来,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心情爽快了不少。他努力的挪了挪自己的双腿,就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被腿压住的草木擦刮着,可自己的身子却纹丝不动。 看来自己只有等那姑娘来救援了,褚昭钺无奈的闭上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截小蛮腰,雪白的肌肤如凝脂,纤细得不盈一握——方才他正好瞧着了她掀了半截衣裳的模样,那是故意在给他看的不成?柔软的腰肢,寻常男人看了都会觉得有些情难自已罢?只是可惜自己不是一般人,绝不会受她这样的诱惑。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褚昭钺慌忙闭上了眼睛,装死。 “到了到了,就在这里。” 盛芳华伸手指了指草丛里的褚昭钺:“来,咱们快些把他弄回村子里去。” “盛姑娘,这男人来历不明,你确定要救他?”抬着门板的王二柱看了褚昭钺一眼,心里有些嫉妒,这男人虽然受了伤,样子也很狼狈,可看得出来是个富家公子,穿得不错,长得也不错,盛姑娘……他偷偷瞄了盛芳华一眼,盛姑娘不会喜欢上这个男人吧? 盛芳华生得模样俊俏,又有一手好医术,是桃花村的婶子大娘们心中好媳妇人选,暗地里喜欢她的年轻男人有不少,王二柱就是其中一个。 王二柱的爷爷是桃花村王氏一宗的族长,他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要比同伴们出身高了几分。他总觉得,虽然喜欢盛芳华的人这么多,可盛芳华肯定会嫁他——他家可是桃花村里最有权势的,水田差不多都有五十亩呢。 故此,对于盛芳华身边的年轻人,王二柱是从来不放到眼里的,可现儿瞧着地上躺着的这人,身穿锦缎衣裳,腰间还挂了一枚玉珏,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他心里那股酸水就咕嘟咕嘟的冒了出来。 “不管他来历如何,他伤得那么重,我总该出手相救。”盛芳华摆了摆手:“二柱,你不想抬他就算了,你回去罢,我跟虎子一块抬就行了。” “我只是说说,既然盛姑娘想救他,我当然愿意搭把手的。”王二柱见盛芳华似乎有不悦之意,心慌意乱,抢着弯腰去抱褚昭钺的双腿:“虎子,你抬他的身子。” 褚昭钺只觉得一股剧痛从双腿上传了过来,钳住他双腿的手好像用了十分的力气。 这哪里是在救他,分明是想要害他,褚昭钺心中大恨,这庄稼人就是力气大,瞧着那人的架势,分明是想将自己一双腿给弄断了呢。 他感觉到自己被挪到了一张硬梆梆的木板上,晃晃悠悠了两下,这才平稳,有一双柔软的手在他胸口处摸了摸,耳边传来啧啧的惊叹声,宛若林中鸟鸣:“伤得这般重,心跳却还好,这也真是少见。” 褚昭钺没敢搭腔,生怕这位火爆脾气的姑娘会又喂自己一把治鸡瘟的草药,只能继续闭着眼睛,侧耳听着那姑娘与抬木板的两人说着话。褚昭钺没敢搭腔,生怕这位火爆脾气的姑娘会又喂自己一把治鸡瘟的草药,只能继续闭着眼睛,侧耳听着那姑娘与抬木板的两人说。。。。。。。。。。。 章节目录 第268章 %#&268 盛芳华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盛大娘。 没想到自己这个便宜娘真会胡思乱想,她不过是想要捆结实的绳子而已,怎么她就想到要将这受伤的男人给阉了送进宫去做内侍。 “娘,你想多了,我是想给他疗伤呢。”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往屋子里走:“他受伤很重,我要用刀子把他身上坏了的烂肉给剜出来,怕他乱动,得用绳子把他捆结实了才行。” 即便是知道自己不会变成内侍,褚昭钺仍然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倒竖,这姑娘准备拿刀子把他身上的肉给剜掉!这滋味……身为从小便养尊处优生活在花团锦簇里的褚昭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会有多痛。 可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东想西想了,正在褚昭钺琢磨着自己该不该睁开眼睛央求那大婶大发慈悲将自己送去城里的医馆时,就听到脚步声匆匆,还有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盛姑娘,今日要骟猪?” “不骟,不骟!”盛大娘慌忙迎了过去,指了指木板上躺着的褚昭钺:“我家芳华要给他治病呐。” 张屠户瞟了一眼褚昭钺,明白的点了点头:“盛姑娘,你放心,我会把他捆结实的。” 还没弄懂怎么一回事,褚昭钺就觉得自己已经被人抬了起来,然后被按到了两条硬梆梆的条凳上头,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粗粗的绳索绕着他的脚脖子好几圈,牢牢的捆在了条凳上。 “张大叔真是利索。”盛芳华看着转瞬间就被五花大绑的褚昭钺,实在满意,伸手拍了拍褚昭钺的脸:“不把你捆好我还真不敢给你下刀子。虎子,你来帮忙,将那些掺了药粉的烧酒给他灌进去。” 褚昭钺正在琢磨着要不要睁开眼睛表示自己并没有晕过去,忽然就被人捏住了鼻子,有人将他的下巴一托,他的嘴巴就不由自主的张开,热辣辣的湿潮从他的喉咙里顺着滑了下去,一股说不出的呛辣让他咳嗽出声:“咳咳咳……” 条凳的桌子旁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上边有一盏小小的灯,盛芳华拿着小刀在火上炙烤着,气定神闲的看着褚昭钺咳得满脸通红。盛大娘不放心的看了看她:“芳华,是不是给他灌多了些,后生好像呛着了。” “娘,你看他那模样,就知道是没吃过苦的,不给他多灌些,到时候中间醒了过来,我们家的屋顶少不得被他的尖叫声掀翻呢。”盛芳华继续烤着刀子,一面烤热了翻过来拷另外一面,等着将几把刀子全部弄好了,这才姗姗走了过来,伸手掀开褚昭钺的眼皮:“咦,已经晕过去了,可以动手了。” 虎子赶忙很自觉的充当了助手,跑到桌子那边给盛芳华递刀子:“开始用这把,是不是?” 盛芳华将褂子系好,赞许的点了点头,接过那把刀子轻轻一挑,就将褚昭钺的衣裳给撕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肉来。 “啧啧啧,看这身皮肉,比女娃子的还要嫩。”张屠户在旁边啧啧有声:“村里都难得找到这般好肉的女娃子了。” “盛姑娘比这人还要白。”王二柱有些不满意,张屠户就眼瞎了不成?面前分明不站着一个嘛,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张屠户嘿嘿笑了笑,摸了摸脑袋瓜子:“盛姑娘不干农活,这肉自然也嫩。” 盛大娘听着自家闺女被议论,很不满意的瞅了王二柱和张屠户一眼:“别拿我们家芳华说事。” 王二柱见着盛大娘生气,有几分慌神,这可是他将来的丈母娘哩,可千万不能得罪,赶忙陪着笑脸道:“大婶子,你别生气,我们是说盛姑娘生得好。” “生得好不好,跟你们可没啥关系。”盛大娘气愤愤的横了两人一眼:“嘴巴上把好门!” 盛芳华对身后的吵闹置若罔闻,只是聚精会神拿着刀子剜肉,虎子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一边眼疾手快的将瓷盘子捧了过去:“盛姑娘,盘子在这里。” 血肉模糊的一团被扔到了盘子里,深红浅红,有些地方还呈现出紫黑颜色,看得旁边的王二柱几乎要呕吐出声:“盛姑娘,我先回去了,等会再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又一块烂肉被扔到了盘子里。 张屠户忍不住赞美了一声:“盛姑娘用的是什么药,这人跟死了一样,随你怎么动刀子也不见醒呢。” 盛姑娘没功夫搭理他,只是埋头继续清理褚昭钺身上的伤口,虎子托着盘子站在她身边,一本正经的回答:“这是盛姑娘家的祖传秘方,张大叔你就别躲问了,人家还得靠这个吃饭呐!” “你这小不丁点,就会讨好盛姑娘,想要她收你当徒弟哇?”张屠户瞄了一眼虎子:“要是你年纪再大两岁,倒不如入了赘,这盛家的祖传秘方你自然也能学了。” 虎子瞬间红了一张脸,低了头不敢看盛芳华,托着盘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盛芳华把最后一处伤口清理了,把刀子扔到桌子上,转头看了一眼张屠户:“张大叔,我觉得你要是改行去做媒婆,生意肯定不错。” 张屠户一愣,这边盛芳华已经开始在给褚昭钺敷药粉:“虎子,递了那卷布过来,我给他包扎下。” 褚昭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灯如豆,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中年妇人,看上去十分慈祥和蔼。 “哎呀呀,芳华,芳华,人可算是醒了!”盛大娘听着床上有动静,探头过去看了看,见着褚昭钺已经睁开了眼睛,不由得惊喜交加,站起身跑了出去:“芳华,芳华,你快些来瞧瞧!” 褚昭钺挪了挪身子,伸手摸了下那床板,下边垫着薄薄的一层稻草,抓过去呲啦呲啦作响,稻草上铺了一床粗布床褥,有些扎手。再抬眼望了望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苦笑,自己这可是从金窝掉到了草窝里了,只不过应当庆幸,他还保住了一条小命。 眼前浮现出一张俏丽的小脸,这村姑委实有些不同寻常,方才给他灌了那些药,他马上就不省人事——这是哪里来的独门配方,怎么就落到她手上了?若是她想要杀他,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种迷药,只怕是那些江湖老手身上也未必有呢,褚昭钺抬了抬胳膊——自己竟然就能动了,看起来这村姑的医术实在了得。只是……手摸到了腰间,褚昭钺一愣,玉玦不见了。 玉玦乃是他周岁时母亲亲送他的礼物,据说这是当年父亲母亲的信物,这么多年来一直挂在腰间,未曾离过身,怎的就不见了? 褚昭钺皱眉想了想,确定在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玉玦还系在腰间,须知挂玉玦的丝绳可不是一般物事,除非是有人将玉玦从腰间解下,否则一般的拉扯擦挂,是不会把那丝绳给弄断的。 肯定是被她拿走了!她拿自己的玉玦,所为何事?难道她不知道不告而取谓之窃?褚昭钺心中腾腾的升起了一把怒火,且不说窃不窃的问题,这玉玦对他实在意义重大,落到旁人手中,还不知道会拿了玉玦去做什么事情呢。 自己得向她讨回来才是,褚昭钺凝神望着那个从门口姗姗走进的女子,眉头皱得紧紧,她怎么能笑得如此风轻云淡,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醒了。” 声音真是好听,犹如空谷黄莺,褚昭钺有些痛恨自己,怎么听到她的声音就觉舒畅,身上的伤痛好像立刻轻了不少?他恨恨的掐了下自己的手腕,这是怎么了?他素来对女子冷淡,怎么今日偏偏会对这个村姑的声音有感觉?须知她还偷偷的拿走了他的玉玦! “怎么了?你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望着我?”盛芳华将手中的托盘放了下来,走到床边,伸手来探褚昭钺的额头,褚昭钺头一偏,她摸了个空。 “哟,你这是怎么了?”盛芳华一愣,误会了褚昭钺的举动,想到在山间他说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笑得更是欢快:“哎,我可不是要非礼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热而已。” 这里没有手术室的条件,就在露天给他清理了伤口,万一发炎感染,可不是件小事,盛芳华悲天悯人的看着褚昭钺,这男人怎么就比姑娘还古板,自己想来摸下他的额头都要避开。 褚昭钺没有出声,依旧端着副冰山一样的面容。 盛芳华见他不开口,也不勉强他,开始着手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她还得先面前的这冰块备个脉案,这是行医必要的一个环节。她盛芳华在床边坐了下来,褚昭钺朝里边挪了挪,皱眉望着她,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盛芳华笑了笑,将盘子里搁着的毛笔拿了起来,翻开脉案本子,开始写字。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蘸了点墨汁,盛芳华照例询问起姓名住址。 “我不记得了。”褚昭钺越发疑惑,这女人问他的名字作甚?他瞥了一眼盛芳华,皓腕胜雪,手上没有一点粗皮——农家姑娘从小就开始做粗活,手上老茧一个又一个,哪里会有这般如凝脂的肌肤? 章节目录 第269章 %#&269 暖黄的灯光照着褚昭钺的脸,让他显得格外无辜,提着笔的盛芳华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只觉他脸上疑惑的神色十分逼真,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怜悯:“你真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曾经看到书上有过记载,一些人撞到头以后,因为记忆中枢受伤,会出现失忆的症状,有些是短暂性的,而有些则是十几年都不能回忆起过去的事情,面前这个人,莫非运气差到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见盛芳华的目光不住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褚昭钺只觉有数根针在自己身上扎来扎去,刺着发痛。这女子大概是在想着该如何动手?自己该如何才能逃过她的毒手? 迅速冷静下来,褚昭钺抬起头来,朝盛芳华微微一笑。 京城四公子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昔日他走在京城,白衣胜雪,少年如玉,虽然生性冷清,面无表情,可只要他随意眼波流转,就会让街头少女们尖叫连连,对付一名看起来不像村姑的村姑,肯定是手到擒来。 可是,他错了。 褚昭钺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白马金辔头扬鞭过闹市的贵闼公子模样,灰尘扑扑,就如盛芳华家厨房角落里堆放着的地瓜。 盛芳华皱了皱眉头,这床上的少年看起来真是摔得不轻,这嘴角不停的扯啊扯,应该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伸手。”她脸色凝重,低声呵斥了一句,褚昭钺忽然间有一种备受压迫之感,看着盛芳华竖起的两道眉毛,竟然乖乖地伸出手来。 几根纤纤玉手搭在他的脉门上,忽轻忽重的按了几下,让褚昭钺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起来这女子真是在给自己诊脉,可是,她到底是敌是友,显得愈发的扑朔迷离。 诊脉过后,盛芳华只觉奇怪,这人的脉象虽然有些虚浮,可却也并无异象,可怎么就忽然得了失忆症了呢?她伸出手来毫不客气的在褚昭钺的后脑勺上摸了一把,鼓鼓的有一个鸡蛋大小的疙瘩。 “看来症结就在此处了。”盛芳华的手指探入了褚昭钺的头发里摸了摸,口中喃喃自语:“这个包有些大,看起来他还真是伤得厉害。” 一双手贴着他的头皮摸来摸去,让褚昭钺稍微放松下来的心又蓦然提了起来,沉下脸来低声叱呵:“姑娘,放手!” 须知脑袋乃是人最重要的部位,有时候只要下三分力气就能让一个鲜活的人气息奄奄,床边站着的这个女子看上去娇怯怯的,似乎没有半分武功在身,可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盛芳华根本没想到褚昭钺此时心中有这么多弯弯道道,她仔细将那肿块摸了一遍,这才挨着床坐了下来,背对着褚昭钺,拿起笔来飞快的写着脉案,将方才望闻问切的结果记录了下来:男,二十岁上下,脉象较为虚浮,又隐隐有沉压之感,头部有肿块,横竖皆一寸半有余,其内淤血积压,压迫颅腔致其患失魂之症。 她坐得笔直,褚昭钺从后边看,只见她微微低着头,聚精会神,似乎忘记了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他——若真是布下的杀手,如何会这般托大,将整个后背露了给他?他仔细端详着盛芳华那纤细的肩头,否定了方才自己的猜测。 这该不是暗线,若是暗线早就动手了,怎能让已经受了重伤的他活到现在。 “唉,你竟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如这样罢,我给你临时取个名,免得总是喊哎哎哎,这样实在失礼……你就跟我姓,我叫你阿大好不好?。”盛芳华猛然转过头来,正对上了褚昭钺的眼睛:“你在看什么?” “看你。”褚昭钺见她脸颊微红,似乎有几分生气,心中有几分得意,姑娘家还是有些害羞的,不如自己来调侃她下,只是他的语气依旧有些清冷,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看我作甚?”盛芳华大大方方,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模样:“是不是因为我生得美貌?” 褚昭钺一怔,简直无话可说。 她是生得很耐看,可这般不谦虚的自我赞美,这样的女子,褚昭钺还是第一次看见。 以前参加京城的游宴,他也见过不少贵家小姐,只要有男子转目过来,她们便一个个成了羞答答的娇花,不是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孔就是带着丫鬟匆匆朝一旁走过去,仿佛被人注视是一件太尴尬的事情。 有些小姐们,但凡被盯得紧了些,心中虽然得意,可嘴里却忍不住要轻轻啐上一口“轻薄狂徒”,伴着粉面含春,眼波流转。 可面前这个村姑,穿着粗布衣裳,落落大方,夸奖自己美貌一点都不觉得愧颜,褚昭钺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何人将她养成了这般样儿?莫非是方才慌慌张张跑出去的那个大婶?褚昭钺心中暗自摇头,有些不敢相信,那位大婶一看就是个敦厚老实的,怎么会养出这般古怪精灵的女子? 几颗药丸塞了过来,盛芳华嫣然一笑:“别看呆了。” 褚昭钺总算是反应过来,吃力地探出身子,呸呸呸几口,将药丸全部吐了出来,他苦大仇深的望着盛芳华,她又是拿治鸡瘟的药来堵自己的嘴? “我给你吃的,可是难得的活血疗伤的药,你竟然这般暴殄天物。”盛芳华惋惜的摇了摇头:“你难道是准备到我这里骗吃骗喝的住上半年?”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罢了,怎么就要治上半年?”褚昭钺冷笑:“你是准备骗钱罢?”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手指摸了个空,往日挂玉玦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可是丝绳却不在那里了。 “你还记得起玉玦?”盛芳华有些惊奇,看起来这人也不是纯粹的失忆嘛,至少他还记得起他的玉玦。 选择性失忆? 有些人,内心排斥一些东西,或许就自动选择屏蔽了这部分信息,而有些他自己渴望记得的,就不愿意将它隐藏起来。 比如说这块玉玦。 盛芳华并不识玉,可是从这玉玦的颜色来看,通明透亮的绿,汪汪一碧,即便她再没见过玉,也明白这是好东西。 褚昭钺那紧张的样子更确定了她的推测,这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可偏偏还记得那块玉玦,看起来这玉玦肯定是价值连城。 顷刻间褚昭钺有些懊悔,自己怎么就说漏嘴了呢,怎么样也该沉得住气,以后想办法将它拿回来。可自己这般一说,这女子肯定已经明白这玉玦十分贵重,指不定明日转手就给卖掉了,自己到哪里寻去?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东西。”盛芳华笑了笑:“我只是将那玉玦做抵押品而已。” “抵押?”褚昭钺抬起头来,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你去药堂看病,肯定你要付诊金,对不对?”盛芳华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褚昭钺,这男人生得一副聪明样儿,可万万没想到会这般糊涂:“你去药堂抓药,要付银子,对不对?” 褚昭钺呆呆的点了点头:“不错。” “我已经找过了,你身上统共就带了一两多银子,如何付得起诊金和药费?更别提还有各种护理费用了。”盛芳华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微微一笑:“阿大,这点钱连我的诊金都不够呢,怎么样我也得要弄些抵押的东西,等你们家来人接你的时候好换银子。” “你……”褚昭钺无语,她怎么能随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呢,阿大阿大,够土够难听,比他家那些下人的名字都不如。 “你不用感激我,有了名字是不是很开心?”盛芳华根本没有体会到褚昭钺的心情,嫣然一笑:“我先去给你熬药了,你且好好歇着。你放心,只要我盛芳华出手收治了你,肯定会让你康复的。” 褚对于她的误解,褚昭钺表示十分无语,只能默默的看着她将一个小瓷瓶交给他:“看你还能动,就自己取药吃罢,一日两次,每次三丸,温水送服。”她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茶盏:“看见了没有,水已经快凉了,刚刚好能服用,你自己小心点。” “不是说收了护理银子?”褚昭钺脸一板,这个叫盛芳华的女子可真是厉害,宰人都不带眨下眼,说好的护理呢? “哎呀呀,你可真是麻烦,方才你晕死的时候,是谁坐在你床边等你醒的?这难道不是护理?”盛芳华将桌子上的茶盏拿了起来,塞到了褚昭钺手中:“呶,我已经开始给你护理啦,送茶一次,收一钱银子。” “这是在打劫?”褚昭钺挣扎着叫喊出声,他这是掉进了大坑里了吧?照这样住上半年,别说是玉玦了,只怕是将他卖了都筹不出药费来。 “要想省钱就自己动手,别以为自己还是那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盛芳华拍了拍褚昭钺的手,语重心长:“我送你一句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章节目录 第270章 %#&270 金色的阳光透过明当瓦射了进来,大堂里一片明亮,褚老太君身后那幅屏风里,牡丹开得正好,春意盎然,上头的蝴蝶蜜蜂就如要飞了出来一般,格外鲜活。 蝴蝶蜜蜂虽在屏风上闹得正好,可大堂里却没有这般热闹,众人一片沉默,谁也不开口说话,都是眼巴巴的望向褚老太君。 与盛家的亲事正在谈着,若是褚家忽然派个人过去说这门亲事不谈了,也不知道盛家会做何反应,褚老太君的手捏住了佛珠,心里略略有些不安:“秦夫人,你要知道我们跟盛家正在议亲,出尔反尔总有些不好罢?” “哎呦呦,老太君你可真是太心善了,盛家上回不是来悔过一次婚么,有他家珠玉在前,褚家悔婚又如何?更何况不还没敲定亲事,随便找个借口,比方说八字不合,时辰相克,这样不就结了?”秦夫人笑眯眯的站起身来:“我先暂时回去,这纳采礼就给留在这里了。” “秦夫人,这纳采礼……不合适罢?”褚老太君觉得这三个字实在有些拗口,是褚家娶媳妇,又不是秦家招赘,什么纳采礼不纳采礼的哪? “哎呀呀,老太君,我便知你深明大义,既同意了与我结亲,又不要我送来的纳采礼,那我就等着贵府带着纳采礼登门求亲啦!”秦夫人嘻嘻一笑,将手一招:“东西都带走罢,老太君太客气了,到时候就等褚家带纳采礼来登门求亲了!” “哎哎哎,秦夫人!”褚老太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赶紧开口想喊住她,可秦夫人和她带来的丫鬟婆子跑得飞快,一眨眼就走到门边,门帘一晃,人就不见了,仿佛间一阵秋风将落叶全刮跑了一般,大堂里瞬间就空出来不少。 “母亲,媳妇倒觉得……”褚二夫人鼓足了勇气:“媳妇觉得秦家比盛家更好,虽则只是个干女儿,可人家有本事,还能进宫给娘娘看病呢。” 褚老太君沉思不语,过了好一阵子才道:“只是盛家那边不好交代。” 褚昭钺听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祖母,若是你觉得难办,那就由我去说。” “阿钺,这不管你的事,你自己去盛府说,人家会怎么看你?”褚二夫人大惊失色:“你别再掺和!”她疑惑的看了看褚昭钺,为何忽然间阿钺就想通了,坚持不娶那个外室女了?难道是因着秦夫人是他的师父,他不好意思拒绝? 褚老太君见着褚昭钺这快活样子,心里头也生了疑窦,只不过想着,现在褚昭钺为了那个外室女,不惜与自己翻脸,若自己执意要给他定下那门亲事,只怕他真的会直接找到盛府去说退婚,到时候盛家与褚家脸上全然没光,还会被京城的人嘲笑。 更何况……褚老太君阴测测一笑,她本来也不想给褚昭钺定一门太好的亲事,只不过是盛家赶着过来求她,故此也不好拒绝,现儿有了充足的理由,拿了褚昭钺出去说事,一来京城的人就会觉得楮国公府这位长公子做事不靠谱,再者,给他娶个外室女,他在府里的地位,那便更赶不上阿志了。 褚老太君主意已定,索性横下心来,朝褚二夫人瞟了一眼:“老二媳妇,昭钺这是敢作敢当,咱们那生辰八字都已经合过了,如何还能拿时辰这些来说事?昭钺去说,这是再好也不过了,就由他去罢。” “多谢祖母成全。”褚昭钺朝褚老太君抱了抱拳,高高兴兴的走开来了。 褚二夫人望着儿子的背影,心头一酸,眼泪都快要流了下来,瞧他这快活劲头,秦夫人说的那个干女儿,无疑就是那外室女了,说什么姓钱呢,总怕是她捏造出来哄自己的呢。她抬头望向褚老太君,心中暗道婆婆此刻怎么就这般不灵光了,难道还看不穿秦夫人那套把戏不成? “母亲,我看着阿钺那样子,有些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褚老太君手里捻了捻那几颗佛珠儿,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今日怎么就这般不对劲?” “我……”褚二夫人见着婆婆那脸色,不敢出声,畏首畏尾的坐在那里,眼睛盯住了自己的脚尖,一句话也不敢说。 旁边褚三夫人赶紧劝她:“二嫂,好不容易昭钺答应了亲事,你也莫要再多说了。” 褚昭莹难得附和了一句:“母亲,大哥总是不满意你们给定下的亲事,现儿他同意了,你怎么又要挑剔起来了?不要再多想了,这日子是大哥过的,你为他打算得再好,他不喜欢,这日子也会过得不顺心,你说是不是?” 这人间难得的是真情,只要大哥喜欢,那便很好,更何况那位和离出府的大嫂确实是个不错的,褚昭莹觉得她可比盛明玉要好得多,到时候肯定会夫妻和谐,小日子甜甜蜜蜜。 这大堂上个个劝她,褚二夫人只觉自己想说的话更难说出口来,只得将那一肚子话憋了回去,呆呆的坐在那里,脑子里完全没有想别的事情,就在想着自己的儿子又要娶那外室女了,无限慌张。 “老大媳妇,咱们府还没有下聘罢?”褚老太君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若是下聘了的话,可又得要亏了一笔。” 自家无缘无故的要取消亲事,自然不好意思开口去要聘礼,只盼盛家通情达理,会送返一些才是,毕竟褚家儿孙办喜事,公中的银子都是五万两,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褚大夫人坐在左首,一直没有说话,听着褚老太君开口问她,转脸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神色:“母亲,还只刚刚合了生辰八字,尚未下聘。” 褚三夫人吃吃的笑了起来:“二嫂,你该庆幸的,否则自己添了私房银子去给昭钺办喜事,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上次娶个冲喜的新娘子,才住了大半个月,便拐去了十万两的聘礼,这次即便褚二夫人没什么银子了,踮着脚尖也会往里头添,只怕是会将最后一点银子都放进去呢,褚三夫人心中遗憾,为何不是在下聘之后才来说悔婚,这样二房又得亏了一笔。 “三婶娘,咱们褚家家大业大,不在乎那一点,是不是?”褚昭莹瞥了褚三夫人一眼,毫不客气的损了她一句:“只不过对女方总归不是一件好事,三婶娘最好还是莫要当笑话看了。” 褚三夫人的脸瞬间就红成了虾米,褚昭莹伶牙俐齿,完全没放过她,而且说得在理——公中的银子亏了,等于自己这三房也吃了亏哪,自己怎么还这般开心呢? “母亲,我扶你回去歇息一阵,这些事情让大哥自己处理罢。”褚昭莹朝褚昭涵使了个眼色,两姐妹一起将褚二夫人扶了起来:“这天气也渐渐的热起来了,回院子去净个面,再出去走走罢。” 褚二夫人觉得呆着也没啥意思,怅怅然站了起来,朝褚老太君说了一声,迈着慢腾腾的步子朝外边走了去,褚老太君瞧着她那背影,长长叹息一声:“有爹带了个头,儿子也跟着来,连套路都一样。” 二十二年前,老二执意要娶这媳妇,褚老太君最开始咬牙不答应,最后他竟然绝食来相挟,继婆婆又跑过来在她面前唠唠叨叨的说,翻来覆去的就说着那几句话,什么要成全年轻人啦,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啦,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才是最好的啦,那几日她走到哪里,继婆婆就追到哪里,就如一只苍蝇一般,总是在她耳朵边上嗡嗡嗡的,让她一点喘气的余地都没有,最后想来想去,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时隔二十多年,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褚老太君尽管已经答应了褚昭钺不和盛府联姻,可心里头究竟不痛快,仿佛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被一个小辈啪啪啪的打脸。 门口的那身影停了停,仿佛要转过身来,可最终那身子没有转过来,褚二夫人继续前行,门口站着的丫鬟赶紧挑起门帘,母女三人和丫鬟们迈出大堂,门帘放了下来,晃了晃,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老大媳妇,过些日子又得要辛苦你了。”褚老太君伸出手来,曼珠赶紧扶住了那胳膊:“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事啦,这府里头你得多看着些。” 褚大夫人声音冷清:“母亲,这是媳妇该做的。” 褚老太君站起身来,由曼珠曼玉扶着朝后门走了过去,褚三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母亲,园中春景宜人,媳妇陪你走走。” “嗯,你若是没什么事,那便一起去走走罢。”褚老太君眉开眼笑,褚三夫人是她最满意的儿媳妇,不仅仅是因着嘴甜,更重要的是她嫁的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 脚步声细细,越走越远,褚大夫人看了看那扇半开着的后门,冷冷的哼了一声,雨诗雨晴两人站在一旁,心里头有些七上八下,夫人素日里都不怎么将喜怒哀乐挂在脸上,这是心情很糟糕了? “这府里头,真是个个都在算计,有趣,有趣。”褚大夫人轻声说了一句,慢慢的站了起来,姿势端庄优雅,是一位标准的高门贵妇。 雨诗雨晴两人赶紧跟上:“夫人,现儿是要去哪里?” “去偏厅,还有不少事情没处理完呢。”褚大夫人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挺直了背朝前边走了去,从后边看起来,她就如一张薄薄的纸剪出来的人影一般,若是来一阵风,也能将她吹走。 章节目录 第271章 %#&271 园子里姹紫嫣红一片,枝条被花朵儿沉得低低,有些都快要垂到地上去了,粉红粉白的颜色与青翠的绿色夹杂在一起,就如斑斓的锦缎一般,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蝴蝶与蜜蜂绕着花朵翩翩起舞,枝头热热闹闹的一片,细微的嗡嗡之声随着微风朝小径深处散了过去,满满都是生机。 “二小姐,二小姐!” 一阵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亭子里的垂花帘子被拉了上去一扇,小螺探头看了过去,就见碧华从小径那边跑了过来:“二小姐,楮国公府的长公子过来啦!” 小螺有些吃惊,眼睛瞪得溜圆:“真的么?褚大公子不是在玉泉关么,怎么忽然就回京城了呢?” “谁知道呢,反正来咱们府里了。”碧华朝小螺挤了挤眼:“二小姐听了肯定很高兴罢?” 小螺转身看了一眼,就见盛明玉坐在那里,两只手捧着脸,低头坐在那儿,如一朵绿叶下的小花般不胜娇羞。 “姑娘,褚大公子来了哪!”小螺兴高采烈的走到了盛明玉身边,歪头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你不想去见他?” 盛明玉撒手站起身来,朝她白了一眼:“哼,用不着你来激我。” “姑娘,等等奴婢!”见着盛明玉一阵风般朝亭子下边奔,小喜与小螺站起身来,飞快的追了上去,碧华站在小径上,一脸笑容:“二小姐,褚大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俊秀非凡,恭喜二小姐找了个如意郎君!” 盛明玉心里头得意,只是脸上还得做出矜持的样儿来:“他来了,跟我有甚关系?你们这些做奴婢的,竟然敢用他来取笑我!” “那二小姐走得这般快作甚?莫非是要回自己院子里头去?”碧华笑着朝盛明玉行了一礼:“褚大公子说想见二小姐一面,还请二小姐去大堂那边罢,褚大公子在等着你哪。” “姑娘!”小喜与小螺赶忙追上去挽住了盛明玉的手:“姑娘,你莫非是欢喜得糊涂了?主院是朝左走,你向右作甚?” 盛明玉瞅了两人一眼,脸上飞起了红晕:“我得回院子换件衣裳,重新梳头上妆。” 小喜小螺相互看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笑意,真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自家姑娘去见褚大公子还准备重新梳妆——今日姑娘穿的衣裳很美,今春新做的,才上身穿了两次呢,还要换,要穿成啥样才满意哇? 褚昭钺坐在大堂等了好一阵子,还不见盛明玉出来,心里有几分急躁,本来他想直接跟盛夫人说,可是觉得对盛明玉来说不公平,他必须当面跟她说清楚,不是她不好,是他心里有了别人,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 既然月夕公主能说清楚,他相信盛明玉也会明事理,毕竟它都这般说了,她肯定不会厚着脸皮粘过来,再说了,即算盛明玉真的粘着不放,只要他不搭理她,她还能怎么样?她不是大伯娘,没那么狠心下毒手,芳华也不是昔日的沈妙音,最最重要的,他不是大伯父,他会意志坚定的站在芳华身边,用自己的臂膀给芳华撑起一片天来。 茶都换了一盏,还不见盛明玉露面,就连盛夫人都有些觉得奇怪了:“碧华,你到底与二小姐说了没有?” 碧华弯了弯膝盖:“夫人,奴婢确实与二小姐说过了,她说先回院子一趟,马上就过来。” 二小姐也未免太紧张了,不就是褚大公子来看她么,用得着这般精心装扮么?只是褚大公子做事也不合常理,定亲中的男女,一般来说是不能见面的,他倒好,跑到盛府来,直言不讳的说要见二小姐,哎呀呀,这也太不避嫌了,怎么能这样呢?再是喜欢自家小姐,也不该这般做呀。 正在寻思,门口传来小丫头子的声音:“二小姐安好。” 碧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总算是来了,夫人不会再责怪自己了。 门口出现了几个人,站在最前边的是盛明玉,碧华看着她的穿着打扮,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二小姐这是怎么怎么了?回去梳妆打扮,怎么越扮越丑了? 盛明玉上边穿着一件樱桃红的衫子,下边玉黄色洒花绫罗百褶裙,挽着一块浅绿轻纱披帛,身上各种颜色都有,就如外边的花园,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园里见着那般景色只觉美妙生动,可这各种颜色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显得有些夸张,就如一只五颜六色的野鸡,正在不住的抖着它的羽毛。 再看她的头发,挽成了个堕马髻,秀发斜斜的堆在一边,遮了小半边额头,发髻里插着好几支簪子,琉璃玳瑁水晶宝石全往头上堆着,活脱脱的一座首饰架子。她的一双眉毛修得长长,嘴唇也点染得红艳艳的,看上去真真是“唇红齿白”。 碧华难过的低下了头,二小姐这打扮,也不知道是谁给她选的,真是富有春天气息,可这也太春天了! 盛明玉慢移莲步走到了褚昭钺面前,站住身子含情脉脉的看了他一样,这才朝盛夫人走了过去,眼中含笑:“母亲,唤明玉何事?” 盛夫人端着茶盏在手,羞愧得话都说不出口,明玉今儿是怎么了,如何将自己打扮成这样,素日里哪件衣裳都会比这两件拼到一起的好,等着褚昭钺走了,她非得好好将小喜小螺训斥一顿才行,谁给出的馊主意,竟然让她们家姑娘出来丢人。 “明玉,褚大公子过来,有话与你说。”盛夫人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下。” 瞧着女儿偷眼打量着褚昭钺,盛夫人心中叹气,这褚昭钺是不错,可哪里就有这般魅力了,女儿这神魂颠倒的模样,便是她看着都有些难受,若自己不指着那张椅子,只怕她都不会过去坐下了。 盛明玉坐到椅子上,含羞低头,一双手在膝盖上搁着,手指微微动了动,心里有许多话想要说,可却不知道这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正在胡思乱想间,就听褚昭钺的话传了过来:“盛夫人,盛小姐,昭钺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告。” 他的声音真是好听,盛明玉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了起来,这声音就如一块磁石,牢牢的吸引着她,抬起头来,她朝对面的褚昭钺瞟了一眼,又飞快的将目光收了回来,含羞带怯道:“褚大公子有何话,请讲。” “我在边关惊闻府里已经给我订亲,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褚昭钺看着盛明玉一副羞答答的模样,实在纳闷,自己对她可根本没表现出半分兴趣来,不知道为何她就这般粘着自己不放,今日无论如何要说清楚,若是不说清楚,他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 “褚大公子,这成亲乃是府中长辈操心的事儿,你何必赶着回来。”盛明玉想了想,为了表现自己的贤惠,她需得装模作样的说上几句深明大义的话:“要知道保家卫国这才是男儿的担当。” “盛二小姐真是个明白人。”褚昭钺点了点头,盛明玉听了心花怒放,看起来自己这话真是说对了,褚昭钺竟然主动赞扬了自己,瞬间她一颗芳心满满,微微抬头朝褚昭钺看了过去,就见他一双眼睛也在往自己身上看,不由得意,自己苦心搭配了许久,才将这两件衣裳找出来的,它们本来不是一套,可她让小喜小螺将那些衣裳抱出来放到床上,先是一套套的看,她都嫌素雅周正了些,突发奇想让她们拆开摆放,没想到效果竟然比一整套的要好! 得了褚昭钺的赞扬,盛明玉更是兴致勃勃,两手捻着裙子的布料,不住的搓来搓去,一颗心激动得犹如小鹿乱跳,这高兴劲才上头,褚昭钺接下来的话就如一瓢冷水浇在她头上让她像掉进了冰窟窿,简直是冰火两重天:“今日我来贵府,先来道个歉,再来说清一件事,这门亲事就到此为止罢,盛二小姐的庚帖过一日我们府上就送回来。” “什么?”盛夫人听了脸上变色:“你们褚家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因我祖母不知道我已经有了心悦之人,故此才替我议亲,这次我回来与祖母说明情况,她说她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了,让我亲自来盛府说明情况,故此我便赶着过来了。”褚昭钺站起身,朝盛夫人行了一礼,转身望向盛明玉:“盛二小姐,这事情是我们褚家做得不对,昭钺特地过来赔罪,还请盛二小姐能够谅解。” “不,不,不,我不要解除婚约!”盛明玉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全京城都知道我要嫁给你了,现儿你忽然提出要退亲,这又是什么意思?” “盛二小姐,我的心里装了一个人,我这辈子都只会与她在一起度过,我们中间插不下旁人,你应该能明白这种心情,还请盛二小姐体谅一二,至于退亲的理由,昭钺都会承担在自己身上,不会让你的闺誉受半点损失,如何?” “不,我不同意!”盛明玉喘了一口粗气,脸颊涨得通红,愤怒的望向了褚昭钺。 章节目录 第272章 %#&272 白衣胜雪的公子长身玉立,就如芝兰玉树一般站在那里,整个房间都显得亮堂了许多,而他面前站着的那个少女,则如春天雨中的景致,五颜六色被雨水冲得更加分明,脸上的泪水将那白色的官粉与红色的口脂渲染得红红白白,模糊了一片。 “盛二小姐,何必强人所难?我心中有了别人,你难道一点都不介意?”褚昭钺摇了摇头:“现儿褚家与盛家也还只是议亲,尚未到大定那一步,再说我会将退亲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对于盛二小姐的名声不会有影响,你不必多虑。” “不,不管怎么样,我便是要嫁你。”盛明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褚大公子,你心上人究竟是谁,我去与她说,要她自己识趣退让出来,这世上只有我才最配得上你。” “盛二小姐,我心悦之人何必说与你听?反正我意已决,褚家与盛家不会再继续商议这门亲事,还望盛二小姐见谅。”褚昭钺此刻已经有些心烦,没想到这盛明玉比月夕还令人讨厌,竟然还问自己心悦之人是谁,难道她也准备跟大伯娘一般向芳华下手?自己可千万不能说出来。 盛夫人坐在那里,脸色僵硬的听了好半日,见着褚昭钺去意已决,而盛明玉却哭哭啼啼的纠缠不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明玉,你别闹了。” “母亲,我这是闹么?分明是褚家……”盛明玉已经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做派,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怎么能无缘无故的就退婚,要休妻也得犯了七出之条,我又究竟有哪一条做错!” “盛二小姐,你要弄清楚,那是休妻,而你和我连未婚夫妻都算不上。”褚昭钺有些烦心,也不看盛明玉,只是朝盛夫人拱了拱手:“盛夫人,昭钺自知是我们褚家做得不对,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为了不铸成大错,昭钺宁可承受被人谩骂的名声,也要来贵府提出中止议亲。盛夫人,分明知道是一桩不会有好结果的亲事,为何要继续?趁着还没有定下来,及时止损,这对我们两家都有好处。” 京城外边传着的话是说褚家与盛家正在商议亲事,这才过了两步,离大定还远,变数很多这也属正常,若是等着大定以后再来退亲,那盛明玉可真的是脸上无光。盛夫人看着褚昭钺脸上决绝的神色,心中十分无奈,对方已经表明态度,自己再拖着也没意思了,难道自己的女儿还愁嫁么! “明玉,别哭了,你且回自己院子去。”盛夫人伸手揉了揉额角,这两个女儿的亲事怎么一个比一个艰难呢,她这心里头乱糟糟的一团,先得将这哭得伤心欲绝的女儿弄回自己院子去再说。 “不,我不回去,我就要在这里与他说清楚,我不退亲,不!”盛明玉咬牙切齿,抬头望向褚昭钺时,眼中又浮起了一抹柔光:“褚大公子,我们游宴中也见过几次面,你对我一直是格外的不同,难道你心中没我,这个明玉是万万不相信的。” 褚昭钺瞠目结舌,她也真能瞎编,自己什么时候对她格外不同了?只是那时候看在盛家与褚家的关系上,才对她没有那般冷冰冰的,可万万没想到在盛明珠眼中他对她格外的不同,这也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盛二小姐,我自认为对你没有什么不同,素日在游宴见面,就连话都未说过几句,如何就变成了格外的不同?若是昭钺有什么地方让你感觉到不对,还请盛二小姐谅解。”褚昭钺又朝盛明玉弯了弯腰:“昭钺在此赔个不是。” “我不要你赔不是,我要你娶我!”盛明玉将衣袖一甩:“我就是不愿意退亲!” “盛二小姐,强扭的瓜不甜,你一定要坚持我也没办法,褚家是不会再遣媒人过来继续说这事情了。”褚昭钺几分耐心已经用尽,站直了身子,目光冷冷的扫了盛明玉一眼,看得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先前大家都说褚大公子冷冰冰的,唯有她还不觉得,此时方才真正见识到,她仿佛从他的眼中看到一股寒流,几乎要将她冻住,好半日说不出话来。 那穿着雪白织锦衣裳的身影飘然而去,头也不回的走到门口,没等那小丫头子伸手打门帘,他已经出手,快得让人错不开眼睛,才那么一瞬间,已经不见人影。盛明玉站在大堂里呆呆的望着门口,忽然间放声大哭起来。 盛夫人有些烦心:“明玉,你回去罢,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她本来就不欲将明玉许配给褚昭钺,只不过她执意要嫁他,这才去与褚家沟通的,现在褚昭钺自己跑上门来说不同意这门亲事,可真是重重的打脸,臊得她简直无地自容——仿佛间自家的女儿跟嫁不出去了一般,非得要赖着他呢。 褚昭钺走出盛家,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没想到盛明玉竟然这般缠人,好在自己回来及时,若是已经过了大定再来退婚,那便更加为难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上了中天,没想到自己才走了几处地方,就已经到了晌午时分,他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扬,马儿便嘚嘚嘚的朝前边飞奔而去,苏福摸了摸脑袋:“大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也不说一声?” 苏禄比他反应敏捷,也催马跟上,回头丢下一句话:“济世堂。” 这还用说吗,大公子肯定是着急去见钱姑娘的嘛,就像自己想要见清宁姑娘一般,只有苏福这傻子才不知道大公子究竟要往哪里去呢。 褚昭钺飞奔到了济世堂,芳华正在给病人诊脉,见着门口站着的褚昭钺,朝他点了点头:“干娘过来了,跟我阿娘在说话呢,你且过去陪着她们罢。” “是,谨遵娘子安排。”褚昭钺弯腰拱手,逗得芳华“噗嗤”一笑,那病人惊讶万分道:“钱大夫什么时候成亲了?你这不还梳着闺女的头发嘛?” “您别听他胡扯,我还没成亲哪。”芳华朝褚昭钺翻了个白眼:“还不快去。” “芳华,咱们不是快成亲了吗,提前喊一句娘子没事罢?”褚昭钺还想跟她说上几句话,却见她眼睛微微闭着,似乎全心全意在把脉,也不好打扰,快步走到后院,寻到了秦夫人与钱香兰。 “阿钺,怎么样?师父这一招不错罢?”秦夫人得意的笑:“看把你那祖母糊弄的,她都糊涂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 “我知道师父会关心徒弟的亲事。”褚昭钺坐了下来,在秦夫人面前撒着娇:“芳华是你的女儿,我是你的徒弟,我娶了芳华,这不更是一家亲了嘛?师父,你早就该给我去说亲的,否则我跟芳华这阵子说不定已经……” 嘿嘿,要是去年不和离,说不定芳华已经怀上小包子了,褚昭钺又高兴又惆怅。 “着急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好事多磨。”秦夫人白了褚昭钺一眼:“你什么时候回玉泉关去呀,这里的事情解决了,也该快些回去,莫要耽误军营大事,免得雷振兴怨我给他举荐了这样一个人。” “师父,徒弟还给你丢脸了不成?”褚昭钺拍了拍胸:“徒弟可替你挣了面子回来哪。” “知道,知道你立了军功。”秦夫人嘿嘿一笑:“瞧你这得意劲头。” “钱家妹子。”门口传来沈家大娘的声音,屋子里的人一抬头,就见她站在门口露着半张脸,怯生生的又加了一句:“秦夫人。” “沈家姐姐,快进来坐。”秦夫人很热情的招呼她:“听说楮国公昨晚过来了?” 沈家大娘犹豫了下,走进了屋子,点了点头:“是。” “那你怎么打算?跟着他回楮国公府去?”秦夫人叹了一口气:“现在楮国公府里边还有个褚大夫人,你情愿去做妾?” “我不愿意。”沈家大娘的话斩钉截铁:“我怎能去做那种人?谢令仪二十多年前便与我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甚至下手来害我,我怎么还能送给她再去害一次?更何况我有了子杰而她一无所出,焉知她不会对我的子杰下手?” “下手害你?”秦夫人吃了一惊:“真有此事?” “是。”沈家大娘点了点头,又简单的将昨晚说过的事情重复了一遍:“三清观的那位道姑说我中了毒,我即刻便知是谢令仪指使人做下的手脚,因着那次她找我要我离开文偃,我没有答应,她离开的时候朝我冷笑,还说到时候我别后悔今日这样回复她。” “唔……”秦夫人想了想,能对沈妙音下手的,肯定是不想让她嫁褚文偃的,除了褚老太君,便是谢令仪,只有这两个人了,可是相距二十多年,要找到人证物证,谈何容易?可沈妙音的冤屈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埋没下去,没有人主持公道? “文偃在查呢。”沈家大娘见着秦夫人皱着眉头,一副深思的样子,慌忙安慰她,一开口,那眼神满满都是柔情和信赖。 章节目录 第273章 %#&273 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现今要去找人证物证,实在是难得,只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终究还是有了一点线索。 楮国公回府以后,开始秘密的布置自己信得过的心腹追查此事,褚昭钺也从许瑢那边借了秦旻过来,帮助缉。秦旻是许瑢身边最得力的人,查这些东西颇有一套,故此有他牵头来办这事,褚昭钺觉得把握似乎又多了几分。 果然秦旻出手就是不同,才过了两日,便有了眉目。 “我找到了当年高国公府的那个看角门的婆子。” “真的?她如何说?”楮国公抬起头来,惊喜交加,真没想到那婆子竟然还活着,本来还担心她年迈体衰已经过世,可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是,还活着,只不过我估计她离死时也不远了。”秦旻点了点头:“今年整好七十,生了病,儿孙没谁管她,丢在那边等死哪。” “这是她做了亏心事得的报应!”秦夫人愤愤道:“大户人家的下人不免有些贪财忘义的,收了钱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可是等到老了的时候,儿孙们有样学样,都是些黑心肠的,哪里管他们的死活。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但现在正是要她开口的时候,还真不能死。” 芳华在一旁笑道:“干娘的意思,是要我去救她一命?” “芳华,当然要去救,人家怎么说也是病人,你做大夫的不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么?”钱香兰眼中有些不忍:“不管她曾经做过多少坏事,现儿她行将就木,怎么能忍心见她死,更何况你干娘不是说要留着她好套口供么?” “阿娘,你这心就是太仁慈了,那些做尽坏事的人我还真不想救,只不过这人现在还有用处,不能让她就这样死了,否则沈家大婶的冤情到哪里去找突破口?”芳华朝秦旻点了点头:“还劳秦大叔将那婆子接到我济世堂来。” 那婆子接过来时,众人都吃了一惊。 薄薄的棉絮外边露着一个脑袋,头发快全白了,早就失去了光泽,那张脸干瘦得如骷髅,嘴角烂了个疮,不时有液体渗出,还有紫黑色的痂粘在那里。她半眯着眼睛,偶尔睁开也是浑浊不堪的眼珠子转了转,没多时又闭上了,嘴里发出痛苦的□□。 才掀开棉絮,一阵恶臭传来,棉絮底下是一具破败不堪的身子,钱香兰见了大吃一惊:“哟,真的没人服侍她,都成这模样了。阿花,赶紧去打水来,先给她擦擦。” “芳华,这婆子可还有救?” 等着芳华把过脉,秦夫人有些忧心忡忡,瞧着这模样,只怕真的捱不了几日。 “没事,其实她这不是病,是因着没有吃饱无人照顾才成了这般模样。”芳华抬头看了下秦旻:“你去接她,她的家人没说啥?” “她家的人将她扔在一个尼姑庵外头让她等死哪,那庵主将她收拾了进去,说是做做功德,可也没什么人去管她,每日只给了碗稀粥一个馒头,哪里能吃饱肚子?我跟那庵主说是接她回去的,给了庵主一两银子,庵主高兴得很呢。”秦旻摇了摇头,满脸的惋惜:“还是秦夫人说得对,自己心术不正,教出来的子女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婆子有三个儿子,可竟然没一个理睬她,得了病就将她扔到一边,这也算是她当年自己种下的恶果。” “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要将这婆子治好,得从她口里掏出些有用的东西。”芳华挽起衣袖,开始跟钱香兰一道擦拭婆子的身体,忍着那股气味替她换掉了衣裳床褥。“阿娘,你给她去熬点粥来,放少许肉末和药膳到里头,不要放太多,先给她补补身子。”这婆子现在最需要的是补充营养,那些烂疮还不着急,慢慢治便是。 过了两日精心喂食与治疗,婆子的气色果然好多了,嘴角那个疮也慢慢的好了起来,她睁开眼睛看人的时候多了些,虽然不与人说话,可从她眼神里,芳华看出了一丝感激,当然,还有一丝疑惑。 “芳华,怎么还不开口问她?”褚昭钺有些忍不住:“得赶紧的问些线索出来,否则万一她熬不过……” “净瞎说。”芳华白了他一眼:“你还不相信我的医术?再过十来日,她也就该好了,现儿我家阿娘每日里都陪着她坐了不少辰光,也一个人跟她絮絮叨叨的说了些佛法教义,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婆子是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再听了我娘的话,心里头自然会有触动,那时候再去问她,才能顺畅,而且也能保证是真心话,不会说些谎言来骗我们。” “可是……”褚昭钺的一双手赖皮的粘了过来,拉着芳华不放:“芳华,我都快要回玉泉关去了,我想早些帮着大伯父将这事情解决。” “你便安安心心回去罢,有我和干娘在呢,还有四皇子也会帮忙,你着急什么?”芳华白了他一眼:“你再不回去,人家少不得说闲话,这军营又不是酒楼,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让别人怎么看你,让镇国将军如何好立威信?” “芳华你就会赶我走。”褚昭钺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两只手爪儿开始不老实,围住了芳华的腰,将脑袋埋在她的脖子那,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芳华,你真香。” 热乎乎的气息打在她耳窝子后头,渐渐的炙热了起来,芳华感觉到两片嘴唇渐渐的印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边,有些发痒,她扭了扭身子:“阿钺,你走开,我现在要去配药了哪。” “我就不让你去。”褚昭钺索性赖皮到底:“你再陪我一阵阵儿,好不好?” “你……”芳华娇嗔的才说了一句,这边褚昭钺已经用手将她一带,板正了她的身子:“芳华,别你呀我呀的了,趁着现在没人我来亲亲你。” 这人说得真是直白,芳华臊得脸上飞起了两片红云,喉间却忍不住“咕嘟”了一声,褚昭钺眼睛一亮:“芳华,你是不是想要我来亲亲你,都在做准备了!” “准备什么呀。”芳华害羞得将头低了下去:“阿钺,你真是没脸没皮的了,让人听见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你是我娘子,我是你夫君,两人亲亲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褚昭钺谆谆善诱:“芳华,你闭上眼睛别想太多,跟着我走就是了。” 芳华有些羞涩,褚昭钺的一只手将她的下巴勾住,慢慢的托了起来,她还来不得及反应过来,就听着外边有人说话:“阿钺,什么叫跟着你走就是了?芳华现在可不能跟你去玉泉关,这边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褚昭钺与芳华两人的嘴唇刚刚好触到一块儿,猛然听到这声音,两人都唬了一跳,慌慌张张的分开来,芳华背对着门站着,一只手捂住胸口,心似乎要跳了出来一般,脸色红得像那熟透了的桃子。 “师父。”褚昭钺走到门口,有些无奈的看着站在外边的秦夫人,怎么她偏偏在这要紧关头插上一句话。自己都还没尝到滋味呢,就被叫停了。 “怎么了?”秦夫人抬眼看了看褚昭钺那怏怏不乐的样子,哈哈一笑:“怎么一副没有吃饱的样子,这般没精神?” 可不是没吃饱吗,褚昭钺心中暗暗念叨,眼看着美味就在眼前,师父这一来,只怕要到晚上才能吃到了。他很怨念的望着秦夫人,没精打采道:“是没吃饱,有些饿了。” “长弓,快快快,快去多味斋买些些填肚子的来。”秦夫人很体贴的拍了拍褚昭钺的肩膀:“怎么样,师父体贴罢?” 还能说什么?褚昭钺只能点头:“师父是世上最好的师父。” 秦夫人听了实在是高兴:“阿钺,我真没白收你这徒弟。” 师徒两人在门口说了好一阵子话,芳华这才平复了心情,转过身来走到秦夫人那边:“干娘,那边可有线索了?” 除了从高国公府看门婆子下手,秦旻他们还去城北冥器铺子那头细细寻查,虽然时隔二十年,可毕竟那件事情蹊跷,而且曹老爹也是接了那活计人就不见了的,更是显得不寻常,故此还是有些人能记得起来。 “秦旻说有了些眉目。”秦夫人一脸兴奋:“曹老爹是个心善肯帮人的,当年他接活人没回来,冥器铺子那边还有人去报了官,只是因着没有人塞银子,京兆府那边也没人重视,一个孤寡老头,谁会费心费力的去找?故此过了些日子也就没人说了。” 冥器铺子那边,还有人记得曹老爹最后离开的光景:“仿佛是四个中年汉子,推了辆板车过来说是要安葬了夭折的妹子,我们还围着看了下,见那死者身量颇长,一只脚还从草席里伸了出来,不似婴儿,如何说是夭折的,都很疑惑哪。” “那各位可曾还记得那几个汉子的模样?” “这个却是难说了,毕竟过去二十多年了,你可以去问问当年报官的那个熊二,他还请人写了份东西送去京兆府,应该比我们记得清楚。” 算是运气好,秦旻访到了熊二。 章节目录 第274章 %#&274 “你们是来找曹老爹的?可是他的远房亲戚?” 熊二是个壮实汉子,听着秦旻说了来意,激动不已:“我一直盼着有人能来寻曹老爹的尸骨,毕竟他是个好人,可不能变成孤魂野鬼。” 二十多年前的熊二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家中贫寒才来做了这一行当,曹老爹对他很好,他也一直感着曹老爹的恩,那一年曹老爹接了活不见人回来,他心里头着急,嚷着要去报官,冥器铺子这边的人都笑他傻:“曹老爹即便是遇害了又能怎么样,未必京兆府还会给这个孤寡老头来费心破案?你还少不得搭了些诉讼银子进去,请人写呈词也要润笔费的哪。” 虽然众人都劝他不要浪费银子,可他还是执意要这般做,将自己身上的积蓄掏了一半出来,写呈词,送京兆府,最终结果是不了了之,可他觉得毕竟自己曾经做过,这才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是,我们是曹老爹的亲戚,也已经找到了曹老爹的尸骨,就是想要替他伸冤,捉住害他的凶手,你可还记得那几个人的模样?”秦旻将计就计,顺着他的话朝下边说,只盼着熊二还能记得清一点有用的东西。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人替曹老爹出头了!”熊二欢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你们等着,我拿当年的呈词给你们看,那秀才给我写了两份,送去京兆府一份,我自己还留了一份哪!” 熊二转身进了屋子,就听着里边一阵开箱子的声响,过了不多久,他捧着一样东西走了出来,双手伸了过来:“喏,就是这个。” 历经二十多年,这张呈词已经泛着黄色,看上去很陈旧很脆弱,秦旻觉得自己只要动手去打开折叠的呈词,那张纸应该会破碎。他将那纸块拿在手里,朝熊二笑了笑:“我这个要留着去公堂打官司用,现在打开,只怕会破损,你能不能跟我说下那几人的长相,有什么特征能一眼被认出来的?” 熊二点了点头:“虽然过去了二十年,可他们那长相我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下午,还未到申时,冥器铺子这边来了四个汉子,推着一辆板车,四个人穿的衣裳都差不多,全是蓝灰色棉布料子,腰间系着一根灰褐色的腰带,为首的那人八字胡须,长得贼眉鼠眼。 秦旻犯了愁,这八字胡须的京城应该一抓就能扫出一大把,至于贼眉鼠眼究竟该如何定义,实在也是难说。只能从他们的衣裳入手查一查,二十多年前,既然穿着差不多的衣裳,保不定是哪家给下人穿的衣裳,故此才是统一的,蓝灰色棉布料子,灰褐色腰带,算是比较精确的概括了,回去好好查一查,谁家的下人穿着种衣裳,应该不是难事。 “其中有个矮子,他那身高约莫只到我肩膀这里,长着枝指!”熊二又提供了一个有力的证据:“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有人好奇说为何夭折的会有这么高的身量,想去掀草席看看那死者模样,那矮子冲过来一把将草席给盖上,手掌之侧多了一个手指。” 秦旻眼睛一亮,这特征实在是太重要了,找到穿蓝灰色号衣的门第,再去打听矮子且长有枝指的下人,这便很快能将范围缩小,精确到人了。 “他们几个那时候大概差不多都是三十多岁,现儿该有五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将他们抓出来替曹老爹报仇。”熊二满脸渴望的看着秦旻:“你们若是找到凶手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也好给曹老爹烧柱香将好消息转告他。” 秦旻笑着点头:“多谢你费心,我们一定会告诉你结果的。” 几人从城北出来,连声感叹,这曹老爹是个心善的,故此才能有人这般记得他,否则时隔二十年,还有谁想着要给他去伸冤报仇呢? 得了这条线索,他们当即便开始行动起来,到各家高门大户摸底,秦夫人也将上回那位名满京城的陈婆子请了来做助手,当年她在高门大户走得多,对于那些人家下人穿的衣裳多少还是记得的。 “干娘,还有一个线索!”芳华听完秦夫人的话,眼睛一亮,大声喊了出来。 “什么线索,快说快说!”秦夫人是个急性子,声音比芳华还要高,褚昭钺站在一旁愁眉苦脸的看着两个兴致勃勃的女人,心里一个劲的叹气,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可真说对了,这两人不是母女胜似母女,芳华见了秦夫人,转眼就将他扔在脑后了。 “那高门大户里下人穿的衣裳一般都会是统一做几套,每个时节穿哪几件,是不是?”芳华的眼中熠熠发光:“可这么多衣裳,该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出来的罢?即便有府中请了绣娘的,也不至于能一次做出这么多件来,故此应该是联系绣坊去做的……” “对对对!”秦夫人被芳华一提醒,也想了起来:“不错不错,这确实是条线索!”她笑着拍了拍芳华的肩膀:“好好好,我的闺女就是聪明,跟我一样机灵!” 师父,芳华分明不是你生的好吗?褚昭钺心中碎碎念了一句。 秦夫人犹如会那读心术一般,转过头来望向褚昭钺:“阿钺,怎么了,你还不同意?芳华虽不是我亲生的,可现在跟着我在一起久了,近朱者赤,故此更是冰雪聪明了。” “师父,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分明是在赞赏你们,这般机智,徒儿望尘莫及!”褚昭钺哪里敢承认自己有这样的念头,笑着作揖打拱的拍秦夫人的马屁,恭维得她眉飞色舞:“徒弟,你也是个聪明的,跟芳华刚刚好般配!” 有了目标便好盘查了,经过几日的奔波,秦旻那边有了结果,下人穿蓝灰色衣裳的,京城有好几家,其中便有褚大夫人的娘家。 “长着枝指的下人呢?找到了没有?”秦夫人听着谢家也在里边,更是笃定:“赶紧去将那人给抓出来,这样一来,不用那看门婆子的供词,也能挖出当年□□了。” 沈妙音好好的去高国公府参加游宴,结果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后来由谢家几个下人推着去找人挖坑将她埋了,这事情隐约出了个大概轮廓,幕后主使者肯定是谢令仪跑不了,可究竟沈妙音又是怎么从高国公府运出去的呢?这里头肯定又牵涉到了高国公府的人。 秦旻笑道:“夫人,长着枝指的人好找,你便放心罢,过不了一日就能将他找到。” 果然,秦旻说一句是一句,第二日有人便来告知已经找到人了。 褚国公得了信,赶着去了秦旻那边,褚昭钺也跟了过去,这人手去得足够多,芳华便没有去凑热闹,呆在济世堂,与钱香兰一道照看那个看门婆子,希望能从她口里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她带着清月清宁走进屋子去的时候,婆子坐在床上,钱香兰正在喂她喝水,她的动作十分轻柔,似乎在照顾自己的母亲一般的细心,婆子的下颔处围着一块帕子,上头只有一点点水渍印子。 “芳华,卢婆婆今日精神好多了哪。”钱香兰将碗盏放下,站起身来,满脸是笑:“今日还跟我说了好些话儿呢。” 她背对着床上的卢婆子,挑了下眉,芳华瞧着钱香兰这神色,心中暗道,便宜娘跟梁大夫成亲以后开朗多了,还会跟自己挤眉弄眼的,心态年轻了许多嘛。 “我来把脉看下。”芳华走到床边,伸手搭在卢婆子手腕上,测了一把脉,点了点头:“阿婆,你身子越发的好了,再活十年都没问题哪。” 床上的卢婆子听了这话,怔怔的望向芳华:“再活十年都没问题?” “是啊,方才我给你把了脉,身子恢复得不错,你在我们济世堂再住些日子便能全好了,到时候我们送您回家去,这样可好?”芳华笑着瞟了卢婆子一眼,方才阿娘向自己挑眉,里边大有深意,或许是说可以去问卢婆子了? “可是……”卢婆子喃喃自语:“我不要回去,回去就是遭罪,还不如到外边住着,哪怕是捡破烂都比回去强。” “阿婆,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你有儿女,当然要他们尽孝道赡养你哪。”芳华故意当做不知道,开始询问卢婆子的住址:“你家住在哪里,等着你好了,我便送你回去。” 卢婆子摇了摇头:“我不回去,钱大夫,我知道你心善,能不能收了我老婆子在你这济世堂做点闲杂事情?我其实还有力气,干得动活,等着我动不了的时候,你将我送去京城的义堂便是。”见芳华不开口说话,卢婆子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转了转:“钱大夫,我不要工钱还倒给你饭米银子,怎么样?” “阿婆,你何必这般做呢,你有子女,就当让他们赡养你才是。”芳华叹息了一声:“何苦自己到外边熬!” 忽然间,卢婆子眼角流出了眼泪:“这是我的报应,是老天爷惩罚我!” 今日流下的泪,是昔日做错的事,心病搁了这么久,总有搁不住的时候,今日,或许就是最好向人忏悔过去的时刻。 章节目录 第275章 %#&275 推开窗户,阳光从外边漏了进来,金灿灿的晃着人的眼睛,卢婆子不自觉的身手挡了挡,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了下来,她的眼睛朝外边看了过去,小小的院落里一片鸟语花香,院子的花树下站着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手中捧着一卷书,正在低头翻阅。 “阿婆,你可识得那位大婶?”芳华伸手指了指沈家大娘:“你觉得她眼熟么?” 卢婆子眯缝着眼睛看了看,摇了摇头:“眼睛不好使了,看不大清楚。” “阿娘,你喊了沈家大婶进来,让她与阿婆说说话,看阿婆还记不记得她。” 沈家大娘走进来的时候,仿佛带来了春光,身上的阳光金灿灿的,散发着浓浓的花香。她慢慢走到了床边,朝着卢婆子笑了笑:“二十年前,你在高国公府看角门,是吧?” 卢婆子身子微微一颤,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曾在高国公府当差?” “我是那个本来该死的人,老天爷可怜我,给我留了一条命。”沈家大娘的一双妙目盯住了卢婆子,声音变得尖锐了起来:“你说我跟人私奔了?还知道我那日穿着打扮,说得何其细致,让楮国公府的人都以为我真的做下了这般不知廉耻的事情!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害我?你说,你倒是说话啊!” 卢婆子脸上变色,有些胆怯的望向沈家大娘:“你、你、你是……” “莫非你做的亏心事太多,已经不记得我是谁?”沈家大娘嘴角拉了拉,凄凉的一丝笑容负伤她的嘴角:“我姓沈,原来是寄居在楮国公府的,二十三年前高国公府办桃花宴,我跟着楮老太君一道去了高府,当时我是从侧门进去的,至于是怎么出去的,至今我心中尚存疑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的看到我跟着一个年轻公子哥儿从角门出去的?” 卢婆子低着头,好半天不说话,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压在我心里头二十多年了,一直觉得良心不安,今日遇到正主儿了,我须得向你赔个不是。做错了事情,老天爷会惩罚,像我这般,子女不闻不问,正是报应。” “大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佛祖说只要能迷途知返,哪怕是再大的罪过也能被宽恕,不用下十八层地狱去受苦。”钱香兰站在床边,细心开解:“你今日将当年的往事说出来,这也是对于当年犯错的弥补,是不是?” 卢婆子嗫嚅了一下,这才艰难的开了口:“当年我也是一时糊涂,老幺要娶媳妇手头紧巴,见着有银子,也就……唉,那一日有个丫鬟来找我,要我这般说话,我虽弄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见那银子有大概二两,心里头寻思,就是说几句话罢了,也不是要我去打去杀的,故此便应承下来了。” “你可知道你这几句话,是对我的污蔑,名声对于女子来说,何等重要,比性命还要紧,你难道就没想过么?”沈家大娘听着卢婆子承认了这事情,眼泪珠子唰唰唰的落了下来,这二十多年在湾子村里隐姓埋名的生活其实算不了什么,听楮国公说她被污蔑跟人私奔这才伤害更深,她根本就没有喜欢过别人,如何会跟人私奔?即便楮国公府说她是暴毙了,肯定还会有很多人朝私奔那方面去猜。 卢婆子白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等着沈家大娘厉声叱呵了以后,这才微微颤颤爬起来,跪在床上朝她磕了个头:“大妹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不用你提,这事情压在我心中很久了,一直想找人说,可又不敢说去,那银子我都没敢用,一直还留着……” 芳华在一旁听了许久,心中有些疑惑,这卢婆子说得实在是蹊跷,不过是让她说句谎话罢了,何至于会如此心情沉重,莫非她还知道些别的事情? “阿婆,你为了银子攀诬别人,这事情做得实在不地道,可我想你在高国公府看了这么久的门,也不是没帮别人撒过谎的,为何独独对此事却这般记着,难道除了撒谎,你还知道些什么?”芳华走上前去,将卢婆子扶起来:“你先坐着,别折腾,我相信沈家大婶要找的是那幕后主使的,不仅仅是对你兴师问罪,你先将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或许沈家大婶会看在你将功补过的份上,宽恕了你也未知。” 沈家大娘盯着卢婆子看了半日,咬着牙说了一句:“你且说来听听,若是你说的是真话能帮我找出那幕后主使,我便宽宥了你。” 芳华提醒得是,现在不是跟这看门婆子纠结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是要从她嘴里挖出些话来,能帮助他们去寻找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幕后主使。 “我为何这般记在心中,是因着我看见了……”卢婆子的脸色依旧是一片苍白,带着些惊慌:“那日未时,有几个人朝角门走了过来。” 那一日,卢婆子正端了条小杌子坐在门口,伸了伸腿,看着院墙那边一排桃花树上飞下片片花瓣,笑得心满意足。 刚刚才得了块二两的银子,又能缓解下家里的压力了,为了给老幺娶亲,她省吃俭用的把持着家里的开支用度,老大和老二都已经不满了:“凭啥为了给三弟娶亲就要我们半个月看不到肉?” 她的老三是个没用的,天生就左腿短了几分,而且时常生病,有时虚弱得站都站不起来。卢婆子对于自己这个老幺,心里是十分疼爱的,总觉得是自己没有将他养好才成了这般模样,故此想要多多补偿他,可是没有姑娘愿意嫁她那老幺,直到二十五了,才有个媒婆来说亲,有个人家愿意将女儿嫁过来,不过要二十两银子做聘礼。 这二十两银子对于那些富贵人家不算什么事,不过是多添两件衣裳罢了,可对于卢婆子来说却是一桩大难事,她虽在高国公府做下人,可却是个粗使婆子,捞不到什么油水,家里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老大老二在外头挣的钱都收得严严实实,没有谁愿意主动交一些给她,总得她三催四请的,才不情愿的拿出点碎银子来。 为了老幺的亲事,她已经攒了好几年,二十两银子勉勉强强够凑合,可是用完了手头就没什么银子了,故此卢婆子开始节俭家里的开支,又引得老大老二不满,真是愁得她脑袋都大了。 没想到今日天上掉了银子下来,卢婆子攥了银子在手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脚步声沙沙响起,那边小径上走来了几个人,卢婆子一愣,这些人好像都没怎么见过,瞧着像是下人,可穿着的衣裳也不是高国公府里发下来的。 来人是几个穿着蓝灰色衣裳的汉子,几人还拥簇着一个女子,看那打扮应该是个丫鬟,那丫鬟背上负着另外一名女子,苍白着一张脸,双眼紧闭。 “我们家小姐忽然生了急病,要送她回府请大夫过来瞧瞧。”一个人奔到她面前,朝她手心里塞了个小银锞子:“还请妈妈行个方便。” 高国公府今日办桃花宴,卢婆子知道得很清楚,这园中来了陌生脸孔也不足为奇,更何况还拿了银子,她点头笑着道:“那赶紧去请大夫罢。” 站起身来,从腰间掏出了钥匙来将角门打开,那几个汉子飞快的从角门过去了,那个丫鬟背着小姐吃力的朝前走,经过她身边时,伸手拉了拉她的手,眼中出现了一抹乞求的目光。卢婆子见着她那模样,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她要作甚,旁边一个汉子赶了上来,呵斥一声:“小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只顾着贪玩?还想留在高国公府不想回去不成?” 那丫鬟被他这一呵斥,全身发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苍白着一张脸,被那汉子扭着胳膊走过角门,就在过去的时候,她抓着门槛扭了下,回头冲着卢婆子喊了一句:“大婶,救救……” 话还没说完,两个汉子将她架着拖着走了,塞银锞子给卢婆子的折了回来朝她笑了笑:“府中的懒货不听话,你不必惊讶。” 卢婆子站在那里没敢吭声,等着那汉子转身,她赶紧追了过去,仔细打量了下那位小姐,一抹刺眼的光亮射了过来,只将她的眼睛耀花了,卢婆子擦了擦眼,再朝那边看了过去,忽然间心便凉了。 这位小姐的穿着打扮,不正跟先前那来塞银子的丫鬟说的一模一样? 不是说和一位年轻公子走了吗?为何会是背着走了出去的?而且看上去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莫非……卢婆子的心提了起来,贴着角门朝那边探头看了过去,就见院墙外边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人将那小姐塞到车上,不多时,那马车就缓缓的走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卢婆子只觉一头雾水,手里握着那两块银子,一颗心忐忑不安,要不要去告诉主子出了事儿?可里边的人没闹,自己却跑去说出了大事,这不是在丢国公府的脸?更别提到时候这罪名会落到自己头上来——你怎么就把人放走了呢,玩忽职守,这样的人还能用么? 自己不能丢了这份事情,家里头还等着这里的月例银子来买米买菜哪,卢婆子想了许久,最终将银子藏了起来,慢慢坐回到小杌子上头。 “后来,我听说楮国公府有位小姐暴毙了,我……”卢婆子的眼泪唰唰的流了下来:“我一直在懊悔,若是那日我不这么自私,赶紧去找了人说这事情,或者小姐也不会死……天可怜见的,这事情折腾了我多少年!好在小姐没死,我也算是安心了!” 章节目录 第276章 %#&276 屋子外边阳光灿烂,天窗上有一线阳光漏了下来,正照在褚二夫人的脸上,温暖的颜色衬得她的肌肤有些透明的苍白,就如那细致的白瓷一般,胎底上多了一分白,只是那白瓷隐约透着点微粉,而现在褚二夫人的脸上却带着点黄。 门帘儿一动,上头绣着的牡丹花也跟着动了起来,绿色的叶片顷刻间将一朵粉色的牡丹花盖住了一半,花朵旁边的蝴蝶蜜蜂也不见了踪影,被那打门帘子的丫鬟攥着,嗡嗡嗡的只是飞不出来。 “母亲。”褚昭涵与褚昭莹两人齐步走到了褚二夫人身边,每人拉住褚二夫人一只手:“母亲又在胡思乱想了。” “母亲怎么是胡思乱想?”褚二夫人望了望站在两旁的女儿,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悲戚:“我昨晚做梦看到了你们兄长,他全身是血的站在那里看着我,神色惊怖,看得我心中异常难受,登时便姓转过来。唉……他这么多日没得消息,我只恐他是出了什么事,半夜里头托梦于我……”说到此处,褚二夫人已经是涕泪如雨,哽咽得没办法再说下去。 褚昭莹有几分心急,扑到了褚二夫人身上:“母亲,你快莫要这般想,哥哥哪里会有什么事儿呢,你千万别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褚二夫人双眼无神,枯涩得就像一片秋日的落叶。 “母亲,你快别心慌,大哥肯定没事,刚刚听梨花说,去找个人测字卜吉凶,定然会得个准信儿呢。”褚昭涵轻言细语的安慰着褚二夫人:“府中的人都在尽力寻找大哥,说不定明日便找到了。” “府中的人?”褚昭莹轻轻哼了一声:“若是靠着他们,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 “莹儿,别乱说,还会有谁怨不得你大哥好不成?”褚二夫人慌忙捏紧了她的手:“咱们不要凡事便往牛角尖里头钻。” 褚昭莹看了褚二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跟自己母亲说这些话,她总是不爱听,也不愿意相信,只怕是昔日在外祖家中做闺女时,家中一团和气,没有那利害冲突,总是想着只要是一家人,便是相亲相爱,哪有什么利害冲突,即便是有些小打小闹,也不过是带手就能过场的事。 褚二夫人出身并不高贵,乃是国子监五经博士吴承业的女儿,闺名唤作吴蕙莘。 昔时褚二老爷在国子监里念书,正是吴承业授课,期间跟着同学去给老师拜节时,遇到了吴家小姐。也是姻缘前定,褚二老爷只见了吴小姐一面,便对她格外倾心,不顾一切要娶她为妻。 那时候褚老太君上头还有个婆婆,尽管褚老太君百般不愿意,可禁不住她那婆婆心痛孙子,见褚二老爷因着家里不答允他的亲事,身子日益消瘦,心里难受,最后干脆做了主,让褚二老爷娶了吴小姐。 就这样,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褚老太君心里一万个不满意,自己的儿媳妇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家出身,五经博士,不过是从八品而已,几乎不入流,吴小姐如何配得上国公府这般门第! 褚二夫人在家做闺女的时候,家中只有一个兄长,兄妹关系十分好,亲密无间,父母对于两人也是平等相待,并无更宠男子看轻女儿家一些,故此吴小姐习惯了家里这种一团和气,只觉得旁人家跟自己娘家都是一般无二,等及嫁入褚国公府,见着周围的人都是一副笑脸,热情得很,心中自是欢喜,京中都说褚国公府和睦无间,果然如是。 当然,国公府也有一个人让褚二夫人觉得有些不对付,那便是她的婆婆褚老太君。 昔时老祖宗在,褚老太君还不敢太显露出对媳妇的不满,等及老祖宗过世,褚老太君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是到了自己想怎么样便怎么样的时候,于是对于褚二夫人,自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褚二夫人心中自然知道原委,可又能耐几何?只能小心侍奉着婆婆,只愿她不要过于计较才好。 褚老太君表面上对这儿媳妇还是客客气气,只是暗地里却总喜欢给她添堵,比方说给褚二老爷房里塞人:“老二到现在还只一个阿钺,这可怎么成?这事儿本来不该我做,你要主动挑几个合适的人出来伺候着老二,好让咱们褚国公府人丁兴旺,可我心里思量着,你出身小户人家,也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那我就越俎代庖给你将这事给办了,你千万别要在心里恼了我。”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温情,可那几句话说得褚二夫人无言以对,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的低头,领了那两个打扮得跟花朵儿似的丫头回去。 好在褚二老爷并未违背当日许下的诺言,那两个丫头,他一个也没有收用,只是将他们留着做了前院的粗使丫头,就连后院的门没有跨进过一步。 为了这件事,褚二夫人心中对褚老太君颇有怨怼,只是却不敢出声,回到娘家诉苦,她母亲劝慰她道:“这大户人家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你婆婆这样做,京城里绝不会有人说她做错了什么,只会讥讽你不懂规矩,连通房丫头都不给女婿放一个呢。既然女婿没那份心思,你也可以不用再想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家和万事兴,怎么着也该欢欢喜喜的过日子呢。” 褚二夫人的娘家全靠着褚国公府才开始有了起色,她父亲由五经博士擢升成了正六品的司业,现在眼睛正盯着那祭酒的位置不放,哪里敢来得罪褚老太君,女儿吃点亏也没有什么大事,再说男人这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更何况女婿没有收用,这又有什么好堵心的呢。 吴司业在褚二夫人回府的时候,特地还谆谆叮嘱:“蕙莘,你须明白,吃亏是福,你越是吃亏,越是在给自己攒福气,更何况那褚国公府,钟鸣鼎食簪缨世家,都是明白人,哪里还会有婆婆故意来压着媳妇的,你这可是年纪越长,越不懂这世事了?凡事都要往好里头想,我素日都是这般教你的,如何进了褚国公府才几年,就变了思想?定然是被一些小家子的奴婢们给带着上了歪路,我吴承业的女儿,可不是这样拎不清的。” 父母都好好的将褚二夫人说道了一番,褚二夫人自己仔细想想,觉得他们说得颇有道理,自己本不该这般与婆婆去置气,只能按着孝道,好好侍奉着她才是。 这样日积月累的下来,褚二夫人对于褚老太君的偏心,竟然视若不见,总觉得无论婆婆做了些什么,都是应该的,对于婆婆的挑剔,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必要去想得太多,忍气吞声的也就过了。 褚二夫人有三个孩子,老大褚昭钺乃是褚国公府的长公子,另外还有两个女儿,在小姐里分别排在第二和第三。其中褚昭涵跟褚二夫人的性子特别像,十分软糯胆小,每逢遇上了什么事情,便慌忙躲到一旁,不敢出声,而老三褚昭莹,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格外泼辣,嘴巴跟刀子一般,有时候说出的话直直扎到人的心窝子里去,褚二夫人劝过她许多回,做女儿要有做女儿的样子,要温柔敦厚,只是收效甚微。 “母亲,这测字之说,也未必见得准,还真的跟着他测出来的方位,不去寻别的地方不成?我瞧着不如多派几个人,细细寻访大哥的下落,到京城之外各处去找,或者是悬赏求得线索,这样更周全。”褚昭莹依偎着坐在褚二夫人身边,细声细气道:“父亲母亲做了这么多善事,定然会有福报,菩萨才不会看到母亲伤心难过呢,大哥会没事的。”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可不是?母亲也是这般想的。” 母女三人坐在一处说了些宽心话儿,虽然心里头没底,可还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说着说着,这心里头的忧愁也真散了几分,褚二夫人的眼泪也渐渐的收住了。 “夫人,夫人。” 门帘一掀,派出去占卜的刘婆子走了进来:“夫人,方才去南大街那边找了诸葛先生,诸葛先生测了一卦……”望着褚二夫人那焦急的脸,她有些犹豫,好半日才迟迟艾艾说道:“他说可往西北去寻寻看。” 想了好一阵子,刘婆子才决定将诸葛先生说的凶卦隐瞒下来,将声音压低了些:“夫人,我从诸葛先生那里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盛家的婆子。” “什么?”褚二夫人吃了一惊:“你有没有问问,他们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也要去诸葛先生那里问卦?” “那婆子见着我,就赶着往一边躲闪,似乎不敢见我,我也不去多事了,免得万一人家府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这边却凑了过去。”刘婆子尴尬的笑了笑:“夫人,有什么事儿以后总能知道的,何必这般赶着上去呢。” 褚二夫人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咱们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是一团糟,哪有心思去管别人家的事。” 章节目录 第277章 %#&277 清晨的桃花村一片宁静,天空已经放白,淡淡的蓝色从那亮白的底子下渐渐的透了出来,与远处青翠的山峦交叠在一处,瞧着就如翡翠里流出些油白的光影来一般。 院子里已经有母鸡在走动,“咕咕咕”的叫着,呼唤着才破壳了几日的小鸡仔,刚刚躲过了那场鸡瘟,剩下为数不多的鸡看上去精神奕奕,昂首挺胸的走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之下,不时的扭着脖子看向屋檐下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屋檐下的那人穿着一件葛布衣裳,一双布鞋,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上挂着两只箢箕,看样子是准备要出去干活了。 “阿大,还吃个馒头。”盛大娘追了出来,塞了个馒头在褚昭钺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 褚昭钺犹豫了下,把馒头推了回去:“大婶,你自己吃吧,我吃饱了。” 今日盛大娘蒸了九个馒头,他吃了三个,虽然肚子里还空着一个角,可他却不好意思再吃,明摆着是每人吃三个,他怎么还能再吃? 盛芳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阿大,再吃一个。” “不,不用了,我吃饱了。”褚昭钺慌忙站起身来,抓起锄头箢箕就朝外边走。 他在盛家已经住了一个来月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日,可在盛家母女的照顾下,他恢复得十分之快,才二十多日便扛着锄头开始出去干活了。 人要知恩图报,褚昭钺在盛家吃住了这么久,心里头想着总该要为她们母女俩做点什么事才好。虽然褚国公府有金山银山,可他这阵子还不能回府去,没办法搬一点点角过来给盛家改善下生活,想来想去,也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来干活了。 最开始几日,褚昭钺还只是给盛芳华打打下手,早些天鸡瘟发作,盛芳华每日里忙得跟陀螺一般团团乱转,褚昭钺帮着捏药丸,在盛芳华出去的时候,替盛大娘扫扫院子,做些简单的活计。 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出身,第一日扫地时,十分不成样子,盛大娘看着他扫地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经过指点以后,褚昭钺扫地终于有板有眼,瞧着像个做事的人了。 扫了几日地,褚昭钺觉得自己身子好了许多,该给她们娘儿俩去做些体力活了,想来想去,褚昭钺决定给盛家去开出一块地来。 盛家母女两人没有田地,只有一小块菜地,她们吃的粮食,有时是盛芳华给乡里乡亲看病以后,人家拿了一小袋子米当作诊金,有时候可还都得自己进城花钱去买。盛大娘与盛芳华两人都大手大脚,而且对吃的东西还颇为讲究,这般下来,保证了嘴巴,可穿的衣裳就十分不讲究了,更别提有闲钱去置地。 现在自己可是这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褚昭钺心里头想着,该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一想着能给盛家母女弄出一块田地来,褚昭钺便满是劲头,越想越美。 不声不响的开出一块田地来,盛姑娘定然会赞他能干,褚昭钺探头朝厨房里头看了过去,盛芳华正坐在桌子边上,慢条斯理的吃着馒头,一只手拿着筷子夹了咸菜朝稀饭里蘸了蘸,仿佛她正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真是奇怪,虽然是个农家丫头,可她全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一点也不会比那些大家闺秀要差,甚至还要比她们更显得迷人。 盛大娘笑着把馒头塞到了褚昭钺手里:“你做田里活计,不吃饱可没力气。” 褚昭钺略略窘迫,再瞥了厨房一眼,盛芳华已经抬起头来,嘴角微微上翘,脸上莹莹有光,瞬间那略显灰暗的厨房光亮了不少:“阿大,我娘没说错,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你拿着吧,现在不饿,做阵子事情就饿了。” 她这般一说,褚昭钺也不再推托,接了馒头在手就朝院子外边走了出去。 盛大娘很满意的瞅着褚昭钺的背影,连连点头:“阿大可真勤快。” 这一个月里头,褚昭钺的称呼,已经成功的从“后生”变成了“阿大”,盛大娘开始喊着觉得有些不习惯,后来竟然也喊顺溜了嘴。 “只可惜他都不知道咱们到底需要什么。”盛芳华夹了些咸菜送了一口稀粥:“听虎子说,他好像准备开块地出来,这村里头,好做水田的,早就给人开得差不多了,况且要把荒地整成良田,靠他一个人开,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开出来,哪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哎,阿大不是庄稼人,又怎么知道?”盛大娘瞅了一眼女儿:“你咋就不让我去劝阻他干活呢?” “阿娘,他现在正劲头十足,咱们也没必要去阻止他,等他发现做不成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难而退。”盛芳华掰了点馒头填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咀嚼着:“高门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公子哥儿,也该劳动劳动,知道这世事艰辛,再说他身体康复也需要干活来配合,就让他去做罢,咱们不用管了。” “万一……”盛大娘有些犹豫:“万一开出了地,那咋整?” “开出来?”盛芳华的筷子停到了半空里:“真开出地来,咱们就租给别人去种,或者卖掉,多多少少也是银子。” 盛大娘身子不好,盛芳华前世里没做过农活,不是种地的料子,曾经有人建议她们买块地种,她们娘儿俩都一致摇头,这么十几年下来,除了将小破屋上的稻草换成了瓦片,她们的状况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褚昭钺想给她们开块地?盛芳华抿嘴笑了笑,低下头去。 她倒想看看阿大的本事,要是真的开出地来了,那她还得对他刮目相看。瞧着一副冰山脸的富家公子,竟然还能自己动手整出一块地来,也算他不容易。 褚昭钺扛着锄头出了门,才走出几脚,就看到那边有个小小的身影朝盛家跑了过来,等及到了十步之外,见着那圆头圆脑,便看清那是村口的虎子。 “阿大哥,这么早就出门了?”虎子一只胳膊里挎着只篮子,里头放了些草药,上边还沾着晶莹的露珠:“我刚刚赶早去后山给盛姑娘割了些草药过来。” 青翠的叶子从篮子里伸了出来,上边还缀着些零星的花,瞧上去煞是娇艳,可褚昭钺瞧着却有些碍眼。这时候才吃过早饭,虎子就割了这么多草药,分明一大早的就上山去了,他、他、他……他好像对盛姑娘太上心了些罢?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丝丝的从最底部钻了出来,酸溜溜的升到了喉咙口,褚昭钺瞥了虎子一眼,默不作声,扛着锄头就往外边走,看得虎子有几分莫名其妙:“阿大哥,你好像有些对我不满意?” “没有。”褚昭钺弹了弹衣裳往前边走,心中暗自嘀咕,这虎子借口说要来跟着盛姑娘学医,但他瞧着就有些不对劲,昨天开荒回来,在路上听着村里的大婶大娘们议论,这虎子家中兄弟有五人,穷得捉襟见肘,指不定是想入赘到盛家,既可以解决他的吃饭问题,又能娶到一个好老婆,真是一举两得。 这算盘打得真响,褚昭钺心中微微带着些气,这虎子才十四岁,盛姑娘都十六了,年纪上头就不配,一点也不配! 虎子挎了篮子站在盛家门口,看着褚昭钺的背影,一头雾水:“这是啥子意思哩,阿大哥今天脸色很不好,我是哪里得罪他了?” 桃花山处处青翠,山风吹拂,横于小径的翠微苍苍,此刻已经是四月末时分,盛春繁花似锦的场景已经不见,唯有野蔷薇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绿叶里摇曳,圆圆看上去就如一副垂下的锦缎。 褚昭钺扛着锄头走到了山脚,那边有一个小坑,大约有几尺见方。褚昭钺跳了下去,脚踩了踩底下的泥土,咧嘴笑了起来,这便是他挖了三日的结果——开始村里还有人劝他说不要到这个地方挖,山脚下开出来也是旱地,引水过来不方便,只能种些玉米高粱,每年也没什么收益。 可是褚昭钺一点都不相信,这桃花山下有清泉,怎么就没有水?即算如那些村民们说的,只能整出一块旱地也不错,至少能让盛家母女有块种包谷的地,否则靠着盛芳华到外边做铃医挣些口粮,实在也太辛苦了。 “阿大!” 正在低头专心干活的褚昭钺抬起头来,有几个人影正在朝这边跑过来,跑在最前边的是村里王氏族长的孙子王二柱。 对于王二柱,褚昭钺实在没有好感,他每日都要到盛家来转悠两圈,有时盛芳华不跟他说话,他自己还要死皮赖脸的凑上来,好几次褚昭钺都有一种想将他拎起来扔出去的冲动,只是他现在只是寄居在盛家,实在没有越俎代庖替盛芳华做主的权力,只能将那冲动压了下来,静静的看着王二柱跟在盛芳华身后转。 章节目录 第278章 %#&278 褚昭钺继续低头挖地,王二柱怒气冲冲的叫喊声对于他来说,好像跟没听见一样。 脚底的泥越来越多,褚昭钺几锄头就将黄泥扒拉到箢箕里边,一只手拎了一只箢箕,飞快的跳上了田埂,一抬头便见到了王二柱那挑衅的脸。 “让开。”褚昭钺说得很平静,脸色沉沉,寒气逼人。 王二柱带了四个人过来,站成一排,刚刚好把他围住,没有留一丝让他过去的余地。 “让开?”王二柱嘿嘿一笑:“你在这里开荒,有没有跟我祖父去说?就这样大喇喇的扛着锄头就过来?你到底懂不懂怎么做事的?” “本朝律令,民众有权开山为田,不超过十亩的,开荒以后只需到官府报备,每亩缴纳一百文钱,这山地便可以归为己有。”褚昭钺的声音风轻云淡:“王二柱,莫非你爷爷是京兆府尹,我开块荒地还要去向你爷爷说一声?” 王二柱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我祖父不是京兆府尹,可他是王氏族长,桃花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归他管!” 桃花村没有设村长,只有春耕秋收或是需要收缴赋税的时节,才会有里正下来跟王老爷子商议如何,故此虽然村里的大小事宜,实际上都是王老爷子说了算——谁让桃花村里大多数人都姓王呢? “你祖父是王氏族长,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姓王。”褚昭钺一手拎了一只箢箕,觉得有些沉,朝王二柱瞪了一眼:“你让开。” “你!”王二柱的脸红得跟新娘子的盖头一样,结巴了好半天,嘴里才蹦出一个字:“打!” 他今日来找褚昭钺的茬,不敢一个人过来,喊了几个同族的兄弟过来壮胆。那几个人听着说是找盛家收治的那个病人,都连声答应下来——这般年纪的年轻后生,血气方刚,每日里力气多得发胀,总要找个地方来消磨些。 王二柱喜欢盛芳华,在桃花村已经不是一个秘密,听说有人要来挖兄弟墙角,几个闲得没事做的摩拳擦掌的跟着过来了:“敢来打盛姑娘主意,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着王二柱喊了一声“打”,围住褚昭钺的几个人马上就动了手,袖子一捋就朝褚昭钺扑了过去:“好意来跟你说明,还敢跟二柱子犟嘴,不打服你就不知道桃花村到底哪个姓氏大!” 本来以为几个人揍一个,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这事情偏偏不如人算,几个人才扑了过去,脑袋便撞到了一处,登时“哎哟哎哟”的大喊了起来:“石头你怎么打我呢?” “分明是你撞了我,还说我打你!” “咱们不该打阿大的吗,怎么你拳头打到我脸上了?” 几个人撞在一起,跌倒在了地上,还有一个滚落到了褚昭钺挖的坑里头,后背被石头硌到,摸着屁股直叫唤。而他们要打的那个人,一手拎着一只箢箕,气定神闲的站在三步之外,笑眯眯的望着他们滚到一团。 “他在那里!”几个人变了脸色,看着褚昭钺,惊疑不定。 分明刚刚还被他们围住,怎么转眼间就在圈子外边三步之远?众人看了看褚昭钺,他如同青松般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两箢箕黄泥,脚边的地上干干净净,没有落下一丝泥土。 “还真看不出你小子竟然这样灵活,跟条泥鳅一样!”几个人的好斗心理被褚昭钺挑了起来,恨恨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捏起拳头冲褚昭钺冲了过去。 褚昭钺不慌不忙,双脚点地,轻飘飘的又滑开了几步,那四五个人奔到面前又扑了个空,王二柱没有收住脚,一头扑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阿大,你给我站着,不许跑!”王二柱撑着地,身子一节节的竖了起来,一只手抹了把脸,气哼哼的望着潇潇洒洒站在不远处的褚昭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绝没有弄错方向,他刚刚分明就站在那里,怎么忽然就到了左边去了? 褚昭钺笑着看了一眼王二柱:“王二柱,你脸上擦破皮了。” “真的?”王二柱摊开手掌一看,就见黄色的泥沙上隐隐有些红色的痕迹,大惊失色,嗷嗷的叫了起来:“你、你、你竟然让我破了相!” 虽然长在小山村,可王二柱却依旧自视甚高,他生得白净,祖父王志高见他生得不像个庄稼人,舍了点本钱送他去念了私塾,去年上头竟考取了秀才,这在桃花村,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小山村里的人,哪里见过大人物?一个秀才就足足让他们侧目了,只说王二柱是那文曲星下凡,了不得的。王二柱虽然明白,这次中了秀才,该是那评卷的老师还没睡醒才点了他,可不管怎么说,心中还是得意,只觉得就是桃花村里的头号英俊后生,每次他走在路上时,都能看到那些村姑们投过来爱慕的目光,王二柱对于自己的容貌相当有自信,像他这样英俊的男人,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走到哪里都会发光,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脸上留下一丝瑕疵? “你再不去找些药膏涂上,只怕会留疤。”褚昭钺看着王二柱的眉毛渐渐竖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好心的建议着:“越晚就越难治了。” 王二柱即刻便想起了盛芳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嗷嗷的叫着朝村子里冲了过去,他带过来的那几个,见着王二柱撤了,看了看褚昭钺,都有些害怕,一个个朝后边挪了几步:“你当心点,莫要胡作非为!” 褚昭钺没有理睬他们,拎着黄土就往山路走,他还得赶着干活呐,怎么有闲工夫来理会他们?等他拎着箢箕回来的时候,那几个后生早就没了身影。 唉,自己还是没有康复,方才挪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凝滞,不比以前那般灵活了,褚昭钺踢了踢腿,有些隐隐的抽痛。 也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好得彻底?他扶着锄头站在坑边,心里有些惆怅。想当年他可是身手矫健,功夫了得,没想到这次遭人暗算,养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恢复过来。 这一个多月里,他躲在桃花村过了些清净日子,可光这么躲着也不成,怎么也要出去打探下外边的动静,他一个多月没回褚国公府,也不知道现在那边怎么样了?总该想个法子跟外边联系一下才行。 眼睛转了转,褚昭钺心里有了个主意。 玉玦,他不是有一块玉玦在盛芳华手上吗?只要那玉玦被认识的人见到了,自然会循着线索找过来的。 只是现在要动动脑筋,看怎么样才能让盛芳华将玉玦心甘情愿的拿出来才行。褚昭钺的下巴抵着锄头竿子,盯住了脚边的一株野草,山风吹得它不住的东摇西晃的,似乎没个稳定下来的意思。 这位盛姑娘,什么都好,只是有点财迷。 褚昭钺想到了被她收治的第一日,她向自己索要护理银子的事来——那时候的她可真是黑心,价码开得高高的。 既然她是财迷,那就该用财迷的法子来对付他,褚昭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盛芳华站在桌子旁边,拿着草药正在教虎子认:“虎子,这是半边莲,你看它这花朵长得只有一半,故此有这名字,它最大的功效乃是利尿消肿清热解毒,能治大腹水肿、面足浮肿、痈肿疔疮、蛇虫咬伤等等,可是宝贝。” “是吗?”虎子眼睛一亮:“经常在山里看到它,没想到还是个宝贝疙瘩。” “这半边莲晒干出来就是这样了。”盛芳华从药篓子里拿出一棵干枯的半边莲来:“你可千万莫要弄混了,晒干以后的草药有不少看上去是一样的,现在我来教你如何识别这晒干了的半边莲,首先你得看它的这枝条……” 话刚刚说到此处,就听着外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王二柱惊恐的喊叫:“盛姑娘,盛姑娘,你快救救我!” “是王家的二柱!”虎子惊讶的抬起头来:“咋就叫得这样惨咧?” 王二柱捂着脸冲了进来:“盛姑娘,快帮我看看脸!” “你的脸怎么了?”盛芳华疑惑的瞅了王二柱一眼:“你把手拿开,让我瞧瞧!” “不不不,我的脸……这时候不好看。”王二柱着急得快要哭出声来,他要展示给盛姑娘最好的一面,现在他破相了,如何能把自己惨不忍睹的一张脸送过去让她瞧? “你不让我看,我怎么能知道你伤成什么样子?”盛芳华看着王二柱那模样便有些忍俊不禁:“你到底是来找我看病的还是向我来发牢骚的?” “呜呜……”王二柱从指缝里见到虎子也站在桌子旁边,犹犹豫豫喊了一句:“虎子,你先给我来瞧瞧。” 虎子走到王二柱面前,伸手将他一只手掰开:“怎么跟姑娘家一样,害羞啥子呢?”他瞅了王二柱一眼,就见着一张灰扑扑的脸:“你这是摔倒哪里了?又有泥巴又有灰,走路咋这样不小心?” 章节目录 第279章 %#&279 “盛姑娘,我是听了有人去跟我祖父说阿大在开荒的事情。”王二柱坐在长凳上,心里美滋滋的,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很值——盛芳华拿了帕子正细心的给他清理着脸上的泥巴,一只手拿了一盒膏药,看起来是要亲自给他搽上了。 她身上传来好闻的香味,王二柱的脑子整个儿成了泥浆,乱成了一团,咧着嘴傻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嗯?为什么要跟你祖父去说这事呀?”盛芳华有些奇怪,这开荒不是挺正常的?谁家里有空闲的劳动力,那就去开荒呗,又没有谁拦着,怎么阿大才一动手,就有人跑去王族长家说三道四了? 一只眼睛眯着,看到盛芳华脸上淡淡的笑容,王二柱心中充满了一种幸福,桃花村里最俊俏的姑娘,现在正围着他转个不停哩。 “我也不知道哇,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好呗。”王二柱脑袋里晕乎乎的,信口开河:“你们家以前没有地,现在阿大想要给你们开块地,有些人就眼红了,私下里头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哩。” “原来是这样。”盛芳华将药膏瓶子塞到虎子手里:“给他搽药。” “盛姑娘……”好闻的香味一点点的远去了,王二柱有些心慌,怎么盛姑娘就把自己扔下来不管了呢?难道不该是她那纤纤玉手给自己抹上,让那冰凉的褐色药膏一点点渗入自己的肌肤? “虎子,你细心一点搽着,别弄痛了二柱。”盛芳华朝王二柱嫣然一笑,弯腰从地上捡起篮子:“我去后山那边瞧瞧,顺便采些草药过来。” 阿大打人?盛芳华有些不相信,就冲着王二柱这样的人,阿大会下手去打他?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张看起来冰冷的脸孔,阿大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有些无所谓,高傲清冷,如何会对区区一个王二柱下手呢? 挎着篮子匆匆忙忙的往后山走,路上却恰巧碰上了王二柱的祖父王志高。 王志高穿着一件竹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水烟筒,走起路来腰杆挺的笔直,还有些一摇一晃,从后边看着就像一只大肥鹅。 “芳华丫头!”王志高虽然年过六十,可眼神却很好,一眼便瞥见了从另外一条路走过来的盛芳华,很严肃的朝她喊了一句:“你过来,我正好有事情找你哩。” 自家孙子真是没什么用处,一天到晚的往盛家跑,王志高心中早就有气了,这盛家丫头生得好有什么用?虽说做铃医能挣几个钱,可架不住她跟她那个娘大手大脚,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是她嫁到自己家里来,不仅不能带些嫁妆,到时候还少不得要帮衬。 一想到这事情,王志高就觉得头疼,他早就瞅中了隔壁村里刘家的丫头了,还在想着啥时候让媒人上门去提亲呐,可孙子这天天儿的朝盛家跑,看得他心里一肚子火。 隔壁刘家跟自家,那才是门当户对!刘家老爷子也是那刘氏一族的族长,家里的田地比自己的还要多!刘家这一辈只得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听说那丫头挺受宠爱的,到时候出嫁少不得要带几亩地过来做嫁妆哩,想到这里,王志高心里就觉得美滋滋的,这才是上好的亲事,天作地合! 盛芳华笑微微的走到了王志高面前:“王大爷,有啥事?” 瞧盛芳华这气定神闲的模样,王志高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旁人见着他都会尊敬的喊一声“族长”,或者是“老爷子”,可盛芳华这称呼——王大爷,听得他有些憋屈,王大爷和老爷子,那可是天渊之别! “芳华丫头,你年纪也不了,”王志高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打算不跟小丫头计较,先来探探路:“你娘有没有想要给你找一个号婆家哇?” “找婆家?”盛芳华一挑眉:“我才十六,着急什么?” “十六不小了哇,这女人家总是要嫁人的,怎么还磨磨蹭蹭的?”王志高有些着急,他可不想做那恶爷爷,免得到时候孙子怨恨自己,必须先撮弄着让盛芳华嫁了人,让孙子死了这条心,再给他定下亲事,这样就能水到渠成了。 “怎么了,王大爷,莫非你还准备给我说亲?说说看,谁家的后生?”盛芳华一边朝前走,一边笑眯眯的问,抬头看到了那边提着箢箕走过来的褚昭钺。 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刺骨的寒气,盛芳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分明是四月末的时分了,如何会有这样冷的感觉?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哪里是吹面不寒啊,分明是冷冽冻人! “芳华丫头,你就莫要装傻了,天天在你们家呆着的那个,难道不中意?我已经问过他娘了,她娘很欢喜哩,说只要你家派媒人过去,她保准点头!”王志高说得兴致勃勃:“你娘就你一个闺女,肯定舍不得你远嫁了,虎子家里答应入赘,这样多好,你也不用离家,还有人愿意倒插门,延续你们家香火,一举两得啊!” 褚昭钺越走越近,脸上的寒霜愈发的重了。 他耳力好,虽然隔了一段距离,还是将王志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村里的传言果然是真的,那个虎子原来真是居心不良,竟然想着要入赘盛家!可这是他能肖想的事情吗?盛姑娘那些能干那样美貌,是他这小兔崽子能娶到的人吗? “王大爷,虎子只是我徒弟,你快莫要乱说了。”盛芳华悠悠闲闲道:“虎子比我还小两岁,人都没变全,怎么就说起成亲的事情来了?”见着褚昭钺已经走到了身边,盛芳华笑着将篮子里头一个水罐子提了出来:“阿大,渴了罢?喝口水。” 褚昭钺伸出手来接过罐子,心间忽然似有清泉流过,说不出的甜,只是脸上神色依旧是那般冷,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 “芳华丫头,你咋能这样说话呐!”王志高见着盛芳华完全不搭理自己,只顾跟着褚昭钺说话,心中有气,在桃花村,谁不巴结着他?偏偏这个外来户还不将他放在眼里! “王大爷,咋啦?”盛芳华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嫁人可是要我自己点头的,虎子不是我想嫁的人,我回绝了又怎么样?你就算跟我阿娘去说也没用,我早就同我阿娘说过了,以后嫁人是要我自己点头的,不用她操心。” “哎呀呀,芳华妹子,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跟着王志高过来的几个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劝说着盛芳华:“这婚姻大事哪有自己做主的?不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快些莫要胡思乱想了,既然老爷子愿意出面保媒,这自然是不错的一桩亲事,你就赶紧点头答应吧。” “点头答应?”盛芳华冷笑一声:“既然你们觉得虎子这样好,就赶紧把自家闺女嫁给他呗!下手要快啊,要不是会遗憾终身哪!” 几个人脸上都变了色,一个个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虎子?就冲他家穷成那样,自己也不会把闺女嫁给他哪。 “哼,芳华丫头,你可别不识抬举!说什么亲事自己做主呢,我得跟你娘去说说,今天只不过是碰到你顺便提一嘴罢了。”王志高有些狼狈,被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当众呛声,实在脸上无光。 “王大爷,你去跟我阿娘说说看,只管去说。”盛芳华有十分把握,她那便宜娘才不会管这件事情,早在好几年之前就已经跟她说清楚了,终身大事盛大娘只有参详一二的份,做主的是自己。 “我改日定然是要去说的,只不过现在还有件事情要与你说。”王志高很严肃的看了褚昭钺一眼,却被他那冰冷的眼神看得逼了回来,掉转脑袋望向盛芳华:“听说你收治的这个人正在造田?” 王志高本来想伸手指着褚昭钺,可被扑面而来的那寒气弄得不敢出手,只能胆怯的看他一眼,急急忙忙又转头:“芳华丫头,你怎么不让他来向我报备?” “王大爷,这开荒造田乃是朝廷鼓励的事情,难道不能做?”盛芳华对本朝的律令知道甚少,只不过开荒造田这事却也有耳闻,昔日她给里正老婆去看病的时候,就听他们说起过这事情,里正老婆当时眉飞色舞的说,要里正低价收些别人开过的田地,被里正啐了一脸直骂她没脑子:“谁开出来的荒地就是谁的,若是田好,谁会低价卖你?除非是那些不好的旱地,你会去种?” 听着里正这话,盛芳华这才明白原来在大周,是允许村民开荒造田的。现在见着王志高咄咄逼人,她也顾不上这事情是不是朝廷鼓励的,反正抛出来个理由堵住王志高的嘴再说。 “朝廷确实鼓励开荒造田,可这是荒地吗?”只要不看褚昭钺,王志高便很神气。他傲慢的伸手一指桃花山:“这里山青水秀,哪里是什么荒地?” 听着里正这话,盛芳华这才明白原来在大周,是允许村民开荒造田的。现在见着王志高咄咄逼人,她也顾不上这事情是不是朝廷鼓励的,反正抛出来个理由堵住王志高的嘴再说。 “朝廷确实鼓励开荒造田,可这是荒地吗?”只要不看褚昭钺,王志高便很神气。他傲慢的伸手一指桃花山:“?” 章节目录 第280章 %#&280 桃花山青青翠翠的一片,宛如碧玉,期间有零星花朵点缀,摇曳多姿,瞧上去真不是什么荒山,盛芳华忽然有些无言以对。 她对朝廷律令并不清楚,可王志高说的似乎也没错,桃花山哪里能叫荒山? “都不来报备就擅自造田,这是跟朝廷律令相悖的,懂不懂?”王志高见盛芳华没了声音,心里舒畅了不少:“你还不给他去说说,要他快些停手,别再做这些无用功了。” “王大爷,那我现在跟你报备一下,可否?”盛芳华笑了笑:“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现在跟你说一句也行吧?” “现在说?”王志高忽然就拽了起来,这小丫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是她说报备就能报备的?怎么着也得提上一壶好酒,带上百多个铜板到他家里去,他还得好好训斥她几句,让她明白村里究竟是谁说了算,这才给她添到备案里哪。 “阿大不是还没有开完地吗?我现在报备还不是一样?”盛芳华心中微微有气,看着王志高那得意的样子,顿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族长,可权力却是不小,桃花村和附近几个村子里的王家人,都归着他管,逢年过节的,王志高家里可是热闹得很,不少人都要提着礼物来拜码头——毕竟以后出了什么麻烦事,还得让王志高罩着呢。 王志高是被那些人喂饱了,觉得凡事都要收礼是正常的事情,可她就不爱惯着他:“王大爷,你的意思是,等阿大把地开出了再跟你来报备?” “芳华丫头,你是听不懂话还是咋的?”王志高冷笑了一声:“等阿大开完地,早该有衙役来找他了,这可是擅自造田,违法的!” “汝意如何?”褚昭钺冷冷开口:“要抓我见官?” 京兆府尹见了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倒霉的是王志高。 只不过他还不想让褚国公府知道自己的行踪,暂时不能声张,否则的话,他就是要强行将这姓王的家中田地全买过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 褚昭钺一开口,王志高就觉得天上掉下了冰碴子,冷得打了个哆嗦,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来:“这个你倒是放心,我这人心善,做事不会做绝。芳华丫头,你今日来我家报备一下也行,只是可别忘了要带的东西,手续要齐全,我才好给你写上备案,是不是?” 盛芳华不欲与他多说,点了点头:“行。” “盛姑娘,你怎么能答应他的要求?”褚昭钺愤愤不平,这分明就是敲诈,瞧着王志高转身离开的那得意神色,保准是没啥好事情。 “答应他也没什么呀。”盛芳华笑得甜甜:“阿大,我总不能让你吃亏不是?”她语重心长的伸手一拍褚昭钺的肩膀:“你放心,有我罩着你,没事的。” 褚昭钺心中一激灵,盛芳华这大大咧咧的举动,让他忽然间便局促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底回荡着,一直朝上边徐徐升起,喉咙里梗阻着一团什么东西,想吐出来却没有半分力气。 盛芳华全然没有体会到褚昭钺心中的暗流急涌,她笑眯眯的看着褚昭钺那没有半分表情的脸,朝他挥了挥手:“我先到山里去采些草药,等会喊你一道回家吃饭。” 一道回家吃饭?这几个字似乎带着些甜,慢慢的渗透进了褚昭钺的心,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盛芳华疾步朝后山走了过去,口中甘美芬芳。 这几个字实在玄妙,让褚昭钺莫名联想到了一幅男耕女织其乐融融的画面。 回家,盛家的小土砖房就是他们共同的家,每天早上他们两人荷锄出去,他种地,她采药,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与她携手一起回来……这样的生活,貌似也还不错,不用在国公府小心谨慎的过日子。 国公府的长公子,说出去这名头十分响,可期间究竟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外边挂着一张高傲的脸孔,不苟言笑,眼睛横过去,冷若冰霜,众人都说这褚国公府的大公子难以接近,可又有谁知道真正的那个自我?真正的那个褚昭钺,被紧紧的掩盖在冰山一样的容颜之下,有几分热度,却怎么也也突破不了冰冷的外表。 他望着那个姗姗远去的人影,只觉自己心底的角落里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却被他紧紧压制住,扑扇了两下翅膀,终究停了下来。 冰山,面瘫,盛芳华一边走一边想着,阿大的五官很耐看,可惜他总是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知道他若是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眼前似乎蓦然出现了万道温暖的阳光,金灿灿的一片——阿大笑起来,可能会是灿若暖阳,会让百花盛放罢?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就看到远处的那个人影很仓促的转过身去,挥动锄头在挖地——自己莫非是眼花了?方才好像看到褚昭钺正在朝自己这个方向看。 不会的,盛芳华嘲讽的瞥了下嘴角,像阿大那样的千年冰山,好像外边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才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呢。盛芳华快步朝桃花山上走了过去,阿大生得丑生得俊跟她有什么关系,自己想法子治好他的失魂之症,让他家赶紧来接了他回去,好好的赚一笔诊金,以后他向东她朝西,不复再相见,如此而已。 盛芳华采了满满一篓子草药和褚昭钺回到家时,王二柱还在。 “你怎么还没回去?是准备要到我们家吃午饭不成?”盛芳华扫了王二柱一眼,搽在他脸上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干净,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来,脸上已经结痂,伤痕不很深,故此只有浅浅的一条。 “大婶已经留了我吃饭哩。”王二柱神清气爽,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挺值。 “……”盛芳华有些无语,自己挣得再多,也会被自己这便宜娘给花没了,下次自己一定要偷偷攒些私房钱才是。 “芳华,吃饭了。”盛大娘笑眯眯的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虎子,二柱,吃饭啦。” 虎子赶忙从药槽那边站起身来,走到水桶旁边,舀了一瓢水冲了手:“大婶,我先去给阿大哥哥送饭。” “不用了,你吃,等会我出去再给他送饭去吧。”盛芳华朝虎子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王志高说的那事情来,不由得朝他多打量了两眼,这大周朝男女开化得早,不知道虎子是不是也有这想法?若是他真是抱着这种念头过来的,自己可要跟他说清楚,千万不要让他认为自己对他也有那么点意思。 饭菜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桌子上头,三个菜碗,一个香椿煎鸡蛋,一大碗白菜,还有一碗汤,上头飘着几个菌子,是盛大娘从山脚一棵大树的洞里捡来的。 “好香。”王二柱吸了吸鼻子,这菜虽然瞧着简单,都是素菜,可闻起来真香。他端着碗朝盛大娘笑了笑:“大婶的饭菜做得真好,我能一口气吃好几碗饭哩。” 盛芳华端了碗坐了下来,王二柱赶忙朝她凑了过来:“难怪盛姑娘生得这般好,都是大婶的饭菜养人,养得这样好。” “你先别说话,我问虎子点事情。”盛芳华正眼也不瞧王二柱,用筷子敲了下瓷碗:“虎子,今日有人说要给我做媒哩。” 虎子抬起头来,一脸惊诧的望着盛芳华:“盛姑娘要嫁人了?”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伪,盛芳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十四岁的男孩子罢了,他懂什么,不都是那王志高在弄鬼,他想要将虎子说给自己,或许是想断了王二柱的念想?盛芳华瞟了一眼笑得殷勤的王二柱,心中暗道,自己还没那闲工夫,否则非得捉弄下王志高,让他心神不宁,吃饭不安。 “我没有说要嫁人啊,只是有人一头热的想要给我做媒而已。”盛芳华笑了笑:“没事,咱们吃饭。” 盛大娘的耳朵正竖得高高想听下文,见着盛芳华忽然就不说了,有些不乐意:“芳华,是谁想给你做媒哩?做的哪家后生?” “阿娘,还不是咱们村里那位王氏族长,闲得慌呢。”盛芳华见着王二柱眼里闪出了惊喜的目光,不咸不淡的补充了一句:“他想给虎子拉红线让他入赘咱们家呢。” “啊?”虎子一声惊叫:“不会吧?” 王二柱搁下碗,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朝外边奔了出去。 “芳华,这、这……”盛大娘慌了手脚:“二柱他……” “他走就走罢,阿娘,你就别担心他有没有吃饱了。”盛芳华看了还没回过神来的虎子,笑着问道:“虎子,你该没这心思吧?” “盛姑娘,我、我、我……”虎子结巴了起来,最后才磕磕绊绊道:“我只是想来跟你学点医术而已。” “我知道,我没说不教你,吃饭罢。”盛芳华舀了一点汤在他碗里:“快吃饭吧。” 她先给王志高下个套,等会自己去报备的时候可就有把柄在手里了。 “我知道,我没说不教你,吃饭罢。”盛芳华舀了一点汤在他碗里:“快吃饭吧。” 章节目录 第281章 %#&281 王志高正端着饭碗坐在桌子旁边,一双筷子不住的扒拉着菜碗里的酸菜:“怎么又放了这么多肉,当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是?” 王志高的婆娘王李氏嘀咕了一句:“哪里放多了?这还是前天称的肉,肥肉煎了油,剩下的油渣吃了两天咯,这是最后一点点了,今日就全炒了酸菜,咱们老幺那边好久都没吃过肉了,还想招呼小五过来尝点肉味哪。” “这么小就娇惯他,长大以后可怎么行!你看看小二,都成什么德性了?衣裳要干干净净,每天里头还要照好几次镜子才出门!”王志高愤愤的拿着筷子敲了下饭碗,一想到王二柱总是往盛家跑,心里就有气。 盛家那丫头,拿捏着要嫁到自家来不是?今日竟然这般趾高气扬的跟他说话!好在她也算是识时务,及时低了头,否则他一定要去跟里正说说,好好惩治惩治她。 只不过……要惩治这盛芳华也挺为难,她家没有田地,这地里头上交的赋税是靠不上边了,只能从她做铃医上头想法子。王志高心中盘算着,等着盛芳华过来,看她识不识趣,若是识趣,那也就算了,若是要跟自己强横,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祖父!” 气咻咻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王二柱就像一阵风般卷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那几道疤痕倒是被衬得不太明显了。 “二柱,你这是怎么了?”王李氏见着王二柱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挺心疼的,王二柱在她所有的孙子里头算是生得最俊的,她自然也偏心着些:“吃过饭了没有?正好多煮了些饭,你到阿爷这边吃。” “我吃过了!”王二柱气鼓鼓的看了王志高一眼,肚子里咕噜了一声,他现在才不想跟祖父坐到一块吃饭呢,想想那件事情都难受:“祖父,你怎么给芳华去做媒了?”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这样跟我说话的?”王志高将饭碗一扔,站起身来找棍子:“我跟谁去做媒,跟你有啥关系?用得着你拉长着脸跟我说话?” “哎呀呀,有话好好说,爷孙俩红什么脸。”王李氏慌忙站了起来去拉王二柱:“二柱子,你咋能跟阿爷吵呢?你阿爷做啥事还不是在给你们打算?你莫要不识得他一片苦心哇!” 王李氏很无奈,王二柱喜欢谁,她心里头明白得很,盛芳华这姑娘生得模样俊俏,她也喜欢,可架不住王志高打的小算盘,想来想去还是隔壁村里的刘家姑娘更合适些——女人嘛,生得其貌不扬有啥关系?只要能生娃娃不就行了? “我……”王二柱见王李氏来拉自己的手,更是有些生气,平常王李氏最喜欢他,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偷偷的留着塞给他,可现在也跟祖父站在一块不让自己说话。他恨恨的盯了王志高一眼:“祖父,你别瞎操心,虎子哪能配得上芳华?娶芳华的人只能是我!” 听着王二柱骂他瞎操心,王志高眼前一黑,几乎要背过气去,他钻到墙角处捡了根棍子,奔着王二柱这边跑了过来:“看我打不死你这小兔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不是?老子可是都在为你打算,你还不识好心!” 王李氏见着王志高提着棍子气势汹汹的跑过来,赶紧松开手:“二柱,快回你房里去!” 王二柱慌忙跑到门口,可还是不甘心,回头冲王志高喊了一句:“我就是要娶芳华,别的人我都不娶!” 没等王志高赶上他,王二柱脚底抹油,飞快的跑开了去,王志高举着棍子追了两步,无奈年纪大了,哪里跑得过王二柱,只能扶着棍子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瞪眼望着王二柱的背影,摸着胡子说不出话来。 “哎呀呀,好端端的怎么就吵起来了。”王李氏赶着过来拉了拉王志高的衣裳:“先吃过饭再说。” 王志高气哼哼的看了王李氏一眼:“都是被你惯的!” 王李氏没吱声,两人慢慢折回了堂屋,王志高端起碗来,犹自意气难平:“等盛家那丫头过来,我可非得好好为难她一番才是,小小年纪就知道用这些狐媚手段,把咱家二柱迷得七荤八素的,咳咳咳,真是可恶。” 王志高一门心思等着盛芳华过来巴结,可是等了一个下午都没见盛芳华的影子,心里有些奇怪,这丫头,不是说得好好的要来登门报备?咋就没动静了? “该是去买东西了,怎么好空着手上门?”王李氏在旁边揣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歹总会带点东西。” “那倒也是。”王志高点了点头:“总归要带点东西才好开口说话。” 一直等到吃过晚饭,月牙都从山峦那边跳了出来,才听到屋子外边有狗吠之声,王志高眉毛一扬:“嗨,总算是来了。” “王大爷!”盛芳华背着她的药囊站在院子门口,才朗声喊了一句,就见着王志高已经从屋子里边走了出来:“芳华丫头,你咋这时候才来哇。” “王大爷,白天这般好辰光,我自然是要去后山采药的咧。”盛芳华笑着走了进来:“你放心,我可把那事情记在心上了,不会不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志高嘿嘿的笑了一句,看来盛芳华这娃子也禁不得吓唬,自己才吧朝廷律令抬出来,她就服软了。盯着盛芳华背着的那个布袋子看了看,他心里头琢磨着,也不知道盛芳华带了些什么东西来了,瞧着那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自己这次还能捞到些好处哩。 心中得意,王志高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领着盛芳华走到堂屋里边:“你且坐着,我去拿本子来。” 王李氏慌忙将那盏昏暗的灯拨亮了些,就着暖黄的灯光看了看盛芳华,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这盛家丫头越觉得美,她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可惜了这般水灵的丫头,家境若是稍微再好些,自己也得劝劝老头子,让她做自己的孙媳妇呐。 王志高拿着本子出来,坐到了桌子旁边:“芳华丫头,我可得给你说清楚,要不是看在你素日里乖巧的份上,我是不会跟你来说这事的,等着衙役抓了你去官府,你可就知道这里边的厉害了。” 盛芳华拍了拍鼓鼓的药囊,笑着道:“我知道王大爷心地好。” 听着那药囊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志高心里头得意,盛家这丫头挺上道,这是在告诉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吧?他提起笔来凑在灯下开始写备注:桃花山山脚坡地,于庚子年四月末开始…… “来来来,过来按个手印。”写完以后,王志高招呼盛芳华按手印,这事就算是完了。 盛芳华走了过去仔细看了下,王志高这句子写得挺通顺,那记东西的本子上边写的内容有条不紊,不愧是当了多年的族长,毕竟还是有些长处的。她笑眯眯的提笔在哪备注后边添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就着那盒印泥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王大爷,真是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这竟然是违反朝廷律令的事情。” “呵呵,你们年纪小,等到以后自然就知道了。”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把手伸到了药囊里,十分高兴,又很好奇,不知道盛家这丫头准备送什么东西给他呢。 盛芳华从药囊里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王大爷,多谢多谢,二柱是住在哪个房间?我去给他瞧瞧脸上的伤,顺便把这药膏的钱收回来。” 王志高张大了嘴巴;“你……” “怎么了?王大爷,你还不相信么?”盛芳华假意惊讶:“今日二柱摔了一跤,脸上挂了彩,在我那边搽了药膏,他那时候说没带钱,要我晚上来讨,我心里头想着,反正晚上是要来王大爷你这里报备的,故此就同意了。其实呢,钱也不多,就十个铜板,只不过王大爷你也知道,我这日子过得紧巴,一个铜板也是钱哪,你说是不是?” 王李氏登时想起了王二柱脸上那浅浅的疤痕来,“哎哟”了一声:“我就说呢,二柱脸上咋就留疤了,原来是这样!” 王志高横了她一眼,蠢婆娘就是蠢婆娘,这不是跟盛家那丫头一个鼻孔出气吗? 盛芳华笑着点头:“毕竟还是王家奶奶心疼孙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唉,他擦着脸,又粘了些沙子泥巴,若不及时治疗,只怕是会留印子,那样就难看了。” “芳华丫头,你到底想捣什么鬼?”王志高的耐心已经用尽,这盛家丫头,不但不送东西给他,反而还来问他家讨钱?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我没捣鬼啊!”盛芳华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无辜:“王大爷若是不相信,尽可以找二柱出来问问,是不是真的?”她走了两步到了堂屋后门,对着隔院的那排屋子大喊了两声:“二柱,二柱!” “盛姑娘!”屋子那边传来王二柱激动的声音:“盛姑娘,你来找我了?” 盛芳华转过脸来,笑吟吟的看了王志高一眼:“王大爷,我可真没撒谎。” “我没捣鬼啊!”盛芳华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无辜:“王大爷若是不相信,尽可以找二柱出来问问,是不是真的?”她走了两步到了堂屋后门,对着隔院的那排屋子大喊了两声:“二柱,二柱!” “盛姑娘!”屋子那边传来王二柱激动的声音:“盛姑娘,你来找我了?” 盛芳华转过脸来,笑吟吟的看了王志高一眼:“王大爷,我可真没撒谎。” “我没捣鬼啊!”盛芳华睁大了眼睛,显得很无辜:“王大爷若是不相信,尽可以找二柱出来问问,是不是真的?”她走了两步到了堂屋后门,对着隔院的那排屋子大喊了两声:“二柱,二柱!” 章节目录 第282章 %#&282 王二柱的心都快要从喉咙口里蹦了出来。 自己这是幻听了吗?怎么好端端的就听到了盛姑娘的声音呢?王二柱伸手压了压胸口,用力抹了抹,可那颗激动得砰砰乱跳的心依旧不能恢复平静。 盛姑娘从未主动来找过他,今日晚上她竟然来了!还甜甜的喊着二柱!王二柱觉得自己幸福得双腿发软,走出屋子的时候都快要跌倒,没有半分力道。 王志高脸色铁青的看着从后院走出来的王二柱,厉声吼了一句:“二柱,快些回去,出来作甚?” 瞧着这没用的小崽子,出来以后一双眼睛就只盯着盛家那丫头不放,真没出息!王志高恨恨的在心里头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这世上的好女子千千万万,怎么就偏偏揪着这个不肯放手? “王大爷,这可不成,你现在就把二柱赶回去,怎么好对质呀?”盛芳华笑着走到了王二柱面前,伸出手来在他脸上疤痕上轻轻按了按:“二柱,这里还疼不疼?” 这声音真好听,就像树上的百灵鸟一样,她的手指好软,就像村口那一汪清泉,伸手进去,那细细的水流从指尖流过,有说不出的温柔。王二柱觉得他的一生里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得事情了,望着盛芳华灿若春花的脸孔,他呆呆的点了下头:“用了盛姑娘的药,现在不痛了。” “王大爷,你听听,我说的没错吧?二柱今日是去我那里求药了。”盛芳华转过身来,眉眼间全是笑意:“我这药膏可是独家秘方精心配制的,用了以后脸上不会留疤,难道十个铜板都不值?” 王志高骨笃着嘴不说话,这边王二柱开了口:“值,值,值,哪里只值十个铜板,二十个都值呢。” “小兔崽子,你别开口!”王志高气不打一处来,孙子是被这丫头给迷住了,她说什么他就会跟着说什么,完全是在这里添乱。 “本来就是嘛。”在心爱的姑娘面前,王二柱觉得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来,他摸了摸自己脸,气哼哼道:“我亲眼看着盛姑娘去采草药,收集花瓣,还要捣碎,熬药膏,那些辛苦哪里是十个铜板就够了的?祖父,你是没有看到就不知道里头的辛苦。” “还不快给我滚回去!”王志高怒吼了一句,只觉得自己的威权受到了挑战,孙子竟然敢不听自己的话,怎么可以! 王二柱此时头脑发热,哪里还管王志高气得手发抖,挺胸站到了盛芳华旁边:“祖父,咱们可不能赖了盛姑娘的药膏钱,她给我看病都没收诊金了,这点药膏钱哪里能少了她的?人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总得赚钱养活自己吧?” 盛芳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万万没想到王二柱竟然还有这份胆量,今日中午故意将王志高想给他她做媒的事情透露出来,就是想要布下先手,看看王二柱会不会在她来王家报备的时候站在自己这边说话。 她本无意于王二柱,但是偏偏要煽动出王二柱的情绪来,自己才有筹码跟王志高来谈交易,故此才有此一着,效果不错,王二柱这愣头青果然按着她的想法做了。 “你、你、你……老子送你到私塾里念了两句书,你就拽起来了?在私塾里学了些啥子?连孝顺都不知道了!”王志高气得胡须翘了起来,一把抓起了墙角那根棍子:“还敢跟老子犟嘴?看我打不死你!” “哎呀呀,爹,你这是干啥呢!”一声尖叫,后边窜出来一个肥硕的身子,一把抓住了王二柱就往后边拖:“爹,你咋就把气给撒到二柱头上了?” 窜出来的妇人乃是王二柱的娘,王志高的二媳妇,她将王二柱藏在了身后,身子像一堵墙般拦住了王志高的去路:“爹啊,二柱这是怎么了?你打他,我没意见,可总得有个理由吧?我家二柱说的话没错啊,到盛姑娘家看了病,是该给钱,十个铜板也不多,我们王家难道还出不起?” 王志高恨恨的看了儿媳一眼,只能将棍子放了下来:“你就会护短,二柱都给你护得糊里糊涂的,分不清好坏!” 盛芳华微微一笑,觉得到了她该出面说话的时候,在这王家闹腾了这么大的动静,总该要收尾回家睡觉了。她朝前边走出了一步,对着王志高点了点头:“王大爷,你也别生气,咱们现儿将这事情说清楚,以后就不会这样闹腾了。” “说清楚?”王志高看着盛芳华朝他挤了挤眼睛,有些会意,这个鬼丫头肯定是要和自己说王二柱的事情哪!她是将二柱子捏在手里做把柄,想要自己退让不是?王志高有些生气,只不过一想到王二柱就头痛,这事情是得解决了才行! “二柱他娘,你带着二柱子回去!”王志高威严的朝儿媳瞪了一眼:“管着二柱些,不要让他再这般不知礼仪!” “娘!”王二柱从他娘背后探出头来:“我……” 王家二媳妇拖着王二柱的手就往院子里头走:“还说啥呢,快些跟娘回屋子去!”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看了盛芳华一眼,这丫头是个不错的,她也挺中意,只可惜是家底子薄了些,若是有点家产,她就算跟公爹撒泼打滚也要替二柱子将她娶回来! 王二柱一走,堂屋里登时清净下来,王志高瞪眼望着盛芳华:“芳华丫头,现在没有人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王大爷,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盛芳华笑着点了点头:“可是你咋就不想想,我并没有看上你家二柱?” “什么?”王李氏在一旁惊叫了起来,骨笃着嘴,为自己的孙子鸣不平:“你竟然看不上我家二柱?你也不瞧瞧你们家是个啥样子,一分地都没有,土砖房都快倒了哩!” “王家奶奶,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就是想说像我们家这样的家底,怎么能高攀上你们王家呢?”盛芳华走上去,亲亲热热的挽住了王李氏的胳膊:“王家奶奶,这成亲不要讲门当户对么?像我这样的出身,怎么能配得上二柱。” “唔,芳华丫头,算你有自知自明。”王志高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千真万确,真得不能再真!”盛芳华举起手来:“我对天发誓,要是我盛芳华有一点想嫁王二柱的私心,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着盛芳华发了毒誓,王志高这真真实实才放下心来,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芳华丫头,像你这样的模样,也是不愁嫁的,你放心,到时候肯定能嫁个好男人。” 只要包袱没有甩到自家,这人都会不吝同情心的祝愿别人过得好,王志高这时候兴致很高,看着盛芳华越发顺眼了,他走到桌子面前,把那本子合拢来:“芳华丫头,你放心,这报备的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以后村里有谁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出头。” “那就多谢王大爷了。”盛芳华的眼睛望向了王李氏:“王家奶奶,二柱还欠我十个铜板呢……” “婆娘,快去拿了给芳华丫头,毕竟人家费心了,怎么能欠着人家的钱?”王志高此刻情绪很好,十个铜板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哪怕是盛芳华要二十个铜板他也会舍得给。 盛芳华接过十个铜板,跟王志高与王李氏道了一声叨扰,脚步轻快的走出了王家堂屋,刚刚下了台阶,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月色如水,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落在了地坪上。 “咦,你怎么也来了王家?”盛芳华有些奇怪:“累了一日,你该好好歇歇。” 褚昭钺没有说话,看了盛芳华一眼,默默的跟着她一道朝田间小径走了去。 “阿大,怎么了?”虽然已经习惯了褚昭钺不怎么爱说话的情况,可两个人不言不语的走在这静谧的月夜,着实有些诡异。 “我怕你在王家吃亏。”褚昭钺开口说了几个字,又闭了嘴。 其实褚昭钺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却说不出口。 得知盛芳华来王家,他就有些坐不住,那王志高一看就是个狡猾的,王二柱又对盛芳华心存觊觎,这让他十分不放心,在盛家的小院里走来走去好一阵子功夫,最后还是跑到了王家来寻她。 方才他站在王家的地坪里听着里头的动静,几次想冲进去将盛芳华拉出了,最后还是平心静气的制止了自己的举动——在盛家住了一个多月,他发现盛芳华做事比较稳当,既然她能只身来王家,肯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自己且在外边静观其变,若是王志高敢欺压她,自己便冲进去将他好好教训一顿。 他侧耳倾听,当听到盛芳华发誓说她没有半点嫁王二柱的私心,褚昭钺忍不住嘴角牵动,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活。 她肯定不会喜欢那个小子,像她这样的人,王二柱怎么配得上? 章节目录 第283章 %#&283 当今圣上一共有六位皇子,长子是皇后娘娘所生,早两年已经被立为太子,可虽然太子已立,但京城无人不知最得圣上欢心的却是贵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一干用度比对太子,没有丝毫差别。 除了三皇子,其余几位皇子似乎都过得不怎么得圣上欢心,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皇子的身份,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是颇有震慑力的,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龙种,可不是寻常人,故此这琢玉堂也足以让人侧目了。 “四皇子?”盛芳华一愣,没想到一个堂堂皇子还要开铺子,她还以为皇子都是好吃懒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管这金钱之事? “也是听闻罢了。”梁大夫摸了摸胡须:“或许是有人打着四皇子的名头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既然四皇子都没有出来辟谣,总是有些许关系的。” “嗯,或者老板跟四皇子的门房沾亲带故。”盛芳华笑得灿若春花:“师父,我去琢玉堂那边转转,再去买些东西就回桃花村了。” 梁大夫点头:“芳华,自己仔细着,到琢玉堂里头可别动手去摸那些瓶瓶罐罐,万一打碎一个,你卖掉自己都赔不起哪。” “知道啦,师父你放心,我不是毛手毛脚的人。”盛芳华朝梁大夫摆了摆手,她是去卖玉玦的,没事去摸那些古董花瓶作甚?拿到钱就速度走人,她保证自己奔走的速度会比兔子还要快。 京城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盛芳华走在人群里,隐约能闻到些许汗臭气息,她皱眉低头匆匆朝前边走,一口气奔到了宽阔的金水街那边,站在几条街道交错的口子上,看着那垂着一嘟噜一嘟噜紫色花朵的槐树,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梁大夫说琢玉堂就在金水街上,盛芳华打量了那条明显宽了不少的街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边沉甸甸的,有些忐忑。 阿大说琢玉堂童叟无欺,可万一掌柜的看到那块玉玦如此金贵,起了歹心,将玉玦给换了,那又该怎么办?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盛芳华忽然觉得,这五千两银子也不是好赚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正在犹豫间,忽然就听着一阵喧嚣,盛芳华转头一看,就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飞奔了过来,坐在车辕上的那赶车人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不断抽打着马匹,恍若正在草原上赶马一般。 这是谁人车驾,竟然如此旁若无人在闹市疾驰?金水街这边异常繁华,人来人往,万一有人躲闪不及,少不得会被奔马踩踏。盛芳华眯了眯眼睛看着那辘辘而过的马车,帘幕是白色的锦缎,看起来十分厚实,上头还有金丝银线绣出来云彩波浪的图案,瞧着十分气派。 还没等她好好打量完,就听着“噼里啪啦”的一阵响,随之而来的是人群的惊呼之声:“哎呀呀,撞到人了!” 盛芳华一惊,出于一个大夫的本能,她飞快的朝那边跑了过去。 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夫跳了下来,站在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身边,用脚踢了踢他:“起来,装什么死呢。” 地上的人穿着灰褐色的短上衣,下边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草鞋,并未着袜,身边还有一副被撞得稀烂的竹筐,看上去该是来京城置办过节用具的乡下人。 虽然发生了马车踩踏的事情,可围着看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家都只是站在街道两旁张望,一边小声的议论,无人上前。 盛芳华急急忙忙往伤者那边跑了过去,旁边有个老者拉住了她:“姑娘,你千万莫要去凑热闹,那可是三皇子的马车!” “三皇子?”盛芳华一怔,停住了脚。 难怪没人敢上前,原来是最受宠爱的三皇子在招摇过市。 可是……盛芳华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心中想到了当初将手按在医学书上,虔诚的一句一句念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要竭尽全力采取措施去拯救病人……现在自己面前就躺着一个急需救治的病人,为何却因为有一个三皇子而停下了救人的脚步? 救人,跟惹怒三皇子,应该没有什么冲突吧?盛芳华吸了一口气,挣脱了老者的手,头也不回的朝那伤者跑了过去。 一阵抽气之声瞬间此起彼伏,大家都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跑到了伤者身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姑娘胆子也忒大了些,怎么敢搅和到这事情里头去!” 此刻的盛芳华已经顾不上旁人的议论,蹲在伤者身边,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温热一片,还有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人帮她,盛芳华只能一个人费力的将那人翻过身来,见着那人额头上有着殷红的血迹,看起来是倒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到了青石砖上,另外马蹄踩踏,说不定有内伤,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小丫头在这里作甚?还不快些退开!”车夫吆喝了一句:“不要惹事生非!” 盛芳华没有抬头,只是专心的在给那伤者进行救治,先给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再掀开他身上的衣裳去看马蹄踢到了他什么地方。 “啧啧啧……这姑娘也忒大胆了,竟然当街掀男人衣裳!”围观的群众忍不住惊呼了起来,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一个黄花大姑娘,没有一丝害羞之意,大大方方的将一个男人的衣裳给解开。 马车帘幕一动,里边伸出了一只手来,将帘子挑起来些,露出了半张脸。 “干嘛还不将车子赶走?错过了三殿下回府的时辰,你可是想要找死?”声音清脆,脸孔粉嫩,乃是一个美貌少女。 “琉璃姑娘,有人拦着马车不好过去。”车夫跑到马车旁边,点头哈腰:“我去跟她说说,让她挪开些。” “快些去,误了三殿下的事情,我看你有十条命都赔不起!”那少女冷冷的哼了一声,将马车帘幕放下,转过脸来,对着那斜躺着的一个年轻男子笑得妩媚:“殿下,外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拦了车子,故此停了下来。” “谁敢拦本王车子?拉到一旁去打上一顿,他便知道厉害了。”三皇子许珑眉毛都没抬一下,伸手摸了摸半靠在他身边的女子:“晶玉,你说是不是?” “殿下,这京城里谁敢跟您作对?那不是老寿星吃□□,活得不耐烦了?”半靠着的女子直起身来,撩起马车侧面的软帘,见着蹲在那里的盛芳华,不由得掩嘴一笑:“殿下,您可知道是谁人将马车拦住了?” 许珑懒洋洋的将身子抬起来些:“莫非是朝中那派支持我皇兄的老臣?” “不,殿下,您可猜错了,人家一点也不老呢。”晶玉娇笑着,眼波流转:“那人年轻得很,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哪个年轻的胆敢来挡我的马车?”许珑来了些兴致,将头探到了软帘后边,落入眼中的是一抹白色的肌肤——盛芳华上衫有些短,蹲下身子去时,腰际露出了凝脂般的一截,有些显眼。 “这女子在作甚?”许珑将眼睛凑到侧窗仔细看着盛芳华的举动:“怎么在撕扯那人的衣裳,还将手贴到男人胸膛上去?” 他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其中也不乏大胆之辈,可她们的大胆也仅限于在晚上,红烛高照,帘幕低垂之时,像盛芳华这般,光天化日之下抚摸男人胸膛,这倒是第一次看见。 “殿下,这女子也实在太放浪了。”晶玉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来,脸上有微微的红晕:“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盛芳华全然没有想到马车上的人正在关注她,她认真的在为伤者检查伤势,一根根肋骨摸了过去,她发现这人已经断了几根肋骨,若不及时处理,肋骨戳穿肺部,只怕是会有些危险。 “烦请帮个忙。”盛芳华抬起头来看了看那车夫:“他断了几根肋骨,需要及时救治,能否借块木板将他抬去回春堂?这人是你赶车撞伤的,你自然要负责任。” 车夫勃然大怒:“你说什么?我负责任?谁叫他不长眼走撞到了马车?” “你自己看看,这并没有在路中间,分明靠着路边了。”盛芳华指了指街道:“分明是你讲马赶得斜了些。” “你这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车夫满脸的不耐烦,举起了一只拳头:“你休管闲事,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盛芳华一点也不害怕,神色如昔:“莫非你以为是三皇子府的人,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我想三皇子殿下知道是你的错,也会惩罚你,而不是来整治我这无辜的路人。” “阿福,殿下吩咐你去寻人将这伤者送去回春堂。”马车帘幕一掀,跳下来一个穿着粉蓝色衣裳的丫鬟,走到了 章节目录 第284章 %#&284 当今圣上一共有六位皇子,长子是皇后娘娘所生,早两年已经被立为太子,可虽然太子已立,但京城无人不知最得圣上欢心的却是贵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一干用度比对太子,没有丝毫差别。 除了三皇子,其余几位皇子似乎都过得不怎么得圣上欢心,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皇子的身份,对于老百姓来说,还是颇有震慑力的,再怎么说,人家也是龙种,可不是寻常人,故此这琢玉堂也足以让人侧目了。 “四皇子?”盛芳华一愣,没想到一个堂堂皇子还要开铺子,她还以为皇子都是好吃懒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管这金钱之事? “也是听闻罢了。”梁大夫摸了摸胡须:“或许是有人打着四皇子的名头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既然四皇子都没有出来辟谣,总是有些许关系的。” “嗯,或者老板跟四皇子的门房沾亲带故。”盛芳华笑得灿若春花:“师父,我去琢玉堂那边转转,再去买些东西就回桃花村了。” 梁大夫点头:“芳华,自己仔细着,到琢玉堂里头可别动手去摸那些瓶瓶罐罐,万一打碎一个,你卖掉自己都赔不起哪。” “知道啦,师父你放心,我不是毛手毛脚的人。”盛芳华朝梁大夫摆了摆手,她是去卖玉玦的,没事去摸那些古董花瓶作甚?拿到钱就速度走人,她保证自己奔走的速度会比兔子还要快。 京城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盛芳华走在人群里,隐约能闻到些许汗臭气息,她皱眉低头匆匆朝前边走,一口气奔到了宽阔的金水街那边,站在几条街道交错的口子上,看着那垂着一嘟噜一嘟噜紫色花朵的槐树,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梁大夫说琢玉堂就在金水街上,盛芳华打量了那条明显宽了不少的街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里边沉甸甸的,有些忐忑。 阿大说琢玉堂童叟无欺,可万一掌柜的看到那块玉玦如此金贵,起了歹心,将玉玦给换了,那又该怎么办?自己要怎么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盛芳华忽然觉得,这五千两银子也不是好赚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正在犹豫间,忽然就听着一阵喧嚣,盛芳华转头一看,就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飞奔了过来,坐在车辕上的那赶车人挥舞着手中的鞭子不断抽打着马匹,恍若正在草原上赶马一般。 这是谁人车驾,竟然如此旁若无人在闹市疾驰?金水街这边异常繁华,人来人往,万一有人躲闪不及,少不得会被奔马踩踏。盛芳华眯了眯眼睛看着那辘辘而过的马车,帘幕是白色的锦缎,看起来十分厚实,上头还有金丝银线绣出来云彩波浪的图案,瞧着十分气派。 还没等她好好打量完,就听着“噼里啪啦”的一阵响,随之而来的是人群的惊呼之声:“哎呀呀,撞到人了!” 盛芳华一惊,出于一个大夫的本能,她飞快的朝那边跑了过去。 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夫跳了下来,站在那个趴在地上的人身边,用脚踢了踢他:“起来,装什么死呢。” 地上的人穿着灰褐色的短上衣,下边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草鞋,并未着袜,身边还有一副被撞得稀烂的竹筐,看上去该是来京城置办过节用具的乡下人。 虽然发生了马车踩踏的事情,可围着看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家都只是站在街道两旁张望,一边小声的议论,无人上前。 盛芳华急急忙忙往伤者那边跑了过去,旁边有个老者拉住了她:“姑娘,你千万莫要去凑热闹,那可是三皇子的马车!” “三皇子?”盛芳华一怔,停住了脚。 难怪没人敢上前,原来是最受宠爱的三皇子在招摇过市。 可是……盛芳华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心中想到了当初将手按在医学书上,虔诚的一句一句念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要竭尽全力采取措施去拯救病人……现在自己面前就躺着一个急需救治的病人,为何却因为有一个三皇子而停下了救人的脚步? 救人,跟惹怒三皇子,应该没有什么冲突吧?盛芳华吸了一口气,挣脱了老者的手,头也不回的朝那伤者跑了过去。 一阵抽气之声瞬间此起彼伏,大家都眼睁睁的望着盛芳华跑到了伤者身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姑娘胆子也忒大了些,怎么敢搅和到这事情里头去!” 此刻的盛芳华已经顾不上旁人的议论,蹲在伤者身边,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温热一片,还有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人帮她,盛芳华只能一个人费力的将那人翻过身来,见着那人额头上有着殷红的血迹,看起来是倒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到了青石砖上,另外马蹄踩踏,说不定有内伤,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小丫头在这里作甚?还不快些退开!”车夫吆喝了一句:“不要惹事生非!” 盛芳华没有抬头,只是专心的在给那伤者进行救治,先给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再掀开他身上的衣裳去看马蹄踢到了他什么地方。 “啧啧啧……这姑娘也忒大胆了,竟然当街掀男人衣裳!”围观的群众忍不住惊呼了起来,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一个黄花大姑娘,没有一丝害羞之意,大大方方的将一个男人的衣裳给解开。 马车帘幕一动,里边伸出了一只手来,将帘子挑起来些,露出了半张脸。 “干嘛还不将车子赶走?错过了三殿下回府的时辰,你可是想要找死?”声音清脆,脸孔粉嫩,乃是一个美貌少女。 “琉璃姑娘,有人拦着马车不好过去。”车夫跑到马车旁边,点头哈腰:“我去跟她说说,让她挪开些。” “快些去,误了三殿下的事情,我看你有十条命都赔不起!”那少女冷冷的哼了一声,将马车帘幕放下,转过脸来,对着那斜躺着的一个年轻男子笑得妩媚:“殿下,外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拦了车子,故此停了下来。” “谁敢拦本王车子?拉到一旁去打上一顿,他便知道厉害了。”三皇子许珑眉毛都没抬一下,伸手摸了摸半靠在他身边的女子:“晶玉,你说是不是?” “殿下,这京城里谁敢跟您作对?那不是老寿星吃□□,活得不耐烦了?”半靠着的女子直起身来,撩起马车侧面的软帘,见着蹲在那里的盛芳华,不由得掩嘴一笑:“殿下,您可知道是谁人将马车拦住了?” 许珑懒洋洋的将身子抬起来些:“莫非是朝中那派支持我皇兄的老臣?” “不,殿下,您可猜错了,人家一点也不老呢。”晶玉娇笑着,眼波流转:“那人年轻得很,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哪个年轻的胆敢来挡我的马车?”许珑来了些兴致,将头探到了软帘后边,落入眼中的是一抹白色的肌肤——盛芳华上衫有些短,蹲下身子去时,腰际露出了凝脂般的一截,有些显眼。 “这女子在作甚?”许珑将眼睛凑到侧窗仔细看着盛芳华的举动:“怎么在撕扯那人的衣裳,还将手贴到男人胸膛上去?” 他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其中也不乏大胆之辈,可她们的大胆也仅限于在晚上,红烛高照,帘幕低垂之时,像盛芳华这般,光天化日之下抚摸男人胸膛,这倒是第一次看见。 “殿下,这女子也实在太放浪了。”晶玉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来,脸上有微微的红晕:“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盛芳华全然没有想到马车上的人正在关注她,她认真的在为伤者检查伤势,一根根肋骨摸了过去,她发现这人已经断了几根肋骨,若不及时处理,肋骨戳穿肺部,只怕是会有些危险。 “烦请帮个忙。”盛芳华抬起头来看了看那车夫:“他断了几根肋骨,需要及时救治,能否借块木板将他抬去回春堂?这人是你赶车撞伤的,你自然要负责任。” 车夫勃然大怒:“你说什么?我负责任?谁叫他不长眼走撞到了马车?” “你自己看看,这并没有在路中间,分明靠着路边了。”盛芳华指了指街道:“分明是你讲马赶得斜了些。” “你这丫头片子,胡说什么!”车夫满脸的不耐烦,举起了一只拳头:“你休管闲事,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盛芳华一点也不害怕,神色如昔:“莫非你以为是三皇子府的人,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我想三皇子殿下知道是你的错,也会惩罚你,而不是来整治我这无辜的路人。” “阿福,殿下吩咐你去寻人将这伤者送去回春堂。”马车帘幕一掀。。。。。。。。。。。。。 章节目录 第285章 %#&285 “这位姑娘真是好福气,竟然让三皇子看中,要收进府里做丫头!”啧啧的惊叹声没有停歇过。 有人出言附和:“可不是吗?能进三皇子府,那可是掉进了金窝窝里,你看看那个丫鬟,穿金戴银的,身上的衣裳是上好的软罗,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差不到哪里去!” “进了三皇子府,吃穿不愁,每月还能拿月例贴补家里,若是运气好,被三皇子收了房,那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要能再生个儿子,娘家几辈子都不用发愁了,旁着大树好乘凉!”有人捶胸顿足,深恨自己没有一个这么命好的女儿。 无数羡慕的目光落在了盛芳华的身上,个个都在眼热。 “我?进三皇子府做丫头?”盛芳华瞥了琉璃一眼:“这位姐姐,看来你该是三皇子府的大丫鬟了?” “不错。”琉璃傲慢的点了点头:“我乃是三皇子殿下身边的一等丫头。” “姐姐真是好福气,可惜芳华从小就算过命,说这辈子没有享福的命,若是掉到那金窝银窝,那就八字相冲,危险重重。”盛芳华朝琉璃笑了笑:“唉,若是我有姐姐这般好命也就罢了,只可惜……还请姐姐替我回绝了三皇子殿下,就说芳华福薄,没法子消受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如贴,让人找不出半分错处,只不过琉璃还是有些吃惊,睁大眼睛看了看盛芳华:“姑娘,不是人人都能进三皇子府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盛芳华笑得十分谦恭:“不是我不想进三皇子府,委实是我这八字生得不好,享不了这福分。” 进三皇子府?哪里比得上她背着药囊悬壶济世的好?救死扶伤,还自由自在,不用小心翼翼看人眼色行事,一年给她一千两银子她也不会去那地方! 琉璃盯着盛芳华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那好,我去替你说一声,只不过我们家殿下答不答应,那可不知道了。” 看着她姗姗远去的背影,盛芳华有几分担忧,难道那三皇子殿下竟然是个不讲理的?自己婉言拒绝了,他还要强迫自己进他的府邸?三皇子府少个研墨的丫头……他到底是要多少人服侍他啊,研墨的丫头……盛芳华觉得实在无语,终于理解到杜甫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含义,贫富不均,反差太大! “姑娘,你怎么不愿意进三皇子府呢?”忽然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盛芳华转过脸去,就见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袍的公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恕我直言,姑娘身上的衣裳破旧,看起来家境贫寒,现儿有这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姑娘为何不赶紧抓住呢?”那蓝袍公子笑得很是温和:“姑娘,过分有骨气并不是一件好事。” “难道做丫鬟便是我最好的出路?”盛芳华有些愠怒,为什么在这些人眼中,去低三下四的服侍人才是她该做的事情呢?她冷冷的瞥了那蓝袍公子一眼:“我想做什么事情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那蓝袍公子也不生气,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姑娘颇有气节。” 盛芳华只是哼了一声,不想理睬他,那蓝袍公子见着她板着脸的模样,只觉好玩,正准备再说几句话,身边的随从低声道:“殿下,莫要耽误了正事。” 声音虽小,可盛芳华却清清楚楚听到了“殿下”两个字。 前世听到过一句话,到了北京就别提你的官有多大——因为北京到处都是官,有时候你吃个饭,一桌十个人有八个是厅级以上的官!这蓝袍公子的随从喊他殿下,看来也该是一位皇子了,不知道真的是京城达官贵人太多,出门便能遇到一大把,还是自己运气实在太好,到京城来一回就能遇着两位皇子! 盛芳华回头看了看,蓝袍公子已经不见了,身后站着几个闲汉,都是一副专业看热闹的表情,神色专注。 唉,若是早知道他也是个皇子,自己对他客气些就好了,若是那三皇子强迫她进府,自己还能拜托他去说几句好话。看着越走越近的琉璃,盛芳华有些担心,那三皇子会不会就此放过她?这十六年里她从未接触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没见到过权势威严,也并未感受到什么压迫之感,最多也是王二柱的爷爷仗着自己的势力在村里横着走罢了。 可是,今日却真真实实遇上了权贵,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子。 不知道他的答复是什么?盛芳华的左脚轻轻擦了下右脚,心里头迅速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若是那个三皇子一定要她进府去做丫鬟,自己也只能先答应,逮着机会再出府了,跟这样的人来硬的,肯定不行,自己一个小小老百姓,如何能强得过那皇子殿下,即便是告去京兆府,人家也会说她不识好人心,还不赶紧包袱款款滚去三皇子府,用心伺候贵人。 “姑娘,我们家殿下今日心情好,”琉璃走到盛芳华面前,有些嫉妒的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心甘情愿的从荷包里抓出了一个银锞子:“我们家殿下说了,你若是现在不想进府做丫鬟,他也不勉强你,等着你哪日想通了,自己去慎王府找管事。这个银锞子,是我们家殿下打发给你的,他瞧着你衣裳破旧,让你自去买件新衣穿。” 盛芳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咦,这三皇子殿下就如此轻轻松松的将她放过了?还给打赏银子?看起来这人也不特别坏啊,哪有京城里那些人说的可怕?看着洁白的手心里托着一个雪亮的银锞子,盛芳华毫不客气的将银锞子抓了过来:“多谢姐姐帮我说好话。” “殿下,您输了。”晶玉倚靠在窗边,看着盛芳华将银锞子接过去,咯咯的笑出了声:“奴婢一看便知那位姑娘是个贪财的主儿。” 许珑有些沮丧:“怎么可能?她既然能推辞来我府里做丫鬟,自然也会不要银子,她开始的骨气都去哪里了?” 他盯着站在人群里的盛芳华,有些费解,看上去她是个有气节的,否则也不会推掉到自己府上来做丫鬟的美差了,可、可、可……可她怎么竟然连推都不推托下,直接就将那银锞子拿走了呢? “殿下,我赢了,到时候可别忘记给我彩头。”晶玉眼中带笑:“琉璃赔大了,赔了个银锞子,还跟着殿下赔了赌注。” 许珑一只手勾住了她的下巴:“本王还会少你的彩头?” 晶玉趁势倒在了他的怀里:“殿下,晶玉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软帘放了下来,男女之间的嬉笑声渐渐的小了,马车前边那两个破烂筐子已经被人拿走,车夫跳上马车,挥动鞭子开始赶着马车继续前行,不多久那辆豪奢的马车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姑娘,你可真是走运呐,三皇子不但不见怪,还给你打赏银子!”站在旁边看热闹得人眼睛都直了,传闻三皇子殿下十分骄纵,若是要惹到他定然会是吃不了兜着走,可从今日这事情看来,三皇子殿下似乎也不是那般任性而为的人嘛。 “咳咳,可能是看着姑娘生得美貌,不怎么计较。”有闲汉在一旁说风凉话:“赵三,若是不相信,换了你去试试看,三皇子殿下保准会说看我不打死你。”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哄笑之声,盛芳华耸耸肩,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这些人说什么跟她已经毫无关系,重要的事情是,她莫名其妙就赚了个银锞子,掂量分量,怎么说也该有个二两重。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难怪出门之前盛大娘说今日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心情愉悦的朝前边走了小半条街,盛芳华终于找到了琢玉楼。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商铺,门开得比其余铺面要显得宽阔些,黑底金字的招牌看上去格外闪亮。门口有一块地坪,停着几辆马车,单单看那马车的帘幕,便知它们的主人非富即贵。 盛芳华抬腿往琢玉堂台阶上走,这时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裳的伙计正点头哈腰的送了客出来:“盛夫人,您走好,下次想买什么,只需派人送个名剌过来,我们自然会将新到的货单送到府上去。” 盛夫人?哪个盛字?难道和自己一个姓?盛芳华好奇的看了那位夫人,只见她容长脸儿,一双眉毛拔得细细,嘴唇皮儿薄薄,虽然瞧着四十上下年纪了,可依旧搽着鲜红的口脂,让那刀片似的嘴唇格外显眼。 这相貌瞧着就有些刻薄,盛芳华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位夫人瞧着便不是善类,不等她身边的丫鬟出声呵斥自己,慌忙就将头一低,盯住了脚下的汉白玉台阶。 盛夫人?哪个盛字?难道和自己一个姓?盛芳华好奇的看了那位夫人,只见她容长脸儿,一双眉毛拔得细细,嘴唇皮儿薄薄,虽然瞧着四十上下年纪了,可依旧搽着鲜红的口脂,让那刀片似的嘴唇格外显眼。虽然瞧着四十上下年纪了,可依旧搽着鲜红的口脂,让那刀片似的嘴唇格外显眼。。。。。。。 章节目录 第286章 %#&286 “伙计,你们琢玉堂什么时候掉了身价?就连这样的人也能往你们铺子里头走了?” 尖锐的声音就如薄薄的刀片在桌子上擦刮作响一般,听起来很不舒服,盛芳华压住那种不舒服的感受,没有停住脚步,继续朝琢玉堂里边走了去。 “嗳嗳暧,姑娘,你且站着!”伙计也注意到了盛芳华破旧的衣裳,脸色一变,慌忙伸手将她拦住:“这琢玉堂可是你能进去的?” “哦?”盛芳华抬起头来:“可我并未看到琢玉堂外边有告示呀?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你总得先写清楚,此处既无禁令,为何我不能进?” “这……”伙计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个嘴尖舌利的丫头!”那位珠围翠绕的夫人冷笑了一声:“这琢玉堂虽然没有写告示哪些人能进哪些人不能进,可是你自己也得掂量下,穿得这般寒酸还要往这里头闯,那不是自取其辱?万一失手打破了一样东西,把你这小命赔进去也不够。” “我们家夫人是好意提醒你,莫要不识好人心!”扶着盛夫人的大丫鬟赶紧出声叱呵:“出入琢玉堂的人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你这穷丫头也往琢玉堂跑,掌柜的口里不好说你,可心中早就将你埋怨了千百次,做人要知道察言观色!” 盛芳华一怔,这位夫人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似乎从未见过这位夫人的面,更别说有什么过节了。 “你这穷丫头,还看什么看,我们家夫人可是你这般肆无忌惮打量的?”那穿着浅黄色衣裳的丫鬟见盛芳华不但不退缩,反而落落大方的看起身边的主子,心中暗道这丫头也真是不识趣,怎么就跟自家夫人死磕上了呢? “这位夫人,你可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盛芳华一点也不生气,微微的笑了下:“我今日是要来与琢玉堂做生意的,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把客人朝外赶吧?” “你?跟琢玉堂做生意?”盛夫人轻蔑的瞥了盛芳华一眼:“你若是有那个本钱,不如先去买套新衣裳穿上。” 盛芳华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我就爱穿旧衣裳,有何不可?缺什么就爱炫耀什么,有些人好不容易得了一件新衣,就会赶着穿上,好出去让人瞧见她换了衣裳,可有些人因着不缺这衣裳,故此随意穿件旧衣裳出门,夫人,你说是不是这样?” 盛夫人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片,面前这丫头分明是在拐着弯骂她,可她要是回嘴,那就不坐实了她是那号人?她气得全身哆嗦,可又拿盛芳华没半点办法,只能恶狠狠的盯着盛芳华那张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琢玉堂的三楼,有一扇窗户半开,微风吹得那窗户不住来回晃动。 “殿下,是吏部尚书盛夫人跟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吵起来了。”随从走了过来,对着坐在书桌后边的蓝袍公子行了一礼:“那丫头,方才殿下在金水街街口刚见过。” “什么?又是她?”蓝袍公子站起身来,疾走两步到了窗户门口,推开那雕花格子窗朝楼下看了过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果然是她。” 侧耳听了两句,他嘴角笑意更深:“秦旻,你去跟掌柜说一句,让那位姑娘进来。” “是。” 此刻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饶有兴趣的看着贵夫人与穷丫头争吵,伙计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朝盛芳华作揖打拱:“这位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罢。” 穿得这般破旧,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来跟琢玉堂做生意,这姑娘是得了失心疯罢?只不过他也做了一年多伙计了,深谙不能赶客这个理儿,况且东家也交代过,不管是谁都要好好接待,可是盛夫人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伙计的眉毛耷拉成了个八字,只希望盛芳华能自己识趣离开。 “吵吵什么呢?”一个穿着灰蓝色茧绸衣裳的胖子从琢玉堂里走了出来,朝盛夫人行了一礼:“盛夫人,可是小店招待不周惹了您?” 盛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你们琢玉堂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进来?” 掌柜的慌忙赔笑:“盛夫人,我们东家说过,来者都是客,让我们好生招待着这位姑娘,盛夫人,你就莫要为难小人了。若是这位姑娘有什么说得不对做得不对的,我替她向您赔罪,您大人大量,就宽宥了她罢。” 东家?盛夫人微微眯了下眼睛,听闻这琢玉堂的东家乃是四皇子许瑢,虽然自己暂时不能证明传言非实,可也不能不相信一二,跟一个皇子对着干,也没什么必要,更何况……她瞥了一眼盛芳华,那模样儿确实有几分相像,可她也不能确定。 “我就卖你们东家一个面子。”盛夫人抬起头来,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碧华,去让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是。”身边一个丫鬟舒了一口气,快步朝台阶下走了过去,经过盛芳华身边时,抬眼打量了下她,嘴角一撇,这才提着裙子飞快的离开。 盛芳华一点也不在华,淡淡一笑,三步奔作两步的跨进了琢玉堂,正眼都没朝那位贵夫人看一下,掌柜和伙计见她这般落落大方,不由得也起了几分疑心,瞧着这姑娘神色悠然,根本不像那些农户家的丫头,莫非她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于好玩,才故意打扮成这样出来的? 想到此处,两人添了几分恭敬,慌忙将盛芳华迎了进去。 盛芳华在黑檀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荷包,圆弧型的玉玦依旧还在,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掌柜的,我今日是来卖东西的。” “不知姑娘想卖什么?”掌柜亲自给盛芳华端上一盏香茶:“可否给我瞧瞧?” 盛芳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掌柜的,你先坐。” 自己可不能让他离开视线范围,万一他把自己的玉玦调了包,自己怎么向阿大交代? 掌柜的有些莫名其妙,只不过还是依言坐了下来:“姑娘,这下你可以拿给在下看看罢?” 盛芳华点了点头,将荷包打开,拿出了玉玦:“掌柜的,这是我一个朋友托我来卖钱的,他要一万两银子,你给看看,能不能值这么多。” “一万两!”掌柜的吃了一惊,双手将玉玦接了过来,他的眼睛落到了玉玦托座上的几个大篆上,额头上瞬间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值不值一万两?”盛芳华仔细观察着掌柜的神色,见他忽然露出了一幅紧张的样子,心中有了几分把握,看起来阿大没有撒谎,这玉玦委实是块宝物,那掌柜的一看就额头冒汗了。 唉,早知道这玉玦金贵异常,自己要开口一万五千两银子该多好!盛芳华懊悔不已,指不定阿大也不知道这玉玦究竟值多少呢。 “姑娘,这玉玦是个好东西,可东家给我的权限只在八千两银子之内……”掌柜的擦了擦汗,笑着望向盛芳华:“故此……” “不行,一万两银子,一个铜板也不能少!”盛芳华立刻接口,这是进入讨价还价的环节了,她深恨自己方才开口少了些,现在都没有还价的余地了。 “姑娘,你弄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这玉玦我须得给东家看看才能决定。”掌柜的将玉玦捧起来,仔细看了看:“东西成色不错,我觉得也值一万两,只是还得给东家过目。姑娘,你且放心,我们东家看到好东西自然会收的。” “那把你们东家喊过来,让他瞧瞧。”盛芳华听到这句话,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原来银子不会少她的,这就没问题了。 “我们东家不喜欢跟旁人打交道。”掌柜的朝盛芳华笑得眉毛眼睛挤在一处:“我将玉玦送上去让他瞧瞧,姑娘且到此处等等,应该马上就能有回音。” 盛芳华站了起来,“唰”的一声,从掌柜的手里抄走了玉玦,利落敏捷。 掌柜的张大了嘴望着盛芳华:“姑、姑、姑娘……” “哼,你捧着玉玦去给你东家看?若是被调包了怎么办?我这可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盛芳华将玉玦攥得紧紧:“你去跟你东家说,来了好宝贝,让他自己下来瞧瞧,若是不肯,那咱们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价值万两的玉玦,她怎么放心随意交给旁人! “这……”掌柜的看了盛芳华一眼,没柰何站起身来:“姑娘,我这就去跟我东家说说。” 楼梯拐弯处,露出一角蓝色的长袍,俊秀的眉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这姑娘甚是好玩。” “殿下,那位姑娘要您下去品鉴那玉玦。”掌柜的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梯,见着许瑢正站在拐弯处,慌忙行礼:“殿下,她实在有些无礼。” “何东,那块玉玦是什么样子?竟然要价一万两?”许瑢一点也不计较,笑得风轻云淡。 “殿下,那块玉玦成色不错,但值不到一万,最多也就两三千,只是……”掌柜的犹豫了下,低声道:“玉玦的篆文里,有个褚字。”。。。。。。。。。。。 章节目录 第287章 %#&287 店铺里一色都是黑檀木博古架,四角雕花,上头搁着各色古董,有花瓶,有砚池,有玉镜屏风,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 盛芳华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白瓷茶盏,一边慢慢喝着茶,一边打量着这闻名遐迩的琢玉堂,从装修来看,这铺子比一般的店铺要上档次,单单从这木材用料与漆水来看,还真没几家能比得上的。 她在回春堂学过五年徒,有时候会到旁边店铺里串串门,虽说回春堂的地段也算得上繁华,可那附近的店铺没有一家像这琢玉堂装得这般气派。盛芳华的手指从桌面上抚摸而过,到大周这么多年了,也略微识得些木材,这桌子沉实纹理细密,该是檀木做的。 有几家能用檀木做货架?难怪别人都说这回春堂背后的主儿是四皇子呢,放眼京城看过去,也只有皇子们才有这般手笔了。 盛芳华听闻过太子与三皇子许珑的一些传言,可这四皇子许瑢,却几乎没有什么话给别人说,他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仿佛跟隐居在京城一般。这样也好,盛芳华低头喝了一口茶,想到前世看过的那些史书和电视剧,最是无情帝王家,若是有野心,成王败寇,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结局。 “姑娘,听说你有宝物要卖?”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盛芳华抬头一看,就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站在桌子旁边,身材颇高,有些清瘦。 她略略一愣,这是什么鬼?这东家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只不过转念一想,盛芳华便释然了,财不露白,人家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笑着点了点头:“是,我有一枚价值万两的玉玦,先生看看可值这么多银子?” “给我瞧瞧。”许瑢伸出了一只手。 盛芳华犹豫了下,还是将玉玦递了过去,既然来了,就该赌一把,玉玦放到自己手里还是玉玦,只有让人家认可才能变成钱财。 许瑢将玉玦接了过去,仔细打量,心中一喜,果然是某人随身携带的东西。 “这位姑娘贵姓?宝乡何处?”许瑢看了盛芳华一眼,瞧着她通身的打扮,该是一个农家丫头,可是模样气质,却全然跟他想象里的农家女不同。 “这位爷,我是来卖玉玦的,不是来跟你攀交情的,你只需告诉我,这玉玦值不值一万两银子,你们琢玉堂要不要收。”盛芳华警惕的盯着许瑢手中的玉玦,这人不会看中了玉玦的金贵,却又不想掏银子出来买罢? “这……”许瑢一怔,面前这姑娘实在也太厉害了些:“一万两便一万两,这玉玦我要了。” 不用说,这玉玦是褚昭钺特地拿来给他通风报信的,一万两银子买他的下落,值。 只不过这农家姑娘委实有些难对付,竟然一丝口风都不透,许瑢微微的笑了起来,然而这并难不倒他。 “我要两张银票,一张五千两。”盛芳华听说琢玉堂将玉玦买下了,心中十分高兴,追着掌柜的背喊了一句:“要汇通钱庄的银票。” “姑娘为什么要两张银票呢?”许瑢很是好奇,这姑娘每说出一句话来,都让他觉得惊奇,她的言行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吸引着他想要探究她真正的用意。 第一眼见到她时,她正蹲在一个受伤的人身边,有条不紊的用药粉给他止血,从背着的布囊里拿出布条来给他包扎,她的动作是如此娴熟,让他一时误认为她是太医院的医女,可当他看到她身上破旧的衣裳和那个七歪八扭的发髻,他这才回过神来。 不过是个农家姑娘罢了。 可这个农家姑娘真不是一般的农家姑娘,许瑢看着盛芳华笑得眯成了弯弯新月的双眼,心中有说不出的困惑。 盛芳华接过掌柜的递上的银票,仔细看了看,确认是汇通钱庄的银票,这才将它们折好塞到了荷包里边:“多谢东家掌柜,我也不到这里久坐了,免得别人看着我这模样坐到你们琢玉堂,都会以为你们琢玉堂变成了善堂了。” 许瑢瞠目结舌的看着她,盛芳华嫣然一笑,朝他摆了摆手:“多谢多谢,我先走了。” 小小的身影轻巧的从门槛上跨了过去,很快就消失不见,许瑢朝身边的秦旻吩咐了一声:“速速跟上。” 秦旻会意,双脚点地,高大的身影变得十分轻巧,飞掠了出去。 盛芳华并不知道她被人跟踪了,她抓紧荷包,大步走向南大街,那边有不少成衣铺子,卖的衣裳大都是半新的二手货,或者是料子不太好的衣裳。 她现在急需一件衣裳,盛芳华知道得很清楚,再不买衣裳,过上些日子,她的上衫都可以当亵衣穿了——这一两年她长得实在太快了,快得连盛芳华自己都觉得有些措手不及,分明早两年还只到盛大娘的肩膀处,现在就已经跟她差不多高矮了。 成衣铺子的老板娘见着盛芳华走进来,指了指那些半新不旧的衣裳,没精打采道:“这些都挺便宜,只需二十个铜板就能买一件。” 东头挂着的衣裳,料子看上去不错,只可惜是半旧的货,盛芳华觉得自己有些不敢穿,谁知道这些衣裳的来路,是偷来的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她听到过一种说法,有些人专门盗墓,金银珠宝衣裳什么的都拿,反正只要能换成钱,统统带走。 “我要买新的。”兜里有银子,不怕,盛芳华指了指西头的衣裳:“你把那件淡红色的拿下来给我看看。” 老板娘眼睛里冒出了光,即刻有了精神,站起身来将衣裳取下来,笑得满面春风:“姑娘你瞧瞧,这可是上好的茧绸衣裳,这式样这做工,都没得说!” “给我试试吧。”盛芳华拿着衣裳跟着老板娘走到里间,趁着换衣裳的时候将荷包里的银票塞到了袜子里,硬衬衬的两张纸在脚背上,与袜子不住的摩擦着,有些微微的痒,让她只觉得有几分开心。 在成衣铺子里一口气要了七八件衣裳,除了给自己买,还给盛大娘与褚昭钺都买了两套,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姑娘真是好眼力,选的都是上好的。” 盛芳华毫不客气的砍了一半价,让老板娘将衣裳打了包,把那个银锞子拿了出来付过账,还剩了差不多一两银子。她拿着剩下的钱到市场那边割了一块肉,又买了几根大骨,东西就算是买齐全了。 想了想,她最后去了下回春堂。 送来的伤者经过梁大夫的救治,已经醒了过来,只不过躺在床上翻身不得,伤及肋骨虽说不会致命,可是万一翻身不好,断骨入肺,那可是极其危险的。盛芳华问了梁大夫几句,方知这伤者乃是京城西郊人氏,家中贫苦,本是挑了些咸鸭蛋出来卖的,没想到遭此飞来横祸,一时三刻是没办法能做体力活来养家糊口了。 盛芳华捏着荷包搓揉了好半日,才将里边的铜板掏了出来:“我身上就这么些钱了,要是不嫌弃,你便拿着罢,多一个钱总比没钱好。” 那人含着一泡眼泪望着盛芳华,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盛芳华将铜板放到他手中:“你别推辞了,好些日子你不能出去干活了呢,家中少了个劳力,如何能吃饱穿暖?我自己手头也紧,暂时帮不到太多,只望你快些好起来。” 梁大夫赞许的点了点头:“芳华,你做得对,只不过自己也该攒点钱,到时候也好有点嫁妆,免得不好找婆家。” “师父,我要嫁的人必然是了解我的人,若是嫌弃我没有嫁妆便不娶我,那这样的人我又为何要嫁?”盛芳华笑嘻嘻朝梁大夫扮了个鬼脸:“师父,到时候有合适的,你可得替我留心,省得我在家里做老姑娘。” “你呀,还是这样调皮。”梁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你娘肯定在家盼着呢。” “嗯,师父,那我走啦。”盛芳华将肉和骨头放到拎节礼来的篮子里,朝梁大夫摆了摆手,步履轻盈的走了出去,梁大夫摸着胡须叹息了一声:“只可惜芳华身家差了些,要不是这阵子媒人都要将她家门槛踏破了。” “大夫,这位姑娘这般心善,以后必有善报。”床上躺着的那人眼里闪着泪花,攥着那一把钱,心里头热腾腾的。 虽然铜板不多,可只有庄稼人才明白,一个铜板都来之不易。 盛芳华走出回春堂,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中天,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她从药囊里拿出一个饼,吭哧吭哧吃完以后,肚子饱了,全身也有力气,抹了一把嘴巴,飞快的朝东门跑了过去。全身也有力气,抹了一把嘴巴,飞快的朝东门跑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88章 %#&288 日头慢慢的朝西边落了下去,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乡间小路上,就如数支金箭,明晃晃的照着人的眼睛,看得久了,好像眼前全是一片暖黄,就连路边的树都镶了一道金边。 盛芳华左边挎着包袱,右手拎着篮子,身上还背了个药囊,可脚步却一点没有停滞,在黄土小路上走得飞快。若是在前世,盛芳华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小路上健步如飞走上三十来里,可今生条件有限,她已经练就了走路的好本领——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为难。 今日盛芳华比往日走得更快些。 或许是身揣巨款,她有一种危机感,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踪她,让她有几分提心吊胆,一路狂奔向前,特别是路上没人时,她跑得更快,就如后边有猛虎在追她一般。 她不敢回头看,只是拎着包袱挎着篮子飞快的朝前边走着,道路两边的绿树不住的往后倒退,她眼睛直视前方,心跳得很快,脑子转得飞快,不住的想着万一出现了情况,自己该如何应对。 药囊里有针灸用具,等歹人靠近,用银针刺他穴位,或许能自保。盛芳华摸了摸药囊,踏实了几分,首先扮柔弱,等着歹人放下戒备再突然出手,应当能得手。她紧紧攥着针灸包,脚步不敢有片刻停歇,直到见着村口那棵大樟树,心才放了下来。 树下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一双眼睛望着远处的小路,脸上没有半分别样的神色,似乎十分冷漠。 “阿大!”盛芳华很开心的奔到他面前:“阿大,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褚昭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接过了盛芳华手里的包袱和篮子,转身往村里走。盛芳华跟在他的身后,抿了下嘴,阿大分明是在来接她的,要不是他来这树下站着作甚?素日里他可是老老实实在地里头干活的哪。 哼,这事情分明都已经做了,可就是不承认,盛芳华看着那背影,笑了笑,不承认句不承认罢,反正事实上他已经在这树下等着她了。 “芳华,今日怎么要回来得晚些?”盛大娘听着脚步声,赶忙走了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我想着你该申时就到家了的。” “路上遇着一个病人,耽搁了些时候。”盛芳华将药囊摘了下来,放到了桌子上,摇了摇头:“怪可怜的,家里没钱,挑了咸鸭蛋出来想赶着节前卖个好价钱,却没想遇到了惊马,刚刚好被踩踏到了。” “啊呀呀,要不要紧?”盛大娘听了慌忙合手念了一声佛:“没有什么大碍罢?” “头被撞到,肋骨断了几根。”盛芳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却是褚昭钺站在旁边递上来的凉水。 刚刚收治阿大的时候,他啥事都不会做,简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自己好好教导了一个月,可算是上路了,家里的活抢着做,就连端茶送水这些小事都注意到了,若是他的那面瘫脸能转过来,多几分微笑脸色,那便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了。 盛大娘也注意到了褚昭钺的举动,心中欢喜,又有些担忧。 阿大要是一心一意能跟芳华好,那自己也算是了却心事——只是阿大家里平白无故少了个儿子,肯定会很难过,盛大娘是个心慈的,每次想到这种可能性便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很坏,在谋夺旁人的孩子一般。 看了看两个年轻人,盛大娘微微叹息了一声,现在瞧着挺般配的一对,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阿娘,没事的,我把剩下的铜板给他了,应该多多少少能帮到他一些。”盛芳华朝褚昭钺挤了挤眼:“阿大,你到房间里去,我给你检查下,看看恢复情况。” 褚昭钺点了点头,明白这是盛芳华有话要跟他说,快步走回了他的屋子,心中揣测,今日盛芳华进城是否顺利,那块玉玦有没有被琢玉堂的掌柜认出来。 琢玉堂掌柜何东,是个能人,许瑢之所以能用他做掌柜,是有原因的。褚昭钺相信,对古董玉器鉴赏有一手的何东,不会看不出那玉玦上的大篆,只要认出了那个褚字,他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 “没想到你那快玉玦还真值这么多银子。”盛芳华笑吟吟的走了进来,坐到椅子上头开始脱鞋子。 褚昭钺有几分奇怪——盛姑娘这是走累了么? 盛芳华将鞋子撇下,用手轻轻一褪,袜子落了下来,粉嫩如莲藕般的小脚,几个微微翘起的脚趾头,让褚昭钺看得有几分口干舌燥。他暗暗吞了下唾沫,尽量将目光显得很淡定,假装没看见她露在外边的那几个嫩生生的脚趾头:“嗯,值钱。” 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盛芳华低头翻了个白眼,从袜子里掏出那两张银票出来,递了一张给褚昭钺,将那一张紧紧的攥在手里:“说好了的啊,每人五千。” 瞧着她那紧张的样子,褚昭钺有些好笑,只是仍旧绷着脸,一本正经道:“我说过给你五千,自然不会反悔,你拿着罢。” “那就多谢了。”盛芳华欢快的朝褚昭钺眨了下眼睛,笑着将那张银票展开,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从天而降了一大笔银子,我该怎么花才好呢?” “盖房。”褚昭钺吐出了两个字。 “盖房?”盛芳华抬眼看了看房间,确实有些简陋,是该盖间青砖大瓦房了。 褚昭钺点了点头:“是。” “哎,你为何说话总这么简单?”盛芳华有些不能接受,多说一个字又怎么样?会给他增加很多负担吗?她有些费解,某个早晨,褚昭钺教训她要懂得孝悌之义,长篇大论的说了一堆呢,怎么忽然又变得那样简洁了。 “不是话说多了才有用,有时候说得越多越是废话。”褚昭钺压抑着想笑的心情,将那银票收了起来,匆匆忙忙走了出去,才出了房门,两条眉毛就朝上边一挑,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想到盛芳华那张生动的脸,他便心情大好。 “阿大,吃晚饭了。”盛大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着褚昭钺站在门口,一脸笑容,不由得一怔,慌忙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都没见过阿大这般开心的笑呢,莫非自己眼睛花了?等及她将手放下来时,却只发现褚昭钺依旧是素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唉,自己大抵是心中只盼着他们两人能相互对上眼,这才会有这种感觉罢?盛大娘看着从房间里走出的盛芳华,不免有些感叹,一转眼就过了十六年,这十六年虽然过得艰苦,可有这么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在身边,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阿娘,咱们盖新房子吧。”吃饭的时候,盛芳华兴致勃勃的提起了这件事情。 “盖新房?”盛大娘唬了一跳:“咱们家哪里来的钱?” “今日我不是回来晚了?”盛芳华掂量一二,若是说卖了阿大的玉玦,分了一半的银子,盛大娘肯定不会同意的,不如撒个小谎好了:“我不单单只是遇到了一个病人,我还碰上了另外一个。” 褚昭钺闻到此言,从饭碗里将一张脸抬了起来。 盛芳华朝褚昭钺瞪了下眼,这才继续往下说:“第二个病人可大有来头!他乃是官居一品的……”说到此处,盛芳华语塞,不知道怎么往下编,前世她对于古装片不是很感兴趣,根本记不起来有哪些官是一品,这时褚昭钺接口了:“是不是丞相?” “差不多吧。”盛芳华舒了一口气,继续编:“他在街头忽然晕倒了,我正好碰上,就冲上前去把他就醒,为了表示感谢,他送了我五百两银子,我心里头想着,咱们这屋子破破烂烂的,该新盖一座青砖瓦房了。” 盛大娘用手捂着胸口,脸上惊魂未定:“芳华,这么大的一个官儿,你怎么也敢出手?若是没救醒,人家还不得找你的麻烦,说你是庸医误事?以后千万莫要这般做了。” 见成功的将盛大娘糊弄了过去,盛芳华很是开心:“阿娘,以后我不会这样做啦,咱们来想想,这房子该盖成什么样子的?几进?前院后院留多大面积?” “今天你是遇着贵人了,芳华!”盛大娘咧嘴笑了起来:“五百两银子,足够盖三幢青砖大瓦屋了呐!咱们别浪费,花个一百四五十两盖上房子,其余的银子留着,以后还有的是要用钱的时候,比方说到时候你成亲……”她抬起头来,别有深意看了盛芳华与褚昭钺两人一眼,微微的笑了起来。 盛芳华顺着盛大娘的目光看了过去,就见着褚昭钺也在鼓着眼睛看她,两人视线相触, 章节目录 第289章 %#&289 “殿下,我见着褚大公子了。” “真的?”许瑢眼睛一亮:“他在哪里?” “我跟着那姑娘一直走了三十来里路,最后拐进了一个小山村,在一棵大树下边,我见着了褚大公子。”秦旻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穿着农家的粗布衣裳,乍一看就是个庄稼人,可仔细打量,那张脸……属下是不会弄错的。” 许瑢点了点头:“唔,总算是知道他的下落了,好歹让我放了心。” “殿下,要不要去褚国公府捎个信?这些日子,褚国公府一直在派人寻褚大公子呢。” “不用。”许瑢摆了摆手:“阿钺是什么样的人?他想回京城,那个村姑还能拦得住他?况且为何那村姑拿了玉玦来咱们琢玉堂换银子,这里头有什么门道,你难道看不出来?” “属下糊涂,还望殿下恕罪。”秦旻一拱手,默默站到了一旁。 许瑢才说了一句,秦旻便即刻想到了那至关重要的一点,褚国公府似乎有些复杂,褚大公子为何不直接回京,而是要托那村姑到琢玉堂里来卖玉玦,这分明是只想跟自家殿下送个信儿,不想让旁人知晓此事。 “明日,我去那个小山村瞧瞧。”许瑢推开琢玉堂的雕花窗,看了看金水街上人来人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个村姑,倒也挺有意思。” “殿下,明日乃是端阳节。”秦旻有些疑惑:“这时候去,只恐不合适。” “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宫里明日又没有别的活动,我只需进宫觐见下父皇母后,看望母妃一番便可出宫做自己的事情。”许瑢想了想,做了决定:“一个多月都没见着阿钺了,我还真想早点见着他。” 秦旻站在一旁没有出声,自家主子和褚大公子的情分可不同一般,两人自幼相识,因着身世有些相似,这份知己之感让他们关系密切,两人几乎是无话不说。现儿找到了褚大公子,自家主子着急见他,也是情理中事。 端午的早晨有着碧蓝的天空,明澈如用水洗过一般,偶尔飘来一丝白云,慢慢悠悠的从那天空飘过,棉絮般的底子里透出了些许蔚蓝,敲上去让人心旷神怡。 盛家的灶台上有一只很大的蒸锅,腾腾的白雾从锅子里升腾了起来,朝乌黑的屋顶上飞了过去,盛大娘拿了扇子不住的扇着火,火苗从灶膛里蹿了出来,明晃晃的照着她的脸,好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儿似的。 “阿娘,这水快煮开了吧?”盛芳华提着一只大木桶走了过来:“不用扇了,等火熄了咱们就把这锅凉茶水倒出来。” 每年五月初五,盛芳华都会与盛大娘一道,抬着凉茶水到河边去,端阳节这一日有赛龙舟,人多,天又热,免不得有人口渴想要喝水,若是路边能喝到凉茶水,那就更是舒心了。 当然,盛芳华去河边主要的目的不是去给路人提供凉茶水。 端阳节正是涨水的时候,看赛龙舟的人多拥挤,每年都有因着看龙舟被挤着掉到河里去的人,有些被河水冲走杳无音信,有些打捞上来却因着没有及时救治丢了性命,故此盛芳华觉得自己该到河边去转悠转悠,万一见着有溺水之人,自己也好及时援助。 褚昭钺一早就出去在菜地里忙活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去小溪屯子那边挑了水过来将菜园子都浇了一遍,又摘出一篮子新鲜菜蔬,这才用锄头挑着篮子回了盛家小院。还未到门口,就见到了屋顶上袅袅的白色炊烟,心中就有几分充实,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丝笑容。 每日从外边劳作回来,看到盛家屋顶上的炊烟,就有说不出的踏实,劳累的感觉瞬间就不翼而飞,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特别是在踏进院子的时候能见着那张胜似春花的脸,更是心情愉悦。 “阿大回来了,快来吃早饭。”盛大娘指了指放在小桌子上的一碗稀饭和几个馒头:“我和芳华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着的。” 褚昭钺坐了下来,抓起一个馒头在稀饭里蘸了蘸,张嘴咬了一口,馒头松软,慢慢咀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甜——他已经习惯了早餐只吃馒头稀饭的生活,昔日褚国公府里精致的早点,已经成了遥远的回忆。 正在吃着馒头,盛芳华拿了个勺子走了进来,她伸手试探了下蒸锅,热气已经散了,她这才开始一瓢瓢将灰褐色的水舀到木桶里。褚昭钺看了几眼,见她一边舀水一边擦汗,赶紧放下馒头站起身来,用抹布端了蒸锅,将那凉茶水全倾在桐子里。盛芳华冲他甜甜一笑:“还是阿大力气大。” 褚昭钺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几乎要飞了起来,见着盛芳华那甜美的笑,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飞快的将目光调开,坐了下来,端起盛着稀粥的碗,开始呼噜呼噜的喝起那白米稀粥来。 菜碗很大,将褚昭钺的脸遮了一大半,喝粥的声音也很响,恰到好处的掩盖了他的窘迫,只是盛芳华与盛大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褚昭钺这份尴尬,两人站在一旁议论:“芳华,今日咱们是不是要多备些?去年一桶明显不够。” 褚昭钺尖着耳朵听她们娘儿俩说话,这才明白原来她们两人是准备要去给路人提供凉茶水的。他很想说一句“带上我”,可那三个字在喉咙口打着转,就是说不出来。 他想跟着盛芳华一块儿出去,可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来,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用得着一个姑娘带着到外边去看赛龙舟?褚昭钺一边喝着稀粥,一边恨恨的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到了这桃花村,自己明显就变得愚笨了呢。 盛芳华和盛大娘忙了大半个早上,总算是把东西收拾齐整了,两人把凉茶和小桌子小凳子抬到借来的木板推车上,盛芳华背上药囊,看了一眼低头打扫庭院的褚昭钺,笑着问了一句:“阿大,你要不要跟着我们去看热闹?” 褚昭钺心中雀跃,可吐出来的却只有一个字:“不。” 盛大娘有些困惑的看了看他,自己原来莫非是看错了?阿大这样子,好像完全没有要跟着芳华一块儿出去的意思啊……盛芳华倒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到厨房里摸出一个水煮的咸鸭蛋塞到了褚昭钺手里:“那你中午就吃这个,锅子里有几个玉米饼子,还带点酱瓜咸菜,哦,对了,你还要记得带一壶水,我今日可不去给你送午饭了。” “好。”褚昭钺握住了那个咸鸭蛋,心中恨恨不已,自己怎么就不能说句心里话呢,这般高冷又是为何?在京城,他高冷是因着生活不易,要将自己好好掩藏起来,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面对两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又何必这般模样? 他呆呆的看着盛家母女推着车子朝外边走,很想跟着过去,可是一双脚却跟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手里握着的咸鸭蛋还有一丝温热,让他的心似乎慢慢的暖了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一个红火太阳跳到了空中,毫不留情的照着大地,似乎要将天地万物烤出一层油来。桃花山的山脚下,有一个穿着灰蓝色衣裳的人,挥动着锄头,完全不顾自己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似乎没有要停手擦一下的意思。 “没想到,褚大公子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身后传来了嬉笑的声音。 褚昭钺直起身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果然来了。 “怎么,你嫉妒了?”褚昭钺猛的转过身来,朝站在田埂上的许瑢笑了笑:“要不要下了试试身手?” 许瑢脚步点地,纵身一跃,人已经到了褚昭钺面前,伸出手来捏了个兰花,朝褚昭钺面门而来:“好好好,那我就来试试褚大公子有没有武功精进。” 褚昭钺轻轻扭身避过,许瑢的手指落了个空,两人跳了起来,在空中交手数招,这才又落到了地上。许瑢看了看褚昭钺,嘴角露出揶揄的笑:“阿钺,你黑了瘦了,月夕见了肯定会心疼。” “阿瑢,莫要说笑。”褚昭钺皱了皱眉,许瑢是嫌他的事情过得太平淡了,想要把他的日子弄得一团糟不可? “阿钺,我可没说笑,是真的。”许瑢看了他一眼:“你失踪以后,月夕便病倒了,茶不思饭不想,人瘦了一大圈。” “阿瑢,你又何必提她?你知道我并不心悦于她。”褚昭钺摇了摇头,许瑢的心事他知道,可月夕对于他,只是一个小妹而已。 “唉……”许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盛明珠真的那般好?我看她也不过尔尔,而且,”他的眼睛眯了眯,面容收敛:“你不在京城的日子,褚国公府派人去东大街诸葛先生那里去算卦了,盛家,也去了。” “盛家?”褚昭钺微微一怔:“他家去算什么卦?” “跟你有关。”许瑢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唉……”许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盛明珠真的那般好?我看她也不过尔尔,而且,”他的眼睛眯了眯,面容收敛:“你不在京城的日子,褚国公府派人去东大街诸葛先生那里去算卦了,盛家,也去了。” “唉……”许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盛明珠真的那般好?我看她也不过尔尔,而且,”他的眼睛眯了眯,面容收敛:“你不在京城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290章 %#&290 端阳节的午后,日头白花花的一片,十分毒辣,晒得行人额头上亮晶晶的一片,可这却依旧阻止不了民众看龙舟的兴致,河堤上全是人,摩肩接踵,个子矮些的,被陷在人墙中,着急得直跳脚,不住的扒开人群朝前边挤,惹得不少人愤愤不平的骂:“挤个啥子咧,就不会安分些!” 炮仗的声音响了起来,鼓声震耳欲聋,众人都齐齐往渡口那边看了过去:“祭河神啦,很快就要赛龙舟了!” 河堤上一棵大柳树下有个摊子,小小的桌子上放着十几个粗瓷碗盏,里头盛着透明似琥珀的凉茶,上边还仔细的盖着一层细白布。 盛芳华朝人群看了看,不住的叹气:“唉,每年都有赛龙舟,每年都有这么多人。”刚刚穿过来的时候,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人们对赛龙舟这般狂热,后来才慢慢明白,在这没用什么娱乐活动的大周朝,赛龙舟那可是每年的盛会。 大周朝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桃花村里的人都是早早的起来去地里干活,晚上也是早早就睡下了——这小山村里没有几家富裕的,大家为了节约灯油,只能早点上床睡觉。相比起来,她做铃医还算是日子充实,每日里头都还能有些事情做,不至于让她觉得枯燥无味。 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逢年过节便成了大家放松自己的最好时机,也怪不得众人对于这看龙舟这般狂热。 盛大娘点着头:“谁说不是呢,今年也不知道会是哪个村子能得彩头哪。” 像赛龙舟这般盛会,大家都十分重视,沿河附近的村庄都会参赛。先是村里一道扎龙舟,然后再选出一批年轻力壮的练习上大半个月,就等着端阳节这日与邻村一较高下了。 桃花村自然也参加了龙舟赛,挑了二十四个年轻后生。 “盛姑娘,我们村肯定能赢到彩头的。” 王二柱第一次被挑了去参加赛龙舟,开心得不行,瞬间觉得自己强壮得天下无人可比,开开心心跑到盛芳华这边来报喜,他挺直脊背拍了拍胸膛:“盛姑娘,你会看到咱们村里的龙舟第一个冲过红绳的。” 盛芳华点点头:“努力,我们会看着咱们村的龙舟一马当先的。” 赛龙舟讲究的不仅仅是参加的后生要有力气,更重要的是合作,力气要使得一致,跟着那鼓点走,吭哟吭哟的口号喊起来,矫健的胳膊甩动,木浆入水,激起白浪滔滔,这才能将龙舟飞速像前推动。 很显然王二柱力气不够,而且也没太多的协作精神,之所以今年会选他去赛龙舟,大家推测,可能是村里去年走了几个服兵役的,实在挑不出什么人来了。而在盛芳华看来,王志高这是在有意培养自家孙子,看看以后能不能接他的手,在桃花村里独当一面呢。 “姑娘,劳烦给我一碗水喝。”有人挤到了盛芳华摊位面前,朝她点了点头,随手放下几个铜板:“多谢了。” 盛大娘慌忙将铜板推了回去:“不过是一碗凉茶水,不用给钱。” 那人一怔:“大婶,这么大热天,你们摆这摊子,难道不是拿来赚钱的么?” 盛芳华笑了笑,揭开细白布,端出一碗凉茶来:“什么事情都讲钱,那也太没人情味了,大叔,你只管喝,这钱我们是不要的。” “咦,大婶与姑娘倒是心善,还特地在这里设个茶水摊位哩。”那人将碗盏接了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完,只觉喉咙间有一种清凉的感觉,整个人都没那样燥热:“这凉茶委实好喝得很,大婶,可是你自己配的药方?” 盛大娘赶紧又递过去一碗:“这凉茶是我女儿配的方子,若是你觉得解渴,便再喝一碗吧。” 那人也不推辞,接了过来,一饮而尽,深深看了盛芳华一眼,这才转身走开。 盛芳华看了看那人的背影,有些疑惑,这人好生面善,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一般,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芳华,怎么了?”盛大娘看着女儿神色犹疑,只觉奇怪,伸手推了推她:“你在看什么呐?” “我觉得方才那人,好像在哪里见过。”盛芳华转过脸来笑了笑:“算了,不记得便不记得了。” “你素日里到处行医,肯定见了不少人,指不定这人就是你看病时见过的呢。”盛大娘将两个空碗又满上,将布盖住碗盏,温柔的朝盛芳华笑了笑:“芳华,你帮人看病是在做善事,娘很开心。” “怎么样?一碗茶水卖多少钱?”许瑢掀开侧窗的软帘,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摊位,虽然看龙舟的人很多,可大家都自发的不去挤那个摊位,空出了一片地方来,坐在柳树下的两个女子,正在说话,年长的那个面善,年轻的那个娇俏。 “不要钱。”秦旻摇了摇头:“而且卖的不是一般的茶水,是凉茶,喝下肚子去,满口都是凉丝丝的,全身燥热尽消。” “不要钱?”许瑢很是惊诧,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褚昭钺:“阿钺,不要钱她们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作甚?” 褚昭钺也是惊奇,盛大娘确实是个不计较的,可盛芳华……他想到了昨日她从袜子里掏出两张银票的神情来——分明就是个小钱篓子,攥着那张银票不肯撒手呢。 这小钱篓子竟然不要钱?虽说这些草药是她自己从后山挖过来的,可毕竟也花了功夫,况且晒干卖到京城的药店,多少能贴补点家用,她竟然不要钱?这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在他看来,以盛芳华这性格,是绝不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这位姑娘,可真是与众不同哪。”许瑢笑意深深:“昨日里头她去琢玉堂卖玉玦,在门口跟你那未来岳母争执起来,气势颇足,丝毫不让呢。” 褚昭钺拉了拉嘴角,他那未来岳母可不是个什么善茬,名声早就传遍京城,盛芳华竟然敢跟她对峙? “她们争执什么?” “仿佛是你那岳母不让她进琢玉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得拦住那位姑娘,按理来说,像盛夫人这般身份,如何会跟一个村姑计较?”许瑢捶了褚昭钺一拳:“幸得咱们兄弟心有灵犀,知道那姑娘是替你来送信的,否则她还真进不来琢玉堂的大门呢。” 昨日盛芳华穿得破烂,又有吏部尚书的夫人拦着,若是他不在,或者伙计还真不会准盛芳华进来,许瑢回想起盛芳华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暗自赞叹一句,也不知道那姑娘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的人,竟然能将她养成这般人才,若单单论起气质,绝不会比京城里的那些大家闺秀要差。 “阿瑢,你这琢玉堂也要看人才能进的么?”褚昭钺哼了一声:“没想到你也是这般俗气。” “不是我俗气,是世人俗气也。”许瑢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即便我超凡脱俗,铺子里那些伙计却不能免俗。” 褚昭钺沉默了一下,嘴中喃喃自语一句:“盛夫人……” “怎么了?你不是看不惯你那未来岳父岳母,怎么现儿又将她名字挂在嘴边?”许瑢在一旁取笑:“看起来还是媳妇儿重要,都能让你重视起那些不喜欢的人了。”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奇怪盛夫人为何要拦着盛姑娘。”褚昭钺漫不经心的漏出这一句话,忽然的,仿佛得了个什么启示,惊讶出声:“盛……” “这位姑娘也姓盛?”许瑢也猛然醒悟过来,许乃是国姓,赵钱孙李排在百家姓前边,可是要想随随便便找出两家姓盛的来,也非容易的事情,毕竟这京城里姓盛的不太多。 “阿瑢,你派人好好去打探一下,是否盛姑娘跟吏部尚书盛思文可有什么关系?”褚昭钺沉吟了一声,虽说盛思文于纳妾这事情上头风评十分好,和太傅府家的小姐成亲十七八年,可却没有纳一个妾,这让京城不少贵夫人羡慕得眼睛红得堪比兔子,可是他还是有一种隐约的感觉,盛芳华或许跟京城盛家,有某种联系。 “嗯,”许瑢点头:“你放心,我会好好帮你盯褚国公府和盛思文的。” 两人正在说话间,忽然就见河堤上一阵骚动,有人慌慌张张的喊叫着“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赛龙舟的鼓点声依旧从容不迫,咚咚咚的响着,好像撞在人们的心头一般,许瑢和褚昭钺两人挤到侧窗朝河堤上看着,就见那些人一个个倾斜着身子朝河的方向探头探脑,有些人还攥着自家孩子的手走了下来,口里嘟嘟囔囔:“快些走,莫要让落水鬼寻上哩。” “每年的端阳节,都会淹死人,唉,这也是命数如此了。”许瑢摇了摇头,脸上有悲悯之色:“只盼能快些将那落水之人救起,可能还有救。” 褚昭钺没有出声,眼睛盯住了那个凉茶摊位,就见那个年轻姑娘站了起来,窈窕纤细的身材朝人群里挤了过去。 他一掀帘幕,冲了出去。 在河堤上摆个茶水摊子,本来就够危险的了,现在又往拥挤的人群里冲,她是嫌自己命长吗?。。。 章节目录 第291章 %#&291 “盛姑娘!” 盛芳华抬头一看,就见村里的王家大嫂子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你快些来我们家瞅瞅,我们家的鸡……” 王家大嫂子脸上有焦急的神色,一额头的汗。 “怎么了?”盛芳华心里一沉,昨天才在村口李大娘家看过她们家的鸡,今天王家大嫂子又来了,看起来这情形有些不妙。 李大娘家的鸡,好几只都有黏液,走路摇摇晃晃,其中有一只脖子扭成了观星之状,看起来该是遭了瘟。她昨日千叮嘱万嘱咐,要李大娘把那只鸡埋到后山,千万不要再让它到处乱跑,可也不知道李大娘有没有听她的话。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这鸡可是宝贝,能生蛋卖钱,母鸡养老了,不说卖个大价钱,就是自家媳妇有了娃,赶紧到山里寻点草药给炖了,那可是上好的补品。 匆匆忙忙跑到王家,盛芳华一个箭步就往鸡窝那边窜,窝棚前边有几只鸡在外边慢悠悠的走着,窝棚边上躺着几只鸡,“咕咕”的低鸣声从窝棚里边传了出来。 盛芳华低头看了看地上,有黄绿色相间的稀泥,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眉头即刻皱了起来,跟着跑进来的王家大嫂子觑着她脸色不对,不由得有几分惊慌:“盛姑娘,这是不是鸡瘟啊?” “是。”盛芳华点了点头:“不过你别着急,这才开始发病,好好控制就没事。” “真的?”王家大嫂子擦了一把汗:“盛姑娘,那可要劳烦你了。” “客气个啥子?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本来就该相互帮助的。”盛芳华站直了身子,指着那只扭着脖子的鸡:“这只鸡是治不好了,赶紧拿去埋了,其余的我还能想出法子救一救,快些去拿几个蒜球过来,另外还弄点绿豆玉米。” 王家大嫂子有些惆怅的望了望那只鸡,心里头觉得有些可惜,芳华妹子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大手大脚,好好的一只鸡怎么就能弄了去埋掉呢,家里人可是一旬都没尝过肉味了呢。 等盛芳华一走,自己就杀鸡,王大嫂子咬了咬牙,有肉不让吃,哪有这个理儿,这只鸡是得了病,可又没死,怎么就不能吃了。 盛华芳把大蒜绿豆和玉米捣烂,加上点醋,捏成小小的丸子交给王家大嫂子:“一只鸡喂一丸,每日两次,鸡窝要通风透气,别放那么多柴火堆到上边,你好好照看着,明天我再过来瞧瞧。” 王家大嫂子小鸡啄米一样的点着头:“我知道,知道。” “盛姑娘!”农家小院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让我找得好辛苦!快快快,劳烦你来我们家看看阿毛,怎么的人就不好了。” 来人是李大娘,年近五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看上去就像一根苦瓜。 “阿毛不好了?”盛芳华心里头一咯噔,她可不是全科大夫,什么病都能治,虽然前世在医科大学念书的时候,基本上什么知识都涉及到了些,可是术业有专攻,她最擅长的是外科,这小孩子生病,她也不一定有把握治好。 “盛姑娘,我们家阿毛又呕又吐,抱着肚子喊痛哩。”李大娘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看上去很是可怜:“上午还好端端的!” 盛芳华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李大娘,你是不是给阿毛吃鸡肉了?” 昨天叮嘱李大娘要去把那只瘟鸡给埋了,是不是庄户人家舍不得,偷偷的杀了,给家中的宝贝疙瘩吃了? 李大娘没了声音,好像葫芦被勒了嘴。 盛芳华叹了一口气,李大娘家三个儿子,就老幺生了个孙子,其余两个都生的是女娃,把这孙子看得要紧,昨天那只鸡肯定是全部进了孙子肚子里边。 鸡瘟不是人畜共患的疾病,不会直接传染给人,可是阿毛吃了这么多瘟鸡肉,病从口入,有可能中毒了。 “李大娘,你别着急,我先去后山找点草药。”盛芳华伸手探进背着的布囊,掏出了一把草药来:“你先把这个洗干净,跟绿豆一起熬了汤给阿毛喝。” “好好好。”李大娘双手捧了过来,不敢有半分怠慢。 谁让这位盛姑娘是神仙选中的人,自己不信她还信谁? 十六年前,桃花村来了大肚子的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倒在地边上直喘气,一双腿肿得再也走不动路,村里人同情她,拿了稀粥凉水给她用了,还把存东头那个孤寡老头留下的小破茅屋给她住,后来这女人就在桃花村安了家,过了三个月她生了个女娃儿,那小女娃天生聪明伶俐,可也伶俐得过分了些,八个月就会说话,到了一岁上头,看到别人抓草药,第二次就能叫出那草药的名字! 村里人都觉得这件事情挺妖异,几个老人凑到一起嘀咕了下,赶忙请了对面山上道观里的道长来捉妖,可是万万没想到,那道长过来看了盛芳华的面相,大惊失色说这小姑娘是神仙派下来的人,他可得罪不起,朝盛芳华拜了两拜,匆匆忙忙就走了。 从此以后,村里人提起盛芳华,不免就带了几分敬畏之心,再也没有谁敢认为她是妖怪。 八月能言语,一岁识草药,到了两三岁上头,竟然央求她娘盛大嫂子去给她买医书来看,到了五岁上头,拜了城里回春堂的梁大夫做师父,开始学习行医,到农闲的时候,摇着木铎走乡串户的做起了铃医,不仅治人,还治牲畜。 最开始村民们还有些不相信,时间久了,见盛芳华确实也治好了不少人,一个个从怀疑到相信:“盛姑娘是老天爷派下来护着咱们村子平安的呐,多亏了有她在,要不是咱们桃花村的人和畜生可要遭不少罪哪!” 听着这些议论,盛芳华只是笑一笑,摇着木铎继续往前走,村里人说得也没错,她可不是老天爷派下来的?刚刚做完手术的她才脱掉白大褂,闭了闭眼,人就变成了个小小婴儿。 她是个乐观的人,从来就没为什么事情悲伤过,从知名的主刀大夫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小孩,盛芳华觉得她赚了,多赚了三十几年的时光,就如她看过的电影《若是时光倒流》一样,她忽然有了一段全新的生活,换了个身份,但又有着前世的记忆——这样的事情落到了头上,绝对是她赚大了。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盛芳华一边抹着额头的汗,背着篓子沿着山路朝上头走了过去,她今天不仅要寻些草药治疗阿毛的中毒之症,还找弄些清热解毒的药,熬一大锅子水给村民们拿回去喂鸡。 这两天还只有王家和李家来说鸡有问题,要是不控制,只怕这鸡瘟一发,她便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了。盛芳华站定了身子,极目四望,就看到山腰那里有一丛半边莲,这可是解毒的好东西,她拨开杂草就朝那边移了过去。 绿色的叶子狭长,就像美人倦了的眼,半边莲就如美人眼上的蝶翼,不断的随风舞动,粉白色的花瓣下透出点微微的粉紫色,看上去格外娇媚。盛芳华伸出手来,攀住了一丛半边莲,开始用药锄松土。 好不容易才将那一蔸半边莲挖了出来,盛芳华满意的笑了起来,捧着在鼻子下闻了闻,淡淡清香沁入心脾。 她反手将草药放到背篓里,上边的衣裳有些短,露出了一小截洁白的肌肤,盛芳华有些懊恼的拉了拉衣裳,及笄以后她又长了一大截,衣裳都不合身了,看起来这个月怎么样也得进城去扯几尺布来做件衣裳才行,要不是这衣裳也短得太不像话了。 盛华芳虽然四处行医,可毕竟庄户人家都不宽裕,每次看病收不了几个钱,好些人家送几个鸡蛋什么的,就当是诊金对付过去了。有时她看到穷得买不起药的,还会反过来将自己挣的几个铜板送过去。她娘盛大嫂子更是个手松的,只说自己的命是桃花村的人救的,应当要知恩图报,每次别人家有急事,她就很慷慨的将娘儿俩好不容易攒下的钱抱着送出去,还生怕别人不肯接,一个劲的往人家手里塞。 “这个月攒下的钱,再也不能乱花了,得留着做衣裳。”盛芳华一只手捉着衣襟,掀起来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这颜色也淡得看不出本色来了。” 草丛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在爬动。 盛芳华迅速把衣裳放了下来,厉声喝问:“谁?”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山风吹得杂草不住的摇摆着,发出簌簌的响声。盛华芳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团黑影,她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踏出了一步。 草丛里趴着一个人,不,应该是说平躺着一个人,脸是朝天的。 男的,还活着。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山风吹得杂草不住的摇摆着,发出簌簌的响声。盛华芳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团黑影,她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踏出了一步。 草丛里趴着一个人,不,应该是说平躺着一个人,脸是朝天的。 男的,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292章 %#&292 盛明珠生的是个男孩。 芳华从来都认为男孩女孩都一样,可在这个时候,她却异常高兴盛明珠生的是个男孩,在目前这种形式下,生男孩对于盛明珠来说,是个最好的结果。 孩子由稳婆洗好包好抱着出去了,芳华坐在床头看了看一脸惨白的盛明珠,拿着帕子擦了擦她额头的汗:“二少夫人,孩子生得很好,白白胖胖的,像你。” 盛明珠疲倦的看了她一眼:“多谢你守着我。” 芳华捏了捏她的手,没有说话,心中却有几分酸,现在的盛明珠,眼前没有一个亲人,只能找到曾经结过仇的自己来守着,这是何等的无奈。盛明珠这般做,也只不过是权宜之策,在情感与身体最薄弱的时候,需要一个支持者而已,可她却还是愿意做那个支持者,即便她明白自己与盛明珠是绝不可能真的亲如姐妹。 屋子外边一阵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大抵是褚老太君与褚三夫人抱着孩子在议论纷纷,仿佛间听着有下人在说着恭维话:“长得真像二公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可不是,瞧着这额头宽宽,跟阿志真有几分像哪。”褚老太君的声音响亮,哈哈的笑了起来:“这可是我的第一个曾孙,汤饼会那日要好好热闹热闹才是。” 褚三夫人一双眉毛都快要飞了起来,阿志生得晚,比褚昭钺慢了七个月,她一直对这年龄差距耿耿于怀,若是自己的阿志是长孙,这世子之位还用得着去争?好在媳妇肚子争气,一举得男,这样阿志去争世子又多了些分量了。 她瞄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褚昭钺,见他双手抱在胸前,靠着廊柱站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这大侄子分明见了阿志的儿子抢了个长字,心里头不舒服,可又不好表达,只能藏到一边不过来凑热闹了。 芳华安慰了盛明珠以后从里边走了出来,褚老太君与褚三夫人难得的对她笑了笑:“钱大夫辛苦了。” “把孩子抱来给我瞧瞧,我给他测下脉。”芳华走到了那群人面前,低头看了看那襁褓里的孩子,见他眼睛似睁非睁,眯成了一条缝儿,只见着一片黑忽然朝左,转而向右。 褚三夫人慌忙将那襁褓送到芳华面前:“钱大夫,快给瞧瞧。” 芳华将孩子接了过来,坐到了走廊那边的栏杆上,解开襁褓的绳子,伸手探入襁褓里搭住婴儿肥肥嫩嫩的手腕,用心的去感受他的脉动。从脉搏来看,一切都好,芳华舒了一口气,低头将那襁褓的布拢到一块,正准备用绳子包扎的时候,忽然间,她感觉到了有一道热辣辣的目光射了过来,让她浑身不舒服。 抬起头来,她看到了一张有些脸熟的面孔,仔细想了想,又根据目前形势推测了下,芳华微微一笑:“褚二公子。” “盛姑娘。”褚昭志一双眼睛色迷迷的盯住了芳华,这位曾经的大嫂越生得发美了,她低头包扎襁褓的时候,胸显得更大了些,他身子不住前倾想要看看里边那一抹白嫩,只可惜被她的头发遮挡,没有能够看到,真是遗憾。 “褚二公子,抱着你的孩子去陪你的夫人说说话罢,她费尽了力气,总算是把孩子生了出来。”芳华伸手将襁褓往前一送:“接好。” 褚昭志一只手将襁褓接了过来,一只手却朝芳华的手背上摸了过去,芳华感觉到他指尖从自己手背上爬过,一阵恶心,猛然将手抽了回来,愤怒的盯住了褚昭志:“你干啥?” “不干啥,你生得好美,我想摸一摸你的小手。”褚昭志笑得口水都快流了出来:“盛姑娘,给我做姨娘可好,免得你还要低三下四的去给人家接生。” 话音未落,就见着眼前一花,“啪”的一声响,他的脸上挨了个结结实实的巴掌,褚昭志“哎呀”了一声,两道眉毛竖起来:“你这小贱人敢打我?”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打你的人是谁!” 冷冰冰的话让褚昭志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他将捂着脸的手放下,抬头看了过去,唬得当即没了声响,面前站着的正是他的大堂兄褚昭钺。 “竟然敢来调戏我的妻,你这双爪子是不想要了?”褚昭钺的眼神几乎能将人杀死,冷冽得就如一道青峰,从褚昭志的脸孔上划过,褚昭志想要朝后退一步,可他的脚就如被钉子钉珠了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身子簌簌发抖:“大哥,我只不过是口里随便说说罢了。” “只是口里说说?”褚昭钺抓住了褚昭志一只手,略略一用力,褚昭志便跟杀猪一般的吼了起来:“大哥,求求你,求求你放手,我再也不敢了!” “你要是再有第二回,我保准你这手爪就会变成红烧熊掌!”褚昭钺猛的一甩手,将褚昭志扔到了一旁,丫鬟婆子们赶紧拥簇上去扶住了褚昭志,生怕他摔倒,褚三夫人站在一旁唬得颤颤巍巍的喊:“快,快,把小公子抱好,莫要跌倒了。” 见着这场面闹哄哄的,褚老太君颇有几分不高兴:“昭钺,你这是怎么了?你二弟喜得贵子,你却在这里闹腾,是心里头不舒服么?” 这长孙分明是嫉妒阿志比他先生了孩子罢,更何况是个男孩,自然是要眼红的。 “祖母,你即算眼神不太好了,也该能听到他说了什么话,朋友妻不可欺,更何况是他的嫂子?”褚昭钺拉住芳华的手就往石阶下走:“幸得以后我们不会住在府里,免得遇着些腌臜事儿。” “腌臜?”褚老太君气得身子簌簌发抖:“昭钺,你都在说些什么!我楮国公府堂堂公侯府第,何来的腌臜?” “腌臜不腌臜,自己心里头知道。”褚昭钺毫不客气,扔下这句话便不再管褚老太君,看了一眼身边的芳华:“方才没吓着你罢?” 芳华笑了笑:“没事,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听着两人这般肆无忌惮的说话,还将褚昭志比做狗,褚老太君气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这两人也实在是嚣张,竟然当着她的面这般说自己心爱的孙子! “昭钺,你给我站着。”褚老太君脸色一沉,喊住了褚昭钺:“你不要太放肆!” “祖母,你也不要太过偏心!”褚昭钺回过头来朝褚老太君笑了笑:“二弟不懂规矩,我这个做长兄的教训他难道不是正理儿?未必让二弟这般浮浪下去是件好事?祖母,我也不想说多话,以后我横竖是不会住到府里的,你也不用操心我会与二弟争抢什么,这世子之位我还真是看不上!” 褚三夫人睁大了眼睛,冷笑一声:“昭钺,你莫要说大话,别到时候给阿志请封世子的时候你又蹿出来闹腾。” 褚昭钺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三婶娘,你放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什么世子,你想给阿志去争这个位置,就只管去便是,我半分意见全无。” “哼,你还不是仗着你大伯父看重你?”褚三夫人见着褚昭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便恨是生气,在侄子中,楮国公最喜欢的便是褚昭钺,这是楮国公府人尽皆知的事情,若是想要楮国公请封自己的阿志,那还得让这褚昭钺自己跳出来说不要做世子才行:“你方才说过的那句话,你又敢不敢当着你大伯父的面说?” “三婶娘莫非以为我是言不由衷?”褚昭钺哈哈一笑:“即便是当着大伯父的面,我也会这般说,我对那所谓的世子之位,根本没有半点肖想之意。” 在遇到芳华以后,他的想法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此前他也曾想过依照大伯父对自己的器重,肯定会替自己请封楮国公府的世子,可是认识芳华以后,她的观念慢慢的在影响着他,让他重新定位了自己。 芳华说她喜欢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有自己的本事,不要做在大树下乘凉的酒囊饭袋,褚昭钺原先还以为自己是个不错的,被芳华这一批,立时顿悟,靠着祖荫往上走不是真正的男子汉,若是个有用的,一定会要自己建功立业,而不是等着大伯父给自己请封。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想过世子的事情,对于承继楮国公府更是没了兴趣,他最大的兴趣便是自己做出成就来得到芳华的认可,不依靠着褚家自立门户,与芳华成亲,生一群活泼可爱小家伙,与芳华一道将他们好好养大。 “既然你说得这般硬气,那咱们便去主院,这阵子你大伯父也该回府了,咱们请了他过来,你当着他的面再把这句话说一遍,你可敢说?”褚三夫人紧紧盯住了褚昭钺,话里话外全是激将之意。 “三婶娘,你还真是不放心啊,走就走,免得你每日里都在想着这事。”褚昭钺满不在乎的笑了笑。 他真没想要做什么世子,即便他不做世子,这位置也轮不到褚昭志身上。 章节目录 第293章 %#&293 盛芳华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盛大娘。 没想到自己这个便宜娘真会胡思乱想,她不过是想要捆结实的绳子而已,怎么她就想到要将这受伤的男人给阉了送进宫去做内侍。 “娘,你想多了,我是想给他疗伤呢。”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往屋子里走:“他受伤很重,我要用刀子把他身上坏了的烂肉给剜出来,怕他乱动,得用绳子把他捆结实了才行。” 即便是知道自己不会变成内侍,褚昭钺仍然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倒竖,这姑娘准备拿刀子把他身上的肉给剜掉!这滋味……身为从小便养尊处优生活在花团锦簇里的褚昭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会有多痛。 可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东想西想了,正在褚昭钺琢磨着自己该不该睁开眼睛央求那大婶大发慈悲将自己送去城里的医馆时,就听到脚步声匆匆,还有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盛姑娘,今日要骟猪?” “不骟,不骟!”盛大娘慌忙迎了过去,指了指木板上躺着的褚昭钺:“我家芳华要给他治病呐。” 张屠户瞟了一眼褚昭钺,明白的点了点头:“盛姑娘,你放心,我会把他捆结实的。” 还没弄懂怎么一回事,褚昭钺就觉得自己已经被人抬了起来,然后被按到了两条硬梆梆的条凳上头,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脖子,粗粗的绳索绕着他的脚脖子好几圈,牢牢的捆在了条凳上。 “张大叔真是利索。”盛芳华看着转瞬间就被五花大绑的褚昭钺,实在满意,伸手拍了拍褚昭钺的脸:“不把你捆好我还真不敢给你下刀子。虎子,你来帮忙,将那些掺了药粉的烧酒给他灌进去。” 褚昭钺正在琢磨着要不要睁开眼睛表示自己并没有晕过去,忽然就被人捏住了鼻子,有人将他的下巴一托,他的嘴巴就不由自主的张开,热辣辣的湿潮从他的喉咙里顺着滑了下去,一股说不出的呛辣让他咳嗽出声:“咳咳咳……” 条凳的桌子旁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上边有一盏小小的灯,盛芳华拿着小刀在火上炙烤着,气定神闲的看着褚昭钺咳得满脸通红。盛大娘不放心的看了看她:“芳华,是不是给他灌多了些,后生好像呛着了。” “娘,你看他那模样,就知道是没吃过苦的,不给他多灌些,到时候中间醒了过来,我们家的屋顶少不得被他的尖叫声掀翻呢。”盛芳华继续烤着刀子,一面烤热了翻过来拷另外一面,等着将几把刀子全部弄好了,这才姗姗走了过来,伸手掀开褚昭钺的眼皮:“咦,已经晕过去了,可以动手了。” 虎子赶忙很自觉的充当了助手,跑到桌子那边给盛芳华递刀子:“开始用这把,是不是?” 盛芳华将褂子系好,赞许的点了点头,接过那把刀子轻轻一挑,就将褚昭钺的衣裳给撕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肉来。 “啧啧啧,看这身皮肉,比女娃子的还要嫩。”张屠户在旁边啧啧有声:“村里都难得找到这般好肉的女娃子了。” “盛姑娘比这人还要白。”王二柱有些不满意,张屠户就眼瞎了不成?面前分明不站着一个嘛,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张屠户嘿嘿笑了笑,摸了摸脑袋瓜子:“盛姑娘不干农活,这肉自然也嫩。” 盛大娘听着自家闺女被议论,很不满意的瞅了王二柱和张屠户一眼:“别拿我们家芳华说事。” 王二柱见着盛大娘生气,有几分慌神,这可是他将来的丈母娘哩,可千万不能得罪,赶忙陪着笑脸道:“大婶子,你别生气,我们是说盛姑娘生得好。” “生得好不好,跟你们可没啥关系。”盛大娘气愤愤的横了两人一眼:“嘴巴上把好门!” 盛芳华对身后的吵闹置若罔闻,只是聚精会神拿着刀子剜肉,虎子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她,一边眼疾手快的将瓷盘子捧了过去:“盛姑娘,盘子在这里。” 血肉模糊的一团被扔到了盘子里,深红浅红,有些地方还呈现出紫黑颜色,看得旁边的王二柱几乎要呕吐出声:“盛姑娘,我先回去了,等会再过来。” 没有人回答他,又一块烂肉被扔到了盘子里。 张屠户忍不住赞美了一声:“盛姑娘用的是什么药,这人跟死了一样,随你怎么动刀子也不见醒呢。” 盛姑娘没功夫搭理他,只是埋头继续清理褚昭钺身上的伤口,虎子托着盘子站在她身边,一本正经的回答:“这是盛姑娘家的祖传秘方,张大叔你就别躲问了,人家还得靠这个吃饭呐!” “你这小不丁点,就会讨好盛姑娘,想要她收你当徒弟哇?”张屠户瞄了一眼虎子:“要是你年纪再大两岁,倒不如入了赘,这盛家的祖传秘方你自然也能学了。” 虎子瞬间红了一张脸,低了头不敢看盛芳华,托着盘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盛芳华把最后一处伤口清理了,把刀子扔到桌子上,转头看了一眼张屠户:“张大叔,我觉得你要是改行去做媒婆,生意肯定不错。” 张屠户一愣,这边盛芳华已经开始在给褚昭钺敷药粉:“虎子,递了那卷布过来,我给他包扎下。” 褚昭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灯如豆,散发着暖黄的光芒,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中年妇人,看上去十分慈祥和蔼。 “哎呀呀,芳华,芳华,人可算是醒了!”盛大娘听着床上有动静,探头过去看了看,见着褚昭钺已经睁开了眼睛,不由得惊喜交加,站起身跑了出去:“芳华,芳华,你快些来瞧瞧!” 褚昭钺挪了挪身子,伸手摸了下那床板,下边垫着薄薄的一层稻草,抓过去呲啦呲啦作响,稻草上铺了一床粗布床褥,有些扎手。再抬眼望了望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苦笑,自己这可是从金窝掉到了草窝里了,只不过应当庆幸,他还保住了一条小命。 眼前浮现出一张俏丽的小脸,这村姑委实有些不同寻常,方才给他灌了那些药,他马上就不省人事——这是哪里来的独门配方,怎么就落到她手上了?若是她想要杀他,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种迷药,只怕是那些江湖老手身上也未必有呢,褚昭钺抬了抬胳膊——自己竟然就能动了,看起来这村姑的医术实在了得。只是……手摸到了腰间,褚昭钺一愣,玉玦不见了。 玉玦乃是他周岁时母亲亲送他的礼物,据说这是当年父亲母亲的信物,这么多年来一直挂在腰间,未曾离过身,怎的就不见了? 褚昭钺皱眉想了想,确定在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玉玦还系在腰间,须知挂玉玦的丝绳可不是一般物事,除非是有人将玉玦从腰间解下,否则一般的拉扯擦挂,是不会把那丝绳给弄断的。 肯定是被她拿走了!她拿自己的玉玦,所为何事?难道她不知道不告而取谓之窃?褚昭钺心中腾腾的升起了一把怒火,且不说窃不窃的问题,这玉玦对他实在意义重大,落到旁人手中,还不知道会拿了玉玦去做什么事情呢。 自己得向她讨回来才是,褚昭钺凝神望着那个从门口姗姗走进的女子,眉头皱得紧紧,她怎么能笑得如此风轻云淡,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醒了。” 声音真是好听,犹如空谷黄莺,褚昭钺有些痛恨自己,怎么听到她的声音就觉舒畅,身上的伤痛好像立刻轻了不少?他恨恨的掐了下自己的手腕,这是怎么了?他素来对女子冷淡,怎么今日偏偏会对这个村姑的声音有感觉?须知她还偷偷的拿走了他的玉玦! “怎么了?你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望着我?”盛芳华将手中的托盘放了下来,走到床边,伸手来探褚昭钺的额头,褚昭钺头一偏,她摸了个空。 “哟,你这是怎么了?”盛芳华一愣,误会了褚昭钺的举动,想到在山间他说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笑得更是欢快:“哎,我可不是要非礼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热而已。” 这里没有手术室的条件,就在露天给他清理了伤口,万一发炎感染,可不是件小事,盛芳华悲天悯人的看着褚昭钺,这男人怎么就比姑娘还古板,自己想来摸下他的额头都要避开。 褚昭钺没有出声,依旧端着副冰山一样的面容。 盛芳华见他不开口,也不勉强他,开始着手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她还得先面前的这冰块备个脉案,这是行医必要的一个环节。她盛芳华在床边坐了下来,褚昭钺朝里边挪了挪,皱眉望着她,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盛芳华笑了笑,将盘子里搁着的毛笔拿了起来,翻开脉案本子,开始写字。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蘸了点墨汁,盛芳华照例询问起姓名住址。 “我不记得了。”褚昭钺越发疑惑,这女人问他的名字作甚?他瞥了一眼盛芳华,皓腕胜雪,手上没有一点粗皮——农家姑娘从小就开始做粗活,手上老茧一个又一个,哪里会有这般如凝脂的肌肤? 这分明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章节目录 第294章 %#&294 暖黄的灯光照着褚昭钺的脸,让他显得格外无辜,提着笔的盛芳华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只觉他脸上疑惑的神色十分逼真,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怜悯:“你真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曾经看到书上有过记载,一些人撞到头以后,因为记忆中枢受伤,会出现失忆的症状,有些是短暂性的,而有些则是十几年都不能回忆起过去的事情,面前这个人,莫非运气差到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见盛芳华的目光不住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褚昭钺只觉有数根针在自己身上扎来扎去,刺着发痛。这女子大概是在想着该如何动手?自己该如何才能逃过她的毒手? 迅速冷静下来,褚昭钺抬起头来,朝盛芳华微微一笑。 京城四公子的名头可不是白得的,昔日他走在京城,白衣胜雪,少年如玉,虽然生性冷清,面无表情,可只要他随意眼波流转,就会让街头少女们尖叫连连,对付一名看起来不像村姑的村姑,肯定是手到擒来。 可是,他错了。 褚昭钺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白马金辔头扬鞭过闹市的贵闼公子模样,灰尘扑扑,就如盛芳华家厨房角落里堆放着的地瓜。 盛芳华皱了皱眉头,这床上的少年看起来真是摔得不轻,这嘴角不停的扯啊扯,应该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伸手。”她脸色凝重,低声呵斥了一句,褚昭钺忽然间有一种备受压迫之感,看着盛芳华竖起的两道眉毛,竟然乖乖地伸出手来。 几根纤纤玉手搭在他的脉门上,忽轻忽重的按了几下,让褚昭钺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起来这女子真是在给自己诊脉,可是,她到底是敌是友,显得愈发的扑朔迷离。 诊脉过后,盛芳华只觉奇怪,这人的脉象虽然有些虚浮,可却也并无异象,可怎么就忽然得了失忆症了呢?她伸出手来毫不客气的在褚昭钺的后脑勺上摸了一把,鼓鼓的有一个鸡蛋大小的疙瘩。 “看来症结就在此处了。”盛芳华的手指探入了褚昭钺的头发里摸了摸,口中喃喃自语:“这个包有些大,看起来他还真是伤得厉害。” 一双手贴着他的头皮摸来摸去,让褚昭钺稍微放松下来的心又蓦然提了起来,沉下脸来低声叱呵:“姑娘,放手!” 须知脑袋乃是人最重要的部位,有时候只要下三分力气就能让一个鲜活的人气息奄奄,床边站着的这个女子看上去娇怯怯的,似乎没有半分武功在身,可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盛芳华根本没想到褚昭钺此时心中有这么多弯弯道道,她仔细将那肿块摸了一遍,这才挨着床坐了下来,背对着褚昭钺,拿起笔来飞快的写着脉案,将方才望闻问切的结果记录了下来:男,二十岁上下,脉象较为虚浮,又隐隐有沉压之感,头部有肿块,横竖皆一寸半有余,其内淤血积压,压迫颅腔致其患失魂之症。 她坐得笔直,褚昭钺从后边看,只见她微微低着头,聚精会神,似乎忘记了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一个他——若真是布下的杀手,如何会这般托大,将整个后背露了给他?他仔细端详着盛芳华那纤细的肩头,否定了方才自己的猜测。 这该不是暗线,若是暗线早就动手了,怎能让已经受了重伤的他活到现在。 “唉,你竟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如这样罢,我给你临时取个名,免得总是喊哎哎哎,这样实在失礼……你就跟我姓,我叫你阿大好不好?。”盛芳华猛然转过头来,正对上了褚昭钺的眼睛:“你在看什么?” “看你。”褚昭钺见她脸颊微红,似乎有几分生气,心中有几分得意,姑娘家还是有些害羞的,不如自己来调侃她下,只是他的语气依旧有些清冷,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看我作甚?”盛芳华大大方方,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模样:“是不是因为我生得美貌?” 褚昭钺一怔,简直无话可说。 她是生得很耐看,可这般不谦虚的自我赞美,这样的女子,褚昭钺还是第一次看见。 以前参加京城的游宴,他也见过不少贵家小姐,只要有男子转目过来,她们便一个个成了羞答答的娇花,不是用扇子遮住半边脸孔就是带着丫鬟匆匆朝一旁走过去,仿佛被人注视是一件太尴尬的事情。 有些小姐们,但凡被盯得紧了些,心中虽然得意,可嘴里却忍不住要轻轻啐上一口“轻薄狂徒”,伴着粉面含春,眼波流转。 可面前这个村姑,穿着粗布衣裳,落落大方,夸奖自己美貌一点都不觉得愧颜,褚昭钺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何人将她养成了这般样儿?莫非是方才慌慌张张跑出去的那个大婶?褚昭钺心中暗自摇头,有些不敢相信,那位大婶一看就是个敦厚老实的,怎么会养出这般古怪精灵的女子? 几颗药丸塞了过来,盛芳华嫣然一笑:“别看呆了。” 褚昭钺总算是反应过来,吃力地探出身子,呸呸呸几口,将药丸全部吐了出来,他苦大仇深的望着盛芳华,她又是拿治鸡瘟的药来堵自己的嘴? “我给你吃的,可是难得的活血疗伤的药,你竟然这般暴殄天物。”盛芳华惋惜的摇了摇头:“你难道是准备到我这里骗吃骗喝的住上半年?” “不过是些许皮肉伤罢了,怎么就要治上半年?”褚昭钺冷笑:“你是准备骗钱罢?”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手指摸了个空,往日挂玉玦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可是丝绳却不在那里了。 “你还记得起玉玦?”盛芳华有些惊奇,看起来这人也不是纯粹的失忆嘛,至少他还记得起他的玉玦。 选择性失忆? 有些人,内心排斥一些东西,或许就自动选择屏蔽了这部分信息,而有些他自己渴望记得的,就不愿意将它隐藏起来。 比如说这块玉玦。 盛芳华并不识玉,可是从这玉玦的颜色来看,通明透亮的绿,汪汪一碧,即便她再没见过玉,也明白这是好东西。 褚昭钺那紧张的样子更确定了她的推测,这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可偏偏还记得那块玉玦,看起来这玉玦肯定是价值连城。 顷刻间褚昭钺有些懊悔,自己怎么就说漏嘴了呢,怎么样也该沉得住气,以后想办法将它拿回来。可自己这般一说,这女子肯定已经明白这玉玦十分贵重,指不定明日转手就给卖掉了,自己到哪里寻去?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东西。”盛芳华笑了笑:“我只是将那玉玦做抵押品而已。” “抵押?”褚昭钺抬起头来,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你去药堂看病,肯定你要付诊金,对不对?”盛芳华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褚昭钺,这男人生得一副聪明样儿,可万万没想到会这般糊涂:“你去药堂抓药,要付银子,对不对?” 褚昭钺呆呆的点了点头:“不错。” “我已经找过了,你身上统共就带了一两多银子,如何付得起诊金和药费?更别提还有各种护理费用了。”盛芳华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微微一笑:“阿大,这点钱连我的诊金都不够呢,怎么样我也得要弄些抵押的东西,等你们家来人接你的时候好换银子。” “你……”褚昭钺无语,她怎么能随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呢,阿大阿大,够土够难听,比他家那些下人的名字都不如。 “你不用感激我,有了名字是不是很开心?”盛芳华根本没有体会到褚昭钺的心情,嫣然一笑:“我先去给你熬药了,你且好好歇着。你放心,只要我盛芳华出手收治了你,肯定会让你康复的。” 褚对于她的误解,褚昭钺表示十分无语,只能默默的看着她将一个小瓷瓶交给他:“看你还能动,就自己取药吃罢,一日两次,每次三丸,温水送服。”她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茶盏:“看见了没有,水已经快凉了,刚刚好能服用,你自己小心点。” “不是说收了护理银子?”褚昭钺脸一板,这个叫盛芳华的女子可真是厉害,宰人都不带眨下眼,说好的护理呢? “哎呀呀,你可真是麻烦,方才你晕死的时候,是谁坐在你床边等你醒的?这难道不是护理?”盛芳华将桌子上的茶盏拿了起来,塞到了褚昭钺手中:“呶,我已经开始给你护理啦,送茶一次,收一钱银子。” “这是在打劫?”褚昭钺挣扎着叫喊出声,他这是掉进了大坑里了吧?照这样住上半年,别说是玉玦了,只怕是将他卖了都筹不出药费来。 “要想省钱就自己动手,别以为自己还是那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盛芳华拍了拍褚昭钺的手,语重心长:“我送你一句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是在打劫?”褚昭钺挣扎着叫喊出声,他这是掉进了大坑里了吧?照这样住上半年,别说是玉玦了,只怕是将他卖了都筹不出药费来。。。。。。。 章节目录 第295章 %#&295 “芳华。” 蹲在炉子旁边看火候的盛大娘站起身来,眼神有些飘忽:“芳华,你怎么能拿人家的玉玦,这样不好罢?” 春风吹过,盛大娘鬓边的头发钻出了几根,在脸庞边飘拂着,秀丽的五官,配着略显粗糙的肌肤,让盛芳华有种美人迟暮的感觉。 “阿娘,我素日里给村里的人看病,并未收过太多的钱,有时候还要倒贴钱给别人,是不是?”盛芳华笑着伸手挽住了盛大娘的胳膊:“好不容易来了个有钱的主,当然不能错过,咱们这叫劫富济贫。” “可是……”盛大娘还是有些犹豫:“这样做总归不好,你先得问过他的意思,若是他愿意拿出来,你才好去取那玉玦。” “阿娘,那人一看就是个小气的,他才不会心甘情愿将那玉玦拿出来做抵押呢,我又不是不还给他,等他们家拿银子过来接人,我自然会将玉玦退给他的。”盛芳华推着盛大娘就往院子中央走:“阿娘,这药还早着呢,你就别管这里的事情了,快帮我来做治鸡瘟的药,我瞅着很快该能派上用场了。” 虽然目前村子里请她来看鸡瘟的只有两家,可这瘟病一发就不会轻易平息,总得先做些预防,以免到时候忙不过来——村子里可没有兽医,给人治病,给牲畜治病,都是她一个。 听到盛芳华说要配治鸡瘟的药,盛大娘也紧张起来,将那玉玦的事放了下来,跟着盛芳华走到了外边院子:“芳华,要娘做啥子?” “阿娘,你快些去取写大蒜老姜和白酒过来。”盛芳华一伸手,将墙上挂着的玉米串扯了下来,手脚利索的剥起包谷来,这事情可真是迫在眉睫,村子里头谁家不养几只鸡的?就连盛大娘都养了好些只。 “芳华姐姐,芳华姐姐!”一串脚步声又急又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出现在门口,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我家阿娘快要生了咧,现在痛得说话不出,只在喊肚子痛!” “啊?不是还要一个多月吗?”盛芳华放下手中的玉米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落下的灰尘:“小红,你到这里帮我搭把手,给这些玉米籽给捋下来。” “好好好,芳华姐姐,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快去看看我阿娘。”小红飞快的跑了过来,接过盛芳华手中的玉米棒子,一屁股坐到了板凳上,伸手抹了下额头,朝盛芳华勉强的笑了笑:“芳华姐姐,你快些去吧,别看我个头小,做事可不会含糊,保证你回来以后,这堆玉米就已经剥完了。” 盛芳华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时辰,眼见着日头从中天到了西边,又慢慢的落了下去。 褚昭钺坐在床上,透过破了的窗户纸望了过去,就见金色的夕阳带着暗红色的边,沉沉的挂在杏花树的枝头,将那满树杏花染得红艳艳的,就如烧得旺旺的炭火,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杏花,哪里是夕阳,那抹绚丽艳红里,还有一群暮归的鸟儿,翅膀扑扇,洒落点点金粉般入了树丛。 小院子里坐着一个小丫头,约莫五六岁模样,扎着两只翘翘的羊角辫,正在努力的掰着玉米棒子,她的身边横七竖八全是被剥掉颗粒的棒子,堆在脚边跟小山包一样。 “唉,芳华姐姐还没回来,真让人着急。”小姑娘晃着两根羊角辫,一脸的焦急。 “可不是吗,要早些回来我这心才能放下呢。”盛大娘也是愁容满脸:“一想着她,我就放心不下,可她偏偏不听我的话,一天到晚总是在外头不归家,唉……” 小红伸手拉了;拉盛大娘:“大婶,你别着急,有我在呢,放心好啦,这些玉米我会全部掰完,不会让姐姐回来弄的。” 盛大娘拉住小红的手看了看:“你自己看着点,都快长泡了。” “没事,我乐意替姐姐做事。”小红抬起头来,甜甜一笑,要是芳华姐姐能让她阿娘平平安安的把宝宝生下来,就算她十根手指头都长泡也没关系。 透过窗户看着外边的两个女人,隐隐约约听到她们的对话,褚昭钺心中有些火大,那个盛芳华真是没良心,让她的妹妹在这里干活,自己却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褚昭钺同情的看了看小红,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小小年纪就要干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被她姐姐欺负,可半句多话也不敢说,还是笑眯眯的在说话,那个做母亲的怎么就能这样厚此薄彼呢——可真是偏心偏到天边去了。 这跟自己家里的情形倒是有些像呢。 褚昭钺眼前蓦然浮现出一个银发老太太的面容。 那是他的祖母褚老太君,褚国公府的老祖宗。 褚老太君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禇文偃,次子禇文心,幺儿褚文龙,虽然明面上看着褚老太君公正无私,对这三房并没有什么偏颇,可暗地里贴补老幺却不知道有多少,别的不说,就从三房的婶娘穿戴上就能看得出来一二。 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对于老幺,褚老太君是疼爱到了心里头去,而对于大孙子褚昭钺,她却完全没有将他当命根子看,褚昭钺从来就没有感觉到祖母对他格外的照顾与疼惜,相反,对于三叔的三个儿子特别照顾,特别是三叔的长子禇昭志,每次褚老太君见着他,眼睛完全是弯成了一钩下弦月,闪闪的发着光。 心已经偏到天边去了,这眼睛看起来自然也会更弯些了,褚昭钺每次去给褚老太君请安,总是习惯的让自己坐到不显眼的角落——既然祖母喜欢的人不是自己,便让她喜欢的人坐到打眼的地方去,这才符合孝顺之道。 褚昭钺小时候有些想不通,为何作为长孙的自己没有得到祖母的青眼相看,反而让二弟得了脸,他也少不得跟褚昭志较量过,想要出彩让褚老太君高看他几分,可不论他怎么努力,褚老太君的眼中依然没有他。 有一回中秋,宫中赐下时新糕点,精致的镶银边的松木盒子里一色儿放着四种糕点,玫瑰茯苓酥,芝麻霜糖酪,桂花金丝糕,芙蓉枣泥冻。 说来也巧,褚昭志因着念书不上心,被褚老太爷罚着抄字,故此褚昭钺给褚老太君请安去得早些,他一眼瞧见了宫中御赐下来的糕点,不免好奇,走到四方桌子旁边,笑着道:“祖母,今年宫中赐下的是什么糕点?” 褚老太君没有回答他,只是吩咐身边的元婆子将那糕点收起来:“过会晚宴的时候再拿出来让大家一起共享天恩。” 褚昭钺本没有在意,可是在晚宴要开之前,褚昭志却拿着一块糕点奔了过来,示威似的朝他晃了晃:“你早些给祖母请安又有何用?宫中御赐的糕点还不是没吃到?” 他的嘴角沾着些芝麻,宛若有人点上了几颗黑色的斑。 虽然晚宴的桌子上摆了糕点碟子,可褚昭钺却再也没了兴趣,香软可口的糕点放到嘴中咀嚼反而有些苦涩。褚二夫人见儿子有些怏怏不乐,晚宴回到自己院子以后将儿子拉到怀中小声询问究竟,褚昭钺再也忍不住,抬头大声问:“母亲,为何祖母不喜欢,却只喜欢三叔家的几个孩子,这是为何?” 褚二夫人叹息了一声,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钺儿,有些事情无法强求,你有祖父、父亲母亲喜欢你边是了,又何必强着你祖母也宠着你?” 褚昭钺点了点头,将母亲说的话记在了心里,从此不再跟褚昭志计较,褚老太君暗地里塞什么东西给褚昭志,他也不再眼热。等及褚老太爷过世,褚老太君对褚昭钺越发冷淡,将褚氏三房看得尤其要紧,褚昭钺也能淡然处之了。 就这样,褚国公府看上去一片风平浪静,在外人眼中真是花团锦绣、子孝孙闲、祥和安乐的公侯府第。可是只有住在里边的人才明白,这褚国公府三房,并不是外人眼里见着的那般和睦。 比如说今日遇险……褚昭钺捏了捏自己的手,有些发痛。 是不是有些人再也按捺不住,已经暗中出手了?他的眼睛眯了眯,转头看了看院子中那个小丫头,她已经站了起来,蹦蹦跳跳的跑去了厨房,笑得十分欢快。 自己跟她何其相像,分明知道长辈偏心,可却还得装出一脸的笑容,开开心心的去讨长辈的欢喜。褚昭钺的额头汗津津的一片,心里有些寒意,若今日这事真是那人做下的,自己可绝不能再退让,否则就真会被他们踩在脚下再也不能翻身。 不管母亲如何劝他要忍让,他再也不忍了,越是忍,人家就越会步步紧逼,只有奋起反击,方才能让旁人畏惧,不敢再肆无忌惮的出手。 “大婶子,我回家去了!”小红站在厨房门口朝里边忙活的盛大娘,笑嘻嘻的举起了两只手:“我已经把玉米全剥完了。” 盛大娘赶紧从厨房的柜子里摸出小半块芝麻糖来:“小红,多谢你帮忙。” 章节目录 第296章 %#&296 一群丫鬟拿着红色的绸缎站在府门口忙碌着,在她们巧手折叠下,一朵朵艳红的花球堆放在门口,几个男仆笑着问:“曼珠姑娘,这些花球怎么挂?每边挂几个?” 曼珠抬起头来看了看:“一边十个,结成一串,中间也挂十个罢。” 不多久,就见一串串的红色花球挂了起来,迎着风不住的在飘来荡去,艳红的颜色将底下站着的人脸都映得莹莹的红润,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路边的行人停住了脚,好奇的看着楮国公府的大门:“楮国公府要办喜事了?莫非是那位褚大公子要成亲了?算来算去,他们家也就他到了年纪啦。” 一个闲汉哈哈一笑,手指抠着牙缝里的菜叶:“错了错了,是楮国公要成亲!” “楮国公要成亲?”先前说话的那个瞪圆了眼睛:“这可真真是奇怪,还以为是褚大公子成亲的,没想到却是国公爷!先头那位国公夫人呢,莫非过世了不成?” “听说是和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两府都讳莫如深。”闲汉将手指擦了擦,从牙缝里刮出来的菜叶飞落到了地上,青石地面上一点黄绿。 “那新娶的国公夫人又是谁家的小姐?”行人们实在是好奇,楮国公这时候还要成亲,可是准备来个第二春?都四十多了吧,还娶!好吧,这世上是有钱任性,人家有钱又有权,他想怎么娶就怎么娶,只是可惜了那新娘,十多岁年纪,豆蔻枝头一朵娇花,却要嫁个一个四十多的男人。 “听说四十多了,不是小姐了,连大姐都算不上啦!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并非出身名门望族,对了,还带了个儿子,已经上了褚家的族谱,排行老大,昔日的褚大公子此时便变成褚二公子了!”有人说得眉飞色舞:“我也是昨儿才听说的,楮国公带着那儿子出门去族里祠堂了嘞!” “竟然……”闻者个个睁大了眼睛,这世上的事情千奇百怪,这样的女人都能嫁给楮国公做夫人,还不嫌弃她带了拖油瓶!闲谈的人顿时觉得自己前途光明,赶紧回去生闺女去,谁又知道将来会不会飞上枝头变凤凰,附带着自己也能沾点光。 总之,楮国公踩着京城众人掉落一地的眼珠子去了湾子村娶亲,正正式式的拜堂,请了京城的达官贵人,酒席都开了一百多桌,也算是将沈妙音介绍给京城勋贵了。 来赴宴的口里说着恭喜,心里却在疑惑,也不知道这楮国公究竟抽了什么风,奇怪的是谢家竟然也安安静静的没有响动,谢家还派人来喝了喜酒,席间有人问及谢令仪的长兄,他只是笑着说自家妹子嫌弃楮国公说话不多,两人性格不合,故此提出和离。 “真也能忍得住,忍了二十多年才和离……”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这里头肯定会有猫腻,可是既然双方都语焉不详的遮盖了,自己何必再去打听,免得扫了人家的脸。 婚后第二日,楮国公领了沈妙音向褚家的亲戚们敬茶,没等褚老太君有刁难沈妙音的机会,楮国公当众宣布,以后楮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就是沈妙音。 褚老太君看了楮国公一眼,没想到长子竟然如此强硬起来,想到当年的那个被迫娶了谢令仪的他,褚老太君不免感叹,可能以后自己再也没法子在这个长媳前边嚣张起来,文偃这样子,就如护着幼雏的母鸟,紧张得很呢。 “文偃,我担心我会做不好这事。”回到院子,沈妙音有些忐忑:“两位弟妹或许也不会服我,若是要找碴子怎么办?” “阿音,我会给你找几个忠心的丫鬟婆子帮着你打理,处置府中中馈并不难,习惯了就好,你那般聪明,只要花上十来日便能上手。”楮国公伸手摸了摸她的秀发,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为了我和子杰,你慢慢的学着来做,如何?” 沈妙音抬起头来看他,眼中全是欢喜的泪水:“文偃,我会去学的,我一定会做好。” “我相信你。”楮国公伸手将她揽住,两人静静的坐在窗前,看着岁月无声,从他们眼前疾驰而过。 楮国公忽然多了个儿子,二房与三房都震惊不小,褚三夫人尤甚。 一直心心念念的要替儿子谋得世子之位,好不容易那褚昭钺说自己放弃,可万万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楮国公竟然自己有儿子! 说好的膝下空虚呢?褚三夫人懵了,若非楮国公没有儿子,她如何会抱有希望?没想到希望了这么多年,迎面一根大棒打了过来,将她敲得眼前直冒金星,完全回不过神来。 故此褚三夫人病倒了,就是连楮国公的婚宴都是挣扎着过来扒了两口饭便匆匆走了,饭菜虽然可口,用的是最好的食材,可吃在嘴里却没有一点味道,就如嚼蜡一般,而且吞下去的时候,喉间好一阵苦,似乎连胆汁都要苦出来了。 褚二夫人比褚三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幸得有褚昭涵与褚昭莹日日陪着她,用各种话儿来开解:“母亲,即便二哥做了世子到时候袭了爵,也不过是个国公,现儿二哥已经是正四品的官了,他若是再在边关建了军功,少不得要青云直上的,您又何必担忧?” “唉,这个倒也罢了,毕竟你大伯父的儿子是长房长子,我现儿担心的便是你二哥的亲事。”褚二夫人扶额呻yin了一句:“她那般身份,怎么配得上你二哥?你看你大伯父成亲这日,多少人在背地里说闲话呢,你们大伯娘也还算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只不过是家中没当官的罢了,可你们那没过门的大嫂……” 芳华的身份,始终是扎在褚二夫人心头的一根刺,她很是担心,以后出去赴宴的时候,那些贵妇人们会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问她:“二夫人的儿媳,是哪家的小姐啊?” 她的身份已经被人暗地里嘲笑了将近二十年,现在又来了个身份不如她的媳妇,褚二夫人完全可以想见到时候京城那些贵妇人们会怎样嘲笑褚氏二房:“旁人都说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这可是有其婆婆必有其媳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每每思及至此,褚二夫人的心就如被针扎了一般,痛得不行。 她一点也不想要这样一个出身低贱的媳妇,她不想婆媳两人都成京城贵人们的笑柄,每次提起芳华,她的心都如同被人用刺扎着,一点点的痛。 “母亲,未过门的二嫂可是兵部尚书秦大人的干女儿啊,这出身还不够好?”褚昭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何母亲一定要拿着二嫂的身份说事——拼出身人家未必也就差到了哪里去,兵部尚书的干女儿,总比那些八品九品小吏的女儿要好罢? 只不过褚昭莹不敢说,毕竟这是母亲的心病,听说当年外祖也不过是个八品,祖母为了母亲的出身,将这门亲事卡了很久。 可是,母亲自己当年吃了这苦头,为何现儿还要拿着这事来计较?昨日二哥与二嫂已经大定,婚期在今年的八月,这门亲事已经是砧板上的钉子,钉得牢牢的,不会再有变动,褚昭莹觉得,只要二哥二嫂两人相互喜欢,日子过得滋润就好,母亲这般斤斤计较,只怕是在自找苦吃。 “夫人,夫人!” 外边传来急促的呼喊声,门帘儿一掀,张妈妈的身子闪了进来:“夫人,可不得了啦!”她喘了口气,用手抚着胸膛道:“夫人,老奴、老奴……” “妈妈,什么事儿这般慌慌张张的?先匀口气再说!”褚昭莹皱了皱眉,天又没塌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这般紧张呢。 “夫人,二小姐,三小姐……”张妈妈站定身子,喘息两声:“方才老奴奉命去给二公子送东西,到了济世堂那边正巧遇着了一群内侍宫女!” “内侍宫女?”褚二夫人心中一惊:“宫里的内侍宫女们去济世堂作甚?难道是请她去给太子去看病?” 张妈妈拼命摇头:“夫人,不是,不是!” “那是什么?你倒是说呀!”看着张妈妈这模样,褚二夫人不由得微微动了气:“张家的,你这般吊人胃口是何故?是不是看着我素日里对你们太和气了?” 张妈妈慌忙摆手:“夫人,不是老奴要吊胃口,是实在真的太惊诧了!宫里去的那群人是前去宣读皇后娘娘懿旨的,皇后娘娘封了咱们二公子未过门的媳妇为郡主哪!那赐封的懿旨太长,又文绉绉的,究竟赐了什么封号,老奴没听清,可郡主那两个字,老奴可听得真真儿的!” “什么?皇后娘娘赐了郡主封号?”褚二夫人也惊得一口气提到了喉咙眼,快要被撑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真有此事?” “夫人,这事儿是真的!老奴还特定问了周围的人,都说是赐封了未过门的二少夫人郡主之位,赐封了一个郡县做食邑,还赐了二少夫人一个郡主府哪。” 褚二夫人伸手掏了掏耳朵,皱了皱眉,很快那两道眉毛又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来:“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 她的儿媳,可比三房的有出息多了,便是长房那个,将来的媳妇也不一定比得上阿钺媳妇呢,褚二夫人忽然间对于芳华生了几分敬畏之心,一个村姑竟然能让皇后娘娘这般青眼有加,自己不能再计较她的出身——她的出身,已经被皇后娘娘的那道懿旨给盖住了,以后任凭她走到哪里,人家都只会看到她额头上金光闪闪的两个字:郡主。 “到底是什么郡主?也不问清楚就回来了,怎么年纪大了,做事倒不稳当了?”褚二夫人的心头如有蚂蚁在爬:“快去打听清楚!” “是是是!”张妈妈弯了弯腰,飞奔着跑了出去。 出去了好一阵子,张妈妈这才得意洋洋的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片儿,一进门就向褚二夫人表功:“夫人,我是请二少夫人将那懿旨抄录出来的。” “快给我看看!”褚二夫人迫不及待的伸出手来,褚昭涵与褚昭莹也好奇的将脑袋凑了过去,母女三人聚精会神的朝那张纸上看了过去: 钱氏芳华,兰质蕙心又兼肃雍着美,奉图史之明训,嘉淑其身;仁心宅厚并能悬壶济世,茂桃李之秾华,爰及有行。欲允叶于旧章,启沁园之封,宜先崇于懿号,可封明淑郡主,赐明州郡,领京城金水街明淑郡主宅,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 “你们二哥这门亲事,可真是上天注定的好姻缘啊。”褚二夫人抬起头来,一脸的神采飞扬,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难怪我见着你们那二嫂,总觉得她有些与众不同。” 章节目录 第297章 %#&297 六月的清晨一大早就有了天光,还是卯时东方就有了一层层的白,白色里挣扎着透出了一丝丝金色,仿佛间有什么东西要奋力挣脱了羁绊冲云层来。 那一线金色不断的扩大,渐渐的连成了一片,洋洋洒洒的朝大地铺了下来,一轮模糊的熔金色日影已经出现在空中,那模糊的影子慢慢的越来越清晰,最后成了透明的红色,就如珊瑚珠子挂在天空中一样,不住的转换着它的流光。 一辆马车沐浴着这金色的日光,欢快的朝前边奔去,车窗侧帘轻纱不时的被微风吹得飘荡起来,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角,那一角后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看着外边的风景。 “郡主每次坐车都喜欢往外边看。”清月在一旁劝说着:“现儿已经不是一般人了,自然更要守规矩些。” 芳华头也不回,一只手撑着头,微微一笑,她才不在乎什么郡主不郡主呢,她宁愿做那个桃花村里的村姑,背着药囊,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自从被王皇后封了郡主,芳华瞬间便身价倍涨,不少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下了贴子请她去参加游宴,还有不少人特地派下人来济世堂买药膳想巴结上这条线——皇后娘娘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赐封一个平常女子,与这位明淑郡主结交了,肯定没什么坏处。 虽然芳华一点儿也不愿意跟这些人打交道,可碍着情面,还是跟着秦夫人一道去了几个游宴,出席的夫人小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见着她过来,脸上堆满笑,可等着她才一转身,那些人便聚在一起嘁嘁喳喳的议论,也不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 游宴上芳华每次都见着了准婆婆褚二夫人,本来她还以为褚二夫人依旧会对她心有成见,可没想到褚二夫人完全换了一张面孔,见了她笑得格外开心,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阿钺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与你写信?我们家阿钺是个实心眼,八月就要成亲了,他还回了边关,唉,以后你可得劝劝他,别这样太实在,边关这么远,即便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差不多要一个月,何必这般奔波。” 这权势果然是奇妙的东西,芳华心中暗自喟叹,就如褚二夫人这样的,自诩书香门第出身,父亲是国子监的博士,自小就见家中不带铜臭味,没有追逐名利的把戏,可到了此刻她依旧还是跟世间众人一般,将权势视为最要紧的东西。本来芳华还在想着该如何扭转与褚二夫人的关系,没想到皇后娘娘一道懿旨,便轻而易举的让她们婆媳关系融洽了。 这样也好,省得自己还去想法子如何处理这冰块一般的僵局,既然已经破冰,自己便不用再去左思右想,站在晚辈的角度,好好孝敬她便是。 “郡主,我听着虎子说,那个王祥生……”清宁犹豫了下,今日郡主回桃花村,是要以长姐的身份替阿花订亲,可是虎子说那个王祥生曾经似乎对郡主有意,而且他家跟郡主是有关节的,这样的人家,郡主怎么能答应阿花嫁过去? “二柱是个不错的,以前是他不懂事,现在他经历得多了,看得清了,自然就不会再糊涂了。”芳华回头看了清宁一眼:“怎么了,你未必还很熟悉他?” “不熟不熟,就是听虎子说过。”清宁摇了摇头:“总觉得有些不合适。” “你知道什么。”芳华哈哈一笑,这几个月以来阿花与王二柱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每日都要跑去白石书院送饭,生怕王二柱吃得不好人被饿瘦了,还跟便宜娘学着做衣裳,拿着自己给她的零花钱在朱雀街的绸缎铺子买了上好的青布,亲手给王二柱做了四时衣裳。 这般细心体贴,便是铁做的心也会被捂热,更何况阿花跟王二柱自小便相识,不是陌生人,要想培养感情,那是更加方便。昔日王二柱对她确实有那么点小心思,可自己一直就没有跟他牵扯不清,身边还有个让王二柱自愧弗如的褚昭钺,相信他那一点点小心思已经被磨没了,阿花的出现,及时填补了他情感上的空白,两个知根知底的年轻人迟早会擦出火花来——现在王二柱主动请媒人来提亲,这不也正说明了她的推测正确么! 马车很快到了桃花村口的大树下边,因着钱香兰已经坐着马车回来过几次,村里的孩子对马车已经是见怪不怪,不再像以前一样围着马车看个不停,只是芳华跳下车朝自家青砖大瓦屋走过去的时候,依旧还有几个村里的小孩跟着她跑:“咦,那不是芳华姐姐回来了吗?” “芳华姐姐身上穿的衣裳可真好看哇,就像天上的云彩!” “是啊是啊,我从来就没看见过这样好看的衣裳!” 芳华朝他们笑了笑:“狗蛋,你们现在好好帮着阿爹阿娘干活,等着长大以后来京城给我做事,也能穿上这样的衣裳啦!” 山村里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她只不过穿了件普通的湖绸衣裳,就被羡慕成这样,芳华有几分心酸,不由得想到当年自己在桃花村的时候穿着的那件短得弯腰就要露出一小截脊背的上衣来——这些都已经成了过去,只要努力奋斗,人总能闯出一条更好的活路来,难道不是吗? 沿着小路朝那围墙走了过去,芳华心中扑通扑通的跳了个不停,差不多一年没有回这里来过了,真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感觉,那院墙上浅碧色的琉璃瓦映着阳光,一闪一闪的发亮,让她看得一双眼睛也迷蒙了起来。 走到院子门口探头一看,自家院子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手里端着茶盏,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乡下人素日里没有什么事情好做,谁家娶媳妇嫁女都会过来凑热闹,今日虽然只是阿花定亲,可依旧来了不少人。 “哟,芳华来了。” 有人眼尖,望见了站在门口的芳华,笑着站起身来:“好久不见,芳华又长高了。” 众人都敬畏的看着芳华,眼中全是羡慕,早就听说了,盛家大娘这个女儿是个争气的,在京城里开了大药堂,虎子给她打下手,每个月都能挣到二两银子,阿花认了她做干姐姐,陪着盛家大娘回村来的时候,身上穿着软软的衣裳,头上戴着闪闪发亮的首饰,手腕子上还有一个玉镯子哩! 那可都是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才能用得上的,没想到盛家大娘和阿花摇身一变就成了富家女眷!村民们一个个睁着红红的眼睛,既是羡慕又是遗憾,自己怎么就没生个有出息的闺女呐,要是有芳华一半厉害,自己也就吃穿不愁了。 芳华冲着众人笑了笑,走到了院子中央:“阿娘,我没来晚吧?” “没晚,没晚,刚刚好赶上趟!”钱香兰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拍了拍身边的椅子:“你坐,等会就要摆酒席了。” 为了阿花的定亲,钱香兰提前一天回了桃花村,以前她在桃花村不敢高声说话,到京城住得久了,渐渐的声气也足了,不再是以前那种胆怯模样,也能不用芳华跟着她,一个人变带着阿花回来了。 “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我做?”芳华坐了下来,瞅了钱香兰一眼:“比如说端茶倒水的活儿?” “有有有,早安排人了呢。”钱香兰连连点头:“反正咱们都会算工钱的,不少人抢着来干哪,阿花拿着你写的那张单子,回来就找好人了,今日全部都到了。” 芳华点了点头:“不错,都安排好了就行。” 阿花跟着她一年,也学了不少东西,再也不是原来那个被兄嫂欺负的小女孩了呢,芳华眯眼看了看站在那边台阶下的阿花,微微一笑,昔日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现在长成了大姑娘,身段高挑窈窕,一张脸就如花朵儿一般娇嫩,任凭是谁看了都会喜欢。 “阿花,阿花!” 门口忽然响起了高声大叫,芳华抬眼朝那边一看,却见金大哥与金大嫂子两人拖着儿子从外边冲了进来,脸上全是焦急神色:“阿花,阿花!你怎么能在这里定亲呢?快些跟哥哥嫂子回家去,你的家不在这里哇!” 芳华一怔,这两人又是准备唱哪出戏?卖身契都写了,还要将阿花给认回去? 阿花从台阶那边走了过来,朝她兄嫂笑了笑:“金家大哥,金家大嫂,你们今日是来道恭喜的,那就请进来坐着喝茶等着吃饭,要是来搅场子的,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什么?”金大嫂子一愣,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阿花,你变了,你怎么能连哥哥嫂子都不认了哪?你去京城才一年,这就将亲人给撇下了?” “金大嫂子,你嚎什么嚎,我们家今日可是办喜事,你若是要到这里来搅局,那我可要把你赶出去了。”芳华懒洋洋的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心里清楚得很,这几个听说王二柱拿了三十两银子来做聘礼,心中后悔,打算要赚着这笔聘礼银子哪。 王二柱当初过来与钱香兰商量聘礼银子的时候,钱香兰跟他说要多给一点,方能体现对阿花的重视,王二柱家里殷实,自然不缺钱,故此她开口要了三十两:“这银子我们一钱也不要,你送多少过来,我们就加倍回多少过去,你自己看着办罢。” “我这一年在京城给人代笔写书信也赚了些润笔银子,阿娘你看看家里还能不能凑满着三十两,”王二柱回家跟他娘商量,她娘赶紧点头:“有哩有哩,娘早就在给你准备成亲的银子了,凑得满。” 桃花村里的人都知道芳华开药堂赚了大钱,她心肠又好,肯定不会拿着阿花来卖银子,说了会加倍将聘礼退回,那便是肯定的了,王家大婶赶紧凑满三十两银子,打发媒人去求亲了。 乡下人家的聘礼,一般有得十来两银子就是不错的了,听说到时候给三十两银子做大定时的聘礼,媒人吃了一惊,说亲回来不免与人提起这事,啧啧称奇:“没想到阿花那丫头这般值钱,王家肯花三十两银子做聘礼哪,也不知道她那哥哥嫂子会不会后悔。” 这话很快就传了出去,桃花村的人个个都知道了王家给阿花的聘礼是三十两,羡慕阿花运气好的同时,人人都在讥笑金家两个鼠目寸光,可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然带着孩子跑过来闹腾了。 人不要脸则至贱无敌,当初十二两银子将阿花卖了,现在又想来赚聘礼银子?芳华轻蔑的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你们当那卖身契是张没用的纸是不是?” 金家大嫂一跳三尺高:“谁知道你那般黑心哇?虎子说在你济世堂干活,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我妹子给你做了一年的事,挣的银子哪里只会有十二两?我现在也不问你要缺的工钱了,你把卖身契还我,我领了我妹子回家去,就这样两清了。” “两清?你可说得真是轻松。”芳华微微一笑:“当年你们两人将她卖掉的时候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又哭着闹着要认回去了?” “死人,你不知道说一句!”金大嫂子掐了金大哥一把:“快,跟你妹子说就话儿呀!” “阿花,你是金家的人,怎么能在盛家的院子里头出嫁呢?”金大哥结结巴巴的开了口:“那时候是大哥没照顾好你,可亲兄妹哪里会有隔夜仇?现在大哥大嫂知错了,你就跟我们回家吧,我们才是你真正的亲人哪。” 院子里站着的人一片哗然,这两人哪里是想来认亲,分明是来认银子的。 章节目录 第298章 %#&298 “我见过不要脸的,可像你们这样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芳华站了起来,走到了阿花身边打量了金大嫂子一眼:“你们家把猪卖了一年,听说猪肉涨价了,又跑回来要将猪要回去,你让大家评评理,还能要回去么?” 院子里的人登时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开玩笑呢,金家的,你那脸皮可真厚!” 金大哥的脸涨得通红,他拉了拉金大嫂子的衣裳,低声道:“婆娘,咱们回去算了,别闹了,给人看笑话。” 金大嫂子一瞪眼,狠狠的啐了他一口:“你这个没用的!写了卖身契又怎么样?我们可以给妹子赎身啊!你就任凭妹子变成别家的人,任凭人家做丫头使唤?” “我、我……”金大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结巴得更厉害了。 “你想赎人?不好意思,我可没有让你们赎人的意思。”芳华抬高了几分声音:“卖身契在我手里,我想让你们赎就让你们赎,这都是我来做主。” “阿花,你说说,你到底想不想赎身?难道想给人做一辈子丫头?你可别糊涂!”金大嫂子唾沫横飞:“芳华,你可不要趾高气扬,我要去里正那边告你!” 一双双眼睛朝阿花看了过去,现在最关键的人便是她了,这事儿得要她来表态。 “你拿什么去告?”阿花忽然激动了,猛的吼了出来:“当初你不给我饭吃,我都快饿死了,你拿我卖了十二两银子,上边写得清清楚楚,自此我跟金家再无关系,现在你见着我能挣银子了,就跑回来要认我回去,给你们家挣钱,把我卖了好占着聘礼银子给你两个儿子做媳妇本?我呸,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弄了个猪肚子蒙了脸就跑了出来,也不去照照镜子自己的脸皮有多厚!” 阿花这番痛快淋漓的怒骂,是她郁闷了很久的心里话,一口气骂了出来,见着金大嫂子一张脸成了猪肝色,她就如六月天喝了凉水一般,心中只有一个字:爽! 院子里的人哈哈大笑了起来:“金家的,你们可听见了,你们那妹子不愿意跟你们回去哪,赶紧走吧!” 金大哥尴尬得很,不安的挪着脚:“婆娘,回去,咱们回去。” “瞧你这个蔫吧样儿!”金大嫂子将怒气转到了他身上:“你咋就这样没用哇,还不快些去跟你妹子说说好话,总不能不认祖宗,由着那姓盛的糊弄!那个盛芳华可不是什么好人,将你妹子做牛做马的使唤,还将她卖了一笔聘礼银子,你就眼睁睁的看着你妹子把那黑心肝的人当救星?” “这位嫂子,你莫要弄错了,我们家郡主姓钱,不姓盛。”清宁站在那里实在听挺不下去了,气呼呼的冲了出来:“你敢毁谤我们家郡主,仔细我家郡主娘娘拿了名剌朝京兆府一送,你们两人就等着坐牢罢!” “郡主?”周围的人都惊呼了起来,县主、郡主、公主这些封号,对他们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现在清宁一开口就说芳华是郡主,自然将他们唬成了一团,睁大眼睛敬畏的看着芳华,谁都不敢高声说话。 “半个月之前,皇后娘娘下了懿旨,封我们家姑娘为明淑郡主,赐了明州为食邑,还赐了一座郡主府,若是不相信,只管去金水街瞧瞧,昔日那太傅府,现在已经换上了郡主府的牌匾。”清宁冷冷一笑:“这位大嫂,你若是诚心想要丢下孩子去坐牢,我们家郡主娘娘可以成全你。” 郡主可不是一般人,谅这小丫头也不会胆大包天捏造出这莫须有的事情来,众人见着清宁说得不慌不忙,振振有词,即刻便相信了她的话,看着芳华的眼神又变了些,个个儿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呼吸大声些会惊到了她。 金大嫂子也慌了手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郡主,请郡主娘娘不要跟我这种人计较!”她抬头看了看芳华,见她嘴角带着笑,却不说话,便更是慌张,这笑分明是冷笑哪!她抬起手来,抽了自己一嘴巴:“郡主娘娘,请饶了我,我扇自己耳光赔罪!” 芳华笑了笑:“你起来吧,我可没让你跪着。” 金大嫂子连连摇头:“郡主娘娘,你没说让我跪,是我自己要跪着的,我冒犯了郡主娘娘,娘娘大人大量饶了我,小的千感谢万感谢!” 清宁一伸手将金大嫂子拽到了一旁:“你快到旁边呆着去罢,莫要到这里啰嗦了。” “是是是……”金大嫂子红着一张脸退到了人群那边,金大哥用胳膊顶了顶她的臂弯:“咱们快些回去吧。” “回去?你傻了不成?等会就能吃到酒菜了,有白吃的不吃?”金大嫂子白了他一眼:“真是不会想事,咱们今儿出来了,当然要赚一顿饱饭才回去。” “可是……”金大哥实在有些挂不住脸,刚刚这般闹腾了下,他可真不好意思还坐在人堆里若无其事的吃饭,旁人会怎么看他呢。 “要回去你回去,灶台上还有一张冷了的玉米饼子,你自己热热吃了,我带着娃儿到这里吃。”金大嫂子一手牵一个,转过头去开始与旁边的人说话,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金大哥无奈,只能一个人偷偷摸摸的从人堆里钻了出去。 过了不久,外边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喜乐之声,王家送聘礼过来了。 院子里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来,就见一队吹鼓手走在前边,后头跟着一队人,抬了一头猪,赶着一只羊,还牵着两只大白鹅,王二柱走在最后边,身穿一件崭新的长衫,满脸春风的走了过来。 “娘,我把聘礼带过来了。”王二柱朝钱香兰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将一个盘子递了过去,掀开上头的红布,三个雪白的大银锭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原来真有三十两,不是王家在吹牛!” “阿花这个丫头倒是好福气,要是跟着她兄嫂,哪里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金家大嫂子,你要是不将阿花给卖了,这时候也能赚三十两银子哪!”有人转过头来到处寻金大嫂子:“现在后悔了不?” 金大嫂子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朝那边看,见着三个雪白的大银锭子,听着众人的议论,面红耳赤,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第一次觉得手脚没地方放,深深懊悔自己留下来蹭饭吃的举止,早知道这般难堪,还不如跟着自家汉子回去。 众人拿着金大嫂子笑话了一阵,再回过头来看,那边香烛已经点上,青烟袅袅,一个司仪站在香炉后边,拿着一张红纸照着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总之大抵是在说赞词。 乡下人结婚,虽然也讲究三媒六聘,可没这么过细,有时候媒人去一趟就将这六次礼全搞定了,大定乃是三媒六聘里关键的一环,相当于定下亲事,两人已经是未婚夫妻,可以去官府备案拿婚书了。今日芳华有意将这大定热闹的办起来,一来是让王家的人看看,阿花娘家有人,莫要欺负了她,另外也是想让桃花村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明白,千万不要踩低捧高,当年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今日有了出息,狠狠的过来打脸。 这被打脸的人里,就包括了芳华所提防的王李氏。 王李氏是王二柱的祖母,是个拎不清的,当年她胡搅蛮缠的事情可没少做,芳华很担心阿花嫁到王家,婆婆的气不要受,却要被王李氏欺负。 王志高依旧还在服苦役,王李氏特地去了那边一趟和他说了王二柱的亲事,他叹息了一声:“二柱觉得合适就好,你们也别去管他了,今秋他就要参加秋闱了,莫要让他分心。” “可是……”王李氏有些不服气:“盛家竟然要三十两银子的聘礼。” “家里又不是拿不出,况且盛家不是个贪小便宜的,这三十两银子迟早会要送回来的。”王志高擦了擦脸上的汗:“好不容易跟人家关系搞拢了些,莫要再搞僵了,以前是我对不住她们母女俩,今日她们心胸宽广不但不计较,还能跟咱们结亲戚,实在是难得的机会。” 王李氏得了王志高的话,怏怏不乐的回来,好在听媳妇说竟然不要她出银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今日跟着那喜乐仪仗过来,偷偷的听了几耳朵,忽然发现芳华竟然变成了郡主娘娘,登时大惊失色,心中暗道还是老头子厉害,自家竟然跟郡主攀了亲戚,以后可就是要步步高升了。 她眯了眯眼睛,忽然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她的孙子王二柱正步履轻快的走在那条路上。 王李氏笑了起来,孙子是个有造化的,今年秋闱,肯定能高中。 章节目录 第299章 %#&299 八月桂花香,走在街头,便能闻到一阵馥郁的芬芳,萦绕在鼻尖下,格外香甜,举目一望,就能看见从院墙处伸出繁茂的枝叶,碧绿的叶间有纺锤形状的花球,一朵一朵米粒大的小花结在上头,浅白浅黄,娇嫩得似乎吹上一口气,这末淡淡的颜色就会退却。 在这样花好月圆的时节,最最适合大婚,楮国公府迎来了今年的第二场喜事。 门口鲜红的花球又一次挂了出来,迎着秋风不住旋转着身子,门廊下垂着一串串红色的灯笼,下边的穗子长长,几乎要触到地面,灯笼上边镶嵌着纯色琉璃,夹杂在那鲜红里显得格外玲珑剔透,被风一吹,团团的转着,里边的烛火也不住的晃着影子。 “这次二公子大婚,府里头可是花了不少银子。” “可不是,只怕公中不只花开了五万两银子哪。” 两个托着盘子的丫鬟从小径那边走了过来,一边窃窃私语:“听说大夫人能与国公爷团聚,全是二少夫人的功劳,故此大夫人特地多拨了些银子来操办这亲事。” “这也就是了,三公子成亲哪里有这般排场!只不过公中不是只能拨五万两银子的么,大夫人这次坏了规矩,只怕以后的事情就难办。” “有什么难办的?反正大夫人身后有国公爷撑腰,现在府中不都是她说了算?”一个丫鬟嗤嗤的笑了起来:“莫要看大夫人生得柔弱,办起事来可不手软,竟然跟那老手一般,跟前头大夫人不同的是,她有些感情用事,不怎么太讲究规矩,府中的规定到她这里,有时候就变了,比如说这次……” “嗨,咱们说这么多有啥用?她爱怎么用便怎么用,左右这银子又跟咱们没关系,快些将东西送过去,再慢些张妈妈又得叫唤上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飞快的朝前边走了过去,府里办喜事,奴婢们有的是事情要做,好在国公夫人还每人打赏了二两银子当喜钱,得了银子自然会更出力,故此整个婚宴进行得有条不紊,没有一点错处。 新房还是定在松涛苑,这是芳华第二次穿着嫁衣踏进了这间院子,但是很奇怪,她此刻的心情却比第一次还要紧张。 清月清宁扶着她走进洞房,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欢声笑语,芳华有些坐立不安,掀起一点盖头看了看:“什么时辰了,新郎官快进来了不?” 清月看了一眼墙角的漏壶,嘻嘻一笑:“郡主,还早哪,才是酉时,该刚刚用过饭。” “你去给我取点东西来吃,饿了。”芳华索性将盖头一掀,喘了口气:“快要闷死我了。” “郡主,千万别乱说话。”清宁唬了一跳:“今晚可要说吉祥话儿。” 芳华一怔,叹了口气:“我却是忘记了。” “没事没事,郡主吉人天相,就是说了这个字也没啥。”清月弯了弯腰:“郡主与二公子天作之合,定然能白头到老不相分离。”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芳华笑了笑:“快去给我拿些东西来吃,饿了。” “是。”清月答应一声,举步朝门外走去,刚刚打开门,就见一群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啊呀呀,郡主,二公子就来了。” 听说褚昭钺过来了,芳华有些害羞,赶紧将红盖头抓了起来盖到了头上,一双手放在膝盖上边,坐得端端正正,今日是她大婚之日,总归要做出一副淑女样子来,莫要让人说三道四,能少些闲言碎语自然是好的。 低头坐在那里,一颗心砰砰的跳了个不停,听着那脚步声渐渐的接近,芳华只觉自己的脸孔越来越烫,大约已经红得跟盖头的颜色一样了罢? “请新郎掀盖头。” 喜娘的声音刚刚落音,一块红色盖头便飘飘的落到了地上,露出了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孔。 “明淑郡主真是美貌啊!”惊叹声啧啧响起,众人的目光朝褚昭钺望了过去,各种羡慕嫉妒恨。 “娘子。”褚昭钺朝芳华行了一礼:“多谢娘子肯嫁我。” 站在一侧的喜娘眨了眨眼,这是什么套路?她们还没见过这中间安插这样一个环节的哪,难道接下来不是夫妻两人坐到床头,唱了赞词喝了合卺酒,各自剪下一绺头发结在一处放入香囊,最后喜娘赞了床以后众人退散? “二公子……”一个喜娘动了动嘴巴,还没来得及说话,这边褚昭钺已经表态:“多谢各位来参加我的婚宴,夜深人静,各位请回罢。” 跟着褚昭钺来闹洞房的一群人也懵了,夜深人静?不过才是酉时,月亮才爬到树梢上头呢,到处都是一片闹腾的声音,静在哪里? 两个喜娘相互看了一眼,看来这位新郎官是饿得狠了,想快些将人赶走了好行那人间乐事哪。两人慌忙站到床前,将那赞词二合一的念了一遍,捧了合卺酒过来让两人喝了,这边清月清宁已经拿了金子镶边的小剪刀咔嚓一声剪了两绺头发下来,编在一处装在香囊里,串了一根红线,给每人挂了一个在脖子上,这所有的程序就算完结了,那闹洞房的一环,很自然就被省略。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从来没见过这般快就完了的闹洞房,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褚昭钺已经站起身来,客客气气的将他们半赶半送的推了出去:“多谢各位赏脸,等小儿汤饼会的时候再请各位赏光来喝酒。” 咦,难怪是新娘子已经有了身孕,当然不合适打扰别人休息了,可是,慢着,慢着,难道他们就有孩子了么!褚二公子五月就回了玉泉关,要揣上小包子必须得四月就播了种,到现在也该四个多月了,众人出门之前,不忘回头看看新娘子……好像小腹很平坦啊! “阿钺!” 等着褚昭钺将新房的门关上,芳华便气势汹汹的站了起来:“你说汤饼会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褚昭钺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来:“我是想说,今晚别打扰我们,等着我们努力将宝宝给造出来了,到时候请他们来喝酒,没有错哇!” 芳华一只手伸了出去,揪住他的耳朵:“真的只是这个意思?” “是是是,天地良心,我绝对没别的意思!”褚昭钺举起一只手来:“要不要我发誓?” “不要,你发的誓我不想听,被狗吃了一样,我都不记得了。”芳华将手放了下来,瞥了褚昭钺一眼:“哼,你就管着你吃饱喝足,就不管我了?” “娘子,哪里敢不管你?”褚昭钺伸手在怀里摸啊摸的,摸出了个油纸包来:“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了?这东西烫得我胸口都红了哪,你一点都不心疼我,还揪我耳朵!” 褚昭钺表演得十分到位,一只手摸着胸,一只手将油纸包送到芳华面前,两条眉毛耷拉着好像受尽委屈,那声调把握得恰到好处,简直是血泪控诉。 芳华听着说胸口烫得发红,有些紧张,将褚昭钺手中那个油纸包接过来放到桌子上,此时已经顾不上吃饭,她一双手扒开了褚昭钺的衣领,声音急促:“快,来给我瞧瞧,要不要搽点药?” “娘子,你这般按捺不住了?”褚昭钺嘻嘻一笑,将芳华搂在怀中:“娘子扒为夫衣裳这感觉真好,为夫心都痒了。” “褚昭钺!”芳华的脸红了一大片,这人真坏,原来是骗她的! “哎哎哎,娘子,为夫更喜欢你喊我阿钺。”褚昭钺将脸贴了过来:“娘子别生气,为夫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你要是还生气就打我,好不好?” “你……”芳华正想训斥他几句,褚昭钺的脸已经贴到了她的脸上,热辣辣的一片。 两张脸才触到一起,似乎点燃了什么一般,芳华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乱响,全身都软了几分,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她只能紧紧的攀着褚昭钺的身子,尽量不让自己往下边溜了过去 “芳华,芳华……”褚昭钺在她耳边轻轻的呼唤着,心里有一团大火在燃烧,仿佛间要将他燃烧殆尽,他的嘴唇沿着她柔嫩的脸颊往下走,一直寻到他向往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那湾清泉流到了他的口中,顺着他的喉咙朝下边滑了过去,那般美,那般甘甜,让他恋恋不舍,他就如一只蜜蜂在采集着世间最甘甜的花蜜,停在那粉色的蓓蕾上,就是不愿离开。 他的双手开始不老实的动了起来,从肩膀上朝下边滑动,从她的锁骨那处开始,慢慢的爬到了高峰,又渐渐滑入平原,他的手指炙热,一点点的摸索了下去,在她光滑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爱的印记。 “阿钺!”芳华微微的颤抖了起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衣裳什么时候被褪去,只是直到褚昭钺的手触到了芳草萋萋之处,她才忽然醒悟过来——他与她,此刻已经是坦诚相对,桌子上的龙凤花烛火焰跳跃,照着他们两人的身躯,就如两块洁白的羊脂玉。 “芳华,怎么了?”褚昭钺俯身笑着望向她,此刻的芳华更让人着迷,一双眼睛就如那春水一般诱人,水波流转,小嘴红艳艳的,两片唇瓣微微张开,就如春天里即将绽放的花朵诱惑着蜜蜂前去吮吸蜜汁一般,让他再也没有办法把持。 “我好热。”芳华有些不安,努力的扭动了下身子:“你别贴过来,会更热的。” “两人贴在一起才会凉快。”褚昭钺吞了下口水,芳华的扭动让他更抑制不住的想要长驱直入,可又担心会太过粗暴上海了芳华,只能极力克制着,在冲与不冲之间交战,这感觉实在太痛苦了。 芳华星眸如醉的看着他,微微一笑:“阿钺,你以为我是傻子啊,两人贴在一起怎么会凉快,肯定会更热。” “你不相信?”褚昭钺将头放低了下来:“芳华,你若是不相信,我们便来试上一试。” “试什么?”芳华睁大了眼睛,可嘴唇已经被他封住,就听着他轻轻的耳语:“试着将我们的身体贴到一块会不会更凉快。” 说话间,芳华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擦着自己的身子,很不安分的朝她那处挤了过来,一阵热流从心间飞速闪过,让她不由自主的战栗了起来:“阿钺,不要!”她有些惊慌,想要撤离,可褚昭钺却紧紧的搂住了她:“芳华,今晚是咱们新婚之夜哪,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别耽搁了。” “可是,我有些难受……”芳华挪了挪身子:“好热,好热,你走开些……” “这时候我已经没法子走开了,”褚昭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我真心懊悔去年我竟然忍了那么久不与你洞房。” 他的身子磨磨蹭蹭着,随着他不住的挑拨,石缝间清泉汩汩而出,小径通幽之处花草招摇,褚昭钺在花草间流连了一阵子,最终再也无法忍住,嘴唇噙住芳华的蓓lei,长矛挟持雷霆万钧之势长驱直入到了蓬门。 “芳华,忍着点。”他细细叮嘱,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嗯。”芳华轻声吟哦,这似乎给了褚昭钺一种暗示,他全身血脉贲张,弓起身子重重落下,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刹那间,她仿佛被什么刺穿了一般,疼痛让她皱起了眉头,可是过了那一阵子,疼痛慢慢的消失,她开始等待着褚昭钺引领着她往高峰攀越,就如春天的花朵绽放在微风里,花瓣不住的摆动,享受着阳光雨露的滋润。 一次又一次,她被托着飞上了云霄,又重重的摔了下来,这忽上忽下的欢愉,让她彻底沉沦,她抓住了褚昭钺的肩膀,尖声高呼了起来:“阿钺,阿钺,阿钺!” “芳华……”这尖声高呼仿佛给了褚昭钺更大的动力,他开始猛力的发动了攻城掠地,在那洁白的身躯上驰骋着,汗珠子滴滴落在了她的高耸之处,慢慢的从上边滑落下来,滴在床褥上,留下了一块快黑色的印记。 整整一晚,夜未眠,龙凤花烛照着一对缠绵的人,同样没有倦意。 章节目录 第300章 番外:塞外秋来风景异 翌日一早,褚家园子里就有了响动,今儿新妇敬茶,自然要起得早些。 褚二夫人坐在屋子里边,有些心神不宁,梨花与李花两人给她梳妆都能看出她的几分不对劲来,两人小心翼翼,不敢惊扰了她,于是,褚二夫人就如一个木头人一般,呆呆的坐在了那里,望着菱花镜发愣。 按理说夫人不该这般模样啊,梨花一边给褚二夫人梳着头发,一边心中暗暗的想着,二少夫人现在身份贵为郡主,自家夫人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为何还是一副这样的情形?莫非是心间依旧有芥蒂? 将头发盘好,插上发簪,梨花将菱花镜捧了起来:“夫人你瞧,这般模样真真儿是好婆母的打扮了呢。” 镜子里的褚二夫人,看上去端庄贤惠,果然是和蔼可亲的好婆婆样子。 “唉,一想着阿钺成亲以后就要去边关,我这心里便慌慌乱乱的一片。”褚二夫人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阿钺这次回来,比原来黑多了,人也瘦了些,肯定是边关生活艰难,唉,我真不想让他去玉泉关,只希望阿钺媳妇能将他留在京城就好。” “夫人,二公子可听二少夫人的话了,只要二少夫人开口,他肯定会同意留在京城的。”梨花赶忙安慰褚二夫人:“等会夫人跟二少夫人提一提,让她去劝劝二公子,让二公子留下来,继续到兵部挂职也好,或者随便再去谋个什么职位,那就行了。” “唉,也只能这样做了。”褚二夫人两条眉毛依旧是没有展开,想着自己要去求着儿媳妇就浑身不得劲,以前自己对她不咋样,现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恨着自己。 褚家的亲戚挤满了大堂,敬茶的仪式进行得很快,芳华现在的身份有了变化,褚老太君没有敢再为难芳华,只是接过茶盏放了一串手钏就算过了,楮国公夫人沈妙音在盘子里有搁了不少好东西,只恨那盘子太小,装不了多少,真恨不能再多给一盘子,褚二夫人手头紧,只不过还是踮着脚尖给了件好首饰,褚三夫人对褚昭钺与芳华将沈子杰带回国公府这事始终耿耿于怀,故此只随便放了件成色一般般的簪子。 芳华自然知道她的心病,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朝着她微微的笑,褚三夫人又气得胸口发闷,然而却无话可说。 敬茶完了,褚二太爷褚三太爷带着自己的子侄去园子里溜达,褚老太君推着说头痛,先回自己房间去了,褚三夫人按着胸口也快步闪人,大堂里只剩下大房与二房两家。 “大伯父,我与芳华昨晚商量了下。”褚昭钺朝楮国公一拱手:“成亲以后我们便搬出国公府去,住到金水街去。” 芳华觉得自己在楮国公府住不下去,不说这里边多的是勾心斗角,就是见着褚老太君褚三夫人这些人,她都有些不舒服,她给褚老太君治额头的伤势时,褚老太君就提过到时候成亲以后便少出去些,要有大家夫人的风范,如何还能抛头露面的去给人看病疗伤?她虽然懒得理睬她,没有与她争辩,可心里头却明白,成亲以后是绝不能住在这里的,和这些人打交道太累,不是怕她们,单纯的不想与她们见面。 “住出去?这怎么行?”褚二夫人忍不住开了口,自己还在琢磨着让儿媳留下阿钺呢,没想到她竟然要将阿钺拐走,这也太不像话了,金水街那边有明淑郡主府,住到金水街那边去,阿钺不就是入赘了吗? 若是真正出身皇室也倒罢了,一个皇后娘娘赐封的郡主,不过是个称号罢了,尚了公主的驸马也不一定要住进公主府去哪,褚二夫人有几分着急,一双眼睛巴巴的望向褚昭钺:“阿钺,为何要住出去,都还没分家哪。” “母亲,我意已决,还请各位长辈谅解。”褚昭钺态度十分坚决,既然娶了芳华,就不能让她过得不开心,她不想住在楮国公府,那自己就跟着她住出去:“母亲,我已经与芳华商量好了,将您与父亲一道接去郡主府那边,二妹妹与三妹妹也一同过去,那边宅子大,有的是院子,不怕不够住。” “什么?”褚二老爷和褚二夫人都吃了一惊:“我们也跟着住过去?” 这不是分家的意思?褚二老爷看了看楮国公,有些犹豫。 说真话,他其实还真不想住到这国公府,从做孩子的时候起,他便没有被重视过,母亲对他十分冷淡,无论他做得再好,她也不会给他一个笑脸。等到他有了心悦之人,母亲却极力反对他的亲事,他以绝食相逼这才娶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等着孩子们出生以后,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得不到祖母的认可,二房的日子,过得实在是憋屈。 能住出去当然是极好的,虽然是儿媳妇的宅子,可毕竟自己是长辈,儿媳妇看着不是个不通情理之人,肯定会与儿子一道孝敬自己和蕙莘的。 “昭钺,你们若已经下了这决心,我也不会反对。”楮国公点了点头:“记得回府看看祖母便好。” 楮国公深有体会,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那是一种多么痛苦的感觉,他年轻的时候吃够了这苦头,不想自己的子侄也遭受他这样的折磨。虽说大周的规矩是长辈还健在便不宜分家,要一大家子人都住到一处享受天伦之乐,可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不能为着死规矩让人过得不自在。 “多谢大伯父体谅。”褚昭钺很是高兴,他知道大伯父肯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祖母那里就由他去帮自己与芳华说,他们两人都不想与褚老太君去提这件事情了,虽说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他们能捧住,可毕竟还是会心情不好。 “既然大哥允许了,那咱们也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搬过去,”褚二老爷心情雀跃得很,总算是要从阴晦的园子搬走了,他顿时神清气爽。 褚二夫人见着夫君高兴,心情也慢慢的好转了几分,想着不用日日给婆婆来请安,这倒也不失是一桩好事,只是要住到儿媳妇的宅子里去,对于她来说,还是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她可没有褚二老爷这般心大,这面子上的事情总要说得过去才是。 “母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芳华笑盈盈的走到褚二夫人身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很是自然,似乎跟褚二夫人根本没发生过什么嫌隙一般:“母亲,这宅子确实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可现儿我已经与阿钺成亲了,便是一家人,我的母亲是阿钺的母亲,同理,阿钺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亲,一家人不应该住在一起么?” 芳华一点也不想自认是褚家的人,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在她心目里压根儿就没存在过,她与褚昭钺是平等的,不存在谁压谁一头,故此她索性将双方的父母都接到一起去住——反正她要跟着褚昭钺去玉泉关做军医了,京城这边的事情她就撒手不管了,反正依着便宜娘那性子,绝对是吵不起来的,更何况她现在还有个干姐姐秦夫人给她撑腰。 “芳华,你真是这般想?”褚二夫人听了这话,忽然觉得心窝子里暖洋洋的一片,再抬头打量了下芳华,只觉得她生得实在好看,全身上下闪着金光一般。 “母亲,我真是这般想的,二妹妹与三妹妹也一道跟着过去,院子都已经备下了,到我那宅子里不必拘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跟在家里一样,就是想出去也方便,只用跟母亲说一句,带上丫鬟婆子就可以了。”芳华朝褚昭莹笑了笑:“三妹妹好像对我那药堂感兴趣,以后可以多去济世堂看看,我阿爹阿娘都在,妹妹与你年纪差不了多少,肯定很有话说。” 褚昭莹眼中闪出了惊喜的光:“二嫂,这是真的吗?我也可以去你那济世堂帮忙吗?” “当然可以,济世堂就需要你这样好心的姑娘哪。最近我准备在京城开家济世堂的分号,专门救助那些老无可依的孤寡老人,还有一些自小失去怙恃的孩子,到时候你帮着我打理下,也算是给我帮了大忙哪。”芳华冲褚昭莹眨了眨眼:“救助穷困之人乃是善举,我想母亲一定不会反对的。” “那是自然,母亲是世上最温柔善良的人。”褚昭莹会意,赶紧给褚二夫戴上了一顶高帽子,顺便在她肩膀上按了两下:“母亲,自小的时候开始,你就教我要多做善事的,是不是?” 褚二夫人哑口无言,愣愣的坐在那里——哪有大家贵女跑出去做这些事情的?可儿媳与女儿拿了善心来堵自己的嘴,她怎么能说不同意? 楮国公夫人在一旁开了口:“昭钺媳妇,你那济世堂的分号,我也能来帮忙不?” “大伯娘能来,那真是太好了!”芳华兴奋得双颊都红了,她还正在愁主持这分号的人选呢,她要跟着褚昭钺去边关,京城这边济世堂由梁大夫大理,分号若是交给阿花,她还有些不放心,毕竟阿花年轻,怕抠不住,有楮国公夫人出面,那可好办多了。 “唉,我想起我义父来了,他没有子女,若不是跟我有这缘分,他过世了也不知道会是谁替他收拾尸骨。”楮国公夫人眼中闪过了一丝泪影,她慌忙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我想为那些无子无女的老人们做些事情,就当在继续供养我的义父一般。” “大伯娘,你真是太好了,那以后您就可以带着二妹妹三妹妹去济世堂分号了,以后我与阿钺去边关,也就放心了,分号这边有大伯娘管着呢。” 褚二夫人听到“去边关”三个字,猛的一惊:“什么?阿钺你还是要回玉泉关?阿钺媳妇,你也要跟着去?” “母亲,没错,芳华过些日子跟我一道去玉泉关。”褚昭钺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玉泉关那边缺军医,芳华过去可以带出些徒弟来,算是解决了个大问题。” “可是……”褚二夫人实在想不通,做军医能有什么前途?拿的是国家的薪俸,往高里说,一个月不过三四两银子,可是在京城开济世堂,那可是会赚得盆满钵满,这阿钺媳妇是傻了不成? “母亲,你且放心,济世堂有我阿爹在呢,会继续开下去的。”芳华见着褚二夫人那模样,便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人人都想着京城繁华好赚钱,济世堂又已经办出了些名堂,自然要呆在京城才是。 说真话,芳华决定去做军医,并不是纯粹是为了家国大义,她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她想逃避,逃避这所谓的政治中心。 太子的病是先天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不是那么容易能被治好的,更何况他与那袁弘数年交好,脑袋已经被那所谓的道家真义给洗了一遍,心心念念的就是想要清修,羽化升仙,以后指不定还会做出服用丹药的事情来。 若是服了丹药,这身子肯定会受影响,到时候她绝对是首当其冲要被招去给太子治病的,她也不能包治百病,特别是像道家炼丹这些东西,里边含了许多的有毒物质,她又不是大罗神仙,任何人都能救得——大罗神仙也有救不得的时候哪! 思前想后,掂量来掂量去,芳华觉得最好的法子是远走高飞,到边关做个军医,逍遥又自在,万一太子有个什么不对,等着送信到玉泉关的时候,已经就没有用了,那她也不用担着这责任了。 芳华知道自己提出要做军医,王皇后肯定不会答应,故此她根本没与王皇后去说,而是托了秦慎如替她去说这事。怀文帝听说秦尚书的干女儿愿意为大周的军队培训大夫,不免大力夸赞了几句:“汝家掌珠真真是难得,如此深明大义,如此家国情怀,足以为她立转让后世景仰。” “皇上过誉了,小女只不过是想为大周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秦慎如见怀文帝应允了,心中高兴,他也不愿芳华留在京城,京中乃是是非之地,芳华医术高,说不定会被卷入到另外的争斗里去。 怀文帝都许了,还有谁敢不许?过了些日子,芳华便与褚昭钺带着丫鬟长随上路了,将济世堂和分号交给了梁大夫与楮国公夫人打理:“有长辈们照应着,芳华也就放心了。” 楮国公夫人素日比较忙,这 章节目录 第301章 番外:为谁风露立中宵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慎王府里桂花已经开残,地上只有依稀的几粒落花,星星点点的浅黄色与青石地面几乎融成了一处,看不清花朵的影子,只不过站在桂花树下,依旧还能闻到那一丝丝芬芳,悄悄的钻入了鼻尖,慢慢的扩展到五脏六腑。 有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出神的望着手中的香囊,似乎有心事万千,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钺都成亲两次了,他这个好兄弟可却还依旧是孤家寡人,今日母妃将他召进宫去,就是和他商量这件事情。 “瑢儿,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亲了。”如妃叹息了一声:“前一阵子宫里事情多,皇后娘娘自顾不暇,我也不好意思去叨扰她,现在总算是安静了,也该有时间来给你挑门合适的亲事了。” 如妃有些遗憾,她一心想在王皇后与徐贵妃的博弈里得些好处,可万万没想到太子吉人天相,竟然好好的活了下来,而且最近身子好了不少,她的打算看起来是要落空了。只不过总不能放弃希望,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这联姻是最好拉人站队的,自己可得要抓住这个机会给阿瑢找几个助力才行。 “母妃,我……”许瑢鼓起勇气道:“我有了自己心悦之人,还请母妃与皇后娘娘去提,我要娶她。” “你有了心悦之人?”如妃抬起头来,一脸惊诧:“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许瑢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原先也没意识到,只是在最近,忽然才发现自己心底里好像藏了她的影子,过一两日不见到,心里就有些焦虑不安,总是想要找机会去接近她。 好在现儿她住在郡主府,没有太多管束,故此经常能够出门走动,而且明淑郡主也特地交代请她去帮忙打理济世堂的分号,她母亲也不好多说什么——谁有经济权,谁就有话语权,明淑公主聪明能干,济世堂赚得盆满钵满,皇后娘娘还赐了食邑,这已经足以让她在婆婆褚二夫人面前昂首挺胸,更何况她已经向褚二夫人表明态度,以后两位小姑出阁,她每人打发五万两银子做嫁妆。 褚二夫人现在最大的心病便是两个女儿出阁置办嫁妆,她辛辛苦苦积攒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攒下五万两银子,却没想到被芳华一把捞了去,当时心里肉疼了许久,因着这个事儿,对芳华更是心生怨怼,可是万万没想到芳华竟然将银子还了回来,还另外贴了五万两,这让褚二夫人惊喜不已,但与此同时,她在媳妇面前再也摆不起谱来。 芳华说安排褚昭莹去帮她打理济世堂分号,褚二夫人本来想拦着,大家闺秀怎么能抛头露面呢,可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自己被媳妇这十万两银子一砸,早就没有开口的权力,只能默许了,心中安慰自己,不还有她大伯娘跟她一道呢,自己不必担心太多。 可是楮国公夫人毕竟还有一个国公府要打理,故此褚昭莹经常是一个人去济世堂分号那边去处置事情。 但她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每回去分号的时候,褚昭莹总能遇到许瑢。 “四殿下,你怎么来了?”褚昭莹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置信,堂堂的一位皇子,竟然在这义堂里出现,对那些老人嘘寒问暖,教那些孩子们识文断字。 “我闲着也是闲着,阿钺说要我来帮帮忙,我就来了。”许瑢朝褚昭莹的脸上溜了一眼,又飞快的调开了视线,她越发的美了,与记忆里的她根本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生得胖乎乎的,就如一只雪花团子般跟在他与褚昭钺身后跑,口中不住的喊着他们的名字,大哥,瑢哥哥,声音就跟小铃铛一般清脆。而眼前的她,窈窕纤秀,一双眼睛灿灿若星辰,嘴角含笑,看得他有些心慌意乱。 “难得四殿下这般有心,昭莹待兄嫂先谢过了。”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让褚昭莹也不自在起来,脸孔微微发红,神色也有些窘迫。 从那日开始,他们便经常在济世堂的分号见面,每次许瑢都贴心的送褚昭莹回府,夕阳之下马车辘辘,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公子,侧过脸去与车里娇媚如花的小姐说话,怎么看都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正琢磨着什么时候与如妃开口去提这事,没想到母妃主动提了起来,他自然要抓住机会,若是娶不到自己心仪的女子,那就会留下终身的遗憾。 “你心悦之人是谁?说来听听。” 如妃有些紧张,侧妃倒也就罢了,这皇子妃可不能乱娶,总要有个配得上这个位置的人,瑢儿还年轻,自己这个做母妃的肯定要替她好好把关才是。 “她是阿钺的三妹昭莹。”提到褚昭莹,许瑢感觉心都醉了,她的名字甫才说出,满口芳香,甘甜入心脾。 “楮国公府的三小姐?”如妃皱了皱眉头,楮国公府门第不低,可这三小姐的身份却有些不合适,怎么着也该娶大房长女才是。 “母妃,怎么了?”见着如妃皱眉,许瑢心里头一咯噔,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母妃,昭莹是个很好的姑娘,你是没有见过她就不明白。” “她可以做侧妃,但皇子妃那个位置,她分量还不够。”如妃淡淡道:“瑢儿,皇子妃的人选可要慎重考虑。” 许瑢一愣:“母妃,我不要什么侧妃,我只娶昭莹一个。” “什么?”如妃大吃一惊,几乎要跳了起来:“瑢儿,你莫要糊涂,这事万万使不得!母妃这些日子好好给你看看,有合适的便向皇后娘娘去请求赐婚。” 她还巴不得给许瑢多娶几个好壮大他身后的助力呢,如何只能娶一个,更何况还是褚家二房的三小姐! “母妃……”许瑢目瞪口呆,母妃这是不打算考虑自己的意愿了? 站在桂花树下,握着那个香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为何做母亲的都不能体谅儿子的心?就如阿钺的母亲褚二夫人,先前一直是嫌弃钱姑娘的,横挑鼻子竖挑眼,总是想阻拦阿钺娶钱姑娘,可是……他握紧了香囊几分,最后还不是让了步? 他一定要娶昭莹,他也只要一个皇子妃就足够了。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望着许瑢的身影,摇了摇头,四殿下这是何苦来哉,一个人痴痴的站在树下想这么久,好像没有打算要回屋子歇息的意思。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这诗句虽然写得深情,可真要在外头站一个晚上,这人可受不了,深秋时节霜重露寒,一不留心就得了病,更何况要到外边站一晚上? 秦旻觉得,他有必要劝着许瑢回房间睡觉。 “殿下,这事情其实也挺好办。” 许瑢猛的转过头来:“秦旻,你快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秦旻淡淡道。 如妃娘娘的心思,他也能揣度一二,肯定是想通过联姻给四殿下找靠山,可皇后娘娘肯定不会想看着其余皇子的势力大涨,若是四殿下率先去提要娶褚三小姐,皇后娘娘肯定会一口应承下来的。 “先下手为强?”许瑢反反复复年的了一句,忽然眼睛一亮:“没错,先下手为强。” 简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许瑢欢欢喜喜的回了房间,只是这一个晚上依旧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就是巴望着天色快快亮起来,他好进宫去找皇后娘娘说起自己的亲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熬到东方出现了些许鱼肚白,许瑢翻身跳起,一迭声喊着人进来服侍他梳洗:“给我找出那件深紫色的衣裳来,今日我要去见母后,穿得庄重些。” 王皇后正在钟毓宫接受妃嫔请安的时候,有宫女进来通报:“娘娘,四皇子殿下给您来请安了。” 闻到此言,如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阿瑢真是有心。”王皇后笑着点头:“让他进来。” 瑢儿一定是为了昨日自己和他说的事情来求见皇后娘娘的!自己一定要抢先在他前边说出来!如妃嘴巴张了张,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此刻忽然提起这事有些突兀,而且她还在两位小姐之间摇来晃去,不知道究竟定哪一位。 一袭深紫色衣裳的许瑢走了进来,朝王皇后行了个大礼:“恭祝母后长乐无极。” 王皇后笑着看了他一眼:“阿瑢怎么这时候进宫来了,也太早了些罢?” “母后,阿瑢今日进宫,是来求母后答应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许瑢站直了身子,深紫色的华服将他衬得长身玉立,真是翩翩公子美如玉,看得几个年轻的嫔妃都有些眼睛发直——她们打去年进宫以来,只看到年迈的皇上和不是男人的内侍,好不容易见着个年轻又生得俊的,不免想多多看上几眼。 “瑢儿!”如妃在一旁忍不住出声,想要制止他,可许瑢却根本没往如妃那边看,只是直视着王皇后:“母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瑢儿已经及冠一年多了,还没有定亲,今日进宫来觐见母后,就是为自己的亲事来的。” “哟,阿瑢着急了?”王皇后打趣的看了许瑢一眼:“本宫听说过恨嫁的,却还没听说过恨娶的,今儿是第一次见到。阿瑢,你说说看,想娶哪家的小姐?” “母后,阿瑢心悦之人乃是楮国公府二房的三小姐褚昭莹,而且阿瑢想恳请母后不要再给阿瑢选皇子侧妃,阿瑢今生有昭莹一人相伴就已经足矣。”许瑢朝王皇后深施一礼:“还请母后成全。” 他急急忙忙的将话全部给说完了,就是怕如妃开口阻拦,说完以后,心里登时有说不出的舒畅。 正殿里的人个个望向了许瑢,这实在是让人惊讶万分,这高门大户里,谁家没有姨娘小妾?可今儿四殿下跑过来说只要娶一位皇子妃即可,这莫非是想做一生一世一双人? 王皇后也呆了呆,她重新打量了褚昭钺一番,就如不认识他一般。 忽然间王皇后鼻子发酸,一颗心似乎被什么戳了下,软软的再也起不来。 她想到了当年。 当年她嫁给还是皇子的怀文帝,虽然心知肚明他以后会有皇子侧妃,可还是依旧有一分希冀,或许他会喜欢上自己,不愿意再抬别的女人进皇子府,可是这希冀只维持了几个月便破灭了,两位侧妃前后脚进来,皇子府登时热闹起来,等着他变成太子又成了皇上,他身边的女人便越来越多了,她曾经的那份希冀渐渐的死得彻底,她对于怀文帝的那份梦想早已经幻灭。 可现在听到许瑢说的这些话,王皇后多年以前的少女梦想又被勾了起来,原来这世间还真有深情不移的男人,褚家三小姐可真是幸运。 她必须成全这一对,她曾经有过的遗憾,有旁人能替她弥补。 “娘娘……”如妃最终站了起来:“祖宗的制度是每位皇子有一位皇子妃,两位皇子侧妃,若是阿瑢只娶一位皇子妃,只恐被人说坏了规矩。” “母妃!”许瑢有些不忿,为何母妃一定要强迫他娶别人? “如妃,祖制上确实是这般规定,可只是说可以有,并未说一定要有。”王皇后没有看如妃,声音淡淡。 娶那么多侧妃作甚?是想要为自己的儿子扩大势力不成?王皇后心中冷冷哼了一声,她那儿子自己都说不娶侧妃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反而这般着急? “娘娘……”听得出王皇后声音里的冷淡,如妃有些忐忑不安,赶忙闭嘴,静静的站在那里,不敢再说话。 “阿瑢,你有这般想法很好,本宫自然要成全你,来呀,宣中常侍来拟定懿旨。”王皇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她可是好心人,一定要成全了那对有情人。 是日,懿旨下,皇后娘娘将楮国公府三小姐赐婚给四皇子许瑢,婚期挑在明年的三月。 后记: 自四皇子与褚三小姐成亲以后,夫妇两人全力营办济世堂分号,且在大周各州郡亦办了不少义堂,两人携手相伴各处视察,闲暇时游山玩水,吟诗作对种花养草,甚是相得。世人闻之皆是赞叹有加,四皇子殿下与皇子妃伉俪情深,佳偶天成。 天佑三十一年,怀文帝驾崩,太子即位,改年号崇明,大周史载谥号孝文帝,庙号熙宗。 崇明一年,孝文帝招道士进宫论道,渐入痴境,一日召群臣进清华宫,面授圣旨,禅让皇位于四弟许瑢,自己闭关修炼,不理世事。太后惊,疾奔入清华宫,无奈孝文帝圣旨以下,无可挽回,当即急怒攻心,手脚麻痹,倒地不起,急召太医进诊,药石罔效,次年,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