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途·女巫手札》 章节目录 第1章 PRINCE1珍珠和泉水 真正的父母,生日,故乡之类的,因为太过久远早已遗忘。但五岁之后的童年,我却能清晰回忆起它晦涩的轮廓。 柏拉城郊的贫民窟里有块最为破败的地方,专门划给了跟我一样缺乏管教的野孩子。驻扎的小鬼们从未想过依靠大人,甚至连分发慈善面包的神殿也不去——好难得才等到的食物基本上眨眼就落进流氓手里,有那力气浪费还不如想点实在的。 男生多是结成小团体,尽做些协伙盗窃的事,实在称不上稳定。身为女孩也不可能像他们一样,东奔西窜又耐打,可以做的只有去给有钱人打杂而已。 切贝丽斯夫人年轻守寡,但夫长的家族却是这个王国里响当当的上流阶级。 她是我人生中见过的第一个美女,向往过亦羡慕过。可惜在为她工作的头两天就亲自见识到其隐藏的毒舌和黑心,憧憬的梦幻泡泡尽数破灭。 话又说回来,这泼妇祖坟冒烟,好本事生个儿子跟彩虹糖似的扎眼——神啊,祈祷你永远甭让我看见,否则就把“古今第一缺心肝金奖章”别你脑门上。 此子大号雷扬泽,比我老去十岁,年纪尚幼时就在圣城遥都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骑士。毕业前夕以一副洋洋自得的嘴脸捕获某大型两栖爬行类坐骑。半年后受教皇盛邀加入独角教团,晋升至当代最年轻的勋章骑士。 不能怪我白眼转得比风车还快,谁叫柏拉的人好似长了俩舌头,每天把他的伟大事迹像护身符一样颠来倒去地念,听太多腻歪。加上比巫婆还可怕的切贝丽斯夫人,一听说宝贝儿子的成人礼将在家乡举行就开心得神经打岔,不仅天天差仆佣去神殿打扫还派卫兵驻扎。笑话,难不成这世上还有小贼白目到把整座建筑一起偷走么?又不是头壳被门挤了。 切贝丽斯夫人去迎接雷扬泽那会儿,对我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难得可以偷懒,不好好利用的是白痴。 杰斯敏庄园囊括了附近一整座绿油油的山头,贵族都爱蓄养私人林地,不求实用只为充门面。亏得如此我才能抢在切贝丽斯老巫婆之前发现小山深处的一眼温泉,正方便洗澡搓脚。 而且我也不在乎是否会被谁瞧见,七岁的小女孩儿,觉得有看头的人是变态。 何况这儿很难找的。 天可怜见—— 那天毫无疑问是伟人我的受难日。 ……开开心心脱光光的我,就那样轻易献出了平板的,“初身”。 完美的,天才的,闪亮的雷扬泽少爷,正捡着挂在矮枝上的饰物,冲着我扁扁的屁股眨眼,淡淡地笑。 也许时间应该再往回倒一点点。 我并不是最先抵达的人。 雷扬泽和另一个女孩子才是。 幸好发现得早,远远地就躲着他们悄悄窥视。 女孩背对着我脸蛋看不见,但那满头漂亮得晃眼的金发真让我死也想要彻底忘掉。 雷扬泽当然知道,他是只要见过就会想忘也忘不掉的那等人。 跟女孩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特别。 七岁的我不懂,现在的我却不愿记起。 那么,暂且就用特别来形容。 正奇怪着雷扬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便已经要走了。 于是……去而复返的雷扬泽与我,造就了眼下的状况。 我垂着胳膊,完全没想到要遮一下前面或后面。 抬头看天,太阳还没落呢,月梢正惨惨地发白。 “月亮,像切贝丽斯夫人的大珍珠戒指。” 开口,深沉地蹦出这么个贫乏的句子。 然后,雷扬泽开心地笑了。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止住笑,雷扬泽微一努形状姣好的唇,“下去吧,不冷的?”含笑的面庞清俊雅秀,尚停留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眉宇隐隐的从容稳淡极是醉人。 光溜溜的小姑娘虽然偏于干瘦,但些微圆腆的婴儿肚倒很可爱。 闻言她似有若无地噘了下嘴,啪嗒啪嗒奔到温泉边一头扎了下去,溅起大片水花。 雷扬泽后退一步,笑容未褪。 看来是家里的帮佣,本已嘱咐过管家不要收小孩,收了就得按薪照付。 扫一眼树下满是破洞的小衣,他脸色不愉。 那定是母亲做主的了,叫稚龄做苦工,却只管食饭。 雾气蒸腾的池子中央探出鬼祟的脑袋。她还在观察他。 雷扬泽动动嘴角,干脆就席地坐下了。 小豆丁似乎很是吃惊,直直地看过来。 “你叫什么?”微笑,尽全力显得平易近人。 “……瑞丝,今年七岁,一个人,住在柏拉的下城。” 一扬眉,雷扬泽泄出低低的笑声。 还以为她只有五岁呢。而且明明他只有一个问题,她却回答了一串。 既然附赠这么多,那他也不能太失礼。“雷扬泽·杰斯敏。”他指着自己说。“就喊我名字不用客气。” “我知道,切贝丽斯夫人的心肝。”藏家里怕偷,攥手里怕丢。瑞丝瞅着他煞有介事地点头。“她去接你了。” 雷扬泽失笑摇首,微起褶皱的眉间叠着薄薄的阴郁。 “你不想让她接。”瑞丝趴在池边,歪着脑袋瓜。“就去见那个姐姐了。” 雷扬泽有些意外。 虽然仅说到关键词而没整到正确的逻辑,但她那么小的一只,挺锐利不是。 “你果然看到了。”他不在意地眯眼,“我一会儿还是得踅回去让她接上一接的,否则不定要如何折腾呢。” 瑞丝表情纠结,她一想到切贝丽斯夫人就凌乱。 见她满脸皱缩雷扬泽忍不住笑意盎然。 瑞丝摇头晃脑选择忽略自己讨厌的东西,不过显然对于传说中的八卦她还有相当的好奇。 “你和姐姐是这个?”瑞丝很老道地竖起小指。 “喔……”雷扬泽哑然失笑,她倒是明白。“我们约定三年后成婚。” “为什么要三年?” “因为我还太小。” “小?”哪里小? 雷扬泽蹙眉没有回答,蓝蓝的微带墨色的瞳清波荡漾。 瑞丝瞪他,不解,但也没力气多问。自顾自滑下水,用力擦洗。 雷扬泽支着下颔无言,漠漠注视森林愈发幽暗的深处。 半晌他起身,回头看看来时的方向。 “天黑了,快上来。” 瑞斯扁扁嘴,乖乖照做。天黑了又怎样,她平日可是半夜来哩。 盯着她泛出鸡皮疙瘩的胳臂,雷扬泽刷拉解开雪白的披风,一古脑儿把她捂了个严严实实。“还冷吗?——咦,没想到你挺适合白色的。” 只留出两眼珠子的瑞丝发着愣,摇头又点头。 雷扬泽但笑,牵着她往回走。 通道很狭窄,仅容得一个人。 瑞丝呆呆地看他挺直腰背走在小路外边,坚毅的脸好像画册里护送公主的侍卫般英俊温情,尽管那一身漂亮的丝绸衣服被树枝和干枯的荆棘划得七零八落。 她低头悄悄摸摸柔滑的披风,内里的绒吸取过他的体温覆在身上好舒服,似乎连她也沾上他的气味,淡淡的,像露雨的白兰。 他是贵族,是骑士,她却道自己不知从哪处野生地养来的……这点事情她还有数。 给他当老婆一定非常幸福。 年仅七岁的瑞丝,生平第一次考虑到此种问题。 章节目录 第2章 PRINCE2黑蔷薇的猫(小修) 披风我至今都留着,虽然背上绣着独角教团的十字道标,走哪儿都跟黄金似的扎眼。但它承载着我生平接收到的第一份温柔,舍不得使之蒙尘。 偶尔想起,也总觉得雷扬泽真讨厌。无故对异性那么好做甚?在他兴许只是风度使然,在我看来却好比那无心惹事的白痴,便宜占了,美女也怒了,他还依旧懵懂。 要知道为了偷藏他那件过于耀眼的衣服,幼小的本人流血流汗流脑汁;同样为了他的衣服,又被多少天杀的骑士追着掐啊捅啊拍的?! 我恨你妹啊。 尤其是他竟使唤我传信给某黄毛丫头的时候,我便摩拳霍霍想着赶紧毒死他拯救全世界! 雷扬泽在成人礼之前几乎都没出门,原因是切贝丽斯夫人像跟屁虫一样围着他转,不厌其烦地嘘寒问暖。 其实这样也好,最起码他作为长男雷厉风行地整顿家规,着实让我过了好些快活日子。 不必在春寒料峭之际被缺爱的毒夫人盯着洗她的丝衬衣,不必偷偷藏几块可怜兮兮的硬面包防饥,更重要的是可以在他划出的“午休”时间里溜去温泉泡泡阳光浴。 洗澡对我而言比吃饭睡觉都有用。 正是靠它我才相对舒服地撑过冬天。每次洗完,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暖洋洋的。 ——死于寒流的孩子实在太多了,我足够幸运。 “果然又在。” 记不清是第几次被他看见自己的小板儿身材,谁让这里也是他喜欢杵着喘口气的地方。 我们有时会说话,天南地北乱七八糟加牛头不对马嘴的什么都讲;有时他发着呆凝视森林的某个方向,我自顾自洗蓬蓬,一句都搭不上。 但还没发现自己早已经养成偷看他的坏习惯。 偷看他深蓝的瞳眸在思考中融化成漆黑,偷看他眉心流转的温柔神采和尊贵清远,偷看他无意识抚摸十字剑徽章的小动作,偷看他修长的脖子修长的手指和修长的腿。 偷看着,满心里升起奇怪的骚动,有点紧绷,有点疼痛,我判断不清,却暗暗地喜悦,莫名地期待着未知。 现在想来根本就像个傻瓜——区区稚龄,要说真丢了春心,那即便告白人家也不可能当回事。 ……何况,他早有正牌的公主相伴。 女孩儿对爱情的纤细程度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一旦产生某种程度的自觉就再无法坦然面对,面对他及他的爱情。 突然痛恨起金子似的太阳,让人心生厌烦亦嫌恶起自个儿一脑袋杂乱的卷棕毛。 我决定把洗澡的时间挪回夜晚。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瑞丝很不高兴。 即使泡在温泉里也倍感寒凉,雾气间明明没有风,她却始终觉得颈项边心口上嗖嗖地窜着什么。牙齿根总有些难受,像猛然含进一块冰,刺刺的酸痛令她坐立不安。 她还无法理解这种情绪就叫做嫉妒。 今天,雷扬泽和他的心上人幽会了,在温泉边。 他们亲密地耳语浅笑,在树影,暖阳和鸟鸣声里轻触彼此的唇。 她吓到了,趴在灌木丛里胸膛抖索。脑中叫嚣着危险,眼睛却如何也转不动。 陌生的雷扬泽,陌生的墨色浓积的眸,陌生的……一次都未曾偷看到过的表情。 恋人们依依不舍地分离,她同雷扬泽一起目送那点明艳的灿金消失于枝叶之间。 原来在他总是全神贯注凝望的方向尽头,有她的存在。 瑞丝惊慌着,无力地不确定着某件其实早有答案的事。 但是,她依然想去求证,求证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树林的那一端是座小而精致的庄园,粉衣金发的女孩裙袂飘摇。 高挑,丰臀秀足玉胸纤腰。 交叠的手幼滑香软,微笑的脸娇媚端庄。 雷扬泽三年后会娶她,三年后自己依然没有如许风华。 泪珠子终于涌上来,人生第一次嚎啕大哭,人生第一次的萌动。 果真只是早熟的果子,自己嚼着酸涩别人看着可笑。 雷扬泽接到通知赶来的时候小姑娘正边抽噎,边往嘴里塞点心。 “天啊瑞丝……”他抚额哑然。“抱歉安,我家的小女佣给你添麻烦了。” “孩子嘛,当然会迷路。”蒂安娜抿嘴盈盈笑。“别责罚她,这么可爱。” 迷路?她不是很熟悉的么?雷扬泽挑眉冒出一点疑问,但看她光顾着吃连他到来都没抬个头顿觉好笑。“确实还是孩子。” 瑞丝深埋着脑袋悄悄咽下食物和泪珠子。 真你姥姥的难吃,太甜了。 还有花园里种的白色花朵,她同样讨厌,再也再也不想看到。 **** 雾气朦胧,温泉咕咚咕咚吞吐着不规则的气泡。 瑞丝往下沉了点,屏着呼吸抱紧膝盖卖呆,连身边何时蹲了个乌衣乌帽的女人都未察觉。 “好容易等到你一个人了……也够迟钝的。”女人嘀咕着,伸出涂满鲜蔻丹的指甲戳戳刮刮,“瞧这一副被男人甩了的小模样。不……还说不上是被甩了呢,胸都没长比得过人家才怪。” 枝头一只黑猫高傲地甩甩尾巴,慵懒而轻蔑地吊着翠绿的眼儿。 “该不是傻瓜吧?居然喜欢上独角教团的准骑士嘞。”它一张嘴吐出的竟是流畅无比的人言。“放弃这个咯小薇,初恋什么的最讨厌了——难保将来不会栽在他手里。” 这不都已经栽了。女人眯眼,唇下一粒朱红的痣冶艳无双。“不行,这年头找个养老的不容易,傻瓜我也认了!你个缺心眼儿的快给老娘醒醒!” 她挥掌,对着那颗呆滞的小脑袋落下一记凶悍的熊拍。“天天泡白水还没烂,你有福了死丫头。” 这下子疼的……不傻也得傻了。 瑞斯捂着重伤部位尖叫,哗啦蹦上岸。一时无法理解。 面前的女人掀开了尖顶圆帽,笑得得意傲慢。 “听好了,跟我走我管吃管喝管住管帅哥,包你日日舒心夜夜销魂——先叫声妈妈大人来听听?” 那只猫轻灵灵地跃下落在她肩头,用爪子叉腰,诡异的人样做派。 “本大爷是罗杰。” 章节目录 第3章 PRINCE3摇篮曲的终点(小修) 黑蔷薇是个很棒的女人,虽然满嘴脏话(那只该死的猫也总让我抓狂),但她把她所会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教予了我。 我诚心祝福她,并满怀感激地做出骨肉人偶诅咒她把我踢出家门。 那一晚我并未立即答应,没有原因,脱口就拒绝了。 大概潜意识里觉得一旦跟她离开,同雷扬泽,就再无交接之日。 然而留下也只是让自己失恋得更彻底。 我到如今才知道,雷扬泽看似风光背后却顶着来自整个庞大家族的压力。 杰斯敏一族是典型的亲教皇派,虽在国王座下任职,却时时刻刻威胁着王权。 雷扬泽是个正直的人,这种正直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显得尤为鲜明。他挥剑的瞬间,眼中浮现的冷漠并非源自上级的命令,也非相互敌对的立场,而是他明白此人的危险不能留存于世,在经过大脑清晰地思考后才做出的决定,与第三方无关。 因此他始终在教廷与御座之间动荡。 可权力者绝不需要有思想且不安定的工具。 雷扬泽能顺利爬升固然有多方原因,可那也是基于彼此一致的利益。一旦外力与他的精神相违,能够再融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比如说…… 他被所有人胁迫着娶教皇的养女为妻。 雷扬泽超乎寻常的反弹令一直很看好他的大家长愤怒,甚至派出他最尊敬的剑术导师来押他前往遥京,向教皇致歉并即刻成婚。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呆了一整天,麻麻的与外界接触不良。 刚好是雷扬泽行成人礼的那日,他被看得死紧。只在一刹那的接触中对我说: “瑞丝,拜托你告诉安,午夜后在温泉边等我。” 私奔。 我立刻想到这个在故事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凭借女性天生的直觉。 雷扬泽要走了,我不愿离开他的视线,他却要与别人一起消失。 又呆又蠢的我为两个痴恋的苦命天鹅铺了路,而自己一如既往地趴在脏乱的灌木丛里受伤。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互诉衷肠,热烈地需索对方的体温和心灵,我绝望,心想果然只能在晚上洗澡。 看见我,雷扬泽惊讶的表情仿佛是对着某种让他无法理解的生物。 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我,则像个要不到糖吃就耍赖哭叫的小鬼。 不过我确实是小鬼,所以只要做自己此刻想做的,应该做的事。 他安慰我,淡淡的笑容好似初见时那般干净安然。 到头来,他真的一次都不曾把我当成异性,至多是个略略早熟的孩子。 于是我抹干泪,学贫民窟里的小恶霸说话。 我也去! 他看着我,坚定而缓慢地摇头。 知道答案了,情绪亦跟着塌陷。 我咧嘴,张牙舞爪地扑上去,狠狠咬住他好看的唇,心想咬烂掉就好了。 金头发一定很惊讶,哼哼,我当她的面侵犯她男人。 然而雷扬泽温柔地承受,那一霎,我明白更多。 怀抱破碎的小心肝,告别摇篮。 我号哭,对着他将在夜幕中不见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 “雷扬泽你不要我会后悔的——等我长成大美女再把你变成青蛙!”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结束了。”黑蔷薇坐在远处的树梢上,轻轻晃着腿。 黑猫罗杰舔舔胡须,瞳仁缩成一条线。 “真惨烈。” “嗯哼……”她足尖落地,咔哒踩碎枯叶。“这样也好,彻底断了念省得以后麻烦。” 瑞丝仰着脖子,抽抽噎噎地边喘便打嗝。 女人默默坐在一边等她渐趋平静。 “跟我走吧。”她说。“努力长成大美女,学习最厉害的魔法,将来把他变成青蛙。” 慢慢压抑下来的耸动的肩膀,单薄得可怜。 使劲咬着嘴唇,瑞丝极轻地点下了头。 见她答应,黑蔷薇似乎松口气。从袖子里掏摸出一瓶香油丢给罗杰,扬扬下巴。 “带她先走,我来收白水。” 罗杰不满地呜咽了声,拨开瓶盖含在嘴里。 随着一股子弥漫开的迷幻甜香,黑猫的身子蓦地胀大数倍。 看起来已经不像猫而是某类大型食肉动物了。 瑞丝惊惧地退后,黑蔷薇却是伸臂一捞把她丢到罗杰背上。 她别无选择,除了抓紧身下柔软的毛皮。 “啧,傻瓜丝——很疼耶!” “……我不是……瓜丝……瑞……” 在小姑娘还不甚顺畅的抗议中黑猫曲腿飞跃,犹如踩着云般向漆黑的远方腾空而去。 确定他们已经走远,黑蔷薇才从怀里掏出粗长的琉璃瓶,低低念动咒文引进温泉水封了口。而后眯起眼,大大地叹气。 “出来,我知道你在。” 闻声树下的草丛簌簌分开一条岔道,抱胸而立的男人只是从阴影处移到稍亮些的地方而已。 “哟哟哟,瞧瞧这是谁呀。”黑蔷薇提着红唇几乎要笑出来。“真委屈骑士长大人您躲那么长时间。” “我没有躲。”男人平淡的嗓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哼……那您怎么寡站着看好戏呢?您的得意弟子就在刚刚可是同女人私奔了。”愉悦上扬的尾音多少带点讥诮。 男人英挺的眉跳了跳。 “我只是……想让他尽可能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哦——?”黑蔷薇夸张地捧着胸口,“意思是他迟早会被逮回来然后过上被强迫的奴役生活?就如您一样?” 再完美的面具在女人持续的嘲讽中也有些剥落的迹象,更何况她还是…… 男人勉强呼口气。 “我们不能好好说话吗?萨莉亚?” 黑蔷薇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下。 “别那样叫我。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太恐怖了。”她下意识捏住袖扣,“您可是独角教团的领袖,对我这邪恶魔女和颜悦色的,怎不叫人防备。” 男人陷入沉默。 “你在怪我丢下你吗?” “哈、哈哈——”她表情诡异,笑得断断续续。“怎么会?我还得感激您数次放我一条生路哩。” “你一开始就不该骗我。”听到她飘移的口气,男人也强硬起来。 女人默默咬牙,袖扣已经不知不觉地扯下来了。深吸气,眨眼间又恢复了调笑自在的神情。 “一开始?您开玩笑吧,如果我那么做了,您敢保证不会一剑就砍过来?” 男人握拳不语。 “够了,跟你说话真累。”黑蔷薇故作疲惫地摆手,“就这样,要么你现在就抓我进异端审判局等着被烧死,要么就放我跑路。” 男人松开涌出血珠的手掌。他知道自己再一次妥协于私情。 “你走吧。” 黑蔷薇迅速转过身,隐去眼角瞬间泄露的眷恋和无奈。 这人总是如此,一味拿所谓正义与荣耀做借口来逃避她。 要是能干脆地贯彻信念也就算了,哪像他从来都不清不楚的,既无法做个了断,又不能完全接受她。 诅咒你,混蛋。 末了,他又突然出声叫住她。 “你带走的那个孩子……” 没有回头,黑蔷薇冷冷打断。“她是个天生的女巫,与其在这种地方不知何时会死于寒冷饥饿,倒不如跟我去学些东西吧。” “她、她……不适合……” “哈?我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巫婆,还没见过比她更适应白水的。”女人对他的“不适合”嗤笑不已。 “我没指天分问题,而是——” “而是她喜欢你的骑士弟子吗。”黑蔷薇降下音调,肯定的语气。 男人攒蹙着眉不语。 “啧,你的学生又不是你,我看他还比你有勇气呢。最起码他敢带着小爱人逃跑。” 她磨着牙真是一句都不想说了。旋转脚跟嗖地窜上天际,速度快极。 男人垂眸深深叹息。 章节目录 第4章 PRINCE4雏鸟不识愁滋味(小修) …… 该死的。 本人也算无灾无痛地度过了整整十个春秋,就差一年便正式迈入熟女行列——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死蔷薇花儿居然要我出去历练历练,回来才肯把女巫契约书交给我管理。 什么世道?那是我和法尔尼贡拉大人的契约书耶,为什么不给我使? 本人的目标可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完美无敌,现在缺少身份认证横竖就只能算半个女巫,半个嗷嗷! 我恨呐恨恨恨。 地狱的大魔王!快给本小姐劈死黑叉叉!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皱着朱眉的少女依旧是令人惊叹的。 甜蜜而妩媚,纯粹又袅娆。 她仿佛一头披上光辉外皮的魔鬼,影子里涌动着香艳的毒。 “妖精。” 果铺老板娘见自个儿男人哈巴狗似的大献殷勤,禁不住啐口水低声咒骂。 本想买点润唇的物事,却反遭热情老板纠缠的少女低头正听见那句。冷笑,不做言语。 真狗屎运,奶奶我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才不跟你计较。 她粗鲁不耐地推开啤酒肚老板,拎着水梨走人。 瑟尔巴是临近边界的商业巨都,以富裕和发达的贸易闻名。珠宝毛皮香料美酒,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即使是在如此繁华豪奢的地方,晃荡于大街小巷举止随意的少女仍然像沙滩里的一颗钻石,走到哪儿都引人议论纷纷。 不过本人可丝毫不在意议论的内容,她只关注市面上足令她新奇的货物。 雄性生物们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吭哧吭哧吐着奇怪的鼻息,叫她多少有点老拳赫赫地想揍人。 幸好这些蠢货大都有色心没贼胆,否则非踢爆他蛋蛋不可。 原由少女自己是明白的,眼下她显然被归进了异端群体,在榷证危险性前亟需暂避锋芒。 从出门至今快两个月的时间里,老实说,只因她的装束而被神殿骑士盯上的频率相当高,成天跑跑跑早就烦了。 倒是这边境挺好,虽然混乱,但神殿的势力并不深厚,她也能暂且放心地到处逛逛。当然相对的,人多眼也杂,她不能太出格否则终会被发现——难保如此之大的一个城市没有骑士守着。 万一栽了岂不很冤? 哼哼,不过要逮到她也没那么容易,小姐她今后可是会把全世界的雄性都变青蛙的伟人来的。 得意地甩甩美丽的波浪卷,姿态绰约风华难言。 **** 附近的小酒馆上,痞气的棕发男子眯眼吹了声很流氓的口哨。 “嘿,快看那,发现好女人。” 他身边猪一样啃肉的胖子闻言用力推开他凑上脑袋。“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随即眼珠一亮,嗷嗷直叫。 “乖乖,这才是全世界的雌性公敌呐。”痞男猥琐地搓搓胸口,“不过她穿衣服可真大胆,女巫似的……而且——雷啊!来看看,她有没有点奇怪?” 坐在角落沉冷如峭石的男子顿了顿,蓄在脑后的漆黑长发随之颤动。 他抿抿唇没说什么起身走过去。 窗下人头攒动,但他几乎一眼就确定同伴指的是她。 眯眼对着阳光端详花瓶的少女,微仰的脖子比天空的虹弧更柔和。 裸/露的大片胸腹,紧致美好,细长轻阖的肚脐不住地诱人遐思。下面一件雪白的低腰开高衩长裙,无限风光若隐似现地敛在漂亮的金扣后头。 “看到了吧,”痞型痞相的男人继续吹口哨,“且不说她裙子后面居然绣着独角教团的十字道标,那个腰扣上的徽章,不是同你剑上的一模一样么?”本大爷眼力可是超级无敌的。 他看戏般回头,可酒馆里哪还有雷的身影。 “人呢?” 胖子咬着鸡腿含混地指指楼梯,“用飙的,下去了。” “嘁,该不是熟人吧……” “啊知?” **** 没走多远,少女便感到被跟踪了,跟色/情狂那种拙劣的跟踪不同,最起码她觉得这是对方有意让她知道的。 于是她干脆地进了清静的小巷子,抱胸候着。 进入视野的是个男人。 想也知道,她还没被女人跟踪过。 不是吹牛,此姑娘向来自认魅力横扫全世界青蛙待定物,以至于女人们见了就想咬死她,跟踪个球。 “你干嘛?想劫财,不好意思,你扒了我也找不到比这几个小铜币更值钱的玩意;想劫色,没门,本小姐的身心都献给法尔尼贡拉大人了。”她一掀薄绯的花色唇瓣,吐出的是叫人哑然的话。 雷静默,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专注地看着她。 少女被盯得发毛,不禁开始认真回忆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得罪他了。 可印象中并没有留黑发的人,乱七八糟的脸都看不清楚。 但那隐约的莫名的熟悉感,游离于错觉和真实之间,让她也跟着混沌起来。 尤其是那只藏在长长刘海后的眼瞳,似蓝还黑。 半晌,他极轻地点点头。 “瑞丝。” 淡淡沙哑的嗓音带着些微久未曾开腔说话的僵硬质地。 “瑞丝。”他重复,一下子顺口不少。 对面的少女呆如木鸡。 “你……你你你你你——” 你了好长时间都没能你出个什么来的人儿舌头发冷。 无声相对几秒,少女低头,转身,拔腿就跑,动作一气呵成。 男人皱皱眉,谨慎地观望了□后的人群,迅速追上去。 东窜西跳的她旁若无人地哀号。 “为毛子为毛子为毛子为毛子!?” 她还没学到能把他变成超级大青蛙的魔法,不想见他不想见他不想见他不想见他不想见他不想见他…… 身后不近不远尾随的男人听到她带着哭腔的问题,浅浅地敛了眸。 “……你的障眼法太嫩,还穿着我的衣服跑动,危险。” 章节目录 第5章 PRINCE5阳光月光与白弧(小修) 他居然敢嘲笑我的障眼法?! ……好吧,我承认目前是远远不如死蔷薇花儿,对资历高深的骑士也不怎么有用,但对付普通人和小杂鱼总绰绰有余了嗄。 女巫有很多后天形成的生理性标志,比如头发。 白天会反射阳光,看起来就像燃烧着的一团火;晚上就吸收月光,阴森森地发蓝。此等变化基本上仅此一家别无分号,使障眼法迷惑白痴们也是女巫隐藏自己的手段,但凡事总有例外,此术对纯洁正直心无旁骛的人大多无效。 独角教团的骑士们算是各中高手,练也能练出火眼金睛来,女巫的大敌,麻烦。 还有……你妹的…… 本以为永远也不会再见,没想到重逢之日来得如此突然,我的确被打得措手不及。 不清楚有没有一点点兴奋在,最少,我看到他立即就想起了那一晚仿若撕咬的,咳嗯,吻。 连视线都无法正经地对着他了。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我要振作,我要振作,我要振作! 话说,他变好多。 右眼似乎已经看不见了,所以才蓄长长的刘海。发色以前是很浅很浅的金,无论何时都像笼着层闪烁明艳的光圈——现在也不知他用了啥方法,竟舍得把那么漂亮的好东西给弄成乌漆抹黑的。 我绝不认同! 本小姐夭折的初恋,死都要比王子还王子,怎能被糟蹋成如此? 嗷嗷,野兽退散,妖怪退散,邋遢雷扬泽退散退散!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被拦截的少女,趴在桌边开始了新一轮的长吁短叹。 四周围着一群拿她当珍禽观察的男人。 先前的痞男油滑地转着眼珠,飞出调戏般的口哨。 “弗伦斯!”靠墙而立的眼镜男人低斥同伴的轻浮,皱眉望着坐在少女对面默不作声的雷。“……你需要给我们解释一下。” “抱歉,我要带上她。”雷表情不变,紧盯少女,随时防范着以免她当众做出奇怪行为。 女孩儿恶狠狠瞪他一眼,不情不愿的。 法尔尼贡拉大人,她绝对是被迫带来的,还要被迫接受某人的决定。 啊哈这可好啦,不仅外形,连性格都变得讨厌! 没错,她知道神殿祭祀在即,明处暗处的教团骑士作为守备全部出动了;也知道对她这初出茅庐的菜鸟而言现实的确很危险。 但是好笑了,她又没求他保护,何况他自己不一样是独角教团的成员吗?! 另一边,整团队的人个个似生吞了枚鸡蛋般张大嘴,十几颗脑袋刷刷地转来转去不知看谁好。弗伦斯睁大眼,皱眉想了会儿游刃有余的笑容逐渐褪下嘴角。“喂喂,你当初说他是哑巴没错吧?劳尔先生,我想你也欠我们大伙儿一个解释,嗯?”这声嗯显得十足威胁了。 一众十三个大男人齐齐把头甩向劳尔。 男人推推镜架,做出无奈的样子。 “雷的隐私问题,我不能说。” “你不就知道?凭啥我们不行?你记得卡美亚那次的任务吧?——兄弟有危险他要能说话为什么不示警?他明明发现了妖魔的踪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让我们身先士卒去侦查?你说我们到底因此损失了几名团员?”弗伦斯难得跟人杠上了,没办法,大家干的是危险的佣兵工作,向来交心交命生死与共,然而猛地发觉朝夕相处的伙伴一直在欺骗自己,不定哪天死在这茬上都搞不明白原因,抱歉,他没那么大条。“不能让人心服口服的话,今天大家伙散掉我也无所谓。” 他撂下的重话竟引来不少人回应。 “……”劳尔为难地看看他又看看雷。 少女见状倒开心起来,行啊行啊,窝里反,打起来算了,她也好趁机跑路。 雷静静看她一脸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慢慢站起。 “我一个人走。” “雷!”劳尔抓狂,提高音调大叫,“佣兵团是我们一起组的你不能不负责任!就算走也得让我们清楚理由。”他朝满脸紧张莫名的少女看了眼,“至少,你得告诉我她是谁,重要得可以让你抛下我们?” 少女抽动嘴角,心头跟着颤了颤。 可恶,眼镜叔,能不能别问这么敏感尖锐的事情啊喂! 好像全是她的错似的。 雷微微抬头看着她,轻轻道: “我和她没有关系,但她值得。” 劳尔瘪了气,他俩相交数十年,雷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但与之熟稔的女子数来数去就那几个,记忆中实在没有能和眼下的美人对上号的异性。 触到劳尔探究的视线,刚刚还在卖呆的少女咬牙撇开脸。 她死也不承认自己刚刚有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中的一点点……悸动什么什么的。 自己也明白不过是因为她曾付出了一颗纯爱幼女心,他回报不能内存愧疚而已。 没啥好稀罕的。 眯细美目她有点被自个儿的想法打击到了。 不行,绝对不行。 “我反对!”少女用力拍桌子,撞得桌脚震抖,状似气势惊人。“死也不干——就跟你说,我可是很,咳咳,很有内个啥缘的,万一被我迷到七荤八素的你那漂亮老婆岂不要哭哭啼啼个没完?”她可没自抬身价,绝对没有…… 这才是重点吗?众人黑线。 雷动动似乎皲裂了的唇,抿紧,无言。 劳尔吃惊,眉毛扬上了天。 “你知道他……呃,不会是,”他摸了摸下巴,表情困扰而明悟。“瑞丝?” 少女第二次掉了下巴。 你妹你妹你妹!她就这么没有隐蔽性吗? 见雷没有否认,劳尔垂下肩膀松口气。 “果然是,那好办。你早说的话大家也不必剑拔弩张的。”他轻快地挥手,“我来介绍,这位美丽的小姐今日起加入我们火龙佣兵团。” 哗然。众人不明所以地窃窃私语。 女人,是女人没错,虽然是女人,但也是个漂亮女人。 男人们注意力的重心出现诡异的偏移。 “我不同意。”弗伦斯瞬间吸回不小心垂落的口水,努力黑沉面目,“凭什么?她可是个女人,居然加入佣兵团?存心给我们找累赘吗?” 少女才想欢呼不同意得好,一听他后半句上翘的丰唇即往下划拉开了。 没注意她的脸色,弗伦斯继续说道:“而且雷的事你还没给我个交代。” 一提到这,所有人的情绪又冷下来。 真固执啊。 劳尔头疼极了。弗伦斯是个典型的败家子,却绝非一花架子。他轻佻好色好赌好酒好享受,偏偏在某些原则问题上会死守不让。 正因其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当初才让他加入进来,没想到现在竟为了他的原则使佣兵团面临四分五裂的境地。 “不能容后再议吗?”还道借美人之威可以忽悠过去的,这家伙怎不肯稍微让点步呢。 “不能。要么他带着女人走路,要么说清楚。” 闻言,少女怡怡然站起身,咬着漂亮的指甲咯咯笑。 “哎呀好哥哥别生气嘛,”她款款靠上去,轻巧地一抬头红唇几乎要贴到弗伦斯的下颔,齿间呼出的气息香浓馥郁好不娇娆销魂。“奴家虽然是女人,却是很有用的,在各种方面总不会成累赘~”蜿蜒曲回的嗓音甜蜜柔嫩,腐蚀勇者心神。 男人们不由自主咕咚咽下大口唾沫,神啊,主啊,就是累赘他们也收下了! 弗伦斯表情呆滞地瞪着她瞧,舌头都硬了。瑞丝暗下里自得,勾引男人也是女巫必修课,她很努力研习过的。精心描绘的指甲美艳带钩,微微颤着在他喉间滑动,却在细微动作的瞬间被雷捉住紧握不放。 发丝下清蓝的眸染遍墨色,静静地阗暗。 少女咬唇胸脯起伏,盯着他的眼半晌,恨恨甩开走向一边。 狡猾,明知她拿他没办法还…… 回过意识的男人们怔忪片刻,下一秒顿如炸了毛似的鬼吼鬼叫起来。 “女巫——她是女巫!” 劳尔愣愣,迅速作出反应。 “安静!”他大吼,伸头朝外谨慎地看看,使劲阖上二楼大门。 幸好都是他们的人。 火龙自成立以来还没像今天一样团结。转过身的劳尔瞪着同伴们抽出武器时众心一致的动作,头真是疼得快炸了。 “什么日子……”他抚额趴到角落画圈圈,精疲力竭精疲力竭。“雷,看这情况让我说出来算了。” 少女不屑地轻声嗤笑。雷皱皱眉走到她旁边,朝好友点点头。 得到许可,劳尔更加无力。 “好吧,各位竖起耳朵别吓到了,雷的全名是雷扬泽,雷扬泽·杰斯敏。” 章节目录 第6章 PRINCE6爱情的齿轮有裂缝 …… 流年不顺。 应该是从遇到他的那一年开始简直就没顺过。 该死的。 都说女人戴着千张面具,我看男人也好不到哪去。 自眼镜叔爆出雷扬泽大名,加上那痞子在内的所有白痴疙瘩们,估计连自个儿老娘姓毛都不知道了,那叫一个百八十度大转弯。 当中有些竟也同出柏拉,一听差点没把死人雷当祖宗供奉起来。 在分离的十年里,雷扬泽做了几件大事使他成为这个国家的传奇,亦是隐居深林的我不知道的。 一是独自潜入敌国王宫夺回被偷的至宝神玉,荣升独角骑士团副团长。 二是参与五年前的白归之战,悍守边城等待回援,晋封火龙骑士皇家卫队队长。 三是血刃叛乱意图篡位的第五王子,却拒绝为新王效命,弃爵隐姓埋名流浪至今。 我承认这确实也应当是配得上他的成就。 但此人的辉煌事迹我从小听到大,早听够了,再多几件根本无关痛痒。 只是,未免太过潦草。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在群情激昂的男人堆里,雷扬泽面对汹涌澎湃的崇拜表情木然。 瑞丝坐在远远的地方同他目光相遇。 甫见面,她就没认出他。 理由是他变得太多太多。 不笑,不说话。 光这两点足以让她认为十年前的雷扬泽和十年后的雷扬泽根本是两个人。 但……也同样存在未有多少改变的东西。 比如眼睛,尽管而今显得无比沉寂静穆。 比如眉间的从容淡定,尽管已被沧桑镀上痕迹。 比如一些小动作,尽管他的佩剑再非高贵的十字形状。 她曾对他的明亮灿烂迷恋不已,到现在依然可耻地放不下,且为他巨大的改变焦躁难受。 不知道,不了解,不明白,不清楚。 十年的空白使他们之间本就堪称鸿沟的差距更加扩大。 撇开视线,心乱如麻。 事实上,自己也没立场没资格说什么。 “可以坐吗?”劳尔含笑指指一边的位置,小心翼翼地问道。 毕竟是女巫来着……虽说有雷扬泽作金刚盾,但……太放肆感觉会吃亏。 瑞丝轻哼了声,“自便。” 沉默了好一会儿,劳尔突然开口: “他现在是孤家寡人。” 少女吃惊地扭头看他,顿了顿,忆起那头璀璨的金发。 “……老婆呢?” “没有了。”劳尔微微笑,眼底藏着不忿与同情。 “没……有是什么意思?”瑞丝的思路像生了锈无法转动的门板。 “就是字面意思。”劳尔压低声音,“能告诉你的不多,我想你该亲自问他本人。” 见他起身要走,瑞丝忙叫住,犹疑地问: “你为什么……知道我?哪里见过吗?” 劳尔一挑眉笑了。 “没——”他拉长调调回道,“是雷扬泽那家伙发现你不见了,很焦急地找人来着,我有帮过忙。” 瞪着眼,确定他没说谎,瑞丝才迟钝地反应着刚刚收获的重要讯息。 没有……是指死了还是…… **** 深夜,少女蹲在佣兵团投宿的小旅馆屋顶上烦躁难忍。 该死,到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小玫……留在一个标准的教团骑士身边可是超危险的。” 凉凉的,嫩嫩的嗓音,闻之悦耳。 “我知道。”瑞丝对天长叹。 要完了,预感。 她臂上一串黑色的手环滑动起来,轻轻扭动落在地上化成一条小小的蛇。 “要走趁现在。”它说,吐着柔红的信子。 “……”瑞丝埋下脑袋不说话。“史宾塞……我们换一换就好了。” 蛇盘着身躯看看月亮,张嘴似乎打了个呵欠。 “为什么?” “当人有很多烦恼。” 当蛇就没有吗? 史宾塞翻了翻圆溜溜的眼珠。 “干脆说你对雷扬泽旧情复燃,舍不得走。” 瑞丝捏起它,拉长,狠狠咬了一口。 史宾塞大叫。 “咬我也没用——即使他老婆不在你也没希望,骑士跟女巫太扯了!” 没错,她很清楚事实。 也许雷扬泽现在的确脱离了教团,但身为骑士,本质并没有变化。 听说给要成为骑士的孩子们上的第一课就是消灭邪恶,消灭女巫。 那么多年的耳濡目染,即使是雷扬泽她也不敢肯定他没有下意识地戒备着她。 说什么保护她一段日子……没准就是借机监视。 “我都不好意思正眼看他……” “到现在才说不好意思——真假。”史宾塞耻笑地舞动小舌,尾尖一扬。“看你穿的裙子,那可是人家的衣服——你对雷扬泽抱着什么心思明眼人一看就晓得了还轮得到你后知后觉地闹害羞呐。” 瑞丝一愣,霎时气血上涌,抓着小蛇要啃。 但史宾塞只是吊吊眼珠,倏啦窜到她胳臂上又变作手环不动了。 紧接着一件外套轻轻落在她肩上。 仰头望见雷扬泽被头发晕上阴影的脸。 外套还留着他的温度,他的气味,宽宽大大的把她从头至脚包住了,一如当初。 唰地扭回脑袋,手脚不自然地火烫。 自己确是个不会吸取教训的傻瓜。 “你来干嘛……”扭捏地嘟囔,揪紧了人家的衣裳偷偷凑上鼻尖,活似色老头一样嗅嗅。 露雨的白兰香,只有它完全没变。 雷扬泽似有若无地笑,在她旁边坐下。 “……保护你。” “才不要。”瑞丝虚弱地哼哼,“你是骑士,我是女巫,搞清楚立场。” 她不想要说这些的,可偏偏管不住嘴巴。 “……为何当女巫?”雷扬泽微皱眉,直直地盯进她眼波深处。 瑞丝斜开视线倒是避得很彻底,满心说不出的慌乱把她逼得焦虑躁动。 “有什么办法?跟美丽的蒂安娜小姐不同,我没人爱也没人要,无牵无挂不是很好?哪天活腻歪了被吊死拉倒。”她赌气,说得尖酸任性。 身边的男子绷紧身躯,她察觉到他淡淡的不悦,咬着嘴唇假装死人。 “那天,”他突然接口,语气是未曾有过的冷厉僵硬。“我的恩师卡洛克追过来,说另外被派出的人马已经挟持了她在乡下的外婆……要么自己回去,要么老人家死不安宁。所以……” “所以你们就乖乖回了家?”瑞丝呆呆接口,视线都散了。 “不,”雷扬泽抿抿嘴唇,“我想他们最终不会为难一个老人,所以本打算继续走。但后来……” 后来什么呢,从下层打滚出来的瑞丝不用说也明白。 后来的这对恋人,遭受全国通缉,没有各城市的通关证明,没有身份担保,没有工作,没有落脚点,那一点钱早就在逃亡中跟水蒸气似的挥发完毕。雷扬泽是坚韧而有觉悟的,放下剑他甚至愿意去种田养家。但女人不一样,女人需要阳光,需要花朵,需要精致的罗裙和妆容,需要草莓蛋糕和香氛泡泡浴,更需要神殿的光辉照耀。私奔者的罪恶枷锁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害怕被烙上荡/妇和不负责任的咒印,头顶破烂的兜帽和屋顶纺麻织衣,日日萎缩着压抑着免得一出口就要对深爱的另一半吼叫,忍到抽搐忍到后悔忍到开始怀恋过去的生活。于是,终于有天她对不复尊贵身份的爱人哭诉道:“我们输啦。” 瑞丝半张嘴,依旧呆着。她想到那个在花园中翩飞的金发美人,觉得自己可以理解。爱情是伟大的,玉石俱焚的,可要一个平日连鞋上溅到丁点红酒渍都不能忍受的贵小姐,单单为只存在于精神的爱情就放下所有身段接受蟑螂和泥泞未免太过苛刻。 但理解归理解,她又觉得心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 那细碎的疼痛,丝丝入沁。已不是能随便拿失望不屑或幸灾乐祸等情绪来描述的状态。 因此瑞丝选择用最直接的愤怒来表示自己很难过。 “瞧你们搞私奔,也算走得轰轰烈烈……那时不就该做好会失去一切的心理准备吗?” 雷扬泽抬头静静望着神情赤怒的少女,不说话不辩驳。 他的态度再次崩断了她某根筋。 “干什么回来?干什么放弃?干什么不用你无匹的神光安慰人家姑娘?你傻啦?她要走就走要回就回,私奔啊你们是私奔不是去雪山郊游!竟然这样就玩完了——那因为你莫名其妙走上非人道路的我岂不跟白痴一样?混蛋!” 少女使劲把外套当鞭子啪啦啪啦甩上男人的脸,吵得跟疯婆子般歇斯底里。 末了喘着粗气,火红的小脸衬着对方毫无变化的面庞益发显得自己神经——看看,又不关她的事,生哪门子的气? 就连当女巫都是出于她个人的选择,迁怒雷扬泽根本毫无道理。 你说什么叫笑话?什么叫一场空?这就是! 于是瑞丝继续狂乱了,尖叫着抱脑袋撤离现场。 不走不行啊,要不她准得捅死他不可。 雷扬泽依然沉默着看她砰咚砰咚下去,激起小旅馆里一片怨声再恶狠狠尖锐地回骂。 他极轻地叹口气,举止柔和地抚平外套上一道道的折痕。 章节目录 第7章 PRINCE7女人祸水男人祸害 真是气到了,心里麻木的。 哪怕换做雷扬泽,如若一直支撑着他的某种信念被攻破了,也会痛苦得难以为继。 曾经我无比渴慕着他与她之间牢不可破的关系。 一度嫉恨过的他的爱情,同样亦是我的梦想。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不希望他俩快乐地过活,但更不希望他们被稀里糊涂地拆散。最无法容忍的是,雷扬泽不惜刺穿家庭、世俗和国家也要跟她在一起的私奔行动,居然如此简单地瓦解终结。 让我自己偷偷期许的恋情也陷入如一场虚空般的无妄境地。 无论谁都曾努力地爱过,只是现在连那痕迹都消失在云里雾里。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气氛真糟糕,他们两个吵架了?”痞子弗伦斯吃吃笑着,眯眼扫来扫去。 看也知道吧。 劳尔吞下早餐叹气。 他碰上瑞丝的时候她正独自盘踞一角,轰隆隆浑身冒火,连同那头扎眼到让人无话可说的红发,整个儿的散发出危险勿近的磅礴气势。 吓得他花大钱包了旅馆餐室,生怕被人看见这名情绪极其不安定的女巫。 陆续下楼吃饭的团员们,一瞧见她几乎立马醒了睡意,个个精神紧绷地挨着雷扬泽坐下。 劳尔忍不住在桌下踢了某人一脚,努努嘴巴。 雷扬泽看看他,沉默着摇摇头。 他要是去的话,铁定会更麻烦。 劳尔瞪眼瞪了半天,终究垂下脑袋对自己天生劳碌加炮灰命唏嘘不已。 他踌躇地咳嗽了声,把旅馆里最精致的糕点放在少女面前。 瑞丝抬眸睐着,目光犀利如刀。 劳尔不由自主地瞅着她发愣。 人说判断女巫的特征有二,一是头发,后是眼睛。 神殿却总讲不清楚女巫的眼睛究竟与常人有何不同,只道届时就会明白。 是啊,届时就会明白,这确确既是真理又是废话。 面前的女巫,有对勾魂的娇眉媚目,但那一双瞳孔竟似黑瘴般凝聚不成形,若是盯着看,十足会在无意中被缭缭绕绕个天昏地暗。边缘生着圈银弧,一收一缩仿佛活物,束缚住中央那团漆色雾霭不叫它肆意潜行。 忽然一杯凉水扑上面颊,劳尔呆了呆,怔然低头。 “清醒没有?再脱可就只剩内裤了。”瑞丝扔下杯子嗤笑,指了指满地的衣物。 劳尔眨眨莫名酸痛的眼,刚刚似乎停了会儿的思维再次转动起来。 他皱着眉,沉着地捡起衣服迅速穿上。回头对上一大帮目瞪口呆的同伴苦笑。 “不好意思,走神了。” 走个神还能大跳脱衣舞?看得人都石化了。弗伦斯用力抿嘴,既惊讶又憋着笑,最终忍住没有吐槽。话说,团长胸肌真不赖。 雷扬泽若有若无地动动唇角,藏在阴影里的面上,表情却很清淡柔和。 女巫的视线是不能随便对上的,尤其在她并未施展障眼法的时候。 幸好对方是瑞丝,本无意摄魂,再附送一杯醒脑的冷水,否则事情可没这么搞笑。 毕竟是女巫用于夺人神灵的一大武器,接受过骑士教育却没防范的劳尔多少有点轻率。 瑞丝恶瞪雷扬泽,食指戳进香糕恨恨塞进小嘴。随即低低念了什么,满头红丝眨眼褪成深棕。 再抬眸,那瞳仁亦与常人无二。 虽然有存心泄气的味道在里面,不过迷惑一个大男人当场跳脱衣舞也不够厚道。见好就收她是知道的。要不雷扬泽早出来制止了。 不过这绝不代表她同那死人言归于好。 哼哼…… 另一边劳尔整理好,低咳了声,神色竟也如常。 到底是见惯场面快练成人精的。 “你们打算干什么来的?”瑞丝端起碟子鼓足劲儿消灭食物,她自个儿先开口倒容易打破僵局。 劳尔暗叹,真真一场无妄之灾。总之他记住了,终有一天要从雷扬泽个臭小子身上讨回来。 “咳……”他清清嗓子,从容接话。“我们在这里的公会接下送货的委托,明天就启程前往迪布诺尔城——啊,胖子把地图给我……” 一群大男人很快就忘了刚刚的事,情绪激昂地投入工作。 瑞丝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微斜美目时不时溜溜地往某人那儿转悠。见他垂首并未意识到她的专注模样,又莫名郁闷起来,恼怒地甩头看向窗外。 只是她一收回视线,雷扬泽便不着痕迹地抬眼,轻易捕获少女紧绷的侧颜。依旧明澈清净的波光里,淡淡的探究隐藏至深。 会中不意提及可能会经过的小镇苏瓦,劳尔沉吟着在地图上画了个叉。 “不行,虽说经此到目的地较为轻便,但听闻那边瘟疫不断,四周早成了隔离区。我们还是另择他路安全些。”要是团员中谁不慎染上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可穿过苏瓦只需一两日,要是绕过却得多花几倍的时间,不如冒个险——” 劳尔摆手打断,“雷?” 被点到的人还没说话,坐得远远的少女抢了先。 “你们不去,我要去!” 雷扬泽慢慢抬头看她。 瑞丝咬唇狠狠瞪回去,恨不得瞪个对穿。 开玩笑,且不论她尚未确定是否要留下,单单作为女巫,她也有很多事非做不可的。 认真的表情不似赌气。 雷扬泽顿了顿,浅浅褶着的眉无人看见。 半晌他推开摊在面前的地图,沉沉道: “我与她经苏瓦走,你们选别的路径,疫区的确危险不容心存侥幸。” 他开口,基本就数大局已定。 几乎无人反驳,劳尔点点头,忽觉捅穿了雷扬泽的身份反而好办事多了。 少有的,女孩仅仅把牙磨得咯咯响,居然没出声。 ——如果反对有效的话,她也不用干坐在这儿卖呆了。 **** 苏瓦是临近边防要塞的小镇,时局动荡的当口,总是第一个受到铁血洗礼的地方。偏只本地生得土壤肥沃丰美,好年里家家饱暖适意,祖辈均居于此的人们总也舍不下这块灵秀之地迁徙他方。每逢战乱死伤无数,加剧疫病流窜,久而久之居然作为瘟疫圈远近闻名。 无人愿意踏足苏瓦地界,致使医疗水平低下,疾病留而不去自是情有可原。 雷扬泽弯腰把刻着地名的石碑扶正,轻轻拂去灰尘。 同他一起的少女利索地攀上高枝,啃着苹果观望前方傍河建造的小镇,晨雾里依稀难辨。 他们是傍晚出发的,只落得两人后脚程竟意外地快,早上天蒙蒙亮便到了。 穿过城镇往东走大商路不日即可抵达迪布诺尔,绕过的话,就得翻过两座山还需淌河,没个小半月是不行的。 瑞丝哼了哼,顺溜地从树上滑下。 首尾咬合化作手环的史宾塞亦跟着哼,要知它对现状可是相当的不满。 毕竟谁乐意一直当手环?它可是条响当当的毒蛇呢。要不是担心雷扬泽会有意无意地把它给劈成两段它老早就现原形了。 还有它靠不住的主子——遇到男人忘了战友! 晶亮的小眼浅浅眯着伪装成一条反光的线,溜溜地在雷扬泽身上打转。 男人经历过光阴洗髓,面容深邃沉凝,怎么看它家的傻丫头都没有胜算。 明明是名骑士,却偏要跟着个女巫这是什么道理?天要塌了吗? 史宾塞腹诽个不停,雷扬泽一道目光淡淡扫过吓得它立马噤声,赶紧装好。 瑞丝甩上小背包,自顾自往前,男人无言地落在后面不紧不慢。 苏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破败,虽然疾疫流窜,但镇民脸上画着满满的乐观与坚强。 他们对难得的外来者表示惊奇,友好而淳朴。 镇里旅店都关了,雷扬泽只好寻民宿下脚。开门的是位年迈寡妇,有个十七八岁的儿子出门干活不在,女儿才十岁,缠绵病榻多年,瘦小得像个布偶娃娃。 “不好意思,家里只有一间空房,您要不要再到别处找找?” “谢谢,一间就够了。”雷扬泽点头,摸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 瑞丝抽着气嚷嚷,“哪里够了?我们两个人——” “我出去。”雷扬泽看着她,黑蓝的眸子依旧让人无力招架。 少女磨牙,真想扑上去咬死他。 “你想监视我?” 雷扬泽不语,眼里有淡淡的纵容。 寡妇看了直笑,“小俩口莫不是渡蜜月来的?别吵架别吵架,好好过日子。” “谁……谁跟他那个啥了!”瑞丝涨红脸蛋心浮气短,瞥眼瞧见绯闻男主角垂着眼帘神情素漠,胸口一呛,刺啦拧痛。咬唇,强撑出满面娇笑,“就是说啊,他最驴了既不浪漫又不会心疼人,我怎么就跟了他呢。” 雷扬泽微微一愣。 寡妇眯眼,笑得很有点过来人的味道。“男人不都一个德行,还得我们女人让着。” 雌性生物一凑头立刻就能叨咕起来,亲密得好比忘年闺蜜。 被摈弃在外的雷扬泽平静站了会儿,不小心听到寡妇传授道:“要抓住男人就要在床上放得开,姑娘你……”滞了滞,转身出去。 章节目录 第8章 PRINCE8韶光易逝生命难留(小修) 还让不让我过了?! 不准夜游;不准一个人上山挖药;不准挑食;不准说脏话;不准欺负小鬼头;不准偷懒修行;最重要的是—— 不准靠近男人,无意识也不行! 若非他一脸严肃正经,我可真以为他是醋塘子小丈夫了。 好吧……我也承认自己确实拗不过他一个眼神。 不准靠近男人是怕我定力不够,随便地就把人魂儿给勾走。 哼,他才不会因为其他的什么什么原因不准我接近男人呢……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瑞丝会看病的事早在小镇里传开了,每天每天都有人登门拜访。 其实女巫只不过是懂得对症制药。在她们的信仰中,恶魔是传播疾病的元首,为了贴近偶像才致力于研究各种恶疾,包括如何引起怎样扑灭。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救,拖得久了吃什么都不会再起效果。 午后难得的休憩时光,瑞丝搬了张椅子懒洋洋地躺在后院晒晒肚皮。 她换了件黑色纱裙,把某人的前披风换下来洗洗晾在绳上。 雷扬泽倚着树,凝望那金色的十字道标思绪飘远。 记忆里充斥着血光,剑影,铁蹄和龙鸣,波澜壮阔长空翱行。 但,他依然觉得难过,疲惫,漫无目的。 与家族断绝关系,连夜潜逃,组织佣兵团,躲避通缉。生活里好像只剩下奔波的尘土,那一年美丽的少女,那一年纯洁的百合,遥远得连轮廓也模糊了。 不过他还记得有个小姑娘,最呆最傻最干净最无辜。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她,想着一定要好好道歉,也许可以留她在身边接受教育,十年后长成出色高雅的名媛淑女。 谁道一别经久,物是人非。 阳光下,少女眯着艳丽狭眸长伸懒腰,挺拔妩媚的曲线一览无遗,日渐抽出成熟的韵致与异度风情。 男人缓缓移开视线,唇边划过浅浅笑意。 她……确实长成了大美女,只是还没能把他变成青蛙。 **** 晚餐前,瑞丝盯着寡妇家的小姑娘把药喝干,满意地掏出糖捏进她嘴里。 脸上开始显出红润的小姑娘摸摸鼓起的腮帮子惊叫,漏着气。 “草莓味!” “对啊,最后一颗,特地留给你的。”少女笑得有丝狡黠。 雷扬泽默默看着,心说你对所有的孩子都这么讲。眉宇凝结的肃穆不自觉软融。 他承认他在观察她,常年被灌输的认知让他无法轻易相信女巫。 然而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星期,瑞丝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病中的镇民太多,且存在两种以上的瘟疫,对付起来着实费劲。 她烦躁的时候会找个没人的墙角阴沉沉地嘀嘀咕咕,然后拍拍脸笑眯眯地回来继续看症;坚持自己取药材也好,爬山潜水捉虫摸蛇也好,明明很爱干净却时时弄得一身腥臊;看起来既不心善又不像爱小孩人士,却时时变着法子哄小萝卜头们接受治疗,亲手做水果糖率领大帮小短腿玩游戏唱歌念童话,尽管老忍不住掐小朋友的脸蛋把人家掐得呱呱哭闹;至于晚间鬼祟地偷溜去夺取生者灵魂一事,他见过,却更在意她悄悄为逝者睡前祷告的模样。 他知道这是女巫非做不可的事,用那白色的水晶瓶,汲满一百个生命。 本可以借瘟疫轻松达成目的,她却刻意选择病重不治的孤寡老人,温柔探入对方心灵,幻化出他们渴望了一辈子的情境,在梦里幸福故去。 他不清楚是否所有的女巫都如此工作,也不清楚该怎么定义这种行为,但最起码,他并无意阻止。 瑞丝给与的死亡未必正确,但足够美好足够安详;灵魂的结局未必是归于天国,但一定期待毕生的完满。 死前还能再见到最重要的人,纵使虚假又有何妨。 **** 寡妇一直把他们奉若上宾,殷勤到极致。 不过她的儿子同样殷勤得诡异。 瑞丝干笑着避开少年火热的视线,只好含情脉脉地瞪着雷扬泽吃饭。 天可怜见的,真不是她的错。 杰斯整天在外务农,唯一能见面的也就晚餐时间。头天她忘记了还会有个男孩在,洗完澡雾腾腾的出来意图勾引木头雷。可惜木头还没看到先撞进别人怀里。 好吧,只有一点点她承认是自找的,她不该开胸漏大腿,不该抹热情香波,更不该拿手去戳人家胸肌。 血气方刚的干柴顿时紧抱烈火不肯放,直到门外的雷扬泽听到某女鬼叫才算完结。 瑞丝想起当时木头雷阴沉的脸色就舒畅。 她也是很吃香的,哼。 可在那之后雷扬泽便实施紧迫盯人战术,严厉禁止多方活动。 ……虽然能整天黏在一起还是很不错的啦…… 咳咳,话说回来,杰斯意外地难缠。 拒绝一次两次根本无效,天天拒绝他还是一样不屈不挠,让瑞丝倍觉棘手。 寡妇说她已成家,少年却道他俩连睡觉都分开哪里像夫妻? 杰斯为此甚至要求解除与人的婚约,对象是同镇服装店老板女儿,长得甜美娇俏,家世又好。 那小姑娘来找过她几次,泪眼婆娑可怜可爱,瑞丝抽着嘴角觉得自己整一后妈恶姐。 少年猝不及防的求婚才真正算狠招,吓得瑞丝火烧屁股扯着雷扬泽就跑。 “太可怕了,没见过这么粘的。” 雷扬泽轻声叹,一伸胳膊把人捞回头。 “不能走,好好拒绝他。” “拒绝有用吗?你看我前后拒绝多少次了?”瑞丝猛翻白眼。 “没有诚意。”雷扬泽静静道,好看的眼眸里有淡淡的指责和不认同。 瑞丝噎了下,嘟哝。 她确实没放在心上,总觉得对方是少年心性,一时情热罢了。 正在这时,邻居大妈急慌慌地直招手喊: “姑娘,赶快逃吧!——骑军进镇啦!” 来不及了,瑞丝简单收拾好东西同雷扬泽躲入地窖,外面咔嚓咔嚓的马蹄声声惊魂。 杰斯小心翼翼地爬进来,满脸灰败。 原来有人给卡丹要塞的驻守骑士通风报信,说镇里藏了名女巫,她一来很多人就死了。 “混蛋!他怎么不说很多人的病治好了?”愤怒的男孩发狠捶地。 瑞丝怔怔。 “……你不担心我真的是女巫?” 杰斯抬头看她,单纯的目光里有满满的温柔和信赖。 “其实大家猜到了,你看,像我们这种瘟疫区,哪有正常的人家敢来?你……”他挠挠头,不好意思。“你长得美,穿着又奇怪,还懂治病。虽然每天都有老人死去,但活下来的更多,尤其是小孩子。我们知道女巫也需要回报,如果你非得那么做我们都会理解。” 瑞丝抽了下鼻子,一声不吭伸手重重拧他耳朵。 杰斯哇哩哇啦叫,揉揉耳垂再吞口唾沫,咬牙猛地抱住少女,耳根刷红。 “我……我真的喜欢你,从、从来没——” “嗯,谢谢。”瑞丝伏在他肩上,收掉锋利的爪牙安静地像只熟睡的猫。“但是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尽管他不喜欢我。” 雷扬泽慢慢转过身去。 少年松开手,表情沮丧却依旧精神。 “我……我上去了,你先等会儿,他们一走我就通知你。” 瑞丝老成地拍拍他脑袋,故作严肃。 杰斯噗嗤笑出声,利落地攀上绳梯钻出地窖。 窄小的空间里只余一深一浅两道呼吸,没人说话。 瑞丝忽然很紧张,觉得自己有点轻率。 ……小时候也算表白过,长大后还是头一回。这次总不至于再让人忽视掉。 但……妈的,她更害怕被二振出局。 雷扬泽垂首,蓦地开口。“瑞丝——” “等等等等!我没做好心理准备呢,不准你讲!”瑞丝一个蛙跳扑过去捂住他的嘴,生怕听到自己讨厌的字眼。 雷扬泽没有动,静静注视她。 默然片刻瑞丝低眉心道这姿势可不太妙,她引以为豪的胸紧压在人家身上,挤出的深沟连自己都没见过。何况一凝神就能感到手面吹拂的温热呼吸,还有从对方起伏的心口传过来的劲健频率,背脊便触电般的泛麻。 干笑两声,不敢碰他只能悄悄移动手臂想摸到什么可以撑起身子的东西,那啥……墙怎地那么远? 好尴尬啊好尴尬。 死木头你再不行动我就当你是想吃我豆腐了。 头顶猛地一震,雷扬泽眉头深锁,起身扶起瑞丝护在身后。 瑞丝还没来得及感叹是遗憾还是庆幸,火光在出口大盛。 “请出来吧,我不想在民宅烧死你。”带着沉重金属质地的嗓音扬起,冷冷的刺人肌骨。 瑞丝心里咯噔一沉。 糟了,这可是个标准的独角教团骑士,今天运气真好。 章节目录 第9章 PRINCE9致可恨的黎明 哎哟妈妈的,到现在偶尔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很惊悚,并不是担心自己会出事,而是……而是觉得怎那么容易就逃脱了哩……面对两小队的骑兵,理应经受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后潇洒遁匿,可事实是死人雷扬泽赢得畅快小姐我损失惨重到极点焚蛋啊啊啊啊啊——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瑞丝被要求闭上眼睛双手高举走进包围圈,瞬间粗略一看,狗太阳的咋那么多人? 雷扬泽屏息稳步走在后面,他的剑、短匕,行囊被剥了个干净。 指挥官眯眼打量,有些疑惑。 “……我们是不是见过面?”总觉得面熟。 雷扬泽垂眼,“没有。” 骑士皱皱眉。 印象中那人嗓音清亮悦耳,绝非如此沙哑。想想也确实差很多,从各个方面来说。尤其是那人绝不可能跟女巫混在一起。 “带走,两人分开关押。”简单下了命令。 雷扬泽瞳孔一紧,吐息提气猛然躬身顺溜地脱开掌控,平贴地面借势窜了出去。 前方捧着战利品的小骑士听到声响忙回头,却听到指挥官吼声吓得肩膀一缩,正让雷扬泽轻松夺回长剑和包裹,捉住他后襟当盾牌推向队伍,当中不乏重甲,一时人仰马翻。 大骑士提剑跟上,正于雷扬泽抓到瑞丝的时候在头顶破空劈下。 少女一睁眼就看见当面砍来的巨刃,嘎声怪叫。 雷扬泽旋身两人顿时颠了个位置,瑞丝一头撞进他胸口眼冒金星。 两把长剑刺啦交成十字,尖锐地拉拔。雷扬泽眸光一暗,迅速撤力后退随手把某件物事抛向高空。 大骑士下意识抬头,心道不好,全凭神经反射再次挥剑但只扫到雷扬泽的衣尾,那人已经飞身逃离包围。再想追出业已来不及,乳状的雾气借风朦朦笼罩下来。 远远地瑞丝哭丧着脸,“……我的……我的瓶子……里面已经有六十八个了耶……” 粗制的魂魄并不能伤人真正危险的是它的同质物白水,不过随便嗅入的话,足够人昏昏沉沉做上好多天的梦了。 她也明白当时的情况不容细想,可、可——挠墙挠墙挠墙——这么多天的苦劳力全浪费了! 镇口黑压压地堵着一大群老实人,拿锹的拿锹拿锄头的拿锄头,淳朴的脸上硬乔出的凶狠乍看倒真有几分意思。 “咦?你没事啊……”杰斯见到她无力地颓下双肩。 “那你们在这里干嘛?”她还想问他们有没有事嘞。 “救你。”真不知道是怎么被发现的——骑士都长了狗鼻子吗? 瑞丝眨眨眼,迅速出手戳他脑门,毫不客气地嘲笑。 “说梦话呢,你以为守着出口喊句‘过路留人’就行啊,当他们是些什么人呢!其他家伙不算,正中间那个可是独角教团来的正规骑士,被他认定你们跟女巫有一腿就死绝了——白痴!快回家去。” 少年傻笑,乖乖站到一边。 瑞丝忍住没继续戳他,转身招呼镇民赶紧掉头。 “阿娘,我给的那帖药一定得继续吃知道不?啊?我说,那帖药——药!继续吃!药!吃!听见了——没有——?” “喊你呐跑啥跑我看见了,记得对你女人好点,否则我就做泥偶炸你菊花。” “给,别搜了真没有最后一颗,好好听你老母亲的话……等等脸上肉又丰满了嘛,给我拧两下……” 雷扬泽听到她揪住每家每户仔细絮叨,几不可察地笑了笑,低头跟镇长嘱托几句。 他很了解帝国骑士自命清高的坏毛病,对付这群人比蛮干更聪明的是实在。不用太热情也别显出敌意,等他们一觉睡醒恰到好处地招待再恰到好处地送走,少说点话多些不刻意的殷勤,绝对没问题。 镇长是个头顶微秃的胖胖老人,捻着半白的须笑容和蔼。 “我明白,我明白。只不过瞧您的架势……唉唉,如何跟那姑娘连在一起了呢?” 雷扬泽怔怔,微微摇头。 现在要他说……也说不清了。 回头正看见一名相貌妍丽的女孩躲在父亲身后快速走过,刹那交接的水眸里盛满嫉恨。 他顿顿,皱起眉。 镇长顺着他目光望去,也是一滞,末了叹息。“抱歉,她还小不懂事……和杰斯的亲事原本老早就定了的。” 最后目送老少们浩浩荡荡班师回朝,瑞丝站在地界碑前发呆。 “他们是些好家伙。”她眯眼低低咕哝,鼻翼一扇一扇。杰斯那小子淌猫尿了。 苏瓦只因饱受磨难才显得尤其特别,不是在哪都有缘分能遇上的。 雷扬泽没接话,抬手想揉揉她脑袋以示安慰,却隔空停住,悬了半天愣愣地收回。 当年给块糕点就高兴的小姑娘在脑海里依旧鲜明,但眼前的少女更加纯粹,坚强而美丽。 向目标笔直前进的人不需要这样半吊子的关心。 “……走吧。”弯腰捡起行李轻声道。 **** 雷扬泽虽有事先通知,但他俩比预期耽搁得要久得多。同伴们已经结束在迪布诺尔城的委托,约定在下一座城市费拉克会合。从苏瓦出发,须穿过森林不眠不休还得花三四天。 更何况某人时不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耍无赖。 “我累了。” 才走十几分钟耶。史宾塞极不屑地活动活动小身子。 不过也好,它老早就闻到香味,肯定在这附近没错。 雷扬泽无可奈何地停住。 瑞丝努力张大眸子同他对瞪,哼哼,比眼神她可不会输。 瞧,木头雷乖乖放下东西去捡树枝了吧。 夜晚在森林里拉开狂欢的序幕,异类的诡谲低吟重重叠叠四处回荡。 装聋的瑞丝暴露色老头本性,裹紧雷扬泽的风衣偷抹口水。 没有汗臭的男人真是太棒了,嘶呼嘶呼。 不过死木头对她未免太有信心,花前月下的居然把一妙龄美少女单个丢在营地。好吧,美少女得承认,管你狼人鬼魂还是吸血僵尸森林里根本不存在敢对女巫下手的魔物。 她身上有法尔尼贡拉大人戳的印章,想投胎的赶紧,逾期不候。 时间倒回三十分钟前,雷扬泽发现周围混着些足迹,尚很新鲜且杂乱无章。他担心万一有人迷失方向,天黑后会遇上糟糕的东西。 比如化身美女的变形怪物,心术不正满脑子邪念的的家伙肯定会呆呆追过去。她看多了类似的可怜虫,只觉那完全是他们自己招来的死神,要不怎么就女孩子没事呢。 但显然雷大少爷不这样认为。 远方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瑞丝规规矩矩掰指甲数到五百,开口一句我要吃肉时机掐得极准。 雷扬泽举着火把刚钻出灌木丛就听她半带捉弄半带狡黠的饥饿宣言。 两道火热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半晌男人败下阵来,默默把途中捉来的兔子上缴国库。 瑞丝欢呼着扑去,手还没碰到食物一双晶眸先行刺向他背后。 “谁?” 少女怯怯地在黑黢黢的阴影里露了脸,满头华丽的金发晃得树枝草叶间的水滴点点发亮。 瑞丝恍惚回到多年前,那份卑微的委屈和妒意在阳光中变得如尘埃般飘忽难堪,记忆深处的一缕璨色至今依旧让她生起被热铁烫到的疼痛。 乍然被刺激到的女巫蹭蹭后跃几步,猫一般森森地龇开雪白细齿,猛烈波动起来的漆黑瞳孔几乎要破开银弧涌出眼睑,在闪烁的月光下分外狰狞可怖。 雷扬泽面容肃然微凝,高挺的身子轻顿不着痕迹地遮住背后少女兴奋的视线,萧杀的历经磨练的威压缓缓散逸。 “瑞丝,我不想看见这样的你。” 他说,轻而沉重。 一句话,有如破瘴的剑刺进女巫心里,刹那间溢出闸门的激烈情感好似被猛兽咬伤般迅速回笼。 瑞丝怔忪,狂舞的长发像突然死了般擦拉擦啦挂落在枝桠上。她低头看着自己一对青纹遍布比枯树更衰老丑陋的手臂好半晌,蓦地掩面哀嚎旋身飞速窜入幽林深处。 雷扬泽握拳捏紧了又松开,嘴唇抿得泛白。 少女从他身后晃出,神色呆滞怃然。 “那就是女巫?……对不起,对不起雷扬泽,我、我不知道神泪会让她衰老,这从来没发生过……” “不,不是的。”他从牙缝里绷出几个音节,寒意弥漫。 作者有话要说:得到和付出是相等的,瑞丝也不会平白变成美人。 章节目录 第10章 PRINCE10他乡遇故知 一次突如其来的交锋,我输了,输给自己。 黑蔷薇说,女巫失控的原因大都只有一个,男人;女巫失控的结局大都只有一种,死亡。 单冲这个也许真该庆幸对手是雷木头,换做别的骑士,本小姐早已魂归天外。 但正因此,心里反而更加难过。总忍不住去想,那样一个被传颂的人物,那样一个具备正义公平和强大等等优秀素质的英雄,竟然在瞬间作出危机判断,与我对立并毫不犹豫地维护别的女子。 这才是最应该的反应,我明白的,甚至能够理解,就像酒后吐真言一般。 说到底,跟着我大概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为了及时制止我,为了其他不相干者的生命安全。 原来我既是邪恶的女巫,又是他潜意识里的敌人。 原来我早非他记忆里单纯无害的小女孩。 原来我对他怀抱了如此深重的期待。 原来我只希望他从不曾改变。 他说: 我不想看见这样的你。 痛吗?痛。可不后悔。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你真是变好多,莉莉莎都认不出来了。”少女一扫腼腆,大方地盘腿而坐,皎洁的脸蛋细致美好。 雷扬泽看着她皱眉,神色淡淡。 莉莉莎缩缩脑袋,生气的样子倒没变,一样可怕! “对不起嘛,真的,我从未见过女巫,听说她们长得千奇百怪,我只是想让神泪还原她真貌而已。” 雷扬泽冷厉地拉直唇线,“你不该招惹她。” “你知道除去个别情况神泪很少能伤到人,我没料想她反应这么大。”莉莉莎委屈地卷发梢,吊着眼角四处乱瞄。 女孩并非别人,正是当初差点和雷扬泽步上礼堂的教皇义女,兼当今王后胞妹。与姐姐不同她生而身带神光,婴儿时指间流泻金沙,略大后金沙变作银白液体,可驱避世上一切邪祟病痛,温和慈爱,因称神泪。 起初她甫一靠近便察觉到异类的味道,又想试探看看雷扬泽,因而悄悄释出细密如蒸汽滴露的神泪,女巫自是无端中招。 心说反正和教堂驱魔用的圣水不同,她也曾用在很多平常人身上,有些得到了净化脑清目明,有些会返璞归真纯洁如初。因此便想着,看看神秘女巫的真面目,顶多让她失去魔力恢复成白纸一张罢了,哪晓得马失前蹄害对方不人不鬼。 “你不懂。”雷扬泽面容沉霜眉梢千里封雪,“神泪确实能让妖魔恶灵祛凶除暴,也能使心术刁邪者重踏正途,但——” 但什么?雷扬泽闭嘴不再说,莉莉莎亦不敢追问只有憋着。 “对不起啦。”最后她缩缩秀肩,可怜巴巴地双掌合十。“我道歉,真的真的真的,对不起,一千一万个对不起。” 雷扬泽撇开脸锁眉不愿多言,他难得生气,却是更加无法言明的焦躁。 女巫的灵魂卖给了另一个世界,若接受神泪洗礼,她能回归成什么呢?一团火星一缕黑烟吗?最后的下场甚至还比不上糟污的杀人魔。于是在那一瞬站到她对面,脑中回响的声音清晰决绝,不行,即使要动武也得叫她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才又机会自救,即使事后距离会更加遥远,也得让她远离危险。 他焦躁于能置她死地的东西如此之多如此之近,亦焦躁于自己在某个时刻不能遏制的浮动。 莉莉莎弱弱地偷觑一眼,咽了口唾沫轻道: “那个……她已经跑很远了吧……不去追吗?” “我不能放你一个人。”抬头看着依旧黑暗的天空,零星几点星星,安静苍白。而且现在她大概也不愿意看见自己。 “对不起哦……”莉莉莎小小声地咕哝着戳弄脚尖,天啊,她好不容易偷离遥京本想着狠玩一趟方对得住幽禁了二几年的光阴,然而眼下不仅损失了一票人马还惹恼好久不见的雷扬泽,真够狼狈难堪的。 哀怨地叹口气,嘟唇低低哼哼一首在街市里听来的花嫁曲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一时沉默无语。 “调子……不对。”男人拨弄着篝火突然说。 “啊?喔,我也不会啦,胡乱学的。”这会儿莉莉莎倒是懂得害臊了,连忙摆手咳嗽。 “……她唱得很好。”他蓦地有些迟疑,半边脸却散着淡淡的和煦,温柔一如往昔。 还在苏瓦时,瑞丝常常教小孩乱唱,曲仍是那曲,词却不是那词。多少来自风化场所的艳/媚乐集在她手里一翻便成了充满阳光草莓和奶香的清亮儿歌。 “孩子不快乐能叫孩子嘛。”她说,眯着的双眼弯起来像月亮。 见雷扬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隐隐走神,少女呆了一呆,红唇微张竟是逸出浅浅的微笑来。 “原来是这个。”她竖起小指,笑得明丽狡黠。 “并不是。”顿了顿,好似当年小小的女孩也对他做过同样的手势。雷扬泽微微笑起来,眉宇叠着深意和无奈。“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理清一些事情。” “嗯,也是啦,要找到一个平衡点可不容易。”莉莉莎抱着膝盖仰脸,心情说不清的愉快起来。“毕竟是从小树立的黑白信仰,如果能毫不犹豫地丢弃,雷扬泽也不是雷扬泽了。”更不会走到今天的局面。 少女老气横秋地又叹气又摇头,“但是本小姐觉得现在的你比较好耶,虽然颓废了点,灰暗了点,糟糕了点,木头了点,不过总比在遥京时清爽得多……啊,对了,你和小指姑娘什么时候认识的?她知道你的事情吗?” 垂眸考虑,雷扬泽慢慢道:“我们都只了解十年前的彼此。” “十年?”莉莉莎噎了口气,不祥的预感嗷。“她现在多大?” “十七。” “……”本以为她好几百来岁了的说!可这、这该死的如花年华是想怎样?小姐她今年都二十七马上二八了耶!握了个擦额滴象帝! 莉莉莎抹了把不为外人道的辛酸泪,抽抽嗒嗒。 “岂不是说她七岁就受你这女性杀手毒害了?”该多早熟啊这孩子,难怪年纪轻轻的当上女巫。 “啊。”不禁晕开唇畔淡淡笑痕,记忆里坐在地上嚎得凄惨的小姑娘渐渐同阳光中娇嗔俏骂的女子重叠,浓烈似火馥丽如霞。 “造孽哦。”莉莉莎又呆了,嗫嗫。“她也晓得我姐咯?” 雷扬泽蹙眉,深蓝的瞳心墨色凌人。 “嗯。” 瞧他神情,莉莉莎忍不住咯噔一下,抿了抿嘴终究没问出口。 蒂安娜·克里斯汀,她分开多年的双胞胎姐姐,五年前成为遥京的第一夫人,卡拉狄亚陛下的王后。 再往前推五年又曾与眼前的骑士先生私奔未遂。 想说,放弃雷扬泽这么棒的男人可真是蠢到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看吧,已经被抢走了。 “难怪刚看到我时表情很可怕。”姐姐大概也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加上神泪对她产生的未知影响,没立刻扑上来撕了她可谓奇迹。虽然,她俩除了发色脸蛋长得并不特别像,但作为导火索怕已足够,时值多年谁还高兴记得情敌的面貌? 叹气,又想跟雷扬泽道歉了,总觉得自己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抬头刚要傻笑跳话题,草丛里一对幽绿森然的冷光吓得她嘴角抽搐,憋得口水咕嘟嘟在喉咙眼炸泡。 “雷、雷雷雷雷扬泽,蛇,蛇!”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雷扬泽淡淡然转回来。 “它是瑞丝的使役魔。” “你早知道嘛。”柔滑凉爽的嗓音伴随红信子嘶嘶吐出,史宾塞昂着三角形的脑袋朝雷扬泽翻小眼。 亏它用功努力装那么久。 莉莉莎张大嘴,鸡冻地按爪。 蛇会说话!不对,会说话的蛇! “很难不去注意一个常常翻白眼的手镯。”雷扬泽平平仄仄道。 史宾塞气结,烦躁地甩甩尾巴。 “算了,我不是为吵架来的。刚刚谢谢你。她、嗯……我有在沿途做记号,麻烦你去把她找回来了。”不耐地就地一滚,让身子自然胀大至半人粗,缓缓游动着把莉莉莎圈在中心。“这个麻烦女,我替你看着。” 雷扬泽竟也不犹豫,点点头,看了她一眼转身没入丛林。 莉莉莎咽口唾沫,与史宾塞的脸盘大眼儿开始了恒久的对视。 作者有话要说:真好啊。。。偶也想要任捶打任发泄的使役魔(雄)神马的。。。。。。 章节目录 第11章 PRINCE11此处风景好 当宣誓放弃人类身份效忠恶魔的时候,定会有某种生灵伴随她一起来到世间。 使役魔既是女巫的监视者,又是亲人朋友兼同盟。 我和史宾塞的关系亦如此。 和别人不同的是,史宾塞是法尔尼贡拉大人亲自交给我的。 那时候,它才刚从卵中孵化,幼弱的一咪咪小,连眼睛都看不清楚。 森林中的动物都害怕法尔尼贡拉大人,只它不知何故总黏着不放。稍久竟长得比蟒蛇还壮。 而我刚与法尔尼贡拉大人结成契约,这条该死的大型爬虫张口就吞掉老娘美丽可爱的雪枭,稀里糊涂成为新的使役魔。 小姐我不是没耍过脾气,可终究难敌法尔尼贡拉大人的诱惑,最后败得心甘情愿肝脑涂地。 当然作为补偿,它得到了明净的眼瞳和敏锐的嗅觉。明明是条蛇,视力比老鹰还好有屁用,倒是狗鼻子派得上用场,能闻到各种气味隐藏下的白水,我才可以拿属于人家的泉偶尔免费洗洗养颜澡。 十年前我还洗过黑蔷薇那厮的呢,嘎嘎嗬嗬。 因此,忍不住常常想,有些事真的只能是天注定啊唉,点、点、点。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史宾塞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荧光线条,缭缭绕绕九转十八弯。 既然想拖延时间,那他就顺它的意又何妨。 雷扬泽微微笑笑,沿着标记放慢速度。这三拐两拐的也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 此时月已过中天,沉沉的午夜。 忽然记起瑞丝小时候就喜欢选在这种时间泡澡,腆着圆圆大大的婴儿肚学青蛙跳。 浅叹一声摇头,拨开重叠如网的垂挂蛇藤。 面前蓦而开阔,蒸腾的湿润白气瞬间模糊了视野。皱眉挥了挥胳膊,仍然看不见一臂之外的事物。 雾怎会浓到这地步? 脚底的泥土松软异常,好像稍稍用力就会陷下去一般。 心内没来由生出的危机感让雷扬泽静在原地,他觉得暂时别动比较明智。 四野毫无生气,压抑而沉默,大片连呼吸也意欲夺走的死寂。 雾气越来越浓,浓得简直如在眼睑上覆了层纱布,与只能望见白昼的盲人无异。 耳畔忽然响起串串铃声,窸窸窣窣的很远又仿佛很近。 雷扬泽正欲开口,一双湿冷的手裹挟着他熟悉的香气紧紧捂来。 “嘘,是我,别说话,你别说话。” 果真是瑞丝,只那银子质地的嗓音镇静不再。 “乔娜伊迪丝。”瑞丝昂着头颅和胳膊,不禁后悔自己的轻率。若是为此害死了雷扬泽,她愿拿性命来赔葬。 咬咬牙续道:“我们都很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冲突自然是能避则避。你最长可以憋多久?” 男子迟疑地顿顿伸出四根指头。 瑞丝抿抿唇压低声音。“一会儿我挪开手你就屏着气,别问别动,相信我总比相信书来的有价值。” 雾照旧浓厚,视野茫茫。然而颊边一对瞳仁小狼似的闪光,从肩后绾下的长发潮湿地粘在脖子上,低头他甚至瞧不见自己的手却能看到那些宝蓝的细丝水晶般透明,凉凉地流成汩汩冰泉。 铃音浅浅地忽高忽低,跳跃着降临大地。紧随而至的脚步声蹒跚却沉重。 少女绷得手脚寒麻,密密贴合胸腹下的弧度汲取温暖。 雷扬泽静了静,身子微微地僵。 但他还是依她所说,在瞬间中止肺部的伸缩运动。 空气忽然开始游走,搅动着白雾时聚时散。一段紧接一段的古老咒文传进耳里,掀起阵阵既柔美又干涩的异样感。 背上的胴体越发硬直,两个心跳却渐趋一致,拼命地不知所谓地鼓噪着什么。 白雾终于恢复它应有之貌,在空中聚成大小不一的水滴,叮叮咚咚落进池塘安稳地流淌。 对面略略跛脚的矮小女人和森林一同映入眼底,心内诡谲凝重的气息盘踞不去。 雷扬泽扭眉,缺氧并未让他的脑袋跟着停摆。 乔娜伊迪丝是谁身为骑士没理由不知道,学校里关于女巫的第一课就是她。 书本说,乔娜伊迪丝凶狠残暴,疯狂叵测,意图使恶魔重临人间且为此虐杀四位大主教的她罪无可恕,必须处死。 导师说,乔娜伊迪丝的弱点是心脏,只要勇敢无畏的骑士们把神赐的枪刺进她的胸膛,女巫们便再不可能选出新头领。 事实上凶狠残暴,疯狂叵测的乔娜伊迪丝只是名瞎眼耳聋,面目恬静平和的女人。腿脚还有些不灵便,只能微微拖着慢慢走动。 她似乎也未发现不远处潜伏的雷扬泽和瑞丝,径顾摸索着做自己的事,腰间的铃铛一晃就轻盈作响。 低低咳嗽两声,老女巫迟缓地掏出两个造型简单的水晶瓶子,一左一右拔掉盖子放在池边,悬着祖母绿的小管子往里面滴了几点浓香四溢的液体。 而后她徐徐退开去,蠕动嘴唇小声念叨。 池水啵地分成两股,像被牵引着边冒泡边翻上半空,稍一打旋就各个仰成巨大的拱圆,嗤嗤震动着冲进水晶瓶。 两个瓶子好似深不见底,几乎吸走大半个池塘的水。剩余的立即失了形状,哗啦啦落回池子,不消片刻由表面起浮出一层青油油的绿色,静静渗入大地。 老女巫取回瓶子满意地掂了掂塞回背囊,随手丢出块黄玉嘬唇发出短促的尖啸。 石头应声化成一头巨大的狮鹫,载着主人乘夜色而去。 瑞丝赶忙张大嘴拼命抽气,还以为要死了。憋死的。 雷扬泽低喘两下,垂首支着额头沉默。 少女自顾自开始解释。 “我最怕那女人了,上次集会没少给小姐下绊子。”害她差点不能合格,“虽然眼睛耳朵不好使,但鼻子超好的,通过呼吸嗅出灵魂的味道是她的独家绝活。”但凡生物她都能以此捉住,可比史宾塞厉害得多。“不过也好,闭气就能躲开她。危险是危险,也总比冒冒失失冲上去同她决斗来得高明。哼哼,不知道了吧,这是女巫之间不外传的小手段,哪像你们骑士越热血才死得越快。”乔娜伊迪丝是很恐怖的。 “衣服。”雷扬泽许久闷出一句。 “嗄?”缓不过劲的瑞丝还在手舞足蹈。 “把衣服穿好再回来。”男人背对她站起,深蓝的树影落了满身,细碎地摇曳。 少女呆呆看他没入来时的小道,末了低头瞅瞅自己赤掰掰的躯体,大翻眼珠。 我让你白瞧还不乐意怎的,真个木头雕的没情调。都特地来找人家了说,干脆就等她一起走难道会死啊。 不知为何突然别扭起来的某见习女巫,撇唇啧嘴,扭着腰,款款行去。 而枕着史宾塞的脑袋都快睡着的莉莉莎听到动静,揉揉艰涩的眼睛望去。 “只有你一个人喔,啊那什么,敢偷喝酒我就给卡洛克老师打小报告……”大小姐喃着喃着又倒了回去。 史宾塞转转小眼珠紧紧盯着不放。 雷扬泽伸手拂开汗涔涔的额发,耳垂触到微冷的指尖带出些许迟钝的麻热。唇畔泻出的笑有点苦有点无奈,和十年前一般坚定,却远没那么从容。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原来用在这种时候也是同样贴切。 章节目录 第12章 PRINCE12一个巴掌拍不响 致亲爱的那笛: 我的好姑娘,对于你上次所说的想见见面的事,我只能说抱歉了。请相信我绝非不愿意去,而是形势不允许——你无法想象突然多两条不属于自己的尾巴是何等的令人焦躁!要么三句话打不出个闷屁,要么三句话兜出一箩筐。 希望你的神也保佑我速速摆脱困境。 另,请不要跟随那些脑子被加沃尔郡魔人铡掉一半的小姐们去做什么奇怪的爱情占卜好吗?她们口耳相传的某些知识不仅残缺而且经过童话诗人等等数次改编之后,已经被美化得面目全非了。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预知未来需要支付什么样的代价,那是皮娇肉嫩的小姐们承受不起的,更何况还用了错误的方法。 真不希望看到你受到伤害,再者甜美又聪明的那笛即使不通过占卜也能获得真爱,那该是多么值得炫耀的事啊。 我也将一直为你祈祷。 爱你的 Raythe·F·Mertimoson ——我的秘密信笺 瑞丝匆匆划下最后一笔,淡绿色的信纸间网罗出密密麻麻的明亮火线,刷拉燃成灰烬。 两眼不离她半分的莉莉莎张大嘴: “怎么烧掉?” “寄私人信件的一种手段罢了。”瑞丝背着她撇嘴,居然拿人家当特殊生物观察啊你妹。 莉莉莎羡慕地撅唇,真好,女巫什么的,点子多又无拘无束。 瑞丝瞧那神情就知道她在想啥有的没的,暗恨自己识人不清。这丫本质和外表严重不搭旮——贪玩,无知,任性,黑心肝,顶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假装可爱行坑蒙拐骗之实。前两天正愤怒的时候便是被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骗到,且看在某某人亲自来寻的份上,她造成的某某事才顺利揭过。 早知道哪那么容易原谅她,还给她当毛线的神秘事物解答向导呢魂淡。 幸好也不全是烦心的方面,丫跟雷扬泽5岁就认识了,对那厮从小到大的蠢事傻事糗事坏事如数家珍。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点嫉妒有点恼怒有点遗憾。 木头雷最最阳光灿烂的青少年时代终究是华丽丽地错过了。 他与叉叉叉相遇的时候,本小姐还没出生。 他认识劳尔眼镜叔的时候,本小姐在婴儿兜里拉屎拉尿拉鼻涕。 他赢得第一个学院杯的时候,本小姐溜达于柏拉下城的大街小巷讨饭翻垃圾。 他和人生中的几位挚友结交的时候,本小姐被面包店的老板丫头用钉子戳了俩屁股洞,一整个冬天都在化脓。 他组队探访青虹之森寻找绿精灵的时候,本小姐正试图加入小男生盗贼团,拼小命跑跳还分不上半掌大一块饼。 他举剑潇洒擒下尸骨人魔享受鲜花美酒和赞溢的时候,本小姐裁裁剪剪堪堪凑出一件小袄,脚背遍布黑疮脚底满是血杠走都走不动。 他环游蓝海遭遇幽灵船鬼魂水手妖魈人鱼的时候,我镇日蹲点老鼠洞思索要是能逮住它该如何弄些酱来烤着吃。 等等什么什么的,瞧瞧,差距。 瑞丝酸不拉几地想到他和叉叉叉花前月下你侬我侬那么久那么久,天知道他现在还有没有念着她。 可一问莉莉莎么,丫吭吭唧唧地四两拨千斤兼带转移敌方注意力,恨得瑞丝牙痒。 独独清楚了的是,蒂安娜早已嫁作他人妇,趁着雷木头千万里外辛苦打仗的时候。 啊哈,万岁,黄脸婆出局! 瑞丝乐着乐着就笑不出来了。 那朵不堪风雨的花儿辜负了雷扬泽,从头至尾。 过去拿她当情敌是高看,后来跟她暗地作比较是抬举,现在她不配跟自己站一块儿。 瑞丝脸色黑了好几天,直到雷扬泽淡淡地问她是否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背才拨云见日。 史宾塞腹诽不已。 瞧这点出息。 **** 三人走走停停已到森林边缘,莉莉莎仿佛知道自由将尽,可劲儿地折腾,一会儿脚麻,一会儿腿酸,一会儿腹痛,一会儿头晕,一会儿肚子饿,一会儿被虫子咬,一会儿要洗澡简直没个停歇。 “你哪来那么多毛病?”瑞丝咬牙切齿地瞪她。 莉莉莎泫然欲泣。 “我不能再跟着你们一段时间嘛?” “不行。”雷扬泽面无表情地拒绝。 “至少到凯帕,你明白的,我一定要去凯帕!”莉莉莎拼命拽着裙摆,面上的柔弱和可怜不再作伪。 雷扬泽启唇,“你——” “咳嗯……呃……”瑞丝不自在地抓挠头发下微微发热的耳朵,假装自己没有打断他说话,“凯帕……反正离费拉克不远,嗯……内个啥来着……” 某向来一边不要脸另一边两张脸的女巫在前骑士的目光中逐渐消音。 史宾塞继续吐槽。 瞧这点斗气。 但雷扬泽却收回视线没再开口。 莉莉莎兴奋地跳起来钻到瑞丝身后,紧紧地捏了下她的手。 瑞丝没看她,只心内闪过些许情绪。 入夜后,雷扬泽捡来枯枝起火,跳跃的红色映着他半边脸忽明忽灭。 莉莉莎难得安静地靠着瑞丝,表情呆怔地越过树影眺望昏暗的远方。 其实这里已经能看见费拉克细碎脆弱的灯光了,蒙昧地隐在山形寒雾之间。 瑞丝拨弄着枚古旧的银币,正面镂着双头蛇,背面是两圈相反的咒文中间一块五角星形状的凹陷。 “你有愿望吗?”她突兀道,冷凌凌地阴森晦涩。 雷扬泽瞥眼硬币,眸中一团黝黑凝聚不散。 虽不清楚女巫的物事,但……他大概能猜到她要做的事。 莉莉莎还在神游,只迟钝地啊了声。 瑞丝掰过她的脑袋,不耐烦地重复: “我绝不做亏本买卖,那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交易,如果你肯付出足够的代价和酬劳,我就让你许个愿!” 不大的营地里熊熊燃着的柴禾吡剥跳了下。 莉莉莎看着女巫披在肩上的发丝柔软地直直地铺泻一地,蓝汪汪的蜷满了虬根与岩石。 她就像海中的女神,让这贫瘠的月色无端撩人。 只可惜那一双眸子见不得半点反光,甚至连眼白都湮灭在蠕动的污黑里。 莉莉莎惊怖地哑声低呼,连滚带爬到雷扬泽身边。 “怕什么,我不吃人。”瑞丝嗤笑,伸指抹了下眼珠,那圈闪烁的银弧破出乌色回到瞳孔附近。 莉莉莎缩着脖子不敢瞧她眼中依旧翻涌不止的黑潮,感觉不比面对一头随时能逃脱束缚的噬人怪物好多少。 瑞丝觑了眼始终沉默的雷扬泽,带着心底难以察觉的忧寥孤注一掷。 她一直未曾停止思考,作为女巫,自己究竟有几分可能性。 瑞丝长于贫民窟,那段光明和黑暗交织扭曲的日子教会她坦率隐忍,包括拳头大的人才有面包吃的现实。因此瑞丝一点都不以女巫的身份为忤,她认同并且骄傲于在这个时代被打上邪恶烙印的能力。 然而她需要雷扬泽接受,由里至外从真到假接受她的全部,无论美丽还是恶心,无论温顺还是残忍。所以哪怕她知道对方始终在观察她也不介意,她相信雷扬泽的“眼睛”,令很多人又爱又恨的清明双眼。 你说廉耻?很抱歉她有但就是不会用在雷扬泽身上。她喜欢他,想要他,在将之虏获前她若豁不出廉耻还是趁早死一边去的好。 但……但如果,他不能…… 瑞丝迎着雷扬泽沉静的目光迟疑了一秒。 她想她忍受不了他不能。 “快决定吧。”瑞丝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地催促着谁,恍惚间竟觉得雷扬泽在对面弯着嘴角露出一个模糊的浅笑,仿若时光瞬间逆转了很多年。 她感到心脏被小小地挠了下,又疼又痒。 “我做。”回答的是莉莉莎,微微躲闪的水眸里透着不可言说的坚定。 瑞丝错开眼表情木然地收拾心情,拒绝承认刚刚有一万只草泥马在头顶咆哮而过。 你妹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啊! 你妹的,我跟他还没形成心灵感应啊! 你妹的,谁知道他刚刚究竟算怎么回事啊! 你妹的,难道要拽住他明白地问一遍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你爱不我!…… 史宾塞无力回应。 你妹的,上赶着把自己全掀开了是想怎样啊! 你妹的,假使他真的容忍不了你哭都没地儿啊! 你妹的,说到底雷扬泽是你能玩得起的么蠢货啊! 章节目录 第13章 PRINCE13请许我黑暗中怒放 瑞丝做过很多类似的交易,她记得有这么个男人,他美丽温柔的妻子死在分娩的深夜,一尸两命。 年轻的女巫说我可以让她复活,代价是一年后把你们的小女儿给我。 悲痛的男人几乎没多加思索就同意了,于是结局很圆满,他的妻子回到他身边,还生下一个健康的婴孩。 男人极珍惜跟妻儿相处的时光,每天,每天都快乐得像在云端跳舞。 当然,他并未告诉任何人他曾与一名女巫定下契约,也不敢去教廷求助,他害怕他的家族会因此受到波及。 没关系,他想,用我代替我的baby girl应该是可以的,一命换一命完全等价。 他可以自己去死却不能忍受被留下来。 终于时间到了,女巫来收取约定的酬劳。 男人跪在她脚边说我请求你带我走,别伤害我的宝贝,她那么小那么甜美,应该活着享受生命和爱情。 冷酷的女巫没有答应,她不仅让他回到一年前那个痛苦之极的深夜还一并带走他的妻女。 枯槁绝望的男人随即割断了自己的脖子,心想早该这么做的。 最后女巫满意地收到三条魂魄。 瑞丝边摸索背囊,边絮絮叨叨地讲述些干巴巴的往事。 莉莉莎只觉毛骨悚然,也许是因为她即将跟那个男人扮演相同的角色,所以哆哆嗦嗦地怎么听怎么诡谲。 “为、为什么不能换?”反正她的目的不过是灵魂。 瑞丝冷冷瞪大眼珠:“因为他违约了。” 莉莉莎像被毒蝎蛰到一样短促地抽气,死死地掐着雷扬泽的胳膊以获取些微安全感。 雷扬泽却不看她,黑蓝黑蓝的眸子静静打量瑞丝摆在空地上的物件。 “也是我想事先警告你的。”瑞丝小心掏出一个漆黑的雕花小木箱,拇指擦过颜色污浊的锁眼。“哈……大概没哪个女巫会这么善良了,麻烦你记得感恩戴德。” “警告什么?我不明白……”莉莉莎面容苍白都带着哭腔了。 雷扬泽淡淡接口:“严格遵守契约的每一句话,不要想当然。” 瑞丝轻一咬唇匆匆瞥了他眼。 天知道听到他说话自己有多紧张。 好吧好吧,虽然他没明确表示什么,但至少并未出手阻挠“女巫邪恶的仪式”,尤其是他也熟知交易对象的时候。 对一个独角教团骑士来说这就算莫大的进步了不是吗? 小木箱咄地声弹开盖子,瑞丝从中捧出一架金色的天平。 立柱是半面美艳半面狰狞的牛角蛇身女妖,她双掌合十高举在头顶支撑刻满咒语的横梁,两个圆圆的小托盘里雕着密密麻麻的逆时针螺纹和一枚不引人注意的七芒星。 雷扬泽眸光微暗。 “我对你可够郑重的了。”瑞丝自嘲地扬下巴,递过去一张摸不出材质的纸片。“把你甜蜜的小愿望写在上面,快点。” 莉莉莎愣了下,白皙的脸蛋可疑地泛红。 瑞丝没看她写的东西,对折后用红丝线扎了个死结轻轻放在女妖漂亮面孔所向的右托盘上。 天平霎时倾斜。 瑞丝皱眉想了想,提笔写下自己的报酬,只用绿色丝线松松一束摆进左边托盘。 令她惊讶的是天平几乎没有动弹,仍然左高右低。 瑞丝迅速抬头瞪了神色莫名的莉莉莎一眼——本小姐钦点的东西分量居然比不上她的愿望?!不悦地拿回自己的纸片拆开继续加码。 然而,横梁只是略略调整了下,远远达不到等值。 瑞丝震愕。 她蹭地站起走来走去。 莉莉莎不明所以,悄悄瞅着女巫略显狂躁的面容不敢开口。 雷扬泽看着天平高高翘起的一边,缓缓道: “除去生命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没有更重要的东西了,但莉莉莎显然有一样对女巫来说不如消失的能力。” 他的嗓音比之青少年时的清亮多出几分沙哑,因着多年的贵族教育和神学熏陶声线里竟隐约有股凝重的奢华味道,浸透了独属于雷扬泽·杰斯敏历经洗礼的血腥和圣洁。 瑞丝一听便走神,好歹静下心来。 没错,虽不清楚具体审判过程,但神殿显然习惯了用火刑悬吊和剜心来杀死女巫,在他们大规模应用神泪的其他功用前将它夺走才是明智之举。 所以,她第二次写下的代价就是神泪。 可结果在那,不够、神泪居然不够抵消某个蠢丫头的纯情小愿望! “你究竟许了什么该死的玩意!?”瑞丝暴跳咆哮中。 莉莉莎猛缩脖子,可怜兮兮地求助万能雷扬泽。 雷扬泽皱皱眉,清淡的目光飞向女巫。“有问题的大概不是她的愿望。“ 瑞丝狠踹了两脚树根,哒哒哒跺回来坐好。 她使用女巫力量的时候一直不大能控制脾气。雷扬泽若有所思地敛下眉眼。 “难道你想说神泪有问题?”瑞丝尖刻地嗤笑道。 “呃……”莉莉莎下意识抽气。 女巫的利眼刷刷刺去。 莉莉莎蜷着身子对手指:“我二十岁以后……神泪便越来越少,不出意外三十岁就是大限……现在只剩下两年嗯……” “……” 瑞丝再次狂暴了。 两年的神泪够个屁够个屁够个屁啊啊啊! 即使放着不管它也终究会消失的啊啊啊! 原来只是不想人说自己漫天要价才特意拿出“终焉的等式”来公测,现在好了,被欺负的是自己是自己是自己啊啊啊! “瑞丝,”雷大骑士再次开了他的金口,被叫的某人很神奇地化狰狞为平静,作出不屑的高姿态来。“写上‘神泪承续的血统’。” 莉莉莎受惊地瞪向他淡然的侧面,再飞速地觑了瑞丝一眼。 女巫很快转过弯来,神色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复杂怪异。 拾起羽毛笔,在手中摊开纸片小心翼翼地添加第三句。 天平终于晃悠悠地动了,女妖扭曲起奇诡可怖的脸似乎很是艰难地张嘴发出干枯刺耳的宣告: 【等式……成……立……】 事后瑞丝将两张纸片与那枚银币、一块黑不溜秋的骨片以及扎成小捆的无名干花同放进牛皮袋里束紧。 “随身携带。”她面无表情地递给莉莉莎,“再说一遍,你的愿望完满之前可以靠它略微使些‘小手段’——我想契约成立的时候你就已经明白了——但是,禁止,贪得无厌!你应该不想承担违约的后果。” 恢复元气的莉莉莎急切地把小袋子塞进贴身口袋,“我知道。”她心满意足地拍拍屁股,狡黠一笑。“放心我也不会把你的第一个酬劳是我关于雷扬泽的记忆这件事告诉他的。” 雷扬泽:“……” 瑞丝:“……” 我太阳你妹我太阳你妹我太阳你妹啊啊啊啊啊!!! **** 后半夜三人略休息了下就继续上路。 瑞丝吊白睛别捏地独自走在前,雷扬泽和莉莉莎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史宾塞伸直小身子闲适地打呵欠。 “小玫,昨晚干得不错嘛。” “嗯。” “解决了神泪可算大功一件。” “嗯。” 史宾塞翻白眼,怎么还没从打击中醒过神呢。不就是被雷大骑士知道你想要麻烦女关于他的记忆嘛,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又怎么啦。 转转小眼珠看看她又看看后面,它家的傻缺在关键时刻根本派不上用场……真不知平时的灵光都跑去哪里了。 “小玫,你要总学不会趁热打铁可是会让机会白白溜走的。” “嗯。”脑空空假死状。 史宾塞又一个白眼翻出来。 算了,反正它亦不能说乐见其成,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我也想那么穿。”后头莉莉莎羡慕地瞪直双眸色狼一样扫射。“可惜没人支持。” 雷扬泽抬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在这个世界教廷规定女性不能裸肩背,不能露腋窝,不能让丈夫以外的男子看到肚脐,不能穿裤装,不能开高衩,除了孤寡不能穿黑衣,除了花嫁不能穿霞红。 同样,还有两种人会彻头彻尾地唱反调。一是女巫,二是荡/妇。 显然世俗时常会把她们直接画上等号。 瑞丝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不论是紧小的胸衣还是开到腰间的美衩,漆黑的蕾丝抑或赤艳的霓纱,她爱如何便如何。 “是个雄性都很难拒绝这样的诱惑吧?”莉莉莎低声道,悄悄比了比自己的腰围。 对她的疑问雷扬泽选择无视。 “我说,女巫都那么好看吗?”求知欲旺盛的公主殿下继续抛炸弹,“就像书里所讲的她们的青春美貌是魔鬼给予的?” 莉莉莎不期然想起初见的时候神泪造成的后果,微顿,但还是压不下心中好奇:“难道真的以此作为交换跟魔鬼——?”她在胸前画了个圈又比了个叉。 “莉莉莎。”雷扬泽蹙眉,轻轻沉沉地警告。 吐吐舌头,大小姐自觉超过。不多时又似想起什么径自咯咯笑开,甩着胳膊欢快地边跳边走。 “可是,你若哪天跟她在一起了定要知会我,我想拿去刺激某些人。” 雷扬泽终于忍不住叹息,“我无意跟他们再有瓜葛,希望你能对碰到我的事保持缄默。” 莉莉莎撇嘴不说话,加快速度追上瑞丝装可怜去了。 **** 最初的事过后,雷扬泽虽然惊讶于女人们莫名其妙的情谊,但瑞丝的确同莉莉莎好起来了。镇日里两颗脑袋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巧笑连连。 他甚至都能想象大嘴巴莉莉莎会如何出卖自己的过去,然而好友爱媚爱温给了他很多终身难忘的教训,比如轻易不要探听异性间的悄悄话,那后果绝对很震撼很可怕。 不过,若借此让瑞丝更了解昔日的自己,却也并非是个糟糕的开始。 他不想让她的记忆总停留在多年前一身白衣佩十字长剑的贵族少年身上,须知包围雷扬泽这个名字的早已不单单是荣耀,还有无尽的昏暗与晦涩。 思及过往,雷扬泽不禁微带惆怅。 卡洛克导师常道,千剑万变,尚不及人心一颗百转。 十五岁时甫听闻此言虽知有理却无甚感受,只觉凭借自己一双眼睛足以看破无数妖孽;二十五岁时再听闻而世事无情,方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东西,哪怕深谙其意也挣脱不得,仅能按照剧本一日日被迫完成既定的使命。 最后功成,身退。 就连一份曾经拿心血去呵护的爱情亦终究消散在权欲争锋之中,那是十年里最后绊住他的绳,于是,如今的雷扬泽·杰斯敏孤萧出闸,流浪着寻找出路。 时间证明,卸掉光环除下无数勋章的英雄结果也不过是个失去年轻意气的凡人,尽管在所有相熟的上司下属及亲友眼中,雷扬泽骑士长简直集理性、勇敢和智慧于大成,却无人看见更无人爱惜他心里那头甫出生便被穿了骨头的兽,锈迹斑驳的锁链另一端牵着家族,正义与责任。 这头兽习惯了压抑,习惯了隐匿,只在无数与死亡擦肩的弹指一瞬,骄傲而清寂地恢复本心本性。但他并不后悔用生命当筹码去明辨作为人的真正价值和意义。 微微呼出一口浊气,雷扬泽抬眼看去。 前方异装的少女正借侧颜偷偷飞来一眼,视线相撞间嗖地收回薄红满面,引得没心没肺的公主殿下娇声连连。 雷扬泽勾唇浅笑。 真要细说起来他自己也被吓到出现片刻的无措,即便身在战场那一颗心都不曾失序哪怕半点,可惜素来冷静自持好比铁壁的他竟也有被戳到软肉的时候,此等几率除天意外别无解释。 正如兽的一切皆出于本能,他不得不承认他确确放任了自己,但人的情爱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本能掌握的东西,所以此时此地他的混乱隐藏在内里难以平复。 眼下除了等待再一次足以确认些什么的契机之外,他唯有保持忽近忽远的暧昧。 “还有多久啊,走不动了啦。”莉莉莎一屁股瘫倒,熟练地脱鞋掰起两只白嫩的脚丫揉捏。 史宾塞游上树冠远眺,“不远,再小半天的路程。” “诶——不行了不行了,雷扬泽背我。”莉莉莎无视瑞丝的杀眼爱娇道。 雷扬泽神色淡淡,拔剑朝她射去,“你不是要体验生活?普通百姓可轻易不会坐下休息的。” 莉莉莎腿边一条肥硕丑陋的尸虫刚刚钻出泥土,她巴巴地看它被劈成两半还在蠕动的身子想叫没叫出来,苍白的鼻翼傻乎乎地翕合不已。 瑞丝吃吃笑了两声,雷扬泽抬起幽然的眸子转向她。 怔怔的,瑞丝抿唇撇开脸。 一股无法言状的异样浮上心头。 她不是傻瓜,更不是对男人懵懂无知的小女孩。这些天来的雷扬泽总有种让她惊悸的陌生感,却又隐隐觉得熟悉之至,仿佛早在梦中百转千回,此番愈发的难以招架。 这向来率性直往的姑娘终于知道忸怩怎么写了。 瑞丝内心咆哮,面上也带出几分纠结。雷扬泽看得分明,不动声色间沉静依旧。 史宾塞是最了解情况的蛇,目光兜来兜去益加觉着雷大骑士不好惹,他明明还没搞清楚自己的想法,却不忘对一头系在他身上的瑞丝大放熟男光波,真狡猾,比它的亲族都狡猾。 可……眼见对方一道平淡的视线扫来,史宾塞下意识地缩脑袋,可它害怕,所以傻瓜丝,不是它不厚道而是帮不了,请自救啊请自救。 离开森林边缘,便渐渐能碰到行者们的踪迹了,然而临到费拉克城碑的时候,却见很多负包背囊的旅人聚在路边神情犹豫苦闷。 雷扬泽嘬唇吹了声口哨,不多时团里专用的雪信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头。劳尔很快循迹找来。 但当他瞧见两人身后婷婷而立的姑娘时霎时脸色大变,素来良好的风度跑得无影无踪。 “你丫怎么在这?!” 莉莉莎嘿嘿一笑,转转灵活的瞳眸,昂首看天。 劳尔恢复的也快,眨眼将此女扔到脑后,牵唇抹出苦笑道:“领主独子昨日断气,死得怪诞,主教说是遭女巫残害。”他朝满面无谓的瑞丝瞅瞅,“领主决定严加排查,可进不可出。我们还在考虑要不要冒险。” 跟旅人们一样,费拉克离森林太近,谁知道晚上黑灯瞎火的会发生什么——如非必要他们不想露宿城外,而且补给方面也很麻烦。 但进去的话又要面对潜在的疯狂女巫,若不是情况糟糕领主也不会选择封城。 这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三五成群的旅行者们一阵阵骚动。有些拆了伙又与别人组合起来一起从城墙下开的小门里钻进去,有些自顾自挨着同伴或休息或生火煮食全不在乎是否会招来危险。 痞子弗伦斯挥舞着剑柄掺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吆喝了两声,劳尔无奈地耸肩: “怎么办?” 雷扬泽微微挤着眉峰。 这座城的感觉很糟糕,他甚至能隐约闻见飘散在空气中的腐臭味。 可以选的话他宁愿呆在森林里,并且就如先前分析的,城外聚集了太多人,有实力的没实力的混杂在一起让危机系数比孤身独处更高。 就连佣兵团里也不尽然全是一等一的好手。 在遇到瑞丝之前刚吸收几名新人,这种良莠不齐缺少磨合的时候…… 他习惯性看着瑞丝在附近走动,她一脸无聊地拿脚尖捅了捅城墙下一个圆圆的老鼠洞—— 面色却陡然大变。 雷扬泽心想,不管怎样看来已经有决定了。 章节目录 第14章 PRINCE14静默的城池 雷木头貌似有一打出生入死的弟兄。 本小姐的情况却正正相反,屁点大就被黑蔷薇带进深山老林日日修行,哪来的天国时间认识俩三小朋友玩儿丢手绢的快乐游戏? 至于路上拾到的莉莉莎,撇去其任性无聊单蠢白目傻缺等等等等系列短处,其他地方尚可。想来她虽然自小在华美的宫廷里过着女王样的日子,却未必比三餐不继的我舒坦多少。好难得有些少女的梦想,也似水晶蝴蝶般既飞不起更透明得容不下半丝神秘。 作为本小姐人生第一个女性朋友我很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她一把。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瑞丝猫下腰穿过那扇只有半人高的小门,弗伦斯正贼兮兮地站在雷扬泽身后咂巴着嘴捏紧鼻子。 她毫不怀疑先前的人们一进来就后悔了,可惜门两侧冰冷无情的守卫和他们的长枪不会允许你回头。 是的,仅仅一墙之隔的城里城外简直像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青灰和死白构成费拉克全部的色调,脚下污浊的石板路坑坑疤疤地延伸进阴暗的巷道深处。 莉莉莎揪着瑞丝兜帽长袍的下摆咽唾沫,她可是真正养在神殿深宫的圣女之流,第一次见血就令人印象深刻。 “……这里怎么了?” 女巫皱眉摇摇头,她不觉得有些事可以当众说,佣兵团里的家伙一个都不能信。 劳尔凑到瑞丝身旁轻声问道:“如何?有没有……嗯,你的同伴的味道?” 瑞丝眯眼瞪他,压着嗓子咬牙切齿。 “我跟她不是同伴。” 雷扬泽飞来一瞥。 “而且,很遗憾,我只闻见死人的味道!” 劳尔讪讪地摸摸鼻子,踢踏着到雷扬泽边上去了。 一行人沉默地顺着主城道往里走,两边肮脏的石泥建筑死气沉沉地没丁点声息。 罗迪下意识缩在胖子的阴影里,他今年才17岁刚刚出师而已,为了积累经验还有增加安全系数才加入佣兵团。 天可怜见的他家境虽不多高贵但到底也算个富裕乡绅,一脑门子被父母保护着和平无忧地长大,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女巫啊,诅咒啊,死人什么的——对他来说那简直是传奇故事里的东西! 但现在,费拉克任何一个腌臜污水沟里都能拖出条腐烂流脓的尸体或残肢来,那腥臭的黑色的血顺着地缝或小渠一直淌到石路边,渐渐交汇成无数诡谲的不详的图案。 弗伦斯个缺心肝的干巴巴笑了声。 “该不会是里面早死得七零八落,才定个只进不出的规矩好补充人口不?” 没有回应。瑞丝翻着白眼心内嗤笑这眼力见识为负的混球。 他们找到劳尔远亲开的小旅馆,店主曾侍奉于地方主教廷,是个极豪爽的退役女守备,那浑圆如月球的双峰甫出现就夺走了大多数雄性的注意。 她大笑着像抱小鸡仔一样搂了搂劳尔,“嘿伙计好久不见!” 眼镜叔顶着十几双羡慕嫉妒恨的刺人视线苦笑: “嗨……西娜。” **** 弗伦斯微微推开木窗朝被黑暗笼罩的街上觑了眼,浑身好似生蛆般抖动。 神明在上,哥哥他真的快死了。 “女人……我需要女人……” 痞子干巴巴地叨念着哪里的丽丝艾琳露娜什么的,余光直蹭另一角的窈窕身影。 天地明鉴,女巫啥的,艳丽归艳丽能不能动那可得三思又三思的。但还有个就不一样了,在群帆过尽的他眼里也足够位列极品中的极品,所谓纯真与成熟兼备,善良及诱惑俱在,急待人开采的神秘小花朵…… “你的脸真他妈倒胃口,吭唧。”胖子抓着红油直滴的烤全兔猛啃泄愤。 今天雷扬泽终于和大队伍会合,撇去瑞丝这根美色同毒辣成正比增长的利刺,竟又带回一金发典雅贵小姐,隐约的俏皮可爱挠人心痒。 于是憋足好些天的雄性们毅然发情了,满面凶狠绿光看得雷扬泽都目露诧异。 劳尔无奈,“实在没办法休息,迪布诺尔你知道的,那个异常禁欲的修道之城,几年没去居然越发厉害了。” 雷扬泽皱皱眉望着长桌对面,两个女孩子依旧挤在一处咯咯唧唧旁若无人地相互调笑,引来满大厅使劲儿咽口水的声音。 劳尔听闻惭愧地搓搓脸,“幸亏你与我们分开来走,不然依瑞丝的打扮,所有人都会被当成祸端扣下。所以,别说是逛酒馆妓院了,那满城灰衣灰袍的寡看看就难受。” 于是这一大帮子如狼似虎的佣兵只好怏怏地疾速往费拉克赶,却不想这里也捅到马蜂窝,别说隔栏娇笑的风骚少妇了,路上连卖花的干巴丫头都没有。 “无妄之灾啊我们……”劳尔长叹,“你可得看好某某兼某某某,一是怕某某骗人走,二是怕某某某被人骗走。” 至于西娜……呃,如果有信心不被她的怪力捏成一段一段的,大可以去试试…… 雷扬泽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瑞丝进城前已经换上莉莉莎的外套,看起来倒也有了几许楚楚怜意。只要她肯安分点,禁绝翘腿收束桀骜,坐在那儿比之真正的闺秀还多些通透的明丽。 不过,他却又不希望瑞丝成为真正的闺秀,把身心捆在繁重的华服里,每天暗自强调很多遍不要做没教养的、出格的事,然后便渐渐忘记了自己最初那何等肆意率直的模样。雷扬泽目光轻闪,半晌好似放弃什么一般缓缓叹气。 人精劳尔坏笑着顶了他一肘子,“你要说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发生我是决计不信的,撒谎可没意思。” 雷扬泽神色平平,拭剑的动作写意到精致。 “你既认定了还问作甚?情报贩子不缺帮手。” 劳尔一呆,这小子!才几天不见呢,乖乖,看来要死灰复燃了么,那张嘴往昔在帝都可没少不咸不淡地呛人。 现在不正溜着弯儿地说他卖八? 想来还不如浑浑噩噩充哑巴时来得坦率可爱呐,问啥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的好家伙去哪儿了去哪了啊! **** 饭后各自回房休息,“月球女神”西娜留下劳尔略说些眼下情况。她不认识雷,也无人多嘴跟她挑明。 瑞丝和莉莉莎则相携去洗洗身子……哦,光想想就很美妙。 西娜的旅馆不大却五脏俱全,住宿、餐厅、酒馆、汤池一应皆有,在行者们理想的落脚点里大约也是排的上号的。因此入住的并不只有他们这一群——狭窄的甬道里多得是粗黑的大男人走来走去相互交换情报。 瑞丝面色平常地穿梭在目光火热赤/裸的男人们之间,莉莉莎紧抱着洗浴用的小木桶微低下脑袋,脸蛋臊红地蹭到瑞丝背后疾走。 她长于教廷,游于上流,何曾见过这种仗势?且不说那些尔雅的贵公子们,连她雇的些个佣兵都是遥都里受过教育的平民骑士,哪里会用如此呃……不雅的眼神看人? 幸亏女巫向来不好惹,莉莉莎还记得瑞丝淡定地送出好几个直捣黄龙绝无偏差的“千山万水万夫莫当撩阴腿”,那些大块头们瞬间惨白的脸孔看得人心里发麻。 但她仍然担忧地捅了捅瑞丝,憋着声音道: “他们……”不会偷看吧? “没事。”瑞丝浑不在意地撇唇,探手拉过她冲过重重带色视线的阻挠往浴池奔去。 她深信自己特制的保险措施做得异常稳妥。 当见到拄剑站在女汤池外的人时,莉莉莎终于拍拍胸脯,整一副原来如此的小模样。 “有你守门真是太安全了,我们的清白就拜托啦雷大骑士。” **** 瑞丝轻叹口气沉入大水池,天知道她多久没好好泡一泡了。旁边莉莉莎做贼似的只露出鼻孔和两颗眼珠子在上面。 虽然有无坚不摧的雷扬泽守着,可她依旧担心漏网之鱼会通过那些碎裂的墙隙偷窥。 “安心吧,不可能走光的我保证。”瑞丝低笑了声,随意地挂在池边,两条雪白的手臂半搁着荡荡悠悠地撩人。 “况且看到就看到呗,又不会少块肉。” 莉莉莎瞪眼,溜溜地把她从头到脚梭巡了个遍,不由妒羡。 “我才不想被未来丈夫以外的臭男人瞧见……咕噜噜噜噜……”她埋在水里酸兮兮地吹泡泡,心道反正你一特种职业者根本不在乎伦理世俗,雷扬泽又是个懂尊重会疼惜的。 最近这两人间涌动的暗流她感觉得到,欣慕之余又倍觉自己可怜。想她拼命拖延婚期如今更是干脆出走,堂堂帝国圣女独个飘荡在外屡遇死境不说,现下甚至冒着被鲁男子轻薄的危险沐浴净身。 这些那人都不知道,大概也不会在乎罢。 瑞丝睨着眼儿,见某姑娘脑袋愈垂愈低几欲溺毙的消沉样,不由拿脚尖戳了她一下。 “瞧你什么表情,”瑞丝自个儿的问题拎不清,可别人的心事却能明悉一二。“要老顶着那张丧妇脸蹦哒来蹦哒去,我倒不信他能喜欢。” 莉莉莎闷闷地乜她,“不要随便透视人家的秘密。” 瑞丝仰天翻白眼,这都把女巫当什么了! “本小姐没有读心的本事,你个蠢货——爱说不说。”难得她想来开导开导,不识算了。 莉莉莎顿顿,继续吹泡泡,好半晌才低低叙道: “我长这么大,就喜欢过他一人,他长这么大,却喜欢过很多人。原来觉得不公平,见到便忍不住利用身份欺负他讥讽他,人家定也厌烦我的。” 瑞丝默默,视线不由落在墙外某点。 “后来他总算如愿得到封地离开遥都,离开骄横跋扈的公主殿下我,从此更是花边不断,风流远播。” 到这里瑞丝已经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只是那凶狠显然后力不济,直透着股哀伤寂寞。 上流社会太复杂,瑞丝不耐猜猜对对。 “总之你悠着点,花大价钱来跟我交易,别最后因为自己偏颇竹篮打水一场空。”女巫把手巾摊在脸上瓮声瓮气道。 “那我烦不了了。”莉莉莎回眸盯她,眉梢冷峭,顾盼间一份独属王家的气势依稀可见。“你知我回去后就得结婚么!对方很好,可惜人家的正牌未婚妻还在乡下寒暑相候,我哪有福气和心力劲去拆散他们。”她苦笑自嘲,“我在遥都整就一欺善恣睢的恶霸公主,要不是上头两尊大神威逼,谁敢娶我。” 闻言瑞丝也禁不住一呆,“你何必……” “为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呗。”莉莉莎讥诮轻笑,转眼便又俏皮地皱皱鼻子。“所以我仅此一次放纵的机会,若没遇上你真不知该怎么办——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决计做不出来。” 瑞丝嗤地笑出声。 两人又耍了会儿,时不时讨论几番各自的见闻奇趣,俯仰娇笑中□暖融连边。 待得满足出去,外面早尸横遍野,若无视那一条条的口水倒也有些风萧萧的惨淡味道。 雷扬泽正转过拐角,身后残卷的风尚带来几声既兴奋又可怜的哀叫。 所谓寂寞男儿心,纠结啊。怎么说,既有雷扬泽守门,偷看是明摆着行不通的,那与传说中的骑士练练身手一样很过瘾,虽然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跟猪头肉似的,而人家赤膊上阵,从头至尾连剑鞘都未碰过。 好在一番热血后,火泄了…… 作者有话要说:至此。。。存稿没了= =肿么办。。。以后要死磕了呜呜呜呜求虎摸求安慰嗷呜 章节目录 第15章 PRINCE15深渊亡地与假面 后半夜万籁俱寂,莉莉莎疲劳积累了多日,此时在满店震天价响的呼噜声里仍然睡得黑甜。 瑞丝在她床前撒上小半袋子爻艾草籽粉末,点燃助眠无梦的香薰,悄悄收拾一番打窗户跃了出去,眨眼便融进一片深浓的黑暗。 她不能放任那点心惊肉跳之感,这是种预兆。 同样没睡觉的还有雷扬泽,他听劳尔说后就决定夜访领主府和修道院。 一时间,两人分别往城中心和城边区飞驰而去。 这年头城镇里已出现田田格格规整漂亮的公墓,用以安置所谓的受神明招抚而自然死亡的住民。病逝以及猝死者是要被明火净化的。 但实际上,绝大多数公墓均是过去的乱葬岗翻修来的。 阴秽、怨毒、被压得不得翻身的戾气磅礴四溢。 游走了一圈的史宾塞吐着红信盘在墓碑上:“没看到处乱跑的尸体。” 瑞丝伸手摸了摸墓地上的泥土,冰冷的触感很恶心。 “不过地是新的。”她抿嘴,“我讨厌半夜不睡觉的死人。” 史宾塞耸耸不存在的肩,“总之,这墓不小,要唤醒如此多的亡灵——哈,真是好大手笔。” 瑞丝的脸色有些难看,她咬牙切齿地想到很多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可能性。 另一面,雷扬泽轻身翻过了修道院灰白的高墙。 他很清楚帝国教廷的各种规制,像这种最高职权为神父的修道院里并没有权限设置异端审判局。每当抓到祸乱分子必是关押在地下黑牢中的。 原本他打算先瞧过那死得蹊跷的领主之子的,但甫一站到门外就感到阵阵不和谐的异怪,谨慎起见便没有探进去转而来修道院看看。 神职者大多早睡,再加不怎么精良的守备,雷扬泽几入无人之境。 西娜说两天前领主对外称已捉住女巫的同党,但始终不曾放回先前投进狱中的二十几名无辜的姑娘。她们很多还是个孩子,最大的甚至也不超过16岁。 雷扬泽无声无息地贴着石墙滑下地道,反身钻进四方形的通风口里只凭借细微气流辨别方向,好在前方隐约能听见压抑的低泣声了。 小心趴伏在阴影里透过铁丝网正可看到两名修士的后背。 不知他们是带着何等表情吊起那些满面泪痕平素也十分相熟的女孩儿,抑或是怎样撇嘴嬉笑地用自己往日抚摸圣书经典的手去揉捏她们颤抖的身躯。 雷扬泽眯了眯眼,转头梭巡别处。 角落里一双肮脏的手紧紧抓着铁栅栏用力晃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刺耳声响。 看守们却充耳不闻任其折腾。 雷扬泽细细瞧去,不期然发现她手背上一枚青色的纹章,定定看了会儿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离开。 总算是有点收获。 **** 第二天一早瑞丝顶着两个显而易见的熊猫眼出现在餐厅,跟她一样面带几分惫色的是雷扬泽。 他们俩一个是整晚调查城中出现的异兆,意欲找到潜在敌人的目的;一个是整晚与层出不穷的魔物和死灵作斗争——这就是所谓的能者多劳避无可避。 因而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沉默地坐下吃自己的早餐。 其他人陆续走进来围到旁边,更是心照不宣地扫来扫去,彼此交换了猥琐的坏笑。 劳尔可没空想太多有的没的 ,他很担心现下境况,最怕全团都交代在费拉克。 “怎样了?”他挨着雷扬泽趴到桌上,大半宿没睡着,一闭眼就做噩梦,大把年纪了真没出息。 “你先说。”瑞丝抬头揉揉太阳穴,眼底闪过些微脆弱的疲乏。 雷扬泽皱皱眉,他不想……她因为别的什么缘故把自己迫得过于紧绷了。 “没进领主府,感觉会有去无回。”他简短地描述重点。 瑞丝直起腰惊讶地看着他。 “修道院里有股怪味,被抓的女孩子暂时也没危险。”雷扬泽回忆着那枚纹章,手指蘸酱画了个大概。“还有这,看不清脸。” 瑞丝几乎扒在桌面直直地瞪着,鼻子上都沾到了。 好半晌泄气般坐回去,指挥劳尔擦掉图案。 雷扬泽看着她鼻尖那块污渍,几不可察地勾勾嘴角。 劳尔在下面踢他——用你温暖有力的大手自然地擦掉吧,对你来说很容易的很容易的容易的! 可惜雷扬泽·杰斯敏从不是见缝插针的投机分子或是风流潇洒的花边帝王,他懂得尊重女性,无论美丑老幼,也擅长设置合理距离,无论贫富贵贱。且在他熟知的上层社会中,所谓献殷情究其根本不过就是藐视女性自身意志的低等求爱行为,尽管屡试不爽,但他不会做。 因此雷木头仅仅递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比了比。 而令劳尔扑地内伤的是,瑞丝以极其可观的速度飞红了双颊。 好吧,他明白了,早该明白了——这纯粹是贵公子的残留效应啊尼玛!不需要矫情不需要心机就能击败全人类啊尼玛! 瑞丝压住对脸扇风的冲动,硬着半边身子粗暴地抹抹惹祸的鼻子。 “反正!别管她了,这玩意儿别称‘女巫之名’,用来耍白痴的。实际上,”她顿了一顿,“救她也等于没救。” 瑞丝从贴身的小包里抽出一本古旧的手册,刷拉拉翻到画满纹章的那页。“看吧,魔印的一种,这些荆棘的意思是拘束,中间分裂的四个菱形表示交换。” “交换什么?”劳尔津津有味地辨认他曾见过的一些。 “用生命来交换女巫的能力。”瑞丝冷笑了声,“这是她自己同意的,只有在心甘情愿的状况下才会生效。” 一时静默。 劳尔干巴巴地撇着嘴皮子笑得勉强:“跟真正的女巫不一样吗?——同样与魔鬼交易。” 瑞丝龇牙咧嘴地低声咆哮:“一样你妹!我们没有做任何交易!建立在信奉及互惠基础上的永生契约你知道个屁!她呢?折算自己有限的生命来购买仅供短时间内使用的魔力而已,地狱里的歌剧院早为她预留了位置,就等着下去娱乐大众吧!” 雷扬泽轻轻敲了敲桌子。 瑞丝白他一眼,总算收起张牙舞爪的姿态。 被吓到劳尔叔搓搓手臂,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吗?”雷扬泽比较关心这个问题,知道还做说明其举动有很强烈的目的性,那么费拉克所发生的一切都可以向她求解,不知道的话则可能是受到怂恿或欺骗,他们少不得要花更多时间去找躲藏在幕后的操控者。 瑞丝啃着指甲烦躁地转动眼珠。 “不清楚,虽说我们有规定交易时不得虚晃内容,但你也明白,‘女巫之印’本身就有很深的歧义。” 一样是买卖灵魂,结局却不尽相同。 “昨晚我看过不下十具尸体,要么缺胳膊少腿的要么缺内脏,那感觉不似人为,倒像是凭空消失的。”瑞丝抽出羽毛笔刷刷在本子上画出一枚粗糙的五芒星阵。“能造出这种效果的魔咒很多,不过我有个比较靠谱的想法,但需要一件东西证实。” “什么?”劳尔捂着心口仿佛下一刻里面怦怦跳动的东西也会突然不见。 “费拉克的地图,要完整的!”瑞丝竖起本子,“就是看一眼也好。” 雷扬泽低眉沉思片刻,掀唇缓缓道: “最全的城郊布防图……领主府才有。” 瑞丝无力坐倒。 好吧,到底还是要去一趟的。 **** 回到房间莉莉莎嘴边仍吊着丝亮晶晶的细流,蜿蜿蜒蜒一直淌到脖子边。瑞丝收掉布置,一脚丫子踹歪她屁股。 “睡不死你,快起来。”人家忙活整夜,你倒舒服。 “嗯……讨厌……阿米德雅……”嘿嘿笑,“阿米德雅……” 瑞丝黑线,“阿米你妹!” “谁!竟敢阻挠本殿抛弃处——”莉莉莎睁眼怒,一瞧见瑞丝挑得高高的细眉赶紧闭上嘴,脸蛋飘红。”……你起得好早哦。” “谁都跟你一样无所事事。”瑞丝翻白眼,“把你龌龊的美梦藏藏好别被小妖精偷走,完了醒醒神我有话要说。” 大小姐嘟嘟嘴,“已经醒了,说吧。” 瑞丝怀疑地瞥她,清清嗓子: “我让史宾塞先送你去凯帕。” “为什么?”她一愣,“你呢?雷扬泽呢?” “别管我们了,这边最弱的就是你,走了也省得拖后腿。”瑞丝叉腰粗声粗气道。“不准反驳!神泪你一样甭指望了,作为代价它已经被抵押在那儿用不了的。” 莉莉莎难过地看着她,糯糯地像被丢掉的小动物。 “我们还能再见面的对吗?” “废话,万一你没支付报酬就跑了怎办?”瑞丝撇唇,她可不想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我虽然帮不上忙,”莉莉莎牵住她的手想了想轻声道,“但你知道,我直觉很灵的。费拉克里有很多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我也说不好都是些什么,可女巫……除了你,我发誓我没有感到第二个!” 瑞丝诧异地瞪着她。 章节目录 第16章 PRINCE16无声的陷落 正如瑞丝担忧的那样,费拉克变成了只进不出的主。入夜后她窝在后院隐蔽的角落试图把一只鸡传出城外,可惜。 “它碎了!”劳尔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激动什么,我又不会拿你试验。”瑞丝乜他,用脚蹭掉地上的魔法阵。“显然我被费拉克的土地限制着,使役魔能例外已经该谢天谢地了。过来吧莉莉莎,我送你走。” 雷扬泽靠着墙看她掏出一个粉红色的香油瓶,拔掉软木塞硬戳进不断挣扎的蛇嘴里。 “你不能温柔点嘛!”史宾塞边漏气边抱怨,“谁敢——嘶——” 瑞丝面无表情地踩断了后半截话。 雷扬泽挑眉唇角微翘。 史宾塞红肿着小尾巴在迷幻的甜香中疯狂胀大,比之莉莉莎初见时还要粗长,一圈一圈盘着流畅紧绷的肌理浑身泛出阴冷的暗绿色鳞光。它昂着巨硕狰狞的三角形脑袋,用冷血动物独有的薄膜覆着荤黄大眼,月盘似的盯着众人。 劳尔叔瞪着那根寒意闪烁的漆黑钩状独角泪流满面:为什么昨天我要手贱地去挠史宾塞的头壳?为什么女巫的东西(不论死活)都那样奇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能大家一起离开吗?”莉莉莎艰难地夹紧史宾塞的脖子,有些不死心地抓着瑞丝问道。 “很遗憾,使役魔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它们的承载力基本等于一。”瑞丝叹口气,凝声嘱咐:“那瓶香油足以支持史宾塞送你到凯帕,放心它可以隐身不会被看到……届时麻烦你照看些日子了。” 几人目送史宾塞游动着颀长的身躯消失在深茫的天际,沉默好一会儿才听雷扬泽淡淡道: “等我们回来。” 劳尔颔首。 忽然记起多年之前,这个孤身上战场的男人也曾如此平静地说过“等我回来”,可惜那朵细枝嫩蕊的花终究不是可以傲霜凌立的品种。 从高贵漂亮的百合异变成除攀附而不能活的菟丝亦不过是短短一瞬。 一瞬,陌路。 他转念瞧着眉眼间叠满焦躁,嘴里嘟囔着这个要带这个丢了的年轻女巫,雷扬泽站在她旁边耐心等待,表情安然却不空荡。 劳尔会意自哂,此次事了,他想他应该跟一些坏家伙们联络联络感情了。 **** 瑞丝临出门鬼鬼祟祟地把一堆青绿的粉末撒在坑里用土填上。 “那是什么?”昨天晚上也看见她撒在团员们门口。 “爻艾草籽。”瑞丝拍拍手,“对女巫来说也不是所有的恶魔都很友善,这种时候使点简单的遮蔽手段可比一味防御来得聪明,还驱灵。”她可不想回头发现里面全死光了。 雷扬泽点头,“走吧。” 途中绕去不远的一家旅馆看了看,旅人们几乎都聚在楼下大厅集体行动,个个面色苍白惊惶。 瑞丝恶意地歪脑袋笑: “看来他们休息得不怎么舒服嘛。” 雷扬泽摇摇头皱眉沉思。 偷觑他一眼,瑞丝瘪着嘴有些吃不准该不该帮点小忙,她打心底是不愿意浪费材料的,但又……嗯,不想让某教团骑士觉得自己太过于不近人情。 然而雷扬泽只是比比手势,转身悄无声息地溜出很远。瑞丝眨巴着眼反而想不明白了。 “喂,他们说不定今晚会嗝屁喔。”她刻意提醒道。 雷扬泽缓了缓沉静的颜色,“那是家大旅馆。” 瑞丝一顿,瞬时明白过来。 瞧门外富丽堂皇的招牌就知道在本地有多招风,跟西娜只有圈内人才知道的小旅店不同,它若是突然“消失”了,说不得会打草惊蛇。 好吧,瑞丝无谓地耸肩,这可跟她没半铜币关系啊。 领主府多建于城中央,占地面最广最奢侈最多掩护物。 雷扬泽爬上一棵歪脖树,眯眼查看内部情况。瑞丝蹲在下面摩挲墙角,冷冷的无情的空洞感透过石块传进掌心。 有去无回……原来是这个意思。 雷扬泽蹙眉,藏在刘海下的那只淡色眼瞳波光凛冽:“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郁得令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瑞丝点头。 “我们不能进去……领主府已经被接入另一个时空,难怪城里那么多妖魔鬼怪。”异世的浊气污染土地,连带唤醒大批死不瞑目的亡灵——就说哪有人能单枪匹马做到这地步,害她以为惊现鬼才白白嫉恨了番。 两人对视一眼,除此以外,就剩下修道院而已。 相距不远的灰墙灰瓦让瑞丝很泄气。 她的一大雄心壮志便是在教廷的异端审判局中来去自由,但看这怂样…… 雷扬泽抿唇眼底掠过些许笑意。 两人先后翻墙而入,蹑手蹑脚摸到地道口。 瑞丝顿时甩开脸捏着鼻子作呕道:“哦该死的!你知道啥玩意儿会发出这种怪味吗?百足人面虫!” 雷扬泽扬眉表示洗耳恭听,分神朝下望去。 “那是我最恶心的东西之一,长得像扎爆的肥肠,起码跟脑袋一样粗!”她弯腰跟在雷扬泽身后小心踏上楼梯,还不停手舞足蹈。“它会硬生生挤进人的喉咙里去好占据对方躯体,没有攻击力但是擅长操控。”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捆干巴巴的枯枝乱叶塞到男人手里,“好在有驱虫草就行了,哈,或者你也可以假装被控制住,等它爬出来的时候一剑劈死。” 雷扬泽感觉到女巫溢于言表的得意,面容在昏暗摇摆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温和宁静。 绕过几个似是而非的岔道,很快就看到顶头一扇半阖着的铁皮边木门,内里透出的火光跳跃着投下伸缩不定的阴影。 雷扬泽定定看了半晌,眉峰渐渐隆起。 ……与昨天不同。 抬头找到记忆中的通风口,里面应该是个直角。“在这等我。”他压低声音,伸臂轻轻一跃果然勾到边沿,略用力就撑上去了。 瑞丝点头,贪婪无耻地盯着他修长结实的胳膊和腰腹养眼睛,直到再看不见那双长腿才咽下涎水。 不多时雷扬泽退下来,一言不发地拉着瑞丝疾步往回走。 好一会儿终于发觉不对劲的女巫拽住他。 “晚了……我们俩笨蛋!”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一阵巨颤,脚底的石梯像融化了一般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瑞丝呆呆望进雷扬泽厉色深浓的眼眸,面容苍白: “方才说到我最恶心的东西,现在正好再来一样——岩魔!” 岩魔只是种珍兽,能够将本身同化进泥土砂石,根本难以看穿。 谁也想不到他们面对的并非幻境,要不是岩魔制造出来的地牢与先前略有偏差,敏锐如雷扬泽亦发现不得。 “都是百足人面虫的臭味掩盖了岩魔体内的腥膻气。”瑞丝懊恼地用尖尖的鞋跟碾压湿黏的肉壁。“这玩意儿跟蚯蚓一样无孔不入杀之不绝,最是喜好折磨淫/虐各族类的幼雏,先前被抓来的女孩子们恐怕早就……” 雷扬泽冷沉着脸没吭声,只是细细地观察这个四方形的小空间。 他不确定一剑刺下去会不会造成反效果,有瑞丝在他不想发生额外不可控的危机。 事实上没过多久,就在瑞丝的诅咒中被肉壁蠕动着送入了另一个地方。 雷扬泽一接触到硬实的地面立刻翻身查看新环境,身后紧接着传来女孩儿坠地的闷哼。 “我擦!”瑞丝揉着屁股竖眉咆哮,骂声在空旷的铁栅栏间回荡。“把未成年处女卖给岩魔糟蹋会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 干哑的低笑不知从何处幽幽飘散开来。 “反正我本就快下地狱了,还管成不成年处女不处女的作甚?” 瑞丝卷着一对细眉,背过手用指甲划破掌心悄悄地勾下几句鬼画符,在她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声音中如同活了一般纷纷裹起血珠,挣扎着离开皮肤串连成一圈黑紫色的破灭魔咒。 “看你就是门外汉,未成年处女就跟精灵一样受天地保佑,把她们卷进非自然事件的话恐怕连地狱都进不了!” 对方沉默了会儿,突然嗤地笑出声: “我不跟你打嘴仗,你也别想找到我,与其在这浪费口水不如花点时间看着你男人。” 瑞丝一震,扭头发现雷扬泽抿唇任由自己迅速下陷,断成两截的长剑卡在地缝间偶尔爆出尖锐的火星。 但是他的表情很平静,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皮。 瑞丝不知何故就安下心来,回首继续冷笑,漆黑的眼珠四处梭巡着: “很遗憾他可以照顾好自己,区区岩魔和乱七八糟的拦路小鬼还奈何不了雷扬泽·杰斯敏。” 雷扬泽眸光微动,心中似有根羽毛轻轻刷过。然而不由他细细体会一股大力猛地拽着身子往下沉去。 留下瑞丝独自面对迷宫一样的冰冷囚笼。 “让我来猜猜,当初费拉克的建造者大概把主城道作成了五芒星驱逐阵,原右下对东方,取祥瑞的‘朝阳金星’之意。原也没什么,”她一顿,冷笑。“可是五芒星拥有两种完全相反的属性,利用落日可以生生逆变为巨型召唤阵,然后由你这个半桶水叠加了巨型束缚阵和巨型聚魔阵——按逆时针方向屠戮分居五地的人,分别献祭其头、双手双脚、肝心脾肺和肾脏……要我说,想法虽然很天才但你已经害怕了吧,看看外面群魔乱舞的样子,若还能控制又怎会藏在龌龊的岩魔体内。” 瑞丝警惕着在铁笼外围走动,那些黢黑的阴影严重干扰了她的判断。 “嘿嘿……没错,你知道又怎样?逃不出去还是得陪葬。” 她枯涩地大笑,得意而落寞。 “另外……我得在你身上小小地……做一个实验……” 瑞丝大皱眉头没有躲闪地由人从身后扑上来牢牢箍住,然而紧接着被一注冰凉略带腥气的水泼上脸颊。 猝不及防的女巫霎时掩面惨叫,剧烈的烧痛窜遍全身,甚至让她掀翻了钳制的力量,跌跌撞撞地冲进囚牢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无力地继续求支持额。。。。。。 章节目录 第17章 PRINCE17骑士与剑(捉虫) 雷扬泽其实只是从上一层掉到下一层而已,他眯着眼很快就适应了黑暗。 周围形似圆拱角斗场,十几排阶梯座位上乌压压挤满数千或干板或浮胀的尸体。 腐烂的酸臭味弥漫了整个空间,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既不动弹也不出声。 直到些末阴影在对面凝成细长到不可思议的实体才微微提起眉峰。 伴随而来好一阵刺耳高扬的叽叽笑声在场中缭绕不绝。 雷扬泽沉默以应,冷淡地打量对手。 那妖物似模似样地脱下尖顶黑帽致礼,露出他毛发稀疏的凹瘪脑袋和血红色裂痕满布的脸。 “伟大的骑士,哦哦是的,我知道,您的大名早已传遍四野——于冰雪霜天的十二月末同流金的圣女同临人世,神光加身——别反驳亲爱的,我也知道你有个愚弄民众的假生日,啊对了,请称呼我为古博,不用客气。”他龇开一直裂到耳后的大嘴,露出黑黄的尖齿。 雷扬泽紧皱眉宇,食指轻轻弹动了下。 这些事情瞒过百姓是很容易的,但现在看来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群生物对他反而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 “你想怎样?” 裹着破烂黑袍的小丑怪腔怪调地笑起来,过度的抑扬顿挫听在耳里令人生厌。 “哦不不,请别误会,真的,在知道对手是您的时候古博我就吓得心脏狂跳了——啊如果我有心脏的话。”瘦长妖魔瞬间露出一个奇特的扭曲的笑容,随即像歌剧演员一样伸臂转了一圈。“看看四周,原本都是为一场伟大的决斗准备的观众,虽然他们无法欢呼。啊,可怜的热爱剑术的古博,失去了预定的对手——”他戛然而止,尖锐的嗓音卡在一个高高的音阶上,整个身子几乎百八十度畸形地定格了。 雷扬泽看着他人偶似的嘎啦啦扭回来,对其自导自演的独角戏竟无一丝不耐。 比坚忍他向来不会输。 “何等无奈何等无奈!”古博支着丑陋的长下巴摇头唏嘘。“老实说您让我为难了,古博我这次接的是回报丰厚的大生意——随心所欲地杀人,随心所欲地游玩,啊哈是的是的,没有召唤令和契约,我是不能像这样现身的。可古博我又没办法按照雇主所要求的那般,噗嗤——”他吐舌做了个切割喉咙的动作,“所以您看,怎么做才好呢?” 正在此时,瑞丝突兀的惨叫从头顶穿透过来。 雷扬泽垂在两侧的手掌微微抽搐了下。 古博笑吟吟地抬头看看。 “哎呀,差点忘记您的女巫小情人还在上面受苦受难呢,哦,别用那样的目光盯着我,她在此处完全占不到便宜,”他啧啧摇首,“您应该知道,这座城正无可救药地走向末路,古博我虽然看不起雇主的动机,是的,私怨,嘿嘿,为此圆满祭献一万条生命,这份‘魄力’,真让人惊叹,当然她已经做好灰飞烟灭的心理准备了,大概。” 雷扬泽依旧脸色安定,也许谁都不能从他的面上看出他此刻有多心神不宁,以至于影响了一贯的耐性。 即便直觉告诉他继续跟这个古博周旋可以让他得到很多珍贵的讯息,但他想,他需要立即脱身,立即。 古博几乎是瞬间就感觉到那陡然沸腾的煞气,咋咋呼呼地拍着胸脯惊叫,脚下一动顿时化作片片残影,掠过重叠的死尸退到墙壁边缘。 “哦……是的……”他轻轻呢喃着,一双阴寒的倒三角眼眨也不眨地锁定缓步踱到中央的雷扬泽,而后贪婪万分地挪向他渐渐射出刺目金芒的右手心,“欧西里斯之剑,或许该叫断罪的圣灵?……啊哈谁知道呢……古博我只要确定它已经来到人间就行了。” 雷扬泽并不理会这只油滑的小丑,他虚握右手,庄严古老的金色法阵如同初生的旭日堪堪悬浮在掌心之下,微微一颤猛地爆出振聋发聩的轰鸣。 蓦而几条翻卷的火舌从法阵里抽出来,带着残烈的高温轻轻一荡,净灭冤魂无数。 古博连忙撤退,再不跑他就要在业火里烤肉了。 争夺什么的,他这个为大人物卖命的小阶层可干不了。 雷扬泽眼神湛亮,狂舞的黑发滋滋冒着烟,海浪一般渐渐泛出耀眼的金色弧光。 转瞬,天地色变。 劳尔扒在窗边惊怖地瞪着往城上空咆哮袭来的电光和雷云,吓得不敢动弹。 疯了,疯了,欧西里斯之剑能用嘛魂淡啊! 正哆嗦着,远远地一声重过一声的悠长龙吟让他心中一松又一紧: 娘亲的,救星来了! 可是,救星也意味着事后惨绝人寰的勒索啊啊啊! **** 同时间直接受创的岩魔果断受令抛掉大半身子,悄悄逃窜到领主府地下深处。 瑞丝自能感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但脸上一刻不曾停止向内挖掘的烧伤疼得她无力多想。 幸好突然想起小破灭魔咒的特殊附加效果,才能在如此致密的束缚阵中造出一丝裂缝给雷扬泽传递消息。 要在先前她兴许还可以使两三个小法术,但现在…… 依靠铁栏杆瑞丝边抽气边哆嗦着骂娘,最近是怎么了,接二连三的受到这种打击! 她咬牙不看自己再次皱缩老朽的胳臂,颤抖着从背包里摸索出一个翠绿色的玛瑙瓶。 看看,连拨开瓶盖这么简单的事都让她费了好大的劲。 苦笑着凑上前深深吸入瓶中同样翠绿色的充满盎然生机的雾气,蜷紧身子忍耐身体回复血肉时的酸痛麻痒。 沉寂了一会儿的声音如跗骨之蛆再次缠上来。 “你的男人来头不小嘛,闹那么大动静……可惜即使他毁掉费拉克也没用,你知道的,献祭已经完成,纵然缺少了依托魔法阵亦不会停下。” “你究竟为什么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瑞丝强提口气,愠怒地低吼。 “……知道吗,我很羡慕你,被选择,被教导,遇到危险甚至还有个骑士愿意陪着赴汤蹈火。”她似乎笑了下,在昏黑的空间里显得飘忽不可捉摸。“我的母亲,有成为女巫的资质,但却因为一个混蛋缺席了集会,于是她被联名剔除再不得以女巫自居。” 瑞丝调整坐姿,撇唇露出淡淡的讥笑。 “后来在养我的夜里,母亲被那混蛋发现用巫术助产,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只为几个赏钱把我虚弱的刚刚生完孩子的母亲卖给了肥猪领主和修道院的衣冠禽兽玩弄。‘哦!你这该死的邪恶的女巫居然敢骗我娶了你!活该受到惩罚!’——多可怜多悲剧的女人……”叙述往事的人呼吸急促,愤恨地摇着不知在哪里的铁杆哗啦啦吵得人心烦意乱。“领主府上下全部都是蛆虫!渣滓!我才十五岁已经被糟蹋了整整十年了!‘女巫的女儿自然也是女巫,大的归老子,小的就归儿子’,嘿,真可笑,我其实丁点都没有遗传到那种才能,普通得跟那个肮脏的男人一样。” “所以?”瑞丝挑眉,扯得新生的脸部皮肤一阵刺痛。“你只是在报仇?那与费拉克的平民有什么关系?” “我母亲当不成女巫也许是上天注定,她太善良,在费拉克定居后一直以药师的身份帮助穷困的病患。我还在她肚子里时城里爆发过瘟疫,也是我的妈妈在四处奔走救人,哈,他们甚至想给她塑一座雕像表示感激!”黑暗中传来声声压抑的哽咽,“然后呢?因为她是女巫所以之前做的一切就能一笔勾销吗?眼睁睁地看她遭受侮辱和苦难,没人为她说半句好话,没人记得她的恩情,肥猪领主说瘟疫是这个女巫带来的他们也信……” 自作自受。瑞丝不厚道地暗下嘀咕。 她算是听出来了,但凡有点脑子和警惕心的女巫都知道离群而居,这位伟大的母亲倒是上赶着往愚民中钻,怎么,想当费拉克女仙不成? 就连她自己在苏瓦那次,也完全是仗着雷扬泽的势,略有些硬找茬的意思。 这前辈识人不清嫁人不淑还强出头,她不死谁死。 但那厢仍在吐苦水,一心被怨毒蒙蔽:“母亲是被费拉克的所有人谋害的,我恨不得亲自扒皮抽骨,把他们全部献给魔神世代为奴!” 瑞丝咯噔一跳,“魔神?什么魔神?” 对方静了静,带着几分憧憬和自豪道: “俄尔默陛下。” 年轻的女巫犹如被狠捶了一拳好半晌没回过神。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肿么没人看呐。。。偶写得很烂吗很烂吗很烂吗?哭 章节目录 第18章 PRINCE18不知者依然有罪 无论后来经历了多少风浪,最让我恐惧,恐惧到抽搐的仍是那个叫俄尔默的恐怖分子。 在我不能控制自己的一年中,尤其是紧锣密鼓准备与法尔尼贡拉大人结契之前的某段时间,经常无意识地进行地狱半日游。 我不能用语言来描述那里的污秽和罪恶哪怕万分之一,只是一想起来就深深地被绝望包围。 甚至于无数次庆幸自己当初的年幼,让这个毫无理性可言的魔鬼折磨着而不曾被毁灭。 ——我的秘密回忆手册 瑞丝失控地尖叫:“俄尔默!你要召唤的是俄尔默!?你疯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是如此害怕,怕得尽失方寸,连一心想找到的始作俑者就在对面的铁牢里都没发现。 卡纳莉生起几分好奇,连带先前所做的实验一起让眼前的女巫充满谜团。 “你见过……他?” 瑞丝像被扼住脖子一样,抖着死白的双唇发出咔咔咔咔的破音。 卡纳莉皱眉,上下打量魂飞天外全然看不出半分桀骜的人。“奇怪的家伙,身为女巫却害怕圣水……” 如今她已经记不大清楚获得女巫之印那夜的事,只是隐约听见的几句话像火烙一样印在心头。 “别浪费珍贵的魔力,利用费拉克把一切效果最大化,若借此能有所成就俄尔默陛下会很高兴的……另外,不久后你将遇到一名来阻挠你的女巫,我需要你帮我证实她的半魔之体……” 自此她手背上多了枚总是在灵魂中燃烧的印记,并带来生机与死气相融的丰盈力量。 既知复仇在望,她几乎被压抑多年的怒火吞噬。 “利用费拉克”,哈,没错,她的母亲早就在研究这座始建于两千年前的古法师之城。 在那个混沌的黑暗与光明共存的年代,费拉克毫无疑问地被赋予了两种力量……她只要善用前人的智慧结晶,大笑着欣赏贱民们被活生生撕碎就行了,多么简单。 而余下的后果,她早已顾及不上,哪怕要扯入外来的无辜者,她也得把百万祭灵魔神召唤阵完成。 唯有俄尔默陛下的滔天之力才能拯救她即将堕向地底的灵魂……看在他衷心的仆人让他真身降临的份上。 郁结在自我世界中的卡纳莉下意识抚着越来越让她恐怖的死亡印记,不期然摸到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冰凉皮肤。 她微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瞬间钻进骨髓的激痛刺得眼前发黑。 “你对我做了什么?!”卡纳莉拼命划拨着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却无法扭动分毫,只能狂乱地摇着铁栏杆嘶声嚎叫。“贱/人!荡/妇!婊/子!骚/货!臭娘/们……” 瑞丝木然地任她骂到没力浑身瘫软地靠在角落抽噎,才龇牙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很疼吧,刮骨一样的疼,你真该感激我救了你的小命——起码还有两三年的时间留给你去看看这个残酷又美丽的世界。”她酝酿许久的小破魔阵总算是派上用场。 “你懂什么!”卡纳莉倏地抬头怨毒地瞪眼,一张清秀却倍显干枯糙黄的小脸恶鬼般挤在一起。“我必须要作为主持者来迎接俄尔默陛下,他会感激我付出的巨大代价——” 瑞丝气得乐了:“代价?那是你主动而且巴不得全消失干净的垃圾吧,你当俄尔默是天上来的绅士吗?他只会愉快地拧掉你塞满草纸的头颅!” 难怪她这么拼命,早预定死期的人还跑得比兔子都快,原来是寄希望于一个在地狱暴虐了无数年的魔神来拯救她——这么冷这么可怕的笑话真是…… 瑞丝收回被抓得血肉模糊的手,咧嘴抽气。装失控的神经病真不容易,虽然她确实被俄尔默的名字吓到了,所以要不是小破魔阵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最易成功,她用得着吗她。 卡纳莉呆呆地瞪着变成浅灰色的魔印,仿佛瞬间被抽掉全部精力一下子萎靡了。 她轻柔地抚着那两根始终握在手里的铁栏杆似哭还笑。“妈妈……” 瑞丝随之注意到上面深深凹陷的指痕,一扬眉心道难怪她热爱蹲牢房还总捉着乱发疯,这是典型的安全感缺乏症儿,兼女承母业! **** 受到震荡的幸存者们纷纷从房屋里跑出来在主城道汇成一股,往城门处奔去。 劳尔看着阴沉的天空叹气。 弗伦斯吊儿郎当地靠住胖子擦剑,只是表情很严肃。 在雷扬泽和某巫婆回来之前他们不能走。 而这个尚不甚紧密的团队已经散了,愿意留下的就他、胖子、杰里叔、皮斯克和费南五个老伙计,令人惊讶的是小罗迪也坚定地坐在边上不肯离开。 为此长满虬须的杰里很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别害怕,实在撑不住了咱们也会撤退的。” 罗迪苍白着脸回以一笑。 他不是不想逃,只是……直觉外面更危险。 西娜皱着眉推开门返身立刻锁好,“情况不妙啊男孩儿们,我出去看过,城门现在就跟妖魔化的碉堡一样,去了就是送死——呃真不敢相信那么粗肥的虫子能从侍卫们嘴里爬出来,太恶心了!”她掐掐自己的脖子做怪。 但是没人配合着搞笑,劳尔疲惫地揉揉鼻梁。 费拉克离边境不远,为防备攻城战而建的高厚石墙现在反而成了人们逃命的阻碍。 正如他所想,幸存者们一发现城门不可取立刻就打算在石墙上开个洞。 这一行百来个人中既有强壮的旅行者和佣兵也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外地富商,看他们全身挂满各种护身符——有些确实是真品——两腿打颤的样子很难想象奔跑起来会那么快。 领头的高大中年男人蹙眉摩挲着爬满青苔的墙壁,难掩失望地沉沉道:“这是最重最硬的青光石,而且岩缝致密,恐怕砸不开。” 话音刚落顿时哀号四起。 “帕腓力先生,您看?”男人又看向同行的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余人便也满怀期待地瞧过去。 见他同样一身飘摇的白袍,走动间很有贤者的风范。 识货的立即叫起来: “先生是大法师!” 老者自持而赞许地飞过一眼,甩袖走上前去。 无需怀疑,他的确是法师,在这个充斥着神鬼精怪的世界,多得是身怀异禀的人。再细致点说,女巫的力量来自血统和恶魔,所谓法师则是同某类寄生性的精灵交换了契约,获得它们些许能够共享的天赋。 然此大师瞧着仙风道骨,其实也就那几把小刷子来回捋捋。早年的确吃过两碗神殿供奉,可惜真本事没长,装逼的功夫倒学了个十成。 一些见过世面深知个别法师厉害的富商只觉有门儿,这会子腿也不抖了,满脸清爽得好似曙光正在前方,却不想想他若够强又何必跟明显是干佣兵行当的男人一伙儿。 顶着众人闪闪发亮的视线,老帕腓力狠狠虚荣了把,心里越得瑟面皮上的从容就越超脱世俗。 他装模作样地沿着石墙走了会儿,选取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双手按上去,仰面很有股子圣洁味地念叨起晦涩的咒语来……其实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而已,不过是用精灵语才显得奥妙罢了。 但下一刻,老头保养得宜的脸上顿时显出几分不可置信的颜色。 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感觉不到体内的魔力。 于是他气急败坏地暗自大叫:‘斐珂蒂诺!斐珂蒂诺!’ 一道极淡极淡的青蓝色虚影轻飘飘出现在帕腓力身后,隐隐可见其头上弯曲的雪白双角和水晶似的蛇形半身。 不知就里的众人只看到帕腓力急促张合的嘴而听不到声音,不过他愈发灰败的表情也足够说明一切。 方才的男人心觉不好,赶忙询问情况。 帕腓力一屁股坐倒,也不管形象不形象的了。“费拉克,是个魔城啊,它马上就要启动了明白吗?我们都是祭品,都是祭品——” “是的是的,总算发现一个懂事的——哦,你的精灵真漂亮,古博我只好勉为其难地让你最后死了。”那把如同刮在心尖上的嗓音骤起,随即人群中卷过一片漆黑的腥风,沿途高高飞出数颗表情空白的头颅。 帕腓力呆呆看着瘦长的妖魔挥剑,割命,短短十几秒百多人死得一干二净,包括向来挺尊敬他的佣兵团团长,现在也变成一具缺少脑袋的尸体。 古博状似优雅地走过来,好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多么可惜,这样美丽的生物——感谢仁慈的古博,跑吧,嗯,只要你能再找到一群活人,”妖物摸了摸帽子微笑,“我就放过你。” 帕腓力眼中燃起些末光亮,静静呆在他身后的精灵悲悯地阖上欲语还休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求支持啊啊啊啊 章节目录 第19章 PRINCE19冰的末日 雷扬泽闭着双眼,仔细梳理方才接受到的庞大信息。 这种感觉很奇怪,没有声音没有字迹也没有画面,只是突然浮现在心中扯着神经轻轻一跳,瞬间就领会了。 初时他也不免吃惊,下意识觉得是古博的把戏,但很快便发现刺进来的人是方才惨叫的小女巫,而且仅仅是单方向的传递。 瑞丝简言自己无事,却可劲儿地说明各种五芒星召唤阵的破解法,雷扬泽甚至感觉得到她的心焦和纷乱。 微沉下口气,曾经的骑士长几乎是瞬间就揪出最可行的方案,老实说很难,不过有近半的成功率。 雷扬泽皱眉缓缓压制着金色法阵使之维持忽明忽灭的状态——他能够在不完全召唤的基础上挪用欧西里斯之剑的部分力量,虽然累得脑袋突突直震,但考虑到在相对和平的年代让它降临人世所可能带来的无尽灾难,他还是觉得自己必需习得彻底掌控之道。好在料定古博跑得快,不会被他看到更多。 如今既有现成的机会摆在面前可以练习,又不必担心后续影响,反正这座死城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里去了。 按照瑞丝所授咒文雷扬泽尽可能清晰而流畅地低念,一枚黯淡的五芒星阵应声缓缓旋转着确定朝阳的正位,那数条肆虐的火舌在雷扬泽的控制下化作汩汩暗藏爆发力的深红色熔岩隐没入阵中央,五芒星便似头不知餍足的兽,每吸走一分就扩张一轮,逐渐泛出了夺目明亮的金光。 而被劳尔称作逃生杀手锏的巨大生物感受到主人心意,迟迟不曾回应劳尔灼热的目光,隐现在乌云间勾得四处电闪雷鸣。 弗伦斯嗤地笑出来,倒也跟着探出脑袋搜寻那似乎只存在于勇士传说中的神奇物种。 “天怎么老黑老黑的?”他嘀咕着捅捅胖子,“啥时候了现在?” “下午。”胖子翻翻眼珠拼命往肚里塞食物,“大概。” 劳尔缩回身子搓搓手臂,想问是不是突然变冷了,一团白雾随之呼出口。 外面紧跟着响起嘎吱嘎吱极细微的声响,胖子陡然伸手挥开弗伦斯搭在窗柩边的胳膊,只见那里迅速爬上骇人的冰霜,一瞬间就窜上半尺往屋里结出晶莹的坡面。 弗伦斯也不在意胖子油腻的衣服了,呆呆搂着好哥们傻眼。 这要再晚一会儿,他皮肉全得冻上头。 西娜转得快,提着嗓门儿指挥剩下的几个大男人聚到自己房间,砍柴的砍柴封门窗的封门窗。 罗迪惊惧之余又感叹自己有先见,且不论气温为何突降,但看这势头,在外面的人没走几步就得升天。 劳尔也是一叹,火龙佣兵团此刻恐怕真的只余他们几个了。 “大家都整晚没睡,这会儿还是休息休息别事到临头反而漏气。”西娜肩扛头顶着小山一般高的羊绒毯子挤进来给众人分派,乐呵呵地好似感受不到寸寸逼近的危机。 劳尔内疚地往外挪挪,让她坐在壁炉旁边。 “抱歉西娜,若不是因为我们说要来费拉克,你早就走了。” 这个怪力傻大姐连连摆手笑:“都一样,完事后我跟你们去冒险也好,歇了些年该动动骨头啦。” 劳尔勉强扯扯嘴角,哆哆嗦嗦地靠近火堆。 “天、天啊……嘚嘚嘚嘚……是不是、是又冷、冷了呃……嘚嘚……”弗伦斯平日里异常伶俐的舌头在打颤的齿间直磕绊,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快……嘚嘚嘚……快封门!” “杰里去厨房了。”胖子紧紧缩成一颗圆球还抓着他的烧鸡不放,尽管上面的油冻硬得根本咬不下去。 几人忙盯着门外的走道,杰里裹得像熊一样的身子出现时弗伦斯激动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封、封门!封门!老、老……子快死、死……嘚嘚嘚……” 杰里嘿嘿笑,土生土长于极北之地的他大约是最耐寒的,“外头冷得不像话啊,对对,给你们带备用粮来了。” 他撇下一大袋子吃食——胖子噗地就趴了上去,小眼珠子凶狠地锁住压在宝贝下的大冰疙瘩:“这是啥?” “也是备用粮。”杰里不负责任地耸肩。 胖子的表情顿时舒缓下来,早说嘛是吃的就算了,要再多张口大爷就跟他拼命。 准“备用粮”却咔哒咔哒惊恐地摇动不已。 帕腓力虽然很惊喜发现到这一群活人,可外界剧变的气温差点让他死在后院里,幸亏斐珂蒂诺蓄势爆发用魔力凝练出暖晶才逃过一劫。 这伙强盗还要吃他不成? 与此同时慢悠悠追到后门口的古博似乎不受超低温影响,他眯起三角眼盯着门槛下某处好半晌,微微一笑咕哝: “真好运啊,竟逃到雷扬泽阁下府上来了,没办法……您就守着自己的小精灵自求多福吧,古博我到底是要卖个面子的呢。”说着抬头观望全然瞧不出时候的天色邪笑,“哦,可怕的俄尔默,哦,恐怖的俄尔默……我还是早走为妙早走为妙……” **** 雷扬泽静立在炎热的废弃地下空间中,那金色的五芒星已升到他腰处,而从欧西里斯之剑流出的庞大能量仍在继续灌输,就面积来说几乎可与地表上的费拉克魔阵分庭抗礼。然祭献了上万灵魂的召唤阵其内蓄可谓惊天动地,他们匆促间创造的逆向驱逐阵远远够不到相互抵消所需要的质量。 不过是尽人事罢了。 雷扬泽缓缓睁眼暗下轻叹,恢复发色的他看起来很年轻,或者他原本就很年轻,只是被自己年复一年愈渐蒙尘的心遮蔽了应有的华丽。 也许他一样在等待某个人来替他擦擦干净。 而某个一直很想来替他擦擦干净的人此刻居然呆得挺舒坦。 尽管被限制住的魔力派不上用场,可她有很多很多的白水哦呵呵呵呵,稍微费点劲还是能施展些小咒语保温的。 先前已经提过白水是灵魂的同质物,细分辨下来,灵魂因拥有作为人时的丰富记忆和深厚情感而显得斑驳粗糙,白水被分离出全部杂质后会比灵魂更加沉重致密更加精粹温暖,对适应者来说是心与身的至尊补品,相反却是灵魂的剧毒之物,一沾即化。 女巫们从魔鬼那得到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能析出白水的地狱奇兽。以灵魂喂养,半年自产卵后亡故,其身躯会离散于自然任凭心意选取沉眠之地,那么女巫在收获前的最后一道工序便是寻找上代母兽的遗骸——白水。 要说女巫青春不老的秘密似乎已经可以揭开了,但似乎谁都不相信白水只能用于她们自己,剧毒什么的兴许仅是阻止他人探求永生的恶劣谎言。 瑞丝对卡纳莉叙说这些常识的时候她亦是满脸不信,却也没有胆子接过瑞丝手里的翠绿色小瓶子。 这就是人啊。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卡纳莉有些焦躁,朝一栏相隔的瑞丝直喷气。 瑞丝平静地抿着嘴,她其实比卡纳莉更害怕,又不知道雷扬泽究竟怎样了,根本不敢停止给他传递消息,很是心力交瘁。 “你不该封印我的魔力。”卡纳莉怨恨地第四十七次重复道,“害我失去跟岩魔的联系,天知道外头有什么变化。” 她俩都清楚,俄尔默即将临世。 没人比瑞丝清楚俄尔默行过之处千万里冰天雪地。 “我们要不要打个赌?”她硬是压下阵阵的反胃目无表情地说,“他第一时间肯定会出现在领主府,然后……就是我们这。” 卡纳莉凶狠地瞪着她:“你怎么知道?” “哈,俄尔默有可能会不知道谁为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吗?”瑞丝嘲弄地卷曲唇角借以掩饰面颊不受控制的抽搐。 卡纳莉脸色一白。 “如果你不识好歹地亲自去迎接他借以邀功,他说不得会直接蒸发了你,现在嘛……”年轻的女巫捏了捏拳头,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兴许能放你一马。”至于是怎样的放,她说不好。 “为什么?”卡纳莉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音,充斥着恐惧和绝望,她怕死,但更害怕立刻就要死。 “他是个变态我哪知道为什么!”瑞丝恼怒地低声咆哮。 一时静下来的两人面面相觑着各自等待难以预料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做了个噩梦,发现某形象太适合俄尔默了,但又觉得所谓恐怖未必是由外表决定啊……嗯,小纠结 章节目录 第20章 PRINCE20火的未来 费拉克眨眼间化作冰雪之城,连附近的森林都受到波及,满目剔透尖长的晶柱,矮着身子也难以走动。 息在城外的人过去一晚早走的走死的死,有些稍微休整片刻便继续上路的还好说,有些则是被深夜的妖魔拖走了,最后因躲避不及而直接冻成人块的却真真叫无妄之灾。 这低温覆盖之广超乎寻常,幸亏费拉克临高山傍树海,即便受灾也难以吹到更远的地方,但同样让它处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怕是再无人能将古城的过去与未来传述出去。 忽地,费拉克动了,缓慢坚定地剥离出地面。从领主府开始蔓延的无尽虚空和黑暗瞬间覆盖住整座城池,巨大的银灰色五芒星隐现其中,散发着来自深渊的恐怖和死亡之气。 周围无数妖灵精怪皆缩在巢穴噤若寒蝉。 此般令人发疯的压抑并未持续太久,随着一扇横倒的羊角魔头巨门逐渐显出具体的狰狞形貌,那股厚重如实质的森寒便似摆脱镣铐的幽灵,鬼哭神嚎着自门缝内喷涌而出。 巨门轻轻挣了挣,似乎遇到什么不可逆袭的大力并不能立即敞开。这时五芒星轰然大亮,被束缚在内的一万怨魂凄啸不已地撞向门上的羊角魔头,每撞一次便有魂魄消散于世而魔头痛苦地扭曲了丑陋的脸庞,从它脸中央分开的双叶巨门也随之豁开更大的缝隙。 那种令天地为之沉暗的震抖呼号击打在所有幸存者耳中,一遍一遍几乎使心神崩溃。 卡纳莉蜷缩在角落撕扯出不成样的呜咽。 与她面对相持的女巫沉默狂乱地咬断指甲咬皮肉,眼珠子转得很快很可怕。 就在刚刚岩魔强硬毁约丢下主人跑了,留她们在领主府的正下方。 雷扬泽抿唇睁开一深一浅色泽迥异的眸子,垂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收拢成拳,骨节死白泛青。 瑞丝。 仪式似乎已经开始了,他因为有欧西里斯之剑而无直接感触,可小女巫溃不成军的理智让他警惕更让他忧急。 是的,他忧急如焚。 任谁在那纯粹下意识的求救中都无法保持镇定,他知道她只是在重复些什么以寻求安全感。 雷扬泽对着满脑袋自己的名字,觉得喉咙口像烧着了。 **** 另一边劳尔他们也不好过,又冷又癫,一个个直着眼睛傀儡样愣愣地欲往外扒。街上好些同样幸存下来的人都藏不住了,傻乎乎地离开保命的屋子朝不归路走去。 还缩在暖晶中的帕腓力暗觉不好,本想跟着这群人到下一座城市去,要都死光了他可怎么办?便忙叫唤自己的精灵,斐珂蒂诺的耳语清唱最擅长破解迷幻术了。 哼哼,有层救命之恩在,看不把他帕腓力爷爷供起来伺候! 不过话说回来,狗/日的哪个活得腻味啦,这种级别的召唤术能用么啊?别说献祭了那么多的呆子,就看费拉克屹立多少年,他娘的早吸满活人的生气变成怪物之城了,一点就爆。还敢利用它的五芒星阵作死,非得搞出个巨魔神来才快乐怎么的……死都没地方埋的。 思及此帕腓力就不住地捶胸顿足,既恨自己不听斐珂蒂诺的劝硬要进城洗宿,又恨精灵不够强没法子直接把他弄走。 但他也不敢抱怨更多,这时天外猛地一黑,丝毫光亮都没了。帕腓力哆嗦着往最不起眼的旮旯里滚去。 在怨魂们最后一次充满愤怒和悲哀的消耗中,地狱的入口终究砰然洞开。 整个世界似突而失去了全部音色,黯淡地只剩下从门后传来的脚步声。 就在那翘如新月的雪白鞋尖踏上边界的一瞬间,第二个五芒星阵怒吼着冲上地面! 瑞丝浑身一震,狂喜地差点咬断自己的指头。 就知道他肯定会有办法的,他总是有的! 炽热的金芒霎时搅进银灰的冷光,转眼冰消雪融的费拉克像被放入烤箱般滋滋冒起浓雾,滚滚地竟要把房屋也烧化一般。 乌云翻卷的天上闪雷不知何时全被吸聚一处,在声声呼唤般的嘹亮长吟后隆隆炸响,包裹着那耀眼的生物灼然悬于东方,同射出比旭日更加夺目的金红华光。 地表的五芒星如有所应,疯狂地向着它所认为的朝阳,尽力喷薄先前所积蓄的所有能量。 在铺天盖地的金色浪潮中,羊角魔头瞠圆的猩红眼珠转瞬就被烧出两个漆黑的窟窿,嗤地涌下大团血泪。它惨烈地嚎叫着青筋迸裂,顿时分隔开两个遥远的时空,在刻不容缓疾速合拢的大门间,那只像是巨人才有的脚慢慢退了回去。 两座不世出的五芒星阵,一历经漫长古老的生命吞噬了无数魂灵,一获得了欧西里斯的红莲和传奇骑士珍贵的右臂,此时同样耗尽全力如迟暮的老者般渐渐消逝在空气里。 黑气散去后正见夕阳垂落,初夏的傍晚红霞漫野。 那头红色长角被瑞丝称作两栖爬行类坐骑的生物高傲地咆哮两声,喷着鼻息降落到主人所在的地面上,凭借契约将他瞬移到了身边。 雷扬泽少有地惨白着脸,踉跄几步靠住大家伙坐下。 他联系欧西里斯之剑的那条手臂齐肩膀整个不见了。 “嘿……海欧。”雷扬泽捂着灼烂的伤口露出微笑。 身形巨硕的火龙瞪着他消失的某个部件暴躁地刨地怒吼。 他们是有契约的,龙哪怕脑袋断了只要心脏还在就能完整地粘回去,这样的恢复力可以与主人共享,比如他们那只相通的淡蓝色眼睛。 为什么手没长好?为什么只有手长不好?为什么手再也不能长好? 对于海欧执着的提问雷扬泽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想献祭欧西里斯之剑的力量,但短时间根本不够,最后……便决定牺牲这条胳膊,不管怎么说,看起来在价值上是超过对方了。 雷扬泽疼得半边身子都在抽搐,眯眼略有些茫然地看着火红火红的天边。 “海欧,我找到了一个姑娘,这次也许……” “雷木头!雷——”远远的年轻女巫欢脱地挥着手跑来,瞧见他的瞬时间却蓦地失掉声音,呆愣地顿在那儿。 昏黄夕照下的骑士很狼狈,浅金的长发一绺一绺地纠结在身后,却同记忆中一样细碎地闪着辉光。他的眼神正直透澈,平静深邃的面容好似被时间镌刻上了千万年的沉默。 瑞丝怔怔地落下泪来,很快就发展成滂沱之势。 她跪在他身侧,抽抽噎噎地摸摸肩上似被火舌舔过的伤痕。 “……你是个傻货。” 雷扬泽勾勾唇角,“嗯。” 海欧不满地挠地。 “……不过傻货有傻福。”瑞丝很无形象地吸吸鼻涕,摸摸索索地从自己的百宝囊里掏出黑盒子。“我们可以把你的手臂换回来。” 雷扬泽淡淡地笑,好像全与自己无关,只是依旧眯眼看着面前仍不住打颤的少女。 他觉得她即使涕泗交加也很好看。 海鸥继续不满地挠地。 劫后重生的劳尔一行在这片废墟内找到他俩,呼号着又跳又叫。 “雷扬泽你的——” 女巫凶狠地瞪过去。 “怎么哭——” “我高兴!我难过!干你屁事!” 那您老究竟是高兴还是难过呢。被冲的劳尔甚至不敢再问兄弟的情况,讪讪地刮刮鼻子,跟爱理不理的海欧打个招呼便急乎乎指挥团员们去查看有没有幸存者了。 瑞丝咬唇啪地端出终焉的等式,刷刷几笔写好愿望,然后斟酌又斟酌地添上代价放进盘内。 她紧盯代表雷扬泽手臂的一边,手指颤抖间不断加码加码直到再无法忍受地一把挥开等式,那女妖尖叫着化作虚影钻回黑盒子。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瑞丝揪住雷扬泽的衣襟,雪白的面容并未因愤怒和失控而泛红,反倒隐隐渗出灰败的青气。 海欧低下头颅靠在主人身边戒慎地咆哮。 雷扬泽静静望着贴在面前的脸庞,她眸中那圈银弧已彻底被掩埋在一片漆黑中,森森地填满整个眼眶几乎要像泪水般滴出来。 “当然是因为你的代价不够蠢材!”高扬的嘲讽乍起,瑞丝反射性回头正被人狠敲一记,软软地瘫倒。 雷扬泽皱眉揽住她,抬头打量出现得毫无声息的黑衣女人。 背后的海欧除了喷气外全无反应,最起码可以说明她没有恶意。 女人弯腰凶暴地拧瑞丝耳朵,“死丫头,才放出来几天就惹祸。” “啊哈,那是。”她肩上跟人一样带着皮帽的黑猫咧着两瓣唇张张合合说个不停。“看看,她又跟这个谁来着……栽了一遍又一遍的傻货还笑别人是傻货,我们咋就养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傻货呢啊嗬嗬。”罗杰总是不遗余力地嘲笑瑞丝,尽管现在她听不见。“对对,还把自己的使役魔借给别人,疯了,疯了!小薇我痛心啊……” 雷扬泽挑眉。 女人一把撇开自己聒噪的使役魔,捋下兜帽露出一张让雷扬泽意外熟悉的美艳面庞。 “你好,我是你……啊哈,未来的丈母娘?” 骑士挑高了另一道眉。 章节目录 第21章 PRINCE21一加一小于一 说到我们居住的森林,可是真正的黄金乡中的黄金乡,桃源里的桃源。 没哪条规定说女巫一定要呆在骷髅墓地枯枝与黑鸦相映成趣的不毛之地对吧,那我们何苦自己虐待自己就为满足别人怀着嘲讽和恶意的想像。 事实上,除了个别古怪分子,包括乔娜伊迪丝在内的绝大多数女巫过得都很舒服,更何况向来以奢侈闻名的黑蔷薇。 早上一起来便能听见可爱芬芳的花仙们叽叽嘀嘀地巧笑嫣然,偶尔它们会悄悄在枕头旁放上一束扎得极精致的雏菊。 平常用的水是深谷里吸取来的折晶泉,瑞丝无事喜欢灌一杯放在屋里,愉快的时候会看着它幻化出浪漫层叠的粉紫色,忧伤的时候就静静的像欧珀又像星光石。 真他妈……有情调啊—— 年轻的女巫面无表情地从床上竖起来,扫过沾湿了一边床单的雏菊还有窗柩上六边形的玻璃瓶,里面珍贵的泉水打着转儿变成狂躁的烈焰红。 “死蔷薇花死蔷薇花死蔷薇花死蔷薇花!死雷扬泽死雷扬泽死雷扬泽死雷扬泽死雷扬泽!……” 一墙之隔的客厅内的两人均是面不改色地该喝茶的喝茶。 “青春啊。”黑蔷薇享受地躺进垫满软枕的扶手椅里。 由她精心处理过伤口的雷扬泽也很淡定地颔首。 随后哒哒哒旋风一样鼓进来的少女简直要爆炸了。 “你们怎能背着老娘狼狈为奸?!”敲晕我运回来也就算了,究竟还瞒着我做了啥啊啊啊啊! “老娘在这呢,你自称什么老娘。”黑蔷薇无平无仄地反驳。 瑞丝被噎得一个仰倒,哆哆嗦嗦地坐进最后一张软椅害怕自己会突发性猝死。 筛糠了半天,眼角乜见雷扬泽空荡的袖管,顿时又觉得自己会突发性血崩。 “别瞪我,”黑蔷薇悠闲地翘腿乱晃,毫不在意地在晚辈面前露点露春光。 雷扬泽垂眸眼观鼻鼻观心,总算知道瑞丝的奔放是从哪继承来的了。 “这小子秘密不少嘛,你倒是什么都不清楚就黏上去嘘寒问暖,丢死你老娘的脸了真的。”黑蔷薇冷笑。 雷扬泽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瑞丝瘪嘴咕哝:“我高兴……” “还敢顶嘴?”黑蔷薇甩手就一个大锅贴,势如母龙。“就他那条手臂,啊,说说,你知道什么?” 雷扬泽安静喝茶。 瑞丝招来水壶左右四顾:“……嗯?今天肿么如此和平?” 黑蔷薇青筋暴凸,狂乱教女暂停三分钟。 “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了。”女人抹平脸上狰狞的肌肉,勾起灰常慈祥灰常和蔼的微笑,“你嘛,倒是少见的敢担当有决断,大概也觉得能抛开自小被迫接受的麻烦物件很舒坦很放松,可惜事实并没那么简单。” 雷扬泽认真回道:“我并未觉得轻快,如您所见我是名骑士,失去右手对我的打击远超过对麻烦的厌烦。” 瑞丝撅嘴:“总之一句话,能不能再弄回来?”她当时的砝码可是相当于两万条魂魄的白水,他姥姥的若按黄金的价格来比都能买下三座中小型城市了。 黑蔷薇瞪她,“弄不回来也得弄回来,看你们做的好事!——不准顶嘴!费拉克那档破点子我已经知道了——不准顶嘴!虽然是不可抗力但我必须要说你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准顶嘴!收支完全不等——不准顶嘴!” 雷扬泽知道她的意思,却看着被堵得挠心挠肺的瑞丝唇畔微扬。 黑蔷薇狡诈的笑容在眼底闪过,跟踪他俩的这一路可够欢乐的,奸/情一百点满点啊。 要是能连根铲走这株卡洛克和菲比拉茜悉心灌溉的白兰树,光想想就很有劲。 没办法,活得太久总得有点娱乐不是? 迅速端正了发飘的黑心脸,某花正经严肃地实施折腾小辈的无良攻略: “小雷先生最清楚为什么普通的砝码唤不回你失去的东西,说实话我也没有等价值的宝贝可以送给你们,但是却有条超价值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瑞丝扭曲着脸蛋暗自大吼你才普通你全家不包括我都普通! 雷扬泽颔首欠身:“您说。” 黑蔷薇起身拉住墙角的流苏用力一拽,头顶水红碎花的垂顶旋幔刷拉转了圈收拢到门边,露出漂亮明净的彩玻璃天窗和幕帐后滚桶式的巨大书架,两面草绿白点的高腿木柜上摆满形色各异的水晶器皿,间或装饰些小动物的琉璃挂件。向里开着推拉玻璃拱门,珊瑚把手上甚而拼嵌着落落大方的贝壳。 这间布置细致恬静处处显尽小生活小温柔的起居室,它的主人很明显不会是倾向于暗黑华美系的某百年老花。 雷扬泽泻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轻笑和赞叹。 丝毫未觉少女闺阁被看光的瑞丝蹦去开了门通风,后面是完全野生野长的花坡和草地,清新和煦如入仙境。 “怎样?”她骄傲地扬起下巴,目光闪闪发亮。 “怎样你的头。”黑蔷薇没好气地拿书脊敲人,“打情骂俏什么的一会再做也可以,现在听我布置家庭作业好吗?” 瑞丝飞快朝面色如常的雷扬泽觑了眼,羞恼之余暗恨自己总落在下风爬不上去,于是死命撅着嘴咕咕哝哝地卷回椅子上坐好。 黑蔷薇嗤地笑出声,多嫩的茬儿,看男人,尤其是看一个明显可以喜怒不形于外的男人能从表情来判断么啊?若是哪天真让你瞧出来了老妈子我才要担心女儿是不是被他蒙骗糊弄了。 “好啦,看这个。”她翻到先前折过角的一页,上面是幅粗糙掉色的简笔油画。“左边长角黑乎乎一团的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是什么,右边嘛……” 瑞丝很讨厌某花拖长音调的时候,因为那必定代表着阴谋。 雷扬泽俯首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擦过边缘沾起些末金砂和干化的白油粉。这种颜料……始发现于坎底里古神庙的壁画,距今至少有三千年。而人物身量细长,背后一对削长的膜状翅,状极凶恶地与另一方纠缠不休,倒像是…… “如何?”黑蔷薇仍是笑,直接忽略不中用的赔钱女儿。 雷扬泽心中有了模糊的答案,却摇摇头静静地看着她。 “不好说,即使是这样,也不大可能会有什么证据留下来。” 黑蔷薇赞许地点头,是了,这小子跟卡洛克那厮不一样。 当初不比他年长的卡洛克见到这些古手记的时候,嘴巴紧闭俨然一副被侮辱了的模样。 怎么着,神明长得很丑又不是她的错,她难道还会无聊到特特去造假来祸乱信仰不成。 “你有数就行。”黑蔷薇阖上书,返身从书架里层隔板中掏出一个古朴厚重的金属盒。 瑞斯看得黑线:这是人家的屋子啊喂!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些玩意儿啊喂!太过分了你啊喂! “巧的是,我对这方面一直很感兴趣也足够幸运,”黑蔷薇神秘兮兮地咧嘴笑,拿她紫色染花的长指甲戳了戳锁眼,盒盖咔嚓弹开。 里头规规矩矩叠着一张古旧但完好的地图。 她小心翼翼地夹出来抖抖,“这可是精致货,处理后能保持千万年不腐,不然也落不到我手上了。” “人皮!”瑞丝脸色微变嫌恶地往雷扬泽边上靠。 现在也有女巫喜欢用人皮记录诅咒或魔法,但大都弄得很恶心可怖又破破烂烂的。 黑蔷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的骑士都没表示你咋呼啥?人皮怎么了?它起码有四千岁的高龄,叫艺术品亦不为过——而且,你自个儿问他,教廷有没有扒过女巫的皮来做荣光史册?还是由教团骑士亲自执行?” 瑞丝一愕,雷扬泽抿唇不语。 气氛顿时有些沉闷。 黑蔷薇叹口气,“咋老跑题……我不是在影射什么,也知道你已经退出教团了,只不过,我一样希望你能用那双眼睛看清楚这世界的真貌。女巫的确会夺取人命供以己需,但我们又何尝不是在遭受残害?” 瑞丝呆了会儿,轻声呢喃: “乔娜伊迪丝……” “诶,乔娜不正是典型么?”黑蔷薇垂着眼睑不快地敲着桌子,“小雷先生见过她了吧,感触?” 这次换雷扬泽一呆,但他很快把些不合时宜的景象压下脑海,调出跛脚残疾女人的记忆想了想没说话。 “很可怜?”黑蔷薇也没意思等他回答,径自略显颓然地倚进软椅盖着眼睛道,“不说这个,地图交给你们去找吧,两年,我可以把你失去手臂和欧西里斯之剑的事按两年,两年后老实说……麻烦会很大,很大。” 这个总是很强势的女人突然流露出的疲惫吓了瑞丝一跳,她犹疑着刚要张嘴却被无情地打断: “出去,老娘整晚没睡,累得想死。” 年轻的女巫磨嘴唇迫切瞪人,雷扬泽虚握住她的胳臂摇头轻声说: “陪我外面走走吧。” 瑞丝顿时不淡定地荡漾了,在色与孝之间歪地毫无悬念。 “擦……”黑蔷薇撇嘴,“果然丢下老娘……你就不能矜持点么我去。” 章节目录 第22章 PRINCE22春水与冰山(捉虫) 阳光徐缓舒畅地滑落树叶,被奇特的银翅蝴蝶折射成一团飘忽的虹,轻软安宁。 远处金色的花溪蜿蜒在青苔水石间,斑斑驳驳地流走绵长的林间岁月,朝夕千年。 少女拖着雪白的裙缓缓行在潮湿的小路上,一头火红的发似要于晨曦里燃尽。 她身边的骑士挺直腰背走在枝桠乱飞的外侧,坚毅的侧脸看起来依旧仿佛画册里英俊温情的侍卫,只可惜公主永远留在了美丽的城堡,如今陪同他细声耳语的, 是我。 瑞丝微微吸一口凉气,纷扰的思绪静静沉淀下肺腑。 偏头望着他长长的金发勾在树枝上浅笑: “……我帮你理理吧。” 雷扬泽动动手指,瞳心一抹幽黑如玉如墨: “好。” 瑞丝蘸着溪水抚顺毛躁,用匕首削短了两颊和遮住另一只眼睛的刘海。 “不要挡着,这样很好。”她看了看那对色泽相异的眼眸,几乎要伸出手去摸一摸,抿抿嘴绕回身后继续修剪。“……怎么伤的?” 雷扬泽顿了顿,唇畔带着只有自己才明白的笑意。 “在战场上被别国的神箭手射瞎了。” 瑞丝轻轻束起那把柔软的金发,从手臂上解下一条穿珠子的四色幸运绳扎好。 一个会平静地称敌国弓兵为别国神箭手的男人,“你的立场真奇怪。” “我说的是事实。”他清淡的笑声恍惚间竟似穿越多年的时光,深深印透了过去与现在。 瑞丝看着在指间根根流泻的发,敛眉难以自抑依偎上那似乎无论如何也不会曲折的背。 “谢谢。” 她知道,原本他大概只想量力而行,却因为她惊慌失措的求救而…… 雷扬泽很久没有说话。 直至日晖从丝丝缕缕逐渐变成片片水般柔亮的光幕,朦胧地要将紧靠的两人与世隔绝。 “瑞丝,我比你大十岁,早不像你记忆中那样干净,”他轻声道,“不会说甜言蜜语,习惯自己忍耐,事实上,也不明白女人究竟想要的是幸福的感情还是幸福的生活。兴许我只能让你觉得很拘束很沉重,没有浪漫,没有誓言,没有火一样的热烈,更没有所谓的来自全世界的祝福……即使这样你仍然想跟我一起?” “很遗憾,”瑞丝跪到他面前,感到鼻子深处痛得厉害,她懂,这个人做了他所能做的极限。“我是个女巫,坏事干了一箩筐,要真正被审判的话大约会被吊死一千一万遍。还有我讨厌油嘴滑舌什么的,再加占有欲很强很难伺候,你不想说的事我肯定会硬逼你说的——坚持情人间无秘密主义。幸福感情幸福生活但凡跟幸福搭边的我都想要,不准笑,我也在说实话。浪漫可以自行创造,誓言等你爱我爱得要死的时候当然能每天讲到烂,火一样的热烈……”少女明艳的脸庞升起大片红霞,“我有就行……至于祝福,作为女巫我不需世俗的承认,他们不来捣乱便……” 瑞丝咬咬牙再说不下去,觉着脸皮子烧得跟浸在油锅里似的都要起燎泡了。 雷扬泽用仅剩的胳膊圈住她,修长的指头插/进那如有生命的红发里,略略沙哑地低道: “别忘记你今天的话,哪天后悔了……它们将变成你的催命符。” 瑞丝微微一颤,反而冷静下来。 她想她终于可以无所顾忌,解放脾气,施展风情,再不必担心会被这个男人叹息着推开。 “你要怎样折磨我?”于是她妩然一笑,伸臂揽着他的脖子,几乎是贴着他的嘴唇呢喃。“砍下我的脑袋让我不能再思考逃跑?挖出我的心脏让我不能移情别恋?或者,用别的什么方法让我不能离开你……” 雷扬泽笑而不语,只是闭眼手下一用力。 这个确实的吻瑞丝期待已久,毫无保留地沉浸在熟悉得令人酥软的气息里却并不焦急,遵循彼此欢喜的节奏分享呼吸,分享喟叹,交错着炙热微醺的眼神耳鬓厮磨。 总算是我的了。瑞丝模糊想到,果然死蔷薇花儿的气氛造就论还是有点点价值的…… **** 黑蔷薇轻笑一声拨乱水镜,臭丫头这样都不能死死绑住男人的话我就要好好给你分分筋错错骨了。 挥手招来一瓶黑色药水滴进银盘:“乔娜、乔娜、乔娜、乔娜……乔娜乔娜乔娜乔娜乔娜——” “闭嘴,你这个疯子。”水镜荡漾了下缓缓现出乌衣女人略显苍老疲惫的脸庞。 “讨厌,人家特地汇报费拉克的事来着。”黑蔷薇造作地咬袖子泫然欲泣。 “明明搞砸了还好意思说。”乔娜伊迪丝冷笑一声,她的确耳聋,但女巫间相互交流多的是方法。 黑蔷薇嘿笑缓缓倒入软椅,“那有什么办法,费拉克被下了年龄限制,我一个几百岁的老妖婆哪进得去。” “对方也真不赖,手法从未见过。”她懒懒续道:“能把我拦在外面吹冷风干瞪眼的贱/人可得好好膜拜膜拜。” “少放马后炮,”乔娜伊迪丝瞪着她蒙满白翳的盲目,表情凶狠。“结果呢?” “比最糟的情况还要糟。”黑蔷薇讪笑,“呃……至少,我家爱惹祸的丫头除了心灵创伤外没什么大事。” 乔娜喷了口恶气,“说。” “我搜过她的记忆,”黑蔷薇拨着戒指顿了顿,“虽说后来及时开启了强驱逐阵,使得俄尔默无法以真身降临,但你知道,这些魔神只要觑到机会就能干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事。” “别兜圈子!” “好吧好吧,”黑蔷薇揉揉眉心,“他的分/身来了,把召唤他的可怜虫拧成肉/棍。我家丫头这次算是恶向胆边生,居然抽出魔体想把他拉回地狱。” 乔娜紧紧抿着嘴唇,脸色阴得能滴出墨水来。 “蠢货。” “是啊,当年我们花费巨大代价才封锁住这个秘密,她倒是上赶着给俄尔默知道。”黑蔷薇满面倦容,“好在俄尔默的分/身挤过地狱之门时大概受了不小的损伤,让她歪打正着。” “不过?” 黑蔷薇苦笑摊手,“不过他还是逃掉一缕意识,这会儿可不知附到哪个倒霉鬼身上了。” “也罢,此事估计瞒不了多久,叫她最近安分些。” “可不,”黑蔷薇奸诈一笑,“现在正跟天降圣灵打得火热呢。” “你怎么敢?!”乔娜的怒吼几乎冲破云霄,气得浑身直哆嗦。“……你怎么敢!” 黑蔷薇缩缩脖子嘀咕:“他们俩还在你面前卿卿我我过呢……咳咳,你知道情爱啥的根本控制不住嘛……” 银盘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泡来,可以的话乔娜伊迪丝真想穿过它掐死这个一样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女人。 “当初就不应让你来抚养她!我真不该……真不该……”乔娜抖着手踱来踱去。 黑蔷薇瘪嘴腹诽,谁让你老沉着脸让小瑞丝怕得要命呢,她不肯跟你去修行又不是人家的错…… 再一想自己后来偷偷做的事,她忽然有种债多了不愁的死猪之感,反而淡定地翘腿晃荡起来。 “法尔尼贡拉大人怎么说?!”乔娜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扑到水镜前。 黑蔷薇憋住笑,清清嗓子。“很遗憾乔娜,他们俩嗯……就呆在他的森林里玩儿呢……” 对面以凶狠残暴著称于世的老女巫脑中瞬间空白。 “有什么关系……”黑蔷薇龇龇牙,“小雷先生你不考察好久了嘛,我要年轻个几百岁也得倒贴。” 乔娜气得倒在椅子里。 “我看你想报复卡洛克才是真的。” 黑蔷薇呿了声,“提他作甚,总之就这样,我家丫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性子,她能有什么性子?不都你给教出来的疯癫!”乔娜冷笑。 “别急着否定嘛,”黑蔷薇满不在乎地修指甲,“你得承认她比咱俩坦率多了。” “即使是面对一个骑士?”乔娜继续冷笑。 “即使是面对一个骑士。”黑蔷薇怔了怔,垂头微哂。“她要不坦率,估计还有得追呢。” “这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怎么就不值得骄傲?”黑蔷薇轻哼,“过去这许多年依然满脸皱纹的你,心都老朽得不像样了,又如何来指点年轻人的事?” 乔娜面色蓦地一片苍白。 黑蔷薇有些后悔,咬咬唇双手合十道歉: “对不起乔娜,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你知道的我希望你活得轻松点,生命太过漫长你何必把自己逼得太苦——喂!” 瞪着不等她说完瞬间恢复清澈的水镜心下哀叫。 惨啦,惹恼乔娜了! 作者有话要说:求支持嘿嘿=v= 灰常感谢piratenya桑滴地雷~感动shi了Q3Q 章节目录 第23章 Prince23冰冷的眼炙热的爱 瑞丝展开五指,执拗地瞪着终于可以用“我男人”来称呼的某木头。 雷扬泽抿下唇,略带无奈地伸出手去一根根交叉翻转,抵着掌心微微蹭过再握紧。 这是帝都千金们跟私下幽会的情人表示“我全身心都在思念你”的小手势。 ……她从哪知道的? 瑞丝满足了,收起毛刺作小鸟依人状。 时间空缺?有什么关系,讲讲就知道了;身份之别?有什么关系,渐渐就模糊了。反正她现在完全停不下叽叽咕咕个不停的嘴,恨不得立刻抹掉某金发黄脸婆的影子,让他对自己比对她更了如指掌。 “伯罗明翰侯爵的……私生女?”即便是雷扬泽听到她掀出这个老底也不由愣了愣。 他很快记起多年前一桩在贵族圈内流传甚广的花边新闻,“你是百思嘉·伯罗明翰?” 瑞丝笑咪咪地挨着他,“可怜的病死的百思嘉·无名氏才对。” 雷扬泽皱眉,他曾有机会查阅教廷的秘藏卷宗,有一份上面清楚地将仍是婴儿的百思嘉·伯罗明翰划进了异端群体。但因涉及大贵族隐私,并未写明缘由,只能这样相对晦涩地处理掉。 当时他还与朋友说,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连庭上申辩都做不到,如何就成为异端了?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母亲。”瑞丝甜腻腻地挤进他怀里,挑开衣襟露出半边粉白相缀的胸脯。“讨厌,白给你看还躲。” “瑞丝!”雷扬泽撇脸低吼。 靠着他紧绷的身躯瑞丝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便慢条斯理地遮住所谓重点,“好啦,人家也没办法嘛,谁让它就长在那里——看一边总可以吧。” 雷扬泽忍住想用披风把她从头绑到脚的冲动,飞速瞥了眼。 一枚漆黑的螺旋蛇形图案,若再加上相同的另一半,倒像是对小翅膀。 它太过规整,规整得不似先天形成,但又确实给人以从皮肉下透印上来的不适感。 “我的母亲是魇魔,”瑞丝微笑着极自然地解释道,“或许你更熟悉她的别称——淫梦妖。” 雷扬泽没有吭声,牵着满脸无谓的瑞丝慢慢前行。 关于淫梦妖的传说很多,他们形象不定,也许是个美妙的少女也许是个俊美的绅士,深夜入梦而来清晨踏雾归去。被引诱的人却会因这一晚的颠鸾倒凤致使精气大损,渐渐衰弱至死。 “魇魔是唯一能通过梦境往来于地狱和人世的魔鬼,”瑞丝想了想淡淡道,“关于她我了解的实在不多,也不想了解,包括那什么侯爵,我对他们的感觉甚至比不上你家的切贝丽斯夫人。如你所见,我依然是个不知父母是谁,不知哪天生日更不知故乡何在的现役女巫。” 雷扬泽不赞同地投去一眼。 “好啦,我没有贬低自己的意思,大实话。”瑞丝嘴角一弯柔弱无骨地黏着他走,“所以,跟被附身的人生下的小孩不同,我是真正的混血半魔——也不晓得她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用本体怀孕,恐怕代价不小。”还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 “然后?”雷扬泽记起些不寻常的地方,“你怎么协调?” “不愧是雷大少爷,扣题扣得真准。”瑞丝飞去一个媚眼,“此前我也没什么特别不同寻常的地方,干巴的小女孩。不幸的是十岁那年恶魔血统苏醒,你看到了,副作用。”人类的肉/体根本无法与魔身相容,结果就是肉体单方面损耗严重,一天比一天更加衰老直至完全腐坏。“我不想失去作为‘人’而存在的凭依,不想把去地狱旅行当家常便饭,所以才需要女巫的力量来增幅肉/体的承受度,抑制老化寻求平衡。” 雷扬泽紧紧揽住她,在额顶落下轻柔的吻。 “不会的。” 瑞丝安然地埋在他怀里,微敛的细眉和轻颤的眼睫看着出离纤美脆弱。 当然,如果忽视她悄悄戳弄小雷先生腹肌的手指的话。 于是雷大骑士很快松开她神色如常。 ……还是,不要轻易相信她的示弱的好。 瑞丝遗憾地回味着那结实的触感,咂咂嘴续道: “这个恶魔纹章会在我受创的时候浮现,真讨厌啊,又要被法尔尼贡拉大人默默地瞪了。” “法尔尼贡拉?”雷扬泽一挑眉,“你的身心拥有者?” 瑞丝讪讪地嗯了声,“我的契约者啦,现在就去见他。” 穿进一道长长的挂满藤蔓网的小路,他们像沉入暗绿色的海底,层层叠叠地透不进一丝阳光。附在虬结的树根上的奇特植物张着水母般的巨大花骨朵,一呼一吸地吞吐着盈亮的孢子,闪烁如星。间或有躲藏在荫影里同样会发光的昆虫,只要弄出些许声响就能激起大片夺目的银潮,嗤啦啦扑向幽邃不可窥测的森林深处。 当瑞丝含笑撩起一片垂挂榕的枝条,雷扬泽几乎被扑面而来的炽烈虹色刺得真不开眼。 但刹那间出现在身侧的黑影让他反射性抚上剑柄,方才记起自己失去了右手。 瑞丝紧紧搂住他的腰傻兮兮地看着来人。 雷扬泽放松地后退一步,直接但不失礼地打量对方。 教廷曾无数次形容过魔鬼有多么丑陋可怖,有多么适合地狱那同样丑陋可怖的地方。 然而正如同他们对乔娜伊迪丝所定的悖论一样,他看到的魔鬼只是个紧闭双眼身形削瘦的青年,苍白优雅的面容好似诗篇中描述的圣徒。 他没有张嘴,可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里,既不冰冷亦不温热,沙沙的像某种年岁悠久的木风琴。 [往南方,找寻你的星] 雷扬泽一怔,我的……手臂? 法尔尼贡拉转向瑞丝,只伸手在她眉间一戳。 “好痛!轻点啦。”瑞丝嘶嘶抽气,揉着立时红起来的整块额头嘟嘴,“人家没办法嘛,看见那谁脑子就不会转了。” 法尔尼贡拉不理睬她嘀嘀咕咕的辩解,抬腿的瞬间已在远处。 雷扬泽眯眼透过炫目的五光十色环视四周。 这是块天然下陷的凹地,三面环山,中央一片人工开凿的湖泊。 “七芒星……” “诶,你果然看出来了,我当初就愣是没瞧明白,寡觉着那湖有古怪。”瑞丝拉着他沿一条雪白的卵石路往下走。“法尔尼贡拉大人的纹章就是七芒星,很厉害吧。” “为何他能呆在人间?”越是强大的恶魔越是受地狱管束,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法尔尼贡拉大人是最初的恶魔,之一,他以地狱中的本体沉睡为代价才让分/身降临。”瑞丝想了想回道,“那些远古大战啊什么的都参与过,可惜他本人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没啥好说的,如今还停留在此的唯一目的就是等待伴侣归来。” “伴侣?”雷扬泽微微惊讶地向湖中心的高瘦身影望去。 “嗯……据说是神族耶,我也不是很清楚。”瑞丝抓抓头发,“她的身体就沉在湖底,法尔尼贡拉大人坚信她的灵魂没有消失,所以千万年来一直守在这里。” 什么事都能忘,唯独你不能忘。 雷扬泽颔首,看着瑞丝泛出粉红色泡泡的眼睛浅浅一笑。 “你羡慕?” “你不羡慕?”瑞丝没好气地反问,她可是还嫉恨着呢。 初恋明显失败的骑士大人明智地保持沉默。 初恋某种意义上同样算是失败的女巫小姐甩开他径自笃笃笃走得飞快。 雷扬泽失笑摇头,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来到湖边。 瑞丝从怀里摸出两个存满魂魄的水晶瓶,原本该是三个的,想到这又忍不住瞪了某人一眼。 雷扬泽扬眉不明所以。 瑞丝低低念了几句模糊不清的咒语,不多久水面轻微波动起来,一头怪模怪样形似鲸鱼的白色异兽从湖底冒上来,眨巴着两只圆滚滚的大眼紧盯着水晶瓶不放。 伸手摸摸它,“对不起啦艾尔法,这次少了点。”瑞丝抱歉地拨开盖子让它呜噜呜噜不满地叼走。 “你收集魂魄是要喂养它?”雷扬泽倚着不知何故同样雪白的树干问道。 “一半一半吧。”瑞丝挽了挽长发,摇摇最后一瓶,法尔尼贡拉正转身面对她点点头。 瑞丝便对瓶口轻轻吹气,那些絮状的飘飘摇摇的雾气纷纷朝湖中心飞去。 法尔尼贡拉挥手,巨大的蓝色七芒星阵围绕着他在湖面隐现不定。 最终所有魂灵全部被吸进星阵一角,带的整个湖泊卷起无数或大或小的漩涡。 “法尔尼贡拉大人认为,”瑞丝站到雷扬泽身畔疲惫地靠着他,“繁杂的情感是种特殊的能量,使得心灵不致枯萎僵硬,因此他也需要粗制的灵魂。” 雷扬泽颔首,伸臂紧紧拥住她,仿佛这个顾盼生辉的少女某天亦会成为躺在冰冷湖底的尸体,千千万万年相对而不得相见。 章节目录 第24章 PRINCE24迷宫的两端 从森林里回来,瑞丝毫不犹豫地丢下新欢寻旧爱去了。 雷扬泽挑眉看着那些在斑驳的光影间闪逝的雪白生物,还有少女脱了鞋撒欢向它们冲去的兴奋劲儿好一阵无言。 “很稀罕吧,独角兽,也就我们这才养着这么大群了。”黑蔷薇抱胸倚门嗤笑,“死丫头不知怎地跟长角的马异常投契,大约是远亲吧啊哈,远古的魇魔就是黑色的独角兽形象。” 雷扬泽转身淡淡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黑蔷薇摆摆手,“进来吧,我猜你应该有很多事想知道。” 她把瑞丝的小屋使得跟自个儿的房子一样自如,搜出某人偷藏的精致花茶糕点全不手软,末了还要嘀咕:“死丫头忒会享受了竟然不拿来孝敬老娘,正所谓你乐乐不如我乐乐嘛。” 雷扬泽:“……” 黑蔷薇继续舒服地躺回专属椅子里,小炉上的茶壶咕嘟嘟冒着芬芳四溢的水雾。 “好啦……我知道她肯定把自以为重要的事都倒给你了,可惜半里不着地听着不免糊涂,所以就难为你忍耐我这老妖婆罗嗦些旧事吧。” 雷扬泽神情清静,“您要跟我说的肯定是有意义的,求之不得。” 黑蔷薇笑笑,“油滑的小子,不过很讨人喜欢。那么,从哪里开始讲呢,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伯罗明翰侯爵还是个翩翩佳公子,温和雅致带点小可爱,非常招女人青睐。 某天他在乡间踏青,命运般地碰到一名少女。 哦,是的,有点俗套。 不俗套的是少女不单漂亮,而且让人害怕,宛如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危险却仍引诱得贵族少年神魂颠倒。 但少年始终谨守礼教,只每天偷偷来看看她,聊天写诗作作画。大约是他不同于其他男人的纯洁深情征服了这个本不怀好意的少女,因此她想也许可以再跟他玩耍几天,不想这一玩耍就招来了爱神的作弄。 所以说,情爱最是不好掌控。 少女痛苦地发现自己离不开那腼腆微笑的男孩,但她也深知两人之间有多么巨大的鸿沟。 但她想,好歹要留下一个证明,证明自己是怎样的爱着对方。于是她便夜夜潜进少年的梦境与他温存缠绵——少年怎会知道这其实是真的呢,他仅仅以为自己跟心爱的人做了个无比美妙的春/梦。 少年魂不守舍的憔悴模样让老侯爵担心不已,他悄悄请来帝国首席女法师菲比拉茜□6□1爱波狄奥,希望她暗中看看自己的儿子是否被女巫施了迷魂咒。 为何是女巫,啊哈,那当然是因为菲比拉茜曾把自己同样被女巫迷走的未婚夫卡洛克安全带回来,在这方面大约没人比她更有经验。 然而菲比拉茜在外偷看一晚却说少年是被淫梦妖惑住了,奇怪的是对方不像要伤害他的样子。 老侯爵可不管伤不伤害不害的,他重金聘请十四名神官和二十六名除魔法师,专门设下圈套抓住趁夜而来的少女,偷偷送进了异端审判局。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伯罗明翰侯爵之子同美艳女魔鬼共赴云雨的事仍然传得满城皆知。 单纯的少年却念着爱人只是被冤枉,日夜守在审判局外甚至意图绑架主教,气得老侯爵一病不起。 直到菲比拉茜带来一段水晶记录的影像,少年才绝望心死了。 那是什么呢,丑陋无比的古怪生物,恶心的腐烂的囚禁在圣水中尖叫,它怎么会是你,我的爱? 即使这样,少年仍非常不舍,联系了几个教团挚友后偷偷混进审判局却发现她早已不见。 少女究竟是如何逃离的没有人知道也不再有人关心,少年在一天一天的时光流逝中渐渐遗忘了这朵鲜艳有毒的花,他很快娶妻生子,在女儿降生的前夜,有人悄悄地在他枕头旁放下一名安静熟睡的婴孩。 少年侯爵心想这一定是她的孩子,却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同家人说,只草草地取了个名字,甚至没敢冠上家族姓氏。 年轻的侯爵夫人以为是丈夫在外的私生女,老侯爵夫人却很快想起某件事,便暗暗记在心里。 小百思嘉非常漂亮可人,看得侯爵又爱又恨,足岁的时候终究忍不住举行了生日宴,算是将她的存在告诸于世。 洗礼也不能少,那是对神明不敬。老侯爵夫人说道,请来老相熟菲比拉茜全程主持。 按照夫人所言去做的话未免残忍,菲比拉茜虽如此觉得但也未曾拒绝。 可怜的女婴被硬生生灌下一杯圣水,白嫩的肌肤被烧得面目全非。 受神明祝福的新生儿岂会拒绝圣水的恩泽? 侯爵呆住,宾客们亦呆住,老侯爵夫人趁乱神色狰狞地一把抢下孩子从窗口摔了下去。 然而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不知死活的孩子早不见身影。 老侯爵夫人狂笑怒骂,她老娘是个魔鬼,她自然也是! 当然,对外仍只得声称小小姐因破伤风去世,年仅一岁。 连墓碑都没有。 黑蔷薇悠闲地抿了口茶水,“菲比拉茜,哦,我可真佩服她,基本上什么都干得出来,顶着那张悲天悯人的嘴脸。” 雷扬泽神色平静,垂眸轻轻抚着骨瓷掐丝的杯沿。 也许他微微泛白的指节稍许泄露了些心情。 “我可没撒谎,”黑蔷薇满足地嘻嘻笑,“也不屑于撒谎,小雷先生不信的话是有很多方法来查证当年的事的。” “然后呢?”他抬头,黑蓝的瞳深不见底,浅蓝的瞳灿若寒星。 “然后可简单了,对,也挺巧的。”黑蔷薇又是一笑,“乔娜伊迪丝正对小魔孩的事有所注意——在下面接住她的就是这个名扬四海的恶毒巫婆。她治好她又不想养育小孩便交给了郊外一名孤寡老妪,不幸的是老妪没几年即因事故身亡,死丫头兜兜转转去了柏拉,再然后?遇上你,遇上我呗……世事啊。” 雷扬泽抿唇闭闭眼,再睁开目中一片沉静。 黑蔷薇暗赞,特么哒晚生个几百年老娘真的要倒贴他了。 “我们换个轻松些的话题,”她挥手招来架子底层一个闪烁不定的小黑瓶子。“知道这是什么吗?——死丫头的某一段记忆。” 雷扬泽不解地接过去,发现它竟然就是个椭圆的整体。 “封死了哟,打不开的。“黑蔷薇坏笑道,“丫头血统恶化的那时间无节制地去地狱玩过几趟,哦,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没办法的。好在法尔尼贡拉大人表示愿意给与帮助,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知道吗?像我们如要进森林采集什么都必须交付大量灵魂,他不必跟任何女巫订契约就能得到想要的——死丫头也不知是走了哪里的狗屎运。当然亏得如此才安稳下来,只是她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太好。”想到那段艰难混乱的时日黑蔷薇也不由叹息。 “你知道,处子受某种规则保护是当不了女巫的……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由契约者来完成嗯——啊哈哈,杯子要被你捏坏了哟小雷先生,可惜瑞丝并没走常规路。”黑蔷薇仰面大笑,仿佛掌握到某个无比有趣的秘密。“我为激励她便说,让你自己选,男人,代价是把那段记忆交给我。”她撑着下颚,暗自甩一条漆黑的叉头尾巴。“这丫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说,小雷先生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特别印象深刻的夜半好梦呢?” 于是雷大骑士暌违多年地面色大变了。 “啊对了,那瓶子绝无可能打开的,只不过我觉得交给你比较合适,做个护身符?”说完黑蔷薇愉快地哼着小曲颠颠地晃出门外,顿感在卡洛克那受的憋屈终于得到合意的回报,不枉她费尽气力东遮西掩的。 雷扬泽直直地坐了很久,末了支额缓缓地揉着突突跳动眉心。 章节目录 第25章 PRINCE25名为雷扬泽·杰斯敏 雷扬泽清楚地记得当他牵着安回到遥都的那一刻,灵魂中一直燃烧着的什么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也许他还期待穿着粗布麻裙但仍努力使自己显得高贵些的安能像多年前一样,轻轻靠在他肩上说: 我愿意抛弃所有跟你走。 前些时候,圣女莉莉莎宣布梦见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胞姐,她的名字叫蒂安娜·克里斯汀。 雷扬泽深知这是教廷新设的诱惑,但安承受不住了,她深深渴望着一个回归的契机。 “好吧,如果你希望的话。”他听见自己心中的兽在咆哮,挣得血肉模糊。 知情者全被下了封口令,对私奔一词讳莫如深。就连在外游历的朋友们都纷纷赶回来,看着他酗酒斗殴,不知所措。 昔日的火龙贵公子似乎正一点点陷入泥潭。 安楚楚可怜地抱着他哭泣。 我的雷为何会变成这样? 雷扬泽想回答,但找不到合适的台词来止住她柔美动人的眼泪。 他该说,请别在我面前卖弄你高超的技巧? 不,雷扬泽·杰斯敏从不拿女人撒气,即使她狠狠毁了他的爱情。 劳尔一直很擅长搜集情报,他如疯子般找来无数证据,恶狠狠地说醒醒吧雷,这朵花是用油彩画上去的白,不值得你为她消沉堕落。 雷扬泽看完那堆厚厚的资料,缓缓坐直,整理衣饰的动作优雅锋利一如往昔。 我要参军。 他说,淡淡地好似瞬间解决了长久以往困扰他的问题。 蒂安娜·克里斯汀早就知道和莉莉莎的关系,但被需要被选择的并不是自己,所以她最懂得何谓争取。 第三王子卡拉狄亚微笑着对年仅四岁的她说道: 多好的美人胚子,当王后也绰绰有余了。 王后。 这个词汇像扎了根般死死盘踞在蒂安娜脑海,她心甘情愿地被送出帝都隐姓埋名,成为替王子殿下潜伏在流火圣子身边的双面佳人。 但雷扬泽·杰斯敏是如此特别,让她一度忘记最初的目的,日日年年沉浸在他的温声耳语中无可自拔。 或许,能嫁给他不当王后也没关系。 然而教廷一纸催婚戳破了梦境,强迫她选择。 蒂安娜心想人这辈子大概就一次疯狂的机会,她做了,却后悔。 后悔的原因很多,她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说明。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上流来,她绝不愿意再跟老鼠蟑螂一起过日子。 雷会原谅她的,他爱着她,深深的,她知道。 而她知道的深深爱着她的雷扬泽却一声不吭地独自顶起家族的压力,一声不吭地倒戈向了国王军,一身不吭地被委派各种等同送死的任务,一声不吭地带着血污和萧索回到遥都的衣香鬓影中,微笑、沉默,冷淡、沉默,木然、沉默。 他仿佛只剩下了一种表情,过得如苦行僧侣般清寂,谨守着心中最后的信条,挥剑杀人,执行任务,再次远行。 恬然地跟安约会?那似乎已经是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故事。 但他依然保护着她,维持她在贵族间的纯洁形象,维持她充满奶油花茶和珠宝的馨香生活,维持他们愿意为了彼此放弃所有的……假象? 劳尔愤怒于他胜过自残的行为,尤其是早就发现她的背叛还装作无知的淡泊。 是的,雷扬泽早就发现了,比劳尔更早更早。 发现她的真正身份,发现她每月必跟王子殿下汇报他的每一分情况每一点进步每一句话,发现她趁他为那些不可能的任务拼命时与卡拉狄亚偷情,发现她在他准备孤身前去敌国夺回神玉的前夜悄悄堕胎—— 雷扬泽甚至无法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 但,有什么关系呢。 将爱变成恨是如此痛苦,他宁肯独自承受,等待一个可以真正释放自己的机会,从这困苦与污浊中,从心底顽固残存的迷梦中,解脱。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很快却好似全无尽头,他俩就这样奇怪地相互拖着拖着,拖得青年变成男人,拖得女孩熬成少妇。 连他怪癖性的母亲都来问道为何还不成婚? 雷扬泽执着一份刚写好的参战申请书罕有地露出久未显现的微笑。 快了,也许。 白归城在军大臣眼中是势必会失去的,因为它的偏远,它的地形。 即使丢了亦不可惜,对方拿下这块死地也很快会发觉它外在有多光鲜内里就有多贫瘠,那是贵族们用阴谋堆砌起来的纸碉堡。 但敌国压境,他们必须出兵,否则要如何挽住舆论颓势? 那么,派谁去才好? 必输的、必定身败名裂的一战,谁愿意去呢? 雷扬泽在家主愤怒的瞪视中递交了申请书。 他的朋友们自愿以亲卫兵的方式同往,就连体术不精的劳尔都拼命拿下军需官一职。 这很好,雷扬泽心道,至少不是真的一个人。 蒂安娜不可置信的脸在柔红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蒙昧狰狞。 雷扬泽褪尽青稚的面庞很沉静,很深邃,几乎透出冰冷的意味。 你怎能丢下我去前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尖叫刺痛雷扬泽的神经,但留给两人的唯有沉默。 他开不了口说,这是最后一次,为你,也为我自己。 最后一次的机会。 所以,出征前,他像亲手斩断什么又似在缔造什么般对面无表情的百合花淡淡道: 等我回来。 战争很快陷入胶着,雷扬泽并没有寄希望于城卫军,那些古旧生锈的兵器和歪七扭八的兵痞甚至比不上白归城拿着锄头自主抗敌的饥困百姓。 这是帝国传奇冉冉升起的时候,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个名为雷扬泽·杰斯敏的男人付出了多少心血,他只是看着满街饿得面黄肌瘦的小孩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输,不能输。 早年游历时结交的四方豪友,海欧号召参战的自由龙骑士,慕名跟随的教团成员,以及意外到来的绿精灵法师部落,他们为这场原本毫无悬念的战争添入了更加深重的铁血和漫天遍野的赤红。 敌军总帅遥望对面一个指令万夫呼行的年轻男子,朗笑着射出人生最后一支箭,呼作溃神。 雷扬泽直觉地躲了躲,让那金色的流星穿过右手穿过右眼,在海欧的咆哮中灰飞烟灭。 好痛。 他想,这最后的神兵竟是用在自己身上。 可惜,法斯兰总帅老了,不然…… 不然什么他已没有心力去思考,因他一倒就倒了小半个月。 幸亏对方总帅同日里溘然长逝,其混乱境况不比己方好多少。 白天苏醒的一点时间既要分析军情又要应付帝都来的探子,他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定是雪花般流入某些人手中,可那又怎样,如今聚集在白归的这股力量,不会被任何势力拥有,任何。 他们仅仅来帮助一个叫雷扬泽·杰斯敏的朋友。 直到宫廷礼仪官莫测高深地笑着递上一份嵌双藤的帖子。 蒂安娜·克里斯汀作为莉莉莎·弗拉利斯托圣女之长姐,日前嫁与第三王子卡拉狄亚·奥法罗殿下,身立第一王妃。 礼仪官轻轻说了句恭喜。 恭喜什么?雷扬泽觉得右眼火烧火燎地疼,根本无法厘清轰鸣的脑子。 啊对……恭喜他的未婚妻,不,情妇,爬上王妃之位,如此他势必将成为卡拉狄亚殿下手中披荆斩棘的剑,待他登上王座定然能封官晋爵权势滔天。 雷扬泽笑了笑,很好,脚下的路终于只剩下一条。 很好。 还有,再见,安。 请转告殿下夫妇,我会把后冠当新婚贺礼奉上的。 他对着瑟瑟的礼仪官,枯冷的表情肃杀如死神。 雷扬泽成为指挥以来第一次碰酒,却无人阻拦。 所有的朋友均席地而坐,爽朗笑谈各自异事见闻,相邀他日再会。 爱媚爱温这对男人婆姐妹花甚至愿意戴上舞女的假发娱乐大众,造作地倚在雷扬泽身上发嗲: 亲爱的,如果寂寞,我们可以给你温暖。 他仅是笑,像很多年前的那个清贵少年般笑得毫无杂质,一整晚一整晚,似乎要连往后的份一齐在今夜笑尽。 唯有自己才知道右眼有多痛,心有多痛,痛得恨不能蜷缩在一起。 但他必须挺直腰板坐着。 你只是你,也必须是你,不能被打倒,不可以趴下。 他一一看过这些愿意陪伴他关怀他的人们心说。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是。 名为雷扬泽·杰斯敏! 章节目录 第26章 PRINCE26梦见你预见爱 雷扬泽始终记得那个深夜里悄悄入他心神的女子。 记得她的体态,她的举止,以及被无端模糊了的容颜。 他自嘲地心想,原来潜意识为他创造的女神连确切的面孔都没有。 好歹该庆幸她没长着他不想见到的脸,至少雷扬泽觉得血管里奔涌的刻骨的疲倦都渐渐远离了感官,残叶般埋进身后的烂泥。 他无法控制地懈怠,在深深的荒芜的黑暗中没有拒绝她微带试探的碰触,和萦绕着异香的亲吻。 次日清爽地苏醒,没有前夜宿醉的闷痛,没有汗湿潮热的粘腻,乃至右眼暴烈的灼烧也徐缓地沉静下来,淡淡地散发凉意。 雷扬泽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很久没梦见过安以外的异性了。 然接踵而来的繁重军务让他毫无余力去回想一个几乎算不上春/梦的春/梦,压下沉郁,压下躁动,压下苦涩,压下困顿,在每一份文书上签名同意,签名否决。 尽管此后每个夜晚,女子都踏着月色入梦。 但雷扬泽却不欲细究,他甘心放松警惕,清空思想,紧紧拥抱这一自己为自己准备的幻影。 他需要休息,需要沉眠,而她温软的胸怀和偶尔落在眉间的吻是如此舒适如此清甜。 哪怕是地狱来勾魂的使者,哪怕是妖魔的把戏,哪怕是意图挖掘他的秘密,他也愿付出莫大代价来享受片刻的抚慰与安宁。 你说,连续半个月梦到同一个女人但只是纯睡觉?在梦里继续纯睡觉? 劳尔隐含促狭的戏谑未能让雷扬泽变色,他并不在乎被忧心他精神状态的朋友嘲笑。 如果这可以令他们松口气。 最起码,他还没因谁而彻底化身僧侣,清心寡欲。 她是谁?认识吗?或者画下来? 雷扬泽摇头,他独独记得她那头长长的水一样的美丽蓝发,比月光清冷,比宝石柔情。 拂在脸上很凉很香。 劳尔依旧控制不住满脸坏笑。 导师说,梦境影射现实的需求。现实在打仗,寻欢作乐就算了,但梦里完全可以付诸实践不是吗,每个男人心中都藏着个完美的女性,不好好……难道等死了再跟她相会么? 雷扬泽看着难得猥琐的劳尔哑然。 不过他确实提醒了他。 被动接受永远解不开谜底。 第一次他不带疲色地睡下,而睁着沉静的眼看向她缓缓行来的地方。 雪白的双腿,雪白的腰腹,雪白的锁骨,雪白的容颜,她未着铅尘,正像从天棺中复活的冰霜女神,却跳跃着业火般的明艳。 雷扬泽心说,超出预计。 他不可能凭空造出这样的女人。 你要赶走我吗? 她张张鲜艳欲滴的唇,像最初那般试探着伸出手来,漆黑的眼底一望无际。 雷扬泽没有回答,只觉心中的栅栏被她咯嗒一声拨开了。 清脆的在脑中回响不停。 旖旎变成无需赘言的必然。 她的唇舌,她的喘息,她的呢喃像一团熔岩流进身体,烫得他无法思考,仅仅将灵魂袒露开来,微带茫然地全交付给了本能。 隐约想着,在梦里跟陌生女子纠缠算不算出轨? 不对,他已经自由了,自由到孑然一身。 晨曦将至,雷扬泽几乎能听见窗外呼号的风声。 而他依然紧闭着眼,任她微凉的手指划过发梢和面颊。 你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能再见。 她说,落在眉间的吻轻如飞絮。 但是,今夜请将我遗忘。 劳尔火急火燎地前来探哨。 雷扬泽靠在床角,身边似乎确确实实留存了谁的温度。 如何? 不记得了。 他静静回答,心中一片安宁。 **** 雷扬泽将瓶子放进贴胸口的暗袋,起身收拾桌上残局。 瑞丝出了汗沐浴后才转回来,看见小碟子里的碎渣嘎声跺脚大叫。 “死蔷薇花又趁我不在偷摸点心!我要踩扁她我要踩扁她谁都不要阻止我啊啊啊——” 她一连串的“啊”在新情人莫名的注视中逐渐变调,最后羞恼地瞪眼: “看什么?” 雷扬泽似有若无地笑了笑,伸臂捞进怀中,鼻尖深深埋进她尚还潮湿的长发里。“很香。” 瑞丝被他没来由的主动鼓噪得面红耳赤。 “什、啊那个,我喜欢在精油里混白水,特别好闻……” “瑞丝。” “干嘛啦,”火气旺的年轻女巫挣脱开去,连眼角都泛出漂亮的桃色。“你有话说就说呗,不带乱挑拨人的。” 雷扬泽失笑。 ……感觉上有哪里不同。 “如果,让你选一个年纪,你觉得哪时最好?” 瑞丝听到这完全跟调/情不沾边的话顿时泄气,凶巴巴地乜他。 “那肯定要比你老个十岁,省得总被人当小女孩糊弄。” 雷扬泽挑眉,比我大十岁?就是比你自己大二十岁? “你果然还差得远。” “啥?!差、差得远?——嗷死木头我跟你同归于尽!……” 你不会记得,三十二岁的你成了我的梦中情人。 章节目录 第27章 PRINCE27意料之内的意外 两人不准备多逗留,跟黑蔷薇打过招呼便要启程与劳尔他们会合。 雷扬泽扭头,密林的出口在他们经过后重新变回一棵并不起眼的老树,所有不可思议的奇幻和美景全都消失无踪。 来的时候就惊奇了下,没想到传说中的金霜之森位于荒芜的东北边境,标志只是这样一棵杵在残垣断壁中近乎枯朽的行道树,告诉谁谁都不会信的。 瑞丝骄傲地笑道:“想进森林必须要获得邀请,即使破坏入口也没用。” 回应她的是干等一日夜的海欧愤怒的鼻息。 它作为天生地长的最高等魔法生物,不需邀请也能看见森林,但它根本,完全,绝对,不想进去——龙族绝不对契约者以外的任何人低头,哪怕他的生命轨迹比整个龙族的历史都要悠久。 话又说回来,法尔尼贡拉的力量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生了些许改变,这改变催生出一片浩瀚无涯的金霜森林。 比起魔鬼,他简直更符合圣诗里对神明的定义,除掉吸取魂魄这点。 “大概是爱吧,”瑞丝曾调皮地猜测,“恶魔们连自己都不喜欢,但他却用一切爱别人。” 雷扬泽笑笑,与其说是爱,倒不如说他在人间待得太久,身上早已模糊了关乎神或魔的性质界定。 但,也确实是因为爱。 不然他何必死守一具失去灵魂无数年的尸体。 转身拍拍海欧的脖子,脾气不大好的火龙低吼着趴下来。 瑞丝不坏好意地打量被她称为两栖爬行类的巨型坐骑,“我能不能给它套个辔头,保证纯金打造,镶各色夏信斯。” 海欧暴怒地张嘴冲她咆哮,女巫嘿咻一声异常敏捷地跃过它的翅膀,扑到雷扬泽身前坐好。 “你不若直接把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给它。”雷扬泽附耳低笑。 瑞丝下意识缩缩肩膀。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佩服某金头发的黄脸婆,跟此故作不解风情的臭隐性花花公子喁喁呢喃什么的对身心要求太高了。 ……比木头版本的难对付得多。 “你别靠那么近讲话。”羞恼的瑞丝不安地夹紧腿往前挪挪,惹来海欧不悦地猛抖脖子。 于是她窘迫地重新倒回身后人怀里。 雷扬泽挑眉压下浮到唇畔的笑意,假装没看到那红亮的面颊。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评价她才好,火爆的纯情和决不看时宜的奔放一样令人头疼。 幸亏,他懂得该如何顺毛摸。 **** 先前留了口信给劳尔,嘱咐他们尽快离开费拉克,不出两天必定在通往凯帕的官道上聚头。 瑞丝使个避风咒,悠闲地掏出现世大陆跟人皮两版地图做比照。 “这也差太多了,”她抱怨着指挥羽毛笔嗖嗖乱点乱圈。 雷扬泽指指人皮上被她画出来的红色标志,“那是?” “金霜森林啊。”瑞丝不以为意地瞥了瞥继续嘀嘀咕咕,“南方……南方是哪里……” “你怎么知道是金霜森林?”雷扬泽挑眉,几千年的时光更迭地形早已不同。 “直感。”瑞丝挽了挽头发,故作矜持的神棍脸很有趣。 雷大骑士哑然,似笑非笑地投去一眼。 瑞丝憋不住龇牙咧嘴地嚷嚷:“干什么干什么?叫蔷薇花来看也一样,金霜森林就是在那边嘛。” 雷扬泽并不多言,将两幅地图重起来观看。 人皮上只有一处用十字星形的黑水晶鲜明地标了出来。 “天哪,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啊这得。”瑞丝啧啧嘴,“我们要去加布里埃雪峰吗?” 雷扬泽微微蹙眉,“太远了。”横穿两大帝国,路遥且险。 瑞丝无谓地耸肩,“跟劳尔叔讲讲呗,他们愿意一起的话最好,不行也没关系——咦,加布里埃雪峰不是在最西北边么?” 法尔尼贡拉却指向南方。 两人一时静默。 “怎样?”瑞丝一股脑把难题扔给雷扬泽解决,嗯,准没错。 “南方……”雷扬泽顿了顿,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回柏拉看看?” 瑞丝眨巴着眼,好半晌后裂出一个灿烂到狡诈的笑容。 “去,当然去,不过我要是被捉进什么审判局你可得用生命来拯救我。” 柏拉距遥都不远,且因为某先生的名人效应,近几年神殿实力益发雄厚,往圣城输送了相当一批新生代教团骑士。 雷扬泽无奈地收好地图,“别太醒目。” 哪可能—— 不把一些人狠狠欺负回来我还是我么,再有雷大骑士做盾牌……哦呵呵呵,总算衣锦还乡了老娘! 海欧速度极快,入夜前降落到一座小镇附近。 雷扬泽带上行囊,转身发现瑞丝并未跟着而是满脸坏相地跟海欧对瞪。 他扬眉,又想干什么? 年轻的女巫摸出一块非常小但闪得不可思议的星砂石的瞬间,海欧大人很没骨气地直了眼。 她搓指哈气,嘻嘻笑着念句咒语。 一股黑风裹挟起宝石蹭地往远处的森林飞去。 海欧嗷地吼了声,跟追母鸡一样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瑞丝拍拍手若无其事地勾下他的脖子香了口,状极可惜地咕哝: “唉,那么茂密的树丛,还有那么细小的石头,不晓得那么巨硕的块头需要找多久。” 雷大骑士:“……” **** 小镇库克并不繁华但胜在宁静,两人找了处看着挺干净的旅馆歇息一晚。 瑞丝:“一间。” 雷扬泽:“两间。” 瑞丝横眉瞪他。 微胖的老板娘了然轻笑,暧昧地挤着小眼:“哎呀,在成婚前稍微节制节制也是有好处的,未来长着呢。” 瑞丝一嗝,节制个屁,老娘都没吃到呢。 雷扬泽居然抿唇浅笑,淡色的金发在昏黄的灯火下飞着圈细碎的弧光,映得那张该死的原就尽勾人的脸依稀恢复了几分少年时的雅贵。 “嗯,谢您提点。” 提点你个混蛋啊,竟敢面不改色地招蜂引蝶! 瑞丝纠结地抱头咆哮。 还有这场景感脚莫名的熟悉啊啊,而且怎么好像颠倒过来了啊啊啊! 最后仍然订的两间,老板娘羞涩且风骚万分地扭着没有腰际线的圆筒身子领他们认房。 瑞丝逮到机会狠狠轧了雷扬泽一脚,气咻咻地甩门。 叫你孟浪,我碾。 雷扬泽镇定有礼地回绝老板娘送洗澡水的建议,目送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后才进屋休息。 半夜,果然传来女巫嘎吱嘎吱跺人肉的恐怖声响。 雷扬泽不着痕迹地翘起一边唇角,出去敲敲她房门。 “干什么,我烦着呢。”瑞丝闷闷地道。 他无声笑笑,径自推开。 入目并不怎么凌乱,桌子是桌子,茶几是茶几的,如果无视床前被踩成猪头的胖女人的话。 “胆子挺肥的么嗯?夜袭本小姐?”说完又恨恨补上一拐子。“你怎样?” 雷扬泽颔首,“绑了两个男子。” 他一早发现那胖老板娘潜藏的异怪神色,只是按着静候。 “你倒放心我。”瑞丝不满地嘀咕。 “我相信你可以。”雷扬泽不轻不重地回答。 于是小女巫喜上眉梢。 把三人拖到一起审问,瑞丝嗤笑: “看着像劫盗一家亲啊。” 被收拾了顿的胖女人连连哭号,又是宽恕又是不得已又是什么什么的,嘴里漏风也说不分明。 她旁边的中年男人一副憨实样,可惜眼里转来转去的精明都能反光了。 剩下一个小的,约莫十六七岁,狼崽子似的凶恶地瞪着雷扬泽。 “好了好了,”瑞丝听得脑门疼,决定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我做咯?” 雷扬泽点头。 瑞丝用指甲尖戳破手心,边低声念叨着边沾血在胖女人额间画了个圈和倒三角形,中间一条蛇形波浪线。 末了一掌拍去,从对方眉心虚虚抓出无数流动的记忆。 瑞丝清斥一声,让那些参杂着日常的画面闪现不停,如投影般映射在雪白的天花板上,但相对重要的事情都极为含混。 这异状仅持续了几分钟,很快自恍惚中恢复过来的胖女人嚎叫着爬到丈夫身后。 “女、女巫!” “何必惊讶,”瑞丝舔舔手心,“我又不是你见过的第一个。” 胖女人抖着嘴唇缩得更紧。 男孩暴躁地低咒道:“少罗嗦,反正已经栽到你们手里,随便处置。” 瑞丝无谓地看向沉思中的雷扬泽。 就说,难题都交给他去解决。 “告诉我怎么找到跟你们交易的女巫,”雷扬泽皱眉盯着始终不曾开口的中年男子。 “不,不能讲,”男人哆嗦了下,“她会杀了我们的。” “万一在她杀你们之前先被我们解决了呢?”瑞丝娇笑着软软地黏在雷扬泽身上。“而你们现在闭嘴的话就会永远闭嘴了哟。” 男孩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章节目录 第28章 PRINCE28深夜翩飞的访客 男孩名叫科恩,十七岁的热血小英俊,祖上传下的旅馆虽不特别赚钱但勉强算作殷实,这条件摆在边远地区来说足够吸引各种型号的姑娘了。 不巧的是,他偏偏看中一从帝都外放的小贵族之女苏珊娜。 开玩笑,帝都是什么地方,在帝都长大的女孩能跟朴实的小镇姑娘比纯情嘛,那些藏在香扇蕾丝后的寂寞多情与风流成性的贵公子相较,保不准还多了几许弯弯绕绕的花花心思。 因此显而易见,苏珊娜全然拿科恩当排遣闲暇的附属品,她在帝都恐怕没少同男人玩丢手绢的小游戏。 科恩却是较了真,年轻的心经不起帝都上层社会人士时时挂在嘴边的永远爱你,没有你我会窒息等等俗得可以做日常问候语的客套话。 所以啊所以,他几次三番的求婚都被四两拨千斤地忽悠过去,拖上双亲带够足份的大礼正式登门拜访反被苏珊娜之父告以莫名其妙的毁谤罪,唆使镇长给三人安排了好一顿羞辱排头。 此事对消息闭塞娱乐极度匮乏的小镇而言,效果就和雷扬泽突然被曝流氓诈欺差不多。再加小地方人们大都非常传统顾脸面,这一闹剧过后,科恩家难免声誉扫地。更兼耐以生存的小旅馆多次遭到有目的的人为破坏,修缮来修缮去都不复往昔了。 科恩恨得咬牙切齿,尤其是见到苏珊娜摆脱他后几乎立刻找上帅气的流氓费克蒙,日日甜言蜜语就跟复制似的从头到尾不带新花样。 女人都是谎言做的,特别是漂亮女人。 他赤红着双眼瞪向笑得前仰后合的瑞丝,被雷扬泽轻巧地侧身挡住。 “你们的脑子呢嗯?那谁,虽说破落了,但到底还有些底蕴,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把女儿嫁给平民的。”瑞丝拍拍脸颊,“你当自己是故事书里身穷志高的男主人翁呐还是何处的流浪贵公子啊,哦苏珊娜,哦苏珊娜……”她泫然地往前一蹬双手托举,极之声情并茂。“我无法给你珠光宝气的大好生活,可我有一颗赤条条会喷火的心,请跳进我的怀里为明天的幸福——狂奔!” 雷扬泽忍了忍,最终拿手掩唇。 瑞丝真的没有作诗的才能,不过成功地撩拨起科恩的愤怒。 他像失控的狂躁公牛一样吼叫挣扎,粗糙的绳结在胳臂上捋出条条血痕,绷直的脖颈左边一枚逐渐凸显的棱形烙印很是打眼。 胖女人低低呜咽,想过去却被她丈夫木呆着脸阻止。 “居然是那个神经病。”瑞丝啧嘴,“你们知道自己的儿子把灵魂卖给了对方?何等愚蠢,女巫可不收魔法学徒之类的玩意儿,别妄想些有的没的。” 中年男人脸色一白,死死抿着嘴不说话。 “哈,一个男孩,能跟女巫学什么?赚取灵魂?诅咒?迷幻?”瑞丝讥嘲,“想咸鱼翻身也不是用这种法子。” 她喷口气,挥挥手指招来银刀和小瓶,取了些科恩的血喃喃道:“好吧,现在我们去找坏丫头……” 反手锁上旅馆,瑞丝就着雷扬泽整理好的思路回答问题。 “有资质又能被老女巫们找到的孩子并不多,而且尽是些孤儿,不识字没教养。所以最初都要被送进一处类似学校的地方边接受一般性教育边学习如何与别的女巫相处,当然后者更重要。”瑞丝挽了挽鬓发微笑,“说是学校其实统共就十来个人,倒像个临时托管所——我可没少跟别的女孩打架,娅缇也是打着打着才认识的,不过我们没能成朋友。她的收养人来自白女巫团,很遗憾,我家正好相反。” 雷扬泽面色不变,他原本就猜女巫是否跟法师一样有派系之别。只是单从字面上理解的话,白女巫比较容易得到别人认可。 “对了,白女巫的白,”瑞丝翻着眼睛续道,“是漂白的意思,漂白世界啊哈。” 那伙女人事实上比黑女巫激进可怕得多,并且意欲让恶魔重临人间的亦不是乔娜伊迪丝这十足十的独行者,而是听起来很光明很良善的白女巫。 雷扬泽皱眉颔首,像黑蔷薇那样半隐居状,只做自己的事的女巫毕竟太少。更多的估计一没有稳定的长期的安全居地,二因为身怀异能既看不起普通人又害怕被捉到,这种情况下自然希望所谓的“保护伞”从地狱归来,以获得高贵的社会地位及优渥舒适的生活。 “她们愤世,心怀怨恨,根本不在乎做任何事。”瑞丝叹口气无奈地说,“女巫的声名会如此败坏真该好好感谢她们。” 雷扬泽表情淡定地拍拍她的头。 瑞丝恼怒地挥下,“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嘛。”至少来个湿湿的吻吧。 “为防止被吃豆腐。” “啥?谁被吃豆腐?”瑞丝龇牙。 “我。”雷大骑士依然很淡定。 瑞丝:“……你变了。” 雷扬泽:“谢谢评价。” 年轻的女巫扭头凌乱。 擦,把任劳任怨的木头雷还给老娘啊啊啊! **** 娅缇的使役魔是条食人鱼,所以她必定在靠近水的地方,特别是很有象征意义的井。 库克的井不多不少,正好十七口。 瑞丝开始想念她家史宾塞,有它在一定能闻见对方的臭味。 “难道要全部找过来?开玩笑吧,天都快亮了,我可不愿意再浪费一夜。”瑞丝顿足。 “我想不用。”雷扬泽指指不远处一对偷偷摸摸的小情儿。 稍候片刻。 瑞丝吃吃笑道:“看他一身鸡排长的,好歹晨起跑跑步嘛。” 雷扬泽瞥见她意味不明地扫来,下意识伸手挡在腹前。 “干什么,”瑞丝乐了,“又没说你。” “不……我只是担心,”雷扬泽抿抿唇,眼中隐约闪过一丝促狭和笑意。“你会突袭。” 瑞丝:“……我讨厌你。” 雷扬泽:“嗯,我很高兴。” 高兴个屁啊高兴!瑞丝暗自咆哮一万遍。 我又没说我喜欢你讨厌绝对不等于喜欢你搞错了你真的搞错了明不明白我很成熟不是在傲娇不是在别扭啊啊啊啊啊啊啊! 相互拌嘴间两人已经找到目标——唯一一口废弃的水井。 先前瑞丝毫无身为棒打鸳鸯者的自觉,边摸摸掐掐人家的脸蛋儿边威逼恐吓以满足自我坏癖。 小姑娘哭哭啼啼地指说镇东头有口井,多年前某个寡妇投水自尽后就再未使用了。 好吧就是它。 女巫绝无可能把出入口设到大庭广众之下,因此没有比死过人的不详的井更合适的。 并且这里看起来的确够阴森可怕,枯树,残枝,半瞎的老猫,和盖着青灰石板犹如棺材的死井,任谁夜半被找来都难免先失了底气。 瑞丝不知想到什么一直笑个不停,指挥雷扬泽搬开石板后还愉快地往井内看了眼。然后戳破手指把血滴进小瓶与科恩的充分混合,小声念咒缓缓倒入井中。 雷扬泽不动声色地绕到树后隐藏了形迹。 随着最后一句咒文落下,腥气浓重的井水顿时如同煮沸一般喷出来,在缭绕的白雾中逐渐升上水面的陌生女巫简直像海底女妖似的极具幻惑性,比之神棍法师亦不遑多让。 瑞丝毫不客气地大笑,多少理解了可怜的科恩一家为何会被她蒙得死去活来。 “一如既往地假仙啊你。” 娅缇面色微变,“我还想说是谁呢,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哎呀,好无情,你不先问问科恩吗?”瑞丝笑咪咪地沿着井转圈,娅缇也警惕地盯住她不放,并不很娇艳但十分深刻立体的脸蛋绷得好像石雕。 “我管他去死,没用的东西。”她轻蔑地哼道,“催了又催一点事也办不好。” “一点事?你确定?”瑞丝学着她的神态装模作样地掏出一本手札翻翻,“让我猜,你需要收集二十六对真正相爱的情侣的心脏来施展某种古老恶毒的爱情诅咒,哦娅缇,我想你的教育者肯定不止一次告诉过你别为男人迷失自己。” “不关你的事。”娅缇木无表情,“连神殿都没空管这偏远小地偶尔失踪的一两户人口,你多管哪里的闲事?” 瑞丝耸肩,“本来是不想管的,只不过我觉得火爆认真的科恩小朋友挺好的,就这么凄惨地被你收了未免可惜。” 娅缇冷冷打量她,脸上闪逝的嫌恶雷扬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你中意他,无所谓,给你好了。”她径自下定论,好像科恩仅是头可以随意买卖的牲畜,抬手便作出一个抹除的动作解掉契约。 瑞丝也不解释,别着胳膊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29章 PRINCE29你不知道我知道 “那么,再让我来猜猜,你要诅咒谁呢?”瑞丝兴味盎然地翻眼过滤她所能想到的所有异性。 “霍尔?” “不关你的事。” “谢思莱?” “我说,不关你的事。” “格芬——” “闭嘴!闭嘴!”娅缇尖叫,挥舞着染满剧毒的朱红指甲跳出井口。 瑞丝轻巧地避过她跳上石板咯咯笑: “你还是喜欢格芬威廉呢吧。” 娅缇怨怒地瞪着狭长的凤眼,微凸的指节咔咔抽搐。 “不准你叫他的名字。” 瑞丝弯唇压下唱反调的冲动,低低咳嗽一声: “好啦,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你要做的在最容易失败且最容易背离初衷的诅咒类型中排名第一哟,与其想些有的没的倒不如正经地去追。”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娅缇冷笑。 “哎呀,我怎么不知道你要脸了。”瑞丝无辜地睁眼。 娅缇一拳敲在心口硬是把那团恶气吞回肚里。 “总之,”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憋得声音都瓮瓮的。“别、来、妨碍我。即使你想通风报信也没用,他不会听你的——说到他最痛恨的人,你绝对名列前茅。” 瑞丝嘴巴一歪。 哪壶不开提哪壶。 趁她愣着神,娅缇勾起莫名快意的笑容提步往井边走去。 雷扬泽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冲刺范围,没有右手虽然很麻烦,但他的左手同样不曾缺少练习,尤其是需要使匕首的时候。 娅缇双目大瞠,感到颊边的汗毛像水波一样浮动不已,刷拉张开五指厉啸着朝身侧抓下。 对方只是如清风般流过,短短一瞬拉远距离,手里正是她常挂在腰间的背囊。 瑞丝欢呼一声向他蹦去。 娅缇神色狰狞却不敢过离井口,鲜红的嘴唇迅速泛出噬人的紫灰,□在长裙外的脖颈上爬满了粗黑的经络纹路。 “……你对我下毒!?”她凄厉而不可置信地质问,回头双手抠着缝隙拼命往里爬。 瑞丝吐舌看她无力地软到在井边,“安心啦,死不了的,不过此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会把东西送给你家大人处理的。” 娅缇哆嗦着颜色深寒的唇,一双充血的眼瞳恨不得装上无数利刃好把两人千刀万剐。 瑞丝坏笑努嘴,雷扬泽看看她,最终还是顶着包包主人火烧火燎的视线解开绳结倒在石板上——第一次未经允许擅翻女士私物雷大骑士表示压力的确很大。 各种瓶瓶罐罐骨碌碌滚出来,再是大小不等的古旧木盒,四处散落的奇特硬币,雕刻奇谲的银杯,不知名草药,发黑的婴儿头骨,整套形制齐全的刀具,乃至染血的人皮书正可谓应有尽有。 雷扬泽抚了抚斑驳龟裂的头骨轻轻一叹。 女巫的包裹附着些小法术可以装填远超容积的物品,最重要的是它会自动遮蔽陌生人的探查。 娅缇哑声瞪着雷扬泽,似要从他身上看出哪里不凡: “你居然能看到?我的障眼法明明比在场的某个白痴高明多了。” 在场的自认躺着也中枪的某白痴龇牙: “干啥干啥,我不就是障眼法稍、微……了一丁点嘛,有什么可得意的你!” 娅缇冷笑不答腔,只是执着地紧盯雷扬泽不放。 瑞丝颇挂不住地侧过来挡住她的视线,掰着雷扬泽的脸狠狠吧唧了口,扭头张牙舞爪: “看屎啊,老娘的男人是你能看的吗?再看就撅你招子!” 娅缇气得说不出话来。 雷扬泽森森地无奈了,抬手将一弥漫着浓烈血臭的大木盒递给炸毛的野猫。“是这个?” 瑞丝满足地咂咂嘴,接过木盒拨开条缝往里看了眼:“……娅缇小姐,不是我爱跟你抬杠——用如此恶心不洁的方法是绝对无法同你的愿望等价的哦?最起码,诅咒不行。”何谓诅咒?但凡强加于接受者的与其本心相违的一切意念都叫诅咒,只是有些不会应验,有些却会,并且实现它所需的代价远比双方自愿签立的一般性契约要危险复杂。 近来貌似老碰上求而不得的可怜孩子啊。 也不晓得莉莉莎怎样了。 “我说过,跟你没关系。”娅缇毫不掩饰恨意地盯她,眼角不屑地上下打量雷扬泽,“跟惯常糟践别人心意的你不同,我愿意付出一切来珍惜……哼,总算找到宠物了,希望你下次集会好好宣传宣传,免得某些乖孩子一直傻呆呆地空等着。” 瑞丝捂胸恨不能一口血喷在她脸上。 雷扬泽挑眉神色淡淡。 天际微曦。 瑞丝把已经被毒得迷登登的同僚头朝下凶残地扔进井里。 长舌妇你好,长舌妇再见。 雷扬泽不发一语地盖上石板,表情如常地做完一切扫尾工作。 瑞丝惴惴地跟着他转悠。 我擦,不怕你问,就怕你不问啊狗太阳的! 然而直到他们回到旅店雷扬泽也没有开口。 瑞丝顿在墙角阴暗地边嘀咕边竖耳朵听他嘱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胖女人夫妇离开小镇重新生活,甚至留下封介绍信给依旧满面桀骜捡了一条小命还不自知的科恩,叫他拜入昔日旧友门下——啊哈没错,学魔法绝对是需要天赋的,与其耗费精力想那些穷尽一生也未必可窥得一丝半星的奥妙不如实在地干事,跟名师学剑,参军,脑袋灵光点很快就有所收获,五年内至少够混个顶着最小爵位的队长,到时再拖家带口地衣锦还乡还不能搓傻一打人的话他真该去死一死了。 至于苏珊娜,开玩笑,雷扬泽给介绍的地方说什么也少不了真正温柔纯洁的大小姐,好好开开眼就知道现在为她疯狂的自己真他/妈没出息,届时携美眷风光归来才是对她的完美报复。 所有人都被命运安排着得到幸福,连海欧那厮亦得意地拨弄着一枚极小却足够闪瞎她狗眼的星砂石目露嘲笑。 瑞丝出离愤怒了。 她想悲伤那啥春秋的并不适合自己,她还是喜欢直拳。 雷扬泽这次两道眉都挑了起来,迎着瑞丝“你问不问问不问问不问?不问我就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的凶暴眼神继续往海欧身上安放行李。 末了又只得拉住上蹿下跳尽捣乱的女巫轻叹: “你要我怎样?” 瑞丝巴巴地鼓着腮帮子。 雷扬泽皱眉越过海欧优雅起伏的脖子看向她,抿抿唇低道: “我并无资格干涉你之前的情感经历。”当然不包括以后的。 瑞丝听出他的弦外话脸色红润了些但仍不满足。 谁莫名其妙被泼了身粪而不挠墙?还是当着现役情人的面且称之为“宠物”? 能栓到雷扬泽就够她大笑三天三夜了,她不准任何事任何人来破坏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我没有什么经历。”瑞丝干巴巴地回道,“‘某些乖孩子’根本是娅缇瞎编的……当然,硬要说的话,她心爱的格芬威廉·斯考特可以算一个。” 雷扬泽静了静,很快串连起三人行的狗血情史,不过他非常明智地保持沉默听她说。 “他追求我,”瑞丝罕有地窘迫了,微微地提高音量飞快解释,“我向法尔尼贡拉大人发誓,那会我才12岁,心里面再怎么成熟也无法好好处理这种……呃,你知道我生长在苛求得失的下层,不相信更不喜欢他口口声声不计回报的爱,所以就不加考虑地做了些事,当然,当然我很后悔伤害他——可也不能全怪我!” 她略显焦躁地走了两圈,似乎回忆过去令她感到极不愉快。 “毕竟那时候正是——”瑞丝猛地闭上嘴,不自然地偏首绾绾松落的长发,耳根像烧着了一样红艳。 雷扬泽眸心一黑。 她记得?不,不可能,难道说她从某些蛛丝马迹中推测出来了? “瑞丝。” 羞恼到指尖都在抖的少女嗖地蹲下,掩体海欧不厚道地往前一窜彻底抛弃她。 “瑞丝。” 耳畔低迴的嗓音带着三分沙哑七分刻意施为的蛊惑,沾染上主人独有的温热钻进鼓膜,缭绕得意志极端不坚定的某溃不成军。 “原本是不知道的……”瑞丝声如蚊呐,蹲在地上画圈圈。“蔷薇花儿大概使了某种咒术让我一直无意识忽略这件事,直到……她是不是给了什么东西你?” 雷扬泽摸摸暗袋里椭圆形的凸起轻一颔首。 瑞丝噌噌涨红面颊吭吭唧唧的:“我不记得具体的情形,但现在大致猜得到,时间啦……对象啦……” 所谓处子无女巫,法尔尼贡拉对伴侣一片痴狂,排除;随便找个雄性完成任务按黑蔷薇和瑞丝的性格来说都是不可能的,剩下的选项百分百是由她自己决定——如此,这人,基本圈定。 难怪黑蔷薇取走了她的记忆,她若还记得,十有□会包袱款款寻情郎去的,什么女巫,什么身世,什么魔鬼,什么地狱,什么俄尔默,统统边儿滚蛋——要能和雷扬泽在一起,过得几天是几天,哪怕立刻死了,他也不会让她独个走的。 瑞丝有这样的信心,对雷扬泽·杰斯敏。 两人差不多想到一块儿,顿时相顾沉默。 瑞丝脸上青红交错。 好吧,她承认,她现在是十分,万分地感谢死蔷薇花儿的“横插一脚棒打鸳鸯”了。 章节目录 第30章 PRINCE30相逢未必有缘 两人在通向凯帕的官道上来回兜了圈,却并没发现劳尔他们。 “嘿嘿,不会是死了吧。”瑞丝恶意地笑着,掏摸出块巴掌大小的黑金圆盘,中央一根红色的指针飞速旋转不息。 她拨掉瓶盖,往圆盘内倒白水,嘟囔道:“怎么乱涨价?不就是问几个人的下落嘛,哦……你们这群水蛭!” 待整瓶一滴不剩地全吸走圆盘才停止索求,指针咯嗒咯嗒地缓缓顿住,在刻度上方歪歪扭扭地显现出一排小字。 “古罗村?好吧,古罗村。”瑞丝摇摇空空如也的小瓶怨怼不已。 雷扬泽看了似有自我意识的圆盘一眼,他曾在某个占卜师那里见过这物事,她说通过它可以向神明求取答案。 瑞丝对此嗤之以鼻。 神明哪来功夫随时接听,对方不过是群无所不在的鬼魂异灵,你支付有价值的东西,它们就告诉你它们知道的消息,注意,是它们知道的消息,若它们不知道,先前的款项也绝无可能收回来了。奸商! 海欧在隐秘的地方着陆,它不会太靠近人类聚居处,只有受雷扬泽召唤时才会瞬移到他附近,不论多远。 瑞丝有些遗憾地目送它挥翅没入云层,“亏我刚刚才想起包里还有一堆从折晶泉里析出的月光沙来着,超亮超美的咧,没办法下次再用吧。” 雷扬泽眉头一跳。 ……幸好你是刚刚才想起。 他们重新上了官道,按照路边的指示碑往古罗村寻去。 地方倒很容易找,傍着小河,边上一座座漂亮的木屋错落有致,连间隔在花圃和菜畦中的石子路都带着浓郁的田园风情。 “挺会享受的嘛。”瑞丝嘿笑眺望河那头缓缓转动的风车,“嗯?我看见流氓弗伦斯了。” 正打算躺下午休片刻的痞子亦敏感地察觉到某不怀好意的扫视,当目光碰到雷扬泽那头在阳光下几乎泛着铂金色的长发时猛地跳将起来,咋咋呼呼地返身大叫。 好了,火龙佣兵团总算胜利会师。 劳尔满脸唏嘘慈爱地瞅着揭掉破烂包装的雷扬泽,感觉就跟自家歪脖儿子终于迷途知返似的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重新被戳上移动奢侈品的标签,雷大骑士无奈地顶着一脑袋省略号,打量硕果仅存的几位团员。 事实上火龙佣兵团创立至今,来来去去横竖就那六七个人不曾变过。 劳尔出身大贵族世家,体术不精但擅长统筹管理,处理琐事很有效率,这么多年也因为他佣兵团才不致散碎了。 费南是他当初从家中偷渡出来的死士,平时呆呆木木的,委实看不出他的刺客本职。 弗伦斯和胖子都是最初招进的团员,一使剑一耍斧,一主攻一防守,相得益彰哥儿俩好。 后勤归憨实耐操劳的杰里管,这多毛大汉厨艺上佳异常值得信赖。 得说,佣兵团里还有个非常特殊的存在——皮斯克。此君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术法骑射通通废材,每次出任务必定走得最慢,跑得最快。可他依然是劳尔重金挖来的情报人员,搜集各种小道消息毫不含糊,有用得很。 西娜自不必说,新入伍的怪力傻大姐,两把长刀跟流星锤一样抡着砍。 至于罗迪,早在离开费拉克后便跟他们分道扬镳,那孩子被吓得不轻就打算回家孝敬父母承欢膝下了。 最后的最后…… “看什么看?”瑞丝不改凶悍地瞪着双勾翘的美目,虽然只有她自己明白自己有多色厉内荏。 女巫,等于神秘事件解答司。 雷扬泽淡定地转眼。 劳尔咳嗽,“那个,我们还有位新成员……” 年轻的女巫几乎是立刻抬头,一脚踏进门槛的白衣老法师僵了僵道貌岸然的神棍脸,后面跟着的乡村莺燕也停下叽叽喳喳的笑闹,或大胆或羞涩地走进来给一屋子男人送饭。 当然,还有女人,一个像冰又像火的女人。 令她们不自觉远远地画着圈绕过,哪怕对方身旁的骑士先生是那样吸引着视线恨不能多看一眼再一眼。 “帕腓力先生,半天不见了您还好吗?”等姑娘们一个个恋恋不舍地出去后劳尔方舔着脸用热情到造作的恶心口气扬声问候,听起来就跟废话一样。 帕腓力回盯瑞丝,非常高贵自矜地颔首算是应答,与他小心翼翼挪到最远的边角的谨慎模样可完全不符。 雷扬泽没出声,一双深浅不一的蓝眸不着痕迹地把帕腓力观察了个底朝天。 确实是法师,不过, “很白烂。”瑞丝撇嘴低低咕哝。 劳尔继续外豪迈内蛋疼地跟两人介绍: “多亏了帕腓力大法师,我们才能在费拉克存活下来——” 没有反驳,连弗伦斯都露出踩到屎的表情默认了。 雷扬泽微微挑眉。 看来大家被救得很心不甘情不愿。 **** 入夜,劳尔一脸忧伤兼异常自来熟地推开了雷扬泽的门。 “你睡——” 他一呆,头顶无数只盘旋在龙卷风里的草泥马呼啸过境。 谁来告诉我把嘴巴黏在一起坐在窗台上公然晒甜腻的其中一人不是他熟知的雷扬泽啊啊啊!这是假的吧是假的吧还是假的吧? 雷扬泽镇定地搂着满面陶然的某离开窗台。 劳尔嘶溜吸回挂到外边的涎水,用力拍拍僵硬瘫化的嘴角肌肉。 ……进展太快,冲击太大,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个快手快脚的瑞丝,不,应该是好个快手快脚的雷扬泽! 劳尔叔偶然真相了。 硬是压下搔肝挠肺的八卦之心,跟雷扬泽说明短暂分别期间的些许变化。 那晚他们留在旅馆也遭受了酷寒和迷幻的攻击,幸亏有这个叫帕腓力的半桶水法师在才没真出事——他本人虽不太成气候还爱摆谱使唤大家,但体内的精灵却是实打实的真货,的确帮到他们不少,无法,只得捎上帕腓力同行,一路碍着恩情伺候他吃喝拉撒睡,跟国王似的前呼后拥要啥有啥。今早也是他擅自接受了古罗村的雇佣,令他们离开官道滞留此处,好在雷扬泽现在顺利找了过来。 至于费拉克,因在领主府打通的异时空扩张而被黑暗吞噬,这座朝夕间灰飞湮灭的历史古城终成世人口中的谜题,千百年后的神话传说。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劳尔忧心忡忡地看着雷扬泽空荡荡的袖管。“你的胳膊为何没复原?” 雷扬泽沉吟片刻,把他今后的路线和打算简单地说了说。 劳尔半石化地呆坐好一会儿,“……你确定?为虚无缥缈得根本不清楚是什么的目标跨山跨海跨帝国?” 当初拖着雷扬泽组建佣兵团完全是想给他创造一个继续挣扎下去的理由。 但现在这理由是否已没了存在下去的必要? 劳尔仔细瞧着挺直腰背坐在对面的骑士,恢复本色的长发简单束着,露出坚毅平静的面容。时光带走很多东西,也给他留下了很多东西,扫掉尘埃和积垢,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男人依旧光芒万丈,只是从棱角分明的方钻磨成了历经风霜的圆融宝石。 他重新寻回生活的意义,新的爱情,新的旅程和新的目的地。 “还以为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冒险营生。”劳尔抹了把脸苦笑。 雷扬泽摇头,“路途艰远,我不想拖累你。” 瑞丝趴在桌上望望这个再望望那个,大约是劳尔的失落太过刺目,因而她抓抓头发,犹豫道: “眼镜叔,你真的没有什么武技特长?” 劳尔阴郁地蜷缩在潮湿的墙角抠青苔。 他家祖辈尽出文官没哪个是肢体协调的,天生缺少学体术的条件神经,即是说一旦孤身入险他便毫无自保的能力。 且当初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他出门组建佣兵的原因如下:一,他是次子,不必袭爵继承家业;二,雷扬泽入股;三,勾搭走最强的家族死士费南;四,绝不出本国边境。 就包括雷扬泽在内,越过自己国家那条线,谁都不能保证安全无虞,甚至像海鸥这样已经被录入有主档案的龙亦不准许光明正大地飞行在别人的土地上,它会变成最明显的靶子等着被缉捕。 他们必须靠自己前进,披荆斩棘。 从这点看来劳尔显然是个不怎么合格的冒险者。 “那,魔法呢?”瑞丝有些迟疑,“你没去拜过师吗?” 劳尔更加阴郁了。 “拜过。”雷扬泽想想说道,“他很有天分……” “可是?”瑞丝就知道他用这种凉白开样的口气说话时后面一准跟着什么转折。 “可是在最后关头,精灵选择了另一个似乎并不出彩的学徒。”雷扬泽回忆着仍旧鲜明的旧事微笑。 当时极度羡慕嫉妒恨的小劳尔几乎把人家整个融合仪式搞砸,此后更因心结而不愿再去争取其他精灵,好好地荒废至今。 “瑞丝?”雷扬泽敏锐察觉到年轻女巫不大安稳的心绪和一股异常的兴奋。 “我有个想法,可以让眼镜叔变强的想法。”她抓紧他的袖子舔舔干涩的唇,“只是怕你不答应。” 章节目录 第31章 PRINCE31占好物遭惦记 劳尔听到她所谓的想法后一直在发呆。 雷扬泽皱眉沉思。 简单说来确实很悖道义……抢夺别人的精灵这种事。 跟女巫绝然不同,法师在各国的社会地位都很崇高,谋害一个法师所要承受的代价不会小,哪怕对方是帕腓力那样的蠢货。何况他既有本事获得精灵的认可便说明其自身定存在什么过人之处,并正是劳尔所缺少的东西。再者,作为学徒,法师只会教予他他这一系的主导哲学思想,即关于万物变化在魔法中的体现以及普性真理,能领会多少都看学徒自己的脑袋够不够抽象。劳尔敏慧,这难不倒他,却未曾料到最后败在精灵的口味上。 没错,就是口味。 无人知道精灵是凭依什么来选择契约者的,大多精灵都对此讳莫如深,即便是正职法师也不能从他们的搭档嘴里撬出秘密。 最后只好归咎于精灵的口味问题。 但,抢夺则不必得到精灵认可,只需在它没有气力剧烈反抗的时候剜出契约者的心脏就行。 “什、什什么?”劳尔磕磕巴巴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把它塞进你的胸腔。”瑞丝险恶地笑,一字一句道,“法师契约书可不是写在纸上的。” 既要取而代之,当然得抢夺最关键的契约书,同女巫契约书类似,有了它即等于有了营业执照。扯远点讲,如果瑞丝的契约书也随身携带,她便能利用这份执照获得女巫能力外的某些特殊便利,好在女巫们的契约方可不像精灵那么吃香兼好说话,并非想抢就能抢更不是抢了就有用的,不过一旦被毁后果也可想而知。 “怎样啊,你的老师没告诉你这么便利的法子吗?”瑞丝坏心大起整个扒在桌上强迫可怜的劳尔跟她眼对眼,拨拉拨拉小袋里的瓜子龇牙磕得人嘴巴里渗得慌。 “不不不不……” “不行,瑞丝。”雷扬泽捏捏鼻梁接下话茬,“至少现在不行。” 充分被劳尔脑补时的惊慌表情娱乐到的女巫耸肩坐好,没一会儿又忍不住黏答答地贴在他身旁犯软骨病。 难题呀难题呀你呀呀你呀呀不归我管呀…… 雷扬泽知道,这些年的东奔西跑让他这曾经宣称只长脑子不用长肌肉的好友开始渴望成为同伴的助力,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听见危险来临时的那句“保护劳尔”或者“让劳尔先走”。 所以他隐隐觉得劳尔被拒约莫是因当年的他还不懂得力量代表着什么,当然,作为世家贵族,会击剑会作诗会礼仪会权术就够了何必刀山火海地去体悟强者的真谛? 如今确是不同,可他也不认为劳尔愿意接受通过那种方式得来的东西。 “看以后吧。”劳尔无奈地搓搓抽搐的面颊,“我……先知会下其他人你的意思,等方便的时候再谈。” 方便?什么才叫方便?当然是神棍法师不在的情况。 瑞丝大翻白眼,还不如听她的立刻解决了这枚叮苍蝇的臭蛋一劳永逸呢。 随后劳尔又提到古罗村的寻人委托,老实说他们能给的报酬大概还够不上胖子一顿午饭,偏偏帕腓力大手一挥潇洒地接下来,搞不懂他究竟意欲何为。 “搞不懂?”瑞丝冷笑,“亏你还半只脚踏进法师的圈子,我都晓得。” “有些东西到底不是仅仅踏进半只脚的学徒能知道的。”劳尔心气不足地辩驳。“像法师塔,法师自律会,法师卫道协议全是内部隐秘!” 实际上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小劳尔消沉了好久,从那以后就有意识地回避与法师或精灵相关的信息,很多事的确懂得不多。 雷扬泽反应却快,眉尖蹙着。“谁跟村长定的报酬?” 劳尔摸摸鼻子:“不是我。” “旁听?” “呃……” 瑞丝嗤笑,没型没相地翘脚欣赏眼镜叔纠结的脸。 “没办法,大家都是能不跟他一起就不跟他一起。”劳尔尴尬道,“被三句话不离救命之恩的草包俯视着颐指气使很难捱。” 雷扬泽兀自沉思,还不忘按下瑞丝几乎裸到根部的洒白大腿。“算了,他无非是想要村人给安一座法师碑。” “法师碑?”劳尔舔着脸求学来了。 “真没劲啊,姐姐告诉你吧,”瑞丝不客气地嘲笑: “人类每天都在向外挥发生气,这部分生气属于正常消耗一般是无法利用的。而法师碑则可以通过三要素把它们收集起来传给精灵,最后转化成法师的魔力,跟吃大补丸差不多——别说你不知道法师三要素!” 姓与名,契约拓印,精灵的血肉。 劳尔抹汗。 “可惜它的存在违反了法师卫道协议,”瑞丝想了想神色不屑,“发现一个毁一个,还会被判罪重罚——老家伙挺敢的嘛。” 话说回来,古罗小而避世,偷藏法师碑这么扎眼的东西倒真没问题。 瑞丝看向雷扬泽。 他正松开眉间褶皱,淡声道:“先找人。” **** 一顿早餐吃得很是无味,瑞丝倒不甚介意地捧一碗腥膻的羊奶,两只眼珠子溜溜地在对面的假贤者胸口徘徊,脸上几乎写满了“好想掏你的心脏好想掏你的心脏好想掏你的心脏”。 帕腓力强压下夺门而出的冲动,表面看来竟也不露丝毫不安,装逼的火候叫一个十成。 难道他的出色就在于此?瑞丝恶意地揣摩道,还要拿脚尖去捅明显没睡好的劳尔,比着让他各种忧伤的隐晦手势。 被挤下领导之位的眼镜叔哀怨地向跟吃宫廷御宴一样标致的骑士大人求救。 雷扬泽顺手切块麦芽糕端过去。 瑞丝心花怒放地叉进嘴里,消停了。 让出自家房屋给他们休憩的村长也不肯同席,整一副唯法师先生马首是瞻的模样站在旁边搓手,诶诶哈哈地莫名有点紧张和神经质。 任务目标正是他闺女,年十五,前几天夜里不见的,连日翻山掘地都没找着。 村长老婆死得早,横竖剩这一个心肝肉,昨天就是搜罗了全部家当打算去附近城市里的公会雇人来的,好巧不巧遇到劳尔他们。虽然法师先生索求的酬劳有点怪,但管他说的啥碑啊石的,只要能找到他丫头,立十个八个都成。 雷扬泽顿了顿,终于放弃用左手和严重卷刃的小刀去割那块令人望而生畏的糙皮饼,抬首平静道:“能否看看令嫒的房间?” 除了凌乱的床铺外并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雷扬泽抚着窗柩下一滩奇怪的污渍沉思,瑞丝凑近闻了闻,耸鼻恶心不已。 弗伦斯直伸懒腰,不负责任地张口: “也许你家姑娘是跟情郎私奔了呢?” 村长涨红脸怒道: “不可能!茜茜很乖巧,请,请别侮辱她,先生!” 弗伦斯坏坏地又要说什么,被憨笑的杰里一巴掌捂回嘴里。 帕腓力背手嫌恶地乜了仍在同糙皮饼奋斗的胖子一眼,那拽得二五八万的高姿态跟等待下属汇报前线战况的公侯王爵似的。 劳尔低声问西娜:“皮斯克呢?” “昨天就出去了。”西娜下意识低头——就是那个总欺负人的臭流氓称她的胸部作世界凶器,一副想摸不敢摸的样子,哼! 说某某到,皮斯克挠挠脖子附近一枚枚暧昧的红痕打呵欠,踢踢踏踏地凑近劳尔: “诶……这村里没啥古怪,不大可能监守自盗。倒是以前山那边有个非常排外的部落,时常祭祀土地神灵求丰收安康,不过已经没落很久。” “总不至于是狂热分子搞活人祭吧。”劳尔干巴巴地讪笑。 皮斯克耸肩,退后一步又去逗弄傻大姐了。 瑞丝撇嘴接道:“活人祭在其次,最差的消息在于掳走你姑娘的既不是哪里的暗恋者也不是狂热分子——起码,我可没见过人类会蜕皮还有恶臭的粘液。” 几句话讲得村长脸色青灰。 弗伦斯嗷呜一声兴奋地挤到窗台边看,天知道他才不愿意做找人这么无聊的事呢。 皮是勾在木屋岔出的细枝上的,薄薄的一小片已经干了,死白死白的异常光滑。 “不像蛇蜕啊……好臭!” 闻过经年累月的腐尸味没?一准熏得你死去活来。 雷扬泽转向村长:“附近可有终年阴湿不见光的地方?” “有……”他迟疑着想说什么终又闭上了嘴。 确定目标地后就是行动人员,瑞丝雷扬泽不说,帕腓力为了他的碑多少也要出力,再是西娜,她的怪力不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另外弗伦斯胖子和皮斯克到另一边的部落去查探,剩下劳尔,费南与杰里留守。 ……原本是这样安排的。 劳尔藏不住满脸复杂地看着走在前方的帕腓力,瑞丝悄悄梗他一肘子: “怎么,改变心意了?” “没有,我只是——” “知啦知啦,人之常情嘛。”她坏笑,学徒,尤其是像劳尔这种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的学徒都曾受过洗礼,可以看到隐身的精灵。 即使没想要去抢夺,但毕竟谈论过,不在意的人才有问题。 愉快地蹦回雷扬泽身边让他拖着走,瑞丝恶毒地,万分期待地同瞪“气宇轩昂”的老帕腓力。 拜托,挂吧。 章节目录 第32章 PRINCE32所谓异常 这条环山通向河道的小路是村人自己挖出来的,两边依次种着果树,呼吸间萦满了淡香和土腥气。 村长带他们绕来绕去,瑞丝看他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肩缩脖子的便戳戳雷扬泽腰侧低道:“要不要那么猥琐啊,感觉像领我们去送死一样。” 雷扬泽握住她老不安分的爪子递去个肃静的眼神。 瑞丝咧嘴,把食指努力弯进去挠他掌心。 雷扬泽脸色不变,视线依旧落在前方,拇指轻轻一曲虎口压紧。 吃豆腐硌到牙的见习女巫很没骨气地痛哼了声,伸手在对方胳肢窝下三百六十度死劲拧着,报仇。 雷大骑士:“……” 劳尔明知时机严重不对,但还是控制不住唇角肌肉卷曲。 谁能想到万年恋爱一根筋的雷扬泽终于花开二度?与此相比别的其实都不重要了。 我是多体贴的挚友啊,他唏嘘着沉浸在自我感动中,全未察觉前方某道略带评估的隐晦目光。 村长所指地点终于近在眼前,他不安地边央求他们尽快找到女儿边鞠躬告罪,转身跑得比兔子都快。 瑞丝啧嘴,“他真的是领我们去送死的吗?”还是这种怎么看怎么危险的地缝。 雷扬泽点燃油布棍探入脚下狭窄黢黑的洞口,从里面吹出带着湿气的风,刮得昏黄的火焰滋滋摇摆。 “好吧,至少是通气的。”瑞丝耸肩径自一脚踏进去,非常飘然袅娆地着陆,可惜没人看见。“不高,下来!” 雷扬泽随之闷声一跃,借着岩壁上的凸起伸展长腿很特意地避开了正对洞口的区域,落在离瑞丝几步远的地方。 年轻的女巫淡定地收回张开的手臂。 ……真可惜,难道他发现我对地面使用了泥泞咒? 后面果断悲剧的同志们一个紧跟一个地速度重复抽气、滑倒、前冲、撞墙、挤扁的友爱运动。始作俑者却已经远远黏在她最想“充满爱地接住不过失败了”的人身旁左顾右盼。 夹心派呆费南·弱劳尔·傻西娜哼哼唧唧地半天没爬得起来。 倒是帕腓力意外地跟天外飞仙一样平安擦过了高危区,抬起荧光闪烁的法杖昂首阔步地往唯一的岩石缝内走去。 瑞丝继续啧嘴。 显摆个毛。 殊不知苦逼的帕腓力只是不想再让一个女巫找到机会走在自己前面,所以他必须身先士卒。 可怜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佣兵队怎么会接受女巫,更不愿细究她时而投向他的诡谲视线是为哪般。 反正距下座城市也够近了,等解决这次委托他就立刻动身,向神殿举报火龙佣兵团和女巫勾搭成奸,直教会他们惨绝人寰几个字儿如何写的! 帕腓力恼恨地呼唤精灵暗自咒恨不停。 斐珂蒂诺静静地听他大加抱怨,微垂的雪白眼睫在昏黑的空间里影影重重。 **** 岩缝明显是下倾的,阴冷且湿气极重,弯弯绕绕很快便难以分辨方向,更兼地表长满苔藓,走几步就要崴一下,六人只得一个缀一个地慢慢前进。 帕腓力一直用法杖照明,雷扬泽顺势灭了火把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瑞丝不住张望四周岩壁上密密麻麻阴森不知所向的罅隙,下意识深吸了口气发现即使她瘦成一把骨头也没法通过去。 擦,可千万别跟老娘玩什么地洞战。 不然老娘就呼唤巨/乳让你尝尝真正被挤死在缝隙里是啥滋味。 后头西娜蓦地脚底一滑撞得劳尔眼冒金星,壁虎似的扒着岩壁抹下两手粘腻。 “真恶。”他嫌恶地甩了甩,没什么公德心地蹭在费南身上。“而且臭得要命,这家伙是多久没清理过自己了?” “管它多久。”瑞丝不快地接口,“反正不用你洗。” 正如劳尔抱怨的,鼻腔中弥漫着股难以形容的腥腐和霉气相混合的味道,熏得人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雷扬泽没说话,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视如白昼。比起借着微薄光芒粗粗打量洞穴的同伴,他看得最多的是那些几乎和青黑的石头变成一个颜色的累累白骨,森冷地静默不语。 帕腓力突然停下来,甚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雷扬泽微皱眉让开些许越过他的肩膀看去。 前方昏着名三十余岁浑身赤/裸的少妇,凹陷的脸颊在法杖的莹光下透出不详的阴灰色。她即便失去意识双手还不忘死死扣住地面,隆起的肚子仍卡在右边一道岩缝内,像是从里面拼命挣出来的模样。 若仅仅是这般也就算了,帕腓力不至害怕一个伤弱的孕妇。 问题在于,她的肚子可不可以安分些。 瑞丝睁大眼紧盯时不时拱出对方肚皮的狰狞手印呢喃:“要是鬼胎就完美了。” 她身后几人纷纷打寒颤。 女巫无所谓污秽抑或纯净,法师却非常忌讳婴儿出世的场合。 那是由死入生的瞬间,带着来源于自然的莫大吸引,会在很长时间里混淆精灵对外界魔力的感受。 “她、她她怎么了?”劳尔舌头打岔,寒毛直竖。 “哈、大概是被——……”瑞丝瞧见雷扬泽淡淡瞥来的视线干巴巴地闭嘴消声。 西娜却像压抑着什么跑到女人身边想把她拖出缝隙。 瑞丝一愣,抓抓头发上前协助。 这下非休息会儿不可了。 劳尔的包里有干粮,就着火把略略烤软后递给西娜。 女人没昏多久,在他们移动她的时候就醒了,第一反应竟是紧咬牙关闷不吭声地剧烈挣扎,全不顾及肚子,大有跟孩子同归于尽的绝望意味。 西娜只能锁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一遍遍安抚,这女人也恁地奇怪,不管多惊吓多恐惧,愣是一句话不说,两片嘴唇粘在一起了似的。 最后瑞丝翻出安定精神的药剂给她灌下才消停,木木地瞪着眼珠子,死尸般摊开手脚半躺在西娜怀中一动不动的模样怪可怜的,好在她的肚子也不那么左凸一块右凹一片地穷折腾了,安安静静地瞧不出异常。 帕腓力控制不住骂骂咧咧地远远坐着——要是女人突然临盆他还能立刻避到身边岩缝里去。 雷扬泽靠在一旁,视线滑过她露在披风外细瘦斑驳的四肢,有些是擦伤,有些是掐痕,甚至还有深深的牙印,整体弧度与数目和普通人无异,不过普通人也不会一咬一排尖尖圆圆的坑。 类似的情况他以前曾碰到过,妖魔本身繁衍不易,便挑选适宜的人类女性借腹。极少数生产完仍能活下来,但对他们而言死亡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 眼下状况并不足以准确判断,她本人又一声不吭。 “干啥看我?”瑞丝龇牙回瞪。 老娘特么哒才不是神秘事件解答司呢啊喂! 片刻后,年轻的女巫不情不愿地提议:“催眠……” 雷扬泽看看恍惚的女人摇头否决。 瑞丝继续龇牙,“把胎儿弄出来不就完了!”搞毛搞。 西娜感到女人猛地一哆嗦。 雷扬泽挑眉,似笑非笑的模样瞬间萌杀色心色胆远超寻常的某。 瑞丝禁受不住嗷地一扑—— ……扑了个空。 女巫木无表情地转身,面对劳尔忍笑忍到抽风的脸平平道: “让我剖。” 雷扬泽立时蹙眉没说行不行,不过女人自己已作出了决定。 瑞丝朝着被她死死拽住的裙摆努嘴:“看来对方的确盼望孩子早点出生,我们不妨尊重人家的意见?” 西娜抖着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嘴呆呆望向别处。 实际上女巫的“剖腹产”也没有想象的血腥,她不过是用淡金色的药水浸了手,把泛着冰冷光芒的指甲一一伸进火焰中烧灼。 劳尔目瞪口呆,连连捅身边的费南,奈何此人太呆,脸色半分表情也无。 “少见多怪。”瑞丝翻眼,竖起毫发未损却恢复成漂亮肉红色的指甲道:“你看不出它们有毒吗?这一爪子下去,别说取胎,母体就先归西了。” 说着已经半跪在女人身侧,沿肚脐画了个可以约束妖魔的法阵,之后也不见如何复杂,只是拿指甲轻轻一划,留下条同是淡金的细线——又不痛更不流血,女人甚至没察觉自己的肚皮连同子宫都已经被完美地剖开了。 瑞丝不太高兴地撇嘴,并指□去摸索。 半晌,她在西娜和劳尔紧张的吞咽声中嗯了下,尾音高高扬起。 女人瞠目死盯着她一举一动,满含怨毒的视线几乎要刺穿腹中未知的生命。 瑞丝下意识看着雷扬泽,后者微微颔首。 于是她慢慢抽出手臂,和半捏在掌心一团团小的血淋淋的东西。 “咦” 那只是个,明显不足月大的人类婴儿。 章节目录 第33章 PRINCE33凶器宝贝与收割机 瑞丝失望得要命,抖抖手中虽然不足月但异常大力精神的小东西暗忖,如果像土豆一样扔两下会不会被雷扬泽扑腾死…… 女人蓦地狂态大发,张口第一句即是:“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 就那一眨眼的时间,瑞丝脸色忽变,毫不犹豫地甩手真扔了出去啪吱撞在岩壁上。 婴儿厉声尖叫,人形蜘蛛般攀附住岩石嗤啦嗤啦窜得飞快,转瞬消失在头顶漆黑的缝隙中。 几人被这变故惊得有些反应不过来。 雷扬泽紧皱长眉捉着瑞丝背在身后的手,拇指间果然被撕咬掉大块皮肉,关节森森地露在断肌下面。 那个叫苦啥计来着? 瑞丝甜滋滋地让雷大骑士亲自包扎处理,细瞧他低垂着微微浮现戾气的幽黑双瞳,决定等会儿再给自己料理这没劲的小破伤口。 ——关键时刻就要学会惹男人怜爱心疼,懂不?面子啊强势啊什么的全是浮云。 另一边好似割去毒瘤的女人比先前多了些许生气,只时不时瞥向婴儿消失的岩缝,眼中翻滚着刻骨的愤恨与痛苦。 她定定神,渐渐松了口,断断续续开始讲述自己堪比梦魇的遭遇。 半年多前,女人随从商的丈夫途经此地,晚间宿在一片荒废的部落群附近,次日一睁眼居然已经身处异域。 她与丈夫想尽办法都未能逃出这个庞大的地下迷宫,又冷又累又饿,最糟糕的是对未知的恐惧几要将人压垮。 紧接着,“他”出现了,饥肠辘辘地窥视被赶到家门口的猎物。 女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奇怪的是“他”仅仅舔舔她的脸便转而进食她的丈夫。 进食明白吗?磕脑吸髓,扒皮饮血,剜心刮肉,敲骨抽筋,无不是活生生地啃吃干净。 女人几乎立刻就疯了,可惜她很快找到一个自己必须清醒着逃离的理由——她与丈夫期待已久的孩子。 母亲都是勇敢无惧的。 例如一次又一次尝试从那些蜿蜒的岩缝中偷跑,然只要她发出丁点声响就会被“他”察觉捉回。 女人从不怀疑自己的“储备粮”身份,跟圈养的猪羊差不多。 直到某天被“他”吭吭哧哧地爬到身上掰开双腿,罔顾她泣血的哀求和嘶喊,野兽一样把肮脏腥臭的种子洒进体内。 女人再次疯了。 西娜看着她麻木空洞的脸庞说不出话。 劳尔想起刚刚那婴儿砸吧砸吧吞咽瑞丝血肉时凶残饥渴的模样,更是心中一寒: “难道……” 鸠占鹊巢。 你永远也不会了解宝宝在自己的腹中被腌臜妖孽生生吃掉是何等恐怖,何等绝望。 女人决不吝于用各种残忍的手段对付肚子里令她作呕的寄生虫,尽管最后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总是她自己,但什么也不能阻止她把疯狂的恨化进心血,只待某天能亲身毒死仇敌以慰亡灵。 且这个“他”近日的确掳来不少女性,最大不出四十岁最小才十二三。雷扬泽眉峰深锁,估摸着他们要找的小姑娘十有□是身陷魔窟了。 女人无力地指指自己脱出的岩缝说:“碰见岔道就按左右左右左右的次序拐。” 瑞丝比比宽度点头,“这个我可以通过。”特么哒果然是地洞战。 这时雷扬泽忽然问道: “不能发出丁点声响是什么意思?” 女人一顿,强撑着起身,西娜连忙弯腰背上她。 “‘他’耳朵好,哪怕隔了很远,只要我有动静‘他’都能听见然后赶过来。” 雷扬泽默了默,转向瑞丝。 年轻的女巫耸肩,“我没关系啦,你知道的。” “那么,”雷扬泽颔首扫视一圈,“瑞丝去找‘他’的老巢,我们做诱饵——帕腓力?” 好一会儿沉寂后,劳尔试探性地又唤:“帕腓力先生?” 帕腓力在哪? 帕腓力在岩石与岩石之间苦逼地挪移。 瑞丝动手取胎的时候,他一着急崴进另一个先前没注意的岩缝,没成想那岩缝内有个相当陡峭的坡,他这一脚下去摔得眼冒金星,两腿都折了。 老实说,帕腓力跟精灵斐珂蒂诺的协调率并不高,他能动用的魔力真的少得可怜。为那两条断腿硬是使出消耗较大的恢复系法咒,此刻体内空虚得慌,柔柔弱弱地喊了几声外面不仅没人应,反而从头顶掉下个血气冲天的不足月婴儿——扒着他的脖颈就撕下一块肉来,疼得细嫩的法师鼻涕眼泪一把,慌不择路地冲进某条岩缝,直接导致他落到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悲惨境地。 好在那该死的妖怪没跟上,否则贤者大人他说不得要形象全无地跟一个小玩意儿暴起反击了。 同样在岩缝中求虐人的瑞丝微缩着双肩,边数岔道边诅咒。脚下的崎岖小路非常湿稠,要再稍稍倾斜点,估计能当滑滑梯耍。 ——不管“他”是什么东西,能把□黏在整一地下世界中真他妈算你本事,存心跟美丽喷香的老娘过不去啊。 瑞丝左小心右谨慎的终究还是被绊了个踉跄,一拐子蹭着石壁直接飞出去了,脸朝下哐啷摔入坑底。 女巫恼怒地抬头抠掉扎进面颊的碎骨细砂,密密麻麻的血窟窿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完整,看着颇为诡怪。 不远处传开一两声惊惧的抽泣。 瑞丝径自活动活动憋屈的筋骨,环顾所在的半圆石洞。不大,也不冷,顶上露着块巨大的荧光石,蓝汪汪的剔透纯粹,可惜铺满一地的白骨和残渣实在煞风景。 视线一一划过周围或高或低的岩缝,确定无危险后她才把注意力转向角落团团抱在一起的裸/体女俘虏们。 哟呵,整整二十名呢,这家伙铁定是发情期到了吧。 “你,”向貌似最为镇静的年长者招招手,“怕什么我只是来完成委托的,且一不喜欢同性,二不喜欢生肉,明白的话就过来跟我说说情况。”想了想,又道:“有没有叫茜茜的?你爸是村长,喊你回家吃饭。” 藏在最内侧的矮个女孩蹭地站起来,激动得小脸发红: “我,我是!爹……我爹来,我爹叫你来找我的吗?” 瑞丝上下打量她,强忍住没挑剔地撇嘴。 很好,虽然长得很缺爱,不过皮肤够白又是处子,看来发/春中的野兽并非真的生冷不忌。 其他人也一样,脸未必多好看,但全身肯定奶白奶白的,“他”竟还是个肤色控嘛变态。 “你老头雇了我们,乖乖地跟——” “我们?是说不止你一个?”年长的女人打断她面露狂喜,身旁的俩姑娘更是已经双手合十语无伦次地祈祷叨念,一副光明就在前方的模样。 瑞丝挑眉,擦,绝世娇艳的本小姐像单枪匹马来管闲事的白痴么?当然是由别的蠢货主导的。 而且她很快瞧明白了,这群俘虏除去被剥光衣服成日面对骷髅外其实也没真吃啥苦头,难怪被他们救下的女人会独自逃跑,大约她的警告只是害她被新团体排挤——半疯,阴冷,自残,身怀魔胎等等,完全具备成为异端分子的条件,谁还敢跟她一路走呢。 瑞丝嘁了声,找块相对干净的地儿坐下,打算再从这些村姑村妇口里套些情报来。 **** 玛丽趴在西娜背上,精神萎靡,但仍强提口气不间歇地说话。 她一会儿讲自己种满铃兰花的故乡,一会儿深情地描述丈夫温柔的脸庞,一会儿恶毒地诅咒藏在地下的怪物,一会儿惋惜还有货物积了箱底。 劳尔怜悯地撇开视线,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妇人,接连丧夫丧子,如今完全由仇恨支撑着怕是熬不到头了。 而西娜……他暗自叹息,只盼她能贯彻平素的傻劲,坚强地从回忆中永远跳出来才好。 雷扬泽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打和瑞丝分开后,他的眉头就没抹平过。 劳尔看他脚步蓦地一顿,立刻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 “怎么了?怎么了?” 人长时间处在黑暗的环境中精神和感知都会处在某一临界点,颤颤巍巍如履薄冰,一旦突破不是极限爆发就是溃散千里。 劳尔自认没有极限爆发的能力,除玛丽外他毫无疑问是几人里最弱最易被攻下的那个,再怎么不甘也…… 而且,才一会会儿功夫他已经开始想念阳光了,这可不是啥好现象。 雷扬泽没有转头只将火把递给他拿着,眯眼缓缓抽出腰间一柄奇异的短匕。大约小臂长度,中央镶嵌一根打了无数细孔的圆形空金刚石芯,两侧镂出长条状的沟槽;四瓣带羽状银纹薄臻透明的刀片左右各安两对,上下间略略留着极精微的空隙,乍看绝瞧不出这匕首的刃居然是分开的。 劳尔心中直跳,雷扬泽的新剑还没能配上,当然狭窄的岩缝里剑并非好选择,就连费南都闷不吱声地握住了小而宽的备用弯刀。 问题是,雷扬泽极少使用那把来历不明的匕首——作为虚虚一划能断水斩风的魔性之器,十之□是非人类的手笔。 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劳尔呆呆看着一颗甚至喷不出血的狰狞头颅冲自己飞来,不远处雷扬泽手中的匕首如稀世珍宝般在昏暗的火光下璀璨莫名。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神马的真的藏不住啊啊啊啊。。。。俺要稳住俺要稳住!! 章节目录 第34章 PRINCE34无危机无生天 只见但凡有岩缝的地方,无论多小都能挤出跟那狰狞头颅不遑多让的恶心脑袋,然后是细扁畸形的身子跟似乎可以高度扭曲的四肢。 它们隐约有着人的相貌,眼珠子因常年不见光而覆满浓浊的白翳,浑身光滑粘腻,仿佛有分泌不完的体/液。手指脚趾奇长,弯折着紧紧扣在岩壁上比蜘蛛恶心得多。 劳尔看见它们时不时绷出唇外挂着腐臭涎水的尖齿打颤,凭那种咬合度一嘴巴下去恐怕石头都得碎了。 西娜架着长刀寸步不离地守在两名非战斗人员前面,万分警惕地盯住那些动作迅捷到不可思议的苍白生物。 它们带着对血肉的极度渴望,前仆后继地用后腿蹬上岩壁炮弹般射向雷扬泽和费南。 雷扬泽踩着松弛有致的漂亮节奏错落闪避,一旋身匕首轻挽,割走数颗头颅,一人一兵干干净净滴血未沾。 他自然是游刃有余的,可并不够一次性捎上所有人跑路。即使加个费南也一样,刺客不是剑客,他撑不了太久。 在两人毫不手软的防卫下,白色怪物们虽终于出现一丝松动,但却一直据守在岩壁上方,既不走开也不攻击,低声呜噜着采取围困消耗战。 玛丽瞪大眼一遍遍地梭寻,难掩失望地发现“他”不在其中,最终咬牙恨道: “它们怕光——不是石头发出的光,而是太阳光!” “他”曾去过相对较远的地方狩猎,日出前没能及时进洞,一点点晨曦把“他”整块背部的皮肉都燎烂了,虽则恢复力惊人也耗时颇久才愈合。 雷扬泽目光微沉,接着劳尔苦笑说;“大姐,这跟没说差不多,您觉得咱在地下弄得到太阳光么?” 玛丽一呆,迟疑道:“你们……不是有个女法师吗?”听说法师可以制造太阳石太阳镜等等储存光照的物品。 “……很抱歉,她是女巫。” **** 女·假法师·真巫婆的瑞丝撇开追问她耳环材质的村姑独自爬上骷髅山想跟上雷扬泽他们。 草泥马麻啊,老娘穿啥衣服用啥香氛戴啥饰物关尔等屁事!都朝不保夕了还顾念这些玩意儿,正事一问三不知——到现在仍有人以为自己是被强盗看上掳来压寨的。 啊没错,压寨,给鬼压寨吧你,好走不送。 但至少给瑞丝提了个醒儿,对手什么的起码有着控制精神的能力。 攀了攀她相中的岩缝正要呼上去,里面却传来一连串比杀猪还磕碜的惨嚎。瑞丝赶忙闪到旁边,一团又脏又湿的破布啵地脱出缝口,重重摔进骷髅山里。 下一秒破布再次磕碜地惨嚎,撕心裂肺的刺得人脑门疼。 瑞丝挑眉,叹为观止。 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行。 不是一般的倒霉啊。 帕腓力疼得眼前发晕,根本没有心力去管女巫妖怪的。他的大腿被一根卡在众骷髅中的断骨扎穿了,血肉淋漓地渗得慌。 一干女俘虏见进了男人无不护住中三点纷纷尖声大叫。 也许是她们的魔音穿透性太强大,也许是帕腓力的半桶水法师之血还有些诱惑,反正,中央巨大的荧光石忽然动了,嘎达一下蹭落些许碎砂掉在骷髅山里毫不起眼。 帕腓力继续叫,众女人也叫,瑞丝愉快地听他们各种叫。 直到那块石头猛地一震往旁边推移着露出条黑黢黢的狭窄洞口,两只惨白的手臂扒在边缘缓缓撑出身子,腥臭发黄的脓液随之滴滴答答垂作一线。 如果……十二分是满分的话,此君绝对能打上十三分,成为古今内外最伤眼奖至尊得主。 瑞丝森森地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好像练嗓门时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鸭。 其实“他”并不多丑,只是恶心而已。动作也不太协调,尤其是左臂明显比右臂短上一截;皮肤死白皱缩裂纹遍布,一刮到岩壁就跟鸡蛋壳似的直掉,裹在脓液里到处粘的,有不少地方还顽强地向外翻卷,露出内里微微发红的嫩肉。 瑞丝细看对方像包着层薄膜的脑袋,觉得下面一绺绺的黑线应是新生的头发。 这时“他”顺着岩壁迟缓地爬到角落,女人们仿佛瞬间捡回声音和行动力,如同隆隆过境的神兽群从一端狂奔到另一端。 瑞丝戏谑地回头乜了眼,躲到明显比较娇嫩的我后面是想怎样啊,你们才更像炮灰吧炮灰! 拍费力亦闭嘴不再播放惊悚配乐了,斐珂蒂诺正垂着眼救治他多灾多难的老腿,掌间温柔迷蒙的白光时断时续。 精灵所能单独施放的魔力跟契约者的协调率是成正比的,协调率越高,精灵可动用的魔力就越多,最后分给契约者的自然也越多。 因此相对于这样的束缚来说,精灵理应慎重到苛刻地选择契约者,不过事实证明像帕腓力这样的草包在法师队伍中真的是数不胜数,与自己的精灵一起在法师塔中占得一席之地的反而比世人所认为的要少得多。 所以他妈的精灵究竟是如何选择的呢?他妈的难道寡脸好看就不用管眼神是不是残了呢?他妈的契约者不上进你怎能跟乡下小媳妇儿一样逆来顺受呢? 这样的质疑即使死缠烂打精灵们也不会回答。 而知道情况的例如女巫,却不能回答。 大家各守其规各行其道,互不干扰互不揭底。 当然现在瑞丝没空关注斐珂蒂诺和他老迈衰弱的契约者,她的全副心神都用在跟不远处的蜕皮人拉锯对峙。而微微刺痛的眉心亦让她有些惊讶,这表明对方的精神力发展到了相当的程度,难怪身后只会怪叫的女人们什么都搞不清楚。 但若要控制一个擅长幻术的女巫,凭他这种太过直接的粗劣手法明显差点火候。 瑞丝轻一抹眼珠,瞳孔里潜藏的深浓墨霭霎时喷涌四溅。 乖,让姑奶奶来教你什么叫迷魂计! 外界总以为女巫深谙邪恶的读心术,包括教廷在内,操练骑士的时候必定会将他们训得心无旁骛犹如铁桶一只,便是防止被女巫看破思绪泄露情报。 实际上,读心术仅仅是神话故事里的玩意儿,真讲起来,迷魂计则不过给人创造一个虚幻的情境,辅以诱导和暗示后让受术者的某些记忆在这情境中重现罢了,强大的女巫可以按自己的需求完美地不着痕迹地改变它使它代替真实成为真实,或者利用这份具象化的记忆分析出她想要的东西以及当时误算漏算的因素,哪怕是拿来装高深做假占卜也可以,概因中过迷魂计的人都不会记得。 当然,瑞丝没胆子对雷扬泽耍花招,且不说十有□成不了,关键在于那个臭家伙比蚌壳还难撬,好不容易主动松了条缝儿让她挤进去捏捏肉,她是傻了才想往里面比划一刀。 言归正传,瑞丝的迷魂计约摸可撑上十几秒,眨眼即过,但足够她窥视到一些重要的……令她都愣神的事情。 在失效的瞬间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往那成堆的骷髅山看了眼。 对方很快缓过劲儿来,奇怪的是他并未再做出任何攻击,无论是精神上抑或是肉/体上,兴许他的身体状态也不允许他在如此重要的阶段收到任何创伤。 “么……类……” 瑞丝诧异地抬眼,见他又长又薄跟条细线似的嘴不停地艰难蠕动,便回身吼了句“安静”扭头皱着眉仔细辨认。 那奇怪的丑陋的生物伸长脖子努力模仿某个发音,下颚急速颤动。 “么……么、麻……马,马……类、类!”他忽然昂首仿佛呼唤又仿佛呐喊,“马……马类!马类!” 瑞丝微震,似是想到什么面色大变。 **** 雷扬泽与费南背对背的防卫圈能有多大点呢,在狭窄的岩缝里,空间不断被压缩不说,身前的尸体都堆成了小山几乎堵死了左右的路,好在也暂时挡住怪物们车轮战似的扑杀。 劳尔和玛丽没有自保能力,西娜一直注意他们两个人的安全累得站不直。 精疲力竭的费南更是好好地腿一软,干脆表情空白地瘫在尸堆下动也不动。 只剩雷扬泽盯着前方漆黑的狭窄岩缝,等了会儿缓缓道: “我们要进去。” 西娜看向那明显窄很多的缝隙迟疑地说:“受伏击怎么办?” 里面如此狭小,万一再被包围不是死局吗? 雷扬泽摇摇头,神色坚毅。 “我打前,费南断后。” 余下几人只得强撑口气一个接一个地进了岩缝。 雷扬泽皱眉提醒他们侧身前行,黑暗中唯有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万幸的是没发现什么可疑生物。 西娜走第二个,跟劳尔一左一右地在玛丽两侧扶着。 劳尔体力不济,一会儿便累得直喘粗气,在前挤胸后压背的岩缝里更觉难以呼吸,不由钦佩伟大的西娜小姐竟能把她的,呃,巨内啥塞进来。 玛丽忽然紧了紧他的胳膊。 “我没事,继续走。”劳尔强忍着憋闷低道。 雷扬泽微微一顿,渐渐加快了速度。 作者有话要说:3月就要交毕业论文初稿了吗啊啊啊啊啊啊俺还木通上网呐呐呐!!! 章节目录 第35章 PRINCE35隐藏的后着的后着 瑞丝跟雷扬泽分头之前,与他在各自小指间系上了红线虫。这种除了亲身接触外肉眼无法得见的细长虫,雌雄无法单独生存一旦相交就会融成一条,大作用没有,相当的距离内倒是可以拿来确认双方的位置。 雷扬泽指上的虫子急切地往岩缝里伸,正所谓危机中求生天,不管接下面有没有蠢蠢欲动的暗箭候着,他们显然只能放手一搏了。 而且,对雷扬泽来说,与其被动留在充斥杀意的原地,不如主动引导杀意。 同样焦虑的还有瑞丝,她甚至迷昏了一石窟的女人,不想让多余的眼睛看到多余的事。 就在不久前“他”和瑞丝达成一致,瑞丝帮他克服身体上的痛苦,他用自己特殊的方法通知同伴停止攻击各个回巢,但要留下俘虏,因她们的家庭与他的族群有仇。 这些都不算什么,可瑞丝仍有种奇怪的不安,这种不安在看到雷扬泽从岩缝跃下的瞬间变成现实。 西娜探头估测了高度,返身意欲携着玛丽一起; 玛丽死白的脸和洞里瓦蓝的光影糅合成一团阴郁的蒙昧; 劳尔咬牙一肩膀撞上去,疲软中的费南拼命抓向他不想反而抓到玛丽; 她尖啸着被拽回洞口边,黑长的指甲擦过西娜的腰腹,噗嗤给劳尔穿了个透心凉。 雷扬泽沉下面容接住摔落的同伴,一掌劈在张牙舞爪的玛丽颈后。 西娜简直被吓到不会动了,呆呆地瘫着,满眼劳尔胸前黑咕隆咚的血洞,底下灰白的骷髅都层层叠叠地染得鲜红。 瑞丝抿嘴不要钱地把珍稀的药往伤口上抹,雷扬泽轻松制住居然打算以死谢罪的某家族刺客,目光里凛然不见半丝急乱。 劳尔直呛血沫,感到上身凉飕飕的说不出是麻抑或是冷,更也许这是疼到极致反而觉不出疼了。 因此他竟生出闲心来瞧费南惊慌失措的脸,那小子到底还存着会害怕会恐惧的正常神经,不枉自己平时老逗他。 瑞丝重重拍他带着微笑却逐渐僵硬的面庞,低低咒骂。 “……擦啊,死得这么突然,老娘才不包办收尸呢。” 当几乎所有人都忘记洞里还有个帕腓力的时候,同样被忘记的怪物婴儿悄悄从罅隙里钻出来东张西望,它的父亲正蹲在晕厥的玛丽身旁,对着她面上的污垢一副想擦又怕越擦越脏的样子,完全不关注自己的儿子。 婴儿丑陋的小脸挤作一团,有些呆木地看向人群中心。 那里有个香香的生物喂了它最初一口血肉,内含的充沛力量让它不致生而死亡。 当然,它应该知恩图报。 在瑞丝第四次忍不住瞟向帕腓力藏身的骷髅山时,一团小小的白色阴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了进去。 下一秒帕腓力凄厉的惨叫和挣扎几乎翻塌了整座骨头山,斐珂蒂诺盘曲着雪晶似的长长蛇尾第一次在空气中显出身形,精致的脸孔离得很远谁也看不分明,唯有那从未改变的悲悯视线终于转向了自己的契约者。 精灵在旁人眼前现身只有一个原因——他的契约者正迈向不可逆的死亡。 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救他。 瑞丝仅仅愣了片刻,随即连滚带爬地钻进帕腓力深陷的骷髅山下。 斐珂蒂诺似乎颤了颤,轻轻闭上眼睛,除此外再没别的反应。 年轻的女巫回来时,紫色的纱裙上染着大片深红色的污渍,雷扬泽缓缓松开费南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瑞丝手捧一颗刻满奇异滕文的白珠,大睁着眼瞪他。 雷扬泽默了片刻,一顿,又低首轻吻她眉心,淡淡道: “时间不多。” 瑞丝绽开一抹笑容,回到劳尔身畔双膝着地,无比郑重地挺腰跪好。 这是个仪式,借用精灵的契约和女巫的魔法,召回逝者的仪式。 血在空中绕成一个又一个的圈,仿佛不存在起始更不存在尽头,跟白珠上相同的滕文投映在圈里架构出蕴含无限张力的整体。 斐珂蒂诺挣了挣,被抢夺的契约依然拥有束缚他的力量。 瑞丝一手画满符纹覆在劳尔额上,一手坚定地将散发出炙热光芒的白珠送进他破损的心腔内。 劳尔·法拉费克莱,请以生者的身份从遥远的国界归来,我愿予你崭新的力量重活于世,报酬是支付我一辈子的时间和永远的忠诚。 瑞丝绝不想做劳什子的主仆契约,但让一个人起死回生的代价太过沉重,除了跟女巫缔结卖身契,瑞丝想不出任何方法能在不伤害劳尔的前提下蒙混过“规则”。 随后几人都感受到一丝隐约的紧迫性,纷纷满含渴望地盯着斐珂蒂诺。 瑞丝的魔咒可以将劳尔的灵魂召回,能不能苏醒却看精灵是否愿意助一臂之力。 劳尔体内白珠徐徐一震,暖暖地转动起来,淡蓝色的华光水雾般覆盖住巨大的伤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逐渐愈合。 斐珂蒂诺似乎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再次缓缓隐没身影。 直至劳尔“嗬”地长吸口气,胸腔开始急遽而稳定的起伏,一干人才像脱水似的软倒。 瑞丝累得要命还顽强地爬到雷扬泽身边求安慰求呵护。 雷大骑士无奈,将满脸各种威胁各种恐吓的某拖进怀里坐好。 休整片刻,几人理理思路检讨此次得失难以相较的委托。 首先是村长,大家一致认为他其实知道这地缝里生活着大批怪物,却什么都没提醒。 再是玛丽,瑞丝略带复杂地说她跟“他”一样,甚至比“他”进化得更早更彻底,只要不见血完全可以维持很长时间的人类的表象。 “但、但是为什么?”西娜显然有些接受弗能。“她,她明明——” “看到那块荧光石了吗?”瑞丝一指头顶,“荧光石只是个壳,里面包裹的十有□是银乳精,长年累月跟它呆一块儿你也会变得不像自己的,当然还可能会死。”用比较平白的话解释就是银乳精有强辐射。 她最初不过是“她”,在银乳精的影响下渐渐生出些特别的能力,而且越来越人性化。在猎物的选择上,她偏好女性,不仅是女性的肉比较柔嫩,更因为她喜欢研究她们,例如说话方式,举止,穿着打扮等,到后来连害怕愤怒等情绪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半多年前,“他”为她抓来一对人类夫妻,两只怪物凑在一起学习老半天,最终男人被毫不留情地吃掉了,女人则暂时活下来,成日疯疯癫癫地对着岩壁碎碎念。 她每天躲在一旁悄悄听女人跟自己说话,知道女人叫玛丽,年年跟随丈夫走南闯北见识名山大川好不自由幸福。 她沉迷于女人的身份和女人的小世界,以至于逐渐认为她就是玛丽,丈夫被活活吃掉的确没错,但孩子什么的却又是她自己杜撰的了。 “那……真正的玛丽……”西娜呆呆地问道。 瑞丝强忍住没嗤笑,扬起尖下巴对着骷髅山的某片。“你觉得呢?” 想来这里的女俘虏们既是“他”拿来刺激她的工具,又是她控制不住露出本性时的备用粮食。 不管怎么想,此事都讽刺得叫人不想多言。 末了西娜坚持要背着劳尔走,深信若非劳尔现在被刺死的就是自己了。 惊魂甫定的费南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亦步亦趋地跟着。 雷扬泽挑眉看了眼三人公鸡母鸡护小鸡的奇妙姿态,淡定地转向瑞丝。 年轻的女巫正打算履行约定,从包裹里掏出两瓶柔粉色的琉璃瓶对紧抱玛丽不松手的“他”说道: “你可能没办法异变完全了,这两瓶药能治疗腐烂的身体,劝你早点离开石窟选个别的洞住住。” “他”仿佛充耳未闻,似乎“玛丽”便是世界的中心。 以至于在瑞丝他们都走后,“他”还保持着一样的姿势。 小小的婴儿灵活地从骷髅山的角落爬出来,嘴里仍叼着块从可怜的帕腓力身上撕下的肉。 它歪歪脑袋瞪着生身父母,砸吧砸吧又钻了回去。 **** 离开地缝的路很简单且畅通无阻,不需多久待几人全一屁股坐在星空下的时候简直要痛哭流涕了。 从未觉着星星原来比珠宝还闪亮! 连劳尔都隐约唔了声,大概是嗅到清爽的空气,一偏首睡得更香沉。 村长对他们的平安归来终究泄露出一丝诧异和窃喜,在得知女儿依旧活着后立刻组织起队伍从他们上来的那条路下去救人。 弗伦斯三人天黑前便回了,确定村长不在后方才把查到的事情噼里啪啦倒出来。 他们在山那边的荒废部落看到古代的活彘坑,中下层的遗骸尚算正常,最上面的却已经明显不算人类了。 皮斯克认为部落崇尚一种奇特的净化法,即拿人喂人,一代代累积下来,那人还能是人吗? 可惜部落觉得当人彻底净化完成后会立于食物链的顶端,成为真正的人上之人。 当然,他们最终失败了,或者说是自取灭亡。 余下残存的“净化人”为躲避诸邻部落的追杀围剿而转进地下穴居,几百年过去了没想到现在仍存在着。 弗伦斯挂在椅子上续道:“我在村长房间里发现很多隐蔽的太阳花图案和古文字,很不幸,跟那个灭亡的部落图腾一样。” 屋里顿时陷入沉默,西娜几次想张嘴都被皮斯克一脚踢回肚子。 所谓因果,所谓善恶,总是要还的,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章节目录 第36章 PRINCE36先下手未必强 他们没再等村长回来,也不想知道那些女人到最后是否都安全无虞,各自收拾好行囊趁着夜色上路。 西娜执着地背着劳尔,费南比往日严肃多了的脸硬生生吓退弗伦斯,即便他非常非常想知道地洞里发生的事,想得脾胃都在痒痒。 胖子一如既往在掌勺的杰里身边转悠,大厨根本不理他笑呵呵地与满面困倦的皮斯克聊天。 没人问帕腓力大师怎么了这种蠢问题。 瑞丝和雷扬泽紧紧扣着对方的手慢慢缀在后头。 “我说……”女巫迟疑道,“放着那群吃人的玩意儿不管会不会……” 雷扬泽许久没开口,浅浅的金发在岩缝里蹭到些许污渍尚未得空擦擦,衣服也到处破口只草草批了件外套挡着,明明是如此狼狈的境况,他却依旧好似流落夜色的贵公子,清淡而沉静自若。 “我没有必要纠正每一个地方的邪恶,不公和错误,”雷扬泽温声回答,比平时略暖的嗓音听着很徐缓舒畅,“责任在于那里的人们,无论结局是生是死。” 瑞丝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我以为你的正义感会熊熊燃烧。” 雷扬泽微不可察地勾唇笑,毫不在意地直视前方。“那,你说,我的正义感指什么?” 瑞丝哑口,“这……” 总觉得,雷扬泽·杰斯敏就是正义的化身似的,偶尔在脑中随意一想倒也自然得很,仿佛他确实如此无需质疑。但如今反而有些弄不清了——为什么他要做正义的事?因为他是雷扬泽·杰斯敏?为什么他可以代表正义?因为他是雷扬泽·杰斯敏? 因为是雷扬泽·杰斯敏,所以怎样怎样这种命题根本说不通。 瑞丝好像有点明白,顿了会儿不由吃吃笑道: “所谓的活着的精神符号?” 雷扬泽淡笑摇首。 符号也好,指向标也罢,他承认自己早已失去那份简单的热情,更不想成为被平民膜拜的泥偶,风口浪尖上谁还管你是否愿意。 谁还管你是否幸福。 **** 天亮后一行人乘上驿站的马车,劳尔被颠得醒过来两次,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也不知是抱怨还是在讲梦话。 瑞丝掀开兜帽愉快地眺望不远处人称花都的凯帕,她一直想来看看,但凯帕终究不比边境,她不欲惹麻烦,现在可好,保镖一堆。 徒步穿过雪白的圆拱城门,入目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无边花海。家家户户不是浅蓝色就是浅黄色的双层木制小楼,檐下挂着绿油油的吊兰,鹅卵石铺就的巷道两旁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当季花草,无风也香。 就连摊贩都是卖的跟花有关的商品,要么花糕,要么花蜜,要么花脯,要么花编饰物,琳琅多变。 瑞丝恋恋不舍地跟随大部队离开主城道,寻了家安静的旅馆下榻。 男人们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死了过去,老实说这些日子霉运不断,他们很久没放开身心好好睡上一觉。 瑞丝也同样清楚自己需要充分地泡个澡,洗去积垢换身干净漂亮的衣服才好继续去勾引雷焚蛋。 但那之前她必须召回某条—— “嗷呜呜呜死小玫我还以为你滚去浪荡国了!”左等右等没等到自家小女巫来的史宾塞泪眼汪汪地飞扑进瑞丝怀里,毫不犹豫地张嘴狠狠咬下。 瑞丝抽气啵地拔开它,“少浪费毒液了,跟我说说情况吧。” 史宾塞一头扎进澡盆转圈,模模糊糊道:“还能怎样……” “啊?什么还能怎样?”瑞丝黑着脸掐住它的尾巴,“别告诉我莉莉莎个白目丁点进展都没有!” “那倒不至于。”史宾塞顺着她的力道一动不动地浮在花瓣间,绿豆小眼舒适地眯成缝。“就是太有进展,她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瑞丝狐疑地啧嘴,“……这个惹祸精。” 傍晚大家都修整完毕,一个两个地结伴出门找乐子。西娜和费南留下来看顾劳尔,雷扬泽想去武器行看看,瑞丝当然要跟在他后面转悠——二人在花的甜蜜之都里爱爱地牵手散步,太美好了啊叽叽叽叽! ……原本是这样的。 可惜惹祸精莉莉莎踩着点儿找上旅馆,正好堵住雷扬泽和瑞丝。 瑞丝瞧她油光水滑的样子恨得牙痒: “边儿去,姐姐有事呢。” “我不,”莉莉莎两眼泪汪汪,简直像跟史宾塞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你要帮我你要帮我你要帮我你要帮我你要帮我……” 雷扬泽轻飘飘地闪身出了门,留下一脸血的瑞丝和莉莉莎母斗鸡对母斗鸡。 我记住你了死丫头你一定会被驴踢的! **** 莉莉莎觉得比装傻装跋扈,帝都上下没人能及得上自己。 啊当然,除去她,也没人需要自虐就是了。 莉莉莎和蒂安娜的生母地位卑贱,父亲不过空袭一个无实权的伯爵爵位,正妻又厉害。 蒂安娜年幼被送出帝都的事莉莉莎知道归知道,却管不了,她自己虽天赋异禀但谁又知道神明何时会收回?和姐姐一样早熟的莉莉莎很清楚,她只能顶着圣女的名头,而永远不能当一个真正的民心所向的圣女。 所以她学着装傻,学着跋扈,骄横不堪还不看人脸色。 哪怕是面对自己唯一喜欢的男孩,她也不曾柔软过分毫。 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言不由衷的神色,不敢在他失意的时候送上温情可爱的抚慰,不敢在他游戏花丛的时候坦率地嫉妒坦率地难过,不敢在他离开帝都的前夜告诉他那一年在湖岸下偷偷亲你的小姑娘是我。 而今,她强忍恐惧和害怕没心没肺继续闯祸的时候,神明终于降下他斟酌多年的惩罚。 三十岁,莉莉莎,三十岁你将失去神泪成为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所以你必须要趁自己还留着这来自天国的血脉,尽快跟克雷科完婚生育后代。 她的教皇义父如是说。 惊慌失措的莉莉莎跑了,她不想嫁人,不想养完孩子后就被默默地处理掉。 她还有很多很多希望能和他一起去做的事情。 所以若有一个机会,让她许愿。 她只盼可以洗尽铅华,堂堂正正地邂逅爱情。 **** “所以?”瑞丝面无表情地坐在软椅里染指甲,“你不仅勾搭了男主角,还附带勾搭了男主角他哥?——啊哈,多么戏剧性。” 莉莉莎涨红脸蛋,“我没有勾搭他哥哥!” “那你唧唧歪歪说老半天究竟想表达啥呢!”瑞丝不耐烦地抽出正打算睡回笼觉的史宾塞搓来揉去,引得它嘶嘶直叫。 “我、我……我……”她吭吭地蹭着衣角,“艾利华威是个好人……” “嗯哼,”这都给颁发好人卡了,“然后呢?” “我、我我不知道……” “他姥姥的你有完没完?”瑞丝怒道,“我记得我曾说过绝不要贪得无厌的吧!?” 莉莉莎吓得脖子一缩,泫然欲泣地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 “我、我我我我没说喜欢艾利华威呀!” “那你吭吭个屁啊!” “我,我我我我我是想说、想说我可能有了艾利华威的孩子嘛!” 瑞丝目瞪口呆,刚刚画好的漂亮指甲都黏在一起。 久违的史宾塞式小白眼终于重见天日。 “你、你你你你你你!”年轻的女巫好一阵天旋地转,“我希望你还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尤其麻烦你好好回忆回忆我们的契约内容!” 莉莉莎咬唇,“所以你要帮我,这个孩子如果,我说如果,他没有继承到我的……能不能留给我?” 瑞丝猛揉青筋直暴的额头,不想在孕妇面前显得太狰狞。 “若他足够普通我要之无用,但同样的……”她顿住,半晌抬脸冷冷续道:“所以,很遗憾我的建议是趁着现在感情未深,打掉。” 史宾塞赞同地点头。 莉莉莎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眸。 章节目录 第37章 PRINCE37少时清风与骄阳 瑞丝和莉莉莎显然是不欢而散的,莉莉莎根本不敢相信会从对方嘴里听到打胎二字,她觉得无助恐慌还有遭到背叛的愤怒。 她也承认自己在错误的时机和错……误的人做了错误的事,但孩子不是无辜的吗?诗经里,故事里,甚至连圣书都说罪不延子孙。她为什么不能争取? 对、对,无辜,争取。 瑞丝恼恨地踹桌角,正因为熟识她才昧着女巫的本能给出最佳建议,末了她是活该被戳上残酷的标签么啊? 女人,你的名字果然叫变卦。 何谓神泪延续的血统?想想吧,不论生出来的孩子是否有特异之处他都被涵括在这个范围里,作为契约交换的一部分。 最终有用也好无用也罢,他一样会被“修正”成血统应有的姿态,根本不可能以人的身份存活下去。 届时伤心痛苦的岂止你一个。 瑞丝三令五申地强调又强调,莉莉莎依然走上了前人的蠢路。 如果钻契约的漏洞,或者偷换概念就行的话,哪来那么多傻瓜命丧女巫之手?说到底玩文字游戏谁玩得过魔鬼? 她甚至还没告诉她契约的掌控女妖有个被世界承认的别名,叫公平。 愚弄规则的后果比跟女巫耍花招要严重得多。 瑞丝有点后悔当时拿终焉的等式来公证了。 “虽然不意外她会反悔,不过……”史宾塞缓缓吐着信子,“没想到那么快。” 瑞丝白了它一眼,“我让你跟着她就近监视加提醒,结果呢?”这才几天啊他娘的。 “我的错?”史宾塞用力甩尾巴抽过去,“你觉得一条蛇在男女情热的时候能做什么?被他们滚来滚去地压扁吗?” “……啊真是!啊啊!够了!真是够了!”抓狂的瑞丝像浑身叮满蜜蜂蹦跶来蹦跶去。 倚在窗边的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在史宾塞睁圆小眼睛的时候方出声莞尔道: “你还是那么精神。” 瑞丝嗖地扭头揪起双眉打量半晌,眸里渐渐化开一抹纯然的惊喜。 “西诺!嘿,好久不见!” 男子但笑,旋身推门进屋。 “缺少警戒心这点也屡教不改,敞着门窗大大咧咧在里面讨论神秘事件,你是怕没人偷听么?” “你吗?偷听的混蛋。”瑞丝咧嘴张开双臂用力抱了抱他——对某只随时炸毛浑身倒刺的野猫来说显然对方的分量足够重要。 跟西诺·特比劳斯的相识充满了戏剧性和些微当事人都不曾察觉的浪漫,也许西诺是明白的,不过他微笑着选择了继续漂泊和仍将充满戏剧性和浪漫的生活。 “你在这里干什么?” “来参加朋友的生日宴,呆一个多月了。”西诺耸肩坐下,举止随意却透着莫名的张扬和优雅。 瑞丝挑眉,“你说话留一半的毛病就不能改改?” 男子哂笑,面目清远如微风云海,很易让人生出好感。 “顺便调查朋友的朋友,一不小心发现朋友的朋友原来是另一个朋友的朋友,现在又变成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行了!这什么跟什么?”瑞丝满脑子朋友朋友的,直翻白眼。 西诺并不直接回答,只双手交叉很自在地翘腿望向她身后。 “嗨,很高兴你看起来还不错,雷。” 瑞丝惊悚地弹了起来,翻到顶上的白眼几乎卡在那里。 雷扬泽轻抚腰间一柄朴实无华的青灰长剑踏进门,顿了顿淡淡地挽着唇角。 “谢谢,你也是。” ****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西诺幼时拜在遥都的人偶大师门下,每天跟着师傅长见识学技艺,结识雷扬泽那一群声名赫赫的贵族少年并不奇怪。 劳尔的第一个人偶护卫就是他做的。 不过他倒不认得莉莉莎,遥都的交际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起码身为圣女的莉莉莎可以跟贵公子们混在一起却不能随意接见平民出身的手艺人,无论他是不是会接下大师的班子。至于艾利华威/阿米德雅·李罗两兄弟,当年在帝都的劲头比之雷扬泽亦不遑多让。 毕竟对极度渴爱的千金们来说,坚定的据称早已心有所属的怎么倒贴怎么色诱都扳不动的小雷少爷实在煞足了风景,再优秀又如何呢?——即便是奢侈品那也是限量绝版奢侈品,仅供观赏。 李罗兄弟则不同,大贵族出身,有钱有势有封地,单身,年轻,英俊,或成熟冷淡或性感多情,完全符合顶级珠宝标准,只看谁佩戴得起。 就连莉莉莎不一样先栽在米罗弟身上么。 “阿米德雅居然三十了。”西诺眯眼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雷扬泽颔首记起少时张狂,眼角不由泻出一丝笑意。 瑞丝凶残地拿指尖狠狠挠他腰眼。 明知本小姐没参与过啥也不知道还尽说些莫名其妙的故人故事——敢欺负我我就欺负你。 雷大骑士神色不变,淡定地任她辣手催草。 西诺眸光微闪,却抿着唇依旧笑得和爽。 话题兜来兜去地又转回莉莉莎身上,“你真的没提供给她什么速生药剂?” “没,我发誓。”瑞丝无奈地举手,“天知道她用了毛方法。” 自费拉克一别至今,不过小半个月,对史宾塞所说的“男女情热”她真的错愕之极。 不带这么快手快脚的,就是一次中奖吧莉莉莎也不可能立刻察觉自己怀上了,但据西诺证实,她起码已有两个月左右的身孕。 最近怎么老碰上怪奇孕妇,瑞丝撇嘴暗自嘀咕,狗屎啊。 “艾利华威呢?”雷扬泽皱眉。 “还不知道吧大概。”西诺想想回答。 他是做人偶的,最擅观察加上平时注意,悄悄探看后果然发现异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真不够意思,你小子跟莉莉莎都有孩子了,两个月大啊恭喜恭喜。’——这样讲会不会被当成神经病一巴掌扇死。 三人相顾沉默,要不是莉莉莎怀孕怀得很诡异谁想管她的风流韵事。不好好圈定李罗弟下手反而跟李罗兄大滚床单,这种破水塘最浑了。 瑞丝再次控制弗能地狂跳脚,她就是手贱啊手贱! 最后雷扬泽叹口气做决定:“莉莉莎需要看护。” 是啊是啊,她需要看护。 年轻的女巫老大不高兴地拉长脸,但又莫可奈何。 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就近看管监护她让一个身怀异胎尚不自知的白痴到处趴趴走才不晓得会闹出球事呢。 ……明明人家也很想放松一点谈谈情说说爱来着,擦。 “凯帕不便多留。”雷扬泽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道,“夏天的柏拉比较适宜休息。” 瑞丝怔了怔,顿时心花怒放原地满血复活。 “我收拾收拾,马上就去。” 喜滋滋的少女跟一阵风般瞬间刮得没影,西诺哈哈大笑: “不愧是火龙贵公子。”驯野兽的技艺无人能比。 “成为野兽的同伴更需要手段。”瑞丝不在场时的雷扬泽好似重又披起了华光闪烁的铠甲,繁复精致的花纹与徽章下涌动着高高在上的坚硬,冰冷和沁入骨血的傲岸萧杀。 西诺恍惚记起很多年前,当男人还是男孩,当他指间凌厉还是一片清风和暖。 “听说你荒唐过好些时候,这几年甚至弃爵流浪,大家都流传杰斯敏家的谁谁谁已经毁了。”现在看来他们只是不够了解你。 雷扬泽淡淡笑,抽出新买的长剑缓而珍重地擦拭。 “你不好奇?”西诺回过神兴味盎然地追问,虽然他真心地不想拿出来分享。 “好奇你会告诉我?”雷扬泽垂眼轻轻刮掉柄角灰暗不显眼的胶封,露出古老的金红漆双绳扣图案。 西诺也看到了,不由一叹。 “你总有吸引宝物的运气。” 雷扬泽提腕轻轻一荡,质朴的长剑顿时震出清脆悦耳的嗡鸣。 抬眼,两只深浅不一的眸子在金阳里益发沉静透亮,埋藏着轻易不为人所察的骄傲与自信。 “不是吸引,是发现。”他轻道,唇畔的微笑瞬间黯淡一室辉光。 章节目录 第38章 PRINCE38女仆大人参上 瑞丝所谓的收拾收拾不过是弄出两套固定搭配的戏装,一件青底扎荷叶边围兜的女仆式长裙和一条带内撑的黑绸布连体灯笼裤,走起来呼啦呼啦的很怪咖。 西诺不给面子地裂开大嘴,“我说你啊,每次都搞成佣人或老寡妇有意思没?”假作莉莉莎的女性友人不可以吗? 瑞丝不理他,得意地抖抖战斗服朝雷扬泽飞媚眼,“话说,你要是敢趁我不在招蜂引蝶,我就!” 雷扬泽看着她一爪子捏爆啥的凶残手势挑眉。 西诺摸摸鼻子讪笑。 好魄力,帝都自诩爽利豪放的姑娘们该退避三舍了。 各种隐晦各种暴力地恐吓完,某立刻翻脸如翻书地荡到心水的男人跟前投怀送抱,附赠摇曳生姿的汹涌美浪和湿辣热啵:“亲爱的回见。” 说完便又跟风一样刮得没影儿,完全不给人留点儿插嘴的余地。 西诺震惊,满脸钦佩。 好香艳,帝都自诩风情万种的姑娘们尔等真的该退避三舍了! 记忆中的瑞丝明明只是个有点早熟的直率小美人来的,几时变得这么……难以评价? 雷扬泽无奈地擦拭唇角。 总不能说她得了不当众曝恩爱晒缠绵就会死的病,况且又是他的默许纵容出来的。 心情愉快的瑞丝却不知两个大男纸正自复杂地面面相觑,甩着小包包遛到领主府后门近处。 莉莉莎强忍火气在外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禁不住疲倦地踅回头。 因着契约的影响,但凡过去曾见过她的人都会忘记,更何况除了李罗兄弟和他们的近侍,凯帕能有多少人瞻仰过圣女尊颜? 所以此刻站在这里的美貌少女不过是李罗家的远方表妹,走投无路来寻亲而已。 莉莉莎下意识摸摸贴身置放的小皮口袋,只要在契约限定的范围里,这个袋子,或者说是袋子里装着的怪异物件可以帮她实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愿望。比如让别人无意间认同她的假身份,比如创造各种宛如天意的偶遇,比如探知对方的行动或时间表,比如催眠一两名侍女毫无破绽地打掩护。 除此外却也不能做更多,像“真希望她消失”这样的大、愿望是绝对无法实现的。 叹口气阖上房门扑进床里,两脚一甩雪白的小皮鞋哐当飞撞到矮榻犄角,崩落了一地的串珠。 莉莉莎瘪瘪嘴,眼里水汽直漫。 臭瑞丝,大笨蛋! 你怎么会懂得一朝梦醒发现自己献错身表错情该有多惊惶害怕,又怎么会懂得寂寞了那般久的人该有多期待一个孩子,尽管他很可能会断送自己的爱情。 她遇上的事情其实很俗辣,在大大小小各种交际舞宴里,隔几场就会发生一次。 莉莉莎听闻过但因身份而从未能参与,现下可好,什么都没了。 想到腹中不知何故长得异常迅速的胎儿,莉莉莎又恐惧又难过,恐惧的是若孩子出了问题到时领主府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要如何保住自己保住他?难过的是她并不打算让艾利华威知道更不想就势嫁给他,可怜宝宝只能一出生就成为永世不得授爵的私生子,而他的母亲会一直背负未婚先孕的荡/妇污名—— 谁叫她宁可如此也不肯堕掉呢。 莉莉莎自嘲地摸摸肚子。 正在这时,枕边突然嘭地冒出一团青烟,而后熊熊燃烧起来。莉莉莎短促地尖叫一声下意识挥舞薄毯连滚带爬地离开床沿,而那簇耀目的金红却没沾染上布料,仅仅漂浮在原处整齐安静地延展成一排排漂亮灵动的火线,青烟缭绕着隐约竟铺作方方正正的模样。 然不等莉莉莎吃惊,一张鹅黄色带荆棘底纹的信笺已穿过烟雾轻悠悠飘在被单上,火线扑散之处渐次现出瘦长的墨绿色字迹。 最后的落款正是大笨蛋臭瑞丝。 抿抿略显苍白的唇,莉莉莎终于忍俊不住扑哧乐了,连忙拾起抢尽镜头的信笺仔细瞧过。 好吧,看在你如此有诚意地发来火焰传书的份上,本殿就勉为其难地出去见见你吧。 **** 夏至刚过,凯帕倒不特别燥热,大约是周边湖河繁众,气候较内地要湿润得多。 难怪花啊人的都长得格外娇嫩。 瑞丝闲闲地坐在树荫下纳凉,手边一块半潮的丝巾里搭着大串红潋潋的荔枝。 领主府后门远比正门热闹,小摊小贩车水马龙。女仆们一身清新的淡绿裙装,挎一个小篮替主人采买零嘴,间或穿行着手撑阳伞扇面半遮的贵小姐,浅笑吟哦。 年轻领主阿米德雅·李罗生辰将近,此人交游广阔,绯闻女友花开遍地。这还没到日子呢,已经陆陆续续住进很多娇客。 娜塔莉·妮卡·玻尔顿更是娇客中的娇客,她虽沦为舞伶,却有着传奇般的身份和经历。 “前里斯本帝国小公主,为救长兄甘做仇敌姬妾,间谍、刺客、指挥幕僚——当世没有哪个普通女子能跟她比肩,我也一样。”莉莉莎微压帽檐,复杂地看向正要蹬上马车的美丽佳人。 她似乎从头到脚都是几欲灼伤眼球的红,红发、红眸、红唇、红衣和红鞋,张扬得无以言说。 瑞丝嗤地一笑,“怎么,你既放不□段当不起女豪又何必羡慕她,没有可比性。” 是了,流金圣女的名头还不够震动吗? 莉莉莎提提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在她旁边坐下。 “……我会听你慢慢说的,”隔了好久瑞丝方开口轻道,“各种事情,也会帮你铲除杂草,只希望在必要的时候你能做出最明智的取舍。” 莉莉莎紧咬唇不吭声。 瑞丝深知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劝服她放弃孩子,干脆顿了顿转开话题。 “你的那个小跟班,”年轻的女巫扬手一指,“满身腐臭,亏你到现在都没发现。” 不远处直愣愣站着的少女被阳光一照,木然的脸果然立即翻出森森青气,嘴唇死白肿胀,两颗眼珠子好半晌眨亦不眨,黑黢黢的瞳孔早就散了。 莉莉莎唬得大叫一声,引来些许注目。 “叫屁啊叫。”瑞丝撇嘴,“安心啦,不是尸鬼。肯定是你下过什么命令让她死了都受约束。” 莉莉莎哆嗦着紧紧拽住瑞丝衣角,一想到与尸体同行同住了好几天她就莫名尿急。但心里又涌起一股子难受和酸意,当初阿米德雅派雪莱来陪伴她,让“表妹”寄居人下也不致抑郁孤单。再加雪莱这小姑娘虽然毛手毛脚的但活泼单纯,坏只坏在有点莽撞容易受挑衅,因而她才催眠她千万要跟紧自己,别乱瞧少说话,多做多学。 “她……我、我……她怎么死——” “怎么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简直像给本小姐量身定做的机会啊,”瑞丝倒没多大观感,两眼微眯挡住内里星星点点雀跃的闪光:“咳嗯,所以,从现在起请叫我女仆大人!” “什么?”莉莉莎愕然。 **** 西诺兴致勃勃地邀雷扬泽喝两杯,雷扬泽并不好这口但思及故友难遇便颔首应了。 他们要去的是凯帕一家声名颇盛的酒馆,倒不是酒有多好,而是人好。 “娜塔莉·妮卡……”玻尔顿?雷扬泽略一思索,很快记起这个姓氏的来源。“里斯本王室遗孤?” 西诺笑了笑,“不会吧,就这样?当年还是你救的人来着。” 里斯本割据大陆一方,也曾盛极一时,可惜天灾人祸赶得巧,泱泱大国亦架不住历史更迭。 雷扬泽舒眉摇头,“我不过受教皇命令前去增援,顺手而已。” 那时雷扬泽·杰斯敏堪堪十来岁的年纪,韶华正茂气韵天成,一柄剑一头龙跨越千山,从强贼手里救走美丽的公主,造就一段光阴难忘的佳话。 瑞丝若在恐怕又要暴怒——拿来那么多公主,都给老娘去死去死去死!你当这是言情小说书啊,白马王子已经是最佳女配我的!我的!我的了! 雷扬泽脑中不期然蹦出小女巫狂躁的臭脸,挽唇微笑。 西诺走了一会儿发现他根本没跟上来,诧异地扭头看见对方正站在人潮涌动的路口,浅金的发丝间弧光流窜,衬得面容清俊尤胜往昔。 微一怔忪,不自禁扯出个苦笑。 那表情犯规啊,简直等同于告诸世人:“我很幸福哦请勿骚扰哦亲”。可不就见来往的女子们含羞带怯的偷瞟却也仅限偷瞟? 心思通透的西诺大概明白了些,但仍扬声招呼:“干嘛?你可答应我的,不能临阵退缩。” “我没有退缩。”雷扬泽摇头,牵着抹极淡的温柔:“换别家吧,无端惹她不高兴。” “她”是谁呢? 反正不是什么前公主。 西诺耸肩不多纠缠,“那去西街好了,麦啤够美。” 作者有话要说:哟西,今日就先这样吧~ 章节目录 第39章 PRINCE39各种莫名其妙 娜塔莉利落地跳下马车,抬脸打量。小酒馆并非她常驻献舞的那间,破旧但温馨安静。 跟老板虽只有一面之缘,却意外地投契,便相约在她无事的时候来转转。 推开洗刷得干干净净没一丝油脂污垢的木门,帘上铃铛随之脆响。 吧内老板轻一点头,朝她挥挥手。 娜塔莉舒口气迎上前,咕哝道:“让我好找,走丢了可要让你赔的。” 年过六旬的老板呵呵笑,温和慈蔼得如同自家爷爷。 “尝尝?我家麦啤世界第一。” 没等她回答,接连又是两声铃响,新来的男子爽朗接口道: “是啊,我们也冲着你家世界第一的麦啤来的。” 娜塔莉眯眼瞧去,当先一人正是李罗兄弟的朋友西诺·特比劳斯,她认得。 而…… 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猛如擂鼓,一下一下震得耳膜生疼。 **** 瑞丝拽着害怕的莉莉莎,两人在僻静的小林里挖了个坑埋掉雪莱。 心存愧疚的莉莉莎央求瑞丝又给插块木板刻上名字权当墓碑。 女巫左看右看,习惯性地嗤笑:“死都死了,还玩这么多虚的有毛用?” 莉莉莎驳不过她,只是愣愣地盯着新作的简陋墓碑呢喃: “我就知道她叫雪莱·维斯利,15岁……而老家,父母,兴趣,喜恶什么的,通通……” “你都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许多。”瑞丝翻眼,“与其缅怀已经错失的人事,不如想想还呆在身边的和握在手里的。”安慰孕妇啥的,真麻烦。 而且道理人人懂,她不过是没调整过来罢了。 等莉莉莎从沉思里抽身,振作起精神一回头特么哒又看见雪莱那张没表情的脸,吓得她迭声尖叫。 “闭嘴先。”“雪莱”揉揉面颊没好气道,“不跟你说了从今儿起喊我女仆大人么。” “你又没讲用她的身份!”莉莉莎崩溃。 “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嘛。”瑞丝心满意足地就地换上自备的女仆装,挪了挪勒得有些紧的抹胸深吸气,皱眉嘟囔:“……怎么会嫌小呢,才做的啊,难道波波又长了?” 莉莉莎继续崩溃。 她真的恨死十七八岁这个年纪了! 回去的路上瑞丝竟真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规规矩矩全跟普通小姑娘一样。莉莉莎憋了半天忍不住说道:“我总觉得你很高兴……”变装女仆又不是变装公主,不用欢欣雀跃吧。 瑞丝假作高深地但笑不语,倒是补觉补了大半天的史宾塞边打呵欠边细声细气地回答: “她一直认为那样很有‘秘密行动’和‘禁忌邂逅’的紧张感。”都怪志异故事书里描述的女巫不是扮成年轻女仆接近主人公就是扮成丑老太婆逃避追兵或误导行人,十来岁的小瑞丝当年看的第一本惊悚浪漫小说《肖恩·魂断月魔女》就是这么写的,让这个真·月魔女迷恋了相当长的时间甚至意图重现里面的桥段,后来硬是被黑蔷薇给整过来的,总之……那股子执着劲儿真吓死人了。 莉莉莎:“……” 实际上如果主人公身份不低,作为女仆是很难仅靠自己接触到对方的。阿米德雅的领主府也沿用了时下贵族们的仆佣管理制度,甚至还简化不少。 最高品级的男仆是厅堂执事,根据主家爵位可能有一至三名不等;而后就细分到各个职位,像管院子的小首脑叫长领,以下的园丁都称粗工。 女仆亦相差不多,厅堂执事对应的是内庭管家,由管家从洗浣、扫洒、侍立等不同领域抽取女仆再分配到每一位主客身边,这里面的穷讲究很多又耗心神,算起来反而比厅堂执事辛苦还容易招人恨。 雪莱是阿米德雅亲点到莉莉莎那的,不过终究是越过管家做了决定,当然他身为主人完全不用在意,可雪莱不行,莉莉莎更不行。 内庭管家这位子,说高,她到底仍是个女佣,说低,却也隐约掌着女眷们的身家前程。 阿米德雅对内务其实并不大上心,很多都交给了自个儿奶娘,即现今的管家做主。好在她够忠诚,并不做蛀蚀领主府根基的蠢事。不过…… 阿米德雅两年里六次就新娘人选征求老奶娘的意见。 对无数趋之若鹜的女人而言,这个管家的存在意义便异常微妙了。 虽则莉莉莎顶着李罗家远亲的名头而来,听着挺能套近乎的,可惜她所受的教育和气质摆在那,如何也做不出巴结委婉的样子。因此管家见她相貌品性倒是不错,却似不太柔软大度,生怕少爷娶了个妒妇回来以后日子不好过。再加阿米德雅竟难得不问过自己就把雪莱分给对方——在她正想赶这死丫头出府的当口。 瑞丝正奇怪她怎么不用装可怜猛撒娇的绝技来一统天下,莉莉莎便撅嘴委屈道: “还能怎么用?美丽的娜塔莉公主殿下可比我更懂装可怜猛撒娇的奥义。”上上下下都让她哄得一根针都插不进。 好呗,原来是撞车了。 莉莉莎心怀嫉妒怨怼的同时何尝不是存着分羡慕佩服? 瑞丝在她眼里完全是划到“非人类”那项去了,根本不作考虑。娜塔莉却不同,明明身份相仿,她却没有信心像她一样无视礼教勇于追求自我后还能被大众接受且津津乐道。 “跟你说很多次了,”瑞丝无奈地拨拨变成灰色的小卷毛,“各有各的好处,她不就穿红裙子么,改天我给你弄条黑裙子比过去不就行了?她不就看起来做了些一般女人不做的事么,还尽是给自己复仇来的,你可是产了几十年神泪的圣女呢,无私感化的妖魔鬼怪不是能排满好几条大街?” 嗯?……似乎真是这么回事。 莉莉莎想了想,两颊绯红地咯咯笑起来。 “谢谢,听你一讲舒服多了。” 瑞丝伸手扯她耳朵:“情敌为什么是情敌?因为她在某些方面比你强。在你没搞清楚‘某方面’具体是哪一点之前,不如先在已知的方面压死她——当她开始自卑的时候,情敌就不是情敌了。” 莉莉莎愉快地大笑:“真霸道啊你,我才不干那么累的事呢。” “经验谈好吗?”瑞丝郁闷。 除掉蒂安娜黄脸婆,瑞丝不认为还有谁能成为自己的情敌。固然是深信雷扬泽的为人,同时亦是深信自己的魅力。 黑蔷薇一直身体力行地强调这点。 说话间两人嬉闹着穿过后门,迎面不少贵族少女纷纷递来异样的视线。 莉莉莎她们当然认得,跟娜塔莉争宠反而被挤下去的那个嘛,平时高贵冷艳得很也不常出来逛逛,几时像现在这般当众与女仆玩笑?叽叽咯咯的小妹妹一样。 不过……倒是比之前顺眼多了。 得说,阿米德雅府上的娇客们并非都冲他来的,有些是借着机会避开唠人的父母假交际真享乐,有些是希望认识些顾家真诚的青年才俊好早早下手。 所以在这儿的同性未必全是对手。 瑞丝盘算着是否要拉拢一群女人来给莉莉莎做背撑,如今她的身份可不是帝国圣女,小小投亲者高贵冷艳个屁啊。 若不是几面无援她又怎会陷入蝴蝶会失身怀孕? 真特么哒整一寡有外包无里子的深宫小姐,满嘴理论觉悟却缺少凶残的实践认知——归根结底还是被保护得太好,在此前提下的种种勾心斗角如何搬得上台面?娜塔莉呢?幼年失怙,孑然一身在各阶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你能拿什么比? 而莉莉莎再不济仍有教皇义父傍着,即使他别有居心但好歹是棵旁人轻易铲不动的大树。 思量来思量去,瑞丝抬头一见丫欢天喜地愁绪皆可抛的傻样就火得脑抽乳酸幻肢疼。 擦,真把问题推给老娘了啊?老娘还想推给雷焚蛋呢!只残念他明显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大概不会插手协助莉二逼追男人的。 正怨念着,袖子被猛地一拽。 “干什么?”瑞丝没好气地啧嘴。 莉莉莎一张不大的脸蛋揪得跟没开的菊花似的。 “艾、艾利华威……” 瑞丝黑脸,眼刀嗤啦啦甩去千万片。 只见阴凉整洁的葡萄藤架后缓缓转过一名身量高挑的男人,侧脸看起来有些严肃但极端正,下巴的线条冷厉而俊美。 他很快察觉到两人含义不尽相同的视线,狭长的眼眸微动,下一秒却似乎不受控制地瞪大了,这表情在他那张略感漠然的面上显得很是突兀。 章节目录 第40章 PRINCE40你装我装大家装 但他调整得极快,快得瑞丝来不及琢磨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莉莉莎见他抬脚往这边走,指尖一颤下意识躲到瑞丝背后。 大约是向来以倔强见人的她的确鲜少表现出畏怯,艾利华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由看向其身前充当着保护者角色的女仆。 瞧屁啊瞧,老娘天姿绝色,要收费的。 于是瑞丝顶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叉腰挺胸凶暴地瞪了回去。 可惜她一时忘记雪莱本尊尚半大不小的,哪可能一下午变出个□的身段来。 史宾塞惨不忍睹地往袖子里游动,白痴啊露馅了!只盼对方先前并不认识这小女仆揭过就算。 艾利华威眸光微闪,似乎真没注意的样子,转而淡淡道: “日前听说你胃口不好,但早餐还是吃点为佳。” 莉莉莎一缩,吭吭唧唧地:“……我知道,多谢您关心。” 英俊但怎么看怎么不好接近的男人略一颔首,踅身走得潇洒。 “他究竟做啥来的?”瑞丝反应不良,“就为了让你吃饭?” 莉莉莎苦着脸:“我真的不擅长应付他……” 所以那天荒唐过后莉莉莎觉得小心肝几乎抖成一片,跟自己强了人家一样。 现在又怀上孩子,别说求助,她都不敢开口告诉他。 瑞丝啧了声,半晌才道:“其实,除去可能有些不解风情外……嫁给他比嫁给花花公子快乐。” 莉莉莎垂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可怜巴巴的一句话不说,当然瑞丝也没期待她会回应——作为女人,比起适合的总倾向于选择自己喜欢的,在尘埃落定之前,多少存着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意思。 绕过喷泉就是中庭,两边种满几欲喷薄出烈焰的刺玫花。 瑞丝脚下一顿,高高扬起眉毛。 史宾塞细声说:“哎呀,缘分哟小玫。” 瑞丝龇牙。 女巫们大都有个掩人耳目的代称,黑蔷薇便属于钟情用代称的那类,不巧瑞丝正相反。 黑刺玫什么的,傻毙了。 甚至惨遭黑蔷薇讥笑:“刺不拉叽的名字,刺不拉叽的手感,你不适合谁适合?刺不拉叽的小鬼。” 而这时候山刺玫才刚刚从野生花列入园艺栽培品种,在纯真高洁的百合及白兰大行其道的年代,那样骄矜自我到不可一世的颜色暂时还难以步入寻常贵族的后花园。 阿米德雅倒是新潮得很,如此奢华一片的刺玫养起来真得花不少功夫,丁点不比百合容易。 莉莉莎嘟嘴酸溜溜的:“真俗气,大红色……” 瑞丝额角刷地绷出一个辉煌的井字筋。史宾塞连忙救场: “据说那亡国公主特别爱刺玫花……” 一瓢水细细地淌满脸,谈不上透心凉,但瑞丝也发不出火来了。 “怎么啥都跟她扯一脚?擦,老娘可真要去见识见识!” 殊不知某人正媚意满天飞地在小酒馆里献舞追求她男人。 可以的话,雷扬泽亦不想继续呆在原地受对方柔情蜜意的费洛蒙洗礼。 但每进一间陌生酒馆都得遵从那条不成文的小规矩,喝完三杯老板最自傲的烈酒而不倒的人可以指挥输家干任何事。 这还是臭名昭著的蝴蝶会的前身。 西诺倒没趴下,脸色如常而步履歪扭,根本走不出直线。 雷扬泽极少饮酒,更遑论酒量什么的,一杯进去就眼冒金星耳里嗡嗡响了。 结果脸色绯红而步履如常的毫无疑问是身经百战的娜塔莉前公主殿下。 老板看看不停揉眉心的雷扬泽,再看看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娇艳万分的俏姑娘,嘿嘿笑道: “我家的美酒,不是只有麦啤……好事禁不住多磨啊。” 娜塔莉咬咬唇,好半晌才不舍地摇头: “他……用这种方式是得不到的。” 最后美丽的舞娘悄悄贴着爱慕的男子轻道: “求你,看我跳完一支舞。” 雷扬泽无奈,再难过也撑着,尽管他真心觉得她在那儿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昏目眩。 西诺半醉未醉地调笑: “你不认为,她很像瑞丝吗?” 一句话,扎得雷扬泽清醒不少。 他不着痕迹地皱眉凝神瞧去。 女子一身神采飞扬的红,热烈、性感、每一分细微的动作都充斥着火一样的独特张力。 “是很像。”雷扬泽清冽的嗓音穿透进西诺脑海,震得他浑身一激灵,什么微醺的慵懒全跑得一干二净。 眨眨眼,西诺似乎有些不相信他轻易说出了像这个字。 让瑞丝知道铁定得翻天。 但西诺直觉雷扬泽绝对还藏着后话,但愿别真飞来什么幺蛾子。 末了算算时间,三人一起离开酒馆。 娜塔莉随性地抬手擦汗,桃色无边的粉颊惹来嫉羡无数。 “你住哪儿?” 问的自不可能是同在领主府的西诺。 雷扬泽极轻地一顿,“卡蒂的家族旅馆。”微温的低回声线跟女人想象中一般的馥郁醉人。 娜塔莉心跳不已,仍强自镇定地笑道:“有空定去骚扰你,到时可别嫌我烦。”说完也不纠缠,头亦不挑地登上马车走了。 西诺本意是让雷扬泽小小地尴尬尴尬,可不是真要他俩暧昧不清,当下便不太赞同: “按她的个性,不来找你才奇怪,届时与瑞丝撞见怎么办?” 雷扬泽不语,转身的瞬间眸中泻出一丝深不见底的冷厉。 **** 瑞丝一无所知地翘腿躺在软榻上写信: “‘我亲爱的那笛’……那笛是谁?” “妹妹。”年轻的女巫漫不经心地回答。 “啥?妹妹?”莉莉莎一个趔趄,“妹妹?” “你一定要重复我的话我也没意见,但能不能先把你男人送来的零嘴拿给本小姐解解馋?” 莉莉莎怒道:“你才我男人呢!”说完立刻发觉这话有问题,一拳头擂上去反正打了再说。 “我可不是你男人。”瑞丝坏笑躲开,轻快地掠到桌边提起一个竹制编篮,微露在外边的雪白蕾丝花巾精致又恬然,而里面竟摆满各种糕点小吃,全是府里没的。“哟呵!太有心了!刚说他不解风情呢,这就给华丽丽地自己平反啦。” 莉莉莎脸红得快滴血,嘴巴张张合合憋不出话来。 “我讲真的,李罗兄比李罗弟值得依靠。”瑞丝叹口气,在外稍稍转一圈,满地花边新闻十条里九条跟阿米德雅有关。“当然,你要非李罗弟不可也不是实现不了,我只担心你得不到预期中的幸福。”毕竟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会哭会笑会改变。 “……我不知道。”莉莉莎怔怔地摸摸肚子,“我不知道……” 此前她一直觉得艾利华威是个好人,好到即使自己不擅长应对亦无法讨厌,而现在…… “其实认真想想,应该是他在蝴蝶会上救了我,别人都在看笑话,连阿米德雅——”莉莉莎喉间一哽,泪珠子扑嗽嗽乱掉。 瑞丝满脸血地拿手绢给她一通擦,孕妇啊,忌情绪波动过大好么。 莉莉莎哭完了就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被瑞丝耸去床上补眠,还不忘咕哝: “妹妹……” “是、是,有空就告诉你。”瑞丝无奈地许诺,直坐在边上等她睡熟,皱眉观察那似乎又微微隆起些许的腹部低声问道: “难道艾利华威的蝌蚪有问题?他祖上混着妖魔血统?” 史宾塞滑到近前盘成圈,“没闻出来,艾利华威……应该是人……吧。” 瑞丝怒,“瞧那口气飘移的,你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吧!”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又不兼职猎魔。”史宾塞委屈地嘶嘶吐信,“我不过就发现几次他跟阿米德雅前后现身的时间差很微妙罢了!” 但再微妙其间的破绽也不大,史宾塞判断不出他俩是不是在假扮对方。 “假扮……”瑞丝沉思。这之中可能性太多总不至于一一去验证,何况照莉莉莎跟吹气球一样的肚皮来看她实在等不起。 烦死了,瑞丝狂躁地抓脑袋,“传送!传送!我要回旅馆!” 而雷大少究竟知不知道他头绳上的珠子里刻着某种即时到达的传送阵呢? 这个……应该不重要……吧。 章节目录 第41章 PRINCE41车到山前终须路 瑞丝噗地掉在雷扬泽身上,撞得雷扬泽益发昏沉不由闷哼一声,长眉极少有地紧紧挤在中心。 她七手八脚地挪到旁边,史宾塞探出脑袋:“他喝酒了!” 瑞丝嗷嗷叫着又扒回他身上,大好机会浪费的话会遭天打雷劈啊啊啊! 雷扬泽强撑得一时清明貌似毫无异状,可一沾到床铺就再控制不住铺天席卷的醉意。他岂知那酒是老板家祖传珍酿,又被他兑了陈年老窖,别说三杯,一小杯放倒头公牛都不成问题。 瑞丝跨坐在他腰侧,呆看好半晌。 睡着的雷扬泽,雷扬泽睡着了;喝醉的雷扬泽,雷扬泽喝醉了…… 怎么办,有种即将开闸的蠢蠢欲动。 小心翼翼地戳戳他的脸和鼻子,雷扬泽只是下意识偏偏头,眼睛并未睁开。 瑞丝裂着大嘴□,没反应灭哈哈哈。 史宾塞视野里猛地一黑,随即裹在一团布里远远飞到房间角落。它细细地尖叫,奋力爬出来看见瑞丝已经脱得仅剩一件半透明的雪白罩衫。 “你、你这是趁、趁人之危……”小蛇结巴道,“他、他、他醒过来说、说不定会掐、掐——” 话音未落,方还得意洋洋准备揩油的瑞丝猛一个倒转,后脑勺惨烈地磕在床头,疼得她眼泪都喷出来了。日啊! 但不等她张嘴呼痛,两瓣温热的携着凛冽酒香的唇略带粗暴地吞进所有声音。 瑞丝懵了,咦? 不过她反应很快——虽然跟先前所想的凌虐酒醉美男计划有较大出入,可现下也不错。 雷扬泽·野兽君,绝赞! 真的是野兽,瑞丝的舌头都给咬破了,淡淡的锈腥气弥漫在两人口中,让那对仿佛永远不会迷失清明的眸子融化成一片,混沌泥泞。 他怀中温度高炽,仅剩的一只胳膊紧紧压住瑞丝腰背令她动也动不了,左手更是毫无妨碍地挑开内衣攻城陷地。 那长年执剑覆满薄茧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前面,灼热的掌心压着滑腻柔软的胸侧流连忘返。瑞丝又懵了片刻,脊椎下不受控制地轻颤,微湿的腿间严丝合缝地抵着块烫得要命的什么。 你小子是淫/荡了,但……也给她留点空气继续淫/荡成不? 瑞丝翻白眼艰难地拍拍这个人面兽心的亲吻魔,挣扎的呜呜两声,听起来像欲拒还迎,瞬间点起燎原业火。 然后,没有然后了。 准备奋勇献身的瑞丝:“…………” 准备抹眼睛的史宾塞:“…………” 雷扬泽就着销魂无极限的姿势一头歪在她颈窝里,呼吸渐趋平稳,雷小二也是。 ——多么俗辣的发展,临门差一脚,让无数男女主角死会在这一刻的桥段。 怎样啊究竟!怎样啊!啊!他已经摸着人家的翘臀了好吗!好吗! 瑞丝恼怒地推开真的再无动静的焚蛋,做不下去捏屁啊捏,要给钱的! 满腔抑郁的女巫愤愤地穿回衣服,想走,瞥眼看到丫浑身湿淋淋的,金发一绺一绺细碎地贴着流畅致密的肌理,顶顶秀色可餐引狼食指大动的模样。 不行,老娘得先把这个罪恶的男人拾掇整齐,一片指甲都不能让人窥见! **** 离开的时候太阳都下去了,石砌的街道踩上去直透着股沁凉。 瑞丝散漫地伸个懒腰,鼻腔里花香萦绕。 今天虽然可惜但能亲自膜拜雷扬泽的二两君,让她的心情总算不那么糟糕,揩油更是揩得毫无压力欢畅之极。 灭哈哈哈,雷焚蛋啊,乃也有被扒光视/奸的时候! 史宾塞没法对她的小人得志泼以冷水,它仍沉浸在傻二丝居然成功泡到黑天鹅的巨大冲击中。 天哪,造孽哦,它究竟错过了神木啊! 瑞丝懒得从头说起它究竟错过了什么东西,当然也死活不会承认是雷大蚌自己松了口她才能钻进那条缝里的,到底谁泡谁还很难讲。 雷大蚌? 嗯?这个新外号好。 瑞丝到领主府外时门已经关了,她不想扯嗓子喊人来开,便鬼鬼祟祟地窝在墙根用口水画了一堆相互交叉的圈和三角形。 史宾塞立即切换至高难度的压低嗓音尖叫模式:“你疯了,我们从没试过这个!万一卡在里面怎么办?”它可不想几百几千年后被人敲下来放在台子上研究,下面儿的标签是:奇迹!与石同行的蛇。 “瞻前顾后的鬼知道能不能成。”年轻的女巫没想太多,拍拍手一头扎向石壁。 穿墙而过的感觉异常奇怪,你可以活动横在墙两边的脑袋或者腿脚,胸腹那一片却似真的融化进了石头,冰凉坚硬而不带半分温度。移动的时候不能太快,以防不小心把身体的某块留在墙里,潮湿粘稠的好像经历了一次血肉重组。 大约是最后抽得稍急,瑞丝两只鞋子一前一后通通陷在那,略略露出个深棕的牛皮边不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瑞丝黑线地动动光溜溜踩在泥上的白脚丫,史宾塞松口气终于能嘲笑某人“晚节不保”。 呿。 更可恨阿米德雅足够富有,但凡会有人行走的地方全铺上了圆润斑斓的鹅卵石。瑞丝歪歪扭扭地挪一步蹭一步,疼得面目狰狞脑门青筋直暴。 幸亏这会儿是晚餐时间仆佣都在前面伺候着,地方偏僻暂时也碰不到哪个不开眼的,否则明早府里定会开始流传活死人半夜跳尸的美丽传说。 转过一排形态各异的女体雕塑,史宾塞细细提醒道:“前面有人,等会儿再出去。” 瑞丝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一屁股蹲坐在花坛的阴影下。两条小腿早麻得没有知觉但脚底板依然突突直跳,痛得要命,一想到往后还有段路要走她就恨不能手起屠城。 瑞丝扒在栅栏缝儿上不快地瞪眼瞧去。 竟然有人在自己如此难受的时候跳舞,跳你妈的…… 咦? 穿衣服不带更新换代的红大妈和谁? 艾利华威? 哎呀我擦,刚想倒你这边阵营替你说好话争取福利,你丫怎么转头就跟别的老妇勾搭着了?跳华尔兹?跳一地血才好! 瑞丝也不晓得为何嘴巴会突然变得这么毒,反正打心眼里怎么看那女人怎么不痛快,跟红颜料一样溅来溅去,一会儿沾沾你一会儿沾沾他的。 想把阿米德雅没问题,但烦请留下艾利华威,撑死吃独食的饿死没见识的,这道理不明白也要整得你明白。 瑞丝冷笑片刻,伪装的蓝色眼珠里一片乌云控制不住地氤氲开来。 娜塔莉不知自己已被记入女巫的黑名单,借力道轻巧滑出几个漂亮的圈。 “艾利华威大人跳得真好。”她嫣然一笑,带着几许妩媚和不可言说的英气,十分动人。 “过奖。”李罗兄淡淡瞥了眼,时常无表情的脸上不咸不淡的,似乎并未在意被她浪费掉散步时间。 他只是沉溺于思考才走远了点,意外碰到这个女人还被邀舞什么的,摆在平时只怕转身就走根本不想让她得到海捞话题的机会,今天他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娜塔莉耸耸肩,爽快地放开他后退一步。 原本,李罗兄弟她是要使尽浑身解数捏紧的,但那一切都以雷扬泽不在为前提。 如今她依旧情系于那个璀星璨月般独一无二的男人,虽听闻他唯一一个情人跟自己几乎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但她确信他现在一定会爱上她这样的异性。 百合早已褪色,而火红的刺玫足够鲜艳。 因此,尽管娜塔莉改变了作战计划可她并不介意继续和李罗兄弟打暧昧友情牌,“无关风月”。 瞧出艾利华威隐隐约约的烦躁后,娜塔莉果断放弃纠缠提裙施礼: “那么,我先走一步,请您也注意休息。” 艾利华威看着她欢悦地踏上庭间小路,眉峰褶皱愈深。 这女人的风向变了。 不过只要不再来捣乱,她又牵连到什么男人那都是阿米德雅该操心的事。 **** 瑞丝跟着娜塔莉来到她暂住的地方——擦嘞,单门独院,有花园有拱亭有连廊,李罗弟你不用这样偏吧。 趴在窗台下看她挥退仆佣,准备换衣入浴的瑞丝表示压力很大。 老娘一点也不想偷窥女人洗澡啊屎! 悄声啧嘴,不想归不想,瑞丝仍然在史宾塞絮絮叨叨的抱怨中穿墙而入,顺便嫉恨了下那白瓷掐丝的豪华大浴缸。 娜塔莉背对着她仿佛全无所觉,蜜色的背脊缓缓地没进飘满鲜红花瓣的水里。 瑞丝勾勾嘴角,侧身绕过中看不中用的水晶珠帘,无声无息地摸到卧室。 入目一片层叠的红,从幔帐到地毯到脚塌到灯罩,能看见的东西全是红色。 病态,瑞丝不屑地撇唇,就这点程度还想四处钓男人,让老娘先刷你一顿。 摸摸小包,女巫万分不舍地掏出块圆圆的黑石塞进正对枕头的床褥里层,怪石隐约刻着张奇谲的面孔,或哭或笑或嗔或怒各种表情反复闪逝,细看又无迹可寻。 史宾塞瞧她一脸藏不住的肉痛嘲笑道:“不过是捉弄人的小玩意儿,用得着么你。” “你不懂。”瑞丝心疼死了,“那是上次集会淘来的,虽然没大意思,但可以明辨真心呢。”本来想偷偷放在雷大蚌枕头下面的。 “切,不是正好。” 正好看看红颜料中意谁! 章节目录 第42章 PRINCE42别做又懒又胆小的女人 龇牙咧嘴地甩着半残的脚踅进门,果然看到莉莉莎紧搂抱枕蜷在床上,顶一张怨妇脸森幽幽地盯过来。 “你去哪儿了……” 瑞丝控制住不翻白眼:“私会雷扬泽!怎么,你想跟我们三人同行?” “那倒不必。”莉莉莎嘴一撇,拍拍睡裙轻快地往里一滚,“你不至于光脚从旅馆走回来吧?” 瑞丝见不得她满面“好激烈哟”的淫/荡笑容,没好气道:“鞋子是在府里扔的,我想踩踩鹅卵石锻炼锻炼不行啊。” 莉莉莎将信将疑,但瞧她从大布包里又摸出一双银白的软面圆跟小鞋套上,注意力顿时被移走了:“真漂亮,什么材料做的?”虹光闪烁色泽柔和,纹路细腻又精致,薄薄一层跟时下的皮革大为不同。 史宾塞同顶一张怨妇脸森幽幽答:“蛇皮……” 莉莉莎讪讪地缩回手,只得用晶晶亮的视线瞅向貌似藏着大好物的布包。 瑞丝扬扬下巴,“要看就看呗。” 于是莉莉莎倍感惨不忍睹地抖抖跟小说书里的描述如出一辙的寡妇装,深觉被欺骗的沉郁。 年轻的女巫嗤地笑了,弹指一戳。 黑裤裙嗖地刺啦裂开,像各自长出脚般一片跟一片地绕圈。瑞丝想了想又是弹指一戳。 莉莉莎嘴张太大卡到下巴,对她而言满目群魔乱舞的黑色碎布料和穿插其中无人指挥的飞针走线也比不过亲见瑞丝在钩蕾丝! “魔法!都是魔法!”她一会儿指着隐约有些洋装雏形的黑布,一会儿指着瑞丝手中已玲珑点缀上细碎宝石的蕾丝颈饰,崩溃地喊道。 瑞丝:“……” 她很想吐槽那句话但又不知道从哪吐槽最有喜感,只好习惯性地翻眼咕哝:“我一直很心灵手巧的好吗?”女巫的衣服可以在集会上购买或交换,不过大多还是自己做的,更兼瑞丝小时孤苦,帮做手工活计向来就意味着能换面包吃——切贝丽斯夫人有条清荷丝绢也是她纹的边,可惜没拿到工钱。 呆了片刻莉莉莎回过味儿,兴奋地把自己的衣服一股脑抱来要求改造。 瑞丝挑剔地啧嘴:“我说你……没别的了吗?”清一色的雪白,甚至都比不上娜塔莉,至少她衣橱里的那堆玩意还分暗红水红。 “我也没办法。”莉莉莎嘟嘴,过去神殿要求穿一身白色,在外游玩贵妇们送配件送新裙一样是花花的白——天知道她其实强调过很多次可以试试别的颜色,但不知为何总被有意无意地忽略。 一旦被定了性,真的哪怕只是换件其他颜色的衣服都会让人觉得不合适。 瑞丝同情地拍拍她的肩……实打实的惨白人生啊。 莉莉莎不满地撇开,“差点忘记,快,我们来聊一聊‘妹妹’的话题。” “……” **** 雷扬泽酒醒的时候看着略微泛黄的天花板有一瞬间的茫然,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乱性乱一半也是。 他几乎想象得出瑞丝之后抓狂的脸,看看胸腹那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奇特红印就知道了。 但是衣物床褥却很清爽干净……庆幸她没有怒到让自己潮湿粘腻地睡一夜。 当雷扬泽下楼瞧见宿醉的西诺抱头哼哼唧唧的时候,他一扬眉,唇畔不觉缠上些许笑意。 也许还要庆幸她没有怒到让他也自作自受脑门子炸一天。 西诺一脸嫉恨地瞪他,昨儿瑞丝一定回来过,给醒酒擦身什么的真特么哒享受,咱呢?咱得跟劳尔的面瘫跟班挤一床便算了,偏偏那小子半夜不好好睡觉老起身干啥?害他头疼得要死偏偏一会儿就被吵醒一会儿又尿急。 “终归结底都是你这个罪恶的男人的错!” “……” 这会子还早,出去野放的团员们仍不见踪影。西娜洗漱后来跟老板要早点和牛奶,急乎乎地同雷扬泽打个招呼就蹬蹬上楼去了。 “怎么?风急火燎的。”西诺皱巴着脸喝下一口清茶。“劳尔呢?”小样儿一群人属他起最早的。 “死了。”雷扬泽淡淡回道。 西诺噗地连水带叶根喷满一桌。 雷扬泽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隔壁桌端来自己的早餐续道:“刚活不久。” “……别吓人啊你。”他从以前就特悚雷扬泽一脸严肃正经地涮人,真不真假不假的最可怕了。 若劳尔·雷氏观察员在的话铁定能发现骑士大人微微挑起,比水平线高了一两度的唇角—— 这小子今天心情很好,他心情好,就意味着绝对不能跟他瞎扯皮玩闹。因为最终嘤嘤嘤嘤泪洒抛的十有□是你自己。 头顶忽而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去而复返的西娜扒在楼梯口快乐地喊道: “雷!劳尔醒了!劳尔醒了!” 劳尔觉得自己好像睡足几十年一样,所有的骨骼都在嘎吱嘎吱尖叫。 摸摸胸口,暖暖的,怦怦直跳。 伤其实早好了,他只是累,狠狠睡上几天几夜才缓过劲儿罢了。 还有在意识深处跟婓珂蒂诺聊天聊得他根本不想醒来,当然,初时精灵不过紧闭双眼,完全一副无交流的拒绝姿态。 幸亏劳尔极其擅长跟这类非暴力不合作的人打交道(雷大少:喷嚏),幼年糗事,冷热笑话,奇闻轶志轮番上阵,加各种表忠心献殷勤,以再冰冻的屁股也要用滚烫的脸熨帖齐整的决心奋勇谄媚,才换得对方偶尔的点头摇头或“唔、嗯”。 若让瑞丝来评价的话,就是这条蛇尾巴在拿捏架子。不排除他的确还没调适好情绪的可能,但最大的理由无非是要让新的契约者解明自己有多珍贵,一定得捧在手里含在嘴里捂在心里……毕竟契约什么的奸都奸了,跑也跑不了。 怕就怕劳尔根本甘之如饴。 雷扬泽进来的时候正见他眯眼旁若无人地蠕动嘴唇跟精灵絮叨,帕腓力也常如此,只不过前者神情柔和,后者总是横眉怒目。 西诺熟稔地伸手敲去却叮地声磕到一层淡蓝的光罩上,荡漾了会儿又悄悄隐没在空气中。 雷扬泽眸光微闪。 那是精灵自愿耗费魔力为契约者张开的防护,全方位无死角,法师自己也能做出来但耗费远比精灵大得多。 西诺面露诧异,轻声道:“原本听闻瑞丝抢了人家的契约,我还担忧精灵会不会一直排斥劳尔,现下看来竟是白操心。”劳尔从小就很有想法很坚强。“话又说回来,亏你能同意啊,被菲比拉茜大导师知道恐怕要刮下你一层皮吧。”那个强大的女人最痛恨残害法师什么的。 雷扬泽面色一冷,淡淡的:“相比之下我不可能选择让劳尔去死,老师她应该也一样。” 西诺咂咂嘴,真是理智到残酷的家伙。 **** 瑞丝一早打听好了后院的贵小姐们要开茶会,不容拒绝地推搡着睡眼朦胧的莉莉莎起床梳洗。 “亲爱的,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想了想又加一句,“和胆小女人。” 莉莉莎苦兮兮地皱巴着眉目,怀孕让她的精神跟清晨黯淡的脸色一样难以见客。 瑞丝叉腰无奈地同她大眼瞪小眼:“我知道你很想倒下休息,但时间不允许你继续磨蹭——最多十天,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尘埃落定!” 莉莉莎一僵,她明白,照孩子的生长速度,十天后肚子就会大得瞒不住了,到时……该怎么办? 而瑞丝的意思则是要她在十天内放弃犹疑,确定最终目标一鼓作气。 理理她蓬乱的金发,瑞丝有些怜惜地放低音量:“别着急,终归还能再想一想,问问你的心,跟谁在一起它才不会疼。” 莉莉莎舒口气,用力点头。 没错,哪怕是为了孩子,她也必须大步往前。 费欧娜和阿莲这对有名的上层交际花来自特拉狄城,城主?城主自然是艾利华威·李罗兄。两人性格比之一般闺秀要外放爽朗,懂礼仪知进退,人缘极赞。 不然艾利华威亦不会带她们出来,作为各种意义上的,挡箭牌。 或者另一个称呼叫绯闻女友。 她俩的存在给艾利华威省掉很多麻烦,不用像弟弟一样每天被人各种求婚各种纠缠。 但,她俩更是莉莉莎不愿意考虑他的一大原因。 “你吃醋?”瑞丝小心拨开葡萄藤叶看着不远处阳伞下俯仰生姿的姑娘们,戳戳莉莉莎的腰眼笑道。 “你才吃醋呢。”她鼓起腮帮子,却迟迟不肯离开遮蔽物。 “就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和胆小女人了,与其盛装打扮后躲在这磨叽不如走上前去好好跟她们打打招呼。”瑞丝一叹,她已经跟该死的神明世界打听过,李罗兄在领地里声誉很好,洁身自持正是其中一方面,所以她完全有理由相信那两名娇艳的女郎其实是他扯来避风的幕布。“而且我不是教给你了吗?只需提出一个小小的话题那些同样生活在贵族圈子里的女孩子就能接下去,衣服、珠宝、美容、香水、男孩,你在上流社会长大,多少应该有自己喜欢并且擅长的领域才对——跟她们聊聊,什么都行。” “我……”莉莉莎吭吭唧唧地左脚踩右脚。说白了她根本不晓得怎么交朋友,在帝都“朋友”大多会自己凑上来,渐渐的不就熟悉了么。可现在她没有能让别人自己凑上来的资本,连瑞丝都不算以正常渠道认识的,要不是因着雷扬泽,莉莉莎甚至觉得对方根本不会与她这样类型的女孩深交至此。 “别我啊我的,去吧!”瑞丝不耐地猛一下力,可劲儿把拖拖拉拉的人推出了藤架。 一行六名美妙少女顿时满面诧异地瞧过来。 章节目录 第43章 PRINCE43其实你只是不知道 费欧娜跟阿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掩唇扑哧笑出声,余下几名女孩凑在一块儿喁喁私语。 莉莉莎局促地简直想回头捅死瑞丝。 今天她穿着身湖绿的娃娃袖莲蓬裙,腰后让瑞丝偷偷系了个奶黄的蝴蝶结而不自知。明灿的金发一卷儿一卷儿的,理不好的就扎成辫子绾在内侧,看起来格外的干净可爱。 谁能想到丫跟雷扬泽差不多岁数。 瑞丝坏笑不已。 装嫩不打紧,关键是要装得跟真的一样。而且这种形象比成熟艳丽系的更能让男人心软,当然,女人也差不多。 被疼爱与被征服的意义完全不同,瑞丝希望莉莉莎能够领会并喜欢前者。 正如预料的,年纪最大的费欧娜最先抛出橄榄枝:“你好,不介意的话请坐过来跟我们一起喝茶吧?” “我……” “啊,艾利华威先生,早上好。”少女们纷纷起身行礼。 莉莉莎一惊,提着裙子就想跑。 瑞丝一脸狰狞地都做了拦路虎,边打唇语:你跑什么,他是为你来的。 她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偌大的领主府,早茶会可不是就这一处。 昨晚与厨娘插科打诨的时候,艾利华威的小仆也跟着听了老久的墙角,又岂会不上报她在打听的东西? 啧啧,这得多有心才能让绅士化身偷窥狂啊,看那熟练程度恐怕不是第一次了。 瑞丝甚至觉得艾利华威兴许连莉莉莎大腿上有几颗痣都了如指掌。 不过这一点莉二逼还是不知道的好。 眼下,“我不我不我不——”莉莉莎一个劲儿往后躲。 “不你妹!”瑞丝力持温和的表情,“您好,先生。” 莉莉莎一僵,缓缓转过身来,拼命挤出个摇摇欲坠的笑容。 “您、您早……” “早。”李罗兄仍旧一副雷打不动的冰块脸,而事实上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他中途甚至顿都没顿,根本就是冲她去的。 瑞丝嘴角抽搐。 好闷骚哦亲,您真不是一般的假正经了亲,既然喜欢人家难道不能温柔点么亲,生怕莉小兔还不够惊恐吗亲,这是哪里学来的求爱方式啊亲,没有本小姐你能泡到妹纸才怪了亲! 相顾沉默。 瑞丝几乎克制不住要继续吐槽的时候,圆圆脸很温暖很文雅的阿莲终于怡怡婷婷地走来,轻轻握着莉莉莎的手道: “站着说话多不好,去那坐吧。” 瑞丝一个忧伤的仰角望天,无视莉莉莎又尴尬又纠结的求助眼神。 而别的姑娘哪个又不是花丛里滚过遍的?一瞧出苗头便纷纷心照不宣地优雅退场。 最后只剩四人,莉莉莎和艾利华威邻座,费欧娜与阿莲不断以别人看不懂的视线悄悄交流。 瑞丝虽也非常想拍屁股走人,但又担心丫出纰漏……妈的,她倒是真希望时间能跟小说一样给寥寥数笔带过去啊。 最不幸的是,“嘿,老哥!” 瑞丝眯眼打量边招手边往这走来的漂亮男人……真他妈……闪得眼睛都要瞎掉了。 阿米德雅·李罗是个与众不同的贵族,当年跟拉丝明娅侯爵遗孀偷情也是,刺激他老爹当着国王的面给呼得鼻血狂喷也是,他向来随心随遇,不羁而浪荡。脸蛋又俊俏深邃,微陷的绿眼爱轻轻挑着看人,丰厚的嘴唇恰到好处地圆融了这张有些过度狷狂的面孔,一瞬便多出几分特别招女性欢喜的纯真,性感的纯真。 难怪莉莉莎明明已感觉他不适合自己还无法轻易放手。 瑞丝感叹不已地拿雷大蚌的脸做万能盾牌,还能再分点心给搭着阿米德雅手腕的红颜料。 娜塔莉眉尖微蹙,似乎心情不太好。 当然,任谁做一夜噩梦都不会舒服的。 瑞丝愉快地悄悄抚摸史宾塞凉滑的身子。 从四个人到六个人,位置并未发生变化。阿米德雅轻柔地说了什么,娜塔莉飞速地瞄他们一眼不大情愿地点头,然后这俩人便在隔壁的小圆桌边坐下。 费欧娜和阿莲诧异地瞅半天,却招来她冷淡的一瞥,甚至用余光扫视莉莉莎,在她与以往不同的衣饰妆容上停滞了几秒。 莉莉莎绷直身体垂眸揉弄膝盖,艾利华威皱眉看着弟弟和……他今天格外“坦率”的女伴。 娜塔莉对外形象一直很好,绝少像刚刚那样露出明显不快的神情。 瑞丝简直要抽搐了。 我让你装!过去你装得多完美,我就让你剥得多完美。 阿米德雅华丽丽地无视掉娜塔莉的不寻常,径自愉悦地赞美了莉莉莎的转型,但那与赞美其他女人毫无二致的口吻让她的脸色猛地白上几分。 瑞丝暗下叹气,这分明就是个用温柔浪漫遮掩无情的花花公子。 艾利华威啜口茶又搁下,借此不着痕迹地移动了一碟形状讨喜的乳糖。 莉莉莎睁大眼看着一小点一小点挪到手边的糖,几乎没控制得住要瞪向身旁表情漠然的“搬运工”。 瑞丝拼命吹鼓脸颊才能不狂笑。 老天!这手段太凶残了! 李罗兄,原来我小看你了啊哈哈哈哈哈!顶着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做这么可爱的事绝对是犯规啊犯规! 莉莉莎一缓过神儿立即爆红脸蛋,跟做贼心虚似的两手都缩到桌下看也不敢看一眼。 对面阿莲掩唇轻笑。艾利华威严肃地瞪她。 这档子,阿米德雅和费欧娜已挑起话题,说起最近帝都的园艺师们想给品种渐趋稳定的红刺玫征求花语,还搞了比赛,被选上的人可获得三枚金币。 三枚金币是什么概念?普通一家裁缝店做件棉袄大约是600枚铜币,铜银金的兑换比是:1000:1,要得到三枚金币就意味着他们得在冬天结束前做出5000件棉袄。而那显然不可能,至多不过两三百件罢了。 于是平民人家几乎疯了般成天思考什么最般配那朵馥烈似火却藏满利刺的花。 “最后呢?”娜塔莉微含兴趣地问道。 阿米德雅执起她的手淡淡一吻,湖水似的双眸看着她又像穿过了她,定格在园中大片令他的心烧灼不已的红上。 “一个寂寂无闻的诗人写到:‘冰冷的热情’……” “没有了?”娜塔莉挑眉不满。 阿米德雅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以及‘沸腾的爱恨’。” 瑞丝唇角一扬。 经阿米德雅后,费欧娜兴致勃勃地聊起曾经见过的各种古怪植物,阿莲轻一捅她,便心领神会道:“莉莉莎喜欢什么?” “咦?”丫茫然地抬头。 瑞丝恨铁不成钢地拿脚尖踢她椅子。 花!快讲! 见所有人都瞧着自己,莉莉莎一时卡壳,两眼瞄啊瞄的竟鬼使神差地觑向艾利华威岿然不变的侧脸,他仍在淡定地喝茶,眼睫微垂看不出情绪。 但莉莉莎一想到方才他悄悄把糖推来的模样便想笑,心中一松脱口回答: “钴兰。” 钴兰是种在任何环境都能活下去的毒花,颜色冷艳到刺目,叫人无法直视。 花语:“在黑夜中找寻的叛逆与自由”。 无人接话。 莉莉莎感觉不好,抿抿唇沉默。 娜塔莉轻声一笑:“我记得,贵国先王似乎明令禁止栽培钴兰,后来神殿也跟发铲除令。此地不比乡下,莉莉莎小姐说话还是仔细点好。” 话一出不止旁人,连阿米德雅亦微微挑眼。 四十多年前先王刚刚即位,他这王座来得也不光明。兴许他们这家就流着篡位的血统,先王毒害老国王,小王子受臣良力保出了宫。十数岁后组建卫军,以钴兰为旗帜一路打到遥都脚下。 内战旷日持久,如同拉锯。然先王到底执政多年,玩阴谋耍权术很是冷戾,小王子愈显败象,卫军亦渐渐失去那股势如破竹的意气。 当然在他人看来小王子此战虽败但依旧有卷土重来的本钱,民间声望更是高昂,可他死了,突然的。 且不幸的是,提着小王子的脑袋前来投诚的地方贵族叫阿布列·李罗。 艾利华威放下杯子,两手交叉目光冰冷。 莉莉莎羞恼交加,暗怒自己嘴快,不过比她还羞恼的是娜塔莉。 她从不会说这种愚蠢肤浅的话,明明可以如往常一样轻飘飘地踢给别人——但她就是管不住舌头,管不住脸部肌肉! 反常即为妖,她明白,她懂,可为何心中如此烦躁?恨不能一吐为快! 娜塔莉面色难看地起身便走,她要找地方一个人呆着,在讲出更糟糕更低级的东西之前! 阿米德雅闲适地坐在藤椅里,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阿莲神色莫名:“您不去看看她吗?她今天……好像有些奇怪,是不是身体不适?” “谁知道呢,”阿米德雅瞥瞥兄长,嘴角一翘邪气横生,“我虽然喜欢她,却没有那么,喜欢她。” 莉莉莎倏地抬头,抖索着苍白的唇好似从未认识过这个男人。 章节目录 第44章 PRINCE44坦白的人有好果子吃 莉莉莎第一次见到阿米德雅的时候还小,小得不知道那种怦怦怦怦的声音叫心跳。 教皇父亲担心她一个人乱跑,才从十字圣殿挑出几名小小骑士在休沐日陪伴加监视。 比王子更王子可严重难以糊弄的雷扬泽,圆嘟嘟但如何欺负都不哭的劳尔,手拉手经常撇开她闹失踪的爱媚爱温双胞胎,天使外貌魔鬼心的修非斯顿,然后是艾利华威·阿米德雅两兄弟。 那会儿阿米德雅尚没有现在的玩世不恭,又端正又白净,漂亮的脸蛋怎么看也看不腻。 相较之下的艾利华威却如同春日清淡的树影,并未在年幼的莉莉莎脑中留下太深的印象。 但如果她还记得,就会想起,在雷扬泽因各种各样的事离开的时候,在劳尔体弱多病回家休养的时候,在爱媚爱温根本无视她的时候,在修非斯顿热衷于血腥决斗的时候,更甚至于在阿米德雅偷跑出去玩耍的时候,整天整天跟她一起看幼稚图书的总是、一直是艾利华威。 静静的,问一句答一句,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不肯多说半点…… **** 莉莉莎胃口很糟糕,午餐吃进什么没一会儿全都给倒出来了。 对此瑞丝表示无奈且烦躁。 不就是对初恋幻灭么——好吧她大概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那也是因为雷大蚌形正影直,极少做让人误解的事,何况若原本该怎样就怎样,现在哪里谈得上幻灭。 “我一直觉得他虽花心但很真诚……”莉莉莎双眼无神。 看吧,又来了。 “你都说是你、觉、得啦,”瑞丝一字一字地强调,眉间皱成山川峦宇。“人如果全跟你想的一样才可怕呢。” “我们一起长大……”继续恍惚。 瑞丝抓头发,她真没什么耐心陪丫钻一个非常明显非常白痴的牛角尖! 撇嘴轻飘飘晃到门前,指甲一勾插销——艾利华威的小男仆猛地扑倒在槛上,抽口气转身想跑让瑞丝眼疾手快地揪住后衣襟。 少女故意凶暴地龇牙低吼: “叫你家领主大人过来!”泡妞! 战术就叫:趁虚而入。 心灵脆弱的小男孩吓得吱吱乱叫,瑞丝一松就撒开飞毛腿窜得没影儿。 天晓得他哭哭啼啼回去怎么汇报的,反正刚躺下准备午休的艾利华威连外套都没空穿,半敞着衬衣风急火燎地就来了,跑那一路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围观过。 瑞丝几乎想吹声口哨什么的。 爱呀!这就是爱! 哪天雷大蚌为人家……嗯……还是不要吧,真心觉得到那时估计离世界末日不远了。 反手往屋内一指,瑞丝耸肩表示撒手不想再管,请随意。这孤男寡女还不能有点突破的话两人都去死吧。 艾利华威皱眉猛地顿住。 “你究竟是谁?” 瑞丝眨巴着眼嘿笑。“反正不是敌人。” 艾利华威紧抿唇不满于她模糊的口气。 “你跟我的母亲是什么关系?” “啥?”老娘跟你老娘能有什么关系?瑞丝张嘴正要嗤笑,蓦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你看见了?” 神情冷淡的男人默认。 瑞丝假扮雪莱使的并不是障眼法,那玩意儿她学的很烂,平时糊弄糊弄大众还可以,现在长时间呆在领主府她怕会碰到心眼恁直的二瘪子骑士反而坏事,所以便用了魇魔的天赋——变形。 只要不是出现极大的疏漏,哪怕跟雷扬泽面对面他亦未必能认出来。除非…… “儿啊!母亲想死你啦!”瑞丝顿时泪眼婆娑地奋力一扑。 艾利华威连忙闪身躲开,下意识往莉莉莎卧室的方向瞅了瞅,见她未被惊动才铁青着脸低道: “晚上我让人来找你!” 年轻的女巫轻一拂裙摆,顾盼间意韵天成,摆在雪莱稚气未脱的面孔上却显出几分不协调的阴森。“是、是,跟莉莉莎说声,我出去逛逛一会儿回。啊,对了,”她回头狡诈一笑,“我家小姐特别崇尚浪漫,越俗套越有效,劝你适当出点血,藏着掖着到最后老难收拾的。” 艾利华威面无表情地看人一蹦一跳逐渐消失在重重花影间,拢好衣襟在廊下站了片刻,见往来的女仆纷纷递来含义不明的隐晦视线,眉尖一攒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 距阿米德雅的生日不过几天,整个凯帕都沉浸在一股奇特的喜庆中。满集市的外来旅客和商贾,各式装束语言,各类手工艺品,各种驯化的驮运魔物,挤占掉每一寸空地,让你不得不跟着人流前进。 瑞丝没有办法停下脚步好好看看旁边摊贩上的饰物,左推右搡的很快耐心尽失。 区区领主,搞得跟国王一样。 阿米德雅当然不是国王,但帝都远在内陆,国王的热闹终归只有那附近的臣民能看得,对凯帕及其周边的老百姓来说,领主过生辰与国王过生辰除了程度有差,别的还真没什么不同。 事实上,凯帕的节日算多的,因为上面给分配了个爱玩爱享受的年轻领主。有些时候人们甚至不明白为何要庆祝啥金丝节啥沐浴节的,但因为领主大人那样规定了,他们也乐于迎接更多慕名而来的商客,收获更多的银钱改善生活。 沿路听到不少阿米德雅·赞美诗的瑞丝不无意外地扬眉。 臭小子也不是寡会沾花惹草嘛。 溜溜达达地回到旅馆,劳尔看见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喷茶,指间稳定悬浮着的小水球立刻散了。 “干啥?不至于换张脸就不认得吧。”瑞丝坏笑,“还不速来迎接你家主人?” 先前她为将劳尔的灵魂从死者之国召回才钻了主仆契约的不等价漏洞,既定结果就是劳尔有生之年都得叫她一声大姐头。 劳尔抖抖索索吊着眼角往楼梯口偷觑一眼,似哭似笑地划拉嘴角道: “你不是去领主府了吗?” “我爱在哪儿在哪儿,你管我。”瑞丝斜他,面上掠过一丝狐疑。“你在紧张什么?” 新晋法师摇头摇得像波浪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正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些微模糊的脚步声,劳尔咔嚓甩头几乎要振臂高呼完了! 然而皮斯克拽着木呆呆的费南啪嗒啪嗒飞速蹿下甚至不及跟劳尔打个招呼,西娜羞恼地追在后头踩得木梯吱吱响。 “站住大流氓!你给我站住!”傻大姐洪亮的嗓门传出老远依旧清晰可辨。 瑞丝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劳尔。 劳尔暗自叫苦,讪讪地摸鼻子打诨:“那个,我家费南还是童子鸡呢,皮斯克想带他长长见识……大概顺便偷瞧了西娜洗澡吧。” 瑞丝开始磨指甲,亮蓝的反光瞅得人神伤。 天啊!劳尔心中嚎叫抱头趴在桌上拒绝泄露秘密。却不知他身后隐隐现出淡色身形的精灵缓缓伸臂指向二楼某处。 瑞丝冷笑,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年轻的女巫掸掸裙子,收拾起足以吓得小儿夜啼的狰狞表情,一步一步,袅娆地,妩媚万分地踏上楼梯。 劳尔透过胳膊缝瞟去,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就连史宾塞都噤声不语,眼巴巴地瞅着瑞丝拐过弯儿停在雷扬泽门前。 墙壁不很厚实,隐约透出些交杂着轻笑的低语,轻盈的,低磁的,娇软的,沉澈的,宛如天然造就的曲,毫无缝隙。 史宾塞咕嘟咽口唾沫,不敢看它家姑娘的脸。 瑞丝舔舔食指,静静按在门上,徐徐画出一个眼睛形状的梭形魔法阵。 **** 娜塔莉本不想做这么自毁身价的事,但她控制不住心底的渴望。 而事实证明,抛弃矜持完全是有价值的。 只有雷扬泽·杰斯敏会用平静的眼光看她,哪怕她厚着脸皮要求进房; 只有雷扬泽·杰斯敏会倾听她时不时爆出口的真实想法,哪怕恶毒市侩得不像话; 只有雷扬泽·杰斯敏会尊重她的迷茫和彷徨,哪怕她说她其实很厌恶那朵火红火红的花。 娜塔莉害怕某天自己终究再不是自己,又害怕现在变得太像自己,最终什么都不是。 不过,那一切都无所谓了,她会紧紧抓住这个愿意包容她、爱护她、珍重她的男人,谁也不能抢走。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想起来把这两张人皮书的图发上来给大家观摩观摩=v=好真实哦~ 然后以下是防抽备份,发现JJ总是会抽掉淫家一大段= =||| **** 莉莉莎第一次见到阿米德雅的时候还小,小得不知道那种怦怦怦怦的声音叫心跳。 教皇父亲担心她一个人乱跑,才从十字圣殿挑出几名小小骑士在休沐日陪伴加监视。 比王子更王子可严重难以糊弄的雷扬泽,圆嘟嘟但如何欺负都不哭的劳尔,手拉手经常撇开她闹失踪的爱媚爱温双胞胎,天使外貌魔鬼心的修非斯顿,然后是艾利华威·阿米德雅两兄弟。 那会儿阿米德雅尚没有现在的玩世不恭,又端正又白净,漂亮的脸蛋怎么看也看不腻。 相较之下的艾利华威却如同春日清淡的树影,并未在年幼的莉莉莎脑中留下太深的印象。 但如果她还记得,就会想起,在雷扬泽因各种各样的事离开的时候,在劳尔体弱多病回家休养的时候,在爱媚爱温根本无视她的时候,在修非斯顿热衷于血腥决斗的时候,更甚至于在阿米德雅偷跑出去玩耍的时候,整天整天跟她一起看幼稚图书的总是、一直是艾利华威。 静静的,问一句答一句,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不肯多说半点…… **** 莉莉莎胃口很糟糕,午餐吃进什么没一会儿全都给倒出来了。 对此瑞丝表示无奈且烦躁。 不就是对初恋幻灭么——好吧她大概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那也是因为雷大蚌形正影直,极少做让人误解的事,何况若原本该怎样就怎样,现在哪里谈得上幻灭。 “我一直觉得他虽花心但很真诚……”莉莉莎双眼无神。 看吧,又来了。 “你都说是你、觉、得啦,”瑞丝一字一字地强调,眉间皱成山川峦宇。“人如果全跟你想的一样才可怕呢。” “我们一起长大……”继续恍惚。 瑞丝抓头发,她真没什么耐心陪丫钻一个非常明显非常白痴的牛角尖! 撇嘴轻飘飘晃到门前,指甲一勾插销——艾利华威的小男仆猛地扑倒在槛上,抽口气转身想跑让瑞丝眼疾手快地揪住后衣襟。 少女故意凶暴地龇牙低吼: “叫你家领主大人过来!”泡妞! 战术就叫:趁虚而入。 心灵脆弱的小男孩吓得吱吱乱叫,瑞丝一松就撒开飞毛腿窜得没影儿。 天晓得他哭哭啼啼回去怎么汇报的,反正刚躺下准备午休的艾利华威连外套都没空穿,半敞着衬衣风急火燎地就来了,跑那一路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围观过。 瑞丝几乎想吹声口哨什么的。 爱呀!这就是爱! 哪天雷大蚌为人家……嗯……还是不要吧,真心觉得到那时估计离世界末日不远了。 反手往屋内一指,瑞丝耸肩表示撒手不想再管,请随意。这孤男寡女还不能有点突破的话两人都去死吧。 艾利华威皱眉猛地顿住。 “你究竟是谁?” 瑞丝眨巴着眼嘿笑。“反正不是敌人。” 艾利华威紧抿唇不满于她模糊的口气。 “你跟我的母亲是什么关系?” “啥?”老娘跟你老娘能有什么关系?瑞丝张嘴正要嗤笑,蓦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你看见了?” 神情冷淡的男人默认。 瑞丝假扮雪莱使的并不是障眼法,那玩意儿她学的很烂,平时糊弄糊弄大众还可以,现在长时间呆在领主府她怕会碰到心眼恁直的二瘪子骑士反而坏事,所以便用了魇魔的天赋——变形。 只要不是出现极大的疏漏,哪怕跟雷扬泽面对面他亦未必能认出来。除非…… “儿啊!母亲想死你啦!”瑞丝顿时泪眼婆娑地奋力一扑。 艾利华威连忙闪身躲开,下意识往莉莉莎卧室的方向瞅了瞅,见她未被惊动才铁青着脸低道: “晚上我让人来找你!” 年轻的女巫轻一拂裙摆,顾盼间意韵天成,摆在雪莱稚气未脱的面孔上却显出几分不协调的阴森。“是、是,跟莉莉莎说声,我出去逛逛一会儿回。啊,对了,”她回头狡诈一笑,“我家小姐特别崇尚浪漫,越俗套越有效,劝你适当出点血,藏着掖着到最后老难收拾的。” 艾利华威面无表情地看人一蹦一跳逐渐消失在重重花影间,拢好衣襟在廊下站了片刻,见往来的女仆纷纷递来含义不明的隐晦视线,眉尖一攒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 距阿米德雅的生日不过几天,整个凯帕都沉浸在一股奇特的喜庆中。满集市的外来旅客和商贾,各式装束语言,各类手工艺品,各种驯化的驮运魔物,挤占掉每一寸空地,让你不得不跟着人流前进。 瑞丝没有办法停下脚步好好看看旁边摊贩上的饰物,左推右搡的很快耐心尽失。 区区领主,搞得跟国王一样。 阿米德雅当然不是国王,但帝都远在内陆,国王的热闹终归只有那附近的臣民能看得,对凯帕及其周边的老百姓来说,领主过生辰与国王过生辰除了程度有差,别的还真没什么不同。 事实上,凯帕的节日算多的,因为上面给分配了个爱玩爱享受的年轻领主。有些时候人们甚至不明白为何要庆祝啥金丝节啥沐浴节的,但因为领主大人那样规定了,他们也乐于迎接更多慕名而来的商客,收获更多的银钱改善生活。 沿路听到不少阿米德雅·赞美诗的瑞丝不无意外地扬眉。 臭小子也不是寡会沾花惹草嘛。 溜溜达达地回到旅馆,劳尔看见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喷茶,指间稳定悬浮着的小水球立刻散了。 “干啥?不至于换张脸就不认得吧。”瑞丝坏笑,“还不速来迎接你家主人?” 先前她为将劳尔的灵魂从死者之国召回才钻了主仆契约的不等价漏洞,既定结果就是劳尔有生之年都得叫她一声大姐头。 劳尔抖抖索索吊着眼角往楼梯口偷觑一眼,似哭似笑地划拉嘴角道: “你不是去领主府了吗?” “我爱在哪儿在哪儿,你管我。”瑞丝斜他,面上掠过一丝狐疑。“你在紧张什么?” 新晋法师摇头摇得像波浪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正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些微模糊的脚步声,劳尔咔嚓甩头几乎要振臂高呼完了! 然而皮斯克拽着木呆呆的费南啪嗒啪嗒飞速蹿下甚至不及跟劳尔打个招呼,西娜羞恼地追在后头踩得木梯吱吱响。 “站住大流氓!你给我站住!”傻大姐洪亮的嗓门传出老远依旧清晰可辨。 瑞丝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劳尔。 劳尔暗自叫苦,讪讪地摸鼻子打诨:“那个,我家费南还是童子鸡呢,皮斯克想带他长长见识……大概顺便偷瞧了西娜洗澡吧。” 瑞丝开始磨指甲,亮蓝的反光瞅得人神伤。 天啊!劳尔心中嚎叫抱头趴在桌上拒绝泄露秘密。却不知他身后隐隐现出淡色身形的精灵缓缓伸臂指向二楼某处。 瑞丝冷笑,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年轻的女巫掸掸裙子,收拾起足以吓得小儿夜啼的狰狞表情,一步一步,袅娆地,妩媚万分地踏上楼梯。 劳尔透过胳膊缝瞟去,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就连史宾塞都噤声不语,眼巴巴地瞅着瑞丝拐过弯儿停在雷扬泽门前。 墙壁不很厚实,隐约透出些交杂着轻笑的低语,轻盈的,低磁的,娇软的,沉澈的,宛如天然造就的曲,毫无缝隙。 史宾塞咕嘟咽口唾沫,不敢看它家姑娘的脸。 瑞丝舔舔食指,静静按在门上,徐徐画出一个眼睛形状的梭形魔法阵。 **** 娜塔莉本不想做这么自毁身价的事,但她控制不住心底的渴望。 而事实证明,抛弃矜持完全是有价值的。 只有雷扬泽·杰斯敏会用平静的眼光看她,哪怕她厚着脸皮要求进房; 只有雷扬泽·杰斯敏会倾听她时不时爆出口的真实想法,哪怕恶毒市侩得不像话; 只有雷扬泽·杰斯敏会尊重她的迷茫和彷徨,哪怕她说她其实很厌恶那朵火红火红的花。 娜塔莉害怕某天自己终究再不是自己,又害怕现在变得太像自己,最终什么都不是。 不过,那一切都无所谓了,她会紧紧抓住这个愿意包容她、爱护她、珍重她的男人,谁也不能抢走。 章节目录 第45章 PRINCE45卡多利亚的疯狂 雷扬泽一抬眼朝门望去,浅蓝的瞳仁里微光细碎。 “怎么?”娜塔莉也跟着瞧,蚀了漆的边花杉木门,一道一道全是岁月留下的刻痕,于是雪白的手腕轻轻一荡,顽皮地遮掉他视线。“那边难道有东西比我更好看?” 雷扬泽垂下眉目扬唇不语,时光凝练出来的沧桑和沉默此刻仿佛全部回溯成青年人内敛而诗意的忧郁,以至于娜塔莉根本没法发现面前这个真实、真挚、真情的男人其实蒙着无数层顽固的肥皂泡,令人着迷于他的梦幻漂亮,却深深忘记了色彩斑斓才是世上最光怪陆离的视觉诈骗。 娜塔莉觉得喘不过气般地心动,想独占他,想把他一口吞进肚子。 飘忽狂热的目光紧紧胶着在雷扬泽身上像吃撑的胖子,挪不动一星半点——这名闻遐迩的前帝国公主哪还有前日再见时的洒脱爽朗? 雷扬泽不着痕迹地皱皱眉。 **** 瑞丝缓步下楼的时候引来不少偷觑,她的变形术并不稳定,心情波动太大的时候就会崩塌。 此刻恢复原本样貌的少女眉梢冷冽,却唇角带笑,袅娆的姿态好似即将参加王室舞宴的年轻贵妇,也许她刚刚嫁给某位功高勋著的英俊元帅正享受春闺粘腻,也许她刚刚继承一座古老城堡遍地金玉丝绸满室珠光美酒,更兴许她刚刚离开国王陛下香薰醉暖的红绒高床,耳中依旧回荡着香甜贵重的豪奢情话。 止不住的慵懒,妩媚,芳菲靡/艳,微睨的眸底结着令人自惭形秽的霜。 瑞丝很少马力全开,而她时常自夸的容貌的确不是随便乱讲的,纵使在那诡变万千的黑暗世界里亦久负盛名,清浅一句极恶美人,道尽不可一世的魅色,不可一世的傲慢。 她很镇定,真的很镇定,甚至记得给自己加一道障眼法。憋着一脑袋不太和谐的内容,憋着心底咆哮的愤怒,像一簇冰寒的火,埋藏着狂躁的温度,森然地静默。 西诺抢走劳尔的杯子然后替他喷出了今天的第二口茶。 “瑞……噗咳咳……瑞丝……” 劳尔已经不想再接受外界消息了,乌龟一样缩在椅子上求抹杀。 天知道他才是最无辜的,练练法术跟婓珂蒂诺讲讲话养养默契,再不然有知无觉地受雷扬泽引导玩弄西诺,除此以外他啥也没干啥也没干啥也没干啊啊啊!为毛一觉睡醒就要被炮灰掉啊啊啊! 瑞丝看到西诺,居然还能露出个春风化雨的微笑,但瞧见那笑容的两人不觉股间战战。 她就像童话里的仙女,魔杖一挥轻松勾走满城雄性生物的小心肝儿,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她离了家,出了城,过了河…… 西诺/劳尔:然后一定会被割下不听话的小鸡/鸡放在橱窗里展览嗷! 这都是雷扬泽的错!鸡/鸡公敌! 瑞丝却不管俩已经被吓到重度风中凌乱的男人,款款坐在桌上拿指尖戳西诺的胸口: “从我们认识起,你就是个非常值得依靠的好家伙……应该不会像某人一样包庇罪恶吧,嗯?” 娇滴滴扬起的尾音颤啊颤,颤得好家伙和某人心肝脾脏肺都在晃悠。 西诺泪流,对不起了好兄弟! **** 瑞丝仔细听他说完,弯唇笑得愈发明亮。 本以为红颜料想破坏莉莉莎的情路,原来是要撬老娘墙角。 那老娘不让你尝尝血本无归的味道岂不是很没意思。 这厢瑞丝持着兴奋又糟糕的诡异心情刚走,雷扬泽和娜塔莉后脚便下楼来。 雷扬泽根本不需多问,但看劳尔如丧考妣的脸就一清二楚了。 “西诺呢?”他顿顿,眉梢微扬。 劳尔努努嘴,切小鸡/鸡去了呗。 “怎么了?”娜塔莉愉快地看着雷扬泽波澜不惊的侧脸,一边习惯性地搭上男人的手腕:“咦?!” 雷扬泽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一直空荡荡的,只是这一刻为止才无比清晰地刺入眼帘。 娜塔莉面色丕变,讪讪地绕到左边。 雷扬泽淡笑,毫不在意。 劳尔心中掠过一丝不屑。 活在自己世界中的女人,连雷扬泽真正的样貌都看不分明,还妄图攻破他的铁石心防。 瑞丝注定要白气一场,就是善后安抚工作恐怕会异常艰险。 跟好友眼神一交汇,雷扬泽果断无视劳尔满面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而他已经答应了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陪娜塔莉逛集市、赏花、踏青、骑马、探险…… 这些瑞丝梦寐以求的情侣必备约会计划倒是被某个天打雷劈的插队女先行一步了,亏得她不知道,否则仙女妹妹杀气一侧漏,大家(的鸡/鸡)都倒霉。 西诺猛一缩脖子,悄悄看看身后。 忽然觉得阴风惨惨的。 瑞丝咬着蜜冻米糕轻踢他:“看啥呢,吃啊。” 西诺苦笑,甜食对他来说就跟穿肠毒药没两样,这是惩罚吧是惩罚吧还是惩罚吧! 两人蹲在大蒲扇般的娇兰花荫下纳凉,不远处的广场上依旧人来人往好似全不畏夏日益发热辣的阳光。青年人们躁动不安地等待爱侣寻觅恋情,聚守离合,无不一心一意。 瑞丝久久地盯着广场边角的青铜雕像,底座下有个男人把一束扎得非常精致的矢车菊塞给羞怯忸怩的女伴,相依偎地渐行渐远。 当瑞丝彻底消灭手里的米糕,那男人又回来了,怀捧鲜嫩的风信子,一脸深情地送到活泼美丽的女伴二号眼前,继续相依偎地渐行渐远。 高/潮是没多久他带着粉白的卡多利亚再次出现在雕像下。 瑞丝嘎吱捏紧空纸包,低声喃:“臭男人……” 西诺显然也发现此极品泡妞大腕,不自觉夹紧腿小心翼翼地抽口气。 撞枪口了吧,所以说鸡/鸡什么的,一定要管好别乱惹事! 奥丽萨在凯帕的中下层阶级里是非常有名的漂亮姑娘,父亲开一家布染作坊,不说顶顶富裕,却也够支持她过得跟清贵名流一样。 这样的妙人儿看上的正是那个叫比伦的准骑士。 准骑士么,高于骑士学徒,低于正规骑士,但一般熬个两三年就能升格的。 而帝国法规定的爵位里骑士虽排最末,对平民来说却是从此跻身贵族的重要标志。 比伦会受欢迎完全在意料之中。 奥丽萨先前一直观望着叫比伦约过好几次,当然也不能怪她拿捏姿态,比伦高大英俊浪漫多情,不吊上些时候又怎会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所以足足撑满两个月的奥丽萨今天终于决定跟他出去转转,裙子,是最飘逸清新的,妆容,是最柔美诱人的,心情,是最忐忑期待的。 一路上收获的赞美和嫉羡让她知道自己有多棒,即便比不上火中女王娜塔莉,至少…… 奥丽萨远远看到比伦怀里那束夺目的卡多利亚,禁不住欣喜而骄傲地微笑。 你真美。 不是吗,比伦的花儿已经告诉她了。 瑞丝拍拍屁股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问道: “西诺,你见过比我更漂亮的吗?” 西诺一呆,怔怔抬头,站在阳光下的少女面容恣意高傲,雪白的皮肤散发着令空气沸腾的温度。 “见过……爱丽丝……” 瑞丝大笑,提裙往青铜雕像跑去。 她似带着无限张力跃进神话传奇,使得所有香花美人飞速褪成苍白的背景。 不能忽视,不能挪开眼睛。 比伦好像失魂的木偶,无法自已地伸出胳膊。 卡多利亚是属于她的。 奥丽萨飞红眼圈,转身离去。 瑞丝心满意足地拨弄花瓣,任由比伦狂热贪婪地打量。 “我漂亮吗?” “漂亮……” “跟娜塔莉相比呢?” “娜塔莉只是海神的珍珠戒指,而您是镶在月亮上的金星。” 男人毫不犹豫的话让瑞丝一顿,吃吃笑起来。 真有趣啊,她曾形容过月亮像切贝丽斯夫人的珍珠戒指,这个人却说她像镶在月亮上的金星,那岂不就是镶在切贝丽斯夫人珍珠戒指上的碎宝石?切贝丽斯夫人的珍珠戒指,上的碎宝石跟海神的珍珠戒指,嗯? 下一秒,瑞丝面无表情地抬手,连花带茎地抽歪比伦的脸。 娇艳绝然的卡多利亚烂了一地。 **** 瑞丝兜着圈甩掉好事者和跟踪魔,踢踢踏踏转回广场。 西诺依然石化状呆在大蒲扇叶下。 惨烈。 瑞丝抽了比伦一记就跑,比伦只是不小心扑到雕像,哪知雕像底基早已酸蚀腐败,那冲锋状的青铜骑士英气之极地一剑扎倒他宿命的敌人。 当时的凄嚎,约莫能传遍整个凯帕。 西诺顿觉□凉飕飕的,好像跟比伦一样有啥彻底离开了他。 “不是我做的哟。”瑞丝手捧冰沙一勺一勺舀进嘴里,“虽然我的确很想切掉他惹是生非的小鸡/鸡,啊哈,天意吧。” 西诺不自在地挪挪腿。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待到日落灯起,广场中央的睡莲池边甚至点着一圈爱心状的红蜡烛。 远离了白天的喧嚣热潮,花都的夜晚显得异常浪漫宁和。 瑞丝看着人们期期艾艾地把硬币投进池塘许愿淡淡地不说话。 给自己蒙上迷雾的她面容并未改变,却似收束了所有光芒,静静地融进周遭激不起片浪。 西诺笑笑,“帝都有座非常有名的许愿池,几百年都不曾干涸过,每天都有无数硬币投下去也从不见它溢出来。” “给贫民捞走了呗。”瑞丝嗤道,许愿池到处都建,真真假假只求个情调而已。 西诺摇头,摸索出枚银币叮地弹向池中央,那灿亮的弧光即使没入水中亦烁烁可见。 “有人许愿,就有人的愿望实现。一旦实现,神明会收走那枚硬币作报酬。” 价值一枚硬币的愿望? 瑞丝嘿然,要真如此,命运也太便宜了。 止住笑,沉默一会儿才轻声问道: “爱丽丝还好吗?” 西诺瞧她一眼,唇角一翘。 “还行,我治好了她。” 瑞丝仰面看天,月亮很大很近,星星却没一颗。 “真丢脸。” “是说你拿自己跟娜塔莉比较的事?”西诺了然微笑,这事儿早传得沸沸扬扬。 神秘的美人挑衅凯帕的火中女神。 “我自信比她好千万倍,”瑞丝咯吱咯吱地揉捏一团看不出原貌的花瓣,“但心里还是会酸,酸得恨不能——” “瑞丝。”西诺按住她的手,抻到池水里洗干净,“把对手踩死在脚丫里不是你最擅长的么?” 年轻的女巫垂着眼。 的确很擅长。 但我酸的不是她接近他,而是他在引诱她接近。 可以踩的话…… 我想踩的是你啊!混蛋雷大蚌! 今晚你不来找我解释就去死去死去死! 章节目录 第46章 PRINCE46再次地下一游 跟西诺分头后瑞丝直接回了领主府,臭小子放着舒坦的豪华客房不住,偏要同劳尔他们挤小旅馆,嫌皮痒不成。当然好处就是他发誓会随时紧盯雷大蚌的行踪,认认真真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上级。 房间里一片漆黑,摸摸索索地点了灯发现莉莉莎并不在。当然啦,她都提示得那么明白,凶残卖萌哥还把不到妹纸就太挫了。 瑞丝傻坐一会儿,觉得哪儿都累。一头倒在床上翻滚,爬起来,喝口水倒下继续翻;爬起来,发呆,倒下,再翻;爬起来,塞零食,倒下,依旧辗转反侧。 循环数十回后,受不了的史宾塞尖声叫道: “干啥?干啥呢你!不知道人家快蜕皮了吗?需要睡眠!优质的睡眠!” 它仍在叽叽咕咕抱怨不停,瑞丝左耳进右耳出,脑空空地半个字也不想说。 现在静下来再思考,生气吗?不,好像不是那么生气。 她只不过……突然难以接受雷扬泽的游刃有余。 无论做什么,他总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她懂,她明白,并且仅仅是想问问他,撇去目的不说,在接近别的女人时你可曾为我犹豫一秒? 为我,一秒就够了。 瑞丝伸手遮住眼帘。 史宾塞迟疑地阖上喳吧的嘴,安静地趴在她身边。 **** 迷迷糊糊地听到敲门声,以为是莉莉莎,顿了会儿猛然想起莉莉莎敲个屁的门啊。 一骨碌翻下床支愣着耳朵。 有节奏的三段式,轻而柔和。 瑞丝嘭咚把心扔回去。 不是某人,某人喜欢用手背叩,低沉有力。 算了,瑞丝颓唐地趿拉着鞋跑去开门。 “您好,我叫兰密,奉少爷指令来迎接小姐。”来人一脸能闪瞎海欧龙眼的微笑,四十五度完美一鞠躬。 瑞丝灰暗地挡住对方蹭蹭蹭射来的万丈光芒。 不用这么璀璨吧尼玛,让我们这些有毒物质情何以堪呐! 再睁眼已身在一处明亮的半圆洞窟内,脚下一座淡紫色传送阵微微泛着光。 又见洞窟,老娘对洞窟很不来电好吗?找天放一群凶残的白壁虎膈应死你们。 瑞丝腹诽不已。 请、不,绑架她来的聚光体摇摇手中做成怀表样式的玩意儿柔和道:“这是定点传送盘,不支持远距离,所以只能请您走一段路了。” 瑞丝轻嗤,抬脚踏进唯一的通道。 绑架犯微微笑,始终落在她斜后面不远的地方。 瑞丝虽然不在乎,但不在乎并不表示她不惊讶。 刚刚那明显在地底的传送洞不算,眼下这条蜿蜒不知通往何处的地道才是最值得注意的。倒不是雕凿得多精致,但绝对够有看头,更不必说隔上十码就能看见镶嵌在头顶的雕花雪光石,处处朴素低调又处处雅致讲究。 她甚至分神去数他们经过的岔道和同样半圆形的休息大厅,结果被史宾塞个没眼力见的打断了。 “哇哦,没想到凯帕下面居然有座地下宫殿!” 瑞丝翻着白眼,“谁告诉你我们还在凯帕?” 那传送盘,远的到不了,近的,恐怕也不近吧。 “您在跟谁说话?”绑架犯好奇道。 “蛇。”瑞丝毫不在意地开口,就跟史宾塞毫不在意一样。 “原来您是驯兽师?” “……差不多吧。”随便忽悠。 当然,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驯兽师驯的绝不可能是头脑简单的老虎大象。 “真了不起。” “……哦。” 察觉到瑞丝没多少聊天的兴致,兰密很有风度地不再搭话。 两人的脚步声并没传出长长的甬道,大约建造者使了些手段吸取回音,因此倒也不显得十分空旷孤寂。 渐渐的瑞丝能在布置舒适的休息大厅里看到些微人为的活动痕迹,在她感觉快到下一个的时候兰密递来一个装饰着羽毛和细碎宝石的陶面具——别想得太美,丫就眼睛露两个大窟窿和鼻子一个小窟窿,搞笑得可以。 “不好意思,再往前就会碰到其他参与拍卖的贵客们了,作为保密大家都要戴上这个。并且请放心,面具里刻着法咒,绝不可能暴露您的面容。” 瑞丝照着做了,边撇嘴。 哪里来的狗屎拍卖? 正如兰密所言,不多久果然遇见不少自其它入口汇进来的可疑人士,有的穿着骚包到某种境界的礼服,面具上挤嘎嘎的全是珠宝……跟癞皮疙瘩一样;有的行色匆匆又很夸张地裹一身乌漆抹黑的长袍,大圆窟窿下的眼睛防贼似的不停梭巡别人。 他们身后无一例外地跟着与兰密一般无二的黑衣侍者,相互间见了面全是以眼神交流,淡淡一颔首彼此心照不宣。 瑞丝龇牙闷声道:“你们难道在搞什么地下反帝国组织?我可系良民中的良民。” 兰密浅浅一笑,“真的只是拍卖而已。” “我干啥要参加拍卖?你们少爷呢?”瑞丝森森地不解了。 “少爷此前陪莉莉莎小姐游览约尔逊星湖,约莫到后半夜才能回来,所以只好由我等领您来瞧瞧拍卖会消解时间。”兰密答得温吞如水。 谁要消解时间!别浪费姐寂寞的生命啊,这绝逼是计划外的吧? “我没钱做那等挤破蛋蛋哄抢咪咪的二事。”瑞丝嗤道,“看毛线富人的跳蚤货摊。” 兰密一哽,有些诧异地打量了眼走在前头的少女。 收到少爷消息去接对方时他的确有些惊讶。 因为……雪莱已经死了。 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说话方式也跟时下的女孩子迥异,张扬,火爆,直接,呛得人一时受不了回头想想却又发现很有道理。 “……但我们,并不买卖奴隶……”所以,挤破蛋蛋哄抢咪咪什么的…… “那还是跳蚤货摊。”金币起算的跳蚤货摊。 兰密果断闭嘴,他可不能跟顾客争执。 两人又经过一次传送后才抵达真正的地下拍卖场。 巨大的,犹如蜂巢般的圆形空间,奢华的梯形舞台隔着条漆黑不可见底的宽阔地缝面朝不远处略微凹陷的峭壁,峭壁上布满方形的窗口,犹如真正的蜂房,密密麻麻不知凡几。洞顶镶嵌无数切割成星状的雪光石,柔和绮丽。 “好大手笔。”瑞丝终于忍不住叹道。 兰密微笑领她进了一间竞买室。里面布置简约不过力求舒适,哪怕是最吹毛求疵的假仙贵族也挑不出鱼骨。 瑞丝扑进软和之极的长榻,左手边的茶几上渐次摆满酒水果品及甜点。她偏头就能清楚看到灯光洒亮的舞台,视野绝佳。 兰密递出一份黑色天鹅绒包封的拍卖清单。 瑞丝垂眼抚摸印在角落的纹章,随即不屑地塞回兰密怀里。 “你也说了,我不过是来看热闹磨日子的闲·穷人,清单什么的拉倒吧。” 史宾塞悠然地爬出袖子,缓缓爬上茶几用尾巴吊起水晶葡萄扔进嘴里。 “哦……太完美了小玫!” 瑞丝卷着唇角怪笑:“是啦吃货,多塞点,不用钱呢。” 兰密面无异色地微笑鞠躬,似乎毫不在意她的讥诮。 竞买者从各个通道鱼贯而入,偌大的拍卖场几乎座无虚席。 史宾塞忽然耸着身子使劲抽抽鼻子。 ……嗯…… “干嘛?”瑞丝懒洋洋瞥它。 史宾塞斜眼趴回果盘。 哼,冲你刚刚那句吃货,人家才不要告诉你—— 雷扬泽就在你隔壁咧! **** 瑞丝对拍卖会不感兴趣,真的不感兴趣,哪怕它拍卖的是什么什么国的古法师手卷还是什么什么遗址的神兵利器她都懒得多看一眼。 兰密也不多费口舌给她介绍商品,只不断让侍者送来各类时令果鲜或吃食零嘴。 瑞丝再百无聊赖再情绪不好也得赞他一句贴心知礼。 艾利华威有这样得力的下属这样恐怖的大型拍卖场,怎么自个儿泡个妞还那么挫? 话说,死莉莉莎,去游湖嗯?多愉快啊。 你倒是悲极生乐,老娘咋就乐极生悲了呢。 瑞丝极度酸恨地想。 就在她神游天外各种诽谤各种嫉妒的时候,兰密轻声说道: “您不妨瞧瞧现在这件拍卖标。” 史宾塞整一条蛇简直直梆梆地伸出去了。 “小玫!小玫!那个!是火!火!” 在公共场合,它不能直接喊罗生火,只好激动无比地猛抽瑞丝手背。 罗生火燃于地狱边缘,一半冰寒一半炙热,两者瞬间相交一线的产物正是舞台中央将要竞卖的名为“光影”的奇异石头。 瑞丝凝神望去。 那石头只有稚儿拇指大小,不规则的圆柱形。外面一圈尽是雪白透亮的,微微泛着金光,最内里弥漫着小片漆黑的晕影,雾一般不断延伸至白蒙之中进而徐徐飘散,却生生不息。 罗生石偶然会随破裂的远古空间甚至是逃逸出地狱的魔鬼来到人世,罕见但绝对有。 最大的功用就在于平衡。 灵魂,人格,精神,力量,肉体,它可以平衡你所能想到的一切。 瑞丝最初未与法尔尼贡拉结契之前,黑蔷薇曾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去寻找哪怕一小片罗生石,真正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虽然知道它出处的人不多,但深谙其功效的却大大存在,尤其是舞台上竟摆着如此完整的一块。 底价五十万金币。 整个拍卖场顿时如冷水入了油锅一般,什么贵族礼仪什么派头全然扔进里面炸得焦黄。 五十万,六十万,八十万,一百万,一百二十万……到两百万的时候已经只剩两人在跟。 “小、小玫……”史宾塞咽咽口水。 瑞丝略显焦躁地敲着扶手。 罗生石对她有用吗?这不是屁话嘛。 但,她并没有那么大笔金钱。白水自然可以换,但需要时间和特殊的场合。 半晌缓缓躺回软榻,算了,现在有法尔尼贡拉大人在,勉勉强强还过得去。 耳朵里仍然回荡着拍卖师近乎嘶哑的声音。 “那位先生,两百二十万!” “两百七十万!” “四、四百万!天哪!四百万!” 巨大的拍卖场里瞬间寂静了一会儿。 连瑞丝都忍不住看出去。 四百万,可谓天价。 拍卖师按着有些抖的手喊道:“四百万一次,四百万两次——” “八百万。” 瑞丝一怔,隔壁? 隔壁的竞买者低道,极其沙哑的声音明显是改变了的。 史宾塞悄悄地兴奋地蜷起尾巴。 不告诉你……嘿嘿,不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47章 PRINCE47地底的世界(改王姓bug包涵则个) 八百万是个非常可怕的数目。 帝国每年的平均税收不过两千万左右,八百万几乎占走一半。对大多数贵族而言,他得积累两辈子才能在这里、为一块石头挥霍干净。 “他估计倾家荡产了吧。”见尘埃落定瑞丝反而松了劲,定心定气地躺在榻上事不关己又略带幸灾乐祸地评说。 兰密欠身微笑:“那位客人大约十分需要光影吧,也许是送给爱人呢。” 罗生石不管被切成多少片,黑与白必定相依相存,再小亦是圆满。所以人类给取名作“光影”也不仅是因着外观更因它的独特性质,赋予其永不分离的美妙寓意。 史宾塞快活地抡着亮闪闪的绿豆小眼珠子。 “你高兴个什么劲儿?”瑞丝老早注意到它不同寻常的亢奋了,快蜕皮的爬行类果然都很喜怒不定,跟来那啥一样。 史宾塞不理她紧紧憋着蛇嘴以防漏风。 压轴的重宝被竞走之后,这场拍卖会也临近尾声。借着众人或惊或羡的余波,主办方又狠狠地讹出几件稀松平常的玩意儿,这便算完满落幕了。 接下面瑞丝也不高兴多逛,该带她去哪就去哪。 兰密无奈,他已经充分认识到他今晚的主家不是个好相与的,一张冷淡无感的脸从头撂到尾。 两人在竞买室又呆了会儿,直等其他客人都走得差不多才出去。 瑞丝靠着连接峭壁和通道的石廊眯眼远眺,罗生石的委托人、拍卖方和一个穿着兜帽长袍的男人正缓缓走下舞台的旋梯。大约是要到哪里的密室做钱货交接吧,涉及这么大笔数目谁也马虎不得。 史宾塞一个劲儿地抻着脑袋看。 瑞丝硬是把它扭成圈盘回胳膊,“瞧屁啊瞧,以后……还能碰到的。” 史宾塞砸吧砸吧嘴忽然安稳了。 中途兰密让瑞丝又换了次面具,金底银边,右半部绘着朵将开未开的瓦蓝色花苞,掩在绒毛丰硕的翎羽下若隐若现。 兰密领她来到一间与其他并无多大不同的传送洞里,屈指轻敲石壁。 那石壁应声微震,一张丑陋而布满裂纹的土黄色面孔在阴影里稍纵即逝,脚下顿时软如泥淖。 瑞丝不及反应便径直穿过落到下一层,她抬头看着状似毫无异样的石壁面色难看。 “你们居然敢用岩魔?难怪能造出这么大的地下空间。” 兰密风度依旧,“岩魔那样邪恶贪婪的生物我等自是退避三尺,您刚刚所见的不过是拥有岩魔血统的半人而已。” 瑞丝一愣,狐疑地皱眉。 “岩魔跟人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兰密轻声笑,摘了雪白手套一抹面庞,原就格外俊美的容颜霎时多了几分奇异的剔透和脆弱。 “连眼高于顶的精灵都会与人生下孩子,极为钟爱女性的岩魔又如何不可能呢?” 瑞丝今夜头次张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对方探出银发间的翅样耳朵。 这世上有个特殊的群体一直被人们视为禁忌,他们流着父母两方的血却又被两方排斥,生活穷困潦倒,为奴为婢。 黑蔷薇曾说,杂交什么的无须讶异,魔鬼之子更是隔上些年就能发现一两个。但她表示活那一大把年纪唯一不曾见过的混血只有四类:半精灵、半龙、半岩魔和半月仙子。 如今瑞丝面前一下子就蹦跶出两个稀有品。 要不是感觉不太合适她几乎要啧啧地扒光对方从鼻屎研究到小黄瓜的毛了。 真他妈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半精灵闪不啦叽的真貌没能维持多久,很快便似破碎的海市蜃楼般消匿无踪。 兰密苦笑着边走边道:“也许……人类真是太过柔弱。” 瑞丝懂他的意思。 跟她自己深受其害一样,别的半人也好不了。他们因这份不纯的血统,失去的其实远比得到的多。 魔体带有强烈不可逆的腐蚀性,瑞丝控制不住肉/身的衰败。 精灵以天为魂以地为骨,兰密做不到沟通自然,虚有其表。 至于岩魔的半人,更是时刻见不得光镇日与虫豸蛆鼠为伍。 “你们难道没试过罗……光影?”瑞丝难掩复杂地上下瞅着他。 兰密摇头,“若真有那么简单便好了。毕竟是来自地狱的东西,光影可没有世人想象的良善。” 这话说得瑞丝直诧异扬眉,“你怎知是地狱产?” “我们少爷做过大量调查。”兰密一顿,续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罗生火还有个别名叫涂炭。 何谓涂炭?是蹂躏,是摧残。通过它你的确可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却也得忍受灵魂焦灼的莫大苦难。 两两相减,为零或为负,不过是看个人罢了。 “怪不得你们舍得卖出去。”瑞丝猛翻白眼,使不上的好货,就等于压箱底的积垢。 不过对瑞丝来说倒真不算什么。 ……她又没有灵魂可供拷问。 一直完整把握在手的,仅仅是心而已。 兰密微笑,“总有飞蛾愿意扑火。” 谈话间两人又被传送了数次,瑞丝不耐烦地用力踩反应迟钝的魔法阵。 “转这么多回有没搞错?” 眼前升腾的光华终于渐渐散去,兰密当先一步跨到蓦然出现的圆拱门旁弯腰道: “很抱歉使您舟车劳顿,少爷估计已经到了……不过在那之前您能否……” “假扮一下女仆什么的?”瑞丝木然接下他难以为继的话。“可以啊。” 她早猜着了,不然给她戴明显用来标识身份的面具干毛线? 那个守密道的岩魔半人也是先看头脸再放行的,她一个新面孔气息又陌生,除去扫洒女仆还能安排出啥身份?妈妈的,过了这次,老娘再也不要扮妹的女仆了! 兰密感激地颔首,缓缓推开大门。 瑞丝屏息期待着能看见啥不得了的神秘空间,然而待眼睛适应瞬时的光度变化后,她张大嘴呆滞了。 坑爹啊,地下宫殿呢?地下神庙呢?地下角斗场呢?地下温泉——不对, “迷宫?这是迷宫吧?” 谁来告诉她兜兜转转老半天目的地居然是座大迷宫? 门槛连接石梯,盘旋着通向迷宫前的一块空地。 当然瑞丝承认即使迷宫算不得什么不得了的神秘空间,但如果在你鼻子下的并非人家庭院里用灌木修剪出来的还插着蔷薇拱门的小花园式迷宫,而是囊括一个中大型城池的面积,岩坚壁硬,弯弯绕绕一眼根本难以望全,里面甚至有湖泊有兽穴有树林有洞窟有建筑有塔楼他妈的还有楼梯往地下一层啊啊啊!换你你什么表情啊啊啊! 兰密略带骄傲道:“我们的迷宫最重灵活,今天可以走到出口的路明天也许就是死巷——” “等等!那个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们要它干球用?”瑞丝粗暴地打断他。 这已经不是奢侈而是越线了好吗? 兰密但笑,并没领她下去而是沿着周遭一圈两臂长的狭窄小路慢慢走。 瑞丝方才注意这处挖空的广阔空间跟拍卖会场的设计差不多,岩壁内造有不计其数的房间,一层一层全靠陡峭的石梯连接。 偶尔碰到一两个正巧从屋里出来的人,无不戴着金底绘花的面具,相互瓮声瓮气打个招呼,一旋身便轻快地绕过去了。 瑞丝皱着眉看他们收拾着各类制式武器,忽地窜进迷宫不复得见,隐隐觉得自己还是别再来第二次的好。 兰密在一扇跟别处也没太大不同的门前停住,面上舒缓的表情一收,刹时就成了严肃的酷哥哥。 “少爷,是我。” “进来。”冷淡的嗓音听着果然系艾利华威。 瑞丝精神一振,好你个李罗兄,请老娘跋山涉水地过来你的地盘,自个儿花前月下完了就舒舒坦坦地等着——看老娘不削死你。 年轻的女巫斗志昂扬地抬脚踹门,快得兰密都来不及阻止—— 简陋的、堆满文献和书籍、除了桌椅和床再无别物的粗糙石屋映入眼帘,艾利华威眉间微蹙地坐在桌后,膝盖上还摞着大叠信件。 “哎呀,”瑞丝眨巴眨巴地,“艰苦的嘛,真让人吃惊。” 话毕极其自来熟地往唯一看起来较为舒适的床上一扑,掀飞无数薄笺。 兰密忍了又忍,终究没好开口说什么,只得憋着嘴扭头关门。 再转身嗤地吓了一跳。 瑞丝大笑,把面具抛来扔去。 “兰密小先生,叫声漂亮姐姐听听?” 兰密涨红脸,眼里神色却很奇怪,嗫嚅着唇咕哝了句。 艾利华威咚地丢下笔,起身居高临下地盯住瑞丝,仿佛要从那张娇容上瞧出什么蛛丝马迹。 瑞丝笑意愈盛,甚至掩面学小孩子躲猫猫,一展开,“真的?”一合拢,“假的?” 这幼稚无聊的举动由她做来反而捎上股无法形容的奇妙意味,让人觉得看不下去又莫名难以忍耐。 “你是谁?” “你猜?”瑞丝眉眼弯弯,狡黠地从床这头滚到那头。 “你是谁?”艾利华威执拗地问,好像她不回答他就不会再说第二句话一样。 瑞丝垂眸支着下巴,顿了会儿: “那么告诉我,你又是谁?” 严肃冷淡的男人未退一步,平飞的眉峰乌黑峭立。 “艾利华威,”他犹如庄严宣誓般,“艾利华威·奥法罗。” 章节目录 第48章 PRINCE48亡灵之子 瑞丝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挖挖耳朵: “啥?” 兰密生怕她不信忍不住道:“少爷是真正的王室子孙,并非李罗家的人。” 瑞丝顿了好一会儿才接话,“看不出……你有倾国的野心啊。” 艾利华威却又转回先前你是谁的问题,这执着劲真要命。 瑞丝叹口气,一翻身坐起。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答案?” 艾利华威垂眼静默,半晌从衣领里拽出半枚裂痕遍布的记录水晶。 一名抱着婴孩的年轻女人虚虚浮现在空气里,她的眉眼是如此安详幸福,直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瑞丝啪地拍上自个儿的脸。 ——他妈的还真长一样啊。 稳定的影像不过一分多钟,随后似发生了什么变故生生掐断了。 “……她是我的母亲,已经失踪很多年。” “我跟她绝没有一铜币的关系!”瑞丝连忙高举双手表明真心,“那个儿啊什么的只是在开你玩笑!” “我知道。”艾利华威一怔低声道,珍重地握着水晶塞回衣服。“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我……是个变形人。” 说到变形人,那真真算人类依靠自身进化出来的,虽则最初的最初也借用了别的血脉——不巧,正是魇魔。 变形人的先祖跟瑞丝一样同为半魔,有些不幸英年早逝乖乖去了地狱喝茶,有些到死都没能觉醒,糊里糊涂地以平凡之身结婚、生子,一代一代地稀释,一代一代地衍变下才诞出了这么一支新的拥有异能的物种。 非妖,为人。 瑞丝开始并没有发现他与她之间微妙的亲属关系,还是白日里他自己泄了些气息才感觉到的。 “我的确不认识你母亲,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样。”瑞丝收起玩笑的心思,“何况我跟你严格说起来还不算同类。” 末了,她抿抿唇像十分难以启齿般续道:“一定要把她和谁靠上关系的话,也许是跟我,的母亲。” 艾利华威眉毛一跳,点点头并没追问什么。 很明显的事。 半魔跟半人又不大一样,半人的父母大多仍活着,尤其是身为异类的那方。 但他吃不准瑞丝的母亲是否还在人间,所有的魔鬼都受地狱束缚,此乃铁则。 想跑?可以,地狱无边,总会发现一两处漏洞。只要你忍得住永远龟缩在人类身躯里藏头露尾假装正常,不然一旦重新被遣回下面,准得生生削掉一层皮。 瑞丝恍惚忆起在地狱的日子,想起那些一瞬间降世,一瞬间土崩瓦解,转眼强大,又转眼灰飞烟灭的魔鬼。 “她早就消失了吧,我想。” 兰密听到她这话,怔怔地似也产生些许共鸣。 他的父亲是属于不必要跟人类共生的那部分精灵,母亲,说来好笑,母亲只是名卑贱的娼妇。 两者可谓天差地远,究竟怎么爬到一张床上还有了孩子,包括当事人在内竟都讲不出个所以然。 总之,他甫出生就没见过那身份清贵的精灵爹,老娘日复一日到死仍痴痴等着对方再来看她一眼。 兰密在她去后才偶然发现自己能“变脸”,年仅八岁的小男孩差点高兴得疯掉以为觉醒了精灵的血脉……事实上,的确是觉醒了,但,时间证明他除了变变模样唬唬人外再无所长。 魔法,一个都使不出来。 兰密叹口气,他十二岁时在坎尔贝的奴隶拍卖会中被少爷买下,之后又教他读书又教他礼仪,以至于到今天才能微微释然自己不过是个裹着精灵皮的废人。 撇去给少爷做牛做马还报恩情外也没别的生存目的了。 兰密自在愣神,那边艾利华威缓缓地跟瑞丝道出了身世。 他的姓氏可不是来自什么老早死得漏风的佩比拉卜·奥法罗,而是真正的直系王族,老国王加里布里三世的幺儿安东尼·奥法罗,外称钴兰花下的小王子。 安东尼跟佩比拉卜是相差十来岁的堂兄弟,当年老国王让年纪轻轻的侄子篡了位,迫使唯一未被毒死的王子殿下不得不出宫避难,此中艰辛岂是只言片语可以带过的。 后来安东尼卷土重回帝都,一场内战拉拔了整整五年,熬得自认胜券在握的青年华发早生,熬得当年一位又一位挚友命丧黄泉,熬得所有人都失去了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意气。 对安东尼而言,仅剩的心灵支柱大约就是他非常非常漂亮温柔的妻子茜茜。 即便他隐约察觉到她并非普通的人类。 当安东尼身边只余忠心耿耿的阿布列·李罗时,他累了,累得一觉睡着再也没醒过来。 却不知,他远在偏僻乡下安胎的妻子遭遇到一连串迫害,好不容易寻来才知她的男人亦保护不了她了。 最终茜茜摸摸肚子,割下亲爱的丈夫的头颅交给阿布列。 阿布列举着小王子表情安详的头颅交给佩比拉卜,还连同一具未成形的婴儿尸体。 当然那只是用来讨好佩比拉卜的假冒品。 茜茜改容换貌嫁给阿布列,不久生下真正的小小王子后就失踪不见。 阿布列尽心尽力地养育小主人,告诉他国家、王位、仇恨和责任的重量。 “这么说,”瑞丝拨弄着指甲,“阿米德雅不是你亲弟弟?” 艾利华威一顿,摇头。 阿布列义父在母亲走后又找了名面貌相近的女子成婚,即现任的李罗侯爵夫人。 这位夫人心地善良,对他竟也视如己出,像真正的母亲一般。 “那,你告诉莉莉莎了吗?”瑞丝抬眼瞧他。 “……除去姓氏。”艾利华威皱皱眉简单回答。 瑞丝了然轻笑,曼声续道:“还有你变成阿米德雅的样子打小欺骗她感情的事呢?” 这话纯属玩笑,瑞丝不过一说,诈诈他而已。 不想艾利华威神色一缓,“也……说了。” 瑞丝先是大笑,接着悚然一惊。 “我给了莉莉莎一个小玩意儿。”年轻的女巫紧绷脸蛋,一瞬不瞬地盯住他。“按理说,你不可能记得。” 除非…… “除非,你已经把自己的灵魂抵押了出去,一个记载在死亡待定簿上的人不会再受外界迷幻。” 兰密猛抽口气,死死瞪向他家面色冷淡如初的少爷。 瑞丝几乎把眉间攒成一点,难怪。 她总算想起初见此人时他脸上闪逝的异样是哪般,原来当时就识破了她的真容。不仅因为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亲戚关系,恐怕更是因为这小子半身早埋进坟墓,一双眼睛哪能再被世事蒙蔽。 瑞丝不知道心里什么感觉,张嘴讥嘲:“你倒给我证明了一件事,传言将死之人生前最后66天可以见到真正的世界,怎样?” “还好。”艾利华威毫无自觉地回答。 瑞丝气结,还好个屁啊还好! “要不是莉莉莎……”年轻的女巫焦躁地走来走去,碾坏一地文件,“你做了什么?不算太严重的话……” 瑞丝咬咬牙,“我可以帮你。” 章节目录 第49章 PRINCE49我们不能擦肩而过 艾利华威没说行或不行,一言不发地坐回桌前批阅从全国各地飞来的密件。 又来了! 瑞丝瞪他,大男人就不能爽快点吗? 一直完美谨守壁草职责的兰密挣扎地看看两人。 “少爷……” 他忽然扑通跪在瑞丝脚下,从来没被行过此等大礼的年轻女巫吓得连忙窜开。 “兰密!”艾利华威寒声低斥。 半精灵执拗地面朝大地。 “殿下难道忘记了老爷说的话?忘记了您的梦想还有我们大家的梦想?” 艾利华威紧紧抿上嘴。 好半晌,瑞丝听到他轻呼口气: “莉莉莎……有了我的孩子。” 兰密猛抬头,面色青惨。 “您要我们辅佐一个未出世的婴儿?再等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艾利华威垂眸不语。 瑞丝重新坐回床上,摸索着摸索着掏出一袋瓜子窸窣窸窣道: “孩子什么的就别想啦,莉莉莎早卖给老娘了。” 说完嗤地笑起来,“怎地?她没敢告诉你?” 艾利华威脸上突然一片空白,让人终归有些不忍。 “当然,也不能全怪她,谁叫你手脚太快。”瑞丝神情悠闲,大方地坦白了自己引诱兔子的罪恶史。 艾利华威沉默许久,这才开口缓缓叙述了一个时隔多年的小故事。 女孩对弟弟一见钟情,哥哥对女孩一见钟情,弟弟对一幅画像一见钟情。 女孩看不到弟弟就难过,哥哥不舍得她难过总变成弟弟来哄她哪怕每天聊不上半句,弟弟依然痴迷于那幅画甚至开始找相似的替代品。 女孩让哥哥给弟弟传话,哥哥不得不假装弟弟的姿态来回避她,弟弟年纪轻轻却已绯闻无数。 女孩嫉妒于弟弟身边的浮花浪蕊,对哥哥变做的弟弟讥嘲怒讽,哥哥心痛无奈暗自承受,弟弟全然不觉暗涌日夜笙歌。 女孩渐渐戴上了隐藏自己的面具,哥哥借弟弟的名义邀她偷溜出宫赏玩。 女孩很高兴很期待,哥哥很懊悔很犹豫。 女孩从清晨等到日暮,哥哥躲在远处最终没有现身,偷偷地陪她从清晨呆到日暮。 然回程中突遇意外,女孩不慎落水,救不及时,溺毙。 哥哥痛不欲生祈求上苍,一个白衣女人微笑着乘飞马从天而降。 她说,你的小姑娘真特别,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并且我可以救她,但你要付出代价。 哥哥一揖到底。 女人掏出一份遣词华丽美好的契约,温柔的眉眼好似她真的是自天国而来的女仙,只不过挥挥手轻巧地定下了哥哥仅余十年的生命。 女孩醒来时,身边躺着精疲力竭睡着的哥哥,可惜是弟弟的脸。 一张让她又爱又恨的脸。 女孩轻轻吻下。 虽然你很花心,虽然你总愚弄我,虽然你放我鸽子,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决定一直喜欢你。 再之后,女孩益发跋扈冷淡,哥哥益发沉默严肃,弟弟益发浪荡无羁。 直到女孩被勒令嫁给雷扬泽,直到哥哥被封往遥远的边境,直到弟弟因那幅画与三王子龃龉生隙。 他就……再没见过她。 **** 瑞丝面无表情地一个接一个地死磕瓜子,那速度看得人胆颤心惊。 “上辈子欠莉莉莎的。”最后她没好气地说道,拿脚尖踢踢兰密,“起来吧大美男,膝盖要废了。” 兰密一脸狂喜,“太好了少爷……” 艾利华威蓦地面色微凝,“阿米德雅!” 第二个抬脚踹门而入的男人闻言一笑,“你门上的脚印是怎么来的?难道除了我还有其他人敢踹?” 兰密啪地回头去看瑞丝,却见她不知何时已戴好面具,规规矩矩站在床边儿扮女仆。 他松口气,勉强笑答:“说不得就是二少前次踹门留下的。” “按你的性子,不可能不擦掉的吧?”阿米德雅解开披风,挑眉瞧着一地瓜子壳。“……我都不知道你们俩什么时候爱上这种浪费时间的零嘴儿了。” 艾利华威不说话,刷拉拉只顾签名。 兰密脑门子冒汗。 “……是人家磕的。”戴面具的女仆声音柔嫩尖细,一边左脚踩右脚右脚顶左脚的模样很可爱,“人家好饿,兰密先生特地允许人家吃一点。” 阿米德雅这才注意到这简直跟隐形壁花似的小丫头,带着几分邪气笑道: “你是新来的?” “嗯,兰密先生叫人家来暖床。” 艾利华威笔尖一顿,“……” 兰密大窘,背后跟着冒汗。 阿米德雅眉梢的邪气咕嘟嘟泛得更汹涌。 “几岁了?” 女仆反应迟钝地掰着指头竖起四五根,然后自个儿摇摇头搞不太清地嘀嘀咕咕。 “诶……原来是个小傻瓜。”阿米德雅一半蔫坏一半遗憾地扑进床里,“我说老哥啊,你就不能多放张椅子么?” “回去。”艾利华威张口吐出俩字。 阿米德雅自动忽略,用那张装起可爱来杀伤力满点的脸蛋扯皮。 瑞丝万分无聊地装完了小傻瓜,隔着面具打呵欠。 正听见阿米德雅提到今晚的拍卖会和那块绝顶高价卖出的罗生石,便微微提起些许精神。 “真不晓得是哪里蹦来的土乡绅,顶多值三百万的东西他还把家底都兜进去,我要是他爹非得气得原地成魔。” 兰密无奈,“明明是您在暗中炒价还那么说,对方必定极需要它,不然也不会杠死。” 阿米德雅耸肩,“其实我挺想留下那块光影的,本来出到四百万就差不多了,谁知道那小子张嘴双倍价。” 瑞丝立即挑高半边眉毛。 这算是作假吧? 难怪艾利华威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巨大的资本积累,类似的手段恐怕没少玩儿。 阿米德雅也不多赖,听到外面号角声起便起身拍屁股。 “我下去遛两圈。” 瑞丝跟着兰密目送他跟其他戴面具的人一同窜进迷宫,临时组成的小队竟十分灵活,进退有据。 “原来如此,你们利用迷宫练兵?” 兰密微笑,“我们不能公然出现在地上操演,这是没办法的。幸好迷宫可以培养大家的机动力和应变性,综合下来倒不算太糟。” 瑞丝点头,迷宫不大,却囊括了各种地形,撇去正面奔袭不说,打游击和狙击战的确绰绰有余。 “在卡尔巴纳公国横行的‘蓝色军团’就是你们吧。” 兰密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您知道的很多。” 瑞丝嘿笑,“不是我知道的多,是你们根本没想过隐瞒。” 蓝色军团的旗帜,拍卖清单上的纹章,还有面具的花绘,全部都是钴兰的简体画,当别人是白痴不成。 兰密叹口气。 “卡尔巴纳离少爷的封地不远,大公积弱导致国内贼寇祸患成灾……我们也是无奈。” 顺便让你们学习学习,尤其是骑兵战的经验才算真的。 瑞丝懒得开口,扭头朝眼里除了公事还是公事的艾利华威道: “歇会儿吧帅哥,反正你快死了,有空在这边浪费好时光不如多陪陪莉莉莎。” 艾利华威不吭声,瑞丝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话说回来,你儿子的长势是不是太喜人了点?”吹皮球似的。 “我们这一支的幼崽都如此。”艾利华威揉揉鼻梁。“所以存活率很低。”因为母体能提供的营养跟不上。 瑞丝眉头一皱,想了想终究没说什么。 莉莉莎天赋异禀,倒没太大顾虑……臭小子,心思活络的嘛。 “另外,”艾利华威看着她的脸,“我希望你别再用雪莱的身份。” 瑞丝撇嘴,“你管我。” 兰密小声解释: “雪莱是我们的探子,这次来参加二少生日宴的有来自帝都的机要贵族,雪莱的任务就是从他那盗取军部密件的启封印章,不小心才被……” 瑞丝:“……” “那人很强,我觉得您还是不要干这种明显会悲剧的事比较好。”兰密瞄着她越来越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强你母亲的二胎!悲剧你母亲的二胎! **** 兰密送瑞丝回领主府的时候,天光早已大亮。 她在兰密异常不解的目光里顶着雪莱的脸大方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要杀我?来啊,你来好了。 瑞丝暴躁地表示无所谓。 中途被管家老太婆拦下狠挨一顿削。 没教养、嘻嘻哈哈、见识短、笨手笨脚、有碍领主府各位大人观瞻等等等等。 瑞丝木然听训,直等到莉莉莎微挺着小肚子急急忙忙过来领走。 “你心情不好?”莉莉莎拉拉她的手。“跟我说说?” 瑞丝低头见她难掩憔悴的容颜心下一软,“没,我自己耍脾气而已。” 莉莉莎眨巴着眼噗嗤笑:“其实是跟雷扬泽闹别扭了吧,不然他何必巴巴地等到日头升起才走?” 瑞丝一怔。“什么?” 莉莉莎从小手袋里摸出个蓝丝绒盒子往她跟前一送。 “喏,难为人家独臂大仙坐一夜石板照星星照月亮地给你雕挂件,你倒好,一跑一整夜也不知去哪儿了。” 瑞丝瞪着雅致的盒子不敢接,好像里面装着大妖怪俄尔默,一开就会蹦出来让她心脏砰咚砰咚跳死一样。 史宾塞强撑着眼皮刺溜探出脑袋,一尾巴弹起盖子叫道: “小玫!你赢了哟!你赢了!” 柔软的雪白丝衬上,一对交颈的天鹅旖旎向天,晶莹剔透的翅膀里丝丝墨色缠绵入深。 章节目录 第50章 PRINCE50这就是你我明白 瑞丝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悲喜交加的情绪里。喜的不必说,悲的是…… 他妈的八百万啊!啊啊啊!啊! 他妈的李罗兄·弟快给老娘吐出来吐出来啊啊啊!那是未来属于老娘的聘金啊!啊啊! 莉莉莎惊悚地看着她扭曲到狰狞的脸蛋儿讷讷道: “他还让我给你带话……‘不要管她’,第二句是,咳咳……‘我没有第二颗心用在别的女人身上’。” 年轻的女巫背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满了大红花。 史宾塞小豆眼直放光,一边拿头顶隐藏的角磨蹭给雕成一咄咄小的罗生石,一边不屑它家姑娘瞬间清零的战斗力。 雷大骑士的手下败将里可不缺你这么个色/欲熏心的。 两句话就给解决了! 瑞丝用链子穿好喜滋滋地戴在脖子上,愉快得嘴巴咧啊咧啊,一时不察就给莉莉莎套到了关键。 “这个……坏女人。”莉莉莎咬唇,她也想骂些市井里学来的脏词泄愤,但又觉得为那种货色破了教养很不值得。“具体我记不清楚,但他们的确是有可能认识的。” “不仅是她,将来或许还会再蹦出什么艾塔莉玛塔莉贝塔莉,”瑞丝一顿,细细感受着罗生石传来的微妙波动,那波动柔和地融进血脉,令她觉得身体的衰败几乎是立刻停止了一般。“我在反省。” “什么?”莉莉莎不解地坐到她旁边,“你干啥反省?” “反省本小姐居然也像个普通女人那样软弱哀怨,明明一发现苗头不对就退缩了,偏偏还觉自觉气势惊鸿美貌震天。”有胆子偷听他们聊天却没胆子破门而入的傻冒不正是大庭广众迁怒第三方的她么,甚至于白痴一样地问别人“我漂亮吗?”、“是她好还是我好”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白白给西诺看了笑话。 “换作平时,我本应该一脚蹬烂红颜料的脸,再制住雷小鸡审讯雷大蚌用哪块鸡皮挨到别的丑女人……但我没有,我害怕了,逃跑了。”瑞丝嗤地讥笑,随即落寞地垂下眼睑。“你说,他那时会不会也在期待我英勇无比地冲进去质问他?”而不是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留他跟一个明显想撬墙角的死丫头独处。 莉莉莎听出她浓浓的懊悔,不知该怎么劝慰才好。 “这个……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也没办法,总之我可以担保雷扬泽绝不会背叛你——” “对,”瑞丝立刻接口,身边种满阴郁的毒蘑菇。“是我不相信他。” 亏得不久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跟雷扬泽保证“你不想说的事我肯定会硬逼你说的”,以及坚持情人间无秘密主义什么的,实际上都像是为了得到他而随便应和出来的空口白话。 在现实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莉莉莎万分无奈,她俩的角色是不是颠倒啦? “其、其实,雷扬泽也不对,他应该先跟你——” 瑞丝啪叽竖起来,边跑边嚎: “我出去趟!回头再听你说你们两口子的恩怨情仇!” 莉莉莎还有半句话立时堵在喉咙眼里上下不得。 **** 今天街上格外拥堵,瑞丝挤巴挤巴好不容易回到旅馆,劳尔一见她就讪讪地指向门外: “刚走。” 瑞丝只得挤巴挤巴再次冲进摩肩接踵的人潮。 该死的千里寻爱节!该死的阿米德雅! 凯帕有片又窄又长岔道密集的老区,这日小情侣们会分散开来,在午时之后日暮之前,在汹涌混乱的纷繁中,在无数人的吵嚷阻碍下,找到自己亲密的另一半。 成功者必定能得到爱神的祝福,一生美满。 俗么?俗毙了。可小年轻们就吃这一套,即所谓的浪漫。 娜塔莉顺势把雷扬泽引过来,羡慕地看着一对对情侣在各个岔道口分别,依依不舍但极其坚定。 对他们而言,这是爱情给与彼此的试炼。 “我们也进去瞧一瞧热闹吧?很好玩的样子。”娜塔莉眼角微挑,似有若无地诱惑。 雷扬泽不置可否。 娜塔莉暗喜,假作不经意地选了条斜巷。她昨天借领主府的地图查过,这巷连接着附近三条岔道,走快一点完全有可能在对方到达交叉路口时等在那儿。 瞥眼偷觑,惊觉男人仍跟在自己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安静怡和。 “你……不挑一处分开走吗?”美人咬唇,泫然含羞。 雷扬泽笑容温淡,“只是‘进去瞧一瞧热闹’,不必拼命。” 娜塔莉完美的表情几乎裂开一条缝,她抬手撩发,掩住痉挛的脸颊。 别着急,多的是时间。 在两人没入人流后不久,瑞丝喘着粗气拔出史宾塞: “狗鼻子闻见没有?从哪边进了?” 史宾塞怒,狠狠咬她一口: “闻不见!这么多人肉味混在一起!” 你才狗鼻子呢,你全家都狗鼻子! 躺着中枪的黑蔷薇猛打喷嚏,鼻孔深处一阵发酸。 瑞丝无奈地掏出了圆盘求助吸血水蛭们,最终挂着惨不忍睹的表情跟随晃来晃去的指针迈入躲猫猫圣地。 高付出高回报。 瑞丝酸溜溜地隔着段距离边咬手绢边叽咕。 “青竹?他才不喜欢呢,他喜欢白兰花。” “蜜汁煎饼?他才不喜欢呢,他喜欢鲜味的食物。” “剑饰?他才不喜欢呢,他喜欢黑不溜秋的磨剑石。” 等等等等。 史宾塞:变态啊你疯了吧疯了吧你真的疯了吧! 这时前面不远处一群人哄哄闹闹地围成一个圈子嬉笑。 娜塔莉连忙拽着雷扬泽往里挤。 瑞丝看得心火直冒。 原来一对双胞胎男孩同时爱上一漂亮姑娘,两人决定今日谁先找着她谁就算赢。但许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作祟,兄弟俩一左一右竟一块儿捉住女孩的手,难分胜负。 两名青年脾气火爆也如出一辙,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攻讦,女孩捱在中间都快哭鼻子了。 娜塔莉不由一叹,“这算幸还是不幸啊。” 不想双胞胎之一眼睛一亮,居然指着她喊道: “娜塔莉小姐!这样好了,请娜塔莉小姐来做裁判!” 咦?看热闹看得好好的娜塔莉直至被推到圈子中心都没闹明白膝盖是怎么中箭的。事实上她来凯帕的时日虽短,但在很多地方献过舞,认识她的年轻人还真不算少。 娜塔莉为难地看向雷扬泽,后者轻一颔首她便奇迹似的淡定了,如往常般站在人群中心挥洒自如。 然而给与她勇气的雷扬泽却轻一侧身,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悄然消失在情绪高涨的观众里。 瑞丝刚刚叼起一颗深红深红的冰镇樱桃,刚刚咬下一半,刚刚想吐出小核儿,后脑勺便咚地一声磕在小巷的墙上,疼得她气管一嗝差点没被另半个樱桃噎死。 不属于她的舌温润又柔软,灵活地卷住樱桃梗轻轻拖了出来,抵着瑞丝的牙床压成冰凉的果泥,盈盈缕缕的弥满口腔滑下咽喉。 瑞丝闷哼一声,觉得那味儿几乎漫进鼻子里,连带吸入肺腑的空气都似沾上了樱桃的沁甜。 雷扬泽伸指抹抹她染到鲜红汁水的唇角,浅蓝的眸子竟也像翻滚着深浓的颜色,阗阗郁郁。 瑞丝小眼神儿飞来飞去,终归没敢问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雷扬泽垂首把玩那对他亲手雕刻的天鹅,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瑞丝敏感地觉着他心情不好,先前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完美腹稿都跟长了翅膀似的溜得无影无踪。 “本来是想质问你为什么要接近别的女人,为什么不顾及我的心情的。”她忽然说,软软地摸摸那坚毅的,从不轻易流露脆弱和悲伤的面容。“但我现在又不想知道了。” 跟这个复杂的男人相比,她的生命依旧像是一幅灿烂漂亮的水彩画,所有的伤痕和痛苦,也只是画中益发凸显出明媚的浅灰色阴影。 因为她活得没心没肺,活得潇洒,一如黑蔷薇所教育的,自己快乐就好。 而他却不同,一个沉默但从未停止思考的男人,一个孑然一身但从未停止背负的男人。 瑞丝怔怔地杵了会儿,微笑续道,“你不必再告诉我理由,我也不在乎理由,我仅需你发誓——不是承诺,你要对我这个女巫发誓,你归我所有。” 敢越线我便直接抠你心脏,管他理由是什么! 雷扬泽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 他低头轻吻她额角,微沉的嗓音几乎就在耳边回荡。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瑞丝心中一跳,她知道这个奇特的祷言开头,那是某个古老部族的求婚辞。 “我的身体属于这片大地——” 年轻的女巫用力捂住疯狂躁动的胸口。 “嗯……后面的下次再说。” 啥? 瑞丝瞠目结舌,人来人往的小巷里转瞬没了臭大蚌的身影。 史宾塞狂笑着在滚落一地的樱桃里扑腾。 太恶了有木有有木有!咩哈哈哈哈哈! **** 经过娜塔莉不要钱地撒魅力求调解,女孩总算哭哭啼啼地说出自己真正喜欢的是双胞胎家里的帅执事,愿意答应他俩荒唐的求爱也是觉得以后能常常见到那人罢了。 围观众默然片刻,哄地散去,该找男友的找男友该找女友的该女友,剩下苍白的哥儿俩无限风中凌乱。 娜塔莉矜持地扫视了眼四周,果然看到雷扬泽静立在一边好似不曾移动过。 她款款走向他,志得意满。 瑞丝重新买了杯冰镇樱桃,一蹦一跳地晃荡在两人身后。 中途还被焦急的男孩子们拉住两次,瑞丝不厚道地心说自己的小情人都能认错绝对没戏吧啦。 解除了精神压力后小野猫才能甩着尾巴悠闲地观察猎物。 娜塔莉很美很飒爽很知情识趣,如果撇去那一点说不清的矛盾与违和感; 雷扬泽很高很英俊很挠人心肝,如果撇去那一双眼眸里不含感□彩的审视; 两人看起来就像最圆满的爱侣,夺目鲜丽。 史宾塞细细评论:“明明不在意还能让对方觉得他很在意,他会迷幻术的吧?他一定会迷幻术的吧?会的吧?的吧?” 瑞丝模糊地嗤笑了声,“第一,这是伪装,靠语言、表情、举止和气质营造出来的感觉,同迷幻术那种作弊手段没半铜币关系。第二,我观察之后深切发现,红颜料小姐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其说她看不破雷大蚌的伪装倒不如说是不想看破。”心理该有多强大啊亲。“两者相加,增幅度百分之两百。” 史宾塞对她的卖弄不予理睬,一个劲儿感叹段数问题。 “我才不是段数低,”瑞丝黑线,“近爱情怯你懂不懂?” 史宾塞继续无视。 娜塔莉欢喜地跑到唯一一家在卖刺玫的小店,大枝大枝鲜艳欲滴却始终无人问津。 “真漂亮。” 雷扬泽颔首,垂眸看了眼便问价钱。 娜塔莉娇羞一瞥,飞快地转身离开。 瑞丝经过时不禁感叹,小本经营卖什么不好非要卖刺玫…… “小姐,你的花。” 瑞丝张大嘴。 拽住她的小店姑娘抿唇一笑,把大束火红的花朵塞进她怀里就跑。 年轻的女巫呆呆望着人影绰绰的前方,雷扬泽那头好似会吸附阳光的金发始终清晰可见。 瑞丝低头,属于雪莱的平凡小脸衬着那颜色,一时竟也分不出谁比谁更瑰丽。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这一章很多了吧~~~~~虽然感觉未尽,但想想还是放到下一章去吧~~~ 章节目录 第51章 PRINCE51狭路不相逢 娜塔莉一回头看到雷扬泽买了碗冰沙慢慢跟上来。 她有些控制不住的错愕。 花呢? 她以为他会买花送给她,在她已经那样暗示了以后。 不,也许是因为她曾跟他抱怨过自己并不真的很喜欢刺玫…… 这么自我开解过一番后,娜塔莉的脸色又回复了红润。 瑞丝不屑地看她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地装小女儿娇态……她貌似比雷扬泽还大三岁,麻烦你做点跟自己的年纪相得益彰的事好伐。 成熟的女人就该有成熟的样,不必打肿脸充胖子做嫩。 瑞丝没诋毁她,她是真的很奇怪。 好在雷大骑士从来喜怒不形于外,娜塔莉再幼稚的话茬他都能接,且接得对方可以继续“七七七七”地笑。 瑞丝打了个寒颤。 她自以为听过的最可怕的笑声是“死死死死”,今儿终于听到不相上下的。 七七七七啊尼玛,谐音一点来段吃吃吃吃也好的哇。 年轻的女巫无限同情地瞅向神色端正的骑士大人。 她都不想再跟下去了,纯粹找罪受。 “多精致的头绳。”正欲脚底抹油的瑞丝听到娜塔莉赞叹,耳朵一动硬生生掰回后转的脚丫。 “啊。”来自雷扬泽的无意义发声。 “我送你?”娜塔莉瞄瞄他发间隐约可见的旧绳结,在雷扬泽开口之际立刻续道:“若是重要的东西……在用坏前换下来比较好吧?” 擦啊。瑞丝五体投地。 雷扬泽抚了抚头绳上一颗让他感觉很复杂的珠子,温声答:“的确很重要,它会把珍惜我的人送到我身边。” 瑞丝噗叽呛口水,猛捶胸。 “这难道是什么新迷幻咒?”红彤彤的猴屁股皱巴皱巴地直嘟囔。 太可怕了!召唤旧版的雷扬泽! 史宾塞不屑于再喷她:不是伪装来的吗? 娜塔莉被他迂回拒绝也不气馁,兴致勃勃地追问: “这难道是什么新爱情咒?”像是受过祝福的戒指啦、手链那种。 “不,”骑士大人勾唇展颜,光芒万丈。“是新迷幻咒。” 瑞丝噗叽喷鼻血,战力持续暴跌。 “怎样啦,听见就听见不用攻击我吧?”无耻的美色攻击! 这就如同一个暗号,让瑞丝知道即使身处吵嚷也不能乱说话。 实际上雷扬泽是借助了海欧的五感,虽然所有的知觉都被放大到令人精神不济的地步,但对他来说能听到后面那只炸毛野猫的嘀嘀咕咕就够愉快的了。 娜塔莉顺势笑道:“那她万一是从天而降岂不很惨?” 雷扬泽一顿,眼眸轻轻一转不叫人轻易看清他的悲欢爱憎。 “应该磕到了后脑勺。” 瑞丝无限悲愤地捂住接连受重创的某部位,恨恨:“你知道就好!” 娜塔莉虽觉他那句话有些说不清的不对劲,但也没多想,柔柔地撩发瞥眼,软声如丝。 “……跟你在一起的女人一定非常幸福。” “谁知道呢。”雷扬泽难得模糊地回答,微挑的眉峰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温情和无奈。 “那,你会原谅她吗?”娜塔莉略一清嗓子,低问。“无论她做了什么,无论她性子多差,多惹人厌?” “不,能完全做到的是父亲不是情人。”雷扬泽想了想,微笑,“诸如一生气就半夜跑乱,半封口信也不留;闹别扭不仅不找我,还与别的男人逛街发泄;当众恣意妄为不略加遮掩,遭人怨恨仍不知自我保护……等等行为,暂时不想原谅。” 瑞丝的樱桃又滴溜溜滚了一地。 担心+吃醋(大概)+提醒。 没理解错不,是吧是吧是吧? 好、好可怕……听到恐怖的东西了。 瑞丝顿觉口干舌燥,低头老半晌方才小小声说句先走一步。 ——果然夹着尾巴回去照看孕妇才是正道! 因此她没听到娜塔莉锲而不舍的打探。 “要求?”雷扬泽沉默片刻,隐约一丝叹息萦绕在喉间,“希望有一天,她不单是理解并接受我的作为,而且能意会我做这些事时的心情……也许还需很久罢。” **** 瑞丝坐在小花架下边嗑瓜子边唉来唉去。 “够了你。”莉莉莎从她口袋里抓出一大把,嘎叽嘎叽地,“我还没唉呢你唉什么?” 就在刚刚她决定放弃自己的孩子,在她的打算里,瑞丝只要这孩子的血脉,那么灵魂……是不是可以由第三方出面用以换回艾利华威的生命? “唉你脑子居然也灵光了一次。”瑞丝瞥她一眼,“要我看,你的‘第三方’绝对是我吧。” 莉莉莎嘿然,“能者多劳呗。” 瑞丝嗤笑,“一般说来的确是行得通的,因为并不算违约,顶多叫‘转让’。” 艾利华威的灵魂是商品甲,所有权在白衣魔女那,而她瑞丝亦看上他,此时完全可用差不多等价的商品乙作交换,再不济多送点“赠品”也行。 瑞丝其实只是中介,莉莉莎才需对这次交易买单。不然对艾利华威而言,死神不过是从一个女巫变成另一个女巫罢了,结果一样。 可莉莉莎几乎一无所有,她总不能把自己的灵魂当出去。 所以……“我真是个虚伪恶毒的臭婆娘。”莉莉莎讥嘲道,面色却淡淡的不嗔不怒。 瑞丝不搭话,砸吧砸吧专心消灭瓜子。 “他救过我。”莉莉莎说这句话时表情有种奇特的恍惚,“真个傻瓜,他是,我也是。” “我欠他的。” “虽然很下作,但我真的很庆幸现在没有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跟我讲孩子多无辜,我没有资格决定他的生死,更不能擅自卖掉他的灵魂什么的。”她咽在嗓子里的声音听着像在哭,但眼角依旧干干的,剥瓜子的速度亦不含糊。 “全世界最自私最愚蠢最鼠目寸光的就是我。” “自私是的,愚蠢是的,鼠目寸光倒不至于。”瑞丝拍拍裙子,从包包内掏出一把裹在花糖纸里的腌梅子硬塞进她手里。 剥瓜子就剥瓜子嘛,连自己的指甲一起剥了有屁用啊,不能吃不能卖。 “这孩子说不定就是来拯救他老爹的。” 莉莉莎勉强一笑,“让他恨我吧,他恨我……我也不后悔。” “那不结了,别想太多。”瑞丝一本正经地摸摸她脑袋,开始传播瑞丝版真理。“而且孩子并不无辜,他们像妖魔一样吸着母亲的生气长大,所以在他降临人世、拥有自己的心灵与精神之前他都属于你,你有权利决定他的去留。” 莉莉莎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觉得……你可以当邪教首领。” “边儿去!” “哦!这可真是难得一闻的奇思妙想!”蓊郁的花架后缓缓踱出一个啪啪直拍手的男人,他的神情怎么看都像是刚欣赏完一场波澜起伏的歌剧,夸张到言语难叙。 瑞丝压下心中惊诧,拉着不知所措的莉莉莎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她没发现! 她居然没发现背后有这么个家伙!真他妈擦蛋。 “你从哪里开始听的?”瑞丝阴沉下脸,考虑着毁尸灭迹有多大可能性。 “斯、斯加尔图……”莉莉莎讷讷地,甚至往后退了第三步。 “哦!这位美丽的小姐居然认识鄙人我。”斯加尔图·华夫罗兰婉转十三变的回旋咏叹调跟此人堪比镀金蝴蝶的外貌一样出名。“鄙人我当真只是藏在一堆草里睡午觉,绝无探听两位小姐说私房话的意思。” 莉莉莎咬唇,往瑞丝背后藏。 她很怕他,一直很怕,尽管两人既无过节又无甚利益交接。 瑞丝翻着白眼不屑地从脚趾扫到头顶。 我日,原来还有比阿米德雅更像一枝花的男人。 花,花里胡哨,花不溜丢,花团锦簇,花枝招展,花红柳绿,各种花,各种…… 瑞丝憋着想评个俗字。 可惜一枝花他偏偏生了副好相貌,黄金发,碧波眼,三角身,挑长腿,跟传统派油画里的太阳神似的,越看越闪,越看越难以下判词。 “你从哪里开始听的?”瑞丝只想知道这个,别的都无所谓。 斯加尔图别着胳膊笑咪咪地踏出花坛,“从我亲爱的好友艾利华威快死了开始。” 瑞丝指节弹动,发出极轻微的咔咔响。 莉莉莎惊吓地握住她的手。 “别……别,求你……” 斯加尔图好似全然没发觉瑞丝翻滚的阴悒,自顾自坐在她们先前占据的小藤椅上,甚至撕开了莉莉莎来不及吃的腌梅子。 “哦!这个太美味了!堪比宫廷御厨!” “是嘛,”瑞丝一眯眼龇牙笑,“用母独角兽○液腌的,专利孕妇生产。” 斯加尔图嘴巴只停顿一瞬,随即嚼得更欢畅了。 “哦!真荣幸吃到母独角兽的○液!我会感激涕零的。” 人……至贱则无敌。 “另外,”一枝花甚为优雅地吐出梅核用糖纸包成一颗小爱心的形状,“鄙人只想问一问你,用什么不好,为何偏要弄一张死人的脸呢?” 瑞丝瞳孔一缩。 原来是那个会悲剧你母亲的二胎的妖人! 作者有话要说:困~~~ 下回见~~~ 章节目录 第52章 PRINCE52非己之物不可据 “我高兴,关你屁事!”瑞丝叉腰挺胸,正气凛然。 斯加尔图还是笑,仿佛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一般。 莉莉莎胆颤心惊地拽拽傲视群蛙的瑞丝,视线飘来飘去就是不与他对视。 虽然有女巫的法术做后盾,她依旧不敢轻易做赌,更害怕在这节骨眼被认出。 “别这样……瑞丝,他、他是雷扬泽的……舅舅。” 瑞丝:“!” 看着年轻,实际上四十好几的超熟一枝花,不单单是雷大骑士家切贝丽斯夫人的亲幼弟,还是战神阿古汀最爱的小弟子,有个名叫卡洛克的大剑士师兄,的神人。 十八岁出师,十九岁成名,二十岁娶邻国公主,二十一岁征战老婆她故乡,二十二岁取岳丈人头,二十三岁替帝国打下四分之一的领土,二十四岁成为最年轻的统领,二十五岁计陷前教皇,二十六岁公然支持新主教上位,二十七岁出兵阿格纳山谷围杀疫民六千六,二十八岁晋升将军别称微笑的死神,二十九、三十、三十一……这个人从未停止用自己的方式缔造历史。 用现在的话来说,雷扬泽是个不能以常理判断的bug,但他却系不折不扣的真正意义上的天才。 在前者成为帝国传奇之前,后者已经成为另类的传奇,用血灌注令人闻风丧胆的声名。 斯加尔图毫不意外听到外甥的名字,难得自己这样的战争屠夫竟也有个广受爱戴的晚辈,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哦,好吧,反正鄙人不是真的想知道。”他眉眼弯弯,既亲和又明亮,比周边的所有男人都更像个不识民间疾苦的贵族少爷。“那么,请两位美丽的小姐代鄙人给某先生传个话吧——” “不代!”斩钉截铁。“你让干便干吗?老娘管你去死!” 雷扬泽自己都没说他有一哦哦叫的舅舅,可见感情也就这样儿。 得罪起来毫无压力。 莉莉莎扶额想晕。 “哦,何等飒爽的小姐。”斯加尔图合掌,“如此,您若肯帮我这小小的忙,作为交换,鄙人可悄悄告诉你我们的雷小朋友生命中第一次遗……x液的情形。” 瑞丝眯眼。 “鄙人真的知道。”斯加尔图笑得很灿烂,“哦,当然,如果您对他并不感兴趣,鄙人除了不能泄露国王陛下的隐私之外,其他的好少年们全都任您挑选。” 太凶残了! “成交!” 莉莉莎绝望地看着瑞丝,拜托你好歹犹豫三秒钟吧啊喂! 斯加尔图轻哂,顿了一顿道:“鄙人的口信是‘赛特之骨和仁义’,收信者,哦对了,收信者 住在卡蒂的家族旅馆——相信鄙人,有惊喜等着哟。” “……” 惊喜你妹,老实说收信的是雷扬泽不就完了? 瑞丝撇嘴,益发确定雷大蚌和他的感情一般,明明在相同的城市还要别人代为通传,神马事情。 “哦,还有,带到之后劳请您让他把回复写在纸上,明日下午鄙人自会来找您,如何?”斯加尔图起身的动作很缓慢优雅,甚至于原地袅娆地转了一圈,踮着脚尖跟跳舞似的。 瑞丝顿时觉得此君的异怪简直达到一定的境界,他真的跟雷扬泽有血缘关系么?大好男人,难道不该阳刚一点英挺一点纯粹一点真诚一点正派一点嘛,学小姑娘玩毛线的传纸条啊! “随便你。” 斯加尔图欠首微笑,竟转身重新踏进花坛,一抬脚一挪步欢快地傍着无数芳菲,金蝴蝶般翩翩远去。 “……” 有路不走,总有一天要掉塘。 **** 瑞丝陪莉莉莎吃了下午茶,费欧娜与阿莲提着酸甜的小点心来访。 莉莉莎勉强撑住一脸笑容听她们聊天,话题中心绝不离艾利华威。 左一句赞美右一句感叹,这也没什么,但在莉莉莎看来她们根本像是来示威兼炫耀的一般。 瑞丝只得等两人走后宽慰她。 艾利华威那种呆子哪有本事夜御二女?她们不过是来替他说好话罢了。 “我知。”莉莉莎对镜坐下,镜中人憔悴得香粉也盖不住清减郁廖。“但你看,连两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女人都清楚他的生平,他的行止,他的荣耀和人格,而我呢,我什么也不晓得,在此前除了阿米德雅,几乎谁都瞧不上眼。” 该死的贫乏的记忆甚至弄不分明她所注视的哪个阿米德雅才是他。 “我哪里值得人家一直喜欢?” 好吧,瑞丝明白了。 丫不光嫉妒,更缺乏自信。 “……我觉得我最坏的一点,”莉莉莎抖着嘴唇呢喃,“就是到现在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喜不喜欢他,既没法正面回应又不想放他自由。” “没关系,占有欲亦算是爱情的第一步。”瑞丝摸摸她脑袋,“再说我敢打包票那臭小子能亲到你的小嘴就乐呵死了,你喜不喜欢他,什么时候会喜欢上他对他而言反倒不是太重要的事。未来很长很长,你们可以慢慢来,总有一天……” 好不容易哄了莉莉莎睡着,一开门果然看到艾利华威坐在门檐下看书。 “哎哟喂,这多委屈王子殿下呀。”瑞丝抿嘴坏笑,“您请进吧,我要出去了。” 艾利华威起身拍拍灰尘,淡淡扫她: “斯加尔图跟你们说了什么?” 瑞丝耸肩,“没啥,神经兮兮的。” 艾利华威一皱眉,“别太靠近他。” “搞笑,又不是我请他来的。”瑞丝翻白眼,“他身上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不代表我也想要。”……嗯?好像有…… 瑞丝纠结着纠结着推开雷扬泽的房门,不期然看到劳尔等全愁眉苦脸地围坐在桌边,于是期待夜半二人时光的瑞丝只得继续纠结着。 雷扬泽倚在窗边,手里把玩一柄形制奇特的匕首,正是在古罗村的洞穴里用过的那把。 瑞丝却属第一次瞧见。 “呜哦!宝贝!”少女双目贪光大盛,咻地夺下来凑到跟前处以视/奸之刑。“好你个死大蚌,竟敢私纳好物拒不上缴?” 雷扬泽无奈地捏掉她往晶刃上摸的爪子,“小心……”话说,大蚌是他的新外号? 瑞丝呼噜噜转着眼珠,口水在嘴巴里冒泡。 “这……一看就是煞气破天的绝顶凶器……无论如何都应该交给稳重善良的智慧之士……保管……” 众人“……”地瞪着“稳重善良的智慧之士”讲着讲着便往自个儿腰包里塞的可耻行径,表示除了“……”还是“……” 雷扬泽瞧她简直像只偷藏榛果的小松鼠,唇角一翘默许了其将匕首收归己有的举动。 劳尔欲言又止,捏捏鼻梁:“你俩,和好了啊。” 瑞丝欢喜地掂掂也没增加几两重的包包傻笑。 一圈儿屋里杰里叔闷头呆滞地面对内帐,西娜与皮斯克一南一北遥相呼应,西娜是气的,皮斯克是笑的,费南坐劳尔一边眯缝着眼打瞌睡。 “胖子和死流氓呢?” “给扣下了。”劳尔呻吟。 “被谁?”瑞丝诧异地看向雷扬泽。 “我舅舅。”雷大骑士很淡定。 “……”瑞丝各种无言。 雷扬泽挑眉,居然没追问? “你跟他发生了什么事?” “呒……”瑞丝鼓起腮帮子模糊道,“下午碰到他,要我传话……” “报酬?” 不得不说雷扬泽真的很了解瑞丝的思考回路。 “呒……”瑞丝郁结,人家讲讲是没问题啦,就怕你扛不住咩。 “算了。”雷扬泽很快摆手,他能猜到大概,“他让你传什么?” “‘赛特之骨和仁义’。”瑞丝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仁义,仁义难道是指胖子和流氓?那赛特之骨?” 劳尔同情地看着她,的包包。 瑞丝啪地捂住,悲愤莫名。 “它是我的!定情信物!” 雷扬泽:“……”怎么就上升到定情信物的高度了。 劳尔忍下不合时宜的笑意,低咳一声开口解释匕首的来历: “那会儿我们都还很年轻,集结着几个朋友四处游历。”令人怀念不已,“我们在帝国各地的神秘遗址里陆续发现了奇特金属碎片——它们甚至可以相互拼合起来。” 劳尔比出一个正锥体的形状,“但始终缺一面。我们历经辛苦好不容易弄明白三角上镌刻的古文献,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帝国中心,也就是现在的卡米拉神庙。和雷的舅舅便是在那……狭路相逢的,他拿着我们遍寻不着的最后一面。” 卡米拉神庙此前都是半沉在地下不为人所知的废墟。 “我们一开始选择合作。”劳尔无奈地瞥了眼神情平静的雷扬泽,“毕竟进入神庙的钥匙就是完整拼成的三角锥。加上我们一共百多人的小队,到最后活着出来的仅剩十来个,得到的……就那把突然出现在主神坛上的巨剑……没错,是巨剑,加长复杂版!你能想像吗?那种魔性的样子简直叫人不寒而栗——最终除去对剑一窍不通的我,竟连雷扬泽都被吸引住。” 劳尔直叹气,“也许是环境使然,也许是情绪使然,总之我们打起来了。混乱里不知道谁手快把剑拉下神坛,像一个信号,使得卡米拉这个沉睡的庞然大物拼命升上地面。未免迷失,我们只得重新合作一起逃离。脱险后才发现那把剑也被带出来了……” 所以,又开始打,不过雷扬泽他们这群人都是天赋极佳的机动分子,不好跟帝国军事机器直接对抗,但跑却没问题。 “当时我们将剑交给其中一位擅长千里传送的法师友人,再各自分散。雷扬泽的舅舅明里暗里给我们下绊子排查我们都没能找到,事实上我们自己一样不知道它究竟去了哪,和那位友人的联系也莫名中断。我们都以为他想独占它不肯再现身的时候,友人他其实已经不幸罹难,去前把不知何故缩成匕首的剑打包传给了雷扬泽。” 雷扬泽在帝都的几年从未让人瞧见过,包括劳尔亦是后来的后来才发现。 时隔多年,真不明白斯加尔图又是从哪知道的。 “那干嘛叫它‘赛特之骨’?”瑞丝忍着牙疼竖眉道。 “他身处帝国文化与政权的中心,想要查点什么秘闻总是比我们方便得多。”劳尔不负责任地耸肩。 他们谁都不感兴趣,对一个很可能直接导致了友人身亡的魔器。 “非己之物不可据啊。”死劳尔有心无意地喃喃。 瑞丝嘎吱崩牙。 “它是、老娘的、定情信物!” 雷大骑士终于忍不住抚额: “……信物,不是给你了么……” 瑞丝反射性捂住胸口,脸蛋飘红。 作者有话要说:人物越来越多= =人家记名字的能力越来越差。。哪天大家要发现了虫子一定要记得帮人家抓。。。。。。。 章节目录 第53章 PRINCE53爱丽丝之梦 “真的有啊!”劳尔惊讶了,各种奇妙地瞪向瑞丝捂住的地方。 瑞丝别捏地转到一边,咬完下唇含上唇: “那不算……” 雷扬泽不知该皱眉还是叹气。 他都承认是定情信物了,这姑娘竟给否认掉。 劳尔控制不住似笑非笑的贱相。 被下面子了吧雷大骑士。 瑞丝模糊地补充道: “它是我的聘礼……八百万呢……” “你知道?”雷扬泽微讶。 而且,怎么又上升到聘礼的高度了? “啥?!八百万?!”四张大嘴齐齐吼叫,震得费南虎躯一震眯眯眼卖呆。 劳尔哆嗦着嘴唇瘫在椅子里:“败家货啊……八百万呐……你觉得自己还能再赚几个八百万?” 雷扬泽回以清浅的微笑,不搭话。 瑞丝清清嗓子咕哝: “有毛关系,要回来不就行了。” 雷扬泽杨眉:“所以你果然去过,拍卖会。” “无聊嘛……” “你觉得能要回来?” “呣……” “理由?” “呣……” “你在跟主办方打交道?” “呣……” “关于交易?” “呣……” “他们有求于你。”结论。 瑞丝一脸血地看着他,被抽丝剥茧的蚕很羞/射的好吗? “不要牵入太深。”雷扬泽拢拢眉心。他虽不再关注国家的政权问题,但并不代表他猜不出这些异动所图哪般。 “海潮”是为蓝。 雷扬泽不想深思,无论近年来如雨后春笋一样纷纷冒头的海潮诗会,海潮沙龙,海潮拍卖,海潮义助,乃至行军神勇的蓝色军团之间有什么关联,无论他们最后是否真的会威胁到卡拉狄亚的统治,他效忠于神明与君主的骑士生涯早已宣告终结。 劳尔闻弦歌便跟着叹:“和平政变是最好,但万一……” 当年他家爷爷曾暗中接济过安东尼王子,还说这少年略嫌柔弱恐怕难以成事,若在外留下子嗣也只是徒留祸端。 不料一语成谶。 瑞丝心虚吧唧地黏在雷扬泽身畔,“安啦,不过是私人要求,跟那些个啥大事没关系。” 应该没吧……啊哈哈。 若雷扬泽知道她们打算用baby来换艾利华威的命…… 瑞丝悄悄抖。 幸好话题很快转回营救俩苦逼同伴上去。 不过他们也就看起来愁苦,实际并无太大忧心。 毕竟是雷扬泽的舅舅,再怎么都不曾真的下狠手,不然以那人的手段他们哪能一个个都活蹦乱跳到现在。 只是……斯加尔图真的很难搞很难搞,性格残得要死。 “我绝对不会拿去换的!”瑞丝如临大敌地强调,“让他俩跟金蝴蝶一块学学上流社会的礼仪什么的不行吗?” 等学成归来还能见人么? 劳尔拼命向雷扬泽使眼色。 雷大骑士叹口气,“他有没有说别的?” “叫你传纸条给他……”瑞丝叭地挡住劳尔暗度陈仓的小视线,可怜兮兮地朝她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男人眨水光。 “舅舅最出名的就是他的公私不分。”雷扬泽莫名低声道,“抱歉了,瑞丝。” “啊?” 少女歪嘴不明所以,雷扬泽刷刷几笔写就,折了一道郑重地交给她。 瑞丝偷觑一眼,龙飞凤舞的难道是因为左手的关系?反正她半个字都认不出来。 “这……跟我说毛线的抱歉?” 雷扬泽难得露出一个十分具有诱哄性的浅笑,显得柔和而清俊。 “胖子和弗伦斯就靠你了。” 瑞丝无意识地张大嘴。 为何她总觉得现在的雷扬泽很不怀好意?但……该死的赶脚好可口! **** 瑞丝赖了半天也没成,雷扬泽坚持送她回领主府。 “那样冷酷的男人你!竟不愿与美人我相濡厮磨!”瑞丝开始她各种声情并茂的诗朗诵,冷酷的男人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略带纵容地承受她哀怨到扰民的大作和参差不齐的韵脚。 幸亏凯帕的夜市很发达,此刻旅馆里并无什么观光客逗留否则不晓得要吃多少白眼。 “天哪,饶了我吧姐姐!真的,”西诺堵着耳朵站在中庭里喊叫,“难听得要死!” 瑞丝嘟嘴呸他,“你管我,把耳朵割掉!” 西诺对她做鬼脸。 他身后的月桂树下人影隐约,一动不动,带着股奇特的脆弱和迷蒙感。 瑞丝一怔,歪出栏杆挥手道:“爱丽丝?爱丽丝你好吗?” 雷扬泽轻微一扫,瞳仁里闪过些许诧异。 西诺哈哈笑,转身如同邀舞一般对树下美人伸出手。 美人悠然翩飞,旋开的裙摆似花苞似云彩。 羽睫、星眸、淡唇,秀肩、盈腰、婉足。 飘逸尤胜精灵,丽质清透无双。 “爱丽丝是以我为原型,制作的人偶。”少女比着自己的面孔,“像不像?” 雷扬泽点头,继而摇头。 她和瑞丝有着绝似的脸,却生出极致的相异。 眉眼像,鼻子像,线条也像,但组合到一起反而迥然得可怕。 正如一对双胞胎,姐姐像爸爸,妹妹像妈妈,她们明明长得一样,却又让人觉得那般不同。 “西诺啊,并不是孤儿。”瑞丝垂眸看着仿佛自成一界的两个舞者,他们彼此依存毫无插足的余地,“我只不过顺手给他指了条出迷雾的路,他竟还以为我是幽灵,发誓要给我做一个完美的人偶,这样我就能附在上面脱离亡故之地的束缚。我觉得很有趣便偷偷观察他,等到人偶完成的那天‘哇’地蹦出来吓他一跳。”她说着忍不住笑起来,蓦地想起这似乎不是一件可以欢快地告诉现男友的事情,挠挠脸颊瞥瞥瞧不出异色的雷扬泽吐舌续道,“所以我们也不晓得为什么就结伴旅行了。” 雷扬泽记忆中的西诺虽然无亲无故,但这个跟在大师身后的少年却一直是抬头挺胸着的。每每与他们那群贵族子弟相处时,得体的优雅之下总泄露出一丝淡淡的轻疏与讥嘲。 他曾毫不在意地坦言自己是被穷得要命的父母卖掉的,也曾不咸不淡地讽刺自己知足常乐的背面是一无所有。 雷扬泽笑了笑,并不意外对西诺的印象比对当初的朋友们还深,尽管他俩的关系始终一般,既谈不上挚友也谈不上同志。 “我帮西诺找着他的故乡,但他的父母刚好去世,据邻家所言还留下一个不到十岁的丫头。你说丁点大的小姑娘孤身一人该怎么活呢?”瑞丝皱皱眉,尽量平静而轻快地描述她藏在心里的小小女孩。“我们在附近城镇找到她,西诺紧紧抱着她说:‘跟我走。’她却对自己的未曾谋面的哥哥回答:‘您要买爱丽丝吗客人?爱丽丝很便宜的,只要十个铜币。’那时她早已在妓馆做了一年多的幼娼,衣不蔽体,满身疮痍。” 中庭里的爱丽丝仍旧围着西诺跳她最喜欢的舞,一圈又一圈,没有烦恼,也没有温度。 瑞丝竟觉得夏风有点寒,抖了抖肩膀缩进雷扬泽怀里。 雷扬泽敛眉收紧手臂。 “可人的爱丽丝。”瑞丝闭闭眼,“又懂事又乖,让我欢喜心疼得不得了。我为照顾她硬是多留了两个月,教她识字,教她跳舞,教她不用顾忌地开怀大笑……三个人一起从一座城市飘荡到另一座城市,从一片森林翻越到另一片野原……然后,我干了一件蠢事。” 世间有种异鸟,胸前生彩光珠,佩之可驱躁郁防心火。 “它的光珠长得极大,非常漂亮。我想,给爱丽丝做个项链就当临别礼物……”瑞丝抿抿唇,手指卡着栏杆嘎吱嘎吱响。 雷扬泽缓缓覆上去,温热的掌心熨帖了她阴悒的回忆。 “我只是……忘记告诉西诺等我办完事把驱邪阵刻好再给她……那只该死的鸟把魔性藏在珠子里,引诱爱丽丝,蚕食她的灵魂,趁着西诺去请医生的空隙跑去神殿指认我的女巫身份……” “爱丽丝是那么坚强那么善良,临死还要挣扎:‘你们别杀她,她不是女巫,我才是。’——傻姑娘,怎会有人相信你呢?”瑞丝哂笑。 “够了。”雷扬泽轻吻她头顶,“我知道。” 瑞丝一顿,“所以你看,现在的爱丽丝体内,不过是片残存的魂而已,模糊、混沌,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叽叽咕咕地对布娃娃说话……但就这样,也是我嚎啕了好几天跟蔷薇花求来的,只她才有资历能跟另一边交涉,才能讨回被魔吞噬的一点灵魂……已经找不到完整的了。” 作为人偶的爱丽丝,无忧无虑的爱丽丝。 直到最后依然凭借着零星感觉代她被骑士射毁的爱丽丝。 我要是死了能变成幽灵吗? 可以,叫你老哥随身带你的骨头。 那……你死了呢? 我?当然是下地狱呗。 啊!那还是我死吧,我死了变成幽灵还能跟着你们! 我死跟你死有毛线关系? 我替你死!你就不用下地狱了……毛线是什么意思? 小丫头边儿去…… 西诺说,你不用内疚,这是爱丽丝第一次自己做选择。 “我听见了,她偷偷告诉西诺,”瑞丝靠着雷扬泽挽起唇瓣笑道,“我像她的小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莫拍俺。。。! 章节目录 第54章 PRINCE54心无灵犀也得通 “不下去?”雷扬泽挑眉。 “不。”瑞丝哒哒哒继续走,“打过招呼就可以了,我不想让她记起我,她也不需要再记得我。” 瑞丝自跟西诺告别就再没去看过爱丽丝,她不必看,她知道她可以过得很单纯并且永远单纯着。 雷扬泽微叹,眼角余光里跳舞的人偶依旧懵懂透明,胸前飞旋的彩珠泛着细碎恬静的波光,意外地温情。 今夜的许愿池仍然梦幻,瑞丝也装模作样地丢了枚银币下去。银币?银币是从已变成穷光蛋的雷扬泽身上刮出来的。 随后星星眼地瞪着他。 你懂的! 雷扬泽无奈:“你许了什么?” “希望某人快点快点对我说后半段!”瑞丝兴奋地挥舞手臂。“你觉得会实现吗?” 雷扬泽偏头躲开迎面飞来的拳头,还要捋小猫似的顺顺她的毛。 “嗯……应该不会,我觉得他在等你准备好。”他用温润得令人生不起气的嗓音缓缓道。 瑞丝坚持不受诱惑叉腰怒叫:“怎么就没准备好了?我从睫毛根到脚趾甲都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太大形象太泼辣,惊走数对鸳鸯后周围顿时清空一块。 徒留两人好似吵架的情侣般斗鸡眼。 雷扬泽低头看她,淡淡地并不被影响。 “太快了瑞丝,轻松的恋爱时光不好吗?” 瑞丝噎得要死,若非她很清楚此人的德行知道他现在应该是在说某些事实,否则这话换谁听来都像是他不欲承担家庭的责任,只希望毫无压力地和情人玩儿一玩儿。 要可以,瑞丝真的特想学别的姑娘一扭腰一跺脚再一声“哼!大坏蛋不理你啦!”这样……但她做不出,她觉得她被喜欢的人否定了,假装豁达是对自己的亵渎。 所以女巫大人的选择是用力碾了某男纸一脚,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从小包包里扯出她甚至不舍得插/进花瓶的大束刺玫摔回他怀里。 “轻松的恋爱时光?您自己一个人享受去吧!” 雷扬泽垂眼任她吧哒哒跑远……虽然摔回来了,却轻轻的没使半丝气劲。 他在围观众怪异的视线中默默走入小巷,转过几道弯后才停住脚,万分珍惜地将花束靠在石阶下一片一片地从刺溜的茎缝里整理叶子。 “你为什么跟女巫在一块儿?”身后跟了他一路的青年人攒蹙着两道英气勃勃的浓眉不解道。 雷扬泽无声笑笑,转而面对他。 青年毫不偏离地回视,刚刚褪去稚气的面容并未经历太多风霜却足够坚定勇敢,一往直前毫无邪念。 他披风上一手持弓盾一手持典籍的青色双面人鱼刺绣精致,与伴随了雷扬泽大半时光的银十字独角金狮一起,分化掉帝国的一整个权贵阶层。 “你为什么跟女巫在一块儿?”青年重复道,不掺杂质的目光里只有单纯的迷惑,并未捎带厌恶和讨伐。 “结业了吗?”雷扬泽看着他不答反问。 “当然!”青年挺胸,握拳骄傲地搁在蛇尾鹰纹章下,“吾是名真正的骑士!效忠于国王陛下与华夫罗兰元帅大人!” “记得华夫罗兰先生一直勒令麾下骑军不得夜游——” “我得到过元帅大人的许可!”青年叫道,无意识挠鬓角的举动泄露了些微孩子气。“我的堂亲在那广场被魔女迷走心智还受……伤,我要为他抓捕凶手!” “找到了?”雷扬泽隐约一笑,不急不缓地在石阶上坐下。 青年皱皱眉,不确定地瞧着他:“我想……应该是的,我可以看破她布下的幻觉。”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伤害你堂亲?”雷扬泽淡声问道。 “因——” “因为她是魔女?所以不需要理由?” 青年张张嘴。 他所受到的严格的军事教育不允许他轻易地溜过这个矛盾,更不允许他逃避别人的质疑。 而且,被男人一双平静深邃的眸子望着,他觉得自己没有脸说出那么肤浅的,根本未曾经过调查和确认的话。 只是凭借亲戚们的一腔之词。 青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终于放开一直紧扣着的剑柄,在离雷扬泽不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我不知道,但比伦很痛苦,正规骑士的名头对一个没落多时的旧家族而言实在是太重要……并且,”小青年似乎很有些不好意思,含蓄地咕哝了句,“他恐怕再不愿跟我一起游泳了。” 他那/话儿的伤虽不至于影响他晋级,但却会成为其仕途中的决败点——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领主都不能接受他的骑士没有男性象征,这是一种“残”,无法再往上迈步的豁口。 “在你眼里他是怎样的人?”雷扬泽耐心引导话题。 青年揽揽脖子,半晌中肯地回道:“虚浮,热情有余持续力不足,比起跟我们出去狩猎,反而更喜欢同女孩子呆在一起。”所以才会中招的吧。青年仍旧这么偷偷想着,只是尚未找到一个既对亲戚有所交代又能让眼前的男人认同的理由。 一场没有剑光的博弈。 “刚刚那句话里的关键点是什么?” “女孩子!”青年毫不犹豫道。 雷扬泽不着痕迹地笑,“你可知跟他最要好的女孩子是谁?” “这……”青年滞了滞,难道要他说他没注意过,一脑门子就认定魔女来了么?“也许他是偶然遇见她……” “捧着一束卡多利亚偶然遇见她?”雷扬泽掩掩唇,遮住不小心现形的笑意。 “呃……”青年苦大仇深地撑住下巴。“那就,比伦在等别人,但是偶然遇见她?” “自己的猜测自己去证实。”雷扬泽重又看了他眼,俯身捧起红郁的花束往小巷深处走。 “等等!”青年抓抓头,又是一阵控制不住的孩子气,“你……为什么跟她……”还给甩了的样子,嗯……他并非故意的,偷窥,本意仅仅是想初步了解一下阶级敌人顺便从男人身上挖掘点第一手对战情报,完全可以被神明原谅。 雷扬泽没有回头,更没有回答。 这个理由,不需要让别人明白。 **** 瑞丝轻巧地从阴影里抽出身来一把抱走花束,黝黑的瞳仁格外明亮,一眨一闪跟阳光下的钻石一样。 “他虽然看破了我的障眼法,不过跟你们金毛独角大猫出品的骑士相比还差得远呢。”她愉快地转来转去。“我都不担心你倒是肯费事的。”帝国骑兵院直属皇家军事机构总脑是历代国王统领由三元帅分管,独角教团司掌人间神权理论上独立于政权实际上接受教皇调派。进入前者的孩纸一般不出两年定会被调/教得又擅长私人械斗坑蒙拐骗又擅长行军布阵阴谋阳明,进入后者的孩纸即使比不上雷扬泽但也都一个酷样,单体实力雄厚但大多很不喜欢被卷进派系倾轧,一个命令一个动作单纯却不好对付。 “他有很多朋友。”雷扬泽淡淡解释。 瑞丝呿了声,是啦,没有很多朋友每条街每条道地蹲点哪能这么快翻到她哦,忽略咒再能使也架不住人多啊。 若非心里边别扭,还不如用雪莱的面孔呢。 雷扬泽看她拉老长的脸就知她没真的理解,不过他也不欲多说,此事可平和解决便算了。 “再有,你跟那小骑士讲的话究竟是怎样?乍一听着像给我辩解,再一听着又不像。”瑞丝各种不满。 “你想学?”雷扬泽挑眉,“思考的艺术。” “您自个儿研修着吧。”瑞丝不屑,“我脑子很好使,不必学啥花花肠子的艺术。” 雷扬泽失笑,继而真的泛出细微的笑意。 他怀念那孩子身上义无反顾的年轻和朝气,一种他已经丢失在故往里的品质。 而现在,他所做的不过是在对方彻底融进帝国骑兵院前,先学会用自己的双眼去发现真相。 两人相携不疾不徐地走了一段,越靠近领主府就越安静恬然,馥烈的刺玫香气几乎弥漫了偌大的建筑散逸到墙外,毫无商量余地地占领全部呼吸。 瑞丝有点一梗一梗的不顺畅感,嘴巴里仿佛随时能说出她想说的东西来,偏偏似被一团一团的花香堵在喉咙眼处,憋得难受。 在许愿池边的对话仿佛还纠结在耳朵里脑里,飘飘荡荡让她脚底跟踩棉花般无轻无重。 演戏?有演戏的因素;真实?有真实的部分。 她瞧着终点益发接近,心却无所凭依的实在不太像样。 于是年轻的女巫哇哇大叫一声,给自己增加后霸之气。 “我不管!你一定要告诉我!猜来猜去的谁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你不磕碜我还心疼呢!”什么玩意,情人跟夫人不就差一个字么,她哪里没准备好了?不够喜欢他?不够理解他?不管是啥,总得说了以后再判断吧,凭啥就让她死灰,不让人复燃了还? 雷扬泽毫不意外这记瑞式重直拳,只略略意外她竟能捱到现在才讲。 他停下脚步,隔着她怀里好似停滞了时光的花面面相对。 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呢,我的女孩? 你希望收获何种未来呢,我的女孩? ——你希望一眨眼越过多长久的距离呢,我的女孩? 谁也不知道的答案,该怎么传达? 最后这个云一样邈远雪一样厚重的男人微微欠身,印在她眼皮上的吻伴随着她还不甚明解的轻语和叹息。 “不要着急……我们可以只拥有一瞬也可以握住永恒,一切尚未成定局。” 作者有话要说:这样。。此回榜单就完美落幕了囧 章节目录 第55章 PRINCE55急转弯什么的最讨厌了 瑞丝罕见地脑门子突突地疼,她隐约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很久而实际上无论如何也不该遗忘的事,两脚一打磕咚地摔进床里,眨眼睡死。 一墙之隔的莉莉莎下意识缩脖子,再转脸刚喝空的碗里又添满了味道怪异的补品。 “你使诈!”她小声抗议,“明明说是最后一碗的!” “这才算,”艾利华威泰然自若:“最后一碗。” “……” 瑞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当然做梦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觉得缺胳膊少腿儿身子也动不了。 且视野极窄,能往下不能往上更不能往后……貌似没脖子。 瑞丝又窘又惊悚,她的胸和屁股呢?废话你见过一把剑长胸和屁股么啊? ——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喷哪一点。 好吧,她在做梦,做梦变成一把剑,一把怎么看怎么眼熟的剑。 瑞丝拒绝承认就是那柄刚收归私有的匕首之巨大版,一片片纹络交错的薄刃带着绝妙而无情的弧度,在周围一片阗黑中幽幽地散发出冰冷的雪光。 该死的,不就是把你从雷大蚌那过继来了嘛,还敢实施报复手段? 瑞丝暗自撇嘴,老娘倒要看看你能困我困多久! 这一困……却真的困了很久很久。 久得瑞丝把各种咒语都念了一遍又一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数到记不清的地步。 她感应不到魔力,感应不到时间,感应不到这无尽空虚里有别的生命存在。 瑞丝嗤笑一声,虽然真想脱出去并不难,但却要用到魇魔的力量。 她不想,宁可枯等着,等到身体自然醒来。尽管在梦境中人的各项官感会被无限拉长,现实一分钟也可能造成梦里一年的延时知觉。 说不定,再次见到雷扬泽时她已经三十岁了呢?心理年龄。 瑞丝兀自嘿嘿乐,乐完便像脖子给抻住一样呆然。 ……还是不好,她明明希望今后的每一天都充斥着他的影子他的嗓音和他身上的味道,怎么着都算她比较吃亏。 就在瑞丝纠结着是不是为了雷扬泽破次例时,脚下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细微而不容忽视地震动起来。 从无可明辨的远处猛地烧起一片炽烈的火线,掺杂着森森的电光,以迅雷之势燎过漆黑的穹顶。 瑞丝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在残余的火光后一颗一颗乍然亮起的星辰,或蓝或紫,或遥远或近在咫尺,或孤零零地缀于天际或疯狂地凝成一个星系。 这浩瀚随着她所在的地方缓缓地,遵循某种古老的旋律转动。 而后,所有的星星似眨眼度过亿万年,从出生到衰老再到破灭只有一瞬间。 剧烈的,此起彼伏的强光和一圈一圈放射开的斑斓焰火像最后祭献给生命与永恒的盛典,咆哮着跨越死亡。 瑞丝从心神深处涌起无法遏制的战栗,仿佛她也将化作流星奔向浩宇。 阻止她继续迷思的是正上方蓦然炸裂的巨型星,一阵猛胜一阵的豪光照得头昏眼胀,附近全然亮如白昼。 就连始终黢黑如石的地面亦…… 瑞丝哑声惊叫,虽然只能在空旷的剑身里一遍遍回荡,但这不妨碍她发泄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惊肉跳。 她看见了一双手,一双很熟悉很熟悉的手。 左手交叠在右手上,微拢的右手轻搭着一柄璀金的长剑,整个儿的倒影,与她这边正似隔了片遥无止境玻璃镜子一般,剑尖对剑尖,严丝合缝而针锋相对。 天又暗了下来,瑞丝焦急地往外够着,想脱出束缚,想瞧清楚那双手的主人,但分割了两个世界的地表却渐渐恢复最初的冰冷黑暗,刚刚那充斥着白与金的神圣光景竟比海市蜃楼更近似昙花一现。 空虚猛然间攫住瑞丝,她呆滞地盯住脚底,亟欲把它盯出个洞好钻下去看看是否真的只有一面之隔。 ……这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啊。 若有人能回答,世上哪还会发生那许多妙事。 瑞丝瞪着螺旋幔顶,隔壁死缺心眼的莉莉莎仍在跟艾利华威讨论一碗还是两碗的愚蠢问题。 梳妆台边的沙漏刚刚过去不可思议的一丁点。 瑞丝摸了摸湿涔涔的脸,关节更是动一动就嘎吱作响。 睡眼朦胧的史宾塞眯开一条线看看她又闭上了。 它跟她的心灵联系曾断过一小会儿,不过没发生什么事就好。 瑞丝踉跄着扒到桌旁坐下,从包包里掏出匕首犹疑地放在中央观察了老半晌。 女巫很少做梦,但她们的梦一定是某种预兆。 显然这把匕首,或是剑,触发了她的神经,让她看到一段…… 瑞丝皱皱眉,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 摊开纸,拄着笔一点一点的最后还是画了个圆,齐中间再添条线;上半边画柄剑,下半边也画柄剑,剑旁加枚三角形打问号。 瑞丝霎时一呆,背后冷汗立即噌噌噌直滚。 若是两面俱物物相对,岂不是说当时她背后也有那么个谁,左手叠右手,右手搭着她? 这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 年轻的女巫抱头直跺,觉着自己陷入了世间未解之谜。两脚挂来挂去不小心一绊,往后咚地跌回床里又睡着了。 不过这次是累的。 **** 第二天呼噜到日上三竿,还是给莉莉莎摇醒的。 “你怎么了?”喊也喊不醒。 伤了神呗。瑞丝的脑袋仍在疼,疼得想杀人,不过她终究记得跟雷扬泽他舅的约定,揉揉眉心起床梳洗。 莉莉莎好奇地拎起桌上的涂鸦,“这是啥?” 瑞丝懒得再瞄一眼,越瞄头越大。 本来最近就够烦的了,感情还有更烦的在等着。 “艾利华威呢?” “走啦……他早上有事。”莉莉莎忸怩地搔搔面颊。 “哎哟喂,陪你一夜?”瑞丝怪笑,“不是啊,你昨晚睡他那了?” 莉莉莎瞪她,雪白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别乱想!人家不过给我安排了别的房间,谁让你躺得歪七扭八的……” 瑞丝嘿然。“那……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莉莉莎黯然,“他不会同意的,所以,直到瞒不住为止我不想让他知道。” 是啦,他不一定同意,不过除了他以外的人肯定都同意。 瑞丝无责任地耸肩拍拍面颊,对着镜子一边调整五官一边蠕动肌肉做鬼脸。 莉莉莎噗嗤笑出来。 午后斯加尔图果然叫侍从来接,瑞丝没让莉莉莎跟着,嘱咐艾利华威常年派驻听墙角的小厮给领到他那儿去了。 瑞丝很光棍地上马车随别人怎样,趴在窗边想今天雷大蚌要陪红颜料干什么……七七七七。 吐吐舌懒得再思考对方是哪里不对劲惹得雷扬泽出卖色相,但一停下就会记起梦里那双静静的一动不动的手。 心烦意乱地搔搔脑袋,毛线玩意儿啊! 这会马车已经咯哒哒地驶出城往郊外跑去,瑞丝一眼瞧见村庄间竟然通出一条宽阔整齐的大石板路,石板两边还钉上木桩一根一根用铁索穿着。 “这是咋的?”她惊奇地问道。 马夫一扬鞭,非常骄傲地回答:“我家老爷领各位骑士大人们一起从山里扛了砖石来铺的,这一带多雨,泥软路滑很不安全,修好路驾牛车马车也顺畅。” 呀嗬,看不出来啊,金蝴蝶倒是会干实事的。 瑞丝撇撇嘴没说好不好,话说,这附近不都归阿米德雅管么,他一领主都没管,金蝴蝶翅膀的确够大够美但扇啊扇的是不是扇太宽了? 到点儿上果然看到金蝴蝶跟人形法器似的,打哪儿哪儿闪得,准一蓬荜生辉。 瑞丝觉得自己没睡饱,瞧着他眼睛疼。 斯加尔图一身雪白的缧银丝紧身衣,搭一件长身斗篷和湖蓝的披肩,斗篷下镶各类宝石的彩色垂片看得往来的乡村姑娘们眼仁儿都直了。 瑞丝绝逼地不想下车,不想让他扶着,不想众目视/奸之下被执吻手礼。 ……但形势不饶人,她磨牙,傻胖子死流氓,让你们欠老娘的。 两人一直走到石板路尽头,几队骑士亲卫们每天搁着山里来去拖石板,小脸蛋灰黑灰黑的跟英姿飒爽什么的可完全不搭边。 “你挺能折腾。”瑞丝狰狞一笑。 “哦,造福于民不好吗?”金蝴蝶抑扬顿挫的调调听得人各种酸,“那么——” “给你给你!”瑞丝连忙打断他,掏出雷扬泽的手信,“别哦来哦去,受不了。” 斯加尔图边拆开纸片边好脾气地笑:“哦,好吧,既然是女士的要求。” 瑞丝斜眼却看他面部肌肉瞬间僵凝的突兀样子,轻咦一声,好奇值立马飙升。 不愧是雷大蚌,谁都能被他敲一棍子。 但,话说回来,他之前是不是,对老娘说过抱歉? 瑞丝觉得后槽牙痒得厉害,原本就觉得纸条上的内容一定跟她有关,可她除了那把该死的匕首还能有啥值得金蝴蝶在意的? 都说绝对不换了,就是告诉他她也不换! 然而斯加尔图只沉默片刻便喀拉团成团,转脸又笑得没事人一样的。 瑞丝狐疑地瞅他,有鬼啊有鬼。 “很好,您既做到与鄙人的约定,也就轮到鄙人兑现了。”斯加尔图益发扩大唇边笑容,金光闪烁得瑞丝鸡皮疙瘩直掉。“关于小雷骑士的……” 年轻的女巫顿时来劲儿,“洗耳恭听!” 斯加尔图清清嗓子,难得没带上他独特的口音,宣读公告一般道:“12岁,一条内裤,没洗成,我亲爱的姐姐藏起来了。” …… …… …… 再多的省略号都不能表达出瑞丝心中不断咆哮坑爹的草泥马有多暴躁。 “就这样?”她木着脸。 “就这样。”金蝴蝶愉快微笑。 瑞丝转身就走,跟他浪费好时光的自己真是蠢透了,还不如回去研究匕首呢。 斯加尔图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甚至异常好心情地哼起小曲。 “跟着我干毛线啊你!”瑞丝气得头发直炸。 “鄙人以为……”斯加尔图轻快地一弹披风,“您对我手上的某两位……不感兴趣。” 瑞丝抓狂,“你究竟想怎样?” 斯加尔图缓缓收束了轻浮的笑容,原就极英俊的面容一旦沉凝下来便真的像油画里的太阳神般深秀隽永。 瑞丝一愣,忽然冒出点怪异的预感。 “就用,金霜森林的入口作交换吧,美丽的瑞丝小姐。”他说,淡淡的感觉竟与雷扬泽有着几分相似。 “你……你有病吧。”瑞丝扯着脸皮,却笑不出来,只得渐渐绷紧面孔,“他告诉你的?” 斯加尔图一欠身算是默认。 瑞丝怒极反笑,“你觉得那两个人值得吗?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可知天下有多少人遍寻不得?何况你还是帝国走狗,我是疯了才会拿自己的栖身之所做交易!” 雷扬泽!若你的抱歉是为这!我绝不会原谅你的! 瑞丝狠狠咬牙。 “我想您搞错了。”斯加尔图忽地一笑,立时冲淡那股隐约的血气和冰冷。“跟你做交易的并非‘帝国走狗’的斯加尔图·华夫罗兰,而是我自己。” “那有什么不一样吗?”瑞丝冷笑乜他。“你做梦!” 斯加尔图看她一眼,像对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很有些无奈。 “哦,真是……这样说吧。”他顿了顿,“鄙人不过是想找你家长辈,解决一些旧事,对金霜森林本身没有半分兴趣。” 瑞丝愕然扭头。 斯加尔图露出闪瞎各类狗眼的笑容续道:“鄙人素来一言九鼎,你大可向我家外甥求证。鄙人随时等候佳音。” ——黑蔷薇! ****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噎到但就是被噎到了的女巫大人一甩上房门立刻咯吱咯吱咬着牙凶狠地、嗜虐地把水镜祭在面前嘶吼: “死蔷薇花你快给我滚出来!滚出来来来来!” “来屁来,滚老娘看看老娘再滚。”刚睡醒的黑蔷薇脾气很不好,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夹着水镜毫无形象地挖鼻孔。 瑞丝懒得跟她打诨,怒道:“都怪你得罪人害我乱发火!猜猜我碰到谁了!” 黑蔷薇手一抖,黑黑的马赛克吧嗒掉入水镜,恼得瑞丝好一阵抽搐。 “你老娘得罪的人多得去了,谁知道啊。” 瑞丝寒声笑,“不,这个您老铁定知道。” “说。”她一个哈欠,极不耐烦。 “‘可怜可爱的小先生’。” 瑞丝还记得斯加尔图绷出这几个字时的表情,吓得她果断跑。 黑蔷薇手再抖,同样是吓的。 “啥、啥?” “没有别的啥,就是您老听到的啥。”瑞丝快意道,让你俗,让你恶心! 黑蔷薇搓搓脸,好一会儿没开口。 瑞丝也不出声儿。 丫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此“可怜可爱的小先生”了,在未到金霜森林定居前她经常带着瑞丝东奔西跑,那会儿她不明白为什么同一块地儿怎地老住不长,现在想来恐怕是躲人的成分居多。 “我……有过很长一段荒唐日子。”黑蔷薇闷闷地,“活久了没办法。” “哦。”瑞丝翻眼,就说丫最常挂嘴边的,她都能倒背如流。 黑蔷薇呆了会儿竟然没再说下去,从水镜里看来表情很傻。 “是我欠他的……”她一叹,唇下朱红的痣好似从未随时间流逝了颜色。“你既碰到他也算注定,告诉他吧,我等着。” 瑞丝看着恢复清澈的水镜扬眉,哟,豁出去了嘛。 啊! 擦,还有事儿忘记问! “干啥啊你,不带让你老娘悲春伤秋一会儿的吗?”黑蔷薇怒,刚打算感怀一下么么哒又给喊回来。 瑞丝磨牙,“你还有理啦你,说!为毛线对我下咒?” “我对你下什么咒了?”黑蔷薇抵死不认。 “下什么咒你自己清楚,我不如你,到现在才发觉也没资格气愤,只想问你一句为何。”瑞丝咬唇神色郑重。 黑蔷薇抿抿嘴,好半晌巧然娇笑。 “长进了呀死丫头,我前天还在想你几时能破解的呢。理由嘛,自然是让你多点机会谈谈情说说爱。” “什么意思?” “……老实说,你要跟小雷先生甜蜜来甜蜜去我绝对无所谓的,甚至乐见其成。”黑蔷薇含义不明地笑笑,“但,你们俩……想永远在一起恐怕,不可能啊。” 作者有话要说:好多字哦扭扭~~~俺要花花要抱抱~~~~~~ 章节目录 第56章 PRINCE56峰回路转不识君 两人沉默一会儿,瑞丝哈地一声笑了。 “天哪,我没听错吧?永远?你居然跟我用永远这个词?” 黑蔷薇一愣,登时怒:“死丫头老娘好心提醒你你倒是来跟我纠文字漏洞了啊?” 瑞丝夸张地前仰后合,“又不是芳龄三岁还永远呢!我只要跟他死在一起就行。” 黑蔷薇冷哼:“怕是连死也不能如你所愿。” 笑声蓦地铡断,只剩余音渗在水镜里悠悠荡荡。 瑞丝低头,黑不见光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暖意。 黑蔷薇皱皱眉端正了坐姿。 “……某些事不告诉你终归是有原因的,让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费费神便算了,你还那么年轻,就现在享受无忧无虑的小日子不好吗?以后……你想不知道想不插手想脱身都……” 瑞丝无力地缩在椅子里。 耳中恍惚间还残留着他的声音。 ‘太快了瑞丝,轻松的恋爱时光不好吗?’ 才不好呢混蛋。 凭什么只有我? 凭什么只有我需要被瞒着被保护? 凭什么只有我被划在没长大的范围里? “看看、看看,老管自己叫天下无敌好女人,在你娘面前还不是说哭就哭……”黑蔷薇无奈的咕哝迅速淹没在她家姑娘委屈得要命的泪泡里。 “他说我没准备好……” “你是没准备好。” “我怎么就没准备好了……” “我怎么看你都像没准备好。”黑蔷薇叹气,“你不懂那样一个男人丫头,他身上有许多东西都值得你用一辈子去体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瑞丝自暴自弃地敲桌子,糊得满脸鼻涕眼泪。“你只要跟我讲,你们瞒着我的事情他是不是知道?” 黑蔷薇瞧她努力睁大双眼,睫毛上挂满一串串的小水珠子,不禁心疼道: “别钻牛角尖……” “是不是!”瑞丝大吼。 黑蔷薇一顿,揉揉额角。 “是。” 瑞丝哽咽一声,伸手推翻水镜。 黑蔷薇怔怔坐了会儿,方才苦笑对乔娜伊迪丝说道: “我是不是说太多?” “你不仅说太多还做太多。”乔娜冷冷嗤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说放就放豁达得令人咬牙切齿?” 黑蔷薇讪笑,“那不然怎么办,努力也努力过了,争取也争取过了,难道要我以死明志不成?” 乔娜拂袖,恨不得摔死她。 “她才多大点的人?能想明白什么?能舍得什么?你怎就敢把他俩凑在一块儿?” 黑蔷薇捂脸不想做出锤床的白痴举动。 “这又不是人家能控制的,人家不过……稍微……” 只能说,是她悄悄把瑞丝引到雷扬泽所在的城市,但相隔三千多个日月茫茫人海中最终遇见了却算他俩的缘。 另一厢,瑞丝抽搭了会儿,搓着手绢抹掉最后一点泪滴嘟囔: “倾情奉献啥的真特么哒不容易啊。” 史宾塞大翻白眼:“不然你能骗过黑蔷薇?” “切,”跟变术法一样转瞬间阳光灿烂的年轻女巫两手拎起水镜吹吹,“哎哟喂我的宝贝儿,委屈你了,擦擦。” “真恶心,”史宾塞往床内滚两滚,“话说到临了你也没套出什么吧。”尽得意。 瑞丝哼哼,“多的没有,少的我心里有数。” 黑蔷薇要那么好套,老娘用得着这样卖死力嘛。 她都耗心耗力地给她下咒了,哪可能三言两语就撂出来。 现在,大概摸清的有几点。 一,雷大蚌身上正在发生什么,不仅是他自己,黑蔷薇那辈的老妖怪们恐怕都隐约知道点儿,原因暂不明。 二,这事直接关系到他俩能不能在一起,所以蔷薇花儿都不肯告诉她怕她闹腾,雷扬泽保持沉默的理由,同样暂不明。 三,说不得跟雷扬泽失去的右臂有关系,他的胳膊肯定藏着秘密,不然哪能抵消费拉克的巨型召唤阵还把某某某逼回去了。 四,蔷薇花儿说给他们压两年,两年内必须找回右臂……那么,她可否理解为,他俩其实只剩下两年所谓的“轻松的恋爱时光”? 五,两年后,是不是就要直面“只拥有一瞬也可以握住永恒”这个雷扬泽也无法确定的变局? 瑞丝掐着指头苦笑。 好吧,她承认,最初是她自己白目地忽略了这些违和点才让黑蔷薇选择钻空子。 她本该想到,区区一条手臂若没有几分特别怎可能发挥那么大的作用?可她全副注意力都系于伤重的雷扬泽,后来纵使被蔷薇花提醒过她亦四两拨千斤地跳脱了话题,之后一阵幸福一阵恼的哪还想得起求证?哪还感觉得出自己被模糊了思考回路? ……怪不得别人拿她当孩子。 只关注自己想关注的,只记得自己想记得的,可不就是孩子所为? 不必黑蔷薇特地给她一记混沌咒,在真碰壁碰得头破血流之前她都不定会放在心上。 好在清醒得不晚,应该不晚吧…… 瑞丝狂敲脑壳呻吟。 **** 瑞丝卷着被子夹着匕首翻来翻去,她直觉那个梦是某个关键,想、不,无论如何都要再看看。 可你这越着急吧反而越不困,越不困就越着急。 最后史宾塞细声尖叫道:“下去下去!人家要补觉要蜕皮的!别扰人清梦了行不?” 瑞丝满脸阴黑地往榻上一躺,外边日头渐沉但暑气未消,漫天红绡浓云看得人心里怪不舒服的。 一碗冰沙蓦地出现在视野一角,瑞丝嘿嘿乐,起身趴着窗台果然看见西诺蹲在阴影里微笑。 “你怎么来了?” “拿点东西,顺便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瑞丝不客气地把冰沙纳进自个儿地盘,“爱丽丝呢?” “爱丽丝白天不大动。”西诺耸肩坦言。“幽灵不都这样么。” 瑞丝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挑着勺子舀进嘴里。 “对了,没两天就是阿米德雅的生日,晚上铁定安排了蝴蝶会,你可要去见识见识?” 瑞丝斜眼乜他一脸坏笑,“好处?” “好处啊……”西诺想想说道,“替你的小闺蜜报仇?” “没兴趣。”瑞丝翻白眼,“第一,那是她自找的,第二,她其实没损失什么,第三,我相信艾利华威已经替她报过了。我自己都忙得要死,凑毛线热闹?” 西诺遗憾地看着她,“真不好糊弄啊你,好吧,我邀请你去玩总可以不?” “不去。”瑞丝很坚决。 “诶……”西诺极度不解了,“还以为你会有兴趣呢。” “我从前耍过,”当然是作为无请柬人士。瑞丝不屑道:“一群白天高贵傲慢的贵小姐阔太太夜里面光溜溜地站一排胸啊尻的让人评头论足,什么蝴蝶夫人,花夫人还差不多!” 胜者拥有指挥当场所有参加者的权力,让他/她干什么都可以。 一切隐藏在人性背后的肉/欲、龌龊和黑暗都会□裸地光明正大地翻出来行凶,你要不配合还将受更惨重的惩罚,正是所谓的喊破嗓子人也当你玩得正爽。 所以没两三个帮衬的就敢孤身赴会的莉莉莎,简直二得没话讲了。 西诺干笑两声。 “但是……雷扬泽去的哦?” “啥?”瑞丝蹦起来,面上表情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惊悚。“难道他要去砸场?” “你想太多。”西诺无奈,抻抻长腿。“他可是完完整整混过帝都黄金圈的大少爷,只不过鲜少有人敢拿他做乐子罢了。这里可就不一——” “我去!”瑞丝坚定握拳。“他和那谁一起吧。” 西诺无辜地眨巴着眼,“确定无误,我可跟踪一天了。” “屁!那你现在干毛来的?” “嘿,总得让人偷个懒呗……” **** 晚上瑞丝很奇妙地收到金蝴蝶的邀约函,随意一扫就当飞盘扔出去了,倒头睡大觉。 整夜整夜睡得很沉,一星半点的梦也没做。于是大早上便暴躁地叼着匕首柄恨不得咬碎这尽掉链子的东西。 她都对自己试过迷幻催眠熏香药浴等等等等的了,就不能稍微来一份么? 你当是上菜啊。 史宾塞嗤笑,“我看就是你迷幻催眠熏香药浴等等等等试得太舒服,睡死了吧。”浪费一堆材料。 “边儿去刮你的皮!” “你才刮皮呢!”史宾塞竖眼大叫。 瑞丝皱眉挖挖耳朵,“你最近也太歇斯底里了,不就蜕皮吗,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处女啊还绝经啊你。” 史宾塞亮出毒牙一口扎进某白生生的大腿根。 “嗷!——” 叫你嘴贱! 莉莉莎连忙紧张兮兮地推开门:“怎么了?怎么了?” 瑞丝嘶嘶漏着风啵地拔下间歇性神经病发作的史宾塞,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没事……被虫子叮了口。” “嘎!你才虫子!你才虫子呢!” 不理会它振聋发聩的刺耳尖叫,瑞丝摸摸莉莉莎已明显凸起一圈的肚子: “长得真他妈快——这阶段别太激情比较好。” “你又乱说!”莉莉莎娇斥,“我们看日出去了。” 嘿,先是啥啥湖,再是日出,下一个可别来个当众表心迹,这经典三段式让冰山李罗兄拿来对付浪漫情节严重的莉莉莎太凶残了。 谁给支的招啊,一准想看李罗兄笑话呢。 ……不过我也想看。 瑞丝兀自不厚道地笑了两声。 “然后他晚上请我用晚餐……”莉莉莎红着脸蛋细细说。 嗯?不是吧?真来?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瑞丝憋笑,一天来一样的李罗兄急迫成什么啦,上赶着泡老婆怎的? “你在说什么啊?”莉莉莎好似恢复了初见时的精灵劲儿,打着转地在小衣柜前试这件试那件。“用餐而已。我穿梅粉的好看还是水杏的?” “干脆穿霞红算了……”瑞丝咕哝。 “什么?”莉莉莎欢快地照来照去,眉梢的暖意都快开出花来。 “不,嗯……水杏的不是有件束胸荷叶边儿的嘛。”那些收腰长裙你以为你还能套得下去啊。 瑞丝认命地掏出自己的家当一股脑往她身上缀,妈妈的又不是老娘嫁女儿,咋现在就开始倒贴了呢? “在哪儿啊?” “凯米勒的初雪。”莉莉莎难掩愉快地答。 “咦?”瑞丝眨巴两下大眼,吧嗒嗒奔出去从草丛里捡回脏不拉叽的邀请函重新翻看。 关键词如下: 凯米勒的初雪 亲爱的外甥 共赴晚餐 注为,如无回信则视作默许。 默许你妹! 莉莉莎吐舌:“他是缠上你了吗?” 他不是缠上我,是缠上我老娘。瑞丝腹诽完微微笑,“在一个地方好,我给你壮胆。” 莉莉莎做鬼脸,“不用!您就乖乖和华夫罗兰元帅先生商谈国家大事吧。” 瑞丝背过身叹气。 **** 娜塔莉坐在马车里借着荧光反复察看那封精致得让人不敢乱捏的请柬,掐金丝火鼠皮拼貂的缎面比她身上穿的衣服还贵重。 落款是一枚白绿相间的蛇尾鹰纹章和斯加尔图·华夫罗兰的签名。 “他为什么邀请我?” 对面的男人淡淡一哂。 “唯恐天下不乱。” 的确唯恐不够乱的斯加尔图特地等在凯米勒的初雪门外,身畔携着名同样金发碧眸的娇柔美人。 忽略跟移动宝山一样的斯加尔图,他的女伴却毫无赘饰,一袭粉白的长袍衬得容颜如珠光玉露,盈盈似水引爱怜无限。 往来的贵族只敢稍稍投来一眼,基本上借他们十个的胆子他们也没那贼心多瞧。 无论是斯加尔图他本人,还是他带来的人。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停住。 斯加尔图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他的女伴微仰着修长的脖颈,无瑕的皎容上掠过一丝羞怯的紧张和期盼。 悄悄注意着她的青年们不无妒忌地望去,多么傲慢的家伙,怎能让佳人等待呢? 顶住各方视线下车的男子约莫三十岁的样子,面无颜色却丝毫不显孤高冰冷,那是种历经锤炼的气度,醇厚深重,就连在眉峰间隐约展现的神采都带着令人倾倒的魄力。 金发美人眸中波光潋滟,提着裙子飞扑进他怀里,用清甜的嗓音曼声低唤: “雷!我很思念你,你这个大坏蛋。” 随后下车的娜塔莉错愕地瞪眼。 作者有话要说:花/评/收藏!我恨思念你们,你们这些看过不留名的大坏蛋~~~~~~~~~~~~~~~~~ 章节目录 第57章 PRINCE57四人行必有起因 此景让众多青年相顾扼腕,但很快有人认出与对方同行的正是凯帕的新宠娜塔莉·妮卡·玻尔顿,于是某脚踩两条花船,意欲抛弃一个再勾搭一个的桃色事件瞬间脑补完毕。 雷扬泽敏感察觉到自己陷入一种和舆论相背的不妙处境,眼角掠过满面除了看好戏还是看好戏的斯加尔图,轻轻拉开美人。 “你要干什么?”隐约的无奈。 “我、我只是想看看你……”美人泫然欲泣,晶润的红唇可怜地抖动不已。 雷扬泽眉梢一跳,尚不及开口,娜塔莉连忙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搭着他的胳膊笑问: “这位是?” “我的义女。”斯加尔图适时□来,搂回一脸受伤的美人笑出一口白闪闪的牙,“……波雅。” 没有人注意到到他那奇怪的停顿,除了雷扬泽和波雅自己。 娜塔莉边行礼边暗下嗤笑,什么义女,恐怕是私生女吧。 “哦,我可爱乖巧的外甥,真叫人思念不止。”斯加尔图笑吟吟地瞥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森然和不加掩饰的轻蔑。“不过有话还是进去再说吧。” 娜塔莉微颤,按下心中屈辱不觉紧了紧手下力道。 雷扬泽并未看她,只是跟他烦死人的舅舅做眼神角逐。 凯米勒的初雪是座弯弯的新月形奇特建筑,老板漂洋过海而来在异国他乡开餐馆虽存着冒险猎奇的意思,但在经营修饰上的确有几分独到。 这时候的餐馆里面,三六九等大都极清楚,穷四周富中间,贱窗下贵头上,泾渭分明一目了然。凯米勒倒是另辟蹊径,厢房?没有,咱统一格调,全部临窗而坐,正对一方蓝宝石般的人工湖泊,湖泊更妙,圆圆的造在地面之上,剔透的玻璃用岩石法术加持过坚不可摧,莹莹柔柔清透无边。斑斓鱼群,珍珠美蚌,五彩珊瑚,还有头只在夜半才会悄悄露出脑袋的淡水人鱼,银色的尾巴轻飘飘一摆,纯美不可方物。 就为这等美景,多的是权贵愿意放□段与普通人一起凭栏赏逸,坐着坐着,竟也真的不那么介怀了。 馆内亦令人流连往返,一层里间或种着花竹草木,一席一席之间用极富田园意境的木栅栏隔断;二层里走的是奢华的宫廷风,吊顶灯,烂漫的珠帘,小小的精致石雕和袖珍喷泉池最受夫人们喜爱;三楼最为难得,狭长的空间里共镶嵌了近千块记录水晶,里面存着从世界各地载下的名胜风景,每几分钟便是一换,风涌云动与瀑布山涧交叠得美轮美奂,无懈可击。再弯弯一条通幽曲径,合着四季天候总也不相同的灯光,直令人觉得像是踏进了别的时空,熏然欲醉。 娜塔莉咽下惊呼小声道: “早已耳闻凯米勒的初雪贵臻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雷扬泽颔首。 帝都也是有这家餐馆的,只是布置上不尽相同。 斯加尔图订的位置极好,又在耗费颇高的三层。几人随着侍者穿过法术凝成的特殊水练,涤去尘埃而毫发不湿。 透过水练虽看不清隔壁客人的身貌,但他们的笑语却都能聆听一二。 其宗旨正是在这用餐、在这嬉闹、在这放松、在这杜绝隐晦,杜绝秘密,只需揣上享受生活的心。 老板的确远非常人可想。 四人在嵌着贝壳的桌前坐定,四周顿时映出海天丽景,配着晶蓝的湖竟仿佛真的入了水底世界,幻惑朦胧。 波雅爱不释手地看着雕成珍禽异兽的水果,很不舍得切下去的模样。 斯加尔图执刀轻轻一划,那振翅欲飞的天鹅顿时少了半边翅膀。 “我亲爱的,比起外观,更重要的是看清本质。”说着重新挂上高光度的笑容补充道:“水果而已。” 波雅爱娇地瞪他,随即一双瞳眸便跟装了鹰爪似的直勾勾挂在雷扬泽身上。 与在外相比,她像掀掉一层遮面的雪纱,再不阻拦几欲从眼底流淌出来的复杂的爱慕和蜜意。 娜塔莉表情分毫未变而熊熊心中喷火。 明目张胆的下贱女人,你就是有个斯加尔图做靠山又怎样?私生女终究是私生女,一辈子见不得光。 你们的帝国法可严禁私生子女同男爵以上的贵族结亲,最终不是填房就是情妇,看你如何与我抢。 波雅干脆地无视她嗖嗖直飞的冷刀子,专心地注视自己喜欢的男人,用视线描绘他的眉目,他的鼻尖,他的双唇。 雷扬泽垂眼但吃,岿然不动。 斯加尔图也不管两个女人的暗流汹涌,拿白巾擦擦嘴角未语先笑。 “区区几年不见就缺胳膊少腿的,让你母亲知道受伤的可是我。” 他说话时竟没带上招牌调调,清清淡淡的既不疏冷亦不温和。 切贝丽斯年轻时就极怪异,父亲活着时粘父亲,嫁给丈夫粘丈夫,生了儿子粘儿子,现在儿子不在就粘弟弟。 她像单独一个无法存活似的,拼命向最近的人汲取生机,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有足够的气力应对。亏得斯加尔图心灵不是一般的强大,否则切贝丽斯恐怕早就被分尸埋葬了。 “不要告诉她。”提及母亲,雷扬泽不太明显地皱了眉。 “离家那么多年一封口信都没有可不似男子汉所为。” “只要无人谋图反向监控,我很乐意提笔。” “照这意思你若在外寻觅得……新欢,”斯加尔图顿了一秒,似笑非笑,“岂不是连你母亲也不能通知?” “我会带回去举行婚礼的。”雷扬泽淡淡回道。 桌上两个女人齐齐看向他,一瞬间眼里简直要爆出绿光来。 “哦,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斯加尔图斜靠着椅背,好整以暇道,“按我对你的了解,你已经找到对象了吧。”没有前提就绝不轻言结果的固执家伙,哪怕只是面对一个假设问题。 “是。”雷扬泽毫无停滞地答。 “哦,太惊奇了!”斯加尔图夸张地捧胸惊叫,“难道那幸运的姑娘此刻就坐在你身边?” 这说法十足恶劣,他身边明明有两个人。 “是。”没不想雷扬泽仍是半分犹疑也没:“我想带她回家。” 唯二的两名姑娘面色顿时微妙起来。 娜塔莉矜持地拢拢秀发,连藏不住绯红的眼角都透着股喜色与志在必得。跟她相对的是陷入怔然的波雅,一双翦水碧眸里清露荡漾,楚楚动人。 斯加尔图无趣地笑笑,他想看热闹,可惜一个两个都不得劲啊。 臭小子打小就没意思,又难骗又难忽悠,丁点年纪上当也好被捉弄也好反正从来不恼,安安静静瞅着你你就觉得自己特掉面子,好像他是故意让着你,由着你欺负似的。 关键是想挤兑他的时候,他便会像刚刚一样,该说啥说啥,话,讲给明白的人听,事,做给理解的人看,别的?别的你不明白也好,不理解也好,都无所谓。 ……什么德行,到底像谁啊。 斯加尔图越想越不快,脸上笑容就越大。 雷扬泽瞥他一眼,干脆放下叉子跟他面面相觑。 斯加尔图·华夫罗兰就是头蛇尾鹰,傲视群峰却又时常逮着机会就阴人一把,跟他对峙一定要记得将自己所有的缝隙捏紧。 雷扬泽很小的时候便学会同他打交道,幸好此人做什么事都不会持续太久,三分钟热度说不上,但看他平均一年就要抖出一件大事的频率来看,他其实十分缺少耐心和专注力。因此仅需让他觉得无趣他便懒得再勾搭你,乐得清静。 但奇怪的是,某人竟能让他记挂很长很长时间,长得当年的雷小同志不惜偷窥私查也要弄明白。 作为一件隐性的,未来也许能用来钳制他家变态舅舅的把柄。 ——没想到真用上了。 不然今天招待他的可就不单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晚宴而已。 两个男人跟斗鸡似的不说话,在场的女人也不好开口,只得小心地放轻声音埋首于食物。 他们倒是安静了,不过隔壁实在闹腾。 噼里啪啦嗔叫怒骂,再加最后的大耳刮,真是经典到极致的分手戏码。 女方似乎仍不解气,铛地一声抽出某样断金斩银的利器朝惹火她的罪魁祸首刺去。 水练蓦地一阵颤抖,一道黑影敏捷地越过雕饰绕到波雅身后,甚至以迅雷之势执起她的手在唇边轻吻。 “抱歉,让您受惊了……” 波雅明显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立刻被雷扬泽拽到身后。 一柄阔身巨剑嘭地砸下,无辜被毁的软椅顿时卷起无数残骸碎屑纷飞四溅。 “凯米勒!你这个卑鄙的□狂我跟你没完!”英气勃勃的女剑士早已顾及不上生人,满含赤怒和仇恨的面容扭曲不已,只有飙红的眼圈泄露了些许真实情绪。 她正待继续发作,斯加尔图灿烂地笑着抬手狠狠敲下。 女剑士不甘地翻了个白眼,软软瘫倒。 被唤做凯米勒的男人呼口气理理衣服,顶着个大手印的脸算不上多英俊却有股奇妙的意韵,天生眉目含春,举手投足潇洒写意。 “打扰你们用餐深感惭愧。”他欠身微笑,似乎颇有闲情。“为表歉意,今日花费全免。” 他讲得极理所当然,几乎是间接承认了与餐馆的关系,转而又摸出一个雪花样的浮彩琉璃挂件对波雅道: “真不知该如何补偿您才好——小小饰品还望笑纳。” 作者有话要说:要花=口= 要评=口= 要收藏=口= 霸王俺俺就神隐去了=口=神隐! 章节目录 第58章 PRINCE58越乱越欢快 波雅看了眼皱着眉没吭声的雷扬泽,伸手接过。 凯米勒微微笑笑,招人抬走女剑士并稍作收拾,末了竟搬来两张椅子与波雅坐了一排。 波雅吃惊地望着他,这人未免太过自来熟。 凯米勒不仅自来熟,脸皮也够厚。对着初见的漂亮女性不说大献殷勤,但那目的绝对算是昭然若揭。 娜塔莉继续挨着雷扬泽坐下。 照平时来说,碰上类似有权有钱的男人她定会攀谈一番以留作人脉后用,但现在嘛……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瞥夹在波雅和雷扬泽座位之间的凯米勒,唇角一扬。 有失才有得。 斯加尔图支着手指但笑,纯看后续发展。 波雅度过最初的不愉之后仍是被凯米勒冷热笑话大餐配荤素有道的小段子逗乐了。 美人摇扇遮唇以表矜持,眼角一瓣桃花开得春露蘸粉,香熏欲醉。 雷扬泽始终不曾开口,跟对面的斯加尔图交换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到底是相互清楚彼此的秉性的甥舅俩,必要时竟也十分默契。 金蝴蝶露出光辉闪耀的笑容插话: “哦,您真是风趣可爱!” “过奖。”凯米勒不动声色地扫视了这一桌的人,一弯唇一扬眉表情爽朗简直如邻家男孩,若忽略他脸上那道象征着花、和坏的巴掌印的话。“我平时可是笨嘴拙舌的,只有碰上真正的天赐之物才会超常发挥。” “天赐之物?”娜塔莉忍不住笑问。 “佳人,”他朝她看一眼,目露欣赏,却仅止于欣赏。“天赐。” 说完便又继续殷勤地向波雅推荐初雪的招牌甜点了。 娜塔莉尴尬地往雷扬泽身边靠靠,心中微恼。 她承认波雅够美,但也没美到瞧一下就走不动的地步。 否则怎不见雷扬泽选择她? 她自生气,凯米勒也分神暗下疑惑。 难道除了自己外他们都不觉着这女人很奇怪么? 一张脸,美则美矣,就是怪异,表情说变就变像是调节肌肉的功能紊乱了一般,偏偏她本人还不自知的样子。 最异常的莫过于她的气质太矛盾,好似糅合进了两种感觉,动静不相宜。 且如今似已临近崩溃,仿佛随时可能碎成一片片的镜子,印照着人非人鬼非鬼的扭曲灵魂,那股子虚幻的阴森,见之可怖。 相比起来,这边的波雅小姐,虽则同样不可捉摸,却很奇特的是个表里如一的女子。 至于男人,嗯……他没有兴趣,要杀要剐要调查,悉听尊便。 “不知阁下故乡何处?单独一人在异国扎根想必十分不易吧。”斯加尔图话很正经,就是一折一转抑扬顿挫得比唱诗还富于感情/色彩。 凯米勒连连摆手谦虚好掩住嘴角的抽搐。 “还好还好,我很喜欢这个国家,比我家那儿可缤纷多了。” “哦?既能养育出如此优秀的您,鄙人猜想理应是形同天堂的好地方。”金蝴蝶一脸真诚地玩虚伪。 “哪里,”凯米勒露出一星疏冷的笑意,“终年飘雪,除去霜白再无别物,看久了疲乏得很。” 雷扬泽捕捉到那一丝桀骜的叛逆和野性,抬头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隔壁似又进来新客,窸窸窣窣摸腾好一会儿。之中有男有女,大多压着嗓子说话听不分明。 “掐着点儿的啊。”凯米勒笑道,“时间刚好。” 话音方落,人工湖上哗啦一声响,一道惊艳到极致的银弧闪电般跃出水面,在无数赞叹和惊呼中落回湖里,而后再次冲上水面,比前次还要高,似要扑进星空一般。 “真漂亮,”波雅由衷道,“人鱼很难得的,你不怕被人偷走吗?” 凯米勒看着她犹如月神的侧颜,抓住机会再次执着她的手边微笑: “虽是淡水人鱼,比不得深海里的塞壬们,不过这不能改变它拥有无与伦比的攻击性的事实——只要有能力,大可来试试。” “那你是如何得到的?”波雅奇道。 “说了怕你不信。”凯米勒起身走上露台,不远处的银色生物好似发现了他,整个儿贴在玻璃上,模模糊糊地瞧不清面容。“它是自己跟我走的。” 波雅盈盈笑起来,“大坏胚,没想到你连异族也不放过。” 凯米勒被她笑得心痒难耐,此刻若无他人在场肯定老早原形毕露了,可惜,背后戳着他脊梁的两道幽深视线让他轻易下不去手,一时只能干站着过眼瘾。 美丽的人鱼离开玻璃壁垒,悠悠转了个圈,张嘴竟开始依依呀呀软语清唱。 那音色几欲化作实质,缠绵悱恻地穿透湖水穿透空气,清甜而哀艳,弥散着不可说不可解的思念与凄怨,诱得心智不坚的听者一个个又是失魂落魄又是嘁嘁掉泪。 凯米勒无奈地捣住耳朵,所以他才很少来凯帕,这条小鱼见他就唱,唱得他亦快溃散千里了。 只是在这歌声中,隔壁突然传来一句镇定到刺耳的经典台词: “请你嫁给我。” 冷冷的,淡淡的,好像全无感情又好像饱含感情,在一片靡靡之音中似似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惊得五人都愣了。 摒除了外界干扰的这一方小世界里,寂静传染了每一丝空气。 隔壁猛地又是阵人仰马翻的哄闹,夹杂其中的女声磕磕巴巴地爆出一句: “对、对对、对不起!我现在、在不……不不、不,你让、让我、我再想想!” 凯米勒无声□,照他的直觉…… 面前的水练忽然颤动了下,一个惊慌失措的娇俏姑娘踉跄着闯进来。 “对、对、对不、不不起、起,我走、走错——”今儿她对不起三字都说不利索了,然而紧接着就瞪大一双漂亮的水汪汪眼大喊:“雷扬泽!?” 继续静默。 向她求婚而不成的男子还未从深层打击中回过头便跟着被同伴推到这边,抬头看到雷扬泽和笑容盛极的斯加尔图亦是一怔,随即面色微沉。 娜塔莉掩嘴惊呼: “艾利华威先生!和……莉莉莎小姐……?” 莉莉莎又羞又急又尴尬地往雷扬泽背后一躲,假装谁也看不到自己。 “哎呀……”凯米勒眨眨眼,这情形是不是太乱了点? 耳里忽然钻进一声轻笑,他转头。 波雅勾着指头绾绾垂落的鬓发,妩媚中陡然掺进些微不明显的肆意。 像枝垂露的淡荷,夜幕中总也看不清花瓣上的点滴晕影,只在阳光之下才蓦地发觉那是朵狷狂艳丽的红莲。 凯米勒一时怔然。 再说听从了弟弟的馊主意的艾利华威,现在已经在心底翻过了无数种鞭挞对方的腹案,但此刻他不认为应该全摊给斯加尔图瞧笑话。 于是他压抑着周身的阴郁朝莉莉莎伸手: “跟我走。” 莉莉莎用力咬住嘴唇,张皇地揪紧雷扬泽的衣角。 可惜雷扬泽并不怜悯她坎坷的心理历程,对艾利华威淡淡一颔首,也不管莉莉莎的抽气挣扎硬是把她拎出身后。 “好久不见,改日再聚。” 艾利华威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水练后又探进个脑袋来,赫然是阿米德雅那厮。 “太慢了——嗯?” 娜塔莉抿唇下意识后退一步。 “哟……”俊美的凯帕领主缓缓踏出脚步,“齐聚一堂啊。” 艾利华威冷睇他,打心眼里只求尽快脱离混乱圈,他一想到自己刚刚求婚被拒就是一脑袋酸胀,五味杂陈。 还当着这么一大群或熟悉或陌生的人。 然而莉莉莎完全不肯配合,她正处在他碰一碰就爆油星的刺猬状态。 ……不是生气,也不是闹别扭…… 就是,就是难为情! 难为情到了极点! “瑞丝呢?”她快被煮熟的脑子里终于蹦出一条有用的信息,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瑞丝不是来了吗?瑞丝!” 艾利华威顾及她圆圆的肚子,不敢用力揽着,左突右挡地很是捉襟见肘。 斯加尔图旁若无人地敲桌子大笑,呵呵哈哈地欢快之极。 “在这呢,喊毛线喊。” 凯米勒挑眉,好险没有张大嘴,那样子可太傻了。 清婉美人波雅抽掉簪子,揉揉一头散乱奔放的大卷发撇嘴: “丫太没用了你。” 章节目录 第59章 PRINCE59饭可以多吃话不能多说 莉莉莎跟见了亲娘一样猛扑上去。 瑞丝嫌弃地顶她脑门:“出息……不就是被求婚么?没想好就没想好呗,跑啥跑吓疯了你?” 莉莉莎咬唇,一脑门子懵然。 她才堪堪对他生出些特别的感触,才堪堪能流畅地与他讲话,怎就猛地走到跪地求婚的步骤上来了? 当着阿米德雅的面,当着其他一些她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事先甚至没有一丁点预兆——难道就想借此来逼迫她同意? 瑞丝掐掐莉莉莎阵青阵红的脸蛋,“少钻牛角尖,这明显是有人给他出的坏主意。” 阿米德雅嗤地一笑,艾利华威回眼瞪他。 比情商,艾利华威说不定才是史上最低吧。 莉莉莎垂首绞手指。 婚姻对她、对这个时代的女性而言,跟生老病死一样隆重,不可轻率,不可意气,不可冒进,不可亵渎。 瑞丝虽然明白,但不理解。就拿莉莉莎的例子来说,成就点头,不成咱可以再处处再等等,犯不上两脚抹油跟碰见魔头一样。 但怪谁呢,莉莉莎被娇宠惯了,对待男人是这儿敏感那儿脆弱的,还想要完全无杂质无瑕疵无误会无犹豫的超纯绝真品种的爱情……再找几百年恐怕也难吧,而且幸亏现在对上的是艾利华威,要真跟阿米德雅搅和在一起你可往哪儿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啊,就他那些红粉哪怕是过去式呢也够膈应死你的。 何况两个人凑一块儿哪可能没别扭没冲突地过一辈子,她跟雷扬泽都会时不时拇指顶食指闹着矛盾再和好的。 瑞丝叹口气,真忧寥,害她完美的波雅·清美高贵·超名流大小姐的形象崩盘了,大失败。 这下谁都知道元帅义女有问题,可沐浴着斯加尔图温柔带笑的目光,连同娜塔莉在内的所有人均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也许是双重人格什么的,也许是灵魂分裂什么的,反正斯加尔图自己也不算正常,有个更不正常的私生女一点不奇怪…… 诸位脑补大雾!不过知悉真相的人不会蹦出来澄清罢了。 一群人各怀各的心思,场面顿时陷入某种尴尬的寂静。 最年长者终于开恩打了个呵欠,“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下去也是僵持的多,热闹是不大可能瞧着了。 斯加尔图发话其他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 阿米德雅率先回到隔壁,领着群兀自玩得欢的狐朋狗党往楼下走。 娜塔莉视线紧随着他欲言又止。 雷扬泽装作不知道其中暗流,沉静的面容看起来像在思考,实际也确实在思考,不过却分了点心系于跟莉莉莎咬耳朵的瑞丝身上。 凯米勒还没离开,他被身旁这朵娇艳的极乐花迷住,心中不舍可又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一准给那边的独臂剑士秒杀了。 别问为什么,他就是知道,直觉和无往不利的魅力一向是他悠游人间的利器,尽管剑士大人的气息隐藏得很深但他依然闻得出那股遍布其身的铁血味道。 这样的家伙,在必要的时候,杀人也就跟砍瓜切菜一样吧。 瑞丝有雷扬泽在的时候,脑子里能同步思考的东西一向不太多,要么别着手看他人耍猴戏要么专心致志地只做一件事情。 莉莉莎抵不住她的诱哄,一边上牙磨磨下唇,一边偷偷观望那个男人。 艾利华威在她眼里从不偏离严肃冷淡的印象,而一个严肃冷淡的大贵族此刻站在不远的地方,神情里根本看不出多少慌张失措。 但她照瑞丝说的,悄悄地瞥了瞥对方垂在身侧的手。 宽大,白皙,乍瞧去跟它主人的脸一样毫无异常。 不过莉莉莎就是心软了,瑞丝轻一推她便顺力回到他旁边。 艾利华威松口气朝女巫颔首,急匆匆就走,甚至没跟斯加尔图打个招呼。 斯加尔图啧啧两声,“色字当前,雄心难证呐。” 这话说的余下几人神情各自微妙。 瑞丝瞅瞅挑高一边眉的雷扬泽,强忍着没拆他台。 就你不好色,你有雄心,那你千里迢迢去金霜森林干毛线? **** 餐馆外停着不少马车,夜色沉暮,黢黢幽幽看不分明。 但不若来时优越的娜塔莉紧拧纤眉,仍然一眼发现印着李罗家徽的那一辆和搁在车窗边轻轻敲击的漂亮长指。 瑞丝搭住斯加尔图愉快地踏上车碾,后面雷扬泽转身欲扶。 娜塔莉深感痛心地摇头拒绝,还要挤出一丝豁达的笑道: “……我和领主大人有些事要彻底了结,对他、对你、对我自己都得有个交代,否则我也无颜再去追求未来。” 瑞丝简直想给她鼓掌了。 雷扬泽定定看着她,唇间逸出的轻叹如春风过耳。 “好,我等你的交代。” 短短一句让娜塔莉面色潮红,瑞丝血红。 等人坐到旁边来,女巫立刻伸臂卡进他腿间,动作倒是真带着情/色味道的,可惜她的拇指与食指一直呈完美的圆形,并且锲而不舍地钳住那大腿内侧的嫩皮,越拧越细。 雷扬泽的眼角急跳两下。 斯加尔图掩唇,假装没看见自家外甥正被无情残害。 瑞丝虐待完心情也就好了,撇着嘴嘟囔: “你啊,干毛线给我改名?”老娘一向行不更啥坐也不改啥,忍老半天来着。 斯加尔图缓缓转着宝石戒指,慢条斯理道: “因为波雅听着比较高贵,亲爱的……Raythe?Rose?Rathy?不不,帝都的磨房丫头都不爱叫这样的。” 瑞丝瞬时炸毛。 暂停一分钟。 雷扬泽顶着眉心揉揉,左颊下隐约的小齿坑跟他舅舅脖子边的抓痕相印成趣。 “算了,终归会知道。” “知道啥啊!”瑞丝龇牙,虎视眈眈。 雷扬泽抬头,他家舅舅还捧着面遍镶珠玉的小镜子紧张兮兮地照来照去。 “你。” 瑞丝呿了声,“搞什么,知道就知道呗。”屁豆大点的事哪用得着老娘又遮掩又改名的。 ……嗯?谁知道? 雷扬泽看着她,半晌往后一靠,平淡点头: “这倒是。” 深感被小瞧了的瑞丝控制不住张牙舞爪子扑上去,雷大骑士瞅见那两排白森森的利齿,连忙一偏首把她按进怀里,两人难得扑腾作一团。 斯加尔图长吁口气,幸好没留点啥在脸上,本元帅神一般的容颜可禁不起折腾。 “小年轻就别在老鳏夫面前打情骂俏了,伤眼。” “伤你姐的眼!”瑞丝拨冗回嘴。 斯加尔图抚掌,“小野猫反应挺快。” “少跟我打机锋,”瑞丝刺溜滑出来,瞪了雷扬泽一眼。“究竟什么事?” 说来简单,世间叫瑞丝的姑娘兴许有很多,但雷扬泽身边叫瑞丝的恐怕就那一个的。 当年风口浪尖的雷少爷大张旗鼓找名小女佣的事儿不算多怪奇,不过有心人翻翻拣拣能联想点什么就不好说了。 “这又怎么的?”瑞丝翻眼,“还是那句话,知道就知道呗,知道了又如何?” “不如何。”斯加尔图拱手微笑,“原本是。” “啥?”瑞丝倍觉贵族毛线的,讲个话都弯来绕去,真特么哒活得没意趣。 雷扬泽无奈,“你可以是瑞丝,但不能是元帅义女波雅。”或者你可以继续假扮波雅,但不能暴露出瑞丝。 当然,无论那时她有没有回应莉莉莎,“瑞丝”一名说出来就够人浮想联翩的。 再者能跟超级怪咖斯加尔图扯上微末亲属关系的……各种意义上都不会平凡,这消息一旦传回帝都还不知要惹来多少私议,关键是斯加尔图正妻早亡膝下无子,此时蹦出一个义女/私生女,身份上未免太过敏感,与某些人接触根本是避无可避的。 原本,原本波雅是可以隐约露个脸的,但瑞丝不行。 雷扬泽眸心略沉。 “就是这意思。”斯加尔图吹吹指甲,虽异却不娘。“你的祖宗三代都会被挖出来晒太阳的。” “我没有祖宗三代。”瑞丝神色狰狞,“天生地养的。” 雷扬泽没说话。 斯加尔图扬眉轻飘飘哦了声,“话别说太满……我国的法师塔,还是很高很深的。” **** 凯米勒一直倚在栏杆边上,不远的人鱼紧紧贴水壁朝着他看。 一身黑色轻衣的矮瘦男子悄无声息地半跪在后头。 “跟丢了?” “对不起,少爷。” “无妨。”凯米勒微带遗憾地眺望美人远去的方向,“能取朝天鸦来偷窥的,定是法师塔的手笔了。” 他的餐馆遍布记录水晶,一步一幻觉三步一虚影的状态可以干扰新水晶读取景象,除朝天鸦这种妖魔以外。 “那……”男子有些迟疑。 “没关系。”凯米勒摆手,“我不喜欢麻烦,即便对方是个少见的大美人——啊!” 他把雪琉璃送给她了。 咂咂嘴,凯米勒表示压力极大。 只能偷回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内牛满面。。。 便秘一样拉出来了=3= 章节目录 第60章 PRINCE60常胜将军爱当谁当 那只丑陋的乌鸦一直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利啸,脓黄的长喙开开合合,却不见喉管只有条血红的环形舌头伸缩不断,偶现隐藏在舌尖里犹如毒牙的黑刺。它细小的脑门上统共有三只浑圆的眼珠,瞳孔部分十分明显地鼓凸在外,似有异物亟欲破出一般令人望之生厌。 面容圣洁慈爱的女法师毫不在意地伸进笼子,无瑕的甚至微微散发粉色柔光的手指一抹,乌鸦立即耸直了身子,眼珠猛地一抡噗嗤脱出眼眶,滴溜溜地浮在离脑袋不远的上方。 人影、笑闹、光怪陆离的一切尽皆化作一片水亮的幕布,随着那眼珠的颤动如走马灯一样放映完毕。 端坐正首的男人轻笑了声,一手拢着酒杯一手垂落椅边,“难得见您离开神殿,不至于就让我看这么一段……杰斯敏骑士长的监视记录?” “陛下,”女法师没有介意他隔着公文桌几乎翘到自己鼻子下的长腿,温婉续道:“以您卓思,应能发现其中疑处,切切希望您能授权与我观览名录司。” 言下就是没有否认她在监视雷扬泽。 卡拉狄亚眯眼弯唇,“区区小事,您自便。” 女法师起身,仪态万千地微微一礼。 “杰阿。” “陛下。”小隔间里的书记官连忙躬身走出来。 “拟封信给华夫罗兰卿。”卡拉狄亚放松地伸展肢体,犹如一只懒散惑人的黑猫。“啊,就说,坎纳比庄园的酒窖好日子快了,我可爱的财务大臣坚持陈放,不过你知道我一向没什么耐心,而且新酒自有新酒的滋味……” 半刻钟后,内侍低头呈上女法师查看过的一块瓦片状水晶板。 这是一种利用特殊的法言将一片土地上出生的所有人记录在册的古老咒术,仅仅需要亲长们带着孩子的一根毛发去领主那做些简单的出生报备。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而结果就是你的孩子不会获得帝国承认的身份证明永远当黑户,没有任何权利更不受保护。 书记官拿着复印下的记录水晶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道: “陛下,这个凯米勒……” “不用管他。”卡拉狄亚兴致勃勃地捏着水晶版,其中金色的字迹一行接一行地隐现。“在帝都出生的瑞丝……啊哈。” 帝国同样要求十二岁以下的公民每年去所处的官府报到行踪,算是帝国掌握出生率以及保护孩童的某种手段。 即便是飘荡到柏拉的瑞丝亦在神殿的主持下,和其他小鬼们一同按了三四年的爪。 这下好了,七岁后便被柏拉官方标注“失踪”的瑞丝小朋友,现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帝国元帅的义女……世事忒奇妙。 哦,还有,长得也不像小时候,完全无法用女大十八变来掩饰与过去的迥异。 卡拉狄亚点了点影印在水晶里的干瘪小姑娘,卷棕毛,瘦瘦的胳膊腿儿和睁得大大的葡萄眼,“哈哈哈,当初杰斯敏卿恋童的笑话可真有趣。” 书记官没敢接茬,过了一会儿续道: “圣女……该如何是好?毕竟祭祀将至,若缺了主角……” 卡拉狄亚淡淡看他一眼,书记官吓得心中直跳,忙躬身后退。 “谁说她是?” “这、这……” 因为朝天鸦窥视的角度问题,那与圣女同名的姑娘始终未见正颜。 书记官不敢说是太过奇巧,反而有蹊跷。 卡拉狄亚嗤地一笑,气氛回融。 “是不是,哪需我一个坐在高台上观礼的人去着紧。” “陛下英明……”书记官干巴巴地拍了记马屁。 卡拉狄亚随手丢掉酒杯,殷红的色泽瞬间扑上雪白的长毛地毯,缓而强势地洇染开去。 “我对杰斯敏前骑士长的新风流韵事没有兴趣,整一整给王后送去。” 书记官脊背上的毛一炸,强咽口唾沫应诺。 **** 杰阿出自中小贵族阶层的凯伯林家,历任的书记官差不多都这样,跟各大贵族没什么纠葛,触角探得也不深。 自幼就是个“乖乖牌”的杰阿接到国王旨意,顶替上一任成为新书记官时差点没喷满脸悲催泪。 天可怜见,他一点都不想随侍卡拉狄亚陛下,一点都不想依靠“书记官”的身份光耀门楣啊! 如今官龄五年的杰阿同志满心沉痛地捧着堆烫手山芋,在国王陛下似笑非笑的视线里蹒跚地走出书房。 “蕾娜……蕾娜!”杰阿缩在廊柱后呼唤难姐难妹。 女吏长一瞧见他和他手里的物事,且不管是啥,反正心肝儿先跳三跳。 撇开一众不明所以的新进待训女官,蕾娜压住痛恨低斥: “又怎么了你!” 杰阿郁闷,书记官难为。 “这个。” 蕾娜认得水晶板上的民录司花印,鼻头一捏: “自己送去。” “求你了!”杰阿几乎要使出痛哭流涕抱大腿地板拖行之术,“姐姐啊!” “谁是你姐姐!”蕾娜柳眉倒竖,各种愤怒喷屎皆打不死有条缝儿就能钻过去的书记官牌小强。 蕾娜咬完左边的牙咬右边,实在看不得此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怂样,末了……末了,捧着这堆烫手山芋的变成她自己。 女吏长在这宫廷里呆了三十好几年,卡拉狄亚咿呀学语的时候她已经作为一名卑微的宫廷侍女,镇日战战兢兢摸爬滚打的才坐到如今的位置。加上现任的女总管岁数颇大,不久的将来由她顶替她成为新的内廷总管显然是板上钉钉的事。 收起对亲近之人才会暴露的爪牙,蕾娜如同真正的名流仕女那般抬首,收腹,端庄锐气却不咄咄逼人。 即便她将要面对的是立于内廷最高点的王后。 最高点? 蕾娜想了想,唇角化开一抹不易察觉的讥笑。 真是年纪一大脑子就不好使啊,身为准总管怎能忘记立于最高点的明明是……一幅画像。 紧紧心神,女吏长微垂眼眸,轻轻拉了拉百合花雕门前的绳结。 随着悦耳的银铃声起,巨大的圆拱双叶木门里静了会儿,而后一名低眉顺目的年长女侍轻轻拉开一条缝让她进来。 蕾娜对其鬼祟毫不奇怪,同样敛了神色从一地果皮酒瓶和衬衣裙裤中找寻落脚点。 至于四处横陈纠缠的白碗红丸杂草堆小树枝……蕾娜表示无惊无喜。 国王陛下都不在乎了,她一个领薪俸干活儿的女官又有什么好不舒坦的。 小心转过哼哼唧唧歪倒在塌下的齐斯琳伯爵夫人,女吏长不着痕迹地在帝都出名的花花公子们身上发掘闪光点。 哦……梅菲尔骑士先生的叽叽是黑色的,阿依达洛阁下的森林是红色的,安东尼奥子爵的咪咪竟然是粉色的,卡普拉伯爵的屁股上有颗爱心形状的痣,哦!米维兰先生同撒隆迪男爵亮了!那姿势那体位要命的亮了啊! 蕾娜一本正经地在心里歪着乐,面对着卧室内尚在抖动的垂幔大床和一直蜿蜒到脚边的白底金纹刺绣被单,眼观鼻鼻观心地静立守候。 要说……这国家里最奇怪的一对,恐怕就数陛下夫妇了。 蕾娜心下冷嗤,当年王后还叫做王子妃的时候,谁人不知她与杰斯敏家大少爷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且有脸面抛弃对方转抱王子大腿的女人竟真能爬上后位,老实说不服气的至今依然存在。 蕾娜自然也是不服气的,不过她不服气可不会像急于躺到国王陛□边的贵妇一样表现得那般露骨,等到自己真正掌管总管之职,她有的是方法让这位滋润得过分的王后陛下在宫廷里捉襟见肘寸步难行。 此时大床里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吟哦,蕾娜耳朵动了动没有忽略那串似含在嘴里的呻吟。 雷? 蕾娜岿然暗笑,叫啊,你怎么不把全名叫出来? 小情夫一个个全是名字里带那音儿的,如今想表达“虽有难言之隐,但我只爱你”的忠贞未免太晚了。 ——真不知道卡拉狄亚陛下怎么容忍得了的。 年长女侍估摸着里面停歇了,忙凑近细声嘀咕几句。 深重幔帐里伸出一只圆润白腻的柔荑,朝蕾娜轻招了招。 女吏长连忙捧着手里的东西呈上去,并温声解释:“陛下说是给您的礼物,若有何不明,可向爱波狄奥夫人参询。” 菲比拉茜·爱波狄奥是唯一一个虽已出嫁但仍持父姓的女子。 蕾娜对这位帝国首席女法师的观感一般,倒不是别的……总觉着她有那么点吃饱了撑的,管东管西,虽然可能并没恶意。 女吏长神游的时候,面上也是滴水不漏的,所以哪怕大床里猛地扬起王后陛下刺耳的尖叫她亦仅仅微垂脑袋,似未听到般毫无异状。 “滚!滚!” 可怜刚刚搏得出位机会的骑士小队队长只得面色难看地提溜起裤子翻身离开。 紧接着又是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蕾娜屈膝一礼才抬首。 披着轻绸睡衣的女人面罩寒霜,颊上未退的红潮却生生减了几分统治阶层应有的庄重,使她看起来既不像雍容自持的贵妇又不像高高在上的王族。 但这些年的奢靡生活依旧为其添染许多独属于少妇的风韵,慵懒香艳,再凭着身份,几乎能让她在一个名叫男人的战场上自由驰骋,百战百胜。 蕾娜深深地,恭敬地垂下眼睑。 不,应该是百战九十八胜吧。 章节目录 第61章 PRINCE61一朝梦醒愁入肠 瑞丝有些怔然地看着车窗上的倒影。 这张属于“波雅”的脸已经变得越来越像她自己,也对,原就是杜撰来的人物,连个参照都没有,如何能维持长久。 而其实,她本想弄出蒂安娜的脸——一个有些恶质的针对雷扬泽的坏主意。 但……也许是潜在的不愿,也许是时间太久远,她折腾来扭巴去,到最后还是金蝴蝶轻飘飘评论说一点也不相似,我国的王后陛下没有那么好看。 没有那么好看……么? 瑞丝泄气地叹,原来记忆里的绝世美人老早走样走得离了谱。 雷扬泽紧紧她的手。 小女巫心下微软,回首对上他深深的眼振作精神,边倨傲地扬下巴: “讨厌,人家沉思着呢——高处不甚寒呐,你不懂。” 雷扬泽淡定扭头。 瑞丝撇嘴没兴趣欣赏甥舅俩继续用眼神和哑谜交换情报,调整了姿势歪在男人肩上打盹。 **** 再次梦见自己变成一把剑的少女不慌不忙地转动眼珠扫射有限的视野。 她有意忽略掉那满天吞噬心神的宇宙异境,不想把难得的机会都浪费在看星星上了,但……盯着地面也是没用的。 瑞丝直觉那犹如镜面的两个世界看着似乎就在彼此脚下,但也许实际相隔十分遥远,咫尺天涯的距离恐怕是需要什么契机才能让昙花瞬间一现的。 想不明白的事只好暂且放开,她现在还得在意自个儿后面究竟杵着哪尊大神呢。 法术不管用,身子又动弹不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这绝逼不是梦,而是谁在对她下咒吧魂淡! 瑞丝的牙并未磨秃,当然作为一把剑她也没有牙……仅可以靠发光来表示心中极度的愤懑和不满。 咦? 瑞丝震惊地看着剑刃里的银色纹络如雷光电网般爆发出冰蓝的寒芒,那一团明晃晃的几乎可与天地星辰媲美。 但这异像其实与她并没干系,瑞丝压住诧异无奈地继续当一名优秀的路人甲,直至剑身向正前方飞速延伸出去一道刺目的蓝线,犹如彗星之尾将黑暗撕成两半。 然后在极遥远的地方似碰到什么阻碍猛地直转而上,急遽没入不可见的深空。 而它留下的那条线却渐渐地扩大,像在黑暗中缓缓推开的巨门,从未知的背后投进令人期待又不安的雪白晕影。 一、二……六个! 年轻的,隐约含着些兴奋的女巫默默数着从白光里逐渐显出淡淡形状的人影,他们踩下的每一步都似踏在万物的神经线上,瞬息万里。 瑞丝几乎能感到现实中心脏怦嗵狂跳的声音,鼓噪得两耳嗡鸣。 那些人披着毫无贅饰的黑色长袍,面容晦涩难辨地藏在宽松的兜帽里,静静地无声地匍匐于巨剑之下。 瑞丝这才发现原来他们比自己想象的渺小,而脚下的被祭拜的神座又是如此庞大,连同她所附身的剑一起,早已不是普通地,能一抬头一俯首就可望清的存在。 为首的黑袍者往前爬了爬,仰面似在乞求着什么。 瑞丝既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脸孔,但却肯定她身后的……神座主人拒绝了他。 因为他的身躯是那样明显地一软,简直像立刻就会倒下一般。 其余五人更深地贴近地面,对四处张望惊惶求救的同伴不置一词。 瑞丝顿时明了,这约莫是处决现场。 左眼边蓦地一暗,她连忙勉力看去。 一只白皙的大手掌心朝外缓缓做了个托举的动作,瑞丝呆呆地盯着那掌心中央半晌挪不开视线。 直到一股温热溅到脸上,她才怔愣地瞧向不知何时浮至眼前不远处的黑袍者——他俊美的,雌雄莫辩的脸扭曲着定了格。 腹下一柄喷吐着火焰的匕首仍在嚣张地肆虐着这个已死之人,似要把他的一切燃烧殆尽。 瑞丝不可置信地瞪住行刑的侩子手,其兜帽下的面容亦沾上了些黑紫的血液,顺着脸颊的弧度无声滴落。 苍白,平静,甚至有些孱弱的……青年。 少女倒抽口气,仿佛在梦中一脚踩了空似的浑身猛抖。 睁开眼,男人微带担忧的异色双眸让她瞬间回到现实,就连脸颊上的温热都是属于他的。 竟然顽强地闯进了她的梦里。 瑞丝不知道自己的面色有多难看,但却知道能让喜怒不形于外的他明显表露出情绪的,肯定不算什么好事。 “我睡着了。”她咧嘴一笑,就是肌肉僵硬得不大受指挥。“大概是个噩梦吧。” “哦,我亲爱的女、儿,”斯加尔图拱手轻笑,“你刚躺下去就竖起来了,父亲我可从没见过谁的梦这么短。” 瑞丝脸皮一僵。 马车咔哒咔哒地行驶在宽阔的石板路上,蒙昧的月光影映着雷扬泽微垂的眼睫,颜色深浓却感觉十分温柔。 少女抿紧嘴干脆摆出拒绝询问的模样,然男人不过看了她一会儿便淡声说: “别着凉。” 瑞丝一怔,肩上半搭着的藏青色立领礼服歪歪地滑向一边,暖融融的还未散去前主人的体温和清浅适意的香气。 强压住想把脸埋进衣服狠嗅一口寻求安心的怪癖,瑞丝荡漾而复杂地往里缩了缩。 **** 进门黑黢黢一片,瑞丝手下微顿,弹指点亮灯芯。 卧室床上鼓囊囊隆起个大包,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瑞丝推推,没推动,撇嘴扒了裙子甩掉鞋也钻了进去。 好一会儿无话。 “我准备答应他。”被窝里闷闷地响起一道抽鼻子的气音。 瑞丝没搭腔。 “……我不想他在别人面前丢脸。”莉莉莎转过身按着肚子,“也不想自己有天后悔。” 瑞丝嗯了声。 “我这么善良,爱情一定会来敲我的门的。”莉莉莎强自逗趣。 瑞丝摸索着拍拍她的头,严肃道: “你绝对能爱上他的。”我保证。 一个钢筋铁骨的男人把你放在他体内唯一温软的地方,等你意识到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就不再是他的铮冷而是柔情。 此种杀伤力,别说莉莉莎,换做是她也要甘拜下风的。 瑞丝舌尖转了转,所有安慰都化成轻叹。 “承您吉言。”莉莉莎小声一笑,随即沉默许久。 “……他是个好人。” “我会幸福的。” “一定。” 瑞丝不再说话,耳里听着她不断的,似在给自己定心又似发誓一样的呢喃静静闭上眼。 这次的报酬,大约要很久以后才能收到了吧。 正想着,莉莉莎突然就道: “其实,我对雷扬泽的记忆不多。” 瑞丝正要开口又被打断: “对不起。” 年轻的女巫哑然,“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么?” “是一起长大的。”莉莉莎忍不住摸肚子,“我,雷扬泽,他们兄弟俩……以及其他几个人,我们虽然一起长大,但却是由‘命令’、‘忠诚’、‘迫不得已’、‘荣誉’、‘政策’等等维系在一起……谁能保证一起长大就肯定感情深厚来着。” 莉莉莎冷笑,“当然了,如果不是雷扬泽一直从中调和,恐怕还没办法‘一起长大’呢。而我,我又总烦恼自己的事情,出了问题才去找雷扬泽……所以,除此之外,我跟帝都的其他人也没太大不同。啊,兴许还是存着些区别的。” 她一顿,昏暗中匆促地瞅了眼躺在身畔的少女。 “……我有个叫蒂安娜的姐姐。” 瑞丝拖住松软的羽毛枕拍拍。 “我在听,继续。” “雷扬泽自打知道我跟她的关系就对我格外容忍些,”莉莉莎松口气,却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多说点姐姐的事。“只是这容忍到后来实在是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蒂安娜跟卡拉狄亚幽会的时候,蒂安娜向她求助意图安稳打胎的时候,蒂安娜胡乱建议卡拉狄亚给雷扬泽派发任务的时候,蒂安娜抱怨衰颓归来的雷扬泽没有激情的时候……莉莉莎自觉无颜安然享受雷扬泽的庇护和开导,更是不能! “蒂安娜姐姐,活该她嫁给了卡拉狄亚陛下。”最后她淡淡评道。“在得到一切的同时失去了一切。” 瑞丝抬眉,“什么意思?” 貌似黄脸婆过得不太妙? 这类宫廷秘闻虽则不难查到,但瑞丝自得其乐地过着女巫的小日子根本没有培养出听帝国八卦的兴趣,再加黑蔷薇时常从中作梗,不叫她接触过多,结果,她便真像个山野村姑似的了。 莉莉莎想想续道:“其实我碍于身份尽管知之广泛却十分有限,大多点到即止。对我国的国王陛下,你只需要了解一件事——他的情人是一幅画,一幅可以让蒂安娜姐姐安稳地坐在后位上却永远得不到丈夫青眼的画。” 卡拉狄亚因为权力,因为雷扬泽,因为教廷,娶了她这个圣女胞姐,从某种意义上看,所谓的王后甚至不如卡拉狄亚用来发泄欲望的情妇。 而就莉莉莎所知的,蒂安娜很早就和国王陛下分床睡,各自过各自的不说,她更是愈发无节制地往糜烂里堕下去了。 瑞丝听完好一阵沉默,简直无话可说。 雷大蚌知道么? 照他的性格,应该是知道的。 莉莉莎嘀咕着嘀咕着困意渐涌,疲惫却思绪纷杂的瑞丝反而两只眼一睁睁到天亮。 作者有话要说:啊。。。V了=3=对所有愿意支持着俺继续走下去的妹纸三鞠躬鸡冻泪目 章节目录 第62章 PRINCE62蚊子要一拍一个准 瑞丝找到艾利华威的小随从要来特制的爱心早餐,莉莉莎从起床起尖叫就没断过。 管家老太婆皱巴着菊花脸,毫不掩饰愤怒地站在门外。 “你打扰到其他小姐们的休息了!” 是啊,我,我打扰的。 背黑锅的瑞丝乖乖地低下头颅听训。 雪莱这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前间谍就不能给作为后继者的她创造点好印象么?虽说越是笨手笨脚发长无脑就越不引人记恨,但不会记恨的人里铁定不包括此管来管去管破天的管家婆。 “你手里拿的什么?” “回夫人,是莉莉莎小姐的早餐。” 萝拉眯细眼看着那精致的小编竹篮,两道灰白的眉毛攒在一起。 “死丫头,你从哪里得到大少爷的东西?还是说你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学会了偷鸡摸狗的本领?” 瑞丝迅速一瞥坏事的小篮子,挤巴挤巴地笑说: “不,夫人,这是——” “是我送的。”艾利华威胳臂上搭着件厚实的绒披风,一双眼不住地瞅向紧闭的房门。 “大少爷……”萝拉老脸上的沟沟壑壑一展,顿时柔和不少,在看到从他身后转出来的花花公子时几乎笑成神殿里的圣母像。 “我亲爱的萝拉小姐,”阿米德雅张开双臂表情夸张地拥抱了下奶妈,“您温柔美好的笑容果然是治愈我忧伤心灵的良药。” 管家婆的喜气蹭蹭飙走,还不忘嗔怪而心疼地摸摸他英俊如昔的面容:“你怎么比昨天瘦了?可不能真为了个没眼力见识的爱博杰折衰自己。” 爱博杰是街坊戏曲里的角色,因与强盗私通,受蛊惑背叛父兄,欺诈未婚夫之后反遭唾弃伤残的可悲女人。 瑞丝加李罗兄弟:“……” 这一个名字里可圈点的地方是不是太多了些? 阿米德雅洒然微笑,十足耐心地把老奶妈哄走。 瑞丝悄悄拽拽艾利华威的衣袖:“什么意思啊刚刚?” “玻尔顿小姐清早搬出去了。”艾利华威无平无仄地回答。“说是不日可能会随……爱人离开凯帕,不愿再给阿米德雅添麻烦。” 瑞丝高高挑起眉毛,“玻尔顿……红颜料?” “红颜料?”折回来的阿米德雅也挑眉,一双情意满天飞的桃花眼细细将脸蛋笑得发僵的少女从头看到脚。“我记得你,跟莉莉莎相处得还好么?” 瑞丝加李罗兄:“……” 还装,你要不知道正版雪莱已随大江东去我就把你的小公鸡切下来喂老母鸡! 艾利华威果断无视弟弟求解释的小眼神径自推门而入,于是莉莉莎静了会儿再次爆发出穿透力满点的尖叫。 “她到底在喊什么?”阿米德雅纳闷得紧。 喊什么,当然是喊肚子。 好好的睡一夜醒来发现腹部鼓胀得跟十月怀胎的待产孕妇一样,换谁谁不喊? 关键是……还在发光。 瑞丝一早发现她儿子有不受控制的迹象就觉得不妙,想来大概是血脉开始还原了。 换句话说,莉莉莎肚子里的恐怕已不再是个孩子。 “不该这么早的……”瑞丝呢喃着上前摸摸她的额头,却摸到满手冷汗。“疼吗?” 莉莉莎哆嗦着直点头,原本是不疼的,但从发光时起就突然猛抽冷子,自骨髓深处似有什么东西被剥离了出来,既炽热又隐藏着森寒,让她痛得甚至无法昏厥过去。 艾利华威紧紧抿着嘴唇用披风紧紧裹住莉莉莎,瑞丝伸手拦下,没好气道: “别乱动,你照顾得了么你,自身难保了都。” 艾利华威一僵,眼底压抑,掌心里像充血似的通红一片。 莉莉莎侧身蜷缩成团,抽搐的食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 “没、没……没关系,可以、我可以救你……”她狠命按住肚腹,水蓝的大眼含着泪和汗越过虽面无表情却被自己的手出卖了的男人,死死盯向瑞丝。 年轻的女巫对上那哀求的目光,不忍告诉她幼儿的灵魂是世界上最难以挽留的东西,因为干净,并且毫无眷念。 当婴孩的心脏第一次跃动时他的灵魂随之而来,当生命流作一线时灵魂便也随之远去。 莉莉莎昂起的头颅重重落回枕头。 艾利华威轻柔地,像怕蹭坏她一样理理她虬结的长发。 这时从其腹内印透的金色毫光渐渐淡了,很快归于平静。 瑞丝气闷地踢踏出门,蹲在窗台下直皱眉。 不应该的,契约虽严格,但一码归一码,莉莉莎的幸福收支账上明明尚未取得相衡,为何会提前进入最后的修正阶段? 而且她也没有获得对方的记忆,显然契约仍在进行中…… 为什么啊! “为什么呢?”轻佻的笑声近在咫尺,瑞丝不必看也知道某个只会看热闹的花花公子跟出来了。 阿米德雅一点面颊微哂:“你满脸都写着‘为什么’,所以为什么?” “关你屁事。”瑞丝心情正恶劣,懒得同他打哈哈。 “当然关我的事。”阿米德雅无赖地耸肩,甚至往她身边一坐。“这是我的领地,一草一木全归我管——包括屁。”他狡黠地眨眼,边嘟嘴象征性地吹了口气。 瑞丝一脸踩到大便的神情。 “你管啊,怎么不去管管红颜料朝哪儿黏着去了?” “红颜料?你指娜塔莉?”阿米德雅答非所问,“让我猜,这个绰号是说她心太大,谁都想涂上一笔?” 瑞丝上下扫视他,惊讶又不屑地嗤道: “你知道嘛。” 阿米德雅笑咪咪的,大约是第一次被异性轻蔑的感受太新奇,所以那双粼粼的湖绿色瞳眸弯弯地敛着,几乎要在眼睑上投下清浅的波光来。 瑞丝的防勾引免疫系统自动全开,恶声恶气地喷他: “要不是你诱导,莉莉莎怎么会被她害得差点在蝴蝶会里挨欺侮,怎么会被你老哥占去便宜,怎么会怀孩子?” 阿米德雅静了会儿,然后做出个令瑞丝想揍翻他的动作: 歪头,翘小指。 “咦?” “咦你奶妈!” 瑞丝控制不能地弹飞他脑门。 太他/娘的吃力了。 阿米德雅笑出声,揉揉红通通的额头站起身来,桃花眼往半掩的门里看了看。 “我不这么卖力,亲爱的哥哥大人又岂会紧紧抓住爱情的尾巴?”除非极端得不行,否则艾利华威总是习惯得过且过任人行过的。 瑞丝不单觉得诧异,牙根也痒痒:“你还有理了你。” 阿米德雅继续耸肩,一会儿半弓着腰扬扬下巴说:“你悄悄告诉我你是谁,我就让你再弹一下。” 瑞丝:“……滚蛋。” 结果他不仅没滚蛋,还打定主意跟着她做一块尽职尽责的牛皮糖。 “你不去给你哥打下手黏着老娘干毛线啊你!”年轻的女巫出离愤怒了。 “他又不需要我。”阿米德雅愉快地回应各路小姐们的致意。 瑞丝给莉莉莎泡了安眠茶,她急需脑空空地休息以补充体力。艾利华威是一步不肯走,指挥弟弟去通知兰密把公文带来。 “他叫你找兰密的!” 阿米德雅轻笑,“找兰密?然后?处理事务?你不觉得他现在就应该全副精神都用在心爱的女人身上么?” “是、是,您是情场高手没错。”瑞丝翻眼,而后又替莉莉莎不值。“您难道不知道您哥哥心爱的女人其实喜——” “嘘。” 隽美的青年竖起一根指头按在唇上,满面惑人的笑意。 瑞丝蹙眉瞅他一眼,吧哒哒径直往前走。 “你要去哪?”阿米德雅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不认识的话我可以带路。” “不用了,多谢您泛滥的好意。”瑞丝假笑着迅速回头提裙一礼。 这该死的贵少爷,能不能收收他该死的猎奇心,然后该死地该干嘛干嘛去? 阿米德雅也不介意地跟着她尽往花圃里钻,在刺玫的攻击下一身上好的丝绸衬衣给挂得十分感性。 然而等钻出高大的蒲草,他才头次睁眼愣了一愣。 面前白体圆顶的独户小园分明是已失去主人看顾的,前公主殿下“故居”。 更让他说不出话的是盗版雪莱小姑娘极其熟门熟路地摸进人走楼空的卧室,的床上,神情严肃地张开两手在厚实的床褥下挠来挠去。 “你……难道在找娜、红颜料的遗留物?”阿米德雅回过神后就是掩唇似笑非笑,“你崇拜她?” “崇拜你奶妈!”瑞丝瞪他,继续搜索。 阿米德雅噗笑,对不起亲爱的萝拉小姐,她对你的怨念太深厚了。 猛地瑞丝一顿,指间夹住一块奇怪的石头。 阿米德雅正待凑过去瞧瞧,对方已是神色微变,紧紧地攥进手心蓦地转身大步跨出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收收收收收收(省略一千字昂) 日前跟朋友闲侃=v=她说在内容提要里写了“收一个呗”,然后真的就只收了一个=△=||| 然后便说下次要写收收收收收收收(省略一千字)看会不会增加一千收-.,- 于是。。俺作为革命先驱。。。。。来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PRINCE63坚持的终点是否有胜利 阿米德雅挑眉跟上去。 那是块……石头? 瑞丝绕着偌大的花园疾步走了片刻,并不出挑的小脸严肃而冰冷,在短短的时间里飞速跳过惊疑、焦躁、不悦和恍然等等情绪,看得阿米德雅连连暗叹简直比歌剧大师还擅长变色。 而且与其说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可爱姑娘,倒不如说她根本不在乎情绪外露被人窥见。 实际上瑞丝的确不在乎,高兴也好难过也好全是她自己的事,无论让谁看出来了都不会给她再增加一丝的高兴更不会缩减半分的难过。 因此旁若无人地顿脚吁气暴跳什么的,秉持着一贯的流畅做得毫无压力。 阿米德雅觉得自己被充分娱乐了。 瑞丝懒得再分他一眼,只是满腔不甘地承认雷扬泽忍情负色出卖面皮的确有其良苦用意。 她要早知道点□嘛的……一准儿会掐着红颜料的脖子狂呼你他妈的究竟在想什么想什么想什么! 阿米德雅无言地拿手在她面前晃晃。 “干毛线啊你!”瑞丝啪地挥开。 “嗯……我对不太美好的事物抵抗力不高。”俊美的贵族青年一脸无法承受的表情,“会长针眼。” 瑞丝觉得脑门上青筋极端有爆出来勒死他的欲望。 “啊,更不美好了!”臭不要脸地还往后踉跄几步。 本就焦躁的年轻女巫嗷地一咆哮,随手揪起几枝刺玫进入无敌攻击状态。 **** 近几日,花都的领主大人有了新的乐趣。 比如逗弄一名不怎么漂亮脾气还很坏的小女仆,直招惹得对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挠人。 如果小女仆真的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仆,她也许会闪现出什么珍贵的气节然后吸引着高贵的男主人甘心拜倒在灯笼裙下,也许仅仅会成为一部给街头巷尾唱烂了的“没攀成高枝反而摔碎一地心肝”的俗辣花腔里的主人翁。 可惜,她就不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仆。 领主大人自然也知道,不过比起向明显知情的哥哥旁敲侧击,他更喜欢自己同她相处,插科打诨塞牙缝,嬉笑怒骂刮油肠。 以至于耍着耍着,他便不怎么在意对方的真正身份,与哥哥的关系之类的无趣事实。 对此瑞丝简直恨不能一刀切了他。 论起唯恐天下不乱的本事他兴许不如金蝴蝶翅膀一扇便是场狂风,可但凡让他搀和进来,不管什么都得九十度偏离原轨往不归路吭吭而去。 “你就该去当那啥外交大臣!”瑞丝沉痛地捣着药舂,天知道她收集来这点“原料”有多不易。 “为什么?”阿米德雅闲适地叠起长腿躺进长塌,两指夹着樱桃梗在她面前转悠。 “专门搅屎盆子!” 阿米德雅哈哈笑,深邃的绿眼跟少年人一般弯成两道月牙。 瑞丝不想理会时常间歇性抽风的他,径直用小碗接满药舂里深色的汁液,再用温热的羊奶泡了端入内室。 莉莉莎朝里睡着,眉毛紧紧揪在一块。 短短数天,她几乎消瘦成一把骨头,原来丰润的脸颊都凹陷进去。 就像失去了什么抵梁柱,整个人全无精气神可言。好在面色不算太差,不过那也是自然,亏得瑞丝又洗劫领主府库藏,又要拖着某大尾巴进离凯帕颇有些距离的山谷翻找兼从妖魔嘴里抢药材,否则哪来那许多旺盛的血气给她吊在半昏半醒而非半生半死之间? 当然了大尾巴还表现得挺委屈,作为此处的领主,他曾在古老的土地契约之书上签下忠守誓言,虽然不能让妖魔对他视而不见,但大多山鬼精灵却会容忍几分,甚至有单纯的小二缺见他们东挖点果子西挖点野草的还颠颠儿地提来一串肥硕的独角大虫压在药箱上面——独角大虫又名陨光地仙,菊花上顶着一杠杠儿分泌物堆积成的彩刺,斑斓地朝天弯翘。 正可谓每天一条身体棒,头好壮壮! 可惜是对非人类来说的。妈妈的,除此之外还瞎指路尽添乱,哪个都不省心。 瑞丝把碗递给一脸疲色的艾利华威,只见他用皮裘裹了塞进自己怀里捂着,而后又仔细看看莉莉莎的情况才重新埋头于公文。 “才磨出来的效果好。” 艾利华威摇头,“她刚睡下。” 他依然不甚明白莉莉莎和瑞丝的约定,但也没有开口问,更不曾琢磨莉莉莎所说的能救他是什么意思。 他仅需确认她可以平安活下去就行。 瑞丝不赞同地乜了乜对方几乎泛着青的眼底,“她不会有事的,只不过被剥离天赋的感受很接近死亡罢了。” 艾利华威轻轻拢拢莉莉莎似乎也失去金子光泽的长发,“她很难过。” 瑞丝撇唇,人对于天生拥有的某些能力总不那么在乎,甚至觉得若没有它自己可以远离争斗远离尔虞我诈活得更自由更平凡,直等到即将失去的时候才会清楚地明白它在禁锢住身心的同时,也给予了你生存的空间和意义。 有多痛就有多难过,谁人是真的洒脱呢? 因而,瑞丝从不愿想象雷扬泽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割舍掉自己的右臂。 至于像黑蔷薇所说的右臂并不仅仅是右臂……此刻她不想懂也不必懂,她只求为他赎回那条有力的能遮风避雨的,环抱过她瘦腰背的臂膀,和那只使剑的能披荆斩棘的,轻抹过她脏脸蛋的手。 “这些天辛苦你了,多谢。”艾利华威忽然道,表情郑重得瑞丝愣了好一会儿。 虽然确是心甘情愿地在做,不过能收到严肃哥的感激瑞丝表示她还挺愉快的。 “不客气。”勾勾唇,瑞丝俯身察看莉莉莎的情况。 她在睡梦中仍不安地搭着肚子,露在绒被外的皮肤十分苍白脆弱,时隐时现的金色微光如蝌蚪一般在淡蓝的血管里游走,最后流进腹部。 瑞丝强忍着把逸到唇边的叹息咽回去,她到现在依旧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不仅拉下脸问过蔷薇花儿,甚至以此疑问为愿望向终焉的等式提出了交换,然那张轻薄的纸却静静地悬浮在天秤之上明确地受到了女妖的拒绝。 这种情况以往一次都没发生过,大抵因为世间没什么是不能被称出重量的,哪怕是生命,哪怕是爱情。 黑蔷薇对此长久地沉默着,而后才说了句不要勉强。 不要勉强什么?不要勉强逆转过程,还是不要勉强接收这个按照契约最终应该属于她的报酬? 瑞丝深深地困惑忧烦,但她不能告诉这对还未走向幸福旅途的年轻人。 身后的门开了又关,艾利华威一颔首,眉毛松开些许。 年轻女巫连忙脚跟一旋就想走。 “干什么去?我还有事排给你做呢,真不会替主人省心。”伟大的管家婆凶悍地伸臂一拦,扭头便笑咪咪地把一盘子乳酪面包和果汁推到艾利华威跟前,“少爷,填饱肚子要紧,不然哪有精神看顾莉莉莎小姐?” 瑞丝仰面长叹,你才不省心呢,你全家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 萝拉·帕里孀居多年,很早时候就给李罗家一对兄弟乳奶又把屎把尿。出于尊长怜小的心理,她跟活泼嘴蜜的阿米德雅真真情同母子,不然也不会大把年纪还给他管府内府外。对自幼沉默寡言的哥哥艾利华威虽说没那么亲昵,但到底关系深厚。知道老大喜欢上这外来的远亲妹子,便也压下心中不喜和惊疑,日日跑来扫撒照顾。否则就兄弟俩两个大男人和瑞丝一天里起码有大半天在外翻跟头的劲,怎可能将病歪歪的莉莉莎整得通通透透? 因此瑞丝只得边翻白眼边任她指挥来指挥去地一会儿拖地一会儿洗窗帘儿一会儿擦家具。 阿米德雅那厮悠游地霸占着瑞丝最喜欢的软榻,手旁的小几上一溜的冰镇西瓜。 瑞丝绷满脑袋的青筋。 西瓜,该死的西瓜! 阿米德雅坏笑。 瑞丝不断在心中默念卧底守则职业道德女仆基准等等等等,当然这不妨碍她崴脚趔趄打滑什么什么的…… 于是阿米德雅啪地被盖了一脸湿臭的抹布,半张的嘴里西瓜子和着拖地灵液噗叽全滑下喉道。大少爷急忙撅了起来,火烧火燎地蹦出去干呕灌水。 瑞丝秉承良好的操守没有露出一丝得意,尽管后脑勺仍然吃了管家婆凶狠的一记锅贴。 在一老一少纷纷离开视线后,少女方才伸伸懒腰,趴在窗台上消灭阿米德雅专供的西瓜。 “看来你过得挺欢乐的。”西诺从窗户的阴影里微微探个头,朝那桌一瞧就极为甜美高档的水果努努嘴扑哧笑道。 章节目录 第64章 PRINCE64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从哪看出来我很欢乐?”瑞丝吧唧一口,满嘴丰甜。“整天在外忙得脚不沾地,还有个白痴成天挑战我的极限耐心。” 西诺微哂,这些天的事他略知一二,“有何办法?” “生呗。”瑞丝神情一顿,“我估摸着也没多少日子了,是驴是马,到时再说。” 西诺见她眼角多少有些萎靡,微微叹气。 “抱歉,我帮不上忙。” 年轻女巫一声嗤笑,“还用你帮,话说,你是干什么来的?” “就看看你。”西诺耸肩,“阿米德雅正在新鲜劲儿上,跟进跟出的我也不好随便跟你搭腔。” 瑞丝俩瞳仁往上一抡,露着大片眼白示众。 “现在看到了?看到就走吧。” “你不问?”西诺惊奇。 “问什么?”瑞丝老不耐烦。 “玻尔顿小姐可是住到雷扬泽隔壁去了!”西诺更惊奇,他倒不信她不知,但这反应怎么平静得令人头皮发麻?“听说今晚会在约尔逊星湖情浓意蜜来着。”不仅是今天,还有昨天,前天,大前天……他每日一起床就见那两人无比和谐地坐一块儿吃早餐吃午餐吃晚餐!若非先前答应了瑞丝只动眼绝不动手,他可真要憋不住对雷扬泽的衣领子做点啥揪啊撕啊拉啊扯啊之类的不雅之事了。 “喔。”瑞丝不咸不淡地从鼻子里吭气。 “就这样?” “还要哪样?”瑞丝呿道,真心不愿意再谈论下去。“我不管你也别管了,随便他们去毛线地儿。”说完啪地阖上窗户。 西诺愣住,好一阵反应不过来。 究竟……唱哪一出呢? 瑞丝也想知道究竟在唱哪一出,不过她已经不在乎过程,只希望从雷大蚌那得到结果。 **** 午后,瞅着太阳已不如正时毒辣,瑞丝收拾了些必要物件决定继续去周边的野树林逛逛。 她要为莉莉莎倒腾完全——反常即为妖,天知道她那颗圆球一样的大肚子里是什么玩意儿。 虽则莉莉莎她本人坚持要“生”,但瑞丝可不像她自欺欺人地觉得孩子说不定还活着、说不定会发生奇迹什么的。 所以她得做好两手准备。 瑞丝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史宾塞,就知它大约又盘到莉莉莎身边睡大觉。 且不管神泪究竟来自何方,到底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东西。既然史宾塞不论有意无意都想靠近点,恐怕多少有益于它蜕皮。 瑞丝无奈之下翻翻白眼便随它去了。 再说目的地,原本她今天就想到花都最负盛名的约尔逊星湖瞧瞧,是真没想到会与雷扬泽同一终点。 不过他们晚上去的话,本小姐只好现在开路了。 约尔逊星湖离凯帕并不十分远,周围林木蓊郁幽邃静凉,从外面看来的确很像阴翳的黑森林。不过一直以来并未听说里面栖居着什么了不得的魔物,阿米德雅便没颁布隔绝令,三五不时地就能看见普通佃农庄户往湖边跑,或捕鱼捞虾或采摘普通药材卖给商会,这么许久竟也未曾枯竭,可见丰饶。 当然了,约尔逊星湖最大的利点在于它的梦幻,大龄浪漫女青年莉莉莎与艾利华威去过一次后日夜难忘,以致现在形销骨立的还不忘量产粉红泡泡。 瑞丝被她说得头疼,什么水里弥漫着星子般的金沙,什么萤火虫忽闪忽闪地四处飞舞,什么诚心求取爱情的人能得到湖精灵的祝福……我擦啊,没见你该死的初恋一脸坏笑嘛,这么屎烂屎烂的点子不是他想的老娘把脑袋摘下来给你种在花坛里! 临至出门前,向来无孔不入的阿米德雅居然都未出现,瑞丝愉快地盼望他对她极不美好的行为发怵的时间长一点。 出了城门,经过金蝴蝶的近卫军驻扎的地方,那条平坦宽阔的石板路比上次见的时候又长了些,弯弯曲曲地延伸进村落深处。 金蝴蝶这几日也神龙见首不见尾,似十分忙碌,偶尔在领主府碰着亦仅仅远远点个头或是他死性不改地亮出一口闪瞎人眼的白牙。 斯加尔图真的忙么?废话,他从收到国王陛下关于新酒还是陈酒的问题后就不太甘愿地抜起了溺在享乐里的脚后跟,大歩执行某原本就在计画内的蠢事,他一拖再拖结果还是要做——难得财务大臣同他意见一致,亲爱的陛下,莫非您被那幅画吃掉了尊贵的脑子? 此为插话,暂且不说。 瑞丝并未一脚直奔星湖,而是在附近走走停停,毫无意外地没发现啥超过普通级别的好物。 失望称不上,她原就只打算来看看天意凑点运气罢了。 毕竟属性特殊的玩意儿,在人类群居的地方不说绝对,但肯定极其罕见。就瑞丝的经验来看,有妖魔就有宝贝,妖魔越凶残宝贝越上层,不然早些天她也不必跑远了找。 约尔逊离凯帕实在太近,妖魔虽喜食人,但定不可能久留在城邦周边。不管是奇花异草还是某些珍稀灵虫精魅,少了妖魔催生庇佑,大都难以成活。 福祸相依,谁敢说不是呢。 瑞丝抬手挡了挡落在眼睑上的细碎阳光,在身后铺却一地的树影斑驳迷离。 前边的路很好认,条条纵纵全是人们自己踩出来的,偶然能见钉在树木上的指示牌,青灰潮湿的苔藓下歪歪扭扭地刻着箭头或村庄的简易图。 瑞丝可是真给打败了,她曾刻意偏离小路和指示牌走,但不多久又会进到新的已标记活动区里,心知再继续下去恐怕也没什么意思,前人早把个小林子翻得底朝天了。 看看随身携带的小滴漏,八条宽细不一的刻度线下金色的油状液体已缓缓越过大半。 瑞丝无奈,不得不直接转去星湖。 虽在树林之中,但湖本身却意外地很大。长在湖边的草木都歪进了黒色的淤泥,往下依然能隐约看見腐烂的古老树根。大概这过去仅仅是方小池塘,因水位上升才渐渐弥漫成湖。仔细一瞧还是两个相连的圆形。 漂着阳光的湖水如棱镜般在表面折射着弧状的斑带,边缘清澈得几乎看不出什么颜色,一圈一圈越靠近湖心就越深浓,层层叠叠简直要留出髓液的蓝。 瑞丝一见便松口气,不枉她事前做的功课……这湖里怎么看都有她想要的东西。 四下里望了望,幸好白天里没什么人。瑞丝选中湖边一簇茂盛的灌木,把衣裙和不必带下水的物件用同样翠绿的大蒲叶裹紧塞进枝桠里。 少女浑身只得雪白系带的胸衣和丝衬底裤,犹豫了会儿终究拖出包里的匕首塞进沟沟内,甩甩胳膊脚腕哧溜滑进湖中。 触感很凉,包裹住周身的清亮液体柔滑地蹭着皮肤往后流去。 据说魇魔天生不忌水,概因钻进别人梦里的感觉与溺意极为相似,当然事实如何瑞丝可不清楚,长这么大不仅黑蔷薇不同意,连她自己也不愿更不曾依赖过另一半血脉带来的力量。 唯一一次还不记得了。 ……不过,不忌水的确是真的。瑞丝撅嘴老大不高兴地往能见度愈发低迷的深处扑腾。 她却不知道她下去没多久后,约尔逊星湖迎来第二位客人。 矮瘦男人谨慎地摸到灌木附近,手里拎着块怀表样的东西不断地调整方向,直至眼尖地发现枝杈里的一小块异物。 他又小心翼翼地看看身后方才伸进去摸,皱眉略过一团搞不清头尾的布料碰着圆兜状带细密暗绣的小包后连忙拽了出来。 那枚晶莹剔透雪花模样的小挂件就静静地勾在背绳上,一动一动闪烁着极细腻的光泽。 男人自松口气,正欲拆下挂件脖颈处便是猛地一痛,震得他眼前顿时黑了。 第三位客人,黄雀先生垂眸拾起小包,看着对方意图拿走的琉璃挂件半晌,神色不明。 章节目录 第65章 PRINCE65友好互助条约 瑞丝要找的东西叫母贝藻,白天里透明无状,但会喷吐蓝色的汁液,重重扩散如波浪一样,端看哪里最深母体就最可能在哪里;夜晚则释放出无数细微如菌的金色贝孢,流萤似的乘风飞舞。 年轻女巫不耐地挥舞着爪子拨开与湖水瞧不出二致的滑腻异物,这些从胳膊间溜走的须样藻叶揪在手里竟有小儿臂粗,十分肥硕圆厚,可见年份之长。 瑞丝开始担心即便找到母贝后也撅不走了。 把莉莉莎带来这里待产说不定还比较有可行性。 无他,瑞丝最怕莉莉莎抽中下下签。黑蔷薇就曾处理过很多类似的例子,多得是傻瓜用自己的天赋异能作筹码来交换对他们而言更有价值的东西。 其中极为麻烦的便是难以判断这能力究竟跟血脉绑在一起抑或来源于灵魂。 若是前者,结果不过就虚弱上一段时日,若是后者……不言而喻。 瑞丝叹口气,不管前方候着何等苦痛的厄运,除了将灾害降至最低外,谁都没有回头路更避无可避。 ……幸亏有母贝藻这种神奇的玩意儿在,更幸亏特么哒凯帕附近还长着!不然她又得舔下脸求黑蔷薇了。 瑞丝此前就托朋友代为收购,只待跟莉莉莎终止契约的那天便可顺顺当当地用上,却不想现在一件事儿一件事儿地扎成堆地来折磨她! 这时眼前已暗得甚至看不清手指,那种暗并非深水不见光的暗,而是跟群乌贼过境后带着腥气的浓暗,令人心生不喜。 瑞丝只能靠摸索藻须来确定方位,实际上若不是夜晚,在水里也就瞎子点灯和没点灯的区别。 瞅着感觉差不多了便抓住一根藻须缓缓往下潜,手里由细到粗的变化让她脸色微动。 黑蔷薇恐怕都不曾发现过这么大的母贝藻吧,瑞丝不免担心它已经异化。 更兼游了许久竟还未碰到湖底,别说浅滩里尚钻来钻去直朝脸上撞的鱼虾,此刻此处简直是千里漆黑,寂静如死国,伸手除似有若无的藻须外,连水也像变成空气一般无形无质难以感受。 瑞丝犹豫着停下来。 她原想到湖底后可以少费点劲直接找着母贝草的根,可挖就带走,不可挖一样能顺藤摸瓜到花贝附近。但眼下的情况她亦不敢肯定最深处什么都没有。 女巫虽然察觉得到绝大多数妖魔的存在,不过天外有天,这世界只会更危险更神秘更怪异而不会给白痴说“一切尽在我掌握”的机会。 可就这样离开的话瑞丝又不甘心,最后咬牙满脸肉痛地从胸衣里拔出一瓶以防万一才带来的白水。 白水是十分奇妙的东西,取自于人却不能应用于人,但它所蕴含的浓缩了巨大生机的力量却对人之外的一切存在充满致命的吸引。当然那样不经过调和及稀释的白水是无法使用的,否则就真“致命”了。 所以瑞丝当年稚龄泡白水池事实上是很危险的,也许因为她半部属魔没有人类意义上的灵魂,也许因为她的的确确天生异端,也许因为别的什么,反正没死,追究那许多做毛? ——此为黑蔷薇结语。 瑞丝捏着鼻子自认冤大头地拨掉瓶盖,从细细的鹅颈小瓶里缓缓蜿蜒而出的淡绿色液体在水里好像镀着层銀亮的膜,又似飄忽的烟雾被不知名的力量掐成一线,光华四逸地流向深邃难触的极黑之所。 然后……消失了。 瑞丝眨眨眼。 下一秒那处猛地爆出大团金芒,氲氲地映亮周边一片,虽不强烈却刺得瑞丝久不见光的双眼疼痛不已。 紧接着她几乎能听到不远处水波涌动的声音,不由暗骂坑爹。早知道这么近就再多摸一会儿了! 方法是黑蔷薇老妖婆想的,用白水吸引母贝藻自己找过来。但植物也会懂得贪婪,特别是有灵性的植物——下次你想用白水来引诱它把花贝打开恐怕就要多得多的分量了。 瑞丝一想到即将失去的白水就滴心头血。白水是付出得多,收获得也多,但要用的地方更多!尤其这段时间寡付出不收获,她快成穷光蛋了好么! 年轻女巫拉长个脸,一动不动地同那团金芒相互观望。 突然湖底猛地一阵波翻浪滚,瑞丝一个不及差点被汹涌抽旋的水龙倒巻出去。金芒这时微一晃悠,透明的藻须飞速缠上少女腰间硬是拽了回头。 瑞丝没有忽略从深渊里传来的愤怒咆哮,就跟海欧二号似的。于是她瞪大眼努力朝下看,啊擦,这株母贝藻的确很闪很亮,但……不至于这样倒霉吧!小小一片约尔逊星湖,金魚缸,哪里容得下号称海神的堂堂水龙大人!哪里容得下!啊! 瑞丝简直凌乱得不行,难怪没有妖魔活动的痕迹,不单因离城市太近,最大的原由怕还是在于此地端卧了头领地意识强到龟毛的两栖爬行类。它可以容忍弱小的人类时不时趴趴走,但绝不能接受富有力量的妖魔入住!守着一株每天晚上亮晶晶的巨型母贝藻一蹲无数年……无不无聊无不无聊啊你! 眼瞅着水下的波动震颤越发剧烈,瑞丝生怕它太过兴奋地奔出来。虽然感觉更像在搏斗,但独占一穴的两栖类能跟谁搏斗?又不是精神分裂。 吐槽归吐槽,时间其实只过去一瞬。瑞丝任由藻须把她拖着跑,那团金芒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艰难地抵御四处乱窜的水流,边往湖的另一個圆心挪动。瑞丝先是呆了会儿,而后张口嗄地闷叫一声,咕嘟嘟吐出大串泡泡。暗自郁卒,算了,连两栖爬行类都有,区区一株会走路的水藻……再震精的人是白痴。 远离了闹腾之源,周围的水流立時平和不少。离水面也极近,一抬手就能伸出去。 瑞丝不知道她居然在湖里耗了那么久,这会儿太阳都下去大半,头顶上一轮隐约的灰白色月亮孤独地占据一边。 约尔逊星湖最美的一刻便是夜晚降临的时候。 白天里用力喷吐的蓝色汁液缓缓消褪,再无法阻挡金沙似的细微流萤如辰星般一粒接一粒地在透明的藻须里点亮。对瑞丝而言亦是一盏盏的指明灯,清楚地标出了母贝藻的所在。 这才发现,它并非会走,只是太长太长,从一头漂移到另一头,不过抖一抖主茎的功夫。 瑞丝自以为无论再出现什么都不会再蛋疼,可当那团忽明忽灭的金芒逐渐柔和晕暗,进而露出一张巨大的人面时,瑞丝不淡定了。 母贝藻标志性的扇状花贝就生在脸的上方,相接处零星垂下几根同藻须差不多的细丝。 难道是头发?瑞丝不动声色地打量,抿抿嘴唇对自己没再吐泡泡很满意。 下颚和脖子都看不出来,严丝合缝地与硕圆的藻茎连在一起,悠悠荡荡地简直像条顶着贝壳的人面蛇。 但那张脸孔却又极为剔透精致,不管是紧闭的眼眸,不减高挺的鼻梁还是微张的似哀叹似浅吟的双唇,全如整块金粉水晶雕就,诡谲而带着不可思议的幻惑感。 瑞丝看着他/她/它脑门子上的细丝颤巍巍地朝自己伸过来,继续抿嘴唇抿得脸颊轻轻抽搐,但也没挣扎。 细丝为极浅的绿色,顶端圆凸略带水红,凉凉地柔软地贴在颊边往耳朵里探去。【作者乱入:挖鼻,这绝逼不是触手系!】 瑞丝强忍痒意颤了颤。 妖物们大多各自拥有与别族交流的方法,一般不透过声音,而是在相对浅显安全的程度上直接连通彼此的精神。 瑞丝眼前蓦地一花,投映在脑海里的浩瀚汪洋让她不禁一愣。 不需语言交流就是这么点好处,一人一藻很快弄明白对方的目的。 这株母贝藻,或者说,前巨鲸人鱼希望回家,回她已经离开了百多年的故乡——多罗木内海。 而瑞丝希望的事情她却是一口答应,本来就不算麻烦,说起来还是瑞丝亏一点。 年轻女巫皱眉思考,她有些后悔几年前的集会上没狠心买下那张世界地图,不然这会儿也不用纠结多罗木内海在加布里埃雪峰的哪个方向。 她可不想绕着世界中心兜一圈! 对方忽然传来一个信息:你肯送我横穿大陆……我就载你直接越过雪原。 瑞丝微动。 传说当诸大陆还浸没于海底,加布里埃雪峰已然屹立于世,每一日每一年都在上升,终有天将四周的六块陆地撑出海平线。犹如神造,规整得简直不似天然形成。陆地与陆地之间横贯各大内海,往里环绕加布里埃的便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地裂、酷寒、藏在浮冰下的恐怖妖魔、和远古神话里噬龙啖象的三头禽。 想用两条腿迈过去是不可能的,但作为世人朝圣的必经之路,禁绝传送禁绝飞空,还真就只能靠腿了,除非你有本事让水里某些没什么天敌的异兽驮着走。 不好战但架子挺大的巨鲸人鱼正巧属其中一种。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早早码完今天可以好好碎一告鸟~~~~~~~~~~~~~~~~~~ 章节目录 第66章 PRINCE66我一直都在 瑞丝觉得还是跟雷大蚌商量下比较好,绝不是因为她认为举家旅行需要男主人首肯的原故。 对方有些不甘心但也未多做纠缠,能碰到个有能力带她离开的人不容易,尤其是在对方明知水底有龙却依然能全身而退的情况下。 啥?瑞丝不大跟得上对方的思考回路。 自称阿尼娜的藻·鱼小姐轻轻舞动着无数须叶,好像怕惊着什么一样,多年的习惯早已变成下意识的行动令她无法清晰回忆起在大海中自由自在无所顾忌的日子。 ——真是个强大的人类。虽然艾博思这么多年来伤一直没好,不过单枪匹马就可以挑战一头龙的家伙即使在我的故乡也十分少见……若不是他牵制了艾博思,我根本不敢跟你接触。 瑞丝眨眼,再眨眼。 ——我是一个人来的…… ——…… 两相沉默。 察觉到对方的动摇,瑞丝咳嗽一声连忙抬出自家神物镇场。 ——那不算什么,咱也有两栖……火龙骑士,保准到哪儿都妥妥的。他晚上会到湖边……赏月,你大可亲自确认。 想到这儿瑞丝火烧火燎地扑腾起来,跟阿尼娜约好下次碰面的时间后速度爬上岸,穿好衣服急急迈开脚步。 我擦,撞面什么的最讨厌了!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湖面,阿尼娜害怕引起人类注意,用庞大的身躯和藻须盘虬着阻挡住暴突的湖水,此刻瞧起来竟也风平浪静的根本想象不到几百码的水下还有个天坑,天坑里藏着头负伤未愈实力不及全盛期的水龙――这对立志成为龙骑士的年轻人來说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阿尼娜自幼被其虏掠离家,一边憎恨一边惧怕一边幸灾乐祸的时候还能作出类似保护它的行为……瑞丝可不信她只有“人比龙更难对付”这一个理由。 难道是跨种族的相爱相杀? 瑞丝嗤笑一声,哐拎哐拎地提着包包踏上归途,精致的雪琉璃挂件吊在屁股边晃晃悠悠。 **** 瑞丝走后不久,岸边又湿淋淋地爬出来一人。 他单手支着身子面朝下低低咳嗽。 阿尼娜见他肋间三条皮肉翻巻几被冻成黒色的爪痕,微微动了动藻须将其推到草地上。 男人转头看一眼,轻声道谢。 阿尼娜缩回水里,花贝颤颤巍巍地将开未开。 他长得真好,还有嗓音。阿尼娜略略失神地想到,即使放在人鱼族里都不逊色。 可惜断了只手臂。 就在不远处空气忽然扭曲起来,一股黑烟滋滋地从湿润的泥里钻出,歪斜模糊地幻作女人的形状。 “啧啧,伤得不轻啊,驯龙高手。” 懒懒的略显沙哑的嗓音带着调侃,不过并无恶意。 男人没说话,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但他在努力拉长节奏以尽快恢复体力。 水龙,正确的说应该是水系的天霜龙,与炎系的熔纹龙海欧一样均为各自属性里的极端。当年碰到海欧时真差点断送在它嘴里……然后他第一次召唤了欧西里斯之剑。 召唤和使用的方法是刻在脑子里的,与生俱来。 虽则现在失去了,但老实说他一点也不着急,起码没有瑞丝那么着急。 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黑影分出一条往前一伸:“拿来。” 男人扭头看她。 “龙角、龙皮、龙甲、龙爪、龙血、龙心、龙骨等等等等,还有龙鞭,你懂的。”她很理所当然。 “我没杀它。”男人挑眉。他从不认为能在对方的领域里屠戮一头比海欧活得更久远的水龙,不被屠戮就很幸运了。而且正如瑞丝所言,海欧也是……两栖爬行类,但火龙在水里终究掣肘于属性,他与海欧相通,能坚持到此已经十分不易。 “它不是受伤了么!”黑影摇摇晃晃极其恨铁不成钢。“老娘千辛万苦打听到这消息容易吗我!”被那见色起意的死丫头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呼天抢地地跟她穷折腾。 “……”你明明说它会伤害到瑞丝的。 男人想起心急火燎一路狂奔过来的自己就微微叹气。“不、它没受伤。”男人回忆起水龙腹部看着早已好透的锯齿状伤疤,竟在短短的时间里重复着恢复、撕裂、恢复、再撕裂的残酷过程,它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人类趁虚而入,宁愿死守一方小湖同诅咒拉抜。 若非瑞丝就在附近,男人其实是想做点傻事等它处于恢复期时再战的。不过最终他选择了把强效昏睡草塞进它伤口。 龙睡一觉的时间本就比其他生物都长,加一点昏睡草暴躁的海欧都可以趴下躺上半个月然后被巡视宝山的强烈欲望驱醒。不知这位能撑多久又会因什么而睁开眼睛。 男人看看波光闪烁的湖面,勉强直起身子——感谢海欧的恢复力,只是流失的体能恐怕暂且补不回来。 “去哪儿啊你?”黑烟一颤一颤的,仍在遗憾煮熟的龙飞了。“约会的话,不用急。” 男人眯眼。 “谁让你跑得跟屁股着火似的,我想着也许来不及,就替你给那谁,修书一封:午夜湖边见,我有惊喜给你哦,甜——心——嗯——”黑烟挥舞着两条细肢,声音颤八颤。“雪鱿皮千重扣挎腰礼服、白犀角厚底靴、绞银手套、痩金纹路垂貂尾披肩、黄雉编毛绶带、甘莞树发膏、山芷兰香露――到世界终结为止最精贵风骚的玩意儿都给你准备完毕,打扮美艳一点哦呵呵呵呵呵。” “……”沉默了会儿,淡定地将那堆能一直花哨到世界终结的最精贵风骚的玩意儿一件件安在身上。 不过让黒影笑得有些卡壳的是他把四排水鸳石前襟扣削掉了两排,手套反着戴还只用一个,靴头镶嵌的犀角一剑下去咕噜噜滚得没边儿,貂尾挂树枝上,抽紧的绶带绕剑鞘一缠,微垂的丝绦附着朴素的长剑居然也相得益彰。发膏和香露倒是免于被阉的命运,盖因新主人需要它们遮掩浓郁的水腥味和血气。 黑影怒道:“老娘的东西你不心疼是不是?要记账的,算在聘礼里面!” 男人修长的手指一顿,由发膏抹顺的浅金色长发在熠熠湖光里贵气天成。 “聘礼已经给了。”他说这话时语气竟隐隐含着些笑意。 “啥?”黑影蓦地拔高些许,陡然想起死丫头脖子上多出来的某件物事,近几次联系哪回不是甜滋滋地摸个不停?老娘是瞎了才没发现!“你俩竟敢瞒着老娘私订终生?”死丫头聘礼都收了!那老娘呢?老娘怎么如此命苦?——啥好处都没捞着! 男人一阵无言,转身到湖边洗手,不期然撞见一张巨大的藏在星星点点之中观望他的面孔,同样也因为巨大而来不及缩回深处,一时僵持着不知所措。 “你好,”他挽唇调整出堪称少女之梦的模范笑容,衬着那身行头,开启骑士大人版无敌攻击状态。“童话国的湖精灵小姐。” 阿尼娜顶着很成熟的脸羞涩地往里滑了滑,伸出一根藻须轻轻摇摇。 作者有话要说:雷大骑士你的色诱之术是不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啊喂! 这章很少……好吧俺每一章都很少。。。下章会用其他人的视角所以想来想去不适合叠在这一章里。。嗯。。就素酱子~~~还有咪,孩纸们霸王俺滴功力是不是也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啊!嘤嘤嘤嘤………………………………………… 章节目录 第67章 PRINCE67娜塔莉(一) 娜塔莉看着镜中妆容无瑕的自己,微微露出一个曾经训练过无数次的漂亮笑容。 这样很好,前些时候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和嘴巴的异样已经不再,她还是那个人人追捧欣羡的传奇女子,娜塔莉·妮卡·玻尔顿。 起身打开衣柜,把裙子铺在床上不厌其烦地挑过来拣过去。 最终选中一条工艺繁复的鲜艳红裙,长及地的蕾丝裾边像盛开的刺玫花一样。她喜欢这颜色,新嫁娘般洋溢着喜意。 下楼时正碰见端着木桶要去洗浴的劳尔,他看着她的表情很怪异喉结里甚至迸出个奇特的咕音。 娜塔莉颔首回以明亮的微笑,将之解读为对自己的赞美。 劳尔不喜欢她,不,这个什么佣兵团的所有人都不喜欢她,面瘫呆木的跟班费南,除了胸部就不像个女人的西娜,满嘴不着调的色胚皮斯克……以及两根匆匆回来一趟又走了的瘦竹竿——据说当中一个不久之前还是大胖子——都对她的入住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各自的不欢迎。 瘦竹竿双人组的另一个甚至焦躁地嘲讽道:“你懂得多吗?会不会法术?给你根钉子能扎人不?力气呢?十天半个月不洗澡成么?不行的话尽早滚蛋,别说老子不怜香惜玉,同样的事老子让一次就行了别他妈的让老子再说第二回第三回!” 让一次?让女子入团么? 娜塔莉自知没有西娜的怪力,但也不至于成为拖油瓶。所谓日久见人心,她还不必现在跟他们争得脸红脖子粗。 何况正因他们的不喜才更凸显出雷扬泽对她的包容和爱护,娜塔莉每每思及此,被排斥的怨恨便能淡去,进而带着隐晦的自得来享受他们的冷漠。 门外西诺坐在台阶上看着往来的小孩奔走嬉闹,手里的花灯呼呼地鼓着风。 娜塔莉跟他对视一眼,生疏礼貌地颔首微笑。 “天已经晚了,您要出门的话最好叫辆车。”他说道,眉梢半挑。“某位护花使者未免不够尽职,居然让您这样美貌的小姐独自行走。” 男人的恭维听着倒算真诚,大约是彼此间并无实际冲突。娜塔莉心情略好地理理鬓发开玩笑:“您说的没错,不过看在他有意浪漫的份上我决定赦免他。” 西诺嘿然,拍拍屁股起身:“不介意的话,暂且由我充当您的骑士吧。” 娜塔莉轻笑了声,神态自若地勾住他的胳膊。“有劳。” 如果不急着到达目的地,除了马车外还有其他舒适的选择。 世上有种被称作驯兽师的特殊团体,他们会选择性地替国家或领主驯化一些个性温和,可以用于农业和运输业的妖兽。但与有草就是娘的牛马相较,纵使是不吃人的妖兽也非常难养,一般的城邦根本供不起。但显然旅游业发达民生丰裕的凯帕喜欢在各种方面特立独行。 比如拿搬运易碎奢侈品的溪山兽当拉人的坐骑,更名:贵妇们的小鲁鲁车队――典型的阿米德雅式恶趣味。 西诺无奈地交付给豢养人一枚金币作抵押。 已驯化的妖兽拐是拐不走的,就怕人存心虐待。虽然全速奔跑的溪山兽和四体不勤欺负无辜小生灵(?)吃饱了撑着的贵族之间谁虐谁还很难说,但只要溪山兽身上出现一些不必要的伤痕,那一枚金币便权当医疗费了。而使用费则又根据时间另算,总而言之,的确是富人才玩得转的娱乐。 待娜塔莉和西诺在长椅上坐定,滚圆的溪山兽噜噜叫唤两声,撒开粗壮的六只蹄子,脚踩一片由魔力构成的莹蓝色水光,微微离开地表悠悠溜溜地滑了出去。 “出城么?”西诺漫不经心地欣赏沿途的花架风景。 “不,”娜塔莉掏出计时刻的水滴钟看了看,笑容璀璨。“现在还早,能否陪我稍微转一会儿?” 西诺讶然,“早?过不久可就关城门了。” 娜塔莉一撩碎发,眉宇间自傲闪逝而很快被娇柔代替。“他约在午夜,太早去了说不得会破坏他的安排。” 西诺唇角的弧度微僵,“你们打算野宿啊……” 红衣美人但笑不语,盈盈绰绰任君揣摩。 无法只得绕着圈儿的消磨时间,在广场买了些水果边纳凉边瞧花灯。 这几天在许愿池旁卿卿我我互表天地衷心的小情侣格外多,一面对神明发誓,一面对已成新传说的许愿池幽灵发誓: “你要相信我今生只爱你一个。”男孩语。 “嗯哼,不用我相信,反正幽灵小姐不会让你犯错的下半身漏出法网!”女孩语。 娜塔莉和坐在许愿池下的姑娘一块儿笑出声来。 西诺闻声望去,瞬间眼皮抽搐。 对方手捧一盒烤肉丸子吧唧吧唧地磨动上下牙床,在娜塔莉也瞅过来之前做了个鬼脸迅速没入人群。 “名副其实的凯帕新星。” 西诺一副牙疼的表情,“都神话成什么样了,以讹传讹要不得。” “哦?”娜塔莉意外地瞥他,“你很清楚?” “明明就是个不能再意外的意外。”但凡男人都要抽冷子夹紧屁股做专一情郎的意外。 娜塔莉笑了笑,“我倒听说,这是从‘受害方’自家传出来的‘讹’。” 西诺一凛,睁大眼十分纯洁的模样:“不会吧,此‘讹’一旦被公认……可不就变相替那位……呃,‘幽灵小姐’洗脱伤人嫌疑?” “谁知道呢,反正她出名了。” “人心难测。”西诺叹一口。 “尤其是女人心。”娜塔莉调笑着补充。 “也即是说……美丽的娜塔莉小姐不打算理会她的挑衅咯?” “我要年轻个十岁指不定会上火,但现在……”娜塔莉不在乎,亦不在乎对方公然与自己比美的行径——只能讲,道不同,不相为敌。她中意的男人正好端端地在城外等待,就是任你美过天去又有何用,有何妨?“她一定还是个小姑娘,并且刚刚因我而被男人触了霉头,可以理解。” 西诺无言以对。 娜塔莉侧耳听了会儿,翻来覆去无非仍是那几句话那一种意思,无甚乐趣。人,尤其是没有话语权的人总归只能跟随大部队,哪怕他也在场,也看到了真相,深知现实不过是名略有姿色的女孩当众甩了叫比伦的花心年轻人一脸蛋子,然后可怜的准骑士被年久失修的雕像正中标靶而已。 以讹传讹什么的,归根究底就是大势所趋。人家都承认了系自己花心受惩罚,不相干的人又怎好乱拆台再甩一脸蛋子? 娜塔莉意兴阑珊地倚着靠背,对了,比伦的母亲本人虽为一介私生女,但架不住在帝都的娘家势大,嫡系继承人年纪轻轻的就已是斯加尔图那老变态钦点的亲卫队小组长,可谓前途无量。撇去这些大家都懂的关系就比伦的三脚猫功夫哪能够让他混上准骑士?卖他外公家面子才是真的。 细细想来,此事能轻易抹开去并向奇怪的方向发展,比伦的这位优秀小表哥恐怕出力不少……当然亦只有他才可以出力,免得那位姑娘日后被逮着捆在柴堆上烧死,以异端之名,而绝非什么许愿池精灵。 娜塔莉婉然一笑,算了,琢磨得再透又关她何事呢。 “走吧,”她朝东张西望不晓得在看什么的西诺道,“出城。” **** 他俩出城,跟多人却是要回城。 尽管凯帕附近不存在危险的妖魔,但大部分游客都很惜命,宁可早早地去瞧一眼星湖然后早早地折返休息。 何况这时候的民众睡得也早,在他们看来,午夜是权富强才拥有的特殊时间段。 娜塔莉眯眼小憩,神色满足愉悦。 没人打扰才能尽兴,亏得雷扬泽考虑得当。 西诺纠结地看着像猪又像海马的溪山兽,丫方向感不要太好成不?你若迷路了咱不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嘛。 ——这不是活生生陷害他把一寡女送孤男身边去干柴拌烈火还缺少关键人物喊暂停啊,太罪恶了不偷窥简直有罪!不是,瑞丝可怎么办呐…… 可惜不管西诺如何凌乱,贵妇们的小鲁鲁依旧乘风踏水,刷拉停在约尔逊小树林外的身影潇洒得难以言表。 娜塔莉爽利地跳下地,在西诺伸手不及的时候把十枚银币塞进了溪山兽脖子下的牛皮囊里。 “小姐您是在磕碜我么?”西诺无奈,让女士付账什么的……他脸上长着吝啬鬼俩字不成? “不,”娜塔莉转身轻快地跳了几步,“那是你今夜作陪的小费。” 西诺哑然。 “真像……”他嘀咕着,眯眼看看渐渐没入林影深处的红衣女人,挠挠头叹口气。“小鲁鲁,带你爷爷回城吧。” “噜噜!” 作者有话要说:俺表四俺米有失踪,也米有消极怠工(=(T)=)”]]]但是妹纸们懂的。。杂家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码文跟便秘一样……………………………………=口= 本来是想把娜塔莉这段合成很肥的一章。。但素(乃个二货特么哒总有转折!),俺最近得了一坐到电脑跟前就要打僵尸的病=_,=所以只好继续便秘者便秘着慢慢来了。。。 章节目录 第68章 PRINCE68娜塔莉(二) 娜塔莉看见小路岔口一身霜洁的青年,指扣剑柄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可摧折的劲松,又像幽夜里静放一树的白兰。 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当青年还算少年的时候,亦是这样裹在令人自惭形秽的颜色中,如天遣的使者般坚毅又干净。 那一刻她才明悟,她深陷的泥足及满心污浊苦痛全是为了同他相遇被他拯救而存在,正似光和暗,是命运注定的结合。因此她甘愿踏上旅途,遥遥万万里,遭受无数艰难险阻就为某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让那明亮深情的目光为自己停驻。 “你真是一点没变。”深吸口气娜塔莉强压下澎湃的情绪,贪婪地笑看着对方。“翩翩贵公子。” “过奖。”雷扬泽神色平和地伸手,“与美人相约必然不能邋遢以对。” 娜塔莉细细打量那只形状完美的大手,咬咬唇一根一根搭上。 男人指节一曲,毫不迟疑地轻轻握紧。 一如想象中的温暖有力。娜塔莉抿嘴含笑,忽视掉心头的那点失望——她特意学习过这个国家的暗言暗语,梦想着某天能像所有普通情侣般,跟正确的人指尖对指尖“心心相印”,可惜刚刚略一羞涩竟然白白溜过了机会。 羞涩,好吧,她的确羞涩得堪比未经人事的少女。 然而,在随着他转身的瞬间,娜塔莉惊得呆了。 蓝天,白云,无边无际的蝴蝶花海里一条精致的木纹格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脚下。白紫相间的细波间玉雪可爱的小连廊天梯似的远远通往神秘的金色建筑,圆滑的拱顶反射着淡淡的阳光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天!天啊!”娜塔莉按住被香风吹起的长发,语无伦次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蜃景?幻术?不不、这不可能!” 她俯身捏捏花瓣,柔软滑腻的触感表明它是真实存在的,绝非什么欺骗眼珠的假像。 “那不重要。”雷扬泽笑了笑,毫无阴影的面容恬和静好。“我很高兴我的记忆没出错。” 娜塔莉倏地扭头睁大双眼,嫣红的脸和苍白的嘴唇交映成一种名为脆弱和激动的复杂表情。 “哦是的,是的……三色堇……我一直,喜欢三色堇。” 当她还是一位帝国公主,当她还有办法把御花园种满飘飞的蝴蝶花。 她看着那一朵朵可爱的猫儿脸,轻轻忽忽地好似下一秒便会随风远去。 可惜,它们全在一把罪恶的大火里化为干枯。 而刺玫?不,她从未想过打心里接收这种一不留神就扎得人满手血窟窿的野花,若非—— 不! 停下思考……停下。 娜塔莉哆哆嗦嗦地掐掐掌心,面容僵硬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气音: “你怎么知道我……我原来喜欢这花?” “是你告诉我的。”雷扬泽轻笑了声,依旧握着她的手,好似没发现那一片潮湿的冷汗。“那时,你坐在龙背上,根本不顾身处万里的高空一个劲儿去够被风卷飞的花瓣,执拗得快哭的样子让我印象深刻。” 娜塔莉呆怔,任他拉着走。 那时……啊……没错,他救了她,从一群丧心病狂的窃国犯手里。 “我觉得,”男人浅金色的发尾在眼前摇晃,带着迷蒙的漂亮光晕。“那个喜欢三色堇的小姑娘很好。” 娜塔莉微微张嘴,泪珠子一掉又被她迅速抹去了。 巨大的圆形建筑里有着别样的景致,优美的扇叶门后竟是遼远静谧的夜晚,一粒一粒的繁星织成漫天倒垂的银河。隔着透明晶亮的穹顶,璀璨如瀑。 穹顶下只有一张铺了雪白蕾丝绢布的长桌,中央的淡蓝的琉璃瓶中种着株样貌奇特的水生植物,叶如柔丝花似海贝。 娜塔莉在桌边坐定,惊奇地瞅着。 雷扬泽替她倒完酒,桌布下正如蘑菇般拱起一个个小包而后变作形制齐全的餐具。 来自不同地域的汤食和甜点轻巧地落进它们各自的归所,散发出直勾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娜塔莉掩唇,“真奇妙!” 更奇妙的是那朵海贝样的花颤巍巍地一动,缓缓打开了两片紧密相阖的扇形瓣。 “哦,天哪!”娜塔莉简直顾不得她引以为傲的礼仪,小姑娘似的爬到跟前去看。 只见那贝苞里竟含着颗硕大浑圆的蓝绿色珠子,露水般滚下花瓣掉入水里,小小地叽的一声散成无数光点,飘飘忽忽地飞出瓶口,莹莹烁烁幻梦之极。而在圆珠孕育之地,又挣扎出一条仅有小指大的人鱼,她欢快地坐在花瓣上欣爱非常地抚摸自己犹如天工雕作的尾巴,哼哼唧唧地曼声唱起来。 不是所有的人鱼都能唱歌,但能唱歌的人鱼一定比神兽天籁更珍贵。 因为天籁只唱希望和爱,人鱼却会把积压在灵魂深处的尘垢和想望都牵到皮肉外无所遁形。 艾利华威毫无策略可言的求婚未尝不是受那条被圈养的人鱼诱惑。 只是一主哀戚,一主欢愉罢了。 娜塔莉不能自已地半伏在男人膝上,双眼迷离地瞅向他在星辉之下显得异常温柔安静的面容。 雷扬泽垂眸抚摸她的头发。 “你为什么不问呢?”娜塔莉呢喃着,小孩子一样抠弄他衣服的缝角。“我变得这样奇怪,这样乱七八糟的……你还会要我吗?” 她虽在问,却并未真的等他回答。 也许是自信,也许是笃定他的心意。 径自像个喝醉的酒鬼,颠三倒四地说着话。 “在所有的王子公主里,只有我和大哥哥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我有多敬慕他,他也就有多深刻地回报了我……”她摸着肚子静默半晌,蓦地露出一抹如映在水面上的扭曲笑容。“我怎么给忘了?真该死,明明无论如何都不能忘的……” 她记得自己狂躁的母亲把她丢进腌臜的监狱思过,记得她为一块糖给个养马的肥猪强了一次又一次,记得大哥哥抚摸着她的肚腹说乖乖的我保护你,记得老国王躲躲闪闪怯懦四顾的蠢相,记得窃位的乱党用垃圾钳捣着她游街,记得肮脏的雇佣兵流子耻笑她为让哥哥夹在裤裆里的小公主,记得被扒光了吊在意喻不洁的赤休藤上由乞丐贫民们的“圣雨”净身…… 她记得每一笔账,记得每一张应千刀万剐的脸;她恨,恨所有人,恨那个国家的一切,恨得几欲亲手覆灭它! “我做到了……”娜塔莉眼神涣散地笑笑,虔诚地亲吻着雷扬泽温暖的手指,好似能从中获得救赎。“有个女人说,可以实现我的心愿……但是我有两个怎么办呢?她便回答:‘那你就付两次报酬’。” 女人再次静默,紧紧皱着眉毛像在努力回忆。 雷扬泽并不开口,只一下一下轻摸她的头。 “居然能忘记如此重要的事情……”娜塔莉突兀地又笑。 “我希望‘跟那宫殿相关连的所有人都生不如死’以及‘我要当世上最受宠爱的女子’。” 第一个心愿实现后,她卖掉了自己和一个婴儿的灵魂,因为那怪女人说,这孩子拥有成为“王”的资质和未来,十分珍贵。 “她其实亏本了吧,别说成为‘王’的资质,我跟大哥哥的孽胎谈何未来?真傻瓜。”娜塔莉呵呵笑,断续道:“等我死了她会再来取我的灵魂,而在那之前,我必须得先享受至尊的宠爱。” 女人每隔一年就拿来一瓶银白的液体让她喝下,然后脑中便凭空多出段影像来。 关于一个奇特的小姑娘,或喜或怒,或嗔或笑。 女人告诉她,小姑娘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异类,你可以放开胆子试着变成她最终取代她。 娜塔莉由此心安理得地模仿着别人,疯狂地钻研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并难以遏制地为对方眼里的冰冷和蓬勃张扬的笑容深深着迷。 从小姑娘长成少女,从青稚衍生出得天独厚的魅气。 娜塔莉嫉妒,嫉妒又羡慕。 而其十三岁那年的赤火之舞彻底点燃了她早已枯朽的生命线。 模仿、神态,模仿、举止,模仿、学舞,模仿、习性,模仿、模仿、模仿…… “我甚至弄了一样的纹身。”娜塔莉自得地撩起上衣,露出最后一根肋骨边缘的黑色的螺旋图案。“不过她在胸上。” 雷扬泽不着痕迹地眯眯眼,神色软融地继续充当一个倾听者。 “她多漂亮啊……你简直无法想象。”娜塔莉趴会他膝盖,小声咕哝着。“活在我的脑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人鱼的歌声渐歇。 长桌,建筑,星空,花海,长廊……梦一般倏忽不见,但娜塔莉并未睁开眼睛,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昏睡不醒。 一直陪伴她的男人噗地一声化作一个用碎骨、血肉和粘土捏成的玩偶。 作者有话要说:某:生出来了=口=俺自己都不愿意看自己了! 这章看不明白的……下一章会有讲…… 填坑君:卧槽,又要等!死去吧你! 某:……好死不如赖活着………………………… 章节目录 第69章 PRINCE69不做自己也做不成别人 “啧啧……见过狠心的,没见过狠心到把自己都卖个底朝天的。”黑烟徐徐地从草地旮旯里钻出来,拉长身子把那骨肉人偶拖回角落。“我调查了她的生平,那岂止是偏折,简直就叫反向逆转!” 以十八岁为中点,之前惨不忍睹,之后光辉灿烂。虽然没能恢复王室,但堪堪凭她自己便救出一拉帮的亲戚,这任谁看来都要赞一声勇敢智慧的奇女子的。 如果她没做出后续行动的话,几乎称得上圆满。比起无数被其打包送给凶兽、食人魔、黑暗行者等恐怖玩意的宫廷侍从,她仅仅把自己不跟男人眉目传情就会死的姐姐们送入暗无天日的女子修道院,把唯一单纯无害有点傻帽的小妹卖进穷乡僻壤给老乡绅做小情妇,最后把身为大王子的哥哥去势丢进寄生兽的巢穴等等等……几乎仁慈得不行了。 “可怜可恨的典型,”再补充一句:“可悲可叹可笑!”还不自知。 雷扬泽斜靠着湖边不远不近的一棵歪脖子树,眉峰微隆。 “怎么,内疚?”黑烟绝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来打击他,“你啊你,欺骗人家感情不说,末了甚至临阵脱逃。”用老娘家出品的替身啊哈! 雷扬泽不做辩解,他当然知道黑烟只是在报复,报复他把她的下落透露给了斯加尔图。 至于临阵脱逃,那更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确是临阵脱逃。 阿尼娜用藻须轻轻拍拍男人的肩膀以示安慰。 “谢谢。”雷扬泽回首看她,温和微笑。“谢谢你愿意帮我。” 不客气。阿尼娜在水里吐出好些泡泡,她其实到现在仍有些恍惚,兴奋得静不下来。 即使知道那只是个无比真实的幻境,她依旧很高兴,很高兴能再看到自己的尾巴,为此要她唱上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这时黑烟掀开娜塔莉的衣物,仔细察看那枚螺旋图案:“哦……这可真是……” 雷扬泽把视线转向她,他既已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剩下的还是交给深谙此道的人解决比较好。 会跟黑蔷薇取得联系便是为防万一中的万一。 只没料到对方竟能把自己的影子派过来。 “好吧,我想我明白了。”黑烟摇摇细细的看不出样貌的脑袋,“第一次她卖掉的是自己的灵魂,还有一个婴儿——成为‘王’的资质嗯?原来如此,这事我会搞清楚的,你先不必管——第二次,她卖掉的应该是‘自我’和‘时间’。时间很好理解,她大概仅剩两三年可活的。”黑烟一顿,似乎有些遗憾。“一些女巫惯常使用此类带陷阱的文字游戏:‘我想要你的时间,为我所用’,跟‘我想要你的生命,为我所用’是一个意思,这可怜的姑娘恐怕把她的卖身契理解得太美好了点——‘想要你的时间’可不仅仅是为对方卖力做苦工而已。” 黑蔷薇冷笑,“至于‘自我’,你觉得虚无缥缈的‘自我’跟灵魂相比哪个值钱?” 貌似只有哲人才致力于研究的“自我”更掉价。 多得是傻瓜被骂作“你这没有自我的懦夫!”好像真的随便谁都可以没有一样。 但事实上,“自我”作为与生俱来的奇妙烙印,是一个人的精神存在的根基。 随后人才能围绕命题而思考,产生信仰孕育心灵,以本我之名。 “不过,”雷扬泽皱皱眉,那是针对人自身而言的珍贵之物,“取走它对女巫有什么好——” 男人蓦地一顿,眸底锐色闪逝。 黑蔷薇几乎想为他鼓掌了。 “没错,这根本不算双向契约,从头至尾就是某个恶毒女人的实验计划。” 灵魂易噬易控,但想将之在肉/体仍活着的情况下硬是从一个形态转变为另一个形态根本不可能。基于此有个折中的方法——先将人家的灵魂易主,虽则还呆在体内,却也混混沌沌失去了先天的固性和排外性。 接着夺走自我,把另外一个人的生活硬塞进她脑内进行覆盖。 这就不难理解一个本性阴郁的人为什么能彻底变成别副爽直干脆的惹火样子,而且有意识地掩埋掉很多记忆——人素有遗忘自己痛恨害怕之物的强大惯性。抛弃得越多,她便越复杂越不稳定,以致瑞丝一颗小小的真心石都能让她变得两不相像神身分裂。 到此为止可勉强视作人格转换,娜塔莉也算实现了她上不得台面的小愿望,美丽漂亮热情奔放,但加上那枚螺旋纹身才当真坏事。 也许那不该叫纹身,也不该叫咒印,它是图腾,代表某类远古魔鬼的拥有其意志和侵蚀力量的图腾。在很久以前甚至被黑暗部族膜拜过的这两圈小翅膀一样的可爱线条,绝不是能简简单单往身上刻的东西。 就比如拿处子献祭之前会在她心口画所要召唤的魔鬼的标志,或是五芒星。由魔鬼来选择吃了她抑或是占据她的身体。 黑烟犹疑地飘至纹印近处,但不敢轻易下手去摸,两个相对的螺旋看得久了竟让人觉得有莫大的吸力,头昏脑胀如坠云端。 “我想……其本意恐怕并非召唤一头魇魔,而是……” 人为创造。 雷扬泽眯眼,遮住瞳心深处风雨欲来的汹涌。 “不然何必拿我家傻丫头作参考?也许等她寿命终止之时真能成功变为第二朵刺玫花,即便不成功……死也就死了,关系不大。”黑蔷薇压抑着愤怒轻嗤,余下的话没再说出口,但他们都明白。 谁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娜塔莉这样的实验体……就算没有十数上百,也绝不止她这一个! “在费拉克时,傻丫头便说有人刺探她的身份——想来也并非全无联系的,让我不理解的是其中的时间差。”黑蔷薇焦躁得影子几乎不成形状,“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穿梭要花费的代价谁也承受不了,而且能改变的东西十分有限——” 躺在草地上的女人嘤咛一声,从螺旋纹中心缓缓逸出零星几丝似水似雾的细线,漆黑如墨纤,飘飘忽忽几欲消散。 遥远的金霜森林里黑蔷薇脸色一变,连忙招来格子架底的物事扔进与脚底相连的影之国里。 此处黑烟一波动,缠着一个蛋白一样半透明的方盒子猛地窜上去一把将细丝倒扣进去,随即啪地封上精致的盒盖。 雷扬泽看她电光火石间完成这一系列动作,顿了顿,不先发问,而是瞧向娜塔莉肋间的图案。 颜色浅了些……可,没有消失。 黑蔷薇抱着盒子显然也发现这一点,沉默半晌叹气。 “原来还是没猜对……” 雷扬泽缓缓颔首。 娜塔莉依然是实验体,但却并非为了让她成为新的魇魔,而系作为合适的塑体来产生那点属于魇魔的气息,再轻飘飘不露痕迹地收集走。最后这批带着阴悒生气的特殊魔力若足够浓厚,不需要人来转化,其中自然能诞生出真正的魔。 ”我本以为她的这些异常造成了老娘迷魂咒失灵,结果竟因为她是个快死的。”外表看上去虽没问题,可被用于产生高腐蚀性的魔气不说,还连同生命力一起被吸走,别说两三年,挺不挺得过近年寒冬都是问题。黑烟止住话音,与雷扬泽对视了眼,继续叹气。“也罢,我回去继续查。你悠着点我家姑娘,丫经常二缺得紧……最近我总觉得她怪怪的,问又不说。” 男人点头,他知道,不然何必在她睡着的时候当床边君子?单单贿赂史宾塞就许已下无数好处了。 “至于这位没一样东西属于自己的娜塔莉小姐,半废不废的空躯壳一个,也不在乎她剩余的价值被谁获得,你稍微瞧着点也就算了。另外还有……那谁,莉莉莎……”黑蔷薇难得迟疑片刻,“你也……注意些。” 雷扬泽抿抿唇,下颚的线条利落而坚定。 **** 黑蔷薇切断联系,身子软趴趴地粘回软椅,脚下黑黢黢的影子泛着水波纹由淡变深慢慢成型,继而定住不动了。 “不过是施展一天的影半身就要死不活的,你变得很没用。”乔娜伊迪丝凉薄地啜口茶。 黑蔷薇没力气反驳,掰着蛋白色的盒子推到桌上,当中隐约可见一团黑乎乎的异物冲撞来去,但始终不能顶开看似脆弱轻薄的盒盖,概因盒帽竟是头半身的羊头魔骨雕。 羊头魔镇守地狱大门,连俄尔默也得退避三舍,何况是它? 乔娜木着脸摸索了会儿,淡淡道:“这么少一点?” “哼,如果每隔一天就可产生‘这么少一点’,小几年的确不算什么,但五年十年里共有数十人几百人一起呢?”黑蔷薇很愉快地扳回一城。 乔娜冷下脸,紧闭的双眼默默瞪向她。 黑蔷薇揉揉鼻子萎了。 “……反正,白派的老贱/人们肯定脱不了干系,上次被我撞见候因菲出门坑蒙拐骗,尽寻婴儿下手,这下可让我知道了。” 王的资质? 我呸,如果没有别的什么给她们撑腰,量她们有几千个胆子也不敢对这种命理的孩子下手。 不仅是女巫,所有的非人类都有各自的行为准则,大家习惯性地也必须给人类留下一线希望禁止赶尽杀绝。 比如,避开王族。 “我比较在意的不是她们凭什么‘敢’,而是为什么‘做’。”乔娜叮地搁下杯子,“婴儿的灵魂最强大最具可塑性这很好理解,但,为何选择了魇魔?她们要干什么?” 黑蔷薇干笑,“不至于是想创造古魇神吧?” 乔娜倏地扭头,神色狰狞。 “对不起。”黑蔷薇缩了缩,“我乌鸦嘴……” 作者有话要说:某:呜哦哦哦哦哦!!俺居然又更了!绝逼是隔日更啊!! 填坑君:(挖鼻)。。。不想鸟你。。照尔之定律,下一章绝逼是隔隔隔隔日更呐。。 某:你结巴啊你,还隔、隔隔隔、隔呢,小叽巴~ 填坑君:=_=#脱裤子! 某:!【扭头泪目。。看在俺即将被家暴的份上。。给俺献点小雏菊呗。。。。嘤嘤嘤嘤! 章节目录 第70章 PRINCE70前夜 瑞丝披着身水气回到领主府,一开门阿米德雅那厮竟然搬着张椅子正坐在客厅中央,满脸的哀怨几乎化成实质。 “你去哪玩儿了?” 玩你奶妈! 瑞丝假装没看见没听见,脚步一转拐进卧室。 莉莉莎仍睡着,消瘦的身躯配上硕圆高隆的肚子显得既滑稽又无比孱弱,单薄的胸脯隔很久才徐徐起伏一下不至让人觉得她已经失去呼吸。 瑞丝摸摸她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小瓶粉红色的液体,看一眼,放回去,再掏出来,纠结往复。 “那是什么?”艾利华威从山一样高的卷宗里抬起头。 “反正不好。”瑞丝塞回包里,“饮鸩止渴。” 森林里的淫/乱女妖吸瘪了男人再被她渔翁得利,只是这生气虽丰沛,但就从它不大朴素的颜色来看也绝非可以笑咪咪倒进胃里的东西。 瑞丝只期望临盆之日快些到来,到时再让她喝下也好过现在便用上之后承受那毒素。 “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艾利华威疲倦地揉揉鼻梁。 “讲。”瑞丝看着他掩不住的灰败脸色干脆道。 “抽取我的记忆……我想清楚地知道当时我究竟答应了什么?”艾利华威望向莉莉莎的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柔和,继而阴沉冷厉地瞪着自己的掌心。 瑞丝沉默一会儿,摇头:“那都过去十多年了,我最多回溯到四五个月前。” “没有别的办法吗?”艾利华威皱眉,“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瑞丝奇怪地瞥他:“契约这种东西可不是嘴巴上随便讲讲,时间一久就能忘记的玩笑话,到实现为止它会一直刻在双方脑子里。你何必对我撒谎?” 艾利华威沉默,瑞丝瞧见他眼底隐现的挣扎很心焦,又觉得难以追问。 “理由……你以后会知道的的,现在仅需告诉我,行不行?” 瑞丝咬唇,她应该愤怒地跳脚大吼老娘肯帮你已是你三生有幸他妈的竟还敢跟老娘耍神秘等等等等,但最终她只是闷声回答:“办法是有,不过眼下还早,到凌晨出太阳那会儿在约尔逊见吧。” “谢谢。”艾利华威郑重道。 瑞丝哼了哼,甩头离开。 **** 此刻街上正热闹,一对一对黏黏糊糊的小情侣们横在瑞丝面前碍手碍脚,身后阿米德雅很骚包地低扣着顶小圆顶垂翎小礼帽,不紧不慢犹如闲庭信步的雄孔雀。 瑞丝真心想给他跪了,怎么甩也甩不掉啊尼玛,花好月圆夜你不去谈情说爱跟着老娘打地洞啊尼玛! 拐来拐去发现人始终在后头,瑞丝索性不躲了,踢踏到烤肉摊上嗅鼻子。 凯帕的私家小食品种极为丰富,这在别的城市是十分少见的。虽则物美价廉但当街吃起来根本谈不上优雅,多数稍有身份的都不太拉得下脸面买点什么蹲在屋檐下磨牙齿,不过实在架不住人流量巨大,喜爱花都想游玩花都的可不仅仅是贵族,还有平民还有小户家出身的爱侣们,进不起餐馆旅店难道还买不起几串煎炸烫烤的小玩意儿么。 瑞丝表示她同样喜好从街头尝到街尾,嘴巴根本没听过——只有这点她才能勉强对阿米德雅另眼相看。 此人统治凯帕快十年,功绩的确有目共睹。 十年前的凯帕也叫花都,那仅仅是因为家家户户养花卖花,除去花山花海别无长处。 十年后的凯帕依然叫花都,却是花簇锦攒人比桃李艳。 瑞丝毫不客气地指着男人道:“老板!这一包肉丸都归我了,他付钱!” 阿米德雅也干脆,爽快问:“还要别的么?”大有你想包下这条街我就为你一掷千金的豪气。 “不。”瑞丝悠悠荡荡地往前走,“你打扰了我的私人时光我才让你付账,咱两不相欠,用不着玩客气献殷情。” 阿米德雅笑了笑,“抱歉,对待女士我一向如此。” 瑞丝嗤地声,多漂亮的绅士调啊。 “怎不见你对莉莉莎也这么大方?” “你很纠结于此?”阿米德雅略感惊奇地抬眉,“可不是第一次听你为莉莉莎小姐驳我了。” “……为她打抱不平怎地?”瑞丝不快地横他一眼。 “没……”青年低头状似认真地思考着什么,帽檐的阴影几乎遮蔽了他大半容颜。“只能说,我跟拥有莉莉莎这名字的女性都没有缘分。” “啥?”瑞丝抠耳朵。 阿米德雅看着她笑起来,“不骗你哟,我国帝都里还有一位莉莉莎也爱慕着我呢,遗憾的是我心别处。” ……老娘可以扇死这个臭不要脸的么? “啊,说起来可真算得孽缘,”阿米德雅抿嘴邪笑,“我哥活了三十年,唯二喜欢的女孩子都叫莉莉莎。” 然后“都”喜欢你。 瑞丝翻白眼。 “啧啧,第一位莉莉莎小姐长什么样来着?很多年没见了记不清楚……”阿米德雅敲敲前额,“依稀也是名金发美人,啊哈,我哥就好这口嘛。” 老娘真的特别、特别想扇死你! 瑞丝暗自替莉莉莎泣血——记得你的人终归会记得不管他是否生命垂危咒术无效,不记得你的人终究不会记得不管你原来是何身份。 幸亏当时她出于少女式的罗曼蒂克心理,写下的愿望算是比较笼统宽泛的,若细致到此人身上,瑞丝觉得莉莉莎一准悲剧到底。 “你说你又好哪一口?”一幅画?嘿!还不如金发美人来着。 阿米德雅渐渐敛了笑,眸中毫不掩饰的眷恋深情倒叫瑞丝惊奇地多瞧了两眼。 “那只是个意外……” 爱上一幅画么?瑞丝忍住吐槽的冲动,吃她的丸子听她的故事。 最初的最初,他们这群年轻人和三王子卡拉狄亚的关系是十分亲密的,岁数、志趣、能力都相差无几,难免玩在一起混闹着混闹着就有点分不清彼此的界限了。 适逢先王诞辰,边远的隐世一族千里迢迢特奉上一幅封存在冰柜里的图画。 画是秘密运来的,那族人对待它的方式就像对待一头关押在囚笼中的猛兽,尽管一直强调称是自古传承下来的重宝,但他们表现出的态度慎重却不亲近,甚至隐约透着股解脱之感。 老国王生性凉薄多疑,觉得既然是重宝,你等又何必巴巴地送来与我活怕我不肯收下一般? 随即大笔一挥,赐给了他暗自最防备的第三子,卡拉狄亚。 从某种意义上看,老国王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因为卡拉狄亚确实疯狂地迷恋上那幅画,朝思夜想颓废不已,甚而偷偷找上其原主人询问一切情况。 老族长似乎并不奇怪对方会来,满脸的怜悯。 他说,我们知道的不比您多王子殿下……若是可以,我们甚至不想让它现世,甘愿泯灭于火中才好。可是啊,那并非人应该拥有的东西,会让人迷失的魔物! 卡拉狄亚很不屑老族长的说辞,既如此,你竟敢送来王宫,莫不是存着谋害之心? 老族长不惧于他的威吓,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浸染了时光赋予的睿智和果决。 我们送的是重宝,而从未讲过重宝无害,何况,我们也是系途末路才选择将它拘禁在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层里。 此话一出,大家都明白了。 无数年来人才凋敝的他们再没有力量保护它不受掠夺,与其落入邪恶力量的手中,倒不如送给活在铜墙铁壁内的君主。 最终老族长哂笑,告诫道:如您想一直保有它不被他人觊觎,那么,这个君主……还是由您自己来做的好。 做国王?卡拉狄亚自然是期望的,没有哪个王子不对御座野心勃勃,但他从未像那般渴求到偏执的地步。 “你咋知道得那么清楚?”真和说故事似的了。瑞丝表示深切的怀疑。 “因为我在场,当然,是偷偷的。”阿米德雅无奈地一摊手,“我说过我们曾经关系很好,其实到那时为止,也只有卡拉狄亚自己和杰斯敏家的雷大少爷见过画本身,卡拉狄亚连我都不再信任,短时间里让雷扬泽·杰斯敏陪同着转移了很多次,对外甚至宣称已经遭窃。” “噗咳咳!”瑞丝捶着胸口拼命咽下滑进喉道的大肉丸子。“雷、雷扬泽?” 卧槽!为毛线哪里都有你的倩影啊臭男人! “怎么?崇拜他?”阿米德雅露出一副了然之色,“他的确有被崇拜的资本,当年帝都少女们的至尊偶像,我也要甘拜下风来着。” 瑞丝被噎得继续吐口水。 “他、他就没——” “没,”阿米德雅很善解人意地回答,“臭小子太他妈会耍酷了,老族长还极赞赏:‘见到它而毫无反应的男人,阁下恐怕是第一位!’你道他说什么?这样,一本正经的:‘我心有归宿,无隙可乘’。” 我擦!十来岁就会玩煽情果真不是个好小鸟……老娘记着了。 心有归宿嗯?归宿在哪啊魂淡! “不排除他是为了安卡拉狄亚的心才说的。”阿米德雅耸肩,“卡拉狄亚就跟他老子一样,多疑得像鼬鼠。坏就坏在……我太好奇了……” 少年悄悄看了画一眼,本以为此生将花天胡地下去的他这才发现,沦陷不过是一瞬间。 瑞丝同情地拍拍他,老头子有句话说对了。 要么成为所有人的头领,不然再好的宝贝也不归你。 “为此我跟卡拉狄亚再不复友好,”阿米德雅眯眯眼,掩藏掉瞳心一闪而逝的厌恨。“当初的几位朋友中,我是第一个被踢出帝都的。” “但你也得到了凯帕不是么?”瑞丝又塞了个肉丸模糊道。 阿米德雅是有土地契约之书的,这其实十分不寻常。 国王赐下的封地,大多使用权归贵族,而所有权依旧属于掌握着土地契约之书的国王。 绝少有脑子抽搐的统治者会从自己的契约之书里划出一片赠送给臣下,因为被划出的那片将自成一系,使用权、所有权同时易主,这意义不啻于为国中国。 阿米德雅低笑一声,“是啊,我得到了凯帕,代价是作为领主永远也不能离开它,除非死。” 瑞丝一怔。 因为是国家上层的事情,瑞丝并不曾好好了解过相关方面的内容。 只知道世界伊始的六大帝国彼此间一直有领土上的摩擦,圣人们为免争斗便亲自丈量土地,而后同山神精灵们订下无限期的区域保护契约,分别转给六位皇帝保管。 历经无数年的风云变幻,六份契约之书早已不复完整,除面积严重缩水的六大帝国外,还零零碎碎地分布在无数王国、公国的统治者及大领主手里。极少部分自由龙骑士、法师、古老的隐世家族和大型雇佣军团也握着一片。 ……可从未听说过不能离开领土的情况。 瑞丝看了眼紧皱双眉的阿米德雅,算了,一副很有隐情的样子,与其问当事人还不如从百晓雷大蚌嘴里撬八卦呢。 小巷是通向广场的,檐上一溜铃兰样的精致花灯,下边吊着小小的铃铛,叮叮沙沙地响。 “你把你命根子打理得挺好。”瑞丝中肯地赞一句,省得丫一脸如丧考妣的怨妇脸调整不过来。 阿米德雅轻声笑了笑,“除此外我还有别的事做么?” 有啊,协助你哥复位,还把地下都挖空了各种捞金各种练兵。 瑞丝撇嘴,“反正你哥要是当上那啥,你不就跟着升天了么?” 契约之书两方拥有人在相互同意的基础上,可以合并或是一方归还所有权重新变成从属关系。 “没用的,看来你不太了解。”阿米德雅从衣襟里拎起银白的链子,下面坠着一指甲盖大的金色不规则薄片,一面密密麻麻的凸起,在阿米德雅的指缝里投射出缩小了千万倍的山川河流,栩栩如生。另一面深深地刻着行字:“阿米德雅·李罗,我签的是死契。” 瑞丝眨巴着眼,她第一次看到契约之书这么……高贵的玩意儿,可惜李罗弟的表情真不像是有多高兴。 “哎呀,亲爱的领主大人,我要是你的话绝不会轻易把它拿出来示人的。” 瑞丝扭头,一脸拈花惹草相的凯米勒笑盈盈地朝她一颔首。 “夜安,美丽的小姐。” 瑞丝下意识抚上腰间……幸好,包包扔在领主府了。 “有什么关系。”阿米德雅不甚在意地耸肩,“谁想要便来抢吧。” 凯米勒笑了笑,“领主大人可赏光陪我喝两杯?” 阿米德雅略一沉吟,“好,你——” “我不去!”瑞丝回得异常干脆,“谁乐意陪你俩臭男人喝酒?我还要自己转转呢,慢走!” 俩臭男人闻言均是一笑,目送她蹦蹦跳跳地离开。 “没想到领主大人中意此类的姑娘。”凯米勒意味深长。 “好说。”阿米德雅一挑眉,“跟她谈话很轻松愉快,一不小心就兜出来了——撇去相貌,你不认为这也是种魅力么?” 凯米勒但笑不语。 …… 瑞丝喜欢坐在许愿池边听别人聊天儿,意外地有趣。 “你要相信我今生只爱你一个。”男孩语。 “嗯哼,不用我相信,反正幽灵小姐不会让你犯错的下半身漏出法网!”女孩语。 瑞丝咬下一半肉丸立即就笑出来了,幸亏没再噎着第二次。 抬眼一不小心对上西诺苦大仇深的脸,少女暗叹一声好巧,轻轻瞥过他身旁同样扬唇哂笑的女人,在她顺着西诺的视线瞧过来之前吐舌做个丑丑的鬼脸,转身坐到许愿池另一边去了。 话说……这个时间红颜料怎地还在城里? 难道又想勾搭西诺? 哎哟喂,功力后退啦雷大少爷。 瑞丝兀自直笑。 一个人吃完小山一样的肉丸子,摸摸滚圆的肚皮拍拍屁股打算再逛两圈消食。 没走多远又给截住了。 “是你……”悲苦相。 “是我。”认真相。 “你找我干什么……” “道歉。” 瑞丝扬眉,后退一步仔细瞅着青年绝逼不可亵渎的圣徒脸,真心幻肢疼。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青年正是前些时候跟雷扬泽打过嘴仗的小骑士,“替我的家人道歉,虽然你是诱因但并非使得比伦受伤的犯人,我替我的家人擅自给你定罪一事道歉。” 瑞丝砸吧着嘴往边上一躲,没受他一鞠躬。 说来还得瑞丝跟他道谢才是。 若非他说服比伦一家主动承担责任并放弃追查她,说不得最终会惊动神殿。 青年鞠完躬,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放着颗记录水晶。 “这是神殿安在广场上做监视的水晶,我趁他们还没上心此事要了过来。”青年一本正经道,“虽然没录到你,但记下了在场的不少人,有意从他们入手还是能查到你的身形相貌的。不过请放心,我和朋友们已经一一拜访过了,他们不会乱说的。” 瑞丝目瞪口呆,啥叫较真!这就是啊! 真特么哒长见识了! ——虽然是为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某:啊。。。这算是两章合一章?………………咳咳,解决完琐碎的事下章雷大公子就该拉出来遛遛了= =俺发誓,俺保证。。。 填坑君:你真的很罗嗦【挖鼻 某:能说是福。。 填坑君:毛线!尔就是为了满足尔瞎侃侃的欲望! 某:╮(╯▽╰)╭□奇幻奇幻嘛,除了爱情还有别的咧~ 填坑君:【扑到】这都是借口!我拍! 章节目录 第71章 PRINCE71不拉灯就关小黑屋 为将东西给她,这根楞儿直楞儿直的棒头青势必已在附近转悠了很多天,最不巧的是她这些时候一直往城外乱跑。 瑞丝捏捏那枚记录水晶,清清嗓子难得真挚地道声谢谢。 “不客气。”青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骑士礼,转身便要走又回头说:“下次,请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太出格的事,会让爱护你的人担心——另外麻烦代我向上次的先生致意,那么,再见。” 瑞丝看着他严肃认真的面容忽而一阵脸热,被教训了,还被教训得哑口无言。 她第一次失去恼羞成怒的力气,比起雷扬泽或是西诺,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被不相识而毫无恶意的人直接掀开她一直努力隐藏的不成熟和冲动。 瑞丝自嘲地嗤笑,是啊,她就这破性子,情绪一上来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就拿切叽叽事件来说,她当时若脑子还清醒,便不会忘记女巫的身份扮演啥捍卫爱情的正义使者,那薄弱得与暴露无异的模样如落在有心人眼里足以说明一切。 感谢不着调的阿米德雅,在他治下的人们早习惯了接受怪奇事物,第一反应总是看热闹而不是尖叫。 感谢凯帕的神殿被悠游恬然的气氛熏染日久,懒洋洋得好似沙滩上爬不动的老龟,不然当晚异端搜捕令就该下来了还能等到某个耿直的小伙子给她擦屁股? 所以若非有他清贵的骑士身份和金钱作保,恐怕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睁只眼闭只眼的。 啊擦,老娘也学会反思和自省了么。 瑞丝用力一拍额头,沮丧地嘟着嘴踏进旅馆。 中庭里劳尔侧对着她边叽叽咕咕边做些奇怪的手势。 “波……波瓦、卡、卡……咦?后面是什么来着?” “无风无木,水息火息,土起、起……啊嘞?……难道还有什么地方跑岔了?” 瑞丝听得嘴角一翘,魔法一事,本就需要绝对的自信才能使出来。咒文不熟没关系有精灵的心语作弥补,但自信不足,句尾常常添个问号便很有问题了。 这约摸是因为他未能接受导师系统的训练之故,如今只得全靠在与精灵的磨合中自个儿摸索道路。当然好处也十分丰厚,自信可以随着成功的次数渐渐获得,而独属于自己的对魔法的感悟和创造性才是更加稀罕的回报。 由于无知,学会求知,由于贫瘠,学会创造。 这句提在卷轴轴头上的箴言说不得还是通向大法师之路的唯一途径,谁都懂,可并非谁都做得到。 西娜坐在旁边捧着本旧书绘声绘色地描述魔法施发成功后的壮观景象,越说越使得半吊子法师两眉低垂。 不远处的树下万年呆面瘫竟然和老色鬼皮斯克凑一块儿,两人隔着粗糙的棋盘各执一方对弈厮杀。大厨杰里看来不大守得住观棋不语的君子协定,高壮的身子蜷成一弯虾仁死死盯着棋局一会指挥你一会指挥他的特别来劲。 弗伦斯和胖子倒真的系很久不见,那晚斯加尔图便遣人放他俩回旅馆,怪的是这对难兄难弟还呆上了瘾,第二天天不亮就自动自发地回去求虐,现在镇日跟着斯加尔图一伙不晓得在干啥,可怜胖子瘦得绝逼能被小微风挟走。 瑞丝倚着栏杆看了会儿,转身直接去往雷扬泽的房间。 睡觉吧,睡觉! **** 瑞丝恍惚又做了梦,梦见那星空隐作黑红相间的广阔大殿,和神座前巨大粗圆的漆色云柱上不时抖落的一两根缤纷羽毛。 华光锃亮的地面遥遥倒映出云柱顶端三颗面貌模糊的头颅,依稀难辨。 大殿上身穿黑袍的人来来去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朝拜重复着裁决和死亡。 只有那名面容苍白纤秀的青年始终静静闭着眼,腰后一柄火舌纠缠的邪恶匕首不知夺去多少方才还耳语含笑的同僚性命。 瑞丝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视而不见,并非麻木不仁,只是已经万分清楚自己不过在窥视一场场距今万万年的戏,除了忍耐异常缓慢的梦中时间,她什么也做不到。 睁开眼毫无疑问刚刚过去一小会儿,半透明的记录水晶搁在枕头旁随着黯淡的灯火光晕摇曳。 早知道就不要随身携带匕首了,这样说不定一睡醒便能看见雷扬泽而不是干巴巴地瞪着招子,又心酸又寂寞又委屈又觉度秒如年。 瑞丝翻了翻,撩过毯子蒙住脑袋两腿一夹一挤一绞瞬时卷成大白虫,果然满鼻腔里都萦绕着那人的气息,扭动两下一丝不漏地用力嗅进肺腑,边思考事了之后回柏拉该怎么尽兴,没多久便迷迷登登地再次睡着。 这一回笼觉补得极好,黑甜黑甜的,所以在感到脸颊被一片粗糙摩挲时她甚至不自觉地蹭了蹭,起床气像小绵羊似的噗咻咻跑去天边吃草。 瑞丝翻个身,手臂一曲就搂到够她肖想一万年的劲腰,挪啊挪挪啊挪终于如愿以偿地枕在人家大腿上,得了便宜还不忘哼唧两下卖可爱。 刚刚睡醒的女孩纸既能丑怏怏地让男人倒足胃口,也能软软的暖暖的让男人柔情泛滥。某十分赞同地作出各种平时轻易不显露的小嫩颜,半昏半昧鼻尖粉红的惺忪模样简直与甫降生的奶猫一般无二。 此战术名为“用不设防的无瑕击溃你的坚强”! 据黑蔷薇称,绝对的屡试不爽。 眼球隔着层薄薄的血肉忽然触到一点奇妙的温暖,略略干燥的细皮轻轻擦过睫毛,带来些许令心脏微微痉挛的燥意。 瑞丝立时便装不下去了,蜷着身子挑起眉角偷觑那两片形状极好的唇,悄悄咽口水。 讨厌,人家的嘴巴都翘得可以叼奶瓶儿了,如此地具有视觉冲击力怎么仍然不比其他四官更容易博注意搏出位? “不继续睡?”雷扬泽摸摸她的头发,假装没看见几乎从两只漂亮的猫儿眼里射出来的渴望和怨念。 不睡不睡,瑞丝猛摇头,浓密顽固的卷发晃悠悠地勾缠在男人意图将之捋顺的手指上。 雷扬泽一脸淡定地撇开她起身换衣服。 瑞丝鼓起腮帮子这才注意到他着装风骚得叫人想冲进隔壁把某女先叉后杀杀完再叉。 “你居然特意打理过……”一张嘴酸溜溜地醋香千里。“我都很久没见你穿白衣了……” “黑蔷薇小姐送的。”雷扬泽大方解释。 瑞丝一骨碌爬起来,边遗憾男人仅仅是脱下外套,边瞪眼不可置信: “森尼?森尼私候?为森尼?内俩做森尼浪哔为精了?造她干森尼累着?” 雷扬泽解开紧缚的袖扣,满耳朵少女一松劲才会蹦出来的泰拉明哥方言,眼底荡过圈圈笑痕。 “之前她给过我一面镜子,必要时可取得联系。”男人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清淡,“你的口音跑出来了。” “精纸?啊丕!原累早有预模!内缩!森尼四她能帮睇丧啊嗯帮勿丧睇!瞧勿此嗯呔过混啦内们!”瑞丝恼羞成怒,“整木睇?嗯啾有苦音内听勿惯辣倒!” “预谋谈不上,她不过是担心你,而且请她帮的忙也跟玻尔顿小姐有关。”雷扬泽唇边的笑容简直明眼可见,那一份真切的促狭和柔软的无奈显然绝非装出来的模范版本可以比拟。“不是听不惯……你再不控制恐怕就要多费事了。” 瑞丝重重哼了一声没再开口,死死皱着眉努力掰直卷绕的舌头。 这是她小时顽劣捣毁了泰拉明哥原住民的神窟后所遭受的诅咒,解不难解,但要她亲自朝一堆装模作样的活死人下跪忏悔她岂不是脑子坏了?加上黑蔷薇个人品无下限的居然灭哈哈地嘲笑她更别说出手帮忙,瑞丝气极了干脆窝着火全凭自己一股毅力硬是矫正回来,只不过在她撤去心防的惫懒状态下一受刺激就会重出江湖,近来在雷死人的面前已经冒好几次了。 片刻后,少女伸手:“镜子呢?上缴。” 雷扬泽扬眉,“已经碎了。” 瑞丝刚要嗤笑不可能,一顿后立时转而幸灾乐祸。 “她用影子半身来的?” 魔镜中有镜影,镜碎影现世。明显是一施完要头疼脑热个好些天的大损耗法术。 雷扬泽点头肯定。 瑞丝嘿嘿笑,刚轻快地蹦跶下床便见他和衣倒进床里。 “……起来。” “我有些天没能睡个囫囵觉了。”雷大骑士也表示压力很大。 瑞丝郁闷道:“做贼去啦你。”好不容易可以两人腻歪在一起,话都未曾说上几句呢。 可不就是做贼去的。雷扬泽半眯眼默默想。 白日跟着娜塔莉四处放风,晚上不全贡献给你了么……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雷扬泽闭紧双目,睡姿安静平稳。 心思不纯的瑞丝愣是从中看出几星任君采撷的意味来,歪嘴□,呼噜吹熄烛火。 拉灯啦拉灯! 作者有话要说:某:还不算真正毕业呢,这已经开始悲春伤秋了…………俺需要安慰! 填坑君:码你的文去吧,这不能抹消尔把时间浪费在看漫画动画小说吃零食聊秋秋耍手机打游戏坐马桶上发呆喂蚊子也不多打几行字的罪孽! 某:……乃…………居然偷看俺拉粑粑………… 填坑君:吾还知道乃便秘呢!马赛克做自由落体之前简直就跟乃写小说一样的速度! 某:!!QAQ 章节目录 第72章 PRINCE72你是我的潜意识反应 瑞丝窸窸窣窣地钻进毯子里,贴着男人温暖的身躯像毛虫一样硬是把外衣给蹭掉了。 喘口气,停一下,无敌情,形势大好! “……我批准你留着最后一件。”男人模糊带着睡意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 瑞丝歪嘴,“我又不是你下属。” “……” 某为到达春天的圣地努力蹭掉内衣,两爪扒在他腰间摸索摸索的往上往上…… 啊……美好的腹肌,看这起伏的流畅线条!啊!美好的胸肌,何等紧绷的手感!啊!美好的豆豆—— “嗷嗷嗷!给点反应啊啊啊!不准睡不准睡不准睡嘎嘎嘎嘎!” 瑞丝挥洒着决堤的口水和泪水玻璃心碎了男人一脸,可是他安然到有些单纯的睡容让女巫大人实在下不去手来次销魂十八摇。 算了。 瑞丝摆直他的胳膊垫到脑后,委委屈屈地闭上眼。 **** 天际微曦,雷扬泽在昏暗中睁开一对深邃的眸子,侧首看了看睡姿豪放大咧的少女,略略倾身将她按进怀里。 瑞丝含糊地咕哝了两声自动自觉地伸臂抱过来,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成一线,噗叽全抹在他胸口。 雷扬泽失笑,静了会儿方才盯向枕头下露出半截刀身的匕首。 瑞丝,你从梦魇中知道了什么呢? 不过没关系,这并非属于你的战役,别为此忧愁烦心。 男人轻一叹,缓缓合上眼睑。 **** 花都苏醒得很早,小孩的嬉笑声比生物钟催得更准时。 瑞丝一骨碌竖起来,瘫着脸擦擦唇边干掉的口水痕迹。 啊……糟了,忘记一件大事…… 扭头,某人躺过的地方还是温的,显然刚起不久。 瑞丝继续瘫着脸遗憾没瞧见传说中雷大骑士也不能例外的晨·勃。 而丝毫不觉自己已经猥琐到家的丫昂昂哼唧着狂伸懒腰,秀长的脊椎线如呼吸一般延展到极致,两片精致的肩胛骨像晨光中振翅欲飞的蝴蝶,雪白光润的臀因主人的摇晃而左扁右圆右圆左扁地蹂躏来去。 雷扬泽端着水盆一进门便瞧见这样不太和谐的丽景,即使自制如他也不由顿了会儿指节微紧。 好半晌似乎才从遥远的地方找回声音: “穿好衣服,艾利华威在等你。” 瑞丝回头龇牙咧嘴,食言而肥的她表示压力很大,只得乖乖套上裙子,擦脸漱口。 “……原本跟他约在凌晨见来着,男色误人,绝逼不能怪我。” 不知该说什么的雷大骑士决定不接话。 途经隔壁时,瑞丝下意识脚步一滞,嗦嗦嗦地快步走过。 雷扬泽扯扯唇角微笑。 楼下正是用早餐的时间,半大不大的小鬼头们无视父母长辈的呵斥,一个接一个地在长形的木桌下钻进钻出,惹得娇羞的女客们紧捂裙裾轻呼不已。 皮斯克朝西娜眨眼撇嘴下努,穿莲蓬裤的西娜怒视回瞪。 艾利华威独占一边,微微皱眉看着瑞丝同雷扬泽一前一后地下楼,而在座的劳尔等却无分毫意外。原本线报说阿米德雅家的小女仆进了雷扬泽一伙的旅店他还有些惊愕,想来她竟是跟他们一起的。 女巫与骑士……不,瑞丝跟雷扬泽? 艾利华威揉揉额角,好吧,时间过去太久他差点忘记当年私奔未捷的雷大少爷有如泄愤一般的寻人行径,瑞丝小姑娘到底没找着,她的名字倒是广为人知了。 真真叫既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 根本不知自己在某个圈子里十分有名的女巫大人全无形象可言地挽起长裙盘腿坐在椅子上,露出别致的膝盖骨和漂亮的小腿。 “呃……早上好。”瑞丝朝艾利华威招招手。 “不比凌晨早。”艾利华威淡淡道。 瑞丝干笑,迅速指向身旁正给她倒牛奶的雷扬泽:“都是他的错!” 艾利华威瞅着挑眉沉默的雷大少爷同样选择沉默。 “今晚吧,今晚肯定抵抗住诱惑不会失约了!” 劳尔从他凹凸不平的水球里回过神,嘿笑两声,这一笑不要紧,水球噗叽弹飞出去刚好砸了姗姗来迟的西诺一头脸,洒然帅气的发丝稀稀拉拉地耷在眼前。 瑞丝拍桌子大笑。 西诺瞪着劳尔磨牙,“我虽然是你的模拟攻击对象,但不带变成习惯的!” 劳尔讪讪地指挥呆面瘫家仆递上手边的布巾。 西诺环顾一眼,没瞧见总是一身红的女人,但看一脸欢快的瑞丝忍了忍把好奇心摁掉,径直在艾利华威边上落座。 “哦,煎肉饼,嘿!最后一个总该留给我这个突遭横祸的人吧!很热闹不是么?”最后一句是对身旁的人说的。 艾利华威似有若无地应了声。 之后谁也没讲些有的没的,一顿早餐尽在杰里大厨“这个太咸那个太甜”的嘀咕里画上句号。 按理,瑞丝该回领主府去看着莉莉莎的,她不能没人陪。 可……今儿总有点皮痒,很想让雷大少爷给挠一挠…… “你怎么不回去照顾莉莉莎?”瑞丝朝老神在在据守于雷扬泽房里的严肃哥龇牙。 “我跟雷多年未见,叙旧。”严肃哥依然很严肃。 “我跟他也要叙旧!”瑞丝龇牙龇得像野猫。 “……” 雷扬泽咽下一口茶水,无奈道:“瑞丝你去隔壁。” “啥?” “隔壁。”雷扬泽淡淡重复,不似开玩笑。 瑞丝将信将疑地挪开两步,“你确定?让我去隔壁?” 雷扬泽看她一眼,忽然抛出一枚粉色的果核样物。 瑞丝捏着一瞧,吸口气。 “去吧。” 雷扬泽看她一眼,忽然抛出一枚粉色的果核样物。“去吧。” 瑞丝捏住一瞧,呜哦喷口气,黑溜溜的瞳眸一眯防贼般连忙塞进胸衣里,而后吧嗒嗒头也不挑地蹦出门。 驯兽神手雷大骑士含者些许笑意收回视线。 “那是什么?”艾利华威觉得眼熟,像在什么文献里看到过。 “水蜃之目。”雷扬泽顿了顿回答。 艾利华威微微动容。 海上有秘境称之为蜃,此蜃与寻常的海市蜃楼决计不同,但从观感上是分辨不出的。 古文献记载,蜃中住神明,魔目百亿,可具象世间万千,心知非真触之非假,似幻似梦,弹指经年。 传说中阿伊德寻到黄金国后终生未再现身,相对可信的说法便是此人误入秘境幸得蜃神一目,黄金国之所在恐怕仅存于他心中而已,最终迷人自迷,陷入真实的虚假不得脱出。 “你……去过蜃?” “去过。”雷扬泽轻抿口水,想了想,“我以为日月一轮,其实早已春去冬来……想长生不老的话却是可以呆在那的。” 艾利华威露出明显的苦笑。 “人说没有雷扬泽·杰斯敏做不到的事情,原来也并非夸大其词。” 对面的男人执杯没搭话,早晨清亮的阳光照射着他半边的面容,在另一边投下淡薄的浅影,氤氲难辨。 “可惜,”艾利华威低声一叹,向来表情不多的脸上隐约透出些恍惚,“我有很多不能承受失去的东西,不然……” 一位漂亮的妻子,一双可爱无忧的儿女,一种平淡顺遂的生活…… “‘不然’你一样做不到。”雷扬泽抬眼利色闪逝,“因你便是死也不会让那些东西离开你。” 艾利华威怔忪,嘴唇轻扬。他鲜少笑,但笑起来居然有丝破冰的和煦同孩子气。 “多谢你的警醒,让我想起我正走在一架危险的单向桥上。”只能进,不得退。“至于精彩的冒险生活兴许要等到下辈子了。” 雷扬泽靠着椅背神情安静,那分锐利早已不见踪影,一深一浅两只眼眸在阳光中泛着相同的金色辉芒。 “你有什么打算?”艾利华威起身拂拂衣角,末了仍是忍不住问道。 “回家看看。”雷扬泽望出窗外。“之后……大概继续旅行吧。” 艾利华威点点头,余下的话你知我知,多说无用。 “那么,再会。” **** 男人们似是而非的谈话瑞丝确实不感兴趣,即使雷扬泽不拿东西来贿赂她她也不打算久呆的诶嘿嘿…… 少女摸着胸口微微凸起的部分,志得意满地踹开隔壁房门。 啊哈,雷大骑士既说了让她过来,显然该解决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她避毛线的避。 没有想象中的怒斥,当然更没有招呼……瑞丝撇嘴,卧槽,老娘都起了你还睡? 女人穿着鲜艳,紧阖眼皮安静地躺在床上。 瑞丝蹲下/身凑近一些,缕缕若有若无的腐臭钻进鼻孔。 “咦?” 瞪眼想了半天,瑞丝才记起这味儿该是黑蔷薇那厮的杰作。 再结合雷扬泽那枚水蜃之目,啊擦,丫两样合起来岂不是要让红颜料睡到地老天荒? 黑蔷薇调制的迷幻药剂哪怕是快死的人也得中招,问题是闻着太臭,谁脑子没长全一个劲儿耸着鼻子往里吸啊,但偏生这药只有大剂量才有用,一点点成不了事。此时再用偷天换日不在话下的水蜃之目遮掩,说不得雷扬泽变化出来的环境还能让人意志力薄弱,几番下来叫你坦白你上过几个男人你都得乖乖回答。 瑞丝却不知雷扬泽还找来人鱼作为第三重保险,可谓万无一失。 “你也真够倒霉的,一定被雷坏蛋套走不少话呗。”瑞丝习惯性摸腰间的包包却摸了个空,她出门前偷了黑蔷薇各种瓶瓶罐罐,包括相对应的解药在内。“没带……不好意思你就只能继续躺着了。” 一屁股坐到床边,指尖夹着娜塔莉堪比嫁衣的蕾丝披肩啧啧有声。 刚要发表点意见,突然一股漆黑的细线划着尖锐的角度朝她面门冲来。 瑞丝吓一跳猛地侧身躲开。 细线撞上墙壁再次反弹回来,迅疾如电。 瑞丝低骂一声闪至门边,眼看细线擦过着天花板竟然分成两条左右夹击。 盾面咒?不不那个反应太大,镜面咒?反转咒?算了都使一遍! 瑞丝快速地施展一道道屏障,细线的确被阻挠几分但很快便扎出重围甚至借助镜面咒又分化出两条来。 卧槽!暗箭果真难防! 瑞丝简直想喊娘,不知道现在转身就跑的话是她快还是它快! 然而最终给她档暗箭的不是她远在金霜森林的老娘,而是握着匕首轻轻一斩的雷扬泽。 那些细丝甫触到诡怪的刃便嗤啦似烧着一般,化出一股股黑色的烟气消失无踪。 瑞丝的心头肉莫名跳了两下,转眼不去看微泛银光的匕首干笑:“……来得很及时,莫非是听到本小姐内心的召唤?” 雷扬泽将匕首插回鞘里:“我是听见你叫我了。” 瑞丝搂住他的腰求安慰,咕哝:“幸好我们心有灵犀。” 雷扬泽扬眉,眼含笑意,“不,我是说……你确实叫我了。” “很大一声。”艾利华威面无表情地补充,“杀鸡一样,大约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瑞丝:“我怎么不知道我出声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某:在公司。。悄悄码完了。。么么 填坑君:嗯,乖,晚上赏半颗蛋吃 某:……TT﹏TT好悲惨啊~六月飞血啦~ 章节目录 第73章 PRINCE73我们不需要向别人解释 艾利华威见没什么事,点点头便走了。 瑞丝砸吧两下嘴,心有余悸地粘着万能召唤兽。 尽管她自己也弄不清楚悸的究竟是莫名受到的攻击,还是那把一瞬间让她感到战栗的匕首。 雷扬泽回身阖上门,拖着人形的包袱走到床边,顿了会儿用鞘尖掀开女人鲜红的上衣。 瑞丝从他背后窜出头来,倒抽口气: “我没瞎吧?那是啥?嗯?那是啥?” 相对的螺旋纹印如毒瘤般死死霸占着一小块皮肤,此刻看来竟感觉像是要晕染开似的透得整片都泛着青黑。 雷扬泽沉默半晌,慢慢道: “她在模仿你。”不想弄巧成拙,饲养出来的魔气会自动向瑞丝靠拢亦不是多难以理解的事,属性同源,禀赋相吸而已。只是当真以半魔之体受下的话恐怕绝非好事,本就靠外力战战兢兢地维持着人身与魔性的平衡,此时再从外部打破的话实在难以预料后果。 年轻女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下,但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嘲讽或嗤笑。 雷扬泽缓声解释着一切,从酒馆里的惊鸿一瞥到每日的细致观察,娜塔莉·妮卡·玻尔顿这个原跟瑞丝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女子,现如今的一举一动均如精心计算丈量过。每当他觉得她本应该怎样怎样的时候,她却总是做出使他熟悉又充满违和感的事情,包括行止,包括思维模式,微笑的样子,用餐的习惯、口味,对世俗的看法、乃至宁可自娱自乐也不肯循规蹈矩的特立独行,全部隐藏着另一人的影子。 “我不能确定你俩的关系,”雷扬泽轻一叹,“更碍着这枚无法明鉴虚实的纹身,我才与黑蔷薇小姐商议后决定先瞒着你,抱歉。” 瑞丝撇了下唇,看不出高兴与否。 不然怎样,知道不仅有人在拼命模仿自己意图取而代之,并且年年月月在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被谁偷窥着一举一动还记录下来,她真心会抓狂的。 瑞丝自认现在能如此冷静地听他讲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雷扬泽显然也明白这点,伸手竟摸摸她睡得有些蓬乱的卷发。 瑞丝恼怒地拍掉,“你不认为对一位淑女的脑袋下手十分无礼么。” “对不起。”雷大骑士眉毛一跳迅速道,认真严肃但无甚诚意的范儿噎得瑞丝又瞪了他两眼,最后不甘愿地重新转回先前的话题: “蔷薇花的结论呢?” 雷扬泽略一沉吟如实转述:“她说,这件事并非不让你管而是超出了你的所能,主使人以及其他类似于玻尔顿的试验品,均交由她处理。” 闻言瑞丝没感到多少意外,一般说来蔷薇花是喜欢可劲儿地折腾磨练她的,不过若真遇到她不该插手的情况,即便被下了突兀的封手令瑞丝也不会跳着脚觉得自己□预或小觑了——她在女巫当中可算是年纪最小的一批,同那些岁数以百为单位的老妖婆相比她尚且差得很远很远,瑞丝有自知之明。 女巫的强大不单单拼法力拼后盾,还包括阅历包括心术包括人脉,最重要的是一种态度,一种随年纪增长世事变迁而逐渐领悟的人生态度,那份骄傲和从容是十来岁的小女巫们未能具备的后天之势。 雷扬泽敏锐地察觉到瑞丝的些许低落,强抑住欲往她头顶招呼的手张口道: “别的虽然管不了,但,她却是归你处置的。” 这话一出瑞丝没觉着不对,反倒是雷扬泽自己微微愣住。 他原本想请一名封印师友人来替玻尔顿看看有没有方法能暂时压制住恶魔纹章发作的,然而…… 然而一向公平公正不偏不颇的雷扬泽·杰斯敏骑士长竟做出了类似于草菅人命以博美人一笑的事? 不,不算草菅人命,但也相差无几……因他的确为博美人一笑而轻率地将别人的未来许给了对方决定! 瑞丝揉着脸颊思考,并未注意到男人风平浪静下的波澜。 “不……算了,处置也很麻烦。”哼,难道我会让人知道其实我觉得你既可恨又可怜所以打算仁慈一点放过你么。 雷扬泽暗自苦笑,难道他会让人知道好不容易破了例美人却还不给面子时他觉得既庆幸又失落心情特别矛盾么…… “好啦,她老这样睡下去也不是个事,一会儿我回领主府一趟把解药带来。”瑞丝拖着雷扬泽的胳膊往外走,“不过在那之前,先生,先给小姐我压压惊呗?” **** 瑞丝的压惊十分纯洁,难得无人打扰丫竟然没摁着雷大帅哥在床上求压惊。两人手拉手硬是把凯帕的大街小巷逛下来了,只要是和娜塔莉一同去过的,丫也要狠狠留个标记做覆盖,可见怨念多大。 当然末了她是快乐了,快乐到全然无视他人向她向雷扬泽投来的怪异目光。 平心而论,娜塔莉在凯帕很有人气,这些时日她跟一名俊美摄人的男子亲密同行的样子可没少被围观。娜塔莉为其抛弃阿米德雅领主大人的绯色流言早已越传越真越传越远了——老百姓吃好睡好,下一个追求自然就是娱乐,娱乐风流人物,娱乐贵族老爷,娱乐一切虚实难辨的美丽故事,反正,意思便是说,雷扬泽他作为娱乐中心之一,故事主角之一,出名了。 这么一个名人,不跟百姓们钦定的女主角在一起,居然大模大样地泡起了别个不晓得从哪蹦跶来的普通丫头……未免,太招人神共愤。 雷扬泽无奈地在小巷里解决掉为可怜而凄艳的娜塔莉小姐主持公道的小年轻们,“下面想去哪儿?” “嘿嘿嘿,第四波了啊。”瑞丝快活地耍着卷满麦芽糖丝的木签,“你行不行呀,大叔?” “……你觉得呢?”雷扬泽挑眉看她。 瑞丝眨巴着眼,勾下他的脖子送上香吻作慰劳。 雷扬泽浅浅吸口气,满嘴甜甜的糖香。 “我要去那家酒馆。” “不能换别处?” “不换,你刚刚不是亲了么?” “……跟亲吻有何关系?” “刻章盖戳不带反悔。” 敢情你原是用美人计来着。 酒馆即是当初偶遇娜塔莉的那家,老板年纪颇大但十分健朗,后来被娜塔莉邀着几乎有空就要去捧场。 老板听到门上铃响,立刻抬头笑道: “欢、啊今日真早呢小哥。” 雷扬泽颔首回礼,左手上还紧握另一只细白的小手。 老人家眯细眼睛,挺欣慰的样子:“你俩这总算在——” 紧踏着话音走进来的却不是那明艳的身影,老板猛地戛住话头,一时有些呆愕。 “这、这位是?……” “我的情人。” 雷扬泽在身畔人闪闪发光的眼神中带着些莫可奈何与纵容地回答。 老板心想自己终究活了这一大把岁数,实在不该表现得如此惊诧兼多管闲事,但他实在是忍不住想替娜塔莉问一声: “那她呢?” “什么也不是。”雷扬泽正要开口解释,犹显稚嫩的少女支着下颚笑咪咪抢白道。 老板有些不快,他承认他可能有点先入为主的观念,不过各方面都很出色的雷先生跟这么个不太懂事的小丫头呆在一起,简直是浪费时间,更系对娜塔莉小姐的侮辱。 这种情况人都喜欢脑补,比如借身体上位,比如心机深沉,比如妖术迷魂汤什么的…… 总之,老板觉着他是绝不会欢迎一个插足别人感情的坏女孩的。 正考虑怎么赶人的时候,女孩忽然就拍着桌子哈哈笑起来。 老板吓一跳,岁数大了实在吃不消年轻人一惊一乍的。 他疑惑不定地瞧向雷先生,却见他的视线一直静静地包融着她,好似要将人整个吸进眼里一般。 老板摩擦木酒杯的动作缓缓停下,一股不甘不解搅合着怀念和感动的复杂情绪弥漫在脸上。 啊……他当年亦是如此对他老婆的。 看啊看,怎么也看不够。 总想着,干脆塞进眼睛里睁着也看闭着也看才好。 于雷先生而言,娜塔莉小姐和她,孰轻孰重实在不需第三者来质问了。 女孩笑够了,微微眯起一双特别明亮的眸子懒懒地窝到男人怀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同一杯啤酒。 那一种谁也插不进的恬然温情让老板忽然地就说不出来一个字来。 作者有话要说:窝在旅馆里拼老命码出来了。。呜呜脚肿了。。还米有洗澡泣…………………… 章节目录 第74章 PRINCE74混沌伊始 日头微垂时,酒馆里三三两两地来了些打赤膊的工人与手艺人,同老板打声招呼便径自寻到桌边大喊麦啤。 老板无奈,慢吞吞地挪出吧台给他们送酒。 刚刚抱上一罐木桶,就听得一小姑娘脆声道: “爷爷!不让你等我来搬么?还嫌腰不够疼呐。” 瑞丝瞥眼看去,丫头片子约莫十三四岁,肤色极白,倒衬得两颊上的雀斑一粒粒的颇显男孩气,一头厚厚的黑发紧紧扎在脑后,尾梢略卷,小狗儿似的弯翘。 “桑佳……”老板只是笑,满脸柔和疼爱。 小姑娘白他,俩细细的胳膊也不见多有力,就那么一抡竟是提起了两大桶啤酒,咚地按在桌上。 男人们哄哄笑起来,“桑佳可越来越有气势了,老尤安,你该找个孙儿媳啦!” “滚你妈的。”桑佳小姑娘凶狠地啐道,“不然你来给我当婆娘怎样?管饱,还不用生儿子!” 一酒馆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老板讪讪地缩回吧台,他家姑娘男生女体也不是一天两天被拿出来说笑了,纠结也没用。 瑞丝跟着嘿笑两声,兴致盎然地打量捋起袖子穿背带裤招呼客人的桑佳,甚至利用上高度柔软的肢体硬是越过雷扬泽的肩头偷窥。 “……你想看她的话,可以坐到旁边去。”雷扬泽无奈道,他瞧着她扭曲的腰觉得自个儿胸部以下都在疼。 “不。”瑞丝挪了挪屁股,可以感受到衣服下那双紧实修长的大腿所蕴含的爆发力。“我喜欢这个姿势,她怎么没来跟你打招呼?” 丫不可能不认识吧? 雷扬泽看看木着脸的老板,轻一咳嗽: “她讨厌我。” “为毛?”瑞丝撅圆了嘴以表惊奇,“你调戏过她?” “你觉得呢?”雷大骑士也木着个脸。 “嘿嘿,好吧,要我说,肯定是情感纠葛。”认定确定一定肯定。 雷扬泽见她一脸旺盛到可以燃烧四野的求知欲只得开口叙述。 这事儿不过是他和娜塔莉第二次来的时候发生的,桑佳不晓得抽了哪根筋硬要跟娜塔莉拼酒,上次她喝了什么就比什么。桑佳小小年纪酒量了得,与娜塔莉撑到第七杯才认输。 “那你能喝多少?”瑞丝插嘴。 雷扬泽嗯了声,轻掩唇。 老板不屑:“也就两杯甘啤的量。”女人都不如。 瑞丝大笑,狂拍他肩膀:“天啊,我第一次知道!你这大木桶总算有块短板儿了!” 雷扬泽放弃无意义的窘迫坦然地任她嘲笑,他的确不耐酒,过去在骑士团明禁烟酒倒也无妨,偶尔在宴会上被逼到无法可躲时才会灌两杯,但因他……真的很擅长装相,所以哪怕是醉得云里雾里脚底打滑都少有人看得出来,凭此愣是诓过一打居心不轨的,还骗得个豪饮绅士的称号。 再说桑佳,照规矩,输了以后她得听娜塔莉的。不知何故娜塔莉竟笑道: ‘桑佳,我让你做的事可是十分难得的,你要感谢我。’ “所以?什么要求?”瑞丝追问,其实她已经猜到点了,不过她想听雷大蚌讲。 雷扬泽一顿,无奈续道:“她要求桑佳穿裙子点妆,然后……” “然后?”瑞丝万分纯良地眨眼。 “然后把初吻献给……”雷扬泽在老板大大的哼气中指指自己。 瑞丝邪恶地咧嘴。 不用说,桑佳家里开着这间酒馆,无论如何愿赌服输,骄傲如她不可能自砸招牌。结果是长这么大就没涂过脂粉更不曾穿过裙子的她愤怒别捏地来找钦定男主角完成仪式,却被其温和但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了。 桑佳瞬时爆炸,爆炸的同时又有点庆幸,庆幸之余还难掩嫉妒自卑。左右一番矛盾下来,不把怨气撒雷扬泽头上撒谁头上? “啧啧。”瑞丝敲敲桌子,考虑半晌,方自言自语:“本小姐怎会如此温柔亲切美丽可爱贴心勇敢善解人意呢?” 雷扬泽看到老板眼角抽搐了下,微笑沉默。 “唉!嘿!你,过来。”瑞丝举手高呼。 正跟角落的污垢作斗争的桑佳皱皱眉直起身,某该死的男人跟一个不认识的少女黏在一处的样子让她眉峰蹙得可以耸出云层。 “您有何吩咐?”她不甚热络地趿拉着脚跟冷淡道。 瑞丝笑眯了眼,“我跟你比酒怎样?你赢了,我帮你揍他一顿拖出去示众;我赢了,你得给我做一晚上随从。” 雷扬泽的叹气与桑佳轻蔑的哼声同步响起。 “某人也就是当赌注的命。”老板悠悠道。 **** 一旦有热闹可瞧,酒鬼们立刻训练有素地清出一小块场地,团团聚在一边押些无伤大雅的小注。 “嘿,桑佳,轻松点,七杯的量还是很可观的。”粗汉子摩挲着手里的铜币龇牙笑。 桑佳习惯性地用鼻孔里的爆破音作答。 爷爷调的老窖非常烈,她这一在酒桶里泡大的人七杯便是极限,再来一点站都站不稳。不想娜塔莉正好棋高一着 ,多半杯。 待老板准备好,桑佳毫不含糊地连连闷掉七杯,然后酡红着面颊顺利走出一条不偏不倚的直线,完了挑高眉看向她的挑战者。 瑞丝低头嗅嗅黄橙橙的晶亮液体,味醇质重,的确难对付。 雷扬泽一眼瞥见她唇边化开的不怀好意,想要抚额又放下了。 瑞丝捧起杯子小小啜了口,呼气,伸出舌舔舔嘴角,再啜一口。 那样子哪像来拼酒的,倒似在喝果汁,不慌不忙地招得一干围观众挠心挠肺。 桑佳却十分耐心,小小的脸蛋绷着,等对方放下第七杯摸向下一杯时才微微变色。 男人们开始锤桌子,最近尽碰硬茬啊!哦!大爷的铜币! 正在这会儿,不知从哪处犄角旮旯里窜出一矮个子,脏兮兮的大袍袖子一抻,以迅雷之速夺走了第八杯咕咚咚径直灌进自己嘴里。 雷扬泽倏地站起身,面色遽变。 瑞丝一顿,眨眼。呜哦,雷大蚌换脸了啊! 矮个子满足地打着饱嗝,拉开深深的兜帽。 “乖乖,我只是离家一趟,雷宝宝都长这般壮硕了,肉吃得太多,吃得太多啊。” 瑞丝歪嘴捅了石化的雷扬泽一肘弯,但向来机智敏锐的雷大少极其少见地僵着一身肌肉,根本不作回应,这让少女简直好奇得抓狂。 而面前的矮个子即使摘下神秘的兜帽依然是矮小个子,既未变成姿态绰约的美人,亦非风度卓绝的隐世英雄。 ……好猥琐的小老头…… 桑佳碍着对方系一年纪颇大的老人便缓声道: “我们正比酒呢,您要喝的话我让爷爷专门儿给您配着。” 小老头眯细一双叠满褶皱的厚眼皮,瑞丝猛一见着其上似乎分别刻着什么图案,再一细瞧却又无迹可寻,仿佛的确只是那无数皱纹交叉出来的偶然。 年轻女巫心中一凛,默默敛去嬉笑之色。 “不不,”小老头摆手,顺势摸上下巴,但那一块光溜溜似乎让他有些丧气,扁着嘴嘟囔:“你们的酒已经比完了,平局,我才是最后赢家。” 听他说着不着调的话,男人们嘘声一片。 “哪来的老鬼打岔?去去,这位小姐继续喝啊……” 瑞丝飞了雷扬泽一眼,平静笑道: “是平局,我其实根本喝不了第八杯的。” 小老头开心地抚掌。 桑佳面色顿时有些难看。 “别难过了小姑娘,老头子我别说七杯了,七十杯也照灌不误,输给我可不亏。”说完,小老头灵活地钻出人群往吧台边一坐,潇洒地呼喝:“来杯麦啤,小尤安!” 老板脸一黑,“承蒙您看得起,已经很多年没人觉得我年轻了。”哪担得起“小”字做前缀? “在我眼里你始终是个孩子。”小老头举止豪迈地往嘴里呼噜啤酒,“哦哦,好,真好,这味道果然未变。当年你曾祖父把你塞进麦啤桶里反省终究有点作用——什么也比不上手艺失传来的可怕。” 老板一呆,蓦而瞠目结舌:“你……你怎知——你是、你是——” 小老头却不再关注他,朝身后一甩袖。 阵风从脚底生起,卷着每一个看热闹的人回归原位,懵懵懂懂地继续原定的谈话或娱乐,好似时空逆转。 只余满面愕然不知所措的桑佳小姑娘和神情复杂的雷扬泽还站在桌边证实刚刚的确有场半途而废的赌约。 瑞丝?瑞丝一早懒洋洋地趴回吧台任由小老头目光梭巡了。 雷扬泽叹口气慢慢走上前,“……你怎会来凯帕?” “当然是看看你,我亲爱的——” 瑞丝耳朵一动,顿生一股微妙的预感。喔……这该死的腔调…… “外孙哟!” 果然是变态金蝴蝶他爹! 雷扬泽脸色疾速掠过一丝细不可查的狼狈,一直瞄着他的瑞丝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 我擦,看来小老头之于雷大少而言是颗重磅臭蛋啊。 瑞丝不由感叹血缘什么的真他妈恐怖——他们华夫罗兰那一家从老到小从男到女说不定全是怪咖。 “请不用客气地称我为韦多安,漂亮的小姐。”小老头突然对瑞丝虚虚一礼,惊得她连忙闪到雷扬泽另一边。 “呃,您好……韦多安……先生。”瑞丝拽拽雷扬泽的衣袖,一边纠结地回礼。 ‘他是怎样?法师?咒术师?妖魔鬼怪?’ ‘……待会再说,记得别跟他有肢体接触。’ ‘啥?’ 瑞丝的啥还未得到回答便见小老头韦多安十分慈祥地冲桑佳招招手,而后摸了摸她黑黑的辫子。 “哦!可怜的孩子,你只是少了条香肠体,但务必相信我,这无碍于你的示爱,若对方不睬,啊,拿条黄瓜先捅再说。”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根萎缩的老黄瓜,严肃道:“我可以借你,削削皮应该能用,很滑。” 桑佳哄地涨红面颊,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雷扬泽捂脸。 瑞丝顿了一会儿,张嘴大笑。 老板满面惨不忍睹地呢喃: “求您了韦多安老爷,看在我曾祖的份上别再捉弄桑佳了。” 小老头正襟危坐,“哦,对不起,老毛病来的。不过我说的是真话,再者,那边我家外孙的姘头应该能帮忙接条可大可小可硬可软的香肠——实在不行,我家外孙的也可以借给你们——当然用完要还的。” 正笑着的瑞丝登时一口老血喀在喉管里不上不下,连同桑佳一起脸色阵青阵红。 “不是姘头……外公。”雷扬泽觉得额角突突直跳,选了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你明明知道。” 小老头缓缓绽开一抹不可捉摸的笑容。 “哦,对……我知道,一直知道。” 片刻之后续道: “正如我当年告诉你的,小安娜终有天会功成身退的。” 雷扬泽看着他,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深灰的阴影。 “怎么说的来着,她就像神话里最初的女人夏娃,尽管你一遍遍强调她是你的挚爱,却不能改变她孕育了你的事实。” 瑞丝忽地睁大眼,有些不确定该如何理解这句话。 心脏在胸腔里噗通闹腾着,不知所谓地躁动不已。 也许是很久,也许不过一会儿,耳中模糊传来雷扬泽清淡的嗓音,轻似寒烟沉如暮鼓。 “事到如今想用她刺探我已经不起作用了,你以为我还不知道是你在暗中指点她改变自己来接近我么?” 瑞丝悚然一惊,背后冷汗淋漓。 雷扬泽紧握着她一只手,默默地传递温度和信心。 死老鬼,一点都大意不得。 瑞丝想起自己方才被他几句含带咒力的话扇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再看一脸不知其所言为何的老板爷孙俩,不禁有些羞怒交加。 果然在针对老娘,难怪莫名开始说蒂安娜。 小老头迎着瑞丝愤怒如针的视线嘿笑。 “别生气,老头子我决计不是来找茬的。” 雷扬泽叹息,“外公,我已非那时的我,不再需要你再来给我添枝加叶。” 韦多安只是笑,好半晌没说话,一双似混沌似清明的眼睛直直盯着两人,瞅得瑞丝熄了火气。 “是啊,不需要……”他小声咕哝,像自言自语也像说给别人听的。“纯粹,温柔,睿智,偶尔调皮,时刻作怪,既让人心灵安静又让人恋恋不忘……可惜,无论时光如何流转,这些特质依旧会吸引你的目光,哪怕你不是你,她……不是她。” “这早已不重要。”雷扬泽轻声重复,“你明明知道。” 瑞丝睁大眼不太明白他们的话中意思。 “是不重要,”韦多安转向她,神情温和。“然而时候未到,也许最终,你们俩会发现此刻爱着的,都是彼此的虚影。” “不会。”雷扬泽平视前方淡声说。 瑞丝只觉他抓着她的力道很大,很大。 “我拭目以待。”小老头笑意难言,转头一拍桌,“嘿,小尤安,再来杯麦啤!” 作者有话要说:一毕业就失业。。。 最近在家根本不想动,又烦躁又颓废,状态差得要命。临近榜单收尾才强迫自己爬上来码字,码着码着就又开始走神,想着出路,想着自己的破专业,想着以往各种后悔得恨不能自杀重来的选择,心情就特别沉重…… 但是,文终究是要继续走下去的,就请大家容许我这段时间消沉一下吧………… 章节目录 第75章 PRINCE75真幻 瑞丝觉得小老头可能拥有世界最全的雷扬泽秘史,不过她本能地不愿接近他,哪怕被打断游戏时间也不曾跟往常一样跳脚,不仅因其貌似读心的能力,更因一种从骨子里泛出的排斥感。 女巫总是介意各种被常人忽略的征兆的。 何况连雷扬泽都忌惮的话,面貌长得再无害再慈祥也没用。 小老头不似他自己说的千杯不醉,才喝了几杯啤酒便开始疯疯癫癫地絮叨不停。他挥舞着短胳膊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当年跟老板俊帅的酿造师曾祖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老板显而易见地惨淡着脸,对于他俩不知真假的,高于友人低于暧昧的关系很郁闷。 雷扬泽则不断闪躲他胡乱箍过来的双臂,表情空白。这亦是不得已的,万一被他节操无下限的外公碰着了,天晓得无所顾忌的此人会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瑞丝在对方发酒疯之前迅速制定以雷扬泽为碉堡迅速后撤阵地的战略方针,早早闪到角落窝着。她是个女巫,比雷扬泽更不擅长藏心事,若遭到和桑佳一样的待遇她真心会选择性遗忘某些道德底线的。 一边毫无同情心地评价这家的祖孙三代不愧为血亲,老爷子诡谲得没边,切贝丽斯斯加尔图姐弟俩各有千秋,雷……宝宝么,嘿,其实也很怪,非寻常之怪。 “我从没这么丢脸过!”离她不远的桑佳低吼着,盯视小老头的目光几欲吃人。 瑞丝顿了会儿,坏心道:“你确定?我还以为最丢脸的应该是被娜塔莉涮着玩的时候。” 桑佳恨恨瞪她一眼。 “哎呀,有啥关系。”瑞丝不负责任地耸肩,“我也觉得你该主动出击。” “哼,站着说话不腰疼。”桑佳冷笑,“何况我没你那脸厚,正大光明介入人家情侣之间。” “我高兴怎的。”瑞丝愉快道,“有本事你就堂堂正正地做点什么好得偿所愿啊。” 桑佳噎了噎,看着桌脚被忽略的老窖酒瓶说:“我们还没比完。” “不比了,无聊。”瑞丝摆手。 “你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我爷爷的酒?”桑佳小姑娘横眉怒目,跟炮筒似的一点就炸。 瑞丝莫可奈何,“我作弊,你信不?” 桑佳将信将疑,“少把人当傻瓜,我亲见你喝下去的。” “咱身子里少根醉酒的筋,不骗你,跟喝水没两样。”能放倒女巫的只有特制的毒药。 “你!”小姑娘又要怒了。 “诶诶诶,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瑞丝连忙顺毛,眼珠子溜溜一转,笑晏晏道,“这样好了,比起揍那谁一顿,不如我拿别的东西来补偿你如何?” “我不信你,骗子!”桑佳痛心疾首,表示不可能再二度上当。 瑞丝看她马尾都炸开了手痒地想去摸摸,被怒瞪回来后才抿嘴嘿然: “我把关键事项都写在纸上,真不真,你拿别的动物做点试验不就知道了……” **** 当小老头开始放声吼唱时,雷扬泽果断选择大逆不道地劈晕他夹走。 这会儿被摧残许久的老板整张脸都呈现菜色了,甚至拒绝雷扬泽支付酒资颤巍巍道:“赶紧走 吧,算我欠他的。”可别再来了……曾祖保佑。 雷扬泽叹口气,转身眼尖地看见瑞丝神秘兮兮地塞给桑佳一约莫小臂长手掌高的四方形物,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黑绒布。 他面色不动,待得出门才道: “那是什么?” “我珍贵的收藏品。”瑞丝喜滋滋回答,“我的月牙塔总算少了名长住客。” “月牙塔?”雷扬泽很快想起那是指女巫用来藏宝和置放契约所得物的传说之地,据称连时间这样虚无缥缈的意象都能具象存取。且并非如同法师塔一般傲然屹立在大陆上,它主人的身份注定其只能隐匿不出。教廷曾秘密研究过,最终结论或多或少都是承认月牙塔以女巫自身为基,筑于她体内这一说法的。“你可以随时从中拿东西?” 瑞丝得意地扬下巴,几乎要手舞足蹈了。“没错,蔷薇花儿一直嘲笑我的月牙塔派不上用场,事实证明她不过是嫉妒我总能得好货,而好货可不是能随随便便使的!机缘,机缘懂不懂!” 雷扬泽沉默一会儿,很正直地没打击她。 ……这种属性的好货,就是叫做,废。 怪不得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露出“居然用上了!用上了!用上了!值得摸头·亲吻·爱抚”的扭曲神情,哪怕此行径根本无利可图,完全等同于强硬推销。 趁着心情好极,瑞丝抬头看眼天色,转了个圈轻一点地吻在他嘴角: “我回领主府一趟,过会儿去旅店找你。” 雷扬泽颔首,目送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转角。 “真是可爱的姑娘。” 夹在腋下的人不知何时已醒了,微微一动,挣开外孙的胳臂。 雷扬泽低眸望进那双温柔澄然的眼睛,轻轻一提唇角。 “好久不见,外婆。” 老人点头一笑,摆手道:“我不过一被你外公强留下的亡魂,已经算不得是你外婆了。” 小老太太附在老头身上,多半时候并不肯现身,现下实在思念孙儿只想好好看他一眼。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走在花都干净的小巷里,偶尔嬉笑着跑过两三名孩童,叽叽咯咯的笑声里全无阴影。 “凯帕真是大变样了。”老太太用着男性的身体,间或虽会暴露一些女气,但随和慈爱的脸庞却叫人兴不起半分笑意。“二十多年前我跟你外公行经此地,尚还跟别处一般穷困的,而今一瞧,竟像是别个世界了,这很好。” 雷扬泽表示赞同,“领主是李罗家的二子。” 老太太温婉地笑笑,“他恐怕也是不得已的,当生命已经跟一片土地紧紧连在一起,他除了让它 变得更富饶之外……就剩下替哥哥挖空心思了。” 雷扬泽高高扬起修眉。 “怎么?”老太太目光如水,“意外?不舒服?这对兄弟的手伸得可比所有人想得都长。” “不,”骑士大人微微眯眼,“我并不曾考虑那么多。”也不过是打小觉得艾利华威心思太重方才借机与他说了两句有的没的。 “哦?”老太太难得诧异地叹了声,上上下下地打量身边高大的男人,仿佛他跟自己,不,是跟自己的丈夫没有了血缘关系一样。“华夫罗兰家的人代代控制欲强,从不愿任何事物脱出掌控——即便是你。孩子,我很惊讶,你现在是完全专注于过自己的小日子,已经不关注这个国家的某些动态了么?” 雷扬泽揉揉眉心,他觉得跟亲近的睿智长辈说话比打仗还累。 “仅仅是不关注政治而已。” “你除了关注政治,还能关注什么呢。”老太太叹息。 “我可以关注庄稼长势,也可以关注冬天是否酷寒。”雷扬泽淡淡道,平静的面容无峰无谷。“玛丽丝,请不要忘记,我只是个由你们引导出来的意外。” 老太太哑然。 “……你变了,我的孩子。” “那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结果么。”雷扬泽抬头望着璀璨的星空,那里面没有任何一颗是属于他的。 老太太失笑,伸手挽住他手臂。 “好吧,不谈这些糟心的。来说说那位姑娘……” “……” “三缄其口?你知道的,我跟你外公多得是办法。” “你要听什么?”雷扬泽无奈让步。 “不,我现在又不想知道了。”玛丽丝老太眨眼,“总归有一天能跟她好好聊聊的,现在,麻烦 你给我们俩老不死的找张舒适的床躺一躺……” **** 瑞丝回到房间,艾利华威居然已经先行一步去旅馆找她了,阿米德雅也不在,整个卧室里静悄悄的。 疑惑地顿住脚步,瑞丝上下瞥一眼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幔,而莉莉莎其实是很讨厌密闭空间的。 她快步上前撩开帐子,猛一瞠目也顾不得身份便喝道: “我擦,你搞屁啊!” 只见莉莉莎高高隆起的肚皮边紧贴着个人,赫然是管家婆萝拉。 她仿佛慢一拍般缓缓抬头,目光一如既往地冷漠,搭在腹上犹如枯枝鸡爪似的手很令人心惊胆颤。 “你干嘛?”瑞丝皱眉,斜眼看了看睡姿平静的莉莉莎,知其安全无虞才又盯向老管家婆。 “做确定。” “啥?” “确定那是不是大少爷的种。” 瑞丝横眉,一连串诅咒就要溜出口,听得莉莉莎无意识嘤咛一声只好压低声音恨道: “是不是,你家大少爷自会查证,又没占你的鸟巢,用得着么?” 萝拉低哼,利索地退下床沿重挂起帘幔,而后端着盆冷掉的水出去了。 瑞丝皱眉皱半天,弯腰伸进被单下果然摸到一圈凸起,又掐又捏的居然毫无反应。 年轻的女巫再次竖眉,“死啦你!” 史宾塞眯缝着蒙雾雾的绿豆小眼,探个头便立即缩回去。 “她什么也没干,寡盯着看。”它低低地模糊道。 瑞丝再次摸它一把,就是下手轻了些。“你没事吧?刚刚瞧你脑袋上好像肿了个包。” “……没事,瞌睡撞到的。” 瑞丝将信将疑,“你这回蜕皮周期是不是太久了些?不舒服的话干脆回金霜森林让法尔尼贡拉大人看看。” 史宾塞闷闷地无声无息,但拒绝之意十分坚定。 明明以往只要提到法尔尼贡拉大人就兴奋的。 瑞丝也不知拿它怎么办才好。 “你等着,一会儿回来再说。” 她叹口气,收拾了些东西匆匆离开。 **** 才到门口就听见阿米德雅存心招蜂引蝶的轻笑声。 瑞丝脸一黑……算了,原本也有需要他的地方。 大厅里那一桌极为醒目,左起第一个是对阿米德雅的逗趣没什么表情变化的雷大骑士,然后是面颊肌抽搐的劳尔预备役法师和又在下棋的小面瘫和老色鬼,再便是微蹙眉不知在思考什么的艾利华威,最另一边才是惹来一群少女小姐谈笑风生的阿米德雅。 瑞丝干脆在皮斯克旁边坐下,咕咚灌了一大口水,顺便递出一个蓝色小瓶。 雷扬泽平静接过,他们都清楚是给谁的。 “什么时候用,你懂的。”瑞丝神婆脸道,“反正不是现在。” 雷扬泽收好赃物,“我打算送走,也许在后天。” “送哪?”瑞丝一呆,连忙叫道:“别、别!……咳咳,那不是你的入门券么?” “我只是受邀,顺势罢了。”雷大少爷毫无心理压力。 瑞丝抽出两下眼角,“缓两天不行嘛,还没玩够呢。” 雷扬泽看着她似乎停顿了几秒,淡淡道:“拖得太久有害无利。” 闻言瑞丝却是松口气,他这其实就算让步了,便嘿嘿笑: “反正也不剩多少日子,差别不大。” 他俩打哑谜似的对话并未惹来问询,一桌人又小坐了会儿,各自晃晃悠悠地消磨时光,直等到大厅里稀落无人,店外欢声渐消。 劳尔一脸苦逼地放弃融化瓷杯转而将茶水压成一片几乎现出银白色的薄膜。 他在塑形上真心没啥天分,新学的变质都后来居上了。 瑞丝同样一脸苦逼,原定连自己在内才三人,现在竟多出一倍不止,真累赘。 ……雷大蚌要去,她理解并小窃喜。 劳尔要去,她也可以认为是他的精灵给与的直觉性建议。 另外俩小子呢?去干毛线啊?给劳尔当侍卫兼看热闹? 瑞丝丧气地坐上阿米德雅利用职权弄来的小鲁鲁车,全然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总是处在被围观的境地,跟她心情相反的溪山兽欢快地在软椅前咻噜咻噜地打着响鼻。 她长叹,闭眼小憩,等到身边的位置略略一沉便歪倒过去,却给一根手指硬顶了回来。 “……怎么是你?”瑞丝大怒,一巴掌挥掉那根戳在肩头的手指。 “他跟阿米一车。”艾利华威平淡说。 “为啥!” 艾利华威转眼皱眉但认真道: “阿米跟雷扬泽很多年前就闹翻了,我希望你给他俩一个坐在一处和好的机会。” 瑞丝哀怨地咬手绢,肿木谁嘟要和她抢男轮? 牢骚归牢骚,她倒也没再纠缠不放,想了想一字一句地同艾利华威提点某些注意事项。 **** 实际又怎样呢? 雷扬泽静静眺望沉郁的远方,并不受疾速后退的景色影响。 在他旁边坐着看向另一边的阿米德雅,良久两人都未曾有任何交流。 时隔多年,要说计较或是记恨倒也不至于,雷扬泽是无话可说,阿米德雅是心情复杂得不想说。 哪怕是重头再来一次,他俩的选择都不会有一丝改变,结果依旧。 最后一辆车上三个瘦子挤在一块儿,虽然憋屈,但勉强能行。 皮斯克捅捅中间的劳尔笑问:“给讲讲呗,我的消息搜集之魂在熊熊燃烧。” 劳尔不舒服地在狭小的座椅上挪屁股,把可怜的费南整个压在扶手边动弹不得。 “两人年轻时吵了一架,你不理我,我不理你。” “……我很认真。” “我看起来就不认真吗……”劳尔撇嘴,“起因是一幅画,别问我是什么,我知道得不比谁多——画是当今国王陛下视若珍宝的重品,少不更事的阿米德雅偷盗了它被巡值的雷扬泽发现,雷扬泽……没有包庇他。” 为何不包庇?因为包庇的后果比伏首更糟糕。 也许,长着桃花眼的少年会死在东躲西藏的路上,而后那幅应该被永远封存于历史之中的画将流落民间,抖开重重腥风血雨。 最重要的是少年没有发现自己抓着金色画框的手枯槁得如同一瞬间失去了水分的枝桠。 雷扬泽不得不在前进与后退之中选择了前进。 阿米德雅独自跪于高厅红毯上,被他的父亲甩了一个又一个巴掌,鼻血染遍衬衣。 阿布列·李罗终究是有私心的,用领地、先王赐予的世袭荣光和趴在仇敌脚下的深深一拜来交换儿子的性命。 老国王笑了,说道:“如此筹码倒也足够沉重,我听说,跟一片土地签订死契的人,除非自杀,否则……” 为从画的诅咒里挣脱出去,李罗父子别无选择。 死,死不瞑目,生,生在囚笼——绝无第三条路。 阿米德雅在他人不明真相的道贺声里孤身前往遥远的封地,雷扬泽没来相送,阿米德雅也不需要他来提醒自己有多愚蠢。 但是他却真想过写封信感谢对方的冷静,他救了他,这点毋庸置喙。 可惜雷扬泽很快便携美私奔而去,他自己又处在改造凯帕的关键时期,两相耽搁,十年弹指一瞬。 到如今,再说什么谢谢似乎有些时过境迁的苍白无力,不如沉默。 **** 瑞丝的目的地在约克逊,的某一处小潭水附近。 至于为什么不去星湖,难道她能说那下面除了一大坨害羞的变异水藻外,还有头性格暴躁的眠龙吗? 更何况…… “啥?你说你要干啥?”劳尔掏掏耳朵,眼里三分惊奇,三分嘲笑和四分“你再乱说,再乱说我揍你哦”的暴躁——得说,他把这瑞丝的经典形象学了个十足十,恼得瑞丝用力挤开他,在正东方向插了段足有小腿高的水晶柱,柱体尖端莹蓝中间剔透,柱身上已经斜斜刻好一圈反向的古老祭文。 以此柱为准于水潭边依次又安下无数手指长短的水晶条,一个接一个将水潭圈了起来。 瑞丝拿潭水净过手,用手指虚划出浅浅的泥土印后,方才持着一樽波浪缠卷状的琉璃曲颈瓶汲取一些水来细细倒进先前的指印里。那潭水原本甚是平常,此刻一入印道便咔嚓咔嚓地凝成冰花,把水晶柱,水晶条冻为一体。 许是她做的一切太过于郑重,表情太过于严肃,在场的无不褪去一些轻松,无言地站在不远处仔细看着。 劳尔的表情可谓是没有最呆,只有更呆。大约是他的精灵实在不想他待会迸出某些大不敬的瞎话,默默地解释了什么。 “这、这这、这不是真的……”预备役法师磕巴地后退一大步,嗤嗤嗤地窜到雷扬泽斜后方寻找最佳掩护点。 艾利华威有瑞丝事先灌输的东西打底,并不很惊讶,此刻微微侧首轻声跟弟弟说明。 阿米德雅两眼越睁越大,若非他哥死死盯着,他差点就要吹口哨来着。 瑞丝蹙眉,他立刻自动自发地半弯下腰将土地契约之书缠在当先的水晶柱上。 “好了,”瑞丝绕着检查一遍,见没什么明显的遗漏才道,“我已说过我要召唤的存在很特殊,希望你们不会因一点无知而使我功亏一篑。跟庙宇里供奉的石雕神像不同,它不属于任何国家,任何种族,任何文化,只是一类游离在天地间拥有翻云覆雨之能的微弱意识——收起你淫/荡的笑容皮斯克,麻烦你不要流露出一丁点不正常的情绪,不然消失了的话老娘都不知去哪把你捞回来——如果你们所有人之前都没有极其坚韧的信仰,那么现在不妨就带着些敬畏来信仰它。” 瑞丝被自己说得紧张,悄悄看向雷扬泽沉静的蓝色眼睛,仿佛从中获得了些许自信。 “它当得起神灵一名。” 话甫说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两秒。 请神灵降临到一块小水洼里未免有点痴人说梦,但这怪梦却又实实在在蒙上了点不确定的阴影,再怎么没心没肺也笑不出来的。 “别乱动,别乱讲话,神灵的思维……”瑞丝憋了会儿,低低续道,“有点简单,很容易被干扰。它被干扰后第一可能做的是让我们消失,第二可能做的还是让我们消失,第三可能才是它自己消失。”前一种消失显然不太美好。 瑞丝自己心里也是极没有底气的,她从未独立完成过如此……“高级”的法术。 黑蔷薇几百年的生涯里据说亦不过成功过一次,因为祭品不够分量,神灵大人刚出现便消失了,甚至都不及询问任何事。现在么,她则更倾向于靠自己,神灵这样随时有可能颠得你尸骨无存的无理智存在从根本上说是很不安定的。 瑞丝想她不知是哪根筋抽着了,居然意图尝试唤神。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仍在于土地契约之书。 这几乎是张保命符。 谁叫土地契约之书的另一方正是这位不安定的主——它可以融风化水,可以潜入大地,可以变成一,可以变成万万千,无体无形无边无际。 但,它是凌驾于规则之上的万法,既是法,便定会遵从,遵从自己并让世界遵从。 “待会儿你来说。”瑞丝嗓子泛紧,一个劲儿嘱咐难得表情空白的阿米德雅,“你是土地契约之书的主人,神灵一定会聆听你的声音,祭品由我奉上,你不用考虑多余的只问你哥的事。” 阿米德雅直直瞪着潭中央,木木地点头。 瑞丝生怕他出错,张嘴还想再重复,雷扬泽拉住她摇头。 瑞丝闷闷地埋进他怀里,时不时神经质地抬头看夜色。 神灵只会在一天的黑白交接之际出现,徜徉于江河湖海,而后乘风归往,抽芽续火,带来生机,带走生机,带来春秋,带走冬夏。 “你准备了什么祭品?”雷扬泽温暖徐缓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瑞丝伸臂搂紧几分,悒郁回答:“我的月牙塔。” 雷扬泽低头轻吻她小小的发旋。 “别看我的月牙塔实际用处不大,”瑞丝勉强一笑,“里面藏的真是好东西,非人造全天然的宝贝……所以,除去白水外,神灵最可能要的就是它了。” “为什么?” 瑞丝垂眼,弯唇而笑。 “……我突然也想借机,问点事,不出血哪能呢。” 作者有话要说:字数不够= =时间不够。。。。。文也来不及回头看看暂且先发了,若有bug还请妹纸们给我说说,我再改。 章节目录 第76章 PRINCE76交换 月已落,理应是天际微曦的时刻,四周却昏暗得厉害。那湾不知深浅的小潭在轻风下翻不起一丝波澜,透不出光的水面无端叫人心底生寒。 瑞丝双眸紧闭低低咕哝着似是而非的东西,雷扬泽没有留心听,微眯的眼睛朝着漆黑的树林深处。 偏首看看同行诸人,一个个屏息凝神地全盯着小潭子仿佛里面会突然蹦出什么惊世大妖怪。 雷扬泽重又转回头,一丝细细的金色光流从那方向蜿蜒而来,厚重而温和的感觉令他略放下戒备。 当它靠近水潭的一瞬,所有的水晶柱霎时迸出明亮但并不刺目的雪光,只那下意识一抬臂,连同上一秒仍思虑万千的雷扬泽在内瞬间被定格成一幅姿态各异的人物像。 仅余腿肚子紧缩的瑞丝扯着僵硬的阿米德雅往后退出几步,恭敬但不容露怯地直视前方。 阿米德雅努力控制瞳孔不去扫视惨遭石化的其他人,先时老哥也曾提点过……这谁,心情好便会放闲杂人等围观,甚至最后还能赠点临别小礼;若心情不好,说不得要把不相干的通通封禁于另一个时空,安全倒也无虞,只是不大舒服。 ……看样子,他们的运气实在是称不上好。 雷扬泽之前所见的金色光流缓缓没入小潭,过了片刻就如沸腾的趵突泉般滚滚上升,裹着剔透的水层歪歪扭扭地抽作一道畸曲的无面人形,内里的光流像血管脉络似的清晰可见。 阿米德雅天生多情的细挑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两下。 亏得他有那么一点点点点期待来着,现实却是对方怎么看都长着副非我族类的模样,顿时抿巴抿巴嘴,任由瑞丝把自己薅到最前面与它大眼瞪大脸。 瑞丝见其用她供奉的水成功塑了实影并且毫无溃散的兆头才悄悄松口气,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召唤神明更是,别说它有很大几率会无视你,就是一切都置办得完美无缺,它也可能突然不满你准备的载体而消失无踪。 一般情况下本来该选亲和力最高的土地,但花都这块气候温暖多雨,家家户户门檐下都雕着鱼尾蛇发的水神像,足以表明人们的信仰大都流到水里面去了。 拿一个地方人文灵气最浓厚的物象来承载神明可比一般情况下的选择来的更稳妥。 瑞丝不开口,阿米德雅也不开口。两人只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时机。 人形虚立在小潭上,长长的水鞭似的臂膀摸索着触到正面前的水晶柱,微微一卷将一小枚指甲片大的东西收进体内。 阿米德雅眼巴巴地瞅着土地契约之书径直透过水层触到内里荧荧的光流,不由猛然一颤。 他当年因那幅画受到极严重的诅咒,若非靠着把名字刻上土地契约之书,好让土地分与他一些生机他老早死成一抔白灰。因此土地契约之书之于他算是打断骨肉连着筋的关系,对这谁,抚触契约之书时带来的奇妙意韵可谓感受极为鲜明。 ……并不难过,软软的,好似整个人处在充满温暖气流的巨大空间中,对方柔柔蹭到他名字的瞬间心脏像被羽毛拂过,简直浑身为之一轻。 与此刻的和煦相比,曾经所受的各种苦楚都如阳光下的微尘般不值一提了。 瑞丝觑见阿米德雅不经意露出的享受表情,强忍住龇牙的冲动双手高托,掌心上活泼泼悬浮着一形近魔方的雪白块状物。其表面光滑莹润,曼妙的虹色在一格格更小的方块间若隐若现。 月牙塔月牙塔,却不一定是塔一样的东西便是了。 人形另一条长臂徐缓伸来,轻点在一角,月牙塔顿时散成无数小块,纷纷滚动着冲进人形体内,转瞬幻进光流不复可见。 瑞丝心下既喜且叹,喜的是它收了东西便要遵循平等交换的原则让他们求取所愿,叹的是她那些宝贝全靠机缘才聚拢得来,被收走后定会重新归于世间各地,尤其某些一旦入了海,怕是再无寻回的一天。 定定神,瑞丝瞥阿米德雅一眼……我去,尽掉链子,本还指望你来提要求呢,现在就被“爱抚”得不知爷爷奶奶了。 这倒是错怪了他,作为契约的一方,阿米德雅不说是第一个同土地签生死状的,但也的确是近千年来的第一人。而契约的另一方不过是难得兴起,随意翻翻看看却发现这片小小的土地上人均“幸福指数”竟比其他地区高得多得多。 ……于是单纯的“神明大人”满意了,抚慰契约人什么的,举手之劳而已。 那么交易只能由祭品的供应者来完成了。 瑞丝闷哼一声忍下光流穿体的不适,厘清思绪镇静地在心内祈求。 **** 雷扬泽能够动弹时直觉并未过去很久,其余人也陆陆续续甩着胳膊腿茫然四顾。 “完了?已经完了?彻底完了?”劳尔傻眼,他可啥都没看到呢!那究竟是为神马才来的嗷! 早知道还不如在旅馆里练法术咧! 费南:“嗯。” 皮斯克一脸沉痛地拍拍他的肩,咱这就叫酱油党一二三,有缘无分呐……蛋腚。 费南:“嗯。” 只有少女盘着双膝静坐在地,两鬓湿漉漉的。雷扬泽瞧她巴掌大的脸白得可怖,但总算精神还好,顿了顿才道:“无事?” 瑞丝提提嘴角点点头,张开胳臂钻进他怀里求安慰。 “我的月牙塔没了……又得从头开始。” 雷扬泽没吱声,抚抚她的背脊,也不曾问她求了什么。 那边厢阿米德雅被焦急的哥哥从陶醉中拍回现实,丫眉眼惺忪跟刚睡醒似的。 艾利华威紧紧瞪着他。 阿米德雅视线飘移。 一见他这样艾利华威如何不知事没办成,当下垂眸面色淡淡的倒和平常没甚差别。 但作为弟弟,阿米德雅几乎已经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巨大失望,顿时讪讪的。 他可没脸厚到同老哥说自己是耽于享乐才把那人命关天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瑞丝趴在雷扬泽背上,越过他的肩膀对着艾利华威唉声叹气。 等到众人收拾好水潭周围的碎水晶要回城时雷扬泽才听得她纠结万分地咕哝: “算了算了……我答应过的……” 讲归讲,瑞丝还是很挣扎,直等到阿米德雅利用职权大喇喇叫人开城门时,方趁着兵荒马乱往艾利华威手里塞进一颗水色的圆珠子。 艾利华威怔了一怔,那股惊喜简直溢于言表,待要开口便被少女摆手拒绝。 “别,你快走吧,省得我下一秒就后悔了。” 这种背叛同类的事儿要是给揭发出来,她铁定得当众受酷刑伺候。 艾利华威颔首,定定看了她一眼,颇有些大恩不言谢的味道。 瑞丝一嘴巴酸叽叽的。 众人分了头,心虚无比的阿米德雅也不去哪里花天酒地了,乖乖跟兄长回领主府待命。 雷扬泽背着人一步一步仍走得十分稳重安逸,瑞丝就着同一个姿势伏在他肩头沉思,回过神来时劳尔他们早已不在身后。 “咦?” “先回了旅馆。”雷扬泽简单答。 瑞丝眨巴眨巴眼。 ……也即是说,在她不曾主动的时候,雷少竟然悄悄挥退一干闲杂人等,闷闷骚骚羞羞涩涩(?)地绕了一大圈只为与她独处? 目的地貌似还系许愿池? 我哩个去!难道雷大蚌也被这城市全天候漂浮的低龄低智化罗曼蒂虫吃掉了脑子! 瑞丝无语凝噎,她可从来没想过要和他上演一场如魔似幻的爱情洗具来着。 时间:凌晨 地点:广场 场景:两人花前月下执手相看 第一幕 女:“雷哥哥。” 男:“瑞丝妹妹。” 女:“你爱我吗?” 男:“我爱你。” 女:“有多爱?” 男:“有一池的许愿币那么多的爱。” 女:“真的吗?” 男:“真的。” 女:“真的真的吗?” 男:“真的真的。” 以下无限循环 幕落 完 ……啊呔,天要打雷娘要吓死! 神思九转十八弯的某被自己恶心得一波波直颤,那一声声“真的真的真的……”简直余音绕耳三日不绝。 脚步均匀的男人微微一顿,蓦地屈膝放下她。 “怎么?”瑞丝诧异。背不动了?不会吧。 雷大骑士看了她一眼,清俊无缺的面部线条微微绷紧,而后侧向一边。 “你可以去那边,我守着。” “啥?”一向思维跳脱的少女也跟不上这茬了。 男人略略皱眉,小眼神儿巨纯洁巨干净。 瑞丝瞬间悟了,血压飚得跟火山一样。 “你才要去那边!你全家都要去那边!”嗷嗷嗷嗷嗷嗷! 雷扬泽抿唇轻笑,在浅白浑浊的魔法灯下温温亮亮的特别好看。 “……”被秒而内伤的瑞丝。 缓过劲儿来的少女一脸郁闷地坐在许愿池边上,池里点着的花灯将灭而未灭,忽闪忽闪的竟也格外漂亮。 此刻正是好梦正酣,万籁俱寂的时候,比之午夜这样的黎明前夕才更加黑暗纯粹,当然,光明亦来得极快。 雷扬泽在天曦如扇子一般展开之际向许愿池里投了枚古旧的银币,合眸暗自诉说心意。 瑞丝有些意外,然后就想嘲笑嘲笑他“价值一枚银币”的愿望,但一看那庄重沉静的面容反而什么也道不出口。 过了片刻才掀唇: “怎么连你都耍这个?” “习惯。”雷扬泽在她身旁坐下,“帝都的许愿池里我贡献良多。” “那你许了什么?” 雷扬泽微微放松肩膀,眯合着眉目轻叹: “希望世界和平。” 瑞丝笑倒在他腿上。 “真的?” “真的。” “真——”瑞丝戛然而止。 ……卧槽,好险!她差点就要说“真的真的”了,邪恶幻想的强大力量。 “那么,”雷扬泽神色淡淡的,“你又许了什么?” 瑞丝一滞,转瞬笑嘻嘻地摸摸他轻震的喉结。 “艾利华威嘛,他想知道自己当初跟女巫签订契约时的具体情形……应该说他想知道那女巫长啥样。” “还有呢?”醇厚糜丽的嗓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瑞丝翻过身,不想直视雷扬泽黑不见底的瞳孔。 她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生气,更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有……嗯,关于法尔尼贡拉大人的事!”少女猛地竖起身坐好,语调轻快,“啊,你看,法尔尼贡拉大人太可怜了,一个人等啊等等啊等的,机会难得呀所以我就问问他的爱人现在是否仍在这个世间咯。” 回应她的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沉默。 瑞丝低下眼睑咬着嘴唇,不敢挑头瞧男人的表情。 许久,才听得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我……”瑞丝可怜巴巴的,雷扬泽却摇首不叫她再多言。 “走吧,回去休息。” 瑞丝嘟嘟嘴,垂头丧气地把手塞进男人温暖的指掌里,惹来对方又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死作者:补完了。。。一直写一直写,也不知道究竟厚不厚= =个人赶脚断在这比较合适,于是。。。断了【飞走) 章节目录 第77章 番外一·新年好雨露 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故事,有多久呢,久到帝国早已历经数次起落,久到那么多的,熟悉的,不太熟悉的或只打过两三次照面的故人都纷纷安眠入土,几代变迁。 今夜重雪深寒,大约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柏拉无论市郊还是城里都已了无人迹,唯有无数家灯火微微,伴着些模糊的轻声笑语方才不使这隆冬寂静寥落,反倒生出点春日的温煦来。 一袭火红兜帽披风的女人大步穿过街道,她的面容依稀不清,仅从帽檐缝隙里飘下几绺同样火红的发丝,在身后荡起几欲燃尽尘俗的艳丽。 女人脚程莫名地快,几乎是眨眼间便穿过大半个柏拉上城,最终停驻于漫漫时光里依旧长负盛名的杰斯敏宅邸前。 她抬头似乎顿了一下,好吧,也许真的有点近家情怯的意思,但天知道她其实只出去了十天而不是十年。 然就连这点子稀少并难得的感触都不能持续多久,从那高高的墙上跟炮弹一样射进她怀里的玩意十分成功的顶到了她的肺,令她半点犹豫也无地抬手,跟拍皮球似的把那啥挥出老远。 这时高大恢弘的铁门吱吱呀呀地打开,精神矍铄的老管家含笑躬身迎接主人归来,顺便,把委委屈屈但依旧锲而不舍意图继续顶主人肺的小皮球搂进怀里。 素来精致的庄园里落满了雪,静谧却不苍白,甚而在搭着秋千的草坡上还堆着三个并排的雪人——挺畸形的,不过谁是谁一目了然。 女人视而不见地拢拢鬓发,只是隐隐磕到左脚跟的右脚表明她并不真的能若无其事。 老管家只是微笑,安抚地摸摸小皮球毛茸茸的脑袋道: “您是先沐浴还是先沐浴?” 女人一个打晃,在杰斯敏的老管家这儿,他想让你干什么就肯定不会给别的选择。 宽敞大气的宅子里灯火辉煌,四处可见的魔法壁灯定定地发出嫩黄的暖光,比橘红的蜡烛明亮又比白炽的萤石柔和,舒适已极。 傀儡女仆鞠着身子接下披风,小皮球看到思念的身影咻地一声再次窜了出去。 老管家不忍卒睹地瞥过视线。 **** 杰斯敏庄园之下,并没有地牢这种究极的存在。也许曾经有,但是漂亮的庄园女主人表示只想要个大浴池,所以它也就光荣地结束了数百年的历史使命。 别人家的地道总是越走越阴森的,他们家的却是越走越旖旎,浮光氤氲。 台阶亦是早早翻了新的,白色沁水的雕花石面踩着并不打滑,一级一级地通下去倒跟连接天国的云梯似的了。 至于这云梯尽头,某种意义上的确同天国无异。 浴池造成了椭圆形,池沿的弧度十分延展舒适,眼瞧着层层晃荡的温软水波几乎让人想立刻躺下睡一觉。边上一溜的竹篮,里头香波、皂片、精油、软布巾等等各物均是齐全。甚至还有摆满点心和饮品的木托盘若干,盘底刻有防水的漂浮法阵,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当然,真要讲的话,这整整花了两年方才把地牢改建掉的浴池是有着说不尽的妙处的。但对于它的女主人而言,所谓悦心之事从来不是区区死物能给与的。 例如那站在另一端的天女壶下冲凉的纯男性胴体; 例如那略仰的勾人亲吻的下巴及微微滚动的喉结; 例如那莹光流动的紧绷肌理和并不夸张的人鱼纹。 目光纠结地顺着这两道无比性感的凹陷没进水里,胃里面忽然就叫嚣着饥饿来,具体表现为唾液分泌过旺,呼吸频率过高,以及十指蠢动速度过快。 女人缓缓褪了薄裙,悄无声息地埋在水雾中滑下池子。 那什么,在旧年的最后一夜里……广受雨露滋润才有来年大丰不是? “把布巾给我。”男子闭眼轻道,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醇郁,带着不欲醉人而人自醉的靡丽。 已近在他身前的女人咽下泛了很多年都不曾枯竭的口水,暗呼可惜,转步从竹篮里捻出软巾盖在他面上。 男子擦擦脸,往后捋了捋湿发,露出饱满清俊的额头。 女人踮起脚轻轻落下一吻。 “我回来了。” “嗯。” 脉脉对视片刻,似乎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女人顿觉这气氛简直美死了。 也许……今年的最后一天真的可以实现“骑”他的愿望…… 男子不着痕迹地挑着眉,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几近狰狞了。 也许……今年的最后一天真的可以让她稍微得逞一下…… 蓦地,一颗弹跳力极强的小皮球不知从哪里猛然蹦出来卟噜到女人背上,以致她根本毫无优雅可言地砸进男子怀中,鼻子里顿时清水长流,疼得那是什么腻歪什么春/情都飞得一干二净。 女人一缓过神儿便气急败坏地撕拉着小皮球揉圆搓扁。 男子顿了顿,无奈地挪步在池边坐下,从托盘上提起金色的摇铃晃了晃。 比一般的傀儡女仆大了一廓的魔偶奶妈应声出现。 女人恶狠狠地把被蹂躏也似享受的小恶魔塞过去,奶妈杵着坚硬如石的双臂紧紧勒住不断跳脱挣扎的皮球儿木然离开。 “他真的是你儿子吗?!”女人抓狂地大叫,“不!应该说他果然是你儿子!你们家的怪咖之血就不能消停消停么啊?” 他也是你生的。男子好整以暇地冲她招招手。 嗯,所以是怪咖乘以二。 “看看……因为他,咱家就剩我们三口和管家了……谁都禁不住他捉弄。” 女人边抱怨边乖乖坐到他腿上,顺手摸摸胸捏捏豆豆揩揩油。 “没什么不好,最起码不用顾忌外人。”男子抓住那只四处撩拨的手,挑着她喜欢听的话一锤定音。 女人果然喜滋滋地脑补出了各种“不用顾忌外人”的好处。 “路上怎么样?” “还好。”女人调整好位置舒适地抻抻懒腰,松松筋。白腻的肩脊上那两片蝴蝶骨尽力伸展着双翅,在男人眼里好似翩跹甜蜜的时光,从未停驻过。 女人背对他得逞地微笑。 在一起久了,必定需要点什么使情热保鲜,而她向来擅长这个。 感受到丈夫落在颈窝的湿润双唇,女人吃吃笑着偏头躲开,上挑斜睨的眼角像半开阖的骨朵,欲语还休。 嘿,谁说野花胜家花来着,那只是因为家花自己不够香。 “我要骑。” “庄园里有马。” “我要骑你。” 男子半眯起眼眸,假装没听见。 女人吧唧咬住他耳垂。 “唔。” “浪不浪?(让不让)” “……很浪。”男子轻勾勾唇角,迷情侬意。 “去你的。”女人噗嗤一笑松开口中含得发烫的耳垂,转身跨坐。 下面似乎比水温更烫些的东西微微抵着腿根,女人挪了挪,它也跟着动了动。 “哧哧,只有我的小情郎最听话。” “别说这种话。”男子无奈地往后一靠,顺着池沿平缓的弧度略略下滑了些。 女人瞧他姿势心内一喜,有门……缝儿! 即使是缝儿也比没缝儿好啊。 女人佯作羞涩地婉约浅笑,不过她手上的动作可一点称不上羞涩。五根白盈盈的手指头在水里依旧清晰可见,大拇指小幅度蹭了下,她的那……小情郎便抖擞着精神一头扎进柔软的五指姑娘的怀里。 女人自顾自看得有趣,这处捏捏那处拨拨的不干好事。 男子也不急,微翘的唇角勾得她时不时要分神瞄一眼。 女人努力眨巴眸子,力图使之瞧起来够润够无辜,跟其表情不符的是她蔫坏地把跃跃欲试的小情郎按在花园口,磨蹭来磨蹭去就是不让进门,五指姑娘偏还要拣这时候来推啊搡啊,只叫小情郎冰火两重天地杵着。 男子隐在长睫下的双瞳缩了缩,那危险而欲噬人的阗暗被水雾晕开些许并不分明。 “就当是新年礼物嘛……嘛嘛嘛——”女人俯下/身使出她的不要脸之术——上翻眼嘟嘴挤乳/沟摇晃装嫩,技能成熟度百分之二百五。 这一招在平时用来只会被男子以微笑封杀,但此刻却有着别样的情趣。 嗯……算是情趣吧。 男子敛眸瞧着那对紧紧压在胸前的大白兔,软绵绵的感觉让他很想蹂躏,不过…… “这几日,”他缓缓道,刻意营造的温和嗓音清甜如梦。“你去哪了?” 伏在身前的曼妙躯体小幅度地顿了一下,那后背的鸡皮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颗颗雄风大振。 女人边内牛边唾弃自己,这种即将面临严刑拷打的兴奋感绝逼要不得啊! “我……那啥,你知道的,新、新年礼物……互相送、送一送啦……拜……访啦……” 在丈夫淡淡的注视下小媳妇的咕哝得越来越低音。 人家也没想过会多花那些天喏。 原本信誓旦旦说会在三四日内解决事务然后立刻回家来着。 “新年布置是我和小皮球、巴斯爷爷一起完成的。”男子平静续道。 女人不可一世的气焰蹭蹭灭了泰半。 “所有的扫洒筹措是巴斯爷爷指导的。” “温房是阿瓦大婶和她的三个小姑娘自愿来照看的。” “草丘上的雪人是小皮球堆的。” “除岁晚餐的烤鸡是我做的。” “贺卡和糖果亦是我准备好小皮球分发的。” “前些时候小皮球就把明天要穿的礼服全弄坏了,还是领主夫人给送的新的。” 女人小声嘀咕:“这也怪我……人家每天做一套也顶不住丫糟蹋……”离家前明明偷偷备下五件做预防,啊知还是出现空窗期。 男子轻柔地哼了声。 女人缩缩肩膀,手一抹,迅速变脸。 “亲爱的,人家今天横穿天上人间好累哦,”绝招之二,在胸口画圈圈,“好多地方又刮风又下冰雹,史宾塞都盘着树不肯走了……” “是么。” “但是人家想死你——和小皮球了,肋生双翅快马加鞭,途中经历重重阻碍万般险恶——” “说重点。”男子已经闭上眼,面色十分平淡了。 女人一噎,嘟嘴咕哝,“好啦,今天不骑你了,早点换衣服吃除岁肉就是。” “很遗憾……”男子蓦地一翻身,长臂扣着身下一对雪白光腻的细腿压在肩头,腰部狠狠一沉。 “现在我想骑你。” 女人猝不及防给喝了口洗澡水,尚未开骂便先看到自家男人伸出舌头舔过唇角和犬齿的模样,顿时后背发炸。 “亲、亲爱的……绅、绅士、绅士……昂……轻点……哦……重点……我了个擦!别咬胸口!老娘还要穿礼服呢——雷扬泽!嗷!——”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不同你妹啊不同! 还老娘闷骚蛋定x冷感的雷扬泽来!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写多了容易剧透……………… 章节目录 第78章 PRINCE77似真亦幻 瑞丝没有跟雷扬泽回旅馆,当她说她要继续住领主府的时候才是真真不敢看某人的脸。 对此雷扬泽并未说什么,送到门口便走了。 他一定也暂时不想看到她。瑞丝有些沮丧,但却不后悔。 做都做了,老娘才不会说假如没怎样怎样就好了呢。 只一点让她觉得很不值当,那便是当事人都知道她在挖隐私了,可事实上她根本没挖到真正有价值的,哑巴吃黄连。 所以当时的情况乃这样儿的: 先问跟李罗兄签订契约的女巫,这很容易,莉莉莎是在帝都附近溺死的,只要回溯相应的时间再抽取那河流的记忆即可,某种程度上也就意味着抽取神明它自己的记忆,手到擒来的事。 让瑞丝烦躁的是,那女巫名叫侯因菲。 白派领袖人物,跟她家黑蔷薇简直势如水火。 有一瞬间瑞丝犹豫了,一般说来,只要让女巫死亡或者错过收取报酬的时间,契约便能自动作废。但,艾利华威将做的却是所有女巫都恨之入骨的——三道悬赏令。 明面上会由教廷出面在各关卡设通缉文书,平民都可参与多方抓捕;背地里将有无数赏金猎人、咒术师、杀手和流亡骑士为悬赏的巨额钱财趋之若鹜;黑白相间之处甚至有神秘法师或其他强力异族愿为悬赏人许下的某类重宝去围追女巫。 所以对女巫而言,最可怕的不是有个打不死的对手,而是整个世界都要与你为敌。 瑞丝想想就浑身冒冷汗,幸亏那段记忆源自神明,大抵追不到她身上,但侯因菲个老妖婆…… 她还是跟黑蔷薇报备下为妙。 另因超额付出,瑞丝获得第二个许愿的机会。 她依旧选择了提问,可,神明回答不出来。 瑞丝不欲去思考一个让自然之灵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是有多玄幻,她迅速转变思路,改问别的东西,却照旧是模棱两可。 神明也发现了这次交易的不平等性,于是最后,它模仿出人类的声音说道: ‘画,水,不。’ 瑞丝很想纠正纠正它的语法,但同时她亦清楚这一点都不好笑,而且重要的是她根本不明白它什么意思。 可神明显然不觉得有解释的必要,转瞬消失无踪。 “画”和“水”,“不”是否定,应该算作拒绝的意思。 画还好说,水怎么可能完全杜绝呢? 瑞丝暗骂一声,还有第三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神明给她的线索仅仅是一幅三个小人儿手拉手的简笔画,扭曲得不能再扭曲。 真他妈除了艾利华威,其他人都欢喜不得啊。 **** 瑞丝去莉莉莎的房里转了转,却发现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没睡觉。 “怎地?当夜猫子呢?”瑞丝惊奇地坐在床边。 “刚醒。”莉莉莎抿嘴笑,“总觉得很久没见你了似的。” “很遗憾,昨天我们才见过。”瑞丝探探她脉搏,有点慢,还在能掌控的范围。 “我做了一个老长老长的梦,”莉莉莎微微阖上眸子,憔悴的面容看起来竟比之前多了分镇静和安详。“梦里面岁月如梭,害我醒以后都反应不过来,直以为自己其实早就是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太婆了。” 瑞丝想到自己的怪梦,心中一跳,扬扬唇角轻道: “你梦见什么?” “嗯……很多东西,你肯定会笑我,梦就是梦作不得数。”莉莉莎苦恼地撅嘴,不由带着些天真的孩子气。 瑞丝一径笑,“女巫是很相信梦兆的,傻瓜。” 莉莉莎高兴了,叽叽喳喳好似全无疲惫。 “梦里有座好大好大的殿堂,一眼望不到边;那殿堂的顶像真正的天空,时明时暗,各种星座云图相生相辅。我总是从最上面往下看,却总也见不着自己的模样,也许是附在什么东西上了吧;很多面容丑怪的人朝我那方向膜拜,还像神一样长着会发光的翅膀……偶尔他们会抓来一些非常漂亮的异族,在殿堂的中心处决,真是残酷又可怕……啊,有一天,怪人们打造了一座大得让你无法相信的女神像,那女神半身似马,头上长着鹿一样的白角,十分奇异。但我觉得她可真美啊,眼睛一刻都不舍得离开,只瞧着心里便快乐。怪人们供奉在殿堂上的人却突然生了气,掷出一把火光熊熊的长剑,嗤地就将那雕像戳成碎片……疼得要命呀,那个弄坏雕像的人,我肯定他一定是在心里面痛哭的……” 瑞丝怔怔地听着这一大段话,莉莉莎却再次闭上眼睛沉入梦境。 良久,外头都已经蒙蒙亮起来她才发觉自己就这样坐了半宿,一肚子的为什么跟苦恼只得继续烂在里面,谁也不能说更无从说起。 回房略略梳洗完,劳尔便折了只纸鹤飞在窗边,只一行字: “娜塔莉有毛病,速来” 瑞丝眨巴眨巴眼,也不知是什么心理,又在那行字后添上旅馆名,重新折好纸鹤放出去了。 到时,大家伙都在大厅里吃早餐。雷扬泽看见她点点头,指指身边的位子。 瑞丝莫名心虚,踌躇着坐过去。 往嘴里塞了两口糕点道: “娜塔莉呢?”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的,劳尔拱拱埋头狂吃的西诺,后者抬首一脸无奈地咽下食物回道: “早上,嗯……我跟劳尔,好吧,就是很白痴地在追逐打闹,一直耍到娜塔莉小姐门口。那门是虚掩的,我没注意不小心撞了进去——里面有个奇怪的小老头在对娜塔莉小姐上下其手!真的!没开玩笑!然后劳尔就冲他挥了个不知道什么法术……结果……” 瑞丝越听越糊涂。 “她变小了。”雷大少淡定结尾。 “啥?” 众人异口同声:“她变小了!” “有这么大吗?”瑞丝伸出拇指。 一齐摇头。 瑞丝眯眼。 雷大少:“六岁那么大。” “啊擦!”女巫低咒,“那小老头……” “我祖父。”雷扬泽毫无家人做了坏事的歉意,“他只是对娜塔莉感到好奇,想看看她的内心,大概真是和劳尔的法术共同生出什么奇妙的反应,以致娜塔莉从心理到生理都回到了六岁。” “可她身上的……”、 “没了。” 瑞丝简直要破口大骂,丫做那么多蠢事,结果是狗屎运替她买了单。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码一部新的耽美啊吼。。。。我这人总有点三分钟热度= = 章节目录 第79章 PRINCE78已竟之事心朗之 瑞丝上楼去看了6岁的娜塔莉。 她缩在床角,穿着不合身的西娜的丝衬衣。两手抓满糕饼和糖果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戒备地瞪着每一个站在门口把她当猴子瞧的陌生人。 这显然只是一个血统饱受非议且不被任何人承认的小公主,每天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比宫殿里的女仆之子都不如。更也许上一秒她还在故国被精神错乱的母后虐打昏死,下一秒睁开眼的瞬间却已到了遥远的他乡,谁也不是,谁也不识。 瑞丝忽觉索然,娜塔莉的大半生犹似一出搞笑悲喜剧,过程波澜起伏,结尾潦草,再没有人知道她这辈子究竟是失去的多抑或是得到的多。 她已经死了。 返身带上门,瑞丝轻问身边的男人: “那你外公呢?” “畏罪潜逃。”雷扬泽揉揉太阳穴,真希望短时间内别再碰到他、俩。“娜塔莉……我会联系一家孤儿收容所,她的情况已不适合抛头露面。” 失去记忆还属次要的,关键是根本无法对人解释她的缩水。 人们可以通过很多方法让青春常驻,但永不可能真正叫时光倒流,这是违背规则的属于神的禁域。 瑞丝点头表示明白,并不欲对他外公的特殊能力刨根问底而是淡淡地揭过话题: “那么,我觉得在收容所之前,应该还有一个更好的去处可以考虑。” 雷扬泽挑眉。 不多时,劳尔领着一个纤瘦的少年过来道: “他拿着我的纸鹤……不是,他说他来找娜塔莉。” 西诺从拐角探出脑袋砸吧砸吧嘴: “我好像在哪看过那孩子……” 瑞丝笑了,拖着少年钻进雷扬泽的房间,把一众八卦的视线阻隔于外。 “嘿,恭喜。” 少年局促地摆摆手,似乎仍不习惯。 雷扬泽拧起眉有些惊讶很快便又松开,闭紧嘴自觉坐到一边。 “你、你说娜塔莉……”少年结结巴巴道,嗓音沙哑好似正处在变声期。“她、她怎么了?” “她很好,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带她走。”瑞丝坏心地摸摸下巴。 “真的?”少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当然,倒是你……某些东西用着可有问题?” 一句话说得少年面红耳赤,“没、没没没……” “那么赌约是我赢咯?”瑞丝得意,捉住少年的手腕仔细瞅着一条并不明显的伤口。“刚开始是 有点疼的,不过跟它们带来的美好变化相比可就微不足道了。” 少年讷讷地,“我……我不赖账,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瑞丝看着他笑了笑,“好吧,现在我要你到隔壁房间瞧瞧——别怀疑,她真的是你想的那个人。其他的,我们过会儿再说。” 最终,少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成功让警戒心强似松鼠的娜塔莉把手以及自己崭新的下半生递给他。 少年站在门口朝年轻女巫深鞠一躬,眉宇间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严肃让他比任何装腔作势的骑士更像个男人。 瑞丝怔了一会儿,习惯性地走到雷扬泽一边就想往他身上靠,斜过去一半猛然想起昨儿才不欢而散,顿时戛着那要倒不倒的姿势僵住不动了。 ——“喀。” “好疼!我的腰我的腰!啊啊啊!”瑞丝惨嚎。 耳边传来男人熟悉的叹气声音,温暖的怀抱接踵而至,大手按在抽筋的腰间推揉。 “对不起。” 少女含着一泡被剧痛逼出来的眼泪在他下颚撅嘴一亲。 男人手上动作不停,低头无奈地还以一吻: “我接受。” **** 所有知情人都对娜塔莉的归宿表示了一定程度上的遗憾,毕竟她汲汲营营那么久,结果一朝还童倒把自己交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少年。 如果你们知道此少年之前还是个少女的话恐怕会更唏嘘吧。 瑞丝几次想揭露谜底都被雷扬泽的视线挡回嘴里。 好呗,不说就不说嘛。 时间再稍微倒退一点点。 瑞丝和雷大骑士又腻歪了会儿才感叹道: “桑佳真有行动力,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比大多数婆婆妈妈的臭男人可带劲多了。” 雷扬泽对她的后半句话不予置评,只问道: “那次你给了她什么?” 少女像猫一样弓着背闲适地伸个懒腰。 “嗯……一种鱼?”她自己也不能肯定,“是我偶然得到的怪东西,听说海洋里有类似的生物— —一个群体里若全是雌性,那么最强壮的那只会渐渐转化为雄性以继续繁衍。我给桑佳的也差不 多是这样的好物,哦……得了,我承认,仅仅对期待变成男性的她而言是个好物。”否则,的确挺鸡肋的。 “像这样,破点皮,让小小的怪东西们钻进去。”瑞丝拎起雷扬泽一根手指在手腕上轻轻一划,狡黠笑道,“如果宿主真是打心眼里想做男人,她就会和当中最强壮的那条寄生鱼一起,为了深爱的雌性改变性别。当然,如果她的觉悟只有随便说说的程度,嗯……那么,她现在可能要吃点苦头了。” 幸好桑佳是个好,呃,男孩,他成为最后的赢家。 也许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娜塔莉依旧会变作一道美丽的风景,作为真正的她自己。 雷扬泽想的却是别的: “希望老板做好了心理准备。” “嗯?” “你觉得桑佳还能住在原地?” 瑞丝眼珠一转,拍手嘎嘎笑,“不如叫他们搬去柏拉吧!很好,就这么定了!” “……” **** 阿米德雅的生日庆典进入倒数计时。 众人好似忙得彼此根本说不上话,匆匆来去。 瑞丝还记得自己顶着女佣脸,也不敢到处闲逛,生怕被抓壮丁。 老管家婆萝拉大约是府里的第一号大忙人,镇日跟陀螺一样转来转去督促你督促他的,总算不再拿一双挑剔阴冷的老花眼盯着莉莉莎不放了,这使得瑞丝都禁不住松口气。 她又不是真正的女仆,谁特么受得住丫天天跟女将军似的各种指挥啊。 作为主角的阿米德雅倒是闲得很,大爷似的晃晃悠悠。跟这厢的小姐贵妇们插插科打打诨,跟那厢的老爷爵士们比比剑聊聊时政,再不济就来骚扰骚扰瑞丝,快乐得人恨不能啃他一口。同此牲畜完全相反的是他苦逼的哥哥,发布三道悬赏令并非简单的事,好在艾利华威也算有身份的人,某些程序走起来相对容易些,眼下也就是依靠广大人民群众的力量等消息了。 瑞丝不免与黑蔷薇通个气,那头倒是毫无意外好似早有揣测,只依旧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要牵扯太深,无论是莉莉莎抑或艾利华威,这忙帮的都已经很超过很犯忌讳了。 瑞丝自然懂得,但反正要过泥水塘,一只脚踩进去跟两只脚踩进去的区别委实不大。 午后,消食完毕的女巫大人背着手晃悠回来。起居室里连同卧房的大落地窗并未像往常一样密密拉上厚帘,任由万丈阳光充分检测玻璃的剔透度,一时简直要闪瞎两只自备防护罩的狗眼。 瑞丝忙掩住半边脸咆哮着遇袭遇袭。 莉莉莎吃吃笑,眼角亮晶晶的一扫郁气。 “今天怎么舍得睁开尊目看看我们这些俗人了?”瑞丝拖过一张扶手椅坐在床边,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睡睡睡,没意思。”莉莉莎耸肩的动作和以往一样活泼俏皮,脸上却含着恬静温柔的笑意。那感觉就如同她一直停滞不前的心理年龄突然追上了生理年龄似的,也即是俗称的,成熟了。 瑞丝看她精神奕奕便放下忧虑,顿了会儿笑道:“正好有机会,跟我讲讲你的梦呗,上次都没说完。” “咦?”挺着大肚子的女孩惊诧眨眼,“什么梦?” 瑞丝心里一沉,若无其事地端来果盘。“不记得就算啦。” 莉莉莎看着她想了好一会儿,方从果盘里抽出一根香蕉吧唧吧唧啃起来。“并不是……完全没印象,有些画面总觉得下一刻就能清楚浮现在眼前,偏偏我俩瞳仁儿一对准它便散了。” 瑞丝暗叹,抬头见她作势弄出斗鸡眼,噗地声摆摆手。“得,艾利华威呢?” “在这。”门口突然出声的男人一如既往地木着脸,手捧水壶脚底没音没息的。 瑞丝给他吓了一跳,“我去,你居然穿布鞋?”帅哥人家好幻灭的有木有? “他怕吵到我。”莉莉莎笑眯眯注解。 这下瑞丝终于品出不对来了,甚至往她额头那摸摸,“没烧啊,你真是莉莉莎?” “我原来在你眼里得啥样啊。”莉莉莎无奈,“我顿悟了不行吗?顿悟!” 瑞丝砸吧砸吧嘴看着艾利华威坐在床边,举止柔和地给女孩擦胳膊手指,而丫竟然摘了颗葡萄万分自然地塞进他口里。 那相顾一视间的恬静简直…… “重来……我要求重来。”女巫大人抚额表示很虚弱。“我一定错过了什么关键情节。” 莉莉莎咯咯笑着拍她,细痩的手掌轻轻磨蹭肚皮。“躺在床上的这段时间,我总感觉已经过完了半生。心里面像住进一个会坐着摇椅织毛衣的老太婆——当然我可不是指我老了。”她挤挤眼,笑容从未有此刻的明亮。“只是,我比别人起步晚太多,真该好好活下去啦。” 瑞丝忽然就噎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外,就目前的情况,我们还有个疑点想问你。”莉莉莎正正神色指挥艾利华威拿出从神明那得到的水晶球,指尖一点。 影像十分清晰,瑞丝不解但仍耐住性子看了一半才问:“怎么?” 莉莉莎摇头,直至最后那面貌温润的白衣女人盈盈笑道:“好孩子,如果你想反悔今日所约,可要担心祸延子孙咯?” 十多年前的少年尚未有如今的严肃淡定,一张清俊面孔布满焦急:“我不后悔!你快救她!” “契约成立。”女人弯弯眉眼一锤定音。 瑞丝脸色一变,几乎要破口大骂。 所以她才讨厌白派,不仅仅因为黑蔷薇的关系,当初在学时就十分厌恶她们的行事作风——口蜜腹剑,处处陷阱步步危机。 “我记得,你和雷扬泽都提醒过我,对待女巫的契约,千万不要想当然,势必锱铢必较字字琢磨。”莉莉莎反而很平静,“我们研究过,想来想去只有最后这里有……歧义,你是内行,应该比我们懂。” 瑞丝抹抹脸,起身走了两步又烦躁地坐回去。 艾利华威垂眸看着心爱的姑娘,正巧她也抬头轻轻捏了捏他手心。 “事实上,我们已有猜测。”男人口气淡淡,“最糟不过如此。” 瑞丝沉默了会儿,“这是个文字游戏……关键是‘想’字。在女巫看来‘如果你毁约’和 ‘如果你想毁约’完全是两种概念……你上当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PRINCE79急速前进 “‘想’的概念太暧昧,普通人大都不放在心上,毕竟就是个念头罢了——实际干不了还不让人做做白日梦了?即使仔细如你不也着了她口头契约的当么——能把‘想反悔’和‘已经造成既定的反悔事实’覆盖在一起陷害人的也只有白女巫才做的出。” “口头契约……”艾利华威皱眉,“也就是她那句话是有效的?” “当然有效,她可是在说完之后才宣布契约成立的,只不过没写入契约书所以你不记得了。”瑞丝啃着指甲,言语中却没有什么火药味。“完败。” “我不明白,”莉莉莎脸色苍白有些回过味来,显然她并不是个驽钝的,“难道对方一开始就想要这个孩子?” 瑞丝静静看着她,“无法否认其可能性,如此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之间的契约尚未完成就先遭到侵蚀。” 一般来说“女巫和契约人(物)和女巫”这个组合十分少见但并不表示没有,未防出现两方争夺同一件东西的情况,一旦出现重合部分,原则上默认先来先得。 瑞丝晚了可不止一星半点,自然契约半作废。 而对方时机掐的不可谓不准,该说实在是太准了反让人疑虑重重。 因为,瑞丝可不信从白派老妖婆嘴里蹦出的话单纯是为警告艾利华威……啊哈,会这么温柔可爱的只有本小姐而已(咆哮)!正常女巫都很期待对方反悔,谁叫违约金向来特别丰厚来着。 所以,如果老妖婆是真的想得到艾利华威的孩子,那么她不仅要确定此超级严谨禁欲派在与自己的契约终止前的确‘想’反悔了,并且成功拥有下一代……妈蛋,怎么看这过程都忒让人觉得像设计好的。 “得说,无论过去抑或现在,她对你人生的把握堪称精微,我都怀疑她是不是预知未来了。” “我不曾反悔过,”男人蓦地开口,垂眸凝视指间缠绕的金发,“在柏拉再次遇到你之前……我从不曾反悔过。”我庆幸你活着,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 至于为何现如今突然反悔了——那是因为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能跟你在一起。 莉莉莎飞速蹭掉眼角溢出的液体。 瑞丝默默地瞧着,索然而羡慕。 “嘿,我们的事还没讨论完咧。”良久,她才讥诮地掀掀嘴皮,一如往常。“眼下不过大概猜测出莉莉莎的异常原因罢了,疑点未解,你丫也没脱离死亡边际线呢……” **** “你怎么想?”瑞丝席地坐在中庭里,眼巴巴地看着雷扬泽擦完剑开始训练左手灵活度——雕刻。 雷大骑士自然不会告诉她……想法还是有的。 不过黑蔷薇三令五申了别说,他便挑了话道:“不管如何,她一定会出现。” 瑞丝水光潋滟的猫眼磁石似的吸在他侧脸上,“然后呢?” 雷大少淡定地观察着手中木块,“没有然后。” “……怎么可能没有然后?”少女依旧笑着,不过额角已经绷出不明显的青筋。 骑士大人想了想,“你多加小心。” 女巫嗷嗷叫着扑上去。 此处腻歪三分钟。 “你不陪我嘛?”瑞丝郁闷地嘟噜着嘴。 雷扬泽轻柔地给木天鹅的翅膀划羽毛线,一柄缩小的刻刀在五指间灵活转动。 “后天是阿米德雅的生日。” “答非所问……究竟怎样啦?” “如果可以,我会去。” “如果不可以呢?”瑞丝目露凶光地靠近他。 雷扬泽垂眼,“你自己顶住——” 少女张牙舞爪大吼“接招吧!”狂怒雌兽·寝技流!即将啃到美男脸蛋时才发现那人眸中闪烁的戏谑和淡淡笑意。 “——等我去。”两片无比撩人的薄唇轻一掀动,“好好把话听全。” 啊见光死……狗眼再次受创。 **** 吃罢晚饭两人摸去小酒馆探班,以往此刻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木制建筑灯都不亮,显然是闭门谢客。 瑞丝毫不在意地踅上阁楼敲窗户。 屋里细微的人声一顿,过了片刻老板才鬼鬼祟祟地抽掉栓子探出头。 瑞丝嘎嘎笑着趁机扑进去,吓得里面一阵阵鸡飞狗跳。 雷扬泽叹口气紧随而入。 桑佳慌忙点了油灯,小脸洒白洒白的。娜塔莉穿着新裙子紧紧贴在他身后冷冷瞪着这俩不速之客。 “你们……就不能选择正常一点的拜访方式么?” 瑞丝翘着二郎腿嘿笑,“那你们又是咋回事?做贼?” 老板尤安没好气地抹把脸:“还不是因为你,桑佳才——” “爷爷!”少年直皱眉。 老爹憋憋嘴……虽然孙女变成孙子也挺好的,但是接踵而至的问题该怎么办?他们,如何跟人解释?一直偷偷摸摸地过终究不可为。眼下只剩下搬家一路,但……自家几代经营的酒馆呢? 瑞丝吹吹指甲轻飘飘道:“讨厌,人家嘛错也没有哦?我可没强迫。” 雷扬泽轻捏她的手,抽出一份名帖放在桌上,待的祖孙俩仔细看完才开口: “抱歉,此事也算我们胡闹的结果。若不介意……便请按上面所说的去往在下故乡,到时会有人帮你们解决后顾之忧。” “不,不成。”桑佳连连摇头,“我承你们太多。” “客气什么?”瑞丝咯叽坏笑着一把将他捞进怀里蹂躏,不想“啪”地一声被人抽飞手。 一室的人都愣了愣。 雷扬泽缓缓蹙紧长眉,黑郁的目光滑过少女瞬间红到发亮的手背,落在行凶者脸上。 被注视的小犯人阴森森瞪回去,大方地丢掉长木尺子重新钻回桑佳背后。 “哟……”瑞丝高高挑起嘴唇,不但没生气反而兴致昂扬。“好泼辣!小狼崽子吧这是!” 桑佳惶急地既想回头教训两句又想找药膏,简直团团乱转:“对、对不起!她、她她……” 老板不忍卒睹地捂脸:“就是这样,别说你了,连我跟桑佳靠太近她都要打人。” 瑞丝爽朗大笑,歪倒在雷扬泽身上:“挺好的嘛!比以前可爱。我没事,你安顿她吧先。” 桑佳哭丧着脸拉起娜塔莉去了别的房间。 雷扬泽垂眸轻轻揉着红肿边缘,微有薄茧的指腹在软嫩的皮肤上磨蹭,带起一股浅而让人后背发痒的麻痛感。 瑞丝眼神发绿,实在忍不住便一口咬住那在眼前滑动的,似乎毫无防备的喉结。 雷扬泽闷闷哼了声。 老板面色黑如锅底,但也没好意思叫他们回家去腻歪甭碍人眼。 瑞丝吃吃笑,“小尤安你真可爱。” 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好像哪里不对……老子可没有夸她:“不准叫我小尤安!”老子给你当爷爷都管够了。 瑞丝还是笑,年纪一大把仍然藏不住心思也挺好的。 “酿酒嘛,”她笑道,“只要技术不丢,在哪里不能发扬光大?” 别扭老爹重重哼了声。 **** “你为什么劝他们明天就走?”瑞丝打了个呵欠。 雷扬泽依旧握着她的手,用温暖的掌心熨帖在伤处。 “后天是阿米德雅的生日。” “我知道啊,你说两遍了都。”瑞丝纳闷。 “有蝴蝶会。”雷扬泽平淡道,微眯的眼里却似思考着什么。 “那我也知道,有嘛关系?反正娜塔莉已经变成这样,不去又没人发现。”瑞丝更加纳闷。 雷扬泽摇头避重就轻:“听说你答应西诺了?” 瑞丝干笑:“本来以为你会去的,正好他来约。” 男人没再说什么不由让女巫略感可惜。 果然雷大少就不是个会高呼“你是我的女人岂能跟别的臭小子一起”的那种愣头青啊。 临到领主府前才听得他道:“明天我不在,后天自己当心。” 说完微一欠首轻吻了小情人唇角,转身没入夜色。 后知后觉的少女呆呆捂住被亲的地方,脑门上扑哧扑哧冒烟。 怪了,怎感觉特别不好意思呢……丫又对我用迷幻咒了吧! ——以至于忘记问他明天要干啥去了! 瑞丝直到一屁股坐在莉莉莎跟前还在忿忿。 莉莉莎眨巴着眼,把比死猪更敬业的史宾塞拎出被窝。 “它怎么了?我今天差点给压扁了它都没醒。” 瑞丝无奈接过,像玩玩具似的甩甩。 “没事,蜕皮前总会精神不济。”说归说,她仍皱着眉仔细检查,摸到脑袋时才咦了声,喃喃: “长角了……” 莉莉莎不解:“它本来就有角啊?” “那只角没了。”瑞丝从包里掏出放大镜,果然中间的毒角不知何时已经剥落,只留下小小一块泛白的疤痕。而她所摸到的角足有四个,一边两个生在耳孔上方,仅仅冒了个尖尖,尚且看不出是什么种类的角。 难道这厮要进化了? 就因为和莉莉莎的……肚子巴在一起睡了段时间? 莉莉莎的天赋很贵重特别她自然明白,可按那性质也不至于能辐射给别的生物使其进化吧?退化还差不多。 嗯?或者…… 瑞丝第一次用心地观察自家使役魔,但除了头上陡生的角她根本没发现任何可以追溯史宾塞血统的特征。 四只角……那会是什么啊? 此刻瑞丝也无法查阅资料,只得莫可奈何地摸摸史宾塞滑凉的身躯暗叹。 希望这种变化对它没有害处。 莉莉莎想了想拎回小蛇重新放在自个儿肚子上笑道:“它好像很喜欢和我的宝宝一起……别担心,肯定没事的。” 这时艾利华威砰地推开卧室门,迎着两人惊诧的目光急切地看过来,确定莉莉莎无事后才缓缓剧烈起伏的胸口,尽量平声道: “有消息了……她,就在这个领主府里。”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 章节目录 第81章 PRICE80发展 花都的富庶在其领主的生日庆典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所有的主街道全用嫩草茎编织成的绿毯铺着,身穿粉白纱裙的少女们赤着脚踩在上面载歌载舞,向观礼的人群抛洒鲜花和糖果。广场中有神殿组织的十多名八、九岁儿童围绕许愿池大唱赞颂曲,每人手里都捧着个巴掌大小的巧克力雕塑,或坐或卧或沉思或微笑,全是他们尊敬的领主大人。从广场一路通到领主府门前排满异地邀请来的表演者,各自隔着些距离施展神通,绝无冷场。 这份波及平民的昌盛和平估计真是独此一家的。 府里更是人潮涌动却井然有序,花园里早已插好裹蕾丝的竹竿,十分仔细地顶起了雪白轻薄的纱幔遮阳,漂亮的侍女们托着银盘传递酒水和解暑冰沙。每处小庭院中都安排了诗人及乐师,风格多变,力求宾至如归。通道右侧一溜的长桌,珍馐佳肴琳琅满目更遑论时鲜蔬果,见之垂涎。 跟府外不同,来往因俱是贵族,气氛反而舒缓优雅得多。 瑞丝和莉莉莎坐在窗边只看不参与。 “真特么奢侈。”女巫啐了口,“不就是个生日嘛。”她丫从不过。 莉莉莎笑笑,“对贵族而言,像这种生日宴很常见的,结盟啊试探啊互换情报什么的比吃饭重要。” 西诺作为护卫十分懒散地躺在软椅中啃冰镇西瓜不予置评。 瑞丝嫌弃道: “打起精神啊魂淡,有你这样的护卫嘛。” 人偶师耸耸肩,他也不想呀,明明楼下有那么多美人供他观察。但别说雷扬泽了,连西娜劳尔都不见踪影的如今,根本没别的可信赖选择。 瑞丝倒不曾追问他们全去哪儿了,无非是什么团体行动,她并不感兴趣。 热闹看疲了,三人便攒在一起打花牌,吃吃零食说说轶闻志趣时间过得很快。 艾利华威统共来过三次,真难为明明忙得要死还能抽出空闲来探班。 西诺连连挤兑揶揄也不见他有反应,不由泄气,“真没意思,这小子脸坏了吧。” 瑞丝和莉莉莎对视一眼噗嗤轻笑。 当初瑞丝在凯米勒的初雪曾给莉莉莎传授过小贴士,当你弄不懂艾利华威·李罗的时候,就看看他的掌心。 害羞的时候脸不红手红,惊惧的时候脸不白手白,愤怒的时候脸不扭曲手扭曲什么的,啊哈超好懂的有木有。 夜幕降临后,花都仿佛瞬间从少女蜕变成少妇,韵致十足而充满风情。每条街巷都点着蜜脂蜡烛,幽香四溢。 莉莉莎着迷地眺望那蜿蜒曲折的星火,一下一下地轻抚肚子。 瑞丝坐在对面收阅她积存很久的信件,大多是朋友的,哦,还有她的小妹妹那笛·伯罗明翰。 女孩依旧□地邀请她去帝都玩,顺便感谢上次的提醒,说是有群相识的贵小姐在荒废古堡里做恋爱占卜反而失踪,这事把她可吓坏了。 瑞丝笑笑,提笔回信寄出。 年轻女巫惫懒地灌口冷饮,伸手摸来最后一封乳黄色的信笺。 指尖柔软的触感让她愣了愣,会用这种昂贵羊羔皮做信封的只有…… 格芬威廉·斯考特。 瑞丝抿抿唇,心中犹豫,放下信又执起,再放下,来回十几次连一旁专心看志怪小说的西诺都不住斜眼瞄她。 最后女巫用小银刀裁开,遮遮掩掩地抽出信纸遮遮掩掩地展平,发现里面居然只写着半指长的一句话: “谢谢。” 咦?完了? 瑞丝忍不住啪啪呼扇着薄纸,没有任何附着魔法,没有任何隐藏字迹。 的确就那一行。 女巫抽搐着嘴唇开始拼命回想她有做啥值得此人特地写信来道谢的事,筛选来筛选去,果然就那次了…… 阻止娅缇对他下爱情诅咒。 瑞丝纠结地收起信,觉得还是不回的好。 这么多年都不联系,没道理现在重又搭上线,何况她和某个死男人之间尚且问题一堆,实在不想横生枝节。 西诺似笑非笑地看她半晌,末了十分遗憾地丢开书道:“泡汤咯。” “什么泡汤了?”瑞丝懒洋洋地拿脚趾轻轻推了推对面人的膝盖。 “蝴蝶会啊,原本真心想去逛逛的。” “嘁,现在是考虑那个的时候么?”瑞丝再次伸出脚趾,“莉莉莎小姐,困了的话请上床,别这么趴着。” “那雷扬泽呢?”西诺一脸小贱人样。 “最初是娜塔莉邀请他的,现在可没理由了。”瑞丝皱眉撩起摊在小桌上的金发,“我说想睡就——莉莉莎?” 西诺瞧见那白纸似的脸蛋顿时火烧屁股般蹦起,“怎么了?” 瑞丝一手刚触上她肚子便倒抽口气,掌心被燎走大片皮肉。 “居然是今天……”她撇头看眼依旧灯火辉煌人声沸沸的花都,皱眉立道:“我们出城!” 西诺颔首抱起早已毫无知觉的莉莉莎,“要通知艾利华威吗?” “来不及了。”瑞丝微忖,“好在今天人大都聚在城里,星湖那问题不大。”再不济还有之前雷扬泽给的蜃目能打掩护。 麻烦的是通道不畅,也无法传送,天知道莉莉莎坚不坚持得住更怕传送中出现意外。 瑞丝刷拉推开门,老管家婆捧着盘果丁汤惊讶地瞪着他们。 “……你、你们要带她去哪?”萝拉死死拦着,“别以为少爷不在你们就能为所欲为!” 为你妹啊!瑞丝焦躁地掀开她,“快点西诺!” 当初艾利华威为方便莉莉莎养身给她换到了远离庄园中心的小楼里,这下可好,光是奔到最近的门就得花很久。 一直跟在他们后头的老管家婆见根本无法阻拦,也不敢呼喊卫兵——这么个未婚生子的丑事她如何忍心曝出去?对两位少爷名誉有损的事绝不能做。 末了心一横咬牙说:“你们究竟要去哪?我知道府里所有的密道!” 瑞丝和西诺惊讶地对视一眼。 萝拉没撒谎她的确知道,领着他们通过隐藏在雕像底座下的小门,里面的空间竟十分宽敞明亮,角落的笼子内趴着好几只溪山兽,看见他们便“噜噜”地叫唤起来。 “哦哦,这可真是,想要什么来什么啊。”西诺松口气。 有三十年专业载客的溪山兽做交通工具,连漫长蜿蜒的地底通道也不显得那么气闷难捱了。 “她究竟怎么了?”萝拉两眼紧盯安静而面容灰败的莉莉莎,这才发现她的情形实在有够糟糕。“府里有最好的药师医生。” 瑞丝短促地笑笑。 通道出口在城外一处隐蔽的石墙后面,途径斯加尔图驻扎的村庄时却发现巡逻的骑兵都不在了。瑞丝皱皱眉回头看了眼灯火辉辉开始燃放魔法烟花的城池,抿抿唇轻轻握住胸口的天鹅挂件。 **** 瑞丝在湖边喊阿尼娜的名字,前巨鲸人鱼顶着颤巍巍即将开放的花贝露出水面。 老管家婆高亢地尖叫不停,西诺不得不放下莉莉莎一掌给她敲晕了事。 阿尼娜连忙跟她接上联系,‘不要大声,艾博思在睡觉,把他吵醒就完了。’ 瑞丝没空想她嘴里的“艾博思”是哪号人物,回身脱掉莉莉莎的衣服,巨大高耸的肚子与她瘦骨嶙峋的身躯形成了十分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姑娘天赋还原了,一会儿剥离……你虽然不是纯粹的母贝藻,不过温养灵魂的能力应该有的吧?’ 阿尼娜迟疑地点点头,‘可以是可以,我……能不能问问,她的天赋是什么?’ ‘说了你恐怕也不知道。’瑞丝示意她放低花贝,用藻须将人抬入柔软的雪白贝床,自己跟着爬进去。“麻烦你守着了。” 西诺在下面比出安心的手势。 阿尼娜缓缓合拢本应绽开吐孢的花贝,往湖中心沉了沉。 被遗留在花贝内的孢子密密实实挤满周身所有空间,一个黏着一个逐渐融化成散发出异香的浓稠汁液。瑞丝抱着莉莉莎任由那汁液漫过头顶。 她自己并无任何感觉,莉莉莎却明显安稳了很多,在淡黄色的晶莹液体中神情十分柔和,甚至轻轻逸叹了声。 瑞丝提在嗓子眼的心肝终于落回原位。 之前就说过,生而天才的人类并不少见,有些是随血缘遗传下来的能力,有些则是因特殊的灵魂才拥有的特殊禀赋。 瑞丝最怕的便是后者,这样一旦天赋还原,莉莉莎的灵魂定将不再完整,即使有母贝藻的生灵之泉呵护着也只能保证她不会当场烟消云散,一辈子痴呆都算轻的。结果看来神泪反而源自血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其实,无论是她还是侯因菲,想要的东西都差不多。她签的是神泪存续的血统,侯因菲签的是艾利华威的孩子,虽然此时此刻在莉莉莎这里出现了交叉,但两者都不可能造成天赋还原这样剧烈的后果。 瑞丝此前一直在思考,怎么也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我觉得时间差不多啦,早点剥除对她的身体比较好。’阿尼娜的声音闷闷传进耳朵。 瑞丝叹口气竖起手指,没想到时隔不久她又要做这种切人肚子的事情。 锋利的指甲在肚脐下轻轻一划,大片夺目的金光顿时争先恐后地迸发出来—— 阿尼娜细细地惊叫一声。 ‘我想起来了!这个感觉!就跟加布里埃雪峰内的大石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去面试= =大神保佑俺。。 章节目录 第82章 PRINCE81后半 西诺惊诧地瞪大眼。 湖中长着脸蛋的澡类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完全变成金色的花贝像一轮小太阳般烈烈灼人。 阿尼娜发出人耳难觉的惨然尖叫,巨硕的身躯轰隆跌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花贝也跟着被拖入湖底。却在下一秒如火球爆炸似的猛然照亮了整个幽深的水域。 “瑞丝!”西诺甩掉外衣正要跳进去,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孱弱法师连忙抱住他。“劳尔?!还有……你们?” 皮斯克费南等在各自的掩体后挥了挥手,西娜正将晕倒的老萝拉拖到远处的树下。 “不能跳!”劳尔哭丧着脸道,“斐珂蒂诺说像我们这种实力的,下去了就是个死啊。” 果然就如验证他的话般,本已沸腾的湖水愈加汹涌,一声嘹亮愤怒的长吟自底下喷薄而出。 西诺面色遽变,“龙!” 一对螺旋弯曲的巨角噗嗽嗽露出水面,覆盖着银色鳞片的头颅两侧,冰冷的深蓝色竖瞳微微转动,转首竟不理会这群渺小的人类再次没入水中。 “龙几时变得这样好说话?”西诺有点楞,紧接着叫道,“瑞丝跟莉莉莎怎么办?” “我不知道……”劳尔嘴唇发白,“雷扬泽是让我们来防备其他女巫偷袭等他过来的,可没讲湖里有龙啊。” **** 瑞丝神智混沌,一手紧紧攥着莉莉莎在湖水里飘来荡去。 孰不知一直挂于腰际的匕首此刻竟变成一人多高的巨剑漂在她身下,静静撑开了圆形的蓝色结界挡住在水中游走的金色弧光。 巨龙从湖底一窜而过,那些弧光对它并没有太大伤害,反而让它觉得身上的诅咒气息渐弱。 若是这样,那么……阿尼娜会不会也…… 莉莉莎却是第一个睁开眼睛的,她垂眸瞧着自己瘪下去已和常人无异的肚腹,缓缓流下两行清泪。 抬头看见那本应是自己孩子的金色球体正悬浮在湖中央,直等到全部弧光收拢完毕才蓦地一震疾速冲出水面。 莉莉莎重又闭上眼,蠕动两下嘴唇死死咬住。 再见,我的另一半。 岸上的西诺他们发现球体冲出水面后就不动了,璀璨的金光弥漫了整片树林。 劳尔哆嗦地往后跳出好几步,恨不得藏在地缝里。 “怎么了?”西诺诧异。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劳尔破着嗓子大叫,精灵从刚刚起就毫无反应沉睡了一般。“有种……有种被什么暴力镇压了的恐怖感!我要死了!” “镇压?”西诺握握拳,犹如泡着温泉般身心舒畅,“我倒觉得像脱胎换骨一样。” 一座粉色的魔法阵应声而现,美丽却呆滞的人偶从中徐徐升起。 “爱丽丝?”西诺惊疑,他并没有召唤她,这是为何? 人偶喀拉拉动了下,缓缓面向对方,张开冰冷而僵硬的唇轻声唤道: “哥哥……” 西诺震惊不能言语。 就在这时,球体陡然蠕动起来,像橡皮泥似的拉长,很快连模糊的面目都出现了,隐约觑得见是个高挑的男人。 劳尔惊惧地窜回树林,却发现费南他们早就昏昏倒地不省人事。 本应在另一头歇着的老管家婆却姿态优雅地站在旁边,皱巴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成一张陌生女人的面容,成熟而优雅。 劳尔本能地倒退,“你是……那个叫侯因菲的女巫?” “对呀。”女人咯咯笑,妩媚地撩了撩长发,十分自然地从他身边走过。 西诺戒备地瞪着她,将爱丽丝挡在背后。 女巫见状哈哈大笑,“立场颠倒了吧,人偶师?你可爱的娃娃不能战斗吗?还是你不舍得她战斗呢?……在她好不容易补全灵魂的现在?” 西诺瞳孔一缩,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的瞬间简直激动不能自已,但也确如此巫婆所言…… 他无法让这样的爱丽丝收到一丁点伤害。 女人颇感无趣地撇撇嘴,转身竟一脸圣洁地朝着金色人形膝跪于湖畔。 “至尊至高的伊阿神!卑者率您的兄弟伊恩神之令来迎接您回归神躯!”她高声吟诵着,托举起一个刻满咒文的金盒,浮在半空的盒盖上雕着极精致的鹿角马身女神像,女神亦是张开双臂的模样。 人形颤抖起来,一步一挪地向她走去。 女巫眼中闪过喜悦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贪婪。 果然如大人所言,这东西就是伊阿神血所化,根本没有思考能力,一点点诱惑就能叫它自己走进笼子里! 可临到最后,它却突然顿住了,微微地歪下看不清面容的头颅。 女巫一怔,全身的血液兀地凝固,心口寒凉如入冰窖。 她低头缓缓摸上穿胸而过的青色长剑,饱满的皮肉迅速枯萎干瘪。 怎可能……她怎可能会被人偷袭? 劳尔惊喜地呼口气,脚软地一屁股坐倒。 “来的可真及时啊,雷扬泽先生。” 女巫浑身大震,狰狞咆哮:“是你!你——” 男人面色淡淡地轻一扭转剑柄。 一股乌黑腥臭的浊气噗嗤从伤口中溢出,瞬间被无所不在的金光抹消,只剩一具腐烂的皮囊软软化进土地。 “死了?”劳尔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只是个傀儡肉偶。”雷扬泽抬头与金色人形对视。“你该走了。” 人形一阵抖动,原本模糊的五官蓦地清晰起来。 劳尔呆呆地张大嘴。 人形双脚缓缓离开水面,四处弥漫的金光仿佛倒卷的云彩悉数回到它体内。 此时,黎明正当,自然的神明从湖中显露身影,幻成四角水怪托起人形冲天而去。 雷扬泽立刻脱下沉重的银白色铠甲飞身跃进湖里。 西诺冷眼瞧完这一切,冲劳尔笑道: “看来,你也不是真的有多了解你的挚友啊。” 章节目录 第83章 PRINCE82落幕 雷扬泽下水并未遭遇什么阻碍,那头水龙虽然醒了却也忙着自己的事。 恢复深浓的湖水依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始终散发出幽幽蓝光的圆形结界仍十分显眼。雷扬泽游上前,并未贸然碰触,而是解下发间头绳找到那颗刻着传送法阵的珠子捏碎。 他的身形顿时一闪,再出现时竟已在结界内部了。此前他请黑蔷薇帮忙改过法阵,使之由单向传送变为双向传送,没想到这么快便用上。 沉睡的少女看起来并无外伤,雷扬泽略略松口气轻拍她脸颊。 “雷……雷扬泽?”瑞丝艰难睁眼,只茫然了一瞬便叫道:“莉莉莎?” “在你旁边。” 瑞丝倏地扭头,果然瘦削的女孩正安稳睡着,表情平静。 “你呢?”雷扬泽定定看她,“没事?” 瑞丝扁扁嘴扑进他怀里,“才不没事咧,吓死我了。” 雷扬泽轻抚她乱糟糟的长发,“匕首可以保护你。” “我去!难怪你放心我一个人!坏蛋。”年轻女巫后知后觉地一摸腰间,低头看着化作巨剑的凶器皱眉道:“这就是你们刚看到它时的尺寸?” “不,”雷扬泽垂下眼眸,“更大。” 瑞丝抿抿嘴,她……也觉得它应该更大,更大…… “算了,先上去再说。”小女巫转动着手指操纵湖水旋转上升,结果一接触空气巨剑立刻又还原成匕首的模样。 “嘿,瑞丝!”劳尔趴在岸边拼命挥手,“快帮我看看他们,是不是中毒了?” 女巫大人从鼻孔里哼气,老娘好歹算死里逃生吧,你丫安慰没有倒先使唤上了。 很快艾利华威也赶过来,脸色苍白地把莉莉莎紧紧拥在胸口。 瑞丝笑着挑眉:“很高兴看见你平安无事。” “契约作废了。”艾利华威淡淡说,不过扭曲的掌心肌肉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谁也未曾想到会是今天,照约定应是明日傍晚。 “咦?”瑞丝眨巴眼,“你们……解决侯因菲了?” “不算,”雷扬泽出声解释。 “是解决了她埋伏在我们身边几十年的傀儡。”艾利华威嗓音一紧,萝拉姆妈陪伴着他们两兄弟长大,从来没有害过他们,只能说她恐怕不知道自己就是女巫制造出来的牵线娃娃,活着,亦是死了。 当年和他签订契约的也是被侯因菲附身的萝拉,一旦萝拉这个契约中转载体消失,契约自然会因要素残缺而终止。 “我是不是错过了啥重要事件?”瑞丝蹙眉,她就睡着一会儿会儿,咋都听不懂人话了呢?“之后究竟发生什么事啦?谁给我讲讲啊?” 雷扬泽转向劳尔,“东西全带出来了?” “嗯,随时可以出发。”劳尔似乎又和他的精灵恢复联系,一时眉飞色舞的。“就等咱这群不中用的团员们醒咯。” 瑞丝:“什么什么?究竟什么呀?” “果然都搁这呢。”两名精瘦帅气身穿骑兵盔甲的青年拨开灌木,露出一脸似曾相识的笑容,“嗨,伙计们,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走吗?” 瑞丝:“你们哪位?不是,我擦擦擦!发生什么事了嘛!” 带小妹子在外围逛完一圈的西诺咂咂嘴,“哟,还活着呢。” “老娘当然活着——” “小姐姐!” “爱、爱丽丝!?” 满脑袋屎坑的瑞丝平地一声大吼: “他——妈——的——这——都——是——怎——么——了!” **** 真要说的话,就先从斯加尔图来凯帕的目的开始吧。 卡拉狄亚国王近些年很有点自由散漫,但作为王者而言,他仍旧很厌恶有别的雄狮酣睡在自己的狩猎圈附近。 自打李罗家投诚,上至老国王,下至各继承人,没有哪个真的相信他们还有忠心的。卡拉狄亚继任后更是想方设法削弱李罗家在遥都培植的势力,两个儿子全都给派到最远最偏僻的旮旯地当领主了。当然,他俩竟依然能混得风生水起,这倒是始料未及的。 近几年,凯帕的暗桩不断传递消息表示两兄弟动向诡异,阿米德雅这个永无法离开领地的废人暂且不提,卡拉狄亚还是稍稍有些在意艾利华威的。 老国王尚在世时便一度怀疑艾利华威是当初被掉包的小王子,只苦无证据罢了。有些秘法虽可检测血缘,但若追溯上去,大贵族李罗家的确跟王族有姻亲关系——阿布列·李罗的祖母是茱莉亚·奥法罗老公主。 在阿米德雅于领地内举办了不少令人侧目的宴会后,线人终于给卡拉狄亚拟出一份长长的名单,竟囊括了凯帕及特拉狄附近所有大贵族和领主。 这些人居然敢无视他的命令私下与李罗兄弟勾结,三五不时便悄悄出入凯帕,还不知暗暗达成了多少协议。 只要他们一条线一条线地联合起来,包抄帝都是完全可行的。 想到此关节卡拉狄亚就有挥兵屠城的冲动,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斯加尔图·华夫罗兰,其血腥之名早已越过阿里安和布杰那伊公海传到遥远的诸国,正像一具不知疲倦寻求刺激的人形兵器。以往雷扬泽·杰斯敏在时,还能凭借战功和军中的威望稍作牵制,而现在可就不好说了。 以庆生为由,派斯加尔图带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名骑兵北上,而一百正是按斯加尔图的元帅衔配给的亲卫数上限。看起来靠这么点兵力去捅人家老巢似乎很异想天开,不过考虑到指挥的人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的确并非不可能,斯加尔图心说这他妈简直易如反掌。 在此事上,他头一回同不怎么合拍的财政大臣达成了统一。 财政大臣想的是一次性端掉这么多贵族,那接下去几年的税金都要大打折扣;斯加尔图想的却是,卡拉狄亚下了一步借咱的力替敌人铲除障碍搅浑春水的臭棋。 斯加尔图有他自己搜集情报的方法,跟卡拉狄亚那种不晓得被润饰多少次的密信不同,他的显然更贴近事实。 贵族们带着精致可似乎另藏玄机的邀请函来凯帕确实令人浮想联翩,不过他们是为参加肮脏奢侈的蝴蝶会来的。 阿米德雅他们早早打出绝对机密绝对刺激的旗号,引得这些四体不勤的大老爷们难耐不已,更兼有着山高皇帝远的侥幸心思,怎可能不上钩呢。 绝密的宴会加墙头摇摆的贵族加隐匿不报等于逆反。 于是,对卡拉狄亚来说,他们就变成铁板钉钉的叛徒;对李罗兄弟来说,他们则意味着沉甸甸的钱袋和揭竿而起的第一块绊脚石。 两方人竟都有除而后快的一致想法。 可惜,卡拉狄亚自以为很了解斯加尔图,可今次却错估了一点。 他的确喜欢纷乱喜欢刺激,一般情况下听从命令亦无所谓,但不代表他愿意当傻瓜。 结果好运居然自己来敲门。 亲爱的,可爱的外甥,雷扬泽和他的小朋友们竟主动到他眼皮底下蹦跶了。 斯加尔图十分坦然地抓走俩倒霉熊孩子,罪名是妄图跟踪他帝国元帅窃取机密文件。要想赎回人质就拿赛特之骨来换。 其实他倒不是多想要那把邪乎的剑,纯粹无聊爱找茬而已。 哪知……呵呵,不愧是他的外甥。 末了那俩倒霉熊孩子又自动跑回来求虐当然也在意料之中,不过求虐是要交费的。 费用嘛,啊,正好,蝴蝶会那夜的叛徒抓捕行动就由雷扬泽前骑士长兼佣兵团副团代劳吧,记得装个假肢把脸藏好,要是暴露后果自负。 斯加尔图早已联系了军中的左右手来接应,只需雷扬泽领导一次便够,至于他自己,嗯?那该死的枯树究竟是哪棵? 瑞丝可不管伟大的·战前落跑的·元帅大人找没找着金霜森林的入口,她舒服地倚着男人烤火。 星湖先前闹出的动静太大,他们一行不敢逗留,赶紧收拾了到附近的村庄歇脚。 远处的凯帕城门紧闭,但瑞丝仿佛已能感觉得到里面纷扰紧张的气息。 “这么一来,阿米德雅个臭小子不成瓮中鳖了么?” “不,他有土地契约之书保护。”卡拉狄亚不会对他下手,而其他贵族死不足惜,愿意上位效忠的一抓一把,还可趁机重新洗牌。 但帝国北部很快就要乱了,端看两方谁得先机而已。 “那……我们去得成柏拉吗?”瑞丝抓起一旁足以乱真的假肢把玩,“真没意思。” “只要你想。”雷扬泽垂下眼看着她柔白蜿蜒的颈项。 瑞丝如有所感,微微缩了缩脖子,扭脸嬉笑着送上自己的嘴唇。 这是个好像迟来很久的吻,甘甜温存。 瑞丝喜欢用舌尖碰触他的上颚,因为知道他会很痒;也喜欢他比平时略沉的呼吸轻轻拂过面颊的感觉,非常非常令人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要说:面试果然乱七八糟的泪QAQ。。。。洒家真心不擅长这个语无伦次一定被面试官们笑死了。。。求安慰 章节目录 第84章 PRINCE83各自启程 第一个道别的是西诺。 爱丽丝意外回复后清醒的时间不长很快便陷入沉眠,西诺担心有后遗症简直一刻都留不住。 “我要去人偶之家找老师帮忙,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在帝都再会吧。”男人微笑着说道。 瑞丝扯开一抹笑,“帮我向……爱丽丝问好。” “当然,她醒来肯定会吵着见你的。”西诺耸耸肩,心中巨石挪走一半的他显得很开朗,仿佛回到两人初遇的时候。 瑞丝没有说再见,她讨厌说这个。 西诺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背上行囊潇洒地挥挥手,渐渐隐没在起伏的山坡后。 雷扬泽等了片刻,才缓声道: “你继续站在那,是想我嫉妒?” 瑞丝身形一顿,回头的瞬间满面笑容灿烂,似乎刚刚的分别根本无关痛痒。 “你嫉妒了吗?真的?嫉妒?嫉妒?” 雷大骑士神色淡淡地往篝火里添柴。 “现在看你这么快乐又好像不了。” “……” **** 雷扬泽和瑞丝是要南下的,途经帝都最后转道加布里埃雪峰……整个绕了一大圈,还不知多久才能完成。 劳尔、费南同西娜一起,在佣兵团可能濒临解散的如今也并未想好今后的路,干脆决定先回帝都本家休息休息。劳尔觉得自己喜获精灵半身的事应该让家里人知晓,他也需要更系统全面的学习。 当然,精灵的来路是绝不能说的,还得找个靠谱的理由——他很担心会被法师塔人道毁灭。 对此瑞丝表示你丫多虑,尽管那老废物得到精灵,却未必有资格在法师塔留名,像这种流浪型的法师每年都要无声无息地消失几个。 皮斯克则咬着草茎嘿笑,他无拘无束惯了,兴许就随便往哪个公会密集的城市里呆下,再随便跟哪个佣兵团继续旅行。 啊,虽然有点舍不得西娜的两个大月球…… 只剩杰里叔那是相当无所谓,他没有家,当初好不容易离开穷苦极寒的故乡,正彷徨时受到劳尔的邀请才加入佣兵团管后勤。现在么,继续跟紧团长的脚步亦不失为好选择。 “你们的打算?”雷扬泽相对比较在意最后两人的出路。 俩脱掉华夫罗兰军铠甲的瘦子嘿嘿笑,依稀能瞧出先前的模样。 瑞丝两眼死盯其中一个个子不算太高但面貌十分俊秀的青年,忍不住在心中咆哮: 特么哒果然所有的胖纸都是潜力股啊啊啊!她肯定会养出一看到胖纸就督促他减肥的强迫症的肯定会! 金蝴蝶简直是所有喝口水都长肥肉的胖纸们的救世主!我擦擦擦! 弗伦斯低头抚摸着掌心的厚茧道:“我跟胖子打算参军接受磨练。” 这话一出坐在火堆边的人都愣了。 雷扬泽颔首,似乎并不惊讶:“帝国军不是好选择。” 胖子傻乎乎摸摸头,“我们当然很想继续跟随华夫罗兰大人,不过……” 斯加尔图·华夫罗兰不会再回来了,他找到其他热衷的事,别的东西自然想丢就丢。 瑞丝瞪眼,丫丫个呸的,金蝴蝶的魅力有这么大?她家蔷薇花岂不是要棋逢敌手了?就算以前曾经…… “所以我们想去卡尔巴纳公国,试试能否加入蓝色军团。”弗伦斯接口。 轻抿口茶水的艾利华威微妙地呛了声。 瑞丝呵呵呵呵地笑,“挺好的嘛……” 莉莉莎裹着毛毯缩在靠火堆最近的地方,这时才抬起头来冲身后的男人道: “我饿了,想吃乳酪面包。” 艾利华威唇角微动,竟露出疑似受宠若惊的神情。 莉莉莎看着他,抿嘴浅浅一笑。“特拉狄是什么样的地方?” “呃,很、很好的地方!有很多花草,很多好人……””冷峻之子结结巴巴毫无技巧的描述,彻底崩了他完美的严酷形象。 “哧。”瑞丝不厚道地扭脸藏住欢乐的眉目,挪了挪屁股伏在雷扬泽的膝盖上。 男人敛着颜色不一的眼眸,深的情重浅的温柔,不必开口便已先溃敌千里。 瑞丝被勾得神魂颠倒,模糊想到若是史宾塞见了又得说她段数低…… 额,史宾塞! 年轻女巫懊恼地抓抓头发,正要在地上画阵把它给召唤回来,结果丫竟幽幽地从随身包包里探出脑袋幽幽道: “你总算想起我了……” 瑞丝黑线,“你什么时候爬进去的?” “我本就快蜕皮了,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正好莉莉莎那啥,你这没良心的干脆就给我忘到九霄云外了,我能咋办,自力更生呗。” 它气愤地抱怨不已,往前一挣露出脑门上四根滑稽的小角。 瑞丝嘎地咧嘴怪笑。 史宾塞暴怒地龇开毒牙,细小的身子跟箭一样咻地射出去,可惜中途被雷扬泽精准地捏住七寸,一下便同泥巴似的蔫了。 “你们合伙欺负我……”它含泪控诉。 雷扬泽眯眼观察小黑蛇和米粒差不多大的鳞片忽然道: “你有虫龙的血统?” “那是啥?”主仆俩难得异口同声。 “虫龙?”劳尔耳朵一支,兴奋地挤过来,“还真有这种生物!” “所以说……到底是啥?”瑞丝不耐烦地把史宾塞团吧团吧捏进手心,“不解释不给看。” 劳尔推推眼镜,很学究地咳嗽了下。 “啊,也对,女巫恐怕说什么也不可能进神庙的。虫龙嘛,在我国的卡米拉神庙里有大量关于它的壁画,是种头生四角,成年后腹下生两爪,鳞片金银相间的巨蛇。据文献记载,和雪原霸主三头禽互为天敌!” 瑞丝抚掌刚要坏笑说以后去加布里埃雪峰就靠你保驾护航,结果史宾塞很明显地抖了抖,没出息地破口尖叫:“我和三头禽才不是天敌,我这么小,都不够塞牙缝的!” 于是年轻女巫嫌弃地把传说中的生物塞回包包,羞恼地嘟囔:“作为黑女巫,怎么会有个画在神庙里的东西做使魔呢……一定是它出生的方式不对……” **** 短暂的修整完毕,各人收拾好东西都有些沉默。 “那个……”劳尔是最不舍得的,他从没想过大家会这么快分别,“我们在帝都可能要逗留挺长的时间,有空……过来玩玩,包吃包住。” 弗伦斯和胖子哥儿俩十分默契地竖起大拇指,“一定!再见团长!” 瑞丝眼尖地发现兰密和一队随侍护卫已经在不远处候着了,咬咬唇把一叠厚厚的信纸塞进莉莉莎手里。 “给我写信。” 莉莉莎恬静地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瑞丝签订契约后给她的小皮口袋。 “还你,契约已经没用了吧。还有对不起,你希望的我什么也没能替你做到。” “说啥傻话呢。”瑞丝鼻子微酸,抿着唇做出不屑的傲慢模样。 莉莉莎只是笑,甜甜的淡淡的。 瑞丝知道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害她暴走的俏皮少女消失了,但谁又能说这不是真正的成长呢。 艾利华威让兰密分出几头溪山兽给众人代步,处理着紧急事务不断下达军令的他目光依旧停在她们附近。 莉莉莎摆摆手,慢慢朝他走去。 瑞丝轻轻呼口气,仰头一靠,果然有个温暖的胸膛在后面守着。 “我们也出发吧,不过得先去星湖拿点东西……” **** 瑞丝要拿的“东西”是条人鱼,她答应过带她回故乡去。 让人料想不及的是,那头名叫艾博思的水龙正趴在岸边等待他们。 比海欧稍显狭长的身躯上覆满微泛蓝光的银色鳞片,优雅曼妙。诅咒消褪的它脾气显然好了不少,静卧的样子十分从容高贵。 向来对两栖爬行类有些小意见的瑞丝都不得不暗赞一声。 雷扬泽闭闭眼,通过海欧与之交流片刻,半晌惊讶地挑挑眉。 “怎么?” “它说……你跟阿尼娜有约定。” “嗯,”瑞丝挠头,纳闷,“它不让?” “不,”雷扬泽奇异地抬首看了眼仍然很安静的艾博思,“它想知道,你既答应要带她回家,是否也包括保护她的生命?” “废话。”瑞丝更纳闷,“不然带条死鱼去,那群巨鲸人鱼不把我吃了才怪。” 雷扬泽发出十分微妙的轻笑,甚至后退一步行了个久违的绅士礼。 瑞丝顿生糟糕之感。 “艾博思说,在这段略嫌漫长的旅途里,它愿暂为你的坐骑。” “代价!告诉我代价!”女巫抓狂咆哮。 水龙移开身子。 已和母贝藻分离的人鱼小姐气息奄奄地飘在湖面上,瑞丝毫不费力就能看清她惨淡的微弱的生命力,除此外还有股鲜红的血光在吞噬不停。 “分离时损耗太大。”雷扬泽看着湖另一边已经死去的母贝藻皱皱眉。“以及某种诅咒。” 瑞丝气急败坏地掏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瓶,叽里咕噜念了一串绕口令似的咒语,便见人鱼不断缩小最后随湖水一同灌进水晶瓶里。紧接着女巫脸蛋儿青青地举起她盛放白水的翠绿容器,割肉一般往水晶瓶里倾倒下去。 “为什么她被那啥玩意儿照一照,不仅没变好本来没有的问题反而出现了呢!”瑞丝堵上水晶瓶十分想用力晃一晃,可惜艾博思专注地盯着她,手里的瓶子,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问题以后再说,”雷扬泽安抚地轻吻小女巫额角,“趁天未亮,先离开此地。” “我真是受够了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肿木都米人给洒家留言呢嘤嘤嘤嘤嘤嘤嘤嘤~~~~~~~~~~~~~乃们一定都恨我~~~~~~~~~~~~~嘤嘤嘤嘤嘤嘤嘤嘤~~~~~~~~~~~~~~~~~~一定都不喜欢我~~~~~~~~~~~~~~~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章节目录 第85章 PRINCE84八卦 瑞丝在试过之后果断爬上了海欧的背,因为暖呼呼的,天霜龙艾博思自带寒气,就算消暑都吃不消。 海欧一直不快地喷着鼻息,但总算还没有冲过去斗架。跟艾博思相比它仍太年轻。 雷扬泽拍拍它的脖子,“走吧。” 从高空之上俯瞰花都,仍似一块点缀着星砂的奇幻之地,仿佛永不会被纷乱和战争夺去最温柔平和的美丽。 瑞丝却知道她将有很长时间吃不到凯帕的小点心了。 叹口气边往嘴里塞先前屯的糕饼,边掏出很久没有拿来研究的人皮地图。 地图并不大,堪堪囊括了本帝国及周边诸公国、王国,最远也就到加布里埃雪峰。 瑞丝端详着边缘嘟哝:“切口也太齐整了……这皮应该是从一大块中抠下来的吧,莫非是世界地图?” 传闻雪峰乃世界中心,而手里的人皮怎么看都像块扇形,很难不去想会不会还有其他部分。 雷扬泽投去一眼,不置可否。 “话说,蔷薇花让我们去雪峰究竟做什么呢?找宝藏?”瑞丝两颊鼓囊囊的,上上下下细细地活动。“那有圣职者的殿堂永光神庙吧?呿,我会被瞬间消灭。” 雷扬泽失笑,正要开口身前的姑娘又嘎巴叫起来。 “差点给忘了!阿尼娜说,她在雪峰碰到过跟莉莉莎的天赋相似的东西!啊,那该死的小太阳。” 男人抿下唇,而后微笑着转移话题: “想好怎么在柏拉避暑了?” “对呀!”瑞丝直起身,两眼晶亮脸蛋兴奋得红通通的。“我们要去柏拉的!我、我要不要用波雅的身份?” “为何?”雷扬泽挑眉。 瑞丝轻咳,“那个,波雅的话就可以跟……呃正大光明……当然,我可不是怕被异端审判局抓捕喔。” 雷大骑士从胸腔里迸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的确应该高兴,肆无忌惮的小野猫也会为他消消气焰舔舔爪子了。 “笑屁!”瑞丝恼羞成怒,“拉倒!我就这副疯婆娘的样子看你怎么收拾残局!” 雷扬泽眯眯眼及时挠挠小猫下巴:“波雅与你的关系上回在凯米勒的初雪已经被发现了,不管用什么外表,叫什么名字,没用的。” 或者说,只要他踏进柏拉,所有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当然,这次他不愿也不必再隐匿行迹。 “我的另一位老师大约早已确定你的女巫身份,”雷扬泽一头浅金的长发在云间沾潮,连眼睫都挂上细小浑圆的露珠。“不用藏。” 瑞丝返身爬进他怀里,有些着迷地数着睫毛间的小水滴,模糊道: “是嘛……那咋还没来派人消灭我哩?” 雷扬泽没回答,微微低下头覆上她不觉嘟起的唇,贝齿自动为他打开城门流露芬芳。 菲比拉茜老师应还没查到瑞丝与伯罗明翰家的关系,但若直接碰面,发觉的几率恐怕很大。 “你知道……自己母亲的模样么?” 瑞丝软软靠在他胸前回味那缠绵的吻,闻言便懒洋洋回答:“我是完全遗传。” 对此瑞丝心里有数,魇魔本无固定形貌,可惜她愚蠢的老娘爱上一个无法保护她的普通人类,不仅给生了个孩子,硬将尚未表现出来的魔性封住还迫使女儿固定面容跟自己一模一样,好使心爱的男人永不不忘记。 若非如此妄为,瑞丝说不定有挺大机会不会觉醒,作为一无所知的普通混血过下去。 雷扬泽紧了紧手臂无声叹息,虽然担心什么来什么,不过,他却也不是那个木讷软弱的伯罗明翰侯爵。 **** 柏拉属于南方的城市,海欧飞得再快也不可能转瞬就到,中途只得不断下来睡觉吃饭。 两头龙更是分得极远,互看不顺眼。但艾博思一直紧盯装人鱼的小瓶子,倒始终不曾去别处找有河湖小溪的地方休息。 先前大多在野外露宿,瑞丝找不着机会从小人鱼嘴里撬情报,这次总算进了座小镇购置口粮洗漱什么的。 俩非人类不得不驻留远郊听候明日调遣。 所以打进旅店瑞丝就在坏笑,连雷扬泽定了两间屋都没来得及调整表情反对。 当然这不妨碍她半夜溜进男人房间。 “瑞丝……” 雷扬泽闭着眼无奈,但也没把毯子下隆起来的某物给拎出去。 瑞丝毛病不改地伸爪子摸向紧致的腹肌,结果被大掌摁死动惮不得。 “切,早知道摸屁股了,反应肯定就没这么快。” “……” 她不死心地狠咬眼前性感的肩胛骨,那弹性劲道又滑爽的口感…… 啊,好好吃…… 瑞丝忍住滴滴答答的馋水,“好啦,松手嘛,找你听八卦的。” “一定要半夜听?”雷扬泽翻过身睁眼看她。 “一定要!”瑞丝不要脸地想着,若不这样你哪肯让我扒到天亮?明明野宿时就主动抱着人家睡,偏偏有屋顶了反而遵守界线……都说男人是禽兽,他咋老不合群呢。 “那开始吧。”雷扬泽重新闭上眼。 “你不准睡着哦?”瑞丝亮出白牙威胁。 “……嗯。” 年轻女巫满意地掏出水晶瓶,里面缩小的人鱼姑娘正紧贴瓶壁巴巴地看着他们。 “哎呀?我正打算摇你呢。” 阿尼娜细细的甜美嗓音透过水晶瓶显得有些朦胧,“我、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一清醒首先吓一跳的是尾巴竟恢复了,简直又惊又喜差点痛哭流涕;然后吓一跳的是发现自己整个变得一咄咄大,还被塞在瓶子里……不过,瓶子里的水感觉挺舒服的,让她立刻就镇静了。 瑞丝:那是本小姐的白水,多谢好评。 简单讲了下情况,都不用瑞丝威逼利诱,单纯如稚儿的阿尼娜小姐自动自发开始诉说她的悲惨经历。 巨鲸人鱼族十分彪悍,不然也不可能再多罗木内海至雪原下的幽深魔域里自由活动。 阿尼娜的母亲芙蕾雅正是最强大的雌性首领,育有很多子女。阿尼娜天生比兄弟姐妹们幼弱一点,尽管难得的曼妙歌声使她在族里不至于寸步难行,但受到忽视却是不可避免的。 芙蕾雅很美,美得像传说,像珍宝。她的……嗯,情人遍布海域,连冰冷古老的天霜龙艾博思也是她鱼尾下的俘虏。 瑞丝抽搐着嘴角真心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种,超越种族的爱情。 难道阿尼娜是他俩用啥秘法弄出来的女儿,所以才那么弱? 结果阿尼娜突然捧住脸颊开始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陶醉欲死的样子。 妈蛋,原来是女儿对老娘的情夫一见钟情。 那份纯洁又掺着畏惧的爱使阿尼娜不仅不敢表达,甚而一见艾博思就跑。 然天性多情的芙蕾雅跟以占有欲闻名的龙族铁定是难以持续多久的,之后会发生何等狗血淋漓的事瑞丝用雷扬泽的肚脐也想得出来。 雷大少:为什么用我的肚脐…… 只谁都没料到嫉妒狂怒的艾博思咬死了芙蕾雅的下一任丈夫,注,不是情人,是丈夫,同族的,在雌人鱼五十年才一次的产卵季来临时要共同繁衍后代的丈夫。 这可真捅马蜂窝了,芙蕾雅作为首领是个绝对残酷的存在。 她和艾博思的仇恨延续了很久很久,艾博思单打独斗,她却有整个族群支撑。 龙是宁死也不可能低头的,结果芙蕾雅一爪子没掏出它的心脏反而戳穿了自个儿姑娘的胸膛。 阿尼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扑上去并非意图代死,只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巨大的勇气去向妈妈求情。 ……只能怪自己笨手笨脚,关键时刻掉了惨重的链子。 瑞丝:美好的误会。 巨鲸人鱼的牙齿爪子里含有剧毒,这毒表现起来更类似于诅咒,无法根除绵绵密密地附在肉体深处啃噬生机。 阿尼娜身为同族却因体弱根本没有免疫力,将死的她完全不晓得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苏醒时已跟母贝藻融合,成为不伦不类的东西,尽管也因此保住性命。 另怀着未知诅咒的艾博思不肯送她回家,反而迫使她在约尔逊星湖安下,阿尼娜既恐惧又难过,寂寞得要命。 巨龙日日夜夜身受诅咒折磨,她开始以为是母亲留予的。但后来发现每年都有个古怪的黑暗法师来找艾博思,从它新鲜的伤口里获取珍贵的血肉。 他说,这是他帮助阿尼娜捡回一条命的报酬。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了~~~ 章节目录 第86章 PRINCE85重返故乡 一般说来,想从龙身上获取材料是件必须把头拴在裤腰带上的事情,目前黑市上流通的基本都来自已死的龙族,用来做魔具也好巫术也好,效力全都要大打折扣。不过拿活着的龙造物究竟会有什么效果至今也没人知道就是了。但普遍认为,愤怒或痛苦这类比较极端的高亢情绪,能够使魔法生物血肉中蕴含的力量大幅增长,甚至于保持在相当恐怖的活性状态中。 恶……为了每年就取一次的材料给艾博思下恶毒诅咒每时每刻受折磨……那帮妖人果然不好惹,不,岂止不好惹,根本就扭曲了都。 瑞丝搓搓胳膊,顿觉自己这派系简直善良得跟花仙子一样。 只可惜阿尼娜虽然感激艾博思不顾一切救了自己,但在漫长的时光里也渐渐开始怨恨对方不肯送她回家。尽管她并不受宠又弱小现在还面目全非,可巨鲸人鱼是偏好集体生活热爱大海域的族群,被困小湖的阿尼娜日复一日数着自己身上的须茎,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雷扬泽没有睁眼呼吸平稳,瑞丝判断不出他究竟睡没睡着,可是嘛…… 换位思考下,要换个别的爱龙人士来,怕是不会心情愉快的。 年轻女巫想了想便道: “母贝藻是淡水植物哦?” 阿尼娜抱着尾巴扁扁嘴。 “堂堂巨龙不仅放下尊严跟疯子做交易,忍受诅咒的它哪来能力送你这么个庞大的玩意回内海去?” 某庞大的玩意缩在瓶底画圈圈。 “原本是你自己不小心,却让人家误以为你舍命救了它,嘿,你绝对没告诉过它吧?” 阿尼娜猛地扑向瓶壁,姣美的面上有些惶恐和哀求。 瑞丝恶意地勾起嘴角,“干脆我帮你去解释解释?”只要巨龙确定了此事的真实性,十有八/九会立刻离开——倒不是感觉被欺骗背叛,而是自认所做的一切足够两清。 “不、不……我……”人鱼咬着嘴唇,“我……” 年轻女巫兴味索然地把水晶瓶放在地上,“开玩笑的,我才不管你们的闲事。” 阿尼娜讷讷地道了谢。 瑞丝撇嘴一翻身,对上一双在黑夜中流光熠熠的眸子。 “吓我一跳,出个声嘛。”女巫拍拍胸口,紧接着憋着鼻音撒娇,“别赶我走啦,我发誓绝不乱摸。” 回应她的是忽然迫近的温暖唇舌。 **** 其实关于阿尼娜瑞丝还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什么被小太阳照过之后,原本与母贝藻融合而压制住的毒反而重新跑出来了? 不说因此补全灵魂的爱丽丝,连她家史宾塞都大大受益。 对此雷扬泽淡声道: “大概不是一个阵营的。” “谁和谁?”瑞丝诧异。 “你口中的小太阳和人鱼。” 瑞丝搂着他的脖子噗嗤笑,“讲的跟真的一样,肯定是阿尼娜天生倒霉,虽然恢复鱼尾,可惜从结果来看绝对是倒退回最糟糕的原位。” “幸亏遇到本小姐。”末了还自傲地补上一句。 “仅剩的六瓶白水中的一瓶。”雷大骑士不遗余力地填充完整。 “……” 剩下的路程平静徐缓得多,瑞丝不知抽起哪门坏筋,把装着阿尼娜的水晶瓶用绳一绑给挂到艾博思脖子上了。 一边恬不知耻地问前贵公子:“话说龙跟人鱼怎么爱爱啊?” 讲着讲着竟还爬到海欧尾巴附近鬼鬼祟祟地偷瞄,被雷大骑士一胳臂拖了回来。 “海欧会生气的。” 不,海欧大人已经生气了! 它愤怒地飞着夸张的之字形,惹来坏女孩嘎吱大笑,并承诺用一颗硕大的猫眼石做补偿。 越过数不清的崇山峻岭和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后,开启着巨大半圆形防魔壁障的恢弘城邦猛地扑入眼帘。 从面积、人口到总实力来看,柏拉完全可排入帝国前三。 因离遥都不远,所以柏拉甚至没有修建城墙,只用淡金色的防魔壁障来昭显富庶与和平。这很容易理解,如果哪天战火或妖魔侵蚀到遥都附近,它柏拉就是修了比天的高墙又能有什么作用? 而壁障领域内统称上城,依傍着平缓起伏的数座山体盖满精致大气的屋舍,最招人视线的自是中央山顶的爱尔兰贝领主府,相比起凯帕乡村田园般的悠闲奢侈,柏拉的领主府被建成极其规整的螺旋形,一幢一幢均用回廊连起,重重叠叠。往下便是恨不能贴满箔金片的柏拉神殿,主殿上竖着三尊仰面祈天的神女像。壁障外自然就是下城,大多两层的木制小楼并不算破旧,比瑞丝那时的条件不知好了多少,隐约可见小毛头们成群结队的欢叫撒野。 至于杰斯敏府,瑞丝明明记得当年是独占着一座小山头的豪华庄园的,结果十年后变成独占两个山头的超庞大林园了。 漫山遍野地栽着白兰树,尽管已入夏,但特殊培植过的白兰依旧满枝芬芳。树下一洼又一洼晶莹漂亮的水塘被圈在彩色的鹅卵石内,秀丽雅致。跟阿米德雅崇尚的绝对曼妙不同,杰斯敏庄园更加的朴素端方,处处浅雕琢,处处是天然。 也不似其他贵族一个劲地扩大建筑群,杰斯敏家主人少,进了大门通过不算长的白石路,就能看见一栋分三段相连的古制式四层环形城堡,内侧是用魔法聚光的圆柱形大温房。 雷扬泽堂堂正正地通过壁障落在自家后山头,柏拉的大门常为这位游子打开,不管他是否还有那受人崇敬的地位。 海欧骄傲自得的咆哮起来,引得艾博思也引颈长吟,两声振聋发聩的龙鸣瞬间传遍整个柏拉。 雷扬泽滑下脊背,返身向少女伸出手。 清浅的阳光洒了满身,在男人发顶浮起夺目的光晕。 那悄然长开眉眼,鼻梁和淡色的双唇,仿佛在此刻终于与印象中的青年彻底融合,让时光刹那重叠。 瑞丝有些恍惚,却再藏不住喜悦地将手放在他掌心。 章节目录 第87章 PRINCE86过往也是情 瑞丝扬首眺望某处简直比十年前扩大一倍的蓊郁森林,再没心没肺也要暗叹时光如白驹过隙。 雷扬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顿了顿道: “那里长得太好,已经找不着进去的路了。” 瑞丝心底说不出的复杂,“我们收白水向来取一半留一半,回馈给自然的那部分全都滋养了土地。”现在恐怕连当初那个被误认为温泉的洼地都长平了。 还有一个干瘪的稚龄小姑娘,把自己的人生从此划为两条线。 “那庄园就在森林对面的吧?”瑞丝眯眼,但口气十分平静。 雷扬泽凝视她,口气更加平静。 “已经拆除挖湖了。” 瑞丝哑然,觉得自己真是傻帽透顶。 雷某人怎么看都是破而后立的类型,留着过去的东西做心理安慰的事他要干了才奇怪呢。 少女不由抓起他胳臂狠咬一口。 雷扬泽挑眉,正要说什么,眼角瞥见自城堡方向缓缓驶来的观光马车便拉着瑞丝迎上去。 执马鞭的男子跳下前座,一身黑衣满头华发,面容却矍铄而略显严厉冷淡。 “欢迎回家,少爷。”他深鞠一躬。 “近年还好吗,巴斯爷爷?”雷扬泽眸中泻出几分怀念和笑意。 “劳您挂念,一切安泰。”巴斯面色如常地掠过他家少爷空荡荡的右边袖管,而后落在第二个伴在其身旁的女性脸上。 雷扬泽勾勾唇角,轻声道:“您应该记得。” “是的,少爷。”老管家收回视线,“多年不见,瑞丝小姐也长成出色的淑女,巴斯十分为您高兴。” 出色的淑女颊边肉抽搐几下。 巴斯是冠着华夫罗兰姓的奇怪仆从,他跟随切贝丽斯夫人一同陪嫁来杰斯敏家。 ……据说,曾经服侍过华夫罗兰家的先祖。 啊,没错,丫根本不是人。 只不过当年大家都拿作笑话听的,可惜,如今,瑞丝盯着对方脚下漆黑一团的阴影表情纠结。 她确定他的非人身份,他又何尝看不穿她的异常? 就说自己这一头阳光里火烧云般乱舞的头发,魔物巴斯自然也能透过障眼法分辨清楚。 瑞丝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您好,管家先生。” 巴斯欠身,“请上车吧,城堡中已准备好接风洗尘的温水和丰盛的食物。少爷,领主府派人来送拜帖……” “告诉他我已无爵位,不用遵礼。过两天自去拜访。”雷扬泽扶着瑞丝踏上车辕,并没在老管家面前遮掩不同寻常的亲密。片刻后忽然露出对瑞丝而言有些微妙即视感的浅笑补充:“以及瑞丝的居室,你看着安排就行。” 巴斯颔首应是。 瑞丝偷偷摸摸照男人腰间一拧,不悦地打着唇语道: ‘什么叫你看着安排?’ 雷扬泽眉角一跳,冷静回答: ‘你不想知道他怎么定位你吗?’ 瑞丝咬牙沉默。 巴斯在她心里也是有些不同的。 这个严肃的老管家给了年幼的她工作的机会,甚至在某年寒冬里救过自己的命。只可惜瑞丝似乎特别、特别不招切贝丽斯夫人喜欢,而巴斯,显然更加溺爱华夫罗兰家的女儿。 他坐视切贝丽斯夫人苛待她一个小孩,但也不曾让她因此受重伤,并且默许她时不时旷工往小树林里跑。 ……直至遇上身边的男人。 **** 缺少主人的杰斯敏家没几个仆佣,巴斯独自就能完成绝大部分工作。不过厨娘并两个洗衣的侍女还是有的。 瑞丝很喜欢这种静谧宁逸的感觉,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小心翼翼又略带揣摩或嘲笑地看着你。 雷扬泽站在城堡正门外微眯起眼。 自打跟蒂安娜重返帝都,他便很少再回这里。 杰斯敏庄园承载着他青少年时代的全部记忆,尽管珍贵却十分破败。 不过现在也许可以改一改:虽然破败但十分珍贵。 若没有那样的经历那样的痛,现在的雷扬泽·杰斯敏就不会存在,不会接受另一个人再次走进他心里。 更不会,让他燃起与她在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的想望。 眼中穿着明艳的少女一脸惊奇地抠着门角上的雕花,扭头露出灿烂如虹的笑容大喊: “快看!我当年的作品还在呢!” 雷叉叉是大圈圈。 巴斯冷冷点评: “统共三个单词,拼错两个,确属佳作。” 瑞丝干笑,哒哒哒跑回雷扬泽身边,踮脚吧唧亲了一口。 男人耳里充斥着她独有的甘美细语,胸中的兽仿佛被安抚一般慵懒呻/吟。 雷扬泽是大笨蛋。 少女哈哈笑,风一样卷进沉闷许多年的古老城堡。 **** 瑞丝跟雷扬泽是个分头走的,巴斯亲自带她去房间。 这段路隐藏在休息室更衣间的帘幕后,老管家合掌一拍,一截截精致的螺纹小石梯便咔沙沙地从墙壁里伸出来,天花板上的纹络应声变成一座古老到瑞丝都画不出的传送阵。 巴斯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年轻女巫咽口唾沫,但也不曾出声询问。 穿过传送阵的感觉很平稳,丝毫不会令人头晕目眩。 但瑞丝睁眼的时候还是发了会儿愣。 即将属于她的房间很大,目测已超过一般贵族家的主卧。宽敞的空间内所有区域全用半透明的幔帐隔断,四壁并无赘饰,而是粉刷成极其养眼舒缓的淡绿。家具不多可该有的都有,造型古朴简约显然不是近时代的产物,不过那种温润的时光沉淀下来的感觉特别招人喜欢。脚下铺满香槟色的细毛毯,光洁柔软极有在上面打滚的欲望。 巴斯又是一抚掌,地毯顿时分成条状,自动滚进角落,露出莹蓝的地面。 瑞丝惊讶地趴在地上,一群色彩缤纷的小鱼摆着漂亮颀长的尾巴攒簇到她鼻子附近,隔着蓝汪汪的水晶板,悠然地游来游去。 “这些鱼可以吸收负面情绪,看来您很喜欢。”巴斯抬脚,踩上去的样子就像行在水面般妙不可言。“必用品已备齐,您可以先泡澡放松一下。另,出口在这。” 他屈指一敲身旁同样色泽柔和的木门,“那么,请好好休息。” 瑞丝目送老管家通过传送阵消失之后才嘎地跳起来,在圆形的水红色大床上蹦跶,在数不清的羽毛软枕里乱拱,在光滑馨香的木制浴桶中扑腾。 带着一身水渍跨出浴桶,抬手傻兮兮地摸摸潮湿的头发看向镜中赤/裸的躯体。 雷大蚌在干什么呢?会一边洗澡一边想她吗? 思及此便有些无法忍耐,瑞丝匆匆套上一条裙子推开巴斯所指的出口。 原本漆黑的通道在她踏进的瞬间一盏一盏地亮起灯,四四方方的狭小只容一人经过。 通道不算长,设在尽头的门……与其说是门,倒不如说是,一幅画的背面? 瑞丝疑惑地往前一顶,脚下猛然一空,噗地落进一片柔软之地。 年轻女巫七手八脚外加气急败坏地拨开软枕,一抬头就看见对面正换衣服的半裸美男。 瑞丝不可置信地瞅瞅他,再回头瞅瞅那副挂在人家床头上的风景画,忽而明了了。 美男先是微愕,然后掩唇,结果还是没忍住。 瑞丝在与他相识的日子里从未见过他如此爽朗的笑容,一时有些傻眼又羞恼。 “笑、笑屁啊笑!”她愤怒地揪起枕头砸过去,“你们家有病吧!我才不是你情妇呢!”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晚了晚了~~~~~ 章节目录 第88章 PRINCE87刹车已坏 雷扬泽有想过这种房间的存在,毕竟按贵族老爷们的尿性来说,很难不去折腾个适合同情妇勾搭的秘密之所。 何况城堡也并非杰斯敏家始建,而是从其他家族手里买的。 可,他真不知道入口原来就在自己床上的普通风景画后,亦不曾料到亲爱的老管家把她安排在那处。 不过仔细一忖又很好理解,四层统共三个房间,男主卧,女主卧和大书房。男主卧原本该是他父亲霍华德·杰斯敏的,可惜他尚未搬来便去世了;女主卧毫无疑问属于切贝丽斯夫人,剩下为身份尊贵的宾客而准备的副卧全在城堡东半部。 巴斯不可能在切贝里斯夫人还活着时让瑞丝住进女主卧,去副卧感觉嫌远,不太方便他家少爷做点什么。 如此一来……简直无需考虑。 “你发誓他只是为了让我们俩住的近些?”瑞丝黑着脸,一头张扬跋扈毫不遮掩的红发窸窣窣全缠绕在男人脖子上。 “发誓。”雷扬泽唇角还残留着好看的笑意,让年轻女巫有些气松劲泄。 她没力地拽回头发,四仰八叉地仰倒在床上,不出三秒便荡漾得心里痒痒,一翻身毛毛虫似的拱进清新扑鼻的枕褥里不停地用脸磨蹭床单。 怎么办,一意识到这是某某某自小睡的地方,就……好想赶紧把公事给解决了! 雷扬泽看她一边裹着自己的被子蠕动一边发出奇怪的粘腻鼻音,大概猜得到她正在发……花痴括弧浪,心下无言表情却很纵容。 “去换衣服瑞丝,肚子不饿?” 少女磨蹭片刻,微微探出脑袋,发现男人已经换上式样简约的雪白常服,金色的双排纽扣仅缝到胸口,腰部却收的利落又漂亮。此时正对着镜子系带剑栓的腰带,那些复杂的插销看得她眼花缭乱。 瑞丝忽然顿了下,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没穿内衣真空状晃来晃去这么久,结果也不知丫是装作没发现还是根本没注意。 哼……才不让你简单无视过去呢。 雷扬泽按紧折返袖内的暗扣,看着镜中的自己有片刻的怔忪。 即使换回这样明显带有过去烙印的装饰,他也已想不出十多年前的雷扬泽·杰斯敏该是什么样的。 莫名怀念,却并不存着遗憾。 摇首轻叹,将已经干透的长发用小女巫新编的头绳绑好。抬眼的瞬间,他石化了。 没错,完全成熟的男人,不管过多少年依旧霸占最高奢侈品鳌头的雷扬泽·杰斯敏,石化了。 面前巨大的等身镜十分恶趣味地正对着床而设,此前从未感觉哪里不对的他蓦地有些后悔没在上面挂个遮帘。 以至于现在不论是直视抑或转身都没有任何作用。 剔透干净的镜面里清晰映出一双纠结着蹬出被子的长腿,绞成一团的裙摆无可避免地被蹭到腰上,两瓣扭动挣扎的浑圆臀部有种水汪汪滑溜溜的强烈视感,仿佛看一眼便能尝到甜桃布丁似的弹软和绵密。 这两片好好吃的雪臀紧紧挤在一处,那条深深的不知延进何方的细缝简直比凶魔海沟更让人心惊肉跳。 瑞丝蔫坏地躲着笑,都这么刺激了还不扑上来的男人果断—— “咔嗒。” …… 年轻女巫一把掀开被子,双目赤红张嘴爆吼: “雷扬泽你给老娘回来!” “回来!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头痛地抵着门,揉揉额头竟抹下一手细汗。 巴斯没声没息兼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对面,将胳臂上搭着的软巾递给他。 “少爷,再憋就坏了。” 雷扬泽张张嘴,结果老管家无情打断续道: “婚礼恐怕要准备很长时间,您实在熬不住的话可以先订婚,之后再同床并不违背您的义。” 愣是从对方没有波澜的口气中听出引诱的某只能“……”了。 **** 巴斯在露台上搭起小圆桌摆好美食,因为比起正餐厅,这样有粉色蔷薇、烛光和满天星的场合更适于和好。 可惜被深深伤到女性自尊的瑞丝打定主意不想理人,眼刀嗖嗖乱飞。 她就不明白了,又不是第一次,混蛋白痴傻帽脑子有坑的雷扬泽干嘛一直回避? 在凯帕时也是,只醉酒那会儿有过超越亲亲的进攻,结果一样半途而废。 难道他潜意识里还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女孩儿?除变态外凛然不可侵犯?或者,她根本不够魅力? 瑞丝越想脸越黑,手里的餐刀在白瓷盘上划出嘎吱嘎吱的恐怖声响。 雷扬泽知道她在钻牛角尖,但并不曾贸然去顺毛,因为肯定要被挠一脸血。 其实理由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都不能叫做理由。 “——少爷只是害羞。”黑衣执事猛不丁道。 雷扬泽:“……” “呵呵。”瑞丝直视老管家回以灿烂的笑脸,“看我真挚的眼神。” 信你我脑子里才有屎!自塞一大坨黑翔! 雷扬泽捏捏鼻梁,“巴斯爷爷,帮我换清淡些的汤。” 老管家颔首去了。 瑞丝嘿嘿冷笑,“给你个机会将功补过,”语落抿着唇益发有点光火:“不然,我就再不让你碰一根毫毛!也别说我没准备好了,那是由我自己来判断的。或许针对某些与未来息息相关的重要东西,我没你们知道的多,但亦非绝对一无所知。”年轻女巫啪地将一直令她头疼万分的匕首按在桌上,豁出去道:“我曾经向神明问过一些你的事,虽不懂原因不过反正你已经察觉到了,遗憾的是它不肯讲——你们都不肯讲——啊啊,没关系,无所谓,啥狗屁今天明天瞬间永远的,本小姐全他妈不在乎,怎地,我的人生格言就是及时行乐,不行吗?” “我讨厌你们的‘高瞻远瞩’,不行吗?” 雷扬泽看着激动得满面通红的她,醇郁的嗓音犹如高效镇定剂。 “不让你知道是为保护你,尽管你排斥。” 瑞丝嗤之以鼻。 “怎么,这是出自雷扬泽·杰斯敏骑士长大人的保护者哲学吗?” “不,”男人坐在对面平静地用餐巾轻拭唇角,“仅仅是考虑到你义无反顾的个性可能无法保全自己,而我,承受不起失去你。” 死死瞪大眼眸的少女突然没了声息,就跟噗地被浇熄的火炭似的。 “这、这和我们……呃,不那啥、啥有、有有有什么……” “不是你先提的吗?”憋很久总算借机一吐为快的样子。雷扬泽慢条斯理地执起茶杯。 瑞丝张大嘴又闭紧,脸蛋赤红如血。 “不、不不……我不是那、那意思……是说,我、我不喜欢你们什、什么都想等彻底解决以后再、再想别的事,我我我,我觉得就、就就就应该珍、珍惜……” “瑞丝。” “啥?” 雷扬泽抬眼瞧见她僵硬的坐姿,蓦地弯唇。 年轻女巫头皮一麻,为啥越来越感觉每当他笑得这么勾人的时候铁定没好事呢? “巴斯爷爷说的没错。”男人解开丝衬衣最上面的领扣,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脖子。“我就是害羞,的话,你要怎样?” 作者有话要说:洒家看了一下午的少女漫少女漫少女漫啊少女漫,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啊我有罪。。。不,但是,内个,两部漫的男主都好萌。。。好可爱。。。受不鸟。。。啊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 章节目录 第89章 PRINCE88心中的魔咒 问我…… 要怎样? …… “呃,发过火后肚子好饿,啊,小牛肉很不错。”我屮艸芔茻转移话题的这货绝不可能是本小姐啊啊啊啊! 瑞丝梗着脖子席卷食物。 但是…… 少女塞满一嘴巴的东西,眼神可疑地往左边偏移。 总觉得没办法直视对面的人,有种事项完全脱离掌控的不安感。 可,长久以来期待的一方明明是自己,现在反倒不明白为什么退缩了。 难道是由于雷扬泽首次调情下划线,潜意识震惊过度反馈不能接受不能?或者她自认她是应该主动叉叉的那边,结果事实证明她会被叉叉于是自动开启应急机制? 不不,太可笑了。 她才不会因为感到陌生和害怕而逃避问题呢。 …… …… 能不能倒带重来?这次劳资一定可以霸气侧漏。 瑞丝暗自泪流,妈蛋,以后就很难再抓到雷扬泽弱势理亏的机会了说。 甚至被他扳回一城!让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巴斯端着清香四溢的菌菇汤撩开露台的纱幔,两人依旧面对面坐着用餐,各自贯彻食不言的准则毫无对话,既不浪漫缱绻也不火气四溅。 不过老管家还是嗅到一丝诡怪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 少爷好像不太高兴。 尽管从表面完全看不出来。 巴斯俯身准备甜点和水果,余光轻飘飘瞄过吃得脸颊鼓囊囊仿佛在跟谁作战似的小姑娘。 确实年轻了些……只是,能让少爷的情绪正负极同时变化,实在值得表扬。 **** 瑞丝撑得无法再撑的时候啪地扔下刀叉就跑了,她的脑子和胃一样胀得可怕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消消食。 雷扬泽敛眸饮茶没有阻止。 “少爷?” “她不会想看到我的现在。” “矛盾需要两个人一起解决。”巴斯无平无仄地指摘。 雷扬泽轻笑,“不,这是她一个人的矛盾。” “游刃有余会被讨厌的。” 男人抬头看着漫天倒垂的星河,“并不是……” 瑞丝饱嗝不断地趴在床上唉声叹气。 变得有些贪睡的史宾塞挑起一边眼皮:“怎么?你居然没抓紧时间跟他亲亲我我?” 瑞丝脸蛋青了青,她再没骨没皮也不好意思说这会儿一想到对方就两腿发软。 墨迹半天,年轻女巫还是掏出水镜联系唯一能给自己意见的黑蔷薇。 等了许久那边才模糊显出人影。 “啊,原来是这么用的。”对方抑扬顿挫地销魂一哼。 瑞丝狰狞脸:“咋是你?” “哦?不能是我吗?”水镜另一面的男子依旧风骚如太阳神,勾起的唇角让人很想扁他一顿。 女巫深吸口气,“黑蔷薇呢?” 金蝴蝶斯加尔图十分慵懒地指挥花仙子们给他泡茶,简直比主人更像主人。 “她很忙哟,恐怕没时间同你聊天。” “时间是挤出来的。”老娘的笑容也是挤出来的,你丫识相的赶紧走起。 斯加尔图定定看她一眼,呵呵笑。 “事实上,如果是有关我家外甥的,找我比找她灵验。” “……” “咦?真是关于雷扬泽的?”金蝴蝶有了兴趣,“来吧,不会笑你的。” 瑞丝咬咬牙,妈蛋,这让她怎么讲啊,神经又没坏死。 “同为男性还是一家人的我,绝对要比你清楚他的某些方面,指不定能给你一针见血呢。”斯加尔图补上最后一击。 少女蠕动两下嘴唇,犹豫再三,最终稍微删删减减地跟他说了。 “啊……原来如此,”斯加尔图摩挲着她家精致的骨瓷杯,随意地敞开衬衣,露出纯然雄性的胸膛和肌肉结实的腹部。 瑞丝不自在地瞥眼,暗骂甥舅俩一个德行。 “果然是母女。”金蝴蝶低笑一声,“你恐怕让我们家小雷先生不愉快了哟。” “啥?”瑞丝掏掏耳朵。 “你的表现简直像在说‘我可以碰你勾搭你但是你不能反攻我控制我一样’。” “胡说!”瑞丝怒道,“明明是他老拒绝我,我都自己送上门好多次了!” 斯加尔图只是笑,手指一勾,罗杰个死猫立刻狗腿地蹲在一边给他捧点心盒子。 “若是这样……两个方面,一,不到时候,二,他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顿了下,金蝴蝶继续补上他最爱的致命一击。 “你没准备好,亲爱的。” 瑞丝大吼一声,“我真是烦死这句话了!你也讲他也讲!” “哦?那你说,今晚为什么要跑?就如你所言,在他好不容易发出邀请之后?” “我!——”瑞丝哑了下,脱口道:“我只是没准备好!” “……” “……” “呵呵,”斯加尔图一手搭着额头开始笑,“哈哈哈!” 瑞丝再没有比现在更羞恼的时候了,她甚至想撕烂自己的嘴。 “口误!收声收声收声!” 她叫嚷着,心里却隐隐有些明白。问题,似乎的确在自己身上。 此时此刻,瑞丝第一次愿意承认她真的是个嘴硬的,喜欢用成熟大胆伪装天真残忍的坏孩子。 一边做着刺激别人下线的事,一边暗自认为对方是谁?大名鼎鼎的雷扬泽嘛,多重的美色他也不可能轻易咬钩的呀。 他要是真咬了才“讨厌”呢,一点都不像他了。 这想法埋得那样深,深得她自己都忘记最初的最初曾经思量过。 尽管毫无恶意。 尽管毫无恶意,却在这时如同魔咒一般跑了出来。 斯加尔图闲适地拨弄着手指,“所以啊你的故事告诉小朋友们一个道理,千万别擅自刻标签拘束别人,尤其是对比你聪明善变的。” 瑞丝脸色苍白一片。 “他看出来了,他早就看出来了。” “显然的哟。”金蝴蝶支着下颔微笑,“不如去好好道个歉?” “我没有……我没有,”少女面容更白一分,“玩弄他戏谑他的意思,我是真的……” “他知道,”斯加尔图叹口气,觉得对面姑娘的表情可谓不忍卒睹,“不然就不会回应你了,快和好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本人完完全全没发觉的问题也算不上啥问题,关键是要真正明白过来不和谐的矛盾中心在哪里,一味从对方身上找有甚用呢。 **** 史宾塞看着瑞丝极度认真,认真到苛刻地给自己洗了个澡,里里外外没有任何遗漏。 “小玫……” “你说是蓝色的好,还是紫色的好?”瑞丝拎着两套从没穿过的新裙子回头问它。 “小玫你别这样……” “嗯,果然淡粉比较衬人。”瑞丝喃喃,在裙摆下修出几层繁复瑰丽的蕾丝边。“这样就更甜美了。” “小玫啊……” 少女坐在梳妆镜前,用白腻的珍珠修饰编成长长鱼尾辫的头发和耳垂,以往恨不能时时露在外面的罗生石天鹅挂坠给放长了链子,轻轻塞进胸衣内抵在下面。 当看到她极罕有地用雪松石粉扫眼尾时史宾塞终于忍耐不住地喊道: “你不要把自己弄成礼物送出去将功补过呀!他根本没生气啊!” “不是将功补过。”瑞丝停下手,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你不用嚷嚷了,我很正常,甚至有些高兴。” 她要搬走最后一块大石,让他们能真正属于彼此。 “但,但你从来没这么……”史宾塞纠结不已。 瑞丝挑挑眉,审视着臻至完美的妆容,比平时多了分清丽少了分邪气。 “有过啊,你不记得了?” “可、可可,可那是跟法尔尼贡拉大人结、结契的重要场合……” “嗯,”少女起身掸掸披纱,将鱼尾辫捋到胸前,再次彻头彻尾地检查一遍,“对我来说,现在就同那时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又看了一下午少女漫╮(—▽—)╭洒家堕落得无可救药了。。。但是真滴很好看嘛。。。推荐妹纸们入坑~《LiarxLiar》【女主x继弟x变装高中生的女主】的纠结三角关系~稍稍有点揪心啊~~~好喜欢弟弟 章节目录 第90章 PRINCE89初始的交汇 雷扬泽坐在大厅沙发上翻看这些年来田契地产变更等重要记事,手边垒着一大叠社交类邀请函和拜帖。 巴斯放下红茶壶提醒道: “少爷,杰斯敏本家差人来过,说是您若玩够了就早些回帝都去。另,夫人可能会在明天或后天抵达。” 雷扬泽皱皱眉,“还有呢?” “圣女莉莉莎倒戈北境叛军,教廷认为她是受人挟制,不日将派遣十二位教团骑士前去解救,祭典不得不往后推延……” “叛军打出新王旗,约有二十三位贵族投敌,受控领地已从凯帕一带蔓延至西部边境,还在向内侵袭……” “中部诸军事要塞已开启,随时迎敌并开始募兵……” “昨日卡梅隆副将觐见述职,递交了斯加尔图少爷的退军申请和纹章,在帝都掀起不太好的传闻,国王对此暂无批示……” 雷扬泽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背诵新闻。 这些他都猜得到,虽说貌似内战在即,不过就艾利华威的个性而言,和平演变的可能性非常高。目前只是在争夺土地和资源,之后便会进入对峙阶段再慢慢腐蚀整个帝国,就结果来说比直接攻打遥都实际有效得多。 并且卡拉狄亚的收缩策略较明显,放弃中部往上的大片空旷领土,守住南方富庶地区,十分有大不了就跟你分国而治的意思。 “少爷,您回来的时机选得很微妙,一不小心就容易被拉做壮丁。” 雷扬泽不怎么在意,缓声道:“艾利华威·李罗成为国王也不错,最起码他爱着活生生的人。” 巴斯看了看他家少爷,沉默片刻,想想还是捧出一沓封有金色百合火漆的信笺轻轻放在茶几边缘。 雷扬泽微顿。 “您离开之后,仍一直寄过来。”老管家表情很冷淡,甚至在手绢上蹭蹭指尖。“我扣下了没传去给您,万分抱歉少爷。” 巴斯说归说,可一点没有做错事的意思,相反似乎挺得意的。 雷扬泽凝视着杯子上的袅袅清气,感觉到浅浅震动的声带和穿过喉间的温凉气流。 “烧了吧。” 老管家俯身一礼,收起信笺刚要离开却又扭头望向铺着深色地毯的螺旋梯。 雷扬泽放松地轻笑一声,抓紧时间啜饮红茶,他有之后很久都喝不到水的预感。 众望所归的公主殿下比诗人描述得更美好,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惹人。 只不过童话里的公主是踩着红地毯在众人惊艳妒羡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王子的,我们的公主是从旋梯的扶手上咻——地滑下来的,唯二的两名观众一个绷着脸在心里给礼仪一词划了大叉,一个俊美抢眼却只顾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轻巧落地后,公主殿下倒是有模有样地小碎步走到她的王子跟前。 大眼对小眼互看半天,蓦而咚地一下。 巴斯往后一跳,尽管他很快圆回自己的失态,但亦不能改变他被吓到打趔趄的事实。 雷扬泽一手执着细瓷茶杯,腿间摊着厚厚的记事簿,睁大眼的刹那还不忘调侃自己也有僵立死的时候。 ——谁要这会儿给送上一剑肯定一戳一个准。 公主殿下面向他五体投地,送来人生中首受的平伏大礼,木着一张妩媚与清纯并存的小脸毫无波澜地高唱道: “尊敬的雷扬泽大人,请赐予小人爱的雨露,滋润小人干涸的花园(巴斯:!),让小人为您的大——唔……” 史宾塞泪流满面地巴紧她尽烧火的臭嘴,“别说了拜托!”等日后彻底清醒过来有你抓狂的! “噗。” 沙发上的美男轻握拳抵住双唇,微眯的眼眸遮不住那慑人的湛亮华彩。 “如你所愿。” **** “醒着?” “……醒着。” “那就好。”雷扬泽看了看繁星闪烁的夜空,“我收下这惊喜。” 瑞丝搭住他的胳膊搔搔羞红的面颊,她并没有神志不清,也许瞧着像。 她仅仅是选了个略夸张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歉意和决心,反正还成功见到了某人的笑容,大赚。 叹口气悄悄斜睨对方没甚表情却让人倍觉安心的侧脸,好似一瞬回到很多年前。 “你又变了。”瑞丝轻声说,不过她很喜欢。 就像那么久的隔阂终于在两人长大的故乡弥合一般,却因为太过贴近梦想倒使她手足无措。 “回家后清理尘埃,丢掉不需要的东西是必然。”雷扬泽淡淡回答,抽出被拢着的胳膊,平摊手掌。 瑞丝眨巴眨巴眼,小声笑了笑一根一根将自己的指头嵌进去。 “我们去小树林?”现在已是大树林来着。 “嗯。” “不是找不到路了吗?” “找不到不代表不能。”雷扬泽侧身走进灌木丛。 瑞丝咽口唾沫,紧跟在他背后。 黢黑的树林里移动很困难,雷扬泽不得不抽出长剑清理出足够宽的通道。 作为女巫的微小好处在此刻显现——她绝不会让自己的裙子遍地开花,若是平时肯定毫不犹豫地扒掉只着内衬,但今天不行。 好在人形除草机雷大少爷径自朝着某个方向直线推进,没有弯弯道道浪费时间的两人很快到达目的地。 瑞丝张大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一汪晶亮的小水池,模糊的想法总算得到确认。 “它、它没给长平?” 雷扬泽席地坐下,“不,是后来挖的。”结果没再用上而已。 瑞丝惊喜之极地跪在池边,伸手进去搅了搅。 “温的!好怀念啊。” “要一起?” “咦?” 男人脱去外套慢慢解着衬衣扣子,瑞丝瞠目结舌,连忙背过身直觉一股火气轰隆顶上脑门。 太刺激了……不是,一瞬间福利太多太豪华有点承受不住。 耳朵里一阵阵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好像会瘙痒似的,挠得她哪儿都冒鸡皮疙瘩,坐立不安。 直等到听见轻轻的水响才暗暗呼气,扭扭捏捏地飞去一瞥。 啊! 好耀眼! 颤抖吧奴隶! “口水流下来了。”雷扬泽解开头绳往深处走。 瑞丝连忙抬手擦去嘴边的晶晶亮,未免之后狂掉链子她狠心决定现在不看,于是毅然背对绝世美景。 没过多久便听得出水的声音,紧张的小羊羔肩膀一僵,半晌偷偷斜眼。 结果人裤子都已经穿好准备套衬衫了! “你……”瑞丝焦急地揪住他袖子,“就、就洗洗?”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水里你在岸上的感觉。”雷扬泽挑眉,“天也晚了,明天可能需要早起。” “不、不不……”瑞丝语无伦次得简直要哭死,这跟她设想的不一样啊,犯规啦。 沉静了会儿,男人抬手勾起那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仰头对上他的眼睛。 “或者,你希望做个羞涩的新娘?” 瑞丝抿唇直视他漂亮的,却独属于男性的脸庞,缓了缓狂跳的心脏尽量平静地,一字一句道: “我穿着这身厚重的裙子,是让你脱的。”才不是白穿着好看的。 雷扬泽眸色霎时阗郁,垂下胳膊轻道: “转过去。” 瑞丝颤了颤,提着裙摆照做。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视线,以及从脖后滑至腰下丝结扣的手指。 紧缚身躯的力道忽地一松,粉色的罩裙飘然落地。 接着是一圈圈的束腰和衬裙,直至最后唯剩绑带的雪白胸衣和小小的半透明亵裤。 瑞丝打了个寒噤,并非冷,而是身体太热。 背后却轻轻覆上一堵温暖微湿的胸膛,生着茧的大手似有若无地蹭过肚脐碰到凉凉的天鹅挂件便不动了。 瑞丝闭闭眼,拼命呼唤自己的豪放属性归来,以驱逐附身的害羞之神。 五根僵硬的指头终于回应主人的呼唤,一格一顿地按住停留胸前的手,相互纠缠着拉下最后的防线。 白腻的双乳战栗不停,自上轻易便能看见顶端粉润的红樱,在空气中微微抖成两粒初生的奶葡萄。 解除自己的胸衣好似耗费掉瑞丝全部的气力,她禁不住腰腿发软,不得不将全部的重量后移。 一记落在颈窝的浅吻让她心中的忐忑焦虑消去大半,顺着身后人重又转过身,面对面轻触彼此。 瑞丝视线碰到那齐肩削断,但至今依旧泛着诡异赤芒的伤口眼睛一热,侧首如膜拜般亲吻。 “不疼。”男人此刻有些低哑的嗓音氤氲在耳际,掀起薄热的暖风引来细小的电流乱窜。 瑞丝却骨碌落下泪来。 这个人是如此辛苦。 全身刻满那样多的伤痕,里里外外。 雷扬泽吻吻她眼角,轻声喟叹:“我希望你是喜极而泣。” 瑞丝抽了抽鼻子。 很欢喜,欢喜却悲伤,悲伤着悲伤着又忍不住欢喜。 她一定是快疯了。 躺在衣服之间,嗅着从未消散的白兰香,阖上眼的瞬间好似飞到天边,平静安恬。 但身体一直潮热不已,在那唇那手指的爱抚下喧嚣吵闹,嘈嘈切切得人有些熏熏然。 “瑞丝……睡着了吗?” “没有。”她听见他沉沉如私语的呢喃,微笑着搂紧双臂。 修长的手指仍在探索,于沾露的园圃里寻找狭窄的密径,让人心不自主地柔软,甜甜呻/吟。 原来事实也是可以比想象更美好的,瑞丝仰起脖子看着视野中颠倒的巨木。 十年前有个女人坐在上面观察她,十年后她在下面和所爱的男人身心交融。 “雷扬泽……” 他们持续着悠长的亲吻,仿佛要把对方吃入肚子。 滚烫的,充满生机的硬物像战胜的国王一样从容推进,瑞丝捉紧垂落胸前的金色长发发出无声的叫喊。 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所以我们谁都不必说。 国王温柔又凶暴地劫掠每一分土地,她大睁着眼也只能看见一大片摇曳的光影,溺水般难以呼吸。 这酥软又令人恐惧的快乐是否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呢?瑞丝努力想思考,满脑子线条飘来飘去组成一张和她一样沉迷的惑人的面容。 最后仅剩下一个念头—— 啊,这表情,终于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妈蛋总算搞定了【泪眼模糊】两人的第一次想写的美一点,以后就荤素不禁了【挖鼻】 这应该挺隐晦的。。洒家可撑不起被发黄牌,最近风紧啊风紧扯呼啊扯呼。。。 章节目录 第91章 PRINCE90微小的波澜 瑞丝揉揉发涩的眼睛,靠着背后的人形座椅无力地往水里滑,又被搂着腰往上提了提免得呛死。 目前战斗系数为负的她腹部以下基本处于残废状态,浑身软哒哒的给个依靠也站不直。 ……听说,纵欲过度的女人两条腿会岔开。 瑞丝想了想那模样,恶寒地低头检视自己。 好吧,的确有点抿不紧。 不过这是,呵呵,呵呵呵,幸删除线性着重号福的标志。 瑞丝自觉已经破廉耻了,即事前忸忸怩怩羞羞怯怯事后懒散舒爽给根烟管就能吧嗒吧嗒抽起来的小贱人。 所以尽管现在跟某紧紧黏在一起泡鸳鸯浴,但却全无初夜后的少女该有的甜蜜形象,整坨满脸空白的烂泥巴。 当然瑞丝不认为自己应付观众们的精神损失费,谁叫从昨晚到天亮,一直持续着“运动—运动—休息—运动—运动—休息—运动—运动—休息”的可怕频率,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因为那啥的过度满足连食欲等其他生理需求也跟着受影响……这一点,便是身后的超级小强人亦无可避免,看他比平时放松百倍毫无攻击性的餍足姿态就知道。 日头裹挟着暑气渐渐上升,水池里的温度始终不温不凉十分舒坦,头顶浓绿的树叶成功截获大部分阳光只漏下丝丝缕缕射进池底,耀眼而剔透。 瑞丝左右扭动脑袋寻找还能和十年前对上号的东西,记得原本东边应有一片茂盛的脏灌木丛,她最喜欢藏在里面偷看某某某与某某某幽会,可如今却变成小排规整的人工植下的矮花树,从水池看不到外面,从外面亦然。 算了,想恁多干啥,老娘才是最后的淫家。 瑞丝张嘴打个呵欠,肚皮上的大手哄人睡觉似的轻拍几下,她享受地眯起眼。 还早,那就再歪一会儿会儿,一会儿会儿…… 而与他俩的恬静安愉成反比的此刻倒是大有人在。 王后殿里供职的小女吏含着眼泪捧出一堆七零八落瞧不出原状的摆设,蕾娜不明显地颔首,示意她去处理额上几处仍在流血的伤口。 “呃,”杰阿同情万分地抱紧怀里的记事簿,“最近王后的心火见长啊。”女吏们虽然做着仆人的工作可严格说起来是有官衔的,且大多来自殷实的小贵族家庭极少出身低贱,这么个得罪法以后可有苦头吃了。 蕾娜四下里看了看,低声讥嘲: “自打上次给她送去那份资料后就没好过,今儿凌晨还大发脾气,做了噩梦之类的。” 杰阿撇撇嘴: “我以为她会高兴呢。”毕竟,流浪的那位总算回了嘛,大大方方的一瞬间就传得人尽皆知。 蕾娜哼笑,“高兴什么,人家可不是单身来的。” “这……倒是……”杰阿挠挠头,作为书记官他在第一时间接触到不少情报,全方位解析雷扬泽·杰斯敏的动向。 上次那份凯帕的影像资料里,名为波雅或叫瑞丝的女性仍陪在他身边,只是又换了张脸,不过已由爱波狄奥法师鉴定为同一人无误。 “没想到杰斯敏先生竟选择跟女巫一道,真不可思议。”杰阿复杂道,“陛下压下了此事,不知道想怎样。” 蕾娜挑挑眉,“爱波狄奥?哈,我们的首席女法师又要操心咯。” “岂止是操心!”杰阿偷偷摸摸小声说,“你没见着她的脸,登时就青绿青绿的,我还从不曾看过她勃然变色呢,一副立刻想杀去柏拉的样子,就是被陛下阻止了。” 蕾娜还欲继续调侃,眼角乜见中庭里缓缓走来的人影立马闭嘴。 杰阿也认识,待得对方彻底远去之后才呼口气八卦道: “他昨晚又宿在王后那?” “显然嘛,这些时候就属他最得宠。”蕾娜冷笑,“好好一个本事不错的青年才俊在哪混不能爬上来?偏偏要去扯王后的‘高枝’,没得让人轻视。” 杰阿咂咂嘴,“你……不觉得他挺邪门的吗?” 半月前来到帝都的神秘剑客,公然挑战王室护卫队队长也赢得轻轻松松,外貌不算多出色,但偶尔一瞟人的神情和微笑很有男女通杀的奇异魅力,炙手可热得很。 “哪里?” “说不上来,我看见他就掉鸡皮疙瘩。” “你真是生错了性别。”蕾娜表示怜悯。 杰阿不快地嘟囔:“啥呀,我不过比正常男人敏感一些些而已……” **** 只打算歪一会儿会儿的瑞丝再睁眼衣服都已经穿好了。 她没啥羞耻心地想错过雷扬泽给自己穿胸衣和小内内的场景真特么可惜。 “站得起来吗?”雷扬泽伸出手。 瑞丝嘿笑抓住,“别小看我。”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树林,老管家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的草坡上等待这对磨人的小妖精。 结果走近后,他盯着瑞丝的肚皮看了半天,猛不丁道: “没怀孕。” 瑞丝大窘,妈蛋,谁快来把这个磨人的老妖精绑走! 雷扬泽轻咳一声,“备餐,巴斯爷爷。” 他们直接吃了午饭,满桌菜肴全是清淡易入口的,最后的甜品竟做的人家新妇第二天喝的乳圆汤。 本来就不怎么想吃东西的瑞丝面皮抽搐,顶着巴斯如有实质的目光嚼蜡似的灌进嘴里。 雷扬泽事不关己,眼中闪过一丝缱绻的笑意。 瑞丝有些发臊,狠狠瞪他。 好不容易捱到悠闲的午后红茶时间,史宾塞方从一堆水果中冒出脑袋。 “刚刚黑蔷薇找过你,你把水镜落下了。” 瑞丝四仰八叉地霸占长沙发腹诽,就是带在身上也没空理会。 她转向执着茶杯但迟迟没送到唇边的雷扬泽: “一会儿干啥?出去逛逛吗?” 虽渴但不想往胃里倒东西的男人叹口气,果然是有很长时间喝不到水了。 “好。” 话音刚落,长方形的大茶几上猛地迸发出数条绿色弧光,小暴风般打着旋儿盘横不停,在中心缓缓显出道淡淡的人影。 瑞丝直起身,看看雷扬泽蹙起的眉头,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搂住他的腰。 人影逐渐清晰,华美的白色法师袍飘飞着占据整个视野。 那是个不很美但气质十分治愈柔和的女人,岁月在她身上并未留下太过苛刻的痕迹。一头如雪的长发盘在脑后,瞧着既温雅又神圣。 “久疏问候,”雷扬泽表情平静清淡,但瑞丝莫名觉得他像不怎么欢迎这位看似长辈的女性,“您还好吗老师?” 老师? 女人轻笑,甚至冲瑞丝浅浅颔首,温柔端庄。 年轻女巫控制不住地一僵。雷扬泽没看她眼神直视对方,覆在背上的手却微微用了些力。 “你似乎也不错,我亲爱的孩子。”她转向埋首在他身畔的少女,面露喜悦。“真是美丽的姑娘,我替你高兴。” “谢谢。”雷扬泽不欲把话题挪到瑞丝那边,“卡洛克导师可安好?” “老样子。”女人拨了拨项链,似乎这也是她不想多谈的话题,“什么时候回帝都?” “过段日子……” 瑞丝听着他俩一来一往温开水似的寒暄,益发不能阻止心中升起的敌意,或许还掺杂了些不可严明的恐惧。 年轻女巫不由将她拉至最强黑名单中永不洗白。 不多时,女法师的身影再次隐没于翠绿的弧光中,啪叽不见。 “我不喜欢她。”瑞丝直白道。 雷扬泽垂下眼帘,指节轻轻滑过她柔腻的颈项。 “不用喜欢。” “可她是你的老师。” “但不是你的老师。” “好吧。” 瑞丝心情又愉快起来,拽着他的手吼吼: “走,换件衣服我们玩去。” 雷扬泽扬扬唇角,眼底藏着抹难以察觉的厉色。 作者有话要说:啊~更新时间咋越来越晚了_(:3」∠)_这是不可抗力。。绝对是。。。 作者已死,有事请烧评论。。 嘤嘤嘤乃们都看完就跑,按个爪印马克一下洒家也会高兴的呀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洒家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要花要评论【是不是很有存在感??】 章节目录 第92章 PRINCE91走街串巷 出门前雷扬泽罕见地用上巴斯特制的假肢,不说契合度,单看触感,灵活性乃至体温,完全跟真的一样。 瑞丝摸了摸不满地撇撇嘴,表示还是正版好。 不过没办法,在柏拉不算刚出生的婴儿几乎没人不认识雷大少爷,他是这个城市的标志和骄傲的资本。 虽说当事者觉得断臂无所谓更不必要隐瞒,但被狂热的市民们发现的话……想想就很麻烦。 也罢,当做是给故乡的馈赠吧。 瑞丝对这次意义非凡的约会十分看重,为此甚至拜托巴斯给施展了特殊的遮蔽法以免头发曝光,她可记得柏拉的神殿势力很发达来着。 包括衣着打扮,尽管仍带有极其明显的异域味道,却并不会引来恶意的怀疑。 ——既不像出游的大小姐,亦不像跨国旅行的艺女,那青翠爽朗的感觉很适合夏日慵懒的午后时光,最能惹人舒心一笑。 巴斯站在庄园门外目送小两口手指勾手指特别矫情地往山下晃悠,眉眼间的慈爱只有他自己明白。 …… 这时的贵族人家连正餐带茶点带宵夜一天能吃上六七顿,一节节平均算来他们用餐时普通百姓大多仍在工作。 工作,自然就意味着繁华热闹。 上层的中心区域密布贵族们的居所,是不允许买卖东西做生意的。 第二圈则多由富贾垄断,沿着四面八方放射出去的街道开满衣料店珠宝店等起点较高昂的铺面,最外围便是平民户,小市集和摊贩随处可见,笑闹与吆喝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而秩序井然。 虽的确变了不少,不过瑞丝依然觉得柏拉仅是在原有基础上扩大了而已,比起凯帕纵横交错犹如迷宫似的小巷道,这里规整得多。 路上三三两两走着撑阳伞打香扇遮面的贵妇小姐,她们会悄悄看上几眼小声地议论某个男人,而后细碎地笑开。 瑞丝得意地扬起疑似朝天飞翘起来的鼻子感叹:“好有面子,害我虚荣心膨胀。”噗,噗,噗。 这是其他任何一个城市都无法给与的满足感。 妈蛋,老娘就是一出贫寒孤女拼命粪斗,终于高调荣归故里的典型传奇戏剧。 雷扬泽哑然失笑。 过了会儿才轻声道: “我也一样。” 瑞丝一愣,搔搔耳朵,红晕寸寸爬上面颊。 “咳,是嘛。”一脸平静地讲甜言蜜语什么的最讨厌了,“比美貌本小姐是绝不会输的。” 转念一想旋即补充:“当然,比内在也不会输。” “很好。”雷扬泽挑眉接口,“希望你能以这种气势面对我母亲。” “……咦?” “咦?” “咦!” “咦——!”各中情绪变化请大家自行体会。 雷扬泽动了动嘴唇。 瑞丝十分万分确定丫刚刚那绝逼是坏笑来的! “不要啊!我很不擅长应对她呀!” **** 雷扬泽牵着如丧考妣的瑞丝绕过喧嚣眼杂的集市,在略显安宁的小街边敲响一家装修中的店。 从窗户探出头的清秀少年啊了一声连忙开门。 “雷扬泽先生!还有……哎?”怎么……又换人? 雷扬泽淡定地顶着少年“你小子果然是棵花心菜”的谴责目光在杂乱的店面里环视一圈。 已初具雏形的吧台下抬起两个脑袋,正是从凯帕举家搬来的小酒馆老板尤安,以及攥着抹布戒备地瞪着他们的娜塔莉。 幽怨的瑞丝一看见她就精神,这次更是咻地扑过去以迅雷之势掐了把人软软的脸蛋,惹得小姑娘恶狠狠地冲她甩脏抹布。 女巫叽叽咯咯地笑着躲开。 “好久不久,”她摸摸自己的脸一下整出雪莱那张面孔,“认识不?” 祖孙俩下巴喀拉掉地。 瑞丝哈哈笑,替桑佳少年把下巴捡起来顺便摸一摸。 “姐姐美不美?比起你家这根没长熟的小豆芽,果然还是选姐姐好嘛。” 闻言娜塔莉疯狂地抓住大堆木块朝她乱扔。 雷扬泽抬手一一挡掉。 桑佳眨眨眼,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疑惑地夹紧眉毛。 “你跟……娜,呃,不是,为什么?” “像?”瑞丝两手叉腰瞅着他笑。 桑佳猛点头。 瑞丝贴上雷扬泽的背环抱住,勾着嘴角蹭了蹭。 男人侧首无奈而纵容地轻弹她脑门。 桑佳一时愣住,忽然有些明白,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 “开业时我会来捧场的。”瑞丝摆摆手,拱着雷扬泽往外走,“再见,亲爱的娜塔莉。” 回答她的是一大把脏兮兮的木屑。 瑞丝嘎嘎笑。 桑佳扭头看向愤怒的娜塔莉,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娜塔莉,你可千万别拿她做榜样,不然我就太辛苦了。” 小姑娘恨恨地点头。 **** 雷扬泽瞧她遇见故人十分高兴,便也不再提他家的切贝丽斯夫人免得影响她好不容易重新冒头的好心情。 街尽头金色的防魔壁障已近在咫尺,瑞丝没敢拿手乱碰,正叫做今时不同往日,对普通民众无害的这玩意对她可有一定的杀伤力。 隔两条街应该就设着出口,瑞丝记得柏拉大约有十六个这样的地点,由城防军里的法师保管钥匙,定时开启蚀之门供人出入。 基本上,下城的居民想搬去上城的可能性是很微渺的,即所谓的富人越富,穷人越穷。每每从上城出来的家伙们都会用如出一辙的恶心表情面对贫民窟的一切,掩着嘴巴甚至不愿吸进一口属于穷人的空气。 瑞丝翻了个白眼道:“我们不通过正常渠道出去吗?” 雷扬泽摇头,将她拉进怀里密密护住,抬脚径直穿—— “穿过去了!哎妈呀!”瑞丝怪叫,难怪回来时也没被阻拦,她还以为是受海欧魔法冲击的缘故。 “只有领主、主教和我,可以。”雷扬泽淡声解释,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解下一块长条状的红色金属板,板上刻着专用的通行令。 瑞丝咂嘴,万恶的特权阶级,居然有钥匙。 他把钥匙给了瑞丝,她坏笑说:“我要是拿它偷渡贫民窟里的暴徒会怎样?” “被领主吃掉。”雷扬泽用没有表情的表情恐吓。 瑞丝张嘴乐呵,紧紧抱着他娇声尖叫。 “呀啊,人家好害怕!” 妈蛋,挂在她手腕上的史宾塞闭上小眼睛哀嚎。 注意影响哟喂!你们这对白痴伴侣跟贫民窟一点也不相配哟喂!快清醒过来哟喂!要死了哟喂! 下城最初是由战争流民建立起的,不属于柏拉却依附着柏拉而生,渐渐的也吸引了大批无家可归的贫民来此落户,自然亦包括逃兵、罪犯等等比较棘手的人物。 柏拉几代的领主都不得不想办法约束这些无法无天的狂徒,但最终有效的方法只剩下一个——半独立化自治。 下城分十二个区,每区各自管各自,对贫民而言特别威严有本事的小老大们瑞丝从无缘得见,啊,也不想见就是了。她那一几岁的小毛孩儿,既不算劳动力又成不了战斗力,够个屁。 雷扬泽同样清楚下城的情况,虽感混乱,不过不归他插手的事他并不会多烦恼。目前仅仅对瑞丝幼年成长的区域有兴趣。 怀念地深吸口气,少女觉得所有毛孔都张了开,兴奋到有些焦躁的程度。 雷扬泽忽略从周遭木屋里探出的或好奇震惊或恶意揣摩的窥视目光,注意力只放在怀中人身上。 “去哪?” 瑞丝咬咬指甲,“我的小屋……还在不在呢?” 雷扬泽想了想,实事求是道:“不在的可能性很高。” “你就说不在吧,”瑞丝抓抓头发,“住这的人哪个不擅长占领资源呢?再小的肉末也是腥。” 雷扬泽没接话,他早已察觉,比起瑞丝对自己,他对瑞丝的事反而知之更少。 半晌,少女一拍巴掌,“好,我们去找花草吧。” “花草?”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汇报:今天看了一部特别可爱的少女漫,男一男二都好可爱好让洒家难以割舍>x<不由得想幸好洒家写的是童话【当真?】,故事里绝对不能出现比王子更出色的男人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93章 PRINCE92命运的再会 下城的房舍多为木制,两层三层的都有。屋宇之间用陡峭的木吊桥或窄窄的栈道相连,密密匝匝结构十分复杂,不过换个低海拔的角度仰望也挺壮观的。 柏拉的普通民众或旅客想平安出入柏拉的话肯定得从十几条通往蚀之门的主干道走,任何人不得拦路打劫,此乃柏拉领主愿意庇护外来户们的最低要求,百十年来已经成了铁定的规则。 拜瑞丝他们特立独行的出场方式所致,一路并没啥不长眼的宵小,不过被窥视的感觉是愈发浓重了。 好在这会儿下城绝大部分人要么作为佃户务农要么则进入上城找活干,包括妇孺在内,啊当然,想偷偷留宿是禁止的,除非踩到狗屎运被主家全天雇佣。留守的不是老弱残疾就是靠他人进贡的恶霸。 “再看也没用,我穷得叮儿啷当响啦。但是我后面的人很有钱,可惜他会把你们打成猪头。”瑞丝旁若无人地笑着,自在地朝两边的木屋招手,好似那些黢黑的窗户后真的有谁在一样。 雷扬泽发现窥视感竟真的弱了点,不由挑眉。 瑞丝跑回他身边磨蹭,“住下城的所有人都有审时度势的本事,并不是发现迷途的肥羊就会上来抢的——何况你那张脸柏拉谁不认识呀,我不过是帮他们加深撤退的信心而已。” 雷扬泽很奇妙地看她一眼。 “干嘛?”瑞丝一凛。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第一次听说我的事。” “呃,不记得,但是印象最深的是四五岁那会儿。”瑞丝点点额头,努力回忆,“因为第一次加入盗窃小集体,结果落了尾巴被失主抓到。丫居然是吟游诗人,逮着我唱了一天一夜的‘雷扬泽之章’作为惩罚,听得我都吐了。”之后便不再参加盗窃活动。 “……”雷扬泽撇开脸没让她瞧见自己略想笑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瑞丝零零碎碎地讲了些小时的受苦受难记,但老实说由于她本人完全不以这段始终围绕着烤老鼠蒸蚯蚓的艰辛生活为忤,反而还挺骄傲能在大堆早夭的孤儿中活下来,倒叫雷扬泽也跟着心情愉快不少。 提到烤老鼠年轻女巫便吸吸口水道:“弄得好很美味的……” 抬眼触到男人的视线她又习惯性撒娇,“说,有没有心疼?” 雷扬泽看着指间缠绕的柔软棕发,“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 瑞丝顿了下,很快领悟。 “嘿嘿,果然是雷氏思考法。” “?” 既已无法改变,心疼亦于事无补,今后有我爱你爱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生死不分离。 以上纯属某姑娘自动扩展,真实与否概不负责。 **** 划给孤儿的木屋处于下城最外围,稀稀拉拉的一大圈,美名其曰:巧克力回廊。 雷扬泽瞧着眼前差不多只到自己腰高的一座座小……鸟屋,默了。 “长满黑霉菌嘛,真的很像巧克力的说。”瑞丝蹲□用手指戳戳软烂霉化的木板哼笑,“走,我的巧克力屋就在那边,不知道现在是谁住着。” 此刻没出去找活的孩子要么年纪太小要么有病,但雷扬泽经过一扇扇低矮的小窗户时,依旧能感觉到从里面射出来的小鹰隼般的注视。 瑞丝是否也曾这样呢? 不服输不示弱地瞪着门前经过的大人,独自忍耐饥饿病痛。 年轻女巫背过身倒退走,笑咪咪的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你可怜他们吗?很想圣光普照?哪怕这些死小孩正在心里臭骂我俩‘吃/屎的贵族’?” 雷扬泽看着她,掀唇答非所问: “新任的卡里德·爱尔兰贝是个热血有高才的人。” 瑞丝脚下一歪,噗嗤笑起来: “又出现了!雷氏思考法!” 男人眉眼瞬时柔和起来。 瑞丝咬咬唇放慢步伐与他并肩,怎么办,越是了解,越是觉得…… 哎妈呀,喜欢死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咧! 瑞丝满心里荡漾得没边,未曾注意不远处一对年轻夫妇将怀中婴儿放在路边后转身就走。 雷扬泽皱皱眉开口:“慢着。” 那对夫妇似没听到,脚步却快了几分。 瑞丝刚想说这种事常有便见男人抽出长剑轻轻掷出去,铛地一声插在两人中间,嗡嗡的低吟十分悦耳慑人。 妈蛋! 好帅! 瑞丝腿一软乘势钻进他怀里求抱抱,对面的女人同样因腿软靠在了丈夫身上,只不过前者是少女心发作,后者是被吓的。 夫妇俩战战兢兢地回头,噗通跪倒。 雷扬泽瞥过两人打满补丁的破衣,半晌缓缓道: “孩子太小,扔在这里会死。” 女人呜呜哭起来,“小的养不起。” 雷扬泽气压微变,瑞丝不欲他因此不高兴,挠挠头接口: “我说啊,贫民家里再穷养个小孩并不难到死,下城里不有很多相似的例子么,养到两三岁再丢到别区去,运气好就能活……何必现在撒手?” 一直低着头几乎弯进土地里的男人指头一抽搐,紧紧抓着自家老婆依旧一声不吭。 他女人只会呜呜呜地哭。 瑞丝不是个耐心足的,见状烦躁起来。 “得,有啥说不出的?还不就那样,你俩是不是得到好主家的担保可以搬进上城了?为省点入户费才把小孩扔掉吧。” 柏拉的所有居民在神殿里都是有入住证明的,这份证明得用钱买,不贵,但总有舍得和不舍得的人存在。 “您是贵族?” 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瑞丝愣了愣才发觉是那男人在说话。 “既然是贵族,这点钱应该不看在眼里吧。”他抬起沧桑而灰尘仆仆的脸,“若得您慷慨馈赠,小的也就不必丢弃亲生孩子了。” 瑞丝睁大眼,我去,本小姐简直要给气笑喽。 雷扬泽却一反常态地没说什么,结果竟真的拿出三枚金币放进小婴儿的襁褓中。 男人携着妻子用力磕了个头,抱起孩子消失在木屋之间。 瑞丝嘟嘟嘴,“不会找其他地方又扔了吧?” “不会。”雷扬泽握住她的手,“是冲着我们来的。” “所谓的赌一把吗?”瑞丝大翻白眼。 雷扬泽摇头,“是确定。” “……我能把钱要回来么?” 男人弯了弯唇角,“你的巧克力屋呢?” 瑞丝撇撇嘴,抬手一指前方翘着支木风车的小屋。“那个,木风车是我自己做的呢,居然还在。” 近了看才发现风车上满是厚薄不均的补丁,根本转动不了。 “哈,这手艺,肯定是男孩子!”瑞丝嘿嘿笑,蹲□往里瞅。 狭窄的一小块地面上铺着竹席和薄薄的碎布被子,靠角落放满一堆疑似战利品的玩具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收藏品。 雷扬泽却看着木门下方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字: “瑞丝的家” 少女笑起来,“啊,这也在。” “谁教你的?” “花草。” 雷扬泽眯眼正欲细问,却听得隔壁小屋里传来的稚气声音: “你们认识花草?” 一颗小脑袋噗地探出来。 “认识,”瑞丝笑咪咪地瞅着他,“带我去就给你糖吃,各种口味。” 年约八/九岁的男孩啪嗒推开门,竟丝毫不怕生: “你有?拿来看看。” 瑞丝从善如流地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自制糖果,糖纸上画着男孩从出生连见都没见过的水果。 他咽口口水,目中馋意简直要化作飓风咆哮了,可仍怀疑道: “你们找花草干嘛?” 瑞丝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是花草幼年时离家如今衣锦还乡来拉他们一把的重要人物。” 男孩眼睛一亮,“真的?” “骗你我个子变矮。” 小孩艰难地权衡了下,觉得这毒誓勉强能接受,便凛然一挥手: “好,跟我来吧——我走多少步你就要给我多少颗糖!” “成交。” 瑞丝无声地张嘴笑,手里的糖果瞬间化成一堆小沙石,雷扬泽莫可奈何地捏捏她掌心。 男孩领着两人七拐八拐地通过吊桥和栈道,最后停在一间刷成粉白色的双层木屋跟前砰砰砰地敲门喊道: “花草!花草!外找!” 屋内轻灵的女音欢快地应声,瑞丝不知为何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当门咔嗒打开时,门内门外的人全都愣了。 “妈蛋!是你!你俩!”瑞丝抓狂大吼。 小客厅里抱着婴儿的男人眨巴着眼,“哎呀,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熬到四点码完了。。。困得洒家一头撞在显示屏上嘤嘤嘤嘤。。。。 章节目录 第94章 PRINCE93相见不识 男孩见瑞丝满脸凶煞,眼珠溜溜一转拔腿就跑,糖也不要了。 女人掩唇一笑,“进来说话吧。” 雷扬泽粗粗打量小屋,尽管屋内摆设简陋均为自制,但桌椅橱柜全擦得干干净净,偶有一两处还能感觉到主人家的爱心和巧意。兼之入目大片绿色,闻者沁悦。 瑞丝大马金刀地往凳子上一坐,神色间其实并无不快。她微眯着眼视线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抱歉家里只有这样的草叶茶,啊,重新介绍下,我是草,她是我妹妹以及妻子,花。” 洗去一脸灰尘的男子容貌俊秀,说话时一双深绿的眸喜欢不卑不亢地凝望对方,透着股薄荷般的清气,他那兼职妻子的妹妹与其十分相似,温柔灵动,像一朵小小的粉心矢车菊。 无论瑞丝抑或雷扬泽都未曾对他俩的乱伦表现出些微惊讶,瑞丝打小便猜测过他俩啥时会香香嘴,现在不过猜测成真罢了。 草狡黠地看着倚墙而立的雷扬泽,“伟大的杰斯敏先生应该不介意小的跟您要了点零花钱吧?” “少拿帽子扣他,”瑞丝朝天翻白眼,“我介意!还来!” 花浅笑吟吟,执起茶壶倒水,“抱歉,草开玩笑的,那么,你们真的是为钱?” 瑞丝噎了噎,轻哼。 草将熟睡的婴孩放进小小的软床里,“不好意思用了这种差劲的方式——但钱我们不会还的,起码不是现在。” 花观察着两人的脸色,见他们并无愤怒不耐才慢慢说: “我和草一直努力工作,到目前为止总算攒到笔足够买下一间小店面的钱。” 在上城拥有属于自己的铺子,是搬进上城的另一种方法,实际而言比得到贵族担保要难得多。 “虽然买地皮的钱有了,却仍旧不足以购入其他必备工具……”花害羞地摸摸头发,“对不起啊,因为认出杰斯敏先生又觉得再不会有这么好运了才……一定连本带利还的,请相信我们。” 以前也算过三枚金币的帐,普通商户家里流通的尽是银币,存到一千才能换得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倒过来说,有三枚金币不仅能买店面买工具剩下还有不少余钱。 金币金币,对平民来说和天上的星星差不多等级,数目不少却完全把握在上层阶级手里。 瑞丝忽然觉得脖子上挂着的玩意儿好重,真的好重。 “不必。”有钱的雷大少爷表情平淡,跟谈论天气无二。 草皱皱眉,“即使还不起我们也不会放弃的,就算毫无意义。” 雷扬泽抬起异色的眼看向瑞丝。 少女收起大马金刀的坐姿改为盘膝参悟式,不满地嘟嘟囔囔。 “谁要你们还,他不缺我更不需要。”她倍觉没意思地抓起陶杯子灌茶,咂咂嘴道,“味道不错嘛,难道你们想卖茶?” 草没再紧追话题不放,闻言便摇头说:“不,我们打算做芳香精油和花脂皂。” 瑞丝长长哦了声,想起这俩人的确天生亲近植物来着。 而后便是无言的沉默,双方均不算自来熟的,很难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拍拍屁股,瑞丝很是寂寞地把手递给雷扬泽,触到他温暖的掌心才缓缓吁口气。 “走了。再见。” 花张张嘴欲言又止,草轻搂她肩头颔首微笑: “再见。” 待两人走下窄窄的木栈桥再看不见后,花才揉揉眼睛倚进哥哥怀里。 “对不起,瑞丝。” “没什么对不起的,”草抚抚她柔软的辫子,眼神温和,“知道她不仅活蹦乱跳,如今又过得那般好就足够了,不必叫她再和我们扯上关系。” “也是。”花高兴起来,“现在可长漂亮啦,小时候明明腆着肚子细细一条的。” 草看着她笑,“最奇妙的是竟然和‘听到就想吐’的雷扬泽·杰斯敏在一起,真有她的。” “那年冬天究竟发生过什么呢……”花落寞地呢喃。 “不知道。”草叹口气轻轻阖上门,“已经不重要了。” **** “草一直是我们这群小孩中脑子最好使的。”瑞丝同手同脚地扮木偶人,雷扬泽被她拽着也丝毫不受影响,一步一步精妙英朗。“他俩装作不认识我的可能性有多高?” 一顿,自己敲自己,“唉算了算了,你不用说。” 哪怕是出于礼仪呢,连人家的名字都不问,这么明显她脑子可没坏。 雷扬泽安抚地拍拍她的头,瑞丝龇牙咧嘴的,“你让我更伤心了。” 见她撅起唇厚脸皮地求亲亲,男人眼里不由升起一抹笑意,伸指轻轻按回去。 结果一只通体漆黑的小鸟儿吧唧落在这根指头上,咕咕叫了两声。 瑞丝斗着鸡眼张嘴欲咬,黑鸟噗嗽嗽窜到雷扬泽肩头,小黄喙开开合合: “夫人抵达,少爷速归。” “……” “啊。” “啊屁啊!它说啥?它说啥?”瑞丝暴跳,“夫人?嘛夫人?不明天才到的么?” “只是可能。”雷扬泽一手抱紧她,一手捏住小鸟爪子。 瑞丝绝望地仰倒,任由一阵黑风平地卷起,呼呼啦啦像在水涡里转了几万个轮回。 等两脚一踩实,某立刻虚弱地黏在雷扬泽身边,这次是真虚弱,差点没吐出来。 ——最讨厌圆圈运动了!最讨厌!恶呕…… 小黑鸟拍打着翅膀一头冲进巴斯的影子里消失不见。 雷扬泽驾轻就熟地搭住她的腰,以防软体生物下滑。 “母亲呢?” 老管家的眼底有股不容忽视的暴戾,尽管他看上去依旧风度翩翩。 “……在房间。” 雷扬泽缓缓叠起眉峰。 **** 切贝丽斯作为怪咖一家的直系女儿,兼大豪门杰斯敏的夫人,出门排场堪比王后。对待奴仆,尤其是女佣,乃出了名的苛刻恶毒。 瑞丝是打心眼里悚她的,不仅因为小时被虐待过,更因为这女人有种形于外的恐怖执拗,没有理智,没有思考,一切听从欲望,凶狠而无所畏惧。 切贝丽斯·华夫罗兰是纯粹的,纯粹的恶,纯粹的悲喜。 感谢老天,她没给生成带把的,否则世道早就乱了。 然而此次却似乎有些异样,庄园外既无豪华车队亦无百十名侍从跟随,白石路旁仅仅停着一部市井中最寻常的马车,连杰斯敏家的纹章都没有。 雷扬泽打开马车门,扑鼻而来的气息让他眉间的山峦变成峻岭。 “本家没说什么?” 巴斯摇头,“夫人一向随性,今次是逛街时听到您的消息便立即上路的。” “一个人逛街?” “不……”老管家罕见地踌躇,“跟……一些年轻小姐们。” 这下换雷扬泽罕见地诧异,“何时开始的?” “抱歉少爷。”巴斯深深鞠躬,“正在我被派回庄园之后。” 雷扬泽微顿,那是……费拉克城出事期间。 “没发生什么吗?” “并无,少爷。” 雷扬泽思索片刻,“去查遥都最近女孩子流行的东西,传言、娱乐或是衣饰。” “那个我知道……”跑去吐完第四轮的瑞丝惨青着小脸挥舞今天刚收到的信,“恶呕……” 作者有话要说:码完了,果然还是捱到这个点= =今天出去玩了。。。。。还没祝妹纸们节日快乐呢【捶豆腐。。 PS:偶然发现在微波炉里转过的王中王很好吃。。馋。。只剩最后两根【泥垢 章节目录 第95章 PRINCE94意外 史宾塞无语地眨巴豆豆眼,“还以为你已经克服了呢,跳舞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嘛。” “少说风凉、恶呕……话。”瑞丝攀着雷扬泽的手臂,憔悴如干黄花。“我嗯,妹妹的信里讲了。” 瑞丝有妹妹雷扬泽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跟伯罗明翰家无甚交集,并不十分清楚。 “说什么?” “好像在流行一种传话板游戏,由一个女孩写好话题再随机传递给别的姑娘,依次接下去只要超过十个人赞同最初那孩子的看法……就会成真。不过是在梦里。”瑞丝掩着嘴皱眉观察那笛随信附来的半完成的传话板,应是轮到那笛这儿被丫头截了——她自从恋爱占卜之后就不太喜欢此类披着闺中娱乐的皮实际与神鬼相关的事情。 传话板所用的纸张很特殊,晶莹剔透的奶白色,柔滑轻薄,边角镂着花纹十分漂亮。 不过在场的都不是好糊弄的,瑞丝摸一摸就知道了。 这是用药水浸泡过的少女皮肤,一整张撕下来只取最娇嫩完整的几块制成外行人根本瞧不出端倪的纸张,因为源于被残忍剥皮的处子,纸张本身已带上诅咒气息,女巫们正常都是不愿留予自用的。 页眉上写着一排小小的形似咒文的句子,瑞丝仔细辨别了下才发现那是整个颠倒的献祭文。咒文当然不能随便颠倒写,然而考虑到纸张是半透明的,一翻过来看也就成了正的。 于是纸张本身便有了类似“镜子”的效果。 镜子在黑色文化里拥有特殊的地位,根据方法可作为连接异时空的通道,不是能拿来玩耍的物件。 少女们在颠倒的咒文下写自己的心愿与嬉笑怒骂,于梦中获得的满足遵照镜面守则都是与现实相反的,可换句话说虽是相反,却也在灵魂世界里一一实现了,实现,即意味着付出,通过这些包含情感的语言,少女们在不知不觉间交换走了那一块附着其上的灵魂碎片。 需要十个人赞同的梗,大约是因为类似属性的灵魂碎片叠加后才达得到交易双方筹码守恒的临界点。 结果,薄薄一张纸吸走的不仅是发起者的重要之物,连附和的女孩们也一起被设计下水,按理这应该是不等价的,毕竟得到满足感的只有前者而已。但看看那句献祭文便理解了,什么是献祭?有无私的奉献精神和充分的祭品才叫献祭。 现在原理是明白了,可更深的疑惑接踵而至。 人皮纸张首先就不是贵族小姐们能拿到的东西,再是这精妙的计算,短时间内既不会杀伤人命引发骚乱又能得到自己所需,若说背后无行家推动才奇怪。 瑞丝低咳,“你们不会认为是切贝丽斯夫人搞出来的吧?”这不严肃!太魔法世界了。 雷扬泽看着那张人皮传话板问道:“能否追查另一方?” “可以是可以……”瑞丝挠挠头,嫌弃地甩甩指间对她而言很恶心的玩意,“不过,得让这一块上的交易完成……” 发起者的话题是“想跟亲爱的罗迪先生在月下幽会,让他亲吻我的双唇,用他强壮的手臂抱紧我抚摸我的身体”。 下面传了十数人,无需具名,单看措辞,有激烈反对的也有羞答答赞同的,巧的是,就差最后一个。 瑞丝瞧得津津有味,不由感叹:“换我我也想在上面写点啥了,这种活动对半大不大的小姑娘来说太有煽惑性。” 要是成了,做场美妙的春梦又没啥损失,爽得很。 “怎么完成?”老管家冷声问道,他是魔物,魔物做事简单直接不喜弯弯绕,更不了解此般近似女巫的所作所为。 瑞丝抬头与雷扬泽交换了个眼神,搔搔脸颊说:“那个……就由我来吧。” **** 要造假并不难,瑞丝用白水兑了墨汁,从别人赞同的语句里吸取微量情感掺杂其中,刷了刷羽毛笔龙飞凤舞道: “罗迪先生就是月下的香雪花,让人好想亲一亲捏一捏揉一揉舔一舔啃——” “瑞丝。” “好吧,‘同意’。” 人皮纸顿时一阵细微的抖动,所有赞同的句子全都缓缓渗入纸背消失不见后,噗地冒出粉红色的小火焰焚烧殆尽,居然挺好看的。 瑞丝很有干劲地撅起小屁股,两手用力一拍地上事前摆放的镜子,蘸着口水飞速画下重重叠套的复杂法阵。 镜子嗡嗡鸣叫着,表面如荡漾的水波纹,内里漆黑一片照不进任何事物,只有一团晕白的光点飘飘忽忽地在镜中世界飞舞。 一只苍白的手陡然出现,速度之快简直像迎面抓来似的。 瑞丝惊得一退,正好跳进雷扬泽怀里。 那手紧捏住光点缓缓退去,无名指上一枚粉白的珍珠戒指在黑暗中渐渐隐没了柔辉。 …… 虽然有所猜测,可猜测终究与被证实是不一样的。 瑞丝感到腰间的胳臂越收越紧,勒得有些疼痛却抿唇不吭气,极力放松了身子软软地窝着不动。 许久之后她才听得男人低声问道: “谁跟她一起来的?” 老管家直直地立在一旁,叫人无法从他冷硬的面部肌肉里看出一丁点颤抖。 “您的父亲,少爷。” **** 雷扬泽就着环抱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手捧一本厚厚的游记阅读,神色一如往常。 瑞丝蜷起膝盖占领他腿间和胸前最舒适的区域,但罕见地不仅发不了花痴,反而心中忐忑。 巴斯在抛下那句和俄尔默驾临等效的重磅死咒后亦徐徐撤退,准备晚餐去了。 好像介意得不得了的人只有自己。 不可能不介意啊啊啊! 毕竟是雷扬泽的父亲啊啊啊!好想看啊——不对! 杰斯敏本家大少爷霍华德·杰斯敏早就死了啊啊啊! 结果不晓得切贝丽斯夫人从哪里得到的法子将死人复生不说,还敢在遥都那种地方东偷一块灵魂西偷一块灵魂的啊啊啊! 豪杰啊啊啊! 瑞丝揪着颊边的头发无声抓狂,提到死者复苏这块,基本上属于女巫专业干活三十年,响当当的长项。 尽管外人认定这是女巫骗取契约者灵魂的造假法术,但事实却相反,使人复活的方法是很多的,但每一种都要耗费巨大的代价,同时面对接踵而来的弊病。 人正常去世后,灵魂会前往死者之国,那地方究竟在哪实在不好说,但和地狱不同,它与现世并非绝对的壁垒分明,即意味着有很多空子可钻。当初为救劳尔,瑞丝便是用了女巫们专门研究出来的傀儡召还术,将劳尔断开的生命线接在自己身上,这是个屈辱的寄生关系,不过对于关系不错的人来说不是问题。 之中最重要的一个大前提是躯体未坏,血还在流,心还在跳,能完整容纳本尊灵魂归来。 然而寡这一点就很难实现了,劳尔算是托了精灵的福。 尤其像已故去几十年的雷扬泽之父,身子恐怕早已烂成骨架,即使召回灵魂也没用——夺取别人的壳子那只是小说里瞎讲讲的,人有自我有刻印有归属,不可能被其他外来灵魂占据。 瑞丝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切贝丽斯夫人是如何做到的。 妈蛋,华夫罗兰家的当真一个比一个难搞。 眼看着日头渐落,瑞丝紧张兮兮地偷觑螺旋梯,无论待会是瞧见凶残的切贝丽斯夫人抑或传说中的霍华德先生,她都希望自己有点心理准备。 可……直到胃里塞满甜点也没等到两人下楼来。 瑞丝不敢多问,埋着头胡吃海塞。 雷扬泽伸手端走她面前的碟子,“别硬撑。” “呃。”瑞丝鼓着脸颊打嗝,比平时呆了点的表情十分可爱。 雷扬泽无奈,摸摸她的腮帮子。 “去休息?” “嗯……” 四楼的走廊很长很长,两边挂着来自各地的风景画,瑞丝极力克制想将它们一一掀开瞧瞧有没有密道藏在后头的冲动,目不斜视地跟在雷扬泽身边。 经过大书房,副卧便近了。 瑞丝脚步猛地一顿,下颚顺应地心引力慢慢张开,口水差点离嘴角飞泻而去。 古老的城堡是谈不上隔音不隔音的,所以属于主人家的整四层才没有其他房间存在。 但…… 瑞丝啪地抓起雷扬泽的手堵住自己的耳朵,无瑕去思考雷大少爷的耳朵该怎么办。 可那一声声甜腻的喘息混合木制床柱拼死摇晃的嘎吱尖叫依旧穿过薄薄的门板飘散出来。 脑子糊烂了的瑞丝只来得及腹诽……超级儿控切贝丽斯夫人也是有可能忽略儿子的,当她的丈夫归来时。 作者有话要说:又困又饿嘤嘤嘤。。神马时候能早早码完哩。。。。 章节目录 第96章 番外二·小世界(一) 切贝丽斯知道别人都是如何议论她的,但她不在乎,精神水平完全处于蛮荒世界的蠢蛋没有令她产生同等对待的欲望。 她也不爱思考,当然这可不意味着弱智——在丛林里和一群动物杂居,有什么必要成天想怎样跟他们沟通,怎样让他们喜欢,怎样被他们称赞? 无聊。 无聊的人。 无聊的国家。 无聊的关系网。 无聊的柴米油盐。 切贝丽斯编起浅金色的秀发,在末梢绑上珍珠串成的蝴蝶结,对镜露出自认甜美温厚的笑容。 结果弟弟怯怯却直接道: “好可怕,姐姐别笑了。” “……” 对,介绍一下,她的亲弟弟斯加尔图,喻意翱啸的蛇尾鹰,末了反而长得一副玲珑可人娇滴滴羞答答的模样。 简而言之,就是残了。 不过说的话倒经常一针见血。 “亲爱的,准备好没?”,玛丽丝·华夫罗兰夫人倚着门轻轻一敲,身量高挑的她经常对矮子散发无形的压迫感,除此外勉强称得上是不错的母亲。 附,兼职预言师,一般十个里面中一个,什么水平? 切贝丽斯挺着初生的小胸脯,淡淡回答: “我没有准备不好的时候。” 斯加尔图身穿雪白的小礼服,略深的金发在水晶灯下烁烁如星辰。 “我看过了,姐姐。” “哦。” “我觉得,他不会爱上你的。” “哦。” 玛丽丝哈哈笑,“不不,怎可能呢,我已经预见到了。” 切贝丽斯抬头冷冷地看着母亲对弟弟说:“我应该会成为那十分之九的部分。” 玛丽丝毫不介意女儿的拆台,摸摸她用香膏抹顺的漂亮发顶,轻轻道: “我纯洁的切贝丽斯,请安然面对旅程中的悲伤,你会幸福的,哪怕这幸福将迟到很久很久。” “啊,是嘛。” “讨厌,好冷淡。” 此时,切贝丽斯·华夫罗兰,十三岁,面临着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亲。 因为不管第一印象好不好,他俩都必须结婚。 谁叫她家伟大的时空魔法师韦多安先生成功说服人家家长—— “切贝丽斯与贵子的结合会诞生真正的神之子,何乐而不为?” 什么的。 对方来自亲教皇派的杰斯敏家,现年二十,为人机智有风度,从结婚对象来说勉强可接受。 勉强……可接受…… 才不是呢! 切贝丽斯瞪着那一头被染成火红色的,只比板寸长一点的短发脸有些裂了。 “多帅的小伙子。”玛丽丝深深感叹。 “……” “如果他不拿着那顶假发玩,可能会正经点。”斯加尔图一如既往地见血,玉雪可爱远胜小姑娘的脸颊娇羞地红成一团,“不过确实很帅,我有点期待外甥了。” 杰斯敏大概也觉得生出这样不着调的大少爷有些丢脸,随行的只有两名执事……切贝丽斯觉得他像被押过来的。 青年眨巴着好看的深蓝色双眸,噗嗤笑起来。 “你几岁了?” “十三。” “我以为你才九岁。” “你眼睛不好使。” “生的出小孩吗?” “问你。” 青年忍俊不住前仰后合。 在切贝丽斯不长的十多年生命里还从未有人在自己面前笑得如此夸张…… 爽朗。 于是她想,尽管对方可能有低智倾向,不过冲着笑脸还算讨喜,以后的日子应该不太难捱。 **** 婚礼是极尽奢侈的,一向中立的华夫罗兰作为屹立不倒的超古老家族,给女儿的嫁妆足令国王都咬牙切齿。 两家联姻看起来似乎是为了不靠谱的优秀下一代,实际上也是,但真实有时更像谎言,讨厌被小虫子窥探不休的韦多安先生任性地将儿子送去战神那修习去了。 战神本身是效忠王室的,尽管大弟子希望加入独角教团。 如此,微妙的平衡瞬间联接起来。 人们不再去揣测当中的阴谋,反而将视线放到新婚的小两口身上。 七岁的相差其实并不算什么,平民家多得是小小年纪嫁人生子的。 但是霍华德第一天便在沙发睡了一夜。 切贝丽斯没问理由,她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十三岁太小,与其说是妻子,不如说是多了个妹妹。 对此切贝丽斯全无所谓,即使住进杰斯敏宅她依旧过得滋润自由,甚至不时地回家继续纠缠父亲。 她觉得只有韦多安·华夫罗兰跟自己是同种人,唯有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绝非虚构的角色。 这种可怕的孤独若不站在同等高度,谁也无法理解。 当杰斯敏家渐渐流传起她的病态和恋父时,切贝丽斯依然毫不在意,就如开头所言,她没必要与动物沟通。 也许是平时的习惯渐渐显露,杰斯敏的仆佣们益发感到新夫人很难相处,偶尔看过来的表情很恐怖,好像他们是养在圈里的猪。 一连消失多天的霍华德依旧头顶红毛,时常蹲在切贝丽斯附近咔嚓咔嚓啃完苹果啃梨子。 “原来如此。” “挡光了。”切贝丽斯皱眉瞧着落在书上的大片阴影。 “去换件便宜活动的衣服吧。” “不去。” “诶,去嘛,跟丈夫一起玩什么的想想就很有趣耶。” “你不是。”切贝丽斯阖上消磨时间的大部头,冰蓝的瞳眸人偶般毫无波动。“结婚第二天你应该就拟完了分离书,只等三年国定期限一过就跟我桥归桥路归路。” 霍华德搔搔脸颊,笑得羞涩又明亮。 “果然很聪明,你确实十三岁?” “不,二十三岁,我天生幼姿。” “咦?真的?” “假的。” 霍华德噗哈大笑,“走吧,我带你出去过两天。” 切贝丽斯没再拒绝,因为对方大有你不同意我就扛着跑的意思。 **** 霍华德自己组建了支冒险团,经常接委托替人去寻宝或是探路什么的。 切贝丽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霍华德喜欢逗她说话,“你不惊奇?” “任何动物都可能突然改变习性。” “呃,我在你眼里果然也是动物啊……” 顶多是只不算太讨厌的动物,视表现决定能否升格为宠物。 切贝丽斯木着脸默默补充。 “你刚刚在想我可以当做宠物吧?”霍华德蓦地从背后将人捞起倒抗在肩头。 “什——放我下来。”切贝丽斯感觉鲜血直往脑袋上冲,难过得要命。 霍华德看见她迸出生理性眼泪的眸子,轻轻勾动嘴角。 “这样才好……” “哇哇!快看!霍华德把他家的小新娘带来了!” 刚刚脚踏实地的切贝丽斯差点让这声熊吼掀个跟头,被青年轻按在后心的手稳住。 霍华德扑上去跟同伴打招呼,满脸笑容灿烂如长虹。 切贝丽斯有些楞,方才按过的地方微微散发着热力,温暖却不灼人。 冒险团的成员不多,堪堪五名,法师,弓手,剑士,大厨和……药师。 切贝丽斯向着阳光不得不眯起眼。 那药师露出梦幻剔透的美好容颜,与前段时间刚刚成为自己丈夫的青年拥抱在一起。 啊啊。 无聊。 无聊的人。 无聊的关系。 无聊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嘎嘎嘎,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这一对~~~~~~~~ 章节目录 第97章 PRINCE96会见公婆 问:当你和自己的准夫婿一起不小心听见未来的公公婆婆在打床战,该怎么办? 解1:假装没听见。 解2:突然发出声音提醒房内的人。 解3:十分害羞地扑进夫婿怀中,趁机将之拖走。 解4:开玩笑说公公婆婆感情真好,羡慕哟。 解5:风骚地撩起裙子露出大腿邀请夫婿一同爱爱。 …… …… 不,哪个都很怪。 所以瑞丝维持着堵耳朵的姿势,在永不停歇的“嗯,啊,嗯,啊”中脸碎成一块一块。 雷扬泽抽回被她汩汩直冒的掌心汗捂湿的手,拍拍她脑袋。 瑞丝连忙抬头盯着他的口形: ‘走吧,小点声。’ 两人蹑手蹑脚地开门,阖上,那恼人的响动方才微弱不少。 瑞丝脱力地倒进床里,虽然跟雷扬泽一块经历这种事挺新奇的,不过考虑到公婆各自的情况和身份就…… 啊,有趣个屁。 的感觉。 只有难以言喻的尴尬,雷扬泽恐怕也是如此。 身旁微微一沉,瑞丝自然地偎过去抱紧。 看她没一会儿便表情放松呼吸渐深,雷扬泽伸手戳戳柔软的眼睑轻声道:“别睡,太早了。” 半夜里突然醒来反而不好。 瑞丝小猪样吭吭两声,没办法嘛,舒服死了,身心满足就是这样。 “讲个故事来听听。” 雷扬泽失笑,“你会更快睡着。” 瑞丝咂咂嘴,两只猪蹄摸索摸索地探进了他衣服里,感到掌下磁石般吸人的肌肉一紧旋即放松的微妙变化,细细簌簌地把口水咽回肚子。 妈蛋,太不容易了好么,老娘简直要喜极而悲了好么? 终于走到正大光明吃豆腐揩油也不会被拒绝的光荣时代了好么!么! 雷扬泽瞧见她莫名感动偏偏带出几分猥琐形状的表情就知她在想啥,毫不留情地屈指敲了个大脑崩。 瑞丝痛嚎,瞌睡虫瞬间给屠杀殆尽。 雷扬泽掩住她的唇,掩唇嘘声,低淳的嗓音好像包裹着蜂蜜的浓黑巧克力,听在耳中却恨不能张口含进嘴里。 “从前……” 瑞丝抖了抖,“这是要讲故事的开头?” “你不是想听?” 年轻女巫眼珠一转,“不,不听故事了,改听史实。” 雷扬泽挑起眉梢,半晌缓缓道: “我不比你知道的多。” “讲嘛。”瑞丝死缠烂打,蹄子在他腰腹间滑来滑去。 雷扬泽不禁暗忖幸亏自己身上没有什么致命的痒痒肉,“我还未出生他就去世了。” “咦?那切贝丽斯夫人总归要跟你说一说,怀念怀念吧。”瑞丝眨眼,若当真一面都未曾见过,此般不正是父子间令人激动的初会? “不,相反。”雷扬泽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的确没有从母亲嘴里听到任何有关父亲的只言片语。 “呃啊。”瑞丝小纠结道,“父或母对年幼的孩子绝口不提对方的事什么的,感情糟糕早已分离的夫妻才这么干呢。” 但是……但是,从刚刚的“墙角”来看,不像是关系恶劣的两口子呀。 谁特么脑子里有屎跟自己讨厌的人一起探讨花园的路怎么走才爽啊,又不是强煎。 雷扬泽同样想到了,不过作为子女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拿父母间的情/事当话题。并且考虑到他家切贝丽斯夫人与凡夫俗子不太一样的性格,两人究竟关系如何实在难以断言。 他从别人那听闻的“霍华德·杰斯敏”是个不拘于规则喜欢冒险和自由的优秀青年,从外公那得到的评价是“勉勉强强配得上切贝丽斯的年轻人”,从舅舅那所知晓的是“他使你老母变得让普通人更无法忍受”。 “所以,总结起来其实就是十分不错的帅小伙配给当年的切贝丽斯小姐后发生了一系列外人不知的一二三事结果不仅年纪轻轻挂掉还害得切贝丽斯夫人性格大变的罪魁祸首?”瑞丝掰着指头一口气说完,头上竖着几根叫八卦的呆毛。 雷扬泽微哂,“大概。” “你咋这么冷静?你老父死而复生了哟。”瑞丝趴在他身上直视那双平静无澜的瞳眸,“并且很可能是切贝丽斯夫人用什么奇怪的甚至算作伤天害理的巫术弄活来着,厉害的反噬啊诅咒啊你不担心?” “未必是她自己想的,否则早些年便做了。”雷扬泽皱眉,似有若无的煞气令少女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有推手吗?”瑞丝撅嘴搓搓胳膊不快道:“最近就没一件单纯的事。” 雷扬泽轻轻抚摸她背上徐缓凹凸的脊椎骨,对方若有所图,定不会等太久。 既搬出他的父母,便是明晃晃的阳谋。 **** 四人的正式会面在第二天清晨,温室里的小茶桌边。 巴斯初知会时,瑞丝还小小地扭捏了下,纠结地选出套清纯柔婉的裙子换上。 雷扬泽看她仍宝贝地留着那条教团披风制成的白裙,有一瞬挺希望她穿这个的,然而想想之后的四方会谈也就不得不熄掉心思。 两人在温室外碰到夫妻俩,未走近先瞧见他俩之间超过一头幼龙身宽的距离,插/进一个彪形大汉完全无压力。 瑞丝并雷扬泽齐齐默了下,方淡定地向坎坷的前路迈步。 切贝丽斯夫人依旧面无表情,但望着独子的眼神很柔软,几乎要滴出水来。 雷扬泽与她拥抱打招呼,正要介绍瑞丝,她就已扭头踏上漂亮的温房小径。 第四位与会者连忙拉住她,“切……” “别碰我!”披散着浅金长发的女人反射性地回身打掉他的手,声音高亢尖锐。 瑞丝下意识一抖,脑子里残留的甜蜜版“嗯嗯啊啊”立即烟消云散。 三人只得目送她渐隐于繁枝茂叶间,男子无奈地摸摸银色短发,但很快打起精神露出满面爽朗笑意,朝未曾有缘见过的儿子伸出手: “嘿你好,很抱歉,这个是你父亲。” 瑞丝抿紧嘴觉得现在笑肯定不合时宜。 他居然称自己为“这个”? 雷扬泽毫无异色地握住那只冰冷的,不断传来邪恶与腐朽气息的手,淡淡颔首,“我知道。” 男子深深看他一眼,接着瞧向藏在后头一对漂亮眸子却闪闪发光的少女。 “让我猜,你一定在想‘好像出现了这小子的傻瓜大叔版’。”他指着雷扬泽调侃自己。 瑞丝噗嗤掩唇,闷闷道:“不至于啦……但是的确‘好像出现了这小子给点阳光就灿烂版’。” 雷扬泽拒绝搭腔。 父子俩的相貌严格说来并不特别相似,气质、内在全都迥然相异,可偏偏会让人生出“绝对是血亲”的奇妙感觉。 男子哈哈笑,执起瑞丝的手一触即离,“很高兴见到你,请直接叫我霍华德。” “你好,我是瑞丝。”少女挠挠后脑勺,有些不清楚接下去该怎么介绍自己。“你儿子的呃……” 雷扬泽紧了紧她的手,缓声续道:“未婚妻。” 瑞丝既意外又不意外,脸颊并额头红通通的引人会心一笑。 “很好,”霍华德愉快颔首,摸摸肚皮:“虽然我已死得不能再死,不过这不妨碍我享受一顿幸福的早餐——切贝丽斯也该等出心火了,啊啊,她一生气就连床都不让我上呢。” “……”这个好难接。 “……”不用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内容其实没完_(﹕3」ㄥ)_不过写不动了好困【口水。。边敲键盘边打瞌睡神马的太折磨人了。。。。。明天还要去新的工作地点转转。。。。。。养精蓄锐 章节目录 第98章 PRINCE97会见公婆之后续 切贝丽斯夫人用餐的模样很优雅漂亮,压迫着其他人不由自主地一点声不出一句话不说,真心很累,感不爱。 雷扬泽也不熟悉这样的母亲,换做之前铁定会第一时间挤在自己身边,像对待残障般一叉一勺地给他喂食。 瑞丝倒是挺开心地埋下脑袋静悄悄吃她的,本来还想象过各种受刁难的场景,没想到迎来的居然是被判定为最不可能出现的“无视”,啊!人生真美好。 霍华德最先揉弄着餐巾擦手拭嘴,正常的食物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却碍于如今的身体无法进用太多。 雷扬泽见他微笑着注视自己便放下餐具,巴斯连忙撤走琐碎的盘碟开始上甜点和红茶。 瑞丝惋惜地放弃那块没消灭完的千层奶酥,手捧果汁继续降低存在感。 “我听说了很多你的事,”霍华德轻笑道,“我家大老爷对你比对我更没辙呢。” “祖父很好。”雷扬泽秉承一贯的言简意赅,“做着该做的事,我很尊敬他。” “哈哈,脾气暴躁的可爱老头儿!虽然想去看看他,不过现在这样他恐怕会对我泼圣水。”霍华德再次伸手摸头发,仿佛有什么让他不太习惯一样。 瑞丝小心地拿眼角余光瞥他,原本切贝丽斯夫人的金发相对斯加尔图的就要淡些,合着霍华德那一脑袋闪闪发光的亮银短毛,怪道儿子会生出一把让人无话可说的梦幻发色。 “闭嘴。”切贝丽斯夫人咯嗒放下茶杯,而今显得无比冰冷的蓝色双眸里有着瑞丝从未见过的睥睨神色,尊贵傲慢却不令人厌恶,好似这才是她应有的形貌。 瑞丝却隐隐感觉过去她那偏执而神经质的扭曲并不曾消失,只是如同表里两面光影之间,相互切换了一下而已。 开关兴许正是她的丈夫,霍华德·杰斯敏。 啊,头上的呆毛又要竖起来了。 “你在影射我是始作俑者?”尽管瑞丝藏着听八卦的心,但切贝丽斯夫人绝不容许被看笑话。“既是如此不满,可考虑再去死一次,彻底的。” 好毒。瑞丝龇牙,悄悄滑下一只手勾住雷扬泽的指头。 雷扬泽略偏首冲她微微弯唇,表情平静澄澈。 瑞丝松口气,幸亏这对麻烦夫妇的儿子乃靠谱的雷大骑士,比起不明缘由地劝架,镇定观望显然更有用。 霍华德亦未被激怒,那对墨蓝的遗传给了雷扬泽的眼眸温和而干净。 “你的确是,让我死后都无法安心的始作俑者。” 切贝丽斯夫人绷着脸毫不躲闪他的凝视。 “所以我不会死的,也不想死。”霍华德大男孩似的笑起来,颇有股没心没肺的味道。“这次再完蛋就永不能抱住我可爱的小新娘了。” 切贝丽斯夫人面无表情地拉开他的衬衫领子,冲巴斯勾勾食指。 老管家同样面无表情地将馨香浓郁的茶壶递出去。 瑞丝不忍卒睹地看着切贝丽斯夫人微倾壶嘴,红色的液体噗咕咕顺着男子修长的脖子蜿蜒,瞬间侵染了丝衬衫继续往下弥漫,滋滋直冒白雾。 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眼珠子好烫。 偏偏霍华德好似全无痛感,望着切贝丽斯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瞳仁露出深重的宠爱和纵容。 雷扬泽皱皱眉,伸臂拨高壶嘴,淡淡道:“别倒光了,我口渴。” 切贝丽斯夫人无趣地松手,任由茶壶翻倒,磕着桌子又砸在霍华德膝上。扫扫长裙,身姿轻摇款摆地离开温室。 瑞丝咕嘟咽口口水,“那个,您还是先脱掉衣服好吧,我、我有不错的药膏先擦擦?” 霍华德松开衣襟,整片前胸果然烫得一片赤红,过会儿定要鼓起燎泡。 摇摇头他无所谓地笑起来:“算了,待会儿切贝丽斯说不定愿意帮我涂呢。” 瑞丝冷汗直下。 真的不要紧么……不止上面,下/身应该也未能逃得一劫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遭了劫不性双下划线福的反正不是自己,啊哈。 **** 那对猎奇夫妻后来怎样了瑞丝懒得管,她一个人溜溜达达到后山找乐子。 雷扬泽有很多事情必须处理,包括他父母的问题也得搜集情报提前做准备。瑞丝倒是能理解为啥当事人明明就在身边,他偏偏要舍近求远自己找寻幕后答案。 因为切贝丽斯夫人不可能放弃的,放弃便意味着任由霍华德消失。 雷扬泽无法置喙此事,切贝丽斯夫人所做的一切严格说来还未曾触及底线,虽然方法略阴险,但她剥走的那点灵魂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不超出某个量,人类是可以自愈这部分损失的。 换个角度来看,这不就成了最简单的物物交换了嘛,你情我愿,不威胁生命。尽管各自的商品都很怪异。 见过霍华德之后,瑞丝也微微有些明白他的身体是怎么来的。 那是具已死了的妖魔之躯,所以才需要不断用少女灵魂滋养保持活性,并使之尽量贴近人类肉/体的感觉。 但是啊,事实绝没有嘴巴讲的那样简单。 想要侵占同族的壳子就已经极其难办了,何况是跨种的?妖魔之躯对人类灵魂的腐蚀度更厉害,非但派不上用场反倒十分危险。 大部分类人型的妖魔,在瑞丝看来那是相当相当不好对付,这些家伙就差小小的一步便会被吸进地狱作为重型凶器隔离。它们若是不小心死了,躯壳亦不会轻易腐化,一旦天时地利都碰巧,很有可能在尸体中诞生新的魔物。 瑞丝不敢相信他俩怎敢把危楼当宜居——霍华德每天均处于被魔物污染吞噬的危险中,切贝丽斯每天均在喂食一个说不定随时会吃掉她丈夫的无底窟。 对此雷扬泽反不怎么担心,可以想想,不论是被召回的父亲灵魂,稀有的魔躯抑或得到供养的方法,三者全不在切贝丽斯夫人能力之中。 对方大费周章赶着瞌睡送枕头,不是打算先糖果后鞭子才奇怪。因此在鞭子真正亮相之前,应不会发生瑞丝担心的事。 雷扬泽既分析完毕,年轻女巫也不喜欢揪着问题不放。她寻到艾博思栖身的半大水泊,看到平素高傲威风的水龙屁股和脑袋拗在外面的傻样就歪嘴笑。惹得艾博思冷冷喷出一团寒霜。 装阿尼娜的瓶子在它尾巴圈的小水洼里飘来飘去。 瑞丝给阿尼娜新注一点白水,心疼道:“你断奶我也快断粮了。”可等到下次艾尔法析成白水仍需很久……唉,要做好死皮赖脸跟蔷薇花伸手要零花的心理准备。 而且夏天结束前她还必须收集几百个灵魂送回去,不然艾尔法产卵前都得饿瘦了。 阿尼娜只管享受免费的白水浴,毫无生活压力地隔着水晶薄壁用鱼鳍轻拍艾博思的尾巴尖。 瑞丝木着脸心想,你特么晓不晓得尾巴尖是龙族的敏感点啊喂!即使没有直接碰到你特么这也算调情了吧调情! 小人鱼依旧眯着眼表情单纯愉快,水龙亦眯着眼知道只当不知道。 得,您俩自己耍吧,老娘出去玩儿。 瑞丝本想骑着艾博思得瑟得瑟的,结果被华丽丽膈应到了。 海欧?哼哼,那厮才不让碰呢。 …… 瑞丝掏出两块硕大的星光蓝宝石,迎着阳光闪啊闪啊。 海欧大人勉为其难地伸舌卷进嘴里,两腮各含一个,鼓囊囊的看起来竟然有点可爱。 割地又赔款的瑞丝百般无奈地攀上它的背,没办法,雷扬泽暂时无空,她不想独自在骑士和神职者到处趴趴走的柏拉乱逛,拉着蠢萌神兽一块儿翘家才安全。 嘤,她也很喜欢星光蓝宝石的说…… **** 龙族天性嚣张,爱招摇过市,瑞丝又不能明目张胆地用什么隐身法术,万一被啥啥高人察觉才麻烦,不如一开始就趁着海欧的这股张扬好好来次柏拉之旅,实现自己高调回归的猥琐心愿。 虽然瞩目率将直线攀升,但头发暂时应该不会曝光,眼睛的话不面对面贴近观察亦不容易发现,大多数有见识有本事的看在海欧的份上都不可能来找茬。 ……算是扯虎皮做大旗吧,谁让自己是人人喊打的女巫来着。 瑞丝无所顾忌地张嘴怪笑,任由大风倒灌吹得脸颊扭曲,没高兴换掉的长裙鼓在身后云雾般飒爽卷舒。 海欧也很兴奋,若不是嘴里含着宝贝它都要狂啸了。瞧瞧那些愚蠢的凡人,一辈子只能口水滴答地仰望本大龙,还有傻乎乎流鼻屎的三头身小鬼,也想立志成为龙骑士?啊呸,做梦做梦做梦—— 请自行意会此处小贱人脸以及专属口气。 正在书房处理事务的雷扬泽朝窗外看了眼,轻抖抖羽毛笔,继续签署文件。 巴斯看着自家少爷缓缓氤氲的笑意,平声直述: “一旦(傻帽)波长吻合就会变这样,幸好少爷从没搭上线。” “……” 瑞丝真是暗爽得要死,她和海欧在不伤人的前提下故意低空滑过,一女一龙各自翘着鼻孔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艳羡崇拜或嫉妒。 这个时候自然也绝不能只顾炫耀忘记装逼,年轻女巫调整出圣洁在上淫/荡在下的王牌表情,随风微微一撩幼滑柔顺的秀发,刷拉那瞬间,娇颜一侧如月入梦,射死男儿心无数。 嗷! 老娘早就想这么干了! 让你们这些臭男人眼珠暴突只会哇哇大叫流涎水啊嘎嘎!啊嘎嘎嘎! 赋此行动名—— 青蛙大法!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去看了5D小电影。。。乡巴佬第一次瞅。。从头笑到尾也不晓得在笑毛线=_,=看恶灵的时候被吓到两次。。。最后那个死亡赛车洒家差点没一口胃酸喷出来【平时就晕车的货。。。 章节目录 第99章 PRINCE98双子喜相逢 瑞丝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包店老板,周围的男男女女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却无人敢上前搭话。 海欧低空盘旋着时不时低吼催促,它可还没耍够威风呢。 “那个……您需要什么?”年轻的老板腼腆地笑了笑,嘴角的酒窝为其增添一分可爱的帅气。 瑞丝随手指指橱架上的几块点心让他给包起来,视线落在木柜台后剪着西瓜头的小丫头身上。 “你女儿跟她母亲长得很像。”她支着下颔道。 小丫头嗖地躲到老板腿后,两只兔子似的大眼睛睁得浑圆。 “您认识莉迪亚?”男子惊讶地停下手,“抱歉,但是,莉迪亚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并未……” 瑞丝笑笑心说我不仅认识她,也认识你。 莉迪亚打小便是个性格微有些暴躁的女孩,瑞丝始终记得她赏给自己的俩屁股钉子,差点没害死她。 男子名叫朱力欧,和莉迪亚一块儿长大即俗称的青梅竹马,长辈们钦定的小夫妻。莉迪亚是喜欢他的,反之却未必。 要说她为什么会得到两个血淋淋的钉子洞,百分之九十九缘于此君。 不单因为他曾经施舍过几块面包给她,更因为他说:“吃了我的东西将来能嫁给我就好了,不管怎么样,娶根小排骨也总比娶莉迪亚好。” 这是个玩笑,虽然是玩笑,但对莉迪亚而言是个无比残酷的玩笑。 结果他俩仍然结婚生了小孩,只不知她究竟幸不幸福。 特意来转悠的瑞丝得知对方因难产早已过世多年,既不曾觉得“大仇”得报,亦不怎么高兴,反倒兴味索然。 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真不知道是干啥来的。 瑞丝冲小丫头招招手,从包里掏出一根串着五彩晶石的项链垂在她眼前晃荡。 小丫头咬咬嘴唇,啪叽扭头表示贫贱不能移。 朱力欧无奈摸摸她的脑瓜,把包好的点心放在柜台上。 “多少钱?”瑞丝没看他,翘着嘴角只顾逗弄不理人的小猫。 “不用了,就当做久别重逢的小礼物,虽然我不知道您是如何认识莉迪亚的。”年轻老板抬眼瞅了瞅半空中脾气糟糕,从鼻孔里喷吐火星的赤色巨龙,“那是杰斯敏先生的龙吧,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 瑞丝淡淡嗯了声,随手把项链搁柜台上。“真不要?” 小丫头恨恨地等她一眼,用软嫩的嗓音尖锐大叫: “不要!你走开!” 瑞丝笑笑,“人不大脾气挺大。” 男子拍拍她头顶皱眉:“跟姐姐道歉,米西!” 小姑娘挥掉她爹的手继续喊叫: “我知道你就想赶紧再娶一个老婆回来!她是不是你的新情妇?我不会上当的!别想贿赂我!” 说完猛地抓住那项链一缠一绕啪地就给扯断了,漂亮的晶石四散飞溅,有一颗甚至崩到瑞丝脸上划出淡淡的红痕。 朱力欧脸色一变,扬手要打却狠不下心,只得偏过头来叹道: “对不住,米西在这方面比较敏感,但她是个好孩子。这个……我赔您。” “算了,”瑞丝没什么意思地摆手,眯着眼睛注视气鼓鼓又伤心的小丫头,摸出条一模一样的项链硬塞进别扭的女孩儿手里,掂着点心微笑。 “亲爱的小米西,迁怒不是个好习惯,我送的东西人家想要还拿不着呢。”她撩撩颊边发,弯唇露出莹白的细齿,表情恬静口气倨傲,“再者,姐姐我的男人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小丫头涨红脸蛋,撅着嘴哼哼却没再扔掉她的礼物。 “喔——好厉害,也就是说必须要雷的程度才配得上?”身边蓦地传来吊儿郎当的嬉笑,轻飘飘的竟无一丝预兆。 瑞丝立即拉开距离,不快地斜眼。“海欧!” 火龙闻声呼出口炽热的鼻息,缓缓下降。 亏得街道很宽,拿她当稀有品围观的群众原本也避得足够远,但龙翅旋起的狂风依旧扇得各家招牌呼啦呼啦响。 “哎呀。”那人两手举在胸前直眨眼,“抱歉抱歉,我不是坏蛋。” 瑞丝看着他腰间佩挂的十字剑冷笑,一步步退到海欧脖子边。 倒是米西高兴地冲出柜台扑进对方怀里: “爱温姐姐!” 瑞丝愣住,凝神瞧去。 啊擦!这家伙哪里像个女人? 哪里像个女人! 假男人哈哈笑,用力抱抱小姑娘和朱力欧颔首算打个招呼,扭头朝瑞丝弯腰做绅士礼。 “初次见面,我是爱温·廖赛,雷扬泽的老朋友。” 瑞丝眉头一跳。 **** 杰斯敏庄园,城堡,大厅,长沙发上,大喇喇坐着对双胞胎。 横看竖看都是男人的叫爱温,妹妹(弟弟),虽作男子打扮但左看右看都是女人的叫爱媚,姐姐。 瑞丝听说过她俩,彪悍狂勇的双胞胎驯兽师,同时担任独角教团现役女骑士。 面对雷扬泽打着褶的眉峰,爱温居然正大光明地探手去捏自家姐姐丰满的胸。 “别这样嘛,是劳尔说的,你春天到了。” “所以我们都在想能二度煞到你这万年恋爱一根筋的那得是什么样的姐姐啊,”爱媚被捏得销魂嘤咛,瑞丝听得从头麻到脚鸡皮疙瘩直掉。“哪知居然是比大家都年轻整轮儿的魔女妹妹,实在太惊爆了。” 雷扬泽是真想把她俩打包,从哪来的还寄回哪去。 爱温睨着双狭长微挑的眼,两指一按唇飞吻呼呼: “美丽的瑞丝小姐,我们一定能成为密友的。” “嗯哼。”爱媚甜腻腻附和,一对闪得不可思议的美瞳跟装了无数小钩儿似的,嗖嗖地往她身上抓。 瑞丝又是一抖,颤巍巍地爬到男人怀里。 她……她需要纯阳性的气息包围…… 邪、邪魔退散…… 雷扬泽揉太阳穴,“擅离职守?” “诶?我们才不在乎呢,罚就罚呗,你走以后帝都可没劲了。”爱温不摸胸了改摸大腿,越摸越靠里简直各种少儿不宜。 瑞丝哆嗦着转过脸,埋进雷扬泽肩窝,拼命翕合鼻翼意图用清爽的白兰香驱散邪魔传来的淫/荡味道。 老娘威武不屈,这辈子就特么喜欢一个雄性,你俩要双花儿开就开好了,干嘛一直对她发射诅咒光波? 雷扬泽抬手轻抚她不停竖寒毛的后颈,“修非斯顿呢?” 瑞丝很喜欢这个动作,被温度略高的掌心熨帖着舒服地哼唧两声。 “啊,那小子前段时间迷上斗兽场的肉搏群架,我说帝都出现了强大的剑士不知道骗不骗得回来。”爱温扳过爱媚的脸,两人嘟着唇玩香香。“话说,你撂摊子撂得挺彻底啊,也就劳尔会跟我们通通信了解了解情况。你呀,是真把所有人都扔脑后了吧。” “跟我无关。”雷扬泽淡淡道。 爱媚哧哧笑,“这么冷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不得了啊。” “有人听见又得伤心欲绝了。”爱温接着说。 瑞丝抖抖耳朵,一边心情复杂,一边得意舒坦。 正所谓—— “守得云开见月明呢。”双胞胎异口同声,含着满满的调侃。“两位都是。” 虽然对各自的意义不一样,但确属打败了共同的敌人。 瑞丝忽然有些害臊,吭吭叽叽地从雷扬泽臂弯里退出来,曲膝蜷坐一旁。 宽松的衣裙之下,两根小指轻轻触着,缓缓勾在一起。 **** 午餐吃得很热闹也很累,霍华德和切贝丽斯夫人是单独用的,雷扬泽亦懒得解释为什么他家的父亲会起死回生。 虽则被双胞胎知道并不怎样,不过…… “阿雷恩那老头来了呃。”爱温挥着硕大的烤鸡腿模糊道,“现在搁神殿里呢。” “谁?”瑞丝心力交瘁地看向满盘子给她甩过来的鸡皮和油渣渣,一叉子戳进雷扬泽碗里。 “阿雷恩·爱波狄奥啊,”爱媚的吃相要好看些,但其恐怖大胃王的本质已初露端倪。“雷扬泽的老师菲比拉茜·爱波狄奥之父,他本人倒不是法师,而是教皇宝座的强势竞争者。” 瑞丝噎了口,妈蛋,一下子就驾临重磅级的,对她个小女巫来说压力山大好不啦? “嘿,若非有这么胖的老爹撑腰,那女人怎可能年纪轻轻当上首席?”双胞胎一向不大喜欢菲比拉茜,菲比拉茜同样不喜欢行为夸张另类,却总在雷扬泽亲友圈里稳坐高位的她俩,觉得“辱没斯文”。 瑞丝默默想,要你们都是男人,她肯定就不咋管了。 ……还有,请别在桌子下面用脚趾磨蹭本小姐的腿了……真心受不起。 “劳尔好不容易成为法师,举家欢庆着呢,她假惺惺地跑来左一句恭喜又一句赞美,结果还不是想直接跟劳尔的精灵对话。”爱媚爱温一脸如出一辙的嫌恶表情,并不因为对方是雷扬泽的老师就有所忌讳。“幸亏劳尔跟他家的感情貌似不错,未曾泄露半分有关前因后果的情报,否则让她揪着可真麻烦了。” 瑞丝龇牙乐,被强迫易主的精灵背叛新主人的几率一般能占半数以上,只能说劳尔兄运气相当好,当然他对精灵确实一片赤诚丝毫不作伪,再者那时的情况也算迫不得已,绝非劳尔狠心策划的。 何况,那精灵亦悄悄观察了他一路,恐怕早已预感到什么,自己暗暗算着小九九不说还趁机拿乔呢。 精灵这种生物,哼哼…… 雷扬泽挥手让重上一桌菜,不然连他也无法下口。“阿雷恩来干什么?” “提名新圣女咯。”爱温无所谓地任由巴斯夺走被她插得七零八落的鸡屁股,“原圣女跟叛军跑路,教皇下不来台,他可高兴死了。” 严格地说,柏拉属于阿雷恩的势力范围,他原本即出自柏拉神殿,后成为遥都圣堂的大主教。 如今他想在柏拉扶上一位新圣女候补很容易,当然其他两位大主教怕也不会手慢就是了。 “教皇陛下日子不好过啊,”爱温冷笑,“莉莉莎这一盘杀得他嗷嗷叫。” 圣女可以死,可以失去力量,但绝不能倒戈。 “凭她一个娇滴滴养在深处的大小姐,哪来本事溜出遥都独自走那么远的?”爱媚想想笑道,“绝对有人暗中助了她一臂之力。” 最后好巧不巧遇上我们。瑞丝撇嘴暗道,不至于啵……侯因菲就这么想要艾利华威的孩子,甚至为他把心爱的姑娘弄出来好创造机会?她没强到能在遥都圣堂里自由来去吧? “不管是反对派系、国王抑或别的谁干的,反正目前的局面乃各家各户喜闻乐见。”双胞胎幸灾乐祸得很,“除了教皇自己啦。” 其实对民众而言谁当教皇都无所谓,但耐不住圣女莉莉莎的名头太响亮,她是人们心中活着的神迹,正因此她的出走才会对现任教皇造成巨大的打击。 “对卡拉狄亚也一样。”雷扬泽平淡道。 圣女追随的可不是普通男人,而是反叛军首领,说不得有多少平民愿意跟着她。只可惜莉莉莎的天赋异禀已经消失了,时间一长瞒都瞒不住,不然谁输谁赢用不了多久便看得到。 但卡拉狄亚与教皇不合亦非秘密,当初不肯协助神殿找寻圣女便算了,如今实在没想到李罗兄弟来了这么一出,不,正确的说是没想到他俩会储备有如斯强大的力量以致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此刻他是痛并快乐着吧。 “卡拉狄亚已经疯了,亏咱还是朋友呢以前。”爱媚不快地翻眼睛,“他现在只用一丁点的时间处理国务,喜怒无常又不听谏,镇日窝寝殿里跟他的画相亲相爱,真恶。” 瑞丝心中一动,忍不住捅捅身边的男人:“画上究竟是啥?” “风景和人物。”雷扬泽简洁明了的回答让三位姑娘齐齐啧嘴。 “什么人物?” “不知道。” “……”瑞丝久违地感觉手指发痒,很想找个啥拧一拧。 “得,他每次都这样说。”爱温哈哈笑,“总之,可以肯定那绝对是个危险的美人。” “万一你见到了被她迷住怎么办?”爱媚柔若无骨地攀着她,委屈道。 “哪可能?再美也就是幅画,我家爱媚可香香软软……” 眼看变态姐妹花又开始发骚,瑞丝拉着雷扬泽急急遁走。 **** 水镜是落在那间情妇专用室里的,瑞丝不得不回去一趟,顺便狂敲黑蔷薇,凯帕的事,白水的事,她和雷扬泽的事,切贝丽斯和霍华德的事,有一堆想汇报呢。 结果…… “咋又是你丫的!”年轻女巫咆哮。 斯加尔图嗤笑一声,一副爽快得天怒人怨的模样。 “脾气恁大,怎么?没得手?” “你才没得手!”瑞丝气哼哼地扔下水镜,“黑蔷薇呢?我有急事。” “跟我说也一样。”斯加尔图翘着手修指甲,“还是我上次没帮到忙?” “……”瑞丝撇嘴,眼珠一转嘻笑道,“那,你跟我说说切贝丽斯夫人的婚爱史呗。” 斯加尔图高高挑眉,“你想问霍华德·杰斯敏吧。” 瑞丝无甚成就感地睨他。 “怎么?”懒洋洋的男人低笑,“他从地底爬上来了?” 瑞丝更没成就感,伸手一挠水镜。 “好啊,可以讲……” 这边瑞丝喜滋滋地开始听八卦故事,那边黑蔷薇联系上了正换衣服的雷扬泽。 男人捏着裤子的手一顿,默默系回腰带。 镜中的黑蔷薇看起来有些疲惫,“你想的没错,侯因菲的目的就是莉莉莎和艾利华威·李罗的孩子,‘王’与神血,被她得到的话我们瞬间便输了。” 雷扬泽静静回道:“谁也不会得到。” “但是‘它’最终回到雪峰同样很糟糕。”黑蔷薇直揉眉心,“原本我希望你们先行舍弃别的立刻启程去雪峰的,不过法尔尼贡拉大人既指示你们其他方向我也没办法,走一步看一部吧。” “欧西里斯之剑是必须的,没有它去了雪峰亦无用。”雷扬泽眼中毫无波澜,伸手轻抚假肢与肩头的接合点。 黑蔷薇诧异地看着他,“你……想起多少了?” “时间将至。”男人轻声呢喃,“我不能消失。” 黑蔷薇抿唇垂下眼,半晌才继续道:“另外白派的老贱人们全搭上侯因菲的怪船,近日似乎在打听赛特之骨的消息,你们当心点别给抢了。” 雷扬泽颔首。 那把匕首一直由瑞丝拿着,他还记得她发飙时说的话,之前亦有所察觉,却不知两者间究竟产生了什么联系,瑞丝又从中得知多少事情。 床头画后突然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细响,黑蔷薇迅速切断镜面,雷扬泽转身继续脱衣服。 瑞丝叭地探出头,一骨碌滚进床里,怒冲冲地捶枕头。 死骚包臭蝴蝶,明明要跟她讲故事来着,结果又特么三言两语给打发了。 老娘么么哒下次再信你就把影子撕起来糊在自个儿脸上! 恨恨抬首,入目的光景霎时叫她忘了喉咙口的诅咒。 柔韧修长的背脊像蜜糖一样闪着馋人的色泽,后颈一条凹陷的沟壑起伏有致,从丘陵蜿蜒进紧绷的双股。抽去腰带的裤子松松挂在胯间,结实傲翘的臀半隐半露大玩勾魂计,惹得瑞丝半分脾气都没了,只余满口哗啦啦的涎水几乎喷涌而出。 她三两下扒光裙子,踅摸个性感的姿势卧倒在床头,清清嗓子甜腻腻道: “你这磨人的小妖精,来嘛。” …… …… 咦?居然没笑没吐槽? 男人半扭头,深色的眸子微微斜视她,眼底的情绪昏暗而危险。 瑞丝动了动,不安地抓起软绵绵的抱枕卡在胸前。 呃,她没闯祸吧好像? 啊呸,老娘从来不闯祸! 瑞丝色厉内荏地扔掉抱枕,叉腰挺起丰满诱人的双峰。 但却在他徐徐靠近时又萎了,两手抵着触感一级赞的胸膛一边紧张得直哆嗦,一边没神经地用指甲轻轻刮了刮。 不好意思,随时随地准备揩油的臭毛病改不掉。 瑞丝咽口口水闭上眼,炽热的呼吸拂在脖颈边引发阵阵难捱的鸡皮疙瘩,肌肤似乎比往常敏感百倍,一点点的抚触都让人禁受不住,两腿打颤。 “趴着,腰抬高。” 耳里传来较平时喑哑许多的嗓音,瑞丝对这一条直白的指令瞬时面红耳赤。狠狠回瞪一眼,咬紧嘴唇缓缓伏□。 感到自己的臀被握进掌中,有力却并不粗鲁地分了开,最柔嫩的部位顿时触到微凉的空气,不受控制地紧紧一缩。 瑞丝使劲把脸埋入软枕,在心中呻/吟。光天化日之下,不对,他的兴致为啥突然这么高昂啊!人家也会害羞的嗷—— “嗷,好痛!” 肩颈被咬以及下/身突然填满的极致冲击只来得及化成这声全无美感的嚎叫。 “有这么玩儿的嘛!”泪目。 男人眼梢微挑,波光潋滟性感而醉人。瑞丝果断确定他是在卖皮相好转移注意力。 没门!“真的很痛!不准咬了——嗯呃……” 劲瘦的腰徐缓后退再轻轻往前一送,合着粘腻的水声不深不浅地摩擦。 瑞丝哼哼叽叽,得……持久战。 她刚刚放松开始享受这节奏,末了猛地凶狠一沉,一股战栗从小腹直冲到喉咙眼。 瑞丝再次嚎了一嗓子。 “你究竟是要怎样?”差点给老娘顶到胃喽! “嗯?” 低沉的鼻音在耳里缭缭绕绕,瑞丝哭死的心都有。 “你这磨人的小妖精!” “嗯……” “啊啊,不是,唔……等会儿等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啊叽叽叽叽北北北北~~~ 希望网别再罢工了,屎移x=_=洒家一下子交了两年的,想换个还早着呢【卧倒 话说这章够肥硕吧昂~~中途压制了好几次想分章的冲动~~~~ 章节目录 第100章 PRINCE99再会 瑞丝一直睡一直睡跟死猪一样,也没人来叫她,还是史宾塞怡怡然跑过来赏了她两排小细牙才醒的。 结果外头早已大黑。 她嘤嘤嘤捂住脸,还人家一世英名来衣冠禽兽! 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后背尤其是两肩到胸口一路满布牙印吻痕,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把人家当吃的啃也不至于这么凶饿吧,真特么瞧不出一向正经美腻的丫竟有此等邪恶的隐藏属性。 瑞丝想起那两颗从不显山露水的尖锐犬齿就背脊发麻。 史宾塞鄙视地飞来一眼,“那对双胞胎发现你一下午都在狂睡可笑死了,害我也面上无光。” 瑞丝恼怒地把它掷出去,活动两下腰腿觉得有些微酸软外倒没其他不适,身上干净清爽还飘着股掺杂白兰和薄荷的清凉香气,闻之精神一振。 “他人呢?” “在隔壁书房。”史宾塞凌空叼起果盘里的水杏硬是塞进嘴里,整一条细细的小身子中心顿时隆起圆圆一块,蹒跚地爬回床脚。 瑞丝哼哼着抓起它塞包里,换上便宜行动的衣服,也不打正门走直接从窗口摸摸索索地离开城堡。 爱温搁不远的书房窗边瞅得一清二楚,扭头嘎嘎笑道: “哇,正大光明呢,咱这可有一前教团骑士长和俩现役教团骑士咧,被无视了。” 爱媚不知从哪拔来一根孔雀尾羽在下巴底扫来扫去的,两只闪闪发光的眸子盯着书桌后不动如山的男人撅嘴嘟囔: “把美人欺负得太惨喏,你看你,油光水滑的……不过可喜可贺总算脱离了苦行僧的生活,真怕你单身太久猛不丁硬不起来哩。” 雷扬泽专注于文件不想理会她俩。 “好了,言归正传。”爱温挤到姐姐身边毛手毛脚,“阿雷恩一定会来找你的,柏拉的圣女候补若能得到你的支持,显然上位率大增呢。” 新圣女不可能在平民中挑选,除非她也像莉莉莎一样天生神力。一般而言是在神殿的奉水信女里择取最优秀的参加一次敬神小祭典,被人们认识了,参拜了,有一定声望了,就可以送遥都去和其他候补拼个你死我活。 “这种事,纯洁的人儿肯定是做不了的。”爱媚轻蔑地捻起兰花指撕羽毛,“等着吧,过不久老头子一准想招重点攻陷你呢。” 雷扬泽敲了敲笔尖没说话。 **** 揣着钥匙瑞丝无声无息地偷渡下城,中途又批上一身破旧似麻袋的兜帽大衣,佝偻着背十足下城人的疲倦模样。 史宾塞细细抽抽鼻子,小声道:“大概三处。” 瑞丝有些失望,果然在富庶的内地,即便是贫民窟,死亡率也比其他地方来得低。 这还是近年柏拉下城人口不断扩张的结果,上城瑞丝决计不敢动歪脑筋,又不是活腻了。那一队队巡夜的普通守卫虽不像教团骑士人人自备全天然五感型异端扫描器,但瑞丝并不欲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也……不想给雷扬泽找事。 瑞丝觉得这绝逼是进步得狠了,不久之前尚且认为有他在肆无忌惮点没什么关系,就算曝光了亦多得是转圜的余地,现在却时常下意识隐藏自己,甚至开始思考怎样才能最大限度的过得既舒适自由又不让他难做。 啊呔!老娘真么么哒太体贴太温柔太可爱太值得拥有了! “回神。”史宾塞冷冷抽她一膀子。“那特么都是你早该做的吧。”进步个球,情感幼智儿。 瑞丝哼哼,幼智怎了?别说从没人教过她应该如何与心爱的男性相处,女巫学堂里也根本不可能出现这课程,她还一向抱持女人要活得张狂恣意的想法来着,更甭提为谁而委婉行动。 连黑蔷薇都不停强调别因异性习惯改变。对瑞丝来讲,这一咄咄别人眼中理所应当的渺小退让便意味着很多东西。 在发现自己开始有“我要做了他不会有麻烦吧”这样的念头时,除了微妙瑞丝甚至品到些许“两人一体”的淡淡愉快,稍稍想象了下此类念头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让她束手束脚时的情况,竟意外地并不怎么讨厌。 蔷薇花儿知道的话她大概会被回炉吧。 瑞丝喜滋滋地穿行于复杂的木栈道间,从两侧屋里很难听到全无顾忌的欢声笑语,大多压抑声音低低地商量着什么。彼此住得太近,相互防范的十分常见。 史宾塞嗅到的两个将死之人毫不意外尽是病入膏肓的孤老,瑞丝收了魂快速往下一个移动。 目的地让她生出一丝迟疑。 先前说过各区有各区的小头目,这些头目占着最靠近壁障的高地和大块面积建造房舍,与周围挤挤旮旮的小楼均保有一定的距离,一看即知。 “小玫,早作决定,那人快死了。”史宾塞耸起脑袋仔细嗅闻。 瑞丝点头,女巫不收死灵,生机泯灭的灵魂浓缩成的白水对女巫而言亦是剧毒。 “等等!怪了……我怎么闻见一股……”史宾塞发出呕声,“人面虫!” 瑞丝面色一变,脚下更是踟蹰。 她超讨厌这种妖魔的,没办法的时候自然不得不去面对,不过眼前嘛…… 百足人面虫在费拉克曾遇到过,所幸不曾怎样近距离接触,不然可恶心死喽。它们在物色新躯壳时散发的气味大多数人难以察觉,只有被相中的倒霉蛋会遭受诱惑以致自动张嘴引虫入腹。 瑞丝摸摸小包,驱虫草上次在费拉克都丢了。 “唔……” 回去吧,她拉紧兜帽转身欲走。夹道迎来的一对男女匆匆擦肩而过,到小头目家门口被拦下。 清丽的女音焦急如焚:“大哥,我们是那孩子的父母……” 瑞丝扭头。 “不行不行,老大说了,小子估计是染上疫病咯,管你们是他的谁,一律不得进。”面孔狰狞的高壮守门人抵在门前,任女人如何乞求也不松动。 与她同行的男人轻轻揽住轻声啜泣的妻子同守门的又说了些什么,那人只管摇头拒绝,什么都不收。 年轻女巫直叹气,快步离开此地在偏僻角落开启蚀之门回到上城。 史宾塞翻着豆豆眼不满地嘀嘀咕咕。 瑞丝悄悄摸到另一处重新穿过壁障,面前正是距壁障不足两人宽的头目之家。 这一面是死角,除去阁楼的一扇小窗没有任何透气儿的孔洞,更遑论看守。 瑞丝无声念出轻身咒,随一缕夜风飘飘忽忽地上升,从阁楼小窗里翻了进去。 入目十分狭小,还得低着脑袋。左边一堆绵软的被褥,屁股下就是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男性衣物。 显然瑞丝以为的阁楼其实只是一具橱柜。 ……给橱柜开窗的人你特么有毛病啊。 柜子是很少见的横推式,瑞丝刚要使力便听见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初步断定是对狗男女,年轻女巫和她家使魔共同翻白眼,蘸着口水在柜门上画透视阵。 橱柜外的一切顿时清晰起来。 房间挺大,家具不多,一对桌椅,一床,一三层木剑托,余下尽是靠墙垒得很是巍峨险峻的书山。 瑞丝撇嘴,视线重回狗男女身上。 这会子他俩已经啾啾地啃在一起了。 男人一直背对着橱柜看不清脸面,背脊倒是肌肉结实精干。 瑞丝在心里跟某某某一比较,满意地按按还未消掉的牙坑暗叹,他要是以后都不咬她就完美无缺了。 虽然……被咬的时候有一咪咪觉得……又痛又爽的。 橱柜里初尝情滋味的少女口水略微泛滥,外面纠缠的两人就跟打架似的。 女的容貌娇媚,被狠狠挞伐着毫不吝啬地蹦出一串串吟哦浪语,显是已十分习惯此事。 “啊呀,好哥哥,你要弄死我了!啊!受不住了,哥哥,哥哥嗳!顶着我,要来了要来了升天了!” 紧接着女人跟鱼似的弹跳两下,高亢的尖叫刺得瑞丝耳膜生疼。 没多久俩摇摇晃晃哼哼唧唧地又特么干上了。 瑞丝简直恨不得拿指甲挠死他们,想想只得返身攀着小窗往屋顶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又晚了=_,=亲爱的们听我解释,这事儿其实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101章 PRINCE100围观 瑞丝凑到另一端看了眼,三层长长一条走廊,隔几步就守着名两耳不闻莺燕语的强大汉纸。 年轻女巫有些苦恼,她向来以独居者为目标单个击破,很少碰到非潜入什么地方不可的情况。这种时候某人在就好了。 十有八/九方才那“好哥哥”便是头目兼之如此紧密的戒备,三层应该属于他的活动区,一个疑似染病且与自己无甚关系的小孩不大可能被安排在同一层。 瑞丝轻手轻脚走到尽头,没发现有木梯架着,即是设在屋内了。确定下面的房间无人后果断穿墙而入,招来史宾塞好一阵低音调咆哮。 事实上她当然知道穿墙的危险,不过自己都不相信能成功的话,再简单的咒术也施展不了,正如初时刚刚晋级法师的劳尔。 瑞丝懒得搭理史宾塞的玻璃心,抬眼打量四处,房间不大,像个会议室,一张椭圆的长桌杠着三两把椅子,底下铺着厚厚一层书信文件,满室的墨水味。 没想到这区的头目倒是个有文化的,瑞丝扇掉心中那抹违和感也不去看桌上的东西,听见走廊里细碎的交谈声便蹑手蹑脚蹭到窗下支起耳朵。 “……干脆杀掉算了。” “别瞎整,老大挺喜欢小孩儿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这小鬼哪是得病啊,劳动老大亲自去请了青爪儿来还得伺候那妞儿……” 青爪儿是神殿供奉驱魔人的蔑称,瑞丝心里诧异,对“好哥哥”略有改观。 “那对夫妻还守在下头呢?” “可不,其实这小鬼是老大在巧克力回廊发现的,哪来的爹娘?大约是平日里照顾着的,倒挺有情有义。” 瑞丝微怔,立即想起一张仅有一面之缘的小脸,两眼乜着糖果,故作老成又机灵的样子并不讨厌。她还以为是当时的小婴儿。 皱皱眉,悄无声息地揭开角落的木板露出狭窄的楼梯,一矮身哧溜滑了下去。 二层由在头目跟前颇有地位的人使用,这会儿不知何故谁都不在,亦无守卫,整条走廊里黑漆漆的,只余中间一屋透着些昏暗的光。 瑞丝仔细嗅嗅,人面虫的臭味闻得太久反而难以判断,不过此时当中夹杂着的些许血腥气倒证明了她没找错地方。 挨着墙角轻飘飘滑过去,没敢画透视阵,生怕不自觉流泻气息反被察觉,只得憋屈地扒着窗户缝偷觑。 屋内光线不足,依稀可见锁缚在床上的瘦小身子和正在查看他情形的纤细少年。 少年右手面上青色纹身正泛着凶厉的淡红光芒,那益发浓郁的血腥气便是从此而来。 瑞丝对驱魔人了解不深,但却知他们大多性格乖张,视钱如命。再者用秘法将妖魔封进自己体内以供驱使的一群短命鬼也不必指望他们能温和到哪里去。 少年退后两步,嗓音清澈而带寒意: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揪出来?” 床上的男孩扭曲地挣扎两下,浑身浮肿脓黄血筋毕露,好似打水里淹泡多时的胀尸。 瑞丝眼瞅着本尊的生气越来越微弱,既着急又惊讶。 人面虫对普通人的控制力是很高的,它们夺取身体的瞬间就会啖食灵魂,这孩子却不晓得为何硬撑到现在,使得人面虫不仅无法百分百操纵他,亦不能随心所欲地脱离出去,恐怕这才是人面虫被简单抓住还困在此地的主因。 不然丫早给溜了,重新找个寄主混进下城悄悄繁衍谁发现得了? 有时候真是愈弱愈不上台面的妖魔愈可怕。 这时男孩忽然仰脸朝天,青紫的嘴巴嘎吱嘎吱张得老大几乎能听见颚骨碎裂的声音。一对触角首先从咽喉深处探出来,而后是一张肖似人类的丑陋扁平面孔,层层叠叠的肥肉堆在疑为眼睛的部位,嘴巴像旋紧的六瓣花苞,张开时一条一条地外翻,露出内里生得跟人一模一样的双唇和稀疏恶心的青黄利齿。 它一边流脓液一边耸起上半身,腹下密密麻麻的虫足海葵似的不停蠕动,散发臭气。 少年和窥看的瑞丝俱是一惊,人面虫多为肉色,眼前这只竟是怪异的翠绿,整条简直如最难看的大青虫,惹人喉部发紧。 最奇谲的是自男孩嘴里伸出几丝线状不明物,瞧着脆弱无比,却坚韧地缠住人面虫不叫它再往外逃,一边分泌浓黑的汁液不断渗入虫子表皮,让它从翠绿朝深绿迅速发展。 少年不再迟疑,念着无人能懂的咒语轻一拍手上纹身,一头面目狰狞的妖魔顿时显现虚影踩着血光扑向人面虫。 人面虫战斗力为渣毋庸置疑,妖魔一口咬住它头颈咔吱拽出大半,同那半透明细丝拉拔,竟有几分势均力敌的味道。 之中痛苦的反而变成人面虫,它嘶嘶嚎叫着生死不能自已。 少年大皱其眉再次一拍手面,妖魔虚影立刻凝实不少,大脑袋一昂噗嗤将人面虫拖离嚼巴嚼巴吞进腹中。 细丝拉了个空,摇摆着重新缩回男孩嘴里。 少年心中冒出古怪的念头。 难道有两种魔物寄生在他体内? 瑞丝紧紧盯着男孩,发现他肿烂的身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连挤碎的下颚也喀拉喀拉地缓缓收回愈合。 微弱的生气虽停留在将死未死的坎儿上,好歹没真灭了,假以时日总能壮大起来。 没料想……今日居然见到一种前所未闻的稀有混血。 以妖魔为食的人形植物。 难怪会跟那对夫妻感情甚好。 只是因自己为不纯混血,又恐怕是第一次进食妖魔,才差点嗝屁。 瑞丝撇撇嘴,把注意力投向来驱魔的少年,不晓得他会不会把这根人形猪笼草给拔了。 少年显然也不知该怎么办,祛除人面虫后男孩明显安定很多,而且另一个疑似寄生中的不明物非但没伤害对方反替其治好了伤患的样子,少年有点吃不准万一再来次祛除这可怜的娃会不会瞬间回归神的怀抱。 但就如此放手不管似乎又不行…… 正踌躇着,少年蓦地一颤,噗咚跪倒在地,全身皮肤疾速泛青进而变绿。 他的右手整个开始溃烂,纹身扭曲着似要冲破其肉体束缚,化出虚影凄惨地翻滚低嚎。 瑞丝一顿,犹豫了下左右瞅瞅,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让你乱吃东西,吃的还是被克星污染过的东西。 也罢,看在你还是个孩子的份上,老娘破个例算了。 女巫是公认的毒大家,何况施毒者还在床头四仰八叉地倒着呢,临时制作解药麻烦归麻烦但并不难。 化身绿人的少年谈不上丑,或者说再狼狈本身仍难掩俊秀,再过个三五年十成十的少女杀手。 此刻也未曾全然失去意识,但疼得狠了视野模糊得紧,只隐约记得鼻尖缭绕的奇香和滴进嘴里的甘苦液体。 作者有话要说:洒家也吐艳虫纸= =或者说,害怕shi了。。。 章节目录 第102章 PRINCE101梦幻与破灭 瑞丝给少年留了封狂草,基本内容差不多等于胁恩图报。叫他无视此事,反正不会对人有害。 年轻女巫和吭吭叽叽驮着男孩的史宾塞原路折返,好不容易攀回屋顶发现上面早有人等候大驾。 不,不单是人,还有一头雪白的异兽。 瑞丝低头看看自己,巴斯留下的法术不知何时失了效,满脑袋洒蓝的长毛无风自动,鬼气森森地吸附月光。见已经暴露,她便干脆大大方方地直起身拍拍尘土,“有何贵干?” 立在另一头的男人背着光面貌不清,只听得他哧地一笑,一手晃荡粗糙的酒瓶子,一手去挠异兽的下巴。 异兽面窄削,似狮似狗,颈间大篷豪华的雪鬃,颀秀优美的身躯却覆满银白的鳞片,爪子肖龙,肋上生天鹅般的双翅,宽大漂亮。尾巴极长,在空中跟鞭子一样挥来挥去,飒飒生风。 瑞丝未曾见过这种生物,从气息判断理应是妖魔的一种,外表看来倒是罕有的华丽纯粹。 最重要的是,一妖魔居然跟人类关系如此亲近?甚而容许他这边摸摸那边搔搔? 男人缓缓走近,一张胡子拉碴的大叔脸孔映入眼帘。但他却自有一身属于雄性的强悍气质,赤/裸的上身一块块紧绷的肌肉对称而遒劲,脖颈和胸口若隐若现的情/色抓痕并不显得糜乱,因着他本人的独特野性反觉得十分性感慵懒。 瑞丝毫不躲闪地打量对方,心底由衷赞叹了番,也仅止于赞叹。 “不为所动啊,还以为今天能拐回一个大美人睡一觉呢。”男人同样直率潇洒,低沉的嗓子略厚重,特别适合站在高台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即便讲着调戏妇、不是,少女的话亦正气满当全无猥琐淫意。 相较之下雷扬泽那把销魂的音色更适于为邪恶组织拉人头,保准一勾一个准,任烧杀抢掠,死乞白赖终身不退教。 “睡你妈。”瑞丝嗤他,“老娘有最好的男人,世界第一。”滚边儿找你家好妹妹去。 对方一点儿不生气,呵呵哈哈笑得挺欢,末了指指史宾塞背上竟打着小呼噜的男孩道: “你来救他?” “干你屁事。” “是不干我屁事,不过我喜欢上赶着找屁事做。”男人一径笑,“留下吧,放心我一定替你养的白白壮壮的交给他亲人。” “又不是我儿子。”瑞丝翻白眼,但想想的确由他来还比较方便,“你可不准对他动手动脚。” “我只想对你这样的女人动手动脚,美胸,蜂腰,翘屁股,白长腿,特别鲜辣。”男人把不要脸的话都说的十分正大光明。 “去死。” 瑞丝面无表情道,自动开启防调戏系统功能。拎着男孩后衣领毫不怜惜地丢在冷冰冰的屋顶上,闪身抓蛇飞跃一气呵成,转眼儿没了影子。 男人敛敛笑容,“会救人的女巫倒是第一次见,阿环也承她照顾了。” 他身边的异兽懒洋洋地上前嗅嗅男孩的手,鬃毛兀地一炸,低声呜噜起来。 “哦?”男人挑挑半边眉蹲□,“这样的血统可有趣呢,天生的驱魔大师啊……” **** 瑞丝忙了半夜根本没啥收获,不由恹恹的。 回房发现雷扬泽不在,巴斯轻飘飘一指厨房。 瑞丝惊讶地踅摸过去,没见人先闻到一股要命的清香。 “你在弄什么?” 雷扬泽没看她,搅着罐子的白糊糊慢悠悠道: “柏拉附近很难得到你需要的。” 瑞丝一撅嘴,两指夹出蜜水里腌渍的樱桃用舌头卷进口中。 舔了舔唇齿间残留的樱桃汁水很快又高兴起来,紧挨在他身边哧哧笑: “那你这是在干嘛?安慰一无所获的人家?” 雷扬泽不答腔,垂着眼帘用黏厚芳香的糊包住樱桃,一颗颗揉得圆圆的搁在托盘里,然后上蒸箱。 瑞丝耸耸鼻尖,口水哗啦啦的也不去纠结为了她不为了她什么的,搂紧雷扬泽的腰一个劲追问: “那是啥?是啥啦?” 雷扬泽不着痕迹地勾勾唇角,淡淡道:“秘方。” 不多久,雷扬泽取出托盘,只见上头软软立着数十粒晶莹的小糕,内里鲜红的樱桃色泽全然没变,此刻裹在剔透的外层里,如夹心儿布丁似的。 巴斯端来一盆新摘的白兰花骨朵,泡得干干净净含苞待放。 雷扬泽把热气腾腾的小糕一一拈入花芯,合拢好用丝线扎住,最后放进冰窖里镇。 完了男人擦擦手,闲适地坐在沙发上看书。 瑞丝难得被馋到,心急火燎地转着圈圈,恨不得跟到冰窖里。 幸亏时间不长,巴斯再端出来的瞬间她一下蹦了起来,却被雷扬泽拉住,稳稳地按在身边。 巴斯解掉丝线拨开花瓣,一股子清冽甘醇的甜果香四处散逸开,闻一闻都要美死了。 小小的一颗落在雪白的盘子上,艺术品似的,既精致又颤巍巍地勾人。 瑞丝小心翼翼地舀进嘴里,弹软缠绵,温温凉凉的口感让她心花朵朵开,有些些黏牙再一含很快便融化成一团难以言喻的香,最后轻轻一磕,饱满而水分充足的樱桃噗哧迸出酸甜两重的果汁,外冰的酸内暖的甜,稍一搅合,简直是人间极致。 少女沉醉不已。 雷扬泽淡定地尝了一口,“还好。” 瑞丝刷地扭头,捧着羞红的脸颊,眼眸晶亮晶亮地大喊: “岂止是还好!我有种总算把你给吃下去的感觉!” “……”雷扬泽哑然失笑。 巴斯闲闲地数了数剩余的,“我想您还可以吃少爷二十几次。” 因为这一顿小小的甜蜜的宵夜,瑞丝的心情一下子好得飞上天,也不缠着雷扬泽问做法了,他要偶尔弄一回那才是特么的真情调啊! 之后几天过得很平淡安然,双胞胎时不时会来邀请她出去玩,跟米西的关系亦变得挺好,让瑞丝唏嘘感慨万分。没事便缠着雷扬泽,哪怕在书房耗一天都倍有意思。 切贝丽斯和霍华德依旧不大露面,间或一块吃顿饭某夫人仍是阴阳怪气地逮着机会就在儿子面前损他爹,被她无视的瑞丝表示好幸运好快乐,因此只能继续对不起你了霍华德先生。 雷扬泽也和他俩谈过,切贝丽斯夫人一句话不说,全程静默,只有霍华德先生最后无奈而痛苦地道了句“抱歉”。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雷扬泽并不失望,反而确信此间必定与自己有关。 瑞丝可不敢插手切贝丽斯夫人的事,她不来管她就该谢天谢地了。 一日午后,巴斯递上一份月光鱼皮做封的漂亮请柬,署名是阿雷恩·爱波狄奥,地点设于爱尔兰贝领主府,毕竟神殿是不允许宴请宾客的,时间则在明天傍晚。 “我要去吗?”瑞丝用手指一弹封面,真奢侈,月光鱼可稀少了。 “想去?”雷扬泽阖上请柬反问。 “无所谓啊,不过,”她卷卷颊边长发,“那种场合万一被人看破怎么办?” 雷扬泽顿了片刻,“想过染发么?” “诶?”瑞丝一呆,嗖地直起身大呼小叫,“对啊这么简单的方法!我咋从没……” 染与遮蔽术不同,它不是虚幻的,再利的眼也分离不出抹在上面的颜色和底下的另一个颜色。 她兴冲冲道:“你当初那头黑发就顽固得很!怎么弄的?我也染黑算了。” 雷扬泽沉默,微敛的眼角却藏着几不可察的戏谑笑意。 晚上他果然搞来一盆子黑不溜秋的糊糊,气味也很怪异。 瑞丝扇扇空气皱眉嘟囔:“好难闻……什么东西?” “要试吗?”雷扬泽一脸平静无波,起码瞧上去是的。 瑞丝抓抓这一头经常露馅的烦恼丝,咬牙道:“试!” 许久以后。 瑞丝洗干净头发也吐了好几次。 那玩意儿真上了脑袋可要命的臭啊妈蛋。 好在过程是惨烈的,而结果是美满的。 瑞丝瞧着镜中人,忽觉比起天生的棕色,黑发其实更适合自己。 用混着白水的香膏抹顺,柔滑沁亮如丝绸瀑布,夜色里平添一份不可捉摸的神秘。 于是,心情颇好的黑发月魔女,端着架子找雷扬泽表示恩宠去了。 第二天一早来通气儿的双胞胎眨巴着两对闪闪发光的招子道: “黑发真好看!” 爱温:“不愧是雷扬泽的伴儿。” 爱媚:“染发的东西都选一样的,真有毅力。” 瑞丝莫名升起一股不安,追问: “啥意思?” 爱媚加爱温:“咦?那是龙屎呀。” “……” “啊!啊——雷扬泽!” “你给老娘滚出来!” “雷——扬——泽——” “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咆哮如诅咒一般,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不对,其实就是今天。。。洒家要出远门儿~~~~~~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回~~~~~~~爱乃棉,等洒家肥来哟~~~~~~~~ 章节目录 第103章 PRINCE102花 “还在气?”雷扬泽从一大堆繁复礼服中挑出简约合宜的放在床上,巴斯不太满意地看了眼,把那一套又给放回原处。 瑞丝重重地哼,岂止生气,她决定晚上之前都不要跟他讲话。 史宾塞:你能更有出息点不啦? 雷扬泽无奈地放弃选择权,任由老管家给打扮得像待会儿要去结婚的新郎。 瑞丝扭头继续哼,她才不会被美色所迷呢。 “龙粪加入几味材料后常用于稀有魔法卷轴的书写和印染,性质稳定不易受外力影响,很适合你的情况。”雷扬泽慢慢解释,口声平静淡然恁地正直端方,但瑞丝仍然听出一星儿不明不白的笑意在里面,让她额角青筋直暴。 忍住、忍住!晚上之前!绝不吭气! 史宾塞:你特么这个星期都不吭气才是真、汉纸。 巴斯清清嗓,拎着怀表瞅了瞅突兀道: “瑞丝小姐,夫人要见你。” “啥?” “现在。” 我管你现在还是马上!年轻女巫眉毛都竖起来了,但不难发现内藏的慌乱:“你不能提前通知嘛?” 雷扬泽屈着指节扣扣唇以掩饰上挑的嘴角,“到时间回不来的话我就先走了。” 瑞丝怒瞪他,有你这样儿的么! 巴斯十分绅士地行礼,“我想不用我带路了,小姐。” 史宾塞冲她摇晃尾巴尖拜拜。 瑞丝如丧考妣地磨蹭出去,乐园之门在身后啪叽阖上。 你们给我记着…… 她深吸口气,抬手敲了三下地狱之门。 冰冷的,不含任何明显情绪的声音顿了会儿才朦胧响起: “进来。” 瑞丝蓦地想到这会儿霍华德先生应该在温室里看书,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女魔头?嘤嘤嘤。 她并非第一次进女主人的副卧,虽已隔去十年之久,但很奇妙的她依然记得房里的所有摆设。 白色镶金角的多边大床,宝石蓝的天鹅绒床几凳,墙中设有内嵌式试衣间和豪华大衣柜,最内侧用柔软的暖黄壁灯日夜照耀的是一幅饰满各种珍贵珠宝的人物像,瑞丝现在才知道画上的是谁——韦多安·华夫罗兰这诡异小老头的年轻版!切贝丽斯她丫的居然把自己老爸的画像放在试衣间里,她真不膈得慌。占地最大的则是梳妆台,从外部看就一直抵天花板的八角形水晶柱体,水晶壁后留着宽约半指的间隙,以不知名的透明膏脂封存了数万朵花开正美的满天星,有种时光凝固的永恒之感。柱体一侧开着小门,瑞丝知道里面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镜子世界,通过法术消除了多重反射后,身上任何一处不完美都会被照得一清二楚。 紧张地扫一眼没看见女魔头的身影,那便是在里头了,不得已继续敲门。 “过来。”这次对方的声音清晰许多,也更加冷淡。“在外面把衣服脱掉。” 瑞丝苦下脸,她要替她儿子检阅么? 腹诽归腹诽,反抗她是不敢的,只好慢腾腾地扒光自己像只即将迈入屠宰场的小鸡似的走进去。 镜中瞬间照出无数个她,身体的每个细节,每个角度全暴露在雪白明亮的灯光下,连同前夜瑞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烙在某些隐私部位的青红痕迹亦无所遁形。 一向对自己很有点自信的她不由闭了闭眼,脑壳儿里犯晕。 切贝丽斯夫人站在精致但年久的梳妆台边,冰蓝的眼睛透过镜子盯着她。 瑞丝不知她想干什么,可也不愿平白短了气势。抿抿唇放松加诸背脊的力度,紧绷而不失柔美地挺腰站直任她打量。 结果她既没有批判更没有表扬,冷冷一指唯一的软凳,“坐。” 瑞丝咽咽口水,心里边恨屎了弃她于不顾的雷扬泽。 切贝丽斯伸手摸上她新染的黑发,漠漠无表情道: “雷的手臂是因为你丢的?” 瑞丝打了个突,立时做好可能会被揪头发的心理准备: “是。” 切贝丽斯弯身拉开小抽屉。 瑞丝内牛,原来不是要揪而是要剪么? 切贝丽斯拿出一柄光润发亮的木梳子。 “……” “他喜欢你。” 瑞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话若是别人说的她肯定要得意地挺胸,但考虑到身后的乃真神人切贝丽斯·未来婆婆就实在揣摩不出她的意思了。 “不,喜欢哪够。”切贝丽斯冷而尖锐地哼笑一声,指间的梳子轻轻插/进黑发里滑下,“他爱你,不爱你怎会跟你上床。” 瑞丝微微红了脸。 切贝丽斯颀长的,戴着珍珠戒指的手灵活翻飞,不一会儿竟挽出一个栩栩如生,蔷薇花般的精致发髻。 瑞丝刚要张大嘴表示一下惊讶就被镜中对应的凌厉视线给无情镇压。 切贝丽斯拉开数层珠宝匣,在触及一个珍珠串成的蝴蝶结时微微一顿,取了出来绑在发髻上。 “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很讨厌,比蒂安娜那个假人更讨厌,没有为什么。”她平静道,无平无仄的模样和雷扬泽很相似。 瑞丝抿唇注视她在手心涂香油然后抹在耳后的碎发上,两鬓留下长长的一段,在她指尖变成蕾丝似的复杂网辫,用不显眼的卡子别在发髻边,娴雅而端庄。 “不过我的父亲属意她。”切贝丽斯第一次为自己以外的人完成了一个杰作,眸中鲜有地露出一丝满意,“最终却依然如我所感的那样你抢走我的儿子,我很后悔没多折磨你两天。” 瑞丝张张嘴,还是闭上了。 华夫罗兰家产男女皆有特殊能力,鉴定完毕。 切贝丽斯打开角落的巨大盒子,拎起一条典型的宫廷长裙,纤巧,浮华,两条并不夸张的褶裥沿着深深的低领伸展,在颈后竖起屏扇似的华丽雀尾。 瑞丝一动不敢动,从束身马甲到堪堪包住屁股的短内衬全是由切贝丽斯夫人亲自替她弄的。 外裙穿好后才发觉性感得过分,并不似闺秀们会上身的衣服。切贝丽斯却自另一个盒子里拿出块巧夺天工的柔软蕾丝,用宝石扣固定在褶裥内,略略挡住胸前一片美色,但也无法彻底阻隔那饱满的弧度和线条,有股既暴露又优雅,妩媚到极点的精致味道。裸/露的胳臂靠基本可无视的蕾丝手套遮住,只留上边一段细腻的雪白香肩,差不多游走在世俗禁止与正常的危险线边缘。更别说裙子竟然不是整体的,顺着大领的中线从胯间至下摆完全是分离的,只是由于薄纱和丝绸的层叠掩映才瞧不出来,但若有风或举止过大的话就不好说了,难怪要穿好看到简直可以单独拎出来欣赏的内衬裙——这究竟是为了让人看呢还是不让人看呢…… 瑞丝有点不确定这么搞是不是太那啥了些,虽然她自己并不在乎,不过有大主教出场的宴会应该非常正式,咋想都不觉得能“奇装异服”来着。 最后切贝丽斯递给她一柄金色的小扇子,淡淡道:“感谢你母亲为你生了张好面皮吧,否则今晚你会觉得自惭形秽,也给雷丢脸。” 瑞丝嘴角抽搐,连忙打开扇子遮住,很好,它的作用原来在此。 **** 瑞丝直觉得这衣服该是切贝丽斯夫人的珍藏,让她不太敢大开大合地想怎样怎样,亦没法走捷径(滑滑梯)规规矩矩一台阶一台阶踩下来。 只不想雷扬泽静静等在旋梯尽头,一身的华丽,却不单那难得披散的耀眼金发,整个人都如高天夜幕上的星辰,黑丝绒里的月光石,浮光细碎。 瑞丝发着愣慢慢朝他走去,盛装的雷扬泽她仅仅看到过一次,正是他成人礼的那天,亦是再见的那天。 雷扬泽垂眸执起她的手落下蜻蜓点水似的吻。 瑞丝颤了颤,她能说她好不习惯么……草根病发作。 然而下一秒就被捉着手用力一拉,瑞丝一趔趄直接越过三层台阶飞进他怀里。 真特么的是飞啊……老娘的鼻子都差点撞歪了,活生生疼出一泡眼泪。 “谁让你打扮成这样的?”雷扬泽看着她,眸色微深。 瑞丝捂紧鼻子泪汪汪地瞪人,“你家大小姐呀。”不过关也不管老娘的事。 雷扬泽没作声,拉着她径直走出城堡。 爱温趴在沙发上诶诶诶地叫唤,“等会儿!跟咱一起嘛!” 爱媚翘嘴,理理极度男性化的头发道:“哎呀,我们家贵公子现在可郁闷了吧。这么漂亮勾人的未婚妻是藏着呢藏着呢还是藏着呢?答案:肯定的/绝对要/藏着吧,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爱温哈哈大笑。 **** 两人并没走远,瑞丝穿了比平时垫高很多的皮鞋还在小心适应,不怎么舒服但也称不上难受。 雷扬泽低头,她喜欢放长线把罗生石挂在下面,而今衣领和胸前的蕾丝又挡着看不出来,脖间便显得光秃秃的。 原本就猜母亲应该是想见见她顺便送些小礼物的,没料到俩什么都整完了。 他为之挑选的礼服只得孤零零呆着。 却幸好……母亲还是留了一处地方让他亲手填满。 老管家跟背后灵似的兀然出现,吓瑞丝一跳。 雷扬泽接过他递来的首饰盒,示意她打开。 瑞丝眨眨眼,指指胸下某处,“我戴它就成。”她对珠宝首饰一向不咋上心。 雷扬泽暗叹,拿掉盖子。雪白的丝绒衬上安放着一只雕藤纹的银色对开细颈环,接口处熔了颗鲜红的物事,远看简直如一小团火焰,凑近一瞧竟赫然是朵热烈绽放的刺玫花。 瑞丝忍不住伸手摸摸,触感温软,犹像真物一般,每片花瓣均剔透如宝石,柔韧似金属。 “这、这是什么东西做的?我从没见过。”年轻女巫结结巴巴道,虽心水得要命却不想立刻放弃罗生石本命倒戈向它,很是挣扎了番。 雷扬泽微笑敛眸,拨开搭扣替她戴上,颈环正正好卡着脖子下方,赤红的刺玫花落在锁骨中央的浅窝里,静悄悄又无比张扬地开遍满目艳色。 “石心花。”巴斯不解风情地作注解,“对生,相爱的两人各取一枝,那花便能幻化成对方在自己心中的象征。” “所、所以,”瑞丝更加结巴了,翘着手指想摸又不敢摸的奇怪样子,“它就变成……” 咦,不对啊,“还有一枝呢?” 雷扬泽拉着她往庄园外的马车走,“丢了。” 巴斯二度不解风情的作注解:“石心花以爱为生,这对恋人一旦关系破裂,一枝将得到自始以来的全部养分继续存活,另一枝却会渐渐枯萎。” 瑞丝一顿,轻轻地“哦”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一直码到宴会那段的,不过里面给洒家加了点内容干脆单独劈出来了。。。明儿个看看宴会那段能写多长,不够一张发就补到这章里~~ 章节目录 第104章 PRINCE103神之再会 珠帘后不再是灯光暧昧的长廊,而是整个向外侧凸出一块面积不大,但供十余人聚头绰绰有余的小厅。 瑞丝稍微想象了下这建筑的俯瞰图,跟大胖子脸上长瘤差不多的效果。 雷扬泽看她表情就知她在笑啥,道:“这样的半厅往前走还有四处。” 哦哦,长了五颗瘤。 瑞丝一边唾弃自己无聊一边迅速飞眼打量,几名衣装雍容的贵族或坐或站,身边各自伴着巧笑盈盈娇媚之极的信女。余下的要么弹琴要么跳着一种祭典舞,风格却一改端庄大为柔艳。 那些个贵族瞧见他俩便停下交谈,却并不上前遥遥举着酒杯致意,神态间的高傲和悠然拿捏得恰到好处。 雷扬泽淡淡颔首回礼,脚下不停径直走过去了。 瑞丝顿时对楼下挤挤旮旮互相吹捧,意图榨取对方每一滴价值的阶层们心生同情。要想让这些眼高于顶的混蛋把你当同士,就得让鼻孔长得比他们更高一点,最终见了面连出声打招呼都可以免了。 相似的半厅一个两个没啥区别,直等到听见某人豪迈的哈哈大笑才勉强提起些精神。 “她俩倒快。”瑞丝低声嘟囔,穿过珠帘果然看到一对“兄弟花”霸占着柔软的深红色双人沙发,不晓得被什么逗得直乐呵。 这一处的成员组合十分奇妙,奇妙得瑞丝想骂娘(黑蔷薇:骂我干甚?作死!)。 撇去绝逼长了飞毛腿的爱媚爱温双胞胎,坐在她俩旁边扶手椅上的女人咋瞅咋眼熟,待乜到另一边闪闪发光的美男子时已经控制不住满耳朵“好哥哥,你要弄死我了”的恐怖回音,美男身畔同样闪闪发光的美少年面带倦容,可依然特么的好眼熟! 好哥哥嗳,你咋不干脆连自己一起给弄死算呢! 瑞丝木着脸拿背脊阻挡美男子和美少年齐刷刷投过来的视线,雷扬泽若有所觉,顿了顿伸臂揽住她的肩冲独自坐在最远处看书的白须老人走去。 老人抬首,面目慈祥,若非他穿着极其打眼的主教白袍和祭披,看着就像常年镇守法师塔的贤者。 有其父必有其女,瑞丝想起他女儿带给自己的不快感,不由对他也带上几分戒备。再者,能面不改色让平民眼中无比圣洁美好的信女们来服侍贵族的人真心善良不到哪里去。 雷扬泽弯腰让老人抚摸额头,“好久不见,我的孩子。” 瑞丝执起裙裾行礼,恬静中略显疏离很有闺秀之气,那是切贝丽斯夫人让她面对镜子硬给折磨出来的新技能。毕竟对象是据说很牛逼的替雷扬泽做降世洗礼的大主教,瑞丝可不想被挑骨头。 老人看着她,矍铄清明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亮光,叫人无法捉摸。末了,他伸出手。 瑞丝绷紧身子低下头,生怕被发现什么。 雷扬泽搁在腰间的手掌安抚般微微一按。 瑞丝只得闭眼任由对方轻触了下额头以示赐福,想象中可能会产生的排斥反应竟没出现——这表明对方身上的信仰力并不强大。 ……一个不信奉神明还爬到主教之位,甚至意图竞争教皇宝座的圣职者?真有意思,他是靠什么服众的呢? 阿雷恩起身抹平袍上的褶皱,对她笑道:“美丽的小小姐,请允许我借走您的骑士,我保证很快就还回来。” 瑞丝端着清高的架子淡淡点头,心中疯狂咆哮不借不借不借不借! 雷扬泽不着痕迹地捏捏她的手指,转身跟随老人穿过珠帘往其他半厅去了。 爱媚立刻拍拍中间硬挤出来的一丝缝隙,“过来坐嘛。” 才不要。瑞丝越过淫/荡笑不停的双胞胎选了离众人不远也不近的软椅窝着,正对面就是那位在下城被她偷窥到激情动作戏的美人。 当时瞧她一脸欲浪磅礴,跟花街的姑娘一个格调还以为是娼妇,后来却听到两个小喽啰说“劳动老大亲自去请了青爪儿来还得伺候那妞儿”,再看看她现下一身雪白镶金边的纯洁祭服,哪里有半点的媚俗?整个轻灵柔和得人无法直视,果然是神殿出品。 爱温见瑞丝一直毫不掩饰地打量人家便嘿嘿笑,“这位是神殿的圣女候补,莉瓦伊·塞尔希小姐,她旁边的是咱柏拉的新领主卡里德·爱尔兰贝大人和他家的宝贝小弟弟环斯。” 莉瓦伊温婉地颔首一礼,“您好,杰斯敏夫人。” 瑞丝挑眉受了这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你好。” 美少年夹紧一对漂亮的眉毛死死盯着她,似乎很不敢置信。 瑞丝暗暗撇嘴,你不敢置信我也不敢置信好不啦?堂堂领主爱弟,当什么驱魔人?嫌命太长就跟她吱一声,她特别愿意免费多收一条灵魂。 那边厢从未停止发光的领主大人轻笑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不可能。”一副要搭讪的节奏,死开。 “那就是一见如故了,真有缘分。”对方紧接着臭不要脸道。 爱媚爱温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瑞丝气得要死,她可是明晃晃被调戏了啊?这俩绝逼不是雷扬泽的发小而是仇人吧? “不好意思,”她一字一顿慢慢道,“我这辈子只跟世、界、第、一、的、男人,有缘、分。” 亏得雷扬泽还夸过他正义有热情,狗屎,好好的领主不做,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变身下城小头目,胡子拉碴,妖魔耍耍,顺便连圣女候补一起玩儿上了,这正义、这热情也太过了点。 “世界第一做久了会虚脱的。”卡里德闲适地叠起长腿,有着蜂蜜色泽的半长发随性地披在肩上,一张荷尔蒙超标的俊俏脸蛋和那夜粗犷模糊的大叔面孔完全搭不上号,怎犯规二字了得。“何况,你不觉得我的优胜点在于年轻吗?” 瑞丝一口气梗在喉咙下不来,“你年轻?” 卡里德勾唇,干脆昂起下巴大方展示自己光滑紧致犹如少女的肌肤。 莉瓦伊掩嘴笑,一副知心好姐姐的模样:“是的,卡里德少爷才十九岁呢,去年刚办的成人礼。” 瑞丝血崩中。 召唤巨魔神拖走此妖孽! **** 阿雷恩带雷扬泽来到挂着厚厚垂幔附有魔法阻隔效果的半厅前,轻轻一拉金色的流苏穗子。 垂幔抖了抖分开一道缝,阿雷恩用手支开,微笑着示意雷扬泽先进。 男人站在垂幔外似乎顿了会儿,又似乎只是正常的停滞反应,在给人琢磨的机会之前便已迈着长腿平静地踏入。 阿雷恩却并未立刻随之进来,反而背过脸站在外面。 雷扬泽表情未变,任由一双柔白的雪臂缠上胸腹,温热到甚至有些火烫的玲珑身躯紧紧贴着挺直的脊梁,在他肩胛附近蹭个不停。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女人呢喃着,陷在鼻中的软侬嗓音听着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闻之心碎。 “大坏蛋,你怎么舍得留下我一个……你这大坏蛋。” 两人静静倚靠着,不见一丝光亮的室内只有女人深情又寂寞的娇嗔悄悄回荡。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松开手臂,轻声道: “你不想回头亲亲我吗?” 沉默像扼人咽喉的纱,不知不觉紧缚在脖子上令人胸腔发疼。 “是什么……”男人在黑暗中依旧辉光流逸的浅蓝色瞳孔温和地直视前方,“让你觉得我愿意亲吻你?”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字数很少。。但是今天真的好不想写嘤嘤嘤嘤 今天收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批评,被妹纸说中不中西不西,意识流文笔嫩,女主角神神叨叨的。。。作者的玻璃心碎得黏不起来了。。。好在妹纸还给了我分没打负的不然渣作者真的要泪如泉涌了。其实仔细思考一下,有些问题确实是有的,这篇文来自我很久以前做的一个梦,本来写着也没大纲也没计划就顺着心意想让自己高兴也让喜欢看的人高兴,所以虽说是西幻,那也是因为只能分到这个类别里,从第一章开始就没追求过西式文的风格,被说中不中洋不洋是我咎由自取嘤嘤嘤,意识流文笔嫩渣作者都承认。。只有说女主角时才真正戳了渣作者的心肝。。。爬不起来了。。。原来我的读者姑娘们一直以来都对我很温柔很包容TT_TT泪喷谢罪。。。。 章节目录 第105章 PRINCE104往事与变故 死寂如冰冷的湖水悉数倒灌进不大的空间,一时除了轻微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女人张了张嘴,拍手点亮墙角一盏杏黄的魔法壁灯,孱弱的光芒驱散了小小一片的黢黑,亦使得圈外的一切都罩上蒙昧不定的阴影。 她一半身子在光明处,一半身子在暗处,好似被生生地撕裂开来。清柔婉约的脸庞带着一如昔年的纯美浅笑,鼻息间吞吐的寒意却幽冷堪比寡妇。 “原来,你也会变心,什么痴愚爱恨,终究抵不过时间流逝和年轻美人的肉/体。” 骤起的讥嘲揉进了深重的怨恨和恶意,或许还有些几不可察的绝望,正如一柄尖锐的匕首捅破所有虚妄的,自欺欺人的曼妙回忆。 对谁都是。 雷扬泽抬步向前,选了张软椅坐下。这位置与其他沙发都保持着不近不远的机动距离,竟跟瑞丝选的一模一样。 “若你要将此定义为变心,”他交叠着双手,黝黑如墨的瞳心在昏暗中微微放大,静静地凝视对方。“我不会辩驳。” 多年不见,面前的女子早已泯灭最后一丝他所熟悉的东西,就像她曾经无比惹人怜爱的纤瘦身躯竟在不知不觉间鼓荡得如此丰腴糜媚,沾染了数不清的陌生气息。 女人垂头低笑两声。 “是啊,你怎么会一直原地踏步呢。被留下的从始至终只有我。就连我们俩的相遇,我们俩的爱情都是被你外公设计好的,我仅是个自诩聪明的提线木偶……你其实一早发现了吧。” 雷扬泽轻揉假肢的掌心,沉默不语。 女人却似已经再承受不住,踉跄着扶住沙发背支撑身子。 “哈,你外公那么强势的人,怎能容忍期待的外孙只是个没有灵气的躯壳。我这正想要来监视靠近你的奸细最适合拿来装点装点,也不知道究竟变成了谁的替身……结果倒算不错,亲自参与创造一位神之子不说,还白赚了你那么多年的深情。” 雷扬泽缓缓皱起眉,并未出声阻止她继续自暴自弃。 虽然她已经在侮辱他的爱情,但,确属不可磨灭的事实。无论他有多不希望,可源于最初的虚假依旧将自己的真挚污染践踏。 这是一段华夫罗兰家远古流传的秘辛,拥有神之遗民称号的族内每隔几代定会出现一个天资绝伦的孩子,要么像美德在人间的化身,纯粹的白,要么像邪恶的代言人,纯粹的黑。睿智灵活之下的本质是机械,温柔善良的微笑里只有冰冷。除了同样需要进食需要呼吸,其实和被人为雕琢出来以供膜拜的塑像毫无差别。 韦多安·华夫罗兰可以预测到这孩子的出生,却绝不能接受任何瑕疵。 于是他在外孙四岁的时候,为他量身准备了一个特别的玩伴。 同样四岁的她早熟,有野望,有目标,心甘情愿被摆弄。 在小湖边,骑着一头雪白的角鹿,在一片金阳水绿的掩映中笑得像天边的彩虹。 就这么简单的,她在韦多安的引导下,雷扬泽在她的引导下,那一刻从高远的云端坠落,变成活生生的人。 “天知道,我才不喜欢装女神。”女人冰冷地吐出自伤伤人的话,“我四岁时就想爬上卡拉狄亚的床,做梦都渴望当王后。” 结果,卡拉狄亚和韦多安打着一样的主意,或者,他俩早就商量过了。 毕竟,这个美丽的杰作若能由圣女的胞姐来完成肯定是比另选的人好的。 默认的游戏规则,默认的多方牵制和默认的彼此利用,不知道为了自己的目标毫不犹豫出卖外孙的韦多安,与年幼便精于算计考量的卡拉狄亚比起来,两人谁更可怕。 女人慢慢直起身,满面平静恬淡,好似方才的狰狞及困兽般的呜咽并不存在。 “现在,我有了新的渴望。” “帮我,雷,最后一次。” “我要当女王。” 雷扬泽看着她,眼中的神色渐渐冰冷。 “你不适合。” 女人轻哂,撩了撩耳边的碎发,靠在他对面的软椅上。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早已脱身而去的你根本不在乎这国家的存亡更替吧,不然何必坐视北方的叛乱?” “在我手里不会比在卡拉狄亚手里更糟的。”她续道,融软安宁的微笑氤氲在唇边。“我受够了他的统治和蔑视,为此即使要张开大腿让所有会打仗能干架的男人上遍也无所谓。” 雷扬泽眯着眸子,良久方开口: “为什么?” 女人脸上几不可察地白了白,最终强自遏制着颤抖的指尖拿出一方精致的银盒。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呢……你也不会无理由地替我披荆斩棘了。这个,你还记得?” 雷扬泽低头瞧着她推过来的盒子,他知道里面藏了一朵即将零落破碎的花。 那一年他们在乡下讨生活,衣食虽无忧,却也没闲钱买件像样的年终礼物。 于是他趁着夜色与海欧翻越千山,在黑秽天险里破山凿岩才寻到这么一枝含苞待放的石心花,迎着新年的朝阳若无其事地送了出去。 “我可是亲眼看它从娇艳到枯萎的,用这份永黑的沉痛来付雇佣金吧,你那新的爱得到它一定会很欢悦。” 女人笑着滴下泪来。 雷扬泽沉默收走盒子,站起身缓缓道: “确实,并且她大概也不像你一样永远放在盒子里。”而是整天拿出来炫耀。 他想了想那情景,不自觉唇角微弯。 女人克制住扑上去乞求他不要走的冲动,哀然地呢喃: “你为什么会动心……你怎么可能会动心?” 雷扬泽摸到垂幔的手略略一顿,侧首张了张嘴。 他记起在森林里巧遇乔娜伊迪丝的时候。 两颗心好像忽然被什么合在一起,跳动的节奏,沸腾的声响,全都冲进了灵魂最深处,仿佛在出生之前,在远古的荒芜岁月里便是如此紧贴相适。 没有任何预兆的,措手不及。 没有任何理由的圆满。 于是他回头露出了见面以后的第一个浅浅笑痕。 “她是我走丢很久的另一半心脏。” 女人呆呆地目送他离开,片刻后阿雷恩·爱波狄奥摸着白胡子进来,她迅速将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 “如何,王后陛下?” “他会帮忙的,但能帮到什么程度很难说。”蒂安娜冷冷道,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像瓷又像玻璃的半透明面具罩在脸上,顿时皮肉一阵抖动将面具吸进去,转瞬幻化出另一张绝然不同的清秀面孔来,合着身信女服,竟与本尊无一分相似。 “没关系。”阿雷恩眼底精光微闪,暗赞一声。哪怕雷扬泽也不定能看出破绽,不晓得她是从哪得到的宝物。“他要不回来便算了,可现在全遥都的贵族统领都嗅着他的风向行事,只要露点意思就算帮大忙了。” 雷扬泽·杰斯敏如今虽无一官半职,但多年前受了他恩惠的,曾被指教过的,受他领导的,仰慕其名的大大小小……可是股庞大的隐藏力量,更别说背后的杰斯敏和华夫罗兰两大家族。 且对他尽快掌握独角教团亦有好处,那里头尽是脑子整的孩子们,爱磕死理,除教皇和雷扬泽外六亲不认。 “是么……”蒂安娜走到窗边,垂眼抚摸着掌心一块黑色的方形小金属牌,然后轻轻地将之丢了下去。 **** 瑞丝被卡里德恶心得要死,堵着耳朵翻白眼。 对方仍在以“精力”与“旺盛”为话题中心,持之以恒地荼毒她。 这小子绝逼人格分裂吧,那晚明明挺正常甚至可说是迷人啊,为啥现在反而骚包自恋得让人很想抽死丫的?若非其灵魂波动前后完全一致,她简直想去告发此人是流氓伪装领主来的。 没见爱媚爱温都快笑疯了……给我记着,哼哼。 莉瓦伊早已习惯,随着他滔滔不绝的话茬还十分给面子地接上几句。 瑞丝便恨恨地扭头和美少年环斯大眼瞪小眼。 她猜这孩子应该是想跟她道谢的,只不过可能心高气傲惯了,不懂得开口。 “所以,你看,”卡里德横着胳膊张开五指比划,“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就是大拇指,精神奕奕但持久力不足;二十岁的是食指,高度,硬度,坚/挺度都处于最佳状态,比如明年的我;至于三十岁嘛,那就是中指了,略微下垂,有持久力但不够坚/挺……” “你的意思是我快站不起来了?”低淳悦耳的嗓音如汩汩清泉瞬间涤荡一室邪恶,尽管是接了句小淫/荡的话。 双胞胎捧腹满脸鼻涕眼泪,莉瓦伊很应景很神奇地羞红脸,瑞丝啐口晦气,扭头默契地与来人交换了个轻浅的吻祛邪。 卡里德低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拨拨头发。“雷扬泽先生可是万众偶像,各方面……应该也是万众偶像吧,俗男哪能相比。” 啊呸!好像刚刚说了一堆坏话的人不是你,个小混蛋!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隆隆巨响和难以忽视的嘈杂哭叫,玻璃破碎和桌椅返到四裂的声音交织一片。 众人俱是一愣,卡里德携弟弟风一般卷进走廊,双胞胎诶诶叫着面面相觑。 雷扬泽眉目一凝,将盒子塞进瑞丝手里,摸了摸她的面颊轻道:“在这等我,尽量别让人下去。” 瑞丝点头,看着他和爱媚爱温快步离开,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微妙的战栗。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迷上了《一拳超人》,崩坏版都能津津有味地看一晚上= =结果又拖到凌晨发文。。。 但是《一拳超人》真的好萌好猥琐好无厘头!彻底戳中了人家的G点昂!最开始看的时候会觉得很无聊很不知所谓,但是一边这么想着的洒家一边默默地兴奋地从头看到尾。。这变态的心理求破嗷~~~ 最后大吼一声【秃头老湿乃嫁给额吧,额会让乃杏糊滴!!!】 章节目录 第106章 PRINCE105惊怖 瑞丝听着楼下隐隐约约的喧嚣哭闹,心里面压抑得一抖一抖的。 女巫向来很重视每一分预兆和直感,她觉得自己恐怕比任何人都需要呆在安全地带。 莉瓦伊掩着嘴有些惊恐又有些不可思议,在她眼里敢在柏拉中心惹事本身就十分怪异。今次到场的哪个不是数得上名的贵族?但转念一想,万一这些大老爷纷纷在此遇了难…… 圣女候补不由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一时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北边的乱党已经打上门来要侮辱她一般。 瑞丝瞅她脸色就觉得这姐姐思虑过度,喊她也不睬,便一个人踢踢踏踏地往楼梯那走去。 沿途信女们面容苍白脚步飞快,大贵族们一个个三两一团各自使着什么手段想要联系外头的侍卫,不过正如她所判断的,二层的这群人可惜命了,不必她费口舌去拦,在情况彻底明朗之前他们是谁也不愿下楼的。而且没见领主同杰斯敏家大少爷一同去处理了嘛,何必给人家碍手碍脚?这么一想就更心安理得了。 瑞丝皱眉坐在楼梯口嗅空气中飘荡的味道,血腥里掺着股大型魔法施用后产生的辛辣……大型魔法? 她表情一变猛地站起,这气息和剧烈的波动,难道是什么传输类的法术? “我要是你就乖乖呆着。” 冷淡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妇人独有的微磁风韵,远比寻常少女来得诱惑成熟。 瑞丝轻弹裙裾,精巧的小扇在手里打开又合拢。 她缓缓转过身,入目一头金发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尽管面容迥然不似,但她就是知道,那是她唯一的情敌。 不,已经不算了。 瑞丝用扇角一下一下敲着锁骨边缘,唇畔娇嫣的弧度和颈窝里红潋欲滴的花朵儿激得女人眸中硝烟四起。 同性间的战争有时单单一个眼神就足够明辨输赢,不需交流抑或谩骂嘲讽。 她掩饰得也快,末了甚至慢慢露出一丝快意。 “指不定你也仅是个过客,谁说得准呢。” 瑞丝权当她在放失败者宣言,并不在意。只是心里颇有些感慨,她曾想象了无数种再会的场面……倒不知实际一见,波澜平静得很。自己虽春风得意但实在称不上狂喜,对方窃窃偷来看一眼却也未必真输得狼狈。各自的选择各自的结果,谁都回不了头更不想回头。 瑞丝重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忽然似想起什么般由下而上瞧着她回敬道: “我要是你就好好保养。” 女人一愣。 瑞丝指指胸部:“你,有点下垂了。” 长时间里被摸得太多又没章法,底子再好能起多大用? 年轻女巫挺着险峻的双峰在对方噬人的目光里蹦下旋梯。 **** 瑞丝将垂幔悄悄拨开一条小缝,尽管有点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外面血肉横飞加群魔乱舞的场景吓了一跳。 不知从哪里源源不断堵进大厅的魔魅和恶形恶状的妖鬼尽是闻所未闻的种类,战斗力亦强大到恐怖。占据绝对人口优势的它们像赶牲畜一样驱逐着涕泗横流的贵族,破碎的内脏和残肢像格调怪异的装饰品布满每一处空地。 雷扬泽在距离挺远的角落挥舞长剑,一个人保护着身后一群头顶长桌哭爹喊娘的大老爷们。瑞丝觉得他此刻必定是深皱着眉的,因为能够作为战力的男人实在太少,好吧,其实就只有他自己和爱尔兰贝兄弟。且在这种敌人简直要像海水般填遍所有空隙的时候,唯三的保护者再怎么英勇也是杯水车薪,各自死守一块阵地。让开,后面躲藏的贵族们可真就死定了。不让,这一面倒的劣势又该如何破解? 再扭头看看据在另一头的兄弟俩,卡里德神情严厉很有男人味,依稀和那夜的模样重合起来,他不知从哪蹦出来的白色妖魔左突右冲,咆哮声振聋发聩。他处理大鱼,弟弟环斯便操控着莫名有些躁动的魔物撕碎漏网小鱼,一时大概也能抵挡会儿。 瑞丝试着呼唤了下留在杰斯敏庄园的史宾塞,半晌,愕然张嘴。 女巫和使役魔异体共生,比任何形式的契约都要紧密,她长这么大还不曾碰到过能阻挠两方联系的情况!怪不得到现在都没有救援,雷扬泽亦没能叫来海欧。 眼见着妖祟们粘腻地挤进大厅几乎淹没了残存的人类,瑞丝咬咬唇,摸出挂在大腿内侧的匕首从腰间划断裙摆,暗叹精致漂亮的内衬短裙居然是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希望切贝丽斯夫人之后可以网开一面。 深吸口气,将匕首叼在嘴里,瑞丝如一只丝毫不显眼的蜂鸟寻找各种缝隙滑行。好在大家都是非人类,并没有魔物会特意来挡路。 她必须要找到那个“泄洪口”,尽管她十分明白它附近绝对守着大将级别的领导者,否则妖魔们不会听话且有目标地在大厅里屠戮,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攻击不曾无差别蔓延到二楼上去。 只能说明二楼的某人通过特殊的方法召来了这群恶徒对一层的贵族们下死手。 甩开心头的猜测,瑞丝站在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眼。 却正和男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蹙眉但仍算镇静的表情瞬间有丝开裂。 年轻女巫抿抿嘴,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撇下脑袋循着妖魔们的路线顺藤摸了过去。 浓郁不见五指的阗暗笼罩着这座圆顶建筑,鼻腔里涌动的恶臭叫瑞丝有些头晕。当她看见漆黑中微微一团亮紫色诡光时,下意识远远停住。 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可怕气息无声而强势地散逸在四周围,让她的心脏噗通噗通狂跳到剧痛的地步。 这不可能。 不可能! 瑞丝手脚冰凉,惊恐地慢慢往后退,只盼对方在大片熏天的妖魔臭气里没有察觉她的混进。 无边的黑暗中轻轻响起一声淡笑。 “别跑了,过来。” 瑞丝腿一软跪坐在地,莫大的恐怖如极寒的冰川冻水奔涌着灌进她的嘴里耳里,连皮肤都跟着发了蓝。 “一如既往的胆小。”对方低声笑,上下抛着那团亮紫色诡光里包裹的一枚黑色金属牌,徐徐走到近前。 瑞丝大睁着双眼,好似瞎了一般浑噩抖索。 “不长进的坏孩子。”唇上被覆着薄茧拇指轻蹭了会儿,逐渐滑下脖颈在白色蕾丝上微一停顿,屈指划成两半。 骤然解放的双乳让瑞丝又是一个哆嗦,跟传染似的全身都剧烈的颤起来。 那只带给她无尽痛苦和惧怕的手掌冰冷之极,毫不怜惜地用力握住右边胸脯。 瑞丝将凄惨的闷哼咽进嘴里。 那手挪开后,一枚形似翅膀的黑色纹印霎时突破一切禁制,嚣张而残忍地重新扎根于它原该在的地方。 坠在胸下的一对交颈天鹅好似发出了无声的哀泣,噗地化成一团黑白相杂的火焰被一把掐灭。 “这才是你应有的样子。”对方含着笑仿若呢喃,五指插/进她发间拨弄。“啊,是了……我记得你一直想做人,那么,在你正式来我身边报到之前,我便满足你这小小的心愿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好难写=_,=洒家老姐一直在洒家身边各种耍子,各种愉快。。。洒家各种纠结各种想一起耍子一起愉快。。。果然码文的时候不能有人当着洒家的面玩乐。。。 章节目录 第107章 PRINCE106由于某的杯具所以想不出题目 黑蔷薇穿着单衣,一脸苦逼地趴在斯加尔图背上做大胸按摩服务,格调奢华昏暗的起居室地板上蓦然亮起深红色的魔法阵,一柄金泥塑封的卷轴缓缓浮现,噗嗤冒出雪白蓝芯的大火,转瞬灰飞烟灭。 黑蔷薇表情遽变,连滚带爬地扑上去够到几块残片,在手心迅速消散。 高挑削瘦如圣徒的男子若有所感,闭紧双眸面朝黯淡无光的南方天空,蠕动着双唇却不知究竟说了什么。地狱奇兽艾尔法在他脚边转悠两圈,低低哀鸣着沉入湖底再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柏拉城领主府宴会厅内,汹涌的魔潮在一呼一吸之间猛地退却,余下一地斑驳血腥昭示着不久前惨烈的屠戮。足足一百四十名贵族仅仅残留二十六七位——这悲剧对楼上人而言不过短短十多分钟,对他们来说却是会伴随一生的噩梦,此刻无不抱头痛哭。年轻的领主怔忪片刻,紧抿唇角拉响警报,有条不紊地安排幸存者和其他要事。 雷扬泽一甩长剑疾步冲出门外,少年环斯犹豫了下跟着他一同离开大厅。 男人在不远的花坛边找到心念的姑娘,她抱着膝盖蜷坐在地抬头不知在看什么。 雷扬泽绕到她身前慢慢曲膝蹲下,让那无神的视线一点点挪到自己脸上。 少女似乎花了很久才发现对方是谁,直愣愣地伸出双臂。 雷扬泽沉默着将人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爱媚爱温不晓得打哪儿气喘嘘嘘地跑来,边挥汗边暗啐倒霉。 她俩本在第一时间强行突出大厅意欲找到源头或者始作俑者来着,不料两脚一离门槛就给魇入幻境里,后面赶着数万妖魔大军,两人一路狂奔全无休憩直想骂娘。 “已、已经结、结结束、了?”爱温上气不接下气道。 环斯皱眉点头。 “早知、知道,还、还不如,不如留下打、打怪哩。”爱媚哭丧着脸捶胸口,没法师一起走幻境什么的不要太凶残。明明一记耳语清唱就能解决的玩意害她俩跑得跟死狗一样。 “雷、雷呢?” 少年没吭声,过会儿答非所问道:“女巫还能变回人吗?” 爱温顺顺气,微笑:“你指谁?” 环斯不耐地瞅着她俩,“就跟杰斯敏一块儿的那个,别忽悠我,我之前见过她,一定是。” 双胞胎惊讶对视一眼,爱媚张嘴流畅道:“女巫怎可能变回人?你的导师听见可要哭了,还有她也并非女巫,而是使用一些异术短暂借到女巫的力量保护自己罢了,不然我家雷大少怎会跟她在一起?你不挺了解他为人的嘛?” 环斯将信将疑地瞟她,要说谎言她未免太坦然了点,要说真实他又不咋相信。 但想想传闻中一贯冷酷恶毒的女巫的确不可能救助毫无关系的家伙,还是反对派的驱魔人……少年抿起嘴角,摸摸青纹遍布的手背。 看他不再多说,双胞胎彼此递了个忧虑的眼神。 **** 双胞胎匆忙赶回杰斯敏庄园,没进门首先听到一阵实在不符合目前主基调的嚣张大笑。 两人默然无语地瞅着一脚踩在雷大少爷腿间,一手叉腰十分豪迈的某姑娘。她面泛红光,高举着朵比寻常白兰要小一廓的袖珍花苞笑得叽叽叽叽的,得意得很。 觉得一腔担忧都被狗吃了的双胞胎:“……” 她俩并不知就在不久前这似乎一直有些霸道活气的女孩却是如一摊烂泥般甚至没办法凭自己站稳的,昏昏噩噩,靠着男人温柔的亲吻和呼唤才挺过神来。那朵本已枯败但在她手里重新恢复生机的石心花又不晓得戳中她哪一处神经,以至于精神焕发得跟打鸡血的二货没两样。 史宾塞软趴趴地伏在茶几上,黑湫湫的蛇脸瞧不出啥表情,不过它茫然翻白的豆眼和脑袋旁啃了一半就弃之不顾的珍贵果子很好地诠释出一种叫“憔悴”的文艺感。 哦,法尔尼贡拉大人在上,请告诉它一个失去了女巫的使役魔该怎么办?虽然这个女巫还没死……所以它也得以苟延残喘,啊呸真不吉利……好吧,这是事实,可她活着却不再是女巫有个屁用! 它史宾塞大人亦不能获得魔力供养了!这是最重要的点! 没错,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瑞丝呼吸间散发的温暖柔和,那是独属于人类的味道。 爱媚爱温看向雷扬泽,他轻微地摇摇头。 双胞胎便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 “之后该咋办?”爱温忍不住问,这事……想想就复杂,难以收场。 柏拉城这会儿还很平静,领主府里死了那么多贵族的惊闻尚未传出去,但明天会怎样就实在不好说了。 雷扬泽表情温和全然看不出挥剑时的萧杀,凝视着傻乐呵的瑞丝道:“闭门谢客。” 双胞胎有些惊讶又有些明白,他这话说得冷酷,意思就是不管了。 想想其实很正确,这次要死的若是二楼那些大贵族,虽同样会引起轩然大波,不过门庭世家的反应极迅速,少了个当家很快可以有更出色的候补顶上,损失完全在可控的范围内。可是,现实死的却是为数众多的中小贵族。 这些贵族有个统一的特点——钱多,没背景,而且绝大部分直接效忠国王,谁让赐爵使他们总算脱离平民阶层的正是王座上的那位,尽管对方看中的可能仅仅是他们丰硕到无与伦比的税金和贡品。换句话说,远在遥都的某人瞬间失去了一个超级大钱袋及大批掌握着中下层经济命脉的支持者。 同他们相比,已经经营了百多年的大家族地下势力根深叶茂,王位更迭他们未必会跟着更迭,帝国倾覆他们也未必会跟着倾覆,即是所谓的“刺儿头”加“墙头草”。无论教皇抑或国王都在一定程度上受这群人左右,麻烦是真的,但并不到硬抗的时候,没好处。 雷扬泽只花了半分钟便想出会做这种事的人。 答案触目惊心却很好理解,要瓦解柏拉对遥都的屏障作用,一笔掀起南部中心区域的经济风暴顺便断了卡拉狄亚的主要财路,显然这是最迅捷最有效的,简直称得上立竿见影。 ——谁想用最快的速度打垮现任国王篡位都越不过这个血腥的方法,前提是他真能将整个南部排得上名的豪富贵族聚在一起一网打尽。 他既答应帮点小忙,那么这时候保持缄默就够了。 爱媚爱温脑子转得不慢,弄明白以后顿时哈哈、哈哈地干笑着,一边下冷汗一边在心里过滤所有可能的竞位人选。 是啊,雷扬泽·杰斯敏不说话表示默认此次事态,什么事态?有人意图染指王位的事态!不管那是啥强人,他都得到了杰斯敏包括华夫罗兰家名为不反对的“支持”。 我擦擦擦!要不要写封信回本家…… 汹涌的局势和瑞丝是没关系的,她眯着眼得瑟够了便开始四处扫描雷扬泽全身,看有没有哪里可以挂这朵复活的石心花。 可惜,他应该不会同意戴脖子上的吧。 雷大骑士心领神会,沉默着贡献出自己光秃秃的朴素剑鞘。 瑞丝满意地接过,也不管胸前少了蕾丝遮掩的大白兔对别人来说是多大的刺激,拎起无骨头史宾塞径自扭着小腰上楼去了。 爱温正咽口口水,两手虚握好像确实抓着什么东西。 雷扬泽轻飘飘送来一眼,她讪笑干咳。 “小姑娘嗯……恢复力挺好的啊。”从人变成女巫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从女巫变成人却是转瞬之间,失去力量的疲软无措甚至能打倒一个训练有素的壮汉,真不知她要怎么渡过。 雷扬泽嗯了声垂目抬手,巴斯啪地出现,端上温热的茶水。 老管家夹着托盘欲言又止,但最终他略略欠首又啪地消失。 双胞胎一同咋舌: “你家的这位是越发明目张胆不把自己当人了啊,以前好歹还正常来去呢。” 雷扬泽没搭腔,想着巴斯方才的踌躇皱眉。 并无人类一些多余思虑的老管家一向果断,漫长的岁月里少有他无法定论的事情,不过他既决定不说那问了也没用。 让雷扬泽略感意外的是,在双胞胎告辞后,巴斯像下了某种决心般道: “少爷,请别与他为敌。” 雷扬泽沉默一瞬,淡淡冷冷地开口:“他却不像要与我为善的样子。” 巴斯闭眼弯下腰。 雷扬泽起身,没有鞘的青色长剑轻易划破了沙发上的锦缎。 “不管他要什么,我都不会给,任何。” **** 瑞丝没有呆在雷扬泽房里,倒是去了她一直不大喜欢的偷情密室。 赤脚站在温凉的地板上,低头看着一丛丛的漂亮小鱼攒簇在足底摇头摆尾,她眯眯眼自嘲道: “我居然沦落到靠它们来摆脱负面情绪,偏偏还见鬼的很有效。” 史宾塞沉默一会儿,讷讷地:“以后怎么办啊……” “你问我我问谁?”瑞丝大踏步走到梳妆台前一屁股坐下,“除非时光倒流,否则我这个可怜虫永远都不可能二度成为女巫了。” 尽管事实并非出自她或法尔尼贡拉本人的意愿,但女巫契约之书的销毁使她附着其上的灵魂受到波及,作为瑕疵品根本无力再承受一次新交易。 何况她的灵魂原就不完整。 瑞丝盯着镜中依旧漂亮还透着健康血气的脸扯动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 不但不完整,甚至很快便会彻底消失。 多么残忍的设计,不说后无来者,但自己吃掉了自己的奇妙死法她恐怕能担得前无古人吧。 瑞丝揉揉眼睛,惊讶地发现竟没有丁点湿气,虽则哭一向是她所不齿的软弱行径,不过私认为依目前的情况她就是嚎啕一场也没人能说什么。 原来强硬着强硬着就能强硬成自然习惯,哪怕心里真的难过得要命,却在各方阻力之下被稀释得如此平淡。 深吸口气,瑞丝指挥史宾塞叼出针线和丝绦——她连把手伸进自己的包里都做不到了。 手边的剑鞘形制古朴庄重,青色无雕饰,只在末端有块泛黑的胶漆。瑞丝小心刮去,露出底下金红相间,两边各带双耳的绳扣图案,看起来倒如蜻蜓一般。 瑞丝不自觉笑了笑。也是,瞧着虽然平凡无奇,但落在他手里的能有几件不是好东西? 提起远古神魔大战,人们在意最多的是胜败,是起因后果。但再细想想,有战争,就必定有凶兵利器现世。对此,瑞丝研究的不多,但仍然知道神之一派的御用匠师——贾碧斯精灵。 说是精灵,却是被同族驱逐的弃民,仅仅因为他们面貌丑陋畸屈恶形恶相,便被赶出世代所居的高天草原,得到神明庇佑后才艰难喘息下来,凭借无双智慧奇巧为神族打造兵器。 光阴荏苒,如今还侥幸留存于世的完品实在稀罕。像她所知的欧根帝国的湖心法杖,加比亚帝国的黑弯刀,隔壁巴达恩托的黄昏金弓,它遗留了四支箭,最后一支射穿了雷扬泽的手心和眼睛,原来娜塔莉公主殿下的里斯本帝国也是保存着一副长矛巨盾的,可惜在战乱中不知所踪。 然后就是雷扬泽在花都武器行里翻到的这柄,乍一看好似覆满青苔铜锈的疙瘩棒子,但凡从它面前经过却拿走它旁边华丽佩剑的都是有眼不识泰山的蠢货。 瑞丝把石心花柔软坚韧如金属的茎杆弯成小小的圈,用数根金红两色的丝线合搓的粗绳穿起,编了个小巧的蜻蜓结含在花下面,上端就用刀尾扣套在鞘眼里,玲珑又可爱,一点不搭那古剑的气质,但却有种“啊,这必定是他情人所赠”的暧昧感觉,很能博来会心一笑。 黑蔷薇的影子出现时她便是副会心一笑的傻样,黑蔷薇一时心急如焚又气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瑞丝施舍一眼给她,还有心情评价道: “你是不是受伤了?影子很淡。” 黑蔷薇怒极而笑,“你怎么比我悠闲呢?” 瑞丝咂咂嘴,“本来有一点点伤心的,结果看到你过得不好,就连那一点点伤心也飞走了。” 黑蔷薇恨不得蹦过去揍她个不孝的。 但她确实状态不佳,最近连着几次与白派硬碰硬让她很不好过,即使有乔娜接应还是不能改变什么,黑女巫尽是自扫门前雪的隐者,灯笼高挂万事不管,只要甭招惹到她跟前。比较之下,白派却早已同气连枝,一个个满脑子全是侯因菲那老妖婆所许诺的“未来王后般的好日子”,下手凶残得很。 幸亏有斯加尔图个成了精的小王八蛋出主意才让她得到些重要情报……倒也不枉这些时候跟大爷似的伺候他丫的。 “你打算怎么办?” 闻言瑞丝大翻白眼,“不、知、道!谁再问我我跟谁急,烦不烦?” 还是她家男人好,自始至终没问过这类不识相的东西,妥妥地让依靠。 黑蔷薇又想揍她了,牙根痒痒地暗暗记上一大笔。 “好,那说迫在眉睫的,看你的小怂包样,算算,就剩一两个月了吧?” 瑞丝摆弄绳扣的手指一顿,没意思地哼了声。 罪魁祸首其实不用说,她们都知道。没料中的只是对方靠区区一缕意识居然能在现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仅轻而易举地抹除了法尔尼贡拉的契约,甚至篡改了瑞丝的存在方式,强硬扭转人与魔的对半互抗形态,变成单方面人喂养魔的扭曲模样。在灵魂被魔性吞食完毕的刹那,她恐怕就连“自己”都不是了。 奇妙的是,瑞丝对此无知无觉,既没有痛苦削弱亦没有表现在外貌上,就如对方所说的像个普通的人类般活着。 这究竟算残忍还是最后的仁慈? 瑞丝还知道黑蔷薇的未竟之言:法尔尼贡拉大人爱莫能助,他早和金霜森林融为一体,想回地狱去找本尊搭把手都不可能。 年轻的,将将迎来十八岁的少女微微眯起眼心想,即使她化身成恶心的魔鬼,也要日日夜夜纠缠着某人,直到他死,或者她先被消灭。 章节目录 第108章 PRINCE107峰回路转无人识 黑蔷薇并未在瑞丝那逗留太久,如今事态严重,她有心想抚慰闺女却没力去做,倒不如速速解决这一切。 雷扬泽刚要换掉带血的衣物,一抬头便见未来丈母娘点着唇角朱红的痣在镜中踅来踅去,眉目深锁但也不见慌乱。看到他的瞬间,眼神利得跟冰过的剔骨刀一般。 顿了顿放下搭在扣子上的手,雷扬泽老老实实垂头停训。 瑞丝收拾好情绪,带着剑鞘自密道探出头时,卧室内的谈话正告一段落,两人整齐的视线和奇妙的沉静让她敛起嘴角的弧度。 雷扬泽旋即转身张开手臂。 这眼力见勉勉强强……瑞丝心中略松快,猴子一样钩挂上去,顺便支楞起剑鞘献宝。 精致的蜻蜓结掩在雪白的柔嫩骨朵下轻晃,花蕾不知不觉已经微微绽开了。颀秀的八瓣松松阖着深红的蕊,生机洋溢。 石心花本无味,但便这么瞧着却似能闻到仲夏夜里烂漫弥散的白兰香。 瑞丝忍不住凑到鼻尖拱了拱。 托着她的男人低头在那片颤动的长瓣上轻轻一吻。 瑞丝抿紧唇角不露笑意。 真是太不合时宜了。 ……好吧,对不起,全是她胸无大志的错。 黑蔷薇低嗤一声瞎腻歪,看着漂亮的白色花朵发怔。 她也曾得过一束盛放的白兰,金色卡片上有人亲手雕了温情的话语—— 致我真挚纯洁的爱。 可惜他和她谁都配不上这白色的花。他是山樱,高尚淡薄,她是蔷薇,守着漆黑而无望的恋慕进进退退。 至于斯加尔图个小王八蛋,得,他丫才不是花呢,吃肉的猪笼草!这坨东西到现在还霸占着老娘最爱的软塌吃老娘最爱的点心指挥老娘最爱的小仙子们看老娘辛苦收藏的珍本小淫书顺便每天免费嫖老娘最爱的老娘自己! 黑蔷薇不忿地清嗓子低斥:“都什么时候了!” 对了,眼前这厮跟那坨是一国的,吃人不眨眼,一脸正气诱拐个小女童哆嗦都不带打的。 小女童瑞丝哧溜滑下来,笑眯眯地戳戳镜子:“你咋还在?” 黑蔷薇在身前摆手掸来掸去,嫌弃万分。“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 瑞丝嘿然,谁没心没肺?伤也伤了,哭又不是她惯为的,憋得心里和枯草烧伐一样疼。 雷扬泽用他几乎乱真的假肢摸摸她的头。 瑞丝翻着白眼毫不留情地打掉,摊手坦率道: “现在老、人家就是个柔弱的美貌小姑娘,理应穿点漂亮衣服在太阳下喝红茶,随你们瞒着老、人家计划来计划去的人家有自知之明既管不了,也没实力和精力去跟你们猜谜语了。” 少女娇羞地一连用好几个“人家”勉强撤了豪迈的“老娘”,咂咂嘴,瞅着黑蔷薇腻歪的表情忽然觉得挺不错的。 “所以你们继续商量,人家下去吃夜宵。”瑞丝志得意满地扭扭小腰就要走。 雷扬泽无奈地拉住她。 瑞丝回头瞪美目。 “一件事。”骑士大人竖起他金贵的食指,一如既往平静的眸中含着不可尽宣于口的深思和决议。“你完成这一件事,我拿我全部的秘密和你想知道的一切来换。” 瑞丝惊诧莫名,转而锁眉不吱声。 奖品确实挺丰厚的,可几时见过雷扬泽做亏本生意?那所谓的“一件事”怕是不好做。 少女谨慎地瞅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说来听听,我考虑考虑。” “哟,不得了,有长进嘛。”黑蔷薇立时讥嘲,“大少爷的魅力下降喽。”搁以前恐怕早一嘎哒蹦起来管他三七二十几先大叫一言为定了。 瑞丝没好气地拿鼻孔哼哼。 雷扬泽眸中泛起丝笑意,勾起指间缠绕的亮晶晶小东西道: “带着这个,去找一幅画。” 瑞丝瞪着那万分眼熟的,本应乖乖挂在自己包包上的饰物龇牙。 “你不觉得我需要更多一些……前言导读么?” 雷大少爷微侧下头,纯洁而无辜地弯唇浅笑。 在黑蔷薇嚣张的狂吠中瑞丝默默咽下一口血: 装傻卑鄙,滥用美色可耻。 **** 柏拉的悲剧被后世称为魔头海盛会,仅受了点惊吓的大贵族们似是而非地夸夸其谈,真正幸存的几人反而三缄其口,在年轻领主卡里德?爱尔兰贝秘密的安抚和护航下迅速吞并整顿惨死同行的生意,整个过程雷厉风行,趁着所有人都呼天抢地惶恐不安的时候消解完毕。反是各位大贵族们竟选择抄着手冷眼旁观满城风雨,倒并非不想插进来分杯羹,但这汤滚得很,现在可不是品尝的好日子。 机要重地的柏拉城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国王陛下的愤怒简直要将空气都烧得沸腾不已。卡里德用爱尔兰贝的世袭爵位和全部家当作保才换来一丝喘息之机,然单靠十几名小贵族并不足以成为柏拉及周边广大地区的经济支柱,偏此刻又腹地空虚,后继无人,长久以来的安宁和平仿如将倾大厦,颤颤巍巍。 谁也不看好年仅十九岁的卡里德小领主。 杰思敏宅在事后第二天即大门紧闭,谢绝会客,大贵族们纷纷效仿。至于其他贵族的府邸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凄清冰冷,失去男主人紧接着又失去大部分流动性产业的遗子女眷大多选择遵从领主的指示,通过自家的小传送阵前往庄园避难疗伤。 本还有人笑他们傻,乖乖将富得冒油水的流动产业拱手相让,不动产和库里的金币能供他们用多久? 结果半个月后的下城事变一爆发,所有曾繁华似锦的流动产业全部化作泡影,实实在在的只有一栋栋房屋和钱而已。 前夜,暗潮汹涌。 瑞丝正龇牙咧嘴地托着抹了香油的茶盘伺候主人们。 巴斯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旁随时等着敲她扭来扭曲的腰背。 “膝盖弯了。” “水洒了。” “手抖了。” “杯子滑动了。” “水线斜了。” …… “内八字了。” “外八字了。” “内裤露出来了。” 瑞丝悲愤地摔下滑不啦叽的茶盘,“人家不干了!” 沙发主位上的切贝丽斯夫人嗤地讥笑。 她下手的霍华德先生轻咳一声,面无异色地执起漏掉大半的敞口果汁壶往每人的小杯里添了点。 倒是雷大少爷瞅着瑞丝一身紧绷勒肉的女仆短裙和黑色吊带袜,掩唇,小小一翘:“噗。” 瑞丝伤心欲绝勾起兰花指,“你、你你你、你居然笑人家……” 她丫再没常识也知道女仆们不可能弄这一身,但奈何是巴斯大老爷亲自挑选的,力求情趣、啊呸,风度毕露。打从接受他的训练起,她就一直作各种情趣、啊呸,风度毕露的女仆装扮。 ……平日里色气惯了的瑞丝,莫名竟觉得有些害羞。 拿谁做对象不行?偏要她服侍这一家子。 唉……简直忧伤得鸡鸡都要长出来了。 当然瑞丝的忧伤向来和雷大少爷没控制好的笑容一样稍纵即逝,很快她便蹦哒到餐桌旁边抠水果吃,顺便挖一挖史宾塞。 头顶四根小角长相怪异的黑蛇万分痛苦地扭了扭,卷着颗硕大的妖魔晶核往嘴里塞。 它容易么它?从瑞丝那再得不到魔力补给,它只能靠外物吃饭。 好吧,本大人是绝不会承认杰思敏特供晶核味道不错的。 瑞丝翻来覆去地揉捏着史宾塞的身子,咦道:“你的鳞片颜色是不是变浅了?” 对光一看甚至透出淡淡的银灰色。 “哼!哼!现在才发现!哼!一点都不关心我!”小蛇嘟嘟囔囔个不停。 瑞丝敷衍两句,转着眼珠奉承:“未来的虫龙大人,以后过雪原就靠你啦。” “嗯……哼……哦……本大人尽力……”史宾塞同主人如出一辙地转着眼珠,一挣嗖地窜回水果山下去了。 瑞丝蹦到沙发上嘀咕:“它真能变成虫龙?” 雷扬泽看了看地板上光芒闪烁的碎渣道:“如果高等晶核吃得够多。” “好吧,”少女耸耸肩,“我们已经不存在契约关系,要是哪天它化身大怪兽,我恐怕是使唤不了喽。” 霍华德先生温和笑道:“兽也有心,它终究会记得你。” 章节目录 第109章 PRINCE108影影绰绰 夜半,下城亮起了熊熊火光,那片血色一直延伸到杰斯敏宅上方,浓艳欲滴。 瑞丝只是可惜地叹,美食当前,她却已经没有吃它的能力。 低头继续涂抹漂亮的橘红色染甲膏,一层层将指甲上漆黑的五角星覆盖。 俄尔默可真好心,送了她一本特殊的年历,让她眼睁睁看自己健康的十指一根一根被死亡的五角星占领。 剩下还有……多久呢? 三十五天。 瑞丝笑笑,满意地吹了吹,旋身一蹦一跳地离开阳台。 杰斯敏一家三口还在书房里僵持,巴斯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外,瞧见她便轻一招手。 瑞丝小心翼翼地靠近,谈话声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 雷扬泽最近查到了些事也决定了些事,这让他不欲再采取守势而是选择攻击。 他想将霍华德先生送去人偶之家。 不止切贝丽斯夫人立即暴躁地一口拒绝,瑞丝初听见都吓一跳。 人偶之家的主人是个永远保持十五岁面貌的神奇“少年”谢辽沙·巴布温迪,传说他手中掌握着活性人偶的密造法术。事实上瑞丝觉得若不是虚假信息,那法术和禁忌的人体炼金已经极其接近。 此前说过,没有任何一具躯体可以被抹消得全然纯洁毫无标识,失去自我的结果只有崩坏或者魔化,比如那个不知道消失到何处去了的火中女神娜塔莉。 除非创造。 但是此等创造已经被列入神的领域,触犯者死——那位凌驾于规则又遵从于规则的神灵不会允许这样的异类存在,进而干扰世间万物自然生灭的循环。 可如果……雷扬泽决意将自己的父亲送去人偶之家,难道传说竟是真的? 瑞丝惊讶莫名,身边的巴斯竖起食指按在唇上,她只得耐下心继续听。 “我已经联系过谢辽沙,他欠我人情,必定会还。”雷扬泽快速浏览着雪花一般从小型传送阵里飞扑出来的信笺,显然母亲的尖锐反对并不能改变他的想法。 切贝丽斯夫人急促喘息着走了两步,冰冷的神情令她本就锋利的美貌愈显疏离。 “你要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做成人偶?” “魔身并不比人偶之身好到哪里。”雷扬泽微微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反抗什么。 被赋予灵魂的人偶,例如西诺的妹妹,正常的时候兴许情感充沛与活着无异,然而那情感却是依附生前的记忆存在。 作为人偶,她将不会再有新的喜怒哀乐,并且等记忆随着岁月流逝开始模糊,人偶亦终会变成一具不哭不笑的娃娃。 不过母子俩的矛盾中心,霍华德先生反倒无比淡定,甚至十分有心情地靠在柔软的扶手椅里翻一本历险札记,看得两眼闪闪发光。 “这件事,我已做了一半,收手?”切贝丽斯夫人迅速恢复冷冽,断句断得坚定又苛刻,纵使面对她唯一的儿子也毫不柔和,“不可能。” 雷扬泽疲惫地揉揉眉心,短暂的交谈令他觉得比打仗更艰难。 “你难道没发现他……身上魔气愈发重了?不出两个月——” “不用两个月。”切贝丽斯夫人傲慢地打断,“我不比你笨,亲爱的雷,更别试图让我放弃我已经决定好的事,就如同你—— 一头同样不愿被硬拽回来的小龙。” 瑞丝刚让“小龙”这称呼囧了下,紧接着便又听到她说: “你妈妈的脑子没坏,你不是一直在调查吗?好,我就清清楚楚告诉你—— 我明明知道这是个针对你的陷阱,可依旧毫无踟蹰地跳进去了。” 瑞丝诧异地掩嘴,几乎要控制不住闯入书房,被巴斯轻轻松松地定在原地。 雷扬泽表情平静,母亲的选择,或者可说是背叛对他而言仿佛毫无影响。他前方的路依旧只有一条。 “你在饮鸩止渴。” 切贝丽斯夫人无所谓地冷笑:“亲爱的儿子,你又何尝不是?我虽没有父亲勘破时间轮回的力量,却也能看到你的小情人如风烛一般的生命——比魔气,她可不见得比你父亲差多少,你怎么没想过把她送去人偶之家?” 门外的瑞丝木然怔愣。巴斯轻拍拍她的肩膀,这似乎已是非人类能给与的最大温情了。 雷扬泽闭了闭眼,水一般的嗓音在清冷无波的缓流掩盖下也可以惊涛骇浪。 “至少,不论走到何等境地,我都不会让别人穿上‘白公主之死’。” 霍华德捧着书不明显地震了震,切贝丽斯夫人却掩唇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立刻发现的你敢放马后炮?” 雷扬泽面无表情地敲着桌子,低沉有致的节奏好像一首优雅的小调子。只那习惯握剑的指尖森森地泛出萧肃的青白。 瑞丝在脑中过了几遍,仍然毫无头绪。 白公主之死?那是什么?她几时穿过名字这般诡异的东西? 不待她想明白,房里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细碎声响。 霍华德起身阖上书,朝着跟他并不相似的儿子微微颔首,眉眼间同样是雷扬泽不曾觑见过的飒爽和沉静。 “我要去人偶之家。” 他说道,嘴角轻勾,一丝丝属于贵公子的烂漫和坦荡瞬时浸染整张面容。 切贝丽斯夫人咆哮着扫落一排又一排的书籍摆设,硬脊和碎片砸在父子俩肩上背上,划得丝衬衣条条楞楞。 她却含着尖锐的呜咽缓缓坐到地上,月光银似的秀发一绺绺地垂落,显得那样无助而寂寞。 霍华德先生叹口气,弯腰温柔地亲吻她额头,一如许多年前般笑咪咪道: “嗨,切贝丽斯,你愿意陪我出去历险吗?” **** 一场家族争端好似就这样落下帷幕,而瑞丝心中的犹疑反倒更多。 巴斯轻一按她肩膀,一旋身便不见了。离开其遮蔽范围,她的存在瞬间就被书房里的人察觉。 “进来。”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悦耳,听不出任何紧绷。 瑞丝踌躇,硬着头皮推开门。 切贝丽斯夫人连眼角都懒得施舍,冷冷地依靠在软椅里,松散的盘发看起来并不狼狈。 霍华德先生歉然一笑,九十度下腰鞠躬。 “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受到伤害。” 瑞丝吓一跳,三两步蹦开,求救地瞧了瞧雷扬泽小声问道: “白公主之死是什么?” “土包子。”切贝丽斯冷笑。 霍华德张张嘴,羞愧令他有些无法启齿。 雷扬泽走到瑞丝身边,握住她略嫌冰冷的手仔细看了眼那鲜嫩漂亮的橘红色指甲,方娓娓道:“有一则童话,古老的城堡里住着位白公主,她用自己珍珠般的长发织造了一件举世无双的长裙。每当城堡有娇客拜访,白公主都十分大方地让其试穿这条珍贵的裙子,甚至拿出城堡里的美食美酒来供人挥霍奢侈。如此,原本金碧辉煌的城堡竟迅速衰败,摇摇欲坠。某天,一位可爱的小姐迷路闯进了白公主的城堡,好客的白公主这时已垂垂朽矣,亦无力再做款待,只得将长裙赠送于对方以求她多陪自己几天。小姑娘开心住下,她的骑士情人却在附近听到一些可怕的传言,忧心之余好不容易找到城堡,城堡却瞬间坍圮成一片废墟。废墟中有一名身姿窈窕的少女正吃力地剥老妪身上的裙子,那老妪已死,形容枯槁可怕。骑士怔怔落泪,他捉住少女,毫不犹豫地举剑将其刺死,并将她和老妪一同下葬。” “完了?”瑞丝惊诧,什么破童话,小盆友都要哭喽。 “完了。”雷扬泽点头。 瑞丝皱眉,最后的少女绝不是骑士的情人,这点她有自信。 那……所谓的白公主之死指的正是故事中的裙子?它的作用莫不是抢夺别人的青春? 见雷扬泽不愿再替自己说明。霍华德先生苦笑接口: “白公主,是被囚困在城堡中的魔鬼,她织就的裙子,真名叫厄运。” 瑞丝心里顿时一咯噔。 “白公主将自身的厄运与穿裙子的少女们对调——要说,人类的厄运再可怕又能可怕到哪里去?无非是生老病死,而这些对魔鬼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反而是白公主的厄运,那让她千万年脱不了身的城堡,一转嫁,便要令多少无辜的生命蚀刻在城堡冰冷的石块间才能使之倒塌?” 前女巫干笑两声,驴唇不对马嘴道:“果然是童话,魔鬼要能一剑刺死,天下早太平了。” 没有人搭话。 瑞丝颊边肌肉抽搐一下。 她有不好的预感…… 雷扬泽拾起脚边一本家族传记翻了翻,指着中间一副黑白画像道: “那个骑士叫阿尼莫克斯·华夫罗兰。” 哦!该死的华夫罗兰!该死的怪咖一家! 作者有话要说:弱弱地:新年快乐。。。。 章节目录 第108章 PRINCE109启程(上) “怎么哪都有你们瞎蹦哒……”小姑娘郁郁嘀咕。 雷扬泽挑起半边眉,“不是我们,是阿尼——” 瑞丝瞪他。 男人只好挑起另半边眉,把先祖的名字咽回嘴里。 其实话讲到此,瑞丝也转明白了。她别的地方或许迟钝,但神怪方面总是相对敏感些。 霍华德先生的厄运系魔化一途,切贝丽斯夫人却想替他转嫁于人,这和从健气少女们身上偷偷刮一片两片灵魂碎屑下来可不一样,是能瞬间剥夺人性创造妖物的行为,别说被转嫁者承受不住根本无法实现彻底的交换,那篓子捅出来雷扬泽首先就不会容忍。 因此,聪明的切贝丽斯夫人想出一个办法。她给那件恶意满满的裙子改头换面一番,也许是重新拼接过,也许是缝进了蓬蓬裙里做内衬,总之她很厉害,厉害得连雷扬泽都被瞒得一无所觉。 至于为什么选中瑞丝,理由极其简单——世上简直没有比女巫这种接近魔鬼又不会被同化的灰色生物更适合了。 只可惜她瑞丝和别的女巫不同,她所惧怕的……和霍华德先生一样,即使相互交换厄运亦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冥冥中各自加快了这个可怕的进程。 谁敢说碰见俄尔默仅是个偶然的巧合,而不是必然招致的结果呢。 瑞丝舌尖有些发苦,真难为自己还为当日切贝丽斯夫人微妙的善意而雀跃,毁了人家的裙子后且巴巴地想修补完美——又怪不得雷扬泽说没必要了。 果然切贝丽斯夫人冷硬的心不是我等鱼唇草民攻得破的。 沮丧归沮丧,瑞丝却意外的平静。于是她捋捋狂野自我的乱发,嗯一声,“事儿出也出了,想别的办法。”放屁!要不是看在雷扬泽的份上,老娘非划烂你的脸不可! 雷大少敏锐接收到空气中隐约飘散的狰狞,动了动嘴角,决定转移话题。 “如今下城的暴乱虽说是意料之中,但安全起见还是即刻出发。” 切贝丽斯夫人抠着鲜红的长指甲冷然无话,霍华德先生垂手摸摸她凌散的鬓发轻声道: “抱歉,给你们招麻烦了。” 雷扬泽虚虚敛眉,“……不客气。” **** “你们真不像一家人,各种意义上。”瑞丝想起走前切贝丽斯夫人那尖锐怨恨的一眼牙疼不已。 雷扬泽站在窗前眺望不复平和的远方街道,瞳心被乍亮的天空映出一丝丝的红。 从下城燃起的赤色火焰将整个柏拉困成了一座围城,骑士卫兵、妇孺平民的血毫无区别地在平滑的石板道上蜿蜒,悲怆如泪痕。 瑞丝沉默片刻,“其实……你以个人身份去看看又没关系。” 她不太清楚雷扬泽究竟是怎么看待柏拉动乱的,那些军事啦战略啦,阴谋阳谋啦她实在不懂。 她懂得唯有窗前这男人平静之下的哀伤。 也许是因为和父母濒裂的亲缘,也许是因为自己这个如何也不省心的情人,也许是因为亲眼瞧着被一寸寸毁坏的故乡……她仅仅是觉得实在忍不下且不方便现身的话,完全可以让万能的巴斯大神小小伸一下援手,再不济带个面具变个装都行,哪里困难到只能呆在家里观望的地步? 书房里寂静良久,掺着几缕潮湿铁锈味的夜风透过窗缝固执地吹进来,拂得满地纸张沙沙细响。 “柏拉需要一次洗礼。”男人缓声道,“上下城的壁垒总有一天要打破,现在正是新旧交替的好机会,王室衰弱,神殿势微,内有官吏倾轧,外有内患叛党,掌握财源的中小贵族几被清理一空,大权在握的深门贵族万事不管——即使在军大臣眼里这不过是次错漏百出的行动,他搓搓指头就能按下去的火头,但在那些前提之下,亦会燎原。” 瑞丝眨巴着眼,有点惊讶他居然会跟她说这类政事,另外说起来…… “所以,你知道卡里德·爱尔兰贝身兼两职?”不过也对,没道理她都能发现,他却一无所察——作为领主和下城小头目,自导自演自针自对了一次流血暴动,真特么精分无下限。 雷扬泽再次道:“他是个正义有高才的人。” 瑞丝撇嘴,真没看粗来。 “破而后立的方法并不新鲜,甚至称得上粗暴,我想得出,他想得出,别人自也想得出。”雷扬泽依旧平和的嗓音里终究带上了一丝喟然,“但是,能如此果断下手的,这么多年也就他一个。” 瑞丝张张嘴,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选择站在窗前旁观。 这变革,这动荡,这牺牲,这喧阗盛名和即将来临的新时代,都要彻底属于卡里德·爱尔兰贝。 她叹口气,心中顿时柔软一片,三两步上前抱住那笔直的背脊。 男人啊,清醒着逞强。 天色微曦时分,杰斯敏宅开放了半部城堡用于避难,只提供基本的食宿,不接受任何平叛建议和会面请求。 这让向往着雷扬泽之名的人们感激而又万分失望。 与此相对,卡里德所率的城防军和领主府骑兵却一夜间大放异彩,不仅迅速收回各处关要,甚至成功镇压、不,应该说是招安了下城乱军,一时在整个柏拉呼声炽烈。 瑞丝听闻,倒真是有些佩服对方了。 精分归精分,居然能滴水不漏到这地步显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瞒着柏拉上城的普通百姓她理解,毕竟从经济抑或文化而言他们才是一个城市的中坚力量,让其知晓最近崇拜欲死的领主大人也是破自己家园的罪魁祸首……嗯,无知是幸福。反是另外一边,不晓得他是怎么搞的竟真能把下城的战斗力集体骗来,要说潜伏是为了知己知彼她半点不信,恐怕现如今的“招安”才是目的。 瑞丝可清楚得很,下城藏着多少蛇精病刺儿头,他们一辈子都做不来良民,但是嘛,军队却真是个好去处。 只管理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障碍仍系从前上下城壁垒过于严明,不,是整个帝国的军队都不会接受有前科的问题儿,尤数骑士队伍,里面哪个不是出身清贵的中上层阶级? 瑞丝一身拖沓的新版女仆装,在虎视眈眈的巴斯跟前踩一条豆子路练仪态。 雷扬泽翻看着最近的情报微微皱眉。 卡里德已经宣布要将下城编入柏拉建筑规划,当然,还有正规军的大量充员…… 倒不是说不行,相反,此刻正是施展雷霆手段的最佳时机,一切流血全为这个政令做铺垫。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瑞丝一连踩崩几颗豆子,气得脸都歪了。做奴仆而已老娘又不要去当公主,走你@¥#%*%的豆子。 雷扬泽微不可察地笑笑,是啊,此后会有更多的矛盾和冲突,毁坏与重建,还有对新旧交替,上下融合,贵贱淡薄的想望,这些才是永恒不变的时代推进力。 然而那都属于后进之勇——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未来。 **** 柏拉暴动开始得快很准,也结束得快很准,以致于帝都的大人物们虽想插手却已尘埃落定。 卡里德颁布一系列政令之时,将收缴来的巨额无主之财,包括不幸身亡的中小贵族们的流动性遗产,例如金币和珠宝,全部无私贡献给了国王和大贵族们的钱袋。在财政大臣笑咪咪的注视下,自然不会再有人刻意去提同样变成无主之财的大批种植园和手工作坊。 卡里德清点之后将它们分配给了平民,不过大部分都是一贫如洗的下城老百姓。原来上城的人免不了要抗议,但年轻领主总有他的办法。 政经上的瑞丝想得不深,她只对柏拉的城市规划感兴趣。 当中最有意思的当属下城的建设。柏拉依傍三座绵延相连的山而造,海拔不低但坡度相对平缓。上城多处于地势高而开阔的山腰,下城便自然挤进了经年冲蚀形成的洼谷或边缘凹陷地,虽避风雪却常年潮湿,碰到雨水时节,木房子简直烂得人没法子。 卡里德给雷扬泽送来图纸求参考,老实说……瑞丝被震撼到了。 平铺开来几乎占据半面大客厅的图纸极其精致,连边角都密布着令她眼花缭乱的标注和测量数据。 卡里德舍弃了靠近下城的大片环形地区,连同下城一起想要打进六万根楔子做底基。通过这些巨大的楔子来撑起未来接通三座山的空中之城。 平民乃至贵族的居所将渐渐迁上人造土地,保留的原柏拉城会作为整个城市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存在,只用于公,不可居住。 瑞丝看着图纸上恢弘磅礴的未来大都磕巴道: “他疯了……现在魔法势微,可比不得千年前还有巨人族和侏儒的时候,就靠寻常人力,他、他这假想黄金乡再过一百年也建不好吧。” 雷扬泽沉默地摸摸中央一行红色的小字,驴唇不对马嘴道:“柏拉源于帝国初始,喻意‘拱卫’。” 瑞丝一愣,随而瞥眼看去。 那行小字写得遒劲又满怀希望: 轴心城。 “很好,”雷扬泽微微笑了笑,“很好。” 章节目录 第111章 PRINCE110启程(中) 瑞丝看着雷扬泽发出很多信函,隐约有些明白。 现在的人类是没有巨人和侏儒帮忙,但且不论别的只说打楔子这一项,就没有比强壮擅飞行的巨龙更适合的,光他们家就有两头呢。 这会是一场旷日弥久的浩大工程,但同时又令人心神俱动。 然而,“会不会太早了点?”瑞丝一点也不认为这样儿的东西现在就能干起来,材料、人力物力财力,“卡里德去哪儿弄东西?” 雷扬泽难得惊讶地凝她一眼,可惜却不是赞赏。 “我以为你知道。”他挑挑眉,瑞丝第一次觉得这动作一点都不可爱,“柏拉东部的雪金平原去过么?\\\” \\\”当然。”瑞丝撇嘴鄙视,柏拉人谁没去那儿碰过运气? 雷扬泽轻笑,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正躺着拇指粗细的花白石头,对光一看,只见其纹路间金粉细碎,十分璀璨。 瑞丝牙酸,二十多年前盛传雪金平原是因为地藏大金矿才寸草不生,连石缝儿里都掺着金子。当时的老国王派出心腹大臣斥巨资来考察,事实却是这一片绵延千里的平原是处罕见的死石地。扒去地表一指深的泥沙,里面尽是这样白中带金的石块。而且此金也非彼金,仅是种见火即熔的不知名材料,怎可能是黄金? 而且石矿本身质地疏松柔软,也不必拿什么圣剑名器来,家里的菜刀就能给它豁个口子。这种东西连垫桌角都嫌鸡肋,能用作建筑材料才怪了。 雷扬泽只是照旧不可爱地挑着眉微笑,拨开灯罩,将石块放进火中灼烧。仅仅片刻便见那些漂亮的金色颗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化,犹如蛛网般由上至下蜿蜒开来。 瑞丝见过这变化,并不惊奇,但是她很相信某某人从不浪费时间做无谓的事。 雷扬泽摊手。 瑞丝撅撅嘴,扭扭蛇精腰飞媚眼: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雷大骑士眉目稳泰如山,权当没听见。 僵持一会儿,瑞丝毫不意外地嘁声,把爪子掏进胸衣里摸出匕首。 雷扬泽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唉哟?瑞丝心眼儿转得飞快,掩唇呵呵呵呵笑得花枝那个颤。 她撩起裙子露出雪白的大腿和一角蕾丝亵裤边,“哎呀,下次我一定藏在里面!” 雷扬泽接过匕首只作没听见……否则真要他承认节操被她玷污了不成? 瑞丝得意,看他难掩粗暴地拿匕首对石块拨拉。 最终这柄向来无往不利的凶器仅仅在石块表面留了几道划痕而已。 不过瑞丝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玩意儿上了,雷大少爷一如既往地木着脸,坚决不予表达一不小心被涮了一下下的微妙郁闷。 却也如瑞丝所言,轴心城的梦想并非朝夕而就,他不过是在自己还能有所为时给一点方便尽些微薄之力罢了。 至于开采熔锻雪金矿又或具体的组织事宜,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只等帝国一乱……他为故乡召来的八方援手便将浩荡启程。 雷扬泽不由露出一丝怀念的笑意。 瑞丝见不得他走神,一把夺回匕首插进鞘里,扭着腰身往他腿上扑。 “过两天我可是要走了,再没人帮你擦拭小小剑了怎办哟。” 少女意有所指地撮着一缕发梢,在某处扫来扫去扫来扫去。 雷扬泽对她一生致力作死的行为不予置评,但必须用沉默的反击给以惩罚! **** 柏拉的动作瞒不过有心人的盯视,然而在另一则飓风新闻的掩盖下,竟是谁也无力再继续注意。 隔壁的卡尔巴纳公国,就在近日正式易主。 新大公,不,新国王的名字叫艾利华威·奥法罗! 直至现在人们才知扫清卡尔巴纳的那支“蓝色军团”本就属于艾利华威,统治卡尔巴纳对他而言早如探囊取物。 但同时长眼睛会看地图的都清楚,艾利华威的领土绝不可能止于一个小小的公国,他凭借原本的封地特拉狄和凯帕贯穿一气,很顺利地雄踞北方自立为王。 就连土地契约之书,他都拥有了两份,阿米德雅手中的以及卡尔巴纳原王室的。 土地契约之书是国家独立的根本,谁抓着谁是老大,贵族们只能老老实实跪下。 何况新国王手中有着令人震惊的军事力量,没人知道他是如何瞒过众多耳目锻造出这一把巨大铡刀来的。 军大臣们本以为艾利华威之流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扑灭,毕竟有武器有军队才有真正的话语权,他们能想象对方手中势力不算小,却不曾想那势力竟是头匍匐的狂狮。 圣女莉莉莎在敌国加冕为后的消息更是止也止不住地飞往全国各地,比起一个威严的君主致辞,圣女温柔的宣誓更容易被平民接受。 “长夜漫漫,光明将至; 我从今开始守望,将灵魂与荣耀披挂在肩上。 生于冰雪,立于霜天, 长于神光,死于家园。 我愿在最后一刻化身飓风中的青山,为国持盾; 我愿立定深海做惊涛骇浪上的长灯,永驻黑暗。 我的子民,我的父兄,我心之所向, 我无力挥动利剑,但许我吹响唤醒沉默的号角; 我无力阻挡侵略,但许我成为抵御严寒的烈焰。 自由,独立,丰饶,我盼幸福降临这片土地, 我的子民,我的父兄,我盼笑容常在你们嘴角, 勇敢,热情,积极,正义,我盼神明眷顾子孙恩泽儿女……” 瑞丝听着水晶记录的音像,好久没言语。 她有些想不出对方是用什么表情说的这番话。 雷扬泽却觉得很正常,从出生就开始做圣女的人,什么环境都不影响她说官方话的水平。 虽然是官方话,但比起辞藻华丽的新年祝福,这份宣誓词明显朴素真挚得多。 “她长大成人了,我很寂寞。”瑞丝愣愣道。 正和雷扬泽学剑术的桑佳冷笑,“谁都要跟你一样幼稚吗?” 瑞丝柳眉倒竖,死孩子三天不捋,上房揭瓦。 桑佳祖孙和娜塔莉小丫头一直借住杰斯敏宅,新酒馆刚收罗好就没了对他们而言也是不小的打击。老爷子便顺势决定先留在宅子里帮忙厨房以挣取“正当佣金”——如果洗俩苹果就能得一个银币这种超高薪还算正当的话。 附赠优惠也不少,比如雷大名人免费授课,巴斯大老爷亲情教导什么的…… “肩膀歪了。” “好疼!” 瑞丝被他用柳条抽了下背脊,夸张地嚎叫起来。她旁边的娜塔莉早就甩手不干了,一直蹲在晒太阳睡大觉的水龙跟前看稀奇。 艾博思也不理她,放人鱼的小瓶子被它像藏金币一样埋在胸前,只勉强看得到瓶塞。 阿尼娜借着漏进来的一丝阳光保养尾巴,小嘴里哼叽着娇娇气气的童谣。只那声音太小,除了水龙偶尔抖抖耳朵,无人能听见。 “亲亲雷呀!人家也想休息啦!休息休息休息休息!”瑞丝嗲着声意图折磨所有生物的耳朵。 事实上明日一早她就要跟随柏拉的候补圣女队伍前往遥都了,而且她的生命已经进入个位数的倒计时,但心里偏偏平和得很诡异。 嗯……那啥,利用小鱼消除负面精神的捷径果然不能走得太多,一不小心过了头变成蠢萌傻白甜什么的,还是挺毁形象的。 在这样不正常的气定神闲中,她到底没把自己只剩一个星期的事告诉雷扬泽,成天嗲嗲嗲地同他撒最后的娇……也是醉了。 雷大骑士认真指摘桑佳的执剑姿势,岿然不动。 巴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瑞丝默默拉回嗲嗲嗲的神智,面无表情地回视。 巴斯大老爷慢慢放下细软的柳条,仔细地拂过衣襟,平声道: “正好,小姐您自便吧。” ……正好?正好是什么鬼? 瑞丝刷地扭头瞪人。 雷大少爷望望天上疯来疯去的海欧,噗嗤漏出一声轻笑。 “你变笨了。”桑佳悍不畏死地补刀,“除你以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巴斯爷爷是在逗你玩,什么乱七八糟的变装走钢丝走豆子顶水壶顶沙子,没救了。” 瑞丝…… 雷扬泽谨慎地摸摸她石化的脑袋瓜子,语重心长:“我一直在等你跟我吐苦水,但……你突然很懂事……抱歉。”每天瞅着她拼命努力各种羞耻各种娇嫩地向百分百情/趣小女人进化,他也很纠结。 “呵呵。” 姑娘敏捷地捉住头上男人急欲缩回的手,笑出一口白森森的好牙。 章节目录 第112章 PRINCE111启程(下) 雷扬泽为自己的坐视付出了一圈牙印的惨痛代价,瑞丝一夜未睡死死叼着他的虎口肉到天亮,半句话都不跟他呜噜。 她这股阴鸷劲儿倒把旁人吓一跳,雷扬泽无奈得很,却也由得她发泄。 待晨雾略重,领主府派环斯小伙计来催人时瑞丝方才喀拉喀拉松开僵硬的下巴,两颗染满鲜红血迹的尖锐虎牙唬得美少年一愣一愣的。 雷扬泽低头看看,她是一点点增加力道的,咬得他整只手臂都麻了,十几个窟窿眼这会儿争先恐后地往外直冒血。 这可不是炸毛夜猫,得上升到小狼崽子的程度了。 雷扬泽笑笑并不处理,即使以他的愈合力而言,就那么放着等到自然结痂,留印也是免不了的。 瑞丝轻哼,表示勉强接受这点程度的歉意, 美少年勉强从那圈特殊的“勋章”上扒回视线,木无表情道: “我哥让我来告诉你你不能以信女的身份同行。” “为什么?” 环斯看了瑞丝一眼,老实巴交地回答: “我哥说你……戴着王冠也不像公主,做不了信女。” 瑞丝笑眯眯地扭头问雷扬泽: “他是讽刺我像个猴子吗?” 前任骑士长默默擦了把还在流血的牙窟窿,没敢搭话。 “信女是阿雷恩大主教内定的。”美少年忍不住替哥哥小小地分担一下怨恨,“哥哥事先不知情,现在已经插不进手了。所以,你只能作为附庸出发。” 瑞丝朝天翻白眼,事实上她自己很清楚不做信女反而更安全——哪怕巴斯大神再涮她个一年半载她也做不到信女连眨个眼都上规矩的程度,人十几年如一日的苦可不是白吃的。身份则好办得多,捏造个没落小贵族次女的名头还方便安排进王宫。 环斯正是来跟他们做确认的。 瑞丝摸摸自己的脸,这回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以前觉得假扮女仆很有意思,现在真要做卧底了反而腻味得慌。 她再次笑眯眯扭头问雷扬泽: “知道我这段时间没白练,我真是特别、特别开心。” 雷扬泽:“……” 老管家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并脚跟,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瑞丝头皮一麻,跟条件反射似的嗖嗖抽回架在茶几上的腿。 巴斯大老爷苛刻地打量了眼,冷冷道,“再毛手毛脚下次挂着铃铛走豆子。” 瑞丝默默挠墙,她悟了,大老爷就是把她当猴子训的! **** 由于圣女倒戈在民间引起的声嚣太过负面,原本被叫停的百年祭典被重新提上日程,而且由于出钱的冤大头数量锐减等等经济原因,流程排场等惨遭缩减,勉强维持个面子罢了。 瑞丝其实很想不明白神殿此举意义究竟何在。虽说莉莉莎现在也就是个普通女人,和这些圣女候补们不差多少了,但别人可不知道,她在彻底暴露之前会一直拥有相当雄厚的群众基础。 神殿这会儿小猫三两只地挑上来真有本事力挽狂澜? 还候补,还竞选…… 瑞丝挤在豪华加长加宽版草篷车里一路嘀嘀咕咕着上了路。 和雷扬泽的分别也没有想象的那样黏糊不舍,当他低头轻吻她指甲的时候,瑞丝就知道他肯定发现了。 他总是那么敏锐,再厚的染甲膏也瞒不过他的双眼。 她也知道他很自责,没有及时发现她穿上了白公主之死。 但就算她没穿,没有厄运缠身,俄尔默依然不可能放过她。 在费拉克她奋力将他拉回地下时就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准备,却终究让其溜走了一缕意识回到人间。 这是她胆大妄为的错,是她被热血和恐惧迷昏了头,理应承担的后果。 如今随着生气流失,她益发能感受到地狱无穷的威吓力,她甚至害怕回头,生恐那巨门上的羊角魔头对她嘶吼: 汝!当归来! 瑞丝白着脸摸向胸口,恍惚想起那对天鹅吊坠早没了,摸来摸去只摸到一枚六角形状的挂件。 她记得雷扬泽给她系在脖子上时,眼中的那一抹坚定,有种破千军万马的力度,让人瞬间定下心来。 其实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只需保护自己做好这一件事情便够了。 而她,始终相信他从不做无谓的事。也许,今次让她寻找的东西便是破解这必死之局的关键! 瑞丝忍不住朝车后张望,柏拉愈渐隐于群岚之下,最终被骑兵枪尖上的雪光遮没。 **** 凯米勒刚刚沐浴完毕,他那不解风情的木头保镖尽忠职守地蹲在窗台下努力缩小存在感。 如今花都戒严,对外来者的排查十分严苛。但由于领主阿米德雅拥有这附近大片土地的契约之书,即所谓的绝对支配权,因此在花都宣布自立后亦没有发生太大骚动而影响正常生活。 普通民众也习惯了土皇帝阿米德雅的统治,对他们来说加入哪个阵营都无所谓。 凯米勒笑了笑,他的产业遍布各国,自然眼线也是。与李罗兄弟的交易不过信手拈来,武器、人脉、消息,他都有,拿钱来换便是。 当然,他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至少遥都那对私生活异常奇葩的夫妻他是哪个都不想招惹的。 中立?呵呵,他没有公然站队已经很给面子了。战争财却不能不发。 奸商裹着浴袍深吸一口凯帕香醇的空气,一手挑开一方很质朴古旧的木箱子。 木箱子里铺着极为细腻的黑色丝绒,如同珠宝展示柜一般嵌着二十几枚不同颜色的浮彩琉璃挂件。 有些是成对摆放的,大部分却只有一个。 凯米勒拿食指戳了戳当中一片乳白色的雪花挂件,有些沉痛道:“这对月仙子大概得毁掉了,落在情况不明的人手里总觉得很不安……” 保镖默默地低头数沙子。 如果您当时没有色心大起……又怎会出纰漏……以往他们送美人挂件前哪一个不是查了又查翻了又翻的? 凯米勒满心懊悔,跟其他不同,这对取名月仙子的挂件,那材料可是他冒死从神……得到的,举世无双。原本打算送给他最满意交往时间最长的情人,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色/情狂依然在感叹自己的糊涂,窗台下人鱼兀地发出一声尖啸。 主仆二人乍然对视,立即蹭地跳起来抱箱子的抱箱子,拿文件的拿文件,华贵的白毛地毯一掀,下面就是一座全时段半启动状态的传送阵。只要插进晶石,秒送。 不过对专业素养过硬的入侵者而言,半秒都嫌多。 三分钟后,惨遭五花大绑的花花公子反而气定神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他看着入侵者一个个看过他心爱的挂件,颇为得意地品评道: “那是阿那所沙漠的红狐狸,婀娜窈窕,幼滑如上好皮毛……那是柯克尔郡的水精灵,清澈纯净,如同婴儿般直击心灵……还有拜伦文多公国的翡翠,沉凝丰腴受尽时光喜爱,毫无瑕疵——” “这个呢?”入侵者勾起一枚雪花挂件淡声问道。 那挂件沐浴在莹润的月色下,极细的棱枝间似水波一般圈圈荡漾着斑斓狡黠的弧光,在眼角跳跃,凝目却又不见。质地乳白触手温软,脆弱得好像一用力就会碎了,但看着它的两个男人都知道,哪怕火山干枯,这片雪花也不会融化。 它可以被磨成沙,可以被雕成各种形状,唯独不会消失,当它重新积聚起来,依然会是完整的一块。 “月仙子……”凯米勒不由露出一丝纠结。 所以他说要毁了它不过是开玩笑的,他可舍不得,最多是弄坏上面刻的魔法阵而已。 入侵者沉吟片刻,道:“启动阵法的钥匙是什么?” 花花公子不自在地抻直腿。 “……” 入侵者垂眼冷冷地看他。 凯米勒绷紧了背脊,他想起大雪山前的那座雕像,冰冷坚硬,傲慢无情。 可就在这时对方却陡然一翘嘴角,登时满室生温,清俊雍容。 “深夜打扰,抱歉不足以言表。何况,还得劳烦凯米勒先生陪我出一趟远门了。” 我能说不么! 还有!把我的月仙子放回去!放回去嗷! 章节目录 第113章 PRINCE112巨人和遥都 柏拉和遥都距离并不算远,有贵族精心培育的溪山兽拉车,翻山不过小半天的行程。但架不住大批人浩浩荡荡的又多是女眷,只能盘桓绕路,快天黑才看到帝都遍野的恢弘灯火。 阿雷恩·爱波狄奥主教大人早就先一步赶回遥都了,瑞丝怀疑现今的王后陛下也是跟他一道来柏拉的,并且借此偷偷会晤了被她抛弃的前未婚夫。 瑞丝不无恶意地回忆着当时一眼瞥到的丰腴身姿,她可不信雷扬泽看不出来那是具何等身经百战的躯体……不知道这女人哪来的勇气站在昔日情人面前的。 除非她别有所图,瑞丝想了想,又抛诸脑后。不管她图什么,都是雷扬泽应该处理的历史遗留问题,不干不净,才会不清不净。她不替他找借口,也能坦然地去讥笑雷扬泽大人不甚美好的旧情故爱,这对她而言倒是个进步。 瑞丝自嘲地看看指甲,心想一两个旧情故爱算什么,她还要拼命去挣一个对别人来说还很理所当然的珍贵明天,没有未来一切都是虚的。 想起她曾与黑蔷薇戏说自己根本不求什么生世永远,只图和所爱之人绑在一起过一天是一天…… 瑞丝便特别想冲嘴巴子来一下。 让你贱!乱说话! 那时候她的确打心眼里坚信纠缠雷扬泽直到他老死是没问题的,全然不认为先走一步的可能会是自己。 现在才明白黑蔷薇的怜悯真是让她既郁闷又羞恼,怪不得一个两个事事都瞒着她,换位一思考,她也不觉得年轻又张狂短视的自己能派上多大用场,不添乱就够了。 坐在旁边的女孩子身子突然一歪,瑞丝立刻收拾起乱七八糟的想法,朝她看了一眼。 刚满十岁的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回以一笑,呆坐了一整天早就困得没命了。 瑞丝缓和下神情,“就快到了苏希,再坚持坚持。” 小姑娘腼腆地点头,捧着瑞丝递来的苹果,乖乖地小口小口啃。 瑞丝看着便有些牙疼,谁能想到就这么个软妹子竟然是雷扬泽·杰斯敏大少爷专门给自己接来的助手? 虽然她很愿意相信雷大少爷的考量,而且一知道软妹子她曾外祖父也姓华夫罗兰她就想挠墙。 但这不能改变她如今需要一个小妹妹保驾护航的残酷现实。 苏希跟仓鼠似的鼓动着腮帮子,那双漂亮得有些不同寻常的茶金色眼睛不一会儿便朝外面乜一乜,随即就像被电到一般迅速瞥回来对着脚尖,然而不久又开始转眼珠,如此循环往复。 瑞丝也跟着瞧了瞧,照旧什么都没发现。 不同于柏拉的庄静优雅,帝都有种年代赐予的厚重和繁复缭绕的华丽。 那万家蓬隆的灯火简直要将漫天星野遮蔽,城池中央高耸的尖顶城堡缀着硕大如月的照明宝石,嚣张明艳得不可方物。 传说生命走到尽头时能看到最真实的世界,瑞丝一直是当笑话来嘲讽人的,结果她这双回归尘俗的双眼竟真的只能映出人世的风景……感觉居然还不赖。 对于小姑娘的惊促不安瑞丝感到无能为力,于是她摸摸那颗小脑袋,把一粒草莓糖塞进了她手里。 遥都的外城墙极高,由不知名的连块方石接成,斑驳的表面既没有花纹也没有缝隙。城墙有东西南北四处通道,不设门页甚至不需卫兵把守。通道两侧墙体里雕着手持长剑的白色巨人,巨人双目微垂朝着宽阔的通道路面,伟岸无言。两柄巨剑遥遥相对,剑尖斜指向下。 出入帝都的人们都要经过这里,受那来自千万年前的巨神兵审视。 “收起你的狂妄和贪婪,你已行走在利刃之下。” 瑞丝抬头仰望刻在巨人身侧的两句警偈,有些明白为什么能窜入帝都的妖魔会如此稀少。她以凡人之躯都感受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冰冷和肃杀,令膝盖与头颅不由自主。 她转眸见随行的士兵们纷纷行骑士礼过路,连卡里德兄弟俩都下了车半含下巴。 瑞丝缩回脑袋,对上苏希在暗处仿佛流转着水色的瞳眸,似乎立刻就能滴下泪来。 “哟、怎了?”瑞丝一惊,往小姑娘胳膊下一抻一提,叉到腿弯里。“不舒服?饿了?” 小姑娘摇头,用她金色的眼睛静静盯着渐行渐远的城门。那目光中浸透的黯然和哀伤太过凝重,不像是一个几岁的孩子会拥有的复杂情绪。 瑞丝摸摸她柔软的头发没再开口。 华夫罗兰家连小朋友都有大秘密,唉,她也是老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PRINCE113倒数第五天(上) 瑞丝和同入王宫的另外两个女孩子没有什么交流,只知是在领主府那夜身亡的小贵族的千金,因为年少失怙才借由城主被送进宫镀金。 王宫女吏对身世是有要求的,至少也得出自乡绅之家。但听昨日卡里德的口声,估计附近有头脸的家庭都不愿意再把女儿送进王宫镀这一层金了。 等实际见着的时候瑞丝才知岂止是不愿意,加上她们柏拉的四人,其他零零总总不过十来个年龄参次不齐的小丫头片子,有些瘦不拉几一看就是来顶缸凑数的,很难说是不是被人花钱买来的穷孩子。 表情麻木的女吏一一核对了身份信息,领着她们从厨房后门进入王宫。哪怕是这样的偏僻小门,两旁竟也有身穿银灰重甲的士兵把守,面容隐藏在深深的头盔锁子罩后,只一股阴沉的气息弥漫周身,令人十分不快。 不仅如此,这一路上装备森严的士兵队伍来来回回,堪称毫无死角,偌大的地方除了他们咔哒咔哒盔甲相撞的声音简直是静寂无声,这种沉郁几乎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瑞丝有些心惊,紧紧牵着苏希的小手,低头含胸努力扮好一个相貌普通的侍女。 蕾娜站在观星塔上冷冷注视这一群女孩从下方经过,忍不住暗暗讥讽王室没落。 她不禁想起往年,不、便是去年也不是这般磕碜的样子。周边就算世家大族也有把家中少女送来历练的,一个个娇滴滴弱不禁风地进来,再昂首挺胸英姿飒爽地出去。然而此时此刻连这样鹌鹑似的小丫头都能踏入宫廷,还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缺人缺到饥不择食罢了。 书记官杰阿背对她站在另一扇窗前,他的方向正对国王寝宫。那金色的圆顶建筑隐在葳蕤的绿荫之中,模糊得好像能一笔抹去。 他的书记官一职早就名存实亡了。 早在圣女倒戈,南北宣布敌对的时候,卡拉狄亚陛下就已不再接见大臣,偶尔的旨意都是由他传出去的。到如今国王早有一个多月不曾出过寝宫,饮食等一切皆由王后接管,旁人不能置喙一句。 看情况似乎是国王被软禁了,但蕾娜和他都很清楚,卡拉狄亚陛下是自己把自己关在里面的。他不再过问外面的所有事情,任由王后携同她的一干裙下之臣搞风搞雨,野心昭然若揭。 “跳梁小丑……”杰阿忿忿地嘀咕,就凭她?想做女王,还得问一问她那副美貌皮囊吃不吃得消。 前书记官不无恶意地暗忖,但一想起对方背后那根最粗的金大腿,便不由自主地泄了气。 “挑选姘头也是个技术活,”蕾娜很懂得他的意思,嘲讽力道十足,“就看看她招来的究竟是力量之神还是魔鬼吧!” **** 瑞丝被分到了洗衣房,浣洗由魔法器具完成,她只要每天傍晚在各处绕一圈把人家换下来的脏衣服收来,最后晾晒就行。 苏希年岁小,但擅长做些小点心便去了厨娘那打下手。同行的两个女孩因为相貌气质都很好,主要是年纪正当,不大不小,就送去王后那里侍奉。 瑞丝暗暗咋舌,幸好幸好,她宁愿搂一山的臭衣服也不愿意去伺候蒂安娜一个晚上! 上午的时间全用来熟悉环境听规矩,中午在专门的餐厅里吃饭。 餐厅很像做祷告的地方,长条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瑞丝翻翻还挺丰盛的食物,对着稀稀拉拉半个大厅都没坐满的人直皱眉。 好歹是王宫,怎么就剩这百来个人?而且女吏和男性侍官的年龄都偏大,难得看见十几二十岁模样的青年。 这可不是好兆头。 视线不着痕迹地兜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的女人身上。 她利落地绾着发,表情平淡而略显冷硬,容貌倒是秀丽以至于瞧不出岁数,一身花边衬衫和与众不同的黑底金边筒裙让她和其他女吏区别分明。 女人感官十分敏锐,见她眼风扫过来,瑞丝便自然垂下打量的目光,心中思忖。 普通女吏是白衬衫加可可棕的长裙,她们这些新晋的却是藕色的,一目了然。 莫非正是卡里德小王八蛋口中的女吏长姨妈? 瑞丝转了几个念头,倒是没想立刻去“认亲”,且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杰阿低头拼命往嘴里塞食物,见蕾娜抬头四顾,嘟囔道:“怎么了?快吃啊。”现在一天只给吃两顿,又禁止出宫,简直饿死少爷了。 蕾娜一愣,摇摇头,又叹口气。 **** 瑞丝不客气地搬去和苏希小朋友挤一个房间,她实在不放心,反正也没人来查房了。 相比于要在下午茶开始前去厨房报到的苏希,她的午休时间比较弹性,可长可短。 哄了小姑娘睡着后瑞丝反而毫无倦意。 王宫的情形透着股诡异,她不敢托大,守备森严之下也不能到处流窜,好在因工作之故还可以到处走一走,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 摸出随身携带的雪琉璃挂件,瑞丝极力忍住唉声叹气的欲望。 雷扬泽说,若她找到那幅画,他们之间将再无秘密。 见鬼,她当然清楚要找的是什么画,如雷贯耳好伐! 像毒药一样迷昏了阿米德雅和现任国王的诅咒之物,瑞丝自知以普通人之躯能有命看一眼就不错了,想把画弄出来什么的……分分钟笑死一片人。 何况她所剩时日不多,要学习无头苍蝇团团转都没机会。雷扬泽那厮坚持说这雪琉璃挂件会指引她方向,但是吧……挂件明明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色鬼给的,跟那副藏在深宫的魔性画作有毛线关系? 瑞丝愁眉苦脸地承认她智商不够用,完全追不上他们神一样的脑回路。 就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一只蝴蝶飘飘悠悠地飞过窗柩,落在枕头上。然后“噗”地一声,变成一封染着清香的少女信笺。 瑞丝瞪大了眼睛,有好一刻几乎反应不过来。 信笺右下角一串小小的署名那么眼熟,眼熟得她猛地直起身子抓住那薄薄的一片纸张生怕它飞走似的。 “致我最亲爱的姐妹: 原谅我最近无法抽出空来给你回信,意外实在是太多了,你简直不能想象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呢! 我真是羡慕你无忧无虑的,帝都现在真是一团乱,国王陛下就抱着他那副冷冰冰的画过一辈子吧——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你知道,王后总是不遗余力地哭诉这件事,好像能显得她自己有多清白一样。” 瑞丝忍不住笑了笑,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絮絮叨叨,带着小姑娘式的无畏和辛辣。 “自从罗迪来到帝都,哦,我好像跟你说过,当初我只觉得他是个奇怪又强大的有为青年,没有姓氏、没有过去、更没有亲友!我身边还有那么多的朋友迷恋他。但现在要我看,老天,他简直是团噩梦!肆意妄为,嚣张残酷!你敢相信么他居然就大咧咧地住在王宫里!所有的侍卫全是他的手下,像铁桶一样把王宫守得滴水不漏。整日里又和王后眉来眼去,替她筹谋篡权(神啊,我在说什么,你就当我自言自语吧),曾经我们觉得他有多可笑,如今他就让我们有多可笑……” 少女的沮丧简直能透过纸页扑面而来,瑞丝却没空在意,满脑子盘旋着“罗迪”这个名字,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有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神秘的罗迪和蒂安娜,柏拉领主府出事那夜指挥恶魔大军的俄尔默和……乔装改扮的蒂安娜。 见鬼,千万别是这样。都怪罗迪这名字太大众化,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和父亲已经决定,待这次莫名其妙的祭典结束就离开帝都,搬去克拉杜蒙城郊的庄园生活。想想那日子,一定比现在快活得多,到时候你能来和我见面吗?我真是太渴望太期待了,你总是敷衍我。” “对了,我还有内部消息呢,三天后的祭典一结束,王后就打算让新任圣女为她加冕!” 什么!!! “哈哈哈,还宴请所有贵族呢,真是笑死人了!” 不,一点也不好笑! 瑞丝一边纠结得要打滚一边眼中放光,连忙指挥史宾塞从小包里叼出空白信纸来。得亏这信纸上的往返回路是自己早前已设好的,不然还要多费些周折。 俗话说,有人好办事,没有人,也得变出人来! 章节目录 第115章 PRINCE114倒数第四天 一早,苏希坐在床上揉眼睛。瑞丝摸摸她的头,这么点小人,原本应该躺在安稳舒适的家里睡懒觉的。 小姑娘乖乖的,没睡醒也不闹,拿一双惺忪的大眼睛看着瑞丝捏脸。 瑞丝微微一笑,干脆面朝她坐,好叫她瞧清楚。她擦干净手脸,然后对准五官往脸上覆一张薄如蝉翼的半透明假面。 那名为玻璃美人的面具流动着水泡似的波光,剔透得仿佛一戳就破,眼鼻唇部分却雕刻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甫接触皮肤便紧紧吸附住,两颊肌肉一阵微妙的抖动过后,整张脸便如巧克力般融化软烂成一团。 苏希捂住眼睛,露出两条小缝偷觑。瑞丝张开五爪假装恐怖故事里的沼泽魔怪,她现在不用做鬼脸就足够吓坏熊孩子。 小姑娘咯咯笑着往床里面滚去。 瑞丝不再逗她,转而对着镜子专心捏造新脸孔。 这眉眼她事先已在脑海中描画过无数遍,平和平凡得甚至有些模糊,让人过眼即忘。 好处是存在感微弱便于隐藏,然而只要再清秀那么一些些,她都不至于被分在后廷做杂事。若像那两个女孩般到蒂安娜身边干活,尽管危险系数直线上升,但离她的目标可也近了不是一点半点。 瑞丝一边心不在焉地用早点,一边偷望群冠之中代表国王的金色穹窿。 她得想个办法进去看看。 大食堂礼台前女官正冷漠地宣读宫廷守则,下面稀稀拉拉坐着的人没一个是认真在听的。 “散了,收盘。”蕾娜无声叹气,一击掌平静道,“请各位今天也,继续努力。” 苏希轻轻一拉瑞丝衣摆。 瑞丝回过神,收拾了餐具放在推车上让厨房的杂役推走,一边舒展了眉头习惯性摸摸苏希的小脑瓜,她一会儿也要跟着到厨房去帮忙王宫主人们的早茶。 小姑娘仰着白净的脸蛋蹭蹭她的手心,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 “不要着急,”她说,“门还没有开。” **** 瑞丝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姑娘给绕住了,可惜苏希的嘴巴紧紧的,多余的话半句都不肯再说。 这一点果然很像那一家子神叨叨的作风。 瑞丝是相信苏希身负异禀的,甚至有可能会对此行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瑞丝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要依靠个孩子。 她回房换上了刚浆洗过的女官制服,衣服傍晚前必须还回去,时间不多,没有余裕去磨叽。 后廷和中廷之间隔着一座蔷薇园,白石广场和举办筵席时才会打开的阿乐赛西宫。说到底,后廷不单是厨房和女官小吏们的住处,更是为了服务与宴的贵族而存在的。花园和广场不难过,此时非彼时,眼下王宫人丁匮乏,耳目稀少,虽然有重兵巡逻,但是她不认为那些气息冰冷的盔甲武士能分辨出她并非正牌女官。麻烦的是西宫……一,能够往来前廷、中廷和后廷的女官只有女吏长及其下首两级;二,让守门的士兵开,嗯,还是别做梦了。 除此以外就只有南北两侧的跑马道或者溪上回廊,她靠两条腿还不得走到天黑? 因此,瑞丝还是决定尝试一下两点之间的直线路径。 蔷薇园里静谧无声,久疏打理的爬藤虬结在铁艺花架上,东垂西挂影响视线。瑞丝叫出了史宾塞,右臂袖筒里藏着赛特之骨。 史宾塞恹恹地环顾四周,嘴里片刻不离地叼着晶石。看它如此,瑞丝也不指望它打起精神来预警,自从花都一行后,史宾塞一直怪怪的,有时出奇地亢奋,有时嗜睡无力,鳞片暗淡皴皱,好像永远停留在蜕皮前的那一刻。她还提供不了魔力给它,以致于它只能从外物中汲取,真不知是否已经受到不良影响。 脑子里各种念头纷杂,一会儿想史宾塞,一会儿想水龙和它的人鱼,蔷薇花说过会接管这对“老夫少妻”……一会儿想斯加尔图在过着何等舒爽的小日子,还有从圣女变成叛军王后的莉莉沙,切贝丽斯夫人同她死而复生的丈夫,如毒蛇般深深潜伏的俄尔默,藏在这王宫中的神秘画作……最终,所有的思绪全都汇聚于灯下埋首于书信的男人身上。 他现下在干什么呢,一定不可能闲着的。她万分确信自己前脚刚出柏拉这人肯定也后脚跟着走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干着常人没脑子想的事。 他总是如此,闷不吭声地就能让别人干瞪眼。 瑞丝禁不住翘了翘嘴角,内心的浮躁慢慢平息。 却在这时史宾塞一声闷嘶,扭头弹簧一样向后射出。 瑞丝脸一沉,匕首顿时滑入掌心,一侧身的刹那间利落地往前一送,毫无迟滞! 尾随者反应极快,他没有后退,反而揪住蔷薇藤辗转腾挪坐到了花架上面,抻着腿,扶了扶头盔。 瑞丝冷冷地看着他,“还给我。” 来人一身守卫盔甲,银灰的锁子甲面罩挡住了脸孔,只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狭长双眼和那些阴气重重的士兵迥然不同。 他揉捏着史宾塞的脑袋迫使它龇开毒牙,语调轻快甚而是带着笑意的。 “这王宫里剩下的人,没有一个会像你一样捅人捅得毫不犹豫。” 瑞丝握着匕首,“还给我。” 那人看看她手里蓝光幽幽的古怪匕首,又瞅瞅指尖嘶吼的小蛇,忽见昏黄蛇目里渐渐晕染上不详的猩红色,一挑眉,立刻搓指弹了出去。 史宾塞飞速钻回了包里。 那人依旧兴致勃勃,“你要去哪儿?” 瑞丝得回史宾塞就不想搭理他,紧抓匕首慢慢后退,她没时间陪人唠嗑。 对方始终锲而不舍地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瑞丝狂奔了几次,甚至钻进蔷薇藤,穿过花架到另一边的过道去都没能甩开他。她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也许是单纯的好奇,也许是逗乐,可她却不能在不明敌友的人面前暴露目的地。 大约是遛圈子遛烦了,那人停下脚步懒洋洋地靠在花架上。 瑞丝斜眉看了眼,发现这蛇精病摘下了锁子甲。 令人吃惊的是,他有着一张触目难忘的脸蛋,微笑的模样,有股无关性别,神鬼不辨的邪气。 瑞丝默念了三遍清心咒(雷扬泽x3),凶狠地瞪着对方,然而人都是视觉性动物,对着这样一张脸很难生出怒火来。 “你该感谢我没让你继续前进,”他说话很轻快,声线低磁靡丽,“今天西宫在举办宴会,当然,撇开了左支右绌的后廷……这王宫除了借个地盘装装样,也没其他用处了。” 瑞丝心中一怔,没错,后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想起今日站在前面的年长女官,那大约就是女吏长,然而她也和他们一起在后廷用餐,沉默而无事可做。 “你们的顶头上司,蕾娜·恩希诺,”男人晃着腿优哉游哉,“被架空了吧,啧啧。” “关你什么事。”瑞丝眉头一竖,转身就走。 “诶,来聊会儿嘛,我不是坏人……” 瑞丝翻白眼,闷头走得更快了。 “诶诶,等会儿,这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瑞丝面无表情地转身:“什么秘密?” “真是现实的丫头。”男人咂嘴,却是挺愉快地眯眼笑起来,又是站没站相地靠着花架一歪,“我们的国王陛下他啊……已经不在那露金宫里了,如果你偷偷摸摸往前廷混的目的里有他一份的话,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瑞丝的心登时往下一沉。 章节目录 第116章 PRINCE115倒数第三天 瑞丝躺在床上翻了很久,她知道自己其实是相信的。那变态身上有种叫人信服的东西,会让她想起她家那个沉默的锯嘴葫芦。 变态说,他受友人所托,追着一个叫古博的倒霉玩意儿混进来,却又被满目疮痍的王宫激出兴趣。 卡拉狄亚不知所踪,王后一直压着这消息,在露金宫外严防死守。宫里值钱的不值钱的都被搬空了,王家代代封藏的无数密室、暗道就这般暴露于众。 “真是被翻了个底朝天,倒是他床下的密室里残存了很多画像,”说着话的男人仔细观望她的眉眼,那视线清澈而犀利,好似已看穿了那层面具下的真容,“本来没什么,但这会儿我觉得跟你有点像。” 瑞丝刚为画像一词揪住了心,就被他的后半句惊到。 “当然,不是长得像,而是别的什么……”他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便无所谓地丢开去,“现在王宫的实权长官是个叫罗迪的小子,不知怎么来的一身怪力。我虽然想去试探试探,不过这土包子白天窝在王后寝殿里,晚上又不见人影,行迹诡谲,真亏我们王后陛下胆子肥得跟公牛一样。” 罗迪,罗迪……瑞丝微微一窒。 “我不知道你来想干什么,抑或是想找什么,但我确信,你要的东西,是肯定不在露金宫里了的。”男人的口气总是轻快昂扬的,他重新戴上面罩,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斜睨着她的腰间。 “然后,你包包里的那条……什么东西……还是妥善处理一下比较好。” 瑞丝一咕噜直起身,她再不能从自己的包里存取物品,平日全靠史宾塞叼进叼出。 伸手捏捏小包,里面安静了会儿,旋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史宾塞慢慢地爬了出来,昂着一对黄绿色的瞳仁默默地注视她。 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它头上的角已经长了那么长,花白的鳞片像龟裂的土地般隐藏着不详。 瑞丝看着没有说话,她想起很多,想起自己曾经有多么嫌弃这只冷血爬行类的使役魔,也想起最终为什么又接受了它。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她大睁着眼睛,不想让里面囤积的液体流得满脸都是,“原谅我总是忽视你。” 史宾塞卷起尾巴,搔了搔背脊上突起的几个小包。 “别哭了,真丑,”它说,“我会跟你到最后的。” 就像已经过去的无数个深夜,它依旧愿意到地狱里去陪伴她。 **** 晚上瑞丝哄苏希睡着之后就披上衣服出了门,她决定去打她最擅长的直球。 反正吧,这事儿不成功便成仁,她也没多久好活的,何必再束手束脚的。 接她这颗直球的女吏长有些惊讶,又有些释然。 “想来这两天一直盯着我的也是你吧。” “不好意思,我不能确定您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瑞丝拘谨地直起背,只有半个屁股落在椅子上。 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样的女性,年长、严正,优雅而富有学识,和黑蔷薇,和乔娜伊迪丝,乃至有过一面之缘的菲比拉茜爱波狄奥都不同,让人不由自主地收起爪牙。 看出少女的不自在,蕾娜微笑起身泡了壶水果茶,还顺手给她空空的背后塞了个绒垫。 “我家那对皮猴子兄弟还好吗?” 瑞丝也笑,忍不住放松下脊背,“我想……应该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卡里德和环斯都是好孩子,”蕾娜摩挲着茶杯满脸止不住的怀念,“我在王宫里呆的太久,以前觉得这是充满荣光的事情,现在却不知该向谁效忠,连世上仅剩的两个亲人都不能好好照顾。” 瑞丝无法接这样的话,只有沉默。 “抱歉,”蕾娜定了定神,拉紧披肩,“你想知道那幅画的事吧,等等,有个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前任书记官杰阿被蕾娜强硬地拔出被窝,直到被按进扶手椅里人还是傻乎乎的。 “什么?画?……哦哦,你说那副画……噫,本书记官当然知道在哪。” 这个年纪并不大的书记官困得东倒西歪的,跟喝醉酒似的。 “要说,除了我……大概没人知道了……杰阿迷茫地喃喃着,半晌,他直起腰摸着胸脯缓声道:“陛下他……把那副画,缝在了身上。” 这个答案对瑞丝而言也是充满惊悚效果的,她听过国王藏画的“故事”,亦暗自揣测什么地点会连雷扬泽都不能确信。 但实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我帮的忙,当然,陛下不让我看,他把画面朝里……”书记官好似想到什么可怖的东西,本就苍白的脸颊覆上一片惨青,“我很害怕……拼命跑了出来,他没有抓到我……陛下怎可能让第二个人知道画的下落呢,我以为我活不到第二天了,却没想到自那以后,陛下就再没出过露金宫。” 杰阿像孩子般颓在椅子里,瑞丝听到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蕾娜拍着他的肩膀无言安慰。 瑞丝也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结合那不知名变态的话,可以断定卡拉狄亚已不在露金宫,但他能去哪呢? 万一他已经离开了王宫,她又该到哪去寻找画? 瑞丝努力回忆雷扬泽说的每一句话,想了想便掏出那枚雪琉璃挂件,“你们见过这个东西吗?” 蕾娜仔细瞧了眼,遗憾地摇摇头。 瑞丝叹口气,倒也不失望……只能说,果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任务。 三人呆到天快亮才散,瑞丝悄悄躺回苏希身边。 小姑娘咂咂红润润的嘴,睡得香甜。 瑞丝替她捋捋发丝,心中无奈极了。 难道真的要依靠这么一个小女孩么,她甚至连雷扬泽让她来做什么都不清楚。 正辗转反侧时,她收到了回信。 展开,偌大的纸面上只有一个“好”字,然而一股浓郁的苦逼之气,简直要透过这“好”字扑面而来。 瑞丝噗嗤笑出声来。 于是,用早餐的时候,她见到了给她回信的那个人。 穿着新入最低等女吏的制服,一张还算清秀的脸孔苦大仇深地挤巴成一团。 “……嘿,瑞丝。” “嗨,劳尔。” “……” “哈哈哈哈哈。” 高瘦的女汉子·劳尔趴在桌上哭泣自己远去的贞洁(?),瑞丝笑得牙酸,一边伸手摸摸他鼓起的假胸,软软的,手感还不错。 她知道,如果她还能看见的话,那只傲娇的精灵必定是冷着漂亮的脸蛋,鄙视他们俩的。 毕竟谁让劳尔跟她有主仆条约,就算没有,他也欠她一条命。 而劳尔跟女吏长显然也是熟识的,瑞丝发誓她看见了蕾娜抽搐的嘴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两人互相交换了情报,事实上,在收到瑞丝的信之前,劳尔已经把自己打包好就等着避开父母耳目空运给雷扬泽了。 “你说他在干啥?” “干啥……准备开战啊。” “跟谁?” “……我也不知道。” “哈!” 劳尔有些恼羞成怒,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喜欢呆在家里!他家的长辈都有过度保护欲,尤其是获得精灵的现在,他更是变成家族里的一级保护动物,整天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他练几个攻击法术都得人管束着。 遥都如今乱得厉害,家里已决议迁至最南方的庄园避一段时间。在这关键点上,哪里会允许他远赴疆场! 瑞丝本也没想让劳尔现在就混进来,只打算在蒂安娜大宴宾客时跟他碰个头闯一闯露金宫罢了,更想不到他为摆脱家族监视竟然愿意扮成女性。 少女不由露出一丝笑意,但一想到雷扬泽正做着备战这样……她无法想象的事,便心头沉郁。 ……你究竟在哪,现在又为何而战呢? **** 雪原上寒风凛冽如刀,触目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纯洁得好似少女的胸脯。 但踏足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纯洁下涌动着的是死亡的波光。 “这鬼天气。”袒露胳臂的壮汉掏了掏冻死的瓶口,最终无奈地一手捏碎,像吃糖豆般往嘴里扔冰酒疙瘩。 立在他身旁的男人闻言微微笑了笑,深浅不一的眼眸静静望着身后矗立的神山,加布里埃。 墨蓝色的神殿在云气缭绕的山顶,依稀难辨。而洁白的山脚下已然有无数木寨拔地而起,连绵成城。 绿精灵们速度超群,如今总算将四座木寨连成一体,互相拱卫。这不是最好的防守规划,却是目前最合适的。 毕竟……跟过去不同,现在可是有四个指挥官,下属成分十足复杂,彼此分开又彼此联结才能保证最大程度的合击效果。 “嘿,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碰到这大阵仗。”壮汉眯眼瞧着灰茫茫的天空,云间噼里啪啦的一阵雷光闪烁,“我的老伙计也很久没痛快飞一场了,你家小火龙还是喜欢咬它尾巴,再咬就该打架了。” 谁让雷暴龙的尾巴上有颗会发光的珠子呢…… 男人无声叹息,眼角眉梢却含着丝笑意。 壮汉摸摸毛茸茸的胸膛砸吧嘴,瞧着他:“都听说你变了,我倒是觉得你这样不错……不尝一次歪瓜裂枣,怎知后面的才是珍馐美食……食……诶,你岳母大人可真不错,可惜……” 身段妖娆容颜艳丽的黑蔷薇紧锁眉头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坨油光水滑金光烨烨的花蝴蝶。 ——可惜!被毒虫咬晕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PRINCE116倒数第二天(上) 雪峰下临时搭建的议事厅此刻挤了好些人,雷扬泽跟在黑蔷薇身后踏进来,一时迎着许多意味不明的打量目光,倒也十分坦然自若。 跟他并肩的壮汉搔着胸膛一个个瞧过去。 嘿哟,这可长见识了。 绿精灵深谙角逐之道,搞了个正头正脑的四方桌出来,几队人马壁垒分明各据一边,两相生厌却又不得不守望互助的那模样,他觉得今生都不会再有机会能见到,看得他简直要笑出来了。 鉴于他也不是个喜欢忍耐的,因而嘴一张便冒出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什么病,快叉出去! 雷扬泽无奈,朝其他人稍一颔首后方才落座。 壮汉嘿了声,丝毫不以为忤,只转着一双狮子般的棕色眼珠四处打量。 雷扬泽椅背上的旗帜绣着条火龙,乌漆抹黑的还有几个被火星子燎穿的洞。他身后站着几名比寻常人高出许多的垂耳精灵,翠绿色的筋脉如同花纹般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察觉到他的视线,为首的精灵微微侧首点头回礼,那十足冷淡却修齐昳丽的姿容很是赏心悦目。 壮汉心下一哂,雷扬泽和这帮目下无尘的绿精灵向来交好,他倒是真好奇究竟要让精灵承多大的人情才能让他们三番两次地替人类奔走战斗。 唉,话说他自己不也是欠了一屁股人情债……还管别人干啥呢。 壮汉略有些郁卒地移开目光,雷扬泽对面坐着的是加布里埃圣殿派出的代表——一位面目秀美恬静的女性圣徒,她背后却站着应圣殿号召而来的五大帝国联合军,统帅是个沉默寡言长相清隽的青年男子。 但若因其看上去太过年轻就大意可是要命的,能够镇压五个混合军团的人岂会只是泛泛之辈? 至少对他而言,这位统帅的大名简直是如雷贯耳。 贝欧·阿尔法,史上最年轻的法师塔主席。 现今两百余岁的贝欧,是法师,是骑士,也是战术家,其人生的精彩程度不比雷扬泽差多少。只是他常年呆在最北方的法师塔里,做着常人并不理解的研究,鲜少露面。 圣殿这是把唯二的底牌都掀出来了。 而另一张牌却有些耐人寻味。 圣殿对大陆所有帝国的教廷都有直接管辖权,也就意味着,必要时它能够调动教廷的至高武装。比如独角教团,比如黑十字军,比如暴风雪骑卫队。 要说用贝欧·阿尔法借走了每个国家的军、法力量,抽的是王室的血,那么借调精锐骑士团却是暴露了神权对大陆的控制。 圣殿一直自负地位超脱不问凡俗,然而若真的超脱,各国教廷又怎会乖乖递上手中最锋利的剑。 细想这么多年来教廷和王室的争斗,嘿,可值得国王陛下们好好思忖了。 圣殿也是被逼急了,谁让它是这次战争的标靶呢。 因此,占据南边位置的便是教廷武装领袖…… 战神阿古汀。 当然与会的并非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战神大人,而是他的得意弟子,雷扬泽的剑术导师,卡洛克。 壮汉仔细地瞅了眼这位大概会继任战神的骑士,战神地位中立,继任者必须舍弃家国。历代战神无不年纪轻轻便结婚生子,留下后嗣才算是对家族有所交托。可惜这位卡洛克大人多年来始终无子,坊间关于他的传闻也不少,谁叫他娶了个很喜欢显示存在感的法师妻子…… 壮汉眼珠跟着一转,见对方死盯着北边的黑暗势力代表,不由玩味地笑了笑。 黑蔷薇不自在地避开视线,却避不开身边一坨花蝴蝶的骚扰。再次拍开那只煽风点火的爪子,她实在忍不住横眉嗔目,然而相貌之故,瞪得再凶也像是抛媚眼。 斯加尔图愉快地眯起双眸,向对面比了个奇怪的手势。 卡洛克缓缓捏紧拳头。 心生疲惫地雷扬泽不想捏拳头,他捏眉心,一时竟然有些怀疑这一战能不能赢。 壮汉拖来一张椅子,在雷扬泽身边大马金刀地坐下。 雷扬泽冲他点点头,缓声道: “这位是自由龙骑士团团长,扎古·邦克先生,与麾下自由龙骑士三百余名。截自今日为止,我方龙骑士、绿精灵、半兽人、巨灵族等协助者已至千位。我与他们相熟已久,并不存在磨合问题,还请各位放心。” 对面的女圣徒伊芙微微一笑,流转的眼波十分动人。 “我们当然无条件相信杰斯敏大人,世人皆知龙骑士无不是以一当百,这次多有仰赖,伊芙谨代表圣殿感谢您与诸位的鼎力襄助。” 女圣徒话说的婉转,却提都未提雷扬泽这边龙骑士之外的其他特殊存在。 那些强大但隐晦的生物……圣殿一直是避忌又不屑的。 尤其是绿精灵,这一族与法师背后的共生型精灵截然不同,共生精灵需要依附人类的血肉,立场向来是模糊的。但绿精灵从远古时期就不与人为伍,在经卷故事中他们甚至站在圣殿的对立面,是黑神的拥趸。 雷扬泽深谙其中龃龉,并不放在心上。 毕竟,他可不算是来做义工帮忙的。 “我方,步兵五万,骑兵一万,”贝欧说话言简意赅,也很直接,“只能做最后割人头的,主力法师攻击型一千辅助型五百,三角形配备,可以守住。” 雷扬泽抬眸,正触到对方探究的视线。略略一顿,便又同时岔开。 卡洛克那边成分最简单,一整个军队都是独角教团那样优秀的骑士,无论是攻击力还是服从性,简直无可挑剔。 最后…… “干嘛都看着我?”斯加尔图翘着一双戳眼球的大长腿,笑得既风骚又让人心里发毛。“怎么?你们觉得我这边最弱,会拖后腿?” ……不敢。 雷扬泽又想捏眉心了。 黑蔷薇无奈,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才道:“我知道各位最不信任我们,但此事与我方休戚相关,可以说我们不是在帮圣殿,而是在帮我们自己,若果那些臭女人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我们将永无宁日。在此我很感谢雷扬泽先生的担保,并且出于各方面考量,我代表我身后一百二十几名女巫同胞向各位发誓,必定竭尽全力,更不会对战事指手画脚,一应指挥全部交给……斯加尔图·华夫罗兰大人,各位尽可安心。” “——以上,请知悉。”混世魔王斯加尔图笑眯眯地结尾。 女圣徒眼光直闪,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自降身份”与女巫搭话。 卡洛克却好似忍无可忍,“斯加尔图,你并不熟悉女巫这个群体,时间紧迫已经没有余裕让你了解她们的能力了。” 黑蔷薇垂眼紧了紧手指。 花蝴蝶长长地嗯了声,一身精致的白衣和金发,犹如逛花园的贵公子般浑身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你操心什么呢,”他抑扬顿挫的腔调总能让人掉鸡皮疙瘩,那么看不顺眼又毫无办法,“我觉得我比你强呀。” …… 众人齐齐失声。 唉。 雷扬泽捏紧了眉心。 章节目录 第118章 PRINCE116倒数第二天(下) 她甫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张距离鼻尖不足半公分的漂亮脸蛋。 于是下意识一巴掌扇过去。 对方轻巧地躲过,微卷的黑发颤了颤,露出指甲盖大小的扑克牌形耳坠。 她不自觉盯着,半晌不悦地命令道。 “滚开。” “遵命,我的陛下。” 他的嗓音如他的人一般迷幻,连呼吸的节奏都低靡得仿佛随时准备给你个甜腻湿热的吻。 会走路的威尔刚。 她有些愣,细想来竟不太清楚威尔刚是什么,只不过心念一动便十分自然地浮于口舌间。 “你是谁?”她按下异样转而琢磨别的。 “您已经不记得我了吗?”对方口气极尽失望,尽管他眼里毫无波澜。“我是只为您效忠的黑桃,陛下。” “我凭什么要记得?”她支着手肘意欲起身,却不妨被沉重的脑袋一拽又跌回床铺。 哦不…… 她有种非常、非常、非常糟糕的预感。 坐在床畔的贵族青年天生带着慵懒而略略矜持的特殊笑意,光华流烨好似两湾浅湖的眸子错也不错地瞧着她。 “给……给我镜子!”她哆哆嗦嗦地伸手在自己脸上滑动。 青年笑容深了些,轻轻挥了挥手指立刻就有人送来一面。 很大,很清晰,同时照几个大饼脸都不成问题。 …… 传说红心女王复活的那天,整座可可庄园都沉浸在振聋发聩的尖叫中,余音不绝。 **** 问题,当你醒来发现自己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怎么办? 问题,当你醒来发现自己长着颗爱心形状的大头,怎么办? 问题,当你醒来发现自己一半的记忆关于公元2165年的英国,而另一半却属于这……该死的童话世界,怎么办! “如果你再盯着我,我一定会砍掉你的头!”她扶着沉重得几乎要倒在肩膀上的脑袋愤怒道。 哦,连见鬼的口头禅也一块儿复活了。 阳光在房间里沉浮,每一粒灰尘都纤毫毕现。 包括她令人崩溃的外貌,简直倒尽胃口。 “请宽恕我,陛下。”青年并不在意,亲自将红茶和点心从银托盘移到小边桌上。 而完全成反比的这位……秀色可餐先生,她真是恨透了他那一脸说不清是什么的笑容。 在青年拿走最后一叠水果丁后,托盘以惊人的速度奔向窗帘。 红发大头的女王瞪着窗帘沉下脸。 “哦,白兔子,我记得,我当然记得,很高兴你的头还好好地黏着脖子。” 闻言窗帘后瑟瑟发抖的那坨吓得几乎要把托盘当飞碟扔出来了。 “这可真不公平。”青年适时地插话,“您记得他却对我毫无印象。” “献殷情是没用的,”大头女王冷笑补充,“非奸即盗。” 记载一切的万物历曾经落在她手上,从扑克王朝的第一位红钻女王时代起,到她被白皇后放逐为止的记忆虽出现大片空白,但她仍然能肯定万物历的任何一个褶子里都翻不出这位的一根头发丝儿。 尤其是对方还自称黑桃公爵。 可她只认识一个把猪当儿子养的公爵夫人,她的丈夫公爵k早就死了。 女王很快回忆起被那头猪儿子搅乱的宴会,十足的灾难xn。 “我说过了,我是效忠您的公爵。”青年微笑,用浸过柠檬和玫瑰果的泉水擦拭女王纤瘦如柴的双手。 事实上,她的身体部件都很娇小。 哪怕是从男人的眼光来看也足够匀称,比例玲珑。 当然,除了头。 “你是树洞里吹出来的灰尘公爵吗?”女王毫不犹豫地翻白眼,另一个世界的生活经历让她对全时段释放荷尔蒙的男人充满戒心和抵抗力。 青年显然没指望用美色就能打消她的敌意和怀疑,于是他招招手。 一直在窗帘后假装不在的那坨颤了颤,抖抖索索地拿托盘挡着身体走进两人视线。 传说中的白兔子神情很萎靡——哦别管她怎么从一张兔子脸上看出萎靡的——长耳朵耷拉在身后,一身浅蓝色带条纹的西装背心和挂在口袋边缘的怀表同记忆中一模一样。 白兔子啊白兔子,背叛她时毫不犹豫的白兔子,两次将爱丽丝带进仙境的白兔子,死死抱着白皇后大腿的白兔子…… 女王又在冷笑了。 如果眼睛可以射刀子,此刻佝偻着背的小东西必定已经首尾分家。 黑桃公爵一把揪住那对无力的长耳朵拎到女王近前。 白兔子一动不动,两条腿紧绷着宛若僵死了一般。 女王眯眼将视线转向依旧笑得优雅迷人的青年。 “我知道您不喜欢别人绕弯子,”他柔声低语,“所以我就让这只兔子告诉您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兔子不敢忤逆他,尽管让它当着红心女王本人的面,讲述对方死后长达三个世纪的事真心让兔压力巨大——简直快憋不住尿了好么——但它向来口齿零碎/伶俐,一张嘴就跟倒豆子似的哔哩哔哩个没完。 红心女王乖张暴戾,仙境居民一直筹谋赶其下台。她的妹妹白皇后平素就很有声望,在得到爱丽丝的帮助后成功夺下政权,并将红心女王流放到荒芜之地。到此为止的一切但凡看过童话书的都很清楚,然而对仙境来说真正的故事却并不会随着那颗句号就结束。 只不过两年时间,这位曾令人闻风丧胆的前女王便孤独地病死郊野。 当然,害怕她会卷土重来的仙境居民自是山呼万岁的,那之后也结结实实过了很久很久的安稳日子。 白皇后虽立誓不杀生,但却十分重视改造和秩序。在红心女王时代通篇只有“女王说砍头就砍头”的律法在她手中变得宽容而全面,混乱的仙境得以被引导向正确的道路。 至少当时是正确的。 哪怕是现在也很难说不对。 白皇后统治的第一个世纪末,白兔子带着垂死的爱丽丝再一次造访仙境。 白兔子永远记得她当时的表情。 茫然,无措,震惊和最终带着眷念的释怀。 爱丽丝的墓志铭上仅有那么一句话: “我做过一个百年的好梦,盼它能在我死后延续。” 一直奔波在时空回廊里自由旅行的白兔子这才发现,它的老朋友们都不见了,也许还活着,但却变成了它在外面世界最常看见并且嘲笑过的那些生物—— 没有羞耻心地在路边方便,不穿衣服,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吃别人施予的食物,不会再编造滑稽的笑话进行没完没了的下午茶…… 它在草丛里找到寻摸野果的三月兔,睡鼠窸窸窣窣地啃着桌角磨牙齿。 失去时间的疯帽子不记得爱丽丝,他坐在摇椅里,长长的白胡子一直垂到地上。 他看到它时像个孩子一样拍手笑起来: ‘快看,一只穿衣服的兔子!’ 它的眼泪顿时汹涌而下。 仙境被引入了正轨。也许别人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惯于和外面打交道的白兔子最清楚不过。 正轨就是世界上再没有会说话的动物草木,再没有“超常”的魔力和行为,再没有数不尽的惊奇和幻想,它是如此的和平,和平到普通,普通到像一杯混含毒、药的每日红茶,让人毫无戒心地一饮而尽。 而它,掌管着时空回廊的白兔子终究要回到这样的仙境,慢慢地无知无觉地被消磨掉曾经的智慧和“人性”。 白皇后温柔一如既往,她轻抚着精致的小王冠说: “亲爱的,这才是正常,这才是自然法则和各司其职的真意。” 谁能说不是呢。 白兔子嘲笑外界只因为它喜欢和朋友们唠叨,也喜欢它们从来不嫌腻的丰富表情和惊叹,但这绝不表示它是个愚蠢的东西,更不表示它就不明白所谓外界和仙境的区别在哪里。 原本以为少了疯癫残酷的红皇后,仙境可以在温柔美丽的白皇后手中更加斑斓神奇,却谁也想不到她骨子里是个热爱纪律和秩序的“正常人”。兴许是红皇后逼出来的,兴许是她本质如此,谁还会关心这个呢。 ——白皇后没有错,她只是利用漫长的时间逐步实现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女王沉默地看着兔子一边说一边涕泗横流,粉红色的眼珠肿得像桃子核。 青年微笑注视她,可惜他也没能从那张雪花膏白的大脸上瞧出表情来。 当然,他所知的红心女王倒确实是表情很少的,并且喜怒无常。 她笑不一定真的开心,她再生气也说不准下一刻会不会放晴。 但诀窍始终存在,例如她要是皱着眉头嘴唇却微微平向拉开仿佛一个腼腆的笑靥,啊啊,恭喜,那真正是大发雷霆的前兆。 除此以外,这位相比历届执政者而言,长相最奇葩,脾气最古怪,统治时间最短的女王,反而才是让仙境有了“梦想国”之名的矛盾人物。 红心女王自己大概亦不知道她在很多世界,是的……很多世界,盛名远播。 在离仙境最远的某地似乎有个词汇可以形容一下别人对她的态度…… “脑残粉”? 青年完美无瑕的笑容迟滞了一瞬,他记得约莫是指什么极端癖好者。若从这点出发,他大概也要被划归为“脑残粉”协会的成员。 至于当中的微妙不同,殊途同归罢了,对他来说区别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