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 章节目录 第 1 章 16.07.05晋江独发 南瑜国已经二十年没经历过寒冬,今年自初雪后却奇冷非常。 文京花街第一楼的寻仙楼,头牌花魁选入幕之宾,京城中从前只能对一堂春赏观相望的爱慕者,不管是否怀有千金够争彩头的,都赶来喝花酒看热闹,天刚黑就挤了满满一堂人。 一堂春本名蓝荞,七岁被卖入行,学琴棋书画,十二岁出道,原本只做清倌,熬到如今一十八岁,才被老板重金抛出来。 花魁头筹,由恩客竞价,高者取之,文京的纨绔子弟早就对蓝荞垂涎已久,来捧场的个个气派张扬,只一人十分低调。 权贵出身且相貌出众的男子难免引人注目,这位却不同,他穿的虽是绫缎锦衣,气场却收敛的干干净净,就连其绝色容颜也被人忽略了。 此君名叫陶菁,几日前来了寻仙楼,每日都为见蓝荞一掷千金。 众人谈笑间,紧闭的正门一声闷响,被人硬撞开来。 寻仙楼从来都是开门迎客,因黄昏时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雪,老鸨才吩咐把门关了,来客都从挂厚帘子的侧门走。 门被推开时,走进来一个貂袍严裹的女子,她身后跟着一个栗发金眸,面容俊秀的男子,身上虽然穿着大氅,看起来却比女子单薄的多。 满堂人停了喧哗,齐齐往大门处看,心里都十分吃惊,吃惊的缘由不止是二人出众的容貌,更因他们发色眉眼与众不同,像是西琳人。 此女表字毓秀,与她一同进门的男子名唤华砚。华砚虽英俊挺拔,皮肤白皙的却近乎病态。 人群中一阵骚动,原本还等着看蓝荞的王侯公子交头接耳,眼睛紧紧盯着毓秀。 毓秀一皱眉头,在人群中找了半晌,终于在角落找到她要找的人。 二人走近时,陶菁却连眼都不抬,只顾用手指抚弄茶杯沿。 毓秀金眸闪闪,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你要怎样才肯跟我回去?” 一句说完,堂中才有人注意到陶菁的容貌:黑发黑眼,唇红齿白,是南瑜人的长相不假,却是怎么招惹上两个西琳人的? 众人原本只是好奇打量,看得久了却莫名生出错意,这男子俊俏英朗,举止却低调,颦笑间满是风情,正是女子迷恋的姿态。 老鸨走来迎客,陶菁漫不经心地对她笑道,“这二位是我在西琳旅居时的故人。” 老鸨忙屈身对二人行礼,华砚微微颔首,毓秀却对她视而不见,只对陶菁冷笑,“我只是你的故人?” 陶菁不看毓秀,反对老鸨说一句,“是我说错了,这位小姐是我前妻。” 一屋人都在屏息偷听,平白得了这一句,无不哗然。 难得娶到如此美貌的西琳女子,说休就给休了,还明目张胆跑来嫖妓,底下有义愤填膺的已纷纷出声,议论的话大同小异,若他们得了此等绝色,便绝不会再三心二意。 老鸨心中惊诧,从头到脚打量毓秀,此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目之间却带着几分老成,举手投足一派雍容,似乎出身名门。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毓秀,“你们想一直站着?这一堂人可都在看热闹。” 毓秀看看四周,面上也生出几分尴尬,只得在陶菁右手边的座位坐了。 华砚找了个借口回避,老鸨也闪到一边。 陶菁笑着摇摇头,招手叫人换了热茶,为毓秀倒上一杯,“外头冷不冷?” 毓秀手握热茶杯,搓在手里轻轻转动,不答反问,“当初在驿馆,笑染为何要不辞而别?” 驿馆相会之后,毓秀原本以为陶菁回心转意,谁知第二天一早她醒来,却发现他留了一封休书不辞而别。 毓秀忧思交困,病了一场,痊愈之后一路追到南瑜,谁知竟得到陶菁多日留恋烟花巷的消息。 陶菁含情脉脉地望着毓秀,嘴上说的却是和他的神情完全相反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是芳草,还是你是芳草?” “我也是芳草,你也是芳草。” 毓秀看着堂中游走的那些美貌妖娆的花娘,笑中似有嘲讽,“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什么人了?” 陶菁头也不抬,讪笑道,“自我来到文京,就听说一堂春的盛名,仰慕之下与其结交,彼此心心相惜,已然生情。” “当真?” “是真是假,你一会不就知道了。” “你要买那青楼女子一夜春宵?” “若我与她如胶似漆,不能分离,帮她赎身也不一定。” 毓秀才要说话,只觉一阵眩晕,头痛难忍。 华砚见毓秀身体不适,忙回到她身边。 毓秀额头冒汗,抓华砚的手也不自觉地用上了力气。 陶菁面上不动声色,说话的语调一派清冷,“她怎么了?” 华砚为毓秀搓热冰凉的手,“秀儿在边关病了一场,又时时犯头痛症,时而胃逆。” 陶菁一只手攥紧拳头,失声冷笑,“既然她身子不好,何必流落在外吃苦?” 华砚看向陶菁的眼神满是凌厉,“即便是我欠了你,你又何必咄咄相逼?” 毓秀闻言,拉着华砚的手道,“不必与他相争,谨言慎行。” 一句说完,她便起身往后堂去。 华砚放心不下,又不敢相随,只能目送她走远。 陶菁望着毓秀的背影,对华砚笑道,“你并没有亏欠我,命数如此,并不由人。惜墨只当我再无当初的心意了吧。” “你真看上那青楼女子?” “既找上我,自然也知道我这些日子做了什么,明知何必故问?我做人纵情任性,一贯洒脱,我离开她并非迫不得已,缘尽而已。” 华砚才要说什么,却听楼上传来一声锣响,才不得不停了与陶菁的话。 蓝荞在众人的哄闹中走下楼来。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好一个绝色佳人。 华砚见到蓝荞时,也吃了一惊,这女子不光有倾城姿色,风度更惑人心魄。常年于青楼卖笑的花娘,大多妩媚妖娆,蓝荞正是个中佼者,因她贯通琴棋书画,从前又只做清倌,倒比其他人更多了几分超凡脱俗。 陶菁见到美人,一脸冰雪消融,明知华砚横眉冷对,却丝毫不知收敛,起身对楼上的佳人颔首示意。 蓝荞一早已看到陶菁在场,就在阶上对他揖一礼。 华砚冷眼瞧二人你来我往,心中疑惑,莫非真如陶菁所说,他已恋上这风尘女子? 陶菁爱毓秀时,也是百般用功,使出一身手段,中途几番波折,最后竟丢下离书一走了之,谁知辗转不出这几日,却又搭上别的女子。 华砚本还不信陶菁写那一封离书是出自真心,可依照如今的情形,他却不能确定了。 蓝荞款款下楼,从杂役手中接过玉酒杯,在来客当中敬酒,待走到陶菁这一桌时,她已面色微红,却还手不抖气不乱,举止一派优雅。 陶菁端起茶壶,为蓝荞斟满一杯,“以茶代酒。” 蓝荞感念陶菁的好意,她身后的侍女却笑着问一句,“公子是想省几个酒钱吗?” 宾客稀稀落落哄笑,陶菁却不以为忤,“酒一定要喝,只是我喝就只喝交杯酒。” 一言既出,四座哗然,堂中比之前又热闹了几分。 蓝荞满面春风,“静候公子佳音。” 毓秀从后堂回来,才进门就听到陶菁说的话,又撞见他与蓝荞共饮,心中百味杂陈。 蓝荞敬完陶菁,又敬华砚。华砚从不在面上给人难堪,只得叫了一壶酒,与她对饮。 蓝荞一边打量华砚,一边笑道,“小女从前从未见过公子,可是远道来的贵客?” 华砚心里不耐烦,面上却不动声色。 蓝荞再为华砚斟一杯酒,轻声笑道,“请公子满饮三杯,聊表小女仰慕之意。” 陶菁似笑非笑地劝华砚道,“惜墨恭敬不如从命。” 华砚面上尴尬,不好推脱,上下不能之时,毓秀已穿堂走了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把酒泼在地上。 蓝荞偷偷打量毓秀,暗自惊叹,面上却不露声色,“贵客远道而来,小女也该满敬你三杯。可我寻仙楼从不招呼女客,请尊上进门已是大大不妥。” 这个“请”字用的刻意,毓秀自然听得出蓝荞的用心,“你们南瑜男尊女卑,规矩都是为女人而设,小小的一个青楼,竟也是如此?” 蓝荞嫣然一笑,款款答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良家女子怎好游走于青楼楚馆?小女对尊上没有不敬之意,而是为你的名节着想。” 一语毕,她又看了陶菁一眼,施一礼转去别桌。 华砚望着毓秀苍白的面色,开口劝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花娘说的不无道理,你身子不适不要强忍,我们还是早些回府。”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不是要买那花娘一夜春宵?咱们留下凑个热闹又如何?” “你要买她?” “他买得我买不得?” 华砚不想与毓秀一同做戏,犹豫半晌,就对着陶菁说一句,“君子不成人之恶,笑染何必推波助澜?过犹不及,事做过了,反倒惹人生疑。” 陶菁面上满是嘲讽,眼中的情绪却晦暗不明,“我今日势在必得,你们是走是留,我都是这个心思。” 毓秀看一眼陶菁,见他面上并无戏谑之意,心中酸涩,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只得起身往后堂去, 才出了门,就忍不住呕了起来。 华砚紧随毓秀之后出门,扶着她安抚道,“一局棋并非只为输赢,暂且忍让求全,也无不可。” 毓秀揉着头,低声对华砚道,“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华砚不敢违逆毓秀的意思,就留她一个人在后院,顾自回堂。 杂役吆喝一声,蓝荞便回了二楼。底下纷纷叫价,才一会功夫,花魁娘子初夜的身价已经从二十两叫到了五百两。 陶菁淡然饮茶,等叫价的人少到只剩三两个,他才出声。 毓秀在满堂寂静中走回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金眸却隐现凌厉之意。 华砚远远望着毓秀,不知怎的就开了口,提声叫一句,“一千两。” 一语出,众人皆惊。 争到最后,只剩陶菁与华砚攀比叫价。华砚一百两一百两的加,陶菁却一两一两的加,华砚叫一千一百两,陶菁就叫一千一百零一,华砚叫一千二,陶菁就叫一千二百零一。 转眼叫到两千三,上头敲锣的杂役在老鸨身边耳语,得老鸨示意,出声对下首二人道,“有钱没钱,总要把银子亮出来,凭空叫价,谁知是不是儿戏。” 老鸨款款走到华砚面前,陪笑道,“陶公子来捧场的这些日子,出手十分阔绰,老身倒不怕他拿不出钱来,只是公子是生客……” 毓秀走到华砚身边,面色清冷如雪。 华砚看了一眼毓秀,冷颜从怀中取出四千两银票,亮给老鸨过目。 陶菁轻轻拍了两下手,从侧门走进来两个小厮,每人都捧着一个箱子。 毓秀皱起眉头,抬手扶着头。 陶菁看了一眼毓秀,微微笑道,“里头的金子各折一千两,这样的箱子外头还有几个,不管是叫两千三百零一还是九千三百零一,我都出得起,再比下去,恐怕白白便宜店家,惜墨又是何必?” 毓秀冷笑着将银票放回怀里,拉住满心不甘的华砚,在他耳边小声道,“他有备而来,我们自然是争不过了,争不过就不要争。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结果虽不尽如人意,也不算一无所获。” 华砚见毓秀眉眼间隐有失落之意,反倒被激出斗志,“传信回王府,吩咐他们送银子来?” 毓秀面若秋水,摇头轻笑,“他心意已决,我又何必强求。缘起缘灭,如此罢了。” 华砚默然不语,眼中却有千言万语;陶菁瞥一眼毓秀,见毓秀不再看他,他面上才有了一点波澜。 老鸨点算两千三百零一两银子,拍手叫成交。 蓝荞在叫嚷声中走下堂,当着众人的面与陶菁喝了交杯酒。 大堂里又喧哗起来,毓秀两眼发花,身子虚透,撑不住往华砚身上靠,华砚拉她的手,她手的温度竟比他的手还要冷。 华砚心下大骇,把毓秀抱在怀里,用貂袍把人紧紧包住。 毓秀不是没有意识,只是犯了头痛症,疼的动也动不了。 客人们看完热闹,有的哄散了,有的竟围上来看晕倒的毓秀。 老鸨见华砚神色慌张,忙走来询问,华砚不想与她周旋,抱起人就往门口走。 蓝荞看了陶菁一眼,快步追上华砚,“贵客身子不适,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将她先扶到小女房中。” 华砚一皱眉头,“她水土不服,旧疾复发,我还是先带她回去再做打算。” 蓝荞笑道,“外头风大雪冷,不宜坐轿,不如我叫他们备辆马车,铺几层暖被,二位稍作歇息再上路?” 从寻仙楼回王府用不了多少功夫,华砚关心则乱,竟觉得蓝荞说的不无道理,他看了一眼站在阶下的陶菁,犹豫半晌,还是抱着毓秀走了过去。 蓝荞想送华砚二人进房,却被几个客人拦住说话。 陶菁走上前,对蓝荞点一点头,带二人上楼,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外堂喧声吵闹,房中却一片寂静,烛火昏暗,像被人刻意灭掉了几盏。 毓秀躺在床上,手脚回暖,华砚坐在床边喂她吃粥。 陶菁在桌前自斟自饮;蓝荞送客回房,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话;陶菁勾唇一笑,倾身与她私语,远远看去,二人倒十分亲密和睦。 毓秀进了暖食,渐渐恢复一点力气,就撑着身子下床,对蓝荞道谢,“有劳姑娘照拂。” 蓝荞惶惶回拜,“尊上言重了。” 毓秀愣了一愣,又马上恢复笑容。 华砚心中大石落定,一边帮毓秀披上貂袍,一边对蓝荞道,“不敢再叨扰,就此告辞,来日再登门拜谢。” 毓秀走到门口,转身对蓝荞道,“彼时多有得罪,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蓝荞受宠若惊,几欲一跪,“小女惶恐。” 拜罢,又看一眼陶菁,试探着对毓秀问一句,“尊上可要同公子说话?小女回避就是。” 毓秀看了一眼陶菁,摇头笑道,“君子成人之美,世事无常,人心难测。来日我回西琳时,你若还想同我一起回去……” 话说半句,她便走在华砚之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寻仙楼的马车等在正门口,华砚要扶毓秀上车,毓秀一只脚本已踏上脚踏,想了想,还是下了来,望着华砚笑着说一句,“惜墨陪我走一走吧。” 华砚心里十分不情愿,见毓秀一脸期待,到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出不了口,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轻轻点头,“身子受得住吗?靴里冷不冷?” 毓秀笑着摇头,裹紧大袍,与华砚一同穿梭在南瑜的花街。出了街口,喧哗声越来越远,静静的雪夜,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天上浮着一轮圆月,月夜落雪,别有一番风致。若不是之前他们在寻仙楼的一场冲突,毓秀的心恐怕要比当下开阔许多。 风大雪紧,毡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吱吱的碎响。 走了半晌,毓秀渐渐连呼吸都冰冷了,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都翻成新的。街巷中的星点灯光,一如她凌乱的心绪。 华砚拿着一把伞,默默跟在毓秀身后,他把整支伞都罩在她头顶,自己身上却落了一层雪。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华砚,发觉华砚也在看她,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各有滋味。 华砚的脸像雪一样白,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却不化,结成晶莹的霜。 他身上没有温度。 一个无心之人,即便再细心周全,毕竟与从前不同。 毓秀心中哀痛,望向华砚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哀愁。 华砚见毓秀神色有异,猜到她心中所想,却只淡淡笑道,“还记不记得那年我们在边关遭遇的那场大雪?” 毓秀忆起往事,禁不住嘴角上扬,“怎么会忘,我这一生恐怕会因为那一场雪而改变。” 华砚微微一笑,才要说什么,笑容却僵在脸上,整张脸都绷紧了。 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箭刺破了毓秀手里提的灯笼。 毓秀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华砚已将她推到一边,一瞬之间,她看不清他是如何抽的剑,又是如何用剑劈掉向她射来的箭,整个身子挡在她面前,与从四面八方冲出来的刺客周旋。 刺客身着黑衣,裹的一丝不透,每一个手里都拿着致命兵器,出手尽是杀招。 华砚与他的剑在毓秀周围筑起密不透风的高墙,即便她什么都不用做,那些刺客也近不得身。 毓秀早已了然刺客的身份,生死之间,她脸上却没有惧意。 这个时辰人虽少,这一条宽巷却不至于一人也无。争斗半晌,除了打斗声,两边院墙内竟无丝毫响动,不得不让人疑惑这一场伏击是有心人早有预谋。 华砚招架还有余力,见毓秀若有所思,想了想,就试着安抚她道,“他们哪敢自作主张,稍安勿躁,不得已时,他们自会出手。” 一句话音未落,十个锦衣束服的蒙面暗卫从天而降,将刺客围在当中,为首的两人突破重围,冲到毓秀二人面前,将围攻华砚的三人杀退。 援兵一到,华砚就省了力气,提着剑站在毓秀身边,漠然看十人与刺客交手。这十人尽着黑衣,混在刺客当中斗成一团,只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毓秀已分不清敌友。 雪越下越大,毓秀手里的灯笼被风吹灭,她眼中的天地就只剩一片昏暗。 这一场争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毓秀站的久了,手脚也冰冷起来。 华砚见毓秀打哆嗦,就脱了身上的大氅披到她身上。 毓秀本想推辞,一摸华砚冰冷的手,到嘴边的话就化成一声叹息。 华砚弯腰将混乱中扔在地上的伞捡起,抖落上面的雪,举在毓秀头顶。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华砚,轻声叹道,“早知如此,不如坐车了。” 华砚笑道,“有心之人要出手,不管你是走路还是坐车,都是一样的结果。” 二人直直立在雪中,被十人密密围着。 两边斗的胶着时,围攻的刺客又多了一层。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禁军终于得到消息,前来解围时,刺客们都已逃了,保护毓秀的修罗使也纷纷隐身,雪地里只剩毓秀与华砚两人。 禁军一个统领走到毓秀面前,跪地拜道,“皇储殿下请二位不要回王府,而是跟随下官进宫。” 毓秀与华砚对望一眼,轻声笑道,“王府守备虽不及宫中,刺客也不至于胆大到潜入府中行刺,宫中规矩森严,我们还是回王府自在些。” 那将军抬头看了一眼毓秀,犹豫半晌,不得不应一声,“下官会据实向陛下禀报,请上谕加派人马护卫王府。” 毓秀笑着点点头,与华砚一同上了官车,低调回府。 这一晚意外之后,驰王府的防卫又加了一层。 之前宅子一直空着,只留十余仆从洒扫,因毓秀住了进来,瑜帝才派了宫婢太监来服侍。 十几年的空屋,人气稀薄,即便日日有人为毓秀守夜,她睡的也并不安稳。 难过的是她的身子不比从前,不敢贸然用安神香,每天夜里只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硬熬。 一来二去,毓秀就病倒了,直等到雪停,状况才稍稍好转。 夜夜三更,华砚都悄悄来探望毓秀,有几次拆穿她假寐,就留下来陪她说话,直到她睡着再回房安歇。 毓秀心知华砚已不是从前的华砚,她面对他时,心境也大不如前。从前即便同榻而眠,也绝不会尴尬的日月,似乎已一去不返。 无论毓秀用什么态度与华砚相处,华砚都泰然处之,待她一如既往。 可毓秀分明感觉得到二人之间的隔阂,那个被她当做挚友,无可替代的人,在望向她的时候,一双眼虽并不像他空空的胸膛一样没有内容,却也不再有那一分不可言说的期待与渴望。 毓秀曾一度安慰自己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她与华砚的关系,在经历这些年的纠结之后,终于变得纯粹简单。 这一份自欺欺人的信念并没有坚持多久,她就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真正的感受,空虚、失望,和永无止尽的失落。 一早起,华砚带着人去毓秀房中送早膳,她却不在。 华砚猜到毓秀去了哪里,就叫宫婢们热了粥菜,独自去花园找人。 一进园门,他就看见毓秀站在那一处被挖了的桃花树处,望着另几株稍小的桃花树出神。 华砚远远望着毓秀,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上前,她从来只有独处时,才会留下如此萧索落寞的背影。 半晌之后,还是毓秀先看到华砚,他才笑着走到她面前,“看什么看得出神了?” 毓秀拿丝绢捂住嘴巴,压抑地咳嗽几声,轻声笑道,“这个被挖的坑,大概就是我爹从南瑜移栽到西琳的桃花树。” 华砚点头道,“奇怪的是树挖了,土却没有填,似乎是刻意留下这里曾经有过什么的痕迹。” 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也不知那株桃花是在王府开的好些,还是在东宫开的好些。” 华砚见毓秀若有所思,就试探着问一句,“这几日你病着,我也不好相劝,如今你好了,我们该动身回西琳。” 毓秀苦笑着点点头,“你吩咐他们准备启程,我今日再去见他一面。” 华砚面上虽平淡,眉眼间却隐现忧虑之色,“那日我冷眼旁观,觉得陶菁对那花娘似已动情,他若真的变了心意,秀儿还要强求?” 这些日子传来的消息,都说陶菁日日在寻仙楼徘徊,白日与蓝荞吟诗作画,弹琴下棋,晚间便揭牌留宿,在外人看来,二人如一对神仙眷侣,日子过的无上逍遥。 即便那一日华砚不敢十分确信,如今他也不得不信了。 华砚生怕毓秀伤心,毓秀却轻声冷笑,“他若执意不肯同我回去,我如何强求,那个叫蓝荞的女子不简单,若他当真认准她,我也只有成人之美。” 她说这话时,面上虽有悲伤神色,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华砚不再说甚,笑着拉起毓秀的手,回房一同进膳。 二人打点行装,吩咐内监到宫中报信,赶到寻仙楼时,已接近晌午。 寻仙楼还没有开门迎客,老鸨便备下酒席,请华砚毓秀与陶菁同坐。 寒暄几句,毓秀便开口与陶菁辞行。 华砚沉默半晌,试探着问陶菁是否与他们一同回西琳。 陶菁见毓秀一脸泰然,面上并无期待之意,便沉着脸不答话。 老鸨满心尴尬,替陶菁解释一句,“陶公子花三万两替蓝荞赎了身,只等你们一同上路。” 毓秀不经意间一抬头,正撞上陶菁探寻的目光,四目相对时,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毓秀先把头扭到一边。 老鸨加菜开席,三人慢慢吃了半个时辰,一宴之后,老鸨便洒泪为蓝荞践行。 她嘴上说舍不得,可送给蓝荞的陪嫁就只有一直伺候她的小丫鬟。 那丫头自从第一次见到毓秀,就一直用既挑衅又忌惮的眼神看着她。 毓秀被盯得哭笑不得,几次三番报以凌厉目光,望她知难而退,知些分寸,谁知她竟变本加厉,看她时非但睥睨冷笑,还冷哼出声。 渐渐的,连华砚也忍不过,皱紧眉头想斥责此女逾矩,却被毓秀抬头拦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卖力争一时长短,不过是愚蠢的俗人,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毓秀依稀记得那丫鬟的名字,似乎是叫做小柔的,人不如其名,比起她的主子,她可一点也不柔,像是泼辣藏奸的性情。 一行人各自上车,出城门时,却被守城的军官拦了下来。 中将细细看过通关文书,对华砚施一礼,躬身道,“敝上请尊客到城楼一见。” 华砚听了这话,猜到送别的人大有来头,就回车里小声禀报毓秀。 毓秀戴上帽子,遮掩了大半面容,随领路的中将与华砚一同上了城楼。 等在楼上的果然是南瑜皇储欧阳苏。 欧阳苏只略比毓秀年长,城府却十分深沉,单看其纯净俊美的相貌,绝看不出他的帝王心术。 毓秀只庆幸与欧阳苏并非出生一国,彼此又是姻亲,他待她到底与别不同。 二人相见即是别离,各自心中都添了几分愁绪。毓秀快走几步,欧阳苏也迎上前,执手笑道,“皇妹此去,山高水远,要小心身子才是。” 毓秀摇头笑道,“这一趟来南瑜,恰逢旧疾复发,未能游玩,与皇兄相聚这些日子,也不曾推心置腹地长谈,只有以待来日了。” 欧阳苏笑道,“皇妹与送亲的队伍一同来南瑜已是不妥,早些回去,免得徒惹是非。” 这一句虽是场面话,内中却饱含深意。 欧阳苏见毓秀面上并无惭色,一派泰然自若,猜到当中还有不为人知的内情,便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二人相视一笑,诉了几句离愁。临别之时,欧阳苏笑道,“我这一趟是微服出宫,未免节外生枝,就不送皇妹出城了,愿皇妹一路平安。”一句说完,他又伏到毓秀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毓秀听罢,垂了眼睫,嘴角浮起一个浅笑,点了点头,紧紧握了一下欧阳苏的手,与华砚一同下楼去了。 欧阳苏在城楼上目送毓秀一行出城走远,吩咐摆驾回宫。 跟随他的內侍望见主上别有深意的笑容,不免为远行之人生出几分忧虑。 车行缓慢,陶菁起初还在强撑,行路的时日一多,他便掩饰不住,每日咳嗽不止,瘫在马车里动弹不得。 毓秀与华砚的车在前,陶菁与蓝荞的车在后,陶菁每每咳嗽,都压低声音,在车里百无聊赖时,就听蓝荞讲她这些年在寻仙楼的奇闻异事,兴到浓时,难免哈哈大笑,后车一直都是欢声笑语。 毓秀与华砚坐的是头车,每每听到中车传来笑声,她心中都会泛起些许酸意,一想到陶菁的爱慕给了另一个人,她就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华砚怕毓秀神伤,拉她对面下棋,两人极少谈论政事,未免隔墙有耳,也不曾说起权谋心术的话。 偶尔累了,华砚就拿玉箫吹奏一曲,毓秀抑或和之,她奏的曲音律上虽无差,意韵上到底差强人意,意兴阑珊时,就将箫扔在一旁,听华砚独奏。 前车响起箫声,中车的欢笑声便会消减,陶菁远远听着前面传来的或深沉或悲凉的乐音,忍不住就会掀起车窗帘,举目望向车外,且不管车外景色如何,他都会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x33 车行十日有余,几人相安无事,白日赶路,晚间找客栈或农庄落脚。 毓秀与华砚住一房,陶菁与蓝荞住一房,偶尔一同用膳,关起门后却没有走动。 毓秀水土不服,身子又不比从前,若犯头痛症,夜里便睡不实,华砚时时帮她掖被换手炉,他身上冷,不敢往她身边靠,睡觉时也与她分盖两被,远远睡在一边。 毓秀病的重时,在农庄耽搁几日,陶菁几个吃不惯主人家做的饭,每日另起炉灶,结算柴米钱。 毓秀起初只喝稀粥,华砚也吃的清淡,待她稍稍能进食了,陶菁等做鸡汤骨汤,就命小柔也为毓秀送上一碗。 小柔每每嘴上应承,却瞒着陶菁把汤倒了。 如此一来,毓秀既不知陶菁的好意,陶菁也不得毓秀的谢意,二人心中都认定对方冷情。 第三日一早,毓秀醒来时发觉自己已退了烧,下地能行,心急早些上路,却不见华砚踪影,到门口一瞧,连跟随华砚的小仆华末也不见了。 毓秀到院子里找这二人,却遇上端早饭预备进房的小柔。 她这一路衣食住行都是华砚身边人打点,此时无人在身旁,她便满心犹豫着是否该自去厨房要粥饭。 小柔见毓秀一双眼望着她端着的早饭,心下好笑,忍不住上前挑衅,下巴抬的高高的,冷哼一声,“你若饿了就求我一求,兴许还能匀你一碗。” 毓秀见小柔态度倨傲,不知好歹,心中虽怒,却怎会跟她一般见识,唯有佯装听不到,自往厨房去。 小柔见毓秀不理睬她,满心气不过,快走几步挡在她面前,横眉问一句,“你这人好没廉耻,既然被夫君休弃,就不该死死纠缠,坏新人姻缘。这般死缠烂打,是否有亏妇德?” 毓秀从前何时受过这等挤兑,且不说小柔说的话是否入耳,单就这般盛气凌人的态度,就足够她死几个来回的了。 “凭你的身份,还不够同我说话,就连你家主母也不配,还不让到一边?” 毓秀说的虽是实话,心里却难堪,若不是此时她落了单,也不会沦落到同一个小丫头拌嘴纠缠。 章节目录 第 2 章 16.07.06晋江独发 小柔见毓秀面有愠色,心中莫名生出惧意,却强撑颜面不肯退让,“公子既已与你一刀两断,你还赖在他身边,一个女人家,脸都不要了。” 毓秀心中慨叹,她经历了多少明争暗战,被人当面如此讥讽,却还是第一次。 这丫头一副小人猖狂的模样,分明是刁民难惹。毓秀按捺怒气,不想与她一般见识,便连厨房也不去了。 冥冥中两道灼灼视线,毓秀一回身,望见西厢窗后陶菁一脸玩味,眉眼间似有戏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二人。 毓秀心中好不尴尬,皱起眉头,立定不动。 也不知陶菁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他的表情,分明是幸灾乐祸,优哉看好戏。 毓秀头痛欲裂,四肢沉重,更多的却是心痛。自她与陶菁重逢,已几次三番违逆本心,将自己置于一个矮于人下的位置,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竟成了任人耍弄的笑料。 小柔不依不饶,绕到毓秀身前,本想说几句风凉话,见她一双金眸凌厉,隐现杀意,威严如泰山压顶一般不可忽视,禁不住吓得脊背发寒,流了一身冷汗。 她从前虽知毓秀出身名贵,却不知她怒时如此骇人,直视她双眼时,气势先低了五分,哪里还说得出话。 毓秀见小柔动也不动,一时耐心耗尽,冷笑着呵斥一句,“从来只有人为我让路,我却不曾为谁让路,你若再不退开,在我眼里,就俨然是一个死人了。”x33 一字一句,如雷贯耳。 小柔一惊,连连退了两步,手不稳,托着的饭菜摔到地上,稀粥洒了一地。 粥水溅到毓秀脚上,她面上的怒意就变成了鄙夷。 小柔只想着如何脱罪,情急之下,就扯住毓秀大声嚷一句,“是你撞翻了我的饭菜,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赔我饭菜。” 毓秀用力甩脱小柔的手,不觉中已将手举到她头顶。 她没打算真的打她,至多是想吓吓她,可手既然抬起来了,如何落就关乎掩面。 不上不下之时,陶菁推开窗,淡笑着对毓秀说一句,“秀儿息怒。” 这一声在小柔听来是解救,在毓秀看来却有解围的意思,只是他隔岸观火的表情与颐指气使的语气实在让人难堪。 陶菁与蓝荞一前一后走出门来,陶菁的目光晦暗不明,一双眼只望着毓秀,蓝荞却走到小柔面前斥责她不懂规矩。 她训斥下人的举动虽单纯,出口的话在毓秀听来却有些刺耳。 毓秀不想与这三人纠缠下去,扶着额头转身欲走,才迈出一步,就被陶菁拉住胳膊。 陶菁一手滑到毓秀的手腕,另一手抚上她的腰,转个身将她半个人都揽进怀里。 毓秀以为陶菁借题发挥,有意刁难,正想着如何脱身,头却一阵剧痛,迈步时脚下一软,踉跄欲倒。 若不是陶菁扶了她一把,她恐怕已经跌到地上。毓秀一抬头,对上陶菁的眼,四目相对只短短一瞬,她就把头转到一边,用暗劲想甩脱陶菁的手。 二人对峙时,气氛微妙。 小柔愤愤不平,本想说话,却被蓝荞一个眼神吓的低头不语。 陶菁手上使了暗劲,越发纠缠,却听到院门处有人高声叫了一声“放手”。 正是华砚。 陶菁皱起眉头,犹豫着是否要放开毓秀,华砚已带着华末等人快步走到近前,冷颜说一句,“笑染请自重。” 陶菁见毓秀面生厌恶,心中哀叹,松了抓扶她的手,淡笑着对华砚说一句,“惜墨误会了,秀儿头痛症发,我只是扶她一扶。” 华砚看也不看陶菁,只小心扶住毓秀,温声问一句,“秀儿头痛?” 毓秀苦笑道,“一早起觉得比前两日好些,不料才出来吹了半晌风,竟又不舒服起来。” 华砚一声轻叹,“我不该出门,留你一人在庄上。” 他这一句说完,身边的华末就向毓秀解释一句,“殿下以为今日启程,才在天还微亮时就出门,为……夫人买了糕点零食在路上享用。” 毓秀对华砚笑道,“我以为你在院子里,才出来找你,谁知竟惹出这一场事端。” 华砚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心里已经猜到七分,他一贯的风度使然,不愿同无礼之人争执,又忍不住心中怒意,便冷眼看了陶菁三人,扶毓秀回房去了。 陶菁望着华砚的背影,苦笑着一声轻叹,“似是无心却有情。” 毓秀回到房中,握上手炉,身上暖和了许多。 华砚明知毓秀心中不快,却半字不问,命人取了粥菜,与她一同用早膳。 不出半日,陶菁也病了,不得已只好与蓝荞在驿馆多留了两日。 陶菁动不得,毓秀二人也动不得,华砚索性等毓秀身子大好才吩咐上路。x33 安然无事走了几日,一行人到了南瑜边城。 与两国的其他市镇不同,麒麟镇繁华喧闹,初一十五集市兴旺,熙熙攘攘。当中最热闹的街巷,赶集的人不计其数。 毓秀到麒麟镇的第二日正是赶集之日,他们又住在闹市中的驿馆,听到临街喧哗,难免生出想去一看究竟的心思。 华砚与毓秀用了午膳,一同出街,走到客栈门口,正遇上裹衣出门的陶菁等人。 陶菁与蓝荞有说有笑,小柔跟在二人身后,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直到见毓秀华砚走到近前,她脸上的笑容才僵住。 小柔对上一次的事还心有余悸,哪里敢同毓秀对视,不自觉地就往蓝荞身后躲了躲。 毓秀满心尴尬,正想着如何回避,陶菁就笑着问一句,“你们也要出门?” 华砚见毓秀不答话,出于礼貌,就回了陶菁一句,“先前赶路一直闷在车里,今日出去走走。” 陶菁看了一眼华砚,又笑着看向毓秀,“既如此,我们何不结伴同行?” 毓秀与华砚对望一眼,分不清陶菁是有意示好,还是想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华砚眯眼打量蓝荞与小柔,蓝荞一脸笑意,恭顺和气,小柔却笑不出来。 华砚打定主意,似笑非笑地对陶菁道,“结伴同行也好。” 几人一同出门,街上拥挤,无法并排而行,毓秀便与华砚走在前面,陶菁与蓝荞紧随其后。 毓秀兴致勃勃,满眼看到的都是民间买卖的什物,面上的表情渐渐变轻松。 华砚难得见毓秀心情舒畅,忍不住牵起她的手,一路看到好玩的就买给她。x33 毓秀环顾临街叫卖的小贩与街道两旁人来人往的商铺,对华砚道,“出西琳时我们走了另一条路,并未途径麒麟镇,我心里好奇蜀州的边城是否也这般繁华?” 华砚沉默半晌,摇头道,“西琳流民法令苛刻,严控外籍入关,边城蔽塞,两国交易的商人都聚集在南瑜边城。” 毓秀心一沉,收敛笑容,皱眉问道,“为何西琳边城封闭,南瑜边城开放?” 华砚面色深沉,才要答话,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嚷。 二人回头一看,都吃了一惊。 小柔扶着脖颈,面条一样倒在地上。 街上的人纷纷惊呼,不出一会就将他们几人团团围住。 陶菁与蓝荞屈身拉开小柔的手,见她脖颈处一片鲜红,面上却无血色。 小柔抓着蓝荞的衣袖,一张脸惊恐扭曲,整个人抽搐几下,不动了。 蓝荞摸了摸小柔的脉搏,面色凝重,对陶菁道,“闹市闹出人命,我们若不早走,恐生事端。” 一条人命,顷刻生死,主仆一场,缘起缘灭。 蓝荞如此冷静,也如此无情,却是毓秀之前没有料到的。 陶菁看上的女子,果然是厉害角色。 陶菁对蓝荞点点头,一把抱起小柔,挤出人群,快步隐入小巷。 毓秀与华砚紧随其后,走出人群之后,毓秀才小声问华砚一句,“丢暗器的可是修罗堂?” 华砚摇头道,“修罗堂一贯谨慎,怎会在闹市中行凶。即便他们当中真有人看不惯这丫头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她性命。” 毓秀长舒一口气,脱下外袍走上前,才要盖到小柔身上,就被蓝荞躬身劝止,“怎敢劳动尊上。” 陶菁看一眼毓秀,若有所思,拿自己的袍子把小柔裹紧。 几人抄近路走回客栈,蓝荞上楼收拾行李,陶菁直奔后院,将小柔放到车里。 毓秀吩咐华末打点行装,即刻启程。 华砚于心不忍,想在出城之前为小柔买一副棺木,却被陶菁劝阻,“惜墨宅心仁厚,陶某自愧不如。未免节外生枝,还是尽快启程为上。” 华砚一声哀叹,“人死为大,连一副棺木都无就匆匆下葬,实在太过凄凉。” 陶菁一脸淡然,“人死如灯灭,何必拘泥,有土作被,已是足矣。” 章节目录 第 3 章 16.07.07晋江独发 蓝荞与陶菁是一样的想法,“逝者已逝,殿下何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华砚见二人如此冷漠,难免心寒。他本是一个外人,也不好再纠结。 毓秀本不愿多生事端,就默许了陶菁与蓝荞的做法。 启程之后,华砚吩咐走小路,避开官道。 待到城郊密林处,陶菁叫几个车夫就地挖掘,将小柔掩埋。 毓秀一直等在车中,直到华末禀报说已挖好了坟,她才与华砚一同下车。 落土在即,陶菁与蓝荞站在小柔的尸首旁,两人面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毓秀走到近前,见小柔身上一点遮盖也无,心下不忍,吩咐华末去取一床闲置的被褥,将人裹了。 陶菁手里把玩着什么,笑着走到毓秀身边说一句,“秀儿以为,在闹事行刺,杀害小柔的人是谁?” 毓秀听陶菁话中似有深意,以为他暗示她是幕后黑手,心中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以为是谁?” 陶菁看了华砚一眼,对毓秀笑道,“凶手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使暗器的手法自然是一等一的,若说他本意是想刺杀我们其中之一,失手误伤小柔,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除此以外,就只有一种解释,他的本意就是要对付小柔。” 毓秀见陶菁言之凿凿,干脆顺着他的话问一句,“依你看来,凶手又为什么要杀小柔?” 陶菁笑道,“小柔跟在蓝荞身边不出一年,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她自幼受过苦楚,常常被人欺凌,才渐渐养成仗势欺人的恶习,性子的确不讨喜。可自从我们上路之后,她真正得罪的也只有你一人。” 毓秀轻哼一声,冷笑道,“她对我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的确惹人厌恶,我却也不至于为此置她于死地。” 陶菁看了一眼站在五步之外的华砚,对毓秀笑道,“以你一贯的行事作风,的确不至于跟一个下人一般见识,却不知是不是你身边的人,见不得你受辱,才自作主张,将小柔除掉。”x33 毓秀以为陶菁暗指华砚是幕后黑手,禁不住皱起眉头,冷笑道,“手里握着证据,才有资格同我兴师问罪,抑或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臆测?” 陶菁将手里把玩的暗器递到毓秀面前,“这把飞刀做工精致,上面却没有一点花纹记号,若不是修罗堂所有,那飞刀的主人必定是受雇于几大豪门的暗卫。” 毓秀听出陶菁的弦外之音,面色越发阴沉,“所以你认定下手的是修罗堂,还是你口中的豪门暗卫?” 陶菁讪笑道,“我本无意试探秀儿,秀儿又何必试探我。修罗堂铁律严明,我早有耳闻,你不开口,华砚不下令,他们就算心中愤愤不平,也绝不会贸然作为。如此一来,对小柔出手的必定是几大豪门的暗卫了。” 毓秀挑眉道,“依你之见,出手的是谁家的暗卫?” 陶菁嗤笑,“我们走这一路,身后跟着多少人,秀儿以为我不知道?” 毓秀佯装糊涂,“身后跟着多少人,我却不知,你既然知道,不如说来听一听。” 陶菁笑道,“若是姜家暗卫,想杀的绝不会是小柔这种角色;舒家暗卫亦然。这两家若出手,必定是得到华砚还活着的消息,亦或是猜到你的身份,生出鱼死网破之心。” 一句说完,他就上下打量毓秀,目光徘徊在她小腹处,“可以你现在的状况,这种可能绝无仅有。” 毓秀金眸一黯,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陶菁见毓秀默然不语,猜他戳到她的痛处,笑中也多了几分意味不明,“何况未出南瑜国境,两家暗卫忌惮南瑜暗堂,不会贸然出手,如此说来,行凶的绝不会是姜家或舒家。” 毓秀心里吃惊,陶菁知晓修罗堂也就罢了,居然也知晓南瑜暗堂。 “你从何而知暗堂的名号?” 陶菁见毓秀一本正色,便收敛笑意,“我在南瑜这些年,自然知晓暗堂。暗堂受南瑜天子一人掌控,欧阳苏担心有人对你不利,必会请旨派暗堂高手暗中保护你。” 毓秀冷笑着问一句,“你以为行凶的是暗堂中人?” “并非暗堂中人。” “你又怎知不是暗堂中人?” “用暗器刺杀的确像是暗堂中人的作风,他们并非听属于你,也极有可能自作主张除掉你身边对你不利之人,只是……他们绝不会在闹市动手杀人。” 毓秀心知陶菁说的有理,欧阳苏派人护送她过边境,暗堂要做的是回护她的周全,绝不会横生枝节,惹出麻烦。 陶菁见毓秀若有所思,就笑着说一句,“如此一来,凶手就只剩那个人了。” 他这一句虽点到为止,毓秀却也猜得出他想说的是谁。 她又何尝不知行凶的是那个人。 只是那个人派人刺杀小柔,到底是为她出气,还是怨念她隐瞒华砚还在人世的事实,借此泄愤? 毓秀满心忧虑,与陶菁对望一眼,二人心境大不相同,再无话说,转身各自上车。 不出半日到西琳边关,下了一场大雪,雪漫了山路。 车夫快马加鞭赶路,在天黑之前赶到城门。 送亲队伍早就回了西琳,华砚与毓秀便装简行,为掩人耳目,自然不会透露身份,所递送的户籍文书,写的都是平民百姓。 陶菁二人的户籍却不好过关,陶菁是南瑜血统,在西琳时本是外籍户籍;蓝荞连外籍也没有,只有一纸卖身文书。 守关的军官本就对外籍存有偏见,免不了口舌一番,想方设法多讨要贿赂。 毓秀等在车里,听几个边将屡屡口出狂言,心中越发按耐不住。 华砚唤回仆从,亲自出了马车,对边将道,“既查过我等文书,为何还不放行?” 华砚一表人才,风度非常人能及,面色凌然站在人前,自有一番压迫。 天色将晚,守关的边将借着黄昏之光看清华砚似有微怒的一张脸,气势先弱了五分,生咳几声,掩袖收了钱,挥手放行。x33 华砚自回车上,陶菁也扶着蓝荞上车,丫鬟仆役小跑着上了第三辆车,车夫趁边将没改变主意,猛抽几下马鞭,三辆车风驰电掣,穿城门而过。 走了不出百步,又被边将高声喝止。 车夫们收了马鞭,大气也不敢出。 毓秀坐在车中,暗下拿定主意。 两个边将带着人慢悠悠走上前,到华砚车外敲了几声,轻笑道,“边城虽小,却并无作奸犯科之人,只是过了这一道关,你等就要小心些了。” 华砚听他话里有话,就推开车窗,隔着窗帘问一句,“这一处是湘州与蜀州的边界,蜀州虽大,也是天子脚下,什么人敢在蜀州闹事?” 边将呵呵一笑,“蜀州除了容京,哪里算是天子脚下。关后郡县是苗人地界,这半年官府明里暗里都在严查绣山寨养活人蛊的秘术,唯恐牵连你等,切记躲避绣山寨行路。” 华砚心中了然,也不多问,吩咐车夫上路。 车行半晌,未到落脚的驿馆,华砚见毓秀怫然不悦,就笑着问一句,“秀儿担心途经绣山寨时被苗人为难?” 毓秀摇头道,“绣山寨只是一座山寨,他们再嚣张,也不能不讲礼法规矩。” 华砚试探着再问一句,“秀儿恼守城的边将收受贿赂?” 毓秀一声长叹,“我恼的并非那几人嚣张跋扈,假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只是感叹西琳本籍对外籍的忌惮。” 华砚冷笑道,“本籍对待外籍的态度一贯如此,初元令颁布之后,二代外籍可入籍,当中择优者受恩泽,得考科举入行伍。南瑜人善文,北琼人善武,那些在西琳的南瑜与北琼人原本只能种田经商,多交赋税,如今更多前程,挤掉许多本籍人的出路,自然会备受排挤。施政之初,难免阵痛,秀儿不必放在心上。” 毓秀轻轻点了点头,幽幽叹道,“只望这一番阵痛过后,换来的不是怨声载道,动摇国本。” 一行人低调在驿馆下榻,歇息一晚之后,又匆匆上路。 未免徒惹事端,毓秀特别吩咐绕开绣山寨行路。 车行到晌午,停在半路,华砚掀开窗帘往外一看,四野空旷,耳边只有呼呼风声。 马儿一声嘶鸣,华砚皱紧眉头对毓秀道,“安宁几日,这些人一直蠢蠢欲动,如今过了关,终于等不住了。” 一句话音未落,车壁上一声闷响,一支钢头冷箭钻了进来。若非车壁坚硬,恐怕穿进来的就不止一个箭头了。 华砚与毓秀对望一眼,冷笑着提了剑,推开车门跳出车子。 车夫身上插着两支箭,已倒在一边。 华砚上前试了车夫的鼻息,挥手劈掉射来的一支箭,转身望向四野,想找出伏击他们的人埋伏在什么地方。 后车车帘一撩,陶菁与蓝荞搭着手一同下车,二人面上泰然自若,并未因突如而来的行刺大乱阵脚。 章节目录 第 4 章 16.07.08晋江独发 陶菁也就罢了,反倒是蓝荞让华砚吃惊,一个风尘出身的弱女子,生死一瞬,居然面不改色,倒让他刮目相看。 难怪陶菁对其钟情,这女子的确有她的过人之处。 陶菁欲将蓝荞护在身后,蓝荞反倒握了陶菁的手,挡在他身前。 华砚眼睁睁地看着蓝荞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劈落射向陶菁的箭。 她用剑的手法娴熟精巧,绝非一日之功,再加上她用的这一柄特制的剑,华砚难免要怀疑她的身份来历。 刺客从四面八方奔驰而来,华砚更确信心中的猜想。 蓝荞护在陶菁身边,以一敌五,不容人近他半分。 华砚守着毓秀的车子,有刺客试图闯入,皆被他击退。 这二人对阵刺客虽有余力,华砚却担心拖得久了,体力渐渐不支,露出破绽将毓秀置于险境。 他心知修罗堂迟迟不现身必有缘由,却又忍不住心焦,直到毓秀推开车门,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他才重复平静。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华砚,事不关己的表情着实让人恼怒。 华砚眼看着毓秀一步步往陶菁的方向去,本想跟上前,却一直甩脱不了围着他缠斗的几个刺客。 毓秀步步逼近,陶菁脸上的笑容才僵硬起来,心里纠结着是否要走上前迎她。 刺客中有三人已对着毓秀冲了上来,毓秀顷刻生死,陶菁才不得不出手。 他虽赤手空拳,却半点不弱,挡在毓秀之前夺了刺客手里的剑,冷笑着对她说一句,“如今我连半条命都不剩了,你也要拿走?” 毓秀看向陶菁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蓝荞是什么人?” 陶菁挥剑劈开刺客刺向毓秀的暗器,冷冷回一句,“你非逼我说她是我的心仪之人,恐怕也是多此一举。” 毓秀冷哼一声,“她是不是你心仪之人我管不着,可我不能容忍一个有如此身手、不知身份来历的女子擅入我西琳容京。”x33 陶菁看一眼与刺客缠斗的蓝荞,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让你介意的,究竟是蓝荞的身份,还是她与我的关系?” 这种时候实在不适宜纠结儿女情长,毓秀的心境却十分复杂,“我在寻仙楼见到她时,只觉得她容貌倾城,气质脱俗,与寻常烟花女子不同。你的心归于何处,我管不着,可若是你所谓的心仪之人是会扰动全局的棋子,我就不能不介意了。” 陶菁半晌没有回话,四目相对,二人眼中只有彼此,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消失无踪。 华砚双拳难敌四手,几个刺客围攻毓秀时,他为了周全毓秀,手臂被剑划伤,一道血红的伤痕触目惊心。 毓秀这从陶菁脸上收回目光,一转头望见华砚胳膊上的鲜红,怒如水火,戾气横生。 陶菁心中生出醋意,禁不住勾起嘴角,在毓秀耳边说风凉话,“救兵在明里,暗里的才不得现身?” 毓秀失声冷笑,“你怎知明里有救兵?”陶菁笑毓秀欲盖弥彰,“若非明里有救兵,护卫你的暗卫早已现身,只是再这么拖延下去,华砚恐怕支持不住。” 毓秀明知陶菁刻意挑衅,面上却不动声色。 陶菁不依不饶,“莫非是明里的救兵要引出暗处的救兵,才故意拖延?” 话就在嘴边,毓秀思索半晌,还是忍住了。 陶菁见毓秀无动于衷,心里失望,原本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蓝荞与华砚联手杀敌,都十分钦赏对方的身手,毓秀在一旁冷眼旁观,眼看二人配合越来越默契,竟有惺惺相惜的意味了。 一场鏖战像是没有尽头,若是寻常人像华砚一般受了伤又不包扎,恐怕早已流血休克。 刺客一时失算,也有些吃惊,对阵时渐渐慌乱起来。 往来胶着时,飞歌响透山谷,马蹄声由远及近。 毓秀听到高亢奔放的飞歌声,就知道快马而来的是绣山寨的苗人。 刺客都知道苗蛊的厉害,眼看苗人快到眼前,不敢恋战,纷纷逃去了。 华砚把剑插回剑鞘,任毓秀小心帮他撕布缠住伤口。x33 几人立在雪中,严阵以待,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百十来个蜡染绣衣的苗寨人就奔到跟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竟是一个年轻貌美的苗女,依她的装束,似乎是绣山寨的大巫师。 巫女下了马,款款走到华砚面前,挑眉笑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会招惹那等凶烈的杀手?” 华砚转头与毓秀对视一眼,对巫女笑道,“在下姓华,这一位是内子,旁边一对夫妻是在下的朋友,我们原是西琳人士,因私走了一趟南瑜,却不知怎么招惹上山贼。” 巫女见华砚不躬不拜,嘴上虽称在下,面上却一派凌然,心知他是有身份的人,口气便和缓许多,“尊客既不是行商做生意的商贾,莫非是官府中人?” 他们的穿着用度,的确不像行走江湖的绿林,若说出身世家,难免要编出一个名号,被人听出纰漏,反倒丢失颜面。华砚心高气傲,思索半晌,索性不应是不答否,只默然不语。 陶菁走到华砚身边,对巫女笑道,“大巫师怎知我们不是行商走货之人?” 巫女一见陶菁容貌,两颊就飞起红云,眉眼间平添娇羞之色,“尊客既猜得到我是大巫师,我自然也猜得到尊客不是行商走货之人,这天下间哪里有做生意的身怀如此身手,你等若不是官府中人,就是走镖的镖师了。镖师在外押运,不会携带家眷,因此我认定你等是官府中人。” 华砚正色道,“承蒙大巫师出手相助,我等还要赶在天黑前落脚,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一语未了,蓝荞已将金银厚礼送了上来。 巫女不接礼物,一双眼只看着陶菁,丝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既然尊客要找地方落脚,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随我回绣山寨暂歇。” 她这一句说完,十几个苗人已围了上来,架势不像是请人做客,倒像是押人囚禁。 毓秀担忧华砚的伤势,又不想与苗寨人起冲突,唯有顺势应承下来。 华砚见毓秀应了,也不好说甚,面无表情地对巫女道了一声谢,转身护送毓秀上车。 二人走出几步,听到身后巫女与陶菁攀谈,“小女姓罗,双字青云,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陶菁笑声爽朗,引得毓秀不得不放缓脚步,竖起耳朵听他答话。 半晌却只听到一句,“在下姓丛,单名临江之江。” 毓秀心里别扭,又说不清这莫名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一行人进了苗寨,毓秀不敢用罗青云派人送来的金疮药,叫人取了自备的伤药给华砚包扎伤口。 几人各自梳洗整理,休整不足半个时辰,就被请到正堂。 堂中烧着火盆,罗青云端坐高位,她下首座上坐着一个白面布衣的书生,容貌秀雅,气度非凡,长相打扮都不像苗人。 毓秀猜那白面书生是绣山寨的智囊,才要对华砚耳语一句,一扭头,却见他似有惊诧之色。 白面书生看到华砚面容时,面上也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毓秀笃定二人本是相识,心里好奇,就小声对华砚问一句,“你认识上头坐着的军师?” 华砚对毓秀强挤出一个笑容,点头道,“我在林州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他怎么会在绣山寨。他本是林州乐郡乐平县令崔勤的幕宾,名唤徐怀瑾。” 毓秀听到崔勤的名字,心中忐忑,禁不住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徐怀瑾,思索他为何在此地。 罗青云一双眼本都在陶菁身上,待徐怀瑾起身小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才将目光转向华砚。 华砚并无退却,坦然迎上罗青云的目光。 上下对峙半晌,堂中寂静。 罗青云被华砚的风度所摄,双眉紧皱,扭头对徐怀瑾问一句,“你可看清了?” 徐怀瑾望向华砚的目光似有犹疑,回话却斩钉截铁,“在林州时我与殿下虽只是短暂相处,却也可笃定天下间再无人有这般风度。” 堂下的俊美君子神姿仙容,气度的确不凡,罗青云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他不是池中物,只是想不到他竟是华砚。 只因华砚早已是一个死人了,且恰恰是因为他的死,才牵扯出之后的许多事端。 罗青云转而望向毓秀,方才华砚说毓秀是他内子,可她的打扮不像已出嫁的妇人,想来是跟在他身边伺候的侍女,亦或是供其驱策的心腹,故意被拿来掩藏身份的。 毓秀见罗青云一脸恍悟,分明已经得知华砚的身份。 罗青云站起身,与徐怀瑾一同走到堂中。 每近华砚一分,她心中就感慨一分。 华砚肤色莹白如雪,脸上的表情亦十分寡淡,单看形容,的确少了几分活人气息。 罗青云个性直爽,干脆伸手抓华砚的手腕,想试他的脉搏,谁知竟被华砚一个闪身躲过。 章节目录 第 5 章 16.07.09晋江独发 罗青云扑了个空,心里不爽,也顾不上华砚的身份,在堂中与他动起手来,执意要抓他的手。 奈何她并不是华砚的对手,二人对打十招,高下立见。 华砚登门为客,不想让主人家难堪,出招收敛,为罗青云留足了颜面。 罗青云却不依不饶,明明败在华砚手下,心中却不服,摔了袖子高声说一句,“请蛊。” 毓秀生怕华砚吃亏,忍了心中怒意,上前陪笑道,“大巫师执意要抓殿下的手,倒是为何?” 华砚听毓秀称呼他为殿下,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陶菁面上的表情也很诡异,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微微挑眉。 罗青云瞄一眼毓秀,轻哼一声,“明人不说暗语,徐先生既然在林州见过华殿下,姑娘怎么会猜不到我抓他的手是想干什么?” 毓秀与华砚对望一眼,两人都不说话,陶菁在一旁看够了热闹,上前笑道,“大巫师就算抓到殿下的手又如何?你有什么疑惑直言相问就是,何必如此莽撞?” 罗青云见陶菁皱眉,脸红了红,硬撑面子辩解一句,“并非我不懂礼数,只是在我看来华殿下不像活人,倒像我们苗巫所驱的行尸。” 陶菁哈哈大笑,绕着华砚走了一圈,啧啧道,“这么看来,的确有几分神似。” 这一句虽是玩笑,毓秀却觉得十分刺耳。 华砚面上云淡风轻,看也不看陶菁,只面无表情地看着罗青云与徐怀瑾。 方才闹这一场,徐怀瑾已觉十分不妥,便小声对罗青云劝道,“堂上人多嘴杂,不如将几位请入内厅再细问。”x33 罗青云看了一眼言笑晏晏的陶菁,对徐怀瑾点点头,将华砚与毓秀请入内厅。 陶菁跟随一同进门,蓝荞在旁默不作声,却并不回避。 徐怀瑾遣退服侍的仆从,房门一关,内堂就只有他们几人。 罗青云忌惮华砚的身份,不敢独自上座,却也不请华砚上座,只请几人都坐于客座,她与徐怀瑾也一同在对面的客座落座。 两边虽循礼客套,气氛却剑拔弩张。 华砚见罗青云与徐怀瑾面上似有戾气,猜到他们心中的疑惑,只等他们如何开口。 罗青云似笑非笑地看着华砚,语气凌然,“绣山寨往年落雪不积,今年雪却异常。天降异雪,必有奇冤,殿下以为如何?” 华砚猜到罗青云的弦外之音,不答反问,“大巫师可与林州乐郡乐平县的崔知县有什么交情?” 罗青云微微冷笑,“殿下为何这么问?” 华砚淡然笑道,“若大巫师与崔家并无私交,何必在乎天降异雪,必有奇冤,又何必在意我的生死。” 一句说完,他又看向徐怀瑾,“何况徐师爷在崔大人获罪之后便投奔大巫师而来。” 不等罗青云回话,徐怀瑾就笑着说一句,“殿下只猜对了一半,大巫师并非与崔勤大人有私交,而是同礼部尚书崔缙大人有私交,至于是何等私交,下士不便多说。下士原本也是崔缙大人的家人,几年前才到崔勤大人身边帮衬。” 这倒是华砚始料未及的,当中的隐情不必细问。 华砚陷入沉思时,徐怀瑾已跪到地上,重重磕了两下头,“殿下既在人世,为何做出假死之相,带累尚书大人与巡抚贺大人蒙冤受屈,以谋反之刑名戴罪待斩。” 陶菁见华砚受了责难却不辩解,禁不住替他解释一句,“华殿下遇刺是真,至于之后如何死里逃生,难以一言蔽之。几位大人获罪,并非殿下所愿,殿下此番回朝,必会拨乱反正,还几位大人一个清白。” 几人正说着话,门外就传来仓皇的通报,说官兵攻打绣山寨。 毓秀与华砚对望一眼,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陶菁却一脸的好整以暇,凑到毓秀身边轻声问一句,“莫非是先前刺杀的刺客暗刺不成,又改明攻?” 毓秀心中自有想法,认定陶菁是刻意说这种话,想惑乱她的心神。 罗青云将通报的小苗女召到近前细问,徐怀瑾也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华砚耐心等他们说完,才上前问起前因后果。 罗青云沉了脸不说话,徐怀瑾皱眉问华砚一句,“殿下此行是为清剿绣山寨而来?” 华砚一派淡然,“徐先生何出此言,若非大巫师出手相助,我们此时恐怕已死于刺客刀下。” 徐怀瑾看了一眼罗青云,对华砚的话不敢尽信,“那便是官兵为解脱殿下才攻打绣山寨?” 华砚思索半晌,摇头道,“解脱二字用的不妥。” 徐怀瑾轻哼一声,“莫不是守军接到敕令,以为行刺你与华砚的是绣山寨的人,只当大巫师掳劫了殿下,特地赶来解脱?” 华砚失声冷笑,“官兵若真是为解脱我而来,又为何不递书信,不通消息,不问青红皂白以武力攻寨?” 徐怀瑾一颗心沉到水底,“殿下是说,他们此一举并非为了解脱殿下,反倒对你存有不良之心?” 华砚道,“徐先生聪明善察,为何执意将此事与我牵连,全天下都认定我已是一个死人,攻寨的官兵自然是不会为我而来。蜀州边关的兵将都是南宫家的嫡系,之前我听闻官府彻查绣山寨养活人蛊的秘术,此番攻债,是否与活人蛊有关?” 徐怀瑾脊背发凉,嘴巴开合半晌,搓着额头一声长叹,“绣山寨养活人蛊只是一个传说,官府屡屡借此挑衅,今日竟兴兵攻寨,实在欺人太甚。无论如何,绣山寨必全力维护殿下,殿下是林州案的重要人证,天牢里那两位蒙冤受屈的大人,也都仰仗殿下解救。” 华砚见徐怀瑾并不正面答话,便没有追问到底。 罗青云咬牙道,“殿下身系两位大人的安危,万不能有失,在下拼尽全力,也会送你出去。” 华砚看了一眼毓秀,得毓秀首肯,方才回道,“即便我们突围出寨,终得逃脱,绣山寨也难逃灭顶之灾,大巫师不如想个法子,一劳永逸。” 徐怀瑾摇头冷笑,“官兵穷凶极恶,不达目的,怎肯善罢甘休。” 华砚一时也想不到退敌之策,众人沉默时,毓秀上前笑道,“徐先生稍安勿躁,绣山寨虽不是苗人大寨,却也并非无名小寨。官兵来攻,必有行文指令,万没有私自行动,屠灭一寨的道理。他南宫家如何向西琳的苗人交待,又如何向朝廷交待?” 罗青云轻哼一声,“姑娘说的轻巧,绣山寨虽是苗人大寨,却也是民,官要民死,民不得不死。官兵要攻打山寨,自然想得出借口。” 毓秀笑道,“在大巫师眼里,我西琳已无天公大道,是非黑白了吗?” 罗青云冷笑道,“上有昏君,下有奸臣,自无天公大道,是非黑白。”x33 陶菁听这一句,禁不住笑出声来,引得众人齐齐看他。 毓秀脸一白,才要开口,华砚就握住她的手,向罗青云问道,“以绣山寨的人手,能与官兵对抗多久?” 罗青云与徐怀瑾对望一眼,蹙眉答一句,“山寨布防只防得了山贼草莽,遇官兵攻寨,恐怕支撑不了一日。” 这与华砚的猜测相差无几,“来的既是南宫家的兵,不如去边城调华氏旧部前来解围。” 华砚其母原是镇守边关的神威将军,在边城留下来许多旧部。南宫家执掌兵部,边关便有了两派势力互相角力,相较之下,还是南宫家更胜一筹。 罗青云听了华砚的提议,自认事有转机,“殿下若能亲自出马,前往边关调兵,必能事半功倍,救绣山寨于危难。” 陶菁摇头道,“且不说华砚是死人身份,即便边关守将相信他尚在人世,该去请救兵的人也不能是他。夜审之前,为保全盘谋划,殿下无论如何都要隐藏身份。” 华砚看了一眼陶菁,点头道,“为大局着想,我的确不能出面。不如请大巫师派人前去边关,以绣山寨之名搬救兵。” 罗青云叹道,“南宫一派与华氏旧部向来不对,两边难得维系平衡,华氏旧部虽忠于朝廷,却怎么肯为小小的一个苗人山寨,与南宫家起冲突。殿下太高看我们了。” 她说的虽然不是没有道理,华砚却不敢苟同,“我母亲带出的兵将,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得知无辜之人陷于危难,绝不会袖手旁观,大巫师的人若能逃到边关,见到杨千又杨将军,他必派人援手。” 他虽言之凿凿,罗青云却满心疑虑,“两派守军都对我苗人寨的蛊术颇有忌讳,此番若不是执意索取,也不会不计代价前来攻寨。殿下所言,在下不是不信,只是万万不敢拿殿下与绣山寨千余口性命做赌注。殿下若留在山寨,在下派的人请不得救兵,岂不害了殿下性命,又陷绣山寨于万劫不复之境地。” 章节目录 第 6 章 16.07.11晋江独发 毓秀思索半晌,问一句,“大巫师若用蛊术,能抵挡官兵多少时候?” 罗青云面色凌然,“我苗寨虽善蛊,非必要之时,绝不会轻易使用。如今官兵欺我不仁在先,我们又何必再留情面。” 毓秀听她把话说的模棱两可,也不深究,只点头道,“既如此,请大巫师尽量拖延,我拿殿下的钦差令牌前往边关见杨将军请兵。” 华砚与陶菁听了这话,双双皱了眉头,二人对望一眼,半晌之后,华砚才道,“你我之中若必有一人往边关请兵,不如我前去。” 陶菁才要开口,蓝荞就上前拜道,“小女骑术不差,若得脱身报信,必能速去速回。” 毓秀感念蓝荞挺身而出,却不知该如何点破不可行。 陶菁对蓝荞微微一笑,执其手道,“华家旧部只认其主,保护殿下的暗卫去请兵都未必得行,你一个外人,如何搬得动西琳的守军。” 蓝荞本是暗卫出身,自然知道他们这一路有暗卫跟随,思及其中因果,自知逾矩,默然退到一边。 毓秀从怀中掏出钦差令牌,对华砚笑道,“有备无患果然不错,想不到如今要凭它闯一次将军府了。” 华砚见毓秀心意已决,便转而问罗青云道,“大巫师可有法将她送到山寨之外?” 罗青云凝眉一叹,“官兵将山寨团团围住,若我派人带姑娘突围,恐怕损失惨重,若伤及姑娘,更是得不偿失。” 徐怀瑾见罗青云面有犹豫,禁不住出声劝一句,“事不宜迟,请大巫师用密道将姑娘送到寨外报信。” 山寨中果然有密道。 华砚虽早有预料,唯恐罗青云生疑,面上仍露出微微惊诧的神情,“请大巫师速速决断。” 罗青云对华砚点点头,命小苗女取来几条黑色眼罩,将一干人带到卧房中的密道入口。 陶菁入室香闺,面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只顾着看屏风床帐,半眼也没有看向毓秀。 毓秀看着陶菁泰然到近乎淡漠的神情,心中到底有些失望。 他是笃定修罗堂护驾的本事,还是对她的生死漠不关心,她不敢深究,也不想深究。 罗青云见陶菁盯着她的梳妆台看个不休,面上烧起一团火红。x33 陶菁不顾她羞赧,走到近前细细看那些头饰银簪,从怀中掏出一朵桃花样的簪花,放到梳妆台上。 一屋人都将他的荒唐举动看在眼里,只觉哭笑不得。 罗青云轻咳一声,故作泰然,扭动机关开启床下密道,亲自引毓秀入内。 陶菁等人紧随其后,除了绣山寨众人,其余人都被蒙上双眼。 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只听头上一声闷响,密道门开。 罗青云命人取了毓秀等的眼罩,众人小心翼翼地从密道中钻出来。 此处正是绣山寨山后的密林。 从密林的缝隙,隐隐能看得到围困绣山寨的层层兵马。 罗青云对毓秀道,“穿过此林,有一家姓柴的猎户是我绣山寨的眼线,养了马匹以备不时之需,姑娘拿我的贴身荷包交给他看,他自然明白。” 毓秀接过罗青云的荷包,与几人告别。 华砚上前与她私语几句,细细叮嘱,二人执手相望,心中各有忧虑。 毓秀等众人返还密道,自往密林深处去,走了半晌,听到身后有响动,转身一瞧,跟来的竟是陶菁。 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立在与她只有二十步的距离望着她,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他是如何说服华砚跟了她来,这半晌又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 毓秀愣了一愣,不知该如何反应。 陶菁款款走上前,笑着对毓秀说一句,“留在寨中等死,不如与你一同去将军府,你不必把我当成拖累,不想与我说话也罢。” 他故意撇清,毓秀也分不清他是担心她的安危,还是担心她此行无功而返。 陶菁见毓秀动也不动,就慢悠悠走到她之前。 毓秀站在原地望着陶菁的背影,呆立半晌,一声长叹,默默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毓秀心中焦急,脚下飞快,陶菁却一直不紧不慢。 出密林时,毓秀渐渐听不到身边有人声,转身一看,陶菁竟已不在她身边。 毓秀四处观望,哪里有人影,他何时与她走散的,她也一无所知。 不得已,毓秀只能返路来寻。 穿回密林时,天已大黑,毓秀焦急心慌,正犹豫要不要传唤隐在暗处的修罗使,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虚弱的人声,唤的正是她的名字。 毓秀又气又怒,却放下心来,快步走到近前,只看到树下一团黑影。 二人一上一下对望,望的久了,毓秀竟生出错觉,明光白日之下,她未曾在陶菁眉眼间看到的哀伤与期望,此时又回到了他身上。 多日悲愤积聚,毓秀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有力气招蜂引蝶,没力气走路??” 陶菁受了嘲讽却不回应,除了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他瘫坐在那里俨然像一个死人。 难道真病的如此沉重? 毓秀心乱如麻,不愿承认心痛,想走上前扶陶菁,却手脚麻痹,动也不能。 两人的相持被陶菁的咳嗽声打破。 毓秀屈身跪到陶菁面前,想拉他起身,却被反搂住腰背,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看似病入膏肓的一个人,桎梏人的动作却十分坚决。 毓秀不料陶菁会如此强势,心中五味杂陈,明明觉得他的亲近不合时宜,却又不忍心把他推开。 两人在荒郊野岭,以如此心酸的姿势搂抱在一起,四野除了风吹树动,就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陶菁的下巴卡在毓秀肩膀上,为了压抑咳嗽,干脆把整张脸埋到她颈窝。 毓秀的身子随着陶菁的咳嗽一起震动,半刻之后,脖颈处一阵温热,除了他嘴唇的温度,似乎还有什么流进她领口。 她抬手摸了一把,只摸到一片濡湿。 是血。 即便没有闻到咸腥的味道,单凭那粘稠的触感,也绝不会有其他。 寻常人吐血至此,必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可陶菁不是寻常人。 毓秀早知陶菁的身体不如从前,却一直不想承认他已病入膏肓,无可挽救。她一直心存侥幸,认定陶菁绝非凡俗,只因他每每料中先机,知晓旁人都不知晓的隐秘。他救过她的命,也救过华砚的命,看似不可理喻的道理,在他那里都成了现实,无论陷入何等不可解脱的境地,他都不会坐以待毙。 毓秀从陶菁怀里挣脱出来,想拉他一同起身。奈何陶菁其人似千斤沉重,瘫沉在地,像是故意要拖垮她两条胳膊。 毓秀用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把陶菁扯起来背在背上,才艰难地迈出两步,就听到他在她身上偷笑,“从来只有人为你做驾,你什么时候背过别人?” 毓秀听陶菁语气轻松,不似前番病骨支离的模样,自认被戏弄,一时心头怒气,把人扔到地上。 陶菁靠着树站稳,笑够了才对毓秀说一句,“那日之后,我一直想同你说话,你却故意对我避而不见。若不是华砚被大巫师蒙住双眼,一早带回地道,他恐怕还会阻拦我来追你。” 毓秀自然知道陶菁说的那日是哪日,那一早发生的事算不上耻辱,却实在有些难堪,她连想都不愿想,“虎落平阳被犬欺,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陶菁明知毓秀尴尬回避,却故意用手揉她的头顶,“龙游浅水遭虾戏?” 毓秀听而不闻,陶菁却笑的越发开怀,“那丫头倒为我出了一口气,可惜只为了出一口气,就赔上性命,实在可怜。” 毓秀抬手挥掉陶菁的手,冷颜道,“你不必含沙射影,有意嘲讽。你我相交至此,我立于何等境地,你并非不知。你我之间,究竟是你负了我,还是我负了你,自知罢了。”x33 本是一句玩笑,她却认真起来,反倒没趣。 陶菁摇头一笑,不再纠结。 毓秀摸他的脉搏心跳,“你身子若无碍,就快些上路。我怕官兵趁夜攻寨。” 这边话音刚落,密林之外就响起兵马嘶吼之声。 陶菁面上再无戏谑,匆匆拉起毓秀的手,快步穿林而出,依罗青云所述寻找猎户住所。 二人走过一处土坡,上到山头,几点灯烛火光隐约可见。 再到近前,陶菁觉出蹊跷,“猎户家即便是绣山寨的眼线,也不至于安静如此。上面大约有埋伏,不如我先去查探,再做打算。” 毓秀反握住陶菁的手,“你我一起去。” 陶菁想了想,笑着对毓秀点点头,二人十指紧扣,小心往灯火处走。 行不多时,陶菁匆忙拉住毓秀往回路退走,“那人已被杀了,此地不宜久留。” 章节目录 第 7 章 16.07.11晋江独发 陶菁与毓秀跑不出百步,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瞬之间,二人已被一群黑衣暗卫团团围住。 陶菁将毓秀护在身后,轻笑着说一句,“秀儿预备怎么脱身?” 毓秀虽忧心,却并不焦急,“修罗堂不会坐以待毙,你且稍安勿躁。” 陶菁笑道,“修罗堂的确不会坐以待毙,我只好奇他们究竟有没有为你解围的本事。” 毓秀听陶菁话中似有挑衅之意,便沉了脸色,预备传令叫人。 陶菁上前一步,一手搂住毓秀的腰,一手捂住她的嘴,伏在她耳边说一句,“秀儿稍安勿躁,我有办法对付这些刺客。” 说话间,他已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蛊盅,扭动机关,将当中的粉末扬出,洒在围攻他们的刺客身上。 毓秀耳听一片呼号声起,刺客倒的七零八落,抓脸挠手,痛痒非常。 陶菁扯着毓秀的手跑上山坡,到猎户家的马厩里挑了两匹马,将其中一条缰绳递给毓秀,“秀儿与我同乘一匹,还是自骑一匹?” 毓秀皱着眉头接过缰绳,牵马出厩,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陶菁望着毓秀的背影轻笑着摇摇头,也跳上马背,快马加鞭跟了上去。 眼看城关就在眼前,毓秀的速度稍稍减缓,陶菁扯了缰绳,驾马慢走到毓秀身边,调匀气息说一句,“一路狂奔至此,秀儿不觉劳累?”x33 毓秀不答反问,“你才丢在刺客身上的毒,是哪里来的?” 陶菁从怀中取出小蛊盅,亮在毓秀眼前,“说是毒,也不确然,这是苗人寨的镇寨之宝,万蛊之主。” 说他才用的是蛊,毓秀怎会相信,可一想到之前他在罗青云的梳妆台前徘徊,她又禁不住怀疑这小蛊盅是他假借放花之机顺手牵羊来的。 “苗人寨养的大多是活蛊,你手里拿的这个怎么看都是毒粉。” 陶菁笑着将小蛊盅放回怀里,“这什物之所以被称之为万蛊之主,本是因为它是由大巫师养的五蛊之王互斗而死后练成的粉末,寻常人只要沾上一点,会比挖心还难过。” 毓秀目视前方,看也不看陶菁,“是罗青云给你的,还是你自己弄来的?” 陶菁被问的一愣,面上闪过一丝狡黠,“我与大巫师只是初识,她怎么会借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毓秀冷笑道,“我原本也以为是你从罗青云的梳妆台上自取的,可若这万蛊之主真像你说的这么贵重,她身为大巫师,怎么会将镇寨之宝随随便便摆在梳妆台上,必定是你打动了她的芳心,才说服她借给你的。” 陶菁讪笑两声,摇头不语。 毓秀见陶菁默认,心中生出莫名滋味,一如那日他在寻仙楼与蓝荞喝交杯酒时的心境。 陶菁偷瞄毓秀,见她面色沉郁,默然不语,心里好笑,就策马走在她之前半个马头的位置,“秀儿怎么生气了?” 毓秀扭头瞥一眼陶菁,似笑非笑地回一句,“你我之间既无瓜葛,你做什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陶菁见毓秀轻蹙眉头,分明是口是心非,心中暗笑,嘴上却不点破。 眼看到了城关,城门早已关闭。毓秀跳下马,走到城门处重敲了三下门环。 轮值的参将从城头上往下一瞧,见毓秀与陶菁牵马昂首,面色凌然,一边命弓箭手准备,一边厉声问一句,“何人如此大胆,敢夜敲城门?” 陶菁看了一眼毓秀,高声回一句,“我们是皇上敕封的钦差,进城求见杨千又将军。” 兵将们听到“钦差”二字,心中半信半疑,远远打量毓秀与陶菁,见二人风尘仆仆,身旁无半人护卫,一时也不知是真是假。 参将看了一眼两个都司,皱眉道,“既如此,见过再说,若是真,不必耽误军情;若是假,再处治不迟。” 守军开了城门,放毓秀与陶菁进城。二人被带到城楼上,参将试探着问一句,“你们当真是皇上敕封的钦差?” 毓秀从怀中掏出钦差令牌,亮给参将。 参将仔细察看令牌,从上到下打量毓秀,见她容貌出众,气度不凡,忙跪地拜道,“末将岩城守边参将梁志,不知钦差大人驾到,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毓秀摆手道,“不必多礼。我们有紧要军情要见杨将军,请二人带路。” 梁志皱眉道,“敢问两位钦差,有何要务军情要见杨将军?” 毓秀面色凌然,“既是要务军情,自然要见过杨将军之后再细说。莫要耽误时辰,快些引路。” 梁志见毓秀态度高傲,颇有底气,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此女既晓得从西南门入城,想必是一早就探听到西南门是杨将军管控,故意避开了南宫家守军的中门与西北城门。 “请二位上马,我带你们去将军府。” 毓秀与陶菁相视一望,下了城楼,上马随梁志而去。 杨千又接了通报,听说是皇上敕封的钦差,惶惶迎拜,见毓秀手里只有钦差令牌,没有上谕诏书,难免心生疑惑,“敢问两位大人是何官职,为何只身前来,无侍从伴随?” 毓秀淡然回话道,“我是皇上御赐钦差,随队伍去南瑜送婚,因身负皇上密令,回城并未与大队人马一同,不料才过边关,遭刺客围攻,幸得绣山寨苗人援手解脱。过不到半日,官兵竟围攻绣山寨,情况危急,烦请杨将军调兵前去解围。” 杨千又缓缓回到上座,慢饮了一口茶,“单凭姑娘几句话,就想让我相信你的身份,未免太过儿戏。你来调兵,无虎符无敕令,空口白牙,我怎会任你差遣?” 毓秀冷笑道,“围攻绣山寨如此大事,杨将军一早必已听到风声,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不想与南宫家正面为敌。上无敕令,下不妄动,如今我以钦差身份命将军调兵,将军大可出兵。” 杨千又再喝一口茶,瞄一眼好整以暇的陶菁,对毓秀笑道,“姑娘仅凭一张钦差令牌,如何能证明你就是钦差本人。你若是皇上心腹,怎会连一封诏书都没有?” 毓秀从背后解下一个细长包袱,取出一柄长剑,“若非迫不得已,我万万不愿将此物示人。这是皇上御赐的尚方宝剑,当日在林州,身为钦差的华砚殿下,拿的就是这一柄剑。华殿下遇刺,未能替皇上传旨,是神威将军亲自带剑到边关,对其旧部,也就是杨将军等各位将军,传了皇上密旨。” 她既知道如此秘事,就不可能是假钦差了。 杨千又起身走到毓秀面前,细细查看她手里的尚方宝剑,面色凝重,半晌没有说话。 毓秀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而去,在桌前站定,大胆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陶菁笑着看了一眼毓秀,上前一步道,“军情紧急,请杨将军早下决断,若援兵去晚一步,绣山寨恐怕要遭受灭门之祸。来日皇上若怪罪,将军如何担待得起?” 杨千又紧皱眉头,转身看了一眼陶菁,“绣山寨只是小小一座山寨,官府调查苗人的活人蛊也不是一日两日,官兵围剿自是请了上将文书,绝非贸然妄动。皇上怎会为了一座不顾朝廷法度,私行人蛊之术的山寨降罪于我?”x33 毓秀握着尚方宝剑,厉声喝道,“见尚方宝剑如见君上,你若还做的是西琳的官,而非南宫一党,就速速带兵支援绣山寨。如有违命,军法处置,株连九族,万死不复。” 她开口的时候,杨千又吓了一跳,这小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威势怎会如此之盛,若不是他行伍出身,恐怕真被她唬住了。 “末将不敢妄动,要禀报段将军才行得。” 毓秀见他冥顽不灵,心中怨怒横生,“见到尚方宝剑,杨将军不跪不拜,不领圣旨,执意推延,当真是不想活了吗?” 陶菁难得见毓秀气急败坏,心里偷偷为杨千又捏了一把汗。 好在杨将军转了心思,松了口舌,吩咐手下两个参将整兵,预备出发。 杨千又绝不会承认他是被毓秀震慑,陶菁也知情识趣地上前为其解围,“皇上既以尚方宝剑为信执意保全绣山寨,绣山寨自有其值得被保全的理由,杨将军速速出兵为上。” 杨千又抿紧嘴唇思索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换了盔甲,亲自领兵出城。 毓秀心焦气躁,一路催促行军,杨千又起初不为所动,三番两次被威吓,心中也多了许多忌讳,这才吩咐全速行军。 大队人马赶到绣山寨时,天已微明。 毓秀远远听到绣山寨的方向传来喊杀声。 杨千又本打算先礼后兵,但见火光冲天,似乎也顾不得派人通信,即刻吩咐骑兵营火速行军,快马到阵前助战。 毓秀本也要策马冲上前,才扬起马鞭,手腕就被陶菁抓住,“刀剑无眼,局势没有明朗之前,我怎么敢让你去冒险?” 毓秀皱紧眉头,用力抽了手,“惜墨在寨中吉凶未卜,我怎能在这里枯等?” 章节目录 第 8 章 16.07.12晋江独发 话一说完,毓秀就从陶菁手里抽手出来,扬起马鞭。 陶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毓秀的鞭梢扯在手里,皱眉道,“华砚何等人物,怎会让自己陷于险境。你若前往战局,自顾尚且不暇,如何帮衬?” 毓秀明知陶菁说的有理,然而关心则乱,却不能理智的思考,她即便没有开口说话,陶菁已经猜到她心中的想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秀儿担忧华砚无可厚非,可你就算不信他,好歹信我一次。” 毓秀见陶菁信誓旦旦,心下也有些动摇。 梁志上前劝道,“刀剑无眼,钦差大人何必逞匹夫之勇,何不等杨将军击退攻寨的官兵,与之交涉后再做打算。” 毓秀思索半晌,勉强应了。 梁志拍马道,“末将派一队兵马保护二位钦差,这就去支援杨将军,请大人多多保重。” 毓秀与陶菁点头以应,梁志便带兵转左路包抄。 陶菁见毓秀愁眉不展,便扶她下马,拉到一旁耳语道,“秀儿若当真等待不及,我带你从密道回绣山寨。” 毓秀一声轻叹,“我们出来的时候蒙着双眼,不知来去路,就算找到密道出口,又怎知其中是否设有机关,何必铤而走险?” 陶菁笑道,“一个小小的山寨,比皇家如何,就算密道中设有机关陷阱,在恭帝帝陵前,也是小巫见大巫。” 毓秀见陶菁胸有成竹,明知他并非诳语,却还是婉拒,“罗青云本就对我心存忌讳,若得知被你参透了密道机关,反而横生枝节。”x33 陶菁点了点头,“既如此,唯有等杨将军解了绣山寨的围困,再寻机进寨。” 两军在寨前战了半个时辰,尚未分出一个胜负。 毓秀面上的表情越发凝重,陶菁将身上披着的大氅脱了披到她身上,“两边主帅不可能没见过面,却不知南宫家带兵的是谁?” 毓秀咬着牙又将衣服穿回陶菁身上,“不管带兵的是谁,恐怕已打定主意蛮扛到底。只望杨将军在救兵赶到之前速战速决,为我们争取问话的时间。” 陶菁冷笑道,“南宫家处心积虑,必定是受人嘱意,有密令在身,救兵一到,杨将军恐怕凶多吉少。” 话一说完,他就上前握毓秀的手,“战局比我预想的长,再拖下去,百害而无一利,擒贼先擒王,要制住南宫家带兵的副将,才好逼迫两边停战。” 毓秀见陶菁越上马背,一颗心狂跳不止,“你才说不要逞匹夫之勇,就要单枪匹马冲到阵前?” 陶菁笑道,“杨千又与华砚合力也擒不到对方主帅,除非你要修罗使现身助阵,只有我去助罗青云一臂之力。” 毓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阻拦陶菁,恍惚间,他已拍马冲了出去。 跟随保护毓秀的千总劝她宽心。 等了不到一刻,绣山寨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毓秀飞身上马,带着一队人冲到寨前。 两边官兵分站寨门两边,虽未交手,气氛却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杨千又不在寨外,为首的只有梁志与两个参将,梁志见毓秀前来,就吩咐下兵让出一条路来。 毓秀带人到梁志面前,并不下马,只低头问一句,“杨将军人在哪里?” 梁志躬身拜道,“杨将军带了姜副将,进寨去了。” “姜副将可是对方降将?” 梁志见毓秀故意用了“降将”二字,也不点破,正色答一句,“姜成渝将军是把守西北城门的副将。” 毓秀点了点头,吩咐梁志叫开城门,只身一人进寨。 把守寨门的都是山寨中的苗人,见到毓秀,各个面色凌然。 徐怀瑾接了通报,亲自迎出正堂,拱手对毓秀拜道,“大巫师与杨将军在堂中等待大人,请大人下马。” 毓秀并不回礼,只点了点头,“丛公子人在何处?” 徐怀瑾脸色一变,吞吐回话道,“丛公子受了轻伤,身子不适,在大巫师房中暂歇。” 受了轻伤?身子不适? 他才在阵前如何争斗,才会受伤? 毓秀咬了咬牙,不再追问,随徐怀瑾一同进正厅。 正堂中高坐着罗青云与杨千又二人,下首第一客位安置的是姜成渝。他人虽坐,却四肢受缚,身后站着几个持刀的苗人。 徐怀瑾走到罗青云身边的椅上落座,毓秀走到堂中,未等罗青云请坐,杨千又已起身将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请钦差大人上座。” 毓秀见华砚与蓝荞不在堂中,猜他们是顾及身份回避姜成渝,便不再谦让,谢了杨千又,安然坐到上首。 杨千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罗青云,坐到姜成渝对手。 姜成渝漠然冷笑,“杨将军官居从二品,竟心甘情愿居于无品无阶的苗女与来历不明的钦差之下,当真可笑。” 罗青云胸中本就烧着熊熊怒火,见姜成渝执意挑衅,如何忍得下去,“若姜副将带人来我绣山寨做客,我必带族人厚礼相待。姜副将此番前来攻寨,一无官府行文,二无言使礼仪,伤我族人无数。彼时两军对抗,寨外哀嚎一片,我已痛心疾首,恨不得将罪魁祸首千刀万剐,你将叫我如何请你上座。”x33 姜成渝冷笑道,“我身为朝廷命官,天子亲封的副将,既带兵来剿匪,自然上有敕令,绝非肆意妄为。你身为一寨之主,违逆朝廷指令,私行巫术,养人蛊行尸,惑乱人心,已犯了死罪,还要狡辩?” 罗青云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姜副将所言,乃是我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养人蛊行尸,惑乱人心,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不问青红皂白,带兵攻寨,滥杀无辜,遵的是哪一国的律法,请的又是谁的敕令?” 姜成渝才要起身,肩膀就被他身后的苗人按住了,他回头看看持刀的二人,只得坐在原位不敢妄动,“朝廷三番两次抄禁巫术,绣山寨却屡教不改,明知故犯,你养毒虫毒草已犯了忌讳,如今又养行尸,混淆阴阳生死,逆天行事,妖术惑众,段将军唯恐边关生事,动摇人心,敕令我打兵将一干妖人抓捕归案,细细审问。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实属顽抗拒捕,援军一到,唯恐你万死不复。” 罗青云才要说什么,却被毓秀挥手劝止,她起身走到姜成渝面前,冷笑着问一句,“将军说你带兵来,是要抓捕私养人蛊的妖人归案,细细审问?” 姜成渝冷眼望着毓秀,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下却莫名忐忑,这小女子十八岁年纪,实在不像能堪大任的所谓钦差,若说她是陛下的心腹,倒有几分可信。 彼时两边对阵时,苗人寨有一南瑜女子,身手不凡,刀劈剑砍眼也不眨,其威势却不及眼前这一位的三分。 二人对视的时间越长,姜成渝越怀疑毓秀的身份。 当今圣上与此女差不多年纪,二人或有私交,才委以重任,派她来苗人寨暗访活人蛊之事。 毓秀见姜成渝望她望的出神,就皱眉说一句,“将军名为抓人,实为屠寨,若你真是奉了段将军的敕令而来,怎会连交涉也不曾交涉,漏夜派兵攻打绣山寨。” 她想说的也正是罗青云想问的,姜成渝被三双眼盯着,自然要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段将军有令,以防绣山寨巫术作祟,不必交涉,直接攻寨抓人。”x33 毓秀冷笑道,“段翎只是戍边的一个总兵,做的也是朝廷的官。绣山寨上下近千口人,攻寨之事事关重大,他怎敢不奏报朝廷,私令强攻?这其中必有蹊跷。” 姜成渝仰头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段将军身为戍边将领,原本就有先斩后奏的决断。你若当真是陛下派来的钦差,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毓秀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徐怀瑾,回身对姜成渝冷笑道,“除非紧要军情,边将绝无不禀告朝廷私自行事的权夺。若抓人的敕令当真是段翎所下,那我便要替陛下追究他滥用职权之罪。至于姜副将你,罪名更重,段将军勒令你抓人审问,你却不问青红皂白放火烧寨,强攻硬夺,致死伤无数。朝廷追究起来,你恐怕脱不了干系。” 罗青云上前怒道,“何止脱不了干系,我绣山寨死伤这些人,定要向朝廷讨一个公道,勒令其严惩罪魁祸首。” 毓秀看了一眼杨千又,见他默然哀叹,心中也有些悲凉,拉罗青云到一边劝道,“此人只是奉命行事,做不得主,你与他纠缠,也纠缠不出一个结果。” 罗青云自以为然,与徐怀瑾商议半晌,请杨千又到后堂。 杨千又以为罗青云欲私刑处治姜成渝,犹豫半晌,还是上前劝一句,“姜副将擅自攻寨,已犯了死罪,可他到底是戍边将领,来日自有朝廷定罪,请大巫师稍安勿躁。” 罗青云摇头笑道,“将军多虑了,我只是请将军到后堂暂歇,至于姜副将,我自会派人看管,留他一条狗命。” 章节目录 第 9 章 16.07.13晋江独发 罗青云安排杨千又到偏厅暂歇,随后便带毓秀到安置陶菁的卧房。 毓秀进门之前,已经预料到陶菁的状况不佳,谁知实际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陶菁昏睡不醒,面上无一丝血色,俨然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x33 蓝荞服侍在床边,双唇紧抿,眉眼之间尽是忧色。 华砚站在一人之外,皱着眉头看着床上的陶菁,见毓秀进门,嘴角才多了一点笑意。 待他走到近前,毓秀便小声问一句,“他受了什么伤?” 华砚看了看毓秀,斟酌回一句,“活捉姜成渝后轰然倒下,昏迷不醒。” 毓秀满心忧虑,“刺伤他的刀剑有毒?” 华砚道,“巫医细细查验过,伤口无毒。外伤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既然他受得只是皮外伤,伤口无毒,怎么会昏迷不醒?莫非外伤之外也受了内伤?” 华砚看了一眼罗青云,犹豫半晌,对毓秀叹道,“我替他把了脉,他这次受的伤虽不重,内里却十分虚弱,似有油尽灯枯,积重难返之象。” 毓秀虽早有预料,听了华砚的话,心里却还是难过不已。 罗青云似有伤怀,似笑非笑地对华砚道,“初见时我竟未看出他是只剩一口气的废人,殿下若要救他,不如将他留在绣山寨。” 华砚还未答话,毓秀就皱眉问一句,“大巫师想把他做成活人蛊?” 罗青云叹道,“他如今半死不活,熬不了多少时候,种成人蛊,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话还没说完,毓秀已摆手道,“活死人之术有违天命,以颠倒阴阳为祸世间,绝不可滥行。官兵攻打锈山寨也是为此,请大巫师自律自查,规行矩步,万不可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罗青云本以华砚为尊,不曾对毓秀另眼相看,如今听她说这一番话时的威势,心中却生出些异样,不觉中已恭敬回了一句,“谨遵教诲。” 众人交谈之时,蓝荞悄悄从陶菁床前起身,站到一旁。 待毓秀看向蓝荞,她才笑着说一句,“尊上若有话要对公子说,我等可先回避。” 毓秀笑着点点头,罗青云却满心不悦,这本是她卧房,竟有人反客为主,赶她出门。 华砚与徐怀瑾面上皆无异色,与蓝荞一同走到门口。 罗青云虽不快,却不好说甚,只得随众人一同出门。走到廊中,她便将蓝荞拉到一边问道,“见你与丛公子形容亲密,为何要留旁人在房中与他独处?” 蓝荞远远看了一眼华砚,对罗青云轻声耳语一句,“我只是服侍公子的侍婢,房中之人才是他夫人。” 罗青云心中吃惊,她之前虽感到那两人之间的暧昧,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夫妻。 “我还以为她是殿下心腹,原来如此……” 毓秀在房中听到门外有人窃窃私语,却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待廊中安静下来,她才坐到床边,静静看陶菁的脸。 两人一动不动如此之久,久到毓秀已生出沧海桑田转瞬一逝的错觉,才想起身,手却突然被陶菁抓住了。 他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一如从前清明。 毓秀心中怨念横生,从陶菁手里抽手出来,强忍心中酸楚,夺门而出,走了几步,就满身无力地靠在墙上,好半晌动不了手脚。 陶菁心知毓秀没有走远,却无力去追,苦笑着坐起身,半个身子靠在床边,望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人一内一外,一坐一站,各自纠结,哀叹人到情多情转薄。 华砚回头来寻毓秀,见她靠在墙上,神思哀伤,便等了半晌才上前,“杨将军要见钦差,一同商议对策,我不能露面,只有靠你随机应变。” 毓秀打起精神,点点头,叮嘱华砚几句,前往会客厅。 她进门的时候,杨千又正与罗青云议事。 因看管姜成渝的几个苗人从他身上搜出段翎的军令书,杨千又便心生退意。 “姜成渝果然是奉段翎之令前来,段翎为总兵,我只是一个副将,除非有朝廷明旨,恐怕不能与之对抗。为今之计,只有先放了姜成渝,再由我带人去找段翎求情。” 毓秀摇头冷笑道,“段翎是南宫家心腹,他既已下了军令,就是打定主意要一个结果。他认定绣山寨中有他要找的人,或是要抢的东西,否则也不会不惜以屠寨为胁逼迫绣山寨就范。只凭你一人去求情,他又怎会轻易撤兵?” 杨千又一皱眉头,“末将愚钝,请大人明示,段翎想在绣山寨中寻找的人是谁,竟值得他如此兴师动众?” 毓秀看了一眼罗青云,“这就要问大巫师了。” 罗青云与徐怀瑾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开口。 杨千又心知这其中有不为人知的内情,明问不得,只能迂回,“依大人所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姜成渝攻寨之时,我已遣人往蜀州送信,若救兵来的及时,便可免去一场灾祸。段翎得到消息,得知姜成渝被压制,必派兵前来助阵。绣山寨是存是亡,就看谁快谁慢了。” 入夜之前,两边官兵皆无动作,寨中自守,寨外安营。 毓秀不曾去见陶菁,只有蓝荞一人在房中服侍。 罗青云与徐怀瑾匆匆用了晚膳,请杨千又等人商议攻守战术。 华砚与毓秀听了半晌,自回房中。华砚见毓秀忧心忡忡,一时也分不清她是担心绣山寨失守,还是担忧陶菁的病情。 “秀儿派修罗使送信给姜郁?” 毓秀抬头看了一眼华砚,没有答话。x33 华砚帮毓秀倒了一杯茶,试探着再问一句,“若姜郁存有私心,非但不来解围,反倒落井下石,我们该如何是好?” 毓秀冷笑两声,摇头道,“只有赌一赌了。” 华砚见毓秀讳莫如深,不敢再多问。 二人对望一眼,都没了话。 夜中虽无事,却有狂风肆虐,山雨欲来风满楼,绣山寨中无一人入眠。 第二日天刚微亮,寨中探马匆忙禀报罗青云,说有大队人马往山寨的方向赶来,距离只有不足二十里。 罗青云请众人前来商议对策,毓秀与华砚听到消息,心都是一凉,认定昨夜姜成渝的败军中有人逃脱,赶到段翎处报信。 杨千又听说段翎亲自领兵,明知无力回天,流了一背冷汗,拉毓秀到一旁私语道,“若非事关重大,总兵不会亲自带两万兵马前来解救姜成渝,我只带了三千人,当中又有三分死伤,如何与之相抗。” 毓秀心中忐忑,面上却不动声色,攥了攥拳,淡然笑道,“杨将军不必多虑,既是段翎亲自领兵前来,便是他顾忌姜成渝的性命,不会不通信不交涉就举兵攻寨,若我能与他相谈,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怀瑾闻言,顾不得礼仪,上前对毓秀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段翎怎会不知绣山寨中有皇差,他既执意带兵前来解救姜成渝,恐怕已决心鱼死网破。殿下也好,女官也好,都不能前往敌营涉险。” 毓秀何尝不知徐怀瑾说的有理,但若她不亲去见段翎,恐怕拖不到救兵前来。 不出半个时辰,段翎与先行骑兵赶到绣山寨。 段翎策马到两边兵马阵前,拿马鞭指着杨千又的兵将,高声喝道,“你们奉了谁的军令,敢与朝廷作对?” 梁志下马拜道,“杨将军奉钦差御令,前来绣山寨解围。” 段翎呵呵冷笑,“哪里来的钦差?既是钦差,怎会越过我这个总兵,找上杨千又?你进寨报信,就说绣山寨一干贼人钻研妖术,抗旨拒捕,对抗官兵,已犯了欺君谋反之罪,尽早开寨门束手就擒,否则大兵一出,鸡犬不留。” 梁志低头对段翎一拜,进寨报信。 罗青云思索半晌,面色凌然地对杨千又拜道,“段翎有备而来,绝非恫疑虚喝。绣山寨若遭灭门惨祸,不该连累将军,将军此刻出寨,向段翎认错,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杨千又哀哀一叹,“我并非南宫家嫡系,在边关这些年多受排挤,处处谨小慎微,才得保全。段翎虽专横,却不至于胡作非为,他执意攻寨,必是有高位授意,这当中的内情,钦差大人不肯言明,末将虽不详见,可探端倪,心中自有分寸。事到如今,就算我去认错,恐怕也会被借口军法处置。” 毓秀点头道,“杨将军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你却非得出寨见他不可。敌众我寡,段翎又是上将,于公于私,我们都没有与他硬拼的道理。你见了他,只据实禀报便是,我猜他最想见到的人,不是你,而是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 杨千又见徐怀瑾一脸忧色,就沉声问一句,“徐先生可有妙计?” 徐怀瑾苦笑着摇摇头,转向毓秀道,“在下不才,并无退敌良策,只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段翎见到殿下。殿下未死是天大的秘密,若是传到南宫氏的耳里,生出不良之心,施以毒手,京中两位大人的冤情,还有谁能解脱?” 章节目录 第 10 章 16.07.14晋江独发 毓秀摇头对徐怀瑾道,“段翎要见钦差,不用殿下出面。我是殿下亲信,又是陛下心腹,我去见他,他顾忌我手里的尚方宝剑,不会将我怎样。” 徐怀瑾一时也活动了心思,在他看来,只要保住华砚,其他人都是可以被牺牲的弃子,眼前这女子虽风华正茂,气度不凡,却万万没有华砚的性命重要。 杨千又皱着眉头看了毓秀一眼,又看向徐怀瑾,试探着问一句,“大人与先生口中的殿下是……?” 毓秀与徐怀瑾对望一眼,心知无法再隐瞒杨千又。当初神威将军为她远走边关,见遍旧部心腹,杨千又是百人名帖中的一员,何妨实言相告。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会客厅的门就被推开来,门外是面色凌然的华砚。 杨千又见到华砚的时候心里一惊,只觉此人似曾相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看他的穿着打扮并无稀奇,却是淑人君子之相,气质超凡脱俗,让人一见就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华砚见杨千又面有惊异之色,特别放缓了步子走到他面前,淡笑着说一句,“杨将军认得我吗?” 杨千又猜这一位就是毓秀与徐怀瑾口称的殿下,西琳皇室人丁稀薄,朝里朝外能被称为殿下的就只有那几个人,且大多住在宫里,这一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毓秀见杨千又一头雾水,就上前替华砚说一句,“杨将军好好想一想,皇室中人执掌过尚方宝剑的除了那一位还有谁?” 杨千又看了一眼毓秀,又看向华砚,心中愈发疑惑,“皇室中执掌尚方宝剑,手握御赐令牌,行钦差之职的就只有华砚殿下一人,可华殿下人已在林州遇刺身亡,这天下间怎么还会有第二个……” 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眼前人的品貌姿容,除去华砚,恐怕也无人担得。若说有人冒名顶替,又有谁学的了华砚的谪仙俊逸。 只是华砚已死,天下间怎么还会有第二个华砚。 毓秀见杨千又面有纠结,干脆一语道破,“这位就是华砚殿下,他并未在林州遇害,却深受重伤,侥幸逃脱,在林州被刺身亡的是华砚殿下的死士替身。” 杨千又不可置信,思索半晌,又若觉得依照毓秀的说法,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尊上当真是华砚殿下?” 华砚淡然笑道,“当初我奉陛下之命,前往各边城联络华家旧部,不料却在林州受奸人所害,重伤久治。劳得家母亲自出京,向边关各位将军秘传陛下密令。杨将军跟随我母亲多年,就算不曾见过我,如今相见,也不会认不出我。” 杨千又垂手点头,盯着华砚的脸喃喃道,“殿下与神威将军的确有几分神似。” 华砚笑道,“既如此,杨将军就是相信我的身份了。你也知我的性命牵扯到朝中两位重臣的生死。段翎此番攻打绣山寨,若被他屠寨,我也难逃一劫;又或是走漏消息被他知道我的身份,也十分不妙。” 杨千又一皱眉头,“既如此,殿下万万不能出寨见段翎,至于这位姑娘……” 他一边说,一边把头转向毓秀,“她既是殿下心腹,又是陛下亲信,若段翎要见钦差,恐怕只能请她出寨与其相见,以尚方宝剑威吓,尽力拖延。” 毓秀环视堂中众人,轻轻点了点头。 华砚怎会容毓秀前去冒险,将她拉到一边小声劝阻。 二人争执了半晌,谁也不肯相让。 罗青云在一旁冷眼旁观,却看出一点端倪,华砚对待毓秀的态度,总让她觉得有些违和,却又说不出违和的地方在哪里。她虽不愿毓秀一个弱女子去冒险,可眼下解围山寨之困不得不行,只有保住绣山寨、保住华砚是重中之重,其他的事,她也管不得了。 徐怀瑾与罗青云对望一眼,心中是一样想法,目光一瞬交汇,双双苦笑,不再上前。 华砚与毓秀私语半晌,眼看她变了脸色,却视而不见,依旧不肯退却半分。 杨千又等得心焦,只得上前拜道,“事不宜迟,末将这就出寨去见段总兵。” 毓秀看了一眼华砚,华砚对杨千又点了点头,叮嘱他几句,亲自送他出堂。 罗青云与徐怀瑾带着一队苗人将人送到寨门。 门开的一瞬,罗青云望见寨外横刀立马的段翎,二人目光交汇,她虽处于低位,却不输气势。 段翎在门关前冷笑不已,打量了罗青云与徐怀瑾,盛气凌人,似望蝼蚁。他等杨千又走到近前,便居高临下地说一句,“你枉顾总兵军令,不上报,不通告,私自出兵,违抗圣旨,阻碍朝廷缉拿钦犯,既犯了国法,也犯了军法,我自不必上奏朝廷,便可就地处置你。你若还当自己是大熙之将,就不要一错到底,乖乖俯首就擒。” 杨千又心中怨愤,面上却一派泰然,一边躬身对段翎拜道,“上有钦差御令,末将不敢违逆,却在出兵之前派人通报将军知晓。姜成渝奉命前来抓人,未曾照章办事,不宣敕令,不设通报,派兵直取,意在屠寨,以致两方死伤无数,朝廷威信全无。”x33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段翎高声喝断,“大胆,若非是你,姜成渝此刻已抓到制人蛊的妖人,你还敢在这里妄论什么朝廷威信。来啊,把他给我看关起来,听候发落。” 段翎左右上前将杨千又五花大绑,带了下去。 杨家军受了这等耻辱,梁志等各个手握钢刀,预备破釜沉舟,远远见杨千又摇头,才按捺了心中怒火,暂且按兵不动。 段翎身边另一名副将魏宽等杨千又被带了下去,才上前来劝,“将军稍安勿躁。姜成渝还在苗人寨中,将军若行事太过激烈,唯恐绣山寨内的妖人生出鱼死网破之心。” 段翎冷笑道,“就算他鱼死网破又如何?姜成渝虽姓姜,却只是姜相一个远方侄儿,姜相难道会为了他跟我计较不成。” 魏宽陪笑道,“将军所言极是。论远近,将军是姜相与南宫将军的亲信嫡系,姜成渝只是姜相一个宗谱后辈,相比之下,自然是段将军在姜相心中更重。可若是姜成渝出了意外,姜相虽不至于伤心,颜面上却过不去。将军也知相爷最看重的是什么,否则当初以姜成渝的资质,如何能升至副将。” 段翎思索半晌,不得不承认魏宽说的有理,“既如此,先不必处置杨千又,待我见过那所谓的钦差大人,将姜成渝从苗人寨中摄出来,再做理论。” 魏宽点头笑道,“将军见了钦差,宜速行决断。是和是离,干净利落。” 段翎轻哼一声,“若不是姜成渝陷在绣山寨,我哪里还用顾忌是和是离,早知如此,该派你来办差,你也不至于蠢到让人抓去做人质,还要我亲自出面收场。” 魏宽脸上虽笑,心里想的却是,幸亏带兵来抓人的不是他,否则如今陷在敌营,生死未卜的就是他。 魏宽将梁志叫到跟前,冷颜道,“尔等都是听命行事,我只追责杨千又一人,与下位之人无关。你且再进寨去,叫那所谓的钦差大人拿着尚方宝剑来行营见段将军。若验证他身份为真,我自退兵。” 梁志心中虽不情愿,却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带人进了绣山寨。 毓秀等听说段翎将杨千又收押,心里并不觉得惊奇。若不是段翎手下还有一名姓姜的副将关在绣山寨,他恐怕一字不废话,带兵强攻,斩尽杀绝。x33 毓秀将徐怀瑾叫到跟前,轻声密语几句,对梁志笑道,“你只回段翎说钦差自会去见他,只要他出具白纸黑字行文名帖。否则若整个绣山寨被他屠光了,谁又能证明钦差死的冤枉。” 梁志嘴巴开开合合,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但见罗青云面有杀意,哪里敢拒绝,躬身一拜,出寨去了。 段翎听说寨中的钦差索要行文名帖,如何肯依,才要发作,魏宽就在一旁劝道,“钦差既然要名帖,就劳烦将军盖一印信,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稍后我们换了姜成渝出来,攻进寨去,一把火烧了,又有谁敢奈将军何。” 段翎冷笑着对魏宽道,“那些人怕是算准了这一来一回,故意拖延。” 魏宽点头笑道,“末将也是一样的想法,正是因为如此,将军才不能遂了他们的心愿,要速速决断才是。” 段翎单眉一挑,“待我见到那冒名钦差,定要他悔不当初。” 二人商议罢,吩咐文书编文一封,盖了将军印,叫梁志送进寨去。 毓秀将文书交给徐怀瑾,再三叮嘱他小心保存,万莫污损。 徐怀瑾将文书放到怀中,对罗青云耳语一句,出门去了。 毓秀对梁志笑道,“你去回复段将军,今日已晚,明日一早我再出寨与他相见。他若心急想见我,可亲自进寨,叩拜尚方宝剑。” 章节目录 第 11 章 16.07.15晋江独发 梁志一皱眉头,躬身对毓秀拜道,“末将如此回复段将军,他必恼羞成怒,连姜成渝也不顾,举兵攻寨。” 毓秀摇头笑道,“就算段翎恼羞成怒,也不会即刻出兵攻寨,他身边自会有人劝他稍安勿躁,静待时机。我们只要尽量拖延,等待救兵前来。无论如何,在段翎的耐心还未耗尽之前,我不会轻易见他。” 梁志见毓秀心意已决,也不好说甚,长叹一声,出寨去了。 段翎听了梁志的回复,勃然大怒,命左右将人拉下去抽了三十马鞭,把梁志打的半死不活,再派人进寨去请。 梁志心中暗骂毓秀,又不得不自认倒霉,他也明白,若毓秀当真此刻出寨来见段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段翎派入绣山寨的人有去无回,被罗青云扣押与姜成渝关到了一处。x33 段翎一腔怒火不知何处发泄,已生出玉石俱焚之心,若不是魏宽在一旁解劝,他恐怕早无顾忌。 魏宽吩咐安营扎寨,段翎自回帅营歇息。 用罢晚饭,魏宽催促段翎给南宫秋写一封加急文书,他便吩咐魏宽斟酌字句写了密信,叫南宫影军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第二日一早,段翎再派人往绣山寨送信,催促钦差出寨相见。 毓秀以君不见臣的理由回绝,只说若段翎当真想拜见尚方宝剑,可自进寨来相见。 两边争执不下,段翎耐心已耗尽,将杨千又叫到跟前问道,“你见过钦差本人,他相貌年纪如何,手里握的又是否是真正的尚方宝剑?” 杨千又拜道,“钦差十八九岁年纪,虽年轻貌美,却十分老成沉稳,威严鼎盛,气度不凡,倒真像是今上会重用的人。至于她手里握的尚方宝剑,末将曾细细查验,的确是真的。” 段翎满心不耐烦,挥手打断杨千又,“你从未见过真的尚方宝剑,又怎知她手里拿的是真是假?” 杨千又心知失言,自然不会说他真的见过尚方宝剑。 几月前神威将军曾带尚方宝剑来边关密会华家旧部,只是这事是皇家机密,段翎并不知晓,又或是他也得到消息,故意说这种话来试探。 段翎见杨千又默然不语,便胡乱挥了几下手,将他赶出帐外。 晌午过后,段翎用了饭,召魏宽来道,“这一趟出兵本就没带多少粮草,你派人到绣山寨请那个假钦差出来与我见面,若他还要借故拖延不肯出寨,休怪我辣手无情。” 魏宽领命去了,送信的人战战兢兢进了绣山寨,被罗青云五花大绑关押起来。 徐怀瑾见毓秀皱着眉头默然不语,上前劝一句,“拖延至今,段翎已被逼到极限,他这次派人来,恐怕是下最后通牒。” 毓秀看了一眼华砚,未等华砚开口,她便摆手道,“入夜之后,段翎会再派人来请,我们且稳住阵脚。” 徐怀瑾不予苟同,见华砚不说什么,便不敢提出异议,唉声叹气退到一边。 毓秀心知徐怀瑾为何担忧,便将罗青云叫到跟前,“段翎得不到回复,不会再按兵不动,他若出兵,可叫人拿苗蛊抵挡一阵。万古之主就算杀不了几个人,却能威慑一时。段翎万万不敢在白日总攻,只要再抵挡这半日,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罗青云满心忐忑,只能应承毓秀。 寨中打定主意,也不派人给段翎回复,段翎心烦气躁,等了一个时辰,恼羞成怒,派一队人马攻打寨门,敲山震虎。 罗青云死守寨门,放五蛊抵挡段翎的攻势,段翎只在寨门处猛攻,扬威立势。 入夜十分,罗青云渐渐抵挡不住,眼看寨门失守,不得已只得去请毓秀。 毓秀打定主意,到房中整理衣衫,拿了尚方宝剑,才出房门,就被华砚拦住,“秀儿当真要去冒险?” 毓秀伸手握住华砚的手腕,二人对视半晌,她便点头笑道,“你我之中,还是我去比较合适,段翎信我说的也罢,若他不信我说的,我索性把真相说与他听,我不信他敢动我一根汗毛。” 华砚望着毓秀精心包裹的小腹,眉头紧锁,“若段翎要验你的身孕是真是假,你又如何瞒得了他?” 毓秀笑道,“若他一早就打定主意不顾后果,我无论如何行事,都是徒劳,若他对我明哲家还有一分敬畏之心,就不敢对我不敬。惜墨稍安勿躁。” 华砚见毓秀一脸坚决,明知劝说无益,只得放了她的手。 他本以为自己已无心无情,可当下他所感受到的感受,却没有一分是假的。 毓秀越过华砚时,特别拍了拍他的肩膀,谁知走出一步,就被华砚扯着袖子拉了回来,“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你去涉险,我做不得这个千古罪人。”x33 毓秀被华砚捏的生疼,强笑着从他手里把胳膊抽出来,上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私语,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华砚错觉只要轻轻伸一伸手,就能将这个人搂在怀里。 可他们的关系从一早就已注定,哪怕尽在咫尺,也如手上流沙,什么也抓不住。 一句说完,毓秀便笑着走了,华砚愣愣望着毓秀的背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罗青云与徐怀瑾送毓秀出寨,几人临到寨门,罗青云才要询问毓秀预备要带几人护卫,就听到身后一声呼叫,叫的是“大人留步”。 叫人的正是蓝荞。 毓秀回头一瞧,蓝荞扶着陶菁站在院中,明明脚下虚浮,身子却挺的笔直,淡然望着毓秀,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毓秀一皱眉头,对陶菁冷笑,“你不在房中休息,出来干什么?” 陶菁受了冷言,原本要说的话也不得出口,又变成一贯玩世不恭的模样,“钦差大人要出寨,我怎能不来送你一程。这一场闹剧如何收场,就看你如何斡旋了。” 毓秀垂了眼,再抬头时,面上也没了表情,“是成是败看的不是我,要看天看命。” 陶菁才要开口,毓秀却已转身走了。 罗青云若有所思地看了陶菁一眼,高声吩咐开寨门。 寨外段翎听到钦差出寨的消息,一早已吩咐兵将停攻。 大门一开,火光映天,段翎手下在寨外站成两队,只留中间一条路来。 毓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寨外,魏宽亲自迎上前,他原本没想对毓秀行礼,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弯下腰,“大人请随我来。” 他之前并没料到所谓的钦差大人竟是一位女子。 毓秀见魏宽形容不俗,似是心思缜密、行事严谨之人,猜他是右相安插在段翎身边的心腹,就似笑非笑地对他说一句,“副将不必多礼,请前面带路。” 魏宽本想多问两句,试探毓秀的虚实,谁知她一句话就断绝了他的念头。 毓秀跟随魏宽走到总兵大帐,守帐们的两个兵勇看到毓秀手中的宝剑,对望一眼,掀起帐帘,请毓秀进帐。 魏宽在毓秀之后也跟进帐去。 段翎端坐高位,本想按兵不动,给毓秀一个下马威,却在见到毓秀的那一刻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魏宽笑而不语,默然退到一旁。毓秀走到帐中,冷颜望着段翎,稍稍抬起左手,将手中的宝剑亮在人前,“见尚方宝剑如见君上,段将军还不行礼?” 段翎见到尚方宝剑,威势已弱了五分,再对上毓秀一张冷颜,心下也有点动摇。 毓秀从腰间解下钦差令牌,“陛下御赐钦差令牌,着我权宜行事,段将军还要怀疑我的身份?” 段翎从上位走到毓秀面前,皱眉笑道,“你要我跪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真是痴心妄想。且不说你手里的尚方宝剑与钦差令牌是真是假,就算是真,陛下的圣旨在何处,敕封文书在何处。调配钦差如此大事,我堂堂一个戍边总兵,怎会不知?” 毓秀冷笑道,“段将军看好了,我手上拿的钦差令牌是密令,陛下此番敕封钦差若昭告天下,我如何秘密行事,又如何见闻。若不是我隐藏身份,又怎会看到地方军官私行诡道,做出假传圣旨,屠戮百姓的恶事。段将军已犯欺君之罪,若你悬崖勒马,尚有一线生机,若你执迷不悔,定要在高崖徘徊,来日摔的粉身碎骨,岂不辜负皇恩。” 段翎听毓秀言之凿凿,不知怎的就流了一身冷汗,说来奇怪,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形容单薄,单枪匹马进寨,莫非是她手持尚方宝剑的缘故,否则怎会如此有恃无恐,让人不敢直视。 魏宽见段翎默然不语,猜到他心中已有动摇,才要上前劝他速速决断,段翎却已对着毓秀说一句,“我看你甚是眼熟,我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毓秀冷哼一声,“段将军上次回京述职是何时?” “三年前。” 毓秀笑的若有深意,“段将军是戍边总兵,身居要职,非朝廷传召不得回京,我是陛下身边侍候的人,三年前你回京述职时曾见过我也不稀奇。尚方宝剑在此,你还不肯跪?若再迟疑,将军的罪名里恐怕还要加上一条大不敬。” 章节目录 第 12 章 16.07.16晋江独发 段翎往后退了两步,从上到下打量毓秀,一颗心越跳越快,脊背也阵阵发凉。 毓秀见段翎死盯着她看,心中预感不详,莫非他已经想起在哪里见过她,她已暴露了身份? 魏宽走到段翎身边,小声说一句,“时辰不早,将军该早作决断,若迟疑,唯恐生变。” 段翎不理魏宽,走上前细细打量毓秀一番,口中喃喃道,“若是我记得不错,当年的皇储殿下……” 话说到一半他就说不下去了,一双眼瞪圆望着毓秀,嘴巴开开合合,一脸惊异之色。 魏宽自觉事有蹊跷,忙小声问一句,“将军想说什么?” 段翎一把扯过魏宽的衣领,拉到跟前说了一句什么。 魏宽听了段翎的话,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毓秀见二人窃窃私语,越发断定她已暴露身份。若段翎打定主意鱼死网破,她恐怕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段翎与魏宽在一旁商议半晌,再回头时,面上皆泰然自若,不复彼时惶恐。 段翎自回上位落座,魏宽掀了帐帘出门。 毓秀见段翎丝毫没有叩拜的意思,心已凉了几分,冷冷看他半晌,厉声喝道,“段将军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做大熙的官了吗?”x33 段翎摆弄一封奏折,看也不看毓秀,冷笑道,“你不过是一个假钦差,竟敢在本帅面前叫嚣。我现在就以欺君之罪处置了你,再上折向皇上说明。” 毓秀听段翎语气里满是杀意,摆弄奏章的手却抖了两抖,猜他心有犹疑,就冷笑着说一句,“谋害钦差是什么罪名,段将军不会不知道,你若执迷不悔,必将株连九族。” 段翎听毓秀话中似有威胁之意,就眯着眼问一句,“阁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支吾半晌,斟酌用了“阁下”二字。 毓秀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一家老小都在京中,难道你连他们的性命都不顾,只在乎你在边关的几个小妾?” 段翎拍案而起。 毓秀呵呵笑道,“谋害钦差等同谋反,段将军若滥用私刑处置了我,你段家上上下下恐怕都要给我陪葬。” 段翎目光闪烁,直直望着毓秀不说话。 毓秀猜她戳到了段翎的痛点,只等他低头求饶。 两人一上一下对望,明中角力,暗潮汹涌。曾有几度,毓秀都以为段翎要摔了茶杯,命左右押她下去砍了脑袋。 漫长的对峙之后,毓秀选在段翎心思动摇,眼神飘忽的那一刻,高声喝道,“段翎,你明明已猜出我的身份,还要佯装糊涂,一错到底?” 段翎手一抖,像被人抽了筋一般全身发软。他眼前看到的不是毓秀,而是段家上下一个个被砍下来的脑袋,而他自己被绑在凌迟柱上,受千刀万剐。 毓秀冷哼一声,将钦差令牌揣回腰间,一步步走到上位。 她进一步,段翎便退一步,待她走到桌后,他已退到下首。 毓秀微微一笑,将尚方宝剑放在桌上,居高临下地对段翎喝道,“段将军还不跪拜,更待何时。” 段翎已生出服低之心,正犹豫着是否要跪拜,魏宽掀帐帘走进来,不着痕迹地扶住段翎,在他耳边轻声道,“将军,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只有进路,没有退路。” 段翎反握住魏宽的手,咬牙切齿地回一句,“你可想清楚了,她不是寻常钦差,若她出了事,你我都要满门抄斩。” 魏宽冷笑道,“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将军都没有回头路,你我奉姜相为尊,挡在姜相面前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要除掉。” 段翎回头看了一眼毓秀,黑着脸走到她面前,扯掉她的貂袍。 藏在宽松外衣里的小腹果然隆起。 “身怀六甲……” 段翎脸一白,心如水沸。 毓秀受了冒犯,心中已生出杀意,生生按捺,一脸淡然地望着段翎。 魏宽却从毓秀的肚子上看出蹊跷,“身怀有孕的妇人不该是这般姿态,她的孕相十有七八是假的。” 他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抓毓秀的腹部。 第一次被毓秀闪身躲过,第二次,段翎索性用蛮力扯住毓秀的手腕。 魏宽打定主意,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划向毓秀腰腹间的隆起。 他出刀十分有分寸,割到的只是棉花。 毓秀假孕败露,自觉受辱,已生出将这二人千刀万剐之心。 魏宽抓住毓秀手腕,细细摸她脉搏,本想确认之前的猜想,谁知竟得出啼笑皆非的结果,“她的身孕虽是假的,为何却是喜脉?” 段翎大吃一惊,“是真是假?” 魏宽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就错不了了。京中的那一位已有几月身孕,我们面前这一个绝对是假的。” 段翎皱眉道,“她就算不是……也极有可能是钦差,我们当真要痛下杀手?” 毓秀冷眼见段翎与魏宽争执。二人之中,虽是段翎身处高位,推手却是魏宽。魏宽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留余地,他比段翎更果断也更狠毒,她想要逃脱升天,除非天降救兵。 段翎下定决心,高声对帐外叫一局,“来人啊,将这个假充钦差的妖女压出去,砍头破斧挖心,扔在锅里煮了。” 魏宽望着毓秀,并非不动心念,却也知夜长梦多,不可节外生枝的道理,便默然不语,暗许了段翎的处置。 左右将毓秀押出帐外,刽子手听说要将钦差砍头,握刀的手都在发抖。段翎手下的兵将们一个个虎视眈眈,恨不得活吃毓秀。 魏宽手下副将悄悄问一句,“这女子容貌不凡,就这么杀了实在可惜,不如留下来交给弟兄们享用。” 这边话音还未落,就有信兵匆匆来禀报,说有人单枪匹马冲进阵中。 毓秀被扭出帐外的时候,已远远听到了喊杀声,她猜到有人前来救她,却不知是哪一个单枪匹马冲到阵中。 段翎接到奏报,亲自出帐,将毓秀扯到身边,手握一柄钢刀,只要手起刀落,就能将她劈成两半。 魏宽眼看营中兵士被削泥斩杀,一群死士身着黑衣,只有为首的那人戴着苗人面具,其余众人都戴着纯黑面具。 段翎皱眉问魏宽道,“这些暗卫有如此身手,除去修罗堂不作他人想,魏将军还怀疑这丫头的身份……” 魏宽冷笑道,“段帅手握两万大军,即便修罗堂有再厉害的本事,也一样是死路一条。只要之后处理得当,并无后患。” 段翎不得不点头,当初华砚在林州遇刺,想来也如今日一般,被大军围攻致死,死后抹去痕迹。 双拳难敌四手,修罗使虽武功高强,以一敌十却也艰难。 两边争斗中,只有一人冲到离段翎与毓秀只剩百步的距离。 毓秀认出戴苗人面具的人是华砚。 她之前千叮万嘱,叫他无论如何也不可现身,想不到他还是亲自追了过来。 段翎面前站着密密麻麻的兵勇,华砚在砍杀敌兵的间隙与毓秀对望一眼,二人借着大营里的火光,只见到彼此的一个身影。 毓秀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冲到华砚身边,他一人难以支撑,就扭头对段翎说一句,“我知道将军打的是什么主意,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我等杀了之后销毁证据,再编一个蒙混朝廷的故事。若阵中无人走脱,这也许是一条路,若消息走漏,你必遭抄家灭门。” 段翎抿唇道,“整个绣山寨已被我大军团团围死,怎么会走漏消息,就算有人侥幸逃脱报信,你死了便是死无对证,朝廷会信我一个二品总兵,还是一个无名小卒。”x33 毓秀见段翎死不悔改,心下也忐忑起来,若华砚支持不住,她枉死段翎刀下,一切都成了泡影。 华砚斩杀无数,却被密密人墙裹住动弹不得,气力用尽被俘,押到段翎面前。 段翎一把掀了华砚的面具,见到他容貌时愣了一愣,半晌才失声冷笑,“你想必是贴身保护她的修罗使,今日送尔等一同上路,也全了你们一场主仆情深。” 毓秀与华砚盈盈对望,心中滋味万千。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还是毓秀第一次见到华砚如此狼狈的模样,猜想他当初在林州受到围攻,战竭而死的惨状,她的心就一阵抽痛。 段翎才举刀要劈华砚,就听到千里传音一声大喝,“刀下留人。” 信使慌慌张张冲进寨中,“请将军刀下留人,姜郁殿下驾到。” 段翎如遭雷劈,好半晌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何人驾到?” 信使战战兢兢,“姜殿下亲率一万兵马,人已赶到寨外,只等小人来通报,便要进营。事关重大,请总兵速下决断。” 章节目录 第 13 章 16.07.17晋江独发 眼看峰回路转,华砚便示意修罗堂停手,修罗使们匆匆隐去。 段翎下令休兵,方才还喊杀震天的大营,此刻却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响,兵将们早已退到一边,为来人让开路。 为首的两人,都是西琳人的容貌,一个剑眉高鼻,白肤薄唇,蓝眸凌厉,神情冷漠,一身天涯霜雪;另一个却是谦谦君子,碧眼温柔,俊容仙资,不落凡俗,笑如春风暖阳。 段翎远远见这二人,已猜出谁是姜郁,被其威势所摄,召魏宽到跟前问一句,“殿下为何亲临?” 魏宽咬牙看了半晌,“殿下是姜相长子,本不该在这里出现,他既亲自前来,若不是姜相嘱意,那便是……” 话说了半句,他就扭头看了一眼毓秀,眼中似有惊惧。 毓秀面色凌然,静静望着段翎与魏宽冷笑。 二人皆从毓秀的笑中看到杀意,一时心肝胆寒,吓得不敢动弹。 毓秀漠然收回目光,上前扶起华砚,小心为他整理凌乱的衣衫与身上的伤痕。 华砚旧伤撕裂,胳膊渗出血迹,毓秀便扯了自己身上的衣料,替他包扎伤口。 姜郁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眉眼间更有嘲讽之色。 待他走到近前,望见毓秀假孕败露的肚子,讥眸识破人情,似弃如尘埃。 毓秀目光闪烁,明知躲避不了,就干脆迎上姜郁的眼神,与之对望。 世事如棋局局新,这一局是他输了,姜郁却也没有赢。他虽极力想在她面前做出凌然姿态,却掩饰不了心中的恼怒与愤恨。 段翎与魏宽感到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心中万念俱灰,才要跪地向姜郁行礼,却见他似有屈身之意。 姜郁的礼行到一半,还不及屈身,毓秀却身子一软坠了下去,好在华砚在一旁扶住,才没有摔成一滩烂泥。 姜郁冷冷看了华砚一眼,走上前接过人事不省的毓秀,一把抱起,出了行营。 人成陌路,今非昨夕,久病缠绵不相离,不须噩梦也心惊。 毓秀在昏迷中看到了东宫院子里的桃花树。 桃花树下,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器宇不凡,形容谪仙,一手抚着花枝,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毓秀想看清那人是谁,急欲上前,脚下却似负千斤,才走了一步,就见四围震裂,天塌地陷,白昼转夜,火光冲天。 那个原本只留给她背影的男子,被火光挡住了脸,萧萧站在金麟殿外,手中握着一把剑。 他对她奋力呼号,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毓秀冲到阶上,直到他的人尽在咫尺,她才看清他的脸。 不是陶菁,也不是华砚。 却是姜郁。 他的一双蓝眸被火光映得通红,以至于不管当中有什么复杂的内容,她都看不清。 “伯良!”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他的名字。 觉来知是梦,一朝惊醒,睁开眼,望见的却是陶菁。 毓秀自知失态,心中忐忑,面上却不动声色,打量卧房中的陈设,淡然对陶菁问一句,“你的病好了?”陶菁的表情晦暗不明,回话的语调也十分平板,“没有大碍。” 毓秀扶着额头坐起身,“我身上的衣服是谁帮我换的?” 陶菁一声轻叹,似笑非笑地回一句,“姜郁既在此,除了他,谁还敢给你换衣服。” 毓秀半晌无语,陶菁淡淡笑道,“姜郁在会客厅私审,华砚被罚,你不在场,便无人敢赦。” 毓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陶菁,穿靴下床,理好发髻衣衫,往会客厅去。 姜郁并未落座,而是站在厅中,蓝眸清淡,神色凌然,一身风寒雪冷。 他虽是皇家伴读,同毓秀一起长大,两人却疏远了许多年,就算他当初与她成婚,也是迫于家族的安排,并非本意。 下首跪着段翎、魏宽与杨千又,三人之后是姜成渝、罗青云与徐怀瑾,华砚跪在上首,下首第一客位坐着言笑晏晏的凌音,手里剥着花生,却将剥好的花生仁一颗一颗往华砚嘴里塞。华砚躲不过,只能被迫吃他喂的,动辄得咎的表情实在有些滑稽。 凌音碧眼闪闪,笑容款款,身上的伤该是好了。 姜郁冷眼看毓秀与陶菁进门,双手叠在身前。 毓秀想起方才做的梦,不自觉地就皱起眉头,心中百味杂陈。 她走到离他只有三步的距离,姜郁便屈膝向她行了拜礼,叩首道,“皇上万福金安。” 凌音丢了手里的花生米,也从凳子上跪下来,伏地笑道,“一别多日,臣也对皇上十分想念。” 罗青云与徐怀瑾见状,一时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罗青云悄悄抬起头,扯了扯身边站着的陶菁,眼中满是问询之意。 陶菁目光流转,轻声笑道,“这天下间除了大熙天子,还有谁请的动皇后殿下亲自来解围。” 说完这一句,他便望着毓秀的背影,长叹一声也跪了下去。 西琳献昌帝,复姓明哲,单名秀,表字毓秀,年十七继位。 明哲秀之母是西琳孝献帝,明哲弦。 明哲弦十八岁远嫁南瑜,许配给南瑜二皇子欧阳驰做侧妃,十年之后被迎回西琳继位,在位十九年,躬勤政事,贤明持重。 明哲弦身下两女,长女明哲秀,其父欧阳驰。 欧阳驰在明哲弦回国继位后的头一年,就弃了王位,追到西琳,二人的故事也在三国间传为佳话。 明哲弦最倚重的却是她的舒皇后。 舒辛曾是明哲弦的伴读,却被指配给明哲弦的姐姐明哲戟储妃,后明哲戟登基,舒辛受封皇后,后宫除了他,便再无一人,人人都知明哲戟情深。 孝恭帝虽专情,西琳内外却都传说其武断暴戾,为了皇位迫害同胞姐妹,一生头疾缠身,以至于而后暴毙宫中,身后无嗣。 西琳皇室无人,舒家极力斡旋,终于迎得明哲弦返回故国,克承大统。x33 明哲弦与舒辛也终得破镜重圆。 孝献十年,舒皇后病逝,身后留一女,就是孝献帝的二女儿明哲灵。 明哲灵表字灵犀,比毓秀年少,舒皇后死前,孝献帝有意改封嫡女为皇储,却因皇后的苦苦哀求而作罢,这才保住毓秀的储君之位。 孝献十九年,明哲弦因病退位。毓秀年纪虽小,却不得不接下千斤重担,继位登基,封姜郁为后。 姜郁比毓秀年长一岁,与毓秀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姜郁作为毓秀伴读的备选,入宫觐见。 与姜郁一同候选的,是神威将军的次子华砚,与九宫侯的四子洛琦。 洛琦比毓秀大两岁,个子长的早,较同龄的孩子都要高大些,为人太过文正呆板,又是个棋痴,毓秀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选他做伴读。 华砚与毓秀同岁,脸圆软的像白饽饽,嘴角常挂着一丝暖笑,比女孩子还可爱,更巧的是他的发色眸色与毓秀相同,毓秀一见他就觉得亲切喜欢,自然选定他相伴。 那时的毓秀对姜郁并没有多大印象,只记得他冷着一张脸,眼睛又是寒冰的颜色,很不讨人喜欢,她只看了他两眼就失去兴趣,选了华砚之后,更是把他忘到脑后。 毓秀再见姜郁,还是在南书房,时间却是两年之后。 二公主灵犀也是五岁挑选伴读,明哲弦为她指定的原本是姜家的嫡子姜聪。 姜聪比灵犀大两岁,聪慧机敏,是同龄孩童中的佼佼者,因其母是南瑜人的缘故,他长了一双黑眸,年纪虽小,却容貌出众,尤其是开口说话时,脸红的像苹果,腼腆可爱的让人满心喜欢。 灵犀也对姜聪十分满意,可惜才过了不到半年,他就出天花被隔离养治。 姜聪生死未卜之时,姜家就送姜郁进宫陪伴灵犀。 毓秀已经忘了她曾经见过姜郁的事,只觉得他的蓝眸似曾相识。 一同在南书房读书的最初,毓秀本是不喜欢姜郁的,只因他为人太过清冷,让人退避三舍。而她真正对他改观,是因为她无意中看到了他的一笑。 那时灵犀才学写字,姜郁手把手教她写他的名字,两人费了半天力气,灵犀终于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出了“姜郁”两个字。 字虽不美,心意却难得,姜郁对他怀里的小公主露出了欢愉欣慰的一笑。 毓秀这才知道,原来生性寡淡的人偶尔露出的笑颜竟会如此让人惊喜。 从那以后,她就着了魔一样开始注意姜郁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凑过去跟他说话,拿工工整整写下的字送给他,盼他也能对她笑上一笑;可姜郁连正眼都不看她,同她说话也只是一问一答的敷衍。 毓秀以为姜郁回应的冷漠是因为她写的字不够好,之后在书法上着实下了一番苦工,可无论她拿多少张字帖给他看,他也是一样无动于衷。x33 姜郁从来没对毓秀笑过,他对着她时连面上的和颜悦色都没有,相处的十几年间,几乎完全忽视她的存在,仿佛他眼里看不到她这个人。 毓秀一直很羡慕灵犀,兴许是求而不得,越发想求的缘故,她也想知道被一个冰山雪冷的人当做独一无二的存在,是什么样的滋味。 章节目录 第 14 章 16.07.18晋江独发 众人都以为灵犀与姜郁日后必成一对佳偶,可灵犀对待姜郁的态度却十分暧昧。 灵犀年纪虽小,野心却不小,她也曾极力与毓秀争夺皇储之位。若不是明哲弦在舒皇后去世之前应承他不会立灵犀为皇储,皇位是否由毓秀继承,也是未知之数。 相较于对灵犀的疼爱,明哲弦对毓秀的态度却冷淡得多。 不止明哲弦,欧阳驰对毓秀也一直秉持放任自流的态度,对她的关怀照料,还不及明哲弦的另一位夫侍。 明哲弦退位之时,将宫中众人封官的封官,封爵的封爵,各置家业做好安排,只一人不肯离宫,此君姓姜名汜,乃是当朝右相姜壖的幼弟,姜郁与姜聪的三叔。 姜汜十七岁入宫,孝献四年封贤妃,代掌宫事,对两位公主视如己出。 新帝登基,姜汜执意不肯出宫,明哲弦便遂其心意,留他在宫中相助毓秀。 毓秀登基不到半年,姜汜就催促其大婚,下诏封姜郁为后。 毓秀本并不愿姜郁做她的皇后,她心知姜郁心中另有所属,实在不想重蹈她姨母的覆辙。 除了姜家,左相与九宫侯也想为其子争取皇后之位,备选为后的人选除了姜郁,还有左相三子凌音,九宫侯四子洛琦,与常年陪伴在毓秀身边的华砚。 西琳的尊卑在嫡庶,若非世子嫡女,便不能承爵袭产,要出人头地,只有科举一条路。学识武功不足还想保有荣华身份,便要靠姻婚,正是如此,侯门贵胄的庶子庶女无法自立家业的多入宫入府。 毓秀心中的皇后人选本是华砚。这些年来,她与华砚虽只有挚友之谊,并无男女私情,可这天底下她最倾心信任依赖的,只有华砚一人。何况华砚是明哲弦选定的人,就算无缘后位,也注定要入宫一生陪在她身边。只是可惜神威将军在朝中的地位无法与左右相及几位伯侯相比,右相有意为长子争夺后位,其党听到风声,无一不上表陈情,力劝毓秀改变心意。 姜郁对家中的安排逆来顺受,并未抗争。 毓秀只好求灵犀出面,恳请她上表力阻封姜郁为后,她便可顺势下诏,为灵犀与姜郁赐婚。x33 灵犀口上应承,却在奏表中祝毓秀与姜郁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原本试图观望、摇摆不定的朝臣见公主如此大度,自然顺势而为,讨右相欢心。 大婚的吉日早就定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毓秀迫于压力,无奈之下只有坦然接受,立下封后诏书。 她心知姜郁娶她是迫于皇族与家族的压力,与他的本心背道而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一场政治联姻会给他们两个人带来什么样的来日,实在让人既忐忑又期待。 大婚前一晚,毓秀彻夜未眠,熬到三更,还坐在镜子前发呆。 姜汜一进门就见她愁眉不展,若有所思,便上前劝道,“君上大婚是西琳国庆,难道皇上预备以如此忧思倦怠的面容面对我西琳臣民?”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姜汜,“皇叔以为母上如何?” 姜汜被问的一愣,半晌才将毓秀拉到床边,轻声笑道,“献帝贤明果断,勤政爱民,是一代明君。” 毓秀十五岁之前都住在皇宫,对明哲弦的事也看了不少。自舒皇后去世,明哲弦专情欧阳驰已是人尽皆知之事。后宫诸人大多是权贵世家送进宫的棋子,不得君上垂青,难免各有异心。只有姜汜一人清心寡欲,规行矩步。 毓秀面上虽笑,眼中的情绪却晦暗不明,“皇叔若有一日想出宫,只管同我说,人生短短几十载,何苦为人做嫁衣?” 姜汜心中一动,面上却笑的云淡风轻,“还有两个时辰皇上就要穿衣上妆,无论如何也要稍作歇息。” 毓秀打着哈欠歪上床,竟真生出几分睡意,姜汜叫人灭了寝宫的几盏灯火,坐在床边陪她入睡。 等她睡着了,姜汜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毓秀做了一个梦。 她走在一片桃花林中,与众花相比,有一株桃花开的分外鲜艳,树下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男子,一身白衣,恍若仙人。 毓秀还未看清那人的面容,手上却轻轻一痛,耳边响起姜汜的声音。 “五更了。” 毓秀揉着眼坐起身,任宫人扶她洗漱换衣。 姜汜也回宫准备,路过东宫时,借着晨曦与灯光,瞥见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桃花瓣落了一地。 现下还是早春,柳芽都没抽一支,这桃花开的蹊跷,却也开的讨喜,姜汜微微一笑,吩咐宫人向毓秀报喜。 侍子来通报时,毓秀已穿好婚服,准备梳头,听到桃花开的消息,想起昨晚的梦境,心中吃惊,就带着人去东宫一探究竟。 毓秀封府之后,东宫就空闲下来。东宫院子里种着一棵桃花,本是欧阳驰从南瑜王府移栽过来的,桃树逾经千里不枯,清明日栽种,当晚就开了花,曾一度被称为神树。 毓秀生在中元节,她出生的那年夏天,桃花竟又匆匆开了一季,宫里的人无不啧啧称奇。 自栽种之后,桃树不按时令开花的,这是第二次。 毓秀来到东宫,守宫的宫人正提着木桶给树浇水,见君上驾到,皆行拜礼,连声恭贺陛下大喜。 毓秀走到桃树前抚上花枝,年少时的记忆涌上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这株桃花陪她度过无数岁月,她出宫封府之后,也会在它开花时回来赏花,或回宫小住。 毓秀登基之后,姜汜曾提议将桃花移栽到金麟殿外。毓秀虽动心,却还是婉言回绝,她怕在移栽当中出了什么差错,弄巧成拙。 东宫与金麟殿相距不远,不过走上几步,何苦多此一举。 半晌之后,侍从在一旁试探着说一句,“时辰不早,皇上若不速速回金麟殿梳头,恐怕误了大婚的吉时。” 毓秀笑着折下一根花枝,带人回宫。 灵犀在去往金麟殿的路上看到毓秀举花,嘴角笑的弯弯的。她身边的美貌侍子伏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引得她越发欢心愉悦。 西琳皇宫代代女主,身边服侍的大多都是年轻俊美的男子,这些奉茶伺墨的近侍,不比寻常洒扫的宫人,须得是年方十六到二十五岁,考取生员的读书人,即使非官宦人家的公子,也要出身清白,品才皆优。 侍从一朝入宫,得女主赏识收为内院,或破格放官的大有人在,自古出身非王侯府第的茂才,以入宫选侍为前途的并非少数。 灵犀身边的美侍名叫云泉,孝献十七年入宫,被灵犀求来身边做了心腹。 灵犀领着一众随从逛到东宫看了早开的桃花,才移步往金麟殿来。她到时,姜汜已恭候在外,两人客气地寒暄几句,便各自沉默下来。x33 毓秀整容精装,冠上九瑠冕,着蜀绣蜀锦的大红婚袍。姜汜与灵犀等见毓秀走出宫门,纷纷屈膝跪拜,恭贺君上大喜。 毓秀亲自扶起二人,“皇叔与皇妹不必多礼。” 她脸上化着浓妆,美则美哉,却越发看不出喜怒。姜汜只觉得她比登基大典时更多了几分帝王威严。 若不是她胸前别着一朵粉红桃花。 姜汜与灵犀对望一眼,蹙眉对毓秀道,“大婚庆典非同一般,陛下身着绫罗婚袍,佩戴金玉珠翠,以桃花为饰,却有些不伦不类。” 灵犀笑道,“皇姐贵为一国之君,今日又是她大喜之日,顺遂她的心意也无可厚非。”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略有升扬,毓秀也猜不出她是有意嘲讽挑衅,还是当真言如所想。 姜汜见毓秀心意已决,也不好再说什么。 毓秀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坐上龙辇,仪仗浩浩荡荡前往天合殿。 礼炮鸣响,乐声齐奏。毓秀下了龙辇,缓缓走上殿阶。 天光大亮,殿下百官叩首,呼声震天,她站在九十九级台阶的尽头,眼里只有姜郁红袍金冠的身影。 一步步,一阶阶,越来越近。 眼看着姜郁的脸越来越清晰,毓秀却满心哀伤,让她哀伤的兴许是厚重的喜服与冠冕似千斤的禁锢,又或许是姜郁冷漠疏离的表情。 一时之间,这天下间仿佛只有她与姜郁二人,绝崖对弈,不死不休。 姜郁登到阶顶,毓秀本该对他伸出手,她整个人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动也不能动。 姜郁清冷的面容终于现出一丝波澜;姜汜的笑容僵在脸上,灵犀也有一瞬皱了眉头。 毓秀却还是不动,最终是姜郁向毓秀伸出手。 初春微寒,一阵风来,毓秀胸口的桃花被一阵狂风吹散,花瓣四散,她望着随风而逝的桃花,一声轻笑似喟似叹,终于接住姜郁的手,相携而行。 章节目录 第 15 章 16.07.20晋江独发 大婚礼毕,帝后双双登上金波玉龙辇,游街往天坛而去。 姜郁一双眸子沉静冷漠,似湖水澈蓝,整个人却像被喜服包裹的一块冰。他的人虽然紧紧靠在毓秀身边,她却感觉得到他从里到外散发出的寒。 姜郁向来不爱张扬,穿衣都选黑白灰,着青戴绿都少有,更遑论如此张扬的大红。 极致的红与极致的蓝,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清冷如雪。 姜郁明知毓秀在看他,却故作冷淡不想理会,他还在介意彼时之前她没有对他伸出手。 毓秀被桃花盈身的乱象,让他心塞不已。原来当真如神机天算所说,她这一生命犯桃花,注定移情。 思及当年钦天监正为他占卜的那一卦,姜郁不自觉握紧拳头。 帝后在山呼海啸中祭天回来,换衣赶赴荣华的大婚宴。 西琳皇族零落,宴席各主位坐的都是豪门权贵亲族家眷,与各州各部封疆大吏及部族首领的使节,大婚宴虽比不得登基大典后的豪宴奢华,来道贺的人也挤满了整个地和殿。 正北一席只有四个人:毓秀与姜郁坐在正中,帝后下首分别是姜汜与灵犀。 左右相分坐东西首席,两人之后是博文伯,九宫侯,神威将军,定远将军,以及六部要员。 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带着一二亲眷现身婚宴,众人两行排开,开席之后觥筹交错,比白日里百官跪拜的场面还要壮观。 左相之右是其三子凌音,右相下首是其嫡长子姜聪,博文伯无子,带的是幺女舒雅,相陪九宫侯的是四子洛琦,神威将军身旁的是华砚,定远将军年纪尚轻,子嗣年幼,带来赴宴的是其二弟纪诗。 由左相起始,朝臣依次向帝后敬酒,毓秀与姜郁喝过一杯又一杯,都有些受不住,姜汜看着不忍,就起身到毓秀身边代她行酒。 过不多时,姜郁也喝得两颊发红,灵犀走到堂中,高声笑道,“皇后今日大喜,不宜多饮,我替皇后行酒。” 举座哗然。 下头端杯把盏的臣子把举出去的杯子又收了一半回来,僵在空中不上不下。 毓秀难堪不已,偷瞄一眼姜郁,他面上竟无半点尴尬。 华砚与毓秀目光交汇,双双苦笑。感觉到一旁姜郁冰冷的视线,毓秀不得不把目光从华砚身上收回来,对下首一干众人强笑道,“劳烦公主代皇后行酒。” 一言既出,朝臣们便纷纷举起酒杯,敬亲自下殿的公主。 一轮酒罢,灵犀已微醺,脸颊微红,款款回座。 左相向儿子使个眼色,凌音端起酒杯走上主席,躬身在帝后面前行跪拜礼。 凌音虽是宰相公子,在举业上却无所建树。既身无官衔,贸然上前敬酒就显得唐突不合礼仪。毓秀碍于左相的情面,只得勉强与之对饮。 世家公子大多如华砚一般谨慎淡然,相比之下,姜郁太过清高,凌音又张扬浮华,他为人虽没有败坏德行的大劣,许多风流韵事却一早就在京城内外传遍。 凌音从小就对读书兴致寥寥,心思都在舞弄音律上头,一把琴弹的登峰造极,连北琼与南瑜的国手也时常来西琳同他切磋请教。 左相家中虽三番四次为凌音安排差事,他却一而再再而三推脱,一早就宣称要入宫侍奉君主。左相不但不反对,还推波助澜,当初更有心与姜家争皇后之位。 可惜姜家有右相与太妃主持大局,又有公主上书,左相这一仗输的好不凄惨。凌音鲜少尝有败绩,对于失利于姜家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此时出列敬酒,大有刻意而为之的意味。 毓秀猜到凌音敬酒的用意,她一边与凌音碰杯,一边打量眼前的风流公子。 越看越心惊。 凌音的一双碧眼比妖艳妩媚的女子还要魅人心魄,眉毛常挑着,脸上的笑三分古灵精怪,三分愤世嫉俗,四分温柔入骨,当真是祸国殃民的长相。 毓秀发呆的样子引得凌音越发开怀,他又大胆上前一步,手撑龙桌,把脸凑近毓秀的脸。 毓秀与凌音对饮时已站立起身,凌音突然的靠近吓了她一跳。 姜郁冷冷看着凌音,目光凌厉。 灵犀似笑非笑地看热闹,姜汜明知不妥又不好出面。 毓秀平稳心神,从侍从手里接过酒壶,亲自为凌音满上一杯,想不着痕迹地把他打发下去。 凌音看着八分斟满的酒杯,明知毓秀有意暗示,却故作不查,“今日陛下大婚,与臣对饮两杯,皇恩浩荡,不甚惶恐,来日若臣也有幸入宫,请陛下再与臣共饮三杯。” 凌音的话像是只对着毓秀说,声量却大到一旁的姜郁也能一字不漏地听到。 姜郁才刚刚坐上后位,就受到如此挑衅,自然心中不快。 凌音对姜郁的冷颜视而不见,一双眼只看着毓秀,“臣颇有酒量,愿代陛下行酒,陛下大可吩咐臣留在你身边伺候。”x33 姜郁听凌音三番两次自称为臣,面上不悦,就转头看了一眼毓秀。 毓秀瞥见姜郁的表情,思索半晌,温言对凌音道,“凌公子的琴弹的出神入化,来日定要为朕奏一曲。” 凌音明知毓秀话里有逐客之意,就顺势说一句,“陛下有旨,臣必从之。陛下要听琴,何必待来日?” 话说的别有深意,毓秀笑着点点头,目送凌音躬身退下。 凌音才落座,九宫侯便示意四子上前。 洛琦从小就长的高,成年之后更挺拔的像根竹竿,个子比姜郁还要高出半个头,毓秀要仰着脖子才看得到他头上的银麒冠。 洛四公子为人严谨,常年不苟言笑,一双银眸无悲无喜,不含情不隐韵,单单只昭显一个正字;相比华砚的淡然,姜郁的凌寒,他更多了几分刻板,就算受父命上来敬酒,也把献殷勤做的循规蹈矩,别说像凌音一般暧昧逾矩,他根本连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九宫侯在下首深恨其不争,摩拳擦掌亲自上前,对毓秀赔笑道,“犬子三番两次被陛下拒绝,却念念不能相忘。” 姜郁心里好笑,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姜汜忍俊不禁,灵犀干脆笑出声。 毓秀不知该哭该笑,底下一双双眼睛看着,没有一个人看出洛琦对她有什么心心念念不能相忘之情,洛公子就差在胸前挂一块“被逼无奈”的牌子,亏得九宫侯一把年纪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 就事论事,毓秀的确拒绝过洛琦两次,第一次没选他做侍读,第二次没选他做皇后。可洛琦敬酒的时候明明没有一点悲愁怨恨,面容沉静淡然,似乎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根本激不起他心中的波澜。 直到九宫侯冲上来说了这几句话,才彻底毁坏斯文,洛琦像个被摆弄的木偶,手脚也不似之前利落。 这边还没敬完酒,博文伯就带着自家女儿走到毓秀面前。 九宫侯和博文伯冤家路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姜郁虽然没看她,心里却是一样的疑惑,世家公子上前敬酒情有可原,博文伯带女儿来打的是什么算盘? “小女自幼就对陛下十分仰慕,还请陛下恩赏与她共饮。” 舒雅面容姣好,静则娴雅,当真人如其名,是个温顺美丽的大家闺秀,毓秀着实惊叹于她的容貌风度,与她把盏时笑容灿烂,才想说几句客套话,伯爵之后说的话却让人始料不及。 “来日选妃,望陛下不要嫌弃静雅是女儿身,只念她容貌才华,一视同仁才好。” 洛琦与舒雅站在堂前,一个眉头微蹙,一个满面通红。姜郁脸上抽出一丝玩味,姜汜已掩面,灵犀难得看到她姑母这般姿态,禁不住摇头大笑。 毓秀越发不知所措,是她选妃又不是朝廷举贤,女儿家入得了朝,如何入宫。 舒家三朝权臣,博文伯又是已故廉皇后的亲姐,毓秀不好不给她颜面,“伯爵年少成名,是我西琳第一才女,静雅风华非比常人,若有一日她能继承伯爵的衣钵,岂不……” 话没说完就被博文伯笑着打断,“舒家五个女儿个个是才女,轮不到舒雅继承衣钵,无奈臣膝下无子,望陛下体谅臣一片苦心。” 毓秀还未答话,九宫侯却在一旁冷笑,“伯爵此言,分明是有意戏弄陛下。女妃入宫,如何得嗣?” 博文伯受了讥讽,面色阴沉,“皇嗣之事,来日陛下自有主张。小女知情识趣,温柔可人,实为良伴,好过不解风情,不苟言笑的榆木。” 二人针锋相对,唇枪舌战,下首众人听了尴尬,却不便解劝,右相看足了戏,才笑着上前解围。x33 定远将军本想带其弟上前,见局面变得如此诡异,一时也不敢妄动。 毓秀忍受闹剧半晌,忙里偷闲与华砚相视一笑。 神威将军望见华砚看向毓秀的眼神,心中哀哀,起身拜道,“犬子陪伴陛下多年,不能与陛下结发,甚是惋惜。恰逢良时,愿亲为陛下吹奏一曲,贺大婚之喜。” 章节目录 第 16 章 16.07.21晋江独发 华砚心中一惊,忙转头看向神威将军。 知子莫若母,他自以为掩藏的天衣无缝,却还是被自家母亲看出端倪。 姜汜一皱眉头,心中不快。毓秀与华砚青梅竹马,毓秀又曾竭尽全力为华砚争取过皇后之位,二人之间的羁绊,绝非他人能比。 灵犀冷眼旁观,一脸好整以暇,她一直认定毓秀心中喜欢的是华砚,只因对姜郁雾里看花求而不得,才误入歧途。 姜郁面无表情,眼中也没有波澜,只漠然望着华砚。 毓秀被神威将军一句话弄的措手不及,陷入两难之境。 华砚善箫,若独奏,婉转舒缓之意太过浓厚,与今日的喜庆气氛不甚相容。 毓秀不想驳股肱重臣的颜面,可要她一口应承下来,恐怕又要让老友为难。 华砚正尴尬,凌音便起身笑道,“不如我与惜墨合一曲?” 毓秀正思量凌音是解围还是搅局,华砚自己已出声附和;毓秀见他胸有成竹,就顺势恩准。 乐班退到一边,凌音坐在琴前调音,华砚也取了箫。二人相视一笑,才要合奏,定远将军起身拜道,“臣的二弟自幼学瑟,技艺虽不能与凌华二位公子比肩,铺陈添彩却还使得。” 毓秀与华砚交换一个眼神,华砚笑着点点头。凌音虽不情愿,但见华砚并无异议,不得已只能对纪诗笑着道一声“有劳”。 纪诗才坐到桌后,博文伯也来凑热闹,“小女善奏琵琶,不如一同合奏。” 九宫侯怎甘示弱,“犬子善笙,也愿合奏。” 琴箫合奏变成琴瑟箫合鸣,还要加上一把琵琶一支笙。 灵犀走到姜郁身边,笑着说一句,“伯良善埙,何不一同合奏?” 姜郁微微一笑,“我吹埙,你要吹笛。” 侍从们取来乐器,众人摩拳擦掌,各显神通。 毓秀端坐高位,心里好生羡慕,她从前空闲时间太少,只练过几日西琴,也因技艺太差登不了大雅之堂。 钟鼓声起,华砚清箫辗转温柔,动人心魂;凌音找准音律合了进来,情到浓处,有瑟声沉入;半晌箫声隐去,只剩琴瑟合声;凌音越弹越懒,也生出去意,恰巧舒雅弹起琵琶,他便顺势退出;琵琶声铿锵清亮,把风头抢了个彻底,直到洛琦笙声渐入,纪诗便也停了手;琵琶与笙磨合的辛苦,众人都捏了一把汗,舒雅望向华砚求救,华砚忙拾箫与洛琦合奏,笙箫一遇,就连琴瑟之动人也犹有不及。 姜郁的埙只响了一个音,下首便再无人敢与他合。明明是天下大庆的气氛,却被他一首苦曲吹出难以言悲的困境,引得众人皆哀。直到灵犀的笛声盖过埙声,公主欢欢喜喜吹了一曲大贺,华砚等人瞧准时机,同奏欢曲,才把那一瞬凉意遮掩过去。x33 一曲完了,满堂交口称赞。姜汜使个眼色,宫廷乐班各自归位齐奏欢乐,殿中喧声笑语起,复杯盏把酒言欢。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姜郁的表情晦暗不明,蓝眸之中却带着悲伤的余韵。 那是从一开始就看到结局的无奈。毓秀何尝不是同样的心境,心动之下,想拉住姜郁的手稍作安抚,他却视而不见。 毓秀的手僵了半晌,怏怏收了回来。 酒过三巡,下首已有人醉的忘形,朝臣大多三两结群,在宴席中奔走互敬。场面纷乱,无人看向帝后主席,华砚这才低调上前。 毓秀见他手里端着酒杯,微微一笑,起身相迎。 华砚明知姜郁冷颜,却不以为意,笑容一如春风,“臣恭贺皇上大婚之喜。” 毓秀心中酸楚,笑着举起酒杯。酒杯碰在一起许久,二人才同饮了第一杯。 之后又有第二杯,第三杯。 姜汜目不转睛盯着二人,蹙眉轻叹,灵犀唯恐天下不乱,在一旁火上浇油,“皇姐与惜墨惺惺相惜,对饮似交杯。” 华砚淡然笑道,“公主说笑了。” 他生性谦和,从不与人争口舌长短,受了讥讽也只一笑而过。 毓秀面上也不动声色。 华砚唯恐多留生事,对毓秀躬身一拜,转身归位。 灵犀自觉刀子插进水里,只好转而对毓秀笑道,“皇姐来日如何加封惜墨?” 毓秀一派云淡风轻,“封妃之事自有礼部斟酌,无论是惜墨,还是凌音洛琦。” 此言一出,不止姜汜与灵犀目瞪口呆,姜郁万年不变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波澜。 姜汜与姜郁对望一眼,试探着问毓秀道,“皇上预备恩准凌悦声与洛思齐入宫?” 话问的好笑,毓秀便笑了。 灵犀冷哼一声,出言讥讽,“大婚宴还没散场,皇姐已筹划的如此长远?” 毓秀淡然笑道,“谁入宫不是一人做主,选后如此,选妃亦如此,左相本就对封后一事颇有不满,凌音虽不羁,却并非狂蜂浪蝶,彼时唐突之举,分明是刻意为之,明中给皇后难堪,暗下却是给朕难堪。九宫侯与博文伯殿前失仪,当众争执,放肆试探深浅,大约也是同样的道理。” 姜汜苦笑道,“皇上是否还对封后之事耿耿于怀……” 一句未完,就被毓秀挥手打断,“与伯良结发,是我三生有幸。” 她说这话,倒也并不全然敷衍。 年少轻狂时,毓秀做了许多飞蛾扑火的蠢事。回想当初的冲动不计后果,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大约是情窦初开,又得不到回应,她十三四岁那两年着实为姜郁闹出许多笑话。犯傻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姜郁每每见到她,都像躲避洪水猛兽一般。 毓秀被冷淡的多了,自有心酸不甘,书读得浑浑噩噩。曾几何时,还寻到时机在御花园阻拦姜郁,“你若再不理我,我就从这池子里跳下去。” 姜郁只当毓秀无理取闹,眼都不眨,绕她几次都被拦住去路,索性甩袖转身,走回原路,才走出几步,竟听到身后一声扑通。 傻公主竟真的从亭子跳进锦鲤池。 姜郁脑子轰的一声响,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跳到湖里怕是要臭上几个月。不是冤家不聚头,他真是倒霉透顶。才匆匆忙忙奔到亭边脱了外衫想跳下水救人,手还来不及扶上栏杆,就听到下头又一声扑通,有人抢先跳下水了。 姜郁抓着外袍,愣在当场,一想到不用臭上几个月,好歹松了一口气,可眼看着拉拉扯扯上岸的两个人,才松的一口气再度转紧,紧的胸口发闷。 华砚呼吸还没恢复正常,就狠狠扇了毓秀一巴掌,他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他心里的恨其不争都扇在这一巴掌上了。 毓秀的脸肿了半个月,彻底安稳,从那之后,也不曾无理取闹纠缠过姜郁,虽然时不时会偷偷看他,目光中却多了许多怯懦,再也没有当初的张狂与势在必得。 灵犀渐渐长大,毓秀心知她与姜郁不再有希望,就把曾经对他的钟情埋在心里,当做不堪回首的往事。无奈她从前的劣迹一早就在朝野内外传遍,这些年有心人说笑十有八九要牵扯锦鲤池。多听一次,她就会在心里骂自己一次,恨不得时光逆转,重新来过。 毓秀十五岁出宫封府监国,不再是可以任性妄为的公主,没时间儿女情爱,未免再添纠缠,不等姜郁躲她,她都会躲着姜郁。献帝给了她两年,直到她对天下事都了知七八分,才撒手退位。 那之后,毓秀与姜郁再无交集,话都不曾说过几句,直到今日洞房花烛,两人之间还隔着破不掉的寒冰。 诺大金麟殿,入目都是红。毓秀本不喜红,红色让人局促,也让人不安。若不是婚俗难改,她也不会容忍侍从把宫殿布置成这个样子。 龙床上洒满花生枣桂圆莲子,合卺毕,宫人为二人卸了冠冕,脱了外袍,前后退出去,寝殿之中就只剩帝后二人。 毓秀坐立不安,姜郁却十分淡然,款款在桌前坐了,慢饮了一杯茶。 彼时二人被人团团围着饮交杯酒时,他面上也无喜无悲。 毓秀等了半晌,姜郁非但没看她一眼,反倒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喝茶的动作十分优雅,目不斜视,心无杂念。 毓秀盯着姜郁看了许久,久到他想装作不在意都不能,久到他万年冰霜的脸上,竟多了一丝绯红。 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这么专注地看过他了。 姜郁的相貌较从前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面颊更瘦削,嘴唇也更薄。眼前这个人分明比从前容姿俊秀,她对他的情感却恍如隔世。 毓秀头痛发作,浑身无力,方才二人缠着手臂对饮之时,她的脸色恐怕比姜郁还要难看。 姜郁不经意一瞥,见毓秀揉头,心中一动,为掩饰情绪,便为自己倒上第三杯茶。 毓秀耐着性子看他喝茶,眼前的东西渐渐模糊。她也想喝一杯茶解酒,可惜姜郁坐在桌前,她若是贸然过去,恐怕会被错意别有用心。 毓秀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今日又一直奔波,身虚体弱,再也受不住,扶着头将插着桃花枝的白玉瓶挪到龙床桌边,胡乱打扫了金丝锦被上的果品,身子一歪躺了下去。 兴许是桃花香的太沁人,头才落枕,她就睡着了,合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姜郁攥着手里的茶杯,抬眼看了她。 章节目录 第 17 章 16.07.22晋江独发 毓秀醒来的时候天只微亮,她翻身想换一个舒服的姿势,入目的却是一张沉如秋水的面容。 她原本以为姜郁宁死也不愿与她同睡一张床,可他不只睡了,还睡得十分放松,不仅换了内衣中衣,被子也盖的十分严实,身下什么果子都没有,打扫的干干净净,都扔到她这边来了。 幸得两个人睡相很好,否则这一晚肯定要打的鼻青脸肿。 龙床那么大,外面那一半姜郁却连碰都没碰,硬生生睡到中间,把她困在床里,连转身的空隙都十分有限。如此心安理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做什么好梦。 相比之下,毓秀就有些凄惨,大婚服她只脱了外袍,衣裙还紧紧箍在身上,腰疼胸闷喘不过气,发髻睡得乱七八糟,龙簪掉落一床;摸摸下巴,还有干干的口水印,脸上浓浓的胭脂水粉也都和成了一坨泥。 一想到姜郁醒来会看到她的惨象,毓秀就连丁点困意也没有了,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提着裙摆想悄无声息地越过姜郁下床。 毓秀抬腿的一瞬间,姜郁翻了个身,正撞到她悬在空中的腿。毓秀被厚重的婚服扯的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扑倒,正压到姜郁身上。 身体突然撞上这种重量,想想都疼,姜郁却连叫都没叫一声。他人是醒了,却依旧平静淡然,只是撑起上半身,去看落在自己腿上的是什么。x33 毓秀来不及撤走,大半个身子还倒在姜郁腿上,装死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起身,跨过人下床。 姜郁板着脸把腿揉了又揉,身子一歪又睡了。 毓秀长呼一口气,胡乱脱了身上的婚服,再打湿手绢擦去脸上的脂粉。 值夜的侍从听到响动,悄悄进房来问,“陛下怎么起的这么早?” 毓秀本不想惊动宫人,可人既来了,她便顺势吩咐道,“预备洗脸的热水,换穿的里衣。” 侍从领命而去,不出一会,几个宫人各端着铜盆、漱口水,和换穿的衣裳,伺候毓秀洗脸。 毓秀洗漱罢,正换装,姜郁就在龙床上翻了个身。 几个侍从蹑手蹑脚,大气也不敢出,却眼看着姜郁睫毛动了动,睁开眼。 毓秀的上衣脱了一半,正露着光光的肩膀。 姜郁见状,眯着眼撑起身,穿靴下床,走了过来。 几个侍从见姜郁面色阴沉,心提到嗓子眼,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毓秀与姜郁之间你追我赶的事,宫里人大多都知道,有些羡慕姜郁得君心,有些却为毓秀愤愤不平,也有更中意灵犀的,认定毓秀为一己私欲棒打鸳鸯。 帝后虽已大婚,却似形同陌路,哪里有新婚夫妻的亲昵,倒比从前同窗时还透着几分疏离。 姜郁绕过毓秀走到两个侍从面前,冷颜道,“服侍完了还不出去?” 二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无措,看了一眼衣衫半褪的毓秀,如履薄冰,讪讪退出门去。 姜郁转身回到龙床,经过毓秀时,见她拉扯衣襟遮挡身体,禁不住从嘴角抽出一丝冷笑。 在侍从面前毫不避讳,反倒在他面前做戏? 两个嬷嬷接手帮毓秀换好里衣中衣,梳开头,又敷了一层芙蓉膏,一边拜道,“陛下大婚免了三日早朝,今日本不必早起,奴婢们都在外殿等候传唤。” 毓秀点点头,想吩咐宫人把龙床上的桂圆花生都收了,又怕扰了姜郁的清梦。 嬷嬷们躬身退出殿外,毓秀走到床边,顺势躺到姜郁之外的半张床上,想拉被子,被子却被姜郁一个翻身压住了。 春寒料峭,房中炭火烧尽,正在寒时。 毓秀也分不清姜郁是否有意为之,咬了咬牙,盖着外袍睡了,再醒来时已是正午,姜郁不在身边,她身上盖着大红的龙凤锦被,原本盖着的外袍早已不知哪里去了。 殿中侍从上前行礼,“陛下是否要起身?” 毓秀一边着人伺候穿衣梳妆,一边问一句,“皇后何时起身?” 侍从躬身拜道,“殿下五更起身,已用过早膳,吩咐在东宫院中摆午膳。” 莫非姜郁也听说东宫的桃花开了? 毓秀一皱眉头,吩咐摆驾。她到的时候,姜郁正与灵犀在院中饮酒赏花。 桃花树下的石桌上摆着清淡小菜,碗筷杯盏却只有两副。 毓秀从不知姜郁面上还会有如此灿烂的笑容,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好玩的事,惹得灵犀大笑开怀,眉眼间更有风采。 跟随毓秀来东宫的侍从生怕毓秀不快,忙笑着说一句,“午膳是公主吩咐御膳房预备的,原是请陛下与皇后一起来赏花,陛下睡着,下士等不敢打扰。” 他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灵犀的呼声,“皇姐让我们好等。” 毓秀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迎上二人。 灵犀高声吩咐添加碗筷,毓秀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微微皱起眉头。 毓秀身后的侍从吩咐人将桌上的杯盘都撤了,泡一壶清茶,放几叠糕饼。 此举深得圣心,毓秀不自觉就对那侍从笑了一笑。 姜郁认出这宫人就是早些时候瞪着眼看毓秀换装的侍从,当下又见他指手画脚,心中不悦,面上更清冷。 灵犀笑容讥诮,开口夸毓秀身边的人知情识趣,口口声声要将那侍从讨到身边来。 毓秀虽不愿被灵犀摆布,却不好当面拂她的意思,就笑着不发一言。 灵犀起身踱步到侍从面前,笑着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侍从诚惶诚恐,“下士名叫梁岱。” 灵犀哈哈大笑,“粮袋?你爹娘难保不是穷怕了,才给你起了这么个衣食无忧的名字。” 梁岱羞惭了脸色,毓秀却淡然笑道,“栋梁之梁,岱岳之岱?” 梁岱感念毓秀解围,应声叩首,随即把头低了。 姜郁喝了一口茶,落杯时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灵犀一声轻哼,“我西琳国人,干嘛要取个北琼名山的名字?” 梁岱拜道,“回公主话,下士双亲并非西琳人,原是北琼人。” 灵犀一听就明白了,西琳法令,但凡别国移入的流民,三代之后才得入西琳户籍,之前一概入外籍。西琳的外籍不能入朝为官,考取功名也止步孝廉,许多外籍生员跑到宫廷侯府做侍从幕宾,前些年还搞出轰动京城的变法事件。 外籍的生员不愿被差别对待,借大理寺卿之手上书请柬,请朝廷废除本籍外籍之分。 名震京华的大理寺卿身边有个外籍幕僚,二人私交甚笃,也难怪他为外籍生员请命。 游街事发时,毓秀刚做上监国,她心里很是同情那些士子,也有心帮他们修改典法,可惜孝献帝雷霆手段,不止将大理寺卿罚了半年俸禄,还革了带头闹事的生员功名,将始作俑者打入刑部大牢,至今未赦。 亏得孝献帝对读书人还有几分礼让之情,只吩咐将闹事的罪魁祸首好生关押,并未动用刑罚。 当初那人在勤政殿舌战群臣,慷慨陈词,纵使他的头发衣服都是脏的,也掩盖不住其灼灼风华。 毓秀还记得,那获罪的孝廉名叫陶菁。 灵犀见毓秀出神,就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皇姐到底肯不肯割爱?” 毓秀轻咳一声,不答是不说否,只让梁岱自己做主。 梁岱心里着实做了一番挣扎,跟在陛下身边注定出不了头,可跟着公主,搞不好会连性命也丢了。灵犀身边的人个个心机城府,张牙舞爪,他一无靠山,二无绝色,这一去恐怕有去无回。正思索间,抬头瞧见灵犀身后的云泉凌如飞刀的眼色,梁岱吓的什么攀龙附凤的心都没了,为了不让灵犀难看,故意做的犹豫不决,磨蹭半天才小声说了句,“下士愿留在陛下身边。” 灵犀极少有被拒绝,一时颜面折损,心中恼怒,轻嗤一声道,“皇姐的人聪明伶俐,深通欲擒故纵之道,伯良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姜郁淡然一笑,不做理会。毓秀望了姜郁一眼,无声哀叹。 梁岱恨不得长翅膀飞出东宫,得罪公主,日子不好过的人会是他。 灵犀见梁岱战战兢兢,心中越发不甘,顺手拔了他头上的银簪,“你倒忠心耿耿,等着瞧,你早晚是我的。” 姜郁见灵犀调戏侍从,面上非但没有不悦,还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浅笑。 毓秀挥手救梁岱于水火,“你先回去,叫他们为我预备一壶滚烫的普洱。” 梁岱如蒙大赦,同公主说一声“告恕”,躬身退下。 灵犀挑了挑眉,看向毓秀的目光满是挑衅,“我只不过开个玩笑,皇姐何必如此紧张。” 毓秀也不搭话,默默吃了几块糕饼,扭头赏花。 灵犀受了漠视,心中恼怒,又不好发作,只能同姜郁说话,姜郁应答温柔,二人天南地北聊的开怀。 毓秀心里没趣,擦擦嘴站起身,走到桃花树旁轻轻抚了抚树干花枝,转身对二人笑道,“我先回去了。” 灵犀未曾挽留,姜郁也只是看了毓秀一眼,一双蓝眸淡然如冰湖,看不清情绪。 毓秀走到宫门口,才要上轿,却望见姜汜的轿乘往东宫而来。 毓秀站在原地等了半晌,待姜汜下轿,二人对面见礼,“皇叔也来赏花?” 姜汜点头笑道,“难得陛下有雅兴。昨日桃花开时,臣就想请陛下一同赏花。” 章节目录 第 18 章 16.07.23晋江独发 毓秀对姜汜笑道,“朕登基之后每日焦头烂额,大婚才得了三日空闲,反倒不知怎么打发,亏得皇叔还记挂我。” 姜汜身后的侍子端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引得毓秀食欲大动,二人并肩又走回东宫。 他们走进院子时,正撞见灵犀半弯着身子趴在姜郁耳边说话,姜郁背虽挺直,却没有刻意避嫌。远远看去,两个人的侧身像是贴在一起,十分暧昧。 姜汜看到这种情景,笑容冷在脸上;毓秀就只是尴尬。x33 待灵犀与姜郁看到去而复返的毓秀与面色深沉的姜汜,才笑着分开来,行礼问安。 四人各怀心事,面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一同在桌前落座,笑着共饮了一杯茶。 替换梁岱的侍从步尧匆匆赶来,姜郁对他之前替毓秀换衣的事还耿耿于怀,灵犀也禁不住嘲讽,“从前并未觉得,现在看来,皇姐身边的侍从似乎一个比一个俊俏?” 毓秀明知灵犀刻意挑衅,便半字不回应。 灵犀巧眉一弯,才要开口说什么,就被姜汜笑着打断,“陛下,公主年过十五,已行了笄礼,理应出宫封府。” 一言既出,灵犀变了脸色,姜郁眼眸一闪,看了毓秀一眼又马上错开眼。 毓秀满心纠结,姜郁做皇后还不到一天,她就让灵犀出宫,恐怕会被人诟病心胸狭窄。 姜汜见毓秀不应声,就笑着再劝一句,“公主笄礼出宫是宫规,陛下当年还是皇储时,也是十五岁离宫封府;如今陛下已大婚,公主留在宫中不甚方便。” 灵犀冷着脸不说话,姜郁低头喝茶掩饰神情,毓秀看着他二人,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皇妹十五岁生辰才过去没有几日,留她在宫中再住些日子也无妨,有她在宫中陪伴我,姐妹时常欢聚,也省得我寂寞。” 姜汜摇头道,“陛下不日就要选妃,公主留在宫中不合规矩。陛下顾念姐妹情谊,也要顾及公主的声誉。” 毓秀笑道,“我与皇后才大婚,选妃之事宜晚不宜早。” 姜郁听了这一句,不自觉地就看了毓秀一眼。 灵犀却在一旁冷笑,“早选晚选一样要选,皇姐何必故作姿态。” 毓秀见灵犀不领情,索性也不纠结,“既如此,请皇叔为公主置办出宫事宜,以一月为期入府安置,公主府也不必特别修建,用朕之前的旧府就是了,需添置什么,内务府酌情安排,节俭为宜,切勿铺张。” 姜汜才应一声是,毓秀就接着说了句,“办妥灵犀出宫之事,皇叔与礼部便可着手安排选妃事宜。” 姜汜听毓秀话说的坚定,也不敢多说什么,喏喏应了。 灵犀看了一眼姜郁,姜郁却没有看她,只皱着眉头望着毓秀,眼中的情绪越发暧昧不明。 暗潮汹涌之时,毓秀起身对姜汜笑道,“公主出宫之事与来日选妃之事,一并托付给皇叔。朕还有奏章要看,先去勤政殿了。” 大婚之前毓秀极少自称为朕,如今屡屡示意,姜汜几人都有些吃惊。 一句说完,毓秀就吩咐摆驾,姜郁望着毓秀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近来毓秀在忙大婚的事,朝政难免有积压,勤政殿的折子已积赞厚厚一摞。 但凡有递折子资格的官员,不管是朝中的还是地方的,无一遗漏都上书恭贺今上大喜,有的仅仅为了道贺,有的却还长篇大论掺杂重要的事说,毓秀看的多了难免眼花,只盼有人能帮她把折子里有用的事情都挑拣出来。 直到殿中掌灯,毓秀才意识到入夜了,就胡乱在勤政殿用饭。用到一半,梁岱来请,说皇后在金麟殿备了晚膳等陛下回去。 毓秀不想跑来跑去,随口吩咐一句,“请皇后与公主自行用膳,不必等候。” 梁岱犹豫着是否该禀报等候的只有皇后没有公主,一抬头瞧见步尧摇头的动作,就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默默退出殿外。 毓秀用过茶,又看了一会奏折,眼睛被烛火灼的生疼,一边叹气,一边揉眼,正想着要不要明日再继续,步尧就躬身说了句,“下士为陛下念。” 毓秀摆摆手,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姜郁来勤政殿时,正撞见步尧轻手轻脚地给毓秀披外袍,眼神一黯,不发一言。 步尧等见到姜郁纷纷跪拜,姜郁却并不叫平身,站在殿中半晌,最终也没有叫醒毓秀,一个人回了金麟殿。 毓秀醒来时夜已深,勤政殿内外都静悄悄的,步尧一直守在旁边,连个瞌睡都没打。 毓秀吩咐在偏殿准备床铺。步尧吞吐半晌,喏喏劝道,“帝后只有三日婚房之享,三日后皇后便会搬去永乐宫,陛下若歇在勤政殿,于皇后颜面有损。” 言下之意,陛下要独处,也要熬过这几日。 毓秀望着步尧一声长叹,只能吩咐摆驾金麟殿。 她进内殿时,姜郁已就寝,躺在床上像是睡熟了。她怕吵醒他,就去偏殿洗漱换装。 大概是在勤政殿睡了一觉的缘故,毓秀躺上床时反倒睡不着了,她还在思索之前看到的那一封左相与大理寺卿联名上书的折子。 折子的内容与当初闹事的外籍士子有关,大理寺卿请她赦免当初以下犯上,因变法事件受牵连的生员,尤其是关在牢里不见天日的陶菁。 毓秀登基大赦天下时,就有心将那人放出牢狱,提议一出,却遭到以右相为首的权贵众臣的极力反对。 左相虽位高,手中握有的权夺却远远不及右相,行事常中庸求全,不敢轻易与右相一党正面冲突。 毓秀是登基前一天才知道,左相手里执掌一枚献帝的九龙图章。凌寒香对她母亲无疑是忠心耿耿,对她的态度却还不明朗。 如今的朝局看似一滩静水,实则暗潮汹涌,错综复杂。毓秀登基之后,很想找一个机会试一试左相的立场,没想到大理寺卿的行动比她还要快一步。x33 一声叹息罢,毓秀轻轻翻了个身,翻到一半就听到姜郁的沉声,“陛下为国事忧心?” 毓秀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时隔三年,姜郁居然会主动同她说话。 “朕吵醒皇后了吗?” 姜郁沉默半晌,才又开口,“臣一直都没睡着。” 这就有些尴尬了。 毓秀斟酌道,“过了这三日,皇后便可搬到永乐宫,不必事事掣肘。” 姜郁并不接话,转而问一句,“陛下在想什么?” 毓秀想的事牵扯右相,如何能同姜郁实言,唯有顾左右而言他,“皇后从前有什么心愿没有?” “陛下何出此言?” 毓秀一声轻叹,“我们从前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如今回想起来,都是我太过任性妄为的缘故。朕年少时给皇后带来的难堪,还望你海量汪涵,不要再计较。” 姜郁沉默不语。 毓秀讪讪笑道,“皇后入宫是迫于家族的压力,并非如你本愿,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若还有什么心愿,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完成。” 姜郁的嗓音悲凉低沉,如同他吹的埙,带着莫名的沧桑之感,“陛下如何帮我实现心愿?” 毓秀叹道,“嫡庶之分,朕也深为痛恨,皇后身为庶子,不能继承家业,不能追求心中所爱,若我是你,也会心存怨怼。来日若你想出宫封府,或以举业入朝为官,我绝不阻拦,以皇后的资质,即便不借助姜家的威势,也必有位极人臣的一日。” 一言既出,姜郁没有马上回话,半晌才反问一句,“陛下还在为华砚未能封后的事耿耿于怀?” 毓秀淡然笑道,“华砚是母上选的人,我只望他得偿所愿。” 姜郁还记得,自己十二岁时被明哲弦召见,她说的那一番改变他一生的话。 他从前面对毓秀时一向都游刃有余,直到三年前的锦鲤池事件,他们的关系才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特别是毓秀监国之后,变化更是一日胜似一日。 二人沉默良久,姜郁才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话,半晌却没得到回应。他支起身子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睡熟的毓秀,胸中一阵憋闷,禁不住在龙凤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毓秀一夜安眠,醒的也早,相比之下,姜郁却有些憔悴。两人在金麟殿摆了早膳,饭食还没上桌,毓秀就降旨召左右相与大理寺卿进宫觐见。 姜郁随口一问,毓秀含糊搪塞,“永乐宫已置办妥当,服侍的宫人等你亲自去挑选。” 姜郁明知毓秀敷衍,面上却不动声色。 早膳用到一半,毓秀就急匆匆往勤政殿去。x33 姜郁不慌不忙用罢茶饭,摆驾去见姜汜。 毓秀在勤政殿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左右相先后到了,人没齐毓秀也不说话,命人奉茶伺候,她在上面默默批奏折。 左相想的是前日凌音在大婚宴上敬酒闹得有些过分,连累她被小皇帝记仇。 右相的心思却比较复杂。 直到大理寺卿也来了,毓秀才露出笑容,似不经意地提起左相与大理寺卿联名的折子,“母上在位时,朕初涉国事,已有心变法,虽说外籍士子之中考得功名的是少数,可误一人就误是终身,朝廷得遇有德有才的贤能之士,本该破格录用。” 此言一出,大理寺卿于第一时间出声应和,躬身以应。 左相也笑道,“臣等为陛下马首是瞻。” 右相一双眼在左相与大理寺卿面上来回逡巡,冷笑道,“依老臣看,外籍之事还不宜处置,献帝依照祖制惩治闹事士子,陛下若放人出狱,于情于理都不和。” 章节目录 第 19 章 16.07.24晋江独发 毓秀猜到右相会极力反对,却不急于争辩,“今日召两位宰辅入宫,本是朕一时兴起,外籍如何处置,还要同户部礼部两位尚书再议。朕登基之后,设立初元令的事一直搁置,如今朕已大婚,初元令不能再拖延,会于之后的朝日上与众臣商议实行。” 西琳新帝登基,都要在元年设立一条新令,所谓初元令。 毓秀上位后曾三番五次试探群臣,无奈百官下书上谏大多为可有可无的政令,譬如荒年免农耕税,或加赋商贾赋税之类,与她本心所想的大相径庭。 眼下时机还未成熟,毓秀却等不及了,她有大理寺卿上疏奏表,左相加持,若六部尚书中有三部尚书处于中立,她所提出的初元令就不是没有赢面。 就算最后闹的不可收拾,她也不怕担上一意孤行的恶名,初元令关乎君权,右相即便不情愿,也不得不给她几分薄面。 毓秀叫宫人备下宫宴,请左右相与大理寺卿一同用膳,席间左相与大理寺卿一唱一和,连连灌了右相好些酒。姜壖的近臣都不在身边,无人替他抵挡,难免吃了些亏。 毓秀在心中暗笑,也适时多敬了姜壖几杯,喝倒了送偏殿歇息。 左相两颊微红,并无半点失态;大理寺卿喝的半醉,心思却一点不醉,明知左相有事要对毓秀私说,也借了个偏殿歇息去了。 毓秀屏退服侍的侍从,殿中就只剩凌寒香与她两人。 凌寒香屈身跪道,“犬子在大婚宴上行为无状,请陛下恕罪。” 毓秀忙上前将人扶起,“朕没有放在心上。” 二人相视一笑,上下落座。 凌寒香看了毓秀半晌,似有口难言,犹豫半晌,方才笑道,“臣蒙献帝不弃,服侍一朝,却在政事上无所建树,未能制衡姜壖,让献帝失望了。” 毓秀摇头笑道,“凌相何出此言。姜壖在朝多年,根深叶茂,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撼动,你我需从长计议。” 凌寒香讪笑道,“陛下若有心撼动权臣,需计划周密,雷厉风行,臣必尽我所能,助陛下一臂之力。”x33 她话一说完,伏地又拜,毓秀猜到她要提起凌音,就没有马上去扶她。 果不其然,凌寒香之后便叩道,“来日还请陛下恩准,让犬子进宫侍奉陛下。” 毓秀头皮发麻,才想着要怎么拒绝,凌寒香就抬头道,“悦声同他父亲是一样的身份,梅四旧疾缠身,渐渐已执掌不了修罗堂,我二人都有心叫悦声代掌堂主之位,悦声见惯天光,做不得影子,只有陛下恩准他入宫,才可让他名正言顺地在你身边保护你。” 毓秀恍然大悟,“既然凌公子是新任修罗堂主,朕自然不会阻拦他入宫,只是要他明里为妃,实在委屈了他。” 凌寒香笑道,“悦声对陛下十分仰慕,此一番正和他心意。 毓秀也知道凌寒香说的是场面话,二人相扶回榻上落座,私语半晌,直到外头通报说右相午觉睡醒了,凌寒香才出宫。 大理寺卿等左右相相继离去,悄悄回殿中同毓秀密谈。 掌灯时分,毓秀传召礼部尚书与刑部尚书入宫小宴,席间把初元令的事同二位稍作知会。 金麟殿已备好晚膳,姜郁饿的头昏,叫人去请毓秀,派去的人不出一刻就回了来,说陛下一整日都在召见臣子,叫人备了御膳,留两部尚书,大理寺卿在宫中一同用膳。 毓秀回金麟殿时,人已微醺,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姜郁一个人坐在桌前下棋,看到她就起身行了拜礼。 毓秀上前扶起姜郁,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把姜郁万年冰霜的脸都看出红晕,才转身坐到床边。 姜郁回到棋桌前,凝眉思索,再不看毓秀一眼。 毓秀沐浴更衣,喝了解酒茶,人也清醒了几分,亲自为姜郁剪了一回烛芯,上床就寝。 姜郁在桌前坐了一整夜,毓秀一早起,看到他还盯着昨晚摆上的棋局一动不动。 毓秀不敢打扰姜郁,一个人用罢早膳上朝。 姜郁等毓秀走了,斯文不再,顾自拂乱棋局,吩咐摆驾去永乐宫。 他本三日未眠,身子刚沾上永乐宫的床,就睡了过去。 侍从们都以为姜郁病了,心中着慌,忙请御医来问诊。 御医替姜郁诊了脉,料定无大碍,开了几张温补凝神的方子,嘱咐宫人好生伺候。 毓秀上朝时还不知姜郁卧病,满脑子想的都是初元令。 众臣恭贺陛下大喜,大理寺卿闪身出列,把他与左相联名的折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说了一遍。 毓秀望着下首众人,只寥寥几人面有惊异,余下皆严阵以待,显然是一早就听到风声。 姜壖一派凌然,睥睨冷笑。 毓秀凌然,“初元令之事,朕思虑多日,决定将流民的法令改为二代可入籍,外籍士子乡试成绩优异者,可参加会试,会试成绩突出者,可破格参加殿试。” 她话音未落,殿上就一片哗然,朝臣议论纷纷。 还不等人出列劝阻,毓秀就抢先说了句,“我朝向来重贤任能,有才有能有雅有量之士难遇难得,何必在乎其出身,该不拘一格降人才才是。” 姜壖一声轻哼,不等他亲自出马,户部尚书岳伦已出列拜道,“臣请陛下三思,我朝放任外籍士子参加乡试考取功名已是皇恩浩荡,若是再恩准其参与会试殿试,岂不有损我西琳士子?” 毓秀望向满堂朝臣,见众人纷纷点头,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 她心中难免失望,“若我西琳士子有真才实学,何惧有损?” 岳伦哀哀一叹,“陛下说这话,不怕伤了西琳臣民的心?” 此言一出,下面马上有人附和。 毓秀笑道,“朕以为,凡在我西琳出生的百姓就是西琳的臣民,二代流民不该归入外籍。差别待之,恐失人心。” 博文伯对工部尚书阮青梅递个眼色,阮青梅出列帮腔,“亲疏有别,内外有分,陛下宅心仁厚,对外籍存仁爱之心。然变法事大,陛下若对西琳本籍与外籍一视同仁,唯恐天下大乱。” 六部中有两位女尚书,一老一少,阮青梅正是那年长的。她年轻时就不甚作为,如今上了年纪,更多胡言乱语,“天下大乱”四个字实在有些危言耸听。 外籍流民看似是小,实则牵扯甚广,若变法施令,会被损伤利益的人不在少数,几位权臣拿冠冕堂皇的理由反对变法,也早在毓秀意料之中,当下被她抓到时机,便似笑非笑地看着阮青梅问一句,“尚书大人倒是说说,怎么会天下大乱?” 阮青梅拜道,“我朝严禁土地买卖,只为耕者有其田,若外籍一入西琳境就轻取户籍,分得田地,流民岂不大量涌入?建造工事何等要紧,若不分本国外籍任用工匠,工程一旦有差池,又该如何是好?” 吏部尚书何泽生怕毓秀对阮青梅穷追猛打,忙应声而起,“阮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朝廷举仕也是如此,先祖定下三代入籍的规矩,是怕居心叵测之人混入朝堂,扰乱朝局。家世不明,身份不清之人,有再好的才学,朝廷也不敢放肆任用。” 毓秀冷笑道,“宫中服侍我的侍从,并非都是本籍,若真有奸细想混入朝堂偷窃机密,何必十年寒窗苦读,混入宫岂不更方便?” 何泽看了一眼舒妍,示意舒妍开口。 舒妍是博文伯次女,如今执掌内务府。她本不愿贸然介入毓秀与右相的角力,但见博文伯也对她点头示意,才淡然对毓秀拜道,“内务府选侍严瑾,进宫伺候的宫人皆被详查三代,验明正身。” 毓秀就等她说这一句,“静妍郡主也说宫廷选侍严瑾,既然能对进宫伺候的宫人详查三代,验明正身,怎么对考取功名的士子就行不通?三年科举,全国考取孝廉的有几人?会试后上殿试的又有几人?查明士子家世身份,会比挑选筛查宫人还要困难?” 舒妍轻咳一声,低头不语;何泽与岳伦也都默然,只有阮青梅不知轻重,“陛下这么说,岂非强词夺理,臣以为……” 毓秀正想听她怎么以为,姜壖却出言打断她的话,“尚书大人出言不逊,殿前失仪,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阮青梅心中不悦,又不能违抗姜壖,看了一眼博文伯,慢慢跪下身子,对毓秀拜道,“臣一时失言,冲撞圣上,请陛下开恩。” 毓秀本想乘胜追击,却被姜壖搅乱战局,若她对阮青梅不依不饶,唯恐落下心胸狭窄的声名,想了一想,只能对跪着的人挥手叫平身。 刑部尚书迟朗看了一眼兵部尚书南宫秋,南宫秋看了一眼定远将军纪辞;纪辞作壁上观,看戏看的好自在;南宫秋又看了一眼神威将军华笙,华笙似乎也没打算说话。 毕竟她是华砚之母,硬插话恐有帮亲之嫌。 同样不动声色的还有礼部尚书崔缙。 场面尴尬了好一会,毓秀才要开口点崔缙出列,却见大理寺卿程棉对她轻轻摇头。 毓秀便改口叫程棉,“程卿以为如何?” 程棉拜道,“臣请陛下顾念陶孝廉十年寒窗苦读的辛苦,放他出狱时,不要革去他的功名。” 暗度陈仓,以小见大,如此甚好。 毓秀笑道,“程卿所言,甚合朕意。请宰相府主持,与各司部商讨草拟初元令行文,严规外籍入籍的条件和外籍生员参与会试殿试的资格。再着大理寺与刑部重申当年之狱,为获罪的生员平反。受牵连的士子一并恢复功名,符合初元令规定之人,皆可参与明年的恩科考试。” 姜壖见毓秀霸王硬上弓,面上连冷笑也不见,“姓陶的举子嘴上功夫了得,学问与德行却未必有过人之处,他曾罔顾西琳律法,煽动士子闹事,以下犯上,对献帝不敬,若陛下还复其功名,朝廷颜面何存。” 毓秀犹豫再三,顾忌姜壖,到底还是没有把话说死,“初元令之行文细则,以及之后要如何推行,朕要同两位宰辅,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再详议。” 章节目录 第 20 章 16.07.25晋江独发 既然言明再议,百官也不好纠结。 毓秀正准备询问春耕之事,阮青梅却出列拜道,“陛下已登基大婚,老臣请上谕恩准工部修建帝陵。” 毓秀一皱眉头,“阮卿所说的帝陵,是母上帝陵,还是朕的帝陵?” 阮青梅抬头看了一眼毓秀,“自是陛下的帝陵。” “母上的帝陵可修缮完毕?” “还未完工。” 毓秀不耐烦地摆摆手,“献帝帝陵既未完工,朕的帝陵建造也不必急于一时。” 阮青梅看了一眼博文伯,得博文伯示意,对毓秀拜道,“元年修陵是祖宗定下的规矩,陛下早颁圣谕,老臣也好早作打算。” 这些年间工部假借修建帝陵暗下勾当几乎是人所共知的秘密,毓秀实在不想这么轻易就被阮青梅牵着鼻子走,“修陵之事须在春耕之后,阮卿可先上表陈奏,朕思量之后再做打算。” 阮青梅轻咳一声,退回列中。 原本要议事的臣子见阮青梅碰了钉子,都不敢轻易开口,见姜壖对众人示意,才有人出列陈奏。兵部侍郎请旨配给边关的粮饷;刑部侍郎请大赦天下;礼部尚书请开恩科。 凡是需要动用国库之事,毓秀一律压后处置,只批了几件常规事务。散朝之前,她还特别提到灵犀出宫封府之事,着礼部、内务府与姜汜商议置办。 毓秀回金麟殿时,见姜郁已搬离,就吩咐人把床帐被褥都换回淡雅的颜色;顾自用了午膳,才想去勤政殿批奏章,就有宫人前来禀报说姜郁病了。 毓秀想了一想,还是亲自摆驾去看望姜郁。 她到永乐宫时,姜郁还在沉睡,眉头紧蹙,呼吸深沉,下巴长出淡淡的胡茬,头发有些凌乱,似乎从昨晚开始都没梳洗整理过。 毓秀转去外室,小声对姜郁的心腹侍从傅容问道,“皇后什么时候病倒的?” 傅容低头回一句,“自到永乐宫之后就昏睡不醒。” 毓秀看不清傅容的表情,便又试探着问一句,“太妃与公主可来过了?” 傅容道,“太妃今晨来过一次,听太医说皇后身子无碍就回去了;公主事忙,不在宫中。” 毓秀点了点头,吩咐人把折子拿到永乐宫,一边陪姜郁一边看折子。起身伸懒腰的功夫,就看见外头天暗了。 内侍掌了灯,侍从们摆起晚膳。 姜郁醒来时,帐中灯光昏暗,看到床前的影子像是毓秀。 姜郁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再睁开,坐着的人的确是毓秀没错。 毓秀手里捧着一封奏折,看得出神。姜郁动了动身子,她这才发觉他醒了,放下折子,笑着问他觉得如何。 姜郁想到自己形容憔悴,一时有些难堪,“臣无碍,有劳陛下忧心。” 他一边说一边撑起身,毓秀抬手扶他,他也没有拒绝。 姜郁吩咐宫人服侍他去偏殿洗漱更衣,毓秀自觉他是多此一举,却又不好说甚。 姜郁再回来时,就恢复到了一贯的丰神俊逸,面对毓秀也多了几分底气。 两个人不痛不痒寒暄几句,毓秀正犹豫着怎么开口告辞,梁岱就跑来说边关有军报,请她移驾勤政殿。 好端端的边关怎么会有军报? 是北琼的边关,还是南瑜的边关? 毓秀满心疑惑,叮嘱姜郁好生休养,吩咐摆驾勤政殿。 姜郁亲送毓秀出宫,待人走远,他便召傅容速速去查。 毓秀悬了一路的心在看到华砚的一刻落回肚里,原来所谓的军报不过是神威将军遣华砚送密折入宫。 毓秀迎上华砚,执其手笑着问道,“风大天寒,惜墨为何等在殿外?”x33 华砚淡笑温柔,躬身对毓秀行礼,二人一同进了勤政殿。 毓秀屏退侍从,当着华砚的面打开红封密函。 果不其然,里面什么都没有。 毓秀心知华砚为人谨慎,不会为了进宫见她胡乱编造理由,就笑着问他卖什么关子。 华砚正色道,“边关传来口讯,母亲没写奏折,而是叫我亲自进宫传信给陛下。” 神威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她如今虽身在朝堂,几个边州却还有许多旧部。 “到底是什么事?” “北琼的三皇子入关了。” 北琼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西琳虽百般戒备,也受了不少骚扰。 现下北琼的公主是南瑜的皇后,明哲弦也曾是南瑜的王妃,三国之中只有北琼与西琳暂无通婚,皇族之间的联结略有失衡,何况孝恭帝在位时,两国还发生过轰动一时的退婚事件。 当年的琼帝曾将其幼弟送与明哲戟为妃,奈何明哲戟对舒辛一往情深,北琼皇子送到她身边不出三月,就被她退回本国。那皇子本是庶出,身份低微,选来和亲已是折辱,之后被退婚更是火上浇油。 谁想那庶出的皇子八年前竟夺位成功,成了北琼的帝王。兴许是记恨当年被拒婚,他继位后,曾多次密书明哲弦,百般纠结。 毓秀才登基,内忧未解,实不愿再生外患,“三皇子走的是仪仗还是便装?” “仪仗。” “大张旗鼓来西琳,动身前却不曾传书通报,实在失礼。” 华砚心中也是一样的忧虑,“的确失礼,陛下以为他们此行是否来者不善?” 毓秀摇头轻笑,顾左右而言他,“继位之后,我听你叫我陛下总觉得别扭。” 华砚本一脸正色,万万没想到毓秀会突然说这话,盯着她的脸发了好一会呆,半晌才平复心绪,“北琼在几年前就提过联姻之事,因陛下与公主都年幼,皇室旁支寥落,先皇就没有应承,反向琼帝求皇子为你做储妃。” 毓秀自然也记得,“琼帝丢了颜面,十分恼怒,却并未终止与母上的密书,我从前就疑惑其中有内情。” 华砚点头道,“陛下大婚,公主也已成年,北琼遣三皇子来想必是以道贺之名,求公主为实。” 毓秀叹道,“当年母上远嫁南瑜,也曾委曲求全,受了许多委屈,灵犀既是嫡公主,除非她自己情愿,否则绝没有远嫁他国的道理。” 华砚想说什么,思索半晌,到底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毓秀见华砚有口难言,明知他心中所想,却不点破。 二人商议半晌,华砚请退,他出宫后,毓秀又在金麟殿批了一个时辰的奏折,到了就寝时分,心里着实犹豫了一番要不要去永乐宫。 想来想去,还是回了金麟殿。 直到侍从禀报毓秀回宫,姜郁才洗漱换衣,预备就寝。 大约是白日里睡的太多,他躺到床上之后,竟辗转反侧,不得入眠。过了许久,好不容易生出一份困意,却听到有人破窗而入。 姜郁猜到来人是谁,索性眯眼不做理会。那人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床前,低下头一寸寸靠近,眼看嘴唇就要碰到他的脸,就被他偏头躲过。 灵犀笑着坐到床边,“伯良也学会装睡了。” 姜郁坐起身子,下床穿靴,顺手披了一件外袍,“公主深夜到访,不知所谓何事?” 灵犀笑眯眯看姜郁一连串动作,调侃之意愈浓,“伯良怎么同我也生疏起来?” 姜郁正色道,“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公主要陷你我于谣言不逆之地?” 灵犀失声冷笑,“本宫一身三脚猫的功夫,一路探到皇后床前却无人敢拦,试问谁有胆子说三道四?” 姜郁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若是公主来永乐宫的消息传到陛下耳里……” 灵犀嗤笑道,“传到她耳里又如何?我是听说你病了才过来的。” 姜郁放下杯子,擦去杯沿上的水渍,“公主为何白日不来?” 灵犀斜靠在床头,一只脚一下一下地磕床沿,“等凌音几个张牙舞爪的进宫,你就再也没有半点机会了,何况还有华砚,伯良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一句说完,她见姜郁默然不语,忍不住又笑道,“听说皇姐在永乐宫陪了半日,伯良为何白白放过这么好的时机?” 姜郁一派淡然,“边关有急奏。” 灵犀挑眉笑道,“你可知进宫送信的是谁?” 姜郁心中自有猜测。 灵犀一脸幸灾乐祸,“自然是华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送信是假,他找借口进宫见皇姐才是真的。” 姜郁不为所动,“是又如何?” 灵犀笑道,“皇姐对你已不比从前,若有一日她想明白从前对你只是不知所谓的荒唐迷恋,你我的心愿恐怕都要落空。” 姜郁蓝眸一闪,嘴角抽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这样也好。” 灵犀表情一僵,随即又笑靥如花,“的确没什么不好,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想把你让给皇姐,若有一日皇姐放你出宫,你我未必不能得偿所愿。” 姜郁明知灵犀刻意挑衅,面上不动声色,“公主来永乐宫的消息若传出去,陛下仁慈,不会把你怎么样,可以皇叔的秉性……” 灵犀被戳到痛处,脊背一阵发寒,不跳窗不上梁,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姜郁望着灵犀的背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公主夜探皇后的消息,果然在第二日一早就传到毓秀耳里。 修罗使询问毓秀如何处置,毓秀只一笑而过,自去上朝。 议事里免不得再提起初元令。 刑部尚书迟朗上奏,初元令的细则已拟定,即日请宰相府审议。x33 姜壖见迟朗不出一日就将初元令政令条陈准备妥当,猜到毓秀一早就下定决心要整顿流民户籍,几位尚书被闪了个措手不及,又纷纷站出来反对。 毓秀以退为进,“朕请迟卿初拟条陈,至于如何写入西琳律,还要与两位宰辅细细商议后再行。” 姜壖明知毓秀早有预谋,弯腰妥协又不是他的秉性,索性撕破脸皮,“臣等苦劝陛下三思,陛下却固执己见,不听忠言,初元令之事,恕臣不能尽力,请陛下与左相裁断。” 毓秀受了威胁,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笑容不减,“既如此,初元令就请左相裁定,与礼部,户部,刑部一同主持。” 章节目录 第 21 章 16.07.26晋江独发 凌寒香不动声色,领旨谢恩。 原本要禀奏的臣子也都不敢说话,毓秀着礼部尚书崔缙准备开恩科事宜,特别交代新入籍的茂才也可参与明年的会试。x33 下了朝,毓秀召大理寺卿程棉随她去勤政殿。 毓秀才屏退众人,程棉就哀声拜道,“颁布初元令易,难在推行,若右相及几位尚书从中作梗,日后也会生出事端。” 毓秀何尝不知,她今日本为试探,谁知姜壖的态度如此强硬,像是特别要给她下马威,“初元令之事,元知不必插手,若有差池,朕不希望你牵涉其中。” 程棉沉默半晌,躬身拜道,“天光之下,朝堂之上,站在陛下身边的就只有臣一人,姜壖早已把臣视作眼中钉,就算臣明哲保身,也是徒劳。” 毓秀望着程棉,点头道,“即便如此,也不要锋芒毕露。朕不日就要和布局人见面,在此之前,元知须谨言慎行。” 程棉躬身应是,“陶菁被特赦出狱,早朝前已在宫外等候,只为向陛下谢恩。” 毓秀回龙椅端坐,吩咐侍从通传刑部尚书迟朗与陶菁进殿。 勤政殿正门既开,迟朗款款进殿,他后面跟着恭谨谦卑的陶菁。陶菁相貌虽出众,却一贯为人低调,所以偶尔展露风华时,会让人生出措手不及的凌然之感。 迟朗与陶菁各自对毓秀行礼。直到毓秀挥手叫平身,陶菁才抬起头。 毓秀依稀记得陶菁的容貌,更忘不了他的无所畏惧,他当年得罪满朝文武,激怒执掌他生杀大权的帝王时,也不曾有半分退却。 如今看来,他的淡然风度并未因两年的牢狱之灾消去半分。一双黑眸深不见底,笑容似有深意,“罪民谢陛下再造之恩。” 毓秀淡然笑道,“士子不必多礼,请回去潜心修习功课,预备明年会试。” 陶菁还想说话,毓秀却不愿多言,吩咐侍从赏赐他安身用度,便将人打发了。 姜郁来勤政殿时,正遇见程棉三人出殿。 陶菁一见姜郁,就知情识趣低了头,生生把锋芒掩盖过去。 姜郁并未看到陶菁,他的一双眼只看得到程棉。 大理寺卿是孝献十三年进士,以二甲第一入刑部供职,曾是孝献帝为毓秀选定的皇后人选。 以程棉的才华,本可点做状元,只因孝献帝私心作祟,最终却未能让他入一甲。 孝献帝替毓秀物色夫婿这些年,自觉官绅子弟、豪门公子没有一个比得上程棉,当初本有意招他为婿。 可惜程棉是个清高才子,一心想入朝堂而非入宫门,明哲弦爱惜人才难得,才将赐婚之事作罢。 程棉也因此在皇城内外获得了极高的赞誉,人都道程君不恋富贵,骨气可嘉。 姜郁顾忌的不止是程棉的学识风华,更有他对毓秀的用心。自毓秀担任监国,孝献帝就吩咐程棉辅佐其左右,两人几年的交往,比她与华砚还多。 眼见皇后驾到,刑部尚书屈膝行了个不折不扣的大礼,陶菁紧随其后,程棉比二人都慢了一些,起身之后看向姜郁时,面上还带着一丝轻蔑。 姜郁又何尝不暗笑程棉道貌岸然。 两看生厌,彼此彼此。目送三人走远,姜郁才着人通报毓秀。 毓秀听说姜郁来勤政殿,猜他是要为昨晚灵犀擅闯永乐宫的事解释一番,“皇后怎么来了?” 姜郁见毓秀面色平淡,一时欲言又止,反倒是服侍他的侍从开口禀道,“殿下欲请陛下一同用膳。” 毓秀笑道,“朕还有奏折要批,就请皇后在勤政殿陪朕一同用膳。” 姜郁自无不可。 毓秀传了午膳,二人对面落座。 毓秀明知姜郁有话要说,却故意不开口。午膳用到一半,姜郁才试探着问一句,“初元令……” 毓秀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方才程卿与迟卿是带被赦出狱的外籍士子来谢恩。” 姜郁暗自腹诽,方才他明明只看到程棉与迟朗,怎么一点也不记得还有一个外籍士子? 听闻陶菁才貌双全,风华绝代,他才与他走了对面,不会注意不到,莫非是他对程棉太过在意才忽略了旁人。 用罢午膳,毓秀回到桌前看奏章,姜郁坐在下首悠然喝茶,丝毫没有告退的意思。 直到侍从添第三回茶,毓秀一抬头,发觉姜郁正紧紧地盯着她。 姜郁见毓秀皱起眉头,就起身问一句,“臣在此,是否耽误陛下处理朝政?” 毓秀轻咳两声,摇头笑道,“皇后有事,直说无妨。” 姜郁只能勉强想出一个理由,“臣听闻北琼的三皇子过边关入了西琳境。” 毓秀心中吃惊,华砚昨日才进宫来报信,怎么才过了几个时辰,姜郁就得到消息。 若姜郁的消息来于旁路,绝不敢问的如此直白。 毓秀不答反问,“皇后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姜郁蓝眸一闪,“是昨日公主无意间透露于臣知晓的。” 灵犀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也不是什么让人欣喜的事,却不知向灵犀通传消息的又是哪一个。 毓秀故作不经意地笑道,“皇后可知公主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姜郁细看毓秀的表情,她面上极力掩藏的不悦似乎并非是忌讳他与灵犀单独相会,而只是担忧灵犀与谁私交。 “公主在宫门遇上华砚,百般追问,才从华砚口中得到消息。” 华砚是何等谨慎之人,怎会将密折中的内容透露给灵犀知晓。 除非是他刻意而为。 毓秀放下心来,对姜郁笑道,“神威将军得到边关奏报,吩咐惜墨进宫传口信。” 姜郁见毓秀一派云淡风轻,便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也不接话。 二人心中各有想法,沉默半晌,毓秀喝了半杯茶,对姜郁笑道,“灵犀是我亲妹,除非三皇子入赘,我绝不会应承与北琼联姻之事。” 姜郁一皱眉头,渐渐明白灵犀昨晚失态的缘由,想必她是担心自己会成为毓秀送到北琼联姻的棋子,一时无措,才在他面前发泄情绪。 站在灵犀的立场,若她在上位,定会把对自己皇位有威胁的姊妹嫁到外邦,一可巩固邦交,二可排除异己,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可毓秀不是灵犀,她的思虑,比灵犀深沉。 姜郁试探着说一句,“臣听闻三皇子深得君心,其父有意立其为皇储,入赘西琳之事,恐怕行不通。” 毓秀点头笑道,“西琳新皇大婚,北琼只是出于礼节派皇族来道贺。三皇子此番前来是否为联姻之事,还未可知。” 姜郁摇头冷笑,“事关重大,陛下要早作准备。” 毓秀含笑以应,正要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殿外就有侍从通禀,说定远将军派人传边关奏报。 毓秀与姜郁对望一眼,各自收敛面上笑容。 才在朝上,定远将军半字不提边关奏报,他现下要递送的绝不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却不知纪将军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毓秀心下好奇,吩咐宣呈书人进殿。 殿门一开,纪诗躬身进门。 纪二公子风华飘逸,出尘如仙。 姜郁见到来人,一时面如寒冰。 定远将军城府极深,如今派来送信的是其备选进宫的二弟,不难猜测其用心。 毓秀认得前来送信的是大婚宴上与凌音琴瑟和音的小纪公子。 纪诗一进门就瞧见姜郁,却也只对毓秀行礼。x33 姜郁自知官宦子弟之中,称得上德行品貌皆全的只有华砚一人,若华砚真心与他争锋,他恐怕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除去华砚之外,就只有纪诗最令他忌惮。 大婚宴上,姜郁在看到纪诗的第一眼就知此人绝非善类,想必同他那杀人如麻的哥哥一样,骨子里带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绝。与凌音的放肆张扬不同,此人的手段都藏在内里,看似清茶一杯,实则烈酒一壶。他若有心谋夺,毓秀恐怕招架不住。 毓秀将二人的暗潮汹涌看在眼里,笑着对纪诗道平身,遣宫人取他手里的密折。 密折里是定远将军挥毫的一列草书,只写了五个字,“欧阳苏入关”。 欧阳苏,字白鸿,南瑜储君,康庆帝的嫡长子,其母闻人皇后未嫁之前是北琼公主。他与北琼三皇子本是表兄弟,与毓秀是堂兄妹。 闻人离与欧阳苏都未娶正妃,此来西琳似皆有联姻之意。公主只有一个,有意求亲的却有两国,就算真的让灵犀远嫁,一位公主如何一分为二,必定要得罪人。 毓秀思索间,姜郁已起身上前。 毓秀不好刻意隐瞒姜郁,也不想把定远将军的折子给他看过,就笑着说一句,“纪将军奏报南瑜皇储入关。” 姜郁一双眼有意无意略过毓秀手中虚掩的密折,皱眉道,“二位皇子若出使西琳,为何连一封国书也不通,贸然前来,实在太过失礼。” 毓秀一声轻叹,“西琳文不及南瑜,武不比北琼,朕才登基不久,政事未有建树,难免被人看轻。三国对峙多年,兵凶战乱,这十多年间虽比从前太平,却也算不上友邦。如今二位皇子不约而同大势入关,分明有挑衅之意。” 一句说完,她便对纪诗说一句,“子言送信辛苦,先退下吧。” 一言既出,不止姜郁吃惊,纪诗也很吃惊。 毓秀之所以知晓纪诗的表字,是因为那是定远将军在大婚宴上无意透露的。当时情况难堪,也难怪毓秀记忆犹新。 定远将军到帝后前道贺时已醉了酒,早忘了君臣礼数,豪放不羁的姿态展露无遗,还逾距拉住毓秀的手絮絮叨叨表述一番忠心钟情。 章节目录 第 22 章 16.07.27晋江独发 毓秀被个浑身血腥的悍将拉住调戏,面上尴尬,若不是姜汜出面解围,她的手恐怕会折在大将军的铁手里。 定远将军姓纪名辞,字子章,与大理寺卿是同科进士,殿试入三甲。他原本与程棉一样,以文臣入仕,之后却因为家中变故,在大好年华弃文从武。 纪辞与纪诗之父官至一部尚书,病逝于任上,纪家家道中落。那时纪辞刚入朝为官,孝献帝特别将其编入纪老曾执掌的工部,奈何工部上下对纪辞非但没有提携之意,反而处处存着排挤之心,纪辞受尽委屈,一气之下辞了官职,弃笔从戎。 献帝登基之后,西琳与邻邦之间并无大战,小战冲突却从不间断,西疆巫斯两州边境连年纷扰,南瑜北琼守关也时有争斗。纪辞被故交南宫秋举荐,拜在其父抚远将军麾下效力西疆,之后又辗转调到秦州边境。 纪辞整军精武,颇有天资,不出四年就带出一支铁律的纪家军,得孝献帝赏识,受封定远将军,被朝野上下称为西琳第一将。兴许是献帝恐其风头过盛,物极必反,就将他留在京中任个虚职。 毓秀对待纪辞不同常人,自然爱屋及乌,对纪诗用心。之所以记住他的字,也不过是因为他兄弟二人的表字都有迹可循罢了。 毓秀心里想着欧阳苏入关的事,一抬眼,正对上姜郁湖蓝清澈的眸子。 姜郁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注视的久了,毓秀不自觉就晃了神,“皇后以为如何?” 姜郁面上的忧郁转瞬即逝,“欧阳苏从前来西琳,都会以国书通报,礼数周全。此番不声不响走了仪仗,当中必有蹊跷。” 明哲弦曾是南瑜王妃,欧阳驰又入西琳后宫;明哲弦在位时,两国皇室的关系的确比从前亲密许多。欧阳苏年幼时几番随队出使西琳,毓秀也曾随欧阳驰到南瑜为客。他二人是堂兄妹,有几年稚子交情,只不过彼此渐渐长大,且各为皇储,诸事繁忙,交往才渐渐淡寂。 毓秀记忆里的欧阳苏是个清瘦俊美,风度翩翩的少年,不知他现在是否已是独当一面的皇储殿下。只求他此番前来,是友非敌,就算不念从前情谊,也要顾忌骨血亲缘,不要与北琼三皇子联手对付她才好。 姜郁见毓秀面色温柔,似乎在回忆旧事,想起欧阳苏从前种种,心中沉郁,起身告退。 姜郁去后,毓秀也不再胡思乱想,埋头批阅奏章。天色渐晚,她就在勤政殿用晚膳。 掌灯时分,侍从禀报太妃求见。 毓秀将手里的折子合了,亲自起身迎接姜汜,“皇叔怎么来了?” 姜汜在下首落座,一边饮茶,一边对毓秀说一句,“灵犀昨晚夜入永乐宫之事,臣已经替陛下训斥过了。她自幼任性妄为,做事没有分寸,请陛下不要与她一般计较。” 毓秀淡然笑道,“灵犀与皇后知交多年,挂念皇后卧病,亲去探望,也无可厚非。” 姜汜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半晌才又开口问一句,“臣听闻北琼与南瑜的皇子双双入关,陛下可知所为何事?” 毓秀参透姜汜的来意,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反问一句,“皇叔以为如何?” 姜汜斟酌道,“欧阳苏与闻人离正值婚龄,西琳又有适龄的公主,两位皇子选在陛下大婚后亲为使臣前来道贺,大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必与谋求联姻之事有关。” 原来关切灵犀远嫁之事的不止姜郁,连姜汜也亲自出面。 如此看来,姜家的确把灵犀看成了一颗好用的棋子,不愿有失。 毓秀喝一口茶,对姜汜笑道,“灵犀是我亲妹,除非她自己心甘情愿,否则朕绝不会将她远嫁外邦。” 姜汜得毓秀一言,却不敢十分放心,一边赔笑道,“陛下仁慈,体恤公主。公主自幼娇生惯养,心高气傲,怎肯容忍与人共事一夫。若远嫁外邦,日后毕生事端,反倒不妙。” 灵犀身边从来都是俊才环绕,的确做不到男尊女卑,以夫为尊。 当初明哲弦嫁到南瑜王府时,只做了一个侧妃,欧阳驰一心迷恋的是他青梅竹马的正妃,许久都对她视而不见。王府里三妻四妾,夫君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对于一个生在西琳皇族的女子来说,的确是不折不扣的折辱。 姜汜见毓秀拧眉深思,忙说一句,“分派到各宫的人手不够,臣已命内务府择优选之。” 毓秀对这些琐事本就不上心,“皇叔做主就是。” 姜汜点头道,“陛下身边有个侍从年满出宫,要再选一人,待内务府拟定几个合适的人选之后,臣再亲自送给陛下挑选。” 毓秀口上没有拒绝姜汜的提议,心里却觉得奇怪。姜汜走后,她便将步尧与梁岱招到跟前,问他们年岁。 梁岱不知所谓,步尧却已猜出七八分,心中悲哀,暗道这就是尽头了。 “下士二十一。” “下士二十四。” 毓秀点了点头,笑着又问,“嬷嬷们可有年老体弱,想出宫者?” 步尧与梁岱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答了句,“没有。” 毓秀理理袖口,命梁岱重新为她倒了一杯茶,“其余几个服侍朕的侍从的年纪你们可都知道?” 步尧看了梁岱一眼,躬身拜道,“康宁进宫最晚,今年十八,周赟与郑乔都是二十,陈赓二十二。” 毓秀对步尧道,“这么说来,快二十五岁的就只有你一人?” 步尧躬身应是。 毓秀自觉蹊跷,就算步尧年纪将近,要出宫也得等明年,姜汜为何急着将人换掉? “你们六个之中,有谁想出宫?” 梁岱连连摇头,步尧犹豫半晌,才说一句,“下士想出宫。” 梁岱听这一句,满心吃惊,连连看了步尧几眼。 毓秀温言笑道,“你想出宫考试?” 步尧对毓秀行了一个拜礼,恭敬回话,“下士服侍陛下多年,承蒙陛下恩典,衣食无忧,学业不敢荒废,却不知是否比从前有所精进。陛下开恩科取士,下士也想斗胆一试。” 毓秀盯着步尧看了半晌,终于还是点头应允,“离乡试还有几个月,你现在出宫也来得及,考试的事朕会着人为你安排妥当。若秋闱顺利,朕恩准你去国子监备考会试。只望你一举成功,不负十年寒窗,来日你我朝堂相见,再续君臣情义。” 恰巧周赟与康宁来换班,梁岱与步尧便一同退出勤政殿。x33 梁岱满心疑惑,耳语问步尧道,“陛下仁慈,你要出宫求她就是了,何必绕那么大的弯子去找太妃?” 步尧小心翼翼地看了四围,轻声回话道,“并非是我去找太妃,而是太妃找上了我。” 梁岱更不知所谓,“太妃找你干什么?” 步尧摇头叹道,“有些事,你我这等身份的知道的越少越好,我不愿卷进是非,才回绝太妃,选择出宫。” 梁岱笑道,“是不是因为你在陛下面前屡屡出头,得罪皇后,他才找借口遣你出宫?” 步尧摇头笑道,“你不要胡思乱想,皇后为人虽高傲过甚,稍欠宽容,却不至于与你我一般见识。当中的事我也一概不知,不敢妄下定论。此番我出宫考试,也算求仁得仁,只是我心里舍不得陛下。” 梁岱听步尧感慨,忍不住调侃他道,“你是我们当中最深沉内敛的一个,我还以为你无欲无求,无情无心。” 步尧叹道,“我在陛下身边这几年,她虽对我视而不见,我却看着她长大。你我人微言轻,对陛下的事无法插手,只有求神明庇佑陛下,遇事逢凶化吉。” 梁岱目光一闪,笑容僵在脸上,低头遮掩过去。x33 二人不再多说,一同回了寓所。 周赟康宁来换班时,毓秀已批完奏折,却待在勤政殿不想走。 周赟明知毓秀有意拖延,就知情识趣地没有开口;康宁不知君心,多嘴问了句,“陛下今夜在何处就寝?” 毓秀心中郁闷,熬到三更,她回金麟殿顺理成章,可眼下时辰还早,她若躲避,就显得太过刻意,尤其是在宫中才传出灵犀夜探永乐宫的秘闻。 无奈之下,毓秀只好吩咐一句,“去永乐宫。” 周赟瞪了康宁一眼,怏怏安排起驾。 康宁压根没看到周赟的表情,还笑着询问毓秀要不要备轿。 毓秀一边叹气,一边舒展身体往外走,“不必张扬,我们悄悄走过去就好。” 几人一路慢行,毓秀吹了半晌风,心胸也开阔许多。 到永乐宫时,侍从通传陛下驾到,姜郁冠服齐整,亲到宫门迎接。 毓秀接过姜郁伸来的手,二人相携走入正殿。 宫人上了茶果,毓秀于主位落座,对姜郁笑道,“初春天气寒冷,皇后多穿些衣服,省得又病倒了。” 姜郁冷笑着回了句,“陛下亦然。” 一句说完,他就吩咐侍从摆了棋盘,与毓秀对弈到就寝时分,各自洗漱更衣。 毓秀屏退服侍的宫人,小心占了半边床铺,才打了个哈欠想要翻身向里,整个人就被姜郁压了个结实。 身上突然多了一个重量,难免胸闷气短,毓秀没想到姜郁会突然偷袭她,一时无措。 帐中昏暗,她看不清姜郁的表情,也猜不出他的心境。 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望,久到再不开口就会尴尬之时,姜郁才低下头,吻上毓秀的唇。 说吻,也不确然。 他哪里是在吻她,分明是对她恨之入骨想吃了她。 毓秀陷在姜郁的陷阱里,处处受制,动辄得咎。 姜郁一边拉扯毓秀的衣襟,一边把唇辗转落到别处。 待毓秀的嘴巴终于恢复自由,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喝一声,“你大胆!” 姜郁撑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衣衫不整的毓秀,蓝眸如火,眉眼间隐有怒意。 毓秀不再多言,用尽全力推开姜郁,理衣穿靴,披上外袍,高声叫“来人。” 侍从们举灯进门时,但见毓秀面色冷冽,心中自有猜想。 毓秀出门时,没再看姜郁一眼,“摆驾,回金麟殿。” 姜郁面无表情,对毓秀的背影躬身一拜,“臣恭送陛下。” 章节目录 第 23 章 16.07.28晋江独发 毓秀从永乐宫落荒而逃的消息,不出一日就在整个皇宫不胫而走,众人皆传毓秀亲近姜郁无果,恼羞成怒,愤而离去。就连她被姜郁咬伤的嘴,也成了猥亵不成,自取其辱的罪证。 毓秀乐得清静,索性不再踏入永乐宫半步。 又过了几日,步尧离宫,姜汜把新选的侍从带来让毓秀挑选。 毓秀看到待选的侍从时,着实吃了一惊。 十个人排成三排,虽然那人站在最后,她也一眼就看到了他。 陶菁向来低调,可要是他下了决心展露锋芒,便让人忽视不得。 姜汜看向毓秀,见毓秀面上似有愠色;再看陶菁,陶菁面色淡然。 毓秀知道陶菁受了两年牢狱之灾,并非贪生怕死之徒,行事颇有风骨,不像会为人做刀的品性,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必有蹊跷。 姜汜见毓秀发呆,就催促问一句,“新选的侍从里可有皇上中意想留在身边之人?” 毓秀回问,“这些新人是如何召进宫的?” 姜汜避重就轻,笑着回话,“入宫为侍之人须品貌德行皆优,皇上可放心挑选。” 毓秀明知姜汜不会言明,索性不再细问,嫣然一笑,伸手指向陶菁,“留下他,剩下的请皇叔安置。” 话音未落,陶菁已闪身出列,伏地谢恩。 姜汜讪笑一声,还来不及说话,毓秀就三言两语打发了他和一干新人,又把身边服侍的宫人都屏到殿外。 殿中只剩毓秀与陶菁二人,她却迟迟不发话让他起身,“程大人可知你入宫之事?” 陶菁笑毓秀明知故问,“下士入宫为何要程大人首肯?” 毓秀起身走到陶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不是程大人一而再再而三上书为你求情,你如何得出牢狱,你不以门生之心侍奉程大人,还大言不惭地反问朕?” 陶菁泰然笑道,“放下士出牢狱的是皇上,下士为报答皇恩,才有心进宫侍奉皇上。” 一句说完,他就抬头看了毓秀一眼,笑容别有深意。 毓秀被看的头皮发麻,“你学问不差,来日出仕为官才是正途,何必在宫里荒废才华?” 陶菁一皱眉头,“皇后的学识堪与程大人比肩,却也放弃举业侍奉君侧,莫非皇后也是荒废才华?” 毓秀惊异于陶菁的大胆,“皇后何许人,轮不到你妄自评论!” 陶菁非但没有冒犯龙颜的觉悟,反倒得寸进尺,“下士膝盖跪的有些疼,皇上可准我起来说话?” 毓秀好整以暇,越发想知道陶菁能做到什么地步,就挥手叫了句“平身”。 陶菁站起身,装模作样掸了掸身上的灰,突然向前迈了一大步,走到毓秀面前。 一跪一站时,两人之间还有两步的距离,陶菁走了这一步,他们之间就近的让人心慌了。 毓秀料到陶菁还没大胆到对她不利,并未退却,只提声威吓,“大胆!” 她的话非但没有震慑陶菁,反倒让他笑出声来,“下士膝盖跪麻了,随意走几步。” 走一步就走到她面前了吗? 陶菁比毓秀高了一头还多,面对面望着她时,似有居高临下之意,压迫感不容小觑。 毓秀满心难堪,此时归位似乎有望风而逃的意思,于颜面有损,站着不动又要被死死盯着。 陶菁那双望不见底的黑眸,如临深渊,莫名让人畏惧。 幸而她也不是轻易服输的秉性,金眸凌厉,半分不让。 陶菁暗笑毓秀的窘态,面上却故作无恙,心中不自觉地感叹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君王,龙气如此之盛。 怪不得他从前听说不要直视一条龙的眼睛,如果一意孤行这么做了,结果就只有两个。 二人僵持半晌,还是陶菁先示弱,躬身退了一步,毓秀长舒一口气,转身回到龙座。 “下士表字笑染。” 陶菁一句说完,见毓秀脸上略过一丝轻蔑,垂眉叹道,“下士的冠礼是在牢狱里行的……” 西琳男子十六行冠礼,女子十五行笄礼,行礼之后才算成年。成年礼事关重大,陶菁十六岁的时候身在牢狱,加冠必定十分凄凉。 毓秀禁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面对君王,哀兵之计显然比正面冲突来的奏效,陶菁见毓秀有所动容,心中暗笑。 “你父母双亲可还在?” “皆已仙游。” “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只有一个兄长,无奈臣与他分别多年,不能相认。” 毓秀心下悲凉,语气也不似之前严厉。她从心底里不愿相信陶菁是奸细,又实在想不出他费尽心机到她身边的理由,“士子贵庚?” 陶菁垂手笑道,“下士与皇上同岁,今年十七。” “哦?” “不过下士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辰了。” “士子十五中举?” “十四。” “这么说来,你也算是少年才子。为了会试受了两年无妄之灾,拼命争取来的出仕机会,如今心愿得偿,为何通通抛诸脑后?” 陶菁嗤笑道,“下士当年考试是为了近皇上身,如今入宫为侍,也是得偿所愿。” 毓秀一挑眉毛,“你说的所谓近皇上身,近的是哪位皇上?” 陶菁眼角眉梢都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自然是当今皇上。” 毓秀一声轻哼,“两年前我还不是皇上。” 陶菁微微笑道,“皇上监国之初,变法事出,你还与我一干人等往来交涉,可惜下士使尽一身解数,也不能令皇上另眼相看。” 毓秀回想当初的情景,并非是她不曾对陶菁另眼相看,而是生员里有一位叫白两的实在太过出众,“你我从前并不相识,你所谓的得偿所愿只是笑话。朕原以为你并非巧言令色之人,想不到你竟轻浮如此。” 陶菁一派云淡风轻,“下士以诚侍君,并未巧言令色。” 毓秀怒道,“你言语暧昧,举止不端,大胆犯上,戏弄君王,还敢妄称以诚侍君?” 陶菁蹙眉叹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下士虽身份低微,也勉强算是个君子,诚心对皇上表达爱慕之情,怎是言语暧昧,举止不端。”x33 毓秀脸一白,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挑衅。 陶菁满心失望,毓秀的反应与他之前期盼的大相径庭,非但没有半分羞涩模样,反而盯着他的一脸探寻。 两人暗下角力时,门外传来侍从通禀,毓秀便挥手叫陶菁退到一边。 周赟进殿拜道,“皇后殿下卧病,姜二公子进宫探视。” 毓秀若有所思,“皇后何时病的?” 周赟看了一眼毓秀的脸色,摇头回一句,“下士也是才得到消息。” 毓秀起身走到殿中,指着陶菁对周赟道,“你带他下去,找人教他如何当差。” 一句说完,她便再不看陶菁一眼,吩咐摆驾永乐宫。 陶菁望着毓秀的背影一声轻笑,意识到周赟的注视,才把头低了。 毓秀到永乐宫时,姜郁半卧在床,姜聪坐在他床前,二人一见她就双双行礼。 姜郁低着头看不清脸,反倒是姜聪眼中满是怨怼之意。 西琳宰辅的嫡长子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不懂人情世故,为人太过率直。 可这也不失为他的好处。 毓秀才道平身,姜聪便冷笑道,“皇上对夫婿无新婚温存之意,反存排挤冷落之心,真是无情。” 毓秀漠然落座,“朕不知皇后病了,若皇后在宫里住不惯,不如回相府小住?” 姜郁看了毓秀一眼,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回一句,“臣无大碍,有劳皇上挂怀。” 姜聪还想说什么,被姜郁一个凌厉的眼色生截,“仲贤口无遮掩,无礼犯上,请皇上恕罪。”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通报,说太妃驾到。 姜汜一进门就看到怒目圆瞪的姜聪,生怕他已言语无状惹恼毓秀,“外臣不可私入后宫,仲贤不得通传,怎敢擅行?” 姜聪轻哼一声,也不答话。 毓秀一边差人传御医,一边笑着说一句,“皇后需静养,朕留在永乐宫相陪皇后,皇叔回永寿宫,仲贤出宫。” 姜汜听毓秀口气不善,忙带着姜聪一同出门。 人都走了,毓秀才坐到姜郁床边,着人将勤政殿的奏章都拿来看。 姜郁面有难色,“皇上政事繁忙,不必为我耽搁。” 毓秀笑道,“在哪里看折子都一样,这些天我一直想来看你,又怕你心存顾忌,彼此尴尬。” 姜郁默然不语,毓秀索性也不再说话,专心看手里的奏章。 御医来为姜郁把了脉,开方送药。 毓秀着人煎药,吩咐御膳房准备清淡的晚膳,伸个懒腰,坐到桌前看奏章。 姜郁在床上一直没睡着,好几次毓秀站起身活动身体,他都以为她要走了,可到了掌灯时分,她还未去,吩咐人把晚膳和药端到床前,亲自喂他吃下去。 宫人看到这情景无不啧啧。 毓秀用了晚膳,教人把批完的奏章都送回勤政殿,就寝时分才准备回宫。才到姜郁床前想嘱咐他好生静养,手就被紧紧抓住了。 章节目录 第 24 章 16.07.29晋江独发 姜郁握毓秀的手分明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当着宫人的面,毓秀不好挣脱,只能压低身子伏到姜郁耳边问一句,“皇后是想你我以难堪收场?” 姜郁听而不闻,手也不松。 无奈之下,毓秀只能吩咐留宿永乐宫。 周赟心知毓秀为难,便上前询问一句,“皇后卧病,皇上更该保重龙体,今夜是否回金麟殿就寝?” 毓秀虽不情愿,但事已至此,只能打肿脸充胖子,“朕不放心皇后,想留下来陪他一晚。” 周赟心知无力回天,不好再劝,就伺候毓秀洗漱换衣,灭了殿中几盏灯烛。 毓秀躺到床上,望着帐顶想朝事,想着想着就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姜郁沉声问一句,“皇上为何忧心?” 毓秀随口搪塞道,“欧阳苏与闻人离不日入京,朕在思量用什么礼数迎待二人。” 姜郁沉默半晌,转而说一句,“那日对皇上做出不敬之事,是臣行为失当,举止鲁莽,请皇上恕罪。” 毓秀讪笑道,“皇后不必自责。” 姜郁听她语气敷衍,忍不住冷笑两声,“对于行事的初衷,臣却问心无愧,你我既是夫妻,理应行夫妻之礼。” 毓秀听出姜郁话中的怨怼之意,不好迎难而上,只有顾左右而言他,“从前我们一起读书时,皇后满腔抱负,你若想入仕为官,并不一定要依靠家荫,凭皇后的学识才华,何愁成不了第二个程棉。” 姜郁不知毓秀是否有心拿程棉讥讽他,一时气闷,不再多言。 他不开口,毓秀也不说话,二人同床异梦,各自睡了。 毓秀醒来时,头似千斤重。姜郁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状若大病初愈,万年冰霜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毓秀只觉得他在幸灾乐祸,起身掀开帘帐,叫侍从进门。 郑乔躬身拜道,“皇上忽感风寒,已误了上朝的时辰,下士等派人到前朝通传消息,叫百官自回。” 毓秀心里一惊,“什么时辰了?” 郑乔看了一眼周赟,周赟便躬身上前,“巳时三刻。” 毓秀心中怨念横生,才要吩咐回金麟殿,姜郁已抢先说一句,“传御医为皇上诊脉。” 周赟郑乔领命而去,毓秀走不得,只能叫人把新呈的奏章拿来给她批阅。 姜郁见毓秀看折子的时候冷汗直流,就将宫人屏出殿外,抢过她手里的奏折来看。 毓秀还以为姜郁要把奏折里的内容念给她听,谁知等了半晌,姜郁也只是拧着眉头自己看。 不得已她便开口叫了一声,“皇后……” 姜郁故作不经意地看了毓秀一眼,随口回一句,“户部关于春耕的奏报,说的都是废话。” 一句说完,他就去桌前取了朱批,替毓秀批阅。 此一举本为试探,姜郁见毓秀并不阻拦,就把剩下的折子也一并看了,大意精简转述,代替毓秀用笔。 毓秀省了许多心思,不知不觉就同姜郁商议起来。二人师从一人,许多想法都不谋而合。 午膳时分,饭菜才摆上桌,毓秀见周赟欲言又止,就召他上前问一句,“你有事禀报?” 周赟躬身道,“华公子听闻皇上卧病,特别进宫探望皇上。之前因皇上与皇后忙于批阅奏章,他便叫我等不要打扰。” 毓秀一愣,“惜墨几时进的宫?” 周赟看了毓秀一眼,小声回一句,“不足一个时辰。” 毓秀心里过意不去,忙吩咐侍从传华砚进殿一同用膳。 华砚与毓秀多日未见,彼此都有些想念,却因姜郁在旁,他不敢逾距,只能躬身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轻咳一声,笑着叫华砚“平身”。 姜郁暗嘲二人故弄玄虚。 三人坐到桌前,各怀心思。 水晶肘子与金枣泥都是华砚爱吃的,毓秀便叫人为他夹了许多。 姜郁见二人眉眼间都带着笑意,禁不住冷笑道,“皇上记得臣子爱吃什么,是臣子之幸。” 毓秀忙叫人把青笋百合一类的素菜也给姜郁夹了一份。 姜郁面上的尴尬一闪而过,轻笑一声遮掩过去。 毓秀与华砚相视一笑。 殿外侍从禀报,说灵犀公主求见。 灵犀一进门见到华砚,当场笑出声来,“原来惜墨也在。” 华砚面色淡然,起身对灵犀行礼,“参见公主。” 灵犀不得已,只能对毓秀与姜郁欠了欠身,“惜墨这一拜,我也不好不守规矩了。” 众人见罢,灵犀大方坐在姜郁与华砚中间,笑着问一句,“皇姐怎么这个时辰才用午膳?”x33 毓秀笑道,“错过了用膳的时辰,连累皇后与惜墨陪我挨饿。” 灵犀挑眉笑道,“皇姐叫伯良皇后,却只呼惜墨表字,是不是太偏心了?”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见姜郁面无表情,心下好笑,便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伯良”。 姜郁没想到毓秀会这么轻易就称呼他表字,一时百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 毓秀转而对灵犀笑道,“皇妹今日前来,是否有事禀报?” 灵犀笑眯眯地看着毓秀三人的表情变幻,回话的漫不经心,“南瑜的皇储殿下与北琼的三皇子殿下不日就要进京,不知皇上预备派哪位皇亲出城迎接?” 毓秀之前也想过派皇亲迎接两位皇子,可如今皇室寥落,在京的只有博文伯与右相算是皇亲,却也只是外戚。灵犀既然主动提起,大概是有意接下差事了。 灵犀见毓秀笑而不语,一时心急,直言问道,“皇姐何不派我去礼部任个虚职,襄助崔尚书置办迎宾设宴诸事?” 毓秀好整以暇,“皇妹既然喜欢礼部,朕自无不应。立于礼,成于乐,请皇妹多用心向崔大人请教。” 她之前就猜到灵犀会筹谋入六部,却没想到她竟选择礼部。 灵犀起身谢恩,“臣妹已出宫封府,不好再游手好闲,否则来日封王时,如何服众。” 才自立门户,就已看准王位。 姜郁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诧异,他万万没想到毓秀竟对灵犀有放权之意。 灵犀得偿所愿,胡乱闲话几句,起身请退;华砚也顺势告退。 华砚去后,毓秀望着门口发了半晌呆,直到姜郁抬手抚上她的额头,“皇上皱眉了。” 毓秀被姜郁吓了一跳,却不敢躲;姜郁笑着收了手,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带有从前不曾有的温度。 四目相对,毓秀越发觉得姜郁眼神暧昧,尴尬时,就唤新换班的宫人添茶。 两个侍从走上前,毓秀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着实吃了一惊。 与康宁一同前来侍奉的侍从竟是陶菁。 姜郁见毓秀神情有异,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看到那个个子稍高的侍从时,心中就生出不好的预感。 毓秀不问,陶菁也不开口,恭敬站在下首听传。 康宁对毓秀拜道,“晌午之前,下士等已依照御医的吩咐熬药熏了金麟殿,陛下可要移驾回宫?” 毓秀原本也有这个打算,就顺势吩咐摆驾。 姜郁不好挽留,只能起身相送,“请皇上安心休养。” 毓秀裹衣上轿,上轿前随口请姜郁到金麟殿用晚膳。 陶菁与康宁对看一眼,一个仰头望天,一个低头看脚,都佯装没听见。 姜郁笑着点点头,目送毓秀走远。 毓秀回到金麟殿,面上再无笑意,冷颜对陶菁斥道,“莫非短短一日光阴,你就将宫规背熟了?” 陶菁不答话,只目不转睛地望着毓秀,毓秀被他看的浑身发毛,就对着康宁轻咳一声。 康宁忙回一句,“陶菁过目不忘,的确十分聪慧。” 毓秀心中不悦,冷颜吩咐陶菁沏一壶新茶。 陶菁领旨去了殿外,半晌去而复返,端了一壶菊花茶,“陛下请用茶。” 毓秀冷笑道,“你不是已对宫中的规矩了如指掌,怎么罔顾朕的喜好?” 陶菁早就猜到毓秀有意发难,面上却一派淡然,“皇上正在病中,花茶清心明目,去火润喉,下士便自作主张沏了花茶。” 康宁在一旁摇头,“皇上自来脾胃虚弱,厌恶花茶的香气,饮茶从来只饮普洱。” 陶菁状似无措,跪地拜道,“下士自作聪明,办事不利,请皇上恕罪。” 他谦卑恭敬,毓秀反倒不好刁难,只得挥手叫平身,“罢了,这壶茶赏给你们喝吧,你去重新泡一壶来就是了。” 陶菁端茶到外殿,康宁心里好奇,小声问一句,“你早知皇上好恶,为何故意泡了一壶花茶?” 陶菁似笑非笑地回一句,“皇上心中有怒,何不让她发泄一场。可她最后还是心软了,大约是年纪尚轻的缘故。” 康宁护主心切,出声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妄论皇上是非。皇上对下宽仁,乃是皇恩浩荡。你休要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气就触犯龙颜,否则就算皇上不罚你,我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陶菁连连赔笑,心中感叹。毓秀身边的侍从只有这一位心思单纯,比起周赟陈赓那些老奸巨猾的,到底还是稚嫩了些。 毓秀坐在殿中,越发觉得头昏脑涨,腿脚发软,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陶菁与康宁就换了茶端到她跟前。 毓秀喝了热茶,整张脸还是烧的通红。 康宁见毓秀实在难过,就试探着问一句,“下士扶陛下上床休息?” 毓秀摆摆手,“午前在永乐宫已卧了半日,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才起身,不必休息了。你去把新送来的奏章呈上。” 章节目录 第 25 章 16.07.29晋江独发 姜郁握毓秀的手分明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当着宫人的面,毓秀不好挣脱,只能压低身子伏到姜郁耳边问一句,“皇后是想你我以难堪收场?” 姜郁听而不闻,手也不松。 无奈之下,毓秀只能吩咐留宿永乐宫。 周赟心知毓秀为难,便上前询问一句,“皇后卧病,皇上更该保重龙体,今夜是否回金麟殿就寝?”x33 毓秀虽不情愿,但事已至此,只能打肿脸充胖子,“朕不放心皇后,想留下来陪他一晚。” 周赟心知无力回天,不好再劝,就伺候毓秀洗漱换衣,灭了殿中几盏灯烛。 毓秀躺到床上,望着帐顶想朝事,想着想着就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姜郁沉声问一句,“皇上为何忧心?” 毓秀随口搪塞道,“欧阳苏与闻人离不日入京,朕在思量用什么礼数迎待二人。” 姜郁沉默半晌,转而说一句,“那日对皇上做出不敬之事,是臣行为失当,举止鲁莽,请皇上恕罪。” 毓秀讪笑道,“皇后不必自责。” 姜郁听她语气敷衍,忍不住冷笑两声,“对于行事的初衷,臣却问心无愧,你我既是夫妻,理应行夫妻之礼。” 毓秀听出姜郁话中的怨怼之意,不好迎难而上,只有顾左右而言他,“从前我们一起读书时,皇后满腔抱负,你若想入仕为官,并不一定要依靠家荫,凭皇后的学识才华,何愁成不了第二个程棉。” 姜郁不知毓秀是否有心拿程棉讥讽他,一时气闷,不再多言。 他不开口,毓秀也不说话,二人同床异梦,各自睡了。 毓秀醒来时,头似千斤重。姜郁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状若大病初愈,万年冰霜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毓秀只觉得他在幸灾乐祸,起身掀开帘帐,叫侍从进门。 郑乔躬身拜道,“皇上忽感风寒,已误了上朝的时辰,下士等派人到前朝通传消息,叫百官自回。” 毓秀心里一惊,“什么时辰了?” 郑乔看了一眼周赟,周赟便躬身上前,“巳时三刻。” 毓秀心中怨念横生,才要吩咐回金麟殿,姜郁已抢先说一句,“传御医为皇上诊脉。” 周赟郑乔领命而去,毓秀走不得,只能叫人把新呈的奏章拿来给她批阅。 姜郁见毓秀看折子的时候冷汗直流,就将宫人屏出殿外,抢过她手里的奏折来看。 毓秀还以为姜郁要把奏折里的内容念给她听,谁知等了半晌,姜郁也只是拧着眉头自己看。 不得已她便开口叫了一声,“皇后……” 姜郁故作不经意地看了毓秀一眼,随口回一句,“户部关于春耕的奏报,说的都是废话。” 一句说完,他就去桌前取了朱批,替毓秀批阅。 此一举本为试探,姜郁见毓秀并不阻拦,就把剩下的折子也一并看了,大意精简转述,代替毓秀用笔。 毓秀省了许多心思,不知不觉就同姜郁商议起来。二人师从一人,许多想法都不谋而合。 午膳时分,饭菜才摆上桌,毓秀见周赟欲言又止,就召他上前问一句,“你有事禀报?” 周赟躬身道,“华公子听闻皇上卧病,特别进宫探望皇上。之前因皇上与皇后忙于批阅奏章,他便叫我等不要打扰。” 毓秀一愣,“惜墨几时进的宫?” 周赟看了毓秀一眼,小声回一句,“不足一个时辰。” 毓秀心里过意不去,忙吩咐侍从传华砚进殿一同用膳。 华砚与毓秀多日未见,彼此都有些想念,却因姜郁在旁,他不敢逾距,只能躬身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轻咳一声,笑着叫华砚“平身”。 姜郁暗嘲二人故弄玄虚。 三人坐到桌前,各怀心思。 水晶肘子与金枣泥都是华砚爱吃的,毓秀便叫人为他夹了许多。 姜郁见二人眉眼间都带着笑意,禁不住冷笑道,“皇上记得臣子爱吃什么,是臣子之幸。” 毓秀忙叫人把青笋百合一类的素菜也给姜郁夹了一份。 姜郁面上的尴尬一闪而过,轻笑一声遮掩过去。 毓秀与华砚相视一笑。 殿外侍从禀报,说灵犀公主求见。 灵犀一进门见到华砚,当场笑出声来,“原来惜墨也在。” 华砚面色淡然,起身对灵犀行礼,“参见公主。” 灵犀不得已,只能对毓秀与姜郁欠了欠身,“惜墨这一拜,我也不好不守规矩了。” 众人见罢,灵犀大方坐在姜郁与华砚中间,笑着问一句,“皇姐怎么这个时辰才用午膳?” 毓秀笑道,“错过了用膳的时辰,连累皇后与惜墨陪我挨饿。” 灵犀挑眉笑道,“皇姐叫伯良皇后,却只呼惜墨表字,是不是太偏心了?”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见姜郁面无表情,心下好笑,便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伯良”。 姜郁没想到毓秀会这么轻易就称呼他表字,一时百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 毓秀转而对灵犀笑道,“皇妹今日前来,是否有事禀报?” 灵犀笑眯眯地看着毓秀三人的表情变幻,回话的漫不经心,“南瑜的皇储殿下与北琼的三皇子殿下不日就要进京,不知皇上预备派哪位皇亲出城迎接?” 毓秀之前也想过派皇亲迎接两位皇子,可如今皇室寥落,在京的只有博文伯与右相算是皇亲,却也只是外戚。灵犀既然主动提起,大概是有意接下差事了。 灵犀见毓秀笑而不语,一时心急,直言问道,“皇姐何不派我去礼部任个虚职,襄助崔尚书置办迎宾设宴诸事?” 毓秀好整以暇,“皇妹既然喜欢礼部,朕自无不应。立于礼,成于乐,请皇妹多用心向崔大人请教。” 她之前就猜到灵犀会筹谋入六部,却没想到她竟选择礼部。 灵犀起身谢恩,“臣妹已出宫封府,不好再游手好闲,否则来日封王时,如何服众。” 才自立门户,就已看准王位。 姜郁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诧异,他万万没想到毓秀竟对灵犀有放权之意。 灵犀得偿所愿,胡乱闲话几句,起身请退;华砚也顺势告退。 华砚去后,毓秀望着门口发了半晌呆,直到姜郁抬手抚上她的额头,“皇上皱眉了。” 毓秀被姜郁吓了一跳,却不敢躲;姜郁笑着收了手,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带有从前不曾有的温度。 四目相对,毓秀越发觉得姜郁眼神暧昧,尴尬时,就唤新换班的宫人添茶。 两个侍从走上前,毓秀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着实吃了一惊。 与康宁一同前来侍奉的侍从竟是陶菁。 姜郁见毓秀神情有异,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看到那个个子稍高的侍从时,心中就生出不好的预感。 毓秀不问,陶菁也不开口,恭敬站在下首听传。 康宁对毓秀拜道,“晌午之前,下士等已依照御医的吩咐熬药熏了金麟殿,陛下可要移驾回宫?” 毓秀原本也有这个打算,就顺势吩咐摆驾。 姜郁不好挽留,只能起身相送,“请皇上安心休养。” 毓秀裹衣上轿,上轿前随口请姜郁到金麟殿用晚膳。 陶菁与康宁对看一眼,一个仰头望天,一个低头看脚,都佯装没听见。 姜郁笑着点点头,目送毓秀走远。 毓秀回到金麟殿,面上再无笑意,冷颜对陶菁斥道,“莫非短短一日光阴,你就将宫规背熟了?” 陶菁不答话,只目不转睛地望着毓秀,毓秀被他看的浑身发毛,就对着康宁轻咳一声。 康宁忙回一句,“陶菁过目不忘,的确十分聪慧。” 毓秀心中不悦,冷颜吩咐陶菁沏一壶新茶。 陶菁领旨去了殿外,半晌去而复返,端了一壶菊花茶,“陛下请用茶。” 毓秀冷笑道,“你不是已对宫中的规矩了如指掌,怎么罔顾朕的喜好?”x33 陶菁早就猜到毓秀有意发难,面上却一派淡然,“皇上正在病中,花茶清心明目,去火润喉,下士便自作主张沏了花茶。” 康宁在一旁摇头,“皇上自来脾胃虚弱,厌恶花茶的香气,饮茶从来只饮普洱。” 陶菁状似无措,跪地拜道,“下士自作聪明,办事不利,请皇上恕罪。” 他谦卑恭敬,毓秀反倒不好刁难,只得挥手叫平身,“罢了,这壶茶赏给你们喝吧,你去重新泡一壶来就是了。” 陶菁端茶到外殿,康宁心里好奇,小声问一句,“你早知皇上好恶,为何故意泡了一壶花茶?” 陶菁似笑非笑地回一句,“皇上心中有怒,何不让她发泄一场。可她最后还是心软了,大约是年纪尚轻的缘故。” 康宁护主心切,出声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妄论皇上是非。皇上对下宽仁,乃是皇恩浩荡。你休要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气就触犯龙颜,否则就算皇上不罚你,我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陶菁连连赔笑,心中感叹。毓秀身边的侍从只有这一位心思单纯,比起周赟陈赓那些老奸巨猾的,到底还是稚嫩了些。 毓秀坐在殿中,越发觉得头昏脑涨,腿脚发软,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陶菁与康宁就换了茶端到她跟前。 毓秀喝了热茶,整张脸还是烧的通红。 康宁见毓秀实在难过,就试探着问一句,“下士扶陛下上床休息?” 毓秀摆摆手,“午前在永乐宫已卧了半日,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才起身,不必休息了。你去把新送来的奏章呈上。” 章节目录 第 26 章 16.07.29晋江独发 姜郁握毓秀的手分明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当着宫人的面,毓秀不好挣脱,只能压低身子伏到姜郁耳边问一句,“皇后是想你我以难堪收场?” 姜郁听而不闻,手也不松。 无奈之下,毓秀只能吩咐留宿永乐宫。 周赟心知毓秀为难,便上前询问一句,“皇后卧病,皇上更该保重龙体,今夜是否回金麟殿就寝?” 毓秀虽不情愿,但事已至此,只能打肿脸充胖子,“朕不放心皇后,想留下来陪他一晚。” 周赟心知无力回天,不好再劝,就伺候毓秀洗漱换衣,灭了殿中几盏灯烛。 毓秀躺到床上,望着帐顶想朝事,想着想着就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姜郁沉声问一句,“皇上为何忧心?” 毓秀随口搪塞道,“欧阳苏与闻人离不日入京,朕在思量用什么礼数迎待二人。” 姜郁沉默半晌,转而说一句,“那日对皇上做出不敬之事,是臣行为失当,举止鲁莽,请皇上恕罪。” 毓秀讪笑道,“皇后不必自责。” 姜郁听她语气敷衍,忍不住冷笑两声,“对于行事的初衷,臣却问心无愧,你我既是夫妻,理应行夫妻之礼。” 毓秀听出姜郁话中的怨怼之意,不好迎难而上,只有顾左右而言他,“从前我们一起读书时,皇后满腔抱负,你若想入仕为官,并不一定要依靠家荫,凭皇后的学识才华,何愁成不了第二个程棉。” 姜郁不知毓秀是否有心拿程棉讥讽他,一时气闷,不再多言。 他不开口,毓秀也不说话,二人同床异梦,各自睡了。 毓秀醒来时,头似千斤重。姜郁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状若大病初愈,万年冰霜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毓秀只觉得他在幸灾乐祸,起身掀开帘帐,叫侍从进门。 郑乔躬身拜道,“皇上忽感风寒,已误了上朝的时辰,下士等派人到前朝通传消息,叫百官自回。” 毓秀心里一惊,“什么时辰了?” 郑乔看了一眼周赟,周赟便躬身上前,“巳时三刻。” 毓秀心中怨念横生,才要吩咐回金麟殿,姜郁已抢先说一句,“传御医为皇上诊脉。”x33 周赟郑乔领命而去,毓秀走不得,只能叫人把新呈的奏章拿来给她批阅。 姜郁见毓秀看折子的时候冷汗直流,就将宫人屏出殿外,抢过她手里的奏折来看。 毓秀还以为姜郁要把奏折里的内容念给她听,谁知等了半晌,姜郁也只是拧着眉头自己看。 不得已她便开口叫了一声,“皇后……” 姜郁故作不经意地看了毓秀一眼,随口回一句,“户部关于春耕的奏报,说的都是废话。” 一句说完,他就去桌前取了朱批,替毓秀批阅。 此一举本为试探,姜郁见毓秀并不阻拦,就把剩下的折子也一并看了,大意精简转述,代替毓秀用笔。 毓秀省了许多心思,不知不觉就同姜郁商议起来。二人师从一人,许多想法都不谋而合。 午膳时分,饭菜才摆上桌,毓秀见周赟欲言又止,就召他上前问一句,“你有事禀报?” 周赟躬身道,“华公子听闻皇上卧病,特别进宫探望皇上。之前因皇上与皇后忙于批阅奏章,他便叫我等不要打扰。” 毓秀一愣,“惜墨几时进的宫?” 周赟看了毓秀一眼,小声回一句,“不足一个时辰。” 毓秀心里过意不去,忙吩咐侍从传华砚进殿一同用膳。 华砚与毓秀多日未见,彼此都有些想念,却因姜郁在旁,他不敢逾距,只能躬身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轻咳一声,笑着叫华砚“平身”。 姜郁暗嘲二人故弄玄虚。 三人坐到桌前,各怀心思。 水晶肘子与金枣泥都是华砚爱吃的,毓秀便叫人为他夹了许多。 姜郁见二人眉眼间都带着笑意,禁不住冷笑道,“皇上记得臣子爱吃什么,是臣子之幸。” 毓秀忙叫人把青笋百合一类的素菜也给姜郁夹了一份。 姜郁面上的尴尬一闪而过,轻笑一声遮掩过去。 毓秀与华砚相视一笑。 殿外侍从禀报,说灵犀公主求见。 灵犀一进门见到华砚,当场笑出声来,“原来惜墨也在。” 华砚面色淡然,起身对灵犀行礼,“参见公主。” 灵犀不得已,只能对毓秀与姜郁欠了欠身,“惜墨这一拜,我也不好不守规矩了。” 众人见罢,灵犀大方坐在姜郁与华砚中间,笑着问一句,“皇姐怎么这个时辰才用午膳?” 毓秀笑道,“错过了用膳的时辰,连累皇后与惜墨陪我挨饿。” 灵犀挑眉笑道,“皇姐叫伯良皇后,却只呼惜墨表字,是不是太偏心了?”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见姜郁面无表情,心下好笑,便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伯良”。 姜郁没想到毓秀会这么轻易就称呼他表字,一时百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 毓秀转而对灵犀笑道,“皇妹今日前来,是否有事禀报?” 灵犀笑眯眯地看着毓秀三人的表情变幻,回话的漫不经心,“南瑜的皇储殿下与北琼的三皇子殿下不日就要进京,不知皇上预备派哪位皇亲出城迎接?” 毓秀之前也想过派皇亲迎接两位皇子,可如今皇室寥落,在京的只有博文伯与右相算是皇亲,却也只是外戚。灵犀既然主动提起,大概是有意接下差事了。 灵犀见毓秀笑而不语,一时心急,直言问道,“皇姐何不派我去礼部任个虚职,襄助崔尚书置办迎宾设宴诸事?” 毓秀好整以暇,“皇妹既然喜欢礼部,朕自无不应。立于礼,成于乐,请皇妹多用心向崔大人请教。” 她之前就猜到灵犀会筹谋入六部,却没想到她竟选择礼部。 灵犀起身谢恩,“臣妹已出宫封府,不好再游手好闲,否则来日封王时,如何服众。” 才自立门户,就已看准王位。 姜郁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诧异,他万万没想到毓秀竟对灵犀有放权之意。 灵犀得偿所愿,胡乱闲话几句,起身请退;华砚也顺势告退。 华砚去后,毓秀望着门口发了半晌呆,直到姜郁抬手抚上她的额头,“皇上皱眉了。” 毓秀被姜郁吓了一跳,却不敢躲;姜郁笑着收了手,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带有从前不曾有的温度。 四目相对,毓秀越发觉得姜郁眼神暧昧,尴尬时,就唤新换班的宫人添茶。 两个侍从走上前,毓秀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着实吃了一惊。 与康宁一同前来侍奉的侍从竟是陶菁。 姜郁见毓秀神情有异,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看到那个个子稍高的侍从时,心中就生出不好的预感。 毓秀不问,陶菁也不开口,恭敬站在下首听传。 康宁对毓秀拜道,“晌午之前,下士等已依照御医的吩咐熬药熏了金麟殿,陛下可要移驾回宫?” 毓秀原本也有这个打算,就顺势吩咐摆驾。 姜郁不好挽留,只能起身相送,“请皇上安心休养。” 毓秀裹衣上轿,上轿前随口请姜郁到金麟殿用晚膳。 陶菁与康宁对看一眼,一个仰头望天,一个低头看脚,都佯装没听见。 姜郁笑着点点头,目送毓秀走远。 毓秀回到金麟殿,面上再无笑意,冷颜对陶菁斥道,“莫非短短一日光阴,你就将宫规背熟了?” 陶菁不答话,只目不转睛地望着毓秀,毓秀被他看的浑身发毛,就对着康宁轻咳一声。 康宁忙回一句,“陶菁过目不忘,的确十分聪慧。” 毓秀心中不悦,冷颜吩咐陶菁沏一壶新茶。 陶菁领旨去了殿外,半晌去而复返,端了一壶菊花茶,“陛下请用茶。” 毓秀冷笑道,“你不是已对宫中的规矩了如指掌,怎么罔顾朕的喜好?” 陶菁早就猜到毓秀有意发难,面上却一派淡然,“皇上正在病中,花茶清心明目,去火润喉,下士便自作主张沏了花茶。” 康宁在一旁摇头,“皇上自来脾胃虚弱,厌恶花茶的香气,饮茶从来只饮普洱。” 陶菁状似无措,跪地拜道,“下士自作聪明,办事不利,请皇上恕罪。” 他谦卑恭敬,毓秀反倒不好刁难,只得挥手叫平身,“罢了,这壶茶赏给你们喝吧,你去重新泡一壶来就是了。” 陶菁端茶到外殿,康宁心里好奇,小声问一句,“你早知皇上好恶,为何故意泡了一壶花茶?” 陶菁似笑非笑地回一句,“皇上心中有怒,何不让她发泄一场。可她最后还是心软了,大约是年纪尚轻的缘故。” 康宁护主心切,出声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妄论皇上是非。皇上对下宽仁,乃是皇恩浩荡。你休要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气就触犯龙颜,否则就算皇上不罚你,我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陶菁连连赔笑,心中感叹。毓秀身边的侍从只有这一位心思单纯,比起周赟陈赓那些老奸巨猾的,到底还是稚嫩了些。 毓秀坐在殿中,越发觉得头昏脑涨,腿脚发软,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陶菁与康宁就换了茶端到她跟前。 毓秀喝了热茶,整张脸还是烧的通红。 康宁见毓秀实在难过,就试探着问一句,“下士扶陛下上床休息?” 毓秀摆摆手,“午前在永乐宫已卧了半日,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才起身,不必休息了。你去把新送来的奏章呈上。” 章节目录 第 27 章 16.07.31晋江独发 病去如抽丝,毓秀一觉睡的安稳,第二日上朝时神清气爽。满朝文武见毓秀无恙,以宰相府为首,纷纷劝她保重龙体,不可过度操劳。 君臣寒暄一番,毓秀将灵犀宣上殿,“皇妹既已成年,理应出宫封府,朕已下旨着内务府与礼部制备公主封府事宜。公主从今日起调任礼部侍郎,与崔尚书一同主持礼待国宾。”x33 公主一入六部便任侍郎,又安置在崔缙门下,毓秀对灵犀也算是十分用心。百官心中各有滋味,有的吃惊,有的却一派泰然,显然是一早就听到风声。 毓秀坐在上首端详殿下众人的表情,目光与大理寺卿交汇时,二人想的事大同小异,彼此心照不宣。 刑部尚书迟朗见毓秀与程棉神交,也猜到其中因果,含笑望向程棉,眼中别有深意;程棉对迟朗微微一笑,显然是默认了迟朗的猜测。 二人同掌刑狱,从一开始的互试深浅,各自为营,到如今以友私交,惺惺相惜。迟朗比程棉城府更深,为人左右逢源,喜怒不形于色,朝臣无一不与其交好。可只有与他交深的人才知道,他本是一个无情酷吏。 迟朗看了灵犀,又将目光转向与他同是一部尚书的崔缙。 原礼部侍郎中有一位是崔缙一手提拔,另一位却似乎与崔缙不曾深交。此人名叫贺玫,是孝献十年科举殿试的榜眼,为官刚正不阿,性子执拗,从不会对上官溜须拍马,投机钻营。 崔缙本是人所共知的君子良臣,颇有宽厚之名,不为一己之私排挤下臣。众人原以为他与贺枚冷淡如水是秉持君子之交的礼数。谁知一月前,崔缙竟上书参奏贺玫,言之凿凿,满纸诋谤。 毓秀对贺玫一向钦赏,又不能不顾及崔缙,恰逢前林州巡抚告老还乡,她便将贺玫迁至林州任上。 迟朗当时就疑惑,贺玫为官多年,就算为人稍欠圆滑,也不至于在短短一年之中就把礼部上下得罪殆尽,落得一个孤家寡人的名声。 如今看来,贺玫调任的始作俑者是崔缙,受益者却是灵犀,今日之后,众人便都认定崔缙以权谋私,倒戈向公主党示忠。 崔缙原是献帝心腹,早年时常于朝下出入勤政殿,朝野内外皆传言他手掌了一枚九龙章。如今新朝初立,礼部居然这么轻易就选定立场,却是众人始料不及的。 散了早朝,文武百官轮番向灵犀道喜,说的话大同小异,无非是预祝公主一展抱负,或是恭祝她早日加封王位。 程棉与迟朗也未能免俗,程棉对灵犀道贺罢就站在一旁,迟朗却与灵犀谈笑往来,待姜壖前来同灵犀道贺,他二人才悄悄躲出重围,先一步离宫。 临近宫门,迟朗凑近程棉道,“一月前崔尚书弹劾贺侍郎时我还不解,今日才恍然大悟。” 程棉笑道,“敬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此话怎讲?” “前林州巡抚并非告老还乡,皇上是为了照拂三朝老臣的体面,对外才如此宣称。” 迟朗掩口道,“怪不得我听闻林州……”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棉一把抓住胳膊。 迟朗适时收声,转身与程棉一同恭候来人。 迎面走来的是兵部尚书南宫秋与定远将军纪辞,他二人大步流星,像是特别来追赶程棉与迟朗的。 南宫秋出身南宫世家,官任兵部尚书,是六部司长中年纪最轻的一个。南宫家世代将门,南宫秋其父受封抚远将军,常年驻守西疆。 南宫秋与纪辞出身官宦之家,本有一段旧情,她担任兵部主事时,恰逢纪家家道中落。纪辞得益于她上下疏通,力荐从武。若非受南宫家诸多提携,他也不会有今时今日的风光。 程棉与纪辞本是同科进士,年纪相仿,出仕之路都经历了一番波折,只不过程棉波折在举业之前,纪辞波折在举业之后。如今纪辞成家立业,重振家声;程棉却还是孤家寡人,孑然一身。 世事果然无常。 四人施礼寒暄毕,程棉便对南宫秋笑道,“慕枫兄有话要对我二人说?” 程棉问的直白,南宫秋讪讪笑道,“殿门口太热闹,我同子章受不了聒噪,见有人比我们走的还早,才想着要不要与你二人闲话几句。” 迟朗与程棉对望一眼,笑而不语。 纪辞笑道,“我与慕枫打算去泰聚堂吃南瑜菜,元知兄与敬远兄可愿同去?” 程棉的拒绝吐到嘴边,却被迟朗截了话,“听闻定远将军府中新招了几个色艺俱佳的优伶,不知宴罢可否请美人一同游湖踏青?” 纪辞哈哈大笑,“敬远兄既然有此雅兴,我与慕枫只好舍命陪君子。” 说笑间,四人出了宫门,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程棉本想到迟朗府中蹭一顿饭,顺便私商进退,谁知迟朗却闹出这么一着。 如此……也好。 二月末三月初,北琼三皇子闻人离与南瑜皇储欧阳苏先后入容京,崔缙与灵犀奉旨出城迎接。 欧阳苏进城之后,毓秀还亲自在宫门处等候他。 车驾未到近前,欧阳苏就迫不及待地掀帘去看,远远望见毓秀的身影,心中满是感慨。 年轻的女皇容貌虽变化不大,气质却与从前天差地别。坐上那把椅子的人,和离椅子还有一步之遥的人,心中所念,到底不同。 毓秀望见欧阳苏时,也惊异于他的变化。 皇储殿下本就气质超凡,眉眼温柔,如今身姿挺拔,举手投足一派淡雅温和,似乎比从前更有城府,也更难交深。 时光荏苒,匆匆就是五年,当初的稚子交情,还剩下几分? 二人相见,对面行礼。毓秀笑着握住欧阳苏的手,与他并肩而行以示亲厚,“皇兄别来无恙?” 欧阳苏笑着反握住毓秀的手,“恭贺皇妹登基大婚,成为西琳之主。” 原本跟在欧阳苏之后的灵犀见二人举止亲密,笑着上前拜道,“北琼三皇子已在驿馆歇息了好几日,皇姐预备何时召见?” 毓秀看了一眼欧阳苏,笑着问一句,“皇兄以为朕是该分别召见两国使臣,还是一同召见?” 欧阳苏淡然笑道,“谨遵皇命。” 毓秀心中暗笑,转身对崔缙与灵犀道,“吩咐内务府在地和殿准备晚宴,酉时请三皇子入宫觐见。” 崔缙躬身领旨,带着礼部官员先行退下。灵犀却未离去,而是并肩走到欧阳苏另一边,二人偶尔相视一笑,又匆匆错开目光。 毓秀见二人眉眼间似有暧昧,心中惊涛骇浪。 直到灵犀身边的云泉提醒她谨慎行事,她才往后退了几步,跟在毓秀与欧阳苏之后。 欧阳苏望着毓秀的侧脸,笑着问一句,“皇妹可还记得当年你在桃花树下许的愿望?” 往事不堪回首,毓秀满心尴尬,面上也升起两朵红云。 当年为了同桃花树结下血盟,毓秀拿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又要去扎欧阳苏。 怪力乱神之事欧阳苏从不相信,自然也不会陪毓秀流血,可毓秀的血染到桃花瓣的情景,却让他永生难忘,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有哪一株桃花树,开出如那一日般妖艳的颜色。x33 毓秀见欧阳苏若有所思,笑着问他一句,“若是要皇兄许愿,你会许什么愿望?” 欧阳苏莞尔一笑,“自然是求南瑜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毓秀一声轻叹,点头笑道,“今时今日若让我重新选择,我也会求西琳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欧阳苏回想起毓秀当初的痴情,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皇妹如今得偿所愿,也算求仁得仁。” 毓秀转回头看了一眼笑靥如花的灵犀,淡然一笑,没有回话。欧阳苏隐约觉得其中有内情,不好多问。二人随口扯了几句闲话,慢悠悠走到东宫。 东宫已依照毓秀的吩咐摆下午宴,陶菁也在当值的侍从当中。 今日是他许诺落花重开的最后一日,白玉瓶里的桃花却没有半点残花回春的迹象,亏得他还一脸泰然自若。 毓秀看着陶菁冷笑,陶菁却一派淡然。 一旁的欧阳苏瞧出端倪,却不点破。灵犀可没那么收敛,走到陶菁面前把人从头到脚打量通透,笑着对毓秀说一句,“皇姐身边美人环绕,却都比不上这一个。” 毓秀似笑非笑地回一句,“皇妹若是喜欢,就将人领回公主府。” 灵犀半信半疑,“皇姐忍心割爱?” 毓秀一派淡然,“他入宫短短日子,差事也当的并不出众,实在算不得割爱。” 灵犀被将了一军,不好打退堂鼓,只能硬着头皮对陶菁笑道,“既然皇上下旨,午宴之后你就跟我回府吧。” 陶菁面容清冷,躬身一拜,“请公主自重。” 灵犀没想到陶菁会拒绝的如此干脆,不留半分颜面,一时心头怒起,“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举子,敢这么跟我说话,自然是有恃无恐。” 毓秀冷眼旁观,实在看不出这两个人是不是在演戏。 欧阳苏见气氛尴尬,便开口解围,对毓秀问一句,“姜皇叔与姜皇后是否也来东宫与你我一同用膳?” 毓秀笑道,“今日午宴只有你我兄妹,皇兄大可随意些。” 灵犀顺势在一旁笑道,“臣妹不耽误皇姐与皇储殿下叙旧,这就告退了。” 毓秀看了一眼欧阳苏,对灵犀笑道,“皇妹礼宾劳苦,不如留下一同用膳。” 灵犀摆摆手,“不了,礼部还有些琐事。” 一句说完,她便行个礼,转身走了。 欧阳苏望着灵犀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一旁的毓秀轻咳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胡乱问一句,“今年并非暖春,院子里的桃花怎么开了?” 毓秀笑道,“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这一株桃树一直开的很稀奇。” 章节目录 第 28 章 16.08.01晋江独发 毓秀叫人折了几支桃花放到东宫。侍从摆好宴席,她便与欧阳苏一同入座。 陶菁站在毓秀身后添茶布菜,既不刻意殷勤,也没有半分懈怠;可毓秀一看到他就莫名不自在,想了一想,转向欧阳苏笑道,“东宫常年无人,平日里只有四个嬷嬷洒扫照料,不如我留两个人服侍你。” 话一说完,还不等欧阳苏回应,她就把手指向陶菁与郑乔,“你二人留在东宫,好生服侍皇储殿下。” 郑乔才要接旨,却被陶菁抢先一句,“各宫无主的侍从不少,与下士一同进宫的就有八位,不如皇上另选闲人服侍皇储。” 周赟见毓秀面色阴沉,忙躬身拜道,“请皇上恕陶菁冒犯之罪。只因伺候皇上的侍从只有六人,若陶菁与郑乔分去服侍皇储殿下,余我四人恐怕手忙脚乱,不如从新入宫的侍从当中挑选合适的人选到东宫当差。” 他话说的圆滑,又有理有据,毓秀也不好拒绝,“既如此,你就挑选几个合适的人送到东宫。” 欧阳苏看了一眼周赟,对毓秀笑道,“我觉得这一个就不错,皇妹不如把他借给我。” 毓秀摇头一笑,“他不行。” 欧阳苏一脸玩味,“为何不行?” 周赟是服侍毓秀的人中最聪敏忠心的一个,毓秀视为心腹,怎会随意借人。 欧阳苏原本只想开个玩笑,但见毓秀一脸认真,他也不好再纠结,笑着说一句,“我带来的四个人都是平日里服侍我的,清楚我的喜好,东宫有他们伺候就够了。”x33 毓秀一扭头,看到温顺肃静的小太监和巧眉恬静的小宫女,忍不住笑道,“皇兄的喜好没有变,不喜欢身边人太过张扬。” 欧阳苏状若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陶菁,笑的别有深意,“美人虽养眼,留在身边会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毓秀明知欧阳苏话里有话,笑着回一句,“想必这就是你我兄妹的不同了,皇兄眼里看得到美丑,我眼里却只看得到忠奸。” 欧阳苏目光如水,“皇妹对待不忠之人如何?” 毓秀淡然回话道,“你我身在皇家,都懂得先发者受制于人的道理,臣不忠,君不仁,如此而已。” 她从前从没有当着谁的面放过狠话,当下几个侍从面面相觑,面上各有惊惧,只有陶菁笑容不减,一派安然。 欧阳苏端起酒杯与毓秀对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皇妹谨言慎行。” 毓秀轻咳一声,摇头笑道,“是我醉了酒胡言乱语,皇兄提点的好。” 一语罢,二人相视一笑。 欧阳苏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桃花树,对毓秀道,“想必皇妹已经猜到我这一趟的来意,不知你是否愿意成全我与公主的姻缘?” 毓秀起身走到欧阳苏身边,佯装糊涂回问一句,“不知皇兄说的是哪位公主?” “你们西琳还有几位公主,自然是灵犀公主。” 毓秀转身回到座上,喝一口茶,摇头笑道,“既然皇兄直言相问,那我也不必再拐弯抹角,不知皇兄是因为喜欢灵犀所以生出求婚之意,还是看重她西琳公主的身份才谋求联姻?” 欧阳苏愣了一愣,笑着反问一句,“我看重灵犀的身份如何,喜欢她的人又如何?” 毓秀亲手为欧阳苏斟满一杯酒,端到窗边递到他手里,“皇兄若只看重灵犀的身份,那恕我无能为力。” 欧阳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若我与灵犀两情相悦,皇妹便会极力促成这段姻缘?” 毓秀不答是不应否,笑而不语。她对灵犀再了解不过,以灵犀的个性,绝不肯为了儿女私情抛弃在西琳的权势地位。不管是南瑜的皇后,还是北琼的皇后,都比不上西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贵重。 何况…… 灵犀的野心似乎不止于亲王。 欧阳苏见毓秀讳莫如深,禁不住自嘲一笑,“莫非皇妹认定灵犀不会对我倾心?” 毓秀笑道,“皇兄错会了我的意思。” “皇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灵犀是否倾心于你,与她是否愿意嫁给你,这两件事本无关联。” 欧阳苏与灵犀虽不是初见,可这一次重逢,她给他的感觉却与从前完全不同。三言两语相互试探间,他早已摸清灵犀的深浅,她同觊觎他皇储之位的弟弟一样,丝毫不掩饰对权利的执念。 毓秀何等聪明,必定一早就看出灵犀的野心,之所以韬光养晦,大约只是因为时机未到。 欧阳苏自幼见惯勾心斗角,曾一度感慨毓秀的单纯,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最喜爱的堂妹终于也尝到了权利的迷人滋味,放弃一切也要追逐至上皇权。 用罢午宴,欧阳苏自在东宫歇息,毓秀带人回了金麟殿。x33 她才喝了酒,人已微醺,进殿之后只想小憩半刻消磨醉意。 周赟郑乔铺好床,与嬷嬷们一同退出殿外,陶菁却还不走,到桌上取了装枯枝的白玉瓶捧到毓秀面前,“皇上可还记得你我的半月之约?” 毓秀见瓶中花已落尽,以为陶菁故弄玄虚,“半月之期已过,桃花却没有丝毫重开的迹象,愿赌服输,你还有什么话说?” 陶菁笑道,“心诚则灵,皇上心不诚,桃花自然不愿重开。” 毓秀不想与陶菁纠缠,就挥手对他说一句,“罢了,你出去吧。” 陶菁见毓秀满心不耐,面生哀色,“下士对皇上一片痴心,皇上为何对我如此冷漠?” 他突然使出哀兵之计,倒让毓秀措手不及,禁不住呵斥一句,“朕可怜你受了两年无妄之灾,屡次容忍,反倒助涨你的气焰,让你以为朕是软弱可欺之人?你若再得寸进尺,一意犯上,朕绝不轻饶。你是自己出去,还是叫侍卫拖你出去?” 陶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摸着床沿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毓秀,“皇上怕我?” 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毓秀一张脸都红透了,却还故作无恙。 陶菁伸手搂住毓秀的背,失声笑道,“皇上若是不怕我,何必虚张声势?” 毓秀已脱了外袍,陶菁的手一碰到她,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加上“虚张声势”四个字确实揭到她的短处,盛怒之下,她就用力推了陶菁一把,“事不过三,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处置你?” 两人拉扯之中,陶菁顺势一扑,将毓秀压到床上,“皇上怕我的理由,是不是因为从前从没有人像我一样对你说过喜欢?” “一派胡言,滚开。” 陶菁将毓秀的两手折在头两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了句,“下士不想冒犯皇上,请皇上稍安勿躁。我只有一句话要问,问完了自然会放开皇上。” 他的嘴唇都快贴到她鼻尖了,哪里是想问话。 毓秀怎会容他放肆,自然用上全身的力气,奋力挣扎。 陶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紧紧盯着毓秀一双金眸,正色问一句,“皇上如今所求与你当初所愿南辕北辙,来日心愿得偿,你会不会后悔?” 毓秀心中惊诧,一时也忘了挣扎,“你说什么?” 陶菁笑着摇摇头,却不答话,望着呆若木鸡的毓秀看了半晌,起身站到床边,再伸手扶起她。 毓秀木偶一样任陶菁摆弄,兴许是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让她一时恍惚。 陶菁心下一动,做了一件他原本也没准备要做的事。 他伸手搂住毓秀的腰,唇略过她头顶的发丝,轻轻落下一个吻。 毓秀这才回神,才要反应,殿门就被人大力推开。 姜郁面色阴沉地走进殿中,身后跟着几个诚惶诚恐的侍从。 陶菁泰然自若地放开搂抱毓秀的手,施礼退出门。 侍从们也都低头退到殿外,门一关,寝殿中就只有毓秀与姜郁两个人。 毓秀坐在床边,姜郁却站在门口动也不动,二人遥遥对望,半晌,姜郁才轻叹一声走上前,“皇上午膳用得如何?” 毓秀轻咳一声,讪讪回一句,“有劳皇后挂心。” 姜壖将毓秀态度平淡,禁不住冷笑道,“皇上想必是醉了,否则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侍从厮混?” 毓秀一皱眉头,随口辩解一句,“朕午宴多饮了几杯,一时头昏,脚下不稳,走到床边时踉跄了一下,那侍从只是扶住我。” 姜郁见毓秀言语间似有敷衍之意,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深秋的飞霜,又像燎原的星火。 毓秀胸怀坦荡,与姜郁对视也并不心虚,两人对望半晌,到底还是姜郁败下阵来,将手伸到毓秀面前。 毓秀一开始还不知姜郁要做什么,直到他的手碰到她的头发,她悬着的心才放下。 姜郁屈身跪到毓秀面前,帮她整理凌乱的发髻,脸上虽然没有表情,手上的动作却柔和温存。 “皇上头发乱了。” 也许是毓秀的错觉,她只觉得大婚之后,姜郁对待她的态度越发亲昵,即便此刻是虚情假意,也让她觉得新鲜,“不碍事,睡醒之后重新梳过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 29 章 16.08.02晋江独发 姜郁脱靴躺到毓秀身边,毓秀哪里还有睡意,反倒是姜郁闭了双眼,沉心静气。 毓秀本以为姜郁睡着了,就悄悄起身,谁知才支起一条胳膊,就被姜郁按着肩膀压了回去。 好在他只是想阻止她起身,并没有别的动作,把人推回床上之后,依旧似笑非笑地闭目养神。 毓秀一声轻叹。这种幼稚的事,她也不是没有做过。 从前午睡的时候不管华砚是否有困意,都被迫要躺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睡。 毓秀忆起往事,心中百般滋味,半晌才故作镇定地问姜郁一句,“伯良来金麟殿,是有事要说?” 姜郁嘴角本噙着一丝浅笑,被毓秀这一问,笑容渐渐消失不见,他睁开眼,翻身对着毓秀,反问一句,“皇上不想看见臣?” 毓秀摇头笑道,“伯良多心了。” 姜郁望着毓秀,蓝眸似乎没有往日冰冷,反倒带了许多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皇上设宴招待国宾,若不胜酒力,何必勉强,保重龙体为上。”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毓秀的手,手指从她的指缝中插进来,与她十指交缠。 毓秀听出姜郁话里有话,“既如此,晚宴时劳请伯良代朕行酒。” 姜郁见毓秀刻意躲避他的注视,就故意往她身边凑近了些,“皇上方才当真跌倒了吗?” 他问话时用的虽是调侃的语气,却莫名有兴师问罪的意味。 姜郁见毓秀不说话,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眉眼间却有掩藏不住的怒意。 他攥她手指的手也蓦然收紧。 毓秀手上一疼,不自觉已惊呼出声。 姜郁放了毓秀的手,撑起身捏住她的肩膀,整个人压到她身上。 毓秀因为惊诧,一双眼瞪的圆圆的,明知反抗无益,索性冷下脸动也不动。 姜郁手上的动作虽不温柔,落唇亲吻毓秀时却小心翼翼,几番辗转,撬开她的牙关,长久的,温柔的侵入。 这个吻相比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少了许多粗暴,多了许多诱惑。 姜郁克制了自己的欲望,耐心地等待毓秀掉进他的陷阱。吻到浓时,再把两只手钻到她身下,搂住她的腰背。 毓秀的脑子一片空白,兴许是醉意未消的缘故,她只觉得全身麻痹。正当她以为自己要失去呼吸时,姜郁的唇终于离开她的唇,满是怜爱地吻了她的鼻尖。 在毓秀记忆里,姜郁的脸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红过。他的暧昧,他的柔情,他的亲昵,他的私语,她也从来没有想象过,更没有经历过。 姜郁用鼻尖磨蹭毓秀的耳鬓,手指抚过她的侧颈,一边动手解她的衣带,一边沉声说一句,“你我大婚这些日,还未行夫妻之礼。”x33 光天化日之下,他竟做到如此地步? 毓秀一时心慌,手挥到了枕边的玉如意,如意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侍从们守在殿外,听到殿里打破东西的声音,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要应声进殿。 梁岱皱眉问陶菁如何是好;陶菁但笑不语,看向周赟;周赟一脸淡然,“皇上既然没有传唤,我等且稍安勿躁。” 他话音刚落,殿外就有宫人进来禀报,“北琼三皇子已入宫门,执意求见皇上。” 梁岱看了一眼陶菁,陶菁看向周赟,周赟点头道,“此事非同小可,要速速通禀。” 梁岱才要开口,却被陶菁抢先一步,“皇上恕罪,下士有急事禀报。” 殿中一片安静,半晌才传来毓秀的召唤。 陶菁看了一眼面色冷淡的周赟与梁岱,咳了两咳,开门进殿,行礼禀报闻人离进宫之事。 毓秀叫平身之后,他便直起身抬起头,看向帝后二人。 毓秀的头发衣衫像是匆忙间整理的。姜郁身上虽平整,脚上却没有穿鞋,“闻人离以一国使节的身份出使西琳,觐见之前要递送国书拜帖,行通告之礼,受召入宫。如今他不等传请,擅自入宫,失礼至极,皇上预备如何处置?” 毓秀面色凝重,对姜郁叹道,“朕已叫礼部宣旨,设晚宴款待。想必是闻人离听说白鸿入住东宫,才一刻不停急着入宫。若非礼部不顾礼数,对其大开方便之门,他绝不敢如此。” 姜郁听出毓秀剑指灵犀,自然不会火上浇油。 毓秀吩咐侍从伺候她洗漱,换了朝礼服,摆驾地和殿。 闻人离与随行的使臣一早已在殿中等候。 毓秀进殿的一刻,他正背对着龙座的方向随意看殿中的摆设,听到皇上驾到,才不紧不慢地转回身。 闻人离墨发麦肤,赤眸如火,气质超凡,容貌出众,虽年纪轻轻,却形比虎豹,神似苍狼,与欧阳苏的深沉内敛不同,他的张扬都显露在外,大概与北琼彪悍的民风有关。 毓秀惊异于闻人离让人难以忽视的威势压迫,与他目光交汇的一瞬,心中却生出了许久不曾有的情感。眼前这个人,不像是陌生人,倒像是她多年不见的知交故友,让她莫名觉得亲切熟悉,一如她初见欧阳苏之时。 闻人离垂手立在堂上,冷眼看毓秀落座,脸上的笑容分明带着嘲讽。从她进门开始,他一双眼就直直看着她,目光审视,神情倨傲。 毓秀错觉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忍不住就皱起眉头。彼时对他没来由的亲近之感,也如风一般消失殆尽。 周赟等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陶菁已在毓秀身后高声说了句,“请北琼三皇子殿下与众使臣对我西琳皇帝陛下行拜礼。” 众人都屈膝跪了,闻人离却只是将右手扶着左胸口对毓秀欠了欠身。 琼帝子嗣众多,皇储之位的争夺十分激烈,他却偏偏对三皇子另眼相看,想来闻人离也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三皇子殿下从十二岁起就带兵平叛,大小战役从无败绩;如此高傲之人,自然会对一个才登帝位的黄毛丫头行拜礼之事耿耿于怀。 陶菁心中暗笑,高声再呼,“请三皇子殿下对皇帝陛下行拜礼。” 闻人离听而不闻,一双眼紧紧盯着毓秀,“此番我出使西琳是奉我父皇的旨意,还望皇帝陛下事事三思而后行。就算陛下执意要我行礼,也要你礼部官员高宣体统,岂容一个小小的内侍对我指手画脚?” 还不等毓秀说话,陶菁已开口回一句,“究竟是陛下失礼,还是三皇子殿下失礼?殿下勿要诸多推脱。若有一日我西琳派使臣到你国朝见国君,使臣言语无状,冒犯君王,北琼将如何?” 闻人离的目光略过陶菁,眼中满是杀意,“本王与南瑜皇储殿下本是同年,论年纪,我也算是陛下的皇兄。” 陶菁一派淡然,“我大熙宰辅是皇后之父,伯爵是先皇后之姐,二人都是皇上的长辈,上殿朝拜同样要向皇上行礼。且不论殿下只是陛下平辈,先行国礼后叙家礼的道理,殿下难道不懂?” 闻人离目光如炬,一双赤焰烈眸终于看向陶菁,“你是什么身份,敢同本王如此说话?” 陶菁泰然自若,回望闻人离时不输半分气势,心下却暗道这小龙威势鼎盛,果然不是池中物。 毓秀本想对闻人离以礼相待,见他态度嚣张,便故意不叫下首众使臣平身,收敛笑容正色道,“宣礼部尚书进殿。”x33 旨意还没传到宫门,灵犀与崔缙已匆匆赶进宫来,二人一进地和殿大门,就瞧见负手立在殿中的闻人离,忙冲到殿中跪伏于地,齐声拜曰,“皇上恕罪”。 灵犀从前面对毓秀时,行礼敷衍居多,难得今日面对外人,她还顾及体面,行了不打折扣的拜礼。 毓秀笑着叫二人平身。 灵犀折起上半身,腿还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故作姿态地对毓秀解释一句,“臣妹与崔大人赶到驿馆传旨时,三皇子殿下已与北琼一众使臣擅自前往宫中,臣妹阻拦不及,失察失职,请皇上恕罪。” 这厢话音刚落,崔缙便对毓秀拜道,“北琼与西琳的礼数多有不同,臣与公主殿下前往驿馆传旨时,本想与三皇子殿下详述,阴差阳错未能尽责,以致殿下在陛下面前失仪,请皇上宽恕臣等渎职之罪。” 阴差阳错? 话说的冠冕堂皇,倒也未彼此留了一点余地。 毓秀对灵犀与崔缙冷笑,“为公主赐座。” 灵犀在毓秀下首落座,崔缙立于阶下,对闻人离高声道,“三皇子殿下是北琼贵宾,觐见我西琳天子须行拜伏礼。” 从一开始,闻人离眼中就看不到别人,更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咬牙切齿地问一句,“你当真要我跪?” 如此张狂,实在让人不悦。 他说的话让人不悦,他凌厉的眼神让人不悦,可最让人不悦的,是他说话时倨傲的姿态和威胁的语气。 章节目录 第 30 章 16.08.03晋江独发 毓秀没有正面回应,只看了一眼崔缙。 崔缙对闻人离正色道,“请皇子殿下慎言。” 闻人离一边嘴角微微挑起,像是露出一个笑,他眼中却没有笑意,“皇帝陛下可想清楚了,你真要我对你下跪?” 他说这话时看向毓秀的眼神,就像看着准备下手的猎物。 殿中安静的连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气氛好不尴尬。 无人出声之时,陶菁却在毓秀身后说了句,“所谓拜伏礼,请殿下屈身叩首,五体投地。” 闻人离眯眼望了一眼陶菁,再不废话,跪地叩首,甩袖起身,一气呵成。满堂人意识到以前,他已经站回原位了。 毓秀哭笑不得,一殿人也都在心中暗笑。x33 崔缙还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毓秀摆手拦了,“为三皇子殿下赐座,众使臣也请平身。” 闻人离落座之后,一双眼紧紧盯着毓秀,目光凌厉,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他身后的使臣才要上前献礼,殿外就有侍从通传,“南瑜皇储殿下觐见。” 毓秀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北琼众人,见闻人离面上并无异色,显然是一早就已猜到欧阳苏会有此一举。 欧阳苏进殿之后,两位皇子只是对面施礼,丝毫没有兄弟亲近之意。 毓秀开口为众人赐座,笑着对欧阳苏问一句,“皇兄怎么在这个时辰过来了?” 欧阳苏看了一眼闻人离,对毓秀笑道,“来西琳这一路舟车劳顿,着实疲累,午膳之后本想小憩片刻,听说皇妹在地和殿召见炎曦,我才吩咐他们带着礼物进宫。” 一句说完,欧阳苏便对南瑜使臣挥手,众人将满箱的苏绣云锦,绫罗绸缎抬进殿。 毓秀含笑吩咐礼部回以蜀绣蜀锦为礼。 闻人离不甘示弱,叫使臣奉上羊毛毯,毓秀便叫人回赠巫斯毯;南瑜使臣奉上状元红,北琼使臣奉上马奶酒,毓秀两边谢过,着人以青稞酒和葡萄酒回赠。 南瑜使臣将金镶玉的长匣递上前,由欧阳苏亲自奉上。陶菁接过匣子,打开送到毓秀面前。毓秀一瞧,里面竟是一柄龙泉剑。 闻人离悄悄对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随侍出了殿门,半晌去而复返,跪在毓秀面前献上一把弯刀。 弯刀乍一看并无稀奇之处,只有刀鞘镶的红宝石价值不菲。毓秀猜测这一把本是闻人离的佩刀,进殿之前解在殿外了。想必是他见到南瑜赠送宝剑做国礼,不甘示弱才临时起意。 毓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将弯刀收了,随即叫人回赠两位皇子两把价值连城的益贡刀。 闻人离见毓秀收礼,便亲自上前接了回礼,似笑非笑地说一句,“送给皇上的那把刀跟随本王多年,请皇上好好保管。” 毓秀隐约觉得闻人离话里有话,只礼节性地回一句,“多谢殿下厚赠。”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陶菁在她身后一声轻笑。 毓秀诟病陶菁失礼,回头看他的时候也带了几分恼怒。 陶菁也回看毓秀一眼,目光流转,笑容别有深意。 毓秀被他看的发毛,为掩饰尴尬,转回头时就轻咳了一声。 闻人离身边的使臣对毓秀拜道,“三殿下此行西琳一为恭贺皇帝陛下登基大婚,二来,是为了向西琳公主求婚。” 毓秀万没想到北琼也如此直白地道明来意,之前她才婉拒了欧阳苏,可同样的话说给闻人离听,他就未必买账了,“联姻之事,事关重大,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朕已吩咐礼部与内务府在地和殿为皇储殿下与三皇子殿下设国宴,请二位殿下赏脸出席。” 闻人离明知毓秀有心推脱,起身道,“本王有几句话要单独对陛下说。” 灵犀与欧阳苏对望一眼,都等着看毓秀怎么反应。 毓秀思索半晌,回一句,“国宴之后,朕会找一日单独召见三皇子殿下。请二位殿下稍作准备,酉时三刻进宫赴宴。” 闻人离也不纠结,胡乱喝了茶,带人回馆驿。 毓秀与欧阳苏结伴出地和殿,灵犀对毓秀拜道,“皇姐国事繁忙,不如由臣妹送皇储殿下回东宫。” 毓秀看了一眼欧阳苏,见欧阳苏面带笑意,她便笑着说了句,“如此就有劳皇妹了。” 三人分道扬镳,毓秀摆驾往勤政殿去,侍子们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眼看殿门就在眼前,陶菁却快步走到毓秀身边,躬身说一句,“恕下士多言,皇上不该收三皇子的刀。” 毓秀顾不上追究陶菁失礼,停下脚步,低声问一句,“此话怎讲?” 陶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又马上把头低了,“北琼人赠送随身佩刀,大多是为求婚,皇上既收了三皇子殿下的刀,难免会让人错意为默许姻缘。” 毓秀摇头笑道,“北琼人求亲时还要送雕弓马鞭,牛马羊三牲,单凭一柄佩刀,模棱两可,实在不必在意。” 陶菁难得见毓秀和颜悦色,抓住时机再靠近一步,“皇上注意到三皇子眼睛的颜色了吗?” 他问的话让毓秀心生疑窦,生出试探之意,“北琼人都是黑发黑眼,三皇子眼睛的颜色的确有些稀奇。” 陶菁笑道,“皇上可知三皇子生母的身份?” 毓秀眯了眯眼,“朕听闻闻人离是琼帝正宫所出,民间也有传言,说他生母早亡,寄养在正宫名下。” 陶菁紧紧盯着毓秀的一双眼,“琼帝还是亲王之时,曾一度宠爱一个美貌的小王妃,恰巧那小王妃眼眸也是烈焰之色。” 毓秀看向陶菁的眼神越发危险,“到此为止,不必再说了。” 陶菁听而不闻,“已故的恭帝……”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毓秀高声喝止,“休要胡言。” 陶菁愣了一愣,又马上露出笑容,“若非皇上默许,下士自不敢胡言。” 毓秀怒道,“彼时你在金麟殿大胆犯上,朕还没有追究你,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谨言慎行。” 陶菁挑眉笑道,“皇上非但不该追究下士,反而要感谢下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上心里明白。” 毓秀猜到陶菁是在嘲讽之前在金麟殿中她与姜郁的亲密之举,一时面热,“朕今天不想再看到你,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陶菁对毓秀施一礼,站在原地看着她带人进殿,面上露出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转身而去。 毓秀心情烦躁,偏巧工部尚书又上了一封重提修建帝陵的折子,她就急召大理寺卿进宫商议。 二人密谈了半个时辰,毓秀只觉得身心俱疲,“对面布局的不止一个人,情势混沌,朕已经很难看清前路了。” 程棉心中担忧,面上却不动声色,“请皇上宽心。” 毓秀扶住额头,摇头道,“帝陵之事只是冰山一角,牵一发动全身,朕还没有做好与舒家正面冲突的准备,不想贸然行事。” 一着踏错,满盘皆输,当年她姨母输过一次,她母亲也输过一次,她实在不想再输了。 程棉沉默半晌,对毓秀拜道,“皇上若下定决心彻查,大理寺与刑部必倾尽全力。” 毓秀抬起头,对程棉轻笑道,“过了这些年,元知终于肯为迟朗作保?” 程棉默然不语,毓秀只当他默认了,“如此甚好……只望经此一役,迟朗再无路可退,只能同我站在一起。” 一语毕,二人相视一笑。 毓秀遣程棉回府,程棉躬身行礼,出门之前又停住脚步,转身对毓秀拜道,“臣斗胆一问,皇上把选妃的时间提前,是不是与布局人有关?” 毓秀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实话实说,“不错。” 程棉了然一笑,“是臣庸人自扰,这些年臣一直想知道,是谁在我之前拿到陛下第一枚九龙章。” 毓秀淡然笑道,“你我相交多年,终有一日,元知会是我西琳的宰辅。” 程棉闻言,惊慌失措,忙跪地对毓秀拜道,“当年若没有皇上的搭救之恩,臣万万没有今日,臣绝不敢痴心妄想,令皇上为难。” 毓秀明知程棉误会了她的意图,却不想解释,“元知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处世太过谨慎。朕没有别的意思,你先回去吧。” 程棉诚惶诚恐地告退,毓秀坐在龙椅上苦笑,心中自有滋味。 毕竟这天底下并不是人人都是华砚,与她心有灵犀。 毓秀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章,侍从进来点灯时,她才知道天黑了。 周赟催促毓秀换衣,毓秀不想跑来跑去,就命人将宴服拿到勤政殿。 宫人才帮毓秀梳妆毕,姜郁就带人来了勤政殿,与她一同前往地和殿。 姜汜灵犀一早到了;欧阳苏在主宾位上落座,正言笑晏晏地与灵犀谈笑。 众人施礼毕,毓秀与姜郁坐上主位。 吉时已到,闻人离却还迟迟未来。众臣猜测他是故意怠慢,心中恼怒,诸多怨声。毓秀不想节外生枝,就吩咐宫人开宴。 丝竹管弦声起,歌舞行到一半,侍从匆匆冲上殿禀报,“皇上,三皇子殿下遇刺了。” 章节目录 第 31 章 16.08.04晋江独发 众人听了通报,无一不惊。 毓秀细细看过殿下百官的反应,收敛笑意,抿唇对侍从道,“三皇子殿下如何?” 侍从叩首道,“三皇子殿下在前来宫中赴宴的途中,遭到刺客伏击,受了伤。” “谁来通报的消息?” “禁卫军副统领魏岩。” “叫他上殿回话。” 侍从领命而去,魏岩接旨进殿,拜到毓秀面前。 毓秀提声向魏岩问了句,“三皇子殿下现在如何?” 魏岩诚惶诚恐,“殿下在与刺客交手中受了一点轻伤,并无大碍。” “刺客抓到了吗?” “禁卫军赶到时,刺客已逃逸了。” “现场可留下什么证据?” 魏岩吞吐半晌,低头答一句,“并无半点线索。” 毓秀怒道,“戒严布防两千人马居然连刺客的一块衣料也没扯到?禁军是如何当差的?” 魏岩诚惶诚恐,“皇上恕罪。” 禁卫军统领刘先就在席中,听到奏报如何还坐得住,忙出列跪到毓秀面前,“臣等办事不利,请皇上责罚。” 毓秀半晌没有说话,也不叫二人平身。 原本觥筹交错的地和殿霎时间满堂寂静,臣子们作壁上观,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毓秀,其中不乏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者。 姜汜见气氛尴尬,出面解围道,“皇上,不如请两位统领先起来回话。” 毓秀这才叫二人平身,刘先躬身坐回原位,一双眼只往右相处瞄。姜壖却不看刘先,端着酒杯淡然饮酒。 左相凌寒香与神威将军华笙面上皆有忧色,二人对望一眼,都以为对方会出来说话。 户部尚书岳伦看了一眼吏部尚书何泽,二人又齐齐望向姜壖与兵部尚书南宫秋;南宫秋明知二人错意她是幕后主使,连连摇头以表清白。 各部司长之中最平静淡然的就属大理寺卿程棉与刑部尚书迟朗,二人面上虽一本正色,眉眼间却隐约有笑意。 灵犀对今晚发生的事自有一个猜想,眼看着姜郁一双眼凌如飞刀,频频看向她,她就知道他是在怀疑她是幕后主使。 灵犀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欧阳苏,欧阳苏一派淡然,面上看不出情绪。 气氛正微妙时,殿外通报“三皇子殿下驾到”。 毓秀从龙椅上站起身,姜郁等紧随其后,殿中自无一人敢坐。 闻人离大步流星走到殿中,对毓秀一躬身,“途中发生一点意外,本王来晚了,请陛下勿怪。” 毓秀笑着请闻人离入席,“殿下受惊。” 闻人离小臂上缠着红布,手与手腕依然灵活,受的似乎只是皮外伤。 毓秀等闻人离落座,隔空敬了他一杯酒;闻人离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对毓秀笑道,“西琳竟有如此高手。” 毓秀本以为闻人离有意讥讽,可看他的表情又不像挑衅,她便一笑而过,并未回应。 席间再无人提起刺客之事,丝竹鼓乐声起,载歌载舞,禁军统领求姜壖示下,得其应允之后,悄悄带人去追查刺客。 毓秀见刘先离席,心中冷笑,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皆笑而不语。 酒过三巡,欧阳苏起身坐到闻人离身边,低声问一句,“炎曦当真于进宫途中遇刺?” 闻人离与欧阳苏满饮了一杯酒,似笑非笑地回问一句,“白鸿以为我遇刺的事是假的?” 欧阳苏一派淡然,“你多心了,我只是好奇事情的来龙去脉。” 闻人离自饮一杯,轻声笑道,“我们一行人往皇宫来时,官道戒严,十几个刺客从天而降,个个身怀绝技,精通暗杀之术,好在禁军来的及时,刺客也只是虚张声势,否则我受的绝不止这一点轻伤。” 闻人离答话虽爽快,却并非对欧阳苏心无芥蒂,毕竟今晚的事,他也不能完全洗脱嫌疑。 欧阳苏又何尝不怀疑闻人离故弄玄虚,别有图谋。 姜郁皱着眉头看两位皇子交头接耳,又把目光转向灵犀。 等两位皇子上前向毓秀敬酒,他便找个借口离席。 片刻之后,灵犀也悄悄从后门跟了出去。 二人走到僻静处,灵犀拉住姜郁的手,开口笑道,“伯良引我出来,是有话要问?” 姜郁不动声色甩脱灵犀的手,正色道,“刺客的事,与你无关?” 灵犀一脸委屈,“怎么会与我有关?” “你怕皇上把远嫁北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劳永逸。” 灵犀呵呵笑道,“荒谬!就算我不想去和亲,也不至于用这么激烈的手段。北琼不过是想要一个皇族女子嫁过去,并非非我不可,博文伯受母上恩典,五女都封了郡主,大表姐要继承爵位,幺表姐要进宫服侍皇姐,其余三位择其二加封公主,送与北琼南瑜联姻,皆大欢喜。” 她说这话本是为了挑衅姜郁,姜郁却不为所动,“伯爵不会应承。” 灵犀冷笑道,“来日欧阳苏与闻人离继位,正妃就是南瑜与北琼的皇后,姑母权衡利弊,怎会不允。” 灵犀见姜郁面无表情,自以为他是在隐藏情绪,就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偏偏二表姐与四表姐都身居要职,只有三表姐去和亲最合适。又或许,闻人离醉翁之意不在酒?”x33 一句说完,她又哈哈大笑,一脸的幸灾乐祸,“伯良好自为之。” 灵犀走了半晌,姜郁还愣在原处一动不动,指甲攥进手掌,强自平息怒火,慢慢踱步回去。 姜郁归位时,毓秀已经被闻人离连敬数杯。欧阳苏见闻人离不依不饶,就出面替毓秀行酒。 到最后,变成两位皇子比拼酒量。毓秀猜到闻人离会豪爽痛饮,却不想欧阳苏也是千杯不醉。 姜郁见毓秀眼神迷离,猜她喝醉了,正疑惑姜汜为何不曾为毓秀遮挡一二,就看到毓秀下首的位子上空空无人。 姜郁往殿下一瞧,姜壖人也不在。 众人开怀畅饮之时,二人正在偏殿密谈,“皇上这几日可有异动?刺客的事是否出自她的手笔?” 姜汜思索半晌,摇头道,“皇上性格温软,谨小慎微,一来手下无人,二来也没有胆量挑战北琼。琼帝如此看重闻人离,他若有闪失,两国战事一触即发。” 姜壖点头道,“好在闻人离并无大碍,否则禁军几位统领皆性命不保。刘先这些年虽顺服,却还算是明哲家的家臣。如今闹出刺客行刺使臣之事,若他失职被削官位,实则于皇上百般不利。” 姜汜轻咳一声,“不如将计就计,叫人弹劾刘先办事不力,将其铲除?” 姜壖摆手道,“不可轻举妄动,目前的局势还不明朗,皇上不会因为禁军一次失职就惩治刘先,贸然出面,只会打草惊蛇。” “兄长以为行刺的事是谁幕后指使?” 姜壖笑道,“兴许是闻人离欲盖弥彰,也或许是欧阳苏先发制人,除此以外,就只有灵犀公主最有嫌疑。” 姜汜之前不是没有怀疑过灵犀,“公主不敢擅作主张。” 姜壖冷笑道,“明哲灵与明哲秀不同,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若任她招摇,总有一日会闹的不可收拾。” 二人筹谋半晌,双双返回殿中。姜汜归位时,正瞧见闻人离抓着毓秀的手,“本王有几句私话要同皇上说。” 毓秀不动声色地抽了手,对闻人离笑道,“朕今日醉的厉害,未免在殿下面前失态,有话还是改日再说。” 欧阳苏明知闻人离借酒装疯,强拉他归回原位。 散席时,毓秀吩咐御林军护送闻人离回馆驿;欧阳苏本想与毓秀说几句话,见她被众星捧月,身边根本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只好自回东宫。 姜汜见毓秀已有七分醉意,便示意姜郁护送她回宫。 毓秀头痛难熬,坐在软轿上消磨半晌,愈发觉得不对,掀帘一看,他们走的果然是去永乐宫的路。 中途改道难免驳了姜郁的颜面,毓秀只能任人把她抬到永乐宫。 进殿之后,两人各自洗漱换衣。 姜郁屏退宫人,灭了几盏灯,走到床前放下帘帐,躺到毓秀身边,“皇上睡着了吗?” 毓秀头痛欲裂,全身也软的动弹不得,“伯良,我醉了。” 姜郁撑起身子,伸手摸了摸毓秀的额头,“皇上有点发烧,不如喝一碗醒酒汤?” 毓秀胡乱应了一声,姜郁一声轻笑,俯下身子吻了她。 毓秀本已昏的睁不开眼,一吻完了,也不能再装死。 姜郁看着毓秀发呆的样子,一双蓝眸也染上笑意,“皇上醒了吗?” 四目相对,毓秀觉得姜郁的眼神太过危险,就讪笑着说了句,“劳烦伯良帮我倒杯茶,我真的口渴了。” 姜郁笑着抚上毓秀的头发,又轻轻摸了她的鼻梁鼻尖,眉毛脸颊。毓秀才要说什么,姜郁的手就滑到她的侧颈,用嘴巴堵住她的嘴。 兴许是醉酒的缘故,毓秀全身都热的像着了火一样,身体任人予取予求,灵魂却出了窍,在一旁冷眼旁观,毫不作为。 姜郁的手才扯落毓秀的衣带,殿外就有宫人高声禀报,“皇上恕罪,下士有要事禀报皇后殿下。” 章节目录 第 32 章 19.08.05晋江独发 毓秀听出那侍从的声音,正是姜郁的心腹傅容。 姜郁低头去看毓秀,见她只是一脸好奇,面上并无不快,开口时难免气急败坏,“有什么事明日再说,退下。” 殿外沉寂片刻,傅容又硬着头皮说一句,“殿下,下士要禀奏的是十万火急的事。”x33 姜郁知道傅容是谨慎之人,若非不得已,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扰他,只好扯被盖在毓秀身上,宣傅容进门。 傅容跪到床前,顾及帐中的毓秀,话说的吞吞吐吐,“殿下,姜相他……” 姜郁披衣下地,傅容一边服侍他穿衣,一边在他耳边耳语。 毓秀听到帐外悉悉簌簌的碎响,坐起身,掀帘问一句,“伯良要出门?” 姜郁面生惭色,回身对毓秀拜道,“皇上恕罪,相府传来消息,父亲大人身染急病,要我速速回府一趟。” 毓秀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否要朕派御医陪伯良前去?” 姜郁婉言谢绝,带着人匆匆离去。 毓秀揉着头在床上坐了半晌,宣侍从进殿为她倒了一杯茶,待神智清醒些,又叫嬷嬷们伺候她穿衣,摆驾回金麟殿。 轿子一路走得平稳,毓秀却还是觉得胃逆,下轿之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到地上,幸得周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才没当众出丑。 毓秀进门时,陶菁正垂手立在殿中,面上一派淡然,像是忘了早些时候毓秀呵斥他的话。 毓秀顾不得同陶菁一般计较,接过侍从奉上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嘴里正苦时,陶菁奉上蜜饯,毓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取了一颗蜜饯放到嘴里吃了。 宫人们伺候毓秀漱口换衣,周赟见毓秀心情不佳,示意众人退下。陶菁望了一眼虚掩的窗,也跟着众人一并退出殿外。 毓秀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半晌,醉意渐渐消散。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窗边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个黑衣人跳进房来,摘了脸上的修罗面具,跪到毓秀面前。 正是凌音。 “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披了外袍站起身,亲自扶凌音起身,“悦声辛苦了。” 凌音明眸善睐,望向毓秀的目光满是笑意,“禁军来得太快,臣与三皇子只是匆匆交手。” 毓秀眉头轻蹙,“你不该伤他。” 凌音挑眉笑道,“臣听闻闻人离在殿上大胆犯上,一时冲动,才忍不住给他一点教训。” 毓秀笑道,“闻人离倒是对悦声的身手赞许有加。” 凌音笑如春风,扶毓秀坐到床上,顺势坐到她身边,“今晚发生了一件大事。” 毓秀之前就觉得心神不定,现下更生出不好的预感,“出了什么事?” “有人擅闯帝陵,重伤了舒三郡主。” 毓秀金眸一闪,凌音忙说一句,“皇上不必担忧,守灵侍卫反应及时,无人闯入帝陵。” “谁是幕后主使?” “臣已吩咐修罗堂上下尽力追查,不日就会有定论。” 莫非是右相将计就计,为除刘先制造事端,可如果出手的是姜壖,绝不会吩咐刺客重伤舒娴。 又或许,幕后主使是灵犀,可她如今正处在十分尴尬的境地,怎会在毫无准备之下撕裂与舒家的关系。 毓秀心中略过好几个猜测,又被她一一否决,“舒娴武功不弱,身边又有守陵侍卫相助,怎么会被打成重伤?” 凌音见毓秀紧锁着眉头,着实犹豫了一番是否要实话实说,“据修罗使打探来的消息,在闯陵人之前,舒娴曾被皇后的心腹暗卫打伤,之后才不敌强手,伤上加伤。” 毓秀一皱眉头,“姜郁派人打伤舒娴……” 惊鸿一瞥中,凌音以为他从毓秀脸上看到杀意,眨眼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看错了,毓秀面色如常,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毓秀已恍悟,想必是姜郁担忧舒娴被拟定为与北琼南瑜联姻的人选才出此下策。舒娴有伤在身,自可推脱婚事。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有人打帝陵的主意,姜郁这一着弄巧成拙,反倒将他与舒娴的关系暴露在天光之下。方才他之所以会匆匆离宫,大概也是因为舒娴重伤的缘故。 凌音生怕毓秀伤心,一时不知如何解劝,就伸手握住她的手。 毓秀望着凌音柔顺的眉眼,凌乱的心绪渐渐平稳,摇头轻笑,一笑不止。 凌音错愕不已,“皇上笑什么?” 毓秀望着桌上的白玉瓶,收敛笑容,面无表情地回一句,“朕笑的是姜壖为了替姜郁圆谎,从明日起恐怕要告病在家了。” 凌音看毓秀的表情,实在不像有怨愤,她才得知皇后这么大的秘密,竟不为所动,莫非“皇上对皇后痴心一片”的说法都只是以讹传讹的流言。 毓秀见凌音望着她发呆,就笑着说了句,“容京内外接二连三出事,一时风声鹤唳,禁军不日就会加强戒备,这几日悦声不要再进宫了,万事小心,不可暴露身份。” 凌音起身对毓秀一拜,“请皇上放心。” 毓秀笑着点点头,“时辰不早,悦声早些回去吧。” 凌音歪头看了毓秀半晌,粲然笑道,“臣办成差事,皇上有赏赐没有?” 毓秀猜到他要说什么,笑着回问一句,“悦声想要什么?” 凌音跪到地上,一本正经对毓秀行了个拜礼,“请皇上恩赐九龙章。” 毓秀摇头笑道,“九龙章从来都是君授臣受,悦声是第一个对朕主动开口的。” “那皇上给还是不给?” “现在不行,等些日子吧。” 凌音一脸失望,碧眼闪了两闪,“皇上太小气了。” 毓秀觉得凌音眼角的泪痣十分可爱,不自觉就凑上前去看,“明明是你狮子大开口。”x33 凌音见毓秀起身,顺手抓住她衣裙下摆,“既然皇上不肯赏我九龙章,就赏我你的心头之好。” 毓秀以为凌音想要她腰上佩戴的玉佩,就伸手解下来赏他。 凌音双手接过玉佩,小心系在身上,“皇上的心头之好,怎么会是一枚玉佩?” 毓秀见他得寸进尺,一时哭笑不得,“玉佩你也收了,你还想要什么?” 凌音狡黠一笑,“臣要你放在心上的那个人。” 毓秀一愣,想明白之后又禁不住好笑,“悦声找错人了,你想要谁,就在谁身上下功夫,我做不了主。” 凌音满心失望,起身时心有不甘地向毓秀眨眨眼,“皇上许诺不插手也是好的。” 一句说完,他又拿着桌上的蜜饯走到毓秀面前,“既然前面两样都不行,皇上就喂臣吃一颗蜜饯,这个只是举手之劳,皇上不会再推脱了吧?” 毓秀笑着接过盒子,从里面取出一颗蜜饯送到凌音唇边。 凌音吃了蜜饯,又趁机吻了吻毓秀指尖,喜笑颜开,跳窗走了。 等殿中只剩毓秀一个人,她就笑不出来了。 晌午打碎的玉如意已经被宫人收起来了,只遗漏一块残片在床角,毓秀弯腰捡起残片,正想找绢子包好,却不小心刺破了手指。 毓秀不想高声叫人,就打开殿门看谁守在外殿。 陶菁听到声响,早已迎上前来,“请皇上吩咐。” 毓秀目光凌厉,“只有你一个守夜?其他人呢?” 陶菁轻咳一声,回话时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康宁伏在榻上睡着了,皇上是否要下士叫醒他?” 毓秀摆摆手,“不必了,你去取些白酒和干净的棉布过来。” 陶菁看了一眼毓秀流血的手指,转身去了殿外。 毓秀手攥成拳,坐在床上发呆,无意中看到白玉瓶里盛着的败花时,忍不住冷笑出声。 所谓枯木逢春,落花重开,果然都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过不多时,陶菁去而复返,不止拿回白酒棉布,还预备了伤药,走上前为毓秀处理伤口。 血迹被白酒冲净,露出切口。毓秀正疑惑伤口怎么会割的这么深,陶菁就笑着说了句,“玉如意在龙床上多年,积攒了许多怨气,皇上不该碰它。这伤口与寻常伤口不同,皇上切不可大意,要悉心调养。”x33 毓秀一开始觉得陶菁危言耸听,包扎好的伤口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陶菁见毓秀一直瞄着桌上的白玉瓶,就将其取了来捧到她面前,“当日许诺皇上让落花重开,是下士思虑不周。” 夸夸其谈就夸夸其谈,还说什么思虑不周。 陶菁见毓秀面有鄙夷之色,笑着说了句,“落花重开,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皇上的眼泪。” “一派胡言。” “龙血龙泪都有起死回生之效。” 毓秀冷哼一声,“妖言惑众,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陶菁面上一派淡然,“皇上可听说过血盟之约?” 从小到大,乱离乱神的荒唐事她只做过一次,可陶菁又是怎么知道的? 毓秀才想再问,陶菁就笑着说了句,“皇上赐下士几滴眼泪就够了。” 毓秀满心不耐,“朕哭不出来,没有眼泪。”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皇上方才开门出来的时候,似欲哭无泪,却不知是因为手上的伤口痛,还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章节目录 第 33 章 16.08.06晋江独发 毓秀被戳中心事,面上难免有些不自在,“朕乏了,你下去吧。” 陶菁放下白玉瓶,捧起毓秀受伤的手,还得寸进尺地抚摸了她才包扎好的那根手指,笑着说了句,“十指连心,皇上的心疼吗?” 毓秀不动声色地把手从陶菁手里抽出来,转身走到龙椅上坐,“皮外伤而已,何必小题大做。” 陶菁亦步亦趋走到毓秀身边,笑的别有深意,“下士明明给皇上找了个理由哭一场,是皇上不领情。” 毓秀猜到他话里有话,禁不住冷笑道,“你当朕是什么人?划破手指就要哭一场?” 陶菁挑眉笑道,“皇上划破手指之前,没有别的伤心事吗?” 毓秀面色凌然,“自从朕被册封为皇储开始,每日里的伤心事就堆积成堆,要是遇事就哭一哭,岂不是有流不完的眼泪?君王的眼泪是落给别人看的,落下几滴泪,就要收回几座城,你要有本事攻城略地,朕倒是不介意在你面前哭上一哭。” 陶菁听毓秀语气讥讽,就知道他被她小瞧了,“直到今天,皇上还介意我放弃恩科,选择入宫?” 毓秀皱眉道,“你并非平庸之辈,却选了一条不该选的路,如此不合常理,朕自然不相信你心怀坦荡。丑话说在前面,呆在朕的身边,并不是你平步青云的捷径,想讨我的欢心,也绝不是说几句甜言蜜语,做几件暧昧的事那么简单。” 陶菁摇头轻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亏得下士之前还担心皇上会哀痛伤心,如今看来,是我庸人自扰,小看了你。皇上很有意思,比我起初以为的还要有意思。” 毓秀只当陶菁故弄玄虚,“朕不用你服侍了,你出去吧。” 陶菁充耳不闻,只笑眯眯地看着毓秀,直到把毓秀的两颊都看出红晕,才开口说一句,“人到情多情转薄,蓦然动情悔多情。” 毓秀以为他又要言语轻薄,才要出言呵斥,陶菁就抢先说一句,“你我初见时,我对你只有义,未有情。奈何今日一如入相思门,才知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毓秀冷笑着回一句,“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不要说我不喜欢你,就算我真的喜欢你,你的前途也不会因为我的喜欢有什么改变。” 他的前途啊…… 说起来的确是要仰仗她。 陶菁单膝跪到地上,抬头看着毓秀。低人一等的滋味虽然不太好,可在他这个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望来日下士断肠回首时,不会后悔今日。” 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面上难得露出羞赧之色,倒比从前玩世不恭时更显真心。 毓秀明知自己不该因为陶菁的几句话就心生动摇,一颗心却跳的犹如鼓鸣。起初她以为陶菁只是别有心机,讨一讨嘴上便宜,可这个当下,却莫名有些假戏真做的意味了。 陶菁见毓秀盯着他的脸发呆,禁不住出声笑道,“下士知道,想走到皇上心里,就要先走到皇上的棋局里。皇上布局缜密,从不走一步废棋,却不知下士有没有那个本事,在皇上的棋局里找到一个位置?” 闻人离的身世,桃花树的血盟,姜郁与舒娴的关系,她要走的一局棋…… 陶菁一而再,再而三地语出惊人,毓秀不相信一切只是巧合,若他是她对手的棋子,那真是大大不妙。 好在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陶菁虽言行失当,举止无措,若他心怀不轨,绝不会如此张扬。 所以他到底是谁?从何而来,又去往何地? 半晌之后,毓秀看着陶菁,沉声说一句,“朕下的每一盘棋都攸关生死荣辱,所以不会轻易与人对弈。” 对望之中,一眼千年。 陶菁没有回话,而是起身将染了毓秀鲜血的白棉布塞进白玉瓶中。 毓秀冷眼旁观,心中竟隐隐有期待,可她空等了半晌,瓶里的枯枝也没有半点变化。 陶菁笑着把桃枝从瓶子里取出来递到毓秀面前,“请陛下闭上眼睛。” 毓秀轻咳一声,“你又要耍什么把戏?” “皇上闭上眼睛就知道了。” “朕没心思陪你胡闹。” “若皇上睁眼时桃花还没有重开,大可治我欺君之罪。” 毓秀听陶菁话说的笃定,鬼使神差,竟真的闭上眼睛。 陶菁手握花枝,弯腰凑到毓秀面前,等两个人的鼻尖只剩不到一寸的距离,他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热热的鼻息喷到毓秀脸上,她下意识地就认定自己被戏弄了,才要发怒,却看到陶菁退后一步,把桃枝举到她跟前。x33 残枝上的花开了三成,那些没开的也鼓出了花苞。 怎么会有如此神奇之事? 毓秀百思不得其解,想从陶菁手里取过桃花来看,陶菁却一下子把手举高了,“皇上再把眼睛闭上。” 毓秀皱眉道,“花不是开了吗?你还叫我把眼睛闭上干什么?” 陶菁老神在在,“花才开了不到半数,皇上再睁眼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光景。” “你以为朕是傻子?” “皇上不相信的话,可以试试看。” 毓秀明知自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陶菁摆布,行动上却没办法抗拒。 陶菁看着毓秀的脸,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他凑上来吻她的时候,也把眼睛轻轻闭了起来。 毓秀唇上一热,一阵淡淡的桃花香气钻进鼻子,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陶菁只把嘴唇贴在毓秀的唇上,只在她陷入美梦的一刻,轻轻啃了一下她的唇。 毓秀梦中还带着笑容,陶菁小心翼翼地把她安置在龙床上;脱了自己的外袍,又把里衣解的松松垮垮,打开殿门,走到睡熟的康宁面前,摇着他的肩膀把他叫醒。 康宁睡眼惺忪,一抬头就看到陶菁衣衫不整地站在他面前,一时大惊失色,“你……你这是干什么?” 陶菁忙对他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皇上召我侍寝,不管谁过来,都不能放进殿去,知道了吗?” 康宁吓得眼都瞪圆了,“你说什么?皇上,叫你,侍寝?” “陛下口谕,不许放人进门,你当值偷懒,小心挨罚。” 陶菁说完这句,笑着转身回了寝殿;康宁吓的七魂少了六魄,哪里还睡得着。 这王八蛋一定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去讨好皇上,莫非皇上是酒后乱性,受不住诱惑才…… 陶菁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扯了被子盖在毓秀身上。 她睡着的时候明明还笑着,怎么才过了一会,眉头就皱起来了。 陶菁支起一只胳膊,抬手在毓秀眉心处揉了揉,看着她的睡颜,心中自有滋味。 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龙族多情任性,他实在不该对一条龙动心的。 寝殿里的灯烛太亮,陶菁弹指灭了几盏,昏昏之中,他见毓秀睡的香甜,就忍不住困意也睡了过去。 姜郁回到永乐宫的时候已是寅时,听说毓秀回了金麟殿,马不停蹄赶来请罪,才到殿门口,就看到了战战兢兢守门的康宁。 康宁神色惊惶,一见到姜郁就跪地拜道,“时辰尚早,皇上还未起身,请殿下稍晚些再来见驾。” 姜郁一开始并没想着要进殿,只想在殿外跪到毓秀起身再磕头请罪,可他分明从康宁的话里听出不寻常,就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康宁叩首道,“殿下息怒,是皇上吩咐不许放人进殿的。” 姜郁咬牙问道,“皇上为何不许人进殿?”x33 康宁哪里还敢隐瞒,“皇上召人侍寝,吩咐任何人不许进殿打扰。” 姜郁闻言,如遭五雷轰顶,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康宁不见姜郁示下,偷瞄了一眼,却见姜郁面如死灰,眼中尽是杀意,吓得忙把头又低回地上。 姜郁扯着康宁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皇上召谁侍寝?” 康宁被拎的喘不上气,一张脸憋的通红,回话时更犹如惊弓之鸟,“陶……陶菁。” 姜郁目眦欲裂,把康宁甩到一边,走到殿门口才要推门,又在最后一刻硬收手回来,整个人像木偶一样僵在门口,动也不动。 康宁哪敢上前,还是傅容硬着头皮来解劝,“殿下,不如我们先回永乐宫再从长计议。” 姜郁攥紧拳头,对傅容道,“小心把门打开,不要惊动皇上。” 傅容知道姜郁不亲眼得见不会死心,就叹着气把门轻轻推开。 姜郁走进寝殿,每靠近龙床一步,心就沉下一分,等他终于走到床前,心已空空无一物。 毓秀与陶菁交颈而眠,二人嘴角含笑,不知正做着什么好梦。 姜郁转身出殿,傅容关了门,又试探着问一句,“殿下,不如我们先回永乐宫再从长计议。” 姜郁身子稳稳,手却止不住发抖,为了不失态人前,只能把手藏在袖子里。 傅容和康宁眼睁睁地看着姜郁跪到外殿,蓝眸冷彻,面如寒冰。 章节目录 第 34 章 16.08.07晋江独发 五更时分,毓秀幽幽转醒,一睁眼就看到陶菁衣冠不整躺在床上,支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还摆弄着一支盛开的桃花。 他怎么敢这么大胆躺在龙床上,躺在她身边。 更让人恼怒的是,她还记得在她昏倒之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子轻薄了她。 毓秀撑起身,掀开被子一瞧,她身上衣服的衣带都被人解了,里衣虽然还穿在身上,外衣和中衣却都有些松散。 陶菁没有丝毫大难临头的知觉,还挑衅似的对毓秀眨眨眼。 毓秀从未受过如此屈辱,一腔怒火冲上心头,对陶菁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陶菁扯手把毓秀拉进怀里,半个身子也压上去,“怎么才过了一晚,皇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毓秀气的七窍生烟,正要大声叫来人,就被陶菁捂住嘴巴,“皇上,皇后殿下正在外殿跪着,你要是一叫,恐怕就成了合宫上下的笑话。” 姜郁在外殿? 想必是处理了在宫外的事,特别来做戏请罪。 毓秀僵硬的身子渐渐放软,陶菁见她有妥协之意,就松了捂她嘴巴的手,“皇上稍安勿躁。” 毓秀一双金眸狠狠瞪着陶菁,低声怒道,“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陶菁黑眼睛眨了两眨,“皇上所谓的大逆不道之事,是什么事?” “私睡龙床。” “那下士私睡龙床之前的事,皇上还记得吗?” 毓秀脸一白,“你想说什么?” “皇上昨晚喝醉了,赏了重开的桃花之后就降旨让下士侍寝,下士不敢抗旨,只好勉为其难伺候皇上。” 勉为其难? 伺候? 毓秀脑子轰的一声响,难道他们昨晚真的有了肌肤之亲? “一派胡言,朕何时降旨让你侍寝?明明是你对朕用迷药,存心不良,其心可诛。” 陶菁一脸委屈,“皇上毁了下士的清白,又要抵赖?” 毓秀恨的嘴唇发抖,只想动手撕了陶菁,自参政以来,她已经很少在人前表露暴戾之气,遇事大多能忍就忍,可如今这种情形下,她还怎么忍得住,抬手就狠狠扇了陶菁一耳光。 陶菁被打的一边耳鸣,心说这丫头出手真够狠辣,果然从前那些温良怯懦的模样都是做给人看的。眼见毓秀面上已显露杀意,他哪里还敢胡闹,“下士只是随口说笑,皇上居然当真了。皇上昨晚闻着花香入眠,下士只是扶你睡到床上。” 听他的语气不像说谎,毓秀平心静气地想了想,认定陶菁没那个胆子真把她怎么样,这才稍稍收敛怒意,“此话当真?” “下士怎敢欺君?” “既然你只是扶朕睡到床上,你的衣服呢?” 陶菁一声轻叹,“皇上昨晚身子不适,吐到下士衣襟上,下士不得已才脱了外袍。” “你又是怎么睡到床上来的?” “下士本守在床边,可皇上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中途又蛮力搂抱,几番轻薄,下士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床上了。” 蛮力搂抱?几番轻薄? 毓秀失声冷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x33,那你为何不一早就下床去,还要故意挑衅?” 陶菁一挑眉毛,“下士鬼迷心窍,本想逗皇上开心,不料皇上竟恼怒至此。” 他说话时脸上的掌印越发明显,与他俊美的容颜很不相容,看上去还有点滑稽。 毓秀莫名觉得好笑,为了保持威严还得硬板着脸,“你如此放肆,朕若再纵容你,宫中规矩岂不都成了摆设。” 陶菁连滚带爬地跪到地上,叩首拜道,“请皇上开恩。” 他嘴上说开恩,却一脸的好整以暇。 毓秀恨的牙痒,“从今日起,金麟殿的地板都由你来擦。” 陶菁眼都不眨就一口应承,“谨遵圣旨。” 毓秀见陶菁应声干脆,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满心不爽,顾自消磨半晌,才想起正事,轻咳一声问了句,“皇后在外头等了多久?” 陶菁生怕毓秀心软,随口扯了句谎,“大概是刚刚才跪到殿外的。” 毓秀没心思追究他话里真假,只不耐烦地挥挥手,“朕要起身上朝,你先退下。” 陶菁站起身,摊手苦笑道,“下士衣衫不整,如何示人?” 毓秀猜到他故意耍赖,“你是自己出去,还是叫侍卫抬你出去?” 陶菁笑道,“皇上要把我这么丢出去,不怕颜面有损?” 毓秀怒火重烧,才要传唤侍卫,陶菁就高声对门外喊了一声,“皇上起身。” 这该死的。 外殿守着的侍从嬷嬷开门进殿,众人如履薄冰,无一个敢抬头看毓秀。 毓秀满心怨念,这几个人肯定是误会她和陶菁的关系了,偏偏陶菁还不知避嫌,大摇大摆地走到梁岱面前借衣服。 梁岱不得不抬头看毓秀一眼求示下;毓秀红了脸,轻咳一声,吩咐梁岱去拿一套干净的衣服。 梁岱趁毓秀不注意,狠狠白了一眼陶菁,黑着脸转身出殿。 郑乔伺候毓秀洗脸漱口,嬷嬷们为毓秀换朝服,陶菁混在当中帮忙,毓秀想出声呵斥,又拉不下脸面开口,只能任他摆弄。 直到梁岱去而复返,陶菁才抱着衣服到偏殿更换,出门时正遇上姜郁。 姜郁虽跪着,上半身却挺得像板一样直,看向陶菁的眼神如狂刀利剑。 毓秀洗漱整理罢也走出殿门,一见姜郁,满脸惊诧,快步走上前扶他起身,“伯良怎么在这里跪着?” 姜郁一张脸都是白的,起身的时候两个膝盖也疼的钻心,“臣昨晚匆匆离宫,罪该万死,特来向皇上请罪。” 毓秀叫人扶住姜郁,展颜笑道,“伯良这是何必,昨夜你出宫之时,朕并没有责怪你,姜相急病在身,你本该床前尽孝,他老人家没有什么大碍吧?” 姜郁强笑道,“父亲身子不适,恐怕要告假几日,在府中休养,请皇上恩准。” 毓秀点头道,“理应如此。姜相养病期间,伯良可多回相府探望。” 姜郁不问毓秀召陶菁侍寝之事,毓秀索性也就不解释,二人面上都有些尴尬。 “下朝之后,臣陪皇上用午膳?” 毓秀一脸为难,“朕昨日晚宴时应允晌午在勤政殿设小宴召见闻人离。” 姜郁笑道,“既然如此,臣与皇上一同用晚膳。” 毓秀回话的模棱两可,“朕晚时若无事,自会去永乐宫见你。” 姜郁露出个四不像的笑容,目送毓秀出门。人走了半晌,他还呆呆站在殿中,直到傅容来问,他才吩咐摆驾回永乐宫。 毓秀下朝之后,闻人离已等在勤政殿,两人寒暄几句,分宾主落座。 毓秀吩咐御膳房准备午膳时,特别交代他们要按照闻人离的喜好做几个地道的北琼菜,谁想菜一上桌,闻人离却只顾着吃西琳美食。 “烤羊肉不和殿下的胃口?” “来了西琳自然要吃西琳菜,秦州面食劲道,蜀州菜肴辛香,北琼虽也有西琳御厨,无奈食材有差,做出的菜到底还是差了一点味道。” 毓秀嫣然一笑,点了点头。两人默默吃了半晌,她才开口问一句,“殿下昨日说有几句私话同朕说,不知是什么话?” 闻人离满饮了一杯葡萄酒,“西疆美酒甚合我意,皇上回赠的几坛葡萄酒已被我们喝光了,不知能不能再厚赠一些。” “殿下既然喜欢,朕便叫灵犀公主亲自将酒送去。” 毓秀明知闻人离顾左右而言他,他昨日还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怎么才过了一天,就不急不慌,无欲无求了。 两人一餐饭吃的相安无事,说的也尽是无关紧要的话。 用罢午膳,闻人离喝的半醉,毓秀亲自送他出殿门,分别之时,又试探着问一句,“殿下昨日要说的可是联姻之事?” 闻人离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联姻之事是母后的主意,父皇虽默许母后的提议,却对与我联姻的对象有一些异议。芙蓉花开,容京繁华,陛下可愿尽地主之谊,带本王四处游玩一番?” 毓秀听出闻人离话里有话,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有这个兴致,朕自然会吩咐礼部周密安排。” 闻人离拱手对毓秀道了声谢,带人走下殿阶,毓秀远远看到道殿前侍卫递还给他的佩刀,竟是她昨日赠与他的那把益贡刀。 直到闻人离走远,毓秀才转身回殿,吩咐梁岱传口谕召华砚进宫。 华砚进殿时,毓秀正忍耐着醉酒批阅奏章,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进门。 华砚站在殿中偷偷看了毓秀半晌,才跪地拜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一惊,笑着走下龙椅扶起华砚,“惜墨进门之前怎么不叫侍从通报?” 华砚笑而不语,转而问一句,“皇上晌午时饮酒了?” 毓秀一声长叹,“这两日日日狂饮,朕的身子快受不住了。” 二人相视一笑,华砚扶毓秀回龙椅上坐,正色问一句,“皇上召我进宫,可是要我传信给凌音?” 毓秀讪笑道,“你怎么知道?” 华砚哀哀一叹,“除此之外,皇上召我进宫也没有别的事了。” 毓秀见华砚面上似有失落,心中满是愧疚,“朕只有召惜墨进宫才不会惹人怀疑,惜墨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才好。” 华砚双瞳剪水,笑如春风,“怎么会计较,臣也想与皇上相见。” 章节目录 第 35 章 16.08.08晋江独发 毓秀大婚之后,从未见华砚露出如此笑颜,一时间好不心酸,面上却故作无恙,“方才闻人离进宫,不慌不躁,游刃有余,与昨日大相径庭,朕怀疑他与密探帝陵,打伤舒娴之事有脱不了的关系。惜墨传信给悦声,要修罗使派人监视闻人离的一举一动,不管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哪怕是最寻常的人,最寻常的事,也要一一禀报。” 华砚躬身应是,“南瑜皇储殿下……” 毓秀一派淡然,“也是如此。要悦声特别留心两位皇子与灵犀的往来。” 华砚见毓秀若有所思,试探着问一句,“皇上打算把灵犀公主许配给两位皇子中的一位?” 毓秀摇头道,“婚姻大事要灵犀自己做主,旁人插手不得。” 华砚笑道,“听闻昨晚席间,灵犀公主与皇储殿下欢饮谈笑,十分投缘?” 毓秀笑着点点头,并不多言。 欧阳苏为人处世圆滑老道,灵犀被他吸引无可厚非,只不过他二人都不是心思单纯之人,即便互生情愫,也免不了彼此算计。 华砚见毓秀不愿多说,便转而问一句,“右相罹患急症,休养在家,皇上可知其中蹊跷?” 他既然这么问,就是还没见过凌音。 毓秀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实话实说,“趁姜壖卧病,我们要速速作为。我会尽快叫宰相府拟旨,特许惜墨入朝。” 华砚从前也有出仕的心愿,可自从他成为毓秀伴读的那一天起,就以为自己没什么机会入朝为官了。 如今毓秀这么说,莫非是不会召他入宫的意思? 华砚本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然而心中更多的却是失落之意。 毓秀见华砚失神,想到凌音彼时所请,笑意愈浓,“悦声有意要请惜墨入修罗堂?” 华砚一脸无奈,“臣第一次替皇上送信的时候,悦声就找借口同我打了一场,之后又不依不饶,一定要我入修罗堂。” “你打赢了他?” “打输了,我和他的武功路数不同,我学的是正儿八经的招数,他练的是毒辣阴险的套路,尤其是暗器使的十分厉害,当真让人防不胜防。” 毓秀摸摸华砚手背上一道暗红色的伤疤,“这就是被他的暗器打伤的?” 华砚苦笑道,“好在他没在暗器上淬毒,否则我十天半月也下不了床了。” 毓秀笑道,“悦声既然这么想要招揽你,自是钦赏你身手不凡。” 华砚听了这话,错以为毓秀与凌音是同样的意愿,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臣的行事作风与修罗堂格格不入,暗杀刺探的事不知能否做的得心应手,若皇上一定要臣去,臣必义不容辞。” 毓秀见华砚面色尴尬,忙摇头解释一句,“惜墨出身将门,文武双全。悦声想要你是看中你的本事,朕的私心却更想你前朝出仕。朝廷各司部若让惜墨择其一,你会选哪一部?”x33 华砚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顺从本心答了一句,“吏部。” 毓秀点头笑道,“惜墨的确最适合入吏部,你性子温顺谦和,与人为善,外圆内方,不会被浮华的功名利禄迷惑,必为为官典范。” 华砚讪讪笑道,“皇上过奖了。” 毓秀将自己的茶杯推到华砚面前,“母上在位时,也有后宫入朝的先例。朕准惜墨入吏部供职,朝上必定有人出面反对,所以朕给你的官职不会太高,惜墨入部之后也免不了受人排挤。吏部掌握百官机要,事关局中棋子的颜色,惜墨可愿为朕忍下一时委屈?” 后宫入朝? 这么说来,她还是要他入宫的。 华砚离毓秀很近,近到他能从她的金眸中看到自己的轮廓,“臣当初答应献帝,要事事以皇上为先。”x33 毓秀蹙眉笑道,“这么说来,你对我的好,都只是因为母上?” 华砚明知毓秀有意调侃,却不想玩笑而过,他端起毓秀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笑道,“为臣的华砚,心中只有君上,为己的华砚,心中却只有毓秀。” 毓秀望着华砚一双明眸,心跳有一瞬停奏,嘴巴开开合合,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华砚不想毓秀尴尬,故作不经意的岔开话题,二人谈笑半晌,他便自出宫去。 毓秀在殿外吹了半晌风,醉意未消,反而有些头痛,一边派人去问欧阳苏是否在东宫。 侍从回禀欧阳苏一早就出宫,去灵犀府上拜访。 毓秀回勤政殿批了一个时辰的奏折,得通传欧阳苏回宫,她便速速料理了朝事,摆驾往东宫而来。 欧阳苏亲自出宫门迎接毓秀,笑着问一句,“昨日散席时皇妹似乎身子不适,今日可还好些?” 毓秀讪笑道,“一早起醉意未消,晌午设小宴招待三皇子殿下,又狂饮千杯,如今头痛欲裂,实在难过。” 欧阳苏笑道,“除了劝皇妹豪饮,炎曦可曾为别的事为难你?” 毓秀淡然笑道,“殿下态度平和,与昨日似有不同。” 欧阳苏蹙眉浅笑,“炎曦本为联姻而来,可我一直觉得他此行另有目的。” 毓秀笑道,“皇兄何出此言?” 欧阳苏不答反问,“昨日里刺杀炎曦的刺客,皇妹可查清楚了?” 毓秀不动声色,“目前还没有头绪。” 欧阳苏携毓秀的手一同进殿,试探着问一句,“皇妹以为是谁对炎曦下手?” 毓秀与欧阳苏分宾主落座,低头饮一口茶,笑着答一句,“闻人离若在西琳有所损伤,北琼必定追究到底,两国一起争执,渔翁得利的是谁?” 欧阳苏失声冷笑,“皇妹怀疑是幕后主使的人是我?” 毓秀似笑非笑地回一句,“如此猜测的人不在少数,我却不是其中之一,皇兄光明磊落,绝不会做出挑拨离间之事。” 欧阳苏听到“光明磊落”四个字,只觉得满心讽刺,“你我这种出身,哪里还懂得什么是光明磊落?” 毓秀不置可否,“依皇兄看来,行刺三皇子的是谁?” 欧阳苏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末,对毓秀笑道,“若不是炎曦自己演戏,就是皇妹朝中有人图谋不轨了。” “此话怎讲?” “京城出了刺杀皇子之事,禁军必负失职重责,若几个禁军统领抓不住刺客,不能给北琼一个交代,恐怕官位不保。幕后主使图谋容京兵权守卫,其心可诛,皇妹要多加戒备,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欧阳苏就事论事,毓秀心中十分感念,“多谢皇兄提点。” 欧阳苏莞尔,“皇妹想谢我,何不帮我达成心愿。南瑜西琳两国皇室若能亲上加亲,那是再好不过。” 毓秀一声长叹,“若灵犀有意远嫁南瑜,我自不会从中阻挠,相反还会极力促成你二人的姻缘。可这两日皇兄一直同灵犀在一起,言谈之间,想必你也猜到她的心意。” 欧阳苏苦笑道,“公主对我的态度虽然暧昧,可她显然不愿放弃身份远嫁。联姻势在必行,偏偏你西琳只有一位公主,我也十分为难。” 毓秀一声长叹,“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皇兄与灵犀只是初见,何必执意于可望而不可及的云端美人。公主的确只有一个,郡主却有几位适龄的待选,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欧阳苏摇头笑道,“若皇妹说的是博文伯府的几个女儿,那我敬谢不敏。我虽不曾得见几位郡主,可观其母言行,又妄听了她多年的轶事,五位郡主绝不会是心思单纯之辈。” 毓秀嗤笑出声,挥手屏退殿中服侍的几个侍从,低声对欧阳苏道,“皇兄误会了,我说的几位郡主,是被恭帝罢黜了王位,送与西疆与巫斯藩王做妃的两位姨母家的女儿。我无意将舒家的女儿嫁去南瑜做王妃。否则来日若有变故,岂不后患无穷?” 欧阳苏心中吃惊,“莫非皇妹已有心铲除舒家?” 毓秀笑容恬淡,反问欧阳苏一句,“若皇兄在我的位置上,你会如何?” 欧阳苏淡然回话,“震主之权臣钱客,实不能留,自然要斩草除根。” 毓秀点头道,“想必皇兄也有耳闻,恭帝在位时,舒家的地位已撼动不得,母上登基前曾借助舒家之力,以至于舒家越发横行无忌。母上为驱狼而引虎,虽削弱舒家之势,却养出一个更难对付的权臣。” 欧阳苏似笑非笑地看了毓秀半晌,心中十分感慨,“原以为皇妹不曾经历皇位之争就得以顺利继位,是天赐之福,如今我亲眼所见才知,西琳的朝局错综复杂,不乏为保禄位居心叵测,蝇营狗苟之辈,皇妹周旋其中,必定十分辛苦。” 一句说完,二人举杯共饮了一杯茶,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毓秀投石问路,总算不是一无所获,一展笑颜对欧阳苏到,道,“不知皇兄有没有兴致与我对弈一局?” 欧阳苏下意识地觉得毓秀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妹既然开口,我自舍命陪君子。” 一言既出,两人就在东宫设局厮杀起来,直到晚膳时分,一局未了,却已注定毓秀的败局。 欧阳苏认定毓秀韬光养晦,毓秀却不肯再战,只微微笑道,“一早听闻皇兄棋艺非凡,今日一对,果然名不虚传,朕虽不是你的对手,可我西琳也有高手,你若是能胜得过他,我便甘拜下风。” 章节目录 第 36 章 16.08.09晋江独发 欧阳苏从前就听说过洛四公子的大名,猜到毓秀口中的高手就是洛琦。 果不其然,毓秀豪言一出,就下旨要侍从去侯府请洛琦入宫。 姜郁差人去请毓秀到永乐宫用膳,却听说她在东宫相陪欧阳苏,又因一局对弈输赢,赌气召洛琦进宫。 姜郁自觉蹊跷,这几年间,毓秀的性情越发内敛,极尽隐忍,不曾与人争强斗胜,怎么今日一反常态,执意要与欧阳苏一争高下。 洛琦接到旨意时正在家里用膳,等侍从宣了口谕,他又回到桌上,不慌不忙地把饭吃完。 九宫侯气的够呛,在一旁连连催促,“你在家里等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等到皇上召见,怎么她当真召见你时,你却不紧不慢。” 洛琦漠然回了句,“还没吃饱。”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九宫侯也懒得管他闲事了。 洛琦老神在在,吃了饭喝了茶,随侍从坐车进宫。 毓秀与欧阳苏在东宫用了晚膳,一边闲聊,一边等洛四公子,二人正说着话,宫人却通报皇后驾到。x33 欧阳苏与毓秀对望一眼,笑道,“皇后是来看皇妹,还是来观棋?” 毓秀一派云淡风轻,“伯良是皇城内外数一数二的高手,自然是来观棋。” 至于姜郁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心中是否另有打算,她就不得而知了。 姜郁进殿,对毓秀与欧阳苏行礼,微微一笑道,“臣听说皇上召高手进宫与皇储殿下对弈,一时心中好奇,唐突前来观战,请皇上恕罪。” 毓秀笑道,“伯良言重了。洛琦进宫之前,伯良与皇兄厮杀一局如何?” 姜郁欣然应承,欧阳苏也跃跃欲试。 二人一开局就互不相让,姜郁落子谨慎,欧阳苏步步为营,才各自布局,渐入佳境,侍从就通报洛四公子到了。 毓秀起身对欧阳苏与姜郁笑道,“你们先下完这一局,朕叫洛琦在偏殿暂歇。” 欧阳苏与姜郁沉迷局中,都没有发觉毓秀话里的玄机。 毓秀悄悄走出殿外,进了偏殿,与洛琦相见。 洛琦跪地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洛四公子面上少有喜悲,行的礼虽架势十足,却不卑不亢,毫无谄媚之意。 毓秀看到洛琦头上的银麒冠,忍不住就有点想笑,听说他束发只用银麒冠,家里头冠的款式不下百种。 “思齐不必多礼,你我匆匆相见,务必长话短说。” 洛琦顾自起身,可他实在比她高出太多,低头看她又觉得不恭敬,屈膝想要再跪。毓秀忙扶住洛琦,携他一同在榻上坐了。 洛琦银眸清冷,正色凌然,“派人行刺三皇子的事,是皇上所为?” 毓秀点头笑道,“不错。” 洛琦一皱眉头,半晌才开口说一句,“皇上决绝如此,倒是臣始料未及的。” 毓秀笑容一僵,“思齐以为朕做错了?” 洛琦摇头道,“皇上走的虽是一步险棋,却也是想好了才走的,皇上有想铲除之人,心中自然已有取而代之的人选,臣猜到九臣之中皇上暗藏的那一枚致胜之棋了。” 毓秀面上虽笑,心中却有些忐忑,她并非不信任洛琦,却也不愿自己的暗下筹谋被他尽数得知。 “本想等思齐入宫之后再与你细说,既然你已经猜到了,也省了口舌。” “皇上急召臣入宫,不是为禁军之事?” 毓秀笑着摇摇头,“朕要神机司协同修罗堂与刑部大理寺暗中彻查工部,布一个无缝的局让工部易主。” 洛琦银眸一闪,“皇上要对工部出手?” 毓秀低头喝一口茶,“与思齐之前料想的不同?” “臣还以为皇上布局之始会在礼部。” 毓秀思索半晌,到底还是实话实说,“的确在礼部。” 洛琦立时明了,“皇上故意将贺枚调离礼部,放到林州?” 毓秀笑着点点头。 洛琦在桌上摆了两只茶杯,“这两年来臣为皇上谋划了两条皇权之路,一条四平八稳,经年蚕食,另一条虽是捷径,却凶险非常,一着踏错,万劫不复。皇上开局如此激烈,自然是要放手一搏了?” 毓秀笑道,“欲除强敌,示之以弱,攻其措手不及。所谓厚积薄发,你我如今走的这条路是多年筹谋的结果,并非捷径。神机司有什么要着人去查的,你只将印有九龙章的密函送与凌音便是。” 洛琦见毓秀胸有成竹,自然也不会劝她欲速则不达。 “皇上放心,臣必竭尽全力。” 毓秀笑着点点头,匆匆离了洛琦回正殿,坐在欧阳苏身旁观战。 她出门时姜郁本还稍占上风,如今却落入圈套受制于人,下到终局,心思一乱,竟一败涂地。 “皇储殿下棋艺高超,姜郁甘拜下风。” 欧阳苏笑道,“殿下承让。” 毓秀吩咐侍从传洛琦进殿,一边对欧阳苏笑道,“我与伯良先后拜在皇兄手上,若再不派出杀手锏,倒让你以为我西琳无人。” 一言既出,三人皆笑,洛琦在三人的笑声中进殿拜见。 姜郁本对洛琦并无忌惮,可他无意中发觉毓秀看向洛琦的眼神满是钦赏之意,才隐隐生出担忧。 欧阳苏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只觉得洛琦与毓秀之间的气场十分奇怪,就笑着说了句,“听闻洛四公子天眼神卦,能看清前世魂魄,占卜现世吉凶,不知能否为本宫也看上一看。” 洛琦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点头,便接过欧阳苏的一只手,细细观看他的掌纹眉眼。 欧阳苏被洛琦的一双银眸盯的浑身不自在,毓秀暗自偷笑,姜郁忆起往事,禁不住皱起眉头,多年之前洛琦的师父也曾为他卜过一卦,言犹在耳,直到如今他还耿耿于怀。 洛琦替欧阳苏看过前世魂魄,正色道,“皇储殿下是真龙转世。” 欧阳苏等了半晌,只等到洛琦说这一句,心中难免失望。诸如此类的话他听过不知多少次,不过是老生常谈。 毓秀见欧阳苏笑容敷衍,就对他笑道,“思齐说皇兄真龙转世,并非信口开河,他必定是看到了你的龙魂。” 洛琦的确看到了欧阳苏的龙魂。随着年纪增长,他的天眼已不像幼年时那么清明,渐渐就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而已。 洛琦还记得他与毓秀初次见面的情景,年仅七岁的他以皇储伴读候选的身份入宫觐见,在看到毓秀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前世魂。 一条龙威鼎盛,让人无法直视其眸的金龙。 也是在那一天,九宫侯带着洛琦拜到毓秀与明哲弦面前,“犬子就是为皇储殿下布局之人。” 于是毓秀在五岁时,赐下第一枚九龙章。 洛琦看过欧阳苏掌纹,禁不住在心中慨叹,果然帝王的姻缘线都交缠的让人唏嘘。 毓秀见洛琦皱起眉头,猜到他看出什么不好的事,就在一旁开口笑道,“一时看不清也不要勉强,打起精神与殿下对弈才是正事。” 欧阳苏猜到毓秀的用意,明眸闪闪,对洛琦笑道,“洛公子不必忌讳,有话直说便是。” 洛琦淡然道,“殿下福寿双全。” 欧阳苏听了这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就笑着不再追问。 毓秀又催促洛琦与欧阳苏对弈,二人就净了手下起棋来。 局初本是欧阳苏占上风,可棋到中盘,他却渐渐力不从心,洛琦的布局无缝,若不是他最后自毁胜算,故意退让,他恐怕会败的十分狼狈。 二人以和棋为终,欧阳苏明知自己输了,好胜心作祟,只想与洛琦再斗。 毓秀笑道,“皇兄两胜一和,还不满意?今日时辰已晚,不如来日再战。” 欧阳苏顾念风度,只得怏怏作罢,亲自送洛琦出东宫。 他回来时,见毓秀正站在殿门口,望着院子里的桃花树发呆。 “皇后人呢?” “还在里面看你们方才下的那盘棋。” 欧阳苏与毓秀并肩踱步到桃花树下,轻声笑道,“盛世忠臣,乱世谋臣,皇妹有谋臣如此,盛世有望。” 毓秀面上的惊诧一闪而过,随即面色如常,淡然笑道,“多谢皇兄吉言。” 欧阳苏折了一支开的尚好的桃花,拿在手中把玩赏看,“一场春雨过后,一树花恐怕就要七零八落。” 毓秀见欧阳苏似有失意,猜是因为之前洛琦为他卜的那一卦,禁不住出言解劝,“你我出身帝王家,姻缘浅薄无可厚非,皇兄不要放在心上。” 欧阳苏见毓秀神情淡然,似乎并不在意,就开口调侃道,“皇妹从前重情重义,怎么如今如此明朗豁达?” 毓秀看了欧阳苏一眼,笑容别有深意,“明朗豁达也未必不重情重义。” “喜欢的人还喜欢?” 毓秀抬手抚过欧阳苏手里的桃花枝,笑而不答。 欧阳苏将花枝上的一朵桃花戴到毓秀头上,“喜欢的人即便还喜欢,却再也没有从前的一腔热血,势在必得。” 毓秀笑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既图天下,自知轻重,不会再任性妄为。” 欧阳苏心中满是感慨,“若有一日,要皇妹要从皇权与所爱之中择一而选,你会如何选择?” 毓秀才要回话,却看到姜郁远远向他们走来,就笑着对欧阳苏说一句,“皇兄早些歇息,我自回宫了。” 欧阳苏似笑非笑地目送毓秀迎上姜郁。 帝后结伴出了东宫,姜郁才要问毓秀是否摆驾永乐宫,毓秀就开口吩咐侍从,“回金麟殿。” 姜郁面上似有失落,“皇上坐轿还是走路?” “走路吧。” “那臣也陪皇上走一走。” 姜郁拉住毓秀的手,看着她的侧颜轻笑道,“皇上头上戴的桃花,开的真是妖艳无比。” 祝大家七夕快乐,万事如意 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 37 章 16.08.10晋江独发 毓秀听出姜郁的言外之意,面上闪过一丝羞赧,没有回话。 姜郁见毓秀故作镇定,心中暗笑,将她的手握的更紧。 侍从们见帝后举止亲密,都远远跟着不敢上前。 毓秀默默随姜郁走了半程,笑道,“伯良若回永乐宫,你我该于此分道扬镳。” 姜郁停住脚步,微微弯下身子望着毓秀的一双金眸,“臣送皇上回宫。” 毓秀见姜郁执意,不好推脱,只能任他陪她一路走回金麟殿。 到了殿门口,姜郁也丝毫没有要告退的表示。 两人进殿之后,毓秀洗漱换衣,姜郁也要洗漱换衣。 宫人等毓秀示下,毓秀只好开口问姜郁,“皇后今晚要留宿金麟殿?” 姜郁笑着回问一句,“皇上可恩准臣留宿?” 他外袍都脱了,毓秀哪里还能说不恩准。 两人各自洗漱,等宫人都退出门,姜郁就跪在毓秀面前拜道,“臣犯了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毓秀心中吃惊,面上却平静如常,“伯良有什么事欺瞒了朕,要行如此大礼?” 姜郁抬头看毓秀一眼,又匆匆把头低了,“臣昨晚离宫,并不是回相府看父亲。” 毓秀万没料到姜郁会自己承认,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伯良的意思是……” 姜郁沉声道,“想必皇上今日也接到奏报,昨夜有人擅闯帝陵,打伤了娴郡主。” 他每说一句,毓秀脑子就是一轰,面上还要装作吃惊不解,“朕的确听说帝陵遭劫,娴郡主受伤,却不知她伤势如何?” 姜郁语气平板,“娴郡主伤势虽危重,幸而救治及时,并无性命之虞。” 他说话时认真观看毓秀的表情,见她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才试探着说了句,“臣昨晚出宫,是去伯爵府探望娴郡主。” 毓秀原以为姜郁会把事情隐瞒到底,怎么才过了一天,他就选择坦率直言?以他一贯清冷的秉性,莫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意对她和盘托出他与舒娴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亦或一切都是他缜密布局中不能疏漏的一环? 姜郁见毓秀凝眉沉思,忙开口解释一句,“皇上请勿多心,臣与娴郡主并无私情。舒娴受伤,臣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心中愧疚懊恼,才不得不去伯爵府请罪。” 就算是请罪,也不至于连夜赶去。因为派人打伤舒娴才造成她之后不低强手,身受重伤,所以愧疚懊恼?这个理由怎么想都差强人意。 毓秀心中深不以为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伯良多虑了,你与舒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与她交深无可厚非,朕并不在意。” 姜郁表情有一瞬的冷滞,蓝眸中也隐有失落,犹豫半晌,终于又说一句,“臣不敢再欺瞒皇上,臣是受父命行事,阻止娴郡主成为与北琼南瑜联姻的人选。” 受父命? 此事怎会牵扯到姜壖? 毓秀一头雾水,面上也显出迷惑不解之色,“伯良起来说吧。” 姜郁却跪着不动,“此事牵扯到父亲与伯爵的名誉,并无外人知晓,舒娴……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言外之意,姜壖与舒景有私情? 这倒是毓秀始料未及的,“伯良所言非虚?” “臣不敢欺瞒皇上。因舒娴身世特殊,父亲一直都对她宠爱有加,此前听闻皇上有意在舒家郡主中择其二与北琼南瑜联姻,他生怕舒娴远嫁,才吩咐我想个对策将舒娴置于局外。”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右相要做事,哪里要如此大费周章?” 姜郁听出毓秀话中的嘲讽之意,心中百味杂陈,“舒娴不得伯爵喜爱,伯爵似有意促成她远嫁,父亲无从插手,才叫我暗中想办法。”x33 毓秀冷笑,“所以伯良就想出一招苦肉计?” 姜郁尴尬笑道,“是臣自作聪明,弄巧成拙,早知如此,该一早就向皇上禀明实情,求皇上的恩典。” 毓秀上前扶起姜郁,轻声笑道,“伯良多虑了,朕的确有意在皇亲中挑选适龄的女子作为与北琼南瑜联姻的人选,可我西琳的郡主也不止在京的五位,巫斯与西疆藩王的女儿,有四个足岁待嫁的是我两位姨母所出,我已经下旨召她们进京了。” 姜郁闻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语气也不自觉变得凌厉,“皇上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舒家的几位郡主与琼瑜联姻?” 毓秀敷衍笑道,“舒家原也在备选之列,至于最后结果如何,要看两位皇子与姐妹们自己的意思。” 话说的冠冕堂皇,姜郁也找不出破绽,只能一笑而过。 毓秀打了个哈欠,对姜郁笑道,“伯良今日对我说的是你的家事,也是右相与伯爵的私事,朕原本没有立场插手,可家事若是与国事扯上关联,那就不清不楚,不好处置了。舒娴重伤在身,帝陵守护的职位要暂时移交他贤,等她身子大好之后再做打算。此事到此为止,朕实在困的厉害,伯良也早些歇息吧。” 一句说完,她便绕过姜郁,脱鞋上床,顾自睡下。 姜郁愣了半晌,一声轻叹,走到床边放下龙凤帐,默默躺在毓秀身边。 半晌之后,毓秀的呼吸渐渐平稳,才要入眠,姜郁却轻轻问了一句,“皇上睡着了吗?” “睡着了。” 姜郁本还有些难堪,听到这句却忍不住凑过来搂抱毓秀,“皇上现在说的是梦话吗?” 毓秀不想与姜郁亲近,又不能拒绝的太过明显,索性不言不语,动也不动。 姜郁见毓秀态度冷淡,一时心灰意冷,“皇上还在生我的气?” 毓秀翻身面对姜郁,轻声叹道,“伯良话说得清楚,我听得明白,虽然你瞒着我行事不妥,我却也了然你的为难,下不为例就是了。” 姜郁展颜一笑,把毓秀抱的更紧,毓秀感觉到他呼到她颈上的呼吸灼热,不得不挣扎起来。 姜郁的唇滑到毓秀耳边,说是私语,却像轻轻亲吻她的耳廓,“毓秀……” 毓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她的名字。眼看他的手已经滑到她腰线,情急之下,她就随口扯了句谎,“我这几日身子不适,请伯良体谅。” 姜郁呼吸一滞,“皇上既然身子不适,昨日怎能召幸侍从?” 毓秀眼前一黑,满心愤懑,“谁说我昨日召幸侍从?我昨晚身子不适,几番胃逆,不得已才留人在殿中服侍。” 听毓秀的语气,不像是说假话,可他亲眼看到毓秀与陶菁同塌而眠,莫非是陶菁故意在他面前做戏? 毓秀见姜郁若有所思,趁机从他怀里翻滚出来,裹被面朝向里。拒绝的意味如此明显,姜郁也不好再纠缠,等她睡着,才又伸手搂住她。 毓秀一夜睡得安稳,醒来时姜郁还没醒,他身子侧着,一只胳膊压在她身上,表情纠结,似有心事。 毓秀轻手轻脚地把姜郁的手拿开,越过他下床,出殿叫人。 殿门一开,就对上陶菁的一张笑脸,“皇上连着两日起晚,今早也来不及用膳了。” 毓秀明知陶菁有意嘲讽,自然不会示弱,“来不及就不用了,朕不饿。” 陶菁一挑眉毛,“御膳房新做的桃花糕,皇上不想吃吗?” 毓秀不应是不答否,在偏殿洗漱换衣,拿着桃花糕大快朵颐,前几口吃得太快,噎的只咳嗽。 陶菁笑的肚子痛,康宁见他在毓秀面前毫不收敛,恨不得扒了他的皮,一边冲过去给毓秀倒茶,帮她拍背顺气。 毓秀吃完点心急着上朝,走前还特别吩咐宫人不要吵醒姜郁。 姜郁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昨晚辗转反侧了半夜,四更时才勉强睡着,毓秀起身之时,他虽有知觉,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等他起身洗漱换衣,也无心用早膳,带人出宫去了伯爵府。 舒娴卧床不起,房中不止有舒雅照顾在侧,右相也在一旁。 姜壖告病在家,戏要做足,连早朝也没上。 姜郁探望了舒娴,又被姜壖叫到偏房,“可开诚布公对皇上诉说了实情?” 姜郁躬身一拜,“依照父亲吩咐。” 姜壖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若不是不得已,为父也不愿你把实情透露给皇上,可你在情急之下找的借口漏洞百出,早晚会露出马脚,与其事败时让他对你心生芥蒂,不如你先示之以诚。” “父亲英明。” “皇上可有大发雷霆?” 姜郁摇头道,“皇上虽吃惊,却并无恼怒。” 姜壖沉默半晌,凝眉道,“凡九五之尊,最忌讳被人欺骗,她若大发雷霆,事还好办,她若一笑而过,隐忍不发,反倒麻烦。最坏的情况是她早就猜到你之前在撒谎,不过以皇上的资质,大概不会多疑如此;又或是她心中虽恼,面上还要保持风度;再或是,皇上对你情根深种,事事不计较。” 姜郁自然希望毓秀的宽容是因为她对他的喜欢,可就昨晚她冷淡的态度来看,她暗下恼怒的可能性更大。 姜壖见姜郁发呆,笑着安抚他道,“为父冷眼旁观,你对皇上并非无心。既如此,何必计较她的多情,攻心为上。若她听受摆布,让她继续做皇帝也无妨,毕竟灵犀性子暴烈,是一匹更难驯服的野马。” 章节目录 第 38 章 16.08.11晋江独发 初元令颁布之后,姜壖也曾一度想喂毓秀吃点苦头,警告她不要任性妄为,好在那之后她没有什么大作为,处理朝政事务也大多依顺他的心意,他才打消彼此间剑拔弩张的念头。 “静娴你也见了,未免惹人诟病,速速回宫。” 姜郁对姜壖恭敬一拜,“父亲保重。” 他虽态度恭谨,姜壖总觉得哪里违和,他这个庶子太过阴郁清冷,无论容貌举止还是行事作风,都没有一点像他。 正是因为如此,他也从来都没有全心信任过姜郁。 姜郁自幼心高气傲,姜壖一开始没想到他会答应入宫为后。时至今日,他也看不清他是否另有所想,别有图谋。 相比之下,嫡子姜聪更符合他的期待,无论是其容貌风度,还是其从容气度,亦或是其风华绝代却极尽隐忍的行事态度,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料敌制胜的七巧玲珑心。 姜郁回到宫中的时候,毓秀才刚下朝,他便着侍从通报,摆驾勤政殿与毓秀一同用午膳。 “早起时皇上为何不叫臣起身?”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毓秀觉得姜郁比刚进宫的时候憔悴了许多,就吩咐侍从帮姜郁盛补汤,“朕看伯良睡的不甚安稳,不忍心叫醒你。” 姜郁淡然一笑,低头喝一口汤。 毓秀屏退服侍御膳的侍从,待房中只剩她与姜郁,她便正色说一句,“朕有事要同皇后商量。” 姜郁猜到毓秀要说什么,面上一派淡然,“皇上要说的,可是礼部与内务府已备好封妃事宜。” 毓秀点头道,“礼部已选定吉日,伯良以为如何?” 封妃之事本该隆重操办,毓秀却授意事事精简,多少还是照顾了姜郁的颜面。 姜郁帮毓秀夹了一条青笋,轻声笑道,“既然皇上已有主张,臣没有异议。” 毓秀吃了青笋,传侍从进殿把封妃圣旨拿给姜郁。 姜郁从到勤政殿就回避与陶菁对视,如今不得不从他手里接过圣旨,见他眉眼间似有嘲讽之意,心中越发阴郁,“几人家世相当,本不该分高低,皇上何不一视同仁?” 毓秀轻咳一声,笑道,“凌音与伯良都是宰辅之子,你既已为后,凌音自然只能在你之下。” 姜郁摇头道,“博文伯比九宫侯爵高一等,皇上封洛琦为妃,只封舒雅作嫔,伯爵恐怕会心有不满。” 毓秀点头道,“舒雅虽出身世爵之家,又曾受恩册封郡主,可她毕竟是女儿身,朕破例让她入宫,已给足伯爵颜面了。” 姜郁闻言,心中自有所想,“华砚是皇上伴读,他母亲又是一等将军,封妃也无可厚非。” 话说得冠冕堂皇,毓秀却暗笑姜郁口是心非,“惜墨不在意虚位,执意如此,朕也不好违逆他的心意。”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纪诗与华砚虽都是将门出身,与皇上却有亲疏远近之分,皇上封其为嫔,是否不妥?” 毓秀明知姜郁对纪诗心有忌讳,却故作懵懂不知,莞尔笑道,“纪公子虽不介意身份,其兄却不甘人后。朕即便是看在定远将军的面子上,也不会独独让纪诗矮于人下。” 姜郁还未答话,却听到陶菁在一旁一声轻咳,若有心似无意,惹得毓秀也看了他一眼。 姜郁明知陶菁有意挑衅,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冰冷,陶菁非但不惧,反而似笑非笑地回看了一眼姜郁。 毓秀恼怒陶菁无礼,召他到近前训斥,“金麟殿的地板,你可擦好了?” “擦好了。” “你昨日并未轮班,今早才来当值,那你是什么时候擦的地板?” “昨晚。” “一派胡言!” “皇上既然交下士办差,下士既已领旨,自然要竭尽全力完成,昨晚彻夜未眠,勉强才擦完金麟殿各殿,今早又要当值,一身骨痛松散。皇上若不信,召人来问就是了。” 毓秀见陶菁眼圈乌黑,面有疲态,似乎的确是彻夜未眠,心中莫名生出愧意,“昨晚就算是小惩大诫,从明日起,小心当差,再有纰漏,朕决不轻饶。” 陶菁跪地谢恩,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笑意。 姜郁面无表情地看着陶菁,对毓秀问了句,“不知他犯了什么事,才被皇上罚去擦地板?” 毓秀哪里会说她被陶菁轻薄,胡乱敷衍一句,“新人进宫,不懂规矩,言语无状,做事糊涂,我罚他是为了让他谨记教训,从今往后谨言慎行。” 姜郁见毓秀闪烁其词,眉头越皱越深。这二人之间的气场如此暧昧,在上的不敢直视在下的,在下的却紧紧盯着在上的,含情脉脉,笑容款款,只把人当成追逐的猎物一般。 毓秀否认她召幸陶菁,应该不是谎话,可要说他们之前没有生出情愫,姜郁却不相信,就算毓秀对陶菁无意,陶菁也对毓秀有心。 一想到华砚等人进宫之后复杂的局势,姜郁就觉得棘手不已,更让他不安的是毓秀对待凌音和洛琦的态度,似乎也比他原本预想的更亲密。 毓秀见姜郁面色陈郁,就屏退陶菁,默默用膳。 半晌之后,姜郁才又开口问了句,“擅闯帝陵的人,禁军可又头绪?” 毓秀放下筷子,摇头叹道,“目前还没有眉目。” 姜郁一边帮毓秀盛汤,一边笑着问一句,“依皇上看来,偷入帝陵之人与行刺三皇子的刺客可是同一人指使?” 毓秀不知姜郁此言是否为试探,淡然回一句,“极有可能是同一人主使,否则不会如此巧合。” 姜郁一挑眉毛,“皇上想到什么对策没有?” 毓秀摇头道,“除了加强守备,没有别的办法,毕竟现在无从查起。朕好奇的是帝陵有什么让人觊觎的?” 姜郁讪笑道,“莫非是有人想谋取恭帝的葬品?” 毓秀叹道,“也许正如伯良所说。可恭帝算不得厚葬,且人人都知盗皇帝陵折三代寿,怎会有人为财折福?朕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姜郁明知毓秀意有所指,只一笑而过,并不回话。 两人用了午膳,毓秀坐到上位批奏折,姜郁在下首喝茶。 毓秀见姜郁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顺手把几封奏折递给他看。 姜郁看过之后,在白纸上写批复,毓秀一边抄一边笑道,“不知伯良能不能模仿朕的字迹?” 姜郁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朕每日都觉得厌烦劳累,若伯良能帮我分担则个,那是再好不过。” 姜郁嘴上应承,心里却十分疑惑,毓秀登基后行事中规中矩,算得上勤政多劳,怎么突然想偷闲躲懒,叫他代劳。 “承蒙皇上不弃,臣必竭尽全力。” 毓秀将一叠纸递到姜郁面前,灿然笑道,“批几本奏章而已,用不着全力,更不必竭尽。伯良先学好我的字迹,就来帮我的忙。” 姜郁笑着点点头,果真在一旁模仿起毓秀的字迹,唯恐她多心,又不敢学的太快。 晚膳时分,毓秀批完奏章,起身走到姜郁身后,看他写字,一边啧啧道,“不错,伯良学到七八成像了。” 姜郁见毓秀皱着眉头揉颈,就把她拉到榻上帮她捶肩,“今日送上来的奏折并不多,皇上怎么足足批了半日?” 毓秀苦笑道,“朕一向如此,做决定的时候优柔寡断,拖来拖去就慢了。” 姜郁闻言,手上的动作又温柔了几分,“皇上行事谨慎,是万民之幸。” 毓秀一声长叹,“我也知道我的性子温软,难堪大任。” 姜郁见毓秀哀哀然,回话的语气极尽柔和,“皇上不必妄自菲薄,礼部相待两位国宾,进退得宜;初元令虽然有一些冒进激烈,来日得益的百姓却绝不在少数。”x33 毓秀不愿与姜郁讨论政绩,就笑着握住他揉她肩膀的手,转而说一句,“朕听说灵犀陪两位皇子出城踏青了?” “臣不知。” “朕也是今早礼部来报才得知。灵犀聪慧开朗,两位皇子都很喜欢跟她在一起。” 姜郁不知毓秀说这话的用意,回话时也十分谨慎,“皇上既然不打算把公主远嫁,又何必让她日日与皇子们在一起?”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伯良担忧灵犀与皇储殿下日久生情?” 姜郁生怕毓秀误会,忙笑着解释一句,“公主的事不容臣多言,只怕来日徒生变故,让皇上为难。” 姜郁才同欧阳苏对过弈,不可能看不清皇储殿下的外秀内冷的秉性,毓秀猜他是在忌惮闻人离。 “伯良担心三皇子殿下求而不得,强取豪夺?” “臣担心北琼求亲不成,借以武力。” 毓秀淡然笑道,“伯良多虑了,灵犀机敏善察,遇事会随机应变。” 她这个妹妹虽然张扬跋扈,对待感情却很有分寸。迄今为止,喜欢她的人虽不在少数,却还不曾有人因私废公,闹出事端。 姜郁见毓秀不为所动,不好再多说,笑着握住她的手。 毓秀拉姜郁同坐榻上,“朕听说伯良一早去伯爵府探望娴郡主,她伤势可好些了?” 姜郁皱眉道,“人一直昏睡,恐怕要休养几个月才能恢复。” “想必这几日有不少人到伯爵府上探望。” 姜郁蓝眸一闪,淡然笑道,“的确有不少人探望郡主,臣今日也在伯爵府见到父亲。” 毓秀笑道,“姜相身子可好?若他身子无大碍,伯良该劝他早日上朝,国可无君,不可无相。” 姜郁一声轻叹,“父亲身子确实不如从前,此番告病,并非全是妄言,请皇上恕罪。” 毓秀嫣然一笑,“姜相养好身体要紧,朕会派御医去相府诊治,请他务必多多保重。” 章节目录 第 39 章 16.08.12晋江独发 一月前礼部与内务府已着手准备封妃大典,毓秀国事繁忙,便将与封妃相关事宜一并交由姜汜代她处置。 封妃吉日选在四月初一,祭祀典礼一过,众妃都依规进宫。舒雅是女妃,不能与其他几人合住一宫,姜汜就将她安置在之前灵犀所居的永宁宫。 几人中凌音位份最高,入住永福宫;洛琦次之,分住永喜宫,华砚与纪诗身份相当,同住永禄宫。 其他几个人本就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只有凌音一人对姜汜的安排存有异议,不顾姜汜解劝,执意要拉着众人到毓秀面前理论。 “姜皇叔偏心有私,永福宫离皇上的金麟殿太远,臣想另择住所。” 毓秀一早起粒米未进,奔波劳苦,好不容易熬过祭祀典礼,本就疲累不堪,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周旋凌音。 姜汜见毓秀面有疲态,心中也十分无奈,“四宫已按照皇上的旨意整治一新,若临时改动,宫人们没法马上预备妥当。” 毓秀看一眼洛琦,见洛琦点头,她便向凌音笑道,“永喜宫是六宫中离金麟殿最近的一宫,既然思齐愿与你交换,不如你就住到永喜宫,让他住到永福宫。” 凌音心中怨念洛琦多管闲事,忍不住就瞪了他一眼,洛琦却看也不看他。 姜汜省了麻烦,自无不应。不料凌音一个白眼望天,“喜字与臣八字相冲,恕臣不能从命。” 舒雅上前笑道,“臣的永宁宫也离金麟殿不远,殿下若愿意,臣也不介意交换……”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凌音摆手打断,“免了,宁字也与臣八字相冲。” 纪诗好整以暇,在一旁玩笑道,“殿下不如说宫字与你八字相冲,兴许皇上开恩让你住到金麟殿。” 凌音明知纪诗调侃,索性耍赖到底,“启禀皇上,宫字与臣八字相冲。” 毓秀忍俊不禁,明知道他心中所求,却不想让他轻易如愿,“思齐要同你换你不换,静雅要同你换你也不换,难不成你想皇后与皇叔同你交换?” 凌音碧眼含怨,哀哀看着毓秀,“臣哪里敢劳烦皇后与姜皇叔,烦请纪殿下与我交换。”x33 纪诗看了一眼毓秀,又看了一眼华砚,躬身对凌音笑道,“臣的封号比殿下低两级,如此换法似乎于理不合。” 毓秀一皱眉头,“永禄宫并非离金麟殿最近,悦声为何执意选永禄宫,与思齐交换岂不更好?” 凌音没办法自圆其说,只笑着说了句,“臣愿如此,请皇上成全。” 众人听到此处,也大概猜到了凌音的用意,一个个在心中暗笑。 毓秀越发生出想逗弄凌音的心思,“既然你看中了永禄宫,子言又不愿跟你交换,不如由惜墨与你交换,委屈惜墨了。” 华砚忙上前接旨。 凌音脸都绿了,眨巴眼盯着毓秀看了半晌,挑眉道,“既然华殿下愿意入住永福宫,永福宫似乎也不是不好,臣也不搬了。” 姜汜与毓秀相视一笑,面上皆掩藏不住戏谑之意,“既然悦声不想搬了,那便省了麻烦,臣这就吩咐宫人去准备。” 毓秀生怕凌音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不敢再玩笑,正色对姜汜道,“悦声不堪寂寞,要人与他同住,烦请皇叔在永福宫多预备一殿。” 凌音得偿所愿,笑逐颜开,姜汜却一脸为难,“永福宫只预备好一殿,要再预备一殿,起码还要几日。” 洛琦和舒雅站在一旁看热闹不说话,纪诗却笑道,“这几日华殿下如何安置?” 凌音轻咳一声,“永福宫既然是后宫之中除永寿宫与永乐宫之外最大的一宫,寝殿的床自然也足够大,臣不介意华殿下暂住臣的寝殿。” 纪诗呵呵不止,舒雅掩面偷笑,就连一贯面无表情的洛琦面上也现出一丝笑意。 华砚哭笑不得,求救一般看向毓秀。毓秀到底还是不忍老友为难,“永福宫准备妥当之前,惜墨先暂住永禄宫。” 凌音虽然有些失望,却不敢得寸进尺,顺势请礼告退;洛琦舒雅纪诗也各自回宫,预备封妃晚宴。 姜汜同毓秀喝了一回茶,细诉了晚宴的安排,商议妥当才带人离去。 华砚被毓秀留在金麟殿,外人都走了,她才问他一句,“惜墨方才不说话,我也猜不到你是不是愿意住到永福宫?” 华砚摇头苦笑,“臣的确并不十分情愿,悦声时不时要我陪他打架,从前在宫外还好,如今在宫中,众目睽睽之下,若有纰漏,岂不让皇上为难。” 毓秀笑道,“凌音从懂事开始就进了修罗堂,苦练武功之外,最擅掩藏,他放荡不羁这些年,在外人眼里是一个模样,暗地里却十分聪敏谨慎,你不要小看他。” 华砚笑道,“我哪里敢小看他。” 两人相视一笑,毓秀拉华砚在她身边坐了,低声笑道,“惜墨入住永福宫也好,各宫之事是姜皇叔一手安排,他空留用永安宫等不用,偏偏要把你与纪诗安置在一处,我心中已觉不妥。纪诗不知悦声的身份,未免横生枝节,你二人在他面前行事难免诸多避讳。如今被悦声胡闹一番,总算解了这个困局。” 华砚思索半晌,试探着说一句,“臣冷眼旁观,纪殿下绝非池中物,他的人品风度,似乎也无有瑕疵。” 毓秀相信华砚看人的眼光,可她一贯多疑的秉性使然,在没有倾心信任一个人之前,最不冒险的方式就是留有余地。 “在舒雅面前,你们更要万事小心。” 华砚笑着点点头,二人说了一会闲话,他便自去永禄宫。 毓秀胡乱用了午膳,着手批阅这两日挤压的奏章。上灯时分处理完政事,正摇头捶肩,宫人就禀报皇后驾到。 姜郁精装整治,顺便也带来了毓秀换穿的大宴服。 毓秀就在勤政殿梳洗换装,与姜郁一同赶往地和殿。 他二人到时,姜汜与众臣都已等候许久,北琼与南瑜两位皇子殿下也在席中。 灵犀相陪众臣,殿中欢笑声不断,直到毓秀与姜郁进殿,众人才纷纷收声,起身行礼。 闻人离彼时已细细打量过凌音等人,面上不无轻蔑,待毓秀落座,他便借着上前敬酒之机调笑一句,“后宫诸君个个姿色不凡,皇上艳福不浅。” 毓秀明知闻人离有意挑衅,面上却不动声色,“这几日殿下在京中游玩,衣食住行可还满意?” 闻人离见毓秀一派淡然,反倒一愣,“多谢陛下安排。” 据修罗堂的禀报,闻人离在遇刺之后低调许多,每日不是同灵犀与欧阳苏在京城内外游玩,就是呆在驿馆休息,请几个 优伶弹唱助兴,饮酒作乐。最稀奇之处大概就是他对灵犀态度亲近,与他一贯的做派大相径庭。 灵犀几番试探,闻人离明知她的小心机,却还十分体贴温柔。灵犀越发食髓知味,闻人离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百依百顺。欧阳苏在一旁冷眼旁观,也十分惊异。 姜郁见闻人离皱着眉头站在毓秀面前盯着她看个不止,才想出声解围,姜汜已在他之前高声吩咐开席。 众人起身朝贺,举杯共饮。闻人离这才回神,对着毓秀若有深意地一笑,转身归位。 一曲歌舞毕,姜郁似笑非笑地向闻人离问一句,“殿下受的伤可痊愈了?” 闻人离举重若轻,“多谢殿下挂怀,本就是皮外伤,现下已没有大碍。”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毓秀,姜郁明知他是刻意为之,面色越发清冷,“殿下遇刺那日,可看清行刺你的人?” 闻人离一双眼略过后宫诸人,眨眼笑道,“刺客都穿着夜行衣,脸上也戴着面具,本王并没看清容貌。” 姜郁瞟了一眼毓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低头自饮了一杯酒。 闻人离赤眸如火,望着毓秀说一句,“不过我记住了刺客的身形特质,若是再看到他,我一定能认出他。” 凌音坐在姜郁下首,自然听到二人的对话,却面不改色,谈笑如常,对闻人离的挑衅丝毫不放在心上。 酒过三巡,闻人离已初现醉态,殿上就只剩欧阳苏还能陪他豪饮。 毓秀见闻人离端着酒杯向她走来,以为他要敬酒,站起身预备举杯相迎,却见他离桌只差五步之时,突然抽出一把刀刺向她。 毓秀躲闪不及,心中万念俱灰。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人扑过来替她挡了那一刀。 正是坐在她身边的姜郁。 姜郁觉得有什么东西钝钝的顶到他身上,顶的他一声闷哼。 御林军还没来得及反应,纪诗华砚已跳出去与闻人离斗成一团。 殿中一片混乱,姜汜大叫来人,毓秀抱着姜郁,生怕摸到他一身鲜血,等她终于稳下心神,却发现他并没有受伤。 闻人离被团团困住时,大喝一声跳出重围,单膝跪地对毓秀道,“方才是本王与皇上开了一个小玩笑,戳到皇后殿下身上的只是刀柄。北琼人喜欢以武会友,请陛下恕罪。” 华砚一脸阴霾,纪诗眼中也满是凌厉。 毓秀一瞧,闻人离手里拿的正是她送给他的那把益贡刀。 以他刚才出手的狠绝,若是刀尖对着姜郁,他恐怕已危在旦夕了。 毓秀虽怨恨闻人离无理挑衅,却也借此时机认清了一些人,生死一瞬之间,让她吃惊的,不止不惜以身替死的姜郁,还有深藏不露的纪诗。 纪诗虽是纪辞胞弟,可看他的身形容姿,行事做派,明明像是个风流才子,谁知身手如此了得,果然人不可貌相。他能在危难时刻第一个冲出来维护她,证明华砚之前的确没有看错人。 闻人离站在殿中看着毓秀冷笑,他料到华砚会出手,可另外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纪子言,不仅胆色过人,身手也十分凶悍,出招时的狠戾,更与他外表的温顺大相径庭。 明哲秀身边果真卧虎藏龙。可惜让他最感兴趣的那个碧眼仙君,到最后都没有出手。 章节目录 第 40 章 16.08.13晋江独发 那日闻人离在与刺客交手的时候,隐约看到了他的眼睛,今日他在殿上见到凌音,就莫名觉得他似曾相识,无论身形身姿,都很像刺伤他的高手。 闻人离这才生出要一探究竟的心思。 若凌音当真是听命于女皇的死士,主上遇袭他不可能作壁上观,必定在第一时间出手。可事出之后,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纪诗,华砚紧随其后,凌音却并未上前。 莫非是他认错人了?又或是凌音虽身份特殊,却并非听命于毓秀,才对她的死活漠不关心。 方才一番试探,最让闻人离吃惊的是那个不会武功的皇后,生死一瞬居然如此回护明哲秀,看来所谓的帝后不睦只是以讹传讹的谣言。 姜郁并无受外伤,闻人离又坚持说他只是玩笑,毓秀不会为了一个玩笑同北琼的使臣闹翻,这莫名的殿上行刺只能被当成闹剧处之。 姜汜也知毓秀不好追究,只能带着怒气斥责一句,“殿下好不识体统。” 闻人离难得态度谦恭,躬身对毓秀又一拜,“本王醉酒失态,一时兴起,在陛下面前献丑,请陛下恕罪。” 姜汜怒意难平,“殿下既醉了,该早些回驿馆歇息。今日本是我西琳的封妃大宴,被殿下这一闹,大煞风景,岂是你一句恕罪就弥平的了的?” 毓秀一双眼看过下首众臣,对姜汜笑道,“北琼人天性豪放不羁,殿下本无恶意,既然皇后无事,皇叔也不必动气。既是封妃大宴,众乐乐哉。” 右相闻言,率众臣起身对帝后众妃敬酒,终把一殿尴尬遮掩过去。 毓秀欢饮开怀,面上无一丝不快,待到宴席散尽,众人归去,殿上只剩他与姜壖姜郁三人,她才变了脸色,将御林军统领霍霖叫来问话,“三皇子进殿之前,为何不解了他的佩刀?” 霍霖叩首拜道,“皇上恕罪,三皇子进殿前的确解了一把弯刀,我等还以为他身上再无利器,就没再查问。谁知他竟还藏刀在身。” 毓秀皱眉怒道,“闻人离是皇子,身份尊贵,理应厚礼相待,可若他进殿之前你们不详查搜身,惹出祸事,要你们脑袋的是朕。幸而今日只是一场误会,下不为例,你等各去领一百军棍,罚俸一年。” 霍霖从前从未见过毓秀如此严厉,心中惊惧不已,诺诺应声,畏畏退下。x33 方才在宴上,姜汜还怨念毓秀对闻人离的荒唐轻轻放下,如今见她对御林军高高拿起,反倒震惊于她威怒之巨,好言安抚几句,自回永寿宫。 毓秀陪姜郁回永乐宫,一进门就吩咐传御医。姜郁不愿兴师动众,笑着屏退殿中众人。 康宁看了陶菁一眼,出门时小声问他一句,“皇后不是没受伤吗?皇上为何如此动怒?” 陶菁笑道,“殿下虽没流血,却实实在在受了伤,三皇子内力不凡,出手沉重,刺人的虽是刀柄,皇后也要疼上几天。” 毓秀一早就看到姜郁脸色不好,等人都出去了,她就叫他掀了衣服让她查看。 姜郁不愿在毓秀面前示弱,婉言回绝。 毓秀一皱眉头,干脆直接动手去脱姜郁的外袍,解他的腰带。姜郁一开始还拒绝,等她脱到他中衣时,他就随她去了。 毓秀好不容易把姜郁的上身扒光了,一抬眼,就看到他蓝眸里的笑意。 姜郁的目光暧昧温柔,一双眼紧紧盯着毓秀。 毓秀一时羞赧,轻咳一声别开眼,“伯良转过去让我看看背。” 姜郁见毓秀脸红,越发想调侃她,“皇上看完了正面,又要看背面?” 毓秀皱眉道,“都这个时候了伯良还要逞口舌之快。” 她本想转到他背面,才迈出一步,就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姜郁上身的温度传到毓秀身上,她能清楚地听到他如战鼓一般激烈的心跳,也清楚地感知呼吸被他从身体里挤压出去的困闷。 姜郁听到毓秀痛叫出声,不得不松了胳膊,一只手流连在她腰际,一只手抬起她下巴,让她被迫仰起头,看着他。 姜郁对着毓秀的时候从没有露出过这种笑容,他本就性格清冷,连微笑都少有,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连眼角都带了笑纹,寒冰一般的眸子里也都写满欢喜。 曾几何时,毓秀心中唯一的心愿,就是能从姜郁那里得到这样一个笑容,可如今真的得偿所愿时,她却反而觉得负重难捱。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似有爱慕的一双眼,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饕餮盛宴。 姜郁落唇的瞬间,毓秀扭头躲过,她用尽全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才逃了没有一步,整个人都被姜郁拉回去揉成一团。 姜郁将彼时的温柔都收敛了,动作中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凌厉,抱起毓秀扔到床上,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一个让人窒息的深吻过后,毓秀心思凌乱,手也微微发抖,“你压疼我了。” “我很重?” 姜郁伏在毓秀耳边,沉声暧昧,却根本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还把原本由他自己支撑的那一点力量也尽数加诸到她身上了,“现在呢?” “伯良……” 毓秀伸手去推姜郁,却被姜郁抓着手折到头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将死之时,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皇上知不知道是什么?” 毓秀不答反问,“伯良扑过来的时候,心里害怕吗?” 姜郁勾唇一笑,“我没挡在皇上身前的时候,皇上心里害怕吗?” “我还来不及害怕,一切就结束了。结束的那一刻,我才开始害怕,怕会看到你一身血迹,奄奄一息。” 姜郁回想当时的情景,点头笑道,“皇上吓得全身发抖。” 毓秀侧过脸,想掩饰面上的窘迫,“伯良当时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 姜郁的食指轻轻抚过毓秀的眉毛,“情势危急,哪有时间想为什么。” “现在要你想呢?” “情势不再,臣如何再想?” 毓秀一声轻叹,“我只是想知道,你救我到底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是皇上?” 姜郁目光炯炯地望着毓秀,到嘴边的话却被殿外的通传声压过了。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有失望,却只能不了了之。姜郁帮毓秀理好乱了的头饰,毓秀替姜郁披好外袍。 御医应声入殿,来的正是太医院掌院廉锦。 廉锦帮姜郁看诊号脉,检查伤势。姜郁翻身趴上床的时候,毓秀终于看到他后背的伤势,腰上一大片青紫瘀痕,看起来的确有些触目惊心。 毓秀咬牙向廉锦问道,“只是刀柄就会伤人至此?” 廉锦亲自帮姜郁涂上去淤的伤药,恭敬回话,“打伤殿下的人内力深厚,好在殿下受内伤不深,只要休养得当,内服外用几服药就可痊愈。” 跟随的太医上前奉上一个盒子,“请殿下先服了这丸药。” 姜郁嚼了药丸,苦的直皱眉头,侍从忙倒茶给他喝。 陶菁奉上蜜饯,姜郁放进嘴里嚼了两嚼,酸的差点没掉眼泪。 这小举子一定是故意戏弄他。 “这是什么?” “下士也不知道。” 毓秀见姜郁面有恼怒之意,猜到前因后果,忍不住在心里偷笑,陶菁面上也丝毫不掩饰幸灾乐祸。 御医写好药方,细细叮嘱永乐宫的侍从。 大概是服了药的缘故,姜郁困倦不已,御医才离去,他就睡着了。 毓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待姜郁睡熟,她便悄悄起身,打开殿门叫人。 陶菁守在门口,毓秀一见到他,就想起他方才喂姜郁吃酸果的情形,心中好笑,“康宁又睡着了?” 陶菁笑而不答,反问一句,“皇上睡不着?” “朕要出去走走,你在这里守着,皇后若起身喝茶,随时伺候。” 毓秀一句说完,还没走出殿门,陶菁就追上来帮她换了一件厚实的大氅,“晚上天冷,皇上将衣服裹紧,省得着凉。” 毓秀感念陶菁的好意,笑着披好大氅,走出殿门。 陶菁把偷懒的康宁唤起身,“皇上吩咐你好生守着寝殿,皇后醒了要茶,随时伺候。” 康宁一听是皇上吩咐,人也精神了不少,“我去守着,你干什么?” “皇上要出去走走,我陪她一起去。” 陶菁出门的时候,毓秀已经走出好远,侍卫们不敢跟的太近,她一个人走的形单影只,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毓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陶菁,理也不理,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陶菁追上毓秀的脚步,轻声笑道,“皇上明明看到我了,为何不等我?” 毓秀冷笑,“朕明明叫你不要跟来,你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皇上恕罪。” 陶菁嘴上说恕罪,脸上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毓秀懒得与陶菁争辩,陶菁见毓秀对他视而不见,便收起嬉皮笑脸,一路缄口不言。两人走了不知多远,他才试着对毓秀说一句,“皇上在人前从来都是一张笑脸,为何独处时神情如此萧索?” 毓秀冷颜道,“怎么算独处,不是还有你吗?” 陶菁明知毓秀有意嘲讽,却还是固执一问,“皇上在恼怒?又或是在伤心?” 毓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有什么事值得朕伤心恼怒?” 陶菁望着毓秀的侧脸,蹙眉道,“皇上看起来温柔和顺,实则心思敏感,让你伤心恼怒的事一定不少,只是你不对人说罢了。” 毓秀一声冷哼,“那你猜猜朕现在在想什么?” 陶菁微微笑道,“我猜皇上是在想,为什么一个愿意为你去死的人,却如此布局缜密的想要算计你。” 章节目录 第 41 章 16.08.14晋江独发 毓秀听陶菁一言,禁不住停下脚步,眯起眼看着他,眼神冷冽,不怒自威。 陶菁见毓秀变了脸色,面上却浮现笑意,“人说君心难测,莫非是下士三番两次猜出皇上心中所想,才招来皇上的厌恶?” 毓秀正色道,“揣度君心,你已犯了大忌中的大忌。你自以为心思缜密,实则一叶障目,夜郎自大。”x33 陶菁笑毓秀死要面子,“这么说来,是下士猜错了?” 毓秀冷笑,“何止猜错了,你说的话简直就是荒谬至极。之前你三番两次口出狂言,朕只当你恃才放旷,不与你计较。你若想靠这些剑走偏锋的法子让朕对你另眼相看,我劝你尽早死了这条心。” 陶菁笑容不冷,长揖不拜,“既然这些剑走偏锋的法子不管用,那皇上何不为下士指明,我该怎么做才能得你另眼相看?” 毓秀冷哼一声,大踏步走出去,“用心准备秋闱,明年殿试入得了一甲,朕自会对你另眼相看。” 陶菁一愣,站在原地苦笑半晌,才赶去追上毓秀,“若当初皇上与我结下的契约是要西琳国泰民安,君得臣心,那下士的确该入朝为官,一生为臣辅佐皇上,可惜可惜……” 毓秀不明所以,只当陶菁故弄玄虚,越发失了耐性,“你既不是姜家的人,那究竟是谁的人?” 陶菁不答反问,“皇上怎知我不是姜家人?” 他的语气让毓秀心生疑窦,思索半晌才说一句,“元知相信你的人品。” 陶菁一皱眉头,“程大人信任下士,皇上信任程大人。却不知程大人如何评论下士?” 一阵冷风吹来,毓秀面上犹如刀割,风吹过,她才对陶菁道,“元知说你既有当朝顶撞君王的骨气,便绝不会做出为虎作伥之事。” 陶菁失声笑道,“原来皇上早就认定姜相是虎。” 毓秀本是想试探陶菁,却屡屡被他看破心事,心中难免凌乱,“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陶菁与毓秀走成并肩,摇头笑个不停,“下士一早已向皇上表明心迹,是皇上自己不信。下士仰慕皇上,感念皇上救我出牢狱的大恩,才执意到皇上身边伺候。皇上若还是怀疑我的身份、来意,和对皇上的用心,下士无话可说。” 毓秀被陶菁笑的浑身不自在,禁不住出声呵斥一句,“你笑什么?” 陶菁转身在毓秀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淡然开口,字字铿锵,“皇上出生帝王之家,注定继承皇位,命运一早就已经没有了变数。皇上虽然也曾无忧无虑,无欲无求,可经年累月,耳濡目染,却发觉这世上还有比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让你更加感兴趣的东西。只是这件东西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想得到的欲念压的你透不过气,要走的路山高水远。皇上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孤身上路,不堪凌寒,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再出自真心。天长日久,皇上变得越发患得患失,敏感多疑,所有人在你眼里都变成了一颗棋子,一场算计。” 毓秀被戳中要害,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肯透露半分情绪,“朕身为一国之君,若不算计别人,就会被人算计。人生本就是一场算计,别人在你的局里,你也在别人的局里。” 陶菁的笑容僵在脸上,哀哀看着毓秀,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那里面分明写着怜悯。 这个人,能看清她皮囊下真实的颜色。 这种感觉真是比被当街剥光还要让人厌恶。 毓秀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除掉一个人,不是单纯地让他消失在她眼前,而是想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陶菁如愿以偿地从毓秀眼中看到激荡,嘴角重新挂上笑容,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向她头顶。 毓秀下意识地一躲,陶菁却紧跟着又靠近她一步。 原来他只是为她插正头上的龙簪,“下士斗胆规劝皇上一句,得天下必先得人心,得人心却不一定得天下,得了人心还想得天下,切忌妇人之仁。” 如此倨傲的态度,显然没有把得罪君王的后果放在心上。当初他在殿上当着文武众臣顶撞她母上的时候,也是这么目空一切。 毓秀沉默半晌,复又笑道,“朕一直都不喜欢妇人之仁这个说法,不知者不罪,只望你下不为例。” 彼时她才稍稍向他袒露本面,就迫不及待地戴回温良面具,陶菁多少有点失望,也迫不及待地想更深入地刺探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寒风一吹,毓秀打了个冷战,陶菁便躬身拜道,“皇上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未免着凉,还是早些回宫歇息。” 毓秀点点头,转身慢慢往回走。 陶菁望着月华下毓秀拉长的影子,跟在她身后几步的距离,不再上前。 走出半程,毓秀越来越冷,才把身上的大氅裹紧,跟随的侍卫就大声呼号一句,“有刺客。” 西琳皇宫守备严密,从来没人敢在大内行刺,毓秀看到从天而降的几个蒙面人时,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惊异。 随行的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除了有三位围住毓秀贴身保护,其他人都与刺客缠斗成一团。 事出突然,陶菁还来不及奔到毓秀身边,就有人拿刀劈他。 未等侍卫上前解救,他已闪身避开刺客的杀招。 刺客出招狠戾,陶菁虽然没有还手,回避的身法却十分巧妙。毓秀在一旁冷眼旁观,才平息的心绪又荡起波澜。 守宫的侍卫听到喊声,纷纷前来助阵,几个刺客不敌众手,在救兵赶来之前就匆匆逃窜了。 陶菁彼时惊鸿一瞥,已发觉毓秀眼中的杀意,便率先对毓秀拜道,“皇上受惊。” 侍卫们也纷纷叩首请罪,“属下等办事不利,请皇上恕罪。” 毓秀只居高临下地看着陶菁。 跪着的人听不到毓秀叫平身,都以为她惊骇大怒,一个个不敢妄动,只有陶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 只一眼,他就再也收不回目光。x33 两人一高一下地对视,毓秀面色阴冷,陶菁却是一脸笑意。 过了不知多久,毓秀才重新展露笑容,温声说一句,“都起来吧。” 御林军如蒙大赦,陶菁也笑着站起身。 毓秀再不看陶菁一眼,快步回永乐宫,走到殿前,却看到姜郁披了一件外袍立在门口。 姜郁在睡梦中听到殿外的叫喊声,猛然惊醒,一摸身边空空如也,心中惊慌不已,找人来问,却只听说宫中有刺客行刺皇上。x33 姜郁的心腹们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直到他在殿外远远看到毓秀完好无损,才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凌然。 毓秀迎上姜郁,二人相携回到殿中。 姜郁面上隐隐有怒意,“夜深天冷,皇上为何要出宫?” 毓秀讪笑道,“朕睡不着,带人出去透透气,不了中途遇上几个不速之客。” “皇上可有受惊?” “朕身边有人保护,并无惊吓,也无损伤,只是不知那几个刺客如何突破皇宫的守备,来去大内如入无人之境。” 姜郁猜到毓秀对禁军的不满连日累积,斟酌劝她一句,“皇上息怒。” 当班的御林军统领早已跪在殿外请罪,毓秀只对陶菁说了句,“禁军守备失职,再不惩罚,有失公允。传朕的旨意,叫刘先在三日之内查清谁是幕后主使,否则革职查办。” 陶菁领旨而去,姜郁屏退众人,亲手为毓秀倒了一杯茶。 毓秀自饮了压惊茶,接过姜郁向她伸来的手。 姜郁握着毓秀的手,面上渐渐有了笑意,“皇上已经下定决心要削去禁军几位统领的职位?” 毓秀若有所思,“京城里接二连三出事,若禁军还不能给朝野一个交代,朕也保不住刘先。这些日子已经陆陆续续有朝臣上书弹劾禁军的几位统领,朕与两位宰辅及兵部尚书商量过,他们也提议朕应借此机会整顿禁军。” 姜郁猜到姜壖会顺势在禁军中安插人手,刘先虽摇摆无能,到底忠于皇家,是明哲弦暗保了许多年的人,若毓秀受不了挑拨,当真换了一个禁军统领,无异于给自己埋下一个大大的隐患。 毓秀见姜郁陷入沉思,就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伯良以为,朕是该换掉几个禁军的统领,还是先按兵不动,静候时机?” 姜郁抬头望着毓秀的金眸,面上露出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伸手将人抱在怀里,“依臣看来,撤换禁军统领未必是坏事,刘先当差多年,虽无大错,却并无显功。刺客事出,禁军治军松散的隐患已现端倪,皇上有心整顿,也是未雨绸缪,只是接任禁军统领的人选,皇上要仔细斟酌。” 毓秀听完姜郁这一番话,心中空空如也,陶菁说的不错,每一个字都正中要害。让她伤心的,从来就不是姜郁与灵犀的暧昧,姜郁与舒娴的私情,姜郁曾对她的冷漠,亦或是现下的逢场作戏。让她伤心的,是她分明感受到他对她并非不在意,在意到愿以身替死,搏命护之,却还要布局缜密,与她下这一盘成败棋。 他要取的,不是她的心,更不是她的命,却是被她看做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 42 章 16.08.15晋江独发 毓秀不想姜郁看到她眼中的哀伤,就把头埋在他怀里,掩藏脸上的表情。 姜郁误以为毓秀在害羞,一时情动,低头轻轻吻了她头顶。 毓秀以为姜郁只是浅尝辄止,就闭上眼放任他的亲近。姜郁错意毓秀默许,密密的吻从她眉间落到鼻尖,再落到唇上,从一开始的蜻蜓点水,到之后的辗转深入,愈浓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毓秀感知姜郁的势在必得,理智才叫嚣危险,不得已挣扎起来。姜郁只当她欲却欢迎,干脆把她整个抱起来压到床上,低头吻上她侧颈时,眉梢的笑意怎么也隐藏不住。 毓秀身体受缚,锁骨处一阵痛痒,唇舌被吮的发麻。姜郁的一只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笨拙地解她上身的衣服。 毓秀把姜郁流连在她身前的手抓在手里,另一手用力推开他,在两人之间拉开距离。 姜郁感知毓秀拒绝的力道,蓝眸一闪,才要开口说什么,就听门外陶菁高声道,“下士有要事禀报陛下。” 毓秀如蒙大赦,姜郁的笑容却僵在脸上,恼怒之下大声回一句,“陛下已睡下,有事明日再说。” “伯良休要如此,这般时辰,若非真有要事,他们绝不敢如此大胆。” 毓秀虽也不信陶菁有什么要事,可她总算找到一个借口从姜郁身下挣脱出来,“有事进来说。” 姜郁满心失望,殿门一开,他才长叹着坐起身。 毓秀抚了抚头发,坐到床边对跪在下面的陶菁与康宁问一句,“何事禀报?” 陶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笑道,“永福宫宫人来报,说凌殿下受了惊吓,请陛下过去瞧瞧。” 毓秀一皱眉头,今晚一而再再而三遇刺的是她,凌音怎么会受惊吓。 陶菁见毓秀默然不语,就笑着解释一句,“据说是殿下听闻陛下遇刺的消息,一时惊厥,头昏心悸。” 凌音看似柔弱,实则如狼似豹,什么惊厥心悸十有八九都是骗人的鬼话。 毓秀看了一眼抑郁不欢的姜郁,轻咳一声,正色对陶菁道,“既然他觉得不好,请御医用心诊治,对症下药就是了,朕过去有什么用?” 陶菁笑而不答,直直望着毓秀;康宁在一旁扯他的衣袖,不得已出声回话道,“御医看过,说殿下的脉似有躁动不安之象。” 毓秀这才有点担心。 凌音常年习武,莫非隐疾旧患复发,又或是练内功损伤经脉? 所谓的惊厥心悸,是否与探听刺客之事有关,难道是之前出宫办差受了伤? “来人,摆驾。” 陶菁见毓秀面有忧色,慌慌要走,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郁,“陛下当真要于此时摆驾永福宫?” 毓秀明知陶菁刻意挑衅,皱眉怒道,“你们匆匆来禀报,不就是想让朕去永福宫?既如此,还等什么,准备轿子即刻起驾。” 陶菁康宁领旨而去,嬷嬷们进殿为毓秀更衣。 毓秀整理好衣服,对姜郁笑道,“朕去看一看是怎么回事。” 姜郁拉住毓秀的手,“陛下明知凌音故弄玄虚,却要顺遂他的心意?” 毓秀不着痕迹把手从姜郁手中抽出来,拍其手安抚道,“凌音自幼身娇体弱,若真有不适,朕无法向左相交代。” 姜郁明知毓秀心意已决,只能下床送她到殿门口,面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傅容跟随姜郁多年,见主子如此,心知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兆。 毓秀上轿之后冷的厉害,掀了轿帘向侍从要暖手炉。 陶菁见毓秀打哆嗦,就悄悄递给她一块麦芽糖,“陛下吃了糖就暖和了。” 毓秀将信将疑把糖吃了,下轿时果然就没那么冷了。 永福宫的宫人听说陛下驾到,一个个都跪出殿外,“下士等失职,请陛下恕罪。” 毓秀挥手叫众人平身,“晚宴时悦声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侍从躬身拜道,“殿下听说陛下遇袭,惊慌过度,心悸难安。” 宫人打开殿门,毓秀进了凌音的寝宫,远远就看到他盖着被躺在床上哼哼。 “臣心疾犯了,不能下床叩拜,请陛下恕罪。” 毓秀见众人面上都是一派焦急神色,心中更添不安,快步进殿奔到凌音床前,掀了虚掩的床帐,四目相对的一刻,她高悬的心陡然放下。 凌音对着毓秀挤眉弄眼,哪里有半点惊惶过度,心悸难安的模样。 毓秀不喜欢被戏耍,心中恼怒,不动声色地叫众人退下。待殿中只剩下她与凌音,她就板着脸把他被子掀了,“悦声好大的胆子。” 凌音嘻皮笑脸跳下床,从后面抱着毓秀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逃远了,“臣并非有意犯欺君之罪,只是心中实在惦念陛下。” 毓秀哭笑不得,坐在床边正色道,“悦声深更半夜把我叫来,就是为了戏弄我?” 凌音见毓秀面色凛然,这才稍稍敛了笑容,跪到她面前拜道,“陛下息怒。” 他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毓秀反倒不习惯,忙扶他的手想拉他起身,“朕并未恼怒,也不用息怒,你起来说话。” 凌音膝盖挪了两挪,顺势抱住毓秀的腿,“陛下不问我欺君之罪了?” 毓秀拿食指点点凌音的额头,“别得寸进尺,起来说正事。” 凌音碧眼一闪,笑容灿灿,放开毓秀坐到她身边,“陛下今晚受惊,是臣等护驾不周,自请重罚。” 毓秀笑道,“悦声说的是我在晚宴受惊,还是方才我在永乐宫外遇刺受惊?” 凌音听出毓秀的弦外之音,面上再无笑意,“闻人离宴上对陛下不敬,臣没有出手阻止,请陛下恕罪。” 毓秀一派云淡风轻,“你不出手自然有你不出手的理由。” 凌音点头道,“臣当时看清三皇子殿下刺向陛下的是刀柄,且皇后殿下已飞扑护在陛下身前。臣断定陛下不会有大碍,就没有贸然动作。” 其实当时他也没有十成把握,只不过是放手豪赌了一把,幸而最后赌赢了。 毓秀见凌音若有所思,就笑着问他一句,“依悦声看来,闻人离为何在席间突然发难?” “臣以为他是为了试探我。” “试探你?” “不错。那日我与闻人离虽匆匆交手,却近身打了几招,他似乎特别留意了我的眼睛。” “只凭一双眼睛就怀疑你是刺伤他的人?” 凌音点头道,“凡是自幼习武之人,识人辨物要比寻常人敏感许多,臣在大婚宴上看到华砚吹箫时,就猜到他的身手不凡。” 毓秀回想那日二人琴箫和鸣的情形,禁不住会心一笑,“闻人离既已怀疑你的身份,自然也会怀疑行刺他之事是由我主使,好在现在局势扑朔迷离,足够迷惑他一阵。” “有件事臣十分肯定。“ “什么事?” “当日潜入帝陵打探与今日进宫行刺之人,都是北琼人,且极有可能是闻人离的手下。臣一早已发觉几个北琼死士鬼鬼祟祟探查御林军换岗布防。他们今晚行刺陛下,似乎只是临时起意,陛下有禁卫保护,修罗堂就没有贸然出手。” 毓秀沉默半晌,复又问道,“修罗堂可查到闻人离指使暗卫私闯帝陵的目的何在?” 凌音道,“自那日闻人离派去的暗卫在帝陵泄露行踪,与帝陵守卫正面冲突,北琼人的行动就隐秘了许多,他们之后又密探两次,单单只查孝恭帝的陵寝。” 毓秀闻言,越发肯定之前的猜想,一时陷入沉思。 凌音见毓秀拿手揉头,轻声问一句,“陛下不舒服?” 毓秀摆手道,“不碍事,大约是之前在殿外吹了风的缘故。” 凌音上床整理了被褥,对毓秀拜道,“臣不该为了说几句话,就任性将陛下摄来。” 一句说完,他就提声对殿外叫,“来人。” 宫人应声进殿,见凌音生龙活虎,丝毫没有彼时的病弱,一个个惊诧不已。 怎么一见到陛下就精神了,莫非方才的要死不活都是为了争宠耍的阴谋诡计。 凌音顾不得众人异样的目光,吩咐人伺候毓秀洗漱更衣。 陶菁康宁哪里容得了别人动手,争先上前。 毓秀被脱了外袍,苦笑着问凌音一句,“悦声要朕留宿永福宫?” 凌音一愣,“已是这般时辰,臣自然不能任由陛下再往来奔走。” 毓秀顾及凌音的颜面,只好随他去了。 宫人灭了半数灯烛,退出殿外。凌音在殿中点燃一支安神香,亲自扶毓秀上床。 毓秀本还担忧凌音有所求,他却笑着坐到琴桌前,“臣为陛下弹奏一曲。” 用心如此,甚好。 毓秀对凌音展颜一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琴声入耳,犹如天籁之音。 凌音从前弹奏的曲子都十分奇巧凌厉,毓秀还是第一次听他有意弹奏如此柔和舒缓,悠远安宁的曲子。一曲未终,她已躺在床上睡着了。 凌音适时收音,坐在床边看了毓秀半晌,待她睡熟,才上床躺在她身边。 毓秀一觉睡得深沉,连昨夜做了什么梦都记不得。 凌音见毓秀睡眼惺忪,娇态可掬,风流兴起,摇头晃脑地吟一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毓秀见凌音面泛桃花色,更添多情意,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胡说八道。” 两人你来我往,玩笑几句。殿外等候的宫人听到殿中欢声笑语,面上都带着不可言说的笑意。 众人之中,陶菁的笑容最是别有深意。 毓秀闻着殿中残留的余香,问凌音道,“悦声宫中燃的什么香?” 凌音碧眼一闪,“自然是让陛下对我动情的迷香。” 章节目录 第 43 章 16.08.16晋江独发 毓秀嗔笑道,“悦声又信口开河,你燃的明明是让人安睡的安神香。” 凌音狡黠一笑,“陛下英明,臣自然瞒不过陛下。此香名曰一点红,并非在外采买,而是我本家的秘制。” 毓秀点头笑道,“一点红的功效实在神奇,朕昨晚只闻到一点就已昏昏欲睡,不知悦声能不能送给朕些许以备不时之需?” 凌音犹豫了一下,摇头笑道,“一点红虽效果奇佳,却不能常用,否则对身体无益。陛下以后若睡不着就请来永福宫,臣为陛下弹琴。” 毓秀蹙眉道,“既然一点红对身体无益,悦声为何还要自用?” 凌音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被他灿然一笑掩饰过了,“臣从前常常整夜整夜睡不着,父母亲才为我特制了一点红。” 凌音自幼入修罗堂,毓秀猜他一定经历过不少磨难,“悦声不喜欢做修罗使?” “小时候的确很不喜欢,随着年纪增却慢慢习惯,也明白了许多道理。” 毓秀见凌音言之凿凿,忍不住想逗弄他,“悦声明白了什么道理?” 凌音收敛笑意,正色道,“臣身为皇家死士,手中握刀,却无生杀大权。真正掌控人生死荣辱的是陛下,我西琳万千臣民的安危福祉都在你手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臣恳请陛下,饮水思源,要时时以天下为己任,整治吏治,心系民生。” 毓秀见凌音一本正色,心中五味杂陈,握着他的手笑道,“君权神授,然以我一人之力,远不能左右乾坤,君有君道,臣有臣纲,相辅相成,此消彼长。谁说悦声手中无生杀大权,朕的命从一开始就已交到修罗堂主手里。若朕代天行事,国泰民安,你便保我平安;若朕昏庸无道,逆天而行,你就替天行道,亲手了结我的性命。” 凌音从前极少在人前表露真心,如今为毓秀破例,并非不忐忑,最终如愿以偿得她真心相待,自是满心欢喜。 康宁等人在殿外渐渐听不到殿中有笑声,个个严阵以待,预备进殿伺候,只有陶菁一人笑容不减,老神在在。 毓秀扶起凌音,小声吩咐他派人寻找当初修建孝恭帝帝陵的工匠与帝陵的机关图。二人商议半晌,她才传宫人进殿伺候。 凌音拒绝了想为他更衣的宫人,松松套了一件外袍,坐在床上看毓秀洗漱,半晌之后,又亲自上前服侍她更衣,为她梳头画眉。 毓秀见凌音巧笑倩兮,一派风流姿态,禁不住调侃他道,“朕从前就听说悦声是个多情公子,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凌音一头雾水,笑着反问一句,“陛下何出此言?” 毓秀摸了摸自己才穿上身的衣服,又瞄了瞄凌音手中的画眉笔,笑道,“可见你阅人无数。” 凌音听出毓秀的言外之意,红了脸辩解道,“臣从前从不曾为女子脱衣更衣,更不曾为女子梳头画眉,陛下是第一人。” 毓秀随手拿起一盒胭脂,对凌音挑眉笑道,“那悦声是如何知晓这些机关机巧的?” 凌音讪笑,“臣八字哀薄,易夭折,自幼被父母当成女儿抚养。” 怪不得他眉眼之间总带着几分媚态。 毓秀见凌音面上似有羞赧之意,不比平日妖娆张扬,不好再打趣他,只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 “时辰尚早,陛下可要用早膳?” “不必了,朕不饿。” 凌音笑着点点头,一路送毓秀出永福宫。 毓秀自去上朝。昨夜刺客在宫中行刺的消息一早已传到前朝,彼时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也纷纷站出来抨击禁军失职。 右相姜壖虽不在列,吏部尚书何泽,户部尚书岳伦与兵部尚书南宫秋却纷纷带路姜党表明立场。 毓秀心里冷笑,面上故作为难,“既然众卿家笃定禁军几位统领不堪重任,那你们心中可有适合接管要职的人选?” 各部长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为避嫌都不愿第一个谏言,最终还是兵部尚书南宫秋出列拜道,“臣举荐一人,此人带兵多年,屡立战功,陛下若将禁军交到他手里,京城与皇城必定万无一失。” 朝臣之中就算有人原本不知右相心中属意的人是谁,听到此处也听出端倪。 毓秀由皇储升任监国的第二年,做过几件出人意料的大事,其中一件就是把定远将军纪辞调回京中赋闲。 纪辞带兵军纪严明,镇守边关时,曾在朝廷编制的官兵之外训练府兵。府兵农忙耕种,闲时操练,节省募兵开支,却效果奇佳。除此之外,他还自募军费训练了一支铁律佣兵,佣兵比募兵与府兵更历练有素,忠诚职守,战时以一敌百,声名远扬。 不出几年,纪家军的名号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纪辞风光正盛之时,朝中有许多关于他私募养兵款来路不明的传言,明哲弦更收到风声,说他私下与姜党与舒党都有勾连。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未免纪辞羽翼丰满,终有一日功高震主成为南宫第二,毓秀苦劝明哲弦将其调离边关,回京待命。 本是前途无量的西林第一猛将,却被迫急流勇退,纪辞一腔抱负不得施展,对皇家自有怨怼,回京之后由南宫秋引荐,秘密拜在姜壖门下,只待时机东山再起。 如今天赐良机,姜壖自然牢牢把握,一早同纪辞商议要他接管禁军。 纪辞思虑良多,几番婉拒。 姜壖明知纪辞对京城统兵的繁文缛节敬谢不敏,一心想回边关,却苦心劝诱,还找了几位司部长官做说客。 纪辞与南宫秋青梅竹马,本有婚约,后因纪家家道中落,纪辞不肯放弃仕途,二人才被迫斩断姻缘。即便如此,纪辞能有今日,也多仰仗南宫秋的扶助。南宫秋受姜壖吩咐力劝纪辞接下禁军统领之职,他也只能应承下来。 万事俱备,只差朝廷一纸任令。 众臣见南宫秋首当其冲,纷纷随后力荐,毓秀耐心听众人说完,笑道,“众爱卿是否都认定纪辞将军是接管禁军的不二人选,还有哪位卿家有异议?”x33 大理寺卿程棉躬身拜道,“臣有异议。定远将军对禁军军纪编制、京城皇城布防并不熟知,贸然接管禁军,唯恐有失。” 刑部尚书迟朗见程棉态度激进,笑着替老友打圆场,“如今边关安宁,并无战事,若来日情势有变,必定要定远将军出战平乱,陛下若委以禁军重任,将军何以分身?” 吏部尚书何泽看了一眼神威将军华笙,对毓秀一拜,“我西琳猛将无数,倘若边关生变,绝不会无将可派。” 南宫秋忙道,“何尚书所言极是,神威将军巾帼不让须眉,效力军中多年,有她在朝,北琼南瑜绝不敢妄动。” 华笙原也打算出来讲话,可她被扯入局中,不好再多言。左相看了毓秀一眼,见她对她摇头示意,便也没有开口。 毓秀目光凌厉,扫过殿下众人,沉默半晌,笑着对纪辞问一句,“众爱卿既力荐纪将军,不如问问将军自己的意思。” 以往这种时候,被举荐的官员都要辞谢一番,谁知纪辞反其道而行,潇洒上前拜道,“承蒙陛下不弃,臣必当竭尽全力。” 一言既出,不止毓秀变了脸色,众臣也十分惊异,陛下还未正式下旨封纪辞为禁军统领,他言辞之间已有表忠谢恩之意,显然一早就胸有成竹。 一时之间,毓秀骑虎难下,面上露出不悦之色,“朕已下旨命刘先在三日之内查清刺客之事,刑部与大理寺协同办案,若三日之后还没有结果,几位统领皆罚俸一年,官降两级,禁军交由纪卿接管。” 刘先等人惶惶跪地谢恩,程棉拜道,“三日太短,请陛下多宽限些时日。” 凌寒香与迟朗出声附和,毓秀便改口道,“如此就以半月为期,届时若还找不到线索,几个统领一起领罪。” 姜党见尘埃落定,面上皆有笑意。散朝之后,何泽岳伦与南宫秋以探病为名,一同去右相府上拜会。 姜壖听众人描述早朝时的情形,心中反倒生出一丝疑虑,“陛下妥协的如此轻易,当中是否有蹊跷?” 南宫秋笑道,“陛下避讳纪辞人所共知,然纪辞接任禁军是众望所归,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姜壖冷笑道,“陛下看似温顺,却并非事事软弱,当日为初元令之事,她也曾力排众议,以帝王威势揽言。此番禁军出了纰漏,众人推墙她不扶,反而有顺势而为之意。南宫贤侄与纪辞交深,你确定他别无二心,不会中途倒戈,归顺陛下?” 南宫秋思索半晌,谨慎答话,“纪辞入仕之初受了不少委屈,本就对献帝心存不满,若非我南宫家从中帮衬,他也不会弃文从武,奔往边关。他这些年虽有功绩,本无野心,平白惹得皇家忌惮,抑郁不得志,若能重获军权,他必感念姜相提携,怎会倒戈?”x33 姜壖笑而不语,叫仆从添了一回茶,半晌才开口道,“贤侄不要小看了陛下,她年纪虽小,却很会收买人心。陛下登基之前,朝上只有程棉一人对她死心塌地;登基之后,她却对崔缙、华笙、凌寒香等几个献帝的老臣诸多仰仗,如今又把刑部尚书也拉拢过去。迟朗在朝中虽算不得一言九鼎,却也左右逢源,他原本不肯择主从之,如今竟堂而皇之站明立场,可见陛下暗下用功。老夫听闻纪辞曾在大婚宴上醉言倾慕圣上,若他玩笑便罢,若他并非玩笑,来日唯恐有变。” 何泽见南宫秋变了脸色,居中和泥,“姜相不必担忧。纪辞外旷内细,大婚宴上失态,似乎只是刻意戏弄陛下。 章节目录 第 44 章 16.08.17晋江独发 毓秀下朝之后并未回金麟殿,而是吩咐在勤政殿摆膳,叫御膳房做了一桌华砚爱吃的菜,传他来与她一同用午膳。 两人读书之时从来都是形影不离,同床睡同桌吃,如今华砚进了宫,毓秀如鱼得水,无事之时只想与他在一起。 华砚接了旨意赶来,见毓秀屏退了宫人,便也不甚在意礼节,与她一同挤在龙椅上看奏折。 到时辰宫人摆上午膳,毓秀也不留人伺候。二人一如从前,说说笑笑,好不自在。 华砚一边为毓秀夹菜,一边笑着问一句,“听说昨晚陛下去了永福宫?” 毓秀咬着筷子尖,想从华砚精雕细琢的表情里找到一点破绽,“惜墨不问我遇刺之事,反倒在意我去永福宫。” 华砚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臣一早听说修罗堂查出刺客身份,才没有明知故问。” 毓秀笑道,“惜墨如何知晓修罗堂查出刺客身份,就算是我,也是昨晚被悦声告知才知晓的。” 华砚轻咳一声,“陛下昨夜遇刺,夜半又转而留宿永福宫,臣心中担忧,午前向悦声询问清楚,方才安心。” 毓秀见华砚一本正色,不敢再调侃他,笑着问一句,“悦声怎么说?” “他说陛下并无受惊,晚上也睡的很好。” 毓秀生怕华砚误会,“多亏悦声为我燃了一支安神香。” 华砚听出毓秀的言外之意,心中到底有些安慰,“刺客之事,陛下预备怎么处置?” 毓秀淡然笑道,“我已吩咐悦声派人去找恭帝皇陵建造图了。” 华砚皱眉道,“帝陵机关重重,贸然闯入夭寿折福,陛下当真要派人进去一探究竟?” 毓秀接过华砚为她盛的汤羹,用勺子搅了搅,轻笑道,“想闯陵的另有其人。” “闻人离?” “惜墨留意到闻人离眼睛的颜色了吗?” 华砚细细回想闻人离身形相貌,了悟道,“陛下怀疑闻人离的身世与恭帝有关。” 毓秀点头道,“这几日我叫人搜集了姨母生前的画像,闻人离的容貌的确与她有几分相似,他虽是北琼人的身量体魄,眉眼轮廓却更像西琳人,尤其是他眼睛轮廓与颜色,简直与姨母一模一样。” “陛下言下之意,闻人离是恭帝所出?” “否则闻人离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派人潜入帝陵,又独独是恭帝帝陵。” 华砚思索半晌,满心不解,“就算闻人离是恭帝之子,逝者已矣,他闯入帝陵又如何?” 毓秀长吁一口气,“若姨母已仙逝,闻人离私入陵寝的确不合常理,他之所以敢如此不敬,想必是怀疑姨母尚在人世。” 华砚闻言,惊诧不已,“陛下知晓内情?” 毓秀沉声道,“我也不敢十分肯定,不过就这些年的蛛丝马迹看来,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母上在位之时,琼帝曾多次秘密修书。如今想来,似乎正是为了打探姨母的下落。闻人离此番派人潜入帝陵,绝非他一个人的主张,必定也是受琼帝属意才敢如此。” 华砚呆愣半晌才开口说一句,“陛下思虑多日,不露半点风声,今日既同臣诉,想必心中已有决议。” 毓秀笑着安抚华砚道,“我的秘密你都知晓,我也从来不会刻意隐瞒你。只是我登基之后,你入宫之前的这些日子,你我无法日日在一起,有一些事,我来不及告于你知。从今晚后,绝不会如此。” 华砚听毓秀话说的情真意切,自然不会再介怀,笑着握住她的手问一句,“陛下想静观其变,等闻人离自己露出马脚?” 毓秀笑道,“我私心希望他找到探入帝陵的机关。母亲一早已断定恭帝帝陵之中藏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不如趁此时机一查究竟。” 华砚一皱眉头,才要说什么,殿外就传来侍从通报,“皇后驾到。”x33 毓秀与华砚对望一眼,心中各有猜想。 毓秀吩咐请姜郁进殿,华砚将原本紧靠住毓秀的凳子搬到她对面的位置,起身恭候。 姜郁进殿,三人各自行礼,分位落座。 毓秀笑着叫侍从为姜郁添了一副碗筷,笑着问一句,“伯良伤势如何?今日可有找御医诊过?” 姜郁的笑容无懈可击,“多谢陛下关怀,臣的伤并无大碍。” 他进门时就看到紧靠毓秀的座位上有一套被人用过的碗筷,显然是华砚的。必定是他听说他来了,只顾着搬远凳子,却忘记挪开才用的碗筷。 从前在御书房读书时这二人就是如此,在外人面前刻意守礼,私下却亲密无间,混作一团。如今在他面前故弄玄虚,是华砚有心如此,还是无心之失? 毓秀见姜郁蓝眸清冷,蹙眉深思,笑着问他一句,“朕吩咐御膳房做的菜不合伯良的胃口?” 姜郁顺势笑道,“御膳房怎么一个素菜也没做?” 毓秀讪笑道,“我与惜墨许久不曾在一处用膳,我便吩咐御膳房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 姜郁冷笑道,“陛下脾胃虚弱,不该吃太过荤甜的膳食。从今晚后,万不可只为体恤臣下而不顾龙体。” 毓秀与华砚相视一笑,温声回一句,“伯良所言极是。” 姜郁虽瞥见二人的小动作,却作视而不见,低头慢饮了一口茶,笑着问一句,“陛下用午膳,为何不留人在殿中伺候?” 毓秀轻咳一声,“有人伺候,反而拘束。” 姜郁面无表情地反问一句,“陛下与华殿下至交情深,相处时自不愿旁人在侧,臣是否来的不是时候?” 毓秀摆手笑道,“伯良多心了,不如我叫御膳房做几个清淡的素菜?” 姜郁推辞一番,叫侍从盛了羹汤。 毓秀与华砚不好再谈笑,三个人默默用了饭,华砚逃也似的告退回宫。 毓秀与姜郁用了茶,各自坐到桌前批阅奏章。 姜郁原本就冷情,今日却比往日更加沉默,除了与毓秀商量朝事,半字闲话也无。 毓秀感知到气氛尴尬,便屏退宫人,试探着问一句,“伯良今日为何如此安静?” 姜郁只顾着低头看折子,回话时看也不看毓秀,“臣往日不安静吗?” 毓秀笑道,“昨日的你言笑晏晏,与今日天差地别,莫非是你伤痛不适,极力忍耐?” 姜郁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毓秀,回话时面上却无一丝波澜,“臣的确是在极力忍耐,却不是因为伤痛不适。” 毓秀听出姜郁话里有话,不想触他的逆鳞,就笑着把头低了。 姜郁话到唇边不得出口,压抑许久的怒火冲到头顶,明知该保持风度,岿然不动,身子却不受控地动作起来,起身走到毓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毓秀见姜郁蓝眸如火,与他平日里喜怒皆寒冰的冷淡大相径庭,一时也有些着慌,想说什么安抚他,还未开口,就被他扯着胳膊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抱在怀里。x33 姜郁用尽全身的力气,动作粗暴沉重,吹在毓秀耳边的低语却温柔到近乎委屈,“陛下昨夜弃臣而去,要臣情何以堪?” 毓秀的身子被姜郁的胳膊紧紧勒住,呼吸不顺,头脑不清,“伯良休要如此。” 姜郁被毓秀冷淡的语气刺痛,冷笑着放了手,一双眼却还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那一双冰蓝的眸子里,透露许多不可言说的情绪,伤心,失望,艳羡,妒恨,除此之外,似乎还有极力隐藏的深情与极力压抑的欲求。 对望良久,毓秀一张脸通红,到底还是先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 姜郁这才退后一步,跪地对毓秀拜道,“臣唐突,请陛下恕罪。” 毓秀明知姜郁刻意如此,甩甩衣袖坐回座上,半晌也不发话叫他起身。 二人一坐一跪,又是许久。 毓秀不紧不慢喝了一杯茶,总算对姜郁说一句,“你起来吧,下不为例。” 姜郁听而不闻,像是故意要跟毓秀赌气。 毓秀一皱眉头,又说一句,“伯良是要抗旨?” 姜郁还是不动。 毓秀一时怒起,起身走到姜郁面前,“若我传人进殿服侍,你这么跪着面上岂非无光。还不起身?” 姜郁抬头望了毓秀一眼,嘴角抽出一丝讽笑,说是挑衅,却更像是自嘲。 毓秀于心不忍,弯腰想拉姜郁,手才扶住他肩膀,就被他用力扯到怀里。 毓秀重心不稳,一步跌倒,姜郁顺势一滚,把人压到身下,凝望,落唇,泄愤似地争夺撕咬,野蛮之力比他们的第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毓秀全身的血都凝固了,挣扎只招来他变本加厉地压制,不得不狠下心咬了他的舌头。 姜郁并不惧怕疼痛,他惧怕的是疼痛代表的冲突与撕裂,挣扎再三,还是冷静了下来,放掉全身的力气,伏在毓秀身上轻笑。 毓秀感知到姜郁的退让,待他放软力气,在她身上瘫成一团,她才用力将人推到一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姜郁重新跪回地上,“臣冒犯陛下,请陛下恕罪。” 毓秀冷笑道,“冒犯我之后又请罪,伯良欺人太甚。” 姜郁面上无一丝愧疚,“陛下可恩准臣平身?” 毓秀咬牙道,“朕一早就叫你起身,是你自己长跪不起。” 姜郁似笑非笑地站起身,贴着毓秀身边走过,归位批奏折。 低头之前,他分明对着她笑了一笑,这一笑,即便不堪亡国,也足以倾城。 章节目录 第 45 章 16.08.18晋江独发 晚膳时分,宫人来报,说洛琦殿下请毓秀去永喜宫一同用膳。 姜郁一派云淡风轻,告退回永乐宫。 毓秀将奏折装入食盒,亲手拿在身边,坐轿去见洛琦。 洛琦一早屏退殿中服侍的宫人,待毓秀进门,他就叫人守在外殿,任何人不得进殿打扰。 毓秀从食盒中取出奏折,递于洛琦,“人心最经不起试探,试探人心,失望在所难免。自从何泽与南宫秋等几位尚书弹劾刘先,朝中无论是否姜壖一党,都随波逐流,鲜少有人力保,臣心如此,朕心甚痛。” 洛琦冷笑道,“右相想借机染指禁军,何泽、岳伦与南宫秋等必一并助力,朝臣无论心中作何理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随声附和也无可厚非。” 毓秀起身走到榻前,看着桌上摆的一局棋,轻声叹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云亦云是人之本性,只为一己安宁禄位,忘却人臣本分的摇风摆柳比比皆是。自作聪明的大放厥词,有才有识的韬光养晦,谨小慎微的时常观望,位高权重的狼子野心,说是一盘散沙,墙倒时却众人哄推,能恪尽其职的都在少数,更不要说心中时刻记挂着天下苍生。朝中人心浮躁,凌寒之处只有朕孤身一人,如何翻转这一局?” 洛琦听毓秀话中似有哀意,思索半晌,淡然道,“陛下在与臣第一次对弈时说过,棋盘上的棋子大多既不是黑子,也不是白子,而是静待良机的灰子,他们在胜局明朗之前,绝不会显露颜色。陛下要翻转这一局,就要让那些灰子都知道,无论几番波折,你都会是最终的胜者。” 洛四公子心在局中,字字珠玑,虽学不来凌音那般嘴甜如蜜,也做不来华砚的左右逢源,大约是他一早就看透人心险恶,才不屑与世同浊,只在乎胜负输赢。 毓秀望着洛琦澄明清澈的银眸,原本浮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取一颗黑子放入局中,点头笑道,“思齐说的不错。” 洛琦取一封奏章递给毓秀,“一心为公的忠良虽少,凌寒处陛下也绝非孤身一人,除去过往你仰仗信赖的臣子,此番也有让人惊喜之人。工部侍郎的奏折本是例行禀报献帝陵寝修缮之事,却也用了半篇文章,力劝陛下不要撤换禁军几位统领。” 毓秀回忆工部尚书一贯的行事风格,凝眉道,“阮悠谦恭谨慎,做官做的四平八稳,母上在位时,她规行矩步,从不多言,并不引人注目。且因她是阮青梅的同宗,朕便从未在她身上留意。” 洛琦将手里把玩的白玉棋子放入局中,对毓秀笑道,“阮悠是阮青梅同宗,其本家却是阮家宗族之中最弱的一支。阮悠入仕之前,与阮青梅并无往来。” 毓秀一皱眉头,“阮悠当初入工部,并非阮青梅从中斡旋?” 洛琦摇头笑道,“孝献七年,阮悠高中探花,被纪老从翰林院争去工部做郎中。只因她为人低调,众人皆以为她是借阮家声名上位,无人在意她的贤能。阮悠才华出众,办事稳妥,阮青梅接任尚书之后要仰仗她行事,才以同族之名极力拉拢。” 毓秀冷笑道,“阮悠既已被阮青梅拉拢,便是舒景亲系,莫非他上书力保刘先,是舒景属意?” 洛琦指着奏折里面的内容对毓秀笑道,“阮青梅虽有意拉拢阮悠,阮悠却未必已被她拉拢,依臣看来,她并非舒景亲系,对禁军换帅之事也只是就事论事。文曰,刘先献帝老臣,虽无显功,也有劳苦,纪辞虽为良将,却并非执掌禁军的最佳人选,请陛下三思而行。” “言辞隐晦,似乎是有什么不可说。” “依照皇后的朱批推断,阮悠的本意的确是想对陛下示警。” “思齐何出此言?” “皇后看似宽言抚慰,实则言辞犀利,含沙射影,不止质疑阮悠人品气度,还否定她为臣的忠诚。” 毓秀之前看姜郁对阮悠的朱批,的确觉得他措辞违和,如今再细读,内涵果然如洛琦所说,“可有方法补救?” 洛琦笑道,“陛下若信得过臣,准臣在朱批里添上几句话,大约还能拨乱反正。” 毓秀起身跟随洛琦走到桌前,看他磨朱砂落笔墨,几句写完,批示中果然转为欲扬先抑,明贬实褒之意。 难得他模仿的字迹也同她如出一辙。 毓秀回到棋桌前落座,低头看棋,目光凌厉,“姜郁初时十分谨慎,批示言简意赅、中规中矩,表面看来,并无不妥,如今却也按捺不住了。” 洛琦将姜郁批过的另外几封奏折也稍稍做了修改,“陛下以禁军的军权为饵,有心之人知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即便明知是陷阱,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来。皇后心思缜密,对众臣的底细了如指掌,他批的朱批,直对上书人的秉性喜好,潜移默化动摇人心。” 毓秀才要开口说什么,殿外却传来陶菁的声音,“时候不早,请陛下与殿下用晚膳。” 毓秀闻声惊觉,掩藏眼中的戾气,传人布膳。 饭菜才上桌,侍从又来禀报,说皇后有急事出宫。 毓秀与洛琦相视一笑,面上不动声色,淡然回一句,“知道了。” 姜郁批完奏折回永乐宫,恰逢伯爵府传来消息,说昏迷多日的舒娴终于转醒。 姜郁惊喜之下,匆匆带人出宫。可惜他到伯爵府时,舒娴又在昏睡,他便默默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人醒。 二人才历经劫数,又多日未见,心中感慨万千。 舒娴笑容惨惨,“伯良怎么来了?” 姜郁坐到床边握舒娴的手,“伤势如何?” 舒娴苦笑道,“袭击我的人手段十分毒辣,才中掌时痛的死去活来,昏睡这些日,总算恢复一点元气。” 姜郁面上难掩哀痛,“是我自作主张,弄巧成拙。” 舒娴摇头笑道,“我猜到之前派人打伤我的人是你,伯良本是一片好心,谁也未曾料想之后横生枝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语毕,两人哀哀对望,半晌默默无言。 舒娴见姜郁形容憔悴,想到连日来的种种委屈,咬牙道,“隐忍一时,换得来日。” 姜郁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被他用微笑掩饰过了。 舒娴敏感地知觉姜郁的变化,试探着问一句,“夫妻之礼……” 姜郁苦笑着摇摇头。x33 舒娴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纵然伯良无法与陛下连枝,只要你稍作手段,让她无法怀上他人的龙裔即可。” 姜郁回想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面色陈郁,眼神飘忽。 舒娴见姜郁心不在焉,心中越发不安,“伯良对陛下动了真心?” 姜郁闭上眼再睁开,柔声对舒娴笑道,“静娴多心了。” 舒娴面色清冷,眼神凌厉,“我不在乎你对明哲秀动情,只劝你不要荒废自己多年的野心与筹谋。” 姜郁难得舒娴如此冷对,一时尴尬难言。 二人无言沉默时,门外有人通传,说灵犀公主前来探望娴郡主。 姜郁从舒娴床边站起身,走到桌边等灵犀进门。 灵犀一看到姜郁就笑开来,“听说伯良为了看三表姐,连晚膳都来不及用就匆匆出宫?” 姜郁面色冷淡,并不回话。 舒娴撑起身,冷笑着对灵犀说一句,“公主相陪两位皇子殿下,事多繁忙,难得拨冗来探望我。” 灵犀听舒娴意有嘲讽,挑眉笑道,“三表姐好没良心,你遇险那日我还来过一次;方才听说你醒过了,我就迫不及待地想看你恢复的如何。” “多谢公主挂怀,臣的伤已无大碍。” 灵犀同舒娴说话,一双眼却只看着姜郁,似笑非笑地说一句,“三表姐需静养,伯良已来了两个时辰,还不回宫?” 姜郁明知灵犀刻意挑衅,温声嘱咐舒娴好生休养,甩袖出门。 灵犀对床上的舒娴嫣然一笑,亦步亦趋跟随姜郁出门,又硬挤上他的车,“有劳伯良送我一程。” 姜郁冷笑,“公主有车不坐,偏要坐我的车?” 灵犀紧靠着姜郁坐到他身边,支着头望着他的侧脸,“自从我出宫封府,想同伯良说一句话也难,今日你我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自然要请你送我一程。” “公主不怕传出风言风语,被欧阳殿下知晓?” “你我之间的传言还少吗?伯良该谢我为三表姐做了这些年的挡箭牌。” 姜郁脸色一沉,“公主失言了。” 灵犀笑道,“伯良不必恼羞成怒,你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且小心些,不要在皇姐面前露出马脚才是。” 姜郁冷笑,车子行到中途,他才开口问了句,“之前行刺陛下的事,可是公主所为?” 灵犀嗤笑出声,“怎么人人都怀疑我要杀她?” “除了公主,还有谁想对陛下不利?” “图谋她的人岂在少数,伯良何尝不是其中之一?你担心她的安危,是你要留着她的人,借她的手替你铲平障碍。至于之后她是死是活,于你又有什么要紧?” 灵犀一句说完,不经意一转头,却望见姜郁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只是他一双蓝眸里的风霜寒意,着实让人惊惧。 灵犀如遭雷劈,笑容僵在脸上,不敢再说一句。 姜郁只有怒到极致,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上一次看到这张脸,是他被迫接受姜壖的安排,答应同毓秀大婚。 章节目录 第 46 章 16.08.19晋江独发 毓秀在永喜宫用了晚膳,喝了茶,又与洛琦对弈。 棋到中局,毓秀已初现败势,就笑着对洛琦说要回去想一想。 毓秀带人出了永喜宫,没有马上回金麟殿,而是转去东宫,想看看那株桃花开得还剩几支。 一行人进了内院,只见欧阳苏站在桃花树下,一脸落寞。 康宁才要口宣“陛下驾到”,却被陶菁一把扯住。 毓秀蹑手蹑脚走到欧阳苏身边,笑着问一句,“皇兄怎么没同灵犀在一起?” 欧阳苏吓了一跳,对毓秀嗔笑道,“皇妹进院怎么如此悄无声息?” 毓秀顺着欧阳苏方才看的方向,望着一树桃花笑道,“是皇兄看花看的太出神了。” 欧阳苏戴回一贯的温柔面具,吩咐宫人在桌上摆茶果,拿软垫铺在石凳上,与毓秀一同在桃花树下落座,“皇妹气色不佳,莫非心里有烦恼?” 毓秀笑着摇摇头,“你我生在皇家,怎会有一日不烦恼?烦恼一盘乱局,不知何处入手,烦恼虽下定决心披荆斩棘,又怕行差踏错,免不得患得患失,瞻前顾后。” 欧阳苏挑眉笑道,“一醉解千愁,我这里正好有良药医治你我的烦恼。” 宫人在桌前布上酒菜,欧阳苏亲自为毓秀斟满一杯葡萄酒。 毓秀同欧阳苏举杯对饮,“怪不得皇兄酒量这么好,原来是日日忧愁,以酒解忧的缘故。” 欧阳苏明知毓秀调侃他,却还一脸正色地回一句,“皇妹说的不错。” 原来他千杯不醉的根源在此。与旁人不同,欧阳苏一贯温良恭谦,喜怒哀乐都藏在内里,平日里有不适必定都是靠酒消磨。 毓秀一愣,马上又笑起来,反敬了欧阳苏一杯酒。 闲话间两人已经喝了十来杯,毓秀微微有了醉意,微醺之中,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 欧阳苏明眸闪闪,“皇妹来找我,是问事还是求事?” 毓秀笑道,“既要问事,也要求事,不知皇兄是先听我要问的事,还是先听我要求的事?” 欧阳苏手拄着下巴,眼中的狡黠一闪而过,“先把你要求的事说来听听,若我无能为力,你要问的事也不必问了。” 毓秀挥手叫几个侍从退远,“不出两日,巫斯西疆的几位郡主就要入京。皇兄来西琳已有时日,京中虽有你中意的人选,却注定有因无果,若见了边疆的几位郡主也不能称心如意,又将如何?” 欧阳苏慢饮了一杯酒,苦笑道,“联姻之事,本就是国事。” 毓秀本就断定欧阳苏不会为儿女私情放弃联姻,既然他亲口应承,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欧阳苏见毓秀沉默下来,笑着问了句,“皇妹求了要求的事,不是还有话要问,怎么不问?” 四目相对,毓秀金眸中一派淡然,“车到山前必有路,随遇而安就好。” 欧阳苏明知毓秀有事烦恼,她也差一点就把她的烦恼跟他说了,可话到嘴边,还是被她硬咽了回去。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对亲近的臣子也会有所保留,何况是对他。 两人无声对饮,渐渐不知酒量,陶菁上前劝了几次要毓秀少饮,都被她不耐烦地屏退。 康宁等急得脊背流汗,想劝又不敢劝。 恰逢东宫院子里刮了一阵狂风,落花纷纷如雨,欧阳苏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笑着说一句,“时辰不早,请皇妹早些回去歇息。” 毓秀意犹未尽,却不得不应,与欧阳苏对面施礼,出了东宫。 上轿之前陶菁特别问一句,“陛下摆驾哪一宫?” 她已醉的神智不清,还能去哪一宫。毓秀从他话里听出嘲讽之意,恨得咬牙切齿,“金麟殿。” 轿子一上路,毓秀就觉得不好,不是轿子抬的不稳,只是她已醉的经不起颠簸,走出一半的路程,就忍不住掀开帘子叫停。 陶菁把毓秀从轿子里扶到墙边,“陛下是不是胃逆?” 毓秀身体不适,顾不得丢人不丢人,走到墙边弯着腰吐的一塌糊涂。 跟随她的宫人一个个目瞪口呆,陛下性情温顺平和,鲜少在人前显露太过焦躁颓废的情绪,怎么今日喝了一场闷酒,闹到这个样子。 众人怕毓秀脸上不好看,都不敢上前围观,只有康宁给陶菁递了一回丝绢。 陶菁本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可见到毓秀生死不能的模样,他又烦躁不已,“忠言逆耳,早就劝陛下少饮。” 毓秀丢了颜面,又被陶菁嘲讽,心中更添不耐,“你是想说我人前失仪,咎由自取?” 陶菁恨其不争,上手帮毓秀顺背,“下士还不至于落井下石。” 毓秀吐够了直起身,甩开陶菁的手跌跌撞撞上轿,轿子才走了一会,她又觉得受不了,不得不再喊停。x33 这一回就只是干呕了。 康宁见陶菁不上前,只好战战兢兢凑过去给毓秀顺背。 毓秀一开始以为是陶菁,才要呵斥他退下,一扭头见是康宁,脸色才和缓了几分,“你吩咐人把脏的地方都打扫了。” 康宁领旨而去,陶菁见无人敢上前,只好叹着气去扶毓秀,“下士让轿子先走了。” 毓秀当下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坐轿,可她两条腿都软的跟面条一样,根本没办法走路。 陶菁一声轻叹,背对着毓秀弯下腰,“下士背陛下回去。” 毓秀哪肯向陶菁示弱,越过他想自己走,却被陶菁蛮力抓着手,硬背到背上,“陛下今天够丢人了,要是再同下士拉拉扯扯,恐怕就一点威严也不剩了。” 陶菁的步子又稳又轻,毓秀伏在陶菁背上,温暖舒适,到底还是忍着没有挣扎,渐渐的她也不再难过,只是被风吹着身上有点冷。 陶菁扭头看了毓秀一眼,“陛下抱紧我就不会打哆嗦了。” 毓秀恨他自作聪明,搂他的手反而放的更松。 陶菁暗笑毓秀打肿脸充胖子,手上用力,狠狠颠了她一下。 毓秀毫无防备之下惊的差点没叫出声,不自觉就搂紧陶菁的脖子。 陶菁扭头对毓秀笑,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到他的唇若有似无擦着她的侧脸。 毓秀分明感觉到陶菁的两只手在她腿上滑,说是故意的,又不像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熬到金麟殿,毓秀只想钻到被子里睡觉,陶菁却吩咐人在偏殿准备热水。 毓秀浑身无力,被迫入浴,由着几个嬷嬷磨圆搓扁。 出浴时,她整个人都像被扒了一层皮,才套了一件袍子,陶菁又进门来拜。 自从他上次留在龙寝过夜,人人都认定他与毓秀有私,所以他大摇大摆走过去抱毓秀时,宫人们也就见怪不怪。 毓秀一张脸都红透了,为了颜面又不能呵斥陶菁胆大妄为,只能任由他把她抱回寝宫床上。 康宁递来漱口水,毓秀漱了两次,陶菁还不满意,又逼着她再漱两次,“陛下漱了口再喝杯清水,否则一嘴的盐水味,也不好受。” 毓秀忍着火气洗漱罢,叫人都退出殿外。 陶菁等人走了,灭了寝宫里的几盏灯,替毓秀放下龙凤床帐。 毓秀眼前一黑,隐隐感觉到有个人爬到龙床上来,积聚已久的怒气一时爆发,出声呵斥一句,“你干什么?” 陶菁没有半点冒犯天颜的自觉,笑着对毓秀说了句,“陛下身子不适,我为陛下守夜。” 毓秀黑了脸,怒道,“守夜你到下面去守,谁准你到床上来的。” 陶菁振振有词,“臣在床下听不到陛下说话。” 毓秀冷笑,“谁要跟你说话。” “陛下不想说话?之前你明明有话要说。” “滚下去。” 陶菁一愣,随即又灿然笑道,“若下士没记错,这是陛下第一次如此不顾体面。” 毓秀头疼眼花,不想与陶菁纠缠,皱着眉头叫“来人”。 她本意是想叫人把陶菁拖出去打二十大板,他却在宫人进门的一刻扑到她身上捂住她的嘴,还自作主张对康宁等说一句,“陛下有旨,除非十万火急,不许任何人进殿打扰。” 康宁听陶菁小人得志,颐指气使,应声的不情不愿。 毓秀急的在陶菁身下挣动身子。殿门一关,陶菁才稍稍松了压制毓秀的手。 毓秀抬手就要甩陶菁巴掌,却被陶菁先抓住手腕,压在一旁,“陛下又想打人?” 毓秀的嘴巴被陶菁捂着,发出来的声音都闷闷的,“你以为朕不敢杀你,你若再大胆犯上,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陶菁对毓秀的威胁半分不入心,“下士一片好心,要陪陛下说话,陛下居然恩将仇报,要杀下士。” 从一开始他就嚷嚷着要跟她说话,到底要说什么话。 等陶菁把毓秀身上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耗光,才放开手笑道,“陛下想对白鸿殿下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可以对下士说。” 毓秀几番受制,本对陶菁满心怨愤,回话时也顾不得风度,只想逞口舌之快,“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听我说话。” 陶菁淡然笑道,“下士身份低微,却也猜得出陛下心里的想法。当日陛下猜到所爱之人心有所属,只一笑而过,今日得知他盘算你的前朝,你却哀伤至此。原来他让你伤心之处,并非是他的无情,却是他的不忠。” 章节目录 第 47 章 16.08.20晋江独发 毓秀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强忍怒火,故作淡然反问一句,“依你之见,朕该怎么做?” 陶菁自以为请君入瓮,笑着从毓秀身上翻下来,趴在她身边调侃道,“陛下肯同下士说话了吗?你刚才明明还还骂我是东西来着。” 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玩欲擒故纵,毓秀在心里冷笑,踩着陶菁下床,对殿外大喊一声,“来人。” 陶菁暗道不好,跟下床拉扯毓秀已经来不及了。 康宁等人一进殿门,就看到陶菁从背后搂抱毓秀的情景。 毓秀被陶菁抱的袍子歪到一边,长颈香肩尽露,宫人都低头避嫌,只有康宁一个看的目瞪口呆。 毓秀被康宁看得哭笑不得,心中越发憎恨陶菁作怪,用力将他甩到一边,厉声说一句,“把他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此言一出,不止陶菁吃惊,侍从嬷嬷们也都十分诧异。 大家想的都是,陶菁侍寝伺候陛下,怎么才这一会的功夫,陛下就要打陶菁的板子?是他伺候的不好惹陛下生气,还是他仗着陛下的宠爱做出什么逾距的事让陛下不满? 房中之事,谁又知内情,可众人免不了诸多猜测,上了年纪的宫人还懂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有康宁一个傻兮兮的想入非非,一张脸都红成了烂番茄。x33 毓秀见底下的人不说话,皱眉又喝一声,“你们都聋了吗?还不叫侍卫把他拖出去行刑。” 宫人们这才奔走起来,有的去传召侍卫,也有人帮毓秀倒茶顺背,扶她回床上去坐。 陶菁腰板挺得笔直,站在一旁对毓秀冷笑,黑眸流传,似有哀色;毓秀看了他一眼,心就软了,再开口时不自觉就有点结巴,“不必打二十大板,打十板以儆效尤。” 康宁等人面面相觑,心说我们连他挨板子的罪名都不知道,怎么以儆效尤? 陶菁被带出去的时候,毓秀又看了他一眼,此时的他面上已无悲戚之色,还极尽挑逗地对她挤眉弄眼,搞得她原本的一点怜悯之心也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宫人们都知毓秀心情不佳,一个个低眉顺眼,鱼贯而出,殿门一关,寝殿之中顷刻之间就安静下来。毓秀再躺回床上时就睡不着了,方才一直有人在她身边聒噪,她顾不得想烦心事,如今四周悄无声息,她才觉得难熬。 姜郁回宫之后,听说毓秀在永喜宫用了膳又去了东宫,着实犹豫要不要来见她,之后得通报说她醉酒失态,终究还是忍不住,摆驾来金麟殿。 才到殿前,他就看见有人在噼里啪啦打板子。 毓秀登基之后,第一次下令体罚宫人。康宁站在殿门口,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围观的侍从嬷嬷也都面色惨惨。 姜郁走到近前时,刑官已经打完了。 康宁等齐齐对姜郁行礼,拜曰,“殿下千岁。” 姜郁看清被打的人是陶菁,心中吃惊,叫众人平身之后,面无表情地问了句,“陛下为什么打他?” 康宁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姜郁见众人似有难言之隐,难免多了许多猜测,一时心中烦躁,走到陶菁面前,叫人把他从刑凳上扯下来跪着,“陛下为什么打你?” 刑官许久没有行刑,一上手不知深浅,放开手脚落杖。陶菁腿脚发软,全身都被汗水浸透,疼的咬裂嘴唇,回姜郁的话时连个假笑都挤不出,“伴君如伴虎,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本来就是给陛下出气的。” 他语气里虽带嘲讽,却不乏就事论事的意味。 姜郁隐隐觉得不安,毓秀既要出气,自然就是心里有气,却不知让她气的要打人的到底是什么事,是否牵扯着与他有关。 康宁几个来扶陶菁,想带他进殿谢恩。姜郁却挥手叫他们都退到一边,自己先进了寝殿。 毓秀正蜷着手脚在龙床上消磨醉意,听到侍从通传皇后驾到,才勉强坐起身。 姜郁一进殿,看到毓秀憔悴的面色,心中一阵翻腾,咬牙把宫人都屏退,跪在她面前拜道,“陛下万福金安。”x33 毓秀笑着请姜郁平身,“这么晚,伯良怎么过来了?” 姜郁上前握住毓秀的手,坐到她身边轻抚她头发脸颊,“陛下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毓秀没有闪躲姜郁的亲近,眼神却避开与他对视,“我想在春雨前再赏一次桃花,就去了东宫。白鸿起雅兴要我陪他喝几杯,谈笑间不觉忘了酒量,不想现在难过的厉害。” 醉酒的毓秀更添几分柔弱,比平日还要惹人怜爱,姜郁又心疼又心动,望着望着就忍不住伸手抱住她,“臣留下来伺候陛下?” 毓秀全身陷在姜郁怀里,胳膊腿却十分僵硬,“朕今日身体不适,恐怕一整晚都要翻来覆去地头疼,未免惊扰伯良安眠,你我还是明日再见。” 她的哑音听在他耳里十分美妙,姜郁喉咙一紧,捏着毓秀的下巴吻上她的唇。 毓秀没料到姜郁会突然亲吻她,情急之下,拒绝的有些强硬。 姜郁想到彼时在勤政殿的种种,心中越发阴郁。 毓秀忙讪笑着解释一句,“我方才胃逆,失态至极,不想在伯良面前出丑,伯良要是体谅我,今日就先回去。” “臣与陛下夫妻情深,留下来照顾陛下是天经地义的事,陛下何必诸多顾及?” 毓秀握着姜郁的手拍了拍,“伯良的好意朕心领了,待我明日好些,再招你侍寝。” “招你侍寝”几个字到底挫伤了姜郁的自尊,他明知毓秀故意如此措辞,也不好再说什么,咬着牙起身告退。 康宁几个等姜郁带人离开金麟殿,才搀着陶菁进殿谢恩。 陶菁身后血肉模糊,头发脸颊像水洗的一般,整个人狼狈的如同落水鬼,哪里还有彼时的俊俏风流。 毓秀皱着眉头询问康宁,“只打了十板?” 康宁吓得魂不附体,跪地对毓秀拜道,“陛下开恩,再打下去,他恐怕就受不住了。” 毓秀明知康宁错会了她的意思,忍不住怒道,“朕何时说要再打他。” 康宁被吼的心肝胆寒,懵道,“下士愚钝,不解圣意。” 毓秀自知失态,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道,“朕的意思是,怎么才打了十板,就把他打成这个样子?” 康宁与其他宫人都不知怎么答话,听陛下的口气,像是埋怨打陶菁打的重了,要找人兴师问罪。 一对有情人在卧房里闹别扭,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偏偏还要拉扯别人,底下的谁也不愿意背锅,都很有默契地缄口不言。 一旁的陶菁自己开口了,“陛下恼羞成怒,下令打板子,刑官自然用上十二分的力气,哪里肯手下留情。” 听他说话的语气,分明是在埋怨她心狠手辣。 毓秀见陶菁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一时心烦意乱,“抬他下去传御医诊治。” 她话音未落,陶菁就一个大喘气晕了。 众人惊吓不已,冲过来把人围住,康宁试了陶菁的鼻息脉搏才稍稍安心,“陛下,人昏过去了。” 毓秀没想到陶菁伤的这么严重,她方才身子不适痛苦不堪,是他背她回来的,她借由陶菁贫嘴把人打成这个样子,的确有点恩将仇报的意思。 众人正乱成一团,毓秀已穿鞋下床,叫侍从把陶菁抬到榻上安置,“速叫御医过来诊治,拿凉帕子帮他擦擦脸。” 嬷嬷们洗了干净的绢帕交给康宁,康宁顾不得避嫌,扒了陶菁的裤子,小心翼翼帮他擦洗。 毓秀原本站在远处,听到嬷嬷们倒抽冷气,也忍不住好奇,就走过来看陶菁的伤势。 伤口处血肉模糊,果然被打的很惨。 毓秀看陶菁狼狈的样子,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幸灾乐祸多一点,还是心有不忍多一点。 太医院掌院廉锦接了圣旨匆匆赶来,一看陶菁的伤势,禁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种皮外伤找太医开药就成了,何至于非要劳动他? 他早时听闻陛下宠幸了身边的一个侍从,莫非就是这一位?怪不得陛下脸色不好,大概是打了人又后悔了。x33 廉锦几番思虑,不敢敷衍了事,把最名贵的伤药拿来为陶菁医治。 陶菁敷了药,又被塞了颗顺气丸,半晌悠悠转醒,见毓秀在榻边,就紧拉着她的手不放。 宫人们看到这种情景,恨不得把头低到地底下,更有甚者,连声告退都不说就偷偷溜出门。 康宁和几个嬷嬷尴尬地对毓秀行礼,逃也似的奔到外殿。 陶菁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在心里好笑。 毓秀的脸都黑透了,等人走了,她就狠狠甩了两下胳膊,想把手从陶菁手里甩出来。 陶菁伤是伤了,手上的力气却用的十足,毓秀挣扎了半天也是徒劳,不得不低声恐吓一句,“你还想再挨一顿板子?” 陶菁哎呦哎呦地叫唤,“下士被陛下打的只剩半条命,陛下还不满意?” 沦落至此还不知收敛,显然是没把自己仅剩的半条命当一回事。 毓秀哭笑不得,“你先松手,我叫他们送你回去养伤。” 章节目录 第 48 章 16.08.21晋江独发 陶菁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哪里肯走,“下士这般模样再被抬来抬去,恐怕要死在半路。” 毓秀脸一沉,“你想怎么样?” “榻上有点硬,陛下可否恩准下士到床上歇一歇?” 毓秀见陶菁嬉皮笑脸,才消灭的火气又熊熊燃起,“你方才为何挨打这么快就忘了,撞了南墙还要得寸进尺?” 陶菁狠狠攥住毓秀的手,“陛下以仁治人,心怀天下,见下士伤重如此,必心生怜悯,宽以待之。” 毓秀皱眉道,“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叫人扔你到殿外自生自灭。” 陶菁手是松了,一双眼却还紧紧盯着毓秀,把毓秀看得心里发毛,把头扭到一边,对殿外高声道,“来人,抬他回去养伤。” 康宁等人扶陶菁出了殿门,本想抬他回住所,陶菁却死也不肯,硬是在外殿榻上趴了半个时辰,一瘸一拐又钻回寝殿。 守夜的宫人不敢阻拦陶菁,康宁本还想劝他收敛,犹豫到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多管闲事。 陶菁踉跄挪到毓秀床前,一掀帘帐,她果然已经睡了,眉头轻蹙,脸上表情纠结,睡得很不踏实。 陶菁忍痛趴到毓秀身边,帐子一放,四周一片昏暗,他只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 若不是她还没搞清楚他的身份目的,心有顾忌不敢放肆惩戒,恐怕就不是打一顿板子这么简单了。 陶菁自嘲一笑,趴着趴着也渐渐睡着了。x33 毓秀做了一个噩梦,夜半从梦中惊醒,看到身边躺了一个人。 胆大包天又睡到龙床上来的,除了陶菁还有哪个。 毓秀起初十分恼怒,可她见陶菁呼吸急促,汗流浃背,模样凄惨至极,心里难免生出些异样情绪。 弄成这个样子还要顶风而上,他到底图什么? 一入相思门,才知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华砚在她身边十几年,每一日都被相思所累,却碍于二人的身份从不肯点破。反倒是才到她身边十几日的人,口口声声把相思挂在嘴边。 毓秀自然不会相信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之类的鬼话,可当她回想起陶菁三番两次对她表达倾慕的情景,又禁不住有些面热。 毕竟她从前放肆追逐姜郁时,也曾无所顾忌过。 鬼使神差,毓秀伸手摸了陶菁的额头,果然热的烫手。 大概是伤口感染了。 毓秀心下担忧,想叫侍从进殿来帮忙,又怕被人取笑,犹豫半晌,自己下地弄湿一块绢布,帮陶菁擦拭额头脸颊,降温去热。 昏睡时的陶菁与他聒噪胡闹时判若两人。单看他的相貌,自是卓尔不凡,倾城妖孽,当初在殿上侃侃而谈时,是何等丰神俊逸,潇洒自如,大概是她被他戏弄的次数多了,渐渐已记不得她也曾一度被他无所畏惧的风度折服。 毓秀望着陶菁的睡颜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将丝绢放在床边,一回头,就对上一双灿如明星的眸子。 若不是他面色惨白,嘴巴干裂,笑容挂在脸上略显凄惨,这一望着实有让人心动的本钱。 四目相对,毓秀有些尴尬,干咳一声沉声道,“你醒了就好,我叫人送你回去。” 陶菁拉住毓秀的手,“下士好不容易爬上陛下的龙床,陛下又要赶我走?” 毓秀见他故技重施,心中的怜悯又化成鄙夷,“你整日想着爬龙床干什么?” “后宫还有人不想爬龙床?” “你偏要跟朕这么说话?” 陶菁嗤笑道,“下士也想同陛下一本正经的说话,结果话还没说,就被陛下打了一顿。” 他之前的确嚷嚷着要跟她说话,却被她一顿板子打断。毓秀咬了咬牙,忍不住好奇问一句,“你到底要同我说什么?” 陶菁笑道,“陛下现在想听也晚了,你有力气听,我没有力气说。” 毓秀一时气闷,闭上眼再不理陶菁。 陶菁趴在床上笑个不停,笑够了才对毓秀问一句,“陛下不赶我走了吗?” 毓秀面无表情,“既然他们都以为我召幸你,我又何乐不为。” 陶菁明眸善睐,“陛下想拿我做挡箭牌?” “朕明日还要早朝,没力气同你废话。” 一句说完,陶菁果然就只能听到毓秀的呼吸声。 半晌之后,毓秀觉得陶菁安静的不正常,转回头看了他一眼,却看到他两只胳膊叠着,头枕在胳膊上,也不知是闭着眼,还是在看她。 “你疼的厉害?” 陶菁呵呵笑道,“陛下把裤子脱了让我打几下屁股,你就知道疼不疼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陛下要是心疼我,不如施舍我几滴龙眼泪,下士的屁股说不定就像当日的枯枝一样速速复原。” 陶菁见毓秀又不再理他,沉默半晌,突然转换语气问一句,“陛下可会喜欢除皇后以外的人?” 毓秀虽然没有回话,心中却着实起了一阵波澜,好在陶菁没有刨根问底。 困意袭来,毓秀又睡了过去。 陶菁疼得睡不着,把手伸过去握住毓秀的手,身体的不适才渐渐平息。x33 第二日毓秀醒过来时,天刚蒙蒙亮,陶菁还是同样的姿势趴在她身边,额头的热度丝毫未减。 毓秀掀开帘帐,越过陶菁下床,到偏殿洗漱换衣,用了早膳,又吩咐御医再来瞧一瞧陶菁的伤势。 散朝之后,毓秀直奔勤政殿,姜郁一早已等在殿中。 陶菁挨打后夜宿龙床的事,他自然也有耳闻,心中越发觉得不妙。 毓秀已许久不曾见过姜郁面容冷淡的模样,明知他心中不快,言谈之中便特别注意分寸。 二人公事公办批了奏折,姜郁半句闲话也不说,告退回永乐宫。 毓秀把姜郁批的奏折又细细检查一遍,直到上灯时分周赟催她用膳,她才揉着头带人出了勤政殿,“摆驾永禄宫。” 周赟猜毓秀想见华砚,可永禄宫毕竟还有纪诗,“陛下可是要与华殿下与纪殿下一同用膳?” 毓秀本也想探探纪诗的底细,就顺势降下口谕,叫永禄宫两位殿下一同接驾。 纪诗在新进宫的几人之中排位最后,又与毓秀并无渊源,本以为她会在召见舒雅之后再找时机见他,接了口谕反而有点措手不及。 华砚见纪诗心有顾忌,笑着安抚他道,“我才吃了点心,就不陪陛下一同用膳了。” 纪诗猜到华砚的好意,却以为不妥,“陛下来永禄宫本为惜墨,你若不在,岂不扫了陛下的兴。” 华砚点头以应,毓秀到永禄宫时,他便与纪诗一同到宫外接驾。 从前毓秀与华砚见面,必定要执手并肩,如今有纪诗在身边,两人也不好太过亲近。 各人礼毕,毓秀对华砚笑道,“惜墨打算何时搬到永福宫?” 华砚笑的无奈,“永福宫已置备妥当,悦声也几番催促,但他整日琴棋书画,聒噪不休,若我搬去永福宫,恐怕再难有清净。” 纪辞见毓秀偷笑,便在一旁调侃道,“凌殿下日日带琴来永禄宫找惜墨合奏,永禄宫热闹非凡。” 凌音几乎每晚要出宫办差,怎么白日里还如此精神矍铄? 毓秀心中纳罕,面上却不动声色,三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殿门。 宫人们一早备好御膳,毓秀坐上主位,华砚和纪诗分坐两边。 杯酒过后,毓秀对纪诗笑道,“朕也是那日才知子言身手如此之好。” 封妃大宴闻人离行刺事出,毓秀虽未在人前大肆夸赞纪诗,心里却着实对他另眼相看。 纪诗君子风度,一贯温良恭谦,“陛下过誉。臣从前体弱,习武只为强身健体,身手与惜墨相比云泥之别。”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若有心似无意地问一句,“朕冷眼旁观,子言的身手似乎更胜你兄长一筹。” 纪诗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又马上把头低了,恭敬回一句,“臣兄整军精武,身经百战,臣自然不能与之相比。” 毓秀笑着问一句,“若朕记得不错,子章并非自幼习武,不知子言如何?” 纪诗笑道,“家父一早为臣兄与臣聘任文师与武师,臣兄自幼爱习文,臣自幼爱习武。臣兄离开京城去边关时,武功的确只是平平,仰仗这些年在边关历练。” 华砚在一旁听毓秀的语气太过问询,触及的话题又涉及前朝往事,太过敏感,就笑着帮她夹了一筷菜,示意她循序渐进。 毓秀猜到华砚的用意,明知不该咄咄逼人,却收敛不住试探纪诗之心,“朕以为,带兵打仗并非是定远将军本愿,否则他不会选择以文科入仕。子章殿试三甲,学问上佳,悟性极好,若非纪家突生变故,他的仕途本该一帆风顺。” 纪诗闻言,心中愤懑,禁不住面露颓意,显然心中为纪辞抱怨不平。 毓秀这才笃定纪辞所言非虚,纪诗果然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既然纪家两兄弟各自为政,互不干预,她心中更多了拉拢纪诗之心,“京城正值多事之时,禁军未能恪尽职守,连日来众臣都举荐子章接任禁军统领一职,依子言之见,他是否是最合适的人选?” 章节目录 第 49 章 16.08.22晋江独发 纪诗没想到毓秀会突然询问他纪辞之事,思索半晌,谨慎回一句,“陛下自有圣意。” 毓秀见纪诗心有顾忌,不肯直言,心中难免失望,面上却笑容不减,“子言想一想,若有一日你想好了,再对我说。” 纪诗不是不想说,只是他现在对毓秀的立场一无所知,唯恐说的话不合她心意,反而弄巧成拙。 君臣初交不相知,若要心灵契合,恐怕还要日积月累的经历与沉淀。 华砚生怕气氛尴尬,便岔开话题说一句,“臣听说西疆的两位郡主明日进京。” 毓秀一边替纪诗夹菜,一边对华砚笑道,“朕原本犹豫是否要把她们安置宫中暂住,思来想去,还是让她们住到公主府比较妥当。” 华砚挑眉笑道,“郡主进京,礼部与内务府免不了要安排朝宴,所以陛下提早磨练酒量?” 毓秀猜到华砚是在调侃她昨晚的醉酒失态,微微一笑,笑而不语。 纪诗见毓秀面有羞惭之色,心中惊诧,他从见到毓秀的第一眼,就认定她外柔内刚,威严鼎盛,却不料与老友相处之时百无禁忌,又是另一番光景。 华砚毓秀红着脸不回话,也不再玩笑,三人用了晚膳,毓秀便吩咐侍从摆驾回金麟殿。 纪诗本以为毓秀会在华砚处留宿,却没想到她要回宫。他一度还以为是华砚的玩笑得罪了毓秀,可见两人执手欢笑的模样,又不像是在记仇。 两人送毓秀到殿外,毓秀对华砚笑着说了句,“朕不坐轿了,惜墨陪我走一走吧。” 华砚欣然从之,纪诗眼看着毓秀与华砚并肩而去,心中自有一番感慨。 跟随的宫人见毓秀与华砚举止亲密,不敢上前,都远远跟在后面。 华砚回头看了一眼,握住毓秀的手笑道,“臣方才并非有意捉弄陛下,只是见子言面有难色,坐立不安,不想他为难。” 毓秀笑道,“我怎会不知惜墨的用意。纪辞接任禁军一事,的确十分敏感,我明知在这个时点要纪诗表明姿态不妥,却忍不住想试探一下他真心所在。” 华砚笑道,“纪诗是谨慎之人,虽不会做表面功夫,在大是大非面前却绝不会让陛下失望。陛下若想与之交心,不可急于一时。” 毓秀感念华砚的用心,扭头盯着他的侧颜看了许久。 华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小声问一句,“陛下昨晚是当真失态?还是宫中传言过甚?”x33 毓秀低头笑道,“的确失态了。我去东宫赏花,恰巧白鸿也在宫中,失意之人凑到一处,难免对面唏嘘,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陛下思虑太多,常常折磨自己,偶尔随心所欲也是人之常情。” 毓秀听了这一句,心中又生出异样情绪,昨晚她不止折磨了自己,还折磨了别人。 华砚一路将毓秀送回金麟殿,在殿门口行礼告退,“陛下早些歇息,臣回宫了。” “惜墨进殿喝杯茶再回去不迟。” “臣听闻昨夜被陛下体罚的臣子还在金麟殿。” 华砚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对毓秀笑了一笑,带人走了。 毓秀明知华砚意有所指,心中莫名滋味,站在阶上望着华砚的背影,等人走远,她才带人进殿。 毓秀进门的时候,陶菁还趴在龙床上,姿势跟早上她离开的时候一摸一样。 毓秀本就气闷,皱眉对周赟郑乔问一句,“他怎么还在金麟殿,为何不找人抬回去?” 周赟与郑乔面面相觑,答话时小心翼翼,“没有陛下的旨意,下士等不敢自作主张。” 陶菁将几人的话都听在耳里,却趴在床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笑着对毓秀挤眉弄眼。 毓秀气不打一处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陶菁,“你若好了就早些回寓所,别在这里装模作样。” 陶菁笑道,“下士伤口化脓了,动也动不了。” “伤口化脓了还笑得出来?” “下士伤的是屁股又不是脸,有什么笑不出来的。” 周赟郑乔听陶菁与毓秀往来对话毫无顾忌,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无一丝波澜,低头站在一旁,等毓秀示下。 毓秀看着周赟等人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更添烦躁,“今日御医来看过吗,怎么说?” 周赟道,“廉御医亲自来过一次,说人已无大碍,他早晚都喝了药,烧也退了,只是伤处还需悉心敷药。” 毓秀思量半晌,挥手对众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陶菁本以为毓秀要赶他走,没想到她把宫人都屏退了。 毓秀脱了外袍,款步走到床边。 陶菁眨巴着眼对毓秀笑,“下士晚上还没有换药,陛下要不要亲自帮我换药。” 毓秀冷笑道,“短短一日,宫中就传遍我留你在金麟殿养伤之事。你处心积虑营造我召你侍寝的假象,一而再,再而三,你到底是做给谁看的?” 陶菁眉毛一弯,“陛下怎么知道下士的所作所为是刻意做给人看的?” 毓秀放了床帐,顾自脱靴,半躺到龙床上翻起一本书,“你当初接近我的目的,又或许是你背后之人交付于你的任务,就是要爬上龙床,你为了交差,才故作假象,制造你我暧昧的传言。” 毓秀思虑这些日子,大概也有了头绪,姜郁也好,陶菁也好,十有八九都是姜壖安置在她身边的细作,为的不过是千方百计取得她的宠信,操控她的一举一动。 陶菁笑容款款,“下士三番两次对陛下示好,在陛下眼里就只是别有图谋,既然下士罪名已定,陛下又预备如何处置我?” 毓秀一声轻哼,看也不看陶菁,“你若懂得适可而止,我就不会处置你。” 毓秀心里明白就算没有陶菁,姜汜也会安插别人到她身边,来者未必比陶菁好对付,不如将计就计,稍作忍耐。陶菁虽偶尔放肆,却很有分寸,他虽猜透了她的心思,却没有利用她的弱点。 陶菁明知毓秀话中有默许他留在身边之意,嘴上却不依不饶,“陛下若对我一味纵容,就等同承认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我是你的榻上之臣。” 毓秀冷笑,“你上蹿下跳这些日子,不就是想让人误以为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你是我的榻上之臣。” 陶菁翻了半边身子,离毓秀越来越近,“下士做这些事是迫不得已,如若不然,我便没有留在陛下身边的理由,更没有留在陛下身边的条件。” 毓秀一皱眉头,放了书转头望向陶菁,“你为何如此执着于留在我身边?” 陶菁迎上毓秀的目光,黑眸流转,似有深情,默默看了她半晌,却没有回她一个字。 毓秀如临深渊,被陶菁的目光晃了心神,好半晌都动弹不得。 危险。 实在太过危险。 无论是真情还是假象,眼前这个人是友是敌,她的身份都不允许她被他迷惑,一丝一毫的动心动情都会成为她的纰漏,她的弱点,妨碍她的布局,毁损她的胜盘。 毓秀眼中的温度消失不见,高声叫来人,待周赟等进殿,她便漠然吩咐一句,“替他换药擦身,伺候洗漱换衣。” 周赟与郑乔对望一眼,心中自有猜想,毓秀言下之意,俨然是要抬举陶菁。 毓秀洗漱更衣罢,再回寝殿时,陶菁也服了药漱了口。 待宫人尽退,陶菁笑着问一句,“陛下打算一直把我留在金麟殿养伤?” 毓秀望着陶菁冷笑,还不及回话,门外就通传凌音驾到。 毓秀并不避嫌,直宣凌音进殿。 凌音一进内殿,就看到龙床上趴着伤患,禁不住笑道,“臣听说陛下留宠侍在寝宫养伤,原来竟是真的。” 毓秀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炯炯的陶菁,思索半晌,还是拉凌音到偏殿说话。 殿门一关,凌音还笑个不止,“陛下莫非真对那个细作动了真心?” 毓秀皱眉嗔他一句,“胡说八道。” 凌音见毓秀面色冷冽,不敢再玩笑,收敛笑容正色道,“修罗堂打探到消息,三皇子也在派人找寻当初修陵寝的工匠,他手上似乎已经有了帝陵的机关图,至于机关图精密与否,不得而知。” 毓秀望着偏殿中挂着的闻人离赠送的佩刀,冷笑道,“西疆与巫斯几位郡主明日就要进京,留给闻人离的时间不多,他会尽快找机会踏入帝陵一探究竟,在他动作之前,我们先不要妄动,静候时机。” “陛下放心。” 凌音本是想对毓秀行拜礼,却被毓秀扶手拦了。 凌音顺势拉住毓秀的胳膊,笑着问一句,“这回的差事若办成了,陛下有什么赏赐没有?” 毓秀不动声色,“赏赐自然少不了,不过悦声想要九龙章,恐怕还要再等一等。” 凌音面上难掩失望之色,“陛下总是让臣等一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悦声不再心浮气躁的时候。” 凌音哀哀道,“臣听说陛下要放惜墨去吏部,莫非他已在我之前成为陛下的九臣。” 毓秀笑道,“惜墨虽跟随我多年,却也不是执章人。” 凌音沉默半晌,试探着问一句,“陛下的九枚章还余几枚未赐?” 毓秀不喜臣子越界,回话的语气也刻意冷淡,“九臣之间本无勾连,悦声做好分内事,不要胡思乱想。” 章节目录 第 50 章 16.08.23晋江独发 毓秀回到寝殿时,陶菁闭着眼趴在龙床上,神情安逸,像是睡着了,她走到床边试着叫了他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毓秀放下帘帐,在两人中间放了一个枕头,盖被安卧,才闭上眼预备入眠,就听到身旁的陶菁一声轻笑。 果然是在装睡。 毓秀听而不闻,动也不动。 陶菁见毓秀对他不理不睬,就伸手戳了戳她肩膀,笑着问一句,“陛下怎么不理我?” 毓秀眼也不睁,“我刚才叫你时,你为何不应声?” 陶菁强辩道,“下士方才睡着了,陛下在床中放枕时我才醒过来。” 毓秀明知陶菁信口开河,也不接话,翻个身,面朝里卧。 陶菁把两人中间的枕头取走,爬到毓秀身边笑道,“龙床太大,陛下太小,何必还分楚河汉界?” “你又耍什么花样?” “下士不想离陛下太远。” 陶菁的呼吸吹到毓秀的后颈,她不自觉就打了一个激灵,不得不转身看着陶菁,“同床异梦,靠的再近也是徒劳。” 陶菁闻言,愣了一愣,猜到毓秀是有感而发,心中莫名滋味,“与陛下同床异梦的是皇后殿下,与下士并无关联。自从你我初识,我就一心一意为陛下着想。” 毓秀失声冷笑,“好一个一心一意为我着想,你倒是说说看,你是如何为我着想?你的阴谋算计,还是你的大胆犯上?” 陶菁改换正色,一开口却极尽温柔,“陛下多疑敏感,每每用人都要十分确定,有幸被你选中的心腹臣子,不是受你再生再造之大恩,就是跟随你多年忠心耿耿之近臣,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毓秀心中惊诧不已,面上却无波澜,陶菁说的这几句话,似有心若无意,分明直指九龙章的归属。 半晌之后,她才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什么叫是好事也是坏事?” 陶菁明知毓秀故作无恙,禁不住嗤笑道,“好在万无一失,坏在陛下为万无一失也会错过一些人。” “譬如你?” “譬如我,也譬如前朝的许多人。其实陛下不用如此防备,下士若想对你不利,早就有所动作,何必只逞口舌之快。” 毓秀冷哼一声,“原来你知道你在逞口舌之快。” 陶菁一声轻叹,“我入宫之后的所作所为的确会让陛下觉得莫名其妙,可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莫名其妙,当初陛下不也曾一时冲动,跳过锦鲤池吗?” 将心比心,毓秀想到当初自己追逐姜郁时的心情,只觉得恍如隔世,心中一阵翻腾。 “妄自评论主上,你好大的胆子。” 陶菁望着毓秀微微涨红的脸,不自觉勾起嘴角,“陛下对我,当真不曾动心?” “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陛下只喜欢冷落冰山,寡言少语,且只在心里盘算你的人。” “胡说八道。” “事实胜于雄辩。” “你不要仗着自己有伤就有恃无恐,再信口雌黄,我就叫人把没打的十板也一次补齐。” “陛下何必恼羞成怒?” 毓秀见陶菁一脸笑意,猜他是想故意激怒她,在她失去冷静之时试探她的底线,找寻她的破绽。 如此,她便更不能让他如愿。 陶菁满怀期待等了半晌,却并未等到毓秀发怒,心中失望不已,“陛下说过,帝王的眼泪是落给别人看的,落下几滴泪,就要收回几座城,若有一日,陛下也能为我哭上一哭,下士也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大言不惭! 毓秀冷笑道,“赴汤蹈火,万死不死自不必,你一条命任我所用已足够。” 一句话音未落,宫人在门外通报,“皇后殿下不好了。” 毓秀心一沉,掀帘下床叫侍从进殿,越过陶菁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他的小腿,踩的他好一声惨叫。 毓秀顾不得安抚陶菁,只急着问前来报信的侍从傅容。 傅容拜道,“殿下晚间觉得身子不适,咳嗽不止,吐了几次血,虽严令我等不得惊扰陛下,下士却以为事关重大,不得不报,这才斗胆瞒着殿下,赶来禀报陛下。” 毓秀对傅容点点头,“理应如此。” 一句说完,她就叫人帮她简单更衣,披了一件外袍,吩咐摆驾永乐宫。 陶菁趴在床上看毓秀手忙脚乱,目光略过傅容,笑的别有深意。 毓秀到永乐宫时,姜郁一早已得了通传,亲自在外接驾。 二人见礼罢,携手一同进殿。 姜郁对毓秀笑道,“这般时辰,实在不该惊扰陛下,是臣御下不严。” 毓秀笑道来,“若知伯良伤势如此沉重,朕该早来看你。服侍的人说你吐血不止,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郁稍稍敛了笑容,答一句,“只是偶尔咳血,并无大碍。” “御医怎么说?” “说是之前受了内伤未曾悉心调养,每日不落喝几服药就没事了。” 毓秀皱眉嗔道,“伯良既受了伤,就不该大事化小,粗心忘药。落到吐血的地步,可见之前你都不曾遵医嘱。” 姜郁黯然失色,蓦然不发一言。 毓秀明知姜郁心结未解,他要的不过是她一个低头。 二人入了内殿,对面落座,各怀心事沉默半晌,宫人送来熬好的汤药,姜郁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又将侍从奉上的夜宵递与毓秀,“时辰不早,臣不敢多留陛下,陛下喝了这一晚莲子粥,就早些回宫歇息。” 这话听起来像逐客令,毓秀苦笑一声,喝了几口莲子粥,起身对姜郁嘱咐一句,“伯良记得按时服药,多多保重,这几日你也不必到勤政殿帮忙政务,养好身体再作打算。” 姜郁微笑应声,一路送毓秀出宫上轿。 直到毓秀的轿子走远,姜郁还站在宫门一动不动,傅容小声问一句,“殿下,陛下是不是怀疑了什么?” 姜郁思索半晌,摇头道,“陛下性子软慢,不会逐字逐句查看我批过的奏章。何况我的批注中规中矩,并未有纰漏。” 他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并非没有担忧。 毓秀御驾行到半路,正遇上姜汜一行。 二人停轿见礼,毓秀笑着问一句,“皇叔去永乐宫探望伯良?” 姜汜苦笑道,“臣听说伯良旧伤未愈,咳血不止,放心不下,赶来瞧一瞧。” 毓秀点头道,“朕方才去过永乐宫,伯良精神尚好,只需静心修养几日。” 姜汜听毓秀话说的举重若轻,暗自感慨人情薄凉,禁不住冷笑道,“臣昨日听闻陛下醉酒,着实担忧一番,今日一见,陛下面色红润,看来并无大碍。” 毓秀讪笑道,“有劳皇叔挂心。” 姜汜脱下外袍,帮毓秀加到身上,“天冷风大,陛下出行要多加件衣服才是。” 毓秀不好推辞,只能把袍子裹紧。 姜汜送毓秀到轿边,在她上轿之前再问一句,“陛下昨日可是体罚一个才入宫不久的侍从?” 毓秀干咳一声,笑道,“是朕一时冲动,现下回想,他也错不至此。” 姜汜笑道,“陛下若嫌他当差不利,臣把他调到别宫便是。” 毓秀摇头道,“不必麻烦,假以时日,再做打算不迟。” 姜汜笑的若有深意,“既然陛下想留他,不如给他一个名分,宫里时有闲言碎语,对陛下名声无益。” 毓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婉拒道,“他还不够资格。” 姜汜认定毓秀与陶菁如胶似漆,片刻不想分离,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亲扶人上轿,待她走远,才起驾往永乐宫去。 姜郁本已睡下,听说姜汜前来,只能起身接驾。 两人在正殿见礼,姜汜屏退服侍的宫人,坐到上位对姜郁问道,“陛下听说你身子不适,不及梳妆加衣匆匆来见你,伯良何不借此时机让她留宿?”x33 姜郁面无表情地回一句,“既然皇叔的人已得到陛下宠信,又何须我巧言令色,百般周旋。” 姜汜听姜郁言辞不善,上下打量他半晌,冷笑道,“伯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自己的心意。你若当真对陛下有情,何必刻意疏远。她是一国君主,不会钟情于一人。你要她对你一心一意,实在强人所难。” 姜郁冷颜道,“我这一生都不该对命犯桃花的女子动情,何况,她这个一国君主做到几时还未有定数。” 姜汜听姜郁口气冷淡,不像玩笑,禁不住脊背发寒,“若这三年陛下规行矩步,你父亲未必会对她出手,毕竟扶植一个皇帝劳心劳力,姜家虽底蕴深厚,也经不起史官一笔。” 姜郁笑道,“皇叔所谓的规行矩步,是要陛下碌碌无为,做个傀儡?” 姜汜叹道,“陛下年少登基,根基浅薄,朝中并无可用之人,何况她性格温良,资质平庸,料理国事必诸多仰仗宰相府,即便事事躬亲,也要唯姜家马首是瞻,相较灵犀的乖戾,反而更容易掌控。这便是你父亲容忍她上位的原因。三年之后,若还是这番光景,她这个皇位才算真正坐稳,届时,姜家也不会阻碍她生育皇嗣。只是皇储必出自姜家,伯良只要稍作忍耐,静待来日。” 章节目录 第 51 章 16.08.24晋江独发 毓秀回到金麟殿时,陶菁已经睡着了。 这一回不像是装的。 侍从伺候毓秀更衣,灭了半数灯烛,纷纷退出门。 毓秀走到床边,望着陶菁的睡颜一声轻叹,小心翼翼越过他走到床里,掀了被躺下去。 这一晚几番折腾,盖了被子身上觉得暖了,反而打了一个喷嚏。难怪回来的路上一直打冷战,果然是着凉了。 毓秀拿丝绢掩住口鼻,压抑着又打了两个喷嚏,才翻身想换一个睡姿,却对上陶菁一双笑眼。 陶菁显然被毓秀的喷嚏吵醒的,一睁眼看到她打哆嗦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四目相对时,忍不住就说了一句,“咎由自取。” 若不是那一双明眸灿若星辰,嘲笑她的语气又带了一点恨其不争的幸灾乐祸,毓秀定要针锋相对,不会微微红了脸,故作听而不闻。 陶菁见毓秀不理他,干脆把头转到另一边,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毓秀往被子里缩了缩,身子越来越冷,即便勉强入眠,也十分不适。 陶菁等毓秀睡着,凑过去把人抱到怀里,这丫头果然受了风寒,身上凉的像一块冰,连累他也跟着身上发冷。 毓秀醒来的时候,身子暖暖的,帐子里满是桃花香,陶菁的脸近在咫尺,而她自己,正躺在陶菁怀里。 可怜他受伤的下半身不敢着床,只能侧躺,搂着她的姿势十分别扭,睡得也不安稳,眉头都皱成了一条。 毓秀动了动,想从陶菁怀里挣脱出来。 陶菁幽幽转醒,愁眉苦脸拍打他被压麻的胳膊,小声抱怨一句,“陛下太重了。” 毓秀低头掩饰尴尬,越过陶菁下床,高声叫侍从进殿伺候。 陶菁趴在床上看毓秀洗漱更衣,半晌撑着床也爬起身,“下士在床上呆了一日,想起来走走。” 毓秀忙着上朝,就随意敷衍他一句。 陶菁一瘸一拐地下床,在毓秀出门之前问一句,“下士出去之后,还能回来吗?” 毓秀看到陶菁满含笑意的面容,一时怔忡,半晌才说一句,“你已在金麟殿养了两日,适可而止。” 殿中服侍的宫人分明感觉到二人之间气氛诡异,却个个目不斜视。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毓秀却不再看他,带着人匆匆出门。 早朝毕,毓秀召礼部尚书崔缙与灵犀去勤政殿,商讨午后出城迎接西疆郡主之事。议事完了,崔缙领旨而去,毓秀却留下灵犀。 灵犀猜毓秀有话要说,心中自有戒备。 毓秀见灵犀严阵以待,没有急着入正题,而是与她喝茶说了几句闲话,才试探着问一句,“西琳与南瑜联姻势在必行,皇妹不后悔吗?”x33 灵犀挑眉笑道,“恕臣妹愚钝,不能领会圣意。” 毓秀淡然笑道,“朕的意思是,若你对白鸿并非无意,不如再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灵犀嫣然一笑,“皇姐有意为臣妹赐婚,要我远嫁南瑜?” 毓秀听灵犀语气不善,猜她错会了她的意思,就笑着解释一句,“皇妹的终身大事,朕无法为你做主,只劝你谨慎抉择,不要后悔。” 灵犀一贯不喜毓秀旁观者清,高高挂起的姿态,禁不住冷笑道,“男女之情,只在一时,就算他当下动了真心,真心又能到何时?臣妹与皇姐出身皇族,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身份地位与前途。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及早挥刀断情。” 毓秀虽然从一开始就猜到这二人的结局,到底还是有些感叹唏嘘。 灵犀见毓秀似有神伤,忍不住嘲讽她道,“皇姐从前就太重儿女私情,缘起缘灭是何等轻易,你身为一国之君,该抓住更实在的东西。” 毓秀望向殿门,所见都是虚空,“什么是更实在的东西?皇权?民心?还是天下?” 灵犀冷哼一声道,“皇姐自诩清高,一向对皇权嗤之以鼻,你眼中的实在自然是民心与天下。” 毓秀笑道,“皇妹错了,手中无有皇权,如何施政,施政不善,便不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想得天下,收民心,手中必要先牢牢握住皇权。” 灵犀从前从未见毓秀面上透露出似有欲求的表情,一时怔忡,半晌才开口问一句,“皇姐劝我远嫁南瑜,是为了巩固皇权?” 毓秀从龙座上站起身,走到灵犀面前拉住她的手,“你是我亲妹,我只希望你万事如意。若我为了自己的利益,绝不会劝你嫁去南瑜。有些事你现在不知内情,来日图穷匕见之时,皇姐也希望你万事如意。皇妹聪明伶俐,唯一的弱点就是欲求太过外显,从不隐藏心机,有心人看在眼里,必定会对你有所图谋。” 同样的话,灵犀也曾听明哲弦说过一次,她那时还年幼,对她母亲话中深意并不能十分了悟。 图穷匕见之时,是何时? 毓秀见灵犀面有疑惑,摇头轻笑自称失言。二人胡乱敷衍几句,灵犀便找了个借口告退。 人走了半晌,毓秀还颓坐在龙椅上发呆,思虑困顿时,屏风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沉声,“陛下为公主忧心?” 毓秀听出说话的是姜郁,却还是惊吓不小,凭姜郁的才智,若是细细琢磨她方才对灵犀说的那一番话,于她的布局大大的不利。 姜郁见毓秀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忙走到殿下行大礼,“臣让陛下受惊,请陛下恕罪。” 毓秀重换上温柔面具,对姜郁笑道,“伯良怎么躲起来了?” 姜郁拜道,“臣本想在勤政殿等陛下一同用膳,不料陛下竟召见崔大人与公主殿下。臣思量自己身为内臣行走勤政殿不妥,一时情急就躲到屏风之后。”x33 话说的合情合理,毓秀也不好指摘他失仪,“近来在前朝也有传言,伯良襄助我批阅奏章之事已不是秘密,从今以后,不必刻意避嫌。” 姜郁见毓秀迟迟不叫他起身,心中不快,不知毓秀惊吓之余忘记虚礼,还是刻意刁难,想了一想,就板正上身正色辩解一句,“替陛下批阅奏章之事,并非臣泄露。”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宫中人多嘴杂,并非人人谨言慎行,伯良连日出入勤政殿,宫人难免诸多猜测。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朕一早请你帮忙国政之时,就没想着刻意隐瞒。” 一句说完,她便亲自走下殿扶起姜郁,“身子好些了吗?可曾按时服药?咳血之症可有缓解?” 姜郁笑道,“多谢陛下挂心,伤已无大碍。”x33 毓秀嗔道,“伯良该听从朕的话,留在永乐宫多休养几日,康复之后再来帮忙。” 姜郁笑而不语,搬椅落座,毓秀见他油盐不进,不好执意赶他走,只好若无其事坐到桌后,递给他几封奏折,“伯良既伤势未愈,今晚在地和殿的国宴,不如推辞。” 姜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面无表情地回一句,“既是国宴,臣岂有告病之礼,大不了宴上不饮酒就是了。” 毓秀笑着点点头,不再多言,传侍从摆午膳。 两人一同用了茶饭,各自批起奏章。 姜郁批的第三封奏章是工部侍郎阮悠上的谢恩折子,内中言辞谦顺,态度恭谨,字里行间透露感怀圣恩,暗表忠心之意。 姜郁心中疑惑,为何阮悠看了朱批非但不曾心灰意冷,反而隐晦表诉忠心,一甲探花不会愚蠢到连他批示中的言外之意都看不出。 满心不解时,姜郁就抬头看了一眼毓秀。 毓秀意识到姜郁的目光,笑着问一句,“伯良遇到棘手的奏报?” 姜郁试探着问一句,“陛下看过工部阮侍郎上的谢恩折?” 毓秀一皱眉头,故作懵懂问一句,“工部本无事,阮侍郎为何谢恩?” 姜郁见毓秀面无异色,似乎不知内情,就笑着说一句,“不过是例行念颂圣恩之词,陛下不必介意。” 毓秀笑而不语,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不到两个时辰,宫人禀报,说灵犀公主与礼部尚书带着西疆两位郡主在殿外等候觐见。 毓秀本不愿在勤政殿召见两位郡主,然而灵犀与崔缙已把人带到此处,她也不好在说甚。 想来礼部是考量西疆是西琳藩地,在地和殿接见藩臣之女太过抬举,何况这两位郡主身上有明哲家的血统,本就是皇亲,以臣下之名到勤政殿拜见,并不算不妥。 毓秀先将崔缙召入殿中,要他细述与灵犀出城迎接两位郡主之情状,又询问西疆派了多少藩臣与随扈来京,一行人带了多少贡礼。问话罢了,才叫侍从传人进殿。 殿门大开,灵犀与两位郡主都身着朝服,三人一同跪地向毓秀与姜郁行礼。 “阿依,古丽祝陛下万寿无疆。” 毓秀亲自走下龙座,扶二人起身,“二位郡主一路辛苦。” 阿依、古丽上下打量毓秀,心里暗暗赞叹。新帝年轻貌美,温和良顺,一双金眸却隐现凌厉,与传言中的木讷温吞似乎并不相符。 章节目录 第 52 章 16.08.25晋江独发 毓秀也笑着打量两位郡主,阿依年长稳重,古丽年轻单纯。两人虽是一母同胞,性情却似乎天差地别。 毓秀回到主位,阿依、古丽与灵犀在下首落座。宫人奉茶之后,毓秀笑着问一句,“惠姨母身子可好?” 阿依笑着道,“母亲一切都好,只是这些年时时思念故乡。” 毓秀听出阿依的言外之意,点头笑道,“恭帝当初下旨远嫁藩地的公主永不得回京,是怕朝局动荡,如今时移世易,待朕与两位宰辅商议后拟旨,解了姨母的禁令。” 灵犀与姜郁都皱起眉头,两位郡主却面露喜色,跪地拜谢皇恩,“母妃别无需求,只想回京叩拜宗庙。” 跟随阿依的侍从奉上宝盒,阿依亲上前对毓秀拜道,“西疆虽年年供奉雪莲,千年雪莲却十分罕有,西疆只有这一颗,是父王特别叫我姐妹送进京献给陛下。” 毓秀谢过西疆王的好意,叫侍从小心收藏。 古丽的侍从奉上一个酒坛,她也上前拜道,“这一坛葡萄酒是今年的新酿,用落雪结果的雪葡萄制成,请陛下品尝。” 毓秀点头叫侍从接过,再吩咐礼部赐二人回礼,转而对灵犀说一句,“朕已吩咐在地和殿设国宴,为两位郡主接风,请皇妹先带两位郡主拜见皇叔。” 灵犀躬身应是。毓秀看了一眼姜郁,笑道,“伯良可否一同前往?” 姜郁心里并不十分情愿,可毓秀既开了口,他也不得不随行。 一行人路过东宫,听到院中传来琴箫之声,阿依、古丽忍不住驻足倾听,“敢问两位殿下,这宫中弹琴的是谁?” 姜郁看了一眼灵犀,见灵犀不说话,就笑着回一句,“如今暂住东宫的是南瑜皇储殿下,合奏琴箫的想必是他请到东宫做客的凌殿下与华殿下。” 阿依古丽一早就听说过凌音与华砚的大名,心中自然好奇。她们也知道南瑜的皇储就是将来可能与她二人联姻的对象,自然想进去一看究竟。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着灵犀,灵犀明知他心有嘲讽,自然不会正眼看他,只对两位郡主笑道,“东宫原是皇姐寝宫,院子里种了一株桃花,今年开的尤其繁茂,姐妹们要不要进去瞧一瞧?”x33 两位郡主齐声说好,灵犀便吩咐云泉进东宫通报。 众人在宫外等了半晌,院子里的琴箫声戛然而止,欧阳苏亲自迎出门来。 古丽一见欧阳苏容貌风度,心生喜悦,脸上也现出羞怯之色。 灵犀见欧阳苏巧笑温柔,一双眼只看着两位郡主,半点不曾于她分心,禁不住在心中冷笑。 欧阳苏请众人进门,凌音与华砚一早已等在院中,众人见礼毕,他二人才回到桌后落座。 欧阳苏命宫人在院中奉茶点,众人寒暄几句,闲坐听琴。 阿依一见凌音就惊为天人,听他妙手琴音,心中更多了一分崇敬之意。 曲到中途,灵犀便走到欧阳苏身边笑道,“殿下今日怎么有闲情雅致请人到东宫陪你弄乐?” 欧阳苏低头喝一口茶,淡然对灵犀笑道,“往日有殿下相陪,日日尽欢。今日你出城迎宾,我倍感无趣,才请两位殿下来东宫做客。” 灵犀听欧阳苏话说的轻佻,心中恼怒,“既然殿下日日有我相陪,形影不离,又是在何时与皇姐的内臣变得如此熟稔?” 欧阳苏笑而不答,黑眸盈月,目不转睛地看着灵犀。 灵犀被欧阳苏看得一脸红晕,轻咳一声,飘然回位。 阿依见这两人谈笑亲密,气氛暧昧,心中已有猜想,但见古丽痴痴地望着欧阳苏傻笑,禁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x33 凌音与华砚合奏完一曲,院中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桃花落了一地。 欧阳苏望着落花感叹,姜郁也莫名伤感,凌音与华砚相视一笑,吩咐侍从收起琴箫。 天上飘起小雨,众人只得进殿躲雨。 一干人都站在门边赏雨,只有姜郁一人站在窗边。 欧阳苏见姜郁面有萧索之意,便走到他身边与他攀谈,“这一场雨越下越大,一树桃花恐怕风吹雨打一场空。” 姜郁明知欧阳苏话里有话,故作淡然回一句,“想不到皇储殿下也是爱花之人。” 欧阳苏一双眼看着院子里的桃花,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株桃花开的妖艳可爱,十分招人喜欢。无心之人只是赏花,有心之人才是爱花,陛下自小生长在东宫,对这株桃花的感情似乎别有不同。” 姜郁蓝眸一闪,没有回话。 欧阳苏笑道,“殿下不如趁花未落尽之前替陛下折一支,她得知你的用心,一定欣喜不已。” 姜郁思索半晌,笑着对欧阳苏说一句,“多谢殿下提点。” 雨越下愈大,众人眼睁睁看着姜郁冒雨到院子里折了一支桃花,出东宫而去。 毓秀在勤政殿批奏折,一开始还不知道下雨了,直到殿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她才叫人来问。 门外却通传皇后驾到。 姜郁进殿时身上淋湿了大半,手中却小心拿着一支桃花。 毓秀猜到姜郁此举的用意,忙起身相迎,“伯良为何不等雨停再回来?” 姜郁笑着把花送给毓秀,“一行人本在东宫做客,赏花弄乐,其乐乐哉,却突然下起雨来。臣唯恐风吹雨打桃花落尽,就为陛下留了一支。” 毓秀吩咐宫人找花瓶把花插了,温声对姜郁笑道,“花开花落又经春,落花本无意,何必自扰之。” 一句说完,她见姜郁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便走上前亲自为他脱下淋湿的外袍,一边叫人在偏殿铺好软塌,准备炭火手炉,与他一同坐在榻上取暖。 天色渐晚,外头的雨声也越来越大,姜郁一抬头看到桌上摆着的桃花,不知不觉就看呆了。 毓秀见姜郁出神,笑着问一句,“伯良有心事?” 姜郁把目光转向毓秀,虽面无表情,一双蓝眸却似碎裂的寒冰。 毓秀伸手握住姜郁的手,对他笑了一笑;姜郁笑着反握住毓秀的手,两人隔着桌子盈盈对望,一眼千年。 对视良久,毓秀面色微微泛红,就笑着抽了手,低下头继续批奏章。一封折子批完,姜郁还保持原来的姿势,盯着她一动不动,目光满是探寻,“陛下最看重的是什么?” 毓秀被问的一愣,“朕不懂伯良的意思。” 姜郁目光流转,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同陛下相处的时间越长,臣越看不清陛下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毓秀轻咳一声,把折子放到一边,“伯良今天怎么了?” 姜郁磨着砚台里的朱砂,摇头笑道,“臣看着陛下,想到年幼时发生的一件事,有感而发。” 毓秀生出好奇之心,“哦?说来听听。” “其实不过是一件小事。臣作为陛下的伴读备选入宫觐见之前,父亲大人曾允诺为我寻一方砚。恰巧有门生送砚于他,臣有幸惊鸿一瞥,那一方砚乃是砚中极品,让人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 一句说完,姜郁将扭头看向窗子的方向,听着窗外的雨声,若有所思。 毓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姜相把砚台送你没有?” 姜郁沉默半晌,苦笑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方砚价值千金,用过它的人不是文豪才子,就曾封侯拜相,我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子,如何相配?” “后来呢?” “后来我就落下了求而不得的心病,日日魂牵梦绕,寝食难安。” 毓秀听出姜郁的言外之意,心中并非没有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 姜郁见毓秀眼中似有探寻之意,禁不住一声轻叹,“陛下贵为一国之主,生来富有天下,大概不能了解为一件心爱之物魂牵梦绕,寝食难安的纠结。” 毓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又马上用笑容遮掩,“伯良此言差矣,其实人人都有求而不得,却不能介怀的纠结。” 姜郁望着毓秀的一双金眸,似乎想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魂魄的颜色,可无论他如何用心用力,所见也只是一片清明纯净,无波无澜。 她不是没有情绪,只是从不在他面前透露情绪。 姜郁自嘲一笑,用食指点着朱砂在毓秀的手背上按了一个红色的印记,“父亲因我哀毁骨立,也曾疾言厉色。” “姜相说什么?” “他说这天下之物,并非光凭喜欢就能得到,人只能得到与自己的身份相配之物。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唯有依靠自己的争取。” 毓秀笑容一僵,“果真一语惊醒梦中人。” 姜郁淡然笑道,“父亲话中的道理,年幼时的我还不甚解,随着年纪的增长,才渐渐明白。过了这许多年,我本以为自己对那方宝砚已经没有了执着,可父亲偏偏在我进宫的前一天将它送与我。” 毓秀用手指碰了碰姜郁在她手背上留下的朱砂印,一点红色就晕成一片,“想来,伯良终于得到儿时的心爱之物,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反倒怅然若失。一件东西求而不得的太久,原本的欲念也会磨光殆尽。” 姜郁拿丝绢帮毓秀把手上的朱砂都擦掉,微微笑道,“臣起初也以为自己淡然如水,是我用了那方砚后才知道,它为何会被称作千金至宝,让人爱不释手。我得到它时并非理所应当,所以才会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它丢了损了,亦或被人打破了,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章节目录 第 53 章 16.08.26晋江独发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声声沉重,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殿中的二人却似浑然不觉,默然对望,眼中的情绪皆晦暗不明。 半晌之后,毓秀轻声笑道,“砚既然已是伯良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弄丢了或是打碎了。为了一个死物惶惶不可终日,即便它是千金至宝,也实在不值得。” 姜郁面上虽笑,眼中却没有笑意,“为了一个死物惶惶不可终日,的确不值得,可若是为了心爱之人,即便绞尽机关,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并无不可。” 毓秀笑道,“伯良的才华愿景,我最知晓,你怎么肯为了儿女私情放弃一腔抱负。人生在世,总要面临取舍,若要强求两全,即便绞尽机关,冒天下之大不韪,最终也难保不是徒劳无功,难以如愿。” 姜郁冷笑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都不敢强求姻缘,臣等如何敢不自量力。时辰不早,陛下该换朝服前往地和殿。” 毓秀听姜郁语气不善,话中似乎有怨念,猜到是她方才的话惹恼了他,便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说。 二人一同出了勤政殿,各自回宫准备。 轿子到金麟殿时,迎出门为毓秀掌伞的人竟是陶菁。 毓秀上下打量陶菁一番,皱眉道,“伤势无碍?” 陶菁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下士思念陛下,一时一刻都不想与陛下分离。陛下不许我在金麟殿养伤,我就只能在金麟殿伺候。至于下士身上的伤,除了不能坐、走路疼,伤口发炎,浑身发热,其余并无大碍。” 毓秀明知陶菁故意说这些话,便作听而不闻,“既然并无大碍,你就把手里的伞撑稳了。” 一句说完,她便再不看他,快步上阶进殿。 陶菁心中好笑,亦步亦趋地跟在毓秀身后,故意把伞上的雨水漏到毓秀身上。 毓秀进殿时,两边肩膀已湿了大半。她猜到是陶菁故意作怪引她发怒,自然不会跟他一般见识。速速更衣上装后,带着人奔往地和殿。 毓秀到时,姜汜等已等候在殿中,除了闻人离人还未到,内外宾客及朝廷百官皆已在席。 众臣起身行礼,迎毓秀入殿。毓秀坐上主位,叫众人平身,大家各归各位,乐升开席。 下首同敬毓秀,毓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回敬众人一杯,“今日是国宴,也是家宴。众爱卿不必拘束,尽兴玩乐。” 阿依古丽一同走到殿前,举杯恭敬毓秀,毓秀与二人同饮一杯,又遥敬了西疆王与王妃。 待二人归位之后,姜汜对凌音与华砚笑道,“听说晌午后,皇储殿下请悦声惜墨去东宫作乐?” 凌音笑着应是,“巧在公主与两位郡主在东宫外听到乐声,也进宫来一同听琴。” 姜汜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欧阳苏与灵犀,对毓秀笑道,“听说西疆人人能歌善舞,不如请两位郡主展示一番?” 毓秀心中觉得不妥,皱眉对姜汜道,“且不说宫中并无西疆乐手,就算是有,叫郡主跳舞取乐,也实在失礼。” 阿依与古丽在一旁听到二人交谈,古丽便起身对毓秀拜道,“小女不才,为陛下献舞一曲。” 毓秀见二人并无不悦之色,就笑着问一句,“不知郡主随扈之中可有善奏西疆乐之人?” 阿依起身笑道,“臣自幼学琴,本愿为臣妹伴乐,只是今日听过凌殿下圣手,绕梁三日,游鱼出听。臣不敢在此班门弄斧,不知能否请殿下把琴?” 毓秀笑着看向凌音,凌音欣然从之。琴是弹了,他中途又免不了玩笑一番,曲子奏的时急时缓,时快时慢,原本是想试探古丽的技艺,不想她竟配合音律把舞跳的出神入化,引人惊叹。 琴息舞止,凌音已然钦服。 众人击掌称赞,欧阳苏见古丽含笑看着自己,就轻咳一声问一句,“依我看来,郡主的舞姿似乎与琵琶音更相配?” 古丽一口应承,舒雅便请缨领奏琵琶,二人与一班国乐师又合了一曲。 众人赞不绝口时,殿外禀报三皇子殿下到。 众臣都以为闻人离故意来迟是有意挑衅,纷纷看向毓秀等她示下。 毓秀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叫侍从请闻人离进殿,只叮嘱要仔细搜过他身。 闻人离在殿外被几番纠察,本就满心不爽。侍从去殿中禀报复返,又要重新搜身,他一腔怒火冲胸,认定毓秀刻意刁难,心下只想着怎么还以颜色,给她难堪。 闻人离进殿时,原本喧闹的席间霎时安静,众人都噤声看他进殿,走到毓秀面前行礼。 闻人离对毓秀笑道,“本王来迟,实非本愿,只因陛下在宫里宫外层层设障,命侍卫侍从对我等几番纠察,这才耽误了时辰。” 毓秀笑道,“御林军尽忠职守,做事一板一眼,想来是怕殿下心血来潮,酒醉时再与朕开玩笑。” 一双赤眸对上一双金眸,眼中皆凌厉,半分不输势。在场之人都感受得到二人之间对峙的气场,最终姜汜出面解围,笑着请闻人离入席。 闻人离并不落座,拿了桌上的酒壶与酒杯,走到毓秀面前连敬三杯,“本王方才在殿外听了一曲琵琶,又听到殿中喧哗,称赞古丽郡主舞姿惊为天人,现也请奏一曲为郡主伴乐助兴,不知陛下可准?”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闻人离,“殿下既有雅兴,朕自然没有异议。只是不知古丽郡主意下如何?” 古丽在殿下对毓秀拜道,“臣唯恐不能驾驭三皇子殿下所奏乐器,斗胆一试。” 闻人离笑道,“本王自然是奏我北琼的绰琴。” 毓秀见古丽点头,便叫侍从拿一把调好的绰琴交给闻人离。 闻人离坐在殿中,平息半晌,低头奏琴。众人原都以为他会奏一支深沉激昂的曲子,琴声一出,却着实让人吃了一惊。 这一曲婉转哀长,似有说不尽的缠绵情愫,地久天长。 西疆的歌舞以欢快热烈见长,古丽年轻单纯,不经情事,与闻人离一比自然落了下风,曲到中途,众人的注意力都被琴声吸引,无人再留心古丽的舞姿。 春雨连绵,诸心沉闷,听了绰琴之音,心上更添愁情。 一曲完了,姜汜忙请古丽归位,再叫乐师齐奏。 闻人离应酬了与他攀谈之人,拿着酒壶酒杯再到毓秀面前,“本王奏的曲子,陛下可喜欢?” 毓秀面无表情地与闻人离共饮一杯,“殿下技艺精湛,悠长一曲动人心弦,朕孤陋寡闻,不知此曲何名。” 闻人离勾唇笑道,“无名。这本是当年我父皇为我母亲作的一曲暗诉衷肠,是他二人的定情之曲。” 他说话的时候一双眼只望着毓秀,目光暧昧,语气轻佻,似有心若无意地撩拨人心。 姜汜姜郁等人都以为闻人离是刻意失礼,毓秀却从他的话中品出不寻常。他方才说父皇与母亲,而不是父皇与母后,可见那个母亲所指并非琼后,更像是他的生母。 闻人离看似粗犷率性,实则谨慎聪敏,破绽自然是故意透露给她的。 闻人离见毓秀若有所思,嘴角浮起一丝不知内涵的笑意,“北琼的聘礼即日送到容京,请陛下笑纳。” 毓秀一愣,“西琳与北琼并无婚盟之约,却不知殿下口中的聘礼为何?” 闻人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父皇以千匹良驹为聘,九百匹送到西琳边关,余下一百匹为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送来容京供皇帝陛下与权贵高臣甄选。此事本王已与宰相府与礼部知会,灵犀公主也已知晓,何况是陛下亲自应承收取聘礼,莫非你转念就要反悔?” 毓秀大惊失色,灵犀何时答应与北琼联姻,宰相府又如何谋划通关?送聘之事既是礼部接洽,怎会不上报?九百匹马留在边关,兵部怎会不上报? 万般思虑时,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止住手指发抖,“殿下稍安勿躁,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闻人离明知前因后果,笑容似有嘲讽,“想来是陛下要稍安勿躁才是。” 一句说完,他便大笑三声,转身回位。 姜郁见毓秀面上不动声色,眉眼间却似有凌厉之气,犹豫半晌,低声道,“聘礼之事说来话长,陛下可容臣在宴后细细禀诉?” 毓秀一早猜到姜郁也参与其中,心中纵有雷霆之怒,当下也只能隐忍不发,笑着对姜郁点点头,安抚他不必多言。 欧阳苏在下首见毓秀面上含笑,眼中却满是杀气,猜她陷入困龙局中,忍不住向闻人离问一句,“炎曦同陛下说了什么,惹得她如此恼怒?” 闻人离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白鸿从哪里看出陛下恼怒,她明明言笑晏晏,一派安然。” 欧阳苏见闻人离故弄玄虚,虽不知内情,却猜到他有挑拨毓秀与其臣子之心,“你我出身皇族,都知祸起萧墙之害,炎曦若不喜陛下,稍作忍耐便是,何必与她针锋相对?” 章节目录 第 54 章 16.08.27晋江独发 闻人离听欧阳苏维护毓秀,心中不快,禁不住失声冷笑,“白鸿此来西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然你我都怀有私心,各有所图,你又何必自诩清高,以五十步笑百步。” 欧阳苏攥了攥拳头,咬牙对闻人离笑道,“无论我是否怀有私心,别有所图,我都不会妄自插手别国内政。毓秀心思缜密,本非庸俗之人,炎曦机关算尽,小心弄巧成拙。” 闻人离对欧阳苏的劝告不置可否,一笑而过。 毓秀在上首见二人交头接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转瞬即逝。 洛琦等人在一旁冷眼旁观,面上都没有表现出异样。 散席时,毓秀大醉,侍从劝她先走,她却执意不肯。 欧阳苏与闻人离斗酒斗的两败俱伤,一踉踉跄跄回东宫,一跌跌撞撞回驿馆。 姜汜吩咐侍卫将灵犀与两位郡主送回府,才要为毓秀安排车驾,却见她起身时一个站不稳,差点倒在一旁。 幸亏站在身边洛琦出手扶住她,毓秀便顺势搂住洛琦的腰,与他亲密地一同走出地和殿外。 宫人见此情状,心中无不啧啧。毓秀身为皇储时就曾热烈地爱慕过姜郁,大婚后二人几番拉扯,大家都看在眼里。加上她对待后宫从不避嫌,不久前还曾在金麟殿宠幸侍从,现下当众与内臣亲近,似乎也是她一贯的作风。 周赟看了一眼陶菁,颇有些不知所措,陶菁面上却一派淡然,似乎并没有因为毓秀的举动感到丝毫不快。 幸而外臣都已告退,没有将毓秀与洛琦拉拉扯扯的情景看在眼里。 姜郁见毓秀醉的脚步虚浮,知她今晚恐怕无法听他一个解释,正想着如何从洛琦手里将人摄回永乐宫,却见毓秀微微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洛琦,满含笑意地说一句,“摆驾永福宫。” 周赟看了一眼陶菁,见陶菁低头偷笑,并没有想插话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说一句,“禀陛下,洛殿下的寝宫是永喜宫。” 毓秀脸一红,皱眉怒道,“朕说摆驾永福宫就是摆驾永福宫,你是何等身份,也敢多言,是不要命了想抗旨吗?” 凌音与华砚相视一笑,出面解围,“陛下既吩咐摆驾永福宫,顺和她的心意便是。” 毓秀笑着点点头,搂着洛琦的手半点不松,二人下了殿阶,上轿之时,还恋恋不舍。 凌音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洛琦,吩咐轿夫将他抬到永福宫。 洛琦从彼时面上就无一丝波澜,上轿跟随毓秀而去。 姜汜在一旁瞠目结舌,眼看着凌音也上轿走了,就只能拉住华砚,“你们当真要陪着陛下胡闹?” 华砚笑道,“陛下醉酒,我等自会小心关照,请皇叔放心。” 姜汜满心觉得不妥,但见华砚一派清明,他也不好说甚,苦笑着摇摇头,自回永寿宫。x33 姜郁站在殿下,默然看着众人上轿离去,许久之后,侍从来劝,他才冷笑着摆驾回宫。 毓秀四人前后到了永福宫,陶菁开了轿门,扶毓秀下轿,看向她的目光别有深意,笑容也带着三分嘲讽。 毓秀莫名觉得被戳穿心机,看透隐秘,心中不安,便故意对陶菁的挑衅视而不见,下轿自后就顾自寻找洛琦,挽着他的胳膊进殿。 凌音与华砚相视一笑,也随着一同进了凌音的寝殿。 侍从为众人奉上滚烫的普洱茶后,被尽数屏退到殿外。宫人都以为毓秀夜幸三妃离经叛道,却个个故作无恙,白着脸在殿外等候通传。 毓秀喝了半杯普洱,面上的红晕与笑容一起消失不见,高居上位,面色凌然,“今夜聚你三人,实属冒险之举,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因心中郁结困顿,不得已而为之。” 华砚三人一同跪地,齐齐拜道,“陛下保重。” 毓秀低声对洛琦问道,“闻人离送聘之事,姜壖瞒的密不透风,思齐可理清当中的前因后果?” 洛琦方才在宴上虽然只听到只言片语,却也猜出事有蹊跷,“三皇子殿下既笃定送给西琳的千匹良驹是北琼为联姻预备的聘礼,琼帝在送聘之前,不可能不向陛下递送国书。若闻人离一早就密谋对陛下隐瞒此事,臣猜测,琼帝的国书大约会与一百匹宝马一同送到京城。” 毓秀一声轻叹,“即便没有国书,闻人离在行事之前也不敢不禀报,就算没有知会我,也会告知宰相府与礼部。修罗堂自闻人离进京之后就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们是如何与朝臣联络却做的密不透风?” 凌音跪地拜道,“修罗堂失职,请陛下重罚。” 毓秀起身扶住凌音,“朕没有责怪你。之前你说三皇子除了派人私探皇陵,并无异动,也并未与人结交。闻人离若与朝臣相见,修罗堂不会不知道,然而朝臣之中还有一人例外,就是灵犀。她如今在礼部当差,可明目张胆地替右相传递消息。” 洛琦与华砚对视一眼,低声道,“未免隔墙有耳,劳烦凌殿下抚琴。” 凌音与洛琦同为一部长,实不愿听受其摆布,但见毓秀点头,又不得不应,咬牙到桌后抚琴。 琴声一起,华砚便对毓秀道,“三皇子殿下为人高傲,只对灵犀公主百依百顺,或许是二人两情相悦,公主才自作主张,与之私定终身,生怕陛下从中阻挠,所以先斩后奏。只是之前盛传公主与白鸿殿下私情甚厚,不知公主为何变心。” 毓秀一皱眉头,“灵犀为人处世一贯张扬,送聘之事,她必牵涉其中,至于她是否与闻人离两情相悦,又是否想远嫁北琼,还言之尚早。” 洛琦凝眉思索半晌,冷笑道,“此事必是右相属意,可若经由礼部,崔缙大人不会不知情,只怕右相与公主连崔大人一同瞒了。 毓秀冷笑道,“北琼下聘之事,就算礼部上下有心隐瞒,廷议上不曾提起,一封请旨奏章也是要上的,必定是他们知晓姜郁在勤政殿帮我批阅奏折,才投机取巧,出此下策。”洛琦心中笃定,华砚却不敢十分确然,“陛下明里叫皇后殿下帮忙,私下却要把殿下批过的每一封折子都过目,中间怎么会有漏网之鱼?” 洛琦一声轻哼,“陛下留意奏折之事,你知我知,皇后殿下不知,姜家更不知。即便皇后殿下知晓陛下复阅其批过的奏折,也可掩耳盗铃,故作不知。必是右相叫公主写一封请旨赐婚与禀告送聘的奏折,再叫皇后殿下代陛下下朱批,返还给公主。这封折子出自公主,经由宰相府与皇后殿下,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到陛下手中。此番虽是兵行险招,却十分奏效,陛下即便恼怒,也无理由指摘皇后殿下的错处,毕竟她请皇后殿下代批奏章是真,若拆穿她不曾见过那封奏折,岂不是自曝其谋,承认她找皇后殿下代批之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算计。” 毓秀面色凝重,冷笑道,“悦声说的不错。姜郁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将计就计,反将一军。送聘之事,即便败露,他也可咬定当初礼部曾上了请旨折子,只是折子恰巧是由他来批复的。” 洛琦凝眉道,“两国联姻是国政大事,对象又是曾与我西琳交恶的北琼,就算礼部上折子请旨,如此要闻,皇后殿下都不能不告知陛下。无论奏折是否是他代批,如此瞒天过海的欺君之罪,皇后殿下都承担不起。所以臣猜测,当初公主上呈上的请旨折子中必定不会直接言明北琼送于西琳的千匹良驹是联姻聘礼,至多含糊其辞,称为国礼。” 毓秀慢饮了一杯茶,摇头道,“又或许,那一千匹良驹本非国礼,而是兵部为训练骑兵从北琼采买的,至于闻人离为何称其为聘礼,大约是想欲盖弥彰,一石二鸟。” 华砚蹙眉轻叹,“纪辞还在边关时,曾训练一支铁骑。纪辞回京时将军统交接与其副将,右相此举,莫非是为了暗中收拢纪家军?” 洛琦笑道,“纪家军是佣兵,虽在兵部编制,却不吃户部粮饷。姜壖若有意收买纪家军,少不得花费心思。为臣者如此明目张胆挑战皇权,唯恐有诈。” 毓秀冷笑道,“思齐是说,姜壖故意演了一出戏,为了试探朕?” 洛琦点头道,“自初元令后,姜壖就对陛下颇为忌惮,几次三番找时机试探陛下的虚实。若陛下借由聘礼之事发难,非但动不了姜壖及其一党的根基,反而会使其心生戒备。” 华砚道,“思齐的意思,是要陛下按兵不动?” 毓秀见洛琦沉默不语,便对华砚点头笑道,“事到如今,只能静观其变。姜郁想必一早已想好说辞,等着在我面前解释,在我没有想好如何应对他之前,只能出此下策,躲到这里。神机司与修罗堂进来办差虽不差,却有懈怠,思齐与悦声皆应自省。你二人手上握有我的身家性命,皇权荣辱,今后办差要更谨慎细心,像今日这般出乎意料,落敌下风的状况,万万下不为例。” x33 章节目录 第8章 三人还没说几句话,殿外就通报皇后驾到。 毓秀一皱眉头,匆匆坐回皇座,程棉与迟朗对视一眼,低头跪到地下。 姜郁一进门看到这种情景,以为毓秀在训斥他们两个人。 毓秀起身迎上姜郁,挥手叫程棉迟朗退下,等殿中只剩他们二人,她的表情才舒缓许多。 姜郁却退后一步对毓秀行了个大礼,“北琼送国礼的事,臣未能及时禀报皇上,请皇上恕罪。” 毓秀笑着扶起姜郁,“今日在朝上都说清楚了,灵犀在奏章里没提及北琼送的一千匹良驹是聘礼,伯良不知此事轻重,不知者不怪。” 姜郁讪笑道,“至于三皇子为何改口称国礼为聘礼,公主又为何没有异议,臣实不知。” “此事需从长计议,若灵犀打定主意嫁到北琼,她也不必瞒着我,想来这事没这么简单。” 姜郁还要说什么,被毓秀开口堵了回去,“一早起,我叫人来问伯良的身子如何,他们说你昨晚又咳血了?” 姜郁忙说一句,“臣无大碍。” 毓秀嗔笑道,“伯良要是再不悉心调理,没事也会变有事,批奏折的事,我叫华砚替你几日,你早点回永乐宫歇息吧。” 毓秀语气坚决,姜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谢恩告退,出殿之前一转身,见毓秀满含笑意,他才稍稍安心。 姜郁下阶时遇上华砚赶来陪毓秀吃饭,两人对面施礼,彼此面上都没有笑意。 因为昨晚喝了酒,毓秀特别叫御膳房准备了清淡的午膳。 华砚从一落座就笑个不停,毓秀好奇之下便问了句,“惜墨笑什么?” 华砚犹豫半晌,还是实话实说,“昨日皇上去了永福宫,今早宫里就传出传言,说你……” 毓秀心里隐隐觉得不好,“说我什么?” “说你夜幸三妃。” 毓秀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先是一愣,思量半晌又摇头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华砚也忍不住跟她一起笑。 “罢了罢了,本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可我没想到宫人们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议论。” 华砚低头喝了一口汤,“始作俑者大概就是陶菁。” 果然又是那家伙从中作怪? 毓秀一声轻叹,“昨晚把你们三个叫到一起是我大意了。” 华砚才要说什么,宫人就通传“工部侍郎阮悠觐见。” 毓秀看了一眼华砚,华砚笑着点点头,离席去了内殿。 毓秀吩咐撤了午膳,在正殿召见阮悠。 阮悠一见毓秀就干净利索地行了个伏礼。 毓秀忙叫阮悠起身。 与神威将军的英姿神武不同,阮悠精明强干,不苟言笑,在女官里也是少有的傲岸不群。 “不知阮爱卿表字?” 阮悠见毓秀满面笑容,一时怔忡,半晌才答一句,“臣表字子烈。” 毓秀点点头,却没急着与她表字相称,“阮卿之前上的折子,朕细看过了,你后来上的谢恩折子,朕也很满意。你的心意,朕都明白了,禁军的事,不管之后结果如何,还望阮卿一如既往,直言进谏。” 阮悠受宠若惊,跪地谢恩,毓秀笑着叫她平身,“朕有一个御前行走,阮卿可知是谁?” 阮悠忙躬身答一句,“是画嫔殿下。” 毓秀笑道,“不错,因为身份的缘故,朕不能时时出宫,就常常叫惜墨替我四处看看。朕做监国的时候,他就说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件事困扰朕两年,今天特别把阮卿叫来请教。” 阮悠谨慎地回一句,“皇上请讲,但凡臣所知,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工部的都水清吏司每年从国库拿了大量的银钱岁修金堤,除去上报的物料开销,就是人力上的花费,阮卿可知情?” 阮悠心里已经猜到毓秀要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臣知道。” 毓秀不动声色,“惜墨每年穿淘的时候都会去金堤,询问那些淘淤河道的劳工,他们人人都担心能不能在春耕前修完江堰。” 阮悠垂目道,“岁修在冬春农闲时,人手足够的话不会耽误春耕。” 毓秀冷笑两声,“朕疑惑的也是这个,要是修堤穿淘的人手足够,怎么会误了春耕。之后惜墨几番打探才知,原来被工部安排岁修的工匠都是服徭役的百姓,其中并没有募役,也没有助役。” 阮悠默然不语,却面不改色。 毓秀见她并无惭色,心里就有了判断,顿了一顿,喝了两口茶才笑着说了句,“朕忘了给阮卿赐座看茶。” 阮悠提着的一颗心回到肚子里,毓秀叫人帮阮悠倒茶之后,就把人都遣出去,半晌才沉声说了句,“既然在金堤劳作修缮的都是服徭役的百姓,那工部支出的募役与助役的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 阮悠正犹豫着怎么答话,毓秀替她说了,“阮卿不用急着回话,朕还没有说完。修堤赶在农闲时节,百姓们虽心有不满,倒还不至于怨声载道,有些富户用银钱抵缴徭役,但凭徭役征召来的沿河百姓,岁修的人手是远远不足的。” 阮悠看着毓秀的眼睛,缓缓答一句,“现状的确如此。” “都水清吏司每年要了那么多钱修缮金堤,修堤的人手却年年不足,只靠贫苦的百姓加时劳作,才勉强完成穿淘。好在时至今日还没出现什么状况,可长此以往,劳工力苦,工程怠慢,误了堤坝修缮或河道挖深,江水泛滥水患成灾,如何是好?” 阮悠咬牙叹道,“皇上所言极是,臣每每担忧的也是这个。” “朕听说岁修的事原是阮卿执掌,可就在纪尚书病逝的第二年,这差事就不归属于你了。” “是。” “工部掌管土木兴建,器物利用,渠堰疏降,陵寝修缮,层级主事官员,中饱私囊的大有人在,若只是边边角角的小利,朕原本不想追究,可现如今,无论是屯田,土木,水利,铸币,兵器,陵寝,都是一团污秽,一部上下贪墨成风,工匠消极怠工,再不从严整治,大厦将倾。” 阮悠闻言,心里一阵难过,眼中也尽失哀色,“皇上圣明。” “圣明二字,朕是担不起的,今日同阮卿说这一席话,朕已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你手里,个中厉害,你明白吧?” 阮悠跪地拜道,“皇上言已至此,臣也无需旁支左绕,之前曾有暗卫偷偷潜入臣的府邸,查看臣的身家财产,往来书信,起居喜好,可是皇上派的人?” 毓秀点头笑道,“阮卿坐下说话吧,派人去查你底细的人的确是朕,工部无可用之人,朕也不敢单凭两封折子就轻信了你,亏得我身边一文一武两位心腹都为阮卿作保,朕才决定冒险一次。” 阮悠惶惶起身,“臣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信任。” “纪尚书在任时,阮卿是工部的顶梁之臣,如今却手无实权,想来你也十分委屈。” 阮悠叹道,“纪老病逝后,臣明里升官,实遭架空,交接了一部事务,能做的事也十分有限。” 毓秀笑道,“好在阮卿这些年懂得圆滑处世,虽不曾同流合污,却保全了自己,中间的辛苦不必说,朕也明白你的艰难。” 阮悠闻到硝烟的味道,忐忑半晌,终究还是问了句,“皇上若有心整顿工部,臣愿助皇上一臂之力。” 毓秀笑着摆摆手,“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是一朝一夕就谋划得了的。阮卿把这些年搜集来的见闻整理成文,先交给朕过目,至于之后如何动作,我们再细细商量。” 阮悠领旨去了,毓秀坐在龙椅上半晌不动,直到华砚从内殿开门走出来,笑着对她说了句,“皇上到底走出这一步了。” 毓秀招手叫他到跟前,“我还是第一次把看不清楚颜色的棋子放入局中。” 华砚与毓秀相视一笑,“把服侍的人叫进来吧,皇上不是还有许多折子要批吗?” 毓秀点点头,传宫人进殿。 周赟手里拿着个食盒,一路送到桌前,“皇上午膳用的匆忙,下士去御膳房帮皇上取了些点心。” 华砚笑道,“臣刚刚的确没有吃饱,有点心最好。” 周赟打开食盒的盖子,把桃花糕与桂花糕端到毓秀面前。 华砚拿了桂花糕,毓秀却拿了桃花糕,桃花糕入口甜软,香气诱人,果然是她喜欢的味道。 毓秀随口对周赟问了句,“陶菁怎么没来当差?换班歇息?” 周赟轻咳一声,“陶菁伤口发炎,发了高烧,皇上上早朝的时候就晕倒被抬回下处去了。” 毓秀吃了一惊,“找御医看过没有,病情不严重吧?” “御医看过了,药也吃了,可他却一直嚷嚷自己要死了。” “一点皮外伤也至于要死要活?” 周赟也十分无奈,“他昏迷时嘴里一直叫皇上,还说自己恐怕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姜郁闻言就是一愣,“储秀宫?舒雅?” 毓秀从姜郁身下挣脱出来,整理凌『乱』的衣衫,和颜笑道,“太妃下了明旨,朕也不敢不遵,时辰不早,朕这就要过去,改日再来永乐宫同伯良说话。” 姜郁愣在原地,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毓秀看他不动,就笑着安抚他一句,“伯良别忘了按时服『药』。” 姜郁眼睁睁地看着毓秀出门,人都走了半晌,他才跪到殿外说了一句“恭送皇上”。 毓秀出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她要到储秀宫见舒雅,又免不了神经紧绷。 她对舒雅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婚宴上那惊鸿一瞥。 作为舒家的女儿,舒雅太过温婉和顺了,似乎不像她几个姐姐那么有棱角。 走到中途,周赟对毓秀问道,“要不要通报书嫔殿下?” 毓秀想了想,还是摇头,“直接过去吧,到了宫门再通报。” 周赟心里明了,就叫跟随的宫人都悄无声息。 毓秀到储秀宫门口的时候,守宫的宫人都大吃一惊,周赟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到了殿门口,他才叫人通报“皇上驾到”。 舒雅接驾的措手不及,迎出殿的时候身上只着便装,跪地叩道,“皇上万岁。” 毓秀弯腰扶起舒雅,笑着对她说了句,“静雅进宫这些日子,朕才抽出时间看你,是朕的不是。” 舒雅忙回一句,“臣惶恐。” 二人相携进宫,舒雅也不问毓秀过来之前为什么不传旨,只叫宫人上好茶。 毓秀见坐榻的桌上扣着一本书,就忍不住往书上看了两眼。 舒雅忙把书递给毓秀过目,毓秀一看书皮,就笑着问了句,“静雅在看礼记?” “臣随便看的,无聊消遣。” 毓秀见桌上还摆着四书,每一本都是翻旧了的模样,就笑着问了句,“朕听说静雅曾拜在崔尚书门下?” 舒雅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姐妹出生之后,母亲为我们寻了朝中的几位饱学鸿儒做老师,成年之后,我们时时会登门向恩师们请教,臣有幸受崔大人教导指点。” 博文伯叫女儿们拜高官为师,做学问在其次,拉拢关系才是本来意图。可凭着崔缙一丝不苟,诲人不倦的态度,说不定也是真心把舒雅当成学生教导。 “舒家的五个女儿个个都是才女,静雅没想过入朝为官吗?” 舒雅本以为毓秀只是随口一问,抬头时看到她的一脸正『色』,才收敛笑意答一句,“能进宫伺候皇上,是臣的荣耀。” 毓秀一愣,又马上笑起来,“静雅同我实话实说就好,不必拘谨。” 舒雅低头帮毓秀添了一回茶,沉默半晌才说了句,“臣的几位姐姐才华都十分出众,臣资质平庸,不及她们的修养。” “你们姐妹几个都曾考过科举,两位进士,三位举人,果然了不起。” 舒雅笑着抿了一口茶,“二姐与四姐也在准备今年的秋闱。” “静雅若不进宫,大概也会去考试吧?” 舒雅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随即展『露』笑颜,“孝献十六年臣未中进士的时候,的确想过再考。” 毓秀笑道,“静雅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娴郡主是孝献十六年的进士,难得她文武双全,愿意放弃文官的职位,去守皇陵。” 舒雅点点头,“三姐的确是我们姐妹中最优秀的一个。” 毓秀见舒雅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就笑着说了句,“娴郡主必然深得伯爵喜爱。” 舒雅脸上还带着笑容,笑容里却藏着一点苦味,“三姐从一出生就受尽母亲的宠爱,天之骄女自然与众不同。” 毓秀在心里冷笑,果然姜郁之前所说的舒娴不讨博文伯的欢心,只是谎话。 她从前就听闻舒雅的父亲是伯爵的六位夫君里身份最低的一个,又因病早亡,想来舒雅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苦楚,她温婉隐忍的『性』子,大概也是从小养成的。 毓秀拍拍舒雅的手全当安慰,“娴郡主是否也精通奇门遁甲之术?” “皇上怎么知道?” “朕听说她和思齐都是神算子的关门弟子,两人各学一支。” 舒雅点点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一直在问三姐的事……” 毓秀忙赔笑道,“朕对帝陵的机关好奇,只是随口一问,静雅不要放在心上。” 舒雅笑着摇摇头,“臣不敢。”一句说完,又叫来宫人小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不出一会,侍子就回来禀报,“热水准备好了。” “臣伺候皇上沐浴吧。” 毓秀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可舒雅开口问她的时候,她还是有点不知所措,“静雅也要一起洗?” 舒雅忐忑不安地问了句,“皇上想同臣一起洗?” 毓秀脸都红了,解释的时候嘴也有点不利索,“不不不,朕是问你是不是也要一起洗?” 舒雅闻言,更添糊涂,半晌才大着胆子问了句,“臣没有听明白,皇上是想让臣同你一起洗吗?” 毓秀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朕之前没听懂静雅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在储秀宫沐浴,还是你也有意与我一同沐浴?” 舒雅这才弄清楚毓秀问什么,就笑着答了句,“臣无意与皇上一同沐浴,只在一边伺候就好。” “静雅说的一旁伺候是什么意思?” 舒雅被毓秀的一双金眸盯着,面上也生出红晕,扶着毓秀一路到偏殿,一边笑着说了句,“皇上沐浴总要有人在旁伺候,既然臣在这里,就不劳烦嬷嬷们了。” 毓秀忙摇头推辞,“这种小事,不该劳烦舒雅,还是让嬷嬷们伺候吧。” 她话音还未落,就发现四周围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了。 连周赟郑乔也不在,难道连她身边的人都会错意了吗? 舒雅见毓秀发呆,就笑着对她说了句,“皇上,再等一会水就凉了,让臣伺候你宽衣入浴。” 毓秀不自觉地点点头,反应过来之后又马上摇头,她从前在侍子面前洗漱更衣,也没有觉得不自在,今天面对舒雅,却莫名觉得不好意思。 大概是之前姜汜说的所谓宠幸,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毓秀发呆的当口,舒雅已经伸手过来解她的衣扣了。 毓秀抓住舒雅的手,正『色』问了句,”静雅当初进宫,并不是你自己的意愿吧?” 舒雅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都没有回话。 毓秀再接再厉又问一句,“静雅有什么心愿没有?你对朕有什么期待没有?” “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朕的意思是,你是女妃,朕恐怕永远也不能像对待男妃一样对待你,你明白吗?” 舒雅何其聪慧,当然马上就听懂了毓秀的意思,“臣入宫之前,母亲的确叮嘱臣要悉心服侍皇上,臣才进宫没几日,有些事还没有准备好。若皇上真的对臣有所求,臣反而会觉得为难。” 毓秀长长舒了一口气,一颗心也放到肚子里。 舒雅挽着毓秀的手,笑着说道,“臣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时候,就对你心生仰慕,想与你相识相交。臣家中姐妹虽多,平日却不曾亲近,要是皇上空闲时能找臣说说话,臣有幸同皇上做个知己,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舒雅说的情真意切,毓秀心里也有点动容,“朕第一次见到静雅的时候,也觉得你卓尔不群,惊为天人。”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舒雅看着浴桶,对毓秀笑道,“皇上要是觉得为难,臣这就回避,请嬷嬷们进来伺候。” 毓秀笑着点点头,舒雅行了个礼出去,把宫人召回来服侍。 大浴桶里水汽升腾,里面还撒着桃花瓣。毓秀一看到桃花就想起陶菁,也不知他身上的伤要休养几日才能痊愈。 毓秀回到寑殿时,舒雅也已经洗漱完了。 宫人灭了几盏灯,一同退出去。 舒雅服侍毓秀躺下,放了帘帐,自己也躺到床上。 一开始两人都手脚紧绷,面朝上动也不动,最后还是毓秀忍不住翻了个身,舒雅躲在被子里轻声笑道,“皇上是不是觉得拘束?” 毓秀心里也有点莫名其妙,她和凌音洛琦相处时都游刃有余,怎么一遇上舒雅,就觉得捆手捆脚的不自在。 “静雅多心了,朕没觉得拘谨。” 都说君上金口玉言,怎么也说起谎话来了,舒雅越发想笑,“不瞒皇上,臣这一晚也都惶恐不安。” 她明明镇定自若,哪里有惶恐不安。 毓秀才要说什么,舒雅就翻了个身,滚到离她只有几寸的距离,“皇上问臣入宫是不是臣的本意,臣如果说是,皇上会不会害怕?” 毓秀心里惊诧,生怕她下一句就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好在舒雅只是笑着说了句,“皇上之前也问了臣的心愿,臣心里的确有一个遗憾想弥补,不过现在还不能说。” 章节目录 第9章 毓秀的视觉适应了黑暗,她虽然只能看清舒雅五官的轮廓,却莫名觉得她的眼睛在一闪一闪地发亮。本文由 。。 首发 “静雅要做的事,跟朕有关吗?” “说相关,又不十分相关,不过臣最后能做成与否,还要仰仗皇上的恩典。” 毓秀被舒雅的谜语搞的云里雾里,可舒雅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她又不好再刨根问底,就只能把身子转回面朝上,闭目养神。 舒雅却突然凑到她耳边说了句,“皇上,你喜欢皇后的事,是真的吗?” 毓秀好半天都没回神,舒雅久久得不到回应,就怏怏说了句,“皇上不愿意告诉臣也没关系,是臣逾矩失礼了。” 毓秀讪笑一声,反问一句,“静雅问这个干什么?” 舒雅轻轻叹了一口气,“臣从前也听说过皇上的传闻,他们都说你喜欢皇后喜欢的不得了,还曾经为了他做过许多傻事。” 毓秀明知舒雅的本意不是调侃,却也禁不住面红耳赤,“那个时候朕太年轻了,任『性』妄为不懂事。” 舒雅笑道,“臣非但没觉得皇上任『性』妄为,反而觉得皇上敢爱敢恨。” 毓秀被夸的不好意思,正想着要说点什么回应,舒雅就又开口说了句,“可近两年,臣就听不到皇上的奇闻逸事了。大家都说皇上的『性』情比之前平和了许多,臣却以为,皇上竟不如从前欢喜了。” 毓秀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觉得舒雅在暗示什么,”静雅何出此言?” 舒雅忙讪笑着解释一句,”皇上恕罪,臣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对皇上不敬的意思。” 毓秀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严厉了,忙笑着说了句,”朕也只是随口一问。” 舒雅轻声笑道,“因为我是家中的幺女,母亲不常带我出门,大婚宴之前,我只见过皇上一次,皇上当时还不是监国,却容光焕发,笑容灿烂。可臣在大婚宴上再见到皇上,皇上面上带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毓秀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也分不清舒雅是受了家里的指使想试探她的口风,还是单纯地想表示关怀。 等她想好说什么话回应,却发现舒雅已经睡着了。 舒雅的呼吸深沉绵长,不像是怀有心事的人会放松的模样。 毓秀心里有许多感慨,可越是感慨,她就越是悲伤。 所谓的身份,是困锁人的牢笼,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或消除的屏障。伴随身份而来的,是束缚,责任,野心与妄想。 毓秀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奇怪的是,舒雅的安宁却让她也慢慢静下心来,不知不觉沉入梦乡。第二天一早,还是舒雅叫她,她才醒过来的。 毓秀难得睡一个好觉,离开储秀宫的时候,她的心情也舒畅不少。 宫人们见毓秀神清气爽,满面笑容,都在心里暗自欢喜。 下朝之后,吏部尚书何泽的折子果然就上来了,说将华砚安排到仕册库。 “果不出所料。” 毓秀和华砚相视一笑,“惜墨先不急着去吏部上任,等皇后伤势痊愈之后主动提出回勤政殿帮我,你再去不迟。” 华砚起初不解,想了一会又有点想明白了,“皇上是想用激将法?” 毓秀笑道,“悦声查了这些日子,朕也三番两次的试探,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对面布局的人就是姜郁了。” 华砚虽然点了点头,可他对毓秀断定的事却抱着一点怀疑,“皇上,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惜墨有什么话就说吧。” “皇后殿下是真心喜欢皇上的,臣始终不相信他会为虎作伥,帮姜相与博文伯谋算皇上。” 毓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半晌都没有说话。 华砚见毓秀噤声,一时也有点尴尬,才要坐下批奏折,就听毓秀沉声说了句,“我从前以为他喜欢我和他谋算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为了家族利益,被迫作出的选择。可昨天之后,这个想法就有了一点动摇。” 华砚明知不该打破沙锅,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皇上的意思是,皇后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要谋算你?” 毓秀无奈地摇摇头,闭上眼扶住额头,“他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他想支配我倒是真的。” 华砚红了两边脸颊,到嘴边的话也问不出口了。 毓秀赶忙解释一句,“我说的支配我,不止是喜欢或是占有,更像是要在精神上凌驾于我之上。他虽然极力隐藏他的心思,我却还是隐约感觉到了。这种感觉非常微妙。” 华砚目瞪口呆,半晌都不知该作何回应。 毓秀也只是笑着不说话,随即高声叫宫人进来添茶,她是闻到桃花糕的香味才抬起头来的,结果就与捧糕的侍子四目相对。 昨天还要死要活,装晕装病的人,今天居然神清气爽地跑来当差,毓秀嘴角挂上了止不住的笑意,忍不住调侃道,“昨天还说唯恐见不到朕最后一面,怎么今天就活蹦『乱』跳了?” 陶菁也不接话,只笑着把桃花糕又往毓秀面前送了送。 毓秀轻咳一声,到底还是没有拒绝美食,华砚看她吃的开心,就笑着问了句,“皇上为什么喜欢吃这个?这桃花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毓秀拿了一块糕递到他手里,“惜墨也尝尝就知道了。” 华砚接过点心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并没发觉他吃的与其它的有什么不同。 可他一看到笑靥如花的陶菁,就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毓秀和华砚用了点心茶饮,商量着批起奏章。一个时辰之后,毓秀站起来伸懒腰的当口,见陶菁汗流浃背地站在一旁,忍不住就问了句,”你站不住了?” 陶菁攥了攥拳头,“下士没有大碍。” 毓秀哭笑不得,“你既然身子不好,还跑过来干什么?” 陶菁正『色』道,“下士劝皇上找棋妃殿下占卜一卦,皇上却说我妖言『惑』众。” 他说的话,毓秀不是不介意,反而有点刻意回避的意思,“你人也来了,桃花糕也送了,话也说了,回去歇着吧。” 陶菁看了一眼眼含笑意的华砚,对毓秀问了句,“皇上担心下士的身子吗?” “你说是就是吧,叫人来换班,把伤养好了再过来。” 陶菁还想说什么,见毓秀看也不看他,到嘴边的话到底还是没有出口,只好笑着退下。 等他走后,华砚就把勤政殿服侍的宫人都屏退了,“找思齐占卜一卦是什么意思?” 毓秀笑着把陶菁之前说的话转述给华砚,“他说我有大凶之兆。” 华砚吃了一惊,“他为什么这么说?”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他信口开河,那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他知道了一些内情,想要提醒我留心,又或许是他受了别人的指使,故意说这个霍『乱』试听。” 华砚思量半晌,摇头笑道,“看陶菁的模样,不像是要对皇上不利,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皇上找思齐算上一卦吧。” 毓秀『揉』了『揉』头,表情有点无奈,“泄『露』天机这种事会损福折寿,除非不得已,朕实在不想麻烦思齐。” 华砚闻言,也心生一点犹豫,最后却还是劝毓秀道,“既然陶菁说是大凶,那事情就非同小可,谨慎为上,皇上还是请思齐帮你算一卦。” 毓秀苦笑着点点头,“朕批完折子就去永喜宫,未免惹人生疑,又传出什么谣言,惜墨就不要一同去了。” 华砚含笑不语,点头作应,等到上灯时分,他自回永福宫,毓秀摆驾永喜宫。 洛琦早就等着毓秀,两人用过晚膳,就摆好棋盘,支开闲杂人等,悠闲对弈。 “臣为皇上布的局,皇上可同皇后殿下试过了吗?” 毓秀笑而不语,洛琦看了她的表情,立时会意,二人以茶代酒,共饮了一杯。 洛琦在棋盘里下了一颗白子,毓秀只能挑黑子,“北琼的马不出几日就要送到文京,巫斯的两位郡主也要到了。” 洛琦一边落子,一边笑道,“臣听说闻人离这些日子都没有离开驿馆,只有白鸿殿下在陪西疆的两位郡主四处游玩。” 毓秀一皱眉头,轻声叹道,“要是朕猜的不错,白鸿似乎已选定古丽作妃了。” 洛琦点头笑道,“这于皇上来说是好事,惠王妃当年做公主的时候就无意于皇位之争,她的女儿嫁到南瑜,对西琳只有助力。” 毓秀思量半晌,说了一句,“朕心里有个念头,一直纠结着要不要做。” “臣洗耳恭听。” “多年之前,巫斯与西疆也曾几度内『乱』,巫斯王与西疆王娶了西琳德惠双全且循规蹈矩的两位公主,这是他们忠于朝廷的一个理由,可两家世子继位之后,难保不会再生异心。” 章节目录 第9章 姜郁闻言就是一愣,“储秀宫?舒雅?” 毓秀从姜郁身下挣脱出来,整理凌乱的衣衫,和颜笑道,“太妃下了明旨,朕也不敢不遵,时辰不早,朕这就要过去,改日再来永乐宫同伯良说话。” 姜郁愣在原地,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毓秀看他不动,就笑着安抚他一句,“伯良别忘了按时服药。” 姜郁眼睁睁地看着毓秀出门,人都走了半晌,他才跪到殿外说了一句“恭送皇上”。 毓秀出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她要到储秀宫见舒雅,又免不了神经紧绷。 她对舒雅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婚宴上那惊鸿一瞥。 作为舒家的女儿,舒雅太过温婉和顺了,似乎不像她几个姐姐那么有棱角。 走到中途,周赟对毓秀问道,“要不要通报书嫔殿下?” 毓秀想了想,还是摇头,“直接过去吧,到了宫门再通报。” 周赟心里明了,就叫跟随的宫人都悄无声息。 毓秀到储秀宫门口的时候,守宫的宫人都大吃一惊,周赟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到了殿门口,他才叫人通报“皇上驾到”。 舒雅接驾的措手不及,迎出殿的时候身上只着便装,跪地叩道,“皇上万岁。” 毓秀弯腰扶起舒雅,笑着对她说了句,“静雅进宫这些日子,朕才抽出时间看你,是朕的不是。” 舒雅忙回一句,“臣惶恐。” 二人相携进宫,舒雅也不问毓秀过来之前为什么不传旨,只叫宫人上好茶。 毓秀见坐榻的桌上扣着一本书,就忍不住往书上看了两眼。 舒雅忙把书递给毓秀过目,毓秀一看书皮,就笑着问了句,“静雅在看礼记?” “臣随便看的,无聊消遣。” 毓秀见桌上还摆着四书,每一本都是翻旧了的模样,就笑着问了句,“朕听说静雅曾拜在崔尚书门下?” 舒雅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姐妹出生之后,母亲为我们寻了朝中的几位饱学鸿儒做老师,成年之后,我们时时会登门向恩师们请教,臣有幸受崔大人教导指点。” 博文伯叫女儿们拜高官为师,做学问在其次,拉拢关系才是本来意图。可凭着崔缙一丝不苟,诲人不倦的态度,说不定也是真心把舒雅当成学生教导。 “舒家的五个女儿个个都是才女,静雅没想过入朝为官吗?” 舒雅本以为毓秀只是随口一问,抬头时看到她的一脸正色,才收敛笑意答一句,“能进宫伺候皇上,是臣的荣耀。” 毓秀一愣,又马上笑起来,“静雅同我实话实说就好,不必拘谨。” 舒雅低头帮毓秀添了一回茶,沉默半晌才说了句,“臣的几位姐姐才华都十分出众,臣资质平庸,不及她们的修养。” “你们姐妹几个都曾考过科举,两位进士,三位举人,果然了不起。” 舒雅笑着抿了一口茶,“二姐与四姐也在准备今年的秋闱。” “静雅若不进宫,大概也会去考试吧?” 舒雅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随即展露笑颜,“孝献十六年臣未中进士的时候,的确想过再考。” 毓秀笑道,“静雅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娴郡主是孝献十六年的进士,难得她文武双全,愿意放弃文官的职位,去守皇陵。” 舒雅点点头,“三姐的确是我们姐妹中最优秀的一个。” 毓秀见舒雅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就笑着说了句,“娴郡主必然深得伯爵喜爱。” 舒雅脸上还带着笑容,笑容里却藏着一点苦味,“三姐从一出生就受尽母亲的宠爱,天之骄女自然与众不同。” 毓秀在心里冷笑,果然姜郁之前所说的舒娴不讨博文伯的欢心,只是谎话。 她从前就听闻舒雅的父亲是伯爵的六位夫君里身份最低的一个,又因病早亡,想来舒雅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苦楚,她温婉隐忍的性子,大概也是从小养成的。 毓秀拍拍舒雅的手全当安慰,“娴郡主是否也精通奇门遁甲之术?” “皇上怎么知道?” “朕听说她和思齐都是神算子的关门弟子,两人各学一支。” 舒雅点点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一直在问三姐的事……” 毓秀忙赔笑道,“朕对帝陵的机关好奇,只是随口一问,静雅不要放在心上。” 舒雅笑着摇摇头,“臣不敢。”一句说完,又叫来宫人小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不出一会,侍子就回来禀报,“热水准备好了。” “臣伺候皇上沐浴吧。” 毓秀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可舒雅开口问她的时候,她还是有点不知所措,“静雅也要一起洗?” 舒雅忐忑不安地问了句,“皇上想同臣一起洗?” 毓秀脸都红了,解释的时候嘴也有点不利索,“不不不,朕是问你是不是也要一起洗?” 舒雅闻言,更添糊涂,半晌才大着胆子问了句,“臣没有听明白,皇上是想让臣同你一起洗吗?” 毓秀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朕之前没听懂静雅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在储秀宫沐浴,还是你也有意与我一同沐浴?” 舒雅这才弄清楚毓秀问什么,就笑着答了句,“臣无意与皇上一同沐浴,只在一边伺候就好。” “静雅说的一旁伺候是什么意思?” 舒雅被毓秀的一双金眸盯着,面上也生出红晕,扶着毓秀一路到偏殿,一边笑着说了句,“皇上沐浴总要有人在旁伺候,既然臣在这里,就不劳烦嬷嬷们了。” 毓秀忙摇头推辞,“这种小事,不该劳烦舒雅,还是让嬷嬷们伺候吧。” 她话音还未落,就发现四周围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了。 连周赟郑乔也不在,难道连她身边的人都会错意了吗? 舒雅见毓秀发呆,就笑着对她说了句,“皇上,再等一会水就凉了,让臣伺候你宽衣入浴。” 毓秀不自觉地点点头,反应过来之后又马上摇头,她从前在侍子面前洗漱更衣,也没有觉得不自在,今天面对舒雅,却莫名觉得不好意思。 大概是之前姜汜说的所谓宠幸,给了她极大的压力。 毓秀发呆的当口,舒雅已经伸手过来解她的衣扣了。 毓秀抓住舒雅的手,正色问了句,”静雅当初进宫,并不是你自己的意愿吧?” 舒雅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都没有回话。 毓秀再接再厉又问一句,“静雅有什么心愿没有?你对朕有什么期待没有?” “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朕的意思是,你是女妃,朕恐怕永远也不能像对待男妃一样对待你,你明白吗?” 舒雅何其聪慧,当然马上就听懂了毓秀的意思,“臣入宫之前,母亲的确叮嘱臣要悉心服侍皇上,臣才进宫没几日,有些事还没有准备好。若皇上真的对臣有所求,臣反而会觉得为难。” 毓秀长长舒了一口气,一颗心也放到肚子里。 舒雅挽着毓秀的手,笑着说道,“臣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时候,就对你心生仰慕,想与你相识相交。臣家中姐妹虽多,平日却不曾亲近,要是皇上空闲时能找臣说说话,臣有幸同皇上做个知己,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舒雅说的情真意切,毓秀心里也有点动容,“朕第一次见到静雅的时候,也觉得你卓尔不群,惊为天人。”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舒雅看着浴桶,对毓秀笑道,“皇上要是觉得为难,臣这就回避,请嬷嬷们进来伺候。” 毓秀笑着点点头,舒雅行了个礼出去,把宫人召回来服侍。 大浴桶里水汽升腾,里面还撒着桃花瓣。毓秀一看到桃花就想起陶菁,也不知他身上的伤要休养几日才能痊愈。 毓秀回到寑殿时,舒雅也已经洗漱完了。 宫人灭了几盏灯,一同退出去。 舒雅服侍毓秀躺下,放了帘帐,自己也躺到床上。 一开始两人都手脚紧绷,面朝上动也不动,最后还是毓秀忍不住翻了个身,舒雅躲在被子里轻声笑道,“皇上是不是觉得拘束?” 毓秀心里也有点莫名其妙,她和凌音洛琦相处时都游刃有余,怎么一遇上舒雅,就觉得捆手捆脚的不自在。 “静雅多心了,朕没觉得拘谨。” 都说君上金口玉言,怎么也说起谎话来了,舒雅越发想笑,“不瞒皇上,臣这一晚也都惶恐不安。” 她明明镇定自若,哪里有惶恐不安。 毓秀才要说什么,舒雅就翻了个身,滚到离她只有几寸的距离,“皇上问臣入宫是不是臣的本意,臣如果说是,皇上会不会害怕?” 毓秀心里惊诧,生怕她下一句就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好在舒雅只是笑着说了句,“皇上之前也问了臣的心愿,臣心里的确有一个遗憾想弥补,不过现在还不能说。” 章节目录 第9章 毓秀的视觉适应了黑暗,她虽然只能看清舒雅五官的轮廓,却莫名觉得她的眼睛在一闪一闪地发亮。 “静雅要做的事,跟朕有关吗?” “说相关,又不十分相关,不过臣最后能做成与否,还要仰仗皇上的恩典。” 毓秀被舒雅的谜语搞的云里雾里,可舒雅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她又不好再刨根问底,就只能把身子转回面朝上,闭目养神。 舒雅却突然凑到她耳边说了句,“皇上,你喜欢皇后的事,是真的吗?” 毓秀好半天都没回神,舒雅久久得不到回应,就怏怏说了句,“皇上不愿意告诉臣也没关系,是臣逾矩失礼了。” 毓秀讪笑一声,反问一句,“静雅问这个干什么?” 舒雅轻轻叹了一口气,“臣从前也听说过皇上的传闻,他们都说你喜欢皇后喜欢的不得了,还曾经为了他做过许多傻事。” 毓秀明知舒雅的本意不是调侃,却也禁不住面红耳赤,“那个时候朕太年轻了,任性妄为不懂事。” 舒雅笑道,“臣非但没觉得皇上任性妄为,反而觉得皇上敢爱敢恨。” 毓秀被夸的不好意思,正想着要说点什么回应,舒雅就又开口说了句,“可近两年,臣就听不到皇上的奇闻逸事了。大家都说皇上的性情比之前平和了许多,臣却以为,皇上竟不如从前欢喜了。” 毓秀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觉得舒雅在暗示什么,”静雅何出此言?” 舒雅忙讪笑着解释一句,”皇上恕罪,臣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对皇上不敬的意思。” 毓秀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严厉了,忙笑着说了句,”朕也只是随口一问。” 舒雅轻声笑道,“因为我是家中的幺女,母亲不常带我出门,大婚宴之前,我只见过皇上一次,皇上当时还不是监国,却容光焕发,笑容灿烂。可臣在大婚宴上再见到皇上,皇上面上带笑,眼里却没有笑意。” 毓秀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也分不清舒雅是受了家里的指使想试探她的口风,还是单纯地想表示关怀。 等她想好说什么话回应,却发现舒雅已经睡着了。 舒雅的呼吸深沉绵长,不像是怀有心事的人会放松的模样。 毓秀心里有许多感慨,可越是感慨,她就越是悲伤。 所谓的身份,是困锁人的牢笼,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或消除的屏障。伴随身份而来的,是束缚,责任,野心与妄想。 毓秀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奇怪的是,舒雅的安宁却让她也慢慢静下心来,不知不觉沉入梦乡。第二天一早,还是舒雅叫她,她才醒过来的。 毓秀难得睡一个好觉,离开储秀宫的时候,她的心情也舒畅不少。 宫人们见毓秀神清气爽,满面笑容,都在心里暗自欢喜。 下朝之后,吏部尚书何泽的折子果然就上来了,说将华砚安排到仕册库。 “果不出所料。” 毓秀和华砚相视一笑,“惜墨先不急着去吏部上任,等皇后伤势痊愈之后主动提出回勤政殿帮我,你再去不迟。” 华砚起初不解,想了一会又有点想明白了,“皇上是想用激将法?” 毓秀笑道,“悦声查了这些日子,朕也三番两次的试探,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对面布局的人就是姜郁了。” 华砚虽然点了点头,可他对毓秀断定的事却抱着一点怀疑,“皇上,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惜墨有什么话就说吧。” “皇后殿下是真心喜欢皇上的,臣始终不相信他会为虎作伥,帮姜相与博文伯谋算皇上。” 毓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半晌都没有说话。 华砚见毓秀噤声,一时也有点尴尬,才要坐下批奏折,就听毓秀沉声说了句,“我从前以为他喜欢我和他谋算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为了家族利益,被迫作出的选择。可昨天之后,这个想法就有了一点动摇。” 华砚明知不该打破沙锅,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皇上的意思是,皇后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要谋算你?” 毓秀无奈地摇摇头,闭上眼扶住额头,“他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他想支配我倒是真的。” 华砚红了两边脸颊,到嘴边的话也问不出口了。 毓秀赶忙解释一句,“我说的支配我,不止是喜欢或是占有,更像是要在精神上凌驾于我之上。他虽然极力隐藏他的心思,我却还是隐约感觉到了。这种感觉非常微妙。” 华砚目瞪口呆,半晌都不知该作何回应。 毓秀也只是笑着不说话,随即高声叫宫人进来添茶,她是闻到桃花糕的香味才抬起头来的,结果就与捧糕的侍子四目相对。 昨天还要死要活,装晕装病的人,今天居然神清气爽地跑来当差,毓秀嘴角挂上了止不住的笑意,忍不住调侃道,“昨天还说唯恐见不到朕最后一面,怎么今天就活蹦乱跳了?” 陶菁也不接话,只笑着把桃花糕又往毓秀面前送了送。 毓秀轻咳一声,到底还是没有拒绝美食,华砚看她吃的开心,就笑着问了句,“皇上为什么喜欢吃这个?这桃花糕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毓秀拿了一块糕递到他手里,“惜墨也尝尝就知道了。” 华砚接过点心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并没发觉他吃的与其它的有什么不同。 可他一看到笑靥如花的陶菁,就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毓秀和华砚用了点心茶饮,商量着批起奏章。一个时辰之后,毓秀站起来伸懒腰的当口,见陶菁汗流浃背地站在一旁,忍不住就问了句,”你站不住了?” 陶菁攥了攥拳头,“下士没有大碍。” 毓秀哭笑不得,“你既然身子不好,还跑过来干什么?” 陶菁正色道,“下士劝皇上找棋妃殿下占卜一卦,皇上却说我妖言惑众。” 他说的话,毓秀不是不介意,反而有点刻意回避的意思,“你人也来了,桃花糕也送了,话也说了,回去歇着吧。” 陶菁看了一眼眼含笑意的华砚,对毓秀问了句,“皇上担心下士的身子吗?” “你说是就是吧,叫人来换班,把伤养好了再过来。” 陶菁还想说什么,见毓秀看也不看他,到嘴边的话到底还是没有出口,只好笑着退下。 等他走后,华砚就把勤政殿服侍的宫人都屏退了,“找思齐占卜一卦是什么意思?” 毓秀笑着把陶菁之前说的话转述给华砚,“他说我有大凶之兆。” 华砚吃了一惊,“他为什么这么说?”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他信口开河,那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他知道了一些内情,想要提醒我留心,又或许是他受了别人的指使,故意说这个霍乱试听。” 华砚思量半晌,摇头笑道,“看陶菁的模样,不像是要对皇上不利,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皇上找思齐算上一卦吧。” 毓秀揉了揉头,表情有点无奈,“泄露天机这种事会损福折寿,除非不得已,朕实在不想麻烦思齐。” 华砚闻言,也心生一点犹豫,最后却还是劝毓秀道,“既然陶菁说是大凶,那事情就非同小可,谨慎为上,皇上还是请思齐帮你算一卦。” 毓秀苦笑着点点头,“朕批完折子就去永喜宫,未免惹人生疑,又传出什么谣言,惜墨就不要一同去了。” 华砚含笑不语,点头作应,等到上灯时分,他自回永福宫,毓秀摆驾永喜宫。 洛琦早就等着毓秀,两人用过晚膳,就摆好棋盘,支开闲杂人等,悠闲对弈。 “臣为皇上布的局,皇上可同皇后殿下试过了吗?” 毓秀笑而不语,洛琦看了她的表情,立时会意,二人以茶代酒,共饮了一杯。 洛琦在棋盘里下了一颗白子,毓秀只能挑黑子,“北琼的马不出几日就要送到文京,巫斯的两位郡主也要到了。” 洛琦一边落子,一边笑道,“臣听说闻人离这些日子都没有离开驿馆,只有白鸿殿下在陪西疆的两位郡主四处游玩。” 毓秀一皱眉头,轻声叹道,“要是朕猜的不错,白鸿似乎已选定古丽作妃了。” 洛琦点头笑道,“这于皇上来说是好事,惠王妃当年做公主的时候就无意于皇位之争,她的女儿嫁到南瑜,对西琳只有助力。” 毓秀思量半晌,说了一句,“朕心里有个念头,一直纠结着要不要做。” “臣洗耳恭听。” “多年之前,巫斯与西疆也曾几度内乱,巫斯王与西疆王娶了西琳德惠双全且循规蹈矩的两位公主,这是他们忠于朝廷的一个理由,可两家世子继位之后,难保不会再生异心。” 章节目录 第9章 洛琦猜出毓秀心中的想法,就试着问了句,“皇上是要藩王们留质子在京?”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朕之所以叫藩王各送两位郡主进京,为的就是这个理由。惠姨母与容姨母心里明白,藩王既然从旨,也是默许的意思。” “皇上是想将古丽郡主许配给白鸿殿下,再选一位巫斯郡主,许配给三皇子殿下?” “朕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不料闻人离与灵犀暗度陈仓,不止定了终身,连聘礼都送上门来了。” 洛琦一皱眉头,半晌才说了句,“依臣看来,送聘的事很不简单,其中似乎有不可告人的内情,只是臣现在还想不通前因后果。” 毓秀犹豫一下,到底还是没把她对闻人离身世的怀疑告诉洛琦。 洛琦见毓秀面有忧虑,就皱眉说了句,“皇上气色不好,命宫暗淡,是不吉之象。” 毓秀闻言,忍不住摇头笑起来,“有人断定,朕近日会有血光之灾。” 洛琦一脸凝重,仔细看了毓秀的面相,又以棋盘上的棋子为卦象裁断吉凶,沉声道,“皇上的确面有凶相,至于血光之灾,真龙天子福寿延绵,自然会有人替你承受。” 毓秀一愣,脊背生出一阵恶寒,“思齐的意思是,会闹出人命?” 洛琦一双眼直直看着棋盘,头也不抬,“人命倒不至于,只是见血光这事,恐怕避免不了。” 毓秀亲自帮洛琦斟了一杯茶,“泄露天机,实非明举,朕不该为了这一点小事就劳动思齐。” 洛琦这才抬起头来,对毓秀笑道,“万事万物,都是天机,就譬如一支卦,一盘棋,读得懂天机,只是看清征兆,读不懂天机,也无所谓泄露天机。” 毓秀见洛琦如此豁达,她便也不再纠结,两人有说有笑地下完一盘棋。 “何泽的折子上来了,果然是要把惜墨放到仕册库。” 洛琦点头笑道,“如此甚好,臣手里的官员籍册,还是孝献十五年的,且残缺不全,并不十分完整。惜墨去档房供职,也请他留心整理官员信息。” 毓秀望着棋盘上的棋子,对洛琦笑道,“秋闱过了,又有春闱,明年会试之前,朕要把惜墨调到文选司。” 洛琦皱眉不语,“文选司掌考文官开列、考授、拣选、升调之事,皇上想把惜墨调到如此机要的一司,何泽恐怕会有微词。仕册库的差事琐碎繁杂,且不容易做出政绩,皇上要以什么名义调惜墨去文选司?” 毓秀双手支着额头,表情十分纠结,“朕也在烦恼这个,何泽的几个儿女有的是科举出身,有的是求了朝廷的恩典,都被他放到各省去了。” 洛琦见毓秀神色疲惫,难免揪心,“臣常常看到皇上扶额揉头,皇上是头痛吗,可有找御医看过?” 毓秀讪笑一声,“想事情想多了就会有一点疼,好在疼的并不十分厉害。” 洛琦见毓秀重展笑颜,明知她刻意逞强,却不好再多问,“惜墨的事,待臣想一想,等臣拿到了何泽几个儿女的官籍档案,再与皇上商议。” 毓秀笑着点点头,洛琦把服侍的宫人都叫进殿,伺候二人洗漱更衣。 等人都退出去,洛琦就抱着被子去了榻上。 毓秀笑道,“朕还是第一次在永喜宫留宿,思齐不睡床上吗?” “臣不敢冒犯皇上。” “同塌而眠而已,又不一定要有肌肤之亲,何来冒犯。思齐就算睡到床上,你我的君臣之谊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洛琦这才抱着被子回到床上,毓秀睡在里面,他守在外面,身子僵的动也不敢动。 毓秀忍不住好笑,“思齐不必这么拘谨,朕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后宫看待。” 洛琦这才有点不好意思,说话也不如之前利索,“臣与皇上毕竟男女有别……” 毓秀温声安抚洛琦,“等事情尘埃落定,朕自会放思齐出宫,侯爷的爵位还要你来继承。思齐来日成家立业,朕会亲自为你主婚。” 洛琦一贯淡然,听毓秀说这几句,面上绯红,“臣上面还有三位兄长,自然轮不到我继承家业。” 毓秀笑道,“侯爷也有意要思齐承袭爵位,他老人家这些年韬光养晦,洛家的几位公子都不曾为官,朕听说思齐的几位兄长都是学富五车的才子,来日从科举出仕,必成国之栋梁。” 洛琦沉默半晌,无声叹息,“臣的几位兄长都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只有我一个阴谋暗算,工于心计。” 毓秀笑道,“君子以厚德载物。入世之初,以为人性本善,自然利于光明气度,难就难在看透人性之恶,却还能胸怀坦荡,中庸而为,这才算得上厚德载物。” “臣惶恐。” “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白鸿同朕说过一句话,朕觉得十分有趣,他说盛世忠臣,乱世谋臣,可朕以为,乱世中才显得忠臣的可贵,一朝盛世,也要谋臣算计,这世间的事,阴阴阳阳,变幻莫测,思齐是最懂得世事无常的。” 洛琦满心羞愧,自嘲不绝,“臣牢骚满腹,让皇上失望了。” 毓秀也只是和声宽慰,“当局者谜,旁观者清,思齐从来都是看的最清楚的一个,偶尔看不清,也是因为你身在局中。当初成为布局人,是侯爷替你做的决定,并非你所愿,你羡慕几位兄长学圣人之言,走光明大道,也是人之常情。” 洛琦摇头笑道,“是臣庸人自扰,父亲也常常骂臣糊涂。他这些年看惯了官场的勾心斗角,党派纷争;初入官场,抱着赤子之心想作为一番的大有人在,天长日久耳濡目染,还能维持本心的就寥寥无几了,大多随波逐流,为一己功名利禄委曲求全,浮于尘世。” 毓秀点头笑道,“但凡是人,都有趋从之心,出淤泥而不染的绝无仅有。朝廷腐败,官员贪墨成风,不贪做不成官,做的了官做不了事,上行下效,何其可悲。正因如此,肃清朝廷纲纪才是重中之重。” 洛琦点头道,“整顿吏治,肃清纲纪,还要程大人与惜墨等人辅助皇上。” 毓秀见洛琦恢复如初,心中欢喜,两人又商议了前朝事,各自睡去。 第二日上朝,毓秀提到吏部尚书何泽的折子,降旨将华砚放到仕册库供职。 下朝之后,她也不去勤政殿,直接摆驾回了金麟殿。 吃过午膳,毓秀就禁不住困意睡下了。 宫人们各自惊异,他们从前从没见毓秀睡午觉,一个个都在心里怀疑,是不是皇上昨晚在棋妃处损耗了太多的体力。 毓秀上朝时觉得莫名疲乏,一觉醒来,正是太阳最暖的时候。 陶菁站在她床前,逆着阳光,毓秀反而看不清他的脸,“你屁股好了?” 陶菁没料到她一睁眼就会说这么煞风景的话,一时也有点哭笑不得,“皇上睡好了?“ 毓秀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陶菁伸手扶他,她就把身子的重量都加到他手上。 等她坐到床边,陶菁就跪在她面前,伸手抚了抚她的唇,“皇上流口水了。” 毓秀脸红了红,拿手在嘴边胡乱抹了几把,才要叫人进来服侍洗漱,陶菁就拿食指在她唇上点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毓秀被点的有点窝火,挥开他的手预备叫人,结果陶菁用手捏住她的嘴,把她捏成一个哑巴鸭子。 毓秀万没想到陶菁会如此大胆,呆呆的也不知如何反应。 陶菁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就松了手改捏她的下巴,捏住了还摇了两下,在人发作之前,抢先说了句,“皇上,最后一支桃花也谢了。” 毓秀一愣,想明白之后就莫名有些哀愁,“把花拿来我看看。” 陶菁捧来水晶瓶,里面的桃枝果然就只剩零零落落的几多花,也都有了枯萎之象。 她还记得那日姜郁冒雨送花来的情景。 毓秀摸了摸花枝,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不是有办法让落花重开吗?” 陶菁看着毓秀的眼睛,好半晌都没说一句话。 毓秀被他看的满心不自在,就皱起眉头露出凌厉的神色,“你看着我干什么?再变一次戏法,让枯木逢春啊。” 陶菁言笑晏晏,“当初是下士跟皇上开了一个玩笑,偷梁换柱,李代桃僵,并没有什么枯木逢春的戏法。” 他说的的确更像事实,可毓秀却心存怀疑,“喂,你想不想晋一晋位份?” 陶菁嗤笑一声,看向毓秀的眼中满是温柔,“皇上终于要收我做后宫了吗?” “所以你是想还是不想?” “皇上一言九鼎,下士有拒绝的余地吗?” “你想拒绝?” “下士的确想拒绝,做一个受召见才能见到皇上的后宫,不如做一个日日在你身边服侍的侍子。” 章节目录 第9章 亏得陶菁这家伙把谄媚的话说的这么自然,毓秀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陶菁走到门口,把宫人叫进来伺候毓秀洗漱更衣,他自己去泡了一壶滚烫的热茶,只等她打理好了,就送到她面前。 “画嫔殿下吩咐,等皇上醒了,就叫人去永福宫通报。” 毓秀点点头,“叫人通报去吧,贵妃也在永福宫的话,把贵妃一起叫来。” 她正好有事吩咐凌音去做。 宫人把奏章送到金麟殿,毓秀一边喝茶,一边看折子。 外头通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凌音和华砚来了,结果先来的却是姜郁。 毓秀亲自起身迎他,“伯良怎么过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姜郁笑容满面,“臣本想同皇上一起用午膳,派人去勤政殿问的时候,他们说你回来睡午觉了。” 怎么我一睡醒,你就马上知道呢了?毓秀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只是笑,吩咐人给姜郁斟茶。 姜郁落座的时候看到了桌上的水晶瓶,里头插的枯枝恰好落下最后一瓣花,他心中感慨,笑容也有点僵硬。 毓秀看了看姜郁,又看了看花,也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叹息。 两人才喝了两口茶,凌音和洛琦就到了金麟殿,众人各自施礼,团团围坐在圆桌前。 姜郁对华砚笑道,“听说何尚书要了惜墨去吏部?” 华砚笑着点头,毓秀猜到姜郁意欲何为,就低头喝了一口茶掩盖笑意。 姜郁柔声对毓秀说了句,“既然惜墨要去前朝供职,臣还是回勤政殿帮皇上处理政事吧?” 毓秀对姜郁笑道,“朕本想多留惜墨些日子,既然伯良这么说,那就放他去前朝吧。” 姜郁的神情比一开始松弛了许多,又低头对毓秀赔了一次罪,“北琼送聘的事,是臣太粗心了。” 毓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聘礼的事不是伯良的错,你不必太过自责。” 凌音看了一眼毓秀,又看了一眼姜郁,笑着说了句,“算一算日子,北琼的马和巫斯的郡主是同一日进京。” 华砚闻言,心中惊诧,他原以为凌音会忍不住对姜郁嗤之以鼻,没想到他不露形色的功力远超凡人。 不愧是修罗堂的千面修罗。 凌音感知到华砚的视线,就扭头过去跟他对视一眼,面上也恢复了一贯的调皮姿态。 华砚被凌音挤眉弄眼挑衅了几次,对他才生出的一点敬佩之情也消亡殆尽。 两个人的小动作自然没躲过姜郁的眼睛,他却视而不见,只面含笑意地看着毓秀。 毓秀望着姜郁的蓝眸,莫名想到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现在想来,小时候的她讨厌他不是没有理由的,长大以后,姜郁果然就成了她最大的麻烦。 她为他跳锦鲤池的那一天,姜郁也曾经这么目光炯炯地看过她。爱也好恨也罢,厌恶也好喜欢也罢,姜郁的目光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能完全明白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姜郁见毓秀盯着他的眼睛发呆,一时也有些怔忡,原本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说词,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凌音与华砚面面相觑,气氛不知怎的变的有点诡异,最后还是华砚开口解围,“皇上这几日常常神困体乏,可曾找御医看过了?” 毓秀这才回神,勾唇对华砚笑道,“只是偶尔头疼,大概没什么要紧。” 凌音见毓秀面色暗淡,也皱眉问了句,“之前叫人送来的安神香,皇上可用了?” 毓秀讪笑一声,“朕这几日都不曾在金麟殿就寝,还未用安神香。” 姜郁闻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凌音却忍不住面上的笑意,“这两日臣也听到几句闲言,皇上在书嫔处过夜,第二日精神抖擞,可昨日在棋妃处就寝,晌午就累倒了。” 毓秀明知凌音有意调侃,就故意板着脸嗔道,“悦声好歹也是宰相公子,竟连非礼勿听的道理都不懂。” 凌音拉住毓秀的手,“皇上对待别人都和颜悦色,只对着臣的时候常常板着脸。” 毓秀被凌音挠着手心,不自觉地嘴角上扬,“若悦声像惜墨一样稳重,朕怎么会板着脸。” 凌音端起毓秀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端详,“惜墨只有一个,臣就算学他也学不到三分,不如像现在一样特立独行,说不定还能得皇上另眼相看。” 毓秀被凌音摆弄的手指发痒,笑着抽手道,“悦声早就得朕另眼相看了。” 华砚见姜郁面色阴沉,就拦住凌音要抓毓秀的手,“你摆弄皇上的手指干什么?” 凌音转而捏起华砚的手,“我只是想看看皇上的福气运道。” 华砚与毓秀相视一笑,都有些哭笑不得,“那你看出什么没有?” 凌音振振有词,“皇上指肚饱满,指纹圆润,遇事逢凶化吉,福泽绵长。” 华砚笑不露齿,“这还用你说?” “为什么不能说?” “皇上是真龙天子,本来就福泽绵长。” 凌音一声轻哼,“之前我与棋篓子下棋,他说皇上相比其他帝王,命数中多了许多坎坷,算不得一生顺遂,好在时时有贵人相助,总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华砚用余光瞄了一眼姜郁,姜郁面上虽不动声色,目光中却透露一丝冰冷。 凌音从来不是冲动妄为的性子,毓秀就猜他是要故意刺探姜郁。 姜郁将手伸到凌音面前,喟然笑道,“多年之前,家父也曾找神算子替我卜算过一卦,他说我一生的命数十分纠结曲折,不管是姻缘还是前途,都是在不想要的时候要被迫承受,想要的时候却求而不得,不如也请悦声帮我瞧个手相,看看能不能看出其他的什么。” 凌音接过姜郁的手,摇头笑道,“殿下要看手相,还是要找思齐,我只是随口胡说,做不得准。” 说完这句,他一低头看到姜郁的手,就皱着眉头说不出话了。 不必洛琦出面,像他们这种门外汉都看得出姜郁的命数极其清寒,亲缘浅薄,克夫克母,姻缘唏嘘,相爱不能相守,唯一说得过去的就是禄位一宫,显示位极人臣,无以复加。 凌音想了想,姜郁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确算是位极人臣,无以复加。 华砚见凌音一直皱着眉头,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可他的所见所想,却与凌音大有出入。 他一抬头,正看到姜郁的温柔浅笑,华砚一时无措,慌忙低下头去。 凌音放了姜郁的手,讪笑道,“殿下福禄双全。” 姜郁咦了一声,“分明只有禄,没有福,何来的福禄双全,不如让皇上也看一看。” 手递到毓秀面前,毓秀不好不接,就只能拉住他的手看他的掌纹。 毓秀才看了姜郁的寿数,手就被他反握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双蓝眸像两潭镜湖,“臣的福禄要仰仗皇上的恩典,皇上心里有臣,臣自然一生无忧。” 毓秀被姜郁看的不好意思,尤其是旁边还有凌音华砚在看热闹。 她对姜郁报以温柔一笑,不着痕迹地抽手出来,“时辰不早了,朕还有一堆折子要批,本来是想请惜墨帮忙的,既然伯良也在,那你们两个就先回去吧。” 凌音与华砚对视一眼,对毓秀行礼告退。 出了金麟殿的门,凌音才小声对华砚说了一句,“皇上对皇后分明有情,来日扳倒姜家,他们如何相处?” 华砚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既然确定皇后是对面布局的人,不管私情如何,他们注定势不两立。” 凌音心里奇怪,“姜壖身边不乏工于阴谋诡计的谋士,为什么偏偏选中皇后做布局人。” 华砚冷笑道,“悦声别小看了皇后,他从前是灵犀公主的伴读,与皇上拜在同一个老师门下。” 凌音调笑道,“惜墨也是跟着皇上一同学起来的,你怎么没有棋篓子厉害?” 华砚并不顺着凌音的话说,“姜壖子嗣不多,却也妻妾成群,相府中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皇后的生母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过世了,他幼年时受了不少苦,没有谋算人心的本事,根本活不到今日。” 凌音也有点感慨,“姜壖娶了十八个妻妾,算上通房丫头,没有名分的,起码有三十个女人,存活成年的儿子竟然只有一嫡一庶,坊间传言,都是姜夫人太厉害的缘故。” 华砚半晌不语,快到永福宫的时候才沉声说一句,“说来说去,都是世人太过贪婪的缘故,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三妻四妾,三夫四侍,这又何必。” 凌音碧眼闪亮,跳到华砚面前对他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皇上要不是招了这么多后宫,我和棋篓子恐怕一辈子也说不上几句闲话,你我也不会相知相交,天天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9章 巫斯的两位郡主与北琼的宝马同一日进京,灵犀公主,吏部尚书崔缙,兵部尚书南宫秋分别出城相迎,两边各修养了一日,闻人离坚持次日请毓秀试马,毓秀就传旨上下,宫里朝外诸人一同前往京郊马场。 毓秀请欧阳苏乘她的龙辇,二人一路同行,也在彼此试探口风。 “皇兄这几日可见到灵犀了吗?” 欧阳苏笑道,“古丽住在公主府,我日日去做客,却极少见到主人家。” “灵犀不在府里?” 欧阳苏摇头叹息,“不止我,两位郡主也不常见她,听说她这些日子都与炎曦在一起,每日里早出晚归。” 凌音打探来的消息,的确说灵犀时常跑到驿馆见闻人离,二人吃喝说笑,四处游玩,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作。 越是如此,毓秀心里越不安,总觉得灵犀在密谋什么大事,要攻她一个措手不及。 欧阳苏见毓秀发愣,就笑着问她一句,“皇妹该请皇后陪你共乘龙辇,怎么找了我?” 毓秀讪笑道,“我和皇后天天都在一起,这种时候还是以国宾为上。” 欧阳苏哦了一声,“我怎么听说皇妹有意冷落皇后,每日只去各位嫔妃处就寝,还传出让侍子日宿龙床,醉后夜幸三妃的传言。” 毓秀脸红了红,“皇兄也说那些都是传言,既然是传言,自然不可尽信。” 欧阳苏嗤笑道,“我见那个姓陶的侍子第一眼,就觉得他很不简单,皇妹要对他多加留心。” 毓秀心里不希望欧阳苏误会她,可她又不能实话实说地解释。 “皇兄决定娶古丽做王妃了吗?” “婚事自然不能由我自己做主,我已写折子回朝了,要是父皇首肯,还请皇妹以国书往来,商定联姻事宜。” “这是一定的。”毓秀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句,“皇兄想好了吗?” 欧阳苏莞尔一笑,“这有什么想好没想好的,难得古丽天真可爱,又是真的很喜欢我,她是适合做储妃的人选。” 他面上虽然掩饰的很好,毓秀却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落寞,“皇兄觉得自己是退而求其次?” 欧阳苏笑着摇摇头,“灵犀和古丽的性格天差地别,根本没办法放在一起比较,天长日久要生活在一起的人,还是不要有那么多的心机和欲望才好。” 毓秀对欧阳苏说的感同身受,不自觉就点了点头。 欧阳苏见毓秀皱着眉头,反而嘲笑起她来,“皇妹是想到姜皇后了吗?” 毓秀忙摇头否认,“皇兄多心了。” 欧阳苏哀哀一叹,“皇妹后宫那几个都非池中物,不如你就人尽其才吧。” 毓秀闻言,忙扭头去看欧阳苏的表情,心中疑惑他是不是意有所指。 好在欧阳苏面无异色,大概只是就事论事。 就算他隐约猜到洛琦的身份,也不可能知道凌音是什么人。 毓秀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笑出声来,欧阳苏好奇之下就问了句,“皇妹笑什么?” “我现在还没有子嗣,灵犀就是西琳的皇储,她不肯放弃皇储之位跟你在一起固然是她的无情,可你也同样不愿放弃你的储君之位,留在西琳。” 欧阳苏从前从没有想过放弃储君之位这个选择,如今听毓秀这么一说,忍不住也有点发愣,“推己及人,要皇妹放弃皇位同姜郁在一起,你愿意吗?” 毓秀想都不想就笑着答了句,“不愿意。” 欧阳苏摇头笑道,“皇妹说我和灵犀无情,其实你也是一样的无情。” 毓秀并不在意,“无情的不是我……要是皇兄问三年前的我,说不定我会答应,三年后的我,看清了一些事,也看清了一些人,最重要的是,我看清了我自己。” “不管怎样,你对姜郁的感情没变吧。” “我喜欢他的心一如既往,却不能说我对他的感情没变。” 欧阳苏掀帘看了一眼辇外,落下帘子的时候,就笑着对毓秀说了句,“我一直不懂皇妹为何对姜郁如此执着。” 毓秀自嘲一笑,“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大概是他对我下了蛊吧。” 欧阳苏沉默半晌,也苦笑着说了句,“人与人的情爱的确奇怪,直到今日,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灵犀,在我看来,她行事嚣张跋扈,为人阴狠冷血,野心外显,多情任性,实在不像我从前会深交的一类人。” 毓秀笑道,“说文说武难说情。” 一语完了,两人相视一笑,后半程只指点江山,再不提儿女私情。 队伍到达马场的时候,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毓秀与众人在看台上落座,欧阳苏笑道,“怎么一出城就变了天,这里的风水有点诡异。” 毓秀不以为意,一笑而过。 闻人离见二人窃窃私语,就走过来对毓秀笑道,“跟在太妃身后的两位貌美的女子,就是巫斯郡主?” 毓秀点点头,叫姜汜带人来与欧阳苏,闻人离见过。 白玛与梅朵分别与二人施礼。 梅朵一眼看到闻人离的腰刀,就笑着对他说了句,“三皇子殿下身上配的可是我巫斯的益贡刀?” 闻人离抚了抚刀柄,看着毓秀笑道,“这一把是皇帝陛下送与本王的国礼。” 他话音刚落,侍卫就上前请他解了佩刀。 两位郡主掩面偷笑,毓秀轻咳一声请众人归位。 闻人离先叫人牵来八匹性子温顺的宝马,给四位郡主挑选。 阿依几个试马之时,毓秀竟看到舒家的四个女儿都坐在下面。 舒娴明明还是大伤未愈的模样,怎么也跑来选马了? 毓秀叫人召博文伯上前问话,“娴郡主才受了重伤,何以一路奔波来了马场?” 博文伯躬身拜道,“原本我也不想让静娴劳动,可公主与三皇子殿下都执意叫她一同前来。” 灵犀与闻人离要舒娴来马场? 他们两个为什么要这么做。 毓秀一颗心突突的跳,整个人也莫名焦躁,她笑着请博文伯归位,落座时看了一眼姜郁,姜郁的表情也不怎么良好。 毓秀忍不住就问了句,“伯良可知灵犀在耍什么花样?” 姜郁也云里雾里,“皇上亲自问一问公主便知。” 毓秀看了一眼下首的灵犀,她正与闻人离窃窃私语。 毓秀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叫灵犀上前。 场下四位郡主选好马,闻人离又叫人牵来八匹,“西疆与巫斯的四位郡主选过,也该叫京城的四位郡主选。” 毓秀看了看凌音洛琦,他二人也一脸懵懂。 舒家的四位郡主各选了一匹马,才要归位,闻人离就绕到舒娴面前对她笑道,“听闻娴郡主武功高强,马术更是一等一的好,要不是你伤了身子,本王倒想与你比试比试。” 舒娴欠身笑道,“殿下过奖。” 毓秀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好在闻人离也只是拦住舒娴闲话两句,就放她归位。 博文伯,九宫侯与左右相选了马,闻人离上前对毓秀笑道,“请皇后与诸位后宫也选一匹坐骑。” 姜郁冷笑,“殿下不请皇上先选,反倒让我们先选,这是什么道理?” 闻人离笑道,“皇后多虑了,本王这里自然有两匹最好的留给皇上。” 姜郁等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点头,才纷纷下场去选马。 朝中的文武重臣也下地走了一个过场,等人都选完了,闻人离才吩咐把预先留下的两匹马送到毓秀面前。 毓秀与灵犀一同下场,灵犀看着那两匹马对毓秀笑道,“三皇子殿下果然把最好的马都留给皇上了。” 毓秀对马知之甚少,只觉得她面前的两匹宝驹毛色光亮,身强体壮。纯黑色的性子沉静,枣红马活泼好动。 闻人离走到毓秀身边问了句,“皇上中意哪一匹?” “朕不会骑马,还是选安静的。” “皇上说黑云安静?”闻人离嗤笑出声,亲自扶毓秀上马,“那就请皇上试骑。” 毓秀从前并不常骑马,马术也算不得上乘,她才用脚轻轻磕了磕黑云的马肚,那畜生就突然抬起前蹄,仰天嘶鸣。 毓秀万没料到之前还温顺的马会突然之间变了脸色,一时措手不及,握缰绳的手一滑,身子栽歪跌下马来。 一旁的侍卫还来不及冲上前,闻人离就眼疾手快地将人捞在怀里。 “陛下太不小心了。” 毓秀才经历一瞬生死,五脏六腑都已错位,可他面上又不能表露出胆怯之色,只能板着脸说了句,“三皇子殿下该提醒朕,这匹黑马未经驯化。” 华砚与凌音都受了惊吓,见洛琦摇头,二人才没有上前。 闻人离特别看了一下凌音的反应,见他无所动作,心里到底有点失望。 “黑云野性难驯,惊吓了皇上,本王这就将它处置了。” 一句说完,闻人离就抽了临近侍卫的佩刀,高举劈向马头。 章节目录 第9章 眼看着闻人离要落刀,毓秀慌忙抓住他的手腕高声问了句,“殿下要做什么?” 闻人离被毓秀一拦,手停在空中,笑着回了句,“这畜生险些伤到陛下,本王自然不能再留它的性命。” 侍卫们见状,一股脑冲上来夺了闻人离的兵器,“圣上面前不能亮刃,冒犯殿下之处,还请见谅。” 闻人离把刀交给侍卫,笑着对毓秀道,“若不是皇上拦我,我已经处置那畜生了。” 毓秀笑道,“只是一场意外,殿下不必小题大作,黑云虽然只是牲畜,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不要轻易害了他的性命。” 闻人离看着毓秀轻笑,“若不是本王眼疾手快救下皇上,伤了性命的就是你了。” 毓秀还想说什么,姜郁已经从看台快步走到她面前拜道,“皇上受惊。” 毓秀抬手扶住姜郁,“伯良不必多礼,朕没有大碍。” 上首的众人也都神色忧虑,一双双眼睛直直盯着毓秀。 灵犀原本在一旁看热闹,见姜郁走来,才上前对毓秀笑道,“那畜生虽然该死,好在皇姐有惊无险,不如就饶它一条性命。” 姜郁眼眸冰冷,看也不看灵犀,毓秀生怕气氛尴尬,就笑着说了句,“朕实在不通马术,请皇后扶我回去吧。” 姜郁才要接住毓秀的手,就被闻人离从中斩断,“陛下太心急了。” 毓秀一只胳膊被他抓着,只能站在原地不动,“三皇子殿下还要我试马?” “皇上一眼看中了黑云,黑云却没有看中皇上,皇上会不会心有不甘?” 毓秀莞尔,“人和人之间讲缘分,人和马之间也是如此,既然我与黑云无缘,执着也无益。” 闻人离松了抓毓秀的手,展颜笑道,“想不到皇上如此豁达,既然黑云不行,那就请皇上就试试本王为你准备的第二匹马。” 姜郁一声轻哼,“殿下的马野性难驯,皇上龙体尊贵,不试也罢。” 闻人离也不接话,一双赤眸只望着毓秀,“皇上心里害怕?” 毓秀才摔了一下,本就惊魂甫定,她一看到那匹动来动去的枣红马就心里发怵,又不能在闻人离面前示弱,只能故作无恙,翻身上马。 这一次做足了准备,就算枣红马突然发难,她也不会摔的像上次一样狼狈。奇就奇在,她才坐上马背,枣红马反倒安静下来,一动也不动地等她的指令。 闻人离含笑看着惊诧的毓秀,示意她行走起来。 毓秀用脚磕了磕马肚,枣红马就慢慢走起来。 这匹马很有灵性,骑它的人只要稍稍动一动马缰,它就会立刻按照主人的心意改变方向。毓秀试着给了小跑的口令,枣红马就渐渐加速起来,驼着她在场中慢跑。 等毓秀回到原位,闻人离就伸手来接她下马。 姜郁站在一旁面色阴沉,灵犀却笑而不语。 毓秀接过闻人离的手,翻下马背。 闻人离摸了摸枣红马的马鬃,对毓秀笑道,“有些东西,一眼认定的未必是好,看起来讨厌的也未必不好,所谓路遥知马力。” 灵犀在旁笑道,“哪里还用得着路遥,一上马就分出好坏了。” 闻人离稍稍变了正色,“黑云也是好马,只是它生性高傲,一般人驯服不了,它心里不认皇上是主人,自然不会屈服于你。” 灵犀点头道,“原来如此。不知黑云屈服于什么样的主人?” 闻人离将马缰递到灵犀手里,“公主要不要试一试?” 灵犀挑眉一笑,“本宫自然没有那个本事驾驭烈马,可我指一人,必然能驯服黑云。” “公主说的是谁?” “本宫的三表姐,舒娴郡主。” 毓秀和姜郁都看出这两个人一搭一唱,却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姜郁皱眉对毓秀拜道,“娴郡主大伤未愈,不能试马,请皇上不要为难她。” 毓秀点头笑道,“舒娴的身子的确不宜大动。” 灵犀不顾毓秀的话,径直走到舒娴面前把她从座位上拉出来,“三表姐,皇上请你去试试那匹黑马。” 舒娴听说皇上吩咐,自然不能违抗,只能忍着身体的不适同灵犀一起走到马前。 灵犀又对毓秀笑道,“三表姐身子已无大碍,可以为皇上试马。” 姜郁还要再劝,却被灵犀一个凌厉的眼神生生堵了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舒娴接过马缰。 毓秀满心担忧,生怕舒娴会出什么意外,尤其是姜郁一脸凝重,她心里也很不痛快,就悄悄将灵犀拉到身边问了句,“皇妹非要娴郡主驯马干什么?” 灵犀摊手对毓秀笑道,“三皇子殿下指名要娴郡主骑马,我有什么办法?” 毓秀看了一眼闻人离,发觉闻人离也面带笑意地在看她。 看着看着,他人就走到她面前了,“黑云在娴郡主身下腾挪自在,烈马择主而从,果然不假。” 毓秀不为所动,只对闻人离笑道,“既然黑云同娴郡主有缘,就请三皇子殿下将马转赠给她。” “本王已将黑云送给皇上,它的去留都由你做主。” “既然如此,朕会下旨将黑云赐予良主。” “皇上舍得?” “朕与黑云只是萍水相逢,它又不喜我骑它,转赠有缘人物尽其用,有什么舍得舍不得。” 闻人离想从毓秀面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甘心,可惜到最后也只看到了她的淡然。 二人说话的当口,情势突变,之前还温顺的黑云突然像狂风一样飞奔出了马场。舒娴在马背上颠了几下,自然反应一般地握紧马缰,伏低身子。 毓秀愣了一愣,马上对禁军高声吩咐,“来人,追上黑马,留心别伤了娴郡主。” 一句说完,她又走过去拍拍姜郁的手只当安慰。 姜郁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毓秀这一拍,倒让他没来由的生出许多担心。 灵犀凑到姜郁身边小声笑道,“畜生果然是畜生,□□不了,它对待皇姐只是甩她下马,对待三表姐却是先示之以悦色,骗取信任之后再陡然翻脸,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姜郁恨透了灵犀从中挑拨,无事生非,就狠狠捏着她的手腕问了句,“你和闻人离费劲心机把舒娴骗上马,到底要干什么?” 灵犀被抓的生疼,面上却还带着笑容,“伯良想在皇姐面前失态吗?” 姜郁看了一眼毓秀的背影,这才放了抓灵犀的手,“我警告你不要耍花样,要是舒娴有个闪失,不止我不会放过你,姜壖与舒景也不会善罢甘休。” 灵犀轻哼道,“要舒娴的人是闻人离,你要是有那个胆量威胁人,不如去威胁他。” 姜郁在灵犀脸上看到一丝诡笑,心下大叫不好。 一时狂风大作,一百匹马乱冲乱撞,侍卫们制服马的时候,十几个刺客从天而降,各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剑,直奔毓秀。 姜郁心下大骇,只身挡在毓秀面前。禁军们分散了兵力,被刺客偷袭的措手不及。华砚与纪诗在看台上护着后宫众人的安危,半点□□不得。 毓秀一度怀疑是闻人离从中捣鬼,可一见他皱紧眉头,一脸不解的表情,又实在不像事先就知情的。 毓秀被刺客与侍卫围在中间,凌音本想出来解救,却被洛琦拉手劝止。 人马混乱不堪,后宫与前朝的众人在惊慌中仓促退场,由侍卫保护着先走。欧阳苏几度想冲到毓秀与灵犀身边,却被侍卫拦住,强行拉走。 好在修罗堂的暗卫们及时现身。 闻人离笑着对毓秀问道,“这些戴着修罗面具的高手出手比禁军利落,难道就是皇上私养的暗卫?” 毓秀笑而不答,一双眼紧盯着战场,刺客敌不过暗卫,就劈伤灵犀身边的侍卫,一把将她制住。 毓秀大惊失色,闻人离却面不改色,款然笑道,“皇上现在后悔解了我的佩刀了吧?” 毓秀心中焦虑,回话的语气也十分凌厉,“殿下为何不护着灵犀?” 闻人离失声冷笑,“这种时候,本王自然要先顾及陛下的安全。” 他心里想的却是,今日的行刺,十有七八是灵犀的布置。 毓秀也曾怀疑灵犀是这次行刺的幕后主使,可现在的情形,就算有一分的不确定,她也不能至她于不顾。 看灵犀惊慌失措的表情,倒也不像与挟持她的刺客有串谋。 毓秀叫围着他的侍卫与暗卫退到一边,沉声对刺客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刺客首领笑道,“我们想要的东西,在皇上那里,皇上想救回公主,就拿东西来换。” 姜郁冷颜喝道,“皇上是九五之尊,怎么会被阴险小人威胁,刺杀皇上,挟持公主,你们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密信里写着我们要的东西,皇上若应允,我等即刻放了公主,如若不然,休怪我们辣手无情,大不了同归于尽。” 章节目录 第9章 刺客首领将折叠的密信交到毓秀手里。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又看了一眼闻人离,匆匆打开纸条读了。 姜郁与闻人离还未看清纸上写的字,毓秀已经把那张纸团作一团撕毁了。 “你们要的东西,朕没有。” 刺客哼笑道,“皇上不想给,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毓秀以为刺客要对灵犀下手,就慌忙叫了一声“等等”,“你们要的东西,朕的确没有,换一个要求吧。” 两个刺客首领交换一个眼神,对毓秀笑道,“既然皇上这么说,就请给我们天下的财宝来换公主的性命。” “天下的财宝?国库空虚,朕哪里有钱给你们?” “不用皇上破费,只要你带我们去藏匿钱财的地方取就是了。” 毓秀心中暗道不好,领头的刺客朗声笑道,“皇上查探帝陵已久,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你叫你的修罗使者为你搜集帝陵的机关图,所以我们想劳烦皇上亲自带路。” 毓秀脑子一片混乱,心绪也不安宁,这些刺客的身份扑朔迷离,她已经完全猜不到他们的幕后主使是什么人。 如果一开始是为了刺杀她,那渔翁得利的会是灵犀,可刺客们第一次跟她要的东西,让她又不得不怀疑这些人是受了欧阳苏的指使,之后以寻宝为名,挟持她探入帝陵的要求,又像是闻人离的人才会做的事。 毓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寸眉毛一寸眼睛地看了灵犀,又仔仔细看过闻人离,二人眼神回避,面上皆有惭色,似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众侍卫与暗卫都在等毓秀示下,毓秀思索半晌,咬牙对刺客笑道,“既然你们要入帝陵,朕就陪你们进去,既然诸位是为求财,就不要伤及无辜,只带我一个人就是。” 刺客首领对毓秀冷笑,“密谋潜入帝陵的不止我们,北琼的三皇子殿下也有同样的打算,他还处心积虑地挟持了舒三郡主。” 毓秀满心惊诧,扭头看向闻人离,闻人离讪笑道,“舒家不会派一个不知帝陵机关的人守灵,舒三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本王这才决定请她帮忙。” 毓秀一声轻哼,“以驯马为名,将重伤之人劫持,就是三殿下所谓的请人帮忙?” 姜郁攥拳站在一旁,看向闻人离的目光中满是杀意。 闻人离看也不看姜郁,只对毓秀笑道,“早知劫持皇上也是一条行得通的路,本王又何必迂回转折,退而求其次。”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玩笑,毓秀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闻人离走到毓秀身边,突然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随即对刺客笑道,“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不如通力合作,你们求财,我寻人,皆大欢喜。” 刺客首领看了一眼灵犀,又看了一眼毓秀,半晌才回了闻人离一句,“我们怎么知道三皇子殿下不会耍花样?” “你们不知道,你们只能选择相信我,跟我合作。本王重申一次,我只为寻人,不为求财,舒娴在我手上,皇上在你手上,要不要做,你们自己决定。” 毓秀不可置信地看着闻人离与刺客讨价还价,脸上才被他捏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两位刺客首领低头耳语几句,对毓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们有马有车,就在马场外,请皇上的侍卫不要跟的太近,否则惊吓了兄弟,错手伤了公主与诸位贵人就不好了。” 毓秀挥手叫侍卫与暗卫都退下,众人咬牙不敢妄动,修罗堂的暗卫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心里恨不得将几个刺客千刀万剐。 刺客挟持灵犀上了一车,毓秀,姜郁和闻人离被塞到另一辆马车里。 行到中途,姜郁悄悄拉起毓秀的手,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字:皇上不该应承,臣怀疑这次事件,公主就是幕后主使。 毓秀摇头苦笑,反手在姜郁手心里回写了“稍安勿躁”四个字。 她心里想的却是,既然你早就怀疑幕后主使是灵犀,为何之前不发一言,还不是因为舒娴落在闻人离手里,你才会犹豫不决,执意跟着过来。 姜郁见毓秀脸色不好,心里也有点难过,就在她手心里再写几个字:入帝陵之后,请皇上提防公主。 毓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才要抽手,就被姜郁拖住了十指交握。 闻人离看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忍不住在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车子行到帝陵,闻人离的手下早就在附近等候。毓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挟持舒娴走到他们面前,“殿下,人带到了。” 舒娴有伤在身,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姜郁心中煎熬,又不能上前,神情像鬼一样可怕。 毓秀趁机把手从姜郁手中抽出来,吩咐守陵的侍卫,打开帝陵大门,让一行人进陵。 侍卫们面面相觑,“此事万万不可,还望皇上三思。” 毓秀冷颜道,“此事关系到朕的身家性命,开门。” 侍卫们这才推开陵墓大门,毓秀厉声对着刺客与闻人离道,“活人不入死人墓,盗帝王陵折三代寿,各位想好了吗?” 众人见毓秀一脸正色,一时都有些犹豫,闻人离却在旁笑道,“如果这陵墓里放的不是死人,那就不算入死人墓了。” 毓秀看着闻人离,闻人离也毫不躲闪地回看毓秀,二人对望半晌,刺客们耐不住性子对毓秀喝道,“请皇上带路。” 毓秀才要下陵,就被闻人离拉住胳膊,“皇上只看过图纸,对帝陵的机关暗道远没有舒三郡主熟悉,还是请郡主带路。” 舒娴瞥了一眼姜郁,咬牙走到最前面,刺客将毓秀几个围在中间,进陵之后就按动开关,锁紧墓门。 门一关,长廊里的两排火把就点燃了。 舒娴回头对众人道,“走廊的尽头就是帝陵内宫的入口,内宫黑暗,请大家各拿火把照明。” 毓秀上前对舒娴笑道,“郡主从前可曾进来过?” 舒娴目光躲闪,低头回了毓秀一句,“不曾。” 毓秀见舒娴面色犹疑,就猜她有意隐瞒,明知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索性一笑而过。 闻人离听到二人对话,就凑到毓秀身边小声说了句,“这陵寝是舒家藏匿家财的地方,舒三怎么会没进来过。” 毓秀闻言大吃一惊,如果闻人离说的是真的,那这帝陵的秘密就不止藏匿活人这么简单了。 二人说话的当口,舒娴与姜郁已走到内宫门口了。 墙上有一个九宫格机关,舒娴催动机关,地上就打开一条密道,密道下面通着石阶,深不见底。 舒娴举着火把下了石阶,姜郁紧随其后,毓秀见二人形影不离的样子,到底还是有点心酸,她才要也跟下去,就又被闻人离一把拉住,“我们最后进去。” 毓秀不解其意,抗不住闻人离的手像钳子一样抓着她,她也只能等黑衣刺客们先进去。 刺客头领中有一个走在最后,将闻人离拉毓秀的情形都看在眼里,就笑着对他说道,“殿下太谨慎了。这座地宫的布阵分明是‘请君入瓮’,进去容易出来难。我们还没有走到里面,不会有什么要命的机关。” 闻人离笑道,“帝王陵寝就算是请君入瓮的布局,也要先过五重门十道坎,我劝诸位还是不要太大意了。” 毓秀当初见到陵墓建造图的时候,也觉得之前的几道机关太简单了,如果真如闻人离所说,舒家利用孝恭帝的陵寝作为藏匿家财之地,必定有人常常出入运送。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舒娴。 最厉害的机关,必定在最接近放置财物的密室,毓秀极力回忆当初凌音找给她的那张地宫图,帝陵的建造结构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作为堆砌宝藏的暗室,莫非工匠在建造陵寝的时候,又秘密建造了另一层机关。 不出众人所料,前面的几道关卡都过的十分容易,可每过一道门,毓秀的心就忐忑一分,所有通道机关都是从外面开启,一旦进入下一层,就没办法再从原路返回。 毓秀快步走到最前面,对舒娴问了句,“请问郡主,进出帝陵的通道可是单行道?” 舒娴笑着回了一句,“的确是单行道。” 二人对望时,火光映在舒娴脸上,越发衬的她苍白如鬼。 “郡主既然如此熟悉地宫的布置,你从前……” 毓秀话音未落,就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巨响。 众人沉默半晌,只听舒娴沉声说了句,“又有人入帝陵了,刚才的那一声是陵墓大门开启的声响。” 姜郁面无表情地看着毓秀,“莫不是禁军的侍卫担心皇上的安危,才不顾皇上旨意,闯入帝陵?”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之前既然下了明旨,就不会有人抗旨不尊,除非他是不想活了,拿了九龙章闯过侍卫,进来送死。” 章节目录 第9章 拿到九龙章的只有四位臣子,有一位还在外省,剩下的三人都是稳重谨慎之人,绝不会冒然进入帝陵。 姜郁一脸探寻地看着毓秀,半晌才问了句,“是程大人进来了?” 毓秀讪笑一声,“伯良何出此言?” 姜郁似笑非笑,“迄今为止,皇上大概只送出了一枚九龙图章,除了程大人,还有其他的什么人吗?” 毓秀摇头苦笑,“既然伯良都猜到了,我也不必瞒你。可程棉一贯稳重,他是万万不会进入帝陵的,朕猜测,是有人拿了他的九龙章跑来了。” 十有八*九是凌音担心她的安危,才借了图章闯进来的。 闻人离看着毓秀,“陛下是想等人来,还是先走?” 舒娴轻咳一声,“这道门之后,就是主墓,再拖下去,臣的身子恐怕就受不住了。” 毓秀也记着门之后就是陵寝的中心,她看着舒娴摇摇欲坠的模样,的确像身子不适,就开口说了句,“请郡主开动机关。” 舒娴扭了扭石门上的两个圆形把手,又去一边墙上推了石雕上的两道机关,石门才缓缓滑开,却突然从墓室中飞出一排利箭。 舒娴早就拉姜郁躲在右边门口的角落,一瞬之间,姜郁也想伸手去拉毓秀,可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闻人离在人群中抓住灵犀的胳膊,扯她一起躲到石门左边,毓秀躲闪不及,动也不能动,好在她站在最后面,前头有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刺客做了她的挡箭牌。 几个倒霉鬼毙命之后把毓秀压在身下,她才逃过一劫。 众人躲闪逃窜之时,火把都落到地上熄灭了,尘埃落定之后,大家都不动不说话,时间仿佛停滞了。 毓秀大脑空白的一刻,想到洛琦之前为她卜算的那一卦,和陶菁所谓的血光之灾,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躲过了血光之灾,还是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毓秀身上压着几个人的重量,渐渐就要喘不过气来了。右边门口传来姜郁惊慌的话音,“皇上无恙?” 毓秀没有答话,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心里十分感慨,危急关头才见人心,亲疏远近一眼即明。 地宫一片黑暗,直到闻人离与一个刺客首领重新燃起火把,众人才看到当下的状况。 舒娴本还紧紧拉着姜郁,姜郁却用力挣脱她的手,扒开毓秀身上的死人。 同时冲过来的是闻人离,等他二人把毓秀从最底下捞出来,舒娴,灵犀和侥幸活命的几个刺客也都围了过来。 毓秀原以为舒娴会跪地请罪,跟她说她不知内室有这一处机关。 可舒娴只是一脸阴沉地站在原处,不发一言。 毓秀这才明白她这一行的凶险,舒娴既然不向她请罪,就是从一开始就认定,她不可能活着从陵墓里走出去。 请君入瓮,她就是那个君? 闻人离为寻人,不为伤她性命,舒娴不同,她已经生出要制她于死地的打算了。 她死了,这陵寝里的秘密就不会泄露,有些事也没人去追究。做了亏心事的人自然能长保福禄,皆大欢喜。 姜郁见毓秀目光呆滞,就狠狠摇晃了几下她的身体,“皇上有没有哪里受伤?” 闻人离也一脸探寻,拉起毓秀的手摸她的脉门,“陛下吓傻了?” 毓秀借着火把的火光看看姜郁,再看看闻人离,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舒娴显然是有点失望的,她看了一眼灵犀与剩下的几个仓皇无措的刺客,沉着脸不发一言。 灵犀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怨恨之色,一个刺客首领走到舒娴面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娴郡主明知墓室门口的机关,却刻意引我们做箭靶,我们死伤了这么多同伴,不砍了你的手,难解心头之恨。” 眼看着毓秀才从鬼门关走回来,姜郁心中也愤怒异常,见到舒娴被打,他也只是咬牙旁观。 舒娴见姜郁不发一言,心凉如冰,冷颜对刺客们笑道,“你们想进藏宝的墓室,还要我在前面带路,言多语必失,我劝诸位谨言慎行。” 要是这群人只是乌合之众,死几个人就少几个人分赃,在乎人命放言寻仇,就代表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身后有一个主子,找到宝藏也是替人做嫁衣。 舒娴一语完了,毓秀立解其意,姜郁和闻人离也都听懂了,灵犀后知后觉,面上绯红一片。 舒娴哼笑着走进墓室,几个刺客亦步亦趋地裹着灵犀也跟了进去。 姜郁和闻人离都对毓秀伸出一只手,毓秀原本谁的手都不想拉,可她也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就搭着二人的手站起身。 闻人离冷笑着看一眼姜郁,姜郁也睥睨闻人离。 毓秀穿过他们中间,先一步进了墓室。 墓室当中摆放着金丝楠木棺,几个刺客都围在棺木旁不敢妄动,生怕从哪里又飞出什么伤人的利器。 只有闻人离大步流星走到棺前,抬手就要开棺。 毓秀心里一惊,慌忙上前阻拦,“请殿下小心行事。” 闻人离笑着将舒娴扯到身边,“请问娴郡主,这棺木四周还有什么奇巧?” 舒娴被制住要害却面不改色,“小女从前并没有进过这间墓室,并不知这里还有什么奇巧。” 闻人离自然不信舒娴的话,就叫一个黑衣人抓着她站在他身边。 毓秀忍不住又劝,“殿下就算真的要开棺,也要选吉日行冥礼,这么贸然动作,不怕得罪了先人?” 闻人离笑道,“陛下跟我一样清楚,这棺里十有□□是空的,既然是空的,也无所谓得罪先人。” 毓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抽手回来,闻人离用内劲拔了七根镇钉,推开棺板。 开棺的一瞬,除闻人离之外,众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毓秀见闻人离一脸惊异,就上前也看了一眼。 棺中的确有一具身着龙服的女尸,虽然有玉椁护身,女尸的面目也已模糊不清。 闻人离与毓秀对望一眼,沉声问道,“皇上信不信这是恭帝?” 毓秀摇头道,“这不是我姨母。听闻我姨母生前最爱一只龙凤金镯,不可能不拿那个陪葬。” 闻人离撩开女尸袖口露出手腕,“皇上说这个龙凤金镯?” 毓秀满心吃惊,半晌才反问一句,“殿下以为如何?” 闻人离笑道,“本王之前还不敢叫准,听了陛下的话,我反而确认这不是母亲。”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毓秀更料不到闻人离会选在这个时候承认他是明哲戟的儿子。 闻人离见毓秀不发一言,就笑着说了句,“皇上不是早就怀疑我的身世了吗?从你看到我眼睛的那一刻起。” 毓秀自以为她掩饰的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他发觉了。 “殿下果然是姨母之子?可你与我年纪相仿,姨母怎么会……?” 闻人离挥手打断毓秀的话,“事情的真相,本王也不便对皇上道明,你只要知道我母亲在传闻暴毙的那一天并没有死就够了。” 姜郁,灵犀与舒娴皆面色凝重,心中各有打算。 刺客们面面相觑,一个首领看了一眼灵犀,走到舒娴面前喝道,“时候不早了,请舒三郡主带我们去放财物的密室。” 一双双眼睛看着舒娴,舒娴却绕到金丝楠木棺的一边拍动机关。棺墓旁突然出现一条暗道,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着身边的姜郁,一同跳下暗道。 姜郁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经掉到下面一层的密室了,周围黑暗一片,他的手被舒娴紧紧攥着,心跳犹如鼓鸣。 “我们在什么地方?” 舒娴跳起身冲到墙边,扣动机关,再取了墙上的火把点燃,“逃生之路。” 姜郁心下大骇,”逃生之路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刚才所在的墓室,从开棺的一刻就被催动机关,墓室闭合,气越来越少,呆在里面的人会窒息而亡。” 姜郁心一沉,厉声对舒娴喝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只顾自己逃生?不顾别人?” 舒娴被吼的一愣,“伯良说的别人是什么人?明哲灵,闻人离,明哲秀,还是明哲灵养的那些暗卫?” 二人对面相望,姜郁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激烈了,就缓和语气问了句,“你要对付几个杀手无可厚非,却为何要连累皇上?” 舒娴哼笑道,“连累?皇上既然会跟随闻人离进陵,就是怀疑这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若她找到舒家几代的家财,或是被关着的明哲戟,母亲与工部尚书就会被问罪。”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若有不测,后果不堪设想,我们现在就回去。” 舒娴失声冷笑,“后果不堪设想?怎么个不堪设想?明哲秀徒有其名,所谓的国不可一日无君,也用不到她身上。说到底,她只是姜家和舒家放在龙椅上的一个摆设。” 章节目录 第9章 姜郁看着舒娴,眼中的情绪复杂不明,“就算皇上只是一个摆设,她也是姓明哲的摆设,没有了她,西琳的国运就会急转直下。” 舒娴不置可否,“西疆与巫斯的几位郡主也是明哲家之后,扶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上位,对姜舒两家来说都是轻而易举。” 姜郁摇头一叹,“如此大事,静娴太自作主张了。” “并非我自作主张,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皇上如果活着从这里出去,会给舒家带来不小的麻烦。” “皇上势单力薄,就算她想处置舒家,也没有大动干戈的实力,即便她猜到舒家几代横敛的事,大多也会不了了之。舒娴何至于要伤她的性命。何况明哲灵是你亲表妹,血浓于水,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舒娴对姜郁冷笑道,“姜家把宝押在公主身上,也是大错特错,她暗地里早有了自己的布置,不但训练了暗卫,还查出帝陵藏有宝藏的秘密。那两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灯,不会乖乖受人摆布,不如趁早一了百了。” 姜郁举着火把在墓室里四处查看,咬牙对舒娴道,“就算你不回去,我也要回去。” 舒娴急火攻心,内伤复发,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你想回去救谁?明哲灵,还是明哲秀。” “她们两个谁也不能死。” “伯良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不会真的喜欢上明哲秀了吧?” 舒娴一言既出,姜郁却半晌都没有回话,再开口的时候,人也冷静了许多,“皇上不能死,她是我布局里最重要的棋子,她死了,我会满盘皆输。” 舒娴目光一闪,“你求的不过是巩固姜家的威势,来日封侯拜相,施展抱负。她死了,你自然就能出宫,大不了从科举入仕。” 姜郁哼笑道,“静娴怎么如此天真,以我的身份,就算不做明哲秀的皇后,也要做明哲灵的皇后,他们两个都死了,我也要做下一个皇帝的皇后。我所谓的布局,就是要改变这个命数,釜底抽薪。” 舒娴隐隐觉得姜郁还有隐瞒,他的筹谋,他的算计,他的目的,与他的所求,都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姜郁见舒娴变色,就缓和语气对她说了句,“事关重大,我不能事事都告与你知。你要是信我,就帮我救出皇上。” 他这是承认有事瞒着她吗? 舒娴原以为二人心心相惜,彼此间没有秘密。可眼下看来,他并没有对她敞开心扉,又或许,他只是为了救毓秀找借口。 “伯良不必故弄玄虚,你进宫之前曾亲口承诺,就算你与明哲秀有肌肤之亲,甚至她怀育你的子嗣,你都不会对她有一份真情。如果你真的对她无动于衷,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顾自己的安危救她于危难。” 姜郁脑子乱成一团,时间流逝一刻,他心中的忐忑与担忧就更多一分,“你要我说多少次,皇上不能死,除了她,没人能帮我做到我想做的事。” 舒娴从没在姜郁脸上看到过如此恐惧不安的神情,她从前认识的他,一贯运筹帷幄,对什么事都胸有成竹。他对全天下的人都冷淡,不管是心高气傲的公主,还是对他一片痴情的皇储,他都视而不见,只对她一个人温柔和顺,百般善待。 她从前一直认定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他对她的感情,也深入骨髓,撼动不得。他们之间的默契,无坚不摧,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受到影响。就算他当初迫于压力被迫迎娶皇上,成为皇后,她也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他。 她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会失去他的这种可能。 姜郁见舒娴走神,就捏着她的肩膀又问了一遍,“回到墓室的机关在哪里?” 舒娴胸中淤积,扑的吐出一口血来,人也摇摇欲坠,当场昏迷。 姜郁忙将人接到怀里,掐她的人中。 这一边心急如焚之时,刺客们也暴跳如雷。舒娴金蝉脱壳的十分突然,他们反应过来想去追人已经来不及了。帝棺边的暗道门牢牢紧闭,无论再怎么拍打棺木上的开关,下面也一动不动。 灵犀看不过去,就皱眉对众人道,“你们不用再白费力气了,这一条也是单行道。他们下去之后,就把门封住了。” 这还是灵犀被挟持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到了这种时候,她大概也不想掩藏自己的目的和心机了。 闻人离见毓秀一双眼盯着灵犀发呆,就走到她面前笑道,“皇上的皇后被别人带走了,皇上怎么不为所动?” 眼看姜郁弃她而去,毓秀不是不伤心,只是眼下实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被困在这里,不知前路如何,殿下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看我的热闹。” 闻人离轻哼一声,“皇上的意思是,我们注定被困死在地宫?” “既然是请君入瓮,我们现在身在瓮中,还会有后招等着,再不快些找到出口,墓室里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刺客们一个个惊慌失措,灵犀也一脸不可置信,“舒三竟如此狠毒。” 毓秀轻叹道,“皇妹太大意了,舒娴虽然是你表姐,她也是舒家的女儿,你谋夺她的家财,她自然不想留你的性命。” 灵犀闻言,当场变了脸色,“皇姐你……” 毓秀笑道,“三殿下早就猜到了,姜郁和我也知道,舒娴那么精明,自然也不会理不清楚你被挟持的前因后果。” 灵犀面色阴沉,半晌不发一言,闻人离走到二人面前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皇上既然没有追究你的意思,你也不要太过纠结,当务之急,是叫你的人帮忙找到这间墓室的出口。” 灵犀见毓秀与闻人离都已猜到刺客的身份,索性也不再掩饰,就下吩咐叫他们在墓室里四处寻找出路。 毓秀在当中的一面墙上搜索出口,闻人离走到她身边笑道,“如果活着出去,皇上不会处置灵犀公主吧?” 毓秀默然不语,闻人离就一本正色地又问了一遍。 毓秀这才回问一句,“在马场之时,灵犀被劫,朕曾问过三殿下为什么不出手护她,三殿下还记得你答了什么吗?” 闻人离笑道,“答的是‘危急关头,本王自然要护着皇帝陛下。’” 毓秀冷笑失声,“朕当时就知道殿下说的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闻人离伸手帮毓秀整理拂乱的衣衫下摆,“皇上的马装皱了。” 毓秀轻咳一声闪到一边,“非礼勿动,殿下真是莫名其妙。” 闻人离站在原地,收手回来一攥成拳,“皇上是怪本王在墓室的门打开的时候护住灵犀而没有护你?” 毓秀哭笑不得,摇头又走远两步,“殿下错会了朕的意思,朕要说的是,殿下在马场没有护着灵犀的缘故,是你也觉得她被挟持的太过诡异,怀疑她贼喊捉贼。” 闻人离清了清嗓子,“本王的确好奇灵犀耍什么花样,可更让我惊奇的是皇上,我万万没想到你会为了灵犀,甘愿引路入帝陵。” 毓秀面无表情,“眼下的情势明了,刺客既然是灵犀的人,他们找到舒家的宝藏之后,绝不会让朕活着走出帝陵。殿下何必说什么处置灵犀。你该去问一问她会不会饶我一条性命。” 闻人离皱眉笑道,“小王在此,自然会回护皇上周全。” 毓秀这才扭头看了他一眼,面上却丝毫不为所动,“既然如此,朕的性命就仰仗三皇子殿下了。” 这话听起来像讽刺,闻人离满心不爽,才要再说什么,灵犀就远远唤了他一声。 闻人离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灵犀扳动墙上的浮雕,墙下又现出一条密道,闻人离才要召唤毓秀,人却被灵犀一脚踢下台阶,刺客们蜂拥而下,将闻人离赌在下面,灵犀走在最后,门关之前对毓秀笑道,“皇姐,我下不了手杀你,你就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死吧。” 毓秀眼看石门关闭,等她冲过去扳动石雕,机关就一动不动了。她心中虽惊惧不已,却还要强迫自己安下心神,不能慌乱。 渐渐的,就觉得呼吸困难,手里的火把也熄灭了。 四周暗下来的时候,毓秀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靠墙坐在地上,慢慢失去知觉。 煎熬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一点光亮,有人拍她的脸叫她的名字,折腾半天没见她回应,就对着她的嘴吹了一口气。 毓秀闻到一阵浓郁的桃花香,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火把的火光,和一个人略带邪气的笑脸。 “皇上,这回你欠我欠大了。” 毓秀咳嗽几声才把气喘匀,“你怎么进来的?” “进来没什么不容易,把你弄醒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毓秀一脸疑惑地看着陶菁,“地宫的机关图,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陶菁一声嗤笑,“还要什么机关图,只要稍微懂一点五行八卦,建工奇巧,猜也猜的出来哪里有机关哪里有暗道。”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随意,毓秀反倒不信,她之前的布置,他不可能知道,他又是怎么打定主意跑进来的。 “不管你抱着什么目的,你救了朕一命,朕不会追究你。” 陶菁啊了一声,“下士冒死跑进来找皇上,皇上非但不为所动,还要追究我的罪名。” “朕既然下了明旨,就不敢有人抗旨不遵,你是拿了谁的九龙图章?” 陶菁狡黠一笑,“说是拿,也不确然。” “你借的?” “的确是借,借之前没问他而已。” “你偷来的?” “皇上干嘛用偷这个词?” “你到底偷了谁的九龙章?” 陶菁哈哈大笑,“皇上既然这么问,是不是变相地承认,你送出了不止一枚九龙图章?” “你!这种时候你还跟朕耍贫嘴?” 陶菁帮毓秀擦掉脸上的灰尘,再替她整理头发,“皇上不用防备我,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我不但要你活着,还要你活的好好的。” 大概是火光太刺眼的缘故,毓秀总觉得陶菁脸上的表情灿烂的过分了,与她灰暗的心情格格不入。 他越是想凑过来,她就越是想躲开他,之前忍下的委屈也想一股脑地发泄在他身上。 还好她还懂得保持风度。 于是毓秀就甩开他的手,打算扶着墙自己站起来。 大概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缘故,又或许是之前经历的一系列事件摧垮了她的意志,站起来的时候她腿软了。 好在陶菁眼疾手快地接住毓秀的身子,扶她站稳之后又顺势把她抱在怀里,“这种时候还逞什么强,有委屈就哭出来,大不了你掉几滴眼泪,我帮你收回几座城池。” 毓秀本来是想哭的,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哭不出来了,她现在不想逞强也不想示弱,就乖乖趴在他怀里不动不出声。 陶菁轻轻拍毓秀的背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抱着她摇了好一会,本以为会得到回应,结果傻丫头那里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陶菁把毓秀从怀里拉出来看她的表情,“不是吧,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有?你是铁做的还是木头做的?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留下等死,这么严重的事,你都不伤心一下?” 毓秀不怒反笑,目光炯炯地望着陶菁,“你怎么总是盼着我哭?” “小女子哭起来好看嘛,梨花带雨,柔弱多情,尤其是像你这种……” “我这种什么?” “你这种平素逞强成习惯的。” 毓秀听了这一句,脸上的微笑就变成苦笑了。 陶菁看着毓秀,看着看着就看呆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完全信任我,把你不为人知的一面给我看呢?” 他说的这一句话里既没有尊称,也没有谦称,毓秀听着有点别扭,心里更多了一点莫名的感受。 陶菁言笑晏晏,“皇上上次说要收我做后宫,这话还作数吗?” 毓秀一愣,半晌才皱眉回了句,“不作数了,朕改主意了。” “看在下士不顾危险进来找皇上的份上,不能网开一面吗?” 毓秀觉得奇怪,“朕上次提到的时候,你还振振有词,怎么现在突然改主意了?” “下士没有改主意。皇上上次说要给我名分,只不过是想拿我做幌子,我不想做幌子。” 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语气越来越轻,也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都要贴在一起了。 “我不想做皇上的幌子,皇上要给名分,就要给那个名分代表的东西。” 毓秀的后背已经贴到墙壁,退无可退,“什么是名分代表的东西。” “你。” 陶菁的两只胳膊把毓秀困在当中,一双眼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皇上答应吗?” 毓秀被陶菁看的心都跳漏了一拍,一开始还想推开他一点,从他胳膊里钻出来的,却刺激的他整个身子都贴上来压住她,“皇上在宫里还能叫来人,在这里怎么叫。” 毓秀感到身上一股强大的压迫力,陶菁扔了一只手里的火把,紧紧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拿火把的手的手腕,语气越来越暧昧,“皇上现在什么都叫不了了,要叫也只能叫我的名字。要不然你叫我的名字来听听,说不定我就放开你了。” 毓秀的确叫了他的名字,却不是他希望的那一个,她说的是,“陶菁,你太放肆了。” 陶菁前一刻还在激动,这一刻却有点想笑,“这种时候了皇上还摆架子,既然你说我放肆,那我就放肆一下吧。” 糟糕。 毓秀心说不好,躲来躲去也没能躲过陶菁落下来的唇。 这家伙原来也轻薄过她,毓秀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她马上就发现陶菁这一次的用力跟从前很不一样。 怎么说呢,非但不温柔,反而有点随心所欲,粗暴蛮横。 随着陶菁越发强烈的攻势,毓秀手里的火把也掉到地上。 四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陶菁把抓着毓秀手腕的手伸到她脑后,让她仰着头,以一个更加契合的姿势迎接他。 毓秀的舌尖被陶菁咬了两下,所以当陶菁的舌越发深入的时候,她也想咬回去,可她的牙关竟是软的。 陶菁意识到毓秀的小抗争,心里像被灌进蜜糖,动作也渐渐变的温柔,“皇上是被我亲的用不上力气了,还是在笨拙地回应我。” 毓秀被嘲笑的脸颊通红,反应过来的时候,陶菁的手已经在她胸口流连了好一会了。 毓秀羞愤难当,抬手就打了陶菁一巴掌,“这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地方,你没完没了的做这些事干什么?给朕滚开。” 她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说是打人,其实跟抓痒差不多。 陶菁的鼻尖蹭着毓秀,呢喃道,“皇上这辈子只打过我,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挨打有什么荣幸的,你简直不知羞耻。” “皇上心思敏感,一向很顾及身边人的感受,不管你是收买人心也好,还是真的宽厚仁德也好,除了对我,你没对别人动过手吧?” “所以呢?” “所以你心里吃准了我,就算被你打了一次又一次还会围在你身边团团转。” 毓秀被陶菁噎了个哑口无言,竟忘了她打他的初因是他的不老实。 陶菁暗自偷笑,把毓秀压回墙上,在她一边脖颈上用力吮吻,直到她疼的呻*吟,他才放开她,重新捡起地上的火把点燃。 火光映衬毓秀迷离的目光,醉人的让人移不开眼,陶菁把火把举到她脖子旁边,直到看见上面他留下的痕迹,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皇上喜欢给印章,我也喜欢给印章,你给那些人印章,那些人就是你的人,我给了你印章,你是不是也是我的人。” 毓秀才要骂他厚颜无耻,陶菁就眼疾手快地在她嘴上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皇上就让我多做一会梦吧。” 毓秀挥开陶菁的手,“你本来就是在白日做梦。” “白日做梦就白日做梦,皇上想让我带你出去,就得圆我一个白日梦。” 毓秀生怕陶菁说什么银言浪语,结果他却只说了一句,“以后没人的时候,我直呼皇上的字好不好?” 毓秀一时怔忡,陶菁笑着刮她的鼻尖,“没人敢直呼你的表字,皇上一定很寂寞。下士的这个要求这么简单,皇上一定不会拒绝。” “你又异想天开。” “这算什么异想天开,试问这世上的人谁不想直呼心上人的名字?” 毓秀心中百味杂陈,陶菁从前也对她表白过,可她没有一次信任他说的是真的。 今天的情况不一样,若他真的是虚情假意,会义无返顾地闯进来送死吗? 陶菁见毓秀动摇,就再接再厉地说了句,“皇上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毓秀犹豫半晌,到底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陶菁笑着一把抱起毓秀,走到金丝楠木棺前。 被放到棺中时,毓秀吓了一跳,眯眼一看,里面的女尸居然已经不在了。 原来棺木下面就是地道。 陶菁笑着问了句,“皇上敢走吗?” 毓秀一皱眉头,“你都走了,我有什么不敢走的。帝棺里的人让你弄到哪里去了?” “我怕皇上忌讳,就提早处理了。” 陶菁把毓秀抱下石阶,毓秀挣扎着下了地,陶菁又强行把她捞起来背在背在,“皇上把火把举远一点,小心烧到我的眉毛。” 毓秀原本还沉入湖底的心也一点点浮出水面,“你要带我往哪里走?” 陶菁笑道,“这条是修陵的工匠秘密留下的一条逃生之路,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章节目录 第9章 毓秀心急之下,就勒了一把陶菁的脖子,“先不要急着找路出去,朕现在还不能出去。” 陶菁夸张地哎呦叫了一声,搂着毓秀两腿的手顺势收紧。 毓秀被捏的差点没从他身上跌下来,“你又动手动脚,实在可恶。” 陶菁借机抓了毓秀一把,又抓了一把,小皇帝的屁股软软的,虽然隔着衣服,手感也相当的不错。 毓秀气的锤了陶菁两拳,“放朕下来。” 陶菁忍着笑,背着毓秀又转了两拳,吃够了豆腐才把人放到地上,再一本正经问一句,“皇上说不能出去是什么意思?” 毓秀见陶菁一脸正色,就忘了追究他揩油的罪名,犹豫了一下,还是同他实话实说,“灵犀进陵为求财,闻人离进陵为寻人,朕这一行,既为寻人,也为求财,除此以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陶菁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他觉得这个念头太过不可思议,就顾自笑着摇摇头。如果毓秀能算计到这种地步,又有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那她还真是不简单。 “皇上要做什么事?” 毓秀不答反问,“你有没有本事找到灵犀与闻人离,再找到关在这里的孝恭帝?” 陶菁挑眉一笑,“原来公主是和三皇子一起走的,那皇后是不是同舒三郡主在一起?却不知他是自愿抛下皇上,还是被迫而去。” 毓秀满心不耐,“情况危急,你不要再纠结这些小事。” “这怎么是小事,下士不懂皇上为何要先找公主与三皇子,按理说,你不是该担心皇后殿下的安危吗?” 他其实很好奇姜郁怎么会弃毓秀于不顾,于公于私,姜郁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毓秀送死。 更让他惊奇的是毓秀的反应,他本以为凭毓秀对姜郁的感情,遭到这种背叛必定会伤心欲绝,可他找到她之后,她脸上除了最初露出的一点落寞,之后都像现在一样平静淡然。 毓秀就事论事,“舒娴精通帝陵里的机关,她和姜郁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朕在进陵之前就下了暗旨,但凡走出帝陵的人,一律要受修罗使的挟制,以防他们去通风报信。” 陶菁的预感慢慢做了实,他看着毓秀的目光也多了许多复杂的内容,“以防他们去通风报信的意思是,皇上马上就要有动作,对什么人出手了吧?” “是。”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没必要再隐瞒,毕竟成败只看这一瞬发力。 陶菁在心里整理这些天发生的一桩桩事,毓秀要做的事也渐渐明晰。 她不会是想用这么激烈的手段,下出她的第一步明棋吧。 毓秀见陶菁出神,就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提声又问一次,“你有没有本事找到闻人离,再找到关在这里的孝恭帝?” 陶菁一脸为难,“寻找逃生之路,下士不在话下,至于找人,恐怕就得碰一碰运气了。” 毓秀哭笑不得,“你找到我的时候才说这些机关机巧难不倒你,怎么又改口说要碰运气。” 陶菁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帝陵机关重重,历来最好走的就是这一条逃生之路。其余的机关暗道,不是通往宝藏,就是通往地府,请皇上三思。” 毓秀一声冷笑,“朕既然打定主意进陵,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你当初劝我找思齐算那一卦,他的批言是我虽遭大难,却逢凶化吉。说到底,还多亏了你。” 陶菁摇头苦笑,“下士劝皇上算一卦,是想你知难而退,避世避灾,早知皇上这么不知保重,我是万万也不会多嘴的。事到如今,既然皇上要迎难而上,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毓秀心里想着事,顾不上陶菁的小动作,不知不觉中,她的手已经被他抓在手里十指交握了。 “这条通道是否通联所有的墓室?” “这个就不一定了。皇陵修建完毕,有一些工匠会被关到殉葬室,和陪葬的罪人一起等死。虽然不是每个皇帝死后都要人陪葬,可陪葬人的墓室是建造皇陵中一定要准备的。逃生之路必通的墓室,一是君王的墓室,二就是陪葬人的墓室。” 毓秀思索半晌,叹息着说了句,“之前在主墓,舒娴与灵犀是分别从两个出口出去的,朕在看陵墓的机关图时,并没有那两处机关的图略,你猜得到那两条路都是通向哪里的吗?” 陶菁冷笑失声,“舒家既然在帝陵中设置藏宝的密室,又建造囚困恭帝的囚室,那这些通道和房间的建造图自然不会呈现在帝陵的机关图上。舒娴与公主各走的通道,只有一条是真,另一条必定是假。毋庸置疑,走了真密道的是舒娴与皇后殿下,公主与三皇子殿下,凶多吉少,情况危急。” 毓秀之前也这么怀疑过,可她不愿相信最坏的结果,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安慰自己是舒家谨慎过分,才修了两条通往宝藏与囚室的密道。 如今见陶菁如此斩钉截铁,她也没法再自欺欺人。 “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灵犀和闻人离。” 陶菁望着毓秀轻笑,”皇上还要救那两个人吗?闻人离的图谋欲求,皇上现在也该想明白,公主自不用说,平日张扬跋扈,如今又处心积虑谋夺巨财,还妄图谋害皇上性命,就算死在帝陵的机关之下,也是她罪有应得。 “闻人离是北琼皇子,且不管他此一行来西琳是否别有目的,所作所为又是否得当,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北琼定会借机发兵,两国交战,南瑜渔翁得利,一时内忧外患,天下大乱。至于灵犀,她怎么说也是我的妹妹,朕怎能置她于不顾。” 毓秀何尝不知灵犀罪有应得,可她就算不念亲情,也要念她与洛琦等人沉心一局,孤注一掷的初心,灵犀是她局里重要的棋子,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陶菁见毓秀一脸纠结,心中越发好奇,“难道灵犀也是皇上布局中的一环?” 听他这话的意思,自然是早就猜到她在布局了。 毓秀虽然相信陶菁不会透露她的秘密,却也不想让他轻易知道的太多,就胡乱敷衍一句,“当务之急,是要在出事之前找到闻人离和灵犀。” 陶菁笑的狡黠,“皇上是在吩咐我,还是在求我?” 毓秀见他不紧不慢,不禁心中微怒,“你又耍什么花样?” “怎么我现在说什么在皇上眼里都是耍花样?皇上才应允没外人在场时,你我之间可直呼表字,你迟迟不叫我,我也不敢叫你。” 毓秀不喜欢陶菁在说正事的时候插科打诨,从前他胡言乱语时,她都想打他几下,可眼下看到他暖如春风的笑颜,她的心就软了,嘴巴里还多了几分无法言明的或酸或甜。 “直呼名字这种事,不是你我约定就做得了数的,彼此关系亲密,称呼上自然也会亲密,心里隔着山,叫的再亲近,也用不上真情实意。” 她这是默许他直呼她名字了吗? 陶菁一愣,笑容愈发灿烂,走上前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一句,“毓秀,我刚才都那么亲你了,我们的关系还不够亲密?” 毓秀脖子上被吹了气,脸一下就红了,可她到底比之前镇定许多,不慌不忙地回陶菁一句,“就算你我有了肌肤之亲,若不能交心,一样算不得亲密。” 陶菁被毓秀呛的哑口无言,退后一步从头到脚的打量她,心中的滋味妙不可言。 毓秀见陶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情不似先前的玩世不恭,而是带了玩味,带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盯着朕看什么?” 陶菁被毓秀喝问一句,才恢复一贯的嘻皮笑脸,“皇上实在太好看了。” 毓秀喉咙一紧,骂他一句,“花言巧语。” “下士发誓,我说的这一句绝对出自真心。皇上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我想看你看一辈子。” 毓秀本想斥责他狂言不羁,可她莫名从他话里听出了哀伤唏嘘的意味,一时也有点糊涂。 “废话少说,我们快点找路找人才是正事。” 陶菁笑着抓起毓秀的手,“皇上走得动吗?还要不要我背你?” 毓秀看他面上并无轻薄之意,就没有甩开他的手,“朕没有大碍,还是自己走。” 陶菁从毓秀手里接过火把,“皇上抓住我的手,每一步都走的小心些,我们这就上台阶。” “原路返回之前的主墓?” “恭帝皇陵的机关都只进不出,机关一旦关闭,外边的人无法再启,里面的人也回不去。机关启动之后会锁定,可机关的锁定是有时限的,锁定的机关会缓慢地移动排列,到了一定时间,就会恢复最初的样子。” “你是说,我们现在去敲那两道机关,就能顺着他们之前的路找下去?” 章节目录 第9章 陶菁带毓秀重返之前的墓室,毓秀找到灵犀开启的石雕开关,机关果然已经复位,按动石雕,密道就呈现在二人眼前。 毓秀对陶菁道,“这一条路,就是你所谓的死路。” 陶菁一脸泰然,轻声笑道,“并没有所谓的生路与死路之分,行得通的是生路,行不通的是死路,就算走的是死路,死路中也未尝没有生机。” 毓秀哦了一声,“这么说,你很有把握?” “下士非但没有把握,反而还再想劝皇上三思,现在的状况,我们实该按兵不动,静候援军到来,毕竟什么也重要不过皇上的龙体。就算我们现在下去,也未必救得了人。” 毓秀看着陶菁,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直接举着火把走下通道。 陶菁站在毓秀身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能紧随其后也跟上去。 两人才下石阶,陶菁就拉住毓秀的胳膊,“从现在开始,皇上要跟在我身后,不可轻举妄动,一有危险,你尽管拿我做肉盾保护自己。” 毓秀一开始还以为陶菁在说笑,可一扭头看他一脸正色,眼神警戒,才知道他心里真的这么想。 陶菁从毓秀手里接过火把,举高照亮前路。毓秀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团乌黑,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个黑衣杀手的尸体。 陶菁忍不住调侃,“看来有人在我之前做了肉盾,通道里的机关都已复位,皇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毓秀十分紧张,借着火光与陶菁一起看四周围的情况,火把的火焰才被通道里的一股风流吹的闪了几闪,她已经被陶菁扑倒地上了。 从他们身上飞过一排冷箭,都是从通道入口的方向射过来的。 尘埃落定时,毓秀还心有余悸,彼时陶菁挡在她身前,要不是千钧一发之际翻身将她扑倒,她此刻已经被插的像个刺猬一般。 陶菁好不容易等到毓秀动也不敢动的时机,索性就趴在她身上笑够了才拉她起身,“皇上之前没派人搜集地宫的机关图吗?难道你只拿到了明道图,几条暗道图一个也没拿到。” 毓秀扑掉身上的土,长叹一声道,“当初修帝陵的工匠还存活的只剩三人,朕想了不少办法也撬不开他们的嘴。这些人不是不怕死,却更怕得罪舒景,连累家人。” 陶菁笑毓秀下不了狠心,“既然他们害怕家人受到连累,皇上把他们的家小都抓起来威胁他们就是了。” 毓秀冷笑,“你说的只是下下策,工匠们奉命行事,是是非非都与他们无关。来日开堂大审,还要仰仗他们说出实情。一味威逼利诱,会扭曲他们的意志,也会让天下的匠人都寒了心。” 陶菁本已认定毓秀是妇人之仁,可仔细一想,又发觉她说的很有道理,得人心者得天下,无论上位者如何恩威并施,保持一颗仁心是极其必要的。 “皇上说来日开堂大审的意思,是不是要把帝陵的事追究到底?” “自然要追究到底。恭帝下旨建造帝陵的时候,修缮事宜就是交由当初的工部郎中阮青梅全权负责。她之后的仕途之所以能一帆风顺,也是仰仗舒家的提携。” 陶菁等火把的火稳定下来,就拉着毓秀的手继续往前,过不多时,二人就看到了一条双叉路口。 陶菁有些犯难,“这两条通道的入口一模一样,可其中一条走进去必定是陷阱。皇上站在这里别动,下士打探清楚了再带你进去。” 陶菁才要动身往左边走,就被毓秀扯着胳膊拉了回来,“你说一个人走,那我们就两个人走,你要走左边,我们就走右边。” 陶菁摇头苦笑,“皇上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经验与推理都不奏效的时候,就要碰一碰运气,我们先走右边看看。” 陶菁总觉得毓秀的决定不止碰运气那么简单,可她既然不说,他也不好再问。 两人一路走下去,渐渐能听到人声,毓秀听出那是灵犀的叫喊声,当下就确认她与闻人离走的的确是这条路。 毓秀才要循声而去,就被陶菁拦住去路,“皇上别急,小心为上。” 陶菁拿火把照亮通道,前面果然又有两具尸体。 两人仔细看过两边的墙面,又在心里丈量了他们同尸体间的距离,陶菁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找寻前方的暗道机关上,“皇上注意脚下,下士怀疑触发机关的开关就在地上。” 他话音刚落,两边墙上就对着飞出两只冷箭,陶菁忙拉毓秀往后退了几步,“皇上小心。” 毓秀一时踯躅不前,远处传来灵犀的声音,像地府招魂鬼魅的嘶吼,她当场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陶菁紧紧拉住毓秀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带她上前,“皇上不必担忧,我知道这个机关的秘密了。” 二人走到近前,陶菁伸手打了个响指,两边墙壁又飞出两只利箭。 机关一动,陶菁马上拉毓秀冲过机关的隘口。 毓秀才要长舒一口气,脚踩的地方就传来咔嚓一声响动,她还以为墙上又要射出暗器,就想拉着陶菁一同卧地。 说时迟那时快,陶菁在毓秀行动之前就抱着她紧贴墙边。 他们之前站的地方,原本平常无奇的石砖地面却突然刺出几把利刃钢刀。 毓秀吓得魂飞魄散,要是他们刚才趴在地上,此刻已被穿成血窟窿了。 “你怎么知道机关在地上?” 陶菁笑着帮毓秀擦掉额头上的冷汗,“下士看到地砖上的一道道刃口和血迹,就猜测这一片都是地底刺出来的机关,那几具尸体会在前面的理由,是公主把死人当成肉垫,一路拖着他们向前,引出机关之后又踩着他们走过去。” 毓秀看到地上稀薄的血迹,也有点明白,“血都顺着石缝流下去了?” “不错。” “这一路走下去,还有多久才能与前面的人会和?” “公主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们离那一行人已经不远了。” 空旷的空间里,灵犀的喊声越来越响,毓秀听的毛骨悚然,等他们终于走到通道的尽头,突然感到一阵狂风扑面。 陶菁手里的火把被风吹灭,前方的风声如妖魔嘶吼,掩盖了其他琐碎的声响,毓秀两眼不得视物,心跳的犹如鼓鸣。 两人站在原处,没有贸然行动,等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陶菁才挡着风试图把火把点燃。 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不远处灵犀的喊声越来越微弱,大概是嗓子哑掉了。 陶菁对毓秀道,“过了这个通道,一定是一个十分巨大的空间,否则风不会是这个样子,皇上踏出去的第一步千万要踩实,小心不要落到陷阱里。” 毓秀点点头,又马上反应过来陶菁看不见,就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 陶菁听她声音颤颤的,心里又心疼又好笑,忍不住就搂过她亲吻她的额头。 两人手拉手跨过通道出口,陶菁摸着壁沿,将毓秀拉到背风处,再把手里的火把点燃。 火把亮起来的一刻,毓秀才稍微看清他们身处的空间,前方像是一个巨大的洞窟,贴墙只有一只脚的边沿,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随着亮光响起来的还有深渊里此起彼伏的吱叫,像指甲刮磨刀剑的噪音一样让人不安。 陶菁搂着毓秀笑道,“再往前走一步,就掉到坑里去了。” 毓秀的神情也有点慌张,“下面是什么东西在叫?” “之前是灵犀公主,现在是老鼠。” 一听到老鼠两个字,毓秀就恶心的不行,小心接过陶菁手里的火把照了一下下面,深坑照不见底,既看不见人,也看不到老鼠,她只好鼓起勇气叫了一声,“灵犀?” 半晌没有人答话,之后却突然响起人声。 “她吓晕了。” 毓秀分辨出说话的是闻人离,听他的语气还算和缓,似乎没有性命之忧,灵犀既然和他在一起,想必也没有致命的危险。 毓秀提声又问一句,“下面是什么状况?” 闻人离笑道,“皇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本王曾许诺要回护你的周全,是我食言了。” 毓秀不想纠结过去的事,“殿下言重了。你们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个坑窟大概是行酷刑之地,专门为折磨人而设计的,下面养了无数只硕大无比的老鼠,这些老鼠吃活人也吃死人,闻到血味就兴奋无比,与我们一同掉下来的还有灵犀的三个暗卫,已经快被吃的连骨头也不剩了。” 毓秀心中大惊,不敢相信闻人离是如何用这般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一时连话都说不出口。 陶菁握紧毓秀的手,替她向闻人离说一句,“请两位殿下稍安勿躁,我们会尽快想办法将你们从鼠窟中救出来。” 章节目录 第9章 闻人离一声轻笑,“除非你们身上有绳子,否则是救不出我们来了。” 毓秀忍着心中不适,“下面还有火把吗?殿下为什么不点?” “火把越亮,这些畜生扑的越凶,他们啃完那三具尸体,恐怕就要围过来吃我们了。” 陶菁将火把塞到毓秀手里,把自己身上的外衣中衣和腰带都解下来绑在一起。 毓秀看的目瞪口呆,“这些布帛经受不了多少重量,且不说长度不够,就算够着他们的人,也拉不上来。”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不试试怎么知道,皇上也快点把衣服脱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往毓秀身上瞄,“还等什么,快脱啊。” 毓秀只好脱了外衣,陶菁把衣服绑在衣绳上,甩下去问闻人离够不够得到。 闻人离摸着壁沿,用轻功跳高了几步也抓之不及,陶菁只好把绳衣再拉上去,一个劲地催促毓秀继续脱。 毓秀忍着火气把中衣也脱了,陶菁还不满足,直接上手扒她的衬裙里衣,绑实了从上面扔下去,“殿下这回再试试能不能够到绳子?” 何止够得到,绳子还拖地了好长一段。 明知情况危急,闻人离还是忍不住笑陶菁故弄玄虚,一边掐着人中把灵犀唤醒,不顾她的抵抗,用蛮力把绳子系在她腰上,又嘱咐她上去的时候脚上用力。 灵犀吓的浑身发抖,手脚都是软的,陶菁扯了一下绳子的重量,对毓秀笑道,“皇上,下士一个人恐怕拉不起公主,能不能劳动你的大驾助我一臂之力?” 毓秀哭笑不得,“这种时候你还打什么官腔。” 两人站回通道,走到离下面的鼠坑有一段距离,毓秀两手攥紧绳子,陶菁在身后抱着她,两只手握紧她的手,“我说用力,我们就一起用力。” 毓秀觉得他们的姿势有点别扭,就试着挣脱了一下,“你不是应该站在我旁边吗?站在我身后干什么?” “下士上身都脱光了,有点冷,想贴在皇上身上取取暖。” 毓秀气的牙痒痒,“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占便宜?” 陶菁才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整个身子都贴上她,毓秀上身只穿了一件小衣,后背都是裸着的,他围上来的时候,她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陶菁还笑嘻嘻地说风凉话,“皇上怎么发抖了?你是不是也冷了?” 毓秀的耳朵被他吹了两次气,鸡皮疙瘩抖落一地,“速战速决,少说废话。” 这种姿势并不十分利于用力,两个人越拉越往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灵犀扯到上面。 灵犀七魂少了六魄,目光呆滞,话也说不出一句。 毓秀看她可怜,原本的愤恨也消弭了几分,拍拍她的脸,又捏她手上的穴位。 凉风一吹,灵犀才慢慢清醒,坐在通道里默默流泪。 陶菁快手把她腰上绑着的绳子解下来重新扔下坑,等闻人离系到腰上,两人就一起用力往上拉他。 此一番反倒比之前拉灵犀要省力不少,闻人离轻功了得,扯着绳子只借了五分力,上面的人不花什么力气就把人弄上来了。 闻人离才出坑就看到毓秀衣衫不整的模样,一双眼都看直了。 陶菁哭笑不得,这人果然从小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面对生死面不改色,才脱险就有心情看花。 毓秀被闻人离看的浑身不自在,手忙脚乱地解衣绳,偏偏几件衣服系的结实无比,解起来着实要花些功夫。 闻人离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欣赏毓秀的窘态,看够了又想凑上前帮忙,转念又一想,就抢下陶菁手里的火把,扔在地上踩灭了。 毓秀一声惊呼,“你干什么?” 黑暗中传来闻人离一声轻笑,“非礼勿视,皇上衣衫不整,先穿好衣服再点灯吧。”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怎么解绳子?” 陶菁把衣绳都扯到他面前,“小事一桩,我来做就是了。” 毓秀屈身的腿脚酸麻,才站直腿,身子就落到一个人的怀抱里。 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下巴就被一只手捏住,一个吻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对方的舌头匆忙粗暴地在她口腔里翻搅。 毓秀一度以为是陶菁恶作剧,可这个人的气息又不像陶菁。 这个吻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毓秀还不及挣扎,对方就放手了。 等她把中衣穿上身,陶菁就重新点燃了火把。 四周亮起来之后,毓秀眯眼打量陶菁与闻人离的表情,这两个人都面无异色,她也禁不住怀疑刚才的事是不是只是她的幻觉。 从下面拿回来的衣服上沾着尸腐和血腥的气息,毓秀忍着恶心套上外袍,看着三人说了句,“这一条既然是一条死路,那我们只能回到分岔路口走另一条试试看。” 灵犀惊魂甫定,整个人还有点痴痴傻傻,闻人离走过去扶她,她像被烫了一样躲他的手。毓秀才要上前,陶菁就拦住她抢在她前面,“皇上一路劳累,还是让下士过去扶公主吧。” 陶菁对灵犀伸出手,她倒是很温顺地接纳了。毓秀看着他半扶半抱地把人弄起身,突然想起,当初在欧阳苏的接风小宴上,灵犀也曾开口跟她要过陶菁来着。 她一度怀疑陶菁是姜汜的心腹,灵犀要人之后,她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如今时过境迁,如果灵犀再开口向她要一次,她还会那么轻易就把陶菁拱手让人吗? 闻人离见毓秀发呆,就笑着走到她身边问了句,“看到宠爱的人同别人亲近,皇上心里不好受?” 毓秀一皱眉头,冷笑着反问一句,“殿下过去扶灵犀的时候,她为什么不接你的手?” 闻人离自嘲一笑,“大概是因为我打了她吧,我被她推下通道的时候我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起初她人多势众,我还不敢发泄,等到人都死光了只剩我和她,我就结结实实地打了她几巴掌。” 这就解释的通了。 灵犀从小娇生惯养,从来也没人敢动她一根头发,这次在闻人离身上吃了大亏,难免心中怨怼,恐怕她早在意念里把人千刀万剐了。 “殿下和灵犀是怎么跌入深坑之中的?” 闻人离哼笑道,“我被推下通道的时候,就猜到这一条路不好走,果然不出所料,中途的几道机关,她手下的暗卫躲闪不及,都中招了。走到路尽头,火把熄灭,灵犀一脚踩空跌了下去,我当时本来已经拉住她了,要不是那三个倒霉鬼死扯着她,我们也不会一同摔到鼠窟之中。” 毓秀一皱眉头,“这么说,那三个人是摔死的?” 闻人离嗤笑出声,“为什么这么问?” “殿下才说那些老鼠喜欢血腥,否则他们怎么会只吃他们,不咬你们。” “人是我杀的,我用他们的刀在他们身上捅了无数个窟窿,血腥味一浓,老鼠自然只朝着那几具尸体去。” 毓秀心里生出一阵恶寒,几个杀手武功不错,就算不是最顶尖的暗卫,也不会弱到无还手之力,闻人离的凶狠残暴,可见一斑。 闻人离借着火光看到毓秀几欲作呕的表情,忍不住笑道,“皇上只是听故事就受不了了,要是让你亲眼所见,恐怕要吓掉半条命吧。” 毓秀想了想,点头笑道,“恐怕也只是恐怕。” 闻人离轻哼一声,“皇上这么胆小,这辈子注定也上不了战场,要是有一天要你御驾亲征,大概只听到战鼓声,你就吓得走不动路了,更不用说要面对尸横遍野的场面。” 陶菁听二人窃窃私语,就回头笑道,“前面就是机关,请皇上和殿下小心。” 众人经历过一次,回去的时候自然要比进来的时候顺利许多。 闻人离望着陶菁的背影,对毓秀笑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毓秀轻咳一声,“在我要死的时候。” “哦?时机把握的倒精准,是不是他不出现的话,皇上就必死无疑了?” 毓秀半晌没有说话,很久之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发生的事谁知道呢,也许吧。” 闻人离摇头笑道,“可惜可惜,本王也想英雄救美来着,因为太过急切想找出口,才会犯下许多不该犯的错误,将自己置于险境。” 毓秀觉出闻人离的话别有深意,细细琢磨他的语气,似乎也只是就事论事。 两人说话的时候,陶菁又回头看了毓秀几眼,笑着对她眨眼。 几个人回到当初的分叉路口,走进左边的通道。 陶菁举高火把,对众人道,“前路未知,请陛下与两位殿下步步小心。” 他话音刚落,毓秀就听到脚下响起机关触动的声响。 闻人离护着毓秀退出入口,陶菁也拉着灵犀扑出来,通道里一时响声不绝,似有万箭齐发。 章节目录 第9章 众人屏息以待,等箭声停了,闻人离就轻声笑道,“本以为这两条路一条是生路一条是死路,现在看来,似乎都是死路。” 毓秀默然不语,灵犀也不发一言,只有陶菁艺人言笑晏晏,“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走一走怎么知道。” 闻人离摇头冷笑,举着火把在前面开路。灵犀手软脚软,全身的力气都支撑在陶菁身上,毓秀走在最后,看着灵犀虚弱无骨的模样,心里竟多了几分异样。 陶菁每走两步就要回头一次,或对着毓秀笑一笑,或对她眨眨眼睛。 一来二去,他的脖子都要扭断了,挤眉弄眼的像个呆子。 毓秀越看他越想笑,就警告他不要频频回头。 大约走了一半的路程,火把的火苗乱跳,闻人离停住脚步,众人严阵以待,虽然没有什么暗器飞出来,可过不多时,几人都觉得呼吸不畅,头晕脑胀。 毓秀的反应最厉害,身子一歪就要往下倒,陶菁忙把灵犀放在一边,反身扶住毓秀,一把抱起她往回走。 闻人离见陶菁擅自动作,心里十分恼怒,可现下又不是发作的时机,只能背起灵犀跟在他身后,“回去也未必找得到出路。” 陶菁不答话,只顾着走。 闻人离索性停下脚步不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快说出来。” 陶菁这才回头敷衍一句,“刚才的密道是死路,我们走过去的时候触动了毒气开关,再往里走几步,恐怕就走不出来了。” 闻人离见毓秀昏迷不醒的样子,只能相信陶菁的推断。 陶菁将毓秀抱回三叉路口,放她坐到地上,往她嘴里吹了几下,眼看着人慢慢醒过来,他才松了一口气,“下士不该说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请皇上恕罪。” 这家伙突然变的一本正经,毓秀反而不适应,“我们刚才中毒了?” “幸亏出来的早,否则就真的中毒了。” 毓秀揉揉头,摇头轻笑,怪不得她刚才看到了奇怪的景象,原来是出现了幻觉。 陶菁见毓秀若有所思,当下也猜到了几分,就笑着问她一句,“皇上刚才看到了什么?” 毓秀脸一红,胡乱搪塞一句,“并没有看到什么。” 她越是推脱,陶菁越是好奇,“皇上是不是看到了我?” “胡说八道。” “既然是我胡说八道,皇上怎么一副羞怯的模样,难道是你昏迷的时候做了什么美梦,梦里的对象就是我?” 什么美梦,什么对象,越说越离谱了。 毓秀心里恼怒,想骂陶菁几句,又不知该骂什么好。 陶菁越发嬉皮笑脸,毓秀只好说了句,“我看到了东宫的桃花树,树下站着一个人,我和那个人对面而立,风一吹,桃花飘落满地,他就随风化了。” 陶菁闻言,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变的有点滑稽,“皇上看到的那个人,是我?” 毓秀看他愁眉苦脸,莫名也有点郁闷,“是你。” 二人对面相望,借着火光,毓秀竟在陶菁脸上看到了纠结哀伤,“你苦着脸干什么?” “就算是在皇上的幻觉里,我也不想同你分开。” 毓秀难得动容,才要说什么,一旁的闻人离就冷笑道,“生死关头,你们还要打情骂俏,有那个心思,还不如想想怎么找路出去。” 陶菁见灵犀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就笑着对她问了句,“公主可有什么想说的?” 灵犀被问的一愣,“你问我干什么?” “公主当初决定进入帝陵,必然也做了万全的准备,我猜你也是拿到了帝陵的机关图。” 灵犀轻哼一声,垂眉冷笑,“我拿的图是假的。” 毓秀走到灵犀面前,笑着问她一句,“皇妹当初是从谁手里拿到的机关图,你又是怎么得知宝藏的秘密的?” 灵犀抬头看着毓秀,眼中隐怒含怨,话到嘴边,又被她硬咽了回去。 毓秀咬牙再问一句,“事到如今,皇妹还不说出真相吗?” 灵犀挑眉笑道,“一出皇陵,皇上就要追究我行刺君王,图谋不轨的罪名,既然我逃不过一死,又何必非要受你摆布。” 毓秀把火气都压到肚子里,面上还要强作笑颜,“如果你现在说出真相,朕答应出去之后会从轻追究你的过失,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三皇子殿下可从旁作证。” 灵犀哈哈大笑,“我们困在这里,出不出的去还是未知之数,皇姐也不必如此颐指气使。” 陶菁冷颜对灵犀斥道,“公主还是把实情都说出来吧,皇上仁慈,愿意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就太不知进退了。” 闻人离也从旁劝道,“灵儿行为鲁莽,做事不考虑后果,才会屡屡成为别人利用的对象,你要是还想在西琳呼风唤雨,就不要冒犯皇上。” 灵犀被他们二人轮番教训,心中委屈憋闷,禁不住对闻人离嗤笑道,“真是天下最好笑的事,贼王也要喊捉贼了,三殿下要在皇姐面前装红脸,怎么不撕开你的面具让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毓秀看了闻人离一眼,闻人离也似笑非笑地回看毓秀,二人面上的表情都晦暗不明。 灵犀对毓秀笑道,“刺探皇陵的从头到尾都是三皇子殿下,他们一行来西琳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联姻,皇上可知道?” “朕知道。” 一言既出,灵犀当场哑口无言,她本以为自己透露的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毓秀却丝毫不觉讶异,反而神色淡然。 陶菁心里好笑,又不敢笑出声。 闻人离也好整以暇地看着灵犀,“你要说的,皇上恐怕早就知道了,包括送聘礼的事。而她知道的,你有很多都不知道,譬如那一晚的行刺事件。” 毓秀生怕闻人离透露她的布置,忙开口打断他的话,“过去的事,殿下也不必再提,那日宴上,朕只当你一时冲动,醉后失态。” 闻人离见毓秀刻意岔开话题,就知情识趣地不再继续,可他脸上却还笑的诡异暧昧。 毓秀轻咳一声,对灵犀笑道,“皇妹入帝陵的前因后果,朕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你为了得到宝藏,也为了趁机铲除我这个眼中钉,才故意以被挟持作为筹码,把我引入帝陵。皇妹没想到的是,你之前拿到的机关图是假的,机关图上指引的路非但不是通向宝藏,却是直通鼠窟毒穴的死路。” 毓秀一句说完,就顿了一顿,特别去看灵犀脸上的表情,“其实我知道那些刺客的身份,他们不是你训练的暗卫,而是你借来的暗卫。他们开口向我要那样东西的时候,我就猜出他们的真实身份了。” 话说到这,闻人离也似有顿悟,“欧阳苏的人?” 毓秀摇头笑道,“那几个的确是南瑜人,却不是白鸿的人,他们之所以会对灵犀百依百顺,大概是这傻丫头许诺给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了。” 闻人离笑了两声,语气嘲讽,“南瑜的军机布防图。” 毓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殿下怎么知道?” “是我母亲告诉我父亲的,她说当年明哲弦之所以能夺位成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趁着自己下嫁做王妃时,秘密搜集了大量的南瑜军机,以此为筹码煽动了西琳的几位权臣,又要挟南瑜派兵相助。母亲当年失了人心,才被逼下皇位,对外只说暴毙,却没人知道她被当成一件交易的筹码,送给我父亲做礼物。” 毓秀眼看着闻人离眼中的愤恨越积越多,生怕他情绪失控,忙接话说了一句,“西琳虽然得到了南瑜的军机布防图,却从未主动挑起事端,两国应承十年休战。可自己的东西放在别家,总是让人放心不下,南瑜这些年明来暗去,一直想把在西琳的那一份军机布防图销毁。” 闻人离笑道,“白鸿此一行的目的,大概也是为了这个,灵犀身边的刺客如果不是他的人,大概就是他那些居心叵测的弟弟们派来搅乱局势的。” 灵犀在一旁听的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毓秀和闻人离这么轻易就猜到了这些事的前因后果。 陶菁一本正色对灵犀说了句,“这其中利益的纠葛,远比公主知道的还要错综复杂,集团之间的角力也不是你一个人就承担得了的。为今之计,不如告诉皇上你得到的那一份假的机关图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什么人透露给你地宫宝藏的秘密。” 灵犀思索半晌,咬唇怒道,“机关图是舒三那个贱人给我的,舒家宝藏的秘密也是她透露的。我信她是为了助我上位,谁知她不但想除掉皇姐,也想杀我灭口。一石二鸟,打的一手好算盘,她大概以为我死了,姜郁身世的秘密就没人会泄露了,真是可笑至极。” 章节目录 第9章 就舒娴在帝陵里的所作所为来看,她是煽动灵犀的幕后主使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皇妹说姜郁的身世,是什么意思?” 灵犀冷哼一声,顾左右而言他,“舒娴被打伤之后,我去伯爵府探望过她几次,问她为何会有人打恭帝帝陵的主意,那贱人见有机可乘,就拿假的机关图骗我。” 毓秀皱眉道,“这么说来,皇妹早就选定选马这一日安排刺客动作?” 灵犀咬牙没有答话,毓秀只当她默认了。 陶菁忍不住嘲讽,“恕下士直言,公主的计谋实在算不得巧妙,你安排的刺客演技拙劣,目的又太过外显,很容易暴露身份,让人猜出他们同你的关系。你整个计划的关键,就是皇上在你被挟持之时,会一动恻隐之心,跟随你们进帝陵引颈就戮。你利用皇上的仁德之心,反而要谋害她的性命,越发显得你无才无德,无勇无谋,只是别人利用来铲除眼中钉的一枚棋子。” 灵犀心中不甘,冷颜抢白道,“我原本也打算将舒娴一同抓进来引路,谁知竟被三皇子殿下抢先一步。” 闻人离看着毓秀笑道,“皇上早知我要进陵寻人,却一直按兵不动,既不叫人阻止,也不差人帮忙,本王一直猜不透你为何冷眼旁观,不发一声。挟持你进帝陵的事,是灵犀一人的主张,并非我本意,本王无意叫陛下涉险。” 毓秀笑道,“三殿下既然这么说,朕自然没有不相信的道理。” 一句说完,她又转向灵犀问道,“那几个南瑜暗卫,是如何接近你的,又是如何说服你帮他们找寻军机布防图的?” 灵犀犹豫半晌,吞吐不想直言,陶菁在旁劝道,“就算我们侥幸从皇陵出去,事情也远远没有结束。南瑜的皇子得知事败,必然还会找公主的麻烦,不如你现在就对皇上一五一十说出实情,让她帮你周旋那些人。” 灵犀冷笑,“我不想说出实情,只是不想白鸿伤心。他初来南瑜的时候,我们日日在一起,他身边一直都有七皇子的奸细,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们找上我要我出手的。” 毓秀笑道,“白鸿的心思何等细密,他身边有奸细,不可能毫无察觉。” 灵犀闻言惊异,怏怏无言。 闻人离一皱眉头,“南瑜的军机布防图不仅关系到南瑜与西琳的交界,也关系到南瑜与北琼的交界,几位皇子都想把图当做继位之争的筹码,自然不遗余力想得到它。” 毓秀却摇头笑道,“所谓的军机布防图都是二十年前的机密,今时今日还有几分意义,并不能十分确定。军防布阵每年变动,南瑜明知泄露了军机,哪里有不想应对之策的道理。何况不管当年那一份军机布防图是连城之宝还是废纸一张,朕都准备在白鸿回去的时候,把它当成礼物赠回南瑜。” 灵犀不禁冷笑,“那种图还不是说抄一份就抄一份,皇姐又何必做表面功夫。” 毓秀和陶菁对望一眼,笑而不语,闻人离在旁解释一句,“皇上要做的只是一个姿态,两国相交,凡是要走国信,行国礼,姿态就是信诺,也就是所谓的一言九鼎。” 灵犀并不能十分理解毓秀与闻人离等人的逻辑,毓秀摇头劝道,“皇妹如今在礼部供职,还望你多多向崔尚书请教,所谓朝事,并非只有勾心斗角,所谓国事,也并不只有远交近攻,场面上的礼数要做足,话也只能说半句,这些事都需要你慢慢体会。” 闻人离笑着摸摸灵犀的头,“灵儿最大的弱点,就是你对权利太过执着,一个人的野心如果配不上他的城府,往往急功近利,一不小心就会沦为帮别人开疆辟土的一把刀。”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拿眼看了看毓秀,毓秀心中惊讶,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毫无畏惧地回看闻人离。 陶菁见二人对望,明知他们各怀心思,却还是禁不住心里不快,就轻咳一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做,还请皇上吩咐。” 毓秀这才收回目光,“火把上的火快烧完了,这条三叉路口的两条路我们都走过了,只剩一条路,就是原路折返。” 闻人离摇头轻叹,“整座皇陵都是单行道,除非有人在外开启通道,否则就算我们回到起点,也是徒劳。” 陶菁本还在一旁点头,看到毓秀的神情,他才笑着说了句,“皇上是笃定皇后会来救人?” 毓秀没回话,只对灵犀说一句,“既然机关图是舒娴给你的,那她一定知道你会被困在这条通道里。不管舒娴想怎么对付你,姜郁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涉险而不救,我们回去入口的地方,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三人面面相觑,显然对毓秀的提议各有异议。 相比守株待兔,闻人离更想自己寻找出路;灵犀是完全不相信姜郁和舒娴的人性,姜郁从前就厌恶她至极,舒娴已有杀她之心,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她骗入密道,怎么会好心解救她出去。 陶菁理智上偏向毓秀的决定,情感上却不愿毓秀对姜郁抱着希冀之心,当下也不发一言。 毓秀见三人各怀心思,就笑着说了句,“我们下一局棋,做一件事,最后的成败并不常常在我们自己手里。有很多时候,要靠别人的选择,来成全我们的胜局。看似豪赌冒险,可只要计算周密,赢面也不会太小。譬如今日灵犀的一番作为,虽然毁掉了我原本的布置,可我仍然笃定我信任的人,会及时做好应对,让计划回归正轨。” 她这一番话,灵犀只听懂了两分,闻人离却听懂了八分,他终于明白毓秀为什么放任他刺探帝陵的秘密了。可惜她机关算尽,中途却横生枝节,她自己也被迫陷入局中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皇上才是最大的赢家。” 陶菁心中已十分明白,忍不住也笑起来。 毓秀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自然是不想再对闻人离隐瞒真相,“我们现在困在这里,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言之尚早,能安全出去的才是赢家。殿下有殿下的打算,朕也有朕的布置,各取所需罢了。” 闻人离一挑眉毛,“既然皇上算计到这种地步,那本王也没有理由不把筹码放到你对皇后的信任上面。我们原路返回就是了。” 毓秀下意识地想回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十分多余,就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陶菁却在一旁把她想说的话说了,“皇上对皇后不是信任,而是皇上与公主遇险,对皇后百害而无一利。” 闻人离一声轻笑,“原来如此。利这一字的重量可比情这一字坚实多了,既然关乎皇后的利益,那本王更要陪皇上赌一赌。想来你安排的人也不会拖延太久,总会有人进来解救我们。” 毓秀摇头一叹,“朕倒是不希望他们进来的太早,我们一没找到藏宝的密室,二没找到关人的密室,就算他们冲进来,也只会让我的布置功亏一篑。” 灵犀听的云里雾里,又不好开口询问,陶菁在前头举着火把,四人穿过几道机关,重新回到当初的入口。 陶菁扶毓秀在石阶上坐了,他自己才要坐到她身边,就被闻人离抢了位置,“如果这皇陵真的都是单行道,那皇后想再回到这里,恐怕着实要花费一番功夫,前提是他还得有那个本事撬开舒三郡主的嘴。” 毓秀气定神闲,“我们且在这里静静等待就是了。” 她话说的随性,心里却并非不忐忑。 陶菁屈身在她面前,帮她擦去脸上的灰尘汗水,又摸着她的头发笑着说了句,“要是现在有一面镜子,下士一定举到皇上面前,让你看看自己有多脏。” 毓秀也知道自己一定十分狼狈,她一看到陶菁身上皱巴巴脏兮兮的衣服,就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她的衣服也曾一同被扔到那个让人恶心的老鼠洞里。 回去之后,恐怕几天都吃不下饭了。 闻人离心里郁闷,他明明把这个宠侍挤到一边去了,他却不死心地又凑到她面前,死皮赖脸的功夫可见一斑。 他第一眼见到陶菁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绣花枕头,靠一副壳子爬上龙床得到恩宠,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个胆量只身跑来护驾。 他与毓秀两人的交往,似乎也十分特殊,经过同生共死这一番患难,出去之后,这人少不了要恩荣加倍。 一想到当初在殿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侍子竟三番两次威逼他下跪,闻人离胸中就升起一团火气,才要抬脚踹陶菁下阶,头上的通道就发出一声闷响。 章节目录 第9章 “毓秀!” 毓秀一抬头,就看到了姜郁的脸,前一秒还忧虑到极致的表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转为狂喜。 他叫她的名字也是脱口而出。 姜郁趴在通道口,把胳膊伸下来想拉毓秀的手,“快上来。” 闻人离与陶菁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表情都十分诡异。 灵犀也一脸惊异,“皇姐居然赌赢了。” 闻人离对灵犀笑道,“她赌赢了也有你的功劳,姜郁既不想让皇上死,也不想让你死。至于你们两个在他心里谁的政治分量更重,还说不一定。” 政治分量? 灵犀没有回话,只无声冷笑,通道打开的一刻,她也看到了姜郁的表情,她实在不相信,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失而复得的政治筹码时会露出的表情。 姜郁自束自律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控制不住对毓秀用情了。 他对毓秀动情这件事,灵犀早就知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她明白人情世故开始,就猜到姜郁对毓秀的动情。 可动情就只有动情而已,姜郁不会因为他的动情做任何争取,他对待毓秀的态度也不会因为他的动情有任何改变。 用情和动情是两码事。 用情免不了要用心,用了心,搞不好就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灵犀就已经看不透姜郁在毓秀身上用了几份真情,几分假意,当初他对她冷落冰霜时,又何尝不是在演戏,他在宫中对她温存暧昧时,说是演戏,也未必不是他心里真正的欲求。 姜郁见毓秀几个不动,忍不住又开口催促一次,欣喜的神色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不见,而是恢复到一贯的冷漠淡然,“事不宜迟,请皇上快上来吧。” 毓秀搭着姜郁的手走出通道,石阶上的几个人也紧随而上。 姜郁从上到下打量毓秀,“皇上可曾有受伤,可有惊吓?” 毓秀笑着答了句,“有惊无险。” 姜郁见毓秀面上污秽,身上的衣服也抽成一团,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尸腐血腥的气味,忍不住跪地请罪,“臣保护不周,让皇上受苦了。” 毓秀一时也有些感慨,就笑着扶姜郁起身,“伯良何必如此。” 闻人离冷笑着看二人你来我往,上前对姜郁笑道,“舒郡主怎么有气无力?难道是内伤复发了?” 舒娴靠墙坐在地上,呼吸急促,一张脸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十分憔悴。 姜郁这才讪笑着扶起舒娴,回闻人离一句,“我们走了很多路,娴郡主有伤在身,难免疲累。” 灵犀一声轻哼,“走了很多路的意思,是在帝陵里绕了一大圈吗?” 她心中满是对舒娴的怨恨,当下更忍不住怒火,走过去狠狠打了她一巴掌,“三表姐,你可真够狠毒,借刀杀人,过河拆桥,不义之事都让你做尽了,路还长,你我走着瞧。” 姜郁还来不及阻止,闻人离已快手抓住灵犀的胳膊,娴郡主身体孱弱,你不要再为难她了。我们还要她带路寻人,你把人弄死了,我们岂不是要困死在这里。” 灵犀对闻人离也一肚子的怨气,跺脚狠狠锤了他一拳,“在老鼠洞的时候,你打我可一点都没留情面,怎么,我是泥做的,她是水做的?” 闻人离抓着灵犀的手笑道,“我当你是妹妹才教训你,她同我无亲无故,我自然不会管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毓秀听闻人离说到“妹妹”两个字,心里就是一惊。 陶菁也一脸的好整以暇。 姜郁眯眼看着闻人离与灵犀,凝眉思索,半晌无语。 偏偏灵犀本人没什么知觉,只当闻人离是随口说笑。 气氛尴尬时,闻人离上前对舒娴笑道,“本王进帝陵就是为了寻人,请娴郡主带路。” 舒娴目光一闪,垂眉笑道,“帝陵之中,并没有其他人,不知殿下所谓的寻人,是什么意思。” 闻人离似笑非笑,“事到如今,郡主还要装糊涂?” “殿下说的,我不明白,更没法带路。” 舒娴看向姜郁的眼神满是怨愤,姜郁明知她责怪他救人,心中却并无愧疚之意。 毓秀上前劝道,“事到如今,郡主何必还要百般推阻,朕已经知道帝陵之中并无恭帝的失身,大肆拆捣,彼此间就没有退路了。若郡主肯带我们去见人,之前发生的事,朕既往不咎。” 姜郁见舒娴腹背受敌,才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毓秀摆手阻拦,“伯良只当我受了三皇子殿下的蛊惑,今日必定要将这件事追究到底,至于是大张旗鼓的追究,还是我们悄无声息地看过,全在郡主一念之间。” 舒娴还要再推脱,闻人离已经不耐烦了,“明人不说暗话,娴郡主如果不带路,我知道有一个好去处能让你开口。你们舒家在皇陵之中私设刑坑,不知有多少冤魂葬身鼠穴之中,郡主是不是也想试试被活活啃断骨头的滋味。” 灵犀本就心有不甘,听到闻人离的话,竟也生出跃跃欲试的念头。 舒娴受了威胁,面上却并无惊惧之色,而是转向毓秀笑道,“臣与皇后殿下重返主墓之时,见皇上已经找到逃生的密道,其实只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就能找到你们要见的人了。” 毓秀猜不出舒娴说的是真是假,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闻人离也将信将疑,“既然如此,请娴郡主前面带路,如果让本王知道你耍花样,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本就对舒家人厌恶至极,眼前这个女子更是凑齐了舒家人背信冷血,卑鄙无耻的所有品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第一个下通道。 陶菁摇头轻笑,对毓秀眨眨眼,举着火把第一个走下去,闻人离挟制着舒娴,与灵犀三人走在中间,毓秀和姜郁落在最后。 毓秀放心不下陶菁,下了台阶之后时不时就会向前张望。 姜郁发觉了毓秀的小动作,就强笑着问一句,“他怎么进来的?你们又怎么会下了通道?” 毓秀也没什么好隐瞒,就把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跟姜郁说了。 姜郁见毓秀一脸云淡风轻,心里十分难过,“皇上,臣是迫不得已,本心是一刻也不想同你分离的。” 毓秀忙摇头笑道,“伯良不必自责,朕都明白。” 姜郁听毓秀话里有敷衍之意,只能暗自嗟叹。 你真的明白吗? 两人沉默半晌,姜郁才又沉声说了句,“舒娴只是一时糊涂,请皇上不要追究她谋逆的罪名。” 毓秀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暖笑,“朕才在墓室里许诺,若娴郡主能带我们见到恭帝,那她过往所作的事,朕一概既往不咎。君无戏言,伯良不必担忧。说来,她不止得罪了我,也得罪了灵犀,那丫头受了委屈不会善罢甘休,伯良要劝她宽心才是。” 姜郁从毓秀话里听到一丝讽嘲,心里一凉,说不出话了。 她果然不是不在意。 毓秀一扭头就看到姜郁阴郁的表情,唯恐他生疑,就笑着问了句,“伯良与郡主出去之后是怎么找回主墓的,又是怎么猜到我们都在另一条通道里的?” 姜郁轻咳两声,“皇陵里都是单行道,舒娴旧伤复发,昏迷了好一阵子,她醒了之后,臣已言辞责斥了她。舒娴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到底还是回心转意。” 毓秀笑着点点头,心中却另有所想。 他二人的私语有几句落到灵犀耳里,引得灵犀失声冷笑,“好一句回心转意,却不知伯良如何威逼利诱,才使得三表姐回心转意。如果我们待会见到的人是真,舒家难辞其咎,就算皇姐不追究,本宫也不会善罢甘休。” 姜郁皱眉道,“恭帝退位的事,必然事出有因,臣劝皇上大事化小,毕竟献帝也曾牵涉其中,要是把当年的一团烂帐曝白于天下,唯恐损伤皇家的颜面。” 毓秀点头笑道,“伯良言之有理,家丑不可外扬,朕会斟酌处理。在事情的真相还没弄清楚之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姜郁见毓秀的态度模棱两可,就知道她心中早有定论,劝也无益,只会让她多心,索性也就不多话了。 这一条通道长的像是没有尽头。 众人才经历之前的生死,眼下都十分谨慎。 姜郁试探着去握毓秀的手,毓秀笑着看他一眼,到底还是由他去了。 谁知姜郁的手越握越紧,捏的毓秀生疼,又走了半晌,他却突然扯住毓秀,一把将人抱在怀里。 毓秀被抱的不知所措,姜郁却什么都不说。前面的人也没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或许时间很长,又或许只有一瞬,毓秀感觉不到姜郁抱她的时间有多长。 最终他还是轻轻放开手,冰蓝的眼眸掩藏一瞬的灼热,二人再往前走的时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章节目录 第9章 姜郁才放开毓秀,带路的舒娴就停住脚步,指着一边光滑的墙面对众人道,“打开这扇门,就是通往石屋的暗道。” 这面石墙毫无稀奇之处,要不是预先知道开门的机关,恐怕很难发现其中的端倪。 闻人离催促舒娴开门,陶菁却借机凑到毓秀身边笑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皇上怎么脸红了?” 毓秀像做了错事被抓在当场,一时表情窘迫,陶菁见她不好意思,也不再逗她,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姜郁,一笑而过。 通道门一开,陶菁手里的火把就被闻人离接过去了,他的步伐比别人都快出许多,舒娴被迫也得步履匆匆地赶路,体力不支,终于又咳嗽了好几声。 姜郁一脸凝重,走过去搀扶舒娴。灵犀就只是幸灾乐祸。陶菁落到与毓秀并排,就拉着她的手小声笑道,“我不在的时候,皇上想我没有?” 毓秀哭笑不得,“你又胡言乱语。” “怎么叫胡言乱语,我几次回头,都看到皇上在看我,一次两次,你还能说我是自作多情,三次五次,就是你我心有灵犀了。” 论厚脸皮,毓秀自问比不过陶菁,索性也就不说话。 陶菁讨了个没趣,只能偷看毓秀的侧脸解痒,看来看去,把毓秀看的浑身不自在,只能开口呵斥他一句,“你别看了。” 陶菁这才摇头晃脑地把头转到正面,一只手滑到毓秀腿侧,先是拉了一把她的衣衫,之后又故作不经意地在她腿上摸了几把,“出去之后,下士伺候皇上沐浴吧。” 毓秀嗤笑一声,“你还是先把自己洗干净吧。” “我把自己洗干净之后,伺候皇上沐浴。” “用不着。” “皇上说变脸就变脸,之前还对我和颜悦色,一言不合,又变回从前的疾言厉色了。” 两人在后你一言我一语,姜郁虽然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内容,却把一双拳头攥了又攥。 又走了不知多远的路程,总算看到了道路尽头的石门。 陶菁对毓秀笑道,“这里早就不是皇陵的范围了,我们穿过了半座山。” 毓秀皱着眉头看着陶菁,才要小声问他什么,陶菁就凑到毓秀面前笑道,“我想起皇上的味道了。” 毓秀一头雾水,“什么味道?这一身尸腐血腥气?” 陶菁摇头轻笑,一双眼只盯着毓秀的红唇,目光暧昧温柔。 毓秀就是傻子也明白他暗示的意思了,一想到之前那个让人窒息的吻,她全身的血都逆行了。 这家伙真是个祸害,毓秀干脆离他远一点,可她走几步,陶菁也走几步,始终跟在她身边形影不离。毓秀也不好再动,生怕别人侧目。 舒娴开动机关,石门轰隆开启,里面的石室灯火通明。 这间石室除了摆着酒坛子之类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再开一道门,又是一条走廊,穿过走廊再开一道大门,里面又别有洞天,虽然材料用的都是石头,可建造工事却极为精巧。 毓秀原以为恭帝被囚困,状况一定十分凄惨,可看地宫之中的建造,俨然一座华丽的石府。 走过一个类似院子的空旷石室,前面是一扇巨大的双开石门,舒娴走过去扣了三下门环,不出一会,就有仆役打扮的人来开门。 穿过石门,又是一大片院子一样的巨型石室,两边居然有石做的回廊,假山流水,盆栽绿植,要不是头顶看不到蓝天,这庭院真不像是在山中洞穴里建造的。 石院之后就是正厅,厅中的布置跟一般的公侯府第没什么区别,反而更富丽堂皇,往来的仆役侍女都各做各的事,只当没看到来客。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舒娴叫来一个侍女问了句,“先生和夫人在什么地方?” “在望云阁。” 舒娴叫人通报有客上门,侍从们才匆匆去了。 管家将毓秀几个带到一间雅致的会客厅,众人各自找座位坐了。 闻人离与毓秀坐了两边的主客位,姜郁坐在毓秀下首,灵犀坐在闻人离下首。陶菁就只站在毓秀身后。 舒娴等在门口,见主人家来了,就躬身拜道,“先生。” 毓秀和灵犀看到那人的一刻,都当场变了脸色。 姜郁也吃了一惊。 被舒娴叫做先生的人,竟是舒辛。 虽然毓秀之前就曾猜测舒辛尚在人世,可如今看到他本人,还是冲击不小。 这些年过去了,舒辛的容貌几乎没有发生什么改变,还是从前的俊容仙姿。 灵犀心中百味杂陈,早已冲上前去同舒辛相认,“父亲。” 舒辛见到灵犀也十分欢喜,笑着打量她的容貌身姿,拍拍她的头,“这些年过得可好?” “父亲明明还在人世,怎么抛下女儿躲在这里?” “我离开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何况还有姜汜照顾你,我没有什么放心不下。” 父女俩说了几句话,舒辛却越过灵犀看向毓秀。 毓秀这才上前对舒辛行礼,可她半晌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谓,反倒是舒辛自己开口解围,“秀儿像他们一样叫我先生就是了。” 毓秀这才笑着叫了一声先生。 舒辛看着毓秀,温声笑道,“这些年我一直想同秀儿再见一面,可又不愿再见,你我再见的时候,舒家怕是就要走到尽头了。” 毓秀明知舒辛意有所指,忙低头回一句,“先生多虑了。” “多虑吗?不尽然吧,食梁之虫,大厦将倾。” 一句说完,他又哈哈笑了两声,看着两个女孩脏乱的衣衫,正色问道,“你们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入帝陵的时候走到陷阱里去了吗?” 灵犀睥睨舒娴,冷笑一声,“这就要问问三表姐了,给了我一张假的机关图,把我引到鼠窟,险些没被那些恶心的畜生咬死。” 舒辛闻言,大惊失色,转头向舒娴问了句,“灵儿说的是真的?” 舒娴一瞬看到舒辛凌厉的眼神,吓得立马低下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舒辛面无表情,轻声哼笑,“问你话你怎么不答?对灵儿下手是你母亲的示意,还是你自作主张?” 舒娴哪里敢说是舒景的示意,只能认下是她自作主张。 舒辛拍拍灵犀的手只当安慰,随即又拉过毓秀的手看她的手心,“都磨破了,是秀儿救灵犀从鼠窟里逃脱的?” 毓秀点点头,舒辛望着她展颜一笑,一如当年他在桃花树下教她拉琴时,对她说“许下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时的表情。 闻人离冷眼看三人叙旧,忍不住上前问道,“我母亲在哪里?” 舒辛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闻人离,却一直刻意忽略他的存在。除了眼睛的颜色,他和他父亲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看就让人厌恶。 闻人离又何尝不对舒辛嗤之以鼻。 姜郁见场面尴尬,就上前对舒辛躬身打了招呼。 舒辛只回了姜郁一声冷笑,半晌不发一言。 毓秀心中不解,舒辛排斥闻人离情有可原,可他为何对姜郁也这般冷淡。 灵犀眨巴眼看了众人的表情,对舒辛笑道,“三皇子殿下来西琳就是为了见姨母一面,父亲能不能通融一下。” 舒辛摇头苦笑,半晌才回了灵犀一句,“她是秀儿的姨母,却并不是你的姨母,这其中的事,等她自己告诉你们吧。” 此言一出,众人的反应各有不同,灵犀还懵懂不知,毓秀已经猜到了舒辛话里的意思,怪不得之前闻人离称呼灵犀为妹妹,原来他早就知道灵犀也是明哲戟的女儿。 怪不得闻人离对灵犀宠爱有加,原来竟是因为他们是兄妹的缘故。 舒辛叫人带他们去沐浴更衣,等毓秀几个身上都整理好了,侍从就引他们来到一间石屋门口。 通报之后,毓秀几个被安排在偏厅等候,姜郁与舒娴早来一步,正在里面窃窃私语,似乎在为什么事争执,看到毓秀与闻人离来到,两人才缄口不言。 毓秀还未落座,舒辛就迎到门口,笑着叫她过去。 “我一个人?” “请皇上移步。” 毓秀听舒辛称呼她为皇上,到底还是有点别扭。 “先生怎么突然这么称呼?” 舒辛亲自为毓秀开门,“秀儿本来就是皇上,如今打理妥当,更显出帝王威严。” 毓秀一时无语,只能回报舒辛一个笑容。 门一开,她就看到了里面的明哲戟。 从很久以前,毓秀就一直听说明哲戟的传闻,当年的夺位之争,牵连无辜之人不在少数,她上位之后,又将一众姐妹杀的杀,贬的贬,远嫁的远嫁。政事上一意孤行,崇尚严刑峻法,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是西琳少有的暴君。 可毓秀眼前看到的这个人,倾国之姿,一笑嫣然,身材窈窕,袅娜多姿,一双明眸如两团烈火,让人一见,就再也忘不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闻人桀与明哲戟缘分的初始,是他被北琼当作一件礼物送来给她当皇妃的时候。 北琼才经历一场政变,正统的说法是皇帝暴毙,皇储继位,民间口口相传的却是皇太子弑父夺位,在朝中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新皇上位免不了要排除异己,琼帝就趁机将一直厌恶的异母幼弟,以和亲之名,实则羞辱的方式,送给西琳女皇做男妃。 明哲戟从一开始就猜到了琼帝的用意,可她若是拒绝和亲的请求,于两国情面有损,虽然心里百般不情愿,也只能勉强先把人留下来。 才满十六岁的皇子,身材还很纤细,容貌也带着少年特有的雌雄莫辨的魅力,只有那一双狼的眼神,昭显他是北琼人。 两个人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不好,明哲戟觉得闻人桀看人的时候太有侵略性,让人浑身不舒服;闻人桀觉得明哲戟为人太过清冷,白白浪费了她倾国倾城的容貌。 虽然朝臣都催促明哲戟给北琼一个交代,她却把封妃的事一拖再拖。她心里只有舒辛,当初登基的时候也曾暗自下定决心,除了他之外,后宫再不留他人。 西琳宫里朝外都觉得明哲戟做的太过分,闻人桀是个落难皇子,要他来做西琳女皇的皇妃已经够羞辱了,女皇却还迟迟不行礼加封,他住在宫里名不正言不顺,处境十分尴尬。 且不说人送来的第一个月,明哲戟连永福宫的门都没进过。 上下都在为闻人桀抱不平,他本人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相反,他还很享受这种躲闲避世的状态。 他是个男人,不需要一个女人的恩宠,皇妃的头衔贯到他头上,只会让他感到负担。 明哲戟虽然不见闻人桀,却时时派人去查看他的一举一动,得到的回话是,小皇子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练武,不与人交往,也不出宫门,日子过的单调得很。 两人最初相识的一个半月里,就勉强维持着这种平衡,他们真正交往的开始,是在舒辛的寿宴上。 恰巧舒辛的生日在秋猎时节,明哲戟每年都会在京郊的猎场安排三日大宴。 北琼人善牧猎,可闻人桀的身材实在太瘦小了,骑在马上怕是要被颠散,明哲戟就没帮他准备狩猎的弓箭马匹。 闻人桀只能坐在座上看热闹,见到舒辛与明哲戟一同挽弓上马,他才觉得有点不甘。 着武服的明哲戟英姿飒爽,她在舒辛身边的时候,会露出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倾城笑容,配上她绝色的容颜,的确十分惊艳。 闻人桀的心里生出异样的滋味,虽然不得不同人分享,可那个女人也是他的女人,一过了封妃大典,他也能得到她了吧。 看台上的众人都等候皇上狩得猎物归来,可过了一个时辰,传来的消息却是,跟随保护的御林军同皇上皇后走散了。 侍卫们倾巢出动,集体加入寻人的行列,闻人桀起初还按兵不动,眼看天色渐晚,他才按耐不住,叫人备了一匹性子安静的马,和一条上了年纪的猎犬。 猎区灯火通明,喧闹声此起彼法,猎犬狂躁不安。 闻人桀屏退了跟随他的侍从,慢慢安抚马匹与猎犬的情绪,两只畜生才安静下来。 他们出发之前,他曾叫服侍明哲戟的嬷嬷拿她贴身穿的衣服给猎犬闻过,老犬一开始找的很辛苦,出了猎区范围之外,它找人的速度反而快了许多。 闻人桀拍马在后面跟着,怪不得派了那么多人都找不到明哲戟的下落,原来她根本已经冲出猎场,迷途不知归路。 秋风寒夜,周围已听不到人声,猎犬将闻人桀带到一处断崖就不走了。 闻人桀下马一看,断崖虽然不算很高,却十分陡峭,明哲戟与舒辛要是从这上面掉下去的,就算不死,恐怕也受了重伤。 他站在寒风中做了一番取舍抉择,终于还是攀着断崖爬了下去。 中途有几次他都差点手滑,好在他臂力惊人,反应也十分敏捷,总算有惊无险。跳到崖底的那一刻,为发泄也好,他就大声喊叫明哲戟的名字。 明哲戟之前已经疼晕了,她是被闻人桀不甚客气的嘶吼吵醒的。 成年之后,已经没人敢连名带姓直呼她的名字了。 在此之前,两人说过的话寥寥无几,明哲戟也分不清叫她的人是谁。 怎么应声也是一个大难题。 闻人桀喉咙都喊破了也没得到回应,心里的郁闷就不用说了,才想着要不要找个树枝点一根火把,就被脚下的障碍物绊了一个跟头。 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只摔死的野猪。 闻人桀小声咒骂一句,站起身继续走,没走几步,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幸亏他反应及时,踉跄之后还是站稳了,才回身踢了那东西一脚,就听到哎呦一声闷叫。 闻人桀忙俯下身子去看人,不用说了,出声的正是他费尽辛苦要找的人。 “我叫了皇上那么多声,皇上为什么不应?” 明哲戟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才被踢了一脚,口气哪里还好得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直呼我的姓名。” 闻人桀本就厌恶明哲戟一贯居高临下的态度,无缘无故被叫了东西,当场就发作不干了,“我好心来救你,你还目中无人,我不管你了。” 他愤愤走出几步,只等着明哲戟服软叫他,结果那女人一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待在原处比死了还安静。 闻人桀只能自己又走回来,“这种时候也要意气用事,皇上恐怕成不了一代明君。” 明哲戟受了嘲讽,心里百味杂陈;闻人桀见她默不作声,以为她有妥协的意思,就和缓了自己的态度,跪在她面前问了句,“皇上怎么会落到这里?” 明哲戟吞吐着答了句,“追野猪从上面摔下来了。” 闻人桀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捂着嘴偷偷笑,笑够了才又问一句,“皇后殿下怎么没同皇上在一起?” 一句问完,明哲戟又气急败坏起来,“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到底是谁手下的兵,没学过规矩?” 搞了半天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闻人桀一早就知道他存在感低,可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无视,到底还是挫伤了他的自尊。 “皇上不记得我了?” “一路跟来护驾的侍卫那么多,朕要一个个都记住?” “我不是来护驾的侍卫。” “那你是什么人,伯侯家的公子?” 闻人桀摇头苦笑,“我是北琼送给皇上的国礼,才几天皇上就忘了?” 明哲戟哪里不记得,入席时她就一眼看到了闻人桀,一身武服套在他单薄的身体上,说不出的违和,又有莫名的契合,若有心似无意,她就多看了他好几眼。 她骑马出去的时候,这家伙还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来着,她当时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怎么偏偏找来的会是他。 两人渐渐看清对方的轮廓,却看不清彼此的表情,闻人桀找了根木棍生了火,举到明哲戟眼前问了句,“皇上可有哪里受伤了?” 一看清楚人他就吓了一跳,她面上满是鲜血,甚是可怖。 “皇上撞到头了?哪里疼,晕不晕?” 明哲戟也觉得脸上黏黏的不舒服,抹了一把才知道,头上的确是流血了,好在既不疼也不晕,血也早就凝结了。 “腿疼。” 闻人桀才撕了衣服替明哲戟擦净脸上的血迹,听她说腿疼,忙举着火往她腿上照。 “大腿疼还是小腿疼?” “都疼。” “两条腿都疼?” 他一边问一边用蛮力把她裤子撕了,左边大腿划伤了几道,好在只是皮外伤,流血也不是很严重,右边小腿骨的伤势比较麻烦,碰也碰不得,十有八九是骨折了。 明哲戟下身的衣料被扯的七零八落,她想出手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单看闻人桀的瘦弱模样,是万万想不到他手上有这么大的力气,要是他起了歹意,她哪里还有反抗的力气。 “你离我远一点。” 闻人桀正想着帮明哲戟包扎大腿上的伤,就听到她说这么一句,一抬头看到她满是戒备的表情,一时也有点哭笑不得,“皇上的腿的确漂亮得很,白白滑滑的露在我面前,说不定我也会动心,可它现在又是受伤又是流血,我看着就倒胃口,哪里还有心情对你做什么。” 明哲戟被嘲讽的面红耳赤,闻人桀看她窘迫的样子,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把撕下来的半条裤子递到她手里,“皇上晕血了吗?脸怎么这么红,不如拿这个挡一挡。” 被调戏的知觉越发明显,明哲戟一气之下就把裤子扔到闻人桀脸上,“你胆子太大了。” 这个动作羞辱的意味太浓,她出手之后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闻人桀拿下裤子之后眼神就变了,一张脸凑到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嘴唇,“要不要我真做点大胆的事情给皇上看看。” 章节目录 第9章 明哲戟这才感觉到危险,这家伙像狼一样的眼神又出现了,她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件猎物,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张嘴把她撕碎了。 闻人桀如愿以偿地在明哲戟眼中看到恐惧,他原本只是抱着吓唬她的心态,可不知不觉中竟生出假戏真做的念头。 虽然他从前没有抱过女人,可这种事好像只凭着冲动就能做,完全可以无师自通。 “荒郊野岭,只有你我,就算我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 闻人桀用的是威胁的语气,明哲戟面上却不为所动,虽然他的手正在做的事让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就算你图一时之快杀了我,于你又有设么好处?” 想阻止一条想吃人的狼,正面对抗显然不是明智之举,还是抛出几块骨头更实际。 闻人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里的欲望渐渐被另一种欲望所代替,“救了皇上于我有什么好处?” 这天下间果然没有不受利诱的人,眼看事情回到了自己的掌控,明哲戟禁不住一声冷笑,“这要看你想要什么好处。” 闻人桀被明哲戟倨傲的态度激怒,转瞬又生出灭她气焰的心思,“要是我说我想要的就是皇上,皇上预备怎么办?” 明哲戟冷颜笑道,“如果那真是你心中所想,我自然无能为力。你才说过这种时候不要意气用事,逞强对你来说没有一点好处,不如想清楚要对我开什么条件。” 闻人桀一声嗤笑,“我要回国。” “这个简单,朕一日不举行封妃大典,北琼的使臣就没办法回去交差,再过些日子,朕找个借口把你退回去就是了。” “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明哲戟答应的干净利落,可一看到闻人桀欣喜若狂的表情,又忍不住泼他一盆冷水,“送你回去简单,可你回去之后呢?” 闻人桀何尝不知回去之后困难重重,可他不想在明哲戟面前示弱,就故作满不在乎地回了句,“这个就不用皇上操心了。” 明哲戟轻哼道,“你连之后的路要怎么走都没想好就急着回去,回去也是送死。你皇兄既然狠得下心把你送来西琳,想杀你时自然也不会手软。你现在年纪还小,看似温顺无害,要是你再长几岁年纪,就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早晚要找借口处置你。” 明哲戟说的,闻人桀一早就心知肚明,可自己的处境被人用这么冷漠的口气点出来,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好受,“皇上说的是自己的经验之谈?我听说你继位之后,把自己的姐妹杀的杀,囚的囚,嫁的嫁,的确有够狠毒。” 明哲戟轻轻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了句,“能保的我都保了,她们嫁的都是有权有势的夫君,失去西琳皇族的身份,也要伴随失去一点尊严,然而福祸相依,只看她们自己怎么利用。” 她说的话,闻人桀并不能十分明白,明哲戟见他一脸懵懂,就笑着说了句,“操心别人家的事,不如操心你自己,你说说看你回去之后的计划,要是行得通,朕就放你走。” 闻人桀两条眉毛皱成一条,生怕明哲戟变卦,“皇上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我的计划行不通,你就不放我回去了?” “放还是要放,眼不见为净,我也不想在宫里摆一个随时准备咬人的狼崽子。你的计划行不通,我就帮你想一个,想到行得通为止。” 闻人桀心里好奇,“既然如此,不如请皇上先赐教。” “说不上赐教不赐教,我只说说如果是我处在你的位置上,我会怎么做。你已经十六岁了,若不是经历这一场变故,又被送来西琳,按理该分地为王。我把你退回去之后,你必定会受尽朝臣皇族的嘲笑,不如趁机装一装为情所困的痴人,借酒消愁,韬光养晦,切不可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半年在京中游手好闲,纵情声色犬马,再找个时机,借由别人的口,叫你皇兄为你封王封地。切忌要膏腴之地,要求一块贫瘠之地;切忌要兵马钱财,必然要一穷二白,孑然前往。封地三年,切忌招兵买马,整治农商,万万不可有所作为;暗地里叫人到民间查访,与民秋毫无犯;至于当地的官员,不必尽力拉拢,做足面上功夫即可,可你心里要了知他们每个人的身家人品,以被来日之用。” 闻人桀听的目瞪口呆,久久不发一言。 明哲戟忍不住好笑,“你要是连这一步都没想到,还提什么回去?回去了也要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闻人桀这才咳嗽一声,低头掩饰难堪,“三年之后又怎样?” “还能怎样?你闲散了这些年,名声早已传到你皇兄的耳朵里,他对你不会像起初一般戒备,这个时候你就要想一想到哪里去找钱了。” “找钱?” “当然要有钱,招兵买马要有钱,养谋臣将领也要有钱,收买人心要用钱,周济百姓也要用钱。当初既然领到的是贫瘠之地,自然要想方设法弄钱来养人养地。” 闻人桀头都大了,“我到哪里去弄钱?” “你是藩王,朝廷的俸禄赏赐不会少,可那些只是杯水车薪,最简单的弄到钱的办法,就是你娶一个富人家的女儿,说不定只靠她的嫁妆,就足够你养兵了。” 她说这话虽然只是就事论事,语气到底有些幸灾乐祸。 闻人桀心里不悦,反唇相讥,“皇上到底是想放我走,还是不想放我走?” 明哲戟被问的一愣,“你要走,朕当然放你走。” “皇上既然想放我走,为何还要利诱我让我娶你?” 这帽子扣的也是好没来由。 “朕什么时候利诱你让你娶我?” “你才说要我娶一个富人家的女儿,这天下间,还有哪个女儿富的过西琳女皇?” 明哲戟的嘴巴开开合合,闻人桀本以为她会骂他,可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声轻笑。 轻笑之后是大笑,她居然一连笑了好几声。 闻人桀看人都看呆了,自从他来西琳之后,听说的传闻都是明哲戟如何冷酷暴戾,平日里别说开怀大笑,就连一个微笑也是难得见的。 她会和颜悦色对待的人,也只有舒辛一个。 有那么一瞬间,闻人桀心里想的是,要是她能天天这么笑就好了。 明哲戟笑够了,闻人桀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我要娶你,有这么可笑?” 明哲戟看他脸色沉郁,就好心解释一句,“我不是觉得你说的话可笑,而是觉得你一本正经说笑的样子很可笑。我虽然是皇帝,可是这辈子嫁过一次,就不会再嫁了。人心是一整块的,只能给一个人,不能分给很多人。” 闻人桀心里不爽,忍不住就刺她一句,“皇上想给,也要那人想要才行。我怎么听说人是你横刀夺爱夺来的,到现在还不肯接受你呢。” 一句话彻底戳到明哲戟的痛脚,闻人桀眼看着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竟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感。 明哲戟缄口不言,,闻人桀也跟着沉默不语,帮她把大腿的伤口包扎好,又固定她骨折的小腿,背着她找路回去。 两人走了不知多久,闻人桀已气喘吁吁,明哲戟却还是不发一言。 他受不了她的沉默,就主动开口说了句,“皇上指点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自己的事上却执迷不悟。喜欢一个人,光对他好是没用的,他心里要是没有你,你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给他,他也不会领情,相反……” 相反什么还没说出口,明哲戟就出言打断他的话,“我和舒辛的事,不是那么简单。我虽然喜欢他,却从来没有逼迫他,继位之后,是他自愿娶我的。” 闻人桀失声冷笑,“就算他自愿娶你,他想要的也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身份地位。” 明哲戟摇头苦笑,“也许你说的没错,可也不全对。之前我劝你娶一个富家女儿,就能事半功倍,这其实是我的经验之谈。” 闻人桀大吃一惊,“皇上的那个富家女儿,就是皇后?” 明哲戟笑而不语,闻人桀忍不住催促她道,“皇上别打哑谜了,话直说更好。” “若这世上人人都直话直说,不需要拐弯抹角,那是更好,还是更坏,谁也说不定。人活在世,哪里有那么多随心所欲,你现在年纪还小,很多事要在今后的日子里慢慢体悟,一句忠言不妨铭记在心。” “皇上的忠言可是叫我闭嘴?” “闭嘴没必要,记得话到嘴边留半句就是了。所谓净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要是有那个野心夺取北琼的天下,不如先做到净口。” 闻人戟生出争强之心,“皇上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总是喜欢倚老卖老。你等着瞧好了,来日我们一定要比个高低。” 章节目录 第9章 明哲戟只当闻人桀意气用事,“好啊,朕等着跟你一决高下。” 听她的口气,是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闻人桀一时也有些气愤,就轻哼一声说了句,“皇上也不必觉得胜券在握。我的处境虽然不好,你的地位也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稳固。” 他怎么知道她自己的想象是什么。 明哲戟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你说说看,我的地位怎么不稳固了?” “皇上失踪这么久,侍卫们还找不到人,实在太不寻常了。那一群人在猎区里像无头苍蝇一般闯来闯去,依我看,是受了人的吩咐才有意拖延。” 明哲戟笑着摇摇头,“那你说说看,他们为什么要刻意拖延?” “大概是皇上得罪了朝中的哪位权臣,他借机想给你一个教训。” 明哲戟被闻人桀的语气逗笑了,“治国要先治人,想要治人,手里要先有可用之人,你要保全跟随你的那些人的安危,还得拥有承诺荣华富贵的权利,否则,谁肯站在你身边替你做事?你说的不错,我的处境的确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闻人桀有点感慨,半晌才皱着眉头问了句,“皇上和皇后什么时候走散的?” 明哲戟冷笑道,“才出来没多久,我们就分道扬镳了,他看到了一只鹿,招呼也没打一声,就自己追了出去。” “皇上为什么不同皇后一起去?” “那只鹿很漂亮,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想追出去的时候,它已经跑远了。” 闻人桀恍然大悟,“原来皇上的弱点,就是心不够狠。” 他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对畜生也能动了恻隐之心的人,会用那么激烈的手段,把西琳的皇室弄的支离破碎。 明哲戟才要回话,就听见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 闻人桀整个人都绷紧了,“皇上,我们是等他们过来?还是我带你躲起来?” 明哲戟哭笑不得,“人都找来了,你干嘛还要带着我躲起来?” “你是我找到的,凭什么要他们后来者抢了功劳。” 这闹别扭的理由也是稀奇。 明哲戟嗤笑一声,“是你救了我,我会铭记于心,答应你的事也一定做到。快点喊一声招呼他们过来。” 闻人桀眼看着那一团团火光越来越近,突然就犯了浑,背着明哲戟躲到山脚下的一个角落里,拿树枝盖在两人身上,“嘘,别出声。” 明哲戟弄不懂闻人桀的用意,“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我说了我会信守承诺,君无戏言,快抱我出去。” 闻人桀伸手捂住明哲戟的嘴,“我知道皇上会信守承诺,可是我改变主意了,你是我找到的,我不想让别人也找到,他们走了之后我会背你回去的,我认识路,没关系。” 明哲戟挥开闻人桀的手,“你怎么突然任性起来了,我这么重,你要自己把我背回去吗?” “皇上一点也不重,何况我的力气很大,你太小看我了。” “好好好,就算你力气很大,可四野这么黑,我们走迷路了怎么办?还是把救兵叫过来……” 闻人桀突然就耍了脾气,用蛮力捂住明哲戟的嘴,趴在她耳边轻声威胁一句,“我说了不叫就不叫,我找到的绝不让给别人。你要是再吵我就把你绑起来。” 明哲戟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家伙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起疯来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执念,也十分的没有逻辑。 中途她试着挣扎了一次,闻人桀在她受伤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人马上就到跟前了,皇上不要动来动去,要是让人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我一定要你好看。” 明哲戟也搞不清他到底是想救她还是想等人都走了再杀她灭口,她只知道她现在坐的位置十分尴尬,闻人桀是紧贴在她后面把她抱在怀里的,两个人靠了这半天,那小子的语调都不正常了。 身下更有个什么东西一直顶着她。 闻人桀也很痛苦,要不是马上有人要找过来,就照他现在的状态,绝不会无所作为。 明哲戟起初还觉得窘迫,可她听到闻人桀越发沉重的呼吸,竟开始觉得好笑。 忍着忍着,她就忍不住了,嘴巴被他捂着,自然是没办法笑出声的,可身子却止不住微微颤动。 闻人桀难过的生死不能,又被明哲戟嘲笑,心里的郁闷就不用说了,“你再笑,我就地办了你。” 放狠话起到了反效果,他越是示威,她越觉得有意思。 闻人桀自尊受挫,冲动之下,就放了盖她嘴巴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转向他,狠狠吻上她的唇。 她的嘴巴比他想象的还要软甜,很好,太好了,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明哲戟没料到闻人桀会突然亲她,眼下被袭击的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 闻人桀显然没有什么经验,一开始还凭着本能咬了她两口,可随着试探的加深,他就渐渐的找到了一点方法,不知不觉,舌头就顶破了她的牙关,放肆兴风作浪。 明哲戟的头被迫转了一个角度,扭着脖子接吻十分别扭,闻人桀强势的侵入也让她很不舒服,总觉得自己被凌驾了。 最后她还是成功地扒掉闻人桀捏她下巴的手,将头转回正面大口呼吸。 闻人桀被打断了难免心中不快,可他的手马上就找到了别的事做,嘴巴也顺势咬上她的脖颈。 这家伙抓她的时候完全没控制手劲,她差一点就痛叫出声。 要不是侍卫们渐行渐近,闻人桀绝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身上盖的树枝被揭去,闻人桀脸上的失望掩盖不住。 明哲戟听他唉声叹气,除了逃脱升天的如释重负,居然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舒辛一掀开乱树枝就看到两个人躲在下面,心中惊诧不已。 小皇子怎么也在? 两个人都醒着,明明听到了叫喊的人声狗吠,为什么不出声回应?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抱在一起干什么? 后头跟来的侍卫看到这种情景也有点不知所措,几个首领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回避还是救人。 最尴尬的是舒辛,明哲戟不像迷路,倒像是特别跑来跟这小子野合的。 明哲戟见舒辛面无表情,不似一贯的温柔和顺,猜他是因为丢了颜面,心里过不去,就笑着解释一句,“我追猎物时同侍卫们走散了,后来又被马甩下断崖摔伤了腿,幸亏子枭救了我。” 闻人桀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抱明哲戟的手,起身对舒辛拜道,“一时慌乱,分不清来人是敌是友,就拉着皇上一起躲起来了。不知皇后驾到,实在失礼。” 舒辛冷笑着看他一眼,“殿下的确失礼,我们呼叫了那么多声,你们明明听到却不应,要是耽误了救人的时机,皇上出了什么意外,你万死不足以谢罪。” 闻人桀小声顶了句嘴,“要是有人趁机对皇上不利,我更是万死不足以谢罪。” 明哲戟被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逗的嘴巴止不住地往上翘,“哪里有什么万死,至多一死而已。有惊无险,也没什么可追究的。快扶我起来吧。” 舒辛才要上前,闻人桀已经抢先把人搭着胳膊抱起身了,“皇上两条腿都受了伤,恐怕没法骑马,请皇后在前面带路,我抱皇上回去……” 他一句还没说完,舒辛就从他手里把人接过去了,低头一看,明哲戟果然两条腿都受了伤,左边大腿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好了,可她的裤子少了一大半,春光乍泄,难怪侍卫们都看直了眼。 舒辛长叹一声,脱下外袍替明哲戟披在身上,将人抱到马上,围着她坐好,“小皇子没做什么冒犯皇上的事吧?” 他一边问一边用脚磕马肚子,侍卫们也都纷纷上马跟上。 明哲戟回头一看,闻人桀还傻呆呆地站在原处,脸上一副手里的人被横刀抢走的落寞表情。 她心里不忍,就挥手吩咐一句,“为皇子殿下安排坐骑。” 闻人桀坐上马,脸上的表情才缓和许多,藏着小心机从队尾追到队首,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皇上答应我的事还做数吗?不会过河拆桥吧?” 明哲戟难得同舒辛亲密接触,整个人的状态都有点不对,直到闻人桀追上来搭讪她才渐渐放松,“朕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会履行承诺,你不用担心。” 闻人桀料到舒辛好奇他们说什么,却也猜到以他高傲的秉性,不会直言相问,就笑着看他一眼。 这眼神在舒辛眼里像极了挑衅。 明哲戟见闻人桀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又好奇又好笑,“你身上好了?” “什么好不好的?” “你刚才不是喘的很厉害吗?现在没事了?” 闻人桀这才明白她说什么,一扭头见明哲戟的如花笑颜,两颊红的像烂熟的苹果。 章节目录 第9章 几个人各怀心事,回去的一路都无话。 舒辛把明哲戟送回行宫,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小皇子真的没对皇上做什么吗?” 明哲戟想了想,笑着摇摇头,“小孩子意气用事,说话冲了一些,他救我是好心,皇后也不必对他太严厉了。” “臣不敢。” 舒辛的笑容向来精致的无懈可击,明哲戟每每看他的时候都会生出错意,觉得他是喜欢她的。 可错意就只是错意而已,那个人性子和顺,对谁都笑容灿烂,一个完全没有棱角的人,等到他生气的时候都很难,更别说看清他的真心。 明哲戟看着舒辛,轻轻叹了一口气。 御医帮明哲戟包扎伤口,又正了骨;闲杂人等规避,嬷嬷们正伺候她擦身换衣,外头就禀报小皇子求见。 明哲戟好奇他来干什么,就吩咐把他宣进门。 闻人桀一身干净利落,大概是回去洗了澡又换了衣服,连头发都是新束的。 明哲戟笑着打量闻人桀,闻人桀也半点不吃亏,紧盯着明哲戟打量回去。 “有事?” “没事我来见皇上干什么?” “有事你就说吧。” 闻人桀看了一眼房里的侍从嬷嬷,轻咳一声说了句,“他们在我没办法说。” 明哲戟笑着把人屏退,“都出去了,你有事就说事。” 闻人桀也不忸怩,直接上前拉住明哲戟的手,“之前没做完的事,皇上还想做下去吗?” 明哲戟禁不住好笑,“朕从一开始就没想,想的只是你吧?” “就算是我好了,我想做,皇上跟我做下去吗?” 闻人桀目光炯炯,明哲戟被他看的脸颊发烫,在心里想了半天才说了句,“你从前是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有了念头要学会抑制。过些日子等我把你送回去,你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闻人桀一愣,眉头皱的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可我只想要你。” 明哲戟也是一愣,却又马上笑道,“我和你打个赌好了,赌你回去半年之后,念头就会打消。在你这个年纪的很多想法,过几年之后回头再想,只会觉得荒唐。” 闻人桀还要说什么,舒辛却推门走进房来,一见到床下站着一个人,就笑着说了句,“臣还奇怪为什么服侍的人都站在外面,皇上洗漱完了?” 明哲戟笑着点点头,转而对闻人桀小声说一句,“这里是行宫,这间宫殿不止住着我,也住着皇后,你快别胡闹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闻人桀还不肯走,满心不甘地盯着明哲戟,“皇上明日也为我准备狩猎的马匹弓箭吗?” “你也想去?” “光是坐着吃吃喝喝,等着别人拿猎物回来有什么意思,我也想下场玩玩。” “既然如此,朕明天就吩咐为你准备狩猎的弓箭,猎犬,随从和坐骑,你总该满意了吧?” 闻人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瞪了明哲戟一眼,“不满意。” 话说完,他连个礼都不行就转身走了。 舒辛望着闻人桀的背影,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眉头却已微微蹙起,“小皇子不懂礼数,皇上不能一味纵容。” 明哲戟本还面带笑意,听了舒辛这一句,她表情才有点僵硬,为了掩饰尴尬特别把头低了,“朕也不喜欢他没大没小,张扬跋扈的性子,过些日子,就找时机把他送回去。” 舒辛吃了一惊,“皇上要把小皇子送到哪里去?” “当然是他从哪里来,就送他回哪里去。” 舒辛心中纠结,“皇上要送人回北琼?” “这辈子除了你,我不会要别人了。北琼的国礼,我消受不起。” 舒辛笑着握住明哲戟的手说了句,“皇上的心,臣万分感念,你要是不喜欢小皇子,也不必非要把他送回北琼,留在宫里做一个富贵闲人也好。否则,于琼帝的颜面有损,唯恐会伤及两国的关系。” 明哲戟反握住舒辛的手,“朕心意已决。” 舒辛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无缘无故把人送回去,琼帝必然心中不快,等我想一个万全之策。” 明哲戟望着舒辛的笑脸,心里百味杂陈,谁能想到面上如此温柔和顺的人,内里却十分的冷漠乖戾。 “这事容朕再想一想,折腾一天,朕实在累了,皇后找人也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舒辛难得用审视的目光看人,在他发觉明哲戟留意到他的眼神之后,才戴回一贯的温柔面具。 第二日一早,众人吃了早饭,各自整装,准备奔往猎场。 明哲戟叫人预备了最好的马匹猎犬给闻人桀,又派了一队侍卫贴身保护他。 出发之前,闻人桀特别到明哲戟面前拜道,“若今日我猎获的野物最多,皇上有赏赐没有?” 明哲戟好整以暇,“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 一众人都吃惊不已,闻人桀也瞪圆了眼,“皇上说真的?” “君无戏言。” 他既然有胆子要赏赐,自然是有取胜的信心了,明哲戟也好奇他的极限在哪里。 “子枭不用高兴的太早,往年都是皇后摘得榜首,朕的金库安全的很。” 众人闻言大笑,舒辛也笑如春风。 闻人桀却凝眉冷笑,“皇上哪只眼睛看到我高兴来着,万千金银,我不稀罕,我要别的赏赐。” 明哲戟哦了一声,语气也带了几分玩味,“昨晚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忘到脑后了,金银你不要,你想要什么?” 闻人桀自然没有忘记明哲戟说的话,可他现在被一个念头冲昏了头脑,就在要人和要钱之中纠结。 众人见闻人桀犹豫不决,都在心里嗤之以鼻,看这小皇子纤细瘦弱的样子,实在不像善狩猎的模样,怎么有底气同皇上讨价还价要赏赐。 明哲戟不发话,底下的人也不敢催促,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心里期待什么。 良久之后,闻人桀才沉声说了句,“我不要钱。” 明哲戟的心跳乱了几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皇上不是都知道了吗?难道你要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再说一遍?” 明哲戟生怕他真的头脑发昏说出什么让人难堪的话,忙接话说了句,“九龙章的话,朕不能给你,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赏赐就是这个,要不要轮不到你。” 闻人桀被“轮不到你”激怒,愤愤回了一句“你等着瞧”,就飞身上马狂奔出去,侍卫们发呆了好一会,才快马加鞭的跟上去。 明哲戟望着闻人桀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小子马术了得,想来猎术也不会太差。 舒辛见明哲戟发呆,就笑着走到她面前说了句,“臣也去了。” 明哲戟这才回神,“皇后一定不要输,否则朕要破费一大笔了。” 下面的人又笑起来,舒辛笑着点点头,翻上马背,带人出去。 傍晚时分,明哲戟吩咐鸣锣叫人。 狩猎的公侯贵胄,与众武将都先后回来清点了猎物。 舒辛与闻人桀最末,两人一整天收获颇丰,可点算之后,闻人桀还是比舒辛少了两件。 明哲戟一方面觉得理所当然,一方面又莫名觉得有点失望,“输了就是输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闻人桀一脸不服,咬牙回了句,“没什么好说。” 明哲戟才要开口夸赞舒辛,跟随闻人桀的侍卫就躬身禀道,“皇后猎到四只鹿,小皇子没有猎到鹿。” 明哲戟一愣,把转到舒辛面上的目光又转了回来,“你为什么不猎鹿,是没遇到吗?” 闻人桀嗤笑一声,“一路上看见了不知多少。” “那你为什么不猎?” “不想猎。” “为什么不想?” “不想就是不想。” 闻人桀回话的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一句说完,他就把头转向一边,两眼望天。 众人都觉得闻人桀的态度太倨傲,冒犯皇上肯定会受到责罚,谁知皇上非但不怒,面上还盈满笑意,连看人的眼神都温暖了。 两个人你看我,我不看你的僵持了半晌,完全是别人插足不得的气氛。 直到一旁的舒辛轻咳一声,明哲戟才讪笑着问了句,“既然没有猎到鹿,那小皇子猎到了什么?” “小皇子猎到了野猪,野兔,野鸡和一只虎。” 众人大吃一惊,明哲戟也十分惊讶,“你说他猎到了一只虎?” 侍卫被问的不知所措,心说小皇子本尊就在你面前,皇上一个劲问我干什么。 “殿下不想毁了整块的老虎皮毛,就徒手将老虎刺死了。” 明哲戟舌桥不下,“徒手搏虎,你疯了吗?可有哪里受伤?” 闻人桀把受伤的胳膊背到身后,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了。这一回,两个人就变成了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 半晌之后,还是舒辛笑着说了句,“小皇子果然神勇不凡。” 闻人桀哼笑道,“林子里的野物被猎的所剩无几,那只可怜的畜生不被我刺死,也要饿死。” 章节目录 第9章 明哲戟一开始还忍着,忍到现在也忍不住了。 众人见皇上哈哈大笑,莫名也觉得闻人桀说的话十分好笑,就都哄笑起来。 只有舒辛一人是微笑。 明哲戟从上位走下来,叫人把老虎抬到她面前,“伤口在肚子上?” 闻人桀起初还以为她又在问侍卫,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回话,才把头转过去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就再也收不回目光。 明哲戟正屈身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她脸上的笑容要把他的眼睛晃瞎了。 闻人桀全身的血液逆行,好艰难才从嘴里挤出一句,“皇上不会自己看。” 这话要是用稍微严肃一点的语气说,大概就是挑衅了,可小皇子的声调软的能滴出水来,听起来倒有点像撒娇。 明哲戟站起身,走到闻人桀面前笑道,“难得赚到一张完好无缺的虎皮,子枭准备拿它怎么办。” “做毯子,或者坐垫。” “朕回去叫人帮你做。” “怎么还帮我做,皇上不要吗?” 明哲戟一愣,“你要送给我?” “不为送给你,我花这么大的力气干什么?” 他回话的时候连翻了两个白眼,语气也是煞气冲天,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出自真心,没有刻意谄媚的意思。 明哲戟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弥漫化开,腻的她嘴巴怎么也合不拢。 闻人桀本还东张西望,不经意间看到明哲戟流转的目光,就没办法再装作吊儿郎当了。 两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看着对方。 时间一长,气氛就有点诡异,还是舒辛上前问了句,“既然小皇子要把虎皮送给皇上,那皇上是想做成毯子还是做成垫子?” 明哲戟轻咳一声,“垫子吧。” 闻人桀目送明哲戟回位,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重新掩藏起脸上的笑意。 舒辛叫众人清点了猎品,架起火烧烤野物。 席间众人推杯把盏,都十分欢乐,酒过三巡,已有兴起的武官同舞伶们载歌载舞,纵情唱跳。 闻人桀本来坐在别桌,趁乱也凑到明哲戟身边问了句,“皇上吃到老虎肉了吗?” 明哲戟一皱眉头,“朕不喜欢吃那个。” “好歹尝一尝。” “真的不能吃。” 闻人桀手里举着个小叉子,直接往明哲戟嘴里塞。 明哲戟只能硬着头皮接在嘴里嚼了,嚼了两下就觉出不对,“这是老虎肉吗?” “野猪肉。” “所以你是欺君?” “跟皇上开个玩笑嘛。” 闻人桀一边笑,一边越凑越近,一只胳膊已经搂到明哲戟脖子上来了。 他喷到她脸上的呼吸也带着酒味,熏的人都醉了。 大庭广众之下,明哲戟也不好和他拉锯推扯,只能歪着身子往旁边躲,“你喝了多少酒?” “也没多少,皇上躲我干什么?” 闻人桀一声冷笑,搂明哲戟的手臂也用上了力气,抱着她在她脸上胡乱亲了几下。 下面的人看的目瞪口呆,舒辛面上连礼貌的笑容都保持不了了。 明哲戟一把将闻人桀推到一边,“你喝醉了。” 闻人桀踉跄了几步,摇摇晃晃地又扑回来,虚坐到明哲戟腿上对她眨眼睛,“皇上觉得我是醉了还是没醉?” 闻人桀两边脸颊都有一点红晕,可他双眸灵动,目光狡黠,哪里有半点迷离醉态。 何况,他看起来是坐到她腿上,可他全身都用着力气,很好地避开了他的伤口,一个意志不清醒的人哪里能做到这种地步。 为了当着众人的面调戏她,他居然装醉。 明哲戟啼笑皆非,不想纵容他一味得寸进尺,“众目睽睽之下,你要拉着我一起出丑吗?” “我喝醉了出什么丑,出丑的只有皇上。” “你!” “我怎么了,你把我的座位安排的那么远,我心里不痛快。” “那你怎么才能痛快?” “搬个椅子让我坐到你身边我就痛快了。” 明哲戟本该斥他一句“异想天开”,可她一看到他的一双黑眼睛,就什么火气也没有了。 “座位是按照位分排的,朕的这张桌子只有皇后能坐。” 皇后坐是坐了,可跟她中间空了很大的距离,席间两个人更是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闻人桀看了一眼冷笑的舒辛,对明哲戟笑道,“喝酒喝到兴起,当然想坐哪里就坐哪里,为什么要有那么多规矩,大家一起说话才热闹。” 明哲戟想了想,莫名就有了妥协的念头,罢了罢了,让他坐到她身边,总比贴在她腿上好看一点。 “我叫人帮你搬椅子过来就是了,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闻人桀起身时不怀好意地对她眨眨眼,“皇上的后半句话换到床上说,大约比现在要诱人许多。” 难得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一句,旁边的人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都以为小皇子被皇上呵斥了,在低头赔礼。 侍从把椅子搬到桌子的另一边角落,闻人桀却不满他与明哲戟之间的距离,拎着椅子靠上她的椅子,紧贴着她落座。 明哲戟满心尴尬,“才闹了一场还没闹够,你又凑过来干什么?” “离得太远我说什么皇上都听不见,还怎么说话。” 明哲戟面上微笑,心里却只想骂人,“底下的人都在看热闹,你要让我颜面尽失吗?” 闻人桀轻哼一声,“皇上坐在上面形单影只,底下的人也会看热闹。” 明哲戟正往嘴里抿一口酒,听到这一句,当场呛的直咳嗽。 闻人桀还假好心地帮她拍了几下背。 等明哲戟咳嗽停了,她心里也有一点想明白,“你是不是今天比输了,所以才喝了酒跟我闹别扭。” 闻人桀把脸扭向一边,只当没听见。 明哲戟越发肯定心里的想法,“因为你猎获的野物没有皇后多,你以为你输了,才闹别扭的吧?” 闻人桀从明哲戟的话中听出端倪,“皇上说‘我以为我输了’是什么意思?” 这下子轮到明哲戟不敢看人了,“不是猎获的野物多的人就获胜,在我心里,你赢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他有好半晌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说什么?” “你赢了。” 闻人桀起初还惊喜,惊喜之后又生出淡淡的失落,“既然皇上认定我赢了,为什么不当着众人的面说?” 明哲戟蹙眉笑道,“朕许诺你的赏赐是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如何当着众人的面说,说出来你我都会遭人诟病。我许诺你的东西,一定会兑现,你悄悄等着就是了。可有一点你要答应我,在你有生之年,若能夺取北琼的皇权,要承诺寸土不犯西琳。” 闻人桀发了一会呆,半晌才问一句,“可是比起金银,我更想要别的东西怎么办?” 明哲戟很怕他说那个字,可她更怕她自己自作多情,就开口问了他一句。 “我想要皇上的一夜。” 明哲戟哭笑不得,原来让他动心的不是她的人,他会被诱惑,也只是欲望使然。 她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望着闻人桀满含期待的眼睛,明哲戟轻笑着说了句,“你想要,我答应给你就是了。要了我的一夜,就没有了千万金银,一个人的肉体到底值不值这些钱,你要用力想清楚。” 闻人桀笑着拉起明哲戟的手,“事先说清楚,我要的是皇上的一夜,你要任我随意摆布,不能拒绝我的任何请求,否则就是你言而无信。” 明哲戟嘴角噙着笑,一个好字脱口而出,“朕再问你一遍,用千万金银换一夜放纵,你想好了吗?” 闻人桀点点头,“我有本事让皇上在那一夜对我生情,说不定一夜变夜夜,得到你的心,还有得不到的千万金银吗?” 明哲戟冷笑失声,“原来你在盘算我的心,你以为得到了我的心,我就会任你予取予求,让你人财两得?” “皇上对皇后不就是如此吗?” 明哲戟哈哈大笑,笑中不乏有自嘲的意味,“我只有人,有财的是皇后。舒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我的人和财在皇后眼里,都是看不上眼的劣等品。” 闻人桀瞄了一眼旁若无人,淡然饮酒的舒辛,嘴角一撇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明哲戟看他嘴巴开合,就好奇地问他说了什么。 闻人桀连摇了两下头,“没说什么。皇上什么时候履行承诺?” 明哲戟看着底下的一团团火,淡淡笑道,“起码等我养好了腿伤。” 闻人桀心中大石落定,“一言为定。” 明哲戟摇头轻笑,没有回话。 闻人桀才想说一句什么,下头就有人提议皇后拉一曲西琴助兴。 明哲戟很喜欢听舒辛奏琴,舒辛技艺高超,他擅长奏的曲子也极尽温柔缠绵,一曲终了,还带着无穷无尽引人回味的余韵。 闻人桀见明哲戟一脸期待,就在舒辛应承之前抢先说了句,“皇后的琴皇上听过许多次,不如今天由我为皇上奏一曲。” 章节目录 第9章 明哲戟看了一眼舒辛,见舒辛微笑点头,她才对闻人桀问了句,“子枭也会奏西琴?” 闻人桀轻笑道,“西琴我是不会奏的,我要奏的当然是我们北琼的绰琴。” 明哲戟有点为难,“这次跟来的乐师没有会奏绰琴的,恐怕也没人带琴来。” “我自己带了。” 这倒是明哲戟始料未及的。 闻人桀生怕人说他处心积虑,就笑着解释一句,“从前我们出去狩猎的时候,一定要随身携带乐器,喝了酒,吃了肉,少不了要一起唱跳玩乐。” 明哲戟展颜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子枭就奏一曲来听。” 底下的人鸦雀无声,闻人桀才渐渐感觉到压力,这与他从前拉琴时闲耍玩乐的气氛显然不同,一众公侯伯爵,文武百官,一双双眼睛都瞪着他,等着品评他的高下。 他差一点就手抖了,要不是拉动琴弓的时候看到了明哲戟面上的温柔笑意,第一下出来的肯定会是杂音。 悠扬婉转的琴音瞬间揪住了明哲戟的心,绰琴的琴声比西琴要浑厚低回,奏一曲抒情的曲子时,就会透出比西琴更浓郁的沧桑之感。 大概是联想到了自己的事,明哲戟心里莫名觉得悲伤,按说以闻人桀的年纪,他不该有那么消沉压抑的情绪,就算以他现在的处境,又或是他的思乡之情,都不足以支撑他琴声中动人心弦的饱满情感,尽管他的曲子奏的无可挑剔,却还是听得出拉琴的是个年轻人。 一个初尝情思,爱意缠绵的少年。 一曲终,下面的人都不知如何反应,气氛一时变得有点诡异,明哲戟还沉浸在琴曲的情感里,就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机。 舒辛才要出面解围,闻人桀就又拉动琴弦,换奏一曲慷慨激昂的快乐。 明哲戟心中的悲意一扫而空,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 乐师们见明哲戟示意,也纷纷加入了合奏的行列。 舒辛扭头看了一眼明哲戟,他面上虽笑,眼中的情绪却十分复杂。 底下的气氛活络起来,舞伶随乐起舞,众人把盏谈笑。 闻人桀的琴声渐渐低下去,退出合奏的行列,叫人收了琴,笑着回到明哲戟身边落座,一边凑到她耳边问了句,“皇上喜欢我的曲子吗?” 明哲戟不想违心地说不喜欢,又不想助长他的气焰,就折中说了句,“还不错。” 闻人桀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我刚才拉琴的时候,皇上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 明哲戟啼笑皆非,“你拉琴的时候还顾得上看我的眼睛?” “看着皇上的眼睛才能寄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的明哲戟也有点不好意思,“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甜言蜜语?” “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就成了甜言蜜语?” “那你倒说说看,你拉琴的时候,我的眼睛说了什么?” 闻人桀摇头晃脑地卖了一会关子,终于笑着说了句,“皇上的眼睛说喜欢。” “胡说八道。” “是不是你心里知道。” 闻人桀说完这一句,又把头转到一边不看她了,可他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神色,看了就让人生气。 明哲戟气自己没法真的生气,鬼使神差,她就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脸。 这家伙瘦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肉。 其实她没用多大的力气,摸过去的效果跟爱抚差不多,可这就给了闻人桀一个报复的理由,他也回手捏了她的脸。 捏了一下还不够,他笑着又捏了一下。 明哲戟心里后悔,她不该稀里糊涂地惹他,以这家伙睚眦必报的秉性,一定会加了利钱讨回去。 好在闻人桀只动了两下手,否则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舒辛从头到尾都冷眼旁观,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晚宴散罢,明哲戟已喝的八分醉,被舒辛扶回寝宫。 难得赶上有酒壮胆的时机,她就试着抱了他一下,舒辛也笑着回抱了明哲戟,可他说出的话就不怎么讨喜了,“臣这两日看皇上与小皇子交往,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明哲戟被问的有点发懵,她对闻人桀是有一点欣赏,要说喜欢,顶多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件可爱的小玩意喜欢,她心里清楚明白,那种喜欢与对舒辛的喜欢不一样。 舒辛见明哲戟不说话,就笑着又问一句,“才过了一日,皇上不会就改了主意要把他留下?” 明哲戟忙摇头,“不不不,人还是要送回去的。” 舒辛皱起眉头,脸上的笑容也打了一点折扣,“看起来他十分喜欢皇上,皇上不如试着接受他,兴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明哲戟闻言,一时手脚发凉,醉酒催出的勇气也被当头泼来的冷水浇熄,“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觉得皇上与小皇子十分默契,把他留在你身边如何?” 明哲戟想从舒辛脸上看出些端倪,可他面上毫无异色,并没有正话反说的意思,心中大概也是真的这么想。 明哲戟心灰意冷,默默放了抱舒辛的手,扶额坐到床上。 舒辛站在床边看了她半晌,笑着摇摇头,转身出门。 明哲戟一阵头疼,喉咙也像火烧一样灼,醉酒的快意集体变成痛苦,她只想叫人进来帮她更衣洗漱,盖被子一觉睡到天亮。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走到床前,明哲戟本以为是舒辛洗澡回来,一睁眼才看到,坐在她身边的是闻人桀。 “你怎么来了?” “皇后叫我来的。” 明哲戟如鲠在喉,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变调,“皇后叫你来干什么?” 闻人桀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痛苦的明哲戟,“皇后问我愿不愿意服侍皇上,起初我以为他是要套我的话,找我的麻烦,可交谈下来,我才知道他是真的想让我服侍你。” “所以你就来了?” “所以我以为他疯了。” “那你过来干什么?” “我要是不过来,我就是疯了。” 明哲戟心绪纷乱,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说辞让闻人桀回去。 闻人桀猜到她心里的想法,就坐到她身边笑着说了句,“皇上不要误会,我想来,不是因为皇后吩咐我来,我想要你,只是我想要你,你要是不想要我,我不会因为皇后说一句话,就有恃无恐地强迫你;反之亦然,你要是愿意,就算皇后百般阻挠,我也要得到你。” 明哲戟感慨万千,半晌才苦笑着说了句,“你说的没错,喜欢一个人,光对他好是没用的,就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给他,他也不会领情。” 闻人桀见明哲戟一个劲地拉衣领,就伸手过去把她的腰带解开了,又不顾她的反对帮她扒了外袍,“别乱动,我不是想对你干什么,你穿这个不舒服。” 他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却趁机摸了她好几把。 明哲戟被逗的想笑,心里却还存着难过,纠结的上下不能,“你说的这么有道理,不如再指点一下我该怎么做。” 闻人桀失声冷笑,愤愤回了一句,“你以为我比你好过?我喜欢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对待我。就算我亲了她,抱了她,为她奏了琴,对她诉了衷肠,她给我的回应就是嬉皮笑脸的看我的笑话。” 明哲戟一皱眉头,“你还没见过其他女人,如果你见遍了天下间的美人,心里也只想要我,那才够资格被称之为喜欢。你现在只是被错觉迷惑罢了。” 闻人桀苦笑着摇摇头,“也许你说的对,我也希望我只是被错觉迷惑,现在没办法验证,期待来日吧。” 他一边说着话,身子却压到她身上来了,两只手抓着她的衣领往两边扯,“皇上许诺的一夜,恐怕等不到你伤势痊愈了,选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兑现。” 明哲戟看着他冷笑,“你才说不会强迫我,如今又出尔反尔想趁人之危?” 闻人桀一脸纠结,自我斗争了半晌,颓然趴倒在明哲戟身上,“你喜欢的人把别的男人推到你房里,我喜欢的人从房里往外推我,要说可怜,我们也是彼此彼此。既然我答应你不会强迫你……我会等到你伤势痊愈,愿意履行承诺的一天。不过今天晚上你别想赶我走,我一定要睡在这里,否则我的面子往哪搁。” 明哲戟笑他小孩子气,一边叫人来帮二人洗漱更衣。 躺到床上之后,才是闻人桀痛苦的开始,明哲戟醉了酒,不出一会就睡着了,他却一点困意也没有,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夜,还是忍不住,凑到她身边吻了她。 正人君子什么的,他果然是做不来。 明哲戟睡得很熟,即便是被闻人桀压在身下放肆亲吻,她也只是感觉到微微的不适,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这个吻比他们的第一个吻还要甜美,只是唇舌相接,他就激动得不行。 欲望冲破牢笼,一发不可收拾,大概是之前煎熬的时间太长,一切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真是让人无比挫败的第一次。 闻人桀失落的无以复加,躺在明哲戟身边久久不能平复。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起晚了。 明哲戟一觉睡过了头,外头的人都准备出猎了,却听说皇上还没醒。 皇后倒是早就起了,精装武服坐在上首,等了半个时辰之后,也沉不住气,去寝宫看情况。 服侍的人战战兢兢等在门外,一见舒辛就都跪了,“殿下千岁。” 舒辛皱起眉头,语气也十分严厉,“皇上不起,为什么不叫?” 侍从们面面相觑,“下士们不敢叫。” 皇上在里面召幸准皇妃,谁敢不知死地跑去打扰,坏了那两位的兴致,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昨日二人交往的情形,众人都历历在目,大庭广众之下搂抱暧昧,显然已互生情愫。这一夜必定也如鱼得水,不知晨昏。 舒辛一路走到门口,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叫门,站在院子里跟侍从们一起等。 跟随他的侍卫躬身问了句,“外头等的辛苦,不如殿下替皇上击鼓。” 舒辛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还是要皇上亲自击鼓。” 外头的人又等了半个时辰,明哲戟才醒过来。 她是被闻人桀用胳膊抡醒的。 明哲戟正做着一个从山崖掉落的噩梦,肚子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重锤。 她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也分不清有几分是因为惊吓,几分因为疼。 闻人桀行了凶,自己还睡得香甜,占了大半边床不说,一条腿还霸道地压在她身上。 怪不得她掉下山崖的时候觉得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原来是下半身被压麻了的缘故。 明哲戟恨恨把闻人桀推到一边,这家伙连她腿上的伤也不顾,压过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留情面,幸好没撞到她断掉的小腿骨,否则就凭他没轻没重的力道,一脚就能把她踹瘸。 明哲戟等腿上的麻涨感渐渐消除,没好气地叫了两声,“该起了。” 闻人桀一点睁眼的意思都没有,皱着眉头挥掉她拉他的手,换个姿势继续睡。 明哲戟被他的懒散样子逗得想笑,她哪里知道他昨晚煎熬了一整晚,根本就没怎么合眼。 明哲戟狠了狠心,伸手在闻人桀胳膊上拧了一把。 闻人桀一声痛叫,总算是醒了,他一睁眼就看到明哲戟在对他笑,昨晚的事在眼前闪回,一时羞的全身都像被煮了一样发烫,就缩成一团钻进被子里。 明哲戟哪里知道他害羞,还以为他执意想赖床,就用蛮力扯了他身上的被子,又推了他两把。 闻人桀也不反抗,拉了另一条被子往里钻。 明哲戟彻底怒了,“日上三竿了,因为你,我也起迟了,你还要耍赖?” 闻人桀听而不闻,窝在被子里嘟囔一句,“腿都断了还不老实。” “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快起来。” “你想起来就自己起来,非拉着我一起起来干什么?” 实话是,闻人桀连明哲戟的正脸都不敢看,他也知道这么躲着不是长久之计,可要他马上面对她,他恐怕更做不到。 明哲戟被激出了好胜之心,拉被子和推人的手也用上了全力。 闻人桀头上的被子到底还是被扯掉了,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是一愣。 一早起,她头发是乱的,眼睛也有一点浮肿,非但没有昨晚睡着时那么诱人,看上去还有点滑稽,可该死的他居然又有反应了。 真是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 闻人桀咬牙切齿地说了句,“你再招我,后果自负。” 明哲戟被他嗜血的眼神震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再动手。 这家伙的起床气也真是严重。 她理了一下头发,想越过他下床,还没来得及叫来人,就被闻人桀拉着胳膊抱回床上,“跟你说了后果自负。” 明哲戟被撞到了大腿上的伤,痛的只想叫,“我哪里有再招你,我自己起身也不行?” 闻人桀干脆不讲理了,“你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是招我。” 一句说完,他就落唇了,辗转缠绵,温柔动情。 他之前说话的口气虽然是恶狠狠的,吻她的时候却十分温柔,手上的动作也十分收敛,带着点小心翼翼讨好她的意味。 这么一来,明哲戟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拒绝他了。 这边反应一迟钝,闻人桀的手就摸到了她腿间,嘴巴也顺着她的脸颊吻到耳垂。 明哲戟全身一阵酥麻,“你手往哪里摸呢?” “不是撞到伤口了吗?我帮你揉。” 她捏着他的小爪子,差点就捏碎了他的手骨,“一大早你又干什么?”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我的身份,注定不能随心所欲。不要胡闹了。” 闻人桀猜明哲戟是担心她的声誉,他自己也不想被冠上男宠的恶名,又吃了几勺豆腐就停手了。 青天白日里做这种事,他怕是要手忙脚乱,真到手了也可能会被嘲笑。 他可受不了被她嘲笑。 昨晚的事还好她不知道,要是当着她的面发生一次,他就真的颜面无存了。 还是回去悉心准备,做也要做的游刃有余。 明哲戟见闻人桀凝着眉毛出神,就在他眼前挥挥手,“我叫人来服侍更衣。” 闻人桀下意识就抓住她的手,展颜笑道,“更衣这种事何必叫人,我帮皇上就是了。” 明哲戟眼看着他凑过来,以为他又要动手动脚,结果他只是一脸坏笑地在她身上抓痒。 明哲戟身上敏感,一开始还强忍着,渐渐的就忍不住了。 闻人桀见她笑的开心,禁不住越战越勇,两个人打打闹闹,笑来笑去就笑成了一团。 舒辛和一干侍从在外头听到里面的笑闹声,表情各有不同。 侍从们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也有可怜舒辛的。 舒辛见他们一个个都把头低着,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就拂袖回了猎场,“伺候皇上起身的时候,不要说我来过。” 侍从们慌忙作应。 一早闹了这么一场,明哲戟整理好去猎场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 原本指望早猎的人早耗光了耐心,舒辛面上虽带着礼节性的笑容,却也是一脸的百无聊赖。 明哲戟原本还有一点愧疚,瞥见闻人桀面色如常,落落大方,她才莫名变得坦然起来。 “今日狩猎,只准活捉,不准射杀。” 一言既出,底下的人都有点吃惊。 舒辛笑道,“既然要活捉,免不了要射伤,猎物受了伤,不管以后是杀是放,都是折磨。” 明哲戟淡然笑道,“皇后说的不错,既然如此,那就既不许射杀,也不许射伤,不止不能用箭,也不要用刀枪。” 舒辛思索半晌,叫人准备了绳索猎网,分给众人。 “这样一来,更能分出本事高低了,不知皇上今日许诺的赏赐是什么?” 明哲戟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赏赐就是这个。” 舒辛看到那块玉佩,目光一闪,他们大婚之前,明哲戟曾想将这块玉佩送给他做信物,取义“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最后还是被他拒绝了。 他用的理由倒十分正当,皇家用鸳鸯玉佩做信物,太不庄重,不如用龙凤, 明哲戟这才叫人打造了一大一小两只纯金的龙凤镯,两人各佩戴一只,鸳鸯玉佩她就自己挂在腰间。 怎么今天突然要拿这个做赏赐。 舒辛顺着明哲戟的目光去看,看到一脸兴奋,跃跃欲试的闻人桀,才有点明白。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许是争强好胜的秉性使然,他竟生出了想同小皇子一决高下的念头。 晌午用膳时,舒辛带人回来,正看到一群人围成一圈,笑声不断。 他好奇着也走过去看,众人慌忙让出路来。 侍从侍卫围着的正是明哲戟,还有一只半大的小鹿。 明哲戟正弯腰在喂那只鹿。 舒辛四下一看,并没有看到闻人桀的人影,就叫侍从小声问了句,“鹿是谁捉的?” “小皇子殿下。” “他晌午之前就捉了一只鹿?” “是。” “那他人呢?” 侍从支支吾吾,“小皇子殿下捉回这只小鹿,伸手向皇上要赏赐,皇上犹豫了一下,没把玉佩给他,他就赌气跑了。” 舒辛一愣,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对这种事本该无动于衷,眼下竟然也会幸灾乐祸。 明哲戟喂完小鹿,终于看到舒辛,忙直起身对他招呼一句,“皇后回来了?午前可有收获?” 跟随的侍卫替舒辛答一句,“皇后捉到了一窝兔子和一只猪。” 明哲戟一边拿手绢擦手,一边笑着走到舒辛面前,“一窝兔子?皇后是找到它们的窝了吗?” “狡兔三窟,臣为了抓住那几只畜生,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 明哲戟看着笼子里哆哆嗦嗦的小东西,难免生出恻隐之心,“这是一家吧,却被皇后一网打尽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舒辛见明哲戟神情落寞,就低声笑道,“皇上是要我把兔子都放了吗?” “猎物是皇后捉的,自然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舒辛明知她口是心非,却不点破,“这几张皮做垫子是不够的,给皇上做帽子倒绰绰有余。” 明哲戟心里吃惊,忙扭头去看舒辛的表情,只看到舒心一脸狡黠,正明眸闪闪地望着她。 明哲戟这才知道他是在调侃。 舒辛一贯温和,说笑也是极难得的,今天是怎么了。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入席,吃了中饭,明哲戟叫大家不必出去了,留在营中查点休整,没回来的也鸣锣将他们唤回。 她自己回了寝宫,找人来问闻人桀的情况,服侍的人去打听了来禀报,说小皇子中饭也没吃,骑着马跑出去了。 明哲戟看了一眼舒辛,皱眉对侍从问道,“不是鸣锣了吗?他听到锣声也没回来?” 两个侍从齐齐摇头,明哲戟这才有点担忧。 舒辛猜到了她的心思,就笑着说了句,“不如派人把小皇子找回来,天色越来越暗,他一个人游荡在外,要是遇到豺狼虎豹就麻烦了。” 明哲戟心里也这么想,嘴上却不想说不吉利的话,就故作轻松地说了句,“豺狼虎豹遇上他才麻烦。” 这边话音刚落,就有人来禀报,说小皇子回来了。 明哲戟心中大石落定,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同舒辛一起出门。 闻人桀牵着一只鹿走进院子,把它同之前的那一只拴在一起,站定后远远瞄了一眼明哲戟,故意把身背对着她不打招呼。 明哲戟明知他闹别扭,只能主动走过去跟他说话,“你饭也不吃,跑到哪里去了?” “之前捉的猎物,皇上不满意,我只好再捉一只配成一对。” 明哲戟心里好笑,“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满意了,你捉的小鹿很讨人喜欢。” 闻人桀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要是皇上想把鹿养在宫里,只有一只小母鹿未免太形单影只了,抓一只小公鹿跟它配对也不错。” 明哲戟看着两只小鹿,嘴巴笑的合不拢,“所以你又跑出去硬抓了一只小公鹿。” “没有硬抓,我是看准了才抓的,这两只鹿注定是天生一对。” “谁注定的,还不是你。” “天注定的,我算什么。” 闻人桀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看人。 明哲戟见闻人桀刻意回避她的眼神,就越发生出想逗弄他的心思,“你骑马出去,就是为了捉鹿?” “不然呢?” “我猜你是生了我的气,愤愤跑了出去,冷风一吹,肚子一饿又想明白了,空手回来觉得尴尬,这才又捉了一只小公鹿。” 闻人桀脸都红了,嘴巴一瞥眼望天,“你说是就是,谁敢跟皇上顶嘴。” 明哲戟屈身看那一对凑在一起的小鹿,心中越发怜爱,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那两只鹿的头,随即把腰间的玉佩接下来递给闻人桀,“一块玉而已,也值得赌一场气?先把饭吃了吧。” 闻人桀故作泰然地接过玉佩,二话不说就缠在腰间,扭头想对明哲戟说什么,又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窘迫之下,就转身走了。 明哲戟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呆,脸上的笑容也越扯越大。 舒辛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等闻人桀离去,他才走到明哲戟身边,“皇上还是把玉佩赏赐给了小皇子?” 明哲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说是愧疚,又不像是愧疚,毕竟当初她把玉佩送给舒辛的时候,是他自己拒绝了。 想了想,大概只是遗憾。 “送给他也好,等他以后回去了,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说不定也能把玉佩当成定情信物转赠出去。” 舒辛摇头冷笑,“小皇子把玉佩当成皇上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哪里舍得转赠别人。” 明哲戟自嘲一笑,“子枭年轻气盛,难免会生出错意,等他回去之后,年少情愫早晚会淡掉。” 舒辛笑的玩味,“经历了昨晚,皇上还要送小皇子回北琼?” “出身皇子,谁愿意寄人篱下,要是他够聪明,回去之后起码也能做个富贵闲王。” 舒辛闻言,禁不住就变了脸色,“皇上对别国的皇子倒宽容。” 明哲戟知道他是在责怪她把明哲弦远嫁南瑜的事,心中的酸苦无以复加。 从前有几度,她也想把实情告诉他,最后也都忍下了冲动。 这个黑锅,她恐怕要背一辈子了。 舒辛见明哲戟脸色不好,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透露了真心,忙改换温柔笑着安抚一句,“皇上之前不是说要把那几只兔子放了吗,你是想亲自去,还是吩咐人去?” 明哲戟看了一眼自己断掉的小腿,笑着回了句,“朕自己去吧,这三日造了许多杀孽,走前能放生几只,也聊以慰藉。” 舒辛叫人替明哲戟背马,他把她抱到马上,亲自牵起马缰绳,侍从们拎着竹笼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林子里走。 闻人桀吃了饭出来,就看到明哲戟骑马,舒辛牵马的情景。 侍从嬷嬷们纷纷议论,说帝后和睦恩爱。 闻人桀失声冷笑,“看似和睦,实则面和心离。” 这话实在大不敬,再加上他态度傲慢,底下的人都免不了愤愤然。 闻人桀不顾众人眼光,轻哼一声回房去了。 明哲戟与舒辛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御膳房精心准备了菜肴汤羹,晚宴的气氛也不如昨日放纵。 明日要整装回朝,酒足饭饱后,就陆续有人会去歇息了。 明哲戟也早早退场,回到寝宫喝了一杯茶解腻,随手拿了一本书看。 舒辛破天荒饮了不少酒,回来的时候,人也比平日笑的灿烂,“皇上在看什么?” “随便看的。” 明哲戟把书放到一边,才要叫人进来服侍更衣洗漱,舒辛就抢先一步阻拦她,笑着说了句,“皇上,臣今日醉了。” 明哲戟心里好奇,“皇后一向自律,怎么今日倒喝醉了?” 舒辛笑道,“皇上离席的太早,臣一个人坐在桌前被众人敬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明哲戟上前想扶住舒辛,反倒被舒辛扶住了,“皇上小心腿伤。” 明哲戟讪笑着同舒辛一同坐到床边,“明日回京免不了要车马劳顿,皇后既然醉了,就早些歇息吧。” 舒辛笑着点点头,半晌又对明哲戟问了句,“皇上今日还要小皇子服侍吗?” “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明哲戟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又确认了一次。 舒辛提声笑道,“皇上今晚是想要我服侍,还是想要小皇子服侍?” 他问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两团红云,也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窘迫。 明哲戟脑子一团纷乱,他们在一张床上睡过无数个夜晚,他却从来没提过要服侍她的事,怎么今天平白无故地提起来了。 转念一想,一定是她自己错意了。 舒辛的意思大概只是委婉地问她还要不要叫闻人桀来□□,因为他不想跟她睡在一起,又不好直言,所以才用这种折中的法子逼她自己开口,送他出去。 还真是处心积虑。 明哲戟笑着摇摇头,随即又轻轻叹了一口气,“皇后既然身子不舒服,就该好好歇息,你把子枭叫过进吧。” 她本以为舒辛得偿所愿,眉宇会舒展许多,谁知他竟一脸惊诧。 “皇上要小皇子服侍?” 明哲戟笑的一脸坦然,“皇后早些歇息,你出去的时候叫他们把子枭叫来,要是他也睡下了,那就算了。” “这是皇上的圣旨?”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圣旨不圣旨的。” 舒辛目不转睛地看着明哲戟,半晌又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皇上下定了决心要小皇子?” 明哲戟本以为得到她的首肯,他就会马上出去,可他为什么又问了两次,弄得她也有点犹豫,“我有点搞不懂皇后的意思了,你是想留下,还是想出去?” 舒辛摇头轻笑,“是臣冒昧了,我这就出去叫人。” 明哲戟望着舒辛的背影发呆,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住他,门外就通传小皇子求见。 舒辛嗤笑出声,旨意还没传到,这小子倒自己先找上门了。 他转回头对明哲戟粲然一笑,打开门走出去。 闻人桀不等传召,与舒辛走了个擦肩,登堂入室的理所当然。 明哲戟本还莫名伤感,一看到闻人桀的脸,又忍不住好笑,“你跑过来干什么?” “我在房里等皇后找我,等来等去也不见他的人,就只好自己来了。” 闻人桀一边说,一边坐到明哲戟身边,“皇上的伤势好些了吗?” 明哲戟不答反笑,“今日晚宴你倒老实。” 闻人桀一手抚着腰上挂着的玉佩,低头笑道,“皇上把定情信物都送给我了,我自然要规矩一点。” 章节目录 第10章 闻人桀眼睁睁地看着明哲戟翻身上马,与舒辛一同消失不见。 狂风吹过,他身上一阵阵发冷,直到护送的侍卫催促,他才钻回马车。 明哲戟马不停蹄地奔回皇宫,到达宫门的时候人已精疲力尽。 舒辛下马之后忙上前扶住她,“皇上带臣一起去,就是为了让小皇子死心?” 明哲戟勉强挤出一个笑,“皇后多心了。” 舒辛还要说什么,却被明哲戟挥手打断,“皇后一路上辛苦了,先回永乐宫歇息吧。” 舒辛眼睁睁地看着明哲戟上轿走了,他自己在宫门处站了半晌,默默回宫。 勤政殿的宫人战战兢兢服侍了半日,明哲戟焦躁不已,看奏章上的字都是花的,那种妄图作为却身心乏力的感觉,真是比死还难过。 晚膳时,舒辛派人请明哲戟到永乐宫用膳,被明哲戟婉拒。舒辛犹豫了一下,还是亲自跑来了勤政殿,“时辰不早,皇上为何还不用膳?” 明哲戟摇头苦笑,“折子堆的像山一样,朕哪里还有心思用膳。” 舒辛忍不住冷笑,“皇上真的是为朝政忧心吗?” 明哲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嘲讽之意,不禁也自嘲一笑,“除了朝政还能有什么理由。” “皇上是舍不得小皇子吧?” “本就是『露』水姻缘,谈不上舍得舍不得。” 舒辛的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变的十分滑稽,既然她把与闻人桀的交往归结为姻缘,就是变相地承认心里有这个人了吧。 “皇上是一国之君,实在不该为儿女私情误了国事。” 明哲戟没有回话,半晌才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母上说的没错,朕实在不适合做皇帝,论无情,还是四妹最无情。” 舒辛闻言,心中不快,皱起眉头冷颜笑道,“皇上平白无故提起胧夜是什么意思?” “皇后多心了,朕只是就是论事,并非意有所指。” 明哲戟坐在龙椅上,身形瑟缩,说不出的可怜。 舒辛的心也跟着有点发酸,“无论如何,请皇上先用膳,至于朝政的事,臣会留下来帮你。” 明哲戟被迫用了晚膳,两人一起忙碌到深夜,总算将奏折批完了,舒辛却不肯回永乐宫,执意随明哲戟回了金麟殿。 上床之前,他又特别吩咐宫人为明哲戟准备了安神汤。 明哲戟虽听话喝了汤,晚间却还是反复无眠,舒辛也没有睡着,只故意装作睡熟的样子。 夜半三惊,有人越窗而入,明哲戟闻声悄悄起身,掀开账子下床。 舒辛躺在床上静听,来人似乎是个女人,能在皇帝寝宫来去自如,必然是绝顶高手。 明哲戟与来人窃窃私语,舒辛虽然没有听清她们两个说了什么,却隐约猜出那女子的身份。 身手不凡且与明哲戟关系如此亲密的,九成是修罗堂的修罗使者,说不定就是修罗堂主本人。 至于她与明哲戟说的事,似乎与闻人桀有关。 舒辛脑子一团混『乱』,他本以为小皇子只是明哲戟身边一个匆匆过客,却不料她竟对他如此上心。 如果她为了一己私利把人留在身边,耗尽恩爱,他反而能一笑淡然,可她为那人着想到如此地步。 从前能被她这般对待的,明明只有他一人而已。 先帝之所以在几个女儿中选明哲戟做皇储,是看中她的聪慧隐忍,其余的几位公主养尊处优惯了,一个个任『性』有余,心机不足。 明哲弦是个例外,她什么都好,只是为人太过阴险狠毒,先帝唯恐她对西琳的百姓也无仁慈,来日会成为一方暴君,这才在临终前下了密令,叫明哲戟为她寻觅一个宽厚仁爱的夫君,帮她改一改无心无情的秉『性』。 舒辛一早就知道自己会为了舒家的利益成为皇后。 明哲戟喜欢他的事,虽然不能激起他心中一星半点的波澜,却是一个可以善加利用的点。 成婚以后,她从来没有强迫过他,更没有试图用权力与美□□『惑』过他,她平静地接受了他对她的敬而远之,也尽量不动声『色』地配合他的君子之盟。 明哲弦自己选择远嫁南瑜的事,舒辛也一早就知道了,他却故意一次又一次变相地指责明哲戟。那个傻女人为了不让他伤心,有什么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隐瞒真相到底。 一而再,再而三,他不可能不动容,看到她难过纠结,他心里居然还会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感。 他们的关系本来处在一个最让他满意的稳态,是那个人的出现把一切都破坏了。 明哲戟对那个年纪轻轻的小皇子动心了。 他不相信她对他的喜爱是因为他的容貌,小皇子的容貌虽然很惹人喜爱,却不至于让人一见不能忘情;至于他的『性』情,任『性』妄为,口无遮拦,相比他的温雅宽和更是天差地别,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落魄皇子,哪里知道怎么讨人欢心。 无心『插』柳柳成荫,闻人桀同明哲戟相处时的那些小伎俩在他看来明明十分可笑,可明哲戟还是对那个单纯到有点傻气的少年动心了。 舒辛也曾想过,大概是明哲戟对闻人桀的落魄和求而不得感同身受,可怜他罢了。如果她对他只是怜悯,这份感情持续不了多久,随着时间的推移便会烟消云散。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猜错了,他等了两个月,等到的却是与他预想的完全相反的结果。 明哲戟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不断有修罗使者出入她的寝宫,似乎是在帮她打探闻人桀的消息。 她头痛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头痛病是明哲家世代解不开的顽疾,越是心思敏感,容易动情的皇族,越容易被头痛症困扰。 不知不觉,舒辛主动跑去见明哲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每每见到她扶额深思,心中都会生出异样滋味。 好奇之下,他也暗中派人查探了闻人桀的近况。 小皇子回北琼之后,处境实在算不得好,被西琳女皇退回的事成了他致命的污点,他也因此受到了朝野内外的嘲笑。自从回到文京,他就整日浑浑噩噩,沉『迷』酒『色』,行为不端以致屡屡遭人弹劾。 舒辛并不相信闻人桀的堕落是因为明哲戟,如果是他处在小皇子的立场,也会借机在琼帝面前演一场庸碌无畏的戏以求自保。 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明哲戟却因为那个人看似凄惨的状况变得颓唐起来,越发变得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舒辛看在眼里,忧在心上,总想着用什么方法暗示明哲戟不要被事情的表象『迷』『惑』了。 不出三月,琼帝就将闻人桀封王封地,谴出文京。 说是封地,分给他的藩地却十分鸡肋,这一州在北琼地形图被称之为多州,实际却有大片的城池土地在西琳秦州与南瑜晋州的管控之下,真正被北琼掌握的州县十分有限,正是作为的边疆争议之地。 闻人桀明知琼帝存心为难,却没有丝毫怨言,孑然一身前往藩地,在多州下榻的第二个月,他就迫不及待地写信给明哲戟,要求商议多州争议之地。 其实并没有什么商议的必要,边境的城池土地,除非靠武力抢夺,否则在哪一国的掌控之下,就隶属哪一国。 明哲戟收到信笺的时候着实有些吃惊,她一时也分不清闻人桀修书来是受了琼帝的指使,要刻意挑起事端,还是他自作主张想图谋更多的土地。 她写回信时难免就谨慎过度,满纸官书行文,没有一句私情闲语。 闻人桀收信后安静了一个月,明哲戟还以为他打消了闹事的念头,谁知不久就传来边关奏报,说有北琼土匪抢夺秦州边境的村落,又时时到边关城池下叫骂挑衅,『骚』扰守城将士。 不出两日,舒辛也得知了闻人桀的作为,他眼看着明哲戟忧心,忍不住就明言劝了几句,“北琼只是抢夺了一些财物,并不曾伤人,皇上不理就是。” 明哲戟近来的头痛症越来越厉害,眉头也时时皱着,她本就神情清冷,这一下越发显得整个人带着戾气,“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还是弄清楚北琼想要什么。” 舒辛在心里冷笑,哪里是北琼要什么,分明是闻人桀想要什么才是,“大概是小皇子在心里记仇,又没本事做出什么大动作,只好耍这些不入流的花样。依臣看来,琼帝并不知晓此事,若皇上写国书知会琼帝,他自会管束幼弟。” 明哲戟轻咳一声,摇头叹道,“自从北琼的新帝登基之后,就一直找借口挑衅,闻人桀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不问旨意就在边关动作,为稳妥起见,还是先免了国书。” 舒辛面上虽笑,心里却笑不出来,她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也不过是怕小皇子遭了责罚,不忍心告他的状。 章节目录 第10章 不出一日,明哲戟就下旨,叫边关派使者同闻人桀议和,送了粮草又送钱财,诚意无可挑剔。 但凡闻人桀是个知进退的,拿人手短,该见好就收,可他得了便宜竟越发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出兵挑衅,提的要求一次比一次过分。 秦州每每送来奏报,明哲戟就要忧心一次,她越来越猜不透小皇子心里在盘算什么,说他要钱,好像也不光是为了钱,说他心有不甘想出一口气,好像又不光是为了出一口气。 眼看那家伙提的要求越来越离谱,明哲戟更不敢让舒辛知晓,几番忍耐之下,只能委婉地写了一封国书给琼帝。 闻人桀在边境做的动作越来越大,就算琼帝没有在闻人桀身边安『插』耳目,也该收到当地官员的奏报,知晓他的所作所为,迟迟按兵不动的原因,不外乎这一整件事原本就是他在幕后指使;又或许他虽不是幕后指使,却想要借机看一看西琳的态度。 明哲戟一封国书过去,效果立竿见影,琼帝即刻回信说已经教训过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两国邦交友好,不该大动干戈,然而多州土地归属之事,这几十年一直存有争议,不如一次和谈澄清,从此再无纷扰。 话说的冠冕堂皇,也不过是想借机勒索一笔。 西琳的兵力不弱,可同北琼相比,到底还是差了许多,何况皇室内忧,北疆一旦出了事,难保南瑜不会趁火打劫,西面的两位藩王刚刚上位,年轻气盛,满腔热血,要是趁『乱』反骨,立时就是天下大『乱』。 傍晚时分,舒辛从宫外回来,一到勤政殿就看到侍从们都站在外头,窃窃私语,面有忧『色』,一见他来,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跪的东倒西歪。 舒辛心中暗道不好,“你们怎么都站在外头,为什么不在里面服侍?” 侍从首领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舒辛,“启禀殿下,皇上犯了头痛症,不想让人看到她发作时的窘态,又不叫我们传御医,就发脾气把我等都赶出殿外了。” 舒辛忙踢开他们冲进殿中,一推开门就看到明哲戟晕倒在龙椅上,一张脸惨白。 宫人们吓得面如土『色』,站在外头动也不敢动,舒辛气的牙都咬酸了,回身大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请御医。” 他进殿门的时候,随从之人都不敢跟进去。 明哲戟明明听到响动,想看一看情况,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将她抱到床上,耳边来往人声,跟着就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再醒来时是觉得额头太凉了,身上也跟着打了一个冷战,好不容易睁眼一看,原来是舒辛坐在她床前,拿沾湿的手帕帮她擦汗。 明哲戟扭头看看殿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掌灯了。 “我怎么了?” “皇上昏过去了。” 舒辛面『色』灰沉,越发衬得他精装的笑容莫名可怖。 明哲戟从他的神情里看出端倪,“御医来看过了?怎么说?” 舒辛低头笑道,“没什么大碍,皇上平日注意身子,不要过度『操』劳就是了。” 明哲戟撑着坐起身,笑着推开舒辛的手,“之前疼的死去活来,这会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了,是御医给我吃了什么『药』吗?” 舒辛轻咳一声,“只是镇痛安神的『药』,皇上不必担忧。” “皇后要我不必担忧,可你的眼睛却不是这么说的。你一贯稳重深沉,可我刚刚睁眼看到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就像看一个将死之人。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吗?” 舒辛心中悲哀,要他怎么承认他的手足无措都是关心则『乱』的缘故,犹豫半晌,还是决定隐瞒到底,“从今晚后,皇上要是觉得身子不舒服,万万不可再一个人硬撑,要及时叫御医诊治。” 明哲戟万念俱灰,先帝就是因头痛症驾崩,她本以为自己年纪尚轻,不至于这么早就显出病症,谁知事与愿违,到底还是躲不过这一劫。 舒辛见明哲戟面生绝望之『色』,忙出言宽慰,“御医说只要按时服『药』,皇上的头痛症就不会再发了。” 她的病况虽然很不乐观,却还不至于病入膏肓,他没想到自己的讳莫如深,竟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明哲戟哪里肯信,还以为舒辛是刻意说好话安抚她,一时心灰意冷,干脆闭目养神,不发一言。 舒辛凝眉看了她半晌,将殿中服侍的宫人都屏退了,上前将人抱进怀里,“臣说的是实话,皇上要是不信就是皇上多心了。御医开了温补的汤『药』,皇上每日早晚服一剂,用上两个月就会慢慢见效。” 明哲戟本就满心忧愁,舒辛一靠上前,她反倒不知所措,慌『乱』中推人的手就有些重,两人分开之后,她见他面有不快,忙讪笑着说了句,“朕决定将三妹与五妹嫁给西疆与巫斯的两位藩王,皇后以为如何?” 舒辛原本一脸尴尬,听她说这一句,心里哪里还想的了其他,“西琳的公主从来没有这般下嫁的,皇上此举恐怕要遭人诟病。” 明哲戟摇头苦笑,“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愿出此下策,可皇族中实在找不出一心一意为明哲家的女孩了,三妹和五妹的『性』情都太过温顺,就算勉强封王,也会成为有心人利用的棋子,不如为她们找两个说一不二的夫婿。” “有心人”三个字刺到了舒辛的痛点,他愣了一愣,马上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明哲戟,“皇上把公主嫁到藩地,是想拉拢两位藩王?” 明哲戟瞥他一眼,轻声笑道,“拉拢说不上,成人之美而已。四妹人在外,若有一日朝中生出什么变故,我恐怕保不住她们几个,不如一早就将她们远嫁,来日自有人为她们撑腰。” 舒辛闻言,大吃一惊,原来她早就知道明哲弦夺位之心不死,一早就为来日未雨绸缪了。 明哲戟见舒辛面『色』惊诧,就笑着打了个哈哈,“皇后不要多心,三妹与五妹自幼优柔寡断,我是怕她们被薄情寡『性』的男子骗了。” 舒辛不置可否,“皇上不怕那两位藩王也是薄情寡『性』的男子?” 明哲戟望着舒辛,半晌才笑着叹道,“天下男子都是薄情寡『性』的,既然如此,不如寻两个权势地位在她二人之上的,也不必对她们隐瞒心机。” 舒辛一皱眉头,“两位公主就算下嫁,也是公主的身份,权势地位怎么会在藩王之下?” 明哲戟看着床前的宫灯,轻声笑道,“我罢黜她们公主的身份,以和亲之名将人送到两位藩王身边就是了。三妹与五妹才貌双全,温婉谦恭,没有了公主的身份,反而更利于她们坐牢藩王妃的位置。” 舒辛思索半晌,才刚还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忍不住伸手握住明哲戟的手,“当初因为赐大公主毒酒的事,皇上已经落得手足相残的恶名,这几年又接二连三嫁了几位公主,皇上不怕流言再起?” 明哲戟手被握的生疼,就不动声『色』地抽手出来,拍拍舒辛的手背笑道,“皇后多虑了,朕如今已经是这个样子,还有什么顾忌的。琼帝野心不小,来日若犯我边境,藩王们兴许会借机生事,一时祸起萧墙,吃苦的是贫民百姓。靠联姻维系关系,虽然是老套的法子,却百试不爽。朕心意已决,即刻就会着人拟旨。” 舒辛极少听明哲戟自称为朕,他明知再劝无益,索『性』也不再费力气,就笑着问了一句,“皇上做这个决定,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琼帝要派使臣来商议秦州与多州归属的事?” 明哲戟垂眉冷笑,“说是商议,大约也是借机勒索。北琼的新帝弑父夺位,此等不忠不孝的小人,早晚会按耐不住有所动作,他上位之后穷兵黩武,丝毫不掩饰野心。我们一方面要安抚他,却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舒辛见明哲戟胸有成竹,心中就生出一个猜想,“皇上的意思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明哲戟挥手打断,“没什么意思,一切顺其自然。皇后陪了我几个时辰也累了,该早些回永乐宫歇息。” 舒辛见明哲戟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多留,叮嘱她几句就告退了。 明哲戟胡『乱』用了晚膳,咬着牙把奏折批完才回了金麟殿。 不出一月,北琼使臣就进了容京。 明哲戟原以为闻人桀会费尽心机争取来西琳的机会,谁知来京的使臣里竟没有他。 虽然之前在琼帝的国书中就言明主持和谈的国使是琼后的亲弟,明哲戟却也想过闻人桀会在随从的使节之中,可惜最后也不曾见到他的人。 结果召见使臣团的一整日她都心不在焉,晚宴时还一度犯了头痛症,才想着要不要提前离席,就有服侍的宫人呈给她一件东西。 明哲戟一看到那个东西就傻眼了。 不是别的,是她当初送给闻人桀的玉鸳鸯。 章节目录 第10章 闻人桀眼睁睁地看着明哲戟翻身上马,与舒辛一同消失不见。 狂风吹过,他身上一阵阵发冷,直到护送的侍卫催促,他才钻回马车。 明哲戟马不停蹄地奔回皇宫,到达宫门的时候人已精疲力尽。 舒辛下马之后忙上前扶住她,“皇上带臣一起去,就是为了让小皇子死心?” 明哲戟勉强挤出一个笑,“皇后多心了。” 舒辛还要说什么,却被明哲戟挥手打断,“皇后一路上辛苦了,先回永乐宫歇息吧。” 舒辛眼睁睁地看着明哲戟上轿走了,他自己在宫门处站了半晌,默默回宫。 勤政殿的宫人战战兢兢服侍了半日,明哲戟焦躁不已,看奏章上的字都是花的,那种妄图作为却身心乏力的感觉,真是比死还难过。 晚膳时,舒辛派人请明哲戟到永乐宫用膳,被明哲戟婉拒。舒辛犹豫了一下,还是亲自跑来了勤政殿,“时辰不早,皇上为何还不用膳?” 明哲戟摇头苦笑,“折子堆的像山一样,朕哪里还有心思用膳。” 舒辛忍不住冷笑,“皇上真的是为朝政忧心吗?” 明哲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嘲讽之意,不禁也自嘲一笑,“除了朝政还能有什么理由。” “皇上是舍不得小皇子吧?” “本就是露水姻缘,谈不上舍得舍不得。” 舒辛的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变的十分滑稽,既然她把与闻人桀的交往归结为姻缘,就是变相地承认心里有这个人了吧。 “皇上是一国之君,实在不该为儿女私情误了国事。” 明哲戟没有回话,半晌才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母上说的没错,朕实在不适合做皇帝,论无情,还是四妹最无情。” 舒辛闻言,心中不快,皱起眉头冷颜笑道,“皇上平白无故提起胧夜是什么意思?” “皇后多心了,朕只是就是论事,并非意有所指。” 明哲戟坐在龙椅上,身形瑟缩,说不出的可怜。 舒辛的心也跟着有点发酸,“无论如何,请皇上先用膳,至于朝政的事,臣会留下来帮你。” 明哲戟被迫用了晚膳,两人一起忙碌到深夜,总算将奏折批完了,舒辛却不肯回永乐宫,执意随明哲戟回了金麟殿。 上床之前,他又特别吩咐宫人为明哲戟准备了安神汤。 明哲戟虽听话喝了汤,晚间却还是反复无眠,舒辛也没有睡着,只故意装作睡熟的样子。 夜半三惊,有人越窗而入,明哲戟闻声悄悄起身,掀开账子下床。 舒辛躺在床上静听,来人似乎是个女人,能在皇帝寝宫来去自如,必然是绝顶高手。 明哲戟与来人窃窃私语,舒辛虽然没有听清她们两个说了什么,却隐约猜出那女子的身份。 身手不凡且与明哲戟关系如此亲密的,九成是修罗堂的修罗使者,说不定就是修罗堂主本人。 至于她与明哲戟说的事,似乎与闻人桀有关。 舒辛脑子一团混乱,他本以为小皇子只是明哲戟身边一个匆匆过客,却不料她竟对他如此上心。 如果她为了一己私利把人留在身边,耗尽恩爱,他反而能一笑淡然,可她为那人着想到如此地步。 从前能被她这般对待的,明明只有他一人而已。 先帝之所以在几个女儿中选明哲戟做皇储,是看中她的聪慧隐忍,其余的几位公主养尊处优惯了,一个个任性有余,心机不足。 明哲弦是个例外,她什么都好,只是为人太过阴险狠毒,先帝唯恐她对西琳的百姓也无仁慈,来日会成为一方暴君,这才在临终前下了密令,叫明哲戟为她寻觅一个宽厚仁爱的夫君,帮她改一改无心无情的秉性。 舒辛一早就知道自己会为了舒家的利益成为皇后。 明哲戟喜欢他的事,虽然不能激起他心中一星半点的波澜,却是一个可以善加利用的点。 成婚以后,她从来没有强迫过他,更没有试图用权力与美□□惑过他,她平静地接受了他对她的敬而远之,也尽量不动声色地配合他的君子之盟。 明哲弦自己选择远嫁南瑜的事,舒辛也一早就知道了,他却故意一次又一次变相地指责明哲戟。那个傻女人为了不让他伤心,有什么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隐瞒真相到底。 一而再,再而三,他不可能不动容,看到她难过纠结,他心里居然还会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感。 他们的关系本来处在一个最让他满意的稳态,是那个人的出现把一切都破坏了。 明哲戟对那个年纪轻轻的小皇子动心了。 他不相信她对他的喜爱是因为他的容貌,小皇子的容貌虽然很惹人喜爱,却不至于让人一见不能忘情;至于他的性情,任性妄为,口无遮拦,相比他的温雅宽和更是天差地别,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落魄皇子,哪里知道怎么讨人欢心。 无心插柳柳成荫,闻人桀同明哲戟相处时的那些小伎俩在他看来明明十分可笑,可明哲戟还是对那个单纯到有点傻气的少年动心了。 舒辛也曾想过,大概是明哲戟对闻人桀的落魄和求而不得感同身受,可怜他罢了。如果她对他只是怜悯,这份感情持续不了多久,随着时间的推移便会烟消云散。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猜错了,他等了两个月,等到的却是与他预想的完全相反的结果。 明哲戟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不断有修罗使者出入她的寝宫,似乎是在帮她打探闻人桀的消息。 她头痛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头痛病是明哲家世代解不开的顽疾,越是心思敏感,容易动情的皇族,越容易被头痛症困扰。 不知不觉,舒辛主动跑去见明哲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每每见到她扶额深思,心中都会生出异样滋味。 好奇之下,他也暗中派人查探了闻人桀的近况。 小皇子回北琼之后,处境实在算不得好,被西琳女皇退回的事成了他致命的污点,他也因此受到了朝野内外的嘲笑。自从回到文京,他就整日浑浑噩噩,沉迷酒色,行为不端以致屡屡遭人弹劾。 舒辛并不相信闻人桀的堕落是因为明哲戟,如果是他处在小皇子的立场,也会借机在琼帝面前演一场庸碌无畏的戏以求自保。 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明哲戟却因为那个人看似凄惨的状况变得颓唐起来,越发变得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舒辛看在眼里,忧在心上,总想着用什么方法暗示明哲戟不要被事情的表象迷惑了。 不出三月,琼帝就将闻人桀封王封地,谴出文京。 说是封地,分给他的藩地却十分鸡肋,这一州在北琼地形图被称之为多州,实际却有大片的城池土地在西琳秦州与南瑜晋州的管控之下,真正被北琼掌握的州县十分有限,正是作为的边疆争议之地。 闻人桀明知琼帝存心为难,却没有丝毫怨言,孑然一身前往藩地,在多州下榻的第二个月,他就迫不及待地写信给明哲戟,要求商议多州争议之地。 其实并没有什么商议的必要,边境的城池土地,除非靠武力抢夺,否则在哪一国的掌控之下,就隶属哪一国。 明哲戟收到信笺的时候着实有些吃惊,她一时也分不清闻人桀修书来是受了琼帝的指使,要刻意挑起事端,还是他自作主张想图谋更多的土地。 她写回信时难免就谨慎过度,满纸官书行文,没有一句私情闲语。 闻人桀收信后安静了一个月,明哲戟还以为他打消了闹事的念头,谁知不久就传来边关奏报,说有北琼土匪抢夺秦州边境的村落,又时时到边关城池下叫骂挑衅,骚扰守城将士。 不出两日,舒辛也得知了闻人桀的作为,他眼看着明哲戟忧心,忍不住就明言劝了几句,“北琼只是抢夺了一些财物,并不曾伤人,皇上不理就是。” 明哲戟近来的头痛症越来越厉害,眉头也时时皱着,她本就神情清冷,这一下越发显得整个人带着戾气,“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还是弄清楚北琼想要什么。” 舒辛在心里冷笑,哪里是北琼要什么,分明是闻人桀想要什么才是,“大概是小皇子在心里记仇,又没本事做出什么大动作,只好耍这些不入流的花样。依臣看来,琼帝并不知晓此事,若皇上写国书知会琼帝,他自会管束幼弟。” 明哲戟轻咳一声,摇头叹道,“自从北琼的新帝登基之后,就一直找借口挑衅,闻人桀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不问旨意就在边关动作,为稳妥起见,还是先免了国书。” 舒辛面上虽笑,心里却笑不出来,她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也不过是怕小皇子遭了责罚,不忍心告他的状。 章节目录 第10章 不出一日,明哲戟就下旨,叫边关派使者同闻人桀议和,送了粮草又送钱财,诚意无可挑剔。 但凡闻人桀是个知进退的,拿人手短,该见好就收,可他得了便宜竟越发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出兵挑衅,提的要求一次比一次过分。 秦州每每送来奏报,明哲戟就要忧心一次,她越来越猜不透小皇子心里在盘算什么,说他要钱,好像也不光是为了钱,说他心有不甘想出一口气,好像又不光是为了出一口气。 眼看那家伙提的要求越来越离谱,明哲戟更不敢让舒辛知晓,几番忍耐之下,只能委婉地写了一封国书给琼帝。 闻人桀在边境做的动作越来越大,就算琼帝没有在闻人桀身边安插耳目,也该收到当地官员的奏报,知晓他的所作所为,迟迟按兵不动的原因,不外乎这一整件事原本就是他在幕后指使;又或许他虽不是幕后指使,却想要借机看一看西琳的态度。 明哲戟一封国书过去,效果立竿见影,琼帝即刻回信说已经教训过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两国邦交友好,不该大动干戈,然而多州土地归属之事,这几十年一直存有争议,不如一次和谈澄清,从此再无纷扰。 话说的冠冕堂皇,也不过是想借机勒索一笔。 西琳的兵力不弱,可同北琼相比,到底还是差了许多,何况皇室内忧,北疆一旦出了事,难保南瑜不会趁火打劫,西面的两位藩王刚刚上位,年轻气盛,满腔热血,要是趁乱反骨,立时就是天下大乱。 傍晚时分,舒辛从宫外回来,一到勤政殿就看到侍从们都站在外头,窃窃私语,面有忧色,一见他来,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跪的东倒西歪。 舒辛心中暗道不好,“你们怎么都站在外头,为什么不在里面服侍?” 侍从首领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舒辛,“启禀殿下,皇上犯了头痛症,不想让人看到她发作时的窘态,又不叫我们传御医,就发脾气把我等都赶出殿外了。” 舒辛忙踢开他们冲进殿中,一推开门就看到明哲戟晕倒在龙椅上,一张脸惨白。 宫人们吓得面如土色,站在外头动也不敢动,舒辛气的牙都咬酸了,回身大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请御医。” 他进殿门的时候,随从之人都不敢跟进去。 明哲戟明明听到响动,想看一看情况,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将她抱到床上,耳边来往人声,跟着就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再醒来时是觉得额头太凉了,身上也跟着打了一个冷战,好不容易睁眼一看,原来是舒辛坐在她床前,拿沾湿的手帕帮她擦汗。 明哲戟扭头看看殿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掌灯了。 “我怎么了?” “皇上昏过去了。” 舒辛面色灰沉,越发衬得他精装的笑容莫名可怖。 明哲戟从他的神情里看出端倪,“御医来看过了?怎么说?” 舒辛低头笑道,“没什么大碍,皇上平日注意身子,不要过度操劳就是了。” 明哲戟撑着坐起身,笑着推开舒辛的手,“之前疼的死去活来,这会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了,是御医给我吃了什么药吗?” 舒辛轻咳一声,“只是镇痛安神的药,皇上不必担忧。” “皇后要我不必担忧,可你的眼睛却不是这么说的。你一贯稳重深沉,可我刚刚睁眼看到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就像看一个将死之人。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吗?” 舒辛心中悲哀,要他怎么承认他的手足无措都是关心则乱的缘故,犹豫半晌,还是决定隐瞒到底,“从今晚后,皇上要是觉得身子不舒服,万万不可再一个人硬撑,要及时叫御医诊治。” 明哲戟万念俱灰,先帝就是因头痛症驾崩,她本以为自己年纪尚轻,不至于这么早就显出病症,谁知事与愿违,到底还是躲不过这一劫。 舒辛见明哲戟面生绝望之色,忙出言宽慰,“御医说只要按时服药,皇上的头痛症就不会再发了。” 她的病况虽然很不乐观,却还不至于病入膏肓,他没想到自己的讳莫如深,竟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明哲戟哪里肯信,还以为舒辛是刻意说好话安抚她,一时心灰意冷,干脆闭目养神,不发一言。 舒辛凝眉看了她半晌,将殿中服侍的宫人都屏退了,上前将人抱进怀里,“臣说的是实话,皇上要是不信就是皇上多心了。御医开了温补的汤药,皇上每日早晚服一剂,用上两个月就会慢慢见效。” 明哲戟本就满心忧愁,舒辛一靠上前,她反倒不知所措,慌乱中推人的手就有些重,两人分开之后,她见他面有不快,忙讪笑着说了句,“朕决定将三妹与五妹嫁给西疆与巫斯的两位藩王,皇后以为如何?” 舒辛原本一脸尴尬,听她说这一句,心里哪里还想的了其他,“西琳的公主从来没有这般下嫁的,皇上此举恐怕要遭人诟病。” 明哲戟摇头苦笑,“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愿出此下策,可皇族中实在找不出一心一意为明哲家的女孩了,三妹和五妹的性情都太过温顺,就算勉强封王,也会成为有心人利用的棋子,不如为她们找两个说一不二的夫婿。” “有心人”三个字刺到了舒辛的痛点,他愣了一愣,马上又似笑非笑地看着明哲戟,“皇上把公主嫁到藩地,是想拉拢两位藩王?” 明哲戟瞥他一眼,轻声笑道,“拉拢说不上,成人之美而已。四妹人在外,若有一日朝中生出什么变故,我恐怕保不住她们几个,不如一早就将她们远嫁,来日自有人为她们撑腰。” 舒辛闻言,大吃一惊,原来她早就知道明哲弦夺位之心不死,一早就为来日未雨绸缪了。 明哲戟见舒辛面色惊诧,就笑着打了个哈哈,“皇后不要多心,三妹与五妹自幼优柔寡断,我是怕她们被薄情寡性的男子骗了。” 舒辛不置可否,“皇上不怕那两位藩王也是薄情寡性的男子?” 明哲戟望着舒辛,半晌才笑着叹道,“天下男子都是薄情寡性的,既然如此,不如寻两个权势地位在她二人之上的,也不必对她们隐瞒心机。” 舒辛一皱眉头,“两位公主就算下嫁,也是公主的身份,权势地位怎么会在藩王之下?” 明哲戟看着床前的宫灯,轻声笑道,“我罢黜她们公主的身份,以和亲之名将人送到两位藩王身边就是了。三妹与五妹才貌双全,温婉谦恭,没有了公主的身份,反而更利于她们坐牢藩王妃的位置。” 舒辛思索半晌,才刚还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忍不住伸手握住明哲戟的手,“当初因为赐大公主毒酒的事,皇上已经落得手足相残的恶名,这几年又接二连三嫁了几位公主,皇上不怕流言再起?” 明哲戟手被握的生疼,就不动声色地抽手出来,拍拍舒辛的手背笑道,“皇后多虑了,朕如今已经是这个样子,还有什么顾忌的。琼帝野心不小,来日若犯我边境,藩王们兴许会借机生事,一时祸起萧墙,吃苦的是贫民百姓。靠联姻维系关系,虽然是老套的法子,却百试不爽。朕心意已决,即刻就会着人拟旨。” 舒辛极少听明哲戟自称为朕,他明知再劝无益,索性也不再费力气,就笑着问了一句,“皇上做这个决定,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琼帝要派使臣来商议秦州与多州归属的事?” 明哲戟垂眉冷笑,“说是商议,大约也是借机勒索。北琼的新帝弑父夺位,此等不忠不孝的小人,早晚会按耐不住有所动作,他上位之后穷兵黩武,丝毫不掩饰野心。我们一方面要安抚他,却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舒辛见明哲戟胸有成竹,心中就生出一个猜想,“皇上的意思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明哲戟挥手打断,“没什么意思,一切顺其自然。皇后陪了我几个时辰也累了,该早些回永乐宫歇息。” 舒辛见明哲戟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多留,叮嘱她几句就告退了。 明哲戟胡乱用了晚膳,咬着牙把奏折批完才回了金麟殿。 不出一月,北琼使臣就进了容京。 明哲戟原以为闻人桀会费尽心机争取来西琳的机会,谁知来京的使臣里竟没有他。 虽然之前在琼帝的国书中就言明主持和谈的国使是琼后的亲弟,明哲戟却也想过闻人桀会在随从的使节之中,可惜最后也不曾见到他的人。 结果召见使臣团的一整日她都心不在焉,晚宴时还一度犯了头痛症,才想着要不要提前离席,就有服侍的宫人呈给她一件东西。 明哲戟一看到那个东西就傻眼了。 不是别的,是她当初送给闻人桀的玉鸳鸯。 章节目录 第10章 明哲戟赶忙询问呈上玉佩的是谁,宫人向下首的坐席看了一眼,低头答了句,“是宁远侯的近身侍卫。” 明哲戟细细打量那侍卫,他的容貌身形都与闻人桀很不相同,绝不可能是他本人,那么就是他托人带信物来给她? “你把那个侍卫叫过来,我要问他几句话。” 宫人见明哲戟面色阴郁,接旨的时候也颇有些忐忑。 侍卫低着头走到明哲戟近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皇帝陛下。” 明哲戟挥手叫平身,“这块玉佩是寡人送给肃亲王殿下的礼物,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侍卫抬头看了明哲戟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侯爷途经多州出关的时候,肃王殿下托他把玉佩带到西琳还给皇帝陛下。” 明哲戟闻言,一时如鲠在喉,“你说是他要还给我的?” 侍卫大着胆子又抬头看了明哲戟一眼,“肃王殿下还嘱托侯爷告诉皇上,当初皇上送他离开的时候他就应该把玉佩还给你,不过如今也不晚。殿下不久就要娶妃了,这种信物自然不能再留在身边。” 明哲戟半晌无语,被侍卫用诧异的目光看了几眼之后才勉强说了一句,“替我恭喜肃亲王。” “要是见到王爷,我一定把皇上的恭贺转达给他。” 侍卫行了个礼,转身回到宁远侯身边。宁远侯起身对明哲戟行礼,又隔空敬了她一杯酒。 明哲戟笑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扭头就看到皱着眉头,一脸探寻的舒辛。 也不知他们刚才说的话被他听到多少,一想到她的失态可能被他看在眼里,明哲戟就面热不已。 舒辛起身走到明哲戟身边,“皇上是不是又头痛了,臣陪你回去歇息。” 明哲戟看了一下自得其乐的北琼诸使臣,点头对舒辛笑道,“也好,请皇后同众人知会一声,陪朕一起回金麟殿。” 二人一出殿门,明哲戟就被风吹的打了个冷战,舒辛帮她把斗篷披的紧些,笑着问了句,“之前那个北琼侍卫递给皇上的,是当初皇上送给小皇子的鸳鸯玉佩?” 明哲戟拿回玉佩之后并没有系在身上,而是贴身放在袖袋里,被舒辛一问,手不自觉地就攥紧了。 舒辛见明哲戟不答话,就讪笑着又问一句,“皇上与那下臣说的话,臣在一旁也听到了几句,小皇子不久就要娶妃了,这也是皇上当初期盼的结果吧?” 明哲戟默然不语,只点头轻笑。 舒辛心中越发不安,“皇上原本要把玉佩作为狩猎的赏物,说的是谁活捉的猎物多,玉佩就送给谁,你把鸳鸯送给小皇子是恩典,他本来就拿的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物归原主,也合情合理,皇上万万不要伤心。” 明哲戟摇头笑了几声,“朕没有伤心,多谢皇后挂怀。闻人桀已经被琼帝封为戍边亲王,再称呼他小皇子不太合适,皇后不如想想他大婚的时候送什么贺礼。” 舒辛一皱眉头,“皇上还要为小……肃亲王准备大婚的贺礼?” “繁杂的不必,送些金银钱帛就是了。” 舒辛轻哼一声,冷颜笑道,“自从闻人桀被遣到封地,皇上就三番两次找借口送他钱财,你是想用我们西琳的金库帮他招兵买马,养精蓄锐?” 明哲戟看了舒辛一眼,淡然笑道,“西琳国库空虚,自给自足尚且不易,如何还能供养一位藩王,少不得要皇后慷慨解囊。” 这一句当真触到舒辛的逆鳞,“皇上要臣用舒家的钱财养别国的皇子?” 明哲戟听舒辛话里藏着怒气,忙安抚他道,“朕之前就说琼帝狼子野心,他在位一日,若无内忧,必定会举兵图谋南瑜西琳。舒家富可敌国,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买的西琳长久的平安,对皇后来说,也算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吧。” 舒家行商起家,儿女行为做事,总要盘算收付盈亏。舒辛从前从不觉得他这么做事有什么不对,直到今日明哲戟的这一番话。 明哲戟走出去好远,舒辛还站在原处,寒风一吹,他身上冷得刺骨,禁不住就打了一个冷战。 明哲戟原以为舒辛会马上跟上来,可她走了半晌也不见他的人,只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舒辛长身矗立,直直站在原处,望着她的眼神竟有些迷茫。 明哲戟一声轻笑,踱步又走回来,“皇后怎么站住了?” 舒辛面上已经恢复到和暖的神情,看向明哲戟的眼神也满是柔情,“臣在皇上眼里,难道就只有钱袋的作用?” 明哲戟嫣然一笑,“皇后调侃了。” 舒辛面上虽笑,心里却笑不出来,“皇上要臣出钱也不是不行,不如你拿那块被退回来的鸳鸯玉佩交换。” 明哲戟把袖子又攥紧了些,面上却云淡风轻,“当初朕送给皇后的龙凤金镯做工精致,比那块玉佩名贵了几倍,还不够交换?” 舒辛琢磨半晌,笑着摇摇头,“皇上说的不错,你我的龙凤金镯的确要比那块鸳鸯玉佩名贵。” 明哲戟低头看了一眼宫装鞋头,“朕的头痛症又犯了,我们快些回宫吧。” 舒辛笑着帮明哲戟把斗篷帽子盖到头上,与她相携回宫。 二人洗漱睡下,三更时分,舒辛隐隐听到帐外有响动,一摸身边,明哲戟果然不在床上。 外间有人窃窃私语,正是明哲戟与修罗堂主一云。 “子枭果然也来容京了吗?” “千真万确。宁远侯到多州时,外头就传出消息,说王爷卧病,闭门不出。臣一开始也被蒙骗,后来找到机会潜入他的正寝才知,是他找替身帮他装病,他自己乔装打扮,跟着宁远侯来西琳了。” 明哲戟惊诧不已,坐在座上久久不发一言。 一云扭头看了一眼龙床的方向,附耳对明哲戟笑道,“皇上,臣这些日子一直跟着那些人,已经猜出王爷假扮的是谁了。” 明哲戟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苦笑着回了句,“宁远侯身边的那个侍卫?” “不错。” “难得他花心思伪装自己,还故弄玄虚地跑到朕面前还玉佩。”她才说完这一句,就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马上问道,“他是长个子了吗,怎么身材比从前高了那么多?” 一云低头答道,“殿下的确长高了,臣以为这事不重要,就没有在给皇上的密函中提及。” 明哲戟笑着摆摆手,“的确不重要,朕只是随口一问。” 一云又看了一眼龙床的方向,说话的声音更轻,“皇上,臣先告退了。” 明哲戟顺着她的眼光也看一眼,笑着点点头,等一云走了,她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舒辛呼吸深远绵长,不像醒过来的样子,明哲戟这才放下心来,慢慢也睡了过去。 等她睡熟,舒辛才睁眼看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和谈,明哲戟就特别留意了宁远侯身边的侍卫。 他的眼睛的确跟闻人桀很像,一个人的目光果然不会因为容貌的改变就失去光彩。 细细看来,他的笑容也跟闻人桀有点像。 他的个子比从前高了大半个头,他们分开才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怎么会长高这么多? 明哲戟正盯着人出神,她身边的宫人就低声叫“皇上。” 叫了五六声她才听到,慌忙回头看了宫人一眼,“怎么了?” 宫人惶惶一拜,“宁远侯在问皇上话,等回复等了好久了。” 明哲戟尴尬地清咳两声,对宁远侯抱歉一笑,“侯爷才说了什么,朕没有听清。” 宁远侯心里忍不住好笑,“既然皇上身子不爽,不如我们明日再议,本侯这次来,也带来了皇上送给皇帝陛下的礼物,让他们留下来帮陛下清点,我先回驿馆歇息。” 明哲戟不明所以,就派人送一众使臣出宫。 等人都走光了,乔装侍卫的闻人桀就带着几个侍从打扮的搬着两只箱子进殿,当着明哲戟的面打开。 箱子里装的是做工精巧的银制餐具,杯盘上的雕花十分用心,明哲戟一看就喜欢得很。 闻人桀亲手拿了一只银饭碗走到明哲戟面前,“皇上从前只用银筷子,碗碟都用瓷器玉器,从今晚后,不如一并都试试银器。” 明哲戟接过他呈上来的银碗,低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从前只用瓷器玉器?” 闻人桀眼皮都不抬,“我还以为过了一晚,皇上已经想清楚了,原来你没想清楚。那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殿中服侍的宫人都忍不住拿眼看他们两个。 明哲戟不好意思,就红着脸叫闲杂人等都出去,等殿中只剩他们二人,她才笑着问了句,“你来就来,干嘛把自己扮成这个鬼样子?” 闻人桀本还游刃有余,等旁人都走光了,他反倒紧张起来,“什么叫鬼样子。” 章节目录 第10章 明哲戟起身走到闻人桀面前,“你来就来,干嘛不以真面目示人,我说你鬼样子你还不服气?” 她一步步靠近的时候,他就有些呼吸不畅,面上还要强作镇定,等她走到他面前,他干脆连正眼也不看她了。 明哲戟原本也很忐忑,看到他的窘迫,反倒放松下来,一时又觉得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很好笑,“你怎么长高了这么多,我站在你面前要抬头才看得见你的眼睛眉毛。你这个模样真是有点奇怪,贴的假皮?” 她说完这句,就在闻人桀脸上抓了一把。 闻人桀被抓的痛叫一声,“皇上怎么招呼也不打就出手。” 明哲戟看着那张被她抓的面目全非的脸皮,到底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闻人桀扭过头把整张脸上的假皮都扯掉了,纠结半晌才把头又转过来。 明哲戟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看到闻人桀的容貌时,到底还是有点吃惊,他面上的轮廓与从前不太一样,一年前这家伙的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少年的青涩与魅惑,现如今却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明哲戟望着她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愣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闻人桀被她看的不好意思,撇着嘴背过身去,“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还不如不让你看到我现在长什么样子。” 明哲戟伸手拉他一把,想把他拉回正面,谁知闻人桀闹别扭一直躲着她站。 两人撕扯了两下,明哲戟干脆走到闻人桀正面捏住他两边手臂,“平白无故你干嘛跟我使性子?” 闻人桀被迫对着她站,一张脸却转到一边,“皇上不是看到我的一刻就嫌弃我的长相了吗?” 明哲戟被指责的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嫌弃你的长相了,你比从前英俊了不少,越发有狼族的模样了。” 她的本意是想恭维他,谁知弄巧成拙,还是被抓住了把柄,闻人桀转回头瞪着她问了句,“皇上是说我从前的相貌太阴柔了吗?” 明哲戟被问的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苦笑着回了句,“我什么时候说你阴柔了,你从前的相貌也很好。” 闻人桀冷笑道,“从前的样貌和现在的样貌,总有一个是皇上更喜欢的。” “你从前的样子和现在的样子都很好,我没有特别喜欢和不喜欢的。” 闻人桀索性白眼望天,故作不屑的表情着实有点滑稽。 明哲戟暗自好笑,他人是长大了一点,脾气还是小孩子脾气,因为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 “你千方百计装成别人的样子来西琳,不是为了跟我纠结这些琐碎的吧?” 闻人桀这才正眼看了明哲戟,一本正经地回了句,“当然不是。” 明哲戟放开抓人的手,走回龙椅端坐;闻人桀也将双手背到身后,越发显得长身伟立,一表人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皇上分别这九个月,心里十分想念你。也不知皇上身子可好,精神可好。” 之前还因为鸡毛蒜皮的事跟她撒娇,怎么突然就转了口风打起官腔来了。 明哲戟不明所以,眉头也皱紧了,“亲王殿下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亲王殿下”的称呼让闻人桀十分不爽,一张脸也板的死紧,既然她想就事论事,那就事论事好了,“我要多州的地。” 明哲戟马上就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却还打哈哈装糊涂,“殿下要多州的地,该去向你们的皇帝陛下要,管我要什么?” 闻人桀面上显出难堪之色,“皇上不是早就知道多州时我的封地了吗?” 明哲戟故意做出无表情的模样,“就是因为知道我才觉得奇怪,既然多州已经是亲王殿下的封地,你还管我要什么?” 闻人桀被挤兑的风度不保,“皇上是故意要看我的笑话吗?我们这几月的争争抢抢,都是为了边境一州的土地,皇上现在才装糊涂,不觉得有点晚吗?” “亲王殿下怎么能说我装糊涂呢?你一上来就开口管我要地,我觉得不可思议,总要确认一下才是。” 闻人桀忍无可忍,说话的语气也气急败坏,“你别叫我亲王殿下。” “不叫你亲王殿下叫你什么?殿下既然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寡人也不好不以国礼相待。” 闻人桀的眼神越发危险,“皇上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 “我们两个是谁在阴阳怪气?” 闻人桀低下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这次来,是真的有正经事要求皇上,性命攸关的事。” 明哲戟听他语气怆然,似有难言之隐,一时也没了调笑的心思,“你所谓的性命攸关的事,就是要秦州的地?” 闻人桀轻轻叹了一口气,酝酿半晌才闷声开口,“你赶我回去之后,我在京城醉生梦死了三个月,说是演戏,也不全是演戏,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有点过不下去。一切正如皇上所说,我在京城胡闹的那些日子,时时有人跑到皇兄面前弹劾我行为放浪,有辱皇室威严,皇兄虽罚我闭门思过,可他心里却很喜欢我无所作为的样子。我的禁足解除之后,他就依照祖例封我为亲王,遣我去多州的封地。” 闻人桀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明哲戟就顺着他的话问了句,“多州是你自己选的,还是琼帝封的?” “皇兄的确有问过我的意思,可能选的不外乎多州与良州,相比之下,良州广阔富庶,多州狭小贫瘠,我记得皇上当初的嘱咐,要我一定选贫瘠之地,我回皇兄的时候就含糊一句‘不知哪一州好,全凭皇兄做主’,他就把多州给了我。” “你到多州之后,本该韬光养晦,却克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秦州边境挑衅,终于被你皇兄知道你的荒唐胡闹,惹出了麻烦?” 闻人桀讪笑着答了句,“一开始是我沉不住气,我原本没想着把事情闹大,只想给皇上找一点小麻烦出一口气,可皇上一再对我忍让,才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明哲戟的头又有点疼,“这么说来,对你宽容反倒是寡人的错?” “皇兄一早就得知我对皇上施压的事,大概是他觉得皇上软弱可欺,又或许是他认定皇上对我心怀愧疚,总而言之……” “总而言之,他觉得有利可图,才派人来和谈,谋夺秦州的土地?” 闻人桀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想反驳明哲戟的话,犹豫半晌还是没有出口。 明哲戟却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端倪,“是还是不是,你怎么不说,还有你刚才所谓的性命攸关是什么意思?” 闻人桀面有难色,说话也吞吐起来,“皇上说的不错,我到封地之后,本该无所动作,蛰伏三年。这几个月折腾下来,皇兄对我已生出戒备之心,有借机铲除我的意思。此一番派人来西琳和谈,也是他的一石二鸟之计,若皇上割地,那是再好不过,若和谈不成,他难保不会问我自作主张的罪名,革了我的爵位,说不定还会要我的性命。” 何至于如此? 他话说的夸张,明哲戟难免心存犹疑,“你皇兄既然没有一早就拿问你的罪名,想来之后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到多州之后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只是一个失意少年为情所困才做出的莽撞之举,非但不会惹他疑心,反倒会让他消除对你的戒意,你且稍安勿躁,随遇而安就是。” 闻人桀看了一下明哲戟,又马上移开目光,“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可中途却横生枝节,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什么是你意想不到的事?” “你赶我回去的时候,我是真的很伤心,说是肝肠寸断,哀毁骨立也不为过,皇兄禁足我的半月,派宫里的一位歌姬到府里陪伴我,那女子貌美温柔,天长日久,我便对她生出爱怜之心。” 明哲戟好半晌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中像打破了五味瓶,又酸又苦,虽然她早就料定少年的钟情不会持续太久,可真正失去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滋味。 一云这几个月的书信之中只字未提歌姬的事,大概是怕她伤心才故意隐瞒。 明哲戟一声冷笑,“你与那女子相好之后又如何?” 闻人桀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也不敢与明哲戟对视,“我被遣到多州之后,那女子也自愿相随,我心中感念她的深情,越发与她如胶似漆。到边关之后她见我频频动作,就好奇问我为什么要挑衅西琳,我把她当了知己,一时糊涂,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告诉她我是故意演一出深情的戏给皇兄看,谁知她竟是皇兄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不出几日就把话传到皇兄耳里。” 明哲戟也不知该哭该笑,怎么他为了另一个女人惹下的麻烦,却要她来割地赔款。 章节目录 第10章 明哲戟脸上的阴郁要掩饰不住了,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初,“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麻烦,从头到尾我也没听出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闻人桀明眸闪闪,注视明哲戟的目光满是探寻,“皇上是生气了?” 明哲戟一皱眉头,“我只觉得好笑。” “哪里好笑?” “哪里都好笑。你跑到西琳对我讲了一个故事,我就要把一州的土地送给你?” 闻人桀半晌也没有说话,一双眼却紧紧盯着明哲戟,“所以皇上到底是因为我的无理请求生气,还是因为我讲的故事生气?”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闻人桀嗤笑着解释一句,“我是问,皇上到底是因为我要地的事生气,还是因为歌姬的事生气?” 明哲戟一见他志得意满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出来,“这两件事都不关我的事,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闻人桀摇头笑了半晌,一步步走上前,一直走到明哲戟的龙座旁,“皇上的确是生气了吧,因为我讲的歌姬的故事。” “谁让你这么放肆的?给我退回去站着。” “不回去,回去就离皇上太远了,看不清你的脸。” 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一寸寸地更靠近,明哲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看着他的鼻尖就要贴到她的鼻尖,她一时手足无措,半个字也说不出。 等两人的距离只剩几寸,闻人桀就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泣如诉。 明哲戟的一只手都要把座椅把手捏碎了,她脑子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变成眼下这个近在咫尺盈盈对望的状态的。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又好像完全没有流逝,闻人桀的眼神越来越温柔,嘴角的笑容也由最初的玩世不恭变的有些哀苦。 明哲戟很讨厌他这个笑,她觉得他这么笑的时候,连她也跟着一起伤心起来,鬼使神差,她就伸手抚了他的唇,“你笑的比哭还难看。” 闻人桀愣了一下,马上就把明哲戟的手抓在手里,“我的确有点想哭,说了这么多皇上还无动于衷,看来我在你心里真的一点位置也没有。” 明哲戟隐约猜到他的意思,却不敢十分确认,“这话从何说起?” 闻人桀一声轻笑,抬手摸了一下明哲戟鬓边的黑发,“我是说,皇上要是因为我的故事有一点伤心就好了。” 明哲戟被他看的心一阵发颤,语气也和顺起来,“你怎么突然这么莫名其妙。” 闻人桀笑嘻嘻地在她脸上捏了两把,在人发作之前马上站直身子,彼时哀伤的表情消逝不见,眉眼间还多了一点戏谑,“所谓性命攸关的事,我已通通都跟皇上说了,至于你是不是决心割让秦州的土地……” 明哲戟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一本正色地说了句,“国事是国事,私事是私事,你因为私事来求国事,本就一塌糊涂,不明所以,朕会好好考虑北琼所求,你先回去吧。” 闻人桀接收到了逐客令,退后一步对明哲戟折腰一拜,大踏步奔殿门而去。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明哲戟一眼,一双眸子深不见底,似有千言万语未诉之言。 闻人桀离开之后,明哲戟紧绷的身子才松懈下来,颓然趴在桌上,从刚才就一直不曾间断的头痛,终于超出了忍耐的限度。 舒辛听说北琼使臣送礼的事,即刻摆驾来了地和殿,一到殿门外见宫人都直挺挺的站着,就皱着眉头快步上前问了句,“你们怎么又杵在外头?” 侍从们面面相觑,“才刚皇上单独召见北琼的一位使臣,人走之后也没有叫我们进去,下士们就不敢打扰。” 舒辛忍不住奇怪,“皇上单独召见了一位北琼使臣?是哪一位使臣?为什么要单独召见?” 回话的侍从有些犹豫,“和谈的时候皇上一直精神不振,宁远侯就与皇上定了改日再议,带人先走了,留下的使臣为皇上献上琼帝送的礼物,皇上看过礼物之后十分喜欢,就把人都屏退了,单独召见献礼的人。” 舒辛听的云里雾里,“你是说宁远侯没有亲自把礼物送给皇上,反而是派人献上礼物?” “是。” “皇上见到礼物之后十分欢喜,就单独召见了送礼的使臣?” “是。” “是什么是,亏你还是举人出身,怎么连话也说不清楚,皇上怎么会因为喜欢礼物单独召见一个下臣?” 那侍从本想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被舒辛厉声训斥之后才不得不直言道来,“被单独召见的使臣似乎从前就与皇上相识,之前他献礼的时候三言两语道出皇上的习惯喜好,皇上才把我们都遣出来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舒辛是个傻的都听出弦外之音了。 这些宫人一个个精明的很,昨晚看到有人送玉佩时恐怕就已猜出端倪,今日在一旁听了半天,一定一早就猜出送礼的事与闻人桀有关。 舒辛一时难堪,就穿过众人推门进殿,原本一腔火气,看到明哲戟时就只剩下惊吓了。 他冲过去的时候步子都是乱的,“皇上头痛症又犯了吗?” 明哲戟听到人声,不得不从桌上支起身子,对舒辛笑上一笑,“皇后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舒辛自然不会实话实说,“臣听说宁远侯带人先回去了,就接皇上去永乐宫用午膳。” 明哲戟头痛欲裂,面上还要故作无恙,“皇后自己吃吧,朕不饿。” 舒辛帮明哲戟理了理额前乱发,笑着说了句,“臣进门的时候见皇上趴在桌上,还以为你昏过去了,还好皇上没事。” “朕只是有点累。” 舒辛扭头看了一眼殿中的两只箱子,他刚才冲进来的时候只匆匆一瞥,如今得了明哲戟首肯,就踱步到箱子旁边拿里头的银器细细地看。 “这就是琼帝送给皇上的礼物?” 明哲戟忍着头痛,也跟着走下来,“皇后以为他的礼送轻了还是送重了?” 舒辛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明哲戟讪笑道,“天下的奇珍异宝皇后看过无数,这些银器自然入不了你的眼。” 舒辛心里别扭了一下,半晌才开口问了句,“之前皇上给臣看的琼帝国书,他要的也不过是几座郡县,最坏的结果无非尽数将地送给他求个安宁,皇上不必为此事劳心伤神。” 明哲戟尴尬一笑,没有回话。 舒辛本意是为试探,见明哲戟目光游移,他越发笃定心中的想法,“还是说让皇上忧虑的不是这事?” 明哲戟见舒辛一脸探寻,面上不想露怯,就背过身走回上位去坐,“皇后说哪里话,除了这事,朕还能为什么事忧心?” 舒辛见明哲戟言辞闪烁,心中越发笃定他之前的猜想,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直言。 两人到永乐宫用了午膳,明哲戟又马上去了勤政殿。直到晚膳十分,她的头痛症都没有缓解,勉强批完奏折,就起驾回金麟殿,用药睡下。 舒辛用过晚膳,摆驾来金麟殿,听说明哲戟在小睡,就在殿中看书等她醒来。 侍从来添茶的时候打翻了茶碗,明哲戟听到响动,就惊醒了。 舒辛笑着走到床前赔罪,“皇上头痛好些了吗?要不要臣帮你揉一揉?” 明哲戟轻轻叹了一口气,靠床边坐起身,“皇后怎么又过来了?” 舒辛多心地从她话中听出厌弃之意,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皇上是怪我太烦了吗?” 明哲戟忙摇头陪笑,“皇后怎么会这么想,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可是我的身子实在不舒服,也不能陪你说话,还是请皇后先回永乐宫,明日再聚。” 舒辛顿了一顿,强笑着说了句,“臣留下来照顾皇上吧。” 明哲戟面上有些尴尬,斟酌再三还是开口说了句,“金麟殿是朕的寝宫,按理说后宫是不能夜宿在这里的,皇后留在金麟殿就寝,偶尔为之无伤大雅,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留宿,恐怕会惹人诟病,多出许多是非。” 话已至此,舒辛怎么还好再留,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惊涛骇浪。 女人无情起来,果然比男人冷酷。爱你时百依百顺,真心交付,移情之后,心里哪还容得你一寸,满心想的都是新人了。 舒辛满心酸涩,嘴里却有些苦,他对明哲戟行礼告退的时候还保持风度,一出宫门,脸上的冰霜就怎么也藏匿不住。 跟随服侍的宫人从没见过他脸上显出这么可怕的表情,一个个都胆战心惊。 舒辛走后,明哲戟又昏昏睡去。 夜半三更,一云翻窗而入,她才醒了。 歌姬的事纠结了她一天,明哲戟那里还忍耐得住,马上就直言问了。 一云一头雾水,“王爷在京城逛青楼只是喝酒,并没有同哪个女子有所牵扯,他身边更没有歌姬之流。” 章节目录 第10章 明哲戟见一云不知所谓,一时也有点犹豫,“琼帝没有禁他的足吗?” 一云一皱眉头,“琼帝的确有禁殿下的足。” “禁足的时候没有派歌姬进府服侍他?” 一云被问的一愣,“殿下就是因为行为不端才被禁足的,琼帝怎么会自打耳光,派歌姬进府服侍他?” 她说这话本是无心,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太性急了,忙跪地向明哲戟请罪,“臣一时失言,冒犯了皇上,请皇上恕罪。” 明哲戟失神半晌,反应过来之后才觉得整件事莫名的滑稽,“你只是就事论事,何来冒犯,快起身吧,朕没有怪你。” 一云平身时满心疑惑,“皇上从哪里听说琼帝送歌姬给殿下的谣言?” 明哲戟自嘲一笑,“还能从哪里听说,是他亲口告诉我的。细细想来,他的确有说过歌姬的事只是他讲的一个故事,是我只顾着伤心,才没注意到他故事里的纰漏。” “这么说,是殿下故意编瞎话骗皇上?” “既然没有跟他如胶似漆的歌姬,自然就是他编瞎话骗我了。” 一想到闻人桀在离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对她说那一句“希望她有一点伤心”的话,明哲戟心里就生出了一丝异样情绪。 一云见明哲戟露出笑容,一时怔忡,原本吐到嘴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明哲戟见她面有难色,只好主动说了句,“你我之间百无禁忌,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一云这才试探着问了句,“皇上以为殿下为什么要编这么一个瞎话骗你?” 明哲戟苦笑着摇摇头,“还能为什么,他一早就说是为了秦州的土地。” 一云沉默半晌,正色道,“这九个月里,臣冷眼旁观,闻人桀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欲求都写在脸上的小皇子了。” “怎么说?” “他初回京城的时候,的确过了一段哀伤欲绝的日子,每日里足不出户,茶饭不思。可没过多久,他又慢慢恢复了精神,装作纨绔子弟的样子,前一刻还醉生梦死,一觉醒来又像没事人似的读书习武,在人前作出耻辱颓废的模样,背地里却一时也不肯松懈。” “这样不是很好吗,天子眼下为求自保,也得学会演戏才行。” 一云轻哼一声,“可是到如今,他把戏演到皇上这里了。” 明哲戟闻言一愣,白日里他看她时似有哀伤的眼神,那一些欲言又止,仿佛情深,难道只是心有所图才做给她看的? “你是说他变成表里不一的白眼狼了?” 一云回避明哲戟的目光,垂眉答一句,“臣劝皇上不要对他太用心,他身边虽然没有别的女子,可自从到封地之后,就一直派人打探适龄的良家女儿,打算迎娶进府做正妃侧妃。” 明哲戟听了这话,心里也说不清什么滋味,看来那家伙是真的听从她的建议,要娶有钱人家的女儿想发一笔嫁妆财了。 一云见明哲戟若有所思,就低头拜道,“臣离开皇上这些日子,时时忐忑不安,我本该待在你身边贴身保护,如今却不得不守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既然闻人桀已经站稳脚跟,就请皇上恩准我回西琳。” 明哲戟皱眉叹道,“朕也知道让你背井离乡是勉为其难,你且再忍耐些日子,来日时机成熟,我一定召你回来。” 一云默然不语,不情不愿地叩首告退。 明哲戟一整夜都辗转无眠,第二日和谈时也是强打精神。 她反复思虑,到底还是决定把秦州送给闻人桀,所以当宁远侯咄咄逼人的时候,她就找了个机会主动示弱。 明哲戟生怕北琼使臣生疑,不敢把妥协做的太过轻易,白日商谈下来,宁远侯虽然尝到了一点甜头,却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 闻人桀在旁听了全程,从头到尾都低着头,没有看明哲戟一眼。 明哲戟心里纠结,昨天他撒谎骗他的时候,她还恨不得他在她眼前消失,谁知才过了一晚,她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 上灯时分,舒辛来金麟殿与明哲戟一同用膳,两人吃过饭正开了棋局,就有宫人禀报,北琼的使者替宁远侯送信进宫,请皇上亲启。 明哲戟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忙打开密封的信笺一瞧,里面却只有“求见”二字。 明哲戟认出那是闻人桀的笔迹,一时心如鼓鸣。 舒辛坐在明哲戟对面,看她神情有异,禁不住就开口问了句,“宁远侯说的是什么事?” 明哲戟故作无恙地把纸条收了,随口答了句,“不是什么要紧事。” 舒辛明知她心急,还故作不慌不忙,慢悠悠地硬是把这一盘棋下完了。 两个人一个有意拖延,一个一心求败,一盘棋下的一塌糊涂。 下完了棋,舒辛又磨蹭了一会才告退,他前脚刚出殿门,明哲戟就叫宫人来问,“送信的人还在吗?” 宫人躬身拜道,“下士让他在偏殿等候。” 明哲戟心里欢喜,起身就要往偏殿去。 闻人桀先把假面摘了,看上去不像上次那么别扭,他原本正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喝茶,见明哲戟进门也不起身,反倒做出不耐烦的样子,“皇上叫我好等。” 明哲戟刻意敛去脸上的笑意,故作沉稳地走到他面前,“你是真的送信,还是自己想来?” “真的送信如何,自己想来又如何?” 闻人桀从桌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哲戟。 明哲戟被不能忽视的压迫感逼迫的不想跟他对面而立,就找到主位准备落座,谁知一只脚才踏上脚踏,腰就被人从后面搂住了。 他的胳膊勒得她喘不过气。 明哲戟的心跳错了一个节奏,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闻人桀的手越收越紧,嘴巴胡乱在明哲戟的后颈吻了两下,又伏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与你重逢的一刻我就想这么做,昨日晚宴把玉佩还给你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忍不住上去抱你了。”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侧脸,明哲戟一时惊吓,像被烫了似的呼叫出声,“你这是干什么?” 闻人桀忍不住嗤笑,“我要干什么我不是才说了,皇上怎么不听我说话。” 他说完这一句,就松开抱她的手,忙着去解她的腰带。 明哲戟的反应比闻人桀慢了三分,想反抗的时候,腰带已经被胡乱扯掉了,他一点也不顾及她的挣扎,两只手蛮横地往她衣服里钻。 明哲戟被他的无礼激怒,不得不提声喝一句,“你也放肆的够了,再不放开我,后果自负。” 闻人桀果然停顿了一刻,就着搂抱人的姿势去看明哲戟的表情,二人诡异地对望半晌,他却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将人扳到正面,抱起来往榻上去。 他暂停的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他放弃了,等到自己双脚离地,明哲戟才知觉危险。 她被放到床上以后,闻人桀又马上压上来,明哲戟的脑子都空了,说的话也不像威胁,倒像求饶。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明哲戟开口之前,闻人桀还在手忙脚乱地撕扯她的衣襟,听了这句之后,却忍不住笑个不停,“皇上提什么条件要我停手?” 明哲戟咬了咬牙,“你不过是想要秦州而已,我给你就是了,在我面前做戏什么的实在不必。” 闻人桀脸都垮了,“你说我做戏?我何尝不希望自己是做戏,做戏的话起码能收放自如,不用这么痛苦纠结,患得患失。” 明哲戟突然不敢看闻人桀的眼睛,闻人桀却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半晌,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 与之前的狂躁不同,他吻她的动作出奇温柔,过程中也很耐心地挑动她的情绪,慢慢等到她的回应之后再加强攻势。 明哲戟闭上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吻到后来,闻人桀也有些忘情,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眼看他又要故技重施脱她的衣服,明哲戟才匆匆把头转到一边结束这个吻。 闻人桀苦笑着伏到明哲戟身上,“你看我的时候,回应我的时候,我都错觉你是喜欢我的,可你赶我走的那些日子却那么狠心无情,知道我移情别恋也无动于衷。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动心也算数。” 明哲戟只觉一阵透骨酸心,面上又不肯显出半分愁云惨雾,“要是我对你动过心,当初就不会放你走了。” 闻人桀眼中的失意一闪而过,面上又恢复到之前的玩世不恭,“怪我自作多情,我们分别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安慰自己,也许你是为了我好,才执意放我回去。” 明哲戟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差一点就要忍耐不住吐露钟情了,闻人桀却突然扯开她的衣领在她锁骨处狠狠咬了一口,“既然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必庸人自扰,我们一起做开心的事好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明哲戟伸手狠狠在闻人桀头上打了一下,“你胡闹的也够了,还想不想说正事?” 被打头是很伤自尊的事,闻人桀愣了一愣,默默从明哲戟身上爬起来,站在地上挑起眉毛看她,“皇上要说什么正事?” 明哲戟整理衣衫坐起身,稍稍平复心绪才开口说了句,“你想要秦州,我可以借,但是也只是借。之后和谈的国书里,说的兴许是划,可你一定要明白,秦州是我借给你的,若有一日你羽翼丰满,就要把它归还西琳。” 闻人桀眉头皱紧,脸上的表情也变的有点可怕,“皇上为什么要借地给我?” 明哲戟失声冷笑,“你千里迢迢来西琳,不过就是为了秦州,其实只要你提出恰当的交换条件,事情原本不用这么复杂。” “什么是恰当的交换条件?” “条件我已经说了,秦州是我借给你的,借给你求边境十年的平安,你不要忘了当初答应我的事,要是有一日你做得了北琼的主,在你有生之年,不能犯我西琳之境。” 闻人桀的表情变幻莫测,一双眼盯着明哲戟,目光审视,冰冷刺骨,“从我们见面的第一次,皇上就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攒动我一方为王,与皇兄争夺皇位。现在想来,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坐你的位置,大概正盼着北琼内乱,你好借机坐收渔翁之利。” 明哲戟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她从前就怕他猜出她的意图,若彼此心生嫌隙,他们就真的势不两立了。 其实类似的话她从前说过不止一次,他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动机,一年前的闻人桀满心都是对他皇兄的怨愤,也远没有现在这么敏感多疑。 明哲戟的情感上不想他误解她,理智上却明白让他彻底死心是一件好事。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利益纠葛,不该再将感情掺杂其中。 闻人桀见明哲戟不说话,自以为是她默认了,原本还抱着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原来,你真的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明哲戟望着他冷若寒冰的一双眼,心像被人捅了一刀,“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是互相算计,你说我算计了你,你又何尝没有算计我?” 闻人桀本想出言辩解,话到嘴边却有点心虚,闷声吃这个哑巴亏他又咽不下这口气,纠结半晌,语气当然好不到哪里去,“我是算计了你,可我远没有你这么阴险狠毒,为了自己的利益,指望我们兄弟自相残杀。” 明哲戟怒气冲胸,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爆发的冲动,“你的帽子扣的太大了,你皇兄是什么人天下皆知,他是怎么上位的,他有没有屠戮手足的残暴,你比我更清楚。” 闻人桀被噎了个正着,一时气急败坏,难免口不择言,“说到屠戮手足,有谁比皇上更清楚,亏得我从前还以为关于你的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其实你根本就是个阴险狠毒,为了权利不择手段的小人。”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哲戟彻底心灰意冷,所谓心动情动,到底只是一时的错觉。他恨你时,心里就只剩下对你的不屑不堪。 闻人桀见明哲戟双眼失焦,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里难过的无以复加,他差一点就要服软承认自己是个傻瓜,可示弱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明哲戟垂下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既然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多说无益,你要是觉得我开的条件于你有利,你就应承,要是你觉得我是在蓄意陷害你,你大可以一口拒绝。” 闻人桀心里悔恨不已,不管明哲戟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指点他如何在北琼站稳脚跟,他之所以能从一个落魄在外的人棋恢复身份,保住性命,王位,赚的一方封地,都与她的宽容有分不开的关系。 对他来说,现在的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可他还是不甘心,从头到尾,他伤心的也不过是她为他做的事都与感情无关,一切只是她权衡利弊才做出的选择。 纠结半晌,闻人桀反倒笑了,“皇上开出的条件如此优厚,既然你我利益一致,姑且合作也并无不可。我答应你,来日我做主的时候,一定原封不动地归还秦州,有生之年与西琳结好。” 明哲戟终于等到她想听的许诺,可她的心却像被人掏空了一块,一双眼也酸涩不已。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气氛比他们之前激烈冲突的时候还要尴尬。 闻人桀弯下身子,一腿跪在明哲戟面前,帮她整理凌乱的发钗发髻,强笑着问了句,“我送给皇上的那两只鹿还好吗?它们有没有因为思念我吃不下饭?” 明哲戟笑着摇摇头,“畜生就是畜生,尤其是这些在野外捉来的畜生,养不熟的。” 乍一听觉得她是就是论事,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她是在指桑骂槐。 闻人桀心里不爽,就皱眉问了句,“皇上不会是在含沙射影地骂我吧?” “殿下多心了。” 闻人桀看她横眉的样子,一面恨的牙痒痒,一面又心痒痒。 喜欢一个人又得不到回应的滋味真是太难受了,想要到她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恐怕还要很多的处心积虑,隐忍等待。 明哲戟本以为闻人桀会同她针锋相对,可他最后也只是一笑而过,“时辰不早,我不能再留,请皇上多多保重,我期待我们重见的那一日。” 他说完这一句,就忽地凑到她面前想吻她的嘴。 明哲戟被闻人桀的大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头躲到一侧。 闻人桀只是仔仔细细地看了她的脸,再捧起她的手吻了她的手心,他的手伸到她袖口里的时候,她不知怎的就闭上了眼。 明哲戟听到闻人桀在她耳边轻笑着说了句,“皇上送我的玉佩,我还要拿回去,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再还给你。” 之后三日的和谈顺利进行,北琼用万匹良驹,万只牛羊换回原属于多州的秦州土地。 宁远侯一行回去的时候,明哲戟亲自出城相送,虽然不能正式地同那个人告一个别,可亲眼看着他离去,也算是为她这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做一个无疾而终的结尾。 闻人桀一上马就没有再回头,他知道她喜欢的人正站在城楼上看着他,可能心里还在默默期待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从此再无牵扯。 他中途忍不住想看她的时候,也有一度生出与她永生不见的念头。 大概,他身边真的有一个歌姬相伴,他就不会这么念念不忘,自以为情深无法自拔。 直到一行人的背影消失不见,明哲戟才带人回宫。 自从北琼使者进京,她就因为割让土地的事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满朝文武都在暗自诟病皇上软弱无能,不知进退,稍被威逼就做出有损国格的决定。 有几位位高权重的老臣,从和谈的第一日就上书反对,签订国书之后,更集体告病,联书抗议。 舒辛也从一开始就怀疑,明哲戟借出一方土地的真正动机,是不是真像她自己说的那么大公无私,是为了西琳的利益。 晚膳时分,舒辛摆驾去了勤政殿,宫人们却说皇上一早就批完奏折,带人去了御花园。 他找过去的时候已经猜到她在哪里,可真的看到她爱抚那两只畜生的情景,心里还是别扭的很。 睹物思人,北琼的人才离开,她就开始思念那个人了吗? 等舒辛走到近前,明哲戟才回神,“皇后怎么来了?” “请皇上一起用晚膳。” 舒辛伸手摸了摸那只母鹿的头,他的动作虽然很温柔,小鹿却还是吓了一跳,快步跑走了。 舒心尴尬地站在原处,脸上勾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明哲戟难得看到他吃瘪的表情,忍不住有点好笑,“这天下间居然还有拒绝得了皇后的。” 舒辛苦笑着摇摇头,顺势坐到明哲戟身边,“谁说没有人拒绝我,皇上不是常常拒绝我吗?” 明哲戟明知他意有所指,却只是冷笑,一双眼看着满是戒备看着他们的那两只鹿,半晌才回了句,“如果皇后说的是子嗣的事,恕我无能为力,我如今的头痛症越来越严重,也不知还能活几日,我连自己都供养不起,更别说怀育一个孩子。” 舒辛精致的表情终于有点碎裂,“皇嗣是国本,皇上膝下有女,政局才不会混乱。” 明哲戟一声轻笑,舒辛却觉得她的笑声无比刺耳,“皇上笑什么?” “我笑皇后表里不一,太过虚伪。” 舒辛万没想到明哲戟会用这么严厉的词评价他的人品,一时反应不及,脊背也蒙上一层冷汗,“皇上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10章 话一出口,明哲戟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忙笑着解释一句,“朕是说笑的,皇后怎么当真了。” 她刚才指责他的时候明明是脱口而出,哪里有半点调侃的意思,舒辛面上虽笑,可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至寒,“皇上分明不是说笑。” “是朕胡言乱语,皇后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皇上说这么严厉的话责骂臣,臣如何能不放在心上。事到如今,皇上也不必替臣文过饰非,何不说出你心里真正的想法,臣自当自省自勉,再不让皇上失望。” 冠冕堂皇的话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明哲戟明知躲避不过,索性也不再躲避,“四妹嫁到南瑜之后,并未了断与皇后的联络,这些事,我都知道。” 舒辛闻言,如遭五雷轰顶,面上却并未显出半分异色,如果明哲戟只是知道明哲弦暗下与他通信,那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她连他们来往信件里的内容都知道了,那就解释不清了。 不会,怎么会…… 他每次收到密信后从不留存,看完就会即刻烧毁,更何况,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复明哲弦的来书了。 明哲戟在舒辛开口之前就笑着挥挥手,“皇后已经有很久没有回信给四妹了,朕都知道。可你不动作,不代表舒家也无所动作,舒家从不做赔钱的生意,朕也不会强求臣子的忠诚。长则三五载,短则一年半载,要是我的身子受不住,自会让位退贤,安身等死。” 这已经不是明哲戟第一次提到“死”了,舒辛却只觉得悲凉,头痛症虽是不治之症,她的寿命却不至于只剩下三五载,之前用药的时候,病情明明有所缓解,这几日是因为北琼的事才更严重。 “皇上不必如此悲观,只要臣在你身边一日,就不会有人威胁到你的皇位,你实在不必为这些莫须有的事担忧,熬坏了身子吃苦的只有自己。朝政的事,能放手的就交由下臣去做,子嗣的事,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每日放宽心才是最紧要的。” 他话说的宽容,心里却不是不后悔,如果一开始他们就是一对寻常夫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名无实,一切大概都会不一样。 明哲戟的三载过的度日如年,二十五岁生辰的时候,舒辛就在恭贺之后笑着对她说了句,“臣知道无论当初怎么宽慰皇上,皇上也不会往心里去,如今三年已过,只盼五载,五载过后,若皇上还身体康健,就再也没有拒绝生育皇嗣的理由了,臣有的是耐心,也很期待你答应我的那一天。” 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明哲戟心里的情绪却很复杂。 三日之后,闻人桀送来了他的生辰贺礼,一份战书。 这三年他的日子并不好过,秦州虽然归到他的封地范围,琼帝却在整个多州施加了极重的赋税。百姓苦不堪言,渐渐盗贼流窜,抢夺盛行。闻人桀应付朝廷的礼贡尚且不易,更别说大肆积累,为自己绸缪。 三年里他曾有七次遭人行刺,且行刺的幕后指使并不是同一伙人,有跟他一样同为戍边藩王,却从一开始就蓄谋吞并多州的临王,也有琼帝派来刺探虚实的高手,还有连身份都查不到的神秘人。 最危难的一次,闻人桀是被秦州首富袁氏的女千金所救。 闻人桀为报答袁小姐的救命之恩,就将人娶进门做了正妃。 琼帝对他的仓促成婚很是不满,但一想到他娶的不是宗族大臣的贵女,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闻人桀大婚之前,特别给明哲戟发了一封请柬,明哲戟对着那封请柬笑了半日,最后用红绢裹了十两黄金,十两白银作为贺礼,赶在大婚当日送到他手里。 闻人桀收到贺礼之后也笑了半日,他的新王妃的嫁妆恰巧是千两黄金,千两白银,明哲戟从前承若给他的赏赐,到底还是食言了。 有一就有二,闻人桀成婚不到一年,又接二连三地娶了两位侧妃,两人都是身家富足的富家女儿,到了第三年,深谋远虑的多州知府也把自家初长成的千金送进王府。 闻人桀的长子就是这位知府千金所出,可惜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头七未过,王府里正一片愁云惨淡,琼帝就下旨要闻人桀出兵攻打陇州。 闻人桀接到旨意之后,犹豫了三天三夜,不得已只能对明哲戟下了战书。 这三年间,多州的兵马已经渐渐落入他的掌控,琼帝却突然下了这么一道旨意,闻人桀不得不怀疑他皇兄的用意。 琼帝花了几年的时间肃清朝廷里隐藏的反对势力,又把矛头转向几个不安于室,蠢蠢欲动的藩王,与两个肉肥待宰的邻国。他下旨叫闻人桀攻打西琳陇州的同时,又要临王南下夺取晋州。 两个戍边亲王同时受了敲打,他们手里的兵力虽不薄弱,可与朝廷的兵力相比,还差了一大截,要是没有琼帝的支援,如何能同西琳南瑜一国的兵力生拼。 自从闻人桀大婚之后,明哲戟就再不曾与他有私信往来,如今却收到他的一封战书。 舒辛当日就得知了这件事,却等到次日才劝说明哲戟宽心,“皇上已经送了秦州,绝不能再送陇州,得陇望蜀,琼帝的野心不止于秦州陇州,而是整个西琳。” 明哲戟头痛的一直皱着眉头,“这个朕一早就知道了,当初之所以会容忍闻人桀,不过是想让他对琼帝有所牵制。谁想到琼帝的动作如此之快,短短三年,就要出手谋夺西琳南瑜。” 舒辛失声冷笑,“看来安置闻人桀这一颗棋子,是皇上失策了,他非但没有成为西琳遏制北琼的一堵墙,反倒成了北琼盘剥西琳的一把刀了。” 明哲戟听他语气嘲讽,难免心生不快,“西琳损,你我共损,皇后何必幸灾乐祸。琼帝此举虽出乎意料,却也并非是无解之局。” 舒辛咚咚一跪,又义正严辞地辩解一句,“臣并未幸灾乐祸”。 她不叫起身,他就一直跪着,明哲戟也知道自己在情急之下把话说的过于直白了,只好亲自扶他起来,“皇后宽以待人,为何偏偏对朕事事计较。” 舒辛也觉得委屈,扶着明哲戟的手双双落座,“皇上宽以待人,为何却对臣有如此偏见。” 这三年里类似的争论有过无数,明哲戟只觉得十分厌倦,“朕心里最尊重的就是皇后,不曾对皇后有什么偏见。” 舒辛两眼含悲地看着明哲戟,她之前敷衍他的时候还会控制自己的声调语气,现如今连敷衍都变的敷衍。 “你我是夫妻,我要的不是你的尊重。” “你我虽是夫妻,我们更重要的身份却是君臣,这个请皇后一定不要忘记。大战在即,皇后不该纠结在这些无聊的小事上,朕是相信皇后,才请皇后一同来商议的。” 舒辛心里好笑,明明是我主动找上的你,怎么又变成你请我一同商议,莫不是有所求? “皇上是怕国库的银子不够,不足以支撑边关的粮草供给?” 明哲戟听到钱的时候,语气才稍有缓和,“屡屡请舒家破费,朕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舒辛笑道,“舒家高官厚爵,与西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危急关头,倾家荡产也会应皇上所求。” 明哲戟轻咳一声,不置可否。 舒辛明知她欲言又止,就笑着又问一句,“除了战备粮草,皇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我去做?” 明哲戟笑着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装模作样地帮他倒了一杯茶,“实不相瞒,朕的确还有其他事要皇后去做。琼帝下旨叫肃王攻打陇州,又叫临王攻打晋州。南瑜得到消息,不可能不做准备应战。皇后可知掌管南瑜兵权的是谁?” 舒辛马上就猜到明哲戟话里的意思了,却还故作糊涂打哈哈,“臣不知。” 明哲戟咬了咬牙,也不拆穿他,“南瑜掌管兵部实权的是二皇子驰王殿下。” 舒辛眼看着明哲戟咬牙切齿却隐忍不发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好笑,面上还要故作惊讶,“四公主的夫君?” 明哲戟在心里冷笑,明哲弦初嫁的时候,舒辛已经派人把欧阳驰的前世今生,身家底牌查的一清二楚了,事到如今还要在她面前演戏。 不管她心里怎么鄙视他,如今有求于人,面上总要和颜悦色,“临王一早就有谋反之心,如今琼帝送他与南瑜对碰,说不定正是一个契机。” 舒辛见明哲戟不急不缓,循序渐进,心中也不得不佩服她的隐忍,动情之下,就伸手把人搂在怀里,笑着帮她问一句,“所以皇上要臣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10章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明哲戟无所适从,又不敢太过生硬地拒绝,只能僵着手脚任舒辛抱着,“朕说的话恐怕远远没有皇后说的话管用,请皇后或者舒家同四妹说吧。” 舒辛笑着放开明哲戟,“皇上是想鼓动驰王殿下威逼利诱策反临王?” “以临王与肃王的兵力,对抗琼帝恐怕是不够的,若西琳与南瑜能助其一臂之力,说不定还有胜算。” 舒辛似笑非笑地看着明哲戟,“这么说来,皇上已经同闻人桀商量好了?” “他的战书才送到我手里,我哪有时间同他商量。” “可皇上也是打定了注意准备同他商量的吧?” “他既然在开战前递送正式的战书,自然就是想商量的意思了。” 舒辛看着明哲戟的侧脸,一时有些恍惚,“闻人桀有多少兵马,他如今是什么情况,皇上应该了如指掌。” 明哲戟也不否认,“朕的确略知一二,他这几年很是低调,虽然掌握了一州的兵马,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更不曾在此之上招兵买马。” 舒辛失声冷笑,“闻人桀自小娇生惯养,何曾带过兵,皇上为什么在那么早以前就相信他?” 明哲戟摇头叹道,“我不是相信他,只是他是送到我眼前的人,我除了赌一把别无他法。” 舒辛闻言,竟莫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臣也是送到皇上眼前的人,皇上是不是也在臣的身上赌了一把?” 明哲戟颓然叹道,““我从来都没想过在皇后身上下注,母上从小就对我很偏心,对四妹很冷淡,她越是努力,越得不到母亲的青睐。我付出的辛苦不及四妹的十分之一,却得到皇位得到你。我心里一直为你们抱不平,也曾一度期盼你们都有一个好的结果。你在我眼里从来不是赌注,也不是什么棋子,我希望你心想事成。” 舒辛闻言,心酸不已,要是几年前的他听到这种话,心里大概会无动于衷,可是现在…… 幸好她要的不是他的命。 他最后也没有亲自给明哲弦写信,而是叫舒景代笔。 南瑜得到北琼会举兵攻打晋州的消息,一早就已经秘密派人去临州见临王。 临王心中已生出反叛之心,孤军乏力,除了北琼南瑜之外,他又联合了另外几个占据封地的藩王一同起事。 北琼的内乱持续了三年,琼帝万万没想到他的激进之举,倒给自己惹了这么麻烦的祸事,好在几位藩王的叛军只在初时占据了一点优势,后程乏力,粮草缺失,兵力损耗,西琳与南瑜的援军又先后撤出了战场,几王频频内斗,最后死的死,降的降,一盘散沙,一败涂地。 明哲戟撤去援军之前着实经历了一番挣扎,可临王败势已定,她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 撤军之时,她只是用官体修书一封,通知闻人桀她的决定。 三年的战事之中两人的来往书信寥寥,闻人桀从未主动要求西琳增兵救援,可他每每陷入困境时,明哲戟都会发派援兵相助。 因为明哲戟的一意孤行,西琳朝堂人心动荡,频频有老臣出面指责她行事不以国事为重,只为一己私情就送兵将去异国送死。 二十八岁生辰的时候,明哲戟的声望陷入一个低谷,朝臣集体告病,一大半人都借口没有参加她的寿诞。 晚宴之后,明哲戟没有马上回金麟殿,而是去了御花园。 舒辛猜到她是想看那两只鹿,心中不快,又想和她形影不离,只能一起跟过去。 明哲戟才在晚宴上喝了不少酒,冷风一吹,头痛的像是整个人被撕成两半。 舒辛在一旁默然不语,只笑着看着她,间或帮她系斗篷,扶帽子。 渐渐的,明哲戟脸上连礼节性的笑容都做不出来了。 舒辛见明哲戟面色阴郁,终于忍不住出声劝了句,“北琼的几个藩王战死一个,病死一个,降了两个,肃王不是始作俑者,只要肯向琼帝低头,保住性命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明哲戟心里知道这个道理,可她也想过最坏的结果,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个靠弑父上位的小人,怎么会对反对他的兄弟仁慈。” 舒辛讪笑道,“皇上明知闻人桀没有性命之忧,你现在的伤心,只是可惜他这些年的积累毁于一旦。来日方长,只要他人还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明哲戟被戳中心事,难免觉得身心俱疲,挥手招侍从摆驾回宫。 舒辛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语气也更柔和一些,“皇上当初放闻人桀回去,就是为了牵制琼帝。北琼一场内乱,琼帝恐怕要花很长的时间休养生息,不会再贸然觊觎西琳了。” 明哲戟半晌也没有回话,上轿之前才苦笑着对舒辛说了句,“皇后说的每一句都不错,可我还是很痛心。” 舒辛愣在当场,眼睁睁地看着明哲戟的轿子走出去,宫人询问他何去何从,他只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回永乐宫。” 明哲戟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就寝了,当晚她就做了一个荒唐的噩梦,惊醒之后,她做了她这辈子最冲动的决定,传来修罗堂一百位修罗使者,带人连夜出城,直奔秦州。 第二天一早,金麟殿的侍从们才发现皇上不见了,只有最贴身的两个侍子知道明哲戟的去向,一早就去永乐宫给舒辛送信。 舒辛看到明哲戟留书,只笑着回了一句知道了,吩咐封锁消息,对外说皇上头痛症发作卧病在床,闲杂人等不可打扰。 他把宫人屏退之后,就把整个永乐宫砸了。 宫内宫外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大家都以为明哲戟病重需静养。一时间,西琳朝野内外谣言四起,文武百官都认定皇上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各方势力都积极地找寻投靠的新主,明哲弦成了众人下注的第一人选,之前还坚持中立的臣子们也都按耐不住,纷纷派人去南瑜送信。 明哲戟花了七天七夜才赶到闻人桀驻兵的郡城。 琼帝的兵马已经收回原本在北琼境内的多州地界,秦州也有一半郡县失陷,闻人桀守着秦州一处易守难攻的关隘苦苦支撑。 修罗使者们带明哲戟潜入城中的时候,她错觉自己进了一座死城。 城中的一半居民都因战乱一早就搬离了,夜深人静,空旷的死寂越发严重,就连闻人桀落脚的府邸也静的如鬼宅一般。 夜寒萧索,闻人桀到底还是失眠了,三更时分从爱妾的臂膀里钻出来,披了一件外衣出门。 错觉变成预感,他踱步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了四个一身黑衣黑袍像鬼差一样靠墙站立的蒙面人,在他们之前,是同样一身黑衣,脸却白的如艳尸一样的明哲戟。 她身上虽然披着黑色斗篷,却丝毫没有遮挡面容,一双眼在月光下显得尤其盈亮。 闻人桀愣了一愣,又马上笑着捏自己的脸,“在最不该见到你的地方见到你,我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奇怪的是这一次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见到他之前,明哲戟一直忐忑不安,可真的见到她日思夜想的人,她又觉得她面前的这个闻人桀如此陌生。 原来他们已经有六年没有见面了。 闻人桀的相貌身形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恍如隔世的感觉来的如此突然,不觉中,明哲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 闻人桀笑着走到她面前,抬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皇上怎么哭了?你这一趟来是觉得心里愧疚,特意来为我送终的?” 明哲戟像被人试了定身法一样动也不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直到闻人桀整个虚成了一个只能看清楚轮廓的影子。 闻人桀看了一眼明哲戟身后的几个黑衣人,笑着拉起她的手,快步走进空着的西厢房。 几个修罗使犹豫一下,到底没有跟上去。 进房之后,明哲戟的眼泪还流个不停,闻人桀胡乱在她脸上抹了几把,笑着调侃一句,“女人的眼泪乍一看觉得柔弱可人,可要是没完没了,就让人厌烦了。皇上哭一下做做样子就好,我还没死,你不如留一半眼泪等我真死的那一天。” 他一边说,一边把她抱进怀里搂着。 明哲戟满心只剩一个念头,他是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又高又壮,横竖都能装下两个她的样子。 他的手刚才在她脸上抓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不舒服,小皇子的手细长白皙,比女孩子还柔软,如今的这个人,手掌比砂纸还硬。 闻人桀抱人的手臂越收越紧,念在明哲戟耳边的喃喃私语却轻的像是飘在风中的叹息,“你为什么还要来,我收到你那封所谓国书的时候,本来已经对你彻底死心了,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章节目录 第10章 “你降了吧。” “啊?” “你降了吧,在外看来,你是被临王逼迫才与皇庭对抗的,只要你服软认错,你皇兄为了动摇临王的军心,也不会要你的性命。” 闻人桀心里百味杂陈,脸上的笑也变成苦笑,“我说我想你,你却一开口就要我投降。” 明哲戟闻言一愣,“你不是一直在问我来干什么吗,什么时候说过想我了。” 闻人桀忍俊不禁,“我问你来干什么,就是想你的意思,要是你连这个都听不出来,那你还真是白来了。” “我又不是为了听你说想我才来的。”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劝我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承认失败,一路跪到京城去投降?” “一路跪到京城自是不必,素衣轻装就是了,入京之前,叫人把你放到木囚车里,游街之后再推进皇宫,面子上的功夫做足,你皇兄更不会为难你。” 闻人桀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要不要我现在就写一封血书,把造反的事都推到临王头上,再拉死了的四哥七哥做替死鬼。” “你要是愿意这么做,那当然更好。” 闻人桀见明哲戟一本正经地回话,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够了,又把她的斗篷帽子掀了,再去解她的披风带子。 明哲戟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你怕什么,这种时候我哪里还有寻欢作乐的心情,你裹得这么严实我看不清你,脱了斗篷让我好好看看你,说不定以后就看不到了。” 明哲戟知道他是借着胡说八道动手动脚,却还是没办法拒绝,好在闻人桀只脱了她的斗篷。 “你穿黑色的衣服比你穿皇袍还美。” 明哲戟一皱眉头,“你说这个干什么。” 闻人桀帮明哲戟把零乱的发髻解散了,“不说这个说什么,我虽然没有寻欢作乐的心思,却还有谈情说爱的心思,六年不见,你还是我一直记得的样子,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 明哲戟挥开闻人桀抚摸她长发里的手,“你身上都是脂粉味,明明就是才从女人床上爬起来的,还说什么没有寻欢作乐的心思。” 闻人桀面上生出一丝尴尬,又马上用讪笑掩饰过去,“早知道你会来,我会做出清情寡欲的样子给你看。” “这种事又不是做样子就成了。” 明哲戟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酸涩了。 这样一来,不就像是她在指责他的花心吗,她又有什么立场说三道四。 于是她就马上调整心绪问了句,“还没恭喜你喜得贵子。” 原本是真心的一句道贺,闻人桀却硬是听出了指控的意味,一时又一点心虚,“你知道我有了儿子?” “这么大的喜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连他那个夭折的孩子也是知道的。 眼下的气氛不再适合动手动脚,闻人桀轻轻叹了一口气,拉明哲戟一同坐到桌前,“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他父王马上就要成为阶下囚,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明哲戟很想劝他宽心,心里却没有把握孩子一定会逢凶化吉。以琼帝一贯的行事作风,他也许不会伤害闻人桀的性命,却未必不会折磨的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身边的人还有几个能活,真的不好说。 闻人桀已经从明哲戟的神情里看出了她的忧虑,半晌之后,又苦笑着对她说一句,“棘手的是我的另一位侧妃也怀孕了,孩子恐怕连出世的机会都没有,就要跟着一起倒霉。” 明哲戟心里也十分悲伤,却不想显露出怜悯的样子,她知道这只会让他觉得羞辱。 闻人桀握住明哲戟的手,虽然极力掩饰,笑容中还是裹挟了许多失意,“七年之前我一无所有,也曾一度想逃避,一辈子跟你在一起就算了,这七年里我虽硬着头皮做了许多所谓应该做的事,却也曾不止一次生出想要逃避的心思。如今就要走到尽头,轮回之后我又将一无所有,心中却多了许多放不下,一家老小,跟随我的将领兵士,被迫困在秦州的百姓,都是我的责任。” 明哲戟笑着点点头,心里却难过的无以复加,她原本已经在悄悄做了决定,假如他表露哪怕一点的怯意,或是想放弃一切的意愿,她就带他一起走。 闻人桀见明哲戟失神,就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最初喜欢你的确是因为你的容貌,你头发的颜色这么浅,皮肤这么白,眼眸却是烈焰的颜色,我觉得你很迷人。可同你相处下来,我的喜欢就不仅仅在于你的容貌了。感情这种事,的确很难解释的清楚,在你之后,我再也没有对一个女人生出过这么强烈的感情。我是真的全心全意地喜欢过你,现在好像也还喜欢,与从前不同的是,如果你再叫我去为你赴汤蹈火,恐怕我不会再去。” 他们重逢之后,他虽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并不是不怨恨她的。 明哲戟本该无愧于心,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他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如果结果还是如此的不尽如人意,那也只能是人力不可及的天意使然。 闻人桀从没在明哲戟脸上看到过这么浓烈的悔恨之意,搞得他的心也跟着疼痛不已,“你怎么一副要哭的表情,好了好了,是我在放狠话,说假话,故意装作绝情的样子想刺伤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哪怕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件马上就要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我也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明哲戟眸子闪了闪,一时冲动也好,又或是终于忍不住透露本心也好,她竟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句,“现在要你跟我回西琳,算不算太晚?” 闻人桀被问的一愣,又马上笑起来,他的笑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嘲,“当年是你亲自把我送回来的,如今又要我回去?” “你回来吗?” “你后悔吗?” “你先回答我。” “我要亲口听你说你后不后悔,我再决定要不要回答你。” 明哲戟心里有什么东西绷断了,她伸手搂住闻人桀的腰,紧的用尽她全身所有的力气,“我后悔了,我的确是后悔了,你满意了没有。” “你后悔的理由呢,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愧疚?” 闻人桀急切地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答案,明哲戟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僵持到最后,还是闻人桀先打了退堂鼓,他伸手回抱了明哲戟,在她头上轻轻亲吻了两下,“算了算了,我不为难你了,你是因为愧疚,当然是因为愧疚,你心里只有那个人,我明白。” 不是的,不是的…… 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她应该把这些话告诉他的,可她为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明哲戟满心挫败,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声叹息,“你问我是喜欢你,还是觉得愧疚,其实是二者皆有。” 这本是她的真心真意,她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把这一句表白说出口的,大概是因为太过激动或羞怯的缘故,她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很像是心虚才会有的反应。 闻人桀认定她是在撒谎敷衍她,“我真不该逼你的,得到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难堪的还是我自己。现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喜欢也是因为愧疚。当初是我说错了,我说你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暴君,你并非无情无义,你对待一个只有利益纠葛的棋子,也这么心软。”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还错的这么离谱。 明哲戟急的脖子都红了,“其实是……” 闻人桀拿食指在她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不必说了,我都明白,我真的明白。” 可是你明明什么都不明白啊。 明哲戟一口气憋着,干脆搂上闻人桀的脖子咬他的嘴唇,她难得在他们的亲密互动中采取主动,真的唇舌相接的时候,她却犹豫了,退却了,尴尬的不知该怎么继续。 闻人桀像是刻意要她难堪,所以在她笨拙地吻上他的嘴唇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试着配合。 回应更是没有。 明哲戟在短暂的不知所措之后,终于败下阵来,低下头慌乱的逃离,她跑掉的那一刻,闻人桀才开始动作,一把把人捞回来紧紧困在怀里,用行动告诉她接吻该是什么样子。 明哲戟错觉自己被烈焰焚烧,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都要烧成灰烬了。闻人桀的吻带着浓浓的诀别意味,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承受。 等一切归于平静,他却满含笑意地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了句,“为了不让你那么愧疚,我也求你一件事,带着我那个怀孕的侧妃一起走,来日我若有不测,能留下一丝血脉,也不愧对列祖列宗。 章节目录 第10章 闻人桀的侧妃怀有身孕,不能一路颠簸,明哲戟把她交给修罗堂的人保护,自己带十个修罗使先回京。 一行人连日赶路,却也足足用了五天才折返。 明哲戟回到皇宫的时候才过丑时,她没走宫门,而是由修罗堂的人保护直接翻过宫墙,一路奔到金麟殿外。 除了金麟殿与永乐宫的心腹侍从,没人知道明哲戟离宫的事。大家都不曾预料她会在这个时辰回来,一见她现身,宫人们都十分惊喜,一众人悬了多日的心纷纷落回肚子里,个个喜笑颜开,跪地恭迎。 舒辛这十几日都守在金麟殿,陪伴龙床上那个莫须有的病皇帝,夜深无眠,他原本正坐在榻上看奏折,听到外殿的响动,忙推门走出去,一看到风尘仆仆的明哲戟,就冲上去一把将人抱住,“皇上太任性了,你以后绝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舒辛的反应倒是宫人们始料未及的,在明哲戟失踪的这些天里,他一直都沉着淡定,并没有在人前露出担忧的模样。 侍从们心照不宣,皇后殿下之前也只是强作镇定。 明哲戟不习惯在人前失态,就挣扎着从舒辛怀里钻出来。 宫人们知情识趣地退出殿外,舒辛拉着明哲戟的手回内殿,帮她脱了斗篷,又把人按到床上,跪在她面前道,“皇上一走就是十几日,你将臣置于何地?” 明哲戟心里也十分愧疚,“朕离宫是一时起意,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这才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多谢皇后为我周旋。” 舒辛半晌没有说话,两只手却紧紧地攥着明哲戟的手,抬头看向她时,面上也卸去了一贯的温柔面具,难得流露真情,“臣以为,皇上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一句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音调太过悲怆,忙低头将脸遮掩了。 明哲戟被舒辛捏的生疼,就抽手出来拍拍他的肩膀,“皇后起来说话吧。” 舒辛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埋在明哲戟的膝盖上,“如月,别离开我了,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人这一辈子,能同喜欢的人私奔一次,也算是不枉。明哲戟从来都是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她既然选择回来,就是对西琳的家国还有余念,他不会天真的以为她的不舍里还有一个他,可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计较,只要她回来他就心满意足了。 明哲戟不太习惯舒辛直呼她表字,也不太喜欢他身体上的亲近,就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朕已经十几天没洗澡了,身上脏的很,劳烦皇后帮我安排热水。” 舒辛还没有从失而复得的情绪里解脱出来,明哲戟的拒绝却像是泼醒他的冷水,尴尬之下,他只能摆出一贯迎人的笑脸,传宫人进殿,吩咐他们准备洗澡水和暖胃的饮食。 明哲戟眼看舒辛变了脸色,禁不住也有点懊恼自己态度的冷漠,就在用膳的间隙,对他笑上一笑。 舒辛看到她的笑容,马上又恢复神气,眼光一时一刻也不想从她身上移开。 明哲戟喝了粥,又洗了澡,梳洗准备就寝。 舒辛这才预备告退,“皇上旅途劳顿,早些歇息,明日休养一日,后日再上朝。” 他陪她等了大半个晚上,明哲戟到底有点过意不去,心一软就说了句,“皇后今夜不如在金麟殿留宿。” 舒辛一愣,随即展颜一笑,“皇上是在为臣破例?” 明哲戟轻咳一声,“皇后这些日子都守在金麟殿,要说破例,早就破例了,朕是觉得皇后这个时辰回永乐宫会惹来闲话,马上就要天亮了,你不如留下来。” 舒辛从善如流地脱了外袍,又叫人伺候他洗漱,上床之后才笑着说了句,“皇上落跑这些日子宫里没人敢透露消息,其他的事更不用担心。” 明哲戟的身子明明劳累不已,却莫名没有一点睡意,“这些日子给皇后添麻烦了。” 舒辛故作不经意地笑道,“皇上下不为例就是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实际却心有余悸,他看到她出走时留的那封手书时心都空了,这十几日也一直不敢合眼。 她不在的每一刻,对他来说都是酷刑式的煎熬。 猜到明哲戟爱上闻人桀的时候,舒辛体会到的苦涩滋味,与同她分离的这些日子里他经历的,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只要他脑子里闪过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这个念头,他就觉得有人在用钝刀磨他的命。 明哲戟犹豫半晌,终于还是问了句,“皇后不问我和那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舒辛自然想问,他不但想问,心里还嫉妒的不得了,“皇上回来就好,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别无所求了。” 明哲戟看着舒辛的侧脸轻轻叹了一口气,要她怎么跟他说,她要把闻人桀的侧妃接进宫里待产的事,他的性情虽然随和,恐怕也忍受不了她的自作主张。 修罗堂花了一月的时间将叶玉珠秘密送进京,不出明哲戟所料,舒辛得知她收留闻人桀侧妃的消息,从一开始就义正言辞地反对。 “皇上将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安置在宫中,难保不会遭人诟病,还是放在宫外比较妥当。” 舒辛的理由冠冕堂皇,他心里真正反对的原因,是他替明哲戟过意不去。帮喜欢的人照顾他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不要说对一个西琳皇族,就是对一个普通女子,也是难以忍受的折辱。 可他心里也明白,明哲戟之所以会答应闻人桀的请求,除了对他的喜欢,更多是因为愧疚,那个人是为了她才变成今天这个模样,他如今的坎坷命途,也有一多半是因为她的缘故。 明哲戟何尝不知把人留在宫中不妥,可叶玉珠是闻人桀亲自托付给她照顾的,她实在不放心把她交到别人手里,一旦有个闪失,她要如何对那人交代。 大概是孕期不适,又或是背井离乡水土不服,叶玉珠自住进皇宫,就困病缠身。 明哲戟尽可能地顺从她的心意,为她准备最好的安胎药与补品,派最细心和顺的嬷嬷们照顾她,又隔三差五吩咐乐师们为她演奏解闷。 所谓的尽心尽意,也不过如此。 叶玉珠却从不曾与明哲戟说一句话,她毫不掩饰对她的恨意与妒忌。 明哲戟坦然宽容了她对她的敌意,从她入住储秀宫开始,她就尽可能地不出现在她面前。 六月之后,叶玉珠足日生产,生产的过程一切顺利,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她虽然诞下一名男婴,可孩子身有残疾,天生就双目失明。 小王子出生之后一月才睁眼,御医们为孩子检查完身体,断定是天残,就先隐瞒了叶氏,告与明哲戟定夺。 明哲戟不得不破除避嫌,亲临储秀宫,她赶到的时候,叶玉珠才砸了宫人奉上的补身汤。 殿中的嬷嬷们正风声鹤唳,见到明哲戟来才如蒙大赦,借机躲出去。 叶玉珠见人来也不行礼,顾自回到床上去坐。 明哲戟走到婴儿床前抱起里头哭闹不休的孩子,心中苦涩不已。那个人的子孙福缘为何如此之浅,长子死了,次子也被迫过继给仇人,如今得了三子,却天生失明。 叶玉珠咬牙走上前把宝宝抢到自己手里,明哲戟眼看着才安静下来的孩子又哭闹起来,心中烦躁不已,明知隐瞒不过,索性实话实说,“御医说这孩子天生失明,一双眼看不见。” 孩子睁眼睁的如此晚,叶玉珠之前就有过担心,可如今听她最讨厌的人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还是觉得天塌地陷,五雷轰顶。 “你说什么?” 明哲戟见叶玉珠一脸惨白,一时也有点后悔,她不该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仓促,毕竟在她面前的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心思敏感的弱女子。 “王妃不要太过伤心,这个孩子除了眼盲之外,一切康健,来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突如其来落到脸上的一个巴掌打愣了。 原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心思敏感的弱女子,打起别的女人来倒是一点也不手软。 叶玉珠一双眼瞪得圆圆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恨恨盯着明哲戟狂吼一句,“你胡说八道,孩子的眼睛好得很,怎么会看不见?” 明哲戟才要说什么,外殿却传来一行人匆匆的脚步声,为首的正是舒辛。 舒辛听说明哲戟赶来储秀宫,就即刻也跟了过来,他原本等在殿外,听到房中的声响才忍耐不住冲进来,一见到明哲戟红到发胀的一边脸颊,一颗心就揪紧了。 “皇上,出了什么事?” 明哲戟不想在侍从面前闹出乱子,就摆摆手胡乱搪塞一句,“王妃悲伤过度,怒急攻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朕留在这里只怕越帮越忙,你们好好照顾王妃与小王子。” 舒辛将明哲戟送出殿外,又去而复返,回到殿中,拎起瘫坐在地的叶玉珠,“你前半辈子做人有亏,才生不出身体康健的孩子,不要仗着皇上容忍你,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否则,我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舒辛肃杀的眼神让叶玉珠莫名寒颤,嘴上却不肯示弱,“一定是你们,一定是你们给我下了毒,所以我才会生出瞎眼的孩子。明哲戟嫉妒我怀了王爷的孩子,她是嫉妒我才会害我。你们等着瞧,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会杀了你们为孩子报仇。” 舒辛本还一腔恼怒,听了这一番话却又有点想笑,“嫉妒你给你下毒?毒害了你的孩子?你有什么值得皇上嫉妒的,你是个蝼蚁草芥都不如的贱人,一件为人传宗接代的工具。她是西琳的皇上,她夫君手里握有的财富能买下三国的土地。你仪仗为天的肃王,原本也只是送给她的一件国礼。我现在不会处置你,你会在我安置你的地方苟延残喘,只等你和你那个瞎眼的孩子派上用场的一日。” 章节目录 第10章 七年前闻人桀被赶回北琼的时候,觉得大概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屈辱了,那个时候的他却万万没想到,七年之后的自己会有坐着囚车进京的一天。 好在他投降朝廷的时机让琼帝很满意,他不必再分散兵力攻打秦州,而是可以集中所有人马对付临王。 明哲戟猜测的不错,就算是为了打击临王叛军的士气,琼帝也不会要了闻人桀的性命。 可该给的屈辱惩罚还是要给。 闻人桀被削去亲王的爵位,与十几个妃子一同被软禁在京城的一座空宅。 自他戴枷进京请罪的那一日之后,琼帝就再也没有召见过他,闻人桀猜测琼帝是在等待拿下临王,一举平叛的时候,再秋后算账,将相关人士一并处置。 那之后临王又负隅顽抗了一年,琼帝本以为闻人桀投降之后,叛军就会摧枯拉朽一般毁灭崩塌,可他那个丧心病狂的弟弟,非但没有受到打击,反倒把闻人桀的背叛当成鼓动人心的武器,临州兵将竟生出必死的决心,抵抗的比从前更加激烈。 这种无所畏惧的军队,的确不好对付。 闻人桀被囚禁在王府一年,琼帝明旨,只要他还当自己是闻人家的子孙,就要闭门思过,不能踏出府门一步。 府里没有一个伺候的人,吃穿供给都是靠内务府定时递送,这些人受了琼帝的授意,自然想法设法地不让闻人桀好过。 被囚困的第一个月,十几个女人就受不了了,从前都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千金小姐,现如今要自己洗衣做饭,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心中难免生出不满之情。 可笑的是,这些女子之前都还抱着慷慨赴死的决心想同她们的夫君荣辱与共,却不想日积月累的羞辱折磨,竟比那要命一刀还要厉害,渐渐就磨碎了她们的决心。 琼帝一早就打定主意要让闻人桀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他吩咐内务府的官员劝说那些王妃妾妃,不出半年,十几个沉鱼落雁,正值妙龄的女子们就改嫁的改嫁,进宫的进宫,虽然她们离开之前一个个都跪在闻人桀面前哭的梨花带雨,走出大门的时候却连头也不回。 闻人桀一早就用最宽容的姿态对待妃子们的离去,可他心里到底不是不介意的,最让他吃惊的是为他生下世子的侧妃,竟带着孩子义无反顾地进宫,心安理得地做了他宿敌的妃子。 从头到尾,对他不离不弃,一如初始的只有从前就屡屡救他于危难的袁氏。 闻人桀感念袁氏的恩义,也想对她多些宠爱关怀,可这女子一向乖僻,性子清冷,很难取悦,等王府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的关系才稍微亲近起来。 内务府送来的食材比猪食还不如,好在两人都身手不凡,也曾一同溜出去吃喝。大多数时候是袁氏乔装出去买鱼肉,再回来洗涮下锅,尽量做体面的饭菜养活闻人桀。 只有一人可以依靠的感觉十分微妙,闻人桀也一度以为这就是南瑜和西琳所谓的结发的含义。在如此逆境中还能有一壶酒,一碗肉,一人在侧,也勉强算得上苦中作乐。 袁氏从不饮酒,闻人桀却在月圆之夜逼她豪饮。 “云儿从前大概是同我最不恩爱的,为何最后留在我身边的就只有你?” 难得袁氏酒量出奇的好,明明被闻人桀硬灌了一壶酒,神志却还十分清醒,“王爷觉得你从前娶的侧妃爱妾与你恩爱?” 闻人桀被问的一愣,“她们对我百依百顺,体贴温柔,我同她们在一起时,也不曾有一日忧心,如此还不算恩爱吗?” 袁氏摇头笑道,“既然在王爷心里,这就是所谓的恩爱,那你和你真正爱的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算不算恩爱?” 闻人桀一皱眉头,“云儿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袁氏似笑非笑地看着闻人桀,“妾身出身秦州,皇上与王爷的事,我一早也听说过。如果王爷觉得你与皇上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你同那些女子在一起时的恩爱,那离开你的那些姬妾,其实也不曾真正得到你的宠爱。” 闻人桀端着酒杯,挑眉打量袁氏,“我从前还不知云儿如此睿智。” 袁氏摆手笑道,“王爷过奖了,妾身不过是就事论事。真情真爱,自然要比只图欢愉的男欢女爱更高,其实王爷心里是明白的,否则你就不会对那些女人的离去无动于衷了。” 闻人桀默然不语,喝了半晌闷酒,才轻声冷笑道,“我也并不是无动于衷的。天下女子,大概都是一般无情,这些年的起起伏伏,我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人的真心而已。难得云儿在逆境中还能对我不离不弃,我发誓,今生只对你一人真心真意。” 他心里不是没有怨念的,所谓的众叛亲离,只是一条引线,时时刻刻地提醒他那个利用他的女子对他的放弃。 他们的付出与得到,本来就是不对等的,事到如今,他为什么还要对那个心里没有他的人念念不忘。 是时候该收敛所谓的年少痴心了。 被囚禁的一年,闻人桀的性情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再被琼帝召见之时,已然变成了一个与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眼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坐在琼帝身边,口称父皇,他眼看着那个曾与他无数缠绵的侧妃端坐高位,用毫不相干的眼光审视他,他依然面带笑容,坦然以对。 琼帝特别叫那女子和孩子来,本意是为了羞辱闻人桀,可闻人桀的表现让他吃惊,他既没有愤怒,也不曾失意,更无有憎恨,对他的态度谦恭有礼,不卑不亢,丝毫没有阶下囚的落魄狼狈。 一头被套上枷锁,可供他驱策的狼,正是他想要的。 何况闻人桀唯一的世子被当成人质攥在他手里,他笃定他这个皇弟会任由他摆布。 琼帝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朕前些日子给皇弟心心念念的西琳女皇写了一封国书,国书里说,皇弟虽是造反,却是造奸人威逼挑唆,错不在你,可为了以儆效尤,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恐怕要打断你一条胳膊作为惩罚,叫她用陇州换你的胳膊。你猜她回复朕什么?” 闻人桀听到这一句,心已冰凉一片,“臣愚昧,猜不出女皇回复了什么。” 琼帝像是故意要吊人的胃口,没有马上回答,反而说了一句,“皇弟不要怪皇兄多此一举,朕也是好奇想为你试探,你被赶回良京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个女人颓废失意,几年前又为了不想同她动干戈而背叛你自己的君王,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不知回头的?” 闻人桀自嘲一笑,跪地对琼帝行了个大礼,“都是臣弟愚昧,鬼迷心窍,又受了临王挑唆,才做出大逆不道的蠢事,请皇兄宽恕我的罪过。” 琼帝抬手笑道,“难得你能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也不算一错到底。你闭门思过了一年,也该想清楚那女人的真面目了,你为她落魄至此,她对朕的回信却只有一句话,皇帝陛下要夺陇州,不如叫只剩一只胳膊的肃王殿下自己来取。” 一句说完,他就把明哲戟亲笔书写的国书递给闻人桀过目。 国书里的话经过润色,不如琼帝说的那么直白残酷,可大体意思是一样的。 闻人桀心如寒冰,眼神也变得比风还飘忽。 琼帝如愿以偿地在他脸上看到色变,笑着接过他呈回的国书,“朕是天子,一言九鼎,对下如此,更不用说对西琳南瑜。一开始虽是玩笑,现如今却骑虎难下,要是不打断皇弟的一只胳膊,朕就要沦为那妖女的笑柄。” 闻人桀低头应是时,神色已恢复泰然,“臣弟明白。” 琼帝坐回皇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色问了句,“朕打断皇弟的一只胳膊,皇弟可会心有怨愤?” “臣弟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这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闻人桀躬身笑道,“臣弟既不敢怨恨皇上,也不会怨恨皇上,一切都是罪臣咎由自取。” 琼帝笑着点点头,“如此甚好。一条胳膊换回你我兄弟情分,皇弟的确是明理之人。朕即刻就下旨昭告天下,皇弟受刑之后,朕会为你恢复爵位,赐封府邸,你的那些姬妾美人,要是愿意要回去,朕也都一并还给你。你养好伤势之后,朕会派朝廷的兵马给你,一年之内,你要铲除临王这个叛逆,两年之内,你要攻下陇州,让那个贱人自食其果。” 闻人桀的眼中闪过许多莫名的情绪,笑容也带了一丝诡异,“皇兄放心,断臂之仇,欺辱之恨,我一会如数奉还给始作俑者。” 章节目录 第10章 因为头痛症发作的缘故,明哲戟一个月中已经缺席了三次早朝,自从她上次大病了半月,朝臣每一日都过得如履薄冰,生怕她不知何时暴毙身亡,他们还来不及向新主表达忠心,就遭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诅咒。 舒辛早晨接到消息的时候就赶到金麟殿,不出意料,服侍的宫人们都被赶出寝殿,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站在外间。 “皇上怎么样?叫御医了吗?” 舒辛一进门,不等人行礼就急急忙忙问了一句。 侍从躬身答道,“皇上说不要人打扰,她躺一躺就好了。” 舒辛一皱眉头,直接吩咐他们开门,侍从们都识相地没有跟进去,在他背后把门关了。 舒辛走到床前,掀开床帐往里头看了一眼,明哲戟一双眼紧闭着,额头上浮着一层冷汗,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昏着。 舒辛坐到床前,发狠捏了她的手腕,只把人弄醒了才松手,“皇上这几日是不是都没吃药?” 其实他一早就听说她不但没有用药,这些日子竟然连饭都不吃了,每日一头疼就钻到床上硬熬着,他来见她,她也称病回避。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在一起了,明哲戟离宫之前,每月的初一十五她还做做样子去永乐宫留宿,她回来之后,居然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再花力气做了。 舒辛几次大动作的示好,都被明哲戟不留情面地拒绝,他心里气闷,也赌气不再主动。 跟一个心里已经没有他的人比无情,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的败局。 明哲戟睁眼看到舒辛,一时有些迷茫,“皇后怎么过来了?” 舒辛见她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郁闷的无以复加,“皇上觉得怎么样?头痛的受不了吗?” 明哲戟扶着头坐起身,渐渐清醒之后,才意识到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舒辛了,“皇后这些天可还好?” 舒辛见她一脸云淡风轻,就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的别扭闹的好没道理,他在或是不在,她根本就不在乎。 明哲戟见舒辛面色阴沉,就笑着说了句,“当初跟皇后说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没想到在三年五载之上又活了这几年,朕已经觉得很满足了,皇后着手为我安排身后事吧。” 舒辛坐到明哲戟身后给她当靠垫,他想抱她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表情,“皇上又风声鹤唳了,臣一早就说过,你的头痛症虽不能根治,却也不是会要人命的绝症,只要悉心调养,不会时时发作。是你平日里不注意起居饮食,又不按时吃药,思虑过甚,不懂克制的缘故。” 明哲戟笑着摇摇头,“从我登基的第二年起,工部就着手为我修建帝陵,帝陵刚好在上月完工,天意如此。我多活一年,帝陵就要修缮一次,还不如直接去住,也省了他们的麻烦。” 她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舒辛却听的忍不住爆发,“小小的头痛症就能要了你的命?一切都只是你自怨自艾的借口。” 明哲戟明知他意有所指,却不想接话。 舒辛一腔火气还没有发泄,哪里肯住嘴,“琼帝挑断了闻人桀的手筋,又打断了他的臂骨,废了他一只胳膊作为谋反的惩罚。皇上这一个月频频发病,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明哲戟闭上眼不说话,整个人安静的跟死了一般。 舒辛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当然是因为这个,这些年你每次发病都跟他有关。你身为一国之君,荒废国事,只顾儿女私情,你对得起明哲家的列祖列宗吗?” 他也知道自己太卑鄙了,明明只是妒忌,却要搬出列祖列宗来让她难过。 明哲戟听了这话,反而变得很坦然,“你说我荒废国事,我不认,你说我对不起明哲家的列祖列宗,我也不认,我已倾尽我的所能做了与国有益的事,至于我个人的感情,骗得过天下,也骗不过自己的心,那个人在我心里,我不知道怎么把他赶出去。” 舒辛心中悲凉,她从前是绝不肯承认她对那个人的喜欢的,尤其是当着他的面,如今却丝毫不顾及他的想法与颜面。 “皇上给琼帝的回信,本是迫不得已,你要是拿陇州同北琼交换,反而会让暴君对闻人桀心生嫌隙,为他惹来杀身之祸。” 明哲戟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她心里还是觉得愧疚。 舒辛眼眶酸涩,嘴里也像是被人硬塞了一把黄连,“皇上要我为你安排后事,你想怎么安排,等你驾崩之后,又由谁来继承皇位?” 明哲戟失声冷笑,“事到如今,皇后还要隐瞒我?四妹与舒家密谋已久,一旦时机成熟,就算我不死,她也不会让我再活,我现在死,说不定还能留一封正式的传位诏书,求一个善终。” 舒辛心中惊异,“皇上说四公主与舒家密谋是什么意思?” 明哲戟从舒辛怀里挣脱出来,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原来他是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难不成他已经被排除在舒家权利集团的核心之外了? 据修罗堂传回的消息,明哲弦同她的夫君已渐生情愫,一想到舒辛一场牺牲,换来的只是人权两空,明哲戟难免对他心生怜悯。 “皓钰与四妹青梅竹马,就算她喜欢了别人,心里也一定还有你的位置,要是来日她让你伤心了,你也不要太过计较。”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表字,舒辛听到的时候本还满心惊喜,可她接下去说的话就让人堵心了。 “皇上是不是没听清臣问了什么,臣问的是皇上怎么知道舒家与四公主密谋的事。” 明哲戟轻声笑道,“我听到你问了什么,也在试着回答你的话。我知道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四妹的信了,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心生嫌隙,我劝你还是尽早让她回心转意的好。舒家在筹谋之时把你排除在外,于公于私,对你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你要早早为自己考虑才是。” 舒辛心中百味杂陈,长声叹道,“皇上真的不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才通胧夜心生嫌隙的吗?” 明哲戟很怕听到与她有关的答案,舒辛见她眼神躲闪,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没有把那一个“你”字说出口。 “我吩咐人为皇上熬药了,你用了早膳就乖乖吃药,明日不管怎么难过,皇上都要上朝。前朝人心动荡,人人都在猜测你的病情到底严重到了什么地步,越是这种时候,皇上越不该以病态示人,要打起精神才是。” 明哲戟苦笑着摇摇头,“皇后又何必勉强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要是能支撑,我怎么还会整日赖在床上。” 舒辛把抱人的手又紧了紧,“我叫人请御医了,上次御医为皇上诊治的时候还说皇上病情稳定,皇上放宽心就是了。” 明哲戟讪笑道,“朕与皇后已经半年都没怎么见面了,这几个月我身体的情况,和从前天差地别,你不死心,要御医亲口告诉你也好。” 舒辛听了这话,原本坚定的想法才有点动摇,直到御医赶来,两个人都各怀心事默然不语。 御医们轮番为明哲戟把了脉,又在偏殿商议了半个时辰才写下药方,在此期间,明哲戟被舒辛逼着喝了半碗粥,又用了药,宫人在殿中点起安神香帮她入眠。 舒辛等明哲戟睡熟之后,才出来偏殿召见御医。 御医们面色凝重,吞吐了半晌才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皇上的情况比从前不好。” 舒辛心一凉,绕过几个人坐到上位,平息半晌才问一句,“什么叫比从前不好,有多不好?” 御医叩首道,“臣等无能,没有帮皇上控制住病情。” 舒辛满心不耐烦,“我不是在追究你们的罪名,是在问你们的话。皇上的病情到底如何,难道竟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御医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皇上的病是心病,她结了心结,忧愁过度,耗尽精血,再加上天上日久的奔忙劳碌,没有空闲休养生息,状况才会越来越差。” 他们每说一句,舒辛就懊恼一分,要是那一次她从外面跑回来之后,他没有因为她的冷待闹别扭,彼此互不理睬,而是一早就关注她的病情,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前事不提,只说后话,皇上现在病成这样,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调理身体?” “臣等为陛下新写了一个药方,药性猛烈,兴许能控制住皇上的病情,可以皇上现在的身体,恐怕受不了这么毒烈的药,请皇后多陪伴皇上,让她宽心,每日陪她散步骑马,万万不可困在一处一动不动。心病还须心药医,要是让皇上忧心的源头不在,她兴许就会大好。” 章节目录 第10章 不出一月,明哲戟的病情居然奇迹般地好转了。 舒辛本还以为是他悉心陪伴照料的缘故,打探之下才知,原来是那人养好了胳膊的伤,带兵奔赴临州平叛了。 又过了半月,明哲戟不但能上朝处理朝政,渐渐的也有胃口吃东西。赶上晴朗的日子,二人出宫骑马,她心情舒畅时还会露出笑容。 舒辛忍耐了几日,明哲戟越是若无其事,他越是心酸。 她见他每日强颜欢笑,就随口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忧心事。 明哲戟问话的时候才亲手喂完御花园的两只鹿,嘴角笑容的余韵在舒辛看来十分碍眼,他突然生出调侃的心思,拉住明哲戟的手轻声笑道,“既然皇上的身子渐渐恢复,你我是不是也该为皇嗣努力?” 他说话时又辗转与她十指交握,明哲戟心里不自在,就抽手讪笑道,“朕这几日虽不如之前难过,也只是回光返照,皇后不要说笑了。” 舒辛把明哲戟的手又扯回来攥着,说话的声音更轻也更温柔,“皇上会长命百岁,如果我们有了皇储,我会给她世上一切的荣华富贵。” 明哲戟望着舒辛的眼眸,笑容满是苦涩,“如果我真的有女儿,绝不会让她做皇帝。” 舒辛一愣,又马上笑起来,“那我们的女儿做什么?一辈子只做个潇洒的王?” 明哲戟并不喜欢他用“我们的女儿”这个表述,可她心里认定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就没有花力气纠正他。 “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平安喜乐,心想事成,不要像我一样多病多灾,活的这么辛苦纠结。” 舒辛为明哲戟的默认满心欢喜,她没有严词拒绝,是不是只要他更加耐心体贴,假以时日,她就会接受他,慢慢忘掉那个人。 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舒辛小心翼翼地搀起明哲戟,将人扶到轿子里,“皇上会得偿所愿,我保证。” 不出一年,闻人桀将功补过,带兵剿杀了临州的叛军。临王畏罪自戕,北琼五年的内乱终于告一段落。 琼帝将他还活着的几个弟弟都召到良京,闲散放养。 闻人桀接管了临州的兵马,名义上上交朝廷,实则派心腹掌控。他在多州休养生息了一月,就接了旨意,马不停蹄地去攻打陇州。 对于琼帝穷兵黩武的举动,北琼朝臣们极力反对,内乱刚平,就要对外大动干戈,于情于理,于国于朝,都不是好事。 闻人桀却十分理解。 陇州是北琼内斗的起点,琼帝的性格一贯睚眦必报,明哲戟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派闻人桀取陇州,不止报复了她,也是在报复他,何况他还与南瑜达成了政治交易。 兜兜转转,事情终究落到这个地步。 回首几年前自己做的选择,闻人桀只觉得可笑,他曾经为了那么虚无缥缈的一份感情牺牲所有,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身心俱损的结果。 所谓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都不如牢牢抓住权力与财富实在。想得到一个人,就得掌握主动,被动付出,不过是水中捞月。 明哲戟接到边关告急的战报时,陇州已经失去大半的城池,闻人桀这一次没下战书,而是制定了周密的计划鲸吞蚕食。 明哲戟分别给琼帝与闻人桀写了国书私信,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复。 舒辛眼看明哲戟才转好的头痛症又复发,一时心急如焚,“肃王的侧妃和幼子还在容京,皇上不如把他的妻小当成谈判的筹码。” 他提议之前已经预料到明哲戟会拒绝。 果不其然。 “他把人托付给我是出于信任,我要是把他的家人当成谈判的筹码,就是背信弃义。” 舒辛一皱眉头,坐在明哲戟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倒的身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折了一条胳膊,心里一定恨你,就算皇上还顾念往日的情谊,在他来说,也不如报仇来的紧要。” 舒辛说的,正是明哲戟最怕的一种情形,一想到那个人对她不再有情,只剩下恨,她就觉得无法承受。 “琼帝攻打陇州的时机非常蹊跷,依朕看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十年有余,这一次恐怕是真的到尽头了。” 舒辛与明哲戟每日睡在一起,他也知道她最近常常做恶梦,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不止是她感觉到了,他也莫名有了不好的知觉。 外患看起来虽十分危急,却远远不如隐藏的内忧那么让人不安。 明哲戟见舒辛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忍不住就打了个寒颤,“皇后笑什么?” 舒辛急转正色,“皇上看花眼了,臣并没有笑什么。” 明哲戟轻轻叹了一口气,“即日把闻人桀的妻小送到陇州,兴许还有和谈的可能。” 舒辛哪里肯应,“皇上三思,若闻人桀对你真的不再念旧情,那一对母子就是我们手里最后的筹码,皇上要将人如数奉还,闻人桀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越发有恃无恐,到时不但陇州有危,西琳也会面临一场大战。” 明哲戟何尝不知舒辛说的有理,可事情没到最坏的结果之前,她还是愿意怀抱希望。 “皇后不必再劝,朕已经决定了,你即刻就着人护送叶氏与小王子去陇州,路上万万不能出差池。” 舒辛明知多说无益,就不再浪费口舌,领旨出门,他原本已经走出殿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不走回明哲戟身边对她问了句,“皇上,可要写信给四公主,求南瑜出手相助?” 明哲戟失声冷笑,“这一场风波的幕后主使,说不定就是那个阴险狡诈的瑜帝,至于四妹,她在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朕实在不想猜测。” 话已至此,舒辛怎么好再说,原来心生怀疑的不止他一人,明哲戟也在一早就猜到了整件事都与明哲弦有关。 舒家两年前就联合朝中众臣,密谋动作,蛰伏至今,大概就是在等一个契机。 相比明哲弦,明哲戟太过重情,她的头痛症又成了她无可逆转的软肋,这个皇位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压在肩上的负担,舒辛心里多少也希望她能解脱,这正是他一直装作对舒家的布置视而不见的缘故。 可他又比谁都明白,若有一日明哲戟不再是西琳的国君,就没有任何事阻挡在她和那个人之间了。 这个现实又让他十分恐惧和不知所措。 叶玉珠母子被送到金城时,闻人桀已经派兵攻打了半月。 金城是要关,不能有失,守城的兵将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守将华笙接手叶氏母子的同时也接到了皇后的密函。 华笙身为人母,对拿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当做要挟对手退兵的筹码这种事敬谢不敏,可情况危急,又有皇后的旨意,她也不得不遵从行事,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又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闻人桀不日收到华笙的请和书,书中隐晦提及他的侧妃和王子人在金城。 他带兵攻打陇州之前也曾想过,明哲戟兴许会用他的妻小做筹码要挟他退兵,如今假想变成现实,到底还是撕破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幻想。 在闻人桀心底,不相信明哲戟会真的对他的孩子怎样,她之所以会把人送到金城,也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华笙等待一夜,等到的回应就是闻人桀在次日越发凶狠地攻城。 副将原本极力反对华笙写和书给闻人桀,见势如此,也十分惊异,“这位肃王何等无情,明知妻儿身在敌营,却一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他是不要他老婆孩子的命了吗。” 华笙思索半晌,咬牙下令,“既然他不讲人情,我们更不必讲人情,把他的侧妃和孩子带到城上,要是他再一意孤行,我们也不必跟他客气。” 副将带人将叶氏母子压上城楼,叶玉珠从看到闻人桀的一刻就彻底崩溃。 闻人桀在城下用火石火箭攻城,直到城头喊话,他亲眼见到叶氏和幼子被带上城楼,才叫手下攻城的兵士暂停。 华笙叫传令兵出城传话,若闻人桀再不退兵,她也保不住他一对母子的性命。 闻人桀漠然冷笑,挥刀杀了传令的士兵。 原来这人竟真的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 华笙心一沉,才要命副将把那一对母子再往前推一推,不料叶氏一声惊叫,她怀中的孩子从城墙上落下,当场摔死城下。 这一幕太过惨烈,华笙许久都未能从震惊中解脱出来,等她终于恢复冷静,就攥着拳头走到副将面前狠狠打他一巴掌,“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你不要命了吗?” 副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军饶命,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这个女人,是这个女人自己把孩子扔下去的。” 章节目录 第10章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华笙也没有看清将孩子扔下城楼的到底是谁。 守城的将士们异口笃定,是叶氏自己将孩子抛下城墙。 可华笙见叶氏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她会做出伤害自己孩子的事。 “敢问王妃,小王子是怎么掉下城楼去的?” 叶玉珠止了哭声,扶住华笙在她耳边轻声道,“一个瞎了眼的孩子,注定与权贵无缘,不如现在就物尽其用。” 华笙闻言大骇,来不及做出反应,叶氏已冲到城墙口,做出要跳城楼的样子,亏得兵士们死命拉住。 副将在一旁看的明白,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哪里是要跳楼,分明是做出被迫害的假象引闻人桀攻城。 华笙气愤难当,走到叶玉珠面前厉声喝道,“王妃费劲心机挑拨西琳与北琼,到底是什么居心?” 叶玉珠失声冷笑,“谁说我费劲心机挑拨西琳与北琼,这座城池如何,陇州如何,你西琳如何,同我又有什么关系。从头到尾我要的,也不过是我家王爷对那个自命不凡的女人死心。” 华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虽然知道出身南瑜的女子依附夫君,常常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争宠夺爱,可今天发生的事,实实在在挑战了她的底线。 她一边觉得这个貌美如花的女人可恨,又莫名觉得她可悲,她的一辈子都在争斗,算计,可算计的人,算计的事,得到的因果,又是如此的不明所以。 华笙一时发愣的当口,城下已射来一支利箭,她下意识地推开站在她身边的叶氏,要是出手再迟一刻,那个可怜女人的头颅恐怕就已经被箭射穿了。 华笙的肩膀被箭所伤,一只手臂动不了,她撕下衣角胡乱包扎了伤口,低头往城下看。 射箭的正是闻人桀本尊,他残了的右手无力地垂着,左手举着一支重弩,骑在马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华笙。 华笙思量半晌,到底还是没有想不清楚闻人桀才瞄准的目标是叶玉珠还是她。 无论是谁,都没有退路了。 叶玉珠突逢此变,吓得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蹲在城墙下瑟瑟发抖。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闻人桀在众目睽睽之下,只用了一呼一吸地力气,蓦然吐出一句,“攻城。” 争斗未始,华笙已生出了大势已去的绝望感。 闻人桀带来攻城的兵士没有一个是他养的家兵,比起他们的性命,他更看重这场战事的结果。 华笙与众将虽拼死抵挡,无奈一门失手,万念俱灰。傍晚时分,闻人桀带人攻破了守备最薄弱的西南城门。 二更将至,金城失守。华笙与几个将领拼死苦守最后一隅,副将们都劝她带人退走,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华笙正犹豫不决,闻人桀却派使者来送信。等她看过他的密书,就知道死与逃都不是选择,她叫余下的兵将放下兵器,举手投降。 有贪生怕死之徒还抱着一丝侥幸,罔顾军令,带人私逃,一行人才从密道出城,就被埋伏在外的北琼士兵乱箭射杀。 闻人桀下令将华笙与一众降将都押送到他驻扎的城外营帐。 华笙原以为闻人桀会对他几人报复折磨,却不料他把她请进营帐时并无一丝凌人之意。 “华将军受委屈了。” 等闻人桀亲自帮她解开捆绑,华笙反倒不知所措。 “肃王想做什么?” 闻人桀见华笙有躲闪之意,就笑着不再上前,而是抽剑帮她砍断了绳子,屏退帐中的闲杂人等。 “本王若不以屠城威胁,华将军恐怕已以身殉国。说到底还是我救了你一命,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你又何必如此戒备。” 华笙气的头昏眼花,面上尽是鄙夷之色,“皇上对王爷恩重如山,不曾求一分回报,谁知竟养出一只白眼狼。” 闻人桀哈哈大笑,“恩重如山?我这条断了的右臂是拜谁所赐,我枉死在金城城下的孩儿又该要谁偿命。” 辩解的话已到嘴边,却又被华笙硬收了回来,事到如今,就算她一口咬定叶玉珠是杀害小王子的凶手,也会被闻人桀看成是巧言令色,推卸责任,非但不会让人相信,反倒会害她被这野狼看不起,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说。 闻人桀一脸玩味地看着华笙,半晌才笑着说了句,“西琳的女子果然都很有意思,我们北琼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女子,至于南瑜的女人,我就不敢恭维了,偏偏越是贵族人家,越养不出有气节风骨的女儿。” 这种时候,他说什么华笙都不会把他的话当成赞扬,“王爷要说什么直说就是,不用再拐弯抹角,颠三倒四地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闻人桀摇头笑道,“好好好,既然华将军要我看门见山地说话,那我也不必再同你浪费时间,我现在就放了你,放你回去给你家皇上送信,你告诉她,只剩一只胳膊的白眼狼来取陇州,要是她不想金城被屠,就亲自来降,备好国书将我之前攻下的城池划归北琼版图,等我上奏皇兄,说不定他会考虑就此收兵。” 华笙失声冷笑,“王爷叫我们西琳的国君亲临一座失城乞降,你岂不是在白日做梦。” 闻人桀一本正色,“且不说她还能做几日皇帝……我开出的是她无法拒绝的条件。总而言之,这一切都由不得你一个小小的守城将军做主,你且回京传话就是。” 华笙还要说什么,闻人桀只摆手表示他不耐烦,“华将军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凌晨出发,望你尽早把信送到,否则要是我的耐心耗尽,说不定不等你们皇上来,金城就已经是一座死城。” 他威胁她的时候虽面无表情,语调也很平板,华笙却莫名地不寒而栗。 第二日一早,华笙就被迫动身,被一队北琼骑兵看管,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容京,向明哲戟报信。 华笙到京的前一日,明哲戟已经接到金城失陷的消息,如今又亲口听说闻人桀要的条件,她反倒比之前松了一口气。 事情虽然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可既然那个人还愿意提条件,她就还有机会阻止事态继续糟糕下去。 明哲戟严令禁止华笙将消息透露给别人,闻人桀的所求却还是被舒辛知晓了。 舒辛佯装无恙了一整日,夜间二人就寝时,他才问一句,“皇上有什么打算?” 舒家的暗卫果然不比修罗堂差一分。 明哲戟一时哭笑不得,“从前就有人同朕说皇后知晓天下事,原来是真的知晓天下事。” 舒辛一皱眉头,脸上现出一丝赧色,“臣知道不该随意探听国事,可这件事非同小可,无论如何臣都不会放皇上去金城。” 明哲戟笑道,“说来稀奇,朕得到消息不出两个时辰,伯爵与两位宰辅一同入宫,求朕为了金城的无辜百姓,破例走一趟陇州。” 舒辛脑子哄的一声响,半晌都不知该说什么,“皇上说家姐与左右相进宫求皇上前往金城?” “不错,伯爵还特别强调,为了西琳的颜面,朕要去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只能便装轻行,对外称病,皇后以为如何?” 舒辛已经猜到舒景的提议必有他意,他又不好直言叫明哲戟提防舒景,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万万不能离开容京。” 明哲戟轻笑两声,笑中无尽悲凉,“朕也知道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可要是不去,以闻人桀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必定会做出屠城的残暴之举。于公于私,我都没有选择。” 舒辛心中懊恼,他从一开始就发觉了舒家与明哲弦试图夺位的端倪,却万万没想到他们在计划将明哲戟拉下皇位的同时,会用调虎离山的方式将她送入虎口。 如果他一早就知道她会如此不堪地离开容京,去金城受辱,他是万万不会坐以待毙,任由舒景等人筹谋篡位的。 事到如今,做什么挽回也是徒劳无功。 舒辛一声长叹,“皇上要去哪,臣陪你一同去就是了。” 明哲戟沉默半晌,终于发声,“皇后不能去。闻人桀痛失爱子,心中满是怨恨,朕这一去,连自己都保不住,更不要说护着你。” 提起那个夭折的孩子,舒辛果然有点心虚,“皇上,臣当日的确吩咐用叶氏和孩子要挟闻人桀,可我真的不曾下令要他们伤害孩子。” 明哲戟心里原本是有点怀疑的,可悲剧已经发生了,一切也都不重要了,“既然华将军说是叶氏自己把孩子扔下城楼,朕也没有不相信的理由。朕不会责怪皇后自作主张,你也决不能跟我一同去金城。容京不日就要风云变幻,请皇后留下来主持大局,来日风平浪静之时,若我还有性命,我们再相见不迟。” 章节目录 第10章 明哲戟一行赶到金城的时候才刚入夜,护送她的修罗使提议驻扎一晚再与闻人桀会面,她却一刻也不想等,直奔北琼驻兵的营地,着人通报。 报信的修罗使带了回话,“闻人桀说只见皇上一人,皇上是不是再等等。” 明哲戟笑的云淡风轻,“等下去结果也不会改变。我既然来了,就不怕他对付我,不管他如今怎么残暴,也不至于言而无信。随遇而安就是。” 修罗使们执拗不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哲戟独自进营地。盘坐在外的北琼兵士都用吃人的眼光看着她,那一双双狼眼,着实叫人不寒而栗。 明哲戟目不斜视,等她与押送他的两个参将穿过层层阻碍,走到闻人桀帐外,却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悦声娇笑。 人声之外还有绰琴的琴音,琴声悠扬深远,正是当初在狩猎晚宴上,他为她奏的那一曲。 奏琴的自然不会是闻人桀本人,他的手残了,永远都没办法再拉琴了。 明哲戟一时失神,一个参将早已进帐禀报,里面的琴声戛然而止,在一众人之后出来的,是两个发髻凌乱,面色绯红的西琳女子。 那两个女子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既羞耻又欢愉。 明哲戟在帐外站了半晌,直到人催促,她才不得不抬腿迈进帐去。 帐中灯火昏暗,弥漫着酒香,似乎在不久之前有人打碎了酒坛。 闻人桀懒散地斜靠在兽皮大褥上,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左手捏着一件什么东西随意地把玩,见明哲戟进门,他就笑着说了句,“拖了这些日子才到,皇上是想看我耐心的极限在哪?” 明哲戟一双眼冷冷看着闻人桀,半晌才开口说了句,“从你帐子里出去的女子,是你抓来的,还是自愿来的?” 闻人桀表情一滞,嘴角又马上勾出一个看不清内涵的笑容,“我一直在想,若你我重逢,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结果竟是这个。” “人是你抓来的还是自愿来的?” 闻人桀见明哲戟一本正色,索性也收敛起笑容,“一开始是抓来的,抓了两天就变成自愿了,你说算是抓来的还是自愿的?” 明哲戟的心落到谷底,拳头也攥紧了,“废话少说,你要我来,我来了,你要我亲笔写降书,把你之前豪夺的城池划割给北琼,我也会照做,与此同时,也请你履行你的承诺,带兵撤出金城,滚回北琼。” 闻人桀笑着从榻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明哲戟面前,“滚这种损伤口德的词都用上了,目中无人的西琳皇帝陛下,事到如今,你觉得你还有底气对我颐指气使?” 明哲戟眼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她面上却并无畏惧之色,“成王败寇,从始至终,我也不曾对你颐指气使,只是提醒肃亲王殿下,做人要言而有信。” 闻人桀走到离明哲戟只剩半臂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脸,笑着用左手摸了摸她耳边的一缕乱发,“说到言而有信,皇帝陛下好像还欠我一个交代,我当初是何等的信任你,才把我的妻子交给你照顾,你却狠心到叫人把一个不足岁的孩子从城墙上扔下来摔死。所谓的背信弃义,是不是也不过如此。” 提起那个无辜枉死的孩子,明哲戟到底心中有愧,华笙虽笃定叶氏是杀死孩子的罪魁祸首,她却不想在闻人桀面前辩解。 无论如何,事情是在她的监护下发生的,推卸责任只会自毁品格。 闻人桀见明哲戟一脸纠结却半字不说,就盯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我的王妃说你一早带他们回去就是要人做人质的,是这样吗?” 明哲戟眉头紧皱,她虽然料到叶玉珠会诋毁她,可要她同一个只有女人心计的蛇蝎隔空斗嘴,争论谁是谁非,她只觉得羞辱。 “你觉得如何就如何,我没有什么话好说。” 闻人桀笑容越来越深,一双眼也眯起来,“她还说在她待产的时候,你对她百般虐待,在她的茶饮里下毒,所以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天盲。” 明哲戟闻言,心中的感慨大过愤怒,面上却只一笑而过。 闻人桀见她还不否认,就笑着说了句,“我一直以为你就算心狠手辣,也只在大是大非上下功夫,这些蝇营狗苟的小孽,是绝不肯染指的,现在看来,竟是我想错了?” 明哲戟心灰意冷,连日的奔波劳碌本就让她体力透支,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殿下要求的国书,我一早就准备好了,上面有西琳的国印和我的手迹,你要的东西我送到了,请你遵守诺言。至于你孩儿的性命,若你一定要讨一个公道,再提条件就是了。” 闻人桀见明哲戟头上噼里啪啦地流冷汗,心中疑惑,“皇上是跑了太多的路程累到了,还是到敌军的营帐吓到了,怎么流汗流的像下雨一样” 明哲戟见闻人桀不接她递过去的国书,只能把手再抬高一些,“殿下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正事要紧。” “好一个正事要紧,我真是多余管你的死活。” 闻人桀原本生出的一点担忧也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他随手接过国书丢在一边,看着明哲戟冷笑道,“你的亲笔,还有这国书上的国印,过了今晚就会变得一钱不值。你给我的这一张只是废纸,除了烧柴,没有半点用处。” 明哲戟头痛欲裂,耳边响起恼人的蜂鸣声,“你说什么?” 闻人桀将她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笑里也不自觉地多了许多幸灾乐祸,“我是说,过了今夜,皇上就会死,所以你写的国书,上面印着国玺的那张国书,会成为一钱不值的废纸,除了烧柴没有别的用处。” 明哲戟因头痛绷紧的四肢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蓦然松弛下来,“你要杀我?” 闻人桀失声冷笑,笑中满是嘲讽,“要杀你的不是我,是你依仗的朝臣,和你亲生的妹妹。” 明哲戟心一沉,脊背一阵发凉,“四妹与舒家联合,又与你串通,就是为了把我引到这里,借你的手杀我?” 大概是她说了太多个“杀”字,闻人桀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可怕,“他们要杀你根本不用借我的手,这个时辰,你恐怕已经死了,死在西琳皇宫,因病暴毙。”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哲戟心里也明白了,虽然她一早就有预感来金城会失去一切,可被家国背叛的事从一个恨极了她的人的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十分痛苦。 “殿下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既然我的国书已一钱不值,那你从一开始要的,也不过是要引我离开京城,方便与你串通的那些人行事。正如你所说,如今的我已一无所有,再没办法允诺任何东西补偿你失去的孩子,你要报仇,就只能取我的性命了。四妹既然下定决心夺我的皇位,事先必定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你不亲自动手,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闻人桀哈哈大笑,“皇上真是天真的可以,你以为你一死,就能解我心头之恨,还我九年的清净时光?” 九年…… 原来离他们最初相识,已经过了九年…… 明哲戟心中悲凉,又不想在闻人桀面前示弱,就故作不经意地说了句,“既然你认定我对不起你,我的命你又看不起,那你我之间的债,今生恐怕清算不了了。” 闻人桀笑道,“你妹妹既然敢把你变成一个死人,就不会允许你再以活人的身份出现在西琳。你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赌咒发誓,重金作保,恐怕你现在已经变成一具躺在金棺里的死尸了。” 明哲戟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殿下所谓的‘赌咒发誓,重金作保’,是什么意思?” 闻人桀轻声哼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讽刺。这些年你许诺过我许多事,却没有一件事贯彻到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对你的失望可想而知。风水轮流转,你当初用千万两金银买我,如今我就用千万两金银买你。对一个失去皇位,一无所有的帝王来说,这个价格不算低了。从今晚后,你是我的了,你是哭是笑,是喜是悲,都由我一手掌握。” 他费尽心机保住她一条性命,不惜破费身家留她苟延残喘,原来也只是为了把她放在身边羞辱折磨,报这九年的仇。 明哲戟头痛的像是有人拿匕首在戳,她却忍不住摇头大笑,“我就算是亡国之君,也配得上体面一死,何况我不是亡国之君,只是一个众叛亲离的落破皇族。我不会做你的阶下囚,也不会待在你身边任你羞辱。人活一世,最坏的结果也不过一死而已。” 章节目录 第10章 闻人桀闻言,眼中已掩饰不住惊天的愤怒,“一死而已?你想的好,可惜啊可惜,人活一世,最坏的并不是一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也跟着你一起倒霉。” 明哲戟隐隐猜出闻人桀说的与舒辛有关,“你想暗示什么?” 闻人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只有提到那个人的时候,你脸上才有情绪变化。九年了,从前是如此,现在依旧如此,你的皇后果然是唯一能要挟你的王牌。” 明哲戟被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激怒,忍不住就提声吼了句,“你有话直说。” 闻人桀一愣,面上的表情又恢复到最初的玩世不恭,“皇上一整晚都在极力保持风度,现下却失态如此,可见我的这张王牌用的恰到好处。” 明哲戟猜到他不发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索性就闭上眼不发一言,任由他冷嘲热讽个够。 她的态度越是消极,他就越是愤怒,怒到极致,恨不得上前捏碎了她。 好在经过多年的磨砺,他不会再像从前那么冲动,他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把最惹人讨厌的假面具亮给她看。 “你的皇后就要变成别人的皇后了。” 明哲戟听了这句,总算睁开眼睛,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舒辛马上就要变成别人皇后的意思,是不是明哲弦还有心与他再续前缘。 她从前为舒辛求的结果,也不过如此。那两个本是一对有情人,分开也事出有因,既然还有机会破镜重圆,那是再好不过。 闻人桀没有像预想的那样从明哲戟脸上看到刺痛或绝望的表情,到底还是让他有些吃惊,他望着明哲戟如释重负的脸,一时也有些恍惚,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欣慰。 他不能坐等他的王牌在他的猎物面前失去效用,“你妹妹虽然有意要舒辛做皇后,也只是为了拉拢舒家,驰王何等身份,怎么能容忍同人分妻,他早晚要除掉眼中钉。” 闻人桀见明哲戟目光游移,就断定鱼儿上钩了,“金城军民的命,你爱的那个人的命,都在你一念之间,你是要维持你帝王的尊严体面,还是要忘记你的身份,用你自己跟我作交换,我会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天亮之前,给我一个答案。如果你不顾他们的安危,执意求死,那我会维系你最后的尊严,把你的尸身送回帝陵安葬。至于陇州和舒辛,你一个死人,自然也不用担心了。” 明哲戟失声冷笑,“你当我是傻子?舒家能做到什么地步,舒辛手里掌握着多少财富,不是你我想象得到的,他的安危喜乐,早已轮不到我操心。我们相识至今,你觊觎的也不过是我的身体,我给你就是了,不用等到天亮,你想要,现在就拿去。” 她果然掌握了激怒他的办法,一句觊觎她的身体,抹杀了他对她付出的所有感情。 九年…… 两个人带着残破不堪的身心回到了他们之间相互戒备厌恶的原点,想想也真是讽刺。 闻人桀全身的血都逆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弄伤她,弄哭她,堵住她那个讨厌的嘴巴,让她再也说不出伤害他的话。 “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我成全你就是了。” 一语未落,明哲戟已经被闻人桀抱起来扔到榻上。 明哲戟头一昏,才要撑起胳膊,身上就压了山一般的重量。 闻人桀抓着明哲戟的衣领用力一扯,层层叠叠的上衣都被扯的七零八落,她肩膀露出来的一刻,他的嘴巴马上就咬上去。 明哲戟痛的一声低吟,才要出手推人,他就用力撕了第二下。 她只觉得身上一凉,脑子也变得一片空白,他眼里的欲望让她羞耻,刻意长久的凝视也像是为了在心理上凌驾于对手。 最初的冲动之后,闻人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被本能控制,他刻意放缓了进攻的速度,在一边他抓人的力气大的出乎寻常,粗暴无礼,像是故意要让她疼痛难过,在另一边的他的嘴巴却暧昧挑衅,舌头动作的时候,还故意抬头去看她屈辱的表情。 “这么看来,你的身体和其他女人也没什么区别,还不如我几个侧妃妖娆,我当初为什么会对你那么迷恋,自以为情深不可自拔?” 明哲戟原本还挣扎的厉害,听到这一句之后,当场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头痛的如同一万支针在扎,心脏也被人拧住似的绞痛。 原来他不但要用暴力欺凌她,还要用猥亵的言语贬低她。他这么做,也不过是想证明他对她只剩下恨和鄙视,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件报复的对象,消遣的玩物。 闻人桀见她身子变软,抓人手腕的手也下意识地松了松,可他一只手毕竟没有两只手管用,明哲戟抽手的时候,他再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巴掌狠狠甩到他脸上,闻人桀愣了一愣,不怒反笑,“我还以为你的体力大不如前,打人的手倒是挺重的。你是觉得我一只手治不了你?还是觉得我不敢打你。”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抬到半空,却迟迟不肯落下。 如果只是一上一下对峙,明哲戟本来也不会怕他,可以她上半身悲惨的状态,在气势上就处于劣势。 明哲戟扯了几把衣襟,盖住自己□□的皮肤,一双眼毫无畏惧地回瞪他。她脸上再没有一丝愧疚,之前在她眼里藏着的那些他一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也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大概是帐中的灯光太昏暗的缘故,他和她明明四目相对,他却没法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僵持之下,闻人桀开始后悔自己的粗暴了,想制服她,这些武力的办法果然一点也不管用。 一声长叹之后,他落了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会,再压上来的时候,他就扯向她的腰带。 明哲戟明知挣扎也徒劳无功,索性不反抗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闻人桀为所欲为。 闻人桀被她的消极态度泼了冷水,心中也莫名地忐忑起来,为了消解这种烦躁的情绪,他就顺应了自己的心,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 一开始的确是小心翼翼,渐渐的他就没办法控制了。 明哲戟被压得喘不过去,嘴巴也无力呼吸,整个人像溺水一般难过,明明睁着眼,眼前却一片漆黑。 一吻完了,闻人桀还意犹未尽,看向她时,却只看到她皱着眉头双眼紧闭,表情痛苦的像是在炼狱走了一遭。 她在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多汗,把里外衣衫都浸透了,她的嘴唇和脸颊也白的吓人,像地府的鬼魅。 闻人桀吓的去掐明哲戟的人中,又拍了拍她的脸,“看着我,别装死。” 他搂着人叫了几声,她却一动不动,他只能从她身上爬起来,吩咐人叫军医进帐。 军医为明哲戟诊过脉,摇头道,“这位小姐患有头风,既然痛的昏过去,她的病情似乎已经十分严重,军中的药品有限,请王爷派人到金城的药铺去抓药。” 闻人桀看过军医的药方,心里犹疑,“这方子里的药药性猛烈,她一个女人家,受的住吗?” 军医垂眉笑道,“若属下看的不错,小姐的病已是经年累月的顽疾,她从前吃的药大概比这个还厉害。如今要是不下猛药吊一吊,人恐怕才要废了。” 闻人桀听的心惊胆战,忙叫人进城去抓药,他又叫人预备热水,屏退帐子里的人,亲自帮她擦身换衣。 他动手去解她衣服的时候,心里竟比之前还乱。 可笑的是,他之前才说她也不过就是个女人而已,可他的真实想法却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闻人桀脱到明哲戟的里衣就脱不下去了,他拿着热手巾帮她擦了额头,脖颈和手臂,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继续。 他才帮她盖好毛毡,就感到脖子一凉,一柄剑不知什么时候横到了他肩上。 不是绝顶高手,绝不能悄无声息潜入他的营帐。 闻人桀心中惊诧不已,面上却泰然自若,转回身对拿剑指着他的人笑着说了句,“阁下等是何方神圣?” 他在看到几个黑衣人的时候,就猜到他们的身份了,这些人的装束同那一日明哲戟来秦州找他的时候带的人的装扮如出一辙。武功与轻功如此出神入化,行动却这般低调的,大概是步步跟随明哲戟,保护她安全的死士。 几个修罗使自从进帐,眼睛就只盯着褥子上的明哲戟。 闻人桀摊手笑道,“诸位闯入我的营帐,又拿剑指着我,到底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想从我手里抢人。” 修罗使们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闻人桀见为首的那一个果真有抢人的意思,就马上笑着说了句,“她想不想走,你们也该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她现在人昏着,大概要等人醒了再做理论。” 章节目录 第10章 几个修罗使默然不语,收了剑,绕过闻人桀站到明哲戟榻前。 有这些人挡在中间,闻人桀想靠她近一点也不行了。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明哲戟幽幽转醒,一睁眼看到帐顶的花纹,半晌不知身在何处。等她克服了无休无止的头痛,找回一点清醒,之前发生的事才一件件重回意识。 修罗使们纷纷屈身向她行礼,“皇上保重。” 明哲戟撑起胳膊,叫众人平身,“你们还没有接到消息,从今晚后,我不是西琳的皇帝了,明哲戟已死在西琳宫中,新主不日就会登基。” 几个修罗使都以为她是生出放下一切同人私奔的念头,吓得纷纷跪地求她三思。 明哲戟哭笑不得,“失去皇位并非我所愿,试问这天下间有哪一个人会心甘情愿放弃握在手里的权利。我知道我不算是一个称职的皇帝,可我毕竟也在那个位置上十年有余,只可惜是才找到一点运筹帷幄的诀窍,却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时候,要不是我身体的缘故,我不会这么轻易地认输,也兴许会同胧夜争夺到底。” 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个修罗使也听明白了,“皇上是说,四公主趁你不在宫中的时候谋朝篡位?” “谋朝篡位这个词太重……修罗堂忠诚的只有西琳的皇帝陛下一人,我现在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闲人,你们该回去效忠你们的新主。” 下首几人心中悲凉,都大礼伏在地上,“皇上……” 闻人桀站在帐中,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明哲戟远远看他一眼,又马上移开目光。 闻人桀款款踱步到明哲戟身边,坐在她对面笑道,“我之前没想到,你竟对你的皇位恋恋不舍。” 明哲戟苦笑着回了句,“君弱臣强,西琳历代帝王的皇权从不曾超越相权,我在位的时候没有做到,四妹比我果决,也比我狠厉,希望她将来做得到。” 闻人桀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每一日都过得很辛苦,朝政,朝臣,外戚,藩地,边疆,一切的一切都让你焦头烂额,我还以为你要是不坐这个皇位,反而会松一口气。” “的确是松一口气,更多的却是遗憾。如果我同九年前的你说,你一定不懂,可九年后的你已经尝过权利的滋味,你应该明白失去那把椅子,即便是当初得到的时候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那把椅子,对一个皇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闻人桀心中百味杂陈,过了这么多年,他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如今他们权力颠倒,她成了他的阶下囚所有物,遥想当年他落魄到西琳时的心境,他也多少能明白她的落寞。 然而,他还是没有得到她,即便她失去所有,众叛亲离。 一个人的臣服与否,与他的身份地位,本来就没有直接的关系。 闻人桀心中感受到许久不曾有的悸动,一如当初他对她动心时的那种奇妙的感觉。 明哲戟低声对几个修罗使吩咐,“你们见了新皇,替我传一句话,要她以国事为重,无论如何也不要因私误公,重蹈前人的覆辙。” 修罗使者纷纷磕头应声。 明哲戟将为首的叫到她面前,将手腕上的龙凤镯解下来递到他手里,“见了皇后,把这个交给他,要他事事小心,多为自己周全,从今以后,不用再管我了。” 修罗使谨慎地把镯子藏在怀里,对明哲戟行礼。 明哲戟交代完这几句,就笑着对众人道,“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们的主人,浮萍聚散,世事无常,只望你们一如既往,不要忘了对西琳皇家的承诺。” 众人洒泪而别,明哲戟心中也无限悲怆,从她登基开始,修罗使者就一直在她身边形影不离,如今他们也离她而去,从今晚后,她真的变成了一条孤魂野鬼。 人都走了半晌,明哲戟还陷在失落的余韵里出不来,等她意识到不对,她已经被闻人桀整个抱在怀里了。 “这些年我虽然也听说过你患上头痛症的消息,却一直以为你故弄玄虚,谁想到你竟病到这种地步。” 之前他还阴阳怪气,想方设法地做刺伤她的事,怎么突然间又温柔起来了,是迷惑人的鬼把戏,还是他真的关心她的病情,愿意暂且把仇恨放在一边。 他们相识了九年,聚少离多,在她眼前的这一个人,已经变成了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人,狠心与暴戾的程度,自然也不能与过去同日而语。 明哲戟的背贴在闻人桀身上,也不知是因为头痛,还是之前太过劳累,她身子软的像一团泥,动也不能动。 他们上一次两情相悦的亲近,还是在两年之前,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失去手臂,她也勉强坐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皇位。 时过境迁,两个人的心境又大有不同。 “你不是恨我吗?知道我活不长了,所以转过来可怜我?” 闻人桀淡然一笑,“我的确恨你,知道你的病也的确可怜你,可没人因为头痛就活不长的,就算你故意说这种话想要我心软,也是白费心机。” 明哲戟也猜不出闻人桀是在自欺欺人,还是他笃定她在危言耸听,可从他轻松的语气来看,他好像真的一点都没把她的头痛症当一回事。 渐渐的,他原本落在她肚子上的那只手,也开始不□□分起来。 “你要对一个只剩半条命的人下手?” “别说你只剩半条命,就算你只剩一口气,我想下手也要下手。” “我的衣服是你脱的?” “你流汗流的把里外衣都浸透了,我是好心才帮你擦身,你别想冤枉我趁人之危,我只脱了你的外衫,你的中衣里衣还好好的穿在你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滑到她中衣的领口。 明哲戟才经历了一场别离,心里本就难过,如今又被他耍弄,一时气闷,气血逆行,有什么东西急冲冲地顶上喉咙。 等她弯腰吐出一口血,闻人桀也傻眼了,小心帮她擦干嘴边的血迹,就将人扶倒在褥上,再也不敢妄动。 “我花了这么多钱居然就买回一个病秧子?原本还打算好好折腾你一番出一口气的,你又是晕又是吐血,叫我怎么下手。”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她的衣服,这一回倒真的不带什么晴色意味。明哲戟错意他要折辱她,就抓住他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他。 闻人桀又好气又好笑,“我只剩一只手,你也要把它捏断吗?我没有轻薄你的意思,就是想帮你把衣服换下来,你要是这么防备我,我找别人来做就是了。” 一句说完,他就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走到帐外吩咐人把那两个西琳女子叫来。 女人进门之前,闻人桀还捏着她们的胳膊低声警告,“小心点,划破她一点皮,我叫你们好看。” 相比闻人桀亲自动手,明哲戟更不愿意被陌生人触碰,尤其是她知道这两个人同闻人桀的关系非比寻常。 等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帐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明哲戟竟想起了舒辛。 这两年都是他陪她,她才睡得着,每逢她晚间发作头痛,舒辛醒的比她还早,会小心翼翼地帮她揉头直到她安静下来。 他的衣服常年熏香,他身上的味道却很清淡,她已经习惯入睡的时候身边有他的味道,如今被迫戒掉,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睡上一个好觉。 明哲戟只希望舒辛一切安好,不要被宫中的变故打乱了阵脚,来日看到她送还给他的龙凤金镯,也能一笑释然。 闻人桀在帐外等的久到他断定明哲戟一定睡着了,才悄悄掀帘回去。 她躺在被子里安安静静的,静的不像一个活人。 闻人桀走过去的时候,不自觉就屏住呼吸,现在的情形和他预想的得到她之后要对她做的事天差地别,他非但没的做主,反沦为奴,这笔重金做的买卖,怎么想怎么觉得亏了。 明哲戟其实没有睡着,她听到闻人桀进帐的脚步声,就闭起眼睛假寐。 闻人桀在一旁坐了半晌,终于还是脱了靴子也躺上榻去。 明哲戟被闻人桀抱在怀里的时候,不自觉就皱起眉头,身体给出的反应也是抗拒。 闻人桀又不是傻子,马上就猜到她是在故弄玄虚。 “你装睡?” 明哲戟被抓包了到底还是有点心虚,“我只是闭着眼睛而已,什么时候说我睡了。” 闻人桀忍不住笑,“装睡的人还会声称自己在装睡?你装都装了,干嘛不一装到底,这么讨厌我靠上来?” 她的确是讨厌,要是再深究,她是讨厌他身上的味道。 闻人桀笑着松了搂明哲戟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是讨厌我身上的味道?” “你既然知道,就离我远一点。” 章节目录 第10章 “讨厌我身上别的女人的味道?” “血的味道。” 闻人桀听了这一句,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回了一句,“不管你是讨厌女人的味道,还是讨厌死人的味道,我都无能为力,睡过的女人不能当做没睡过,杀过的人也不能当做没杀过,这九年里发生的事,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你只能学着忍耐。” 他开口之前还心存三分怨气,一看到她眼里流露出的厌恶,就什么底气也没有了,唉声叹气地穿靴出去,吩咐人准备几桶水,劈头淋了一桶又一桶。 闻人桀再钻回被子里的时候,身上凉的像一块冰。 他的手才顺着她的衣衫下摆摸上她的腰,她就冷得直打哆嗦。 闻人桀恶作剧得逞,禁不住大笑出声,“我身上只剩下水味,你要是再不满意,我就只能用茶水洗了。” 茶…… 舒辛身上就是淡淡的茶味。 明哲戟一时失神,闻人桀就敏感地知觉到了,“你在想那个人?你觉得我棒打鸳鸯,让你们被迫分离,你是不是恨透我了?” 明哲戟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鸳鸯,也无所谓棒打,那个人本来就不是我的,他陪了我这些年已经很委屈了,如今回到他真正喜欢的人身边,也算是拨乱反正。” 闻人桀从身上解下一件东西,小心地塞到明哲戟手里,“龙凤镯已经不在,玉鸳鸯却还在,这一切是不是天意?” 明哲戟明知她手里攥着什么,却看都不看,“我从不相信天意,也不相信因果,这世间的事,要是能用一个简单的轮回就解释的清楚,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误会和冤屈了。” 闻人桀等身体恢复温度,就抬手抚上明哲戟的头发,又顺着她的脸颊摸到她的下巴。 他的吻先是落到她额头,又沿着她的鼻梁吻到她的鼻尖,最后又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唇。 真是见了鬼了,当初不能随心所欲的时候小心翼翼,现如今他明明能随心所欲了,却还是克制不住的小心翼翼。 在最初的试探之后,闻人桀突然生了自己的气,动作也变得粗暴起来。 明哲戟出手推拒的时候,身体就被闻人桀整个压在身下,他捏着她的下巴强势地分开她的牙关,他的舌头带着浓浓的侵占意味,钻到她的嘴里。 明哲戟又不能呼吸了,他把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嘴巴堵着她的,在她试图要偏头躲开他的吻时,惩罚式的咬她的嘴唇。 明哲戟终于有了恐惧的知觉,现在在她身上放肆掠夺的这个人,不是她从前记忆里的那一个冲动笨拙的小皇子,他爱抚女人的动作挑逗娴熟,接吻对他来说,似乎不是能让人心动的尝试,而只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之前的一个必须的手段。 闻人桀全身血液沸腾,她的唇如此甜美,他已经好久没有过只因为一个吻就心满意足到这种地步的感觉。 唯一扫兴的是被他吻着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不尽如人意。 “疼?” …… “怎么不说话?” …… “我吻你的力气虽然大了一点,却只咬了你一下,你干嘛一直皱着眉头?” 明哲戟的脑子混沌一片,想说点什么把眼前的危机度过去,可闻人桀越是咄咄相逼,她越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头疼。” 这个是真的。 “从最开始的开始,就一直没有间断过头痛。” 闻人桀从明哲戟的话里听出了搪塞敷衍的意味,原本的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我们马上要做的事,大概能治好你的头痛。” 他的手才扯到她的领口,军帐外就有人禀报,“王爷,药熬好了,要现在端进来吗?” 闻人桀像是又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才要不耐烦地叫禀报的人滚开,一低头看到明哲戟痛苦的表情,就又改变了主意,“端进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从她身上爬起来,像是故意在人前展示她与他的关系。 侍从低着头把药端到闻人桀面前,连看都不敢看褥上的明哲戟一眼。 闻人桀端着药,似笑非笑地看着闭眼装死的明哲戟,“我是很想喂你,可我现在只剩一只手,药你只能自己吃。” 明哲戟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把眼睛睁开了,她撑着胳膊坐起身,垂下眼刻意避开闻人桀的目光,“你不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你的手残了。” “我手残是拜你所赐,当然一有机会就要说给你听。就算你是个厚脸皮,听的次数多了,也没办法无动于衷。”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抱着折磨她的阴暗心理。 明哲戟从闻人桀手里接过药碗,试了一下温度,一饮而尽。 闻人桀看的目瞪口呆,“你问都不问是什么就喝光了?” “是什么重要吗?我巴不得这是穿肠□□,你和我就都省了麻烦。” 她自暴自弃的态度让闻人桀也有点恼怒,就抢过她手里的药碗丢在一边,捏着她的下巴吻她的唇,要够了,又重新把她推到床上。 “不是穿肠□□让你失望了吧,是治你头痛的猛药,多吃几副,说不定跟□□的效果差不多。” 明哲戟才忍耐了恶心的苦味,嘴巴里又马上冲进他的味道,尤其是肚子还被他当垫子压着,想吐也是难免的。 亲热的时候呕吐,足够煞风景了,这却越发坚定了明哲戟不想忍耐的决心,她用尽力气推开闻人桀,挣扎到榻边吐了个痛快。 闻人桀在一边看傻了,一时觉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一时又自我安慰她是身体不爽才会做出这种反应的。 等她吐够了,他也平静了,起身对门外大吼一声,“来人。” 两个侍从匆匆忙忙进帐,“王爷有什么吩咐?” “小王妃才喝的药还有吗?” 小王妃? 这女人才爬上王爷的床,居然就变成了小王妃? 两个侍从对看一眼,回话时都忐忑不安,“煮了一锅,只熬剩一碗。” 闻人桀气的咬牙,“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再煮一碗。” 侍从们接了吩咐才要出帐,又被他厉声叫了回来,“找人来把脏了的地方打扫了。” 两个侍从许久没见闻人桀用这么大的音量说话,吓得出帐的时候生生撞到了对方。 明哲戟在一旁听他气急败坏地乱发脾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闻人桀端着水走到明哲戟面前,捏着她的鼻子逼她漱口,“你满意了?高兴了?为了破坏我的心情你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明哲戟被灌的一直咳嗽,“你试试才喝了苦药又被一只猪压着肚子。” 闻人桀趁机重重拍她的背,“你说谁是猪?” “你你你,你比两只野猪加起来还重。” 她每一次见他的时候都觉得他比之前要壮一圈,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她最初认识的那个纤细美貌的少年了。 现在的这个,身型如熊似虎,光是站在人前,就够有威慑力了。 明哲戟也说不清他现在的容貌相比从前好还是不好,只觉得他脸上的胡茬很让人讨厌。 闻人桀被骂的不知该怎么报复才好,他才犹豫着要不要把她也骂成猪,明哲戟就瘫倒在了毯子上。 这千灾百病的身子也足够让人消受的。 闻人桀一声哀叹,什么反唇相讥的话都咽了下去,他小心坐回明哲戟身边,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我才拍你那几下,拍重了吗?” “猫哭耗子。” “真是想对你温柔都不行,你骂我是猪也就算了,现在又骂自己是耗子。” 闻人桀把滚在褥子上的玉佩拾起来挂在身上,提声对帐外叫一句,“人都死了吗,进来收拾。” 侍从们一早就等在门外,听里面的两人一直在说话才不敢进来,如今被闻人桀一骂,一个个更吓破了胆,行动都战战兢兢。 等侍从们收拾完了出去,明哲戟才冷笑道,“他们怕你比怕阎王还厉害,可见你平日是何等的残暴。” 闻人桀坐回床前,“我手里掌握着他们的生杀大权,他们自然怕我,可你明明已经成为我的掌中物,却还有恃无恐,你不怕我的缘故,也无非是笃定我不忍心伤你罢了。” 明哲戟看了一眼闻人桀,面上毫无惧色,“你这话说的好奇怪,当年你被当做一件国礼送到我手上的时候,又何曾怕过我,我有没有因为你的不怕我,就想方设法地吓唬你?” 闻人桀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掩饰不住失落与感慨,半晌才哼笑道,“你的确没有吓唬我,你用了更残忍的手段,你让我对你动情,把我像个傻瓜一样耍弄。” 明哲戟五脏俱焚,明知不该跟不讲理的人一争长短,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反呛,“如果动心就是傻瓜,那我才是傻瓜,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章节目录 第10章 闻人桀一愣,跳上榻抓住明哲戟的衣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哲戟本就仰面朝上,被闻人桀一拎,下巴自然而然地抬起来露出脖颈,像极了要死在獠牙下的猎物,她明知他的手重的像钳子,根本就推不开,索性放软了手脚任他发作,“我什么意思也没有,胡言乱语罢了。” 闻人桀呵呵笑了两声,抓人衣领的手又攥紧了些,“你以为你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糊弄我,我就会上当,像从前一样被你耍的团团转?你以为我这些年都白活了?” 明哲戟本还为自己的失态失言懊恼,既然他疑神疑鬼的不相信,那是再好不过。 表白的话她两年前就说了,他当时也认定她是在敷衍他,在他眼里,她早就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闻人桀想说的话很多,到嘴边却只化成一声长叹,他冷笑着从明哲戟身上翻下来躺到她身边,直到侍从进来送药,两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休整三日,闻人桀吩咐拔营回朝,众将听说他要退出金城的时候都极力反对,争执到最后,他也只能实话实说,“退兵是皇上的吩咐。” 明哲戟闻言,心中无尽悲凉,原来她那个狠心绝情的妹妹,竟真的为了皇位,把陇州与金城当成与琼帝交易的筹码。 若非万不得已,闻人桀不想在明哲戟面前透露琼帝是幕后主使的事,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像搂着一只猫一样搂着明哲戟。她被迫穿上稀薄艳俗的华服,打扮的像一个彻头彻尾,供人取乐的异国尤物。 好在明哲戟脸上戴着面纱,不至于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将领面前现了本面,可她头发与眼睛的颜色还是出卖了她出身的地源,不出一日,全军上下就已传开,肃亲王殿下从金城搜罗了一个西琳美人,收在身边甚是宠爱,他为了她,连马都不骑了,破天荒陪着人一起坐车。 假象是被人看在眼里的,至于实情如何,也只有当事的两人明白。 明哲戟猜闻人桀是故意用这种方法羞辱她,不得不说,他选择挑衅她的方式实实在在地戳到了她的痛点,大队人马启程之后,她就彻底变了哑巴。 闻人桀一开始还沾沾自喜,马车走了半个时辰,他就笑不出来了,他身边的这个刻意被他打扮的浓妆艳抹的女人,彻底灵魂出窍,像一个木偶一样只剩给他一个驱壳。 就连他摸她的脸颊,捏她的手臂小腿,她都不动不反抗。 闻人桀本来还打算趁机做的更过分一点,可转念一想,要是她还是毫无反应,丢人的是他,那些捣鬼的念头,最后也只怏怏作罢。 载他们的马车很宽敞,两个人对面而坐,闻人桀拄着下巴看着明哲戟,一脸的愤恨不满,“你是打定了主意装聋作哑?” …… “我说话你听到了没有?” …… “你是不是在挑战我的耐心?” …… 明哲戟明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可闻人桀却错觉他被她狠狠瞪了。 他笑着凑到她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我最讨厌你这双眼睛,讨厌的恨不得挖掉它们,可我又是这么喜欢它们,我觉得被你看着的时候,心都融化了。” 不愧是这些年在女人堆里打滚过来的风流子,煽情的话信手拈来,他从前难道也是靠这些话,来迷惑他那些身价富足的侧妃们吗? 闻人桀盯着明哲戟一双眼眸的时候,明哲戟也回看了他。 这么多年,他兴许变了容貌,变了性情,也变了为人处事的方式,唯独这一双眼,终究还是没有一点改变。 一半狼性一半人性的倔强眼神,大概是为了掩饰眼底的一丝悲伤。 舒辛的眼睛是灰紫色,他性情温和,不笑的时候绝无仅有,一双眼也静的像水一般;闻人桀的眼珠却是深褐色,大概是他本身身份经历的缘故,他眼眸里一直藏着化解不去的挣扎与躁动。 明哲戟知道自己也是一个矛盾体,她最初之所以被舒辛吸引,兴许是因为他太过潇洒淡然,至于之 后落入闻人桀的情网,却是因为他的失望失意,纠结挣扎。 闻人桀见明哲戟目光空洞,猜到她又在走神,气愤之下就狠狠捏了她的鼻子,“你又在想你的皇后?” 明哲戟被问的一愣,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闻人桀自以为她默认,咬了咬牙,恨恨将她推到毛毡上,“你别妄想着不说话就能逃过一劫,你信不信我在你肚子上戳两刀,看你开不开口。” 明哲戟面上毫无反应,心里想的却是,被戳两刀要流多久的血才死。 闻人桀的威胁没有起到一点作用,他整个人也陷入到了深深的沮丧之中。连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女子都治不了,那他以后岂不要看她的脸色了。 两个人的地位一旦注定,想逆转也难。 闻人桀挑眉一笑,撑起身打量明哲戟,一双眼把她身上的每一寸都看遍了。 “我戳了。” …… “真的戳了。” …… 这种时候还油盐不进,活该遭殃。 闻人桀干脆也不跟明哲戟客气,直接拿手指戳她的肋骨,可怜他只有一只手好用,要不然两边同时挠她的痒痒,她恐怕会求饶的更快。 明哲戟本还想强忍,忍来忍去也忍不住,渐渐就笑出声来,闻人桀意识到她想挣扎,就马上趴上去压住她,“难受吗?难受就开口求我。” 他戳的都是她怕痒的地方,就算她意志力再强也扛不住,笑到最后,连马车外的护卫们都听到了。 一众人面面相觑,心里想的都是,这西琳妖女果然功夫极好,纠缠的他们王爷不顾礼义廉耻,白日宣淫,亏她在人前还做出一副被逼无奈的寡欲模样。 车外的人因为明哲戟的笑声想入非非,闻人桀也难得松了一口气,“原来你还会笑,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笑出声了。” 明哲戟仰面躺在毛毡上平喘,“你以为我想笑,要不是你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折磨我,我怎么笑的出来。” 闻人桀立马来了精神,滚到明哲戟身边捏她的脸,“你终于肯开口说话了?早知道这一招管用,我还对着你浪费那么多口舌干什么。” “就算你逼我说话又怎样,你想我像你的姬妾一样对你曲意逢迎,以色侍人,那你就是痴心妄想。” 闻人桀摇头笑道,“我到西琳最初的几个月,也自命清高地故意冷落你来着,可后来的结果怎么样?” 他说的她当然都记得,一个心高气傲的小皇子,最后还是答应了娶她,想来他也一定经历了许多的挣扎与无奈。 至于之后被丢进冷宫,受尽天下人嘲笑的这种屈辱,他更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当初我那么做,是为了帮你回国取得你的王位,要是你现在还要跟我算账,未免有点不知好歹。” 闻人桀的手指轻轻掠过明哲戟的脖颈,又伸到她的领子里在她的锁骨处反复描画,“我伤心的不是你用最决绝的方式让我难堪,是你从头到尾都不曾对我有情,而我却一头栽倒,不可自拔的事实,付出的感情得不到回报,才是让我最不甘心的。” 明哲戟被他抚弄的不寒而栗,总觉得下一刻他的手指就会变成锋利的匕首,直戳进她的骨头。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用同样的方式报复我?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收了一个西琳女子,宠爱个一年半载再彻底抛弃?” “所谓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让你得到宠爱再抛弃这么简单,你且等着瞧就是了。” “我拭目以待。” 闻人桀见明哲戟没有动摇的意思,心里到底有点失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的是我大言不惭,我们走着看,我一定会得到你的心,再狠狠扔了,让你也尝尝我尝过的滋味。”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哲戟大概也明白了,他选择的报复手段,不过是诛她的心,让她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的心早就被戳的千疮百孔了,这九年里,她的每一次头痛发作,都是在体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 闻人桀见明哲戟面带冷笑,就皱眉问她一句,“你笑什么?” 明哲戟当然不会把心里真正的想法告诉他,就半嘲半讽地敷衍一句,“我笑你和你那个兄长骨子里都是一样的,睚眦必报,斤斤计较。” 琼帝大概是闻人桀最鄙视憎恨的人,闻人桀却把他和他今生的仇敌相比较,这多少还是刺伤了他的自尊。 “你小心说话。” “我不说话你不满意,我说实话你也不满意,那你要我怎么样,说假话骗你?” 闻人桀的手顺着她的衣领往里滑,动作和语气都十分不善,“说假话,也要说好听的假话。” 章节目录 第10章 “假话也要说的动听,说的乱真,说的让人相信才行。殿下忘了我从前是什么身份,从来都只有别人说假话糊弄我,我要是会说假话,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人在屋檐下站得久了,就会低头;脸皮厚了,假话自然而然说得出口了。万事开头难,你先说一句讨我的欢心,说不定晚饭的时候,我就不逼你吃你不爱吃的饭菜了。” “我喜欢你。” 闻人桀没料到明哲戟会这么快做出反应,他像个傻子似的愣在当场,手上的出格动作再也做不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僵硬的可怕,“你说什么?” “你不是叫我说假话讨你的欢心吗?大概没什么比这一句更能讨到你的欢心了吧。” 明哲戟答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一双眼也越过闻人桀,不知在看什么。 闻人桀的心乱成一团,两年前他们匆匆一见,她也说过喜欢他,可鬼都能看得出她表白的时候有多么的忐忑不安。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连说几句好听的话安抚人都不会,若非如此,单凭她的容貌,也不至于被那个笑面虎的皇后冷落那么久。 曾几何时,他也满心期待她对他说几句暧昧的情话,却万万不是在她被威逼的情况下,用平板的语调挑衅似的说这种话。 “你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要是喜欢上谁也是自己选择的,我大概不会喜欢舒辛,也不会喜欢你。喜欢一个人,太浪费力气了,无欲无求,无爱无情,才适合坐在那个皇位上。” “无欲无求,无爱无情,活着又有什么趣味?” 明哲戟笑着推开闻人桀,起身靠在车壁上,“年少无知,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大概只是因为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间还不够长。其实最初我并不理解四妹的所作所为,她把自己当做政治筹码,为了皇权不惜同室操戈,与虎谋皮,她能做的事,现在的我也不会做,可如果我在那个位置上再呆上十年,又或许只需要五年,我会变得跟她一样唯功利图也不好说。” 闻人桀一声冷笑,“君王太过软弱,只会让臣下有机可乘。君权神授,也是能者居之,你从一开始,就没资格做皇帝。” 明哲戟看了闻人桀一眼,似笑非笑地回了句,“九年的时间,果然能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对权利的追逐与痴迷,会让人迷失自我,忘记原则。靠弑父诛兄上位,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每一天,是否能心安,躺上龙床的每一夜,又是否能安睡?” “成王败寇,这是你说的。如今又说什么能否心安,能否安睡,你的皇位就是来的太轻易,才会失去的如此荒唐。” 明哲戟早就料到闻人桀会对她冷嘲热讽,要说她在意,她却不像之前预想的那么在意,要说她不在意,心中的遗憾与失落也不是假的。 那个皇位对她是鸡肋,也是负担,可又何尝不是一个归处,一份重责。如今一切都散了退了,她已前途未卜,无事可追,这人世间到底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明哲戟才生出放弃一切的念头,闻人桀就靠到她身边,“是你亲口说欠我一条命,从现在开始,你就还债吧。” 明哲戟不明所以,闻人桀苦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明明就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要是我留不住你,就换别人留住你。” “你说什么?” “我说你欠我一条命,我现在就要你偿命。” 明哲戟身下虽无子嗣,她也能想象得到失去孩子是何等的痛苦,可怜的是他那个眼盲的孩子还不曾见过他父亲一面,被父亲抱过一次,就成为政治与私心的牺牲品,惨死在城楼之下,不得归魂。 “你攻下金城虽不曾屠城,可北琼与西琳两方死伤了多少人马,你心里有数。有这么多无辜的冤魂陪你的儿子上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闻人桀明知明哲戟是在嘴硬,就捏着她的脸颊把她的脸转向他,“你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嘴上为什么要说绝情的话。江山白骨,本就残酷如此,你硬要把那些人的命算在我头上,那你身上也是一样沾了洗不掉的血迹。” 明哲戟挥开闻人桀的手,“我知道你失去孩子心里有怨,可你的次子还活的好好的,那些无辜往死的将士,有一些还来不及成亲,有一些还不曾生育子嗣……”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闻人桀笑着打断,“谁说我的次子活的好好的,我的次子被你的将军摔死在城下,哪里活的好好的?” 明哲戟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你夭折的长子被你拿在家谱之外了吗?你侧妃生的那个孩子,如今是你的长子吗?” 闻人桀笑着摇头,左手抓过明哲戟的手,一根一根抚弄她的手指,“我的长子的确出生不久就夭折了,我并没有把他排在家谱之外。” 明哲戟想了想,终于有点想明白了,“你那个侧妃生的孩子,你不认了吗?” 闻人桀低头轻笑,重重在她手心画了一个圆,“他已经改口叫别人父皇了,我还怎么认。昏君虽然没有正式下旨,那个女人一定是想让她的孩子过继的。愚蠢至极的女人,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还做着春秋大梦。” 明哲戟手心发痒,不得已就反握住闻人桀的手让他不要再乱动,“孩子毕竟是你的骨血,不管他的母亲有什么作为,血脉相连,你和他的关系不是你一句话就斩的断的。” 闻人桀被拉手拉的很舒服,索性就一动不动,“就算没有血脉相连,也没有什么感情是一句话就斩的断的。斩断感情的是天长日久的生疏冷漠。就譬如你我。” 说来说去,他还是要怨她。 明哲戟心一凉,松了闻人桀的手,把身子侧到一边不理他。 闻人桀跟过去把她的手又抓回来,“若不是我对你还有一分执念和不甘,我们绝不会有今日。一命偿一命,你要为我生一个孩子。” 明哲戟原本闭上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转回头看了一眼闻人桀的表情,脸上的震惊怎么也掩饰不住,“生什么孩子?” “你不是说要偿命吗。” “我……答应赔的是我的命。”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杀了你我的孩子也活不过来,所谓的一命偿一命,当然是要你生一个孩子赔给我。” 闻人桀明眸闪闪,目不转睛地看着明哲戟,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明哲戟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装作不动声色,“殿下忘记我现在的身份了吗?我连你的妾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你在金城搜刮的战俘,异国的妖女,我生的孩子,注定地位卑贱,我怎么会让我的孩子来世上受苦。” 闻人桀脸都垮了,“说来说去,你还是介意你现在的身份,我能允诺的,只是一个侧妃的名分而已。” 明哲戟忍不住笑,当年她封他做侧室,如今他也要封她做侧室,轮回还真是讽刺。 “我看中的从来都不是名分。” 闻人桀自嘲一笑,“说的也是,有什么名分比你之前的名分尊贵。若这天下人知道我把西琳女皇金屋藏娇,恐怕要一窝蜂地跑过来抢你。” 明哲戟头痛发作,四肢百骸都灌了铅一样,身子重的不得了。 闻人桀看她皱眉流汗的模样,也猜到她身子不适,就把她揽过来搂在怀里,“九年前你骑马射猎是何等英姿,怎么现在变成这么个病歪歪的样子,我原本还打算得到你之后,先在你身上死上一死,三天三夜也不下床,现在倒好,手里碰了个瓷器,碰也碰不得。” 明哲戟失声冷笑,“你要真拉着我硬来,怕是我要在你身上死上一死了。” “你别指望我把你当成一朵花养着看,等你养好身子,我会把你欠我的都找回来。” 闻人桀咬牙切齿地放狠话,抱人的手却很温柔,明哲戟的一边手臂被他搂着上下轻抚,她一时也生出错意,意识到以前,她的手已经伸过去抓他垂着的右手了。闻人桀的右手干枯纤细,五根手指几乎完全没有灵活度。 “真的动不了?还疼吗?” “断了这么久,伤早就好了,除了阴天下雨,不会疼了。” 他本来就是故意说这个让她动容,果不其然,明哲戟再开口时,话音就柔软了许多,“当初伤了的时候骨头没长好?” “手筋挑了,骨头一寸寸敲断的,怎么会长得好?皇上这么做,无非是想断了我争权夺利的念头。” 历朝历代,没有残疾之人登基为帝的,琼帝此举既保留了仁慈之名,又断绝了闻人桀的野心,单纯看来,算是很聪明的一招棋。 可惜他看错了闻人桀。 明哲戟从见到闻人桀的第一面,心中就已有预感,她回去之后就请神算子看了他的魂。 的确是龙魂没错。 她之后做的一切都没错,也没什么值得后悔的,除了一样。 她不该爱上他的。 章节目录 第10章 闻人桀见明哲戟发呆,就在她手心画了一个圆,“你在想什么?” 明哲戟才要回话,车壁上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循声去看,只看到一支箭头。 明哲戟还来不及反应,闻人桀就已经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扑倒在地。 乱箭刺穿马车的嘈响声越来越多,车外的马嘶声,喊杀声也一时哄起。 明哲戟推了闻人桀两把,他却动也不动,“山谷里的路最难走,前后的援兵都赶不过来,行刺之人若在山上,我们就如同被人瓮中捉鳖。” 明哲戟愣了一愣,“行刺之人?” 闻人桀低头看明哲戟的脸,忍不住在她唇上嘬了一口,“不是行刺之人是什么人?西琳北琼的官兵?仗都打完了哪里还有兵。就刚才一轮射箭的数量来看,出手的不超过三十人,且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 明哲戟一皱眉头,“只凭几支箭,你就猜到这么多?” “你可不要小看这几支箭,这驾马车在外看是木皮,中间却是铁板,能放箭射穿车身的,臂力内力必定不凡,他们所用之箭也是特制,寻常兵士根本就做不到。” 说话间,明哲戟的嘴巴又被咬了两口,她气的眼都瞪圆了,“这种时候你还有闲情逸致耍我?” “就是在这种时候才要好好亲你几下,说不定我被人毙倒当场,以后都没机会亲你了。” “你说这些干什么?” “实话实说。” “废话连篇才是,你带的是几十万的大军,对方几十个人,就凭几支刚刚射穿车皮的箭,就能取你的性命?” 她话音刚落,车顶就一声轰响,有一支箭射穿了车篷,擦着两个人的耳朵□□了车底板。 明哲戟吓的魂飞魄散,这支箭要是再歪斜毫厘,闻人桀的脑壳就要被射穿了。 闻人桀面上非但没有惊惧之色,反而还带着笑意。 笑着笑着,他就干脆笑出声了。 明哲戟气的话音都有点变调,“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居然还有心思嘲笑我?” 闻人桀被明哲戟拍了两下脑门,终于恢复了一脸正色,“这些年我差点死的次数多了,以往云儿在我身边的时候,她也救过我许多次。这一次因为你的缘故,我才没带她一起出来,果然就出了事。” 明哲戟脸色一白,犹豫半晌才问了句,“什么叫因为我的缘故,才没带她一起出来。” 闻人桀错意了明哲戟变色的缘由,就多心地解释一句,“云儿是我王妃。” 明哲戟的一句“我知道”已经冲到嘴边,却被她硬咽了回去,“她从前一直跟着你征战?” 闻人桀才要答话,又有一支箭射穿车顶,他笑着将明哲戟拉起身,“欺人太甚,我倒要看看,谁要取我的性命。” 明哲戟眼看着他打开车门走出去,想拉他也拉不住,想跟着他一同出去,又被他按着头蛮力往车里塞。 闻人桀从副将手里接过重弩,对着箭射来的方向连射了两支。 明哲戟趁乱钻出车子,才勉强站起身,就看到一支箭对着闻人桀的胸□□过来。 敌明我暗,他那么明晃晃地站着,不变成箭靶才怪。 明哲戟下意识地挡在闻人桀身前,她扑倒他的时候,被一箭射穿了肩膀,这支箭的力道如此之重,差点从她身体里整个穿过去。 闻人桀暗骂一声,才要扶起明哲戟,山上的攻势就陡然停止。下面预备还击的兵士们本已做好了万箭齐发的准备,可惜箭还没射出去,几个刺客都不见了踪影。 闻人桀一时怔忡,难道刺客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明哲戟。 又或是…… 他咬着牙将人抱进车里,叫军医拿来金疮药,一边剪了箭头箭尾,亲手拔箭,又小心翼翼地帮她上药。 军医人在一旁,却半点也插不上手,难得闻人桀拔箭的没有半点犹豫,手法干净利落,上药的时候又细腻的像是换了一个人。明哲戟也是女中豪杰,受了这么重的伤,只咬牙忍着,没出一点声音。 闻人桀帮明哲戟处理完伤口,扭头看到军医看人看直了眼,一时心中不快,“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帮她把脉,看她状况如何。” 军医战战兢兢地帮明哲戟号了脉,“小王妃失血过多,好在已经及时止血,只要悉心调理几日,就会好转。” 闻人桀冷笑着呵斥一句,“你说的我不知道吗?这里没你的事了,滚出去吧。” 军医吓得赶忙退出车外,副将带人点算了死伤,拔了马车上的乱箭,大队人马继续赶路。 闻人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药喂到明哲戟嘴里,“吃了。” 明哲戟看了一眼药瓶药丸,闭眼把药吞了。 闻人桀看她如此听话,就好奇笑道,“你又什么都不问就吃?” 明哲戟咳嗽两声,“想也知道是调外伤内补气血的补药。” 闻人桀笑道,“这药有疗伤奇效,我这些年受的大伤小伤无数,一直是靠它止痛的。” 明哲戟服了药,痛感骤然减半,“你且省些用吧,从今晚后恐怕就没有了。” 闻人桀听她语气嘲讽,自以为她在说风凉话,“疼得厉害?” “换你试试看。” “谁让你刚才挡在我面前,受了伤也是自作自受。” 她中箭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停跳了,好在她只是伤了肩膀,若她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恐怕也活不下去了。 明哲戟失声冷笑,“你别以为我是故意救你,那种情况下,我身边站着的是谁我都会推开。” 闻人桀咬牙哼笑,“这种时候还要嘴硬,疼死你也是活该。” 明哲戟似笑非笑地看了闻人桀一眼,“说到痛,我已经痛了这些年,这点皮外伤比头痛来说,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她嘴上说的轻巧,身上却守不住,意识流逝,人也越来越困顿。 闻人桀又说了几句话,都没有得到回应,扭头一看,发现她已经昏睡了。 明哲戟再醒过来时,没看到车帐,却看到床帐,她才想撑起身子看看四周,就被肩膀上的剧痛打回现实。 她床边趴着一个人,正是闻人桀。 “闻人桀……” 明哲戟一开口就发觉自己嗓子哑了,嘴巴也干的难受,怪不得她刚才痛的想叫都叫不出声。 闻人桀蓦然惊醒,一抬头,正对上明哲戟侧向他的脸。 二人用别扭的姿势对视半晌,闻人桀竟屈身向前,在明哲戟脸上轻吻了几下,“你总算醒了。” 明哲戟顾不得追究他逾距,“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我哪里知道你身子这么弱,竟连一点小小的箭伤也承受不住。” 明哲戟想活动一下手脚,可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箭上不会淬了毒吧?” 闻人桀又好气又好笑,“箭上要是有毒你还能活到现在?你伤口感染,高热不退,灌了三日的药才稍稍好转。” 怪不得她觉得自己四肢无力,原来是发烧的缘故。 “我们现在在哪?” “岩城。” “几十万大军都在城外驻扎?” “皇上明令要尽快班师,我怎么能让几十万大军因为你一个人停在半路。将领们带人先走了,现在在岩城的只有跟随我的五千精兵。” “只剩五千兵马?你不怕又有人行刺?” 闻人桀见明哲戟似有调侃,就轻哼一声说了句,“你觉得我被人行刺好笑?” “你前半生犯了那么多杀戮,自然有人恨不得将你杀之而后快。” 闻人桀轻哼一声,“你不必幸灾乐祸,自从当年我回到北琼,就一直有人想将我杀之而后快,这与我犯没犯杀戮,没有一点关联。” 明哲戟听出他话里有话,就顺势问一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想杀我的人里,有一个,就是你的皇后。” 明哲戟一愣,还来不及接话,闻人桀就笑着补充一句,“不对,我说错了,他现在是别人的皇后了。” 明哲戟也不跟他一般见识,“你说舒辛要杀你?不可能……以他的人品,绝不会做出暗杀这等事。” 闻人桀仰天大笑,“以他的人品,他是什么人品,你和那个人做了十年夫妻,你居然连他是什么人都没有看清楚。” 明哲戟心中有念头一闪而过,就是闻人桀在挑拨离间,可转念又一想,他虽然狠毒暴戾,却也不至于暗箭伤人。 “你怀疑这一次派人在路上暗杀你的,是舒辛派来的杀手?” “我不是怀疑,是认定,否则那一群人不会在看到你以后,就头也不回地逃了。”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闻人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神情更是极致的冷,“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了,包括之前派人将我的侧妃与幼子当成人质推上城墙,都是他一手操纵。” 章节目录 第11章 明哲戟吐了半晌,身子一软靠着树坐在地上。 闻人桀硬是把她拉起身,搂着她的腰往前走了几步,“这里风大,我扶你到背风的地方坐。” 两人到山洞里生了火,明哲戟才看清闻人桀背后一片殷红。 “你受伤了?” 闻人桀扭头看了一眼后背,“怪不得我一直觉得身后凉飕飕的,原来是被猫挠了。” 明哲戟举着火棍走到闻人桀身后,仔细帮他查看伤势,“只是浅浅的一道刀伤,并不是很严重,好在血已经止住了。” 她才在他身边坐了,就被他拉进怀里,“你的伤口怎么样?刚才马背上颠簸的厉害,有没有碰到伤口。” 明哲戟懒得挣扎,就闭着眼由他抱着,“你身上只有一处刀伤吗?” “放心。”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看你生龙活虎的样子,一时半会大概还死不了。” 闻人桀在明哲戟唇上咬了一口,“你从前说话委婉含蓄,跟我在一起之后怎么就变得这么尖酸刻薄。” 明哲戟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这一回行刺的又是谁?” 闻人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犹豫半晌才故作不经意地说了句,“你没看出来吗?” “我怎么会看出来?” “那些人一看就是西琳人,用刀用剑的手法阴狠毒辣,不出所料,还是你百般信任的那个皇后殿下派来的。” 上一次明哲戟还有底气为舒辛辩解,可一而再,再而三,她也弄不清事实到底如何了。 这些年闻人桀曾遭行刺的事,明哲戟是知道的,兴许是怕她伤心的缘故,修罗堂主才从来没有把舒辛也是刺客之一的事告诉她。 闻人桀盯着明哲戟的脸沉默半晌,突然又笑出声来,“你猜猜,那个人要杀的人是你还是我?” 明哲戟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闻人桀说什么,她思索半晌,到底还是没有答话。 闻人桀伸手『摸』她肩膀上的包扎是湿是干,“最有可能的解释是他恨我同你四妹串通,把你推下皇位又据为己有,想杀我以解心头之恨。又或许……是他与你四妹旧情复燃,没法容忍你这个隐患存活世间,就派人来斩草除根。” 明哲戟心一凉,又马上安慰自己不要多心,且不说行刺的人不会是舒辛,就算真是舒辛,他的目标也绝不会是她。 他同她在一起十年,在闻人桀之前,他们的关系的确很冷淡,可在她生病之后,他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绝不会临阵倒戈,派人来取她的『性』命。 闻人桀见明哲戟似有动摇,就再接再厉地说一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想他对你很好,不会做出斩尽杀绝的事,可人心是会变的,他重新见到自己喜欢的人,被蛊『惑』被煽动,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就算他与胧夜破镜重圆,也不会做出违背良心的事。” 闻人桀哈哈大笑,“你真是不了解男人,你我重逢之前,我满心恨你,一看到我的断臂,一想到我这九年,我就恨不得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等我真的见到你,我满脑子却只想着怎么把你弄到床上,怎么疼爱你让你对我笑一笑,怎么讨你的欢心让你也喜欢我。” 明哲戟本还一腔怒气,却被闻人桀的几句话弄的面红耳赤,等他的吻胡『乱』落到她脖颈耳侧的时候,她才忍不住出声抗议,“这种生死关头,你还满脑子想着男女之事。” “就是生死关头我才想着男女之事,这辈子要是没得到你一次,我就算死也没法瞑目。” 明哲戟生怕他又要得寸进尺,就挣扎着站起身,“这里荒山野岭,实在太危险了,我们好歹先找一处民居换一身衣服……”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山洞外一阵碎响。 闻人桀下意识地把明哲戟拦在身后,“你们西琳的暗卫果然不得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追过来了。” 事到如今,想躲自然是躲不过了,闻人桀握紧弯刀走出山洞,明哲戟不顾他的阻拦,也跟着他一同走出去。 在他们面前的六个黑衣人明明都蒙着面容,明哲戟却觉得他们的身形十分熟悉。 几个人解了面具,正是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的修罗使。 明哲戟还以为他们是来救驾的,一时惊喜不已,“你们怎么来了?” 几个人的回话却让她大惊失『色』,“皇上恕罪,我们是奉命来取你和肃王殿下『性』命的。” 明哲戟如遭雷劈,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闻人桀倒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了,上前对几人斥道,“不久之前你们还对她百般效忠,如今江山易主,就迫不及待地要向新主表明忠心了吗?” 为首的两人面有惭『色』,咬牙跪道,“皇上恕罪,我等也是迫不得已。” 明哲戟打起精神开口问一句,“四妹本已饶我一命,为何又临时改变主意,派你们来杀我?” 为首的两个修罗使百般纠结,熬到最后才从嘴里吐出一句,“是皇后殿下的主意。” 明哲戟眼前一片漆黑,闭上眼再睁开,看到的也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闻人桀走过来扶住她,面上虽极力掩饰,却还是掩饰不住那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我早就跟你说过,人心是会变的。男人对你好时百依百顺,一旦对你无情,你的命在他看来就是草芥。” 明哲戟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舒辛会狠心如此,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他对她的容忍关怀,体贴呵护都不是假的,就算他们这十年只是一场空,他心里还是喜欢明哲弦,以他一贯与人为善的秉『性』,也不至于转念就对她生出杀机。 可事实胜于雄辩,修罗使会杀人,不会撒谎,也没必要对一个将死之人撒谎。 明哲戟心底里的坚持轰然崩塌,“你们理应听从新主的吩咐,我不会让你们为难。” 六人跪在地上迟迟不动,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闻人桀对众人笑道,“天命不可违,可你们也知道身上背负的这个任务有多荒唐,保护了十年的人,朝夕之间就成了要刺杀的对象,就算她引颈就戮等你们来杀,你们下得去手吗?良心不会不安吗?” 为首的修罗使幽声笑道,“我们的确不忍心杀皇上,可我们于殿下并无半点瓜葛,杀你时不会有半点犹豫。” 闻人桀引火烧身,脸上却一派淡然,“你们杀我容易,可杀了我又有什么意义,你们的新皇真正要铲除的人是她,除非你们将我们一起杀了,否则也是徒劳无功。” 修罗使才要接话,他又抢先说一句,“要是我收到的消息不错,你们的所谓新主也只有你们知道是新主。明哲弦并未昭告天下,预备登基,以舒家为首的众权臣还在玩一国无主,三请圣贤的把戏。虽然在文京的权贵都已经知道谁是西琳的新主,可她在名义上还不算你们的主子,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看你们愿不愿意为你们效忠了十年的旧主破例。” 明哲戟看着下首面面相觑的几人,猜他们被闻人桀说活了心思,就面无表情地『插』话一句,“你们都知道我有头痛症,原本就没有几年好活,你们要取我的命,我没有怨言。可无论如何,你们也不能对肃王殿下动手,他的身份非同一般,他一死,对西琳百害而无一利。” 闻人桀弯下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明哲戟的表情,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我死了,是对西琳百害而无一利,还是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明哲戟满心悲戚,根本没力气回他的话。 闻人桀明知她不好受,却还要刨根问底,“除去你所谓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你心里,有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一句话抛出去自然也是有去无回。 闻人桀脸上挂不住,索『性』也不废话了,就对底下一直低头装作听而不闻的六人说了句,“其实你们心里一早就做了决定,否则在你们见到她的时候就动手杀她了。既然你们一开始没有动手,那就是有意放她一条生路的意思,是吗?” 六个人也不答话,一双双眼只看着明哲戟。 明哲戟摇头笑道,“胧夜明知你们保护我十年,却还要你们来杀我,想必是她想试探你们的意思。如果我不死,你们是不是也活不成了?” 为首的修罗使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肃王殿下说的不无道理,我们虽然不得不听从新主的吩咐,可她毕竟还不是我们的主子。皇上不必为我们担忧,只当我们几人无能,两番行刺都未能得手。” 两番? 这是变相承认上一次行刺也是修罗堂所为吗? 章节目录 第11章 明哲戟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上次行刺的那一群人,身上没有一点修罗使的影子,如果不是他们亲口承认,她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两次是同一伙人所为。 修罗使们磕头起身,“请皇上一切保重。” 话一说完,六人就消失不见。 明哲戟站在原处发愣,闻人桀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他们一路追来,就只为了嘱咐你一句一切保重?” 明哲戟心存疑『惑』,“虽然他们亲口承认,可我还是觉得上一次行刺你的并不是修罗堂。” 闻人桀一皱眉头,“如果不是修罗堂,那就是你心上人养的暗卫。明哲弦与舒辛这两个人,你更希望哪一个是幕后主使?” 他是故意说这种话让她不好受吗? 明哲戟面『色』惨惨,闻人桀却忍不住在一旁冷笑,“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舒辛?” 明哲戟默然不语,转身回了山洞,好在里面烧的火还没有熄灭,她就靠在洞壁上假寐。 闻人桀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回去,却在一旁站了半晌才坐到她身边抱住她,“我知道你伤心,可是你也不必拿我出气。” 明哲戟也不知该哭该笑,她明明就是懒得理他而已,怎么在他嘴里就被说成了拿他出气。 闻人桀一声轻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我看来,你不跟我说话就是拿我出气。” 明哲戟睁眼瞄了他,“我受的伤比你重,身子本来就没什么力气。” “你明明是恨我戳穿了你的心事,现在又要装作不想说话?” “我没有什么心事怕被你戳穿。” 闻人桀凑上去轻吻她的嘴角,“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知道最爱你的人要杀你,这种滋味不好受吧。十年的感情付诸东流,你现在恐怕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吧。” 虽然他说的一个字都不对,可明哲戟还是被他幸灾乐祸的语气激怒了,“你自作聪明。”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作聪明,到了这步田地,你还以为我还怕你不成。” 闻人桀气的不轻,又憋着不敢发作,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句,“你说说看,我哪一句话说的不对,我又怎么自作聪明了。” “你哪一句话说的都不对,你从头到尾都在自作聪明。” 闻人桀面上尽是不可置信,“你的人已经亲口承认,你竟然还是不肯相信舒辛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 明哲戟懒得跟他解释,干脆闭上眼装死。 闻人桀气的扒开她的衣服,在她滑嫩的肩膀上咬了一口,“你为什么就不能对那个人死心?” 明哲戟被咬的面红耳赤,回身就甩了他一巴掌,结果手还没碰到他脸颊,就被他捏住了。 “怎么,恼羞成怒了又要打我?” 明哲戟望着闻人桀的脸,四目相对,她竟说了句,“我早就对那个人死心了,这些年折磨的我生死不能的,是不能对你死心。” 闻人桀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就激动地捏住明哲戟的肩膀,“你说什么?” 明哲戟被捏到了伤口的一边,忍不住痛叫出声,“我什么也没说,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这一次我绝对没听错。你别想再胡『乱』敷衍过去。” 明哲戟的肩膀不出所料地渗血了,她没有再胡『乱』敷衍,而是直接晕了。 闻人桀一开始还以为她装晕,就拍着她的脸叫她,“你把话说清楚,再装模作样小心我现在就办了你。” 明哲戟在昏『迷』中感觉到有人摇晃她的身体,她也想醒过来,可是努力了半晌,意识还是越飘越远。 真是糟糕,她最近发昏的时候越来越多,也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头痛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精力与体力都要被泄空了。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昏黑,好不容易看清楚了一点,又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摇晃。 直到耳朵里听到吱呀声,明哲戟才意识到他们又回到了马车里。一扭头,她就看到闻人桀拄着胳膊躺在她身边,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你总算醒了。” 难得没一醒过来就头痛,明哲戟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我昏了多久,我们这是在哪里?” “你昏了很久,我在山洞陪了你一整夜,之后我的人找到了我们,我就把你抱上车了。之前一直随行的军医被你的修罗使杀了,只能等到下一个落脚的城镇,再找人帮你瞧病。” 明哲戟半晌都没有说话,闻人桀的表情越是平淡,她心里越是绝望,“最近我常常头昏,大概是活不了多久了。殿下的这笔买卖,到底还是做亏了。” 闻人桀看她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面上才现出愤怒之意,“你少把死活挂在嘴边,我买你不是为你送终的,你要活得比我久。你要是妄想用死一逃了之,我追到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 要是从前他说这种话,她只会一笑而过,可今天却不知怎么了,一双眼酸涩不已,两行泪控制不住就流下来了。 闻人桀面上的戾气一扫而空,神情中还多了几分温柔,他凑上去吻干她的脸,又辗转吻上她的唇,“我之前问你的话,你还没给我一个答案,这一次你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了。” 一想到自己之前冲动之下说出的类似于表白的话,明哲戟全身都烧起来了。 她越是窘迫,闻人桀越是开心,“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没必要再对彼此隐瞒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明哲戟试图平息自己的情绪,可她的心却跳的犹如鼓鸣,她的前半生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紧张,紧张到舌头打结,身子发抖,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也支离破碎。 “没有。” 闻人桀早就料到她会抵赖,可一下子听到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他心里面还是别扭了一下。 “你撒谎。” “我没撒谎。” “你总是这么反复无常,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扰『乱』我的心,一转眼又什么都不认。” 他的话听起来像指责,可话音里却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想来还是在九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时不时用这种类似撒娇的语气跟她说话。 明哲戟被鬼『迷』了心窍,她望着闻人桀的眼睛,觉得的魂都不是自己的了,“我没有一点点的喜欢你,我全心全意地喜欢你,我喜欢的只有你。” 她的袒『露』心扉来的如此突然,闻人桀好半天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的表情傻的可笑。 明哲戟把一辈子的勇气都用尽了,她喃喃完这一句话,就用手把脸都挡住。 闻人桀全身的血『液』倒流,脑子『乱』成一团,他用蛮力扒开明哲戟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头发脸颊,“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你再说一次。” 明哲戟觉得自己比被扒光了还羞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想翻身把脸埋到土里,却被闻人桀压住了身体。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脸都红的像烂熟的苹果,闻人桀小心躲避开明哲戟肩膀上的伤口,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把脸转到一边,“看着我的眼睛,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次。” “不说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我有很多种办法让你开口,你想不想一个个试试。” 明哲戟两眼紧闭,可她依然能感觉到他注视她的目光,和他的眼里浓烈的能灼烧一切的热度。 真是没有比现在更尴尬的情形了。 明哲戟活到这个年纪,从来也没同人表白过,就算她从前喜欢舒辛,也都默默藏在心里,不曾放在嘴上说。 这种没出息的事,果然一辈子只能做一次。 闻人桀见明哲戟打定了主意不开口,就低头吻上她的唇,用舌头撬开她紧闭的牙关。 这个吻的意义对于他来说非比寻常,他从前吻她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强迫她,就算她没有反抗,安然接受他的爱*抚,他也会错觉她实在勉强自己。 现在不一样了。 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 他吻她的时候,她心底里也想回应他。 这种糖水在心里漫溢的感觉,于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他们相识九年,他以往体会到的不是酸就是苦,熬到如今,终于品尝到了一点甜。 “你不说也没关系,你说过的这一次,我会一辈子都记得。我们起码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会撬开你的嘴,让你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我。” 理智的明哲戟对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宣言充满鄙夷,可动情到昏头昏脑的明哲戟却莫名对他勾画的一切愿景都充满期待。 她对自己再活几十年并没有信心,可要是她的余生都能跟这个人在一起,似乎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11章 明哲戟吐了半晌,身子一软靠着树坐在地上。 闻人桀硬是把她拉起身,搂着她的腰往前走了几步,“这里风大,我扶你到背风的地方坐。” 两人到山洞里生了火,明哲戟才看清闻人桀背后一片殷红。 “你受伤了?” 闻人桀扭头看了一眼后背,“怪不得我一直觉得身后凉飕飕的,原来是被猫挠了。” 明哲戟举着火棍走到闻人桀身后,仔细帮他查看伤势,“只是浅浅的一道刀伤,并不是很严重,好在血已经止住了。” 她才在他身边坐了,就被他拉进怀里,“你的伤口怎么样?刚才马背上颠簸的厉害,有没有碰到伤口。” 明哲戟懒得挣扎,就闭着眼由他抱着,“你身上只有一处刀伤吗?” “放心。”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看你生龙活虎的样子,一时半会大概还死不了。” 闻人桀在明哲戟唇上咬了一口,“你从前说话委婉含蓄,跟我在一起之后怎么就变得这么尖酸刻薄。” 明哲戟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这一回行刺的又是谁?” 闻人桀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犹豫半晌才故作不经意地说了句,“你没看出来吗?” “我怎么会看出来?” “那些人一看就是西琳人,用刀用剑的手法阴狠毒辣,不出所料,还是你百般信任的那个皇后殿下派来的。” 上一次明哲戟还有底气为舒辛辩解,可一而再,再而三,她也弄不清事实到底如何了。 这些年闻人桀曾遭行刺的事,明哲戟是知道的,兴许是怕她伤心的缘故,修罗堂主才从来没有把舒辛也是刺客之一的事告诉她。 闻人桀盯着明哲戟的脸沉默半晌,突然又笑出声来,“你猜猜,那个人要杀的人是你还是我?” 明哲戟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闻人桀说什么,她思索半晌,到底还是没有答话。 闻人桀伸手摸她肩膀上的包扎是湿是干,“最有可能的解释是他恨我同你四妹串通,把你推下皇位又据为己有,想杀我以解心头之恨。又或许……是他与你四妹旧情复燃,没法容忍你这个隐患存活世间,就派人来斩草除根。” 明哲戟心一凉,又马上安慰自己不要多心,且不说行刺的人不会是舒辛,就算真是舒辛,他的目标也绝不会是她。 他同她在一起十年,在闻人桀之前,他们的关系的确很冷淡,可在她生病之后,他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绝不会临阵倒戈,派人来取她的性命。 闻人桀见明哲戟似有动摇,就再接再厉地说一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想他对你很好,不会做出斩尽杀绝的事,可人心是会变的,他重新见到自己喜欢的人,被蛊惑被煽动,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就算他与胧夜破镜重圆,也不会做出违背良心的事。” 闻人桀哈哈大笑,“你真是不了解男人,你我重逢之前,我满心恨你,一看到我的断臂,一想到我这九年,我就恨不得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等我真的见到你,我满脑子却只想着怎么把你弄到床上,怎么疼爱你让你对我笑一笑,怎么讨你的欢心让你也喜欢我。” 明哲戟本还一腔怒气,却被闻人桀的几句话弄的面红耳赤,等他的吻胡乱落到她脖颈耳侧的时候,她才忍不住出声抗议,“这种生死关头,你还满脑子想着男女之事。” “就是生死关头我才想着男女之事,这辈子要是没得到你一次,我就算死也没法瞑目。” 明哲戟生怕他又要得寸进尺,就挣扎着站起身,“这里荒山野岭,实在太危险了,我们好歹先找一处民居换一身衣服……”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山洞外一阵碎响。 闻人桀下意识地把明哲戟拦在身后,“你们西琳的暗卫果然不得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追过来了。” 事到如今,想躲自然是躲不过了,闻人桀握紧弯刀走出山洞,明哲戟不顾他的阻拦,也跟着他一同走出去。 在他们面前的六个黑衣人明明都蒙着面容,明哲戟却觉得他们的身形十分熟悉。 几个人解了面具,正是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的修罗使。 明哲戟还以为他们是来救驾的,一时惊喜不已,“你们怎么来了?” 几个人的回话却让她大惊失色,“皇上恕罪,我们是奉命来取你和肃王殿下性命的。” 明哲戟如遭雷劈,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闻人桀倒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了,上前对几人斥道,“不久之前你们还对她百般效忠,如今江山易主,就迫不及待地要向新主表明忠心了吗?” 为首的两人面有惭色,咬牙跪道,“皇上恕罪,我等也是迫不得已。” 明哲戟打起精神开口问一句,“四妹本已饶我一命,为何又临时改变主意,派你们来杀我?” 为首的两个修罗使百般纠结,熬到最后才从嘴里吐出一句,“是皇后殿下的主意。” 明哲戟眼前一片漆黑,闭上眼再睁开,看到的也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闻人桀走过来扶住她,面上虽极力掩饰,却还是掩饰不住那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我早就跟你说过,人心是会变的。男人对你好时百依百顺,一旦对你无情,你的命在他看来就是草芥。” 明哲戟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舒辛会狠心如此,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他对她的容忍关怀,体贴呵护都不是假的,就算他们这十年只是一场空,他心里还是喜欢明哲弦,以他一贯与人为善的秉性,也不至于转念就对她生出杀机。 可事实胜于雄辩,修罗使会杀人,不会撒谎,也没必要对一个将死之人撒谎。 明哲戟心底里的坚持轰然崩塌,“你们理应听从新主的吩咐,我不会让你们为难。” 六人跪在地上迟迟不动,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闻人桀对众人笑道,“天命不可违,可你们也知道身上背负的这个任务有多荒唐,保护了十年的人,朝夕之间就成了要刺杀的对象,就算她引颈就戮等你们来杀,你们下得去手吗?良心不会不安吗?” 为首的修罗使幽声笑道,“我们的确不忍心杀皇上,可我们于殿下并无半点瓜葛,杀你时不会有半点犹豫。” 闻人桀引火烧身,脸上却一派淡然,“你们杀我容易,可杀了我又有什么意义,你们的新皇真正要铲除的人是她,除非你们将我们一起杀了,否则也是徒劳无功。” 修罗使才要接话,他又抢先说一句,“要是我收到的消息不错,你们的所谓新主也只有你们知道是新主。明哲弦并未昭告天下,预备登基,以舒家为首的众权臣还在玩一国无主,三请圣贤的把戏。虽然在文京的权贵都已经知道谁是西琳的新主,可她在名义上还不算你们的主子,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看你们愿不愿意为你们效忠了十年的旧主破例。” 明哲戟看着下首面面相觑的几人,猜他们被闻人桀说活了心思,就面无表情地插话一句,“你们都知道我有头痛症,原本就没有几年好活,你们要取我的命,我没有怨言。可无论如何,你们也不能对肃王殿下动手,他的身份非同一般,他一死,对西琳百害而无一利。” 闻人桀弯下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明哲戟的表情,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我死了,是对西琳百害而无一利,还是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明哲戟满心悲戚,根本没力气回他的话。 闻人桀明知她不好受,却还要刨根问底,“除去你所谓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你心里,有没有一点舍不得我?” 一句话抛出去自然也是有去无回。 闻人桀脸上挂不住,索性也不废话了,就对底下一直低头装作听而不闻的六人说了句,“其实你们心里一早就做了决定,否则在你们见到她的时候就动手杀她了。既然你们一开始没有动手,那就是有意放她一条生路的意思,是吗?” 六个人也不答话,一双双眼只看着明哲戟。 明哲戟摇头笑道,“胧夜明知你们保护我十年,却还要你们来杀我,想必是她想试探你们的意思。如果我不死,你们是不是也活不成了?” 为首的修罗使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肃王殿下说的不无道理,我们虽然不得不听从新主的吩咐,可她毕竟还不是我们的主子。皇上不必为我们担忧,只当我们几人无能,两番行刺都未能得手。” 两番? 这是变相承认上一次行刺也是修罗堂所为吗? 章节目录 第11章 明哲戟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上次行刺的那一群人,身上没有一点修罗使的影子,如果不是他们亲口承认,她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两次是同一伙人所为。 修罗使们磕头起身,“请皇上一切保重。” 话一说完,六人就消失不见。 明哲戟站在原处发愣,闻人桀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他们一路追来,就只为了嘱咐你一句一切保重?” 明哲戟心存疑惑,“虽然他们亲口承认,可我还是觉得上一次行刺你的并不是修罗堂。” 闻人桀一皱眉头,“如果不是修罗堂,那就是你心上人养的暗卫。明哲弦与舒辛这两个人,你更希望哪一个是幕后主使?” 他是故意说这种话让她不好受吗? 明哲戟面色惨惨,闻人桀却忍不住在一旁冷笑,“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舒辛?” 明哲戟默然不语,转身回了山洞,好在里面烧的火还没有熄灭,她就靠在洞壁上假寐。 闻人桀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回去,却在一旁站了半晌才坐到她身边抱住她,“我知道你伤心,可是你也不必拿我出气。” 明哲戟也不知该哭该笑,她明明就是懒得理他而已,怎么在他嘴里就被说成了拿他出气。 闻人桀一声轻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我看来,你不跟我说话就是拿我出气。” 明哲戟睁眼瞄了他,“我受的伤比你重,身子本来就没什么力气。” “你明明是恨我戳穿了你的心事,现在又要装作不想说话?” “我没有什么心事怕被你戳穿。” 闻人桀凑上去轻吻她的嘴角,“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知道最爱你的人要杀你,这种滋味不好受吧。十年的感情付诸东流,你现在恐怕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吧。” 虽然他说的一个字都不对,可明哲戟还是被他幸灾乐祸的语气激怒了,“你自作聪明。”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作聪明,到了这步田地,你还以为我还怕你不成。” 闻人桀气的不轻,又憋着不敢发作,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句,“你说说看,我哪一句话说的不对,我又怎么自作聪明了。” “你哪一句话说的都不对,你从头到尾都在自作聪明。” 闻人桀面上尽是不可置信,“你的人已经亲口承认,你竟然还是不肯相信舒辛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 明哲戟懒得跟他解释,干脆闭上眼装死。 闻人桀气的扒开她的衣服,在她滑嫩的肩膀上咬了一口,“你为什么就不能对那个人死心?” 明哲戟被咬的面红耳赤,回身就甩了他一巴掌,结果手还没碰到他脸颊,就被他捏住了。 “怎么,恼羞成怒了又要打我?” 明哲戟望着闻人桀的脸,四目相对,她竟说了句,“我早就对那个人死心了,这些年折磨的我生死不能的,是不能对你死心。” 闻人桀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就激动地捏住明哲戟的肩膀,“你说什么?” 明哲戟被捏到了伤口的一边,忍不住痛叫出声,“我什么也没说,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这一次我绝对没听错。你别想再胡乱敷衍过去。” 明哲戟的肩膀不出所料地渗血了,她没有再胡乱敷衍,而是直接晕了。 闻人桀一开始还以为她装晕,就拍着她的脸叫她,“你把话说清楚,再装模作样小心我现在就办了你。” 明哲戟在昏迷中感觉到有人摇晃她的身体,她也想醒过来,可是努力了半晌,意识还是越飘越远。 真是糟糕,她最近发昏的时候越来越多,也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头痛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精力与体力都要被泄空了。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昏黑,好不容易看清楚了一点,又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摇晃。 直到耳朵里听到吱呀声,明哲戟才意识到他们又回到了马车里。一扭头,她就看到闻人桀拄着胳膊躺在她身边,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你总算醒了。” 难得没一醒过来就头痛,明哲戟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我昏了多久,我们这是在哪里?” “你昏了很久,我在山洞陪了你一整夜,之后我的人找到了我们,我就把你抱上车了。之前一直随行的军医被你的修罗使杀了,只能等到下一个落脚的城镇,再找人帮你瞧病。” 明哲戟半晌都没有说话,闻人桀的表情越是平淡,她心里越是绝望,“最近我常常头昏,大概是活不了多久了。殿下的这笔买卖,到底还是做亏了。” 闻人桀看她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面上才现出愤怒之意,“你少把死活挂在嘴边,我买你不是为你送终的,你要活得比我久。你要是妄想用死一逃了之,我追到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 要是从前他说这种话,她只会一笑而过,可今天却不知怎么了,一双眼酸涩不已,两行泪控制不住就流下来了。 闻人桀面上的戾气一扫而空,神情中还多了几分温柔,他凑上去吻干她的脸,又辗转吻上她的唇,“我之前问你的话,你还没给我一个答案,这一次你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了。” 一想到自己之前冲动之下说出的类似于表白的话,明哲戟全身都烧起来了。 她越是窘迫,闻人桀越是开心,“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没必要再对彼此隐瞒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明哲戟试图平息自己的情绪,可她的心却跳的犹如鼓鸣,她的前半生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紧张,紧张到舌头打结,身子发抖,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也支离破碎。 “没有。” 闻人桀早就料到她会抵赖,可一下子听到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他心里面还是别扭了一下。 “你撒谎。” “我没撒谎。” “你总是这么反复无常,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扰乱我的心,一转眼又什么都不认。” 他的话听起来像指责,可话音里却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想来还是在九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时不时用这种类似撒娇的语气跟她说话。 明哲戟被鬼迷了心窍,她望着闻人桀的眼睛,觉得的魂都不是自己的了,“我没有一点点的喜欢你,我全心全意地喜欢你,我喜欢的只有你。” 她的袒露心扉来的如此突然,闻人桀好半天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的表情傻的可笑。 明哲戟把一辈子的勇气都用尽了,她喃喃完这一句话,就用手把脸都挡住。 闻人桀全身的血液倒流,脑子乱成一团,他用蛮力扒开明哲戟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头发脸颊,“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你再说一次。” 明哲戟觉得自己比被扒光了还羞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想翻身把脸埋到土里,却被闻人桀压住了身体。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脸都红的像烂熟的苹果,闻人桀小心躲避开明哲戟肩膀上的伤口,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把脸转到一边,“看着我的眼睛,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次。” “不说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我有很多种办法让你开口,你想不想一个个试试。” 明哲戟两眼紧闭,可她依然能感觉到他注视她的目光,和他的眼里浓烈的能灼烧一切的热度。 真是没有比现在更尴尬的情形了。 明哲戟活到这个年纪,从来也没同人表白过,就算她从前喜欢舒辛,也都默默藏在心里,不曾放在嘴上说。 这种没出息的事,果然一辈子只能做一次。 闻人桀见明哲戟打定了主意不开口,就低头吻上她的唇,用舌头撬开她紧闭的牙关。 这个吻的意义对于他来说非比寻常,他从前吻她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强迫她,就算她没有反抗,安然接受他的爱*抚,他也会错觉她实在勉强自己。 现在不一样了。 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 他吻她的时候,她心底里也想回应他。 这种糖水在心里漫溢的感觉,于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他们相识九年,他以往体会到的不是酸就是苦,熬到如今,终于品尝到了一点甜。 “你不说也没关系,你说过的这一次,我会一辈子都记得。我们起码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会撬开你的嘴,让你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我。” 理智的明哲戟对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宣言充满鄙夷,可动情到昏头昏脑的明哲戟却莫名对他勾画的一切愿景都充满期待。 她对自己再活几十年并没有信心,可要是她的余生都能跟这个人在一起,似乎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11章 闻人桀一行回到文京时,西琳就传来消息,说明哲弦登基称帝。 明哲戟原以为自己会失落,可她的感受却远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她的四妹,从小就看准了那个皇位,即便没有被立为皇储,即便之后远嫁他国,心里也没有放弃过执掌西琳的念头。她虽然是这一场权利纷争的失败者,也想遥遥恭喜有心人得偿所愿。 回京的后半程,闻人桀与明哲戟的相处比之前随意了许多,有些话说开之后,原本还隔在他们中间的壁垒不见了。明哲戟的在乎更加外显,不会像从前一样都藏在心里。 对于见到王妃的事,明哲戟尤其忐忑不安。 闻人桀不知内情,未免她风声鹤唳,就试着安抚一句,“不必担心,云儿她根本不在乎我身边有多少女人。” 明哲戟就只是一笑而过。 闻人桀见她面有嘲讽之色,就忙着又解释了一句,“云儿除了在乎我的安危,其他的什么都不在乎,她一贯宽容大度,从来也不曾因为谁争风吃醋。她是这辈子唯一没有背叛过我的女人,在我最灰暗的那段日子,身边就只有她。我一早就发过誓,这一辈子都不会辜负她,你能试着接纳她吗,因为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离开她。” 明哲戟似笑非笑地看着闻人桀,“也许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你也说不定。”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我现在不是你的什么人,也无所谓要接纳谁。” 闻人桀一皱眉头,“你说过喜欢我都是假的吗?你永远都要给自己留退路吗?” 明哲戟转头不再看她,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闻人桀心里烦躁,更多的却是担心,不管是明哲戟身份的缘故,她骄傲的缘故,还是他们之间纠缠多年的感情,如果她不喜欢他身边有女人,他都可以不要,只有袁氏不行,他欠了那个女人的恩情,除非她失德在先,否则他绝不能做出始乱终弃的事。 事实证明,一切都是他庸人自扰,两个女人相见的场面并没有他预料的那么尴尬。 说不别扭,也不尽然。 袁氏对待明哲戟非但不像对待其他侧妃妾妃那般蔑视,反而十分在意。好在除了最初的一点失态,她就恢复到了一贯的平静淡然,对新人保持面上的礼貌,嘘寒问暖。 明哲戟对待袁氏也是一样的有礼有节,两个女人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气场,就算是他也插足不得的默契。 这些年间,闻人桀对后院女人的勾心斗角也有所知觉,那些面和心里,相互倾轧的拙劣表演,他一向都敬而远之。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从两个才刚见面就十分和睦的女人脸上看到半分违和的笑容,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或多或少都让他心生不安。 闻人桀匆匆安置了明哲戟,就换了衣服进宫朝见,他回来的时候,听说袁氏在明哲戟的房里呆了足有一个时辰,再听说他回来的通报后才离开的。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有什么需要说上一个时辰。 闻人桀心里焦虑,犹豫半晌,还是直接去问了明哲戟。 明哲戟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的乐趣,“殿下怕我言语冲撞了王妃,还是怕王妃给我下马威?” 闻人桀一时语塞,咬着牙不知如何答话。 明哲戟笑道,“王妃和我都是西琳人,她只是好奇我的出身才过来找我说话,顺便跟我讲了王府的规矩。” 一句未完,闻人桀已经猜到她在撒谎,“讲规矩?云儿是最不在乎规矩的一个人,她虽是富家出身,行事从并无忸怩之态,对王府里的事也一向撒手不管。” 明哲戟用审视的眼光看着闻人桀,半晌才说一句,“你言辞间满是对王妃的钦赏喜爱之意,这么看来,是你怕我出言冲撞了王妃?” 闻人桀轻咳一声,“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好奇,云儿从不在意我身边的女人,我娶侧妃进门的时候,也不见她单独召见过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今天却趁我不在的时候独独见你……” 丫鬟敲门送药,打断了闻人桀的话。 明哲戟喝了药,随便敷衍几句就把他赶出门,躺在床上歇息。 闻人桀心中郁闷,只能转去见袁氏,他到她房门口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擦拭一柄软剑。 这支剑本是无价之宝,薄的像纸,却锋利至极,稀奇的是剑的剑鞘是一条类似腰带的软金袋,戴在身上,就能藏剑于无影无形。 袁氏见闻人桀进门,忙快手把剑收起来,起身同他打招呼。 闻人桀屏退房里服侍的人,对袁氏笑道,“听说云儿之前都在小王妃处说话?” 袁氏愣了一下,点头笑道,“我与小王妃都是西琳人,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如月,不知我今后能不能也这么称呼她?” 闻人桀面色一僵,“她说她叫如月?” 她从前明明对别人直呼她表字的事忌讳的不得了,怎么会把自己的字告与袁氏? “既然她说了她的名字,你叫她这个也没关系。” 闻人桀嘴上这么说,心里多少有点生气,他和明哲戟相处的这些天都小心翼翼不敢叫她名字,结果她随随便便就把她的表字丢给别人叫了。 袁氏见闻人桀脸色不好,心里也猜到了他的想法,一边掩着笑容,一边对他道,“殿下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闻人桀胡乱喝了一口茶,“也没有什么事,我只是好奇你们说了那么久到底说了什么。” 袁氏拖长音哦了一声,“殿下可曾问过如月,她怎么说?” “她说你同她讲了王府的规矩。” 袁氏轻蹙眉头,犹豫半晌才点头说了句,“我的确同她说了府里的规矩。” 撒这种慌真是心累,她自己明明还不知道府里有什么规矩。 袁氏越是支支吾吾,闻人桀就越觉得事有蹊跷,难道真如他之前猜想,她特别跑去给明哲戟下了一个下马威。 他这个王妃厉害是他早就知道的,她从前对他身边人的不在意,也是因为她一早就知道那些女人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可她之前之所以失态,恐怕是在见到明哲戟的第一面,就猜到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与众不同。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试探一次,“云儿觉得如月如何?” 袁氏猜他话里别有深意,却故意不接招,“王爷喜欢的自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从前府里的女人都是美人,你为何只对如月另眼相看。” “妾身与如月一见如故。” “怎么个一见如故?” 袁氏被逼问的一脸纠结,“王爷要我说,我也说不好,大概就只是缘分。” 她越是把话说的堂皇,闻人桀就越是担忧,他从前娶的那几个南瑜女子,都是口蜜腹剑,心怀叵测的蛇蝎,谁能想到像叶玉珠那般柔弱的女子,会做出杀害亲子的恶事。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 当初他看到她把孩子扔下来的时候,气的五内俱焚,还差一点就杀了她给孩子陪葬。阴差阳错,那个女人没有死,他失去了动手的时机,又想牢牢抓住挟制明哲戟的把柄,就只能容忍她活着。 袁氏见闻人桀面色阴沉,忙问一句,“王爷可要给如月名分?” 闻人桀自以为袁氏以退为进,“王妃以为给如月什么名分合适?” “如月出身西琳,身份又是战俘,封侧妃恐怕不合适,王爷要娶只能娶她做妾妃,这样一来,也不必惊动皇上,府里暗自操办就是。” 明哲戟心高气傲,觉不可能与人为妾。 闻人桀胡乱应付一句,“这事先搁置吧,才刚本王进宫,皇上赐了十个美人,不日就要送到府里,请王妃先安置了她们。” 袁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随手帮闻人桀添了一杯茶,“听说王爷这一次回来,也把叶氏带回来了?” 叶玉珠从前做的那些事,她早就心知肚明,却从来都没有插手干预过,今时不同往日,她觉不想留她在王府里晃来晃去。 “叶氏其人卑劣,王爷还要留她的命吗,要不要妾身替你……” 闻人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心里十分惊异,难道袁氏只是靠察言观色,就猜出了他心里的想法? 他正不知如何回话,门外却有侍从通报,“王爷,才入府的小王妃不好了。” 闻人桀吓得立马起身,袁氏也紧跟在他后面冲出门。 “什么叫不好,怎么不好了?” 侍从们从没见过闻人桀如此慌乱,心知事关重大,“小王妃服了药,原本在屋里睡着,我等守在外头,突然听到里面有杯盘打碎的声响,敲门进去一看,小王妃居然倒在地上,唇色发黑,似乎是中毒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裸体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那你若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如月,你……” 闻人桀话音都有点抖,他再俯下身子的时候,就不敢再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她身上了,而是用一只手臂支撑着。 明哲戟一直都闭着眼睛,他一开始还以为她不想看到他的脸,可叫了她几声她都毫无反应之后,他才知道她是昏过去了。 他们骑马回来的时候,明哲戟就一直皱着眉头,想来一定是头痛症发作了,再加上之前的急怒攻心,才会昏过去。 闻人桀心中悔恨不已,他帮明哲戟擦掉额头上的汗,伏在她耳边轻声叫她的名字。 可她却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闻人桀的轻声呼唤也渐渐变成了喃喃自语,“我真是个傻瓜,我一直嫉妒那个人,我以为你已经……我不知道你是第一次,如果我知道,我会对你用尽温柔,不会这么伤害你。是我的错,不管是昨天的事,还是今天的事,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冲动,我只是害怕你离开我。” 他一边反复说着道歉的话,一边轻吻着明哲戟的脸颊,在他的唇试探着落到她唇上的那一刻,她的两行泪一下子就从眼里流出来了。 她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闻人桀心中惊喜,又隐隐有些担忧,“你醒过来了是不是,你是醒着的吧,你睁开眼看看我,你要我怎么补偿你都行,你要我另一只胳膊也行,要我的命也行。” 不管他用何其温软的语气诱哄,她的眼睛都紧紧闭着。 闻人桀没有办法,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心里一定恨死他了,他不想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以这么荒唐的方式结束,他不甘心。 明哲戟本以为闻人桀示弱之后就会放弃,却没想到他竟越发温柔地爱抚她,他的吻落下来像羽『毛』一样软,却甜腻的像蜜糖。 明哲戟觉得自己落入了一张大网,她身体的感受完全不受意志力的控制,她心里明明恨极了他,却没办法在行动上拒绝他。 男人在粗暴和温柔的时候会判若两人,他之前强迫她的那一段,她觉得自己从精神到身体都被羞辱了,挫伤了,压制了,可如今,他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她,云薄雨轻,辗转缠绵,她又觉得自己的精神与身体被撕裂成两半,一半飘摇升天,另一半堕入地狱。 这一整夜,除了最后的最后,闻人桀是失控的,在之前的过程里他都极力克制,他感受她的感受,又想方设法让她『迷』失癫狂。与此同时,他也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果然只有在精神得到欢愉的时候,身体的感觉才会升华。 袁氏满身是血地冲进院子,丫鬟仆役都吓的四散而逃,她提着剑走到闻人桀的卧房门口,心里面也生出大势已去的知觉。 一切都是命数,不管她怎么阻止,该发生的到底还是发生了。她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走回房中,不顾身上的污秽,只坐在桌前反复擦那一把剑,直到天明。 明哲戟从沉睡中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闻人桀衣冠整齐地坐在她床前,看到她睁眼却又脱了靴子躺到她身边,“头痛吗?” 经历了昨晚,她现在做什么似乎都很尴尬。 她现在想推开他,可她之前在动情的时候明明抱紧了他。她心里想骂他,可她之前在失神的时候明明也对他说了情话。她没办法再义正严辞地拒绝他,毕竟放掉一切戒备接纳他的人也是她。 不知所措的不止她一个人,闻人桀也全身紧绷,口舌打结,她睡着的时候,他还一直盯着她的脸,禁不住低头吻她,可她醒来之后,他就不敢看她的眼神了。 为了不让明哲戟看到他的囧态,他还特意把她的头塞进他怀里,紧紧抱着她,“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肩膀还疼吗?” 闻人桀『乱』七八糟地问了许多话,明哲戟一句也没有回,自说自话了半晌,他自己也觉得尴尬,就闭上嘴也沉默起来。 长久的静谧之后,明哲戟的手脚都麻痹了,她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换一个姿势,却被他一个翻身压在身下,“如月,我想再来一次,行吗?” 白日里的光和灯火烛光毕竟不同,明哲戟再被他注视的那一刻,脸就红透了,她全身的皮肤也渐渐变了颜『色』,她开不了口,也推不开他,只能拿手挡住紫胀的脸。 闻人桀本来也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可他看到她的反应之后就马上释然了。 他想到了当年与临王合兵时,一个副将在败仗之后围火而坐的寒夜讲的一个故事。 闻人桀如愿以偿的要到了三日夜,可他心里明白,有些事逃避的了一时,逃避不了一世,如果不拔掉她心里的刺,他永远也不算是真正得得到她。 宫里的御医进府帮明哲戟诊脉,等人走了,闻人桀就鼓起勇气想解释那一晚的事。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明哲戟挥手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无论你怎么说,也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闻人桀看着明哲戟的脸,想确认她是原谅了他,还是在变相地告诉他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我是被陷害的,你要相信我,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心。” 对这种信誓旦旦的保证,明哲戟只是听在耳里,却没有放在心上。不管是他们从前的身份,还是他们现在的身份,都注定了他们永远都不能只面对彼此。 明哲戟明知如果她容忍了闻人桀这一次,说不定就会有下一次。这种伤心欲绝的事再经历一次,她恐怕无力承受。如果不想再受伤害,她最好的出路就是尽早离开他。 上一次她决定离开的时候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要她再下一次决心,她又要到哪里去借。 闻人桀猜不出明哲戟想什么想出了神,就握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一句话到了嘴边还来不及出口,门外就有侍从通报,说皇上下旨召见,叫他即刻进宫。 闻人桀垂头叹道,“有什么话只能回来再说了,如月,等我。” 他出门的时候生怕她故技重施,特别吩咐要侍卫严加看管。 闻人桀进宫之前已经隐约猜到是什么事,可实情却比他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琼帝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单刀直入地问了句,“听说皇弟府上闹了『乱』子?” 闻人桀忙跪地拜道,“臣弟治家无方,让皇上见笑了。” 闻人勋一声冷笑,“闹了那么大的事情,又死了那么多的人,不单单是见笑这么简单。你为何去兵部调了那么多兵马,之后又为何死伤了那么多护卫,外界盛传行凶的是你的王妃,你可有把人交给宗人府处置?” 闻人桀心一凉,咬牙磕头道,“皇上恕罪,王妃这些年陪伴臣东征西战,屡屡救我于危难,说是于我有再造之恩也不为过,几天前的事只不过是一场家丑,内子犯了失心疯,误伤了王府的侍卫,臣弟已经用重金安抚死者的亲眷了。” 琼帝眉眼间尽是怒意,“这种事出在京城,绝不是你一句家事就能敷衍的。一传十,十传百,既然传到了朕的耳朵里,若皇弟不给世人一个交代,朕只能拿你问罪。” 闻人桀猜到闻人勋刻意刁难,索『性』就揽下所有罪名,“明知内子有病却没有严加管束,发生意外都是臣的罪过,皇上要责罚,责罚臣一人就是。” 琼帝端坐龙椅望着五体投地的闻人桀,沉默半晌才冷笑道,“既然你愿意为那『妇』人承担罪名,就说明她在你心中的地位不同寻常。朕从前就听说你们夫妻伉俪情深,在你获罪禁足的那一年,也只有她对你不离不弃,如今出了事,你对她有情有义也是人之常情。” 闻人桀见闻人勋话有转折,就没急着谢恩,而是笑着恭维一句,“皇上英明。” 果不其然,琼帝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闻人桀说了句,“既然你们夫妻感情如此深厚,你却怎么会喜新厌旧,冷落糟糠,以至于她妒忌到要劫持你的宠妾,一路逃出城去?” 闻人桀脑子轰的一声响,心中的不祥预感做了实,“内子是一时糊涂,她常年跟随我征战,见惯杀戮,心智一直不太好,劫持我爱妾的事,也并非争风吃醋,只是一场误会。” 闻人勋哼笑一声,挥手叫闻人桀平身。 闻人桀哪里敢起身,还伏在地上长跪不起。 闻人勋见他不敢抬头,索『性』也不兜圈子,“我听说你那个宠爱万分的爱妾是从西琳带回来的。要是寻常女子,你绝不会为了她大动干戈。朕听说了整件事后就觉得奇怪,这些年能让你上刀山下火海的女人只有一个,之后我派人去查,皇弟猜他们查的结果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16章 闻人桀心中惊涛骇浪,却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闻人勋见他不答话,心中越发笃定之前的猜想,“果然如此……皇弟的胆子真是不小。” 闻人桀手脚冰凉,垂死挣扎般地辩解一句,“臣弟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闻人勋拍案怒道,“不明白?你当朕是傻子?你竟瞒着朕将西琳女皇收藏在家中,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事到如今,闻人桀哪里还敢分辨,只能叩首请罪,连声道“臣该死”。 “你何止该死,你简直罪该万死,置家国不顾,只为一己私情,你太让朕失望了。” 闻人桀猜到闻人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顺势道,“臣弟愿一死谢罪。” 闻人勋失声冷笑,“你是在『逼』朕,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皇上英明仁慈,怎么惩罚臣都是臣应得的。” “好一个英明仁慈,既然你说我仁慈,我自然就不能杀你。你今日回府,将女皇密送进宫,不得有误,否则我要罚的绝不止你一个人。” 闻人桀把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皇上为何要召见明哲戟?” “你为了妻子都不曾磕破头,为了她倒尽心尽力。你放心,我不会杀她,只是想见一见她。我是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竟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过了九年还一如既往。” 闻人桀如何肯应,“臣保证,绝不会让明哲戟暴『露』身份,她不求名分,不为权位,只求后半生同臣厮守,请皇上高抬贵手,成全我们二人。” 闻人勋冷眼看着闻人桀,笑声也透出几分可怖,“朕已下了圣旨,你要抗旨不尊?” “皇上是仁义圣君,请皇上高抬贵手,成全我们。” 闻人勋怒道,“难道我不按你说的做,就成了不仁不义的昏君?” 闻人桀也知他情急失言,心中无限懊恼。 闻人勋果然不依不饶,“明哲戟曾是西琳女皇,她才在皇家的权利争夺中遭遇惨败,愿意待在你身边的理由,你可有想过?你以为她真的对你有情,一无所求想同你厮守余生?” 如果不知明哲戟其人,闻人桀也许会怀疑她跟着他的动机,可现在没人比他更清楚明哲戟对权位是否还有贪恋。 “皇上不必多虑,臣与如月是两情相悦,就算我孑然一身,她也依然会跟随我到天涯海角。” 闻人勋闻言,一脸玩味,“哦?那朕要不要试试削去你的爵位,抄没你的家产,把你贬为庶民,赶出京城,看看她还愿不愿意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坐在高位上的那个人明明是在用玩笑的语气说这几句话,可闻人桀却莫名不寒而栗,“天命难违,不管皇上下什么旨意,臣都没有怨言。” 闻人勋顿了一顿,轻声笑道,“子枭是要为了那个女人放弃所有?你当初为了她,做出同室『操』戈,以下犯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事到如今,还要为她不顾一切?难道我现在要你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你也毫不犹豫。” 闻人桀抬头看了一眼闻人勋,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端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一言九鼎,若是答应了臣不取明哲戟的『性』命,就要言而有信。” “你愿意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臣愿意。” “好一个痴情人。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想看看那妖女到底是什么资质,你即刻回府把她送进宫,稍有差池,你就算死也保不住她的『性』命。” 闻人勋既然把狠话说到这个地步,自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闻人桀强忍心中的怨恨,行大礼起身,一路低头退出去。 回府之后,他就吩咐人准备侧妃的朝服,带着去见明哲戟。 明哲戟见他一脸青灰,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出了什么事?” 闻人桀强挤出一个笑容,“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待会听了我的话千万不要动气。” 明哲戟面『色』淡然,“有话你直说就是了,我没什么受不了的。” 闻人桀的话到了嘴边,吞吐不得出口。明哲戟反倒心急起来,“是不是你这一趟进宫,你皇兄又赏赐了你十个美人,要你接进府?” 闻人桀明知明哲戟是说笑,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明哲戟见闻人桀一脸正『色』,双眉紧皱,就猜到事情非同小可,一时也没有了玩笑的心情,“难道是琼帝追究王妃屠戮王府侍卫的事?” 闻人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一开始的确是如此,可皇上也只是用这个做鱼饵引我上钩。” 他说完这一句,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明哲戟,明哲戟思索半晌,也想明白了,“他知道了我的事?” 闻人桀一声长叹,“是我太不谨慎,皇上本就耳目众多,他那个人又生『性』多疑,只要看到一点蛛丝马迹必定会派人追查到底,他现在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他要杀我?” “他要见你。” 明哲戟一愣,半晌都说不出话,在她看来,琼帝要见她似乎比要杀她还糟糕。 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糟糕的理由是什么。 闻人桀见明哲戟不说话,心中也莫名难过起来,“我怕你这一趟入宫凶多吉少,你要是不愿去,我现在就带你逃出文京。” 明哲戟笑着摇摇头,“且不说你逃不出文京,就算你真能带我走,我们也不能走。不管你对王府里的人没有留恋,也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 闻人桀轻轻将明哲戟抱进怀里,“可是我怎么能把你送进宫,怎么能眼睁睁地看你落入虎口。你和那些贪慕虚荣的女子不同,要是受了威『逼』,生出鱼死网破的心思,你要我怎么办?” 明哲戟担心的也是同样的事,可她又不愿让闻人桀焦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有一个侧妃陷在宫里做了皇妃,你是不是怕我也受不了诱『惑』被你皇兄留在宫里做皇妃?” “这种时候你还有闲情调侃我?” “事已至此,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从前和他是一样的人,绝不会受他的羞辱,更不会在他面前低头。” 闻人桀把她从怀里拉出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如何都不要激怒他,还记得我说的话吗?人在屋檐下,好歹先低一低头,你绝不能出事,你出事了我会活不下去的。” 闻人桀反复叮嘱几句,等明哲戟换了朝服,又一路送她入宫。 到宫门处,自有太监来领路,将闻人桀阻挡在外,二人挥手告别时,他竟生出生离死别的错觉。 明哲戟被轿子抬着,等她出来时才发现,她来的不是琼帝接见国使外宾的宫殿,而是他的寝殿。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她国礼相待。 明哲戟被人领到殿中,闻人勋本懒坐在榻上批奏折,一看到她进门,就笑着把折子合了扔到一边,靠在靠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她。 他的目光,实在让人很不舒服。 明哲戟穿的是命『妇』的华服,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昂着头,与他对视也并无半点惧意。 两人隔空对望,反倒是闻人勋不好意思。大概是他从前从没被人用如此凌厉的目光审视,想了想,还是吩咐人帮他穿靴,到里间穿戴整齐了才走出来。 就闻人勋的年纪来说,他实在长的太年轻了,皮肤的颜『色』比女人还白皙,一张面容却瘦削的像长年患病的病人,身量不如闻人家的其他皇子高壮,不像是过过一日戎马生涯的人。 闻人勋见明哲戟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禁不住也自嘲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人长的一点也不像北琼人,却还做了北琼人的皇帝。” 明哲戟淡然摇头,“陛下猜错了,我并没有这么想。” 闻人勋也不介意她不跪不行礼,直接把她让到榻上坐,“我的母亲是南瑜人,我从小就生的比其他兄弟都瘦弱,子枭小的时候也是如此,我还以为他长大以后也会跟我一样,谁知他一过了十六岁,容貌身量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哲戟本还满怀戒心,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用什么方法让她难堪,却不料他竟把她当成多年的老友一般闲话家常,弄得她反倒不知如何反应。 “皇上与肃王殿下是同母兄弟?” 闻人勋看着明哲戟笑道,“如果我说是,你一定会在心里骂我绝情绝义,对待自己的兄弟竟如此残暴,把他送去当男宠羞辱他,抢了他的女人孩子,又打断他一只胳膊,断了他的子嗣。” 什么叫断了他的子嗣? 明哲戟满心疑『惑』,一抬头望见满屋盯着她的宫女太监,低头轻咳一声,“皇上多心了,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 闻人勋看了看屋子里的人,目光如剑。 宫人们不寒而栗,赶忙都低下头去。 “都下去,叫你们再进来服侍。”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等人都走光了,闻人勋才恢复笑颜,亲手帮明哲戟倒一杯茶,轻声道,“我和子枭并不是同母兄弟,可我母亲和他母亲是亲姐妹,我母亲年少入宫,专宠十年有余,最终还是红颜老去,『色』衰爱弛,为保荣华,就把自己的妹妹也接进宫共事一夫。” 这些本是皇家私密事,明哲戟不明白闻人勋对她直言不讳的理由,要说之前她只是吃惊,接下去他说的话,就让她瞠目结舌了,“其实,我并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而是我母亲与情人私通生的孩子。” 明哲戟脸一白,好半天不知作何反应。 闻人勋像是故意要她难堪,见她眉头紧蹙的模样,竟心满意足地笑出声来,“陛下从前也一定听说过我弑父上位的典故,我之所以能对那人下手,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这也是我同我的那些兄弟们长的一点也不像的原因。” 明哲戟沉默半晌,只淡淡回一句,“皇上想必已经听说我四妹登基的事,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了,你不必称呼我为陛下。” 闻人勋摇头轻笑,“你我本是一样的人,因缘际会,有生之年还得一见。虽然我从前没有见过你,可我大概比子枭还要了解你的为人。他虽然是个痴情种子,你却比他还要痴情百倍。可惜你为他做的那些事,他一件也不知道。” 明哲戟心中惊诧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明人不说暗话,陛下今天找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琼帝勾唇一笑,一双眼也眯了眯,“既然不能称呼你陛下,那我就直呼你的名字可好?如月何必心急,其实我今天找你过来,只是为了跟你说说话。” 打死明哲戟她也不会相信,他找她来只是为了跟她说说话。 闻人勋见明哲戟一脸的不可置信,越发生出想逗弄她的心思,“要说我叫你来是抱着光明正大的理由,恐怕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这天下间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想同你一夜风流,且不说你从前的身份如此诱人,单凭你的相貌,得到你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明哲戟眼皮跳了跳,相比恐惧,她心里更多的是觉得违和。 闻人勋将明哲戟茶碗里一口未动的茶整杯泼在地上,又亲自帮她重新倒了一杯,笑着问了句,“所以,你是现在就脱衣服,还是我们继续说话。” 明哲戟当然没有回话,闻人勋也不以为忤,顾自喝了一口茶,笑道,“子枭才到西琳的时候,很不得你的喜欢吧,他小时候『性』子别扭,不够圆滑,可这恰恰也是他的好处。” 明哲戟猜到他之后说的话里必然有个但是。 “但是没想到,你们竟日久生情,对彼此都萌生了爱意。至于你之后为什么会送他回来,我大概也猜到了,虽然你做的很绝情,我也一度动摇过,可在你送给他的千两黄金,万两白银的嫁妆之后,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当时我就想,把儿女私情看的这么重的女人,绝对坐不稳江山,现在看来,我的确是没有看错。” 明哲戟心一沉,既然他知道嫁妆的事,那就没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了。 闻人桀能活到今天,实在是一个奇迹。 闻人勋像是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知道子枭那么多事,却还留着他的『性』命?” 明哲戟犹豫一下,“陛下的确让我吃惊。” 闻人勋笑道,“野心这个东西人人都有,狠不狠得下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凭子枭这些年都不能对你忘情,他就还不具备争夺皇位的资格,对我产生实质的威胁。” 在他们说话的短短时间,闻人勋掖了两次衣服,明哲戟面无表情地问了句,“陛下身上冷吗?” 闻人勋面上『露』出一丝赧『色』,“你看出来了吗?你有头痛症,我有体寒症,要不是你进门时看我的眼光太过冷傲,我也绝不会进里间换衣服。” 他这么一说,明哲戟就顺势说了句,“既然陛下身子不爽,如月先请告退,来日再进宫拜见。” 闻人勋呵呵笑道,“我好不容易把你叫进宫,怎么能只说两句话就放你出去,你且死了这条心,稍安勿躁,陪我这一晚。” 明哲戟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他既然这么说了,她反倒心沉湖底,准备静观其变。 闻人勋把明哲戟撂在一边,脱靴上榻,拿小毯子盖在腿上,低头批起奏章。 明哲戟扭头打量寝殿里的陈设,闻人勋见她百无聊赖,就随手甩给她一本书让她打发时间。 到了晚膳时分,宫人才纷纷进来服侍,二人对面用了晚膳,吃饭的时候也没说上一句话。 吃过晚饭,闻人勋又把闲杂人等屏退了,他继续批他的奏章,明哲戟坐在一边看书。 看着看着,就看入了『迷』,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闻人勋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书上挡了一挡。 明哲戟一抬头,就看到他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怎么,吓了一跳?” 寝殿中灯火通明,越发衬的闻人勋笑容邪魅,明哲戟错觉他较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两只眼中透出的暴力阴霾之气,让人只望一眼,就不寒而栗。 她低着头,起身退后一步,“时辰不早,皇上还不安歇吗?” “今日为了见你,我把几个会面都推掉了,好不容易批完奏折,自然要拉着你痛痛快快地说一会话。” 闻人勋一边说,一边去灭了几盏灯。 明哲戟还来不及作反应,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捏她肩膀的时候像是特别找准了伤口捏的,用的力道之大,让她当场就痛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这人只是看起来孱弱。 明哲戟皱紧眉头,才要挥手挣脱开闻人勋的手,就被他整个抡起来推到榻上,“我和子枭不一样,我有两只手,我的两只手都好用。” 明哲戟还没从伤口的疼痛中解脱出来,头就撞到了榻上的桌角,她脑子一『乱』,难免就口不择言,“陛下真的要不顾伦常,做出这等畜生事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伦常”两个字落在这个人的耳朵里,只会起到反效果。 闻人勋果然变了脸『色』,嘴角的笑容也更加诡异,“你入宫时我之所以没有马上对你出手的缘由,是白日行『淫』,有辱斯文。现在这个时辰,正适合男欢女爱,缠绵。” 在这一刻以前,明哲戟一直认定他只是嘴上耍弄她,可她万万没想到,他在短短时间竟变脸如此,手上压制人的动作丝毫不留余地。 她的衣衫被撕开,『露』出里面的白。闻人勋盯着闻人桀留下的牙印,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子枭喜欢咬人,却不知如月被他咬的时候是不情不愿,还是甘之如饴。” 明哲戟趁机抽出手臂,在闻人勋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他苍白的像纸一样的脸马上就显出了鲜艳的红『色』。 “打得好,是不是你脸上多了几个巴掌印,你我的事就更坐实了。” 闻人勋一边说,一边在明哲戟脸上狠狠抽了十几巴掌。 明哲戟被打的耳朵一阵轰鸣,两只手都被他牢牢攥在手里,动弹不得。 闻人勋手上的动作不仅沉重,指甲还和刀子一样坚硬,明哲戟两只胳膊,脖颈和上身都被他抓出了血印。 他打完人,又笑着在她颈窝嘬出一个红印。 明哲戟才要抓桌上的砚台往闻人勋头上砸,他却不紧不慢地从她身上撑起身子,冷笑着退到一边。 明哲戟手里拿着砚台,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他重新把双腿伸进暖褥里,低头看书,她才拉紧衣襟坐起身。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惨不忍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两边脸颊肿胀,身上也有好几处抓伤,脖子上那个明显的痕迹,更是解释也解释不清。 转眼看行凶之人,却一脸泰然自若,像是刚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明哲戟大概也明白了,“陛下不是真的要对我做什么,只是要让子枭误会你和我做了什么?” 闻人勋头也不抬,“如非不得已,我不会碰女人。你说我恶趣味也好,别有用心也好,又或是深谋远虑也好,我只是想在他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他既然可以为你去死,自然不会在乎你是否贞洁,可人心这个东西很难说,我等着看你怀上孩子之后,他会做到什么地步。” 他说完这一句,总算抬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两人心照不宣。 闻人勋叫人拿一套全新的衣服给明哲戟,又指着床榻对她笑道,“你想睡我的床就尽管去睡,这天下间只有明哲家的女人,睡得起我的龙床。”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第二日琼帝上早朝之前,吩咐人将明哲戟送到宫门。 天刚亮的时候,闻人桀就带人等在外面,见明哲戟的轿子到了宫门,就迎上去接她出来。 一看到明哲戟惨不忍睹的一张脸,闻人桀就愣住了,“如月,你的脸……” 明哲戟一早洗漱时虽用了胭脂水粉极力遮掩,可还是没能遮掩住她肿的厉害的两边脸颊。 闻人桀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却半个字也不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明哲戟扶上马车,他自己却没有坐进去。 明哲戟本想在路上就同闻人桀把话说清楚,可他不上车,她也没法硬拉着他。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打道回府,下车之后,闻人桀又一路陪明哲戟回了卧房。 服侍的人都知情识趣地退出门去,等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闻人桀反倒尴尬的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问,明哲戟也不好主动开口解释,拖得时间越久,两人心中的间隙就越多。 明哲戟见闻人桀极力回避,自觉他对她比之前生疏了不知多少,难免怀疑他是误会了什么在嫌弃她。 闻人桀只是心疼。 自从他在宫门口看到明哲戟一副受难的模样,就心如刀绞,他不是生她的气,只是生自己的气,怨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越是在心中累积,他越是不敢面对她。 明哲戟见闻人桀一直盯着她身上的衣服,就开口说一句,“他只是打了我几下,除此以外,并没有对我怎么样。” 闻人桀忍耐着不去问她之前的那一身衣服哪里去了,只吩咐人拿来伤『药』,帮她脸上涂上消肿的『药』膏。 “身上的衣服,要换吗?” 明哲戟沉默着点点头。 新衣服拿到跟前,闻人桀本是想回避的,可等她脱掉外袍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那一个明显到刺目的吻痕。 明哲戟见闻人桀发愣,就顺着他的目光去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你不要多心,这个虽然是他留下的,确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闻人桀显然一个字也不相信,却只能强笑着点点头,走上前帮她脱中衣。 明哲戟一想到自己身上那几道抓痕,忙拉住他的手制止他,“之后我自己脱吧,你先出去。”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笃定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又发了话不想他再留,他就只好默默退出门去。 明哲戟才要换新衣,侍从就在外面叫门,“王妃,王爷吩咐我等伺候你沐浴。” 明哲戟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拒绝。 一众人在偏房预备了热水,明哲戟穿堂过去洗了澡,又换了衣服。 打理好之后,已经是午膳时分。 明哲戟本以为闻人桀会过来同她一起用膳,谁知侍从们只说王爷出府了。 她才要叫人把饭菜都撤了,袁氏却赶过来,『逼』她用了午膳。 自从上次的事,袁氏一直足不出户,两个人直到今天才又见面。 明哲戟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下午,闻人桀都不见踪影,入夜掌灯,也无人来通报他的行踪。 昨晚在宫中,她几乎是一夜未眠,身子实在熬不住。心灰意冷之下,她就吩咐人帮她换了『药』,忍着头痛上床歇息。 半梦半醒之间,明哲戟感觉到有人在她床边,睁眼一看,正是闻人桀跪在地上抚『摸』她的头发。 明哲戟强忍困意撑起身,抓着闻人桀的胳膊想拉他起身,“你这是什么别扭的姿势,坐到床上不好吗?” 闻人桀全身都是浓烈的酒气,一双眼也混沌不已,“你准我坐到床上来吗?” 要是从前,明哲戟绝不能容忍醉成这个样子的他近她的身,可她猜到他在伤心,就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不介意,“怎么不去洗一把脸?” 闻人桀伸手将明哲戟抱在怀里,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什么。 明哲戟被闻人桀身上的味道熏的有点想吐,就预备穿鞋下床,亲自帮他洗漱,结果她的脚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他蛮力硬扯了回来。 明哲戟一时惊惶,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上身的衣衫已经被扯开了。闻人桀盯着她身上隐约可见的几处伤痕,脸上的表情渐渐变绝望。 明哲戟被闻人桀毫不掩饰的目光看的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就狠狠推他一把,把衣襟合上。 闻人桀被推的一个踉跄,跌下床又退了两步才站稳,他站在地上不敢上前,脸『色』难看的让人不忍直视。 白日里丫鬟们同他提起她身上的伤时,他就觉得不能承受,如今亲眼所见,他的心彻底落入了深渊低谷。 明哲戟明知他误会的越来越深,一时也不知怎么跟他解释清楚,两人面对面僵持半晌,到底还是她先沉不住气,下床拉住闻人桀的手,“你这是在跟我闹别扭吗?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 闻人桀整张脸都扭曲了,“我不是在跟你闹别扭,我是恨我自己……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明哲戟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自己也跟着伤心起来,“你想叫的全府人都听到吗,你到底是想说话,还是想耍酒疯,你要是还是这么不可理喻,就从房里滚出去。” 闻人桀本就神志不清,被明哲戟的软刀威胁之后,也有点不知所措,“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出去就是了。” 明哲戟没想到闻人桀竟真的听话地出了门,把她一个人晾在当场哭笑不得,她发呆了好半晌才回到床上去坐。 她原本还身心疲惫,只想着睡觉,被他这么一闹,她哪里还睡得着。 明哲戟在屋里生了一会闷气,到底还是忍不住,叫人进来问王爷去哪里了。 侍从丫鬟们面面相觑,表情都不怎么良好,生怕说错了话惹祸上身。 明哲戟见他们一个个讳莫如深的模样,难免疑心,“他是不是去哪位新进府的夫人那里过夜了?” 侍从们慌慌摇头,明哲戟又『逼』问了好一会,才有人大着胆子开口答话,“王爷去书房了,他一进门就把里头的瓷器都砸烂了,又吩咐不许透『露』消息。” 耍酒疯到『乱』砸东西的地步,就算她过去,他还能保持清醒听她说话吗? 明哲戟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去了书房,好在她到房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了乒乓『乱』响。 侍从们哪里敢通报,由着明哲戟直接推门走进去,几个人赶忙在她身后把门关了,一个个躲的远远的,生怕殃及池鱼。 闻人桀瘫坐在椅子上,两眼闭着,明明听到有人进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明哲戟走到近前,隔着桌子默默看了他半晌才开口说了句,“我之前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你今晚闹这一场闹的好没道理。” 闻人桀听到明哲戟的声音,总算睁开眼睛,他坐直了身子在桌后与她对望,见她目光中没有一丝退却,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说没有就没有,我信你就是了。我只是不想你把委屈都搁在自己心里,你要哭要闹要埋怨,我都由着你。” 毕竟当初是他威胁她不能自伤自残,否则他会活不下去。 明哲戟一挑眉『毛』,“我还不至于被打了几下就要哭要闹要埋怨,且不说闻人勋只是为了戏弄我诛你的心,就算他真对我做了什么,我也不至于要死要活过不去。” 闻人桀愣了一愣,看向明哲戟的眼光也多了几分探寻,“如月,我知道你喜欢他那样的容貌……”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纠结我喜欢什么样的容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那个皇兄『性』子扭曲,享受玩弄人于鼓掌之间的快乐,你要是因为莫须有的事情折磨自己折磨我,才是着了他的道。” 她说的话有理有据,听起来的确很像是真的,可他太了解她的『性』情了,克己隐忍,为了不让他难过,为了阻止他做傻事,宁肯打落牙齿和血吞。 事实的真相如何,他恐怕永远都没办法知道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极力装作不在意。 明哲戟见闻人桀双眉紧皱,似乎是在心里纠结,就猜到他还是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 闻人勋果然是个厉害人物,他只不过用这么小小一招,就试出了闻人桀的资质。现在的他,还是太高估情感,心里有放不下,怎么能坐到那个位子上去。 明哲戟拿手在闻人桀面前晃了晃,“你今晚打定了主意睡书房,还是跟我回去?” 闻人桀沉默半晌,终于反握住明哲戟的手。 两个人靠的这么近,明哲戟一路强忍,到了卧房之后就马上吩咐人帮闻人桀沐浴,除去一身恼人的酒气。 闻人桀回房之后,明哲戟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悄悄躺在她身后抱住她。 挣扎无眠时,他听到了她在梦中的喃喃低语,叫的似乎却是“皓钰”。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半月之后,闻人桀受了琼帝召见,敦促他早日到兵部任职,不可再赋闲。 一皇一王一上一下,一个谆谆训诫,一个俯首静听。闻人勋没有再提明哲戟,闻人桀也装作不在意,等他从宫里出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是血印。 那之后闻人桀又懒散了半月,才去接管兵部,他和明哲戟虽恢复了往日的恩爱,他们心里却都藏着一个结解不开。 等明哲戟肩膀上的伤痊愈,闻人桀就带她出城散心。 从宫里回来的第二日以后,明哲戟的头痛症几乎都没有发作,食欲却增长了许多。等外伤痊愈,她的精神反倒比之前在西琳皇宫的时候还要好。闻人桀一提出要带她出城骑马,她几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这些日子除了闻人桀不在府中,他们几乎时时刻刻都腻在一起,王府里的人从未见过他们主子专宠一人至此,禁不住都啧啧称奇。 更让下人们奇怪的是,闻人桀不在府中的时候,明哲戟与王妃也时常在一起用饭闲谈,像是没有一点嫌隙隔膜的样子。 酷夏才过,天气渐渐转凉,秋高气爽,的确是适合骑马的好季节。明哲戟原本兴致勃勃,打算与闻人桀一争高下,飞马跑了半程,她就觉得胸闷气短,身子十分不适。 闻人桀已策马奔出好远,回头看一眼,却发现明哲戟没有跟上来,他赶忙转头往回跑,千里马跨过小山坡之后,他就看到一群侍卫将明哲戟和她的马围在中间。 闻人桀快马冲到近前,屏退众人扶明哲戟下马,“怎么了?伤口又痛?” 明哲戟摇摇头,“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头痛?” “头有点痛,可又和平时不太一样。” 闻人桀哪里敢勉强她,就地扎营,搭了个小帐篷,安置她在里面暂歇,“我这就吩咐人回城取马车,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他们回来。” 明哲戟见四周没有闲杂人,就悄声对闻人桀说一句,“我才刚是突然腹痛。” 闻人桀还一脸懵懂,“吃坏东西?” 明哲戟啼笑皆非,“月信。” 闻人桀尴尬地轻咳一声,半晌又郁闷起来,“都忘了你们女人家还有这回事,你来了月信,我岂不是要遭殃。” “你遭什么秧?” “要等你。” “我身子不适,你还只想着你自己?”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你哪里疼,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 两人闹了半晌,闻人桀生怕明哲戟着凉,就把她抱到腿上坐,“算起来我们在一起有两个月了吧,怎么你才来月信?” 明哲戟的头埋在闻人桀怀里,也看不到他的脸,“我从前身子不太好,月信一直都不太稳定,可算一算,这一次的确拖得太久了。” 半月之前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变化,贪吃犯懒不用说了,每日里对闻人桀的依赖也越来越严重,严重到让她自己都害怕的地步。 只要他在身边,她就想靠着他;他在近前她就很心安,他离的远一点,她就觉得心里别扭。 所以两个人连下棋都下不成了。 闻人桀也意识到近来明哲戟比从前要粘人许多,他一方面认定她还没有从上一次的事中完全解脱出来,一方面又纠结地享受着她的依赖。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一切都静止在他们如胶似漆的这一刻,减寿十年他也心甘情愿。 大概是闻人桀的怀抱太软太暖,明哲戟窝着窝着就生出了困意。 闻人桀见明哲戟昏昏欲睡,就不再跟她说话,而是轻轻抚『摸』她的手,等她睡着以后,他更是动也不敢动,两条腿和一边身子都被压麻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侍从们才将马车带来,又有心的也带了大夫来。 闻人桀对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大夫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帮明哲戟把了脉。 把了一次,不敢十分肯定,又重新把了一次。 几次三番,闻人桀以为他是故意而为之,心中生出不耐烦,“你到底在干什么?” 大夫本就跪着,被闻人桀一吓,禁不住磕起头来,“王爷恕罪,小王妃像是有身孕了。” 明哲戟听到人声,也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闻人桀目瞪口呆的表情,再一扭头,又看到叩首在地的一个人,一时有些发蒙。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闻人桀看也不看一边跪着的人,展颜对明哲戟笑道,“你醒了我们就回府,身子受的住吗?要不要我背你上车?” 明哲戟笑着摇摇头,“我哪里有这么娇弱,才刚小睡了一会,身子已经好了。” 等两人坐上马车,她又问了句,“我睡了多久?” 闻人桀心不在焉,眼神也游移不定,“没多久。” 明哲戟见他魂不守舍,心里就有点奇怪,“你怎么了,是我压痛你了?还是刚才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闻人桀安抚似的拍拍明哲戟的手,“什么事也没有,你乖乖呆着就好,困的话再睡一会。” 明哲戟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明知他不会直言,索『性』也不问了,“我刚才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做了什么梦?” “梦见了一条龙。” 闻人桀的脑子哄的一声响,心里也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 龙…… 她梦到了龙。 明哲戟见闻人桀面如死灰,她也莫名忐忑起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闻人桀强作笑颜,将明哲戟揽进怀里,挡住他脸上的表情,“说说那条龙,你梦到了什么样的龙?” 明哲戟伸手回抱住闻人桀的腰,“说来奇怪,我梦见了一只金角小龙,出土而生,口中喷水成雨,地上枯木重生。” 闻人桀思量半晌,“你梦到了金木水土,单单没有火吗?” 明哲戟点头笑道,“这么看来,好像的确是只缺了火,却不知这个梦有什么深意。” 闻人桀长长叹了一口气,回话的声音几不可闻,“深意大概是你怀了龙子,那孩子五行缺火。” 明哲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笑着又问了一句。 闻人桀讪笑一声掩饰过去,“你好好坐着别『乱』动,回府之后我们再说。” 明哲戟见他闭目养神,就跟着也把眼睛闭起来。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王府,闻人桀不顾明哲戟的反对,吩咐人用小轿把她抬到房门口。 等宫里的御医过来,明哲戟总算意识到事有蹊跷,“怎么突然兴师动众?” 闻人桀只看着她不说话,眼中却似有千言万语。 御医替明哲戟诊了脉,被闻人桀拉出门。 御医躬身拜道,““小王妃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她今天骑马动了胎气才会腹痛,好在情况不算严重,只要用心休养即可。臣待会给小王妃开几副安胎『药』,请王爷叫府里的下人们都小心伺候就是。” 闻人桀吩咐重赏了御医,又叫人好生送他出去。他自己站在外头半晌,平静了心绪才回房。 明哲戟心里有了预感,就拉着他的手问他,“我到底怎么了?” 闻人桀明知隐瞒不过,就笑着对她说一句,“如月,恭喜,你有身孕了。” 幻想的事成了真,明哲戟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她之前虽然也这么怀疑过,又怕希望落空凭空添了伤心,所以一直都心怀保留,如今被闻人桀亲口确认,她嘴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糖,甜的发腻。 甜着甜着,心又有点酸。 闻人桀见明哲戟呆呆的不说话,也猜到她受了惊吓,忙将她扶到床边,“你也真是的,怀孕两个月了自己也不知道。御医说你骑马动了胎气,你的身子不是你自己的了,以后都要小心些。” 明哲戟一张脸都红透了,欣喜过后,她更多的是不知所措,“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是第一次。” 闻人桀的心像被人用锤子重凿了一下,“我已经吩咐他们小心伺候。你的行动坐卧要加倍小心,能叫人去做的事,就不要自己去做。身子不舒服了马上叫御医来看。” 他一边说,一边帮她脱了马靴,按到床上去躺。 明哲戟还没从震惊中解脱出来,根本就躺不住,非要挣扎起身。 闻人桀只好跟上床抱住她,“今天奔波了半天,御医嘱咐要静养,你乖乖呆着不要『乱』动。” 明哲戟见闻人桀的笑容有点勉强,原本亢奋的情绪也渐渐缓和,前后一思量,终于有点明白。 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这么别扭。 这个傻瓜,又在胡思『乱』想,庸人自扰。 闻人桀的脑子一团『乱』,心也一阵阵发酸,可他安抚她的动作却是下意识的,他搂着怀里的人,手轻轻抚『摸』她的背,轻吻落到她发顶和额头。 明哲戟抬头看闻人桀的眼睛,又伸手一点一点抚平他皱着的眉头,“闻人桀,你知道孩子是你的吧?” 章节目录 第120章 闻人桀低头看了一眼明哲戟,眼中的纠结一闪而过,“我知道。” 看他一副如鲠在喉的模样,哪里像真的知道。 明哲戟哭笑不得,“之前的事,我以为我都解释清楚了,没想到你还是在意,孩子是你的,没有别的可能,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闻人桀见明哲戟动气,忙搂住她温言细语地安抚,“我明白,你怀的是我们的孩子,我会把这世上所有的宠爱都给他。” 用一张苦脸说出这种话,亏他下得了决心,明哲戟本来还觉得好笑,现在却只觉得心酸了。 “你这个傻瓜。” “是,我是傻瓜,我是傻瓜才让你受那么多委屈。” 他这么说,她反导不知怎么安慰他,刻意再强调她这辈子只有过一个男人,孩子不可能是别人的,只会让他更多心,还不如什么都不说,等他自己明白过来。 “你为什么会以为孩子不是你的?” 闻人桀被明哲戟犀利的眼神看的心虚不已,搪塞了几句搪塞不过,只能实话实说,“之前是我犯浑。” 明哲戟在他脸上狠狠拧了一把,“你倒是说说看,你是怎么犯浑的。” “你说你梦到了一条龙,那肚子里怀的自然是龙子。” “所以你怀疑孩子是别人的?” 闻人桀见明哲戟冷笑,忙问一句,“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作聪明,这天下间就只有闻人勋是龙吗?你别忘了,我从前是什么身份。” 闻人桀听了这话,心中满是酸楚,既然她这么笃定孩子是他的,他又何必把真相告诉她让她伤心。 两人说了半晌,闻人桀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明哲戟心里憋闷,就环上他的脖子吻他的唇。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想对这傻瓜泄愤。 闻人桀一开始还被动领受,在最初的试探之后,他就马上就掌握了主动。 一吻完了,两人还未平息,门外就传来呼声,“皇上有旨,请肃王殿下进宫一趟。” 闻人桀预感不良,出门之前特别安抚了明哲戟几句。 明哲戟也猜事情跟她有关,可转念一想,也许她只是多心而已。 闻人桀一进琼帝寝殿,就看见才在他府中为明哲戟诊治的御医也正在地上跪着,他就顺势也跪了下去。 闻人勋的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来回逡巡,半晌才笑着说有,“听说皇弟的小王妃有喜了,替我向她道一声恭喜。” 闻人桀咬牙谢恩。 闻人勋挥手屏退御医,叫闻人桀起身,又给他赐座,“小王妃才受了重伤,她又有多年的头痛症,如今母子康健,实属不易,皇弟要好好关照她才是。” 闻人桀喏喏应是。 闻人勋从上倒下打量闻人桀半晌,屏退殿中服侍的人,笑着对他说一句,“且不说这个孩子怀上的时间很蹊跷,就皇弟的身体来说,孩子也不是你的吧。” 闻人桀心一沉,面上不动声『色』。 这种时候他怎么回话都不对,未免多说多错,还是缄口为上。 闻人勋看闻人桀不说话,干脆也不跟他兜圈子,“如果是寻常女人怀了孩子,朕也许只当没这回事,可明哲戟的身份不同,双龙之子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闻人桀想到明哲戟做的那个梦,脊背一阵发寒。 闻人勋见闻人桀打定了主意装哑巴,就看着他的脸笑道,“那一夜之后,我本想成全你们,可她现在怀了朕的子嗣,朕不能任由孩子长在别人府里,你回去准备一下,早点将她送进宫。” 闻人桀如遭五雷轰顶,跪在地上行了伏礼,磕头拜道,“皇上,内子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不是龙子,请皇上高抬贵手。” “是不是你的也不由你说了算,你自己怎么样你自己不知道吗?等孩子出生之后,滴血验一验就是了。孩子出生之前,朕保证不为难她,你回去准备一下,叫她入宫待产。” 闻人桀叩首道,“内子『性』子刚烈,不会答应入宫,为保她们母子平安,请皇上等她生产之后再下旨意。” 闻人勋许久都没有答话,闻人桀忐忑不安地伏在地上,忍耐快到极限之时,才听上面说一句,“我怎么知道孩子在你府中会不会安全出生。” 闻人桀忙谨慎许诺,“皇上放心,臣用『性』命担保他们母子的安全。” 闻人勋故作犹豫,半晌才点头应声,“既然你以你的身家『性』命做保,朕就信你。等孩子出生,你就把她们母子送进宫来,若有十分之一的可能那是你的孩子,朕也不会为难你。” 闻人桀只等他说这一句话,出宫回府之后,他没有马上去见明哲戟,而是先去见了袁氏。 二人在房中密谈了半个时辰,闻人桀才回房。 明哲戟见闻人桀脸『色』铁青,猜到他这一趟入宫遭遇了什么事,就问他怎么了。 闻人桀笑道,“兵部的事,如月不要担心。” 他既然讳莫如深,她就没有多问,二人用过晚膳,闻人桀受邀去赴寿宴,明哲戟就去了袁氏房里。 袁氏被禁足之后,房里外服侍的人少了,监视的人却多了,等她把闲杂人等都屏退,二人才畅快说话。 “子枭到底为什么会被琼帝召见,他回来之后可有找你商量什么?” 袁氏看着明哲戟,半晌又一声轻叹,“他也没同我说什么,只要我假装怀孕。” “什么?” “我显然不是他心里的人选,可他在府里的姬妾还有谁可用,叶氏被关在偏院无人问津,那十个入府不久的美人是皇帝的眼线,除了我,他也找不到别人了。” 明哲戟一皱眉头,拍拍袁氏的手,“委屈你了。” 袁氏笑着摇头,“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皇上,你真的要为他生孩子吗?” 明哲戟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肚子,“怀了心上人的孩子,这种感觉实在奇妙,就算我死,我也会保这个孩子周全。” 袁氏面上的悲伤一闪而过,“皇上这么确定孩子是闻人桀的?” 明哲戟心里疑『惑』,“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孩子是闻人桀的?且不说我与闻人勋并未有实,就算那一夜我真的受了他的羞辱,也不至于一定就怀上他的孩子。” 袁氏听了这一番话,脸上的表情不是纠结而是痛苦了,“这件事,我原本不想同皇上说,可事到如今,也不能不说了。在皇上之前,闻人桀身边从不少女人,为他怀孕的姬妾也绝不止之前的几个侧妃,因为叶氏的缘故,那些孩子大多不得出生,这些事我一直都知道,只因事不关己,才从不『插』手。” 明哲戟心中百味杂陈,“你见死不救?” 袁氏见她面上似有失望之『色』,不自觉地就低了头,“我知道告诉皇上这些事,你一定会怪我,所以我才一直隐瞒你。我从前之所以袖手旁观的理由,是我替皇上不值,你为了他饱受相思之苦,他却在脂粉堆里风流快活。他对那些女人的所作所为不是没有知觉,只是从来也不在意。好在他还对你一往情深,要是他真绝情到了骨子里,我绝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救他。” 明哲戟不想纠结这些陈年往事,就摆摆手做出不耐烦的手势,“这些事不必说了。” 袁氏忙低头道,“我想说的本不是这个,而是闻人桀入京请罪之后,他身边的女人就再也没有怀孕的了。被囚禁的那一年,女人们都离他而去,他也的确清心寡欲,那时我还不知实情。可他带兵去平临王的叛『乱』之后,身边的女人又从不间断,虽然都是『露』水姻缘,或是侍妾一流,却再也没人怀过孕。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刻意而为之,后来受不住我询问,他才承认,当年他入京的时候,琼帝虽然饶了他的『性』命,却『逼』他喝绝子汤以表忠心。若不出意外,他这辈子都没办法让女人再怀孕了。” 明则戟脑子一片空白,袁氏说的话听在她耳里就像一个故事,她半个字也不想相信。 他们重逢之后,他明明不止一次说过,要她赔他一个孩子。 袁氏见明哲戟面『色』灰暗,就跪在地上对她拜道,“我知道皇上隐瞒那一晚的真相,是不想闻人桀做傻事,你忍辱负重,只为保全他,皇上若想取那『淫』君的『性』命,一云拼死也会为你报仇。” 明哲戟心里『乱』成一团,她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一件事理起。 袁氏见明哲戟怒极反笑,禁不住心如刀绞,“皇上如此,臣心甚痛。” 明哲戟将袁氏拉起身,摇头苦笑,“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欲盖弥彰的一招棋,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你且稍安毋躁,万万不要妄自行动,闻人勋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可见他身边的人何其厉害。单凭你一人之力,别说刺杀他,连靠近皇宫也难。”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袁氏反握住明哲戟的手,“皇上受了委屈,臣却无能为力,哪还有脸苟活于世?” 明哲戟心里无奈,“所谓攻人之城,诛心为上,那个人只是做做样子,耍个心机,就诛了你们的心。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以『性』命相托,我何时欺骗过你,那一晚,他除了打我几下,在我身上造了一些会让人误会的痕迹,并没有真的碰我。” 即便明哲戟赌咒发誓,袁氏还是将信将疑,“皇上放心,我不会一时冲动做出鱼死网破的不智之举。” “你处理跟我有关的事时,的确十分不智,将下毒之人开膛破腹,抛尸野外;屠戮王府里的侍卫,暴『露』身份,惹来祸事,你身为修罗堂主,一贯谨慎稳重,怎么近来却变得如此冲动?” 袁氏脸一红,才要跪下请罪,就被明哲戟扶住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身份,你不用动不动就跪我。为今之计,是要弄清楚闻人桀让你假孕的原因,我总觉得皇帝召见他不是为了公事。” 袁氏一声长叹,“西琳江山易主,我也不得不放回当初跟随我来北琼的修罗使。如今我手下无人可用,皇上要追查这事,恐怕要容我周旋些日子。” “你身份特殊,无论如何都不可亲自去查,一旦有个闪失,会连累整个王府的人。” “臣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哲戟一皱眉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当讲不当讲,你有话就直说。” 袁氏吞吐半晌,终于说了句,“要是臣猜得不错,琼帝召见闻人桀是为了皇上肚子里的孩子。” 明哲戟不是没这么想过,可那一晚的真相如何,天知地知他知她知,闻人勋明知道她肚子里的骨肉只可能是闻人桀的,如果还要搅『乱』一潭池水,刻意为难,事情就棘手了。 “孩子跟闻人勋没有半点关系。” 袁氏见明哲戟一脸坚定,原本的想法也有点动摇,“可闻人桀明明被琼帝灌了绝嗣『药』,正是因为坐在高位上的没有了后顾之忧,才放心把他当忠犬养着。” 明哲戟也解释不清这其中的道理,“不管当初他是不是真的被喂了『药』,如今我怀上他的孩子是事实。” 袁氏双眸一闪,才要说什么,外头就有侍从禀报,“皇上得知小王妃有喜,特别送来补品和赏赐。” 二人忙换了朝服,一同到前厅领旨谢恩。 琼帝送来的补品都是上等名贵的珍品,明哲戟认出有几件正是西琳送来的国礼。 宫里的人才走,闻人桀就回了府,他进门时听说皇上赏赐明哲戟的事,匆匆跑到前厅,却看到袁氏也在,禁不住就皱了眉头。 袁氏猜到闻人桀是不想她在明哲戟面前出现,就赶忙施礼回避,她走后,闻人桀又将闲杂人等都屏退,将宫里的赏赐一样一样展开来看。 从他一进门,明哲戟就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可既然他是去赴宴,席间难免应酬。好在他虽喝了不少,人却还十分清醒,一边拿银针验毒,一边笑着同明哲戟说话。 明哲戟看到他打哈哈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恼怒,“宫里的赏赐都送来了,你还要隐瞒我吗?” “我何时隐瞒你,你不要多心,今日我进宫时,皇上的确没说私事,只问我兵部的事,他之所以知道你有喜,大概是因为之前来府的御医多嘴。” 明哲戟哪里肯信,“我们在一起之前,虽然没有行正式的大婚礼,可我现在怀了你的孩子,在心里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夫君,既然你我是夫妻,就不该有事瞒着对方,天大的事,都要一起商量解决才是。” 闻人桀似笑非笑地看着明哲戟,“在你心里,我是你的夫君?” “不然呢?” “舒辛呢?” 闻人桀本意是为调笑,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这个时候,他干嘛要提起舒辛,非但没有扑灭火势,反而火上浇油。 明哲戟闻言,果然变了脸『色』,舒辛于她来说到底算什么,她现在也说不清了。他们在一起的十年,虽然没有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舒辛对她的关爱,也尽足了一个做丈夫的责任。 闻人桀满心懊悔,忙陪笑一句,“其实我们行过大婚礼的,虽然在我们成婚的当晚,我就被你扔到冷宫,可在我心里,就已经当你是我的妻子了。” 如今再回想当年的事,两人心中都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那个因为礼服的颜『色』就跑到她面前大吵大闹的少年,终究已经脱胎换骨,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闻人桀见明哲戟脸『色』缓和,就笑着拉她的手一同回房,“你怀了我的孩子才把我当成你的夫君,我却比你早了这些年,算起来还是我吃亏了,我会用后面很长很长的时间,向你讨回来。” 他嘴里说的类似情话,可说话的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悲戚,明哲戟一时心酸不已,“我知道你还在怀疑孩子不是你的,如果在他之后,我们还会有孩子,你是不是就无话可说了?” 闻人桀心里难过,要是她知道她从今晚后都怀不上他的孩子,是不是会崩溃失控。 不管他内里有多纠结,面上就只有笑容以对,“你又多心了,我知道你们明哲家都喜欢生女儿,我也希望你给我生一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儿。” 明哲戟心里还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只化成了一丝软笑。 二人洗漱换衣,上床准备就寝,等明哲戟躺好身子,闻人桀就屈身在床边说了句,“要是你嫌弃我身上的味道,我就去别的房里睡。” 明哲戟凑到他领口闻了闻,“我的确讨厌你身上的味道,可我还是想让你陪我一起睡。” 闻人桀愣了一愣,马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伸臂将她搂在怀里,“如月,你有想过孩子出生后,给他娶什么名字吗?” 明哲戟一愣,“这么早就要给孩子取名字?” 闻人桀轻声笑道,“现在就开始想的话,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琢磨推敲。” 明哲戟想抬头看一眼闻人桀的表情,可他抱她抱得太紧,她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闻人桀左手的拳伸开成掌,轻轻抚『摸』明哲戟的背,“你是想孩子跟我姓,还是跟你姓?” 明哲戟趁他手松,身子往后蹭了蹭,捏着他的下巴笑着说了句,“明哲这个姓跟着明哲戟一起死了,孩子只能跟你姓。” 闻人桀也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笑着搂过明哲戟蹭她的脸,“近来你的小动作也多起来了,时不时就要戏弄我一下。” 明哲戟的脸被扎的生疼,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二人你来我往,打闹了几下,他才要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想到她肚子的状况,立马悬崖勒马撑着身子。 明哲戟被他不伦不类的姿势逗得忍不住笑,可当闻人桀的唇贴上她的,她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吻不容拒绝,却十分温柔,至于甜蜜交缠中那一丝淡淡的苦,一定是她的错觉。 这一次接吻比他们之前接吻的时间都要长,结束时闻人桀还意犹未尽,用额头顶着她的额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是不是不能做下去了?” 明哲戟笑着摇摇头,把他从她身上推下来,“白日里你才说我动了胎气。” 闻人桀一脸纠结,“这几个月里你都要用动胎气做借口了。” “你要是不想忍,有的是美人等你恩宠。” 闻人桀脸都绿了,“一言不合,你就要说这个气我。那十个女人都是闻人勋派来的『奸』细,至于叶玉珠,我比你还清楚她的为人,在她之前,我从未见过女人心胸狭窄,蠢毒可笑的一面,她和其他几个女人的明争暗斗,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那个孩子生下来是天盲,她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在他身上寄予厚望,那一日,是我亲眼看见她把孩子从城墙上扔下来,怨怒之下,我本已生出杀心,要不是你家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华将军救了她,她恐怕早就死了。” 明哲戟越听越生气,“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凶手是叶氏,却还要冤枉舒辛冤枉我,三番两次提起孩子的事让我愧疚,占我的便宜?” 闻人桀面上现出一丝赧『色』,却还强作一本正经,“我承认我的确是冤枉了你,也处心积虑利用你的愧疚占了你的便宜,至于舒辛,叶氏之所以会做这种事,就是他在背后指点也说不定。” 明哲戟根本把他说的当笑话,“舒辛为什么会指点叶氏做这种事,当初正战事吃紧,他做这些事于西琳又有什么好处?” 闻人桀笑着用手指描画明哲戟的眉,“于西琳自然是没什么好处,可于他却有好处。” “于他有什么好处?” “他想用那孩子的一条命,让你我恩断义绝。”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明哲戟瞠目结舌,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已经不是闻人桀第一次指控舒辛处心积虑,心怀叵测。可直到现在,她也不相信他会是那样的人品。 闻人桀见明哲戟一脸纠结,就笑着说了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想念他的好处,而是帮你彻底忘了这个人。” 彻底忘了这个人? 谈何容易。 他们在一起相处了十年,风风雨雨经历的不少,她对他虽然早就没了儿女私情,可他们的感情深厚不是假的,要她忘了舒辛的好处,她恐怕一辈子也做不到。 闻人桀见明哲戟失神,就赌气在她嘴上啃了一下,“我为孩子想了一个名字,你想听吗?” 明哲戟被引出了好奇之心,也顾不得生气,“说来听听。” “你梦里梦到了五行,单单缺了一个火,你看离这个字怎么样?” 明哲戟一皱眉头,思索半晌才答一句,“离字虽补了五行,可这个字本身的意味太过不祥,还是再斟酌一下。” 闻人桀笑道,“你我分离了这些年,如今苦尽甘来,哪里还有什么不祥。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字,我再去想就是了。” 明哲戟笑着点点头,端起闻人桀废掉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抚『摸』他的手指。 闻人桀等她睡着,就悄悄起身,披衣出门,站在院子里吹风。 秋风萧瑟,天气渐凉,他的心也烦『乱』不已。 才站了半晌,身后却传来人声,“妾身有几句话要同殿下讲。” 闻人桀吓了一跳,转身一看,说话的正是袁氏。 她是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他居然没听到一点声响。 闻人桀平复心绪,对袁氏点了点头,二人一前一后进房。 等闻人桀在主位坐定,袁氏就跪在他面前求道,“以殿下如今的权势地位,不足以维护皇上周全,为了他们母子平安,妾身请殿下对皇上放手。” 一句话里叫了两个皇上,闻人桀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过了这么多年,我都忘了你是西琳人。原来你也猜到了她的身份。” 袁氏摇头笑道,“我不是猜到皇上的身份才称呼她为皇上,而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皇上。” 闻人桀满心惊诧,“什么叫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皇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袁氏低头笑了一会,半晌才开口道,“关于妾身身份的事,皇上原本吩咐我要带到棺材里,可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告知殿下实情。” 她的话虽然只『露』出一点边角,闻人桀心中却已惊涛骇浪,“皇上吩咐?你和她从前就认识?” 袁氏失声冷笑,“我和皇上何止是认识,我六岁就入了修罗堂,与皇上一同长大,从小到大,我学的每一样本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在你之前,我是贴身保护她的修罗堂主。我之所以会来到你身边,也是受她的吩咐。” 袁一云从前幻想过无数次,她把这一番话告诉闻人桀时,会在他脸上看到什么样的表情,以她以往同他相处的经验来说,他的表情越泰然,内心就越慌『乱』。 闻人桀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实实在在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袁氏依云,他的恩人,唯一一个没有背叛过他的女人,竟然从不曾真实地存在过,嫁给他的这个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眼线,一个『操』控他的工具。 袁氏见闻人桀的表情变的异常可怖,忙解释一句,“殿下不要误会,皇上派我到你身边,不是为了她的私心,而是为了维护殿下的周全。” 说到维护他的周全,这女人的确救了他一次又一次,他从前还认定是她对他抱有夫妻之情的缘故,原来,她的舍身拼死,只是为了明哲戟的一个吩咐。 闻人桀忍不住自嘲一笑,“我从前就疑『惑』为什么一个大家闺秀会有这么好的身手,原来如此。” 袁氏也笑,“妾身从前在殿下面前展示的,也不过所学的十分之一。” 闻人桀看着她点点头,“既然你的身份是假的,那你的家世自然也是假的,秦州首富……亏她想的出来。当年那千两黄金,万两白银的嫁妆,恐怕也是你主子给我的吧?” 袁氏轻咳一声,“的确是皇上的安排。” 闻人桀啼笑皆非,心中百味杂陈,“也难为她一桩桩事都做的周全。当初答应给我千两黄金,万两白银的赏赐,居然用这种方式兑现。” 袁氏低头道,“皇上对殿下痴心一片,她从前从不奢望和你相依相守,只求你一世平安。” 闻人桀苦笑半晌,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形状,“好一个从不奢望和我相依相守,她自己躲在暗处做了这么多事,却任由我一直误会她恨了她那么多年,她是有多狠心。” 袁氏一时无语,好半天才说一句,“皇上有皇上的立场,有她必须要做的事,可她对殿下的感情却没有一丝虚假。自从殿下离开西琳,她就患上了严重的头痛症,其实我心里明白,她得的哪里是头痛症,分明是相思病。” 闻人桀的脸一片绯红,渐渐的连脖子也红透了,“她是因为我才发作头痛?” 袁氏见闻人桀因为明哲戟的病暗自欢喜,心里就有点不爽,“皇上早就喜欢上殿下了,从你离开西琳的时候,你们就是两情相悦。跟随你的这些年,我一直希望皇上对你的感情会因为分离而削弱,这样一来,总有一天,她会准我回到她身边。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她对你竟还一如当初。舒皇后对皇上关怀备至,无限宠爱,可她这些年却从来也没有动过心。” 怪不得在他之前,她都是处子之身。亏他居然还猜想过,她之所以守身如玉是舒辛一直冷落她的缘故。 闻人桀的心口像有一团烈火在烧,好像要把他烧成灰烬。袁氏还要说什么,他却连半个字也听不下去了,“我都明白了。你找我来绝不是为了说这些,我们单刀直入说正题。” 袁氏原本已经站起身,听他说这一句,又扑通跪在地上,“皇上和殿下是有情人,你们却不能在一起,起码在殿下还没有能力保护皇上的时候,你们不该在一起。” 她说的道理他不是没想过,可自私的心却一直占据上风。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她,要放手,谈何容易。 袁氏见闻人桀面生动摇,忙磕头再说一句,“殿下这些年都不知我的身份,可琼帝一早就已经知道了,不止这些,皇上对殿下多年的照拂,她的一切安排,殿下的一举一动,琼帝都一清二楚。闻人勋要比我们想象中深沉阴狠的多,殿下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 这话虽是实情,却多少让闻人桀心中不快,“你既然这么维护她,那一晚的事,你也一定难以接受。” 若非不得已,袁氏也不想再提起明哲戟进宫的事,可为了让闻人桀动心,她也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 “闻人勋『性』子乖僻,他对皇上的兴趣绝不仅仅在于一晚。皇上现在身怀子嗣,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毛』骨悚然。在北琼民间一早就有传闻,他之所以在这个年纪还保持如此年轻的长相,都是借助妖蛊毒术的缘故。皇上之所以从一开始就引起他的兴趣,大概也是因为她龙女的身份。话说到这个地步,殿下也应该明白我的担忧。就算我多心也好,草木皆兵也好,我绝不能容忍皇上和孩子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闻人桀眼中的尴尬一闪而过,“我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如月肚子里的孩子是闻人勋的,虎毒不食子,他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袁氏皱眉摇头,“妾身一开始也认定孩子是他的,可皇上却笃定孩子是你的,我虽然觉得这事匪夷所思,却也不得不存着一点疑『惑』之心。” 闻人桀心中惊喜,却不敢让自己怀抱希望,“为今之计,只有等孩子出生之后再做定论了。” 袁氏展眉笑道,“殿下想弄清楚也很容易,你再找一个女人来,看能不能让她怀孕……”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闻人桀厉声喝断,“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除了如月之外,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别的女人。” 袁氏失声冷笑,“自从殿下回京,朝中几位权臣已向皇上请旨,要将亲族女儿嫁你做侧妃,旨意真的下来,你要抗旨不尊?那些贵族小姐进了门,能容忍你的冷落?除非你放弃你的身份地位和一切荣华富贵,否则,就绝不可能这一辈子只对着一个人。” 闻人桀冷冷看着袁氏,面上的表情越发严厉,“既然如此,我什么都不要就是了。” “什么都不要?那把你当狗养着的那个人,还有什么理由留你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123章 闻人桀总算听出了袁一云的弦外之音,“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我离开她。” “殿下有所不知,在你到西琳之后,皇上就找了神算子看了你的魂,是龙魂没错。你前半生虽十分坎坷,后半生却峰回路转。琼帝身患顽疾,他的日子不会长久,殿下一时放手,来日必有转机。” 闻人桀也得承认袁氏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可在他心底,更希望她是在危言耸听,胡言『乱』语。 “我和她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我怎么能放她走,我怎么放得了手?” 袁氏回话的云淡风轻,“当初皇上本已对殿下情根深种,却还是放手让你回了西琳,殿下也该投桃报李,为她着想。” 闻人桀满心哀戚,“就算我放得了手,她又如何放得了手,她现在身怀有孕,你要我怎么离开她。” 袁氏冷笑道,“琼帝送补品只是一个开始,等皇上产下王子,琼帝若有异动,为时晚矣。为保他们母子平安,请殿下当机立断。” “你要我怎么做?做违心的事让她心寒,让她自己离开我?” 袁氏双眸一闪,没有回话。 闻人桀冷笑着问了句,“这种事你不是第一次做了吧?” 袁氏被他一双眼紧盯着,难免也有点心虚,“殿下是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在王府里发生的事,我一直都理不清头绪,可如今你承认了你的身份,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袁氏明知隐瞒不住,只能跪地请罪,“之前是妾身一时糊涂,做了错事。” “你满心维护如月,自然见不得有人下毒害她。从那个时候起,闻人勋就怀疑如月的身份。你怕她留在我身边会给她惹来祸患,就想了一个方法,让她对我死心。” 袁一云摇头笑道,“那一夜的事,妾身并未『插』手,只是顺水推舟。琼帝派来的十个美人,原本就怀着不良之心,一得着机会,对殿下极尽勾引之能事。她们对殿下用『药』,妾身是知道的,我原本也想阻止,可为了皇上的安危……” 闻人桀冷笑道,“我相信你只是袖手旁观,可也正是因为你的袖手旁观,才惹出后面的祸事。” 袁氏上前一步,眸子里满是凌寒,“殿下伤害了皇上,我差一点就杀了你。” 她眼中的杀气毫不掩饰,闻人桀也禁不住脊背发凉,“原来我这些天一直走在刀刃上,我竟不知。还好如月是真心爱我,否则我恐怕活不到今天。” 袁氏笑中掩饰不住的嘲讽,“就凭皇上对王爷的情谊,我也不会伤你一根汗『毛』。” 闻人桀也十分感慨,“你明明厌恶我,却要形影不离地保护我,你这一生都为别人而活,想来的确讽刺。” 袁氏面上并无异『色』,“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心甘情愿,从无怨言。”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人禀报,说小王妃梦中腹痛,才惊醒了。 闻人桀惊惧万分,一路冲回房。 他进门的时候,明哲戟正坐在床上,冷汗连连,眉头也因为疼痛紧皱着。 闻人桀忙坐到明哲戟身边搂住她,“如月,你怎么了?” 明哲戟握住闻人桀的手,“肚子有点不舒服。” “怎么突然肚子疼?” 明哲戟睁眼看了看他,强挤出一个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睡得好好的就疼醒了。” “是我不好,我本该陪着你,我睡不着,就找云儿商量事情。我现在就要他们进宫去请御医。” 闻人桀还没下吩咐,明哲戟就出手阻拦,“小事而已,不必劳烦御医。” 她话音刚落,闻人桀就像想到了什么,“御医安胎『药』,你今天可吃了?” 明哲戟见他一脸惊慌,忙摇头答了句,“白日里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就没吃安胎『药』。” 袁氏上前替明哲戟把了脉,“小王妃没有大碍,王爷不必担心。”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桌前,眯着眼看桌上摆着的各样贡品。 闻人桀将明哲戟放到一边,起身跟到桌前,“这些补品和赏赐我白日里都用银针验过,没有什么异样。” 袁氏冷笑两声,“有些东西本身无毒,对怀有身孕的人却大大的不好,为稳妥起见,还是请王爷叫人将东西都放到别处去。” 闻人桀点点头,即刻吩咐人检查房中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于孕『妇』有损。 众人忐忑不安地等了半个时辰,明哲戟小腹的痛感才渐渐平息下来。 闻人桀屏退闲杂人,袁氏也跟着侍从一起出门,她临走之前还特别用若有深意的眼神看了明哲戟。 明哲戟来不及思索袁氏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闻人桀就坐到床边将她抱在怀里,“从今晚后,你一举一动都要加倍小心。” “今天的事,大概也只是个意外,你不要小题大做。” 闻人桀低头苦笑,“怎么算是小题大做,你和孩子要是有个闪失,我恐怕也活不下去了。” 看他慌张焦急的样子,不像是做戏,明哲戟原本心生的一点怀疑也消失殆尽。 闻人桀拍了她的手背,手就要往她衣服里钻,明哲戟哭笑不得,就捏住他的手问了句,“你这是干什么?” “想『摸』『摸』你的肚子。” “我的肚子还没显,你能『摸』到什么?” “一想到之后的几个月里孩子会一点点长大,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明哲戟挑眉笑道,“不可思议?你又不是第一次有孩子,有什么不可思议。之前你的几个王妃都是怀胎十月把孩子生下来的。” 闻人桀轻咳一声,不自觉地避开明哲戟的眼神,“你和她们怎么能一样。你不该一直把这个当把柄,故意让我难受。” 怎么说来说去,倒像是她欺负人一样。 明哲戟笑着摇摇头,“我从前不是这样的,可近来却越来越介意。” “介意什么?” “介意你有过的女人,介意你有过的孩子,介意在分别的那九年里你不属于我。” 闻人桀眸子闪了闪,望着明哲戟笑道,“谁说我不属于你,我们人虽然不在一起,我的心却一直在你那里。” 恍惚中,明哲戟心中一片酸涩,酸涩过后,又觉得十分甜蜜,“你别以为花言巧语几句,我就不介意你滥情的过往。” 闻人桀笑的狡黠,“归根结底,我的滥情是拜谁所赐,你介意,我更介意,我这九年里,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真心待我,就连一云也是受了你的属意才对我不离不弃,所谓的滥情,只是一场荒唐。反倒是你,我一想到我们分别的那些年里,你每一天都跟那个人在一起,我就难过的像被人勒住脖子喘不过气。” 明哲戟甘拜下风,他现在越来越狡猾,动不动就反客为主,将她一军。 “我和舒辛虽然天天都在一起,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若你属于我之前说这个,我一定不相信,可我现在也不得不相信,都说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你们竟真的清茶一饮。” 明哲戟正不知怎么接话,闻人桀就又笑着问了句,“作为一个男人,我实在不解,他是怎么做到对你隐忍了九年?我明明连九天都忍不了。” 明哲戟想到她和舒辛成婚的最初,他是因为心有所属,才对她刻意保持距离,至于后来种种…… 闻人桀见明哲戟发呆,猜她心有愧疚,就笑着玩笑一句,“男人即便是对着不喜欢的女人,该做的事也会做,你的皇后,也许天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明哲戟皱眉打断,“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闻人桀受了驳斥难免不快,“怎么我才说他一句,你就忙不及替他说话。亲疏远近,高下立见。” 明哲戟正『色』道,“我同你亲近,同他疏远,才受不了你诋毁他。” 闻人桀闻言,神情渐渐缓和,面上又『露』出一丝圆融笑意,“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我却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不公平。” “哦?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闻人桀眼珠转了转,语气中带了一点调侃的意味,“我救你的那一晚就喜欢上你了。” “信口开河。” “绝无半句虚言。” “你才说男人对不喜欢的女人,该做的事也会做,喜欢一个人和想得到一个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你那个时候,只是想要一个女人。” 闻人桀思索半晌,终究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最初的最初,我只是对你动了心,可想要和喜欢,并不是那么容易区分的。如果我说我的第一次是你,你一定不相信。可在那一晚之后,我就欲罢不能了。” 明哲戟看着闻人桀,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半晌才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欲罢不能的何止你一个。”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明哲戟醒来的时候,闻人桀已经出府了,等她洗漱穿戴好,袁氏就亲自把早膳端到她房中。 服侍的丫鬟们都退出门去,房中就只剩下她们二人。袁氏等明哲戟喝了半碗粥,才试探着问了句,“皇上以为,昨天在那一堆贡品里动手脚的是谁?” 明哲戟一愣,“难道不是闻人桀送来的东西有古怪?” 袁氏一皱眉头,“王爷回来之前,臣细查过那些东西,都是寻常的补品赏赐,并没有什么蹊跷。臣回避之后,还有谁碰过那堆东西?” 明哲戟回想昨日的情形,一时也有点糊涂,“除了搬东西的下人,就只有子枭用银针验过一堆赏物。” 袁氏双眸一闪,半晌沉默不语。明哲戟却从她的表情里猜到她想说的话,“你怀疑子枭?” 袁氏犹豫了一下,随即从座上跪到地上,对明哲戟拜道,“臣知道皇上对殿下一往情深,殿下对皇上也百般呵护。可殿下现在分明就是在怀疑皇上肚子里的孩子是闻人勋的,他对闻人勋恨之入骨,接受不了你怀育他的孩子也属人之常情。” 明哲戟不愿相信袁氏的猜测是事实,可她回想过去这些天闻人桀的种种,心中也难免生出动摇。 那个人,不是她从前认识的单纯少年,他杀人不眨眼,自己的孩子死在城下,都面不改『色』,要除掉一个仇敌的孩子,更不在话下。 袁氏见明哲戟变了脸『色』,忙扶她的手劝道,“是臣胡言『乱』语,皇上不要当真。殿下对皇上感情深厚,爱屋及乌,若非不得已,他一定不会伤害孩子。” 明哲戟面上虽笑,但一颗怀疑的种子,到底还是在心里落下了,“子枭一早出去,是去上朝了,还是去兵部了?” 袁氏躲闪明哲戟的目光,“兵部尚书卧病,殿下昨晚叫我备了礼,他一早就去了尚书府探病。” “公事都不顾去探病?” 袁氏明知隐瞒不过,索『性』对明哲戟和盘托出,“自从王爷从边关回来,朝中的几位权贵就有意将女儿送到王府做侧妃。琼帝几番斟酌,已经敲定了几个人选,只等下旨叫殿下完婚。” 明哲戟虽然之前就有预感,可如今预感变成现实,她还是觉得心凉如冰。 她从前的独占欲没有这么强烈,可现在,她内心深处那些阴暗的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 袁氏点到即止,半字也不肯多说。 闻人桀赶在晌午之前回到王府,陪明哲戟用了午膳,又带她去后花园散步。 明哲戟心事重重,本还愁眉不展,可她一看到花园里的两只小鹿,立时愁云尽散。 她急着跑去看鹿,就快走了几步,闻人桀忙追上她拉她的手,“小心点,慢些走。” 明哲戟扭头对闻人桀一笑,“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两只鹿?” 闻人桀笑着『摸』她的头发,“猜你会喜欢,我就特别吩咐他们去弄的,下面的人办事不利,拖到今天才送来。” 明哲戟走去『摸』了『摸』两只鹿的鹿头,难得它们不怕人,见到她非但不多,反而更凑近了让她亲近。 闻人桀笑容款款地站在她身后看了半晌,轻声问了句,“当初我送你的那两只鹿,是不是长大了?” 明哲戟笑道,“长大了是长大了,奇怪的是那母鹿从不曾生育。” 闻人桀默然不语,半晌才上前笑道,“这世上的事哪能事事顺心,难得它们恩爱,就足够了。” 他这话像是就事论事,明哲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就站直身子对他问了句,“子枭,要是我肚子里怀的不是你的孩子,你能对孩子视如己出吗?” 闻人桀被问的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变得十分滑稽,“怎么突然之间问这个?” 明哲戟拉他的手一同坐了,“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怀的不是你的孩子,你能接受吗?” 闻人桀被明哲戟盯着,心也像被人用尖刀刺穿了,他虽然从前就猜到明哲戟怀的不是他的子嗣,却一直都心存侥幸。她之前明明都极力澄清的,怎么突然就改了口风,试探起他的心意来了。 她也终于认清事实,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吗? 明哲戟还不知道在短短的时间里,闻人桀的心已百转千回,“你的脸『色』怎么变得难看,如果,我只是说如果,玩笑而已,你干嘛当真。” 闻人桀面上的悲伤掩藏不住,就垂下眼,尽量掩饰住表情,“如月,你比我的命还重要,你的孩子就是我的骨肉,他的命也会比我的命重要,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尽我所能,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他的眼神虽晦暗不明,表情却极尽真诚,明哲戟的心刹那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之前不该怀疑他的,他怎么会伤害她,伤害孩子,是她庸人自扰。 闻人桀看着明哲戟,脸上的笑容越扯越大,随即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你笑起来好看,以后都不要皱着眉头了,要一直对我笑。” 明哲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闻人桀太过亲近,就推了他一把,没想到他搂她腰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抓的更紧,“你想往哪跑,我连抱你都抱不得了吗?” 明哲戟脸一红,满心想着让他别在一群侍从面前丢人现眼,就特别捡了句煞风景的话,“听说你一早起就去拜见未来的岳父大人了。” 闻人桀果然沉了脸『色』,抱人的手也一点点松了,“你怎么知道的?” 明哲戟本想让他正经一点,可看他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她心里也有点难过起来,“这么说是真的?你要娶尚书的千金做侧妃?” 闻人桀闪避明哲戟的眼神,苦笑着摇头,“要是你现在就跟我走,我就谁也不用娶了。” 明哲戟见闻人桀神情落寞,心里也有点后悔说这些让他难堪,“其实我一早就知道结果,只怪自己不够豁达。放心,从今晚后,我不会再说这些话为难你了,你做你该做的事,我要你的心就够了。” 一瞬之间,闻人桀生出了放弃一切的心思,可一瞬就只有一瞬,转念之后,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嚼碎了重说,“云儿说当初你找人看了我的龙魂,是不是看错了?” 明哲戟笑而不语,任凭闻人桀不依不饶,她也讳莫如深。 二人正说话,侍从来禀报,“千里侯入府求见。” 闻人桀心里奇怪,怎么他午前才去了尚书府,千里侯就忙不迭地跑过来,要是他记得不错,这老家伙也有个适龄女儿选秀未成,等着寻权贵联姻来着。 明哲戟见闻人桀一副如鲠在喉的模样,就笑着说一句,“你有事你先去,我在这里吹吹风,喂喂鱼。” 明哲戟上前帮她裹好披风,“天冷了,不要在外头久站,过一会就叫人送你回去。” 明哲戟笑着点点头,等闻人桀走了,她就向侍从要了鱼食,在金鱼池旁喂鱼。 入秋时节,天气渐寒,一阵冷风吹过,明哲戟打了个冷战,才预备回去,转身时却吓了一跳。 不远处站着的,正是多日不见的叶玉珠。 自从她入府,这个女人就像是从她眼前消失了,要不是她之前中毒的事跟她有所牵连,她几乎要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叶氏见明哲戟站在原处不动,就走上前对她冷笑,“小王妃好气『色』。” 明哲戟一想到她为了一己私利杀害亲生骨肉的恶行,就不想再看她一眼,更不论说同她说话。 叶氏见明哲戟转身要走,就疾上前两步拉住她的胳膊,“若不是因为你,我的孩子不会一生下来就是天盲,也不会惨死在异国他乡。你如今却怀了那薄情人的孩子,很好,天理循环总不枉。” 这女人身上也不知扑了什么香粉,明哲戟一闻着就觉得头晕目眩。 两人拉扯间,叶氏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直往明哲戟小腹刺去。 明哲戟虽全身无力,危急关头也勉强对付得了一个弱质女流,她忍着头疼不适劈手夺了叶玉珠手里的刀,一把扔进鱼塘。 叶氏一招不成,干脆用尽全力推了明哲戟一把,明哲戟原本就站在鱼塘边的石台上,被她一推,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跌进水里。 慌『乱』之间,她脑子一片空白,原以为自己必然会落水,歪斜的身子却落进一个怀抱,不觉中她已两脚腾空,再落地时,就是平地。 一云跟随她这些年,她却一直都没有机会见识她的身手有多好。 袁氏冷眼看着还愣在原地不动的侍从丫鬟,扶住明哲戟笑道,“小王妃怎么这么不小心,怀着身子就不要往危险的地方去了,我陪你回房休息。” 叶氏面如土『色』,一脸的不可置信,她才要开口说什么,就被袁氏一个凌厉的眼『色』吓得嘴都不敢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哲戟被护送着走远。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下人们才想亦步亦趋地跟上明哲戟,却被袁氏一个眼神喝退。 明哲戟扶着袁一云的手笑道,“你干嘛吓唬他们?” 袁氏的表情远没有明哲戟这么轻松,“要不是我不放心皇上一直守在暗处,后果不堪设想……事到如今,皇上还不信整件事是闻人桀在背后捣鬼吗?” 明哲戟这才收敛笑容,“那个女人为人狠毒,之前因为孩子的事,她也一直对我有怨恨。” 袁氏不敢苟同,“就算贱人对你有怨气,她是怎么跑到园子里来的,她原本不是被闻人桀禁足了吗。” 明哲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再说了,我才闻到了难闻的味道,身子不舒服,要回去躺一躺。” 袁氏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可明哲戟表明不想听,她也不愿再多说什么惹她讨厌。 明哲戟回了卧房,袁氏又小心伺候她躺下,守在床边等她睡着。 待袁氏退出门,明哲戟才睁开眼坐起身,因为之前发生的事,她还惊魂甫定,叶氏的出现的确蹊跷,下人们没有及时反应,也很让她生疑,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信是闻人桀在幕后指使。 闻人桀见过千里侯,傍晚又进了宫,吃过晚膳才回府。 明哲戟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忍耐不住就问了句,“白日里的事,没人同你说起?” 闻人桀一愣,“白日里的什么事?” 看他的模样,实在不像故作不知,明哲戟就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不重要。” 二人对面落座,才想说几句闲话,外头就有侍从禀报,说叶氏在房中自尽。 明哲戟心里一惊,闻人桀也变了脸『色』,两个人对视一眼,表情都不怎么好。 沉默半晌,还是闻人桀开口问了句,“她是怎么死的?” “白绫。” 闻人桀在心里冷笑,那毒『妇』谋害亲儿,活该千刀万剐,哪配用白绫自尽。 明哲戟也大略知道叶玉珠的人品,她把自己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绝不会轻易自裁,必定是有人杀了她,又做出她自我了结的假象。 她怀疑的凶手,一个是一云,一个就是闻人桀。若出手的一云,必定是对白日里的事气不过,一心想为她出气,若动手的是闻人桀,那就少不了杀人灭口的嫌疑。 闻人桀见明哲戟扶头,忙将人屏退,小心把她抱到床上,“头痛?还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他一句没说完,明哲戟就一阵恶心,可她只是干呕了两声,最后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闻人桀倒了一杯温水,伺候明哲戟饮了,“叶玉珠是她咎由自取,你何必因为这个为难自己。” 明哲戟何尝不知叶玉珠死有余辜,可她见闻人桀如此冷清,心中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怆然,“你和她夫妻一场,她死了,你竟没有一点伤心?” 闻人桀如鲠在喉,半晌才苦笑着回了句,“我说不伤心,你会骂我无情,可我若说我伤心,你却又要心酸。当初我的确恨不得想杀了她,可气过了,冲动也没有了,她如今死了,我除了感慨自作孽不可活,心里实在没有别的想法。” 明哲戟明知纠结不出什么,索『性』也不纠结,转而问了句,“白日你去尚书府,之后侯爷上门,傍晚你又入宫,是不是为了娶侧妃的事?” 闻人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两位侧妃不能同时进府,皇上同我商量了一个次序,定了日子。” 除此之外,闻人勋也问了明哲戟的状况,他当然不会把这个告诉她。 明哲戟心里介意,面上却不能表现出介意,就故作无恙地对闻人桀笑道,“子枭,能等孩子出世再娶别人进门吗?” 闻人桀何尝不想如此,可闻人勋像是故意要给他找麻烦,旨意是一早就拟好的。 明哲戟见闻人桀一脸难堪,也猜到他无能为力,未免他愧疚,就笑着安抚他一句,“我只是随口一说,其实有人没人,于我也并没有什么两样,我自过我的清净日子就是了。” 她原本是想说一句轻松的话,可听在闻人桀耳里,就莫名有了几分心酸的意味。 第二日一早,闻人桀又趁着明哲戟未醒就出门去了。 袁氏照旧端早膳进房,明哲戟若无其事地用了膳,喝茶时才将人屏退问了句,“叶氏是你杀的?” 袁一云料到明哲戟会问她昨天的事,她答话时也没有半点犹豫,“若动手的是我,绝不会让她死的那么容易,必定要折磨那贱人一番才消我心头之恨。” 将人勒死之后再用白绫挂上房梁,的确不像一云的作风。 明哲戟笑着摆摆手,“你只当我没问。” 袁氏沉默半晌,还是试探着说了句,“皇上怀疑昨天的事是王爷杀人灭口?” 事情接二连三发生,要说她心里一点怀疑都没有,实在不合情理。可要她真的认定闻人桀因为私心的缘故想对她的孩子不利,她却更做不到。 虽然她怀孕之后,他对她的疏远显而易见,有些事,虽然在最初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扎到心里的刺会慢慢腐烂化脓,潜移默化地变质。 大概是白日里思虑太重,当晚明哲戟就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到了摔在城楼下的那个无辜的孩子。 鲜血淋漓。 一身的鲜血淋漓。 明哲戟从梦中惊醒的时候,闻人桀也马上醒过来了,他伸手抱她,却被她下意识的一把推开。 她才在梦中看到他狰狞诡笑的脸,人还没从梦境和现实中完全剥离。 闻人桀被推开之后,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也不敢再靠上前,等明哲戟平静下来,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如月,你怎么了?” 明哲戟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就强挤出一个笑对闻人桀道,“做了个噩梦而已。” “梦到了什么?” 梦到什么她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她又不想撒谎骗他,就胡『乱』敷衍一句,“没什么。” 闻人桀伸手握住明哲戟的手,弯下腰看她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你梦到了什么?” 明哲戟被盯的无容身之处,只能摇头躲避他的眼神,“别问了,我不想说。” 闻人桀又问了几次,都没有得到结果,只能怏怏作罢。等他重新扶明哲戟躺好,却迟迟不见她入睡,而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如月,你睡不着吗?” 明哲戟一声轻叹,“我吵到你了?你去别的房里睡吧。” 闻人桀试着把她搂到怀里,轻轻抚『摸』她的手臂脊背,“怎么会吵到我,我是担心你,要是你睡不着,我们就说说话,兴许说几句你就困了。” 他手上动作温柔,她身子却僵的像石头一般。 闻人桀顾自说了半晌,明哲戟都没有接话,他这才发觉不对,“是我在,所以你才睡不着吗?” 明哲戟心里万万不想承认,可她一想到刚刚那个鲜血淋漓的梦境,她就一身冷汗淋漓。 说她精神恍惚也好,她总觉得他下一步的动作就是要拿刀捅她的肚子。 闻人桀见明哲戟沉默不语,就笑着松了抱她的手,“你睡吧,我去书房坐一会。这几天你身子不好,我就不在你身边闹你了。” 闻人桀披衣下床,屈身在床前『摸』了『摸』明哲戟的头发。 四周太暗,她看不清他眼里的内容,却莫名觉得十分心酸。 闻人桀出门之后,明哲戟的心虽渐渐安定,却平白添了许多空虚失落。 她想了很多事,他们的从前,现在,还有看不清前路的未来,也许这天下间,有一些有情人,注定有缘无分,强求不得。 约么过了一个时辰,闻人桀笃定明哲戟睡着,就悄悄回房,坐到床前静静看她。 其实明哲戟并没有睡着,从闻人桀进门,她就听到了,为了掩饰尴尬就只能闭着眼装睡。 闻人桀的手伸到明哲戟额边,却又在触到她的前一刻又收手回来。 明哲戟一动不敢动,她虽然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得到他心里的悲伤和无奈。 她又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 所以在他低头吻住她的时候,她就控制不住地环住他的脖子回吻了他。 闻人桀没有追究她为什么赶他走,又为什么要装睡,他在她吻住他的那一刻脑子空白,马上就抱住了她。 他的手托着她的背,尽量让她的上身拱向他,一开始还用着力,渐渐地他就感觉到她把身子的重量都挂在揽住他脖子的手臂上了。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接吻的动作也做的『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互相索取之后,闻人桀抵着明哲戟的额头苦笑,“爱一个人竟然是这么辛苦的事,爱上你以后,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能承受得了的。” 明哲戟也想笑,可她知道自己咧嘴的表情更像哭,“你去爱别人吧,如果不这么在乎,也就不会这么痛苦。”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日子一天天过,明哲戟身上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闻人桀搬离之后,袁氏就日夜不停地在她身边照顾她。 王府内外,只传说两个王妃都怀孕了。 这中间琼帝又派人送了两回补品,又过了不到三个月,闻人桀正式迎娶兵部尚书的千金入府做侧妃。 之后的十几天,明哲戟足不出户,一直都没见到那个才满十七岁的女孩,直到这一日她心血来『潮』去后花园,就撞见闻人桀带着尚书小姐喂那两只鹿。 明哲戟远远看着两人,不知怎的脑子里就闪出“郎才女貌”四个字,她对那小姑娘是有些艳羡的,即便她在她那个正青春的年纪,也从来没有这么无忧无虑地笑过闹过。 袁氏生怕明哲戟伤心,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时还颇有些手足无措,“皇上,天气冷了,我们回去吧。” 明哲戟笑着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人还没回到正厅,就有侍从飞跑来禀报,说皇上召小王妃入宫。 明哲戟和袁氏心中都是一惊,“谁来传旨?” “宫里的大总管亲自来传旨,叫王爷和小王妃出来接旨。” 袁氏皱着眉头对侍从道,“王爷和侧王妃在后花园,你快去叫人,小王妃身子不适,不能久跪,别叫我们等急了。” 侍从忙领了吩咐去了,明哲戟和袁氏就先走到前厅接旨。 总管见明哲戟要跪,忙躬身拦住,“皇上特别吩咐,小王妃不必行礼,坐在一旁就好。” 袁氏见总管公公温言恭敬,就笑着问了句,“大人可知皇上召小王妃进宫做什么?” 总管公公眼珠转了转,轻声笑道,“皇上刚得了南瑜送来的燕窝和西琳送来的雪莲,叫人煮了燕窝雪莲粥,请小王妃进宫去吃。” 袁氏心里担忧,就冒昧问了一句,“小王妃身子不方便,臣妾能不能斗胆也陪她一同进宫。” 总管公公看了一眼袁一云的假肚子,轻声笑道,“王妃自己也怀着身子,怎么好劳动,请你找几个聪明伶俐的丫头跟着就好。” 他话音还未落,闻人桀就从后头匆匆赶过来,一看到明哲戟与袁氏并肩站着,就不自觉地『露』出个僵硬的笑容。 这边把旨意接了,总管公公就吩咐人将软轿抬进院子,“皇上体恤小王妃,不叫坐车,特别叫人准备了八抬大轿,请小王妃上轿。” 闻人桀拉住明哲戟的手,“你要是不想去,我去宫里谢罪就是了。” 明哲戟笑着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摸』了『摸』他断掉的那一条手臂,“天气冷了,你别穿得那么单薄,适时加衣。皇上不见我,我也想见他,有些话,总想当面跟他说。” 闻人桀见她面『色』淡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她上轿。 进宫的一路,轿子稳稳,明哲戟的心却忐忑不安。 轿夫将她一路抬到闻人勋的寝宫门口,她下轿时才发现,下雪了。 天『色』渐昏,四周围的宫阁楼宇都被初雪映衬的有些苍凉。明哲戟裹紧身上的袍子,在手上呼了一口气,正预备扶着丫鬟的手拾级而上,一抬头,却看见闻人勋正面带微笑地站在殿门口。 明哲戟一愣,也不知该行礼还是该上阶,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望,彼此眼中的情绪都繁杂不明。 最后还是闻人勋笑着说了句,“王妃不必多礼,小心些上来。” 两个丫鬟诚惶诚恐地扶着明哲戟,一路都在提醒她地滑,好不容易走上阶顶,明哲戟本想屈身行礼,就被闻人勋伸手扶住,“都说了不必多礼,你现在身娇肉贵,一切谨慎为上。” 自从那日之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是明哲戟的错觉还是怎的,她只觉得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年轻了,形容之间却多了几分憔悴,面『色』比雪『色』还白,被素装裹着的单薄身子矗在殿前,像是要化在雪里。 明哲戟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闻人勋却笑着握住她的手,“我才在里面批奏章,下头服侍的人说外头下雪了。上一次见你,天气还暖,一转眼几个月就过去了。” 明哲戟的手被他抓在手里,他用的力气虽是松的,她却不好挣脱,只能尴尬地任他拉着。 两人并肩看了一会雪景,她才开口问了句,“不知皇上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闻人勋本来在出神,被明哲戟一句叫回魂,“忘了王妃身子不宜久站,我这就扶你进殿。” 他们两个的身份,实在不适宜在人前如此亲近,闻人勋故意这么做,多少是怀着恶意的心想给明哲戟难堪。 明哲戟怎么会让他得逞,面上泰然自若。待殿中只剩他们两人,闻人勋的殷勤果然就松懈了不少。 “如月这些天身子可好?” “多谢陛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闻人勋顾自上榻,拿暖被盖了腿,两只手也放在手炉上暖。 明哲戟被让到他对面坐了,闻人勋见她低头往手上哈热气,就把手炉推到她面前,“好不容易才把人支出去,这会不想叫人进来送,晃来晃去的太烦,你将就用我的。” 明哲戟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推辞,接过手炉放在膝盖上暖手。 闻人勋打量了一下她的肚子,笑着问了句,“出门怎么连护手也不带,子枭也够粗心的。” 明哲戟猜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没有接话。 闻人勋讨了个没趣,却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而是单刀直入地问了句,“听说他这些天一直冷落你,反倒十分宠爱新入府的侧妃。” 明哲戟早就猜到他要拿尚书小姐说事,她很想装作不在意,可她脸上的表情多少还是出卖了她,“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 闻人勋见明哲戟说话的时候不看她,就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别人喜新厌旧,子枭却不会喜新厌旧,否则他不会对你执着那么多年。他之所以冷落你的缘故,大概是你们之间因为这个孩子生出了嫌隙。” 明哲戟听了这话,就不再回避闻人勋的目光,“这不正是皇上的目的。只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闻人勋打开食盒,端出暖着的燕窝雪莲粥递给明哲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的身世,我身上没有闻人家的血统,我的儿子们,其实都没资格继承皇位。” 明哲戟一皱眉头,心中犹疑不解,“皇上身世的秘密,除了你自己知道,恐怕没人知晓,你又何必在意?” 闻人勋摇头苦笑,“从头到尾,在意的人都不是我。这天下间知道我身世秘密的,除了你我,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对我很重要,我曾经亲口许诺,要将皇位传给有闻人家血统的人,我不能食言。”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的哀伤掩藏不住,明哲戟也敏感地知觉到了。 可闻人勋的失态只有一瞬,面上就马上恢复笑颜,“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如月应该明白了。我在亲王里选定子枭的理由,是因为我和他算是兄弟,我对他比对其他人多了一分情谊,当初我之所以要将子枭的侧妃与孩子接进宫,也是因为这个。可惜那个孩子的资质平庸,他的母妃……不提也罢。” 明哲戟半晌无语,她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闻人勋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摆明是跟她摊牌的意思,他是挑明了等孩子出生之后,就要把人从她身边带走。 明哲戟面容惨惨,闻人勋却视而不见,走下地把她手里的手炉拿回自己手里,“我选定你的理由,更不用说,这天下间没有哪个女人的血统比得上西琳皇家。说来奇怪,孩子是你的,我的心反倒平静了许多,也没有从前的许多不甘。” 明哲戟站起身,跪在闻人勋面前,“我这一生,跪天跪地跪父跪母,从没任凭本意屈尊跪过别人。皇上与我是一样的身份,你一定知道这一跪意味着什么。” 闻人勋见她挺着肚子跪在地上,心中虽不忍,却并不下地扶她,“如月在位十年有余,在朝政上颇有建树,要是没有几位权臣搅『乱』朝局,再加上你那个颇有野心的妹妹,你的皇位未必坐不稳,你的孩子本应生为帝王,我如今许诺他皇位,于你来说,就算不是一个天大的惊喜,也绝不该是一个避之不及的灾祸。” 明哲戟心中好不悲凉,“你我都是在那把椅子上坐过的人,为权利付出的代价,没有人比你我更明白,我身为皇储,继位是身不由己,要是能选择,我未必会争取皇位。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一生平安,快乐,不要被皇权的荣耀束缚,不要牺牲感情成全帝位,做他想做的事,喜欢他喜欢的人。” 章节目录 第127章 闻人勋轻轻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亲自将明哲戟扶起身,“如月又怎么知道你的孩子对皇位无所执着,你们明哲家的女儿并非个个如你,毕竟也有明哲弦那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明哲戟也不知怎么回话,闻人勋将她安置回榻上坐,一边又笑着调侃道,“孩子还没出生,你我就算争论出一个高低也没有意义,要是你生的是女儿,就什么麻烦也没有了。” 明哲戟原本忧心忡忡,听到这话也不自觉地笑起来,“实不相瞒,从我登基时你送来的第一封道贺国书开始,我就不喜欢你。作为一个君王,你显然比我更适合,可在人品上,我一直都诟病你不够磊落。” 闻人勋不怒反笑,“当初我一开口就向你要了千两黄金,万两白银,你觉得我霸道贪婪?” “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只是一个开始,我知道你的野心绝不仅限于此,你连年兴兵,图谋秦州,陇州,为了吞并西琳不惜穷兵黩武,生灵涂炭。” 闻人勋面上非但没有羞愧之『色』,笑中反而多了一丝狡黠,“我之所以得寸进尺,也是因为你软弱可欺的缘故。这些年我之所以会不遗余力地对付你,还有一个说不得的理由,我恨你策反了子枭,引北琼内『乱』,同室『操』戈。因为他曾经的背叛,直到现在我还不能对他放下芥蒂,你可知,他也是我一度认定的皇位继承人。你教他做的那些事,帮他做的那些事,反倒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明哲戟心中吃惊,面上苦笑着点头,“所以你是寒了心,才要把他的孩子一个个抢过去?” “余妃的事,并不全是我的过错,怪只怪子枭拢不住女人的心,没有让余氏对他死心塌地,是她对我投怀送抱,我只是顺水推舟。” 明哲戟失声冷笑,“皇上夺走的那个孩子毕竟是子枭的亲生骨肉,就算你有心托之以皇位,也不该让他们骨肉分离。” 闻人勋面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我说子枭拢不住女人的心,你才生我的气?经过这么多事,他到底也学乖了,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也肯用心周旋。尚书小姐才入府短短几日,就已对他死心塌地,一片痴情。” 明哲戟听出他话里的幸灾乐祸,就掩饰心中的酸楚笑道,“皇上不必特意说这些话,我虽然是个女人,却也有更重要的身份。” 闻人勋看着明哲戟的表情变化,眼中满是好奇,“子枭有过那么多女人,你居然还能心无芥蒂地跟他在一起,我实在不相信明哲家的女儿会有如此心胸。” 明哲戟也看着闻人勋,目光清冷,“旨意是皇上下的,人也是皇上选的,你如今说这些话又是何必?” 闻人勋总算抓到明哲戟表情里的破绽,笑容也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所以你心里是怪我的,怪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挡在你和他中间。” 明哲戟笑道,“见皇上之前,我心中的确怨恨,可既然你把话说清楚了,你的所作所为,并非不可解。你我身为帝王,的确不该把情爱掺杂到政局里。你之所以忌讳我,不过是因为你认定我是子枭的软肋,只要我在,他就永远变不成你希望的样子。”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无言,帝王的孤独,果然只有帝王才能体会,正是所谓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闻人勋吩咐人去御花园折了一枝梅花,送给明哲戟,“不瞒你说,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对你抱有私心,我对你的感情虽不是男女之情,我却的确很想把你留在宫里做我的知己。我一个人寂寞了这么多年,有很多话,对我心爱的人都难以启齿的话,好像都能轻而易举地跟你说,这种感觉十分奇妙,也曾令我惶恐不安,好在现在还不需要做决定,只等你诞下麟儿,才是尘埃落定时。” 明哲戟笑而不语,可她心里知道,没有尘埃落定时了。从她在后花园看到闻人桀言笑晏晏地对着新人的时候,她就知道没有尘埃落定时了。 这么多年的分分合合,纠结纠葛,不是不爱,却是不信,两个人在一起,若不能让彼此都快乐,何不当机立断,互相成全。 明哲戟的轿子回到王府的时候,闻人桀正打着伞等在大门口。 轿夫们落了轿,只等闻人桀下吩咐。闻人桀才想让他们把轿子直接抬进院子,明哲戟就掀了轿帘走出来,“不用麻烦,我自己进去。” 闻人桀忙迎上前,扶着她的手把她领出来,“冷吗?” 明哲戟将闻人勋送给她的手炉递到闻人桀手里,“你的手像冰一样,还问我冷吗。” 闻人桀讪笑着默默接过手炉握在手里。 他不会傻到问她进宫之后同闻人勋说了什么,她也没有主动跟他解释的意思,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她这一趟出行,只微笑着望着彼此。 明哲戟抓起闻人桀捧手炉的手,轻轻在他两只手背上哈气,“你等了多久?” 她的呼吸扑到他手上的一刻,他的心都要化了,“没等多久。” “还说没多久,打着伞身上还落了这么多雪,我掀开帘子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冰塑。” 闻人桀扔了手炉,笑着将明哲戟抱在怀里。 明哲戟也将手环上闻人桀的背,轻轻地回抱了他,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不顾旁人的眼光,安然接受他的亲近。 拥抱的时间长到两个人都生出天荒地老的错觉,直到闻人桀感觉到明哲戟顶着他的肚子动了动,他才笑着松了手,“孩子冷了,我们进去吧。你乖乖坐到轿子里,我们在房里见。” 明哲戟难得任『性』,她握住闻人桀动不了的那只手,拉着他往前走。 闻人桀只能苦笑着跟上她的脚步,“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冻伤了脚,我可不管。” 两个人很久没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过话了,好像这些天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云,也从来没有存在过。 从门到门的这一段距离,明哲戟没有提议打伞,闻人桀也就顺着她去了,踏雪而行的一路,他们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要是这一走,没有终点,那就完满了。 “子枭,你有什么心愿未了?” 闻人桀被问的一愣,“怎么突然这么问?” 明哲戟展颜笑道,“我就是好奇,好奇你有什么事想做却做不到。” 闻人桀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说到想做却做不到的事,的确有一件,我想为你拉一次绰琴,让你再听一回我当初为你而奏的那一首琴曲。” 明哲戟一阵心酸,面上却笑容不减,“曲子刻在我脑子里,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手又抓紧了些,“其实我也有一件后悔的事,我后悔当初放你回来,我该把你困在我身边的,即便你之后厌烦了我,我也要抓着你的人不放,你跑掉了,我就追到天涯海角要把你追回来。” 闻人桀的眉眼间都生出掩饰不住的笑意,“你要是对我有誓死不放手的执着,我们之间也不会经历这许多坎坷了,我们之所以分别了那么多年,就是你不够喜欢自己的缘故。”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她不是不够喜欢他,只是不够喜欢自己。她不够自私,不够洒脱,总是瞻前顾后,想东想西。 前半生匆匆而过,她又何尝不想任凭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一次。 两人走到卧房门前,闻人桀帮明哲戟拍掉身上的雪,笑着问了句,“今晚我能留下来陪你吗?” 明哲戟心里叫嚣拒绝,嘴上却不自觉地说了一声好。 闻人桀笑着揽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扶她踏过门槛,又在外头抖落了斗篷上的雪,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门。 两人换了衣服鞋袜,双双坐在暖榻上喝茶,原本是面对面隔桌相望,闻人桀却忍不住坐到明哲戟身后抱住她。 他的手环上她的腰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明哲戟当然感觉到了,却故作不在意,还笑着问了句,“晚上吃什么?” 闻人桀这才放开手脚,原本只是轻轻搭在她肚子上的手也滑动着轻抚起来,“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话音才落,就有侍从来问,说侧妃寻他过去。 明哲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些天你都陪她一起用膳,今天突然不过去,她一定伤心,你去吧,我叫一云来服侍我。” 闻人桀心里酸楚的无以复加,眼中也尽是哀苦,“你赶我走,是怕我在你身边,还是想留我却说反话。” 明哲戟听了这一句,喉咙像被什么扼住,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想留你如何,不想留你如何?” 闻人桀哼笑一声,将下巴埋进明哲戟肩窝,“不管你想不想留我,我都不走。我要把这些天想对你做的事,一次补齐。”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初雪下了一天一夜,雪停的时候,闻人桀才从明哲戟身边离开。 那天之后,他们就彻底断绝了联系,闻人桀像是刻意避嫌,明哲戟更不会主动找他。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一直持续到本该是明哲戟临盆前的半月。 明哲戟早起是被疼醒的,她梦中就觉得腹痛,一睁眼,却见袁一云跪在地上。 明哲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对袁氏问了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进来就跪着?” 袁氏恭恭敬敬地对明哲戟行了一个伏礼,磕头谢罪,“臣让皇上吃苦,是臣对不起你,皇上要体谅臣的苦衷。” 明哲戟才要问她这是干什么,肚子就又一阵撕裂般的绞痛。 她才忍不住叫了一声,袁一云就起身对门外高呼道,“小王妃摔了一跤,快请御医。” 候在门外的侍从丫鬟们都慌慌张张跑进门,见明哲戟在床上疼的死去活来,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找人叫御医。 闻人桀一早上朝,人不在府中,袁氏叫来待命的稳婆,吩咐她帮明哲戟接生。 明哲戟生产的日子未到,孩子却不是难产。 下人们都知袁氏厉害,都守在院子里不敢进门,房中就只有连稳婆在内的三个人。 闻人桀这一辈子都没经历过这般疼痛,痛到她的四肢百骸,每一根手指脚趾都麻痹。 袁氏紧紧握着明哲戟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安抚,“皇上,一切就要结束了,请你努力忍耐,剩下的一切都交给臣。” 之后发生了什么,明哲戟记得很模糊,唯一还在她意识里的,是在昏『迷』前的一刻,她听到了似乎是婴儿的哭声。 闻人桀回府的时候,侍从丫鬟们都跪在院子里,他一见到他们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冲进卧房之后,一颗心彻底凉到底。 他远远就看到了血,一床的血,血床底下跪着的,是吓得手足无措的稳婆和面无表情的袁氏。 明哲戟身上的汗还没有干透,人却紧闭着眼一动不动,闻人桀冲到床前叫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她的脸白得像纸,胸口也没有起伏,闻人桀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手伸到她口鼻处,试探到没有呼吸的时候,他全身额血都凉透了。 袁氏伏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个头,“殿下节哀,小王妃生产时失血过多,人已仙逝了。” 闻人桀哪里听得了这个,拉起袁氏伏在地上的上身,狠狠打了她一巴掌,“你胡说八道。” 袁氏被打的嘴角流血,一边脸也肿的像馒头。依照她一贯的秉『性』,绝不会忍受这种屈辱,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为了顾全大局,也不得不隐忍不发。 “臣与殿下一样心痛,皇上已经驾崩,现在不是你我哀伤的时候,小皇子的事还需处置。” 臣…… 小皇子…… 从头到尾,袁一云心里就只有明哲戟,他在她眼里,只是一个不幸同她主子有所勾连的外人。 闻人桀脑子一片空白,最初的愤怒之后,他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悲伤。 袁氏冷眼看他半晌,站起身将襁褓中的婴孩抱到他面前,“是否按照殿下当初的吩咐,将孩子送到府外安置?” 闻人桀被两种极端的情绪折磨到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恨透了这个孩子,在他心里,他是害死明哲戟的凶手,他只想杀了他以解他心头之恨;可另一方面,他却是她的孩子,他非但不能伤害他,还要用尽他的后半生履行承诺,给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袁氏见闻人桀不动不说话,就冷笑着将孩子抱出门。 她走后,稳婆也不请退,偷偷蹭着爬出门。 屋子里空的只剩下熬死人的寂静,弥漫的血腥气让闻人桀几近昏厥,他扑到铜盆处干呕了几声,身子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 守在外面的下人没有一个敢进门,厨房的热水烧了一开又一开,闻人桀没有下令,他们也不敢端进去给明哲戟擦身。 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闻人桀的哭声,一开始是压抑的,断续的,隐隐约约的呜咽,渐渐的就变成了放肆不顾的嚎啕大哭。 那种撕心裂肺的悲戚,莫名让人心惊胆寒。 袁氏出府安置了小王子,回来时远远就听到了闻人桀的哭声,她攥着拳头站在跪着的一群人中,心中的情绪复杂难名。 这个男人,害得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受尽折磨,要是她能随心所欲,早就杀他一次又一次。他现在感受的痛苦,比起明哲戟,又算得了什么。 长久的等待之后,房里总算安静下来,袁氏吩咐盛了几盆热水,叫三个丫鬟端进门。 房间里的腐腥气让丫鬟们都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闻人桀伏在明哲戟床边,安静的像死了一样。 三个丫鬟看到主子的惨状,一时面面相觑。袁氏冷笑着叫人将水端到床边,躬身对闻人桀说一句,“殿下,该为小王妃梳洗换衣。” 闻人桀抬头看了袁氏一眼,眼神凌厉如刀,“滚出去。” 袁氏一愣,似笑非笑地看着闻人桀,“殿下要皇上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这四个字如穿心利剑,闻人桀在听到的那一刻就卸去了强撑出的最后一丝力气,“把水留下,你滚出去。” 袁氏咬了咬牙,忍着心中怒气,带人出门。 闻人桀起身坐在床边,拿沾湿的丝帕帮明哲戟擦了额头,脸颊,下巴,脖颈。 他的指尖掠过她冰凉的皮肤时,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落。她的手,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脚,她身上只有他才知道的那颗痣,她胸口为他留下的那条刀疤,袒『露』在他面前的一切都是对他的凌迟。 在这之前,闻人桀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袁氏之所以泰然自若的理由,是这床上的死人根本就不是明哲戟。 可他现在看到了,看到她的每一寸皮肤,他还有什么办法再欺骗自己。 她死了,他还有什么好活。 闻人桀仔细帮明哲戟擦干身子,又帮她穿上柔软的里衣中衣。外衣袍子都是她喜欢的,鞋袜却按照他的喜好。 他把床上的血褥一团扔到一边,放好枕头将明哲戟平整地安置在床上。 闻人桀靴子里有一把匕首,是他一直带着防身的。 匕首很短,却十分锋利,刺进心口,不会很痛,却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里解脱。 闻人桀躺到明哲戟身边,把残废的那只手塞到她手里,用另一只手握住匕首,对着自己的胸口刺下去。 他原本以为心脏会被刺穿,可最后刺进身体的却只有一个刀尖。 袁氏用暗器打落了闻人桀的凶器,跳进房时一身的凌厉之气,“我早知道……殿下想给皇上陪葬,现在还不够资格。” 闻人桀胸口的伤虽不致命,却剧痛难忍,“你算什么东西,也陪决定我够不够资格。” 袁氏斜眉冷笑,“我在皇上心里的确算不上什么东西,可我也知道,要拼了自己的命保护她留下的小皇子。殿下当初是如何许诺皇上的,你都忘了吗?” 闻人桀当然没有忘记,可那条路太孤独太辛苦,他失去了心里唯一的支撑,根本就走不下去。 袁氏上前一步,用绢布捂住闻人桀的伤口,“新入府的侧妃已经怀孕了,殿下当年中的毒……似乎真的解了。小皇子,极有可能是你的孩子。” 闻人桀如遭五雷轰顶,“你说什么?” “我说的句句属实,之前侧妃身子不舒服,找御医看过,我心里疑『惑』,也暗自调查清楚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如何早说,我怎么忍心让皇上知道你在她身怀六甲,痛苦忍耐的时候,让另一个女人怀孕的事。你对不起她的事一件又一件,你有什么脸陪她一起死。” 闻人桀心中万念俱灰,即便是在不久之前他下定决心拿刀自裁的时候,也没有像这一刻这么绝望。 “袁依云,你好狠。” 袁氏轻哼一声,“我从来就不叫袁依云,我名字里的一是一心一意的一,从一开始,我就笃定了要做一件事。” “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同我废话,你要干什么直说就是。” 袁氏看了一眼床上的明哲戟,“皇上是因为殿下才失去皇位。她的孩子本就配得上那把龙椅。皇上一死,琼帝必定于心不忍,就算他知道小皇子尚在人世,也不会把他接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你欠皇上的,请一并还给小皇子。你要履行你当初的承诺,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闻人桀双唇失了血『色』,魂也不是自己的,“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觉得那把椅子就是皇族想要的一切。我会履行我的承诺,孩子长大以后,若像你这般利欲熏心,我且冒天下之大不韪,成全他的皇位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琼帝在宫中接到明哲戟身故的消息,心中吃惊不已,思索半晌,竟下旨摆驾来了王府。 事发突然,管家等还来不及准备棺椁,闻人桀七魂少了六魄,接驾的时候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闻人勋原本还对整件事心存疑『惑』,一看到闻人桀生无可恋的惨状,才有点相信明哲戟故去的事实,随即吩咐人将帝陵里为皇后预备的凤棺取来赏赐给明哲戟。 跟随闻人勋而来的几个公公,连带府里的仆役下人,听了旨意都大惊失『色』。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妾妃,何至于得皇上如此另眼相看,就算真如外界口口相传,皇上与小王妃关系不俗,他也不至于恩赏到如此地步。 受宠若惊的大有人在,袁一云却不是其中一个,众人之中,也只有她敢上前对闻人勋拜道,“皇上,以凤棺赐予小王妃,是不是不太妥当?” 闻人勋端坐高位,冷眼看着袁氏,立时想通她话里的意思,“你说的不错,用凤棺的确不太适合。叫传旨的人回来,把给朕预备的棺椁抬到王府赐予小王妃。” 跟随服侍的几个公公都跪地求闻人勋三思,大总管也一脸的不可置信。 闻人勋一言九鼎,摆手叫众人噤声,“废话少说,你们接了旨意照做就是。” 传旨的公公战战兢兢起身,才要走,又被闻人勋出声叫住,“东西赏是赏了,你们却不敢走漏半点风声,否则罪加一等。” 这边吩咐完,他才叫王府里跪在厅里的一干人平身。 众人都起了,只有闻人桀一人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闻人勋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不得不亲自走下座来扯起他的身子,“我警告你别耍花样,否则她就算不是真死,我也送她见阎王。” 威胁出口没有一点威慑力,闻人桀双眼无神,比提线木偶好不了多少。 闻人勋一时气闷,将闻人桀推到袁氏手里,“人在哪?” 袁氏不情不愿地扶住闻人桀的身子,低头回话一句,“暂且在卧房安置。” 闻人勋快步走到闻人桀的卧房,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腥气。 下人们虽已刷洗过房间,也扔了被血浸染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却一时半会还消除不了。 闻人勋看到头枕金丝枕,躺在床板上的明哲戟,一时龙血蹿腾,伤情由心而生。 闻人桀与袁氏跟着进房,公公们都知情识趣地等在门外。闻人桀矗立半晌,冷颜问道,“还不到她生产的日子,怎么会突然大出血?” 袁氏跪到地上,低头掩住面上的表情,“小王妃早起下床时跌了一跤,撞到了肚子。” 闻人勋一腔怒火不知向谁发泄,“怎么会摔跤,伺候的人是死的吗?孩子呢?” 袁氏垂眉道,“孩子没保住。” 闻人勋冷笑着走到袁氏面前,将人拉起身哼笑道,“你的身孕,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你们耍什么花样,我多少也猜得到。若明哲戟真的死了,你们做什么我都能容忍,要是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们李代桃僵,故弄玄虚的一个骗局,别怪我不客气。” 这边话音才落,他就把手滑到袁氏的肚子上,在她衣衫上狠狠拧了一把。 袁氏面无惧『色』,干脆抬起头迎上闻人勋的目光。 闻人勋冷眼看了她半晌,转身走到床前,仔细查看了明哲戟,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开了她上身的衣服。 她胸口中过箭,他看过她的那道伤痕。 惊鸿一瞥,闻人桀已冲上前,奈何他身上没有什么力气,闻人勋毫不费力就躲过了他的招式。 一瞬之间,袁氏也生出杀心,闻人勋虽不是她的对手,可隐藏在暗处保护他的暗卫却一早就跳进房与袁一云斗成一团。 一云双拳不敌四手,到底被几个高手制服了。 闻人勋甩了甩龙袖,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帮明哲戟把衣衫整理好,“朕回宫之后,会吩咐人为她准备入棺的龙袍。” 袁氏被硬压跪在地上,嘴角还挂着冷笑,“皇上为我主预备龙袍龙棺,图的是什么?” 闻人勋安然坐在床边,抬手帮明哲戟理了理头上的『乱』发,“你怎么知道朕心中有所图,你家主子同我是一样的身份,我与她就算不是惺惺相惜,于情于理,也想尽一尽心意。” 闻人桀早在闻人勋提议龙棺的时候就觉得蹊跷,可他现如今已经没有一点思考的能力,就算天塌地陷,他也不想管了。 闻人勋才要再说什么,就见闻人桀幽魂一样走到床边,爬上床躺到明哲戟身边。 这种情况他哪里还好再坐,只能起身带人出卧房。 几个暗卫松了袁氏,她便在闻人勋起驾之前又大声质问一句,“皇上心里到底有什么打算?” 房门外下人们『乱』七八糟跪了一地,没有一个敢抬头的。闻人勋人已走到院中,想了想,还是停住脚步,转身对袁氏笑道,“你家主子很值钱,就算死了,也很值钱。” 袁氏马上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心中非但不担忧,反觉大石落定。 半月之后,舒辛风尘仆仆地赶到北琼,直奔闻人桀的王府。 过了头七,闻人桀就叫人封了棺。 舒辛这一趟来的隐秘,带的人也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跟随他到王府的,是闻人勋的旨意,虽是一笔暗旨,却也说的明明白白,叫闻人桀见人放棺。 闻人桀还依稀记得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舒辛时的情景,看似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年年猎获得野物最多,他当初就猜测,这伪君子骨子里必定藏着嗜血的野『性』。 大概是连日不休不眠赶路的缘故,舒辛哪里还有一分风流,整个人像是从地府走了一遭,一脸的憔悴愁容,身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闻人桀在舒辛眼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身形虽然比十年前高大伟岸,可这十几日的忧伤折磨却夺掉了他身上的所有光彩。 鬼见鬼,何其苍凉。 舒辛能理解闻人桀憔悴的理由,他得到消息的最初,也觉得天塌地陷,可他心里更多是怨愤,如果他一早知道她在他身边会是这种结果,他不会选择退出成全,他拼了命也要把她抢回身边。 闻人桀的恨不比舒辛少半分,从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就预感不详,接到旨意之后更觉五雷轰顶。 原来,闻人勋赏赐龙棺龙袍,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将明哲戟送回明哲家的帝陵安葬。 闻人桀万万不能承受这样的结果,一场死别,已经削掉了他半条命,他心里残存的唯一念想,就是与她死能同『穴』,永不分离。 舒辛走到棺前,恭恭敬敬地对明哲戟磕头上香。闻人桀容忍他行礼,却没法容忍他手下的人动棺。 两方僵持中,袁氏出面劝和,“王爷何必如此,是琼帝亲自下密旨,要皇后将皇上的尸身带回西琳皇陵安葬。你硬留她在北琼,是想让她以一个妾妃身份下葬吗?” 闻人桀何尝不知袁氏说的道理,可他又怎么肯放手,“我会进宫向陛下请旨,以王妃的礼仪安葬如月。” “帝王的礼葬,与区区一个王妃的礼葬,你觉得哪个才配得上皇上。” 舒辛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他一双眼只盯着袁一云。 这个女人,他知道是谁,虽然他们从前没有见过面,可他曾经隔着床帐听过她的声音。 原来,明哲戟竟真的把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派到闻人桀身边,她对他的用心,可谓无以复加。 若非用情如此,她也不会客死异乡,凄凉如此。 闻人桀手扶着金棺棺顶,舒辛也『摸』上金棺棺底,两人四目相对,谁都不肯退让半分。 在闻人桀与明哲戟分别的九年,他最忌讳厌恶的人就是舒辛,他嫉妒她得到了她的心,嫉妒他可以形影不离地陪在她身边。 舒辛最厌恶忌讳的人又何尝不是闻人桀,他怨恨她的人虽然在他身边,她的心却早就给了远在天边的这个人。 他们彼此之间的恨意,非但没有因为明哲戟的死消解半分,反而愈发浓烈,灵堂里充溢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气氛,袁氏也错觉下一刻他们当中就会有人给明哲戟陪葬。 舒辛望着明哲戟冷笑,“如月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还不放手?” 他一开口,闻人桀就知道他之前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他的喉咙已经完全哑了,勉强从嘴里说出的话,也像是地府招魂的冥音,说不出的可怖。 “除非我死,绝不放手。” “那你就去死吧!” 闻人桀话音刚落,就被灵堂外一句厉声喝断。 疾步而来的,正是闻人勋。 闻人勋走到棺前,对闻人桀斥道,“朕下的旨意,你敢抗旨不遵?舒皇后为了一具尸体,舍尽家财,舒家在他这一支有多少财产,你不会不知道吧。” 章节目录 第130章 闻人桀当然知道,明哲戟一早就对他说过,舒家富可敌国,舒家由他继承了三分之一的家财,倾数用尽,可左右一国政局。 可他居然为了一具尸体,为了一个已经故去的人,连身家财产都不要了。 闻人桀本以为经历了这许多,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惊讶,可这个人到底还是让他惊讶了。 闻人勋见闻人桀面生犹疑,就冷笑着下令,“来人,开棺。” 闻人桀和舒辛都是一惊,双双扶住棺板看向闻人勋。 二人对望一眼,还是舒辛开口问了句,“皇上要干什么?” 闻人勋对舒辛笑道,“舒皇后喉咙不舒服,就不要开口说话了。朕无意对恭帝不敬,只是事到如今,我还是不能十分相信她已仙去,你们若不知情,想必同我是一样的疑『惑』。” 舒辛与闻人桀心中都被动摇了几分,二人何尝不知开棺验尸大大不妥,可他们心里都抱着一丝妄想。 闻人勋见无人再有异议,就对灵堂外等着的几个工匠喝一声,“开棺。” 闻人桀与舒辛让开身子,四个工匠起了金棺的四角棺钉,棺板一抬,明哲戟的脸就『露』了出来。 舒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才要上前,却被闻人勋的人伸手拦住。 闻人勋仔细看了明哲戟的脸和身上的装束,金棺内镶玉,又洒满香料,是为防止尸身腐化。躺着的人胸口没有起伏,鼻唇也没有呼吸,的确像是一个死人。 闷在棺里这么多天,就算她原本不是死的,如今也必定死透了。 闻人勋长舒一口气,说不清心里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半晌平息之后,他又谨慎验了一遍明哲戟的呼吸脉搏,确认在三,才让开位置。 舒辛要上前时,闻人桀本想阻拦,却被闻人勋拉着手臂扯到一旁。 舒辛将手伸到棺里,指尖轻轻抚『摸』明哲戟的头发脸颊,未免眼泪滴到她脸上毁了她的妆容,就极力忍着。 闻人桀一阵撕心裂肺,闻人勋在旁冷眼旁观,也觉得好生悲凉。 舒辛将手上的龙凤镯摘下来戴到明哲戟手腕上,旁若无人地轻声笑道,“你还给我的那一只,我戴到替你下葬的假尸身上了。我以为你不要我,才把你那只龙凤镯拿去陪葬。早知如此,我死也不会放手。如月,是我害了你,你原谅我吗?” 他每说一句,闻人桀的心就像被刀子捅了一下,过了这么多天,他还是不敢相信她竟突然就走了,能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他。 闻人勋诟病灵堂里让人窒息的气氛,就上前对舒辛道,“皇后殿下,误了吉时,就不好动棺了,请带了人快些上路。” 闻人桀想冲上去扒住棺板,却被闻人勋的侍卫左右架住。 舒辛冷冷看他一眼,终于对闻人勋点了点头。 闻人勋才要吩咐工匠把棺钉钉回去,舒辛却摇头道,“棺钉先不必钉了,等我回了西琳再作打算。” 闻人勋一开始猜他是想给明哲戟换棺,可工匠为他定制的这一副皇棺已是无以复加,且换棺不吉,舒辛不该不识好歹;所以他又猜想,莫非这人已生出与明哲戟同葬的心思。 闻人桀心知无可挽回,就跪地对闻人勋求一句,“请皇上开恩,让我同如月告别。” 闻人勋一皱眉头,“这些天她在这里,你也必定告别了许多次,多看她一眼,也不过是徒增伤心。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放手吧。” 闻人桀听了这话,身子放软放弃挣扎,要不是他两边还有架着他的人,他早就瘫软成团。 舒辛叫人盖上棺板,将棺木一路抬出王府,装进马车。 马车是他特别叫人改制的,木料凿实,内里宽敞,且四平八稳。 闻人勋亲自送舒辛出府,袁氏也含泪站在一边。闻人桀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灵堂,他的侧妃泪流满面地过来扶他,他却动也不动。 舒辛一路出城,上了官道之后,就从马背上翻下来钻进车里,一开始原本只是守在棺外,渐渐的又觉得不满足,等傍晚时一干人安营扎寨,就吩咐人打开棺板,让他进棺。 跟随他的人都是一等暗卫,心里对与尸同棺的事明明十分忌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按吩咐行事。 舒辛不吃不喝,晚间有人询问他是否要出棺就寝,他也不言不语。 第二日一早,众人敲棺求他的吩咐,半晌也没得到回应。侍卫首领猜到主子的心意,就默默吩咐一干人将金棺抬上马车,照旧上路。 三天三夜,舒辛都粒米未进。他手下的人担心他的安危,不得不打开棺板,却只见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明哲戟身边,面『色』苍白,表情却十分平和,像是陷入了不知尽头的长眠。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了句,“不会还没回到西琳,皇后就不好了吧……” 他问的也是大多数人心里的想法,暗卫首领却轻声斥道,“休要妄言,还未安葬恭帝以前,我们都不必担心皇后的安危。如今他悲痛欲绝,几日茶饭不思也是有的,我们且等一等再作打算。” 盖棺之前,众人给舒辛喂了水,小心将二人抬上车,继续上路。 暗卫们议论纷纷时,舒辛并没有睡着,可他的意志却不十分清醒,似乎只听到了只言片语,直到后来有人给他灌了水,他才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解脱出来。 可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一旦他恢复了思考的能力,整个人就会被悲伤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棺里一片漆黑,一如舒辛的心境。他伸过手去握住明哲戟的手,她戴着的那只龙凤镯十分宽大,好像轻易就能从她手腕上滑下来。 一如他们九年都不曾握紧的缘分。 愁思千结,痛苦难当,舒辛从嘴巴里发出一声类似呻『吟』的哀叹,才想把明哲戟的手握的更紧,却突然感觉手心有微微的『骚』动。 “呃……” 一声低『吟』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舒辛吓了一跳,心中却充满狂喜。 就算发声的是鬼她也不怕,他巴不得她做鬼回来找他。 四周又陷入了无限的寂静,明哲戟的手软软地握在他手心,好像刚才她细微的一动,只存在于他的幻觉。 可舒辛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瞪着眼瞪着棺顶,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他身边细微却急促的呼吸声。 舒辛全身的血『液』都冲到头顶,脑子一片空白,心也跳的犹如鼓鸣。 在外的暗卫们听到车子里一声闷响,车身也因为不平衡差点歪到一边。 众人停了车冲进去一看,金棺顶已被舒辛掀开半边。暗首跳上车将棺顶整个掀了,想扯手将舒辛拉出来。 舒辛却厉声喝一句,“都别动。” 车里车外一片寂静,暗卫们一动不敢动,个个面面相觑,在心里猜测舒辛已经疯掉的可能『性』。 舒辛小心将明哲戟抱在怀里,用手指试她的呼吸脉搏。 果然他刚才听到的声音不是他的错觉。 让他更加确定心里这个疯狂的猜想的,是两人从黑暗中暴『露』出来的那一刻,明哲戟因为透进来的光,微微皱了眉。 暗卫们哪里知道金棺中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到的就是舒辛像一个失『性』的狂人一般搂着一具尸体,涕泪横流,大笑失声。 舒辛明明看到一干人惊恐的表情,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半晌之后,等他稍稍平息了心绪,才哑声对暗卫们吩咐一句,“拿水来。” 暗首赶忙将水壶递到舒心面前。他本以为舒辛要自己喝,谁想到他竟捏着明哲戟的嘴巴,将水灌到她嘴里。 死人怎么可能喝水。 水从她嘴里一丝不剩地流出来也是暗卫们早就预料到的。 舒辛却不死心,仰头含了一口水,对着明哲戟的嘴唇把水推到她嘴里。 这一回虽然又流出了一些,有许多到底还是被她咽了。 舒辛总算心满意足,又依法喂了明哲戟几口水。暗卫们看的目瞪口呆,却个个低头不言。 舒辛喂完水,将水壶递给暗首,沉声吩咐,“到下一个市镇,准备一辆坐人的马车,找最好的大夫。” 暗首接了令,躬身退出去,默默叫大家继续上路。 众人心中都十分疑『惑』,舒辛之前虽失态,吩咐他们做事的时候却并没有半点癫狂之气,可他要车要大夫的行为,的确不合常理。 有人已断定他是悲伤过度,人不正常了。 舒辛哪里知道暗卫们是这种想法,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哲戟,她躺在她怀里,虽然恢复了呼吸脉搏,整个人却虚弱的像纸一样,好像随时就要随风飘走。 “如月,我知道你还在,你睁开眼看看我吧。”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舒辛叫了许多声,明哲戟却一点醒过来的迹象也没有。 两个人坐在棺中,以这种诡异的姿势,一路坐到他们下一站落脚的小城。 一行人预备在驿馆下榻,舒辛起身把明哲戟从车里抱出来,大概是久坐到两腿麻痹,他脚落地的时候差点没跌翻在地。 幸得众人扶住,暗首才要开口问一句要不要他代劳,舒辛就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不必麻烦,我自己来。你们去找一套女子的衣衫,她这一身太扎眼了。” 暗卫们领命去了。舒辛将明哲戟抱到房中,用热水沾湿布巾,小心地帮她擦了手脸,再把她身上沉重的龙袍一层一层脱下来,只脱到中衣。 他才犹豫着要不要帮她也擦一擦身上,外头就有人敲门禀报,“郎中请来了。” 舒辛长叹了一口气,帮明哲戟盖好被子,叫人进门。 老先生替明哲戟诊了脉,又看了看她眼皮舌苔,摇头说一句,“夫人生产后没有悉心调理,体虚气短,待我开一服猛『药』,再帮她扎一回针,要是人醒了,就还有得治,要是醒不来,就请贵人为夫人准备身后事。” 他是怀着忐忑之心说这一句,本以为舒辛会哀伤欲绝,不料他面上竟浮出一丝笑意。 他哪知道明哲戟原本是个死人,心里暗暗猜测两人感情不合,男主人巴不得女主人早死。 两个守在房中的暗卫听说明哲戟还有得救,心中都吃惊不已。 舒辛见郎中发愣,就正『色』对他催促一句,“请先生速开方,为我内子施针。” 郎中试探着问了句,“贵人想救人吗?” 舒辛皱眉怒道,“若不是我们落在这种僻陋地方,怎么会勉强屈就于你这种庸医,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人就不活,你也跟着陪葬吧。” 舒辛虽长着一副温和面孔,发怒起来却比常人还凌厉几分,何况他身边跟着服侍的人个个凶神恶煞,说不定大有来头。 郎中心里七上八下,唯唯诺诺地应了,小心写了『药』方,又使出看家本领为明哲戟施针吊气,忙的大汗淋漓。 这一边行了针,下面也火速熬了『药』来,晾凉了帮明哲戟喂了进去。 她喝是喝了,半晌却还不见醒。 舒辛心浮气躁,郎中惊吓不已,生怕他恼羞成怒拿他出气。 暗首拉郎中出门,将他安置在偏房,“先生暂且在这安歇,只等主子召唤。” 老先生哪敢不从,被关在屋子里的时候又绞尽脑汁写了几张『药』方,求神拜佛,只想着保命。 暗卫们抬了两盆炭火,火龙在床前烘着。 房里原本还有一点寒意,舒辛起初是坐在床前看着明哲戟,等房里慢慢暖和起来,他就叫人换了热水和干净的巾布,脱了明哲戟的中衣帮她擦身。 之前他爬到棺材里陪她的时候,她全身都是冷的,可现在她的四肢手脚都恢复了温度。 明哲戟瘦了许多,大概是装死的这些天什么都没吃,又或许是她来到北琼之后就没有好生吃过一顿饭。 舒辛握着明哲戟的一把细腰,心疼的无以复加。 才发呆了一会,竟发现明哲戟的上身被什么濡湿,舒辛抖着手解了她的里衣,看到里面的情形先是惊诧,之后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悲伤。 犹豫再三,他还是别开眼帮她擦干了,再一抬眼,却看到明哲戟原本还紧合的双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正『迷』茫地盯着他看。 舒辛又惊又喜,手指都发抖,他才要俯下身子去抱她,却发现他们当下的状态实在诡异。 他的两腿分跪在她两髋外侧,她身上的衣服又被他脱了,要是明哲戟误会他禽兽不如,想趁机亵渎她,那他还不如一死了之。 舒辛原本是想俯身抱她的,却硬是撑着手臂扳直了身子。 明哲戟看到舒辛的时候十分吃惊,起初还以为自己又像从前一样在做梦。身体恢复知觉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上身空空的情况,下面似乎也只剩一条里裤。 如果这是梦,那一定是一个荒诞无比的梦。 舒辛嘴巴都打结了,一肚子的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明哲戟也很尴尬,她原本有很多事想问,可到嘴边的却只有一句,“我的衣服呢?” 舒辛一张脸红透,慌慌张张地从明哲戟身上爬起来,拿被子盖到她身上,“我只是想帮你擦擦身子,除去阴阳间的晦气。” 明哲戟在被子底下动动手脚,却发觉自己四肢瘫软,行动艰难。才勉强撑起身,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有什么苦的东西一直往喉咙里顶。 舒辛忙坐到床边扶她,“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他水字还没说完,明哲戟就哇啦吐了个天翻地覆。彼时才喂她吃的『药』,尽数吐个干净。 舒辛手忙脚『乱』地帮明哲戟拍背,又到床下倒水给她漱口。 明哲戟吐了这一场,身子反倒比之前轻巧不少,胸闷恶心的感觉也一点点消失不见。 舒辛默默擦了地上的污物,洗了手回到床前,明哲戟一脸难堪,半晌才开口问一句,“我能穿衣服吗?” 舒辛狂点了两下头,“我这就叫人把衣服送进来。” 他说完这句,就冲到门口叫人。 暗首等一早听到屋里的动静,见到舒辛亢奋的表情时,才相信明哲戟是真的醒了。 舒辛拿了一整套衣服,偏过头递给明哲戟,“你手脚动得了吗,能自己穿吗?要不要我帮忙?” 明哲戟笑着摇摇头,“我自己来吧。” 她虽然没叫他回避,却是等到他转身之后才掀了被子穿衣服的。 只不过经历了刚才那一幕,现在想避嫌也来不及了…… 明哲戟这么想着,就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的两只胳膊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磨蹭着好不容易才把里衣中衣穿好。 舒辛咬着牙等在一边,半晌之后终于忍不住,转身回到床边,半强迫地抢过她手里的衣裤,默默帮她穿好。 明哲戟一开始还别扭了一下,实在没有力气抗争,索『性』随他去了。 等她穿戴完毕,舒辛才敢正视她,“你饿不饿,想吃东西吗?” 她不说她还不觉得,他这一问,她竟真的觉得腹中空空。 “有粥吗?” “我叫他们端来。” 舒辛叫人去准备吃食,回房时却见到明哲戟扶着头,一脸痛苦的蜷坐在床脚,状况似乎比她刚醒过来的时候还要不好。 舒辛忙探身上床,小心地抱住明哲戟,“头痛?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确是头痛,可她痛苦的缘由是因为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 她刚才一直不敢『摸』肚子,可胸前的酸胀疼痛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孩子已经不在了。 “皓钰,我为什么在这里?” 舒辛很怕他抱她的时候会被她的拒绝,好在她的身子除了最初的僵硬之后,就放弃似的靠在了他身上。 “说来话长,等你身子恢复一些再说,好不好?” 其实她醒来之后已经对发生的事有了一个猜想,舒辛既然来了,就一定是带她回西琳的。 明哲戟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留在北琼了,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再待在北琼,她不想她的后半生做一只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笼中鸟。 舒辛偷偷把明哲戟抱的更紧些,“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都没有好好吃饭吗?” 明哲戟笑道,“我这些天怎么样你真的不知道?你没派人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吗?” 监视这个词不怎么好听,舒辛变了脸『色』,抱人的手也松了许多,“自从收到你给我的龙凤金镯,我就放弃了……可我现在很后悔,要是当初再多一点不甘心,我一定会派人跟着你,看着你,知道你受一点委屈,就马上冲过来接你。” 他说了这一番话,她反倒不知怎么接下去。 明哲戟最想问的是孩子,可她现在还没有勇气,她很怕从舒辛嘴里得到不好的答案,酝酿半晌,她只能问了句,“叶氏杀死自己的孩子,是你在背后挑拨吗?” 舒辛被问的一愣,明哲戟靠在他胸前,他原本是看不见她的表情的,听了这一句之后,就特别把她身子扳了一半看她的脸,“你怎么会这么问。” 明哲戟似笑非笑地摇头,“就是好奇。时过境迁,你不必再欺瞒我,我只想知道事实。” 她冷漠的眼神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的心,他的喉咙本就哑声,回话时越发显得苍凉,“我知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一个表里不一的小人,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伪君子,你厌恶我的隐忍,厌恶我的虚伪,厌恶我对谁都笑面以对,你从前所谓的喜欢我,也只是被我的表象『迷』『惑』了,你爱上那个人之后,就看开了看透了,对我只有嗤之以鼻。”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明哲戟记忆里的舒辛一贯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从不会颠三倒四地说这些自暴自弃的话。 重逢后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神情颓然,头发束的很是敷衍,哪里还有从前的风度翩翩。 现在他又突然对她没头没脑地抱怨,很是让她手足无措,“这件事纠结了我许久,我只想知道真相,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舒辛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心中懊恼,面上也羞愧不已,“是我神志不清说了胡话,你不要生我的气。” 明哲戟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在生我的气,怎么反倒说是我生你的气。” “我哪里敢生你的气,我这些天已经死了几回,如今失而复得,感恩上苍。” “失而复得”四个字戳到了明哲戟的痛点,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僵硬。 舒辛忙解释一句,“我说的失而复得,不是要强留你在我身边的意思,只要你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的话果然与她猜想的情况出入不大,“你之前以为我死了?” 舒辛闻言有些吃惊,原来她竟不知道自己死过一回吗? “如月既然对假死的事一无所知,那必定就是你的暗卫安排了一切。” 明哲戟点头道,“我最后记得的事,是那一日我剧痛醒来,一云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她。” 舒辛生怕她顺势问起孩子,就马上接话说了句,“一云一手谋划了一切。闻人家两兄弟都以为你死了,起初我也以为你死了。我躺到金棺之后,才发觉里面并不是密不透气的。亏得她做的□□无缝,否则也骗不过闻人勋那等心细如尘的老狐狸。” 明哲戟点头苦笑,“闻人勋的确十分厉害,这些年我做的事,他没有不知道的。” 舒辛明知问了会后悔,可他还是问了,“如月,你离开闻人桀,是你自己的心愿,还是迫不得已?” 明哲戟被问的一愣,就扭头看了一眼舒辛的表情,“是我自己的心愿如何,迫不得已又如何。” 舒辛咬牙道,“如果是你自己的心愿,我无话可说,可如果你是迫不得已,只要你开口,我会尽我所能成全你们在一起。” 明哲戟想看清舒辛脸上的表情,想猜出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可她眼前蒙上了一层雾,看到什么都是模糊。 “离开他是我的心愿,也是迫不得已。这辈子我为爱一个人,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东西,皇位,尊严,意志,快乐,这样一路走下去,我会连自己也失去了。一颗心被情爱吞噬,总要有个终点,是时候该结束这十年的荒唐『迷』恋了。” 舒辛垂眉道,“闻人桀以为你死了,他守着你的金棺悲痛欲绝,他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 难得他为闻人桀说话,明哲戟心里有了猜测,大概是他与明哲弦旧梦重圆,所以从前对她的那些执着,都不在了。 这样也好,省的她对着他的时候尴尬。 舒辛见明哲戟脸上现出一丝笑意,不免心中惊异,“你怎么了?” 明哲戟摇头笑道,“没什么,谢谢你来接我。我们分开的这一段日子,还有几件事我想听你的解释。叶氏的事,你说与你无关,我就相信你。那之后还有一件,就是闻人桀带兵回良京的路上,几番遭遇行刺,这个是不是同你有关?” “几番?” “不是几番?” 舒辛一皱眉头,“那个时候我在西琳等你的消息,等到的却是你托你的修罗使送还那只龙凤金镯。九年的守候,到底成了一场空,一开始我是真的很伤心,被妒忌冲昏了头脑,愤恨交加之下派人行刺,不料之后却误伤了你。暗卫们回来禀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对你放手。所以,只有那一次。” 既然他说只有一次,那就只有一次。 明哲戟思索半晌,却想不清楚当初那些事的前因后果。 舒辛见明哲戟一脸纠结,猜她又头痛,就伸手帮她轻轻按压头上几个『穴』位。 她从前疼的生死不能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帮她缓解,为了她的头痛症,他还特别跑去找御医学了许久的按摩手法。 明哲戟莫名有些悲伤,就把舒辛的手从她头上拦下来握在手里,“皓钰,从我醒来就有一件事,我回避问,你也回避答,可无论如何我也要问的,你告诉我吧。” 舒辛低头半晌,轻声叹道,“如月,孩子死了……” 果然…… 其实明哲戟一早就有预感,一云既然密谋将她送出北琼,不会不把她的孩子一起送出来,孩子没有跟她一起出来的缘故,必然是他已经不在了。 可她昏『迷』之前,明明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明哲戟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悲伤填满,她虽然没有痛哭出声,眼泪却流了满脸,怎么也止不住。 舒辛哪里看得了她伤心成这个样子,一颗心像被人扔在地上踩烂似的疼,“修罗堂主为了送你出来,冒了一个险,结果却没能保住孩子,她一定也十分后悔。” 明哲戟对一云是没有一点怀疑的,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对她一心一意,尽力维护,那就是一云。她为了她的一句话,牺牲自己十年的时光,她愿为她上刀山下火海,这一份情谊,远非他人可比。 舒辛将明哲戟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安抚她,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是徒劳,不如静静陪她哭一场。 明哲戟仅有的一点力气也随着流不尽的眼泪泄光了,她在舒辛怀里闭上眼,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舒辛才想着要不要把她安置在床上躺着,门外就有人禀报,“粥煮好了。” 舒辛低头看了明哲戟一眼,明哲戟并没有睁眼,他帮她擦干脸上的泪,扯下半边床帘,对外头说一句,“端进来吧。” 进门的是暗首,他一路都低着头,走到床边把碗递到舒辛手里的时候,也没有抬眼往床上看。 等人出去了,舒辛才低头对明哲戟唤一声,“如月,吃点东西吧。” 半晌之后,明哲戟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舒辛手里的粥碗。 果然真材实料,怪不得他们熬了那么久。 她这些天粒米未进,这一碗粥看着的确诱人。 舒辛端着碗,盛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尝了尝,吹一吹送到明哲戟嘴边。明哲戟默默接了。 两个人这么一吹一喂,明哲戟好歹用了大半碗粥。 舒辛下地将粥碗放到桌上,他一回身,就看到明哲戟已经躺到床上了。 舒辛在床前站了半晌,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爬上床,伸手将人抱着,“我能睡在你身边吗?” 明哲戟一边觉得别扭,一边又不想拒绝他。 才经历这一桩桩事,她不想一个人。 他们在一起的那九年里,舒辛一直是她的依靠。从前也有很多时候,不管是她身子不适,还是她心绪不宁,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觉得路还能再走一天。 明哲戟翻了个身,对面看着舒辛,心中满是怅然,“皓钰,这些年我利用了你许多次,一直都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舒辛表情一滞,又马上『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我喜欢被你利用,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在庆幸,我在你心里还有一点点利用价值,因为这一点点价值,你才会容忍我在你身边。” 他说的听起来还十分荒谬心酸。 那九年,舒辛为她做的,她都视而不见了。她从来也没有对他敞开心扉,所谓的相敬如宾,更像是一个讽刺。 舒辛见明哲戟面有愧意,反而笑的更加温柔,“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看见我。早知道一年的分离会让你对我的懦弱执着心生怜悯,我该放手的更早一点。” 明明是玩笑的一句话,明哲戟却笑不出来,“皓钰,你恨我吗?你恨过我吧。当初你娶我的时候并不情愿,之后你对我付出了感情,我却没办法用同样的感情回报你。” “你要听实话吗?” 明哲戟犹豫着点点头。 舒辛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我恨过你的,最恨的却不是因为不得不娶你。那个时候我喜欢的是胧夜,得知我要娶的人是你,心里难免失望。可失望只是失望而已。我真正开始恨你,是在我们大婚之后。” 他们大婚最初的日子平淡如水,若不是舒辛提起,明哲戟根本就不会记得那会发生的事。 如今再回想,竟恍如隔世。 “我做了什么事让你恨我?”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做我才恨你。你说你喜欢我,宫里宫外,朝野上下也都说你喜欢我,可我们日日相处在一起,你却什么都不做,我实在看不出你哪里喜欢我。”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明哲戟有点发懵,“因为你当初心有所属,我不想惹你嫌恶,才特别规行矩步,与你以礼相待。我以为此举甚合你心,谁知竟惹你不快?” 舒辛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一开始我的确期盼你对我敬而远之,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可全天下都以为你对我一往情深,却是我不知好歹,不领你的情。我恨你在人前做出一副爱我的模样,与我相处时却冷漠退让。我以为你在故作姿态,并非真对我有情。” 明哲戟笑着点点头,“怪不得你虽对我和颜悦『色』,实则心里冰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小时候就不会讨人的欢心,你不喜欢我也没什么稀奇。日子一过这些年,如今回头去看,年幼时那些小儿女的情爱,倒也青涩酸甜。” 她说这话本是无心,听在舒辛耳里却变了意味。 她长大了,不再执着于年幼时的青涩情愫,还用十年的时间体会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却把他一个人扔在原地,守着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如月,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全天下都以为明哲戟死了,我自然是不能回宫,兴许找一个清静去处,每日品茗读书,养花养鸟。” 舒辛蹙眉道,“事发突然,我没法在短短时间里帮你准备好这个清静去处,你给我一点时间。” 明哲戟摇头笑道,“你错意了,我说这话并不是要你帮我找寻去处的意思。我活了这些年,失去的远远大于得到,看到的感受的却十分有限,隐居之前,我想四处走走,看看西琳的河山。” “你还为孩子伤心吗?” “孩子是我身上骨肉化成,我怎能不伤心,这种伤心恐怕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感谢你接我回来,待我身子好些,我们就分开吧。” 舒辛一颗心沉到谷底,她的人近在咫尺,却迫不及待地想飞到天边。 他想遵从自己的心意求她留下,又怕太过低微的态度会让她感到负担,“你要走,也要等身子养好再走。我们先回容京,再做打算。” 他说话的语气不容置喙,明哲戟不好开口拒绝,只能迂回地问一句,“容京这种地方,我怎么能再回,若是被谁看到了,必定会惹出麻烦。” 舒辛笑道,“有我在,你不用怕。” “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怕,你现在的身份是皇后,而我是一个死人,难道你叫我跟你回皇宫吗?” “你跟我回皇宫吗?” 明哲戟见舒辛一脸正『色』,她反倒十分『迷』茫,“你真的要我跟你回皇宫?我以什么身份回皇宫?四妹如此忌讳我,一定不会无所动作。” 舒辛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去接你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你还会醒过来,眼下虽有一点措手不及,却也不是不可解。在我确认你身子无碍之前,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半步。至于要怎么做,等我再想一想。” 明哲戟还想说什么,却被舒辛伸手捂住嘴巴,“如月,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就算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过,现在也一点都没有了。如今你是自由身,我不该为了一己私利硬把你留在我身边。等你养好身子,如果还执意要走,我会放你走……” 最后一句他说的千难万难,明哲戟见他退让如此,也不好再执意,只能默默点头应了。 舒辛这才把手从明哲戟唇边移开,又笑着放在嘴边吻了吻,“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他的举动让明哲戟有点不好意思,两颊也微微泛红。她才失去了一个孩子,失去了一个爱人,情感上理智上,都不想再与谁谈情说爱。 其实她也不确定经历了在北琼的这一年,她还有没有力气在别人的情爱中扮演角『色』。 舒辛见明哲戟面『色』纠结,就笑着说一句,“我知道你害怕我问你什么,可这个问题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以前我一直想知道答案,却一直都不敢问你,我怕你对我说的话会让我后悔一生。” 明哲戟幽幽一叹,“没什么事会让人后悔一生的,皓钰言重了。” 舒辛忐忑不安地点点头,“回答我之前,你把眼睛闭上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听到答案时的表情。” 明哲戟竟真的把眼睛闭了起来。 半晌之后,舒辛才开口,“如果一开始我对你的态度有不同,你还会爱上那个人吗?” 明哲戟多少猜到他要问的问题与“如果”有关,其实她心里也没有答案。如果就只是如果,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谁也不能倒回时间。 明哲戟思索再三,轻声回了句,“也许不会。” 舒辛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痛苦。 果然,她给他的答案果然是他最害怕听到的那一个。 “你是说如果当初我们两情相悦,你就不会爱上那个人了吗?” 明哲戟睁开眼,微笑着望着舒辛的脸,“其实你问我的问题,这十年来我也问过自己无数遍。我爱上那一个人,这份感情给我和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后悔,我当然后悔,如果我有能力逆转时间,那我宁愿我和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面。在他之前,我的确喜欢你,可是爱上他之后我才知道,最初的最初,我对你的喜欢,比起我对他的感情,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她说的话,他其实早就知道,可听她一字一句亲口承认,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在被她凌迟。 明哲戟见舒辛一双眼放空,脸上的表情哀伤的让她也于心不忍。 “如果我伤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不认为说谎骗你对你更好,我们都年纪不小了,不能再把自己埋在虚妄里度日。” 舒辛点头苦笑,“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你爱上那一个人,明白了爱是爱,喜欢是喜欢。你年少时对我的喜欢,只是懵懂的幻景,在刻骨的爱恋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明哲戟深吸一口气,“我最初对那个人动心的时候,更多的是对他的感激,是他的出现让我结束了忧伤的单恋。日日对着一个人,却得不到他的心,那种滋味很酸苦,我之所以会那么轻易的坠入情网,大概也是为了想早一点从对你的执着中解脱。” “可是……” “可是我爱上他之后才发现我错了,相比之后我所经历的一切,那一点轻微的心酸,委屈和不甘,又算得了什么。” 舒辛一双眸子深不见底,那一点淡淡的紫,也变得有些妖艳,“如果我给你的不止是酸,还有甜,你就不会受这十年的苦了。” 明哲戟想了想,不得不点点头,“说来的确是如此。如果我见到他的时候,并非孤单一人,而是与你两情相悦,我们三个人的结局,一定比现在好得多。我不会有九年绝望的离别,你也不会有九年绝望的相思,他不会被他皇兄百般忌讳,兴许还有光明正大继位的可能。” 舒辛失声冷笑,“该说造化弄人,还是我们前世没有缘分?” 明哲戟闭上眼又睁开,“造化,缘分……我现在一点也不相信了。当初母上要我封你为皇后的时候,笃定我与你天作之合,一世的美满姻缘,我知道她是为了与舒家联姻才特别说这种话安我的心,可一开始,我还是会用这个理由欺骗自己。” 舒辛忽略明哲戟话中的颓然,急着问道,“先皇说你我是天作之合,一世的美满姻缘?” 明哲戟不想就这个纠缠下去,就轻轻嗯了一声,“你我如今这个样子,可见并没有所谓的天意。当初我把龙凤镯还给你的时候,是抱着一个自私的想法,虽然那东西只是身外之物,却怀着我心里对你的祝愿,我想还你一份姻缘。” “你离开我了,我还有什么姻缘。” “胧夜也是你的姻缘……” 舒辛一愣之后又马上笑起来,“你以为我和胧夜在一起?” “不是吗?” 其实明哲戟对于舒辛和明哲弦的事并不在乎,她就算问也只是随口一问,而并不是心怀好奇。 舒辛生怕她错意了什么,赶忙解释一句,“我和胧夜有名无实,家姐为了宫中有舒家人,才执意如此。那个时候我刚刚失去你,心里万念俱灰,根本就没想着拒绝。” 明哲戟听了这话反倒不安,“我无意窥探你和她的事,你也不欠我任何解释。” 她开口问他的时候,舒辛心里本还生出一丝希望,如今听她说这一句,他两眼中才生出的光芒也尽数消亡殆尽。 明哲戟见舒辛变了脸『色』,忙说一句,“是我说错话了,我得知你被封为皇后的时候,心里只有祝愿。你对胧夜若还有心,我希望你们破镜重圆。就算你不喜欢她了,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舒辛心里想的那个人,当然就是明哲戟,可他知道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只会把她推远,于是他就违心地说了句,“你说怎样就怎样。” 明哲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头上的丝丝隐痛还在,舒辛温柔的手法让她好过了不少,不出一回,她就陷入沉眠。 舒辛等明哲戟睡着之后才收回手,拉下另一边床帘,借着从外面透进来的昏暗烛光,静静看她的脸。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时候看到金棺中的她时心里的绝望。 只要她活着,活在他身边…… 这一晚与被『药』物控制的昏睡毕竟不同,第二日醒来时,明哲戟比昨天多了一点力气,还能下床走一走,坐在桌前吃粥。 舒辛叫大夫给明哲戟把了脉,午后启程。运金棺的马车不能再坐,暗卫们又预备了一辆马车给明哲戟。 最初上路的时候,舒辛随大队骑马,用了晚膳之后,他也进了马车。 一行人连夜赶路,入夜时下起了鹅『毛』大雪,四野越发苍凉。车里虽铺了厚厚的『毛』毡棉褥,却还十分寒冷。舒辛把身上的『毛』裘披到明哲戟身上,又在她身上盖了两层被,“天冷路滑,金棺沉重,又走错了路,如月且稍作忍耐,到了西琳国境,我们就先丢了金棺,轻装先行。” 明哲戟听他说走错了路,禁不住皱起眉头,“你带来的没有一个等闲之人,怎么会走错路?天寒地冻,你把皮裘给我,自己要冻死吗?” 舒辛听她咳嗽两声,一早就吓得够呛,面上又不能表现忧虑,就强撑笑颜地说一句,“我身上穿着夹袄,十分暖和,何况我一向康健,不像你才大病初愈,你不必担心我。”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叫失策,早知如此,该在出发之前就多准备一些皮裘棉衣,省的落在荒野,有金有银也换不得暖。 明哲戟的身子本就虚弱,困寒交加之下,意识也有点涣散。 她原本还瑟瑟发抖,朦胧中却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围上来帮她取了暖,她渐渐也不打哆嗦了。 再醒来时,明哲戟先听到的是车外呼呼的风声,她身上盖得被子重的压人,『露』在外头的脸颊却冻得发红。 有『毛』绒绒的东西盖着她的头,明哲戟伸手一『摸』,『摸』到的像是舒辛的狐皮大袍。 明哲戟勉强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腰上好像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她想转身也转不得,手伸过去一『摸』,只『摸』到光溜溜的一条胳膊。 她好不容易才抬开舒辛的手臂,回头一看,只看到她身后的人通红的一张脸。 舒辛双眼紧闭着,呼吸也十分急促,一定是昨晚脱了上身的衣服所以才着凉了。 这么冷的天,这傻瓜为什么要脱衣服。 明哲戟心里气愤,就推了舒辛一把。舒辛眉头皱的更紧,一双眼却还紧闭着,身子也缩成一团往她怀里钻。 明哲戟只得伸手抱了他的背,他胸前烫的吓人,像是真的发烧了。 “皓钰,你睡着了吗?” 舒辛不动不回话,明哲戟又叫了几声,拿手试了他额头的温度,好死赖活把他上身的几件衣服又穿回去了。 穿之前,她还特别把他贴身的衣服放到身上暖热。 明哲戟帮舒辛从里到外裹好衣服,开车窗对外问了句,“有人在吗?” 暗首随即应声,思量半晌,却不知该怎么称呼明哲戟。 明哲戟也不尴尬,只淡然对他说一句,“你们主子病了,我们要快些进县城落脚,找人帮他看一看。” 暗首心里惊异,舒辛虽儒雅温柔,身手却是极好的,怎么会冻了一夜就冻病了,可他见明哲戟面『色』忧虑,不像是夸大其词,心里也忐忑起来。 早知如此,就该把郎中也带着一起上路。 车行到傍晚,走到一处农庄,这里离县城还远,明哲戟却吩咐不必再走了。 众人在农庄主家里借宿,有找了庄上的大夫为舒辛瞧病。 先生替舒辛把了脉,断定他只是感染风寒,吃几副『药』就好了。 明哲戟这两日都没有安心吃一顿饭,晚间他们给她送来粥食的时候,她也只吃了两口。 屋子里烧了火,比车里暖和的多,舒辛从昏睡中醒过来,睁眼就看到依在床边的明哲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如月,我们在哪呢?” 他原本就是哑嗓,现下几乎发不出声音。 明哲戟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昨晚着了凉,昏过去了。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好不容易找到农庄落脚。” 舒心脸一红,面上也现出羞惭的神『色』,“你说我昏过去了?” “是啊,谁让你昨晚脱了上衣睡觉。” 舒辛想了想,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明哲戟反而觉得难过,“你昨晚是为了给我取暖才着凉的吧?以后不要这样了。我身子没好,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说照顾你,你这样一病起来,会越发拖慢了行程,我们反倒麻烦。” 舒辛猜到明哲戟是特别说这种话让他保重身子,就笑着点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保证我再也不生病,也不让你担心,以后都由我照顾你。”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起身,才动了动,就被明哲戟推回床上躺着,“你老老实实等他们煎『药』来。我叫人多置办了几件冬衣,明早我们一起带上路。” 舒辛笑着拉住明哲戟的手,“头还痛吗?身子还发软吗,能走路了吗,用膳了吗?” 明哲戟被问的苦笑不得,却还是耐心地一一回答了,“头一直痛,身子也软,勉强能走路,只等你醒了一起用膳。” 她说完这几句,二人就相视一笑。 外头送来米粥汤『药』,明哲戟从暗首手里接过托盘,自己端着粥,把舒辛扶起来为他吃。 舒辛靠在床上,一开始还十分不安,“我自己能吃。” 明哲戟躲过他要接碗的手,“之前你也喂了我,就当我投桃报李。” 舒辛心里百味杂陈,那九年里她每每卧病,都是他亲自喂食喂『药』,她却从来也没说过投桃报李之类的话。 曾几何时,无论他做什么她都看不见,她的心被那个人填满了,再也容不下其他。却不知到如今,她的一颗心是丢了不见,还是重新空出了位置。 无论如何,能得她温柔以待,也不枉他这一出苦肉计,这一点卑微的小心机。 明哲戟见舒辛明眸闪闪,就笑着盛了满满一勺粥塞进他嘴里,舒辛的两腮马上变得鼓鼓的,看起来竟有些好笑。 明哲戟笑了一会,看着舒辛脸上新冒出的胡茬,不知怎的就想起闻人桀。 之后,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夭折的孩子。 才刚还尚好的心境,不出一刻就变得『乱』七八糟,两行泪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舒辛原本十分欢喜,见明哲戟流泪,一颗心也落进深渊,默默接过她手里的碗,把剩下的粥硬咽了。 吃了粥,才刚滚烫的汤『药』也晾凉了。明哲戟的心绪平稳了些,才想一勺一勺地喂舒辛吃『药』,他就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喝的时候豪爽,喝完了才觉得辛苦。 明哲戟被他皱眉的样子逗笑了,“你从前就很怕苦,干嘛要逞强。” 她一边说,一边去帮他倒了一杯水。 舒辛拿水漱了口,嘴里总算好受了些,“你说等我一起用膳,我现在用完了,你自己怎么不吃?” 明哲戟面上有些难堪,“我不太饿。” “你白日里吃东西了吗?” “吃了。” 她答话的时候把头扭到一边,分明就是在撒谎。 舒辛心里恼怒,“你白日里没吃东西,晚上还不吃,你的身子本来就弱,这么熬下去,又不知要花费多少汤『药』费了。” 明哲戟小声抢白一句,“也不知是谁花费汤『药』费。” 舒辛好说歹说哄明哲戟也吃了粥。 明哲戟长舒一口气,脱了鞋上床躺下,“白日里我虽然坐在车里,却没有睡着,一直担心你还能不能醒过来。我现在是真的困的实在熬不住了。” 舒辛也侧躺着面对明哲戟,又轻轻『摸』『摸』她的头发,“我来北琼的一路,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吃过一顿饱饭,可还是咬牙挺过来了。反倒是你醒过来之后,我身子里紧绷的弦崩断,才会病得这么容易。” 明哲戟本想说什么回应他,可她身子实在别扭的受不了,渐渐的也没有了说话的心情。 舒辛身上的热度没退,起初躺进被子里的时候还有点发抖,他半晌才发觉明哲戟的脸『色』不对。 “如月,你难过吗,哪里难过?头痛还是身上冷?” 她的确头痛,身上也有点发冷,可她最难过的不是这个。 舒辛问了半晌也没得到回应,低头看了一眼明哲戟的上身,才有点明白了。 遇到糟糕的事情,他的解决方法也很糟糕。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直到西琳边关,舒辛还在被风寒困扰。 两人一个病一个弱,一路在马车里蜷到金城。 好在明哲戟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偶尔同舒辛说笑,也算是苦中作乐。 闻人桀当初撤兵的时候,两国以金城为准,重新定了国界。 晌午时一干人走到金城十里郊外,侍卫们问要不要进城,舒辛见明哲戟心里纠结,就叫众人扶着龙棺先进城。 他们之前都是靠通关手谕穿城,毕竟不太牢靠,如今总算要回到自己地方,暗卫们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昨日宿在野外,大家都想赶在黄昏前进城安顿,暗首就只留几个人在舒辛身边保护,而叫其他的带着装金棺的马车先进城。 舒辛一早猜出明哲戟的心思,等大队人马走了,就从车中取出预备好的香烛纸钱,叫余下的几个人都退远些。 明哲戟面朝西琳,痛哭祭奠。 舒辛起初只是远远看着,见明哲戟背影萧索,团在地上实在可怜,就忍不住也走上前,“缘聚缘散,本是天定,不是你不好,也不是那孩子不好,只是你们没有缘分。” 明哲戟见舒辛面有怆然,心中感念,“前几日我才说不相信缘分,你今日怎么又说起缘分。” 舒辛笑道,“说来奇怪,我之前本来也是不相信缘分的,可自从听你说了先上的那一番话,不觉得就有点相信了。” 这几日他们虽相处的十分和睦,舒辛却很注意分寸,明哲戟本以为他是因为一些事尴尬了,又或是她那天说的话让他知难而退了,谁承想他竟根本没有放弃。 舒辛明知明哲戟在看他,他却不看明哲戟,只默默烧撒纸钱。 明哲戟也当什么都没听见,流着泪把这些日子积蓄的悲伤都发泄了。直到寒风穿透身上的棉袄皮裘,才站起身回到车里。 几个人低调进了金城,舒辛没有下令落脚驿馆,而是带人直奔将军府。 自从上一次华笙回朝报信之后,就又被派回金城。她听说“皇后驾到”已十分惊异,见到与舒辛同行的明哲戟时,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跪是跪了,却不知如何称呼,亏得她夫君叫了一声陛下,她才也跟着叫起陛下。 明哲戟忙上前扶起华笙,温声叫她免礼。舒辛生怕二人难堪,就笑着说一句,“我们只借宿一晚,明日就启程了。” 华笙见舒辛似有病容,又见明哲戟形容憔悴,就着人准备上房,对二人劝道,“陛下与殿下不如在我府上多休养几日再启程。” 舒辛见华笙不问来处去处,心里十分满意,就对她笑道,“华将军既然这么说,那我与如月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之所以直奔将军府而没有去官驿馆,一是怕那边人多嘴杂,想躲个清净,二是认定将军的人品,绝不会将如月还在世的事透『露』出去。” 华笙上下打量了明哲戟,躬身笑道,“皇后殿下放心,我与陛下十年君臣情谊,此事关系到她的『性』命,全府上下必定守口如瓶。” 明哲戟从前就很喜欢华笙的品格,当下更是回避了众人,与她诉说这一年的种种,直到侍从来叫晚膳,二人才停了话,携手从书房里出来。 舒辛心里担忧,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在中厅,见明哲戟与华笙都面有笑意,就起身迎上前,“身子如何?” 明哲戟生怕他大惊小怪,就笑着回一句,“好得很。” 舒辛莫名从明哲戟的口气里听出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就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一句,“你之前才哭了一场,身子都虚脱了,这一会一说又是一个时辰,不怕上床的时候头疼吗?” 华笙见二人举止亲密,心里却替他们悲伤,一个是已故的皇帝,一个是还在位的皇后,就算彼此两情相悦,也没法再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府里准备的晚膳是华笙特别吩咐的,没有大鱼大肉等油腻之物,都是清淡易消化的粥菜。 三人围桌用膳,明哲戟好奇问了句,“将军的夫君怎么不来?” 华笙摇头不语。明哲戟见她神情忸怩,就不再问了。 用罢晚膳,华笙请明哲戟先回房歇息,她与舒辛秘密商量了如何处置金棺。 舒辛回房的时候,明哲戟已经睡着了。 这些天走在路上,他能借口说他们同屋吃住是为了方便行事,如今一入将军府,上房多得是,何况他在华笙眼里还是皇后的身份,硬要与明哲戟同住似乎于情于理都不和。 他原本还纠结这一晚何去何从,好在她睡着了。 舒辛脱了外衣,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下时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侧卧着的明哲戟却突然睁开眼睛。 他原本也是面对着她躺下的,一时四目相对,他难免有点心虚。 明哲戟见舒辛一脸窘迫,起初还不明所以,渐渐的就想明白了,“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又发烧了?” “如月明知故问,何必调侃我?” 明哲戟心里好笑,“且不论大婚后的第一年你不理睬我,之后的那些年我们都睡在一起,同塌而眠这么多次,何至于等到现在才不好意思。” 她平淡随『性』的态度非但没有宽慰到他,反倒很让他心寒,“在你心里,已经不用防备我了吗?” 明哲戟被问得一愣,“我怎么会防备你?” 舒辛目光哀哀,“你在我身边太过随意了,无论怎么样都不觉得不自在,我心里十分纠结,时时刻刻陪着你虽好,可你对我如此不经心,是『逼』我越过那条线,明目张胆占你的便宜吗?” 明哲戟有点发蒙,舒辛这些天一直都态度平和,怕她想起伤心事,就想方设法地同她说话,逗她开心,从来没有像当下这一脸正『色』,怎么今晚竟激动起来了。 “我以为我们那一日说完,你都想清楚了。” 舒辛见明哲戟有起身的意思,就扳着她的肩膀压住她,“过去的几日,你只是强颜欢笑,才经历了着许多事,你怎么会笑的真心,你的心痛难过,我都明白,你心里放不下那个人,我也知道。这正是我没有趁人之危的原因。我不奢求你接受我,即便你以后都不接受我也没关系。可是我却越来越不甘心,如果我还是什么都不做,我和你的相处,同我们相敬如宾的九年不会有任何区别。” 说着说着,他竟连捏她的手劲都控制不住了。 明哲戟望着舒辛的眸子,强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皓钰,就算你做了什么,我们之间的相处同那些年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我对你抱着的不是那种感情。” 虽然之前她已经旁敲侧击地说过许多次,可只要她没有斩钉截铁的拒绝,他就还抱着一丝希望。 如今话已说开,舒辛彻底被打入谷底。 明哲戟见舒辛愣愣的不说话,就伸手推他一把,“皓钰,你放开我吧,我肩膀有点疼。” 舒辛听而不闻,两眼直直盯着明哲戟的脸,目光莫名让人觉得违和。他从前看人的时候极尽温柔,很少会透『露』出危险的情绪。 “既然你说我做什么也不会改变我们的关系,那我何不做一点什么。” 明哲戟还来不及回话,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十几年夫妻,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明哲戟不知所措,舒辛也十分青涩,最初的慌『乱』之后,他才找到一点诀窍,可身体的快慰并不能掩盖心里的哀伤。 两个人明明在做亲密的事,却是酸楚多过甜蜜。 明哲戟一开始还用尽全力地挣扎,发觉她的推拒都是徒劳之后,索『性』自暴自弃,任舒辛为所欲为。 她身子放软的那一刻,舒辛心里又难过了一下,不自觉地就加了一点力气。 其实只是这么做比较舒服,舒辛并没有羞辱明哲戟的意思,却莫名激起了她的怨怒之心,报复似的咬了他一下。 力气花了九分,用的是不留一点情面的咬法。 舒辛疼的闷叫一声,撑起身,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明哲戟。 嘴巴里咸咸的,似乎是流血了。好半天他连动都不敢动,直到明哲戟推了他一把,他才顺势从她身上翻下来。 明哲戟翻身面朝里,闭上眼不理他;舒辛望着床顶,手伸进舌头疼的地方『摸』了一下,放在眼前一看,果然是流血了。 冲动毕竟只有一瞬,冲动过后,是不知该归于何处的尴尬。 舒辛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平息之余再回味刚才的那个吻,他心里就渐渐被其他的东西填满了。 “如月,你睡着了吗?” 才发生这种事,她哪里睡得着。 明哲戟恨他明知故问,就闭上眼不理他。 舒辛又问了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就干脆扳着明哲戟的肩膀凑到她耳边问一句,“你真的生我的气了吗?”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明哲戟不言不语不回话,干脆捂着耳朵把身子缩起来。 舒辛对明哲戟的拒绝视而不见,又靠近问了她好几声。 明哲戟心里『乱』成一团,舒辛从前没有这么缠人的时候,别说强吻她这种事,要是她不愿意,他连碰一碰她都十分小心。 大概是她刚才说的话戳到了他的痛点,才惹出这一场事故。 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明哲戟熬了一会,终于熬不住舒辛连珠炮似的问话,就闭着眼问一句,“你舌头疼吗?” “被你咬破了。”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舒辛面上略略现出羞惭的神『色』,嘴角却忍不住笑意,她现在这种态度,总比之前不咸不淡,对他视而不见好多了。 明哲戟生怕舒辛食髓知味,好在他深知不可得寸进尺的道理,就笑着拍拍明哲戟的肩膀,放下床帐合上眼,做出要睡觉的样子。 明哲戟躺了一会,见身边没有动静,才稍微动了动身子,翻了个身。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两人明明都没有睡着,却没人开口说话。 躺着躺着,明哲戟就觉得头痛,这回发作不同往常,她头顶像被人用锤子硬凿一般疼。 舒辛听到身边人的呼吸渐渐沉重,才觉出不对。明哲戟从前常常头痛惊醒,一夜一夜的睡不着,他们重逢后的这些天,她都没有发病,怎么现在突然又不好了。 明哲戟本不想让舒辛发觉异样,才故意不动不叫,忍的一头冷汗。 舒辛自然看到明哲戟强忍痛苦的惨状,就试探着问了句,“如月,你头痛吗?” 明哲戟摇摇头,没有回话。 舒辛轻轻叹了一口气,搂着明哲戟帮她『揉』头,“这几天你都不曾头痛的这么厉害,今天是我吓到你了吗?” 下午在城外祭奠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好,忧思叠累,晚上的这一点小意外只是一个引子。 舒辛见明哲戟没有拒绝他的示好,就更舒服地抱紧她,“如月,你这一年里发作过头痛症吗?” 明哲戟睁眼看了看舒辛,见他一脸正『色』,不似之前轻薄,就忍痛回一句,“小痛不断,大痛没有。” 舒辛手上顿了一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你现在是小痛还是打痛?” “不算小痛,也不是大痛。” “从前御医说过,你患的头痛症,除了头风,还有相思,所以你在那人身边时就不痛,可如今你离开了他,岂不是又要旧病复发。” 舒辛话里有一点负气的意味,明哲戟却没往心里去。 从前她的头痛症确实有闻人桀的原因,不光是与他分离,更是因为那几年她时时能听到他的消息,得知他过的艰难不易,她心里难免愧疚。 可经过这一年的是是非非,她与闻人桀两个到底是谁欠谁已经说不清楚了。她对闻人桀再也没有愧疚,不舍是有的,可说到底也只是唏嘘姻缘。彼时那一番撕心裂肺,大起大落,如今只余下怅然若失,感慨沧海桑田。 说来也奇怪,明哲戟原本还觉得头痛的难以忍受,舒辛替她按摩之后,她的不适就消解了许多。靠着他高热的身子,她慢慢的还生出了困意。 半晌之后,舒辛听明哲戟呼吸平缓,就猜到她是睡着了。他手上又动作了一会,居然也跟着犯了瞌睡虫,不知不觉也睡了。 第二日一早,丫鬟在外叫早,房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听到。 下人询问华笙示下。华笙猜是那二人旅途奔波,又都是病歪歪的身子,好不容易得一夜安眠,双双起不来床也是有的,就叫他们不要惊动。 过了晌午,房中的两人还是没有动静,暗首心里焦急,就背着人偷偷跑进房里一探,一边小心掀了床帘,却只见两个人靠在一起睡得不知晨昏。 他这才放心下来,偷偷出去。 晚膳时分,华笙也等不了了,亲自到客房门外敲门。 其实白日里舒辛醒了两次,可他见明哲戟一直睡着,就也觉得身上懒懒,闭上眼又睡了。谁知这一睡竟睡到这个时辰。 华笙听房里有人应声,就叫丫鬟们准备热水给两人梳洗。 舒辛与明哲戟起身的时候,禁不住对面一笑,彼此脸上都有些尴尬。 舒辛被咬破了舌头,说话都不太利落。 两人同华笙用了晚饭,又给府里的大夫看过。大夫说的同之前没什么出入,只说舒辛感染风寒,明哲戟产后虚弱。 舒辛特别问一句有没有治头痛症的『药』,挑有效的给明哲戟吃几副,大夫只说明哲戟身体虚寒,还不能用『药』止痛,开的方子也都是温和补身的。 大夫写好两张方子,又特别嘱咐一句,夫妻俩既然都病着,不该勉强同房,分开住才好养病。 舒辛脸都黑了,明哲戟却在心里偷笑,可等到夜里她被头痛折磨的时候,就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第二日一早起,舒辛一脸憔悴,明哲戟也双眼『迷』离,两人一见面,只对面哀叹。 当晚用过晚膳,舒辛留在明哲戟的房里同她下棋写字,待到就寝时分,他不说走,她也不赶人,结果稀里糊涂地就睡了。 有舒辛在身边,明哲戟果然睡得比较踏实。 次日一早,华笙见两人同进同出,虽然有些吃惊,想一想也自解了。她从前就听说明哲戟原本是痴情单恋,为了舒辛,后宫不放一妃,这一份痴情到底还是得到了回报,不出一年,帝后就伉俪情深,十分和睦。 她哪里知道实际的情况恰好相反。 两人相安无事地休养了几日,等舒辛身子好些,就预备启程。他这一趟出来本就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是再不回宫,难免会惹人诟病。 舒辛把金棺留在金城,交给华笙处置,一行人轻装简行地上路,明哲戟也不再坐车,一路同舒辛骑马。她身子的状况毕竟大不如前,才走了半日就气喘吁吁。 走走停停赶路十几日,终于临近容京。 进城之前,明哲戟又生出了退却之心。舒辛也不『逼』迫,带她转路去了帝陵。 明哲戟大略猜到他要干什么,心里面却不敢十分确定。 等他们到达帝陵之后,他亲自引她进了那一条密道。 明哲戟苦笑着说一句,“原来你早就知道。” 舒辛笑道,“宫里有一条密道的事,早有传闻,只是我之前不知道密道位于永乐宫。” 明哲戟轻声一叹,“我继位的时候,国师为我选定的陵址正是在另一端密道的出口,说是为应我的命数。我心里虽不愿意,却违逆不过他所谓的天命。从前我只是大略知道密道在哪里,却没机会用一用。” 舒辛一皱眉头,“当初你陵墓的位置,是神算子特别指定的?” “除了他,还有谁的话我不得不遵从。既然你已经知道密道的出入口,那就是修陵墓的时候被工匠们发现了?” 舒辛笑着点点头,“这个秘密除我之外没人知道,在我安排好一个合适的退身策之前,我还不能离宫,你要先同我一起回去。” 明哲戟一脸纠结,“皇宫对我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我的行踪,必定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到时候别说全身而退,我能不能善终都不一定。”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会帮你易容,让你以宫人的身份留在永乐宫。” 明哲戟越听越觉得舒辛天马行空,“永乐宫的宫人编制已定,你硬要安『插』一个人,怎能不惹人生疑。要是你身边有舒景或四妹的眼线,『露』馅是早晚的事。” 舒辛摇头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一切交给我。” 明哲戟见他一意孤行,明显是不想说下去的样子,心里就有些着急,“就算你能瞒天过海,那我是装作嬷嬷还是侍子?” 舒辛上下打量了一下明哲戟,故意调侃道,“嬷嬷侍子都不太合适,嬷嬷太老,要你扮丑你一定不肯,可要你女扮男装,恐怕更难为你。” 他嘴上说的艰难,脸上却笑嘻嘻的,明哲戟就疑『惑』他是在幸灾乐祸。 “我现在身子好了,这就走。” 舒辛见明哲戟似有怒意,就亡羊补牢地说一句,“你还是装作侍子吧,只要你形影不离地跟着我,谁也不会蠢到找你麻烦。” 明哲戟皱眉苦笑,“我真是不明白,你这么费尽心力把我留在你身边,到底为了什么,我……” “我挽留你确是为了我的私心,这个你不用想也知道。可我也是为了你,没有我陪你,你晚上睡得着吗?” 明哲戟莫名从他话里听出几分挑衅的意味。 舒辛从前虽温柔和顺,却一直规行矩步,别说同她玩笑拌嘴,半点多余的事也不会做。 眼前的这一个,真的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吗。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舒辛见明哲戟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难免有点心虚,就正『色』对她赔礼道,“我只是随口说笑,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了吧。” 明哲戟摇头轻笑,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舒辛上前拉住她的手,“之前我答应过你,等你身体恢复了,精神养好了,如果还想走,我会放你走。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一把风就能吹倒,你要我怎么放你走。” 明哲戟看了一眼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舒辛一声轻叹,“就算你真的要走,也给我一点时间……我知道我很自私,你只当是还我一个人情,也不枉我千里迢迢从北琼接你回来。” 他的话说的情真意切,明哲戟到底还是有所动容。他对舒辛是有愧疚的,既有愧疚,也有感激,可他从前从来都没有利用她的愧疚感激要她做任何事。 舒辛不像闻人桀那么喜欢讨价还价,会用强势或弱势的姿态达到目的,他从来只遵从自己的心,一旦认定了,就不会计较得失。 所以这些年来,明哲戟一直认定他是一个君子,即便之后种种误会,她也始终都不敢尽信。 舒辛见明哲戟不说话,就笑着打开密道的机关,端着火把在前面引路,“从皇陵到皇宫,这一路不好走,我们恐怕要走上三四个时辰,你身子受的住吗?” “受得住倒是受得住,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带我走密道,以你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从宫门走进去也无所谓吧。” 舒辛笑道,“你明知我出宫的时候也不是光明正大,现在又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回去。何况,我很想让你走一走这条路。” 明哲戟想了一想,实在找不到拒绝舒辛的理由,只能跟在他后面穿过密道的大门。 机关一关,外头的光瞬时不见,两个人除了一根火把照亮,就再也见不到亮光,密道里虽通风,却压抑的让人窒息。看不清前路,也望不尽来路,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幽闭。 走了半晌,明哲戟终于有点明白,“你特别不带暗卫,只引我一个人进来,就是为了让我尝尝这前后无依的滋味。” 舒辛握紧明哲戟的手,“你所谓的前后无依,我出宫的时候就感受过了。接到琼帝的消息之后,我以为你死了,那个时候真的满心绝望,进了密道之后就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你从密道出宫?” “否则我能怎么出宫。琼帝要我用重金买你回去,家姐和胧夜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他们怎么会容忍我做出散尽家财的蠢事。” 明哲戟方才恍然大悟,“散尽家财?是你买我回来的?怪不得,怪不得闻人勋会这么干脆利落的放人。我早就怀疑他容你自由来去北琼的事必有隐情,原来竟是你用钱换来那一副金装金裹的尸体?” 舒辛苦笑一声,“我原本打定主意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可我又觉得不甘心,这些年我为你做了很多事,都是闭着嘴做的,我不说,你也不提,我们两个相安无事。人生寥寥数十载,三十已过,还有三十?后半生我不想再与你相安无事,我想让你欠我的债,欠我的情,即便你来日要走,也不会了无牵挂地离开我。” 明哲戟两眼发酸,“你有多少财产,我大概是知道的,你让我欠了你的债,我还不起;你让我欠了你的情,我更还不起。你要我的人,这没什么难的,可你若要我的心,我却想给也给不起,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心丢到哪里去了。” 舒辛猜到明哲戟会这么说,要是从前,他会退让,可眼下他却一点也不想退让,“你的心丢了,我就帮你把它找回来,在此之前,我要你的人也好。” 这种压迫人的话一点也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又饿又渴,又累又困的缘故,明哲戟心里也十分焦躁,“我们入密道之前,你还说会放我走。” 舒辛原本不想在她面前显『露』这一面,可事到如今,他也只有耍赖到底,“你只当我言而无信好了。皇宫对你来说,比铜墙铁壁也差不了多少,你想走也走不了。我知道用这种办法困住你很卑鄙,可我不敢再冒失去你的风险了。” 明哲戟一皱眉头,“我身边无人可用,无钱可使,你想关着我,根本就不用带我进宫,随便找个地方找人看着我就是了。” 舒辛伸手搂住明哲戟的腰,“除非我时时看到你,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的。如月,不要恨我,陪我呆在宫里吧,待有一日我想出了退身策,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明哲戟心里是有些失望的,之前他们艰难前行的时候,她心里还曾闪出一个念头,虽然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却实实在在地出现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曾心怀感激,感激毕竟还有舒辛在她身边,她甚至也有片刻的动摇,如果是这个人一直陪她走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舒辛也感受到了气氛尴尬,就在明哲戟的耳边轻声笑道,“所以你知道密道的入口为什么要设在皇后的寝宫,一个人走这条路,走到尽头就会发疯。” 明哲戟嗤笑一声,“西琳的帝王若是沦落到要用密道逃生,就算有皇后相陪,大概也只配发疯。帝后伉俪情深的还好,若从头到尾谋算皇帝的都是皇后,那又怎么说?” 舒辛被问的一愣,“事到如今,你不会还疑『惑』我背弃你吧。” 明哲戟故意没有马上回话,半晌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没有背弃我,可其他人却不这么以为。” “你所谓的其他人是什么人?” “天下人。” 舒辛自嘲一笑,“的确的确。胧夜为你预备的‘死法’是服丹『药』暴毙,这中间本就有许多解释不清的事。皇帝驾崩,皇后又做了皇后,天下人疑『惑』你的死与我有关也无可厚非。” “所以你恨我。” “所以我恨你,他们都以为你对我情有独钟,痴恋了这些年,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明哲戟摇头苦笑,“我也怨过你的,最初的最初,怨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所以我喜欢上那个人的时候,心里也曾阴暗过。” 舒辛疑『惑』自己听错了,马上扭头看了一眼明哲戟的表情,心中惊涛骇浪。 明哲戟不自觉地反握住舒辛的手,“这世间的事有许多都如这一条路,看不清前路,追不回来路,走到精疲力尽的时候,离尽头还远,越期盼一个结果,越难得一个结果,不如放平心无欲无求。” 舒辛笑着点点头,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不知多少时候,火把被风吹灭,他们就顺势停下来歇息。 “其实中间还有两个出口,要不要出去?” 明哲戟轻轻摇摇头,把头靠在舒辛肩膀闭目养神;舒辛任她靠了半晌,又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两个人靠在一处歇了半晌,等明哲戟恢复了一点力气,就拖着舒辛的手站起身,“我们继续走吧。” 舒辛把火把点燃,这一回他没有在前面引路,而是握着明哲戟的手一路前行。 两人从一前一后变成并肩同行,舒辛刻意放缓速度,明哲戟心里感念他的好意,嘴上却忍不住调侃,“这么走下去,别说午膳,连晚膳都没得吃了。” “你饿?” “你不饿?” “我怀里带了两块桂花饼,你想不想吃?” “我怕吃完了口渴。” “水也有。” 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明哲戟一只精巧的皮水壶。 明哲戟却不接,“既然有食有水,我们也有了底气。” 再上路时,她果然就多了活气,两人一路谈笑,说的都是从前经历的那些陈年往事。 路到尽头时,明哲戟已有了预感,“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出去吃东西了?” 舒辛笑着点点头。 明哲戟借着火光望着舒辛的一双眸子,恍惚间竟生出错意,她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摇出去,重展笑颜说一句,“既然到了尽头,还等什么,出去吧。”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看到密道尽头的石阶。到达阶顶之后,舒辛熄灭手里的火把,按动密道机关,一声咔嚓之后,他再掀起大理石板。 上头宫殿里的光『射』进来,明哲戟忙用手挡住脸。 两人踏着石阶走到地上,明哲戟认出这是舒辛在永乐宫的卧房。 密道的出口,正是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大理石地砖。 再看到别离了一年的皇宫,明哲戟心里百味杂陈,她这一回故地重游,不是以主人的身份,而是一个不速之客。 “你寝宫里怎么连一个看屋子的人都没有?” 舒辛帮明哲戟整理了衣衫,替她擦掉额头上的细汗,一边对她笑道,“大概是我们运气好。”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舒辛生怕他的话没有打动明哲戟,才要上前一步抓她的肩膀,就听到门外有响动。他赶忙拉下床帐,将明哲戟安置在床上,整理衣衫走到门前。 从外头走进来的两个侍子一看到舒辛,吓得齐齐跪在地上,“皇后殿下。” 舒辛趁他们惊诧不知所措,就挥手把他们支出去,“你们且同皇上禀报,就说我回来了。” 等侍子们诺诺应声,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他就赶忙取衣服换。 明哲戟在床上听到门开门关,就悄悄从床上走下来。四周一瞧,只有屏风后窸窸窣窣,她就猜到是舒辛在里面换衣服。 明哲戟心里好笑,“你叫人去禀报四妹你回来了,我是不是要回地道里藏一藏?” 舒辛手忙脚『乱』,半晌也没弄好袍子,又生怕明哲戟躲出去,就慌慌张张地从屏风后面跑出来阻拦她,“你不用藏,待会待在我床上就是了。” 明哲戟看他样子狼狈,忍不住上前帮他把衣服整理了,“才刚入夜,又不是就寝时分,你放了床帘,难免会惹人疑『惑』。” 舒辛一皱眉头,“胧夜从前来永乐宫,只是找我说话,不会靠近床边一步。” 明哲戟笑道,“还是不要冒险了,你且打开地道,让我去藏一藏。下面黑漆漆的,我哪也去不了,你也不用担心我跑了。” 舒辛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答应,究其原因,是他不想让她知道打开密道的机关在哪里。他径直走到床边的衣箱处,找出一套宽大的袍子递给明哲戟,“你先换上这个,妆容也不必担心,只解散了头发躺在床上就是,若胧夜真掀了床帘,你且背对着帘帐就是。” 明哲戟执拗不过,只能遵照舒辛的话行事。她才在床上躺好,就听到门外禀报,“皇上驾到。” 明哲戟已经十年没见过明哲弦了,可她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声音。 “朕还以为皓钰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还好我没忙着叫底下的人着手准备国葬。” 舒辛默然不语,等明哲戟坐上高位,他才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皇上恕罪。” 明哲弦也不叫平身,只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半晌,轻声嗤笑道,“你这一趟出去,竟憔悴成这副模样,可悲可悲。朕好奇的是,你是怎么一去一回悄无声息的。” 舒辛抬头看了一眼明哲弦,见明哲弦一脸玩味,就笑着回一句,“是舒家的暗卫裹挟我来去皇宫的。” 明哲弦一脸的额不可置信,“就算你舒家养了一等暗卫,瞒得过御林军,却瞒不过修罗堂。他们就算长了三头六臂,通天的翅膀,也没那个本事让你自由来去皇宫。” 舒辛明知明哲弦是在试探她,又怎么会说出实情,“皇上圣明。” 明哲弦猜到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就不再勉强,只收敛笑意正『色』道,“皓钰当真用全副身家换了皇姐的尸首回来?” “是。” “人呢?” “葬在北琼了。” “什么?” 明哲弦一拍龙椅,起身对舒辛喝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 “你疯了?千里迢迢跑到容京,交付了身家财产,就只为把她葬在北琼?” 舒辛一声长叹,“臣起初的确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如月带回帝陵安葬,可离开北琼之前,臣又改变了主意。如月对闻人桀一往情深,她的孩子也夭折在容京,臣猜她就算死也不想同孩子分离。所以到金城之前,臣就命人将如月的尸首火葬。” 明哲弦气的七窍生烟,冲下来捏住舒辛的衣领,眼神尖利的像一把刀,“你把我皇姐烧了?” 舒辛一声冷笑,“胧夜还当如月是你姐姐?” 明哲弦咬牙切齿地看着舒辛,看了一会,却收了怒意笑出声来,“你不会烧皇姐,你怎么忍心烧皇姐,你怕我对她不利,才把她的尸身藏起来了。我笑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死都死了,我还能对她做什么。我劝你早早迁她入帝陵安葬,别耍花样。” 舒辛退后一步,负手笑道,“当初我要接如月回来,皇上还百般阻拦,你要我怎么信你。” 明哲弦冷眼看了舒辛半晌,转身回上位去坐;舒辛甩甩衣袖,作势要跪回地上。 二人之间暗『潮』汹涌,剑拔弩张,最后还是明哲弦摆一摆手,“不必跪了。若皇姐的尸身还在,你我相安无事,若你真的把她……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舒辛笑而不语,眉眼间似有嘲讽之『色』。 明哲弦轻哼一声,“我知道你恨我用计『逼』走她,拆散你们夫妻。可据我所知,那个时候她心里喜欢的是闻人桀,不是你。一年前我设计让皇姐去见金城,也是为了成全一对有情人。” 舒辛面无表情地看着明哲弦,“皇上为了成全一对有情人,还做了别的事吧,譬如假借我之名,派人刺杀闻人桀。” 明哲弦面上不动声『色』,“闻人桀会答应带兵对西琳施压,助我夺位的条件,就是我向她许诺了皇姐。他怕得到了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才叫我派修罗使故意演那一出戏。之后的事,你猜也猜得到。” 他们两个人说的话,明哲戟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除了吃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或是被欺骗的不甘,又或是对闻人桀的失望,又或是她得知明哲弦并不是真的想置她与死地,心里如释重负。 舒辛却满心怨愤,他与明哲戟相处的这些日子,她虽然没有明说她与闻人桀是怎么在一起的,可他料定两人关系的转折必定与那几次所谓的行刺有关。 特别是在明哲弦与闻人桀联手把他冤成对明哲戟赶尽杀绝的罪魁祸首之后。 明哲弦见舒辛面有怒意,就忍不住嘲讽他道,“这一年里,除了同皇姐有关的事,也难见你因为什么变『色』。人都去了,你做出这一副痴情的样子给谁看,只怪你在她还在的时候没有使出浑身解数,才让一个外族人有了可乘之机。” 舒辛被戳到痛处,一双手都攥紧了,“说到让一个外族人有可乘之机,我劝皇上谨言慎行,你要是『逼』我『逼』的太紧,我恐怕就没心思陪你演戏了。” 明哲戟在里面听的不明所以,稀奇的是舒辛说完这一句,明哲弦果然就不再呛声。 二人压低了声音咕哝了几句,明哲弦就吩咐摆驾回宫。 她前脚刚走,宫人们就鱼贯而入,手里拿着抹布扫帚,在外殿打扫起来。 舒辛皱了皱眉头,到底还是没有阻止侍从动作,只叮嘱他们不要靠近床边。 侍从们看着落下的床帘,心里都有些好奇,可既然舒辛吩咐了,他们哪敢造次。 明哲戟在床上等的心急如焚,她明明听到外头有人来来去去,生怕哪个不懂规矩的掀了床帘。 等宫人们把内殿外殿洒扫一遍,舒辛才叫人都退出去。 他掀开床帘的时候已经预感明哲戟会生气。 果不其然,四目相对时,他看到的就是明哲戟怒气冲冲的一张脸。 舒辛忙低头赔笑,“等急了?” 明哲戟咬牙冷笑,“换你来试试?” 舒辛生怕明哲戟恼羞成怒,就靠近一步对她笑道,“我多日不在宫里,让他们进来打扫一下也好。如今人都出去了,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几句。” 明哲戟心里疑『惑』,也顾不上兴师问罪,“你说陪胧夜演戏是什么意思?” 舒辛挑了挑眉,顾左右而言他,“你想要一张什么样的脸,俊俏出众的,还是不引人注意的?” 明哲戟恨他岔开话题,就低着头穿鞋下地。 舒辛见她往密道的方向去,也不阻拦,只笑着看她对那一块地砖钻研。 明哲戟鼓弄了半天,也没找到打开密道的机关,急的脸都红了,“你是『逼』我从正门走出去吗?” 舒辛这才走到明哲戟身边,拉着她的手安抚她,“密道的机关,我实在不能告诉你。易容的脸皮,来之前我已经吩咐他们去准备了,今晚就会送进宫。至于我陪胧夜演戏的事,原本与你我都无关,只与她夫君有关。” 明哲戟听他这么说,心里也猜出了七八分,就不再多问。 宫人送来晚膳,两人都不再置气,坐在一起先填饱肚子。 一整天两个人走的精疲力尽,吃了饭就双双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舒辛本来一直缠着明哲戟说话,说着说着就听不到她的回话了。 暗卫送来□□,舒辛偷偷拿着那张假脸在明哲戟脸上比划几下,见她没有醒过来的意思,才越发大胆,把整张脸皮贴到她脸上。 换了这么一张脸,果然普通到扔到人堆里就看不出来了。 唯一麻烦的是明哲戟的一双赤眸。 他要怎么做,才能隐藏烈火的颜『色』。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明哲戟虽十分不情愿,却拗不过舒辛,只能每日戴他为她准备的假脸。 她原本就身量不矮,穿上侍子的衣服,又换了一张普普通通的脸皮,勉强也能瞒天过海。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眼睛。 前几日都相安无事,可纸包不住火,渐渐就有流言从永乐宫传出,说皇后殿下从外头带回一个侍子,时时带在身边形影不离,十分宠爱。 明哲戟万没料到第一个找上门的会是舒景。 她们见面的那一日本是欧阳驰的生辰,晚宴上人多眼杂,舒辛就没有冒险把明哲戟带在身边。 明哲戟本在永乐宫看书,舒景进门的时候悄无声息,特别吩咐下面的人不要惊动。结果她看到她的时候反应就慢了。 舒景见明哲戟不跪她,心中越发笃定她之前的猜想。 两人面对面站了半晌,舒景望着明哲戟冷笑,“你不知道我是谁?” 明哲戟摇头答一句,“不知道。” “舒景的名字你总听过吧?” 明哲戟见她咄咄相『逼』,明摆着就是要她行礼的意思,索『性』就不应声。 舒景轻哼一声坐上主位,“自从我听说皓钰从外头带回一个赤眸的侍子,心里就疑『惑』,你的样貌虽然改变了,清冷的气质却骗不了人。从前只有别人跪你,哪里有你跪别人,如今地位翻转,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明哲戟也不辩解,舒景见她毫无反应,难免有些恼怒,“因为你一个亡国之君,败掉舒家三成的家产。早知留你会惹出这么大的祸患,我当初真不该一念之仁。” 明哲戟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舒景用尽强词,效果甚微,不得不放低姿态,“陛下不要怪我话说的直白,我知道你一定记恨我襄助皇上谋夺你的皇位,可以陛下当初的身体状况和决断力,实在不适合再坐在龙椅上。” 明哲戟终于开口回一句,“臣有臣纲,伯爵虽位高权重,却始终是臣,谁做皇帝不该由你做主。” 舒景从上到下打量明哲戟一遍,挑眉笑道,“果然是陛下。” 明哲戟望着舒景冷笑,“伯爵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猜出我的身份,我又何必狡辩。” 舒景笑道,“我没见到你之前就已猜出你的身份。皓钰花了那么多钱买人回来,却死不见尸,巧合的是宫里莫名多了一个外来的赤眸宫人,受尽他宠爱,让我如何不心疑。” 之前舒辛对外的说辞是他带回来的侍子与明哲戟的眼睛很相像,所以才得他另眼相看。可惜瞒得过明哲弦,却瞒不过舒景。 “伯爵特别来见我,自然是有话要说,你直说就是。” 舒景一脸正『色』,“明人不说暗话,我无意对陛下不利,可如今尘埃落定,西琳新主入朝,你若还呆在宫中,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 明哲戟面无表情地回一句,“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留在宫里。” 舒景不耐烦地一挥手,“我猜到是皓钰强留你在他身边的。我从前就恨他对你执『迷』不悟,如今更为了一具尸体,做出这等蠢事。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请陛下高抬贵手,不要在纠缠他。” 明哲戟何尝没想过自去,这些天她一直都在犹豫。她的心在理智与情感之间左右摇摆,舒景的话给了她最后一击。 舒景见明哲戟不动声『色』,心中越发焦急,“皓钰承诺陛下什么,我大概也猜得到。无非是说他会找一个退身策,摆脱皇后之位。我现在就告诉陛下,这是不可能的事,舒家有舒家不能放弃的东西,未来的皇储必出自皓钰。” 明哲戟想到多年以前,舒辛玩笑一般对她说他们该为皇储努力的情景,忍不住就笑了一笑。 舒景见明哲戟面上浮出一丝笑意,心里越发没底,“陛下笑什么?” “当初我归还那一只龙凤镯的时候,就暗自期盼皓钰与胧夜破镜重圆,直到如今,也是如此。” 舒景点头道,“既然如此,陛下就离了容京。皓钰虽痴情,可若你这一生都不再与他见面,他也终究会死心。他之所以会用天价买下你的尸首,不光是对你有情,更是对你有愧,他一直认定是舒家欠了你。” 明哲戟摇头道,“成王败寇,没有所谓的谁欠了谁。伯爵说的话我都明白了,请你放心。” 舒景当下就安下心来,“如此最好,也省了我许多口舌。今日宫里人来人往,是最好的时机,请陛下换了衣服,这就跟我走。” 明哲戟明知无力回天,索『性』也不抗争,接了舒景递过来的衣服,自去屏风后换了,打扮成她侍从的模样,低头跟出门。 舒景带着人径直出宫,一路上遇到权贵官宦,她也面不改『色』,与人往来欢谈。 几个都是故人,明哲戟原本还心怀忐忑,三番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但心完全是多余的。且不说她的样貌不似从前,就算她真的顶着本脸,跟在舒景身后,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从前她都站在高处,如今落到平地,才有幸得见这些人的另副嘴脸。 说是吃惊,也不尽然;说是失望,也不确然。人情冷暖,本就如此。 出了宫门,舒景顾自上轿,几个侍子也上了后面的车。明哲戟不好同他们挤在一处,就徒步跟在轿子边,一路走到伯爵府。 即便之前在密道穿行的那几个时辰,她也不觉得路如此难走。她这一年虽变换了身份,放低了姿态,到底还不曾试过被人如此轻贱。 下轿时,舒景特别扶着明哲戟的手,面上的笑容晦暗不明,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一句,“陛下以为我小人得志?” 明哲戟笑的云淡风轻,“伯爵是否小人,只有伯爵自己知道。人之贵贱,不全在身份,而在于心。” 舒景把明哲戟的手又捏紧了些,拉着她一路进府。 明哲戟被迫穿了寻常衣服,带着舒景为她预备好的棉布包裹,坐进马车一路出城。 马车连夜赶路,走到日出时,已不知行了多远。 跟随明哲戟的除了车夫,还有两个骑马的暗卫。 明哲戟一夜未眠,只在凌晨时才略略闭眼歇了一歇。她不知道这几个人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就只能在心里暗自希望,要是走的足够远了,他们就会放她自由来去。 这一趟出宫,她其实并不后悔,即便昨晚没有答应舒景,最后的结果也只可能是被打晕了带出宫,更糟糕的另一种可能,是舒景会对她下杀手。 她心里唯一的遗憾,就是来不及同舒辛告一个别。 舒辛离开永乐宫去赴宴的时候,曾再三犹豫要不要带她一起去。他走到门边,又走回她身边,像有什么话含在嘴里,最终却也没能说出口。 明哲戟见舒辛一脸窘迫,就拉他的手安抚他,“来日方长,有什么晚些再说不迟。” 谁知世事变化如此之快,他们竟没有了来日。 舒辛离宫前的那一个回眸,她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了。 他们上次离别,还是她离宫奔往金城的时候,谁想到那一别差点就成了永别。却不知这一别之后,在她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同他再见面。 天光大亮,明哲戟推开车窗对外头的暗卫问一句,“我们往哪里走?” 暗卫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更别说回答她的问题。 明哲戟一早也预料到这种情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他们把她拉到荒郊野外杀了焚了,她也只有逆来顺受。 车行到傍晚,走到一处田庄。车夫停了车,打开车门,做出要明哲戟下车的手势。 明哲戟拿起布包裹下了马车,在暗卫的引领下走进院门。 远远迎出来的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素装淡服,容貌气质却十分出众,直对明哲戟躬身道,“这方圆几百里都是舒家的田产,小人名叫粟裕,是守庄的管家兼账房。伯爵将贵人交给小人看管,若招呼不周,还请贵人多多海涵。” 明哲戟猜到这女子是庄院的当家人,就笑着对她一点头。 女子搀扶明哲戟往正堂走,长短寒暄几句。 明哲戟再回头时,与她同行的三个人就都不见了,车夫自去卸马车,两个暗卫也隐去了。 粟裕见明哲戟面『色』晦暗,就笑着说一句,“贵客的身份我是知道的,若非家主吩咐,也不会慢待如此。请你忍耐个把月,等外头风声松了,我自会安排贵客远走高飞。” 明哲戟心里好奇,“你说的等外面风声松了,是什么意思?” 粟裕笑道,“皇后对陛下的痴情,我等也略有耳闻,你这一走,他必寻你,家主之所以把你藏在舒家的庄里,看似一招险棋,实则却是极高明的障眼法。” 她说的不错,舒辛发觉她失踪之后,最先找的一定是那条密道,一无所获之后,就会一路追出城,或往北琼去,或沿途南下,绝想不到她会藏在天子脚下这一处农庄。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明哲戟在庄上住了十几日,粟裕事无巨细照顾周全,还特别放了手里的事陪她下棋喝茶,赏花聊天。 舒家的下人果然不同寻常,几番交往下来,明哲戟发觉粟裕的学问是极好的,就问她为什么不考功名。 粟裕推说自己才疏学浅,明哲戟猜她有难言之隐,就不再多问。 这些年来,明哲戟的日子从没过的这么清淡悠闲,起初她还以为自己会无所适从,事实却恰恰相反。 回想当初坐在皇位上的每一天,她只觉得犹如隔世。偶尔也会想起之前在北琼王府的那一年,算一算,其实苦甜搀半。 粟裕一再试探明哲戟,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明哲戟虽没有正面回答,可她心里却想着随遇而安。 粟裕酝酿了几日,找时机对明哲戟道,“小人倒有一个去处,却不知陛下是否情愿。” 明哲戟心里好奇,“庄主说来听听。” “犬子粟诚不才,中过一任举人,会试虽落了榜,却侥幸落到一县为主,他从前只顾着读书,对官场人情都不甚解,上任三月磕磕绊绊,四处寻一个幕宾,想时时请教。他虽然官职低微,执掌的那处山水却是极好的,陛下若不嫌弃,就委屈做他一个老师。” 明哲戟一问粟诚上任的县城,的确是蜀州境内的一处好风光。她一时分不清粟裕的提议是舒家的意思,还是她自作主张,也不敢随便应承,就只说再想一想。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服侍的下人们不透半点风声,明哲戟也得不到外头的消息。粟裕又一再催促她隐居,她断定舒家是要关着她,这才不得不应承下来。 粟裕好不容易得明哲戟首肯,就欢欢喜喜地帮她收拾行装,找人送她上路。 这一路走的极慢,粟裕怕明哲戟身边无人照料,特别送给她一个乖巧伶俐的丫鬟照顾她饮食起居。待到落脚的县城,恰好临近年关。 粟诚才满二十岁,是个十分俊俏美貌的青年。 明哲戟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起初问起,粟诚只是搪塞,两人相处了几日,他才从实道来,“下臣十五岁进宫,一直在永乐宫服侍皇后。宫里发生那件事之后,皇后就放我出宫,新皇登基,加开恩科,下臣未曾得中,是皇后从中周旋,将我放到这里来的。” 怪不得她觉得他似曾相识,原来她从前也是见过他的,大概是因为他之前年纪还小的缘故,所以算不得舒辛倚仗的心腹。 明哲戟心里突然有了几分期待,莫名波动的情绪让她自己都有点吃惊,“这么说,你是舒辛的人,而不是舒景的人?” 粟诚目光一闪,“臣母的缘故,下臣的确是伯爵送到宫里给皇后使用的。” 他说的委婉,明哲戟也听明白了,既然是舒景送到宫里的,那就是名为使用,实为监视。 明哲戟沉默了好半晌,才承认自己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失望的。 不对,不是一点失望,是很失望。 失去舒辛与失去闻人桀毕竟不同,她每每与闻人桀分离,必痛彻骨髓,撕心裂肺;而与舒辛分离,如心上钝刀慢挨,被划了永不愈合的伤口,虽不致命,却日日隐痛。 粟诚见明哲戟面有失落之意,心里也有点难过,年节将至,容京何等繁华繁盛,这个曾为帝王的人,却要在穷乡僻壤孤零零地消耗佳节,当真可悲可叹。 他才想说什么安抚明哲戟,丫鬟们兴冲冲地来禀报,说外间下起了鹅『毛』大雪,请二人出去赏雪。 容京虽也在蜀州,却不如这里寒冷。明哲戟进城之前就看到郊野一派银装素裹,比北琼荒凉更多了飞湍流瀑,海湖斑斓,美的犹如仙境一般。 粟诚扶明哲戟走到廊下赏雪,明哲戟望着院子里忙着挂灯笼的下人,对粟诚笑道,“你预备何时启程回家?” 粟诚被问的一愣,“母亲特别嘱咐我今年要留下来陪伴陛下。” 明哲戟蹙眉笑道,“就算当初你在宫中当差,也没有不放你回去与亲人欢度佳节的道理。你我既定了师徒名分,来日方长,不争朝夕。” 粟诚本就不愿在异县守岁,听明哲戟这么说,心里也有点动摇。 明哲戟笑着又劝一句,“我虽然有些身手,比起那些暗卫来也只是花拳绣腿,你也不必担心我趁机跑了。” 粟诚忙摇头说一句,“学生不敢。” 明哲戟叫丫鬟取来斗篷,她披着衣服顾自下阶,“天冷路滑,你明日就启程,耽误了节令,你母亲一定伤心。” 粟诚见明哲戟态度坚决,就顺水推舟地说一句,“学生谢恩师宽恕。” 这么快就改口叫“恩师”了吗? 也好,总比“陛下”好听的多。 明哲戟笑着摆摆手,一路穿过院子往大门走。服侍她的丫鬟赶忙回房取了伞,小跑着跟上,“夫人,我们出府吗?” 明哲戟也不答话,跨出大门槛的时候却对丫鬟说一句,“你从前的名字不好听,我帮你改一个好不好?” “全凭夫人做主。” 明哲戟见她低眉顺眼,就笑着从她手里接过伞,“我从前很喜欢离字,你以后叫小离好不好?” 小丫头心里想的是“离”字实在不太吉利,可她又不敢违逆明哲戟的意思,就只能含笑应承下来。 明哲戟猜到她心里不情愿,却只是笑一笑,只当没看见。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小离手脚发冷,一边往手心哈气,一边对明哲戟问道,“夫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明哲戟半晌才回话,“容京下雪的时候很少,不像北琼,才刚入冬,雪就下个不停。” 小离见明哲戟神情落寞,赶忙岔开话题问了句,“夫人从前没到西琳有雪的地方看看嘛?” 明哲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从前一直住在京城,别说西琳十州,就连蜀州都没走遍。” 两人又逛了半个时辰,明哲戟见小离冻的脸都红了,才带着她转身往回走。 腊月二十八一早,粟诚就被明哲戟催促着上路,他安排了府里的大小事务,午前就启程。 明哲戟把府里的管家下人幕宾们召到一起,除去家在外省的,一律赏赐银两放回家去。 众人起初还不敢领受,见明哲戟执意,才一个个叩头应了。 等人陆陆续续走了,府里也变得冷清起来。 明哲戟头疼了几日,看书难过,滚在床上也睡不着,自觉大限将至。大雪一停,她就吩咐备马。 暗卫们生怕明哲戟生出出走的心思,就出面劝道,“天冷路滑,贵人还是谨慎些,不要出去了。” 明哲戟忍痛笑道,“趁着雪还没化成冰,我想出城逛一逛。” 她本就肤白如雪,身上又穿着白貂大裘,立在院中像个雪人一般,一双眸子却是『迷』人的血『色』,莫名让人心悸。 两个暗卫对望一眼,不知怎的就点了头。 明哲戟紧了紧衣衫,翻身上马,出城之前还轻行缓步,一跨过城门,四野的雪景让人心旷神怡,她只觉眼明身轻,头也不痛了,就抽起马鞭,策马奔驰起来。 暗卫们慌张一瞬,追上去之后却发觉她只是放开襟怀,并无脱走之意,就由着她快乐去了。 冷风扑在脸上,扎进喉咙,凉透五脏六腑,却像洗净了污浊困顿的魂。 明哲戟狂奔的精疲力尽,一身香汗淋漓。白马疾走时,过往的一幕幕也在眼前飞过,许多个阴差阳错,许多个求而不得;也曾心系家国,却失了家国,两番动情,有情人聚少离多。 可曾有悔? 不悔。 人活一世,既不能随心所欲,也不能失了自我。即便只是得到过,也是珍惜过。苦闷再多,能得逍遥一时,也不枉了。 入目皆白,看的多了,明哲戟的眼睛就有些花,她知道自己患了雪盲,正想拉住缰绳放缓速度,马蹄就绊到枯枝,连人带马甩到雪地上,摔的结实。 两个暗卫本想上前救她,未到近前时却听到明哲戟大笑不止。笑声在空旷的雪夜显得格外透亮,似乎她心中多年的积压,都在这一笑之中随风去了。 他们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上前打扰。 摔倒的马儿自己爬起来了,明哲戟却迟迟不起。身上有几处疼,她却不顾,只面朝上仰躺在雪地里,一脸惬意。 过了不知多久,明哲戟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她失去了视觉,听觉却变得格外敏感,她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靴子踩在雪里的吱呀声。 有一个人在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靠近他。 她能断定来的人不是一路跟着她的暗卫,也不是府里的家人,他在离她很远的时候,她就嗅到了他一身的风尘仆仆。 他走到近前,对她伸出手想拉她起来,尴尬地僵持半晌,他才发觉她目不视物。他就脱了身上的大裘把她包成一团,笑着躺到她身边。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毓秀在门口站了半晌,心里犹豫着要怎么行礼。 明哲戟笑着走上前,“皇上?” 毓秀见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跪,忙伸手扶住她双臂,“姨母不必多礼。” 明哲戟笑着打量毓秀,拉着她到榻上一同坐,“皓钰说皇上小的时候有点像我,今日与你一见,才知他是说谎诳我。” 毓秀也不知是怎么了,对着明哲戟时竟莫名的腼腆,脸也有些绯红,“姨母与我是血亲,我们眉眼之间的确有点相像。” 明哲戟展颜笑道,“是吗?大概是我们两个眼睛的颜『色』不同,又或是你我的『性』格天差地别,所以气质自然不同。” 毓秀也猜不出明哲戟说这话是就事论事,还是别有深意,转念一想,她原是灵犀亲母,当下这么说,也许是在责怪她这些年给她女儿带来的委屈。 明哲戟见毓秀低头,就马上拉着她的手说一句,“我说你气质与我不同,不是贬低你,反而是夸赞你的意思。我的『性』子太过软弱,实在不适合当皇帝。皇上上位之后做的事,桩桩件件布置周密,你要扭转君权的颓势,与朝上几位权臣抗衡,示之以弱,胜之以强是必须的。” 毓秀见明哲戟面『色』平和,似乎真的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姨母谬赞了。” 明哲戟笑道,“西琳内外对于我的传说,我也有所耳闻,皇上不会也相信我曾是一个阴狠暴戾的君主吧?” 毓秀忙摇头。 明哲戟沉默半晌,复又笑道,“我和你母亲之间,我是心软的那一个,她是心狠的那一个,好在她对待百姓十分仁慈。皓钰说的不错,你身上的确有和我相像的地方。你有我的柔,也有你母亲的刚,除此之外,皇上还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 毓秀也不知明哲戟是真的把她看透了,还是只是在无意中说的这些话。不管怎样,她都不想盲目地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毕竟她姨母的身份很特殊。 明哲戟见毓秀但笑不语,就笑着点点头,转而说道,“我知道你母亲对灵犀很好,从小到大一直都对她宠爱有加,我也知道她对你很冷淡也很严厉。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她要你学会察言观『色』,明白这世间的事并不事事由你,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心里喜欢你,她要你擦亮眼睛,看清那些对你好的人,图的是名利财,还是你的人,你的心。”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自从登基,每在那把龙椅上度过一日,心里就更明白一分,母亲从前对她的种种,的确是用心良苦,她原来不明白,心里难免有怨气,可她现在明白了,心里却还是有怨气。 要是一切能由她来选择,她宁愿做备受宠爱,无忧无虑的那一个。 明哲戟握住毓秀的手,“我从前是有一点怨恨你母亲的,她看似对灵犀偏心,实则是对你偏心,可后来我就慢慢想明白了。我很感谢胧夜没有让灵犀看透残酷的皇权与冷酷的世情,一辈子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又何尝不是她的幸运。 她说这话原本就有试探的意味。明哲戟见毓秀目光中似有躲闪,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禁不住就哀声一叹,“果然,果然,灵犀也是你母亲放在你局里的一颗棋子,却不知她为她安排的结局是什么?” 毓秀见明哲戟神『色』悲戚,忙反握住她的手说一句,“姨母不必担忧,母亲的确期盼灵犀一生都逍遥自在,做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只不过在此之前,她也想借灵犀之手帮我梳拢皇权。” “如何帮你梳拢皇权?” 毓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能隐瞒明哲戟,“我原本答应母上,绝对不会把她的话告诉第三个人。可如今真相大白,姨母才是灵犀的亲母,我怎么能让你蒙在鼓里。灵犀的『性』子与我大不相同,没有人比她适合做辅助我的那个人。” 明哲戟苦笑道,“可灵犀自己不知道她所作的一切其实都是在辅助你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从前就听皓钰说那孩子因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缘故,为人自作聪明,也有点自以为是。” 毓秀笑道,“灵犀有灵犀的好处。母亲嘱咐我这一生都要善待灵犀,不要把她当成皇权的威胁,而是要把她当做自省的一面镜子,对付居心叵测之人的一把刀。” 不久之前,灵犀把她扔在墓『穴』里等死的事,到底让毓秀十分的失望,她可以容忍灵犀的张扬,却不能容忍灵犀的狠毒。在她心里,灵犀该是一个高傲娇贵的公主,而不该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小人。 当然,这些话,她都不会当着明哲戟的面直说。 明哲戟见毓秀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就起身从『露』台的小火炉上取了热水壶,亲自帮她泡了一壶茶,“我和你做过一样的位置,经历过一样的经历,你有的纠结,我也曾有过。你会比我好,也会比你母亲好,她狠心了一辈子,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你要记住姨母的前车之鉴,不要因为儿女私情误事,也不要像你母亲一样,看不清人心险恶,被最信任的人算计利用。” 她的话虽然只是点到即止,毓秀却句句都听明白了,“多谢姨母指点,我一定竭尽所能,不愧皇权。” 明哲戟点头笑道,“皇上是仁慈之人,你说会善待灵犀,我笃定你会信守承诺。灵犀从小没有吃过苦,碰过壁,恐怕要经历一些事才会成长起来,就算她得罪了皇上,也请皇上不要放在心上,望皇上不要放弃对灵犀的指点教养,明哲家的姐妹不该再做出同室『操』戈的事。” 毓秀笑着点点头,二人对面喝了茶,舒辛在外叫门,“如月,时辰不早,我也有几句话要同秀儿说。” 明哲戟与毓秀相视一笑,携着她的手起身,一路将人送到门口。 舒辛将毓秀带到别间密室,门一关,他才轻声笑道,“你姨母有头痛症,我怕她久坐不适,不得已才叫你出来。” 毓秀嫣然一笑,“先生对姨母关怀备至,是姨母之幸。” 两人在桌前对面坐了,舒辛才又开口道,“多年不见,秀儿已经不是从前的秀儿了。我还在宫里的时候,就喜爱你多于喜爱灵犀。我知道你待灵犀如亲妹,若有一日,你真的要处置舒家,也请看在灵犀和我的面上,不要赶尽杀绝。” 毓秀忙挥手,“先生说哪里话,舒家世代承爵,树大根深,其容我说动就动。” 舒辛忍不住冷笑,“家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又何尝不知。皇上不承认也罢,你只要记得我今日所求就是了。” 毓秀不想纠缠,就岔话问一句,“先生可要安排灵犀与姨母见面?” 舒辛笑道,“见是要见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这一次闯入帝陵,如月和我隐居在此的事大概瞒不住了。闻人离既然已经找上门,那个人早晚也会亲自找过来。” 毓秀一皱眉头,“先生是说琼帝?” 舒辛的目光越过毓秀的肩膀,直直看向石窗,“闻人桀不依不饶地缠着胧夜问了这么多年,又派他儿子亲自找过来,我猜他喜欢如月的心还一如既往。要是他愿意放弃皇位,我兴许会放手,让他与如月在一起。” 毓秀也有点悲哀,“先生对姨母也是一样的喜欢,姨母对先生何尝无情。” 舒辛笑的云淡风轻,“独享如月这些年,我已心满意足,不管如月怎么决定,我都不会有怨言。” 毓秀沉默半晌,低头问了句,“先生同意闻人桀见姨母?” 舒辛站起身,走到毓秀身边『摸』『摸』她的头,“秀儿还和从前一样,心里想什么就低头不敢看人。闻人桀是如月的孩子,我怎么能阻挡他们相见。只是今日不行,如月还需要时间。我安排你们今晚住下,有什么我们明日再作打算。” 毓秀笑着点点头,舒辛引她出去与众人会和。 陶菁迎上前,自然而然地站到毓秀身边。 舒辛看在眼里,又笑着观望了其余几人的表情变化,小声对管家吩咐几句,转身而去。 灵犀原本就对舒辛先同毓秀见面的事不高兴,还不等管家作安排,她就紧跟着舒辛的脚步追出去。 管家只对剩下的几人笑道,“家主为贵客们安排了几间客房,请大家随我去房里歇息。” 毓秀对管家点点头,闻人桀满心想着见明哲戟,面上又不能表『露』焦急,只能故作无恙。 管家将众人带到第一间石屋,打开房门对闻人桀笑道,“皇子殿下是远客,这一间是给你准备的客房。” 闻人桀也不进房,依旧跟随众人。 之后的两间石屋给了灵犀与舒娴,等走到第四间房,管家就对姜郁笑道,“这一间是特别为皇后殿下预备的。”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姜郁看了一眼毓秀,毓秀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就什么也没说,跟着管家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只剩下一间石屋,管家对毓秀笑道,“这是家主人特别吩咐为皇上准备的。” 毓秀笑着点点头。 管家在前面打开房门,舒娴与闻人离不好跟进去,都知情识趣地站在外面。姜郁犹豫了一下,见陶菁堂而皇之登堂入室,他才皱着眉头也跟进去。 这间石屋相较其他石屋的不同之处,大概就是一侧墙上的两扇窗。陶菁走到窗前往下一看,外壁果然是蜀山石崖。 毓秀走到床边,抚了抚雕花大床,对管家说一声,“替我谢谢先生的安排。” 管家笑着对毓秀施礼,“惶恐。小人这就告退了,皇上要什么就同服侍的侍从们说,我等必竭尽全力。” 陶菁笑弯了嘴角,“我们才进府时,看到的都是丫鬟,哪里来的侍从?” 管家笑道,“家主为避嫌,特别叫侍子们吩咐诸位贵人。” 毓秀哭笑不得,“侍从服侍恐怕不太方便,还是叫丫鬟们过来吧。” 管家闻言,忙笑着应是。 姜郁面『色』阴沉,“我们有六个人,你家主人却安排了五间房,这是为何?” 其实他不说,毓秀心里也是有一点别扭的。管家看了一眼陶菁,回话的理所当然,“家主说这一位是跟随服侍皇上的侍子,晚间留他为皇上守夜,毕竟比留我们的人要好一点。” 姜郁被噎了个正着,一张脸都变了颜『色』。 管家说完这一席话,也不等姜郁反应,躬身退出门去了。 陶菁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有点幸灾乐祸,看也不看姜郁,一双眼只盯着毓秀。 外人都走了,毓秀才渐渐觉得精疲力尽,就顾自在床上坐了。 还不等她开口,姜郁就上前一步道,“我与皇上有话要说,你先出去。” 陶菁收敛笑容,点头应是,退出去把门关了。 毓秀经历生死场,又才见过明哲戟,实在没力气同姜郁周旋,笑容难免就带了一点敷衍的意味,“伯良不累吗,坐下说话。” 姜郁走到毓秀面前,跪地拜了一拜,“让皇上身陷险境,臣罪该万死。” 毓秀本想起身扶他,想了一想,却还是坐着没动,“今天发生的事谁都不想,还好没人受伤,伯良也不必太过自责,快起身吧。” 姜郁动也不动,一双眼直直望着毓秀,“皇上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未知祸福,只要最后的结果恰如人意就好。” 姜郁从毓秀的话里听出一点端倪,“皇上要惩治舒家?” 毓秀见姜郁面有忧『色』,就冷笑着回一句,“伯良放心,我不会因为舒娴一人的过失就迁怒整个舒家。我唯一能承诺的就是这次的事,我会下令彻查下去,谁做了错事,谁就要付出代价。” 他的担忧里有几分是因为舒娴,几分是因为她,她根本就分不清楚,还有一种解释就是,他在担心她之后的动作会损伤到他,损伤到姜家。 姜郁看毓秀的脸『色』就猜到她在怀疑他,经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怀疑他也是难免的。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完全取得她的信任。 直到现在,姜郁还心有余悸,如果他赢这场棋局是以毓秀的『性』命为代价,那他宁愿不要赢了。 毓秀沉默半晌,到底还是整理心绪,上前扶起姜郁,“你我之间,从来就不需要这些繁复的礼节。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我了。” 她心知自己的表情和笑容都比之前好看了不少,面对他的时候也不会透『露』出她心里真正的想法。 三年前的毓秀万万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也会戴着面具面对姜郁。她一边在心里冷笑,一边抱住他的腰,“劫后余生,原本是高兴的事,你担心我的安危,我都知道。夫妻之间经历一场生死,不管从前有什么嫌隙,都应该消除了。” 姜郁之前没料到毓秀的态度会温软如此,起初他还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演戏安抚她,转念一想,她不是别人,而是毓秀,毓秀虽然比从前圆滑了不少,似乎还没那个本事对着讨厌的人做出违心的亲密之举。 于是他就顺势把她抱紧了,嘴里想说什么,话却堵在喉咙里出不了声。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长,毓秀没有退后的意思,姜郁就不放她走,直到外面传来陶菁的声音,两人才双双松了手。 “禀报皇上,管家派人送晚膳来了。” 毓秀与姜郁等了半晌,外头都没有动静,姜郁只好自己走过去把门开了。 陶菁言笑晏晏地站在门外,他后面跟着几个捧饭的侍从。 毓秀从陶菁的笑容里看出一点嘲讽的意味,就吩咐一句,“把皇后的晚膳也端到我房里,我们一起用膳。” 姜郁拉着毓秀的手一同在桌前落座,陶菁站在两人身后服侍。毓秀在他盛汤的时候一直看他,他面上虽带着笑容,眼中却没有笑意。 毓秀等陶菁站直身子,就轻声吩咐一句,“你也坐下同我们一起吃吧,盛菜的事就交给他们去做。” 姜郁心里吃惊,他虽然十分不情愿,却什么也不能说。 让他更吃惊的是陶菁居然没有推却,毓秀话音刚落,他就忙不迭地坐在她身边,“皇上是不是饿坏了?这种时候还要故作优雅?” 毓秀恨陶菁口无遮拦,就瞪了她一眼。 陶菁也不在意,笑着帮毓秀往盘子里夹菜。 毓秀一边吃,一边感念舒辛,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记得她爱吃什么。 姜郁见毓秀面带笑意,也猜到她在想什么,面上不自觉地就有点发苦,舒辛为众人安排的是一样的膳食,清一『色』都是依照毓秀的口味做的,于他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桌上的素菜本就不多,毓秀有意都留给姜郁,一筷子也没有夹;陶菁就没这么好心了,毓秀见他故意一个劲地夹素菜,就忍不住呵斥一句,“你不许再吃这两道菜。” 陶菁果然收敛了不少,干脆只吃碗里的饭,连菜都不夹了。 毓秀看了他几眼,他都在埋头往嘴里送米粒。 “我说你不许吃素菜,你就什么菜也不吃了吗?” 陶菁不抬头也不答话,沉默的回应把毓秀的火都勾出来了,“你在跟我赌气?” “下士哪敢。” “你还说不敢,不想吃就别吃了。” 陶菁闻言,真的放下筷子不吃了,默然起身退出门。 姜郁见毓秀变了脸『色』,心里一阵纠结,半晌才试探着说一句,“皇上太纵容下面的人了。” 毓秀也知道自己没出息,陶菁出门的时候,她其实十分后悔,姜郁说的话她也只听进去一半,“他怎么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算有些纵容他,也是人之常情,千金易得,一人难求。” 姜郁也不知毓秀是在就事论事,还是在戳他的脊梁骨,“这不是他第一次给皇上难堪了,皇上若一味纵容他胡作非为,他只会越发的目中无人。” 毓秀笑道,“皇后言之有理,今天就饿他一顿,小惩大戒。” 两人用了晚膳,漱口洗手,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姜郁才想同毓秀说正事,门外就响起陶菁的声音,“皇上,三皇子殿下求见。” 毓秀与姜郁对望一眼,轻声笑道,“伯良先回房歇息吧,我看看闻人离要干什么。” 姜郁是不太情愿离开的,可他又不能不走,就未雨绸缪地对毓秀说一句,“皇上要留心三皇子殿下。” 门一开,姜郁出门,闻人离进门,门关之前,毓秀看到了守在门口的陶菁。 陶菁一直低着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闻人离关了门,与毓秀在桌前落座,单刀直入地问一句,“皇上可见到我母亲了?” 毓秀也不隐瞒,“殿下不必心急,等到合适的时机,我姨母自会见你。” 闻人离心中喜悲参半,“盼了这么多年,想不到竟真有这一日。我从前一直是怨恨她的,恨她明知我的存在,却一直选择避而不见。” 毓秀笑道,“就算姨母真的知道殿下的身份,她也未必心甘情愿才对你避而不见,毕竟她的身份特殊,她的存在特殊,有很多事情都由不得她做主。” 闻人离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皇上这是在安慰我?” 毓秀无喜无悲地回他一个笑容,“我只是就事论事。” 闻人离握住毓秀的手,一开始用的就是不容她挣脱的力气,“既然你已承认我的身份,是不是也该像称呼白鸿一样,称呼我一声皇兄?” 毓秀的手被捏得生疼,禁不住就板起脸,“殿下太失礼了。” “皇上不失礼吗?我原以为是我利用了你,心里一直都很愧疚,可听了舒辛之前的一番话,我才明白,原来我也被你利用了。”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毓秀的手骨快被闻人离捏碎了,她飞速地回想,舒辛到底说了什么话触到了闻人离的逆鳞。 难道是那句“见到她,舒家就走到尽头”的话? 闻人离已经猜到毓秀这一趟入帝陵不光是为了救灵犀,也不单单是受了他威胁的缘故,更可能的解释,是她顺水推舟以被迫的姿态,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毓秀冷颜对闻人离道,“殿下再用力下去,我的手就要碎在你手里了。” 闻人离见毓秀脸『色』发白,痛苦不像假的,这才放了手,稍稍缓和了说话的语气,“是我一时冲动,出手太重,请皇妹不要介意。” 毓秀见他打定了主意要当她皇兄,明知争辩无益,索『性』也不争辩,“殿下来找我,难道只为了兴师问罪?” 闻人离笑道,“我只是想代我父皇请皇妹做一件事。” 毓秀猜到他要求的是什么事,“我虽是西琳之主,却也没有事事说一不二的能耐,姨母的事,要她自己拿主意。” 闻人离一皱眉头,“皇上的推诿未免太过冠冕堂皇。这样也好,你既然说自己做不了主,那无论将来如何,都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毓秀冷笑道,“我会尊重姨母的意思,她若想留在西琳过清净日子,我会竭尽全力帮她完成心愿。她若是有别的打算,我自然也不会强求。” 闻人离顿了一顿,“你猜到我这一趟来是要接母亲回北琼?” “姨母是西琳皇族,何来‘回北琼’之说。” “皇上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殿下不要误会,我没有执意跟你作对的意思,若姨母愿意同殿下走,我当然不会阻拦。我只劝殿下三思而行,不要强人所难,琼帝有后有妃,后宫无数,姨母跟你回去,身份地位都会十分尴尬,她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和你相认,所以你所谓的‘回北琼’,对你对她,甚至对尊父,都未必是好事。” 闻人离默然不语,他心里知道毓秀说的不无道理,嘴上却不想承认。 毓秀看了一眼窗外,婉然对闻人离下逐客令,“时辰不早,殿下想必也身困体乏,不如早些回房歇息,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做打算。” 闻人离轻哼一声,起身对毓秀道,“皇妹小心些,那个姓舒的丫头看你的眼神满是敌意,恐怕一有时机,还会对你不利。” 毓秀点点头,笑着送闻人离出门。 门开的时候,她看到陶菁还保持之前的姿势,垂手立在门口。 毓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理他,顾自把门关了,才想着靠床边坐下,门就开了。 陶菁推门时连招呼都不打,进房之后也不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毓秀面前,盯着她看个不休。 毓秀被陶菁看的发『毛』,她坐着又矮了他半截,从一开始就被打成了劣势,“你要干什么?” “我要睡觉。” “睡觉就睡觉,你看着我干什么?” “皇上挡着我上床的路了。” 这茬找的也是好没来由。 毓秀啼笑皆非,“我坐在床边,旁边有那么大的空当,还不够你上床,我哪里挡你的路了?” 陶菁也不回话,坐在床的另一边把鞋脱了,潇洒地滚到床上。 毓秀等他躺稳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就忍不住站起身对他呵斥一声,“谁让你睡到我床上来的?” 陶菁支起胳膊对毓秀一笑,“不是皇上让我上床来的吗?” “阴险狡猾,你给我下来!” “我好不容易才上来的,干嘛要下去。” “你下不下来?” “我不下来。” “你大胆!” “我大胆不是第一次,皇上计较我大胆也不是第一次。刚才因为皇上的缘故,我连饭都没吃饱,你现在还要把我赶到床下睡,未免太狠心了。” 毓秀没好气,“我什么时候说赶你去床下睡,你给我出去。” 陶菁笑的狡黠,“主人家说要留我在房里为皇上守夜,皇上赶我出去,是叫我睡走廊的意思吗?” “我管你睡到天上,别赖在我房里就是了。” 陶菁听而不闻,躺在床上小声哼哼“我饿”。 毓秀被他吵得心烦意『乱』,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是你自己不吃饭的,与我有什么相干,你饿死了也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皇上偏心,不给我饭吃。” “无理取闹!” “你只当我无理取闹,我就是见不得你对别人好。华砚凌音也就罢了,你若是还对姜郁执『迷』不悔,才叫我失望至极。” 陶菁说完这几句话,就偷眼去看毓秀的表情,见毓秀神『色』纠结,嘴巴开开合合的像是有话要说,他心里才安定一些,“又或是……皇上看似有情,实则无情,故意在皇后面前做出与他并无嫌隙的假象,霍『乱』视听。” 毓秀不喜欢陶菁直白的说辞,就冷着脸不回话。 陶菁坐起身,凑近去看毓秀的脸『色』,“原来真的被我猜中了?我从前还以为皇上不是那种会把情爱当成利剑的人,现在看来,也许是我看错了。” 毓秀莫名从陶菁的话里听出一点讽刺的意味,就退后一步正『色』对他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朕乏了,要睡觉,你滚出去吧。” 陶菁被骂,反而笑得开怀,“皇上每次恼羞成怒的时候都会叫我滚。我也不是故意要戳穿你的,就是想欺负你一下报一报饿肚子的仇。” 毓秀漠然看了陶菁半晌,开门走出去。 陶菁还以为毓秀是真的生气了,呆在床上也有点傻眼,才愣了半晌,想着要怎么挽回,毓秀又回房了。 陶菁眼睁睁地看着毓秀坐到桌前,悠闲地喝茶翻书也不理他,他才想说什么打破尴尬,门外就有侍从敲门。 毓秀这才放下书,叫侍从进门。 陶菁看到端着饭菜进房的几个人,立时笑逐言开,“皇上刚才是去吩咐他们为我准备饭菜吗?” 毓秀不答话,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陶菁,“你是要我叫人把你架到桌前?” 陶菁一双桃花眼都笑成了一条缝,“不用架,我自己能走。” “能走你还不走。” “皇上扶我一把。” 陶菁一边说,一边对毓秀伸出手,得到的回应就是毓秀冷冰冰的眼神。 他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赶忙收手下床,忙丢丢地坐到桌前。 毓秀拿着书坐到床边,陶菁又不依不饶地对她招手,“皇上不坐过来陪我吃吗?” 毓秀忍着怒气,“我刚刚吃饱了。” 陶菁直直望着毓秀说了句,“我是说皇上能不能坐过来看着我吃。” 这人的脸皮是有多厚呢。 毓秀气的七窍生烟,可一想到陶菁有恃无恐的理由,就生生忍住打他一百大板的冲动,咬着牙坐到他对面。 陶菁心里不太满意毓秀离他那么远,可她让步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就算他存着坏主意想戳破她的面具,也得循序渐进。 毓秀一手拿着书默默地看,陶菁吃一口饭,就抬头看她一眼,看来看去,半碗饭都吃完了,却发觉她居然一眼都没有回看他。 陶菁用筷子夹了一口肉递到毓秀面前,“皇上吃一点?” 毓秀眼皮也不抬,“我不吃,你要吃就自己吃。” “你尝一下。” “我不尝。” 陶菁站起身,举着筷子把菜递到毓秀嘴边;毓秀在毫无防备之下碰到了油油的菜,气的甩了书,夺了陶菁手里的筷子往他脸上扔,“你是不是吃准了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陶菁不花什么力气就躲过向他飞来的筷子,嬉皮笑脸地对毓秀道,“皇上把我怎么样我是不怕的,我怕的是你对我视而不见。” 毓秀强忍了怒气,指着桌上还剩着的一双筷子对陶菁道,“你吃饭就吃饭,不要耍花样,否则别怪我真的把你赶出去睡走廊。” “这么说,皇上原本是打算让我睡你房里的吗?”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不是打定了主意要守夜吗,那你就睡地板好了。” 陶菁摇头晃脑地拿起筷子,“地板我是不睡的,皇上要是不许我睡床,大不了我等你睡着了再爬上去就是了。” “你整日里除了耍嘴还会干什么?” “我会干的事多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救你的命……” 他话说了半句就收了声,毓秀心里在意,就扭头看着他问一句,“你为了救我怎么了?” “你猜。” “我没心思跟你打哑谜。” 陶菁没有马上回话,半晌才一挑眉『毛』,“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之前我为了救你,少了一块肉。” 毓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你少了哪里的肉?” “心上的肉。” “又信口开河。” 她本来是有点担心的,可一看到他没正经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在胡搅蛮缠。 陶菁笑了半晌,悄悄改换正『色』,轻声说一句,“我虽然没有少一块肉,却少了一口气。一口气可比一块肉重要多了。”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毓秀隐约从陶菁的话里听出了不寻常,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陶菁就把夹着菜的筷子递到她嘴边。 毓秀被混的也没心情问了,干脆站起身往床边走。 陶菁放下筷子,不依不饶地跟上毓秀,搂着她的腰想把她弄回桌前。 毓秀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就蹬腿挣扎起来,她本以为陶菁被捶了几下会知难而退,谁成想他竟越战越勇。 陶菁不敢对毓秀下重手,又不舍得放开她,就抓她的痒,一开始毓秀还忍着,忍了半晌也忍不住了。 陶菁看她笑的脸都红了才放开她,“皇上笑就笑,干嘛憋着不出声音?” 毓秀深觉威严受损,满心都是委屈,“在你心里,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随时耍弄的玩物?” 陶菁没有回话,再抬头时就看到毓秀眼圈红了。 他生怕自己看错了,闭上眼再睁开,还不知死地『揉』了『揉』眼皮,“皇上笑岔气了?” 毓秀好不容易恢复自由,站定的一刻,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拿板子把他的脸打烂。她的忍耐原本就濒临极限,听陶菁说这一句,自觉他是在变相地嘲笑他,一时间气的手指都发抖。 陶菁确认再三,终于认定毓秀真的是因为生气才红了眼圈,赶忙低头服软,“下士被鬼『迷』了心窍冒犯皇上,请皇上恕罪。” 这算是推她一把,又假惺惺地跪在地上认该死? 毓秀才不吃这一套,挺直腰对陶菁呵斥一句,“你跪下。” 陶菁看了一眼毓秀,躬身又是一拜,膝盖却不动。 “出门在外的缘故,你就把我的话不当话?” 陶菁眉『毛』都笑弯了,“皇上说正事的时候,我句句走心,只有你呵斥我,拿身份地位压人的时候,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毓秀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就正了脸『色』,不说话了。 陶菁满心失望,上前一步拉毓秀的手,“皇上才刚不是还委屈的要哭吗,怎么变脸变的这么快,你跟我要是也这么假惺惺的,我可要伤心了。” 他心里也知道,自从进入帝陵之后,毓秀就经历了很多失望,也受了很多委屈,她是她,所以要保持风度故作无恙,她的伤心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一点胡闹,必定是积攒了很多时候了。 毓秀本想甩开陶菁的手,可她身子不听使唤,被他抓了好半晌也动不了一下。 陶菁收敛了笑容,上前一步轻轻把毓秀抱在怀里,“皇上在怕?” 毓秀心里一惊,“奇怪了,我怕什么?” “皇上好不容易才走出这一步明棋,你怕最后的结果不但不尽如人意,反而会打草惊蛇,破坏你全盘的布置。” 毓秀心里翻了几翻,她已经受够了每一次都被他看穿看透,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床下埋了一包火『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更让她担心的是,如果陶菁想的清楚,那姜郁又有几分明白? 陶菁像是猜到毓秀心里的担忧,“皇上在皇后面前从来都严阵以待,你现在还没有『露』出马脚,他也不知道你的能耐。” 毓秀禁不住嗤笑一声,“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耐。好听的话,难听的话,你对别人说吧。我不是你的对手,也不想跟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陶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两个人抱在一起,毓秀根本就看不到,“我知道你的心思都留着对付更重要的人,可事到如今,你要是还不承认我,未免太无情了。” “如果你觉得因为你救过我的命,就可以随意左右我的决定,未免痴人说梦。” 陶菁才要回应,门外就响起姜郁的叫门声。 情急之下,毓秀一把推开陶菁,快步回桌前坐了。 陶菁对毓秀眨眨眼,一边慢悠悠地去开门。 姜郁看到陶菁的时候,心里十分别扭,他不知道闻人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陶菁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客人走了,毓秀不找他,反而跟这个人关在屋子里说话。 陶菁是姜汜安排的人,这个姜郁早就知道了。 陶菁在大好年华遭受了两年的牢狱之灾,功名前程毁于一旦,他心里有怨恨,所以才迁怒毓秀,生出报复之心。 姜汜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把陶菁招致麾下。 陶菁接近毓秀的目的,姜郁一开始就知道了,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越来越看不清楚。如果单单是为了报仇,又或是为了姜汜许诺给他的功名前程,他又何必冒着危险进帝陵来找她。 毓秀见姜郁站在门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陶菁,就站起身对他问一句,“伯良不进来吗?” 陶菁顺势让开路,等姜郁进门,他就在外头把门关了。 姜郁走到桌前,在毓秀身边坐了,“闻人离什么时候离开的?” “才走了没多久。” 姜郁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问闻人离同毓秀说了什么。 “皇上以为,舒皇后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毓秀笑着回想了一下,点头道,“说来奇怪,先生对人一贯和颜悦『色』,为何对你却比对其他人都严厉许多。又或许你是灵犀伴读的缘故,他对你寄予厚望,所以在你面前才不苟言笑。” 姜郁尴尬一笑,他心里知道舒辛忌讳他的缘故绝不是毓秀说的那么简单。 十有七八跟明哲弦顾忌他的原因一样。 “我只是不懂,他为何要为你我准备两间房。” 毓秀笑道,“先生这么安排,大约只是为了我们方便,并没有别的意思,伯良若想留在我房里,留下就是了。” 姜郁蓝眸闪了闪,“皇上准我留下?” 毓秀笑着点点头,“你我之间哪有什么准不准的。才经历过那些恶心的事,我也不想一个人睡,有你陪我,我兴许能睡得更安稳。” 姜郁本以为毓秀会拒绝,没想到她竟应承的这么痛快。 这是不是说明,她还没有怀疑舒娴与他真正的关系。 毓秀见姜郁盯着他看直了眼,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今天是真的累了,我们准备就寝吧。” 姜郁开门叫人来服侍,两人洗漱更衣,一同在床上躺了。 毓秀原本还担心见到陶菁会尴尬,可他出去之后就再不见人,丫鬟们伺候就寝的时候他也不在。 毓秀心里存着事,躺在床上之后就没有马上入睡。 姜郁伸手握住毓秀的手,“皇上睡不着?” 毓秀哪里会告诉他她心里真正担心的事,就随口敷衍一句,“一闭上眼睛,我就觉得身上爬满了大老鼠。” 姜郁把毓秀的手又握紧一些,“我倒是很感谢那些大老鼠,要不是它们吓到了你,你也不会叫我陪你睡了。” 毓秀才想说一句合适的回应,鼻子里就闻到一股馨香。 “伯良,你叫他们点安神香了吗?” 姜郁也嗅到房里飘进了淡淡的味道,“不是我吩咐的,又或是管家为了为你助眠特别准备的?” 毓秀头昏身沉,舌头也有点打结,“悦声从前帮我点过安神香,好像跟这个不是一样的味道。闻过之后,身体的感觉也相差甚远……” 她话还没说完,人就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姜郁心道不好,拼命挣动了几下手脚,手臂大腿却还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房门被轻轻打开,姜郁知道有人进门,他却一点动静也听不到。 床帘被掀开,借着昏暗的烛光,姜郁勉强睁开眼,隐约看到拿刀的一条手臂。 舒娴见姜郁还醒着,一张脸变了颜『色』,“你怎么?” 姜郁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你想问我为什么没昏过去?我从前中过的毒比这个厉害多少你不是不知道。静娴,皇上答应了不追究,你不要执『迷』不悟了。” 舒娴眼里尽是杀意,“执『迷』不悟的是你,她说不追究,只是要稳住你,来日出了帝陵,她第一个要算账的对象就是你。” 她说的话,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可类似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都只是一闪而过,他不相信也不想相信。 “皇上无权无势,又无人可用,她就算心存不满想算账,也动不了任何人。且不说她从未表『露』出要对付舒家的意思,就算她真的对舒家有忌讳,想扳动伯爵,也得有一个靠得住的罪名,确凿的证据。” 舒娴咬了咬牙,“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愿面对现实,难道真要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你才要后悔。就算舒家不会被这次的事牵连,工部也会被问责。你预想的是最好的结果,皇上小惩大诫,帝陵之事不了了之,而我预想的是最坏的结果,舒家在帝陵中私藏宝藏,暗设机关,若皇上借机发难,彻查工部这些年各项修缮用度,扯出的牵连是你我都不能承受的。”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思竹是托关系才进的宫,进了宫也没来得及受什么正统的宫女教育,直接分配成了粗使宫女,在养心殿擦地板。 与思竹同时进宫的是个叫管贤的王八蛋,那厮也是走后门领的差,明明都是个称不上绿的老帮菜了,还装嫩拼死拼活地非要净身,意志坚定当奴才的架势,就差满大街叫吵断子绝孙最荣华。 报道那天,辖全宫粗使宫女的尚宫就给了思竹一个下马威,只因思竹托关系求的那位名唤锦心的尚宫,是她新任上司锦绣的死对头。 锦心是太后跟前的行走,级别同锦绣是平级,管的事,拿的权却天差地别。 锦心将思竹送到锦绣面前时,不忘笑着调侃一句,“锦绣尚宫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你可要好好跟她学。” 锦心讽刺锦绣,图一时口快,苦了思竹一当差就受了锦绣的折磨。 擦地这活原本就不轻巧,锦绣还把思竹换班的时辰调成了三更,大半夜的都去睡了,就思竹一个人傻兮兮的跪在养心殿正殿偏殿的地板上辛勤耕耘,守夜的宫女夜夜换,她这悠差却持续了两个月都没得换。 老老实实擦了六十几天的地板,皇上的面都没捞着见。小皇帝四更起,五更上朝,那会子思竹都擦完地被撵回去了,没得见。 按说思竹是不怕熬夜的,没入宫的时候日日精神紧绷,睡囫囵觉的时候少,进了宫没了心事,反而睡得香甜,可惜就可惜在睡觉时间少,她三更上岗,四更下岗,五更天亮了又要同其他粗使宫女再上岗,没完没了地盥洗脏了的擦地抹布。 没了戒心,人就容易犯困,思竹洗着抹布,眼皮就有点睁不开,点了一会头,熬不住,一头歪在院子里的凉地板就睡上了。 锦绣午上回来,领着几个跟班一进院,就瞧见思竹躺在凉地上睡得正香。 锦绣一脚踢在她心窝上,把她给踢醒了。 其实这群人穿廊进院时思竹就被吵醒了,知道她们顶多闹闹小女子脾气,不能把她怎么样,这才犯懒赖在地上不想起来。 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尖厉的叫骂声,“你这贱妮子作死啊,大白天的偷懒不做活,别仗着你是锦心介绍进来的就作威作福,犯了事我一样打出去。” 思竹巴不得他们将她打出去,这命悬腰带的活她本就不想做,她同管贤不一样,那小子满心眼子都是名利场,能往上爬命根子都惜得卖,她却压根就没想着削尖脑袋往宫里挤。要是让她选,还不如去寻仙楼,整日好吃好睡,逢人叫几句爷,混日子也不容易被发现。 思竹眯着眼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八个大字默念了好几遍,从前忍的受的比这要多得多,锦绣这点侮辱,给她挠痒痒都不算。 当这份差之前,总管尚宫曾传授思竹一个绝招,不懂规矩不要紧,简单听话重复照做,上头让你往东你别往西,上头让你朝北你别向南,做错事了,跪下认错;得罪人了,跪下认错;主子心情不好拿你出气了,跪下认错;宫里比你职级高的,甭管是谁发生晦气的事了,无论与你是不是有直接关系,跪下认错。 总之,闭上嘴,得跪且跪,是准没错的。 于是思竹一骨碌爬跪了,口里叫嚷着“尚宫饶了我吧”,稀里糊涂地认错。 卑躬屈膝的姿态比拍马屁管用,上头的人爱逢迎,更爱下头的敬她怕她。思竹这幅没有半点骨头的样子,锦绣尚宫爱极了,受了半天跪拜,又长篇大论地教训她一顿以示威严,就回屋睡午觉去了。 思竹脑子『乱』嗡嗡的,刚才受训斥的时候,锦绣那些跟班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嚷得她头都大了,这会人都走了,世界总算又清净了,思竹跪的膝盖疼,『揉』了『揉』不那么疼了,才倒头继续睡。 菩萨保佑她脑袋没折到抹布盆里,否则睡觉时在抹布水溺毙这种死法,要由她首创了。 思竹醒了,锦绣她们还没醒。 也难怪这帮人偷闲,粗实宫女算是宫女里人数最多的一群人,实干实销的却没几个,单靠像思竹这样慎工勤谨的老实人把活都干利索了,那些偷懒的,有身份的,做做样子就都交了差。 思竹伸了个懒腰,把剩下的抹布洗了。下午阳光正好,她便穿堂出去站一站。 这一站不要紧,竟遇上一个故人。 远远走来的是前簇后拥的祁大总管,边角上挤着的一个传话小太监,就是多日不见的管贤。 思竹同管贤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可惜两人从小就对看生厌,他瞧不上她,她更看不起他为了权势断子绝孙的出息。小样的两月前净了身,现如今似乎是恢复了,脸『色』也红润,不像受过伤的。 管贤从前是个硬骨头,曾经被砍得要死了也不喊一声疼,做事时无论多累多难,也只咬牙忍着不吭声,思竹一度以为他将来必成个人物。 谁承想,该天杀的单单看重这奴才命。 兴许,她是因为气愤,评价才有失公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往下有谁不是奴才命呢?只不过换了个地方当差,任务内容稍稍改变,也没什么难以接受的。 其实思竹不知道管贤做决定的真实动机是什么,他同祁大总管不一样,没有一大家子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梗,他连光宗耀祖的宗和祖都没有。 兴许是他受够了没名没姓地被驱使,才打定主意只做皇上一个人的奴才。 大总管经过,像思竹这粗使宫女级别的,要乖乖靠在一边避让,可是她看管贤看的忘了回避,就仰脸盯着那么一群人打她面前走过去。 管贤也看见了思竹,只不过他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一副哈巴狗的模样,对她视而不见。反倒是祁大总管,瞧见思竹时非但没责怪她逾越,还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祁老头五十多岁,是个脑袋清楚,心肠不坏的大总管。治下严不假,内里却还是慈悲多。 思竹目送管贤的背影远去,心中感慨万千,曾经恨他恨得要死,如今尘埃落定了,才试着打开心胸,遥祝他得偿所愿。 下午的阳光不烈,却异常刺目,思竹『揉』着眼回院去吃饭。 吃过晚饭,替锦绣做了些私活,下灯睡觉。两更多思竹自动自觉起来,穿衣服奔养心殿。守夜的太监宫女们见了是她,都给让开道,一个个打着哈欠唏嘘,“怎么又是你,是不是得罪了管事尚宫,她才总把这三更的活派给你?” 思竹想我吃饱了撑的敢得罪她,得罪她的是锦心,是她的命,是宫女的职级,是皇宫的尊卑。要是她在宫里熬了这些年熬成个掌事尚宫,从一开始看人脸『色』得跪就跪,终辖了几个人,发发威风也属人之常情。 思竹跪了人,蹑手蹑脚地进门,昨儿先擦的前殿,今天换换,先擦寝宫。 思竹干活很快,也利索,寝殿外室几个守夜的太监宫女打盹的功夫,她就把该做的活计做完了。 要不说该着呢,事做完了就该走,偏偏思竹口渴了,瞧几位值班都歪着睡呢,就生出僭越的心,在桌上倒了杯茶喝。 喝了一杯就觉得这茶真好喝,就是有些凉。厅中央点着个小炉子,炉子里常年温着水,那是给皇上备的。皇上口渴了要让他时时喝上热茶,尤其是晚上,热水就备在厅里,服侍的宫女一听传,就要沏好了茶送进去。 兴许是鬼『迷』了心窍,思竹竟也想喝一口热茶,就伸手去倒热水。那水壶把贴在壶身上,被火烤熟了,她忘了垫一层巾布就去取,结果被生生烫了。 虽忍住没叫,却没忍住不扔壶,其实要想忍也可以忍的,只不过那一瞬,人最直接的反应大过了脑子转弯的速度。水壶咣当掉在地上时,思竹才暗骂自己,贱命不足惜,瓷做的吗。 这可不就是闯祸了吗! 偏偏赶上个易受惊吓的皇上,低吼一声就醒了来,手里握着个不知从床头还是从枕头边抄来的剑,冲出外室,叫嚷…… “何人作祟!” 要真是个刺客,他命悬一线了还想着拽文呐! 小皇帝觉忒轻,满屋子奴才都没醒,他先醒了。 思竹当时手疼的不得了,眼睛却盯着人转不动了。 皇帝尊名欧阳简,字慎言,二十有五正当年。朝野内外都称,他老人家是南瑜国唯一一位能同庄熙公子比肩貌美的俊俏儿郎。 平日里的皇上是个什么英姿思竹不知道,当下站在她面前神『色』惶惶的人,风度气质就有些欠佳,且不论那一头糟糟睡『乱』了的龙『毛』,单说他眼角挂的眼屎,嘴角流的口水印,就有够毁九五之尊形象的。 四目相对,欧阳简也直勾勾瞪着思竹,手里紧握着的剑还朝她挥了挥。 “是你……弄出的声响?”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舒景面生惭『色』,轻声叹道,“建造石府是皓钰的主张,臣只是不阻止罢了。” 她不说,毓秀也猜得到,舒辛为了这一处安身之所,才会在宫里做了十年的空名皇后。他最终得以脱身,却带不走灵犀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舒景从中作梗。 毓秀沉默半晌,方才笑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提防北琼借机动作,毕竟就两国的国力兵力来说,西琳的储备还不足以应付战事。” 你来我往对谈到现在,舒景知道毓秀一再提及北琼绝不只是就是论事。 毓秀干脆也不跟舒景兜圈子,“恭帝尚在人世,恭帝陵就是一座摆设,如今国库空虚,不如将当年陪葬的金银拿出来填充国库,以备战事。” 当年恭帝的替身下葬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金银陪葬,毓秀不急不缓地说要挪动陪葬的金银,说的一定是舒家藏在帝陵里的家财。 舒景心中懊恼,她之前才赌咒发誓说宝藏的事是莫须有,现下再否认,无异于打自己的脸。 让她满心不解的是,藏宝的密室十分隐蔽,且机关重重,毓秀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就破解。可听她言辞笃笃,分明是胸有成竹,难不成她是早有预谋,从一开始就盘算着侵吞舒家的家财。 舒景试探着问一句,“不知皇上在皇陵之中找到了多少陪葬?” 毓秀猜到她真正要问的是什么,就笑着回了句,“朕出帝陵之后,吩咐禁军严加把守陵墓,闲杂人等不许进出,陵墓里的发掘探查,由纪将军带着工部名单里的匠人们一同完成。至于能找到多少陪葬,如何折算,这些都是后话。” 舒景听说做主的是纪辞,心下才稍稍安定,毓秀明显不想就这个话题深究,她就顺势问一句,“皇上之前提到私刑场,臣始终觉得太过匪夷所思,或许那个鼠窟只是工匠们为了防备盗墓者建造的。”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伯爵说的不无道理,所以朕才要派人进陵彻查,那些与当初的机关图不符的建造,有多少是防备盗墓者的机关,又有多少是有人动了私心,占地私用。” 舒景轻咳一声,吞声陪笑道,“所以皇上隐瞒了别的事,单单只追究这一件。” “伯爵以为这是小事?” 舒景忙摇头,“臣不敢。” 毓秀笑道,“私刑场相比其他,的确是不足挂齿的小事,朕却以为以小见大,工部在帝陵之外修建石府,修建机关图上完全没有的密室与私刑场,那当初幕后的主使是谁,多余的花费又是从哪里支出,工部建造帝陵时的账务是否有错报,每一件物料人工的用价,花费,是不是都像账面一样干净。” 舒景与工部有牵连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毓秀说到这种地步,她又不好直言为工部求情。 毓秀说这几句话原本也是为了试探,她见舒景默不作声,就笑着又加一句,““伯爵放心,朕这一次下令彻查帝陵建造,只是为了敲打工部上下,叫他们做事严谨些,账面与做工有出入是难免的,官员工匠做事有花费,也要上下打点,朕只是想提醒他们不要太过明目张胆,有恃无恐。” 舒景听毓秀语气诚恳,又有示弱的意思,心中大石落定,忙躬身对毓秀说一句,“皇上英明。” 毓秀清了清嗓子,故作犹豫之态,“朕还有一点私心,只能对伯爵说,程棉辅佐了朕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为年轻的缘故,常常有人不服。他与迟朗都是刑官,若要服众,总要做出一点政绩。之前刺客的事两部没有查好,只等这一回在工部里面抓出几个贪赃枉法,丧心病狂的将功补过。” 舒景点头应是,心中却冷笑一回,暗道前朝之中,你也只能抓紧一个程棉了。 毓秀与舒景喝了一回茶,闲话几句,舒景请退,毓秀就亲自送她出门。 二人在勤政殿门口分别,等舒景走远了,陶菁才对毓秀小声说一句,“皇上倒会演戏。” 毓秀原本还望着舒景的背影想心事,被陶菁打岔的没心思,就皱着眉头吩咐一句,“摆驾回金麟殿。” 回去的一路,毓秀心事重重,刻意放慢速度,陶菁走在她背后两步之遥的地方,从头到尾也没说一句话。 一进殿门,周赟就迎上来问毓秀要不要用膳。 毓秀笑着点点头,才在桌前坐了,还来不及动筷,就有小侍子探头探脑。 毓秀笑道,“你是不是有事要禀报?” 侍子跪道,“三皇子殿下进宫求见皇上,一直等在地和殿的偏殿。皇上去勤政殿的时候,他就叫人催了好几次,才刚又来催了。皇上是用了膳再见,还是现在……”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周赟,“当真催了好几次?” 周赟讪笑着点点头。 毓秀摇头笑道,“既然他等候多时,那他大概还没用膳,你们请他到金麟殿来。他上次入宫时爱吃的几道菜,叫御膳房做来。” 一句吩咐完,她也撂筷子不吃了,坐到榻上一边看奏折,一边等闻人离。 闻人离到金麟殿的时候,御膳房也把加做的几道菜送来了。 二人相让着入席,毓秀见闻人离一直不动筷,就挥手屏退殿中服侍的宫人,“天大的事也要吃了饭再说,殿下预备一直饿着肚子等结果?” 闻人离面无表情地望着毓秀,“陛下明知我心急如焚,就不要一直拖延。我知道金麟殿中有一条密道直通帝陵,皇上能不能把密道借我走一走。” 毓秀一皱眉头,“殿下从哪里听说金麟殿中有一条密道直通帝陵?” 闻人离轻笑道,“知道这个传言的人不在少数,我派人打探到也没什么稀奇。” 毓秀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没能实话实说,“姨母既然答应了见殿下,那她一定会见你。她现在不见你的原因,除了天时地利,也有人和,她心里一定没准备好。” 闻人离一双眼紧盯着毓秀,“只要皇上不从中作梗,我倒愿意顺其自然。” 毓秀哭笑不得,“我怎么会从中作梗,这原本就是姨母自己的事,我是万万不会『插』手的。殿下之前的举动直接导致禁军换帅,我劝你还是不要妄动。” 闻人离闻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皇上要把禁军换帅的事怪到我头上?” 毓秀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危险,就笑着敷衍一句,“我只是劝殿下出门做客要谨言慎行,不要给主人家惹麻烦。” 闻人离失声冷笑,“这一次的事,最大的赢家是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皇上要是到了这种时候还硬披羊皮,未免太虚伪了。” 被人变相骂作伪君子,任谁都不会高兴,毓秀干脆也不管闻人离,默默用膳;闻人离喝了几杯闷酒,觉得肚中难过,也拿起筷子用了饭菜。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吃罢一餐,毓秀送闻人离出门时,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她原本是想送他出殿门就折返的,谁知闻人离竟硬扯住她的手,“不如皇上亲自送我出宫。” 毓秀甩了两回,半点甩脱不得。才刚在殿中,只有他们二人,闻人离并没有半点轻薄,怎么一走到人前,他就要做出与她亲密的姿态。 闻人离拉着毓秀的手,笑中难掩挑衅,“皇上利用我那么多次,我现在要的只是一点利钱。” 毓秀不想在宫人面前与他拉扯,就只能冷着脸走在他身边,“殿下这么做,是故意要给我难堪吗?” 闻人离一声轻笑,“我此来西琳为了什么,皇上不会忘了吧?” 毓秀扭头看他一眼,皱眉道,“殿下说联姻的事?这难道不是你打的一个……” “一个幌子?不不不,联姻的事势在必行,你现在知道灵犀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那我当初选定的对象自然就不是她。” 毓秀预感不良,“西疆的郡主已许给白鸿,殿下只能从巫斯的郡主里面选一位了。” 闻人离捏毓秀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气,“皇上休想随意打发我。我这一趟来西琳不是为了你们的公主,更不会屈就于你们的郡主,全西琳配与我联姻的,也只有皇帝陛下你一人。” 毓秀心里大惊,面上也变了颜『色』,“殿下是在说笑吗?” 闻人离笑中满是嘲讽,“从一开始我看中的就是皇上,皇上聪明善察,不会一点也感受不到吧?” 毓秀想起帝陵里发生的事,禁不住脊背发寒,“不管皇子殿下说的是不是玩笑,我只当你玩笑,这事原本就荒谬至极,绝无……” 她话没说完,就被闻人离出声打断,“我一早猜到皇上会拒绝,可事情没到那个地步,皇上也不知什么可能,什么不可能。”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毓秀原以为陶菁是要调侃闻人离对她的种种不敬,没想到他一开口说的却是,“博文伯说的有理,皇上对公主宽容,公主未必领情,你不怕经过这次的事,她非但不买教训,反倒更变本加厉地盘算你。” 毓秀闻言,连假笑都懒得,“灵犀的事是朕的家事,你是外人,也是下臣,牢记你自己的身份,不要妄图指点我做事。” 陶菁本想同毓秀缓和关系,谁知毓秀竟一点妥协的意思也没有,他一边在面上冷笑,一边在心里暗道活该:活该你头疼死。 一众人回到金麟殿,毓秀上榻坐了,吩咐人拿奏章给她看。陶菁几个站在下面服侍,毓秀受不了他的灼灼注视,就把人都屏退了,自己留在殿中。 陶菁与周赟在外殿站了半晌,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我进去看一看皇上。” 周赟一皱眉头,“皇上吩咐我们在外面听传,你贸然进去打扰,是明摆着抗旨。” 陶菁一声轻叹,“我才见那丫头扶着额头,恐怕是头痛病犯了,加上之前她在帝陵里受了惊吓,搞不好人已经晕在里面了。你们要是害怕,就留在外面,我一个人进去,她要问罪,也问在我一个人身上好了。” 周赟明知拦他不住,索『性』也不阻拦,只小心翼翼地劝一句,“我们都知道皇上对你十分宠爱,只劝你不要恃宠生娇,当众叫皇上丫头这种事,实属大不敬,下不为例,切记切记。” 陶菁展颜对周赟笑道,“几人之中,只有你敢提点我,他们现在连话都要避着我说。” 周赟被陶菁看的不好意思,就咳嗽一声避开眼,心说怪不得皇上会喜欢他,他的相貌生的这么好,且不说言行举止潇洒风度,单凭似超然出世的这一份气度,就是他们这些人比不了的。 陶菁此人,天不怕地不怕,从不为俗世所困,他们的担心不是他的担心;他们的顾忌,于他来说也不算什么顾忌。正所谓无欲则刚,只有对名利真的无所执着,才能落得这么淡然随『性』。 陶菁哪里知道周赟心中所想,顾自推开殿门走进去。他进门的时候,毓秀正趴在桌上,似乎是累的睡着了。 陶菁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本想帮毓秀披一件衣服,凑近时又觉得她气息不对,忙把人从桌前扶起来。 毓秀气息微弱,脉象也十分紊『乱』,正是灵魂游走的危相。 陶菁帮毓秀脱了外袍,将人抱到床上,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叫御医。 毓秀隐隐知觉有人搬动她,也意识到自己衣服被脱,发髻被松。她才在床上躺平,就有个庞然大物爬到她身上,虽然没有两手两脚地压着他,她却还是能感觉到他的重量。 他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她想忽视也忽视不了,他捏住她下巴的时候,她竟一下子就清醒了。 “大胆狂奴,你要干什么?” 毓秀睁眼的时候,两人刚好四目相对,陶菁前一刻还皱紧的眉头,在她醒过来的时候缓缓纾解,面上的表情也从忧虑转为惊喜。 他才要开口说什么,一边脸就被重重打了一巴掌。 陶菁的笑容僵在脸上,当下的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爽到了极致。 好心当成驴肝肺,他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生怕她魂不归体,醒不过来,才想着慷慨地再施一口气,却被误会了动机,当成趁机轻薄施暴的无耻小人。 其实是毓秀联想到在帝陵的时候,陶菁『乱』七八糟占她的那些便宜,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一时激动,才下了狠手。 陶菁的脸颊火辣,心里却发寒,怨怒之下,干脆身体力行地做起采花贼,一手抓住毓秀的手腕,一手搂着她的头吻上她的唇。 他在她身上攻城略地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就回想起了在帝陵里那个让她头晕目眩的吻。 从昨天开始,毓秀就一直很害怕,害怕他靠近她的时候,她的心跳个不停,也害怕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心又焦躁不止。 打死她她也不会承认,她对陶菁暗生情愫;可比生出情愫更糟糕的是,她会对陶菁生出信任和依赖,说是她的错觉也好,杞人忧天也好,毓秀总觉得这个人会在她完全放下心防的时候狠狠捅她一刀。 陶菁还不知道在两个人接吻的时候,毓秀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还得意洋洋地以为她的软化,妥协,回应,都是认输的意思,才不知死活地伸了舌头过去,就被狠狠咬了,好在他逃的有够快,毓秀也留了一点余地,否则原本甜蜜的过程就要配上一个不怎么甜蜜的结尾了。 毓秀身上没有什么力气,被陶菁这一吻,手脚都软了,推他的时候反倒像欲拒还迎;陶菁撑起胳膊,对着毓秀一边笑一边摇头,“凡胎果然麻烦的很。” 毓秀认定他意有所指地嘲讽她的绵软,一时恼羞成怒,举着胳膊又要打他,“你从我身上起来。” 陶菁这一回的反应比之前快得多,他一把抓住毓秀的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了句,“起不来了,都说了凡胎麻烦,我现在只想同皇上拉了床帐做事。” 他全身压上她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一起,有什么反应彼此都一清二楚。 毓秀感觉得出陶菁的态度同从前耍弄她的那些时候不一样,可当陶菁真的把手探向她的衣领,她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陶菁知道毓秀在发抖,他扯开她里衣的时候却一点也不留情面。毓秀的七魂六魄都被吸走了,想大叫,出口的却是细碎的低『吟』。 陶菁心满意足,爬上来轻轻啄了一下毓秀的唇,“秀儿这么叫,是在诱『惑』我吗?” 毓秀一张脸红的像烂番茄,“不许你这么叫我。” “不这么叫你怎么叫你,难道要我在这种时候叫你皇上,要是你更喜欢的话……”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陶菁笑着伏到毓秀耳边,一下一下吻她的耳垂,“我越来越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你的心和你嘴上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毓秀不想被叫成口是心非,就硬着头皮辩解一句,“我只想让你离我远一点。” 陶菁嗤笑道,“若你心里真的这么想,我无话可说。我还以为经过帝陵里的一场生死,你对我也是有一点动心的,就算没有动心,也会有感动。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可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绝情的话。” 毓秀面对指责无从辩解,干脆装了哑巴。 陶菁猜到毓秀心里的纠结,他笑着帮她整理凌『乱』的衣襟,轻抚她散落在床上的褐发,“皇上会不知所措,大概也是因为你从前从来没有经历过。其实与一个人两情相悦,并不是一件该让人恐惧的事。你害怕会因为动心而变得软弱,你害怕我会利用你的感情对付你。你害怕我的出现破坏你布置已久的一盘棋,你害怕的事情实在太多。” 毓秀的面『色』恢复如常,望着陶菁冷笑着说一句,“你说的不错,我对你有动心,可动心就只是动心而已,这与所谓的两情相悦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陶菁见毓秀眼神冷冽,知道她所说就是她所想,心里难免失望,“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多,应该害怕的人是我才对。若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对我的防备是不是会更少一点。” 他说完这一句,就故技重施地又要吻她,毓秀用食指抵住他的唇,蹙眉说一句,“既然我们离两情相悦还远,那就该等真的两情相悦的时候再做这种事。” 陶菁笑的狡黠,“我一个爬上龙床邀宠的侍子,满心想的是荣华富贵,一有机会,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让皇上离不开我。不如我先要了皇上的人,再慢慢地要皇上的心。” “没有心,光要人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皇上尝一尝就知道了。说不定要一要你就知道其中的趣味,欲罢不能了。” 他虽然油嘴滑舌地说着俏皮话,手上的动作却十分收敛,只用两根指头轻轻『摸』着毓秀的脖颈,“才刚是我太冲动了,不如我们等到晚上……” 陶菁话音未落,外头就响起周赟的沉声,“皇上,灵犀公主在殿外求见。” 毓秀与陶菁对望一眼,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陶菁唉声叹气地从龙床上爬起来,一边拉毓秀起身,“皇上要梳头吗?” 毓秀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必了,帮我把外袍拿来。” 陶菁帮毓秀穿好衣服,顾自去开门。 灵犀进殿的时候看到陶菁守在门口,又见毓秀头发披散着,心中难免多了许多猜想,“皇姐就算喜欢他,也不该在白日里做这种事。”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56章 陶菁本想调侃毓秀,结果反倒被毓秀调侃了。他明知她说的只是玩笑话,可还是禁不住变了脸『色』,“说起来,周赟倒是少有能让你赞不绝口的侍子。” 毓秀嗤笑道,“我对我手下的人个个赞不绝口,只除了你。” 陶菁尴尬地咳嗽两声,半晌才正『色』道,“秀儿要留心你身边的人,他们几个学问都很好,人品却天差地别,藏有二心的,你更要加倍提防才是。” 毓秀知道陶菁说的是哪一个,她却不想接话,这该死的动不动就叫她一声秀儿,叫的她好不心烦。 陶菁见毓秀红了脸,就笑着用嘴唇研磨她的脸颊,“说正事皇上也害羞吗?” 毓秀拿手肘撞了陶菁的肋骨,“别拉拉扯扯的,走开。” 陶菁被撞得呲牙咧嘴,手却不松,“不是才商量好要乔装出宫的吗,我本还预备帮你换衣束发,毕竟这些事我天天做,一定比那些嬷嬷们做得好。” 毓秀冷笑道,“谁跟你商量好了,我说的话你都当成了耳旁风。”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下士的主意明明好的很,只要皇上不选周赟,而选我。” 毓秀明知他调侃,却没有捧场的打算,“就算我真的依你所说出宫见阮悠,也要等人来全了走光了再行事。” 陶菁心里明了,面上却还故作懵懂,“一天里来来去去这么多人,人还没来全?皇上在等谁?” 毓秀冷笑道,“白日里太妃本该与凌音几个一同接我回宫,他迟迟不出现的原因,恐怕是一直等着看我怎么处罚灵犀,我们且静静等候就是。” 说来也巧,毓秀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侍子禀报,说太妃在殿外求见。 毓秀看了陶菁一眼,随意将头发挽了两挽,吩咐请姜汜进门。 陶菁本想凑过去帮忙,毓秀却满心不耐烦地挥手赶他,“你要是不想出去,就站到一边。” 陶菁笑眯眯地看着毓秀,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太妃驾到,皇上总要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毓秀思索半晌,到底还是妥协了容他近身。 陶菁捧起毓秀的头发,慢悠悠地帮她束发。姜汜进门的时候,正看到陶菁为毓秀别簪,他就低头轻咳一声,行礼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起身迎上姜汜,“太妃不必多礼。” 姜汜又咳嗽两声,与毓秀相让着落座,“臣这两日一直卧病,白日皇上回宫时,臣正昏着,现在才来看望皇上,实属不敬,请皇上恕罪。” 毓秀见姜汜面有病容,就亲手帮他倒了一杯茶,“太妃有病在身,该是朕去看望太妃才对。” 姜汜忙起身要跪,“皇上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你回宫臣没能马上过来看你,是臣的罪过,好在皇上逢凶化吉,身子无恙。” 毓秀摇头笑道,“你我之间本不需这些繁复俗礼。在马场的时候,太妃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了这一场急病?” 姜汜苦笑道,“大概是昨日事出突然,皇上与公主被挟持,臣急怒攻心,就病倒了。” “请御医看过了吗?” “看过是看过,昨晚喝了一碗安神『药』,一觉醒来就已这般时辰了。” 毓秀点头道,“灵犀才进宫觐见,不知她有没有去看太妃?” 姜汜明知隐瞒不住,就直言道,“若不是公主去永寿宫看我,我恐怕要一直昏睡了。” 毓秀见姜汜欲言又止,猜他有话要说,就挥手屏退殿中服侍的宫人。等房中只剩他们两人,姜汜之前强撑的气力也差不多泄空了,“公主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皇上真的只打算禁她的足就算了?” 毓秀收敛笑意,低头掩藏脸上的表情,“太妃是怎么知道灵犀在帝陵里做了什么事。” 姜汜愣了一愣,半晌又一声轻叹,“是那丫头自己跟我说的,她说她鬼『迷』心窍,被虚妄冲昏了头脑,才做出危害皇上这等大逆不道的事。皇上宅心仁厚,不追究她谋反之罪,只小惩大诫。” 毓秀笑道,“灵犀年纪尚轻,她这一次之所以会犯下大错,恐怕也是受人蛊『惑』,我怎会不念手足之情追究她的罪名。皇城之内,我只有她一个至亲,不管她如何待我,我都不能对她绝情。” 姜汜双眉紧锁,一张脸惨白着,良久无言以对。 毓秀扔出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只为了敷衍,更是为了试探。灵犀这一次的自作主张,不止危害到她,更触动了舒家与姜家的利益,博文伯与右相显然也被那丫头闪了个措手不及,舒景更是没想到灵犀会假托刺客之名,谋夺舒家家财,气愤之下,才会劝毓秀严惩灵犀。 姜家的态度大概比舒家好不了多少,他们从前一直把灵犀当成握在手里的棋子,谁承想这颗棋子却不听摆布,私自动作,破坏了他们全盘的布置,姜壖免不了想要教训她。 姜壖的想法毕竟就只是姜壖的想法,姜汜从小看着灵犀长大,对她特别宠爱,怎么忍心看她受苦,可回护灵犀难免要违背姜家的利益,他心中一定十分纠结。 “依太妃看来,朕该如何处罚灵犀妥当?” 姜汜话到嘴边,又被他硬收了回来,随即一咳不止,毓秀起身走到他身边帮他顺背,“太妃这一病果然病的不轻,是不是才刚见到灵犀动了气?” 姜汜被说中心事,神情越发惨淡,“从今日起,臣恐怕要卧床不起了。请皇上听从朝臣的建议,封灵犀为王的事往后推一推,公主在礼部的差事,也先撤了吧。” 毓秀一蹙眉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朕特别把灵犀安排在礼部,本想要崔尚书多多提点她,可惜灵犀太重身份,不懂得放低姿态,白白错过了拜师的好时机。” 姜汜见毓秀只字不提罢免灵犀的事,就打起精神又问一句,“公主禁足之后,皇上还预备放她回礼部供职?” 毓秀『摸』了一下姜汜面前摆着的茶杯,见茶凉了,就亲自帮他换了一杯茶,“崔尚书为人刚正,这些年朝廷科举选仕,虽偶尔有夹带徇私,大体还是公正为主。六部之中,礼部的人情世故相对简单,在礼部供职的诸人也极少有蝇营狗苟,唯利是图的,朕是希望灵犀能耳濡目染,收敛张扬,慢慢成熟起来。” 姜汜闻言,面上半喜半悲,“那封王的事……” “恩科选仕之后,朕会重新考虑,当然一切还要看灵犀的作为。” 毓秀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表明了是不会放弃灵犀的意思,她其实是想借机提点姜汜,希望姜家也不要从灵犀身上撤了筹码。 姜汜笑着叹了一口气,“皇上对公主如此宽容,公主若不领情,就是她的不是了。只望经过这一个月的静思己过,她能痛改前非,不要再冲动行事。” 他说完这几句,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了几声,毓秀亲自扶他起身,一路送出门,“太妃好生养病。朕若无事,就时时去看你。” 姜汜笑着应了,对毓秀躬身施一礼,上轿回了永寿宫。 毓秀回殿之后,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陶菁与周赟等了半晌也等不到她吩咐,陶菁就自作主张叫人请了御医。 御医赶过来的时候,毓秀才叫人在宫中点了一支安神香,陶菁见御医皱着眉头,就走过去把香熄灭了。 御医跪地对毓秀行了个伏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叫御医平身,“这个时辰还劳动廉卿过来,是朕的不是。” 御医笑道,“皇上这两日龙体受惊,本该好好调理。”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为毓秀把脉,谁想到这脉越切他越心惊,“皇上面有忧虑之『色』,脉象也有些凌『乱』,除了一时之忧,似乎还淤积了长久之虑,臣恳请皇上放宽心胸,平日切忌思虑,若自己睡得着,最好不要燃香助眠。” 毓秀点头应了,御医谨慎地写了一贴『药』方,叫内侍们去熬定神『药』。 陶菁挨板子的时候,曾被这位御医亲自诊治过,二人有些许交情,他见御医面『色』不对,就一路送人出门,下阶之后,又小声问一句,“皇上的状况是不是比之前不好?” 御医面『色』如灰,目光也有些犹疑,“说来奇怪,大概是皇上进帝陵冲撞了先帝,才刚我为皇上把脉的时候,竟『摸』到她似有离魂之象。人活就活在一口气,皇上看似康健,可她身上的这一口气和从前大不相同,似有困顿抗拒之象。实不相瞒,我从前只在将死之人身上看到过这种情况,因此才心有忡忡,不知所措。” 陶菁淡然笑道,“即便大人说的是真的,你也万万不能对外人说这种话,否则会让人误以为你危言耸听,对皇上大不敬。” 御医苦笑着点点头,嘱咐陶菁小心伺候,一边唉声叹气地去了。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必须要加几个字,要不不够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9章 这么一闹,外室打盹的奴才们纷纷都醒了,『揉』眼看情况。 思竹立马明了局势认清身份,腿一软就跪在地上,颤音哀求,“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该死,奴婢惊了圣驾,奴婢该死,皇上饶命。” 翻来调去三两句来回说,把欧阳简头都吵晕了,吼了声,“好了,闭嘴。” 负责烧水的行走宫女和养心殿的尚宫尚仪也纷纷跪了,一个个狠狠瞪思竹,又不敢说话,值夜的公公扶皇上坐下,取了剑交人收好。 内侍尚仪为皇上正衣,递热『毛』巾擦脸,又取龙袍给人披上了,规规矩矩站在两边服侍;御前尚宫亲自沏茶奉上;首领太监摆弄好拂尘,低声替主子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深夜弄出响动惊了圣驾?” 思竹从一开始就跪在地上磕头,等这帮人忙活完,她额头也磕红了,听人问,才停了鸡啄米的动作,答了句,“奴婢叫思竹,是这养心殿的洒扫宫女。” 首领太监斥道,“一个洒扫宫女,不好好当差,为什么弄破东西?” 弄破东西的直接原因是水壶把太热,思竹当然没蠢到这么说。怪责一个不会说话的死物,死的还是她,不如一开始就俯首认罪,求上头的恩德。 于是她二话不说叩在地上接着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哀叫着求饶,把“皇上饶命,奴婢该死”叨叨的跟念经一般。 不止首领太监不耐烦了,皇帝自己都沉不住气了,挥手叫一声,“别吵了,问你什么说什么,你个洒扫宫女碰水壶干什么?” 实话是口渴了想泡茶喝,可惜实话还是不能实说。 “奴婢该死……奴婢擦好了地,本想去前殿,走前听到水壶嘶嘶响,疑『惑』壶里的水是不是烧干了,就自作主张想把壶从炉子上取下来,谁想那壶把太烫,奴婢愚笨没拿住,就掉了。” 首领太监当机立断从皇上那里抢回话,“一个粗使宫女也胆敢自作主张?外室有烧水奉茶的宫人,有我们,哪里显着你了,惊了圣驾,原该拖出去打死。” 苍天,不是吧,只不过掉了个水壶就要拖出去打死?这死法太逊了,她死都不要。 于是思竹接茬磕头,嘴上零落地辩解,“我看公公姐姐们睡得正香,不好吵醒,就没惊动,想自己去拿,结果弄巧成拙,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首领太监被揭了短,气愤难当,刚要拍案处置思竹,就被皇上拦下了,“你说话挺利索的,念过书?” 何止念书,琴棋诗画这些个风雅的东西,思竹从前都学过的,不仅如此,有些个不甚风雅的东西,她也是学过的。可惜她现在的身份是服侍人的奴婢,身上有再多的技艺,也没地方施展。 “回皇上,奴婢略认得几个字。” 欧阳简有些玩味地“哦”了一声,“略认得字的怎么会分配做粗使宫女?” 她哪知道,那都是总管尚宫安排的。 思竹原本以为自己进来是要做御前宫女的,谁想总管尚宫说人生地不熟的一下子把她提拔起来恐人生疑,坏了她或是锦心的名声,引起『骚』动,才把她扔到粗使宫女堆里先混着。 思竹的雄心不大,只希望混些日子把皇宫混熟了,就往上升升官,做个御前宫女。 御前行走也好,御前尚仪也好,不指着做尚宫,只要能有机会同皇上形影不离就好。 既然入了宫做宫女,自然要在皇上面前挣个身份,一来,这是命,二来,要是她做得到,兴许能气死管贤那王八蛋。 思竹在下头想心事不说话,欧阳简沉不住气了,“你觉得当个粗使宫女委屈,今天才故意弄这么一出引起主子的注意?” 思竹心说我哪里有那个胆!她想做御前宫女不假,但她的打算是老老实实做好分内事,等着总管尚宫找机会提拔,一步步往他身边凑,而不是剑走偏锋,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引起他的注意。 要是时光逆转,她宁愿一晚上渴着,也不喝这一口茶。 欧阳简见她还是不说话,咂巴着嘴,默认自己猜想正确。 “你抬起头。” 好端端的让她抬起头干什么,皇帝陛下像受惊的小母鸡一样从寝室冲出来的时候,彼此不是见过了?这么会功夫就忘了她的容貌,莫非刚才他惊吓过度吓到失忆? 思竹疑『惑』着抬起了头,看了天子一眼又立马垂下头。惊鸿一瞥,瞥见欧阳简眼带笑意,没了彼时神『色』慌『乱』,此时的他已对局势掌控的游刃有余。 “抬起头,抬着不许低。” 显然是思竹火速的一抬一降惹皇上生气了,他才加重语气又喷出这么一句吩咐。 再抬头,就遇上皇帝陛下号称南瑜第二的绝『色』容颜。思竹被迫同他对视,心里忐忑不安,却又不敢扭开脸,索『性』大着胆子好好看看他。 天生盈水的桃花眼,为昭显威严常年微眯着,眸子的黑深不见底,透『露』出的心情不明冷暖;举手投足之间彰显皇家风范,不怒自威。 他不慌不忙的吹着茶,饮一口,头抬一抬,看着底下跪着的思竹不明所以地笑一笑,也不说话,吹吹茶再饮一口,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些,“的确有几分姿『色』,做洒扫宫女屈了,从今天起留在养心殿,做行走宫女吧。” 行走宫女,顾名思义就是专门打杂跑腿的,不用做粗活,活却也不细。 绕来绕去还是没绕出养心殿,想做御前宫女,任重而道远。 不管怎样,升了一级,总算不用日日熬夜了。 思竹才在心里暗自庆幸,欧阳简就在上头宣布了一个让人心碎的消息,“从今日起,你就在养心殿日日上夜,抵偿你惊驾的过失吧。” 啥??日日上夜? 思竹深度怀疑欧阳简是个天字一号腹黑,他此举就是变相在说,你不是喜欢烧炉子换热水吗?好啊,从现在开始,让你烧个够,换个透。 思竹跪在地下磕头谢恩,预备认命,御前尚宫却适时开了口,“皇上,养心殿的行走宫女都齐全了,多来一个人,恐怕要毁了编制。” 思竹猜不出她横帮竖挡打皇上脸的初衷,这傻尚宫是个不懂得揣摩主子心意的蠢人,真不知她是『舔』了谁的鞋,才爬到今天这位子的。 欧阳简果然不高兴了,轻咳一声,却也没训斥,显然这尚宫是有些来历的。 首领太监横了御前尚宫一眼,替主子解围,“今晚的事,是月儿办事不利,当值打盹,这丫头才摔了水壶,就罚月儿去做几个月的洒扫宫女,静思己过吧。” 得…… 既然行走宫女不缺人,皇上想塞人就只能踢下去一个。 欧阳简对于“几个月”的说法很满意,想来也不算委屈那个被踢下去的,就顺势降了口谕。 那个叫月儿的真是的倒霉,思竹见她惨兮兮地同奉茶尚仪交换个眼『色』,又哀怨地瞧了眼自己的上司——养心殿的长宫女,磕头谢恩出去了。 一出闹剧总算收场,首领太监,御前太监,御前尚宫,一堆人簇拥着皇上回内寝补眠去了。 思竹的活干了一半,就变动了岗位,趴在外面等皇帝陛下寝室门关,才颓了身子放松些。 长宫女跪在思竹身边,见皇上进了内室,便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恨恨道,“还跪在这干什么,回去收拾东西速速过来!” 思竹领了命,连磕了三个头,应声去了。回去的路上,冷风吹得脑仁疼,她预感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还没上更,思竹在屋里点了个蜡,蹑手蹑脚地收拾东西。她来的时间不长,东西也就几件,很方便就整理了一个小包袱,背起包袱刚预备走,就被一声斥叫住了。 “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偷东西吗?” 不知是锦绣的哪个跟班被『尿』憋醒了喊出这么一句,一炕十多个粗使宫女都像被烫了似的跳起身子。 不怪这些人风声鹤唳的炸『毛』,粗使宫女身份低下,一个个都穷疯了穷怕了,每月就指着那点例银度日,做的都是粗活,从来也没被主子赏过,他们同尚仪行走这些跟在主子身边的宫女比不得,说不上话也没身份,谁都能指使得了他们。 屋子里的灯亮起来,一窝人把思竹团团围住,吵嚷着要搜她包袱。 思竹原本预备给她们搜的,搜过了什么都没有,这事也就过了,偏偏不知哪个嘴欠的跑去叫醒了锦绣,那半老女人折腾起了正房东西屋,东厢南北屋,西厢南北屋几十个粗使宫女。 还好她没一个心血来『潮』,把隔壁院子的几十人也叫起来一起开会。 思竹本想悄悄走,如此一来还得跟姐妹们告个别。 不一会人就站了一院子,锦绣今天是铁了心要罚思竹一顿,派人搜了她的包袱 瞧这架势,这一走必定走的轰轰烈烈。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从前只是听说宫里面有动用私刑的事,没想到今天让思竹赶上了。 锦绣认定了思竹要漏夜逃宫,指使两个手下把她按到地上跪着,非让她交代是谁主谋。 思竹断定锦绣是想从她嘴里听到“锦心”二字。 就算她说了锦心又怎样,锦心是太后的心腹,不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尚宫就扳得动的。 人在宫里这么久也没学聪明,一点都想不开。亏她平日里还禅啊佛啊的,跟人叨叨为人处世的道理。 宫女们七嘴八舌地骂思竹,思竹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从头到尾都在听她们说。一个说累了一个接上,小的说完老的说,细数这些日子她的错处。 思竹从来不知自己这么惹人讨厌,现实真是残酷。 等她们一人一句嘚嘚完,天都要大亮了,未免影响姐妹们上工,思竹提足中气大吼一声,“尚宫听我说一句!” 中气提的过于足了,到底把满院子的人给震了。 锦绣愣了愣,捂屁股像是在擦刚才被吓『尿』了裤子,待她恢复如常,便如狂云一般卷到思竹面前,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她是六品,思竹是从九品,就算刚被提拔了也不过是从八品,跟人家差了好几个级别,被打了就被打了吧,只能自认倒霉。 思竹奴颜媚骨地连脸都顾不上『揉』,就跪下磕了个头,“尚宫息怒。” 锦绣赏了人一耳光,似乎是出气了,“你喊什么?” 喊什么?她要是不喊那一声,这辈子都『插』不上话了。 “启禀尚宫,奴婢收拾包袱并不是为了离宫,是奴婢昨晚职位略有调动。” 锦绣闻言,小眼珠子都瞪圆了,“昨晚你不是当值去了吗?什么职位调动,谁给你调动的?” 实话说皇上给调动的,有些托大的意思,于是思竹就谦虚地说了句养心殿的长宫女收了她做行走宫女。 长宫女虽然带了个长,也只是八品的行走宫女领班,同锦绣差了两级。奈何养心殿的人都在皇上跟前,就算是行走宫女,别人也是轻易不敢得罪的。 思竹抬出长宫女就是本着这个意思,希望锦绣脑子聪明一点,搭个台阶就放人,谁承想这女人这么不上路,为了一点所谓的面子红着脸嚷嚷起来。 “养心殿的长宫女?若水?” 思竹今天头一次见人家,哪知道她叫什么,“哦,兴许是若水姐姐。” 锦绣哼了一声,“要人也是崔尚宫跟我要,她一个长宫女算什么身份,也敢不经我同意随便下调令,春儿,把若水给我叫来,我问问她宫规跟谁学的?” 老天爷,这是要闹大! 出言阻拦是拦不住了,锦绣今天铁了心了要扬威立势,春儿也是个脚快的,接了令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思竹心砰砰跳,眼皮更是突突跳。早知锦绣这样傻,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实话说了,如今倒好,她的老上司要对质她的新上司,斥责人家为什么不经她同意就挖墙脚撬人。 忐忑不安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春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跪到锦绣面前大喘气道,“尚宫……皇上传你去。” “什么?” 锦绣一听就傻了。 春儿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去养心殿找若水姐姐,外头的公公说她正在当差伺候,我怕请不来人尚宫骂我,就哀求他好歹给我通传一声。那公公进去半天才出来,说皇上半夜醒了,睡不着就读起了书,大伙都在里头伺候,他鬼鬼祟祟地进去找若水,被皇上抓了个正着,问怎么回事,他就照实说尚宫传我来找若水过来质问要人的事。” “然后呢?”锦绣吓得脸都白了。 “然后,然后皇上就让公公传话给我,宣尚宫过去。” 锦绣只穿了个中衣,头发还是『乱』的,听完春儿的话,疯了似的跑回屋梳妆整理仪容。 锦绣这倒霉的,她没料到皇上半夜没睡觉读什么劳什子书,她没料到若水正在养心殿伺候着。宫女叫宫女,尤其是职级高的宫女找职级低的宫女说话,本来很平常,偏巧赶上皇上从中『插』了一脚。 满院子的粗使宫女都没了言语,一个个面如死灰的站着不敢动。 春儿总算把气喘匀了,扭头看了眼跪在她旁边的思竹,道,“皇上宣你跟尚宫一起去见驾。” 宣她去?宣她去干什么?才分开这么一会功夫他就想再见?莫非是他知道锦绣找若水为的是她的事? 锦绣呼呼冲出门,貌似是把最体面的一套宫服给穿上身了,头发梳的也是溜光水滑,脚下生风,小碎步倒的有够快。 锦绣的跟班们衣服都没穿好,不敢跟着,她后面就只有一个思竹。 都走出大半路程了,锦绣才发现思竹跟在她后面几步处,见鬼一样惊叫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思竹腿一软又给跪了,“尚宫息怒,刚才春儿传旨说皇上也召奴婢与尚宫一同见驾。” 锦绣的两条眉『毛』都要挤成一条了,“什么?此话当真?”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编造欺骗尚宫?” 锦绣站在凌晨的瑟瑟寒风里发了一会抖,惨兮兮地问思竹,“皇上为什么要召见你?” 思竹心说我怎么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奴婢不知道。” 锦绣傻站在半路,盯着思竹看了不知多久,才想起自己还有个面圣的任务等待完成,于是又匆匆往养心殿走,脚步较刚才更沉重了些。 思竹乖乖在锦绣后头跟着,一路冲到养心殿。 通报的公公看到思竹时,摆出怎么又是你的表情,锦绣满脸不安,一副寡『妇』出丧的模样,哪里是平时那个作威作福的尚宫大人。 得了恩准,两人低着头往里走,一路小心。 锦绣从前不是没来过养心殿,也不是没慕过圣颜,然而这一回不同,这一回是皇上特别召见她,要跟她说话的。 思竹猫着腰跟进了外寝,跪下请安时连头都没敢抬,压根不知道皇上他老人家在哪,直到某处叫了声平身,她才找准方位。 叫平身的是御前首领太监,那公公自然站在皇上身边。 锦绣站直了身子,不敢抬头,思竹也跟着站了起来,也不敢抬头,两个人站在下首,像一对斗败的公鸡,各自忐忑着等皇上发话。 皇上却迟迟什么都不说。 时间可真难熬,屋子里的那个藩国进贡钟滴答滴答的着实恼人。 锦绣冷汗都下来了,皇上才开金口,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思竹想,他应该是知道锦绣的,难道是问我吗?之前不是告诉他一次了吗?这小皇帝年纪轻轻的怎么记『性』这么差。 “奴婢……叫思竹……” 话没说完就被首领大人打断了,“没问你,问这位尚宫话呢。” 啊?问锦绣?锦绣好歹也在宫里混了这些年,混到个六品掌事尚宫的身份,皇上居然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说来她还连个才被贬下去做粗使宫女的月儿都不如。 “奴婢名唤锦绣。”锦绣抖嗓子答了句。 皇上命她抬起头来,她才哆哆嗦嗦地半抬了脸,看了主子一眼。 欧阳简往嘴里抿了口茶,“嗯,是个脸熟的,见过。” 锦绣听了这话,脸都笑成一朵花,恨不得跪下给小皇帝磕几个响头,“奴婢惶恐。” 欧阳简轻声笑了,“今天找你来也没什么事,听说你天没亮就要找若水过去,偏巧她在寝宫服侍,我怕你有什么急事,就宣你过来说话了。” 呃! 皇上嘴上同奴才赔不是,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声讨。 锦绣还不明白,连连又说了几句“惶恐”。 欧阳简敛了笑,指着思竹对锦绣说,“你找若水是为了小宫女调动的事吧?你是她的管事尚宫,原本调她来该跟你说一声,没说到是我们的不是。” 锦绣终于听出不对味了,不止她,下头服侍的宫女太监个个都变了脸『色』,生怕他们喜怒无常的主子下一秒就拍桌翻脸。 幸亏欧阳简只是冷笑着说了几句风凉话,锦绣终于识时务地跪下来连声求饶,迟来的“奴婢该死”加倍的说。 欧阳简道,“得了,你不该死,坐到尚宫的位置本来就该跟下头的拿大,这是宫里的规矩,你做的对。” 锦绣吓惨了,又不敢再求饶,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欧阳简向思竹招招手,思竹一直低着头,没瞧见他召唤,直到一个公公到她身边拿胳膊肘点点她,她才抬头看见他叫小狗的动作。 思竹急忙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炕前的脚塌边就不敢再走了。 他瞧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脸怎么了?” 思竹天生肤白,磕碰一点就很明显,何况是被个娘们抡圆了打耳刮子。 当下显然不是计较的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她就回了句,“奴婢撞的”。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思竹一本正经回的这一句,竟引得九五之尊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笑与之前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有些不同。 欧阳简怕是全南瑜最爱笑的男子,嘴角常年带着一丝笑。天子笑,能让人如沐春风,也能让人如坐针毡,笑容背后隐藏的情绪千差万别,欢喜愠怒,调侃嘲讽,大多是他整理出来示意人的,至于他心里在想什么,谁知道! 噗嗤的声音毕竟不太好听,周围满满的人却连半个屁都不敢放,一个个装没事人。 像是要掩盖失态,欧阳简故弄玄虚地喝了一口茶,又从内侍尚仪手里接过帕子沾沾嘴角,才继续问话,“撞在谁手上撞出个五指山?” 思竹心有点凉,一着急就腿软跪了下去,“奴婢愚钝。” 欧阳简又笑了一声,声音比上次好听了不少,显然是发声前对喉咙进行了严格的管控。 “是够愚钝的!段瑞,你提点提点她。” 段瑞就是正当值的御前太监首领。 “皇上是问你,你是不小心撞到哪位贵人的手掌心上,才撞出了五个红手指印子的?” 段公公清清嗓子,板着脸义正言辞。 这帮人真没意思,直说他猜出她是被人打的不就完了吗?不陪着装糊涂,也别一个赛一个的耍聪明啊,枉费她不愿多生枝节的用心良苦。 思竹斜眼看了看锦绣,那婆娘正低着头发抖,抖得不轻。上头的主子奴才们都看出来了,脸上都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一个个模样欠抽。 “回去收拾东西出门时,黑灯瞎火撞到门框上,并未撞到哪位贵人的手掌心里。” 思竹深吸一口气,『舔』着脸撒谎到底。 欧阳简不噗嗤了,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哼,似乎在嘲笑她没骨气,“你站起来,抬头看着我,要是再敢低头哈腰,说跪就跪,说磕头就磕头,朕就遣你去祠堂,用脑袋敲木鱼。” 貌似这是他第一次说朕如何如何。 思竹畏畏缩缩站直身子,抬起头看一眼他的脸,只一眼,就被烫了目光。 不敢低头不敢扭头,唯有越过他的脑袋看窗户。 欧阳简察觉思竹的视线穿过他的头顶,眉头皱紧了,迁怒身边人,“段瑞,你怎么指点的,指点的她红口白牙的欺君。” 御前首领大人吓得弓腰叫该死,狠狠白思竹一眼,“主子都问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说实话,吃了雄心豹子胆吗?还不从实说到底是谁打了你,难道要我们去你院子里把百十来个粗使宫女都叫来,个个对手印吗?” 还对手印呢,亏他想得出来。 思竹在心里忍不住笑,欧阳简似乎是看出她脸上微乎及微的表情放松,轻喝道,“对出来直接剁手。” 剁个头啊剁! “奴婢该死,是奴婢……奴婢下……手打的。” 没等思竹再想什么说辞圆谎,底下哆嗦成一团的锦绣直接搂不住给招了,嗓子里发出的颤音都连不成话。 欧阳简嘴角的笑容加了点弧度,拖长音哦了声,“原来是尚宫啊,那就对了,你是六品,她没品,你打她打得好啊,打死她都应该啊。” 锦绣恨不得把脑袋磕进地板缝,“奴婢该死……奴婢下手重了……” 段瑞动动手里的拂尘,替主子开口,“你们做尚宫的教训小宫女本就天经地义,却不知她是犯了什么错才惹您亲自动手?” 听罢这一句,锦绣彻底变哑巴了,连“奴婢该死”都说不出。 思竹脸都抽了,“禀段公公,奴婢收拾包袱时不小心弄倒了茶壶,惹得几十个姐妹都不得安宁,尚宫嫌我行为举止不谨慎,才出手教训的。” 欧阳简脸『色』一变,笑容僵了,死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表情瘆人,“才不过一宿,你到底摔了多少个茶壶?” “只有两个。” 看窗户是看不成了,对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有些心虚,思竹只能去看欧阳简的头发,却也是黑的扎眼,转看他鼻子,又觉得挺得过了分,不得已看他嘴,粉嫩的薄唇带着笑,不像爷们,倒像情窦初开的女孩子。 美成这样,好吗? 他若不是九五之尊,有整个暗堂保护着,怕早就被哪个山大王抢去压寨了。 他若不是九五之尊,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思竹也有心抢来玩上一玩,玩够了再给送回去。 脑子里天马行空的当口,段公公又开口了,“你在皇上寝殿外摔了茶壶,惊了圣驾,皇上都没赏你巴掌,你惊了几个下等宫女睡觉就被打了耳光。这意思,是皇上不如几个宫女?” 段公公跟他主子穿一条裤子穿出造诣了,把人心思揣摩的登峰造极。 欧阳简显然对段瑞的指责很是满意,微微扬起下巴,眯着眼瞪思竹,一脸“看你怎么说”的架势。 思竹真是冤死,打人又不是她,她上哪里知道自己被打的逻辑去。于是她也学锦绣装哑巴,心说尚宫对不住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一屋子寂静了,都绷着不说话。绷来绷去,锦绣绷不住了,哭道,“奴婢该死,是奴婢小题大做了,奴婢认罚。” 段公公就等这一句话,“尚宫明白事理就好。宫里的规矩就是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无论什么身份地位都要论功行赏,断过量罚,你打她,却是罚过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要是在上位的,不问青红皂白想怎么罚就怎么罚,不依宫规,全凭心情,那后宫的妃嫔主子,岂不随随便便要人命都成了吗?何况,尚宫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呢?大家都是做奴才的,得饶人处且饶人才是道理,作威作福,倚老卖老,就*份了。” 锦绣磕头如琢米,“公公教训的是,奴婢再也不敢了,从此再也不敢了。” “你我都是六品,并非是我僭越教训你,我不过是代主子说话。尚宫是明白人,皇上也不会深究你的不是。依照规矩,领十大板,回去反省也就是了。” 话一出口,一直在旁笑眯眯看戏的欧阳简轻咳了一声。 段公公立马改口,“那什么,我记错了,二十大板。” 活爹,一个弱女子被打二十大板,恐怕直接不遂了。 欧阳简又咳一声。 思竹惊的扑通给跪了,膝盖着地的太着急,声音脆脆的,“皇上息怒,奴婢挨打是奴婢不对,尚宫教训奴婢是应该的。” 段公公看看欧阳简的脸『色』,沉默半天不说话。 欧阳简一眼大一眼小地盯着思竹脸上的红印子看,又尽在咫尺的招手。 思竹已经站在脚踏边了,再近就要上炕了。她犹豫了一会,余光瞄到御前尚宫凌厉的眼神,吓得不自觉把身子撅了出去,把脸试图往欧阳简的方向探一探。 欧阳简懒歪歪倚在靠垫上,伸手还够不着思竹的脸,眼睛又眯细了几分。 段公公审时度势拿拳头往思竹后背一捶,她撅着的身子整个扑到龙榻上,一手拄龙垫,一手…… 拄上了龙腿。 思竹心说我可不是故意的。 与皇帝陛下造成亲密接触的一瞬间,她就应该收手兼摆正自己的位置,可惜龙垫与龙腿都软的让人收不回手来,迟疑了刹那间,就错过了抽爪的最佳时机。 欧阳简也是一愣,笑容却还惯『性』地保持在脸上,先前眯的悠然自得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也不知是因为思竹的迟迟不收手,还是因为她那只压着他*的手自觉不自觉用上了很大的力气。 思竹零碎地念叨,“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心的。” 人失去了平衡自然有什么撑什么,压住了就要往断了压,冒犯圣上,横竖一个死,要是不让他疼上一疼,她岂不白死了。 于是她就坚定不移地往下用了用力。 一用力不要紧,欧阳简的脸都白了,鬓角往下掉了一滴汗,表情极尽忍耐,碍着九五之尊的面子不敢叫痛,惨兮兮好不可怜。 段瑞吓愣了好一会,瞧见他家主子脸『色』都不好了才反应过来,推推搡搡将思竹拽到一边,口里胡『乱』斥,“你疯魔了,扑在皇上身上不起来?” 思竹又要跪下磕头,怒念“奴婢该死”经,人还没从榻上滑溜到地上,就被人抓住手臂扯了起来。 欧阳简坨成一团的身子已经从软榻靠背上立了起来,比才刚的姿势不知精神了多少,报复般地狠狠拉住思竹的身子,硬给她扯上塌。 思竹哪里敢反抗,尴尬地跪在龙榻上,试图把自己缩成团以降低存在感,可惜事与愿违,还是突兀地明显了。 满屋子人,包括刚领命要受二十大板令的锦绣,都惊得有点大喘气。 欧阳简嘴角的冷笑比小剪子还锋利,说话的语气却温和的很,“烫伤了手,又被打了脸,可怜你入了宫,一入宫门深似海,一只脚踏进来,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可知道?”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思竹是托关系才进的宫,进了宫也没来得及受什么正统的宫女教育,直接分配成了粗使宫女,在养心殿擦地板。 与思竹同时进宫的是个叫管贤的王八蛋,那厮也是走后门领的差,明明都是个称不上绿的老帮菜了,还装嫩拼死拼活地非要净身,意志坚定当奴才的架势,就差满大街叫吵断子绝孙最荣华。 报道那天,辖全宫粗使宫女的尚宫就给了思竹一个下马威,只因思竹托关系求的那位名唤锦心的尚宫,是她新任上司锦绣的死对头。 锦心是太后跟前的行走,级别同锦绣是平级,管的事,拿的权却天差地别。 锦心将思竹送到锦绣面前时,不忘笑着调侃一句,“锦绣尚宫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你可要好好跟她学。” 锦心讽刺锦绣,图一时口快,苦了思竹一当差就受了锦绣的折磨。 擦地这活原本就不轻巧,锦绣还把思竹换班的时辰调成了三更,大半夜的都去睡了,就思竹一个人傻兮兮的跪在养心殿正殿偏殿的地板上辛勤耕耘,守夜的宫女夜夜换,她这悠差却持续了两个月都没得换。 老老实实擦了六十几天的地板,皇上的面都没捞着见。小皇帝四更起,五更上朝,那会子思竹都擦完地被撵回去了,没得见。 按说思竹是不怕熬夜的,没入宫的时候日日精神紧绷,睡囫囵觉的时候少,进了宫没了心事,反而睡得香甜,可惜就可惜在睡觉时间少,她三更上岗,四更下岗,五更天亮了又要同其他粗使宫女再上岗,没完没了地盥洗脏了的擦地抹布。 没了戒心,人就容易犯困,思竹洗着抹布,眼皮就有点睁不开,点了一会头,熬不住,一头歪在院子里的凉地板就睡上了。 锦绣午上回来,领着几个跟班一进院,就瞧见思竹躺在凉地上睡得正香。 锦绣一脚踢在她心窝上,把她给踢醒了。 其实这群人穿廊进院时思竹就被吵醒了,知道她们顶多闹闹小女子脾气,不能把她怎么样,这才犯懒赖在地上不想起来。 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尖厉的叫骂声,“你这贱妮子作死啊,大白天的偷懒不做活,别仗着你是锦心介绍进来的就作威作福,犯了事我一样打出去。” 思竹巴不得他们将她打出去,这命悬腰带的活她本就不想做,她同管贤不一样,那小子满心眼子都是名利场,能往上爬命根子都惜得卖,她却压根就没想着削尖脑袋往宫里挤。要是让她选,还不如去寻仙楼,整日好吃好睡,逢人叫几句爷,混日子也不容易被发现。 思竹眯着眼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八个大字默念了好几遍,从前忍的受的比这要多得多,锦绣这点侮辱,给她挠痒痒都不算。 当这份差之前,总管尚宫曾传授思竹一个绝招,不懂规矩不要紧,简单听话重复照做,上头让你往东你别往西,上头让你朝北你别向南,做错事了,跪下认错;得罪人了,跪下认错;主子心情不好拿你出气了,跪下认错;宫里比你职级高的,甭管是谁发生晦气的事了,无论与你是不是有直接关系,跪下认错。 总之,闭上嘴,得跪且跪,是准没错的。 于是思竹一骨碌爬跪了,口里叫嚷着“尚宫饶了我吧”,稀里糊涂地认错。 卑躬屈膝的姿态比拍马屁管用,上头的人爱逢迎,更爱下头的敬她怕她。思竹这幅没有半点骨头的样子,锦绣尚宫爱极了,受了半天跪拜,又长篇大论地教训她一顿以示威严,就回屋睡午觉去了。 思竹脑子『乱』嗡嗡的,刚才受训斥的时候,锦绣那些跟班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嚷得她头都大了,这会人都走了,世界总算又清净了,思竹跪的膝盖疼,『揉』了『揉』不那么疼了,才倒头继续睡。 菩萨保佑她脑袋没折到抹布盆里,否则睡觉时在抹布水溺毙这种死法,要由她首创了。 思竹醒了,锦绣她们还没醒。 也难怪这帮人偷闲,粗实宫女算是宫女里人数最多的一群人,实干实销的却没几个,单靠像思竹这样慎工勤谨的老实人把活都干利索了,那些偷懒的,有身份的,做做样子就都交了差。 思竹伸了个懒腰,把剩下的抹布洗了。下午阳光正好,她便穿堂出去站一站。 这一站不要紧,竟遇上一个故人。 远远走来的是前簇后拥的祁大总管,边角上挤着的一个传话小太监,就是多日不见的管贤。 思竹同管贤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可惜两人从小就对看生厌,他瞧不上她,她更看不起他为了权势断子绝孙的出息。小样的两月前净了身,现如今似乎是恢复了,脸『色』也红润,不像受过伤的。 管贤从前是个硬骨头,曾经被砍得要死了也不喊一声疼,做事时无论多累多难,也只咬牙忍着不吭声,思竹一度以为他将来必成个人物。 谁承想,该天杀的单单看重这奴才命。 兴许,她是因为气愤,评价才有失公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往下有谁不是奴才命呢?只不过换了个地方当差,任务内容稍稍改变,也没什么难以接受的。 其实思竹不知道管贤做决定的真实动机是什么,他同祁大总管不一样,没有一大家子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梗,他连光宗耀祖的宗和祖都没有。 兴许是他受够了没名没姓地被驱使,才打定主意只做皇上一个人的奴才。 大总管经过,像思竹这粗使宫女级别的,要乖乖靠在一边避让,可是她看管贤看的忘了回避,就仰脸盯着那么一群人打她面前走过去。 管贤也看见了思竹,只不过他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一副哈巴狗的模样,对她视而不见。反倒是祁大总管,瞧见思竹时非但没责怪她逾越,还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祁老头五十多岁,是个脑袋清楚,心肠不坏的大总管。治下严不假,内里却还是慈悲多。 思竹目送管贤的背影远去,心中感慨万千,曾经恨他恨得要死,如今尘埃落定了,才试着打开心胸,遥祝他得偿所愿。 下午的阳光不烈,却异常刺目,思竹『揉』着眼回院去吃饭。 吃过晚饭,替锦绣做了些私活,下灯睡觉。两更多思竹自动自觉起来,穿衣服奔养心殿。守夜的太监宫女们见了是她,都给让开道,一个个打着哈欠唏嘘,“怎么又是你,是不是得罪了管事尚宫,她才总把这三更的活派给你?” 思竹想我吃饱了撑的敢得罪她,得罪她的是锦心,是她的命,是宫女的职级,是皇宫的尊卑。要是她在宫里熬了这些年熬成个掌事尚宫,从一开始看人脸『色』得跪就跪,终辖了几个人,发发威风也属人之常情。 思竹跪了人,蹑手蹑脚地进门,昨儿先擦的前殿,今天换换,先擦寝宫。 思竹干活很快,也利索,寝殿外室几个守夜的太监宫女打盹的功夫,她就把该做的活计做完了。 要不说该着呢,事做完了就该走,偏偏思竹口渴了,瞧几位值班都歪着睡呢,就生出僭越的心,在桌上倒了杯茶喝。 喝了一杯就觉得这茶真好喝,就是有些凉。厅中央点着个小炉子,炉子里常年温着水,那是给皇上备的。皇上口渴了要让他时时喝上热茶,尤其是晚上,热水就备在厅里,服侍的宫女一听传,就要沏好了茶送进去。 兴许是鬼『迷』了心窍,思竹竟也想喝一口热茶,就伸手去倒热水。那水壶把贴在壶身上,被火烤熟了,她忘了垫一层巾布就去取,结果被生生烫了。 虽忍住没叫,却没忍住不扔壶,其实要想忍也可以忍的,只不过那一瞬,人最直接的反应大过了脑子转弯的速度。水壶咣当掉在地上时,思竹才暗骂自己,贱命不足惜,瓷做的吗。 这可不就是闯祸了吗! 偏偏赶上个易受惊吓的皇上,低吼一声就醒了来,手里握着个不知从床头还是从枕头边抄来的剑,冲出外室,叫嚷…… “何人作祟!” 要真是个刺客,他命悬一线了还想着拽文呐! 小皇帝觉忒轻,满屋子奴才都没醒,他先醒了。 思竹当时手疼的不得了,眼睛却盯着人转不动了。 皇帝尊名欧阳简,字慎言,二十有五正当年。朝野内外都称,他老人家是南瑜国唯一一位能同庄熙公子比肩貌美的俊俏儿郎。 平日里的皇上是个什么英姿思竹不知道,当下站在她面前神『色』惶惶的人,风度气质就有些欠佳,且不论那一头糟糟睡『乱』了的龙『毛』,单说他眼角挂的眼屎,嘴角流的口水印,就有够毁九五之尊形象的。 四目相对,欧阳简也直勾勾瞪着思竹,手里紧握着的剑还朝她挥了挥。 “是你……弄出的声响?”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低调点免受苦楚,“你们问我是谁,我的确是没法回答,我从山崖上掉下来之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至于我为什么擅闯贵宝方?要是有的选,我绝不会借到你家路。” 说完这句,她偷眼去瞧那主仆几人,火炉似乎不为所动。 “当时我掉在了半山腰大松树下的那一块巴掌大的石台上,要不是破石壁门进了来,恐怕就只有跳谷底了。人命关天,有什么得罪叨扰之处,还请各位多包涵。” 火炉有些发愣,盯着她从头到脚地看,“这么说,你是从坤门进的寻仙阁?” “啊?什么坤门,断崖上的那个是坤门?哦,那我的确是从坤门进的寻仙阁。” “要进寻仙阁,就要破困龙阵,你是如何破解的困龙阵?” 火炉已经伸脚踩上了她的胸口,似乎稍稍用力就能踩穿了她。 她感受到了他的力道,慌得嘴都打结,“我也觉得奇怪,我连娘亲是谁都不记得了,居然能还记得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学问,兴许是从前走多了熟能生巧。” 叫何琼的女子冲过来指着她吼,“一派胡言,黑虎山是土丘吗?从山崖上摔下来不死还能入坤门?你是如何混入寻仙阁,又如何走到寒潭猥亵我家主人的,还不从实招来?” 这女人一通连珠炮的攻击,震得她脑浆子一地。 混入寻仙阁?猥亵她主人?寒潭? 当时在水里明明就她和火炉两个人,根本没有别人,何琼是怎么知道她猥亵了她主人? 莫非是火炉受辱之后哭着喊着找人倾诉了? 还有就是,她进水里时断定那池子是个温泉,泡了一会水温虽然降了不少,却也不至于成了寒潭,莫非……莫非是火炉发热,生生把个寒潭暖成了温泉吗? 她忍着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疼,极力想摆出一本正经的脸,“我实在不是成心冒犯你家主人,只是当时我的冷的生出幻象,只想着往暖的地方去,才走到水里抱着你家主人取暖。” 这话说的的确是理直气壮,她当时并非没有对美人上下其手的心思,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美人就出掌把她搞晕了。 一语未了,不知打哪又冒出来个女侍抢上前大吼一声,“什么?你居然……?” 后半句被生咽回去了,她在地上竖着耳朵听着,猜想女女子是想说“你居然敢抱我家主人”。 这女子与其他三位相比本寡言少语,不多『插』话,听了她的劣迹也忍不住呛声了。 多说多错的道理,跟她娘亲一样,都被她给忘了。她躺在地上脸都团成一团,心里大骂自己自掘坟墓。 火炉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脸红的似乎是在哀悼被践踏了的尊严。如此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好一会,终于把尊蹄从她身上抬走,转身回到上位去坐,吩咐,“把她拉起来回话。” 她正疑『惑』火炉是在同谁说话,两位风姿绰约的侍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拉扯起身。 她与火炉美人再一次面对面,跟上次不同,这回他离她比较远,给人的感官与水里相比可谓天差地别,一头乌发梳得好好的,身上的衣服穿得实实的,压根没有初见时那番雌雄莫辨的妖娆,虽唇红齿白,却剑眉星目,黑瞳放出的光芒要亮瞎人的眼。 她微点着头砸吧嘴,心里默念:这男子英气『逼』人,一表人才,俊则俊哉,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冷血无情的气质,光看他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寒。 让人遍体生寒的火炉,也真奇了。这么想着,她就笑出了声。 何琼喝道,“你笑什么,今天你躲不过一死,早些招来,也少受些苦楚。” 不等火炉出声,火炉座旁又走下来个女子,与之前三位词严厉『色』不同,她倒满面温和,“这丫头脸被松枝刮破了相,身上也伤痕累累,的确像是从高处坠落的跌伤,她说的话,也不是一分都不可信。” 好不容易有人为她说话,她像捞着跟救命稻草似的忙不迭地附和,“我说的句句是实,我掉下来的时候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全身冷的受不了,进了你家地宫之后就寻着热的地方走,寻着寻着就寻着了你家温泉,哦不,寒潭。” “你是从哪得来的白蝉?”火炉微拧眉头,盯着她的眼神越发透『露』要吃人的暴戾。 “都不记得了,我醒来时它就在我袖子里,闻到了血味就钻到了我的耳朵里,现在说不定把我脑子都给吃净了。” 圆脸侍女扭个身子,对她家主人拜道,“主人,这女子行踪来历诡异,身份目的不明,实留不得。”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笑颜侍婢就『插』嘴道,“麻姑此言差矣,正因为她行踪来历诡异,身份目的不明,才不能轻易都杀了,不管她是谁派来的人,都得查清楚才好行事,况且她身上有白蝉,还会解困龙阵,绝非等闲之辈。主人,不如我等将她带下去酷刑拷问,兴许能问出个一言半语。” 这女人说前半段时,她还点头如捣蒜,直听到“酷刑拷问”四个字,她才竖起了满身汗『毛』把头摇的同拨浪鼓一般。 她到底是落到了个什么阎王窟,看似貌美面善的姑娘们一个个喊打喊杀时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何琼冷笑,“织女要折磨她,是因为她身份来历不明要撬她的嘴,还是气她猥亵了主人。” 一个两个,都在耿耿于怀她猥亵了她们主人。亏她一开始还以为那个叫织女是好人。 她们可怜的主人似乎是被叫了太多次被猥亵,面子上挂不住,终于拿出威严摆了冷脸,吓得侍女们都跪了,“婢子们失言犯上,求主上饶恕。” 不止侍女们跪了,屋外的侍子也都跪了,就连那两个搀她的俊俏侍子也都跪了,跪之前还想拉着她一起跪,拉了两下没拉动就只好自己跪了。 她不是不想跪,只不过现如今拖着一身的伤,好不容易才站直了身子,上上下下的折腾太麻烦。 一屋子的人都低着头,火炉坐在高位直直地盯着她看,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预备同麻姑走,还是预备同织女走,你自己选。” 她才不想跟她们走。 “我既不想死,也不想被拷问,我知道的都已一丝不落同你们说了,我连寻仙阁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来到这完全是误打误撞。没有目的,也就无所谓单纯不单纯。从前的事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兴许是掉山崖的时候脑子摔坏了,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找个大夫帮我查查,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一屋子人没半个吭气搭腔的,火炉倚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笑容扯出三分,“你误入寻仙阁意图不轨,我不杀你不剐你,还要给你找个大夫诊病疗伤?” 她受了半天的气,也怒了,“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我不是来找茬的,也不是来寻仇的,更没有对你不利的意思,我连你姓是名谁的不知道,找你麻烦做什么。要是我真想要你的命,在你练功走火入魔的时候我就动手了,神不知鬼不觉,何必等到现下你我情势颠倒,轮到我矮人门下?” 火炉对她的态度原本还很是有余,听到这话才整张脸都绷紧了,两只深不见底的眸子更是透『露』出极度的危险,“你说什么?” 她反倒释然了,既然话都说开,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虽然失忆了,却并不傻,我遇见你时,你练功练的走火入魔,寒潭都压不住你的火,要不是恰巧我身上的寒气解了你身上的火气,你恐怕都被那一池水煮熟了。虽然我拿你取了暖,却也阴差阳错地救了你的命,你不谢我,却还盘算着杀我折磨我,这算什么道理?” 火炉坐在上面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她错觉他下一秒就要恼羞成怒飞身下来一掌拍死她。 他的确如她所料冲了下来,却没带丝毫杀气,她感觉得到,也就坦然面对没有躲。 他飘到她面前落下,将她两只手硬扯起来,不甚温柔地捏了她的脉,又仔细看了她双掌掌心,轻哼一声,背着手慢慢踱步坐了回去,慵懒地倚回椅子上,半天不说一个字。 她左脚站的有些麻,又不能换腿,这才大着胆子说了句,“能让你这一屋子人都起来了吗?我这脚有些站不住了,想请我身边这二位扶一扶我。” 火炉置若罔闻,只盯着她看,之后更说了句让她莫名其妙的话,“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藏着这么大的秘密,说是秘密……也不尽然,但凡仔细看看你的手,就会知道了。你的右手筋被人挑过?” 被人挑过吗?她也不知道,她还以为她右手不太方便是摔断骨头的缘故呢。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她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半侧着,重量都压在右边。 空旷的半山腰只听得见鹰隼尖利的叫声,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额头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后脑勺撞出个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断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小虫子从内向外地啃,脸上与身上的皮肤也被一颗千年老松割的千疮百孔。 要不是那颗老松,她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统统不记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该顾哪边,索『性』自暴自弃,轻轻翻个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颗救了她命的松树,在头上十余尺的位置,阳光透过松枝『射』下来,有些刺眼,两眼被血糊了一层,看到的天与树都是红的,红的让人心塞。 此时应该是正午,她却觉得冷,兴许是流了太多的血,也兴许是在翻身的时候,袖子里的白蝉顺着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进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从望不见尽头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个方寸容人的断石平台,半只胳膊还耷拉在空中,整个人稍微滚上两滚,就会一落到底。 喉咙痒,咳嗽了一口,不咳还好,一咳就被呕出的血呛的几乎窒息。勉强撑起身子吐了个够,吐完后满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这一场,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净,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却都还是红,兴许是脑袋摔坏了,脑袋里头流的血阻塞了过往的记忆,也蒙住了她的眼。 挣扎了半天,挣的浑身的骨头咯咯响,扶着悬崖壁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想,要『摸』着的是一扇门,兴许还有条活路,否则,在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饿死。 说到饿,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脏六腑都被血洗了个透,居然还会饿。 比饿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渐渐麻痹,冷到只想整个人投到一个大火炉里,烧死也好。 她掉落的这块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的断面,树木花草都是从石峰生长出来的,唯独她摔残了身子保住命的这块平台前的石壁,干净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样。 她越发觉得所求不是奢望,这断崖中间的一块小小平台,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则为何会有人在这石门上,故弄玄虚地摆了一套阵门呢。 她记得住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却忘记了为什么会摔下山崖,困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强打起精神推算破阵,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解这么繁复的阵法,那些数算心语方位图画,一条条清晰闪现在脑子里。 推九宫算伤门,石门起平台逆,宽度只容的下一个人。机会就一瞬,她片刻都没有犹豫,窝着身子钻进去,人还没停稳,石门就落紧了,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里头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门上等眼睛适应,等了一会,睁眼却还是不得见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动也越发大胆。她直觉自己从前手脚是很利落的,否则不会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外伤,还能这么一点不错地把机关重重的阵给破了。里头的暗箭陷阱,多不胜数,她都一一躲过了,像是为破这一阵,曾经历练了无数次,每一步都熟练的不可思议。 越走越亮,整个人却越发昏,眼看到的是红『色』模糊的『色』块,身上更结了冰一样,冷的牙齿都跟着打磕。 这座地宫的阵只在外一层,走出阵来,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转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没有奇门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难住了她,她只能凭着直觉走。走到后来,没摔断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数,心力交瘁,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间,脸边湿气越来越重,带着氤氲的热度。热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红渐渐散去。 顺着温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着前面就是她的火炉。 前面的确有她的火炉,她的火炉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够容纳百十来人,这会就只有一个。水清的见底,就连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浅的见底,水只没过人胸。 水潭冒着泡泡,似乎是个温泉。她站在水潭边上,望着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头发披散着飘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艳的不可方物,越发衬的脸上的肤白如雪,吹弹可破。 她站在潭边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却没得到半分回应。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头紧皱,两只眼睛都闭着,肩膀越往下的皮肤越红,身子颤颤发抖。 不是泡温泉泡晕菜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了个冷战,头脑一胀就拖着残废的半边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窝在潭边取暖,进去之后才发现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热。 最热的地方站着发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从本能往热里走,眼前又变成一片红,水是红『色』,美人是红『色』,像晶莹剔透的白雪烧起的一团火。 原本被白蝉咬的血都冷结成冰,这会却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体。她大胆靠近火炉,一把抱住火炉,直到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也不想放开,还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 暖流从脚底心冲上来,盈贯全身,眼前的红也跟着一并消融。 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感觉?像一个死了的人,被上天赐了一缕魂,从坟墓里爬出来得了重生。 上辈子的事,不记得也许更好,因为只要一想上辈子这三个字,心里就满是无穷无尽的酸痛苦楚。 老天爷给了她一身伤一体寒,却也给了她一个别有洞天,一个美人火炉,也不算待她太坏。 话说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会被人家这么抱来抱去的还没反应。 她稍稍松开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炉,越打量就越觉得有蹊跷。 原本以为池子里的水热是因为这是温泉,可是温泉怎么会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怀里的美人,刚抱上时她觉得他整个人发烫的要爆炸了,抱了这一会,她暖和了,火炉却也不再发热了,肩膀下的皮肤从红转了白,池子里的水也凉下来。 美人的眉头本是紧皱着,被降了温之后也舒展了。他这一展眉,她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正想着他要是能睁开眼让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睁眼了。 美。 真是美。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她眼见的是一张故人脸,他眼见的却是一张满是血道子的毁容脸。 美人对他赤身被个乞丐似的人抱着很不满,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识倾身躲过了,却被余震当场就震晕了。 再醒来,耳边没了鸟叫,身处的也不是断崖苍天,看到的不再是红红的『色』块,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现在是躺在地上吗?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说了。 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湿哒哒贴的难受,更惨的是,她压着的,是已经残废了的,右半边。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边,手支着地想要坐起身,挣扎在半空中时,耳边响起一声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寻仙阁?” 一抬头,就对上个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个女子。 这女子明明有着上等的长相,却板着脸,刻意压低的嗓音似乎是为了强调威严。 “你是什么人?寻仙阁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开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锈的有多厉害。 女子被反问的一愣,恼的要出手打她,却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琼,不要脏了手。” 呃!看来开口的人不是为了救她于危难,倒是要表达对她的嫌弃。 她费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悦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过来。 是不久之前才为她取暖的火炉。 火炉滑溜溜的触感她还记忆犹新,如今看见他穿戴整齐,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火炉走到她身边,犹豫都没犹豫就抬脚将她踢成了仰躺。 脑袋着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从脚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会变成巨下巴大鼻孔。一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一边依从本能出声抗议,“你没看到我身受重伤吗,还拿脚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话不会好好说?” 不等火炉出声,一个圆脸女侍就对她提声呵斥,“问你话的时候,你该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还留着你的贱命已是百般宽容了。” 她眨巴眨巴眼,心说宽容我都踹的这么疼,要是你不宽容我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欧阳维之所以得了“痿王”这么个别号,是因为南瑜“人所共知”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能人道。 欧阳维不举这『毛』病,罪魁祸首大约就是越嫣然。 这桩悬案要细细追究起来,就不得不把两个人的过去都晾晒出来一一梳理。 越嫣然与维王殿下是名正言顺的青梅竹马,两人的初遇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一个初夏的午后,在越嫣然还叫做岳淡然的时候。 初遇初遇,先说说为什么会“遇”。 先皇有三子,长子欧阳维是当今的维王殿下,乃已故的昭奉皇后所出;次子欧阳驰是当今的驰王殿下,是钱贵太妃所出;三子欧阳简,也是当今的皇帝陛下,生母是当朝孙皇太后。 当年高居太子之位的,本是身为嫡长子的欧阳维。 欧阳维十一岁那年,皇后娘娘熬的久病陈珂,命不久矣。先皇与皇后伉俪情深,请国师为国母向天求寿。 奈何这宫廷自古就是硝烟战场,钱贵妃与孙淑妃借机买通国师,进谗赵皇后母子相克。先皇爱妻心切,听从国师之言,将年幼的长子送出皇宫,拜到神剑山庄门下学艺。 欧阳维离宫之时,跟随在侧的是当年的明司一笔周良臣与暗堂一剑吴梅景。一行人来到神剑山庄后,庄主岳华昊与庄主夫人王月圆事无巨细亲自安排。安顿之后,欧阳驰走过场地行了拜师礼,与岳家一对儿女岳思凡与岳思卿论资排序。 岳家兄妹及岳华昊收过的一干徒弟都比欧阳维入门早,可庄主大人还是把太子殿下提拔成了首席大弟子。 欧阳维压根就不在乎这些虚的实的,亏得岳华昊多心到这种地步。原先的大弟子是他家大公子岳思凡,换人之前,庄主夫『妇』对着实对大少爷做了一番游说劝说,才使得从小就唯我独尊的岳思凡在地位被凭空挤掉之后,只伤心了一个月就没有大碍了。 与岳思凡一根筋不同,岳思卿年纪虽小,却聪明伶俐,她自幼就受爹娘正统为尊的教诲,知道太子殿下大有来历,初识不出半日就使尽浑身解数周旋讨好,迅速熟路。 于是,在欧阳维来到神剑山庄的第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岳家小姐拉着哥哥对皇储献殷勤,领着他东走西走,熟悉神剑山庄里外前后。 三个小孩,外加一堆侍卫随从,兜兜转转逛到了后山。 太子殿下久居深宫,第一次见到青山绿水,难免心旷神怡,只不过这之后映入他眼帘的场景,却有点破坏情绪。 山脚小溪旁有两个人,一个十来岁的瘦高个大大咧咧地蹲在水边,拿着简陋的鱼竿在钓鱼,不远处还有个另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在卖力地抠泥巴。 瘦高个除了姿势不雅之外倒没什么,有问题的是那个挖泥巴的主。 小孩头发『乱』蓬蓬,衣服脏兮兮,小脸花花,鼻涕抽抽,一双小手『插』在松软的泥土里翻来找去,过了一会,竟拖出一条长长的蚯蚓。 欧阳维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生活至今,从不知有这般叫花子一样的小孩,更没见过蠕动的那么扭曲的虫子,突受刺激,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努力把隔夜饭往回压,扭头不再看那惊悚的一幕,转向岳思凡问道,“这是哪来的野孩子?” “野孩子”这评价已是很有余地了,按照实际情况,或是换另个人来说“公道话”,恐怕都要开口骂三字经了。 “她娘改嫁给我爹做妾,她是跟来吃白食的拖油瓶。” 岳思凡冷笑一声,答话尽显轻蔑。 太子殿下掏出真丝手绢捂嘴,“邋遢成这副样子,她娘为何不管?” 一旁的岳思卿柔声道,“她娘死了,没人管教她,这才日日同家奴的孩子混在一起,搞到半点规矩不懂。” 欧阳驰点了点头,推己及人,似乎有些了然,对那小孩除了厌恶,也多了点莫名其妙的同情与怜悯。 三人说话时,那边辛苦作业的两位也发现了不速之客。瘦高个慌忙丢掉鱼竿,领着那手里还紧紧捏着条蚯蚓的小孩连跑带颠地冲过来鞠躬行礼。 岳思凡脸上的不屑都能写成一本书了,指着那瘦高个厉声骂道,“归一,你怎么又带二小姐做这种事情?” 传说中的二小姐……就是后来的越嫣然,当初的岳淡然。 岳淡然第一眼见到欧阳维就对其心生仰慕,只因彼此照面的一刹那,年幼无知的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神仙。 太子殿下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是任人也模仿不来的,那种俯视众生于脚下的漠然,着实叫人心动。 然而那被暗恋的某人在听到“小姐”二字之时,却惊的全身抽搐,仿佛听到了有关『性』别问题的天大笑话,身边的岳思卿适时搂腰推背帮他爽快,让后排干着急的随从都不好意思『插』手。 归一被骂的点头哈腰的也不敢辩驳,偏偏一旁的岳淡然还不知死地把蚯蚓递到欧阳维眼前,一脸童真地问,“要一起钓鱼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岳淡然见到心仪之人,唯一的表示就是把她的宝贝献出去拉拢关系;那人不领情倒也罢了,居然还连呕带吐地跑了。 一大群人呜呜泱泱飞扬尘土,岳淡然心里空虚悲凉,垂头丧气地回了家,才进门就被照顾她的婆子怡红骂了个翻底朝天。 以岳淡然的身份地位外加形象,明显是不够资格去参加喜迎太子殿下的晚宴,任由怡红拿冷水泼身,简单洗了澡,就被锁在柴房里面受罚——不许吃饭。 岳淡然面壁时一直在念叨今天遇到的小神仙,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喜欢就想玩在一起,不会考虑两个人的世界有没有交点。 跪了一会听见外头有响动,悄悄爬起身踩着凳子拱到窗前,开条小缝往外看。 弄出响动的人是归一。 归一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小声问道,“你饿不饿?我给你拿吃的来了。” 岳淡然摇着头,“不饿,今天吃鱼吃得很饱。”说完却还是拿了一个馒头往嘴里塞。 两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吃起了晚饭。吃到一半,归一压抑地叫了声“有人来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跑没了影。 岳淡然以为是怡红来查,吓得立马把剩下的馒头一口吃到嘴里,干嚼了几下就硬往下咽,一边麻利地从凳子上爬下来,回到屋子当中跪好。 不一会听见个声音,“殿下,实在是找不到茅房,你就在这将就一下吧。” 紧跟着听见开门的声音,柴房进来了两个人。 岳淡然眼睁睁地看着视觉还没有适应黑暗的一高一矮『摸』索着走到离她相当靠近的墙角,然后…… 然后个高一点的给个矮一点的解裤子,然后…… 然后个矮一点的…… 稀里哗啦的节奏传到耳中之时,岳淡然整个人都呆愣了,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在方便的那人,心里想的是:站着? 欧阳维解决了生理需要,眼睛也渐渐看清四周环境,眼一扫竟扫到定定看着他的某人。 岳淡然的两只杏仁大眼在黑暗中发着盈盈的光,如鬼似魅。 欧阳维当场被吓的又多淋了几滴,忙不迭地往回穿裤子,他身边的太监被主子突如其来的一通动作搞的不知所措,上前帮手越帮越忙,主仆两个折腾了半天,才把那条名贵的金丝腰带系了回去。 作为凡人的欧阳维隐了身,作为神仙的欧阳维出了场。太子殿下迈着款步走到跪僵了身子的岳淡然面前,冷冷问一句,“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岳淡然很受伤,明明早些时候已经见过面了,那个小神仙竟然把她给忘了。 岳淡然不知,若他把她忘了还好,坏就坏在人家已经对她产生了深刻印象。 短暂识别之后,欧阳维就回想起下午的那个泥人和泥人手里的那只蚯蚓,刚吃的山珍海味在胃里翻江倒海,颇有冲关而出的意思。 岳淡然没来得及回话,就见欧阳维小跑着奔了出去。她在原地动也不动地发了一会呆,如果不是空气中渐渐弥散起一股不太受人待见的气味,她险些要怀疑小神仙是不是真的来过。 欧阳维这一来可岳淡然给害惨了,怡红来检查的时候闻到了味,不知道是龙『尿』,抡着膀子就给了岳淡然一顿胖揍。 岳淡然与他生命中第一个男人的纠缠大戏,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开了场,然而两人在互相知道存在的第一年,却交集寥寥。 造成这种结果是欧阳维刻意而为之,因为那个脏了吧唧,邋里邋遢的小孩自从知道神剑山庄多了一个他,就开始三天两头上赶子纠缠。 欧阳维已经明里暗里表示推却,可那小妮子像个不懂人语的傻子,被拒绝了十次也不见气馁,第十一次又会不知廉耻地跑来。 章节目录 第178章 闻人离见毓秀一脸戏谑,分明是在挑衅,就淡然回一句,“皇上巧言令『色』,只不过想拒绝我罢了。你以为阻挡得了我几年,既然你亲口允诺,我们且走着瞧就是了。” 毓秀笑道,“殿下何必动气,比起联姻的事,你更在乎的是与我姨母见面。你分明就是在等我拒绝你的时候,再找机会同我提条件。” 闻人离被拆穿却面不改『色』,“皇上已命禁军把守帝陵,里面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是我。” 毓秀一皱眉头,吞吐着回了句,“帝陵的事牵扯了很多人,朕也无能为力。” 闻人离冷冷望着毓秀,“皇上是爱憎分明之人,有恩必报,有仇必消。这一次的事,终究是你欠了我。” 毓秀漠然摇头,“皇子殿下『逼』我应承双皇之姻,你我纠结已了。姨母的事,我无能为力,她当初既然选择不见你,自然有不见你的理由。” 闻人离面无表情,眼中却渐渐显出愠『色』,“皇上才看过我的伤口,这就忘了?联姻的事,你伶牙俐齿的推辞,入帝陵的事,你又说你无能为力,为一杯心头血,我不顾自己的『性』命,你预备如何给我一个交代?” 毓秀的确不喜欢欠人的情,她大概猜得到闻人离故意刺穿心口,为的就是让她亏欠他一条『性』命。 “皇子殿下要我做的事,我无能为力,帝陵由禁军把持,禁军的首领是他们趁我困在陵中时擅自更换的,他并不是我的人,我放你进去,如何向朝臣解释。” 闻人离笑道,“宫中不是有一条密道吗。” 毓秀闻言,心里吃惊不小,面上却故作无恙,“皇子殿下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谣言?” 闻人离似笑非笑地盯着毓秀,“是不是谣言,皇上心里清楚。我不止知道皇宫里有密道,也知道密道的入口在哪里。” 毓秀自然不会接闻人离的话,就淡然沉默不语。 闻人离死死盯着毓秀,冷笑着说一句,“密道的入口不在皇上的金麟殿,而在皇后的永乐宫,我没有说错吧。” 他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再咬死不认只会让他恼羞成怒,毓秀不得已,只得讪笑着敷衍一句,“皇子殿下不要再痴心妄想了,且不说你的消息根本是假的,就算真有密道在永乐宫,朕也没法悄无声息地带你进去。” 闻人离笑道,“皇上没办法,我却有办法,我冒着生命危险救你回来,为的是等你投桃报李,助我一臂之力。” 毓秀想也不想,才要拒绝,就见闻人离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扶上桌子,脚下踉跄,身子也晃了两晃。 他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衣领都浸湿了。 不会是疼的忍不住了吧。 毓秀犹豫了一下,本想过去扶他一把,却被他摆手拒绝,“皇上只带我去永乐宫就是,之后的事我会处置,不用你『操』心。” 毓秀一个不字还未说出口,闻人离就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面前,“我变成这样可不是为了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你是西琳之主不假,可我若是再从你嘴里听到一句拒绝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眼睛本来就是烈火的眼『色』,让人难以直视,威胁人的时候,更显得目眦欲裂,莫名可怖。 毓秀对准闻人离的伤口,狠狠推他一把,他胸前一阵剧痛,不自觉就放了抓她的手。 “我不管你从前如何张扬跋扈,目中无人,我也不管你在北琼如何众星捧月,位高权重,我更不管你对我是不是有救命之恩。你都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认清我的身份,和你我身份代表的一切。你若再敢对我不敬,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闻人离急怒攻心,心里把毓秀撕碎了好几遍,却动不得手,也骂不出口,“你给我记住,你对我放肆,仰仗的不是你皇帝陛下的身份,我不打女人,尤其是自己的女人……” 谁是你女人。 毓秀才要据理力争,闻人离就从桌上的瓷瓶里取了一颗小『药』丸,塞进她嘴里。她拼命挣扎了几下,无奈他力气太大,根本就挣脱不了他的手。 『药』丸明明还含在毓秀嘴里没有咽下去,她的意识就渐渐飘远,眼前也模糊成一片,完全变黑以前,看到的就只有闻人离邪魅扭曲的一张脸。 糟糕…… 真是糟糕…… 毓秀四肢无力地被闻人离抱上床,想开口叫人,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昏倒之前,她禁不住哀叹世事无常,居然会真如姜郁所说,出了意外。 闻人离彻底放倒毓秀之后,自己也支持不住,猛灌了两口酒,倒头躺到她身边。 毓秀再醒过来的时候,外袍已不在了,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乱』,闻人离白着脸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气『色』竟比之前好了许多。 “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毓秀问话的云淡风轻,闻人离却忍不住有点吃惊,“皇上失了身,反应却如此平淡。” 毓秀冷笑道,“*与否,我自己最清楚。殿下伤成这个样子还要故弄玄虚,真是可笑。” 闻人离被嘲讽的脸一阵红,嘴巴却不饶人,“要不是我受了刀伤,一定会教训你。本钱拿不到,利息是一定要的,我做的不比我没做得少。” 毓秀『揉』着头站起身,整理衣衫哼笑道,“殿下不必再兜圈子,有话直说。” 闻人离似笑非笑地打量毓秀,一脸的好整以暇,“陛下那么聪明,不会猜不到我的用意,这个蒙汗『药』『药』力凶猛,短则一刻,长则一天,只要你将你的皇后『迷』倒两回,本王来去帝陵自然不成问题。” 毓秀不急不缓地倒了一杯凉茶,送到嘴边一饮而尽,“既然殿下的『药』如此有效,我应承你就是了。事先说好,我为殿下做这一件事,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你见了你心心念念想见的人,也不枉心口挨这一刀了。” 闻人离原本以为毓秀会推辞一番,却没想到她应承的这么轻易,“一言为定。三日之后,等我稍稍养好了伤,自会进宫拜见。” 毓秀笑中满是嘲讽,“奉劝殿下多将养些日子,毕竟明知自己要昏倒,就下手『迷』翻身边的人来挽回面子这种事,至多也只能做一次。” 闻人离眼中的窘迫一闪而过,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凌然。 毓秀心里好笑,也不拆穿他,“朕叫人带了最好的伤『药』和补『药』,殿下安心休养。” 话一说完,她就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周赟康宁与一干侍卫忙迎上前,众人面上皆有焦虑之『色』。 毓秀淡然叫平身,回头看了一眼故作姿态的闻人离,吩咐回宫。 一出馆门,毓秀才知道时辰已经不早了,黄昏时分,车行缓慢,回到皇宫的时候天都黑了。 毓秀先去了勤政殿,姜郁却已不在,宫人只说皇后殿下批完奏折就回了永乐宫。 毓秀只好又转去永乐宫。 宫人才布了晚膳,姜郁迎出门对毓秀行了一个礼,拉着她的手一同入席。 “皇上去了这么久,臣还以为你赶不及回宫用晚膳了。” 毓秀只笑笑不回话,起身到一边净了手,又漱了口,姜郁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等她回到桌前,他却变了脸『色』。 “皇上的龙簪怎么不见了?” 毓秀被问的一愣,“什么龙簪?” 姜郁轻蹙眉头,“皇上出宫的时候头上明明戴着两根龙簪,怎么不见了。” 她不止龙簪不见了,发髻也有些凌『乱』,更别提衣服上的褶皱。 毓秀好不懊恼,懊恼自己回宫的时候该先去换身衣服整理梳妆,不该直接跑来永乐宫。 姜郁见毓秀迟迟不回话,心里自然多了很多猜想,首当其冲的就是她把自己的簪子当成信物送给闻人离了。 闻人离笃定毓秀亲口答应联姻的事,姜郁本还以为是他信口开河,趁火打劫,可之后,他竟用匕首刺了心口取血,他就不得不怀疑他对她的心意了,再加上她今日在驿馆整整耗了半日…… 回想当初在帝陵里的种种,姜郁心中又多了几分纠结。且不管毓秀应允联姻是为了权政还是私情,他都不想她与闻人离有所牵扯。 毓秀见姜郁发愣,就猜到他是误会了,可要她解释,她又不知从何说起,被『迷』翻了在驿馆睡了将近两个时辰这种话,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二人尴尬地用了晚膳,从头到尾也没说几句话,之后用茶对弈的时候,他们也只说了无关紧要的事。 侍从们都看出气氛诡异,到了就寝十分,周赟就上前问毓秀要不要摆驾回宫。 毓秀生怕她与姜郁再生嫌隙,那她之前的努力与忍耐就都白费了。 “伯良想我留宿吗?” 姜郁一抬头,正对上毓秀满含笑意的眸子,仿佛他们之前相顾无言的难堪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留下意味着什么,皇上想好了吗。”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毓秀对姜郁展颜一笑,没有回话。 二人默默换衣洗漱,屏退宫人。 姜郁去灭灯,毓秀望着枕边的金如意发呆。该死的,她居然想起陶菁对她说过龙床上的如意盈满煞气的事了。 姜郁放下龙凤帐,笑着坐到毓秀身边,“皇上怎么看如意也看呆了?” 毓秀笑道,“之前在金麟殿,朕曾经打破了一个玉如意,还划破手流了血。” 姜郁满心好奇,温声笑道,“之后呢,皇上手上留疤了没有?” 毓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苦笑着摇摇头,“龙血有起死回生之效,当初我只以为是无稽之谈,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要靠饮一杯龙血才活的过来。” 姜郁猜对毓秀说这一番话的人是陶菁,一想到她才失神时的表情,他的笑容就有点僵硬。 “皇上既然选择留下,我只当你应允我,我不会一开始就做到最后,可我们也要试着一点一点的亲近。” 毓秀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伯良,我喜欢你很多年,可我们真正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却很短,我不想我们仓促地就陷入一个『乱』局,你能明白吗?” 姜郁笑着闭上眼,低头吻上毓秀的唇。 毓秀猝不及防,才想扭头躲过,颈子就被姜郁搂住了。 他捧住她的脸,温柔却强势地吻她,她虽然一直都没有回应,可最后还是抵不过他的攻势打开了牙关。 姜郁全身的血都凝固了,脑子却发热到失去思考的能力,不觉中他的手已经伸到她的衣领,扯开她中衣的带子。 毓秀挣扎了一下,却还是阻挡不了姜郁将她的衣服拉下肩膀,他顺着她『裸』*『露』的皮肤吻下去,本还辗转动情,却在看到一个模糊的痕迹时呆愣当场。 毓秀起初满心慌『乱』,不知该如何收场,不料姜郁却突然停了动作,她趁他发呆的时机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才想把落到手腕的衣服穿回来,就被他抓住了胳膊。 姜郁紧紧盯着毓秀,她的锁骨之下,心口稍上,他试图分辨那是一个什么痕迹。 毓秀见姜郁表情诡异,也好奇地看了一眼,她看到自己身上的那条红『色』印记后也吓了一跳。 姜郁恍惚的当口,毓秀已下了地,她走到灯下,举起一面小铜镜细细地看。 她身上的印记竟是一条龙的形状,花纹细腻,栩栩如生。 毓秀望着那条赤金小龙,目瞪口呆,这样一处精致的纹绣,少说也要绣一天,绝不可能是在她昏倒的那两个时辰绣上去的。 且不说她胸口一点也不疼。 这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的时候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毓秀伸手『摸』了两下,又试着擦了两下,龙绣没有一点要掉落的痕迹。她正不知如何是好,姜郁却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皇上身上的纹绣,是今天绣上去的吗?” 毓秀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姜郁的心凉了一半,“这么说,这个东西不是绣上去的,是自己生出来的?” 毓秀也觉得匪夷所思,打死她她也不愿相信,这条龙的存在与她喝了闻人离的血有关。 二人对望半晌,都觉得有点难堪。毓秀整理好衣衫,对姜郁笑道,“明日请御医来瞧瞧。” 姜郁面无表情的点头,蓝眸中的火焰也熄灭了大半。 毓秀上床之后睡的很熟,姜郁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晚上,最后还是抱住她才渐渐睡着。 第二日毓秀早起时,姜郁还睡着,她就吩咐宫人不必惊动,顾自洗漱换衣用了早膳,去了仁和殿。 毓秀起身的时候,姜郁不是没有知觉,只因她下床之前曾轻轻与他五指交握,他心里期待更多,就刻意把自己困在半梦半醒之间没有睁眼。 直到毓秀离开永乐宫,姜郁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睡去。 早朝的时候,阮青梅启奏修改工部例则,凌寒香与姜壖都和声附议,毓秀就顺势降了旨意,至于负责主持修改例则的人选,则要慎重斟酌之后再作定论。 姜壖见毓秀没有命阮青梅全权负责修改例则的事,心里就有了猜想,再加上他明知阮悠伤的蹊跷,难免就怀疑阮悠是毓秀的心腹。 何泽等也各怀心事,散朝之后,几人就故意比别人晚走了一些,同姜壖一同下阶。 南宫秋跟在姜壖身后,轻声请一句示下,“我等可要同姜相回府?” 姜壖摇头道,“今日没什么缘由,众人一起行事不妥。为修改工部例则的事,我已得罪舒景,若她借机弹劾,给我等安上结党营私的罪名,也十分麻烦。皇上针对的是工部,我们且稍安勿躁,坐山观虎斗。” 南宫秋点点头,何泽却一改往日的淡然,脸上的笑容也无光,“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相爷,我们该早做准备才是。” 何泽执掌吏部多年,阅人无数,经历的事更不下百,姜壖一直相信他看人看事的眼光,如今他心中存疑,他该及早安抚,于是他就对南宫秋与岳伦说一句,“我与天官稍作商议,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岳伦点头应是,与南宫秋二人出了宫门之后就各自回府。姜壖与何泽走了一个前后,约定在相府见面。 何泽以看字画为名,在姜府用了午膳,午膳过后,姜壖就屏退闲杂人等,与何泽在书房喝茶。 “今日在朝上,老夫就发觉天官面有忧虑之『色』,你是不是怀疑皇上什么?” 何泽摇头叹道,“自皇上从帝陵里出来,我心中就莫名不安。巧合也好,意外也罢,我总觉得她下旨修改工部例则的事有蹊跷。” 姜壖一脸泰然,慢饮了两口茶,笑着问了句,“天官觉得哪里蹊跷?” 何泽一皱眉头,“依我看来,帝陵只是皇上借题发挥的一个因由,她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安心要对工部下手。” 姜壖笑道,“除此以外,天官还觉得哪里不妥?” 何泽道,“皇上出帝陵之后,好一番慷慨陈词,看似是因为她在陵里遭遇凶险,恼羞成怒,实则她却进退有余,剑指阮青梅。若不是阮悠伤的时机不对,有她从旁指证,皇上恐怕会将相关的官员就地缉拿审问,雷厉风行地清洗工部。” 姜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面上却还十分泰然,“天官怀疑的这几件事,老夫也都怀疑过,之后却被我一一推翻。其一,皇上入帝陵的确是被迫而为之,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有二,一是密谋夺权夺财的灵犀公主,二是为了寻人见人的北琼皇子。皇上被他二人劫持,几度『性』命堪忧,她为人虽绵软,到底是一国之君,受了委屈心有不甘也是人之常情,若她出陵之后不发脾气,不追罪责,我才觉得蹊跷。如今她干脆利落地发泄火气,追责阮青梅,倒也合理合情。” 何泽讪笑着点点头,应和道,“若皇上入帝陵的确如相爷所说是被胁迫,而并非她早有预谋,那她出陵之后问责工部也算是合情合理。” 姜壖冷笑道,“至于皇上之后为何没有大肆拿人问罪,大约同她一贯的软弱『性』格有关,她不敢得罪闻人离,也不敢拿动灵犀,不止没有追责阮青梅,就连工部之中的微官末吏她也没胆量罚抄一个。即便是修改工部例则的事,她也要伯良出宫问我才实行,她虽然气愤,头脑却还算清醒,明了自己的位置在哪里。相比野心勃勃,却愚蠢张扬的灵犀,还有那几个不知底细的藩王郡主,皇上仍是最适合坐在皇位上的人。” 何泽收敛笑容,半晌又开口道,“臣担心的是,皇上下旨修改工部例则只是一个开始,之后她又会命人修改户部例则,刑部例则,吏部例则。” 姜壖摇头轻笑,似胸有成竹,“老夫看到现在,不得不承认皇上比她看起来聪明的多,也懂得韬光养晦,且不说她没有那个胆量染指吏部户部与兵部,就算她有心想改各部例则,也无人可用。工部上下贪得无厌,一盘散沙,她想整治,有一百个理由整治。户部,吏部,兵部却如铁桶一般,皇上轻易找不到错漏,就算她有心刁难,我们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何泽见姜壖言辞笃笃,也不好再说甚。 姜壖自以为他把毓秀牢牢捏在手里,无论是之前舒娴所说,还是如今何泽所虑,除非毓秀之后还有动作,否则他都觉得不值一提 姜壖与何泽密会的事,修罗堂自然一早就禀报了凌音。 凌音去勤政殿拜见毓秀的时候,她正与姜郁坐在一起批奏章。 当着姜郁的面,凌音自然不会直言来意,就随便找了个借口,“皇上好久没去永福宫听琴了。” 毓秀笑着回凌音道,“奏折还没批完,听琴只能等晚。”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姜郁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只不动声『色』对毓秀笑道,“皇上要听琴何必等晚,现在去就是了。” 毓秀一脸戏谑,“伯良又要帮我把奏章批了?”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凌音,“皇上大病初愈,本就不该『操』劳,悦声好意要为你奏琴,你去消遣一番也有利无害,听了琴记得回来用晚膳就是了。” 凌音听出姜郁的言下之意,心里百味杂陈,毓秀却忍不住好笑,“既然如此,朕这就去永福宫睡午觉了。奏章的事有劳伯良,有要紧事你记得知会我一声,否则上了朝,我恐怕又要出洋相。” 姜郁笑着点点头,一路送毓秀与凌音出殿。 二人走的够远,毓秀才小声问凌音,“悦声这个时辰来见我,是不是有要事禀报?” 凌音屏息听四周的声响,正『色』对毓秀道,“下朝之后,何泽去了姜府。” 毓秀一皱眉头,心中莫名忧虑。 何泽一贯沉稳冷静,要不是他看出了什么端倪,是万万不会多话多事的。 她之前下初元令只是试水,之后召巫斯与西疆的几位郡主进京也有理有凭。种种变化,都未伤筋动骨,何泽一直稳如泰山,姜党几番密谋,也不曾真的要对付她。可这一回不一样,修改六部例则的事非同小可,就算勉强过了姜壖这一关,若何泽心生怀疑,妄图追根究底,凭他敏锐的知觉与看人的眼光,之后也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凌音见毓秀面生愁『色』,忙出声劝道,“皇上不必担忧,我会尽快派人查清楚二人见面都说了什么。” 毓秀笑着点点头,之后的一路却沉默了不少,直到永福宫,她还没有恢复到一贯的泰然。 凌音扶毓秀在软褥上坐了,又吩咐宫人泡了最好的茶,二人慢饮了一杯,他才净手焚香,坐到桌后为毓秀弹琴。 琴声悠扬,绵长深远,毓秀耳听妙音,渐渐也疏解了不少。 一曲完了,凌音的心绪也平和了许多,这才坐到毓秀身边,犹豫着说一句,“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毓秀见他吞吞吐吐,忍不住笑道,“悦声一向率『性』而为,怎么今日似有难言之隐。还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只管说来听听。” 她其实一早就猜到凌音特别来见她不仅是为了姜壖与何泽密会之事,能让风流洒脱的悦声公子有口难言的,必定不是朝事,而与私情有关。 凌音看着毓秀,心中十分不忍,他要怎么对她说出实情,告诉她修罗使在禀报何泽入姜府之时,也连带说了另外一件事。 与姜郁的身世有关的事。 他才在勤政殿见到他们二人,只是看着彼此,眼中已难掩爱意,要他怎么对她戳破,姜郁对她的感情是假的,他心中另有爱人,身世也充满疑点。 毓秀见凌音一脸纠结,就笑着又催促他一次,“悦声到底有什么事不敢同我说,你们是我在世上最信任的人,若你们都不肯对我坦诚相待,我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凌音心中悲恸,面上也有动容,“皇上还喜欢皇后吗?” 毓秀被问的一愣,“悦声为何突然问这个?” 凌音讪笑道,“臣仰慕皇上已久,只想知道在我有生之年,能否得到皇上的回应。” 毓秀被凌音一本正经的表情逗得忍不住笑,“悦声平日里放浪形骸,只在编瞎话的时候板着一张脸,你以为你说这种话骗得了我,你还不说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凌音被『逼』的没办法,只得胡『乱』搪塞一句,“修罗使回报,三皇子殿下昨日伤势恶化,连夜派人进宫请御医。” 毓秀想起闻人离鲜血淋漓的伤口,禁不住心有余悸,“他现在如何?” 凌音摇头道,“三皇子殿下发了一夜的烧,第二日一早就醒了,算是有惊无险。” 毓秀哭笑不得,“要不是他争一时意气,自揭伤疮,也不会有这一场凶险了。” 凌音自以为敷衍了毓秀,正暗自窃喜,毓秀却不依不饶,“既然闻人离有惊无险,这一件事自然算不得要事,悦声之前想对我说的恐怕不是这个。” 凌音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彻底哑声。 毓秀见他打定了主意装哑巴,就柔声问了句,“我昏『迷』在勤政殿的那几日,你们可曾有一刻想过,我会死。” 凌音明知毓秀抛砖引玉,也不得不开口回一句,“起初我们都以为皇上只是劳累过度,病的并不严重,直到后来御医都束手无策,才渐渐有人心慌。” 毓秀望着凌音,笑着调侃一句,“心慌的人里有你一个?” 凌音摇头苦笑,“何止是我,惜墨一夜间白了许多头发,我们『逼』问之下,他才说出实情,原来御医一早就发觉皇上身子不好,只因没有应对的办法,才一直隐瞒。” 毓秀想象得出华砚的担心,忍不住也有点心酸,“思齐如何?” 凌音一声轻叹,“麒麟是我们三人之中最平静的一个,他算出皇上要经历这一场生死劫,却也笃定皇上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毓秀想起洛琦之前为他占卜的那一卦,心中也十分感慨,她本以为出了帝陵,劫数已了,谁知躲过了刀光剑影,却躲不过一场昏梦。 毓秀一度以为洛琦卦言里的贵人指的是帝陵里几次三番解救她的陶菁,想不到却是为她献出一杯心头血的闻人离。 “是谁提议要拿闻人离的血给我喝?” 凌音一时怔忡,“皇上还不知你为何会饮三皇子殿下的血?” 毓秀轻轻摇了摇头,又马上点头,“之前我的确听说过所谓龙血有起死回生的功用,那时我却以为是无稽之谈。” 凌音顿了一顿,对毓秀道,“旨意是太妃下的,太妃却是陶菁找来的,若臣猜的不错,在背后指点闻人离借机向西琳『逼』请联姻的也是他。” 陶菁? 怎么会是陶菁? 毓秀呆愣了半晌,转念一想,陶菁是被姜汜收服进宫的,他与姜汜暗下联络也不足为奇,龙血的事,原本就出自他口,亏得姜汜信他的胡话。 凌音见毓秀若有所思,就等了半晌才试探着问一句,“原来皇上竟不知陶菁入宫的事?” 毓秀心里吃惊,“陶菁的身份不同了,如今他不经通传不能入宫,他是何时入的宫,又是如何入的宫?” 凌音暗自惊诧,他本以为毓秀醒来之后,姜郁会将她是如何昏『迷』,如何转醒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诉她,没想到他竟半字也没提起陶菁。 那陶菁还关在宗人府的事,并非毓秀首肯,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 凌音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心说他总算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臣之前想对皇上说,却没能说出口的事,就是有关陶菁。” 毓秀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说话的语气也有点焦急,“他怎么了?” 凌音见毓秀似有惊惶之『色』,心中滋味莫名,“陶菁担忧皇上的病情,出宫前特别拜托子言在事情紧迫时带他入宫。因为他自作主张擅自入宫,皇后已将他关到宗人府了。” 毓秀失神的一瞬,脑子里流过许多念头,嘴巴一开一合,说的是,“摆驾宗人府”。 凌音没料到毓秀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他原以为就算她体恤陶菁,至多只是下旨放他出来,却不想她竟要亲自去见那个人。 可笑的是,毓秀是在坐上銮驾出宫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她原本只要下旨把他放出来就是了,何必要亲自走一趟。 凌音坐在毓秀身边,半字不多说,心中却万浪翻腾。毓秀对那个侍子的在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似乎也远远超出了她自己的想象。 陶菁被赶出宫是因为他知道毓秀太多的秘密,伴君如伴虎,要一个帝王完全的信任,就不要指望与她地位平等。 华砚一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在很多年前就做了选择,他用一辈子跪在毓秀脚下为代价,换取她的绝对信任与依赖。 陶菁进宫的那一日,凌音看得出他对毓秀的感情不仅限于君臣之谊,他也不难猜到,他之所以会被她嫌弃,就是他想以一个平等的身份接近帝王的初心,犯了她的大忌。 圣旨下的仓促,禁军却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道戒严,毓秀走的一路,四周都没有喧声。 她却坐在龙辇中懊悔的无以复加,朝里朝外不日就会传出消息,说皇帝陛下亲自去宗人府接一个曾在宫中为侍的宠臣。 凌音虽然没有多话,可他脸上的表情分明也很稀奇。 銮驾到达宗人府的时候,毓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她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从前她全副武装的时候,也免不了在他面前『露』怯,如今她丢盔卸甲,不知要被他嘲笑到什么地步。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毓秀出宫的时候,凌音曾派人飞马通传,宗人府一早就接到皇上摆驾前来的消息,宗令宗正等人都在外接驾。 宗人府的宗令正是舒家的大女儿舒婉。 舒婉来日要承爵,一早就被送入官场历练,三两年凭借恩典,接手宗人府。因她年轻且资历尚浅的缘故,舒景也曾遭受许多诟病,朝野内外却都敢怒不敢言。 难得舒婉天生一张笑面,废话更是一句不说,『性』情平和,行事却雷厉风行,入宗人府当差之后从未出过差错,谨慎一过两年,闲人自然无话可说。 毓秀原本以为舒婉会因为舒雅生病的事对她横眉冷眼,谁知她面上竟没有现出半分不悦之『色』。 舒雅从前说的不假,舒家的女儿各自为政,相争相斗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姐妹的死活。 毓秀下辇之后受了跪拜,也不废话,直言问几位堂官陶菁被关在哪里。 舒婉看了看两位宗人,回话的吞吞吐吐,“之前送来的孝廉大人,身份并不在宫中,按理说不该叫他在宗人府闭门思过,可皇后既然吩咐送人来,自然有皇后的道理。” 这话听起来像是讽刺,也像是抱怨。 也不能怪她抱怨,宗人府处理的一向是宗族事物,送来静思己过的都是皇亲国戚,陶菁无品无阶无名,关在这本就不合规矩。 毓秀脸上发红,心里也越发懊恼,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认定陶菁是因为和她关系匪浅才被关到宗人府的,再加上姜郁给陶菁定的罪名模糊不清,他们心里必定各有猜想。 凌音见毓秀脸『色』不好,忙出面调和一句,“之前只是一场误会,皇上因为冤枉了那个侍子,心里不安,才特别来接人出去。不知宗令大人把人关到哪里了。” 舒婉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凌音,又赶忙把头低了,一路引二人绕到陶菁被关的房间。 宗人府的牢狱并非牢狱,房中有床有桌,比刑部大牢要好得多。毓秀一进门就看到陶菁面朝里躺在床上,听了通报也没有要起身接驾的意思。 舒婉高声又叫一句“皇上驾到”,却许久也没得到回应。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只她一人好整以暇。 毓秀面上尴尬,心里却忐忑不安。凌音哪容得毓秀难堪,忙对跟来的几位堂官说一句,“你们出去候着。” 侍从们关了门,房里就只剩毓秀与陶菁两人,她明知再叫他他也不会理,就只好亲自走上前推他的肩膀,“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陶菁还是一动不动,安静的像死了一般。 毓秀心里恼怒,又重重推了他一把,“朕在跟你说话,你装聋听不见吗,是不是又想挨板子。” 陶菁本是侧躺,被毓秀狠狠一推,就狼狈地变成了半趴。 毓秀这才发觉不对,忙坐到床边把陶菁扳到正面,只见他双眼紧闭,一张脸也白的如纸一般。 毓秀心中大骇,抖着手去试陶菁的鼻息。 还好,人还在。 毓秀长舒一口气,转念一想,这家伙不会是装晕吧。 一想到陶菁从前的劣迹,毓秀就忍不住咬牙,掐他人中的时候也一点都不留情面。 陶菁疼的轻哼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紧跟着就发出了几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 毓秀看他实在咳得厉害,就皱着眉头把他扶起来拍背,一开始的几下还拍的温柔,直到他顺势搂上她的腰,又把头靠到她肩膀上,她才气的狠凿了他几下,“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陶菁被拍的五脏六腑都疼的发抽,只能放了毓秀扑到床上,咳的惊天地泣鬼神,直到他在白绢上吐了一口血,毓秀才不知所措。 “你搞什么鬼,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陶菁拿白绢捂住嘴,毓秀坐到他身边扶他,他非但不为所动,还闹脾气甩了她一把。 毓秀本就理亏,也不敢跟他计较,只能放低姿态将他扶到她身上靠着,从他手里抢过白绢帮他擦嘴,“你出宫的时候还是好人一个,怎么才过几天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陶菁止了咳声,没好气地回一句,“我出宫的时候皇上还是好人一个,怎么才过了几天就一睡不起了。” 毓秀被调侃的面热,“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问的是你。” 陶菁面对毓秀坐直身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半晌,直到把她看的不好意思,不得不转移了视线,他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开她的衣领。 “你不想活了吗?” 毓秀一下子傻了,她万万没想到陶菁刚刚还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调戏人的时候倒神气活现起来。她才要把衣领拉回来遮住身子,两只手就被他抓住了。 陶菁一双眼紧紧盯着毓秀胸口,在她大敞的衣领里,除了无限的春光,还有一条赤龙若隐若现。 毓秀见陶菁发呆,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看龙纹还是故意占她便宜。 “你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陶菁摇头轻笑,半晌也没有说话,只默默松了腰带,解了衣领,从外到里脱上衣。 毓秀目瞪口呆地看他动作,“你这是干什么?” 陶菁但笑不语,邪笑着拉开里衣。 毓秀上次意外看到他『裸』『露』的下半身已经够糟糕了,当下更是吓得立马闭上眼。 陶菁被毓秀的窘迫模样逗笑了,“皇上不想知道你身上的东西是哪里来的吗?” 毓秀被他诱哄的语气引出了好奇之心,“我想知道和你脱衣服有什么关系?” 陶菁咳嗽了两声,勉强忍住想吐血的欲念,“你睁眼看看就知道了。” 毓秀犹豫了一下,把头转到正面,睁开眼。 该死的她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陶菁的脸。 他脸上挂着欠抽的微笑,凑上前对准她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两个人的嘴巴才贴到一起,毓秀就狠推了陶菁一把,“你又耍花样。” 陶菁『奸』计得逞,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中途又咳嗽了好几声。 毓秀满心气愤,一边擦嘴,一边忙不迭地整理衣服。 这妖孽一肚子坏水,活该被关。 毓秀正想一走了之,陶菁就不知死地又叫了她一声,她都走出好几步了,原本是不想理他的,可不知怎的又禁不住诱『惑』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就呆住了。 他脱光的上身,锁骨以下,心口稍上,也有一条龙的印记。 与她身上的那条龙纹不同,他胸前的这条龙纹,是纯金的颜『色』,看久了竟会觉得有些刺眼。 毓秀不自觉地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陶菁上身的龙纹,“这是哪里来的?” 她手指触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全身都绷紧了,血一个劲地往脑子窜,“还能是哪里来的,反正不是刺上来的。” “少废话。” “皇上身上的那条是哪里来的,我身上的这条就是哪里来的。” 毓秀满心吃惊,一抬头,正对上陶菁邪魅的笑容。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菁的脸又靠近毓秀几分,在她鼻尖上落下一个吻,“皇上那么聪明,我不信你猜不到。你身上的龙是在你饮下三皇子殿下的血之后才渐渐显现出来的,而我身上的这条龙,自然是我服了金龙的龙血之后才生出来的。” 毓秀莫名不爽,脸『色』也变了,“你说的金龙是谁?” 陶菁嗤笑出声,“还能有谁,当然是皇上你。” 毓秀眼都瞪圆了,“你又在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喝过我的血?” 陶菁轻轻叹了一口气,明眸闪了两闪,“很久很久以前。” 毓秀哪里肯信,“你不用试图扰『乱』我的心绪,你弄出一条跟我身上一『摸』一样的龙纹,到底是何居心。” 陶菁见毓秀改换正『色』,说话的语气也凌厉起来,禁不住有些心寒,“帝王多疑,果然不假。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都别有居心,你连试着对我打开心扉都不肯。” 毓秀被他哀伤的神情感染,心里也生出一点悲哀之情,“我不是不相信你,是你做的事,说的话都十分匪夷所思,你叫我如何对你敞开心扉。” 陶菁默默穿回衣服,半字不多说。 毓秀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小金龙在她眼前消失不见,心里竟莫名失落,她忍不住就对陶菁呵斥一句,“我叫你穿衣服了吗?” 陶菁抬头看了看毓秀,面无表情地回一句,“身上发冷自然要穿衣服,下士少了一口气,身子已不同往常,一点伤寒就能要了我的命,越是*凡胎,越得好好珍惜,毕竟下士就这一条命。” 毓秀听出陶菁的话中似有深意,就皱眉问一句,“什么叫你少了一口气?” 陶菁系好衣带,站起身迎上毓秀,“皇上醒的那日,原本该是你的头七,要不是我的一口气,闻人离的一杯血,你的阳寿早已尽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一口气,一杯血,头七,死…… 毓秀愣在当场,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陶菁见毓秀一脸无措,马上就后悔起来,原本想说什么,却被冲到喉咙的一阵咳嗽打断了。 毓秀不甚情愿地伸手帮陶菁拍了两下,陶菁却顺势把她抱在怀里,“刚才的话是我胡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毓秀心里纠结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能把他推开。 她回想那天在帝陵里见到他时的情景,那一瞬生死的侥幸,他吻她的时候她闻到的那一阵桃花香,仿佛已经混到她的灵魂里。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你是装晕,还是真晕?” 陶菁才想把搂她的手换一个位置,就听到她说这么一句,一时哭笑不得,“我都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怀疑我弄巧计。我被关在这里之后没吃过一顿饭,饿也饿晕了。” 毓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没吃饭?” 陶菁笑道,“你的皇后真厉害,把我关到宗人府,又不叫人给我饭吃,我在这里等了两日,饿的头昏眼花,一口水也喝不到。好在你亲自来了,要是你只下一道圣旨放我出去,我恐怕也不会再见你。” 毓秀哪里会说她知道消息就一刻不停地跑来了。 “我不来,你还会死在这里不成?” “你不来,我恐怕真就死了。本是*凡胎,吃不上饭,喝不上水的滋味真比挨打还难受。” 毓秀看他白着一张脸,心里也有点悲哀,“姜郁是以什么罪名关你进来的?” “还能是什么,擅自入宫。” “我怎么听说是你叫子言带你入宫的?” 陶菁顿了一顿,笑容越发虚弱,“个中纠葛,皇上也不必知道,你亲自来见我,也不枉我为你东西奔波。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留,你好歹先叫人给我弄一杯水喝。” 他一边咳嗽一边说话,语气倒有点像哀求。再加上他之前吐的那口血,毓秀倒也不觉得他是在发号施令。 于是她就清了清嗓子,高声叫来人。 凌音等推门进房,他一见到陶菁消瘦的面容,心中也十分惊异。毓秀昏『迷』不醒时,他已看过陶菁一脸憔悴,怎么才被关了几日,竟成了一副病容。 舒婉面不改『色』,泰然等毓秀示下。 毓秀心里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拿点茶饮糕饼来。” 舒婉应了一声,亲自去了。 凌音走进房,大略看过房中的陈设,嘴上问着毓秀,一双眼却盯着陶菁,“皇上饿了?” 毓秀顺着凌音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陶菁,心中百味杂陈,他上一回挨板子之后还活蹦『乱』跳地捣『乱』,这一回倒像是被抽掉了半条命,整个人都有点颓废。 凌音见毓秀不回话,就知情识趣地不再问了。 舒婉送了茶点,陶菁胡『乱』喝了两杯茶,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活气,就对毓秀笑道,“皇上是想接着叙旧,还是带我走?” 毓秀指着桌上的桂花糕,“你不是饿了吗,先吃完再走。” 陶菁挑眉对毓秀调笑道,“皇上说这话的意思,是宫里没有山珍海味等着我?” 毓秀轻哼一声,“我都没吃过山珍海味,更别说轮到你。” 陶菁用染血的白绢包了一小块糕点,小心掖在怀里,“既然如此,我在路上吃就是了。” 毓秀明知他不想在宗人府多留一刻,就顺势吩咐摆驾回宫。 舒婉等人一路送毓秀出宗人府,在毓秀上龙辇以前却笑着说了句,“皇上回宫之后,可否下一道正式的行文旨意,我等备做底案。” 凌音怨舒婉要求失礼,才要开口呵斥,就被毓秀一个眼神劝止。 “你们且等消息吧。” 三人上了龙辇,凌音与陶菁都坐在毓秀下首,一起驾,陶菁就从怀里掏出桂花糕来吃。 毓秀原以为他饿了两天,会吃的狼吞虎咽,谁知他却硬要保持风度,吃了一半,还要感慨一句,“不如桃花糕好吃。” 凌音从陶菁脸上收回目光,对毓秀一笑,从龙辇上跳下去,抢了侍卫的马来骑。 待龙辇中只剩他二人,陶菁就笑着坐到毓秀身边,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上回同皇上共乘,第二日就被你赶出宫。这一回同皇上共乘,皇上许我回宫吗?” 毓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心软,“我会吩咐御医为你治病,你养好了身子还是要回国子监。” 陶菁像是之前就料到毓秀会这么说,面上并没显出失望的神『色』。毓秀本以为他会提出异议,谁知他却一言不发,坦然接受。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陶菁又吃了几口桂花糕,剩下的仍旧放回怀里,一双眼眯着,过不多久就靠着靠垫睡着了。 毓秀想起上次他们挤在小车里时他的喋喋不休,心中感慨良多,眼看着他的身子斜斜靠了过来,她也容忍了。 忍到进宫,她就尴尬了,她的两条腿被陶菁枕的发麻,走一步也酸麻胀痛。 陶菁打了盹,精神好了不少,下车时反倒来扶她。 姜郁在勤政殿听说毓秀出宫的消息,一直心情阴郁,上灯时分,他也不像往常一样派人去请毓秀一同用膳,而是摆驾回了永乐宫。 毓秀乐得清闲,顾自在永福宫同华砚凌音用了晚膳,又悄悄派人去勤政殿取了姜郁批过的奏章仔细看了。 凌音抚琴,毓秀与华砚坐在桌前品茶。曲到中途,华砚笑着问毓秀道,“皇上亲自把人接回宫,又将他安置在金麟殿,不怕皇后多心?” 毓秀转了转僵硬的脖颈,对华砚笑道,“陶菁的事,你们该早些同我说。” 华砚从毓秀的话里听出怨怼之意,一时有些仓皇,毓秀忙拉着他的手说一句,“我没有责怪惜墨的意思,这事原本也与你们无关。我只是没想到姜郁会将人送到宗人府。” 华砚讪笑道,“我们都不知皇后未曾向皇上报备,只以为关人是皇上首肯的。” 毓秀笑着摇摇头,半晌才说一句,“人落到舒婉手里,虽未受皮肉之苦,饿几顿是免不了的。因为修改工部例则的事,舒家不仅恨了我,也恨了姜家,他们以为陶菁是姜汜的人,这才不留情面地整治他。” 华砚点头道,“皇上之后有什么打算,将人留在宫中,还是依旧遣到国子监?” 毓秀一声轻叹,“说到国子监,朕又不免担忧今年的恩科能否顺利进行。初元令虽下了,十州可否切实实行,又实行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之数。程序繁复的缘故,朕听说有很多外籍士子还未及换身份,似乎赶不上今年的秋闱了。” 华砚一皱眉头,“皇上的意思,是叫臣出去看看。” 毓秀点头道,“程棉上了一封密折,说大理寺门口有人击鼓,为的似乎就是初元令的事,他为了不要张扬,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将人劝退了。劳烦你去一趟从善楼,听一听那士子到底有什么冤枉。” 华砚目光闪了闪,慢饮了一杯茶。毓秀猜他有话要说,却并不问,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凌音奏完一曲,毓秀就笑着站起身,“时辰不早,朕先回宫了。” 凌音华砚也不留她,只一起送她出门。 凌音望着愈行愈远的宫灯,笑着对华砚问道,“皇上又要出尚方宝剑了吗?“ 华砚看了凌音一眼,摇头轻笑,没有回话。 毓秀一进金麟殿的殿门,就迎上一个小太医。 女医官躬身对毓秀行礼,“御医为陶大人诊过了,下官才为大人送『药』。大人先天不足,身子羸弱,平日里切忌着凉,饮食不可太过油腻。” 先天不足,身子羸弱? 入帝陵之前,陶菁的身体一直好的很,怎么会突然被诊出先天不足,身子羸弱。 他变成这样,难道真的是因为他之前所谓少的那一口气。 毓秀猛摇了两下头,不愿再想下去,进门的时候却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她原本还忐忑不安,一看到房里的情景,禁不住又有些恼怒。 陶菁正堂而皇之靠在床上看书,见她进门也不下地行礼,而是捂着肚子在床上哼哼唧唧。 毓秀回头看了一眼跟随进门的侍从,几个人都把头低的不能再低,装作视而不见。 她干脆把人都屏退了,走到床前对陶菁厉声问一句,“你不是吃饱了吗,又捂着肚子干什么?” 陶菁对着毓秀做了一个鬼脸,“吃多了,好难过。” 毓秀冷眼看他在床上翻了两翻,“『药』吃了吗?” 陶菁见毓秀一本正『色』,才收敛笑容坐起身,“肚子里容不下一点东西,何况是那么苦的『药』。” 毓秀一想到陶菁吐血的情景,心里就别扭的受不了,“不吃『药』你想熬到什么时候?” 陶菁粲然一笑,“多熬一时是一时,熬好了又会被你赶出宫。”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毓秀的心上上下下,莫名有些难过,“你是真的吃多了,还是找借口不想喝『药』。” 陶菁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眨巴着眼对毓秀笑道,“皇上亲自『摸』『摸』我的肚子不就知道了。” 他没想到毓秀竟真的弯腰『摸』了他肚子,“你哪里吃撑了,分明就是在撒谎。” 陶菁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的戏谑也不见了,他在毓秀抽身的时候拉住她的手,翻身把她压到身下,“我们分开的这些日子,皇上想我吗?” 毓秀被抡起来的时候头也有点蒙,不是说他天生不足,身子羸弱吗,怎么这会压人的力气倒这么大。 “你不装病了?” “皇上为何笃定我装病,你是想安慰我还是安慰你自己,是不是我承认我装病,你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毓秀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陶菁居高临下地看着毓秀,目光越发温柔,“我一出生就多病,并不是现在才有的,皇上不用觉得愧疚,只要你以后对我和善一点,不要动不动就打人板子。” 毓秀板起脸孔,眼神也多了几分凌厉,“你做事循规蹈矩,自然不会惹祸上身。” 陶菁笑着从毓秀身上翻下来躺到一边,“循规蹈矩固然不会惹祸上身,可人活着要是连一点随心所欲的机会都没有,那还活着干什么。” 毓秀忌讳听到死活二字,就坐起身背对陶菁,“你想留在金麟殿养病,就要与我约法三章。” 陶菁忍了咳嗽,把胳膊搭到毓秀肩膀上搂住她,“我不会胡说八道,也不会对你动手动脚。” 一边赌咒发誓,一边在她耳边吹气,谁会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毓秀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甩开他,而是安安静静地任他抱。 陶菁见毓秀低着头笑而不语,也觉得不可思议,好半天也不敢动作,生怕惊了她。 “皇上之前说要我入宫的事,还作数吗?”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陶菁,两个人近在咫尺,她一时也有点恍惚,“我的确有想过赐你一个身份,可我的初衷是为了给姜汜一个交代,他之所以会送你到我身边,为的是有朝一日我『迷』恋上你,对你百依百顺。” 陶菁嗤笑出声,胡『乱』调侃着问了句,“那皇上『迷』恋上我了吗?” 毓秀摇头轻笑,“大概是有一点『迷』恋了。” 陶菁之前没料到会从毓秀嘴里听到肯定的回答,即便她说的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让他惊喜了。 “皇上说什么,我没听到。” 毓秀从陶菁越发收紧的手臂里挣脱出来,面对面地看着他,“我说错了,不是大概,而是肯定,我想我已经开始『迷』恋你了。” 陶菁瞠目结舌地看着毓秀,原本游刃有余的笑容也变得有点滑稽,“你是在承认你喜欢我吗?” 毓秀看着陶菁满是讶异的脸,笑的云淡风轻,“如果『迷』恋就是喜欢,那我的确喜欢你。” 一句完了,陶菁只呆呆望着毓秀,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毓秀难得在你来我往中占一次上风,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地更绚烂,“我喜欢你又怎样。” 最初的震惊过后,陶菁也渐渐找回镇定,“这么说,你想嫁我不是因为给谁一个交代,为谁演一场戏,而是想同我在一起。” 毓秀一挑眉『毛』,“谁说我喜欢你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很久以前我就说过,你的生活不会因为我的喜欢有任何改变,我喜欢你就只是我喜欢你而已。” 陶菁之前多少猜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可当毓秀真的毫不犹豫地拒绝与他相守,他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所以他就走上前把毓秀抱回怀里,“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有你的喜欢就够了。” 说好了是喜欢,毓秀自然不能再随便推开他,当他低头吻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不是什么都没许诺的,因为一句真心话,她似乎许诺给了他一个可以随时亲近她的理由。 让毓秀意外的是,陶菁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耍小心机纠缠,两人就算同榻而眠,他也一直规规矩矩。 半梦半醒之间,毓秀似乎听到了陶菁几声压抑的咳嗽,她原本想睁开眼看看他,眼皮却沉的犹如千斤重,她再醒来,就是第二天早上。 毓秀起身的时候,陶菁已洗漱换衣停当,正坐在桌前随意地看一本书。 她只是远远看着他,心就跳的犹如鼓鸣,他坐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一本正经的模样,倒真有些丰神俊逸的神采。 好半晌,陶菁终于感受到了毓秀的视线,抬头回看她的时候,就『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两人隔空对望,半晌之后,却又不约而同地转移了视线。毓秀红着一张脸,为了掩饰尴尬,就清了清嗓子问了句,“你好些了吗?” 陶菁放下书,起身走到床前,拉着毓秀的手把她拉起身,“皇上从前从不赖床,今天是怎么了?” 毓秀用两只手把脸都挡住了,低了好半天的头才支吾地回一句,“谁说我赖床了。” 陶菁歪着头,坏笑着看她,“你没赖床,那刚才躺在床上偷偷看我的人是谁呢。” 毓秀才不承认,“看你就看你,我什么时候偷偷看你。” “哦,所以你不是偷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看我。” “我本来就是光明正大地看你。” 陶菁望着毓秀晶亮的一双眼,心里像被蜜糖罐满了。奇怪的是,他越是感受到从前不曾感受的感受,能使出的招数就越少,那些若有心似无意,暗示的,暧昧的话,更是一句都没有了。 毓秀自然也感觉到了陶菁的变化,她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失声笑道,“你这一病把脑子也病傻了?” 他对着的明明是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却莫名觉得眼前的这个她比精装皇袍的君上更多了一点活气。 陶菁伸手抚上毓秀的长发,轻声笑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皇上喜欢这句话吗。” 毓秀不明白陶菁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才想开口问他,头上就是一疼。 这该死的居然连个招呼也不打,就硬扯了她一根头发。 毓秀眼睁睁地看着陶菁拿她的头发在她面前抖了两抖,她如何不气,“你扯我头发干什么?” 陶菁笑的一脸挑衅,“皇上要是气不过,也可以要我的头发。” “我要你的头发干什么。” “结发结发,虽然只有一根,大概也能结在一起。” 毓秀被堵的哑口无言,耳根都发烫,她自然不会伸手扯他的头发,只把头转到一边,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陶菁一直都很喜欢毓秀窘迫的表情,只有在这种时候,他可以把一切都抛开,单纯只看到她的人。 毓秀一转回头,就对上陶菁专注的目光,深沉的,内敛的,却又饱含深情的,不会暧昧『露』骨,却如同撩在心上的一根羽『毛』,让人酥酥麻麻。 鬼使神差,她就凑上前,搂着他的脖子,吻了他。 四唇相接,陶菁愣在当场,从起初的震惊,到中途的陶醉,再到反客为主,全然沉沦,只是看着她青涩试探中那一对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全身就像被烈火焚烧。 毓秀在他狠狠回应他的时候就后悔了,她不该一时冲动招惹他的,嘴巴被咬肿了也是自作自受。 陶菁在毓秀妄图退却的最初就未雨绸缪地困住她,原本两情相悦的一个吻,到最后却沦落成你争我躲,强取豪夺的单方压制。 毓秀连气都喘不过来,要不是她威胁似的咬了他,他恐怕还不会放她走。 陶菁的唇在毓秀头顶轻轻摩挲,中途有几次,她试图抬起头来看他时,都被他搂着脖子压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之前没料到自己会窘迫到这种地步,要是让她看到他通红的脸颊,她一定会在心里嘲笑他。 毓秀在陶菁怀里平息心绪,她抬起头时,陶菁的脸『色』已恢复如常,是她的错觉还是怎的,她总觉得他的笑容里带了一点无可奈何的悲伤。 侍子们在门外叫早,毓秀就顺势叫了来人。 陶菁坐回桌前看书,毓秀洗漱梳妆的时候,他一眼也没有看她。直到她打理好准备出门,他才走上前轻声对她说一句,“皇上,我今日就出宫去了,你要多多保重。” 他话说的突然,毓秀难免吃惊,“不是说养好了病再做打算吗,怎么今日就要出宫?” 她心里禁不住疑『惑』,是不是她刚才做了什么事触到了他的逆鳞,他才故意同她耍脾气。 难道是因为她咬了他? 陶菁见毓秀神情落寞,就挤眉弄眼地问一句,“皇上生气了吗?” 毓秀被他的嬉皮笑脸激怒,一挥袖子,转身就走,“随你的便吧。” 陶菁不顾殿中的侍子嬷嬷,快走一步从后面抱住毓秀,伏在她耳边小声耳语一句,“不要生气了,我是怕我再呆下去,走的时候会更伤心。”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毓秀下朝的时候先回了金麟殿,可陶菁已不在了,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宫人们都以为她身子乏了,就过来问她要不要换了朝服小睡一会。 毓秀胡『乱』用了午膳,躺在床上打盹,半梦半醒间,她似乎闻到了桃花糕的味道。 桌前有一个人,正坐在她早起时陶菁坐的位置。 毓秀『揉』眼看了看,却只看到埋头批奏章的姜郁,她心里一阵失落,禁不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姜郁却听到了。 他放下手里正在看的折子,笑着走到床边,弯腰对毓秀道,“皇上怎么会突然睡午觉?” 毓秀理顺心绪,回敬姜郁一个笑容,拉着他的手坐起身,“也不是突然,自我从长睡中醒过来,就一直觉得劳累不已。今日在朝上听他们你来我往,也觉得满心烦躁。” 姜郁坐到毓秀身边,看着她的侧脸轻声笑道,“皇上还在为工部的事烦心?” 毓秀笑着摇摇头,“工部的事就算了了,今日在朝上,尚书大人已拟定几个人,全权负责修改工部例则的具体事宜。” 姜郁起身拿了一封奏折给毓秀过目,“皇上觉得阮青梅定的几个人妥当吗?” 当然不妥当,阮青梅选的都是她的心腹,毓秀一个人也不会用。 话虽如此,她却并未对姜郁直言,而是随口笑道,“大体来说还是妥当的,至于中间是否要加减调换个别人,朕还要再斟酌。” 姜郁听到毓秀脱口而出的那个朕字,心里多少别扭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既然不是为工部的事烦心,莫非是为初元令的事烦心?” 毓秀一声长叹,点头道,“原来伯良已猜到了,虽然这些日子朝臣们上的奏折极少与初元令有关,可朕却时有耳闻,说政令行使缓慢,中间也遇到了许多阻碍,当初左右相与几位尚书都对修改流民户籍的事不甚赞同,想必是底下的官员也心存怨意,做起事来自然不会竭尽全力。”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安抚他道,“皇上多心了,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天子一言九鼎,就算朝臣觉得政令有偏差,也不会消极怠工。流民入籍的事事关重大,且牵扯良多,政策初变,官员为了防止有人滥竽充数,借机钻营,必定会详查外籍的身份背景,才好办差。” 毓秀闻言,舒展眉头对姜郁笑道,“伯良言之有理,看来是我多虑了。” 姜郁望着毓秀温和柔弱的面容,情不自禁地就伸手去『摸』她的脸颊,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毓秀伸了个懒腰,穿鞋下床,走到桌前翻看奏章,“今日都有谁上了折子。” 姜郁也分不清毓秀拒绝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对她昨日亲自去宗人府接陶菁出来的事已心生不满,更让他介意的,是毓秀面对他时,竟半字不提陶菁,他原本准备好的解释也烂在肚里,无用武之地。 抱着试探的心思,姜郁就走到毓秀身边搂住她,“皇上是担心臣把折子批错了吗?” 毓秀身子僵了一瞬,又马上放软手脚任他亲近,“我要是不信你,就不会让你帮我批奏折了。可你批过的奏折,我多少还是要看一看,否则上了朝连他们说什么也不知道。” 姜郁笑道,“皇上不想看不看也罢,若有军机要事,臣会特别对你说。” 毓秀找到一个时机从姜郁怀里挣脱出来,转身对他笑道,“伯良干脆替我上朝算了。” 姜郁一惊,忙低头去看毓秀的表情,见她一脸调侃之『色』,才稍稍安下心来,猜她只是随口一说。 毓秀见姜郁微微变了脸『色』,忙拉他的手问一句,“我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香味,是不是有人送点心来了。” 姜郁指着桌上的桃花糕和普洱茶,“才刚你睡着的时候,下面的人送来的,糕已经凉了,茶还是热的,皇上要不要吃一点?” 毓秀坐到桌前,拿起一块桃花糕,轻轻一咬,霎时间,甜香的味道在她嘴里弥漫开来,她情不自禁地就想起陶菁身上的味道。 姜郁见毓秀笑的甜软,禁不住也笑起来,“难得见皇上笑的这么灿烂。” 毓秀目光一闪,“伯良是说,我从前笑的不灿烂。” 姜郁摇头道,“皇上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也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桃花糕尝了一口,“桃花早就过季了,他们从哪里弄来的材料帮你做的点心?” 毓秀笑而不语,心中却多了莫名滋味。 二人对面饮了一杯茶,说了几句闲话,毓秀便传宫人进殿,帮她梳头换衣,姜郁自回桌前批奏章。 周赟帮毓秀穿外袍的时候悄声对她道,“画嫔在偏殿等皇上示下。” 毓秀猜华砚是不想与姜郁打照面,所以才特别等在偏殿不叫声张。她想的当然也是能瞒一时是一时,于是就特别吩咐侍子们守着姜郁。 毓秀悄无声息地出门,一进偏殿就看到已换好便装的华砚。 华砚轻装简行,背后的包袱十分严实,看起来倒真像一个逍遥剑客。 毓秀想起他们从前一起出行的那些时光,曾经见过的人,好坏办过的事,一时感慨万千。 华砚面上的笑容也别有深意,“皇上可有交代?” 毓秀摇摇头,轻声笑道,“惜墨见机行事就好。” 二人相视一笑,毓秀上前握了握华砚的手,在他耳边轻声道,“今年有一个茂才出身的外籍士子被我放出宫了,现在国子监读书,名叫步尧,今早我已对陶菁交代了,你见了那击鼓喊冤的人,再见一见步尧,切忌偏听偏信。” 华砚嗤笑出声,“皇上是怕我偏听小人之言,落入别人的圈套?” 毓秀笑道,“以惜墨看人的本事,我自然是不担心的,你早去早回,回来同我一起用晚膳。” 华砚温声应了,等毓秀出门,他就悄悄上车,一路出宫。 从善楼的幕后东主原是华砚之父,自从华笙从边关调回京城,百里枫就悄悄在闹事开了一间酒楼。 毓秀小时候很喜欢吃从善楼做的菜,华砚就经常偷偷拉着她出宫来耍玩。 当年那个因老父冤死,借赶考之机进京告御状的少年,拼死拦在刑部郎中的轿子前。那才上位的郎中,也不过二十二岁年纪,他对少年动了恻隐之心,就在少年受杖刑时塞给他一条白绢,上面是淡淡血迹写成的七个字,从善楼,皇储殿下。 自此以后,从善楼就多了一支尚方宝剑。 华砚赶到从善楼的时候,楼下的戏台已开嗓唱戏。他找了一处僻静之所听了戏,又在二楼叫了一间雅房,召唤一个歌女吹拉弹唱。 几支曲子听完,歌女领了赏钱走了,仆役才带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到华砚房中。 青年形容憔悴,一脸病容,原本瘦削的身子也摇摇欲坠。他一进房,就看到佩戴银『色』面具的华砚,仆役示意他行礼,他就跪下对华砚行了一个礼,“小民拜见钦差大人。” 华砚挥手叫仆役退下,温声叫青年起身,“你叫什么名字,籍贯哪里,在大理寺门外击登闻鼓,所求何事?” 青年躬身拜道,“小民名叫刘岩,籍贯林州,今年二十一岁,茂才出身,因小民的父母原是南瑜人,小民一出生就归了外籍,当年进学之后,未曾中举,就不再考试,专心在家务农。小民家境还算殷实,因为一直是外籍的缘故,租用田地比本籍贵了一半的价钱。皇上新登大宝,颁了初元令,小民想早些入籍,递送申诉之后,本县的户籍官却因小民未曾厚礼买通,硬是将小民入了贱籍,不仅除消了小民的功名,更以重税取走小民家的土地。西琳法令,一人贱民,子孙也是贱民。小民觉得冤枉,层层伸冤,郡县州府,却无人为小民做主。” 华砚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点头问一句,“林州巡抚可是刚上任的贺枚贺大人?” 刘岩被问的一愣,半晌才答一句,“的确是贺大人。” “那你告状可告到贺大人那里?” 刘岩忙低头回一句,“小民无权无势,无才无力,如何能见贺大人。各层官员敷衍搪塞,小民花钱疏通,也未曾得一个结果。” 华砚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岩,“就算你真有冤枉不得伸冤,万般不得已才想出击登闻鼓这么一个剑走偏锋的办法,却为何要不远万里来容京,在大理寺门外喊冤。大理寺的登闻鼓不同于州县衙门的登闻鼓,敲鼓之前要先滚万钉板;你若留在林州,寻个时机在巡抚大人轿前喊冤,只需受十棍杖。棍杖受了是皮外伤,在钉板上滚一滚,一不小心,恐怕连命都没了。你当初究竟做何打算,何不直言。”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刘岩跪地对华砚拜道,“钦差大人明鉴,小民来京告状,的确是抱着一点私心。贺大人是今年才调到林州的官,他是怎样的人品,林州并无人知晓,小民怕贸然告到他手里,他只顾官官相护,不知为民伸冤。” 华砚心知刘岩的担忧并非情理之外,可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什么地方十分违和。莫非是毓秀之前叮嘱他不要轻信小人之言,落入圈套,他才多了心。 刘岩见华砚默然不语,就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小民说的句句是实,请钦差大人明鉴。” 华砚听着一声声闷响,到底还是有些动容,“你是不是有话没说。” 刘岩额头磕破了,血流到脸上,十分狼狈,“回大人的话,小民说的句句是实,并无半句虚言。” 华砚一皱眉头,“你是读书人,自然明白我说的意思,我问的并不是你之前说的是否属实,而是你是不是还有事隐瞒。” 刘岩一咬牙,低头掩藏了脸上的表情,“并无隐瞒。” 华砚见他回话唯唯诺诺,头也不抬,就猜他是有难言之隐。 “你为了告状一路上京,又不顾『性』命在钉板上滚了一遭,如今拖着一副残破的身子,好不容易走到皇差面前,有什么冤枉,实情如何,还不一一道来。不管你有什么说不得的隐情,都有我用心听着,用眼看着,我是皇上的眼耳喉舌,我听了你的事,问了你的事,就是皇上听了你的事,问了你的事,你能不能讨一个公道,都凭你今天这一番话了。” 刘岩肩膀耸了几耸,终于抬头看了华砚,“回大人的话,小民的确隐瞒了冤情,这事是小民的心头痛,小民实不知如何说起。” 华砚看他头上血流的可怖,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怀里的丝绢递给他擦脸,“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刘岩接了华砚的丝绢,将脸上的血迹胡『乱』擦了,呜声道,“小民这一桩冤案的源头,都是因为小民的爱妾。” 华砚一早就猜到故事里有一个女人,结果果然有一个女人,他便不动声『色』地回座,静静听他说。 刘岩把染血的丝绢小心收进怀里,“小民一年前跟随父母大人回南瑜扫墓,偶遇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机缘巧合之下,就收她到身边做妾。回到西琳之后,她上事父母,内『操』家事,与我也十分的恩爱和睦。小民的妻子在两年前过世了,原本小民打算等小妾生育子嗣,就将她扶作正室,谁知……” 他话说的隐晦,华砚却听出端倪,譬如刘岩若被打入贱籍且不得翻案,他父母的身份也绝非良民。他一家明明是去扫墓,却如何机缘巧合娶了一个美貌女子。那美貌女子的身份恐怕算不得清白,必定是优伶娼『妓』之类。 刘岩说完这一番话,却未得到华砚的半字回应,就又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面具上的表情就是华砚的表情,他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低下的人面对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察言观『色』是不可能了。 华砚见刘岩似有犹豫之『色』,就温和语气催促一句,“你只管说。” 刘岩对华砚磕一个头,“今年年初小民带内子去观音庙求子,偶遇本地县丞,那赃官觊觎内子的美貌,之后也曾借故纠缠,『逼』迫小民。小民被打成贱籍,内子为了小民,不得已从了那赃官,之后却不堪其辱,自投了湖。小民心中怨愤难平,上天入地也想为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华砚心中惊诧不已,更存了满腹疑『惑』,一县之主,何至于为一个女子就假公济私,丢了父母官的本分。若真出了这等事,上面的官员怎会不管不问,查出一个实情。 “你说的事确实属实?可有人为你作保作证?” 刘岩思索半晌,点头道,“这一桩丑事在本县已人尽皆知,大人尽管派人去问就是了。” 华砚越发不解,“既然这事已经闹到人尽皆知,为何州郡官员无人过问,无人彻查,还要你层层告状,非得闯到京城大理寺滚钉板。” 刘岩一脸哀痛,“大人有所不知,我县的县丞颇有背景,是现任礼部尚书大人的远方侄儿。” 一个远方侄儿算什么颇有背景? 华砚生怕自己听错了,就一本正经地又确认了一次,“你说的礼部尚书,可是崔缙崔大人?” 刘岩把头一低,“正是。” 华砚心中自有想法,就点头对崔缙道,“你说的事,我都知道了,实情如何,之后我会派人详察。可有正式的状纸文书?” 刘岩忙从怀里掏出状子跪呈到华砚面前。 华砚低头看了一遍状书,确认无误后就起身对刘岩道,“我会吩咐人安排你的饮食起居,照顾你养伤。若来日查清你确有冤情,一定还你一个公道可若是让我查出实情是你有心诬告,毁谤良臣,我必定会叫皇上对你严加惩治,绝不轻饶。” 刘岩诺诺应声,面上却无一丝惧『色』。 他一出门,仆役就又安排了一个歌女,华砚一边听她清唱,一边思索这一桩冤案。 歌女唱到中途,仆役又领一个素装儒巾的青年来房中拜见。 正是步尧。 步尧服侍毓秀多年,华砚从前也同他打过照面,一见其人,觉得面熟,就笑着摘了面具。 步尧忙对华砚行礼,口称“殿下千岁”。 华砚指着他下首的座位,招呼步尧同坐,“皇上叫我来问你,你的身份可换好了。” 步尧恭恭敬敬地坐了,一边为华砚添茶,一边回话道,“下士出宫之后,承蒙皇上恩典,有幸到国子监读书备考。初元令一行,下士就准备了文书,不出一月,已得到入籍的回复。” 乍一听,步尧的身份办的并没有什么波折,可这一月之期,到底还是让华砚有些不舒服。 步尧曾入宫为侍,他的三代背景自然清白无垢,再加上他曾经考取功名,顺利入籍也理所应当。 “你入的是坊郭户籍,还是乡村户籍?” “下士虽不是京城人士,却也出生在蜀州,下士家里原本是做米酒生意的,因此入的是坊郭户籍。” “既然是做生意的,自然是主户了?” “是。” 华砚思量半晌,点头道,“照你的说法,你申请入籍并不比你当初申请入宫困难?” 步尧讪笑道,“相比其他人,下士的户籍的确来的更容易,大约是因为我曾在宫里当差的缘故。” “你所谓的其他人是什么人?” “下士身在国子监,同窗有几位家境殷实的外籍士子,自初元令下,这几位家中就忙着奔走运作,可直到如今,他们中间也不曾有人入籍。” 华砚点头道,“你将你知道的几人的名字写来,我之后会派人查一查是什么情况,再如实回禀皇上。” 步尧有些惶恐,写名字的时候也十分谨慎。 华砚将名单收进怀里,二人一边饮茶,一边听歌女唱完一曲。 步尧顺势告退,华砚对他笑道,“你有什么话要我转述给皇上?” 步尧连连摇头,“下士感恩皇恩浩『荡』,只望皇上福泽延绵,万事顺遂。” 华砚笑而不语,步尧对华砚深揖一礼,退出门去。 等人走了,华砚又坐下来听了两首曲子,才悄悄吩咐回宫。 马车进宫的时候天刚黑,华砚回永福宫洗漱换衣,才要去金麟殿,毓秀就亲自来了。 跟在毓秀身后的是凌音,三人对面施礼,同坐喝茶。 等晚膳摆上桌,毓秀就屏退侍从,一边为华砚夹菜,一边笑着问道,“惜墨今日听的如何?” 华砚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的凌音,也笑着为毓秀夹菜,“人在大理寺门口敲鼓告御状,程大人连他的冤情都不听,就将人甩出来了?” 毓秀笑道,“为彻查工部的事,程棉已成众矢之的,是朕暗地里嘱咐他要小心行事。朕才下旨修改工部例则,就有人在大理寺喊冤,为的还是初元令的事,告的是礼部尚书崔大人的族亲,程棉也觉得事情不简单,他不『插』手,是朕首肯的。” 华砚一皱眉头,沉默半晌才舒展开来,“原来皇上早就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你又为何多此一举,叫我亲自跑一趟从善楼。” 毓秀笑道,“我并不知事情的前因后果,更不知来告状的人是忠是『奸』,是正是疯。事出之后,我看到的只有悦声从程棉处取来的一封密折,和那叫刘岩的书生呈上来的一纸状书,至于他状子里写的事是否属实,我也未曾分辨得出。” 华砚笑眉一挑,“所以皇上叫我去从善楼,就是想让我替你分辨刘岩是忠是『奸』,是正是疯,他状子里所写和他口上申诉的,又是否属实?”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凌音笑道,“皇上顾念程大人,生怕他落入陷阱,才派惜墨去打探虚实,如此亲疏分明,实在让人伤心。” 毓秀被凌音的阴阳怪气弄得哭笑不得,“惜墨这些年一直是我的眼耳喉舌,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他想的就是我想的,要说亲近,他才是我最亲近的人。” 华砚闻言,心中动容,面上虽极力掩饰,却还是现出了几分赧『色』。 凌音嘴上拈酸,禁不住就啧啧了两声,“程大人执掌刑律,看人审案自然比惜墨厉害百倍,皇上何不听他说。” 毓秀点头道,“程卿的话朕固然要听,自己却也要有个判断,惜墨去见等同我去见。若悦声以为惜墨看人的本事不如程棉,你就大错特错了。惜墨自幼聪明善察,极少有看错人的时候,之前有几次很重要的事,我也是仰仗他才做的决断。” 华砚也知道毓秀说的是哪几件事,二人相视一笑,倒把凌音隔在外面。 凌音被毓秀和华砚的小动作搞的满心不爽,“皇上与惜墨相知相交十几年,心灵相通,我们却羡慕不来。你二人说话,旁人恐怕连『插』嘴都难。” 毓秀见凌音挤眉弄眼,一脸醋『色』,就笑着安抚他道,“术业有专攻,悦声能做的事,惜墨做不了;这天下间有一些事你知道,朕却不知道。” 凌音闻言,心里一惊,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点僵硬。果然心里有鬼的人经不起一点敲打,他怎么听怎么觉得毓秀是在变相地说关于姜郁身世的秘密和他与舒娴的私情。 毓秀见凌音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心事,就笑着催促他有话快说。 华砚眼睁睁地看着凌音的嘴巴开开合合,生怕他一时冲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就在桌下拉住他的手狠狠一捏。 凌音忍痛瞪着华砚,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来了。 毓秀知觉二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就笑着问一句,“你们在桌子底下做什么?” 凌音对华砚眨眨眼,故意哎呦一声,“惜墨踢了我一脚。” 毓秀一边笑,一边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无缘无故他踢你干什么?” 凌音一双长睫忽闪,面上尽是无辜之『色』,“我哪里知道他踢我干什么。” 华砚本还气凌音差点失言,当下看他作怪的模样,不禁啼笑皆非,就笑着摇摇头,低头用膳。 毓秀帮凌音夹了一筷菜。改换正『色』对华砚问一句,“你见到步尧了吗,他怎么说?” 不等华砚回话,凌音就『插』嘴道,“皇上既然见过陶菁,那就是已经知道步尧的事了,你特别要惜墨去见他,难道也是为了让惜墨替你分辨真假?” 毓秀点头笑道,“我对程棉与陶菁并非不信任,只是我更相信我自己,这天下间能让我信任如己的,只有惜墨一人。” 华砚虽然不是第一次听毓秀说这种话,可当的目光看向他时,他的心还是被一阵酸甜的情绪填满。 凌音明眸闪闪,半晌才轻声喟叹,“怪不得皇上一直不给惜墨九龙章,原来在你心里,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给了他图章,他同你反倒疏远了。” 毓秀不想顺着凌音的话说九龙章的事,就只笑着点一点头,默然不语。 华砚望着毓秀,眼中渐渐现出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复杂内容,“臣与步尧只说了寥寥几句,以为他是一个勤恳腼腆之人,盼望皇上万事顺遂也发自肺腑。” 毓秀想起那个几乎没有存在感,却总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她盖被子披外袍的白衣侍从,一时也有点感慨。 陶菁原本是代替步尧才进宫的,如今这二人却都去了国子监。 毓秀一想到陶菁,禁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她只不过才与他分别了这短短时间,却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那家伙果然是妖孽不假。 凌音见毓秀面有愁『色』,就嬉皮笑脸地调侃道,“皇上为何唉声叹气?” 毓秀见华砚一脸探寻,就笑着摇摇头,故作不经意地回一句,“不知前路,所以担忧。” 凌音不依不饶,“皇上那一声叹息哪里是为不知前路,分明是为了某个人。” 毓秀不想被凌音取笑,更怕华砚多心,就随便说一句什么敷衍过去。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吃了晚膳,凌音『插』科打诨了几句,留下二人,顾自回了寝殿。 毓秀与华砚坐在桌前下了一盘棋,两人各怀心事,都不曾使尽全力,棋到终局,反倒是华砚占了上风,他却不忍心穷追猛打,随意『露』个破绽给毓秀,认输了。 毓秀胜之不武,心里却开心的不得了,“我们小的时候,你也常常让着我来着。” 华砚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那时候你的棋品差的不得了,一输棋就一个劲哭鼻子,我实在被你哭怕了,才不得不学乖让着你。” 毓秀想到从前的糗事,也禁不住红了脸,华砚刚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满心都把他当成一个又软又甜,又香又美的小玩意,整日里捏捏抱抱,一有不开心,又常常欺负他,占他的便宜,有好多次,华砚明明被她的那些恶作剧弄的要哭,却从不曾同她计较。 华砚对她的容忍与耐心,甚至超过了明哲弦与欧阳驰。 毓秀心中滋味万千,问话也是脱口而出,“你讨厌过我吧?” 华砚一愣,一抬头正对上毓秀炯炯的目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毓秀点头轻笑,又弱弱地问了一遍,“你在我身边的这些年,其实是讨厌过我的吧,不管是我无理取闹的时候,还是犯傻冲动的时候。不管是我输了棋还要赖皮的时候,还是把你当成软枕面团的时候。不管是我背不下来文章,完不成功课,却要你替我受罚的时候,亦或是我为了姜郁出尽洋相的时候,你都是讨厌我的吧。” 华砚看着毓秀,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莫名鼻酸,他们都还不到二十岁,还是『乳』臭未干的年纪,却在不经意间一起走过了这么多路。 “我的确讨厌过你。” 华砚从前很少对毓秀说重话,十几年的陪伴,毓秀早就把华砚的存在看成理所应当。华砚对她真实的想法,一直都是她心里不敢触碰的点,她其实很怕他嫌她麻烦。 被一个依赖的人讨厌的这种感觉,实在糟透了。在她看来,被华砚讨厌,要比被姜郁讨厌严重许多。 毓秀明知他对华砚追根究底是咎由自取,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真的从华砚嘴里得到肯定的回答时,还是忍不住伤心起来。 华砚见毓秀一副要哭的表情,一边觉得心疼,一边又暗暗有点爽快。 她还是在乎他的,不管她的在乎是不是他期盼的,她心里有他的位置,虽然她用来摆放他的位置,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我的确讨厌过你,讨厌到一想到第二天我还要再见你,我就觉得难以忍受;讨厌到一想到我们还要在一起几十年,我就觉得难以忍受;讨厌到一想到你会一直在我眼前出现,一直在我生命里游『荡』,我就难以忍受。” 华砚说话的时候一本正『色』,极其冷酷,毓秀瞠目结舌,一颗心跳的犹如鼓鸣。 原来她在他心里有过这么不堪的时候,原来他也曾把必须要周旋她这件事,当成过负担。 更让她难过的是,如果现在的他,仍旧把留在她身边当成迫不得已,不可选择,她又拿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毓秀越想越悲观,她的心也在短短的时间里被强烈的悲伤填满,“我做过的哪一件事,让你这么厌恶我,想离开我?” 华砚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却是苦笑,“如果我不说,你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其实我是恨过你的。我恨你对我视而不见,我恨你喜欢了别人,我恨你为了那个人费尽心机,辛苦煎熬。我失落过,『迷』茫过,不知所措过,每日里纠结挣扎,痛苦难耐,我很怕你看到我的失常,我又撕裂一般地期盼你发现我的变化,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一天,每一刻都想同你大吵一架,因为吵翻了,撕破了,我就再也不用见你了。” 他说的这些事,毓秀都不知道,更确切地说,她是从来都没有注意到。那个时候,她满腹心思都用在姜郁身上,根本就没有发现华砚有过这么多让人伤心的念头。 如今再回头看,毓秀不是不后悔的,她现在也是后悔的,她对最倚重,最信任的这个人,抱着的从不是儿女私情。 她喜欢华砚吗? 她显然是喜欢的,她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始喜欢了,可在华砚身上,她没有感受过求而不得,撕心裂肺的痛楚。 正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相处温和如水,她才认定她对他的感情并非情爱。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华砚小时候像个软软的馒头,长大以后五官却多了许多棱角,嘴唇也变薄了。 毓秀却从不觉得他是个无情的人。 华砚见毓秀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生怕她钻牛角尖,就拉着她的手安抚道,“是我不好,不该跟你说这些话,你只当我胡说八道。” 毓秀见华砚眼中的笑意不是假的,她也不想再悲春伤秋,就重展笑颜把棋盘上的棋子都收了,“你让我的这一局不算数,你我各尽全力比试一场如何?” 华砚见毓秀跃跃欲试,禁不住也来了兴致,“输赢怎么说?” 毓秀眨眨眼,笑靥如花,“惜墨赢了想要什么彩头?” 华砚用半调侃的语气说一句,“皇上赐我九龙章如何?” 毓秀明眸一闪,反将一军,“惜墨要是输了呢?” 华砚被问的一愣,好半晌都不知如何回话。 想来想去,他居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许给毓秀做彩头的。毓秀要他做的事,无论输赢,他都会去做,所以他们两个人的这一局棋,还没落子,他就已经输了。 毓秀见华砚一脸纠结,也猜到他心中所想,心里忍不住好笑,眉『毛』也笑的弯弯的,“既然惜墨想不到什么,那就由我来说,要是你输给我的话,就做你一直都不愿做的那件事吧。” 华砚一脸懵懂,“什么是我一直都不愿做的事?” 毓秀笑的狡黠,“小时候我羡慕你会吹箫,常常缠着你教我,你却一直都嫌麻烦。” 华砚摇头笑道,“哪里是我嫌麻烦,明明是你嫌麻烦,你哪一回不是学了一点就半途而废,连一首曲子也学不完。” 毓秀脸一红,自暴自弃地一声长叹,“不是老师不好,是我没有恒心,不曾坚持,否则我也不会直到现在连个乐器也不会奏了。” 华砚笑道,“皇上不必妄自菲薄,我们一起长大,没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皇上只是做了更重要的事,舍了无谓的俗事。” 毓秀点头道,“一天十二个时辰,想做的事太多,能做的事有限,人人都要从想做的事中取舍该做与不该做。” “皇上真想学,现在学起来也不晚,虽说融会贯通要天长日久的磨练,可你若单单只学一首曲子,倒也没有很困难。” 毓秀笑眯眯地看着华砚,在棋盘一角落下一颗子,“惜墨是打算把我当初学过一半的那首曲子教完吗?” 华砚一脸玩味,“皇上怎么这么笃定我一定会输给你?” 毓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若我用上全力,洛琦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有胜算,何况是你。” 华砚明知毓秀玩笑,他却被她狂妄的口气挑起了斗志,“皇上的意思,是臣比洛琦差得多?” 华砚在某一方面的确比不上洛琦,洛琦从小学的是勾心斗角,谋算人心,而华砚……他明明看的明白,却要佯装糊涂,他明知人心险恶,却做不来尔虞我诈。 毓秀自知失言,忙温言解释一句,“洛琦是洛琦,你是你。” 华砚听出毓秀的话似有弦外之音,“我怎么了?” 毓秀本不愿多言,可她却躲不过华砚那一双探寻的眼,“母上从前十分喜爱你,可她认定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华砚大概也猜到了七八分,“献帝以为我软弱可欺,愚善死板?” 毓秀噗嗤笑出声来,半晌才摇头道,“砚者,雅致端方,一如君子。母亲认定你这辈子都只能做君子,做不来小人,也学不来阴险。” 君子如砚…… 雅致端方…… 他又何尝不知,留在毓秀身边的人,能助毓秀一臂之力的人,未必是如砚的君子。 思及此,华砚一贯的平和面『色』也现出几分无奈,“我并非不知人心险恶,也深知这天下除了光明大道,行的也有暗地里的规则。也许正是因为我父亲是谋士出身,他才教我要行事磊落,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暗夜行路。” 毓秀望着华砚的一双金眸,一时满心感慨,“正因如此,你在我心里才是特殊的存在。生在皇家,我看遍了形形□□为追名逐利不惜昧了良心,蝇营狗苟之人。不要说为了皇权,我利用了多少人,即便是在我身边的人,一如凌音洛琦,也都行在暗处。宫墙之中,四方天下,只有惜墨是君子,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赤子之心如初。” 华砚一声轻叹,“说来说去,皇上也觉得我懦弱愚良。” 毓秀摇头道,““惜墨虽善,却并非愚善,你在我身边十几年,黑的事,灰的事,脏的人,丑的人,你也见过许多。惜墨既懂得中庸而为,也深知为人要圆滑变通。惜墨虽左右逢源,人鬼皆待,可要你去行恶事耍诡计,你却是万万也做不来的,所以你既入不得修罗堂,也入不得神机司。即便是现而今的吏部,现而今的朝堂,看起来也不像是你的归所。” 华砚心里一惊,“皇上后悔要我去吏部供职?” 毓秀摇头不语,目光越过华砚的肩膀看向房门的方向,半晌才一声长叹,“官场无君子,是君子的错,还是官场的错。一人为官不正是一人的错,官官不正就是朝廷的错。历朝历代,历位君王,最忧心也最棘手的就是吏治。吏治如何,官风就如何;官风如何,行效就如何;行效如何,世风就如何;世风如何,民风就如何;民风如何,百姓就如何;百姓如何,一国就如何。官不正,何以当差,何以束民。官场乏清流,无正风,追名利,结党争,下面的百姓也必穷凶极恶,男盗女娼,唯利是图,寅吃卯粮。” 毓秀闭上眼,再睁开,一声叹息罢,她也落下一颗子,“惜墨是君子,来日也必是外圆内方的贤臣。有朝一日,在我西琳的朝堂上,就只容得下贤臣。” 华砚攥紧拳,又伸开,“所以皇上是想说……” 毓秀摇头轻笑,“可笑的是,这个有朝一日,却不是仅仅靠光明磊落的法子就能得到。所以……你如何赢得了我。” 华砚见毓秀伤怀,禁不住暗自懊恼,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不慌不忙地也落了一颗子,“下棋赌的是棋艺,说好是各凭本事,臣也未必会输给皇上。” 毓秀紧紧盯着华砚,笑的别有深意,“棋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隔桌对弈的是你我,并非两件东西。我想要赢你,只要扰『乱』你的心,就胜券在握了。” 华砚被毓秀的笑容晃花了眼,喉咙也一阵发紧,“皇上预备如何扰『乱』我的心?” 毓秀见华砚不知所措,就越发想逗弄他,“自然是你最看重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华砚看着毓秀开开合合的嘴唇,指尖也有点发抖,“皇上知道我最看重什么?” 毓秀笑道,“你说了不止一次,我想不知道也知道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到怀里掏出一个丝绢锦绣的小口袋,递到华砚面前,“想扰『乱』惜墨的心,就把你最想要的东西给你看。” 华砚已经猜到毓秀手里拿的是什么,他一边觉得有点失望,一边又觉得不可置信。 她给他看的只是一个丝绢口袋,里面的东西他根本都还没看到,兴许一切都只是她的一个恶作剧,为了扰『乱』他的心想出来的计策。 毓秀像是故意要吊华砚的胃口,丝绢口袋在他眼前过一过,就被她重新收到怀里了。 华砚一颗心上上下下,起起落落。 诛心诛心,她果然懂得怎么诛他的心,她抓到了他的软肋,拿出来扰『乱』他的心的,虽然不是他最期待的那样东西,却也是仅次于求而不得的求不得。 越是这样,他越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他的脑子却不受控地飞转,脊背不知怎的也出了热汗。 毓秀好整以暇地看着华砚,手里把玩的三颗棋子也摩擦着发出了恼人的声响。 原本是无伤大雅的一点噪音,听在华砚耳里却被放大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不得已,他只得放慢落棋的速度。 这一边好不容易才稳住阵脚,没让毓秀占了先机,她却又把怀里的丝绢袋子取了出来。 这一回,她干脆把丝绢的带子也解开了,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那一枚精工细作的正方图章,笑着立在桌上。 华砚再也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不用分辨他也知道,他看到的就是九龙章。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枚九龙章的材质不是玉石,而是砚石。 君子如砚的砚石。 毓秀被华砚的表情逗的想笑,就指着九龙章对他问一句,“惜墨想不想看?” 华砚咬了咬牙,没有应声。 毓秀把九龙章又往前推了推,推到他们中间,“当初他们问我这一枚要怎么做,我说的是,在我心里做得了百官表率的,必定人品如砚。”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华砚取了九龙章,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印章上的花纹明显是龙身的部分。 毓秀见华砚若有所思,就笑着问一句,“我没有给你三枚龙头章中的一枚,惜墨不会介意吧?” 华砚忙摇头笑道,“君赐臣受,臣感念皇上的恩典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 毓秀这才放下心来,“你不介意就好,龙身章有龙身章的好处,我给你的这一枚,是九龙章中位于正中心的那一枚。” 华砚的心又跳快了几分,“皇上特地把它拿过来,是不是……” 毓秀伸手握住华砚的手,四目相对时,她也紧张的不得了,“原本也是要给你的,无论你我这局棋的输赢。” 华砚心中百味杂陈,最初的惊喜之后,他又觉得有些悲伤,“皇上为什么从前不给我,却要等到现在才给我?” 毓秀笑着摇摇头,不自觉地移开目光,“从前我一直觉得只要把九龙章给你,我们就是一世君臣了。我只有惜墨你一个挚友,我很怕我们的关系会被框在一个框子里。” 华砚从毓秀的话里听出端倪,“皇上从前害怕,现在不害怕了吗?” 毓秀苦笑道,“害怕又能怎么样,事情也不会因为我害怕就有所改变,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叫他们制作这枚九龙章的时候,想的就是你。” 华砚望着毓秀,眼中尽是温柔,笑容却带着淡淡地哀伤,“皇上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毓秀不想隐瞒华砚,可她又不愿承认她会改变主意,急切地想为华砚找一个位置,与她之前对陶菁的那一番表白有脱不开的关系。 百般纠结之后,她还是开口说了句,“如果『迷』恋就是喜欢,那我想我的确是喜欢上一个人了。” 华砚没料到毓秀会这么干净利索地承认,一时愣在当场。 这样也好…… 她喜欢上别人,总比她还执着于姜郁要好得多。 这天下间,没有人比姜郁更不适合毓秀了。 华砚第一眼看到陶菁的时候,就猜到毓秀终有一天会被他吸引。即便因为她身份的缘故,她更看重忠诚服顺之人,可会让她心动的,却只有姜郁与陶菁这些让她琢磨不透的人。 毓秀不想指名道姓,就笑着岔开话题,“我给惜墨九龙章,就是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了,你明白吧?” 华砚改换正『色』,跪地对毓秀行了个伏礼,“感谢皇上信任,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毓秀拿着九龙章,走上前递到华砚手里,再躬身扶他起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必了,只盼你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不管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知己,都不要离我而去。” 华砚笑道,“我发誓,不管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知己,除非我死,或是皇上要我走,否则我绝不会离开你。” 毓秀已经不是第一次从陶菁嘴里听到不吉利的话了,她心里却有说不的别扭,“你要是再把那个字挂在嘴边,小心我把图章收回来不给你了。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你把九龙章小心收好,我不会看你放到哪里。” 华砚望着毓秀转身的背影,摇头轻笑,小心把九龙章收了起来。 毓秀坐到桌前,盯着才起势的棋局看了一会,默默拿起华砚棋盒中的棋子,落到盘中。 华砚坐回原位,看着毓秀落的棋子,心解其意,笑而不语。 毓秀将棋盘上的棋子都收了,分颜『色』放回棋盒里,一边传宫人伺候,洗漱换衣。 华砚灭了几盏灯,放下床帐,与毓秀并排坐了,拿玉箫吹了一曲。 毓秀听他比平时吹的缓慢,就笑着问了句,“惜墨是真的打算指点我吗?” 华砚的箫声戛然而止,“不是皇上想学吗?难道你刚才说的都是耍弄我的话?” 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自然不是耍弄你。既然惜墨如此执着,我也要改一改我半途而废的秉『性』,就算是为了你,我也要学会怎么吹这一曲。” 华砚一脸狡黠,“难得皇上愿意为我做这种事。” 毓秀见他说话的时候面有调侃之『色』,就猜她是被他小瞧了,“你心里一定认定我会像从前那几次一样坚持不下去。” 华砚将玉箫递到毓秀手里,从头指点他指法。 毓秀学了几次,却怎么也学不会,不是她不用心,只是她实在没有弄乐的天分,勉强吹出来的几个音也犹如噪音一般。 华砚捂着耳朵一个劲地笑,毓秀被他笑的面红耳赤,一气之下也不练了。 华砚把毓秀扔在被子上的玉箫拾起来,用一边轻轻点了点她的胳膊,“一开始都是这样,只要皇上勤加练习,学会一首曲子并不难。” 毓秀这才接过他手里的玉箫,放到嘴边吹了几个音,这一次非但不如上一次顺畅,反倒更差了。 华砚忍得好辛苦,最后还是忍不住,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 毓秀苦着脸把玉箫放到枕边,拿被子扔到华砚身上,“你笑也笑够了,大不了我以后不在你面前练习,等我稍微有一点模样了再出给你听。” 华砚蒙着脸又笑了半晌,才把头钻出来对毓秀道,“皇上练习还是要练习的,只是最好在没人的地方练习。你要是一定要在人前练习,那就只我一个人折磨吧。” 何苦来…… 本来是想让他开心的,现在倒变成折磨他了。 毓秀不接华砚的话,躺在被子里暗自抑郁。 华砚猜毓秀是生气了,“皇上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不同我说话了吧?” 毓秀眼也不睁,“我在你心里是心胸狭窄之人吗?” 华砚笑道,“皇上自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做臣子的也不该妄自揣测圣意,可你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 毓秀睁开眼,翻身面对姜郁,嘴角的笑容淡的几乎没有颜『色』,“我以为你拿了九龙章之后,我们之间的相处就会不一样,原来是我多虑了。” 华砚的表情变的深沉,说话的音调也更平稳,“皇上是想说你喜欢别人之后,我们的关系会不一样吧。” “会不一样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谁知道呢。这些年来,我秉持的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知足者常乐,不知足者不安乐,每一次虚荣作祟,作怪的时候,我会转头去看我已经得到的。我很珍惜我和你之间拥有的一切,即便终有一日,你成了真正的帝王,不再把我当成围炉而坐,抵足而眠的老友。” 毓秀很想说即便有一天她成了真正的帝王,她都会把他当成围炉而坐,抵足而眠的老友,可未来的事不可预见,她实在没勇气给他一个承诺。 权利会把人变成什么模样…… 想想就让人害怕。 她现在已经开始厌恶不得不与姜郁虚与委蛇的自己了。 毓秀正陷在沉思里,华砚却突然看着她说一句,“若有一日我喜欢了什么人,生出想离宫的念头,也请皇上成全我。” 毓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华砚说了什么,她面上虽笑,心中却有一点酸楚,“这是自然。” 华砚见毓秀笑得比哭还难看,竟莫名觉得身心舒爽,“皇上放心,臣就算离宫,也会在前朝供职,履行我的承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来日若只能在朝上见华砚一面,那是何等凄凉的情况。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就算你要辞官归隐,我也不会答应。” 华砚嗤笑道,“不止皇上不答应,我母亲也不会答应,就算不做官,她也会劝我从戎。她当初坚持要我去边关历练,我却还是选择留在京里。” “惜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去边关历练,像你母亲一样披甲从戎。” 华砚半晌无语,再开口时语调却越发低沉,“要说我没想过如果怎样,就会怎样,那是欺君。可我并不后悔。” 毓秀眼眶发热,生怕言深动情,就胡『乱』说笑几句,闭眼睡去。 华砚确认毓秀睡着,从里衣的口袋里掏出九龙章,在她手心落了一印。 印章上虽无朱砂,华砚却觉得这一印印到了她心里。 第二日一早,毓秀上朝,华砚找凌音查刘岩的身世过往,与国子监那几个不得入籍的士子底细。” 凌音见华砚神『色』与从前不同,心中自然疑『惑』,“你昨晚同皇上做了什么?” 华砚啼笑皆非,“我与皇上下了一盘棋,之后就各自睡下。” 凌音才不买账,“不可能,我明明听到你房中有箫声响起,起初还是妙音,之后就不甚入耳了。” 华砚蹙眉笑道,“你不在自己殿中,跑到别人殿外听什么箫声?” 凌音一脸无辜,“我本就在自己殿中,何时跑到你殿外。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耳力比寻常人好了不少,你从前在房中吹箫,我都会竖耳倾听。”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华砚在房中也常常听到凌音抚琴,大多数时候,他们会在一起合奏。 凌音见华砚脸『色』缓和了些,就笑着问了句,“你昨晚是不是在教皇上吹箫?” 华砚一脸无奈,“皇上心血来『潮』想学小时候没学完的那首曲子,我就只好教她了。” 凌音笑着摇头调侃一句,“皇上实在没有弄乐的天分,你还是劝她算了。” “我也想劝她量力而行,可她说这一次不想再半途而废。” 这就糟糕了。 凌音脸都绿了,“皇上只要下定决心,就不会改变主意,你这些天见到她还是躲一躲。” 华砚笑而不语,倒了一杯茶慢饮,凌音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别的意味,就小声说了句,“昨晚除了吹箫,还有别的事吧?” 华砚自然不会提起九龙章的事,就轻咳一声,答话的干净利落,“没有。” 凌音笑道,“你面上明明有纠结……像是心愿得偿,又像是极度失落,两种情绪交缠,让人捉『摸』不透。” 华砚挑眉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看人了?” 凌音眨了眨眼,“说到看人,我是比不上你的,连皇上都说你厉害,谁敢跟你一比高下。” 华砚明知凌音调侃他,干脆也不跟他废话,“你要是这么说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凌音见华砚起身要走,忙伸手拦他,“怎么一言不合就变颜『色』,你今日果然不是一般的反常,昨晚听你吹箫时我就觉得心痒难耐,不如我们合一曲?” 华砚甩袖道,“我还要去仕册库,哪有功夫跟你合一曲,你要是做完了皇上交代你的事,不如去找洛琦同你和音。” 一句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回殿换了官服,自去吏部。 凌音果真听从华砚的话,抱着琴来找洛琦,一进门,却看到他又一如寻常地坐在棋盘前,对着一局残局若有所思。 凌音不敢打断洛琦,就悄悄坐到他对面,看他棋盘上的棋子。 熬了半晌,洛琦总算抬头看了凌音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凌音哭笑不得,“你不理我也就算了,居然连我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洛琦似笑非笑地看着凌音,“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干什么,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没事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本来真的没什么事,被你这么一说,也不得不找点事来说。” 洛琦把手里的几颗棋子放回棋盒,“你要是来闲聊的,恕我不能奉陪。” 凌音笑道,“神机司与修罗堂同属皇上直掌,你就算不当我是同僚,好歹也偶尔和颜悦『色』。如此不留情面的下逐客令,以后我哪里还敢再登门。” 洛琦一脸不屑,挥手将服侍的宫人都屏退,“你是真有事,还是来我这里胡搅蛮缠的?” 凌音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慌不忙地饮了,“我的确有事要同你商量。” 洛琦见凌音改换正『色』,就猜他是真的有话说,“你要说的事,同皇上有关?” 凌音帮洛琦也倒了一杯茶,招呼他到桌边同坐,“如果不是同皇上有关的事,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洛琦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坐到桌前。 凌音将茶推到他面前,他却视而不见,“皇上怎么了?” “不是皇上怎么了,是皇后怎么了。” “皇后又怎么了?” 凌音沉默半晌,吊足了洛琦的胃口,方才开口道,“思齐可还记得,那一日皇后得皇上的首肯,出宫去见姜壖。” 洛琦一皱眉,点头道,“为了修改工部例则的事。” 凌音笑道,“那一日姜郁见过姜壖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宫,而是又见了一个人。” “他见了谁?” “在帝陵里他同谁在一起?” 洛琦一咬牙,“舒娴。” 凌音点头道,“皇上一早就吩咐我派修罗堂的无影修罗跟在姜郁身边,留心他的一举一动。” 洛琦欲言又止,凌音猜到他要说什么,就未雨绸缪地说一句,“放心,无影修罗从来都藏身于暗处,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洛琦轻哼一声,“你叫你的人小心些,姜家与舒家的暗卫何等厉害,一旦让他们发现修罗使的影踪,皇上也会受牵连,反而弄巧成拙。” 凌音挥手道,“这个不劳你『操』心,我修罗堂的事,我修罗堂会做好,你只担心你的神机司吧。” 洛琦听凌音似有挑衅之意,就冷笑着说一句,“这话说的好笑,神机司什么时候出过差错,也轮到修罗堂主来『操』心。” 凌音听出洛琦的弦外之音,不禁变了脸『色』,冷眼看着洛琦不说话。 洛琦哼笑道,“要不是阮大人受了伤,皇上已大刀阔斧地对工部下手了,不至于落到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步。” 凌音受了挤兑,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就板着脸反唇相讥,“皇上的初元令下的大刀阔斧,恐怕就是受了你的蛊『惑』,结果如何?” 洛琦摇头道,“初元令的事,并非我一手促成,皇上会如此雷厉风行地变法,也让我很吃惊。” 凌音只当洛琦推卸责任,“你是皇上的布局人,皇上走的每一步棋必要经过你手。初元令事关重大,你却说与你无关?” 洛琦一声长叹,“在皇上登基之前,我为皇上谋划了两条路,一条平稳,一条凶险,皇上不想拖泥带水,就选了激进的那一条路。 凌音似笑非笑地摇头,“你明知皇上选的那条路凶险非常,却不阻止她,中途一旦出了什么差错,皇上恐怕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想她重蹈恭帝的覆辙吗?” 洛琦不是没有这么担心过,当下就白了脸『色』,“你以为皇上是什么人,她的心比恭帝坚硬百倍,当皇权与人情发生冲突的时候,她会牺牲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一想到自己有一天或许会被牺牲,凌音就觉得难以忍受,“你不要再危言耸听了。皇上是何等人品,你我都清楚。你为了推卸责任,就要把皇上编排成一个无情无义之人?” 洛琦笑道,“你不曾与皇上倾尽全力地对局,你不知她心中所思所想。皇上韬光养晦不是秘密,可却无人知晓皇上到底隐藏到什么地步。若有一日,皇上被触到逆鳞,恐怕会在朝中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凌音半个字也听不下去,“眼中染墨,便觉世事皆黑,为君者仁者为先,皇上『性』子隐忍不假,却从不藏『奸』,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出血腥屠戮之事,你多心了。” 洛琦见凌音不置可否,索『性』也不再浪费口舌,“闲话到此为止,你只说正题。” 凌音呵呵笑了两声,将洛琦的茶泼了,又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的。 洛琦看他谑笑,只得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茶,“你不要再故弄玄虚了。” 凌音失声冷笑,“并非是我故弄玄虚,你我同为皇上做事,想要齐心协力,就该一团和气。没有修罗堂打探来的消息,就算你再谋略,也是枉然。” 洛琦半晌无语,再开口时一脸的云淡风轻,“你耍了半天的嘴皮子,想说的无非是姜郁并非姜壖亲生,他与舒娴的关系也不止是兄妹。” 凌音瞠目结舌,愣在当场,“你怎么知道?” 洛琦笑道,“依照你的反应来看,我是猜对了?” 凌音自知中计,一边觉得懊恼,一边又觉得不可思议,“你究竟是如何知道姜郁的身世?单凭猜测?” 洛琦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皇上坐着龙椅,铁桶江山却是姜壖的,姜郁虽是姜壖的布局人,可凭他之前做的几件事,却让我怀疑他并非全心全意维护姜家的利益。姜郁与舒娴关系暧昧,这两人都并非罔顾伦常之人,他们会在一起,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姜郁并非姜壖亲生。” 凌音笑道,“既然你猜到姜郁不是姜壖亲生,那你猜猜姜壖知不知道这件事,他对待姜郁的态度又如何?” 洛琦蹙眉思索半晌,摇头道,“依我看来,姜壖并不知姜郁并非他亲子,姜郁之所以会放低身段周旋舒娴,恐怕与她知道他的秘密有脱不开的关系。” 凌音摆手道,“姜郁与舒娴的感情未必是假的,就算他曾对她虚与委蛇。” 洛琦不予苟同,却转而说道,“你今天特别来说这件事,是犹豫着要不要把实情告诉皇上?” 凌音叹道,“你也以为该把这事禀报皇上?” 洛琦泼了凌音杯子里的水,又重新帮他倒了一杯,“我以为,皇上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怎么可能?直到如今,皇上对姜郁也不曾忘情。如果她知道了实情,该是如何的伤心?” 洛琦勾唇笑道,“皇上最恨有人对她隐瞒实情,你只管对她实话实说。等她确认了姜郁的身世,是会伤心,还是会高兴,也是未知之数。”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凌音一开始还没听懂洛琦话里的意思,“得知姜郁心有所属,皇上有什么可高兴的?” 洛琦摇头道,“皇上高兴的不是姜郁心有所属,而是姜郁并非姜壖亲子。姜郁有姜郁的私心,若少了亲缘这一层关系,他会作何选择还是未知之数。” 凌音碧眼一闪,“你是说,他会相助皇上?” 洛琦点头道,“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之前姜郁也曾三番两次维护皇上。” 凌音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舒娴与姜郁密会时,曾几番提起对皇上不利,姜郁劝阻她不要轻举妄动,二人一言不合,不欢而散。” 洛琦一皱眉头,“我之前一直怀疑舒雅的病与舒娴有脱不开的关系,她为了挑拨舒景与皇上决裂,不惜伤害同胞手足。” 凌音想到舒雅,不禁一声长叹,“这些日子我一直派人打探,修罗使却找不到机会潜进伯爵府。” 洛琦失声冷笑,“舒家养的暗卫,恐怕比你修罗堂还要厉害。你一不小心打草惊蛇,反倒给皇上惹了麻烦。” 凌音早就对洛琦颐指气使的态度心生不满,当下就摇头道,“真相如何,我早晚会查出来,你且等着。” 洛琦不置可否,“为皇上分忧本就是你的份内事,我看你是杀的人还不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身上有什么弱点你自己最清楚。” 洛琦点到为止,凌音却猜到他话背后的意思。 麒麟说的不错,他的确知道自己的弱点,同他父亲相比,他的心还是不够静,那一分莫名的焦躁之气,若不消除,终究会成为他的致命伤。 若有一日,他不用安神香也睡得着了,那他恐怕就真的变成了一个无情人。 洛琦见凌音若有所思,就冷着脸下逐客令,“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不留你喝茶。” 凌音拂袖起身,对洛琦道,“之前出的两件事,都与初元令有关,皇上已派去我查那些人的底细了。你才刚想的是不是也是这件事?” 洛琦索『性』也不隐瞒,“见过喊冤人的是华砚,追查几个士子底细的人是你,我之后会帮皇上做出什么样的判断,也有赖于你们的倾力。” 凌音点点头,没有说话。 洛琦看他怀里抱着琴,忍不住好奇问了句,“你带琴过来干什么?” 凌音好不尴尬,“今早突然起了弄乐的雅兴,惜墨叫我来同你切磋。” 洛琦闻言,面『色』缓和了些,随口调侃道,“一定是惜墨急着去吏部,没功夫陪你玩。” 凌音轻咳一声,也不应洛琦,只慢悠悠地往外走。 他才走到门口,却被洛琦叫住了,“既然你抱着琴来,我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归,你想奏什么曲子,我奉陪到底就是了。” 毓秀下朝的时候,本想同洛琦商量初元令的事,一听说洛琦与凌音玩的不亦乐乎,就半路改道,去了东宫。 结果也扑了个空。 宫人禀报说欧阳苏一早去了公主府。 怪不得灵犀今日告假,没有上朝。 毓秀坐在东宫院子里伤怀,看着桃花树坐了半个时辰,才要起身回勤政殿,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身,正看到欧阳苏款款而来,一身白衣锦袍,风度井然。 毓秀笑着迎上前,与欧阳苏对面施礼,执手同坐,“皇帝陛下的国书我已回复了,礼部也会全力配合。请皇兄回南瑜静候佳音,落雪之时,我会亲自安排送亲。” 欧阳苏点头笑道,“今年的良辰吉日,只有十一月的那一日是上上吉。我母后是北琼人,心里更钟爱冬天。” 二人相视一笑,一个把头扭到一边,一个把头低了。 等侍从上了茶,欧阳苏才开口道,“皇妹逢凶化吉,是天大的喜事,我未能助你一臂之力,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你坐在那个位置,西琳又是这样的朝局,就算前路凶险,也要皇妹自己撑得过那口气。” 毓秀心有动容,就拉着欧阳苏的手说了一声“多谢”。 皇族之间的关系既亲近又遥远,毓秀有毓秀的困境,欧阳苏有欧阳苏的困境,闻人离也有闻人离的困境,谁也不会为谁牺牲什么,放弃什么,改变什么,表『露』什么,除了亲情,左右人的源还是一个利字。 闻人离之所以会冒着危险救她一命,也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 欧阳苏退而求其次选择古丽郡主,也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 欧阳苏笑着在毓秀眼前晃了晃手,“昨日我见过炎曦,他的伤势恢复的不错。你们的事我也听说了,想一想,联姻对你对他都有好处,也未必不可行。” 毓秀嗯了一声,笑中到底有些无奈,“北琼对西琳南瑜一直都有觊觎之心,即便只是有名无实,我也怕闻人离上位之后会得寸进尺。” 欧阳苏笑道,“要说心存不良,炎曦的弟弟们比他更甚。北琼朝局看似没有什么悬念,实际却并没非这么简单。炎曦之所以会选定你,也是为自己来日加一重保障。” 毓秀禁不住冷笑,“闻人离那么高傲的『性』格,怎么会把我当成保障。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名分。” 欧阳苏笑而不语,二人默默饮了一杯茶,毓秀就起身告辞,“皇兄后日要动身回南瑜,我明晚在地和殿设宴,为你践行。” 欧阳苏展颜灿笑,一如春风。 毓秀出了东宫,望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快步往勤政殿去。 她见欧阳苏的时候就觉得腹中饥饿,猜他必是在公主府用了午膳才回来的,才没有在东宫传膳。 毓秀步履匆匆,走到勤政殿门口也不叫人通报,侍从们慌慌张张,跟进殿的时候都有些惊惶。 毓秀一见殿中的情景就明白了,姜郁正坐在她的龙椅上看奏章。 她的椅子他从前也坐过,几次都是同她一起。她没想到在她不在的时候,他也坐的这么自在。 姜郁不料毓秀会在这个时候进门,他看到她的时候也愣了一愣,随即马上跪在她面前拜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面无异『色』,笑着上前扶起姜郁,也不追究他擅坐龙椅的事,只笑着问一句,“伯良用膳了没有?” 姜郁见毓秀并没有不开心,心绪才平稳了些,拉着她的手回敬她一个笑容,“臣已用过午膳了,皇上还没用膳?”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去东宫同白鸿说了几句话,之前又等他许久,就耽误了午膳的时辰。” 姜郁忙传人为毓秀准备午膳,一边又拉她到内殿去坐,“皇上先吃点点心填填肚子?” 毓秀摇头笑道,“点心不吃了,自从那日吃了桃花糕,就吃不得甜的东西。伯良把你批的折子拿来我看看。” 姜郁吩咐人去取奏折,一边对毓秀笑道,“皇上不会责怪我逾矩坐了龙椅吧?” 毓秀伸手握住姜郁的手,随『性』抚『摸』他的手指,答话时头也不抬,“若事事都由我一人做主,我自然是不介意的,伯良坐的舒服就好。可龙椅毕竟是龙椅,按理说除我之外,别人是坐不得的。因为你被我召来批奏章的事,朝上已有人听到风声,心生不满,要是这件事再传到有心人的耳里,恐怕又要惹出一场是非。” 姜郁的手被毓秀握着,心都『乱』成一团,见她唉声叹气,他不自觉地就说了句,“是臣唐突了,不曾考虑周全,臣保证不会再犯。” 毓秀见姜郁抓她的手想拉她的胳膊,忙未雨绸缪地抽手回来,“伯良言重了,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从前不是没坐过。”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皇上的意思是,那把椅子我不是不能坐,只是要等你一起坐?” 毓秀听他语气调侃,就笑着反问一句,“一起坐不好吗?” 姜郁心中惊涛骇浪,起身走到毓秀面前,将她抱起来放到腿上,“皇上若时时与我同坐,才最好。” 毓秀被抱的措手不及,生生把想惊呼的冲动抑制下去,“伯良……” 姜郁听毓秀说话的语气中藏着谴责之意,就对殿中剩下的几个宫人示意。 宫人们都知情识趣地退出门,待房中就只剩他们二人,他的表情也轻松了许多,“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只要是同皇上在一起,就会情不自禁。” 毓秀很不喜欢被迫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就挣扎了一下想起身,“光天化日之下,就算亲近也不该这般亲近。” 姜郁一双眸子盯着毓秀,笑容似有深意,“皇上喜欢我的手?” 毓秀望着姜郁眼中自己的倒影,竟错觉她要淹死在蓝湖里,“谁说我喜欢你的手?” 姜郁在毓秀脖颈上落下一吻,“你不喜欢我的手,才刚为什么要一直拉着它?”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毓秀先搂了姜郁一把,等他抬手要抓她下巴时再不留情面地推他,顺势从他怀里钻出来。 姜郁以为毓秀是害羞了,正准备跟上去,毓秀就开口叫了一声来人。 姜郁望着毓秀半红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坐回座位,笑眯眯地看着她。 等宫人进殿,毓秀就随口问了句,“午膳准备好了没有”。 侍从们看了姜郁一眼,躬身问毓秀道,“皇上想把午膳摆到内殿,还是外殿?” 毓秀坐到椅子上,随意拿起一本奏折来看,“自然是内殿”。 侍从们忙跟到毓秀身边帮她倒茶上点心。 姜郁见毓秀眼里只有奏折,也不好再耍小动作亲近她,却若有心似无意地绕到她身边,取了另一份奏折来看。 他坐也不坐,一直站在她身后,毓秀脊背火热,生怕他什么时候又会从后面抱住她。 姜郁明知毓秀如坐针毡,却很享受她无所适从的窘态,心里偷笑,一边又往她身边靠了两步。 等饭菜上桌,毓秀才放了奏折,同姜郁随口说了一句话。 姜郁笑着陪毓秀一同坐到桌前用膳。 毓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神态自若,说说笑笑并不在意。吃到一半,姜郁却突然问一句,“之前有人在大理寺门外击鼓鸣冤,皇上可听说了?” 毓秀心里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伯良从哪里听说的这件事?” 姜郁笑道,“容京城闹的沸沸扬扬,恐怕没人不知道。之前傅容出宫办事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件事。再加上今天有朝臣上奏折弹劾礼部尚书,也是因为那个姓刘的士子。” 毓秀心一沉,“谁上折子弹劾礼部尚书?” “刑部侍郎与礼部侍郎。” 不用想也知道,这两位侍郎都是姜壖的亲信。现如今的礼部,一位代侍郎是灵犀,另一位就是这个名叫肖瑞的老滑皮。 肖侍郎平日里左右逢源,人缘颇佳,实则外热内冷,欺软怕硬。舒家得势的时候,他曾一度投靠舒景,后姜壖起势,他又转投到姜家。朝中人人都知他是个本事寥寥却两面三刀的人官,靠一把关系纵横至今。 可叹礼部一部堂官,却出面弹劾一部尚书。 毓秀想起贺枚,不自觉地就叹了一口气。 像贺枚这等有才有德,有本有纲的贤官,朝中并无几人,倒是那一群吹牛拍马,投机钻营的成群结营。 归根结底,还是风气不正,上行下效,积重难返的缘故。 姜郁见毓秀皱眉深思,就笑着说了句,“臣不该在皇上用膳的时候说这些事,倒让皇上食不下咽了。” 毓秀嗤笑道,“原本就是小事一桩,何至于因为这个就食不下咽。” 姜郁挑挑眉『毛』,一边为毓秀夹菜,一边笑着问道,“皇上想不想看看那两位侍郎上的奏折?” 毓秀不耐烦地摆摆手,“弹劾人的折子不看也罢,无非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姜郁“哦?”了一声,放下筷子,盯着毓秀问一句,“这么说,皇上知道两部侍郎为何事弹劾崔尚书?” 毓秀自然不会说程棉上了密折,就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击鼓事出之后,程棉并未上报,而是私自处理了。朕听到风声,就叫人去大理寺问他前因后果,程棉转述了事情经过,朕听着不是很严重,就没有放在心上。” 姜郁似笑非笑地摇摇头,“皇上既然已经知道刘岩要告的县丞是崔缙的宗侄,为何不将崔尚书叫来问问情况?” 毓秀似笑非笑,“崔大人日理万机,哪里知道他一个在外地的宗亲做了什么。何况刘岩说的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朕怎么会将一部尚书叫来问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原本还对刘岩的事心存疑『惑』,如今看来,明显是朝中有人在针对崔缙,只是不知是有人可以安排制造出的一桩冤情,还是被有心人拿来借题发挥。 姜郁见毓秀面无笑意,也不得不改换正『色』,“臣从前以为皇上对崔尚书敬而远之,现在看来,实情似乎并非如此。皇上对崔缙分明是信任至极。” 毓秀皱眉道,“崔大人状元出身,三朝老臣,为人谦恭谨慎,老成持重,朕本就该倚重他的学识人品。” 姜郁笑道,“秋闱将近,初元令却频频受阻,皇上就算不同崔大人说刘岩的事,也要同他商量外籍士子如何参考的事。” 毓秀不置可否,“初元令受阻,朕该叫户部尚书过来问话,说到底,这件事还是户部的事。” 姜郁有些吃惊,讪笑道,“皇上预备传户部尚书?” 毓秀答话的漫不经心,“朕现在还没有那个打算,之前户部上的折子,只说初元令的推行一切顺利。” 她嘴上这么说,实情却是岳伦等上的奏折,每一次都在旁敲侧击地推脱,说新令第一年实行,切忌冒进,要循序渐进,以策万全。 事到如今,申请入籍的士子虽多,可真正拿到身份的却少之又少。 姜郁听毓秀答话敷衍,猜她不想就这个话题深究,想了想,就笑着问了句,“皇上还想不想吃桃花糕?” 毓秀被问的一愣,“伯良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郁笑道,“皇上喜欢吃桃花糕,御膳房就特地为皇上做了一些,臣批奏折的时候尝了尝,味道同上次的没什么差别。” 毓秀不解,“才刚他们上的点心里并没有桃花糕。” 姜郁一脸狡黠,“我叫他们把桃花糕藏起来了,皇上想吃吗?” 毓秀故作不经意地点点头,“再吃一块点心也无碍。” 姜郁叫人取来桃花糕,毓秀拿起一块放在嘴里一尝,味道虽然也上佳,却像士少了什么。 姜郁见毓秀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就拿起她吃剩的那一块放在嘴里,“皇上是吃不下了,还是觉得不好吃?” 毓秀讪笑道,“大概是我之前吃的太饱,伯良喜欢的话就多吃一些。” 姜郁见毓秀面有落寞之意,就猜到她大概是又想到了那个人。 “臣听说皇上昨晚在永福宫弄乐?” 毓秀听姜郁话有调侃之意,不禁脸上发烧,“怎么我出丑的事传到了伯良耳里?” 姜郁笑着摇摇头,“皇上同惜墨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很自在,同我在一起却十分局促拘谨。你说你喜欢的是我,可我要的却不是这种喜欢。” 毓秀轻咳一声,“伯良要的是哪种喜欢?” “我要的是我亲近你的时候,你不会随意推开我,心里有什么话也不会避讳我。” 毓秀在心里冷笑,他们两个人分明陷入了一场魔咒,都处心积虑地把感情当成武器,『迷』『惑』对手。谁要是一时心软,把弱点暴『露』给对手,最坏的结果,可能是自己会落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毓秀从一开始就知道,姜郁把与她的婚姻看成他布局里重要的一步棋,即便是他之后态度转变,也都在他的计划里。 可她也能感觉得到,他对她并非完全没有真心,这场戏演到最后,他陷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毓秀心中感慨,不知怎的就向前走了几步,松松搂住姜郁,“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若我不是这样的身份,你也不是这样的身份,我们的关系会不会不一样?” 姜郁伸手回抱毓秀,笑着轻抚她的头,“说起来皇上可能不信,你问的,我也曾想过,要是你我都出生白衣,不管父母之命,明媒正娶,还是私定终身,结为夫『妇』,都会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听起来真是个不错的结局。可惜他们并非出身白衣,也一早就决定了要追逐另一样东西的人生。 毓秀坐上皇位之前,也曾『迷』恋才子佳人的故事,同情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君王,如今的她,只浅浅尝过皇权的滋味,却已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了。 将心比心,她也知道姜郁即便爱她爱的深入骨髓,也不会为了她放弃野心。何况他对她的感情顶多是一点动心,还远远不到深入骨髓的地步。 姜郁把毓秀从怀里拉出来,才要对她说一句什么,外殿却有宫人禀报,说“诗嫔殿下求见”。 毓秀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单独见过纪诗了。 她一边坐上主位,一边看了一眼姜郁,“请人进殿。” 姜郁也满心疑『惑』,纪诗没入宫之前,他就对他十分忌讳,陶菁进宫也是他自作主张带进来的,要不是看在纪辞的面子上,他会连他一起治罪。 纪诗进殿之前已经知道姜郁也在,行礼的时候却十分泰然自若,“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叫纪诗平身,“子言怎么过来了?” 纪诗看了一眼姜郁,对毓秀展颜笑道,“臣思念皇上,特别来同皇上说说话。”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毓秀猜纪诗是有事前来,姜郁在一旁,她又不好叫人回避,想了想,只好笑着说一句,“请子言先回宫,朕晚些时候去永禄宫用晚膳。” 纪诗笑着应了一声是,也不多留,对毓秀二人行一礼,转身去了。 等人走了,姜郁才对毓秀笑道,“臣本想同皇上一起用晚膳,可惜转眼间,皇上就许诺了别人。” 毓秀笑着摇摇头,“伯良与我日日见面,还在乎一膳?子言进宫之后,我的确太忽略他了,别说在永禄宫留宿,就是与他单独用膳,也不曾有一次。他不说也罢,既然他主动来请,我又怎好拒绝。” 姜郁本还一脸调侃,毓秀一语毕,他也不自觉地改换正『色』,“若他请皇上留宿,皇上也会留宿?” 毓秀哭笑不得,“一膳而已,怎么会留宿,是我言不达意,伯良多心了。” 姜郁笑着摇摇头,没有再开口,顾自低头看奏章。 毓秀心里别扭了一下,又觉得多说无益,就随他去了。 到了上灯时分,两人批完奏章,一同出了勤政殿。 姜郁回永乐宫,毓秀自去永禄宫,执手分别时,彼此相视一笑,对面无言。 姜郁正望着毓秀的背影发呆,突然听到一串笑声由远及近,他一回身,就看到款款走来的灵犀。 灵犀眉眼间满是幸灾乐祸的神气,对姜郁调笑道,“可惜今晚不是月圆之夜,伯良望穿秋水也枉然。” 姜郁面沉如冰,“不知公主是从永寿宫来,还是从东宫来?” 灵犀听出姜郁的话中暗蕴嘲讽之意,就冷哼一声以作回应,她身后的云泉更是冷冷看了姜郁一眼。 姜郁本想绕开灵犀,却被她伸手拦住去路,“我原本也想去永乐宫找伯良说几句话,既然在这里遇见你,在这里说也是一样。” 姜郁见灵犀面有凌然之气,猜她要说的事非比寻常,就耐着『性』子抬手道,“请公主到永乐宫喝一杯茶。” 灵犀呵呵笑道,“伯良入主永乐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请我去喝茶。” 姜郁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与灵犀隔着半臂的距离走了一个并排,回宫的一路,两人各怀心事,缄默不语。 进了殿门,姜郁将闲杂人等都屏退了;灵犀也把随行的人打发到殿外留守,只有云泉一人还留在房中。 他自己不走,灵犀也不叫他出去,姜郁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云泉低着头,帮二人斟茶之后就站在灵犀身后,不声不响的倒很像是房中的一件背景摆设。 姜郁凝眉思索,灵犀却低声笑道,“伯良也知我一贯不是多管闲事的秉『性』,只是比起旁人,你对我又有不同,我要说的事非同小可,可能关系到你的前程,甚至『性』命。” 姜郁见灵犀一本正『色』,也分不清她是不是在故弄玄虚,就面无表情地回一句,“请公主指教。” 灵犀冷笑两声,从头上拔下一枚银龙簪放在茶杯里一搅,“伯良从前也听说过南瑜暗堂的厉害吧?” 姜郁冷眼看灵犀把银龙簪『插』回头上,半晌没有接话。 灵犀也不介意,顾自笑道,“欧阳苏此番前来,自然也带了一批暗堂高手,一是为维护他周全,除此以外,也为了查一些事。” 姜郁早知欧阳苏来西琳并非为联姻这么简单,只是他对他真正的目的还不能十分确定,“公主想说什么?” 灵犀满饮了一杯茶,对姜郁笑道,“我要说的,并不是欧阳苏来西琳所为何事,而是之前我向他借了暗堂的暗卫,替我去查一些事。” “公主查了什么?” “我查什么伯良不必知道,我要对你说的,是那些暗堂暗卫在无意中发现了什么。” 姜郁隐隐觉得灵犀要说的事同舒娴有关。 果不其然,灵犀再开口,就挑眉对姜郁啧道,“修罗堂的传说,伯良必定也听过。我本以为皇姐上位之后,那些所谓的修罗使者一直无所动作,直到最近,暗堂使回报给我他们暗中撞破的事。” 姜郁故作漫不经心,低头喝了一口茶,“公主想说,被你借去的暗堂使无意间发现修罗堂的人在调查舒家?” 灵犀嗤笑道,“若他们查的是舒家,倒还算合情合理,可惜他们查的不是舒家,而是你。” “我?” “确切的说,他们查的是你母亲的事,换言之,皇姐在查你的身世。” 姜郁心里吃惊,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他虽然一早就料到毓秀会怀疑他的身世,也会派人追查到底,可他没没想,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早。 他最不愿面对的事也无过于此。毓秀对他的身世生疑,起因必定是她对他和舒娴的关系生疑,即便最后她也弄不清他与舒娴真正的关系,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们的关系就会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痕。 灵犀见姜郁皱了眉头,一脸忧虑,不免也有些惊诧。她记忆里的姜郁,一向沉稳冷静,极少有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时候。当初在帝陵,她就感受到了他对毓秀态度的转变,如今看来,他必定是因为在乎,才担忧自己秘密败『露』。 “天下间知晓伯良身世却还活着的人,除了舒娴,就只有我。你我相伴这些年,大多数时候都在你争我斗,面上和谐,实则心离。我对姜家有什么价值,我并非没有知觉;我在你眼里有什么价值,我也心知肚明。即便如此,我也一直认定你我同气连枝,面对生死大事,就算为了利益,也不能袖手旁观。皇姐既然对你的身世生疑,要不了多久,这事就会传到姜相耳里。情势如何危急,不必我过多赘述。为今之计,只有你对皇姐坦白,亡羊补牢,瞒住姜相,否则,你恐怕会落到和你母亲一样的下场。” 姜郁虽极力掩饰情绪,却还是掩饰不住他目光的闪烁。 灵犀一声轻叹,起身告辞,“我从前以为,皇姐愚蠢愚善,现在看来,她虽不愚蠢,却还算愚善,我在帝陵里那么对待她,她非但不杀我,连惩罚都只是小惩大诫。你若早些对她直言,凭她对你多年的感情,就算不帮你,也不会对付你。你面对她总比面对姜壖好得多。” 姜郁不置可否,只冷笑道,“说到小惩大诫,一月之期未过,公主本该在府里禁足,你今日贸然进宫,分明是抗旨不遵。” 灵犀笑道,“皇姐为掩人耳目,禁足我的事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她为了不闹出是非,也并未免了我的前朝。今日进宫之事,也是她首肯的。我不会出席明日的宫宴,之后也只有崔尚书一人护送欧阳苏一行出城,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姜郁难得在灵犀面上看到如此哀伤的表情,有一瞬间,他竟有些感同身受。 灵犀望着姜郁的蓝眸,莞尔一笑,拉着他的手,一路拖他出宫门,“我从前一直以为伯良同我是一样的人,多情而不专情,心不会只停留在一人身上。如今看来,似乎是我看错了。伯良与皇姐才像同一类人,只要喜欢上什么人,心里就只容得下这一个人。” 姜郁推开灵犀的手,似笑非笑地说一句,“宫门已到,恕不远送。愚以为,是公主看错了。西琳皇族的女人,都如公主一般,多情而不专情,心不会只停留在一人身上,皇上当然也不例外。” 灵犀一皱眉头,摇头笑道,“罢罢罢,你看不清也罢了。依皇姐的秉『性』,就算她懂得退而求其次的道理,也不得不接受退而求其次的结果,她心里却最清楚喜欢的是谁,伯良好自为之,你就算得不到她的心,也要耀眼到让她无法忽视你,否则你胸怀的那些抱负野心,恐怕一辈子也得不到施展,连做她的次选也没资格。” 姜郁冷颜道,“公主的话,我都记住了。也请公主好自为之,不要再妄自动作,自毁前程。” 灵犀讪笑着离去,姜郁在她背后轻咳一声,自回永乐宫。 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云泉才上前对灵犀道,“公主本是一片好心,却不知皇后是否领情。” 灵犀轻呼一口气,“救他就是救我自己,无所谓好心不好心。我会保他,他也会保我,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云泉见灵犀戚戚然,就猜她在为欧阳苏伤怀,“回府之后,叫他们给公主演一出滑稽戏解解闷?” 灵犀转头看了一眼云泉,轻声笑道,“今日日子特殊,滑稽戏就算了,看那些丑角在台上张牙舞爪,我非但笑不出来,恐怕还会哭上一哭。那些演戏的并不可悲,他们只在台上滑稽,且人人都知自己滑稽,我们这些把日子活成了滑稽戏的,可怜到连自己都不知自己成了别人的笑料。”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毓秀到永禄宫的时候,纪诗已经等了半晌,宫人才禀报皇上驾到,他就带人迎出宫门,对毓秀行大礼。 毓秀上前扶起纪诗,温言笑道,“子言进宫之后,我们走动太少,从今晚后,朕一定时常到永禄宫找你说话。” 纪诗忙笑着解释一句,“臣今日斗胆到勤政殿面见皇上,并非为我自己。” 毓秀点头道,“朕也猜到子言是有事才来见我,不如我们进去之后你再说给我听。” 纪诗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跟在毓秀身后半步的距离进殿。 宫人一早备好晚膳,毓秀与纪诗分主次落座,共饮了一杯酒。 “朕上次与子言一同用膳,还是惜墨暂居永禄宫的时候,你进宫也有一段日子了,衣食住行还习惯吗?” 纪诗对毓秀笑道,“多谢皇上挂怀,臣在宫里一切都好。” 一语毕,二人相视一笑。 毓秀拾起筷子,就近夹菜,一边随口说了句,“朕听说子言每日早起练功,过午后读书写字,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又去国子监听讲,文武并重,十分勤奋。” 纪诗被毓秀夸奖,笑着回了一句惶恐,可看他泰然自若的神情,似乎也并非真的惶恐。 有才德之人即便谦虚恭敬,也心存底气,并不『露』怯。相反,只有那些徒有虚名之人,才会恍恍惚惚,战战兢兢。 毓秀第一次见到纪诗时,只觉得他是个温柔公子,谁知那日在招待两位皇子的晚宴上惊鸿一瞥,才知他原来还身怀绝技。 贵族的公子小姐,大多深藏不『露』,低调谨慎。人人都知凌音善音律,谁知他背后竟还兼顾这么特殊的身份;人人都知洛琦弈精湛,谁又知他志在谋算人心;华砚出身将门,读书时与毓秀比肩,与人周旋的本事更无人出其右;纪诗文采风流,颇有古风,一身武功却让人惊叹。 纪家的两兄弟都非池中物,纪诗稳重低调,韬光养晦;纪辞本是进士出身的文官,被『逼』无奈,奔赴边关,原本一点身手也无,却在短短四年之内,成了人闻惊悚的悍将,其中的纠结和辛酸,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 纪诗见毓秀发呆,就笑着问一句,“皇上怎么不吃,是不是臣为你准备的菜品不和你的胃口?” 毓秀摇头轻笑,“子言叫御膳房准备的都是朕喜欢吃的菜,难得你有心。只是这一桌佳肴只为一人,朕却不知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纪诗笑道,“臣自幼跟随师父学武,过惯了清新寡淡的日子,吃穿都十分简朴,从不挑剔。” 怪不得她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常人都没有的遗世独立之姿,原来并不是因为他出身官家,『吟』诗作赋,反倒是因为他自幼习武,修身养『性』的缘故。 一想到纪家从前的种种,毓秀心中感慨,半晌一声轻叹,试探着问了句,“当初事出突然……之后你兄长又去了边关,朕听说纪家一度遭遇了许多困难,只有你一个人还留在京城吗?” 纪诗摇头道,“家父突然去世,纪家上下也曾一度萎靡不振,恰逢兄长备考春闱,以他的资质,原本能考进一甲,只因为父制丧,后又为丁忧之事几番纠结。得蒙献帝开恩准他应考,奈何备周不全,才落到三甲。他初入官途,屡屡不顺,一气之下奔到边关。大娘卖了纪家大宅,遣散仆役丫鬟,与我母亲搬到京城的一户小院,只留三两贴心家人伺候。我跟随师父云游四方,看遍三国风光。兄长被调离边关之后,我才辞别师父,回京与家人团聚。” 毓秀半晌无语,叹息无声。 “你兄弟二人本是一从文一从武,可惜阴长阳错,颠倒余生。” 她话一出口,就知失言,好在纪诗并不在意,还笑着回一句,“臣与兄长都深知随遇而安的道理,如今这一番光景,虽不是当初家父所愿,臣却深信来日会得拨『乱』反正的一日。” 毓秀笑着点点头,“难得子言心胸豁达。所谓乐天知命,也要尽得人事。子言若有什么心愿,但说无妨。” 听他才刚所说,困在京城似乎并非他所愿,以他的『性』情,倒更适合仗剑天涯,做个侠客。 纪诗笑着摇摇头,一脸的平淡安然,“臣有幸入宫陪伴皇上,于愿足矣。回京之后得遇二三好友,时常切磋学问,弄茶清谈,日子难得悠闲。” 毓秀见纪诗讳莫如深,似乎还没有完全信任她,就不再多言,转而说了几句闲话。 二人有说有笑地用了晚膳,等侍从们上了茶,纪诗又为毓秀鼓瑟。 一曲完了,毓秀拍手笑道,“当初在大婚宴上听子言与悦声琴瑟和鸣,朕好生艳羡。来日若有时机,朕还想听你们二人合奏。” 纪诗起身对毓秀一拜,“皇上若有兴致,明日晚宴时臣再同贵妃殿下合奏。” 一语毕,他就归座到毓秀对面,慢饮了一杯茶,“臣今日去勤政殿见皇上,原本只想说几句话,因为皇后殿下在皇上身侧的缘故,臣才没有直言。” 毓秀隐约猜到纪诗要说的事同陶菁有关,她就笑着接一句,“朕昏『迷』不醒的那几日,子言曾带陶菁入宫?” 纪诗本还提着一口气,听到毓秀主动提起陶菁,他也稍稍放心,“臣入宫之后,有幸与笑染交好,他出宫之时曾特别叮嘱臣,若皇上身子不适,一定要尽早告他知晓。” 毓秀低头掩藏了表情,笑语温然,“难得陶菁出宫之后,子言还与他互通往来。” 纪诗闻言,忙跪地对毓秀拜道,“臣也知与宫外之人私通消息不和规矩,可他说的事事关重大,臣不得不信。” 毓秀起身扶起纪诗,“子言不必请罪,说起来,朕有今日,也有赖于你的助力。伯良因陶菁擅自进宫的事,把他关到宗人府,却不知有没有为难你?” 纪诗摇头苦笑,“殿下只罚我闭门思过三日。” 毓秀一皱眉头,心中了然,“原来如此。你今日来勤政殿见我,是不是也与陶菁有关?” 纪诗扶毓秀回座上坐了,退后两步道,“臣也知不该多管闲事,只是陶菁这一病确实与往常不同,若再不救治,必有『性』命之忧。” 毓秀心里一惊。 陶菁离宫的时候的确还生着病,没想到他出宫之后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更恶化了不成? “他的病还没好?” 纪诗叹道,“臣昨日出宫去国子监,陶菁一直咳嗽不止,还吐了两口血。臣询问他的病情,他只说不碍事。” 那日在宗人府他就吐过血,难不成是痨病? 毓秀的心都揪成了一团,面上也现出忧虑之『色』;纪诗满心担忧,又不好出言劝说,只能沉默着坐在一边,等她开口。 谁知半晌之后,毓秀竟笑着对他说一句,“子言说回京之后得遇二三好友,陶菁是一个,那起码还有另一个。你每月去国子监听鸿儒讲学,宫中同去国子监听学的,还有静雅。莫非,子言的另一位挚友,就是静雅?” 纪诗万万没想到毓秀会突然提起舒雅,他对她说起陶菁的事,原本是于心不忍,谁承想会在言语之间透『露』端倪,反倒惹祸上身。 “皇上明鉴,臣与书嫔并无私交过甚。” 这一回纪诗再跪到地上,毓秀并没有马上扶他,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未私交过甚,就是还有私交。” 纪诗瞒无可瞒,干脆也不再隐瞒,只叩首对毓秀回了一声是。 毓秀挑眉笑道,“子言出宫,不但是为了探望陶菁,也是想探望病重的静雅。你除了去国子监,是不是也去了一趟伯爵府?” 纪诗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应了一声是。 毓秀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纪诗叫平身,“子言不必惶恐。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静雅博学温良,得遇之人无不与她相交。朕笃信你二人人品无垢,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之所以不愿在朕面前承认的缘故,到底是你过不了朕这一关,还是过不了你自己这一关?” 纪诗被戳到痛处,面上也平添了几分哀苦,“皇上既然猜到了臣的心意,臣又怎会隐瞒皇上。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静雅虽好,她却毕竟是舒家的女儿。直到如今,臣也不及兄长豁达,当年的事,臣还忘不了……” 毓秀对纪诗的纠结感同身受,就展眉劝他一句,“当年的事,不忘归不忘,却也无谓耿耿于怀,迁怒于人。子言若信因果轮回,颠倒是非终有拨『乱』反正的一日,又何苦让自己为难。” 一句话蕴藏了许多不可说,纪诗立解其意,从前挡在眼前的『迷』雾,也渐渐消散,一时豁然开朗,多年的怨气终得出口,“皇上训诫,臣谨记于心。”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毓秀从永禄宫出来,一路都在犹豫,回到金麟殿之后,周赟见她迟迟不换衣,就小声问一句,“皇上是不是想出宫?” 才刚她与纪诗说话的时候,几个近身的宫人都在殿中,当下猜到她为陶菁忧心也没什么稀奇,何况她上一次同陶菁悄悄出宫的事,周赟也知道。 毓秀脸『色』微红,轻咳一声道,“现在出宫是不是太晚了?” 周赟猜到毓秀的心意,就笑着答一句,“早去早回,不会耽误正事,皇上若不想大张旗鼓地出宫,就像上次一样换了便装,做马车出去。” 毓秀被说活了心思,点头以应。周赟等帮她找来侍从的白衣换了,又重新替她束发。 为了不惹人注意,毓秀出宫的时候只带了一小队侍卫,也没有安排封路戒严。去国子监的路上,她听着车外人声喧闹,心里忍不住好奇,就掀开车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京城晚夜灯火通明,十分热闹,毓秀看着那些逛夜市的百姓,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周赟与毓秀同坐一辆马车,见她看车外看呆了,就出声劝一句,“皇上,还是小心为上。” 毓秀这才回神,放下窗帘,闭目养神。二人对面而坐,一路无话,直到下车,她才睁开眼。 国子监大门紧闭,周赟拿了令牌见过门丁,门丁听闻大内来人,忙飞跑去禀报主事。 周赟见了主事,只说是奉了皇上口谕,前来探病的,等他上下打点好了,毓秀才从车里出来,带着侍卫一同进门。 当班主事将毓秀等带到陶菁房前,才要敲门,就被毓秀挥手拦了。 主事一脸狐疑,却没有多嘴。周赟小声对他说一句,“请大人先去,我们在门外等一等,之后会自己请门进去。” 主事见周赟对毓秀马首是瞻,就猜她是个人物,哪里敢违拗她的意思,躬身施一礼,悄悄去了。 毓秀站在门口,静静听房里的动静,等了半晌,里面并没有一点读书念字的声音,只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毓秀才要抬手,周赟已抢在她前面帮她敲了门。 房中无人应答,却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轻轻打开门。 开门的正是步尧。 步尧本以为是同窗士子寻他问事,开门之后却看到毓秀站在门外,一时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跪地拜道,“下士不知皇上驾到,失礼至极,请皇上恕罪。” 毓秀见到步尧的时候也吃了一惊,等他扑通跪到她面前,她才看到门口的小名牌上写着陶菁与步尧的名字。 “多日不见,你在国子监可还好?” 步尧听毓秀温声关切,又想到从前在她身边的种种,心中百感交集,回话的时候声音也有点发颤,“下士备考一切顺利,感念皇恩浩『荡』。” 毓秀笑着叫他起身,步尧抬头看了一眼毓秀,见她一双眼往房中瞄,就猜到她此行是为了陶菁。 周赟等人都远远站开,满面含笑地对步尧使眼『色』。 步尧将毓秀带进房中,躬身说一句,“公子自来国子监之后就生了一场病,之后在宗人府走了一遭,病情越发危重。太医来看过几次,『药』也日日喝,病却不见好,反倒越咳越厉害。” 毓秀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陶菁,心中有些愧疚,她之所以前来国子监,而没有叫人将陶菁带进宫中养病,就是想亲眼确认他是不是又在装病耍花样。 若步尧所说不假,陶菁病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的状况恐怕比她之前看到的还要糟糕。 步尧见毓秀面有忧虑之『色』,就弯腰对毓秀行一礼,知情识趣地退出门。他与周赟本是老友,今得重逢,彼此心中都十分欢喜,就悄悄找了一方僻静之处说话。 房中就只剩下毓秀一人,她站了半晌,终究还是走到床前坐了。 大约是烛火光的缘故,毓秀看不清陶菁的脸『色』,可听他呼吸沉重,咳声急促,他这一觉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是该传御医过来替他瞧一瞧,还是今晚就将人带回宫去疗养,毓秀正不知如何抉择,手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低头一看,她的手已经被陶菁攥进手里。 这该死的又在装睡。 又或是……被她吵醒了。 有那么一时间,毓秀想甩开陶菁的手,可她最终也没有动作。 兴许是他的手凉的像冰的缘故,她才于心不忍。 陶菁握着毓秀的手抚『摸』了几下,才缓缓睁开眼睛,展颜笑道,“皇上怎么不像从前一样一早就甩开我?” 难得他说话的时候没应景的咳嗽几声。 毓秀本还满心伤感,被陶菁一双黑眸子盯着,她又有点想笑,“你出宫的时候还能站能走,怎么如今竟沦落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陶菁嗤笑一声,放开毓秀的手想撑起身。 毓秀看不过,就伸手扶了他一把,这一扶不要紧,陶菁竟顺势把她搂进怀里,“皇上今日来,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一个“是”字明明已经咬到嘴边,却又被毓秀生生收了回来,“朕是担心初元令的事,所以才亲自来问话的。” 陶菁闻言,一声轻叹,似是满心失望,一边又把抱毓秀的手收紧了些,“无论如何,能见上皇上一面,下士都荣光不已。” 他手上正在做的事,与他嘴上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完全不搭调,毓秀哪容得陶菁得寸进尺,就推了他一下,把他的肩膀按到摞起来的几个枕头上,“病成这样还不老实。” 陶菁呵呵笑了两声,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不止。 毓秀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条白丝绢,伸手递到陶菁手里。 陶菁却不接,捂着嘴只顾咳嗽,毓秀没办法,只好坐到他身边帮他拍了拍背,将白丝绢捂到他嘴上。 说来也奇怪,她才伸手拍了几下,陶菁的咳嗽就止了,他笑着拿白丝绢擦擦嘴,对毓秀调侃道,“皇上的手绢弄脏了,只能送给下士了。” “这种手绢宫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想要就拿去好了。” 毓秀感觉到陶菁的肩膀蹭着她的肩膀,她才想起身坐回原位,就被陶菁扯着胳膊拉住了,“就算宫里为皇上预备的手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一条也是特别的。” 毓秀不敢奋力挣扎,只能忍着坐在他身边,“都是一模一样的手绢,有什么特别?因为送给了你所以特别?” 陶菁握住毓秀的手,与她十指交握,“白丝绢看起来没什么差别,其实每一条都不一样,皇上看不清它们的不一样,是因为你觉得它们不重要。同样的道理,在宫中服侍皇上的侍从们衣着穿戴都一样,皇上之所以记不住他们,是因为你觉得他们不重要。皇上是一国天子,在你眼里,底下的平民百姓都只是平民百姓,可那些平民百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谁和谁都不一样。在九天神明眼里,世人就是世人,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可西琳人,北琼人,南瑜人,还有东海诸岛上的人,谁和谁都不一样。” 陶菁说的,毓秀无以反驳,今日在来国子监的路上,她看着街上的百姓,或喜或悲,或愁或笑,她也曾猜测他们的身世来历,来自何方,又去向何往。 “一条手绢也能赚你这么多闲话,我看你的病就是装的。” 毓秀手心的温度传到陶菁手上,他不自觉地就笑出声来,“皇上说我装的,我就是装的吧,要是装装病就能见你一面,我倒不介意每天都装。” 毓秀见陶菁面『色』灰沉,不复以往的戏谑活泼,心里也难过几分,“御医也来帮你看过,为什么治了这些天都治不好?” 陶菁一声长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把白手绢往怀里塞。 毓秀瞥见绢上的血迹,就从陶菁手里把手绢抢了过来,上面的红『色』只有零星几点,却也让人心烦意『乱』。 毓秀虽不懂医术,却也明白若一个人的病情发展到时时咳血的地步,状况就很不乐观了。 陶菁见毓秀发呆,就笑着从她手里抽回丝绢收进怀里,“皇上不必担忧,我这个病虽好不了,却也死不了,只要不着凉,不挨饿,每日心情愉悦,就不会发作。” 毓秀半晌没有说话,直到陶菁搂过她,轻轻吻了她的头顶,她才用几不可闻的音量问一句,“你之所以变成这样,是不是与你当初提到的那一口气有关?” 陶菁手指一僵,复又笑道,“少了一口气,还有两口气,只要皇上不杀我,我是不会死的。” 毓秀一皱眉头,口气也变的气急败坏,“你别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边。” 陶菁被毓秀的语气逗的忍不住笑,一时心神『荡』漾,就顺从自己的心,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唇。 章节目录 第195章 让陶菁吃惊的是,他吻上去的时候,毓秀非但没有拒绝,还试探着回应了他。 可他最后还是不得不叫停,倒不是因为她笨拙的唇舌,而是她从一开始就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带痛苦的表情。 毓秀被推开的时候,心里别扭了一下,一脸探寻地看着陶菁。 陶菁被她吃惊的表情逗得忍不住笑,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头,温声问一句,“你是不是不愿意做这种事?” 毓秀被问的一愣,半晌也不知怎么回话,撒谎说她不愿意,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可要她实话说她愿意,她又觉得不好意思。 做就做,干嘛非要嘴上分辨明白,她看着他略带戏谑的表情,禁不住怀疑他是故意要让她难堪。 说口不对心的话一定会被他嘲笑,她不想认输。 “我没有不喜欢。” 陶菁本以为毓秀会斩钉截铁地回一句“不喜欢”,听到她回答“没有不喜欢”的时候,心里难免有点窃喜。 “没有不喜欢,就是喜欢的意思吗?” 毓秀见陶菁一脸得意洋洋,不禁又有些后悔让他抓到了把柄,“没有不喜欢的意思,就是没有很讨厌。” 陶菁嗤笑出声,“我说你怎么一直苦着脸,原来是觉得讨厌,那你说说看,我怎么让你讨厌了。是我的嘴巴让你讨厌,还是我的牙齿让你讨厌?” 毓秀不再躲避陶菁的目光,对着他冷笑道,“你嘴里的血味让我不舒服。” 从前她靠近他的时候,一直能闻到有淡淡的桃花香,可这一次她却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香味淡了许多。 彼时那一吻,他并非不动情,只是动情之外,却莫名多了几分绝望的意味,连累她也跟着伤心起来了。 陶菁笑了两声,摇头道,“皇上的意思是,以后我做这种事之前都要先漱个口,去掉血气?” 毓秀咬着牙,没好气地回一句,“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漱口还不如吃桃花糕。” 陶菁心中一动,脸上的笑容敛去,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可惜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吃桃花糕也补不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毓秀的身子往怀里揽,难得她乖乖任他抱,还特别放软了手脚,窝在他怀里。 他从前亲近她的时候,她就算不挣扎,手脚也僵的像木板一样,今日倒难得软的像一团棉花,就连他把她的胳膊当棉花『揉』,她都容忍了。 陶菁被毓秀一时的妥协冲昏了头脑,居然得寸进尺地想乘胜追击,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得不偿失,一拍两散。 毓秀甩开陶菁的手,强忍着打他的冲动,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跟我回宫养病,还是继续留在国子监?” 陶菁也知道他的举动有点过分了,就讨好似的拉了一下毓秀的手,毓秀才被抓的生疼,原本就憋着气,拍开他手的时候也半点没留情面,“我问你的话,你听到没有?” 陶菁掏出丝绢,卖力咳嗽两声,直到毓秀被他吵得心烦意『乱』,不得不坐回他身边帮他顺背,他才沉声答一句,“当初出宫本不是我所愿,是皇上赶我出来的。皇上若准我回去,我自然想离你近一些。” 毓秀见陶菁不再动手动脚,就坐在他身边没有动,等他不咳了,她才收回扶在他背上的手,“你从前读书,考功名,也是为了入朝为官,如今有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何不留在国子监,潜心准备明年的春闱?” 陶菁将丝绢收到怀里,对毓秀笑道,“若皇上要我参加会试,我考就是了,这与我是不是一定要留在国子监并无关联。更何况,要考试,我得先有身份。” 毓秀这几日正为外籍士子的事忧心,听陶菁这么说,她不自觉地就叹了一口气,“你当初不但被革去功名,还遭受了两年的牢狱之灾。如今我虽改革了流民法,你却还算不得得偿所愿。令者,本该令行禁止,可户部那一□□猾狡诈的昏官,有令不行,推诿拖延。” 陶菁笑道,“皇上不是来找几个外籍士子问话的吗?见到人了没有?他们其中有一些原是京城人士,并不住在馆里。” 毓秀脸一红,吞吞吐吐地回了句,“还未得见。” 陶菁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轻声笑道,“皇上原是来办正事的,如今为了看我,连正事都耽误了,下士何德何能,的皇上如此看重。” 毓秀被陶菁调侃的满心尴尬,“你心里明知实情如何,何必故意说这种话让我难堪。” 陶菁一脸无辜,摇头笑道,“实情如何,皇上不说,下士怎会知道,又何曾有心让皇上难堪?” 毓秀自嘲着摆摆手,“时辰不早,你拿我打趣的也够了。既然你决定同我回宫,就马上收拾一下东西。” 陶菁见毓秀起身要走,忙拉住她的手笑道,“皇上连一道圣旨也不下,不怕又被人拦住请文书?” 毓秀一想到在宗人府的事,心里难免不自在,口气也变的不耐烦起来,“废话少说,快些准备吧。” 陶菁明知拦毓秀不住,就由她去了,暗暗笑她嘴硬心软。等她出了门,他就起身穿鞋穿衣,再从枕头下翻出两封书信,放到火上烧了。 周赟与步尧见毓秀出门,忙一起迎上前,毓秀笑着叫步尧起身,“你见过华大人了吧?” 步尧忙点头应是。 毓秀看了看周赟等人,对步尧笑道,“朕今日本不该来,为一时冲动,日后不知还要惹出多少事端。你们之前说的事,朕都知道了,之后会派人详查清楚。” “是。” “你原是蜀州人,之后的秋闱只需在京参考,不必来回奔波,只要专心读书就是了。” 步尧跪地对毓秀行一礼,“皇上圣恩,下士感激不尽,只求终尽此生,为朝廷绵尽薄力。” 毓秀亲自扶步尧起身,“你若真能考中,朕会尽量顺遂你的心愿,安排你去想去的部衙。” 她话音刚落,陶菁就开门从房中走了出来。 毓秀见陶菁孑然一身,连包袱都没收拾,就皱眉问一句,“你的东西呢?” 陶菁笑着走到毓秀身边,“下士出宫的时候也没带什么,回宫后还请皇上赏赐。” 毓秀哭笑不得,步尧与周赟只好悄悄进屋帮陶菁收了书本衣物,二人走到大门口,匆匆说了几句别语。 周赟不敢再同毓秀共乘一车,就进了随行的车辆。 车一上路,陶菁就靠在毓秀身上闭目养神。 要不是他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容,毓秀难免要怀疑他是身子不适才会这么安静。 “你困了?” “不困。” “不困怎么会这么早上床睡觉,步尧也是怕吵醒你才不敢出声的吧?” 陶菁笑道,“步尧平素就喜欢闷声看书,低头写字。他的文章写得不错,中举应该不难,来日若是在策论上再下下功夫,说不定还能进进士。” 毓秀没有接话,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陶菁心里好奇,就睁眼问她一句,“皇上为什么叹气?” 毓秀轻哼一声,没有回话。 她越是讳莫如深,陶菁越是不依不饶,“皇上既然不想说,下士来猜一猜好了。若我猜到皇上的心事,皇上有什么赏赐没有?” 毓秀任他自说自话,也不搭理他。 陶菁轻咳一声,摇头笑道,“皇上是怕人言可畏。” 毓秀被戳中心事,脸『色』也有些发沉,“你又自作聪明。” 陶菁扳着毓秀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到与他面对面,“皇上几次出宫虽是微服,却都是因为我。你是怕宫里的知情人会妄自揣测,更怕会传出风言风语,引人生疑。” 毓秀的确很心疼自己注定要糟粕的名声,先是姜郁,后有陶菁,她为这两人做的事,恐怕没人会赞她痴情,反倒会认定她愚蠢。 毓秀虽不愿落上“为情误国”的恶名,可让人误会她是昏君,总比让人知道她心里真正的打算要安全的多。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不如顺水推舟,一错到底。 陶菁见毓秀两眼放空,就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猜的对不对?” 毓秀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陶菁,“就算你猜对了又怎样?” 这句反问倒让陶菁十分惊诧,“难得皇上承认的这么痛快,既然下士猜对了,皇上有没有赏赐?” 毓秀一脸云淡风轻,“赏赐有倒是有,只怕和你想要的有些出入。” 陶菁一脸玩味,“皇上知道我想要什么?” 毓秀一声轻叹,一个“我”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谁知你想要什么?” 陶菁摇头笑了半晌,拉住毓秀的手一本正『色』地说一句,“皇上明知我想要什么,我也猜到了皇上想给什么。”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毓秀也不知陶菁是真的猜到了,还是在故弄玄虚,这一回轮到她不说话了,两眼一闭,靠在他身上装哑巴。 陶菁从刚才就一直很难过,见毓秀闭了眼睛,他脸上才渐渐『露』出痛苦的表情来。 两个人靠在一起,回宫的路上谁也没有在说话。 周赟特别吩咐马车停在金麟殿门口,下车之前,毓秀特别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衫,她才被扶下车,就听到陶菁咳嗽了两声。 毓秀只好回身扶了一把陶菁,陶菁顺势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做出一副走不得路的病态。 毓秀不想在人前同陶菁拉拉扯扯,就只能暂且容忍他。跟随在后的侍从侍卫们一个个瞠目结舌,却无人敢说半个字。 两人才上台阶,金麟殿的殿门就开了,从门后走出来的正是姜郁。 毓秀撑着陶菁,才走了一半的台阶,听到门开的声响之后抬头一看,一时愣在当场。 姜郁的表情却十分泰然,面若秋水,站在门前不动。 陶菁好不回避姜郁的目光,看到他之后,反倒把压在毓秀身上的力气更用足了些。 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实在太尴尬,毓秀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台阶,眼看着就要走到离姜郁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才面无表情地跪地对她行了一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身上穿着侍子的白衣,身上又贴着一个病怏怏的人,实在受不起这一句“万福金安”。 “伯良请起吧,不必多礼。” 她不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过来,他也不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出宫,彼此心照不宣,各有想法。 毓秀没有将陶菁扶进正殿,而是把他扔到偏殿,又即刻传旨御医来为他诊治。 陶菁望着毓秀落荒而逃的背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笑个不停。 毓秀回到正殿的时候,姜郁已经等在里面了。她原本是想对他笑一笑的,可嘴角才往上翘一翘,她就做不下去了。 就算她现在勉强挤出一个笑,恐怕也会比哭还难看。 上一回的宗人府事件,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谈,如今撞面的如此彻底,想绕开说点别的什么也行不通了。 毓秀洗脸净手,又换了衣服,嬷嬷们才要帮她拆散发髻,姜郁就挥手将人都屏退了。 毓秀坐在镜前,眼看着姜郁一步步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帮她拔了银簪,放散头发,再用玉梳梳匀。 她原以为他在生她的气,没想到帮她梳头的动作却如此温柔,这样一来,她反倒不如怎么面对他。 毓秀不说话,姜郁也不说话,他不紧不慢地帮她梳好头,又撩开她一头栗发,抚『摸』她肩膀脖颈。 一开始只是轻轻触碰,渐渐的就多了几分爱抚的意味。 毓秀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恍惚间竟生出错觉,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掐上她的脖子,掐死她。 最终贴上她的不死他的手指,却是他的嘴唇。 姜郁吻了吻毓秀的后颈,又从后面整个抱住她,“皇上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 毓秀打了个激灵,他吻她的唇明明火热,她却觉得他的心冷的像冰,下意识的,他就挣脱开他的手臂站起身。 姜郁不再试图有亲近的举动,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臣原本以为皇上出宫去国子监是为了礼部尚书上的奏折,原来你竟不是去亲自问那几个侍子的话,而是为了私情。” 毓秀一皱眉头,“我这一趟出宫谁都不知道,皇后是怎么知道的?” 姜郁见毓秀一脸防备,就上前一步笑道,“皇上以为我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他话说的不留余地,果然是在生气,毓秀心里莫名有些悲哀,可怜她委屈求全周旋了他这些日子,之前的努力却在短短一个晚上化为乌有。 这样……也好…… 毓秀心里有了一个打算,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那皇后究竟有没有在我身边安『插』眼线,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姜郁失声冷笑,“皇上真的怀疑我?” 毓秀索『性』也不掩饰,“不是我怀疑你,是你过往的所作所为,你的立场,你的秘密,都让我没办法全心全意的相信你。” 姜郁心一沉,脸『色』也灰了几分,原来她不是不在意的,不管是大婚之后他冷落她的事,还是隐瞒舒娴与他的关系的事,还是之后在帝陵里发生的事,她都不是不在意的,她从前兴许只是装作不在意,就如同姜壖猜测的,因为喜欢他,才装作不在意。 那么她现在承认她对他心存怀疑的缘故,是不是因为她懒得装作不在意了。因为不喜欢了,所以连装都懒得装。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姜郁就觉得满心悲戚。 毓秀见姜郁半晌不说话,也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可她既然已经觉得了演这出戏,就要把戏演到底,“伯良怎么不说话?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姜郁摇头苦笑,“臣之所以知道皇上出宫去国子监的缘故,是因为我来金麟殿见你。有侍从知道实情,经不住我发问,不得已才对我说的。” 毓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伯良要早这么说,我也不会不信你。你来金麟殿,是有事?” 何止有事…… 姜郁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今晚来金麟殿见毓秀,原本是想亲口对她说关于他身世的事,如今看到她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他要说的话,还如何能说出口。 “臣并没有什么事,只是想念皇上,想来金麟殿同皇上说说话而已。” 毓秀望着姜郁似有哀戚的一双蓝眸,竟也觉得有点心酸,就缓和语气回他一句,“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伯良何苦在乎朝夕一时,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宫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晌午在勤政殿再说不迟。” 姜郁没有马上回话,沉默了半晌才躬身对毓秀应一声是,他原本已经转身往门的方向走了,开门之前却又一步步走回毓秀面前。 毓秀从前从未见过姜郁面上『露』出这种表情,那种不可言说的纠结与悲伤,让她十分心惊。 在她记忆里,姜郁也只对灵犀『露』出过悲伤的表情,他最悲伤的一次,大概就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 大概是姜壖的吩咐,姜郁不敢为其母守孝,只有偷偷在平日穿的衣服里穿一身白麻布衣。 从那以后,毓秀就很少看到姜郁面上透『露』情绪了,他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无论对着谁,都是敬而远之的寒意。 姜郁见毓秀发呆,面上终于『露』出笑意,他嘴角的一丝嘲讽,也不知是为毓秀,还是为他自己。 “臣未经传召就来金麟殿,是臣的不是。臣只是想在勤政殿以外的地方,也能见到皇上。” 一句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毓秀望着他的背影,很想叫住他说点什么,可直等到门开了又关,她也想不到该说什么。 姜郁走后,服侍的宫人纷纷回到殿中,周赟见毓秀坐在床上发呆,就帮她倒了一杯蜜茶,又灭了几盏灯。 康宁才要大咧咧地问一句怎么处置陶菁,就被周赟扯手拦了。二人一同帮毓秀放下龙凤帐,伺候她上床躺下。 一干人退出门外之后,康宁才要问周赟为何阻拦他说话,就看见陶菁披着外衣从偏殿出来。 周赟笑着摇摇头,拉着目瞪口呆的康宁快步走了。 陶菁望着宫人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想笑,嘴上却笑不出来,他身上像针扎一样难过,要是再不躺下睡觉,恐怕人就废了。 毓秀听到门轻轻开合的声响,就猜到是陶菁进门。他蹑手蹑脚地躺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也没有出声阻止。 陶菁躺好之后长长呼了一口气,“臣已困的眼都睁不开了,却还想离皇上近一些。” 毓秀本还心事重重,却被他这一句没脸皮的话逗笑了。 陶菁听毓秀笑出声,他也觉得身上舒坦了不少,就试着又靠近她一点,把手轻轻搭在她身上搂着她。 毓秀安安静静地任他搭了半晌,却突然翻身动作,把他的手推到一边。 陶菁本以为她是要离他远一点,没想到她竟从自己的被子里钻出来,钻到他的被子里。 更确切地说,是钻到了他怀里。 陶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僵硬地任毓秀搂住他的腰,在他身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等他终于意识到她真的在他怀里,就毫不客气地把两只手都伸出去搂住他的背。 他自然不会傻到问她和姜郁都说了什么。 毓秀听到黑暗里陶菁压抑的笑声,忽视了几次都忽视不了,只好开口问了句,“你笑什么?” 陶菁一边把抱毓秀脊背的手往下滑了滑,一边在她耳边嗤笑道,“要不是当下我疼的如拆骨一般,一定不放过你。” 章节目录 第197章 毓秀醒过来的时候,还不是叫早的时辰,帐子里昏暗一片,她只能大概看清陶菁的轮廓。 鬼使神差,她竟伸手去『摸』了他的头发脸颊。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毓秀像被烫了一样收回手,她轻手轻脚地越过陶菁下床,拉起床帐。 天还只是微亮,毓秀坐在床边看着陶菁的睡颜,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这家伙果然还是睡着的时候不那么惹人讨厌,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挤眉弄眼,单看他的相貌,果然是极好的。 想当初他在仁和殿慷慨陈词的时候,毓秀也曾觉得惊艳,大概是相处之后见惯了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才渐渐忘了他还有英姿风流的一面。 不知不觉,她竟又伸手过去『摸』了他的脸。 只可惜,他身上的桃花味淡了,昨晚她躺在他怀里时,不自觉地就想到以往每年桃花落半的时令。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爬回床上躺到陶菁身边,面对面地看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又有点犯困,就握着他的手闭上眼。 半梦半醒之间,她突然感到手上一疼,吓的马上睁开眼,却只看到陶菁戏谑的笑容。 他掰着她的小手指,硬是把她弄醒了。 毓秀抽了手,翻个身不想理他。 陶菁扳着毓秀的肩膀,把她又扳了回来,她才要推开他的手,就被他一连串的咳嗽磨软了手脚。 陶菁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还忙不停地对毓秀眨眼。 毓秀哭笑不得,只能起身帮陶菁拍背,直到他不咳了,她才回枕头上躺好。 “你昨晚也咳了?” “一直也没停过。” 毓秀“咦”了一声,“那我怎么没听到?” 陶菁嗤笑道,“我怕吵醒你,一直都不敢咳嗽的太大声。皇上睡觉的时候特别乖巧,一个时辰都不翻一个身,窝在被子里像小兔子一样。” 毓秀眉头一皱,“你才是兔子。” 陶菁笑的仰面朝上,“兔子就兔子。我是公兔子,你是母兔子,正好凑成一对。” 毓秀气的在陶菁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又胡说八道。” 陶菁非但不觉得疼,反而觉得毓秀此举十分亲密,他把身子转回侧躺,望着毓秀的金眸笑道,“我是夸你睡觉的时候没有不良恶习。” 毓秀被他一双眼盯着,不自觉地就红了脸,吞吐半晌才问一句,“你什么时候醒的?” 陶菁猜到毓秀想问什么,就拖长音笑道,“皇上『摸』我的时候我就是醒着的。” 原本让她窘迫的事,被他这么一说更糟糕了,毓秀脸上挂不住,索『性』就转面朝上,一言不发。 陶菁暗自好笑,凑到毓秀耳边轻声笑道,“皇上只有在对着我的时候才耍这些小脾气。” 毓秀无以反驳,又不想认输,就只把后背留给陶菁。 陶菁撑起身摇她的肩膀,“你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我之所以没有动,不是想看你的笑话,而是好奇你之后还会做出什么事,可惜可惜……” 毓秀听他阴阳怪气,就板着脸问一句,“你可惜什么?” 陶菁长吁短叹了半晌,才答一句,“可惜你只是点到即止,其他的什么都没做,我心里好失望。 毓秀猜他又要借题发挥,没完没了,就做势要起身。 陶菁忙未雨绸缪地压住毓秀的肩膀,“皇上太不诚实了,你这样扭扭捏捏,还有一国之……” 他絮絮叨叨的风凉话还没说完,就被毓秀一个翻身反压在身下,她骑在他身上,一手撩住自己的头发,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住他的唇。 陶菁全身的血都凝固了,她闭着眼,他的一双眼却瞪得大大的。 毓秀的主动是他之前万万没想到的,她吻他的动作还很青涩,唇舌也紧张到打颤,脸颊微微发红,一双长睫忽闪忽闪,撩的他的心也七上八下。 陶菁很快掌握了主动,一手搂住毓秀的脖颈,抱着她转了半圈,把全身的重量压到她身上,狠狠地吻她。 毓秀很快意识到她犯了一个冲动的错误,招惹一个原本就蠢蠢欲动的男人,要承担的后果不单单是接吻就完了。 陶菁好不容易替自己找到一个放纵的理由,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从前只能偶尔偷袭,且隔着衣服做的事,如今似乎也变得不是禁忌。 毓秀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她从前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意识到严重『性』的时候,再想阻止陶菁的野蛮动作,也已经来不及了。 该死的她明明也有手脚,你来我往的争斗中,衣襟却还是沦陷了,两只手腕被他压在两边,半边身体犹如牺牲的贡品一样供神享用。 毓秀被迫听着那些让人羞耻的声音,全身烫的比发烧还厉害,她的头虽然早就转到一边,可余光中还是能看到陶菁献上的得意洋洋的眼神。 分明是故意挑衅。 毓秀的脑子『乱』成一团,除了觉得被冒犯,心里却生出一些连她自己也理解不了的异样情绪。 陶菁虽越界了,却还坚守着不能打破的底线,并没有继续攻城略地的打算,等他终于放开她的手,重新吻上她的唇,殿外就响起了宫人叫早的鸣钟声。 两个人都脸颊绯红,气喘吁吁,不自觉地躲避彼此的目光。 陶菁帮毓秀整理好衣衫,伏在她身上吃吃的笑;毓秀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好半晌都动弹不得,直到他笑够了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到一边,她才起身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陶菁捂着脸,笑的更厉害。毓秀才要抡起枕头打他,就被他捆住胳膊抱在怀里,“是不是我以后还想这么做的话,只要挨皇上的巴掌就是了?” 毓秀看着陶菁一开一合的嘴巴,联想到之前种种,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巴掌哪够,我看你是想念竹板炒肉的滋味了。” 陶菁捏着毓秀的鼻子,又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皇上好狠的心,我都病的下不来床了,你还要打我的板子,原本我还有一条命的时候你就差点没叫人打死我,如今我只剩半条命了,恐怕也没那个底子挨你的打了。” 毓秀才不吃他装可怜的一套,“你只剩半条命了?我看你精神的很。放开我,我还要上朝,回来再跟你算账。” 陶菁『揉』了『揉』毓秀的头发,又缠着她轻薄了几下,总算把人放开了。 毓秀略略整理衣衫,高声对殿外叫一声来人。 宫人们伺候毓秀洗漱换衣,等她打理好了,却看也不看陶菁,顾自出门。 毓秀离开金麟殿之后,陶菁面上的表情渐渐变的凝重,他昨晚没有睡好,头疼的受不了,身子也散了架一般,咳嗽更是怎么也止不住。 梁岱与郑乔拿水给陶菁漱口,又取冰片给他含,等他喝了粥,又吃了『药』,就把帐子放了半边让他安歇。 陶菁睡着之后,几个宫人才出外殿,侍从们心中都有些感慨,忍不住窃窃私语了几句。 陶菁睡到晌午时分,没等到毓秀回来同他算账,倒等到她的一封圣旨,圣旨的内容是帮他升了官。 从侍从升到了才人。 才人…… 真是个尴尬又让人哭笑不得的身份。 陶菁不得不怀疑毓秀是故意报复他才这么安排的。 今晚再见,倒是他要跟她好好算算帐。 不管怎样,他在名义上也算是她的男人了。 要不是为了按部就班地实现计划,他才不在乎什么名号,那些人对她做过的私密事,恐怕加起来也没有他多。 一想到早些时候的好风光,陶菁就笑着『舔』了『舔』嘴巴。 这边用了午膳,躺在床上又睡了。 宫人们对陶菁大摇大摆睡龙床的事,也有不屑,也有艳羡,看他病的厉害,又觉得有些可怜。 毓秀下了朝,原想在勤政殿与姜郁一同用午膳,等了半晌,却只等到皇后已在永乐宫自行用膳的通报。 她只以为姜郁在同她怄气,可午后他来勤政殿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却无懈可击。 姜郁从不假笑,他从前要么不笑,笑的时候大多是发自内心,正因如此,毓秀才会对他的笑容『迷』恋不已。 经历了昨晚的不欢而散,他对着她却还笑的出来,毓秀心中难免就多了许多猜想。 “臣为皇上带了一点桃花糕,皇上想吃么?” 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朕晌午吃的太饱,恐怕吃不下点心。” 姜郁也不纠结,从龙桌取了折子来看,毓秀见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落朱批,就笑着对他说一句,“伯良坐到桌前来吧。” 姜郁起身应了一声是,坐到毓秀身边,心无旁骛地看奏章,批到紧要事时,也会开口同她商量。 他面上虽若无其事,可毓秀心里隐隐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再细想想,真的有不一样吗? 从前是虚情假意中带着一点真,而今是真情流『露』中带着一点假,说来说去,也都是真真假假,虚实参半。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姜郁一侧脸就看到毓秀对着他发呆,忍不住出声笑道,“皇上怎么了?”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不语,继续看奏章。 这回轮到姜郁发呆了,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半晌,放下手里的笔,握住毓秀的左手。 毓秀身子僵硬地任他握着,直到他的五指穿过她的五指,用手心研磨她的手心,她才不得不放下笔,稍稍在左手上用了力气。 “昨天的事是我不好,不该不打招呼就出宫,也不该一时糊涂怀疑你。” “皇上何出此言,明明是臣的不是,不该不顾分寸让皇上生气。” 姜郁的故作无恙把毓秀原本的计划全都打『乱』了,她原以为以他高傲的秉『性』,受到昨日那样的屈辱,他就算不得不与她维持最后一层不能撕毁的和谐,却也不会再对她和颜悦『色』,谁承想,他竟然会选择用这么举重若轻的方式处理危机。 毓秀已经分不清姜郁对她到底还剩余几分真心,他从前选择的每一种与她相处的方式,视而不见也好,刻意冷落也好,又或是佯装『迷』恋,日益亲近,都像是精心编排的一出出戏,他在戏中未必没有真心,可他的真心,相比他对结果的渴求,根本无足轻重。 “你的嘴巴在笑,你的心也在笑吗?” 姜郁被问了一愣,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又马上舒展开来,“皇上把臣看穿了。臣的嘴巴在笑,眼睛也在笑,可臣的心里却笑不出来。” “你怪我?” “要说我不怪你,那是撒谎,比起恼怒不甘,臣心里更多的是悲伤。你我结发夫妻,一同祭拜过祖宗天地,相约白首偕老,一生扶持。可皇上对我的信任,远不及华砚,爱戴倚重,更不如凌音洛琦。” 毓秀也不知姜郁是故意不提陶菁,还是陶菁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 “伯良,我喜欢了你很多年,能与你共结连理,是人生之一大幸,我之所以在你面前有些畏首畏尾,大概也是因为直到如今,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成为我的。” 姜郁从毓秀口中听出了唏嘘感叹的意味,就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所以皇上才想弄清楚我的身世背景,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成为你的?” 毓秀莫名听他说了这话,好半晌都一头雾水,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倒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意味,“伯良何出此言?” 姜郁见毓秀一脸懵懂,若不是真不知,就是想佯装糊涂,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都不好再深究下去,就笑着摇摇头,转而说一句,“皇上多虑了,臣从与皇上大婚时起,心里就只有皇上一人。对我来说,什么也比不上你重要。” 可叹一句冠冕堂皇的说辞,竟被他说的如此真心。毓秀望着姜郁的一双蓝眸,恍惚中,竟生出错觉,错觉他那一句“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坚如磐石,若有深意。 两人盈盈对望,反倒是毓秀被姜郁盯的有些着慌,逃也似的移开目光,讪笑着问一句,“伯良今天是怎么了,只是一句玩笑话,何苦要赌咒发誓。” 姜郁将毓秀的脸扳回正面,凑近了看进她的金眸,“有些话,要是不说出口,皇上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相信。即便是我说出口的,皇上也未必能领会。你我自幼相识,却从未相知,更别说放开立场坦诚相对。我不想永远都站在离皇上最近的距离,容忍你在心里疏远我。如果我们之间注定要有一个人先把自己的心剖开了给另一个看,那我不介意冒这个险。” 他话说的斩钉截铁,脸上的表情也似义无返顾,毓秀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已意识到自己落入下风,摆在面前的两种选择,一是举旗投降,甘拜下风;还有一个,就是迎难而上,反将一军。 若她选择举旗投降,只要做出一副感动至深的模样,继续像从前一样委屈自己周旋姜郁就是;可若她选择迎难而上,若赌赢了,说不定她真的能剖开他的心,看到他心里面的颜『色』,或是把他的心变成她想要的颜『色』,可若是她赌输了,被剖心泄底的恐怕就是她了。 姜郁见毓秀凝眉抿唇,半晌都不发一言,心里也猜到她的犹豫与纠结,就起身走下龙座,正跪倒她面前,“臣原本打算昨日就对皇上表明心意,虽然晚了半日,臣也曾一度反悔,反复思量之后,却还是决定对皇上说这一番话。” 毓秀隐隐觉得姜郁接下去要对她说的话非同小可,她就屏住呼吸不发一言,只轻轻点一点头。 姜郁得到首肯,先叩首对毓秀行了个伏礼,半晌才抬头说一句,“接下去我要对皇上说的事,关系到我的『性』命,我将我的『性』命交到皇上手里,请皇上无论如何不要推辞。” 毓秀闻言,表情也凝重起来,“你说。” “臣有一个保守了很多年的秘密,从大婚时起,就想对皇上说,是我从前顾虑太多,才一直都未敢直言。如今终于鼓起勇气对皇上坦白,还请皇上听过之后,免了我的欺君之罪。” 毓秀好艰难才挤出一个笑,“到底是什么事,居然还牵扯到欺君之罪这么严重?” 姜郁咬咬牙,一字一句皆沉声,“我并非姜相亲生之子。” 毓秀心中一惊,好半晌都疑『惑』是她听错了,“伯良说你并非姜相亲生?” 姜郁再叩首对毓秀行一礼,“臣的身世,姜家无人知晓,是我母亲临终之前才告诉我的。臣并非丞相亲子,本配不上与皇上缔结姻缘,怯懦为保住『性』命,才不敢将实情公之于众。” 他说的话啊,毓秀大概也能理解,姜壖的狠毒绝情,无人不晓,若他得知姜郁之母曾背叛过他,他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姜郁。 即便他以为姜郁是他亲子,都不顾他的心愿,执意把他当成筹码送进宫,若他知道他不是他亲子,兴许真的会杀了他。 毓秀很想问姜郁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可这种话要不是由他主动告知,她又如何开口相问。 两人一上一下,对面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毓秀坐下龙椅,到姜郁面前扶他起身,“伯良既然把如此『性』命攸关的事告于我知,我也会承诺保守你的秘密直到棺材里。” 姜郁面生哀戚,“皇上不在乎我的身世血统?” 毓秀嗤笑道,“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你是好是坏都与血统无关。你不是姜相的儿子,反倒好些。” 后一句本就是玩笑,姜郁见毓秀话中似有调侃之意,黯然的神『色』也略有缓和,还渐渐『露』出了一分笑意。 从他表白时毓秀的反应来看,她之前似乎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世。 又或是,明明知道却掩饰的天衣无缝。 毓秀握着姜郁的手,拉他回龙椅上坐,“伯良昨日的反常,也是因为这件事?” 姜郁面上虽笑,心里却笑不出来,“臣昨日本就忧心忡忡,知道皇上出宫之后难免就急躁了些,回去之后更是一夜未眠。如今终于把事情都同皇上讲了,反倒觉得一身舒坦。” 毓秀笑着点点头,“要说我不吃惊,那是假的,要说我完全接受了你说的话,也是假的。这件事非比寻常,要我接受,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伯良容我想一想。” 姜郁自嘲一笑,“皇上是要赶我走吗?” 毓秀忙摇头握住他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我要时间想一想,暂时恐怕对你说不了什么。” 姜郁一声轻叹,笑着反握住毓秀的手,“我明白,等皇上想说想问的时候,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至于现在,我们还是批奏章吧。” 毓秀任他握了一会手,两个人就又低头做事,之后的两个时辰,也不曾说一句私话。 到了上灯时分,毓秀与姜郁一同除了勤政殿,她不说,他也不提,两个人心照不宣各自回宫。 毓秀摆驾回金麟殿的时候,陶菁才从一整日的昏睡中醒过来,身上虽不如之前那么痛了,头却昏昏沉沉的不甚清明,就找人要了冰片含着。 毓秀在寝殿外就听到了陶菁的咳嗽声,进门时却看到他懒懒地倚在床头看书。 陶菁一见到毓秀,就扔了书对她挤眉弄眼地笑个不停。 毓秀走到床前,捡起他正在读的书一瞧,差点没被刺瞎眼。 她原以为秋闱不远,他是在准备考试,谁知他居然在看这种□□。 上面那些图画,真真不堪入目。 “陶菁,你真是……” 『色』心不改?胆大包天?不知廉耻? 毓秀搜索了半天,到底也没能找出一句合适的形容,只能指着陶菁生闷气,“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容你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陶菁无奈地一摊手,“下士进宫的时候就说没有要带的东西,是皇上的人非要把东西收拾了给我带进来。”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强词夺理。” “本来就是。” 毓秀气的摆手,“罢了罢了,我也管不了你,用过晚膳你就去永禄宫吧。” 陶菁听毓秀这么说,就摇头晃脑地从床上起身,轻声笑道,“是啊,皇上给下士升官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赚不得一宫,也赚的一殿。” 毓秀听他说话阴阳怪气,一想到早起时他的那些所作所为,越发来气,“怎么,你是嫌升的官小,故意找茬?”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下士怎么会嫌升的官小,只是我原是内侍的时候,还是时时见到皇上,如今被皇上塞到后宫,想见你又要通报请旨,或等候传召,心里不爽快而已。” 毓秀看他一脸正『色』,居然在一本正经地抱怨,心里忍不住好笑,嘴角也掩饰不住地弯起,“我听说你睡了一整日,既然你在金麟殿要顾忌我睡不好,早些搬去永禄宫于你养病有益。” 陶菁上前几步,把毓秀捞到怀里,知觉到她要挣扎,还未雨绸缪地把她的头往他胸前压了压,“下士待在皇上身边,才对养病有益。” 宫人们都在殿中服侍,见到这种情形,都在心里倒抽冷气。 郑乔和梁岱就只是感慨,都是一样的出身,果然长得好才上得了位,够大胆才能被记住名字。 毓秀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陶菁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想悄无声息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又搂的死紧,正纠结的上下不能,底下的嬷嬷使一个眼『色』,宫人们都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去。 陶菁听到殿门关闭的沉声,伏在毓秀耳边笑个不停,“皇上干嘛叹气,你顺水推舟推我进后宫,不就是要让人认定我以『色』侍君吗?” 毓秀一把推开陶菁,从床上拿起画本扔到他身上,“所以你才故意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怄我?” 陶菁快手接了画本,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既然我如今身份与从前不同,当然要苛尽本分,让皇上开心。” 毓秀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两人默默对峙了半晌,她又觉得有点悲哀,半晌就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若是觉得我今早下的旨意是侮辱了你,我收回就是了。” 陶菁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把画本放回枕边,走到毓秀身边抱住她,“要说我心里没有不舒服,那是假的。可你要说我跟你怄气,那就是你冤枉我了,我只是想时时刻刻见到你,不如你再下一道旨意,让我去勤政殿伺候笔墨如何?” 毓秀脸都绿了,姜郁每日去勤政殿帮她批奏章,如今她又叫一个刚上位的才人去伺候笔墨,三个人面面相觑的情景,想想都尴尬。 陶菁见毓秀不说话,也猜到她心里为难,就笑着又劝一句,“皇上不想试试姜皇后的底线在哪里吗?我人还没去,你就未战先怯,对付他不使出一点激进的法子,怎么打『乱』他的阵脚,让他『露』出破绽?” 毓秀失声冷笑,“听了你的话,让你去勤政殿伺候笔墨,就能打『乱』他的阵脚,让他『露』出破绽?” 陶菁趁势用手轻轻抚『摸』毓秀的脊背腰肢,一只手还若有似无地往下滑,“皇上不试怎么知道?” 毓秀本就在为姜郁的事烦心,听了陶菁的话,脑子里更添凌『乱』,一时也没注意到他作孽的爪子。 陶菁占了几下便宜,生怕打草惊蛇,就趁早收了手,将毓秀拉到桌前坐,“皇上想不清楚就先不要想了,等你想清楚了再下旨不迟,不如先用膳?” 毓秀见他一双眼晶晶亮亮,笑眯眯地对着她眨巴,心不知怎的就漏跳了一拍,“要不是你刚才大胆冒犯我,他们怎么会都出去了?” 陶菁拉着毓秀的手,凑到近前看她的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下士见到皇上就有些情不自禁。” 他突然凑这么近,毓秀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息,想到之前种种,她的脸马上就红了。 陶菁本还游刃有余,可一见到毓秀的窘迫,他的心也莫名跳快了几分。 毓秀低着头轻咳一声,对殿外叫来人。 陶菁笑着把身子坐正,一双眼却还紧紧盯着她不放。 宫人们布置了晚膳,伺候毓秀洗脸漱口换衣,等她坐到桌前,陶菁却还站在一旁动也不动。 毓秀一皱眉头,“你看着我干什么,为什么不坐下来用膳?” 陶菁看了一眼拿眼偷看他的宫人,勾唇笑道,“没有皇上的旨意,我哪敢坐在你身边。” 毓秀哭笑不得,只得对他招招手,等他落座之后,又将服侍的人都屏退。 陶菁把座位搬到毓秀身边,一边帮毓秀夹菜,一边笑道,“身边没有人伺候,皇上习惯吗?” 毓秀也不吃他夹的菜,只漫不经心地答一句,“我与别人一同用膳的时候也常常不用人伺候。” 陶菁放下筷子,拄着下巴对着毓秀笑,“皇上与那些人用膳的时候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说?” 毓秀也放下筷子,拿起一块小馒头往陶菁嘴里塞,“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吃你的饭就是了。我回来之后没见你咳嗽,你的病是不是好了一些?” 陶菁只得张嘴接了馒头,笑着吃了,“皇上从前用膳时,我都是站在你身后伺候的那一个,不想今日峰回路转,也能被皇上伺候一回。” 毓秀嗤笑道,“你何时老老实实地伺候过。” 一想起当初与欧阳苏重逢时他对陶菁的评价,毓秀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她那个时候是万万也想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陶菁见毓秀面含笑意若有所思,就帮她倒了一杯酒,“皇上在想什么?” 毓秀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想。” 明明就是在想同他有关的事,还咬死了不承认。 陶菁把自己的酒杯也斟满,举起来对毓秀说一句,“臣请皇上共饮一杯。” 毓秀一愣,心说他怎么突然之间自称为臣了。 恍惚之间,她却已举起了酒杯,才要与陶菁对碰,他的胳膊就绕着她的胳膊,做出要喝交杯酒的姿势来。 毓秀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收回了手,“这是干什么?” 陶菁见她一脸疑『惑』,就放下酒杯,凑过去『摸』『摸』她的头,“虽然皇上给我身份只是你用来遮掩自己的一个幌子,这房里也没有红帐红烛,可今天毕竟是你我共结连理的日子,一杯交杯酒还是要喝的。” 交杯酒…… 毓秀一脸难堪,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一句,“你明知我给你这个身份只是一个幌子,又何必多此一举?” 陶菁见毓秀有犹豫推却之意,心中百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拒绝我的理由,是只与我有关,还是与旁人也有关?” 毓秀明明听懂了陶菁的意思,却还要装作听不懂。 陶菁见她半晌也不答话,就开口又问一句,“下士的意思是,皇上拒绝我是因为觉得时机不成熟,还是你心里顾忌着别的什么人?” 毓秀摇头苦笑,“你多心了?” 陶菁一声长叹,“是我多心了吗?毕竟交杯酒这种事,一生只盼做一次,而皇上的那一次,已经同别人做了。” 毓秀无力地摆摆手,仰头饮了自己手里的那杯酒,又拿过陶菁桌前的酒也饮了,“你大可不必试探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虽然喜欢你,却还不能与你同饮一杯交杯酒。至于你说的我在大婚时同姜郁喝的那一杯交杯酒,更是天大的笑话。他心里不认我,我心里又何曾认过他。” 陶菁见毓秀面有哀戚之『色』,自然不敢再『逼』迫她,“好好好,是我逾距了,我会等你,等你真的接受我的时候再喝我的酒。” 毓秀拿筷子点点桌上的菜,对陶菁笑道,“快吃吧,吃完了早些歇息,你要是不想去永禄宫,就在金麟殿再住一晚也使得,我不在,你也可以放肆的咳嗽,不用在顾忌我。” 陶菁一挑眉『毛』,“皇上要去哪?” “我去哪里你就不用管了,安安稳稳吃你的『药』,养你的病。” 陶菁轻笑道,“其实皇上不说,我大概也猜得到,你大约是想念贵妃的琴了,想去永福宫听一曲。” 毓秀见陶菁望着她的眼神别有深意,又想到他从前故意传出她夜幸三妃的谣言,心里不知怎的就多了几分莫名的情绪。 两人默默用了晚膳,漱口净手,毓秀见陶菁对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叫服侍的人先出去,走到床边问他一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陶菁拉着毓秀的手,笑的颠倒众生,“我知道皇上心里有事,急着要找人问话,同人商量,可今晚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你不同我和交杯酒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我独守空房?”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毓秀对陶菁笑道,“是不是洞房花烛夜,也不是由你说了算,你我要心甘情愿与你共结连理,还是靠这些花言巧语换得一时欢颜?” 陶菁一皱眉头,“皇上如何才肯心甘情愿同我共结连理?” 毓秀整理好衣衫,又到镜子前『插』正龙钗,“喜欢一个人到刻骨铭心的地步,自然想日日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不分离,这与是否洞房花烛,是否有肌肤之亲,原本也没什么关系。人之所以为人,自然有做人的道理,做禽兽做不得的事。” 陶菁走到毓秀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发,又亲自帮她换了一对耳坠,“皇上说这些话,不过是想告诉我,你虽然喜欢我,却还没有喜欢到非我不可,交付身心的地步。帝王的感情,果然精打细算,只赚不赔。你怕赌在我身上赌输了,输了你的心万劫不复,殊不知,我早在很久以前就输的一败涂地了。” 毓秀被陶菁望着,起初觉得他含情脉脉,可看的久了,又觉得他眼中似有哀伤。 他看她的表情,分明像是看穿宿命,一眼清明。 毓秀狠狠闭上眼,再睁开,硬下心肠对陶菁挤出一个笑,“你在金麟殿好好安歇,我明日再回来看你。我今晚有要事要与人商量,你不必等我了。” 话说完,她也不叫人,径直往门口走去。 直到毓秀自己开了门,外头的宫人手足无措地接驾,陶菁才出声对毓秀拜道,“下士恭送皇上。” 他说话的声音平板,毓秀听不出他的情绪,也不想回头去看他的表情,去往永福宫的一路,她的心都十分凌『乱』,步子也时快时慢,连跟随她的宫人都看出她焦躁不安。 她今晚来永乐宫,的确是有事要见凌音,却也有刻意躲避陶菁的意思。 这些天发生的事,她还没有完全适应,更确切地说,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心里的波动。 那些暧昧,甜蜜,在意与喜欢,都是她现在沾也不想沾的东西。年少无知时,她也曾懵懂地把爱情视若珍宝,也曾黑白分明,嫉恶如仇,而如今,她眼里的一切颜『色』已变成了灰。 凌音与华砚早就接到毓秀过来的消息,一早就在宫门接驾,毓秀远远看到二人的俊秀身姿,轻轻呼了一口气。 凌音与华砚迎上毓秀,跪地对她行礼,“臣等恭迎皇上。” 毓秀笑着扶二人起身,并肩走进宫门,“你们何必叫人举着这么多红灯笼接驾,又是下跪,又是行礼,反倒让我不知所措。” 华砚与凌音对望一眼,两人面上都有戏谑之『色』,凌音掩面偷笑,华砚出声调侃,“我们听说皇上新封了才人,特地为皇上道喜。” 毓秀脸一红,轻咳一声对华砚嗔道,“原来你们装模作样地等在门口,又特别叫人举了两排红灯笼,就是为了打趣我。” 华砚摇摇头,笑而不语;凌音对华砚眨眨眼,接话道,“臣等听说是皇上亲自出宫到国子监将人接回来的,当夜留人在金麟殿,第二日就封了才人。” 这两个人一搭一唱,分明是早就想好了要逗她。 毓秀故意板着脸,也不顺着凌音的话说,快走几步进殿。凌音以为她恼了,莫名也忐忑起来。 华砚一早就猜到毓秀是在虚张声势,心里忍不住偷笑。 三人在殿中分主次落座,等侍从们上了茶,凌音就将人都屏退了。 毓秀半晌也不说一句话,慢饮了半杯茶才开口道,“今日午后,姜郁来勤政殿帮我批奏章时,对我说了一件事,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我才特别来同你们商量。” 华砚一挑眉『毛』,“哦?我还以为皇上是才与人确定了关系,不要意思才躲出来的。” 凌音听到这话,脸都绿了,才刚毓秀的表现明明就是生气了,这家伙居然还看不出眉眼高低,没完没了的说笑,要是把人惹急了,拂袖而去,该是如何的尴尬。 他一抬头,果然正瞧见毓秀晦暗不明的表情,吓得马上对华砚挤挤眼睛,提心给他适可而止。 谁知华砚非但对他的小动作视而不见,还顾自走到毓秀身边,与她同坐,一边拿胳膊肘撞她的胳膊,一边轻声笑道,“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你害羞成这个样子,那个人果然不简单。” 毓秀才不想承认自己的窘迫,她面上虽故作无恙,心里去七上八下,“我来是说正事的,惜墨别一味的开玩笑了。” 华砚见毓秀面有求饶之意,一边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边拍拍她扭成一团的两只手笑道,“好了好了,大不了我现在不说就是了。” 现在不说,是晚些时候又要说吗? 毓秀眼睁睁地望着华砚回到原位,心里百味杂陈,原本就凌『乱』的心更添了愁绪。 凌音目瞪口呆地看二人互动,心中暗暗感慨,华砚在毓秀心里的地位果然非比寻常,明明是『摸』着老虎屁股,却还轻描淡写,云淡风轻,毓秀非但不怪罪他,反倒默认了下风。 可他也看的清楚明白,这两人从一进门开始,气场就十分奇怪,毓秀故作一本正『色』,华砚却刻意轻松说笑,他们心中却又像是别有想法,让人琢磨不透。 毓秀见凌音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就出声打断他的思绪,“悦声,你可曾派人调查过姜郁的身世和其母的过往?” 凌音被问的一愣,求救似的看了一眼华砚,半晌才不得不答一句,“回皇上的话,臣的确曾派人调查过姜郁的身世,和其母的过往。” 毓秀虽然早有预料,可听到凌音亲口承认,她心里还是吃惊不小,“那你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凌音见毓秀目光凌厉,眉眼间隐含着微微的怒气,忙跪地对毓秀拜道,“臣该死,查到结果却不曾向皇上禀报。臣请皇上恕罪。” 毓秀看着凌音低眉顺眼,惶恐不安的模样,越发气的两手发抖,一腔怒火冲上心头,手不自觉地就捏住了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 精瓷撞裂的碎响与毓秀的厉声呵斥,连在殿外的宫人们都听到了。 在他们记忆里,毓秀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别说摔东西呵斥人,就连提声说话,脸红气急的时候都很少。除了偶尔传出与陶菁拌嘴斗气的传闻,也是打情骂俏居多,并不曾真的对人动怒,却不知他们的主子到底说了什么,惹的皇上如此生气。 莫非是才在宫外拿皇上抬举那个侍子的事玩笑,终惹得龙颜大怒,收不了场了? 外头的人面面相觑,各有猜想。殿中的两个人也都惊诧不小。 华砚听凌音回话的时候,就料到毓秀会发脾气,却没想到她竟会气到摔东西。凌音更吓得不轻,他见惯了毓秀的和颜悦『色』,予取予求,如今见她陡然翻脸,才第一次生出伴君如伴虎的悲凉知觉。 “臣罪该万死,不该欺瞒皇上,请皇上宽恕我的罪过。” 毓秀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却并不后悔,平息半晌才冷声说一句,“我从前也说过,罪该万死不必,一死足矣。知情不报等同欺君,你不请旨意,就擅自去查这么重要的事,查到了结果又瞒着朕,到底是何居心?” 凌音满心悲凉,喉咙也一阵阵发紧,“臣该死,臣不该不请皇上的旨意就妄自动作,也不该欺瞒皇上。” 华砚望着毓秀冷若寒冰的一双眼,暗自哀叹一声,也伏到地上叩首道,“皇上恕罪,悦声知情不报不是他的过错,是我力劝他先不要告诉皇上实情。” 毓秀金眸一闪,望着下头只能看到头顶的两个人,心中一阵哀伤。 彼时她见到这二人长身矗立,风流倜傥,心中也啧啧赞叹,三人玩笑细语,是何等的亲密。可转瞬之间,多了君臣身份的桎梏,一人坐,二人跪,一人怒,二人颓,前所未有的孤寂之感冲上心头,她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变调。 “原来惜墨也知道实情,除你二人之外,还有谁知道?思齐是不是也知道?” 华砚抬头看了毓秀一眼,眼波流转,千头万绪,“思齐的确也知道实情,可他当初却立劝悦声早些将查到的事告诉皇上,一切都是臣的过错,是臣拦阻他先不要对皇上实话实说。” 毓秀望着华砚晦暗不明的一张脸,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感觉如尖刀剐心,疼痛之外,还是疼痛。 “枉我信你如信己,你却在我背后指手画脚,隐瞒此等要事。你明知姜郁是对面的布局人,你明知姜郁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事关重大,你明知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整局输赢,你却怎么敢,将关乎生死的一颗棋子……瞒着朕。”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华砚默然不语,凌音却出声道,“皇上恕罪,臣自作主张是臣的过失,惜墨劝阻臣是他的过失,可我们却是为了皇上。” 其实不用凌音解释,毓秀也多少猜得到他们的心意,就是因为猜得到,她才觉得恼怒。 “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理由,都不该对朕隐瞒这么重要的事。你们是我倚仗的臣子,我的身家『性』命,兴衰荣辱都在你们手里,你们若不以大局为重,事事欺上瞒下,各自为政,不用姜家来分化,我们自己倒先成了一盘散沙。” 凌音还要再辩,被华砚扯手拦住,“臣等知错了,请皇上重罚。” 凌音心中替华砚不平,牙都咬紧了。 华砚看似逆来顺受,可毓秀深知他的秉『性』,看他现在这个模样,分明是生气了。 毓秀冷笑着对凌音问一句,“一个知错了,另一个怎么样?” 华砚狠抓了一把凌音的手,凌音才不得不对毓秀拜道,“臣等知错了,请皇上重罚。” 毓秀许久没有说话,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抬起头来说话吧。” 华砚折起上半身,面沉如水,眉眼间无一丝波澜;凌音随后也起身,两片唇紧抿着,碧眼流转,似有哀怨。 毓秀心中百味杂陈,面上也渐生哀『色』,沉声对二人道,“你们嘴上求重罚,心里却不服,罢了罢了,我不敢罚你们,从今天起,我们这些人就散了吧。” 华砚与凌音见毓秀似有万念俱灰之意,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原本就觉得毓秀这一场脾气发的好没来由,更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说出这么自暴自弃的话。 凌音更有不甘,他们对毓秀隐瞒姜郁的□□,本是一片好心,谁知落到最后,却是这么一个结果。 华砚拉凌音一同叩在地上,“皇上说这种话,叫臣等如何自处,从今晚后,臣等要如何行事,会虚心请皇上训诫。” 毓秀走下龙椅,亲手扶二人起身,“你们心里也许以为朕是在小题大做,我要同你们说清楚的正是这个,事情本身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要知道。至于我知道之后,是喜是悲,是死是活,都是我的事,我的决定只能由我自己来做,你们明不明白。” 华砚从毓秀手里抽手出来,躬身拜道,“臣原以为皇后在皇上心中毕竟不同,现在看来,是臣等多心了。” 毓秀的手空在半空,多少有些尴尬,她知道华砚是误会她了,误会她得知姜郁的秘密之后心中的火气无处发泄,才借题发挥,拿他们出气。 越是这样,她才越要把话说清楚,“你们不说朕也猜得到,你们之所以会故意隐瞒姜郁的身世,不过是因为你们也一并查到了他与舒娴的关系,生怕我伤心动摇,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华砚两眼皆哀,凌音却吃惊不已,“皇上已经知道了?” 毓秀哭笑不得,“除此以外,我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了。若不是因为这个,我才要怀疑你们真的有了私心。” 凌音瞠目结舌地看了一眼华砚,华砚面上却平静如初。 毓秀见二人不说话,就顾自回上位去坐,“姜郁在我心中的确不同,我毕竟不知缘由地喜欢了他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完全对他忘情。你之前几番试探,不过是想试探我的心意,惜墨也一定犹豫过,要不要把实情告诉我。” 凌音才要接话替华砚辩解,就被华砚执手拦了,“无论如何,是臣等做错了,请皇上责罚。” 毓秀见他一脸凌然,心里一阵空落,他这么说的意思,分明是不想与她交心了。 “既然惜墨执意请罪,我也不好不顺遂你的意思,你先回寝殿吧,等我想好了怎么罚你,再做打算。” 华砚对毓秀叩首行一礼,对凌音使个眼『色』,暗示他不要『乱』说话,见凌音颔首,才起身出门。 等房里就只剩下毓秀与凌音两人,凌音就扶着毓秀的膝盖跪到她面前,“皇上,臣原本是想再详查了姜郁其母与姜壖的纠葛,确认了姜郁与姜壖的关系,再对皇上禀报。” 毓秀哀笑着点点头,双手拉起凌音,与他并排坐在一起,“自古皇朝权利之争,不过君权与相权之争。君权神授,归于天命,凭我一个才登基不出一年,年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皇帝,如何与一个多年为官通晓政事,历经六部无所不知的老狐狸争得一二。我西琳的右丞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宗族亲信盘根错节,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何曾把我这在上一人看在眼里。祖宗之所以在两相府之外再设九官执掌九龙图章,为的就是制衡相权,渗入六部。九官中又以神机司主与修罗堂主最特殊,神机司是我的智囊,修罗堂是我的耳目,我对两府何等看重,你们该心中有数。你与思齐做的是三法司做不到的事,分的是明里的官分不得的忧,若非十分的信任,朕又怎么委以重任,倾心仰仗。” 凌音被毓秀拉到身边的时候,心就软成一团,当下没了华砚在一旁,他更多撒娇耍赖的心,听毓秀声戚戚然,动心伤心,不由得也跟着悲哀起来,“是臣自作主张,让皇上失望了。” 毓秀的手被凌音攥在手里,就顺势反握住他的手,“要说失望,的确是有点失望,悦声同我一样年轻,今后要走的路还远,朕心中不安时,想到的都是你们,恨不得事事同你们商量之后再实行。你们也该拿同样的心思对待我,无论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该对我有所隐瞒。今日之事,朕只是就是论事,悦声不要放在心上。” 凌音听毓秀似有哽咽,心中越发懊恼,“皇上如今已经知道了姜郁与舒娴的事,你不伤心吗?” 毓秀轻哼一声,冷笑道,“与其说伤心,不如说开心。姜郁既然不是姜壖亲生,他布局人的身份就并非动摇不得,为今之计,是要查清他与姜壖真正的关系,朕现在想知道的,是他把姜壖真的当成父亲来尊敬,还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你们之所以顾忌着不肯告诉我的缘故,其实也不过是看轻了我。朕是一国之君,明白孰轻孰重,相比儿女私情,当然更看重皇权。从今以后,无论什么事,都不要再隐瞒我了。” 凌音一脸探寻地看着毓秀的表情,半晌才咋舌叹道,“罢罢罢,原来我们都不如思齐,怪不得他看不起我。” 毓秀平白听了这一句,就出声笑道,“思齐已经猜到我知晓真相后非但不会伤心,反而会高兴?” 凌音眨了眨眼,摇头笑道,“他不但猜到皇上的反应,还劝我早些将实情告诉皇上。怪不得皇上迟迟不给我九龙章,在揣度君心上,我远远不如他。” 揣度君心啊,这哪里是什么好事…… 毓秀一皱眉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上喉咙,说不出的难受,“悦声有悦声的好处,朕不希望你的聪明变成思齐的那种聪明。”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赞叹洛琦的厉害,他之所以知道了实情,却一字也不对她透『露』,显然是一早就知道相比被欺骗隐瞒,她更不想有人揣度她的心。 帝王的忌讳,必定是洛琦修习的第一课。 今日之事,除了让她恼怒,也让她悲伤,洛琦一早就知道了以臣心待君,敬而远之的道理,她明明觉得悲哀,却还要惩罚凌音与华砚同她的亲近。 若有一日,这些人都不敢再同她嬉笑打闹,说一句玩笑,该是如何凄凉萧索。 凌音见毓秀目光闪烁,面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哀凉,忙出声说一句,“臣为皇上抚琴一曲解解闷吧。” 毓秀从怀中掏出丝绢,擦去凌音鼻尖上的汗珠,“你好了,惜墨还在生我的气,心结宜解不宜结,我去看看他,同他把话说清楚。” 凌音笑着抢过毓秀手里的丝绢揣进怀里,“既然如此,臣也不敢留皇上,我们事先说好,你要是三言两语就劝好了惜墨,一定再回来听我弹琴。” 毓秀笑着点点头,起身出门。凌音一路牵着她的时候把她送到华砚殿门口,临别前又伏在她耳边说一句,“皇上做什么都好,只是无论如何,不要再吹箫了。” 毓秀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整晚的阴霾也散去不少。 凌音长舒一口气,“皇上总算笑了。” 毓秀任他拉扯了半晌,等他转身走了,她才叫侍从开门。 宫人要禀报,她拦住要禀报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幽然进殿。 华砚显然没料到毓秀会这么快就过来,他原本正坐在桌前擦那一支玉箫,见到她之后,先是愣了一愣,而后才从桌前走出来,跪在她面前行礼。 “皇上万福金安。”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毓秀屏退了宫人,却不叫华砚平身,只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自她出帝陵,就一直觉得胸口压抑,时时喘不过气,从三日昏睡醒来之后,她错觉自己身体里的活气都被抽走了。 那种千头万绪无从出,诸事凌『乱』力不从心的挫败感,折磨的她快要疯了。 华砚目不斜视,看也不看毓秀,他闹别扭的模样,倒让她想起他们小时候吵架时的情景。 毓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华砚身侧,伸手拉他衣服上的布料。 华砚从前气急了就会不理人,要她哄他才肯和好,大多数时候,只要她站到他面前眨眨眼就够了,也有几次,两个人闹得很僵,她哄了他很久也哄不好,反倒把自己急哭了,最后还要华砚反过来哄她,她才破涕为笑。 华砚已经好几年没跟她红过脸了,他今天的态度这么强硬,想必是积压已久。 毓秀拉了华砚几下,他却动也不动,她没办法,只能伸手戳他的肩膀,戳了两下又觉得不好意思,就又捶了他一下。 华砚总算抬头看了一眼毓秀,看过之后,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毓秀干脆坐到地上,靠在他身边撞他的胳膊,“你到底因为什么生气,就算你打定了主意不理我,也要让我死个明白。” 华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半晌才回一句,“臣下也不知皇上因为什么生气,我们才死的时候,也是不明不白。” “你怎么又把死挂在嘴边?” “明明是皇上先说的。” 毓秀明知华砚刻意挑衅,心里也生出几分恼怒,“若是别人说这话,我兴许会一笑而过,可现在与我置气的人是你,我却觉得伤心。之前在悦声的寝殿,我已对你们二人说的明白,我恼的不是姜郁心有所属,更不是他对我的欺骗,而是你们的隐瞒。” 华砚默然不语,长叹之后,人也有些颓然,“皇上不久前才说,我是你的眼耳口舌,我的话是你的话,我的决定是你的决定,原来都只是拉拢人心的说辞。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以九龙章托付。” 原来他寒心的根源在这里,他们的争执,归根结底还是信任二字。 毓秀推了华砚一把,华砚跪不住,只得像她一样也坐在地上。 “你说我不信你,是你冤枉了我,这天下间我最信的就是你,可我信你,至多也只能像信自己一样信你。对一些机要大事,我怎会自作主张,定要找你们商量,反复琢磨之后才实行。惜墨比我聪明,也比我果决,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一个人独断专行。” 华砚闻言,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摇着头缄口不言。 毓秀见华砚似有动摇,就再接再厉地说一句,“九龙章的事,以后不要再说了,既然我给了你,就绝不后悔。” 华砚原本紧绷的手脚也放松下来,嘴角的笑容像极了自嘲,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他才小声嘟囔一句,“怎么倒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毓秀听华砚语气温软,心中大石落定,就嗔笑着回他一句,“本来就是你在无理取闹。” 华砚心中百味杂陈,苦笑着把头转到另一边,伸手握住毓秀的手。 毓秀莫名有些脸红,生怕华砚不好意思,就刻意不去看他,任他拉手拉了半晌,才出声问一句,“你怕我知道真相之后会失态?” 华砚咬了咬牙,起身将毓秀也拉了起来,“地上凉,我们去床上坐。” 毓秀明知华砚不想答话,却还不依不饶,“你是不是怕我知道真相之后会掩饰不住,像从前一样犯傻?” 华砚将毓秀按到床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会再跳一次锦鲤池,可我也知道,若你得知姜郁一直在欺骗你,你还是会伤心。就算你对他的作假早有预感,可预感就只是预感而已,远远比不上真的确认他心有所属时的失落哀痛。”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就算我真的会伤心,又能怎样,你怕我在姜郁面前演戏演出了纰漏,让他生出戒备之心?” 华砚冷笑着反问一句,“你不会吗?” 毓秀被他一双眼盯着,莫名觉得自己的心也暴『露』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惜墨,不管你跪过我多少次,叫了我多少次皇上,可你扪心自问,在你心里,真的把我当成主上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最出丑的模样你见过,我的喜怒哀乐你都看在眼里,我的缺点弱点,你比我还要清楚,可以正是因为如此,在你都不知道的那个心底的角落,并没有把我当成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华砚一皱眉头,“就算我从前对你随意些,可自从你成为监国,我时时处处谨言慎行,从不曾有半点逾矩。” 毓秀一声长叹,“我倒期盼你像凌音一样,平日里与我嬉笑打闹,随心任『性』,可他该对我屈膝的时候从不弯腰,心里也真的把我当成西琳之主。” 华砚闭上眼再睁开,望着毓秀一声长叹,怆然道,“这天下间恐怕没人比我更知道你是西琳之主。当年大理寺门前的那一场大雨,秦州边关的那一场大雪,你手握尚方宝剑时如何威严,我都历历在目。可这些年,不管你如何清楚明白,姜郁都有本事让你大『乱』阵脚。你今晚发脾气的真正缘由,能不能同我说。” 毓秀原本也不想隐瞒华砚,她一直在犹豫怎么开口,“说是我发脾气的真正缘由,也不确然,我之前没当着悦声的面说的,只算是我发怒的诱因之一。” 华砚见毓秀一脸凝重,不得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与悦声有关?” 毓秀抿紧唇,望着华砚轻轻点了点头,“神机司与修罗堂,是直属于朕的两府,不管是他们的忠心程度,还是办事能力,都在宰相府与六部之上,执掌九龙章的九官之中,神机司主是龙头,修罗堂主是龙尾,这二人一是点灯人,一是驱狼人,有了他们,朕才敢暗夜行路,若这两府中有一府出了纰漏,我们布的局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华砚凝眉思索半晌,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所以皇上发脾气,是责怪修罗堂办砸了差事?” 毓秀点头道,“悦声的确办砸了差事,他的错处不止是瞒情不报,还有更严重的一点,就是在对手面前『露』出了马脚,让人发觉蛛丝马迹。姜郁的身世关乎他的荣辱,除非迫不得已,他怎么会主动对我承认这种事。” 华砚金眸一闪,瞳仁中分明映出毓秀满是忧虑的一张脸,“所以皇上怀疑,姜郁是因为知道凌音在追查他的身世,才不得不对皇上坦白。” 毓秀点头道,“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在此之前,他之所以会对我道出舒娴是姜壖私生女的事,也是因为我怀疑了他与舒娴的关系。姜郁走的每一步棋,都充满算计,他绝不会只为了坦白而坦白。” 华砚不置可否,“既然我们认定姜郁是对面的布局人,在对阵的局势更加明朗之前,他不会主动出击。这一场局,本就是姜壖守城,皇上攻城,经过初元令与工部例则两件事,姜壖虽心中生疑,却还不敢十分确定,姜郁怎么会贸然行举,依臣猜测,他至多是为了占取一个先机,消去皇上的疑心,解脱自己的困境。” 毓秀目光放远,嘴角不自觉地浮上一丝冷笑,“姜郁是谨慎之人,他苦守秘密这些年,一定想过若有一日身份暴『露』,该如何应对,将心比心,若惜墨是姜郁,会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将计就计?” 华砚心中纠结,面上也尽是不可置信,“皇上怀疑这整件事都是姜郁设下的圈套?” 毓秀冷哼一声,眼中层层寒冰,“我知道惜墨以为我是帝王多疑,不管姜郁选择在这个时机暴『露』自己的秘密是何居心,我们都要小心谨慎,免得一脚踏入陷阱。姜郁想取得我的信任,我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证明他与姜壖的关系并非不可撼动。现在最让我担心的事,是修罗堂如何暴『露』了行迹。” 华砚垂眉道,“若皇上怕伤了悦声的心,不想同他直说,就由臣代劳,去点醒他,让他查明真相,日后也更加小心谨慎。” 毓秀笑着点点头,执手与华砚对望了半晌,沉声道,“烦心的事就说到这里。既然我们和好如初,你继续教我吹箫如何?” 华砚从桌上取了玉箫,笑着递到毓秀手里。 毓秀将玉箫放在嘴边吹了一个音,“我进门之前,悦声千叮万嘱,叫我今晚无论如何不要再吹箫了。” 华砚一脸玩味,“所以皇上是不学了吗?” 毓秀狡黠一笑,“学还是要学的,他耳力好算他倒霉,我为什么要为了让他开心,自己不开心。”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哈哈哈 孝献十九年,明哲弦退位,与欧阳驰出宫。 可怜毓秀小小年纪,就被父母推上皇位,接下千斤重担。 对她来说,做皇帝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得到姜郁做她的皇后。 姜郁比毓秀年长一岁,两个人一同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姜郁作为毓秀伴读的备选,入宫觐见。 与姜郁一同候选的,是神威将军的次子华砚,与九宫侯的四子洛琦。 洛琦比毓秀大两岁,他个子长的早,较同龄的孩子都要高大些,毓秀一见他就有了压迫感,当场就把他的机会给灭掉了。 华砚与毓秀同岁,脸圆圆软软的像包子,嘴角常留一丝暖笑,比女孩子还可爱,更巧的是他的发『色』眸『色』与毓秀相同,毓秀一见他就觉得亲切喜欢,就指定华砚做了她的伴读。 那时的毓秀对姜郁并没有多大印象,只记得他板着一张脸,眼睛又是寒冰的颜『色』,很不讨人喜欢,她几乎只看了他一眼就不想再看了,选定华砚之后更是把他忘到了脑后。 毓秀再见到姜郁,是在两年后的南书房。 二公主灵犀也是五岁挑选伴读,她原本选的是姜家的嫡子姜聪。 姜聪与灵犀同岁,笑起来会『露』出两个小酒窝,一说话脸就红的像苹果,灵犀对他喜欢的不得了。可惜才过了不到半年,他就出天花生死一线。 姜聪隔离养治期间,姜家就送姜郁进宫陪伴灵犀。 毓秀已经忘了她曾经见过姜郁,只觉得他的蓝眸似曾相识。 两人刚开始接触时,毓秀本来是不喜欢姜郁的,只因他为人太过清冷,总不见笑容,莫名让人退避三舍。 毓秀真正对姜郁改观,是因为她无意中看到了他的一笑。 那时灵犀才学写字,姜郁手把手教她写他的名字,两个人费了半天力,灵犀终于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出了“姜郁”这两个字。 守得云开见月明,姜郁对他怀里的小公主『露』出了欢愉欣慰的一笑。 那是毓秀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一笑倾城,原来生『性』寡淡的人偶尔『露』出的笑颜竟会如此让人『迷』醉。 毓秀开始注意姜郁的一举一动,更时不时凑过去跟他说话,还傻兮兮地拿着自己工工整整写下的“姜郁”二字去邀功,希望他也能对她笑上一笑;可姜郁连正眼都不看她,同她说话也只是一问一答的敷衍。 毓秀以为是她写的字不够好,那之后她在书法上着实下了一番苦工,每日里练的就是姜郁两个字,可无论她拿多少张字帖给他看,他也一样无动于衷。 姜郁从来也没对她笑过,他对着她时连面子上的和颜悦『色』都没有,他完全忽视她的存在,他只看得见灵犀,只对灵犀笑,也只对灵犀好。 毓秀羡慕灵犀,羡慕她到心生妒忌的地步,她也想知道被一个冰山雪寒的人当做独一无二的存在,是什么样的滋味。 姜郁宠爱灵犀到让人咋舌的地步,旁人也以为他二人日后必成一对佳偶,可灵犀本人对待姜郁的态度却十分暧昧。 皇城内外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毓秀爱姜郁,姜郁爱灵犀,灵犀却爱美人爱江山。 灵犀年纪虽小,对权力的痴『迷』却是毓秀难望其项背的,她的野心连明哲弦都自愧不如。 若不是早年间曾答应廉皇后不会立灵犀为皇储,明哲弦私心是想把皇位传给灵犀的。 明哲弦其实不太满意毓秀,她与她父亲是一样的脾『性』,重情义大过重皇权,在政事上虽然也有惊人的天分,野心与责任感却差了一点,做事不够冷静,容易意气用事,这些年若不是有华砚从旁劝谏,毓秀还不知要做出多少荒唐事。 不止明哲弦对毓秀冷淡,欧阳驰对毓秀也一直秉持漠不关心的态度,对她的关怀照料,还不及明哲弦的另一位后宫。 明哲弦退位之时,将后宫封官的封官,封爵的封爵,各置家业送了出去,只一人不肯离宫,此妃姓姜名汜,乃当朝右相姜壖的幼弟,姜郁与姜聪的三叔。 姜汜自从十七岁入宫就长伴君侧,孝献四年封贤妃。皇后卧病,皇贵妃『性』犷,后宫皆由贤妃一手打理,他对两位公主也视如己出,教导疼爱之情,连舒辛与欧阳驰也自愧不如。 新帝登基,姜汜执意不肯出宫,明哲弦便遂了他的心意,封太妃掌凤印。 毓秀刚登基没几日,姜汜就做主毓秀大婚。 连皇后的人选都是姜汜选的。 姜郁娶她这种事,毓秀从前想也不敢想,她知道姜郁心里喜欢的是灵犀,她就算再傻,也不想重蹈她那个可怜姨母的覆辙。 不止姜家,左相与九宫侯也盯上了皇后的宝座,除了姜郁,皇后的人选还有左相的三子凌音,九宫侯的四子洛琦,与常年陪伴在毓秀身边的华砚。 西琳的尊卑在嫡庶,若非世子嫡子,世女嫡女,便不能承袭爵位,继承财产,要出人头地,只有科举一条路,学问武功不成还想保得荣华身份,只有靠姻缘,侯门贵胄的庶子庶女无法自立家业的多入宫入府。 毓秀心中的皇后人选本是华砚,虽然他二人只有挚友之谊,并无男女之情,可华砚就算不做皇后,也注定要入宫,毓秀不想委屈华砚,也不想委屈别人,这才拟旨要封华砚为后。 可诏书还未见天日就被姜汜否决了,神威将军在朝中的地位的确比左右相与几位伯侯差了些火候,右相出面为长子争后位,满朝听到风声,无一不上表陈情,力劝毓秀改变心意。 姜郁对家里的安排逆来顺受,说不上高兴,也没有拼死抗争,态度一直都暧昧不明。 他自己不争取,毓秀只好偷偷找灵犀帮忙,请她上表力阻封姜郁为后,她好顺势下诏为灵犀和姜郁赐婚。 灵犀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奏表中却祝毓秀与姜郁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原本还摇摆不定的朝臣见公主如此大度不在意,更是一个个冲锋陷阵地要讨右相与太妃的欢心。 大婚的吉日早就定了,毓秀十面埋伏,拖到不能再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下了封后诏书。 大婚前一晚,毓秀整夜未眠,她心里虽有说不清的顾虑忧愁,却还藏着一分窃喜,毕竟姜郁是她心心念念那么多年却求而不得的人。 可她心里清楚,姜郁娶她是迫于皇族与家族的压力,同他的本心本是背道而驰;这一场政治联姻,不止是对姜郁的折磨,也是对她的折磨。 熬到三更,毓秀还坐在镜子前发呆,姜汜一进门就看到她顶着黑眼圈愁眉苦脸的样子。 “皇上大婚是西琳国庆,你预备明天就以如此忧思倦怠的模样面对天下臣民?” 姜汜年不过三十六,正是大好年华,毓秀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执意留在宫中,出去封府不是更逍遥吗? “太妃喜欢我母亲吗?” 毓秀眼巴巴看着姜汜,也不知她自己期待的回答是什么。 姜汜一声长叹,将毓秀拉到软床上坐了,“作为臣子,没有人不喜欢你母亲。” 毓秀十五岁之前都住在皇宫,对她老娘的事也看了不少,自从廉皇后去世,他老娘专宠她老爹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后宫诸人都是权贵世家派进宫联姻的代表,得不到皇上的重视,难免各有易心。 只有姜汜一人清心寡欲,规行矩步。 毓秀心里一直都替姜汜不忿,“太妃若有一日想出宫,只管同我说,什么时候都不晚。” 姜汜笑的云淡风轻,“待会就要穿衣上妆,你就算睡不着,也该闭上眼睛休息一个时辰。” 毓秀歪上床时已生出几分睡意,姜汜叫人灭了寝宫的灯火,坐在床边等她入睡。 毓秀做了一个梦,梦中她走在一片桃花林中,有一株桃花开的分外鲜艳可爱,树下站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男子,一身白衣飘飘,恍若仙人。 毓秀马上就要看清那男子的面容时,手上却轻轻一痛,耳边响起姜汜的声音。 “四更了。” 毓秀『揉』着眼坐起身,任宫人扶她洁面换衣。 姜汜也回宫去梳洗,路过东宫时,竟瞥见院子里的桃花开了,落了一地的桃花瓣。 现下还是早春,柳芽都没抽一支,这桃花开的蹊跷,却也开的讨喜,姜汜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吩咐身边的侍子给毓秀报喜。 侍子来通报时,毓秀正穿好朝服预备梳头,听到桃花开的消息,想起昨晚的梦境,心中一惊一喜,不管不顾地就跑了出去。 她在前头冲,后面跟着一大堆宫人扯礼服后摆,大家乌泱泱地往东宫跑。 毓秀封府之后,东宫就空出来了,那之前她在这里住了十五年。 东宫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桃花,那是她父亲从南瑜王府里移栽过来的,桃树逾经千里不枯,清明栽种,当晚就开花,神乎其神,妙不可言。 姜郁一扭头就看到华砚稍有惊惶却还低顺的眉眼,这两个人刚才故作姿态君君臣臣,果然就是在他这个外人面前演戏。 灵犀深深哀悼毓秀一遇上姜郁就不甚灵光的脑筋,“皇姐是一国之君,连太妃都不敢只呼你表字,更遑论伯良。” 毓秀摇头苦笑,华砚看着灵犀笑道,“公主今日过来,是不是有事向皇上禀报,可要我回避?” 灵犀嘴角一弯,“我今天来的确是有正事,不过惜墨也不用回避。” 毓秀已经猜到灵犀的来意了,“皇妹有什么事?” 灵犀抬抬下巴,先瞟一眼姜郁,再看一看华砚,“北琼南瑜的皇子不日就要进京,不知皇上派哪位皇亲出城迎接?” 毓秀之前也想过派皇亲,可如今皇室寥落,在京的只有博文伯与右相算是皇亲,却也只是外戚。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毓秀听了姜郁的话,免不了要故作惊诧,“伯良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姜郁似笑非笑地摇头道,“皇上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臣父的秉『性』皇上该早有耳闻,若被他知晓我并非他亲子,恐怕真的会要了我的命。” 毓秀皱起眉头,一脸的不可尽信,“姜相人虽严厉些,又何至于如此。” 姜郁失声冷笑,“皇上还记得帝陵中那一座鼠窟吗?舒家有舒家的私刑场,姜家也有姜家的私刑场,姜家想要一个人消失,原本也轻而易举。” “伯良人在宫中,又不是无名无姓之人,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你是不是故意说这种话让我担忧?” 姜郁轻哼一声,“这些年姜家稳坐大局,行动自然收敛了许多,当初党争激烈时,用过何等激烈的恶手段,皇上又怎么会不知道?” 毓秀一手攥成拳,在桌上轻轻扣了两下,“官员结党争权之事,历朝历代都有,我从前屏没有觉得姜家有过分之处。” 姜郁一脸哀然,“父亲这一生最恨有人欺骗,我母亲的事他一直都心存顾忌,何况是对我。” 毓秀不好直言询问姜郁的身世,只能旁敲侧击地引他说。姜郁明知隐瞒不过,就三言两语对毓秀道来。 “臣的亲母是姜壖一妾,入府之前原本已定过亲了,因为相貌,被姜壖看中,娶进府来,可她心中一直对未婚夫念念不忘,最后思念成疾,郁郁而终。” 话说的言简意赅,毓秀隐隐觉得事情的真相不似姜郁说的这么简单,譬如姜郁的母亲因何去世,姜壖又为何不许姜郁为其戴孝,其中的纠葛,想必是比她红杏出墙还要难以启齿的事,又或许,事实如何,姜郁也并不知晓。” 可她可以确定一件事,姜郁是故意对她透『露』他与姜壖之间的缝隙,他也在用模棱两可的态度试探她。 毓秀当然不会马上咬住饵料,而是温言细语安慰了姜郁几句,一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伯良放心,既然你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保守秘密。” 姜郁听毓秀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可他深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有些事到底还是急不得。” 两人无波无澜地用了午膳,叫侍从回来伺候了茶饮,再一起坐下来批奏章。 姜郁看到礼部尚书崔缙上的折子,试探着对毓秀说一句,“古丽郡主出嫁之时,皇上是不是要请藩王与王妃一共前来容京?” 毓秀明知姜郁醉翁之意不在酒,问这个只是抛砖引玉,也得耐着『性』子回他一句,“等古丽册封公主之后,朕会送她回西疆,之后她出嫁的时候父母是否一路随行到容京,又是否一路送亲到边关,要看西疆王与姨母自己的安排。” 姜郁笑道,“皇上真打算解了元良公主的禁令?” 毓秀笑着回一句,“之前我在帝陵之中也与姨母说起过这事,二姨母在西疆地位稳固,儿女双全,若能得到她的支持,与皇室百利而无一害。” 姜郁笑着点点头,半晌才试探着问一句,“至于与北琼联姻的事,礼部已草拟了送往北琼的国礼,皇上真的决定了吗?” 毓秀要送给北琼的,名为国礼,说的再明白一点就是她的嫁妆。既然姜郁不点破,她也乐得装糊涂,“北琼送了西琳一千匹良驹,有来有往,我们好歹还一点回去。” 姜郁见毓秀面有戏谑之『色』,就苦笑着叹一句,“皇上明知臣要问的是什么。” 毓秀嗤笑道,“伯良不明说,我怎么知道你要问什么?” 姜郁只得正『色』说一句,“皇上送了国礼,联姻之事就再无反悔的可能了,皇上真的下定决心要嫁给闻人离了吗?”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联姻之事是否成行,要看闻人离能不能坐上皇位,我既然没有在国书中标明大婚的日期,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就算有一日真的行了礼,定了名分,也不过是有名无实的一纸契约。毕竟就现在来说,没有通婚更有效的化解干戈,缔结联盟的方式。” 姜郁面有忧虑,笑容也十分勉强,“若真是有名无实,臣自然没有什么异议,我只是担心闻人离要的不光是一个名分而已。” 若是只为了一个名分,闻人离怎么会冒着『性』命危险心头取血,他看中的恐怕是毓秀身份背后代表的一切。 毓秀摇头笑道,“伯良多心了,就算闻人离狼子野心,有所图谋,也用不着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在事情没有变化之前,我们且静观其变就是了。” 姜郁见毓秀回话的敷衍,也不好再说,低了头默默看奏章。 到了傍晚时分,宫人来禀报,请毓秀与姜郁回宫换礼服。 二人一同出了勤政殿,各自回宫。 毓秀回到金麟殿的时候,陶菁正坐在桌前对着棋盘发呆,等她进门,他就起身对她笑道,“皇上有没有空闲陪我下完这一盘棋?” 毓秀走到桌前一看,棋盘上的棋局千思万绕,十分诱人,“这是你布的局?” “皇上感不感兴趣?” “你千方百计弄出这一局棋,不就是为了让我感兴趣?” 陶菁笑的狡黠,“那皇上到底想不想坐下陪我下这一局棋?” 毓秀笑着摇摇头,“你明知我要去赴晚宴,哪里挤得出空闲陪你下棋。等我回来再说吧。” 陶菁望着毓秀,笑容似有深意,“皇上这一晚注定惊涛骇浪,下士没见过大场面,就不跟随了。宫人已经帮我打点好了东西,我这就去永禄宫了。” 毓秀看了一眼规规整整的龙床,再看陶菁一身整装,就知道他不是在故弄玄虚,而是真的要走。 “也好,你去去永禄宫吧。” 陶菁见毓秀面『色』如常,忍不住笑着发起牢『骚』,“皇上心里半点不舍也没有?” 毓秀啼笑皆非,“同在宫里,有什么舍不舍的。” 陶菁摇头笑道,“虽是同在宫里,可如今下士身份不同,恐怕没法像从前一样想见皇上就来见了,除非皇上赐我御前伺候笔墨的恩典。” 华砚等人进宫之后,大多循规蹈矩,除非是有事,否则也不会有人主动来打扰毓秀,规矩虽是如此,可毓秀却不认为陶菁是一贯守规矩的人,他当下特意说这一番话,自然有说这一番话的用意。 她猜不透为何陶菁对御前伺候笔墨的事这般执着,就胡『乱』应承他一句,“等朕送走了两位皇子,再来顾虑这些小事。既然你我声名在外,你就继续做你的佞宠,金麟殿地被你睡了不止一次,你想见我,还有人敢阻拦你不成。” 陶菁见毓秀故作轻松之态,一时觉得她举重若轻,佯装糊涂的模样十分可爱,就笑着把她搂到怀里。 殿中的宫人们见状,纷纷把头低了。 毓秀原本想挣扎,可她余光里看到侍从嬷嬷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难得她任他为所欲为,陶菁笑着又把手收紧了些,伏在她耳边笑道,“要不然下士也同皇上一起去赴宴吧。” 毓秀被勒的喘不过气,“你才刚不是还说不去呢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陶菁笑道,“我只盼皇上被灌醉了……“ 毓秀见他一脸坏笑,就猜他只是随口调侃,一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边传宫人帮她洗漱换衣。 等她梳妆完毕,起身一看,陶菁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宫了。 毓秀心里隐隐失落,就坐到桌前看陶菁留下来的那盘棋。 越看越心惊。 她正出神,身边却突然有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皇上何时想出这么妙的局?” 毓秀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姜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 毓秀平息心绪,笑着站起身,“伯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声响也无?” 姜郁接了毓秀递过来的手,二人相视一笑。 “我们这就出门吧,宁早些,别迟了。” 姜郁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对毓秀笑道,“皇上不想让我解这局棋吗?” 毓秀拉着他的手走到门口,“我还没开始解,伯良还是等我解了再解吧。” 姜郁一皱眉头,“这个局不是皇上布的?” “我怎么会有这个本事。” 宫人们开了门,二人一同出殿。半晌之后,姜郁才说一句,“是洛琦帮皇上布的?”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姜郁的表情,见他一脸泰然,她就笑着回了句,“也不是。” 姜郁自然想到陶菁,“是皇上新封的才人替皇上布的?” 毓秀也不避讳,淡然笑道,“大概是他觉得我太闷了,所以花了一天的时间想出来给我解闷的。” 姜郁见毓秀眉眼间似有笑意,一颗心却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想说什么,终究也没能说出口。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毓秀与姜郁走到勤政殿的时候,朝臣已等在其中,众人跪拜行礼,口呼万岁。 毓秀笑着叫平身,坐稳龙椅之后往下一瞧,除了博文伯与阮悠,在京的文武百官几乎都到了。她进门时,礼部侍郎还与尚书崔缙相谈甚欢,仿佛前日弹劾他徇私的是另一个人。 毓秀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打量,众人纷纷低头,回避与毓秀对视,只姜壖一人似笑非笑地回看毓秀,眼睛都不转一转。 毓秀也不知是怎么了,竟莫名被激出了好奇之心,一时收不回目光。两人对视的时间如此之久,直到朝臣们都生出好奇之心,想要一看究竟。 次席的华砚等人,皆是一脸忧虑。僵持不下之时,毓秀的手却突然被姜郁拉住了。 毓秀也知自己失态,她便笑着回握姜郁的手,吩咐音乐歌舞起。 一曲歌舞未完,殿外有宫人来屏报,说皇储殿下与三皇子殿下一起来了。 毓秀忙叫请人进门,朝臣纷纷起身,对二人行了拜礼。 毓秀与二人叙礼之后,亲自引欧阳苏入座,扶手还没走出一步,就被人扯了个踉跄。 闻人离站在原地不动,一只手却抓着毓秀的胳膊。毓秀出了丑,满心恼火,又不好发作,纠结之时,欧阳苏就拍拍她的手对她笑道,“我自己坐就行了,皇妹引炎曦入座吧。” 毓秀只得放开欧阳苏的手,就着与闻人离相连的胳膊,拉了他一下。 闻人离反客为主地走到毓秀前面,毓秀被他蛮力扯的生疼,等她坐了才得抽手回来。 看这人生龙活虎的模样,哪里像受过重伤的,再加上那一脸挑衅的表情,分明是有恃无恐。 从『主席』的姜郁一干到底下的朝廷重臣,都瞪圆了眼看二人拉拉扯扯。 毓秀也不好跟闻人离计较,只得笑着整衣回座。谁知闻人离竟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手里还端着倒满的酒杯,“皇上不会怪本王手重了吧?” 毓秀只能端着酒杯也站起身,似笑非笑地回一句,“看来三皇子殿下的伤是好彻底了,小心别又动作的大了,昏倒在殿上,一发不可收拾。” 闻人离明知毓秀是故意讽刺他,就笑着回一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皇上幸灾乐祸,小心惹祸上身。” 毓秀反唇相讥,“殿下想借用我家,务必收敛些,惹恼了主人,不借你地了怎么办?” 闻人离听出毓秀话中的威胁意味,就冷笑着回一句,“皇上一诺千金,本王不信皇上是不守信之人。才刚我出手冲动了些,也是因为皇上失礼在先。皇上不要忘了你我已有婚约,就算你心里不想周旋我,面子上还是要做足的,否则让人抓住了把柄,免不得要受人嘲笑。” 依照闻人离一贯的秉『性』,耐着『性』子解释几句就是示弱的意思了,毓秀占回上风,却没乘胜追击,只一笑而过。 底下的人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二人交头接耳,言笑晏晏,似乎十分和睦。 二人对饮了杯中酒,一回座一落座,看也不看彼此。 姜郁坐在毓秀邻座,倒把闻人离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心里忍不住好奇,就小声对毓秀问道,“皇上说的借地是怎么回事?” 毓秀叫侍从斟满酒杯,与姜郁共饮,一边笑道,“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伯良何必放在心上。” 姜郁见毓秀言辞敷衍,就猜她是在隐瞒什么事,既然她不肯直言,他也不好『逼』问,只能不了了之。 欧阳苏等了半晌,也端着酒杯上前敬毓秀。 毓秀起身与欧阳苏对饮了一杯,笑着调侃一句,“皇兄这一杯是谢媒酒吗?” 欧阳苏讪笑道,“皇妹说是就是了,炎曦送给皇妹一千匹北琼良驹作聘礼,南瑜的聘礼自然不能与之比肩,不知皇上想要什么?” 毓秀笑道,“皇兄是嘲笑北琼的聘礼给少了吗?闻人离亲口许诺我万匹良驹,不过倒不是马上兑现。你们江南的马我们要来也没用,不如请皇兄预备苏绣云锦,金银珠宝。” 欧阳苏挑眉笑道,“苏绣云锦,哪比得上蜀绣蜀锦,金银珠宝皇上就更看不上了,我们倒想向皇上要滇州的玉石翡翠。” 两人你来我往调侃了几句,才要再对饮,西疆的两位郡主就一起走了上来。 古丽一脸娇羞之态,越发显得妖娆魅力,欧阳苏也不避讳,与她共敬了毓秀一杯,阿依却特别等他们走下去,才举杯对毓秀道,“家妹的婚事多亏皇上做主,父王与母妃都十分感念皇上的恩德。” 毓秀笑道,“郡主不必多礼,你来京城这些日子,吃住还习惯吗?工部为你准备的府邸你可去看过了,是否满意?” 阿依笑道,“皇上赐给我的宅子一直都在修缮中,还不曾看过。” 毓秀听她这么说,心中有数,就温言劝一句,“既然如此,就请郡主在公主府再委屈一些日子,朕会督促工部早日完工。那座府邸原本就是姨母的公主府,如今赐给你也算是顺理成章。” 阿依谢了恩,自回座位,她前脚刚走,巫斯的两位郡主也上来敬毓秀的酒。 毓秀照理问郡主府的事,不出意外,这边给出的答案也是还是修缮之中,不曾见过。 这二人一下去,毓秀就冷冷看了阮青梅一眼。 舒景因为舒雅的事,对工部几乎撒手不管,姜壖又落井下石,阮青梅这些日子一直在为舒家遮掩帝陵的事,再加上要甄选修改工部例则的人选,她本就有些应接不暇,生怕从前的一笔笔烂账被有心人翻出来,成了燎原的星火。 毓秀看了阮青梅,又看了看崔缙,之前那两位侍郎弹劾崔缙大约只是想试探一下毓秀的态度,见毓秀不质疑不回应,也就悄悄地不再提了。崔缙也佯装毫不知情,丝毫没有受影响。 毓秀正凝眉深思,左右相就端着酒杯一起走了上来,毓秀起身与他们共饮一杯,上下寒暄了几句。 谈笑中,凌寒香不自觉地看向凌音,姜壖也把眼瞥向姜郁。这两位都是深谙人情世故的老臣,又是在当下这么一个和乐欢庆的气氛,不管心中如何想法,嘴上都不会含沙『射』影,让人如鲠在喉的话,面上皆一片祥和。 毓秀送走了二人,又迎来了六部尚书。 六人之中,阮青梅最年长,南宫秋最年少。除此以外,迟朗也算是年少得志。且不管年长年少,黑心红心,这些个能攀上一部长官的,若不是有三代家世,就是有出众的才华,或二者兼得,上得到一锤定音,下得到卑躬屈膝。在何泽这种阅人无数的天官眼里,毓秀不过是个『乳』齿小儿罢了。 毓秀应酬了几人,又把眼看向九宫侯,从前在这种场合,他都与博文伯共进退,如今舒景不在,洛彬也懒得动弹。 一干人等净完了毓秀,又纷纷去敬闻人离与欧阳苏,因为这二人联姻的对象不同,各人也都秉持着先后礼仪不敢造次。 毓秀冷眼旁观,只觉得好笑,闻人离明明负伤在身,还要豪饮,也让她觉得不可理喻。 酒过三巡,凌音与纪诗又合了一曲龙凤呈祥,毓秀听得出神,不觉有人一直盯着她看个不休。 一曲完了,众人声声赞叹,歌舞乐声起,在上在下也都放开怀抱,往来欢声谈笑。 闻人离趁『乱』走上前,对毓秀小声说道,“时不可失,失不再来,皇上该履行承诺了吧。” 毓秀看了一眼正在被两位巫斯郡主敬酒的姜郁,对华砚等人使个眼『色』,示意闻人离从后门先出去,她找了个时机也跟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永乐宫,宫人们见到毓秀都十分惊奇。 毓秀一脸泰然自若,将姜郁寝宫里的人都屏退了,又叫周赟郑乔两个守在殿门口,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闻人离原本负手站在外殿中,等毓秀进了内殿,他便亦步亦趋地也跟了进来,随后把门关了。 毓秀在寝殿角落找到密道入口,才要俯身触动机关,身子就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 闻人离一手勒住毓秀的肚子,一手捂住毓秀的嘴,伏在她耳边笑道,“都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本王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时机,不了了这个心愿,恐怕一辈子也不舒坦。”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解毓秀的腰带。 毓秀起初吃惊了一瞬,平息过后就狠狠捶了闻人离捂她嘴巴的手,闻人离猜到她有话要说,就稍稍放开了对她的桎梏,“我劝皇上还是不要大喊大叫,惊动了人,对你对我都不好。” 毓秀好不容易恢复了呼吸,就对闻人离清胜冷笑,“三皇子殿下要什么直说就是,不必故弄玄虚。” 章节目录 第206章 闻人离见毓秀泰然自若,心里难免有些失望,“有一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今天一定要讨回来。” 毓秀挣扎了两下,怎奈他的胳膊像铁钳一样。 这个人哪里像是受过伤的,分明比没受伤的还难对付。 “殿下小心胸口疼,要是一会你昏在永乐宫,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闻人离冷笑道,“皇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毓秀一听这话,立时就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了,面上还要佯装糊涂,“殿下想说什么?” 闻人离凝眉盯着毓秀的侧脸,“我要什么,皇上真的不知道吗?” “殿下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闻人离本就倍感屈辱,偏偏毓秀还要『逼』他自己说。 二人四目相对,僵持半晌,闻人离才冷颜说一句,“皇上『逼』我下跪,难道你忘了吗?” 毓秀笑的满不在意,“果然又是这事,殿下在我面前屈膝一次,直到如今还耿耿于怀。你我身份如此,礼仪如此,难不成你还想让我跪回来吗?” “我就是想让你跪回来。” 毓秀一句调侃,万万没想到闻人离会是如此回应,她猜想张口说什么,他就诡笑着在她耳边说一句,“你不跪也无所谓,去床上跪更合我的心意,这偌大的宫殿只有我们两个人,既然你早晚是我的,那何不赶早不赶晚。” 一句完了,毓秀还没来得及反应,闻人离已把她抱起来压到床上,他扯她腰带的动作不像威胁,更不是玩笑,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看猎物的眼神。 毓秀从前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无论是姜郁,还是陶菁,即便面对她时偶尔强势,也从来没有不顾她的感受到这种地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毓秀不敢大声叫人,这件事一旦传出去,说她在永乐宫私会闻人离还好,要是一旦让有心人发现了密道的秘密,毁坏的是她将来的退身之路。 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把自己『逼』近这么一个被动的境地,眼看闻人离就要扯到她的衣领了,她只有开口说一句,“你看热闹也看够了,要是不想我受辱,就出来救我。” 闻人离一时愣在当场,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皇上在同谁说话?” 毓秀咬着牙看着他,半晌也不答话。 闻人离伸手抚了抚毓秀的头发,又顺手拔了她头上的金龙簪,“皇上要是不说,我就继续了。” 毓秀眼看着他把金龙簪『插』到他自己头上,一腔火气,又不敢叫的太过大声,“悦声,悦声。” 闻人离伏在毓秀身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悦声是你哪位后宫,你知不知道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叫另一个人的名字有多煞风景。”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后颈一阵冰凉。 闻人离心中大师落定,举手从毓秀身上爬起来,慢悠悠的转过身,抵着他脖子的是一柄薄如纸的软剑,软剑的主人有一双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碧眼。 果然…… 闻人离望着凌音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先是嗤笑出声,而后又哈哈大笑了两声,“我这一生,极少有看错人的时候,那日在晚宴上我就知道是你,果然是你。”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拉起狼狈的毓秀,“皇上是猜到我想见他,还是不得已才把他叫出来的?” 毓秀顾自整理凌『乱』的衣衫发髻,看也不看闻人离,“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殿下是什么秉『性』,我大概也知道了。既然你一直好奇想要见一见当初行刺你的人,我又怎么能不满足你的心愿?” 闻人离挑眉笑道,“皇上猜到我是故意用激将法『逼』你叫你的暗卫现身?” 毓秀甩开两袖,面无表情地立在殿中,“我从来也不觉得殿下是真的对我有兴趣,对于一只狼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他的骄傲与好奇心。人你也见了,我的秘密你也知道了,至于当初那一跪,我恐怕永远也还不了你。大不了你们后日启程的时候,我特准你不必行大礼。” 闻人离笑着将身子转向凌音,用手指尖弹了弹他的软剑,“举了这半天你也不累?不愧是修罗堂第一高手。” 凌音看了毓秀一眼,回话时并无一点笑意,“殿下说错了,我并不是修罗堂第一高手。” 闻人离笑道,“像你这般年纪,又有这般修为的已是少见,可惜你不是我身边的人。” 凌音收了剑,『插』回腰间,“殿下谬赞了,殿下的身手与我不相上下,若来日你我拼尽全力一战,谁输谁赢还是未知之数。” 他说这话虽然有点夸张,却也并非妄言,闻人离的武功路数酷似修罗堂的阴狠,小小年纪能练到这个地步的皇族绝无仅有。 闻人离见凌音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就淡然回一句,“不用想了,我母后原是西琳的修罗堂主,我的武功都是她教我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十分投缘,可惜你不是北琼人。” 凌音也不答话,对毓秀施一礼,开窗跳了出去。 毓秀趁闻人离失神的空隙打开密道,笑着对他说一句,“殿下心愿已了,事不宜迟,快些动身去帝陵吧,这恐怕是你最后一次见姨母的机会了。要是她还执意不见你,你就拿我的金龙簪给她看,告诉她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她无论如何也帮我还这一个人情。” 闻人离面上浮现一丝笑意,这大概是二人相识至今,他笑的最真心无垢的一次,他走上前抱了毓秀一把,又抬头拍拍她的头,“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若现在不说,以后恐怕也没机会了,皇上虽然只是我的表妹,可在我心里,竟会错觉与你在一起比与灵犀在一起还要亲近。下次再见时,望你也能像叫白鸿一样叫我一声皇兄。” 毓秀难得见闻人离示弱,一时冲动就应了一声是,可当她看到他进入密道之后回眸那狡黠一笑,她就知道自己大概是上当了。 闻人离一定是『摸』准了她吃软不吃硬的『性』情,见她刀枪不入,索『性』就使出一招哀兵之计。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要压她一头。 毓秀看着地道里亮起火把,就快手把机关复位,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仪容,深吸一口气,走出宫门。 跟随闻人离的侍卫侍从大多知情,见毓秀一个人走出来,心知大功告成,一个个不动声『色』,只低头站着不发一言,等毓秀带人走远了,他们就拿着令牌低调出宫。 跟随毓秀的侍卫侍从更不敢多问,只以为闻人离还在永乐宫中,他们心中虽吃惊不已,面上却不敢表『露』异样,恭恭顺顺地服侍毓秀回到地和殿宴中。 毓秀出门的时候,姜郁就注意到了,可他一直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半点动弹不得,如今见她去而复返,免不了要问一句她去哪里了。 毓秀笑着回一句,“才喝多了酒,带人出去透透气。” 姜郁自然也注意到闻人离的离席,“皇上可知三皇子殿下去哪里了?” 毓秀淡然笑道,“三皇子殿下本就有伤在身,才刚喝酒喝的急了,心口不适,先出宫去了。” 一语未了,华砚就端着酒杯来向毓秀敬酒,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凌音比毓秀回来的要早,他出门的时候本就悄无声息,甚少有人注意到他离席。毓秀与华砚才对饮了一杯酒,他也装模作样地拿着酒杯来敬毓秀。 三人谈笑时,姜郁的心腹傅容凑到他耳边小声禀报了一句,姜郁听罢就变了脸『色』,一双蓝眸也冷的如寒冰一般。 凌音华砚归位,毓秀落座时再看姜郁,看到就是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姜郁意识到毓秀的目光注视,就转过头来冷笑着问一句,“皇上头上的金龙簪到哪里去了?” 毓秀一皱眉头,讪笑着回一句,“朕原本有戴金龙簪吗?” 姜郁抚弄手里的筷子,嗤笑道,“你我出金麟殿的时候,是我亲手帮皇上正的龙簪,你竟忘了?” 毓秀见姜郁身后的傅容一脸异『色』,就猜到他们是听说她与闻人离在永乐宫私会的消息了,却不知那些宫人们添油加醋把传言渲染到了何种地步。 夜幸三妃,娇宠侍子,如今又在晚宴中途,与自己有婚约的北琼皇子在皇后的寝殿中私会,毓秀心疼自己的名声是一方面的,可她原本的目的也是要披上这么一层骄奢『淫』逸的外皮『迷』『惑』姜壖。眼看着那老家伙面有嘲讽地盯着她笑,她也可自我安慰求仁得仁。 姜郁见毓秀不答话,一双眼还若有似无地瞄着姜壖,恼怒之余,又有点好奇,“皇上在看什么?” 毓秀笑着对姜郁摇摇头,“在看今晚的月亮。”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即便地和殿的大门敞开,也不至于能看到外面的月亮,姜郁明知毓秀敷衍他,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一句,“算起来也马上要到中元节了。” 毓秀点头笑道,“朕登基的第一年,宫中要怎么过中元节,还请伯良同太妃商量。” 姜汜自从卧病,几乎不出永寿宫的门,今日晚宴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 “太妃病了这些日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比之前更重了,待会宴席散了,朕去看一看他。” 姜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皇上可要臣陪你同去?” 毓秀摇头笑道,“不必了,伯良今日也喝了不少,宴席散罢就先回宫歇息。” 姜郁原本就对毓秀私去永乐宫的事耿耿于怀,毓秀越是泰然自若,他心中越是恼怒,煎熬了半个时辰,到底还是熬不住,借口醉酒先离席了。 毓秀望着姜郁的背影,失声冷笑,又怕人看出端倪,忙抬袖遮饮了一杯酒。 洛琦走到毓秀面前笑道,“皇上自斟自饮,何其凄凉,不如与臣同饮。” 底下的人只看到二人凑在一处谈笑,却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洛琦难得没板着一张脸,配合毓秀欢笑共饮,一边在她身边小声问一句,“皇后回去之后可会发觉蛛丝马迹?” 毓秀轻咳一声,“我之前吩咐永乐宫的宫人没有旨意绝不可入殿。才刚我看到傅容急匆匆地来禀报,想必是他在我出永乐宫之后已经进去寝殿看过了。” 洛琦一皱眉头,“皇上可有留下什么痕迹?” 毓秀眨眨眼,笑道,“关于密道的痕迹自然是没有。” “那哪里有?” “床上。” 洛琦闻言,先是一愣,想一想就明白了,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姜郁回到永乐宫之后直奔寝殿,看到凌『乱』的床榻时,心就是一凉。 傅容对姜郁拜道,“皇上是谨慎之人,就算她真与三皇子殿下有私情,也不会如此不小心,殿下看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姜郁挥手出了外殿,傅容对宫人们使个眼『色』,众人忙急匆匆地重新换了床铺。 “皇上从永乐宫出来的时候是平心静气,还是步履匆匆?” 傅容道,“下士远远看着,皇上出宫的时候似乎的确有些急切。” 姜郁点头道,“不管皇上是平心静气,还是步履匆匆,她留给我这一床狼藉都是故意而为之,你也说她是谨慎之人,所以故意选在永乐宫与闻人离私会,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羞辱我。” 傅容咬牙道,“皇上为何要羞辱殿下?” 姜郁冷笑道,“皇上查到了我的身世,难免要怀疑我与舒娴的关系,她是恨我欺骗了她,才故意这么做来报复我。” 姜郁的心情很复杂,屈辱愤怒之余,他也有一丝窃喜,毓秀既然还愿意同他置气,总比对他无动于衷要好得多。 可他一想到毓秀可能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的心就疼的犹如刀绞一般。 宴席到了尾声,毓秀已醉的两颊绯红,华砚等提议要送她回金麟殿,都被她婉拒了。 欧阳苏陪毓秀走了半程,自回东宫,他二人走后,宴席也就散了。 毓秀在外面吹了半晌风,原本觉得自己好一些了,可一进殿,又觉得头晕眼花,看什么都模糊成一片。 宫人在偏殿准备了洗澡水,毓秀闻着水里的香味,靠在桶上闭目养神。 在她肩膀上按摩的手十分温柔,不像从前一直服侍她如浴的嬷嬷,毓秀一开始还没觉得不对,直到那一双手越来越往下,几次都若有似无地掠过她胸口,她才觉得违和。 毓秀一睁眼,正对上陶菁满含笑意的一双明眸。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拿胳膊挡在身前,转身问一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陶菁一挑眉『毛』,一双眼紧盯着毓秀,笑得好不开心,“皇上现在挡也来不及了,你入浴的时候我就进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被撩了一脸水,毓秀一边拿手泼他,一边斥道,“谁让你进来的,未经传召不得擅入金麟殿的规矩你不懂吗?” 陶菁衣服都湿了,却还一个劲地笑,还有来有往地拿水泼郁秀,“谁说我未经传召擅入金麟殿了,我本就在金麟殿,压根就没走。” 毓秀头发脸颊都被陶菁泼湿了,整个人狼狈的像落汤鸡,她才拿手抹了一把脸,两只手腕就被陶菁抓住了。 陶菁把她从浴桶中硬扯出来,也不管她身上的水,抱着她的腰吻住她。 毓秀酒意未散,房中又满是水汽,她一时呼吸不畅,手脚都软了,好不容易被陶菁占够了便宜,抬手打他的巴掌,都用不上一点力气。 陶菁看着毓秀红彤彤的脸,满心想的都是这一巴掌挨的很值,眼看着毓秀要掉回浴桶里,他赶忙又将人拉起来搂住了。 毓秀推了陶菁几把,非但阻止不了他的手,还被他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陶菁明知趁人之危太过小人作派,可却控制不了自己不动作,直到怀里的人渐渐挣扎不动,他才觉得不好。 毓秀双眼紧闭,分明是晕了。 陶菁小心将人放回浴桶里,一边帮她洗了头和身子,再把她整个人都擦干了包严了抱出来。 宫人们见毓秀较弱无骨,再看陶菁浑身是水,心里又多了许多猜想。 陶菁也顾不得众人的眼光,将毓秀安置到床上,将人都屏退了,一边在毓秀嘴里放一块冰片,一边拿手在她头上轻轻按摩。 毓秀被掐了人中,醒来的时候倒抽一口凉气,睁眼就对上陶菁欠抽的一张脸。 她才想顺从本心再打他一巴掌,两只手就被陶菁压住了,“皇上头发是湿的,小心一动就着凉了。” “你滚开。” “我滚开谁陪你。” “笑话,我干嘛非要人陪。” “皇上每日前呼后拥,睡觉的时候就只能一个人,不觉得凄凉,有我在你身边,说说话也是好的。” 毓秀冷笑道,“你还要故技重施地给我讲故事,你不怕又说错了话像上次一样被赶出宫?” 陶菁笑的满不在乎,“既然我敢对皇上讲故事,自然一早就决心承受讲故事的后果。这一次的故事与礼部尚书有关,皇上要不要听一听?” 毓秀心里害怕他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心里又忍不住好奇,纠结到最后,还是妥协似的叹息一声,“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陶菁『摸』『摸』毓秀湿漉漉的头发,“礼部尚书崔缙大人算是门生无数,可他却有一个特别喜爱的女弟子,皇上也知道是谁吧?” 毓秀面无表情地回一句,“舒雅。” 陶菁笑着点点头,捞起毓秀的手把玩她的手指,“舒雅在舒家人中算是一个异类,她不像舒家其他的四个女儿,或多或少被卷入政局,在朝中担当官职,帮舒景打理舒家的财产。” 他说的这些,毓秀当然一早也注意到了,她为此还曾亲口试探过舒雅本人。 从前有一度,毓秀也以为是博文伯是因为舒雅生父身份低微的缘故,对她才不如对其他几个女儿宠爱,可那一日舒雅病倒,舒景不加掩饰的种种表现,已经足够让她改变想法。 舒景并非不宠爱舒雅,就是因为太过宠爱,才不想她染指舒家的事,就是因为太宠爱,才不敢在人前表现出宠爱,生怕有人心生妒忌,反倒为她招来祸事。 细细想来,当初舒景送舒雅进宫,也是用心良苦,为她安排的一条万无一失的退身策。舒家势虽盛,这些年却频频遭受姜家的打击,若真有事败的一日,舒雅也能置身事外,不必遭受牵连。 陶菁见毓秀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就在她面前挥了挥手,“皇上想什么想出神了?” 毓秀抬手挡住陶菁落下来的唇,“讲故事就一心一意地讲,别动手动脚没完没了。” 陶菁原本是想讨一个吻,结果只吻到了毓秀的手心,心中不甘,就退而求其次地吻了毓秀的额头。 “舒雅若不如宫,崔尚书恐怕是要将她收到礼部悉心□□的,即便是舒雅入宫之后,也不曾荒废了学业,断了与崔尚书的往来。” 毓秀也知道舒雅去国子监听鸿儒讲学的事,至于同他一同前往的纪诗,却不知是为了学业,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心里想着,不知怎的就问出口了,“依你看来,纪诗也有心考科举吗?” 陶菁笑道,“舒雅是举人,纪诗却连茂才也不是,他就算想考,也要一层层的考,要我说,他虽有文举之才,更看重的却是武举,若皇上开恩让他考,才遂了他的心愿。” 既然陶菁与纪诗交好,陶菁这么说,必然就是纪诗所愿了。 毓秀像是想起了什么,就出声问陶菁一句,“当初是你找上的纪诗,还是纪诗找上的你?” 章节目录 第208章 什么叫谁找上的谁…… 陶菁哭笑不得,“自然是我高攀子言。” 毓秀猜陶菁是故意用“高攀”两字取笑她,她看着陶菁的眼睛,一时有些怔忡,“你当初怎么想到要去找他?” 陶菁一手支着头,一手摆弄毓秀的手指,“那日在晚宴上他出手那么快,我就知道他能做的事和他看起来能做的事天差地别,之后交往中,我越发确定我之前想得不错。” 毓秀早知纪诗非等闲之辈,她又不能对陶菁直言,只能把话都藏在心里。 陶菁见毓秀一副如鲠在喉的表情,一边捏她的脸,一边笑道,“皇上想说什么我知道,其实你也早就看出纪诗不简单,之所以冷落他,却是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原因。” 毓秀最恨陶菁故弄玄虚,就挥手打掉他的手,“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说说是什么不可说的原因。” 陶菁一挑眉『毛』,“皇上真要我说?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皇上的百宝箱里的镇箱之宝,真要我说出口吗?” 毓秀看着陶菁闪亮的眸子,不知怎的就打了退堂鼓,“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只当你虚张声势。” 陶菁也不辩解,只一笑而过,下床帮毓秀拿了干净的里衣,等她在床上换,他就去灭了几盏灯。 陶菁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棉布巾,重新把毓秀的头发又擦了一遍,毓秀难得乖乖地任他伺候,等两个人再回到床上,就没有什么话了。 半梦半醒之间,毓秀感觉有一只胳膊搭到她肚子上,压的她透不过气,她原以为是陶菁故意耍弄她,才想狠狠瞪他一眼,却对上一张不甚平和的睡颜。 陶菁眉头微微皱着,压抑的咳嗽声也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白日里没听他咳嗽,她还以为他身体好些了,没想到睡着之后又现了原形。 既然病还没好,那他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做什么? 意识到以前,毓秀已经搂着陶菁帮他拍背了。 陶菁顺势往毓秀怀里钻,伸手搂住她的腰,她的下巴卡着他的头顶,他非但不觉得难过,反而十分满意,咳嗽声也渐渐停了。 不出一会,毓秀手臂就被压麻了,她每次想抽身,都会被陶菁捞回去抱住,几次三番努力无果之后,也只能随他去了。 毓秀睡熟之后,陶菁一直闭紧的眼睛却睁开了,他盯着她看了一会,笑着把她的手臂从他头下抽出来,把她搂在怀里。 毓秀的绝情他早就知道了,在她心里,除了华砚,大概没人是不可替代的,可她的绝情只在大是大非上,平日里她的心却是软的,软的想让人时不时就欺负她。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毓秀发现自己躺在陶菁怀里,两个人搂得太近,她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毓秀小心翼翼地推开陶菁,扶着头坐起身,大概是昨晚头发没有干透的缘故,今早起她竟觉得又有些头疼。 其实她没醒的时候,陶菁就已经醒了,生怕吵醒她,所以咳嗽都不敢大声咳嗽,当下装睡也是想在她起床之前逗逗她,可偷瞄到她抱着膝盖『揉』头,他就什么胡闹的心思都没有了。 “皇上头疼?” 毓秀一回头,正对上陶菁忧虑的眼神,她就顺嘴扯了一个谎,“是我昨晚没睡饱,早起还有些乏。” 陶菁坐起身靠到毓秀身边,拉过她的手抓到自己手里,“皇上何必要撒谎,你分明就是头痛。” “也不是很痛,比从前厉害的时候好多了。” 陶菁看着毓秀脸上四不像的笑容,就用食指戳了戳她的嘴唇,“皇上是犯了旧疾,还是昨晚洗完澡着凉了。” 毓秀故作轻松地在陶菁脸上捏了一把,“你干嘛苦着脸,一点也不像你了,大概是昨晚没擦干头发受了风,待会就好了。” 陶菁万万没想到毓秀会捏他的脸,一时愣在当场,反应过来之后,如何忍耐得住,轻轻抱住毓秀啄她的嘴唇。 虽然只是点到即止的几下触碰,却也足以让人面红耳赤。 毓秀挣扎了一下,可等她闻到他身上越发浓烈的桃花香,她的手脚就软了。 她的默许让陶菁开始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亲近,纠缠浓烈时,殿外却响起侍从们叫早的鸣钟声。 陶菁本还不打算放手,毓秀却忍不住笑,她这一笑多少破坏了气氛,搞得他也没办法继续了。 陶菁笑着把毓秀搂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发,从顺着她的脊骨轻轻抚『摸』她的脊背,眼看着他的手还在不知收敛的延展,毓秀就推开他高声叫了句来人。 侍从嬷嬷推开门走进来,伺候毓秀洗漱换衣,陶菁懒懒地坐在床上看嬷嬷给毓秀梳头,见她一直紧皱着眉头,就猜她头痛还没有缓解。 “昨日晚宴才罢,今日不如停一日早朝。” 毓秀头也不回地答一句,“不碍事,你也早些起身,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呆在金麟殿了。” 陶菁被下了逐客令,只能哀叹一声,动身穿衣。早有侍从上前帮他摆弄,康宁一脸的不情不愿,还有意无意地瞪了陶菁好几眼。 陶菁只当没看见,嬉皮笑脸地任康宁伺候,还找时机弹了一下他脑门。 康宁忍气吞声,好不容易帮陶菁打理好了,转身就要走,却被陶菁硬扯了回来,提到毓秀面前,“不知皇上可在永禄宫帮我安排人了,要是不曾安排,就把他给我吧。” 毓秀看着瞪大眼的康宁,心里忍不住好笑,“你愿意跟才人去吗?” 康宁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下士想留下来伺候皇上。” 毓秀对陶菁挑眉笑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想要人家,人家不想跟你去。这可怎么是好。” 陶菁才不管康宁愿意不愿意,“我在皇上面前当差的时候,就时时同他在一起,有他在我身边才放心。” 毓秀见康宁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就动了玩笑的心思,“既然你们这么好,那就让他去伺候你吧,以你现在的身份,侍从就只能有一个,至于殿中其余的杂役和嬷嬷,都听从内务府的安排。” 毓秀一锤定音,康宁万念俱灰,只能跪下领旨谢恩。 陶菁陪毓秀用了早膳,就带着康宁回了永禄宫。 毓秀自去上朝,出门之后一吹风,好一阵头痛欲裂,她竟回想起她之前晕倒时无力支撑的情景。 众臣躬身迎接毓秀上座,姜壖一抬头,就看到毓秀似乎严厉的一张脸。 平日里的毓秀一贯神『色』平和,今早她面上却掩藏着几分暴戾之气。 这倒是前所未有。 毓秀注意到姜壖的目光注视,这才勉强自己『露』出笑容,“众爱卿平身。” 她的目光在群臣之中扫视,竟看到了多日不见的阮悠。 二人眼神交汇时,阮悠欠身对毓秀行礼。 毓秀特别看了一眼阮青梅,随即对阮悠笑道,“阮爱卿既然来上朝,那你身上的伤势应该好多了吧?” 阮悠这才出列对毓秀行了个大礼,起身回一句,“多谢皇上关怀,臣的伤势已无大碍了。” 毓秀点头笑道,“如此甚好,阮卿休养在家的这些日子,尚书大人如折一臂,再加上朕又在这个时机下旨责令修改工部例则,加上你的助力,事情也能办的更顺遂。” 这中间阮青梅上过两次奏折,草拟修改工部例则的人选,都被毓秀委婉地回绝了。她之前已有预感,毓秀心中有了自己的盘算,今日在殿上看她与阮悠你来我往,果然如此。 阮青梅才要上前说什么,就被毓秀抢了先,“尚书大人之前上的奏折里草拟了修改工部例则的人员,朕仔细斟酌过,从中选了几个人辅助阮侍郎。” 她话说的模棱两可,字里行间透『露』她此刻做的决定,都与阮青梅上的奏折有关。 阮青梅听到毓秀暗示要把修改工部例则的事交由阮悠的时候,心已凉了大半,毓秀最终敲定的人选也不曾同她反馈,如果她猜的不错,那其中也不会有她指定的人。 “启奏皇上,阮悠才伤愈,皇上把修改工部例则这么繁重的事交到她手里,是否稍欠妥当。” 毓秀笑道,“尚书大人说的有道理,阮侍郎大伤初愈,切勿『操』劳,修改工部例则的事要循序渐进,不可冒进。” 话说到这个地步、自然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阮青梅一口气憋在胸中,上下不能,舒景因为舒雅的病情,这些日子一直闭门不见客,阮青梅几次去伯爵府求见,都被她拒之门外,若修改工部例则的事再不由她出面,恐怕就要全然依照毓秀的心意安排了。 毓秀见阮青梅一脸纠结,心里忍不住好笑,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异样,她一转头,却正对上姜壖眼中的两道寒光。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毓秀一锤定音,如此果断,姜壖不可能不怀疑,可眼下她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泰然自若。 满堂寂静中,只有姜壖一人在目不转睛地打量毓秀,其他人都低着头。 毓秀手心攥出了热汗,却还是不肯移开目光。 两厢焦灼中,程棉才要出面解围,礼部尚书崔缙却先站了出来,气定神闲地对毓秀禀报恩科的安排,这其中自然也涉及了那些未曾入籍不得报名的士子。 崔缙寥寥几句一笔带过,也足以给毓秀一个理由质问户部尚书有关初元令的实行。 毓秀目光掠过姜壖,姜壖虽一脸的面无表情,眼神中却有足够的压迫感。 岳伦开口之前自然要先看一看姜壖,见姜壖无动于衷,他便禀报一句,“外籍入籍,事关重大,自从初元令颁下,申请入籍的士子众多,其家世背景,品格学问参差不齐,户部对每一宗档卷都需认真对待,不但要详查其父母是否他国案犯,是否贱民出身,是否『奸』细等等,涉及甚广,且专办人手有限,还请皇上宽容时日。” 毓秀点头道,“尚书大人说的不错,外籍入籍,的确事关重大,其中牵涉诸多,详查申请人的底细是必要的,与此同时,也万万不可借规则之名,阻挡那些三代身家清白,档宗备案齐全的士子入籍。这中间的权衡,还请尚书大人加倍用心。” 她那一句训斥看似无心,实则有意,但凡在殿上的臣子有哪个听不懂,且都在心里暗暗惊异:皇上如此直白地点播一部尚书不可以权谋私,已是严厉至极,难怪岳伦的老脸都挂不住了。 岳伦等了半晌,还是没等到姜壖开腔,又不敢贸然顶撞毓秀,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 一时间,堂上的气氛比之前还要尴尬,程棉才要出面解围,缺又被纪辞抢了先。 纪辞向毓秀冰雹了勘查帝陵的进展,口口声称绝不曾在当中找到毓秀所谓的私刑场,更遑论舒家的宝藏。 一语毕,他又笑着说一句,“兴许是皇上在帝陵中惊吓过度,才生出了幻觉。” 纪辞话音刚落,阮青梅也出来说一句,“臣也听闻陵墓中气流不通,活人久在其中会生出幻想。建造帝陵的工匠们特别用这种方法提防有人盗墓。” 这二人三言两语为舒家脱罪,无异于全盘否定了毓秀出帝陵时所说的一切。 毓秀变了颜『色』,一双眉头也皱紧了,一边叫程棉与迟朗问话,“朕叫大理寺与刑部一同勘察帝陵里的情况,为相关之人量刑定罪,你们可查到什么?” 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半晌之后,程棉才躬身对毓秀拜道,“帝陵由禁军把守,臣等几次三番想带人进去勘察,几位统领都百般推辞,阻止我等进陵。” 毓秀一双眼紧盯着纪辞,“可有此事?” 纪辞不慌不忙地对毓秀行了个拜礼,一双眼却不看她,“启禀皇上,帝陵里机关重重,禁军勘察了这些日子才勉强探出陵墓中的各个墓『穴』和通道,中途也曾有兵将损伤,我等阻止大理寺与刑部的各位官员捕役进陵,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危着想。” 毓秀一声长叹,“既然现在路已开通了,就放他们进去看看吧。” “是。” 纪辞答话的痛快,明眼人都猜得到,程棉等人现在再进去,应该也查不出什么了。 朝臣们在一旁看着,心中各样想法,也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的,还有一些虽不敢表明立场,却在心中为毓秀捏一把汗。 两边纠结中,毓秀的一张脸黑成了锅底,姜壖的表情却渐渐欢乐,彼时还冷若冰霜的面容也多了三分笑颜。 早朝散罢,毓秀特别留程棉一人问话。姜壖等人出殿之后,岳伦小声问一句,“相爷,皇上今日责问初元令的事,户部该如何应对?” 姜壖摇头笑道,“起初我也以为皇上要使出雷霆手段,现在看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帝陵的事,必然是舒家找上了纪辞,如今刑部与大理寺的人再进去,恐怕什么也查不到了。初元令的事也是一样,她即便知道户部有意拖沓,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无论如何熬到今明两年的秋闱春闱,会试之后,再松动不迟。” 岳伦点一点头,先后下阶。他们说话的时候,迟朗就在三尺以外,虽没有听到全部,却也听到了几分。等这一行人走远了,他又转身看了一眼仁和殿大门。 恰巧毓秀与程棉从殿中出来,毓秀看也不看他,程棉却微微对他颔首示意。 迟朗点一点头,望着二人的背影,半晌之后,顾自去了。 往勤政殿去的一路,毓秀都没有说话,侍从们才在殿上的,都以为她怒气未消,一个个心惊胆战,都低着头跟在后面。 进殿之后,毓秀将服侍的人都遣到外面,殿中只留程棉一人。 程棉跪地对毓秀行了个大礼,毓秀坐上龙座时才看到他伏在地上,忙又下到殿中,亲自扶他起身。 程棉见毓秀面『色』平和,并没有之前的恼怒冷淡之气,就才到她刚才在朝堂上故意装出无可奈何的模样『迷』『惑』人心。 毓秀对程棉笑道,“程卿不必再纠结帝陵的事,当初差事落到纪辞手里,朕已经预料到会是今天这么一个结果。如此甚好,虽不能铲除舒家与工部的毒瘤,但借修改工部例则之机,肃清工部行事之本,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程棉见毓秀面上无一丝纠结之『色』,心下难免又有猜想,“难道帝陵里证据的销毁,是皇上授意的?” 毓秀目光一闪,蹙眉笑道,“程卿怎么会这么想,朕当然是希望借记撼动舒家,如今纪辞接管禁军,有许多事,都不在我的控制中。别说小小一个帝陵,就连皇城的守备,也都在姜家手中。” 程棉听毓秀这么说,怎么会再多言,才要躬身一拜,毓秀已抢先说了句,“朕今日叫程卿过来,不是为了帝陵的事,而是为了初元令的事。之前那个来告状的士子,朕已经叫惜墨见过他了。之所以没有叫刑部和大理寺出面的原因,是因为此案牵扯一干众臣。秋闱在即,朕不想惹出事端,可另一方面,若那士子并无他心,真是为上京诉说冤情,朝廷自然也要还他一个公道。中间的利害,程卿明白吧?” 程棉点头道,“臣自然明白。臣以为,若那士子诉说的都是实情,说不定皇上也可以此为契机,责令户部加速实行初元令。” 毓秀沉默半晌,摇头叹道,“程卿说的,朕不是没有想过,可即便查出那士子禀报的事情属实,也难以以独独一例对户部发难,户部大可以推说是地方官员徇私枉法,才使得那士子蒙受冤情,并非初元令实行的不妥。” 程棉笑道,“皇上是不是想从国子监的那几个还未入籍的士子入手?” 毓秀摇头笑道,“说入手,也不确然。朕还没有想出一个应对户部的法子。当下首要的是让那些够资格参加科举却因为身份不得会试的士子们入籍。错过会试,不仅耽误士子们的前程,也会影响朝廷的选才。” 程棉犹豫半晌,十分纠结要不要开口。 毓秀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开口笑道,“程卿是不是有话要说,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程棉躬身对毓秀道,“官民百姓对初元令都颇有微词,这其中又以西琳士子更甚。外籍士子入籍之后,会大大更改科举的格局,若来日这些人中真的有人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心生不满的人恐怕不会在少数。” 毓秀点头道,“朕当初决定实行初元令时,就考虑过方方面面的反对之声,正是为了维护我西琳士子,我才没有在工部处理外籍申请入籍的时间上加一个期限,初元令实行的第一年,要筛选出品学兼优,有望在举业上有所成就的士子,让他们入籍考试,至于其余众人,可以暂且拖延一段时间。” 程棉道,“户部未必不能理解皇上的意思,只是包藏私心,借机以权谋私,中饱私囊。” 毓秀一声长叹,“程卿说的也正是朕担忧的,自从初元令颁下,申请入籍的士子众多,户部相关官员若未得岳伦首肯,也不敢私自拖延,岳伦必然是知情的,朕若猜的不错,此举必然是受了姜壖的嘱意,却不知姜壖为财还是为名。” 程棉摇头叹道,“凡是通过会试的士子,感念姜壖,必定会一早就拜到他门下,成为宰相门生。” 毓秀笑道,“所以依程卿所见,姜壖百般阻挠初元令实行,不止是为了从中谋取钱财,也是为了收买西琳籍士子的人心?”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如今在朝上,但凡是了科举出身的官员,大多是姜壖的门生故吏,士子为求仕途,哪有人不拜在他门下的。 程棉道,“姜相向来对新科士子十分留意,当年也曾有意拉拢臣下。如今他借户部之手,百般阻挠外籍士子入籍,为的是一石二鸟,名利双收。” 毓秀冷笑道,“果然是上有行令,下有对策,且不管朕颁下的政令是否利国利民,这些人都能找到空隙从中渔利。” 程棉拜道,“皇上颁布初元令,想循序渐进是好的,只是事情交到下面,却不受皇上的掌控了。” 毓秀扶着额头,面上也显出忧虑之『色』,“户部不似工部漏洞百出,这些年里岳伦的表面文章做的花团锦簇,大笔银钱流入,从不曾耽搁朝廷用度,可积攒这些年,国库却还是空的。要户部的文书来看,账目做的一丝不『乱』,进项出项都十分清楚,根本找不出错漏,朕断定他们一定有中饱私囊,徇私钻营的法子,只是直到现在还不知头绪。” 程棉也一脸无奈,“臣与迟朗秘密查了许多时候,却还是一无所获,是臣等无能。” 毓秀摆手道,“户部的事的确比工部要棘手许多,程卿也不必自责,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查清国子监那几个士子的情况,是否身家清白却被主办的官员刻意刁难。可先秘密派人去问话,之后若还没有一个结果,朕会责令户部当申请入籍的士子的档宗都交由三法司协查。” 她话音刚落,殿外就有宫人禀报,说皇后殿下求见。 程棉看了毓秀一眼,重新跪回地上。毓秀端坐龙椅,吩咐请姜郁进殿。 姜郁一进门就看到程棉跪在地上,心中自有想法。毓秀一边笑着从龙椅上站起身迎上姜郁,一边对程棉道,“程卿先回去吧。” 程棉这才起身,默默退出门去。 等人走了,姜郁同毓秀执手坐上龙座,笑着问一句,“皇上为何罚程大人长跪不起?” 毓秀扶着额头,故作惊讶,“他一直长跪不起吗?我竟没有留意。大概是我气糊涂了,就忘了叫他起来。” 姜郁稍稍收敛了笑容,“皇上为什么生气?” 毓秀明知没办法隐瞒姜郁,就直言对他道,“因为帝陵的事,纪辞带人勘察帝陵,说里面并无鼠窟,私刑场。” 姜郁一皱眉头,“当日皇上与公主都曾亲身经历过鼠窟,纪辞怎么能推脱这么轻易?” 毓秀冷笑道,“他不止推脱,用的理由都十分牵强。罢了,事已至此,朕也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他们欺凌了。” 姜郁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又一脸正『色』,“有一句话,臣早就想问,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问。” 毓秀知道自从姜郁在身世暴『露』之后一直想对她表明心迹,当下就是她给他的机会,就看他接不接了。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伯良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姜郁咬了咬牙,握住毓秀的手,“臣之所以不说,是担心皇上对臣心生嫌隙。毕竟陈要对皇上说的话,并非光明君子之言。” 毓秀一脸好奇,“伯良这么说,我反倒越发的想知道,你有什么话想说而并非光明君子之言。” 姜郁一双蓝眸深沉,脸上也看不出表情,“皇上想要铲除舒家吗?” 毓秀原以为他会试谈几句,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倒让她措手不及,“伯良怎么突然这么问?” 姜郁苦笑着摇摇头,“若皇上说不想,那就是还没有全然信任臣,是臣唐突了。” 他举重若轻请君入瓮,毓秀却不肯轻易松口,“伯良不是唐突,只是用词稍欠妥当,舒家这些年做事张扬,朕的确想提醒他们收敛。” 姜郁一脸的不可置信,“皇上真的只是想提醒舒家收敛?” 毓秀轻咳一声,泰然答一句,“若舒家真有触犯西琳律法的举动,朕自然也要秉公处理。” “譬如这一次帝陵的事?” “就如这一次帝陵的事。” 毓秀从桌上拿了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九字,“帝陵的事是工部的事,朕原本以为舒家也牵涉其中,可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证据指到舒家。” 姜郁细细端详纸上的九字,半晌才开口问毓秀,“皇上为何从前怀疑,现在却不怀疑了?”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朕当初怀疑舒家牵涉其中,是因为在帝陵礼舒娴对我百般刁难。事关重大,我如何不怀疑是舒景在她背后指使,可自从伯良向我坦白了你的身世,我便没有什么怀疑了。” 姜郁马上就听出了毓秀的言下之意,他两日一直在猜测毓秀会不会提起舒娴和他的关系,若提起,又以什么契机提起。 原来如此。 “皇上想说什么?” “伯良那么聪明,我想说什么你猜不到吗?” 二人对望半晌,毓秀淡然微笑,姜郁却转移了视线。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怎么能装糊涂,只得跪地对毓秀请罪,“皇上……” 毓秀见姜郁欲言又止,也不知他是真的说不出话,还是故意装作不可说,僵持不下之时,还要她主动打破沉默。 “伯良,你又何苦跪我。这件事原本就是我的错。当初你我成婚的时候,我以为你喜欢的是灵犀,若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令有所属,是绝不会『逼』迫你进宫的。” 姜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目光如泣如诉,“皇上,臣进宫是自愿的,无人『逼』迫。” 毓秀一声长叹,“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说这种话吗?朕原本以为舒娴对我的敌意是为了舒家,直到你告诉了我你的身世,我才知道,她在帝陵里做的一切兴许都只是为了你。” 姜郁自然不肯承认舒娴是为了舒家谋反,只能模棱两可地默认舒娴是为情所困,才做了傻事,“舒娴当初的所作所为,都是她一时糊涂,臣愿替舒娴向皇上请罪,可臣之前说的绝无半句虚言,请皇上明鉴。” 毓秀起身想拉姜郁,姜郁却执意不动,二人争了半晌,毓秀争不过,本想放手,姜郁却死死拉着她的手。 毓秀哭笑不得,“伯良还记得你我大婚的那三日吗,我曾亲口许诺你,多则六七年,短则两三载,我一定放你出去,让你和心上人在一起。灵犀花心多情,你喜欢的不是灵犀,事情反倒好办了。舒娴做事虽然有些偏激,恐怕也是因为喜欢你的缘故。” 姜郁一口气憋在胸口,说不出的难过,原本只是一场戏,两个人配合着冲破这一层窗纱,可是为什么他在听到她说这些绝情的话时,一颗心像被人用手攥着一样痛。 “皇上可愿听我一言。” 毓秀望着姜郁隐郁含悲的一双眼,讪笑着回一句,“伯良要把我的手骨捏碎了,你得先放了我,我才好听你说话。” 姜郁闻言,非但没有放手,反倒把手又攥紧了些,“皇上可愿听我一言。” 毓秀试图抽了几次手,都没能抽手出来,不得已,只能就着站立的姿势回一句,“你说。” 姜郁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开口说一句,“臣当初进宫的确是父亲的意思,可臣心里并非不愿意。臣与舒娴的确曾互生情愫,可我与她绝无私情,从不曾有过肌肤之亲。” 毓秀金眸流转,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到嘴边的却只有一句,“你明知我在乎的并不是你和另一个女人有没有肌肤之亲。” 姜郁原本已心如死灰,听了这一句,心中又起了渺茫的希望,“那皇上在乎的是什么?” 毓秀望着姜郁满含期待的眼,心中如何不起波澜,几度忍耐才隐藏了心里真正的感情,哀哀答一句,“我早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了,自然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为了占有他,而是期盼他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姜郁看着毓秀,顾自站起身,放开她的手,改抓她的肩膀,“若我说,我满心想的都是皇上,对我来说所谓的得偿所愿就是留在皇上身边,皇上信吗?” 毓秀从姜郁的眼中看到了许多她理解不了的内容,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执念。 “伯良……” “皇上不必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我也知道如果对一个人的喜欢是没有占有欲的喜欢,那大概也不是真的喜欢。” 毓秀被噎的哑口无言,半晌才勉强辩解一句,“伯良说这话未免太偏颇了,你明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姜郁不肯让步,“即便喜欢都是喜欢,也不够喜欢。” 毓秀被姜郁的咬文嚼字弄的哭笑不得,“伯良这么说,要我情何以堪。” 姜郁抓毓秀肩膀的手从她两只胳膊上滑下来,最终落到她手上,与她执手相握,“我知道皇上诟病我的人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天地可鉴……” 两人说话间,殿外却传来宫人禀报,说新封的才人求见,带了桃花糕要与皇上一同用午膳。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毓秀见姜郁变了脸『色』,就对殿外说一句,“朕正在与皇后说话,你让他先回去吧。” 姜郁想了想,摆手笑道,“既然他来了,何必又叫他回去,不如将人叫进来一同用膳,臣也想尝尝皇上钟爱的桃花糕。” 毓秀一皱眉头,犹豫半晌,还是改口把陶菁又叫了回来。 大门一开,陶菁款款进殿,如今他身份不同,身上穿的不是侍从的白衣,而是选了一身青绿的锦服,甚是惹眼。 毓秀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嘴里就像被人塞了颗酸果,说他风流倜傥也不是,嘲笑他花花绿绿也不是。 姜郁本还十分恼怒,一见陶菁其人,却又忍俊不禁,眉『毛』一挑,含笑不语。 陶菁身后跟着一脸衰『色』的康宁,康宁端着桃花糕,看向毓秀的眼神满是委屈。 不用想也知道他大概没少受陶菁的折腾。 毓秀轻咳一声,一本正『色』对陶菁问道,“你怎么来了?” 陶菁言笑晏晏,“皇上昨日亲口说要将御前伺候笔墨的差事交给我,还叫我晌午来勤政殿一同用膳,皇上自己竟忘了吗?” 姜郁闻言,下意识地就看了毓秀一眼,伺候笔墨算是士子们的机要差事,未免横生事端,从不曾有一人专责,如今她竟要为一个宠臣破例。 陶菁是姜汜的人,他步步接近毓秀,一方面是要找个机会探听朝政,更重要的却是要取得毓秀的信任,『摸』清她所有的秘密,这当中当然也包括取得九龙章。 权臣们觊觎九龙章,只因传位诏书上除了玉玺印,还要有九龙章印。玉玺由皇上一人掌管,九龙章由九臣掌管,得玉玺容易,得九龙章难,得了九龙章的拓印,就可伪造一切可以左右乾坤的行文指令。 可怜明哲戟就是失了九臣九章,才输在舒家手里。 陶菁见毓秀迟迟不说话,就叫康宁奉上桃花糕,他在一旁云淡风轻地问一句,“不知皇上何时传午膳,臣早膳吃的太少,现在有些饿。” 毓秀才被陶菁将了一军,上下不能,若她不承认曾叫陶菁来勤政殿伺候笔墨,就是变相地指责陶菁信口开河,犯了欺君之罪;可要她顺势答应陶菁,她又觉得不甘。 “你饿了就回宫去吃饭。” 姜郁见毓秀声『色』俱厉,不免猜测她是故意在他面前演戏,装作冷待陶菁,禁不住冷笑道,“既然人都来了,皇上又何必赶他回去,吩咐传膳就是了。” 陶菁看也不看姜郁,一双眼紧盯着毓秀。 毓秀被陶菁看着,竟莫名想起两人私下里那些缠绵纠葛,一时脸红,就把头偏到一边。 她越是害羞,陶菁笑的越开怀。姜郁冷眼旁观,心中除了恼怒,更添了许多不可明说的滋味,若陶菁不是现在的身份,而是一名普通士子,他绝不会活到今日。 毓秀从龙椅上站起身,吩咐宫人传膳。 饭菜上桌,三人分主次落座,姜郁坐在毓秀身右,陶菁居左,吃到半程,两人同时夹了一筷菜给毓秀。 毓秀看着盘中的两口菜,选了姜郁的来吃,陶菁夹的,她却动也没动。 陶菁明知毓秀是故意的,就越发迎难而上,之后又帮她夹了两次菜。 毓秀干脆把盘子推到陶菁面前,“朕自己会夹菜,不用你代劳,这些你自己吃了。” 陶菁只笑笑却不回话,默默把盘子又推到毓秀面前。 姜郁见他们两个像小孩子一样争来抢去,就出声说一句,“皇上不想吃,不如赏给臣吃。” 毓秀见姜郁一脸面无表情,也不好再同陶菁胡闹,讪笑一声就此打住。 三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吃东西,陶菁自得其乐,毓秀和姜郁却都觉得尴尬,他们平日用膳的时候虽不曾纵情谈笑,却也十分和乐,像现在这么不发一言,顾自用羹汤的时候实在不多。 用罢午膳,宫人们撤了饭菜,三人又改用茶。 姜郁与毓秀同坐龙椅,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吃陶菁送来的桃花糕,一边看奏章。 毓秀每次把手伸向装点心的盘子,姜郁都会伸手取奏章,她被他若有心似无意地挡了两三次,一块点心也不曾拿到手里。 若是心心念念,执意拿桃花糕吃,毓秀又觉得不好意思,就只能装作不在意,喝着茶,低头看奏章。 陶菁原本坐在下位,见毓秀几番窘迫,就上前从姜郁面前取了点心盘子,径直端到毓秀身边。 毓秀一扭头就看到陶菁一脸的笑靥如花,似有三分心疼,剩下七分倒像是幸灾乐祸。 她一咬牙,到底还是拿了一块桃花糕,放在嘴里一尝,味道果然同她记得的一模一样。 姜郁见毓秀不自觉地翘起嘴角,心中百味杂陈,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陶菁身上的香味同桃花糕很相像,他实在不想承认她之所以会喜欢这点心,是因为她『迷』恋陶菁身上的桃花熏香。 天下间有哪个男人会用桃花熏香,在他看来,桃花不及梅花清冷桀骜,又不如菊花素雅高洁,在花中都是媚俗之流,香味更比不上檀香沉香。偏好用桃花香『迷』『惑』人心的人,自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私下里不知用何种手段把持毓秀。 一想到这二人之间可能有的什么,姜郁就满心不舒服。 毓秀哪里知道她吃一块点心,却让姜郁如此不爽,才放下筷子,陶菁的手就伸到她唇边帮她擦了擦。 她一抬头,就看到陶菁闪闪发亮的一双明眸,望着她满含笑意。 毓秀还以为是她吃点心的时候沾到了粉,就拿手擦了两把,其实她吃的很小心,脸上并没有沾到什么,是陶菁看她吃桃花糕看呆了,情不自禁地想碰碰她的嘴唇,就故意装出帮她擦嘴巴的样子。 他的手没完没了在她唇上流连,她是个傻的也觉出不对了,好在姜郁低着头没看向这边,她就挥手打掉他的手,吩咐他磨朱砂。 陶菁又趁『乱』『摸』了一下毓秀的头,好在他懂得分寸,点到即止,又低眉顺眼地帮二人磨朱砂。 姜郁几次都想开口同毓秀说什么,每每看了站在一旁的陶菁,又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起初毓秀还不在意,周而反复了几次,她就忍不住问了句,“伯良有话要同我说?” 姜郁一脸为难,“朝政的事,是否能当着才人的面商量?” 陶菁被点了名,却目不斜视,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毓秀看了一眼陶菁,半晌才对姜郁笑道,“伺候笔墨的人本就是一道屏风一道墙,伯良只把他当成死物就是了。” 姜郁才欲据理力争,殿外却有宫人来禀报,说博文伯求见。 毓秀吃了一惊,自从舒雅病倒,舒景就足不出户,晚宴早朝一律缺席,怎么今日却又进宫求见。 姜郁对毓秀拜道,“皇上召见外臣,臣不好在外殿,不如先到内殿回避。” 毓秀点点头,又回头对陶菁说一句,“你如今的身份已不是侍子了,不如与皇后一同入内殿等候。” 陶菁心里虽不情愿,却不敢当面违逆毓秀的意思,只能跟随姜郁一同进了内殿。 毓秀等里面关了门,就吩咐宫人请博文伯进殿。 舒景进门之后,对毓秀行了个大礼,毓秀走下殿亲自扶她起身,“伯爵何必如此。” 舒景一脸憔悴,身量也消瘦了许多,当真有几分哀毁骨立的意思,“臣为小女的病日日忧心,静雅好不容易好了一些,臣才敢进宫拜见皇上。” “自从静雅出宫,朕也十分焦虑,这些日子派去伯爵府的侍子,带回来的消息都是静雅人还昏『迷』不醒。” 毓秀一边说,一边扶舒景到座边,她却执意不肯坐,直等到毓秀回到龙椅上,她才坐了,“按理说出天花也不是这么一个病法,臣请了京城的许多名医,他们都只说静雅除了出天花,似乎还有其他病状。” “名医们可有解法?” 舒景一声长叹,“方法试了许多,都行不通。御医们束手无策,更别说外面坐馆的大夫。臣今日进宫来见皇上,也是迫不得已。” 毓秀轻蹙眉头,“伯爵是否有事要朕去做?” 舒景吞吐半晌,似是十分犹豫,“臣听闻皇上之前卧病,是喝了三皇子的一杯龙血才得康健,臣心知臣的请求实属大不敬,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却也想冒死一试。” 毓秀咬唇道,“伯爵莫不是想求三皇子殿下的血?” 舒雅摇头道,“静雅五行属金,三皇子五行属火,火克金,静雅饮不得他的血。” 毓秀听到这里,也猜到舒景的意思,“伯爵是想求朕的血?” 舒景跪地对毓秀拜道,“皇上五行属土,注定是静雅命里的贵人,请皇上看在舒家五朝为臣的份上,救一救静雅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毓秀虽然已有预感,可当舒景亲口请求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吃惊。 “龙血的事,原本就子虚乌有,朕当初能醒过来,不是靠三皇子殿下的一杯血,而是仰仗御医们的倾力救治。” 舒景失声冷笑,“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皇上就不必说了,那些人日日在我府上医治舒雅,谁的医术有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皇上是心疼自己的一杯血,所以才刻意推脱吗?” 毓秀连连摇头,“伯爵误会了,朕只是说这些偏门左道的方法到底不是救人的正途,有用与否且不说,要是因此延误了救治静雅,岂不得不偿失。” 舒景对毓秀拜道,“皇上受命于天,龙体尊贵,臣也知臣所求大大不敬,求皇上怜悯臣一片爱女之心,为臣破例一次。” 毓秀端坐龙椅,面上既没有显出为难,也不曾透『露』妥协,她只是不说话。 僵持中,到底还是舒景熬不住,屈身跪了下去,“如今国库空虚,臣愿拿出自己的家财,帮皇上充盈国库。” 毓秀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伯爵一定也知道国库进出的弊病不是单单靠你一家的进贡就解决得了的,若是不能早日找出朝廷进用款的错漏,开源节流,从伯爵手里拿的进项,不用多久就会尽数散尽。” 舒景听毓秀话有深意,想了想,就咬牙说一句,“皇上所言极是,臣必竭尽所能,辅助皇上。” 毓秀起身走到殿中,伸一手虚扶起舒景,“朕看过户部历年的出项,别的不说,工部支取的就不少,从恭帝的帝陵到母上的帝陵,每一年的花费都令人咋舌。以修坝造堤,穿淘治水,修缮城垣的名义申请的款子也叠摞成山,钱花的如流水一般。朕这一次下令修改工部例则,为的也是帮工部截流。” 舒景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又马上低头拜道,“臣听说皇上已下令由阮悠阮侍郎负责修改工部例则的事,辅助她的人也都是皇上指派的。” “伯爵以为如何?” “臣自然为皇上马首是瞻。” 毓秀笑道,“既然如此,朕也可放心大胆的去做了,修改一部例则事关重大,朕会吩咐阮悠等人切忌急躁,百般谨慎。” 舒景沉默半晌,对毓秀问道,“之前皇上派禁军进帝陵查探,不知可查出什么没有?” 毓秀明知舒景问这话有试探她的意思,她虽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说来也巧,今日纪统领才在朝上禀报,说帝陵里并没有朕所谓的私刑场。” “皇上以为……是禁军渎职?” “朕倒不至于怪罪禁军渎职,既然他们查探之后一无所获,那帝陵中自然并无蹊跷。勘察帝陵本就有犯先人,朕会将禁军撤出帝陵,此事到此为止。” 一语毕,毓秀才要转身回座,舒景就又跪到了地上,“臣愿献给皇上千两黄金,只当是给舒雅的嫁妆。” 她这般咄咄相『逼』,毓秀心中虽恼怒,却不得发作,只转身笑道,“既然伯爵执意如此,朕也不好推辞了,伯爵爱女心切,朕就陪伯爵试一试。此事非同小可,朕不好大张旗鼓地出宫,入夜之后,朕会以给舒雅送补品为名,坐侍从的车悄悄出宫。” 舒景见毓秀松口应承,就伏地行了个大礼,口谢隆恩。 毓秀扶起舒景,随口又说了几句闲话。内殿中姜郁和陶菁都躲在门后听着,姜郁眉头紧皱,陶菁却只是冷笑,二人中途有几度目光交汇,表情都算不得好。 毓秀亲自送舒景出殿,殿门一开,她却在阶下看到舒娴的身影,一时怔忪,“伯爵既然带娴郡主一同进宫,为何不叫她一同进殿?” 舒景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出口,半晌却只轻叹一声,“臣这一趟进宫,除了求皇上出手相助,本还有一件事禀报,罢了,等时机成熟,再同皇上开口不迟。” 毓秀看了一眼低头行礼的舒娴,“伯爵要说的事与娴郡主有关?” “是。” “伯爵想娴郡主回去守陵?” “这……” 毓秀见舒景目光闪烁,吞吞吐吐,就对她笑道,“之前因为娴郡主受伤在身,才卸了差事修养在家,若她人已痊愈,放她回去也顺理成章。帝陵的事尘埃落定,一切都该回到原点。” 舒景一脸犹豫,半晌对毓秀轻笑道,“皇恩浩『荡』,臣不胜感激,只是臣要为静娴求的恩典,并不是放她回帝陵当差,请皇上宽容臣些时间。” 话说到这个地步,毓秀难免怀疑舒景故弄玄虚,可她又不好追根问底,只能由着她去了。 舒娴在阶下望着毓秀,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两母女等毓秀回到殿中,才转身离去,走了半晌,舒娴小声对舒景问道,“明哲秀可答应为静雅取血了?” 舒景一声冷笑,“还好她够聪明答应了,否则她少的就不是一点血,而是一条命了。” 舒娴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被她极力掩饰了,“发生了这么多事,妹妹又生死未卜,母亲还要容忍明哲秀坐在皇位上?” 即便她说话的声音轻如蚊蝇,舒景还是谨慎地对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即挥手跟随的人,“帝陵的事,工部的事,舒雅的事,我的忍耐的确已经到了极限。今时不同往日,朝堂早已不是舒家天下,若贸然除掉明哲秀,姜家会借机推举他们选定的傀儡上位,到了那个时候,局势恐怕会比现在还糟糕。为今之计,不如先按兵不动,监视明哲秀的一举一动,起码在弄清九龙章的下落之前,我们先静观其变。” 舒娴满心不愿,却不得不点头应是。 舒景扭头看她一眼,轻声吩咐道,“这一次我派你进宫,你要见机行事,万万不可冲动妄为,为了一时得失,毁了全盘胜算。” 舒娴回话的毕恭毕敬,出宫的一路,二人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毓秀回到殿中时,姜郁和陶菁已经从内殿里走了出来,二人神『色』各异,似乎都有话要说。 毓秀当然不会顾及陶菁,只径直走向姜郁,“伯爵说的话,伯良都听见了?” 姜郁眉头微蹙,“皇上要出宫去伯爵府,拿自己的血救舒雅?” 毓秀笑着摇了摇头,一脸的云淡风轻,“救得了救不了还是未知之数。” 陶菁等二人坐回龙椅,便悄无声息地站到毓秀身侧。 毓秀不自觉地看他一眼,四目相对时,她的心都跳快了几分,忙心虚地移开目光,“伯爵既然亲自进宫向我要这一杯血,恐怕就没有我拒绝的余地了。” 姜郁没有马上接话,半晌才说一句,“伯爵拿出千金进献国库,是为了工部还是为了舒娴?” 毓秀冷笑道,“恐怕是二者皆有,依我看来,舒景献金并非是因为工部的事心虚,也不是为了舒雅,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皇上何出此言?” “才刚我送舒景出门,却在勤政殿外看到了舒娴。舒景吞吞吐吐,原本是想同我说有关舒娴的事,到了最后,却也没说出什么。” 姜郁听到舒娴的名字,一时目光闪烁,脸上的表情虽然控制的很好,心里却忍不住别扭。 毓秀自然也看到了姜郁细微的表情变化,未免他心生嫌隙,忙笑着问一句,“伯良可愿与我一同前往伯爵府?” 姜郁被问得一愣,可马上又猜到毓秀的用意,难免心绪万千,“臣听从皇上的安排。” 毓秀握住姜郁的手,望着他的一双蓝眸,轻声笑道,“伯爵府虽不是龙潭虎『穴』,可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心安。” 姜郁以为毓秀因为帝陵里舒娴做的事而心有余悸,就反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臣会陪在皇上身边。” 二人说话间,毓秀余光里瞥见好整以暇的陶菁,就莫名生出把戏被拆穿的羞耻感,就从姜郁手里抽出手,笑着说一句,“那我们用过晚膳就动身。” 姜郁见毓秀拿起笔,便也低头看起奏折,陶菁在一旁伺候笔墨,破天荒地没有动手动脚。 二人处理完朝臣上书,毓秀借口回金麟殿换衣,就与姜郁在勤政殿门口分别。 陶菁一路跟随毓秀回金麟殿,进殿之后,又自作主张地屏退了伺候的宫人。 毓秀本就对陶菁这半日的种种十分不满,好不容易等人都走了,才要质问他,却被他抱了个满怀。 “你干什么?” 陶菁在毓秀耳边轻声笑道,“别说话,老老实实让我抱一会。” 毓秀哪里容陶菁放肆,就用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朕要更衣,还要用晚膳,没空跟你纠缠。” 陶菁紧紧盯着毓秀,面上的笑容半分不减,“皇上如此冷淡,不怕我伤心吗?” 章节目录 第213章 “皇上与舒景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你不想问问我是怎么想吗?” 陶菁说话的语气又轻又柔,毓秀却莫名不安,“你又有什么话说?” 陶菁嗤笑一声,将毓秀从怀里拉出来,面对面地对她说一句,“皇上在走一步险棋,姜家和舒家但凡想一想,就能想得清楚谁其实是你的人,和你在耍什么花样。” 毓秀望着陶菁的眼睛,心中吃惊,他看着她的时候,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穿了。 上次在马车里他对她讲的那两个故事,她就怀疑他已经猜到了他全盘的布局和隐藏的棋子。若有一日,他真的站到她的对立面,她恐怕连一点获胜的机会都没有。 陶菁见毓秀一脸戒备,就爱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皇上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除了我偶尔会拿它来向你换一点甜头。” 毓秀不喜欢被人威胁,陶菁说的话里虽然有挟制她的意思,语气却满是调侃,她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两人对峙半晌,陶菁重新换上一脸轻松的表情对毓秀笑道,“皇上到了伯爵府之后要多多保重。” 这话听起来也不简单。 毓秀蹙眉看着陶菁,斟酌问一句,“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的血救不救得了舒雅?” 陶菁笑道,“说不上救得了救不了,书殿下只要静养,自然就会痊愈,怕只怕有人为了陷害皇上,再对殿下下毒手,借此挑起伯爵对皇上怨恨,坐收渔翁之利。” 毓秀一早就知道舒雅生病的事不简单,如今听陶菁这么说,她便更笃定了心中的猜想,“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姜家在幕后主使?” 陶菁摇头道,“说姜家也不确然,姜壖虽狡诈,却不屑于用一个小女子的『性』命来做文章,我猜想这整件事大概都出自姜家的那个私生女的手笔。” 毓秀闻言,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陶菁笑的云淡风轻,“皇上为何如此吃惊?” 毓秀索『性』也不跟他兜圈子,“你怎么知道舒娴是姜壖的私生女?” 陶菁笑道,“皇上且不要管我是哪里知道的,只要静思对策就是了,若我猜的不错,舒娴对舒雅下毒的事,皇后也知道,皇上且看他今晚如何表现,就知道他的心向着谁了。” 毓秀半晌无语,只一声轻叹。 陶菁见她一脸愁容,就把她拉到床边去坐,“车到山前必有路,皇上原本胸有成竹,也不必为了这么一点小小的变故『乱』了阵脚。” 真是给了病又给『药』,『乱』了阵脚是因为谁呢。 毓秀心里一气,就拉陶菁坐到他身边。陶菁起初还有点惊喜,想伸手搂抱毓秀,毓秀却执意拦开他的手,结果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了好一会。 陶菁捞不到毓秀的人,只能捞住她的手,还在毓秀也没有拒绝,中途还有一度反握住他的手。 直到宫人来供晚膳,两个人才放开手,相安无事地用了茶饭,毓秀换好衣装,姜郁就来了金麟殿。 两个人看着对方穿着侍子的衣服,不约而同都笑起来。姜郁望着毓秀道,“臣没想到有生之年会穿着这种衣服陪皇上出宫。” 毓秀讪笑一声,“我也知道偷偷出宫不合规矩,可我们若大张旗鼓地出去,非但兴师动众,还会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姜郁点点头,二人相视一笑,携手出了殿门。 陶菁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上了马车,他便同郑乔等打了个招呼,自回永禄宫。 马车出了宫门,姜郁掀起窗帘看了一眼,对毓秀问道,“皇上为何不多带一些禁军?” 毓秀笑道,“多带人反倒惹人生疑,快去快回,不会惹出什么麻烦的。” 姜郁笑的若有深意,“皇上难道忘了三皇子遇刺的事了吗,就是因为京城守备不利,禁军的几为统领才遭到了撤换,皇上龙椅尊贵,该小心才是。” 毓秀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姜郁,想知道他提起闻人离遇刺和禁军的变故,到底是在就事论事,还是在试探她。 如果是有意试探她,是不是就如陶菁所说,姜郁和姜家已经对谁是她的人,和她有什么计划都心生怀疑了。 毓秀故作不经意地摇摇头,淡然笑道,“虽然直到如今,还不曾查出当初行刺三皇子的是什么人,可细细想来,或许那些人与在帝陵里对舒家的财产有所图谋的匪类是同一批人。” 姜郁笑道,“皇上不是一早就猜到挟持你入帝陵的那一群人听命于灵犀公主吗?” “伯良是说,刺杀三皇子殿下也是灵犀的作为?” “臣并没有这么说,臣只是说刺杀三皇子殿下的事扑朔『迷』离,要想知道幕后主使是谁,还不如看一看最后是谁因为这件事而得利。” 毓秀猜到姜郁要说什么,却还佯装糊涂,“伯良想说什么,我不懂。” 姜郁笑道,“皇上细想一想,三皇子遇刺的事一出,到底是谁得到了好处,幕后主使的人也就呼之欲出了。” 毓秀的心跳的犹如鼓鸣,面上却不动声『色』,“皇子遇刺,事关重大,一有闪失,玉石俱焚,就算有人想在这个上面动脑筋,也未必有这个胆子。”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半晌才犹豫着说一句,“皇上为人太过良善,即便是面对心怀叵测的公主,也愿以宽容之心包容。在你心里,一定不愿相信臣子们各怀鬼胎。三皇子遇刺的事一出,禁军换了几为统领,刘先等被迫隐退,反而是赋闲在京的纪将军接管了京城的兵马,皇上不觉得蹊跷吗?”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眼神也十分清明,实在不像是为了套她的话,让她『露』出马脚而故意演戏。 毓秀平息半晌,索『性』跟姜郁演起对手戏,“伯良是想说,这一切都是纪辞为了谋夺兵权一手策划的?” 姜郁笑容清冷,一双眼紧紧盯着毓秀,“禁军的一场权力更迭,利害关系清楚明了,难道皇上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毓秀故意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半晌才低声回了句,“我不是没有怀疑,而是不敢怀疑,若事实真如伯良所说,得利的是纪辞,可谁又是纪辞背后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留心观察姜郁的表情变化,车里灯光微弱,明暗忽闪,一如他们彼此的心情。 姜郁深吸一口气,看着毓秀说一句,“所以……皇上怀疑纪辞是姜家的人?” 自从姜郁承认自己的身世,毓秀就知道他一定会找一个机会投诚,要是他们今日在勤政殿说的话没有被陶菁打断,他恐怕会说的更早一点。 以禁军为切入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京城的兵权归属直接决定她的安危与皇权的归属,她不可能不感兴趣,一定会对他刨根问底。 毓秀酝酿良久,方才回话,“有些话我本不该对伯良讲,可既然今日你提起了,我索『性』把我想的都对你说了。姜相与南宫家自来交厚,如今南宫秋执掌兵部,西琳的兵权有一大半都在姜相的掌握之中。母亲在位的时候,京城的兵权中立,并不曾有明确的归属,可我才上位不久,禁军就出了事,几位统领相继被弹劾离职,兵权落到了纪辞手里,外头关于纪辞投到姜相门下的消息不在少数,再加上纪辞与南宫秋曾有婚约,感情深厚,这一桩桩事加在一起,叫我如何不怀疑京城的兵权已落到姜相的控制之中。” 她说这一番话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面上也显出难堪无奈的神『色』,姜郁忙握住她的手说一句,“原来皇上忧虑至此,你从前从未对我提及的缘故,是不是因为我是姜家人?” 毓秀先是摇摇头,之后又点点头,“说我不忌讳你,我怎能不忌讳你。你是皇后,又是姜家长子,如今的西琳,君权与相权失衡如此,我即便不是聪明人,也感受得到我能行使的权利又多么有限。不瞒伯良,从我登基的第一天起,我就对姜相满心恐惧……” 姜郁原以为毓秀会迂回敷衍他,没想到她竟如此直白地对他袒『露』心扉,怔忡过后,他便伸手把他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皇上不必说了,你的处境我都明白。你是我妻子,不管我姓什么,从我拥有你的第一天开始,我的心就和你在一起了,来日方长,我们且慢慢筹划。” 毓秀伏在姜郁怀里,心中大石落定,他们才刚说的这一切,为了不外乎是一个结果,他要她承认她对姜壖有防备,有铲除之心;他对她表白忠心钟情,迂回地说出他想站到她身边。 两人沉默良久,姜郁却就着怀抱毓秀的姿势,试探着说一句,“虽然纪辞曾对我父亲投诚,我父亲也坦然接纳了他,可既然他选择帮舒家包庇帝陵里的事,就说明他与舒景的关系不简单。” 毓秀抬头看了姜郁一眼,淡然道,“你是说纪辞脚踏两只船?” 章节目录 第2142章 姜郁顿了一顿,对毓秀笑道,“依臣看来,纪辞替舒家隐瞒,只是为了卖舒景一个人情,至于他是不是在姜家和舒家之间左右摇摆,现在还言之尚早,皇上不如再静观些时日,再做定夺。” 毓秀笑道,“朕也是这么想,姜家和舒家这些天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其中的内情,你一定比我更清楚。” 她说这话本意是为试探,姜郁回话却委婉,“臣是庶子,父亲从前从不曾准我『插』手姜家的事。” 毓秀笑道,“不管姜相对伯良如何,伯良只不要失了本心就是了,就算不靠祖荫父功,你自去考科举,也是腾途。” 姜郁苦笑着摇摇头,面上十分纠结,毓秀说这些本来也是为了安抚他,便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二人沉默间,她又想起了之前陶菁说的话,就故作无状地问一句,“伯良以为,朕的血救不救得了舒雅?” 姜郁见毓秀眉眼之间似有忧『色』,猜她是在担心舒雅的病情,思索半晌,终于开口回一句,“若书嫔殿下调养得当,康复有日。” 毓秀见姜郁话说的模棱两可,心中自然生疑,“舒雅生病的时候,朕就觉得蹊跷,合宫上下安好,只有她一个人生了天花,朕也派人去国子监和宫外查过,并没有听说有谁染病,哪里有病源,她这一病病的好没来由。” 姜郁面上的尴尬一闪而过,被他低头遮掩过了。 毓秀自然也看到了姜郁的表情,就再接再厉地问一句,“伯良是不是有话要说?” 姜郁犹豫再三,虽然没有透『露』舒雅的名字,却还是迂回地对毓秀说了实情,“不瞒皇上,书嫔殿下的事,臣一早也觉得不简单,若真有人居心叵测,蓄意陷害殿下,皇上只提点伯爵就是了。” 毓秀笑着点点头,渐渐陷入沉思,姜郁也不说话,二人一路沉默到伯爵府。 车子行到正门前,自有侍从通报,舒景一听到消息,亲自带人迎出门,接毓秀与姜郁下车。 她之前虽然已经知道毓秀会过来,却没料到姜郁也一同来了,与他目光交汇时,眼中掩藏不住一丝诧异。 姜郁却一脸的泰然自若,淡淡对舒景笑道,“我担心书嫔殿下的病情,就同皇上一起来了。” 舒景笑道,“臣何德何能,劳动一双贵人,不如先请皇上皇后到正厅喝一杯茶,再商议不迟。” 毓秀摆手道,“伯爵不必客气,朕这一趟来是为了舒雅,皇后也是一样心焦,事不宜迟,不如我们先去看了病人再做打算。” 舒景见毓秀执意,便不再多言,吩咐下人准备软轿,伺候毓秀与姜郁穿堂入院,一路来到舒雅的卧房。 毓秀一下轿,就看到了几个御医等在院门口,一见到她,就对她屈膝行了大礼。 毓秀穿着一身侍子衣服,受众人跪拜实在别扭,就挥手叫他们平身,“众卿不必多礼。” 廉御医个个低眉垂眼,面有忧『色』,想看毓秀又不敢抬头,毓秀生怕他们风声鹤唳,便温言细语地问一句,“书嫔状况如何?” 廉御医几个面面相觑,看了一眼舒景,小声对毓秀道,“臣等医治殿下这些日子,殿下的病情有好转的迹象,人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毓秀心中惊喜,“病情好转就好,舒雅福大命大,一定会逢凶化吉,万事顺遂。” 廉御医听毓秀如此说,一时欲言又止,半晌才点头附和。 毓秀见他似有难言之隐,就笑着问一句,“廉卿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伯爵无顾忌,朕更无顾忌。” 廉御医这才上前拜道,“臣等已经听说皇上此一番亲临伯爵府,是为了舍龙血给书嫔殿下治病,臣虽没有说话的立场,却也想斗胆劝皇上一句,皇上的龙体关乎社稷安慰,皇上的康健关乎我西琳的气运,且不说龙血有起死回生之效这个说法无据可依,就算皇上的血真救得了书嫔殿下,你也不该自损身体,否则如何对得起江山臣民。” 他这一番话说完,舒景的脸已黑的如碳一般,毓秀明知他是冒着『性』命危险规劝她,心中更多了几分感念,就伸手扶了他一扶。 姜郁见舒景面上已有杀意,忙笑着出面解围,“廉医官所言极是,臣也是同样想法。为书嫔殿下治病固然重要,可要皇上冒险舍血,实属大不敬,不止我们不愿,伯爵心里也不会让皇上这么做。” 毓秀眼看着舒景一脸煞气,就笑着说一句,“伯良与廉卿的好意,朕心领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缘无故,的确不该贸然让自己受到损伤,否则与道理不和。可如今舒雅卧病在床,朕这一伤并非毫无来由,却是有理有节,有情有义。几个御医都在这里,哪里出的了什么大『乱』子。朕只仰仗你们就是了。” 毓秀说完这几句话,舒景的表情才稍稍缓和,廉御医等人自知无力回天,只得结伴去准备『药』炉『药』碗,干净的刀子与白棉布。 毓秀坐到舒雅床前,心中一阵悲凉,若实情真如陶菁所说,是舒娴在幕后搞鬼,那舒雅就无辜受了这一场无妄之灾,白白承受了这些痛苦。 舒景见毓秀面对舒雅一脸心疼,一时也不知她是故意在她面前做戏,还是真心关怀,纠结中,舒娴敲门走了进来,“母亲,御医们将刀子消了毒,也准备了给皇上喝的麻『药』。” 舒景一皱眉头,“既然准备好了就让他们进来,我不是吩咐你事情都结束了再进来吗,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舒娴尴尬地咳嗽一声,下意识地去看姜郁,姜郁却并没有回看她。 “女儿担心妹妹,更担心皇上,生怕御医『操』刀有失,所以『毛』遂自荐,想为皇上出一分力。” 舒景听舒娴这么说,面上生出惊诧之『色』,显然在这之前,她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着。 姜郁见舒景也似措手不及,心中便生出不安的预感,“皇上只需划破手腕,流一点血,御医自能料理,不必劳动郡主。” 舒娴见姜郁一脸戒备,眼中更是满满的警告之意,心一阵凉,便出声冷笑道,“皇上是怕我对皇上不利?” 姜郁见舒娴一脸怨怼,生怕她说出什么没来由的话来惹毓秀疑心,就回了她一句冠冕堂皇的说辞,“郡主多心了,我只是说御医足可胜任,不必劳动郡主,若言词语气有什么让郡主错意不快的,还请郡主多多海涵。” 舒娴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皇后这么说,臣如何担当得起。臣本是一片好意,想为皇上分忧,若皇上怀疑臣别有用心,臣自退下就是了。” 舒景生怕中途横生枝节,原本也不想舒娴『插』手『操』刀的手,可她又满心好奇,想试探毓秀的反应,就笑着说一句,“皇上与皇后不必多虑,三女自幼习武,刀法上很有分寸,一厘一毫都不会差,更不敢多伤皇上半分,毕竟皇上的安危,关系到舒家上下百口,臣怎么会拿全族人的『性』命做儿戏。” 姜郁还要据理力争,却被毓秀抬手拦住,她看也不看舒娴,只对舒景笑道,“伯爵说的,朕自然明白,娴郡主的好意,朕也领受,御医也好,娴郡主也好,朕都信得过,只是『操』刀的事,朕却想交给皇后来做。” 舒景看了看姜郁,起初惊讶,细想一想,却又觉得顺理成章,“损伤龙体,折福折寿,这房里除了皇后,我们的确都不够尊贵到堪得大任。 舒娴满心失望,一双眼紧紧盯着姜郁。 姜郁的蓝眸忽明忽暗,望向毓秀的目光复杂到让人看不清情绪,“皇上,臣……” 毓秀明了姜郁的犹豫,就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伯良现在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了吧?你不会怨我强人所难?” 姜郁反握住毓秀的手,轻蹙轻笑,“皇上强人所难也不是第一次了,臣勉为其难就是了。” 一语完了,二人相视一笑,舒娴冷冷望着他们缠在一起的手,面上虽极力保持镇定,暗地里却咬紧了牙,攥紧手心。 舒景生怕舒娴『露』出马脚,忙吩咐人叫御医带着麻『药』等物进房。 毓秀坐到桌前,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一边喝了麻『药』,一边将手递到姜郁手里,“朕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伯良手里了,伯良万万不要让我失望。” 这话本是一语双关,一则说的是当下他『操』刀的事,也有暗指他之前投诚,她倾心信他的意思。 姜郁怎么会听不懂,他手里握着刀,半含笑容地看着毓秀,用尽温柔对她说一句,“你我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就算拼上『性』命,也不会让皇上受半点损伤。皇上若信我,就点一点头。” 他这一番表诉忠心也是饱含深意,毓秀听的清楚明白,点头也毫不犹豫,“得伯良千金一诺,朕便不枉了。” 章节目录 第215章 7 舒景在一旁听着,也听出了一些端倪,这二人说的话若有深意,不像是就事论事。 半晌之后,御医禀报时候差不多了,舒景却又叫众人等了半个时辰,捱到一天里的吉时,才请姜郁动手。 姜郁手里握着毓秀的手腕,迟迟不肯动作。 毓秀的头本还扭到一边,等了好一会也听不到动静,这才回头看了姜郁一眼。 “伯良怎么了?” 姜郁望着毓秀,轻声叹道,“臣下不去手。” 毓秀见姜郁一脸纠结,猜他是真的心生犹豫,便握住他的手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朕早晚都要受着一刀,索『性』不要误了吉时。” 说时迟那时快,姜郁被抓住手的时候本以为毓秀只是想安抚他,没想到她竟顺势抓着他直接下了刀。 还好割的伤口不深,却也把姜郁吓了一跳,血流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毓秀却一脸泰然,大概是吃了麻『药』的缘故,她自伤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心平气和地等血流了一小碗,才拿白棉布捂住伤口。 几个御医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了全程,一个个汗流浃背,廉御医更是老泪纵横。 舒娴冷眼看着,本想说几句风凉话,却被舒景一个眼神拦了。御医们帮毓秀处理伤口的时候,她也顾不得谢恩,拿着龙血走到床前喂舒雅吃了。 血流出来的时候,毓秀就觉得满心不适,一想到她自己也曾喝过这玩意,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好在一群人挡着她的视线,她看不到舒景喂舒雅的情景。 姜郁被御医们隔在外头,心中滋味万千,等几人为毓秀处理了伤口,他才上前,“皇上觉得怎么样?伤口疼不疼,可有头昏?” 毓秀笑着摇摇头,“伯良不必担忧,朕没什么大碍。” 话虽这么说,可她一张苍白的脸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舒景喂舒雅喝了一整碗血,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心帮她擦干净嘴角,盖好被子,才走到毓秀面前行大礼谢恩。 舒娴忙跟随舒景一同跪了下去,毓秀强忍着疼痛受二人的跪拜,一边温言笑道,“伯爵不必多礼,快平身吧。” 她本想起身,就被姜郁抢先一步。 姜郁扶舒景起身,半侧身子还挡在毓秀面前。 毓秀笑着摇摇头,把没受伤的一只手伸到姜郁跟前。 姜郁拉住毓秀的手,贴着她站到她身侧,“皇上才受了伤,不宜久留,我们这就回宫去了。请伯爵务必悉心照料书嫔,别叫闲杂人等打扰了她的静养。” 一语完了,众人各有想法。 毓秀想的是,不出陶菁所料,姜郁是一早就知道谁是陷害舒雅的罪魁祸首,他虽然没有点到舒娴,却也变相地暗示舒景要留心身边人。 舒景的目光在姜郁和舒娴脸上来回逡巡,她虽然一早就怀疑舒娴在舒雅的事上不清白,可她一直不想相信,直到今天听姜郁这么说,她才笃定之前的猜想。 舒娴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毓秀在一旁看着,都感觉得到她身上散发的戾气。 尴尬的沉默之后,舒景轻声笑道,“多谢皇后提点,小女这些日子都是由臣亲自照顾的,之后也会一如既往,请皇上放心。” 一句说完,她又对毓秀拜道,“臣当初送舒雅入宫,原本是想让她陪伴皇上,为皇上解忧。如今她这一病,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初,皇上身边无人,臣心不安,好在静娴明白事理,愿意代替静雅进宫服侍皇上。” 毓秀闻言,心中惊诧不已,姜郁也十分吃惊,他一双眼紧紧盯着舒娴,目光满是审视。 毓秀和姜郁之前都以为舒娴对舒雅下手是为了挑拨她与舒家的关系,原来她竟是为了代替舒雅进宫? 她执意入宫又是为了什么,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还是为了姜郁,又或是二者皆有? 毓秀沉默半晌,婉言对舒景笑道,“伯爵的提议,朕不能接受。舒雅虽是女儿身,却也得到了位分和大家的喜爱,她在宫中虽时日尚短,却也是不可替代的存在,朕愿等她痊愈之后再听从她自己的意愿,若她还想留在宫里,自然皆大欢喜,若她想出宫回府,朕也不会强求。” 舒景猜到毓秀会拒绝,便连冠冕堂皇的话也不说,直接掀了底牌,“皇上说静雅无可替代,臣心中十分动容,可皇上也知道,你的后宫不仅仅关乎各位殿下,也关乎各位殿下背后的宗族,这就是为什么臣没有儿子,却还要把女儿送进宫的缘故,后宫不能没有舒家人,皇上明白吧?” 话说到这个地步,算是明白的威胁了。 那一千两黄金不是舒雅的嫁妆,却是舒娴的嫁妆。 毓秀扶着额头站起身,摆手对舒景道,“伯爵的话,朕听到了,也听得清楚,朕回去之后会好好考虑,尽快给舒家一个结果。” 姜郁见毓秀皱了眉头,就顺势说一句,“皇上血气不足,该速速回宫,伯爵有什么话来日再说不迟。” 舒景见毓秀给了允诺,便不好再强求,亲自送二人出门,等帝后上车走远了,再带人回府。 舒娴一早已经知觉到舒景的不悦,果然等她屏退了闲杂人等,就毫不留情地打了她一巴掌。 舒娴一时心虚,还不等舒景斥责,就扑通跪到地上,“母亲息怒。” 舒景坐上高位,并不叫舒娴起身,静静看了她许久,才开口说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吧?” 舒娴怎么会说知道,“女儿愚钝,不知母亲为何动怒。” 舒景失声冷笑,“愚钝?你不愚钝,五姐妹里你最聪明,也最狠毒。我从前纵容你的狠毒,是因为你的刀锋只指对外,可是如今,你的刀锋还只指对外吗?” 舒娴伏在地上,口中连连叫冤枉,“女儿这些年做的事,都是为了舒家,从不曾有一时一刻为自己打算。母亲万万不要听信旁人的挑拨,错怪了女儿。” 舒景听罢这一句,脸上连冷笑都看不到了,“错怪了你?事到如今,你还要推脱吗?舒雅病了这些日子,起初我慌『乱』无措,是因为我担心她的病情,这些日子御医名医来来去去,她是什么样的状况,我要是还『摸』不清楚,就是我愚钝了。” 舒娴冷汗流了一身,一颗心更跳的犹如鼓鸣,“母亲想说什么,女儿不明白。” 舒景拍案怒道,“你还死不承认吗?舒娴不管是真的出了天花也好,还是中毒也好,都与你有脱不开的关系,才刚姜郁那一句话明里是嘱托,实则是警告,若是我猜的不错,他早就知道了你是幕后主使,为顾全你的颜面,不肯点明罢了。你为了进宫,不惜伤害自己的亲妹妹,如此无情无义,实在禽兽不如,若不是舒家无人可用,我绝不会容你进宫。你且听好了,来日就算你真的进了宫,也绝不可为儿女私情误了大事,否则我给你的,就不止今天这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舒娴极力想让自己对舒景的话无动于衷,却实在无法无动于衷,因她是姜壖女儿的缘故,舒景从前对她的态度外热内冷,生疏厌烦,并不像局外人看的那样亲密光鲜。 “母亲的话,女儿一字一句都听到了,也记住了。舒雅的事,女儿真的是冤枉的,请母亲明鉴。” 舒景见舒娴眼含热泪,只觉得满心不耐烦,皱眉道,“真也好,假也罢,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自己,事实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管你从前做了什么事,我只警告你一句话,从今晚后,若是让我发觉你对静雅不利,哪怕只是动了对她不利的心思,我都会让你万劫不复。” 舒娴一张脸哭的花花的,十分楚楚可怜,真像满心委屈无处诉说的模样。可惜舒景无动于衷,只挥手叫她退出去。 舒娴回房的一路,下人们都看她哭的梨花带雨,等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脸上就只剩下余泪,没有表情了。 这一晚发生的事,不管是之前看到姜郁与另一个女人亲亲我我也好,又或是之后舒景声『色』俱厉地指责她居心不良也好,的确都值得哭一哭,可她的眼泪又怎么会花到这些无聊的事上面。 虽然过程曲折,她总算得偿所愿,她有足够的时间取回她想要的。 毓秀上车之后,眼就睁不开了,头晕目眩,身子软软的只想往下倒。 姜郁原本只是扶着毓秀,车轮一转,他便把她揽到怀里搂着。 他起初还担心毓秀会因为舒景执意送舒娴进宫的事迁怒于他,拒绝他的亲近,可她在面上却并没有排斥他的意思,他要抱她,她就顺顺地让她抱。 半晌沉默之后,姜郁便试探着开了口,“皇上还醒着吗?” 毓秀睁眼看了姜郁,笑容虚弱,“我只是觉得有点头昏,一直也没有睡着。”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姜郁帮毓秀理了理弄『乱』的头发,“回宫之后,我叫他们准备些补品,给皇上补一补。” 毓秀笑着点点头,才要把眼睛再闭上,姜郁就拉着她的手说一句,“舒娴进宫的事,臣之前并不知情。” 他原本只是心急想解释,可话一出口,却莫名有欲盖弥彰的意思。 毓秀见姜郁一脸纠结,心里忍不住好笑,“伯良说这话是多余了,舒景有心安排舒娴进宫,你事先怎么会知道。” 姜郁听毓秀语气调侃,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嘴角的笑容也有些僵硬,“臣只是不想皇上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与我心生嫌隙。” 毓秀笑道,故意问一句,“什么是莫须有的事?你与舒娴的关系吗?” 姜郁看着毓秀的脸,想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毓秀的表情却晦暗不明,不知颜『色』。 “臣与舒娴的确曾两情相悦,可因为彼此身份的缘故,即便当日我没有受父命进宫,我和她也没办法在一起。何况之后我进了宫,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话说的虽然隐晦,意思倒一点也不难懂,无非是变相地辩解他与舒娴的感情已不如从前,绝没有旧情复燃的意愿。 曾少年时,毓秀一直以为姜郁心仪的人是灵犀,他和舒娴在一起的情景,她也看过几次,当时只觉得这两个人生疏的不得了,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谁成想,越是看起来尴尬的男女,暗地里越藏着不可对外人道的情愫。 她从前是有多天真,被感情蒙蔽了看不清是非黑白,错过了一场场好戏。 毓秀心里觉得可笑,面上又不能透『露』笑意,只一本正『色』对姜郁道,“伯良不必担忧,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你。流水无情,落花有意,你从感情中抽了身,舒娴却未必完全放的下,她这一趟进宫,大概也是为了你。” 姜郁不是没有怀疑过舒娴进宫是为他,可他嘴上怎么可能承认,平白给毓秀加几分戒备他的理由。 “舒娴对臣的情谊,早在臣进宫的时候就走到了尽头,她这一趟次绝不会是为了儿女私情,恐怕是受了舒景的嘱意,在宫中为舒家占据一席之地。” 一番话说的避重就轻,毓秀倒也听出了端倪,姜郁言下之意,是说舒娴进宫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替舒家维系在宫中的地位以及监视毓秀的一举一动。 听起来倒也顺理成章。 半晌之后,毓秀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恐怕阻止不了舒娴入宫了。舒景既然把话说的如此直白,自然是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舒景的强势,姜郁也心知肚明,“皇上若真不愿舒娴进宫,强硬推拒就是了,不必委屈自己。” 毓秀冷笑道,“当初我推不了舒雅,如今也推不了舒娴,舒景既然允诺不『插』手修改工部例则的事,在舒娴进宫的事上便不会妥协。一收一放,是她一早就想好了的。” 姜郁皱眉道,“皇上今日为舒家损伤龙体,已是退让至极,若还忍耐舒景的无理,只会让她越发得寸进尺。” 毓秀点头笑道,“为舒雅舍一杯血,虽然是我心甘情愿,可舒景给我的羞辱,我会刻骨铭记,来日若不能加倍奉还,只当我白活了。” 姜郁从前从未听毓秀放狠话,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去看毓秀的表情,却十分平淡,并不像是咬牙切齿,充满恨意。 毓秀见姜郁一脸惊讶,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故作轻松地笑道,“我这一整日心里憋闷,说这些只是图嘴上快活,伯良别放在心上。” 姜郁笑道,“皇上生『性』良善,待人宽和,自然不会同佞臣一般见识。不如臣回府去见一见父亲,他出面的话,兴许会让舒景打消送人进宫的念头。” 毓秀见姜郁提起姜壖,就顺势说一句,“既然娴郡主也是姜相的女儿,她要进宫这么大的事,又怎么会不同姜相商量,得他首肯再实行。” 姜郁不禁想起那日在相府见到舒娴的情景,原来她连夜去见姜壖,也是为了请示进宫的事。 如今让他忧心,还有毓秀的修罗堂是否曾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若那日他与舒娴见面的事毓秀也知道,他该如何向她解释。 “臣当日回府见父亲的时候,也曾巧遇舒娴,我与她只是聊聊浅谈了几句,未曾深入,她那时并未提及要入宫的事。” 毓秀轻笑道,“朕今日实在乏累得很,等我明日身子恢复一些,再做商议不迟。” 如此模棱两可的态度,倒让姜郁不知如何继续,他 见毓秀一脸疲态,眼皮都睁不开了,就把她搂在怀里安置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沉默着不说话了。 车子入宫,一路行到金麟殿门口才停下来。 毓秀下车的时候,人摇摇晃晃,要姜郁扶着才站稳。 殿门一开,外殿中迎出来的却是洛琦。 姜郁见到洛琦就是一愣,毓秀也皱起眉头,扶额想了半晌才做恍然大悟一般说一句,“朕之前的确叫人请思齐来陪我下棋,伯爵的事一出,我就把这事忘了。” 姜郁伏在毓秀耳边小声劝道,“皇上才受了伤,身子不适,不如请殿下先回宫,来日再聚。” 毓秀还没来得及回话,洛琦已经走到二人面前跪拜,“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对姜郁笑一笑,上前扶起洛琦,一同入宫,“思齐等了多久?” 洛琦淡然回一句,“臣并没有等多久。” 他既没有问毓秀为何穿着侍子的衣服,也没有问毓秀手腕上的伤是哪里来的,一脸的泰然自若。 姜郁心中暗暗惊异,这人若不是愚钝过分,就是城府极深。 三人并肩走进金麟殿,毓秀坐上主位,姜郁和洛琦分别在下首落座。 才刚因为麻『药』只是隐隐作痛的伤口,渐渐疼的越来越厉害,毓秀强忍身体的不适,与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喝了一回茶后,便起身对姜郁道,“伯良陪我奔波了这一趟,早些回宫歇息吧。” 姜郁见毓秀有挽留洛琦的意思,心里别扭,就拉住毓秀的手悄悄说一句,“皇上身子这般不适,还要留他陪你下棋?不如叫御医来看看,早些歇息。” 毓秀摇头笑道,“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伤口这一痛,你要我现在睡,我反倒睡不着,不如同洛琦对弈一局,心里想着棋盘上的事,就没工夫想受伤的事了。” 姜郁见毓秀执意,也不好再劝,长叹一声,告退出宫。 人走了半晌,洛琦才上前对毓秀行大礼,“皇上这一趟去伯爵府,受委屈了。” 毓秀强挤出一个笑容,弯腰去扶洛琦,洛琦刻意避开她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握着她另一边手腕,扶她坐在棋盘一边。 “皇上受制于人,是臣等无能,请皇上赐罪。” 毓秀笑着摆摆手,示意洛琦落座,“今日我受舒景的胁迫,并非一人之过,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朕虽有天子之名,却无天子之实。此前频频拿工部作法,已经触到了舒景的逆鳞,她如今要我流血,为救人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试探我的心,若我们这一次没有顺遂她的意思,恐怕会激起她的反叛之心。” 洛琦目光流转,英挺的脸上也失了光彩神『色』。 毓秀生怕他自责,就笑着把包扎精致的手腕递到他跟前,“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思齐不必耿耿于怀。” 洛琦扶住毓秀的手腕细细看了半晌,心中万千滋味,“皇上这一趟去伯爵府,可有什么新的变故?” 毓秀思量半晌,到底还是没有隐瞒洛琦,“舒景之所以没有计较由阮悠等人主持修改工部例则,还送了一千两黄金充盈国库,不单单是为了要朕的血,而是想把舒娴作为舒雅的替代送进宫。” 洛琦闻言,面上并没『露』出半点犹疑惊诧的神『色』,像是早有预料,“臣等未入宫之前,臣就猜测伯爵选入宫,安『插』在皇上身边的人会是舒娴。至于之后为何是舒雅入宫,臣还曾一度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看来,舒景一早就知道舒娴与姜郁关系非常,生怕她进宫之后行事激进,因公废私。” 毓秀思索半晌,对洛琦笑道,“要说舒景一早就知道舒娴与姜郁关系非常,朕只觉得匪夷所思。姜郁的身世本是天大的秘密,连姜壖本尊都不知道,舒景一个外人又怎么会知道?” 洛琦冷笑道,“舒景与姜壖之间的纠葛,牵扯诸多,姜郁亲母的身份,亲父的身份,舒景与这二人的关系,都是一团『迷』。” 毓秀立时领会到姜郁的意思,“思齐的意思,是舒雅曾暗自『插』手姜家的家务事,姜壖的妻妾之中,也有她的人?” 洛琦笑道,“除此以外,臣想不出舒娴得知姜郁身世的理由,姜郁不会被一时情『迷』冲昏了头脑,自曝身世,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舒娴从舒景处得知了姜郁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毓秀沉默半晌,苦笑着摇摇头,“舒娴从哪里知道的都不重要,她与姜郁两情相悦是事实,我倒盼着她这一趟进宫是为了私情,毕竟她不像舒雅那么单纯,舒娴有很深的城府,行事也狠毒决绝,若是为做耳目来的,我们大家恐怕都要加倍小心。” 洛琦道,“臣今日过来,原本是想同皇上商量恩科及外籍士子的事,不料突逢变故,皇上身子不适,不如臣明日再来。” 毓秀笑道,“也好。朕今日实在是没有什么精神,伤口痛的厉害,心也浮躁,明日一早又要送两位皇子出城,这就要睡了,不如明晚我去永喜宫留宿,你若见了华砚凌音,也替我安抚他们几句,免得他们反应过激,打草惊蛇。” 洛琦应了是,躬身对毓秀一拜,“皇上早些歇息,臣这就告退了。” 等他出了金麟殿,宫人们便拿补汤给毓秀喝,又伺候她洗漱换衣,整理之后,人都退出去了,毓秀反倒睡不着了。 明明只是一点皮外伤,大概是四周太安静的缘故,渐渐的竟疼的不能忍受。 毓秀辗转反侧了一会,心都疼的揪紧了。 舒娴和姜郁的事,她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到底还是在乎的,除了被背叛愚弄的屈辱,更多的却是伤心。 不管她怎么欺骗自己,说她对姜郁的感情已大不如前,可事实胜于强辩,她确实还陷在失望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所谓帝王,要是能真的摒弃七情六欲,忍受不平和委屈,才不会跛脚前行。 是她修炼的还不够。 毓秀正胡思『乱』想着,床外却传来一丝细碎的声响,恍惚间她才要起身,就听到帐外一声轻微的呼唤。 “皇上。” 毓秀听出是凌音的声音,忙掀开床帘,坐到床边,“你怎么来了?” 凌音一脸哀痛,跪地对毓秀行了个大礼,“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怎么不告诉我们?”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流一点血罢了,哪里是什么大事,何况就算同你们商量,结果也不会发生改变,何必劳师动众,惹人疑心。” 她一边说,一边招手叫凌音起身。 凌音接过毓秀的手,低头坐到她身边。 “臣等无能,让皇上受苦了。” 毓秀笑着把受伤的那只手腕递到他跟前,“一点轻伤,相比你们修罗堂的使者们受过的伤,真是小巫见大巫。” 凌音小心扶着毓秀的手腕,眼中隐隐有哀怨,“皇上龙体尊贵,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舒景有恃无恐,实在可恶。” 毓秀摇头笑道,“在工部的事上,舒景已经妥协了不少,工部例则修改需要几年的时间,新例则一实行,必定会影响舒家的利益。她执意要我为舒雅流血,想必是积愤已久。” 凌音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皇上想灭了舒家,不过是朝夕间的事。” 毓秀笑道,“朕下一盘棋,是为了赢这一盘棋,掀了棋盘,她输了,我们也没有赢。灭了舒家上下,的确只是朝夕间的事,可与舒家勾连的那些人,又怎么能在一夕之间都灭得了。天下间的事,要是真是灭几个人这么简单,就不会有所谓的纠葛了。说到底,大家争的还是一个利字,且不说仰仗着舒景升官发财的人有多少,就是为了制衡姜壖,朕也不会贸然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凌音低头应了一声是,毓秀抓着他的手笑道,“我要杀掉舒景很容易,舒景要除掉我,找人取而代之也很容易,我们之所以没有这么做,都是百般权衡之后求的一个安稳。如今我手上握着的赌资,还不足以掀翻风波,六部行事的内核,我们能认清的十分有限,礼部有一个尚书是我的,这一部勉强算是攥在手里;工部有一个侍郎是我的,我又才下旨翻新,也算拿了一半在手里,吏部只有一个华砚,他还远远没有伸到内部,至于户部,我要安『插』的人先在别处。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 凌音瞪圆了眼睛看着毓秀,这还是她第一次承认礼部尚书是她的人,从前他只以为礼部居中而立,不涉党争,原来崔缙在暗地里是帮着皇上的吗? 毓秀见凌音一脸惊讶,就笑着握紧他的手,“这些事,思齐一早就知道了,他是我的布局人,只有他知道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布置。今日我同你说,是为你定你的心,你从你父亲手里接过修罗堂的重担,来日还有许多事我只能跟你说,不能同别人说,你可明白?” 凌音笑道,“臣的责任就是帮皇上做到一切你想做的事。” 毓秀笑着点点头,“悦声明白就好了。时候不早,我也没有什么事要吩咐你的,你这就去吧。” 她一句话才说完,凌音就一脸惊惶地站起身,毓秀才要问他怎么了,寝殿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凌音在一瞬之间跳出窗外,消失的无声无息。 毓秀站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原来轻声开门进房的人竟是陶菁。 虽然不是最坏的结果,却也不是她希望的结果。 毓秀满心担忧的都是陶菁有没有瞧见凌音。 陶菁回身关了门,似笑非笑地走到毓秀面前,好一番翩翩风度。 要不是他脸上带着三分戏谑,毓秀其实很乐意在今晚看到他。 陶菁款款走到毓秀面前,一开口就是暖融笑音,“皇上怎么白着脸,这么不情愿看到我吗?” 毓秀咬牙反问一句,“你三番两次不经传召就来金麟殿,身份变了,规矩也不讲了吗?” 陶菁嗤笑出声,“要不是今晚我撞破皇上私会『奸』夫,皇上该很喜欢我的不请自来才是。” 私会『奸』夫…… 亏他想得出这种形容。 毓秀一张脸黑成了锅底,她恼的不是他『乱』七八糟的形容,而是在短短一瞬之间,他居然还看到了凌音的身影。 凌音轻功是一等一的,寻常人应该没有这么好的眼力,更奇怪的事,陶菁在开殿门之前没发出一点声音,否则凌音也不会毫无防备,被撞了个措手不及。 陶菁见毓秀皱着眉头,就笑着捏捏她的脸,低头凑到她面前笑道,“皇上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说错话惹你生气了。莫非刚才跑掉的那个不是你夜半私会的『奸』夫,而是上门来探你伤势的修罗堂主?” 一言既出,毓秀的脸由黑转白,眼中也满是凌厉,“你说什么?” 陶菁见毓秀一脸戒备,便也收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就算那人真的是修罗堂主,皇上也不必防备我,我只看到一个影子,根本就没看清他是谁。” 毓秀见陶菁面『色』清冷,猜他不是撒谎,才想缓和语气安抚他一句,他就冷笑着加了句,“虽然我没看清那人是谁,也敢斗胆一猜,不管对错如何,只当给皇上解闷。” 毓秀生怕陶菁说出凌音的名字,忙挥手阻止他开口,“不必说了,朕不想听。” “皇上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不行听。” “我看你是不敢听。” “你就当我不敢听,要是你今晚来只是为了同我打哑谜,那请你回宫去吧。朕要安歇了。” 毓秀下了逐客令,便再也不看陶菁一眼,径直走回床边,她才要脱鞋上床,陶菁搂住她的腰把她抱住了。 “我今晚来本是为探你的伤势,要不是看到了那个人,我恐怕一早就会抱着你了。” “你是为探我的伤势才来的吗,不是为了抓我的把柄,质问我吗?” 陶菁和毓秀相处了这么久,当然『摸』清硬碰硬没有好结果的道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放低姿态,“刚才同你制气,是我不好,可我气的不是你夜会什么人,而是你看着我的时候一脸防备。” 毓秀在陶菁怀里挣脱了两下,回话也没好气,“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什么不该防备你。” 陶菁听了这话,呆呆把手松了,闪身立在一旁,“你从来都是这样,任凭谁把命给了你,你也不肯尽信。我为你做的事,你是看不见,还是装作不想看见?你用的人,是不是一定要受你再生再造之恩你才放心。” 他说话的时候虽然面无表情,可眼中隐隐的哀愁实在让人动容。 毓秀却故意装作视而不见,“你说的不错,我生在帝王家,从小又是两个姐妹中不受宠的那一个,我母亲给我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挑剔和指责,你说我多疑敏感也好,谨慎过分也好,我不喜欢用我把握不住的人,也绝不会轻信不曾受我恩典的人。” 陶菁哼笑一声,笑中满是讽嘲,“君上眼里,最妥帖的果然只有恩典二字。难得皇上也会亲口承认自己的弱点。我就在你身边,我离你这么近,即便你想尽力隐藏,也是徒劳。”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所以在你面前,我干脆也不隐藏。我就是这般懦弱多疑,公私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要是觉得麻烦,大可以乖乖呆在你的永禄宫,不要来见我。” 章节目录 第218章 陶菁被噎的哭笑不得,“我要是能忍住不来见你,大家都轻松了。” 一句说完,他也不等毓秀回话,就抓起她的手腕小心看了一下,“我以为你流的血只会给我,没想到今天也便宜舒雅那死丫头了。” 毓秀原本还憋着气,眼下又被陶菁逗的忍不住笑,“要是能救得了舒雅,也不枉我自损身体。” 陶菁笑道,“对舒雅皇上虽是心甘情愿,可你心里一定恨透了舒景吧,舒娴呢?你恨不恨舒娴?” 毓秀生怕陶菁点中她的心事,就冷着脸回他一句,“你太逾矩了。” 陶菁被毓秀变相地指责多管闲事,却没有一点收敛的自觉,还不依不饶地问一句,“臣听说舒娴要进宫了,皇上预备坐以待毙吗?” 毓秀不喜欢陶菁咄咄『逼』人的用词,脸上的表情越发冷峻,“事情才出,你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陶菁的笑容别有深意,“臣是从太妃那里听来的消息。” “姜汜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陶菁眼珠转了转,故意停顿了半晌才回话道,“皇后一出金麟殿就来了永寿宫,来之前连禀报都不禀报,生怕姜汜推脱已经睡下了,不见他。” 毓秀似笑非笑,“那姜汜有没有推脱已经睡下了,不见他?” 陶菁笑着摇摇头,“姜郁急匆匆来见姜汜时,我正在姜汜宫中,他一时慌『乱』,就让我藏在屏风之后。两个人见面之后虽窃窃私语,怎奈我耳力好,倒也听去个七八分。” 毓秀被勾起了好奇之心,明知陶菁在故弄玄虚,也忍不住问一句,“你听到他们说什么?” “自然是请示舒娴进宫的事。” “结果呢?” “结果皇上一定已经猜到了。舒娴是姜壖女儿,她暗地里不止要听舒景的话,也要听姜壖的话,进宫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会不通报姜壖而贸然做主,必是一早得了姜壖首肯,却不知她对姜壖说了什么活动了他的心思。” 毓秀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不管她用什么理由说服姜壖,说服舒景,我们已经阻止不了她进宫了。从今晚后,我们要时时处处小心谨慎,尤其是你,那些自作聪明的话,万万不能再说了。” 陶菁嗤笑道,“什么叫自作聪明的话,臣说的明明都是实话,何况有关皇上的小秘密,我也只同你本人说过。” 毓秀望着陶菁,半晌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就一箭直『射』靶心,“有一句话,我想问你很久了,当初姜汜派你来我身边,是不是要你查出九龙章的归属。” 陶菁被问的吃了一惊,从前但凡是涉及九龙章的事,毓秀都讳莫如深,今日怎么主动提起来了。 思量半晌,他还是没有直言,却笑着反问一句,“皇上为什么这么问?” 毓秀坐回床边,正『色』对陶菁道,“我问你答,何必推三躲四。你要是没做亏心事,实话实说就是了。” 陶菁想走上前坐到毓秀身边,可一见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一时又有些犹豫,就站在原地对她说一句,“皇上要听实话,我自然会同皇上说实话。姜汜当初把我安『插』在皇上身边,的确是为了调查九龙章的归属。可惜事到如今,我还没有帮他查到一点头绪。” 毓秀见陶菁一脸笑意,难免怀疑他是故意说这种话怄她,“你没有查到九龙章的归属吗?那你三番两次同我讲故事是什么意思?” 陶菁故作疑『惑』地摇摇头,故意装糊涂,“臣同皇上讲的故事与九龙章有什么关系?” 毓秀一双眼紧盯着陶菁,像是要把他的魂魄看穿,“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你要我对你坦诚相对,可你自己又遮遮掩掩,不肯直言,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陶菁笑着上前,坐到毓秀身边,用胳膊肘撞她的胳膊,“不是皇上才吩咐要我不要再随便说话吗?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就是了,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 毓秀被陶菁撞了两下,冷着脸往床边挪了一挪,“那今晚姜汜找你干什么?” 陶菁跟随毓秀也挪了位置,贴着她说一句,“还不是因为皇上在朝上叫阮悠主持修改工部例则,你在工部做了这么大的动作,他们难免要怀疑你在拉拢阮悠。” 毓秀面上故作泰然,却还是忍不住变了颜『色』,陶菁看她强装无恙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放心,事情被我三言两语敷衍过去了,若是我猜的不错,姜家能确定的九臣还是只有程棉一人。” 毓秀冷冷看着陶菁,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陶菁嬉皮笑脸地又撞了毓秀好几下,看她没有拒绝,便得寸进尺地把手伸过去搂住她的腰。 “一只胳膊,轻轻松松地环住了,皇上最近是不是轻减了?” 毓秀用力挣脱了两下,非但没有挣脱陶菁的桎梏,还被他趁机占了几下便宜,“是你抱的太紧,勒的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两个人打闹了一会,毓秀的表情总算缓和一些,陶菁却默默收敛笑意,拉过她受伤的手腕细细打量,“疼吗?” “废话,你割自己一刀试试,看看疼不疼。” “被我看过之后,还疼吗?” “你又不是灵丹妙『药』,被你看一看就不疼了?” 陶菁笑着放下毓秀的手,轻轻扭过她的下巴,额头贴上额头时,他的呼吸热热的就在她唇间。 “谁说我不是灵丹妙『药』,不如我们做点开心的事,皇上就忘了疼了。” 眼看着他的唇就要贴上来,毓秀一边躲,一边抬手捂住他的嘴,“想都不要想。” 陶菁拨开毓秀的手,搂着她的背在她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干嘛要想,顺从心意做了不就好了。” 大概是他眼中闪烁的光亮让她动了心,等他再试探着凑上来的时候,她就狠不下心拒绝了。 毓秀本以为接吻这种事做过许多次,她不会像起初那样彷徨无措,激动不已了,可事实却是,不管从前如何,当陶菁带着甜味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她还是一瞬之间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渐渐的,就连对时间的感觉也没有了,分不清这一次接吻的时间是比从前短,还是比从前长,只觉得绵延的没有尽头。 陶菁的状况也没比毓秀好到哪里,好几次都提醒自己要结束,可行动上又妥协不了,拖来拖去,还是毓秀发出了一声呢喃,他才把人松了。 “怎么了,舌头疼还是手上的伤口疼?” 毓秀红着脸没有回话,脑子一浑,不知怎的就说了一句,“我有点想吃桃花糕。” 陶菁愣了一下,又马上笑的灿烂光华,“我身上也有桃花糕的味道,不如你就吃了我吧。” 毓秀猜他又要说没正经的,就甩开他回到床上躺着,陶菁紧跟着滚到她身边,才把胳膊搭到她身上,又麻利地起身把床帐放下了。 “皇上干嘛又不理人了,我又没说错话,你不喜欢吃桃子吗?” 毓秀扭头瞪了陶菁一眼,“你身上还能结出桃子来?” 陶菁笑过之后,又回话的一本正经,“想结自然就能结,不过不能白给皇上吃,皇上想吃,要先以身相许。” 毓秀知道他在『插』科打诨,没话找话,可莫名又觉得自己的嘴角一直想往上翘。 “你如今来去金麟殿,他们非但不阻拦你,竟连通报都不通报了。” 陶菁听毓秀话中有怨艾,就笑着捏起她没受伤的手,“我还是侍子的时候,他们也不敢拦我,毕竟我的身份特殊,皇上要我做你身边的宠佞。好不容易熬成这个局面,你该高兴才是。” 毓秀见陶菁眉眼间有得意洋洋的神『色』,就想狠狠捏一捏他的鼻子,可她还完好的一只手被陶菁抓着把玩,想抽也抽不回来。 “做我的榻上之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虽然算不得什么光彩事,却也不算不光彩的事,只是我喜欢皇上,皇上也喜欢我而已。” 要是毓秀从前听到这句话,就算嘴上不承认,心里也多少认同,可就在不久以前,她才为姜郁伤心过,现下也分不清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了。 陶菁见毓秀心事重重,多少也猜到她在为姜郁和舒娴的事不甘,想了一想,干脆出声笑道,“皇上愁眉苦脸,一副受了情伤的模样,难道是在担心舒娴进宫之后,同姜郁旧情复燃?” 毓秀被拆穿心事,嘴上一点也不想承认,“一个舒家人,心却向着姜家,一个姜家人,实际却不是姜家人,他们眼里若只看得到儿女私情,倒省了我许多麻烦。” 陶菁拖长音哦了一声,又温声笑道,“皇上要是还放不下姜郁,把他抢过来就是了,既然你想让他为情分心,那么心分到你身上,不是更好吗?”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哈哈哈 毓秀已经猜到灵犀的来意了,“皇妹有什么事?” 灵犀抬抬下巴,先瞟一眼姜郁,再看一看华砚,“北琼南瑜的皇子不日就要进京,不知皇上派哪位皇亲出城迎接?” 毓秀之前也想过派皇亲,可如今皇室寥落,在京的只有博文伯与右相算是皇亲,却也只是外戚。 灵犀既然提到这个,大概就是想亲自接下差事了。 果不其然,她见毓秀不接话,就马上说了句,“皇姐,何不派我去礼部任个虚职,襄助崔尚书周全迎宾设宴诸事?” “皇妹要去礼部?” 毓秀之前就猜到灵犀要瞄准六部之一,可她的确是没想到她会去礼部。 灵犀回话的理所当然,“封府之后我也要做些事,来日皇姐才好为我封王,否则如何服众。” 姜郁在桌子底下把拳头都攥紧了,紧紧盯着毓秀等她回应。 刀已出鞘,毓秀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既然皇妹有心,我自无不应,我这就下旨,差你分管礼部,立于礼,成于乐,皇妹名为管实为学,多用功夫向崔大人请教吧。” 灵犀忙跪下身,行大礼谢恩,“臣谨遵皇上教诲,谢皇上恩典。” 姜郁冷眼旁观,心里诧异,他万万没想到毓秀竟真的对灵犀有放权之意。 灵犀十三岁生日的时候天生异象,飞龙现空,西琳人都认定二公主才是天命所归。 可最终孝献帝还是逆了本心,顶着压力将毓秀升任监国,从六部学着执掌天下事;朝臣见大势已定,这才纷纷倒戈。 灵犀得偿所愿,对姜郁与华砚都笑了一笑,请退;华砚也顺势开溜,毓秀还犹豫要不要开口留他,他已经先一步跟随灵犀出门了。 毓秀望着华砚的背影发呆,姜郁却抬手抚上她的额头,“皇上皱眉了。” 毓秀吓了一跳,“伯良……” 姜郁收了手,看她的眼神却没有躲闪,才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换班进门的两个内侍打断了。 毓秀不经意地看了那两人一眼,惊的瞪大眼睛。 站在康宁旁边低头微笑的,不正是陶菁吗。 姜郁见毓秀神情有异,就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看到那个个子稍高的侍子时,心中就生出不好的预感。 毓秀不问,陶菁也不开口,只站在下头等吩咐。 反倒是康宁对毓秀拜道,“晌午时依照御医的吩咐熬『药』熏了金麟殿,陛下可要移驾回宫?” 两个病人的确不适合滚在一起,毓秀原本也是这个打算,如今有人说了,她就顺势吩咐摆驾。 姜郁明知留不住毓秀,只好起身送她,“皇上安心将养,等我身子好些了就去看你。” 毓秀竟从他话中听出了依依不舍的意味,头脑一热就回了句,“皇后来金麟殿用晚膳吧。” 陶菁与康宁对看一眼,一个仰头望天,一个低头看脚,都佯装没听见;姜郁笑着点点头,一路送毓秀出宫。 毓秀回到金麟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质问陶菁,“不是让你学好了规矩再来?莫非短短一日光阴,你就将这宫中的俗例禁忌都记住了?” 还不等陶菁答话,康宁抢先替他应了,“陶菁的确十分聪慧,昨日我与梁岱两个轮番考他都考不住。” 陶菁眨巴着桃花眼,目不转睛地望着毓秀;毓秀被他看的浑身发『毛』,就对着康宁轻咳了一声。 康宁忙替毓秀出声,“不可冒犯龙颜。” 陶菁这才笑着低下头。 毓秀越看他越不爽快,心里想着要刁难他,可盘算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能吩咐他沏壶新茶。 陶菁领旨去了殿外,再回来时就端了一壶菊花茶,“陛下请用茶。” 毓秀一声轻哼,“你不是说你对宫中的规矩已了如指掌了吗,怎么竟罔顾我的喜好?” 陶菁早就猜到毓秀有意发难,“下士从前就听说皇上喝茶只喝滇州的普洱,可皇上现在病中,偶尔换一杯花茶,清心明目,去火润喉,没有什么不好。” 毓秀忍不住嘲讽陶菁自作聪明。 康宁早已上前,“皇上自来脾胃虚弱,且厌恶花茶的香气,这才独独钟爱普洱。” 陶菁故作惶恐地跪了,“下士自作主张,办事不利,请皇上恕罪。” 他谦卑恭敬,毓秀反倒不好发难,只能挥手叫平身,“算了,不知者不怪,这壶茶赏给嬷嬷和你们喝,你去重新泡一壶来就是。” 陶菁应了一声,起身端茶到外室,康宁好奇着也跟了出去,“你早知道皇上的脾□□好,干嘛非要触她的逆鳞?” 陶菁似笑非笑,“皇上对我怀着怒气,不给她机会泄火她是不会舒服的。”一句说完,他又忍不住笑起来,“可她究竟还是心软,本来是预备嘲讽我的,到最后还是忍了回去,果然还是年纪轻。” “你大胆!” 康宁护主心切,气的脸都红了,“陛下年纪虽轻,人却极好,你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气就屡犯龙颜,否则就算皇上不罚你,我们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 陶菁笑着对康宁服软,心说内侍里就这一位心思单纯,比起周赟陈赓那些老『奸』巨猾的,到底还是稚嫩了些。 寝殿里只剩下毓秀一个人,她觉得身子越发不舒服,头昏脑涨,胳膊腿也发软,她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陶菁与康宁就换茶回来。 毓秀喝了一杯热茶发了汗,整张脸还是烧的通红。 康宁躬身向毓秀请道,“下士扶陛下上床休息。” 毓秀摆摆手,“午前在永乐宫已卧了半日,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才起身,还是不躺了。有新送来的奏章吗?” 陶菁捧奏章上前,“只有礼部尚书新递上来的一封。” 毓秀忙叫他把奏折呈上来,也不叫人念,『揉』眼自己看。 陶菁见毓秀眉头紧锁,猜到她因为什么忧虑,却不敢多嘴。 毓秀笑着对康宁说了句,“早些时候的折子都落在永乐宫了,你辛苦一趟取回来吧。” 康宁领旨而去,毓秀越发难过,就叫陶菁也退下,她自己撑不住趴在桌上,正百般不适,身子却突然被人整个揽在怀里。 毓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回头一看,大胆对她动手的人正是陶菁。 “你失『性』了吗?竟敢碰我?我不是叫你出去了吗?” 陶菁拿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皇上息怒,下士知道皇上身子不适,想为皇上顺心平气。” 他一边说,右手已经绕到毓秀的胸口,从上到下轻轻滑抚。 毓秀本还想推开他,可他才动作了两下,她的难过似乎真的有所缓解,她也不好再疾言厉『色』,“你不该三番两次冒犯我,快退下去。” 陶菁听而不闻,“皇上头痛的话,下士为皇上『揉』一『揉』。” 毓秀本来没觉得头有多痛,被他这么说,竟突然觉得头痛欲裂,气得她只想挣脱陶菁的手,“非要我喊侍卫拖你出去?” 陶菁非但不收手,反倒将胳膊收的更紧,两只手扶上毓秀的头,轻轻『揉』捏起来。 毓秀眼前一阵模糊,身子也沉沉地动不了,这边才跌入梦境,门外却通报皇后驾到。 姜郁与康宁一进金麟殿就看到陶菁搂抱毓秀的情景。 姜郁心下恼怒,误以为毓秀光天化日之下同侍子厮混。 康宁也惊的掉了下巴,他万没想到陶菁会大胆的跑去搂抱皇上,再细看,皇上两只眼紧闭着,似乎是昏倒了。 “皇上昏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人扶到榻上?” 陶菁一声轻笑,当真做出扶人的姿势,却被姜郁厉声喝止。 “你们都出去。” 陶菁抽了手,低着头同康宁一同退出去,“皇上不是吩咐皇后来金麟殿用晚膳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康宁一皱眉头,“我才去取奏折,皇后放心不下,就亲自过来了。” 陶菁失声冷笑,“是放心不下奏折还是放心不下人?” 康宁本就对陶菁心存不满,如今见他态度张狂,一腔怒火冲上心头,忍不住喝道,“你我是什么身份,也敢妄论皇后,我劝你别对皇上抱着妄想,否则以你先前的所作所为,早晚惹祸上身。” 一言既出,四座喧哗,人群中有吹口哨的,喝倒彩的,比刚才还热闹了几分。 蓝荞脸上又添春*『色』,与陶菁碰杯时还保持着落落大方的姿态,“静候公子佳音。” 毓秀从后堂回来,才进门就听到陶菁说的那几句话,又撞见二人碰杯的场面,心里一阵难过。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毓秀吃了一惊脸上的表情也变的有点僵硬“三皇子殿下知道我受了伤?” 怪不得他刚才拉她的时候抓了她另一边胳膊原来是刻意而为之。 闻人离拉起毓秀的袖子,『露』出里面的包扎啧啧叹道“皇妹事一国之君,却时时处处受权臣挟制。你打算用你的一杯血换舒家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会真的只是千两黄金就够了吧?” 毓秀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回话时面无表情,“千两黄金怎么够,舒家富可敌国等我『摸』清它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如拿它的全部财产作代价。” 闻人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嘴角却满是笑意,“皇上放狠话的时候连眼都不眨你倒不怕在我面前『露』出本『性』吗?” 毓秀笑道,“既然你我都知道彼此的秘密,也没有必要戴着面具说话何况殿下对舒家恨之入骨我要做的事与殿下心愿相合,我又何必隐瞒。” 闻人离看了毓秀,半晌才笑道,“陛下说的不错,舒家陷害我母亲,我的确对舒家恨之入骨,来日你铲出舒家之时若要用兵,只管来北琼借。” 他话说的慷慨陈词,毓秀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借北琼的兵要花费多少,殿下与我都心知肚明,除非万不得已,我会谨慎行事。” 闻人离呵呵笑了两声,一双火『色』的眸子难得染上笑意,“你向我借兵用不了几个钱,我没那么贪心要敌国的家财,皇上且把你抄没舒家的分我一半就是了。” 狮子大开口要了一半,还说自己不贪心。 毓秀哭笑不得,“殿下开的价码太贵,要我如何向你求援。” 原本是一句玩笑,闻人离也笑得开怀,等他笑够了,又改换了一脸正『色』,“来日若本王向陛下求援,也请陛下不吝相助。” 这倒是让毓秀始料未及。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口一说而已,未必会成真。” 闻人离笑的随意,眼中的情绪却晦暗不明。 毓秀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不寻常,就皱眉问一句,“你我之间已缔结了国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又何必瞒我。” 闻人离看着毓秀,笑容中又多了一分深意,“现在来说,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你说我庸人自扰也好,未雨绸缪也好,我要的只是陛下的一个承诺,至于来日的局势是否有变,都还是未知之数。” 毓秀心中惊异,她原以为北琼的局势与皇位的归属已经没有什么悬念,闻人离一贯的唯我独尊的秉『性』也让人生出非他莫属的知觉,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他眉眼间看到落寞与担忧的神情,莫非北琼的朝情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闻人离见毓秀沉默着若有所思,就笑着握了她没受伤的手,“本王今日说的话,陛下只当是一个玩笑,如今我与你有了婚约,手中更多了一分筹码,就算来日真有人图谋不轨,也不得不事前想好兴兵作『乱』的代价。哪怕是假象也好,请陛下与我通力合作,在人前作出恩爱和谐的模样。” 毓秀听他这么说,心里也豁达起来,“人前做戏这种事,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殿下话说的明白,我也听得清楚,国盟也好,血盟也罢,若来日北琼真的变幻了风云,殿下直管开口就是了。” 闻人离一脸狡黠,“请陛下出兵的话,要多少银子?” 毓秀眨眨眼,“价码不是殿下亲自开的吗,我已记下了。” 一语完了,两人相视一笑,默契自不必说。 一行人到了城门口,毓秀带人登上城楼,闻人离同欧阳苏告了别,却只对毓秀说一句,“皇帝陛下多多保重。” 欧阳苏见闻人离头也不回地先出了城门,禁不住对毓秀笑道,“才刚在车上,炎曦把要说的话都说尽了吗?” 毓秀笑而不语,转而说一句,“你我兄妹今日一别,不知多久才能再见,皇兄回南瑜之后多多保重,国书也好,私信也罢,时时送消息来才好。” 欧阳苏笑着点点头,“皇妹也是一样,切忌思虑过身,保养身体为先。” 两人说完了冠冕堂皇的话,欧阳苏又不依不饶地问一句,“炎曦到底同皇妹说了什么私密话,皇妹如此讳莫如深。” 毓秀看看四周的宫人,等人都知情识趣地回避了,她才拉过欧阳苏小声说一句,“其实也没说什么要紧事,三皇子殿下许诺我,若来日我陷入困境,只管向他求援,由北琼来出兵。” 欧阳苏听的将信将疑,思索半晌,方才展颜笑道,“皇妹来日若陷入困境,只管传消息来西琳,我会尽我所能,助皇妹一臂之力。” 毓秀得了欧阳苏的许诺,心中欢喜,二人执手结盟,彼此心照不宣。 欧阳苏又说了几句离愁别语,毓秀幽幽诉了别情,他下阶时又想到了什么,匆匆走了回来,从腰间接下一块纹龙的玉佩,递到毓秀手里,“替我交给她。” 这什物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又或是绝情信物,无从可知。毓秀小心收好玉佩,对欧阳苏说了一句,“你放心。” 欧阳苏一声长叹,笑中非但没有愁苦,更似如释重负。他下城楼之后,又与闻人离一同对毓秀行了拜礼。 等两队人马走远了,毓秀吩咐摆驾回宫,一直陪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崔缙这才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一句,“臣有事要对皇上禀报。” 毓秀笑道,“送别了两国使臣,联姻的事又告一段落,尚书大人也可松一口气了。你要同我说的,是不是与恩科的事有关?” 崔缙面上波澜不惊,淡然拜道,“的确与恩科的事有关,国子监的几个外籍士子至今还未能入籍,明年春闱之前若不能妥善安置,恐怕会误了他们的前程。” 毓秀一边点头,一边笑道,“尚书大人说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既然是你亲自出面,那便是他们已经想尽了办法,无可奈何了。” 崔缙道,“皇上不希望臣出面?” “朕自然不希望尚书大人出面,这事若由你提出,必然惹人非议,予人口实,礼部也会落得一个偏袒外籍士子的名声。当初下初元令,满朝都以为是朕一意孤行,如今也是一样,大人置身事外有置身事外的好处,先叫国子监祭酒上书启奏,在朝上提起,朕也好借题发挥,责令户部,最坏的结果,不外乎朕下一道天子令,破格给那几个外籍士子身份。” 崔缙沉默半晌,小声道,“皇上下天子令虽能解决几个外籍士子的身份,却治标不治本,若不能明确流民入籍的办法,来日也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毓秀对崔缙使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多言,崔缙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低了头默然不语,恭敬地跟在毓秀身后。 毓秀径直回了勤政殿,崔缙却没有跟随她进宫。她进殿的时候,姜郁已经等在殿中,一看到她就走出来行礼拜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上前搀扶姜郁,展颜笑道,“伯良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与她一同坐上上位,“皇上才受了伤,今早又奔波出城,臣放心不下,才早早来勤政殿等候,待会奏折送过来,皇上交给臣就是了,不必费心。” 毓秀笑着点点头,果真站起身拉姜郁去了内殿,脱了鞋在榻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闲话,姜郁有意无意地询问毓秀送闻人离出城的事,毓秀只胡『乱』敷衍了。 姜郁原本坐在毓秀对面,见毓秀脸『色』发白,强颜欢笑,就默默坐到她身边,把她搂到怀里,才要开口说一句私话,宫人就禀报博文伯求见。 毓秀从姜郁怀里钻出来,二人对望一眼,心中各有滋味。 “伯爵有没有说是为什么事进宫?” 侍从犹豫了一下,躬身拜道,“伯爵只说是进宫谢恩。” 毓秀猜到舒景此一番是为了舒雅,一边叫侍子传召舒景,一边作势要下榻去外殿。 姜郁伸手拦住毓秀,摆手对侍从吩咐道,“你去同伯爵说,皇上身子不适,叫她直接来内殿见驾。” 毓秀本不愿在舒景面前做柔弱,无奈姜郁执意,她也不得不顺势而为。 舒景被侍从带到内殿,见毓秀窝在榻上,忙屈膝行了个大礼,谢罪道,“皇上这一番损伤龙体,都是臣的不是,请皇上饶恕臣的过失。” 毓秀对舒景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伯爵不必说这种话,为舒雅,朕心甘情愿,这一点小小的皮外伤,不碍事。” 舒景这才起身,笑逐颜开道,“臣今日进宫,是为叩谢皇上隆恩,静雅今早已经醒过来了,人虽然还很虚弱,却已有好转之相,御医说只要悉心调理,不出半载就可痊愈。” 章节目录 第221章 不出半载……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舒景特意这么说,无非是在变相地强调舒雅不会回宫了。 毓秀无法,只能对舒景笑道,“有劳伯爵悉心照料舒雅。” 舒景虚虚对毓秀一拜,“臣今日来见皇上,一为谢恩,二是为了递奏折请旨。” 毓秀一早就猜到她在酝酿让舒娴进宫的事,“伯爵把折子呈上来瞧瞧。” 舒景上前两步,将奏折递到毓秀面前,姜郁本想替毓秀接过来,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毓秀只好讪笑着自己拿过奏折来看,上面写的果然就是为舒娴求恩典。 毓秀思量半晌,摇头笑道,“伯爵执意如此,朕也不好说什么,不知娴郡主自己是否愿意。” “三女从前曾冲撞皇上,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她这一趟进宫,也是为了向皇上赎罪,请皇上给她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舒景虽然没有直白地提起帝陵里的事,毓秀却不能装糊涂,“从前的一点小误会,彼此都是无心,朕没有放在心上,既然娴郡主心无芥蒂,那是最好不过,朕即刻传礼部尚书入宫,商量安排郡主入宫的事。” 舒景犹豫了半晌,吞吐着说一句,“臣以为,此事安排礼部尚书来做不妥。” 毓秀一皱眉头,“怎么不妥?” 舒景拜道,“皇上还不知道吗?今日朝臣联名上书,弹劾礼部尚书包庇亲族,贪赃枉法,欺瞒君上等几条罪,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皇上还是先免了崔尚书的差事,也好给众人一个交代。” 毓秀大惊失『色』,“朝臣联名弹劾崔大人?这么严重的事朕怎么不知道,反倒是伯爵先知道?” 舒景一派淡然,“折子今日才会呈上来的,也怪不得皇上不知道,原本写奏折的只是礼部侍郎某某某某,恰巧有几个也想参奏崔缙,干脆写了联名折子。几个小吏弹劾尚书,必要得三公首肯,他们过不了姜相那一关,只好来找我。” 毓秀听舒景自比三公,心中十分别扭,脸上却不动声『色』,“既然如此,他们呈上来的奏折朕会细细看,再叫崔尚书来问话。” 舒景皱眉道,“皇上不如交给三法司去查,若亲自叫人来问话,难免会惹人口舌。” 毓秀沉默半晌,摇头道,“依照朝廷的先例,朕的确不该直接召见被弹劾的官员,从前立下这规矩,是秉持君子清者自清的道理,怕只怕被弹劾的是君子,弹劾人的不是君子,朕岂不是偏听偏信。折子上到朕这里,三法司固然要查,朕自己也得有个判断,毕竟够资格审问一部尚书的,这天下间也没几个。” 舒景见毓秀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说什么,赞同朝臣联名本就是她卖给姜壖的一个人情。姜壖不好自己出面,就请她出面,她一早想分回户部这一块肥饼,机会摆在面前,她没有推辞而已。 姜郁见毓秀面上渐渐没了血『色』,就开口对舒景说一句,“郡主入宫的事,皇上叫灵犀公主来商量。公主如今代礼部侍郎的职位,既然崔尚书和侍郎都不好出面,就由公主全权主持好了。” 舒景笑道,“据臣所知,公主在礼部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如今还休养在家。” 毓秀不耐烦地摆摆手,“之后朕会找灵犀来问话,若她身子无碍,就让她全权处理舒娴进宫的礼仪。” 舒景冷笑道,“今日送两位皇子出城的事,公主也未能出面,想来是身子还没有恢复。” 毓秀见她不依不饶,就对姜郁使个眼『色』,姜郁便直言对舒景问道,“伯爵是公主的姑母,为何如此忌讳公主?” 舒景笑道,“臣并非忌讳公主,而是担心公主的身体。” “公主的身体如何,皇上之后自会派人探问,伯爵不必担忧。” 毓秀见舒景变了脸『色』,就笑着说一句,“郡主进宫的事,朕会一手安排,请伯爵放心,先回府等消息吧。” 舒景接了逐客令,不得不躬身一拜,谢恩退出殿外。 舒娴等在宫门口的马车里,等舒景上了车,她便谨慎地问了一句情况。 舒景一脸阴沉,回话的时候也带着隐隐的怒气,“姜郁实在无理,他为了在明哲秀面前显示衷心,对我咄咄相『逼』。某某某的算盘恐怕要落空了,且不说我已看出明哲秀对崔缙有偏袒之心,就算崔缙真的成了待罪之身,毓秀有心抬举的也会是灵犀。” 舒娴咬唇想了半晌,冷笑道,“明哲秀大概以为她不追究明哲灵的罪名,明哲灵就会感恩戴德,为她所用,殊不知明哲灵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早晚会反咬她一口。” 舒景凝眉道,“明哲灵是白眼狼自不必说,帝陵事发之后,我主张严惩,已与她结下了恩怨,她要咬,也会先咬舒家。你进宫之后需谨言慎行,明哲保身,等待时机成熟,再动作。” 舒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回府的一路,两母女各有想法,都没有再说话。 舒娴与舒景离宫之后,姜郁就叫了御医来勤政殿。 御医为毓秀把了脉,只说她气血不足,需进补休养。 毓秀窝在软塌上,满心困倦,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渐渐的嘴角还多了几分笑容,也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姜郁看着毓秀的睡颜,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胡『乱』看了几封折子,心里还是一片凌『乱』,干脆把奏折都扔在一边,倒头躺在毓秀身边。 宫人来叫午膳的时候,看到帝后二人睡的正熟,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把人叫醒。 纠结到最后,还是周赟做主,没有叫人。 毓秀醒过来的时候早过了晌午,她肚子饿的咕咕叫,起身一看,姜郁睡的比她还熟,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两条眉『毛』都皱紧了。 毓秀小心翼翼地从姜郁手里抽出手,悄悄下地走到外殿,吩咐侍从们摆饭。 姜郁在毓秀离开他身边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却没有马上起身,她出门之后,他面朝上躺了半晌,看着房顶的花纹,一声长叹。 毓秀吃到一半,姜郁才出去外殿,二人有说有笑地一起用了膳,匆匆喝了茶,一同坐到龙椅上批奏章。 让姜郁吃惊的是,毓秀看到那封众臣联名的奏折之后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吃惊,没有愤怒,也没有无所适从,只淡然将折子放到一边,不落半字朱批。 姜郁忍不住问一句,“皇上不做批复吗?” 毓秀笑道,“他们说的前因后果朕都知道了,真正的前因后果如何,恐怕还要查探后再做定论。明日早朝朕会亲自询问联名的众人,听听他们怎么说。” 如此正面交锋,是否妥当?若毓秀扛得住压力还好,若她扛不住众人的胡搅蛮缠,只会自泄底气,得不偿失。 姜郁本想劝毓秀三思而后行,而见她一脸的面无表情,他就猜到她心意已决,怕是多说无益。 二人默默批了一下午奏章,毓秀派人到公主府,以探病之名,传召她明日午后入宫觐见。 毓秀和姜郁用了晚膳,一同出了勤政殿,执手走了半晌,姜郁就试探着问一句,“皇上今晚预备在哪一宫安歇?” 毓秀扭头对姜郁笑道,“伯良是想请我去永乐宫吗?” “皇上来吗?” “今日朕有别的去处,下次吧。” 姜郁如鲠在喉,面上又不能表『露』失望,想问毓秀今晚去哪,又不好问出口。 百般纠结之下,倒是毓秀先开口,“朕今晚去永禄宫,伯良自回永了宫吧。” 果然如此。 姜郁将毓秀送到永禄宫门口,面上已恢复如常,“臣告退了。” 毓秀望着姜郁的背影,摇头轻笑,站在宫门口深吸一口气,带人进门。 等她走到陶菁的寝殿前,并不叫人通报,而是悄悄在门口听了半晌。 里面传来低沉的瑟声,苍凉忧郁,奏乐的除去纪诗不作他人想。 一曲完了,毓秀才叫人敲门,侍从们开了门,一见是皇上,行礼时都有些慌『乱』。 陶菁和纪诗得了消息,一起来到门前接驾,二人对毓秀行了礼,一同将人迎进殿。 毓秀坐上主位,叫陶菁与纪诗同坐,二人这才坐了。纪诗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陶菁虽然没有低头,一双眼却不曾看向她这边。 毓秀主动找上门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眼见气氛尴尬,面上也有点挂不住,便不对陶菁说话,只开口问纪诗道,“子言奏的是什么曲子?” 纪诗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毓秀,“臣胡『乱』奏的,皇上爱听的话,臣再为皇上奏一曲。” 毓秀笑道,“说喜欢也不确然,朕在门外听了半晌,只觉得子言奏的曲子莫名悲伤。” 她话是对纪诗说的,一双眼却只看着陶菁,毓秀移开视线的时候,陶菁才回望她一眼,轻声叹道,“皇上想听西琴的话,臣也能为皇上奏一曲。” 章节目录 第222章 纪诗听陶菁说要为毓秀奏琴,忙起身拜道,“臣不打扰皇上听琴的雅兴先告退回殿。” 毓秀笑着摆摆手“子言留下来一起听不必急着走。” 陶菁对纪诗眨眨眼,起身去寝殿取琴。他才出门纪诗就屏退殿中的宫人走到毓秀面前行大礼,轻声叩道“皇上为救舒雅自损龙体,臣万死不足以报答皇上隆恩,来日若皇上有使用之处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毓秀对纪诗伸出双手本想扶他起身,纪诗却生怕碰到毓秀的伤口不敢出手接毓秀的手,起身之后才虚虚扶了她的胳膊“臣说的话并非冠冕堂皇的谢恩之词,而是句句发自肺腑。” 毓秀看纪诗一脸正『色』,忍不住有点好笑,“朕知道你句句发自肺腑。纪家的兄弟都是君子,朕还记得当年在恩荣宴上第一次见到你兄长的情景” 她原本只是一句感慨,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笑着转移话题,“舒雅既入了宫,就是我的责任,我救她是心甘情愿,子言对我行如此大礼,反倒叫我不知所措。” 纪诗听毓秀口气戏谑,就猜到她是在调侃他,一时面上泛红,心里也十分不好意思。 毓秀怕纪诗多心,便不再调侃,只说一句,“朕今日来是看陶菁的,却不料你也在他这里。匆匆一见,能与你说的话实在有限。之前听说你想考武举,可有此事?” 纪诗被问的一愣,望着毓秀发了半晌呆,才满心惶恐地应一声是,“臣自幼习武,熟读武经,一直有以武取仕,为朝廷效力的心愿。” 毓秀点头道,“之前朕几次三番遭遇危难,子言都是第一个出手护驾,朕不怀疑你的忠心和身手。因为你兄长身份敏感,朕一直犹豫要不要准你参考恩科,思前想后,才终于下了决心。你兄长是你兄长,你是你,当初你选择到我身边,也是为实现自己的心愿,我既然知道了你的心愿,又怎么忍心不让你如愿。” 纪诗闻言,心中大动,忙跪地对毓秀谢恩。 毓秀笑着叫免礼,“子言跪一次,我就要弯腰扶你一次,我如今身子不适,一扶人就头昏。” 纪辞起身的时候嘴角也浮现一丝笑容,“皇上对臣的恩典,臣没齿难忘。可臣不想因为兄长的身份,让皇上为难,若因为臣的一己之私,横生枝节,为皇上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臣万死不足以谢罪。” 毓秀笑道,“朕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算来日真有什么闪失,后果也由我自己承担。子言之前从未考过武举,不曾取功名。朕破格准你参加乡试,以你的资质,在会试取一个不错的位置应该并不困难,只看你内场做的如何。” 纪诗一一应了,毓秀又大略叮嘱他几句,一边疑『惑』为何陶菁取了琴迟迟不归。 其实陶菁一直站在门外,不想打扰里面说话,等二人交谈到尽处,才拿着西琴回殿。 纪诗对毓秀行礼,又对陶菁颔首示意,躬身退出门。 陶菁坐到毓秀身边,轻声笑道,“皇上今晚来永禄宫,是为了见我,还是为了见子言?” 毓秀明知陶菁套她的话,回话的时候就没好气,“我若为见子言,为何来你寝殿?” 陶菁一双眼紧紧盯着毓秀,“皇上才刚同子言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一趟来倒像是为同他说正经事。” 他摆明是要『逼』她说这一趟的来意,她却不买账,反而指责他偷听。 陶菁笑道,“罢了罢了,皇上不说也罢了。今日你来见我,我本还满心欢喜,谁知你竟不是为了见我,而是以见我为名,施恩子言为实。” 毓秀听了这话,心里好不尴尬,她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跑来见他的,得遇纪诗虽是意料之外,却多少缓和了她的难堪,可如今他执意扭曲她的来意,分明是想让她别扭。 “我来见你,是为你的不辞而别。” 她昨晚睡着的时候,陶菁还在耍心机,她心里认定他在生气,才放软姿态过来探个虚实。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扭着头不方便,陶菁转到毓秀对面,单膝跪到她面前说一句,“原来皇上还在意我的去留,昨晚你睡的那么快,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关心。” 毓秀扶着头强笑道,“也不是什么都不关心,你在我身边我才睡的安心。要不是闻着你身上的香味,我也不会睡的那么快。” 这话听起来像狡辩,又带着些许甜言蜜语的意味,陶菁满心诧异,似笑非笑地打量毓秀,“皇上怎么把周旋姜郁的手段用到我身上了?” 毓秀皱眉冷笑,“我说的是实话,你若觉得我实在周旋你,那我也没什么好说。” 一句说完,她就站起身,做出要走的姿态,若是从前,陶菁在她没迈步子的时候就会拦住她,今天却意外的淡定,等她走到门口了,他也没什么表示。 反倒是毓秀先沉不住气,停住脚步,背对陶菁问一句,“你这是盼我走?” 陶菁慢悠悠地走到毓秀身后,他与她的距离如此之近,他却只是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一句,“我怎么会盼着你走,我想留你还留不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默默站了半晌,毓秀满心焦躁,才要对陶菁说什么,陶菁却在她转身的一刻把她推到门上,身子压上来狠狠地吻她。 说狠狠的一点也不过分,殿外的宫人们听到门上的一声闷响,一个个都吓的不轻。 陶菁从前的吻无一例外都带着很强的侵略『性』,今日尤甚,他现下的强势又与他才刚的漫不经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毓秀被攻击的措手不及,一下子就失去了主动『性』。 更糟糕的是,陶菁渐渐的不满足于一个吻,一边顺势扯开毓秀的衣领,一边咬着她的脖子一路向下。 毓秀手腕受了伤,不敢全力推陶菁,陶菁就借着便利得寸进尺,把人抱起来放到榻上。 情急之下,毓秀不得不以退为进示一个弱,“这里是客殿” 陶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笑容里也带了三分邪气,“皇上的意思是,客殿不行,寝殿可以?” 毓秀才被咬的舌头发麻,脸也涨红了,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说要拉琴给我听吗,为什么又突然做这种事?” 陶菁呵呵笑了两声,大概是笑得太急,中途又忍不住几声咳嗽,“皇上每次灭火,话都说的『乱』七八糟,亏得我是个正人君子,否则早不管你说什么。” 才占了便宜,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正人君子。 毓秀心里对陶菁的话嗤之以鼻,面上却不动声『色』,生怕跟他对顶触了他的逆鳞,再引得他兽『性』大发。 陶菁多少猜到毓秀的想法,使坏生出恶作剧的心思,就扯开毓秀的衣襟在她胸前的龙纹上狠狠咬了一口,听她痛叫出声才起身,“这个东西实在碍眼,要不是它救了你一命,我一定把它挖了。” 毓秀趁陶菁咳嗽的当口推他一把,坐起身拉好衣襟,“犯病了还不老实,小心一口气上不来。” 陶菁凑上前搂住毓秀的腰,额头抵额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嗔道,“我是为谁才变成这样的,你却狠得下心咒我?” 毓秀一时气闷,负气的话已脱口而出,“你连招呼都不打就离我而去,算不算狠心?” 陶菁掩着嘴巴嗤笑道,“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走,睡到三更的时候,我一直咳嗽,知道你白日要早起送人,生怕扰了你的好梦,才悄悄回来的。” 毓秀看着陶菁发呆,他平常不咳嗽的时候活蹦『乱』跳,说笑无忌,看不出一点违和,她常常会被错觉『迷』『惑』,变的不在意,如今听他这么说,她也不确定他看起来好好的那些时候是不是在强忍难过了。 陶菁见毓秀眼中多了几分焦虑,就故作轻松地在她脸上掐了一把,“你伤势未愈,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别哆哆嗦嗦的像个小兔子。” 毓秀被挤兑的变了脸『色』,恨不得捏掉陶菁的鼻子,“你说谁吓得像兔子。” 陶菁笑着摇摇头,捧起毓秀的手轻抚她伤口上的包扎,喃喃道,“我昨晚逃走,不止是因为咳嗽。辗转反侧时,想到这天下间有许多事不在我们的掌控里,就觉得焦躁不已,更不知醒来的时候怎么面对你。” 毓秀本以为陶菁说的是她被舒景挟制的事,可看他神情似有哀愁,眼中更像藏着千言万语,禁不住又疑『惑』他话里有什么深意。 二人沉默半晌,陶菁恢复笑颜,明眸流转,温柔情深,“臣第一次为皇上拉西琴的时候,还未曾对你动情,世事无常,如今我却已泥足深陷。”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毓秀做了一个噩梦,皇宫里冲天的大火,有一人站在火光中手里握着一支染血的剑,就那么直直地看向她。 他嘴巴开开合合,像是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急切地想听清他说的话,可冲进耳朵里的却只有四围混『乱』的叫喊声。 她明明看清了那人的脸,一睁眼却什么也不记得。 毓秀是被吓醒的,她醒过来的时候陶菁正在压抑地咳嗽他一手掩住嘴巴一边搂住毓秀抚『摸』她的胳膊安慰她。 等毓秀平稳了心绪陶菁也止住了咳嗽,这才才开口问她一句,“你做噩梦了?” 毓秀的头一阵疼痛就扶着额头靠到陶菁身上,“你又咳嗽了?” 陶菁被反问的哭笑不得“本来是我问你,怎么变成你问我?” “你问得了我,我问不了你?” “是我先问的,凡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 毓秀从陶菁怀里钻出来,掀开帘帐,外面的光一『射』进来,她就捏着陶菁的脸颊说一句,“你的脸白的像纸一样,说不说我也知道。” 陶菁回捏毓秀的脸,轻声笑道,“你还说我,你的脸红的像胭脂,明明下的像惊弓之鸟。” 毓秀原是满心郁闷,与陶菁拌了几句嘴,反倒轻松了许多。 陶菁见毓秀脸上初显笑意,就抚着她的头发,搂着她躺回床上,“明日要在朝上面对那些人,心里害怕?” 毓秀不喜欢“害怕”这个词,一时间竟忽略了他在趁机与她耳鬓厮磨。 “今明两年有科举,礼部绝不能『乱』,崔尚书一生谨慎,从不曾出过半点差错,谁知他们竟百般迂回,在林州弄出这么一场案子,那个叫刘岩的进京告御状直接就告到大理寺,礼部侍郎联名参奏,明日在朝上,都察院的御史恐怕要名书弹劾。” “林州的监察御史?” “何止监察御史,左都御史怕是要亲自出马。” 陶菁思索半晌,试探着对毓秀问一句,“这一次出的事,原本并不在皇上预料之中?” 毓秀无力地摇摇头,“自从姜壖上位,都察院就变的形同虚设。大婚之后我曾宴请了都御史,他们原本还在观望,不曾在皇权与相权之间做选择,若明日都察院有御史出面弹劾崔缙,那他们就已选定了姜壖了。” 陶菁笑道,“如此甚好,皇上正好借机料理了礼部,户部和都察院。” 毓秀听陶菁故意做出轻松的语气,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你说的倒简单,六部三司若都由着我料理,我又何苦纠结至此。” 她说这话本是自嘲,可听到陶菁耳里却有了发牢『骚』的意味,“只待来日,皇上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毓秀一声轻叹,“我何尝不想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可每每总有我想不到的事。两方对弈,穷尽算计的不会只有我一个人,怕只怕姜家已心生戒备,想占取先机了。” 陶菁冷笑道,“皇上多虑了,姜壖之所以处心积虑地阻止外籍士子参考会试,只是想收买西琳生员的人心,至于针对崔大人,也非他临时起意,必是酝酿已久。如今形势明朗,他要收服礼部,皇上要整治户部礼部,若明日都察院也趟进浑水,皇上只多布一重局就是了。” 毓秀听到“布局”二字,心中惊异,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叫我多布一重局?” 陶菁一手轻抚毓秀的头发,凑到她额头上研磨轻吻,“皇上的棋不是是自己下,你还有一个布局人,至于这个人是谁,我也大概猜到了。你今晚没去见他,却来见我,是你不愿暴『露』他的身份,才故意规避了他,拿我做幌子。” 他既然猜的这么准,毓秀也不愿矫情,干脆直言承认,“事出突然,他们算准了我会马上就同布局人商量,我去谁那里,谁就是我的布局人。那些人再蠢,也知道你不是所谓的布局人,我来你这里,他们就算以前怀疑过我有一个布局人,现在也该放下心来。” 陶菁笑道,“我一早就猜到你来我见我并非完全出于本心,今晚能做你挡箭牌的除了我,还有姜郁,你却选了我没有选他。” 毓秀被戳破了心事,脸颊绯红,陶菁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原本身体的不适早都忘到了脑后,只遵从本心捏着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唇。 毓秀难得配合陶菁,情到浓处,陶菁又觉得不够,才想滚到毓秀身上,就被毓秀反客为主压在了身下。 陶菁身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四目相对时,他眼中的不可置信让毓秀忍不住发笑。 这还是第一次,她在他们亲近的时候,主动到这种地步。 毓秀滚到陶菁身上的时候,多少有点忐忑不安,陶菁的不知所措让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接下去的事更加的顺理成章,她捧住他的脸,轻轻地吻他,从起初的浅尝试探,到之后的越发深入,撬开他僵硬的牙关,用细腻的节奏挑逗他的唇舌。 地位的反转让两个人都觉得的十分新鲜,毓秀沉『迷』于初尝的掌控权,陶菁乐得被支配被需求,可惜他的耐『性』只有起初的一点点,情丝被撩动之后,他就不满足于单纯的一个吻了。 不出一会毓秀就意识到自己『摸』了老虎尾巴,招惹这家伙的后果很糟糕。陶菁在她萌生退意的那一刻,搂着她的脖子又把她捉了回来,他虽然还处在她身下,气势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毓秀被吻的喘不过气,挣扎了几下反被陶菁卷到身下,他的指尖流连在她脖颈处,又顺着领口探到她衣襟里面。 眼看事情要脱出她的掌控,毓秀不得不别开头说一句,“够了,适可而止。” 陶菁脸上写着欲求不满,笑的也十分勉强,“你把我的火勾起来了,又要我适可而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刻意折磨我。” 毓秀转回头看着陶菁,笑中带着一点狡黠,“你就当我折磨你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流转,脸颊与嘴唇却是鲜红的颜『色』,好整以暇的模样实在让人欲罢不能。 陶菁笑不得怒不得,又生怕身体的反应被毓秀嘲笑,只能苦笑着从她身上下来,伸手在她脸上狠狠捏了一把,“现在你折磨我,待来日你终于变成我的,我一定把你欠我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毓秀只当陶菁是无可奈何之下放狠话,可她脊背却莫名地生出一丝恶寒。 陶菁本想等自己平息了再靠到毓秀身上,可她偏偏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躲这么远干什么,生气了?” 陶菁被掐的全身酥麻,哪里还顾得上丢人不丢人,蹭到毓秀身边紧紧搂着她,“皇上拒绝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因为这个生气,我气得过来吗?” 毓秀又不是傻的,马上就感觉到陶菁有什么异常,虽然从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可要她适应这种事,未免太勉为其难了。 想了一想,她干脆把眼一闭装睡。 陶菁猜到毓秀不好意思,就生出了想调戏她的心思,大着胆子在她身上『摸』了几把之后,又意识到自己的饮鸩止渴太过危险,不得不收敛了心思,闭目养神。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胳膊挨着胳膊,手握着手,却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陶菁等毓秀睡熟,才翻身侧卧,伸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捂着嘴巴,压抑地咳嗽。 这种半死不活的病态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要不是撑着这一具已经死了三成的身子,他倒不介意这一生都陪在她身边。 第二日毓秀醒来的时候,陶菁已经起身了,她『摸』着一边冰冷的床铺,心里隐隐失落。 宫人们应声而入,小心地伺候毓秀起身,毓秀换好衣服,洗漱妥当,还不见陶菁人影,就忍不住问一句,“才人人在哪?” 侍从抬头看了毓秀一眼,躬身道,“才人天还没亮就醒了,原本只在院子里散步,之后又觉得无趣,就带了康宁去了御花园。” 毓秀心里别扭了一下,这几日她醒来的时候,陶菁都不在她身边,一次两次她还不介意,次次都是如此,她就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莫非是他一早醒来病的最重,不想让她瞧见他的病容,才故意躲开她? 毓秀愁心忡忡地用了早膳,整理衣装出了永禄宫的门,才预备往仁和殿去,就见洛琦与华砚迎面走来。 相面相迎,洛琦与华砚双双对毓秀行礼,毓秀笑着叫二人免礼。 华砚抬头时,对毓秀使了个眼『色』,毓秀立解其意,上前握住他的手,伏在他耳边轻声问一句,“思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华砚快手从袖口抽出一个小纸团,塞到毓秀手心,一脸笑意地在她耳边耳语一句,“朝上波谲云诡,皇上万事小心。”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毓秀与华砚的刻意亲近,原本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料华砚却趁机戏弄毓秀耳语言罢,还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毓秀打了个激灵,全身的血一齐冲到脑子四目相对时,他见华砚面有戏谑之『色』,才知道他只是同她开玩笑罢了。 “惜墨,怎么你也学的这么” “这么什么?” 华砚一脸坦然毓秀反倒不知所措洛琦见二人暧昧相对生怕毓秀『乱』了心绪就上前拜道,“臣等不耽误皇上的正事,这就告退了。” 毓秀如蒙大赦带着人匆匆往仁和殿去。 华砚站在原处望着毓秀的背影,面上的笑意怎么也掩藏不了。 洛琦怪华砚因公废私“你借机做这些小动作,不怕扰『乱』皇上的心?“ 华砚笑的云淡风轻,“要是因为这一点小事就被扰『乱』,皇上就不是皇上了。” 洛琦冷笑道,“不管怎样,你选择同皇上示好的时机都不太妥当。” 华砚这才把目光从毓秀身上移开,转头对洛琦笑道,“才刚一举,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思齐何必纠结至此。” 洛琦直直望着华砚的眼睛,嘴角的笑容也带上了一丝讽嘲,“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你亲吻皇上之后抚弄嘴唇干什么?” 华砚听罢这一句,面上总算有了一点情绪波动,讪笑着对洛琦施了一个请先行的礼,“是我唐突了,洛兄请息怒。” “我是好心提醒你,你却在这里阴阳怪气。” 洛琦笑着摇摇头,不再多言,与华砚并肩往永福宫去。 毓秀到仁和殿的时候,心绪已平,她一边坐上龙椅,借故整理衣袖,匆匆看了纸团上的字。 待侍从叫众臣入殿,毓秀的心已安了七八分,只把眼细细打量底下站着的人。 七七的杂事禀报的差不多,毓秀眼看着左都御史关凛跃跃欲试,她便主动叫他出列问话,“关爱卿可是有话要说?” 关凛拜道,“之前有人在大理寺门前告御状,臣听闻之后,便叫林州的监察御史去查,如今他已写了弹劾书来了。” 毓秀满含笑意地盯着关凛看了半晌,才开口问一句,“关爱卿是怎么知道有人在大理寺门口告御状,又是怎么知道那告御状的人真的有冤情,莫非你审了他?”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怪罪他越权谋之,目无尊上。 关凛抬头看了毓秀一眼,毓秀面上带笑,眼中却满是凌厉。 关凛心中一颤,莫名觉得龙威盛怒,不由得把头低了,“臣身为御史,为皇上分忧是分内事,考察举劾官吏使臣等的职责,小民告官,告到了容京,牵扯的人又管至一部尚书,都察院怎能不给皇上一个交代。” 毓秀听他侃侃而谈,就只是冷笑,“科道言官是天子的耳目风纪官,所谓纠察是非,辩明冤枉,都要慎之又慎,至于弹劾官员,及至弹劾一部尚书,事关重大,要何其小心。御史犯罪,罪加三等,关爱卿打定了主意要上书弹劾崔尚书吗?” 关凛听到罪加三等时,冷汗已流了一身,半晌也没能答话。 他一早就知道毓秀并无实权,没有左右乾坤的能力,六部之中只有礼部不曾归属姜舒两家,他这次为姜壖所用不过是顺水推舟,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他之前认定毓秀会随波逐流,却不想她的态度竟如此强势。 姜壖见关凛发愣,忙对吏部尚书试了个眼『色』,何泽笑容款款地出来帮腔,“臣在一旁听着,皇上大概是误会都御史大人了,他并非是想弹劾崔尚书,而是想向皇上转交林州监察御史的弹劾书。” 毓秀收敛笑容,面无表情地对何泽道,“都御史原来只是转交林州监察御史的奏折,而并非要亲自弹劾崔尚书?这倒是更奇怪了,西琳十道监察御史,查到什么,弹劾谁,本该时时刻刻上书向朕禀报,怎么弹劾的折子辗转到了关大人手里?” 关凛忙对毓秀拜道,“监察御史官职卑微,事关重大,他不敢擅自作主,定是要先上报都察院之久才实行。” 他说的原本是一句辩解的话,何泽与姜壖却都在心中暗道不好。 毓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御史皇差,身为言官,本就该以小博大,以下克上,若事事求谨慎,要得准才敢言,那说出的话还有几分是出自真心。不管是几品御史,身负何职,面对的就只有朕一人。林州的监察御史如此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眼里没有主子,我还留他做甚,从今日起罢免他御史的职务,留差再审。”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姜壖自知失了先机,便对何泽等人使眼『色』,暗示他们不要说话。 关凛讨了个没趣,也不敢为被免了职的监察御史求情,只试探着问一句,“小官做事有欠妥当,皇上惩治他是应该的,可他查到的事千真万确,皇上该先看看他写的弹劾书。” 毓秀不耐烦地挥挥手,“呈上来的奏折朕自然都会细看,只不过不会再信赖他一家之言。林州的事,朕会另派人出人监察御史,前去将实情查清楚。这事暂告一个段落。告望都察院众人以此为鉴,从今晚后,不管是在京的御史,还是在外的十道御史,折子都只上给朕一人。都察院身为纠察监督的衙门,既不必经过中书省,也不必层层上报都察院,不管大小官职,都是朕的眼耳喉舌,要是做不到言者无心,且早早卸了官职,让贤能者居之。” 关凛才躬身应了一声是,毓秀就挥袖起身,对众人道,“那个进京告御状的贱民,竟掀起了这么大的波澜,事已至此,不如一查到底,事关朝廷重臣,若朕派去的人真的查出什么端倪,即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将孰是孰非弄个水落石出。” 姜壖等见毓秀往殿外去,想开口阻拦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拂袖而去。 崔缙本是当事人,却从头到尾看了一场戏,心下暗笑不语。 姜壖心中郁闷,闷声站了半晌,转身对众人道,“皇上此一去,恐怕不会回来了,今日朝毕,都散了吧。” 崔缙,程棉与迟朗三人先出了殿门,结伴往宫门去,走到半晌,迟朗对二人笑道,“皇上这一番雷厉风行,倒是我之前万万没想到的。” 崔缙心中感慨万千,嘴上却不好说甚,程棉见崔缙不接话,便也缄口不言,三人随意说了几句闲话,在宫门口就各自分别。 程棉与迟朗送崔缙上轿,等人走了,二人相识一叹,“到了这种存亡时候,崔公还如此云淡,当真难得。” 程棉笑道,“崔公无异投诚,皇上却力保崔公,这才难得。” 迟朗笑眯眯地看了程棉半晌,轻声笑道,“事到如今你不会还猜不到。朝臣之中最有资格拿九龙章的就是崔公,皇上之所以没有选他做第一人,只是因为他早就拿过了。” 程棉一皱眉头,“你的意思,崔尚书是献帝的九臣之一?” “崔尚书的人品能力无人质疑,他若不是,何人才是。他与凌相二人明里中庸,不曾站在皇上身边,实则都是献帝留给皇上的辅臣。” 程棉思索半晌,小声回了句,“除了他二人之外,神威将军与九宫侯也” 他话音未落,手腕就被迟朗狠狠捏住。 程棉手骨被抓的生疼,回身一看,那三位老臣正朝着宫门款款而来。 程棉正襟垂手,与迟朗双双立在宫门,等凌寒香三人上前,各按身份见礼。 姜壖一众远远看到宫门口聚集的一群人,便不急着往前去,刻意放缓了脚步,只等那五人各自上轿走了,才一齐往宫门去。 关凛才被毓秀呵斥,满心的怨愤恼怒无处发泄,姜壖只温言安抚他,要他稍安勿躁,只待来日再行事。 岳伦趁何泽与关凛说话的时机,凑到姜壖身边问到,“皇上执意维护礼部,大约是要保外籍考恩科的意思,外籍士子入籍,外头闹得沸沸扬扬,要是我们再想不出一个对策,户部恐怕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姜壖皱眉回一句,“老夫本以为今日的事会拖延皇上一阵,谁知她不问青红皂白就先将了都察院一军,却不知她会委任谁为监察御史去林州查案。” 岳伦眼中透『露』一丝杀意,“不管她派哪个,只要做了挡路鬼,铲除了就是了。” 姜壖半晌没有回话,岳伦一直等他点头,还未等到,何泽就走过来说一句,“之后的事如何作为,还请相爷示下。” 姜壖看一眼何泽,对二人冷笑道,“皇上在朝上提到中书省三个字,老夫心中预感不详,御史上奏自然不用历经中书省,怕只怕来日,下头呈上来的奏章,也要越过中书省去了。” 何泽一双眼眯的弯弯的,“皇上只说都察院可越过中书省,并未说所有臣下上的奏折都要越过中书省,相爷是否多虑了?” 姜壖沉思半晌,一声轻叹,“只当我是多虑了。今日皇上在朝上一番作为,半点不容忍『插』话,横刀竖砍,就把我们原本的计划砍得七零八落,我只怀疑,她是故意做出龙颜大怒的模样,堵了都察院的嘴。” 何泽皱眉道,“若皇上当真有这般心机,我们的确该早些堤防。不如相爷同宫里的布局人商量一下,之后如何,要从长计议。” 姜壖点点头,招手将南宫秋叫到面前小声吩咐,“今晚你亲自带阿依郡主来我府上,轻装简行,勿要惹人注意。” 南宫秋恭恭谨谨地应了一声是,姜壖与何泽先行,岳伦等见二人走远了,才一同往宫门去。 毓秀站在内宫的墙楼上,眼看着朝臣在宫门处散尽,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周赟一早就憋着话,忍到毓秀吩咐起驾去勤政殿,他才大着胆子问一句,“下士有一事不解,拼死也想问个明白。” 毓秀已经猜到周赟要问的是什么,华砚偷塞给她纸团的时候,他一定也看到了。 周赟时时处处跟在他身边,能打探到的消息一定不少,防备他,还是信任他,都在一念之间。 毓秀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周赟半晌,挥手叫服侍的人退远些,将他叫到身前笑道,“你是要问惜墨给我的纸条上写了什么?” 周赟脸一红,目光隐隐闪烁,“下士并非有意窥探皇上的机密,昨日伯爵进宫的时候,皇上本已处在弱势,今日在朝上,却凭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势,让一干御史众臣都哑口无言” 他既然把局势看透到这种地步,看到猜到的事绝对不少。 毓秀深知周赟并非莽撞多言之人,他今日冒死问她只一句,实则是表白忠心,执意投诚的意思。 “你何时对朕的事这么上心?” 周赟偷偷看了毓秀一眼,见她面上平和,似有笑意,才隐隐放下一颗心,“下士在皇上身边伺候,自然事事心系皇上安危忧愁。下士虽只是茂才出身,却也分辨得出皇上于江山社稷意味着什么。昨日因皇上忧心,我等服侍的人也彻夜未眠。” 毓秀瞥一眼远远站着的几个士子,为首的郑乔想看又不敢看。 毓秀被几个人上下不能的模样逗笑了,就出声问一句,“除了你,还有他?你们既然彻夜未眠,为何一早不换班,还要跟着朕一起上朝?” 周赟回头看了一眼郑乔,犹豫着对毓秀道,“下士等担忧今日朝事,想跟去一看究竟。” 毓秀笑道,“你看到了究竟,觉得如何?” 周赟躬身对毓秀拜道,“皇上四两拨千斤,化尽干戈,下士等五体投地。” 毓秀见周赟一脸正『色』,禁不住笑出声来,“什么四两拨千斤,不过是出其不意的三板斧,姜壖等没料到我会先发难,被我捡了漏洞罢了。” 周赟望着毓秀,欲言又止,毓秀对他摆手道,“你才知道惜墨给我的纸里写了什么,你是我身边人,告诉你也没什么,他写的不过是先下手为强几个字。” 周赟听毓秀回话的如此简单,心中难免疑『惑』她是否有所保留,思索半晌,也不纠结了,“下士为一己私心耽误了皇上去勤政殿处理朝政,罪该万死,请皇上这就起驾。” 毓秀将郑乔几人叫回身边,对他与周赟道,“你们陪我到勤政殿后就找人来换班。” 二人齐齐应声,扶毓秀下楼。 毓秀一行走到勤政殿的时候,姜郁与陶菁都等在里面,一个坐在下首第一位,一个站在龙椅旁。 毓秀见他二人故意对对方视若无睹,心里忍不住好笑,一边赶周赟等人回去换班,一边笑着坐上龙椅,“皇后前来勤政殿是理所应当,你又擅自跑过来干什么?” 陶菁明知毓秀同他说话,却故意问一句,“皇上说我?” 毓秀看着陶菁一声轻哼,“殿中除了皇后就是你,我不说你说谁?” 姜郁一早来时,陶菁就已到了,他原本想斥责他不告而来,却未得行,他生怕他从哪里变出一张圣旨,说毓秀已下了明喻,吩咐他来勤政殿伺候笔墨。 如今听毓秀这么说,陶菁果然又是厚着脸皮不请自来。 陶菁被毓秀挖苦,面上没有半点羞惭之『色』,反而弯下身子帮毓秀整了整『插』弯的龙簪。 他凑近她的时候,她嘴里说着“放肆”,面上却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恼怒,被他『摸』了头发,也是一脸享受。 她昨晚也去了永禄宫。 一想到这二人耳鬓厮磨,交颈缠绵的情形,姜郁就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 毓秀瞥见姜郁脸上的寒冰,就收敛了笑意挥手派开陶菁的手,“你再动手动脚,小心我把你拖出去打板子。” 陶菁的手僵在空中,一张脸白的可怜,半晌又捂住嘴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了几声。 他咳嗽不是假的,可听在毓秀耳里却莫名有几分刻意,且不管他有心也好,刻意也罢,这一幅病怏怏的模样摆在她眼前,她哪里还狠得下心再对他说重话,“你既然病着,就待在永禄宫好好养病,非要跑到勤政殿来做什么?” 陶菁故作无措,对毓秀拜道,“昨晚皇上在动情时,口口声声说从今晚后一时一刻也不想同臣分离,要下旨叫我来勤政殿伺候笔墨,怎么转而过了不到一日,你就一并忘到了脑后。” 什么叫动情时 什么叫从今晚后一时一刻也不想同他分离 毓秀明知陶菁是故意说这些话给姜郁听,她心里却别扭的不得了,“你失心疯了吗?在这里胡说八道。” 陶菁退后几步,连声称惶恐,“是臣失言,不该把私房蜜语说在这里,请皇上息怒。” 话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显得她是在欲盖弥彰。 毓秀恶狠狠地看了陶菁一眼,眼中明白写着警告,“你要来勤政殿伺候笔墨,朕就遂了你的心愿,可从今天开始,但凡是你在勤政殿当差,除非我开口问你,你不可多言一句,否则我就用板子伺候你。” 陶菁一双眼瞄着姜郁,似笑非笑地对毓秀道,“昨晚兴起时不过打了皇上几下,皇上竟怀恨至今,闺房里的一点小情趣,皇上明明喜欢得很,何必借故在这里发脾气。”一句说完,他眼看着毓秀变了脸『色』,就要发作,马上又说一句,“既然皇上下旨叫臣禁言,臣遵旨就是了。从当差的一日起,就再不在这殿上多话。” 毓秀满心恼怒,又不敢对陶菁发作,生怕他口无遮掩说出什么不明所以的话来,百般无奈之下,只长叹着挥挥手,“罢了罢了,你今日身子不适,先回宫歇息去吧,朕与皇后有话要说,这里没你的事了。” 陶菁讪笑道,“皇上想赶我走,我走就是了,不知晚些时候,皇上能否赏脸,来永禄宫与臣一同用膳。” 毓秀原本想一口应承下来,无意间撞见姜郁冰冷的眼神,才把一个好字生生收了回来,“你回去听旨吧。” 陶菁咳嗽了两声,特别挑出两人定情的丝绢捂住嘴巴,躬身对毓秀行礼时,还别有深意地对她挤眉弄眼。 毓秀只当没看见,把头转到一边,再不看他一眼。 陶菁躬身退出门,门一关他就收敛了一脸笑意,扶着廊柱咳嗽,康宁一脸忧虑地上来扶他,他只挥手摇头,“别大惊小怪,让人见了,免不了又是一场是非。” 康宁蹙着眉头死盯了陶菁半晌,甩手道,“你已病到这个地步,还不同皇上说实话,竟有心思欢天喜地说笑话。” 陶菁生怕康宁大喊大叫惹人生疑,就拉着他的手一路走下阶,温声安抚道,“我这病虽不轻,却也算不得重,好不了也坏不了,每日这么熬着,除了身子有些不方便,倒也不会耽误什么事。你晚些时候去太医院叫廉御医开几幅止咳平喘的『药』,且不管是不是治标不治本,只要不是每日这么没完没了就成。” 康宁咬牙道,“就算止住咳嗽,也止不住吐血,你一个大活人,有几两血够吐的,不如禀明了皇上,请几个御医来细细诊治,有了上意,你还怕他们不用心?” 陶菁见康宁瑟瑟缩缩的模样可笑,本想伸手捏他一把,但见人来人往,才没有妄动,“都说了我这病好不了也坏不了,你且照我吩咐你的去做,就算来日我暴毙宫中,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康宁当场就流下了两行泪,“皇上对你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来日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君上龙颜大怒,少不了叫我陪葬。” 陶菁明知康宁只是说嘴,并非本意,却也狠狠掐了他脸一把,“你当皇上是无道昏君,谁死了她也不会叫人陪葬,小心说话,休要胡言。” 章节目录 第225章 la 自从陶菁走后, 毓秀的心就突突跳个不停, 她原以为是要面对姜郁的缘故,可当姜郁走上前走到她身边的时候, 她的心绪反倒平静了许多。 姜郁见毓秀盯着殿门的方向若有所思,多少已经猜到她在为陶菁担忧,禁不住冷笑道,“他只不过真真假假咳嗽了几声,皇上何至于忧虑至此?” 毓秀皱眉笑道, “伯良误会了, 朕才刚是想起了朝上的事,才面『露』忧虑之『色』。” 她说这话一半是为辩解, 一半却是为试探。 姜壖放了一条长线陷害礼部尚书,姜家的布局人不可能不知道。若姜郁就是姜家的布局人,他恐怕已经接到消息,得知朝上发生了什么事。 姜郁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态度也十分的平和, “才刚在朝上发生了什么事,不如皇上说给臣听, 臣与皇上商量一个对策。” 毓秀从姜郁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四目相对时, 姜郁的目光也没有丝毫的躲闪。 他的表现, 完全是一个局外人。 毓秀凌然看了姜郁半晌, 二人心里都是暗『潮』汹涌, 半晌之后, 她才缓和了表情,笑着将他的手握在手里,“不过还是昨日伯爵说的是,除了朝臣上书参奏,都察院的御史也参入其中,明书弹劾崔尚书。” 姜郁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是林州的监察御史上述弹劾,还是在京的御史弹劾?” 毓秀似笑非笑,“你猜。” 姜郁一皱眉头,“臣猜测是林州的监察御史在林州查到了什么证据,随即上书弹劾那个以权谋私的知县。” 毓秀笑道,“若果真如伯良说的这般,事情反倒简单了。林州的监察御史查到了林州的一个知县贪赃枉法,写折子给朕,朕看过之后自有主张。可他偏偏越过朕,将弹劾书先交到了左都御史手里,实在荒谬。” 姜郁点头附和,“都察院不同别的衙门,不管是什么品级的御史,只需对皇上上报,而不需层层上报,林州的监察御史此举实在不妥。” 毓秀一脸审视,却不知姜郁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伯良说的不错,都察院不同于别部,要是言官们也染上了官场的习气,上下串通,不想言,不敢言,做了权贵的眼耳喉舌,还如何纠察百官,奉行职责。” 姜郁一声轻叹,“皇上的意思,是要整治都察院?” 毓秀摇头笑道,“一人不好,一次也不好,也不能说都察院不好,再观望一阵,经此之后,若他们还是如此行事,再从长计议不迟。” 姜郁听毓秀的语气,分明是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想大动干戈的意思,看来她今日在朝上发的一场脾气,只不过是临时起意,至于之后该如何行事,她还没有打算清楚。 “今日在朝上,左都御史也明书弹劾了崔尚书吗?” 毓秀笑道,“左都御史原本是想弹劾崔缙,只是朕处置了林州御史之后,他不敢言罢了。” 姜郁故作惊讶,“皇上处置了林州御史?” “说处置也算不上,只是朕对他当差失望,罢免了他的职务,另择优代之。” 姜郁试探着问一句,“皇上心中可有代任林州御史的人选了?” 毓秀明知这事早晚瞒不住,不如装作同姜郁商量,就直说了,“朕心中的确有一个人选,就是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不如伯良帮我拿个主意。” 姜郁笑容款款,“难得皇上信任微臣。” 毓秀听出姜郁话中隐有嘲讽的意味,她却不作理会,“伯良以为,朕派惜墨去林州如何。” 姜郁心中惊涛骇浪,才闻今早毓秀上朝之前,曾偶遇华砚,二人还当着众人的面耳语亲密。莫非这一番偶遇都是华砚为『迷』『惑』人心的幌子,他千方百计在朝前与她见面,实是为了出谋划策? 姜郁一早就怀疑华砚是毓秀的布局人,他原是将门虎子,文武双全,其父更是有神机百里之称的第一军师,大约从小就传授他谋算人心的本事。谦谦君子,只是他在人前披的一件外衣,他的心到底狡诈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之数。 如此甚好,若华砚当真是毓秀的布局人,与他来说,既省了麻烦,也少了杀戮。 毓秀见姜郁眼中似有戾气,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才要说什么,宫外就有人来禀报,“棋妃与画嫔求见。” 毓秀与姜郁对望一眼,蹙眉笑道,“朕倒忘了,今早应承了与他们一同用午膳。” 她一边说,一边挥手叫侍从引人进门。 姜郁笑道,“皇上可要臣回避?” 毓秀笑着摇摇头,“伯娘若是觉得与他们两个同桌用膳不方便,朕自然不会勉强你,若是你觉得大家坐在一起一团和气,不如留下来同我们一同用膳。” 毓秀明明知道姜郁想听什么,却反其道而行之,不说他想听的话。 姜郁讨了个没趣,心中骄傲难平,干脆站起身整理衣装,对毓秀拜道,“想必皇上有什么私话要同他们说,臣在这里反倒不好,臣先回永乐宫了,待午膳用罢,再来勤政殿帮皇上批奏章。” 毓秀听姜郁话中有负气的意思,就顺势也装作闹别扭的模样,“既然伯良执意要回去,那就回去好好歇息吧,奏章的事不必担忧,朕会自己斟酌批阅。” 姜郁面上饿笑容一僵,半晌也没有回话,躬身施一礼出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恰好与洛琦华砚走了个照面,三人对面施礼,却无一句寒暄。 殿门一关,毓秀就将洛琦与华砚引到内殿,侍从摆膳之后,她便病退了服侍的宫人,轻声对二人道,“姜壖已经起了疑心,他们要查的不只是九龙章的归属,也在查谁是我的布局人。” 洛琦银眸一闪,不发一言;华砚看着二人,轻声笑道,“经过今天的事,他们就算怀疑皇上有局部人,也会认定那个布局人是我。” 毓秀却笑不出来,“惜墨今早一着是故意引火烧身?” 华砚笑道,“皇上言重了,不过是『惑』『乱』视听,做给有心人看,怎么算是引火烧身。思齐给皇上的锦囊也派上了用场,皆大欢喜。” 毓秀摇头笑道,“先发制人,挑出错漏,罢免监察御史。思齐必定『摸』准了关凛与姜壖的脾气秉『性』才写了这一句。” 洛琦点头道,“都察院既然已倒戈姜家,御史行为必定都受了上位的嘱意,上下串通一气,皇上只要抓住监察御史的错处,自然就能多为崔尚书争取一些时间。” 华砚为毓秀夹了一筷菜,笑如春风,“皇上既削了林州监察御史的官职,之后可想好要谁取而代之?” 毓秀吃了华砚夹的菜,看着他说一句,“我有心请惜墨代林州监察御史一职,查清贱民案的前因后果,不知惜墨意下如何。” 华砚闻言,与洛琦相视一笑,“皇上不说,我也想求这个差事。” 洛琦道,“难得惜墨文武双全,聪慧融合,在外见机行事,必定能为皇上分忧。” 毓秀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思来想去,除去惜墨,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惜墨时时陪我一同出行,做皇差也不是第一次了,除此以外,朕会叫悦声在修罗堂中选几个武功高强,行事机敏的修罗使配合你行事,确保你的安全。” 华砚在桌下握住毓秀的手,“当日皇上叫我去从善楼见刘岩本人,是不是就已经预想到了派我去林州的这一天。” 毓秀才不想承认自己处心积虑,“当初叫你去见告状的人,的确是想让你做我的眼睛耳朵,看一看他到底是真的有冤枉要申诉,还是别人计划中的一环。” 还不等华砚说话,洛琦抢先说一句,“照我的猜想,那告状的人兴许是真的有冤枉,而他也的确是幕后主使计划中的一环。阴谋诡计的另有其人,他兴许并不知情,就成了别人的棋子。” 毓秀思索半晌,“这桩案子的当事人,惜墨已见过一个,你这一趟去林州,就是去见另一个,且不管之前的监察御史是怎么查的,又查到了什么,惜墨到林州之后都要重头开始。” 洛琦问道,“皇上可要先免了那涉案知县的官职,方便惜墨查案?” 毓秀犹豫半晌,摇头道,“惜墨没有查头绪之前,先不必免了他的官职,我会给林州巡抚下一道密旨,赐惜墨全权处置的权限,有必要的时候,不仅可以免了他的官职,也可收押收监,听候审问。” 华砚笑着应承了毓秀的话,又忙不迭地帮她夹菜,“皇上这几日消瘦了许多。” 毓秀一愣,看向华砚时瞧见华砚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一想到早些时候他若有心似无意落在她耳边的那一记轻吻,毓秀的脸又红了一片。 洛琦多少猜到毓秀是为什么害羞,这种情况下他坐在两人身边实在尴尬,就知情识趣地起身说一句,“臣请先行回宫。” 毓秀本想开口阻拦洛琦,但见华砚并无异议,她便也没有开口。 洛琦对毓秀行一礼,笑着退出门。等内殿中只剩毓秀与华砚,两人之间就没了顾及,坐的越发靠近了。 华砚目光炯炯地望着毓秀,毓秀被看的不好意思,就低着头帮华砚夹菜,“你这一趟出门,要好好照顾自己,万事小心。” 华砚点头笑道,“从前都是你我同行,这一次你不在我身边,我也不知前路如何。” 忆起往事,毓秀也感慨万千,“从前几次你都要顾及我,这一次少了我这个累赘,你反倒能放开手脚做事。” 华砚放下手里的筷子,伸手握住毓秀的左手,“从我到你身边的那一天起,你我就从来都没有分开过,离开你之后,兴许我连做事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的不安,毓秀也都了然。华砚这些年一直在他身边,若他真去了林州,她的心恐怕要悬到他回来的那一日。 毓秀放下碗筷,面对面与华砚四手交握,“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让你离开我,可我身边的人,除了你,我也不知道可以信任谁了。” 华砚捏住毓秀的手腕,用力一拉,就把她从椅子上扯起来扯到他怀里。 毓秀被拉的措手不及,整个人跌到华砚腿上的时候,人也有点发懵,“惜墨怎么突然……?” 华砚从前不是没有抱过她,可抱她的时候硬搂她坐到他腿上,却从来都没有过。 这个姿势的暗示『性』太强,也带有太强烈的暧昧亲近的意味,华砚从前一直会刻意避免。 今早他亲她的时候,她就觉出了她的反常。华砚做事从来都不会没有来由,越是如此,毓秀才越觉得心惊胆战。 就要离开他的感觉如此强烈,强烈到她已经意识不到两个人此刻相处的违和,催使她用近乎柔顺的方式伸出手臂回抱了他。 “毓秀,差事办砸了,你准我回来吗?” “在我心里最重要的是你,其次是差事,不管差事办得如何,只要你尽早回到我身边就好了。” “你还要我带着尚方宝剑吗?” “自然是要带的,除了御史的官职,我再赐你一重钦差的身份,必要之前,你可先不必暴『露』身份,真到了不得不行使权力的关头,你再使出杀手锏。” 华砚手扶着毓秀的胳膊,若有似无第抚『摸』,“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事到临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你我相识十几年,从没有一天像今天,我想全心全意把你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实在太过危险,毓秀心里知道她从前和华砚关系保持稳态,是因为华砚的无作为。若有一日,华砚明言对她表述心愿欲求,她根本就狠不下心拒绝他。 献帝看的清楚,华砚心里知道天下间毓秀最不能拒绝的人是他,他却从来都不曾动过利用她弱点的私心。他既然一早就选择做臣子,做君子,就打定了主意不会走回头路了。 侍从在外守了半个时辰,算准了时间才来敲门,毓秀与华砚禁不住一齐笑出声来,这才默默分开来。 等宫人进殿撤走了碗碟残局,华砚也行礼告退。毓秀一路将他送出勤政殿,回殿之后就叫人传旨给姜壖,责令宰相府草拟圣旨,委任华砚为林州监察御史,赐钦差身份,掌尚方宝剑,择日往林州查案。 侍从带来的回话是说姜壖知道了,毓秀在勤政殿批了半日奏章,到了晚膳时分,正犹豫着要哪里用膳,姜郁就派人请她到永乐宫。 算起来她也有几日没到永乐宫留宿了,于公于私,做做样子也好,她都不想给人造成冷落姜郁的错觉。 毓秀一边叫人到永禄宫传旨,叫陶菁不必等她了,且自行用膳,一边吩咐摆驾去永乐宫。 晌午时,姜郁离开勤政殿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怒气,如今再见,他面上却只有盈盈笑意。 毓秀乐得一团和气,御膳上桌之后,姜郁又特别叫宫人安排了美酒,三杯对饮之后,毓秀推说不胜酒力,本不想再喝下去,姜郁却执意再劝,“臣今日莫名有了几分酒幸,皇上可愿陪我醉一场。” 毓秀见姜郁眼中似有『迷』离之态,行为举止与平日的恭谨大相径庭,就皱眉问一句,“朕来之前,伯良是不是就喝过酒了?” 姜郁言笑晏晏,“臣晌午从勤政殿回来的时候,觉得胸口憋闷,就叫侍从取了西疆供奉的葡萄酒,喝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痛饮之后却头痛欲裂,身软如泥,昏昏大梦一觉睡到傍晚。” 毓秀摇头道,“葡萄酒本来就是发作后力,伯良太不小心了。既然你晌午已醉了一场,为何才刚见面的时候,我并没有闻到你身上的酒气?” 姜郁讪笑道,“臣醒来之后自觉失态,便匆匆吩咐人预备热水澡,洗漱整理之后再叫人到勤政殿请皇上来用膳。” 毓秀哭笑不得,“既然你今日已醉了一场,为何又要拉着我再醉。” 姜郁被问的面『色』赧然,挥手将寝殿中服侍的宫人都屏退,“正是因为臣晌午的时候醉了一场,明白喝醉的好处,才有心让皇上也一同领受。” 毓秀听出姜郁的话中别有深意,她本想装糊涂糊弄过去,想了一想,却改变了主意,只顺着他的话说一句,“伯倒且说说看,喝这酒醉了有什么妙处?” 姜郁一双蓝眸像盈水一般,起身走到毓秀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道,“喝醉了,原本纷繁复杂看不清楚的事都变得清清楚楚,原本错综混『乱』,让人『摸』不清楚头脑的关系也变得简简单单。喝醉了,想到的最不敢想的那个人,叫的是最不敢叫的那个名字,满眼看到的都是她的影子。喝醉了,就会把理智抛到一边,只听从自己的心,做最想做的事。” 这一番动情表白,只差加一个对象在里面。 终其一生,姜郁都没办法摆脱清冷的气质,即便是他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也掩藏不住蓝眸瞳底的睿智清明。 这样的人,只会为自己而活,绝不会为一个人一段情堵尽所有,几近癫狂。 姜郁见毓秀目光飘远,若有所思,就笑着将斟满的一杯酒递到她面前,“皇上想不想试一试?” 毓秀摇头笑道,“若你我是风流文人,整日花前月下,『吟』诗作赋,倒也醉的,只是以你我的身份,国宴家宴都要收敛,更勿论这一顿小膳。醉一醉倒容易,明日我上朝时岂不是要当众出丑。” 姜郁收敛笑意,单腿跪到毓秀身前,“臣的本意不是想灌醉皇上,更不想皇上出丑,我只想看清你的心,看清你心里饿那个人。” 毓秀从姜郁手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即笑着将空酒杯放回桌上,“伯良抬举我了,我没有你那样的七窍玲珑心,也从不曾像你一样纠结于要不要听从自己的心。我做人一贯随心所欲,喜欢一个人隐藏不住,也伪装不来,否则当年也不会冒失失地跳下锦鲤池,落下一生的话柄。” 这么模棱两可的一番话,除了安抚他,也变相地躲避了他的试探。 姜郁听罢毓秀的话,摇头苦笑了半晌,顾自站起身回到座位上坐了。 之后的半程,他非但没有再劝她同醉,甚至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毓秀明显第感觉到气氛的尴尬,却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用了晚膳。 姜郁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晚膳之后,两人用茶对弈时,他也一直扶着额头,没多说一句话。 到了就寝时分,侍从悄悄询问毓秀是否留宿永乐宫,毓秀笑着看了姜郁半晌,姜郁却一直躲闪目光。 毓秀错觉自己又回到了大婚初时两人无限难堪的相处时光,可越是如此,她却越觉得安全。 “今晚朕在永乐宫留宿,你们伺候洗漱吧。” 她甚至没有问过姜郁,就自己做了决定。 姜郁对毓秀的决定并无异议,她表现出来的态度更多的是漠不关心。 二人洗漱毕,各自上床躺下。 毓秀随口说了几句玩笑话,也不算姜郁是否回应,就翻身向里准备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身后多了一个火热的温度,贴上来的身子烫的像炉中的火炭。 姜郁伏在毓秀耳边私语时,每一句话都夹带着浓郁的酒气,他落在她后颈上的吻,炙烈又让人心伤。 毓秀听到有人在轻唤她的名字,温柔之外,还有让人无法忽视的怨怼之气。 “你我之间,为何会有这么多的无奈与错过,即便我对你袒『露』真心,你也认定我是假意。要是你愿陪我醉这一场,我不介意陪你醉这一生。”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26章 la 姜郁醉了这一场酒, 半夜又着了凉, 隔日就大病了一场。 毓秀免了姜郁在勤政殿的差事,吩咐他在永乐宫安心休养, 之后的几日她虽不曾再留宿,却日日过去陪他用晚膳。 姜郁卧病的第二天,毓秀就下了两道旨意,一令陶菁到勤政殿伺候笔墨,一命华砚为林州监察御史, 择日上任。 礼部选了几日, 华砚就整装离京,前往林州。 他出宫的时候, 毓秀特意没有前去送别,即便如此,她那一早也一直心神不宁。 下了早朝,等在勤政殿的不止陶菁, 还有凌音。 毓秀将陶菁遣到偏殿, 与凌音在内殿用了午膳。御膳上桌之后,她便屏退了服侍的宫人, 轻声问一句, “可是惜墨有什么话要悦声同我说?” 凌音从怀中取出华砚的玉佩, 对毓秀笑道, “惜墨只叫我把这个交给皇上, 别的并没有说什么。” 自从献帝将玉佩赐给华砚, 这块玉就从未离过他身。毓秀盯着玉佩看了半晌, 心里好一番忐忑。 凌音不明所以,就笑着向毓秀问道,“臣不解惜墨将玉佩交给皇上有什么深意,请皇上解『惑』。” 毓秀笑道,“并没有什么深意,他将玉佩交给我保管,是要我安心的意思,只待来日他办成了差事回京,再叫我物归原主。” 凌音调笑道,“惜墨此举是想叫皇上睹物思人?” 毓秀摇摇头,又点头,讪笑道,“就算他本意不是如此,我恐怕也要悬一阵子的心了。” 凌音见毓秀神情落寞,猜她是真的为华砚忧心,就不再调侃,只默默为毓秀夹菜。 毓秀也为凌音夹了一筷菜,夹完了才想到,这原本是华砚爱吃的菜品,“悦声派去保护惜墨的人,是否都是修罗堂顶尖的高手?” 凌音正『色』道,“皇上放心,这一次前往林州的修罗使,是除我以外的所有高手,以他们的本事,必定能回护惜墨的安全。” 毓秀皱着的眉头微微纾解,一边叹笑道,“朕知道悦声这一次也想同惜墨一同去林州,只是你若也离京的话,实在太过引人注目,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恐怕会暴『露』你修罗堂主的身份。” 凌音笑道,“皇上的担忧,臣都明白。何况臣还要寸步不离地留在皇上身边保护你。孰轻孰重,臣自然分得清楚。” 毓秀叹道,“我何尝不想跟在惜墨身边,也只有你在他身边,我才能放下心来。” 凌音见毓秀面『色』不如往常,忧心忡忡非一时能解,他莫名也有点心『乱』,却还要故作镇定,“惜墨是何等谨慎善察,遇事必能逢凶化吉,妥善处置,请皇上安心。” 毓秀点头道,“大约是我从前从未同惜墨分离过,不能适应罢了。” 二人相视一笑,默默用了午膳,毓秀亲自送凌音出门。 凌音才下阶,毓秀就远远看见灵犀带着云泉等人,浩浩『荡』『荡』地往勤政殿来。 凌音对毓秀一声轻笑,特别绕了路避开灵犀。 毓秀干脆也不进门,在殿前等灵犀走到近前。 灵犀躬身对毓秀行礼,上阶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扶住毓秀的手,“皇姐可用了午膳?” 毓秀也分不清灵犀是真心想亲近她,还是故作姿态,她便回握住灵犀的手,轻声笑道,“皇妹这一趟进宫,是为了礼部的事,还是私事?” 灵犀回头看了一眼云泉等人,并没有马上答话,等二人进了内殿双双坐了,她才屏退众人对毓秀道,“我来见皇姐,自然是为了礼部的事。自从大理寺门前出了告御状的事,崔公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他这些日子的辛苦,皇上都知道吧。” 毓秀自然知道。 可她难得见灵犀为了别人的事奔波,她想了解她心中的想法,就故意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皇妹说来听听。” 灵犀一皱眉头,“崔公官居一部尚书,不惧明案,但惧人言。林州那贱民要死要活地告了一状,朝中流言四起,不明真相的都以为崔公真的以权谋私,提帮包庇亲信,不管是否有证据,不管证据是否确凿,事情没有结果之前,崔公都要背着黑锅被人议论指点,皇上如何不解。” 毓秀摇头笑道,“我并非不解,只是这事急也急不来。事到如今皇妹还看不清,这事远远没有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这一局棋,以一颗微不足道的小子,牵扯了礼部户部,借一件民案,把矛头指向了初元令。” 灵犀冷笑道,“皇姐休怪我多言,时至今日,我也不懂你当初选择外籍入籍做初元令。” 毓秀笑道,“若皇妹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会以什么做初元令?” 灵犀思索半晌,轻哼一声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选让外籍士子入籍。母上在位的时候,那些外籍士子就大闹过一场,母上不准自有她不准的道理,皇姐又何必执意违逆母上的意思行事。” 毓秀摇头道,“母上当初之所以没有马上应允那些外籍士子的请求,是有母上的苦衷,她心里未必不曾对那些士子动了恻隐之心。这其中的内情,你我都不知晓,我之所以会选这个做初元令,也是为了让我西琳开科取士更加公平公正。那些外籍士子纵使再有才华,进位也只能止步于举人,这些人一旦做了一人官员,明知晋升难上加难,必定在任期能占就占。初元令只是第一步,从生员开始,我要一步一步肃清西琳的吏治,彻底改变外籍不得会试,胥吏不得为官的规矩。” 灵犀两眼茫然,“胥吏者,都是一些蝼蚁一样的人,皇姐何苦把心思花在他们身上。你下了初元令已经得罪了西琳籍的士子,那些人心中存了嫌隙,来日就算做了官,做的也不是皇姐的官。” 毓秀用审视的目光看了灵犀半晌,轻声笑道,“皇妹能想到这个地步,比从前已有进益了。崔大人的事,我已派惜墨去林州查清前因后果,来日三堂会审的时候,必定会还崔公一个清白。让我惊异的是皇妹你肯为崔公奔波,看来你在礼部供职这些日子,同崔公学了不少道理。” 灵犀面上闪过一丝赧『色』,攥拳说一句,“我这一趟进宫来,不止是为了崔公的事,也有一件事不得不禀报你知道。” “什么事?” “左都御史在朝上欲弹劾崔公那日,姜壖秘密派人接了西疆的阿依郡主,连夜去了相府。” 灵犀说的事,毓秀自然一早就知道了。修罗堂当日就打探到了消息,凌音禀报的时候,毓秀认定姜壖只是欲盖弥彰。 西疆与巫斯的郡主,除去即将嫁往南瑜的古丽,还有三个是姜舒两家拉拢的对象。姜壖接阿依郡主进府虽是秘密行事,却未必代表他选定的皇位继承人就是阿依,毕竟姜壖深谙虚虚实实之道,为隐藏真正的意图用的一招障眼法。 这些话,她自然都不会同灵犀说。 “皇妹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消息是否无误?” 灵犀犹豫了一下,直言道,“欧阳苏离开容京之前,将几个心腹暗堂使留给了我。” 果然如此。 南瑜暗堂的高手,查起事情来同修罗堂不相上下,灵犀有了这些人从旁助力,于她来说是福是祸,还是未知之数。 “皇妹是担心姜壖与阿依郡主见面,是暗地里有不可告人的图谋?” 灵犀讪笑道,“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皇姐的,姜舒两家原本都把宝压在我身上,经过帝陵里的事,他们都决定改换扶植的对象。” 话说的倒直白,毓秀也不废话,“皇妹所谓的扶持,是说若有一日我死了,姜舒两家会拥你上位?” 灵犀两颊绯红,“皇姐如此说,叫我如何自处。” “你我姐妹,不必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皇妹今日进宫来见我,是自觉储君之位不保,才找我想个对策?” 灵犀面『露』难堪之『色』,半晌才答话道,“所谓皇储之说,于我来说也是虚无缥缈。没有皇姐的明旨,我只是皇位的第一顺位人罢了。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实在难以服众。来日姜舒两家真的下定决心扶植阿依等人,我一无实权,二无兵马,恐怕也夺不得皇位。” 毓秀看着灵犀,冷笑道,“皇妹所说的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死。” 灵犀蓦然听到一个“死”字,禁不住就是一愣,吞吐道,“皇姐……怎么这么说?” 毓秀呵呵笑道,“若是我活的好好的,江山坐的稳固,你们又何至于为皇储的名分争来夺去。” 凌音自知失言,一张脸红的像烙铁一般,“说是我口无遮掩,不懂规矩,皇姐不要放在心上。” 毓秀摇头轻叹,“不必说了,我都明白。我不是刻意要为难你,如今的朝局本就如此,我从坐上皇位的那一日起,就知道我手里攥着的所谓皇权危如累卵。”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27章 la 从蜀州出京, 途径黔州, 一路山路崎岖,华砚等人花了近一月才走到林州境内。 一行人离京之前, 毓秀特别吩咐华砚这一趟出来要多听多看,留心民生,所以他到达林州之后,没有一早透『露』身份,也没有去布政司同巡抚贺枚会面, 只找了一间中上的客栈落脚。 贺枚被毓秀从礼部调至林州巡抚一职, 上任不足一年,他为人十分谨慎低调, 在为政上并无大刀阔斧的改革,百姓对其风评便也无喜无悲。 华砚走访了几日,得到的反馈寥寥,跟随他一路行来的心腹华千忍不住诟病贺枚的无所作为, “听说贺大人在做巡抚之前一直是做京官, 因脾气秉『性』与人不合,得罪了崔尚书, 闹得上下不睦, 才被皇上调到林州任上。如今看来, 他不止做人不够圆滑, 在外为官也无所建树,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却连一把火也没烧起来, 只求明哲保身,看来不过是个平庸之辈。” 华砚笑道,“贺大人在京官至一部侍郎,又怎么会是平庸之辈,皇上既然肯以一州托付,就是信任他上任之后会有所作为。一官一任巡抚,与在京处处掣肘不同,权夺都在他一人身上。以往外官做到巡抚的,不官商勾结,鱼肉百姓已是不易,贺大人初来乍到,还要花时间熟悉林州的大小事物,贸然行政策,求功绩,只会揠苗助长,得不偿失。更何况朝廷的政令不下,他也无改革的契机,就算他看到一州行政的弊病,也只能默默放在心里罢了。” 他说的话,华千并不能全然明白,华砚也不再解释,“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往乐平县。” 华千这一边才应声,客栈的小二就来敲门,通报有贵客求见。 华砚猜到来人是谁,就亲自迎出门。 门一开,站在门外的果然也不是仆役,而是一身素服的贺枚。 彼此一照面,华砚与贺枚禁不住都是一笑。 贺枚叫跟来服侍的小厮等在外面,华砚也屏退华千,请贺枚进房。 贺枚款款踱步进门,门一关,二人对面行了揖礼,礼毕,贺枚便甩了衣衫下摆,跪地行伏礼。 华砚吓了一跳,忙躬身去扶贺枚,“贺大人何以行如此大礼,若你是为了我在宫中的虚名,那是大大的不必。” 他话一说完,贺枚就直起身子笑道,“华大人误会了,我跪的并不是你,而是你带来的尚方宝剑,你这一趟来林州,身份不只是监察御史,更是皇上的钦差,钦差降临,如皇上亲临,请华大人代皇上受我这一拜。” 华砚这才笑着点点头,坦然受了贺枚叩拜,“原来贺大人跪的是皇上,华砚斗胆替皇上领受了。” 贺枚叩拜毕,华砚亲自扶他起身,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分宾主落座,彼此相让着饮了一杯茶。 华砚笑着问道,“我此行来林州,身份虽是皇上下旨御赐,却无人知晓我手里握着尚方宝剑,贺大人却是从何知晓?” 贺枚被问的一愣,半晌才对着华砚尴尬一笑。 华砚立解其意,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一杯茶饮尽,贺枚对华砚问道,“皇上此番派华大人前来,想必是为了林州的那个士子上京告御状的事,大人预备怎么查乐平县令,是否要我叫他来宁城问话?” 华砚笑道,“案子闹到京城,贺大人必然已经一早就知晓了前因后果,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贺枚一脸凝重,“因我与崔大人的关系,我实在不便过多『插』手。案子本身没什么稀奇,明眼人不花什么力气就看得出是有人故意针对崔大人。” 华砚一皱眉头,“贺大人可曾见过乐平知县,他人品如何,是否真的如那告状的士子所说,是个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赃官?” 贺枚摇头道,“林州百县,乐平县的政绩历年来都名列前茅。林州的监察御史原有十人,之前前往乐平县的那位御史大人向皇上奏表弹劾之前,也曾与我见过面。想来,他是为了套我的话,才特地来见了我一面。都察院直属皇上统辖,我怎好多言,只劝他三思而行,不要偏听一面之词,万万要查清楚事情真相再做定论。其实那个时候他已打定了主意要弹劾崔勤,我说的话实在已经十分偏颇了。” “大人实说你之前有心偏帮那个乐平知县?” “说偏帮也称不上,他既然能把一县的政绩做的有声有『色』,就算不是一个清官,也是一个能官,自然有他的可取之处。” “贺大人见过崔勤本人?” “见过是见过,也说过几句话,却不曾深交,他是举人出身做的知县,学问虽好,诗情雅兴却更高,据说年轻时也是一个才子,加上少年姻缘,一贯恩爱,丧妻后却不曾续弦,只在平日里好结交个把红颜知己,在风月上并非无瑕,至于是否曾强『逼』人『妇』,外界的传言不一,还要靠华大人亲自前往乐平县一问究竟。” 华砚笑着点头,“时候不早,大人出来也有些时辰,未免惹人耳目,还是请早些回府。” 这一句虽是逐客令,贺枚却并不觉得被冒犯,“华大人此一去要多多保重,自来林州之后,我在府中养了几只信鸽,大人不妨带一只上路,来日若有什么要紧,就叫信鸽传信给我,恐怕要比加急文书还跑得快些。” 华砚感念贺枚的好意,笑着应承下来,连声道谢。 贺枚去后,华千回到房中,一边逗弄笼子里的两只白鸽,一边对华砚笑道,“贺大人可是怕殿下回京之后对他的施政颇有微词,在皇上面前解说他的不是,才未雨绸缪,私下见大人求情?” 华砚摇头嗤笑,也不答话,只吩咐他快些收拾,准备明日上路。 华千出门之后,华砚就和衣上床,当晚翻来覆去,辗转无眠。 这一路出门,他并无水土不服,因他是武家出身,连日奔波也并无疲态。之前那些天,他都睡得与在京中无异,只有今晚心神不宁,莫名忧思。 要说有烦恼,他脑子也一片纷『乱』,想静下心来想正事,却越发的烦躁不安。 折腾半宿,华砚干脆起身,坐在桌前给毓秀写密折,提笔无下处,犹豫半晌,干脆只写这一路上的见闻,报一个平安。 自幼年起被指派给毓秀做伴读,他就从未同她分别过一月之久。未受贺枚大礼之前,他都刻意不去想毓秀,今晚与贺枚见面之后,却不知道为什么,一人独处之时,他心里眼里都是毓秀的影子,万般愁绪涌上心头,好不酸楚。 洋洋洒洒写了一个时辰,华砚总算生出一些困意,便将奏折锁到密匣中,复回床上去睡。 一早华千来叫早,华砚还在房中熟睡,华千见桌上摆着密封的奏折,猜到华砚昨晚熬了夜,便吩咐店家准备饭菜,等了半个时辰才叫他起身。 一行人用了饭,启程往乐平县,即便快马加鞭,一白日的时间也赶不及,入夜之后便就近在市镇落脚,洗漱停当,准备歇息。 华砚这一边才躺安稳,就听到窗边轻轻三声叩响。 这是修罗堂与他一早定下的暗号。 华砚一行在明,修罗堂跟随在暗,两边约定,除非不得已,不必见面。 如今他们找上门,自然是有了要紧的事要同他商量。 华砚披衣下床,亲自走到窗前开窗。 一身黑衣的修罗使跳窗进房,单膝跪地对华砚行礼,“打扰殿下安寝,是属下的过错,还请殿下原谅。” 凌音派来贴身保护华砚的是修罗堂的第二大高手元安。 华砚挥手做一个平身的手势,“你来见我,自然是有事同我商量,速速说吧正事吧。“ 元安拱手对华砚道,“属下暗中随行大人这些天,发觉似乎还有一队人马暗中监视大人的一举一动,暗中跟随我们至今。” 华砚想的是,怪不得他昨日心神不宁,原来是对危机早有预感。 “你的消息可确实?又或是捕风捉影的一个猜测?” 元安拜道,“属下等查探了这些天,确认有高手暗中跟随我们,至于他是敌是友,目的如何,还不能确定。” “他们一行有多少人查清楚了吗?” “这一点属下还没有查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并非单枪匹马行事,且个个身手不凡。” 华砚沉默半晌,轻声问道,“依你看来,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元安想了想,斟酌回话,“是否是皇上另派了一群人,在暗中保护大人。” 华砚轻轻摇头,一边皱起眉头,元安猜的这一种情况显然是最安全的情况,可能『性』却极小,且不说毓秀除了修罗堂之外无人可派,就算她真的另派了人手,也不会不知会他就作为。 与之相比,更有可能的是,那一队暗中监视他的人,是毓秀的政敌派来的。就他知道的来说,灵犀公主手里有一队暗卫,姜舒两家也一定有可以指派做秘事的高手。至于这一次跟来的是谁的人,恐怕还要再试探才能得知。 想到这,华砚便对元安笑道,“除了这件事,你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同我说?” 元安摇头答一句,“没有了。”说完之后,他却又犹豫着加了一句,“其实还有一件事,修罗堂在查验探子身份的时候,似乎也暴『露』了行踪,他们好像知道我们在暗中保护大人。” 华砚点头笑道,“不碍事,就算你们不暴『露』,他们也一定猜到皇上会指派人在暗中保护我的安全。“ 修罗堂隐秘行事这么多年,姜舒两家不可能没知觉,就算他们不知修罗使的名号,也一定早就知道这群暗卫的存在。 元安见华砚凝眉思索,不敢打扰他思绪,就笑着不说话,只低头站在一边。 华砚去贴身的包袱里取了昨日写的密折,对元安道,“这一封是我给皇上写的折子,等我修改一些,便交给你,你派妥帖的人送回京去。” 他一边说,一边拆了密折匣子,在末尾加了一段,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读了昨日写的种种,不禁叹一口气,眼一花,手一抖,竟在末尾加了一句,“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写完那个极字,华砚才意识到在奏折上写这种诗句并不恰当,便小心拿笔划掉了,吹干字迹,小心把奏折放回密匣,落锁之后又加了一重棉布包裹。 元安接过密匣,放到怀里,跳窗而去。 华砚走去关窗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圆月,苦笑一声,自回床上睡了。 一行人又赶了两日路,第三日便到了乐平县境内。 华砚照旧吩咐绕开县府衙门,找一间客栈落脚。 之后的两三日,他便带人在县城里走访商铺茶楼。 乐平县本就是个小县城,街道小巷干干净净,商贸并不繁盛,只在每月赶集的时候,田庄上的人便会上城。 恰巧华砚等人到乐平县的第三日就是市集,市集上热闹非凡,似民生无忧,买卖中讨价还价,民风也算纯良。 华砚带了两个随从,在集市上游逛,将近晌午十分,华千才要提议去用饭,就有两个人挤上前,冲散了三人。 华千被推了一把,又觉到有人在他腰间『摸』索,两边人错开之后,他一『摸』腰际,装零钱的荷包哪里还有踪影。 华千慌忙扯住那两人,一边高声呼唤华砚。 华砚从头到尾冷眼旁观,把事情的经过看在眼里,却并未『插』手,只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 华千与另一名随从死抓两人,直嚷嚷着钱包被盗,要拉那两个贼去见官。 那两人似乎是农户出身,身上有些力气,一听说要见官,慌忙挣脱,才要挤开人群落跑,就被华砚轻功拦截。 华砚本不想因为这一点小事斤斤计较,听到华千说到见官时才动了心思,决定顺水推舟,『摸』一『摸』崔勤的虚实。 几个人扭到县衙,华千从两个贼手里搜出荷包,一边击鼓喊冤。 值班的衙役听到鼓声迎出门,将一群人带到公堂。 晌午时间告状,得不得县令召见全凭运气,让华砚惊异的是,崔勤竟在短短时间就坐上了公堂。 华砚初见崔勤其人,与他预想的大相径庭。 这人不过三十五六岁年纪,却丝毫没有中年为官的臃肿油腻之态,一脸的精明干练。 相由心生,如此云淡的相貌,实在不像□□□□的恶霸。 可华砚深知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有些人相貌周正,气质非凡,待人接物圆滑融通,可这些都是为见人贴上的面皮,本『性』如何,也要相处之后才慢慢显了原形。 崔勤细细打量堂下五人,一眼就辨识出华砚并非池中物。 惊堂木下,衙役们要压众人跪在堂上,却被崔勤出声阻止,一双眼直直盯着华砚,“公子头戴儒巾,想来也是考过功名的,你不必跪了。” 华千被推跪在堂下,只抬头对崔知县冷笑,心想这人不曾仗势『逼』迫华砚,还算有些眼力。 华砚也多少松了一口气,若崔勤不问青红皂白执意叫他下跪,他岂不是要一早就暴『露』了钦差的身份。 崔勤安抚华砚,便再不看他一眼,再敲一声惊堂木,开口问案。 华千与两个贼各自诉说了案情,华千据实禀报,两个贼却一口咬定荷包原本就是他们的,几个外地人见钱眼开,平白扯住他们要图谋钱财。 崔勤听罢,抬手叫衙役将证物荷包呈送到他面前。 见过荷包之后,崔勤就变了脸『色』,看向华砚的目光也变的十分复杂。 华砚眼看着崔勤变了脸『色』,就猜到他开始怀疑他的身份。可即便崔勤忌讳他,申案时的态度却依旧不卑不亢,“大胆『毛』贼,你们是哪里人士,在乐平县行窃多少时日,若不诚实招来,休怪我大刑伺候。” 两个贼忽被呵斥,吓得屁滚『尿』流第叫冤枉,自称临县来赶集的,连声叫老爷饶命。 崔勤的幕宾看到荷包的时候也马上就清楚了事情的原位,便在一旁悄声提醒崔勤,“大人不如直言,让这两个『毛』贼死个明白。” 崔勤点了点头,对下首两贼呵斥道,“若你们挑本地人下手,扭到公堂上来自有一番纠缠,可你们今番偷的这个钱包,用料做工都不是出自本地,而是上等的蜀绣蜀锦。与你们争执的这几位,穿着打扮虽低调,细看却也看得出并非本地人士。这荷包的归属,一目了然。” 华千跪在地上听着,在心里说一句,“这个官还算脑子明白。” 崔勤一边叫华千两人起身,一边又细细审问那两个贼,不等用刑,两个人就稀里糊涂地招了。 崔勤便干脆利索地断道,“念你二人不是惯犯,从轻发落,各打二十大板,留存案底,移交原籍,如有再犯,定不轻饶。” 衙役们大概揣测了崔勤的意思,行刑打人的时候十分收敛,不曾下重手。两个小贼被打的鬼哭狼嚎,刑罢却也还能行走。 一桩案了,崔勤将文书交给书吏,将华砚三人请到内堂。 华砚面上不动声『色』,只默默跟随,到内堂之后,他便叫华千二人在门外等候,自己只身一人同崔勤进房。 仆役将门一关,崔勤就跪地对华砚行大礼,“见钦差如见吾皇亲临,遥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砚挥手对崔勤做出一个平身的手势,“崔大人果然知道我的身份。” 崔勤起身对华砚行了个拜礼,“殿下代任林州监察御史的旨意,属下一早就收到了,才在堂上见到殿下的第一眼,属下就看出殿下器宇不凡,却迟迟不敢确认,直到我看到殿下家人的荷包。” 华砚笑道,“崔大人头脑清楚,实在难得。我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你我不必多礼,一同入座吧。” 崔勤哪里肯与华砚一同入座,一边躬身请华砚上座,一边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殿下这一趟来林州,可是为下官的事?” 华砚慢饮一口茶,轻笑道,“崔大人也知道你的事闹得有严重?” 崔勤听华砚话中有谴责之意,忙跪地叩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想必殿下也有耳闻,从头到尾,属下都十分的冤枉。若那个贱民在林州告状,刑部立案也好,布政司上官们派人来问话审我也好,下官还有的辩解,谁是谁非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只是那贱民一闹就闹到了京城,越过层层司法,直走到大理寺门前去告状,皇上远在京中,自然只听得到他的伸冤,看到他背上被钉板刺破的血,却听不到下官的委屈。” 华砚闻言,轻轻吹了吹茶杯,不叫崔勤起身,脸上也没有笑容,只轻声叹道,“皇上派我来林州,就是要听一听崔大人的委屈。在我之前是否也有一位监察御史来乐平县查你的事?” 崔勤摇头道,“之前的御史大人即便真的来过乐平县,下官也从未曾见过他面。不知他见过谁,问过谁的话,只是他从不曾问过我的话。不久之后听闻他在朝上借乐平县的事弹劾崔尚书,下官心中十分惊异,原本是简简单单的一桩事,却从无人立下案卷,也未问过我这个当事人,下官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思来想去,不得不要怀疑,是否是有心人得知了小官与尚书大人的关系,借机陷害尚书大人。” 华砚暗道,才想他头脑清楚,果然头脑清楚。 “既然你急着要申辩,就将事情如何原原本本地对我说来,一个细节也不要遗漏。” 崔勤叩首应了一声是,对华砚诉道,“那上京告御状的贱民名叫刘岩,是乐平县的一个士子,下官原是他的父母官,一切的起因是他为了来年考进士而申请入籍。”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28章 la 华砚想问的也是这个, “当初皇上颁初元令, 就是为了给有才有学,有功名有前途的外籍士子开一道门, 不管是户部的大小官员,还是各州的官员,都要尽量领会皇上的意思。那士子已经考中了茂才,你却偏偏将他定为贱民,断了他的来路, 这与皇上下初元令的初衷并不相符, 除了案子本身,这才是最让皇上诟病且耿耿于怀的。” 崔勤头撞在地上, 实实对华砚磕了一下,“大人明鉴,下官办事一向循规蹈矩,从不曾逾矩偏私, 刘岩的双亲在来西琳之前, 并非良人,而是出身风尘的贱民。即便依从前流民三代可入籍的律, 也要查明祖上身份, 拟定民籍。皇上虽颁下初元令, 提早了流民可入籍的时限, 下官等却也要按律行事。” 华砚一皱眉头, 半晌才点头道,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当初皇上下初元令的时候不是没有考虑到外籍士子的出身,皇上有皇上的难处,下面实行政令的也有你们的苦衷。当初皇上自所以会选择准流民入籍为初元令,就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意思,就怕你们这些人泰国纠结于教条,不懂得权宜,也不懂得网开一面。” 崔勤道,“下官等权夺有限,不敢不依律办事,若是任凭自己的心意对这些人网开一面,更要被有心人抓住了错处,恐怕要诬告下官贪赃枉法。” 华砚点头道,“话是不假,这一次的事,他们闹得有刻意之嫌,若你真的为那士子网开一面,不落他的贱籍,恐怕也会落人口实。” 崔勤忙应和道,“正是这话,上官者,有权夺,下官者,只有照章办事。” 华砚笑道,“崔大人起来说话吧。” 崔勤哪里敢起,“多谢大人,下官还是暂且跪着。” “之后如何,你细细说来。” 崔勤道,“下官不敢欺瞒大人。刘岩递送入籍的请示之前,下官曾见过他与她的爱妾一面。” 华砚想起当日他召见刘岩,刘岩对他诉说的冤情的时候,也曾口口声称他带爱妾去观音庙求子,偶遇崔勤,崔勤觊觎其爱妾的美『色』,从此以后便纠缠不休,也因此对刘家百般迫害。 刘岩见华砚面有异『色』,心中越发忐忑不安,“自贱内归去之后,下官每年都要在她生辰的时候去本县的观音庙请法师做法,为她超度祈福。下官有幸在乐平县得了连任,四载有余,年初都会去一趟观音庙,这在本县无人不知。今年下官照例去观音庙为亡妻做法,刘岩带着她的爱妾来庙中求子,不知他是为前程,还是为什么,竟带那『妇』人主动走来与我攀谈。中途不乏夸耀赞叹,吹牛拍马之词,我敬他是个读书人,对其礼遇有加,至于那『妇』人,我本多一眼都不曾看。谁知寥寥见过这一面,竟酿出了祸端。” 华砚皱眉道,“崔大人所谓的祸端,就是之后你秉公将其归为贱民,他百般不服的事? 刘岩忙道,“要说之后的事,也十分离奇,下官在观音庙见过那一对夫妻不出三日,刘家就派人送了一张拜帖,说是在广源楼设宴,请我前去。作为一县的父母官,本该对本县的儒生士子多加照拂,下官犹豫再三,还是去了,本以为只是一顿午饭,并无大碍,谁知等在其中的并不是刘岩,而是他的爱妾。” 华砚心中疑『惑』,当初他审问刘岩的时候,刘岩一口咬定是崔勤主动下的拜帖,不请他,却单请她的夫人去赴宴。刘岩觉得崔勤欺人太甚,却碍于他一县之长的身份不敢开罪他,再加上其爱妾从旁规劝,就硬着头皮准她独自去吃了这一餐。谁知席间崔勤多番言语挑逗,酒到酣时,动手动脚,百般调戏。其妾不堪其辱,好不容易才摆脱。 如今崔勤一口咬定是刘家下的拜帖主动请的他,那这两人之中该是有人在撒谎。 “你去广源楼赴宴之后如何?” “下官见到那『妇』人只身赴宴,心中十分惊异,孤男寡女,下官又是官,就是为了避嫌,免人口舌,不敢与她独自相处,转身便要走。谁知那『妇』人扯手将我拦住,慌说她相公正在赶来的路上,请我先入席等待。” 华砚听到此处,免不了对崔勤察言观『色』,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炯炯,谈吐畅快,并无言辞闪烁,故作虚妄之态,除非他是一个撒谎的高手,否则他说的话有九成是真话。 怪就怪在他当初审问刘岩的时候,刘岩也是满腔委屈,慷慨陈词,言谈举止之间也并无瑟缩猥琐之姿,看上去也不像是说假话。 两边说的都像是真话,可陈述的情形却大相径庭,中间到底遗漏了什么才造成这种结果。 “之后又如何?” “大庭广众之下,我不想与那『妇』人拉扯,只得暂且入席。等了一刻钟,却迟迟不见刘岩的踪影,饭菜摆了一桌,那『妇』人三番两次走到我身边劝酒,中途不乏言语暧昧刻意挑逗,眉来眼去动手动脚,起初下官还极力忍耐,一杯凉茶下肚,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入了一个局,就当机立断甩脱那『妇』人,匆匆离了广源楼。那『妇』人拦我不住,就冲到我前头,泪眼婆娑,步履匆匆而去。下官在她之后出门,心中暗道不好,回去同师爷一商量,都认定是上了那贱民的当了。” 华砚细细斟酌了崔勤的话,倒觉得合情合理,若那刘岩的小妾真的是个水『性』杨花,两面三刀的女子,也极有可能在华砚与崔勤之间左右周旋。 若说两边故事中还有什么变数,就一定是这个女子了。 “以崔大人看来,那刘岩的小妾可是个颇有心机的女子?” 华砚原以为崔勤会对那女子恨之入骨,谁知他面上竟现出一丝落寞怜悯之意,“崔勤的小妾名蕊沁,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华砚疑道,“照大人才刚所说,那女子设天仙局陷害大人,大人对她非但没有怨怼之意,反倒还存着怜悯之心。” 崔勤咬牙怒道,“所谓的天仙局,那小妾并非幕后主使,而只是刘岩的一颗棋子。刘岩一手布局,不惜派他的爱妾勾引我,就是为在入籍的时候,要我免了他贱民的身份。” “崔大人是说,刘岩胆敢以此威胁你?” “他倒还不至于拿这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要挟下官。可自此之后,他就屡屡遣那女子与我偶遇,每一次都几近勾引之能事。” 华砚冷笑道,“你是官,蕊沁是民,且又是女子,她如何纠缠你?” 崔勤面上显出三分赧『色』,“因下官平日好风月,外宅中也养了几个美妾,平日又爱带着人微服游玩,游湖踏山,奇在蕊沁每每得知我的行踪,纠缠不休。” 华砚听到“每每得知行踪”这一句,脊背生出一丝寒意,能时时刻刻掌握一官行踪的,不是买通了他身边的人,就是派了手段高超的暗卫。无论如何,那些人都是处心积虑要陷害。 华砚在心里断定,便出声问一句,“崔大人与那『妇』人见了几次面,县中才会传出你们二人屡屡私会的传言?” 崔勤一脸哀『色』,“说我与那『妇』人屡屡私会,此言不实。我与她见面那几次,周遭都有旁人。说起来,下官与蕊沁只单独见过一次面。我被刘家『骚』扰的不厌其烦,又实在厌恶刘岩的人品,渐渐的便连从前对他的那一点怜悯之心也没有了,果断依律将其归入贱籍。刘岩恼羞成怒,埋怨蕊沁,将人打的遍体鳞伤,害得她她连夜跑到县衙来击鼓。” 华砚见崔勤双手扶地,才他支撑不住,就上前扶他,“崔大人不要跪了。” 崔勤双膝酸麻,两腿发软,若不是有华砚扶着,恐怕已一个踉跄栽到地上。 华砚将人扶到一边座上,又将茶推到他面前,“崔大人慢慢说来。” 崔勤喝了一口水,平息之后才又开口,“蕊沁来告状的时候已是深夜,下官也是连夜来升堂,衙役们将人扶到堂中,我看到她的人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一身的鞭棒伤痕,身上还有水迹,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衣服也有大片都撕破了。衙役们都是男人,我生怕这女子名节受损,就叫人拿了一件衣服给披上。” 华砚冷哼一声,“崔大人审问那『妇』人之后,她定是一口咬定是被她丈夫打伤的。” 崔勤点头道,“那『妇』人起初只是啼哭叫痛,经我百般催问,才说了实情,因我将刘岩归入贱籍,刘岩怀恨在心,又怨其妾无能,为发泄心中怒气,便在家中百般折磨羞辱她。这『妇』人也是趁他睡着了才从家中逃出来,连夜走到县城告状。” 华砚满心惊诧,“据我所知,刘家并不住在城中,那『妇』人只身一人,是怎么走到城里告状的?” 崔勤道,“下官并无半句虚言,那『妇』人被架到堂中的时候,一双鞋都走破了,奄奄一息,十分可怜。” 华砚自满了一杯茶,半晌没有说话,当初他审问刘岩的时候,他也提到小妾被崔勤『逼』迫,为保他平安不得不从之,之后在崔府中受尽□□,不堪忍受,才寻了短见。 既然两边的说法相左,两边又都不像是说谎话,可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那个『妇』人在从中搞鬼。 华砚心中拿定了这个想法,就赶忙问崔勤一句,“之后的事,是不是大人看那『妇』人可怜,就将其暂且收在县衙中?” 崔勤点头道,“那『妇』人在堂中啼哭毕,又哀求我把闲杂人等都屏退了,我体量她一个女儿家的名节,就破格只留下师爷一人,她跪在内堂,当着我二人的面,将她丈夫当初如何『逼』迫她,催她借着勾引我引诱我以权谋私的事都招认了,师爷叫她画押,她却抵死不肯。我顾念她身上有伤,又下定了决心要与其夫决裂,就好心收留了她一些日子。不出一月,她伤势好的差不错,我正想叫人到乡里提刘岩来问话,那『妇』人竟不知所踪,不见其人了。” 华砚皱眉道,“不是说那『妇』人寻了短见了吗?” 崔勤斟酌道,“下官的确听说刘岩拿着一封信声称是那『妇』人的遗书,书上所陈所写却尽是虚言。当中描述我如何欺辱她种种,她如何不堪忍受种种,唯有一死以证清白种种,都十分的荒谬绝伦。刘岩声称那『妇』人投了湖,自寻了短见。刘家花了钱雇人去打捞尸首,的确捞出一具女尸,仵作验明正身,是蕊沁无疑。” 华砚见崔勤面有愤怒之『色』,就顺着他的话问一句,“崔大人的意思,是那『妇』人并非『自杀』,而是有人杀人灭口?” 崔勤冷笑道,“行凶的人除刘岩不作他人想,他当初既然能为一个身份舍了自己的爱妾,自然也能为了污蔑我痛下杀手。” “蕊沁死时,刘岩可有不在场的证据?” 崔勤道,“差就差在这一点,县中出了人命,县府不能不查,单靠验尸,只验出那『妇』人是溺水而死,死前并无与人厮打的痕迹,的确像是『自杀』。她遇难的时候,刘岩人在乡里,并无作案时间,最后不得不定了『自杀』,命刘家认回尸首,案子不了了之。” “崔大人是否有别的想法?” “刘家家境殷实,不排除有□□的嫌疑,我虽然有这个猜测,苦于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大海捞针一般无从查起。” 华砚笑道,“崔大人的话,我都听清楚了,你还有什么遗漏的要补充吗?” 崔勤从怀中掏出手绢擦了擦脸,摇头道,“下官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因为刘岩造谣生事,县中人都认定我与那『妇』人不清不楚,更有甚者,居然还有黄口小儿编了绕口令打趣我。下官作为一县之主,若执意申辩未免有欲盖弥彰之嫌,只能默默忍耐。谁知刘岩那厮还不肯罢休,竟然跑到京中滚钉板告御状,还借污蔑我的名声,挂连崔尚书。好在皇上英明,在朝上驳斥了那一位监察御史的弹劾,另派殿下前来查访,若圣上只听信他一面之词,当场定了下官的罪名,下官岂不是百口莫辩。” 华砚笑道,“陛下圣明,绝不会偏听一家之言,官言也好,民言也罢,她绝不会让人蒙受不白之冤。” 崔勤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对华砚道,“皇上爱惜天下臣民,自然不会容许有人蒙受不白之冤。下官诉说种种,并无模棱两可,加油添醋之处,还请大人明鉴。” 华砚道,“在我来林州之前,也曾在京中召见过刘岩,听其言,观其行,他实在不像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刁民。” 崔勤一听到这就变了脸『色』,才要开口说什么,华砚就摆手说一句,“我说这话并不是指责崔大人说谎,今日我听你一番话,虽不敢十分确定,却也有八分确定,你说的亦不是假话。你与刘岩这一场是非,都是因为蕊沁这个女人。你们对彼此抱有偏见,实际交往却是寥寥,你认定他是个为了身份牺牲自己女人的小人,他认定你是一个霸占□□,欺凌百姓的贪官。何况之后闹出人命,他若真的疼爱她的爱妾,自然咽不下这一口气,想讨回一个公道也是人之常情。” 崔勤心中百味杂陈,“大人说的,下官不是没有想过,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蕊沁从中作祟,她又怎么会死的如此凄惨。她在这一场纠结中没有得到半分好处,是万万不可能是幕后主谋的。” 华砚失声冷笑,“蕊沁赔上『性』命,自然不可能是幕后主谋,却极有可能是幕后主谋的一颗棋子。你与刘岩两个,只看得到眼前事,却看不到朝上事。在刘岩看来,你是害死他爱妾,迫害他成为贱民的罪魁祸首;在大人眼里,刘岩是上蹿下跳,设下美人局的刁民。你们都想不到蕊沁会周旋于你们中间,精心制作出一个个假象,让刘岩误以为是你『逼』迫她,又让大人误以为是她是刘岩的提线木偶。如今幕后主使的目标渐渐明了,他们既然剑指崔尚书,那这一件事从最初就有人在精心安排。” 崔勤愣了一愣,面『色』也凝重起来,“大人的意思,这中间一切的误解都是蕊沁挑唆,二蕊沁又是受高人指使,最后她想功成身退之时,却被人推入湖中灭口。” 华砚点头道,“若大人与刘岩说的都是二人的亲听亲见,一定是那蕊沁做了两面人。蕊沁出身风尘,自幼就看惯了人情世故,被有心人收买,助纣为虐布下这一个局,并不是没有可能。利用她之后又杀她灭口,也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 崔勤听华砚话里有话,自然是一早就怀疑幕后主使大有来头,他却不敢问所谓“他们”的身份。 华砚见崔勤默然不语,就笑着安抚他道,“事情我大概清楚了,之后自会派人一一验证崔大人与刘岩所说的话。至于查清之后如何处置,恐怕要等皇上决断。为了不引人耳目,我还依旧住我的客栈,暂时不去驿馆落脚。崔大人也不必派人来伺候,更勿要透『露』我的身份。” 崔勤哪敢说一个不字,恭恭敬敬应了华砚的话。二人又说了几句,他就亲自将人送出门。 为免张扬,华砚出内堂之后就请崔勤留步,匆匆带人走了,出门时见到才刚在堂上那个相貌不凡,气度翩翩的师爷,他心中便多了一分猜想。 一出了县衙大门,华千就凑到华砚耳边问一句,“崔勤将大人请进内堂,可是猜出了大人的身份?” 华砚轻轻点点头,对华千做一个不可多言的手势,一路直回客栈。 三个人都没吃午饭,华千一早就饥肠辘辘,待店家帮华砚摆上饭菜之后,他便忍不住说一句,“既然崔勤已经殿下的身份,为何连一顿饭也不肯为大人准备,他难道不知大人这一趟就是为他的事来的吗?” 华砚不耐烦地摆摆手,对华千道,“休要妄言,是我特别嘱咐崔大人不必张杨,以免暴『露』了我的身份,反而不利于查案。” 华千哪敢再言,服侍华砚用了饭,就关上门退出去。 华砚用了茶,又在房中踱了半晌的步,思索当初审问刘岩的种种和今日与崔勤的种种。 事情大体如何并没有特别复杂,他如今还想不清楚的是幕后指使蕊沁的主谋是谁。 姜壖显然最有嫌疑,却不排除灵犀与舒家的嫌疑。 能耐着『性』子,大费周章弄这么一个局出来,矛头直指礼部尚书与初元令,可谓是处心积虑,其心可诛。 这件事棘手就棘手在蕊沁已死,死无对证。刘岩将冤情告到毓秀面前,毓秀已明旨叫大理寺,刑部与都察院三司会审,将事情做一个定论。就目前的证据来看,于崔勤大大的不利,真的追究起来,他为霸占□□,以权谋私的事恐怕就要落实。若是找到了证人为崔勤证言,刘岩又必定要落下诬告的罪名,即便这二人都是身困局中的被害人,最后也一定会牺牲掉一个无辜之人。 除非他找到证据证明崔勤与刘岩的误会都是蕊沁从中作梗,蕊沁又是被人买通,最后又被灭口,而非『自杀』。 可若是布这一个局的人是姜壖在暗中的谋士,是万万不会留下一点破绽与他的。 这个布局人,极有可能就是姜郁。 从小到大,他最不想作为对手的那个人。 华砚是毓秀的伴读,他和姜郁是一个帝师教出来的,姜郁学识如何,『性』情如何,人品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在华砚的眼中,若这天下间有一人能倾倒毓秀的江山,便非姜郁莫属。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29章 la 用罢午膳一个时辰, 华千便进房叫起。 他原以为华砚在午睡, 却不料他进门的时候,正看见华砚扶着额头坐在桌前。 “殿下没小憩一会?” 华砚皱着眉头对华千摆摆手, “你现在去备马,我们下午就动身。” 华千一愣,“殿下想去哪?” “还能去哪,去田家庄问话。” 华千回话的吞吞吐吐,“从县城到田家庄少说有五十里路, 殿下晌午才逛了集市, 又进了衙门,不如休养一日, 明日再去田庄不迟。” 华砚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叫你取备马就去备马,我带你出来不是享福的,你要是觉得辛苦, 就回京去吧。” 华千听了这话, 哪敢再言,忙匆匆出门去吩咐, 这一边备好了马, 心里却十分委屈, 心说我明明是心疼殿下劳顿, 谁知反倒落下了一身不是。 华砚只带了三两禁军同行。华千执意要跟随, 一路快马加鞭, 到田家庄时气喘吁吁, 好不辛苦,再看华砚等人,一个个还都面不改『色』心不跳。 华砚叫人打探了刘家的庄院,叫华千去敲门。 庄丁一听是京中来的贵客,带了少爷消息的,忙匆匆禀报了刘老。 刘老亲自带了人迎出门,见了华砚等人,忙不迭地跪下磕头叫大人。 华砚坦然领受了他的跪拜,亮出令牌印信,“我是新任林州监察御史,今日来是特别来找你们问话的。” 刘老一听说是御史驾到,忙将人迎进门来,口里想说几句寒暄,又生怕说错话惹出麻烦。 华砚跟随刘老进庄,入正堂之前叫几个禁军守在门外。 刘老将华砚送上上位,跪地叩道,“大人要问小民等的话,本不该劳动你亲临,只消一纸文书,传召小民前去就是了。” 华砚打量正堂四周,对刘老道,“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除了问话,也是想看看你家中的情形。” 刘老听了这话,一边张罗给华砚看茶,一边赔笑道,“老爷是想先问话,再看看这庄子,还是想先看看这庄子,再问话。” 华砚心中冷笑,我这一趟来的出其不意,就是要抓你个措手不及,问出几句实话,哪里要被你磨了时间。 “自然是先问话,再看庄子。” “你儿子上京告状的事,你可知道?” 刘老道,“不瞒大人,自打小儿生出上京告御状的念头,小民曾几番劝阻他不要痴心妄想。我们是蝼蚁一般的人,怎么同官争斗。因为这事,我们父子也曾起了几次争执。谁知那不肖子趁我不防备,偷偷写了状子,带了盘缠就上京了。因他是告御状,沿途关卡无人敢拦,走的极快。我本以为他人在醉花楼醉生梦死,半月之后才收到一封家书,得知他人已在上京路上了。” 华砚笑道,“这么说来,刘老本是不想刘岩上京去告状的?” 刘老连连摆手,“大人这说的哪里话,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小民怎么会撺掇小儿去做。自古民不与官争,争来争去也争不得公道,一不小心,连身家『性』命都赔进去了。” 华砚三番两次听他说这种话,心里十分反感,忍不住就说一句,“当今圣上仁爱英明,官也好,民也罢,绝不会让人蒙受不白之冤,若刘家真受了委屈,皇上定会还你一个公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的缘故。” 刘老哀哀叹了三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华砚猜到他是有话要说,就温言催促一句,“老人家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虽是代掌的言官,却一定会禀行言官的职责,兼听而信,你有什么话也不必粉饰,直说就是了。” 刘老对华砚磕一个头,半晌竟老泪纵横,“小民说一句不怕死的话,若皇上真心想为我刘家伸冤,就不会撤了之前那一位御史老爷的职,改派大人前来了。” 华砚一皱眉头,“你见过除我之外的监察御史?” 刘老『摸』一把眼泪,“在大人之前,也曾有一位御史大人招小人去问话,听说小儿与儿媳的冤情之后,义愤填膺,允诺要为我们伸冤。可不久前却传来消息,皇上听了他的奏报之后,非但不问案情,还动怒削去他的职位。皇上如此对待言官,包庇重臣,罔顾百姓,实在让人寒心。” 华砚哪容得他攻击毓秀,“我这一趟来,就是为了查清孰是孰非,就算你刘家真的有冤情,你所知的也十分有限,若是让我听到你有半句诋毁皇上的言辞,休怪我翻脸无情。” 刘老听华砚语气严厉,忙磕头服软,“是小民鬼『迷』了心窍,胡说八道,请大人高抬贵手,切莫同小民一般计较。” 华砚喝了一口茶,压了怒气,正『色』道,“我这一趟来是来问话的,我问什么,你说什么。你才说这事都是因你儿媳而起,刘岩告状的时候,只说那个叫蕊沁的女子是他小妾,刘家上下已经把她当作儿『妇』了?” 刘老颤颤答话道,“当初买那女子的时候,的确只是想给小儿做一个妾室。因她长得好,又颇有几分才华,婚后二人情投意合,越发恩爱,渐渐的小儿就动了心思,想等这女儿生育子嗣之后就将她扶成正室。我与内子见蕊沁十分知进退,为人也恭敬孝顺,一想到来日若真娶了别的人进来,不知还要惹出什么麻烦,既然他们和和睦睦,不如就应允了。” 华砚点头道,“原来如此,除了你二老,刘家上下也将蕊沁当成少夫人?” “小儿就她一个妾室,庄里的人都尊称为『奶』『奶』。” 华砚思索半晌,冷笑道,“刘岩上京告状的时候,说蕊沁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受了乐平县令崔勤的『逼』迫。这事你们可知道?” 刘老咬紧了牙关,恨恨道,“怎么不知。年初的时候,小儿带儿媳去观音庙求子,偶遇崔勤,念他是父母官,不免走过去行礼,高低攀谈了几句。谁知那赃官贪图儿媳的美貌,不出几日就写来拜帖,单请儿媳去广源楼赴宴。” 华砚就等他这句话,“刘老既然说有拜帖,就请将拜帖拿来我看一看。” 刘老咦了一声,“小儿原本有心将这些来往信件收作证据,就在儿媳出事之前,这些东西一并都失窃了。” “怎么会失窃了?” “这事说来也十分离奇,东西放的好好的,还落了锁。突然有一日,锁被撬了,财物不少,却单单少了狗官写的帖子。” 又是“赃官”又是“狗官”的让华砚十分不适,念在刘老一腔怨愤在胸的份上,他才暂且忍耐了,“你先不要急着骂人,东西在你家,放在哪里也只有你家的人才知道。莫名其妙地丢了东西,你又怎么知道一定是外贼外贼,不如想想家贼难防的道理。” 刘老满心诧异,“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以为是我们故意编造出这一番谎话诬陷崔勤?” 华砚摇头道,“我并没有说你们诬陷,只是说你们兴许误解了。那些所谓的拜帖,说不定没有一张是真的。” 刘老脸一白,“怎么不是真的,虽然现在东西丢了,无从对证,当初老儿也是看过那些请帖的,尾款都有崔勤的私房印信,与他从前写给没从良的几个外室时的暧昧私信上的印信如出一辙。” 华砚疑道,“既然是崔大人写给红颜知己的私信,你们又是从哪里看见的?” 刘老轻哼一声,“与崔勤交往的那几个女子,虽身不在青楼,却也不止他一个恩客,何况崔勤自诩才情,乐得他写的那些『淫』词艳赋在外流传。有好事者,曾誊抄他的诗文,模仿他的笔记,见过的人不在少数。” 华砚冷笑道,“既然你也说有人誊抄崔勤的诗赋,模仿他的笔迹,那那些所谓的请帖也未必真的是出自崔勤的亲笔。” 刘老摇头叹了两叹,一脸的苦相,“官官相护,果然如此,大人既然一早就认定了崔勤的清白,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的话。” 华砚怒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与你说道理,你却认定朝廷官官相护。若你真心回护你的儿媳,那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准她去同崔勤见面?” 刘老道,“皇上下了初元令,小儿若入了籍,来年就能进京考进士。是媳『妇』自己深明大义,忍辱周旋崔勤。好在之前几次,崔勤只是言语暧昧,未曾轻薄。我们几番忍让,却换来他越发的得寸进尺,他为了霸占蕊沁,竟以小儿的身份为要挟。儿媳为了顾全大局,只得勉强从了,好在她身份上只是刘家买来的一个妾侍,送给崔勤也不算有辱门风。” 华砚满心鄙夷,“这些所谓崔勤『逼』迫刘家的过往,都是仅凭几封书信?” 刘老道,“自然不会仅凭几笔书信。崔勤有一个心腹,专门替他勾男搭女,从中牵线,这人曾多次来我们庄上纠缠,只是蕊沁死后,崔勤生怕出事,就给了那人钱,让他远走他乡人了。”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30章 la 华砚皱眉道, “所谓的远走他乡, 就是他人失踪不见的意思?” 刘老道,“按理来说, 他该是拿了钱财出外避祸去了。” 华砚冷笑道,“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凭空臆测?” 刘老被噎的哑口无言,心中却十分不服,想的是“你说我凭空臆测,你又何尝不是拼命维护, 不肯认定崔勤有罪罢了。” 华砚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眼见刘老神『色』有变,多少也猜到他心中想法, 便可怜他小民愚钝,“这世上的冲突纠葛,若想得出一个公论,不是光凭一张嘴喊冤, 要依法律, 讲证据。崔勤对你儿媳心存不轨的事,你从头到尾只是道听途说, 不曾亲眼得见, 蕊沁虽是你儿媳, 你作为一家之长也不可偏听偏信, 认定崔勤是罪魁祸首, 不如静下心来细想这一整件事中的蹊跷。” 刘老一脸的『迷』茫, 眼眸中更藏着隐隐的愤恨, “小民不懂大人话中所谓的蹊跷,还请大人赐教。” 华砚面无表情,“我只是就是论事,诉说事实。要是我说话之前你暗地里存着排斥之心,认定我是官官相护,那我也不必浪费口舌了。” 刘老听华砚音中隐有怒气,也意识到他在无意之间流『露』了不满的情绪,忙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对华砚赔礼,“小民怎敢对大人抱着不敬的心,还望大人明鉴。” 华砚不想跟他一般见识,索『性』也就不再纠结,“这桩事中的蹊跷,不止一件,且不说你们所知所晓的都只是蕊沁的一家之言,就连那些可以被当做证据的请帖书信,大概也是捏造的。如若不然,为何如此凑巧,重要的证据遗失了,重要的证人走失了,蕊沁又死无对证,若是你们认定崔勤是这背后的罪魁祸首,那我倒是要问一问他行凶作恶的缘由了。” 刘老满腔愤怒,哪里压得住,明知不该发作,也忍耐不得,“为官的行凶作恶,还要什么缘由,自然是仗着自己的权势,欺压百姓。” 华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最稀奇的就是这个。我这几日在县中游走,亲眼见到的,亲耳听到的,亲身经历的,都与传闻描述的崔大人不相符合。依我所知,崔勤上任之后颇有政绩,为百姓谋了不少福祉,在政事上无可挑剔。作为一县的父母官,看人清楚,断案明白,言谈举止得体,实在不像是一个不良人。” 刘老沉默半晌,轻声叹道,“没出这事之前,崔勤在县中的风评的确上佳,他上任之后,为民的勉强算得上安居乐业,城郭乡里凶杀抢夺的案子也少了不少。老儿等也被他『迷』『惑』了几年,可自从那狗官频频纠缠儿媳,我们才看出他的真面目。” “你们都有谁?” 刘老被问的一愣,“原本只有老儿一家人,蕊沁出事,事情传开,全县人都知道他的劣行恶迹。” 州县官大多在乎风评,明白人言可畏的道理,可怜崔勤用心做了几年政绩,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人拿做一颗棋子。 华砚心中感慨,半晌才开口道,“据我所知,自从崔勤的妻子去世,他虽不曾续弦,却在县中交了几个红颜知己,也养了两房外宅,他为人虽落下风流的名声,却从来都讲究你情我愿,从不肯『逼』迫人的。却不知你那儿媳是何等的天姿国『色』,竟能让一个理智勤勉的朝廷官员,罔顾国法人情,做出强占民女的事。” 刘老闻言,咬着牙对站在门口观望的管家招手,“去把『奶』『奶』的画像拿来。” 华砚猜到他要干什么,心里觉得他多此一举,嘴上却不好阻拦,等他看过蕊沁的画像,原本的想法也没有被动摇半分,“我早就知道蕊沁是个美人,如今得见她容貌形态,果然是个美人不假。只是她这一幅南瑜女子的姿态,未必如得了我西琳人的眼,至多只算得上是别有风情罢了。崔勤年纪不轻,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一定不少,他为人又好诗情,自诩风雅,如此一个才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名花有主的『妇』人失了风度。” 刘老拜道,“大人说的话,小民等何尝不曾疑『惑』过。事已至此,小民等无凭无据,那狗官在上官面前披上了一身人皮,还有谁肯听我们诉冤枉。” 华砚幽幽道,“冤枉不冤枉,还有待定论,我这一趟来是为了问话,你只实话实说就是,实情如何,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刘老见华砚面有厌烦之『色』,便把之前抱着伸冤叫闹的心思都收敛了,反摆出讳莫如深的姿态来,“大人可还要看一看我家宅子?” 华砚摆手笑道,“不必了,单凭你这堂中的摆设使用,我已知道几分。今日一见,我只是来问几句话,你说的话也暂且不必画押,来日若要用作呈堂证供,我会叫人传你上堂。” 刘老满口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只这几句话他已明白表『露』偏袒了,来日若真的扯上公堂,还不狠狠为他扣上一顶诬告朝廷命官的帽子。 华砚说完这一句,便迈步往外走,华千见华砚面『露』不悦之『色』,心中十分惊诧。 没人比他更了解他主子的秉『性』,不管他心中作何感想,从不在面上给人不快,想必这老儿说的话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 刘老一路将人送到庄门口,华砚上马之前,面『色』缓和了一些,不多寒暄,只说了一句“留步”,带着人马不停蹄地走了。 一路风驰电掣,华千半个字也不敢说,回到客栈之后他又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硬是跟了进门。 “是那刘老头惹殿下生气了?” 华砚摆手道,“就算彼时心绪波动,狂跑了这一场也早就平息了。” 华千一边平喘,一边出门为华砚泡了一壶茶。 华砚饮了茶,华千身子也恢复如常,便试探着又问一句,“殿下与刘老说话的时候,我也在一旁听着,却不知他说了哪一句话惹怒了殿下?” 华砚明知华千只是好奇,若是从前,他就随便说一句敷衍过去,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忍不住叹上一叹,“从古至今,朝廷要担心的两件事,无外乎贪官愚民。因为一件莫须有的事,闹得全县风言风语,一县之主的名声,就被这么以讹传讹败坏掉了。底下的小民百姓,不看崔勤这几年做出的政绩,竟把全副心思都用在道听途说上面,着实可悲。” 华千闻言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让殿下伤心的竟是这个,是我多心了,我本以为……” 华砚见华千欲言又止,好奇笑道,“你本以为什么?” “我本以为殿下是因为刘老言辞之间冲撞了皇上,才心生恼怒。” 这当然也是他生气的原因,华砚却怎么会承认,只摆手叫华千退下。 人走了,他就走到床边,从窗缝中往外看后院的花花树树,心里盘算着如何写奏折,回想起那一句“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心里百味杂陈。 虽是离别相思时的一句冲动之语,却是他这些年不敢想也不敢说的话。即便模糊了字迹什么也看不清,毓秀若寻根问底,又会作何感想。 直到晚饭时分,华千同店家送来饭菜,华砚才打起精神,吃了饭,用了茶,洗漱换装,才坐在桌前准备落笔,窗外就响起了两声轻扣。 华砚算算时辰,心中十分惊诧,快步起身走到窗边,将人放了进来。 元安对华砚行了跪礼,一句“殿下”还没有说出口,华砚就先开口问了句,“时辰还这么早,你怎么就过来了。” 元安拜道,“时辰虽早,属下却十分小心,不该看到的绝不会看到。” 华砚愣了一愣,轻笑道,“说的也是,既然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不管你如何谨慎都看得到听得到,你又何必避嫌。” 元安点头笑道,“正是这话。” 华砚与元安相让着入座,一边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事禀报?” 元安从怀中掏出上锁的密匣,“这是今日才到的加急文书,皇上特别嘱咐要亲手交到殿下手里。” 华砚接过密匣,从怀中掏出钥匙,锁开了又有些犹豫。 他才向毓秀递送了奏折,这一封不可能是毓秀的回书,必定是她之前就写下来的。信上没有加急的标识,走的是寻常的官书下文的流程,想来并不是什么紧急的旨意。 元安见华砚迟迟不看密旨,难免暗自腹诽,疑『惑』他是在忌讳他,便躬身问一句,“殿下可要属下回避?” 华砚忙摆手道,“不必回避,因这一封不是加急密旨,我才不急着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 元安笑道,“殿下要说的可是你今日去田家庄的事?” “你知道?” “殿下的一举一动,属下怎么会不知道?” “你派人暗中保护我?” “皇上吩咐,修罗使半步不离殿下。殿下且放心,不管你去往哪里,我们都在暗中回护你的周全。”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31章 la 元安说这话本是为了安抚华砚, 华砚心中却生出别样滋味。 他出身将门, 自幼起练功夫的时间不比凌音少多少,比洛琦等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客自然是优胜许多, 这一趟出门之前,他原本没有一点担忧,可昨日听元安笃定有人处心积虑地跟踪他们的时候,他却莫名生出了几分忐忑。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倒是他从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元安见华砚失神, 便躬身拜问一句, “殿下可还有吩咐?” 华砚想了想,摆手道, “我本想给皇上写一封奏章,告知她事情进展,转念一想,若奏报的太过频繁, 实在劳民伤财, 不如等一等,等事情真的查出一个眉目了, 再上书不迟。” 元安面上不动声『色』, 知情识趣地华砚施一礼, “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 属下先行告退。” 华砚眼看着元安在一瞬之间消失不见, 人走了半晌, 他才取出匣子里的密旨。 毓秀一贯刚毅隽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全篇洋洋洒洒,委婉诉说思念,华砚读到那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时,手禁不住也抖上一抖。 匆匆又读了十几行,总想着会读到正题,可通读下来,却只有似落花飞絮一般的离愁别绪。 若不知毓秀的品『性』,单看这一篇文,是人都禁不住要怀疑她这一纸飞鸿传书是为了寄托相思。 华砚的心一片凌『乱』,虽期盼毓秀是真的是因为想念他而写了这一封私信,理智上却一早就认定毓秀绝不会徇私如此。 且不说从蜀州到林州传一封信要如何大费周章,就算来往传递这一封信件不消花费一点力气,毓秀也不会轻易袒『露』心扉。 华砚苦笑着摇摇头,从头到尾又通读了两遍,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玄机。当中有几句一字相连,连成一句,“姜家暗卫图谋不轨,万事小心,如遇危难,速请巡抚调兵”。 毓秀所谓的“姜家暗卫”,就是元安等发现的一路跟着他们的人。想必凌音在京城查出了什么蹊跷,毓秀担心他的安危,才传信来提醒他。 调兵的巡抚自然就是贺枚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毓秀明知他行事谨慎,也相信凌音挑选一路跟随他的修罗使,大费周章特别写了这一封信,就是为了提醒他多加小心? 告知他于危急时刻可请贺枚调兵的事,于毓秀来说的确算是透『露』暗棋的大事,可她明知他不会想不到请贺枚襄助,为嘱咐他这几句话特地写这一封密函,是否必要。 又或是在深意之外,毓秀还有什么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他最不敢相信的解释,就是毓秀真心想对他说那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华砚看着毓秀的密函,轻轻发出一声嗤笑,抚『摸』着纸上的一行行字迹,纠结到最后,还是把信放到火上烧了。 要是让他来选,他是很愿意把毓秀写给他的这一封满是离愁思念的信留下来的,可毓秀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说她想说的话,就是一早就怀疑这封密函落到别人手里的可能。 华砚望着地上的零星灰烬,又看了看右手食指上微黑的墨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玉佩原在的方向,却只『摸』到了空空的一片。 他有点后悔当初把那一句诉说相思的话划掉,若是至死他都没能对毓秀说出那一句话,该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华砚正满心悲凉地胡思『乱』想,华千预备了安神茶叫门。 华砚这才意识到自己才刚想到了一个死字,转而又安慰自己说,大概是出门在外的时间久了,难免心绪烦『乱』,他便推开安神茶,对花千吩咐一句,“你准备一下,我们出去一趟。” 华千一愣,“殿下奔波了一日,不如早早安歇,有什么事明日再办。” 华砚皱眉道,“我叫你准备你就去准备,带足银子,这事只能晚上来办。” 华千一头雾水,又不敢细问,只得速速回房收拾了,在门口等待华砚,“殿下可要骑马?” 华砚摆手道,“骑马太张扬了,你去跟店家租一辆车。” 华千备好车,到门外时,只见华砚背着身远远望着街道的方向。 华千一时失神,一瞬之间竟生出错觉,那一抹长身矗立的身影,不知在何处染上了洗不去的孤单落寞。 “殿下,车备好了。” 华砚看了一眼车夫,表情立时变得柔和起来,笑着走到车里去坐。 华千紧随其后上车,一边小声问华砚,“殿下要去哪?” 华砚笑道,“去找乐子。” 华千吓得瞪大了眼,车外的车夫等不及催促了一句,他只支支吾吾,华砚心里好笑,就故意提声说一句,“你们县里可有烟花青楼之类的去处,带我们去逛逛。” 车夫没表现出丝毫惊异的神情,似是见怪不怪,“贵客是要去怡红楼还是南风馆?” 华千脸都绿了,“自然是怡红楼,南风馆是什么东西?” 华砚噗嗤笑出声,安抚华千道,“他开口问也是好心,你急什么?” 华千紫涨着脸看着华砚,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知南风馆里的客人是伺候男人的,还是伺候女人的,我只是好奇,所以才问一句那是什么东西。” 华砚笑道,“你好奇这些干什么。” 华千被堵的满脸通红,说不出一句话。他越是窘迫,华砚越想都弄他。 行到半程,华千受不住华砚调笑,就仰着脖子说一句,“殿下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去找乐子,这事要是让皇上知道了……” 华砚挑眉笑道,“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怎么样?” 华千转转眼珠,“殿下这一趟出的是公差,背的是御史的名号,可你毕竟还是皇妃,这么贸然跑去烟花之地找乐子,恐怕要落下不是。” 华砚冷笑道,“何止落下不是,我要是真的去找乐子,恐怕要落下罪名。” “殿下既然知道,为何还要……” “我说过是我去找乐子的吗?” “殿下才刚明明说……” 华砚摆手道,“我要是不这么说,车夫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 华千有点发蒙,“殿下既然不是去寻欢作乐,那跑去烟花之地做什么?” 华砚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几不可闻地回了一句“查案”。 华千目瞪口呆,“殿下去青楼查什么案?” 华砚本不想同华千解释,又怕他蒙在鼓里不知如何行事,就三言两语敷衍他几句,“崔勤自然在风月场上颇有名声,想来也是烟花柳巷的常客,传闻那些地方流有他的诗词印鉴,我便去亲眼看一看。” 华千听到这,脸『色』也凝重起来。 行到花街巷口,车夫就停了车,恭请华砚二人下车,“这巷子只有一家大的馆子值得去一去,那些小楼暗门,贵客就不必去了。我是在这里等你们,还是这就回去?” 华砚对华千使个眼『色』,华千从怀中掏出钱递给车夫,“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们马上就出来。” 车夫接了钱,笑嘻嘻地把车隐到背人处。华砚带了华千,慢悠悠地往巷子里走,华千看着那些小楼门口的大红灯笼,小声对华砚道,“州县小地的烟花巷果然寒酸得很,比不得容京的繁华。” 华砚笑道,“崔勤自诩是个才子,他结交的女子自然也不是庸脂俗粉,这一处烟花地虽小,想必也藏着几个佳人。” 华千满心感慨,“就算真藏着几个佳人,也比不得容京。” 华砚似笑非笑地看着华千,“你说的有模有样,莫非你去过?” 华千忙摆手,“我哪里去过那种地方,都是听说的,容京的潇湘馆一馆绝『色』才子,公主就是常客。” 华砚一皱眉头,出声呵斥一句,“造谣生事,小心被人捉去割了舌头。” 华千下意识地咬了一下舌头,才想着说什么,一根手臂就被人拉住了。 不知从哪里钻出两个女子,一个男子,拉着他笑道,“客官进去坐坐?” 华千闻到一阵艳香,熏得头都昏了,好不容易从那几个人手里挣出胳膊,眼看着他们又要去拉华砚,忙整个人挡在他面前,“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华砚倒一派淡然,笑着问一句,“我们要去怡红楼。” 那两个花娘听到这一句,禁不住满心失望,指着巷子深处的小楼说一句,“喏,那个就是怡红楼。” 华千眼睁睁地看着几个人为他们让开一条路,心中惊诧不已,附耳对华砚道,“他们本是招揽生意,别说是使出浑身解数,居然还好心为客人指路。” 华砚摇头轻笑,没有接话。 二人到了怡红楼门口,早有人迎出门来打招呼,见华砚衣着华贵,相貌不凡,一个个心花怒放,前呼后拥地将人请了进去。 老鸨也不必问,直接将人送到了雅间,华砚索『性』就留下她问话,“我们也是慕名而来,听说你们这怡红楼,有知县大人的红颜知己。” 老鸨被问的一愣,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崔大人何等人物,从来也不光顾我们小家地方。” 华砚还没开口,华千先从怀里掏出钱来递给老鸨,“问你话,你就实话实说。” 老鸨见了银子自然欢喜,话却说的隐晦,“老身所说并非虚言。不瞒贵客,从前这花柳巷是出过几位美人,到后来都赎了身去柴家巷自立门户。这一条街上的客人龙蛇混杂,也有贩夫走卒,久而久之,达官贵人就不来了,那些有容貌有才情的都挂着外宅的名号,自占一楼。客官要是肯花银子,不如改去那里。” 华砚的茶杯都端到嘴边了,等老鸨说完这一番话,他又笑着把茶杯放回了原位,“多谢老妈指点,我们这就去了。”他一边说,一边对华千使个眼『色』。 华千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银子递给老鸨。 华砚见老鸨欣然领受,就顺势问一句,“听说崔大人的诗词文章在本县流传甚广,不知你们这里是不是也有他的笔墨?” 老鸨愣了一愣,陪笑道,“白姑娘还在楼里的时候,的确与崔大人有过书信往来,她人走了之后,把那些东西一并都带走了。崔大人的诗词都是极好的,姑娘们也曾纷纷传阅誊抄。” 华砚站起身,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崔大人的笔迹流传出去的?” 老鸨听到“笔迹”二字,面『色』就是一凛。 华砚自知失言,忙笑着说一句,“老妈莫多心,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32章 la 老鸨笑道, “崔大人的诗词文章在各处皆有传抄, 因他崔家的字自成一派,心向往之, 争相模仿的人也不少。” 华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崔缙的字在朝中颇有名声,他侄儿的字恐怕也同他一脉相传,在县中被人争相模仿不是不可能。 这么说来,会模仿崔勤字迹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起码糊弄一下与崔勤远些的人倒是轻而易举, 却逃不过明眼人的眼,否则蕊沁也不会急着把证据一并销毁。 老鸨恭恭敬敬将二人送出门, 出巷子的时候,华砚又看到彼时拦人的那几个人,两个女子中稍年轻一点的那个看他的眼神,『迷』茫之中又带着几分妖媚, 莫名让人心动。 华砚心中生出了几分异样情绪, 出了巷口,华千与催促他时, 他却回头看了一眼巷子, 见那几人都不在了, 才慢悠悠地上车。 车夫不问华砚为何这么快就出来了, 只笑着问一句, “贵客要去哪?” 华千见华砚不说话, 便替他回一句, “去柴家巷。” 车夫呵呵笑了两声,一脸的喜笑颜开。 华砚对华千摆摆手,华千便不上车,只坐在车前与车夫聊天。 “老哥怎么一听到柴家巷,就笑了?” “贵客是否听花街的老板说起柴家巷?他们叫柴家巷,我们就只叫柴街。那条街上原本都住着乡绅富贵的外宅,只因后来住进去两个姑娘,起了两座独楼,招待显贵才子,渐渐的成了文人聚首的高雅之处。” 华千点头笑道,“这个自不必说,大小地方一定都有这么一个去处,却不知你们这里的人去逛这种独楼是不是也叫喝茶。” 车夫点头道,“就是这个叫法。白家小楼不像青楼不挡来客,来往都要白姑娘亲笔写帖。上等人的这些附庸风雅,在我们这些人眼里就只是故弄玄虚。” 华砚在车里听了个大概,华千就甩手回了车里,小声问一句,“听说去白家楼要拜帖,殿下预备怎么进门?” 华砚摇摇头,笑而不语。 待车子到了柴街,车夫径直把车听到了白家小楼门前。华砚泰然自若地下了车,叫华千打赏了车夫,再去叫门。 家丁一开门看到一张生脸,禁不住皱起眉头,抬手把灯笼抬起来照了站在不远处的华砚。 此一举在华千眼里自然是失礼之极,他才想出手打家丁手里的灯笼,就被华砚出手制止。 华千回头请华砚示下,华砚也不看他,款款上千两步,走到红灯笼面前,微微笑道,“我们远道从京城来,并没有白姑娘的请帖,却不知家人能不能通融。” 家丁一见华砚姿容,七魂少了六魄,眼都直了,结结巴巴地回了句,“京城来的贵客,小的本不该阻拦,只是今日我们姑娘在招待旧人,唯恐相待失礼,还是请客官改日再来。” 话说的冠冕堂皇,拒绝人也给足了颜面,果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家人。 华砚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看到了两个便衣的衙役,因他们脚上穿着官靴,倒不难看出身份。 华千才要开口,就被华砚出手拦了,“你们姑娘的旧人,我也认识,你只进去禀报京城里的朋友来了,他自然迎我进门。” 家丁见华砚言辞笃笃,器宇不凡,不敢直言拒绝,忙匆匆进楼去禀报。 华千眼睁睁地看着家丁把门关了,心里恼怒,面上却不好发作。 华砚退后两步,看着门口挂着的两个红灯笼,心中万千滋味。 华千只是看着华砚,心里就不好受,禁不住走到他身边,“殿下这几日是怎么了?” 华砚自知失态,嘴上却不肯承认,“我怎么了?” 华千嘴巴开开合合,犹豫半晌才低着头回一句,“殿下这几日神思恍惚,似有忧虑,是担心案子,还是思念皇上?” 华砚望着华千紧皱的眉头,轻声笑道,“两者皆有。” 华千万没料到华砚会承认的如此轻易,才要开口说什么,家丁就把门开了。 迎出门的是一脸惶恐的崔勤。 华砚面如秋水,安然领受崔勤一拜,“打扰了崔大人的雅兴,实在罪过。” 崔勤听不出华砚的话中是否别有深意,心中自然忐忑不安,“殿下言重了,是下官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华砚也不等崔勤礼让,已顾自做出进门的动势,华千紧跟其后,几个人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进了院子。 走到小楼门前,崔勤才陪笑道,“殿下怎么想着到这里来了?” 华砚面无表情地回一句,“今日我到田家庄问话,问到了些事,想弄清楚几个疑『惑』,才想着来找白姑娘问话。” 崔勤立解其意,“殿下来问关于下官的事?” “正是。” “既然如此,下官还是回避为上。” 华砚本想回他一句“不必麻烦”,转念一想,他本人若不在,兴许白灵儿也少了许多顾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崔大人执意要回避,那是再好不过,明日我们在县衙再见。” 崔勤听了这话,也不想着回楼拿东西,对华砚深揖一礼,带着人匆匆走了。 华砚望着崔勤的背影,笑着对华千使个眼『色』,华千才要去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栓,里头的门就自开了。 华砚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二楼的小窗边倚着一个美人,正透着半开的窗户往楼下看。 虽然只能看到美人的半张脸庞,倒也看得出她面上并无慌张神『色』。 二人一上一下,目光交汇的一瞬,倒也分不清谁高谁低,谁轻谁重。 华砚一脚踏进楼门,白姑娘从楼上迎下来,闲杂人等退出门去,二人再一照面,她就十成十行了大礼。 “未知贵客降临,不曾远迎,失礼至极,还请恕罪。” 华砚见白灵儿恭敬如此,就猜到她已知道他的身份,一边挥手叫她平身,一边打量小楼中的摆设。 棋桌茶艺檀香炉,单看一楼的摆设,倒像是雅致的茶室。 白灵儿将华砚二人引上二楼,吩咐仆童预备上好的茶来,一边安排华砚上座,跟过去亲自倒了一杯茶,“贵客来见我,可是为了问事,不知小女是跪着答,还是就这么站着答。” 华砚笑着摆摆手,“姑娘不必客气,坐着说话就是了。” 白灵儿闻言也不推辞,在华砚下首坐了。 华砚细细打量这美人,年纪虽已不轻,姿容却是上佳,再加上她恬静安逸的气质,自有一番诱人之处。 华砚便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问道,“姑娘与崔大人关系匪浅,我有话就直说了,却不知县中关于他的传闻,姑娘可曾有耳闻?” 白灵儿眉『毛』轻挑,眼中似有冷笑,“刘茂才上京告状的事,早在县中传开了。刘家污蔑崔大人的那些话,荒谬至极,居然还有人会相信?” 她话说的虽严厉,面上却没有义愤填膺的表情,华砚一脸玩味,笑着问道,“白姑娘倒是说一说,传言荒谬在哪里。” 白灵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崔大人在县中几年,为人处世光明磊落,醉酒都不曾有一度,怎么会糊涂到做出强占民女的事。刘家为了户籍,叫妾室百般勾引崔大人,一计不成,又杀人灭口,诬陷大人的名声,其心之毒,用心险恶。” 华砚看着白灵儿笑道,“白姑娘与崔大人交情匪浅,深知他的为人,县中知晓实情的人毕竟在少数,听说的人难免会把这事当成奇闻相传。” 白灵儿点头道,“所谓人言可畏,正是如此。之前那一位御史大人不问案不问事,偏听偏信,手里没有半点证据就上书弹劾崔大人,幸得皇上英明,并未听取他片面之词,另派了殿下来。殿下这几日所见所闻,心中自有公论。” 华砚心里十分介意白灵儿居然知道这么多内情,面上却不动声『色』,“白姑娘可见过刘家儿媳?” 白灵儿一皱眉头,“依小女所知,刘家派来勾引崔大人的这是他家少爷的一个侍妾,人死之后,那老汉才口口声声称呼其为儿媳。” 华砚笑道,“你可见过蕊沁其人?” 白灵儿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小女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女子,听其言,闻其行,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听其言,闻其行?” “崔大人在观音庙见到那一对男女之时,并没有放在心上。收了那一封莫名其妙的拜帖,被那一个莫名奇妙的女人纠缠之后,小女才得知有这么一号人物。自此之后,她便时时纠缠崔大人,为谋私利不惜牺牲『色』相,在人前还要装作清白无辜的模样,着实让人唾弃。” 华砚暗自腹诽,既然崔勤把与蕊沁的交往尽数告知白灵儿,那他说的十有七八就是实情,否则何必多此一举让人生疑。 白灵儿见华砚不说话,生怕他不相信他的话,忙加一句,“崔大人何等人物,身边从不乏莺莺燕燕,他生平有好游玩,得见蕊沁纠缠大人的人不在少数。” 华砚疑『惑』道,“白姑娘与崔大人如此亲密,竟从没有陪他出过门?” 白灵儿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半晌才摇头笑道,“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喜抛头『露』面。” 华砚了然一笑,“刘父声称崔大人曾几次三番写名帖传书信,依姑娘看来,会不会有居心叵测的人可以模仿崔大人的笔迹?” 白灵儿点头道,“崔大人的字迹十分出众,想要模仿并不是什么难事,刘家口说无凭,只好喊冤上告,散布谣言,实在让人气愤。” 此女的回话与华砚之前想的差不多,毫无疑问,她是完全在替崔勤说话。再问崔勤的人品,她也只会百般维护,何必多此一举。 于是华砚也不废话,“听说原先有一个跟在崔大人身边的仆役,事出之后,人却不见了?” 白灵儿脸『色』一变,面上的惊慌一闪而过,“刘家的那个女子死了之后,一直跟随崔大人的仆役的确不知所踪。这事十分蹊跷,小女也不知其中的前因后果。” 话到如今,白灵儿的话中才现出几分怯意,这倒是华砚始料未及的。 “姑娘可知那下人的名字,他跟随崔大人多久了?” 白灵儿喝了一口茶,方才开口道,“替崔大人送信的仆役并不是他家人,是他来县里上任之后才找到充当家丁的。那仆役名叫胡元,原也不是本地人,之前曾伺候过一任县令,因他手脚麻利,说话做事很有分寸,崔大人便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华砚拿起茶杯吹了吹,却一口茶也不饮,“依姑娘看来,胡元其人是走失了,还是被人灭口了?” 白灵儿慌慌摇头,“大人何出此言。” 华砚坦然笑道,“姑娘不必多心,我问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听听姑娘的想法。刘家人认定从头到尾都是胡元从中联络,替崔大人传递那些暧昧信件,蕊沁一死,胡元便不知所踪,难免惹人生疑。” 白灵儿一声长叹,“胡元就这么凭空消失,的确给崔大人惹出了不小的麻烦,不知内情的人真以为他『逼』死民女,未免事情败『露』,特别遣走了从头到尾都知情的胡元。” 华砚笑道,“姑娘自然是不会相信胡元是崔大人遣走的。” “依小女看来,是刘家人丧心病狂,为了污蔑崔大人,不惜『逼』死人命,又收买胡元,重金让他远走他乡。死无对证,生无人证,崔大人变百口莫辩,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华砚笑着摇摇头,面『色』隐晦,白灵儿见他并未认同,心中十分忐忑,“殿下以为小女说的不对?殿下难道怀疑崔大人?” 华砚摆手道,“我并没有怀疑崔大人,可姑娘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实情。要是姑娘从一开始就认定这件事只有两方人马,黑白分明,那恐怕注定是要冤枉好人了。” 白灵儿一头雾水,“殿下说的话,小女不懂。” 华砚笑着站起身,“只是随口一说,姑娘不必深究。” 白灵儿见华砚讳莫如深,越发生出想一探究竟的心思,“小女不才,请殿下赐教。” 华砚极少当面给人难堪,敷衍不过,只有笑着说一句,“棋盘里的白子只看到的黑子,黑子也只看得到白子,可这白子与黑子却并不知,棋盘外那两个下棋的人才是它们厮杀不朽的始作俑者。” 白灵儿立时听懂华砚话里的意思,心中好一番惊涛骇浪,等她把人一路送出院门再回来看,才看到华砚的那杯茶一滴水都没有动。 看似平易近人的一个人,心中到底还是摆着一杆秤。 如此高不可及的人物,即便近在眼前,也是远在天边,犹如镜花水月,只可远观。 车子行了半程,华砚却没有说一句话,华千才刚在小楼听了二人对话,心中已有了一个判断,却不敢贸然开口打扰华砚清净。 回到客栈,华千为华砚打了热水洗脚,伺候他上床躺了,又跑去锁了门。 华砚坐在床上,蹙眉笑道,“你不出去,是要留下来为我守夜吗?” 华千站在床边笑道,“殿下这几日脸『色』不好,想必是晚间渴水不得安寝,还是准我留下来伺候你。” 华砚披衣下床,走到床边把门开了,“你在华家这些年,什么时候遇到过我有薄待下人的时候,我从前睡觉的时候就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你在这里我反而睡不好,速速回房去吧。” 华千满心不愿,又不敢执意违逆华砚,只得唉声叹气地出门。 华砚锁了门,没有马上回床边,而是坐到了桌前,拿出纸笔胡『乱』写了一首西江月。 落下最后一笔从头读来,他自己也觉得太矫情了些,摇头苦笑着将词收了,吹了灯回到床上。 房中陷入一片黑暗,华砚的心反倒越发清明,曾经以为顺理成章的那些事,也渐渐让人纠结不已。 他原本打定的主意是,尘埃落定,毓秀放他出宫之时,他会成家立业,做好前朝的差事,虽不能像兄长一样慷慨从戎,却也尽力做一个称职的文官。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将来的妻子,可那个女人从来都只有一个模糊的相貌。 在他从不敢直面的私心里,也曾『迷』想过与他长厢厮守的人若是毓秀,又会怎样。 华砚从来都知道自己比别人都要头脑清楚,他最怨恨的也正是这一点,他有痴心,却没有妄想,他认定了一个人,却绝不会做出一点超出他身份的疯狂事去争取。 他与姜郁最大的差别,就是缺少了一定要得到的欲念,缺少了不择手段也要成就的疯狂。 他挡的不是姜家的路,是姜郁的路,凡是放在姜郁面前的人,姜郁绝不会留半分情面。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33章 la 华砚做了一个噩梦, 醒来时一身热汗, 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坐在床上绞尽脑汁地回想,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头绪, 房门外却响起了华千叫早的声音。 华砚轻轻叹了一口气,下地把门开了,华千身后站着端水盆的店家,累的手都发酸。 华千见华砚面有颓『色』,忙陪笑着说一句, “殿下平日起早惯了, 今日却迟迟不起,让我着实担心了好一会。” 华砚轻咳一声, 提醒华千不要在人前胡『乱』称呼。 华千挠了挠头,一边伺候华砚洗漱换衣。 楼下早就备好了马,华砚带着人一路行到县衙,衙役知道他是钦差, 都不敢阻拦, 却也无人请他去后堂。 好在有人去通报了师爷,徐怀瑾迎出门来, 陪笑道, “崔大人在议事厅议事, 殿下请先随我来。” 他明知华砚是什么身份, 将人请进堂中之后就奉了上座, 热茶伺候。 衙门里的茶, 华砚倒不怎么忌惮, 吹吹茶杯,当真喝了两口。 徐怀瑾在一旁笑道,“殿下若有要紧事要见大人,下士这就去议事厅请大人前来。” 华砚上下打量徐怀瑾,心中暗自疑『惑』,这人一看就不是池中物,怎么会委屈在一方小小的县城做个师爷? “不必麻烦,我们略坐一坐等候就是。” 徐怀瑾坦然一笑,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华砚脑子里想着事,也不觉得无聊,不慌不忙慢饮了一杯茶。 徐怀瑾走来帮华砚添茶,笑着开口说一句,“殿下这几日在县中,也见了许多人,问了许多话,不知可有什么要问下士?” 这倒奇了,他没问,他倒要主动要答,显然是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的。 华砚满心玩味,“先生想我问你什么话?” 徐怀瑾被问得一愣,“下士怎敢随意揣度殿下的心思,无论殿下问什么,下士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华砚听了这一句,免不了要细细打量徐怀瑾的神态颜『色』,“听说崔大人身边原有一个杂役名叫胡元,刘家那个小妾死了之后,胡元人就不见了。” 徐怀瑾面不改『色』,点头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答话的如此利落,倒让华砚有点吃惊,之前他问刘老与白姑娘话时,他们都答话的十分隐晦,只说胡元走失了,却不曾认定他是被人灭了口,怎么轮到了徐怀瑾,却偏向胡元是“死不见尸”。 华砚放下茶杯,改换正『色』,“依先生看来,胡元人已死了?” 徐怀瑾笑道,“布局人既然恨的下手杀蕊沁,又怎么会留一个活口胡元。可怜蕊沁只是贪财,贪到最后,却把自己的命也赔了进去。胡元比蕊沁脑子清楚,他既不见尸首,事情就微妙了。” 这话正是华砚所想,幕后布局的不管是谁,都是心狠手辣之人,绝不会留下活口给对手翻盘的可能。 “先生看来,之所以不见胡元的尸首,其中是有蹊跷?” 徐怀瑾一皱眉头,“幕后之人若是打定主意向崔大人头上泼一盆脏水,除去蕊沁,再丢出胡元尸体便会事半功倍。有心人也可大肆传说,崔大人做贼心虚,为免丑事败『露』杀人灭口。” 华砚听罢这一句,心里难免活动心思,徐怀瑾说这一番话,无非是想暗示他一件事。 “先生的意思,是胡元有可能还活着?” 徐怀瑾点头笑道,“的确有这个可能。胡元要是死了,尸首早就出现了,他的尸首既然还没有出现,很有可能是他还没有死。当初利用他做棋子的那些人未必不想杀他,至于为什么没有杀成,若不是他在刀口下勉强逃生,便是他一早就料到自己会被灭口,收拾钱财脱逃了。” 华砚皱眉道,“胡元失踪后,可派人到他家中寻找,他家中财务可有短少?” 徐怀瑾一声轻叹,“胡元是个老江湖,当初他来到乐平县的时候孑然一身,这些年在衙门当差,搜刮了不少。他失踪之后,衙役们在他甲方细细检查,衣物摆设一样不少,柜中也藏着钱财。” 华砚失声冷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这般欲盖弥彰,反倒让人看不清他是死是活,是逃是走了。” 徐怀瑾点头道,“正是这话。胡元是个聪明人,就算脱身也不会堵绝各方的路。外头对他的失踪众说纷纭,不至于损伤了布局人的利益,也给崔勤留了虚虚一条出路。” 沉默间,门外响起了几声敲门声。 崔勤弯着腰拜进门,口里连连称恕罪。 徐怀瑾见崔勤进门,便笑着对华砚行了个拜礼,关上门退出去。 崔勤拿着茶壶为华砚添满茶,跪地行礼,“昨日在白家小楼未免惹人耳目,我才没有向殿下行大礼,请殿下恕罪。” 华砚摆手道,“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崔大人不必介怀,快请起身。” 大约是崔勤身在官场的缘故,对上下等级看的自然重些,相比之下,徐怀瑾对他的态度反倒淡然了许多,谦恭有礼却不卑不亢,似乎是一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气才行事。 崔勤在华砚下首落座,抬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殿下今日来见下官,是否对下官的事心中已有一个定论,特别来知会我一声。” 华砚笑道,“无谓定论,时至如今,一切都还只是猜测。涉案中人,蕊沁死了,胡元走失了,刘家原本作为证据的名帖信件也都不见了,无凭无据,刘家告的本是一件无头公案,刑部就算彻查下来,也定夺不了大人的罪名,可这样一来,却也不能完全洗脱大人的名声,局外人心中总要存一点疑『惑』,若是大人秉持清者自清的道理,便不必纠结了。” 他说这话本是为了试探,若崔勤是个只懂得明哲保身的官,得以脱身,至此也该心满意足;若崔勤看重虚名虚荣,便会不依不饶向他追讨刘家诬告的罪责。 这两种情形都不是华砚期待的。 崔勤犹豫半晌,蹙眉道,“殿下也知,这件事事有蹊跷,刘家告我不成,心中必存着怨愤。若是不能查出事情真相,给刘岩一个交代,恐怕他这一生都不会释怀。下官权责有限,能查的事也十分有限,还请殿下回禀皇上,令刑部追查胡元的下落,是死是活,给刘家一个定论。” 华砚点头笑道,“难得崔大人不满足于到此为止这个结果。崔大人既然也想彻查到底,我回京之后也会据实禀报皇上,责令刑部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崔勤点头笑道,“有皇上在全国上下发布行文指令,贴布告示找寻胡元,兼有暗差明察暗访,找到他的人指日可待。只是为了这么一桩小小的案子,如此劳民伤财,兴师动众,是否太小题大做了?” 华砚笑道,“此事看似虽小,却事关重大。不止牵扯了崔大人你,也牵扯了京中的尚书大人。除此以外,还有初元令,贱民籍这些棘手的事,皇上想借此作法,也顺理成章。” 崔勤听说“皇上借此作法”这一句,心中惊诧不已,他一早就知道皇上将华砚这等人物派到林州,不会单单只为了洗刷他的名声,他本以为朝廷是为了力保崔缙,却不料皇上醉翁之意不在酒,还要借此解决初元令的事。 华砚见崔勤面有惊诧之『色』,便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崔勤见华砚起身,忙上前拜道,“殿下奔波了这几日,不如住到驿馆来,下官为殿下安排。” 还不等华砚推辞,华千已抢先说了句,“殿下归心似箭,一刻也不肯停留,大人不必麻烦了。” 华砚恨华千胡言『乱』语,就回头瞪他一眼,华千一脸狡黠,抢在华砚发怒的前一刻把头低了。 华砚与崔勤寒暄几句,带着华千出了县衙大门,回客栈之后简单休整,马不停蹄地奔回林州府。 到了林州布政司,华砚不必再隐藏身份,拿出御史印鉴,面见贺枚。 他原想把那两只信鸽拿来一同归还,却莫名的心绪不宁,想了想,还是作罢。 贺枚招待华砚一同用饭,得知他们昨晚落脚在城外农庄,禁不住叹道,“殿下若在城门亮明身份,未必进不得城来。” 华砚笑道,“他们昨日也纷纷说要进城,我想了想,还是觉得麻烦,干脆在城外找了一处地方落脚。” 贺枚与华砚相让着喝了一会茶,便单刀直入问一句,“殿下此一次亲去乐平县,见过崔勤本人,也问了相关的知情人,对刘家小妾的案子,可有什么结论?” 华砚笑道,“贺大人想必与我是一样的想法,对你我来说,自然希望朝廷的官都是好官,民都是好民。好官好民却出了这一场冲突,自然是有坏官刁民在从中作祟。” 贺枚挥手屏退堂中伺候的下人,轻声笑道,“殿下来乐平县之前,心中就有了一个判断,此一番查探罢,此前的判断是否与事实相合?” 华砚喝了一口茶,垂目道,“大约是我见到崔勤本人的时候,就笃定了心中的想法,听其言,观其行,他的确不像是一个脑子糊涂,办事逾矩之人。且不说强占民女,谋害人命,就算以权谋私,上下串通这种事,也不敢沾。” 贺枚了然一笑,“既然殿下已认定崔勤是清白的,为今之计,就是如何给刘家一个交代。” 华砚点头道,“棘手的正是这事。刘岩在京中告御状,事情闹得朝野皆知,都察院又将崔缙尚书以包庇的罪名牵连其中,要是没有一个说法,恐怕难以服众。我这一趟去乐平县,虽问清楚了事,却没能取来半个人证物证,空口无凭,如何向皇上回话?” 贺枚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也派人偷偷查过,且不说幕后指使的人,在崔勤与刘岩当中掀翻风浪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不知所踪,证物又失窃,原本清清楚楚的一桩事反倒变成了无凭无据两家言,说不清道不明。其余的人,都是不知全部内情的,就算抓起来严刑拷问,最后也只会落得一个屈打成招的结果。” 华砚叹道,“即便如此,林州府也要以升堂审案,将各方口供记录在案,用作刑部底案,给出一个结论。来日京中不管是复核也好,三司会审也好,不至于担心刘家受人指使,临案翻供。” 贺枚问道,“那个走失的下人,是不是要在林州广布通缉令,把人找出来。” 华砚道,“单靠林州一省恐怕还不够,通缉令一下,唯恐打草惊蛇,我回京之后会禀报皇上,派人在十州暗访。未免被对手捷足先登,请贺大人也不必兴师动众。” 贺枚一一点头应了,二人又商议半晌,一同用了午膳,华砚就出了布政司,到驿馆落脚。 华千见华砚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安顿好之后就问一句,“殿下为何忧心?” 华砚一想到他这几日上蹿下跳,试探他的心思,忍不住就生出了逗弄他的想法,“你不是很能揣度我的意思吗?不如你说说我为什么事忧心?” 华千道,“我猜殿下不是此一番愁眉不是因为皇上,也不是因为案子,却是见过林州巡抚大人之后新添了几分愁绪。” 华砚心中暗自惊叹,他自因为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到底还是瞒不住朝夕相处的身边人。 “不过是一点感慨。林州巡抚贺枚也好,乐平知县崔勤也好,明里暗里已经把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都查清楚,他们知道的不比我们少,之所以讳莫如深,不肯细细上报朝廷的缘故,大约都要落到不信任三个字上面。” 华千懵懵懂懂应了一声是,又觉得自己太敷衍了,就摇头晃脑地问一句,“其实殿下说的,我并没有听明白。” 华砚被逗得忍不住笑,“其实也没有什么难懂的,事因都察院起,林州的大小官员自然也希望由都察院了,所以即便他们一早就看透的前因后果,也只等着朝廷派人来亲眼看一看,亲口问一问,亲耳听一听,再亲笔写一纸文书,还崔勤一个清白。” 华千两条眉『毛』皱成了一条,“这原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殿下为何如此落寞?” 华砚叹道,“若存着这心机的只是崔勤,也是人之常情,让我略有失望的却是贺枚。” 华千疑『惑』道,“彼时贺大人与殿下交谈,言辞恭谨,看起来并不像是要刻意隐藏什么,殿下是不是多心了?” 华砚摇头笑道,“正是因为他言辞恭谨,我才觉得有些违和。他与我同是天子之臣,头上顶着一个天,彼此间却做不到全然信任,想来也是一件悲事。” 华千似笑非笑,“殿下这般庸人自扰,也是难得一见。不要说贺大人与殿下只同为天子之臣,并无私交,就算你们是私交甚密的同僚,也未必全然交心。” 他一边说,一边笑,笑的华砚心里发『毛』,忍不住就问一句,“你笑什么?” 华千掩着嘴巴,轻声笑道,“大约是殿下同凌音殿下相识之后,对人心更多了几分奢求。” 华砚想也不想,就呵斥华千一句胡说八道,华千也不敢再碰他的逆鳞,关上门退出去了。 华砚闻着房中的熏香,忍不住又百般思量。 莫非是出门在外,远离京城的缘故,他的心境与从前大大不同,从前他能坦然接受的事,在此时都成了不可摆脱的梦魇,别离的感知越发强烈,让人看不清来路,也不知归途。 眼下他要写的这一封奏章不比之前的请安密折,保全谁,弹劾谁,字句如何罗列,是言辞激进,还是有所保留,都要细细斟酌。来日朝上,毓秀少不得要拿他这一封折子明示。 除此以外,加上林州府审案结辩,才算挣到了五分胜算。 华砚花了一个下午,一字一句地斟酌,傍晚时分,才把折子誊抄写好。锁进密匣之后,他本想叫华千备水备饭,又忍不住心中萌动,便铺一张纸,换了细笔,沾墨落笔,诗曰: 你若无心我便休,青山只认白云俦。 飞泉落韵怡然夏,飘叶成诗好个秋。 落花成土多真爱,飞叶随风有至愁。 许是今生缘未了,还从梦里记明眸。 意趣曾经慕十洲,云笺封月遣谁邮? 缘如有梦情长在,你若无心我便休。 为谁消瘦为谁忧?二月桃花五月榴。 燕舞莺歌翻寂寞,凤衾鸳枕忆温柔。 水因有『性』山难转,你若无心我便休。 红泪笺成何处与?天涯渺渺路悠悠。 清水寒潭落叶浮,忍将往事下眉头。 纵然桂魄都圆缺,况复萍踪不去留? 孤枕偏生蝴蝶梦,『吟』鞋怕上凤凰楼。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当年毓秀对姜郁情浓时,不知从哪里看来了一首相思寄语,日日沉『吟』,扭断愁肠。 华砚一直都觉得那诗中的字句太过小儿女情怀,即便感同身受,也着实油腻了些。 他也知道毓秀曾亲笔誊抄过那几句诗,工笔娟秀,却从来也不敢真的送给姜郁。 毓秀的纠结情思,他都看在眼里。讽刺的是事到如今,他竟想不到别的句子来寄托思绪。过了这些年,他想对毓秀说的,不过是一句“你若无情我便休”。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34章 la 自从华砚离京, 毓秀就一直心神不宁, 起初她还以为是她不适应华砚不在身边,可过了半月有余, 她的离愁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发严重,竟惶惶不可终日,批奏章的时候也时时分心。 陶菁每日在勤政殿伺候笔墨,将毓秀的愁绪都看在眼里, 二人独处时, 他免不了要劝她一劝,“皇上心里就算担忧惜墨殿下, 也不该在皇后面前表『露』。” 毓秀自问在姜郁面前已极力克制,没想到还是让人看出哪里违和。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菁见毓秀装糊涂,禁不住笑道,“自从华砚离京, 皇上便心神不定, 连日里愁眉不展,如何逃得过有心人的眼。” 毓秀见陶菁一脸戏谑, 一时竟有些语塞, 半晌才说一句, “我之所以心神不定, 不光是思念惜墨, 也是担心他的安危。” 陶菁挑眉笑道, “殿下武功高强, 行事谨慎,有禁军跟随,又有暗卫暗中保护,除非与皇上对弈的人不按常理出招,掀了棋盘,否则殿下不会有危险。” 这话在毓秀听起来不像安慰,倒像是警告,毓秀满心焦躁,才要发作,却被陶菁抢先说一句,“皇上认不清自己的心,错把相思当作离愁。” 毓秀被堵了嘴,红着脸陷入沉思,眼角眉梢好一番纠结。 陶菁望着毓秀,心里百味杂陈,她与华砚的感情,恐怕连他们自己都看不清说不明,他又何必旁敲侧击,枉做小人。 酸涩之余,却也庆幸,他一个折了三成命的人,知她对华砚有情,不该有悲,该高兴才是。 毓秀一抬头,就看到陶菁面上的悲凉之意,忍不住就问他一句,“你怎么了?” 陶菁自知失态,态度也恢复到一贯的玩世不恭,“这世上若有一人皇上是难以拒绝的,恐怕就是华砚。” 毓秀一皱眉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陶菁笑道,“华砚明知你的心意,却一直不愿勉强你,你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只要他开口,你就说不出那个不字。” 毓秀明知陶菁说的是事实,嘴上却不想承认。这些年来她欠华砚的,岂止是一个明白。自从华砚走后,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还能维持多久。 陶菁眼看着毓秀心绪飘远,就笑着调侃一句,“皇上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写封信给殿下,寄托思念也好,提醒他保重也好,寥寥几句,自蕴深意。” 一封上件从京城传到林州,要劳动多少驿官,毓秀心知肚明,密函的内容若只是提醒华砚小心提防,寄托她的担忧思念,未免太过以权谋私,不顾大局。 华砚见到信的时候若是没看到政事要务,只读到几句离愁别语,叮咛嘱咐,恐怕也要在心里嘲笑她。 思量再三,毓秀还是犹豫不决。 陶菁猜到她的心思,更不敢贸然催促,只说一句,“皇上现在不想写也无所谓,不如再等几日,若殿下还没有传来消息,再密书不迟。” 此事不了了之,又过了三两日,毓秀陪姜汜用了晚膳,席间姜汜几度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暗示她在陶菁处过夜太多,不合规矩。” 毓秀面上羞愤,心里却冷笑,当初她执意要把陶菁塞进后宫,就是要让宫里宫外知道她『迷』恋所在。姜汜本该是最高兴的一个人,如今也碍于颜面不得不开口了。 “按理说只有每月十五皇上身不由己,可你日日去永禄宫,非但冷落了伯良,凌音洛琦等又如何自处。” 毓秀讪笑道,“皇叔说得有理,想来我也有几日没去听凌音奏琴了,不如今日就去永福宫坐一坐。” 姜汜轻咳一声,没有接话,他本意是想引毓秀去永乐宫,没想到却用偏了力,将人推到永福宫了。 出了永寿宫的大门,毓秀也不坐轿,一路步行往永福宫,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又吩咐侍从传信去永禄宫,告知陶菁她今晚不过去了。 做戏要做全套,既然她已落下独宠一人的名声,自然也不能放过这些细枝末节。 进了宫门,还未走到殿前,毓秀就听到凌音殿中传来独奏的琴声,想起往日他与华砚珠联璧合的合奏,她心中便一阵感慨。 一曲完了,毓秀才叫人通报,凌音就迎出门行礼,拉着毓秀的手一同进殿,“如今天气虽热,入夜之后却有些薄凉,皇上在外面站了多久?” 毓秀笑道,“没有站多久,听你弹琴就听入『迷』了。” 凌音的耳力是极好的,毓秀来时他就知道,一首曲子原本做的萎靡不振,为了毓秀却强打起十二分精神。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凌音将毓秀拉到上座,一边点燃一根安神香,“皇上气『色』不好,是这几日忧虑过度的缘故吗?” 毓秀笑道,“悦声上次送我的安神香我快用完了,你派人再送一些吧。” 凌音见毓秀避重就轻,便知情识趣地不再纠结,笑着走到桌前,为毓秀抚了一曲追月。 毓秀听这一曲,心中更添愁绪。凌音见她皱起眉头,也不敢再弹了,屏退服侍的宫人,轻声问道,“皇上是担心惜墨?” 毓秀本想三两句敷衍过去,见凌音眼神执着,才不得不应一句,“惜墨等出京的时候,有一伙人跟上了他们,可查出那些人的身份了?” 凌音的脸『色』变的凝重,“不出意外,一路跟着惜墨的该是姜家的暗卫。” “确定不是舒家人?” “舒家生意遍布全国,他们在各州都有耳目,但看那些人的跟踪手段,更像是姜家铁律的暗卫。姜壖为人谨慎,一贯都在在京与在外的官员身边安『插』探子,为的只是知情。” 毓秀扶着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原本也是这么想,前几日却莫名听说掀了棋盘这一句话,竟越发的预感不想。” 凌音心中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听什么人说掀了棋盘这种话,洛琦?” 毓秀摇头道,“思齐怎么会说这种话,他之前若料定对手会行毒招,也不会放华砚出去。” 凌音闻言放了半颗心,“洛琦『性』格虽差,却从不曾失算,皇上也可安心了。” 毓秀苦笑道,“庸人自扰也好,我越来越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一局棋下到对杀,便是你毁我我毁你,以车换马。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华砚的,从他离京的第二天,我就后悔了。” 毓秀向来淡然,凌音从前从未见她如此,“皇上关心则『乱』,过分忧虑了。当初臣曾是皇上许诺,若你有意灭了舒家,于修罗堂来说不过是一朝夕的事,皇上说过,你要的是赢这一盘棋,不是掀了棋盘。姜舒两家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们即便有恃无恐,也不会如此挑衅,激怒皇上的后果岂是他们能够承担的。” 毓秀摆摆手,对凌音笑道,“罢了罢了,你只当我多心了。惜墨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他带走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也有我。” 这话听起来像情话,凌音的心一阵悸动,可他深知毓秀不是会讲情话的人,“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毓秀望着凌音的一双碧眼,失声笑道,“华砚于我来说,亦臣亦友,除此以外,我把他当作是另一个我。他在外是我的眼耳喉舌,在内是我安定的半颗心。” 凌音早就知道毓秀与华砚亲厚不同常人,可毓秀说的话还是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毓秀见凌音面有惊奇之『色』,生怕他错意了她的意思,就笑着解释一句,“我面对华砚,就像面对我自己,一个谦恭谨慎,宽和淡然的我自己。” 凌音笑道,“皇上原本就谦恭谨慎,宽和淡然。” 毓秀笑着摇摇头,“你看到的只是我的皮囊假象,因有华砚做我的镜子,我才藏起那个阴狠黑暗的我自己。” 她说话的时候,眼中的一闪而过的狠厉,让凌音汗『毛』一凛。 失态只有一瞬,毓秀就恢复到一贯的笑颜,“悦声再帮我弹一曲夜雨。” 夜雨那么凄凉的曲子,毓秀怎么会想听? 华砚心中不解,却不敢问,只得默默坐回桌前为毓秀弹奏萧索夜雨。 凄凉夜话凄凉,以毒攻毒的办法虽是下下策,何妨一试。 一曲完了,凌音也落得满心愁思,说什么也不肯再弹,只叫宫人进门伺候洗漱更衣。 两人躺到床上,凌音怕扰了毓秀的安眠,半晌也不敢动一动。 良久之后,还是毓秀打破沉默问一句,“若有一日朕得偿所愿,悦声可有什么想去的去处?” 凌音转头去看毓秀的表情,哀哀一声长叹,“臣只求一生陪在皇上身边。盛世太平,本不该有修罗堂这样的地方,若有一日,皇上得偿所愿,去除权臣天下,只求你将我们这些在暗里的人都安置到天光底下。”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35章 la 毓秀写给华砚的密旨最终还是发出去了, 自那之后, 她便日日期盼回复,直等到中元节, 她才收到了华砚写给她的第一封奏章。 华砚向来行事谨慎,毓秀看到密折最末被划掉的那句话时,着实好奇了一番,猜来猜去也猜不到他写了什么。 西琳民俗,每年的中元节, 女皇都会携皇亲驾车辇, 在闹市与民一同游街安鬼。容京的百姓家家点长明灯,佩戴鬼面上街狂欢, 以生庆死,在地狱之门打开之日祭奠逝者,与鬼同乐。 按理来说,庆典该由国师主持, 国师闭关这些年, 庆典便改由两位宰辅轮流承担。 今年轮到凌寒香主持祭祀,白日里毓秀携皇亲国戚, 文武百官祭了天地, 傍晚时分, 就驾车在容京九街游街。 毓秀与姜郁着元『色』大朝服, 同乘龙辇, 街上太过喧闹, 反倒衬得龙辇中安静到尴尬。 若是以往, 毓秀也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旋姜郁,只是中元节本就是敬畏鬼神的日子,她从早起,一颗心就跳的犹如鼓鸣。 入夜之后,不安感越发强烈,听着沿街的鬼吼私语,所见的都是鬼脸鬼面,毓秀犯了头痛症,只盼着游街快些结束。 姜郁见毓秀一路沉默,手扶着额头,猜到她是旧疾发作,眼看着她皱着眉头,他心里的纠结不比她少半分。 灵犀一早就知道,毓秀对华砚的感情不仅限于君臣之谊,她曾不止一次说过,毓秀对他的只是求而不得的荒唐『迷』恋,对华砚才是日积月累的不解深情。因为华砚从前时时在她身边的缘故,毓秀蒙蔽了双眼,看不清自己的真心,如今一朝分别,她才开始意识到她心之所属。 自从华砚离京后,毓秀的焦躁不安姜郁都看在眼里,这是他这些年来最不愿面对的情形,若是让他选择,他也不愿事情落到如今这个玉碎瓦全的结果。 “皇上头疼的厉害吗?” 姜郁一边说,一边伸手搂住毓秀,毓秀不想拒绝的太明显,只得顺势倒在他怀里,“大概是一早起吹了风,不碍事。” 亲密的和谐没有维持多久,龙辇外就传来了此起彼伏口称万岁的呼声,毓秀抬头看了姜郁一眼,轻声笑道,“他们叫我不像是传呼君上,倒像催魂。” 姜郁笑道,“皇上头疼的连他们是喜是悲也听不出了。” 毓秀讪笑着摇摇头,不着痕迹地从姜郁怀中钻出来,掀开车帐向街上看,只一眼,她就如遭雷劈一般愣在当场。 人群里那个长身矗立的身影不正是华砚吗? 虽然他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可他身上背着的尚方宝剑是他们一同执掌了七年的,她绝不会看错。 就是不会看错才有错,按照行程,华砚本该前往边关,怎么会突然回京城。 姜郁见毓秀脸『色』发白,一脸的惊慌失措,忍不住问一句,“皇上看什么看呆了?” 毓秀闭上眼摇摇头,随口敷衍姜郁一句,“没什么,是我眼花了。”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的华砚就转回头看向龙辇的方向,他脸上『露』出的笑容,是她从前从来也没有看过的。 本该是四目相对的一瞬,毓秀的双眼却突然被姜郁的手遮住了,“皇上不能看。” 毓秀慌忙拨开姜郁的手,可当她再看向人群时,已经找不到华砚的身影了。 她心里埋怨姜郁,情急之下就忘了控制语气,“你干什么挡住我的眼睛?” 姜郁的蓝眸中藏着无尽冰冷,“中元节里会有『迷』『惑』人心者扮成皇上最想见到的人,皇上若与它对上目光,恐怕被『迷』失了心魄。” 这个说法由来已久,并非姜郁信口开河,毓秀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朕是九五至尊,没有谁敢这么大胆连我都『迷』『惑』,伯良太唐突了。” 姜郁见毓秀一脸怒『色』,说话的语气也是严厉至极,一时有些怔忪,“臣只是为皇上着想,并无恶意,皇上为何恼怒至此,你才刚是看到了什么人吗?” 于公于私,毓秀都不想承认她看到了华砚,只得咬牙说了句,“罢了。” 姜郁见毓秀怒气未消,心中也平生恨意,直到游街毕回到宫中,两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到金麟殿换下朝服之后,郑乔等询问毓秀是否要摆驾永乐宫。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去永乐宫了,今日是十五,要是再不去,实在有违规矩。 在此之前,毓秀本已打定主意去永乐宫的,可经过今晚的事,她却无论如何也不想面对姜郁了。 “去永禄宫。” 侍从们听了这一句,心中各有想法,面上却不敢显出异『色』,一个个低头应声,自去准备。 两人不欢而散之后,姜郁多少料到毓秀兴许不会来永乐宫,可当他真的听说毓秀去了陶菁的寝宫时,多日积攒的愤怒终于还是压抑不住。 傅容见姜郁面『色』阴沉,本想劝他一句宽心保重,半字未出口,却见他万年冰霜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这笑容实在太过『毛』骨悚然,傅容只是在旁看着,就已不寒而栗。 姜郁转过头,对噤若寒蝉的傅容笑道,“一把刀悬在我头上这些年,我就从不敢毁了它,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傅容低头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若是隔断悬刀的绳子,同那把刀有牵连的一切事就会摧枯拉朽一般轰然崩毁。” 姜郁闻言,轻声冷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看清楚的都看清楚了。如今我割断了这绳子,在你看来,我做的是对还是错?” 傅容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是对是错,殿下自有定论,那容我一个奴才胡言『乱』语。” 姜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你同云泉是一样的身份,你们一样聪明,一样忠心,可要是说起忘我,你就大大的比不上云泉了。在你心里,除了主子,还有你自己,所以有些话你不敢说,有些事你不敢做。” 傅容生怕落下罪名,忙跪地对姜郁拜道,“下士对殿下未够忠心,实在罪该万死,还请殿下恕罪。” 姜郁笑道,“你何罪之有,说起来我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谨慎,也一样的可怜,中元节不必灭灯,你出去吧。” 傅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姜郁的表情,“下士留下来为殿下守夜。” 姜郁冷笑道,“你还怕我被冤魂索命吗?且不说我不信鬼神,就算我信鬼神,我也不怕他来索命。我一个活人,还怕了鬼不成。” 一句说完,他干脆走到窗边,推开两扇窗,望向天边的明月。 毓秀去往永禄宫的路上,也一直在看天上的圆月,她到时,陶菁正在寝殿中拉西琴。 他奏的曲子太过悲凉,她想也不想就叫人推开门打断了。 陶菁身上竟还着着大朝服,一身元『色』装束,衬的他整个人冷酷沉静,与平日里一贯的言笑晏晏又有不同。 毓秀心中一动,开了口之后却说一句,“你怎么不换衣服?” 陶菁面上无半点笑意,“万鬼游街的时候受了惊吓,七魂少了六魄,哪里还有心情换衣服。” 这话莫名让毓秀反感,她原本就皱着的眉头越发拧紧了,“万鬼游街,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陶菁苦笑着摇摇头,招手叫康宁到跟前帮他换衣,躲到屏风后也不理毓秀。 他冷淡的态度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毓秀本就心中郁闷,哪里想看他的脸『色』,只欲拂袖而去,才走到门口,陶菁却隔空对她说一句,“臣才刚奏的那一首曲子好不好听?” 毓秀咬牙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难听的不得了。” 陶菁在屏风后发出一声冷笑,提声道,“皇上不是觉得不好听,而是觉得那首曲子悲伤的无以复加,无法承受罢了。” 毓秀摆手将殿中的宫人都遣出门,慢悠悠踱回离屏风三步的距离,“一首曲子而已,有什么让人无法承受的,你言重了。” 陶菁笑道,“若非不是触到皇上的心,皇上也不会不等我奏完一曲就推门叫停。” 毓秀闻言,默然不语,只等到陶菁换好了衣服出来,二人打了照面,她才说一句,“平白无故你奏这么悲伤的曲子做什么?” 陶菁似笑非笑地走到她面前,一双眸子黑如永夜,直把人的魂魄也吸走了。 “我说我为一个人悲伤,寄托哀思,皇上信吗?” 毓秀被他含悲蕴愁的眼睛看着,一颗心如遭痛击,疼的不能自已,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你不是从来都自称无心人,怎么也会为人悲伤,有哀思要寄托。” 陶菁冷笑道,“就算是无心人,也不会不在乎自己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之前万万没料到,一个疯子竟如此阴狠决绝,可更让人失望的是,比他还要绝情的,是一个样装糊涂,不惜玉碎也要成全险中求胜的布局人。”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36章 la 陶菁的话, 毓秀听的一知半解, 只得开口问一句,“谁是疯子, 谁是布局人?” 陶菁看也不看毓秀,顾自走去将西琴放回原处,背对着她说一句,“皇上马上就会知道谁是疯子,谁是布局人了。” 毓秀被陶菁淡漠的态度激怒, 禁不住皱起眉头, “你又在这里故弄玄虚,有话直说便是, 何必玩这些不知所谓的文字游戏。” 陶菁望着毓秀,一声轻叹,“臣不是在玩文字游戏,而是在替皇上担心, 你觉得你在下一盘棋, 布局人只是布局人,可若是皇上不留心, 唯恐也成了布局人手里的棋子。” 话说到这个地步, 毓秀总算明白了几分, 陶菁口里说的疯子, 十有七八是姜郁;至于更加阴狠的布局人, 指的则是洛琦。 他一直在指责洛琦别有心机。 只是, 为什么? 陶菁与洛琦是永不相交的两条线, 且不说他不该知道他就是她的布局人,就算他知道,他又因何笃定他玩弄她,把她当成棋子。 华砚,凌音与洛琦三人的忠心,毓秀从不怀疑,如果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她信任,自然非他们几个莫属。 毓秀从五岁的时候,就知道洛琦是她的布局人,洛琦也是第一个拿到九龙章的人,他们之间的羁绊与她与华砚的虽不同,却也一样的坚固,她从不敢想象若有一天,洛琦对她生出二心,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陶菁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将毓秀拉到床边,把她按到床边坐了,“我知道的事,皇上马上就会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听到什么无法承受的事,都只是暂时的过程,而不是最后的结果,一切皆有转机,就像你当初在帝陵绝处逢生的时候一样。” 毓秀听的云里雾里,难免要疑『惑』陶菁危言耸听,“才刚你的那首曲子是为谁而奏?” 陶菁笑道,“臣才说了,就算我是一个无心人,也不会不在乎我自己,那首曲子,是为我自己而奏。” 听罢这一句,毓秀心中的烦闷到达一个极致,从刚才开始,陶菁就一直在说莫名其妙的话,他指责了姜郁,指责了洛琦,平白无故奏一首极致哀愁的曲子,又是为他自己。 他到底在旁敲侧击地暗示些什么? 毓秀下意识地握住陶菁的手,“你有什么值得悲伤的?” 陶菁苦笑着摇摇头,垂头丧气地靠着毓秀坐在她身边,“一场厮杀之后,人人都是赢家,只有我一个人是输家,难道不值得悲哀?” 什么叫一场厮杀? 谁和谁厮杀? 谁又是赢家,他又为什么会是舒家。 毓秀满腹疑问,才要再开口,门外却突然响起侍从的通报声,“琴妃殿下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皇上。” 若是作为修罗堂主的凌音有十万火急的事要禀报,不会选择以这种方式,凌音既然以名里的身份来见她,若不是故意胡闹,就是真的有万般紧急的事连等一等都不能。 毓秀还没做出反应,陶菁已冷笑着走到桌边,对外说一声,“请殿下进来。” 殿门一开,门外是一脸惊慌的凌音。 凌音明里是宰相家的纨绔公子,暗里是修罗堂的冷面修罗,这两种极致身份的缘故,他从前极少对什么事在意,一贯玩世不恭,随遇而安,毓秀从前从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即便是他们私下里独处的时候也不曾。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毓秀,也不等凌音开口请求,便顾自走出殿外,吩咐侍从关紧房门。 凌音见陶菁走了,却没有马上走到毓秀面前,而是咬着牙站在离门口五步的距离站了半晌,才低着头走到她身边,抓着她的手跪地禀报,“皇上,惜墨出事了。” 为了防止隔墙有耳,凌音用的本就是腹语,却莫名有底气不足的意味。 毓秀心中大骇,这些天来不详的预感终于坐实,她整个人都有点发蒙,“惜墨出了什么事?” 凌音的话咬在嘴边,怎么也出不了口,两人一上一下盈盈对望,毓秀分明看到他眼中充盈的血气,和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 如果华砚只是遇到一点小波折,凌音不会失态如此,毓秀脑子里有了最不好的猜想,被他握在手里的两只手也软的一塌糊涂。 “惜墨到底出了什么事?” 凌音满眼哀恸,终于受不住毓秀拷问的眼光,低下头去,“惜墨在去边关的途中,造『奸』人暗算,林州巡抚贺枚大人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凌音说的每一个字,毓秀都听得清楚,可这些字连成句子,在她耳里却没有实感。 她花了好久才分辨清楚他这句话的意思。 极致的惊诧之后是极致的惊恐,那种感觉,像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将匕首□□自己的身体里。 “你说什么?” 凌音见毓秀的脸『色』变得惨白,生怕她支持不住,忙将人扶到座上坐了。 毓秀想挥开凌音的手,大声斥责他胡说八道,可她手脚动不了,嘴巴也动不了,被压在座位上之后,她的身子一直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毓秀明知自己的失态会让凌音心生顾虑,不敢实话实说,只有违逆本心故作镇静,压低了嗓音问一句,“我不要紧,你速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来我听。” 哀毁骨立,说的就是毓秀当下的模样,哪里是不要紧。 凌音心里的难过虽比不得毓秀,却也足以摧毁城墙,每说一个字,都像拿钝刀往自己身上戳一刀,即便如此,他却没法拖延,只能一字一句咬牙道,“贺大人带人赶到的时候,那些保护惜墨的修罗使都只剩残破不全的尸体,跟随惜墨的禁军也个个死无全尸,就连随行伺候的几个侍从也被割了眼耳舌鼻。” 死无全尸,割下眼耳舌鼻,行凶的那些不止杀人,竟还要虐杀才痛快。 毓秀的脑子一片空白,“惜墨呢,惜墨怎么样?” 凌音哽在当场,碧眼皆哀,好半晌才用变了调的嗓音回一句,“惜墨尸身完好无损,只少了一颗心。贺大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他身上的血已干涸了,凶手用皇上御赐的尚方宝剑,『插』在惜墨胸口,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树上。” 挖了华砚的心,又用她御赐的尚方宝剑将他钉在树上,他们不止是杀华砚,也是在杀她;不止挖了华砚的心,也挖了她的心,不止是羞辱华砚,更是在羞辱她。 幕后主使的有心人,为了变相地杀她,变相地挖她的心,变相地羞辱她,将那把剑『插』到了他身上。 失去一颗心,该有多痛呢。 她现在这么痛,痛不欲生,华砚当初该有多痛呢。 毓秀满心满眼都是她才刚看到的那个在灯火阑珊处,背剑的华砚的背影。突入起来的剧烈头痛之后,她的灵魂就被不知名的蛮力抽走了,凌音的话在她耳里越飘越远,远的像是从天边传来。 渐渐的,除了自己的心跳声,毓秀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凌音眼看着毓秀的身子像被大雨冲倒的泥雕塑,软软地往下跌,他忙站起身,想将人扶住。 奇怪的是,原本该是轻飘飘的身子靠在他身上,竟像是有千斤重,凌音用尽了全力,连退了两步才勉强撑住二人不倒。 即便是他哀伤过度,失了力道,也不至于扶不住一个小女子。可在这一刻倒在他身上的身体,却重的像一只负伤倒毙的巨兽。 毓秀在昏『迷』中,掉入了一个无底黑洞,坠落,坠落,没有尽头。绝望中她拼命想抓住什么,抓在手里的就只有无边的黑暗。 坠落的恐惧夺去了呼吸,比溺水的感觉还要糟糕。这让她想到了当年她一时冲动跳进那个锦鲤池,在华砚还没有跟着她一起跳下来救她逃生之前,那将要延展到天荒地老的一瞬黑暗。 毓秀清楚的记得,当华砚抱着她冲出水面的那一刻,她就认定她这一生绝不会有比在水下的那短短时间更狼狈糟糕的情形了。 即便是失去像姜郁这样的一个人,也远远没有不知生死,不能呼吸那么糟糕。一个人只有在存亡关头,才会明白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什么是虚妄的镜花水月,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坚硬实在。 即便是自己处在生死关头的时候,毓秀也没有体会到像此刻这般天塌地陷无法逃脱。在帝陵里,她以为她要死了的,脑子里想到的那个人,却是她不能失去的那个人。 可如今她却失去那个人了。 她宁愿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是她担忧华砚安危才会陷入的一场噩梦,梦醒之后,即便要她付出半条『性』命,她也想换他回来。 如果人命和时间都可以用来做买卖,她不介意用自己来做买卖…… 永夜之后便是永昼,白光眼前闪过,毓秀便醒了来。 床前不止围着御医与凌音陶菁,也有姜郁与姜汜。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毓秀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她自己的眼中透『露』杀意。 在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郁的时候,唯有咬牙隐忍。 华砚遇害,最有可能的凶手就是姜家,姜家之所以会下这一步棋,一定是出自布局人的手笔。 怪不得陶菁之前会说那些莫名奇妙的话,莫非是他从姜汜处听到了消息,不敢直言知会他实情,才以退为进,迂回暗示。他讽刺姜郁是疯子,是他也认定姜郁就是姜家的布局人,暗害华砚的罪魁祸首。 可他说那番话时的态度,实在让人疑『惑』。 毓秀失了心,脑子也混『乱』的什么也想不清楚,哪里还有心思细细琢磨陶菁那一番话背后的深意。 即便灵魂出窍只剩下一副躯壳,她的失态和伤心都只能留在她昏倒之前,“皇叔和伯良怎么也过来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姜汜与姜郁对望一眼,轻声笑道,“快四更了,皇上一直昏睡到现在,好在御医诊脉只说皇上忧劳过度。” 回话的避重就轻,半字不提是谁通风报信,将他们请来。 毓秀坐起身笑着回一句,“中元节本就是行神走鬼的日子,一则白日里吹了风,二则入夜之后冲了鬼,两项加权,回宫之后自觉头痛症发,才疼的人事不知。如今鬼节已过,朕自然就好了,大家也不用在这里聚着,请皇叔和伯良早些回宫歇息吧。” 如此清楚明白的逐客令,姜汜和姜郁自然不能装作听不见,就各自嘱咐毓秀小心修养, 姜郁俯下身帮毓秀掖被子,毓秀一双眼望进他的蓝眸,他的眼平静的像湖水,无一丝波澜。 即便是最冷静的凶手,在杀人之后,也不会坦然到这般地步。可姜郁不会普通人,他想隐藏自己的时候,无论内心如何波动,显『露』人前的就只是万年不破的冰山。 “若非臣在街上挡住了皇上的眼睛,容它与皇上对上目光,恐怕就不是简单冲撞了。” 姜郁直起身,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那一瞬间,毓秀全身的血都逆行了。 自外向内传递消息要花费多久,不难推算出华砚遇害的时间。万鬼夜行,昨晚间她在街上看到的那个,除了华砚还有谁呢。 毓秀不信眼花,也不信『迷』思,若不是姜郁挡住了她的眼,她不会看不到华砚的最后一面。 终其一生,直到她死,她都忘不了华砚留给她的那个微笑的侧脸。 姜郁看着毓秀,以为她下一刻就要流泪,那他等了半晌,看到的还是她的两眼干干。即便她内里已经崩溃到不可逆转,面上依然极力保持淡然。 从前是他小看她了,明哲秀是个厉害的对手,只是这个厉害的对手如今痛失一臂,一时也不能恢复了。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37章 la 姜汜与姜郁走后, 毓秀将几个御医也遣走了, 寝殿中就只剩凌音与陶菁。 陶菁遥遥看了毓秀一眼,领着一众侍从也退出门去。 凌音手足无措地立在毓秀床前, 不知该站该跪。 毓秀看着他,哀哀一声轻叹,掀了被起身下床,踱到上位坐了。 凌音亦步亦趋地跟到毓秀面前,默然跪到地上。 空气里是近乎尴尬的安静, 过了良久, 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毓秀扶着额头,整个人都被阴郁笼罩, 凌音只是看着她,脊背就一阵发寒。 可怕的是她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不是冷笑,不是诡笑,像是一起释然之后对在上的不得已的惨笑。 熬人的缄口之后, 毓秀终于轻声说一句, “悦声派去的修罗使个个身手不凡,随行保护惜墨的禁军也非等闲之辈, 他们既然全军覆没, 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对手一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对手派了多少人, 死了多少人, 那些死了人的尸首又在哪里?虽然没有在现场留下证据, 悦声也可大概推断出他们此一举是如何的兴师动众。他们对惜墨出手, 是掀了棋盘,碎玉碎瓦,既如此,我们奉陪到底就是了。” 她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语调波澜不惊,声音平板,要不是微微嘶哑的嗓音,竟没有半点才经历浩劫的痕迹。 凌音如何能不感叹毓秀态度的转变,他还处在悲伤与愤怒的漩涡中不可自拔,她却已经打起精神准备应对之法了。 “皇上要臣等怎么做,吩咐就是。” 毓秀挥手叫凌音起身,“修罗堂此一番损失惨重,失了大批高手,悦声务必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整旗鼓。这个烂摊子要你自己收拾,他们故意留下修罗使的尸体,就是要将修罗堂的存在公布于众,羞辱你我。贺枚是聪明人,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斟酌处理,保守秘密,可具体的要怎么善后,你还要速速知会他。” 凌音伏地对毓秀行了个大礼,失声道,“此一番是臣的过失,臣一力承担。请皇上恩准臣追查对手的身份,修罗堂必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 毓秀猜到凌音此时必一腔怨愤,急于复仇,她心里又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 可即便是复仇,即便要痛下黑手,也不能冲动行事,要细细计划之后才实行。 棋盘掀了,有棋盘掀了的玩法,从今天开始,文斗已毕,暗战仍在,若是不能铲除姜舒两家养藏的暗卫,她恐怕要日日如坐针毡,不得安宁。 现下贺枚传来的只是私信,来日他正式的上书一到,必定在朝上掀起轩然大波。钦差御史被杀,凶手会被认成公开挑衅朝廷,姜家必然要将矛头指向一个替罪羔羊。 华砚的死不是结束,而是一场阴谋的开始。 眼下这种情况,如在刀锋,步履维艰,不是追究责任,内『乱』内斗的时候,就算他心中埋怨凌音,此时也不是发作的时机。 她是埋怨凌音的吗? 她当然是埋怨凌音的,可她心里清楚的知道,华砚之所以会遇害,并非是因为修罗堂行事不利,对手以万制百,早有预谋,即便华砚身边跟着千军万马,也是枉然。 毓秀不是不明白道理,可她心里还是埋怨凌音的,这种埋怨与理智无关,只与情感有关。 她怨恨凌音,就像她怨恨她自己,她一直认定姜家求稳,姜家比她有更多没法掀了棋盘的理由,是她失算了。 同样失算的还有洛琦。 她对洛琦的怨恨不比她对凌音的怨恨,甚至于她对自己的怨恨少半分。 凌音眼看着毓秀变了脸『色』,那一双金眸中隐藏的绝望与愤恨,让人错觉他一贯宽和温柔的主上变了一个人。 看了看着,他就愣住了,直到被毓秀冷冽的眼神刺中,才回魂问一句,“皇上可要将思齐一同叫来商议?” 毓秀心里冷笑,面上且不动声『色』,“自然要商议的,对手一招奇袭,毁了我们全盘布置,从今天开始,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沉默半晌,凌音才要说什么,却被毓秀抬手打断,“商议却不是现在,这个时辰,我才又犯了旧疾,匆匆叫思齐过来,只会惹人生疑,不如等明日不迟。时辰不早,悦声先回宫,朕有很多事要理顺清楚,想个明白,这只能我自己来做,你们都『插』手不得。” 凌音原本还有满腹的话要说,他却不敢违逆毓秀的意思,只得行了礼退出门。 人一走,毓秀的身子就懈了,手脚软成一团,靠在椅背山动弹不得。 陶菁一回到寝殿就看到毓秀瑟缩的可怜相,心中百味杂陈,他顺手把侍从们挡在门外,关了门,深呼一口气走到毓秀面前。 “臣伺候皇上换衣。” 毓秀对陶菁的招呼置若罔闻,一双眼也紧紧闭着。 陶菁默默等了半晌,干脆也不问了,将人拉起来抱到床上,好歹把她的衣服扒下来了。 毓秀被脱的只剩里衣,陶菁却不给她换中衣,只把她光着胳膊腿塞进被子里。半晌之后,自己也换了衣服钻了进去。 他的手伸过去抱住她的时候,她总算睁了眼,她嘴上虽然没说一句话,眼神里却满满都是警告之意。 陶菁嗤笑道,“我还以为皇上魂都没了,原来你还在。” 毓秀哪里有心情同他一来一往地调笑,她心里积攒的怒气冲到心口,就要对着他发泄了。 陶菁见势不好,忙手敛了笑意,正『色』对毓秀道,“如今是夏天,皇上不必穿中衣,这样在蚕丝被里睡一觉更舒服。” 毓秀见他一本正经,并无他意,便也不再纠结。 即便两人近在咫尺,陶菁也能感受到毓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他本以为她回转过身不理他,谁知她竟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目光中的审视,让他有点后悔彼时的随心所欲。一时冲动不要紧,之前他对她说的那些话,都会被她当成罪状,把他也归为华砚遇刺的知情人。 果不其然。 毓秀开口就问一句,“惜墨的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陶菁一声长叹,“昨日之前,我都是不知道的。” “那经过一个昨天,你怎么就知道了?” 陶菁黑眸闪烁,情绪复杂,“容京九街,万鬼夜游,臣看到的,皇上一定也看到了。殿下受皇命在外,怎么会孤身出现在京城。地府之门既开,他自然要回到他最想回的地方,见他最想见的人。” 他说的何尝不是她想的,可这几句话真的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而不只是存在她的臆想里,她心里久筑的防线轰然崩塌,一溃千里。 陶菁眼睁睁地看着毓秀流下眼泪,她哭泣的时候虽然没有声音,可他依然能感受得到她周身散发的巨大的悲伤。 “我宁愿是我眼花了。若真如你所说,他要回他最想回的地方,见他最想见的人,他为什么不走到近前来见我,他为什么只远远地让我看他一眼?” 陶菁叹道,“皇上龙气过盛,地府之人又怎么敢靠近。能见你一面,殿下也心满意足了。” 毓秀听罢这一句,心中的愤怒被无名之火点燃,在她意识到以前,她已经狠狠打了陶菁一巴掌。 动手之后,她就后悔了,她不该任『性』妄为,迁怒于人。 陶菁的一边脸红的发紫,面上却没有半点恼怒的表情,而是写着满满的心疼,他不顾毓秀的推拒,将她搂在怀里,在她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用几不可闻的音量笑道,“从前挨巴掌,都是因为我亲了你,今天先挨了巴掌,不亲你岂不是吃亏了。” 毓秀的心被狠狠戳了一下,她用尽全力推了陶菁一下,又胡『乱』打了他两把,非但没能逃脱陶菁的怀抱,反倒被他越抱越紧。 “皇上有什么想发泄又不敢发泄的,只管往我身上发泄,有什么想骂却找不到人骂的,只管骂到我头上,有什么想打又找不到人打的,只管打到我身上,只是不要把哀痛和眼泪都困在心里。” 毓秀明知陶菁说这话是出自本心,他说完这几句话,她懦弱的狂躁却渐渐平息下来,胡『乱』几下厮打之后,就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流泪。 几辈子没流过的眼泪,一下子都流光了。 陶菁轻抚毓秀的头发,安安静静地等她哭完,拿白绢帮她擦干脸上的眼泪,温言细语地说一句,“兴许还有别的可能……” 毓秀听出陶菁的话似有深意,心中松动,就抬起头问他一句,“还有什么可能?” “说不定殿下没有死,因为一些原因才不能出面见皇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与皇上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人,究竟来自地府,还是来自人间,还是未知之数。他不敢现身,不敢回到皇上身边,兴许也有他不敢现身的理由。在殿下的尸体没有被运回容京之前,一切都还没有定数。” 毓秀何尝不知道陶菁说这话安慰他的意味偏多,可她还是宁愿相信事情仍有转机。 陶菁拍了拍毓秀的肩背,自嘲一笑,“虽然我一早就知道皇上对华砚与众不同,却不知他在你心中的地位是如此不可撼动。” “此言怎讲?” “皇上愿意用半条命,换华砚回来?” 这是她心里的念头,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难道是她人事不知的时候,说了什么胡话? 陶菁见毓秀变了脸『色』,知她又生疑心,忙讪笑着安抚她一句,“皇上昏睡不醒的时候一动不动,没有说过半句话。我之所以会知道皇上的想法,是因为我看的清你的心。” 毓秀一向不喜欢陶菁不知所谓的高深莫测,他让她觉得不安,而不是安心,要不是当下她脆弱的不堪一击,绝对会头也不回地走掉,离他远远的。 陶菁呵呵笑道,“皇上喜欢姜郁,想得到姜郁,姜郁却是你求而不得,妄图毁灭的对手;你无法回应华砚的感情,华砚却是心里最看重的人,在你自私且唯我独尊的心里,他是唯一能与你自己并驾齐驱的那一个;可现在,与你最亲密的人却是我。我接近你,你接受了我的亲近,你我之间,却仅仅是如此。” 原来,他一早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看得清楚明白,怪不得,他会矫情地为自己悲哀。 “这种时候,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陶菁明知毓秀的态度有很大程度是因为悲伤,他却还是被她的不在乎刺伤了,“原本我什么都不想要,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该要,可既生为**凡胎,又怎能没有**,日子一久,就会变得贪心,变得贪恋那些本不该贪恋,奢求为负担的虚无缥缈。” 他说的,她又何尝不明白,就像她当初明知亲近陶菁,依靠陶菁很危险,却义无反顾是一样的道理。 如今没有了华砚,她也没有了心,没有了魂,原本会让他有所动容的话,她也无动于衷。 陶菁见毓秀闭上眼,就知道她累的什么也不想再说,他帮她盖好被子,轻声说一句,“太妃昨日得知皇上晕倒,就叫人告知群臣今日早朝取消了,臣才在寝殿点了一根安神香,皇上可安心地睡到天荒地老。” 毓秀嗤之以鼻,天荒地老,她已被人刺去了半条『性』命,从此以后,恐怕再无天荒地老。 此时的她,身体极度倦怠,精神却还纠结不宁。纷『乱』的心绪,躁怒的情绪,都容在安神香中,追去梦里。 虽然没有睡到天荒地老,毓秀却实实在在睡到晌午。 她是闻到桃花糕的香味才醒过来的,才『揉』着肿胀的眼坐起身,陶菁就笑眯眯地把点心端到她面前。 “皇上,东宫桃子树上结的桃子熟了,你想不想尝尝?” 毓秀看了看寝殿,四周竟没有一个侍从,大约陶菁不想让人看到她的窘态,才刻意安排的。 真是有心了。 毓秀拿起一块桃花糕,放到嘴里咬了一口,除了他记忆中熟知的味道,还多了几分成熟的果香。 “往年就算结果子,也只是结几个青果子就落了,今年倒是奇了,一下子结了那么多果子,竟都成熟了。” “皇上想吃个新鲜的桃子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脾胃弱,吃不了。” 陶菁走到桌前,将洗好的桃子端到毓秀面前,“虽然熟的晚些,总算是熟了,皇上尝一口也不要紧,要是觉得不好,吐了就是了。” 毓秀禁不住诱『惑』,真的接了一个来吃,最初的两口本是试探,渐渐的就变得欲罢不能,吃了一个还想再吃。 陶菁却不给她第二个桃子,“洗漱的水都备在房里,臣伺候皇上起身吧。” 他从前还是侍从的时候,也常常为他更衣端水,可当下他帮她做这些事,她却觉得莫名的违和。 陶菁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毓秀多少平和了心绪,等她洗漱完毕,换了衣服,原本还挂在脸上的一点悲伤和颓然也消失不见。 陶菁将毓秀送出门,他不问也知道她要去哪,分别时只嘱咐她要多多保重。 毓秀一路都在整理凌『乱』的思绪,人到永熙宫的时候,不管他想到何种地步,都要强作从容。 洛琦亲自迎出门对毓秀行大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似笑非笑地扶起洛琦,执着他的手一同入殿,“思齐想必已经听说了,发生了这种事,朕还怎么万福金安。” 洛琦心中惊疑,忙扭头去看毓秀的表情,见她面上并无异『色』,似是就事论事,才安下一颗心。 两人在棋桌两边落座,侍从们上了茶,洛琦就将人屏退了。 门一关,他便跪到毓秀面前,叩首拜道,“惜墨遇刺,是臣考虑不周,请皇上赐臣的罪。” 毓秀并不叫他起身,长叹一声笑道,“早些时候,悦声也说了同思齐一样的话。惜墨遇刺,是对手先出了强盗恶招,掀了棋盘,这种鱼死网破的结果是我们谁都没有料到的。” 洛琦直起身子,正『色』毓秀问道,“皇上预备怎么办?” 毓秀失声冷笑,“还能怎么办?圣贤有圣贤的做法,强盗有强盗的做法,既然我们的对手以暗杀破局,我们就以暗杀应对就是了,修罗堂此一番虽遭受了冲击,却还没有沦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待我查出幕后真凶,也不必在名里三审定罪,繁文缛节,只叫凌音等干净利落地取了他的脑袋就是了。” 她说这话一半是出自真心,一半是为了试探。洛琦自然也猜到她是为了试探,就顺遂她的心意说她想听的话。 “皇上要以暴制暴,实非良策。朝中重臣死于非命,一时间便会人心惶惶。高压之下人人自危,立时就是祸起萧墙。”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38章 la 毓秀明知洛琦说的有理, 却还是寒了心。 洛琦面对华砚的死, 要比凌音冷漠的多,近乎是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了。 “依思齐来看, 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洛琦垂眉道,“凶徒胆敢刺杀钦差御史,罪大恶极,皇上只派在外的巡抚去查,按律办事就是了。” 毓秀冷笑道, “按律办事, 说的轻巧,一群暗卫杀头, 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没有半点证据,从何查起呢?” 洛琦正『色』道,“对手刺杀华砚, 关乎动机, 皇上手里握着修罗堂,不必派他们去暗杀, 只叫凌音等抽丝剥茧, 把姜家背后延伸出的广大网络, 在明在暗的都查清楚, 刺杀华砚的阴谋必然会水落石出。” 毓秀一声长叹, 语气是极致道冰冷, “思齐是在提议分拨给神机司与修罗堂更高的权夺吗?” 洛琦忙跪地澄清, “皇上明鉴,臣万万没有这个意思。神机司与修罗堂都只听命于皇上,未有皇上的旨意,绝不敢擅自行事。” 毓秀似笑非笑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做出扶洛琦的姿势,“既然听命于我,就不怕你们自作主张,小事不需禀报,大事不瞒上就是了。” 洛琦一抬头,正对上毓秀的眼,四目相对时,他看到了她金眸中的他自己。 惊慌失措的表情转瞬即逝,却也足够让他震惊于自己的失态。 多年的喜怒不形于『色』,心中波澜不惊,却敌不过毓秀的一个眼神。 毓秀不是庸人,他做的事,她就算不能完全确定,也绝不会完全没有知觉。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事情会不会按照他预想的发展,他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 若毓秀是他认定的那种人,他这一场豪赌,就没有赌输的可能。 “贺大人的奏折马上就会上到朝廷,不如皇上在明日早朝上看一看群臣的反应,再做定夺。” 毓秀点头道,“自然要看他们做戏。其实思齐心中也该有一个猜想,猜想谁是凶手,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 洛琦道,“刺杀华砚,不过是他们这一局棋中的一环。” “此话怎讲?” “为了拖延初元令的实行,在林州弄出一桩冤案,诬陷了一个知县,为了却是牵连礼部尚书崔大人。皇上派华砚去查案,一直没能收到那一封正式的奏折。臣猜测,奏折已在中途被人拦截了。” 毓秀挑眉道,“悦声是说,姜家人为了阻止华砚为崔勤洗脱污名,才痛下杀手?” 洛琦摇头道,“姜家自然不会为了这么简单的理由就谋害御史。刺杀钦差按谋反罪论处,按律要诛九族,他们必定是权衡了利弊想好了再做的。臣认定,姜家杀华砚,是为了嫁祸,至于这一场假货会牵涉到什么人,我们恐怕很快就知道了。” 毓秀面无表情,“思齐这么说,想必在心中已有了判断,何必故弄玄虚,对我说就是了。” 洛琦轻轻摇了摇头,“经过华砚的事,臣对自己的推断已经没有半分信心,皇上且容臣些时日,待臣把当前的局势重新理顺清楚,再对皇上禀报。” 毓秀见洛琦讳莫如深,一时也不知他是真的『乱』了布局,还是有意隐瞒,心中难免疑『惑』。 “既然如此,思齐便召集神机司的诸位重新布局。棋盘已掀,棋子凌『乱』,我们从前按部就班走的路,自然是不能再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做出要走的模样。 洛琦吞吐半晌,终于开口说一句,“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毓秀淡淡笑道,“你我之间从无芥蒂,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洛琦上前一步,弯腰凑到毓秀耳边,轻轻说一句,“若是臣没有猜错,姜家刺杀华砚必定与九龙章有关,华砚拿的是正中的龙身章,用他的章,兴许可以推断出九个龙章都是什么形状。” 毓秀心中惊异,洛琦猜到她赐给华砚九龙章不难,可她是如何知道她赐给华砚的是正中的龙身章。 “就算他们拿到了华砚身上的九龙章,也不至于仅凭那一段龙身就推断出整条龙来。姜家至少也要再拿到一到两枚图章,才有伪造出九枚九龙章印的可能。” 洛琦躬身道,“皇上说的是。可姜家既然已暴『露』了觊觎九龙章的意图,就说明他们有谋反的意图,且在为谋反做准备。” 毓秀冷颜道,“刺杀钦差,已然是谋反。姜壖既已掀了棋盘,留给我们的时间便不多了。在两边把脸皮撕了干净之前,我们要速速把我们的事做了。” 洛琦一一应了,款步将毓秀送出宫门。 毓秀在外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周赟才上前问一句,“皇上之后要去哪?” 毓秀一双眼看着前方,“去永乐宫。” 周赟嘴上虽应了,心里却十分担忧。 昨日本是十五,毓秀却没有前往永乐宫,而是执意跑去了永禄宫。偏偏毓秀又在夜间发作了头痛症,之后与姜郁的见面也是面合心离,现下她要去见他,是要主动提出和解的意思吗? 毓秀快走了几步,周赟知情识趣地带人离远了些,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永乐宫。 待到宫门口,她也不叫人通报,顾自进了宫门,直走到姜郁的寝殿前,傅容等才看到她的人。 姜郁原本坐在桌前喝茶,毓秀进门的时候,他刚起身,一边顺势跪在地上行大礼,“皇上万福金安。” 他低着头,毓秀看不清他的表情,犹豫之后,还是弯腰伸手,扶他起身。 “伯良不必多礼。” 姜郁起身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无喜无悲,低调到了极致。 兴许是午后阳光『射』进宫殿的缘故,恍惚中,毓秀看到的却是他一身血红。 毓秀望着姜郁的眼,良久也没有错开目光。 姜郁半点不心虚地回看毓秀,眼神坦然的像是挑衅。 两个人面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谁也不肯退让。长到熬人的尴尬之后,姜郁鬼使神差就低了头,将毓秀扶到座上坐了,“皇上的头痛症可好了?” 毓秀笑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多谢伯良挂心,只是耽误了一日早朝。” 姜郁亲手帮毓秀倒一杯茶,“皇上龙体要紧,好在前朝并没有什么亟待处理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看起来倒真像是对华砚的事一无所知。 毓秀知道姜郁是个厉害角『色』,她却不信他会不动声『色』到这种地步。姜郁也许真的对这场阴谋一无所知的念头才在她脑子里闪现,就被她否决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是姜壖一手培养的布局人,即便之前他曾口口声声自称自己是姜家的局外人,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他用来『惑』『乱』视听的托词。 可若是他真的不知道…… 若姜郁知道,更甚者,是他一手策划了华砚的死亡,他怎么能以如此清白无垢,蒙在鼓里的面目对她对视,若他确实并无参与其中,那谁才是幕后主使? 有没有一分一毫的可能,是姜郁真的对这一场阴谋一无所知,姜家幕后的布局人另有其人。 又或是,姜郁从始至终都是对手『迷』『惑』她的一个幌子,他以一个庶子的身份,从不曾打入姜壖智囊的核心。 如果承认这个推论有一丝丝的合理『性』,那么就必须要承认那日姜郁对她的投诚并不是演戏,而是真心。 短短的时间里,毓秀的脑子里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她只当是自己这两日精神『迷』『乱』,神思恍惚。 在当下这么一个断臂挖心,伤痛未愈的情况下,难免千头万绪理不清,分辨不出好坏忠『奸』。贸然做判断,恐怕只会弄巧成拙,造成严重的后果。 毓秀正失神,姜郁就拉着她的手笑道,“昨日庆典时,伯爵告知太妃,静雅的病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这一个月里她渐渐恢复了体力食量,也有精神重回国子监听鸿儒讲学了。” 毓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静雅经历了这一场祸事,伯爵不会再让她回到宫里。娴郡主进宫的事,伯良与太妃全权处置就是,细枝末节不必过问我。” 姜郁正『色』道,“七月是鬼月,伯爵自然是想尽力避开七月,八月中伯爵与太妃商议了两个日子,最后选定哪个,还请皇上裁夺。” 毓秀苦笑道,“太妃选定了哪两个日子?” “初六与十二。” 毓秀不耐烦地摆摆手,“没差几日,你与太妃斟酌就是。可笑的是伯爵要规避鬼月,那正在鬼月出生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姜郁陪笑道,“皇上出生在七月第二日,并不算在鬼月中,历来也是逢五大庆,并不要紧。” 毓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罢了,朕没有心思纠结这些琐事,由他们去吧。”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十分不安,如果对面的布局人不是姜郁,那就很有可能是舒娴,即便她不是布局人,也是姜壖的权利核心中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此番准她进宫,无疑就是引狼入室。 在此之前,毓秀一直觉得她与对手之间是一场针锋相对的对决,即便她在权臣面前处于劣势,却不至于连反击的底气都没有。可华砚的死却让她陷入深度的自我怀疑之中,她甚至错觉自己陷入了一张密密编织,不知从何时就开始铺布的大网之中,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无法脱身了。 陶菁说的不错,身为帝王,她最致命的缺点就是太过敏感多疑,不肯轻易地相信人,也无法轻易地与下臣交心。 从昨天到今天,不管是陶菁也好,凌音也好,洛琦也好,姜郁也好,她已分不清他们身上的颜『色』,看不清他们究竟是为她所用的棋子,还是对方等待一击致命的杀手锏。 一局棋下到现在,她将面对的是最痛苦难熬的局面,从此刻开始,她对每一颗棋子的使用,都关乎她的生死存亡。 她信任任何一个人,又或是利用一个人,都是不知前路的豪赌,这世上唯一一个她能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毓秀不敢想象神威将军得到消息以后的反应。 作为铮铮铁骨的良将忠臣,她该痛定思痛不动摇。可作为母亲,痛失爱子,又是失去了最疼爱且最寄予厚望的一个儿子,她会不会迁怒于她,被仇恨与愤怒蒙蔽了双眼,从此倒戈。 姜郁见毓秀似有恍惚,就屈身在她面前问一句,“皇上是不是头痛症又发作了,亦或是哪里不舒服?” 毓秀打破沉思,被迫要看着姜郁的脸,他面上的担忧不像是假的,这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短暂的犹豫之后,她便开口说一句,“伯良可觉得我这两日有失态?” 姜郁蹙起眉头,讪笑道,“昨日起,皇上的确有些心神不安,臣还以为是你思念华砚的缘故。” 毓秀的目光闪了闪,望着姜郁一字一句道,“的确是因为思念惜墨的缘故。昨日在街上,我看到的伯良一定也看到了,所以你才挡住了我的眼睛,不是吗?” 姜郁咬了咬牙,点头道,“中元节是地府之门打开的日子,会有有心者扮成人最想见的人。臣见到华砚的时候十分惊异,他本该替皇上在外省办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容京闹市,臣是为了保护皇上,生怕皇上受了冲撞,才贸然做了选择。” 回想起昨日那一瞬的错过,毓秀的心酸涩的无以复加。 姜郁见毓秀扶着额低了头,以为她要隐藏泪眼,一边强势地握住她的两只手,凑近了问道,“皇上是在怪我吗?” 毓秀抬起头,对姜郁『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她面上虽然还带着悲伤的余韵,却也并非痛不欲生,难以承受的表情。 “不知者无罪,伯良的初衷是为了保护我,我怎么会怪你。要怪就怪命运无常。我没能见到惜墨最后一眼,大约也是上天的安排。” 姜郁闻言,大惊失『色』,蓝眸中的讶异与无措,是毓秀从前从没有见过的。 “皇上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说是见华砚最后一面?” 毓秀自然不放过姜郁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若不是一个让人挑不出破绽的戏子,就是真的对华砚的死一无所知。 “华砚死了,伯良没有听说吗?” 姜郁的蓝眸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变得幽深难测,他的嘴巴开开合合,半晌才终于说一句,“臣怎么会听到这种消息。皇上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毓秀无力地握住姜郁的手,“华砚在外遇刺,是林州巡抚善后的,他在书写正式的奏折之前,派人给朕传了一个加急口信。” 姜郁失了一瞬呼吸,睫『毛』抖动的如受惊的蝴蝶,“华砚遇刺?” 这四个字每重复一次,毓秀的心就刺伤一次,她拖着残破的精神,却还要睁大眼睛,细细琢磨姜郁的反应。 他给她的,是真的听到让人震惊消息时该有的反应。可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他真的清白无辜,还是他的表演无懈可击。 遭受重创之后,毓秀已经失去了所有敏感的触角,她此刻的软弱与想妥协的意愿,都在她耳边大声叫危险。 “华砚在外遇刺,凶手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林州巡抚自然会派人去查,等他的奏折一到,朕也会着刑部派人前去查探。” 姜郁许久都没有说话,像是还陷在震惊的漩涡中无法自拔,“华砚遇刺?华砚怎么会遇刺?华砚身手不凡,且一贯低调谨慎,皇上派去保护他的禁军都是皇城里精锐,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毓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将半跪在地的姜郁拉起身,“林州巡抚绝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华砚遇刺的消息的确属实,事情已经发生了,朕不能被悲伤冲昏了头脑,要积极想出对策,给枉死的冤魂一个公道。” 姜郁靠在毓秀身边坐了,一双眉头还紧紧皱着,“皇上是不是已经对凶手的身份有了一个预判。” 毓秀心中冷笑,不答反问,“以伯良看来,是谁会冒着诛九族的危险,一定要致华砚于死地。” 姜郁被问的一哽,斟酌答一句,“皇上怀疑姜家?” “你怎么知道我怀疑姜家?” 姜郁面上的难堪掩藏不住,“于情于理,皇上最该怀疑的都该是姜家。” “伯良说说看,是哪个情,哪个理?” “臣是姜家人的缘故,皇上一直对臣心存戒备,可皇上的心思,臣多少也能猜到一些。林州事出,皇上一直怀疑是家父剑指初元令与崔尚书使出了一条计策,如今华砚遇刺,皇上自然也会怀疑是是父亲为杀人灭口,嫁祸于人才不惜兵行险着,鱼死网破。”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39章 la 毓秀没料到姜郁会把话说的如此简单明了, 一箭戳心。 他既然大敞了门, 等她一探究竟,她又有什么理由不一探究竟…… 毓秀望着姜郁, 眼中的情绪复杂不明,“伯良且说说罪魁祸首是为何杀人灭口,又是如何嫁祸于人?” 姜郁面上犹豫,目光也游移不决,“皇上心里一定也有了定论, 臣所说的都只是臣的一人之言, 实情如何,还要皇上自己做判断。” 毓秀神情冷漠, 点头道,“伯良一向比我看的清楚,我自然不会怀疑你说的。” 姜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一句, “林州的刘岩, 皇上一定已派人审问过了,若不出臣的预料, 他大约是真的有冤情, 可那个被他状告的知县, 却也未必有罪, 那倒霉官之所以会掉入这一场漩涡, 极有可能是因为他是崔勤的远方亲系。” 他居然这么坦『荡』『荡』地承认了, 这倒是毓秀之前没有料到的, “伯良的意思,是有人借崔勤的事,欲以欲加之罪诬陷崔尚书。” 姜郁点头道,“除此以外,臣也想不到别的理由。林州的事是崔刘两家之言,这案子当中本就漏洞百出,但凡皇上派人去查,不花什么功夫就能查明真相,还那知县一个清白。” “所以他们就派人杀御史灭口了?” 姜郁蓝眸深沉,半晌才回一句,“灭口事小,之后如何借华砚的死大做文章才是凶手到目的,既然有人一早就标靶了礼部尚书,自然会贯彻始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话说的这个地步,毓秀心里也理顺了前因后果,禁不住一阵心惊,面上是要样装糊涂,“伯良说的,我不是很明白,不如你细细解释给我听。” 姜郁面『色』凝重,“因为臣出身的缘故,自幼就见过许多黑暗争斗,父亲能做到什么地步,我比谁都清楚。以下的这些话虽然只是我的推断,却也绝不只是臣的妄自揣测。” “伯良大胆说就是了,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姜郁一声长叹,“钦差在外遇害,朝廷必定下令彻查,在外看来,最有可能的凶手就是之前涉案之人。” “伯良是说,他们会诬陷崔勤是谋害惜墨的凶手?” 姜郁点点头,随即又摇头,“崔勤只是一个小人物,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刺杀钦差,背后的布局人若想把这个局设计的天衣无缝,必定会在崔勤背后安排一个更合逻辑的替罪羔羊。” 这个替罪羔羊是谁,毓秀已经猜到了。 她当初将贺枚调离礼部,放到林州,本是用意深刻,没想到经此一着,反倒变成弄巧成拙了。 毓秀要故作懵懂,自然不成承认自己猜到了,就扶着额头,咬牙道,“更大的目标是崔尚书?” 姜郁冷笑道,“崔勤之上,崔缙之下,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毓秀点了点头,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那两个字,“贺枚。” 姜郁一声轻叹,“贺枚是林州巡抚,偏巧又是崔尚书的旧部,若是布局人想拿他做文章,这一场牵连的诬陷罪名,崔尚书恐怕要洗刷不清了。” 难得他将此一番布局厉害尽数说出,毓秀一时不知该用何种态度面对姜郁。若他是对面的布局人,怎么会将机关布置都说与她听,提醒她设防。 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姜郁并不是姜壖的布局人,他是在一番权衡之后,真的想站到她这一边。 除此以外,毓秀却也不得不心存保留,姜郁此一着是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层层叠叠的陷阱之外,挖了一个更深更大的陷阱在等着她。 毓秀的心『乱』成一团,头也忍不住丝丝阵痛。 一天之内,天旋地转,黑白颠倒,她自己的布局人讳莫如深,不肯尽言,反倒是她从前认定的对手的布局人,毫无保留,尽数吐出。 『迷』雾重重看不清来路之时,须得谨小慎微,『摸』索前行,既然现下姜郁所说与她判断的并无太大的出入,先安抚他才是正经。 “伯良推断的十分有理,朕即刻就派人到林州提醒贺枚小心谨慎,万莫落入有心人的全套。” 姜郁笑着点点头,望着毓秀的眼神满是忧伤,“皇上也知道,臣与惜墨虽然是一起长大,却从不曾交心,你二人如何亲密,臣却都看在眼里。他如今遇刺,臣多少能理解皇上是如何悲伤。安抚的话臣不会说,便只说一句请皇上节哀顺变。” 这么一句避重就轻的安慰之言从他嘴里说出来,她流不流泪都不恰当。四目相对时,毓秀只幻想自己有读心术,此刻的她很想猜出他是怎样的想法,他又在期待她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十几年里,惜墨一直在我身边,他的死的确对我打击很大,说是在我心上狠狠刺了一刀也不为过。我不知道要用多久我才能接受他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 天知地知她知,她的心何止是被刺了一刀这么简单。 姜郁默然无语,试探着握上毓秀的手,毓秀任他握了半晌,讪笑着站起身,“明日朝上是何等风起云涌的场面,我多少也猜得到,我需要时间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姜郁陪笑道,“皇上是要回金麟殿歇息,还是去勤政殿处理奏折?” “金麟殿。” 姜郁无奈地点点头,毓秀既然说了要一个人想一想,就是拒绝要他同行的意思了。 毓秀冷笑道,“伯良放心,他们要在朝上『逼』宫,便不会提前写奏折知会我。我猜想,今日他们呈上来的奏折不会提及一笔弹劾。” 姜郁半晌才点了点头,眼中却分明写着不敢苟同。毓秀隐约猜到他是知道什么,可既然他没有主动提出,她也不好再问。 姜郁一路将毓秀送出宫外,人走了半晌,他还默默望着她的背影发呆。 待毓秀的背影远到看不清了,傅容才敢上千禀报,“伯爵带娴郡主进宫见太后,商议封妃的吉日,请殿下也一同前往永寿宫商谈。” 姜郁闻言,沉了面『色』,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凌厉。 傅容感受到姜郁周身散发的怒气,这一路上便半个字也不敢说。 待到永寿宫门口,姜郁的表情才稍稍缓和,入殿门的时候,他面上还挂了几分礼节『性』的笑容。 几个人按位分施了礼,才说了几句,舒娴就起身对姜汜耳语了一句。 姜汜点了点头,对姜郁笑道,“娴郡主有几件关于宫里规矩的事要同伯良请教,你们去偏殿说吧。” 姜郁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对姜汜欠了欠身,与舒娴一前一后进了偏殿。 屏退了侍从,门关的一瞬,两个人的表情就各自发生了改变。 舒娴顾自到上位坐了,微微扬着下巴对着姜郁冷笑,“皇后殿下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是得知华砚死的惨烈,心软了吗?” 姜郁攥紧拳头,沉声回一句,“郡主有什么要请教的规矩,请言简意赅,这里是皇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会惹人闲话。” 舒娴呵呵笑了两声,满不在乎地说一句,“惹人闲话又如何,明哲秀明知你我的关系,却也阻挡不了我入宫,就算她得知我找借口与你独处了个把时辰,又能把我怎么样。” 姜郁十分厌恶舒娴的张扬放肆,又不想直言讥讽触到她的逆鳞,只得无喜无悲地说一句,“我劝郡主还是收敛一些,皇上才痛失了华砚,你若得了便宜还想得寸进尺,不如想想后果。” 舒娴哈哈笑道,“后果?一个女人失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为她的男人,被刺伤了心,咬断了腿,失了神志,没了冷静,她保全自己都勉强得很,还能对我怎样?报仇吗?她有这个本事吗?” 姜郁从鼻子里发成一声轻哼,“看似温顺,实则残暴的野兽被刺伤了心,咬断了腿,你若『逼』她到绝境,让她陷入无可失去的困境,她是会豁出『性』命拼死一搏,还是懦弱的任你欺凌?” 舒娴不置可否,撇嘴笑道,“在伯良心中,明哲秀是看似温顺,实则残暴的野兽?她一个窝囊到骨子里的小女子,既无文治武功,也无权谋决断,她只不过是个傀儡皇帝罢了,何况再过些日子,她恐怕连这个傀儡皇帝都做不成了。” 姜郁在心中冷笑,嘴上却并不反驳,只不耐烦地催促舒娴入正题,“郡主特别要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还有事,没有大把的时间耗费在永寿宫。” 舒娴怨恨姜郁冷漠的态度,他的疏离让她寒心,“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是因为父亲对你的排斥,所以才迁怒于我?”, 姜郁淡淡道,“我哪里敢迁怒郡主。父亲信任你,愿你做他的布局人,这是你们之前的牵绊使然,我既不羡慕,也不妒忌,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外人,对于姜家的权力,我一早就无心争夺,这不是郡主一早就知道的吗?”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40章 la 姜郁在姜家的地位从一开始就很尴尬, 舒娴知道他必须要委屈自己才找得到勉强的平衡感, 她也从来都知道,以他的野心, 绝不止满足于在夹缝中生存。 “你看中的的确不是姜家的权利,你看中的是这天下的权利。为了你的这一份看中,姜家和皇家都要成为你的棋子。” 姜郁被戳中心事,禁不住皱起眉头,“郡主这话说的太重了, 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 身为庶出的凡人,既没有本事让姜家成为我的棋子, 更没有本事让皇家成为我的棋子。” 舒娴被姜郁的语气激怒,攥紧拳头冷笑道,“没完没了称呼我为郡主,你是故意要恶心我吗?” 姜郁眼都不眨, “不是郡主先称呼我为殿下的吗, 我以为我们从此以后都要按位分相称。” 原来他之所以阴阳怪气地说这些话,不过是因为要同她争一时的口舌之快。 舒娴听了这话, 心绪反倒平和了许多, 脸颊也有点泛红, “我不该一进门就调侃你, 我只是看到你那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 气就不打一处来。” 姜郁淡然笑道, “我从来就只有这一张脸, 郡主从哪里看到如丧考妣的表情。” 舒娴一声长叹,“我以为是你心疼明哲秀,心软了。” 这话听起来不像吃醋,倒像嘲讽他『妇』人之仁。 姜郁不耐烦地摆摆手,“废话少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舒娴哪里受得了姜郁的冷漠,才缓和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你急着要就事论事,其实是急着想要知道仿制九龙章的结果吧。你那么聪明,不如猜猜看,从华砚身上找到的是哪一枚九龙章?” 姜郁恨舒娴故弄玄虚,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任她拖延,“你们下手之前认定华砚是皇上的布局人,他手里拿的自然是龙头章。” 舒娴呵呵笑道,“我再给你个机会重新猜一次。” 言外之意,就是华砚拿的不是龙头章。 姜郁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原本还心存一丝幻想,宁愿华砚是毓秀的布局人,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分明是他最不想面对的那一种情况。 舒娴见姜郁变了脸『色』,就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华砚拿的是什么章。 他脸上痛苦失望的表情不正是变相地说明他在乎吗? 他明知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痛恨他的在乎,却失落的连做戏都忘了。 当年明哲秀跳锦鲤池的时候,姜郁也在乎过的,因为舒娴在无意中发觉了他的在乎,才对他大发雷霆。那个时候他们都年轻冲动,虽然最后和好如初,却在彼此间种下了芥蒂的种子。 从裂痕到裂缝的过程不可逆转,他们的关系若想恢复如初,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不是她的『性』命,舒娴都愿意去做。 “你猜到了吧,明哲秀赐给华砚的是九龙章的哪一颗。” “龙身章。” “确切地说是龙身章正中的那一颗,又或是该叫它龙心章。” 姜郁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龙心章又如何?” “心之所向,一往情深。明哲秀既然决定要把自己的心给华砚,就说明她从前对你的种种,就算不是演戏,也只是她年少时的情『迷』意『乱』。” 姜郁面无表情地听舒娴说完,轻声冷笑道,“你想说什么?” “伯良还不明白明哲秀对华砚的心意吗?你不要再执『迷』不悟,对那个自诩深情的女人再抱有幻想了。” 姜郁嘴上怎么会承认他对毓秀抱有幻想,“要我说多少次你才相信,我看重的,是明哲秀的血统,身份,和转世的龙魂。” 舒娴摇头苦笑,“伯良这个借口恐怕连你自己也骗不了,若你在乎的真的只是明哲家的血统,就算不是明哲秀,还会有别人,她死了或者活着,根本就没有差别。” 姜郁正『色』道,“在九龙章的印鉴没有凑齐之前,明哲秀还不能动。” 舒娴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我知道这是父亲的吩咐,可就算我自作主张杀了她,父亲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姜郁的一双蓝眸闪了闪,一字一句道,“你做别的事我都不管,若你要伤害她的『性』命,就要先过我这一关。” 舒娴轻哼一声,“这话你也说了不止一次,我只问你,你想怎么阻止我?” 姜郁叹道,“你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无与伦比,我自然没有赌资同你一拼高下,你若执意要任『性』妄为,干脆将我也一起杀了。” 舒娴漠然看着姜郁,想分辨他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半晌才开口道,“伯良明知我只是玩笑一句试探你,你不该在我面前说死活,反该去明哲秀面前赌咒发誓表真心。下个月我就要进宫了,我进宫之后会发生很多好玩的事,一想到我要一手『操』控明哲秀的日子过的生不如死,我想杀她的心自然就淡了。她活着比死了好玩,就算来日她失了天下死在史书里,我兴许也会留着她的『性』命。” 姜郁熟识舒娴的秉『性』,知道她不是放狠话,她从前在帝陵里如何折磨那些人,他是亲眼所见,她有最温顺美丽的外表,内里却残暴狠毒,从不留情。 若有一日,毓秀真的落到她手里,恐怕会生不如死,永世不得翻身。 舒娴见姜郁面有恐惧之『色』,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只得咬牙换了话题,“华砚既然拿了龙心章,他就不是明哲秀的布局人,明哲秀的布局人另有其人。” 她说的姜郁其实已经猜到了,他却不想让舒娴与姜壖这么早就锁定真正的布局人。 “即便华砚拿的是龙心章,也并不能认定他不是皇上的布局人。布局人拿龙头章虽是不成文的规矩,却不是不能被打破的铁律。华砚之父是百里枫,他从小必定尽受真传,我想不到还有更合适做布局人的人选。” 舒娴面上游移,多少被说动了心思,“百里枫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伯良推断的有理,其父一身谋算人心的本事,不会不传其子。何况明哲秀身边除了华砚,并无人可用。只是这龙心章实在蹊跷。” 姜郁冷笑道,“君上与谋士不可交心,这是西琳皇室自古传下来的定律,可皇上不是凡人,她与华砚的关系也不同寻常,若她认定华砚做她的布局人,也不会阻止她将龙心章交到他手里。” 舒娴皱眉道,“话虽这么说,我们也不该太过笃定,若明哲秀的布局人另有其人,那这个布局人手里必定也握着一枚龙头章,若父亲得到这一枚龙头章,再用计夺了程棉的那一枚龙头章,我们就算成功了一半。” 姜郁冷冷道,“这个计划从头到尾也不是我的,何来我们。” 舒娴从上位走到姜郁面前,轻声笑道,“虽然你一早就对将明哲秀拉下皇位的事存有疑虑,可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事于你也有益。” 姜郁嘴巴动了动,眼睛也眯了起来,“就算改朝换代,新皇上位,我的位置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舒娴咬咬嘴唇,“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同父亲商议,或是准你出仕,或是放你远游,一切随你的心愿。” 姜郁冷笑道,“你太天真了,父亲从一开始就想要一个拥有明哲家血统的子孙,即便换了皇帝,他的念头也不会消除。” 舒娴愣了一愣,“父亲想要的是姜氏与明哲氏的公主,你身上根本不是姜家血统,若将来有一日,我们想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你的身份就瞒不了父亲。” 姜郁听出舒娴的弦外之音,却并不接话,只挑眉道,“所以这个怀有姜氏与明哲氏血统的公主,是要指望仲贤吗?” 舒娴见姜郁避重就轻,没有对她说的话给出一个态度,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为了保存颜面又不好穷追猛打,只能说一句,“阿依郡主与姜聪心心相惜,正在热恋。” 姜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笑,“仲贤与我的成长经历大不相同,他是嫡出之子,从小众星捧月,不曾见过权斗的阴暗,只望阿依郡主对他是出自真心,而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才被迫做出的选择。” 舒娴并不苟同,“即便郡主是为了姜家的助力虚与委蛇,『迷』『惑』姜聪,若那小子有运气一生蒙在鼓里,也没什么不好。” 姜郁见舒娴似有喟叹之意,一时也没办法确定她是不是有感而发,可他心中多少还是生出了一点愧疚。 从小到大,姜家都不是他依靠的助力,他曾发过誓,要靠自己的谋算实现心愿。 所以时至今日,他也不后悔自己曾经同舒娴在一起。 舒娴见姜郁有一瞬的失神,才想开口说什么,门外就传来宫人的禀报,说皇上驾到,在正殿与太妃和伯爵说话,请他们速速过去。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41章 la 毓秀不是去勤政殿批奏章了吗, 怎么突然又来了永寿宫, 是姜汜通报叫她来的,还是她听到了消息自己决定来的。 姜郁与舒娴对望一眼, 舒娴平静淡然,神情中还带着了一点幸灾乐祸,姜郁面上却有掩饰不住的懊恼。 此番他与舒娴独处,并无逾矩,却不知毓秀有什么想法。 二人出了偏殿, 一前一后进了正殿, 对毓秀行礼。 毓秀端坐正中高位,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神态举止既无慌『乱』,也无痛失至亲的哀痛,虽略有失意,大体也称得上泰然自若。 舒娴满心惊诧, 惊诧之余更多的是失望, 她原以为她会形容憔悴,神思恍惚, 谁知她竟故作若无其事, 在他们面前演戏。 莫非是她算错了, 华砚在明哲秀心中的地位并不像外面口口相传的那么紧密。 姜郁走到毓秀身边的座位, 毓秀主动对姜郁伸出手, 二人匆匆执手握了一握, 等他落座之后才分开。 此一番伉俪恩爱, 在舒娴心里也认定是毓秀故意做给人看的,她才在舒景下首落座,就对毓秀笑道,“皇上面『色』憔悴,可是这些日子太过忧劳了?” 不等毓秀回话,舒景就笑道,“画嫔殿下在外办差,皇上必定时时担忧思念,因此就憔悴了。” 这母女俩一搭一唱,分明是得知内情故意挑衅。 毓秀的心像被人狠狠刺了一刀,恨不得冲下去撕了她们小人得志的嘴脸,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隐忍以对,“被伯爵言中,朕真是惭愧,为免伤心,还是不提离人,不如说说正事。皇叔叫朕来是为了商议封妃的吉日,朕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舒景看一眼舒娴,对毓秀笑道,“皇上既恩准静娴进宫,就没有所谓的夜长梦多,既然皇上更属意初六,臣等也无不可。” 毓秀点头道,“如此甚好,朕这就着礼部拟旨,至于封妃诏书与典礼中的细节,就由太妃与皇后斟酌商议决定。” 舒景笑道,“琐碎的规矩礼节,当然不必劳动皇上,不过有一件事,却非皇上不能做主。” 毓秀见舒娴面有凌然之『色』,多少也猜到舒景要问的是什么事,就故意装糊涂讪笑道,“朕倒不知有什么事是非要我做主的,伯爵说来听听。” 舒景顾及颜面,怎好主动开口要封妃,便丢一个眼『色』给姜汜。 姜汜笑道,“皇上还没有定娴郡主入宫后的封号。” 毓秀扶了扶额头,摇头笑道,“朕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当初伯爵既然选了几位郡主的名受封,郡主入宫之后不如还用娴字做封号,娴嫔者,娴静端淑,正符合郡主的气质。” 话说的一本正经,舒景也分不清毓秀是真的以为舒娴娴静端淑,还是故意用这个词来讽刺她。 姜郁倒是从毓秀的无心中听出了含沙『射』影的意味,心中百味杂陈,莫名的不舒服。 姜汜见舒娴变了脸『色』,就试图在中间调和,“皇上为郡主取这个娴字做封号,臣也觉得十分的恰当,只是郡主进宫之后的位份是不是要再斟酌。” 毓秀睁大眼看了看下首的舒景与舒娴,款款笑道,“之前给静雅的位份就是嫔,静娴虽然是静雅的姐姐,可她们二人毕竟是一母姐妹,若是封了不同的位份,恐怕对谁都不好。” 舒娴漠然冷笑,“皇上不必担心家妹,她一贯都是与世无争的秉『性』,从不在意这些虚荣之名。” 言外之意,就是她执意要一个高于舒雅的位份了? 毓秀不动声『色』,不点头也不急着反对,几个人尴尬地僵持了半晌,还是舒景开口说一句,“皇上当初封舒雅作嫔,理由是舒雅是女子,一生不能有子嗣,当初臣之所以没提出异议,是觉得皇上说的有道理。可如今再一想,正是因为女妃没有拥有子嗣的可能,来日进位难上加难,为臣的才更该在一早就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话说得冠冕堂皇,根本就不给她拒绝的余地,毓秀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轻声叹道,“伯爵说的虽有理,朕只是担心开了这个先例,来人纷纷效仿,后宫入女妃已是破例,若朝臣们见女妃比男妃的位份还要高,纷纷将女儿们送进宫来,朕如何消受得起。” 舒景笑道,“皇上多虑了,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臣之所以会送女儿进宫,是因为舒家没有儿子,若朝中有投机者见有利可图,妄图争相效仿,不要说皇上不同意,臣也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舒景话音刚落,姜汜也跳出来打包票,劝毓秀宽心,毓秀看了一眼姜郁,笑着问道,“不如听听伯良的高见,伯良以为赐给娴郡主娴妃的位份是否妥当?” 姜郁不愿意与毓秀唱反调,却更不想拆舒景与舒娴的台,引出更大的风波,犹豫不决间,他看到了毓秀狡黠的一双眼,金眸闪烁,内里是他也看不透的复杂内容。 她是故意要让他为难的,明知封妃势在必行,还想把他拉下水,她就是要等着看他的态度,就是要『逼』他说出同意,赚他多一分的愧疚。 两人盈盈对望了半晌,彼此凝望时,旁人根本介入不得。 静默的时间太长,姜汜见舒景与舒娴脸『色』阴沉,只得轻咳一声打断二人沉思。 姜郁这才低头答一句,“一切由皇上做主。” 看似推脱干净的一句话,却也引得舒娴满心不快,在她看来,姜郁不忙她说话,就明摆着是偏向明哲秀的意思了。 毓秀呵呵笑了两声,摆手道,“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难得伯爵为娴郡主谋划盘算,朕又怎能不成全你的一片爱女之心。” 舒景等了半晌,终于等到毓秀首肯,出于礼节也要带舒娴一同跪地谢恩。 毓秀亲自走下来将二人扶起,回头对姜汜姜郁道,“大事商议好了,至于细枝末节的事,由皇叔主持同内务府与礼部商议就是。朕听说皇叔也请了灵犀进宫,等她代礼部拟好旨意,去勤政殿向我禀报一声就是。” 话说完,她就吩咐摆驾出宫。 姜汜等要送毓秀,被毓秀委婉地回绝了,只默许了姜郁一人相伴在册。 二人一同出了宫门,姜郁讪讪道,“彼时是娴郡主要请教宫里的规矩,臣才与她到偏殿说了几句话。” 毓秀一脸的哭笑不得,“伯良不必解释,朕又没说你什么。” 她越是大方坦然,姜郁越是感觉到无名的压力,他一边挥手叫跟随的侍从们走远一些,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毓秀说一句,“皇上受委屈了。” 毓秀扭头看了姜郁一眼,淡然笑道,“伯良所谓的受委屈指的是什么,是我不得不听命于人,封舒娴为妃,还是明知她们借华砚的死刺伤我,我却还要故作无恙。” 一想到毓秀给了华砚龙心章,姜郁心里也生出几分酸涩,“皇上预备怎么办?” 毓秀转回头看着前方,轻轻一声长叹,“还能怎么办?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不要说一个皇妃的名分,我连华砚都丢失了,他们想要什么,我哪里有反抗的余地,不如引颈就戮,听天由命。” 姜郁咬牙道,“皇上是在怪臣自私懦弱,不够忠心吗?” 毓秀摇头苦笑,“伯良有伯良的苦处,你又何尝能随心所欲呢,你的为难,我都明白,彼时你敞开心扉对我说那一番话,我已是大大的感激了,只是现在的我,脑子浑成一团浆糊,心也快痛成了一滩烂泥,不管是对待谁的歹意,谁的好意,都没有回应的力气了。” 姜郁见毓秀脸上似有万念俱灰的表情,心也像被人『插』了一刀,疼痛不已,“皇上有什么打算,只管吩咐臣去做就是了。” 他当下说这一句话,未必不是出自真心,毓秀脸上渐渐『露』出一点笑容,不知不觉就拉住姜郁的手攥紧了,“得伯良这一句承诺,就算来日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甘愿了。你已陪我走了这么久,不如就再陪我走一段,送我到勤政殿。” 姜郁反握住毓秀的手,笑着点点头,“皇上要臣帮你批奏章也不是不可以,我只传信回去告知太妃等就是了。” 毓秀笑道,“伯良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若是不回去,难免皇叔与伯爵多心,你送了我就快些回永寿宫议事,晚些时候,我再去永乐宫与你一同用膳。” 姜郁欣然应是,待到勤政殿,二人又依依惜别。 凌音与洛琦躲在背人处,正看到这一幕。凌音心中惊诧,问洛琦道,“昨日皇上对待姜郁的态度还隐有疏离愤恨,怎么才过了一日,这两人就重复恩爱。我们还要去面圣吗?” 洛琦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不必了。不如留给皇上一段时间,让她慢慢想清楚一些事。”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42章 la 毓秀到勤政殿之后, 就把跟随她的众侍从遣到了偏殿。她原本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当空旷的大殿中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心绪反倒比之前更加烦『乱』。 洛琦的态度, 姜郁的立场,如何将掀翻的棋盘、散落的棋子按照她原本的意愿再一点一点摆回正位,可谓千头万绪,无从想起。 毓秀在纸上写下每一个人的名字,可当她要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时候, 织成的网却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结, 全都是疙瘩。 想的越多,她就越意识到自己不能没有布局人, 一个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不为私心,只求达成目的冰冷棋手。 洛琦无疑还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若他因为华砚的事从此对她心存保留, 她该及早就做好万全的准备。 三番两次,姜郁投诚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不管用什么方法, 要是能确认他是真心想放弃姜家站到她这一边, 那姜郁也不失为一个布局人的好人选。 断臂以求全, 若非不得已, 毓秀不想用这么激进的法子, 成则万事皆成, 败则一败涂地,殁一役,损一将,才能胜一战,先示之以弱,为的是来日胜之以强。 华砚遇刺只是一个开始,姜家夺位的开始,也是她撕裂所有的开始。 自从陶菁给出了华砚未死的可能,毓秀的心就被这个念头占满了,她想的是华砚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只在中元节那日与她远远地见上一面。 她一厢情愿地认定之后送回来的那具尸体一定不会是华砚,一想到她会面对华砚苍白的脸,她就困难到无法呼吸。 恐惧像汹涌的『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毓秀错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无底深渊。 “来人!” 周赟等听到呼声便急匆匆地冲进来,惊慌失措地跪到毓秀面前行大礼,“皇上怎么了?” 毓秀意识到自己失态,就讪笑着解释一句,“才刚伏在桌上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 周赟见毓秀无恙,稍稍安下心来,起身走到她面前,帮她重添了茶。 “今日天干物燥,殿外炎热,殿中又流风,一冷一热,皇上千万别着了凉,下士为皇上拿一件袍子披上。” 周赟话音刚落,殿外就有人禀报,说陶菁听说皇上回了勤政殿,特别来伺候笔墨。 毓秀本没心思周旋陶菁,生怕他扰『乱』她本就『乱』成一团的思绪,正在纠结中,陶菁已带着人进了殿门。 康宁手里端着一篮点心,毓秀猜是桃花糕,心念一动,便把遣走陶菁的话咽了回去。 陶菁二人款款走到御前,康宁笑着将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呈到毓秀面前。 不是桃花糕,是一盘桃子。 毓秀一皱眉头,轻咳一声道,“不是说不能多吃吗?怎么又拿来这么多。” 陶菁看看咽口水的众侍从,对毓秀笑道,“皇上要是吃不了就分给大家吃,独乐了不如众乐乐。” 毓秀看了一眼周赟,周赟马上低下头,她心里觉得好笑,就先挑了一个熟的可爱的桃子,对众人笑道,“你们不要辜负了才人的好意,一人拿一个分了吃吧。” 周赟本还想着推辞,侍从们已有伸手的了。毓秀笑着摆摆手,一干人就都拿了一个桃子藏在袖子里。 毓秀明知她在场他们不敢吃,就叫陶菁拿了奏折与她一同进内殿。 两人在榻上坐定,陶菁帮毓秀磨了朱砂,一言不发,连看都不看她。 毓秀难得见陶菁安静如鼠,就好奇问一句,“你没话要同我说?” 陶菁正看着毓秀的奏折,闻言就抬头看了她一眼,“皇上想让我说什么?” 二人目光相对,毓秀被反将了一军,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无奈之下摆手笑道,“罢了罢了,你只当我想多了。” 陶菁握住毓秀的手,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望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一句,“我来见皇上,是怕皇上钻牛角尖,在还不理智的时候,想错了事情。” 重选姜郁做布局人,是想错了事情? 毓秀莫名觉得陶菁的话似有深意,却没有深究下去的力气,索『性』也不回话,只低了头批奏章。 陶菁本还指望毓秀刨根问底,谁成想她竟一笑而过,他心里失望是一方面的,更多的却是解脱。 这丫头果真不是凡人,痛失挚友,自己又处在生死攸关的关口,还能一字一句看奏章,看来她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不理智。 陶菁静静陪了毓秀一个时辰,休息时毓秀拿才选的桃子来吃,咬到第二口,外殿就有侍从通报,说灵犀公主求见。 毓秀叫陶菁留在内殿,自己到外殿来见灵犀。 两人见了礼,灵犀落座,挥手将闲杂人等都屏退了。 毓秀猜到她是有话要说,就挑眉笑道,“皇妹是来禀报娴郡主封妃的事吗?” 灵犀冷笑道,“姑母和三表姐真有意思,明知道西琳将要风云变幻,还在皇姐面前做戏要名分,莫非她是学我父亲做两朝后宫,帮舒家把持朝政?” 三言两语道破天机,毓秀猜到灵犀已经知道华砚遇刺的事了,她不好直言相问,就迂回说一句,“皇妹说的风云变幻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灵犀眯眼看着毓秀,笑中满是嘲讽,“皇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要是算定我不知内情,还想瞒我,那我劝你省省。” 话说到这个地步,毓秀要是还佯装不知,未免太矫情,可她顾忌灵犀身后站着的云泉,半晌也没说话。 灵犀顺着毓秀的目光看了一眼云泉,笑道,“皇姐不必管他,他对我就像华砚对你,要是连他我都不能相信,这世上我也无人可信了。” 毓秀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开了口,“皇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想对我说什么?” 灵犀一声长叹,“华砚遇刺,皇姐还能如此云淡风轻地同我说话,也是稀奇。” 她果然已经知道了。 刺杀华砚的事她有没有参与其中,姜家的布局人同她又是什么关系,在此番变故之后,她又是什么立场,霎时间,毓秀的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灵犀见毓秀变了脸『色』,猜到她已心生怀疑,就咬牙解释一句,“皇姐不必庸人自扰,我并没有在姜家的这一招杀棋中扮演任何角『色』。我之所以会得到消息,都是跟随我的暗卫在外打探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隐隐带着怒意,毓秀知道她不是在说谎。 显然,灵犀已经被排除在姜家的权利谋划之外了。 确凿得知自己被扔掉是什么滋味,毓秀多少可以想象,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顺势将灵犀拉进她的阵营,虽然她这个妹妹从一开始就不算是一颗稳定且好用的棋子,可在明里使用她,总比一直把她当成暗棋要少一分愧疚。 “所以皇妹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灵犀怒道,“皇姐怎么能还如此若无其事,华砚在外遇刺是姜家做的,这个你还要怀疑吗?” 毓秀面不改『色』,“就算幕后凶手真的是姜家指使,又说明什么?” “说明姜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整治你这个眼中钉。” 毓秀笑道,“姜壖权倾朝野,他想换掉谁又何必大费周章,直接『逼』宫要我退位就是了。” 灵犀冷笑道,“姜壖若如此,将如何向史官交待,他这一生看重的不止名利,还有名声二字。做臣子就算真想谋朝篡位,又有哪一个想担上不忠的恶名。” 毓秀点了点头,轻声笑道,“所以皇妹以为,姜壖杀华砚是为什么?” 灵犀目光凌厉,“皇姐上位之后屡次触碰姜壖的逆鳞,一意孤行地实行初元令,又借帝陵的事把手伸到工部,责令修改工部例则。你大刀阔斧地削夺工部的利益,又剑指户部吏部,眼看就要威胁到姜壖的利益,他怎会坐以待毙。”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灵犀,“所以皇妹的意思是,姜壖是为了杀鸡儆猴,给我一个教训。”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理由。姜壖已摆明了要礼部,皇姐却力保崔缙,于公于私,他都要给你一点颜『色』。若皇姐妥协,姜家兴许会就此罢休,若皇姐执意纠缠,姜壖之后的动作恐怕会更激烈。” 原来她一早就把形势看的如此通透,若不是出了帝陵之事,灵犀的地位未必会这么尴尬,她本该是姜舒两家选定的第一皇位继承人。 毓秀漠然笑道,“姜家之后还会有什么动作?” 灵犀两条眉『毛』皱成了一条,“皇姐是伤心过度脑子生锈了,还是你故意装糊涂?” 毓秀心中有感,语气也变得很悲伤,“皇妹只当我脑子生锈了。” 灵犀将茶杯盖摔在桌上,冷笑道,“舒家当年是怎么将我生母赶下龙椅的,皇姐不会不知道,姜壖怕是要故技重施,找人取代皇姐。当然,除非不得已,他们不会用到武力『逼』宫,可皇姐还是要小心你给了九龙章的臣子们,若他们反了,你会万劫不复。”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43章 la 毓秀起身走到灵犀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若皇妹今日仍旧是姜舒两家都默许选定的继承人,你还会来提醒我小心九臣吗?” 这个问题本是尴尬, 灵犀却答话的十分坦然,“皇姐心里明明知道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交汇时,彼此心照不宣, 毓秀便笑道, “无论如何,都要多谢皇妹提点。既然你断定姜壖已在物『色』人选取代我, 那你知不知道他选定的人是谁?” 灵犀仰头看向毓秀的时候莫名觉得十分压迫,就皱着眉头催促一句,“皇姐不如回座位上去坐,你这么站着, 我与你说话实在别扭。”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灵犀一眼, 默然回上位去坐。 她一坐稳,灵犀就开口道, “据我所知, 阿依郡主自进京之后就与姜聪十分亲近, 姜壖不止默许了二人往来, 更推波助澜, 有撮合之意, 姜家选定的人选如此明显, 皇姐不该不明白。” 因为阿依与姜聪往来亲密,就确定她是姜壖选定的继承人,这个假设未必太冒险了,毓秀心里不能苟同。 姜壖行事谨慎,就算他真的选定阿依郡主,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惹人怀疑。依她对姜家的了解,推在人前的除非有十成的把握不会被当成靶子除掉,则极有可能只是个幌子。 毕竟姜家曾名里支持过灵犀一次,结果十分惨淡,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 这话当然不能同灵犀说,毓秀酝酿半晌,摇头笑道,“单凭这么一点线索,实在难以断定阿依就是姜家选定的人,皇妹是不是还查到了什么?” 灵犀面生愠『色』,语气也泠冽起来,“我手里只有那几个暗卫,没本事潜入相府查探。明眼人看一看就猜得到,阿依郡主时时出入相府,除了去见姜聪,也不排除借机密谋的可能。” 就是因为明眼人看一看就猜得到,事实才极有可能与此相左。毓秀点头道,“皇妹说的话我会细细琢磨,小心提防。” 灵犀听毓秀语气敷衍,禁不住心中懊恼,“若不是当初皇姐引狼入室,将几位郡主召到京城,怎么会引出今日的祸事。” 毓秀对灵犀的牢『骚』不置可否,她想的是,要不是你狼子野心,悄悄脱离了姜舒两家的掌控暗自谋划,我又何必不远万里从西疆与巫斯借了几位郡主。 两姐妹各怀心事,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毓秀不回应,灵犀的一拳就像打在棉花上,“皇姐这般无动于衷,是觉得事态还不够严重吗?那我就说一件足够严重的事。” 毓秀大概猜到灵犀要说的是什么,眼下这种情况,每一件事都很糟糕,而唯一能被称作杀手锏的,大概就是那件事了。 “皇妹有什么话请说。” “才上任不久的禁军统领在林州巡抚的正式奏章还没有到京的情况下,带着人亲自奔往边关为华砚收尸。要不是姜壖告知,他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果然是这件事。 毓秀面上显出惊诧之『色』,“皇妹说的新上任的禁军统领,是纪辞?” “除了他,还有谁,皇姐大概还不知道,他从上任以前,就被姜舒两家拉拢,左右摇摆了这些日子,终于选定姜壖做主子,暗地里已唯姜家马首是瞻了。” 毓秀面有疑『色』,“纪辞是姜家极力推荐的人,他对姜壖唯命是从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为什么要他亲自去边关接华砚的尸首?” 灵犀失声冷笑,“纪辞从前是什么身份皇姐忘了吗,他去边关,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接华砚的尸首只是借口,实则是去边关确认兵权,稳定军心的。” 毓秀一皱眉头,“边关无战事,君心未『乱』,何况有相当一部分将领都曾隶属纪家军麾下,纪辞又何必多此一举。” 灵犀一双眼紧紧盯着毓秀,嘴角眉梢满是讽嘲,“皇姐派华砚去边关干什么,还想瞒着人吗?要是他不死,你的小心机兴许还瞒得了人,可他这一死,皇姐的谋划也大白于天下了。” 毓秀闻言,心里多少有些触动,不管灵犀是真的猜到了她的谋划,还是胡『乱』揣测了她的谋划,眼下她都只能装糊涂打哈哈。 “皇妹多心了,惜墨这一趟出巡是为了查林州的案子,就算他之后带人靠近林州边境,也并非像皇妹揣测的那样,是听命于我,联络戍边军。他在外的身份既然是御史钦差,对林州的大小官员就有勘查到责任,他的作为只与查实官员品行政绩有关,与别无关。” 灵犀皱着眉头摆摆手,轻哼一声道,“不管皇姐派人去边关是抱着什么心思,姜壖遣纪辞过去的目的必定不单纯。南宫秋掌管兵部,姜壖又控制南宫秋,姜家这些年一直致力于夺取西琳的兵权,容京的禁军已确实落入姜家的口袋,要是那老家伙借纪辞为刀,顺势掌握了二十万的戍边军,来日他要『逼』宫,皇姐恐怕连一丝挣扎的可能都没有了。” 毓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也认同灵犀说的不错,西琳兵力,最精锐的是容京的禁军,人数最多的确是在南瑜与北琼两国边境的戍边军,除此以外,巫斯与西疆两藩的兵力虽不容小觑,其余各省却只养着少量维安的州兵。 当初姜壖极力拉拢纪辞的原因,也是因为他曾经做过戍边的将军。 灵犀见毓秀默然不语,自觉耐『性』被耗光,就摔着袖子站起身,“华砚一死,皇姐果然连脑子都锈掉了,我劝你尽早整理自己,要是你想不清楚事情,就找个能想清楚的人帮你想。” 话一说完,她便连请退的礼都免了,狂风暴雨一般冲出门去。 灵犀发怒的理由,毓秀多少能猜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丫头终于弄明白了到底还有谁在极力地保她平安富贵,在帝陵事件之后,姜舒两家都看清了她的野心与不受控,来日一起风云,她非但捞不到皇位,就连王位与公主之位能否保得住都不一定。 人走了半晌,毓秀还坐在龙椅上发呆,连陶菁悄无声息走到她身边她都没发觉。 “皇上想什么想出神了?” 因为没有外人在,毓秀连做一个假笑都懒得,她扭头看了一眼陶菁,默默让出半个位置,无力地对她招招手。 陶菁见毓秀请他坐到龙座上,心里多少有些吃惊,可他却连犹豫都没犹豫,就坦然坐到毓秀身边,轻声笑道,“公主说的话,臣多少也听到了,皇上到底是在为哪一句伤心?” 毓秀与陶菁并排坐着,心里生出莫名滋味,“你不是最能揣度我的心思吗,你猜猜我在为哪一句话伤心?” 陶菁收敛笑容,正『色』道,“皇上自然是在为华砚死了这一句话伤心。” 毓秀金眸闪闪,心里一阵刺痛,“你也觉得惜墨不在我身边,我脑子就生锈了吗?想不清楚事情,看不清楚来路?” 陶菁苦笑着摇摇头,“不管谁不在皇上身边,皇上都不会想不清楚事情,看不清楚来路,这是皇上的厉害,也是皇上的悲哀,也是你身边人的可怜。华砚对你来说的确非比寻常,可他的死对你的争权之路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毓秀大惊失『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臣说这一句已是逾矩至极了。有些话若是说给经事人知道了,大概会破坏掉她本该走的路。” 毓秀不是没有听懂陶菁的话,她是不想听懂陶菁的话,她宁愿相信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不得已做的选择,而不是真实的自己在理智下做的决定。 “要不然,由我来做皇上的布局人吧?” 毓秀正在沉思,平白听到这一句,一时反应不良,“你说什么?” 陶菁笑道,“因为华砚的事,皇上怕是已经对你的布局人心生芥蒂。而此时主动来投诚的那个本该是对面的布局人,皇上又无法确定他是否真心,看起来倒像是我『毛』遂自荐的好时机。” 他是怎么猜到这所有的事,毓秀已经不想追究了,一语完了,她只默默望着陶菁,半晌没有说话。 陶菁淡然与毓秀对视,胸有成竹,泰然自若。 毓秀心中有千言万语,话却哽在喉咙里上下不能,陶菁看着毓秀窘迫的模样,哪里还忍心再为难她,就笑着说一句,“皇上要是觉得我做你的布局人不妥当,拒绝我就是了,今日难得还要为我留三分薄面。” 毓秀正『色』道,“你要做我的布局人,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你从一早就自诩运筹帷幄,想必也早就看清了如今的形式。今日我就给你一个机会,畅所欲言,无所顾忌。若你布的局□□无缝,深得我心,我就倾尽所有赌一赌,将我的身家『性』命托付与你。”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44章 la 陶菁在御书桌上铺开一张纸, 快手在纸上花了一枝桃花, 一边对毓秀笑道,“皇上要什么样的局?” 毓秀看着那些用朱砂点红的花瓣, 半晌才浅浅笑道,“朕自然想要胜局。” 陶菁放下笔,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章,落在画下,“这天下间谁不想要一个胜局, 只看皇上愿意为胜付出什么代价。” 毓秀冷笑道, “你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在揣度我的心思, 我也不得不承认,你看透了许多人都不曾看透的事,所以你应该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与姜舒两家的争斗,是皇权与财阀相权之间的争斗, 我要的是削去朝中内番割据的场面, 只留纯净的皇权。” 陶菁目光深邃,一双眼望着毓秀, 像是要看到她的灵魂里, “皇上要的不是纯净的皇权, 而是至高无上, 无以复加的皇权。” 毓秀被纠正了措辞, 心中不快, 索『性』也不再掩饰, “就算我要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又如何。君权神授,本该如此。除了皇家,还有谁把天下当做自家经营。正是因为舒家把皇家与自家区分的清清楚楚,才时时处处以权谋私,窃国之财,肥了自己的口袋。” 陶菁挑眉笑道,“可皇上最恨的却不是舒家,舒家是国贼,偷的只是钱财,钱财是小,权夺是大。舒家曾掌控西琳的朝局,左右帝位的归属,如今却渐渐失势,成了昨日黄花。”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陶菁,“你说的不错,就算皇家曾经忌惮舒家,也是在舒辛还参政的时候,舒家自舒辛去后,就日渐衰落,步步掣肘于姜壖。可见一个心思缜密的布局人对保持权利的新鲜有多么重要。” 陶菁愣了一愣,一时不知毓秀说的话是否别有用意,半晌之后才点头笑道,“历朝天子最忌惮的是窃国之贼,姜壖身居高位,代皇家制定规则,手里掌握着说一不二的权利,『操』控半数朝臣的人心,近十年来,这天下实则是在宰相府的章管之下。” 毓秀听陶菁话中似有嘲讽之意,禁不住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陶菁一脸戏谑,“臣是想问皇上一句话,皇上想从宰相手中把权利夺回来,到底是觉得姜壖执掌这天下执掌的不够好,百姓受苦隐忍,还是皇上不能容忍大权旁落,意图维护为君的尊严。” 毓秀轻哼一声,冷冷道,“你『毛』遂自荐要为我布局,如今却要来盘问我我下这一盘棋的目的,你真当自己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谋士无双,恃才放旷,宣扬择良主而忠吗?” 陶菁自嘲一笑,轻声叹道,“臣是俗世里俗得不能再俗的一个俗人,不敢自比谋士无双。臣只是斗胆提醒皇上不要被仇恨和**冲昏了头脑,忘了初衷,忘了天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明目张胆地指责她收敛**,不忘天下。毓秀面上泛红,心念也为之一动,抱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心,惹着没有出言反驳。 “你说的话,朕会牢牢记住,也允诺一定做到,闲话少说,现在你能把你要布的局说出来了吗?” 陶菁点头道,“请皇上一定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有一日,皇上忘了初衷,请不要怪臣另择良主而事。” 这一句话说出口,陶菁已彻底断绝了自己的路。 不光是在毓秀心里,恐怕在这世上任何一个掌权者心里,要的都是不管目的如何,方法如何,麾下的谋士都忠心耿耿,竭尽所能为己谋话,而不是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做诤臣言官,求在青史上留名。 洛琦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职责,也明白他做的事是行在暗里,见不得天光,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谋士身份,也彻底将君子二字抛诸脑后。 毓秀金眸凌厉,不怒自威,看向陶菁的目光满是审视。 她不用多说一句话,陶菁的脊背就一阵发寒,“皇上不用这么看着我,你要我说,我说就是了。姜壖派人刺杀华砚的目的,皇上想必已经知道了,他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就算皇上猜到他之后的动作,也阻止不了他行事。” 他说的话,毓秀多多少少也预料到了,可事实被人以这种一锤定音的语气说出来,她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山雨欲来风满楼,朕明日上朝,林州巡抚的奏章就会送到我手里。钦差在外遇刺,是蓄意谋反的大罪,姜壖必定借机请旨,派刑部的人去林州查案,至于他们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我现在就猜得到。” 陶菁点头道,“皇上既然知道了,明日在朝上就还能勉强应对,刑部的两个侍郎都是姜壖的心腹,好在尚书大人的心仍偏向皇上,三堂会审的时候,就看他与程大人有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了。” 毓秀冷笑一声,戚戚然道,“姜壖布了多长的引线,直到现在我还未能全然看清,之后又会有多少人被牵连进这一场狂风暴雨,也是未知之数。程棉与迟朗是否能自保,也要看姜壖是否丧心病狂到了极致,更遑论力挽狂澜。” 陶菁听出毓秀话里有弃车保帅之意,难免皱起眉头,“皇上难道想壮士断腕,牺牲礼部与初元令,保程棉与迟朗不受牵连?” 毓秀一声长叹,“程棉身上有九龙章,我怎能不保他,崔缙与贺枚注定要受这一场委屈,大不了我会叫姜壖网开一面,念在他们都是朝廷的有功之臣,我最差也能保全身而退,虽不一定能保住禄位,留下『性』命却不是难事。” 陶菁咬牙看了毓秀半晌,一脸的不可置信,“崔尚书是何等人品,皇上不是不知道,他怎么会忍受如此不白之冤。” 毓秀一脸无奈,“我何尝不知崔缙的品格,可从一开始我们就已落入一个无底深渊,明知必败的情况下,我与姜壖硬碰硬,只会落得鱼死网破的结果。真到了玉碎瓦全的地步,那两个人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要求老天的恩典。” 陶菁一脸疑『惑』地看着毓秀,想看清她说的这一番话是否出自真心。 大约是他失了那一口气的缘故,又或是毓秀的龙魂在华砚出事之后就变得浑浊不清,他已经不能像从前一样轻易地看清她的心了。 毓秀见陶菁呆呆看着她不说话,就冷笑着说一句,“怎么不说话了。难道除了激进的法子,你就想不到以弱胜强,请君入瓮的局?” 陶菁犹豫半晌,轻声笑道,“以弱胜强,请君入瓮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可是我之前万万想不到皇上会选择弃车保帅,就算最后你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当中要为此牺牲的人他们会失去多少,皇上想过吗?” 毓秀这两日也在反复质问自己,她的牺牲,她做好了准备,也负担得起,可对于其他人的牺牲,她要容忍到什么地步,才不会于心不安。 陶菁见毓秀面『色』冷然,就收敛笑容,一声长叹,“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一国之君。皇上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个暴君,又有谁能挡得住你?” 毓秀笑道,“暴君的下场注定是众叛亲离,像笑染这样的聪明人,选择另择良木而栖就是了。” 她极少称呼他的表字,今日一叫,却是在这么一个情况下。 陶菁心中百味杂陈,毓秀胸中也藏着千言万语。他知道她在冥冥之中做了一个选择,一个生死攸关,决定成败的选择,她做好了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准备,也自私地决定了牺牲的不仅仅只有她自己。 从今日起,她要走的便步步都是杀招。 陶菁不说话,毓秀便不再催促他,安安静静看奏章,待到了晚膳时分,宫人来通报,说太妃留伯爵与娴郡主在宫中用膳,请她一同过去。 陶菁起身帮毓秀整理朝服,“姜汜摆的可是鸿门宴?”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陶菁,“就算是鸿门宴,我也不能不去,舒娴下月就要进宫,能多『摸』清一分她的立场和谋算,于我来说就多一分的胜算。” “皇上以为舒娴是姜家的布局人?” 毓秀点点头,又摇摇头,“以舒娴的聪明才智,阴狠手段,自然做得了姜家的布局人,只是……” 话到嘴边留半句,毓秀留的显然不止半句。 陶菁笑道,“舒娴被嫉妒和私情冲昏了头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针对皇上,而不顾大局?” 毓秀冷笑道,“大约是舒娴运气好,对姜家来说,针对我就有利于他们的大局。” 陶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难以启齿的话问出了口,“若舒娴是姜家的布局人,害死华砚的幕后主谋是否就是舒娴?” 毓秀点头道,“华砚之死,主谋一定是姜家的布局人,可除他之外,身上背着血债的大有人在,只待来日……”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45章 la 毓秀到永寿宫的时候, 碗筷已经摆上了桌。众人在殿门口行礼接驾, 灵犀赫然也在其中,毓秀看向她时, 她的情绪已经比彼时在勤政殿时要平静许多。 毓秀走上前,亲自扶姜汜与舒景起身,一边对姜郁舒娴微笑示意。 姜汜等与毓秀寒暄毕,扶其手一同进门,在桌前分主次落座。 各人在位上洗手漱口, 姜汜便笑着叫开席。 侍从们先端了四道菜肴, 毓秀招呼众人不必拘谨,之后便一言不发, 席间都是姜汜往来张罗。 舒景命侍从为众人满了酒,举杯对毓秀笑道,“封妃诏书一下,于皇上于舒家都是喜事, 臣敬皇上三杯, 还请皇上不要推辞。”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舒景,手指尖抚『摸』面前的酒杯, 半晌没有回话。 无声拒绝显然要比借口推辞更让人难堪, 灵犀乐得见舒景吃闷亏, 一脸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舒娴心中窃喜, 面上却不敢表现, 只有姜汜和姜郁微微皱起眉头。 舒景变了脸『色』, 毓秀却还视而不见,姜郁才要开口解围,却被姜汜抢先一步,“皇上这几日犯了老『毛』病,头痛难忍,恐怕喝不得酒,不如由我代皇上与伯爵喝这三杯。” 舒景得人收场,自然也不会推辞,咬牙切齿地把酒杯改举到姜汜面前,强笑着与他对碰了一下。 待两人喝了三杯酒,毓秀便招手叫侍从把她杯里的酒换成茶,对舒景笑道,“朕原本也有心与伯爵共饮,却不仅仅是为了娴郡主进宫的喜事。” 舒景一脸玩味,舒娴也举起杯子看着毓秀,“那皇上是为了什么?” 毓秀笑道,“自然是为了庆贺静雅病愈。朕听说她要参加来年的会试?” 舒景听了这一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点不自然,心里疑『惑』毓秀话里有话,“静雅经历这一场恶疾还能保住『性』命,全仰仗皇上的恩典。” 毓秀听出舒景话里隐有示弱的意味。 舒雅生病的时候,纪诗去伯爵府的次数不少,舒景一定一早就知道了二人互生情愫,彼此钟情,她之所以极力阻止舒雅再入宫,也是爱女心切,生怕他们朝夕相处把持不住,落人口实。 舒景若想拉拢纪辞,便不敢在明里反对舒雅与纪诗,可她碍于纪诗的身份,也不会表明支持,何况可她一贯不喜欢有野心的男人,毕竟姜壖的发迹,就是她养蛇所致。 舒娴见舒景与毓秀之间气场奇怪,心里已猜到七八分,便生出了借机嘲讽她的念头。 “皇上的几位后宫,臣多少都有交情。”她一边说一边看向姜郁,款款笑道,“皇后是我多年老友,洛琦与我师出同门,凌音、华砚与臣同属世家子弟,说起来就只有纪诗生疏一些,还是在五妹生病的时候,他常常来府里探望,我们才熟络起来。” 满桌人听到这一句,暗暗都变了脸『色』,舒景恶恶看了舒娴一眼,眼中满是警告。 灵犀嗤笑出声,一双眼眨来眨去,看了舒娴,又看向毓秀。 在坐的就只有毓秀最淡定,舒雅和纪诗的事她早就知道,她除了好意并无介意,根本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反倒是姜郁,面上的怒意要掩藏不住了,“书嫔这一趟出宫,皇上恐怕还要亲笔写一封和离书,给天下一个交代。” 毓秀笑着点点头,姜汜也忙着岔开话题,“还有件事要禀报皇上,内务府来人与臣等一起为娴郡主拟封号,最后选定了德字。” 毓秀闻言,到底还是有点吃惊,“不是选定了郡主名字里的娴字作封号吗?” 姜汜正斟酌怎么回话,舒景就在一旁笑道,“原本是想遵照皇上的旨意选娴字作封号,是内务府的人说太妃的封号也是贤字,虽同音不同字,到底相冲,才劝太妃在贤良淑德之中再选一字。淑与静雅原本的封号又是同音,静娴又不喜良字,最后就选定了德字。” 毓秀笑而不语,轻轻点了点头,灵犀却睥睨冷笑,“从古至今,后宫有几人敢以德为封号,即便受封也会极力推却,生怕不能服人。三表姐想胸有成竹,自诩有德之人了。” 舒娴听灵犀话中满是嘲讽之意,一时就起了针锋相对的心思,“不知在公主心中,德有什么标准?” 灵犀听舒娴语气挑衅,猜她是故意反唇相讥,索『性』自暴自弃地哼笑一声,“朝野内外都知我生『性』张扬,偶尔跋扈,没资格畅谈所谓德行的标准。像你我这样的人,原本就该离这样的封号远一点。皇姐的后宫藏龙卧虎,凌音是何等风流的人物,却也只以他擅长的琴做封号,洛琦是何等谦逊公子,却也只以他喜爱的棋做封号,自不必说华砚纪诗那样的君子佳人。若今日皇姐封我一个忠亲王,我怕是会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哪有脸领受。” 她说这一番话虽然是为了借机讽刺舒娴,却也是有感而发,出自真心。毓秀在一旁听着,多少也为之动容,便在舒娴回嘴之前说一句,“既然今日灵犀提起,朕就叫礼部拟旨,早日加封你为亲王。” 原本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毓秀的一句话迂回化解了。姜汜和舒景都是满面笑意,争先打趣道,“公主一番慷慨陈词,不是为别人的封号,倒是为自己争王位,这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帝陵事出,灵犀就不再妄想封王,她才刚说这几句话并无私心,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引得毓秀顺势就降了旨,她心里自然百味杂陈。 灵犀一贯不在乎名声,可她当下却莫名地不想在毓秀面前落下耍心机的罪名,正犹豫着怎么辩解,毓秀就笑着说一句,“灵犀封王之后,朕会尽快起草一封传位诏书。皇妹虽然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可没有诏书,到底不算名正言顺,下诏时候,她便是西琳的皇储了。” 一语出,在座的几个人都变了脸『色』。舒景和舒娴听说灵犀封王的时候还十分轻松,当下却有些不快;姜汜和灵犀都有些不知所措;姜郁目无他物,只望得见毓秀,眼中隐有忧愁。 毓秀见众人僵了表情,便笑着招呼大家吃菜,姜汜笑道,“皇上还无子嗣,急着立储是不是太仓促了,不如再等些日子。” 毓秀低下头一声长叹,“朕还有日子等吗?” 这一句从她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觉得绝望,姜汜心中大骇,禁不住怀疑毓秀是已经预料到姜家的谋划了。 舒景与舒娴也满心吃惊,紧紧盯着毓秀的脸,生怕错过她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 毓秀心满意足地从每个人的脸上看到了她预想的表情变化,一边不动声『色』地笑道,“皇叔与伯爵都知道,朕的头痛症越发严重了。近些日子,朕越来越觉得身子支持不住,怕是要重蹈姨母的覆辙,折身在这顽疾上。若来日我病情忽重,未免耽搁国事,还是要早早立储,做万全的准备。” 姜汜看一眼姜郁,对毓秀假笑道,“大婚之后已过了几个月,皇上在后宫的日子不少,为何却没有一点怀育子嗣的迹象?” 毓秀被姜郁盯着,扯谎的时候难免有点心虚,“大概是朕身娇体寒,不适合怀育。” 灵犀一皱眉头,满心不信毓秀所谓的身娇体寒,她心里也觉得蹊跷。 毓秀忌讳姜家,故意冷落姜郁,大概是为了避免怀上姜家的血脉,可她日日恩宠备至的陶菁怎么也没什么作为? 若毓秀嫌弃陶菁身份地位,又或是怀疑他身份不单纯,那华砚凌音洛琦等人为什么也未得垂青? 就她听来的传言,毓秀极少有独宿的时候,床上从不缺人,除非是她身子真的不适生育,就是她故意不想要子嗣。 只是…… 为什么? 是怕孩子出生以后会变成姜家的棋子,会变成她的催命符? 若毓秀懂得节育自保,那她一早就猜到了姜舒两家的野心。对权臣来说,一个年轻的皇帝比一个成熟的皇帝更适合做傀儡,而比年轻的皇帝更适合做傀儡的,自然是人事不知的儿皇帝。 毓秀面『露』难『色』,像是真的在为没有子嗣而伤心,姜汜舒景等跟灵犀一样不知内情,难免疑『惑』她是真的害怕自己不育才灰了心。 气氛尴尬间,被姜汜硬生生用玩笑话遮掩了过去,众人各怀心思,有悲有喜,面上却都表现得滴水不漏。 散了席,姜汜送别众人,舒景、舒娴与灵犀各自上轿,一同出宫。 毓秀不想坐轿,姜郁就陪她一路步行。 侍从们知情识趣地躲远了,渐渐的,走在前面的就只有他二人。 姜郁试探着拉住毓秀的手,毓秀没有拒绝,他便大着胆子与她十指相扣,紧紧交握。 原本是一个简单的亲密姿势,姜郁的心却莫名跳个不停,“皇上今晚,可赏脸同我去永乐宫?”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46章 la 七月是鬼月, 走在诺大的皇宫中, 脊背莫名发寒。 毓秀望着天上的血月,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姜郁开了口, 她自然不能拒绝了。 “原本是回金麟殿的,伯良想我去永乐宫,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姜郁将毓秀的手握紧些,二人沉默半晌,他才开口问一句, “臣有一事不明, 想请教皇上,请皇上不吝赐教。” 毓秀听他阴阳怪气, 就猜到他是要质问她子嗣的事,“伯良想问什么?” 姜郁自嘲一笑,“皇上急着封公主为亲王,急着写传位昭书, 真的是因为大婚了几个月, 却还没有半点子嗣的影子?” 毓秀摇头笑道,“是真是假, 伯良心里想必已经有了一个判断。我们都知道谋害华砚的幕后主使是谁, 姜壖敢杀钦差, 就是下定了决心在明里发难, 算一算, 距离他找人取代我的日子也不远了。” 姜郁一皱眉头, “这么说来, 皇上是要做破釜沉舟的准备了?” 毓秀一双眼望着无边萧索的夜『色』,轻声笑道,“既然我一早就知道自己是一颗要被牺牲掉的棋子,死的无声无息岂不是太冤枉了,不如称了相爷的心意,做起昏君,给他一个清君侧的理由岂不方便。” 姜郁咬牙道,“皇上何必如此自弃,臣曾亲口许诺不会让皇上受到半点损伤,你我夫妻同气连枝,皇上要做什么,我陪你去做就是了。” 毓秀扭头看了姜郁一眼,握他的手也用了力气,“虽然伯良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可我今天却莫名想信你一次。” 姜郁停住脚步,将毓秀抱进怀里。夏夜微凉,耳边就只有来往的风声。 侍从们见到这种情景,都远远地不敢上前。 这个拥抱的时间持续的太长,长到姜郁心中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妄想,等他终于把毓秀从怀里拉出来,才发觉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神了。 毓秀一双眼望着观星楼的方向,对姜郁笑道,“楼上那一点烛火,伯良看到了没有?” 姜郁满心疑『惑』,“闲杂人等不得上观星楼,何况在国师闭关之后,小楼就关闭了,是谁这么大胆擅自跑上去点灯?” 毓秀已经猜到是谁了,姜郁眼看着她望着那一点火光嗤笑,马上也明白那大胆的人是谁了。 陶菁是个很有心机也很有手段的人物,这一局棋中若有谁是他想除掉却除不掉的,大概就只有陶菁了。 姜郁想提醒毓秀小心,他明知道他不应该,可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皇上,要是有一天你最宠信的人背叛了你,你会不会失望?” 毓秀猜到姜郁说的人是陶菁,她便冷笑一声道,“这世上我最宠信的人已经离我而去了,如果死也是一种背叛,那他的确是背叛了我。” 姜郁见毓秀目光清冷,眼中隐隐藏着恨意,一时心如刀锥。 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把话题引到华砚头上,这也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活人莫能与死人争。 华砚的死让他在毓秀心里成了一个无垢的君子,一辈子都撼动不了了。 毓秀见姜郁发愣,就笑着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夜间风大,还是早些回宫吧。” 姜郁笑着点点头,回头一招手,周赟就急匆匆地走上前,帮毓秀披上披风。 回宫的后半程,二人都默然不语,踱步往永乐宫去。 毓秀背对观星楼的方向,再也看不到楼上的火光,可那一抹橘『色』却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挥之不去。 她知道姜郁还有没说完的话,她需要时间,才好平息心绪,听他说话。 二人踱步到永乐宫,各自洗漱换衣,侍从们出门之后,毓秀顾自上床,姜郁见毓秀一脸安逸却疏离的表情,心中越发沉郁,干脆下了床,将房中的灯火都灭掉了。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毓秀非但没觉得不自在,反而松弛了几分,毕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她也用不着花力气做表情。 说话的声调却不能不控制,“伯良怎么把灯都灭了?” 姜郁『摸』回床边,将坐起身的毓秀抱在怀里,“若是看着皇上,我想问的话就都问不出口了。” 毓秀被勒的有点喘不过气,拼命从姜郁怀里挣动了一下,“才刚在外面,不该提起离人的,我知道伯良还有话没有说完。” 姜郁不顾毓秀的挣扎,反倒把人抱的更紧,“我提醒皇上谨慎虽是好心,却也实在唐突,皇上只当我没有说过。” 毓秀笑道,“伯良多心了,我怎么会对你心存芥蒂。” 这一句话说的冠冕堂皇,反倒让姜郁觉得虚假,忍不住冷笑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皇上不要疑『惑』我从中挑拨就是了。” 毓秀拍拍姜郁的背,在他耳边轻声笑道,“是我把话说得太绝了,惜墨一去,我难免悲春伤秋,反倒是对现人的不公,还请伯良不要介意。” 姜郁心中百味杂陈,长久搁置在心里的疑『惑』,也轻轻出了口,“从大婚的那一天起,皇上不想我近身的理由,是因为我是姜家人吗?” 说了这么多,他果然还是想问子嗣的事。 毓秀讪讪笑道,“伯良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郁把头搁在毓秀肩上,手上不自觉地捏紧她的肉,“姜壖忌讳皇上的理由,是他看到了皇上极力想掩藏的野心,皇上的野心,并不是从你登基之后才有,而是早在你成为监国以前,就生根发芽了。你一早就决心同姜家势不两立,所以你根本不会怀上姜家的血脉。” 毓秀被抓的肉疼,脑子却十分清醒,只举重若轻地反讥一句,“伯良何尝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才想近我的身?你我这一场姻缘,注定是权利的姻缘,即便你我在当中都曾对彼此有过真心,可那一点点的真心与时局权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你想要孩子,我不想要孩子,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原来,皇上的真心就只有一点点……” 姜郁说话的语气像是嘲讽,也像是自嘲,他的笑声阴森冷漠,莫名让人觉得寒心。 “怪不得先帝曾警告我不要喜欢上明哲家的女子,在你们眼里,最看重的永远都不会是一段感情。” 毓秀听姜郁提起明哲弦,心中滋味莫名,半晌才接话道,“我也曾对你一往情深,不能自拔,若是当初你对我有一点点的回应,兴许我们现在就不会是这么尴尬的关系了。” 姜郁两只手抓着毓秀的皮肉,像是在极力忍耐怒气,他明知辩解了毓秀也不会相信,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忍声,“要是当初我胆敢对你有一点点的回应,我恐怕连呆在你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姜壖的确想要一个有明哲家血统的孙女,这是姜壖的野心,我想要你我的孩子,就只是因为你是你。” 毓秀闷声冷笑,“我是我?我是什么人?一个傀儡皇帝,一个即将要沦为笑柄的阶下囚?” “你是我喜欢的人!” 毓秀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姜郁提声打断。 他说这一句话,用了一生的勇气,掩饰不住的微微失控的颤音,与他一贯的冰冷淡然大相径庭。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毓秀难得见姜郁失态如此,他毫无逻辑,半嘶吼的一句话,倒比他从前许多个精雕细琢的情话更让人错『乱』。 她的心在瞬间跳的犹如鼓鸣,她甚至要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冷静。 开口之前,她很怕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调。 还好,她还有余力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 “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约定将这些小儿女的私情抛诸脑后吗?如果这只是你用来『迷』『惑』我的手段,恐怕连作『奸』犯科的小人都要嘲笑你卑鄙。” 沉默在两人中间无限发酵,四周是近乎尴尬的安静,姜郁半晌没有回话,他不是不想回话,而是在酝酿该怎么回话。 毓秀渐渐了解他为什么要把灯都灭了,他今天说的话,做的事,不得不袒『露』在她面前的那个他自己,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与面对的。 “我知道不该顾忌儿女私情,我也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比一个小小的喜欢重要的多。我曾一度以为我和姜壖是一样的人,冷血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权力地位,连自己最爱的人都可以出卖背叛,若我是这样的人,我现在面对的一切都会简单了许多。” 毓秀回话的无喜无悲,“即便你说你喜欢我是真的,它也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我连自保都无暇,更不要说回应你。” 姜郁笑道,“国师当初为我卜的那一卦的确不假,我这一生的姻缘只应死字,求而不得。” 毓秀看着姜郁模糊的五官轮廓,轻声笑道,“这世上没有什么结是解不了的,只看你愿不愿意为解开它付出代价了。”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47章 la 毓秀梦到了观星楼上那一盏微弱的灯火, 她也梦到了举着灯火的人。 陶菁在她梦中太虚弱了,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强打精神才挤出一丝笑容,望向她的目光却饱含深情。 观星楼下借着那一点光亮向她走来的,却是华砚。 华砚步履匆匆,虽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面上却没有表情。 大概是他失了心的缘故, 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喜怒哀乐了。 华砚的心, 连同他对她的喜欢,永远都不在了。 毓秀只是望着华砚, 一双眼就酸涩的无以复加。 华砚像是急着要告诉她什么事,他明明在努力地向她靠近,可他大步走了半晌,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没有分毫减少。 毓秀也想朝着华砚走过去, 可她却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脚,看到的却是一堆石头。 近在咫尺, 远在天边, 毓秀用尽全身的力气叫了一声惜墨, 呼喊声却被耳边的风声吞没。 华砚也大声地对她说着什么, 毓秀听不到, 就拼命地将身子向前靠, 可无论他想如何靠近华砚, 一切也只是徒劳。 毓秀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冷汗已浸湿衣襟,她要紧紧捂住胸口,才盖的住击鼓一般的心跳。 姜郁紧跟着毓秀坐起身,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问一句,“皇上做噩梦了?” 毓秀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才苦笑道,“我梦见自己的脚变成了石头,怎么也动不了。” 其实姜郁早就醒了。她在梦中分明叫了许多声惜墨,他都听到了,他明知道她绝不是梦到自己的脚变成石头这么简单,能让她如此恐惧、如此失态的,即便只是在梦中,也只有华砚。 姜郁轻轻叹了一口气,吻着毓秀的头顶安抚她道,“皇上自觉步履维艰,才会梦到自己的脚变成了石头。” 毓秀听出他话中似有唏嘘之意,就顺势说一句,“大概是我担心明日早朝。其实朝上会发生什么事,我一早已有预料,虽无能为力,却也做不到随遇而安。” 姜郁犹豫半晌,咬牙道,“皇上想扭转局面,也不是不可以,臣为皇上布了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皇上想听吗?” 毓秀怎会说不想,二人面对面躺回床上,彼此间不过鼻尖碰鼻尖的距离。 姜郁盈盈笑道,“皇上想听就要先睡觉,过了明日,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毓秀无声嗤笑,一时也分不清他是真的布了局,还是为了骗她睡觉编出的谎话。 第二日毓秀醒来的时候,姜郁还未醒。侍从们进门伺候,她便吩咐众人轻声,自去偏殿洗漱换衣。 一边用了早膳,穿好朝服出门,毓秀见时辰还早,便不坐轿,走到仁和殿前,竟远远看见程棉和迟朗在廊柱后窃窃私语。 两个人面上的表情都十分凝重,想必是得知了消息,却不知对策而焦头烂额。 毓秀特意从二人面前经过,程棉与迟朗低头欲跪拜,被她伸手扶住。 三人目光交汇,两刑官都惊异于毓秀的沉静。 女皇眼中的隐怒略带藐视众生的冷酷,程棉当场安下心来。短短的一瞬间,她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一个眼神也足够安抚人心。 毓秀走后,迟朗便伏在程棉耳边轻声问一句,“你猜皇上是不知华砚遇刺,还是已经知道了?” 程棉轻声笑道,“皇上从前最严厉的时候,也从未如彼时那般,倘若不是已经知道华砚遇刺的消息,她怎会如此。” 迟朗点头道,“原来感觉到皇上身上的杀气的人不止是我,怪不得昨日她称病免了早朝,却不知如今她是何等的痛心疾首,屈辱隐忍?” 程棉道,“若皇上昨日就已得到消息,中间必定有为她传递消息的暗人,从前只在传说中的修罗堂,莫非真的存在。” 迟朗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皇上还有藏招,总比她已前功尽弃要好得多,待会在朝上,你我且静观其变。” 程棉虽不愿坐以待毙,却不得不点头应了迟朗,二人各归各位,列班站立。 殿中群臣议论纷纷,不乏调笑嬉闹之辈,这些人若不是对华砚遇刺的事还一无所知,就是小人得志幸灾乐祸。 毓秀坐在高位,冷冷看着殿中各样面孔,神威将军的位置空着,左相的位置也不见人。 凌音既已得到消息,凌寒香就没有不知道的道理,今日早朝她刻意回避的道理,毓秀却不甚明了。 华笙的缺席却是她嘱意的。 痛失爱子,何其悲矣。 毓秀不想让华笙蒙在鼓里,她也不知该如何在朝上面对华笙,才暗暗吩咐凌音亲自出宫去送信。 如此,也好。 这样一来,今日早朝上对她对面而立的人,便有一大半都是敌人,躲不过冷箭,就等他们今日把冷箭放个干净。 殿上众臣感受到毓秀目光冷冽,都渐渐安静下来。 姜壖姗姗来迟,不急不缓地走进殿,躬身对毓秀拜道,“林州巡抚贺枚给皇上递了一封折子,因为不是出自御史之手的密折,按律宰相府都要看过,贺枚禀报的事事关重大,臣看过之后也甚为震惊,请皇上速速过目,给臣等一个示下。” 亏得他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这一番话,毓秀内里五脏翻腾,面上却要故作无恙,似笑非笑地盯着姜壖回一句,“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现在处理?不如姜相把走这里的话说给朕听更方便。” 侍从们已走到姜壖面前接奏折,姜壖一边将折子递到周赟手里,一边对毓秀冷笑道,“皇上没有看奏折之前,臣也不知如何启齿,贺枚禀报的事骇人听闻,直到现在,臣还处于震惊之中,满心慌『乱』。” 看他一副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哪里又什么满心慌『乱』,故意说这话分明是要讽刺她。 毓秀佯装淡然地接过奏折,三两行读了里面的内容,明折要经过宰相府,当中的措辞比密折要隐晦的多,细节能略就略,只说华砚在林州遇刺身亡,正极力查找凶手的下落。 同样的事,每读一次,她的心就再痛一次。原本还鲜血淋漓的伤口被人狠狠又捅了一刀,这种滋味,她这一生都不想再感受一次。 好在当下,她不用隐藏悲伤,有理由尽情地在人前发泄。 殿上众臣眼睁睁地看着毓秀变了脸『色』,一时都有些无措。还蒙在鼓里的是真心游疑,早就知情的便是在故意做戏了。 毓秀冷冷看着底下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一只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另一只手举着折子叫周赟当众念给众人听。 奏折念罢,殿上哗然,周赟等人的脸也变得雪白。 毓秀忍怒对姜壖道,“姜相可派人核实过了,贺枚折子里说的事是否属实?” 姜壖犹豫半晌,低头道,“奏折刚刚送来,臣看过之后便即刻派人告知刑部尚书迟大人与大理寺卿程大人。兵部,刑部与都察院各派人手,往林州去一探究竟。” 毓秀的目光转向吏部与户部两位尚书,还不等她发问,兵部尚书南宫秋就主动站出来禀报,“臣接到消息的时候十分震惊,便与禁军几位统领商议,纪将军顾及殿下的身份,就亲自带人去林州扶灵。” 毓秀一双眼紧紧盯着南宫秋,“纪辞是今早得到的消息,才往林州去的?” 南宫秋受不得毓秀审视的目光,只得硬生生扯了一个谎,“是。” 毓秀咬牙冷笑,“朕从不相信我西琳是蛮族,也不相信在西琳境内会有人做出刺杀钦差的恶事。除非亲眼见到华砚的尸首,否则朕也绝不会相信他人已经死了。” 这话里带着抹不去的负气意味,不知情的难免要怀疑毓秀内心崩溃,不想面对华砚的死讯。 姜壖面无表情地望着毓秀,他也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直到此刻才得知实情。 虽然她前晚的昏『迷』让人疑『惑』,在旁旁观的姜汜却不能肯定她发作头痛症是因为得知华砚遇刺受到的突然打击。 姜郁传回来的消息更加的模棱两可。 姜壖当初是因为毓秀对姜郁的痴情才把姜郁送进宫,谁知姜郁进宫之后,非但没能如预期一般将毓秀控制在手中,反倒屡屡遭忌,反倒不如那个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的落魄士子。 毓秀见姜壖紧皱眉头,就提声问一句,“姜相对奏折怎么看?” 姜壖被一句质问叫回神,回话沉然,“贺枚身为一州巡抚,怎么会把钦差的『性』命当做儿戏。” 这便是一锤定音的一句结论了。 毓秀当场哀痛欲绝,皱眉扶上额头。 周赟见她像是犯了头痛症,忙跪到她面前问一句,“皇上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提前散了早朝。” 一双双眼睛在底下看着,毓秀的头痛原本只是演戏,可渐渐的,五内俱焚的感觉如此之深,假痛也变成了真痛。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48章 la 吏部尚书何泽出列对毓秀拜了一拜, 话却是对姜壖说, “姜相明知皇上宠信画嫔殿下,为何还要把话说得如此直白。钦差遇刺的消息在我们听来都不可置信, 更遑论对皇上。” 老狐狸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隐有笑意,分明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姜壖一连摇了几下头,轻声叹道,“臣只是就事论事,未能顾及皇上, 实在罪该万死。” 毓秀攥了攥拳头, 心里想的是,这世上哪有万死, 不过一死而已,“朕自然不会怪罪姜相,姜相不必惶恐。” 岳伦帮腔道,“突逢祸事, 皇上一时无措也难免, 为今之计,是要想一想之后该如何行事。” 毓秀颓坐在龙椅上, 面『色』惨淡, 似强忍泪意, “宰相府已看过奏折, 姜相与凌相可曾商议出一个对策?” 姜壖拜道, “凌相这两日中了暑气, 一直修养在家, 奏折只有我一个人看过。” 中了暑气? 凌寒香怎么会突然中了暑气,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回避,是为了明哲保身,还是另有目的。 毓秀皱起眉头,直直望着姜壖道,“朕怎么没听说这个消息,宫里可有御医为凌相看过了?” 姜壖一脸为难,“这……臣就不了知道了。” 毓秀见姜壖有可以推搪之意,就冷笑着说一句,“既然姜相不曾与凌相商议,那就与朕商议。宰相府这么多官员,居然想不出一个对策?” 姜壖原本低着头,听了这一句却把腰立直了,漠然看了毓秀一眼,“刺杀钦差,视同谋反,按律要诛九族。此等大罪,朝廷必要慎之又慎,势必找出真凶,从严惩治;切莫陷了无辜之人,错成冤狱。” 连篇废话! 他说的这些有谁不知。 毓秀心里不耐烦,可她深知姜壖的为人,绝不会只为了讽刺她才说如此措辞,他既然把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在明里,背后必然有他的行事宗旨。 只是他的用意是在“从严整治”这四个字上,还是“造成冤狱”这四个字上,毓秀却不得而知。 毓秀脑子『乱』成一团,越是想理清思路,越是慌『乱』。 程棉见毓秀的无措已不是之前的演技,忙出面道,“如此谋反大案,大理寺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请皇上恩准臣派人去查。”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 姜壖心中不满,就轻咳一声道,“今早老臣将消息告知大理寺卿的时候,并非故意要阻挡大理寺派人去林州,只是念及你们往年只是复核案件,不曾主持查案,才只从刑部派人。既然大理寺卿要依律参查大案,宰相府也不会阻止,只是你为何今早不说,却要当着皇上的面指摘我的不是。” 程棉一皱眉头,看也不看姜壖,“姜相这话是从何说起,大理寺也好,刑部也好,禁军也好,派人跨省前往林州都要上谕才得行,难不成只要宰相府下了文书就够了?臣请上谕只是例行公事,并没有半点指摘宰相府的意思。姜相是一国宰相,臣下只掌管了一部刑堂,怎敢有丝毫逾矩?” 姜壖明知程棉故意挑衅,为毓秀解围,他却忍受不了他的刻意讥讽与不敬,“程大人要忠臣的名声,也不必不顾身份污秽他人。你才刚说的那几句话,分明是在旁敲侧击,故意挑捡宰相府的错处,身为人臣,未免失格。” 姜壖一言完了,姜党也纷纷站出来指责程棉别有用心,迟朗原本想置身事外,但见毓秀在上首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程棉被围攻的实在可怜,只得站出来帮腔。 毓秀眼看着底下那一群牛鬼蛇神吵成一团,她的心反倒越发平静,等她不得不开口阻止的时候,她大概已想清楚姜壖的用意了。 “不要吵了!” 程棉见毓秀扶着额头挥手,忙故作惶恐跪在地上,姜壖本不想跪,可迟朗竟也随着程棉跪行伏礼。 这两人跪了,大理寺与刑部的人就不能不跪,这么多人都跪了,姜壖如何能不跪。 他心中恨透了程棉,来日若他成了他的阶下之囚,且看他如何羞辱他。 何泽岳伦等见姜壖跪了,只得纷纷跟着下跪。 毓秀望着殿下那一颗颗不情不愿低着的头,一腔郁闷多少疏解了几分。 程棉悄悄抬头看了毓秀一眼,二人目光交汇,毓秀总算又『露』出了半分笑颜。 君臣之间的一个小动作,温馨却只有一瞬,毓秀想起从前华砚为她结的每一个围,帮她做的每一件事,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那些只要四目相对就不用说出口的话。 周赟见毓秀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才放松的情绪又瞬间紧绷,跪到她面前轻声问一句,“皇上要是实在不舒服,不如先散了早朝,来日再议。” 毓秀长长叹了一口气,强打精神对周赟笑道,“不碍事,你先退下吧。” 殿上众臣听到上面窃窃私语,都不敢抬头去看,只有姜壖抬头看了一眼。 偏巧他看向毓秀的时候,毓秀也在看他。 一瞬眼神交锋,姜壖本该把头低了,他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在众人都看不见的当下,毓秀被姜壖一双刀子似的眼神注视着,他不是不想在她面前展『露』獠牙,他只是不想落下挟天子的名声。 毓秀明知不该与姜壖针锋相对,她也有千万个理由不该让姜壖对她生出更多的猜忌,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她就那么冷冷看着姜壖,毫无怯意。 明哲家的女子果然都是真龙转世,龙气之盛,让人生畏。 姜壖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明哲弦时的情景,明哲秀年纪虽轻,气势却比她母亲还要让人无法直视。 周赟眼看着姜壖大胆直视毓秀,心中惊怒,犹豫半晌还是开口说一句,“姜相有什么话要对皇上说吗?” 一句出口,姜壖不得不低下头,他虽恨周赟冒犯他,却也多少松了一口气。 才刚的交锋,起初他的确占据上风,可明哲秀的那一双金眸,却莫名让人不适,攥一攥手里,才知道自己流汗了。 毓秀等姜壖低头,就冷笑着叫众人平身,“程卿为人耿直,非常时期难免言辞过激。宰相府没叫大理寺派人去查是按规矩办事,并无过错,可既然大理寺有意派人去查,就另派人去林州,未免从众从流有失偏颇,程卿也不必同刑部等归到一处,你们自查自报,只与朕一人交待。” 一句说完,眼看着姜壖要说话,毓秀却抢先堵了他的嘴,“姜相才说宰相府也准了都察院派人去林州?” 姜壖是何等老谋深算,哪里会掉进这么低级的文字陷阱,“都察院是皇上的眼耳喉舌,只听从皇上旨意办事,老臣怎会调遣都察院。宰相府接到消息,按律通报都察院,华砚虽是钦差,却也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发生这种事,臣怎能不告知左都御史。” 既然他提到了左都御史,也省得她点名。 关凛一早起就默然站在列中,众人争吵之时,他也默不作声。如今被毓秀一双眼睛看着,哪还能不说话。 “臣听闻御史在外遇害,怎能不及时回应。未能等到皇上的旨意就派人随刑部等去林州,是臣太冒失了。” 毓秀面无表情地看着关凛,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一点温度,“既然都察院已派了人,也省得朕下旨,林州不止华砚一个监察御史,出了这种事,竟没有一个人写折子禀报?” 关凛正等这话,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封金封密折,双手举过头顶,“姜相才派人传来消息,臣就收到了林州的加急文书,林州道其余九位监察御史联名上书,弹劾林州巡抚贺枚。” 果不出所料。 都察院哪里还是皇家的都察院,分明早已成了姜壖的眼耳喉舌刽子手,只等着替他诬陷铲除忠良之臣。 毓秀一双眼血红,望着关凛冷笑,“左都御史已看过九位监察御史上给朕的折子了?” 关凛被问得一愣,忙匆匆回一句,“十道监察御史给皇上上的金封密折,臣怎么敢妄自拆看,是其中一位御史另写了上报给臣,臣才略知前因后果。” 毓秀命人接过密折,冷笑道,“关卿既然已经知道他们要弹劾的是贺枚,就已经不是略知前因后果了,不如你说说他们为什么要弹劾贺枚?也省了朕的力气看。” 关凛被挤兑的好生郁闷,思及前度在朝上受的呵斥,丢的颜面,一时竟生出破瓦的心思,若不是姜壖丢给他一个眼『色』警告他不要妄动,他恐怕已出声顶撞毓秀了。 毓秀见关凛忍怒含冤的模样,心中厌恶鄙夷,一边叫周赟拆了金封,将密折念与众臣听。 一篇弹劾书,堆砌辞藻,浮夸之极,不像是出自言官之手。当中罗列的罪名,捕风捉影,几近污蔑之能事,实在让人寒心。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49章 la 周赟念着弹劾书, 越念越心惊, 林州的几位监察御史所写的联名奏折中,公然指责林州巡抚在钦差遇刺的事出之后掩盖证据, 拖延追查,妄图掩藏罪责。 在此之前更更言之凿凿,细数贺枚到林州之后犯下的几桩大罪,私自搜罗豢养杀手,一手遮天收取贿赂, 为其在京中的恩师脱罪, 并掩盖自己在林州的□□,竟丧心病狂派人刺杀钦差。其余九人拼死执言, 已在林州备下棺材了。 周赟念到最后一个字,关凛就扑通跪到地上,“臣当初万万没想到林州巡抚竟如此作恶,若殿下之死是因为贺枚急于杀人灭口, 这背后必定有惊天的阴谋, 还请皇上下令彻查,不枉言官拼死谏言。” 拼死谏言还是拼死诬陷呢…… 也亏得他大言不惭地自称言官。 毓秀冷冷看着关凛, 姜壖原本也要开口, 却被她挥手制止, “御史拼死进谏, 勇气可嘉, 只是我西琳历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官员为避免结党之嫌, 都要极力避免联名上折。九位御史本该写出九封弹劾书,当中有轻有重,有缓有急,而不是联名写成了这一封弹劾书,异口同声……” 她说完这一句的时候特别停顿了一下,底下众臣却都猜到她接下去要说的一句是“沆瀣一气”。 关凛见毓秀刻意偏离弹劾内容,反而挑剔言官结党,哪里还忍得住,直起身子辩解道,“众怒难犯,若非贺枚丧心病狂,刺杀钦差,林州的几位监察御史也不会联名上折,备好棺材等死。” 毓秀一皱眉头,“且不说送来的只有奏折没有明证,就算他们说的是真的,也不该上表联名折,向朝廷施压。” 关凛闻言,变了脸『色』,“朝廷设言官一职,是为了广开言路,监察百官。历朝历代也有铁骨铮铮的诤臣,敢于在天子冒政之时,规谏天子。皇上派殿下以御史的身份前往林州,也是为了纠察林州的官员,查出事情真相。如今殿下遇刺,其余的九个监察御史冒死揭『露』实情,皇上不赞赏他们无私无畏也就罢了,为何还吹『毛』求疵,纠结于这些小事。” 关凛开口同毓秀顶撞时,姜壖就觉得不妥,待他听到那一句“纠结小事”,心都凉了一半。 都御史如此重要的职位,居然被一个蠢货霸占了这些年,可悲可叹。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都察院是这么个傀儡衙门,哪还容得下几朝权臣作威作福,从不敢言。 毓秀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姜壖,对关凛冷笑道,“原来在左都御史的眼里,官员联名上奏折是小事,朕连查都不查就要听他们说话,否则就是有违民心,实行冒政,等着被你这个铁骨铮铮的诤臣规谏?” 关凛见毓秀咄咄『逼』人,也意识到自己在冲动之下说错了话,想出言辩解,毓秀哪里给他说话的机会。 “从古至今,诤臣二字都不是自封的,是忠是『奸』要后世评说。西琳的史官是隐职,他今天就立在这朝上,看着你,也看着朕,至于之后他要怎么写你我,姑且算作这世上的公论。” 关凛被毓秀一双金眸盯着,自觉受尽嘲讽屈辱,颜面丧完,纵使没了才刚的气焰,却还要死气白赖地申诉,“皇上故意曲解臣的意思,叫臣如何自处,从今晚后,这天下的言官哪里敢开口?臣为林州那几位监察御史说话,也是为臣自己说话,言者无罪,皇上也不必拿史官威胁臣。” 毓秀失声冷笑,“巧言令『色』,却把话说的冠冕堂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西琳的言官都只是油嘴滑舌之辈。言者并非无罪,御史犯罪,罪加三等,身为言官,身上肩负着何等重要的职责,若摆不正自己的心,话说的花团锦簇一般又有什么用。朕从前就曾敬告都察院上下众人,身为言官要秉持着言者无心的行事准则,一切以事实为据,不要将自身的利益也放入你们说话的考量。但凡言者有心,难保不会借职务之便追名逐利,忘了自己的本分。” 话说到这个地步,句句掷地有声,俨然是在明中讽刺殿上各怀鬼胎的一干人。 姜壖明知关凛处于下风,不想出面保他污了自己的名声,就只得对何泽是一个眼『色』。 何泽又何尝想在这个时候出面,且不说毓秀龙威渐盛,莫名让人畏惧,有心人都听得出她针对的是谁,再加上她又适时抛出一个藏在暗处的史官,若他站出来打断君上的一番教诲,难免要背上做贼心虚,『逼』宫不良的恶名。 可眼下这种情形,除了他,好像也没人说得了话。 “皇上息怒,左都御史一时情急顶撞皇上,是他体恤在外遇刺的殿下与备下棺材的九位御史,叩请皇上早日作出圣裁。” 毓秀冷笑道,“左都御史的话,天官都听到了,你觉得他是在叩请朕早日作出圣裁,还是忘了君子不党的古训,指责朕诟病臣子联名上折。” 何泽听毓秀称呼他为天官,似有讥讽之意,心中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越发确定到她如今针对的绝不只是关凛一人。 且不管姜党在暗地里是如何高高在上,一手遮天,也不会当着众臣的面说出有违君上的话。 几个老家伙最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 何泽只当做没听到“天官”二字,依旧和颜悦『色』,谦卑谨慎,不急不缓对毓秀笑道,“皇上的训诫,臣等都听到了,今后也一定引以为戒,铭记君子不党的道理。此一番几位监察御史的联名奏章,虽有众口之嫌,却也是受形势所迫,皇上念在他们拼死进谏,就饶了他们的罪过。” 他说话的时候,毓秀一直冷冷看着他。 笑面天官绝非浪得虚名,执掌一朝官员升迁任贬的人物,怎会像关凛一样陷入简单的文字游戏,为保颜面争一时意气。 何泽等了许久也等不到毓秀回话,面上却无半点尴尬之『色』,淡然笑道,“钦差遇刺,幕后主谋极有可能是一州巡抚,又牵连朝中重臣,请皇上念在几位御史不顾『性』命上书弹劾的份上,不要因为他们联名就看轻他们的话。” 毓秀冷冷道,“天官是说,朕不知轻重,竟把御史的话当儿戏?” 何泽跪地一拜,惶恐谢罪,“皇上明鉴,臣万万没有这个意思。殿下对于皇上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等为臣的也略知一二,皇上既然将殿下安『插』到我吏部,必定是对殿下寄予厚望,如今殿下在外遇难,皇上定是要比任何一个人都急迫将真凶绳之以法。皇上睿智仁慈,在用人上更胜先帝,皇上当下之所以震怒的原因,大概不仅仅是因为殿下的遇刺和那几位御史犯的错。” 如此欲言又止,举重若轻的说辞,虽不是刻意顶撞,暗里却咄咄『逼』人。 毓秀明知躲不过,索『性』坦然以对,冷哼一声,正『色』道,“天官是想说,朕之所以恼怒,并不是因为钦差遇刺,御史犯错,而是因为那几位御史弹劾的人是朕力排众议从礼部调往林州的巡抚。” 何泽没想到毓秀会毫不犹豫地掀了遮盖,把他话里的言外之意诉之言说,一时也有些吃惊,“臣子不知忠孝礼义廉耻,胆大包天,是吏部用人不当。” 毓秀笑道,“天官是想指责朕用人不当,重用了一个不知忠孝礼义廉耻,大胆包天的昏官做了一州之主?” 何泽拿袖擦汗是演给人看,故作惶恐,可他将袖子从脑门上拿下来的时候,却发现上面当真沾湿了一块,禁不住在心里暗暗称奇,“皇上错怨臣了,说到用人不当,皇上分明是在追责我吏部办事不力,误将一州的百姓托于非人。” 一语毕,满堂寂静。 毓秀不发一眼,不怒自威,反倒是姜壖心头生出一团燥火,急于想发泄干净。 礼部尚书崔缙从听说华砚遇刺的消息,就猜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女皇即便识穿了这一场阴谋的主使,也无法在短短时间内扭转乾坤。 才刚毓秀借联名奏折的事警告臣下不要结党,并非就事论事,分明是正面宣战的意思,她想对姜壖等人说的,是她无所畏惧,也懒得再韬光养晦。 崔缙并不在意自己的成败得失,可眼看着贺枚成了姜壖的标靶,必除之而后快,他哪里还忍得住,明知不当言,也一定要开口。 “贺枚入礼部十三年,从一任主事做到侍郎,一向勤勉恭谨,刚正不阿,他与臣虽也曾言语不合,臣却敢以项上人头为他的人品作保,他迁至林州之后,能犯下的最大的罪过,便是未能如皇上期许的,及早整治一州的吏治民生,可是无论如何,他也绝不会犯下收受贿赂的大罪,更遑论结党营私,谋害钦差。”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50章 la 何泽料到崔缙会为贺枚辩解, 他自然是不能放过借机打压他的机会的, “朝野内外谁人不知,尚书大人是贺枚恩师, 皇上登基之前,他一直对你仰仗尊敬,要说你二人不和,也只是近两年才有的事。” 崔缙一皱眉头,正『色』道, “何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泽呵呵笑道, “如今想来,崔公与贺枚的种种不和, 似乎也有蹊跷。” 他一边说这话,一边拿眼瞟着毓秀。 毓秀若无其事地回看何泽,之后又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姜壖,见姜壖正对着她冷笑。 岳伦与南宫秋在殿下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这些人恐怕已经怀疑贺枚的身份, 他在之前的一年之间得罪礼部上下的□□, 以及她把他调到外省的动机。 至于这个早有多早,细细思量实在让人惊惧, 莫非在她以为瞒天过海的最初, 姜壖就已经开始着手布这个局。 单以时间推算, 刘家那一桩冤案事出绝不只发生在一朝一夕。 在她做监国的那两年以及在她登基之后的一段时间, 姜壖并没有拿出十成的戒心防备她, 这不仅仅是她的感觉, 而是确凿的事实。 毓秀韬光养晦, 事事低调,姜壖与舒娴都曾认定她软弱可欺,并无大志。 可既然他们撒下争夺礼部与来年科举清流的大网,就证明姜壖的布局人并没有小看她。 何止没有小看,分明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要让她万劫不复。 至于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在什么时候变了态度,开始提防她的一举一动,毓秀并不能确定。 毓秀心里是有懊恼的,她懊恼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原来不是对手小看了她,让她有机可乘,而是她小看了对手,让对手占尽先机。 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她留存的最后一个杀招,除非不得已,她也不想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高手对弈,要么一子不伤,若下定了决心拼尽所有,战场上注定要满目疮痍。 崔缙见毓秀要开口为他解围,就抢先说一句,“我西琳的的士子都是天子门生,就算我曾与贺枚有过几日同僚情分,也万万不敢妄称是他的恩师。崔缙为官三十年,从未有一刻妄图网罗结党,何大人说话要注意分寸。” 何泽冷笑道,“崔公与我一朝为官,同为一部尚书,你该知道我一向谨守分寸,从不曾逾矩。指责贺枚为保大人犯下滔天罪行的是林州的九位钦差,我一个在京的官员怎么会知道实情如何,才刚的几句话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林州那九位监察御史联名上的奏章虽没有点名贺枚在京中的靠山和他要保护的对象就是崔缙,可但凡在朝为官,谁都猜得到那封弹劾书真正针对的人是谁。 崔缙坦然望着何泽,失声冷笑道,“若论含沙『射』影的功夫,何大人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我出面替贺枚作保,是为他的学识人品,并无半点私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真正在这朝上结党营私的人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他当成我的党羽,用尽卑鄙的手段也必除之而后快。” 何泽万万没料到崔缙会把话说明到这种地步,难道他已预料到此一番脱身不得,干脆破釜沉舟,不求瓦全。 “崔公口口声声说这朝上有人结党营私,是你手里握着真凭实据,还是自己遭受了御史弹劾,狗急跳墙,急着想把旁人也拉下水,以洗脱自己的罪名?” 崔缙淡然笑道,“我说这朝上有人结党,当然不是信口开河,洗脱自己。献帝登基之后,户部的岳伦大人是仰仗谁才一步一步做到尚书之位的,兵部的南宫秋大人又是仰仗谁谁才一步登天坐到尚书之位的,都察院的关凛大人又是仰仗谁才消除异己坐到都御史之位的,当然也包括何泽大人你,又是如何成为呼风唤雨,连皇上都要称呼天官的吏部尚书?” 底下被点了名的几位众臣都变了脸『色』,姜壖一双眼眯紧了,他虽然没有看向崔缙,可他心里却已为他备下了棺材。 一朝文武百官,若有一人是姜壖真心敬佩,非崔缙莫属。谦谦君子,洁身自好,循轨守礼,谦恭谨慎,入仕之后便谨遵圣人教诲,不结党,不偏私,两袖清风,一腔热血,他为官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为天下谋福祉。 姜壖羡慕崔缙的家世,也嫉妒崔缙的才华与德行,他曾几度试探,想将他招致麾下,收为己用,崔缙却油盐不进,对他敬而远之。 他们两个人,一个立志要做君子,也做了一辈子的君子,一个被迫做小人,也做了半辈子的小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至死也难以相交。 可姜壖想要礼部,礼部关乎科举选士,关乎西琳邦交,对于他的权臣天下,必不可少。可他知道,只要崔缙在位一天,他就别想染指礼部一分毫。 为了将崔缙拉下一部之长的位置,姜壖曾几次三番用计,献帝在位之时极力维护崔缙,他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布局陷害,再加上崔缙这些年一直洁身自好,不曾有一步踏错,让人抓住把柄,他想取礼部却不得其法。 礼部的权属一直是姜壖的心头之痛,为了今天,他已经等待了太久,现下好不容易扼住了小皇帝与老对手的喉咙,他怎会让他们轻易逃脱。 崔缙一番慷慨陈词,殿上无半人回应,他便无所顾忌,如数家珍一般陈说姜党中几位忠臣的上位史。 故事中间当然少不了姜壖的运作周旋,他是如何一步步消除其党羽在六部与各司衙中的阻力,扶其等稳稳高升,又是如何利用这些人控制了一国的税收财政,兵马调遣与官员任免。一桩桩一件件事,听起来实在让人心惊。 姜壖早就知道崔缙是明眼人,他看了这些年,在心里骂了他这些年,与他暗暗抗衡了这些年,却一直隐忍本心,不曾在面上与他撕破脸皮。 所谓的政斗党争,只在暗里,若有一日,暗斗变成名争,就是两边要分出胜负,败者倾尽所有,决心鱼死网破的时候了。 崔缙的话戳了姜壖的心,也揭了他的脸皮,其实那些事别人未必不知道,桌下的摆到了台面上,不过是掀了伪君子的面具,让他在人前颜面尽失,装不了忠臣罢了,于他们这一局棋的输赢,并没有半点干系。 姜壖心里知晓利弊轻重,面上掩饰不住恼怒之极的神情,多年不曾泛出一丝红晕的白面皮,也因为崔缙的口诛参奏,染上了颜『色』。 至于这颜『色』是因怒还是因惭,抑或是二者参半,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毓秀在上位听崔缙有条不紊地细数姜壖党羽这些年的龌龊升迁史,心中百味杂陈,她只有半颗心半个脑觉得痛快,余下的半颗心,为老臣抱着必死的心说出实情而悲戚,另半个脑是为这一番狂砍砍杀之后如何收场在盘算。 言语就只是言语,即便它出自一部尚书之口,即便说话的人有条有理,尽得人心。言语就只是言语,没有证据,没有支撑证据的权利,大家最后记住的,也只是崔尚书曾慷慨执言,拼死进谏而已。 毓秀中途有几度都想出声打断崔缙,毕竟有一些话说出口,损伤了姜壖的颜面,他恐怕连诬陷都懒得诬陷,索『性』一劳永逸,派暗卫杀人灭口。 可她几番犹豫之后,终究还是未能将劝阻的话说出口。 她想让这殿上的人都听到崔缙的话,让那些已归顺了姜壖,为升官发财出卖良心,蝇营狗苟之辈,骑在忠与利之间摇摆,为保全自己随波逐流,装聋作哑之辈,还有那些心怀正义,却不得不明哲保身,不得发声的官员,都听一听崔缙的话。 礼仪廉耻,是规范君君臣臣的笼,即便是像姜壖这般追逐权利不知尽头的权臣,也会被一个“耻”字牢牢锁在其中。他从前从未觉得这个耻字像此刻这般鲜明的原因,不过是从没有人敢当面指责他罢了。 崔缙在说话的时候,毓秀在细细观察殿上每一个人的表情,被点了名说了故事的,没有被点名心存侥幸的,不知会不会被点名战战兢兢的,即便那些从她登基的时候就只把她当成一个无用的傀儡,从未有一日真心把她当君上效忠尊敬的,在这一刻都没法昂起那一颗颗骄傲的头,直视她的眼睛。 崔缙把该讲的故事讲完,人已累的虚脱,汗水浸湿衣衫,不得不抬袖去擦汗。他款款走到姜壖面前,轻声冷笑,“忠于君上,心系社稷,坐到姜相的位置便是位极人臣,无限荣耀,反言之,若为官做宰的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人人也只当你是『乱』臣贼子罢了。”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51章 la 姜壖权倾朝野这些年, 从没人敢当面指责他是『乱』臣贼子, 且不管崔缙有没有真凭实据,朝臣却在心里认定了他说的话。 从头到尾, 毓秀都没有劝阻崔缙,众人不想背上做贼心虚的罪名,也都不敢出声。 直到崔缙走到面前,姜壖才不得不开口道,“亏得崔大人是一部尚书, 竟为了一己私心污蔑当朝宰相。贺枚在林州的种种罪过, 自有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去彻查,至于崔大人是否也参与其中, 恐怕还要看刑部查到的证据。孰是孰非,不是光凭一张巧嘴,否则不管你言词如何激烈,也只会显得你已走投无路罢了。” 毓秀见姜壖话中隐喻杀意, 就出声阻止了崔缙的回话, 抬头在上位道,“孰是孰非, 天理国法自有公论。监察御史弹劾书中的种种, 宰相府已派人前往林州彻查, 崔公才刚所说的话, 朕也会派人去查, 务必给崔相与几位尚书一个公道。” 关凛听毓秀只提到了姜壖与几位尚书, 心中隐隐不安, 崔缙才义愤填膺地指责他尸位素餐,都察院十年无作为,她却连一句场面上的安抚都懒得说,难不成是想第一个就拿都察院做靶。 姜壖等人又何尝听不出毓秀所谓的还公道只是为解围必须要说的场面话,看似是给他们颜面,不如说是为了保全崔缙。若不依不饶地纠结下去,只会更难堪,当庭反驳抗辩,便中了崔缙的诡计,无端陷入泥潭。 崔缙扶着胸口,一双眉头紧紧皱着,归位的时候脚步也有些踉跄,毓秀才要叫人下去扶他,侍从们还没冲到下面,他人就已倒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殿中众臣大惊失『色』,毓秀也吓得从龙椅上站起身,亲自走到促进面前。 一时间,众人『乱』成一团,纷纷议论,杂音四起。 才刚义愤填膺,恨不得将崔缙杀之而后快的何泽等人,无一不幸灾乐祸,暗自眉目示意;风声鹤唳,生怕被波及的官员都长舒一口气;只有尚存良知,其身为正,迫于姜壖的权势不得已才噤声的哑官,才在心里唏嘘感叹,为忠臣不值。 毓秀屈身跪在殿上,亲手扶住崔缙,崔缙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耳语一句,她心中哀痛的无以复加,面上却还淡然自若,笑着回一句,“放心。” 侍从们搬了椅子,将崔缙扶到椅上,毓秀才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御医们接到消息,匆匆赶来,为崔缙把了脉,跪地对毓秀禀报,“尚书大人这些年积劳成疾,身子本就羸弱。如今胸中郁结,急怒攻心,才会如此,若解了心结,调理得当,并不是没有痊愈的可能。” 解了心结…… 明知前面有个深渊等着他,他如何解了心结。 毓秀一声长叹,吩咐备轿,将崔缙送回府休养。 姜壖见崔缙一条命自消了半条,心中的杀意才消去不少,一边冷笑着看着人被抬出殿外,不等毓秀坐回龙座,就出声道,“崔公执掌礼部多年,若说诡辩,这朝上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将矛头指向臣与几位大人,无非是想声东击西,在皇上面前重伤臣等,混沌他与贺枚的罪名。” 毓秀目送崔缙的轿子走远,慢悠悠回到上位,冷颜回姜壖道,“罪名就是罪名,谁也无法混沌,在事情真相查明论断之前,不该以罪名二字加之,譬如朕也不会因为崔公的话,就认定几位重臣的罪名。” 何泽见姜壖怒目,出面拜道,“崔公才说的那一番话是否是私心作祟,是非自有公论,姜相与我等清者自清,不会在殿上争一时长短。既然几位监察御史弹劾贺枚,皇上该及早免了他的巡抚之职,以防他以权谋私,干预查证。” 毓秀冷笑道,“无真凭实证就罢免朝廷重臣的职位,岂不让人寒心。” 岳伦道,“几位御史抱着必死的决心写下的弹劾书,难道他们不知诬告众臣罪加三等,为保公允,还请皇上暂免贺枚的巡抚一职。” 一句说完,关凛也站出来帮腔;姜壖一党的牛鬼蛇神,纷纷出列请奏,施压毓秀免了贺枚的职位。 官员涉案,即便是为了避嫌,也要暂免职务。来日官员脱罪,便会脱得干干净净,不会被有心之人污蔑以权谋私,洗不得清白。 这个道理毓秀不是不明白,可姜家既然布了这个局,污蔑贺枚的伪证想必早就埋藏待用。贺枚在位尚不知如何化解,若他不在位,岂不是更要任人宰割。 姜壖派去林州的人,不管是刑部还是督察院,查回来的证据,递送回朝廷的奏报,当中不会有一句是真言。即便有程棉派遣的心腹前去林州,想查出事情的真相也会经历重重阻力,妄图帮崔勤与贺枚脱罪更是难上加难。 “在刑部与大理寺查到贺枚与谋害钦差的事确凿有关之前,朕不会贸然免了他的官职。历朝历代,言官之言的分量有几分,不光要仰仗他言官的身份,也要仰仗看天子对言官的信任。朕若是因为几位御史的一封弹劾书就免了巡抚的职位,岂不该为了崔大人的弹劾免了诸位的职位。” 何泽愣了一愣,皱眉笑道,“皇上这话的意思,是你信任崔大人更胜御史?” 毓秀点头笑道,“话虽不该明说,朕的确是这个意思,崔公三朝元老,饱学鸿儒,三十年鞠躬尽瘁,行无纰漏,他说的话,自然要比几个上折还要联名的监察御史更有分量。” 姜壖听这一句,哪里还忍得住,提声对毓秀道,“皇上这么说,是在暗示崔缙说的话并非污蔑,我等几个老臣都是有罪之人?” 毓秀迎着他眼中的冷意,举重若轻地笑道,“南宫大人年纪轻轻,哪里算的上老臣。” 一语完了,殿上并非姜党、还在两头观望的众人都在心里暗暗吃惊。 他们从前认知的天子,并非雷厉风行,迎难而上的品格,只有在必须要推行政令之时,才偶尔显『露』说一不二的锋芒。可即便从前她言辞最激烈时,也不曾正面讥讽姜壖,莫非崔缙在殿上说的那一番话,当真动摇了她的心。 姜壖瞋目切齿,才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毓秀的一句温言打断,“朕怎么会认定姜相等当真有罪,崔公这些年一贯谦恭谨慎,绝不会当堂为一朝宰相,几部尚书『乱』扣罪名,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解不开的误会,待朕派人查实了,自会真相大白。” 才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打了他的巴掌,又若无其事地往他嘴里塞枣子,这小女子实在是可恨至极。 一瞬之间,姜壖就在心里做了决定,真到动武夺权的那一日,他要亲手杀了小皇帝以泄心头只恨。 毓秀看着姜壖的表情,猜到他在心里暗自腹诽如何报复,就故意问一句,“姜相是不是有话要说?” 姜壖冷冷笑道,“几位监察御史在弹劾书中奏明刺杀御史的幕后主使就是崔缙,皇上还要执意维护?涉案的两位重臣,一在朝,一在外,皇上即便不将二人关押收监,也该当机立断罢免他们的官职。皇上若为了崔缙几句话就对臣等心生怀疑,岂不正中了这老匹夫的离间之计。” 究竟谁才是老匹夫…… 难得见姜壖失态,毓秀平稳心神,淡然笑道,“朕信任姜相,一如朕信任崔公,你们都是朝廷栋梁,在我心中并没有孰轻孰重,可信任再重,也重不过如山的铁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姜相且稍安勿躁,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你来我往的拉锯战持续了几个来回,毓秀还是不肯下旨免去贺枚的官职。 何泽明知毓秀有意偏袒崔缙与贺枚,本不想执意多说什么,迫于姜壖的压力,才不得不开口道,“贺大人是一州之长,他手里的权夺恐怕要比在他之下所有官员加起来还要多,皇上若不免了他的巡抚之职,来日刑部等查出真相,证明他清白之身,也难堵悠悠之口,反而于贺大人不利。” 毓秀被『逼』到角落,咬牙道,“免了一州巡抚,谁来主政?” 何泽笑道,“皇上不必担心林州的大小事务,林州布政司会自行料理。为今之计,是要查出刺杀钦差,大胆谋反的幕后主使,将其绳之以法,重判重刑,以儆效尤。” 毓秀犹豫良久,众人严阵以待,待她终于从嘴里说出一个准字,何泽等皆长舒一口气。 散了早朝,姜壖几人走在众臣之后。 结伴到仁和殿阶下,何泽见姜壖余怒未消,就笑着劝一句,“相爷得偿所愿,该欢喜才是。如今的皇上,失了人,也失了人心,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她恐怕还没料到自己已时日不多了。”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52章 la 岳伦与南宫秋听了这话, 都是一脸笑意。 姜壖却笑不出来, “我们大约是中了崔缙那老匹夫的计了。” 三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愣,何泽看了一眼南宫秋, 小心翼翼地向姜壖问道,“相爷何出此言?” “依照我们原本预想,递送一本奏章与一张弹劾书,在殿上暗示崔缙是刺杀钦差的幕后主使,施压小皇帝罢免他与贺枚的官职, 收监待查。谁知在朝上却被崔缙抢了先机, 那老匹夫反把自己标榜成了拼死进谏,置生死于度外的万年忠臣。” 何泽微微变了脸『色』, 讪笑道,“相爷不必担忧,御史的弹劾书中条列的罪状清楚明白,朝上之人都只会认定崔缙狗急跳墙, 胡言『乱』语。” 姜壖冷笑三声, 没有回话。 众臣心里的想法如何,他们大概也能猜到一二。被人当堂斥责结党藏『奸』, 且不管对方是否诬告, 都于声名无异。 南宫秋咬牙道, “若不是被崔缙大闹朝堂, 小皇帝也不会仅是免了贺枚的巡抚, 着人看管在家。” 姜壖摇头叹道, “贺枚被免了职, 崔缙废了半条命,他们只是案板上鱼肉,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只是,我们之前太小了看皇上。” 何泽一脸诧异,“亏得相爷及时发觉了小皇帝的野心,加以迎头痛击。” 姜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摇头叹道,“若皇上对华砚的死只是今日在朝上这种反应,那我们做的事实在算不上迎头痛击。” 何泽摇头讪笑,“之前在殿上的局势一触即发,我便忽略了皇上的反应,如今想来,她表现的的确比我们料想的要淡定平静,只有在听说消息的最初似有哀意,之后便就事论事,实在不像痛失爱侣的模样。” 岳伦在一旁冷笑,“帝王眼中只有权利,从来都是无情无义,即便死的是她青梅竹马的华砚,她心心念念的也是要维护她的皇权。” 南宫秋一皱眉头,“相爷的布局人认定华砚是明哲秀心中最重要的人,除掉华砚,不亚于消掉她一半的『性』命。可华砚这一死,对皇上来说似乎也不过如此。” 何泽见姜壖变了脸『色』,忙在一旁圆场,“并非是相爷的布局人失算,皇上与华砚这些年一直形影不离,她最信任的人非华砚莫属。华砚惨死,皇上的无动于衷虽然让人失望,却也并非完全无益。砍掉她一条臂膀,她便无人可用。没有了布局人,她还能顽抗到几时?” 姜壖摇头道,“不要忘了华砚身上的那一枚是龙心章,说他是皇上的布局人还为时尚早。” 何泽附耳对姜壖道,“即便华砚拿的是龙心章,也不能断定他不是皇上的布局人。细算皇上身边的人,除了华砚,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够资格为她布局,何况华砚曾在人前『露』出马脚,他们曾亲眼见他对皇上传授锦囊。” 姜壖点点头,又摇头,“话虽如此,老夫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何泽赔笑道,“相爷不必太过思虑,当初若不是布局人认定华砚的身份,也不会费尽心机设下这么一个无懈可击的金局,非但能一次除掉皇上身边的三个心腹,还有望将礼部与明年的科举也收入囊中。” 岳伦正『色』道,“礼部是献帝留给皇上的,皇上恐怕不会轻易放手,之前她特别把灵犀公主安置了进去,虽然我们拿动崔缙是早晚的事,我们想拿动公主却没有半分机会。” 姜壖冷笑道,“灵犀的资质相比皇上是云泥之别,就算她一直占据礼部侍郎的位置,也不会破坏我们的计划,来日还会对我们有益。” 南宫秋小声问道,“相爷的意思,是要对公主以利益诱之,让她乖乖替我们办事?” 姜壖笑道,“皇上要下旨封公主为王,又要给她皇储的身份,草拟诏书的时候我会极力反对。公主若想要那一纸传位诏书,就要明白我的支持必不可少,她想要王位,必然要帮我们办好明年的会试。” 何泽笑道,“之前在礼部我们只有几个微不足道的安『插』。崔缙这一病来势汹汹,可只要他不死,皇上就不会任命新的礼部尚书,我们手里握紧一位侍郎,事情便会如我们预想一般顺利。” 岳伦点头笑道,“刑部在林州找到的证据,足够定贺枚的罪名,若他识相的招认崔缙是幕后主使,我们也不用等崔缙病死。” 姜壖听了这一句,面上反倒现出几分犹豫,“我们布的局天衣无缝,人证物证是一早就备下的,要定贺枚的罪不费吹灰之力。我担心的是大理寺的人。” 三人沉默半晌,何泽皱眉道,“程棉的确是棘手人物。刑部与大理寺不同,刑部除了迟朗,几乎都是我们的人,即便他心里向着小皇帝,能做的事也十分有限;大理寺是程棉一手管制,两个少卿都是他的心腹,这些年我们在大理寺几乎没有安『插』,他若派人去林州,查到的事恐怕会对我们不利。” 南宫秋嗤笑一声,“大理寺这些年的权柄只在复核案件上面,程棉手下的人能查到什么地步,我们根本就不用担心。” 姜壖冷笑道,“若皇上只是派大理寺的人去查,我们自然不必担心,就怕她派去林州的,不只有大理寺的人。” 何泽看了一眼南宫秋,对姜壖道,“相爷是说,大理寺只是皇上派去明察写档入卷的幌子,皇上会另派人顺藤『摸』瓜,暗查刺杀的真相。” 南宫秋笑的十分得意,“伏杀华砚的事已处理的干干净净,哪里还有藤和瓜。” 姜壖点头道,“刺杀华砚之所以艰难,不仅是因为他本人武功高强,而是跟随保护他的个个都是绝顶高手。南宫的暗卫虽非等闲之辈,却也是拼了十倍人马,鏖战一日,才将他们一网打尽。华砚一行之中,有二十人并非禁军,若老夫猜的不错,他们极有可能是皇家养的暗卫,隶属于那个只知其名,不知其实的修罗堂。” 何泽一脸诧异地看了一眼南宫秋,“刺杀华砚当真死伤了十倍的人马?” 南宫秋面上现出一丝尴尬之『色』,斟酌着答一句,“华砚的几个侍从都有些身手,却不难对付,比不上皇上派去保护华砚的御林军精锐,可最难缠的是随行保护华砚的那些死士,他们之前一直隐身在暗中,我的人仅打探到了他们的存在,直到双方真的交手,才『摸』清对方的底细。损伤十倍的人手虽不至于,我派去的人的确是伤亡惨重。华砚被四个高手围攻,仅凭一己之力就灭其三,又重伤了首领一人,若不是之后被众人围攻,他未必逃脱不了。” 岳伦啧啧叹道,“华砚是将门之后,因他从小就是皇储伴读的身份,华笙对他极其严厉,他在人前虽是谦谦君子,实则却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姜壖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南宫秋,“即便华砚身手不凡,南宫家的暗卫也不至于弱到让他以一敌四,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 南宫秋吞吞吐吐了半晌,受不了三人注视,只得坦白说一句,“布局人再三叮嘱,尽量不要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即便要杀他,也只能一剑穿心。” 姜壖听了这话,心中自有想法。 何泽等见他如有所思不说话,一个个也都不敢说话。 毓秀站在殿门口目送姜壖一行走远,她才带着侍从出了仁和殿。 周赟等生怕毓秀哀伤过度,就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要叫御医给皇上看一看,开几副安心宁神的『药』吃一吃。” 毓秀没力气回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周赟见毓秀一脸疲态,不敢再多言,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勤政殿门口的时候才又开口问了句,“皇上要是觉得身子不适,不如回宫休息。” 毓秀何尝不想回金麟殿,可她又放不下送上来的折子。 今日之后,便会陆续会有朝臣上书,奏请她严惩崔缙与贺枚。虽然没人敢再上联名奏折,姜壖一党也不会善罢甘休。 毓秀正凝眉出神,远远就望见凌音带着人往勤政殿的方向来。 毓秀原本已走到阶下,就停了脚步在门口等了一等。 凌音快步走到毓秀面前,跪地行了礼。 毓秀将人扶起,二人携手一同入殿。 “悦声是来与我一同用午膳?” 凌音将毓秀引到内殿,屏退服侍的侍从,小声禀报,“臣查到谋害华砚的那些暗卫的身份了。” 毓秀不自觉地握紧凌音的手,“怎么这么快就查到了?从林州到京城,传递消息也要几日。” 凌音咬牙道,“查出暗卫身份并不是修罗堂,而是贺大人的人。” 毓秀愣了一愣,半晌才问一句,“那些杀手是否如我们之前猜想,是姜家的暗卫?”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53章 la 凌音点头道, “派去刺杀惜墨的刺客的确是姜壖主使, 他们却是南宫家一手『操』练的。” 毓秀若有所思,“南宫家执掌兵部多年, 大概在南宫锦当年统领禁军的时候,就偷偷开始训练暗卫。” 凌音顿了一顿,冷哼一声道,“臣派去保护华砚的修罗使绝非等闲之辈,他们每一个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 加上华砚在内, 居然会全军覆没,这中间必有隐情。” 毓秀心中一直留存一丝残念, 听凌音这么说,她就直言问一句,“悦声也以为……惜墨没有死?” 凌音当然希望华砚的死只是一个假象,可他又不想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妄自定论, “惜墨的确有可能还活着, 除此之外的另一个可能,就是南宫家的暗卫人数众多, 他们不止是武功高强的刺客, 也是一支军纪严明、训练有素的暗军。” 毓秀将凌音拉到身边并排坐了, 小声问一句, “凌相卧病, 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件事?” 凌音面上现出一丝尴尬, “母亲今日缺席早朝, 的确是急着追查南宫家埋藏了多年的这支暗军。” 毓秀听他话有蹊跷,就追问一句,“还有别的事?” 凌音本不愿将实情告知毓秀,被她再三『逼』问,才不得不开口,“父亲和母亲因为华砚遇刺的事起了争端。父亲指责母亲不该将修罗堂交与我掌管,母亲本想维护我,可她心里又对我十分失望。二人彼此恼怒自责,母亲自觉无颜面对皇上,急火攻心,才告了病。” 毓秀一声长叹,“凌相多虑了,发生这种事,既不是悦声的错,也不是修罗堂的错,是对手有备而来,以逸待劳,攻到我们措手不及。姜壖选择一早亮出暗棋,总比他在『逼』宫那一日亮出暗棋要好得多。” 她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似有哽咽之声。凌音扭头去看毓秀的脸『色』,果然在她脸上看到颓唐愤怒的神『色』。 “皇上息怒,是臣无能。” 毓秀拉住凌音的手,阻拦他跪地,“让我失望的不是你……” 凌音听出毓秀的话中别有深意,明知前面是一个无底洞,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一句,“让皇上失望的是谁?” 毓秀金眸闪烁,一脸悲戚地望着凌音,“思齐是我遇到最好的棋手,从小到大,他都甚少有失局。即便是他故意『露』出破绽,自损兵将,引对手攻城略地,也是为了大局取胜。” 凌音听懂毓秀话里的意思,“皇上是说,惜墨遇刺不是思齐算漏了,而是他原本就预料到了,却故意容忍惨剧发生。” 毓秀扶着额头,哀哀道,“除此以外,我也想不到别的解释。惜墨遇刺的消息传来,我去见他,他的态度平静淡然,并未有半分吃惊,那些悲伤惋惜,请我恕罪的话,都像是敷衍我的说辞。” 凌音凝眉回想洛琦这几日的种种,似乎的确没有一个失利的棋手该有的沮丧表现,他本以为是他天『性』寡淡的缘故,如今再一想,莫非真如毓秀所说,是他明知对手设下了陷阱,还眼睁睁地看着华砚万劫不复? 如果事实当真如此,他这一生恐怕也没法原谅洛琦。 不管由他『操』盘的这一局棋下到最后赢得多么漂亮,以华砚的死为代价的引君入瓮,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牺牲。 二人沉默半晌,表情都十分凝重。凌音攥紧拳头,压制怒气向毓秀问一句,“若洛琦果真是刻意而为之,他又为什么要做这么做?华砚的死于他、于他的布局有什么好处?难道只是为了引诱姜壖早一点『露』出暗棋。” 毓秀苦笑着点点头,半晌又摇头,“这恐怕只是其中一个理由,他真正的目的不止于此。” 凌音想追问到底,但见毓秀一脸讳莫如深,才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华砚回京之前,一切都只是臆测,他不能为了一个臆测,冲动地做出让自己懊悔的事。 毓秀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自从这两日怀疑洛琦的别有用心,她就在强忍她的失望与愤怒。若华砚真的是为洛琦的布局而死,即便洛琦的初衷是为了赢,她都无法再倾心信任他了。 “从今日起,修罗堂上下严阵以待,务必查出南宫家那一支暗军的来龙去脉,人数编制、组织联络以及那些暗卫的身手如何。” 凌音一一点头应了,毓秀说到最后,他便跪到地上,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凌音低头的时候,『露』出了脖颈处的一小块肌肤,毓秀隐隐见到那上面有红『色』的伤痕。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想了想,就没有马上叫凌音起身,而是走到他身后,扒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 被布料掩盖的果然是一条清晰的红『色』伤痕,从颜『色』深浅来说,这条伤痕还很新鲜。 形状明显是鞭伤。 毓秀大惊失『色』,忙将凌音拉起身,捏着他的胳膊问一句,“你身上怎么会有鞭伤?” 凌音一张脸红透,眉眼间尽是难堪神『色』,“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凌音是修罗堂第一高手,能在他身上造出这种鞭伤的人,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个。 毓秀伸手去解凌音的腰带,凌音下意识地挣扎一下,狠狠反握住毓秀的手,“皇上不要看了,臣没有大碍。” 毓秀目光凌厉,“没有大碍,你为什么怕我看到?你不想让我脱,那就自己脱给我看。” 凌音拗不过毓秀,只得唉声叹气地把腰带解了,“父亲怨我办砸了差事,才动用家法,我也有好几年没有挨打了。” 毓秀见凌音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就一把抢过他解下来的腰带,不甚温柔地将他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 脱到中衣的时候,毓秀的动作就柔软了不少。 凌音『露』出『裸』背,上面的伤痕触目惊心。 毓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嘴唇止不住发抖,“你父亲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这些伤口完全没有处理?” 凌音讪笑道,“过几日就好了,皇上不必担心。” 毓秀轻轻叹一口气,“怎么能不担心。你父亲这么做,就是要让我看到,就是要让我担心。” 凌音一脸惊慌,忙跪地道,“皇上以为臣是故意使的苦肉计?” 毓秀弯腰扶凌音起身,一边推他到榻上坐,“使苦肉计的不是你,是你父亲。你父亲用心良苦,生怕我会因为华砚的死迁怒于你,才故意用这种方法,让我出一口气。” 凌音双眸闪烁,看向毓秀的神情似有悲戚,“皇上还怪我吗?” 毓秀握住凌音的手,不知怎的就落下两行泪,“得知消息的最初,我是怪过你的,可我知道你心里的难过不比我少,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使是为了凌相,我也不会再怪你。” 凌音想起华砚的种种,哪里还忍得住,眼泪流的走珠一般。 两人对面相望,泪流无声。 直到殿外侍从请示一句要不要奉茶,毓秀与凌音才双双擦了眼泪。 毓秀望着凌音白里泛红的脸,轻声嗤笑,凌音见毓秀重展笑颜,也浅浅笑了起来。 毓秀为凌音披好衣服,小声说一句,“悦声身份特殊,不好叫御医为你诊治。你宫里该常着上等的金疮『药』吧,我叫人来拿一点帮你处理伤口。” 凌音忙摇头推辞,“修罗堂的规矩,但凡受罚,都不许用金疮『药』。皇上不必麻烦。” 毓秀摇头道,“若是平时也就罢了,现下是非常时期,若是我有什么事吩咐你去办,你带着伤怎么方便行动。你叫你的心腹回宫去金疮『药』来,我亲自帮你上『药』。” 凌音还要推辞,却被毓秀挥手打断,“即便悦声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朕也不能不做。你父亲为我打你,礼尚往来,我也要给凌相一个交代,让她安心。君臣之间,有些话不是靠说的,须得亲手去做,我不记恨他们使了一招苦肉计,他们也不会嫌弃我故作姿态。臣下有臣下的小心机,君上也有君上的小心机,彼此间心照不宣,才能不存嫌隙。” 凌音听毓秀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便没有了拒绝的立场,可他心里多少是有些失望的,他不想毓秀对他的原谅和关心都是出自君臣和睦的考量,更不愿他们之间的感情要掺杂复杂的家族利益。 毓秀吩咐凌音的心腹回宫取了『药』,遣散了闲杂人等,亲自为他消毒伤口、上『药』包扎。 殿中寂静无声,从头到尾,凌音连哼都不哼一声,一直予取予求,任凭摆布。 毓秀猜到他是因为她才说的话多心了,心里好笑,却也没有马上安抚他,直等到上完『药』,帮他穿好衣服,她才笑着说一句,“若是我才刚不编那样一个借口,你怎么会乖乖让我摆弄。『药』敷好了,你还要摆着一张冷脸,同我隔阂?”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54章 la 毓秀见凌音面『色』赧然, 就收敛笑意, 一边小心帮他整理玉佩,一边若无其事地说一句, “若凌相阻拦你父亲前往林州,还请悦声小心规劝,有他亲率修罗堂众人协助大理寺查案,我心里才会安定一点。” 凌音心里不是没有犹豫,毕竟之前他父母就是因此争执不下。毓秀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他父亲这一趟怕是势在必行了。 “臣不能出外为皇上分忧, 罪该万死。” “你留在京中也是为我分忧,凌相在明中追查, 修罗堂在暗中追查,梅四先生在林州追查,悦声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南宫家的暗军底细『摸』的一清二楚。” 凌音一皱眉头,“若姜壖故技重施, 派人伏击大理寺去往林州的众人, 我们要如何应对?” 毓秀失声冷笑,“上一次被他们侥幸得手, 是我不想暴『露』惜墨去边关的行程。这一次我会吩咐沿途各州布政司, 派官军保护大理寺少卿一行, 中途若有一人有闪失, 负责保护的各地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凌音闻言, 默然不语, 只轻轻点了点头。 毓秀明知他担心父亲的安危, 却还是硬下心肠没有安抚他,“如果没有别的事,悦声且回宫歇息,小心养伤,出外查探要多加留心,万万不可『露』出马脚。” 凌音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一对上毓秀的目光,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臣告退。” 毓秀亲自送凌音出门,人一下阶,周赟便走上前来小声问一句,“皇上,时辰不早了,要不要吩咐摆午膳?” 毓秀摆摆手,“朕不饿,先换衣。” 周赟心里觉得不妥,又不敢违逆毓秀,只得在内殿先伺候她洗脸换衣,悄悄叫人预备了几样糕点。 毓秀看着四碟点心,半点食欲也无,连伸手都懒得。 周赟几个想在旁边劝毓秀多少吃一点,又怕贸然开口会打断她的思绪。 不到一个时辰,毓秀已批完大半奏折,正扶着额头休息,周赟就进殿禀报一句,“殿下为皇上送来点心,皇上要吃吗?” 毓秀只当是陶菁送桃花糕,心念一动,就准他通传。 谁知进门的竟是洛琦。 洛琦手里捧着的的确是一盘桃花糕。 人都进来了,毓秀怎么好再赶他出去,只能整理心情与他寒暄。 洛琦屏退殿中服侍的侍从,跪地对毓秀行大礼,“是臣叫侍从禀报的时候刻意模糊了措辞,请皇上恕罪。” 毓秀讪笑着回一句不碍事,“这桃花糕是思齐宫里做的,还是……” 洛琦见毓秀欲言又止,忙接话答一句,“是笑染宫里做的,臣拿来借花献佛。” 毓秀笑着点点头,叫洛琦平身伺候她净手,拿了一块点心慢慢吃。 “思齐想见我,人来就是了,就算你不拿点心,我也不会不见你。” 洛琦微微笑道,“这两日之中,皇上心中一定有许多猜想,臣是怕皇上对臣心生嫌隙,不愿见臣,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毓秀似笑非地看着洛琦,反将一军,“思齐以为朕会有什么猜测,又为什么要对你心生嫌隙?” 洛琦被毓秀一双眼紧紧盯着,面上却并无退却,依旧一脸坦然,“臣花了两日重新布好残局,皇上若还信任臣如初,便不枉费臣一番辛苦。” 毓秀淡淡笑道,“自从惜墨遇刺的消息传回京城,朕就一直在想,究竟是棋盘掀了,思齐不得不重整残局,还是你这局中原本就有掀了棋盘,整理残局这一步棋?” 洛琦一早就猜到毓秀会问他这一句话,他也一早就在心里做了决定,不管她如何旁敲侧击,他只咬紧牙关不认就是了。 “臣当初未能思虑周全,是臣的过失,不管皇上不管如何加罪于臣,臣都没有怨言。” 他说话的时候虽然没有低着头,可亮给毓秀的却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没有人能从一个顶尖棋手的颦笑间找出纰漏,他的一双银眸就如同他的心,面上平静无一丝波澜,内里却暗『潮』汹涌,布满机关。 毓秀失了华砚,也一同失了人『性』中的善。以退为进地『逼』迫梅四先生去林州,真真假假地试探洛琦是否布局深沉,都是她之前想做却不会做的。 华砚的离去带走了她一贯秉持的君子底线,没有了华砚,她又何必在乎用什么方法下这局棋。 “惜墨回京之前,孰是孰非,都可暂且不提。思齐今日来见我,想必是要说布局的事,你且说来听听。” 洛琦亲自为毓秀倒一杯茶,“皇上今日早朝,可有令大理寺派人去林州?” 毓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是,洛琦面上已微微有了笑意,“皇上可有吩咐梅四先生统领修罗使亲自去林州?” 毓秀复又点头应是,“悦声才来见朕时,朕已吩咐他请梅四先生走一趟了。” 洛琦银眸一闪,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华砚遇刺的时候人还没到边关,不曾与守军见面,若要另派人去传递消息,皇上以为谁是最适合的人选?” 毓秀低头饮一口茶,掩藏冷笑,“思齐心中若已有了认定的人选,不妨直说。” 洛琦轻声道,“当初皇上派华砚担任钦差,也是因为他是神威将军爱子,不如由神威将军亲自去边关如何?” 在洛琦开口之前,毓秀已经料到他要提议的人是华笙,可她还是想亲口听他说。 她想看看当他亲口说出华笙的那一刻,眼中会不会有波澜,面上会不会有愧疚。 洛琦的表现多少让她失望了,他语调平平,表情也平淡的近乎木讷。 若非十几年的修炼,也做不到如此无动于衷。 自从洛琦成为毓秀的布局人,九宫侯便把全幅心思都花在调*教他身上。言者无心,谋者无情,在经历华砚遇刺的事之前,毓秀从不曾真的理解这句话。 她也不曾真的看清洛琦。 一个不光把匕首对着敌人,也会在一些时候刺伤自己人的冷血人。 “神威将军痛失爱子,思齐叫我在这个时候派她去边关,你觉得妥当吗?” 洛琦一脸正『色』,“神威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为人谨慎自律,绝不会公私不分,误了皇上的差事。” 毓秀一皱眉头,冷颜道,“思齐明知我说的不是她能不能办成差事。” 洛琦见毓秀面『色』凌然,愣了半晌才回一句,“臣说的也不只是办差的事,神威将军是『性』情中人,想必他也想亲自到华砚遇刺的地方洒酒祭奠。” 毓秀明知劳动华笙有一万个不妥,却没有拒绝的立场,因为除她之外,没有更合适派往边关的人选。 “朕批完奏章会传旨摆驾将军府,亲自去探望神威将军。” 洛琦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如此一来,臣就放心了。” 毓秀见洛琦起身要走,就笑着问一句,“思齐来勤政殿只是为这几句话?你才说的已整理好的残局,之后的每一步棋该如何走,何不尽数告与我知?” 洛琦摇头轻笑,跪地对毓秀行了个别礼,“如今的局势纷繁杂『乱』,须以不变应万变,才不至再失策。臣会谨记之前的教训,还请皇上容我些时日。” 毓秀见洛琦讳莫如深,猜他不会多说什么,便不再多问,只笑着摆手说一句,“既然如此,怕是要劳烦思齐多送几次桃花糕了。” 洛琦淡然一笑,起身之后虚虚一拜,“臣不想耽误皇上处理国事,这就退下。” 毓秀也不起身送他。洛琦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容就留不住了。 她对洛琦,果然还是有怨恨。 若华砚真的一去不返,她这一生恐怕都会对洛琦有怨恨。 她对他的怨恨,与对凌音的失望毕竟不同。华砚的死,凌音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却是无心之失,洛琦不同,他明知她与华砚走入了一个陷阱,却听之任之,刻意不作为。 经过今日的试探,毓秀越来越确定华砚的遇刺早在洛琦的预料之中,至于他会这么做的理由,她心中也有了一个猜想。 虽然是一个狂躁的猜想,却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周赟等人一进门就看到毓秀伏在桌上,都以为她晕倒了,一个个吓的面无血『色』,急匆匆地冲上来扶她,“皇上可还好?” 毓秀连假笑都挤不出来,“朕只是太累了,不碍事。你们去永乐宫请皇后来,再吩咐预备龙辇,通知禁军全城戒严,朕要出宫。” 周赟愣了一愣,半晌之后忙叫人去永乐宫见姜郁,一边小心翼翼地对毓秀道,“皇上要摆驾出宫?” 毓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通知禁军,朕要去神威将军府,叫他们尽快准备。” 周赟一脸难『色』,咬牙劝一句,“皇上突然降旨,禁军恐怕措手不及,封道戒严需要几个时辰的布置。何况纪将军人不在京中,中途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皇上不如传召神威将军进宫,或是等他们明日预备好了再出宫。” 毓秀不耐烦地挥挥手,“朕说今日出宫就是今日出宫。你把圣旨当儿戏,同我讨价还价,谁给你的胆子?” 周赟当差这些年,从不曾受毓秀一句重话,眼下在众人面前受了指责,面上难免难堪,指甲攥进手心,心里好不难过。 毓秀也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等侍从们领了旨意纷纷退出门,她又特别把周赟留下来。 “朕才说了你,你心里不爽?” 周赟扑通跪到地上,头也不敢抬,“下士不敢。” 毓秀幽幽一声长叹,“你起来吧,不必跪着。” 周赟哪敢起身,头磕在地上轻声说一句,“才刚是下士逾矩,请皇上恕罪。” 毓秀起身走到周赟面前,语气比之前更凌厉了几分,“你的确是逾矩了。你要时时刻刻牢记自己的身份,虽然你在我心中与众不同,可这并不能成为你不分场合开口劝谏的理由。为侍者,听之任之,你想规劝我做事,就不该待在后宫,而是要在前朝入仕。这两者当中的差别,你懂吗?” 周赟望着毓秀近在咫尺的大服下摆与鞋尖,一时心『乱』如麻,头顶像被人用针扎一样难受。 毓秀见周赟又要伏身,就弯腰扶住他的肩膀,“今日在朝上,你为了维护我,出言指责姜壖,你知不知道你的自作主张会造成什么后果?” 周赟心中大骇,慌忙抬头,正对上毓秀盈盈一双金眸。 “皇上息怒,下士不该在朝堂多嘴,下士罪该万死。” 他才说完这一句,两个肩膀就被捏住了,哪里还敢再跪,只能顺势站起身。 毓秀冷笑道,“姜壖想杀我,心里多少会有忌讳,可他对你们是不会手软的。你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让他记住你。若他对你起了杀心,我没本事回护你周全,若有一日你真的枉死,也不要指望风光大葬,我恐怕连替你讨回公道都做不到。” 周赟见毓秀一脸颓然,联想到华砚遇刺的种种,心中百味杂陈,软软跪地说一句,“皇上来日定能心愿得偿,下士的命算不了什么,就算为皇上去死,也死得其所。” 毓秀攥着周赟肩膀的衣料,深深吸一口气,“我要一个死人干什么,你活着要比你死了有用得多。你若真为我着想,就该及早收了视死如归的心,想着怎么平安在我身边活下去。” 周赟咬了咬牙,喉咙一阵酸涩,“下士在宫中,他们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姜壖在朝上如何『逼』迫毓秀,他都看在眼里,但凡是心思清楚的人难免会怀疑他与华砚的死有脱不开的关系。 那老家伙连钦差都敢暗杀,弄死他一个微不足道的侍从,又有什么疑虑。 毓秀转身回榻边落座,抬手叫周赟起身,“话须点到为止,你是聪明人,我说的你一定都能明白。你若心疼我,就得越发谨言慎行,万万不可留一丝缝隙,让心怀恶意的人有机可乘。” 周赟有满腹的话想对毓秀说,熬到最后,却也只是重重一叩首。 毓秀笑着点点头,才叫他起身,殿外就传来侍从的通报,说皇后驾到。 姜郁一进门,就看到面无表情的毓秀和低着头匆匆出门的周赟。 殿门一关,他就笑着问一句,“那个侍从做了什么事惹皇上生气?” 毓秀摇头轻笑,招手叫姜郁落座,“伯良果然擅长察言观『色』。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今日在朝上受了闲气,原本就十分暴躁,他恰巧撞在我手里,我的话就说的重了些,说起来他也很委屈。” 姜郁笑着点点头,一边握住毓秀的手,“皇上是因为贺枚的明折烦躁?” 毓秀苦笑道,“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事。宰相府与都察院联手向我施压,林州九个监察御史联名弹劾贺枚,伯良想必已经知道了。崔缙受不了他们在朝上含沙『射』影的挤兑,当堂辩解了几句,急怒攻心,吐血不止。” 姜郁收敛笑容,起身坐到毓秀身边,“都察院果然弹劾贺枚,暗示崔尚书是刺杀钦差的幕后主使。宰相府是否已传令遣刑部、都察院前往林州?” 毓秀点头道,“林州的几个监察御史既然敢上书弹劾贺枚,真正的幕后主使在林州一定早有布置。都察院与刑部前往林州的人都听命于宰相府,他们能查出什么事,我现在就预料得到。”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可派大理寺的人去林州了?” 毓秀犹豫了一下,黯然答道,“程棉在朝上叩请派大理寺的人去林州,要查的既然是刺杀钦差的谋反大案,且三法司中既然已有两司前往,权衡利弊,我就准了他所请。” 姜郁长舒一口气,点头道,“程棉对皇上忠心耿耿,他这些年主持刑律颇有政绩,大理寺上下一心。能不能查出刺杀华砚的幕后主使,转机就在大理寺。” 毓秀听罢这一句,禁不住转头去看姜郁的表情,但见他面含笑意,一双蓝眸像镜湖一般。 她的心不知怎的就安定了不少。 “这里还有一半奏章,我实在不想多看一个字,劳烦伯良替我批了吧。” 姜郁走到桌边翻看了毓秀批剩的奏章,瞄到奏章边放的装桃花糕的盘子,手上的动作就是一滞。 毓秀见姜郁发呆,就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笑着问一句,“伯良想吃就吃,我待会要出宫,不能陪你用晚膳。” 姜郁皱着眉头望向毓秀,“皇上是要偷偷出宫,还是摆驾出宫?” 毓秀失声冷笑,“除了博文伯,没有人会『逼』迫我流血。我这一趟是摆驾出宫,马上要前往神威将军府,探望才痛失爱子的神威将军。”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55章 la 毓秀到将军府的时候, 天『色』已暗。 华笙接到消息, 一早率府中上下在外接驾。 奏报声声,簌簌而跪。 毓秀下了龙辇, 君臣相见,她便亲自走上前扶华笙起身。 四目相对,默默皆哀。 毓秀望着华笙,两眼又是一阵酸涩。 华笙见毓秀眼中似有泪意,心如刀割一般, 强笑道, “请皇上上轿入府。” 毓秀摇头道,“不必坐轿了, 我陪将军走进去。” 华笙点头一应,二人便执手入了将军府。 去正堂的一路,毓秀隐隐看到一些地方已挂上白幔,俨然是在做丧事准备, 然而布置却低调的让人心酸。 毓秀故作若无其事, 稳稳走入中堂。 华笙将毓秀送到上座,率府中上下在房里房外又行大礼, “圣上亲临, 蓬荜生辉, 臣惶恐感念皇恩浩『荡』。” 毓秀明知该回一句赞功抚臣的话, 可她望着堂中门外那一颗颗脑袋, 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块棉花, 怎么也发不了声。 华笙低头跪了半晌, 上首却没有半点动静,她便悄悄抬头望了一望,却正瞧见毓秀颓坐在座上流泪,两只眼肿的碱水洗过一般。 华笙心中原本还有怨愤,如今见到毓秀失魂落魄,百般无措的模样,心软成了一天泥,眼睛鼻子也酸酸胀胀。 周赟望见华笙的表情,不难猜到毓秀此举是刻意而为之,就没有多嘴,一直缄口站在一旁。 毓秀哭了半晌,喉咙越发发不出声音,扭头对周赟使一个眼『色』,周赟才温声对堂下众人道,“神威将军免礼。” 众人摇头之后见毓秀哭的像泪人一般,哪里还忍得住,一个个都嚎哭起来。 华笙没有流眼泪,只红了眼圈,她纵容底下发泄了半晌,提声说一句,“过犹不及,都不许再出声。” 下面的人这才止了哭声,人群中还是能听到稀稀落落的抽泣声。 华笙走到毓秀面前请罪,毓秀其中握住华笙的手,“朕有几句话要同将军私说。” 华笙小声应了,一边走去同百里枫耳语几句,安抚了众人,迎毓秀去内堂。 周赟几个等在门外,门一关,华笙才要跪,就被毓秀拉住抱头痛哭。 门外伺候的人听到哭声,心里都不好受。周赟把宫里和将军府的人都遣走,只他一人守在门外。 毓秀哭了半晌,被华笙从怀里拉出来扶到上座坐了。 二人对面抹了眼泪,毓秀哽咽开口,“惜墨的事,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派他去林州,更不该密令他去边关。” 华笙跪地扶住毓秀的膝盖,“悦声断定,谋害惜墨的是姜壖?” 毓秀冷笑着点头,“除了姜壖,还有谁有这个胆量。” 华笙见毓秀眼睛鼻尖红透,眼中似有恨意,一时间自觉国仇家恨加持,全身的血都逆行了,“姜壖狼子野心,打定主意要造反,越是这种时候,皇上越不能拘于小节。惜墨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最要紧的,是皇上要打起精神,应对姜党之后的阴谋布局。” 毓秀头痛症发作,头顶像针扎一样疼,只得低头扶住额头,“我与惜墨一同长大,他对我说意味着什么,将军也一定知道。惜墨遇刺,我的半条命也没了,原本只有三分胜算的棋局一片凌『乱』,如今我连一成把握也没有。” 华笙咬牙道,“皇上不要灰心丧气,即便没有惜墨,你身边还有很多人任凭调遣。” 毓秀黯然叹道,“我将九龙章中的龙心章赐给惜墨,除了他,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将军想必也知道,这次我派惜墨前往林州,除了查案,还有别的差事。” 华笙点头道,“皇上派惜墨去边关做什么,臣也猜得到。” 毓秀泪眼朦胧,“惜墨离京之前,我没有同将军商量,是我失策了。” 华笙忙摇头道,“即便皇上同我商量,结果也是一样。我不会反对惜墨去边关。” 毓秀知道华笙是真的不在意,她却不能不解释,“边关守将,有一些是将军旧部,有一些是定远将军旧部,还有一些是兵部嫡系。朕当初没有将实情告知将军的苦衷,将军一定能明白。” 华笙思索半晌,恍然大悟,“皇上是说……原来如此,此事事关重大,越少的人知情越稳妥,皇上没有告知臣实情,并非刻意隐瞒,臣都明白。”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到底还是有失落。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拿了孝献帝的九龙章,就不能再拿当朝皇帝的九龙章,即便华砚与她是母子,也不能事事倾心托付,还要存着防备的心思。 若不是华砚出了意外,他们恐怕不会轻易告诉她这个秘密。 华笙是聪明人,她很快就想清楚毓秀向她坦白的理由。帝王心计,虽然让人厌恶,她却也会因此而觉得安心。 能坐牢那个位置的人,果然要是有戏子一般的演技,实则狠毒如蛇蝎的小人才行。 她的儿子为皇权送命,她要的却是西琳的安稳,天下太平。 眼下看来,皇权与天下太平并不冲突,于公于私,她也要当仁不让,亲自去把事情做完,才不愧于华砚的牺牲。 华笙跪地对毓秀拜道,“臣愿为皇上分忧,请皇上恩准臣去边关。” 毓秀心满意足等到华笙主动请命,忙屈膝跪扶她起身,“多谢将军成全,请将军一路小心。” 华笙与毓秀对面执手,咬牙长叹,“臣在外多年,养的是西琳的兵将,不曾像定远将军一样培养家军,扶植自己的势力。如今想来,当初的所谓正直无私,反倒成了累赘。” 毓秀笑道,“若我西琳人人都如将军一般正直无私,这些肮脏的争斗也都可免了。跟随将军的部将只要把自己当成是西琳的将,唯天子命是从,而非南宫家的鹰犬爪牙,事情就会顺利得多。” 华笙躬身一拜,“皇上圣明。” 毓秀瞥见华笙发中藏着的一缕白,心如钝刀割,好不容易才忍回泪意,忙转身回座上坐了,“朕会派人秘密保护将军,将军此一行须乔装打扮,轻装简行,避免关卡官道,切莫留下行踪,惹姜壖生疑。” 华笙一一应了,“皇上要臣对外称病?” 毓秀哭笑道,“将军痛失爱子,一病不起,在府中休养,恕不见客。朕会派曹御医时时来将军府,他为人忠诚可靠,可以信任。” 华笙听毓秀把事情都安排妥帖,心也定了几分,可一想到她是早有预谋,又觉得十分别扭。 得知君上前来将军府的动机,并不全是为了哀伤挚友之死,抚慰忠臣之失,更是为了政治目的,难免会让人心寒,哀叹伴君如伴虎。 毓秀何尝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有违仁君表率,可华砚已经死了,她的仁君表率又做给谁看。 “将军在府中安心休养几日,待一切准备妥当,就请尽快启程。朕会派修罗堂一人从中联络,将军有什么话,叫她密传就是。” 二人私语商议罢,华笙亲自送毓秀出门,周赟远远见毓秀哭花的一张脸,忙叫人一起来搀扶她上轿。 轿子抬到大门口,毓秀也不擦脸,摇摇晃晃上了龙辇。华笙以下,众人恭送起驾,霎时间又哭成一团。 圣驾走了半晌,一干人还不得起身。百里枫眼中没有半点泪,心中却满是愤恨,悄悄凑到华笙身边问一句,“皇上此行,想来不光是为了安抚忠臣之失?” 华笙哀哀看他一眼,不得已点了头,“君心难测,即便皇上年轻,却也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皇家的女人,有哪个心不狠。” 百里枫冷笑道,“皇上狠心不假,可她的伤心未必不是真的。她对惜墨从来不同,姜壖正是看清了惜墨对她意味着什么,才会痛下杀手。” 华笙恨道,“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忠君之臣,从不曾以权谋私,培植自己的势力。即便当初我在北琼边关,执掌几十万大军的那些年,也从不曾拉拢一兵一将。姜壖就是算准这一点,才会认定我华家软弱可欺。他对惜墨痛下杀手的时候,心里不会有半点犹豫。我这一趟前往边关,不光是为了皇上,也是为惜墨讨一个公道。” 百里枫一皱眉头,“原来皇上来将军府,是要遣你去边关,做惜墨没做完的事?” 华笙被众人越发放肆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便狠狠捏了一把百里枫的手,起身叫大家回府。 二人回了内堂,谈话也少一些忌讳。 百里枫冷笑道,“由小皇帝出手是最好,一来多了胜算,二来也省得我们自己费心为惜墨报仇。” 华笙点头道,“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从善楼收集消息不能断。” 百里枫面目清冷,看不出半点情绪,“姜壖算准我们会把惜墨的死算在小皇帝头上,妄想坐收渔翁之利,何其狠毒。” 华笙苦笑着点点头,“他并没有完全失算,可即便我们怨恨皇上,也不会忘了谁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百里枫一声长叹,“话虽如此,可如今的局势分明是君弱『奸』强,我们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华笙怒目道,“要我为了一己禄位向姜壖低头,做出有违本心的事,还不如杀了我来的痛快。” 百里枫平静如初,“你死便罢,华家上下百口也要跟着你陪葬?你已一把年纪,竟不如小辈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除非不得已,现在还不是与姜壖硬碰硬的时候。” 华笙深深吸了一口气,颓然坐在座上,霎那间觉得自己老了十岁不止。 他们夫妻二人自来和睦,像如今这般对面无言,可谓是前所未有。 这天下间,果然没有什么事比生离死别更可怕。 毓秀上了龙辇,眼泪非但没有止住,反倒比之前流的更凶。 周赟本在辇外服侍,听到毓秀抽噎,忙钻进车里递送金丝白绢。 毓秀拿白绢擦了脸,将白绢递回给周赟。 周赟才要低头下车,就听毓秀说一句,“你就待在里面伺候吧,不必出去了。” 周赟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小心翼翼地应了声是。 毓秀才流过泪,脸上还有未褪的『潮』红,一双眸子却十分清冷,沉默半晌,轻声问周赟一句,“你也觉得我才刚的伤心是做戏?” 周赟听到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冷汗流了一身,吓得赶忙回一句,“臣怎么会这么以为。” “是不会,还是不敢?” “殿下与皇上何等亲近,下士等都心知肚明,殿下发生这种事,皇上怎么会不伤心。” 毓秀哀哀一声长叹,“朕的伤心不是假的,可才流的眼泪却不光是为了伤心。你们都看的明白,神威将军更看的明白,这便是我与她的悲哀之处。” 周赟明知不该问,又不能不问,“下士不明白。” 毓秀冷笑道,“朕对神威将军不是不尊敬,神威将军对朕也不是不忠诚,可即便如此,我们也没办法不顾一切剖心相待。” 周赟也猜不到毓秀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什么,只能小心应是。 毓秀见他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就轻笑着说一句,“之前朕虽提醒你谨言慎行,却不想你时时处处缚手缚脚,这其中的进退,你且慢慢『摸』索。” 周赟跪在毓秀面前,一字一句道,“皇上的话,臣谨记在心。” 毓秀挥手叫他起身,“才刚你冷眼旁观,神威将军是否对我有怨恨,她与我见面的最初,一言一行中是否透『露』一些端倪?” 周赟坐回原位,斟酌答一句,“神威将军与皇上初见时,眉眼之间的确隐有怨怼之『色』,皇上与将军私语罢,她的态度就柔软了许多。” 这倒是实话。 这天下间没有谁不喜欢帝王的眼泪,她私下里六点眼泪是为了华砚,在人前流的眼泪却是为了她自己。 毓秀笑着摇摇头,看也不看周赟,之后回宫的一路,她都没有再说话。 周赟更不敢多说半个字,沉默的久了,渐渐如坐针毡。 龙辇到内宫宫门,毓秀吩咐下辇。 姜汜姜郁等人竟一早就在宫门候驾。 毓秀本无心周旋姜汜,又怕在他面前『露』出马脚,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寒暄一句,“风这么大,太妃怎么等在这?” 姜汜笑着握住毓秀的手,一同往内宫走,“臣听说皇上吩咐摆驾将军府,十分放心不下,一听到皇上回宫的消息,就急着出来迎一迎皇上。” 毓秀收敛笑意,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惜墨出了这种事,于公于私,朕都该给神威将军一个公道。要不是我当初执意派给惜墨差事,他又怎么会遭『奸』人暗算。” 姜汜一皱眉头,“『奸』人谋反,狼子野心,皇上在明处如何防备。只待早日查处真凶,严加惩处,才好给神威将军一个交代。“ 毓秀苦笑着点点头,“神威将军一生戎马,心系家国,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朕心甚痛,我去探望他,也是因为听说她受了打击,一病不起的缘故。“ 姜汜满心疑『惑』,“神威将军病倒了吗?为何宫外回话说她率全府上下跪迎圣驾?” 才过了点点时候,他就听说了华笙接驾时的一举一动,姜家的暗卫果然不同凡响。 毓秀不禁要怀疑姜汜说这话是故意要威胁她了。 姜汜见毓秀变了脸『色』,忙笑着解释一句,“皇上出宫之后,一直有侍从回宫禀报,为的是让我安心。” 毓秀淡然笑道,顾左右而言他,“朕亲自去将军府,神威将军怎能不出外接驾。昨夜宰相府接到消息,派人到宰相府禀报,华笙是如何反应,想必去报信的官员已有见闻,若非她身子不适到难以行动,也不会不出席早朝了。” 姜汜讪笑着应声,“皇上脸上还有泪痕,想必才刚在将军府,又伤了一回。” 毓秀轻哼一声,“朕的伤心,又怎么比得上华将军的伤心。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何其悲哀的一件事。华将军虽是女中豪杰,却也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将心比心,朕又如何能不体谅他。” 姜汜赔笑道,“既然华将军受了重创,不如叫御医为她看一看,切莫耽误了病情,落得像崔尚书一样,回天无力。” 毓秀听出姜汜话中有讥讽试探之意,她却笑得云淡风轻,“回来的路上,朕已传旨下去,叫崔御医带人前往将军府,为华将军诊脉瞧病,开几副安神补心的『药』。心病还要心『药』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非华砚死而复生,为人父母的恐怕一时半会恢复不得了。” 姜郁听出毓秀话里满是不耐烦,就出面解围,“既然皇上派了御医,皇叔也可放心了,皇上劳累一日,不如早些回宫歇息吧。” 毓秀面无表情帝看了一眼姜郁,轻声笑道,“伯良说的不错,朕也累了,传旨下去,摆驾永禄宫。” 看清爽的小说就到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凌音点头道,“派去刺杀惜墨的刺客的确是姜壖主使, 他们却是南宫家一手『操』练的。” 毓秀若有所思, “南宫家执掌兵部多年, 大概在南宫锦当年统领禁军的时候,就偷偷开始训练暗卫。” 凌音顿了一顿, 冷哼一声道, “臣派去保护华砚的修罗使绝非等闲之辈,他们每一个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加上华砚在内, 居然会全军覆没,这中间必有隐情。” 毓秀心中一直留存一丝残念, 听凌音这么说, 她就直言问一句, “悦声也以为……惜墨没有死?” 凌音当然希望华砚的死只是一个假象,可他又不想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妄自定论, “惜墨的确有可能还活着,除此之外的另一个可能, 就是南宫家的暗卫人数众多, 他们不止是武功高强的刺客, 也是一支军纪严明、训练有素的暗军。” 毓秀将凌音拉到身边并排坐了, 小声问一句, “凌相卧病, 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件事?” 凌音面上现出一丝尴尬, “母亲今日缺席早朝, 的确是急着追查南宫家埋藏了多年的这支暗军。” 毓秀听他话有蹊跷,就追问一句,“还有别的事?” 凌音本不愿将实情告知毓秀,被她再三『逼』问,才不得不开口,“父亲和母亲因为华砚遇刺的事起了争端。父亲指责母亲不该将修罗堂交与我掌管,母亲本想维护我,可她心里又对我十分失望。二人彼此恼怒自责,母亲自觉无颜面对皇上,急火攻心,才告了病。” 毓秀一声长叹,“凌相多虑了,发生这种事,既不是悦声的错,也不是修罗堂的错,是对手有备而来,以逸待劳,攻到我们措手不及。姜壖选择一早亮出暗棋,总比他在『逼』宫那一日亮出暗棋要好得多。” 她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似有哽咽之声。凌音扭头去看毓秀的脸『色』,果然在她脸上看到颓唐愤怒的神『色』。 “皇上息怒,是臣无能。” 毓秀拉住凌音的手,阻拦他跪地,“让我失望的不是你……” 凌音听出毓秀的话中别有深意,明知前面是一个无底洞,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一句,“让皇上失望的是谁?” 毓秀金眸闪烁,一脸悲戚地望着凌音,“思齐是我遇到最好的棋手,从小到大,他都甚少有失局。即便是他故意『露』出破绽,自损兵将,引对手攻城略地,也是为了大局取胜。” 凌音听懂毓秀话里的意思,“皇上是说,惜墨遇刺不是思齐算漏了,而是他原本就预料到了,却故意容忍惨剧发生。” 毓秀扶着额头,哀哀道,“除此以外,我也想不到别的解释。惜墨遇刺的消息传来,我去见他,他的态度平静淡然,并未有半分吃惊,那些悲伤惋惜,请我恕罪的话,都像是敷衍我的说辞。” 凌音凝眉回想洛琦这几日的种种,似乎的确没有一个失利的棋手该有的沮丧表现,他本以为是他天『性』寡淡的缘故,如今再一想,莫非真如毓秀所说,是他明知对手设下了陷阱,还眼睁睁地看着华砚万劫不复? 如果事实当真如此,他这一生恐怕也没法原谅洛琦。 不管由他『操』盘的这一局棋下到最后赢得多么漂亮,以华砚的死为代价的引君入瓮,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牺牲。 二人沉默半晌,表情都十分凝重。凌音攥紧拳头,压制怒气向毓秀问一句,“若洛琦果真是刻意而为之,他又为什么要做这么做?华砚的死于他、于他的布局有什么好处?难道只是为了引诱姜壖早一点『露』出暗棋。” 毓秀苦笑着点点头,半晌又摇头,“这恐怕只是其中一个理由,他真正的目的不止于此。” 凌音想追问到底,但见毓秀一脸讳莫如深,才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华砚回京之前,一切都只是臆测,他不能为了一个臆测,冲动地做出让自己懊悔的事。 毓秀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自从这两日怀疑洛琦的别有用心,她就在强忍她的失望与愤怒。若华砚真的是为洛琦的布局而死,即便洛琦的初衷是为了赢,她都无法再倾心信任他了。 “从今日起,修罗堂上下严阵以待,务必查出南宫家那一支暗军的来龙去脉,人数编制、组织联络以及那些暗卫的身手如何。” 凌音一一点头应了,毓秀说到最后,他便跪到地上,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凌音低头的时候,『露』出了脖颈处的一小块肌肤,毓秀隐隐见到那上面有红『色』的伤痕。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想了想,就没有马上叫凌音起身,而是走到他身后,扒开他的衣领看了一眼。 被布料掩盖的果然是一条清晰的红『色』伤痕,从颜『色』深浅来说,这条伤痕还很新鲜。 形状明显是鞭伤。 毓秀大惊失『色』,忙将凌音拉起身,捏着他的胳膊问一句,“你身上怎么会有鞭伤?” 凌音一张脸红透,眉眼间尽是难堪神『色』,“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凌音是修罗堂第一高手,能在他身上造出这种鞭伤的人,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个。 毓秀伸手去解凌音的腰带,凌音下意识地挣扎一下,狠狠反握住毓秀的手,“皇上不要看了,臣没有大碍。” 毓秀目光凌厉,“没有大碍,你为什么怕我看到?你不想让我脱,那就自己脱给我看。” 凌音拗不过毓秀,只得唉声叹气地把腰带解了,“父亲怨我办砸了差事,才动用家法,我也有好几年没有挨打了。” 毓秀见凌音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就一把抢过他解下来的腰带,不甚温柔地将他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 脱到中衣的时候,毓秀的动作就柔软了不少。 凌音『露』出『裸』背,上面的伤痕触目惊心。 毓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嘴唇止不住发抖,“你父亲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这些伤口完全没有处理?” 凌音讪笑道,“过几日就好了,皇上不必担心。” 毓秀轻轻叹一口气,“怎么能不担心。你父亲这么做,就是要让我看到,就是要让我担心。” 凌音一脸惊慌,忙跪地道,“皇上以为臣是故意使的苦肉计?” 毓秀弯腰扶凌音起身,一边推他到榻上坐,“使苦肉计的不是你,是你父亲。你父亲用心良苦,生怕我会因为华砚的死迁怒于你,才故意用这种方法,让我出一口气。” 凌音双眸闪烁,看向毓秀的神情似有悲戚,“皇上还怪我吗?” 毓秀握住凌音的手,不知怎的就落下两行泪,“得知消息的最初,我是怪过你的,可我知道你心里的难过不比我少,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使是为了凌相,我也不会再怪你。” 凌音想起华砚的种种,哪里还忍得住,眼泪流的走珠一般。 两人对面相望,泪流无声。 直到殿外侍从请示一句要不要奉茶,毓秀与凌音才双双擦了眼泪。 毓秀望着凌音白里泛红的脸,轻声嗤笑,凌音见毓秀重展笑颜,也浅浅笑了起来。 毓秀为凌音披好衣服,小声说一句,“悦声身份特殊,不好叫御医为你诊治。你宫里该常着上等的金疮『药』吧,我叫人来拿一点帮你处理伤口。” 凌音忙摇头推辞,“修罗堂的规矩,但凡受罚,都不许用金疮『药』。皇上不必麻烦。” 毓秀摇头道,“若是平时也就罢了,现下是非常时期,若是我有什么事吩咐你去办,你带着伤怎么方便行动。你叫你的心腹回宫去金疮『药』来,我亲自帮你上『药』。” 凌音还要推辞,却被毓秀挥手打断,“即便悦声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朕也不能不做。你父亲为我打你,礼尚往来,我也要给凌相一个交代,让她安心。君臣之间,有些话不是靠说的,须得亲手去做,我不记恨他们使了一招苦肉计,他们也不会嫌弃我故作姿态。臣下有臣下的小心机,君上也有君上的小心机,彼此间心照不宣,才能不存嫌隙。” 凌音听毓秀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便没有了拒绝的立场,可他心里多少是有些失望的,他不想毓秀对他的原谅和关心都是出自君臣和睦的考量,更不愿他们之间的感情要掺杂复杂的家族利益。 毓秀吩咐凌音的心腹回宫取了『药』,遣散了闲杂人等,亲自为他消毒伤口、上『药』包扎。 殿中寂静无声,从头到尾,凌音连哼都不哼一声,一直予取予求,任凭摆布。 毓秀猜到他是因为她才说的话多心了,心里好笑,却也没有马上安抚他,直等到上完『药』,帮他穿好衣服,她才笑着说一句,“若是我才刚不编那样一个借口,你怎么会乖乖让我摆弄。『药』敷好了,你还要摆着一张冷脸,同我隔阂?”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毓秀见凌音面『色』赧然,就收敛笑意, 一边小心帮他整理玉佩, 一边若无其事地说一句, “若凌相阻拦你父亲前往林州,还请悦声小心规劝, 有他亲率修罗堂众人协助大理寺查案, 我心里才会安定一点。” 凌音心里不是没有犹豫,毕竟之前他父母就是因此争执不下。毓秀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父亲这一趟怕是势在必行了。 “臣不能出外为皇上分忧, 罪该万死。” “你留在京中也是为我分忧,凌相在明中追查, 修罗堂在暗中追查, 梅四先生在林州追查, 悦声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南宫家的暗军底细『摸』的一清二楚。” 凌音一皱眉头,“若姜壖故技重施, 派人伏击大理寺去往林州的众人,我们要如何应对?” 毓秀失声冷笑, “上一次被他们侥幸得手, 是我不想暴『露』惜墨去边关的行程。这一次我会吩咐沿途各州布政司, 派官军保护大理寺少卿一行, 中途若有一人有闪失, 负责保护的各地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凌音闻言, 默然不语, 只轻轻点了点头。 毓秀明知他担心父亲的安危, 却还是硬下心肠没有安抚他,“如果没有别的事,悦声且回宫歇息,小心养伤,出外查探要多加留心,万万不可『露』出马脚。” 凌音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一对上毓秀的目光,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臣告退。” 毓秀亲自送凌音出门,人一下阶,周赟便走上前来小声问一句,“皇上,时辰不早了,要不要吩咐摆午膳?” 毓秀摆摆手,“朕不饿,先换衣。” 周赟心里觉得不妥,又不敢违逆毓秀,只得在内殿先伺候她洗脸换衣,悄悄叫人预备了几样糕点。 毓秀看着四碟点心,半点食欲也无,连伸手都懒得。 周赟几个想在旁边劝毓秀多少吃一点,又怕贸然开口会打断她的思绪。 不到一个时辰,毓秀已批完大半奏折,正扶着额头休息,周赟就进殿禀报一句,“殿下为皇上送来点心,皇上要吃吗?” 毓秀只当是陶菁送桃花糕,心念一动,就准他通传。 谁知进门的竟是洛琦。 洛琦手里捧着的的确是一盘桃花糕。 人都进来了,毓秀怎么好再赶他出去,只能整理心情与他寒暄。 洛琦屏退殿中服侍的侍从,跪地对毓秀行大礼,“是臣叫侍从禀报的时候刻意模糊了措辞,请皇上恕罪。” 毓秀讪笑着回一句不碍事,“这桃花糕是思齐宫里做的,还是……” 洛琦见毓秀欲言又止,忙接话答一句,“是笑染宫里做的,臣拿来借花献佛。” 毓秀笑着点点头,叫洛琦平身伺候她净手,拿了一块点心慢慢吃。 “思齐想见我,人来就是了,就算你不拿点心,我也不会不见你。” 洛琦微微笑道,“这两日之中,皇上心中一定有许多猜想,臣是怕皇上对臣心生嫌隙,不愿见臣,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毓秀似笑非地看着洛琦,反将一军,“思齐以为朕会有什么猜测,又为什么要对你心生嫌隙?” 洛琦被毓秀一双眼紧紧盯着,面上却并无退却,依旧一脸坦然,“臣花了两日重新布好残局,皇上若还信任臣如初,便不枉费臣一番辛苦。” 毓秀淡淡笑道,“自从惜墨遇刺的消息传回京城,朕就一直在想,究竟是棋盘掀了,思齐不得不重整残局,还是你这局中原本就有掀了棋盘,整理残局这一步棋?” 洛琦一早就猜到毓秀会问他这一句话,他也一早就在心里做了决定,不管她如何旁敲侧击,他只咬紧牙关不认就是了。 “臣当初未能思虑周全,是臣的过失,不管皇上不管如何加罪于臣,臣都没有怨言。” 他说话的时候虽然没有低着头,可亮给毓秀的却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没有人能从一个顶尖棋手的颦笑间找出纰漏,他的一双银眸就如同他的心,面上平静无一丝波澜,内里却暗『潮』汹涌,布满机关。 毓秀失了华砚,也一同失了人『性』中的善。以退为进地『逼』迫梅四先生去林州,真真假假地试探洛琦是否布局深沉,都是她之前想做却不会做的。 华砚的离去带走了她一贯秉持的君子底线,没有了华砚,她又何必在乎用什么方法下这局棋。 “惜墨回京之前,孰是孰非,都可暂且不提。思齐今日来见我,想必是要说布局的事,你且说来听听。” 洛琦亲自为毓秀倒一杯茶,“皇上今日早朝,可有令大理寺派人去林州?” 毓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是,洛琦面上已微微有了笑意,“皇上可有吩咐梅四先生统领修罗使亲自去林州?” 毓秀复又点头应是,“悦声才来见朕时,朕已吩咐他请梅四先生走一趟了。” 洛琦银眸一闪,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华砚遇刺的时候人还没到边关,不曾与守军见面,若要另派人去传递消息,皇上以为谁是最适合的人选?” 毓秀低头饮一口茶,掩藏冷笑,“思齐心中若已有了认定的人选,不妨直说。” 洛琦轻声道,“当初皇上派华砚担任钦差,也是因为他是神威将军爱子,不如由神威将军亲自去边关如何?” 在洛琦开口之前,毓秀已经料到他要提议的人是华笙,可她还是想亲口听他说。 她想看看当他亲口说出华笙的那一刻,眼中会不会有波澜,面上会不会有愧疚。 洛琦的表现多少让她失望了,他语调平平,表情也平淡的近乎木讷。 若非十几年的修炼,也做不到如此无动于衷。 自从洛琦成为毓秀的布局人,九宫侯便把全幅心思都花在调*教他身上。言者无心,谋者无情,在经历华砚遇刺的事之前,毓秀从不曾真的理解这句话。 她也不曾真的看清洛琦。 一个不光把匕首对着敌人,也会在一些时候刺伤自己人的冷血人。 “神威将军痛失爱子,思齐叫我在这个时候派她去边关,你觉得妥当吗?” 洛琦一脸正『色』,“神威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为人谨慎自律,绝不会公私不分,误了皇上的差事。” 毓秀一皱眉头,冷颜道,“思齐明知我说的不是她能不能办成差事。” 洛琦见毓秀面『色』凌然,愣了半晌才回一句,“臣说的也不只是办差的事,神威将军是『性』情中人,想必他也想亲自到华砚遇刺的地方洒酒祭奠。” 毓秀明知劳动华笙有一万个不妥,却没有拒绝的立场,因为除她之外,没有更合适派往边关的人选。 “朕批完奏章会传旨摆驾将军府,亲自去探望神威将军。” 洛琦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如此一来,臣就放心了。” 毓秀见洛琦起身要走,就笑着问一句,“思齐来勤政殿只是为这几句话?你才说的已整理好的残局,之后的每一步棋该如何走,何不尽数告与我知?” 洛琦摇头轻笑,跪地对毓秀行了个别礼,“如今的局势纷繁杂『乱』,须以不变应万变,才不至再失策。臣会谨记之前的教训,还请皇上容我些时日。” 毓秀见洛琦讳莫如深,猜他不会多说什么,便不再多问,只笑着摆手说一句,“既然如此,怕是要劳烦思齐多送几次桃花糕了。” 洛琦淡然一笑,起身之后虚虚一拜,“臣不想耽误皇上处理国事,这就退下。” 毓秀也不起身送他。洛琦人一走,她脸上的笑容就留不住了。 她对洛琦,果然还是有怨恨。 若华砚真的一去不返,她这一生恐怕都会对洛琦有怨恨。 她对他的怨恨,与对凌音的失望毕竟不同。华砚的死,凌音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却是无心之失,洛琦不同,他明知她与华砚走入了一个陷阱,却听之任之,刻意不作为。 经过今日的试探,毓秀越来越确定华砚的遇刺早在洛琦的预料之中,至于他会这么做的理由,她心中也有了一个猜想。 虽然是一个狂躁的猜想,却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周赟等人一进门就看到毓秀伏在桌上,都以为她晕倒了,一个个吓的面无血『色』,急匆匆地冲上来扶她,“皇上可还好?” 毓秀连假笑都挤不出来,“朕只是太累了,不碍事。你们去永乐宫请皇后来,再吩咐预备龙辇,通知禁军全城戒严,朕要出宫。” 周赟愣了一愣,半晌之后忙叫人去永乐宫见姜郁,一边小心翼翼地对毓秀道,“皇上要摆驾出宫?” 毓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通知禁军,朕要去神威将军府,叫他们尽快准备。” 周赟一脸难『色』,咬牙劝一句,“皇上突然降旨,禁军恐怕措手不及,封道戒严需要几个时辰的布置。何况纪将军人不在京中,中途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皇上不如传召神威将军进宫,或是等他们明日预备好了再出宫。” 毓秀不耐烦地挥挥手,“朕说今日出宫就是今日出宫。你把圣旨当儿戏,同我讨价还价,谁给你的胆子?” 周赟当差这些年,从不曾受毓秀一句重话,眼下在众人面前受了指责,面上难免难堪,指甲攥进手心,心里好不难过。 毓秀也知道自己把话说重了,等侍从们领了旨意纷纷退出门,她又特别把周赟留下来。 “朕才说了你,你心里不爽?” 周赟扑通跪到地上,头也不敢抬,“下士不敢。” 毓秀幽幽一声长叹,“你起来吧,不必跪着。” 周赟哪敢起身,头磕在地上轻声说一句,“才刚是下士逾矩,请皇上恕罪。” 毓秀起身走到周赟面前,语气比之前更凌厉了几分,“你的确是逾矩了。你要时时刻刻牢记自己的身份,虽然你在我心中与众不同,可这并不能成为你不分场合开口劝谏的理由。为侍者,听之任之,你想规劝我做事,就不该待在后宫,而是要在前朝入仕。这两者当中的差别,你懂吗?” 周赟望着毓秀近在咫尺的大服下摆与鞋尖,一时心『乱』如麻,头顶像被人用针扎一样难受。 毓秀见周赟又要伏身,就弯腰扶住他的肩膀,“今日在朝上,你为了维护我,出言指责姜壖,你知不知道你的自作主张会造成什么后果?” 周赟心中大骇,慌忙抬头,正对上毓秀盈盈一双金眸。 “皇上息怒,下士不该在朝堂多嘴,下士罪该万死。” 他才说完这一句,两个肩膀就被捏住了,哪里还敢再跪,只能顺势站起身。 毓秀冷笑道,“姜壖想杀我,心里多少会有忌讳,可他对你们是不会手软的。你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让他记住你。若他对你起了杀心,我没本事回护你周全,若有一日你真的枉死,也不要指望风光大葬,我恐怕连替你讨回公道都做不到。” 周赟见毓秀一脸颓然,联想到华砚遇刺的种种,心中百味杂陈,软软跪地说一句,“皇上来日定能心愿得偿,下士的命算不了什么,就算为皇上去死,也死得其所。” 毓秀攥着周赟肩膀的衣料,深深吸一口气,“我要一个死人干什么,你活着要比你死了有用得多。你若真为我着想,就该及早收了视死如归的心,想着怎么平安在我身边活下去。” 周赟咬了咬牙,喉咙一阵酸涩,“下士在宫中,他们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姜壖在朝上如何『逼』迫毓秀,他都看在眼里,但凡是心思清楚的人难免会怀疑他与华砚的死有脱不开的关系。 那老家伙连钦差都敢暗杀,弄死他一个微不足道的侍从,又有什么疑虑。 毓秀转身回榻边落座,抬手叫周赟起身,“话须点到为止,你是聪明人,我说的你一定都能明白。你若心疼我,就得越发谨言慎行,万万不可留一丝缝隙,让心怀恶意的人有机可乘。” 周赟有满腹的话想对毓秀说,熬到最后,却也只是重重一叩首。 毓秀笑着点点头,才叫他起身,殿外就传来侍从的通报,说皇后驾到。 姜郁一进门,就看到面无表情的毓秀和低着头匆匆出门的周赟。 殿门一关,他就笑着问一句,“那个侍从做了什么事惹皇上生气?” 毓秀摇头轻笑,招手叫姜郁落座,“伯良果然擅长察言观『色』。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今日在朝上受了闲气,原本就十分暴躁,他恰巧撞在我手里,我的话就说的重了些,说起来他也很委屈。” 姜郁笑着点点头,一边握住毓秀的手,“皇上是因为贺枚的明折烦躁?” 毓秀苦笑道,“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事。宰相府与都察院联手向我施压,林州九个监察御史联名弹劾贺枚,伯良想必已经知道了。崔缙受不了他们在朝上含沙『射』影的挤兑,当堂辩解了几句,急怒攻心,吐血不止。” 姜郁收敛笑容,起身坐到毓秀身边,“都察院果然弹劾贺枚,暗示崔尚书是刺杀钦差的幕后主使。宰相府是否已传令遣刑部、都察院前往林州?” 毓秀点头道,“林州的几个监察御史既然敢上书弹劾贺枚,真正的幕后主使在林州一定早有布置。都察院与刑部前往林州的人都听命于宰相府,他们能查出什么事,我现在就预料得到。”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可派大理寺的人去林州了?” 毓秀犹豫了一下,黯然答道,“程棉在朝上叩请派大理寺的人去林州,要查的既然是刺杀钦差的谋反大案,且三法司中既然已有两司前往,权衡利弊,我就准了他所请。” 姜郁长舒一口气,点头道,“程棉对皇上忠心耿耿,他这些年主持刑律颇有政绩,大理寺上下一心。能不能查出刺杀华砚的幕后主使,转机就在大理寺。” 毓秀听罢这一句,禁不住转头去看姜郁的表情,但见他面含笑意,一双蓝眸像镜湖一般。 她的心不知怎的就安定了不少。 “这里还有一半奏章,我实在不想多看一个字,劳烦伯良替我批了吧。” 姜郁走到桌边翻看了毓秀批剩的奏章,瞄到奏章边放的装桃花糕的盘子,手上的动作就是一滞。 毓秀见姜郁发呆,就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笑着问一句,“伯良想吃就吃,我待会要出宫,不能陪你用晚膳。” 姜郁皱着眉头望向毓秀,“皇上是要偷偷出宫,还是摆驾出宫?” 毓秀失声冷笑,“除了博文伯,没有人会『逼』迫我流血。我这一趟是摆驾出宫,马上要前往神威将军府,探望才痛失爱子的神威将军。”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毓秀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暗。 华笙接到消息, 一早率府中上下在外接驾。 奏报声声, 簌簌而跪。 毓秀下了龙辇, 君臣相见,她便亲自走上前扶华笙起身。 四目相对, 默默皆哀。 毓秀望着华笙, 两眼又是一阵酸涩。 华笙见毓秀眼中似有泪意,心如刀割一般,强笑道, “请皇上上轿入府。” 毓秀摇头道,“不必坐轿了, 我陪将军走进去。” 华笙点头一应, 二人便执手入了将军府。 去正堂的一路, 毓秀隐隐看到一些地方已挂上白幔,俨然是在做丧事准备, 然而布置却低调的让人心酸。 毓秀故作若无其事,稳稳走入中堂。 华笙将毓秀送到上座, 率府中上下在房里房外又行大礼, “圣上亲临, 蓬荜生辉, 臣惶恐感念皇恩浩『荡』。” 毓秀明知该回一句赞功抚臣的话, 可她望着堂中门外那一颗颗脑袋, 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块棉花, 怎么也发不了声。 华笙低头跪了半晌, 上首却没有半点动静,她便悄悄抬头望了一望,却正瞧见毓秀颓坐在座上流泪,两只眼肿的碱水洗过一般。 华笙心中原本还有怨愤,如今见到毓秀失魂落魄,百般无措的模样,心软成了一天泥,眼睛鼻子也酸酸胀胀。 周赟望见华笙的表情,不难猜到毓秀此举是刻意而为之,就没有多嘴,一直缄口站在一旁。 毓秀哭了半晌,喉咙越发发不出声音,扭头对周赟使一个眼『色』,周赟才温声对堂下众人道,“神威将军免礼。” 众人摇头之后见毓秀哭的像泪人一般,哪里还忍得住,一个个都嚎哭起来。 华笙没有流眼泪,只红了眼圈,她纵容底下发泄了半晌,提声说一句,“过犹不及,都不许再出声。” 下面的人这才止了哭声,人群中还是能听到稀稀落落的抽泣声。 华笙走到毓秀面前请罪,毓秀其中握住华笙的手,“朕有几句话要同将军私说。” 华笙小声应了,一边走去同百里枫耳语几句,安抚了众人,迎毓秀去内堂。 周赟几个等在门外,门一关,华笙才要跪,就被毓秀拉住抱头痛哭。 门外伺候的人听到哭声,心里都不好受。周赟把宫里和将军府的人都遣走,只他一人守在门外。 毓秀哭了半晌,被华笙从怀里拉出来扶到上座坐了。 二人对面抹了眼泪,毓秀哽咽开口,“惜墨的事,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派他去林州,更不该密令他去边关。” 华笙跪地扶住毓秀的膝盖,“悦声断定,谋害惜墨的是姜壖?” 毓秀冷笑着点头,“除了姜壖,还有谁有这个胆量。” 华笙见毓秀眼睛鼻尖红透,眼中似有恨意,一时间自觉国仇家恨加持,全身的血都逆行了,“姜壖狼子野心,打定主意要造反,越是这种时候,皇上越不能拘于小节。惜墨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最要紧的,是皇上要打起精神,应对姜党之后的阴谋布局。” 毓秀头痛症发作,头顶像针扎一样疼,只得低头扶住额头,“我与惜墨一同长大,他对我说意味着什么,将军也一定知道。惜墨遇刺,我的半条命也没了,原本只有三分胜算的棋局一片凌『乱』,如今我连一成把握也没有。” 华笙咬牙道,“皇上不要灰心丧气,即便没有惜墨,你身边还有很多人任凭调遣。” 毓秀黯然叹道,“我将九龙章中的龙心章赐给惜墨,除了他,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将军想必也知道,这次我派惜墨前往林州,除了查案,还有别的差事。” 华笙点头道,“皇上派惜墨去边关做什么,臣也猜得到。” 毓秀泪眼朦胧,“惜墨离京之前,我没有同将军商量,是我失策了。” 华笙忙摇头道,“即便皇上同我商量,结果也是一样。我不会反对惜墨去边关。” 毓秀知道华笙是真的不在意,她却不能不解释,“边关守将,有一些是将军旧部,有一些是定远将军旧部,还有一些是兵部嫡系。朕当初没有将实情告知将军的苦衷,将军一定能明白。” 华笙思索半晌,恍然大悟,“皇上是说……原来如此,此事事关重大,越少的人知情越稳妥,皇上没有告知臣实情,并非刻意隐瞒,臣都明白。”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到底还是有失落。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拿了孝献帝的九龙章,就不能再拿当朝皇帝的九龙章,即便华砚与她是母子,也不能事事倾心托付,还要存着防备的心思。 若不是华砚出了意外,他们恐怕不会轻易告诉她这个秘密。 华笙是聪明人,她很快就想清楚毓秀向她坦白的理由。帝王心计,虽然让人厌恶,她却也会因此而觉得安心。 能坐牢那个位置的人,果然要是有戏子一般的演技,实则狠毒如蛇蝎的小人才行。 她的儿子为皇权送命,她要的却是西琳的安稳,天下太平。 眼下看来,皇权与天下太平并不冲突,于公于私,她也要当仁不让,亲自去把事情做完,才不愧于华砚的牺牲。 华笙跪地对毓秀拜道,“臣愿为皇上分忧,请皇上恩准臣去边关。” 毓秀心满意足等到华笙主动请命,忙屈膝跪扶她起身,“多谢将军成全,请将军一路小心。” 华笙与毓秀对面执手,咬牙长叹,“臣在外多年,养的是西琳的兵将,不曾像定远将军一样培养家军,扶植自己的势力。如今想来,当初的所谓正直无私,反倒成了累赘。” 毓秀笑道,“若我西琳人人都如将军一般正直无私,这些肮脏的争斗也都可免了。跟随将军的部将只要把自己当成是西琳的将,唯天子命是从,而非南宫家的鹰犬爪牙,事情就会顺利得多。” 华笙躬身一拜,“皇上圣明。” 毓秀瞥见华笙发中藏着的一缕白,心如钝刀割,好不容易才忍回泪意,忙转身回座上坐了,“朕会派人秘密保护将军,将军此一行须乔装打扮,轻装简行,避免关卡官道,切莫留下行踪,惹姜壖生疑。” 华笙一一应了,“皇上要臣对外称病?” 毓秀哭笑道,“将军痛失爱子,一病不起,在府中休养,恕不见客。朕会派曹御医时时来将军府,他为人忠诚可靠,可以信任。” 华笙听毓秀把事情都安排妥帖,心也定了几分,可一想到她是早有预谋,又觉得十分别扭。 得知君上前来将军府的动机,并不全是为了哀伤挚友之死,抚慰忠臣之失,更是为了政治目的,难免会让人心寒,哀叹伴君如伴虎。 毓秀何尝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有违仁君表率,可华砚已经死了,她的仁君表率又做给谁看。 “将军在府中安心休养几日,待一切准备妥当,就请尽快启程。朕会派修罗堂一人从中联络,将军有什么话,叫她密传就是。” 二人私语商议罢,华笙亲自送毓秀出门,周赟远远见毓秀哭花的一张脸,忙叫人一起来搀扶她上轿。 轿子抬到大门口,毓秀也不擦脸,摇摇晃晃上了龙辇。华笙以下,众人恭送起驾,霎时间又哭成一团。 圣驾走了半晌,一干人还不得起身。百里枫眼中没有半点泪,心中却满是愤恨,悄悄凑到华笙身边问一句,“皇上此行,想来不光是为了安抚忠臣之失?” 华笙哀哀看他一眼,不得已点了头,“君心难测,即便皇上年轻,却也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皇家的女人,有哪个心不狠。” 百里枫冷笑道,“皇上狠心不假,可她的伤心未必不是真的。她对惜墨从来不同,姜壖正是看清了惜墨对她意味着什么,才会痛下杀手。” 华笙恨道,“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忠君之臣,从不曾以权谋私,培植自己的势力。即便当初我在北琼边关,执掌几十万大军的那些年,也从不曾拉拢一兵一将。姜壖就是算准这一点,才会认定我华家软弱可欺。他对惜墨痛下杀手的时候,心里不会有半点犹豫。我这一趟前往边关,不光是为了皇上,也是为惜墨讨一个公道。” 百里枫一皱眉头,“原来皇上来将军府,是要遣你去边关,做惜墨没做完的事?” 华笙被众人越发放肆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便狠狠捏了一把百里枫的手,起身叫大家回府。 二人回了内堂,谈话也少一些忌讳。 百里枫冷笑道,“由小皇帝出手是最好,一来多了胜算,二来也省得我们自己费心为惜墨报仇。” 华笙点头道,“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从善楼收集消息不能断。” 百里枫面目清冷,看不出半点情绪,“姜壖算准我们会把惜墨的死算在小皇帝头上,妄想坐收渔翁之利,何其狠毒。” 华笙苦笑着点点头,“他并没有完全失算,可即便我们怨恨皇上,也不会忘了谁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百里枫一声长叹,“话虽如此,可如今的局势分明是君弱『奸』强,我们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华笙怒目道,“要我为了一己禄位向姜壖低头,做出有违本心的事,还不如杀了我来的痛快。” 百里枫平静如初,“你死便罢,华家上下百口也要跟着你陪葬?你已一把年纪,竟不如小辈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除非不得已,现在还不是与姜壖硬碰硬的时候。” 华笙深深吸了一口气,颓然坐在座上,霎那间觉得自己老了十岁不止。 他们夫妻二人自来和睦,像如今这般对面无言,可谓是前所未有。 这天下间,果然没有什么事比生离死别更可怕。 毓秀上了龙辇,眼泪非但没有止住,反倒比之前流的更凶。 周赟本在辇外服侍,听到毓秀抽噎,忙钻进车里递送金丝白绢。 毓秀拿白绢擦了脸,将白绢递回给周赟。 周赟才要低头下车,就听毓秀说一句,“你就待在里面伺候吧,不必出去了。” 周赟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小心翼翼地应了声是。 毓秀才流过泪,脸上还有未褪的『潮』红,一双眸子却十分清冷,沉默半晌,轻声问周赟一句,“你也觉得我才刚的伤心是做戏?” 周赟听到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冷汗流了一身,吓得赶忙回一句,“臣怎么会这么以为。” “是不会,还是不敢?” “殿下与皇上何等亲近,下士等都心知肚明,殿下发生这种事,皇上怎么会不伤心。” 毓秀哀哀一声长叹,“朕的伤心不是假的,可才流的眼泪却不光是为了伤心。你们都看的明白,神威将军更看的明白,这便是我与她的悲哀之处。” 周赟明知不该问,又不能不问,“下士不明白。” 毓秀冷笑道,“朕对神威将军不是不尊敬,神威将军对朕也不是不忠诚,可即便如此,我们也没办法不顾一切剖心相待。” 周赟也猜不到毓秀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什么,只能小心应是。 毓秀见他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就轻笑着说一句,“之前朕虽提醒你谨言慎行,却不想你时时处处缚手缚脚,这其中的进退,你且慢慢『摸』索。” 周赟跪在毓秀面前,一字一句道,“皇上的话,臣谨记在心。” 毓秀挥手叫他起身,“才刚你冷眼旁观,神威将军是否对我有怨恨,她与我见面的最初,一言一行中是否透『露』一些端倪?” 周赟坐回原位,斟酌答一句,“神威将军与皇上初见时,眉眼之间的确隐有怨怼之『色』,皇上与将军私语罢,她的态度就柔软了许多。” 这倒是实话。 这天下间没有谁不喜欢帝王的眼泪,她私下里六点眼泪是为了华砚,在人前流的眼泪却是为了她自己。 毓秀笑着摇摇头,看也不看周赟,之后回宫的一路,她都没有再说话。 周赟更不敢多说半个字,沉默的久了,渐渐如坐针毡。 龙辇到内宫宫门,毓秀吩咐下辇。 姜汜姜郁等人竟一早就在宫门候驾。 毓秀本无心周旋姜汜,又怕在他面前『露』出马脚,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寒暄一句,“风这么大,太妃怎么等在这?” 姜汜笑着握住毓秀的手,一同往内宫走,“臣听说皇上吩咐摆驾将军府,十分放心不下,一听到皇上回宫的消息,就急着出来迎一迎皇上。” 毓秀收敛笑意,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惜墨出了这种事,于公于私,朕都该给神威将军一个公道。要不是我当初执意派给惜墨差事,他又怎么会遭『奸』人暗算。” 姜汜一皱眉头,“『奸』人谋反,狼子野心,皇上在明处如何防备。只待早日查处真凶,严加惩处,才好给神威将军一个交代。“ 毓秀苦笑着点点头,“神威将军一生戎马,心系家国,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朕心甚痛,我去探望他,也是因为听说她受了打击,一病不起的缘故。“ 姜汜满心疑『惑』,“神威将军病倒了吗?为何宫外回话说她率全府上下跪迎圣驾?” 才过了点点时候,他就听说了华笙接驾时的一举一动,姜家的暗卫果然不同凡响。 毓秀不禁要怀疑姜汜说这话是故意要威胁她了。 姜汜见毓秀变了脸『色』,忙笑着解释一句,“皇上出宫之后,一直有侍从回宫禀报,为的是让我安心。” 毓秀淡然笑道,顾左右而言他,“朕亲自去将军府,神威将军怎能不出外接驾。昨夜宰相府接到消息,派人到宰相府禀报,华笙是如何反应,想必去报信的官员已有见闻,若非她身子不适到难以行动,也不会不出席早朝了。” 姜汜讪笑着应声,“皇上脸上还有泪痕,想必才刚在将军府,又伤了一回。” 毓秀轻哼一声,“朕的伤心,又怎么比得上华将军的伤心。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何其悲哀的一件事。华将军虽是女中豪杰,却也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将心比心,朕又如何能不体谅他。” 姜汜赔笑道,“既然华将军受了重创,不如叫御医为她看一看,切莫耽误了病情,落得像崔尚书一样,回天无力。” 毓秀听出姜汜话中有讥讽试探之意,她却笑得云淡风轻,“回来的路上,朕已传旨下去,叫崔御医带人前往将军府,为华将军诊脉瞧病,开几副安神补心的『药』。心病还要心『药』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非华砚死而复生,为人父母的恐怕一时半会恢复不得了。” 姜郁听出毓秀话里满是不耐烦,就出面解围,“既然皇上派了御医,皇叔也可放心了,皇上劳累一日,不如早些回宫歇息吧。” 毓秀面无表情帝看了一眼姜郁,轻声笑道,“伯良说的不错,朕也累了,传旨下去,摆驾永禄宫。”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姜汜与姜郁听毓秀说摆驾永禄宫,脸『色』都是一变。 毓秀一手『揉』着头, 皱眉对姜汜道, “朕这一日心力交瘁, 站也站不稳,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请皇叔也早些回宫歇息。” 姜汜讪笑着点点头, 怏怏松了毓秀的手。 毓秀又走到姜郁面前轻声说一句,“朕有正事要与伯良说,我们明日早朝后在勤政殿嘉一同用膳。” 姜郁点头应了, 笑着嘱咐毓秀一句,“皇上凡事宽心, 切忌思虑过甚。” 一句说完, 他又吩咐自己的轿子将毓秀送到永禄宫。 之前并没有通报, 毓秀到宫门的时候特别叫众人轻声,她也一早就下了轿, 踱步进门。 远远地就听到院子里有舞剑的声音,毓秀满心好奇地绕过石屏风, 剑声却戛然而止。 院子当中站着握剑的纪诗, 正殿门前摆着一把椅子, 上面坐着悠哉的陶菁。 纪诗与毓秀打上照面, 忙放了剑行礼。陶菁不慌不忙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就地一跪。 毓秀笑着叫二人起身, 一边上前扶纪诗, “子言才刚在练剑?” 纪诗忙低头道, “之前没接到圣旨,不知皇上驾临,臣等失礼。” 毓秀笑道,“朕一来,你就停了,这才失礼。之前得见子言出手,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恰巧今日被我撞见,子言若是想继续练,也不必顾及我。” 她几句话说的十分斟酌,生怕让纪诗错意她有看戏耍的意思。 纪诗生『性』豁达,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笑着将毓秀送到座上,便走到院中继续才刚没耍完的招式。 陶菁让出椅子,默默站在毓秀身后。 纪诗练剑的时候,毓秀有几次回头去看他,看到的却只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都在下头那个耍剑的人身上,瞟也没瞟她一眼。 毓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半晌之后就扭头问他一句,“才刚子言在下面练剑,你坐在上面干什么?” 陶菁轻咳一声,回话的云淡风轻,“原本是不想坐的,可臣的身子越来越差,站也站不稳。” 毓秀一皱眉头,从上到下打量陶菁,他头上没有浮汗,腰板也挺的铁直,光看模样哪里像身子弱。 “既然你身子不适,为何不在房中歇息?” “子言叫我指点他,我也是受人所托。” 毓秀冷笑道,“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指点别人?” 陶菁微微笑道,“真刀真枪的功夫我虽不擅长,纸上谈兵勉强行得。” 毓秀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说笑,就转回头不说话了。又过了半晌,她心里到底放心不下,就偷偷又看了陶菁一眼。 陶菁的一只手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扶上椅背,眼睛还紧紧盯着用剑的纪诗。 毓秀心里别扭了一下,不自觉地就站起身,对陶菁说一句,“朕的腿坐麻了,要站一站。” 陶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也不推辞,顾自到座上坐了。 周赟等人见到这种情景,都暗怨陶菁不懂规矩,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速速从房中又搬了一把椅子,放到毓秀身后。 过了半个时辰,纪诗才停了剑招,接过侍从们递过来的白绢擦了汗,走到毓秀面前拱手道,“劳累皇上了。” 毓秀笑着摆摆手,起身进殿。 纪诗与陶菁跟在毓秀身后,进殿之后就屏退了闲杂人等。 毓秀坐在上位喝了一口茶,招呼二人在下首落座,一边对着纪诗问一句,“子言是每日练剑,还是今日突然来了兴致?” 纪诗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臣每日早起练剑,今日是因为烦躁,才在傍晚时叫了笑染,陪我在院子里练几套剑法。” 他烦躁的原因,不用想也知道。 毓秀心中百味杂陈,才平静的心绪又起波澜。 陶菁见毓秀变了脸『色』,心中自有想法,眼中的情绪也晦暗不明。 纪诗却不能忍,普通跪在地上,叩首拜道,“钦差在外遇刺,行凶之人是何等有恃无恐,请皇上准我出宫,协同刑司查明真相。” 毓秀头痛难忍,眉头也皱紧了,“朕已失了惜墨,如何能让子言再涉险。林州的事,自有刑部去查,子言且稍安勿躁。” 纪诗满心不敢,“臣虽势单力薄,毕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在绿林草莽之中颇有人脉,兴许对查案有些益处,请皇上恩准我去林州。” 毓秀被说动了心思,面上却十分为难,“朕了然子言的心意,也知道你有那个本事协助刑司查明真相。可事情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且不说你无官无职,人在我的后宫,就算你真的是前朝的官员,此番跟随刑部去林州,也会处处掣肘,步步受限。” 纪诗猜到毓秀的言外之意,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陶菁,跪地拜道,“皇上也派了大理寺少卿去林州,臣愿与大理寺众人同去。” 毓秀不想直言拒绝纪诗的好意,又不知该怎么应承,正思索着怎么回话,一直在旁默然不语的陶菁却出声道,“皇上若想查明那些刺客的底细,江湖的势力不容小觑。既然子言执意要出宫,皇上不如顺遂他的心意,人尽其才事半功倍。” 毓秀摇头笑道,“朕何尝不知人尽其才事半功倍的道理,一来是子言身份尴尬,全天下都知道你兄长是纪辞,你是我后宫之一,二来是此一行困难重重,一无所获也就罢了,若是一个不小心,恐怕会落入有心人的陷阱,平白背上罪名。” 纪诗咬牙道,“天下间都知纪辞是我兄长,也知我们兄弟二人分别多年,关系单薄。惜墨遇刺,朝中的股肱之臣遭受诬陷,皇上腹背受敌,臣等如何能坐视不理,就算拼上『性』命,也想为皇上分忧。” 陶菁笑道,“正是因为子言身份特殊,他去林州才不会有风险。” 毓秀漠然笑道,“因为子言姓纪,刺客不会对他出手?” 陶菁望了一眼纪诗,轻声笑道,“不光姜家要给子言几分薄面,博文伯也对他青睐有加,皇上大可放心。” 他说这话虽是就事论事,纪诗却听出了几分调侃的意味,禁不住红了脸,人也变的窘迫起来。 毓秀见纪诗不自在,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子言若执意前往林州,朕便在大理寺为你寻一份兼差,你这一去务必保全自己,谨言慎行,事事小心。” 纪诗跪地接旨,一一应了。 毓秀受了他的礼,又开口叮嘱他几句,一边起身往外走。 纪诗明知毓秀要去陶菁殿中,他将人送到殿门口,就不再送了。 陶菁跟在毓秀身后,一路默默无语。 毓秀心里别扭,进门之后越发觉得尴尬,好在侍从们自以为顺理成章,周赟怕耽误毓秀歇息,忙忙伺候二人洗漱就寝。 等房中只剩他们两个人,毓秀反倒没了睡意,沉默难熬,就开口问陶菁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陶菁原本面朝上望着帐顶,被毓秀一问,就扭头看了她一眼,“皇上习惯我的聒噪吗?”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我来永禄宫,你就没说几句话。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你还在自怨自艾,认定人人都是赢家,只你是输家?” 陶菁冷笑道,“事实如此,何必认定,皇上所谓的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并不是最坏的结果,静待时机,定会峰回路转,尽人事自然柳暗花明。皇上不必太过伤心。” 那一日陶菁说的话让毓秀存着三分残念,认定华砚人还没死。 “煽动纪诗去林州,是你布局中的一环?” 陶菁嗤笑道,“且不说我还不是皇上的布局人,就算我是,我也没本事煽动谁做什么事。是纪诗自己听到消息,执意要去的。皇上与他相识的日子不短,他是什么品『性』,你也一定知道。他三番两次在你有危险的时候挺身护驾,何等忠诚自不必说,如今出了钦差遇刺的大事,他又怎么会坐视不理。” 毓秀默然不语,半晌也没回话。她不开口,陶菁也乐得清净,干脆翻个身背对着她。 他对她的冷淡态度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他们之间一直都是陶菁主动,毓秀从没想过有一日,她会体会到她与姜郁在一起时才会体会到的面和心离。 陶菁的拒绝这么明显,毓秀不想自讨没趣,干脆也翻了个身背对陶菁。 她甚至有点后悔选在今晚来找他。 母亲说的对,成为一个帝王最基本的条件,就是要做好独立面对一切黑暗的准备,不管是落入深渊,还是身陷泥潭,都不要指望抓着任何人做救命稻草。 一旦依靠除自己以外的人,就要应对被背叛的状况。那些人,兴许像姜郁一样一早就包藏祸心,兴许像陶菁一般忽冷忽热,也兴许像华砚一般,对她实施终极背叛。 半梦半醒之间,毓秀看到华砚的脸,他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都与从前不同,他看向她时眼中隐藏着的情绪也晦暗不明。 毓秀泪流了满脸,四目相对时,悲伤如洪水一般将她淹没,她却束手束脚,挣扎不得。 陶菁算好毓秀入睡的时间,再忍不住,压抑地咳嗽出声,他悄悄转身对着她的时候,看到沾湿的龙凤枕,心中一阵焦躁。 来日她若见到华砚的尸首,恐怕会万念俱灰,迁怒天下人。 陶菁满心纠结,他纠结的是要等多少人为华砚陪葬,他才要出手阻止。 这世上的事,发生过就不可逆转,不管是一场蓄谋,还是一场意外,改变的都不只是一个人的生命轨迹。 毓秀做了一个噩梦,她梦到华砚完好无损地回到她身边。他们像从前一样说话,做事,他的笑容却冷漠疏离,看向她的眼神里也不再有温度。 毓秀明白地感觉到她与华砚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们的特殊关系不再特殊,他对待她的态度也平淡的出奇。那一条原本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感纽带,不知在什么时候崩毁殆尽,那一份只有他们才能体会的默契,也消失殆尽,随风而去。 毓秀沮丧的无以复加,他虽然在她身边,眼里却不再有她,这种被最亲近的人拒绝的挫败感,让人近乎窒息。 毓秀承受巨大的恐惧,握着华砚的手问一句,“你还是你吗?为什么你变得不一样了?” 华砚面带微笑,态度礼貌而淡然,“我还是我,可我没有心了。” 没了心却有着华砚躯壳的那个人,还是华砚吗? 再也不能用似有期待的目光望着她的华砚,还是华砚吗? 如果回来的只是一个躯壳,她还算得上是失而复得吗! 毓秀从梦中惊醒,没有惊叫,没有冷汗,只有被重锤凿中的心脏,疼痛蔓延全身,让她的四肢百骸都麻痹了。 她花了好长的时间才分得清梦与现实,心绪还未平息,就被陶菁断续的咳嗽声打断。 毓秀一扭头,就对上他略显惨白的一张脸。 他白日里所谓的身子越来越弱果然不是玩笑。 毓秀怕惊动身边人,不敢翻身,连呼吸也都小心翼翼,她静静数着陶菁的咳嗽,他的情况似乎真的比之前严重了一些。 毓秀伸手『摸』了『摸』陶菁的额头,果然湿的水洗一般。 白日里他站在椅子旁边的时候,明明一滴汗也没有流,如今躺在她身边的,却像是一个水人。 毓秀一时间竟错觉陶菁已奄奄一息,望着他的时间久了,她也分不清自己心里的难过是为了华砚还是眼前人。 眼看着陶菁咳的越来越厉害,毓秀深深叹了一口气,只得坐起身帮他轻轻拍了几下背。 陶菁咳嗽平息了几分,人却醒了,他一睁眼就看到毓秀弓着身子服侍他,心中滋味万千。 “臣把皇上吵醒了?” 毓秀苦笑着摇摇头,“我做了一个梦,梦断了,人就醒了。” 陶菁扶着胸口坐起身,强笑道,“皇上梦到了什么?” 毓秀摆手敷衍一句,“没什么,一醒了,梦里的事就都忘了。” 陶菁见毓秀神情惨然,猜到她梦到的事与华砚有关,禁不住讪笑道,“能让皇上如此失落的,大概只有那个人。” 梦中出现的情景,毓秀一个字也不愿多说,才想着用什么话岔开话题,陶菁就似笑非笑地说一句,“皇上梦到华砚死了,还是梦到他回来了?” 死了和回来这几个字都是一样的刺耳,毓秀莫名生出想落慌而逃的心思,“梦到什么我都忘了,我说不要说了就是不要说了。” 陶菁见毓秀讳莫如深,心中一阵刺痛,“皇上忘了自己的梦,却一点也不想想起来吗?臣猜测,皇上是梦到华砚的人虽然回到你身边,他的心却不在了。” 才经历的悲惨境况被他用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出来,毓秀的心又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陶菁见毓秀面有怒『色』,就知道他是猜对了,“即便回来的是一个无心人,皇上还是希望他回来吗?” 毓秀金眸凌厉,语调也极致冷漠,“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陶菁笑道,“这天下间的事,并不是你想听就听,想不听就不听。你的一句话,你的一个态度,兴许就左右了结局。我问你的话,就只问一遍,你给我一个答案,从此以后我绝不再提。” 章节目录 第257章 毓秀望着陶菁一双黑眸,竟错觉自己被人用手扼住喉咙, 一颗心疼痛到麻痹。 “谁轻谁重, 皇上心中有一杆秤。你愿不愿意用自己的半条命, 换华砚的半条命?” 毓秀脊背发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菁冷笑道, “皇上愿不愿意用自己的半条命, 换一个没有心的华砚?” 即便这只是陶菁的臆想,毓秀也压根没想着要回话。 陶菁等了半晌,讪讪笑道, “皇上以为我说的是天马行空?” “哪里是天马行空,分明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也好, 不知所谓也罢, 若皇上能用半条命换回一个没有心的华砚, 你大概不会有半分犹豫。” 毓秀咬牙笑道,“华砚对我来说, 的确抵得过我半条命,也是因为如此, 才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 陶菁冷笑道, “指望皇上会因为华砚的死一蹶不振的有心人恐怕失算了。在皇上心中, 至高无上的只有皇权, 人情兴许有重量, 却不能与皇权比重。” 毓秀淡然道, “皇权与人情在我心中的分量虽不同, 却也不是岱岳与鸿『毛』的差别。父母兄妹, 忠臣挚友,无论多么重要的人,也重不过我的半条命,即便那个人是华砚。” 陶菁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若华砚的命不能用皇上的命换,只能用旁人的命换,又如何?” 毓秀心里别扭,就刻意平板了语气,“那要看是用谁的命来换了。” “用姜郁的命换华砚的命,皇上换吗?” 毓秀心中一寒,表情也变得有些僵硬。 陶菁猜到她心中所想,却不点破,“用我的命换华砚的命,皇上换吗?” 他问话的一本正经,毓秀一时恍惚,错觉陶菁低沉的嗓音像幽鬼私语,而她的回答,会左右无常在生死簿上的勾画。 “生死有命,没有谁能换谁去死,哪怕只是用半条命换半条命,也是无稽之谈。这天下间的公理在于杀人偿命。若华砚真的死了,我自会为他讨回公道。” 陶菁嗤笑道,“没有以命换命,皇上恐怕出不了帝陵,也活不到现在。君权神授,你若不是上龙转世,命早就折在轮回里。” 毓秀胸口的赤龙纹隐隐发烫,发生过的事也历历在目。她姨母母亲都曾为一国之君,君权受之于天,却失之于民,且不管她活到现在是天命如此还是人定胜天,她都绝不会重蹈前人的覆辙。 陶菁见毓秀抚着胸口的龙纹发呆,就试拉着她的手问一句,“若用我的命换的回华砚的命,皇上换吗?” 不依不饶,何其可恨。 理智给出的明明是肯定的回答,毓秀的心却一片凌『乱』。 华砚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她早就知道的,可陶菁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却看不清,也不想懂。 陶菁见毓秀面有犹豫之『色』,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如果,只是如果,权利握在皇上手里,你换还是不换?” 毓秀被『逼』问的满心烦躁,“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换吗?” “我不换,我换不了。我左右得了自己的生死,左右不了别人的生死。” 陶菁目不转睛地望着毓秀,他唇边分明有笑意,眉间却似有哀愁。 “臣为皇上献三计,皇上若能言听计从,必能得偿所愿。” 毓秀一时怔忡,不知陶菁为何突然之间转了话锋,“精致的布局都未必能让我得偿所愿,三条计如何行得?” 陶菁面上是他一贯的狡黠,之前那一分愁绪都像是毓秀的错觉。 “皇上想除掉舒家,须得依靠姜家。不管你心里多想尽早为华砚讨回公道,都要暂且隐忍,这是第一计。” 在除掉姜家之前除掉舒家,这与毓秀原本的计划背道而驰。 舒家失势,姜家得势,舒家若在,还能牵制姜壖一二,若舒家被彻底铲除,无异于将姜壖推到权力顶峰,于她来说,可谓是得不偿失。 权臣相争,皇权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在平衡削弱姜舒两家的权利之前,不该将矛头对准其中之一。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陶菁却偏偏要她反其道而行之。 毓秀觉得匪夷所思,多疑秉『性』作祟,她难免疑『惑』陶菁别有用心。 “姜壖手里握着兵部,吏部,户部三大部,如今又要染指礼部,你要我纵容他的狼子野心,反倒将刀锋对准舒家,帮他扫除权倾朝野的障碍?” 陶菁笑道,“姜壖有胆量刺杀钦差,必定一早就层层布局,万无一失,皇上若与他针锋相对,只会让他越发警惕,日日惦念怎么尽快将你铲除。” 毓秀咬牙冷笑,“依你所说,他要礼部,我便拱手相让,明知崔缙贺枚落入陷阱,只做弃子一般任由其生死。” 陶菁淡然笑道,“就算皇上极力挽救,崔缙与贺枚也注定是救不回的棋子。若是臣没有猜错,贺枚手里也握着皇上御赐的九龙章,姜壖针对他不仅因为他是崔缙爱徒,更是因为他怀疑了贺枚与你的关系。若皇上一意孤行非要将林州的事弄个水落石出,不止救不了无辜者,还会连累大理寺少卿与纪诗等人。” 毓秀冷冷望着陶菁,“从前你说你奉姜汜为主只是一个幌子,我轻信了。事到临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姜家的利益,你究竟是何居心?” 陶菁一双黑眸深不见底,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你我相识的第一日起,皇上就不曾倾心信任微臣。你若执意认定我别有用心,只当我之前说的都是废话。” “你现在就从朕的床上滚下去。” “这里是臣的寝宫,要滚也是皇上滚。” 陶菁笑容讥讽,面上没有半分惧『色』。 毓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才刚是明明白白地对她说了一声滚吗? “你说什么?” “这是臣的寝宫,要滚也是皇上滚。” 毓秀目瞪口呆,气的脑仁疼,“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口出狂言?” 陶菁呵呵笑道,“皇上又不是第一次被赶出后宫,大婚之初你是如何从永乐宫落荒而逃,宫中早已传为佳话。” 意识到以前,毓秀的巴掌已经挥出去。 陶菁明明躲得开,却硬生生受了她一掌,他明知毓秀把这几日的压抑委屈全都发泄在这一耳光里,却心甘情愿地领受。 毓秀眼睁睁地看着陶菁红肿的脸在她面前越凑越近,等她意识到想挣扎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陶菁的唇落下来,落到毓秀唇上,纠缠辗转,用上不容拒绝的力气。 毓秀的两只手被迫背到身后,落在他一只手里,他的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背,让她尽可能地贴近自己。 毓秀被这个半强迫的吻烫伤了,那些因为失去所承受的痛苦,因为压迫要承受的委屈,都化成不能消去的怨念,狠狠咬在陶菁的舌头上。 陶菁嘴巴里一阵甜腥,终于不得不放开毓秀。 这丫头果然够狠,这一嘴咬下去,他恐怕半个月都没法说话了。 “皇上想要我的命吗?” 毓秀尝到血味的时候也意识到自己咬重了,又不想轻易服软,纠结半晌就回了一句“你活该。” 陶菁灰头土脸地下床漱口上『药』,再爬回来人老实了许多,眨巴着眼一脸委屈,“伴君如伴虎,果然不错。” 他说话的时候嘴巴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毓秀只觉得他罪有应得。 “滚出去,朕不想看到你。” 陶菁听而不闻,就那么望着毓秀。 四目相对,反倒是毓秀先败下阵来,把脸转到一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我让你滚。” 陶菁非但没滚,还伸手将毓秀搂在里,“我滚了,就留你一个人了,我怎么忍心留你一个人。” 他伏在她耳边,轻轻说了这一句,像羽『毛』撩在她心上,轻巧柔软。 “不用你管。” “你是我的,我怎么能不管。残命一条,能管的有限,只能管到我死,有一日算一日。” 毓秀厌恶“死”字到极致,才要开口责骂陶菁,就被他抢先说一句,“皇上稍安勿躁,容我把之前没说的话说完。你如今要面对的深渊,不是一个礼部两个忠臣这些无可挽回的失子,而是你自己已经成了姜舒两家的靶子。他们在积极准备,静待时机,想找到合适的人将你取而代之。” 毓秀何尝不知姜壖的图谋,她甚至猜到他选定的继位人人选。 “朕为了坐稳皇位,就要对姜壖卑躬屈膝?” 陶菁见毓秀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忙轻拍她的背只当安抚,“在拥立新皇继位的事上,姜舒两家意图利益一致,他们之间的缝隙在于选择了不同的继位人。皇上要做的,不是与姜壖硬碰硬,而是用尽一切方法将两家分而化之,借姜壖之手除了舒景。” 毓秀被陶菁搂的喘不过气,就狠狠在他背上捶了两拳,“姜壖除了舒景,大权独揽,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陶菁闻着毓秀发上的淡香,一时失神,回话就慢了一些,“姜壖位高权重,实权都握在他手中,可他毕竟只是宰相,头顶青天,有些事,他做得到,却不得正名。皇上若放低姿态像姜壖示好,姜壖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掌控更多的权利。” 毓秀愤愤道,“你要我装聋作哑,做姜壖的傀儡?” 陶菁笑道,“装聋作哑远远不够,想做姜壖的傀儡,又要他不起疑心,皇上恐怕要用尽十二分的力气演一个任凭摆布的提线木偶。” 毓秀冷颜道,“卑躬屈膝,忍辱负重,又有何难,就算我低了头,依旧保全不了皇位又如何?” 陶菁笑道,“姜壖想要一个听话受摆布的棋子,若皇上就是这个棋子,他又何必费心思换掉你。” 毓秀强忍心中不适,却控制不了变调的声音,“之后又如何?” “保全皇位是第一位,大理寺不管在林州查到什么证据,都请皇上不要作为证供与姜壖相斗。皇上顺遂姜壖的心意,将礼部拱手相送,必然会动摇他急于将你取而代之的心思。公主代任礼部侍郎,若她能得到姜壖的信任,成为姜党安『插』在礼部的棋子,来日未必不能峰回路转,礼部姑且还算是一颗活棋。” 毓秀被说动了心思,嘴上却不想承认,“你这第一计,先不说可行不可行,且把第二计第三计说来听听。” 陶菁把毓秀从怀里拉出来,拿食指轻点她的额头,嘴巴顺着她的鼻尖吻下去。 那两片软软的嘴唇,原本白的让人心疼,是因为他们才刚的亲近,才染上了鲜红的颜『色』。 他受伤的舌头侵入的时候,她是想拒绝的,一瞬的犹豫,他已得寸进尺,纠缠不休。 这一副病歪歪的身子纵然有百般不好,光凭这单单一样好处,就足够赚得他支撑下去了。 毓秀满脑子都是正经事,哪有心情容他放肆,把头扭到一边,板着脸说一句,“有话就说,别耍花样。” 陶菁在毓秀脸上啄了几下,欲罢不能,嘴巴贴到她唇上卖力缠绵了一会,长呼一口气,嗤笑道,“皇上才把我咬伤了,我说不出话。” 毓秀眼一眯,恨不得瞪死陶菁,“现在同我说话的是鬼吗?你才刚花言巧语,不就是要我全心全意听你说话?现在给你机会让你说,你又要推三阻四,我耐心耗尽,没有闲情逸致陪你玩你推我让的游戏。” 陶菁怏怏放了毓秀,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一些,“皇上才历大劫,无心情爱,可臣要向皇上献的第二计,偏偏与谈情说爱有关,只看皇上能不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周旋你的对手。” 毓秀只看陶菁的表情,就猜到他话外深意,“你要我出卖尊严,我做得到,可你要我出卖身体,我万万也做不到。” 陶菁摇头苦笑,“臣对皇上一片痴心,何尝想你与除我之外的人牵扯不清。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想要让姜壖卸下心防,消除谋害你的念头,光是韬光养晦还不够,还要给他一个足够动心的理由。” 毓秀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就算我怀上姜家的孩子,也不能消除姜壖的戒心,相反,孩子一出生就会变成我的夺命符。若我生的是女儿,姜壖必杀我拥立少主。一个有着姜家血统的西琳皇族,一生都要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我明哲家恐怕再也摆脱不了外戚掌控。” 陶菁笑道,“谁说皇上怀了孩子就一定要生下来,生了孩子就一定是女儿,生的女儿一定要被姜壖拥立为少主,取你而代之。即便姜壖当真抱着借皇上之腹生龙女的心思,你也未必无计可施,反倒可以利用他的利用,把那老匹夫玩弄在股掌之间。” 毓秀思索半晌,皱眉冷笑,“你叫我假装怀孕,欺瞒姜家?” 陶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假戏真做自然要比假孕更能瞒天过海,可皇上不想出卖自己的身体,就只能假孕示人。孩子是假的有假的的好处,省得来日有甩脱不尽的麻烦。” 毓秀目光清冷,自嘲一笑,“就算我装得下去,姜郁也没理由陪我演戏。” 陶菁笑的胸有成竹,“这就要看皇上在姜郁身上用几分心思了。你从前对他的那些虚与委蛇,若即若离,远远不够买他为你死心塌地。皇上想要姜郁全心全意站在你这边,就要做好再跳一次锦鲤池的准备。从今晚后,除他之外,你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人。” 要是五年前让毓秀做这种事,毓秀会毫不犹豫。可五年后的今天,她非但没有了当初的热血,就连对那个人的感觉,也变得淡薄如云。 “姜郁是聪明人,我对他抱着何等心思,他自然感觉得到。你让我对他做出死心塌地,一往情深的痴态,只能将我打回到那个懵懂无知,无畏烦恼的少女时代。” 陶菁眼神一黯,半晌才苦笑着说一句,“皇上要回到懵懂无知,无畏烦恼的少女时代,也不是不可能。你对姜郁态度的转变,始于华砚救你出锦鲤池后打你的那一巴掌。这些年间,遮挡在你与那颗龙鳞之间,让你不至于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只有华砚而已。如今他死了,姜郁身上的龙鳞会重新闪耀光芒,皇上若不能靠自己的意志阻挡它的影响,恐怕还会义无返顾地坠入情网。” 他说的话,她明明句句都听到了,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龙鳞? 姜郁身上怎么会有龙鳞? 她又为何会因为一颗龙鳞坠入情网?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陶菁摆手笑道,“没什么意思,皇上只当我胡言『乱』语罢了。动情之初,皇上还是要装一装,伪装的久了,你对姜郁的感情兴许就变得顺理成章。真情也好,演戏也罢,皇上怀上姜家的子嗣,又对姜郁倾心尽信,姜壖自然会慢慢放下心防,容你十月怀胎,坐在这把椅子上。” 毓秀满心不耐,“你也说十月怀胎,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十月之后又如何?” 陶菁眨眼笑道,“不是看十月之后如何,是要看十月之内如何,皇上算好时间,只要赶在明年春闱之时,做一件大事,何愁不能翻盘。” 毓秀心中一惊,暗道不好。 他是怎么猜到她要赶在春闱的时候做一件大事? 他对她的布置又了知几分? 先动者先怯,毓秀面上便不动声『色』,“如我对姜郁用情如初,就再也看不了你一眼了,这是你想要的?” 章节目录 第258章 陶菁听了毓秀的话,眼中流过奇异的光彩, 淡然笑道, “皇上从前看过我吗?” 毓秀自知失言, 哪里肯认,“你明知我说这话的意思, 何必故作曲解。若我对你言听计从, 寻回对姜郁一往情深的本心,便再不会像现在一样,偶尔容忍你的逾距, 即便是为了避嫌,也不会单独召见你。” 陶菁挑眉笑道, “皇上也明知臣的意思, 何必闪烁其词。我想问的, 是你有没有看过我,又或是, 是不是正在看着我。” “我又不是瞎子,自然看过你。” “此看非彼看, 皇上的眼睛看了, 心也看了吗?” “胡搅蛮缠, 你纠缠这个有什么意思?” 陶菁收敛脸上的笑意, 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林州事出, 扰『乱』的何止皇上一人, 棋盘掀翻, 一切都要重头再来,即便你对我曾有过三分微不足道的喜欢,经此一劫,恐怕也尽数消磨了,更不要说在不久的将来,你我之间还要面对对面相望不瓜葛的生离。” 毓秀咬了咬牙,眉眼间掩不住一丝嘲讽,“华砚一死,我便再不信这世上有一人与我牵扯是单单为了一个情字。姜郁是,你也是,你们当初来到我身边,都抱着不单纯的目的,即便曾有过几分真心,也并非纯洁无垢,如今摆出这样一副痴情的模样,又是给谁看呢?” 陶菁满心皆哀,自嘲一笑,“明知摆出痴情的模样,非但不会惹皇上怜悯,反而会招致你的嫌弃,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若是让我来选,我连半分真心也不愿袒『露』在你面前。即便在你眼里,华砚的感情纯洁无垢,他却苦等十年也得不到你的回应,臣的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动心,在皇上眼里,岂不更是笑话。熟知你秉『性』的人都知道,在你面前流『露』真情,实则得不偿失。” 毓秀轻咳一声,掩口道,“既然你明知得不偿失,又为何……” “自然是情不自禁。” 陶菁不等毓秀把话说完,就急着打断她。一句完了,二人目光交汇,四目相对时,毓秀望着陶菁的眉眼,竟不自觉地红了脸。 陶菁难得也有几分不知所措,两个人的目光像钉在对方身上一样移不开。时间过的越久,沉默的尴尬越让人难熬,当殿外传来打碎东西的声响时,他们却如释重负一般,各自呼了一口气。 毓秀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转回头再望向陶菁,彼此间的表情都轻松了许多。 陶菁勾了勾嘴角,对毓秀笑道,“守夜的是郑乔,他不会平白无故打碎东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毓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披衣坐在床边,陶菁掀了床帐站到地上,提声叫来人。 郑乔诚惶诚恐地开了门,直呼“下士扰了皇上的安眠,罪该万死。” 他跪下去的时候,毓秀分明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纪诗。 纪诗见毓秀与陶菁衣衫整齐,面『色』安稳,就跟在郑乔身后进门,恭敬行了跪礼,“皇上息怒,打碎茶杯的不是几个侍子,而是臣。” 毓秀猜纪诗有话要说,就轻声吩咐郑乔退下。 门一关,她便走到纪诗面前扶他起身,“子言有事叫他们通禀就是了,何必弄坏一个茶杯。” 纪诗起身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侍子们推说夜深,谁也不敢惊扰圣驾,臣权衡半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毓秀随手为纪诗找了座位,自己提着外衣摆坐到上座,轻声笑道,“若你禀报的事十万火急,他们自然不敢拦你。恐怕是他们问你要禀报什么事,你又不想将实情告知,他们才不敢贸然惊驾。” 纪诗看了一眼慢悠悠踱步坐在下首的陶菁,回话的十分犹豫,“皇上圣明。臣的确得到一个消息,又算不上十万火急,才纠结着要不要告知皇上。” 毓秀见纪诗眼中似有凌然之意,猜到他要说的事非同小可,便也坐直了身子,“子言要说的事,与你去林州的事有关?” 纪诗蹙起眉头,摇头道,“臣要说的事的确与林州的事有关。”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又跪到地上,“臣犯了欺君之罪,请皇上宽恕。” 不久之前他才自告奋勇相随大理寺去查案,如今为何又说自己犯了欺君之罪。 毓秀心中暗暗担忧,生怕纪诗说出什么让她大失所望的话来,不经意间她看了一眼陶菁,见陶菁面『色』沉然,眉眼间还似有笑意。 纪诗见毓秀变了脸『色』,心中越发忐忑,硬着头皮开口道,“臣请皇上恕罪,臣并不是刚刚才知道华砚遇刺的消息,而是一早就知道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早得知华砚遇刺的人,除了谋划刺杀事件的姜党,便是在第一时间赶到案发地的贺枚等人。 纪诗一言如平地惊雷,让毓秀当场『乱』了心神,她面上又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唯有强装镇定回一句,“子言此话怎讲?” 纪诗叩道,“钦差遇刺是何等大事,林州府虽极力封锁消息,绿林中却还是有一二知情者。臣的恩师在江湖颇有人脉,那日华砚等与刺客一战,他也略略知情,暗地里也曾与臣飞鸽传书,告知消息。” “你师父怎么说?” 纪诗见毓秀面『色』缓和,心也安定了几分,一边再叩首,“皇上不责怪臣与宫外私通消息?” 毓秀摆手笑道,“心正身正,朕相信子言自有分寸,不会做出对朕不利的事。至于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朕自然不会追究。” 他说的话中处处是纰漏,毓秀却都暗暗容忍了,得知纪诗从江湖中得到消息,总比得知他是从姜党处得知消息要好得多。 纪诗起身归位,坐稳之后才开口道,“未免皇上疑心,臣才不敢贸然将华砚遇刺的消息尽早告知皇上,这几日备受煎熬,义愤难平。除此以外,家兄也不是今日才出京……” 毓秀不想将话扯到纪辞身上,就笑着打断纪诗的话,“朕也不是今日才得到消息。子言有子言的报信人,朕也有朕的报信人,装糊涂的不止你一个,你不必内疚。” 纪诗想起他师父信中说起的那些与华砚一同被刺的高手,自然明白毓秀说的报信人是什么意思,思索轻重利害,没有接话。 毓秀笑道,“子言这个时候过来,必然不止是为了请罪,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说,不必忌讳,尽数说来便是。” 纪诗点头道,“自从林州府收敛了华砚等人的尸体,恩师一直守在暗中,臣收到他的飞鸽传书,有一件事十分奇怪,臣以为一定要禀报皇上知道。” 毓秀一想到再无心的华砚,五脏六腑就疼的不能自已,她抱着残存的一点希望,试探着问一句,“是不是确认身份的时候有什么蹊跷?” 纪诗不愿打破毓秀的幻想,又不得不实话实说,“死的是否殿下本人,恩师并不能确认,他在信中说的所谓异事并不是这个,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经过这许多时日,逝者尸身不腐,竟还完好无损。” 毓秀听了这话,虽然有些失望,更多的却是震惊,“子言所谓的尸身不腐是什么意思?” 纪诗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陶菁,见陶菁一脸淡然,他才又转向毓秀道,“殿下身份与别不同,林州府小心收敛,将人安置在一口金丝楠木棺椁之中,护送上京,恩师暗中跟随,因棺椁未封,他才打探到这个消息。” 毓秀明知纪诗一直含混其辞,隐藏了些许实情,她却不想本末倒置,追究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只问一句,“华砚的尸首当真没有变化?” 纪诗点头道,“按说人死几日,即便是安置在金丝楠木棺中,以玉做枕,尸身也不会完好如活人,殿下却……” 毓秀将信将疑,蓦然看向陶菁,陶菁面上却无一丝波澜。 陶菁被毓秀看了半晌,明知她在等他说话,这才开口说一句,“臣听说有一种叫千年冰魄的陪葬品,可保尸身不腐,但此物十分稀有,从前也只有寥寥几位帝王曾用此陪葬,却不知华砚是否也是因为这个才……” 他故意把话留了半句,等纪诗来接,纪诗却只是皱紧眉头看着他,半晌也不接话。 毓秀眯起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看向陶菁的眼神也变得几分游离。 陶菁满心懊恼,他本是好心不想让毓秀蒙在鼓里,反而却引火烧身,惹毓秀怀疑。 尴尬间,纪诗才开口道,“笑染说的不错,恩师也推断护着华砚尸身的是一如千年冰魄之类的贵物,只是那东西为什么在他身上,却是一个『迷』。” 毓秀再不看陶菁一眼,只对纪诗道,“你师父看到惜墨身边放着冰魄?” 纪诗吞吐半晌,沉声道,“冰魄不在殿下身边,而是在殿下身上。” “在他身上哪里?” “心口。” 毓秀听了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嘴唇止不住发抖,“子言是说,那颗冰魄被安置在他心头伤口的地方?” 纪诗见毓秀脸『色』发白,心里也不好受,想劝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然点头。 毓秀的心被刀子戳了几戳,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林州府验尸的时候没有发觉吗?” 纪诗并不知实情,只能猜测,“最可能的解释,就是那颗冰魄是林州知府放在殿下身上的,否则实在解释不清它的来历。” 毓秀冷笑着点点头,心中却不与苟同,若冰魄真是贺枚放在华砚身上的,他不敢不禀报,安放冰魄的必定另有其人,贺枚至多只是发觉那东西在华砚身上。 纪诗见毓秀面『色』沉然,原本要出口的话也不敢说了,陶菁在一旁见他目光闪烁,就笑着激他一句,“殿下要说什么直说就是,皇上不会问你的罪。” 毓秀见纪诗欲言又止,就顺着陶菁的话问一句,“子言是不是还有别的猜测?” 纪诗手攥成拳,又松开,“除了林州府验尸的仵作与贺大人本人,安放冰魄的也许就是杀人凶手。” 毓秀垂眉道,“凶手杀了华砚,挖了他的心,又刻意在他身上放一颗天下至宝的千年冰魄,为了什么?为了让我看到他成了活死人,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说话不能动?” 若在华砚身上放置冰魄的事真的是刺客受了姜壖的吩咐而为之,那老匹夫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毓秀隐隐知道,以姜壖的『性』格,不会以那么贵重的东西为代价,做这种并不十分利己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纪诗低了头,轻声道,“恩师说华砚遇刺的时候,身边有一块碎玉,似乎是之前用来隐藏冰魄的玉佩。又兴许是华砚之前将玉佩戴在身上,重伤之后打碎玉佩,自己将冰魄放在身体里的。” 毓秀眼中的光寸寸散尽,面『色』变得如鬼一般,“华砚身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他受的又是足以当场毙命的伤,怎会有力气将冰魄放进自己身体里。” 纪诗见毓秀横眉怒目,知道她是真的怒气攻心,连掩饰也掩饰不住,忙跪地道,“一切只是臣的臆测,实情如何,臣不敢妄断。臣接到消息的时候也十分震惊,只想尽早禀报皇上,未加思虑,还请皇上恕罪。” 毓秀平息半晌,强挤出一个笑容,“子言何罪之有,你心里时时刻刻想着我,只有功,没有过。既然你师父也知道林州事件的一些内情,你出宫与他见面,对你查明真相也有助益。除了冰魄的事,子言是否还有别的事禀报?” 纪诗听出毓秀安抚之外的逐客之意,心中虽有失落,却也十分理解她懊恼的缘由,“臣要说的都已尽数说了,请皇上裁断。” 毓秀起身走到纪诗面前,解了腰间玉佩交到他手里,“你此次出京,凶险非常,朕最怕的是你重蹈惜墨的覆辙,子言务必多多保重。” 纪诗接了玉佩,叩谢皇恩,毓秀叮嘱他几句,放他去了。 人走了半晌,她还坐在床边发呆,陶菁本默然不语,半晌见她流泪,才开口说一句,“皇上送给纪诗的,可是当初先皇送给华砚的那枚玉佩?” 毓秀知道陶菁没话找话,干脆不理他。 陶菁讨了个没趣,只得自答一句,“自然不会是了,华砚的玉佩那么珍贵,皇上日日挂在胸口,贴心保存,从不曾解下一刻,哪里会送给别人。” 毓秀一腔郁闷,听陶菁阴阳怪气,越发恼怒,就冷笑着反唇相讥,“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次一问。他在我心中是什么分量,天知地知。” 陶菁醋意难消,笑中难掩嘲讽,“就是知道才疑『惑』,皇上为何得知冰魄的事会难过至此。按理说来,殿下尸身保存完整不是一件好事?皇上该高兴才是。” 毓秀抹了脸上的泪,与陶菁针锋相对,“你已猜到我为了什么伤心,却要故意说这种话讥讽我,你是何居心?” 陶菁摇头晃脑,佯装糊涂,“恕臣愚钝,并不知皇上为何伤心,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劝解皇上。皇上不如指点臣一二。” 毓秀望着陶菁的方向,眼里却没有陶菁的影子,她的魂飘到九霄云外,她的声音更虚无的像是从天边传来,“我宁愿那个所谓的千年冰魄是凶手塞进他身体里的。” 陶菁一声长叹,“皇上不愿相信是华砚自己放的,若是他自己放的,就是他背叛了你。” 毓秀眼前一片模糊,若不是华砚笃定自己会死,怎么会把千年冰魄这种东西放在身上,若那东西果真是他自己放的,为的是把他自己的尸首完好无损地送回到她身边,让她伤心欲绝,那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陶菁目光流转,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对皇上来说,华砚明知会离开你,却还是选择离开你,就是最大的背叛了吧。” 毓秀的心『乱』成一团,经过这些天的折磨,那些痛彻心扉的思索,她原本以为看清是谁掀翻了棋盘,泼洒了棋子,如今却要重新想过了。 杀她半条命,挖她半颗心的,若是那个她最看重,也认定永远不会背叛她的人,又当如何。 陶菁眼睁睁地看着毓秀裹紧外袍,推门而去。几个坐在外头打盹守夜的侍从们如惊弓之鸟一般,匆匆跟上去。 毓秀走了半晌,陶菁才换了靴子,默默走出殿门。 康宁以为是他得罪了毓秀,脸上尽是忧虑之『色』,“是否要下士跟随?” 陶菁摆了摆手,顾自出宫,一路连个灯笼都没点,走在外像一缕幽魂。待到永喜宫门前,但见宫门大开,借着院子里的灯光,他看到了长身矗立的洛琦。 洛琦垂手走出宫门,二人照面,皆是一脸面无表情。 陶菁冷笑道,“她已知道了七分实情,你还要以命偿命吗?” 章节目录 第259章 睡梦之中,姜郁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惊醒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极力回想之前做的那个噩梦,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床前站着傅容。 傅容见姜郁醒来,惶恐跪地请罪, “惊扰殿下安寝, 下士罪该万死。” 姜郁擦了冷汗,扶着胸口坐起身,压下满心恼怒问一句, “出了什么事?” 傅容叩道,“若非十万火急, 下士万万不敢惊扰殿下, 是皇上……” 姜郁听说是毓秀, 面『色』才稍稍缓和,下床穿靴披衣, “皇上怎么了?” 傅容起身帮姜郁穿衣理带,“快到三更时分, 皇上披了件外袍从永禄宫出来, 回到金麟殿后便大发雷霆, 把整个寝殿都砸了。郑乔等从未见皇上如此, 不知如何处置, 唯恐皇上伤了身子, 才不得不来永乐宫请殿下示下。” 姜郁听了这话, 反倒放了半颗心, 原本的慌张也一扫而空,“皇上不是第一次与那个佞臣纠葛,这种事也值得禀报?” 傅容一脸阴霾,“这一次与之前不同,皇上恐怕不止发脾气,下士说皇上砸了金麟殿,并非一句诳语,郑乔等人都说皇上是当真把金麟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烂了。皇上一向谨慎自律,从不曾失态如此,若不是事情真的超出控制,他们也不敢逾矩来报殿下。” 姜郁将信将疑,傅容的话只听了五分。他听说毓秀砸了金麟殿,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她是故意做戏给谁看,一边漫不经心地系了衣带,随口问一句,“可有人去禀报太妃?” 傅容摇头道,“未得殿下首肯,他们都不敢去禀报。” 姜郁犹豫了一下,心里想的是,若毓秀故意做给姜汜看,不帮他把人弄到金麟殿,岂不是他的不解意;转念又一想,若毓秀是做给他看,他不如先赶过去看一看再做打算。 傅容见姜郁整理仪容,不紧不慢,暗自腹诽,却不敢多说一句,只等他打理好了,才吩咐摆驾往金麟殿。 轿子到金麟殿外,姜郁才觉出不寻常,只在阶下,他都听得见毓秀声嘶力竭的叫喊。 嘶吼的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再看傅容郑乔等人,都是一脸慌『乱』。 姜郁这才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匆匆下了轿,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殿。 殿门外守着一脸颓态的周赟,周赟嘴唇发白,束发也十分凌『乱』,想必也是在睡梦中被拖了来的。 周赟跪在姜郁面前,“皇上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殿打扰,请殿下恕罪。” 姜郁诧异,傅容明明说请他来金麟殿就是周赟的主意,怎么他人来了,傅容却拦在门前。 莫非是等他说那句话。 在下有在下的难处,姜郁不想让在下的人为难,就长叹一声说一句,“你让开吧,是我执意要进去,皇上若追究罪责,也由我一力承担。” 周赟这才起身让开路,攥着拳头说一句,“下士跟随皇上多年,从未见她恼怒至此,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姜郁望一眼寝殿地方向,“皇上这样有多久了?” “半个时辰。” “她一直就喊这一句话吗?” “下士听到的的确就只有这一句话,皇上在问为什么。” 姜郁皱紧眉头,“皇上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周赟一脸凝重,回话的吞吞吐吐,“下士怕皇上已神志不清了。” 姜郁厉声喝一句,“胡说八道!”周赟叩首自称失言,他却又咬牙问一句,“请御医了吗?” 郑乔跪在一旁,见周赟不回话,就『插』嘴说一句,“曹御医在神威将军府,其他人……下士等不知该请哪个?” 姜郁不耐烦地摆摆手,叫众人都起身答话,“既然没请御医,就先不要请了。今晚皇上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又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心里多少有个认定,毓秀白日里才在朝堂被姜壖等欺压,傍晚见又要去将军府面对华笙,一桩桩事累计下来,星火之事都能致人崩溃。当下她发一发疯,也是人之常情。 周赟看一眼郑乔,躬身对姜郁拜道,“皇上摆驾到永禄宫,见诗傧殿下舞剑,之后便进了才人寝宫。夜深时,诗傧殿下在才人寝殿之外打碎茶杯,惊醒皇上,皇上召见他之后,不知说了什么,就急匆匆从永禄宫回到金麟殿。” 姜郁冷笑着点点头,心中百味杂陈。毓秀见了纪诗与陶菁,至于这三个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侍从们不知道,他也猜不到,他唯一能笃定的事,除非是毓秀刻意而为之,要演一场发疯的戏给人看,否则她的失控,必然与华砚有关。 姜郁吩咐众人等在殿门外,他自己在殿门口站了半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寝殿中没有亮一盏灯,大窗四开,夜风灌进殿中,吹起毓秀的衣衫下摆。 凄凉月光下一人站在殿中,何其萧索。 恍惚中,姜郁却以为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龙,一条被剥了龙鳞,陷入绝望的龙。 毓秀光脚站在一片狼籍中,四周都是瓷瓦碎片,扯下的床幔帘帐,她望着南窗,又不像望着南窗,地上的一片黑暗,分不清哪一片是她的影子。 姜郁只是远远望着毓秀,一颗心就像被利剑刺中,难过的不能自已。 在此之前,即便是她最狼狈的时候,也不曾颓废如此。那个湿淋淋被拖出锦鲤池的少女,非但不让人讨厌,反而十分的可爱。如今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只留给他半张侧脸,他却清楚地看得到她身体里散发的无限绝望,十八年间一直倔强挺立的小小身体,像是被塌下来的天压垮了。 姜郁终于十分确定,毓秀的失控不仅仅是发脾气这么简单,也绝不仅仅是为了演戏这么简单。 她若能把万念俱灰演的这般痛入骨髓,即便是引他入局的一步棋,他也认了。 姜郁迈进殿中的时候,毓秀甚至没有扭头看他一眼。 他举着从殿外拿进来的灯烛,一手把门关了,缓缓走到她面前,试探着拉住她的手腕,“皇上。” 毓秀听而不闻,没有半点要回应的意思,只是在被近光照到脸的时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姜郁看清毓秀的脸,他原本以为她在流泪,如今靠近了,看清了,却发觉她两眼干干。 比她的脸糟糕的是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几乎完全披散,只剩『揉』『乱』的一团还卷在一枚做工精致的金龙钗上面。 姜郁将灯烛放到最近的桌上,小心帮毓秀把缠在那一团『乱』发中的金龙钗解下来,顺手帮她整理不甚柔软的『乱』发。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慌忙拉她坐到镜子面前。 毓秀被拖动的时候完全没有反抗,像一个木偶,任姜郁随意拉扯,她被他按到椅子上,玉梳『插』进头发,除了微弱的呼吸,简直不像一个活人。 姜郁甚至疑『惑』在他上阶之前在殿中叫喊的是另一个人。他用玉梳梳她的头发,装作不经意的查看,梳到一半,终于忍不住把灯烛取了来。 之前果然不是他看错了。 毓秀最里面的头发白了一层,数量没有多到外面的黑发掩盖不住,可拨弄出来完全展示在人前之后,却着实触目惊心。 姜郁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一阵抽痛,“皇上的头发什么时候变白的?” 毓秀借着烛光,从镜子里看姜郁的脸,面上无一丝波澜。 姜郁被她事不关己的态度激怒,捏紧她的肩膀狠狠摇晃了两下,“到底什么时候变白的?你想一直装哑巴吗?” 毓秀不怒反笑,表情诡异到恐怖,她就那么以置身事外的姿态看着姜郁,眼神冷漠的让人心寒。 姜郁干脆将毓秀从座位上拎起来,搂着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到底发生了这么事,要哭要笑你都对着我就是了。” 他说这话原本是想激他一激,没想到她竟开口回应。 “你放开我吧。” 嗓音嘶哑,一定是之前声嘶力竭的叫喊伤了喉咙。 姜郁将人抱到床前前,安置到床边坐的时候才看到她脚底流了血,不知是不是他才扯她到镜子前的时候踩到什么碎片。 血流了这么多,她居然从头到尾都没出过一声,姜郁满心郁闷,高声叫人进门,周赟郑乔等人诚惶诚恐,开门的时候都低着头,进殿之后见到满地狼藉,不等姜郁吩咐,就都跪到地上整理。 姜郁将傅容叫到跟前,叫他准备麻布『药』酒,傅容看到毓秀受伤的脚,领命而去,一同带了金疮『药』。 毓秀脚底的伤口割的很深,姜郁拿『药』酒冲了又冲血还止不住,只得手忙脚『乱』地帮她缠了几层麻布止血。 众人将桌上地上的残骸收拾干净,两个年轻的侍从要拿水擦地,被周赟制止。这种情况下,多留多错,不如尽早带人出去。 寝殿里的灯还是只有一盏,姜郁没有把它拿到床边。才刚还能听到众人打扫的声响,如今又只剩下一片寂静。 姜郁坐到毓秀身旁,半晌无语,只拉着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 殿中只剩呼呼风声,他再开口时,语气就比之前温软了几分,“皇上从今晚后都不再同我说话了吗?” 昏暗中,毓秀一声长叹,身子如坠崖般倒在床上,姜郁干脆把她抱到床上躺平了,自己跟着也爬上床跪在她面前。 毓秀身上还卷着外袍,里面的裙子皱成一团。姜郁把毓秀袍带解了,轻手轻脚地把衣服从她身下抽出来。 他原本是想抽一条薄被盖在她身上,鬼使神差,手却不听使唤。 姜郁解开毓秀里衣带,手指不自觉地触碰她罗『露』出来的皮肤,光光的臂腿『露』在他面前,『摸』到的地方无一处不滑嫩。他明知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却管不住自己的心。 灼热的嘴唇贴上冰冷的皮肤,他心里明知不该如此,却不知该如何停止。 姜郁试探着触碰毓秀的嘴唇,他虽恨她像棉花一般没有回应,却又卑微地享受身下人任他爱*抚的快感。 纠缠的时间越久,姜郁脑子里反抗的声音就越大,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罔顾理智,只听凭身体的本能,可一对上毓秀虚空的眼神,他又颓废地打了退堂鼓。 从始至终,他最爱的还是她的心,就算他想得到她的身体,也不该以这样一种摆弄尸体的方式。 即便毓秀此刻的妥协与容忍是她变相地对他说是,他也不要这种应承。他要她全心全意地爱他,回应他,像他想要她一样,热烈地纠缠他,渴望他。 毕竟两情相悦的缠绵,才让人心醉,一个人的独角戏,终究只是戏。 姜郁轻吻毓秀的额头,叹息着从她身上翻下来,扯被子把她从头盖到脚,一边似笑非笑地说一句,“皇上什么都不在乎了吗?即便我要你,你也不在乎了吗?” 毓秀翻了个身,直直望着姜郁,一声喟叹似真似幻,“我想给,伯良不想要吗?” 姜郁没想到毓秀会开口,而她回应他的话却笃定了他的想法,她的妥协与容忍,果真是刻意而为之,适才只要他再强势一分,她会甘心承受,予取予求。 姜郁的心『乱』成一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分不清自己是如释重负,还是心怀懊恼 ,当下的当下,他只迫切地想知道让毓秀失控的缘由。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有这个本事让她自暴自弃到这种地步。 “你明知我从你我大婚的那日起,就想要你。那些同塌而眠却又要恪守君子之礼的夜晚,我满脑子都是疯狂占有你的念头,从来都不是我不想,而是你不想。” 毓秀淡然一笑,“才刚我不是想了吗?” 即便他和她是如今这种尴尬的关系,他还是会因为她的淡漠心尖刺痛,“你不是想,你只是被迫容忍我的想,我想得到你不假,却不想以这种方式得到你。我要你的心,你的人,你的全心全意,我不要一个灵魂抽离的驱壳,为了敷衍我的爱意,宁愿装疯卖傻。” 毓秀勾唇一笑,表情像哭,“你以为我今晚的所作所为,都是为敷衍你的爱意,装疯卖傻?” 姜郁自嘲一笑,“我自问没有那个本事动摇你如此,会让你伤心欲绝,自损身体的,除了华砚还有谁。” 他说这句本为试探,眼看毓秀听到那个名字之后目光闪烁,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果然又是华砚。 从来都是华砚。 即便华砚死了,还要阴魂不散,横亘在他们中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刺在她心里。 姜郁虽恼怒,毕竟还有三分理智,他敏感地知觉毓秀今晚的种种绝不仅仅是为失去那个人而伤心,在永禄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刺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他也知道,她会对实情讳莫如深,即便他直言相问,她也不会实言以告,就算他旁敲侧击,费尽心机,她只会拿一个借口敷衍他。 他明明都知道,可他还是要问。 “皇上若当我是个知己,就告诉我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惹你恼怒至此,你又为了什么,突然改变对于姜家子嗣的想法。” 毓秀闭上眼,再睁开,一双睫『毛』像风中战栗的蝴蝶,“林州事件的幕后主使是谁,伯良早就知道,姜相『逼』迫我到这种地步,绝不会让我在皇位上久留,他在几位郡主中物『色』继位人选的事,几乎人尽皆知,丧钟敲响,我只能数着余下的日子,但求全身而退。”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臣曾向皇上许诺,只要有我一日,便会回护你周全。姜壖势强,皇上若不与他针锋相对,他不会兵行险招,背万世骂名。臣原本想规劝皇上,若他想要的是礼部,皇上不如忍辱负重,全了他的野心,暂且安抚,以待来日。” 将礼部拱手相让,忍辱负重,以待来日…… 毓秀在心中默念这几个字,禁不住冷笑不止。姜郁同陶菁是一样的想法,该说英雄所见略同,还是这些人原本就沆瀣一气,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只等她一脚踏空。 毓秀笑道,“姜相不是一直想要一个皇族血统的继位人吗?我给了他,算不算暂且安抚,以待来日。” 她说话的时候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姜郁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与之前在金麟殿中疯掉的是同一个人。 如果她容忍他为所欲为的理由是这个,他宁愿一根手指也不碰她。 “所以皇上是自觉被『逼』到死角,才不得不压抑本心,忍耐我的亲近,你求的只是一个有姜家与皇家血统的继承人,安抚动摇你皇位的权臣?” 毓秀听出姜郁语气中的愤恨,面上却一派坦然,“如果我说是,伯良愿意帮我达成心愿吗?” 章节目录 第260章 之前那一场戏,果然是演给他看的。原来从一开始, 她就打算利用他。 姜郁眼中波澜尽散, 一双眸子也恢复到一贯的冰封冷冽。那一点希望破灭, 他反而能更加冷静的思考。 “皇上到底在掩饰什么?” 毓秀望着姜郁咄咄『逼』人的脸,错觉自己回到了一直被他压制的十五岁以前。 姜郁见毓秀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便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是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姜家对你的影响。会让你发疯自残的,从来都不是敌人。你要我帮你, 就要对我实话实说。” 他果然还在纠结今晚的事。他为她破例的代价,就是要他对她敞开心扉。 姜郁潇洒地在她面前摆下一个赌局, 毓秀知道她面临的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 事半功倍,赌输了, 输的就是这一整局。 “伯良可曾全心全意相信过谁?”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为什么这么问?” 毓秀又凑近他一些, 近到两个人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 “从小到大, 你全心全意地相信过谁吗?认定他永远不会欺骗你, 背叛你, 离开你。” 姜郁恍然明了毓秀说的是谁, 禁不住将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皇上与华砚之间的全然信任犹如天下至宝, 并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运气。” 毓秀自嘲一笑,“伯良既然把全然信任比作天下至宝,就该知道它的难能可贵。” 姜郁冷眼看毓秀脸『色』,终于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的违和之处在哪里,他猜到毓秀的失控是为了华砚,却万万没想到她是自觉受到了华砚的背叛。 以毓秀与华砚的亲近程度来说,他离开她就是背叛,华砚在外遇害,离开是被迫,毓秀并非怨天尤人的秉『性』,不会失去理智,沦落到拿死物发泄。 思来想去,今晚的种种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毓秀认定华砚离开她并非他被迫。 这个猜想太过大胆,让人心惊胆战,如果这是真的,那一局掀翻的棋就并不是他原来以为的那么简单。 姜郁面上不动声『色』,额头却浮上一层冷汗,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脊背一阵阵发凉,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逝者已逝,不管他做了什么事,皇上都该宽心才是。” 毓秀愣了一愣,苦笑道,“你猜到我是为了华砚?” 姜郁也笑,“皇上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臣若是还猜不出,岂不蠢钝至极。” 毓秀幽幽一声长叹,半晌沉默后,才又开口道,“今日我去见神威将军,她对我说了一件事,我虽伤心,却还能安慰自己不必尽信。可就在今晚,有另一个人同我说了几乎同样的事。” 神威将军也知道的事,应该不会是他料想的那种情况。 姜郁半信半疑,再试探一句,“怪不得皇上从永禄宫之后回来便大发雷霆,臣斗胆一问,让皇上伤心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毓秀吞吐半晌,笑容越发无奈,“今日我见过纪诗才知道,原来华砚心里早有打算,他预备办完这趟差事回来,就请命出宫,前往边关。” 姜郁细细打量毓秀的神『色』,她说的显然不是他最担忧的那种情况,他却不能心安。她才刚说的事,三分像是为敷衍他随意编造出的话,即便是真,也并非全部实情。 华砚是何等人才,志向绝不止于深宫,这是姜郁一早就认定的,毓秀说他有心抛弃禄位,前往边关,的确有这个可能。 得知华砚打定了主意离开自己,对毓秀来说的确算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在她身边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他的陪伴,她大概已经不知道失去他会是如何一片光景。 如果华砚真有心从戎,姜郁会懊恼自己的失算。他从前以为,无论华砚牺牲到何种地步,他都会时时处处以毓秀为先,他对她的感情,虽隐忍,却并非不深刻,即便牺牲掉一生的志向抱负,他也不会离开她。 莫非是他高估了华砚对毓秀的感情,高估了他认定的那一条看似坚不可摧的纽带的韧度,又或许,是他高估了华砚容忍的品『性』。 眼前的谜团扑朔『迷』离,实情如何,日后自见分晓。姜郁强打精神,把千头万绪的念头全然清空,转念去想眼下的事。 毓秀见姜郁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弛,知道他对她的话信了几分。这一出戏,本就是将计就计,她所说是假,她所感是真,伤心是真,绝望也是真。得知那个永远都不会背叛她的人的背叛,击毁了她对人『性』善的最后一丝残念,这天下间,没有任何一种感情经得起利益的敲打,人与人之间,只有无穷无尽的相互利用,各自盘算。 姜郁望着毓秀的眸子,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名,让人捉『摸』不透,比起不久之前,她不加掩饰的落寞与绝望,他反倒更不知如何面对。 “自臣进宫的第一日起,子嗣的事就如阴云一般笼罩在你我头顶。我想要你不假,却不想你被迫委身于我。” 此时若顺水推舟,她想要的那句话便呼之欲出。 毓秀却轻叹着说一句,“我也并非全是被迫,只是不想在这种朝局下,为了利益同你在一起。” 姜郁目光闪了一闪,只觉得她这一句倒比从前那些不知真假的甜言蜜语更让人动容。 “你我之间的情谊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姜壖想要皇家血统的后嗣,我们顺遂他的心意便是。” 毓秀明知姜郁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只等她点破,“伯良是说,你我只需在人前做出恩爱的表象,以假孕欺骗姜相?” 假孕…… 她到底还是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 姜郁苦笑着点点头,“皇上早知我的秘密,你我『性』命相连,同气连枝,姜壖要的臣权,不是骂名,除非皇上行事激进,处处紧『逼』,他还是会对你礼让三分。” 毓秀冷笑道,“眼下看来,安心做一个傀儡,才能保全皇位。以我一贯懦弱的秉『性』,不会不懂以卵击石的道理。” 姜郁在心里冷笑,时至今日,他不会蠢到把懦弱两个字安到毓秀头上。 无论如何,毓秀愿毫不挣扎地妥协,将礼部拱手相让作为同姜壖讲和的条件,对他的大局来说只有益处。 两人各怀心事,暗里自有想法,毓秀虽达到目的,却痛的像被人剥了一层皮;姜郁也如鲠在喉,十分别扭。 除非毓秀见到华砚的尸体,亲眼看着他下葬,她对他的执念才会真正消磨。 爱也好,恨也罢,没有什么是时间改变不了的,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毓秀夜半从永禄宫负气离去,又砸翻整个金麟殿的事,第二日就在合宫传遍,侍从们亲见姜郁出马安抚盛怒龙颜,便笃定是陶菁得罪了毓秀,恩宠不再。 日复一日,反倒是帝后一双越发伉俪情深。 那夜之后,毓秀的确一步不曾踏入永禄宫,陶菁在勤政殿伺候笔墨的差事也被撤了。纪诗带密旨随大理寺少卿前往林州,也被宫人传作连坐领罪。 不止永禄宫,除了在姜郁处留宿,毓秀就只在金麟殿,夏末将近,她也再没见过洛琦。 这中间又有封妃大典,舒娴进宫,住在舒雅原住的储秀宫。 舒娴进宫之后,毓秀并未召寝她一次,寥寥一起用过两膳,也是同姜汜一起。 姜郁为避嫌,不曾单独见过舒娴,偏偏他每日去勤政殿见毓秀,都能与舒娴擦肩。 三番两次,他也不得不怀疑她是故意要他难堪。好在舒娴行事还有分寸,谨守底线,不曾做出什么逾矩之举。 崔缙重病在家,贺枚革职待办,刑部前往林州的一干人在一月之间撰写详细的调查案卷,写奏折回京请毓秀降旨,将贺枚与崔勤押送回京受审。 毓秀细细看了那一份卷宗,不出所料,刑部调查的结果与她之前料想的几近吻合。贺枚被打成刺杀华砚的主使,崔缙则是谋杀钦差的主谋,兼有二人来往印信,人证物证皆有来历,想翻案比登天还难。 几位刑官刻意赶在秋审之前要一个定论,毓秀明知她若下旨宣贺枚等进京受审,就是变相要他们的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看似无力回天,能做的只有尽力拖延。 毓秀在朝上听众臣上奏,故意装作犹豫不决,散朝之后,又将两位宰辅、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传到勤政殿。 凌寒香话说的模棱两可,迟朗也只说等人进京之后三堂会审,再做定论。 毓秀心知迟朗的苦衷,证据是刑部供上朝廷的,他无论怎么说怎么做,都是错,若想明哲保身,只能佯装糊涂。 大理寺与纪诗等虽查到一些证据,却按照毓秀的吩咐,按下不动,程棉明知毓秀有弃子求和之意,在姜壖面前,便不得不屈身,沉默不发一言。 姜壖力荐速办,其余三臣只能帮毓秀极力拖延。 明知结果纠缠,却要周旋,实在煎熬,毓秀诺诺与姜壖消磨一个时辰,叹息着说一句,“虽证据确凿,这事也急不得。死的是钦差,涉案又是两名朝廷大员,若仓促处置,唯恐对朝局有损。不如叫刑部再详查些时日,务必做到无半点纰漏,十拿九稳。” 姜壖一皱眉头,“刑部送回朝廷的案卷,臣反复研读过,条理清楚,前后明白。去林州办案的刑官一贯谨慎,若非无纰漏,十拿九稳,他们怎么敢上报朝廷。证据确凿,皇上何必反反复复叫人再查。即便复议,也该等贺枚入京,三堂会审听他本人证言。” 毓秀扶着额头对着姜壖苦笑,“姜相说的句句在理,奈何朕就是这么一个摇摆不定的秉『性』。连日来的变故,林州事出,钦差遇刺,朕已身心疲惫,满心绝望,请姜相容我喘一口气。” 她越是示弱,姜壖越恼怒,“皇上心疼殿下,更该及早为他讨回公道,还天下一个道理。莫非到了这种时候,皇上还想回护崔缙与贺枚。” 毓秀一脸无措,连连摆手,“朕只相信真相,不论私情,若说我对崔缙与贺枚有不忍,也是念在其多年为臣,恨其不争。他二人若真如刑官御史奏报弹劾那般阴狠毒辣,丧心病狂,天下人不禁要发问,此种败类是如何做到这般高位。何泽身为天官,又是如何执掌吏部,不察梁蛀。朕说缓一缓,让一让,并不是为了偏袒谁,只是为了朝廷的颜面。” 姜壖被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塞了嘴,才要反唇相讥,凌寒香就出面劝道,“皇上说的不无道理,天理昭昭,谁是罪人,逃不过刑司一审一罚,皇上不急于处置崔缙贺枚,是忌惮黔首之言。天下百姓得知钦差遇刺,已诟病朝廷软弱,若得知幕后主使是朝中手握大权的重臣,恐怕会对朝廷庸人用人心生不满,雷厉风行料理此事,大肆昭告天下,难免动摇人心,不利今明两年恩科取士。不如叫三法司低调行事,暂缓一缓。” 姜壖面『色』铁青,“凌相说缓一缓,莫非要缓到明年恩科殿试之后,在大考之年秋审问斩。” 凌相微微一笑,才要回话,毓秀就在上首提声道,“姜相与凌相少说一言,朕心『乱』如麻,又犯了头痛症,此事容后再议吧。” 姜壖见毓秀扶着额头不像是装病,犹豫半晌,终究没有再咄咄『逼』人。 凌寒香见姜壖意有妥协,便对迟朗使个眼『色』,迟朗笑着开口道,“林州案是刑部一手『操』办,没有人比臣更想要一个结果。皇上与凌相说暂缓并非不处置,只是要在林州的刑官谨慎复查,确保万无一失。此事臣会亲自督办,一有回复,再请旨行事。” 姜壖冷笑着看了看迟朗,又瞄一眼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程棉,“皇上要慎查,臣又怎会不复议。皇上焦心劳力,龙体抱恙,务必宽心保养,莫叫我等做臣子的忧心。” 一言既出,尘埃落定。 凌寒香三人都顺着姜壖的话劝毓秀多多保重。 毓秀明知姜壖讽刺她少年白头,却也只能一笑而过。 四人一同退出勤政殿,姜壖与凌寒香结伴走在前,程棉与迟朗故意走慢几步。 迟朗见程棉面有忧郁哀伤之『色』,便小声劝他一句,“大理寺此一番去林州并非一无所获,元知暂且忍耐,来日必有水落试图的一日。” 程棉望着远处姜壖的背影,一声轻叹,“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迟朗凝眉叹道,“元知担心皇上的身体?” 程棉满心皆哀,“多年之前那个雨夜,是我第一次见到皇上,华砚站在她身后为她打伞,一对金童玉女,何等英姿,如今一身死无全尸,一心伤不可复,为臣的不能为上分忧,刑官不能分辨是非曲直,你叫我如何咽得下这一口气。” 迟朗不曾受毓秀重恩,穷极一生也无法感受程棉所感,可他如程棉一般明了为臣不得为上分忧,为刑官不得还天下公道的痛处,心中失意,面上还要故作笑颜宽慰程棉,“宰相肚里能撑船,元知是皇上寄予厚望的人,你若这般心正口直,不懂容忍变通,这一生便只能做一个刑官。” 程棉冷笑道,“敬远要我像姜壖一般十年人鬼面,百般皆圆通,我是万万做不来的。” 迟朗笑道,“朝廷既然有左右宰相,二人必定一方一圆,才好辅助皇上做事。你做不来那个圆人,就只能做那个方人,可这所谓的方圆宰相,也不可内方外方,内圆外圆,圆滑融通心必端正,你这冷峻高洁的也要适当掩藏自己的棱角才得人心。” 程棉似笑非笑地看着迟朗,“敬远深笃为官之道,不如你去挣那个宰相做。” 这原本只是一句略带讥讽的玩笑,迟朗却哀哀一叹,“你我入仕为官,谁不想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可我深知皇上的用人之道,我既非她嫡系,有不曾受她重恩,况且她从来都忌讳我圆滑摇摆的行事风格,准我执掌一部已是极致,唯恐我终其一生,她也绝不会再容我进一步。” 话说的悲凉,自然不是迟朗的随口之言。 程棉在一旁听着,虽为其哀,却难免心生疑窦,“敬远就是因为这个,才迟迟不肯对皇上敞开心扉,十分辅佐?” 迟朗生怕程棉疑心,忙摇头晃脑敷衍一句,“我自问为官到今日,不曾愧对献帝,愧对皇上,我与元知不同的,只是我虽也愿以命忠君,却也只是一个忠字。” 程棉目光一闪,皱眉冷笑,“这话是什么意思?” 迟朗呵呵笑道,“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像元知一般,深藏一腔热爱,对皇上的喜悲感同身受,夜夜不得安眠。” 章节目录 第261章 毓秀推病免了几日早朝,群臣议论纷纷, 都猜测她是为偏袒崔缙故意拖延。 何泽等未免毓秀生出为二人翻案的心思, 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纷纷劝姜壖早作打算。 姜壖才探过毓秀虚实,并不担忧她会兴起风浪, 只淡然安抚众人道, “当日在勤政殿,皇上召见老夫与凌寒香等人,唯唯诺诺, 一直在叫头疼。经此一役,她即便算不上心力交瘁, 也无瑕布局回天。我们志在礼部, 不在那二人死活, 且容她拖延些日子也无妨。” 何泽心中尚有疑虑,却不敢反驳姜壖, 只微微点头道,“莫非华砚果真是皇上的布局人, 否则她也不会『乱』了阵脚, 一塌糊涂。” 不等姜壖答话, 南宫秋便笑道, “皇上毕竟年轻, 想同相爷相斗, 手段还差得远, 她即便有野心加固皇权, 身边也无人可用,无计可施。” 岳伦点头附和,“我等冷眼旁观,这一月来皇上的确似有妥协之意,在朝事上处处以姜相马首是瞻,公主在礼部接手主持恩科也并无阻碍,秋闱在即,皇上想是已默认将礼部拱手相让了。” 姜壖面有得意之『色』,点头笑道,“既然礼部已是难中之物,且容崔缙暂保虚名,他若早死,还能得一个善终,到了林州案不得不审的一日,那老匹夫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何泽猜测姜壖还在为那日被崔缙当庭羞辱的事介怀,半晌没有接话,转而说一句。“宫里传出消息,之前备受皇恩的士子似乎已失宠,反倒是帝后二人越发和睦。” 南宫秋忙陪笑道,“华砚一死,皇上只好依靠皇后,若皇上事事询问皇后再实行,姜相也可高枕无忧。” 姜壖点头笑道,“皇上这几日身子不适,似有孕相,那日老夫在勤政殿之所以没有据理力争,也是想为彼此留几分颜面。” 何泽三人听了这话,都有些吃惊,接连恭喜姜壖得偿所愿,“可请御医为皇上诊过了吗?” 姜壖道,“确凿消息前后不出十日,皇上还不曾召御医看过。” 何泽笑道,“这一月间皇上除皇后再未见过别人,若她当真有喜,孩子是皇后的无疑。” 岳伦看了看姜壖的表情,见他面『色』和缓才开口,“姜相从前一直怀疑皇上故意不孕,如今她专宠皇后,想必是服低示软的意思。” 姜壖凌然笑道,“皇上早日看清该把自己摆放在哪个位置,于她、于我们都有好处。” 何泽几个都知道姜壖是如何『逼』迫献帝退位的,他当下对毓秀施压,可谓是小巫见大巫。 南宫秋见众人一时语塞,就笑着说一句,“子章一行还有两三日就到京城了,舒家恐怕要借华砚做文章,还请相爷早做打算。” 何泽与岳伦之前也料到此事,却都没有主动提起,等南宫秋开口,才一同复议。 岳伦玩笑道,“陵寝修葺,千金如流水,户部这一笔银子支出去,恐怕一分也落不到旁人口袋,伯爵早有盘算。” 姜壖摆手道,“银子是小事,是否要容忍舒家继续执掌工部,才是我们要斟酌的。” 何泽与岳伦暗自腹诽,认定姜壖忍心对舒景出手,相视一笑,没有接话。只有南宫秋一个人随声附和,多说了几句。 姜壖不愿多提舒景,且不管南宫秋是否点到即止,他已满心不耐,“今日罢了,待工部等人上朝奏议再做打算。” 何泽见姜壖变了脸『色』,不敢多留,纷纷告辞。 人一走,姜壖就打发人传密信进宫,叫姜郁尽早确认毓秀是否有孕。 晚膳之前,毓秀见傅容与姜郁窃窃私语,暂且不动声『色』,等饭菜上桌,姜郁把服侍的人都屏退了,她才笑着问一句,“是不是宫外传来什么消息?” 姜郁一边帮毓秀夹菜,一边笑道,“姜壖叫我尽早确认皇上是否有喜。” 毓秀垂眼喝了一口茶,点头笑道,“想必这几日我卧病的事坐实了我有喜的传闻,姜壖已有五分相信了,这一月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姜郁目光一闪,讪笑道,“辛苦皇上这一月与我周旋。” 毓秀脸红了红,讪笑着帮姜郁夹了一筷菜,“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戏演给别人看,你要是也跟着看戏,我岂不是腹背受敌。” 姜郁听罢这一句,顺势握住毓秀的手,二人相视一笑。 毓秀受不了姜郁热切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他手里抽手出来,轻声笑道,“这几日我一直想同伯良商量一件事。” 姜郁起身帮毓秀盛一碗汤,“皇上不必说,让臣猜一猜。” 毓秀一抬头,但见姜郁一脸玩味,便长舒一口气,“你想猜就猜吧。” “舒娴进宫这些天,皇上未曾踏足储秀宫一步,想必是皇叔劝你为了彼此的颜面,好歹去做做样子。” 毓秀摇头笑道,“我现在的情况,如何能与第三人同榻而眠,舒娴何等精明,若是察觉出端倪,我们的计划岂不要前功尽弃。” 姜郁笑得云淡风轻,“皇上不想去不去就是了,舒娴本就是女妃的身份,皇上即便不去见她,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这后宫之中即便是太妃,也不能决定你的来去。之前你还不是任凭自己的心意,一整月未踏足永乐宫一步。可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最后一句看似玩笑,却分明带了两分怨怼之气。毓秀一筷菜已经夹到姜郁碟子里,听了这话,又鼓着气把菜夹给自己吃了。 姜郁见毓秀生闷气,心里忍不住好笑,一想到自己马上要说的话,却又笑不出来了。 “有一事不知皇上是否已经知晓,臣也是才从姜壖处得来的消息。” 毓秀见姜郁一脸正『色』,一颗心已沉了五分,“与华砚有关?” 姜郁凝眉道,“禁军的队伍离京只有三两日的路程,纪辞派马前卒给南宫秋报信。” 毓秀眼中的悲伤一闪而过,被她极力地掩饰过了。 姜郁见毓秀似有愁容,心中懊恼,一月里她才渐渐有了笑颜,如今只是听说华砚将近,就连饭也吃不下了。来日若得见华砚本尊,岂不又要发一场疯。 毓秀见姜郁神『色』有异,才勉强又吃了半碗饭,若有心似无意地解释一句,“神威将军执意要惜墨停灵在将军府,以臣子之礼下葬。” 姜郁暗自惊诧,“于情于理,华砚都该以傧妃之礼下葬,且不管皇上是否恩准他停灵在将军府。” 毓秀眼中似有泪意,眼角眉梢都写着一个哀字,“以皇叔的秉『性』,必定不想让华砚回宫,我若去将军府吊唁,恐怕也会有人出来反对。惜墨客死异乡,身为挚友,竟连一分哀思也寄托不得,我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心安。” 姜郁思索半晌,猜到毓秀说这一番话的用意,就试探着问一句,“皇上想效仿献帝在三更时分令合宫上下为舒后宵禁默哀的那件事?” 毓秀目光闪烁,开口也没有什么底气,“如果朕真的这么做,伯良作何感想?” 姜郁自然要表明宽容态度,“世人皆知皇上与惜墨何等亲近,你以这种方式寄托哀思,众人只会认定你有情有义。皇上既然打定主意,吩咐上下去做就是了。” 毓秀似笑非笑地望着姜郁,那一双蓝眸冰如蓝湖,看不清情绪。 从头到尾,她要的也不过是他一句同意而已,且不管他心中是何想法,她只做视而不见便是。 “不必兴师动众,今夜宫中宵禁,无论是谁,都要身着素白,在房中为华砚上一炷香。” 姜郁自无不可,“如此甚好,臣自会在永乐宫中,为惜墨上一炷香。” 直到晚膳用完,二人皆沉默不语,对面用了茶,毓秀叫人将批完的奏折整理好,一边对姜郁笑道,“这几日朕都留宿在永乐宫,今夜我回金麟殿。” 姜郁笑着点点头,“这是自然。皇上病着,切忌思虑过甚。” 一句说完,二人一同出了勤政殿,各自坐轿。 旨意传下去,六宫都换了白装,永福宫的宫人也在华砚的寝殿挂了白幔。 毓秀带人回到金麟殿,沐浴洗漱,叫侍从为她换了素『色』衣裙。 周赟早间听说摘星楼的只言片语,便暗暗为毓秀又备了一挂元『色』大袍。 毓秀遣散殿中服侍的众人,在寝殿中看书到三更,等修罗使奉命来禀报人到了,她便悄悄披黑袍出门。 周赟一早撤走了金麟殿内外服侍的宫人侍卫,各宫严守宵禁,无一人知毓秀出门。 夜风萧索,声声如鬼哭。毓秀脚踏青砖,耳边只有风声,前后不见分明,宫廷楼阁只剩深影轮廓。 每走一步,她的心就再沉一分,脚似千斤,身虚如柳,连呼吸都成了负累,无法承受。 黎明无迹,永夜之间,一如毓秀孤身上路的心境。此时此刻,无论是她被迫面对的朝局,还是不经意间睥睨到的人心,都只会让人失望。 原本该与她一同上路的九臣,身离心散,不知何方。 抛弃一切的念头才浮上心头,毓秀却看到了不远处的宫墙脚下,似有两点亮光,在无边无尽的黑夜里,微如萤火。 那两束光像被什么挡着,让人看不清楚形状。毓秀在原地站了半晌,心中空空无一丝念想。 待到近前她才看清,那两点火光是被黑布罩住的白灯笼,手扶白灯笼跪在宫门口的,是头戴银麒冠,同她一样白衣黑袍的洛琦。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洛琦似乎更消瘦颓然,原本高挑单薄的身体跪在地上,像被人用蛮力折断的竹。 四目相对,彼此都还看不清对方的脸,原本被毓秀密封在心底的怒火,愤恨,委屈,责怪,却再也压制不住,混沌成一团化解不开的怨气冲胸而出,她脑子里仅剩的唯一一个念头,是拔了她赐给他的那一枚银麒簪,『插』进他心里。 “你跪在这里干什么?彰显你神机妙算,处处料人先机?” 洛琦不紧不慢地将两只白灯笼上的黑布剥下来,叩首对毓秀拜道,“臣是皇上的掌灯人,皇上暗夜行路,臣为皇上掌灯。” 灯笼上的黑布一去,两束光蓦然闪亮,照在洛琦脸上,更映衬他面无血『色』。 毓秀两只眼被光灼伤,酸涩的只想流泪,她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可她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像哭。 “暗夜行路……的确没有比这无月之夜的三更时分更黑暗的夜了。这一条路,从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走,哪里有什么掌灯人。” 洛琦直挺挺跪在地上,从来淡如云雾的银眸蒙了让人心碎的哀伤。 二人一上一下地对望,各自心中皆千般滋味。 洛琦活了二十余年,从未像今日这般流『露』真情,“臣是皇上的掌灯人,不管皇上认不认,要不要,臣只要活着,就要走在皇上前面。自家父选定臣做皇上布局人的那一日起,臣的命数已定,不为忠君之累,不为贤臣之名,无所不用其极,即便不择手段,负尽天下人,也要为皇上达成所愿。” 毓秀心痛的像被人凌迟,“你自诩为布局人,便可负尽天下人,不见敌我,只有输赢,瞒着主上布一个局中局,牺牲掉不该牺牲的人。你自诩为掌灯人,便可不忠君不为臣,把我身边的人当成任凭你摆弄的活死局。你把朕当什么,在你心里,究竟把我当什么?” 这天下间最冷酷的,果然是帝王之心。 『逼』问她在布局人心里意味着什么? 她想要什么答案?要他实话实说,说那一句终其一生都不愿承认的话。 “皇上是臣存在的全部意义。” 洛琦一声叹息,字字皆伤,“就算臣斗胆把皇上当作棋子,你也是输赢中最重的一颗棋子,除了皇上,没有人不能被牺牲掉,连臣在内,谁都是可以被摆弄的活死局。臣从拿到皇上御赐的龙头章起,眼中就只有你,只有这一念输赢。即便千难万险,不足一成胜算,臣也一定要赢的这一局棋。” 一字一句,清楚明白,皆出自他的真心。 毓秀望着洛琦的眼,满心哀戚。 他说的不错,九龙章是她给他的,布局人也好,掌灯人也好,都是她给他的,在他们还懵懂无知的年纪,她就在他面前摆了一局棋,请他帮她下赢这局棋。 出身侯门,代代都是掌灯人,输赢二字在洛琦心里根深蒂固,他并非无情无义,试想一个无情之人,如何参透人情世故,以人为棋,谋算人心,可他宁愿把自己的七情六欲都摒弃了,孤芳自赏做一个局外人,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这些年的特立独行,极度抽离,伴随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孤独寂寞,要做立于不败之地的布局人,虽有天下无双的慧眼,却无法对人付出真心。 二十载阴暗里的日月,神机司主也好,修罗堂主也罢,身为坐在那把椅子上争□□力的那个人,她明明是这一切阴霾的源头,又如何责怪见不到天光的可怜人。 一瞬之间,毓秀释然。 就算身上背着九五之尊,真龙转世之名,她毕竟只是一个凡人,左右不了乾坤岁月,生老病死。 人生如棋,不管是出身皇族,还是以两亩薄田寥寥糊口,总逃不过四方一个困局,权贵之难虽不同白衣之难,是喜是悲,皆是一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命既如此,唯有迎难而上,竭尽所能,才不枉游历一遭人世。 一叹良久,毓秀面上再无怨愤,“你平身吧,不必觉得寒心,也不必觉得委屈。你是我的布局人,也是我的仇人,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你。你要为我掌灯,自己要先走的端稳,谨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的道理。” 洛琦眼前一片模糊,舌根苦涩难当,双手交叠,五体投地,对毓秀行这一生最郑重其事的一个伏礼,“无论中途是何等艰难险阻,皇上只勇往直前。臣这一生,只为皇上一人布局,只为皇上一人掌灯,间或有时,皇上看不清那两盏灯光,并非是臣不在了,而只是为引狼入局布下的陷阱。” 毓秀到底没有伸手去扶洛琦,他起身的时候两条腿险些站不住。 在她来之前,他跪了多久? 这一长跪,又有几分是为对华砚的愧疚。 半晌之后,洛琦渐渐挺直腰身,立在风中如一支与天比高的竹。 毓秀安心等他站稳,半掩了两盏灯,不慌不忙端走在她之前。 她跟在他身后,路还是那一条路,脚踏青砖,耳边只有风声,前后不见分明,宫廷楼阁只剩深影轮廓。 这天地苍穹之间,仿佛就只剩他二人,夜风萧索,声声如鬼哭。 章节目录 第262章 摘星楼有九十九级台阶, 毓秀的两只脚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走的步履维艰。 洛琦走在毓秀之前, 进楼之前,他特别脱掉自己身上的黑袍。 即便毓秀眼前看到的不是黑暗, 她心中的阴郁却不得驱散。 二人走到顶楼, 洛琦气息如常,毓秀却少了半条命。从迈进门踏上第一层台阶的那一刻起, 她的心就跳的犹如鼓鸣,两边肩膀像是被大石头压着,无法喘息。 摘星阁的两扇门就在眼前,毓秀的心被巨大的恐惧填满,每再往前走一步,她的魂魄就少一分。 洛琦见毓秀似有踉跄, 本想扶她一扶,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毓秀扭头看一眼洛琦, 见他面上并无窘迫之意, 忍不住冷笑着说一句, “你连扶我都懒得?” 洛琦回话的面无表情,“臣只是皇上的掌灯人,并非皇上的拐杖。皇上若跌倒了,臣自然会扶, 可只要皇上还能走, 臣伸手过去, 只会惹皇上厌恶。” 推脱的好干净。 毓秀为华砚而伤,无暇猜测洛琦故意激怒她的用意所在,“从小到大做我拐杖的人就在这扇门之后,他却再也不能动不能笑不能说话了。” 洛琦闻言,目光一闪,直直迎上毓秀冰冷的眼神,没有回话。 毓秀一声长叹,再不看洛琦一眼,伸手去推门,可手指触到门框的那一刻,却再进不了一寸。 这道门对她来说,是过去与未来的边界,推开这道门,一切就再也回不到从前,华砚的音容笑貌,从此只会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洛琦见毓秀裹足不前,就上前一步,将灯笼举到她面前,“惜墨不能久留,左右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请皇上当机立断。” 当机立断…… 眼前的这种情况,若是用当机立断四个字就解决得了,她又何苦纠结的五内俱焚。 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离开的人,还有随离开的人一同离开的那个还心存良善与信任的她自己。 洛琦将一只灯笼挂在摘星楼的明灯处,站在毓秀身后,握住她的右手,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句,“在这一局中,总有一些时候,皇上处在像今日这一般的逆境,或像往日似无异常的顺境,会心存犹疑,难以抉择,臣身为皇上的布局人,不得已要为皇上做抉择,就算最后,皇上会因为这些抉择怨恨我。” 话音落时,毓秀猜到洛琦会捏着她的手顺势推门,一瞬狂躁心跳,她已反握住他的手,阻拦他要推门的动作。 可门还是开了。 是被洛琦用拿灯的左手挥掌风推开的。 门开的一刻,洛琦手里的灯却灭了。 风从栏外灌进摘星阁,如利剑一般穿透毓秀全身。 摘星阁中那两人的衣衫被风掀起,凌音立在堂中,面若秋水。他背上背的,是华砚。 华砚的下巴卡在凌音肩膀上,黑暗中毓秀虽看不清他的表情,照面的一瞬间,她的头却像被雷劈中,剧痛难忍,身子栽歪着往下倒,右手抓了两把才扶住门。 凌音见毓秀站不稳,急的想冲过来扶她,走出一步,感觉身上的那个人动了动,才不得不强忍着站定。 洛琦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手里举着灭了的那盏灯,任凭凌音叫他的名字,却丝毫不作回应。 毓秀攥紧拳头,指甲『插』进掌心,强打精神立直身子,一步步走进堂中。 洛琦跟在毓秀身后,关了摘星阁的门,重新点燃灯芯。 亮起来的灯光刺痛了每个人的眼,被迫脱出黑暗之后,毓秀终于看清了华砚的面容。 白的像雪一样的一张脸,五官却还是她一贯记得的模样,英挺的鼻梁,温软的眉唇,无论面对谁,他的嘴角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毓秀记不得华砚不笑的模样,他的笑大多只出于礼貌,唯有对待他真心在乎的人,笑容里的意味才会变得含混不明。 从前即便是他在她面前笑得最灿烂的时候,也掩藏不住笑意中的一点哀伤。 毓秀一直认定华砚身上的那一分哀伤是他悲天悯人的秉『性』使然,如今生死有别,她才终于感受到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的辛酸。 她再也见不到他那一双金眸了。 那些四目相对的时刻,不用一言一语,就能了然彼此的心意。毓秀最喜欢的自己,就是华砚眸子里映出的那个自己。她看着他时,也看到了一个无忧无虑,有恃无恐的她自己。 无数次,华砚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时,笑意会渐渐从嘴角隐去,凝望变得凝重,相视若有深意,毓秀 每每觉得不自在,便会先移开眼,再听华砚叹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若时光倒回,一切重头来过,她一早就知道他们注定会分离,她面对他时,不会再故意装作举重若轻的模样,不会再虚伪懦弱地逃避。 凌音只看见毓秀惨白如鬼的脸『色』,却忽略了她眼中意欲成魔的绝望与癫狂。 毓秀站在离凌音只有两步的地方,一动不动,静的像一尊石像。 打破沉默的是洛琦,他在门口站了半晌,走去将灯烛放在龙椅旁的灯架上,之后便站在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的台阶上,默默望着下首的三个人。 凌音鼻尖发酸,连日的压抑冲破桎梏,眼前一片模糊。 良久之后,毓秀终于从华砚脸上移开目光,看了透骨伤心的凌音,彼此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 毓秀走到凌音面前,抬手轻抚华砚的头发脸颊,冰冷的触感像刀子一样扎着她的心。 凌音站在二人之间,如坠冰窖,心寒身冷,他低了头,将华砚从背上扶下来,才想请毓秀示下,毓秀已先一步伸出手,将华砚抱在怀里。 华砚比毓秀高了许多,扑到她怀里的时候整个身子的重量都负重在她身上,像一座巨大的冰山,压迫的她喘不过气。 他的两只胳膊无力地垂在身子两边,头搁在她肩膀上,这种被动承受的无奈姿势,让毓秀意识到他永远都无法再回抱她了。 凌音知情识趣地站在一旁,又不敢站的太远,他眼睁睁地看着毓秀摇晃着步子,好几次几乎要摔倒了,又倔犟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站稳。 偌大的一座空堂,他眼前的一双人相拥着只有彼此,他与洛琦却只是旁观者,半点『插』足不得。 华砚若在天有灵,见毓秀如此,便也心满意足了吧。 半晌之后,凌音从腰间取下两只挂着金锁的密折匣,进一步对毓秀道,“惜墨写给皇上的最后一封奏章,没有交予修罗使呈送,而是在离开林州之前交给了贺大人。贺大人将密匣放在惜墨棺中,一同送来京城。臣去城外接人时,将密匣与贺大人写给皇上的密信一同带来了。” 毓秀咬牙看了一眼紫檀木的密折匣,面无表情地对凌音吩咐一句,“朕身上没有带钥匙,悦声将匣子打开吧。” 凌音一愣,皱眉对毓秀道,“臣若开匣,这一把金锁恐怕就保不住了。” 毓秀冷笑道,“人都不在了,还要这一把金锁干什么,你且开来,我只想早些看到惜墨的奏折。” 凌音犹豫半晌,又问一句,“惜墨的密折匣开了,贺大人的密折匣要如何?” 毓秀看了另外那一只红松木的匣子,淡然回一句,“先不必开,且开惜墨的密折匣。” 凌音用手一抹,金锁已落入他掌中,毓秀望着扭开的锁环,心中百味杂陈。她一手接过两只密折匣,却不急着打开,只将匣子别在腰间。 洛琦见凌音面有哀怨之『色』,就走过来小声对他说一句,“悦声可否移步到阁外,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凌音以为洛琦在暗示他回避,心中虽有万般担忧与不情愿,却只能跟着他一同出门。 洛琦关紧门,因凌音一同走上摘星台,二人凭栏远眺,心中各有滋味。 沉默许久,洛琦看了一眼凌音,嘴巴一开合,原本想说什么,正酝酿着怎么出口,一阵狂风却吹灭了明灯处的灯,他便把要说的话都咽了。 凌音心中好奇,就出声问一句,“思齐不是有话要说?” 洛琦似笑非笑地摇摇头,目光游离,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黑夜里。 凌音认定洛琦又在故弄玄虚,心中厌恶,面上也显出三分不屑之『色』。 洛琦只作不见,回头望向内阁房门时,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毓秀等凌音与洛琦出门,就收紧双臂托起华砚的腿,将他半扛着抱到龙椅上。 华砚的身子软的像一滩水,屈伸全由人摆弄,毓秀明明搂着他,却没有半分实感,两个人一同坐在龙椅上,她怀里抱着的却像一块冰。 华砚的头靠在毓秀肩膀上,她只要微微侧头,就看得到他那两排挂着微霜的长睫;隔着衣服,她也能感受得到他冰冷的体温。 她抓破手心,才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发抖。 上一次依偎在一起,是在永福宫华砚的寝殿,他们同榻而眠那个夜晚。 华砚教她吹的那支箫曲,也是在大婚宴上,他为她奏的那支箫曲。 如今在西琳皇宫最高的这座摘星楼上,她满脑子想的,耳朵里幻听的,都是那支曲子的旋律。 如果那个时候她知道从今晚后再也听不到华砚的箫声,她不会学的那么三心二意,纵使用上全部的心力,她也要学会奏那一曲。 毓秀从腰间取了紫檀密匣,打开匣子拿了里面密封的奏折,展开信时,望着那一笔笔熟悉的字迹,眼泪哪里还止得住。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原来华砚这些年没能说出口的一句话,只是这一句你若无心我便休。 从前她只知长相思兮长相忆,从不知短相思亦无穷极。 华砚伴她左右这些年,她却不知他从何时对她动心动情,生出与她长相厮守的心意。她也永远都不会知道,华砚对她另眼相看,始于那一把尚方宝剑。 毓秀十一岁之始,暗掌钦差之职,日日拿尚方宝剑在手里把玩,睡觉也要搂着不放,华砚因她痴『迷』,着实嘲笑了她好些日子。那个时候,他真心不信她做得到的事,能配得上那把御赐的信物。 之后发生的事,却让华砚对毓秀改观。 大理寺门前的登闻鼓,为复审有冤者而设,那一年,有一个告御状的青年,身着重孝,滚了钉板。 因他状告的人位高权重,三法司无一人敢接他的状纸,瓢泼大雨中,青年浑身是血,乞丐一般被衙役驱逐到巷口,满心绝望地躺在泥水中仰望青天时,却看到了一把伞。 那把伞下,是那青年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张脸。 毓秀端着尚方宝剑,立身雨中非但无一分狼狈之气,反倒更有一番凌人之意。她小小年纪,面对沉冤不得雪的怨魂,周身散发的却是让人无法直视的龙气。 “一省解元,连功名都不要了,跑来滚钉板告御状,好在刑官们只把你当疯子,无一人详查你的身份,否则你今日的下场,就不止躺在这怨天尤人这么简单了。” 那时的程棉,满心只有善恶黑白,不懂中庸,不懂退旋,他爬起来跪在毓秀面前,嚎啕大哭。 这一哭,哭尽了所有仇怨。 毓秀站在雨中,默不作声地等他哭完,待他抬头再看向她时,她才冷笑着说一句,“熟读圣人言,为功名,更为知情明理。枉你十载饱读圣贤书,却只是一个说得出,做不出,文章作的花团锦簇,行事却冲动鲁莽的庸人。你要扳倒的人,当今圣上都拿不动,你又凭什么拿得动。你要伸的冤,一省刑官都伸不得,你却还要借会试之机,置自己的功名前途于不顾,以卵击石,愚孝愚直。你以为这天下间只有你一人明是非,知善恶,辨的清曲直黑白,才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以区区一己之力,动摇权臣天下。你该庆幸,今日若大理寺接了你的状纸案卷,你纵使是文曲星下凡,这一世也注定不得闪耀,只落得一个黯然陨落的下场。” 程棉脸上湿了一片,已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他耳中听得清楚,眼里看的明白,他忍着身上的剧痛,对毓秀手里的尚方宝剑叩首道,“大人所言,下士句句铭记在心,别无所求,但求一言指点。” 毓秀呵呵笑道,“我对你说的这些话,已不是一言指点,你若真想伸冤,不必走寻常百姓路,何不暂且忍辱负重,入仕考取功名。来日若你做了一任刑官,且把这一腔积怨化作还天下一个公道的纯心,终有坐到人不企及的高位,何愁没有昭雪沉冤的那一日。” 程棉惶然望着毓秀,叩首拜道,“下士是何等出身,就算入仕考取功名,也注定是仇家的眼中钉心头刺,此生难以翻身。” 毓秀回头望向凝眉思索的华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转回头看向程棉时,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身份的事,你不必担忧,我自会替你解决。成锦这个名字,你以后不能再叫了,不如改姓禾呈,单名一个棉字,易金作木,福寿延绵。” 华砚听到“福寿延绵”四个字,嘴角再忍不住笑意,他望着毓秀的侧脸,心中生出从前从未有过的情愫。 毓秀哪里知道华砚萌动的心意,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那个等她伸手搭救,将她奉若神明的青年。 “若你来日高中,我保你一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终有一日得偿所愿。与此同时,你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一生为我所用,恪守一个忠字。” 程棉嘴唇抖了抖,目光游移,吞吐半晌才艰难地吐出拒绝之言,“下士读圣贤书,只忠于君上,忠于先贤教诲,忠于自己的良心,即便入仕,也绝不会陷于党政,甘心为人鹰犬。” 毓秀怡然笑道,“见我手里拿着御赐的尚方宝剑,再算算我的年纪,你也该猜到我的身份。迟钝到这般地步,反倒是我该想一想,要不要将筹码放在你身上,要你为我所用了。我明哲家的米不养闲人,我再问一遍,你再说一遍,只要你今天应了我,自会有人帮你料理所有的事。” 话说到这个地步,程棉还怎会不明白,一时百感交集,伏地大哭,他那一声是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再抬头时,那把雨伞和雨伞下的人却都已不见。 毓秀与华砚钻进车子,各自擦拭衣衫上的雨渍,半晌之后,她却发觉他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那是她第一次被他用那种不知名的眼光看着,不知怎的,她竟莫名觉得面热,只挽着他的手狠狠捏了一把,“你看我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心里嘲笑我?” 华砚心里尴尬,支吾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说明哲家的米不养闲人,那我是你养来干什么的?” 兴许是毓秀的一句回话,成了桎梏华砚短短前半生的枷锁。 她对他说,“你是我养来一辈子陪着我的。”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凌音在外等了半个时辰, 没听到摘星阁中有一点动静, 心里觉得不妥, 便开口问洛琦道,“皇上伤心过度, 唯恐旧疾发作, 我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洛琦蹙眉道,“皇上是知分寸的人, 时辰到了她自会招呼我们进去,且再稍等片刻。” 凌音担忧毓秀的身体,又怕贸然打扰她与华砚仅存的这一点独处时光,百般纠结中,却见洛琦一脸事不关己的神情,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怒火。 “惜墨遇刺, 果然是你之前就料到却故意隐瞒皇上?” 洛琦看一眼凌音,轻声冷笑道,“你不问华砚是否知情?” 凌音心里一阵难过, 却没有正面答话, 只愤愤说一句, “当中实情如何,你自然明白,何必推卸责任。” 洛琦不为所动,“当中实情如何, 我当然明白, 只是不必向你交待。神机司与修罗堂互不隶属, 你我同为一部长官,谁也不能抢班□□,干预别部事务。” 凌音厌恶洛琦傲慢的态度,面上掩饰不住愤怒之意,“说的好轻快。我才问你一句话,你却要搬出神机司来压我?从始至终,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操』控皇上,将更多的权利握于己手。我虽没有你那么多阴谋诡计,可若是来日我认定你连皇上的利益也不顾,我会亲手杀了你。” 洛琦面无表情地看着凌音,凛然道,“这天下间除了我自己,皇上也别想取我的『性』命,更不要说区区一个修罗堂,区区一个你。” 如此大言不惭,正击中凌音怒点,他便上前一步,一边说一句“好狂妄”,一掌已对着洛琦劈了下来。 这一掌只用了五分力气,本想给他一个教训,却不料他竟不花什么力气就躲过了。 若是不曾修习半点武功的平人,绝不能如此轻便地躲过他这一掌。即便洛琦的身手远在他之下,却也绝非他从前认定的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能在他面前隐藏内功与轻功的,绝非泛泛之辈。看来九宫侯为了让其爱子不引人注目,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 凌音满心惊诧,收招望着三步之外直直站立的洛琦,试探着问一句,“你会武功?” 洛琦懒得回话,望向凌音的目光无喜无悲,看不出什么情绪。 凌音背手对洛琦冷笑,“你从前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掩藏身手,怎么今日不藏了?” 是他的错觉也好,他总觉得洛琦今晚的表现有些反常。 洛琦眼神缥缈,明明看着凌音,心里想的却是与他完全无关的事。 二人正对峙,摘星阁的门开了,毓秀从阁中走出来,幽声对凌音说一句,“时辰不早,未免节外生枝,请悦声速速将惜墨送回城外。” 凌音见毓秀只剩一条凉魂,想劝她宽心,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出口,吞吐半晌,只说一声“怎敢当皇上一个请字”,一边快步进阁将华砚背在背上,裹紧黑袍纵身跳下高楼,消失在夜『色』中。 毓秀手扶栏杆,直望到华砚的背影消失不见,耳边却传来洛琦一声长叹,“悦声果然好身手,却不知不会武功的人从摘星楼上跌下去,会不会摔掉一条『性』命。” 他自问比不上华砚三分,纵然身死,毓秀至多也只会觉得惋惜。君臣之间的羁绊,终究不如挚友之间的羁绊来的坚实。 可若是让洛琦重新选一次,他还是会在得知自己身份的最初,就对毓秀敬而远之。哪怕明知如华砚与毓秀的感情,他这一生都难以企及。 他要做的事,注定了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他要的是她的敬意,恨意,惧意,愧意,且不论是敬是恨,是惧是愧,不管她是否出于本心,是否事事知情,她走的每一步却都能如他的谋划,倾心他的布局。 曾经的毓秀,对他只有敬意,如今又多了恨意,过了今日,恐怕又会多一分惧意,至于愧意,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洛琦不止一次告诉自己,除了布局,他便别无所求。他存在在她的生命里,只是为了替她下赢这一局棋。 毓秀默默望了洛琦半晌,没有回话,只皱眉说一句,“你随我来。” 洛琦对着毓秀拂袖的背影自嘲一笑,不慌不忙地跟上去,等毓秀坐上龙椅,他才回身关了摘星阁的门。 二人一上一下对望,面上皆无波澜,心中却惊涛骇浪。 毓秀抚着掌心被指甲刺破的伤口,冷颜对洛琦道,“朕有几事不明,向思齐请教。” 洛琦背一手立在堂中,不跪不拜,淡然对毓秀笑道,“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毓秀见洛琦平和的态度中藏了几分倨傲,心里觉得违和,却忍着没有追究,“君上在,明知死路行之,是为不忠;父母在,明知死路行之,是为不孝。惜墨端方君子,怎么会容许自己做出此等不忠不孝之事?思齐当初是如何说服他唯你命是从的?” 洛琦暗自冷笑,在她心里,恐怕早已认定,他是劝诱华砚送入虎口的罪魁祸首,无论他说什么话辩解,她也不会相信一句。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花费唇舌辩解。 洛琦淡然望着毓秀,微微笑道,“皇上身边从不止惜墨一人,他也并非家中独子,他若不在,自会有别臣对皇上尽忠,也会有兄长为其父母尽孝,一旦权衡轻重,便不难做出抉择。” 一句“皇上身边从不止华砚一人”刺伤了毓秀的心,以华砚的秉『性』,他答应她以钦差的身份出行绝不是因为负气,他是真心怀疑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错以为他对她可有可无吗? 何其悲矣,他若知晓他在她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存在,恐怕也不会在信中写出“你若无情我便休”了。 毓秀才平复的心绪霎时间又变得一片凌『乱』,她却不愿在洛琦面前示弱,“思齐所谓的权衡轻重指的是什么,朕倒想知道,在华砚看来,有什么比他的安危还重要?” 洛琦面上虽笑,回话却凄然,“惜墨也好,臣也好,比我等安危重要的,一是皇上的『性』命,二是皇上的皇权,父母宗族都只能排在第三。” 好个父母宗族都只能排第三,他说这话不过是想堵她的嘴罢了。 毓秀冷笑道,“朕问你的第二件事,与华砚身上的千年冰魄有关。那东西何其稀罕,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洛琦目光一闪,“皇上怎知不是神威将军家传的稀罕之物?” 毓秀板着脸道,“三国历代君王都极少得千年冰魄陪葬,神威将军得此稀罕物,怎敢私自留存,它的来历,必定与你有关。” 洛琦喟然,“皇上既然猜到了,臣如何敢欺瞒。千年冰魄的确是臣在华砚临行之前交给他的。 他坦白的干净利索,毓秀反倒觉得蹊跷,她总觉得当中有什么不可知的内情,“既然冰魄是你给惜墨的,那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寻根问底,千年冰魄的来历终究还是隐瞒不住。 洛琦索『性』上前一步,对毓秀行了个拜礼,“当日在帝陵里的事,皇上还记得多少?” 帝陵? 千年冰魄果然出自帝陵。 毓秀恍然大悟,当年琼帝将恭帝的尸首从北琼送回容京,千年冰魄必定是他放在恭帝身上的。放替身尸体的墓『穴』只是幌子,在帝陵中自然另有一间墓室是为恭帝百年之后预备的。 千年冰魄本该藏在那一间墓室里。 当日在帝陵,毓秀自顾不暇,活命已是勉强。灵犀与闻人离在一起,以二人争强好胜的秉『性』,都不可能私藏如此罕见的宝物,且不说他们之后『迷』了路,差点深陷鼠窟;舒娴熟知帝陵机关,姜郁与她结伴而行,找到恭帝的墓『穴』不是没有可能。可若是姜郁得了千年冰魄,舒娴不会不动声『色』。 除此之外,就是陶菁。 毓秀心念一动,陶菁救她之后,一直跟她在一起,可在找到她之前,他去了哪里,见到了谁,私藏了什么,都未可知。 千年冰魄封在一块玉佩里,他想夹带出来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他如何会认得那罕见之物,又怎敢私藏。 洛琦一口咬定东西是他交给华砚的,那他与陶菁之间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谁将千年冰魄带出帝陵的?” 洛琦轻轻摇了摇头,讳莫如深,垂手拜道,“若臣说这其中的纠葛关系到不止臣一人的『性』命,皇上还要知道真相吗?” 毓秀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嘴上却不退让,“所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果然只是拿来敷衍朕的说辞。千年冰魄的事,朕可暂且不问,之后的一句话,思齐却一定要回答我。” 洛琦猜到毓秀要问什么,“皇上想知道臣的布局?” 毓秀怫然道,“从前是我愚钝,只当你给我看的就是布局的全部,即便只有两分胜算,我也从不觉得你的谋划行不通。谁知你竟枉顾我的信任,掀翻棋盘,重摆一局。你为了赢,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不择手段,我却只想知道,如今摆在我面前的这一局棋,到底有多少机关。” 洛琦笑道,“臣要布局,就要布一个十分胜算的局,不破不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臣也要让皇上得偿所愿。” 毓秀失声冷笑,“若朕的得偿所愿是以九臣的『性』命为代价,那朕宁愿不要这所谓的得偿所愿。” 洛琦听这一句,眼中闪过极度的失望之『色』,“皇上要皇权天下,臣以为你已做好为皇权放弃一切的决心。恭帝也好,献帝也罢,她们都未能削除权臣势力,舒家没落,又有姜家,姜家之后,又有谁家。造成两分天下的根本,是坐在皇位上的人对私情还有残念。恭帝与献帝勤政爱民,不畏忧劳,她二人何尝不是明君,皇上若不想重蹈覆辙,除了效仿恭帝对天下仁,献帝对百官严,还要做到她们都不曾做到的事。你不舍弃心中不舍,如何能破釜沉舟,赢这一场。” 毓秀满心不甘,却也知道洛琦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这世上唯一一个她不愿为皇权牺牲的代价,就是华砚。 洛琦见毓秀一脸哀『色』,心下虽伤,却不得不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华砚的死只是一个开始,臣等身为九臣,一早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皇上若不能对倒在你面前的人视而不见,如何与姜壖一争长短。” 毓秀闻言,脊背一阵发寒,“还有谁会倒在我面前?” 洛琦笑道,“臣若猜的不错,皇上已决心将礼部让与姜壖,崔缙贺枚俨然是两枚弃子。” 提起这二人,毓秀又是一阵心痛。贺枚曾是她寄予厚望的九臣之一,她一早就看中他的勤勉仁达,只等有朝一日将户部交于他执掌,奈何当初她将他调到林州的那一步棋,还是没能瞒过姜壖。 毓秀握紧龙椅把手,望着洛琦冷笑,“朕原本只当是思齐失算,不料却是你故意『露』出破绽,引姜壖疑心。你牺牲华砚,牺牲贺枚,牺牲崔缙,为引君入瓮,自损兵将,你明知我不会答应你兵行险招,才先斩后奏,将那几人当做棋子摆弄于鼓掌之间。你明知姜壖与崔缙积怨已深,今朝崔缙成了阶下囚,连善终也难。贺枚……自不必说,他是朕选定的人……从此以后,还有谁敢接那一枚九龙章。” 洛琦从怀中掏出金制的龙头章,跪地对毓秀行伏礼,叩首道,“自皇上御赐臣九龙章的那一日起,臣无一日松懈,只为皇上的信任。时至今日,臣已失去了皇上的信任,便再也不敢执掌龙头章了。” 毓秀咬牙走到洛琦面前,屈身拿起金章。 她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这枚九龙章的模样了。 金头玉尾,迄今为止,毓秀已御赐六枚九龙章,六章之中,只有洛琦这一枚金龙头,她下旨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除此以外,即便当初对华砚,她也是百般思虑之后才实行。 君授臣受,九龙章一旦赐出,就没有后悔的道理。为君者向九臣索要九龙章,就是赐死的意思;为臣者向君上归还九龙章,便是抱着求一死之心。 毓秀深恨洛琦不假,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曾冲动地想杀了他为华砚偿命,可如今他跪在她面前请罪求死,却不是她要的结果。 一个口口声声要为她布局掌灯的人,跪在她面前还章求死,分明是要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逼』迫她退让。 毓秀将金章扔到洛琦面前,悻然道,“朕身为天子,不会为区区一个谋士要挟,你若自认自己无可取代,不妨一死。这枚龙头金章是我亲赐于你,这一生便不会收回,你若执意归还,就要先想好后果。” 洛琦明知毓秀使得是激将法,面上却一派淡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这一死,便算是报效了皇上的皇恩,全了你我一世君臣。” 话说的平静淡然,并不似别语,毓秀却分明从中听出了末路之意。 洛琦不等毓秀免礼,便扶地起身,拾起龙头金章塞进她手里,随后紧紧握住她的手,未免她挣脱,还特别用上了碎骨的力气。 四目相对,二人眼神皆凌厉,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毓秀的指骨疼的钻心,哀怒之下,头痛症发,额头尽是冷汗。 洛琦见毓秀神『色』有异,不得不放开手,长叹着说一句,“臣做了鬼,便在地府为皇上掌灯,即便来日臣不能亦步亦趋跟在皇上身侧,皇上只寻着我手上的光亮找来便是了。” 毓秀心下生出不详的预感,头痛欲裂之时,禁不住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两下,“这种话你不是第一次说了。今日你执意归还九龙章,以死胁迫我退让,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你的局外局,还是你的局中局?” 洛琦摇头笑道,“事到如今,无论臣做什么事,皇上都认定我是为了布局。” 毓秀眼中尽是寒冰,“林州事前我还不信,林州事后,我自深信不疑。你誓死不肯告知我你的布局,你要让我蒙在鼓里,受情势所趋。罢罢罢,暗夜行路,除了掌灯人,我还能靠谁引领方向。” 她原本决心就算死也不要示弱的,可她还是没出息地说了那句话。 毓秀本以为洛琦会拾级而下,谁知他只是深深望了她半晌,便转身大步去开了门,一路走上摘星台。 洛琦手扶栏杆,一倾身就会跌的粉身碎骨,毓秀心中惊愕不已,半晌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虚张声势地叫一句,“你若再往前走半步,以不赦之罪论处。” 洛琦遥遥望着毓秀,嘴巴开开合合,默声说了一句什么,这之后,不等她走出摘星阁,便纵身跳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264章 洛琦跌下楼的一刻, 毓秀脑子一片空白, 愣在原地, 良久动弹不得,直到摘星楼下传来众人的惊呼声, 她才回神。 明明是宵禁的时辰, 聚集在楼下的又是什么人。 起初毓秀以为是她听错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 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虚幻,什么是实在。等她终于鼓起勇气冲到摘星台上往下看,却只见楼底盈盈攒动的火光。 火光中央,是倒在血泊中的洛琦, 和身着一身素服,被众人簇拥,用无比惊愕的目光, 抬头看向她的姜郁。 摘星楼外挂着的灯只有一盏, 毓秀不知姜郁是否看到她苍白如雪的脸『色』, 和极度错愕的神情,她只知自己在看到那一滩鲜红的血『色』时,表情像极了怨魂野鬼。 二人隔着高楼,遥遥相望, 姜郁眼中有毓秀, 毓秀眼中却没有姜郁, 她虽两眼干干,不曾流半滴眼泪,可她眼前的人渐渐都模糊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姜郁望着形如一缕幽魂的毓秀,心中滋味万千,一瞬之间,竟对她的哀伤感同身受。 一早赶去请御医的人跑来回报,远远只见太医院众人急匆匆往摘星楼来。 跟随姜郁的侍从与侍卫都在等他示下,良久之后,他终于从毓秀身上收回目光,吩咐众人原地待命,一边取了傅容手里的灯笼,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摘星楼。 洛琦为何与毓秀在摘星楼私会,洛琦又因何跌下楼来。他二人的关系必定不寻常,而事情的真相恐怕是他最不期望的那一种情况。 姜郁的心一片纷『乱』,发生这种事,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毓秀,他还没有想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若不是宫中还有二三靠得住的眼线,他恐怕连毓秀与洛琦私会摘星楼这种消息,也要等到一人生死攸关,合宫皆知的时候才知道。 华砚,凌音与洛琦三人,毓秀与华砚最亲近,凌音次之,洛琦最次。毓秀从前单独召见洛琦的次数,非但远远比不上陶菁,几乎与纪诗舒雅不相上下。二人寥寥几次私会,也只是为了切磋棋艺。 姜郁从前一直认定洛琦只是侯爵送到毓秀身边的一件摆设,除了他的出身,他本该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如今看来,竟是他想错了。 侯门四子,木讷寡言…… 他被洛琦与世无争的行事风格欺骗了,他以为他不通人情,只是一个棋痴,却从没想过,这样一个棋痴会是幕后最冷静的旁观者,暗自谋算人心,从容布局。 九十九级台阶,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从姜郁踏上第一级台阶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被不知名的愤怒与怀疑填满了。即便今夜是那一主仆自『乱』阵脚,在人前『露』出破绽,他也深恨自己不曾预料先机,遗漏了那么多重要的细节。 若非华砚身死,毓秀失控,洛琦自裁,他又要用多少时候,才能猜到谁是毓秀真正的布局人。 九十九级台阶,终于走到尽头。冲上摘星台的时候,姜郁的心已经完全跳『乱』了节奏。 真相呼之欲出,只要再进一步,他就能看到他想要确认的证据。 毓秀的姿势与他上楼之前一模一样,手扶栏杆,半边身子探在栏外,一脸绝望。 这一副卑微颓败的可怜相,比她在金麟殿发疯的时候有过之而不及。他只是远远看着她,心就像刀刺一样疼痛。 姜郁平息半晌,在距离毓秀三步的位置试探着叫一句,“皇上。” 毓秀听而不闻,悠着身子在栏杆上紧紧盯着楼底,看也不看姜郁。 姜郁咬牙看了一眼毓秀的右手,鼓鼓的的确是攥了东西。 刹那间,他的心狂跳不止,无法将目光从她手上移开半分。 看那一只拳头的大小、形状,里面握着的极有可能是九龙章。 机会只有一次,他不能等。 姜郁冲到毓秀面前,蛮力掰开她的手,将那一只金制的九龙章抓在手里。 毓秀半点没有挣扎,只是身子在被姜郁拉扯的时候耸动了一下。 姜郁将金章举到灯下,龙纹清晰可见,赫然是他最不愿见到的左龙头。 金头玉尾,这颗华丽的九龙章,明晃晃的在那里,像是在嘲讽他。 姜郁如遭雷劈,愣在当场。疯狂的猜想成了现实,从前果然是他认错了,华砚之所以执掌的是龙心章,并不是毓秀罔顾规矩,随心所欲,而是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布局人。 洛琦才是毓秀的布局人。 洛琦才是毓秀的布局人。 姜郁将这一句话在口中细细嚼了两遍,舌尖尽是苦味。在没有人知道的当下,他是生平第一次,被所谓的事实打击的体无完肤。 君授臣受,九龙章一旦赐出,就没有后悔的道理。为君者向九臣索要九龙章,就是赐死的意思;为臣者向君上归还九龙章,便是抱着求一死之心。 毓秀赐给洛琦的九龙章,在他伸手抢夺之前,握在她自己手里,且不管是她向洛琦索要的,还是洛琦奉还的,都注定了执章人的死局。 若洛琦的死在毓秀意料之内,她不会像此刻这般失了魂一样,又或是,人是她一时冲动『逼』迫自尽的,可当她真的见到洛琦血溅当场的情景,心中又生出了懊悔之意。 他已经算错了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无论如何,他也要撬开她的嘴,问出他想要的答案。 姜郁将龙头章塞到袖袋里,小心翼翼地扶住毓秀的肩膀,揽着她将她带离栏杆。 毓秀乖乖任凭姜郁摆弄,被拖着走了两步之后,干脆放软手脚,倒进他怀里。 姜郁顺势抱起毓秀,大步流星走进摘星阁,将人放到龙椅上端坐,他自己却不坐,只屈身跪在她面前,轻声问一句,“皇上容臣斗胆问一句,今夜发生了什么事,洛琦又为何发生意外?” 毓秀一脸痛苦,眼神恍惚,扶着额头,身子簌簌发抖,直往一边栽。 姜郁捏住毓秀的两只胳膊,不依不饶,提声再问一句,“请皇上打起精神回臣一句话,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洛琦又为何跌下摘星楼?” 毓秀被迫望着姜郁,良久之后,终于从嘴里吐出四字一问,“人死了吗?” 姜郁被问的一愣,咬牙答一句,“臣进楼的时候御医才过来,洛琦情况如何,要他们查看之后才知道。皇上不必抱太大的希望,他一个平人,从这么高的楼上跌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啊…… 她现在终于明白洛琦所谓的华砚的死只是一个开始究竟是什么意思。天下无双的洛四公子,为了赢这一局棋,牺牲的弃子之中,也有一个他自己。 毓秀长长叹了一口气,身子松垮下来,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姜郁呆愣一瞬,忙起身坐到毓秀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试她的鼻息,狠狠掐她的人中虎口。 怀中人呼吸微弱,昏『迷』深沉,任凭他百般召唤,也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姜郁起身灭了龙椅旁的灯,又出门摘下挂在摘星台上的白灯笼,点燃扔到楼下,随即回阁抱起毓秀,提灯下楼。 九十九级台阶走下来,纵然他手上负着一个人的重量,却丝毫不觉劳累。 又或是,烦恼无尽,苦海无涯,哪里还顾得上肉体的不适。 众人见姜郁抱着昏『迷』不醒的毓秀,心中各自吃惊,半晌也没人敢说话。 姜郁走到已被擦拭了的血迹处,面无表情地对傅容问一句,“人怎么样?” 傅容目光一闪,躬身对姜郁拜道,“殿下命在旦夕,情势危重,人只剩一口气。” 且不管是否命在旦夕,情势危重,人剩一口气的意思,就是他还活着。 毓秀的布局人,那个一直藏在暗处,若不『露』身,不知何年何月才会被人猜到身份的布局人,跌下九层高楼,竟还活着。 姜郁不自觉地皱紧眉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板到没有情绪,“赶来为棋妃诊治的御医是哪一个?” 傅容垂眉道,“廉御医才从将军府回宫,是他带着人来为殿下诊治的。” “人呢?” “廉御医为殿下止了血,侍卫便抬了软轿,将殿下抬回永喜宫了。” “这地上的血渍,是谁吩咐处理的?” 傅容心中一凛,抬头望一眼姜郁,小声禀报一句,“是下士吩咐的。”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傅容,“血渗到石砖里,轻易擦不净,就算擦不净,你也不必纠结,天长日久,风吹雨淋,渐渐就看不出这是血迹了。” 傅容流了一身冷汗,低头应一声是,“要不要叫他们抬软轿来,将皇上送回去?” 姜郁笑道,“不必麻烦,我自会将人抱回永乐宫。” 傅容本是怕姜郁受累,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说甚,只带着人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毓秀做了一个梦,她梦到十三岁那年,冲动愚蠢地跳了锦鲤池的她自己。 华砚也在她梦里。 梦里的华砚却没有像之前她做过的梦,或是五年前的真实情状,跳下水救她,他只是站在锦鲤池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溺水窒息的知觉如此真实,毓秀已分不清哪里是梦境的边界,哪里是真实的开始。她的脚被水草缠住,身子在水里绝望挣扎,渐渐的,四肢的力气被抽空殆尽,连一根手指都不再受她的掌控。 濒死的体验如此糟糕,可比死更糟糕的,是她最在乎的那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将死,却无动于衷。 绝望关头,毓秀头顶一阵剧痛。 扎醒她的,是御医的一根银针。 毓秀一睁眼,就看到曹忱诚惶诚恐的一张脸。 在他身后,站着面似忧虑的姜郁。 毓秀撑着坐起身,伸手将头顶的银针拔了,满心无力地对曹御医道,“朕没有大碍,你下去吧。” 曹忱从地上捡起银针,躬身退出门。姜郁吩咐傅容将人送到外殿,一边将殿中的闲杂人等都屏退。 毓秀『揉』着头,半靠在床上,等姜郁走过来抱她,她就顺势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在摘星楼发生的事,伯良一个字也不要问,我什么都不想说。” 姜郁想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堵了嘴,只得苦笑着说一句,“皇上做了噩梦?头疼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毓秀轻轻摇头,颓然问一句,“人死了吗?”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笑着安抚一句,“洛琦『性』命无忧,廉御医等人为他诊治过了,人已送回永喜宫,至今还未醒。” 至今还未醒…… 他是今日不会醒,还是永远都不会醒了。 毓秀悲从中来,两只手搂住姜郁的腰,头窝在他怀里,闷声说一句,“我梦到华砚了。”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他感受她的体温,闻着她的味道,一遍顺从本心抚『摸』她的背,一边顺着她的话说一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惜墨就在离京城两三日的地方,皇上忧思所困,梦到他也是人之常情。” 毓秀喉咙痛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噎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我梦到……当年我为你跳锦鲤池的那一次,惜墨没有救我,却站在岸边像一个陌路人。” 姜郁手上的动作一滞,转而抚『摸』毓秀的脸,蓝眸一闪,深深望进她眼里,“梦只是梦而已,梦中梦到的情景常常与事实截然相反。惜墨对皇上何其珍重,就算牺牲掉『性』命,也不会置皇上的安危于不顾。” 毓秀哀然道,“伯良说的不错,怪只怪才刚那个梦太过真实,而在梦里,华砚的眼神也太过冷漠,是我自己恐惧逃避,相信了幻想,犯了傻。” 姜郁吻了吻毓秀头顶,纠结半晌,终于开口对她说一句,“其实当年,臣也预备跳下锦鲤池救皇上的,造化弄人,我终究只比华砚晚了一步。” 即便他说的都是实情,时过境迁,毓秀心中也再无波澜。 心中无波,面上却不得不装出吃惊的模样,抬头对姜郁问一句,“此话当真?” 姜郁讪笑着点点头,“喜欢一个人还要装作无动于衷的模样,恐怕是这世上最难做的一件事。纵使过了五年,我一闭上眼,还是能闻到锦鲤池腐烂的荷花叶的味道。我想过无数次,如果那个时候我不顾一切跟着你也跳下去,我和你的关系会不会变的不一样,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荒废这五年的时光。” 毓秀悲则悲矣,头脑却一派清明。姜郁做的不过是无谓的假设,他和她都明白,即便当初他跟着她一同跳了锦鲤池,五年之后的今天,情况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她是皇储,他是姜家长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由对彼此的态度决定的。 悲春伤秋,留恋儿女私情,即便是在她失去华砚与洛琦之前,就已经变成了奢侈且不切实际的念想。少女时代的错过与失去,在如今一桩桩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若是让她在华砚与姜郁中间做选择,她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犹豫。 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不能透『露』半分端倪。毓秀抱姜郁的手越收越紧,紧到『逼』促他的呼吸。 姜郁心绪一片凌『乱』,好半晌才咬牙将毓秀推开,攥着她的手正『色』说一句,“皇上命臣不要问,臣却不能不问。皇叔在内,父相在外,今晚发生的事,如何瞒得住他二人。皇上与其选择腹背受敌,一个人面对,不如倾心信任臣。” 毓秀怃然看了姜郁半晌,面上渐渐显出尴尬愧疚之『色』,“不是我不想说,只是这一件事太过荒唐,难以启齿。” 姜郁从袖袋中取出金章,展在毓秀面前,“就算臣再孤陋寡闻,也不会不知九龙章。” 毓秀眼眸一黯,捂着脸将头埋在膝盖里,“从古至今,身为君上,却失德败政,以致为臣者宁死也不愿再为我所用,『逼』的执掌金龙头章的布局人被迫跳摘星楼,昭告天下良禽择木而栖,朕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话说的坦白,他想问的答案都在这几句哀语里。 洛琦身为谋士,一招棋损,先失华砚,又折了崔缙贺枚,已失了布局人的身份。想必是毓秀因华砚遇刺的事迁怒于他,言辞之间或有折辱,洛琦不堪忍受,一怒之下才做出还章自裁之举。 不谋万事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在初元令与修改工部例则的事上面,洛琦的确颇有建树,只是他在谋算人心的朝局暗战中,终究还是棋差一招,不足与对面布局人相抗。 死则死矣,也算死得其所,可是他还活着,福兮祸兮,就变得扑朔『迷』离。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姜郁细细打量手里的龙头章, 一边对毓秀笑道, “印章上一点朱砂印也无, 想必是洛琦从来没有用过的缘故。” 毓秀见姜郁并没有要还章的意思,也不好开口向他索要, 只直直看着九龙章, 不发一言。 姜郁何尝不知毓秀尴尬,他也明白若想消除她的戒心, 该毫不犹豫地将九龙章还给她,奈何金章握在手里,像是有魔力,不管他怎么提醒自己要放下,手脚都不听使唤。 为人臣者,有几人不想在国史上留下一笔, 追逐九龙章,从来都比位极人臣,挟持天子更有吸引力。 姜郁苦笑着将龙头章印在手心, “天下间的谋士无一人不想得这枚九龙章, 也无一人不想做皇上的掌灯人。” 毓秀猜测姜郁明借慨叹之机, 行使讨要之实,几番犹豫之后,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做朕的布局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搞不好连『性』命都丢了, 伯良警惕思齐的前车之鉴。” 姜郁笑道, “且不管思齐自觉如何委屈,都不该辜负皇上的信任,又做出这么冲动的事让皇上伤心。臣向皇上许诺,人在章在,一生不敢背弃。” 毓秀冷笑道,“当年朕赐洛琦九龙章的时候,他也做过一样的承诺,洛琦最后选择一死,也是为了履行承诺。人在章在,一生不敢背弃,并不是朕想要的结果。” 姜郁悻然,“臣不是思齐……皇上的犹疑,到底是因为对臣的不信任,还是对姜家人的不信任。” 毓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朕在很早之前就不再把伯良当做姜家人,我之所以瞻前顾后,并不是我觉得伯良不能胜任布局人,你该体谅我突逢大变,心绪烦『乱』。” 姜郁面『色』稍稍缓和,拉过毓秀的手,将九龙章递回毓秀手里,“若得不到皇上倾心托付,臣勉强拿到这一枚九龙章也无可作为。皇上需要时间,臣会耐心等你抉择。” 毓秀从姜郁手里拿过九龙章,看了半晌又递还到姜郁手里,“想三日也好,想三十日也罢,朕的决定都会和现在一样。除伯良以外,我身边再没有什么人值得托付。不管今日君授臣受如何仓促,九龙章的分量也不会因此消减半分。我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你若拿得起,我又有什么放不下。”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也有几分颓唐与无可奈何。姜郁心中虽百味杂陈,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随即双手捧起九龙章,跪地对毓秀行大礼谢恩。 毓秀坐在床上,微笑着叫姜郁免礼,“难得伯良还愿在最困难的时候站在我身边。朕已经落到山穷水尽,腹背受敌的地步,这一场残局要如何继续下去,全靠你运筹帷幄。” 姜郁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毓秀对他说这一句倾心托付,若不是洛琦的背弃,她恐怕也不会万念俱灰,选择信任他。 虽然她现在狼狈的很,他却不想再小看她。他们大婚的时候,他以为她至多只给出了两枚九龙章,程棉与华砚,谁知竟还有洛琦与贺枚。 毓秀暗地里的行事,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之后他要试探的,是阮悠是否已是九臣之一。 姜郁将九龙章贴身收藏,笑着坐回毓秀身边,“禁军护送惜墨,不出几日就要回到容京。有一句话臣不得不问,皇上预备以臣礼安葬惜墨,还是以妃礼?” 毓秀被问的一愣,“朕之前已经答应神威将军要以臣礼安葬惜墨,伯良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姜郁犹豫半晌,蹙眉道,“皇上若信臣的布局,就不要以臣礼安葬惜墨。” 毓秀咬了咬牙,一脸疑『惑』,“惜墨遇刺是因为他钦差的身份,为何不能以臣礼安葬?” 姜郁整理好床帐,在毓秀身后垫上软枕,“皇上若有心为惜墨出一口气,就依臣说的话,以妃礼安葬惜墨。” 毓秀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软枕上,思索半晌,开口道,“伯良的意思是,若以妃礼安葬惜墨,他回京时可受百官跪迎?” 姜郁笑着点点头,蓝眸闪烁,“若惜墨以御史身份下葬,姜壖等只须拜,不须跪,若惜墨以妃礼下葬,死后追封顺理成章,皇上只要给出一个旨意,百官便都免不了这一跪。” 毓秀任姜郁把自己的手握在手里,“伯良愿我追封惜墨?” 姜郁笑道,“臣愿皇上厚葬惜墨,给天下一个交代。” 毓秀笑着点点头,“既如此,朕就放心了。” 姜郁将毓秀揽在怀里,轻声笑道,“臣才说的,还不是以妃礼安葬惜墨的全部好处,若事情真如臣预想的,皇上也可借此机会铲除舒家。” 毓秀听到“铲除舒家”的时候,眼中满是惊异,“伯良是说,若以妃礼安葬惜墨,舒家必定会借工部之手,在妃陵上大作文章?” 姜郁一本正『色』,“臣正是这个意思。惜墨是何等身份,若以妃礼安葬,工部必定会借此上奏,在妃陵圆中为惜墨精心修建一墓,他们也能从中渔利。上一次帝陵的事,侥幸让舒家逃脱,皇上若早作准备,引君入瓮,便可将舒家与工部上下的牛鬼蛇神一网打尽。” 毓秀摇头道,“下令修改工部例则才几个月的时间,阮悠等人还未做成行之有效的新律,舒景想借修陵做文章,朕恐怕也奈何她不得。” 姜郁笑道,“即便新的工部例则还没有成文,也可挑选当中与修葺陵墓有关的规条单独成文,作为此次修陵的依据。何况从前工部贪赃枉法之种种行事,并非借规制的空隙作为,而是游走在律法之外,以权谋私,中饱私囊,罔顾为人臣的底线。皇上只要掌握证据,便可从上到下严惩舒党。” 毓秀低头沉默半晌,苦笑道,“若当真铲除舒家,舒娴也会受到牵连,不要紧吗?” 原来这些日子舒娴的那些小动作,毓秀也看在眼里,她并不是不在乎的。 姜郁暗自窃喜,却不想正面答话,不管他义正言辞也好,冠冕堂皇也好,故意闪烁其词也好,在毓秀眼里都不会是好看的颜『色』。 “德妃进宫这些时日,一直遵守本分,臣只怕今日一过,后宫会起波澜。” 毓秀见姜郁顾左右而言他,便不再多问,只曲起腿一声长叹,“劳烦伯良帮我点一支安神香,明日早朝我若不醒,就由你处置。” 姜郁吞吐半晌,终究说不出那一个不字,一声轻叹挂起半边龙凤章,吩咐值夜的侍从回金麟殿取安神香。 毓秀从前只有在独宿的时候才会燃香,今夜恐怕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侍从匆匆而去,又带着安神香匆匆赶了回来。 姜郁将人屏退,亲手将安神香点燃,云线缭绕,他闻着香味,不出一会已神志恍惚,脚下漂浮,好不容易躺到毓秀身边,才将手搭到她身上,人就睡了过去。 毓秀却睡不着,如今的她,已经不是一支安神香就能安抚的。她瞪着眼,望着龙凤帐顶,满心想的是自己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一场厮杀激烈,不会给人喘息的时机,她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顶住压力。 黎明将至,毓秀小心翼翼地越过姜郁,走到床边,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 几乎是在她退后的同时,凌音悄无声息地打开窗子,跳进殿中。 凌音才要对毓秀行礼,就被毓秀先一步扶住。 毓秀一手抱住凌音,伏在他耳边蝇语一句,“你都知道了?” 凌音神情冷峻,咬牙对毓秀道,“洛琦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将皇上至于险境,万死不足惜。” 毓秀轻声冷笑,“奈何人无万死,只有一死,他要一死了之,我又能拿他怎么样?” 凌音眼若寒冰,“皇上大可以处置侯爵府,给天下不忠之臣一个榜样。” 毓秀苦笑道,“才有崔缙贺枚给忠臣们做了一个榜样,又要处置洛琦本家给不忠之臣一个榜样,天下人看到的,是忠君之臣没有好下场,不忠之臣也没有好下场,入了官场犹如入了阎罗殿,还有谁敢来考恩科?” 凌音自知失言,满心悲戚,“皇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毓秀眼神一黯,自嘲道,“他用他的『性』命让我受委屈,我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凌音一愣,犹豫半晌才开口道,“臣离开摘星楼之前,发觉了洛琦的一个秘密,又或者,是他故意想让我知道。” “什么秘密?” “洛琦会武功,且身手不俗。” 这倒是毓秀始料未及的。 “悦声说他故意透『露』给你他会武功是什么意思?” 凌音道,“皇上与惜墨在摘星阁的时候,我与洛琦在摘星台,一言不合,大略交了手,臣发觉他的确有武功底子,且不是泛泛之辈。” 怎么会一言不合,大略交手? 毓秀明知当中有蹊跷,却没有刨根问底,“依悦声看来,洛琦为何要在你面前展『露』身手?” 凌音低头道,“臣不知。当时的情势于洛琦来说并不算十分危急,他本不必向我透『露』这个秘密,如今发生这种事,我就不得不怀疑他当时所为是否别有用意。” 别有用意啊…… 洛琦何等心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是无为之举。 毓秀心中百味杂陈,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耳边纷『乱』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凌音见毓秀扶着头一脸痛苦,忙上前将人抱到座上,快步到床前查看姜郁,确认他熟睡之后,才从容回到毓秀身边说一句,“安神香对皇后十分有效,皇上放心。” 毓秀听了这一句,耳边的噪音非但没有消除,反而越来越『乱』,“不用管他了。” 凌音攥了攥拳头,试探着对毓秀问一句,“太妃绝不会允许惜墨停灵在宫中,他回到容京之后只能留在将军府,皇上可要出宫吊唁?” 毓秀重重敲了几下头顶,又按了按眼珠,轻声叹道,“之前在摘星阁,我查看惜墨身上的伤口,他身上的温度太凉,要尽早封棺,以免惹人怀疑。悦声可有知会神威将军,叮嘱他们十分小心,莫要让人碰触惜墨的身体?” 凌音拜道,“臣将惜墨送回将军府的时候已嘱咐华将军,只等皇上去吊唁,之后即刻封棺。” 毓秀哀道,“惜墨虽已不在禁军护送的队列里,我们还是要做做样子出城迎一迎。姜郁要我以妃礼安葬惜墨,虽是居心叵测,于我们也有益,朕干脆顺势而为,一石二鸟。” 凌音吃了一惊,“皇上当真要以妃礼安葬惜墨?你不是已经答应神威将军要以臣礼……” 毓秀也不知凌音的欲言又止,是为华砚抱不平,还是别有深意,可她既然决定了要将计就计,就要摒弃一切杂声。 “悦声要尽早去将军府向神威将军解释。” 凌音心里为难,面上又不敢表现出不愿,只好低了头,掩盖表情。 毓秀身上发冷,打了个哆嗦,凌音拿披风披到毓秀身上,“臣虽不能领会皇上的用意,却绝不会质疑皇上的决定,只要是皇上吩咐的事,臣都会竭尽所能做好。” 毓秀笑着点点头,一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枚玉制的九龙章,招手叫凌音上前,“这枚龙尾章一直在我身上,姜郁却没有发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洛琦留下的那枚龙头章吸引了,只知龙头,不知龙尾,也是讽刺。” 凌音的心跳的犹如鼓鸣,轻音微颤,“皇上……” 毓秀将玉章交到凌音手里,淡然笑道,“这一枚玉章,其实早就想给你,之前之所以没有给你,是希望你行事更稳重一些,修罗堂主非比常人,在发生这些事之前,悦声还是欠了一点修为。连日多番变故,相信你也与从前不一样了。掌灯人隐去,原本藏在黑夜里蠢蠢欲动的狼都要扑上来了,朕不能再没有你这个驱狼人。朕把身家『性』命交付与你,你若担得起,就收好这枚玉章。” 凌音伏地对毓秀行大礼,“臣以『性』命担保,一生为皇上驱策,绝无二心。” 毓秀对凌音做出一个平身的手势,一边苦笑道,“九臣七零八落,朕身边就只有你了,你若有二心,便是把我『逼』入绝境,万劫不复。” 凌音见毓秀哀痛,心中何其悲戚,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有些伤口,只能等它自愈。 毓秀对凌音伸出手,将他引到她身边一同坐,“舒家入局之后,有许多事都要修罗堂暗中行事,悦声一定要十分谨慎。” 凌音一一点头应了,二人又私语了几句,眼看殿外已有天光,凌音便辞了毓秀,匆匆而去。 毓秀站在窗边吹了半晌风,望着晦暗不明的晨昏颜『色』,深深叹了一口气。 天光大亮,毓秀还是没有半分睡意,侍从们进殿伺候洗漱更衣,她便吩咐他们不要吵醒姜郁。 嬷嬷们帮毓秀梳头的时候,手抖了几次,周赟在一边看着,眼前一片模糊。 毓秀觉出周围静穆的气氛,转头看到周赟郑乔二人的脸『色』,禁不住笑出声来,“几根白发就让你们如丧考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驾崩了。” 周赟哪听得了这种话,躬身对毓秀一拜,“皇上……” 毓秀笑着摆摆手,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昨晚宫中发生的事只是一个意外,你们是聪明人,一定都知道不要以讹传讹,在宫中散布流言的道理。” 周赟等答话的异口同声,“下士等不敢。” 毓秀点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谨慎之人,你二人在我身边,与别宫侍从更有不同,要是听到有什么风言风语,要尽早劝止。关于棋妃的事,臣不想听到一句不实之言,宫中若有人屡教不改,私传消息,你们都可代我处置。” 周赟与郑乔跪地应了,毓秀梳好头,转头对周赟道,“今日不该是你当班,你若执意不肯歇息,病倒了,反倒得不偿失。” 周赟重重点了点头,护送毓秀出殿之后就被赶去歇息。 郑乔一人陪毓秀上朝,众臣看到毓秀的白发,都在心里暗暗吃惊。 姜壖与凌寒香几人一早得到消息,都知毓秀为何哀愁如此。 后宫事前朝不提,姜党却免不了在言辞之间含沙『射』影,旁敲侧击地讥讽毓秀。 毓秀只当没听见,面上不动声『色』,忍耐不言。 舒景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眉眼之间却隐现幸灾乐祸的神气,毓秀思索半晌,开口道,“纪将军等不日就到京城,早朝之后,请两位宰辅,伯爵与工部尚书到勤政殿,与朕一同商议安葬华砚之事。” 章节目录 第266章 舒景抬头看了一眼毓秀, 毓秀面无表情;她再看姜壖, 姜壖竟也不动声『色』。是她多心也好, 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违和之处。 散了早朝,四人跟随毓秀去勤政殿。舒景眼看着姜壖与凌寒香偶尔说笑, 一派和乐, 禁不住暗自腹诽,只认定他们人前做戏。 阮青梅见舒景脸『色』不好, 一路上也不敢说话,默默在心里盘算待会该怎么在毓秀面前陈词。 到了勤政殿,毓秀也不急着入正题,吩咐侍从为四臣上了瓜果点心。 几人用着茶,谁也不肯先开口,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半晌也只说了无关紧要的话。 毓秀在上位看四人虚与委蛇,禁不住在心里冷笑。 最后还是舒景熬不过, 站起身说一句, “皇上召臣等来商议为华殿下修陵的事, 不如请工部尚书算一算要花费多少?” 一开口就是花费多少,她眼里果然只有银子。 毓秀低头喝一口茶,“今日之所以没有请户部尚书一同前来,本意不是为确认花费。朕要与诸位卿家商议另一件事, 该以妃礼安葬华砚, 还是臣礼。” 舒景闻言, 吃了一惊,姜壖面上却并无异『色』,显然是一早就听到风声。 阮青梅见舒景对她使眼『色』,便出列对毓秀行礼,“画傧殿下是皇上亲封,本该以妃礼厚葬,怎么会有以臣礼下葬一说?” 未等毓秀开口,凌寒香就似笑非笑地答一句,“画傧殿下虽是皇上亲封,此番却是以御史钦差的身份去林州,也因此遭『奸』人暗害,以臣礼下葬,并非不合规矩。” 阮青梅见姜壖没有开口,心里便多了顶撞凌寒香的底气,“殿下一片忠心天地可昭,以臣礼下葬虽全了他的贤名,却罔顾他与皇上一世恩爱。皇上怎么会准许殿下葬在皇家陵园之外,百年之后不得厮守。” 这一句话的确触到了毓秀的痛点,她当初答应神威将军以臣礼安葬华砚,心里最遗憾的就是不能与他死得同『穴』。以至于之后姜郁献计,请她以妃礼安葬华砚时,她也曾一度怀疑,她之所以会被轻易煽动,政治上的考虑只是一方面,更多的却是她反悔的心意作祟。 毓秀明知这么做很自私,却想自私到底,即便那个人不在了,她也不想放他离开。 舒景见毓秀半晌没有说话,一脸哀戚之『色』,似乎是被阮青梅的话打动了,忙帮腔一句,“尚书大人言之有理,殿下虽未有幸与皇上白头偕老,可他对皇上的心日月可鉴,殿下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葬在妃陵之中,永伴皇上左右。” 毓秀扶着额头,满心无奈,“朕何尝不想让惜墨长伴朕左右,只是朕已经答应神威将军要以臣礼安葬惜墨了,君无戏言,怎能出尔反尔。” 舒景与阮青梅面面相觑,半晌也没人开口接话。 凌寒香本想劝抚一句,却被姜壖抢先一步,“皇上体恤神威将军丧子之痛,是皇上宅心仁厚。殿下先是傧,后是臣,依照旧例,殁后还要加封。依臣看来,神威将军之所以求皇上以臣礼安葬殿下,十有七八是心中不忿的负气之举。” 舒景点头道,“姜相言之有理,殿下在外遭人刺杀而死,听闻……竟连全尸也无,神威将军身为人母,心痛其子惨死也是人之常情。即便不敢怪罪皇上派殿下出巡,心中却暗存一口怨气,她执意求皇上以臣礼安葬殿下,实是被怨恨冲昏了头脑,一时冲动罢了。” 毓秀一声长叹,手支着头闭目养神,半晌才开口道,“姜相与伯爵说的正是。朕去将军府探望神威将军,他们夫妻哀毁骨立,肝肠寸断。神威将军虽是女中豪杰,却也受不得这丧子之痛,急火攻心,病在当场。御医赶去将军府诊治,只说她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只靠山参养着『性』命。朕见她时,她虽不曾开口怨我一句,一哀一痛,却皆是控诉。” 舒景与姜壖目光交汇,见姜壖对她做了一个礼谦的眼『色』,便开口道,“神威将军的哀痛,臣虽不曾亲受,却也能猜测一二,当初三女遇刺伤重,五女身染恶疾命悬一线,臣是如何心急如焚,想必皇上还历历在目。为人臣者,不该为一时意气左右,忘了臣子的本分。否则时过境迁,再回头想来,就只剩满心的悔恨与羞愧。” 毓秀在心里冷笑,舒景言之凿凿,似有深意,难道是在为当初『逼』迫她割肉献血的事表『露』悔意。 只是她刻意提起舒娴,又有什么用意。 毓秀笑着点点头,一边打量舒景,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姜壖与凌寒香但笑不语,目光只追随毓秀。 阮青梅笑道,“于情于理,皇上都该以妃礼安葬殿下。若是皇上怕神威将军伤心,臣等与神威将军同朝为官,皆可好言规劝于她。” 毓秀摆手道,“神威将军病卧在床,恐怕一时半会恢复不了,未免她多心,你们都不要去打扰她。既然众卿都赞成以妃礼安葬惜墨,朕会找时机亲自说服她。” 阮青梅看了看舒景,躬身对毓秀应一声是。 舒景笑道,“皇上既已决议已妃礼安葬殿下,之后便该由工部拟一封在妃陵中选墓的折子,请皇上定夺。” 毓秀一皱眉头,“朕虽决议以后宫之礼安葬华砚,却不想将他葬到妃陵。众卿都知朕与惜墨情深似海,若朕百年之后不能与他合葬,恐怕终其一生也不会心安。” 话说到这个地步,底下的几个人也都明白毓秀的意思了。 舒景心中虽有些吃惊,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姜壖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泰然自若。 凌寒香见三人都不说话,就出面对毓秀笑道,“皇上的意思,是想追风殿下为后,并以后礼安葬。” 毓秀哀哀望着姜壖,答话时十分犹豫,“朕也知道这么做不合规矩,众卿以为朕任『性』也好,小儿女情怀也罢,若惜墨不是以后礼下葬,朕百年之后便不能与他合陵,一想到这,朕就彻夜不得安眠。朕也知此举对皇后似有不公,但请众卿体谅我一片痴心,容我越礼一次。” 姜壖呵呵一笑,“皇上即便追封华砚为后,也不算越礼,追封毕竟只是追封,乃是皇上哀悼殿下,才给殿下的荣耀。本朝开国以来,也有后宫生前为妃,殁后加封为后的先例,也曾有君王陵中两后相伴的先例。皇上与殿下伉俪情深,他又是枉死,论国法人情,以后礼安葬殿下都无可厚非。” 舒景见姜壖如此豁达,心中反倒生出疑虑,他越是不在乎礼数名分,越是不把皇权与皇上放在眼里,他既然不为姜郁抱不平,莫非是一早就在心中做了决定,当真将毓秀看做一枚弃子。 若小皇帝是聪明人,从姜壖的态度中也该觉出蹊跷,有感自危,她却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面上还隐有笑意。 舒景望向凌寒香半晌,只等她出言提点毓秀,谁知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发一言,熬到最后,还是要她出面说话。 “从前固然有一皇双后合葬的先例,却也是因一后先殁,再封一后的缘故。如今皇后安在,殁的只是一个傧妃,皇上若以后礼安葬华殿下,必定会惹人非议,又将姜皇后至于何地。” 毓秀面『色』尴尬,似满心为难,“朕也知此举不合礼数,只是……” 话说半句,正在难堪时,却被姜壖接了过去,“当初皇上就有心将殿下封为皇后,之后是为抚恤老臣与太妃,才把荣耀给了姜家,姜家怎会不识抬举,与一个亡人斤斤计较。皇上与殿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心有灵犀,琴瑟和鸣,如今他遭『奸』人所害,死于非命,臣等只有尽其所能,全了皇上与殿下的一世深情。” 话说的冠冕堂皇,听起来并没有明谦暗争的意思。凌寒香与阮青梅听罢姜壖一番慷慨陈词,纷纷开口赞他宽宏豁达,为人臣表率。 舒景半眯着眼打量姜壖半晌,虽也随声附和称赞他几句,心里想的却是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对小皇帝如此恭敬示好,不是下定决心将她赶下皇位,找傀儡取而代之,就是为了某些利益暂且忍让,故意将一盘赢棋下成和棋。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她来说,都是不利。 为今之计,唯有小心试探为上。 毓秀明知姜壖与舒景各怀鬼胎,却故意装作懵懂不知,“此事到底如何处置,朕还要再谨慎地想一想,与伯良商议后定论。今日的事就议到这里,诸位卿家劳累了,请早些回府歇息。” 四臣起身对毓秀行礼,姜壖与凌寒香顾自出门,舒景却不肯走,只到毓秀面前拜道,“臣想去储秀宫见一见静娴,不知皇上可赏脸同行?” 章节目录 第267章 毓秀万万没料到舒景会提议同她一起去储秀宫, 以她现在的心情, 实在不想与舒娴周旋。 舒景见毓秀不答话, 猜到她不情愿,就笑着劝说一句, “静娴进宫之后, 皇上还不曾在储秀宫留宿,即便是做一做样子, 你也该偶尔见见她。” 当初硬要舒娴进宫的是舒家,难不成舒娴还想凭借女妃的身份,得到她的垂爱?即便是为了彼此的颜面,这要求也太不合时宜了。 毓秀心中不忿,面上却不动声『色』,“华砚在外遇刺, 这些日子里朕一直心绪不宁,见了静娴恐怕也是强颜欢笑,何必引她同我一起伤心, 不如等安葬了华砚, 我再去看她。” 舒景走到毓秀身边, 拉住她的手笑道,“臣何尝不知皇上的哀痛,可皇上也该体谅舒家的为难。舒娴进宫之前就十分仰慕皇上,一心想同皇上亲近, 若皇上因为别的人把她推远, 岂不寒了她的心。” 十分仰慕, 一心想亲近? 真是天大的笑话。 舒娴十分嫉恨,一心想置她于死地倒是真的。 在毓秀眼里,舒娴与利刃无异,对她敬而远之已是她的底线,要她故作姿态,在人前做出一副与她相亲相爱的假象,实在是强人所难。 舒景见毓秀还是不点头,就把握她手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毓秀被『逼』迫的没办法,明知舒景罔顾规矩,走上阶到她身边拉她的手,就是势在必得,不肯罢休的意思,这么僵持下去也是无益,不如暂且忍让。 同是一朝权臣,姜壖与舒景最大的差别,就是一个起码在人前还维持人臣的本分,不亏礼数,一个却仗着自己的权势,屡屡给君上难堪。 毓秀满心无奈,一声长叹,起身反握住舒景的手,“伯爵执意如此,朕便恭敬不如从命。伯爵是灵犀姑母,朕也当你是亲姑母,只盼望伯爵也把朕当成亲侄女来疼。” 舒景面上的尴尬一闪而过,被笑意掩盖,“臣心里实把皇上当成自己的女儿,愿皇上龙体安康,福泽绵长。” 二人有来有往的说了几句场面话,携手一同出了勤政殿。 阮青梅原本等在殿下,见舒景与毓秀往后宫去,心中自有想法。 姜壖与凌寒香之前都看到舒景留下来与毓秀说话,心中多少都生出疑『惑』。 他二人原本是一同出的勤政殿,姜壖却刻意比凌寒香走慢了一些,直等到毓秀与舒景携手出殿,他才大步流星往宫门去。 小皇帝面上与舒景一派亲密,若不是她刻意向舒景示好,意在安抚,就是她暗地里谋划计中计,借舒景之手打压他。 姜壖与毓秀交手这些日子,对她的秉『性』多少也有了一点了解,她虽看似木讷,实则心思清明,绝不可能还看不清自己处于何等劣势,在这种时候妄图做墙头草两边摇摆,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更有可能的解释就是,小皇帝是被迫与舒景做出一副亲密的模样,实则是舒景为了『迷』『惑』他,故意挟持小皇帝在他面前演戏。 姜壖禁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半笑舒景,另一半却是笑自己,这些年来他都没办法完全摒弃感情,理智地处理与舒景之间的关系,即便如今天赐良机,小皇帝有意以吃掉舒家向他示好,他心中还存着几分对她的残念。 舒景与毓秀一路往储秀宫去,走到半途,舒景回头同跟随的宫人做个手势,一干人等便知情识趣地躲远了。 毓秀笑着看了舒景一眼,“伯爵有话要同朕说?” 舒景笑着点点头,还未开口,毓秀就说一句,“才刚在勤政殿只有你我二人,伯爵为何急着出来?” 舒景分辨不清毓秀是不是嘲讽,只忍耐了心中不快问一句,“听闻昨夜在宫中出了一件大事,却不知是真是假?” 毓秀没想到舒景问的如此直白,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点僵硬,“伯爵从哪里听来的传言?” 如此反将一军倒让舒景也措手不及,她讪笑一声,摆手敷衍一句,“只是一些风言风语,皇上不必在意臣是从哪里听来的,也不必把臣当成外人,尽管与臣商量才是。” 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伯爵也说你听到的是风言风语,自然不必当真。” 舒景冷笑道,“皇上闪烁其词,是执意要隐瞒臣的意思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宫中人多嘴杂,即便皇上下令封锁消息,也难免不走漏一点风声。好在直到如今,知道昨晚那件事的人也不多,皇上想好该怎么同侯爵交代了吗?” 说什么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分明是在炫耀她在宫中安『插』的耳目。舒景既然已经问到九宫侯,就是铁了心要撬开她的嘴。 毓秀索『性』也不再掩饰,讪笑一声道,“朕此时的心境,与当初静雅病重时的心境一般无二。思齐发生意外本不是朕所愿,如今他伤卧在床,朕心急如焚,也不知该如何向九宫侯交待。” 舒景微微笑道,“九宫侯是豁达之人,即便知道自己儿子受了伤,也不会口出恶言,为难皇上。皇上该及早召他进宫,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 毓秀一皱眉头,“伯爵的意思,这件事注定瞒不了九宫侯吗?” 舒景笑道,“为人臣者自当谨守为人臣的本分,却也不想在生死攸关的事上被蒙在鼓里。皇上曾为静雅的事安抚过臣,也曾为华殿下的事亲临将军府,安抚神威将军,如今洛琦出了事,皇上也不好一直瞒着侯爷,若他从别处听到不利于皇上的传言,反倒不妙。” 毓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伯爵所言极是,朕会找个时机,尽早将实情告知九宫侯。” 舒景见毓秀面上并无纠结,心中自有猜想,“棋妃殿下可是失足坠楼?” 毓秀看了一眼舒景,没有正面答话,“洛琦人还昏『迷』不醒,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 舒景不死心,故作不经意地再问一句,“听闻昨晚皇上命合宫宵禁,宫中诸人为华殿下烧香诵经,寄托哀思,超度其亡魂,却不知皇上与棋妃殿下到摘星楼做什么?” 这明摆着是『逼』问口供的语气了。 毓秀满心不耐,又不好撕破脸皮,只讪笑着敷衍一句,“昨日之事,朕实在不愿回想,说起来,都怪朕的任『性』,执意要思齐陪我上摘星楼点灯,否则他也不会发生意外。” 她故意把话说的模棱两可,只望舒景见好就收。舒景见毓秀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心中越发好奇,“这么说来,棋妃殿下坠楼当真只是因点灯发生的意外?” 毓秀一声长叹,“思齐与朕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身,若当初朕叫几个侍卫侍从跟随服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无论如何都是朕的不是,若思齐有个三长两短,朕如何自处?” 舒景对毓秀的说辞显然不能尽信,面上却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安抚她道,“天有不测风云,皇上不必过分自责。棋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之后必定能逢凶化吉,痊愈如初。” 她这一句话音刚落,就见姜郁带着人远远向他们走来。 毓秀对姜郁招手示意,一边对舒景笑道,“伯良想必是要来勤政殿帮朕处理政事。” 即便遥遥相隔,舒景也看得到姜郁眼中只有毓秀一人,言语之间便多了几分嘲弄的意味,“臣听闻,近日皇上与皇后十分和睦,一时一刻也不愿分离?” 毓秀故作羞赧状,掩口笑道,“朕从小就对伯良一往情深,他初进宫的时候,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彼此才渐行渐远。华砚出事之后,伯良对我百般安抚,百依百顺,我感念他的用心,这次解开心结,恩爱更胜从前。” 舒景听了毓秀的话,心中滋味万千。姜郁擅长谋算人心,为达到目的,拿自己做戏,更是个中好手,可如今她只是远远看一眼他望向小皇帝的眼神,就无法相信他对她只是虚情假意。 这天下间最高明的戏子,也做不出这般情根深种的模样。即便姜郁真的把小皇帝看成一枚有用的棋子,他对这枚棋子也并非无动于衷。 至于他对她用心到了何种地步,正是她要试探的。 姜郁走到毓秀跟前,躬身道,“皇上万福金安。” 舒景原以为姜郁会行跪礼,不料他却只是虚虚一拜。毓秀也不计较,上前两步迎住姜郁,两个人的手自然而然就握在一起,“朕请伯爵一同去储秀宫看望舒娴,伯良若还没用午膳,不如与我们同行?” 姜郁看了一眼一脸玩味的舒景,笑着推辞一句,“皇上去看德妃娘娘,臣又怎好打扰。臣本是来帮皇上磨墨的,既如此,我便先去勤政殿等皇上。” 毓秀哪里肯放姜郁,“午膳而已,用不了多少时候,伯良与德妃原就是知己,大家一起说话,岂不有趣。”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姜郁见毓秀执意要他一同前往, 也不好再推辞。 舒景跟在两人身后, 心中自有想法。 待到储秀宫, 舒娴接到通报迎出殿外,但见毓秀与姜郁举止亲密, 心下恼怒,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拜道, “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见舒娴只对自己行礼,却对姜郁视而不见,猜她在暗自吃醋,想了想,就笑着放了姜郁的手。 姜郁原本就有些忌讳,如今见毓秀忌讳, 他便更忌讳,才想着伸手捞回毓秀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过了。 毓秀上前一步, 对舒娴笑道, “敬娴免礼。今日早朝罢朕留伯爵在勤政殿议事, 议事之后她要来看你,朕便同她一起来了。” 舒娴走过去挽住舒景的胳膊,虚虚看了姜郁一眼,“皇后怎么一同来了?” 毓秀听她语气似有酸意, 就笑着说一句, “朕与伯爵来储秀宫的路上恰巧遇到伯良, 就请他一起来了。你们本是旧识,说话亲近一点。” 姜郁与舒娴听了这话,脸『色』都是一变,反倒是舒景一脸玩味。 毓秀将姜郁与舒娴的尴尬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舒娴为解难堪,就似笑非笑地说一句,“难得皇上驾临储秀宫,却是看在母亲的面上,臣进宫这些日子,一直想与皇上多亲近,只因皇上国事繁忙,你不来,臣也不好贸然前去打扰。” 毓秀看了看舒景与姜郁,轻轻一声叹息道,“敬娴进宫这些日子,朕不是刻意要冷落你。之前发生的事你也知道,朕每日心情烦闷,暴躁非常,伯良一人也忍受我不得,我哪里还敢往后宫来。” 舒景笑着点点头,姜郁却不敢苟同,“皇上为惜墨的事心绪烦闷,臣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忍受不得,只恨想为皇上分忧而不能,有心代你受苦而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只有毓秀,一脸心痛的表情也不像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舒娴看在眼里,满心不是滋味,甚至于还有些懊恼。她当初只以为华砚的死会对毓秀造成沉重的打击,说不定还会让她一蹶不振,却没想到这件事竟成了毓秀与姜郁缓和关系的契机。毓秀这些日子非姜郁不见,二人日日黏在一起,外人只看到帝后恩爱,形影不离。 姜郁对她的态度也让她大为恼火。自从她进宫之后,他从来都对她敬而远之,不肯亲近。 两人同处一宫,见面说话的时机却比从前她在宫外的时候还要寥寥。他对待她的态度,也止乎于礼,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逾距。 起初她还以为他是畏惧流言蜚语也好,为了掩人耳目,时间一长,她却免不得怀疑他是在介意毓秀的想法。 有些念头一旦开了口,之后便如涛涛洪流,无休无止。渐渐的,舒娴便钻进一个牛角尖,她甚至开始怀疑,华砚的死,最大的获益者却是姜郁。虽然不是他亲自动手,他却除掉了一个眼中钉,又得到了与那个求而不得的人时时亲近的机会,说不定还借机拿到了她的信任和依赖。一箭三雕,何其乐哉。 疑『惑』归疑『惑』,除非事实摆在眼前,或姜郁亲口承认,她还是不愿相信他看似坐收渔翁之利的种种都是源于他千方百计想得到那个人的心。 她可以容忍他对毓秀虚与委蛇,人前恩爱,她甚至也可以不介意他与那个女人真的有肌肤之亲,她却不能不介意他是真的喜欢她的人。 姜郁在她眼里是一个太过特别的存在,他的身世,他的过往,他的怨恨委屈,她都曾看在眼里。他从小经历的一切,有很多是她陪着他一同经历过来的,他之所以会是今天这么一个冰山雪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情,当中的因果缘由,她也都知道。姜郁不是一个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的人,他也不会随便信任一个人,更不要说喜欢上一个人。 姜郁人如坚冰,可舒娴一直以为他的喜欢会是坚冰之下的火焰,真到浓烈时,可以烧毁一切。从前他与她两情相悦时,她自以为得到了他,却时时惴惴不安,她原来并不知道她莫名不安的缘由在哪里,如今却知道了。 姜郁即便曾对她动心,可对她的用心也比不上为小皇帝用心的万一。 若是没有机关算尽,把爱的人当对手倾力相搏,又怎么算上浓烈的可以烧毁一切的感情。 毓秀见舒娴皱着眉头望着她发呆,就笑着说一句,“静娴在想什么,怎么愣住了?” 舒娴讪讪笑道,“臣见皇上与皇后恩爱非常,有感而发罢了,若皇上能把对皇后的用心,分给臣等一点,臣等也就心满意足了。” 话说的冠冕堂皇,又似一语双关,毓秀看了看舒娴,又看了看姜郁,但笑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与姜郁并肩走进殿中,坐上上位。 姜郁等按位分落座,四人喝了茶,随意寒暄几句。 从一开始,姜郁就十分小心地注意毓秀的脸『色』,生怕言语之间她神情有变,因为什么话误解他与舒娴的关系,半晌见她面『色』如常,一派淡然,才渐渐放下心来。 茶喝一半,舒景对舒娴使个眼『色』,舒娴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问一句,“听闻棋妃殿下病了,不知臣等能否去探望?” 毓秀原本面带微笑,听罢这一句,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一边低头喝了一口茶,沉声问一句,“静娴是从何人处听说思齐病了?” 舒娴蹙眉与舒景交换一个眼『色』,敷衍笑道,“一早起听到宫人在窃窃私语,说太医院几个顶尖的御医在永喜宫忙了一整夜。” 姜郁闻言,不自觉的皱起眉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为毓秀解围。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对舒娴笑道,“宫里从来不许私传消息,是谁在窃窃私语?” 舒娴挑眉巧笑,望向殿中服侍的宫人,见众人纷纷把头低了,便呵呵笑着说一句,“臣也只是听到一些私语,并不知话是谁说的。宫中私传消息的确不和规矩,臣日后一定对他们严加管教,就请皇上饶过他们这一次。” 毓秀听这一句,面上又现出笑意,摆手道,“是谁说的都不知道,朕想不饶他们也不行。储秀宫如今归静娴掌管,静娴万万不要对底下的人太松懈了。” 舒娴见毓秀顾左右而言他,不提洛琦的事,她笑着应声之后,便又不依不饶地再问一句,“宫人私传消息虽然不对,他们说的可是实情?” 毓秀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正欲开口,姜郁就抢在她之前笑道,“思齐身子不适,皇上一早就下旨合宫不许打扰,不如等过些日子他好一些,德妃再去探望。” 身子不适? 真是把人当瞎子聋子傻子戏耍的话。 明明就是敷衍人的说辞,因为这话是姜郁说的,反倒更让她生气。 舒娴皱着眉头看了姜郁半晌,咬牙不说话了。 舒景从头到尾冷眼旁观,舒娴的不快她也看在眼里。 这丫头与其父是一样的秉『性』,自命不凡,一生都逃不出可怜的偏执与独占欲。 成为这种人的心上人,虽有占不尽的好处,却也是很累心的一件事,必定要花费心血周旋维护。而能被她喜欢的人,也可以利用她的喜欢,达到他想达到的目的。 这些年来,舒景就是『摸』透了姜壖的脾气,才可以一直用若即若离的态度,吊他的胃口,压着他不要轻举妄动。她也是凭借那个人对她消除不去的执念,才勉强与他抗衡了这些年。 若是真刀真枪地比拼,舒家恐怕早已被姜家吞并,亏得姜壖对舒娴这个他认定的私生女有比亲生儿子还多几分的喜爱,才不至于在争夺权力占据上风的最初,就将舒家赶尽杀绝。 舒景一直以为她与姜壖之间微弱的平衡还会维持几年,没想到毓秀上位之后几个不可忽视的大动作搅『乱』了舒家与姜家两家的计划,不止影响了皇权与相权的制衡,也破坏了舒家与姜壖原本的脆弱关系。 姜壖会掀翻棋盘,刺杀华砚,对付崔缙贺枚,看似是针对皇位还未坐稳,就企图夺权的小皇帝。可在这一步暗棋之外,是否还有更深一步的暗棋,就是他明里震慑小皇帝,暗里却是以皇位为要挟,借小皇帝的手对付舒家。 当然,一切兴许只是她庸人自扰,多心而已。在事态还未明朗之前,她并没有处于劣势,不该惊惶失措,贸然行动,该静观其变,随即应对才是。 舒景低头整理袖口,再抬头时,也是一脸笑意,“皇上吩咐摆午膳可好?” 毓秀愣了一愣,看一眼姜郁舒娴,笑着应一声是。 舒娴起身吩咐宫人传膳,四人分主次入席,吃了半晌,也只是品评膳食口味。 舒娴见姜郁频频为毓秀夹菜,分不清他是刻意而为之,还是真情流『露』,只把眼转向别处,当作看不见。 舒景见舒娴不发一言,对她使眼『色』,她也视而不见,只好自己笑着说一句,“前几日臣见皇上头上还只有零星几根银丝,怎么才过了几日,白发就多了这么多?” 毓秀讪笑一声,面生赧『色』,摇头不语。 舒娴挑眉看了看姜郁,笑中似有嘲讽,“想必是画傧殿下要回到京城,皇上怀念故人,哀痛忧思。” 她说这话本想刺一刺毓秀,却未能如愿在毓秀脸上看到哀愁伤怀的表情,相反,她两颊似乎有因愧疚羞怯生出的『潮』红。 正疑『惑』间,姜郁在一旁道,“皇上这些日子多生了许多白发,我也十分忧心,便叫太医来瞧一瞧。皇上哀痛忧思固然是一个缘由,更多的却是为一件喜事。” 舒景与舒娴面面相觑,皆不知姜郁所谓的喜从何来。 毓秀望向姜郁,目光如水,脉脉含情。 姜郁心下一动,一时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边攥紧拳头,半晌才讪笑着说一句,“皇上之前明明嘱咐我不要透『露』消息,是我失言了。” 他越是闪烁其词,舒景与舒娴越是好奇,二人细细打量毓秀与姜郁的表情,不多久心中就都有了一个猜测。 舒娴嘴唇抖了抖,试探着问一句,“皇后是说,皇上有喜了?” 姜郁笑着摇了摇头,毓秀也是一脸讳莫如深的模样,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勾。 舒景心中吃惊,一双眉头也皱紧了,“皇上当真有喜?可找御医诊实?” 毓秀喝一口汤,摆手敷衍道,“时日尚短,御医也不敢十分确定,恐怕要再等上个把月……” 舒景忙追问一句,“莫非是御医『摸』出皇上的喜脉,只因脉象不显,才不敢把话说实?” 毓秀不点头不摇头,只笑着喝汤不作回应。 这一番以退为进的表现,在人眼里,到真有几分怀有身孕,又羞于承认的意味。 舒娴紧紧盯着姜郁,姜郁眉眼之间皆有喜『色』,原本冷若寒冰的蓝眸也燃上了几分温度,嘴边的笑意更是怎么掩藏也掩藏不住。 舒娴暗下已断定七八分,一颗心当场沉入谷底。 莫非明哲秀真的怀有身孕?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姜郁与别的女人有肌肤之亲,明明在他与明哲秀大婚的最初,她还曾劝抚他依照姜壖的吩咐,尽早让那个女人怀上姜家的子嗣。 可如今,这事终于变成现实,她的心怎么会这么痛。 原本她看做无所谓的那个拥有明哲家与姜家血统的未出生的孩子,那个只为政治与权力的立场才存在的皇嗣,竟像一把尖刀『插』到她心里。 舒娴想了又想,似乎有一点想明白了,『插』到她心里的,并不是明哲秀怀有姜郁骨肉这件事本身,而是明哲秀与姜郁对这个孩子的态度。 姜郁看向明哲秀的目光太深情也太温柔了,那饱含期盼的神情,显然不止是她的错觉。 章节目录 第269章 相较舒娴的吃惊, 舒景更多了几分惶恐。 若小皇帝当真怀有身孕, 怀的又是姜家后嗣, 皇家手里就多了一枚棋子。姜壖即便真的下定决心找新人坐上皇位,第一个要考虑的也会是他的孙女。 舒娴之前准备说的那些话, 一时间都说不出口了。 曾几何时, 让明哲秀怀上孩子只是姜郁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事,如今孩子还未出生, 他似乎就已经对明哲秀腹中的骨肉生出了有别于常的感情。 对姜郁这么一个冷心冷情的人来说,对自己的亲骨肉付出感情,该是比对其他任何人付出感情都来的划算。 若孩子顺利出生,且是皇女,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来日能即位,姜郁也会助毓秀坐稳皇位。 谁能想到突如其来的一个变数, 竟会让毓秀与姜郁这一生生出不可消除的联结。 从今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棋盘上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原本掐手算来的明哲秀的末日, 大概也做不得准了。 舒娴觉得隐隐作呕。 才吃过的午膳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折腾, 心里的纠结变成了身体的不爽,她才生出不适的感觉,毓秀那边却真的掩面做出胃逆的模样。 舒景三人眼睁睁地看着毓秀捂着嘴巴起身,背过身走了几步, 扶着桌子招手叫侍从。 侍从快手拿了痰盂, 送到毓秀面前的一刻, 她就吐了个稀里哗啦。 舒景与舒娴还在吃惊,姜郁已快步起身到毓秀身边,扶着她的身子,帮她顺背。 两个人折腾了一会,毓秀总算吐完了,她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水漱了口,又洗了手脸,拿手绢掩着嘴巴坐回座上,一边讪笑道,“朕失态了。” 姜郁陪毓秀一同回座,面上尽是忧虑之『色』,话虽是对舒景与舒娴说,一双眼却只看着毓秀。 “皇上这几日一直不大好,吃东西吃不下,睡觉也不安稳,早膳午膳偶尔胃逆,御医只说无法,唯有吃些清淡的东西,时时注意。我已经吩咐御膳房特别准备皇上的膳食,今日要不是伯爵执意请皇上来储秀宫,皇上也不会在德妃殿下处用膳。” 舒景听了姜郁的话,只觉得他是在委婉地兴师问罪,心中不忿,便开口讪笑道,“臣不知皇上身子的状况,执意请皇上来储秀宫,是臣逾矩了。” 毓秀摆手笑道,“伯爵言重了。朕原本也该与静娴多走动。今日的确是朕身子不适,请伯爵与静娴不要介意。”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哪里是真心请她们不要介意,分明是多一刻都不想再留。 舒娴满心不爽,也无力再与毓秀姜郁周旋。 舒景见舒娴变了脸『色』,生怕她在毓秀二人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就笑着说一句,“既然皇上身子不适,请先回宫歇息,臣等不敢挽留了。” 毓秀笑着点点头,故作失望的表情,“今日本想同伯爵与舒娴多说几句话,不料身子不争气,留不得了。” 二人一来一往说了几句场面话。姜郁吩咐侍从为毓秀准备软轿,一边扶她起身往殿外走。 舒景与舒娴送帝后出宫,劝毓秀“保重龙体”、“安心休养”。等毓秀上了轿,她二人在宫门外目送人走远,才双双收敛了笑意回到宫中。 舒景见舒娴魂不守舍,就冷笑着说一句,“若你此刻想的是儿女私情,我劝你还是尽早收了心。明哲秀要是当真怀了龙嗣,于我们的局势可谓是大大的不利。” 舒娴正在怨愤中,情急之下就忘了控制语调语气,“母亲说的我们是谁,舒家吗?” 这一句似有挑衅之意,舒景心生异味,当场暴怒,走上前狠狠扇了舒娴一巴掌,“你以为你身上有一半姓姜的血,就不把自己当成舒家人了?你不要忘了我当初送你进宫是为了什么,若你生出二心,将自己的本分抛在脑后,我随时可以把你打回原形。” 殿中还剩两个舒娴心腹的宫人,见主上被舒景掌掴,心里都十分吃惊,战战兢兢,如屡薄冰,双双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舒娴一张脸胀的发紫,心中的怨愤堆积的犹如亟待喷薄的火焰,她咬牙对两个宫人挥挥手,等他们急匆匆地跑出门,她才一字一句对舒景问一句,“母亲把我当什么?女儿?还是棋子?” 舒景提衣坐上高位,扶着座椅把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舒娴,“是我不把你当女儿,还是你自己忘了自己是舒家的女儿。林州事出之前,我从不曾阻拦你与姜壖亲近,谁知你竟背着我和他亲近到这种地步,谁知你竟是姜家的布局人?” 舒娴万万没有想到舒景会质问她是姜家的布局人,一时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是在什么地方『露』出马脚让舒景以为她已把姜家的利益置于舒家之上? 舒景见舒娴呆若木鸡,眼神更冷冽了几分,“你想问我什么?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是姜家的布局人。我原本只是猜测,可你才刚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舒娴,你太让我失望了。” 舒娴嘴巴开开合合,抖了又抖,吞吐半晌才说一句,“母亲误会了,你也知道我对于父亲来说只是面上的一个无足轻重的谋士,并非姜家真正的布局人。父亲忌讳我是你的女儿,怎么会选我做姜家的布局人。” 舒景睥睨冷哼,“若你肯舍弃舒家的利益,出卖自己的母亲,姜壖自然乐得利用你,让你做姜家的布局人。” 这一句话像一把尖刀,实实扎在舒娴心上。 原来在舒景看来,她对于姜壖就只有利用价值,姜壖之所以信任她,并不是因为她的才智武功,而只是看中她舒家女儿的身份。 舒娴心中原本的一点愧意也没有了,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下首的座位上落座,眼中一派清冷,“从小到大,在外人看来,舒家五姐妹中母亲最疼爱的是我。可事实如何?母亲你对我的好,究竟是因为真的喜欢我,还是喜欢我作为姜壖女儿的身份。父亲对我的感情也许不单纯,也许我对他的确有利用价值,可他也真的把我当成女儿来疼爱。只把我看作是一枚棋子狠心摆布的,从来就只有母亲你而已。” 舒景像是一早就料到舒娴会有这种反应,她对她的负气质问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满心不耐,“你说这些话,难道是想告诉我你之所以为姜壖那个老东西背叛我,都是我这些年亏欠冷落你所致?” 舒娴扶着胸口,似笑非笑地说一句,“母亲对我如何,对五妹如何,你自己心中有数。当初我在帝陵遇刺,你可曾有一夜不眠不休守在我病榻之前,担忧我的生死安危。五妹出天花,你又是如何心急如焚,往来奔走?舒雅出事之前,母亲还会在我们四姐妹面前做一做戏,她捡回一条命之后,母亲干脆连装也不装了,对待我们是何等冷淡刻薄。” 舒景心头怒起,对舒娴斥道,“若不是你毒如蛇蝎,居心叵测,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我怎么会对你失望至此。你连骨肉相残的事都做的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为向姜壖投诚,你连自己的本家都可以不顾。我劝你小心些,若有一日舒家真的亡了,你以为你对姜壖还有什么价值,你以为他对你还会百般疼爱,捧在掌心?” 舒娴攥紧拳头,口口辩解,“女儿赌咒发誓,从不曾下毒害舒雅。母亲为了心里疼爱的女儿,冤枉从未看重的女儿,良心不会不安吗?其二,母亲口口声声说我为了姜家,置舒家的利益于不顾。却不知我是如何为了姜家,置舒家的利益于不顾?” 舒景冷冷望着舒娴,表情像是看戏,“你对舒雅做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亏你还敢赌咒发誓,不怕天打雷劈。你想问个明白我为何指责你为了姜家背叛舒家,我且问你,杀华砚斗崔缙除贺枚,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背后,除了礼部的归属,背后还有没有一个为舒家设下的陷阱?” 舒娴一皱眉头,心里认定舒景风声鹤唳,不可理喻,“不要说我不是姜家的布局人,即便我当真是运筹帷幄,身居幕后的那个人,之所以会做出铲除华砚崔缙贺枚的决定,也都是为了对付明哲秀。除去姜家得到礼部,前朝的权利分割比从前略有失衡,舒家并没有牵涉其中,若母亲想分一杯羹,女儿也可从中斡旋,将半个礼部争到舒家的掌控之下。女儿实在不懂,母亲如此愤怒指责我出卖舒家的缘由在哪里。” 舒景打量舒娴半晌,目光审视,似有鄙夷,只看得舒娴脊背发冷,“要不是你在佯装糊涂,就是还像一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若直到现在你还看不清这一番风云变幻之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我反倒有几分相信你并非姜家真正的布局人了。” 舒娴从舒景的话中听出贬低讥笑的意味,心中越发不快。她本就因为毓秀怀孕的事愤恨交加,舒景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母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舒景抚『摸』着自己精致的手指甲,失声冷笑道,“你说姜家铲除华砚崔缙贺枚只为对付明哲秀,对舒家非但无碍,兴许还有益处。我便与你分辩这其中的益处在哪里。” “请母亲赐教。” “原本只是一个怀疑,如今得知明哲秀似有身孕,这怀疑在我心中却越发做了实。事到如今,你若还要我直言提点,我只当白养了你。” 舒娴早受够了舒景的阴阳怪气,句句质疑,“母亲有话就说,何必只顾着让女儿难堪。” 舒景收起讽笑,半晌竟长长叹了一口气,“礼部没了崔缙,无论是谁上位,都不能与姜壖抗衡,且不管这一年半载的时间里是否有纠结,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姜壖会像掌控户部,兵部,吏部一样掌控礼部,掌控皇朝开科取士,掌控天下士子。舒家不要说分一杯羹,恐怕半点也染指不得。” 舒娴满心不服,“即便如母亲所说,礼部的事,坐收渔利的是姜家,我们半点染指不得,舒家也不至于一蹶不振,从此居于姜家之下,任人宰割。” 舒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舒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是想从她的表情中分辨她是真的不知内情,还是在佯装糊涂。 “区区一个礼部,的确不足以让舒家一蹶不振,可礼部之后呢。得知明哲秀有心拿工部作法,姜家与舒家就达成了一个共识,少则半年,多则一载,若小皇帝还不收敛,两家便在西疆与巫斯的几位郡主中选一位取而代之。姜壖选定了一个人,我也选定了一个人,宫变之后谁能上位,各凭本事,并没有谁占据上风。就算最后是姜壖选定的人上位,继位人从前与姜家并无牵连,新朝之后,舒家也不会完全处于劣势。可如今明哲秀怀有身孕,局势就发生了变化。” 舒景开口之前,舒娴已经猜到她要说的兴许与明哲秀怀了姜郁的孩子有关。如果龙嗣的事是真的,对姜家的好处显而易见。 从姜壖起势时起,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明哲家的皇帝生出姜家血统的继位人。明哲弦在位的时候,姜汜未能如愿,如今轮到明哲秀在位,姜郁总算如愿。 姜壖一早就知道明哲家龙族地位稳固,他至多能达到位极人臣,独揽大权的地步。妄想取皇家而代之,无异于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可若是他的后嗣有皇族血脉,有朝一日继承皇位,虽不如他将权利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爽快,却多少可以慰藉他对至尊求而不得的遗憾。 明哲秀从大婚开始,并非不忌讳姜家,所以才刻意规避与姜郁亲近。华砚出事之后,她却一心一意只与姜郁恩爱,不曾踏入别宫一步。如今想来,除了帝后当真患难与共,复生情愫的可能,更顺理成章的解释,就是明哲秀不想让她怀着的孩子有一分一毫被怀疑不是姜家血统的可能。 她并非意外有了身孕,而是有计划有目的,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才怀上了姜郁的孩子。 林州事后,明哲秀已经意识到危机,明白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几番挣扎,为了保全皇位,保全『性』命,她才甘愿委屈求全,向姜壖俯首称低。 一个皇帝,向臣子示弱最好的方式,除了给他更多的权利,譬如六部之中一部的权夺,除此之外,就是让她将来的皇位继承人与她不得不仪仗的权臣生出斩不断的联系。 还有什么比血统更深刻的羁绊。 怪不得这些日子明哲秀不见洛琦凌音纪诗,也不见那个之前曾传闻受她另眼相看的解元才人。 她即便对姜郁还有未了的情愫,也未必完全出自真心,她委身于他,时时处处向他示好,容忍自己怀上他的孩子,都只是她试图发出的似乎求饶的一种声音。 舒娴越想越心惊,舒景说的没错,林州之事发酵到今日,明哲秀虽大伤元气,百般忍辱,却也可能因此抛弃野心,成为一个真正的傀儡皇帝,任姜家摆布。若她诞下龙女,即便手里没有实权,只要听话顺从,皇位也会坐的稳稳当当,与姜郁长相厮守,日日恩爱;姜壖得偿所愿,掌控更多的权利,后嗣为皇嗣,终有一日会执掌西琳;姜郁得到明哲秀的人,天长日久,说不定还会得到明哲秀的心,后者的诱『惑』恐怕会让他忘了自己当初的心愿抱负,甘心一生耗在宫中,相伴明哲秀左右。 看似皆大欢喜的结果,算下来,没有得到好处的却有舒家。 舒景在一步步被排除在权利中心之外,舒家的皇女只有一个扶不上台面的灵犀,至多十年八载,舒家血统的高贵就会彻底被姜家碾压取代。 至于她自己,若明哲秀不被推下皇位,她进宫的意义何在,难道要她在今后漫长的日日月月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缠绵恩爱? 若有一日,事情真的变成这样,她宁愿玉石俱焚,毁了姜郁。 舒景见舒娴面『色』晦暗,嘴角浮现一丝诡异的微笑,多少猜到她心中阴暗的想法,就冷笑着说一句,“你是不是在想,若有一日,姜郁真的对明哲秀爱的死心塌地,你被人利用殆尽却心愿落空,就干脆鱼死网破,索『性』将他身世的秘密抖出来。” 舒娴低语如喟叹,“我只望那个人不要让我失望,否则我宁愿让他死在父亲手里,也不要他的心属于别的人。” 章节目录 第270章 毓秀与姜郁出了储秀宫, 没有回寝宫, 而是去了勤政殿。 下轿之后, 姜郁一直扶着毓秀,殷勤维护,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内殿。 毓秀吩咐侍从把奏折都拿到里面, 上了茶果之后就把人都屏退了。 门一关,两个人长舒一口气, 相视而笑。 对望的时间长了,姜郁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看向毓秀的眼神却似有深情。 毓秀觉得姜郁的注视有些压迫,她被他看的莫名的心慌不已,为了掩饰尴尬,就把头低了。 看了半晌奏章, 一抬头,竟发现姜郁还在看她。 毓秀不得不放了折子,笑着问姜郁一句, “伯良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姜郁笑道, “你这么好看, 还不让人看了吗?” 毓秀没想到姜郁会把话说的这么『露』骨,一时呆在当场,半晌才红着脸问一句,“伯良今天是怎么了?” 姜郁轻轻叹了一口气, 伸手握住毓秀的手, “才刚在储秀宫说的话虽是假话, 自欺欺人也好,自我安慰也罢,有那么一时刻,皇上扶着我的时候,我心里竟把这件事当成了真的。” 毓秀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伯良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事虽然是假的,可我对你的感情却是真的,如今这种朝局,我已处在风口浪尖,往前往后都是悬崖,实在没有心力去想子嗣的事,伯良能理解吗?” 姜郁点头笑道,“臣当然知道皇上的苦衷,皇上愿意配合臣演这一出戏,臣已经觉得十分荣幸了。” 毓秀笑道,“我将龙头章赐予伯良,就是倾心信你的意思,我的『性』命都在你手里,更遑论其他。” 姜郁心下一动,起身走到毓秀身边,将她抱进怀里,“皇上头上的白发的确有些触目惊心,今日若不是以龙嗣的事敷衍过去,恐怕又要在舒家面前示弱。皇上该悉心调养身子,切忌忧思过甚,御膳房为你准备的『药』膳,你也要按时服用。” 毓秀一一应了,她坐着,他站着,她被他抱着的时候比他矮了半截,他『摸』着她的头又像抚弄小猫小狗。毓秀忍了一会,到底还是忍不住,就推开姜郁改说正事,“今日批完奏折之后,朕要去一趟永喜宫,看看他是生是死也好。” 姜郁坐到毓秀身边,轻声笑道,“不管洛琦是生是死,皇上都不该现在过去,不如再等几日,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后,臣再陪皇上一同去永喜宫。” 毓秀自嘲一笑,“不必等了,九宫侯今日朝上告假,想必是已经听到消息了。朕总要给他一个交代,早些确认洛琦的状况,我见到九宫侯的时候也好有一个说辞。” 姜郁点了点头,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说起洛琦,再说什么情话都会显得不合时宜,他望着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到原位去坐。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批了半晌奏章,内殿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到。 毓秀大略看过朝臣上的奏折,重要的她亲自批过,得过且过的预备一概交给姜郁。算算过去半个时辰,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笑着说一句,“心里存着事,奏折也看不了两三行,我还是早些去永喜宫,剩下的事交于伯良处置如何?” 姜郁愣了一愣,忙站起身对毓秀说一句,“不如臣陪皇上一同去永喜宫。” 毓秀笑着摇摇头,一边整理袖子往外走,“不必了,奏折还有一大半没有批,伯良留在这里替朕批完吧。有些事终究要我自己面对,晚膳时,我们在金麟殿再见。” 姜郁见毓秀执意,只能点头应了。 毓秀出了勤政殿,本想步行,未免惹人怀疑,不得不坐轿。 轿子到了永喜宫,毓秀却怯了,站在宫门口久久不动。 郑乔在旁陪站半晌,上前说一句,“皇上要摆驾回宫,下士这就吩咐,若要进去,下士便扶皇上进去。” 毓秀摆摆手,吩咐侍从通报,一边带人进宫。 永喜宫的侍从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见了毓秀都不敢抬头 毓秀进了寝殿,原本围在洛琦床边的两个御医马上走过来接驾,行礼说一句,“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径直走到洛琦床边,一边落座,一边叫众人平身,“他怎么样?” 廉御医与曹御医一脸凝重,“殿下一直昏『迷』不醒,状况不太好,就算最后醒过来,恐怕也会落下……” “落下什么?” 廉御医与曹御医对望一眼,都不敢把话接下去,毓秀大概猜到他们要说什么,索『性』也不再问。 “他醒过来的可能有几成?” 曹御医才要开口,就被廉御医一把拉住,“臣等竭尽所能,殿下醒来的可能有五成。” 毓秀将两个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又见曹御医听了廉御医的话之后面上似有惊诧之『色』,心里难免疑『惑』。 他们是故意把话说的保守,还是为了宽她的心,把不可能的事说成了可能。 毓秀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盯住廉御医,“他痊愈有几分可能?” 廉御医意识到毓秀的注视,就抬头看了她一眼,二人目光交汇,她又马上把头低了下去,“三成。” “伤重不治的可能有几成?” 曹御医看了一眼廉御医,不敢贸然开口,廉御医对毓秀拜道,“殿下的状况虽危重,伤重不治的可能却只有一成,只要服侍的人悉心照料,伺候殿下按时服『药』,我等间或为殿下行针调理,他必然能保住『性』命。” 毓秀松了一口气,转而又觉得十分惆怅,洛琦本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却落到只能保住『性』命的地步。若当真因为这次的事损伤他的身体心智,他醒来之后,她要如何面对他。 “皇上,其实殿下……” 曹御医见毓秀一脸愁容,本想出言劝她几句,话才说了一半,又被廉御医拦了。 毓秀见曹御医欲言又止,也没有深究。她坐在那里看着洛琦的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满心想的都是她要如何向九宫侯交代? 舒雅中毒,华砚遇刺,洛琦自毁,她身边的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失去了一些东西,如今纪诗在外,她又不能见陶菁,即便是凌音,也不便白日来往,如此动辄得咎,上下不能的感觉,比坐牢还难过。 毓秀正在悲痛感慨时,殿外却有人来禀报,说陶菁探望洛琦。 毓秀心里一惊,正犹豫着要不要回避,陶菁已顾自进到殿中。 永喜宫的侍从们跟进来的时候都是一脸惊诧,惶惶看着毓秀等示下。 陶菁见到毓秀的一刻,脸上的表情看似是笑,可真的笑起来又有点像哭。 毓秀强作镇定,这个时候落荒而逃,反而会落人口实,还不如坦然面对。 陶菁低了头,再抬起时,就恢复到了一贯的从容镇定,上前对毓秀行礼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看也不看陶菁,沉声回一句“平身。” 廉御医与曹御医站在一边,以为毓秀会请他们出去,等了半晌却没等到毓秀发话。 陶菁起身之后又上前两步,对毓秀微微笑道,“几日不见皇上,皇上似乎憔悴了许多,不知皇上身子可还好?” 毓秀故作不经意地看了陶菁一眼,淡然回话道,“朕一切安好,不知笑染可好?” 陶菁笑道,“臣一切都好,只是时时思念皇上,不知皇上是否龙体安康,心情舒畅。臣每每思虑,难免寝食难安。” 廉御医与曹御医听了这话,脸上都有点发热,却又不敢抬头看说话的两个人。殿中的侍从们也是一样的感受,毓秀与陶菁虽然只是隔空说了几句客套话,他们之间的气场却似任人都『插』入不得。 陶菁见毓秀一直不看他,心里难免失望,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听说思齐病了,就过来看看他,不知他状况如何?” 毓秀冷笑道,“朕已下旨严禁宫中私传消息,笑染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陶菁呵呵笑了两声,也不答话,反顾左右而言他,“难得皇上句句称呼臣的表字,臣却只觉得别扭。” “不称呼你表字,叫我称呼你什么。” 陶菁笑笑不说话,毓秀不依不饶,“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陶菁拜道,“皇上即便下了命令,还是会有人私传消息,明知这事追究不得,皇上又何必自寻烦恼。” 毓秀咬牙道,“是不是自寻烦恼轮不到你来定论,思齐安好,你看也看过了,这就回去吧。” 陶菁非但不退,反倒上前两步,直走到洛琦身边讪笑道,“臣与殿下本是知交,他病了,臣忧心不已,坐立难安,请皇上恩准臣在永喜宫多留些时候。” 毓秀冷笑道,“你才说寝食难安,现在又说坐立不安,你到底没有安心的时候了。” 陶菁受了嘲讽也不在意,默默往毓秀身边又凑了一步,装作低头看洛琦的模样弯了弯腰,一只手轻轻抚上毓秀的背。 他的手触碰到她的时候,她的身子一下子就绷紧了。好在他只是轻轻『摸』了『摸』她,并没有暧昧戏耍的意味,说是爱*抚,倒不如说更像是安慰。 殿中众人都低着头,没人看到陶菁的小动作。毓秀一开始还板着身子受着,渐渐的就有些受不住了。陶菁的手在她背上久久流连,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又生怕有谁抬头看到他们举止亲密。 陶菁见毓秀身子僵硬,脸也红起来,只得把手放了,走到下首找了一个座位,等毓秀先开口。 毓秀莫名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半晌才低声说一句“赐座”。 陶菁坐了之后,反倒没什么话,殿中静悄悄的,让人不自觉地紧张。 廉御医与曹御医对望一眼,上前对毓秀道,“臣等从昨日起一直守在殿下身边,已帮他处理了外伤,诊治了内伤,如今殿下『性』命无碍,之后便由四个太医在永喜宫照料他,臣晚些时候再来。” 毓秀点头道,“两位医官昨晚一夜未眠,今日又一直守在永喜宫,想必已是疲累至极,且先回府歇息,有什么状况,朕自会叫人去请你们过来。” 廉曹二人接了旨,才要出门,毓秀又说一句,“你们也不要忘了神威将军的病况,她才痛失爱子,身心俱疲,太医院除了你们二人,朕也没有信任的人了。” 廉御医与曹御医立解其意,“请皇上放心。” 毓秀点了点头,吩咐侍从送二人出去。原本在殿中的几个太医也假借送人,一同退了出去。 郑乔看了一眼陶菁,又看了看剩下的几个侍从,对毓秀说一句,“下士等去为殿下倒茶。” 几个侍从知情识趣地跟着郑乔出了殿门。 才一会的功夫,房里就只剩毓秀与陶菁两个人。 机会难得,陶菁哪里还矜持,起身走到毓秀身边,将她拉起来抱到怀里。 毓秀的头贴在陶菁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原本想挣扎,身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陶菁一言不发抱了毓秀半晌,却不见毓秀有任何回应,心中不满,就用力将人抱紧了些。 毓秀被勒的透不过气,只得在陶菁背上拍了两下,等他稍稍松手,她就顺势把自己的手留在他背上回抱他。 “皇上这些日子可好?” “你之前不是问过了吗?” “之前问的和现在问的怎么能一样,我才看到你的时候,心疼的像被人捅了一刀。” 陶菁的语气与彼时完全不同,一时间,毓秀竟有些鼻酸,“我不是说了吗,一切安好。” 陶菁深吸一口气,抱着毓秀摇了摇,“皇上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人也消瘦不少,你还说你一切安好。昨晚……” 他原本想说“昨晚发生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来,却说一句,“宫里有人猜测你是不是有喜了。” 毓秀不知陶菁说这话是不是为了试探她,她也不知该不该向他解释她与姜郁之间的关系,她不想让他误会她和姜郁真的有什么,又觉得特别向他说明事实太过示弱,纠结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陶菁抱着毓秀的腰,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什么都知道,你在别人面前装的已经够辛苦了,在我面前不必掩饰什么。” 毓秀嗅着陶菁身上的香味,只想放软身子,再不想强撑,“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昨天又出了这种事,姜壖等恐怕已经猜到洛琦是我的布局人了。” 陶菁笑道,“洛琦是何等人物,他就算真心求死,也是为皇上死,绝不会一时冲动,或为了一己私情,做出这种不忠不义之事。即便皇上当下还不能了知他的用心,来日必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毓秀哀哀道,“我何尝不想洛琦这么做是别有深意,或是有说不得的苦衷。可昨日在摘星楼上,他对我说的话,和他还章时决绝的态度,让我不得不认为他是真的对我失望至极,万念俱灰之下才做出自损身体的事。又或是,他有什么说不得的道理。” 陶菁沉默半晌,才开口说一句,“洛琦没有言明,就是不想让皇上明白的意思。皇上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你都早已入了洛琦的局,成了洛琦的棋子。有些时候,皇上要知道了再行事,有些时候,顺势而流反倒更好。” 毓秀并不能完全理解陶菁的意思,明知他只会点到为止,便也不再多问。 “皇上昨晚见到了华砚?” 毓秀心里一惊,从陶菁怀里挣脱出来,抬头看着他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陶菁轻轻将毓秀抱回怀里,顺势『摸』她的肩膀脖颈,笑着安抚她一句,“皇上不必多心,华砚的事,没有人私传消息,也没有人知道实情,都是臣自己猜到的。” 猜到的? 如果他能猜到华砚昨晚去了摘星楼,是不是也猜到了来去自由的凌音。 毓秀满心悲哀,“原来你们这么容易就能猜到朕的用意,怪不得我会被『逼』到今天这么一个进退维谷,四面皆敌的地步。” 陶菁抬起毓秀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眼睛,“能猜到你的只有我,你怕什么。” 她的确不怕陶菁,从头到尾,她怕的只是姜郁。 她怕姜郁猜到局中局,他怕姜郁猜到她在利用他,他怕姜郁知道她把感情当成赌资,用自己作为代价,骗取他的信任,让他陪她演这一场戏。 她也怕他知道,她不得不做她从前最鄙夷的那些事,把一个女人的嫉妒心,引成燎原的星火,摧枯拉朽一般毁掉王爵之家。 陶菁见毓秀两眼失焦,看的是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也不知是酸是气,不觉中已听凭自己的心意,吻上她的唇。 她的味道非但不如从前甜美,反倒还带着隐隐的苦味。 章节目录 第271章 毓秀全身的血一下子冲到脑袋, 好半晌都一片空白。 陶菁似乎是感知到毓秀的妥协, 动作越来越放肆, 一时间,毓秀以为事情要超出掌控了, 陶菁的吻却戛然而止, 他推开她的时候也丝毫没有犹豫。 陶菁已转身回到下首去坐了,毓秀人还有点发蒙, 愣愣地站在洛琦床前,正不知所措时,殿外郑乔等问一句,“皇上,下士等备好了茶。” 毓秀平息半晌,坐回洛琦床前, 提声叫侍从们进来伺候。 郑乔进门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有两个侍从却忍不住好奇,时而抬头偷瞄毓秀与陶菁, 但见毓秀正襟危坐, 陶菁却倚靠在椅背上, 似乎十分放松,笑容温柔款款,看毓秀的眼神,却带着一点暧昧。也不知在刚刚的一点时间里, 两个人说了什么。 毓秀一直不敢正眼看陶菁, 目光躲闪, 生怕暴『露』自己不自在。想了想,就吩咐侍从把轮值的太医叫了来,起身说一句,“朕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要小心伺候,思齐有什么状况,随时禀报。出了事,朕拿你们是问。” 太医们诺诺应了,毓秀这才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陶菁,陶菁淡然喝茶,看都没看她。 此时淡定的这个人与彼时的冲动的那个人,分明判若两人。 匆匆一见,话还没说上几句,就要分别。毓秀有些伤感,又觉得讽刺,从前在一起,他时时纠缠她,她要装作不在意,如今想见不得见,见了面也要装作不在意。 毓秀尽力周旋姜郁的这些日子,意识到她对陶菁也不是不在意的,这种在意,虽比不得对华砚撕心裂肺似的思念,却也时时煎熬。 曾有一时,她得到最坏的消息,只想把陶菁当做救命稻草来抓。可她每每想起陶菁,暗自失落时,也会不自觉地想起华砚,生离之错,相较于死别之痛,到底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却不知她要用多少时间,才能让谋害华砚的幕后主谋付出代价。 一想到这,原本的几分哀思愁绪也尽数消失殆尽,毓秀略过陶菁的时候没有说话,带人直出了永喜宫。 陶菁不能赖着不走,又不能紧跟毓秀而去,只得算准了两盏茶的时间,慢悠悠地回永禄宫。 毓秀的软轿走了半程,心里纠结着是要回勤政殿还是回金麟殿,对面却遇上姜汜带着人往永喜宫而来。 轿子并停,两个人出来见礼。毓秀笑着上前对姜汜道,“皇叔往永喜宫去?” 姜汜淡然笑道,“臣听说思齐病了,就过来看看他。” 毓秀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宫里的消息传的真快,皇叔是后宫之长,是该对下好好立一立规矩了。” 姜汜面上的尴尬一闪而过,马上又笑道,“皇上说的是,平日是臣对下太松懈了。皇上是看过思齐预备回宫吗?” 毓秀正『色』道,“思齐并无大碍,朕离开的时候他刚睡着,未免打扰他的清净,皇叔也不必过去了,不如陪朕到御花园走一走。” 姜汜见毓秀话说的很重,便也不好推辞,只得喏喏应允,上了轿,跟着她一同来了御花园。 二人走了半晌,毓秀一直沉默不语,待到御花园,姜汜才试探着问一句,“皇上这几日憔悴了不少,是不是发生了太多的事,心情欠佳,身体不适?” 毓秀明知姜汜在套她的话,她却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你们都说我这些日子憔悴了,华砚出了事,我固然伤心,幸有伯良长伴身侧,时时劝导宽慰。” 姜汜笑道,“皇后与皇上和睦,臣等看在眼里,皇上宽心自是最好。臣是见皇上日渐消瘦,少年白发,心中焦虑罢了。 毓秀掩面笑道,“皇叔不必焦虑,不久之前朕才叫御医看过,伯良也吩咐御膳房每日为我做一餐『药』膳。朕只是夜间偶尔睡不安稳,早起疲累,有些食欲不振。” 姜汜见毓秀不肯直言,干脆明白问一句,“臣听说皇上晌午在储秀宫用膳时逆胃不适,伯良言辞之间似透『露』皇上有喜的消息,此事事关重大,却不知是真是假。” 毓秀故作惊诧,失声冷笑,“晌午发生的事,才过了不出半日,皇叔就知道了。宫中传递消息果然快得很。” 姜汜见毓秀面有愠『色』,忙停了脚步,躬身道,“皇上多心了,臣知道皇上胃逆的事并非宫中人私言闲语的缘故,而是德妃午后来永寿宫见我时同我说起的。” 毓秀缓和了面『色』,重展笑颜道,“原来是德妃对皇叔说的,是朕多心了。胃逆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叔太大惊小怪了。” 姜汜见毓秀这个时候还要装糊涂,禁不住皱起眉头,“皇上龙体欠安,臣怎能不担忧,何况若皇上真是喜兆,臣更要多加留心,吩咐合宫严阵以待,半点不能出差错。” 毓秀摆手笑道,“皇叔太谨慎了,前后不出一月,论断尚早,御医只说似是喜脉,并不敢十分确定,朕以为还是不要大肆张扬,过个个把月,事情明朗了,再下旨不迟。” 姜汜本想再劝几句,见毓秀神情坚定,便没有迎难而上,只笑着说一句,“若皇上当真有喜,自是天大的好事,皇上虽年轻,也万万要保重身体,但凡有不适,速速传御医诊治。” 毓秀一一应了,“多谢皇叔关心,朕自有分寸。” 二人又走了半晌,找了个亭子双双坐下歇息。姜汜特别吩咐人给毓秀拿了软垫,喝了茶,闲话几句。 龙脉的事再问下去,毓秀也只是闪烁其词。姜汜便趁着为毓秀添茶的时机,改说其他,“德妃进宫之后,皇上还不曾召寝或去储秀宫留宿,于情虽无碍,于礼却不合。德妃今日来见我,求我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话,皇上若得了方便,偶尔也该去看看她。” 毓秀不知姜汜对当日帝陵中发生的事知道多少,舒娴三番两次想要她的『性』命,即便现在入了宫,欲杀她而后快的初衷未必改变。与这样一个人同榻而眠,无异于与刀剑同眠。更何况,若舒娴是姜家的布局人,就是害死华砚的罪魁祸首,她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更不要说与她虚与委蛇,装作亲密。 舒娴明知她们关系尴尬,却执意要姜汜请她到储秀宫,其中必有图谋,十有七八是要打探消息,断定她是不是真的身怀有孕。 执意回避必定会惹人生疑,迎难而上也许又会落入舒娴的圈套,毓秀纠结半晌,一时也决定不了该怎么做。 姜汜见毓秀失神,就再劝一句,“臣也知道皇上喜欢静雅更胜静娴,可静雅出宫,静娴进宫已是事实,皇上早日接纳她,于你于她都有益处。” 毓秀眯眼看了姜汜半晌,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些端倪。 他是真的不知道她与舒娴之间的关系,还是明知她们的矛盾而唯恐天下不『乱』。 姜汜受不住毓秀的灼灼目光,讪笑着站起身走到花园中折了一支花,半晌才转身回来递给毓秀,“皇上,再过几日夏花就要开败了,臣吩咐他们帮皇上摘几支送到金麟殿吧。” 毓秀接过花,面上隐有失落之『色』,“花开花谢有日,原本就只有一季的时间,何必再早折。朕要看花,自会到御花园来。” 姜汜讪笑着点了点头,将花别在毓秀胸前,恰巧起了一阵风,他便站起身说一句,“皇上出来吹了半晌的风,小心着凉,不如早些回宫歇息。” 毓秀应了一声,搭着姜汜的手起身,沿原路出了御花园。 分别之前,姜汜又叮嘱毓秀几句,毓秀一一耐心应承,两人各自上轿,一回永寿宫,一回金麟殿。 毓秀回宫的时候还不到晚膳时分,侍从们上的瓜果茶点她又不想吃,就拿了一本书半靠在床上看。 看着看着,愁绪不得半点消减,反倒越发浓烈,脑子里一直回想与陶菁匆匆见过的那一面。今日的事,她虽不后悔,却也下定决心,决不能再重蹈覆辙。虽不曾『露』出马脚,下一次会不会这么幸运,就说不准了。 烦躁焦虑不可解,毓秀就吩咐人点了一支安神香。 姜郁批完奏章来金麟殿,侍从禀报毓秀睡着,他便吩咐先不必惊动,晚膳也搁置一边。 毓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金麟殿中略略点了几盏灯,床前却只有一点昏光。 起初毓秀还恍惚,神智渐渐清明之后却只看到暗灯下的一个身影。姜郁坐在她身边,背靠着床,借着那微弱的一点昏光,静静读一本书。 她脸上的表情安定淡然,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也不知读到什么有意思的故事。 毓秀默默等了半晌,笑着拉了拉姜郁的袖子,“伯良怎么在暗灯下看书?不怕伤了眼睛吗?” 姜郁顺着毓秀的目光看向她扯他袖子的手,目光满是温柔。 他从前从不觉得可以用“楚楚可怜”四个字形容毓秀,可如今她躺在他身边,一双眼睛盈盈如水,看向他的目光,也像是某种受了伤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姜郁攥了攥拳头,满心想克制,忍耐半晌却还是忍耐不住,就滑下身子压到毓秀身上,抬起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 毓秀心里吃惊,更多的是排斥,这些日子他们虽同塌而眠,姜郁却一直循规蹈矩,没有过分亲密的举动,今日这般随心任『性』,倒有点势在必得的意味了。 毓秀挣扎的十分用力,姜郁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像是要惩罚她一般执意加深这个吻。 他知道今日在永喜宫,她见到了陶菁,也知道他们曾独处了短短的一点时间,即便在那短短的时间里,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他也觉得不能忍受。 毓秀拼命推了姜郁几把,他身子却重的像一块大石头。 她的反抗在他眼里柔弱无力,反倒激起了他的凌虐欲。他之后做的事,在她看来,都像是刻意要羞辱她。 等毓秀终于恢复了呼吸,能开口说话,就厉声呵斥姜郁一句,“我不喜欢这样,你要是再不停下,我就真的生气了。” 姜郁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要停下的,可在停下之前,他若是不尽力拖延一点时间,多占一点便宜,他会觉得自己吃亏了。 等他终于从她身上翻下来,滑到她身边躺下,脸上的笑容却淡然的像是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上好不容易睡得安稳,臣怕灯点的亮扰了皇上的安眠。” 毓秀心中恼怒,却在发作的关头生生忍耐下来。姜郁是明知她的底线,所以才挑战她的底线,他算准了她不会对他发怒才有恃无恐。 “我记得我睡着之前在房中点了一支安神香,伯良闻了香味不犯困吗?” 姜郁笑容玩味,“臣上次就是昏在一支安神香下,进门的时候我闻到香味,就让他们开了窗。”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抚上毓秀的头发脸颊。 原来他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的头发都拆散了。 毓秀故作不经意地挡开姜郁的手,“朕睡了多久?” “没多久,才刚入夜。皇上饿不饿,要不要传晚膳。” 毓秀被姜郁揽进怀里,身体像被一条巨大的锁链绑紧了扔进水里。她只能装作伸懒腰,从他怀里钻出来,一边起身,一边笑道,“先吩咐摆晚膳吧,朕虽不饿,多少陪伯良吃一点。” 话说的天衣无缝,姜郁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陪毓秀一同起身,吩咐人传膳,一边亲自帮她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 两人坐到桌前,默默吃了半晌,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才刚在床上发生的事。 毓秀虽一直拿着筷子,夹了菜却不往嘴里送,前后只喝了几口汤。 姜郁看在眼里,几番想点明,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皇上今日去见洛琦,情况如何?” 毓秀笑道,“洛琦人还昏『迷』不醒,总算保住一条『性』命,痊愈如初的可能『性』也有三成。” 姜郁长舒一口气,“洛琦『性』命无尤,皇上对九宫侯也可有一个交待。不知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对九宫侯说出实情。” 毓秀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皱眉轻叹,“朕现在还不知道要不要对九宫侯说出实情,也不知该等他销假上朝之后留他在勤政殿说起,还是要亲自前往侯府一趟,放低姿态向他请罪。” 姜郁伸手握住毓秀的手,“这事从头到尾都不是皇上的错,不管皇上是什么态度,九宫侯都不该心存怨怼。” 毓秀轻笑着摇摇头,“九宫侯虽是明理之人,得知爱子发生这种事,想来也没法保持理『性』。前次因为华砚的事,朕已与神威将军生出嫌隙,如今洛琦伤卧在床,不知来日恢复的如何,九宫侯就算面上不怪我,心里也一定与我疏远了。” 姜郁温言劝道,“九宫侯家中有四子,洛琦是最木讷寡言,不通人情的一个。即便他是幼子,候爷夫『妇』对他心疼些,他们也不会糊涂到因为他受了伤,就对皇上生出怨恨。” 毓秀重新拾起筷子,为姜郁夹菜,“话虽如此,朕心里到底不安。此事且等九宫侯销了病假之后再议不迟,他们夫『妇』若要进宫见洛琦,朕再与他们解释。” 一句说完,她脸上原本挤出的一点笑容也没有了。 姜郁见毓秀哀叹声声,心知难以再劝,只得转了话题问一句,“皇上下午逛了御花园?” 毓秀从汤碗里舀了一勺汤,送到嘴里之后才意识到汤已经放凉了。 姜郁见毓秀皱起眉头,忙招手吩咐侍从重新盛一碗热汤。 他这一举让毓秀心中生出百味,不自觉地就对他笑了笑,“朕从永喜宫回金麟殿的时候恰巧遇到太妃,想与他多说几句话,就一同去了御花园。” 姜郁挑眉笑道,“皇叔可是听到风声,向皇上打听你是否有喜?” 毓秀点头道,“皇叔说德妃到永寿宫见他时说起晌午我胃逆的事。” “皇叔信了?” “我故意把话说的模棱两可,让他自己去猜,现在这种时候,态度暧昧一点没有什么不好。” 姜郁笑着点点头,“皇叔除了打探皇嗣的事,还有没有说别的?” 毓秀笑的若有深意,“倒真的说了一件事,朕却不知该不该对伯良讲。” 姜郁听毓秀的语气,心里已经猜到几分,舒娴见姜汜绝不仅仅只为了告知他毓秀有喜的事,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另有图谋。 毓秀见姜郁神情凝重,半晌也不开口,就笑着说一句,“舒娴拜请皇叔,要他劝我召她侍寝,或去储秀宫留宿。不知伯良以为如何?”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姜郁见毓秀有意去储秀宫, 忙出言劝阻, “舒娴是女妃, 当初是伯爵执意要将她送进宫来的,皇上就算不召她侍寝, 也没人敢说什么。” 毓秀笑道, “伯良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可太妃既然已经说出‘于情无碍, 于理不合’这样的话,我若再拒绝,就太不给她面子了。” 当初在帝陵里发生的事,姜郁还历历在目,那一晚要不是舒辛来的及时,他恐怕就要亲眼看着毓秀死在舒娴手里。 毓秀见姜郁面有忧虑, 就笑着劝抚他一句,“舒娴既然已经进了宫,便不敢轻举妄动, 弑君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就算不喜欢我, 也不会一时冲动把自己送上凌迟台。” 姜郁皱眉道,“话虽如此,皇上还是不要冒险。舒娴的『性』情与从前大大不同,臣不敢确定她会做出什么事。” 毓秀笑道, “我也很好奇她会做出什么事。若舒家想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有孕, 一味避而不见必然会惹人生疑。不如我今晚再去储秀宫一趟。” 姜郁心里『乱』成一团, 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毓秀与舒娴单独见面。不管舒娴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对他来说都未必有益。比起她挑拨离间他和毓秀之间的关系,他更怕的是她做出伤害毓秀的事。 二人默默用过晚膳,毓秀叫宫人帮她重新梳了头,洗漱换衣,吩咐摆驾储秀宫。 姜郁见毓秀执意,一时也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负气,纠结半晌,到底还是不敢深劝。 临行之前,毓秀取了华砚的玉箫,在床前吹了起来。 当初她学下来的只有最初短短一段,姜郁从青涩的箫声中听出了无尽悲凉之意,自然认定她是思念华砚,有感而发。 轿子准备好,毓秀便带人出了金麟殿。姜郁站在门前望着他们一行人走远,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早做准备,派人严密监视储秀宫的一举一动。 毓秀往储秀宫的一路本还有些紧张,到宫门口听到悠长的哨声,才暗暗放下心来。 毓秀下轿的时候,舒娴并没有在宫外接驾,接到消息之后也只是等在寝殿之外。 毓秀进了院子,见舒娴高高站在阶上,心中难免不快。 郑乔等人见舒娴动也不动,一个个皱紧眉头,高声说一句,“德妃殿下见了皇上圣驾,怎么动也不动。” 舒娴低头掩了冷笑,才要就地行礼,郑乔就再说一句,“请殿下下阶对皇上行礼。” 舒娴见毓秀一脸凌然之『色』,明知僵持无益,才不得不从阶上走了下来,迎上前对毓秀施礼道,“臣恭迎皇上圣驾。” 郑乔见舒娴态度倨傲,行礼也是得过且过,忍不住咬牙道,“德妃殿下太失仪了,皇上驾到,就算你不行伏礼,也要行一个跪礼。” 毓秀见舒娴面上似有不屑之『色』,猜她还在为她有孕的事心有不甘,就笑着摆手说一句,“一些繁文缛节,免了就免了,静娴不必在意。” 话虽这么说,可舒娴分明从毓秀面上看到不与低人争长短的神情,就冷笑着点头道,“难得皇上不与臣一般计较,请皇上进殿休息。” 毓秀带着人走在前面,一进寝殿,也不等舒娴开口,便直奔主位落座,“德妃也不必站着,坐着说话吧。” 舒娴攥了攥拳头,忍怒坐了,望向毓秀的目光却满是清冷。 毓秀笑道,“朕今日陪太妃逛了御花园,他劝我不要因为德妃是女妃就冷落你,朕回去之后反复思量,才决定过来的。” 舒娴嘲讽一笑,“臣进宫这些日子,每日独守空房,好不容易盼得君驾,何其荣幸。” 毓秀喝了茶,淡然笑道,“朕这些日子一直身子不适,晌午又在德妃面前失仪,实在惭愧。” 舒娴笑着回一句,“皇上言重了。” 她一边说,一边吩咐侍从为毓秀准备洗澡水,话一出口,就被毓秀拦了,“朕在来储秀宫之前已经洗漱过了,德妃自便。” 舒娴收敛笑容,叫侍从退下,“既然如此,皇上是想与臣闲话几句,还是对弈一局打发长夜?” 毓秀起身与舒娴一同进了内殿,“静雅还在宫中的时候,朕每每来都要与她对弈一局,既然德妃也有这个雅兴,你我就下一盘棋。” 郑乔算算时辰,在一旁劝一句,“时辰不早,皇上明日还要上朝,早些歇息吧。” 舒娴见郑乔屡屡『插』话让她难堪,心中生出杀念,一边冷笑着对毓秀说一句,“皇上身边的人话太多了,想必是你平日太过慈软,时时纵容他们的缘故。” 毓秀扭头看一眼郑乔,郑乔忙把头低了,她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只当安抚,“朕对下的确太过宽纵,他们偶尔逾矩也是为了维护我。言语之间若有冲撞,还请静娴见谅。” 舒娴冷冷看了一眼郑乔,似笑非笑地回一句,“臣不敢。” 郑乔心中虽不忿,嘴上却不敢再多言,默默帮二人摆了棋盘,再替毓秀垫了铺盖软垫,换浓茶为清水,在一旁小心伺候。 舒娴冷眼旁观,时而睥睨冷哼。毓秀只当没听见,轻轻拿起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中。 舒娴笑着也落了一颗棋子,“臣听说棋妃殿下从来只用黑子,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毓秀明知舒娴故意提起洛琦,借此来嘲讽她,面上便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思齐与人对弈从来只用黑子,只是与朕对弈的时候谦让着朕,改用白子。” 舒娴点头道,“原来从来只用黑子的不是棋妃殿下,却是皇上。” 毓秀笑道,“说到用子,最任『性』的的确是朕,朕成年之后就没有再用过白子,华砚因为我的偏好,这些年就只能用白子。洛琦偶尔变通,心中却十分不愿。其他人也知道朕的习惯,频频谦让。” 舒娴笑道,“臣进宫之前就听说棋妃殿下棋艺了得,西琳鲜少有人能出其右,进宫之后一直想找机会与他对弈一盘,可惜还未曾见面聊上一聊,他就病了。” 毓秀明知舒娴意为讽刺,含沙『射』影,却故意装作不在意,“既然静娴有这个意愿,等思齐痊愈之后找他就是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棋盘中落下一子,舒娴几乎是在毓秀落子的同时也落下一子。 一盘棋下了半个时辰,局势还一片混沌。舒娴出招干净利落,以攻为守,步步紧『逼』,毓秀应接不暇,只觉得十分疲累。 舒娴的棋风,与姜家的布局特『色』并不十分相同。又或者,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招数只是她为掩饰自己真正的布局风格而演的一场戏。 毓秀还来不及『摸』清舒娴真正的路数,坐的久了,肩酸体乏,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郑乔见毓秀一脸疲态,就在旁劝一句,“皇上若劳累了,不如今日留局,来日再续。” 毓秀讪笑着捶捶肩膀,“朕的确是累了,留局也好,不留也罢,不如暂且向德妃认输,今日就下到这里。” 舒娴见毓秀起身,忙上前拦了一步,“时辰不早,皇上是否要摆驾回金麟殿?” 毓秀原本是打算留宿的,郑乔开口请旨的时候她又打了退堂鼓,如今被明白问了这一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朕是怕留宿在储秀宫打扰了德妃。” 舒娴笑的满是玩味,“臣从进宫的那一日就一直盼着今晚,到了这种时候,皇上若还是想走,叫臣颜面何存。” 她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拉毓秀的手。 毓秀浑身紧绷,在舒娴试图探向她手腕的时候,反握住舒娴的手,“既然德妃执意,朕就不走了。这就叫人伺候洗漱更衣。” 舒娴得了毓秀首肯,才笑着从她手里抽手出来,一边请毓秀坐到梳妆台前,亲自帮她解了发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拔了毓秀头上的金龙簪之后,用金簪的尖端顺着她的头皮划了划。 那触感微微的痒,也微微的疼,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毓秀莫名惊恐,她知道以舒娴的身手,若是一个猝然发力,恐怕就能将金簪『插』入她的头骨之中,让她当场毙命。 舒娴不紧不慢地拿金簪在毓秀头上划了几下,见她不为所动,心里难免失望。 她原本只是想让她害怕的。 郑乔看不过,上前对舒娴拜道,“殿下拆下来的首饰交给下士就是了。” 舒娴冷笑着放下金簪,从桌上拿了一把金梳,用不轻不重的力气,一下一下帮毓秀梳头。 她的动作虽不蛮硬,眼神却凌厉如刀。 两人默默无语,在镜中对望,谁也不肯退却半分。 郑乔等人看一旁看毓秀与舒娴对峙,谁也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熬到最后,还是舒娴的嬷嬷上前问一句,“皇上的头发梳好了,不如奴婢等伺候殿下卸妆。” 舒娴笑着点点头,将金梳放回桌上,顺势扶毓秀起身,“让他们伺候皇上换衣,臣洗漱之后就过来。” 毓秀去床边换了衣服,眼看着侍从们灭了几盏灯,舒娴打理好之后也走到床边,吩咐众人退出去。 人都走了,舒娴也不矜持,一个快步走到毓秀身前,抓起她的手腕。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想『摸』她的脉。 毓秀甩了两把,情急之下又推了舒娴一下,厉声道,“德妃你太失礼了。” 舒娴冷冷笑道,“臣只是想服侍皇上上床歇息,皇上错意臣了。” 毓秀抱臂笑道,“朕自己能上床,不劳德妃费心。” 她才说完这句话,舒娴却冲上前来一把搂住她的腰,捏起她的下巴,用轻挑的语气说一句,“怪不得他们喜欢你,皇上在人前是一副姿态,无人时却是另一番姿态,你拿你的这幅样子,『迷』『惑』得了谁?” 毓秀全身被舒娴制住,手臂腰肢勒的生疼。 陶菁也好,姜郁也罢,对待她的态度即便强势,也不曾用这么大的力气伤害她。 毓秀不知道舒娴之后还会做出什么事,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声叫人进来帮忙。这种时候与她发生言语冲撞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不如不动不语,以不变应万变。 舒娴自以为毓秀示弱,神情便越发轻蔑,看她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直随时可以一脚踩死的蚂蚁,“没人在的时候,你不必在我这里演戏,我也懒得在你面前假装。你是当真有孕,还是与姜郁商量之后,在人前编了一套说辞。” 毓秀的手被抓的生疼,舒娴制住她时用了捏碎骨头的力气,被羞辱的知觉如此明显,她如何咽的下这一口气。 “是真也好,是假也罢,都与你无关。你若再不放开我,休怪我不客气。” 舒娴冷笑道,“皇上要如何不客气。我从小习武,身手虽比不得皇上身边的暗卫,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是绰绰有余。除了身上流着明哲家的血,你有哪一点优胜于我,若没有侍从前呼后拥,禁军左右保护,文臣谋士出谋划策,几个被『迷』『惑』了心神的男人百般维护,你只不过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而已。” 毓秀长呼一口气,泰然笑道,“你说的不错,我除了血统比你高贵,容貌不如你,才情不如你,妖媚不如你,武功不如你也不如你。可容貌,才情,妖媚,武功,比起皇家的血统又算得了什么?” 舒娴明知毓秀以退为进,故意说这种话激她,却还是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靠炫耀血统彰显自己与众不同,何其悲哀。” 毓秀摇头冷笑,“你这话就说错了。我的血统虽然没有带给我倾城的容貌,过人的才情,『惑』人的妖媚,过人的武功,却让我坐上你嘴上不屑一顾的那一把椅子。因为我坐上那一边椅子,身边才会有前呼后拥的侍从,左右保护的禁军,出谋划策的文臣谋士,身份高贵的良人知己。没有了他们,我的确就只是一个废物,可那又如何?” 舒娴听到良人知己四个字,禁不住狠狠摇了摇毓秀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像沙包一样扔在床上,“你身边有人时可以呼风唤雨,孤身一人时就只能甘心做一个废物了。” 舒娴一只脚才踏上榻边,脖颈边就多了一个冰凉的温度。 凌音身着夜行衣,面上戴着黑面具,毓秀隔着舒娴看到他的时候,心中大石落定。 除凌音之外,还有三个修罗使站在殿中,凌然望着舒娴。 舒娴自然也知道有人拿剑制住了她,她才想转身,却撞上剑锋,刺破一道血痕。 毓秀的身子被摔的生疼,一边强忍不适站起身,对舒娴冷笑道,“你说的不错,朕孤身一人时,的确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废物。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意思,就是永远不会孤身一人。今日的事,朕只当你是一时冲动,不予追究,若有下次,你要付出的代价,就不止流这一点血了。” 她一边说,一边略略整理衣衫,接过修罗使递来的外袍披了,高声叫“来人”。 几乎是在侍从们应声进门的一刻,四个修罗使跳出寝殿,一瞬之间已消失不见。 郑乔等但见舒娴面有愠意,毓秀不怒自威,忙上前问一句,“皇上可要摆驾回宫?” 这厢华音刚落,殿外就传来禀报,说“皇后驾到”。 姜郁步履匆匆,进门时面上还有来不及掩藏的慌『乱』,见毓秀与舒娴相隔而立,剑拔弩张,心中暗道不好。 舒娴脖颈上的血痕,他也看在眼里,心中猜到七八分,便径直走到毓秀身边,躬身道,“皇上晚上忘了喝『药』,臣心里一直不安。” 毓秀裹紧外袍,对姜郁『露』出一个笑容,“难得伯良还记得朕没有吃『药』。恰巧德妃身子不适,你便与我摆驾回金麟殿吧。” 舒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也不顾脖子上的伤口,一双眼直直看着姜郁。姜郁却看也不看她,吩咐侍从摆驾,扶着毓秀的手,一同出门。 毓秀原不是盛气凌人的秉『性』,临行前却别有深意地看了舒娴一眼。 她虽如愿从舒娴面上看到了悲怒酸楚的神情,心里却极度厌恶自降身份,被迫陷入到这一场争风吃醋游戏中的她自己。 姜郁护着毓秀一路出了储秀宫,上轿之前,四目相对,满腹言语,却半个字也问不出来。 毓秀并不急着上轿,反倒笑容款款地望着姜郁,目光如水,柔弱多情,在他伸手抱她的瞬间,靠到他怀里搂住他的腰,“都说无碍,你怎么还是过来了?” 姜郁的手攥成拳,抓着毓秀背上披的外袍,咬牙道,“若非舒娴对皇上不敬,暗卫也不会冒险现身了。” 毓秀心中吃惊,故作不经意地试探一句,“伯良猜到有暗卫现身?” 姜郁的回话听不出情绪,“若无暗卫现身,德妃怎么会受了剑伤。只怕是她有恃无恐,咎由自取。” 章节目录 第273章 毓秀望着姜郁, 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坐轿了, 伯良陪我走回去吧。” 姜郁猜到毓秀有话要说,本想劝她一劝, 见她态度坚决, 才把到了嘴边的话硬收了回去。 毓秀挥退了轿子,吩咐侍从在前方掌灯, 她拉着姜郁的手,慢悠悠地跟上去。 后头服侍的一干侍从都知情识趣地躲远了些,半晌之后,毓秀回身看了一眼,才悄悄对姜郁说一句,“即便舒娴一直对我心存杀意, 也不至于如此失态。今晚她刻意激我,似乎有别的用意。”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以为她有什么用意, 确认你是否真的怀有身孕?” 毓秀冷笑道, “恐怕这只是其一。侍从们退出寝殿之后, 舒娴曾三番两次伸手抓我的手腕,之后又假借暴怒攻击我的小腹,将我整个人摔在床上。” 姜郁听了这话,不自觉地停了脚步, 抓着毓秀的胳膊上下打量她, “舒娴果真如此胆大妄为, 皇上有没有伤到哪里?” 毓秀笑道,“舒娴动作虽粗鲁,却并非没有分寸,她『摸』不到我的脉,就用这种办法来试我,她笃定若我真的有孕,突遇攻击时不会不护着孩子。” 姜郁愣了一愣,一脸哭笑不得,“那皇上是护着孩子,还是忘了护着孩子?” 毓秀嗤笑道,“自然要护着孩子,虽事出突然,却也不是完全出乎意料,她推搡我的时候,我也记得护住小腹。” 姜郁闻言,心里多少有些失望,面上却还带着笑意,“难得皇上在那种时候还记得演戏。” 毓秀从姜郁的话中听出嘲讽之意,却并不想计较,“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反倒是我在储秀宫外见了你时,才敢完全断定,舒娴的用意并不只是为了试探我是否有孕。” 姜郁心里吃惊,面上却故作无恙,“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毓秀挑眉笑道,“伯良何等聪明,怎么会不懂我的意思。你才刚只是见到舒娴脖颈上的伤口,便猜到有暗卫替我解围,由此可见,修罗堂的存在已经是人所共知的秘密了。” 她把话说的这么直白,倒是姜郁始料未及的,“除禁军之外,皇上身边另有暗卫行走本是常理,臣并没有窥探皇上秘密的意思。” 毓秀点头笑道,“朕当然知道伯良没有这个意思,可你没有这个意思,不代表姜家的布局人没有这个意思。依目前的局势来看,舒娴很可能就是姜家的布局人,她今晚故意做这一出戏,极有可能是假借失态之机,引出修罗堂。” 姜郁面上的忧虑一闪而过,“舒娴刺探皇上身边的暗卫却是意欲何为?” 毓秀收敛笑意,垂眉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辨认棋子的棋局。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猜出九龙章的归属,除掉我身边的九臣。华砚已死,贺枚获罪,洛琦自残,就只剩一个程棉还在明处。他们料定修罗堂主也执掌了一枚九龙章,这才千方百计要『逼』他出来。” 姜郁苦笑半晌,摇头道,“若实情真如皇上所说,姜壖只为除掉九臣,皇上未必会输给姜家的布局人,怕只怕他们为的不只是除掉九臣。” 毓秀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面上却不动声『色』,“伯良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郁一声长叹,“若是我来布局,单纯只吃掉对方的棋子未免太简单了,我要做的,是把对手的棋子变成我想要的颜『色』。”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毓秀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心惊,“伯良是说,姜壖与舒娴有意策反修罗堂主?” 姜郁冷笑道,“修罗堂主对皇上何其忠诚,九臣之中不能被策反的除了华砚就是他,一旦他身份暴『露』,必死无疑。姜壖不会把心思花在一个不可能被动摇的人身上,他要争取的对象,是在当中左右摇摆,虽忠君,却远远还未到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那些人身上。” 毓秀咬牙沉思半晌,失声冷笑道,“伯良说的是谁?贺枚,程棉,还是洛琦?” 姜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贺枚程棉与洛琦虽深受皇恩,却未必如华砚与修罗堂主那般对皇上那般忠诚,若当中触及他们自身的利益,亦或是姜壖给了他们皇上给不到的东西,他们未必不会生出二心。皇上要早作准备才是。” 原本是说姜家的目标在修罗堂主,姜郁却硬生生地将话题转到程棉等人身上。虽说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毓秀却只觉得哪里违和。 姜郁见毓秀失神,就笑着问一句,“皇上是一早就猜到舒娴的用意,还是事后才想清楚她的图谋?” 毓秀淡然笑道,“若朕一早就猜到她的用意,就不会落入她的陷阱了。几个修罗使者是为了维护我才被迫现身的,若我有选择,我宁愿他们不要轻易在舒娴面前暴『露』身份。” 姜郁握着毓秀的手,忽轻忽重地抚弄她每一根手指,沉默良久之后才轻声说一句,“皇上临行之前曾在窗前吹箫,臣还以为几个修罗使是你故意召唤到储秀宫保护你。” 他果然一早就猜到她的用意…… 眼下若还抵死不承认,只会惹他耻笑。 毓秀故意做出羞惭的神情,对姜郁笑道,“说来惭愧,朕是实实在在怕了舒娴,才暗唤修罗使保护在侧。可当他们真的现身的时候,朕却后悔自己太过愚钝,没有识别出对手的激将法,暴『露』了修罗使者的身份。” 姜郁侧眼看了毓秀半晌,对她的话不敢尽信,“臣还以为皇上是将计就计,故意让修罗使者现身。” 毓秀转头看了姜郁一眼,嗔笑道,“伯良这话就说错了,且不说修罗使现身百害而无一利,你也知道我一贯低调,怎么会为争一时意气,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 姜郁心中自有想法,面上却不动声『色』,“若皇上此举是无意而为之,也算得上是歪打正着,顺势而为了。” “此话怎讲?” 姜郁呵呵笑道,“皇上恐怕是想保护修罗堂主,才刻意造出一个他随时随地都隐在你身边的假象。”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算她再辩解,也是无益。 毓秀好不心塞,又不想在姜郁面前示弱,斟酌再三,还是沉默不语。 姜郁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明知咄咄『逼』人不是君子所为,却莫名为那个不知身份的人生出满心酸意。 他曾艳羡毓秀与华砚的心有灵犀,毓秀与程棉的君臣情谊,谁知除这二人之外,她身边还有一个藏在暗处,一直被她极力保护的人。 “皇上要在舒娴面前造出修罗堂主与你形影不离的假象,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本就是有身份的人,是吗?” “伯良多心了。” “臣说错了,是他本就是极有身份的人。” 再说下去,他恐怕就要点到凌音的名字了。 姜郁未必真的猜到修罗堂主就是凌音,可他既然想的如此深沉,猜出凌音的身份是迟早的事。 毓秀心里很烦,脑子却还清明,好在姜郁不是她必须要面对的对手,否则她还有几分胜算? “伯良不要再套我的话,我不想瞒你,又不能告诉你,你何苦要置我于如此进退不能的境地。” 姜郁冷笑道,“原来皇上之前说的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都只是说辞,在你心里,我仍然不是一个可以被信赖的人。” 毓秀停下脚步,扯着姜郁的袖子拉他站定,目光凌然地望着他厉声说一句,“我将龙头章交付与你,你竟还一口笃定我不信任你。你手里握着我的身家『性』命,却不知肩上担负何等重责,还如此意气用事,你太让我失望了。” 姜郁听毓秀语音有颤,脸上的表情也十分严厉,就猜她是真的生气了,权衡利弊,忙跪地请罪,“皇上,是臣唐突了。” 毓秀冷冷看姜郁跪了半晌,故意不发一言,姜郁原本还低着头,等了半晌还等不到毓秀发话,就抬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彼此间似有千言万语。 姜郁的目光极尽温柔,又带了三分期艾,原本一双冷若寒冰的眸子,此刻倒化成了一滩镜湖,莫名让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毓秀只是被他望着,就再也端不住怒气。 姜郁眼看着毓秀面上冰封渐消,一脸的戒备恼怒变成隐隐的哀怨,心中一动,便顺势拉住她的手,攥紧了说一句,“都是臣的错。臣不该窥探皇上的秘密,却忍不住满心好奇。臣将皇上『逼』入一个进退不能的境地,臣罪该万死。” 毓秀弯腰捂住姜郁的嘴,“从今晚后,朕不想在伯良嘴里听到罪该万死这四个字。你明知道不管你做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拉他一拉,姜郁便借着毓秀的拉力站起身,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皇上说这话的意思,是要赐给臣免死金牌吗?”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免死金牌? 亏他想得出来。 恐怕是无有坦『荡』胸襟之人, 才会心心念念想着免死金牌。 毓秀心中腹诽, 面上的表情也有点扭曲, 好在她被姜郁抱在怀里,他看不到她的脸。 “是朕听错了, 还是伯良说错了, 适才你是开口向我要免死金牌吗?” 姜郁嗅着毓秀发上的淡香,讪笑道, “臣没说错,皇上也没听错,臣向皇上请免死金牌,皇上肯赏赐臣这个恩典吗?” 毓秀笑道,“伯良要免死金牌干什么,你是打算作『奸』犯科, 才未雨绸缪,要我一早赦免你的死罪。” 这话虽是调侃,姜郁到底有点不自在, “是皇上说不管臣犯了什么错都不会怪罪臣, 口说无凭, 臣想向皇上要一个信物。” “君无戏言,你还怕我赖债不成?” “臣就是怕皇上赖账。若有一日,臣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皇上可愿念在你我的夫妻情分, 放臣一条生路?” 姜郁把话说的如此严重, 毓秀自然会疑『惑』, “伯良是想吓唬我?你的人品我最清楚,你怎么会犯下十恶不赦的死罪?” “伴君如伴虎,来日皇上夺回皇权,对臣生出杀心,又有谁能阻挡。” 毓秀从姜郁怀里挣脱出来,用满心不可理喻的眼光盯着他,“伯良说这话好没道理,朕听的一头雾水。” 姜郁苦笑着摇摇头,“臣只是一时兴起问这一句,并非早有预谋,皇上若认定臣多此一举,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毓秀思量再三,还是耿耿于怀,“一块免死金牌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天下间若有一人担得起我的一个不杀的承诺,那便非龙嗣的亲父莫属。你想要生死契约,我给你就是了,明日我就吩咐工匠打造,颁布圣旨,将金牌赐予你。” 虽然这块免死金牌有很大可能会是一件无用的摆设,却也算是借机赐给姜家的一个恩德,旨意一下,或多或少能消除那老匹夫的戒心,也做实她有孕的消息。 姜郁见毓秀应承的如此干脆,反倒有些吃惊,“皇上真愿赐臣免死金牌?” 毓秀挑眉笑道,“都说了君无戏言,怎么伯良反倒不信。” 姜郁笑着摇摇头,拉起毓秀的手往前走。 侍从们都松了一口气,故意又把与二人的距离拉开一些。 毓秀见姜郁面上带着笑意,柔和温暖的表情是她从前鲜少见过的。 “这只是一件小事,伯良竟如此愉悦?” 姜郁扭头看了毓秀一眼,淡淡笑道,“让臣欢喜的,并不是皇上答应赐臣免死金牌这一件事,而是你……” “我怎么了?” “你才说,若这天下间有一人有资格得你赏赐的免死金牌,就非你孩子的亲父莫属。” 这本是一句场面话,毓秀听在耳里,反而觉得有些讽刺。 姜郁见毓秀不说话,忙笑着解释一句,“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自欺欺人,觉得开心。我们现在做的事,即便是假的……” 话到嘴边留半句,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毓秀除了笑,也做不出别的表情。 如此又过了两日,洛琦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纪辞与禁军已到城外,将华砚暂且停灵,待毓秀与众臣商议妥定,颁下圣旨,才做好进城的准备。 次日一早,毓秀亲率前朝后宫众人在南正门迎华砚的灵柩回京。 后礼既定,在场的除毓秀、姜郁、姜汜与百里枫,其余人都被明旨要求跪迎亡灵。 姜壖舒景心中虽不情愿,却迫于形势不得不跪。 毓秀站在城楼上望着道路两旁纷纷低头的众臣,心中百味杂陈。 姜汜与姜郁站在毓秀身后,见她表情冷淡,也不好上前劝说。 反倒是百里枫在金丝楠木棺被抬进城门的那一刻,上前对毓秀道,“臣拜谢皇上。” 毓秀回头看了姜汜与姜郁一眼,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回百里枫一句,“未能如神威将军所愿,以臣礼安葬惜墨,是朕失言了。” 百里枫攥了攥拳头,咬牙道,“始作俑者这一跪,虽不足以告慰惜墨在天之灵,却也寥慰臣等之心。” 毓秀沉默半晌,摇头道,“只怕跪的并非始作俑者,罪魁祸首还躲在暗处。朕能为惜墨做的有限,心中惭愧,日日惶惶,只待来日……” 百里枫了然毓秀的心意,才轻轻点了点头,毓秀就拉着他小声问一句,“神武将军可启程了?” 百里枫躬身一笑,点头当做回应。 姜郁见毓秀与百里枫窃窃私语,心中自有想法,待二人分开来,他才上前道,“纪将军等已入城,皇上该起驾回宫。” 毓秀笑着点点头,执姜郁之手一同走下城楼。 前朝百官与后宫诸人眼见二人皆是一脸肃杀,稳稳上了龙辇,免不得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有消息灵通者纷纷向姜壖报喜。 姜壖佯装糊涂,一笑置之。 大队人马游街之后,转到神威将军府,毓秀亲自扶灵入内。 华家上下除神威将军之外尽数在外接驾,众人只当华笙伤心过度,卧床不起。 百官在毓秀之后跟进府中,分位次吊唁。 毓秀站在高首,在众臣垂拜的时候『摸』了『摸』金丝楠木棺,认定棺木未封。 众臣拜罢,姜郁见毓秀神『色』哀痛,两眼似有泪痕,生怕她又添伤心,就催她尽早摆驾回宫。 毓秀与百里枫拜别,在众人之前走出正堂,经过工部尚书阮青梅与代礼部侍郎灵犀公主的时候,垂眉对二人道,“之后要商议大丧礼诸事,阮卿与皇妹与朕一同回宫。” 她用的是不容置喙的语气,阮青梅与灵犀自然不会说一个不字。 阮青梅与舒景使了个眼『色』,灵犀也在毓秀转身的时候,走到姜壖身边知会一声。 姜壖才跪了华砚,本就心中不快,当下听说毓秀要召阮青梅与灵犀公主回宫商议大丧礼的事,一时怒从心头起,带着人追到毓秀身边问一句,“皇上匆匆召工部礼部二位堂官商议华后大丧礼之事,是不是太过仓促?” 毓秀笑道,“朕今日心绪不佳,伤感之余,思绪凌『乱』,只想尽早离开将军府。传阮卿与皇妹与我回宫,并非求一个定论。之后大丧礼如何实行,必定要与姜相商议再定夺。” 姜壖听了这话,面『色』稍稍缓和,“皇上是预备与臣商议后实行,还是今日与两位堂官商议毕,只吩咐臣下一道旨意。” 毓秀一脸泰然,“大丧礼是何等要事,朕怎么会不与国辅商议之后再下旨意。” 姜壖见毓秀言辞笃笃,姜郁也在一旁但笑不语,难免疑『惑』自己多心了,便躬身说一句,“臣恭送皇上,皇上节哀顺变。” 毓秀笑着点点头,待姜壖直起上身,才转身带人出门。 出府的一路,姜郁都没有说话,直到扶毓秀上了龙辇,他才轻声问一句,“皇上果真要回宫商议大丧礼的事吗?” 毓秀苦笑道,“华砚停灵在将军府,该尽早安葬,若以后礼安葬,宰相府必会奏请将他葬到帝陵。”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的帝陵还未建,工部恐怕要拿这个大做文章。” 毓秀笑道,“朕已经猜到阮青梅要说些什么。” 姜郁思索半晌,试探着问一句,“请皇上指点。” 毓秀笑道,“阮青梅会提议为华砚独建一座后陵,朕拒绝之后,她会改口奏请将华砚葬于妃陵,一边着手动工建造朕的帝陵,来日再将华砚迁陵安葬。” 姜郁见毓秀如此笃定,就笑着问一句,“皇上从何得知?” 毓秀冷笑道,“朕提议以臣礼安葬华砚,舒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之后商议以妃礼安葬华砚,工部堂官纷纷上奏。舒家原本盘算着要借我伤心,请旨为华砚独建妃陵,却没料到我追封华砚为后,他们自然会顺水推舟,提议独修后陵。” 说起舒家种种,姜郁眼中似有鄙夷,“舒景从来唯利是图,皇上将帝陵修建的事拖延这些日子,如今恐怕再拖延不得。” 毓秀笑道,“原也不会再拖延。舒家想借修建帝陵中饱私囊,朕也想借修陵抓住舒景与阮青梅的尾巴,这一局棋,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姜郁虽一早就料到毓秀会对舒家动手,却没想到她会拿华砚的死做诱饵。 她冷静冷血的让人心惊。 金丝楠木棺未封,是她亲自确认过的,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想着要打开棺木,见那人最后一面。 一具半腐的尸身,的确没什么可看,可以毓秀对华砚的感情,她不会在意他是不是只剩一把骨头。 姜郁莫名觉得心里不安,他从不怀疑在林州死的是华砚,也没理由不相信死了的华砚一路被纪辞护送回京。 让他觉得难以置信的是毓秀的态度,对待那一口棺木的态度,没有痛哭流涕,情绪失控,即便底下各怀鬼胎的人都装模作样哭成一团的时候,她却还是挺直腰身的态度。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回宫的一路, 姜郁都没再说一句话。 毓秀明知姜郁心中另有所想, 却佯装不知, 除去几句闲语,半字也不多说。 二人回到宫中, 毓秀在勤政殿召见灵犀与阮青梅, 姜郁自回永乐宫。 待侍从上了茶果,毓秀就将殿中的闲杂人等都屏出殿外。 阮青梅等了半晌, 毓秀不曾说一句话,她心中疑『惑』,又不敢开口相问。 灵犀以为毓秀为华砚悲哀,联想到若死的是云泉,一时感同身受,就没有急着出言催促。 三个人尴尬地沉默了不知多少时候, 眼看着阮青梅第二杯茶都已喝下肚,毓秀才终于说一句,“崔尚书卧病在家, 皇妹代掌礼部侍郎, 惜墨的大丧礼交由你主持如何?” 灵犀自然不能推辞, “臣领旨。” 一句说完,她又看了一眼阮青梅,随即对毓秀问一句,“皇上既追封殿下为后, 他自然不能葬于妃陵, 帝陵还未兴建, 不知皇上有何打算?”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这正是我要与阮卿商议的。朕的帝陵还未兴建,将华砚葬于妃陵又不妥,朕在将军府时一想到惜墨不知归处,就坐立难安,才忍不住叫你二人一同回宫商议。” 阮青梅得了这个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忙忙上前对毓秀拜道,“皇上与故皇后伉俪情深,臣等都知晓,不如皇上下旨在帝陵旁修建一座后陵。” 毓秀冷笑失声,“朕是听错了吗,阮卿提议为华砚单独修建一座后陵?” 灵犀也觉得十分奇怪,心里断定这是工部要借陵墓之事大做文章。 她望了一眼毓秀,对阮青梅笑道,“历代皇后都是与皇帝合葬,从未听说有为皇后单独修建陵墓的。皇姐对华砚一片深情,下旨追封华砚为后也是为了来日与他长相守。阮尚书的提议未免太不了君心了。” 阮青梅脸红了红,对毓秀一拜,“臣并非不了君心,而是体量皇上对故后的深情,才提议为故后修建后陵。帝后分陵而葬,原也有之。为君者为心爱之人建造一座精美绝伦的陵墓,先也有之。且不说殿下是因公而亡,即便……” 话说到一半,阮青梅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眼看着毓秀与灵犀都用似乎鄙视且好整以暇的眼神盯着她看,她紧张的半个字也说不出。 灵犀在一旁看了半天的笑话,接了毓秀的眼『色』,出面解围,“阮尚书虽是好意,却不和皇姐的心意。皇姐与华砚一起长大,他们在一起之后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且不要说分陵,即便是分棺,皇姐也并不情愿。我说的话虽是忌讳,却是实话,阮尚书自己斟酌。” 阮青梅咬了咬牙,不得已应承一句,“多谢公主提点。既然如此,请皇上下旨修建帝陵,之后的三年可将故后安葬在妃陵之中,待来日帝陵主墓修建完成,再将其迁入帝陵。” 果然不出她所料。 毓秀点头笑道,“阮卿说的正和朕意。朕登基之初,将修建帝陵的事延后,是因为国库存银有限,理当斟酌用度,朕与宰相府商议之后便会下旨,着工部屯田清吏司全权负责修陵之工事,早日动工。” 阮青梅听到“早日动工”几个字,心中欢喜,一边跪地接旨,一边又说了许多冠冕堂皇,劝她宽心之类的话。 毓秀敷衍着应了,笑着叫阮青梅免礼,且先行回府。 人走了,她整个人也懈了,颓坐在桌前扶着额头,默然不语。 灵犀起身走到毓秀身边,见她龙椅空了大半,就贴着她坐了上去,轻轻说一句,“皇姐,世事无常,节哀顺变。” 毓秀对灵犀的逾越之举并不在意,反而觉得她劝她的话情真意切,便笑着回她一句,“多谢皇妹。” 灵犀讪笑道,“皇姐言重了。平心而论,这些年来,臣妹对皇姐太过苛刻,你我之间非但没有姐妹情深,反而是我给皇姐添了许多麻烦。经过这许多波折,我也想清楚了一些事。” 从帝陵之劫起,毓秀就一直在等灵犀自己看明白想清楚,向她吐『露』真心的这一日。 如今期盼成了现实,她却故意不动声『色』,“皇妹想清楚了什么事?” 灵犀苦笑着摇摇头,“皇姐聪慧机敏,何必要我说出口。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恨你,恨你做皇储,恨你继位,恨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个念头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我终于看清楚事实的时候,才会觉得吃惊,愤怒,和受到愚弄的屈辱。在禁足的一月里,我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消沉。虽皇姐虽解了我的禁令,可被束缚的知觉恐怕要伴随我一生了。” 毓秀笑着握住灵犀的手,顾左右而言他地玩笑一句,“皇妹是在怪我当初对你惩罚的太重了?” 灵犀坦然接受毓秀的亲近,面上一派平和,“皇姐对我如此宽容,若臣妹还不领情,就是真的冥顽不灵了。禁足思过的那些日子,我恨的只有我自己。皇姐问我想清楚了什么事,原本我羞于启齿,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瞒。现下只有你我独处,皇妹想同皇姐说几句心里话。” 毓秀笑从心生,“你我姐妹,不必客气,皇妹有什么话都能对我说。” 灵犀端起毓秀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半晌才开口道,“得知我并非皇储的第一人选,得知我从不是皇储的第一人选,的确让我深受打击,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弄错了,并非是皇姐抢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是那样东西本就不属于我。它只是一直在我自以为唾手可及的地方,闪耀着无限荣光。云开雾散,水落石出,我才知道,它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这一生都会在我自以为唾手可及,却遥不可及的一个高处,闪耀荣光。” 毓秀伸手『摸』了『摸』茶杯的温度,一声轻叹道,“皇妹错了。想必是上一次在帝陵和之后发生的事对皇妹影响靡深,才会让你生出错觉。皇位对皇妹来说并非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皇权也并非闪耀荣光的一样东西。” 她说的前半句灵犀还能理解,至于后半句,她就不予苟同了。 “皇姐身处权力中心,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失去华砚,难免心灰意冷。可这并不代表皇权无有荣光。皇姐身负国家大计,万万不可因一时得失失去斗志。” 毓秀啼笑道,“原本是我劝皇妹的,如今却变成皇妹劝我了。” 灵犀也笑,“皇姐受命于天,是真龙天子,我西琳家的天下,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姜舒两家与我割裂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们是我身前的矛,身后的盾,被当作弃子抛弃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我只是权臣用来制衡皇姐的一件工具。” 毓秀笑道,“皇妹一向爽朗直率,怎么如今竟变得如此悲观?人这一生,有自知固然重要,也不能失了骨气与血『性』。皇妹是待封的亲王,又是西琳唯一的皇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本『性』钝愚懦,你更要坚钢潇洒,雷厉风行。” 灵犀笑道,“在人前虚张声势做做样子,臣妹还是做得到的,皇姐倒不必担忧我在有心之人的眼里失了体面。” 毓秀笑道,“我才说的话,句句出自真心,皇妹不必妄自菲薄,你绝不仅仅只是公主,也不是谁的棋子,你是我唯一的皇妹,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西琳的江山社稷,便都落在你肩上。” 一言既出,灵犀怎会不动容,禁不住执毓秀之手相握,二人相视一笑。 半晌之后,灵犀又觉得尴尬,就低了头小声说一句,“我原本不擅长说这些场面话,皇姐见笑了。” 毓秀笑着拍拍灵犀的手,“只有说在场面上的才是场面话,你我都不是以言换利的秉『性』,一切尽在不言中。” 灵犀改换正『色』,一本正经地问一句,“皇姐才刚那么轻易就答应下旨修陵,是真的不计较,还是心中另有打算?” 毓秀想了一想,点头道,“我之所以应承阮青梅下旨修陵,一是因为此事势在必行,二是我的确是想看一看工部如何行事。” 灵犀见毓秀把话说的模棱两可,便不再深问,只一笑而过。 “还有一事……” 毓秀见灵犀吞吞吐吐,猜到她要问什么,却不点破,“还有什么事?” 灵犀一脸的好整以暇,“这几日宫里宫外都传出消息,皇姐是当真有喜了吗?” 毓秀故作娇羞的姿态,红着脸半晌没有说话,不应是不答否,只让灵犀自己去猜。 灵犀心里有了一个认定,又不敢把话说死,“看来外面传递的消息不假,皇姐是真的有喜了。” 毓秀见灵犀面上隐有失落之『色』,猜她是在为皇储之位担心,就笑着安抚她一句,“即便我真的生了龙女,在她成年之前,也会把皇储之位留给皇妹。” 章节目录 第276章 毓秀对灵犀说这一番话并非只为收买人心, 且不说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就算她真的怀有身孕, 也不会仓促地将皇储之位交给一个人事不懂的婴孩。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真正执掌国玺的只会是姜郁。 灵犀对毓秀的话虽不敢尽信, 却多少感念她的用意, “多谢皇姐信任。从前是我太愚钝,看不清谁是真正的敌人。身为明哲家的女儿, 个人得失是小,从权臣手里夺回天下才是重中之重。皇姐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只要是臣妹力所能的,会竭尽全力替你做到。” 毓秀欣然笑道,“皇妹如此识大体, 朕心甚慰。你如今在礼部,姜壖必定会极力拉拢你为他所用。皇妹聪明伶俐,一定明白该如何抉择。” “皇姐是说……” “不如顺水推舟, 暂且归顺, 暗下韬光养晦, 以待来日。” 灵犀点头道,“皇姐所言极是,臣妹今日来见你也是想说这件事。崔大人被姜党『逼』迫,重病在家, 礼部另一位侍郎俨然是一个不中用的墙头草, 姜壖拉拢我, 不过是想借我的身份制衡皇姐。臣妹夹在当中,若想喘息,非得暂且忍耐姜壖的施压,不能时时处处维护皇姐的利益。皇姐若能体量臣妹的苦衷,臣妹感激不尽。” 毓秀笑道,“你我姐妹,几番交心,从前的一些芥蒂虽不能尽除,只望皇妹不要再介意,不管你我人前如何,人后若能更亲近,我就心满意足了。” 灵犀听毓秀句句情真意切,心中动容,便借着便利伸手搂了毓秀一下。 毓秀顺势回抱灵犀,二人依偎半晌,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顺理成章。 良久之后,灵犀从毓秀怀里出来,才要对她说一句什么,殿外就有侍从通报,说“皇后驾到”。 毓秀与灵犀对望一眼,笑着问一句,“皇妹想说什么?” 灵犀笑着站起身,走到殿中站定。 毓秀吩咐侍从请姜郁进门,姜郁一跨过门槛,就看到殿中笑容款款的灵犀,表情一僵,忙把头低了。 待他走到灵犀身边,面上就恢复到一贯的寡淡,“臣不知公主与皇上有私话要说,失礼了。” 毓秀笑道,“伯良不必客气,朕与灵犀只是在商量大丧礼事宜。” 姜郁上前两步,笑道,“既然皇上与公主说的是礼部事,怎么不留人在殿中服侍?” “因为说的是华砚的缘故,朕在殿上几番失态,不得已才将人都遣了出去。” 毓秀一边说,一边笑着对姜郁伸出手,姜郁迎上前握住毓秀的手,二人一站一坐,执手相望。 姜郁见毓秀神情中还有哀戚的余韵,眼红红的似有泪意,就猜她说的是真的。 “皇上该节哀顺变,宽心才是。” 毓秀摇头笑道,“从华砚遇刺的消息传到京城,人人都劝我宽心,今日在将军府看到那口棺木,我差一点就在人前痛哭崩溃,才早早找了个借口逃了出来。” 姜郁见毓秀似有示弱之意,就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灵犀在殿下冷眼旁观,见二人形容亲密,自觉无法『插』足,就躬身对毓秀拜道,“皇姐的吩咐,臣妹都记下来,回去之后自当召集礼部诸人一同商议大丧礼事宜。” 她要走,毓秀也不好再留,就笑着应允一声,吩咐侍从送人出去。 灵犀一出门,姜郁便坐在毓秀身边,将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说一句,“皇上才刚又伤心了吗?” 毓秀讪笑道,“伤心是一定的,又不敢在灵犀面前太过失态,何况还有阮青梅呢。” 姜郁见毓秀故意把话题牵扯到工部上面,就顺势问一句,“皇上才刚可与她二人商议妥当了,是否真如你我之前猜测,阮青梅上奏为惜墨独建一座后陵?” 毓秀笑道,“不出所料。” “皇上答应了?” “建后陵劳民伤财,朕怎么会答应。这提议不止听在我耳里荒谬,就连灵犀也觉得莫名其妙。” 姜郁“哦?”了一声,“灵犀公主曾出言劝阻?” 毓秀淡淡笑道,“不止是灵犀,谁在一旁都会提出异议。阮青梅原本也没有抱着很大的希望,只是盼着我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做出冲动的决定。” 姜郁冷笑道,“舒家若打着这个算盘,恐怕就要失策了。” 毓秀道,“朕已应承阮青梅修建帝陵,只等屯田清吏司将建造图与花费清单上报,再与宰相府商议之后,就下旨实行。” 姜郁低头看了一眼毓秀的表情,用调侃的语气问一句,“皇上算准了工部会借建造帝陵的时机中饱私囊?” 毓秀冷哼一声,“何止中饱私囊,当初舒景在恭帝帝陵里建造机关,恐怕也会如法炮制,在我的陵寝中做手脚。”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既然有疑虑,不如一早派监工监督帝陵修建。” 毓秀笑道,“朕派监工监督帝陵的修建,舒家还怎么放开手脚做事。” 姜郁见毓秀一脸狡黠,大概也猜出她的用意,不想点破,只笑着点了点头,将人重新搂进怀里。 两个人靠的这么近,姜郁难免心猿意马,可眼下的时机实在不适合诉说衷肠,无奈之下,只有沉默不语。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在勤政殿用了茶饭,晌午过后就一同在内殿批奏折。 毓秀身心疲惫,奏折没看几本,却一直打瞌睡,姜郁看她实在难过,就拍拍枕头对她说一句,“皇上昨夜辗转反侧,今日又伤心了一场,必定心力交瘁,劳累的话就小憩一会,到傍晚时分,臣再叫你起身。” 毓秀怕自己梦到华砚,又怕在自己意志力最薄弱的梦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困意,躺到榻上闭目养神。 她的头靠着窗户的方向,阳光透过窗纸『射』在脸上,莫名觉得刺目。 毓秀拿手臂挡着眼睛,眼前又变得一片昏暗,孤独的感觉来的如此突然,以至于眼泪流下来的那一刻,她恍惚以为自己已经陷入梦境。 姜郁起初还不知毓秀流泪了,批完一封奏章去看他,才发现她拿手臂挡着眼睛的动作有点奇怪。 毓秀已经睡着了,睡的很安静也很僵硬。 姜郁原本只是看不过她姿势别扭,想帮她把胳膊拉下来,却没料到看到她满是泪痕的一张脸。 她毕竟只是一个凡人,即便在人前极力压抑自己的喜怒哀乐,却压抑不了自己的心。 姜郁心中百味杂陈,心酸、心疼,也有一点如释重负。原来是他想错了,毓秀并非冷漠冷血,也并非冷静到利用华砚的死却无动于衷,她只是强打精神,故作坚强,不想在人前示弱罢了。 毓秀做了一个安安静静的梦,她没有梦到华砚,却梦到了陶菁。 今日迎华砚入城的时候,只有他们四人站在城楼之上,舒娴与陶菁奉旨站在城楼之下,与百官一同跪迎。 毓秀是看的到陶菁的,虽然他与其他人一样身着黑袍素服,站在人群里并不惹眼,可毓秀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走上城楼的时候,陶菁也抬头看她了。当众人都忙着避嫌,不敢抬头往城楼上看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丝毫不收敛,直直望向她。 偏偏他看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她不是没意识到他的注视,却刻意没有在同一时刻回望他。她故意错过了两人之间眼神的交汇,直等到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才偷偷看了他几眼。 毓秀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他们去阮悠府上的那一日,陶菁给她讲的那个故事。 两个故事,他虽然只讲了其中之一,却足够让她生出足够的戒备心。 她一直都怕他细节不错地还原边城的那一场大雪里发生的事。 一个直到现在还看不清楚颜『色』的棋子,却了知她最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莫名的依赖他,也莫名的忌惮他。有些时候,她错觉对那个人可以『性』命相托;更多的时候,她又错觉,她的江山会因为这个人毁于一旦。 那日在永喜宫匆匆一见,毓秀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极端地把自己所有的伤心与委屈都归结为失去华砚,却一直暗暗否定失去陶菁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没有陶菁在她身边『插』科打诨,疯言疯语的日子,竟如此难熬。不可否认的是,她日日面对姜郁必须要绷紧的那一根弦,在望见陶菁俊秀淡然的一张脸时,才会稍稍松弛。 毓秀梦到东宫的桃花树,桃花树下站着一个白衣长袍、长身矗立的身影。 花落如雨,一阵风起,桃花瓣漫天纷飞。毓秀想上前,却迈不开步子。桃花落尽,站在树下的那个人,都没有回头。 姜郁探身过去,拿白绢为毓秀擦了眼泪,想叫她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毓秀陷在一个无法结束的梦里,流完了眼泪,又流了一身热汗,身子像困在蒸笼里一样难过。 姜郁匆匆把剩余的奏折批完,眼看着毓秀整个人被汗水浸透,又一直紧紧皱着眉头,就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抱起她拍她的肩背,“皇上,别睡了。” 毓秀从梦中惊醒,睁开眼之后好半晌都分不清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 映入眼帘的,是姜郁的一双蓝眸,和忧心忡忡的一张脸。 姜郁理了理毓秀汗湿的长发,轻笑着说一句,“皇上做梦了吗?” 毓秀莫名觉得两眼酸涩,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摸』了『摸』脸。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笑着对她说一句,“皇上梦中流了眼泪,臣都帮你擦干净了。” 毓秀脸一红,垂眉讪笑道,“好在只在伯良面前失态。” 姜郁伸手『摸』了『摸』毓秀的脖颈处,笑道,“皇上流了很多汗,要不要吩咐侍从预备洗澡水?” 毓秀也觉得身上不舒服,就顺势应承了姜郁的提议。姜郁紧紧搂了毓秀一下,才撑起身把她拉了起来。 二人略略整理仪容,姜郁才召侍从来吩咐在金麟殿为毓秀准备花浴,勤政殿外就有人禀报,说九宫侯求见。 今日在城门迎华砚回京的时候,九宫侯推病告假,偏偏在这个时辰进宫求见,必定是为洛琦的事气闷。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苦笑着摇摇头,“侯爷称病告假的时候,我还以为可以再拖延些日子再见他,谁知还是躲不过。” 姜郁握着毓秀的手安抚一句,“皇上若身子不适,不如先请九宫侯回府,来日再召见他。” 毓秀思索半晌,顾自走到屏风换了半朝服的外袍,走到姜郁面前抓着他两只手握了握,点头道,“九宫侯不请自来,进宫之前并未通报,并非是他不懂礼数,恐怕是真的伤了心,才顾不得君臣之礼,进宫来兴师问罪。” 姜郁反握住毓秀手,安抚她道,“见到侯爵之前,皇上先不必多心。他也未必是来兴师问罪,又兴许是自觉洛琦为臣有失,进宫来向皇上请罪的。” 他的本意是想安抚毓秀,可话一出口,自己又觉得没底气。 毓秀不能不领姜郁的情,不得已松弛了表情,故作一脸轻松的姿态,放了他的手,出门到正殿。 正殿之中只有九宫侯一人,他原本站着,见毓秀从偏殿走出来,就转身朝着她的方向跪地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快步上前,弯腰去扶九宫侯,“侯爵不必多礼。” 九宫侯不接毓秀的手,伏地叩首道,“老臣今日是特别来向皇上请罪的,请皇上无论如何也要受臣这一拜。” 毓秀听他声戚戚然,哪里还敢拒绝,只得收了手,回上首龙椅上坐定。 “侯爵请平身说话。” 九宫侯头磕在地上半晌,终于直起上身,老泪纵横,对毓秀道,“臣教子无方,毁了皇上的大计,臣罪该万死,只求为犬子请一个全尸。” 毓秀心里吃惊,一时分不清九宫侯是否正话反说,面上的表情也变得有点僵硬,“朕虽下令封锁消息,侯爵想必也已经知道那日宫里发生的事。不是思齐的错,是朕昏庸无能,对思齐不起。”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九宫侯的表情,想推断他是真的心怀愧疚,自觉万死,还是以退为进,明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暗以兴师问罪。 九宫侯见毓秀一脸审视,猜到她生疑,就把头重重磕在地上,“洛琦忤逆犯上,罪当处以极刑,臣不求皇上宽恕他的『性』命,只求皇上念在洛家世代为明哲家布局的份上,赐他一个全尸。”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毓秀听了这话,又分明听到九宫侯额头磕到地砖的闷响,心中不安,哪里还坐得住,忙起身走到九宫侯面前扶他,“朕与思齐一世君臣,是自幼就结下的怨愤,如今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救回他的『性』命,又怎么忍心会杀他。若来日思齐痊愈,他原回到我身边,继续做我的布局人,我自当躬身抬手,将九龙章奉上,若他心灰意冷,不愿在我身侧,我自会放他出宫,恩赏他一世荣华。侯爵明知朕对思齐的心意,若还执意请罪,就是『逼』朕跪地向你请罪了。” 九宫侯大惊失『色』,连说了几句惶恐,眼看着毓秀要真的要跪到地上,忙接着她的胳膊一同站起身,“皇上如此,折煞老臣。自从听说犬子的逆行,惶惶不可终日,躲在府中等吾皇降罪,自觉颜面无存,才会托病告假未能出城迎回华殿下的灵柩。昨夜彻夜未眠,白日心中煎熬,羞愧难当,十分纠结,才厚着脸皮进宫来向皇上请罪。” 毓秀鼻头发酸,眼前一片模糊,“心中煎熬,羞愧难当的是朕。良禽择木而栖,思齐明知我并非良主,不得相托,却顾念忠义,不得已才会自损身体。说到底,罪因还是朕。” 九宫侯哀哀道,“皇上若说这话,就是要臣的命了。” “侯爵何出此言?” “老臣原本只是为犬子请罪,皇上的话却字字戳了老臣的心,老臣教子无方,愿同犬子一起领罪。” 毓秀用力扯了一把九宫侯,将他拉到右下首第一个座位前,执意要他落座。 她整个人挡在九宫侯身前,他心里十分为难,哪里还敢不坐,只能弯腰坐在座上。 毓秀没有回上位,而是在九宫侯下首的座上坐了,用手制止他要起身的动作,“伯爵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九宫侯低头道,“皇上请说。” 毓秀原本只是想安抚九宫侯,并没有完全理清自己的思绪,半晌之后,等她自己也平静一些,才用低沉的语调说一句,“朕相信侯爵是真的想向朕请罪,也请侯爵相信朕是真的想向侯爵请罪。思齐自损身体,还章以明志,朕虽痛心,更多的却是自省。” 九宫侯急着想『插』话,却被毓秀摆手制止,“侯爵先听朕说完。思齐的决定看似无礼,但他绝不是一个不计代价,冒失冲动之人,他那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兴许是对朕失望,兴许是对自己失望,又或是,对他布下的这一局棋失望,也兴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道理。事已至此,朕不想责怪思齐,也不想苛责自己,这个说法虽自私至极,还请侯爵体谅。” 九宫侯赧然道,“从始至终都是洛家对不起皇上,皇上从不曾对不起洛家。” 毓秀笑道,“谁对谁不起,朕心中有数,却不想承认。身为帝王,即便错了,错的彻底,也只能以先为鉴,只待来日。侯爵深明大义,一定能了然朕的苦衷。” 话说到这个地步,九宫侯也明白了毓秀的用意,他若还执意请罪,毓秀也只是会把之前的话重复一遍。事不过三,没有矫情的道理。 君上不再说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直言标明了立场,为臣若再口口声声“惶恐”、“请罪”,就是有言不由衷的嫌疑了。 九宫侯玩弄心术这些年,自然不愿在毓秀眼里变成一个不干不脆,唯唯诺诺的老庸,君上一言既出,不管他之前有多少煎熬,愧疚,生死不能,都得一并抛了,为今之计,只有商议来日。 毓秀见九宫侯的表情变回一贯的老成沉稳,心中大石落定,淡笑着说一句,“侯爵既然进了宫,就同我一起去永喜宫看一看思齐。朕已吩咐太医院每日奏报他的状况,他人虽然还没有醒,状况却比之前好了许多,今早侍从来报,说是已经能吃一些温软的流食了。” 九宫侯虽深恨洛琦不争,奈何血缘天『性』,父子情深,又忍不住担忧他的状况,犹豫半晌,都没有说一句话。 毓秀猜到九宫侯的纠结,也认定他是不想在她面前示弱,就轻笑着说一句,“侯爵不必有疑虑,父母之爱子,人之天『性』。思齐伤病在身,你身为人父怎么会不担忧。” 九宫侯两眼皆哀,“父母之爱子是天『性』,臣虽是洛琦之父,更是皇家之臣。臣为献帝布了一朝局,原本是盼着那逆子青出于蓝,比我更胜一筹,步步为营,计深谋远,却不料他竟让人如此失望。” 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思齐是否让人失望,还有待定论。来日方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九宫侯,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殿门的方向。 九宫侯见毓秀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心中疑『惑』,却不敢相问。只等到她回神,才敢略略应了一声是。 毓秀笑着站起身,九宫侯忙跟着毓秀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殿门口,毓秀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边推开殿门,一边对门外等候的侍从们说一句,“摆驾永喜宫,你们去偏殿通报皇后,叫他也一起过来。” 章节目录 第277章 姜郁在内殿之中只听到一个大概, 侍从通报的时候, 他还有点吃惊。 毓秀与九宫侯一前一后下了殿阶, 姜郁才出殿门,他站在阶上望了毓秀一会, 见她笑着对他点头, 才快步走下阶来。 当着九宫侯的面,毓秀也不避讳, 一脸温柔地对姜郁伸出手。 姜郁接过毓秀的手,在九宫侯躬身对他行礼的时候,抬手做了一个免礼的手势。 九宫侯跟在毓秀与姜郁之后,一路垂眉不语,他见毓秀与姜郁偶尔窃窃私语,形容亲密, 心中自有想法。 姜郁猜不到毓秀为什么要刻意在九宫侯面前昭显恩爱,以洛琦如今的状况,她本不该如此作为。 三人到了永喜宫, 正遇见一个侍子匆匆从殿中走出来, 他的发饰与宫中的其他侍从似有不同, 又是孤身一人,毓秀与姜郁都觉得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那侍从明明看到毓秀前来,却没有迎上来行礼, 而是在瞥见她的那一刻, 就远远转身向另一便走了。 毓秀对姜郁对视一眼, 笑着问道,“这是哪一宫的侍从,怎么如此不懂礼数?” 姜郁已经猜出那侍从的来历,却只敷衍着说一句,“大概是今年皇叔新招进宫的侍子,之后臣会吩咐内务府严加管教。” 毓秀笑着摇摇头,“不必说了,这本是一件小事。” 姜郁见毓秀如此豁达,以为她不追再追究,谁知三人进了永喜宫,她却询问当值的侍从,“才从这里出去的那个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侍子是哪一宫的人?” 被询问的侍从愣了一愣,躬身答话道,“回皇上,那人是在储秀宫当差的侍从。”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果不出所料。” 姜郁看毓秀表情诡异,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臣之后会去储秀宫,吩咐他们小心伺候。” 毓秀笑道,“德妃身边的侍从是她从宫外带来的,在进宫之前并没有学过宫规,伯良不必太苛刻。” 姜郁心思清明,听得出毓秀的话实为暗讽,便讪笑道,“臣会特别吩咐,请皇上放心。”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德妃要费心了。” 九宫侯跟在二人身后,将这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里,恨不得把头低到地里,大气也不敢出。 毓秀见姜郁脸『色』不好,就笑着说一句,“当初静雅进宫的时候,带了两个侍女在身边贴身服侍。宫里分配给储秀宫的侍从,入夜之后不得入其寝宫。舒娴进宫之后,身边无一女官,朕也不知何为对,何为错。” 姜郁轻咳一声,“德妃是女妃,女妃入宫,原本就会有很多不知该如何避嫌的情况。臣以为德妃不用侍女,也是不想破坏宫里的规矩。” 他的态度是毓秀始料未及的。自从舒娴进宫,姜郁一直都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怎么今天一改常态,出面为舒娴说话。 姜郁见毓秀一脸戏谑,猜到她心中生出疑虑,未免弄巧成拙,就没有再解释。 毓秀再不看姜郁,转回头对答话的侍从再问一句,“储秀宫的宫人来永喜宫干什么?” 侍从头也不敢抬,“德妃殿下担忧殿下的病情,一两日就派人来询问。” 毓秀冷笑着点点头,“原来是惦记思齐的病情。” 她一边说,一边越过侍从,带着人进殿门。 寝殿的门一开,九宫侯已经没有心思关注其他,他一颗心已经调到了嗓子眼。 三人前后进门,守在桌前的廉御医接到通报,起身对毓秀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走到洛琦床前,一边对廉御医笑道,“廉卿平身。” 廉御医向姜郁行了礼,看到九宫侯的时候知情识趣地让开路,“侯爵吉祥。” 毓秀见九宫侯不上前,就站起身对他说一句,“侯爵不必拘谨,请上前来看一看思齐。” 九宫侯不好推辞,只得小心翼翼地走到洛琦床边,垂手往洛琦的方向望了一望。 看到昏『迷』不清的爱子,九宫侯心中怎会不哀痛,又不敢在毓秀面前表现,纠结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毓秀猜到九宫侯为难,就笑着对姜郁做了一个眼『色』,“侯爵既然入宫,就留下来陪一陪思齐,我与伯良到外殿与廉御医说话。” 姜郁无不可,廉御医也低头跟着毓秀,毓秀不等九宫侯说话,就带着殿中所有人一同到外殿。 待寝殿中就只剩九宫侯一人,他便不再掩藏自己的情绪,长叹一声颓坐在洛琦床边,弯腰握住他的手。 毓秀与姜郁到外殿落座,一边向廉御医问道,“思齐这两日可有好转?” 廉御医走到二人面前躬身一拜,“殿下白日里虽然还是昏睡不醒,进食用『药』却十分平顺。” 毓秀笑着看了看姜郁,试探着问廉御医道,“依廉卿推断,思齐还有几日会醒?” 廉御医不敢把话说的太确然,又不想让毓秀失望,思索半晌,正『色』答一句,“六成。” 姜郁笑道,“思齐转醒的可能有六成,也不枉太医院连日来的废寝忘食,皇上大可安心。” 毓秀笑着点点头,对廉御医笑道,“如此甚好,廉卿辛苦了,你且先退下歇息,朕与皇后有几句话要说。” 等廉御医与侍从退出门,姜郁便对毓秀笑道,“皇上有什么话要对臣说?” 毓秀挑眉笑道,“朕没有什么话要同伯良说,只是不喜欢与你相处的时候有外人在。” 姜郁原本还在为之前说的那些话忐忑,听毓秀如此说,心中大石落定,眉眼间也生出笑意。 两个人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九宫侯从内殿之后走了出来,上前对毓秀拜道,“皇上圣恩,臣何以担得。” 毓秀笑道,“侯爵不必多礼,你若思念洛琦,入宫来就是了。” 九宫侯躬身再拜,“臣与犬子劳动陛下,心中十分惭愧,这就出宫去了。” 一句说完,似乎还有话想说,却哽了一下。 如此欲言又止,姜郁也猜到他是在忌惮他。 毓秀转头对姜郁一笑,转而对九宫侯道,“侯爵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了。” 九宫侯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姜郁,缓缓开口道,“朕告病这些日子,不曾给皇上上过奏章,却有一事要报。皇上若着令修建帝陵,务必请工部屯田清吏司依照新的工部例则行事。” 毓秀本就是与九宫侯对唱双簧,只等他这一句话一箭双雕,虽故作犹豫思索了半晌,到底还是应了。 此后不出七日,宰相府拟出奏折。责令工部修建帝陵的旨意一下,阮青梅呈上的建造图纸,材料工匠花费等一系列奏折,毓秀只在细节上稍作改动,其他一一应允。 她虽准了户部拨款,却在之后的半月里,将阮悠及一干众人修订的屯田清吏司新则作为试行例在工部推行。 舒景对毓秀在这个时候推出新例自然心存怀疑,姜壖也一早就猜到毓秀的用意,与以往不同的是,宰相府对毓秀的旨意全力支持,并在草拟奏章的时候特别强调新例虽只是试行,却与正例同效。 舒景猜到毓秀与姜壖想借此时机联手对舒家施压,可西琳的皇商工匠有一大半都在舒家的掌控之下,她要做一本天衣无缝的账目,可谓是轻而易举。 又过半月,刑部与都察院前往林州查钦差遇刺案的诸人回京,贺枚与他在林州的几个心腹官员都已画押定罪,一并押解回京,等待三堂会审。 大理寺两位少卿与梅四等人派人快马加鞭,给毓秀与程棉递送一封密信。 毓秀下了早朝,召程棉议事,谁知才出殿门,就有侍从来通报,说德妃带了书嫔,一早就等在勤政殿。 毓秀想了想,吩咐程棉先不要出宫,等她旨意。 去勤政殿的一路,周赟见毓秀一脸阴霾,猜到她心中所想,就试探着问一句,“皇上不想见德妃,吩咐只召见书嫔一人就是了。” 毓秀意识到是她脸『色』不好,就对周赟摆手道,“舒娴算准了若她只身一人,我不会见她,才带了舒雅一同等在勤政殿。舒雅大病初愈,隔了这么久才进宫,这个颜面我无论如何是要给她的。” 周赟见毓秀语气坚决,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只能低了头默默跟随。 一行人匆匆赶到勤政殿,侍从通报,舒娴与舒雅从偏殿走出殿外,对毓秀行大礼,“皇上万福金安。” 舒娴跪在前,舒雅跪在后,毓秀却绕过舒娴走到舒雅面前,亲自扶她起身,“静雅身子大好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她形容。舒雅虽然比之前清减了许多,脸『色』也有点发白,一双眼却无比清明,抬起头看向她时,面上笑容温柔,却似带着一丝忐忑与担忧。 “臣一切安好。之前让皇上担忧,臣罪该万死。” 毓秀笑着摇摇头,“静雅经历这一场劫难,受了这些苦,朕只觉得心疼。” 舒娴在一旁见二人寒暄往来,忍不住上前对毓秀拜道,“皇上只顾着同五妹说话,不顾臣了吗?” 她脖颈上那一道伤口就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红痕,那日发生的事,毓秀却还历历在目。 亏得舒娴一脸若无其事,却不知她心里有什么盘算。 毓秀强挤出一个笑容,对舒娴点了点头,“朕与静雅多日不见,甚是想念,重逢难免多说了几句,并不是有意忽略德妃,还请你见谅。” 舒娴挑眉笑道,“臣何德何能,担得起皇上一句‘见谅’,秋风微凉,皇上何必在殿外同臣等说话,不如先请进殿。” 舒雅也催毓秀进殿,毓秀就顺势牵了舒雅的手,一同进殿。 舒娴在二人之后半步的距离,眼看着毓秀与舒雅举止亲密,心中鄙夷,睥睨冷笑。 走到阶前,毓秀才松了舒雅的手,指了指下首第一个座位,示意她落座。 待毓秀与舒雅各自坐好,舒娴才在左下首第一的座位坐了。 毓秀见舒娴刻意不与舒雅坐在一侧,明知她故意挑衅,面上却不动声『色』。 舒雅在下察言观『色』,心里虽有话,迫于舒娴的压力却不敢说甚。 毓秀见舒雅不开口,只得转到舒娴问一句,“德妃今日带静雅前来,只为请安吗?” 舒娴也不起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将含到嘴里的茶吐回水杯里,皱着眉头召侍从来到跟前,“你们为我奉的这是什么茶?平日里你们也是拿这种烂东西敷衍皇上?” 侍从惶惶恐恐,正犹豫着不知怎么答话,周赟已从毓秀身边走到殿下,躬身对舒娴拜道,“皇上钟爱滇州普洱,宫中各处为皇上备的都是普洱茶,至于伺候各位殿下与大人的,都是南瑜今年送来的新茶。” 舒娴冷笑道,“皇上不爱南瑜摘的茶,本宫也不爱,你们也为我换一杯普洱茶。” 舒雅见舒娴如此放肆,禁不住变了脸『色』;毓秀明知舒娴是故意挑衅,却不与她一般计较,只对周赟点了点头。 周赟看也不看舒娴,转身对毓秀一拜当作领旨,吩咐侍从为舒娴换一杯普洱。 舒娴靠在椅背上,一脸笑靥如花,“臣今日来是向皇上请罪,那日皇上驾临储秀宫,臣在不经意间触怒龙颜,罪该万死,这几日闭门思过,感触良多,惶恐至今才敢前来请罪。” 看她嚣张跋扈的模样,哪里有半点惶恐愧疚之意,更不要说闭门思过,感触良多。 毓秀冷冷望着舒娴,似笑非笑地说一句,“德妃言重了,那一日是朕身子不适,才会与你说了一会话就摆驾回金麟殿,并非是你得罪了我。若你执意请罪,我倒要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舒娴笑道,“皇上胸怀天下,宽宏大量,不介意臣当日的莽撞,臣自当感恩戴德,静思己过,永不再犯。” 毓秀听舒娴言语讽刺,一口气闷在胸口,又不能自降身价与她针锋相对。 正闷声时,舒雅起身对舒娴道,“臣对德妃殿下当日如何冒犯皇上一无所知,单凭殿下今日的态度,臣却丝毫看不出殿下真的静思己过,真心愧疚。且不说你在勤政殿换茶的行为失礼之极,之后你请罪时不跪不拜,态度不恭不卑,实看不出你有心请求皇上宽恕。” 舒娴见舒雅一本正『色』,眉眼间隐有怒意,一时觉得腹背受敌,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五妹病了这么久,竟变的连话也不会听,人也不会看了?本宫与皇上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评论。” 毓秀坐在上首看二人你来我往说了几番,才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舒雅身边轻声说一句,“静雅稍安勿躁,你维护我的心是好的,却实在是错怪了德妃。” 一句说完,还不等舒娴接话,她又走到舒娴面前笑道,“德妃来见我,本是一件好事,不料却引得你们姐妹不睦。再说下去,朕岂不成了罪魁回首?德妃大人有大量,念在静雅比你年幼的份上,礼让她三分,先回储秀宫去吧。” 舒娴眯眼看着毓秀,冷笑失声,“皇上是要留五妹,赶我走?” 毓秀笑道,“德妃又错意朕的意思了,朕许久不见静雅,自然有许多话要说。你如今就在宫中,我想见你,走几步路就见到了。” 舒娴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储秀宫与金麟殿虽然只隔着几步路,皇上却连半步也不愿走。” 毓秀见舒娴咄咄『逼』人,便收敛了笑意,正『色』说一句,“即便朕没有时常去储秀宫,德妃也可自来金麟殿。” 舒娴笑道,“没有皇上的传召,臣怎敢擅自打扰皇上?” 毓秀勾唇冷笑,“今日没有朕的传召,德妃不也前来打扰了吗?你进宫之后,虽不曾来金麟殿,永喜宫倒是时时光临。” 舒娴听了这话,禁不住脸『色』一变,“臣担忧棋妃殿下的病情,才每隔三五日就去探望一次。” 毓秀不耐烦地摆摆手,“朕之前已下了明旨,思齐身子不适,每日卧床,至今没有转醒的迹象。为了不打扰他的清静,合宫上下都不许前去打扰。德妃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也好,朕只当你真的担心思齐的状况,不予追究。” 一句说完,她又故作哀惜长长一叹,“朕还记得当年的静娴,镇守帝陵,调配守军,英姿飒爽却端静娴雅,如今,却为何似有苦楚?” 她话中虽然没有直言指责舒娴,却字字锥心。 舒娴本就对姜郁移情的事耿耿于怀,如今听了这种话,更多了许多没来由的猜想,认定毓秀含沙『射』影地讽刺她。 “既然皇上不想臣多留,臣何必留下碍皇上的眼。臣请告退。” 舒娴拂袖而去,毓秀反倒松了一口气,也顾不得她离开之前连礼都未行。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待殿中只剩下毓秀与舒雅两个人, 气氛就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毓秀对舒雅一笑, 拉着她的手进了内殿, 一同在榻上坐了。 “静雅才刚太冲动,你不该为了我同舒娴起争执。” 舒雅冷笑道, “可怜我活了这些年, 看到的事却都是错的。我原以为在我们姐妹之中,最端庄大气的是三姐, 最受母亲宠爱的也是三姐,谁知她竟如此狠心。” 她们姐妹在殿上争执的时候,毓秀就感觉到舒雅的怒气并非只因舒娴的跋扈,莫非她已经知道她当初为什么会生那一场大病? 毓秀虽心疼舒雅,厌恶舒娴,却也不屑在这种时候推波助澜, 只温言细语地劝舒雅宽心。 舒雅忍了怒气,讪笑道,“臣在皇上面前失仪, 实在惭愧。” 毓秀笑道, “静雅在宫中虽然只有短短日子, 可我每一次与你接触都十分欢喜。你虽出了宫,却也可时时回来看我,纪诗虽有公务在外……” 她话说了一半,见舒雅一脸羞赧之『色』, 就知情识趣地不再多说。 舒雅不敢看毓秀的脸, 半晌之后才偷偷瞟了她一眼, 见她一脸笑意,虽放下心来,又觉得不好意思。 她本有许多话想对毓秀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心虚,吞吐半晌,到底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毓秀见舒雅忸怩不安,心里也有点愧疚,后悔自己不该提起纪诗让她尴尬,就笑着说一句,“静雅近来可有到国子监听鸿儒讲学?” 这一句虽是转移话题,却也别有深意。 果不出毓秀所料,舒雅面上的红『潮』消去,眼中却更多了担忧,她从榻上站起身,跪地对毓秀拜道,“臣今日来见皇上,不止为请安,还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要叩请皇上恩准。” 毓秀猜到舒雅的用意,却佯装不知,“静雅不必多礼,有什么话平身再说。” 舒雅非但不起身,反倒五体投地对毓秀行了一个伏礼,“崔尚书大人是臣的恩师,他的秉『性』人品、才学气度臣最知晓,恩师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做出结党营私,挑唆故属谋害钦差这种事,请皇上明察秋毫,还恩师一个公道。” 毓秀见舒雅语气坚决,人也跪在地上不起身,只得走上前亲自扶她,“崔公是三朝老臣,又是官员之中难得的饱学之士,朕也不相信他会做出结党营私,挑唆故属谋害钦差的事,可事实胜于雄辩,依刑部与都察院从林州带回来的证据来看……” 舒雅见毓秀欲言又止,一脸无奈的表情,心中已生出无力回天的知觉,“吾皇明鉴,臣也知刑部与都察院从林州查回来的证据对尚书大人极其不利,贺枚大人也已画押认罪,臣心中却认定恩师与惜墨殿下的死并无关联。” 毓秀一声长叹,“崔公是朕仰仗的臣子,朕也不信他是林州案的背后主使。可事到如今,贺枚已认罪,且在供词中承认他与崔缙密书的种种,详述他是如何受崔缙的指示,派人刺杀华砚。贺枚是崔缙故属,也算是他半个门生,若非有隐情,他怎么一意污蔑他的老师。” 舒雅戚戚然,一声哀叹,“臣与贺大人只有过几面之缘,他是什么样的人品,臣不能断定。若他执意要将崔缙大人牵涉在林州案中,就是居心叵测,用心不良了。” 毓秀苦笑着将舒雅按到榻边坐下,扶着她的肩膀望了她半晌,开口道,“刑不上大夫,据朕所知,贺大人在林州受审的时候是受了刑的,且不管是屈打成招,还是他受不了压力被迫将崔大人推成了幕后主使,朕都并不以为他居心叵测。狼子野心的那个不是他。 崔公是静雅恩师,你为恩师求情辩驳无可厚非,你因你恩师的缘故,厌恶诬蔑陷害他的人也理所应当。可这一整件事并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一池静水之下是何等的暗『潮』汹涌,也并非三言两语能说的清楚。” 话说到这个地步,舒雅怎么会不明白,“皇上怀疑有人布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局,借殿下的死与贺大人的供词,诬陷我恩师。” 毓秀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说一句,“也许是这样。” 舒雅见毓秀欲言又止,错觉她对她有所顾忌,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皇上以为,是我母亲?” “不不不”,毓秀忙笑着否认,“虽然朕手里没有证据,却也以为你母亲与林州的事没有瓜葛。” 舒景顶多只是幸灾乐祸,想趁火打劫而已。 舒雅听了这话,长长舒了一口气,“皇上相信我母亲就好,她为人虽强势,却绝不至于犯下谋害钦差的谋逆之罪。” 毓秀在心里冷笑,舒景谋逆又不是第一次,算起来,毓秀今日能坐上皇位,也是拜舒景所赐。 当着舒雅的面,毓秀当然不会透『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只淡笑着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敷衍。 舒雅咬牙道,“姜壖权倾朝野,又一直对礼部虎视眈眈。臣怀疑他即便不是林州案的幕后主谋,也一定牵连其中。”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林州案背后的利益得失如此明了,即便案情错综复杂,只看谁是最后的赢家,就猜得出谁是始作俑者。 舒雅见毓秀只摇头不说话,猜她心里为难,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今日来求毓秀,原本也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结果却不出她之前所料。毓秀不是不想保崔缙,实在是她无能为力。先后失去华砚、林州与礼部,对毓秀来说,想必也是很深的打击,若她还火上浇油,不依不饶,就是真的不知好歹了。 毓秀见舒雅一脸哀苦,沉默不语,多少猜到她的心境,就笑着安抚她一句,“在事情还没有定论之前,一起还有转机,静雅为崔尚书求情,朕感念你的孝义。” 舒雅苦笑一声,幽幽道,“臣只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之前臣也曾向母亲哀求,请她在朝上为恩师说几句话,她只推说不便,拒绝了。” 毓秀思索半晌,凝眉道,“静雅向伯爵求情,也不是行不通,只是你没有向她通陈其中的利害,让她意识到这事与她息息相关。” 她说的话,舒雅只懂了半句,不敢妄自断言,就笑着问一句,“请皇上指教。” 毓秀起身帮舒雅换了一杯热茶,“伯爵觉得林州案事不关己,自然会袖手旁观,可若是她意识到姜壖夺取礼部之后对她造成的影响,恐怕就不会作壁上观了。” “皇上的意思是,姜壖有心对舒家不利?” 毓秀冷笑道,“姜壖狼子野心,自来就有倾吞天下的谋算,舒家权臣世家,又是西琳首富,在姜壖眼里无异于一块肥肉,他是早晚要……” 话说了半句,毓秀却硬生生地停了,她不想把挑拨离间的话说的这么直白,不如让舒雅自己去猜。 舒雅聪慧,立时就明白了毓秀的意思,点头笑道,“臣多谢皇上指点。” 毓秀笑着摆摆手,“其实朕才刚说的那一番话只是对姜壖的臆测,并非是真,可若是静雅说的话不能让伯爵肉痛,她恐怕是不会轻易『插』手林州案的。” 舒雅淡淡笑道,“臣明白。” 一语完了,两个人相视一笑,各自喝了一口茶。 舒雅盯着自己的茶杯看了半晌,扭过头对毓秀腼腆一笑,“臣在宫外听到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该不该对皇上道一句恭喜。” 毓秀猜到舒雅要问她什么,她也就不扭捏,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舒雅心中又惊又喜,伸手握住毓秀的手,“皇上当真有喜了?”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故作娇羞的姿态反握住舒雅的手,“原本也是意外。” 舒雅也知刨根问底似窥探逾矩,却还是忍不住心里好奇,“臣听说皇上与皇后冰释前嫌,恩爱更胜从前。” 毓秀讪笑道,“惜墨的死对我伤害很大,这些日子若是没有伯良陪伴左右,时时宽慰,我恐怕也熬不过。” 舒雅笑道,“臣从前以为皇后并非皇上的良人,他为人太过高傲冷淡,待人从来都是那样不温不火的样子,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毓秀好整以暇,“你怎么想错了?” 舒雅笑道,“皇后对人虽冷漠,可对他喜欢的人却十分用心,细细想来,倒比那些招蜂引蝶的人强了许多。” 毓秀从舒雅的话中听出端倪,就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静雅说的招蜂引蝶的人是谁?” 舒雅咬了咬牙,犹豫要不要开口。 毓秀看她吞吞吐吐,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就试探着问了一句,“静雅说的可是陶菁?” 舒雅眼神飘忽,应答的话卡在嘴边,进退不能。 毓秀心下一凉,看舒雅的反应,不就是变相地承认了吗? 她却为何说陶菁是招蜂引蝶之人。 莫非在纪诗与舒雅之外,陶菁也曾与舒雅有什么纠葛? 莫非他也曾像纠缠她一样纠缠舒雅? 毓秀一想到陶菁的那些花招手段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那些花言巧语,死缠烂打的本事,若他原本就是招蜂引蝶的本『性』,自然不会把心思都花在她一个人身上。 毓秀被脑子里飞过的一个个猜想折磨的满心失落,自从她登基之后,想的都是前朝事,对后宫诸人的感情纠葛一无所知。 陶菁是在什么时候与纪诗成了好友,他和洛琦又是何种纠葛,华砚在他心中是何种地位,他和舒雅又是怎么回事,她都一概不知。 舒雅见毓秀变了脸『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笑着说一句,“臣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请皇上不要多心。” 毓秀笑着点点头,“朕也知道静雅并非搬弄是非之人,你也不必纠结,朕心中自然有一杆秤。” 舒雅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被毓秀生生堵了回去。 二人一时沉默,舒雅觉得尴尬,就站起身对毓秀说一句,“臣请告退。” 毓秀跟着舒雅站起身,笑着说一句,“静雅好不容易进宫一趟,不留下来同朕多说几句话吗?” 舒雅摇头笑道,“臣要说的话都说过了,回去之后该怎么做也知道了。殿下的事……臣十分痛心,请皇上节哀顺变,保养身体为上。” 毓秀将舒雅送出门外,她站在阶上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一行人的影子消失不见。 周赟等陪毓秀在门外站了一会,上前拜道,“皇上,外头风大,还是进殿去吧。” 毓秀笑着摆摆手,“许久没有去东宫看桃花了,吩咐摆驾。” 周赟愣了一愣,“这个时节,桃花树也没什么可看,皇上如今的身体不比从前,还是不要吹风了。” 毓秀虽然不喜欢周赟对她指手画脚,到底还是感念他的好意,“你进去帮我拿一件外袍,吩咐摆驾。” 周赟见毓秀执意,也不好在说甚,只得叫侍从帮毓秀拿了外袍,摆驾往东宫去。 这一路毓秀走的飘飘摇摇,周赟等人跟在后面提心吊胆。东宫的宫人听说皇上驾到,忙忙出来接驾。 毓秀带人进了院子,直走到那颗桃花树下。 正如周赟所说,这个时节,桃花树没什么可看的,还在一眼望去不会让人觉得失落,也算不得萧索。 毓秀坐到桃花树下,静静吹了半晌的风,听着树叶沙沙的响声,渐渐就觉得自己的心平静无比。 正出神时,宫外有侍从禀报,说陶菁在外求见。 他倒来得巧,却不知他是知晓她人在这里无意撞上的,还是得到消息故意跑过来的。 周赟见毓秀默不作声,等了半晌,笑着催促了一句,“殿下在宫外求见,请皇上吩咐。” 毓秀长舒一口气,“叫他进来吧。” 周赟见毓秀兴致寥寥,不敢多话,带着几个侍从一同退出院子,到宫门外请陶菁进门。 陶菁见周赟等退出宫门,就叫康宁也等在门外,他自己一个人走进东宫。 毓秀背对着宫门的方向而坐,午后的阳光透过桃花树,在毓秀身上落下斑驳的树影。 即便她此刻的心静如湖水,可这景象却莫名让陶菁觉得悲凉。 陶菁一步步走上前,躬身对毓秀拜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声,手指『摸』着石桌上一层薄薄的浮灰,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擦干净啊。” 陶菁不等毓秀说平身,也无意等她回应,顾自站直身子走到她对面的座位坐了,顺着她目光的方向,去看桃花树。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对坐,看也不看彼此,仿佛眼里没有对方。 气氛诡异的和谐,虽不同于两人从前相处的模式,却颇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味。 姜郁一到东宫门口就看到毓秀与陶菁对面静坐的情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走过去。 陶菁远远看到姜郁转身而去,轻笑一声,终于开口对毓秀道,“臣向皇上道一句恭喜。” 毓秀这才看了陶菁一眼,“恭喜什么?” “恭喜皇上有喜。” 他说话的声音虽平板,却比阴阳怪气的语气更让人觉得不舒服,毓秀面无表情地看了陶菁一眼,漠然回一句,“多谢。” 陶菁猜到毓秀这一声“多谢”里有赌气的成分,一边笑着摇摇头,一边似笑非笑地说一句,“皇上用皇嗣拉拢姜家,倒是能屈能伸,舒家若无动作也罢……” 毓秀听陶菁的话似有深意,就笑着追问一句,“什么叫舒家无所动作也罢?” 陶菁站起身折下一根细细的挑花枝,递到毓秀面前,“皇上若真怀了姜郁的子嗣,姜舒两位权臣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舒景怎会坐以待毙。” 毓秀接过桃花枝,低头笑道,“依你看来,舒家会有什么动作?” 陶菁笑着又折了一支桃花枝,一声叹息几不可闻,“舒家会有什么动作,臣也不确定,只望皇上小心防备,不要落入『奸』人的圈套。” 这一句不像是忠告,倒像是警告,毓秀脊背发凉,想刨根问底,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 陶菁细细打量毓秀半晌,见她面『色』沉暗,禁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脸『色』不好,是最近太过『操』劳,还是心中有什么郁结未解?” 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并不答话。 陶菁见毓秀不理他,自然觉得无趣,就站起身做出要走的姿势,“请皇上多保重,臣先告退了。” 毓秀笑着点点头,起身将自己手里的桃花枝也递到陶菁手里,“我还记得当初你为我变的那个戏法,要是现在你还能让桃枝开花,我才服了你。” 陶菁接了桃枝,在手里摆弄两下,轻声笑道,“皇上回去拿一滴龙血种一种,兴许桃枝还能开花。” 章节目录 第279章 自从刑部与大理寺的人回京, 姜郁就极力催促毓秀定下三堂会审的日期。毓秀以安排华砚丧事敷衍了这些日子, 如今关于工部的旨意一一颁下, 林州案的事再也没有拖延的理由,只能初拟一个日子。 姜壖在早朝上进言, 因此案涉及地方重臣与一部尚书, 除三法司长官之外,宰相府也该在旁听审。 毓秀请左右相与两位伯侯自行商议, 选定其中去大理寺听审,一番推让之后,自然推定姜壖与舒景。 毓秀见舒景的态度比之前有所变化,并无袖手旁观之意,就猜到大约是舒雅劝说之功。 散了早朝,程棉与迟朗打了个招呼, 比其他人走的晚些,想与毓秀说几句话。 毓秀也想与程棉商量三堂会审的事,奈何现下这个时机, 她又不能单独召他去勤政殿, 若是消息传到姜壖耳里, 恐怕会惹他生疑。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明里暗里说几句话,郑乔就在殿外见到姜郁领着人往仁和殿来。 毓秀听了禀报,一皱眉头, 扭头对程棉冷笑, “三堂会审的事, 舒景自会从旁助你,你且见机行事就是了。” 程棉了然毓秀话中之意,点头笑道,“臣也知皇上不好出面,只望舒景看清当中的厉害,帮崔大人拖延些时日。” 毓秀对郑乔等使个眼『色』,郑乔命几个侍从都退出殿外。待殿中只剩毓秀与程棉二人,她便轻声问他一句,“林州情况如何?” 程棉沉思半晌,回话的言简意赅,“皇上放心。” 有这一句,毓秀自不必再问大理寺少卿如何如何,梅四先生如何如何,神威将军如何如何,纪诗如何如何,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棉见毓秀面无表情,犹豫半晌,还是问一句,“贺大人人关押在天牢,皇上可要派人去看一看他?” 毓秀咬牙道,“现下正是风口浪尖,未免姜壖生疑,朕不能轻举妄动。当初陶菁陷在天牢的时候,元知曾对他照料有加,如今贺枚身陷囹圄,也请你多费心了。” 程棉自无不应,躬身对毓秀说了一句“放心”。 毓秀对程棉点点头,先一步带人出了仁和殿,迎着姜郁走过去。 姜郁快走几步,上前对毓秀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接过姜郁的手,“伯良今日怎么没在勤政殿等朕,还亲自跑到仁和殿来?” 姜郁笑道,“今日早朝散的晚些,臣在勤政殿等的心焦,不知怎的就带了人出来。” 毓秀一边往勤政殿的方向走,一边笑着解释一句,“姜壖在朝上又说起林州案与三堂会审的事,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自然都有话说,说来说去就拖延了一些时间。” 姜郁笑着点点头,半晌才又问一句,“皇上可要亲自主审?” 毓秀长舒一口气,轻笑道,“林州案如此敏感,事关姜家的利益,朕怎好牵扯其中。” 姜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受审的是一州之长与一部尚书,皇上若不主审,三法司长哪个有资格主审?” 毓秀笑道,“姜相从旁听审,刑部尚书与左都御史必定要以姜壖马首是瞻,即便朕在场,能做的事也十分有限,何必多此一举引姜壖忌讳。” 姜郁扭头看了一眼一脸豁达的毓秀,试探着问一句,“皇上已经决定将崔缙与贺枚当做两枚弃子了吗?” 毓秀哀哀笑道,“他们俨然是棋子了,纠结无异,不如打落牙齿和血吞。” 姜郁莫名觉得毓秀态度有异,心中自然有一个猜想,“臣在殿外远远见到大理寺卿,皇上留他说话,是吩咐他三堂会审的事?” 他刚才果然看见了程棉。 毓秀不想让姜郁对程棉生出戒备之心,权衡之下,就笑着解释一句,“程棉只是区区一个大理寺卿,仅凭他一人之力,如何与刑部尚书、左都御史与一国宰相抗衡,我才留他在殿上,是嘱咐他随机应变,万万不可为一腔热血,为自己惹出麻烦。” 姜郁将信将疑,“皇上是不是有事瞒着臣?” 毓秀一挑眉『毛』,“伯良何出此言?” 姜郁摇头道,“崔尚书和贺大人在皇上心中是何等位置,臣也能略略猜测一二,三堂会审在即,皇上的态度却如此云淡风轻,臣只会疑『惑』皇上已经想出应对之法。” 毓秀讪笑道,“朕本不想隐瞒伯良,可所谓的应对之法却是一件并不确实的事。三堂会审时除了姜壖从旁听审,还有舒景。” 姜郁恍然大悟,“莫非是那日舒雅进宫来见皇上,皇上对她详陈其中利害,她劝说舒景为崔缙等求情。” 毓秀摇头道,“求情说不上,只是劝舒景站在舒家的立场上权衡利弊,自己斟酌。” 一句话点到为止,姜郁何等聪明,也不必刨根问底,两个人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到勤政殿用了午膳,一同用了茶,批阅奏章。 用过晚膳,毓秀在金麟殿与姜壖下了一盘棋,得姜郁让了三子,还是惨败收场。 姜郁见毓秀情绪低落,就笑着宽慰她几句,“想必是皇上担心会审之事,无心与臣对弈,才棋落一成。” 毓秀望着满目苍夷的棋局,讪笑道,“这哪里是棋落一成,分明已经被伯良杀的丢盔卸甲了。扰『乱』我心神的并不是会审的事,而是如今我一对着棋盘就会不自觉地想起洛琦。” 姜郁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思齐人虽未醒,状况却在慢慢好转,皇上宽心为上。” 他一边说,一边拿茶杯装了清水,用手指弹在『插』在水晶瓶里的桃花枝上,“皇上从东宫带回来的这两支桃枝也是稀奇,不落叶不枯枝,若是在春季,倒真像是要开花的模样。” 毓秀听不出姜郁说这话是否有意讥讽,只淡淡回应一句,“既然它不死,养着它就是了,看它能活到什么时候。” 姜郁笑着倒了水杯里的水,拿白绢擦了手,坐到毓秀身边,“臣为皇上吹埙?” 毓秀连连摇头,“埙声萧索凄凉,一如朕当下的心境,伯良的好意朕心领了,若是皇妹还在宫中,朕倒是想听她吹笛子。” 姜郁见毓秀意兴阑珊,也不好勉强,转而笑着说一句,“皇上同乐师学了这些日子的箫,可学会一首曲子了?不知臣有没有这个荣幸听皇上吹一曲?” 毓秀苦笑道,“大概是朕没有学箫的天分,一首曲子学了这些日子还是吹得『乱』七八糟,让人烦心的事情太多,没办法专注,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话听起来虽不像是推脱之词,却实有推脱之意。 曾有几夜,姜郁夜半醒来,听到毓秀站在窗前吹箫,她吹的是华砚从前最长吹的那一曲,相比华砚,技巧虽然还有些生涩,却绝非『乱』七八糟。 要不是她谦虚过甚,就是不想吹给他听罢了。 毓秀见姜郁若有所思,就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待气氛稍稍和缓,她又笑着说一句,“这些日子朕都与伯良在一起,许久没有去过别宫了。” 话说一半,自不必说完,姜郁猜到毓秀的意思,想不接话也要接一句,“皇上今晚想去别宫?” 毓秀低了头,讪笑道,“自从我有孕的消息传出之后,宫里已经有了许多风言风语。洛琦卧病在床,纪诗出门在外,且不管他们二人,朕却已有多日不见凌音了。” 姜郁在心中冷笑,明知毓秀刻意不谈陶菁,他便顺着她的话说一句,“即便是顾及左相的颜面,也不该冷落凌音。皇上今晚就去永福宫听琴也好。” “听琴”二字极有分寸,毓秀拾级而下,顺势应承下来。 姜郁与毓秀一同出了金麟殿,一个摆驾往永福宫,一个动身回永乐宫。二人在半路分道扬镳,分别之前,又执手说了几句别语。 秋风萧索,毓秀打了个冷战,郑乔等在后面看到毓秀打哆嗦,忙上前问一句,“皇上披的黑袍太过单薄,要不要下士等为皇上找一件厚一点的袍子?” 毓秀缩了缩脖子,笑着摇头,“不必了,前面也没有几步路,等你们回去取外袍,朕也走到了。” 郑乔只觉得奇怪,这几日天气转凉,侍从们原本已经为毓秀换了厚一点的外袍,却不知她今日出门的时候为何又换了这一件元『色』单袍。 毓秀身上发寒,不自觉地就快走了几步。侍从们匆匆跟上,在前点灯的宫人更不敢脚慢。 凌音接到通报,早早就迎出永福宫,待毓秀到宫门前,他便上前几步跪地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扶凌音起身,二人执手一同入殿。一进宫门,毓秀看到华砚的寝殿,好一阵悲从中来。 凌音见毓秀面『色』哀沉,猜到她心中的想法,将人迎到内室之中,就将侍从都屏退了。 毓秀端起凌音为她倒的热枣茶,吹了一吹,喝了半杯,轻笑着说一句,“悦声是知道我要过来,所以才特别为我准备的枣茶吗?” 凌音笑道,“臣是怕皇上晚上喝浓茶睡不着,就特别吩咐宫人预备了枣茶。” 二人寒暄几句,说的都是冷暖别语。侍从们上了果点,凌音就将人都屏退了,“本宫为皇上抚琴,之后还要下一盘棋,你们且去偏殿歇息。” 侍从们应声而退,郑乔离开寝殿之前,还特别看了毓秀一眼。 毓秀猜郑乔是在犹豫要不要回金麟殿帮她拿厚披风,她本来是想说一句不必麻烦了,一瞬犹豫,还是没有开口。 待殿中只剩他们二人,凌音走到琴前,一边轻轻拨动琴弦,一边对坐在他对面的毓秀说一句,“舒皇后为惜墨预备了一口水晶棺,将他暂且安置在恭帝正寝之中,那间密室无人知晓,十分安全,请皇上放心。” 毓秀一声长叹,眼中的悲伤再也遮掩不住,“如此甚好,你替我多谢舒皇叔的安排。” 凌音咬着牙点点头,一首曲子弹了半首,才又抬头向毓秀问一句,“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再去看望惜墨?” 毓秀指甲攥进手心,再松开,故作无恙地端起杯子喝一口茶,淡然回一句,“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见到他,若是能把他摆在金麟殿,我的心也不会如此煎熬了。” 凌音听毓秀声戚戚然,心里也十分难过,未免毓秀更哀愁,他面上也只有不动声『色』,“皇上预备什么时候出宫?” 毓秀望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点头道,“打更之后我们就出宫。” 凌音弹完一曲,去屏风后换衣,也为毓秀取了一件一早准备下的夜行衣。 毓秀换好衣衫,披了黑袍,伏在凌音背上,笑着问一句,“我重不重?” 凌音只是笑笑不回话,顾自戴好面具,开了窗,背着毓秀飞出窗去。 毓秀一边感叹凌音轻功了得,一边又忍不住担心,“悦声身手虽好,却也要提防禁军,一旦被人发觉我们的行踪,恐怕又要惹出麻烦。” 凌音扭过头,轻声笑道,“皇上放心,自有修罗堂的人为我们保驾护航,臣的轻功虽称不上独步天下,来去宫中却轻而易举。” 毓秀听凌音这么说,便也不再纠结,安心搂住他的脖颈,闭上眼,任他带着她来去。 待到刑部天牢之外,凌音才将毓秀放下来,二人到角门处轻轻敲了三下门,待里面有人回敲两下,凌音便再敲三下。 门一开,迟朗忙忙迎出来对毓秀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上前扶住迟朗,小声道,“非常时期,迟爱卿不必多礼。你且快些带我们进天牢去吧。” 迟朗点头道,“皇上休怪臣失礼,待会皇上殿下与臣一同进牢的时候,烦请稍稍低头遮掩了面容。这般时辰,一路安『插』的虽都是臣的心腹,为保万全,还是要小心为上。” 章节目录 第280章 毓秀与凌音相视一笑, 对迟朗点点头, 示意他走在前。 此去往天牢的一路, 不管是守备还是刑官,都目不斜视, 不敢往他们这一行的方向看过来, 显然是一早就受了吩咐,要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的。 毓秀在心中冷笑,情绪也变得有点复杂。 凌音见毓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只以为她是为召见贺枚烦恼,想劝一句,却不知从何开口。 待到天牢内设的刑官班房,迟朗将毓秀与凌音送进门, 安排二人上座,吩咐当茶牢差奉上茶果,躬身拜道, “皇上与殿下稍作歇息, 臣这就请贺大人前来。” 一个“请”字用的十分有分寸, 毓秀似笑非笑地说一句,“迟爱卿既然已经带我们到这天牢之中,朕自然不差最后几步路,你且领我们前往关押贺枚的牢房也无碍。” 迟朗犹豫了一下, 摇头拜道, “天牢之中关押的不止贺大人, 何况牢中污秽,皇上龙体尊贵,未免节外生枝,还是在这里召见他更妥当。”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看了一眼凌音,见凌音点头以应,心里才更多了几分底气。 毓秀顺着迟朗的目光望向凌音,见凌音摇头,才打消了念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朕就不为难迟爱卿了。” 迟朗躬身行礼,才要转身去带贺枚,毓秀却又将人叫住,“迟卿虽做好安排,可天牢之中人多嘴杂,即便今晚当班的都是你的心腹,也难保不走漏风声,朕好奇的是,在此之前,你是如何同他们解释朕与悦声的身份的?” 迟朗小心翼翼地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面无表情,忙又把头低了,“臣只说今晚来探监的是贺大人从前在礼部的旧友。” 毓秀点头笑道,“倒也合情合理。” 迟朗听了这一句,心中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毓秀再开口时就问一句,“刑部天牢地牢,私放人进来探监是约定俗成的惯例吗?” “约定俗成”四个字念在毓秀嘴里只像是讽刺,“惯例”二字更是让迟朗如鲠在喉。 凌音满心不解地看了毓秀一眼,他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点为难迟朗。即便现下刑部行事不规不矩,流弊横行,他们也正是因为这些流弊才得见贺枚一面,既已借了便利,便没有理由再追责流弊。 这当中的因果,原本就是一个悖论,毓秀心中自然明白,她明知凌音盯着她看,她却只望着迟朗。 迟朗脊背发寒,躬身对毓秀拜道,“刑部天牢地牢,私放人进来探监的确是旧例流弊,臣身为一部尚书,治下不严,管理不利,请皇上责罚。” 毓秀冷笑道,“刑部的旧例流弊岂止这一件,待朕料理的工部,自会来料理你刑部。” 毓秀特别在“刑部”之前加了一个你字,迟朗从她话中品出了兴师问罪的意味,哪里敢多说一个字,只得诺诺应了。 毓秀默默看了迟朗半晌,眼看他面『色』变晦暗,才稍稍缓和语气,笑着说一句,“天牢地牢未必不能放人探监,只是探监要有探监的规矩,刑官小吏们不该把放人探监当成为自己谋财的手段。” 迟朗点头道,“皇上所言极是。身负刑职,知法犯法,原是刑官大忌。是臣尸位素餐,办事不利,未能树立一部尚书的威信,严肃法纪。” 凌音在一旁为迟朗抱不平,又不好说甚,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毓秀明知凌音对迟朗生出恻隐之心,却并不解释,转而问一句,“贺枚的状况如何?” 迟朗轻咳一声,斟酌答话道,“贺大人在林州受了苦,幸在被押解上京的路上,已将伤势将养的差不多了。” 这一句说辞倒像是他之前精雕细琢准备了应付她的,进可攻退可守,至于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恐怕要她见了贺枚本人才能分辨的清了。 毓秀深恨迟朗圆滑摇摆的个『性』,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今晚来刑部大牢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了。 “你先去带贺枚,等我与他见过,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迟朗听毓秀语气凌厉,心中忐忑,难免疑『惑』她是要为贺枚受刑的事迁怒于他,低头出门之后,又觉得有些委屈。 这些年来,迟朗不是感觉不到毓秀对他的偏见,可他对她的态度,又觉得十分无能为力。他曾艳羡程棉得毓秀倾心信任,也认定她对他的淡漠,兴许是因为自己不是她的嫡系,又或是他一贯圆滑世故的秉『性』与她喜爱的品格相左。 迟朗认定,他这一生都不会得毓秀垂青。 私下与程棉豪饮畅言时,迟朗也曾借醉酒对老友抱怨。与姜壖舒景虚与委蛇并非他本愿,混迹官场这些年,他要报效朝廷,须得自保为先。 他迟朗并非不想忠君,只是忠君并非只凭一腔热血,他做不了君子之臣,也做不了赴死诤臣。一想到在君上眼中,自己只是一个左右贴靠的滑臣,迟朗就觉得心寒。 毓秀做皇储这些年,继位之前又担任了两年监国,却从不曾单独召见迟朗一次。迟朗也曾犹豫过,是否要将自己的骄傲尊严全部抛弃,跪在小小的女皇面前,对她把这些年深藏在心里的话说上一说,就算换不来她的推心置腹,到底落得一个清白,不至于让她继续误会他是一根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只等时机钻营倒戈。 迟朗出门之后,班房里就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到地上也听得到,凌音见毓秀脸『色』铁青,猜她是真的动了气,就垂眉劝她一言,“皇上不该责怪迟大人,他虽身居尚书之位,刑部上下官员大多却是姜壖舒景的爪牙,他能做的事也十分有限。” 毓秀望着凌音,摇头苦笑,“你以为我是对迟朗发怒?” 凌音被问的一愣,“皇上不是在生迟大人的气?” 毓秀一边摇头,一边轻轻叹了一口气,“连悦声都这么想,迟朗恐怕更要疑心。适才我一时失态,实在是因为心中怒火升腾,压制不住,我当迟朗是自己人,就没想着在他面前控制情绪,想来,是我太不谨慎了。” 凌音听了这话,心里好受了许多,忙陪笑道,“臣误会皇上,好生惭愧。皇上因为贺大人受苦的事恼怒,本是人之常情,待会你见到他,万万保重龙体,不要哀愁动怒才是。” 毓秀笑着点点头,“悦声不必担心,朕自有分寸。” 凌音见毓秀嘴唇发干,就站起身将茶杯端到她面前,“牢房里的茶虽不好喝,皇上好歹喝一口,否则一会说多了话,又要口干舌燥。” 毓秀不想拒绝凌音的好意,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这边才放下茶杯,迟朗就吩咐人禀报,说贺枚带到。 毓秀对凌音使个眼『色』,凌音点点头退出门去,迟朗与凌音一同等在门外,只贺枚一个人进门来见毓秀。 毓秀见到贺枚的时候,本想马上就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着等他把大礼行完。 她上前扶他的时候,眼眶也有点发酸。 君臣执手一望,各自心中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毓秀上下打量贺枚,见他头脸衣衫洁净,多少放下心来,一边放了他的手,回到原位去坐,一边示意他坐到凌音才坐过的位置。 贺枚谢了恩,扶桌落座。 毓秀见贺枚两脚走的沉稳,头上却有一丝薄汗,猜他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却强撑着不想在她面前『露』出端倪。 莫非迟朗才说的那些他已养好了伤的话,都只是敷衍她的妄言? 毓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干脆直言问一句,“贺卿在林州受了什么刑,又受了什么伤?” 贺枚被问的语塞,他之前百般哀求迟朗不要将他的伤情告知毓秀,见到毓秀之后,他也极力地在掩饰身体的不适,奈何还是被她看出异样。 她既然已经把话问出了口,他若是还顾左右而言他,故意搪塞,未免有沽名钓誉的嫌疑。 贺枚无法,只得低头说一句,“臣在林州时受了杖刑,被衙役一个不小心打断了腿骨。” 毓秀眉头紧皱,一腔怨愤无处发泄,“除非大『奸』大恶之人,刑不上大夫是西琳惯例,姜壖未免太过有恃无恐。” 贺枚苦笑着摇摇头,“臣涉嫌谋害钦差,同谋反罪,在刑官眼里,自然算得上是大『奸』大恶之人。” 毓秀咬牙冷笑,“即便他们敢对你用杖刑,也找得出理由对你用杖刑,行刑的也不是第一天当差的衙役,又怎么会不小心打断人腿骨。分明是有人为人鹰犬,刻意而为之。想来是姜壖嘱意其爪牙,明里『逼』你认罪,实则迫你交出九龙章。” 贺枚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这是臣一早就料到的事。皇上在密旨中的叮嘱,臣一个字也不敢忘记,不管是获罪之初,还是获刑之后,臣已极力做到不卑不亢,以示风骨。这是臣的本『性』,也是臣的本愿,即便没有皇上那一封密函,臣也会挺直腰身,牢记人臣的本分。” 毓秀一声轻叹,“若在他们『逼』迫贺卿之初,你便示弱服软,虽能换得一时安逸,之后却极有可能为你引来杀身之祸。如今贺卿虽受了苦,却也正中下怀,福祸未定。你的所作所为,只有在姜壖的意料之中,让他觉得合情合理,才能消除他的疑心,保住你的『性』命,来日……说不定还能保住你的禄位。” 贺枚点头道,“所以皇上要安排一个出卖我的人,变相地将我手上的九龙章交于姜壖,却又不要我本人屈服。” 毓秀笑道,“这样一来,姜壖既达到了目的,又会对你存有一分敬佩之心。姜壖纵横官场这些人,知人善任,用人得当是他大大优于舒景之处。” 贺枚虽一早就疑『惑』毓秀密旨吩咐他安排那些事的用意,如今听她这么说,心中更加笃定。 毓秀将凌音一口未动的茶推到贺枚面前,“姜壖有容人的胸怀,也会大胆任用曾是他对手的人,却绝不会多看一眼他瞧不起的人物。三堂会审之后,若姜壖有意拉拢贺爱卿,也有意以此为恩惠放你一条生路,你见机行事便是。” 贺枚满心哀戚,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紧紧压着,忍不住跪地对毓秀道,“臣深受皇恩,即便皇上为了保住臣的『性』命要臣权宜行事,臣也不能违逆自己的本心。” 毓秀听了这话,一时气闷,也不起身扶贺枚,而是居高临下地说一句,“朕的九龙章,不该给一堆死人,你们要活着,才是守好为臣的本分。” 一句说完,毓秀眼看着贺枚变了脸『色』,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便讪笑着自嘲一句,“若姜壖对贺卿赏识有加,说不定你真的会动心,来日之事,谁又说的准。” 贺枚才想出言辩解,但见毓秀笑容诡异,试着去体会她话中深意,才把想说的都咽了回去。 九龙章不该给一堆死人。 贺枚猜到毓秀的怨怒从何而来,他心中也是一样悲愤,“臣在林州与殿下见了几面,对他的为人风度深为敬佩,殿下遇刺,是臣保护不周,臣虽然没有资格规劝皇上一个字,却也斗胆恳请皇上节哀顺变。” 毓秀一声长叹,上前扶贺枚起身,“林州之事,是对手太过阴险,步步为营,掀翻棋盘。惜墨与你都中了他们的圈套。姜壖有备而来,又动用如此大的势力造出这一桩冤案,即便朕知道他们的刀指向哪里,怕是也难以规避。” 贺枚攥了攥拳头,声声发闷,“话虽如此,臣还是觉得惭愧至极。” 毓秀指一指椅子,安抚贺枚道,“贺卿既受了重伤,便不要多礼。朕回宫之后会吩咐太医院来天牢为你诊治腿伤。你今日受的苦,都是因为朕,若你再言惭愧,就是在责怪朕了。” 贺枚满心惶恐,“臣何德何能,得皇上以九龙章相托,犹记当初,不知天高地厚,侃侃而谈,在皇上面前立下生死状,到林州之后还未能做出半点政绩,就被『奸』臣当做棋子,如今臣已成了阶下囚,半点意气也无。所犯之过,万死不足以谢罪。臣愧对恩师,愧对皇上。” 毓秀望向房门的方向,轻声笑道,“朕做监国的第二年,深感西琳的分田赋税徭役等政令都差强人意,存有很深的弊端。国计民生,十州百姓日日的生活,会因为朝廷一个政令的改变而改变。就是在那个时候,朕决定要在州县中安『插』有才有能有德之人,以一州为先,试行新政。” 贺枚想到毓秀第一次单独召见他的情景,也觉得恍如隔世。 毓秀转回头,看了一眼贺枚,轻笑着说一句,“那个时候我虽身为皇储,担任监国之职,朝上却有一大半的官员都以为继位人会是灵犀。我一个孤家寡人,身边可用的人实在有限,才不得不开口恳求崔大人。” 贺枚哀哀笑道,“皇上因为恩师的缘故,倾心信任臣,臣怎能不感念皇恩浩『荡』,以『性』命谢君恩。” 毓秀笑道,“你我君臣相知,虽是因为崔大人,可之后赐你九龙章,却是朕自己的选择。时至今日,我还是认定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贺枚喉咙一紧,一颗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林州一场事故,他满腔的热血抱负都烧成灰烬。 十年寒窗苦读,十几年官场打拼,所有的隐忍与心血,一朝化为乌有。 遥记当年,那个看起来虽略显青涩的女孩子,笑着将那一枚九龙章递到他面前,用万般笃定的语气对他说,“朕将这一枚九龙章交于你,就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于你,将西琳的国计民生交于你。” 国计民生…… 听起来多么重的四个字。 当初毓秀同贺枚商量变法之事,他也曾慷慨激昂,指点江山,为新政出谋划策,跃跃欲试,自请执掌一州。谁知不出一年,就敌不过权臣心计,出师未捷,身陷囹圄。 二人追忆往昔,皆陷入沉思,沉默不语。 半晌之后,毓秀见贺枚面上渐渐现出极度失落的神『色』,才开口道,“即便到了眼下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朕依然坚信失态会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一日,就算姜壖不饶你,朕保不了你,也自会有人救你。” 这已不是毓秀第一次暗示事情会有转机,贺枚虽不敢抱着十分希望,却也不至于万念俱灰。 毓秀笑着起身,对贺枚道,“今日朕冒着风险来天牢见贺卿,是要你宽心。至于我要对你说的话,早在当初给你的那两封密书中就说尽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考验你我君臣的信任,冠冕堂皇的话朕不必再说一句,贺卿自然能够体会。” 言已至此,贺枚反倒越发豁达。 他出门之前,毓秀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 待贺枚出了门,毓秀便回到原位去坐,迟朗看了凌音一眼,进门对毓秀拜道,“臣送贺大人回去。” 他这一句原本就用了询问的语气,还不等毓秀开口,贺枚就笑着说一句,“尚书大人怎好让皇上久等,罪臣自回牢房就是。” 迟朗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点头,他也不好说甚,只得吩咐人送贺枚回牢房,自己低着头进门来。 凌音见毓秀面无笑意,生怕她在迟朗面前『露』出颜『色』,门关的时候,也掩藏不住一脸担忧。 毓秀端坐在上位喝茶,迟朗上前对毓秀一拜,“皇上有话要对臣说?” 毓秀指指她左边的座位,示意迟朗落座。 迟朗哪里敢坐,躬身再拜,“请皇上吩咐。” 毓秀见迟朗不坐,便也不再勉强,一边喝茶,一边笑着问一句,“迟卿以为朕单独召见你是为了什么?” 迟朗低头道,“臣不知,请皇上明示。” 毓秀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拿在手里把玩,“三堂会审在即,未免姜壖疑心,朕连程棉都不敢召见,更别说是你。今日好不容易借着召见贺枚的时机,单独见你一面,也算一石二鸟。” 迟朗抬头看了毓秀一眼,一瞬之间,自然也看到了她手里的锦袋。 他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觉得太过不切实际。 毓秀若有心似无意地拿着锦袋在迟朗面前晃了一晃。 迟朗的心一片纷『乱』,嘴巴也有点打结,“请皇上明示。” 毓秀见迟朗惶惶不安,就笑着从锦袋中取出九龙章,放在手心当中让他看个清楚,“朕召见你,就是为了把这枚印章送给你。这代表着什么,你可明白?” 迟朗在看到九龙章的那一刻,如遭雷劈愣在当场,好半晌都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毓秀笑着站起身,走到迟朗面前抬起掌心,“敬远不上前谢恩,反而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是等朕自己给你送过来吗?” 迟朗整个人像被人扔到了水里再捞出来,七魂已去六魄,慌慌回神之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惶恐无状,冒犯天恩,请皇上恕罪。” 毓秀笑着坐回原位,收起好整以暇的表情,正『色』道,“朕赐敬远九龙章,就是以『性』命相托的意思,敬远可愿以『性』命相承?” 迟朗鼻子发酸,一颗心也咚咚跳的飞快,“臣原本以为,终其一生也等不到这一日了,臣愿以『性』命承谢天恩,为皇上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毓秀笑道,“鞠躬尽瘁倒也罢了,朕却万万担不起你一死。你我君臣,隔阂了这些年,今日干脆把从前藏在心里的话,都拿出来说一说。” 章节目录 第281章 迟朗做了多年的刑官, 一直按部就班地升迁, 眼看着程棉从刑部的一个无名小卒越级升至大理寺卿, 平步青云,仕途一帆风顺。 即便献帝对程棉赏识有加, 也曾有心将他选做储妃, 可迟朗一早就知道两朝君主对程棉的另眼相看别有缘由。 献帝心机深沉,为人严酷, 他侍奉的君上如此,自然笃信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迟朗从来都不是会对人敞开心扉的秉『性』,尤其在面对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时,他的顾虑便更多一层。 明哲弦也好,明哲秀也好,虽然都是他真心想效忠的君主, 君臣之间却都不肯轻易踏出第一步。在上下之间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处于下位的那一个自然会纠结于该如何在错综复杂的朝局之中,不卑不亢地表『露』真心, 取得君上的信任。 迟朗揣摩了这么多年的君心, 明明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得到君上的青睐, 他却做不来这种人。 入仕为官这些年,他虽是众人眼中的酷吏,在朝上却左右逢源,不拉拢人, 也不得罪人, 唯一倾心交往的只有程棉。 除了面对程棉时, 偶尔展『露』懦弱本面,迟朗『露』在人前的,从来都是这么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面具。 即便是如今,当毓秀把九龙章送到他面前,明示他不必顾虑,不妨把这些年藏在心里的事尽数倾吐,他的话却还是卡在喉咙里,不敢轻易出口。 毓秀见迟朗面上风云变幻,心里已经猜到在他们对峙的短短时间里,他的脑子里已经流过许多想法。 有些想法恐怕不是才生出的,而是在他心里日积月累,时至今日,恐怕已经根深蒂固到让人咋舌的程度。 迟朗的心结,结了不止一天,缠缠绕绕,紧密到让人难过窒息。 毓秀心里想的是,能不能解开迟朗的心结,就只看这一个当下。 “朕知道刑官们会在刑部大牢中备下好酒,不知敬远愿不愿将自己的私藏拿出来与朕一醉方休。” 迟朗心里吃惊,好半晌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臣……不懂……” 毓秀泼了茶杯里的茶,起身笑道,“话说的这个地步,敬远若还同我装傻,就当真无趣了。刑官每日提审讯问拷打用刑,必定会备下好酒,用在事前事后。朕听说敬远是有名的酒痴。既然你清醒的时候不肯对我敞开心扉,我也只好投其所好,将你灌醉了。” 迟朗听罢这一席话,瞠目结舌,一动不动,犹豫着不知该领旨还是该推辞。 毓秀被迟朗不知所措的模样逗笑了,越发生出想逗弄他的心思,“朕不是在与敬远商量,难不成你想抗旨?” 一言既出,迟朗哪敢说一个不字,唯有出门叫人去拿酒。 凌音为了避嫌,原本站在离班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眼看着刑部主事被迟朗叫到门前吩咐,一脸不解地反复确认,又皱着眉头急匆匆地去而复返。 刑部主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酒坛甚是惹眼。 凌音满心惊诧。 难到毓秀是要在刑部大牢里饮酒吗? 他们的身份在这些人眼里还是一个谜,如此不谨慎,不像是毓秀的作风。 迟朗爱酒人所共知,就算毓秀有心拉拢他,却也不至于为了他的爱好,舍命陪君子。 若说饮酒的提议是迟朗主动提出来的,恐怕更加的不切实际。 迟朗一贯有分寸,知进退,怎么会在这么尴尬的时机,以这种方式同上位亲近。 迟朗接过刑部主事送来的酒,关门的时候远远望见凌音冰冷的碧眼,禁不住在心中默然哀叹。 即便那位殿下蒙着脸,看不到表情,他也猜得出他心中的想法。若是待会他一个不小心灌醉了毓秀,凌音恐怕会把帐算到他头上。 毓秀见迟朗一脸阴霾地拿着酒坛子回到桌前,就笑着宽慰他一句,“敬远不必有后顾之忧,提议喝酒的是朕,即便我醉倒了,与你也没有半点关系。” 迟朗一边点头应是,面上的忧虑却没减少半分。他低着头把酒坛放到桌上,取两只干净的茶杯摆在自己与毓秀面前。 毓秀将迟朗拿给她的新杯子推还给他,指着她才刚用来喝茶的杯子,轻声笑道,“朕用这个就好,那两只杯子都给你。朕酒量不济,喝一杯要换敬远喝两杯才公平。” 迟朗虽然对自己的酒量酒品都很有信心,可他不想在毓秀面前有半分失态,推辞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毓秀堵了回去,“这一句,朕也不是在与你商量。” 迟朗见毓秀执意,哪里还敢推拒,只得躬身行礼,领旨应是。 毓秀背北朝南,坐在桌前,迟朗眼看着毓秀坐稳,心里犹豫要不要坐到她对面。 毓秀默默倒了三杯酒,将迟朗的两杯推到她对面,“还不坐?” 迟朗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 毓秀端起酒杯,做出要碰杯的姿势,手却不伸到桌子中间。迟朗无法,只得站起身伸出胳膊,弯着腰与毓秀碰了一碰。 毓秀见迟朗手足无措,心里好笑,一边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一边笑道,“朕若喝了这一杯就醉了,兴许会不记得你待会要说的话,你大可把从前憋在心里的委屈一并发泄,左右我也记不住。” 酒含在嘴里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顺着喉咙滚下肚子,毓秀才尝到厉害。 刑部大牢里私藏的果然是烈酒,她才喝了一茶杯,嘴巴舌头就像烧起了一把火,呛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迟朗见毓秀一张脸烧的通红,一边觉得忧心,一边又有点幸灾乐祸。自他们见面开始,他就一直被她压制,心在肚子里翻了几个个,经年累积的怨气也在胸中翻腾。小皇帝原本还是一副凌人姿态,没想到却被一杯酒打破了威严。 毓秀咳了两声,见迟朗面上的僵硬寸寸柔软,眉眼间似有戏谑,一边在心里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这里只有你我,敬远想笑就笑,别憋出病来。” 迟朗听罢这一言,哪里还忍得住,当真呵呵笑了两声,抬头望见毓秀一双金眸,圣然龙气『逼』迫而来,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忙把两杯酒快快饮了,应情应景地咳嗽了两声。 毓秀明知迟朗假咳,却不拆穿他,只正『色』道,“酒也喝了,朕也醉了,敬远笑也笑了,若还是不说,难道是要等着我说?” 两杯就对迟朗来说比水还不如,他怎肯轻易松口,只谨慎地回一句,“臣惶恐。” 毓秀失声冷笑,“你不说,就由我来说。为人君者,修官上之道,而不言其中;为人臣者,比官中之事,而不言其外。能上尽言于主,下致力于民,而足以修义从令者,忠臣也。朕以为君臣之间最糟糕的一种关系,就是为臣者虽有忠君之心,正然之气,能尽忠职守,致力于民,却不肯尽言于主。为君者若是明君,忠臣怎会不敢言。朕从见到敬远的第一面,就认定你是忠臣之选。这些年你一直不肯对朕敞开心扉,想必是你认定朕并非明君的缘故。” 迟朗迟朗抬头看了一眼毓秀,又把头低了。 原来不觉中,竟已过了这些年。 迟朗本是少年高中的才子,殿试二甲的俊杰,恩荣宴上见到那个不满十岁的皇储殿下时,他的心情很是复杂。 一想到自己将来要效忠的会是单薄软糯的女孩子,他心里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孝献帝虽是明君,终究还是落入了权臣的陷阱,前狼后虎,腹背受敌。来日的来日,若这样一个腼腆的皇储变成皇上,恐怕也难以逆转西琳的国运,成为九天独尊的帝王。 毓秀见迟朗陷入沉思,就轻哼一声打断他的思绪,“六部之中,年纪轻轻就做到一部之长的,除了一个背靠父荫的南宫秋,就只有你。你可知我对你抱有的期望有多深?” 迟朗抬头望向毓秀,这一次他没有匆匆地收回目光,而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请皇上明示。” 大概是刑部大牢被冤云笼罩,戾气太盛,毓秀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紧紧压着,透不过气。 凌音说的不错,才说了这几句话,她就已经口干舌燥了。 毓秀倒满三杯酒,与迟朗对面相碰,一饮而尽,“即便侍奉了两朝君主,你心里却从来没有信任过母上,信任过朕。你一直冷眼旁观,躲在局外,观望皇权与相权的争斗,静待这一场输赢。” 迟朗被看穿私心,自尊受挫是一方面的,更多的是心有不甘,“皇上错冤臣了,在臣心中,从来只敬奉一个主上,也早在入仕为官的第一日,就清白自律,但求君心。” 毓秀冷冷笑道,“好一个只求君心,你是如何求的君心?你将你的忠心诉于谁听?每月十五天上的明月,还是醉酒后的程棉?” 迟朗听了这一句,一时如遭雷劈,愣愣望着毓秀,说不出一句话。 那个他倾心信任的老友,果然一早就向君上出卖了他。 原来他这些年的『迷』茫困『惑』、抑郁不得志,毓秀都了然于胸,原来她明知他有投顺之心,却故意装作不知,只在幕后淡然地看着他为前路煎熬。 迟朗不想责怪程棉对毓秀进言。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年间他对程棉的倾诉,并非没有私心,酩酊大醉时,他也曾冲动地希望,程棉能把他对他说的那些不可说的话,旁敲侧击地说给毓秀听。 毓秀见迟朗面上似有羞惭,心中恼恨参半,厉声道,“朕从来都敬重敬远的才干,也钦赏你内心的方正,让我诟病的,是你的为官之道。” 迟朗明明知晓毓秀话里的意思,碍于傲气作祟,不想轻易地伏低称软,就咬牙说一句,“请皇上指教。” 从明示到指教,挑衅的意味过浓,毓秀怎么会听不出。 “你心里觉得不甘,觉得委屈,你认定是我没有尽到为君的本分,知人善任,不屈人才。你嫉妒我对程棉百般宠信,对你一贯冷淡。你怨我对下不够宽容,缺了赏识贤能的眼光。这些话,是你这些年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甚至不敢想的。因为说了就是不忠,想了就是不贤,你不愿落下一个不忠不贤,心胸狭窄的恶名,又摆脱不了一直折磨你的心魔。正是这个心魔,阻碍了你一次又一次,它在你每每生出想主动靠近我的念头的时候,就在你耳边说风凉话,它跟你说如果你迈出那一步,你就输了。” 她说的不错,每一个字都对,正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对,他才越发的面热。 读书人的浩然正气他有,傲骨酸腐他也有。 迟朗的为官之道,就是笃定士为知己者死,良禽择木而栖。 为士者,谁不想被明主赏识,终其一生追随对的人,做对的事。 献帝的严苛是迟朗遇到的第一个困境。 他本以为凭借他的人品才华,用不了多久,献帝就会留意到他,继而赏识他,重用他,可她对他的唯一一次关注,是她评他殿试答卷时的若有似无的一个点头,点头之外,她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高中之后,迟朗被分到吏部,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每三年出那么多的进士,在下一次科举殿试之后,迟朗已经失去了大半的野心与妄想,他接受了现实,认定自己只不过是云云皇家门客中并不出众的一个,该尽早收起所有关于一步登天的期望,安安稳稳做好眼前事。 那个时候虽抑郁不得志,迟朗却并没有觉得痛苦,直到程棉的出现。 程棉一帆风顺的仕途是迟朗痛苦的开始,也是他心魔作祟的开端。 程棉的才华与迟朗不相上下,文章比他略胜一筹,辞赋才情却略逊于他。 程棉身上背负了迟朗终其一生都不可能体会到的仇怨,这份仇怨却成就了他激流勇进的企图心。 程棉不同于迟朗,他从不花半分心思在与人周旋上面。他坚守自己的原则,从不妥协、从不退让,也从不落把柄给有心之人抓。他只做对的事,只交对的人,满心只有平天下冤,还天道公的大愿。 程棉虽入仕为官,却出尘脱俗,独善其身。不管办案也好,当差也罢,从来对事不对人。他不怕得罪人,也不屑讨好人,在他与迟朗相识的最初,要不是念在他对他曾有恩惠,他甚至会因为厌恶他为人处事的圆滑,懒得跟他说话。 就是这样一个喜怒都写在脸上,善恶黑白分明的人物,反倒得到献帝的赏识,恩荣备护,宠爱有加。恰恰是这么一个木讷寡言,行事为官不近人情的石头人,成了君上口中为官清正,廉洁自守的人臣楷模。 毓秀对程棉的依赖,比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特别的缘分,也许是因为她做监国时他日日相陪左右,时时出谋划策的羁绊。毓秀把程棉当作无可替代的心腹之臣,赐予九龙章的首选。 程棉拿到毓秀的九龙章,迟朗是知道的,即便他的老友从未对他亲口承认,他也敢断言,他一早就已成为恭帝的九臣。 为臣者得一可以『性』命相托的君主,实是幸事一件,正是因为这些年来迟朗与程棉走的如此亲近,他才会生出许多微妙的体验。 原本的安于现状变成希望与渴望,希望与渴望又变成失望,失望之后是对老友的艳羡,艳羡到让自己羞愧的妒忌,和他死都不愿承认的对为君者的那一分不知浓轻寡淡的怨恨。 迟朗并不比程棉差,不管为人还是为官,他的手段较程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为人外圆内方,真心相交的都是忠义廉洁的清流君子,却也能与『奸』猾钻营之辈虚与委蛇,维持面上的和善。 迟朗在权力纷争错综复杂的刑部,从未有过行差踏错,他办案向来秉持公正严明的态度,即便在牵扯到软硬势力时间或权宜行事,却从未有过徇私枉法,违背良心。 迟朗知道自己为人处事比程棉聪明,可天长日久,他却悲凉的意识到,正是他的这一份聪明,成了为君者诟病他为官之道的理由。 所以他怎么会甘心,怎么能不委屈? 年复一年,迟朗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高高在上的那个人,都不喜欢自诩聪明的臣子。相比为人处事无懈可击的能臣,他们更喜欢一身棱角,方方正正的诤臣。 君臣之间,原本也是一场博弈,谁愿有一个心思比海深的对手,谁愿与八面玲珑的面具人相交真心。相比之下,还是为人正直,悲欢喜怒都写在脸上,冲撞了同僚,得罪了天下,却只能依靠主上的臣子,更容易得到上位的垂青。 章节目录 第282章 毓秀再倒三杯酒, 将其中的两杯推到迟朗面前, “敬远喝过之后, 不妨说一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重用程棉?” 迟朗见毓秀杯酒下肚,眼神已『迷』离, 想开口劝她保重, 又怕被她误解,想了想, 还是没有开口,只仰头把两杯酒都喝干了。 “皇上隆恩浩『荡』,若非当年你搭救程棉,他恐怕也不会有今日。” 毓秀冷笑道,“所以你心里认定,因为我有恩于程棉, 我才会对他另眼相看,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才坚不可摧。” “臣不敢。” 毓秀用手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朗”字, 一边轻声笑道, “有何不敢。知晓元知隐情的虽然只有寥寥几人, 却都是一样想法。我重用元知,的确有我的私心。我对他另眼相看,也确实是因为他刚正不阿的人品。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他只有相信我, 跟随我, 而你……” 话说半句, 毓秀将杯中酒抿了一口,尽管让迟朗去猜。 迟朗没料到毓秀这么轻易就承认她的私心,这与他之前想的大相径庭,他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 “臣辜负皇上的期待,请皇上恕罪。臣不是不敢做直言的诤臣,所谓的圆滑世故也并非是臣刻意为自己留下的一个左右摇摆的机会。臣的心与元知的心是一样的形状,只是不想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上,太过明白地表『露』颜『色』。” 毓秀一声轻笑,“元知的心是什么形状,我自然知道,否则你我也不会有今日这一番往来了。在朝为官的,即便大贤如崔公,在林州案之前也会极力隐藏自己的颜『色』,不曾与姜壖正面冲突。我并不是不想你们明哲保身,只是期待敬远在模糊自己的黑白之前,要忠于自己的心,尽言于主。否则,即便你一早决定了但求君心,在我看来,却还是在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迟朗戚戚然道,“若臣想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就不会与元知相交至厚。” 毓秀打量迟朗半晌,微微笑道,“敬远的确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朕表『露』忠心,朕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喜欢。你的方式太过迂回,中间也牵扯了太多的试探与博弈。” 她说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说到底,她还是嫌他太聪明。 毓秀看穿迟朗心中的想法,干脆再进一步,“敬远以为母上与我对你的冷漠,是嫌你太聪明?” 迟朗一只手本还握着喝干酒的酒杯,听了这话,不自觉地就把酒杯放下了,“臣不敢。”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笑道,“相比程棉,敬远虽升迁的慢些,可在同科的进士当中,你已是个中翘楚了。这一切虽与你经年的政绩分不开,却也是母上没有为你设置阻碍的缘故。因为姜壖的关系,她执政的后几年的确不喜欢太过聪明的臣子,她忌讳你,怕你变成另一个姜壖,却又不忍阻碍你的官途,她的纠结,你可明白?” 毓秀喝光杯中酒,伸手拿酒坛之前已经感觉到手软,站起身的时候也一阵头晕目眩,但见迟朗一脸淡然,两颊半点『潮』红不见,她才觉得有点不妙。 原本是打算灌醉他,『逼』他吐『露』真心,却不料,反倒要把自己灌醉了。 迟朗见毓秀拿酒坛的手在发抖,就故作不经意地站起身,想从她手里把酒坛接过来。 毓秀起初还碍于颜面不愿松手,望见迟朗微微蹙起的眉头,才不得不将酒坛送到他手里。 迟朗倒满三只酒杯,将毓秀的酒杯也揽到自己面前,“皇上保重龙体,你的酒,臣代你喝。” 此一举正和毓秀心意,她便不再推辞,只点头对迟朗道,“如此甚好,朕今日就看一看敬远的酒量。” 迟朗一口气喝干三杯酒,只觉胸中一股热浪流过,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望着毓秀发出一声慨叹,“皇上看重的,是为了自己坚信的事义无反顾,忘却前世今生的忠臣,而不是精巧计算得失,执念输赢的智臣。试问为君者,有哪一个喜欢自作聪明的臣下,是臣太自不量力了。” 毓秀听迟朗的话中满是唏嘘之意,自觉他已有敞开心扉的端倪,禁不住在心中暗喜,“身居高位的不喜欢聪明人,大多是没有驾驭聪明人的信心。朕偏偏要不自量力一次,从今以后,不止喜欢能言敢言的忠臣,也要去喜欢一个聪明人,特别是聪明了这些年,委屈了这些年,却依旧不忘初心,不甘倒戈的方圆之臣。” 她这一番话像一把软剑,直直『插』到迟朗心里。 入仕之后,他一直怀疑自己的处世之道,又不愿因为现实的挫折改变初衷,多年固守的骄傲坚持,也不过是为了才刚那短短的一瞬。 士为知己者死,良禽择木而栖。为官这些年,他所期盼的,原来只是坐在高椅上的那个人,对他人品才华的钦赏承认。 大概是烈酒喝的太快,迟朗只觉的眼疼鼻酸,口干舌燥,一颗心跳的犹如鼓鸣。 毓秀见迟朗嘴巴开开合合,胸口也起伏的厉害,就忍着头痛站起身,亲手帮他倒满三杯酒。 迟朗紧随着毓秀站起身,想从她手里接过酒坛,却被她似不经意地躲过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母上看不透你,才故意煎熬你。若你当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恐怕早就投去姜壖门中。我说我不喜欢你的为官之道,实是怨你为人太过高傲。你与我遥遥相望了这些年,你不愿做低头的那一个,迈出那一步,向我走过来,也只有我爱才惜才,对你低头,朝着你走过去了。” 一句说完,她从袖袋里掏出九龙章,展到迟朗面前,“朕登基的时候,就吩咐他们为你打造了这一枚九龙章,坚钢虽然不是用作印章的材料,却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 比起第一次见到九龙章时的错愕,迟朗此时已平息了心绪,他低头掩藏了脸上的表情,细细打量那一枚闪耀银光的印章,跪到毓秀面前,双手举过头顶,“臣叩谢皇恩。” 毓秀听迟朗话音微微有颤,就笑着将九龙章放到他手心,包着他的手掌紧紧攥了一攥。 “由此可见,酒果然是个好东西。朕以九龙章相赐,就是以『性』命相托的意思。这一次虽然是我向你低头,可从今晚后,就只有你向我低头了。” 迟朗眼前一片模糊,忍了再忍,才忍住泪意,他手里握着那一枚沉甸甸的印章,良久无言。 毓秀顾及迟朗的颜面,并没有马上叫他抬头,而是顾自站起身,背对着他说一句,“醉酒误事,微醺最好。从今天开始,你我君臣的关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不指望你把从前积攒的不能出口的话一次倾吐干净,只望你学会慢慢对我敞开心扉,原本只能对元知说的话,从今晚后,也都可对我倾诉,哪怕每次都要配一壶酒,朕奉陪到底就是了。” 迟朗明知毓秀已经不在他面前,他却还是把头磕在地上,做出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 毓秀见迟朗趴伏半晌,还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就笑着走回他面前,弯腰去扶他。 迟朗的酒量本不止于此,兴许是头磕在地上充了血,又或是心跳的太快让他整个人都惊慌失措,毓秀的手碰到他手臂的时候,他只觉得全身的骨肉都麻痹了。 结果就是,毓秀虽用力扯了迟朗一下,他却还是一动不动。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点尴尬,毓秀不得已,只得开口说一句,“朕还有正事要对敬远说,难不成你要借醉装疯,一直跪在地上吗?” 迟朗自知失态,这才不得不支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地看了毓秀一眼。 四目相对时,毓秀但见迟朗那一双蓝黑的眸子隐隐发红,难免心中动容。 他面上早已没有了一贯的淡然自若,眉眼间似乎还有慌『乱』。可笑的是他越是想掩盖自己的不自然,就越是弄巧成拙。 毓秀『摸』『摸』自己的脸,笑着扶迟朗起身,“若只有朕一人独醉,岂不是颜面尽失,好在敬远也有了几分醉意。” 迟朗领了毓秀的好意,展颜笑道,“臣在皇上面前失态,实在惭愧。” 毓秀笑着收回手,回座上坐了,示意迟朗也落座,一边正『色』说一句,“敬远既已成为九臣之一,就要牢记自己的职责,隐藏身份是重中之重,除此之外,还要力挽狂澜,将刑部牢牢抓在你手中。” 迟朗讪笑着点点头,心下好不郁闷。 毓秀猜到迟朗的想法,就缓和面『色』,笑着安抚他道,“当初母上将敬远放到刑部尚书这个位置,一来是你的年资够了,二来也是为了考验你。这些年你在党争如此激烈的刑部,能够平衡各方势力,制约姜壖舒景,还要维护一部尚书的尊严,实属不易。朕也知道你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正因如此,朕才要你夺权夺个彻底,约定刑名法度,牢记秋官本分。” 迟朗咬牙道,“臣这些年虽极力周旋,在刑部之中也积攒了心腹势力,奈何姜壖树大根深,我还不能动他分毫。” 毓秀淡然笑道,“姜壖先不必管他。敬远在刑部多年,想必一早就诟病刑审的种种弊端。立法为本,规则其次,你回去之后召集有能有德之士,针对西琳刑案的流弊,奏章上表。除此以外,也要重新编纂刑部例则。” 迟朗应声领旨,才要开口相问,毓秀就在他之前说一句,“眼下非常时期,一切都要你在暗中进行,万万不可走『露』半点消息,尤其不能让姜壖的耳目起疑。三堂会审在即,这一局棋走到最艰难的时候,朕却把这一桩冤案当成一个契机。你也好,元知也罢,都要谨言慎行,切忌不要为了维护崔公与贺枚,在姜壖面前『露』出马脚。” 迟朗一一应声领旨,跪地对毓秀叩拜。 毓秀从酒坛里倒出两杯酒,一并递到迟朗手里,“今晚你拿的不光是九龙章与我的『性』命,也有一个外人都不知的秘密。当中的利害,你可明白?” 迟朗心下了然,将两杯酒痛快饮尽,“皇上身子不比从前,万望保重。” 毓秀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看不清楚内的笑,转过身,开门走出去。 凌音见毓秀门,匆匆几步迎上前,才要开口问迟朗,就被她挥手拦了。 凌音猜不出那两个人在班房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单从毓秀微红的脸颊和如水的眸子看来,她倒像是醉了酒。 毓秀两眼发花,又不想在人前失态,只得故作无恙,扶着凌音的胳膊,请刑部主事在前面带路。 刑部主事心知迟朗不出门有不出门的理由,一路也没有多问,直将毓秀二人沿原路带出刑部大牢。 一出后门,凌音就伸手『摸』上毓秀的额头,“皇上可是醉了?” 毓秀讪笑道,“朕只不过略略喝了两杯,只怪刑部大牢中私藏的酒太烈,喝完才觉得难过。” 凌音一皱眉头,握着毓秀的手腕按了她几处『穴』位,一边嗔道,“皇上是谨慎之人,今日怎会放纵至此,你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子?若是让宫里的人知道你喝了酒,假孕的事恐怕就瞒不住了。” 毓秀见凌音一本正『色』,猜他是担心她的身体才恼怒至此,本想据理力争,身体里却酒精作祟,不知怎的竟呵呵笑了两声,“悦声太大惊小怪了。你我本是私跑出宫,宫里的人只当我就寝,怎么会知道我喝了酒。你背着我快些回去,悄无声息第钻回寝殿,就万无一失了。” 凌音咬了咬牙,心中怨气未消,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一张脸风云变幻,着实好笑。 毓秀捏了捏凌音的鼻子,不等他弯腰,就走到他背后,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凌音无法,只得快手托起毓秀,背在背上,施展轻功跑出去。 毓秀闭上眼睛,听着耳边呼呼风声,只觉满心疲累,不想多说一句话。 凌音前半程也一直沉默,走出一半,才忍不住问了毓秀一句,“皇上与迟朗在班房里说了什么?” 毓秀轻咳一声,“悦声不妨猜一猜。” 凌音恨毓秀故弄玄虚,一时也分不清她是在跟他开玩笑,还是她对迟朗说的话,真的不好对外人道。纠结进退分寸,索『性』不发一言。 毓秀生怕凌音多心,就笑着说一句,“我让悦声猜,悦声怎么不猜。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你说得对,我便不说话,你说的不对,我自然会告知你实情。” 凌音听了这话,便不再顾忌,“皇上召见迟朗,可是赐他九龙章?” 毓秀呵呵笑了两声,一呼一吸就在凌音耳边,听起来却像叹息。 “你果然猜到了。” 凌音黯然叹道,“迟大人是一部尚书,又是程大人好友,他在朝中当差这些年,人品才能人所共知,皇上倾心于他,也是人之常情。” 毓秀笑道,“朕原本还以为悦声会因为朕的决定,心生不快。” 凌音轻声嗤笑道,“臣的确有心生不快,却也不至于为此责难皇上。” 毓秀满心玩味,“悦声说这话,恐怕还是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吧。” 凌音声音平板,“臣不敢。” 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这一晚上朕听了好些个‘臣不敢’,你们这些臣子敢怒不敢言的时候,就会说这话让我难过。” 毓秀略含醉意的话在凌音听来,倒比她平时一本正经的时候柔和许多,他心中的不快已消除大半,“臣的确怪皇上厚此薄彼。” 毓秀笑道,“悦声恼的是,当初你求了我那么多次,我才赐你九龙章。可我对待迟朗,却投其所好,百般宽容,不惜放下帝王的尊严,亲自走到他面前。” 凌音被看穿心思,碍于颜面不好对毓秀抱怨,只有迂回转折地说一句,“臣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自然不能与六部重臣相比。” 这分明是负气的话,毓秀听了只觉得好笑。 “悦声在我心中的地位,自然与六部重臣不同。朕对六部重臣的期待,是要他们尽忠职守,安邦定国。而对你的期待,则是……” 她故意把话说了半句,想吊凌音的胃口。 凌音憋闷半晌,还是沉不住气,“则是什么?” 毓秀被追问几次,才慢吞吞地说一句,“朕对悦声的期待,是无论危难或安逸时,你都能守在我身边。若有一日,我失了天下,流落在外,身边可以没有天下人,却不能没有你。” 这话虽不是表白,却赚的凌音一阵面热。 毓秀的心情却十分复杂,她这一晚剖白了太多真心,也流『露』了太多情感。不管是面对贺枚、迟朗还是凌音,虽然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本愿,句句回想起来,当中的一些措辞,却像是为了收买人心做出的刻意。 所谓的帝王心术,原本是她嗤之以鼻的一样东西,却不知在何时,渗到她的骨子里。 章节目录 第283章 毓秀回到宫中, 更衣上床。凌音为她才点上一根安神香, 侍从就在殿外说有急事禀报。 入夜之后凌音就下了吩咐, 除非十万火急的事,侍从们都不可通报打扰。如今已经过了三更时分,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 敢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 毓秀原本醉了酒,闻着安神香的味道昏昏欲睡, 听到门外有侍从求见,一时困意全无,反倒打了个冷战。 凌音本不想理会通报之人,偏偏他又做不了主,只好等毓秀示下。 毓秀认定这个时辰,除非是要紧事, 宫人绝不敢前来叫门,她只得强打精神,扶着额头说一句, “叫他进来说说是什么事。” 凌音一声轻叹, 只得将殿外的侍从传了进来。 来的是傅容。 凌音认得他是姜郁的心腹, 禁不住皱起眉头。 傅容越过凌音,低头进门,径直走到床边,躬身对毓秀拜道, “惊扰皇上安眠, 下士罪该万死。” 毓秀『揉』着头, 不耐烦地摆摆手,“有事速速禀报,冠冕堂皇的话不必说了。” 傅容见毓秀似有怒意,哪里敢多说半个字,“棋妃殿下人醒了,御医们不敢打扰皇上,就派人禀报皇后殿下。殿下权衡之后,才叫下士来见皇上。” 凌音听到消息吃了一惊,面上却故作不屑,“思齐醒了虽是天大的喜事,皇后却也不至于吩咐你在这个时辰跑来打扰皇上安眠。” 毓秀也惊喜于洛琦的醒转,又免不了疑『惑』姜郁此举有故意而为之的意味。 要是他们再晚回宫半个时辰,出宫的事岂不是要穿帮? 好在有惊无险。 毓秀与凌音对望一眼,挥手对傅容道,“你先去永喜宫禀报皇后,朕换了衣服就出来。” 傅容低着头退出门去,凌音走到香炉边灭了安神香,“皇上这就要赶去永喜宫?” 毓秀一声轻叹,“姜郁既然找上门,且不论他是真的有心为洛琦,还是刻意要扰的我不得安宁,我都要走这一趟。” 凌音点点头,吩咐侍从在偏殿准备几桶热水。 毓秀猜到凌音的用意,等侍从们备好水,她就吩咐嬷嬷们帮她冲洗了身体。 三桶水后,毓秀匆匆擦干身子,换了衣服,出门之前又特别在身上披了一件厚一点的外袍。 凌音已换装等在外殿,二人一同出门,下殿阶的时候冷风一吹,凌音就停住脚步,帮毓秀戴好帽子包紧头脸,“皇上才沐浴过,小心别着凉。” 毓秀笑着点点头,挽着凌音的胳膊回一句,“就是才沐浴,身上阵阵发热,去的时候倒不怕冷,回来的时候就为难了。” 凌音笑道,“臣只怕皇上去了这一趟永喜宫,皇上就回不了永福宫了。” 毓秀明知凌音调侃她,却只是一笑而过,“悦声闻一闻我身上还有没有酒味?” 凌音故意凑到毓秀脖颈边,用力吸了一口气,呵呵笑道,“除非像臣这样凑到离皇上这么近的距离,大约也闻不到皇上身上的酒气。” 毓秀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无星的夜空,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凌音身上。 凌音猜毓秀是为了要见洛琦才忐忑不安,犹豫半晌,还是出声劝一句,“本就是他咎由自取,死了也罢了,既然活了过来,我倒十分好奇他会如何面对皇上。” 毓秀的声音微弱的像是要化在风里,“那日在摘星楼,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犹在耳边。是不是咎由自取先不必说,恐怕我要见了他之后,才知道他当初那么做的用意。” 凌音原本有一肚子的怨气,但见毓秀一脸落寞的表情,未免火上浇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到了永喜宫,进门之前,毓秀打了个寒颤,一边在凌音耳畔笑着说一句,“早知道最后几步路走得这么冷,还不如一早就吩咐备轿。” 凌音嗤笑道,“好在这一路吹风过来,皇上身上的酒气越发淡了。” 二人有说有笑,倒是一副恩爱缠绵的模样,姜郁迎出门的时候看到这一副景象,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等他与毓秀四目相对时,一张脸上就只剩下温柔与忧伤了。 毓秀讪笑着放开凌音的手臂,迎上姜郁轻声笑道,“一路走过来实在太冷了,好在悦声身上暖和,又把大半个外袍给我披。” 姜郁笑着帮毓秀解了帽子,一边理她的头发,一边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臣记得皇上原本穿了一件元『色』单袍,怎么过了不到一晚,就换了这件灰『色』夹袄?” 毓秀表情一僵,才要回话,凌音就走上前说一句,“皇上来永喜宫的时候穿的单薄,我便吩咐侍从为她备了稍厚一点的外袍。” 姜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毓秀往内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收敛面上的笑意,正『色』问一句,“伯良可见过思齐了?” 姜郁一声叹息几不可闻,“思齐人虽醒了,半个身子却还不能动,我们与他说话,他也半字不回应。” 凌音哦了一声,“我们?除了皇后殿下,还有谁?” 一句说完,还不等姜郁答话,舒娴的侍从就为她推开内殿的殿门。 舒娴看到毓秀的一瞬,非但没有回避,反倒还用挑衅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毓秀面无表情地看着舒娴,等她走到她面前,凌音便别有深意地看了姜郁一眼。 姜郁一脸泰然,舒娴面上也没有丝毫异样,躬身对毓秀行礼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冷笑道,“德妃的消息倒比朕还灵通。” 这一句本就是讽刺,舒娴索『性』正面回应,“臣关心棋妃殿下的病情,就派人在永喜宫事事留心,听说他醒了,臣就一刻不停地跑来探望。” 舒娴说的每一个字都触到毓秀的逆鳞,她却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她纠缠。 毓秀面无表情地对舒娴点点头,绕过她径直进了寝殿。 姜郁与凌音对望一眼,谁也不敢跟进门。 侍从们在毓秀身后把门关了。 一时间,寝殿中寂静无声。 毓秀深吸一口气,稳稳走到洛琦床前。 洛琦明明听到毓秀的脚步声,却只有胳膊动了一动,面上一派安然。 毓秀弯腰坐到洛琦床前,一脸哀伤地望着他的脸。 洛琦被毓秀打量半晌,终于扭头回看她一眼,一双银眸晦暗不明,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二人一上一下对望,都不愿开口说话。 良久的沉默之后,毓秀伸手握住洛琦的手。 洛琦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嘴角微微上扬,反转手腕,三根手指轻轻略过毓秀的手心。 姜郁几人在外等了半个时辰,各自无话。毓秀一脸疲惫地走出内殿,他们便起身迎了上去。 姜郁扶住毓秀,温声问一句,“殿下的状况如何?” 毓秀猜到姜郁是在旁敲侧击地问她与洛琦说了什么,她看了看一旁的凌音与舒娴,讪笑着摇摇头,“他不肯同我说话。” 姜郁皱起眉头,一边请毓秀上座,一边将御医们叫到跟前,“请廉医官把才刚同我们说的话再同皇上说一次。” 廉御医犹豫了一下,上前拜道,“殿下人虽醒了,却不知恢复了几分神智。臣等还不能确定他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最棘手的是……” 毓秀见廉御医欲言又止,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最棘手的是什么?” 廉御医抬头看了看毓秀,躬身答话道,“殿下的腿依旧没有知觉,恐怕暂时是站不起来了。” 毓秀三人听了这话,心里多少都有些吃惊。 姜郁见毓秀一脸阴霾,生怕她在廉御医面前失态,就笑着劝一句,“来日方长。殿下人已醒了,重新走路是迟早的事,请皇上宽心为上。” 毓秀手扶着头,用力『揉』了两『揉』,看也不看廉御医,“依廉卿看来,思齐有几成可能痊愈?” 廉御医想说些什么让毓秀宽心,又不想把话说的太绝对,为太医院惹上麻烦,想了一想,斟酌答一句,“依臣的判断,殿下双腿有两成恢复的可能。” 他当初说洛琦醒来的可能『性』也是六成。 为臣有为臣的难处,毓秀明知廉御医的话中有敷衍推脱的意味,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姜郁见毓秀心灰意冷,就笑着劝一句,“时辰不早,皇上想必也十分劳累,不如先回宫歇息,明日再来探望殿下。” 毓秀无奈地摇摇头,把手伸向姜郁,待姜郁扶她起身,她才像想到什么似的对凌音讪笑道,“险些忘了才是从永福宫而来。今日突逢变故,朕也不愿再折腾,吩咐摆驾回金麟殿。” 凌音心里好笑,面上却做出失望的表情,“臣送皇上回宫。” 毓秀摇头道,“悦声陪朕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不如早些回宫歇息,朕改日再去你宫里听琴。” 凌音挑眉看了一眼姜郁,咬牙拜道,“既然如此,臣请告退。皇上回宫之后早些歇息,切莫熬坏身子。” 一句说完,他也不等毓秀回应,就带着人离了永喜宫。 舒娴在一旁冷眼看毓秀三人,见凌音走了,她才上前对毓秀行了一个礼,“既然殿下无碍,臣也告退了。” 毓秀皱了皱眉头,并不应声。舒娴若有似无地对姜郁使了个眼『色』,带着人也出宫去了。 毓秀怎么会看不到舒娴望向姜郁的眼神,明知她是刻意而为之,面上却还是现出三分怒意。 姜郁见毓秀变了脸『色』,眉眼间反倒多了几分笑意,一边扶起毓秀的手,拉着她一路出宫。 轿子摆在宫门外,毓秀才要上轿,姜郁却挡在轿门前,“皇上若是嫌坐轿不舒服,不如臣背皇上回去。” 毓秀听了这话,颇有些不知所措,面上却不动声『色』,“秋夜萧索,伯良怎么突然想着要背我回去?” 姜郁嗤笑道,“臣不是突然想到,而是长此以往一直有这个念想。皇上今日不如全了臣的心愿。” 若是从前他对她提出这种要求,毓秀会以为姜郁是刻意想与她亲近,可就在她被凌音背出宫的同一个晚上,姜郁拦在轿子面前,要背她回宫,她就不能不怀疑他的用意了。 莫非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故意用这种方式嘲讽她? 又或是一切都只是她庸人自扰。 若姜郁不是姜郁,毓秀兴许不会这么谨小慎微,正因为姜郁是姜郁,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毓秀才会错觉他已经看穿了什么。 “路这么长,朕这么重,夜又这么冷,伯良是打定了主意要背我回去吗?” 姜郁好整以暇,“皇上以为臣背不动你?” 毓秀见他面上轻松,就顺着他的口气调笑道,“前一百步自然是背得动,却不知你能背到几时?若是走到半路,你就没了力气,岂不是还要把朕扔下来自己走路。” 姜郁眼睛眨了眨,轻声笑道,“秀儿以为我是你吗?” 他原本很少直呼她的名讳,所以毓秀在听到那两字昵称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像我怎么样?” 姜郁笑容温柔,一双蓝眸却冷的像冰,“像你一样,是半途而废的秉『性』。” 这指控好没来由,绝非就事论事。 毓秀被姜郁紧紧盯着,脸颊也不自觉地有点发红,“我什么时候半途而废过?” 姜郁没有马上答话,而是盯着毓秀望了半晌,才低头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句,“你对我,不就是半途而废吗?” 他的话音轻柔和缓,语气之中却有让人忽视不得的怒意。 毓秀莫名觉得心虚,要狠狠攥紧拳头,才敢迎上姜郁的目光,一边皱着眉头回他一句,“我不明白。” 姜郁帮毓秀理了头发,又小心帮她把帽子戴到头上,面上恢复到一贯的春风笑颜,仿佛他周身散发的那一瞬阴霾,只出现在她的幻觉里。 “皇上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我与你是不一样的『性』情,不会半途而废,不管是决定背一个人回宫,还是决定喜欢一个人一辈子。” 他才说的半途而废,果然是这个意思。 毓秀被变相地指责不够钟情,心里当然恼怒,可若与姜郁据理力争,似乎正中他的下怀,不如暂且忍耐。 姜郁见毓秀面含微笑,沉默不语,心里失落的无以复加。 他原本以为她会用灵犀或是舒娴来讽刺她,可她对他就只是一笑而过。 原来他在她眼里,已经变的如此无足轻重,她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在乎都不愿意给他。 “臣说皇上半途而废,皇上是默认了吗?” 毓秀见姜郁不依不饶,只得笑着回应一句,“若我对你是半途而废,你我怎么会站在这里说话?伯良是生我的起了吗?你为什么生我的气,我今晚去永福宫的事吗?” 一句话问的这么直白,他反倒不知该如何答话。 这丫头三言两语就扭转了话锋,倒显得是他在无理取闹了。 姜郁冷笑道,“臣在意的怎么会是皇上去永福宫的事,臣在意的是别人都背得皇上,臣却背不了皇上的事。” 又是一语双关的一句话。 毓秀迎难而上,“谁背了我?” 姜郁笑而不语,待原本在四周围等着伺候的侍从们都知情识趣地低了头,各自退远,他才捏起毓秀的下巴,轻轻吻上她的唇。 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来见他之前,她洗了澡,漱了口,小心地打理了自己,可他在挨近她身边的时候,就闻到了她身上隐藏不住的那一点微薄的酒意。 毓秀被姜郁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硬忍下了推开他的冲动,任凭他搂上她的腰。 姜郁原本只是想试探毓秀,证实自己之前的猜想,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栗与隐忍之后,却陡然加重了亲吻的力度,狠狠地纠缠撕扯她。 毓秀瞬间失去呼吸,整个身体陷在姜郁的怀里动弹不得,他吻她的时候,她难过的以为自己要什么利器被刺穿了。 真是糟糕透顶,屈辱至极的体验。 即便毓秀知道四周围的宫人没有一个敢大着胆子往他们这里看,她也难堪的像被人扒光了衣服当街示众。不要说帝王威严,连尊严都失了大半。 最初的错愕之后,毓秀试着推拒姜郁。 她的挣扎在姜郁看来太过微不足道,他只要稍稍收紧手臂,她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摆布到这种地步,毓秀胸中的怒火已经顶到喉咙,好在姜郁占到便宜之后还懂得分寸,在她濒临爆发的前一刻收了手,放开她之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过身,将她背到背上。 毓秀还来不及反应,姜郁已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侍从们都不知二人之间是如何的暗『潮』汹涌,只以为帝后恩爱,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姜郁走了半晌,郑乔才带着人跟上去,又不敢跟的太近。 前方只有姜郁与毓秀两人,姜郁虽负重前行,却连气也不曾长喘,一边还在毓秀耳边说着刻意调侃的话,嘲笑她。 章节目录 第284章 毓秀下了早朝, 头痛难忍, 整个人也有一点精神恍惚。 周赟等见毓秀如此, 就劝她先回金麟殿歇息。 毓秀摆手道,“不碍事, 还是先去勤政殿, 好歹让我看看宰相府都送上来什么折子。” 她这一句刚说完,就见凌音带着两个侍从, 步履匆匆地往仁和殿的方向来。 修罗堂主,飘逸如仙,远远看来,竟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人。 毓秀头痛消了大半,慢悠悠地走下殿阶,迎上凌音。 凌音走到毓秀跟前, 躬身拜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回头对周赟使了个眼『色』, 一众侍从们就都退的远些。 二人走了一个并肩, 彼此间隔了有半臂的距离, 凌音见毓秀一脸疲态,忍不住调侃她道,“皇上回金麟殿之后,是否也是半宿无眠, 这么看来, 倒还不如同臣回永福宫。” 毓秀明知凌音说的是一句玩笑话, 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悦声听说皇后昨晚背我回金麟殿的事了?” 凌音嗤笑道,“帝后恩爱缠绵,谁人不知。皇后背皇上回金麟殿的事,一早起合宫上下就传遍了,臣怎么会不知道。” 毓秀两颊微红,低了头,一声轻叹,“从前他偶尔折腾我也就算了,近来竟越发变本加厉。” 凌音见毓秀一脸烦恼的表情,也不好再调侃,正『色』劝一句,“皇后是知分寸的人,即便偶尔逾矩,也绝不会做到让皇上忧心的地步。” 毓秀皱眉道,“让我忧心的,不是他的不收敛,而是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了什么?” 毓秀不想把姜郁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对凌音说,就模糊了措辞说一句,“他似乎是怀疑了我们昨晚出宫的事。” 凌音本还一脸轻松,听到毓秀的话之后,就微微变了脸『色』,“此话怎讲?” 毓秀抬手『揉』了『揉』头,身子不爽,脚步也越来越沉,“姜郁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不会无缘无故地为难我。他昨晚的失态必有起因,执意要背我回宫的提议也十分蹊跷。” 凌音心里已经猜出个七八分,“皇上是说,皇后……” 毓秀猛摇了两下头,只想把头痛都甩出去,“若他的耳目真的厉害到这种地步,我们就更加没有胜算了,悦声且派修罗堂的人细细去查。” 一句说完,还不等凌音回话,毓秀就轻声叹道,“离姜郁越近,我就越看不清他这个人了。即便他是真心为我,我也没办法倾心信任他。” 凌音扭头看了一眼毓秀的表情,轻笑着说一句,“臣对于自己捉『摸』不透的人,也会生出戒备之心。” “谁是悦声看不透的人?” “姜郁是一个……” “还有一个?” “皇上想必已经猜到了。” “洛琦。” 凌音摇头笑笑,没有接话。 不必他细说,毓秀也能理解他的想法,若洛琦站到她的对立面,这一局棋会如何崩塌。即便只是一个假想,却也让毓秀不寒而栗。 凌音见毓秀若有所思,等了半晌他才试探着说一句,“皇上之前吩咐臣派人监视德妃的一举一动,她除了关注洛琦的病情,还与宫中的某人往来过密。” “宫中的某人是什么人?过密又是如何的过密?” 凌音才要答话,迎面却走来了姜郁与姜汜。 毓秀猜到凌音要禀报的事非同小可,也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的清楚,便不再催促他,“待会与姜汜与姜郁见了面,悦声找个时机先回宫,今晚再来金麟殿禀报。” 凌音一声轻笑,“姜郁恨不得与皇上寸步不离,如今倒是连一点空隙也不留了,可怜臣与皇上才说了寥寥几句话。” 毓秀望着愈行愈近的姜郁,咬牙笑道,“大约是他还顾忌昨晚对我做的事,才带了姜汜做和事佬。” 凌音嘴巴动了动,冷笑道,“莫非昨晚皇后将皇上送回金麟殿,就逃了?” 逃这个字用的好。 昨晚若是他不逃,她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敌强我弱,她又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就算他做了更出格的事,她也无能为力,追究不得。 姜郁与姜汜走到毓秀跟前,四人见礼毕,凌音见姜汜一脸凝重,不像是姜郁带来做和事佬的,就笑着对毓秀说一句,“臣宫里还有事,先请告退。” 毓秀也觉得姜汜与姜郁的气场很奇怪。凌音请退,他们不曾开口挽留,想来的确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对她说。 “悦声请先回宫,下次送安神香的时候也不必你亲自过来,朕自会派人去取。” 凌音笑着应了一声是,吩咐侍从把安神香交到周赟手里,自去了。 毓秀走到姜汜与姜郁中间,二人不敢与毓秀并肩,就刻意保持在她之后半步的距离。 毓秀正『色』道,“皇叔与伯良有话要对朕说?” 姜郁看了一眼姜汜,垂手道,“事关重大,待到勤政殿,臣等再向皇上禀报。” 事关重大? 能让姜郁用这四字形容的,绝不会是小事。 毓秀转去看姜汜的表情,但见姜汜一脸难『色』,一副不知该如何启齿的模样,毓秀心中便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待到勤政殿,还不等毓秀发话,姜郁就将侍从们都屏退了。 毓秀坐到上位,随口为姜汜与姜郁赐座。 二人却不敢坐。 毓秀定了定心神,忍着头痛强笑道,“皇叔若当真有事禀报,不妨直言。” 姜汜犹豫半晌,到底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毓秀便把目光转向姜郁。姜郁一脸纠结,半晌才躬身对毓秀拜道,“这件事……臣实在难以启齿,请皇上听过之后,万万不要动怒,保重龙体为上。” 毓秀失声冷笑,“朕倒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我动怒,又是什么事让皇叔与伯良这般如临大敌。” 姜郁轻咳一声,姜汜无法,只得低头对毓秀道,“此事与德妃有关。” 才刚凌音要禀报的事也与舒娴有关。 却不知那个蛇一样惹人畏惧的女子,又做了什么让人预料不到的事。 毓秀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姜郁,深吸一口气道,“皇叔直说就是。” 姜汜吞吐半晌,终于开口道,“德妃今早来见臣,痛哭流涕,恳求臣在皇上面前为她求情。” 毓秀一脸玩味,一双眼有意无意地往姜郁身上瞟。 姜郁明知毓秀此举是故意而为之,面上却一派淡然,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 姜汜见毓秀不回话,就抬头看了她一眼,试探着说一句,“德妃向臣坦诚,说她犯了欺君之罪。” 毓秀笑道,“皇叔不必多说,朕已经猜到舒娴所谓的欺君之罪,十有八*九是她与人有了私情,才找皇叔求情。” 姜汜闻言大惊失『色』,抬头看向毓秀的目光也满是惊慌。 他越是忐忑不安,毓秀就越是肯定自己的猜想,“与人有了私情这种事,除非良心发现,怎会主动向人透『露』。必定是私情败『露』,瞒不住人,才不得不坦白了之。” 姜汜越是瞠目结舌,姜郁就越是淡然自若,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毓秀,想判别她的从容是发自真心,还是为了颜面强装出来的。 毓秀见姜汜与姜郁都不接话,干脆也不想花心思再与他们周旋,“如果说到这里,朕猜的都对,那么之后我要说的,也绝不会有错。舒娴之所以会向皇叔认罪请饶,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私情注定会暴『露』天光。她可是怀有身孕了?” 姜汜惊奇于毓秀笃定的语气,更不知她的泰然从何而来。不觉中,他已跪到地上。 姜汜一跪,姜郁便没有了不跪的道理,二人齐齐叩首道,“皇上息怒。” 毓秀小的云淡风轻,“朕哪里有恼怒?德妃在宫中『淫』『乱』,证据确凿,叫宗人府按律处置就是了,何必来问我。” 姜汜哑口无言,毓秀的反应是他之前始料未及的,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也出不了口了。 姜郁腿虽跪着,上身却挺的笔直,“秽『乱』宫廷,按律是死罪,皇上是要处死舒娴?” 毓秀冷笑道,“朕若记得不错,秽『乱』宫廷非但是死罪,且是要行腰斩的死罪。舒娴既触犯刑条,就算朕有心想饶她,恐怕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姜汜对毓秀下跪的次数寥寥无几,现下这一跪,却跪的莫名其妙,偏偏毓秀不开口叫他起身,他只好把手撑在地上,“舒娴犯的虽是死罪,还请皇上念她年少无知,或许还有隐情的份上,斟酌量刑,饶了她的死罪。” 毓秀明知姜汜是故意做出百般不适的姿态,却视而不见,只轻声冷笑,“皇叔要我斟酌量刑,是觉得舒娴年少无知,或许还有隐情,还是暗示朕不可不顾及舒家的威势,无论如何要卖舒景一个人情。” 姜汜被问的一滞,半晌才答一句,“二者皆有。” 毓秀深深叹了一口气,走下龙椅,亲自扶姜汜起身,“这事本不是皇叔的错,皇叔不必一直跪着。” 姜汜扶着毓秀的胳膊站起身,一边哀哀道,“臣未能履尽职责,还请皇上一并责罚。” 毓秀望着跪在一旁的姜郁,温声对姜汜笑道,“皇叔不必自责。舒娴以女妃的身份入宫,她的处境原本就很尴尬。皇叔且把她对你求情的话,一句不落对朕转述就是了。” 姜汜纠结半晌,摇头道,“舒娴并没有对臣详述前因后果,恐怕要皇上召见她的时候,她才肯将整件事的原委讲出来。” 毓秀眯了眯眼,轻声笑道,“既如此,朕就等她来请罪。” 话说到这个地步,姜汜哪还敢多说半个字。 毓秀见姜汜低了头不说话,就笑着说一句,“至于是否要斟酌量刑,就看舒娴如何为自己辩驳了。” 姜汜听出毓秀话中似有逐客意味,他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姜郁,咬牙拜道,“臣回宫之后,自会催促舒娴向皇上请罪。” 毓秀点了点头,扶姜汜的手将他送到殿外。 姜汜迈出殿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直直跪在殿中的姜郁,斟酌之后,还是对毓秀说一句,“臣敢以『性』命作保,此事与皇后绝无关联。” 欲盖弥彰,反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真相未明之前,皇叔还是把『性』命揣在自己的口袋里。并非是朕怀疑皇后清白,一切恐怕都要等他亲口向我辩解之后,我才能判定。” 姜汜一声长叹,点点头,下阶而去。 周赟几个守在殿外,原本连头也不敢抬,直到毓秀示意他们关门,众人才敢上前。 殿门一关,毓秀便慢悠悠地走回姜郁面前,笑着对他伸出手。 姜郁直直望着毓秀,不接她的手,也不起身。 两人一上一下地僵持半晌,姜郁才开口说一句,“皇上不累?” 毓秀上前一步,把手臂又往前送了送,“伯良跪的不累,我有什么累的。” 这只纤细的手腕在姜郁眼中有着致命的诱『惑』力,他想抓住它,甚至有一点想捏断它。 他很想像昨晚那样,用尽全力,捏着她单薄的腰肢。 “秀儿不生我的气?” 毓秀嗤笑道,“你叫我秀儿,我还怎么生你的气。若伯良还纠结昨晚的事,那就当真没意思了。我的手举了半晌,你若还不接,我想不疑心你也不成了。” 她越是这么说,姜郁越是不肯接她伸来的手,“皇上明明一早就疑『惑』我与舒娴的事有关。在你猜到舒娴与人有私,怀有身孕的那一刻,你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毓秀猜到姜郁玩的一招反客为主,她却故意作出恼怒的模样,甩了手,背过身冷哼一声道,“就算我想到的第一个人是你,那又怎样。” 姜郁笑道,“自从舒娴进宫,臣便对她敬而远之,我与她从不曾独处一室。日日与我形影不离的是你,若是你还疑心我,我还要如何洗脱清白。” 毓秀背着两只手,语气也凌厉了几分,“到底是我疑心你,还是你一早就认定我会疑心你。若舒娴的事与你无关,你大可满心坦然,不必纠结如何洗脱自己。” 姜郁听毓秀话中似有酸意,眉眼间却渐渐生出笑意,就伸手扯了扯她袖口的衣料。 毓秀并不急着转身,只把被扯到的左手甩了一甩。 姜郁被甩掉手,满心不甘,才想再去抓毓秀的手腕,她就转过身来。 姜郁的手僵在空中,脸上的表情好不尴尬。 毓秀望着姜郁难堪的一张脸,竟觉得有点好笑,就退后一步,重新对他伸出手来。 姜郁不再犹豫,抓着毓秀的手狠狠扯了一把。 毓秀险些被扯了一个踉跄,好在她早有防备,一双脚站的稳稳。 姜郁拉毓秀的时候并没有用全力,他再扯第二下的时候,就加多了一点玩耍的意味。 这么闹下去,吃亏的还是她。毓秀不得已,只能反握住姜郁的手腕,开口说一句,“早知道你要这么耍弄我,我就不该对你伸出手。” 一句软话倒比强硬的态度更有威慑力,姜郁收敛了笑容,自行起身,就着握毓秀手腕的动作,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昨晚做过的事,我还想再做一次。” 毓秀的腰被姜郁紧紧搂着,她只能用力往后仰上半身,与他拉开尽量多的距离,“昨晚你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还不够,现在还要故技重施地羞辱我?” “眼下只有你我,哪里还有大庭广众?” 姜郁的左手顺着毓秀的脊柱滑上她的背,用了暗劲,压着她的身子靠向他。 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近的能数的清彼此有几根睫『毛』。 毓秀望着姜郁冰蓝的眸子,不知怎的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这双眼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不喜欢这寒冰一样的颜『色』。 姜郁望着毓秀一脸纠结的表情,没有急着把唇压上她的,反而主动拉开彼此间的距离,笑着说一句,“皇上眼睛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 毓秀望着姜郁眼中的自己,胡『乱』问一句,“我的眼睛原来是什么颜『色』?” “金『色』。” “现在是什么颜『色』?” “也是金『色』,只是颜『色』更深,也更亮了,我不喜欢。” 他说话的时候用的不是玩笑的语气,毓秀心里好奇,就舒展眉头问一句,“伯良不喜欢我眼睛的颜『色』?” “不喜欢。” “为什么?” “金『色』是最尊贵的颜『色』,也是我注定配不上的一种颜『色』,所以我从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不喜欢你。” 这就巧了,她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也不喜欢他。 不过这讨人厌的话,她是不会轻易对他承认的。 姜郁像是猜到毓秀心中的想法,冷笑着不点破,转而说一句,“这也是我一直讨厌华砚的理由,他眼睛的颜『色』虽然比你浅,却也贵重的让人高攀不得。” 若是没有提到华砚,他说什么,毓秀都会一笑而过。 “华砚的高贵从来不是因为他的出身,更不是因为他眼睛的颜『色』。” 奈何毓秀自以为强硬的辩驳,在姜郁看来,不过是笑话而已,“此言差矣。华砚贵重的人品,完全来自于他的出身,华笙与百里枫给他的,除了世家子弟的身份,还有比身份重要的多的东西。至于他眼睛的颜『色』……若不是因为他与你都是一双金眸,你怎么会选他到你身边。” 毓秀被噎的哑口无言。 姜郁说的不错,细细算来,这世上所有的事,在冥冥之中都是注定。 姜郁见毓秀一脸哀『色』,猜她是在思念华砚,心中有感。 他却不后悔他说的话。 这些话藏在他心里许多年,恰巧借由今天这么一个时机,对她说一说。 “当初你没有选我,是因为讨厌我眼睛的颜『色』。从你拒绝我的那一日起,我就打定主意要恨你,直到今天,我还是恨你。” 怪不得他折磨她这些年,原来他一直介意当年自己遭到拒绝,自尊受挫的事。 姜郁歪头盯着毓秀的脸,笑着问一句,“秀儿以为,我说恨你,是因为你拒绝我的缘故吧?” 毓秀冷哼一声道,“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伯良生『性』高傲,自然受不了这种挫折。” 姜郁呵呵笑道,“生『性』高傲的不是我,相比华砚凌音洛琦几个世家子弟,我的自尊从来都只被踩在泥里。我恨你的缘故,并不单单是因为你拒绝了我,而是你选在在我喜欢上你之后,拒绝了我。” 毓秀嘴巴抖了抖,做出一脸懵懂的表情,“你才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并不喜欢我。” 姜郁轻轻吻上毓秀的额头,又顺着她的鼻梁吻下去,在她鼻尖上轻啄几下,“的确不喜欢,因为配不上,所以不喜欢。可越是想不喜欢,就越是喜欢,越是配不上,就越是想得到。求而不得的不甘心,你也一定能明白吧。” 五年前的她,的确能明白。 回想那个时候自己对姜郁的执着,的确有意气用事的意味,虽然时至今日她还是不能完全对这个人放下执念,这个执念也微不足道的不能与她怀抱的那个更大的执念相比。 直到姜郁吻上毓秀的唇,她才回神,她虽然没有用尽全力挣扎,却把一双眉头皱的紧紧。 姜郁也意识到毓秀消极的反抗,她一双金眸中闪耀的光尤其让他不悦。 “我有一个秘密,想对你说。” 毓秀舌尖才被咬了一下,疼痛未消,答话时难免咬牙切齿,“秘密与舒娴有关?” 姜郁笑了两声,摇头道,“与你有关。” 毓秀的胳膊被迫环着姜郁的腰,两只手却紧紧攥成拳头,“就算我不想你说,你也一定会说。” 姜郁一声长叹,“我喜欢你,却不喜欢坐在皇位上的你。在这世上,我最厌恶的,就是让我从你眼里消失的那样东西。偏偏那样东西对你的诱『惑』力,远远超过了其他一切东西。”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姜郁明明是用调侃的语气说的这些话, 毓秀却脊背发寒。尤其是他的一双冰一样的眸子盯着她时, 她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冰冷了。 诡异的气氛被殿外侍从的通报声打破, 毓秀听到舒娴求见的时候,竟松了一口气。 姜郁心有不甘, 也只能放开毓秀, 退后一步问一句,“皇上容臣留在这里, 还是要臣回避?” 毓秀整理了龙袍,回上位去坐,一边对姜郁笑道,“伯良何必急着回避,不如留在殿上听听舒娴说什么,若是她觉得难以启齿, 不想当着你的面说出实情,你再走不迟。” 姜郁躬身应是,再抬头时, 就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毓秀虽在心中冷笑, 面上却不动声『色』, 淡然吩咐侍从请舒娴进门。 舒娴穿着精致的宫装,发髻一丝不『乱』,面上的妆容也并无破绽,实在不像一早痛哭流涕过的。难得她下跪行礼的时候, 还保持一贯凌人的气焰。 在叫舒娴平身之前, 毓秀用戏谑的目光瞟了姜郁两眼, 姜郁却视而不见,并不回看毓秀,只冷冷望着殿下跪着的舒娴。 毓秀跪了半晌,不见毓秀开口叫她平身,她只得忍着怨气一直跪着。 毓秀顾自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一句,“德妃今日来见朕,是有事禀报?” 舒娴见毓秀故作不知,反倒失了先机,不知该如何施展。 姜郁见舒娴咬牙不说话,就皱着眉头催促一句,“德妃若是来向皇上请罪,不妨谦卑直言。” 舒娴目光如剑,望向姜郁的目光恨不得要把他刺穿了。 毓秀冷眼旁观,自然也感受得到二人之间奇怪的气场,“德妃有什么话直说就是,还是你要说的事只能对朕一个人说?” 舒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郁,对毓秀叩道,“臣今日既要向皇上请罪,也要向皇上伸冤。” 请罪也就罢了,伸冤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还要辩解并非是她与人有了私情,而是被强迫了吗? 舒娴见毓秀一脸鄙夷,一时羞愤交加,只咬牙发誓她今日所受的屈辱,来日要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臣已是不洁之人,本该一死谢罪,只恨含冤受屈,被人『逼』迫至此,实在咽不下这一口气。” 姜郁挑眉笑道,“德妃以女妃的身份进宫,该时时处处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如今出了这种丑事,还要抵死辩驳,陷良人于不义?” 他这话虽是讥讽舒娴,听在毓秀耳里却莫名刺耳。 不管舒娴自愿还是被迫,与她有染的都不会是良人。姜郁当下的姿态,很像是怕在舒娴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未雨绸缪,极力撇清。 心下不爽的显然不止毓秀,舒娴听了姜郁的话,面上也现出痛苦屈辱的表情,似是失望至极。 毓秀望着舒娴,竟生出三分恻隐之心,“皇叔才与朕见过,事情的大略朕已经知道了,至于当中是否有内情,朕却不想过问。德妃既然来向朕认罪,又表白有冤要申,朕便就叫宗人府查明这整件事的真相。宗正大人是你亲姐,必定会克尽全力还你一个公道。” 舒娴哪里咽的下这口气,“臣来见皇上,是想求皇上查明真相,替臣伸冤。皇上把臣关进宗人府,是认定臣的罪名了吗?” 姜郁明知舒娴刻意纠缠,便不等毓秀回应,就不耐烦地说一句,“皇上若当真认定德妃的罪名,何必要宗人府审你,按律斩你就是了。” 毓秀听姜郁用词激烈,就挥手劝阻了他,漠然对舒娴笑道,“朝廷设立各部,为的是分而化之,让有才有德之人术业专攻。朕只是一人而已,无法分身,事事亲为。德妃的事,说到底只是家务事,宗人府职责所在,让他们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由朕来定夺就是了。” 舒娴冷哼一声道,“皇上日理万机,臣何德何能,要皇上为我花费心力。只求来日皇上看了卷宗,不要为了从前的偏见偏爱,偏听偏信,不愿还臣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毓秀心里有了几个猜测,便若有心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姜郁,笑的十分隐晦。 姜郁咬了咬牙,并不回看毓秀,只对舒娴嗤笑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论,我也很好奇宗正大人会向皇上交出怎样的东西。德妃有孕,秽『乱』宫廷已是事实,在皇上没有裁断之前,你都是戴罪之身,且到宗人府的大牢里面壁思过吧。” 毓秀一皱眉头,才想出言阻止姜郁,见他一脸执意,她也不好说甚。 舒娴叩首请退,昂着头出门去了。 姜郁等了半晌,见毓秀还沉着脸不说一句话,他便起身走到上位,默默坐在她身边。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姜郁,眼睛眨了眨,好半晌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郁笑道,“皇上还是疑心臣与德妃的事有脱不开的关系?” 毓秀蹙眉道,“并不是朕小肚鸡肠,而是这事从一开始就十分可疑。” “可疑在哪里?” “德妃三番两次欲言又止,明里暗里都在暗示伯良与她有孕的事有关。若我相信伯良的清白,就不得不相信德妃蛇蝎心肠,有意将你拖下水了。” 姜郁一声冷笑,“宗人府的宗正是舒婉,皇上等她审了舒娴再做定论不迟。” 毓秀点头道,“舒婉与舒娴虽是同胞姐妹,但人人都知舒家五个女儿这些年明争暗斗,面和心离。舒婉不会因为舒娴是她妹妹就袒护她,她对待这一桩宫案的态度,要看舒景的意愿。” 姜郁见毓秀眉头紧锁,一副颇有心事的模样,就试探着问一句,“皇上怀疑这一整件事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毓秀轻轻叹道,“舒娴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伯良一定比我清楚。依你看来,她可是会被一己私欲冲昏了头脑,行差踏错,将自已与家族的利益置于危境的人?” 姜郁蹙眉道,“舒娴从前的确稳重淡然,在帝陵里经历一场生死之后,她却『性』情大变,我也不知她是不是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毓秀微微笑道,“伯良断定舒娴是姜家的布局人?” 姜郁摇头道,“若舒娴是布局人,臣也不知她布的是什么局了。” 毓秀长舒一口气,半晌才挑眉道,“龙嗣的消息才传出去没多久,舒娴就怀了身孕,这两者之间,在伯良看来,并无联系吗?” 姜郁被问的一愣,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皇上在怀疑什么?” 毓秀笑着摇摇头,“兴许只是我庸人自扰,罢了罢了,等内务府讯问的结果再议。” 姜郁心知毓秀心生疑窦,想出言劝她几句,又怕弄巧成拙,惹她多心,索『性』就说了一句别的,“臣听说三法司长今日在朝上联名上奏三堂会审的事?” 毓秀点头道,“这原本是三法司的事,没什么值得联名上奏的,他们这么做,无外乎是要讨朕一句话。” 姜郁已经猜到三法司长联名上奏的用意,却还是出口问一句,“他们是想要皇上下旨,若案情若涉及崔公,请崔公出庭受审?” 毓秀冷笑着点头,“伯良猜的不错。” “皇上应承了没有?” “并无应承不应承,崔公卧病在床,就算我勒令他出庭受审,来日去到公堂之上的,也只会是一个半死人。” 姜郁望着殿门的方向,冷哼一声道,“上堂的是活死人,岂不正中姜壖下怀。无论如何他都想借着这个机会给崔公定罪,毕竟一部尚书的权夺绝非侍郎能比。” 毓秀无可奈何地摆手道,“崔公与贺枚的事已经是无法逆转的局,多说无益,朕不想因为这个忧心。” 姜郁见毓秀眼中满是厌恶,他就算还有话,也不好再说甚。 毓秀余光瞥见姜郁一脸纠结,心里反倒有些爽快,“说这些事只会徒增烦恼,朕心里『乱』的很,奏折也批不了,伯良同我一起去永喜宫看看思齐。” 姜郁蹙眉笑道,“皇上不批奏折,臣总要留下来批奏折。” 毓秀笑道,“人比折子重要的多,思齐好不容易才转醒,伯良还不至于如此淡薄。” 姜郁蓝眸一闪,淡然笑道,“若思齐得知他的龙头章转归我所有,不知会作何感想。他面对皇上都不开口,对着臣,恐怕更不会说一个字。” 二人一言不合,话不投机。毓秀舍了姜郁自去永喜宫,熬了一个时辰才去而复返。 姜郁见毓秀面『色』阴郁,不发一言,猜她在洛琦处碰了钉子,便也不点破,只笑而不语。 两人在内殿面对面坐着批奏章,毓秀见姜郁一副藏着得意的表情,心下不爽,又不好挑明,只能顾自生闷气。 到了旁晚时分,毓秀趴在桌上小憩,姜郁将郑乔步尧叫到外殿,笑着问一句,“才刚在永喜宫,皇上与棋妃可说上话了?” 郑乔与步尧面面相觑,推等了半晌,郑乔才谨慎答一句,“我等一直陪在内殿,皇上在殿下身边坐了一个时辰,殿下却没有说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果不出所料。 姜郁掩藏了笑意, 向郑乔道, “皇上可问过御医了, 洛琦是摔坏了脑袋不知事了,还是故意耍脾气不理睬皇上?” 郑乔与步尧对望一眼, 好不纠结, “皇上曾询问廉曹两位御医,他们只说殿下人才转醒, 是否心智有损并未可知,劝皇上稍安勿躁,以待来日。” 以待来日的意思,不就是变相地暗示洛琦神志清醒,不曾开口说话是出自他的本愿吗。 姜郁见两个侍从一脸为难,便不再多问, “既然如此,也只有以待来日了,你们不要同皇上说我问过洛奇的事。” 二人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待姜郁进了殿门, 步尧才敢小声问郑乔道, “皇上一早就猜到皇后会询问我们去永喜宫探望的事,却为何叫我们据实禀报?” 郑乔淡淡笑道,“皇上自然有皇上的用意,在下的依照上位的意思办差就是了。” 姜郁回到内殿时, 毓秀还睡着, 窗半开, 落日的余晖照在她脸上,莫名让人生出前世今生的恍惚感。 姜郁在桌前站了半晌,并未上前,他脑子里流过许多或真实或虚幻的画面,恐惧的感觉来的如此强烈突然,在他意识到以前,已经捂着胸口呼吸困难了。 随着姜郁不经意的一声低『吟』,毓秀幽幽转醒,她见他捂着胸口,神『色』晦暗地站在榻前,忙伸出手,握住近在咫尺的他的手,用力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拉,“伯良怎么了?” 姜郁顺势反握住毓秀的手,长舒一口气坐到她身边,把全身的力气靠在她身上,“臣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毓秀似笑非笑地扭头看一眼姜郁,“非常不好的预感是什么样的预感?” 姜郁不置可否,转而调侃一句,“皇上眼边有脏东西,是你自己擦掉还是臣帮你擦掉?” 毓秀讪笑着想从姜郁手里抽手回来,姜郁却死抓住她不放,两人拉扯半晌,毓秀无法,只得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笑着说一句,“伯良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我才刚明明看到你心口痛,要不要找御医来瞧一瞧?” 姜郁一脸狡黠,摇头笑道,“太医院最精干的两位御医不是在永喜宫就是在将军府,哪里抽得出空闲来诊我?” 毓秀淡然笑道,“太医院又不止他们两位御医,叫别人来就是了。” 姜郁笑着摇摇头,“皇上不必多此一举,臣只是忽觉不适,见你醒来之后,我就好了。想来,是你回勤政殿后刻意冷落臣,臣一时郁结在心的缘故。” 毓秀听了这话,自然要与姜郁针锋相对。两人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回嘴,在勤政殿用了晚膳,一同回金麟殿。 宫人伺候罢洗漱,毓秀与姜郁又下了一盘棋,上床之前,毓秀便吩咐侍从点了一支安神香。 姜郁心里不情愿,只讪笑着说一句,“皇上日日用安神香,对身子无异,还是小心为上。” 毓秀嘴上应声,却并不理会,笑着为桃枝换了清水,挥退侍从顾自上床。 这厢闭目养神了半晌,听着耳边窸窸窣窣,一睁眼,却见姜郁的半个身子都在她身子上方。 毓秀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用手抵住姜郁的身体,姜郁被推的哭笑不得,歪头说一句,“皇上是不是错意了,臣只是想拉一下床帐。” 毓秀顺着姜郁的胳膊看一眼,见他当真是伸手『摸』床帐,忙讪笑着放了手,起身帮他把床帐扯了,“从今以后,伯良睡在外就是了。” 床帐一落,帐子里就暗了不少,姜郁笑着抱住毓秀转了半圈,把她转到床里。 毓秀毫无准备之下,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呼,奈何姜郁动作之后立马就收了手,她也不好多说他什么。 两个人重新钻回被子里躺好,毓秀只当什么都没发生,闭上眼静静平喘,才生出一分困意,小腹处就多了一个暖暖的触感。 『摸』上她的自然是姜郁的手。 没有隔着衣料,而是『摸』进衣服直接触碰她的皮肤。 怪不得他才在旁边搓了好半晌的手,想必是为了触碰她的时候带一点温度。 毓秀瑟缩了一下,一把捏住姜郁的手腕,转了半边身子看着他问一句,“伯良又怎么了?” 姜郁一双眼眨了眨,蓝眸中是无尽的笑意,“从皇上佯装有喜到今日,算一算日子,是不是也该叫他们准备小枕头塞到你衣服里面?” 他说的事毓秀也不是没想过,但要她和姜郁讨论这种问题,她又觉得别扭。 姜郁的手腕被毓秀抓着,手掌却执意在她小腹处流连,两人角力了半晌,到底还是毓秀被占了便宜,只得翻腾起身,躲到一边。 “你有完没完?” 姜郁跟着毓秀坐起身,笑的从容淡然,“臣逾矩了,请皇上恕罪。”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那双紧紧盯着她的眼,分明写着满心不满。 执意拒绝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对待姜郁,暂且只能忍耐安抚为上。 毓秀强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握住姜郁的手,故作羞赧说一句,“伯良这样,我有些不知所措而已,小枕头的事我会叫人提早准备,明日还要早朝,早些安歇吧。”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躺回原位,他原本是想压上她的,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踩过那条线,只好紧紧贴着她躺在她身边,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一边在她耳边热热吹了一口气,“皇上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打发?” 他说话的语气带了点威胁的意味,毓秀却并不觉得危险,在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之前,她决定忍下他故意游走边缘的挑衅。 呼吸喷到她的耳根脖颈处,姜郁自己的嘴唇都灼热了,偏偏毓秀不答话,他虽满心无奈却也无可奈何,闻着安神香的气味,竟生出了困意,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 毓秀等姜郁的呼吸变平稳,便小心翼翼地把他压在她身上的胳膊拿到一边,从他怀里钻出来,迈过他的身体下床,披了一件外袍,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敲了三下窗棂。 凌音跳进窗来,在毓秀面前下跪行礼,用极低的音量说了一句,“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一手扶住凌音,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一句,“这里只有你我,不如免了这些繁文缛节。时间紧迫,悦声速速说正题。” 凌音起身托住毓秀的胳膊,在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小声说一句,“白日里臣没说完的话,皇上还想听吗?” 毓秀冷笑着摇头,“你我分别之后发生的事,想必你也有耳闻。宫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修罗堂却未曾察觉,实在失职。” 凌音受了斥责,一边觉得惭愧,一边又觉得委屈,“臣的确查到德妃与其侍从行从过密,宫里的几位殿下也曾几番与她独处,只是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大胆,不惜犯下欺君罔上,『淫』『乱』宫廷的死罪。” 毓秀对凌音的话不予置评,要说失望,她的确是很失望,修罗堂虽是一副好耳目,若不能事事料敌先机,只会让他们一直处于被动的地位,疲于应付。奈何她又不能太过责怪凌音,毕竟舒娴此举是她之前也半点也不曾料到的。 “你说舒娴与侍从行从过密,又与宫里的几位殿下多番独处,却不知是哪几位殿下?” 凌音看了一眼毓秀的眼睛,又马上转移了目光,吞吐半晌,才答一句,“摘星楼事出之前,舒娴就曾于洛琦多番来往;她虽然也曾三番两次制造机会见姜郁,姜郁却一直刻意地躲避着她,即便如此,两人也曾独处过两次;除此之外,与舒娴交往最为频繁的,却是陶菁。” 毓秀在听到前两个名字的时候,心里面并没有十分吃惊,依照洛琦出事之后,舒娴的紧张程度来看,二人之间似乎真的有什么不可说的私密,至于与舒娴有私情的是不是洛琦,毓秀完全否定。 洛琦是什么样的人品,毓秀不敢妄断,但那个人的自控能力,是平常人都望而不及的。他这一生都不会冲动行事,也绝不会轻易纵身成为这么浅显易动的一颗棋子。 至于姜郁…… 即便他与舒娴只有两次独处,在她看来,也不足以完全洗脱他的嫌疑。 姜郁与舒娴的感情纠葛,毓秀早就不想深究,对她来说更值得在意的是,若舒娴真的怀有身孕,于姜郁来说有什么好处。 与其纠结姜郁对舒娴还有没有感情,不如纠结若舒娴怀了姜郁的孩子,会对姜舒两家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似乎更能看清姜郁有没有参与到这一场阴谋里的动机。 再说陶菁,毓秀听到他名字的时候的确有惊讶,惊讶过后也有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愤怒,除此之外,更多的却是忧虑。 宗人府那边离得出一个定论还早,她却已经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若修罗堂都查到陶菁与舒娴交往过于频繁,那之后舒婉呈上的供卷中,极有可能会把陶菁推成罪魁祸首。 舒娴花了这么多时间和心思撒网,到了收网的时候,她不会有半点犹豫。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毓秀下了早朝, 才要出宫, 内务府宗正就上前拜道, “臣有案卷要呈给皇上过目。” 周赟一皱眉头,心里想的是才刚在朝上她为何一言不发, 才要开口劝止, 毓秀就挥手道,“舒卿同我到勤政殿来。” 周赟见毓秀一幅严阵以待的模样, 哪里还敢多言,吩咐人为舒婉备轿,一路护送回勤政殿。 姜郁一早就等在殿中,见毓秀与舒婉一同前来,料定是舒娴的事有了一个结果,便在对毓秀行礼的时候叩请回避。 毓秀坐上龙座, 居高临下地看着舒婉,一边对姜郁笑道,“原本也是后宫家务事, 皇后不必回避, 若不是正是午膳时分, 也该把皇叔请来一起听一听。” 姜郁这才在毓秀下首坐了。 舒婉呈上卷宗,由周赟转交到毓秀手上,毓秀看过之后,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吩咐周赟来念, 而是头也不抬地将殿中服侍的宫人都屏退了。 舒婉才站了一个早朝, 一口水也不曾喝, 偏偏毓秀屏退宫人之前不赐座也不赏茶,她脚也酸嘴也干,才站了一会就出了一身虚汗。 毓秀明明望见舒婉面『色』阴沉,双眉紧皱,却故作视而不见,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条斯理地看案卷。 姜郁等了半晌,心中焦急,明知毓秀故意煎熬舒婉,也不好说甚。 毓秀喝了一杯茶,淡然合了案卷,对舒婉问道,“德妃这几日在宗人府饮食住宿可还习惯?” 舒婉见毓秀迟迟不如正题,心中的烦躁溢于言表,“德妃在宗人府的衣食住行,一切依照规制,臣绝不曾刻意偏袒或苛刻殿下。” 毓秀笑着摇摇头,“这个自然,朕只是问德妃在宗人府收押的这几日是否吃住习惯,并没有别的意思,宗正稍安勿躁。” 舒婉不得已,只得咬牙说一句“臣失礼”。 毓秀似笑非笑地望着舒婉,“宗正大人呈上来的就是你审问出来的结果?” 舒婉听出毓秀话中似有谴责的意味,她却一脸坦然,一边躬身拜道,“德妃对何时何地讳莫如深,臣问了她几日,她对臣说的也只有一个名字。” 姜郁眯了眯眼,看一眼毓秀,毓秀面上诡异的笑容让他莫名忐忑,他明知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却忍不住向舒婉问一句,“谁的名字?” 舒婉看了一眼姜郁,又马上把头低了,吞吐半晌才回一句,“皇后殿下的名字。” 姜郁如遭雷劈,愣在当场,半晌才敢扭头去看毓秀。 毓秀一脸的好整以暇,一手拄着下巴,望着姜郁似有笑意。 姜郁被毓秀看的一脸烦躁,目光也几番躲闪。尴尬的沉默之后,他哪里还坐得住,起身走到堂下,躬身对毓秀拜道,“臣冤枉。” 毓秀呵呵笑了两声,将卷宗展开又看了一遍,“伯良也不必急着喊冤,宗正大人只说德妃提到了一个名字,至于这个名字与她有什么关系,从这篇案卷中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朕也明白,这件案子说到底只是一件皇家丑闻,即便当中有什么不可说,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不可说也得变成可说,请宗正大人务必查明填实再报上来。” 舒娴抿了抿嘴唇,咬牙拜道,“德妃是皇妃,臣在没有接到皇上明旨的情况下,只敢讯问,不敢对其用刑,是臣无能,几日审下来,她就只给了臣一个名字。” “德妃笃定听说的人会怀疑名字的主人就是『奸』夫……”毓秀故意欲言又止,装作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样,说了半句,又笑着换了一个说辞,“德妃笃定皇后殿下是她的有情人。” 姜郁心知毓秀是故意要他难堪,他面上也的确现出难堪的神『色』,“皇上不要再拿臣打趣了。” 毓秀笑道,“伯良稍安勿躁,当初德妃执意要朕亲自审她的案子,是朕依照太妃和你的建议,将她送到宗人府。德妃恐怕是生了朕的气,才故意把伯良推到风口浪尖。” 姜郁一皱眉头,“德妃仰仗皇上的仁慈,执意拖延,不如请皇上下旨,勒令宗正大人使出非常手段,务必尽快查明真相,还无辜之人一个清白。” 毓秀冷笑道,“既是德妃主动找到皇叔,便不是她不想说,只是犹豫同谁说,怎么说。况且她现在身怀有孕,若朕下旨令宗人府用刑,未免太失仁君风范,依我看,不如请伯爵进宫见一见女儿,说不定能将她劝服。” 姜郁见毓秀一脸笑意,眉眼间没有半点恼怒,而是一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舒婉见毓秀示下,只得躬身应了,一边请退。 毓秀左右叮嘱几句,吩咐宫人送舒婉出门。 待殿中只剩毓秀与姜郁两人,气氛反倒比之前难堪了几分。 毓秀见姜郁不看她,也不说话,就笑着起身走到他身边说一句,“朕累了,正殿坐着不舒服,我们还是去内殿。” 姜郁不置可否,传宫人进殿把奏折拿到内殿,二人对坐批了半个时辰的奏章,毓秀见姜郁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就摆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起身伸了个懒腰,“朕觉得无聊,去御花园走走,剩下的折子都交给伯良。” 姜郁心里诧异,又不敢问毓秀为什么突然去御花园。 毓秀整理衣衫,带着侍从一路出门,周赟本想为她备轿,却被她挥手拦了,“朕心情烦闷,就想走一走。” 周赟轻轻叹了一口气,沉声劝一句,“皇上身子不比从前,不如小心为上。” 毓秀见周赟真心忧虑,一时也没有了反驳的立场,她的确是该时时刻刻想着自己身体的状况。 “既然如此,那你就吩咐备轿吧。” 周赟速速准备了一抬软轿,伺候毓秀上轿往御花园去。毓秀下轿之后,他也一直服侍在侧,小心翼翼。 毓秀逛了半晌,在花亭里坐了,侍从们为她铺了厚厚的毡垫,又帮她在腿上盖了一条小毯。 毓秀被服侍的哭笑不得,心中也生出了一点异样情绪。 才喝了一杯热茶,就有人来通报,说陶菁也在御花园,听说皇上驾临,特别请来拜见。 毓秀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过陶菁,之前听凌音说他与舒娴行从过密的时候,她就想召他问个清楚,想了想,又觉得若当真纠结,未免落人话柄,召见他的事便不了了之。 今日他自己找上门来,反倒省了她的麻烦。 眼看着陶菁越走越近,毓秀竟有点紧张。 反倒是陶菁一派淡然,款款走到毓秀面前,跪拜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面无表情地打量陶菁,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通透。 多日不见,他的模样一点也没变,丰神俊逸,风度过人,面『色』比他们形影不离的日子,似乎更红润了。 “平身吧。” 陶菁起身的一刻,周赟带着一干侍从出了花亭,知情识趣地躲远了些。 待花亭中只剩毓秀与陶菁二人,毓秀反而不再看陶菁,只故作不经意地指指她身旁的座位,“你坐下说话。” 陶菁摆衫落座,目不转睛地望着毓秀,“皇上似乎又多了许多白发。” “是吗?朕自己倒没有知觉。” “原本白发都藏在黑发之内,只偶尔会『露』出几根,现下看来,像是比之前更严重了。” 毓秀冷颜道,“怎么你说这话的时候,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陶菁狡黠一笑,“臣哪里有幸灾乐祸,分明是痛心至极。” 陶菁失声冷笑,“是放心不下奏折还是放心不下人?” 康宁本就对陶菁心存不满,如今见他态度张狂,一腔怒火冲上心头,忍不住喝道,“你我是什么身份,也敢妄论皇后,我劝你别对皇上抱着妄想,否则以你先前的所作所为,早晚惹祸上身。” “笑染分明一脸春风,朕看不到你哪里有心痛至极。” 陶菁讪笑着摇摇头,“皇上虽不善察言观『色』,却也知道人的言语神情都会骗人的道理,我痛在心里,你怎么看得到?” 毓秀轻哼一声,把头转向一边,“你若是把我放在心里,我自然看得到。” 这原本是讨巧的一句话,陶菁之前却万万没想到会从毓秀的嘴里说出来,他一时愣在当场,好半晌都看着她不说一句话。 毓秀原本只留给陶菁一个侧脸,被他死死盯了许久,也不得不转回头。 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毓秀脑子一片空白,她本以为她会顶不住压力『乱』了阵脚,谁成想败下阵来的却是陶菁。 几乎是在陶菁在毓秀的眼中看到有别于常的异样情绪的那一刻,他就不自觉地移开了眼。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动作,却让毓秀莫名生出了被拒绝的挫败感。 心动之后的失落比单纯的失落更让人煎熬,正当她咬牙暗骂自己没出息的时候,陶菁却收敛了笑意,轻蹙眉低头说一句,“臣不在皇上身边,皇上若有烦心事,臣虽有心却也无力,只能求皇上凡事心宽,保重为上。”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冠冕堂皇的措辞, 让人难免会怀疑真心。 毓秀不知陶菁说这话是何用意, 干脆选择不答话。 陶菁讨了个没趣, 面上却没有半分失落,而是起身走到毓秀面前, 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起身。 毓秀来不及抓住腿上盖的毯子, 毯子掉在地上,一时间, 对面相站的两个人都有些难堪。 陶菁握着毓秀的手看了她半晌,微微一笑,弯腰把毯子捡起来放在凳子上。 他捡东西的时候,一只手还握着毓秀的手腕,毓秀心下不爽,就皱着眉头问他一句, “你突然把我拉起来干什么?” 陶菁往后退一步,上下打量毓秀,笑着说一句, “算一算, 皇上也有了几个月的身孕, 怎么半点也看不出差别?” 他的语气不像就事论事,倒像调侃。 怎么这几日,他们都关心起她的身段能不能掩人耳目。姜郁是知内情的也就罢了,陶菁又是何用意。 毓秀敷衍着嗯了一声, 不作回应。 陶菁不敢叫毓秀转圈, 只能围着她转了一圈, 将她前后左右看了个通透,摇头说一句,“皇上似乎比之前反倒清减了。” 毓秀不想被当做一件赏物一样看来看去,就甩了陶菁的手,重新盖了毯子坐回座上。 陶菁尴尬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嗤笑一声,转身回去凳子上坐。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茶,再开口时,对彼此的态度就生疏了不少。 毓秀看也不看陶菁,只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当初舒雅还在宫中的时候,与你和纪诗十分亲近,这件事,朕却是后来才知道的。” 陶菁挑眉看了毓秀半晌,轻声笑道,“皇上想说什么?” 毓秀不自觉地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感慨你与人结交的本事。” 陶菁笑道,“臣与纪诗结交深厚,与舒雅只是泛泛之交。皇宫之中,除了皇上与皇后日理万机,臣等的日子都十分清闲,要打发时光,自然要找志同道合的同伴。臣与纪诗十分投缘,渐渐就走近了。譬如惜墨殿下与悦声殿下私交甚厚,也是一样的道理。” 毓秀冷笑道,“你知道惜墨与悦声是什么道理?” 陶菁听出毓秀语气嘲讽,自然不敢迎难而上,半晌才斟酌着回一句,“臣妄自揣测,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毓秀冷哼一声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劝你谨言慎行,否则我难免要怀疑你的心机。” 陶菁听了这话也有点恼怒,便摇头笑道,“从你我见面起,皇上说的每一句话就似有深意,臣愚钝,听不出皇上话外深意,请皇上明示。” 他既然要她明示,她自然也不能再旁敲侧击,干脆直白问一句,“你与舒雅只是泛泛之交,同舒娴又是什么关系?” 陶菁一愣,随即马上又笑起来,“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毓秀被反将了一军,竟一时语塞,无真凭实据的情况下,直言问他是否是与舒娴有染之人,似乎莫名其妙;若问的不直白,又有嚼舌之嫌,实在有失风度。 毓秀不动声『色』,音调也是一如既往的平板,“当初在帝陵之中,你对待她的态度我还记得,只是后来她进宫之后,你与她的私交出乎了我的意料。” “臣着实不知自己与舒娴有什么私交,皇上又是怎么断定臣与德妃有私交?”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装糊涂?” 两人你来我往地拉推半晌,谁也不肯点破。 陶菁见毓秀变了脸『色』,才转换态度,轻声笑道,“想必是宫中有谁枉顾皇上的明旨,私传流言蜚语,有心污蔑臣。” 毓秀挑眉笑道,“朕只是说你与舒娴关系不俗,怎么就成了污蔑你,莫非与舒娴关系不俗是什么耻辱之事?” 陶菁明知毓秀的话是一个圈套,自然不会轻易地落到圈套之中,“皇宫之中本不该有女妃,皇上破例要舒娴进宫,臣等不敢辜负皇上的信任,必定时时处处小心避嫌,臣与舒娴并未有深交,不知皇上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毓秀深吸一口气,“人言可畏,你既与她来往,自然会有闲言碎语传到我耳中,但愿闲言碎语就只是闲言碎语,来日若有什么真凭实据,你就深陷泥潭摆脱不得了。” 陶菁见毓秀一脸淡然,话却说的严厉,就知道她不是在吓唬他。以她一贯只见大不拘小的秉『性』,除非真的已经有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她根本不会在意他与谁私交甚密。 回忆这些日子以来舒娴的种种行事作为,陶菁心中自有想法,一边阴沉了脸『色』冷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是我太小看布局人背后的布局人了。” 一句说完,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毓秀,一笑如春风拂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此一役,臣就看清皇上的心了。” 毓秀一头雾水,“这与我的心有什么关系?” 陶菁笑道,“喜欢容易,喜欢之外的信任、爱慕、心灵相通,就难得多了,臣对皇上,有除了喜欢之外多一点的奢望。即便你不能如待华砚一般待我,好歹不必把我当成第二个姜郁。” 这一句话虽不重,却戳到了毓秀的痛点。原来她对姜郁真正的想法,在陶菁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即便她不把他当作第二个姜郁来防备,也永远不会用对待华砚的态度来对待陶菁。毫无防备地信任一个人,最后却以如此彻底的被背叛、被丢弃收场,她的心已一片荒芜。 毓秀那日在摘星楼上与华砚诀别的时候就暗暗发誓,永远都不会再对人敞开心扉,把自己的柔软展示在人前,等待凌迟。 陶菁见毓秀双目失焦,眼中似有决绝之『色』,就猜到她想起了伤心事。 匆匆一季将过,她非但没能解开心结,反而比之前更冷情了。 陶菁招手唤侍从来换一壶热茶,对毓秀笑道,“御花园的菊花开的正好,该选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在园子里摆一桌赏菊宴,请众臣同乐。” “三堂会审在即,朕还要在皇宫中摆菊花宴?” “正是三堂会审在即,皇上才要在宫中摆菊花宴。” 毓秀对上陶菁一双明眸,渐渐明了他的用意,一时陷入深思,默然不语。 陶菁见毓秀失神,就走到她身边,屈身半跪在她面前笑道,“臣虽不能事事在皇上身边,心里却时时想着你,你有身孕的事既然已经做实,不如偶尔也来永禄宫。” 话说的有意,毓秀不自觉地红了脸,但见陶菁淡然温柔的笑容,她又觉得自己多心错意了他的意思。。 上次因为她曾在凌音处留宿,姜郁已表现出几分反常,眼下敌强我弱,处处受制,毓秀实在不想触碰姜郁的逆鳞。 “你回宫听旨就是了。” 陶菁见毓秀目光躲闪,猜到她是随便敷衍他,禁不住摇头笑道,“早知如此,臣还不如乖乖在皇上身边做一个侍从,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想见却不得见。” 毓秀万万也不会承认她想见陶菁,“无所谓想见却不得见,朕身边有你或是没有你,并没有什么差别。” 不管这话是出自她的真心还是假意,陶菁心里都有些失落,为了掩饰惆怅,他只有在面上做出一脸痛苦的表情,故意捂着胸口对毓秀哀道,“臣原本还想着,若皇上有一分想念我,臣就穿上从前的衣服,在皇上独宿金麟殿的时候,偷偷来看你。既然你身边有我和没有我都没有差别,我又何必冒这个风险。” 毓秀想起从前陶菁做的那些荒唐事,本还微红的脸颊渐渐红透,若她发出即便是嗯啊似的一个单音,便是应允要与他私会,之后他不知又会做出什么得寸进尺的事。 那情景只是想想,毓秀的心就跳个不停,于是她给他的回应就是丝毫不做回应。 陶菁不放过毓秀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虽然许久没有等到她出声,却还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笑着站起身。 他的动作做的并不急,腿站直的时候整个人却要晃了一下,一手扶着桌子才站稳。 毓秀眼睁睁地看着陶菁皱着眉头闭上眼,脸『色』惨白,与之前的红润大相径庭,心中差异,强忍下起身去扶他的冲动,只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你怎么了?” 陶菁睁开眼,重展笑颜对毓秀道,“不碍事,臣腿跪麻了。” 毓秀也不知他是故意装弱还是有心强撑,只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要平心静气,不要被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动作蒙蔽了,“既然没事,你就早些回去,朕要一个人静一静,不想有人打扰。” 陶菁见毓秀下了逐客令,自然也不会厚着脸皮多留,一边躬身行礼,一边笑道,“皇上多保重,臣会找到金麟殿看你。” 章节目录 第289章 毓秀只当陶菁自说自话, 自然也不会回应他。 陶菁转身的时候, 别有深意地看了毓秀, 走出两步,竟又转回头, 对毓秀眨了眨眼, 暧昧挑逗之意,实在不像才身有不适的。 毓秀看一眼陶菁身边的康宁, 心中的违和感越发强烈。 才刚她与陶菁交谈时,就觉得康宁的脸『色』出奇的阴沉,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如今他又皱紧眉头,两眼发直地盯着陶菁,像是下一刻,他的主子就要摔倒了。 毓秀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 半晌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周赟等默默回到毓秀身边服侍,见她出神, 都不敢说话。 毓秀犹豫了一下, 吩咐周赟道, “你悄悄跟上康宁,传我的旨意,叫他回御花园摘几朵菊花放在永禄宫。” 周赟领了旨,快步走出去, 又被毓秀叫住, “你只叫康宁一人便是, 不必惊动陶菁。” 周赟心领神会,躬身应了,匆匆走出去,一路追赶陶菁。 半晌之后,康宁低着头,跟在周赟身后一同回到御花园,跪地对毓秀行了大礼,起身之后吞吐了好一会,也没说一句话。 毓秀居高临下地看着康宁,本想等他主动开口,谁知等了半晌,他却还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毓秀心里不耐烦,就皱着眉头对康宁说一句,“还愣着干嘛,凭你主子的喜好去摘花吧。” 康宁点头领旨,却不急着摘花,只在花亭外『乱』转半晌,挑挑拣拣,一双眼还时不时地偷瞄毓秀。 毓秀哭笑不得,沉着脸把他叫到身边,笑着问一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康宁惶惶跪在地上,吞吐半晌才对毓秀叩首道,“下士逾矩,有件事却不得不对皇上禀报。” 毓秀一皱眉头,“与陶菁有关?” “与殿下有关。” “他怎么了?” “他病了……” 康宁答这一句,又觉得他说的太轻松了,忙忙又说一句,“殿下病的很重。” 毓秀回想适才陶菁身子摇晃的情景,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右手不自觉地就攥紧了,“什么叫病的很重。” 康宁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毓秀,“殿下这些日子夜夜难以安寝,咳血的次数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兴许是才喝了一口浓茶的缘故,毓秀口舌发苦,冷风一吹,脊背阵阵发凉,“没找御医看一看吗?” 康宁诺诺道,“殿下一直不准下士与嬷嬷们找御医,下士执意去请过一次,御医为殿下看过之后也只会开宁神静气的『药』方,就算『逼』着殿下喝了,也没有什么功效,反倒坏了食欲。” 毓秀出了一身冷汗,心越跳越快,面上却不动声『色』,问话的语气也故作平淡,“陶菁现在连饭也不吃了吗?” 康宁从毓秀的淡然中听出了谴责的意味,吓得回话也变得吞吞吐吐,“不是不吃,而是吃的比从前少了许多,油腻的一律不进,清淡的也只吃温软的。” 毓秀几不可闻地看了一口气,用余光看了一眼周赟,却见周赟一脸忧虑地偷看她。 她的真心果然还是藏不住。 毓秀脸一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咳嗽的厉害吗?” 康宁低头叹道,“殿下不止晚上咳嗽,白日也咳嗽的越来越厉害,他咳嗽的时候都会背着人,除非有事吩咐我等,便会把宫人遣出去,自己一个人在寝殿之中。” “他在寝殿里面干什么?” “写字画画,有时也拉西琴。” “可与什么人有往来?” 康宁身子不自觉地一抖,从嘴里挤出一句,“子言殿下出宫之后,与殿下最常往来的就是德妃殿下。” 毓秀一愣,心中百味杂陈,原本满心纠结担忧,却渐渐被失落与恼怒的情绪所替代, 陶菁果然与舒娴有联系,才刚说的所谓并不熟络之类的话,看来都是骗人的。 “陶菁与舒娴每隔几日来往一次?” 康宁心下发凉,回话越发没底气,“频繁时日日见面,不频繁时三五日见一面。” “见了面做什么?” “或下棋或听曲,也有几次作诗作画。” 浓茶流到肚子里,不止口舌发苦,心里也苦涩起来。毓秀冷笑失声,连连摇头,“这二人见面,是谁来谁往?” 康宁被毓秀的冷笑吓得浑身发抖,又不敢欺君,只得硬着头皮回话,“起初都是德妃来见殿下,之后有几次,殿下也曾去永仪宫见德妃,他二人都是白日相见,我等时时在身旁服侍,殿下绝不曾有逾矩之举。” 康宁如此极力为陶菁辩白,这让毓秀多少放下心来。即便陶菁与舒娴有情,他也绝不敢与舒娴有私,更何况,毓秀根本就不相信陶菁与舒娴会有情。 她只是还想不通,舒娴造成与陶菁私交深厚的表象,是为了什么;原本只是舒娴主动的会面,陶菁渐渐也去寻舒娴,又是为了什么。 毓秀思索半晌,平声对康宁问道,“你说他们会面的时候,你们都在旁服侍,那他们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康宁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皱眉道,“起初几次,德妃前来永禄宫,殿下极少说话,二人只有寥寥几句寒暄。之后两人相约对弈,除了棋盘上的话,也没有说过别的什么。之后几次谈经论史,两位殿下一字一句都是话里有话,似有深意。下士虽考过一任茂才,奈何资质平庸,对他们说的话并不能十分领会,也不敢贸然禀报。” “他们说过的原话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一句也不记得?” 康宁用一手攥了另一手手腕,垂头道,“两位殿下说史的事,下士都不记得了,只记住他们说的几句兵法上的话。” 毓秀一挑眉『毛』,“哦?说来听听。” 康宁长呼一口气,“下士只记得德妃殿下说过一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殿下回的是‘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德妃殿下又说了‘求上者得中,求中者得下,求下者必败’;殿下回的是‘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 毓秀细细琢磨陶菁与舒娴说的几句话,总觉得陶菁的那几句不像是对舒娴说,反倒像是对她说。 后发制人原本是毓秀的行事准则,到了如今,却变成了将计就计。 这一盘棋下到如今,有许多事都超出了最初的预料,不该死的人死了,该下马的人却还在高位。 难道真如陶菁所说,她要保住崔缙与贺枚,就要摆一场赏菊宴。 康宁见毓秀发呆,也不敢出声催促,只手足无措地站在下首,头也不抬。 毓秀喝了一口周赟新换的热茶,对康宁笑道,“花开的甚好,摘了可惜,朕挑几支吩咐花匠移栽到永禄宫,你且回去听旨。” 康宁听了这话,惶惶应了,对毓秀躬身行一礼,转身去了。 他出园子的时候,正遇上姜郁带着人走来,康宁不敢造次,就等在一旁对姜郁行了礼再回宫。 姜郁认得康宁,进门之前还特别望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毓秀坐在花亭中,远远就见姜郁向她款款走来,一如当年在南书房,她坐在窗前的座位,远远看着他越走越近的那个身影。 那时的姜郁不会笑,来往时一贯是一张冰脸,在学堂中除了对先生与灵犀和颜悦『色』,对待她与华砚从来都是一副冷颜。 若时光流转,毓秀希望她从不曾对他『迷』恋,他对她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冷漠平淡。 若两人从不曾有交集,现下也不会有情感纠缠,即便是为了家族血统的利益互相利用,也不会牵扯到所谓的错过与背叛。 姜郁走到近前,在与毓秀目光交汇的时候,『露』出温柔的微笑。 毓秀想笑却笑不出来,大概是吹风吹得久了,一张脸都僵硬的难过。 姜郁望见毓秀强笑似哭的表情,心中多少有些不悦,却还保持着风度行了礼,走到她身边问一句,“皇上原本是出来散心的,怎么赏了花,更多了几分愁绪?” 毓秀轻咳一声,扶着姜郁的手站起身,“在园子里坐的久了,满眼见到的都是万物肃杀的景象,难免心中悲凉。既然皇后来接我,我们就回宫去吧。” 姜郁顺势握住毓秀的手,扶着她下台阶,笑的一脸狡黠,“谁说我是来接皇上的,我本心也是想来赏花的。” 毓秀冷哼一声,甩脱姜郁的手,“既然你是来赏花的,那就自己留在这里赏花,朕身上冷,不奉陪了。” 话一说完,她就故作恼怒,预备拂袖而去,才迈出一步,手腕就被姜郁抓住了,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一拉,踉跄着跌到姜郁怀里。 姜郁扯毓秀的时候,自己动也不动,也丝毫不在意毓秀会不会难堪,他一边搂住毓秀的腰,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眼睛笑道,“皇上能陪别人赏花,为何不能陪臣赏花?” 章节目录 第290章 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一起, 即便毓秀极力向后躲, 她与姜郁也是鼻尖碰鼻尖的距离。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如此摆弄, 毓秀脸上不可能好看,一双眼也瞪得圆圆的, “朕没有陪任何人赏花, 皇后逾矩了。” 姜郁明知毓秀是真心恼怒,却还执意不放手, 反而更加重了力气,把她压向自己的身体,“臣一来,皇上就要走,是叫臣颜面无存?” 毓秀望着姜郁,压下要冲胸而出的火气, 心里暗暗做一个决定。 大庭广众与他硬碰硬显然不是明智之举,闹僵了吃亏丢脸的还是她,不如暂且退步 让, 安抚了他再做打算。 “伯良说这话好没道理, 当下你抓着我, 到底是你难堪还是我难堪?” “臣难堪,自然要拉着皇上陪我一起难堪。” 毓秀左右看了看,侍从们虽然一个个低着头杵的像木桩,却都尖尖地竖着耳朵听戏。算算康宁离去的时间, 她大概猜得到姜郁失态的缘由, 就放软了身体把重量都压到他的手臂上, 莞尔一笑,“你这么抱着我,明日后宫之中又要传出故事。你明明心疼我,怕我吹风跑来接我,还顾及面子不想承认,非要跟我闹脾气?” 姜郁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前一刻这丫头还处于下风,三言两语之间,竟压到了他头上,反倒把他置于不得不退让的境地。 若再不放手,一意与她为难,反倒显得他没风度,若这么轻易放了手,他又咽不下这口气,一番思量之后,他便抬了她的下巴,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退后一步,坏笑着松开了桎梏她的手臂。 毓秀愣在当场,脸都涨紫了。侍从们都低着头,似乎并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可她所受的压制却是实实在在的。 姜郁算准毓秀不会跟他闹翻,便笑着拉着她的手,一同走出去。 毓秀木木地跟着姜郁走了几步,半晌才回神,原本傻站在后面的侍从们见势也纷纷跟上二人的脚步。 姜郁知晓说什么话能让毓秀忽略他才轻薄她的事,就在毓秀预备甩脱她手的一刻,紧紧捏着她的手笑着说一句,“臣来接皇上,不光是心疼皇上吹风,而是有一封折子事关重大,臣做不了主。” 毓秀忍着怨气,扭头看姜郁一眼,见他一脸正『色』,心里已经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事,“三法司联名上的折子?” 姜郁笑着点点头,“会小法的结果出来了,三法司请皇上定会大法的日子。” 毓秀哀哀一声长叹,“会小法的结果既然已经出来了,会大法的日子自然也就定下来了。刑部上奏只是为要我首肯,我不答应还能如何。” 姜郁道,“当初林州布政司给出的裁断也是‘情实’,若三堂会审得出的结果又是‘情实’,两位大人都免不了谋反的死罪。” 毓秀一声轻叹,“不论再怎么拖延,除非我罔顾天下一意孤行,崔缙与贺枚必逃不过一死。” 姜郁回头看了一眼跟随的侍从,周赟与傅容看到他的眼『色』,彼此对望一眼,停住脚步,半晌才带着宫人远远跟上二人。 姜郁见人都离远了,才轻声对毓秀说一句,“原本行刑就是在秋冬两季,两位大人熬过一个秋季,也躲不过一个寒冬,姜壖既然打定了主意要置崔缙贺枚于死地,一审过后,他绝不会再留情面。” 毓秀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一声长叹,“天高云淡,风清日朗,太妃生辰在即,朕预备在御花园摆菊宴,请众臣进宫同乐,伯良以为如何?” 姜郁愣了一愣,随即猜到毓秀话里的意思,“皇上预备……让大理寺提出异议?” 毓秀不点头不摇头,默默望了一回天,才冷笑着答一句,“大理寺查回来的证据,虽不至于扳动姜壖,却足以将南宫家私立的那一支暗卫连根拔起,即便南宫秋洗刷了自己,也保不住她养的那些豺狼鹰犬。若朕是睿智理智之人,本该按兵不动,眼看着一桩冤案坐实,再借着这一桩冤案大做文章……” 姜郁点头笑道,“皇上却狠不下心牺牲忠臣,眼看着自己选定的人一步步走进坟场。原来你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痛苦纠结,都是为了是否弃子。抛出一个诱饵固然更容易请君入瓮,有一些牺牲,却是得不偿失。” 毓秀终于把头转向姜郁,看着他点头笑道,“华砚已死,我本以为我已是无心之人,所有会成为我软肋的人,在必要的时候,都必须丢弃。然而每每在我做出疯狂的决定之时,我脑子里都会看到他的脸,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站在我面前,他看我的眼神,他脸上的失望,却足以让我汗颜。” 毓秀怅然若失的表情虽淡,却像一把钝刀『插』进姜郁心里。 毓秀被风『迷』了眼,低头再看向姜郁时,看到的就是他如碎冰一样的表情。 彷徨中那一分求而不得的绝望着实刺眼,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神情无助的像一个被失去重重打击的孩子。 毓秀纠结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 姜郁僵硬的脸上扯出一丝冷笑,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对毓秀问一句,“臣在皇上心中,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华砚,不管他是生是死,有心无心,过多少年。” 毓秀不敢直视姜郁的眼,一边讪笑着把头转到一边,一边敷衍着答一句,“逝者已逝,伯良何必说这话伤我的心。我已不是从前的我,即便我心里喜欢你,也不会再吵到人尽皆知,把爱恋挂在嘴边。你若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用言语倾诉,我只会觉得你是刻意要我为难。” 姜郁苦笑着摇摇头,毓秀越来越擅长反客为主、后发制人的招数了。 原来谁无心无情,谁的头脑就越清醒,口舌就越凌厉,可以冷酷平静地在交锋中占据上风。 毓秀望着姜郁,一颗心也跟着变凉,竟有冲动把他脸上的碎冰一颗一颗拼回原位,意识到以前,她已经拉着他的手走出去了,“太阳快落山了,我身上有点冷,我们早些回宫吧。” 姜郁感受到毓秀握他手的力度,难免有些错愕。 他越来越捉『摸』不透她对他的态度。 她对他和颜悦『色』时,他猜不透她的心,她恼怒他却隐忍不发时,他也猜不透她是因为他是他而放纵他,还是因为顾忌他而忍让他;更多的时候,他厌恶她虚情假意,自觉她已经把他推到悬崖边,她又会出乎意料地拉住他的手,把他吊在不生不死、不上不下的境地。 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实在难过。 两个人手拉着手回到勤政殿,侍从却通报姜汜一早就等在殿中。 毓秀进门的时候,姜汜正坐在正殿下首第一个座位上喝茶,一见到她,就放了茶杯走到殿中,等人走到上首坐定,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拜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挥退要为她倒茶的侍从,对姜汜笑道,“皇叔免礼。” 姜汜与姜郁在下首左右两边先后落座。毓秀对姜汜笑道,“皇叔来勤政殿,是有事?” 姜汜看了一眼姜郁,在座上对毓秀欠了欠身,讪笑道,“臣听说皇上在勤政殿召见宗正,心里好奇德妃一事的进展,才冒昧来勤政殿见皇上。” 毓秀笑道,“皇叔言重了,今日朕召见宗正正是晌午时分,又不知她要说什么,就没有吩咐人请皇叔前来。” 姜汜笑着点点头,“宗正讯问德妃的结果如何?” 毓秀看了姜郁一眼,笑的别有深意,“德妃这两日只说了一个名字。” 姜汜一脸纠结,犹豫半晌才讪笑着问一句,“谁的名字?” “伯良的名字。” 姜汜听到毓秀的回答,吓得连连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地捶了好几下胸口。 毓秀强忍着笑,起身走到姜汜身边,弯腰帮他捶胸顺背,一边安抚道,“皇叔不必紧张,舒娴虽说了伯良的名字,却并没有认定他是涉案之人。朕猜测,她兴许心中不快,才故意将伯良扔到局中。实情如何,还要宗正大人再问之后才能定夺。” 姜汜好不容易平心静气,一手捂住毓秀的手摇头道,“舒娴做出这种事,的确大逆不道,皇上将她交由宗人府处置,舒婉虽是她亲姐,却未必会为了亲情徇私枉法。臣斗胆为舒娴求情,这件事背后必有隐情,请皇上明察。” 毓秀笑的别有深意,“哦?皇叔怎么知道这件事背后必有隐情,当初德妃去见你的时候,到底有没有透『露』什么内情?” 姜汜引火烧身,自然要马上撇清关系,“皇上明鉴,德妃来见臣的时候泣不成声,只有哭诉,臣见她模样可怜,似有一腔怨愤在胸,才猜想这事背后似乎是有隐情。” 毓秀摇头叹道,“女妃入宫本就不和规矩,若非伯爵执意,朕绝不会准许舒娴进宫。如今出了这种事,除非舒娴自己透『露』实情,否则朕又如何确定那『色』胆包天,秽『乱』宫廷的『淫』棍是哪个?深宫丑事一旦传出去,必定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皇家颜面何存。不管德妃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都留不得,这个道理,皇叔可明白?” 姜汜忙道,“臣明白,孩子来历不明,于情于理都留不得。德妃做出这种事,若是她自愿与人有私,而并非被迫,恐怕也难逃一死。臣恳请的是若查出事情真有隐情,德妃并非罪不可赦,皇上看在伯爵与舒家的面子上,网开一面,将有罪之人罪减一等。” 毓秀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姜郁,笑中满是嘲讽,“秽『乱』宫廷是腰斩死罪,罪减一等是断首死罪,罪减一等恐怕也救不了德妃的『性』命,皇叔是不是说错了,你原本想求我好歹留舒娴一个全尸?” 姜汜明知毓秀言语讽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一句,“臣词不达意,愚钝至极。舒娴是舒家的女儿,舒家手中握着西琳的命脉,伯爵又是一贯争强好胜的秉『性』,恐怕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儿获罪受死。” 毓秀冷笑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德妃与伯爵。若德妃今日并无身孕,宫中只有莫须有的流言,朕自然可以不理会;但如今她怀有身孕,□□罪名坐实,朕就算想徇私,又如何给天下一个交代?” 姜汜赔笑道,“皇上才说深宫丑闻会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德妃的事不管结局如何,还是秘密处置为上。旁人不知内情,皇上自然也不必给天下一个交代。” 如此厚颜无耻的话他却说的脸不红唇不白,毓秀也是大开眼界,她心中虽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皇叔的意思是,不管舒娴犯了什么罪名,只因皇家丑事不得外传,朕不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顾忌权贵,徇私枉法,枉顾律则法度。” 姜汜一脸难堪,面上虽有惭『色』,却又不得不说,“皇上明知臣不是这个意思,为何还要说这种话故意曲解。皇上看重国法律规,也不该不念人情,万权归上,若能权宜行事……” 他话没说完,就被毓秀挥手打断,“万权归上,皇叔说得好轻松,若朕当真一言九鼎,九五之尊,可不顾及国法,顾念人情,早就任凭自己的心意赦免了崔缙与贺枚两位重臣的罪名,也顺势保了崔缙大人的侄儿,那个在林州饱受酷刑,被判死罪的一任县丞。若这天下国法为二,朕言为一,何必还要顾忌什么三法司会审,什么左右宰相,一切听凭自己的心意行事岂不爽快?” 她说话的语调虽平静淡然,却字字掷地有声,姜汜被噎的哑口无言,面上尽是尴尬神『色』,“皇上果然对崔缙与贺枚的事耿耿于怀,据臣所知,那二人犯的是谋害钦差,株连九族的谋反之罪,皇上怎可对如此大逆不道之人动恻隐之人?” 毓秀明知姜汜装糊涂,便一笑而过,不置可否。 两人对峙时,姜郁在一旁笑道,“皇叔稍安勿躁,皇上虽为九五至尊,也不能置大熙律为无物。德妃犯下欺君大罪,让皇上饱受羞辱,就算皇上不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要给皇家一个交代、知情人一个交代、自己一个交代。德妃不守本份,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皇叔为德妃求情,是要让皇上受委屈吗?” 姜汜满心不悦,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姜郁,一时哑口无言,一脸惭『色』。 毓秀笑着对姜郁使个眼『色』,为姜汜解围道,“伯良错意了,皇叔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求情心切,忘记了朕在这一整件事当中的立场。好在朕与德妃无情,她的背叛算不得锥心刺骨之痛,于我来说,只有一点耻辱。朕应承皇叔,来日查明真相之时,若能网开一面,朕必竭尽所能,保舒娴一条『性』命。当然这一切,都要看她自己在这一整件事当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姜汜费了这么多唇舌,也不过是想等毓秀这一句话,当即跪到她面前,行礼谢恩,“皇上仁慈宽容,是万民之福,臣深受君恩,愿一生服侍皇上左右,任凭差遣。” 毓秀起身扶住姜汜,“皇叔行此大礼,朕如何承受得了。你为舒娴如此,才是仁者心怀。” 二人推让一番,姜汜最终还是扶着毓秀的胳膊站起身,满心恭维地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告退回宫。 姜汜走后,姜郁本想开口询问毓秀真正的心意,又怕她错意,犹豫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多言。 毓秀明知姜郁心中有疑问,却故意什么都不说,只让他自己去猜。 姜汜回到永寿宫,正是傍晚时分,宫人摆了晚膳,一直等在内室的舒景屏退宫人,与姜汜对坐桌前。 身旁没有闲杂人等,姜汜的表情也不似一贯的平和淡然,而是一脸阴郁,“皇上虽松口饶了舒娴的『性』命,却不是没有条件。” 舒景心里猜到了七八分,“想必与崔缙与贺枚的案子有关。” 姜汜喝一杯酒,点头道,“皇上旁敲侧击,示意愿以崔缙与贺枚的『性』命换取舒娴的『性』命,只看伯爵如何抉择。” 舒景一皱眉头,思索半晌,方才冷冷开口道,“皇上明知我在三法司没有丝毫权夺,她暗示的交易,似乎并不是说于我听。” 姜汜原本就觉得奇怪,听舒景这么说,他便更确定了心中的想法,“伯爵的意思,皇上的话,是对姜相而说?” 舒景一声长叹,“皇上的耳目不简单,他们想必已经查出舒娴的身世,得知她与姜壖的关系。逆女自作孽犯下如此大错,我救她不得,劳动太妃烦请姜相力挽狂澜。” 姜汜嘴上虽应承,心里却十分为难,他实在想不通,一贯步步为营的舒娴,怎会如此不小心,将自己陷入如此险境,舒景与姜壖的态度又为何是如此的扑朔『迷』离。 章节目录 第291章 一整个早朝, 姜壖都紧紧盯着毓秀, 满腹心事, 一脸阴郁。 毓秀猜到姜壖有话要说,他要说的话, 十有七八与舒娴的事有关。 果然下了早朝, 姜壖就奏请单独面圣。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似有忧『色』的程棉与迟朗,起身走到堂下对姜壖道, “若姜相欲对朕禀报的是三堂会审的事,不如请三法司长一同去勤政殿。” 姜壖凌然睥睨程棉迟朗,又看了一眼远远站在一旁观望的关凛,面『色』沉然地对毓秀道,“臣要说的事事关重大,只能与皇上一人诉说, 请皇上恩准。” 毓秀笑着点点头,安抚姜壖道,“姜相如此说, 你且先随侍从往勤政殿去, 朕与程爱卿与迟爱卿说几句话, 随后就来。” 姜壖躬身应是,别有深意地看了程棉与迟朗一眼,转身出殿。 众臣陆续退出殿外,待殿中只剩毓秀与程迟二人, 她才轻声说一句, “一审的结果不出我所料, 都察院勾选‘情实’,刑部勾选‘缓决’,只有大理寺判决‘可疑’,三司各执一词,宰相府给出的断决也是‘情实’,最终归到朕这里,朕犹豫着是否要在二审时亲自到公堂听审。” 程棉拜道,“大理寺在林州找到的证据,不足以驳斥刑部的判决,幕后之人的布置太过滴水不漏,臣无能……” 毓秀挥手打断程棉的话,“纪诗与梅四先生还在林州,案情是否会有转机也未可知。当下的重中之重,是要『摸』清南宫家那一支暗卫的底细,不管是明里争斗,还是暗中歼灭,朕都不希望他们多活一日。” 迟朗原本有话要说,但见毓秀眼中尽是杀意,一时语塞,也不敢随意开口。 毓秀自知自己在无意之中泄『露』凌厉,就对着二人讪笑道,“姜壖要同我说的话,必与三堂会审有关,你们且不必忧心,先回府等我的消息。” 二人自然不会说一个不字,双双对毓秀行一个拜礼,目送她出殿。 毓秀上了轿,脑子一片清明,她此刻的心绪虽然平静,手心却还是攥出了汗。 马上要发生的事,她已经猜到了,一场博弈之后,谁能得偿所愿,只看她是否能据理力争,随机应变了。 轿子到勤政殿前,周赟与梁岱扶毓秀下轿,上阶的时候,毓秀踩到衣衫下摆,踉跄一脚,幸得周赟眼疾手快扶住她。 毓秀扭头一看,周赟与梁岱都是一脸惊惶,周赟脸『色』惨白,说话也有点结巴,“皇上……小心龙体……” 毓秀扶住周赟的胳膊,对他点头一笑,“朕无碍,你们扶我上去就是了。” 周赟与梁岱将毓秀扶上阶,护送她进门之后才放开手。 姜壖已等在偏殿,却并未落座,只垂手站在堂中,见毓秀进门,就躬身对其行礼,等她坐上高位,说一句“免礼”,他才直起身子。 姜壖从前虽不亏礼数,却从未有像今日这般恭敬谦卑,毓秀在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有暖笑,吩咐赐座并传侍从上茶。 姜壖倒也不再虚谦,在右下首的座位上坐了,慢饮了两口茶,待毓秀屏退殿中的侍从,他才开口说正题。 “一审的结果,三司意见不一,请皇上定夺,敢问皇上心中可有一个结论?” 毓秀吹了吹杯中热茶,轻轻抿了一口之后才开口笑道,“都察院勾选情实,刑部勾选缓决,大理寺勾选可疑,朕想知道,宰相府看过各部陈述之后,为何勾选的也是情实?” 姜壖一本正『色』,“正因为臣看了三司结案卷,才提议情实。当初林州布政司查明审决,递交三司的结案卷并无疑点,勾选情实;三司会审臣也在堂上听审,都察院与刑部前往林州查案的官员已将情况说明,贺枚一任巡抚,不曾用重刑,他虽不曾画押认罪,奈何证据确凿,他狡辩不得。大理寺前往林州查案的少卿虽提出异议,但仅凭他一司之言,查出的又是充满疑点的反证,实在让人难以信服,臣权衡之下,便勾选了情实,当然最终还要请皇上定夺。” 毓秀听姜郁如此说,便也不和他拐弯抹角,“朕想保住崔缙与贺枚的一点颜面,若朕勾选可疑,可叫林州采证再审,若朕两审皆勾缓决,便可以证据不足,法外施恩,减免崔缙与贺枚的罪责。” 姜壖冷笑道,“谋害钦差以某犯罪论处,于情于理,皇上都保不住崔缙与贺枚二人。皇上宅心仁厚,若想法外开恩,至多免了那两个罪人诛九族的罪名,臣会在朝上为其求情,改诛三族。” 毓秀见姜壖态度坚决,心里已经凉了八分,他果然要定了崔缙与贺枚的『性』命。即便他今日是来与她谈条件,依旧抱着压制她的心思,咄咄『逼』人。 毓秀心知与姜壖针锋相对占不到便宜,不如以退为进,“三堂会审的事,朕会依照姜相与三法司的结案细细斟酌。姜相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先回府歇息。” 姜壖愣了一愣,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他本以为毓秀会据理力争,不肯轻易放弃,谁知她竟这么轻易就松口,难道她真不在乎崔缙与贺枚的罪名,还是料定挣扎无益,自暴自弃。 毓秀见姜壖不说话,猜他满心疑『惑』,却故意装作不明所以不点破,“姜相还有话要说?” 姜壖站起身走到堂中,似笑非似地对毓秀拜道,“臣的确还有一事要与皇上禀报,却不知如何启齿。” 毓秀轻笑道,“姜相但说无妨。” 姜壖不放过毓秀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故意拖延半晌才开口,“皇上已经知道臣要说什么,何苦还要为难臣。” 毓秀皱眉笑道,“姜相不说,朕怎么会知道你要说什么。” 姜壖心中不悦,面上却还保持谦恭,“臣想为小女求情。” 话说到这个地步,毓秀大可顺势羞辱姜壖,故作懵懂问他女儿是谁,求的又是什么情。 可她要争夺的,不是一时意气,即便嘴上占了便宜,也落得个因小失大的结果。 毓秀轻咳一声道,“姜相既然这么说,朕自然也不会故弄玄虚,你今天来,是为了德妃的事?” 姜壖听到“德妃”二字,微微变了脸『色』,低了头,不紧不慢地跪在地上,对毓秀拜道,“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如今她犯下大错,臣愿拼死为她求情,请皇上看在她年少无知的份上,饶了她的罪过。” 饶了她的罪过? 不止饶了她的死罪,竟要饶了她的罪过? 姜壖如此狮子大开口,倒是毓秀始料未及的。 “朕是听错了,还是错意了,姜相是说德妃是你爱女?” 姜壖抬头看了毓秀一眼,一脸的面无表情,“这事虽不是惊天的秘密,朝中却鲜少有人知晓,臣也从不曾刻意隐瞒,皇上兴许听说过这种传闻。”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于朕来说,传闻从来都是只是传闻,除非姜相亲口承认,朕万万不会相信。你为女儿求情是人之常情,只是天理国法人情,人情排在最末,一国之中,谁也不能徇私枉法,单凭自己的心意做事,朕不能违背天理国法,姜相也不能违背天理国法。” 姜壖拜道,“女妃进宫,本就不和天理国法人情,舒娴进宫之后,得不到皇上垂青,积郁在胸,一朝行差踏错。归根结底,都是伯爵好高骛远,贪慕虚荣的结果。父母之过,怎可连累子女受苦,臣恳请皇上网开一面。” 毓秀冷冷笑道,“姜相既知女妃入宫不和天理国法人情,为何当初不力行劝止,反而作壁上观,不发一言。不管舒娴初衷如何,她既进了宫,就要严守宫中的规矩,若后宫诸人因为朕的偶尔冷落就行差踏错,与人暗度陈仓,天下岂不大『乱』了。” 姜壖何尝不知他巧言令『色』,诡辩无理,可若就事论事,他便没有半点求情的立场。 一局成败在此一举,低头服软虽不是他所愿,可若是熬过这一节,自此便再无阻碍。 “请皇上开恩。” 毓秀哭笑不得,半晌才扶着额头开口道,“姜相要我为德妃破例,却要对三朝重臣铁面无私,你将朕至于如此尴尬不能的境地,于心何忍。” 一言完了,她已抛出自己的筹码,只等姜壖如何回应。 姜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又被他一贯的沉静淡然遮掩了,“臣斗胆一问,皇上要如何处置德妃?” 毓秀淡然笑道,“『淫』『乱』宫廷,按律当行腰斩之刑,念在伯爵与姜相的面上,朕愿网开一面,破例将德妃罪减一等。” 姜壖冷笑道,“罪减一等也是斩首之刑,皇上当真如此狠心?” 毓秀面『色』凌然,“若按旧例,德妃在行斩首之刑之前,要先取了腹中胎儿,念在德妃多年守灵,也免了吧。” 姜壖咬牙怒道,“说来说去,皇上是要定了舒娴和她腹中孩儿的『性』命?” 毓秀迎上姜壖的目光,反问一句,“姜相是要定了崔公与贺枚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292章 言已至此, 无异于挑明彼此手里握着的筹码。 姜壖面上的表情让毓秀隐隐不安, 他听到她说的那句问话时, 没有震惊、没有恼怒,而是如释重负, 似乎早就料到她最终会提起崔缙与贺枚的罪名。 想来并没有什么稀奇, 姜壖是来做交易的,这个毓秀早就知道, 让她不得不防备的是他对待这一整件事的态度,似乎太过游刃有余、胸有成竹了。 姜壖见毓秀沉默不语,一时也有些语塞,酝酿半晌才叩首答一句,“并非是臣执意要崔缙与贺枚的『性』命,只是二人犯下的是株连九族的谋反之罪, 臣就算怀揣私心,极力为二人开脱,也免不得其死罪, 否则三法司与宰相府如何向皇上交待, 皇上又如何向天下交待。至于德妃……她虽犯下重罪, 细细想来,却也无伤大雅,皇上只要高抬贵手,这一整件事……” 如此厚颜无耻的狡辩, 毓秀只想把正在喝着的滚茶泼在姜壖脸上, 她一边挥手打断他的话, 皱着眉头冷笑道,“姜相以为欺君之罪不如谋反之罪?二者皆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淫』『乱』后宫虽是皇家丑事,若朕是一个残暴的君主,赐德妃凌迟死罪也不为过,姜相用‘无伤大雅’四字形容德妃的所作所为,是否有欠妥当。” 姜壖争辩不过,只得暂忍怒气,低头服软,“臣失言,请皇上恕罪。” 毓秀不耐烦地摆手道,“姜相爱女心切,是人之常情,可若一味地颠倒黑白,『逼』迫朕姑息养『奸』,朕免不了要疑『惑』你是否能够胜任一国宰相的职位。” 即便当初在朝堂上姜党咄咄『逼』人,『逼』迫崔缙,毓秀也不曾说出如此重话,她如愿以偿地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个人沉了脸『色』,望向她的目光满是杀意。 姜壖一早已生出了除掉她的心思,兴许从初元令开始,兴许她与北琼联姻开始,又兴许从她下令修改工部例则开始,从她崭『露』锋芒,让姜壖感到危险的那一时,她已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假孕的事虽暂且做了她的挡箭牌,却也是一把随时可以把她推向深渊的双刃剑,若姜壖有一日发觉她从未怀过姜家的孩子,必认定她抱定戏耍他的心思,将她除之而后快。 对手是这么一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打过巴掌,也要马上示之以弱才好堵他的嘴。 毓秀起身走到姜壖面前,一声长叹,弯腰扶住他的两只胳膊,亲自将他扶起身,“朕一时失言,姜相不要放在心上。” 二人相对时,姜壖看着毓秀故意松弛的腰带,禁不住在心中冷笑。 “臣惶恐,皇上所言字字珠玑,臣罪该万死。” 毓秀笑着放了姜壖的胳膊,转身回到龙椅去坐,姜壖也顺势回到他之前坐着的座位。 二人各自喝了一口茶,再开口时,彼此面上都平静了许多。 姜壖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皇上说的不错,谋反之罪与欺君之罪十恶不赦,天理国法人情,皇上对崔缙抱有私心,臣也想为逆女求情,若念天理国法,三人本罪无可赦,若论人情,但凭皇上开恩。” 毓秀微微笑道,“三堂会审之后,若三法司意见不一,按理说由朕来定夺,朕想杀了谁,饶了谁,原本只是一句话。可姜相也知道实际的情形并非如此,朕从登基以来就一直仰仗宰相府,做出的决断也从不曾与宰相府有异。朕即便真心想偏袒崔缙与贺枚,也不能不顾及悠悠之口、众口铄金。” 姜壖明知毓秀话有深意,却故意反问一句,“皇上的意思,是要宰相府出面,为崔缙与贺枚求情?” 毓秀笑道,“求情说不上,只望姜相在三堂会审之后勾选‘可疑’便是。” 姜壖一皱眉头,“皇上要臣做的事,臣万万也做不到,林州的案子劳师动众,朝廷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才得到今天这个结果,如今崔缙与贺枚谋反证据确凿,皇上怎可叫宰相府推翻刑部前番审断的一切?” “依姜相说来,朕想对那二人网开一面,该如何行事?” 毓秀问话的时候面『色』平淡,并未有半分羞惭犹豫的神『色』,姜壖索『性』也不闪烁其词,“皇上想网开一面,臣愿助皇上一臂之力,宰相府的结案勾选不会是‘可疑’,若皇上执意不准臣勾选‘情实’,臣愿退一步,勾选‘缓决’。” 毓秀冷笑道,“姜相勾选‘缓决’,是执意要定了崔缙与贺枚的『性』命?” 姜壖面『色』阴郁,“皇上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断定是臣想要那二人的『性』命,宰相府并非三法司,最终盖棺定论只看三法司审决后的案卷与证据,勾选‘缓决’已徇私至极,若皇上顺水推舟,便可免了崔贺两家受牵连的三族。” 毓秀心知姜壖说的已是他的底线,她的心却还是冷的像冰。 从一开始,她就料到除非奇迹出现,否则她无论如何也保不住那二人。姜壖用崔贺九族的『性』命换她女儿的太平,这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公平。 彼时他屈身在她面前的那一跪,并非示弱,只是未雨绸缪,避免她生出鱼死网破的冲动。 这一局棋从一开始,就是她处于弱势。 毓秀长长一声叹息,“崔缙三朝老臣,姜相真的不能饶过他们的『性』命?” 姜壖一脸淡然,“滔天大罪,不死何以谢天下。” 毓秀指尖攥紧手心,面上还要保持不动声『色』,“德妃的事,姜相以为该如何处置?” 姜壖本以为毓秀执意要为崔缙与贺枚求情,不料她竟放弃的如此干净利落。 “逆女犯下欺君大罪,罪不可赦,念她以女妃的身份入宫,进宫之后又颇受冷落,想来她所犯之罪也情有可原,皇上可削了她的爵位,贬为庶民,着其隐姓埋名,终其一生不得入朝为臣。” 毓秀失声冷笑,“德妃『淫』『乱』宫廷,私怀身孕,只逐出宫中,贬为庶民就可了结?” 姜壖顿了一顿,面上无一丝波澜,“对外大可声称德妃染了疾病,臣会将人接出宫外,过个把月,德妃或因病去世,如此一来,既保存了皇家颜面,又替皇上出了一口气。” 毓秀失声冷笑,“对姜相来说,一个贵族女人失去荣华富贵就是最重的惩罚。也罢,朕对德妃本无情,放她归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太妃生辰在即,朕预备在御花园摆千菊宴为太妃庆生。德妃疾病的事,就留到千菊宴之后实行。” 姜壖得偿所愿,颜『色』也缓和许多,“臣自会在千菊宴上为崔缙与贺枚求情,请皇上放心。” 毓秀笑道,“有劳姜相。” 二人说了句冠冕堂皇的话,姜壖便起身告退,毓秀并没有亲自相送,只吩咐侍从将人送出殿外。 人走之后,毓秀看了几页奏章,心情越发烦躁,就招呼周赟来问,“你叫御膳房准备材料,做一盘桃花糕?” 周赟领了旨,才出殿门,正遇上姜郁带着人往勤政殿来。 周赟为姜郁让开路,一旁行礼,姜郁走了过去,半途却有停住脚步,将周赟叫到跟前,“皇上吩咐你做什么?” 周赟虽不情愿,又不得不据实以答,“皇上想吃桃花糕,吩咐下士到御膳房。” 姜郁一皱眉头,冷笑道,“此时正是午膳时分,先不必为皇上预备点心,晌午过后,你再过去。” 周赟谨记毓秀之前说过的话,不想与姜郁碰硬,咬牙接旨,跟在他后面一同回了勤政殿。 毓秀见周赟去而复返,心里已经猜到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迎上他一同去内殿。 侍从们摆了午膳,二人有说有笑地用膳,席间无人提及桃花糕,全当没有这回事。 用罢午膳,侍从们上了茶,毓秀与姜郁分坐两边,懒懒靠在软塌上,各自拿一本奏折去看,待到落朱批时,毓秀便将折子递给姜郁,简述几句,让他自己去批。 姜郁靠不成,只得板板正正坐在桌前帮毓秀批奏折,批了几封,却见她手里已换了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 姜郁笑着摇摇头,没有打扰毓秀,低头又批了几封奏折,再看她时,原本握在她手里的书却盖在了她脸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姜郁起身将毓秀脸上的书拿到一边,望着她淡然恬静的睡颜,轻轻叹了一口气。 姜郁批完奏折,毓秀还没有醒,他干脆躺到她身边,静静看她的脸。 中途毓秀翻了几个身,动作很小,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与她最煎熬的几个月里的表现相比大有好转。 姜郁心中却多了许多莫名的滋味,原来除去一个死人,她还有一个活人可以依靠,他从不敢低估华砚在毓秀心中的地位,却似乎算错了她与陶菁感情的深厚程度。 在不能确定陶菁的立场之前,留他在宫中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他怕的不是毓秀对陶菁动心,而是陶菁对毓秀动情。 这份动情足以改变整盘棋局的形式,以至于倾毁大厦。 章节目录 第293章 姜郁呼吸变均匀的一刻, 毓秀缓缓睁开眼睛,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 面上的情绪晦暗不明。 即便过了这些年,她还是没有完全弄清楚这个人。 年少时不明所以的爱恋, 她喜欢的到底是他冷若冰霜的那一面, 抑或是在他冷若冰霜的外表下,比海还深的那颗心。 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重现, 所有关于姜郁的记忆里,她看到的却是华砚的脸。 一瞬的怅然若失过后,她望着他的睡颜,就只剩冷笑。 这些天她一直想弄清楚她对他的感觉,最初错以为是擦肩而过的失去;华砚死后,她也一度认定她对他是刻骨铭心的憎恨与厌恶;直到心绪平静, 理智回归原位的如今,她才终于鼓起勇气正视懦弱的自己。 她对姜郁看似复杂的感觉其实一点也不复杂。她对他的感觉,是不可忽视的恐惧。 她看不清他的心, 他的立场, 他的态度, 与他不可预知的落子招数。她畏惧他,与她忌讳陶菁不同,她几乎可以十分确信,陶菁不会背叛她、伤害她;然而姜郁, 这个从一开始就注定坐在棋桌对面的这个人, 她从不敢相信有一日, 他会站到她身边。 毓秀看着姜郁的唇,即便她看到的颜『色』是红,触碰上去的感觉只有冰冷。 睡梦中的姜郁忽觉唇上一片暖热,他本以为是他的幻觉,直到那一分被压迫的感觉越发强烈,他才不得不睁开眼睛。 毓秀放大的脸就在眼前,姜郁陡然瞪大眼,呆愣半晌,他才分清现实与梦境。 她的唇静静地贴在他唇上,带着暧昧与挑衅的气息,将他的心彻底搅『乱』。 当姜郁终于找回精神,欲反客为主,毓秀却逃走了,躺在离他一臂的距离,笑的一脸狡黠。 一双金眸流转,似有深情。 姜郁深吸了一口气,笑如春风,眼中的执着与狂念却让毓秀觉得危险。 四目相对,两人皆许久不发一言。空气冷凝,尴尬之后,彼此间的注视就多了一点针锋相对的意味。 姜郁脑子里充斥着狂『乱』的念头,他却一样也不敢实施,他心知若他失控,就是变相地承认他被她牵住鼻子、抓着软肋,肆意摆弄。 即便得偿所愿,也会失了尊严,这比违背她的意志得到她还要糟糕。 毓秀从姜郁蓝眸中看到许多复杂的情绪,她果然没有猜错,他眼里看到的,心里想的,永远都只有博弈与角力。 难得是毓秀主动的一个吻,像桃花糕一样,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又不能言明的话题。 姜郁坐起身,拉着毓秀的胳膊,轻声笑道,“奏折都批完了,只有礼部为太妃生辰宴请旨的那封折子臣还没有批,请皇上定夺。” 毓秀笑道,“那日在御花园,觉得园中的菊花十分可爱,伯良以为朕在御花园摆千菊宴为太妃庆生如何?” 姜郁摇头笑道,“御花园中的千株菊花虽好,恐怕也不足一宴。” 毓秀淡然笑道,“千菊是否足一宴,还要看太妃的意思,晚些时候朕去问一问就知道了。” 姜郁见毓秀如此说,也不好再说甚,笑着应了一声,招侍从来为二人换茶。 周赟为毓秀与姜郁倒茶,跟在他后面的侍从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点心端到桌上,毓秀与姜郁都看出那是桃花糕,却都没有说话。 毓秀笑而不语,轻轻拿着一块桃花糕放在嘴里。 周赟斜眼睥睨姜郁,姜郁面上虽无不快,看他的目光却莫名凌厉。 毓秀将手里吃了两口的桃花糕递到姜郁面前,似笑非笑地说一句,“御膳房做的点心越来越不和朕的胃口了,伯良也尝尝看。” 姜郁皱着眉头接过毓秀递给他的桃花糕,放在嘴边尝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放回盘子里,“皇上不喜欢吃就不要吃,晚膳时叫他们另行准备就是。” 毓秀吩咐周赟将换穿的平服拿到勤政殿,一边洗漱,一边对姜郁笑道,“朕要去永寿宫用晚膳,才刚午睡把衣服压皱了,伯良可愿与我同去?” 姜郁的衣服完好无损,便只洗了脸,二人整装完了,执手一同出了勤政殿。 周赟本想吩咐摆轿,却被毓秀拦了,“秋日凉爽,去永寿宫的路也不愿,我们慢慢走过去。” 周赟只得帮毓秀拿了一件加绒的袍子披在身上,姜郁亲自帮毓秀系好袍带,戴好帽子,牵着她的手走出去。 “皇上有了身子,今年的秋猎恐怕去不成了。” 毓秀笑道,“朕的马上功夫原本就不尽如人意,往年也只有在旁观战,今年乐得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秋猎免了,也省去一笔开销。” 两人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姜郁扭头看了一眼毓秀,斟酌开口道,“臣听说皇上在勤政殿召见姜相,可是为三堂会审之事?” 毓秀不答反问,“伯良从哪里听说的?” 姜郁面生尴尬,摇头苦笑,“皇上何苦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为难臣,姜相昨日传消息进宫,说他有意面圣,臣才没有在皇上下朝之后来勤政殿。” 毓秀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说完这一句之后就缄口不言,像是刻意要吊姜郁的胃口。 姜郁只得硬着头皮再问一句,“姜相进宫面圣,可是为了三堂会审之事?” 毓秀反问一笑,“姜相不是传了消息给伯良,伯良不知道吗?” 姜郁讪笑道,“姜相只说他要进宫面圣,并不曾向臣透『露』他面圣所为何事。” 毓秀淡淡笑道,“姜相既不透『露』他为何要见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告知他要进宫?” 姜郁哑口无言,半晌却笑道,“昨日姜相传信进宫,透『露』给臣的消息是他要提及三堂会审与崔贺两人的罪名,在信之末尾却要臣为德妃求情。” 毓秀皱眉笑道,“昨晚伯良并没有为德妃求情……” 一句说完,她便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姜郁的脸『色』,讪讪笑道,“德妃罪不可赦,臣怎会为其求情。臣猜不出姜相意欲何为,这一整日都心有不安。” 毓秀点头笑道,“原来如此,伯良何苦暗自惴惴,直言问我便是。” 姜郁握紧毓秀的手,望着渐暗的天『色』,一声轻叹,“此事牵扯舒娴,她在内务府中招认的又是臣的名字,臣是怕皇上对臣心生嫌隙。” 毓秀反握住姜郁的手,“我从不相信与舒娴有私的那个人会是你。” 姜郁停住脚步,面『色』阴沉地拉着毓秀也一同站定,“既如此,请皇上将德妃的事彻查到底,还臣一个清白。” 毓秀淡然笑道,“德妃的事,朕不会再计较,今日去见皇叔,也是要说这件事。” 姜郁听毓秀说“不计较”三个字,面上难掩惊诧,半晌都愣愣地看着她不说话。 直到毓秀拉他往前走,他才皱紧眉头说一句,“皇上说不计较德妃的事是什么意思?” 毓秀轻轻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姜郁见毓秀讳莫如深,不好再问,二人各怀心事,后半程都沉默不语。 侍从一早禀报姜汜,姜汜在永寿宫外接驾,两边见礼罢,他便跟在毓秀身左一同进宫。 三人寒暄几句,在桌前坐定,用罢晚膳,屏退侍从,在榻边喝茶谈笑。 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毓秀对姜汜笑道,“姜相今日进宫,为舒娴求情,朕从前竟不知舒娴是姜相亲女。” 姜汜没想到毓秀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呆愣半晌,才讪笑着回一句,“皇上恕罪。” 毓秀摆手笑道,“朕不知晓并非是谁刻意隐瞒,皇叔何罪之有。” 姜汜赔笑道,“皇上预备如何处置德妃?” 毓秀见姜汜直奔正题,便也不再转弯抹角,“姜相求朕饶了德妃的『性』命,朕念他爱女心切,德妃与人有私又情有可原,若论原罪处治,实在于心不忍。” 姜郁见姜汜连连点头,一脸赞同,禁不住开口道,“天理国法人情,皇上不能只顾人情,不顾天理国法,若因德妃是权贵之女就饶了她的罪责,让循规蹈矩之人情可以堪。” 毓秀冷笑道,“循规蹈矩之人也多言行不一者,孰是孰非,也不是一眼望去那么简单。” 姜汜闻言,笑容僵在脸上,姜郁也沉了脸『色』,“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已是难测,若皇上放过显恶,唯恐人心难平。” 毓秀摇头冷笑道,“人心?谁的人心?” “后宫诸人之心,臣的人心。” “朕相信伯良,伯良却不相信朕吗?朕认定你并非与德妃有私之人,也不想计较德妃的罪过,你却为何斤斤计较。” “并非是臣斤斤计较,而是德妃的事牵涉甚广,后宫之中无一人可得豁免,皇上若不彻查到底,如何给清白之人一个交代。” 姜汜见二人你来我往,似剑拔弩张,才想出言劝和,却被毓秀挥手制止,“伯良言之凿凿,计较的不是如何处治舒娴,而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出舒娴的有情人。自觉遭到背叛的人,到底是我还是你?”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姜汜以为姜郁的态度太过强硬, 生怕他说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话激怒毓秀, 就出言缓和一句, “皇上自有决断,伯良勿须再言。” 姜郁冷冷望了姜汜一眼, 跪地对毓秀拜道, “朕请皇上彻查德妃之事,并非出于私心, 请皇上明鉴。” 姜汜面上尴尬,皱着眉头看了看毓秀,也不好再劝。 毓秀见姜郁执意要一个结果,禁不住摇头对姜汜苦笑,起身去扶姜郁,“你若执意要查, 命内务府严查就是了,以皇叔的生辰为限,朕等你的结果。” 姜郁蓝眸一闪, 面『色』清冷, “皇上预备如何处治德妃?” 毓秀放了姜郁的手, 回原位落座,“朕已应承姜相,对外假称德妃卧病,送出宫外养治, 重病不愈, 从此隐姓埋名, 终身不得入朝为臣。” 姜郁嘴巴动了动,似有口难言。 毓秀冷冷笑道,“伯良才义愤填膺,怎么现下却不发一言,你觉得朕给德妃的责罚是给的重了,还是给的轻了?” 姜郁看了一眼姜汜,轻声叹道,“皇上对德妃的处治,臣无权置评,就譬如皇上对崔缙与贺枚的处治,臣无权过问是一个道理。” 毓秀听出姜郁话中别有深意,一时语塞。 姜汜思索半晌,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气氛冷沉,毓秀喝了一口茶才笑着开口道,“德妃的事不必争论不休,朕今日来原本是要商议皇叔寿辰的事。” 姜郁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却执意不肯转移话题,“皇上对德妃网开一面,实属情非得已,却不知那与德妃有私之人,皇上要如何处治?” 毓秀摇头苦笑道,“伯良不依不饶,到底要朕如何,你直说就是。” 姜汜在一旁陪笑,“当日德妃对臣哭诉,只说她并非与人有私,而是受人蒙骗,至于她所言是真是假,臣也不能十分确认,一切都要看皇上的意思。” 毓秀满心无奈,“德妃的身手如何,才智如何,人所共知。皇城内外谁不知德妃有勇有谋、敢爱敢恨,怎会轻易受人蒙骗,被人摆布。若她所言不虚,朕倒是十分好奇摆布她的是什么人。” 姜郁一脸面无表情,“只怕皇上知道真相,免不了伤心。” 毓秀一皱眉头,反唇相讥,“除非那人是伯良,朕怎会伤心。且不管与舒娴有私的是她带进宫的侍从,还是原本就在宫中的宫人,朕一并成全他们就是了。” 姜郁冷哼一声,“若『逼』迫德妃的并非侍从,而是皇上的枕边人,又要如何?” 如此言之凿凿,意有所指,不像随口一猜。 枕边人,如今她的枕边人除了姜郁,便只有洛琦凌音与陶菁了。 毓秀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伯良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姜郁摇头笑道,“德妃进宫这些日子,与之行从过密的几人都有摆脱不了的嫌疑。这几人之中,舒娴最为看重的似乎又是洛琦。他卧病之后,舒娴枉顾皇上的旨意,每每去永喜宫探望,臣以为当初洛琦之所以做出那种事,并不只是因为皇上的缘故。” 此言一出,毓秀心中难免惊诧,她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姜汜的表情,但见姜汜一脸淡然,似乎并不觉得稀奇,想必是一早就已经知道洛琦从摘星楼上摔下来的始末。 毓秀不想当着姜汜的面谈论洛琦。虽然舒娴与洛琦的私交的确超出她的想象,洛琦出事之后,舒娴的紧张程度也不像刻意在人前演的一出戏。若是洛琦没有醒过来,兴许毓秀会真的心生疑窦,怀疑他与舒娴之间的纠葛。 而如今……她几乎可以确认,舒娴这一场阴谋的矛头对准的并非洛琦。 姜郁见毓秀满怀心事,猜她心有动摇,便对姜汜使个眼『色』。 姜汜一本正『色』,“德妃之事,伯良若放心不下,可亲自督促内务府追查到底,皇上碍于姜相的情面,免了德妃的死罪,那与她有私的那人,断不能轻饶。” 姜汜的态度与之前大相径庭,毓秀难免怀疑他是迫于姜郁的压力才改变态度。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不得不怀疑姜家与舒娴的这一步棋,一开始想要针对的就是她所谓的枕边人。 毓秀沉默半晌,淡然笑道,“德妃的事交予伯良与内务府审理便是,朕今日来是要与皇叔商议如何庆祝寿诞之事。秋高气爽,御花园里的菊花开的正好,朕为皇叔在园中设百菊宴庆生如何?” 姜汜摇头笑道,“母难之日,又不是整岁生日,本不该大肆庆祝。皇上怀有身孕,忌酒忌辛,又不好在外多吹风,千菊宴的事,可否另行商议?” 姜郁见毓秀面有失望之『色』,就笑着说一句,“正是因为皇上身子不适,在御花园设宴才是上上策,若中途皇上有不适,大可提早退场,由太妃主持与众臣同乐。赏菊咏梅本是风雅之事,较比在地和殿设宴,更多了几分意趣。” 姜汜听姜郁如此说,认定这是毓秀的意思,便不再说半个不字,笑着应承下来。 毓秀点头笑道,“皇叔之后便可请灵犀入宫,一同商议千菊宴事宜,朕这几日因三堂会审的事焦头烂额,对皇叔寿宴无力多『插』手,请皇叔见谅。” 姜汜见毓秀起身,忙也拜道,“劳烦皇上为臣忧心,又承蒙圣驾亲临永寿宫,臣何其惶恐。” 毓秀轻笑道,“皇叔何苦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朕先回宫,皇叔也早些歇息。” 姜汜将毓秀与姜郁送出宫门,等二人各自上轿,才带人回宫。 行到半路,毓秀掀了轿帘,将周赟叫到跟前,“你去禀报皇后,说朕还有事,叫他不必等我,自回永乐宫。” 周赟领了旨,到姜郁轿边禀报。 姜郁沉默半晌,掀了轿帘,温声对周赟道,“皇上可说她有什么事?” 周赟拜道,“皇上未曾言明,下士不知。” 姜郁见周赟神情平淡,心中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去回皇上,就说我知道了,我在永乐宫等她。”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强迫毓秀去永乐宫留宿吗? 周赟心里觉得不妥,又不敢正面反驳,只得咬牙应承下来。 轿子走出百步,姜郁把姜郁又叫回来,柔声吩咐一句,“提醒皇上裹好外袍,不要着凉。” 周赟谨慎应了,站在原处等姜郁的轿子走远,他才快步去追毓秀一行。 毓秀到了永喜宫,并不叫侍从通报,问了洛琦是否醒着,就带着人悄悄进殿。 寝殿之中只有洛琦的心腹一人服侍,毓秀也只留了周赟,宫人们为毓秀上了茶果,齐齐退到殿外。 两个侍从将姜郁扶起身,让他半个身子靠在软枕上。 毓秀本也坐在床边,洛琦起身之后,她也往前挪了挪,伸手握住洛琦的手。 洛琦神『色』淡然,嘴角翘起的弧度几不可见,连毓秀也分辨不清他是不是在对她展『露』一个笑容。 对视的时间越久,毓秀的心绪越哀沉,握洛琦的手也越重。 洛琦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对毓秀的几句寒暄也听而不闻,虽不发一言,却默默反扣住毓秀的手,食指指尖轻轻略过她的掌心。 毓秀在永喜宫坐了半个时辰,周赟等都觉得气氛沉静到尴尬,无言对坐的二人却甘之如饴。 出永喜宫之后,毓秀的心绪就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周赟见毓秀一脸安逸,本不想破坏她的好心情,却又不敢不禀报姜郁的话,“皇后殿下在永乐宫等候皇上,皇上可要摆驾过去?” 毓秀心中压抑,禁不住皱起眉头,“皇后明白跟你说他在永乐宫等我?” “是。” “之前为何不禀报?” “下士失职,请皇上恕罪。” 毓秀原本还在为舒娴的事恼怒姜郁,冷风一吹,她脑子里就生出逃走的念头,“派人去永乐宫告知皇后,朕今日太过疲累,回金麟殿歇息,叫他不必等了。” 周赟欣然领旨,吩咐宫人去永乐宫报信。 毓秀自回金麟殿,洗漱上床,顾自辗转半晌,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有什么期待。 半梦半醒之中,床帐之外一点一点变昏暗,似乎有人熄灭了寝殿里的灯火。 兴许是安神香的缘故,毓秀想睁开眼,想动一动身子,身子却沉的一动也不能动。 有人掀开了床帐,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掀开她身上盖着的薄被,搂着她的腰躺在她身边。 毓秀的身子瞬间绷紧,又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的那一刻蓦然放松。 陶菁的呼吸喷在毓秀的侧脸上、脖颈上,越凑越近,虽不急促,却十分灼热。 直到他温热的唇触碰到她的皮肤,她才从睡梦中挣脱出来,轻轻睁开眼。 陶菁扳着毓秀的肩膀,把她搂到与他面对面的位置,四目相对,两人之间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因为四周太过黑暗,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毓秀只看得到陶菁模糊的五官轮廓,她却错觉自己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笑容。 鬼使神差,她已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章节目录 第295章 毓秀醒来时, 四周一片昏暗, 也不知是昼是夜, 她下意识地『摸』一把身边的空床,『摸』到的却是半凉的褥被。 若不是帐子里的桃花香弥久不散, 与她唇上依然灼热的温度, 她恐怕要怀疑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陶菁压抑的咳嗽声犹在耳边,他真的来过吗, 又是什么时候离去的。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揉』着头坐起身,掀了床帐,高声叫来人。 周赟与郑乔应声进门,毓秀看到衣衫板正的周赟,强笑道, “昨夜熬到那么晚,今早又来当差了吗?” 周赟抬头看了一眼毓秀,躬身拜道, “下士白日当差, 相比为皇上守夜的侍从要舒服许多。”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白日当差比夜里当差舒服?” “是。” 周赟不知毓秀问话的意思,回话时也满心忐忑。 毓秀笑道,“既然如此,从今晚后, 你也不必夜里当差, 只白日跟在我身边可好?” 不知周赟吃惊, 一旁的郑乔也是一愣。 侍从们不论品阶,除非得到主上的授意,都要轮值日夜两班。毓秀要周赟白日与她形影不离,倒是难得的殊荣。 郑乔见周赟不应声,忙拿手肘点了点他,周赟这才跪在地上,领旨谢恩。 毓秀笑着摆摆手,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昨晚可有谁来金麟殿?” 周赟心知毓秀问的是什么,起身时却吞吐道,“昨晚皇上睡下,下士就回了下处,金麟殿只有为皇上守夜的侍从。” 只有守夜的侍从? 毓秀看了一眼郑乔,轻声笑道,“昨夜在金麟殿守夜的侍从是谁?” 郑乔一脸为难,嘴唇也有点发颤,“是下士。” 毓秀站起身,从嬷嬷们手里接过漱口水,吐了之后才笑着对郑乔说一句,“你昨晚守夜,今日又值日班,身子受得住吗?” 郑乔见毓秀面『色』和缓,猜她只是调侃,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才终于放下,“下士身子无碍,请皇上放心。” 毓秀洗了脸,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周赟,见周赟目光躲闪,她便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周赟与郑乔眼看着毓秀面上的表情越来越温柔,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毓秀换了朝服,带着侍从出殿,走到半程,却碰到姜郁等在路上。 毓秀笑容款款地迎上姜郁,“伯良怎么等在这里?” 姜郁执起毓秀的手,陪她一同往勤政殿去,“昨晚在永寿宫分别之后,皇上去了永喜宫?” 他问的如此直白,毓秀难免吃惊,吃惊的不是他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而是如今他竟掩饰也不掩饰。 心中虽恼怒,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伯良言之凿凿,认定洛琦与舒娴有私,又认定他当初的轻生另有内情,朕一时冲动,就跑去永喜宫质问洛琦……” 姜郁握紧毓秀的手,“臣斗胆一问,皇上质问洛琦的结果如何?” 毓秀摇头讪笑道,“还能如何,朕在永喜宫坐了半个时辰,他还是一言不发。” 姜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过着这些天,御医也说洛琦身子无碍,他竟还不同人说话?” 毓秀冷笑道,“他并不是不同人说话,只是不同朕说话。他醒来的这些日子,舒娴时常去探望,二人在人前虽循规蹈矩,却常常将宫人屏退独处。自从昨晚听伯良说了那一番话,朕的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 姜郁笑道,“皇上在永喜宫受了挫折,却要冷落臣,臣昨晚辗转反侧,郁郁难安,错以为皇上是在生我的气。” 毓秀笑着看了一眼姜郁,“朕怎么会生伯良的气,前朝后宫这些人,一个个让我失望,如今我身边可以仰仗的,除了你还有谁?” 姜郁一挑眉『毛』,用略带戏谑的语气说一句,“皇上身边不是还有一个忠心耿耿,形影不离的修罗堂主吗?你那么极力想要隐瞒他真正的身份,也是因为信任他的缘故,只盼他不要让你失望。” 毓秀明知姜郁意有所指,心中已生出不好的预感,“伯良从哪里听说‘修罗堂’的名号?” 姜郁笑道,“时至今日,皇上不会还以为‘修罗堂’是见不得天光的秘密?” 毓秀面『色』凌然,“虽不至于是见不得天光的秘密,却也并非是人所共知之事,伯良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修罗堂’三字?” 姜郁冷笑道,“姜家的暗卫并不比皇上的修罗堂逊『色』,姜壖想查到什么消息,就一定能查到什么消息。” 毓秀面容清冷,“伯良说的只盼他不会叫我失望又是什么意思。” 姜郁似笑非笑地摇头道,“皇上赐九龙章给华砚、贺枚与洛琦,这三个人却或多或少都让皇上失望。” 一句说完,他又笑着加一句,“臣随口一说,皇上不要放在心上。” 毓秀讪笑道,“并非是九臣让朕失望,是朕让九臣失望。若朕是有道明君,许多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姜郁笑道,“姜壖权倾朝野,即便皇上是有道明君,若不能摆脱权臣的挟制,许多事,恐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毓秀笑道,“话虽如此,朕心中到底不安。” 眼看仁和殿就在眼前,姜郁便放了毓秀的手,笑着说一句,“臣告退,晌午在勤政殿恭候皇上圣驾。” 毓秀一皱眉头,“伯良今日怎么有点奇怪?” 姜郁笑容僵在脸上,表情变得有些滑稽,“哪里奇怪?” “一会咄咄『逼』人,一会又客气的过分。” 姜郁似笑非笑地冷哼一声,躬身拜道,“臣大概是一早就等在外着了凉,说起话来才不清不楚,让皇上错意。” 毓秀听出他阴阳怪气,也不同他一般见识,随口说了一句安抚之语,就带人上朝去了。 姜郁站在远处看着毓秀进了仁和殿,好半晌才感觉到身上的冷。 傅容见姜郁迟迟不动,不得不上前劝一句,“殿下,是否先回宫再做打算?” 姜郁看也不看傅容,眯眼望着仁和殿宫门的方向,沉默良久,才转身回宫。 毓秀进门时,众臣已等在殿中,分列两旁躬身等她坐上高位,才跪地行礼,口称万岁。 毓秀挥袖叫众人平身,未等朝臣奏报,就笑着说一句,“朕今日有几件事,要与众爱卿商议。” 姜壖看了毓秀一眼,其余众人虽不敢抬头,却都在心中暗自腹诽,料定毓秀要说的事与三堂会审有关。 谁知毓秀竟开口说一句,“众爱卿大约也都听到消息,朕已怀有身孕,龙嗣有望,近来便生出一个念头,在皇女出生之前大赐祈福。” 灵犀看了一眼姜壖,出列道,“大赐有三,皇上想要礼部如何『操』办?” 毓秀笑道,“以往的大赐无外乎封赏皇女,皇女之父,大赦天下。姜郁位至皇后,无以复加,朕想赐他殊荣,恐怕要想别的办法。” 姜壖之前已经从姜郁那里听说他祈求免死金牌的事,如今听毓秀这么说,心里也猜到她意欲何为。 果不其然。 毓秀一双眼直直望着姜壖,似笑非笑地说一句,“大熙开国以来,曾赐下四块免死金牌。朕倚重姜郁,倚重姜家,想将这第五块免死金牌赐予姜家,众卿可有异议?” 众人听到“免死金牌”的时候心里都是一惊,却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姜壖面上一派凌然,也不推辞,半晌之后方才出列,跪地向毓秀行大礼,“臣叩谢皇上隆恩。” 毓秀笑着叫姜壖起身,灵犀躬身对毓秀道,“礼部这就拟旨,送宰相府与皇上过目。” 毓秀笑道,“以上是朕要说的第一件事,这第二件事,与公主有关。” 灵犀抬头看了毓秀一眼,躬身道,“臣惶恐。” 毓秀扫视殿中众人,又特别看了一眼姜壖,“朕一早就曾许诺皇妹亲王之位,请礼部为皇妹拟一个亲王封号。” 满朝文武唯姜壖马首是瞻,见姜壖对灵犀行拜礼,这才纷纷出列道贺。 灵犀惶惶叩首,“臣何德何能,叩谢皇上隆恩。” 毓秀笑着叫灵犀免礼,“至于这第三件事,与从前一样,朕登基大婚时曾大赦天下,此次若诞下皇女,便大赦天下,以谢天恩。” 姜壖在心中冷笑。 不出所料,小皇帝之前所说的赐牌封王,都只是为这一句“大赦天下”,他才应承在千菊宴上为崔缙与贺枚求情,原是十恶不赦诛九族之罪,改为仅涉案之人的死罪。明春若她当真诞下龙女,大赦天下,岂不是又免了那二人的死罪。 奇怪的是若小皇帝当真打的是这个算盘,不必这个时候就亮了底牌,何不等千菊宴后定了那二人的罪名,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莫非…… 她是真心忌惮他的威势,不想在任何情况下与他针锋相对。 姜壖若有所思地望着毓秀,毓秀的表情晦暗不明。 可笑的是她明明时时处处示弱,却反倒让他生出隔阂与戒心。 章节目录 第296章 就在姜汜生辰之前, 毓秀着凉感染了风寒, 每日咳嗽不止。到了千菊宴这日, 众人都劝她在宫中休养,她却还是照礼部原定的布宴为姜汜庆生。 秋日天寒, 千菊宴设在晌午, 下了早朝,众臣就纷纷赶来御花园赴宴。好在没有风, 毓秀未至,百官就三两结伴谈笑赏菊。 姜壖几人寻了个僻静处,悄悄说话,他身边只有何泽与岳伦,为了避人耳目,南宫秋与关凛走去了另一处。 三人面『色』阴沉, 面上皆无笑意。何泽与岳伦之前都听到风声,姜壖要在今日宴上为崔缙与贺枚求情,他二人不知真假, 心下忐忑不安, 又不敢问, 只能等姜壖示下。 偏偏姜壖对三堂会审的事避而不谈。 何泽在宗人府埋有耳目,一早听说舒娴被囚禁的消息。内线所知有限,他也自然不敢妄自揣测,私传消息, 只暗暗认定, 舒娴获罪的事与姜壖欲为崔缙贺枚求情的事似有关联。 交谈中, 岳伦与何泽几番眼神交汇,二人都暗示对方提话说正题,却彼此推脱,谁也不肯挑先。 尴尬时,不远处一群人中发出朗朗笑声,姜壖扭头去看,原来是几个文臣围着迟朗要他『吟』诗咏梅。 迟朗的诗赋才情人所共知,是朝中有名的才子,相比程棉的一板一眼,关凛的愚蠢庸俗,他反倒是三法司长中最潇洒风流的一个,在一众刑官中卓尔不群,就连献帝也屡屡嘉赏他的诗赋做的好。 迟朗原本与程棉站在一处,渐渐的二人就被人围住,清流们起初都以鼓动迟朗作诗为由,也有人别有用心,夹杂了公事说。 迟朗避重就轻,正事一概敷衍,应众人所请作了一首咏菊的诗,听到四围拍手叫好,他便哈哈大笑,对程棉眨眨眼。 程棉淡然看老友周旋众人之中,放肆才情。眼见姜壖等人寻生望了过来,他便收敛了本就几不可见的一丝笑意,冷冷迎上姜壖的目光。 二人隔空对视,剑拔弩张。姜壖纵横朝野多年,自然有他的气魄,得势之后,敢挑衅他的人绝无仅有,偶尔与人有眼神交汇,礼让的人也绝不会是他。 当下程棉虽目光如剑,在他眼里却也是不值一提,他除了自觉受到冒犯,并未觉出丝毫威胁。 真正让他觉得惊诧的,倒是那日毓秀在朝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冷望着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当下,他虽受住她的注视,却冷汗直流,如芒在背。在那以后,他面对小皇帝时便再不复无所顾忌的凌然姿态,偶有几次,竟也会觉得莫名心虚。虽然之后她不曾再用如此迫人的眼神看过他,他心中却多了许多忌讳。 姜壖更坚定了除掉毓秀的决心,在刺杀华砚,又设计陷害崔缙与贺枚之后,他便着手谋划从小皇帝手中夺取皇权。 可怜那丫头空有龙脉威势,到底年轻计浅,想在他面前耍小伎俩,殊不知她早已落入他的全套,聪明反被聪明误。 何泽与岳伦见姜壖睥睨冷笑,猜他心有所想,便面面相觑,缄口不言。 此时望向迟朗一群的不止姜壖等人,阮青梅与阮悠及工部的一干人站在一处,也听到迟朗等人纵声欢笑。 等博文伯与九宫侯先后前来,阮青梅便离了本部众人往舒景处来。 舒景起初与九宫侯寒暄,见陆续有人招呼,便离了九宫侯,与南宫秋和关凛说话。二人旁敲侧击向舒景询问舒娴,却大多是询问舒娴身体安康,饮食心绪之类的话,一概被舒景敷衍了过去。恰巧阮青梅走到舒景身边,南宫秋与关凛便知情识趣地往吏部与户部几位侍郎处去。 阮青梅见舒景面『色』阴郁,眉眼间隐有怒意,问话时就特别斟酌了分寸,“今日是皇上家宴,德妃也该出席,臣却听说她这几日感染风寒,不知是否大好?” 舒景听出阮青梅的弦外之音,心中怒气更盛,她才被南宫秋与关凛套话,尚且还有几分耐『性』周旋,眼下却没心情同阮青梅你来我往。 “德妃在宫中,本爵在宫外,她能来不能来,我如何知道。” 阮青梅听舒景没好气,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原本还指望舒景与她交心的心也一并灭了,低着头红着脸唯唯诺诺,待有人前来拜见舒景,她便逃也似的走回阮悠等人的身边。 阮悠望见阮青梅在舒景面前卑躬屈膝,又见舒景怒目,阮青梅脸红擦汗,猜到她碰了钉子,心中鄙夷,面上却不动声『色』,待阮青梅故作无恙地回来,她便稍稍欠身,当做招呼。 阮青梅满心尴尬,招心腹到一边私声耳语。阮悠在一旁听到五六分,只默默记在心里。 九宫侯与博文伯本是一前一后进的御花园,众臣前来行礼,九宫侯就避远了,一来避是非口舌,二来他也真心不喜这些人吹牛拍马,虚与委蛇的行径。 众人见九宫侯与长子次子在一旁围谈,拒人于千里之外,便不会不识相地上前搭话。 刑部两位侍郎都是何泽心腹,也是姜壖一党,自博文伯与九宫侯进门之后,就附耳私语。 钱侍郎本是何泽内弟,地位比另一位侍郎要高,说话时抱着双臂捋须,“宫中正值多事之秋,难得皇上还有心情设宴为太妃庆生。” 王侍郎较钱侍郎年长,在部中的权夺却不如钱侍郎,时时处处自认次位,当下说话时便侧着半个身子,试探着凑近钱侍郎耳边,“听闻棋妃从摘星楼赏玩时跌下楼来,又有传闻说之前他与皇上曾有争执。” 钱侍郎冷笑道,“棋妃事小,德妃是大,听闻她得罪皇上,被关进宗人府。” 王侍郎陪笑道,“我也听说德妃被囚之事,宗人府又是舒婉执掌,德妃何等尴尬。” 钱侍郎低声道,“女妃进宫本就尴尬,譬如当初的书嫔,若非心有郁结,何以大病一场。” 王侍郎啧啧道,“说来稀奇,自皇上大婚纳妃,后宫诸人就接二连三出事,书殿下卧病,画殿下遇刺,棋殿下重伤,德妃又得罪了皇上被囚,如此不详,似有玄机。” 钱侍郎才要回一句,只觉一道视线冷冷望向他,扭头一看,竟是舒婉,他心里一惊,就把要说的话咽了,对王侍郎使个眼『色』,不说话了。 舒婉一早就望见钱王二人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猜到他们在议论皇家家事,心中鄙夷,面上也『露』出了不屑之『色』。舒二见舒婉冷颜,就笑着走到她身边说一句,“何泽是个人物,他养的狗却不入流,可惜可惜。” 舒婉看也不看舒妍,“养的狗听话就好,至于入流不入流,大约也没那么重要,有才有能之人,自不会甘心为人鹰犬,且看程棉。” 舒妍见舒婉称赞程棉,心中自有滋味,也不应和,转而说一句,“所谓狗仗人势,吏部户部的人红光满面,礼部那些人却像霜打的茄子。” 崔缙获罪,礼部诸官自觉面上无光,一个个神情倦怠,虽聚在一处,却各自沉默不语,无人与别部说话,别部也不与他们说话,在百官之中颇有些格格不入。待灵犀来时,这些人才多了些活气,上前跪拜千岁。 灵犀才加封亲王,相比从前的张扬,她近来倒越来越低调,在旁人看来更稳重深沉,似乎多了许多心事。 她远远走来时,就看到众臣几处赏菊,眼看礼部诸人无精打采,于情于理,她也要走来撑一撑场面。 百官见到灵犀,纷纷前来招呼,礼部众人原本鸦雀无声,渐渐的也有人与别部来攀谈。灵犀周旋其中,也不管来说话的是否别有心计,一概和颜悦『色』,微笑以应。 众臣之中原本最热闹的是围着迟朗的一群人,灵犀到御花园之后,反倒是她身边更多了欢声笑语。 姜壖冷眼看灵犀在众人间纵横捭阖,游刃有余,禁不住对何泽耳语一句,何泽凝眉思索了半晌,摇头回了一句。 灵犀瞥见姜壖几人窃窃私语,众臣不敢上前,禁不住在心中冷笑,才想走去同姜壖打招呼,却不料姜壖带着何泽岳伦向她走过来。 灵犀便笑着不动,等姜壖走到她面前,她才一边受了拜礼,一边笑道,“本想找姜相说话,却劳烦姜相亲自走过来。” 姜壖笑道,“亲王在上,臣在下,怎敢劳动殿下来见我,自然是我来见你。” 他嘴上虽这么说,语气中却不乏挑衅与不屑的意味。灵犀心中恼怒,嘴上却不会与他争一时长短,只淡淡笑着回一句,“姜相言重,你是一国宰相,三朝老臣,自然是本王去见你。” 二人你来我往的寒暄几句,众人都在一旁陪笑,才把浮华的话说尽,侍从就通报巫斯与西疆的几位郡主到了。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四位郡主是作为和亲为质的备选才来容京的, 毓秀各赏赐巫斯西疆一座郡主府, 容她们自立门户。自北琼与南瑜两位皇子离开容京, 几位郡主谨言慎行,避嫌自守, 除非必要, 则半步不离郡主府。 表象如此,至于几位郡主是否与朝臣暗下勾连, 又是否与姜壖舒景有不可告人的图谋,修罗堂查到的事并不乐观。 奇怪的是自从舒娴进宫之后,姜壖与几位郡主的接触就不如之前那么频繁。反倒是舒景加倍拉拢除古丽以外的三人。 古丽本是待嫁之身,一心只盼婚期临近,前往南瑜,对家姐与姜壖舒景的交往一概不过问, 也丝毫不关心。 毓秀忌讳的从来就不是古丽,她从前也不觉得阿依对她有十分威胁,尤其是在舒娴进宫之后, 她渐渐意识到姜壖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 在一张暗网的深处悄悄埋起了另一张暗网。 暗网之下的暗网,才是老狐狸的绝命杀招。 灵犀与姜壖见四人结伴前来,相视一笑,一同往前迎了两步, 等她们走到近前, 各自见礼罢, 姜壖便离了几个女子去了别处。 灵犀离了礼部众人,陪四位郡主在御花园中漫步赏花,欢声谈笑。,众臣只是远远行礼,并未上前拜见,姜党为了避嫌,自然也不会过来说话。 迟朗与程棉身边的闲人已比初时少了许多,围着他们的就只剩大理寺与刑部的心腹。 程棉面『色』清冷,从一开始就没有笑意,迟朗面上虽笑,审视众人的眼神却没有温度。 自从四位郡主到御花园,程棉的目光就紧紧盯着阿依郡主。凝眉思索时,手腕一痛,原来是被身边人狠狠捏了一下。 程棉才要扭头斥责迟朗,迟朗却一本正『色』,“你想什么想出神了,我才扯了你袖子,你却丝毫没有反应。” “你扯我袖子干什么?” “你盯着阿依郡主看,必然惹人生疑,非常时期,你我都该谨慎行事。” 程棉见迟朗面无笑意,并非一贯的戏谑姿态,也不好再与他计较,咬了咬牙,转而看向阮青梅与阮悠。 恰巧阮悠也望向他们这边,二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 迟朗鲜少见程棉对谁『露』出这种笑容,禁不住调侃他几句。程棉眉眼间似有戏谑,附耳对迟朗笑道,“阮大人才看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迟朗笑容一僵,原本的玩笑话都卡在嘴边,出不了口。他故作不经意地看一眼阮悠的方向,竟发觉阮悠当真在看他。 阮悠面上一副欲言又止,若有深意的表情。迟朗被紧紧盯着,原本还有些面热,见她似乎想问他公事,无关私情,面上的忐忑与难堪才一扫而空。 阮悠一直往二人处观望,似乎想走过来同他说话,却不知顾及什么才没有动作。 程棉见迟朗若有所思,就用手肘撞了撞他,低声说一句,“后宫接二连三出事,礼部却还是为太妃大肆庆生,依敬远看来,这当中有什么名堂?” 迟朗笑道,“若非有圣意,礼部怎敢贸然做主。恭亲王虽不敢得罪姜壖,暗下里却还是以皇上马首是瞻。元知与圣上这般亲近,怎么反倒来问我当中有什么名堂。” 程棉被反问这一句,心中难免有些恼怒,“皇上与我商量的是朝事,不是后宫事,我是何等身份,敢过问皇上家事。” 迟朗摇头道,“难就难在皇上的朝事与家事相互勾连,棋妃的事,德妃的事,都并非面上看来的那么简单。” 程棉正『色』道,“德妃被囚之事内情如何,你我皆不知晓,在事态没有明朗之前,还是不要妄自评论。” 他才说完这一句,就有侍从禀报,说棋妃德妃驾到。 程棉一皱眉头,与迟朗对望一眼,与众臣一同上前行礼。百官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滋味,谣言不攻而破。 这两人出席太妃寿宴,且又是一起出现,的确是众人始料未及的。何况在洛琦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行动不便的情况下。 工匠为洛琦特制了一座木轮椅,舒娴却不用侍从,自己推着洛琦进了御花园。 二人从进门到入座的一路,虽然也有人想上前来寒暄,可最终上的只有舒洛两家的家人。 九宫侯与舒家两位公子上前与洛琦说话,询问他身子如何,他也不开口,一概淡笑回应。半晌之后,父子几人也觉得尴尬,洛琦却开口问一句,“三哥怎么没来?” 九宫侯心中惊喜,叹息中也带着一点笑意,“洛三无品无阶,在家中安心备考,我便向皇上告假,要他不必来凑热闹。” 洛家的长子次子都是科举出身,双双供职于翰林院。三子已是举人,只待明年会试。 舒娴本与洛家几人站在一起,见舒婉与舒妍双双走来,她才离了洛琦迎上二人,一同赏花。 侍从们只敢远远跟着,不敢上前,待走到人稀僻静处,舒娴便对二人冷笑道,“难得姐姐们有心同我说话。” 舒婉看也不看舒娴,弹了弹无名指指甲,冷笑道,你以为是我请愿走到你身边?若非母亲吩咐,要我等在人前做出一副和乐的模样,我与二妹必定躲着你,不敢高攀。 舒娴看了一眼佯装赏花,实则偷偷看向她的好事之人,冷哼一声道,“这朝上谁不知舒家姐妹面合心离,何必故意做出情深的模样惹人厌弃,舒雅怎么不见?” 舒婉轻咳一声,“母亲怕她一时冲动,在太妃大喜的日子为崔缙求情,就替她告了病,关在家里不得出门。” 一句说完,三人都有些沉默,许久之后,舒妍才自嘲道,“我们五人之中,只有那个傻丫头最单纯纯粹,不图名利,不求上进。” 舒婉眯了眯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嗯声,“若来日反倒是这个不图名利,不求上进的傻丫头做到高位,会是何等讽刺。”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被舒婉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就有了些宿命的意味,舒妍与舒娴目光交汇,或多或少都变了脸『色』。 舒婉见舒娴眉头紧皱,禁不住在心里笑她庸人自扰,“皇上特意选在这个时点放你出来,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有什么别的深意。” 舒娴眸子闪了闪,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舒婉与舒妍看到她这个表情,也禁不住脊背发寒。 毓秀下了早朝,回金麟殿换了大宴服,硬灌了侍从们奉上的汤『药』,放肆咳嗽了一阵,才上轿往御花园去。行到半路,见姜汜与姜郁的轿子远远等着,周赟正犹豫着要不要停轿,姜汜就派人飞跑来报,只说不必惊扰毓秀,两队仪仗自会在后紧紧跟着。 待到御花园门口,三人各自下轿,会面见礼。 姜郁见毓秀脸『色』发白,忙上前扶着她的手,“皇上觉得怎么样?” 毓秀小声对他说一句,“才吃了『药』,比早起时好多了。” 姜汜在一旁看着,也是一脸关切,三人寒暄几句,一同进御花园的门。 携手并行时,姜郁悄悄对毓秀耳语一句,“皇上这几日都宿在金麟殿,病情非但不见好,反倒比之前更重,不如住回永乐宫,由臣日日照顾。” 毓秀握紧姜郁的手,淡淡笑道,“虽然只是小病,若日日与皇后一起,恐怕连累你也病了,还是等我身子好一些,再回永乐宫去住。” 姜郁扭头看了一眼毓秀,猜不出她是真心怕连累他,还是借机躲开他,一时阴郁在胸,不得纾解。 姜汜见姜郁冷冷的,赶忙上前说了几句玩笑话,扶着毓秀一同到外宴处。 众臣远远见三人走来,忙列班站立,跪地行大礼,口称“皇上万福金安,太妃福寿安康。” 毓秀与姜郁二人坐上上位。姜汜与灵犀一左一右,坐在二人下首。 毓秀笑着看了姜汜一眼,对姜郁灵犀使个眼『色』,三人起身对姜汜拜了一拜,“今日是皇叔生辰,小辈等祝皇叔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姜汜惶惶起身扶住毓秀,“臣叩谢皇恩。” 人还未跪,就被毓秀扶手扯住,“朕怎么会让皇叔跪我,快请坐吧。” 姜汜与毓秀对视一眼,跪又跪不得,只得讪笑着坐了。毓秀三人等姜汜落座,相视一笑,也一同坐了。 底下众人跪了半晌,也未等到毓秀叫平身,姜壖等上位的人都坐了,便抬起头看了一眼,不料竟正对上毓秀的目光。 毓秀直直看着他,看似冷漠淡然,实则颇有深意的注视。 一瞬之间,姜壖也望见姜郁与灵犀嘴角抽出的冷笑,他的心跳快了些,手心一片湿热。 毓秀等姜壖低了头,才高声说一句,“众爱卿免礼。” 百官一同起身,各自在席上找到位置。 待众人都坐稳,礼部主事拜请毓秀示下,侍从们奉上冷盘茶点,鼓乐齐鸣,舞女们献舞。 一曲完了,御膳房便陆续还热盏碟,换茶为酒,奏乐开席。 毓秀喉咙痒,拿手帕挡着嘴巴咳嗽了半晌,方才举杯祝酒,“秋高气爽,美酒佳肴,今日皇叔生辰,请众爱卿听乐赏菊,与皇叔同乐。” 一句说完,百官在下齐齐应了一声。毓秀起身泼了杯中酒,笑道,“朕身子不适,饮不得酒,今日就以茶代酒,众爱卿切勿扰了兴致,今日一定要不醉不归才好。” 众臣近来都看得到毓秀隆起的小腹,自然明白她说不能饮酒的意思,百官之中只有程棉与迟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众人吃喝半晌,纷纷上前对姜汜敬酒祝寿,除了博文伯与九宫侯同敬一杯,左右相同敬一杯,六部长、大理寺卿与左都御史同敬一杯,在之后各部要员就分位次分批上前。 前后一个时辰,底下才敬过一轮。姜汜已微醺,百官敬到后半程,灵犀与姜郁各替姜汜饮了几杯。只有毓秀一人淡然饮茶,笑着看三人周旋。 宴到中局,众人都比初时放肆许多,歌舞乐宴欢,渐渐有人在席中走动,也有结伴一同在御花园中走动赏菊的臣子。 姜郁见毓秀时时咳嗽,劝她早些回宫歇息。毓秀还没等到姜壖的话,哪里肯走,白着一张脸硬熬。 姜汜与灵犀都看出毓秀百般不适,纷纷来劝她早些离席,毓秀执意不肯,姜郁看不过,只得起身吩咐侍从叫下首众人停了喧哗。 “今日既是千菊宴,不能不赏菊,诸位大人之中不乏喜好诗词赋之人,不如以菊为题作几首请皇上赏玩。” 他这一话半字不提才情,只说“喜好诗词赋”之人,本就傲慢至极,又要众臣作诗给毓秀“赏玩”,倒不像与臣同乐,反倒有了几分羞辱的意味。 毓秀明知姜郁是有意而为之,却不知他意欲何为,眼看着迟朗等人已变了脸『色』,她也只有出面解围,“赏花赏月免不了要饮酒作诗,众爱卿若有诗『性』,大可作来切磋。说来惭愧,朕既不曾修习音律,在诗词歌赋上也并无才华,今日倒要向众爱卿请教。” 姜汜见毓秀如此说,也笑着说一句,“皇上要品诗,臣今日倒想品一品人,今日既然是赏菊,不如以物喻人,大家来猜,岂不有趣。” 毓秀心里觉得不妥,以菊喻人虽好,作出来任凭人去猜却有贬低的意味。 底下坐着的众人都是治国之臣,怎可当做优伶赏物戏耍。 毓秀不知姜郁与姜汜何以为此,她冷冷看了叔侄二人一眼,笑着对下首众人道,“皇叔寿诞,他要猜人,也不必作诗,朕心中倒有一个品格如菊,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臣子,却不知皇叔猜不猜得出是谁。” 姜汜被毓秀将了一军,禁不住也生出好奇之心,扭头看一眼她的表情,却见毓秀垂下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已笃定她心里那个人选是华砚,除他以外,还有谁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姜郁原本也以为毓秀说的是华砚,仔细看了她半晌,心中的想法又有动摇,“臣斗胆一猜,皇上说的品格如菊的,必定是大理寺卿程棉程大人。” 此言一出,下首众人纷纷应和,“程大人刚正不阿,高情远致。” 毓秀远远望了一眼程棉,轻笑道,“难得众爱卿对程爱卿赞崇有加,他自有他的过人之处,若要拿他比花中四君子,自然也比得,朕却以为他并不是菊。”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姜郁,姜郁却一直看着她。 “臣也是一样的想法,若以大理寺卿相比花中四君子,朕以为岁寒三友之中的傲雪之梅更配得上他。” 他说这话虽不是十分出自真心,语气之中却含着不得不认的感慨,毓秀笑着点点头,这才看了姜郁一眼,“皇后所言极是。” 程棉两颊微红,出列对毓秀拜道,“臣无德无能,担不起君子二字,更不敢自比四君子。依臣看来,还是工部阮尚书更堪比梅,巧就巧在她名讳中还有一个梅字。” 一言既出,百官皆笑,只有心思耿直的大理寺少卿说一句,“青梅与梅,毕竟不同。” 明眼人都听出程棉是有意讥讽阮青梅,阮青梅虽也有知觉,却不敢直言回击,只得佯装糊涂讪笑道,“老臣不才,担不起大理寺卿这一比,却也斗胆一猜。我工部侍郎阮悠深受皇恩,皇上几番赞赏,委以重任,想必在皇上心中,阮侍郎就是这个菊君子。” 阮悠一贯低调,之前也只是漠然旁观,不料被阮青梅一言扯入局中,自然要站出来拜一句“不敢。” 上下两席的人都明白听到了阮青梅的话,也多少猜到她话中的深意,想来她是在暗示小皇帝与阮悠关系不俗,特别委以重任,越过她这个一部之长分她的权。 毓秀冷冷望着阮青梅,面上无一丝笑意。阮青梅此举虽调转了矛头,来者不善,却也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称赞她心仪之臣。 “自阮卿主持修改工部例则以来,每日夙兴夜寐,废寝忘食,朕看过他们修改的新则,虽然还不完善,却也是我朝明规律则的第一步,这当中自然少不了阮卿的功劳,如此低调稳重,有才有能之人,自然比得四君子,朕却以为‘兰’字更配她。” 姜郁笑道,“空谷幽兰,孤芳自赏,生于荆棘之中,却不失志,皇上将阮大人比作兰花,是说她深明大义,志存高远,君子能容小人吗。” 毓秀似笑非似地看了一眼姜郁,也不回话。恰巧周赟上前为她换热茶,她就端起新茶轻轻抿了一口。 下首众臣都听出毓秀与姜郁一搭一唱的弦外之音,有可怜阮青梅瞬息之间受众人嘲讽,也有暗自幸灾乐祸,笑她蠢钝的。众人心知肚明,这些年若非她唯舒景马首是瞻,徇私舞弊为舒家谋取暴利,凭她的人品资质,怎可能霸占一部长之位。 姜壖目光幽深,望向阮青梅时面有鄙夷之『色』,舒景见他眉眼之间似有挑衅之意,一时心头火起,恨不得从眼中飞出两柄利刃刺死他,一边又深恨阮青梅不争,强压不住胸中怒气。 灵犀至始至终笑而不语,见下首一片寂静,气氛尴尬,才出声说一句,“皇姐既然这么说,阮大人自然当起得一个兰字。臣只是好奇,皇姐心中菊君子的人选到底是谁。” 她话说了一半,就故作欲言又止的模样,一脸戏谑地看了一眼姜郁。 姜郁对灵犀挑衅视而不见,心下却实在不想从毓秀口中听到华砚的名字,思来想去,就笑着说一句,“臣心中也有一个菊君子,不知是否与皇上想的人是同一个。” 不止毓秀心生好奇,灵犀姜汜等人也想知道姜郁说的是谁。 “刑部尚书迟朗大人年少有为,为刑官这些年,政绩斐然,执掌一部,能谋善断,偏偏他为人颇具才情,『吟』风弄月,丹青浊酒,算得上是大隐隐于朝的典范。” 这一番话中不乏钦赏嘉赞之意,迟朗与程棉等人虽然对姜郁等世家公子不屑一顾,受到真心礼赞也不得不稍作表示。 “臣不才,万万担不起菊君子这三个字,殿下谬赞了。” 姜郁笑而不语,灵犀却点头应和,“大理寺卿似梅,阮侍郎如兰,朝中才俊卓尔不群者,想来也只有一个少年成名,才能卓越的迟敬远了。” 毓秀笑着点点头,“迟爱卿政绩斐然,能谋善断是真,将他比作菊,朕却以为不太妥当。菊是花中隐士,须得是有才有能之人才配得上。迟爱卿有才有能,人所共知,如此耀眼之人,自然算不得隐士。” 朝中为臣的虽都是科举出身,大多却想追随前贤,求风雅名号,姜郁与灵犀称赞迟朗大隐隐于朝,迟朗虽作推恭之『色』,心中却禁不住暗喜,却不料毓秀暗示他的品『性』不够低调。 那日的推心置腹,醉酒畅谈还历历在目,酒醒之后,理智回魂,迟朗心中却还有许多不确定。 这些年来,他心里一直认定毓秀对他心存顾忌,即便之前赐他九龙章,她对他也并非全然信任。 遑论她从来都诟病的他为人处世太过圆滑。恐怕在她心中,他早已是世故的代称,哪里比得了孤傲高洁的菊君子。 程棉皱着眉头,迟朗自嘲一笑,摇头不语,正失落间,毓秀却在上首笑着说一句,“在朕心里,迟卿的『性』情更像竹,从不迎风而上。” 一言既出,众人皆笑,大多却是嘲笑。 姜郁眉眼之间隐有戏谑之意,转头对毓秀说一句,“竹再高也是草,皇上将迟大人比作竹,倒不像是在夸赞他,倒像是讥讽他随风摇摆。” 章节目录 第298章 下首众臣都是同样的想法, 却只有姜郁一人敢直言。他这一句出口, 即便为了同僚颜面面上不动声『色』的, 也都在偷偷看热闹。 迟朗满心尴尬,纵然是一贯的好风度, 禁不住也有些面热心寒。 毓秀目光审视, 看遍百官,半晌才微微笑道, “朕说迟卿像竹,从不迎风而上,并非是贬低他,而是说他筛风弄月,弯而不屈,志存高远, 有气有节。要说梅兰竹菊四君子中朕最偏爱,恐怕就要数竹君子了。” 姜郁本以为毓秀讥讽迟朗左右逢源的圆滑秉『性』,却不想她竟话锋一转, 盛赞他洞悉世事, 襟怀坦『荡』。 下首众臣原本还幸灾乐祸, 听毓秀这么说,假笑都僵在脸上,心中各有滋味。 迟朗咬了咬牙,许久才敢抬头看了一眼毓秀, 却望见毓秀也在看着他。 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 毓秀紧抿的嘴角屈出一个弯弯的弧度, 笑容别有深意,却极尽真诚。 迟朗面上时时带着笑容,不笑的时候少之又少,当下望见毓秀目光的这一瞬,嘴巴却怎么也咧不出一个笑容。 程棉眼看着老友的脸越发红晕,两唇微微开合,不复一贯游刃有余的姿态,心中暗暗为他欣喜,面上却一派淡然。 阮悠原本就十分钦赏迟朗的人品,听毓秀如此说,心中非但没有不快,反倒为他确幸。 郁郁不快的反倒是姜郁,他皱着眉头打量迟朗半晌,轻声冷笑道,“被皇上比作四君子已是极大的殊荣,迟大人又担了这一个最字,连我都自愧不如了。” 毓秀也知道作为君王,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太过明白表示自己的偏好,若是盛世王朝,她是绝不会将独独几人比作花中君子。 可如今并不是盛世王朝,而是权臣天下,之前她说的所有钦赏夸赞的话,在姜壖眼里,都是为收买人心可说的。 如此,甚好。 迟朗垂了头,再抬眼时,面上就恢复了一贯的豁然姿态,“臣何德何能,从不敢自比君子。皇恩浩『荡』,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句说完,他便跪地行了一个伏礼,程棉阮悠紧随其后,其余人见状,也不得不纷纷跪到地上,郎朗同声说一句,“皇恩浩『荡』,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毓秀笑着叫众人平身,周赟吩咐侍从们添盏换菜,歌舞乐起。 毓秀默默喝了半晌茶,一曲舞罢,底下的气氛也活络了许多。姜郁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姜壖,笑着问一句,“四君子已有其三,菊君子是谁,皇上还未曾透『露』。臣心中好奇,皇上能否为臣等解『惑』。” 想知道结果的何止姜郁一人,适才若不是周赟与众侍从加酒添菜,毓秀恐怕已经揭晓谜底了。 才听了一首欢快的曲子,毓秀的心情也不是初时凝重,恰巧姜郁这么问,她就顺势说一句,“众爱卿中想必已有人猜到了,朕心中原本认定的菊君子人选,就是前礼部侍郎、落任的林州巡抚贺枚。” 姜郁想过毓秀会提起崔缙,却万万没想到她说的人是贺枚,“臣竟不知,皇上与贺枚还有交往,甚至熟稔到盛赞他人品的地步。” 毓秀淡淡笑道,“朕还是皇储的时候,只在皇家庆典时寥寥见过贺枚几面,他那时还没有做到侍郎之位,却深受崔尚书的信任。朕真正与贺枚有交往,是在我被封为监国以后的事。如今想来,母上大约也是看中了这个人,认同他的人品才能,才会将他升值侍郎,引进南书房与我相见。从那以后,我们便时常会面,我敬重贺枚的才学,曾多次向他请教朝事,又过了大概半年,他透『露』想离开京城,去地方做一番事业的野心。” 毓秀说完这一番话,众人心里都有些吃惊,姜壖皱着眉头望向姜郁,又冷冷看了姜汜。让他恼怒的不是他竟丝毫不知毓秀与贺枚早已熟稔,而是若他不知此事,究竟还有多少事不知的这个事实。 姜汜也没想到明哲弦还有过这种安排,也不知道贺枚从前是如何与毓秀见面的。他一直作为姜家在宫中的眼耳喉舌存在,出了这么大的遗漏,他心中怎会不忐忑。 特别是在姜郁的目光冷冷地盯着他时,他两只手心都攥满热汗。 姜郁目光幽深,面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在他看来,毓秀说这一番话除了借此提起贺枚,似乎还有挑衅的意味。 毓秀也意识到上首下位看着她的各『色』眼神,她却依旧泰然自若,“贺枚的学问是极好的,博古通今,除去本部事,对其余各部事也颇为知晓,他虽身在朝堂,又在礼部当差,对西琳的民生治理却有着很深的见解,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的。朕初与他相识时,着实感叹于他的所知,更惊叹于他韬光养晦的能力。我西琳朝堂藏龙卧虎,若说隐,朕能想到的第一人,恐怕就是这位指点江山的贺大人了。” 众臣听这一言,心中各有滋味,有不屑的,也有嘲讽的,一部堂官有幸被引荐给皇储做心腹,自然少不了肆意挥洒,夸夸其谈,尽力地展示才华。且不说贺枚所谓的民生策是否纸上谈兵,就算他真的心有乾坤,腹有经纶,如今落得一个阶下囚的下场,什么抱负也都成了飞灰。 毓秀的眼扫过底下站着的每一个人,那一张张充满欲求的脸孔,或混沌或清浊的眼眸,且不管是冷眼旁观的,还是身在局中的,似乎都已认定她在这一场争斗中的败局。 即便是她倾心信任的臣子们也是如此。 只除了一个人。 那人是她藏在暗里的刀,是从不敢『露』锋芒,却握着她身家『性』命的生死棋;是无论朝局如何变化,当中的利害牵扯如何纷繁,也会作为她王牌存在的一柄利刃。 即便他们存在于同一空间,眼神也永远不会刻意交汇。彼此间碍于礼数的几番交往,也只是掩人耳目,并非真实。 毓秀只要想到这个人,无论是怎样杂『乱』烦躁的心,都会变得平静。她从不敢想象如果这颗棋子变了眼『色』,翻到敌方的阵营里,会是一个什么情景。 对他们彼此来说,这似乎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毓秀的沉思被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打断。 她知道那是陶菁,却没有扭头去看他,自己又在不经意间收到了影响,也觉得喉咙发痒,忍不住也咳了几声。 两人的咳声此起彼伏,颇引人注目。 在此之前,没有人注意陶菁,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宴上的,后宫之中本就是他地位最次,他想低调时,就真的能隐于背景。 姜郁见毓秀一咳不止,就起身走到她身边,帮她轻轻拍了几下背,小声问一句,“皇上身子不适,又在外吹了这半晌风,不如趁天下还暖,早些回宫歇息。” 毓秀笑道,“还有一句要紧的话要说,说完我们就先走。” 姜郁面上虽笑,心中却暗自腹诽,她将贺枚比作菊君子,又提起他从前的种种,果然不是随『性』而为,而是与她马上要说的正题有关。 姜郁坐回原位,一转头,正遇上陶菁的目光,陶菁原本看的并不是他,而是毓秀,意识到他的眼神之后,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短短一瞬之间,两人就各自错开眼,看向下首。 毓秀喝一口茶,淡然笑道,“朕失态了,扰了众爱卿的雅兴。” 百官纷纷出列行礼,异口同声,敬曰,“臣等不敢,请皇上保重龙体。” 众人心里想的是,扰了雅兴的并不是毓秀这几声咳嗽,而是她无端在寿宴上提起一个获罪待死之臣。 毓秀笑着请百官归位,“众爱卿心里一定疑『惑』,朕为何要在太妃的大寿之日提起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贺枚是朕心里认定的菊君子,大约也是最让朕失望的臣子。即便他雄韬伟略,满腹才华,落到今日的地步,完全是他咎由自取。请众爱卿引以为戒,懂得有可为,有不可为的道理,入仕为官,每一日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向前走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切忌利欲熏心,结党营私,枉顾朝廷法纪,将自己至于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白白浪费了大好前程。” 这一番话自有深意,上位下首听着的人体会也各不相同。 姜壖自然也知道毓秀敲山震虎,威慑众人,心中虽不快,却也不得不顺势说一句,“崔缙与贺枚虽罪大恶极,皇上且念在他们这些年的功绩,切莫耿耿于怀,损伤龙体,今日是太妃生辰,皇上又有皇嗣之日,有意大赦天下,虽说十恶不赦不可赦,臣却斗胆一请,请皇上对那两个罪人从轻发落,即便要他们以死谢罪,也不要株连其族人。”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毓秀目光流转, 面『色』深沉, 在此之前她已经猜到姜壖会拿大赦天下作为理由为崔缙贺枚求情, 以防她之后再以此为借口免去崔缙与贺枚的死罪。 他是处心积虑要那两人的『性』命。 可姜壖不知的是她肚子里根本没有龙嗣,也不会有大赦天下的那一日。 毓秀扶着额头, 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几声, “姜相仁怀天下,朕心甚慰。太妃生辰, 朕原本不该扫众爱卿的雅兴,只是我头痛病发,实在吹不得风了。” 一言既出,姜汜忙起身恭送,姜郁走上前,扶着毓秀一同出了御花园。 上轿之前, 毓秀一直皱眉扶额,面『色』阴郁,咳嗽不止。周赟等为她掀了轿帘, 她就裹紧外袍坐了进去, 看也不看姜郁。 轿帘一放, 周赟也不等姜郁示下,直接吩咐摆驾回金麟殿。 等毓秀一行走了出去,姜郁还站在原处。 傅容偷眼去看姜郁,只一眼, 就吓得倒抽冷气。 姜郁周身散发的寒气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脸上虽然没有表情, 眼神中透『露』的杀意却半点隐藏不住。 他对那个侍从不满已不是一日两日,特别是在他得主上另眼相看,着令其日日陪伴左右之后。 周赟是个聪明人,他的聪明却因为忠诚变成偏执。她眼里除了毓秀谁也看不到,这在傅容看来,无异于自掘坟墓。 姜郁望着毓秀的仪仗半晌,眯了眯眼,坐上轿子,还不等傅容开口求示下,他就沉声说一句,“去金麟殿。” 傅容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吩咐起轿跟上毓秀的仪仗。 毓秀到金麟殿的时候,姜郁的轿子也刚刚落下,她原本已经走到殿门口,见姜郁下轿,就站在门边等他上阶。 姜郁快走几步,扶住毓秀一同进殿。 到了内殿,姜郁看了一眼伺候毓秀换衣脱鞋的周赟,对毓秀笑道,“皇上是想喝热茶还是想喝热汤?” 毓秀满心无力地挥挥手,“热茶热汤都不想喝,帮我倒一杯热水。” 周赟亲自为毓秀倒了一杯温水,站在一旁想等她喝完收杯,姜郁却笑着说一句,“我有几句话要同皇上说,你先出去吧。” 周赟看了毓秀一眼,得毓秀点头,方才躬身退出去。 门关了半晌,姜郁还盯着殿门的方向,冷笑不语。 毓秀猜到姜郁纠结的是什么,想了想,还是解释一句,“他是我贴身的人,自然要事事以我的话为准,伯良不必介意。” 姜郁笑道,“臣自然不会同一个侍子一般见识,皇上多虑了。”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为掩藏面上的一丝鄙夷,就扶着额把头低了,哎呦叫了两声,“大概是才刚在御花园吹了风,头痛病犯了,难过的厉害。” 姜郁拦腰将毓秀抱起来,把她从坐榻放到床上,伸手解了她的腰带,又去脱她的衣服。 毓秀起初还阻拦,拉推之下拗不过姜郁的气力,干脆放软了让他脱衣服。 姜郁一开始很享受凌驾于毓秀的感觉,毓秀放弃挣扎之后他的愉悦反倒变成了忐忑。那两条白净光『裸』的胳膊非但不是眼前的风景,却像是刺他眼的针。他只能拉开铺盖,把毓秀塞了进去,坐在床边帮她整理散落在枕上的『乱』发,“皇上小睡一会,臣去批奏章。” 奏章…… 毓秀拉住姜郁的手,攥紧了不放松,“伯良等我睡着了再去。” 她难得示弱,姜郁自然要顺遂她的心意,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毓秀睡得很快,睡着之后,抓姜郁的手却还不松。 姜郁抽不出手,也不想抽手,便把奏章忘到一边,拿毓秀枕边的书来看。 看了不知多久,腿都坐麻了,才想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门外就有侍从小声禀报,“太妃驾到。” 姜郁从毓秀手里抽手出来,整理衣衫开门走出去。 等在外殿的不止姜汜,还有姜壖与舒景。三人一见姜郁,齐齐上前拜道,“皇上龙体无恙?” 姜郁坐上主位,也不开口赐座,姜汜等便各自找到位次坐了。 “皇上感染风寒,这几日都不大好,才在外吹了风,一回来就睡下来,只看她醒来后身子是否好转。” 姜汜笑道,“晌午一过,天气反倒比之前暖和了许多,寿宴一散,我们就马上过来了。” 探病是假,姜壖与舒景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郁陪三人寒暄几句,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等了半个时辰,毓秀还未见醒,三人就一同起身告辞。 姜郁轻手轻脚回内殿,一进门,却见毓秀散着头发靠床坐着,手里拿着姜郁才看的那本书。 姜郁愣了一愣,笑着走到毓秀身边,“皇上知道皇叔等来探望?” 毓秀摇头笑道,“若出去相见,还要整装梳洗,朕心里觉得麻烦,就干脆不出声。” 二人默默对望半晌,姜郁见毓秀皱眉,就坐到她身后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帮她『揉』头。 毓秀全身紧绷地任姜郁搂着,半晌才问一句,“伯良不是说批奏章吗?” 姜郁轻咳一声,“皇上一直抓着臣的手,臣动也动不了,怎么批奏章。” 毓秀脸红了红,从姜郁怀里挣脱出来,穿鞋下床,披了外袍高声叫来人。 姜郁还呆在原处,周赟已应声进门,领旨去取奏章。 嬷嬷们为毓秀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伺候她洗脸漱口。 姜郁无声轻叹,只得坐到榻上,陪毓秀一同批奏章。 到了晚膳时分,两人一同用了饭,说了几句闲话,再看奏章时,彼此间又没了话。 批完奏章,天已不早,两人吃了夜宵,各自洗漱。 姜郁有意留宿,毓秀执意不肯,再三劝他保重,吩咐送他出殿。 姜郁心中虽不快,拗不过毓秀执意,只得叮嘱她几句,自回永乐宫。 毓秀喝了『药』,洗漱换衣毕,静静躺在床上。侍从们灭了几盏灯,一同退出门。过了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殿门轻轻开合,有人悄悄进门,掀了床帐。 陶菁来时,恰巧周赟交班,跟随他一同交班的梁岱眼看着陶菁进门,出殿之后就忍不住说一句,“他日日来守夜,早晚会走漏风声,传到皇后耳里,我们几个恐怕也要受连累。” 周赟一早就知道梁岱对陶菁进出金麟殿的事颇有微词,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虽劝不动他,就只能吓他,“你不说,我不说,自然不会走漏风声,皇上身边无心人,不会有人搬弄是非,且稍安勿躁。” 梁岱听周赟这么说,也不好再发牢『骚』,有什么苦水只能硬咽。 陶菁进门的时候毓秀已经听到声响,等他掀开床帐爬上床,她还往里让了一让。 陶菁忍着笑,躺到毓秀身边把她搂进怀里,“皇上睡不着?” 毓秀听他满是得意的口气,回话时就没好气,“我睡没睡着你不是看到了吗。” 陶菁笑道,“怪只怪皇上批奏折批的太晚。” 他话说的迂回,毓秀也不点破,二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就各自低头。 虽然四周一片昏暗,看不清彼此的面容,毓秀大概也猜得到陶菁是怎么样的神情。 陶菁见毓秀垂着眼不说话,就把搂她腰的手收紧了,他的呼吸越来越近,毓秀的头都昏了,胡『乱』推了他一把,把他推远。 陶菁呵呵笑了几声,重新凑到毓秀跟前,正『色』问一句,“皇上选在今天把舒娴放出来,为的就是让姜壖在众人前面为崔缙与贺枚求情。”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显然今日在宴上见到舒娴又听到姜壖说那一番话的时候,他就猜到她的用意了。 毓秀默然不语,陶菁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就顾自说一句,“皇上当真不追究舒娴,预备放她出宫?” 毓秀不想答话,闭目养神只当没听到。 陶菁无法,只得伏在她耳边小声说一句,“皇后执意要皇上处置同舒娴有染的人,皇上不觉得奇怪吗?” 毓秀当然觉得奇怪,也许姜郁是想澄清自己,更有可能的解释是,他如此执意要她肃清后宫,是要借此机会铲除他想铲除的人。 那宗人府舒娴在那一封案卷上落下的名字…… 陶菁不等毓秀说话,就开口再说一句,“若舒娴认定与她有染的人是我,皇上相信吗?” 毓秀不点头也不摇头,干脆翻身背对陶菁。 陶菁扳了扳毓秀的肩膀,见她动也不动,就长叹一声平躺回床上,“我现在还不知道舒娴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可与她有染的绝不会是我,理由……我不能说,若有一日我被冤枉,百口莫辩,只望你能信我。” 修罗堂查到的结果,是陶菁与舒娴私交匪浅。 在此之前,毓秀一厢情愿地认定陶菁与舒娴该是并无私情,可如今他突然对她说这些话,她就免不得怀疑他是未雨绸缪、欲盖弥彰了。 章节目录 第300章 一早起, 陶菁已不在, 毓秀头痛欲裂, 咳的比昨日更厉害。 周赟心中焦急,又不敢在面上表现忧虑, 只得小心伺候毓秀吃『药』洗漱, 换上朝服。 毓秀扶着额头,带人出门的时候脚步也有些摇晃。 周赟上前扶住, 小声问一句,“皇上龙体欠安,不如免了今日早朝?” 毓秀摇头冷笑,“免不得。昨日那几个忙不迭要见我,今日若再见不到,怕是要真的急了。” 周赟见毓秀执意, 也不敢再劝,一路扶她上轿,帮她裹好外袍, 盖好小毯, 吩咐轿夫稳稳起轿。 毓秀到仁和殿时, 已掩藏了病态,强作一贯的泰然自若。 百官恭迎圣驾,毓秀稳步急行,坐上龙椅, 挥袖叫众人平身。 姜壖上奏折时, 还特别说了几句“皇上要保重龙体”之类的话。 周赟呈上奏折, 毓秀大略看了看,就交由他宣念。当中的内容她一早就猜到了,不过是宰相府纠集百官为崔缙与贺枚求情免株连的折子。 毓秀耐心听周赟念完,微笑着看了一遍联名上折的众人,对姜壖笑道,“姜相用心良苦,朕十分感念。只是这联名上折一说……从今晚后请众爱卿谨慎行之。官员结党是历朝历代的禁忌,你们这么多人上联名折子,是没有自己的心,还是没有自己的嘴。如此一举,看似众志成城,实有『逼』宫之嫌,是非忠臣之举。” 姜壖之前已经料到毓秀会对宰相府上联名奏折的事有微词,果不其然,他原本只是想试探,她果然就上钩了。 每过一日,姜壖要除掉毓秀的心就更坚定一分。她与她姨母不一样,与她的母亲也不一样。若明哲弦是开山之斧,明哲秀就是穿石之水,得势时必成怒涛海浪,掀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毓秀端坐高位,脸烧的通红,一身威严却不减。 姜壖原本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意识到她的目光注视之后,不自觉地就低了头。 毓秀喉咙痒,不想在殿上咳嗽,就清了清嗓,沉声说一句,“除了联名上折的官员,还有谁想为崔缙与贺枚求情?” 舒景出列拜道,“百官愿为崔大人与贺大人作保,皇上不如网开一面。” 毓秀轻咳两声,摆手道,“一审已过,二人的罪名早有定论,既然众爱卿都要朕网开一面,朕就遂了你们的心愿。二审时,朕不必亲自到场,请右相代朕去听审。” 姜壖躬身领旨,头一低,也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如何。 程棉与迟朗不动声『色』,相视一望,心照不宣。 下了早朝,姜壖与舒景都欲求见毓秀。毓秀猜二人都是为了舒娴的事,等众臣都散了,她就走到二人跟前问一句,“右相与伯爵是想一同见朕,还是想单独见朕?” 姜壖与舒景对望一眼,表情都十分复杂,二人推脱半晌,都不愿先开口,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既然伯爵与右相欲一同求见,就随朕来勤政殿。” 姜壖与舒景都有些尴尬,默不作声各自上轿,下轿之后,彼此间也没有半句话。 毓秀吩咐侍从关了勤政殿的门,又把闲杂人等都屏退,慢饮了一杯热茶压住咳嗽,才开口问一句,“伯爵与右相也知朕身子不适,怕是不能久坐,二位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舒景扭头看了姜壖一眼,话说的吞吞吐吐,“逆女犯下大错,皇上愿网开一面,饶她『性』命,臣等叩谢皇恩浩『荡』。” 一语毕,二人就双双跪在殿上,对毓秀行伏礼。 毓秀安然领受跪拜,缓步走到殿中,弯腰扶二人起身。 姜舒各扶毓秀一只胳膊,双双起身。 毓秀翻臂握二人手半晌,方才抽手回上位去坐。 “德妃身子的变化已经瞒不住人了,今日恐怕是她最后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 姜壖躬身道,“臣也是一样的想法,德妃身边服侍的虽然都是她的心腹,未免宫中的其他人生疑,臣会尽早安排德妃出宫。” 毓秀笑着点点头,转向舒景问一句,“伯爵对德妃今后住在宰相府可有异议?” 舒景面上犹豫了一下,半晌没有回话,毓秀又催促她一次,她才不得不回一句,“右相既然如此安排,臣自然也没有异议。” 毓秀听出舒景心有犹疑,却不点破,笑着说一句,“既如此,那就照姜相的安排实行。” 一句说完,姜壖与舒景都拜了一拜。二人才要告退,就有侍从进殿禀报,说宗人府宗正大人求见。 毓秀微微一笑,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姜壖与舒景,舒景面上并无异『色』,像是特意要澄清舒婉求见的事她并不知情。 毓秀思索半晌,对姜壖与舒景笑道,“宗正求见,烦请伯爵与右相先回避。” 姜壖与舒景对望一眼,面无表情地退到殿外。 舒景经过舒婉身边时,对舒婉使个眼『色』,舒婉点了点头,随周赟进门。 舒婉行过礼,毓秀就叫周赟退下,赐座问她一句,“宗正求见,是要同朕说德妃的事?” 舒婉点头道,“臣依照皇上的吩咐将德妃放出宗人府,在此之前,德妃曾写了一封密书供状,将其私情滥行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言辞恳切,细节周密,臣派人多方核实,几乎可以确认,德妃所供为实。” 毓秀一皱眉头,“朕不是一早就下旨要免了德妃的罪名,宗正为何还要寻根问底?” 舒婉头一低,沉声辩解道,“并非臣一意孤行,而是皇后殿下执意要我等彻查此案,要一个名字。” 毓秀摇了摇头,半晌才用几不可闻的音量轻叹道,“舒娴已免死,他又何苦移祸他人,死求一人的『性』命。” 舒婉自然也听到毓秀的话,熬人的沉默之后,她也不再多言,上前将卷宗放在龙案之上,躬身请退。 毓秀无力地点点头,提声叫人。周赟应声而入,叫人送舒婉出门,一边为毓秀奉上热茶。 舒婉出门的时候,见舒景还等在阶下,她便快走几步,迎上舒景。 舒景示意跟随的侍从们退远些,与舒婉闲步慢行,轻声问一句,“皇上反应如何?” 舒婉摇头道,“皇上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想追查与舒娴有染之人,若非姜郁执意要一个结果,她恐怕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舒景皱眉道,“最让我不解的正是如此,后宫闹出『淫』『乱』之事,舒娴视帝王尊严为草芥,明哲秀竟会为了崔缙与贺枚两颗弃子,与姜壖交换条件,答应不再追究舒娴。若说免去舒娴的罪名是小皇帝的迫不得已,她心中必有不甘,定处心积虑找出后宫那『淫』臣千刀万剐,怎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舒婉一声轻叹,“皇上态度暧昧,不止不想追查与舒娴有染之人,似乎……还想偏袒于他。” 舒景思索半晌,轻哼一声道,“明哲秀不是傻子,想必是她疑心舒娴所供之人并非真凶,只是一个替罪羔羊。” 舒婉心里也生出好奇,“依母亲看来,舒娴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舒景冷笑道,“舒娴虽胆大妄为,却绝非有勇无谋之人,她这一着绝非冲动之举,必定有她的打算。能让她甘心生孩子的除了那个人,还有谁?” 舒婉摇头道,“勒令宗人府彻查的就是那人,他若是幕后真凶,此举岂不是兵行险着?” 舒景笑道,“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责令宗人府彻查真相,为的是洗脱自己的嫌疑,再推出一个替罪羔羊,借机消除异己,一石二鸟,怎么想也是划算的买卖。” 舒婉叹道,“即便如此,这二人必定计划周密,布置已久,否则那一封供书中描述的种种细节绝不会一丝纰漏也无。” 舒景停住脚步,回身望向勤政殿的方向,冷笑道,“这一件事,绝不是两个人谋划的了的,姜壖必定也在幕后,至于他究竟要做什么,我现在还没有头绪。” 舒婉试探着问一句,“母亲真的答应三妹到宰相府养病?” 舒景眯了眯眼,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踱步而行,“舒娴到宰相府名不正言不顺,姜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一早已在京中为舒娴备下了一座宅院,只等她借口重病出宫休养。” 舒婉沉声说一句,“如此费尽心机,绝不仅仅是为了舒娴一人。” 舒景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半晌却还是摇头,“姜壖只有二子一女,他对舒娴的确较其他两个孩子更为喜欢,否则也不会屈尊服软,亲自进宫为舒娴求情。” 如此言辞笃笃,舒娴心中虽有疑虑,也不好说甚。 到宫门处,舒景招手叫侍从到跟前,接过披风披裹在身上,上轿之前对舒婉嘱咐一句,“时辰尚早,我自回府,你回衙门去。” 一句说完,她又伸手帮舒婉理了理帽子,舒婉嘴里的话,半字也出不了口了。 章节目录 第301章 姜郁远远望见舒婉与舒娴离开, 就特别放慢了脚步, 避免与二人见面。 他到勤政殿时,毓秀已转到内室,姜郁一进门,就看到她正依靠在榻上, 拿一封奏章来看。 神情专注, 一身凌厉与从前更有不同。 毓秀见姜郁进门,就放下手里的折子,笑着对他伸出手。 大概是没有坐轿来的缘故, 姜郁身上从里到外都透着寒气,手也冰冷。 姜郁接过毓秀的手,抓到一把温热之后,又把手抽了回来, 顺势坐在她身边, 看她手里的折子。 毓秀被迫斜靠在姜郁身上,扭头看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侧脸,她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更多的细节, 可每一次都失望。 她明知她看到的只是他的面具,却分不清他面具的颜『色』。更讽刺的是,他们每一次亲近,都会让毓秀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怎么会有人离他这么近, 又这么远, 似乎是她最紧密的盟友, 又像是她争□□力的路上最大的敌人。 姜郁速速浏览了奏章,一扭头,就望见毓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相比爱慕,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好奇与探寻。 毓秀的脸近在咫尺,姜郁甚至能数清她有多少根睫『毛』。她的两颊因为烧的发红,两瓣嘴唇却干干,似乎是因为他的目光,才嘴角上扬勉强咧出一个笑容。 鬼使神差,他轻轻吻上她,又在她还来不及挣扎的时候结束了这个短暂的亲密,微笑着看那两片唇因为他一个小小的举动而变湿润。 毓秀的惊诧只有一瞬,姜郁并没有执意纠缠,她也不好追究,唯有故作无恙,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眼看姜郁的手要搂上她的腰,毓秀便不着痕迹地坐直身子,“宰相府联名上的折子,伯良以为如何?” 姜郁也不纠结,笑着坐到毓秀对面,把折子递回她手中,“即便官员联名的事皇上不喜,且忍耐这一次,毕竟赦免崔缙与贺枚的族人是皇上想要的结果。” 毓秀摇头冷笑,“伯良明知我想要的不仅是这个结果,如今的这一切只是我懦弱妥协造成的。” 姜郁想劝毓秀宽心,见她一脸落寞,冠冕堂皇的话便怎么也出不了口。 “臣才见宗正从勤政殿离开,她来可是为了德妃的事?” 毓秀明知姜郁要提起供书,就笑着答一句,“伯良来的晚了,才刚来过勤政殿的不止舒婉,还有右相与博文伯。” “他们都是为德妃之后安置的事求皇上的圣意?” “除此以外,那两人怎会如此同心。” 姜郁沉默半晌,面上的表情晦暗不明,“皇上真的决定放舒娴出宫?” 以舒娴的『性』命换崔缙贺枚族人的『性』命,是她同姜壖定下的契约,她怎么敢不履约。 舒娴即便犯了滔天大罪,也是舒景与姜壖的女儿,『性』命绝不是她一个皇座上的傀儡轻易取得的。 毓秀自嘲一笑,“当初舒景执意要她入宫的时候,朕就觉得十分不解,亦或是,舒娴进宫根本就不是舒景的本愿,她只是被姜壖与舒娴当成跳板。可惜展现在我面前的只是黑幕下的一个边角,整局棋的布置有九成都被掩藏在暗处。” 姜郁一皱眉头,“姜壖安排舒娴进宫于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皇上是否庸人自扰?” 毓秀苦笑着摇摇头,扶额道,“大约真是我多虑了。病来如山倒,近来脑子越来越糊涂,想不清楚的事也越来越多。” 姜郁在一旁陪笑,半晌才试探着问一句,“宗人府既已查明真相,皇上该借此机会肃清宫中。” 毓秀似笑非似地看着姜郁,“伯良所谓肃清宫中的意思……” “自然是要清理掉与舒娴有染的『乱』臣。” 毓秀默默看了姜郁半晌,将她手边的一封折子扔到他面前,“这是舒婉送来的供书,伯良以为舒娴所说是真是假。” 姜郁皱着眉头将密折从头读到位,思索半晌道,“皇上可派人查证这当中的细节,是否与舒娴招认的相符?” 毓秀冷笑道,“宗人府已派人查实,处处相符。越是如此,朕才越觉得蹊跷,怎么会有这种巧合,舒娴又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她心爱之人置于险境?” 姜郁冷笑道,“陶菁是否是舒娴的心爱之人,臣不敢定论,事实胜于雄辩的道理,皇上不会不明白。” 毓秀将面前的几封折子推到姜郁面前,“朕头痛的难过,今日的折子都请伯良代劳。” 一句说完,她又不甘心就此打住,“林州之事,所有不利的证据都指向贺枚,且崔缙是幕后主使,胜于雄辩的不是事实,而是铁证。布一个精巧的局需要多少力气,即便做的没有一丝纰漏,局就只是局而已。” 姜郁摆弄手边的两封奏折,抬眼看向毓秀时,眼中似有讥诮,更多的却是失落,“臣想不到皇上竟会以林州事作比,你若从一开始就如此盲信,不管摆在眼前的是局还是事实,似乎有失偏颇。” 他语气冷淡,像是要极力撇清情绪,毓秀总觉得他刻意的冷漠之外带了些不能言明的意味,却猜不透他的话外之音。 “伯良是不是有什么话不便直言?” 姜郁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光,半晌却抬手关了窗,踱步回毓秀面前,轻声说一句,“姜家的布局人不是舒娴,这是皇上一早就确定的,除去舒娴之外,谁是最合适的人,皇上心中恐怕也有一个猜想。” 她心中当然有一个猜想,她猜想的人正站在她面前。 姜郁像是看穿毓秀心中的想法,他的两片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一个疯狂的念头。 毓秀见姜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催促他一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伯良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姜郁坐到榻边,一只胳膊肘搭在桌上,轻叹道,“只怕臣对皇上推心置腹,皇上却认定臣别有心机。” 毓秀掀了盖在腿上的小毯,端起茶杯喝一口茶,干脆点破,“伯良怀疑陶菁是姜家的布局人?” 姜郁面『色』阴郁,蓝眸比彼时更深沉,昏光中已不是镜湖的颜『色』,反倒更像是两颗黑曜石。 “臣的这个猜想,绝非臆想,皇上可还记得当初引陶菁进宫的是谁?” “是皇叔。” “少年才子,因为莫须有的罪名遭受两年牢狱之灾,心怀怨恨,生出报复之心,也不无可能。” 毓秀回想陶菁进宫之后的种种,实在不愿相信他处心积虑待在她身边是为了报仇。 若他真的对明哲家有恨,大可任她在帝陵里自生自灭,何苦要不顾『性』命跑去救她。 姜郁见毓秀面上并无动容,禁不住冷笑道,“姜家的布局人,要的从来都不是皇上的『性』命。姜壖痴『迷』权利,却只敢做遮盖皇权的黑影,除非姜家受到致命的威胁,他绝不会掀翻棋盘,谋害皇上的『性』命。臣一直以为当初在帝陵中发生的一切,都是有人刻意布置。皇上被陶菁所救,也是他求取你信任的方式。” 毓秀不是没想过陶菁出现在帝陵,又在危急关头救了它的事太过巧合,他是从哪里得到帝陵的机关图,又是怎样避开层层禁卫,闯进陵来与她相见的,他也从来就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这一切的疑『惑』,都抵不过他救她了『性』命的这个事实。 毓秀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是否一叶障目,被陶菁的救命之恩蒙蔽双眼,忽略了许多本不该被忽略的解释不清的细节。 姜郁见毓秀若有所思,禁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原来皇上不是没有疑『惑』,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愿相信。” “自欺欺人”这四个字戳到了毓秀的痛点,她却想承认,“若陶菁真的是姜壖摆在宫中的一颗棋子,凭他的所知,早已能让我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何苦迂回至此。” 这一句话让姜郁确定了他一直不敢确定的事,他心中百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管皇上是否对陶菁推心置腹,他既然知晓皇上的秘密,皇上就不该留他在身边。若非有这样一个知己知彼的布局人,姜壖怎会步步料敌先机,走在皇上之前。华砚也好,贺枚与崔缙也罢,以至于舒娴,步步棋布置精巧,戏耍皇上于鼓掌之间。皇上竟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的枕边人?” 毓秀心里好笑,面上却挤不出一个笑容,只喃喃说一句,“朕的枕边人,是你啊。” 姜郁没料到毓秀会顾左右而言他,一时愣在当场,半晌之后才开口说一句,“皇上这么说,是要臣哑口无言吗?” 毓秀摇头笑道,“伯良今日说的话,朕会仔细思量,至于陶菁是否与舒娴有染,又是否是姜家的布局人,朕要听到他的亲口承认。” 章节目录 第302章 姜郁见毓秀心意已决, 便不再深劝, 叫侍从进门换了茶果,批起奏章。 毓秀靠在一边,随意翻书,心里想的却还是奏章里写的字句。若舒娴所述皆为真, 那陶菁的所作所为当真让人心寒。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她便难以从前的眼光看待陶菁。陶菁是罪魁也罢,若他是被冤枉的,幕后主使一定料准了此举会让她对他心生芥蒂, 才编出这么一个精妙的故事来挑拨离间。 姜郁与陶菁,直到现在,这二人身上的颜『色』依旧晦暗不明,谁是白子, 谁是黑子, 她还是没有看清。 不能否认,姜郁才说的一番话动摇了毓秀的心,她虽然一早就对陶菁在她身边的种种巧合存疑,却一直不愿确认他是姜家安『插』在宫里的『奸』细, 即便所有的证据都显示如此。 陶菁知道她很多秘密,她一早就知道留他在身边很危险,她也不是没有试着离开他。 可几次三番,他总是能找到机会回到她身边。 半梦半醒中, 毓秀像是陷入一个难以挣脱的漩涡。一局棋中, 的确不可能每一步都精确计算, 总会有一两颗不明颜『色』的棋子在当中左右输赢,若她的布局人机关算尽也算不准每一颗棋子,也只有听天由命,做好最坏的打算。 至于她的感情,无论是对姜郁,还是对华砚,都不能成为这一场皇权争斗中的阻碍,无论他对陶菁是好奇,亦或是喜欢,都不会影响她最终的决定。 毓秀其实分不清,她究竟是喜欢陶菁,还是只是把陶菁当成一个未解的谜团一样不甘心。若说她没有争强好胜的心,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她不想向姜郁认输,更不想向陶菁认输,她看待这两个人与对待程棉迟朗几个臣子毕竟不同。 至于在这两人眼里,是真的把她当成尊上的君王,还是愚蠢的女人,她心里也不能十分确定。 毓秀在睡着之前,闭着眼对姜郁喃喃一句,“伯良替我去宗人府听审吧,若他真的私行不检,为人獠牙,我绝不会再留这个人。”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姜郁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那看了她半晌,才试探着问一句,“皇上说将陶菁交给臣处置?” 毓秀也不睁眼,只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要他亲口承认,可若是我去问,他是绝不会承认的。伯良去审他,不可动私刑,但凡问出一个结果,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这个人。” 姜郁一皱眉头,心中几番思索。 毓秀此一举可谓是一石二鸟,不仅要从陶菁口里要一个实情,恐怕也是为了借机试探他。人若是他审,不管问出什么结果,他恐怕都要惹上麻烦。 毓秀醒来时已是黄昏,姜郁不在勤政殿,桌上的茶杯还留着余温,一边整整齐齐地摆着批好的奏章。待她仔细审阅了姜郁批过的每一封奏章,心中像压着一块重重的石头,渐渐的竟连呼吸也不畅快。 她不知道自己之前做的那个决定是对还是错。宗人府送来的供状也好,姜郁的那一番话也罢,至多只是催促她快些做决定,她却把这当成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契机,想与那个扰『乱』她心的人一刀两断。 晚膳时分,毓秀就在勤政殿用了饭,又看了一个时辰的书,迟迟不回勤政殿。 周赟与郑乔心里都觉得疑『惑』,上一次毓秀不愿回寝宫,还是在她大婚的那几日。 到了就寝时分,周赟不得不催促,毓秀才吩咐摆驾回宫。 到金麟殿之后,毓秀便一声不响地洗漱更衣,吩咐侍从点起一支安神香。 周赟与郑乔面面相觑,自从毓秀回金麟殿来住,这些日子已经没有用过安神香了,今日这么吩咐,是不是守夜的人不会来了。 侍从们灭了灯,寝殿中昏暗了不少,毓秀躺在床帐中,闻着安神香的香味,却怎么也睡不着。 大约是晌午之后睡得太太昏了,恍惚中她似乎还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可惜一觉醒来,她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辗转纠结中,毓秀耳边又响起风吹床帐的声响。 白日里就有风,晚间似乎更狂。侍从们留了一扇窗没有关,毓秀听着风声,竟觉得有些冷。 她想叫人进来关窗,又觉得提不起力气,犹豫半晌,还是自己披衣起身,趿鞋走到窗边关窗。 窗合风止,毓秀对着高高的窗棂长长一声叹息,一转身,却看到一个近在咫尺的人影。 毓秀吓了一跳,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故作淡定自若地往后退了一步,借着殿中余下的几盏灯光看清楚来人。 陶菁脸『色』雪白,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时而笑的讥诮,时而笑的温柔,眉眼间『露』出如此哀伤绝决的神情,似乎还是第一次。 从前他也曾有过失落失意之时,却从未像今日这般两眼皆哀。在毓秀的记忆里,陶菁上一回失态,还是在得知华砚遇刺的消息,哀奏西琴的那一次。 她依稀还记得那个时候他说的莫名其妙的那一番话。 两人对面而立,四目相对时,许久没有人开口。 陶菁从上到下地打量毓秀,看着她外袍下近乎单薄的身体,嗤笑一声,“燃了安神香,皇上还是睡不着?这味道,连我都闻不得。” 毓秀之前没有在意,听了这一句话,才意识到寝殿中的香味太浓重,似乎正是这浓重的味道,遮掩了陶菁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味,她才不知他到来。 说到底,陶菁也只是个普通人,在这内宫之中能做到这般悄无声息的,就只有凌音。 他为什么选择以这种方式出现,毓秀已经不想追究了,她本以为姜郁会在今日有所动作,没想到他却宽限了他一日。 毓秀脊背发寒,不自觉多久打了个寒颤,陶菁走上前,帮她把外袍裹了裹,拉着她的手把她牵回床边,塞进被子。 “皇上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明明吩咐皇后将我看管起来,要我招认我与舒娴的私情,和我是姜家在宫中的内应。” 毓秀心一凉,面上却没有表情,“既如此,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陶菁摇头苦笑,半晌才轻声回一句,“是我请殿下宽限我一日。” 毓秀失声冷笑,“以伯良的秉『性』,怎会轻易应承你?” 陶菁一派云淡风轻,“我提出了他没有办法拒绝的条件。” 毓秀心里虽好奇,却强忍着没有刨根问底,而是说一句,“既然你知道我的口谕,何必还要来见我。” 陶菁自嘲一笑,“怎能不见,有些话,我还是想听皇上亲口对我说。” “譬如?” “譬如你为何从不曾信我,即便我们一起经历过那许多事,你还是在心里忌讳我。我对你的所知,非但不能成为你信任我的理由,反倒坚定了你想把我从你身边抹去的决心。” 毓秀听罢这一句,只觉满心无力。陶菁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两眼一派清明,她却像一个罪人一样生出愧疚之心。 她曾以为她欠了华砚,却在得知华砚身上的千年冰魄与死亡蹊跷之后,愧疚变成怨恨。 毓秀本以为经过华砚,她这一生都不会再对任何人生出这种感情了。可是就在当下,她抬头望着陶菁时,脸颊和身体都因为满溢在心中的那种似乎该被称作愧疚的情绪而变得灼热。 “我看过宗人府呈来的舒娴供述的供书,你们每一个交往的细节,都无半点纰漏,绝非杜撰。” 陶菁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在毓秀床前,半晌才摇头笑着说一句,“没有半点纰漏就不是杜撰的话,皇上岂不是也要相信崔缙是林州案的幕后主使,贺枚是谋害钦差的造反真凶。” 毓秀哑口无言,她其实并不相信陶菁与舒娴有私情,更耻笑舒娴珠胎暗结,哭诉冤枉。可若要她承认她对宗人府呈来的卷宗嗤之以鼻,她就必须要向陶菁做出一个解释,解释她要姜郁审他的真正用意。 陶菁猜到毓秀心里的想法,一边用审视探寻的目光注视她,面上『露』出讥讽的笑容,“皇上心里根本不信与舒娴有私的人是我,亦或即便那个人真的是我,你在乎的也不是这个。” 一句说完,他又怅然一叹,“你忌讳的从来就不是这个。” 毓秀嘴巴抖了抖,开合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多心了。” 陶菁摇头冷笑,“不是我多心,是你根本就没有心。你的帝王之心本就冰冷,华砚遇刺,你干脆把那颗冷心彻底丢弃。” 毓秀的确期盼自己成为一个无心之人,可悲哀的是,她不是没有心,无论她多么像华砚一样成为一个无心之人,奈何在做出无心人的抉择时,她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章节目录 第303章 陶菁的注视给了毓秀极大的压迫, 他的话也触到她的痛点。她原本不想失态, 却控制不住恼羞成怒,“你本是戴罪之身,不知悔过也就罢了,竟大言不惭, 在这里无理取闹, 你若知情识趣,就早回永禄宫听传。” 陶菁见毓秀故作绝情,也不想再作纠缠, 一瞬之间,他面上哀伤已消尽,只剩一个冷笑,“我这一生, 绝不会受姜郁挟制, 你明哲家的牢我坐了两年,断然没有再坐一日的道理。今日我来见你,除了要你亲口承认你冷血无心,更为了向你借一条道。” 毓秀一皱眉头, “你来金麟殿借道?真是不可理喻。” 陶菁眯了眯眼,目光清冷,“不向金麟殿借道,皇上要我向永乐宫借道?” 这话别有深意, 毓秀难免心中忐忑, “你知道了什么?” 陶菁转身走到床边, 弯腰敲了敲龙床床板,“通往帝陵的密道入口原本在永乐宫,献帝是何许人,怎会把身家『性』命交给别人,自她登基之后,就悄悄命匠人在金麟殿重挖了地道入口。皇上不是一直疑『惑』当初我是如何进入帝陵的吗?” 毓秀当初不是没有怀疑陶菁知晓密道入口的秘密,只是一直不想承认罢了。如今陶菁点破,她也没有再否认的必要。 陶菁掀了龙床上的被褥,在每根床柱上各敲三下,再踢动床榻下的机关,床板挪动,底下竟现出一方容人的空隙。 毓秀眼看着陶菁提灯进了入口,心中无尽酸楚,一颗心像被人用手紧紧攥住。 若这就是她与陶菁的永别,似乎太过仓促。临别交恶,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到嘴边的话却像是说尽了。 毓秀想留他,理智上却开不了口。谁知此番一别,不是她与这个人最好的结束,从此以后,她不必再懊恼纠结,也不会有人毁身丧命。 陶菁一步步走下阶,分明看到毓秀的嘴巴开开合合。他原本只觉得毓秀身为国君的可怜,如今看她,竟也有些可笑了。 只不过她再可笑,也可笑不过他自己。 陶菁自嘲一笑,一边摇头,一边对毓秀说了一句冠冕堂皇的别语,“我早知你我有今日,从今晚后,我不能陪在皇上身边,但愿皇上心想事成,美梦成真。” 祝语未必不是出自真心,可听在毓秀耳里,就有些讥讽的意味了。 “你知道密道的出口是帝陵……” “皇上忘了这一条密道不止一个出口。” 陶菁半个身子已经下了密道,只剩半个隔在床板之上,与毓秀对面相对时,表情也有点滑稽。 毓秀似笑非似地上前一步,“你既不去帝陵,又要去哪?” 陶菁淡然笑道,“天大地大,自有我的容身之处。” 若不是他不自觉中发出一声叹息,毓秀恐怕已认定他洒脱无悔了。 陶菁见毓秀眼中似有哀『色』,原本坚定的心也有所动摇,“你我注定分别,拖到今日,已是极致。并非我舍不得一口气,只是如今我已是半残的身躯,若一早全了皇上的心愿,恐怕活不了几日。如今你既不要我,我也不必再留此残躯,不如物尽其用。” 毓秀听的云里雾里,后半句更是一字不懂。陶菁身子不好她是知道的,至于是不是残躯,又是否活不了几日,她只当是他危言耸听。 “你曾许诺为我献上致胜的三计,华砚去时你曾献过一计,如今你我分别在即,不如索『性』将其余两计一并说与我听。” 陶菁摇头讪笑,“皇上心中早有全盘布局,从前是我太过不自量力。不管谁是皇上的布局人,奉劝皇上的第二计一定都是‘将计就计,置之死地而后生’。好在我也并非全无用处,原本你要几番迂回走的一步棋,如今就简单的多。” 这话他原本是不想说的,不知怎的就说出了口。 毓秀望着陶菁嘴角讥诮的诡笑,心中生出莫名滋味,才要说什么,陶菁已持灯下阶去了。 地道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毓秀却不敢上前,一阵狂风吹开了她才刚未关紧的窗,一时间,她只觉得头痛欲裂,百会犹如万针狂刺。 她是如何将机关复位,又是如何去关的窗,都已记不得了。 郑乔来巡夜时,但见毓秀半个身子瘫在床下,人事不省,吓得面如土『色』,奔走叫人。 毓秀昏『迷』卧病之时,陶菁已走到帝陵,他这一路饥渴难忍,出了一身冷汗,衣衫像水洗的一般,走到帝陵密道的出口之时,已是吐血不止,当真只剩半条命。 这一条路,怕是他这一生走过最长的路了。 陶菁熟知帝陵的机关与个墓室的位置,舒家的宝藏藏在哪里,他也一早就知道。钱不敢多拿,足够他锦衣玉食,放肆游玩。 取了盘缠,陶菁才到安放华砚的墓室,扳开水晶棺,取了他身上的千年冰蝉,小心放在白玉匣当中,藏在水晶棺角。 尸身离了千年冰蝉,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就会腐朽。陶菁望着华砚雪一般苍白的面容看了半晌,摇头苦笑道,“一个无心之人,恐怕更合她的心意。从今晚后你虽无情,是福是祸,却也不定。” 唏嘘慨叹罢,他便扶着华砚坐起身,捏着他的下巴,度了一口气给他。 千年冰蝉果然是稀罕之物,华砚的嘴唇虽冷的如冰一般,人却半点尸气也无,面『色』平静,像是睡着了。 失了这一口气,陶菁只觉天旋地转,四肢无力,扶着棺边才支撑住身子没有跌倒。大口喘息半晌,却越发呼吸困难,心口疼的像被一柄尖刀刺穿。来不及掏绢,他就吐出一口血来。 若非不得已,他实不愿同华砚见面,若是一个有心的华砚,他还可以应付,一个无心的华砚,恐怕不是几句话打发的了的,若他执意不放他,他怕是连善终也难。 陶菁想撑着身子站起身,躲到别间密室,只是全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连动一动手指也不能。 水晶棺中一声咳嗽,华砚睁开眼,这一觉睡得如此之久,亏得醒来时脑子一派清明。 这四周的环境甚是陌生,灯火光昏暗,看起来像是一座墓室。 华砚看了看自己坐着的水晶棺,就越发确定了这个想法。他明明感觉到身上冷,却并不觉得不适,反倒一身轻松,以至于竟比从前血暖的时候更舒适百倍。 死之前的事,他都记得,那些暗卫是如何以多欺寡,又是如何凌虐他的,他也都记得,他却感觉不到恨,连一点埋怨都没有。仿佛事情本该如此,又何苦为本该如此的事动七情六欲。 这般淡然是好是坏,华砚分不清楚,前世今生想不清楚的事已经太多,不必花力气再在无法改变的事情上。 陶菁起初还屏住呼吸,华砚起身之后,他便再也忍耐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华砚听到墓室之中还有另一个人,便扶着棺沿,轻身跳出棺来,望见棺脚下奄奄一息的陶菁,却不急着上前扶他,只面无表情问一句,“你为何在此?” 陶菁抬袖擦了嘴边的血,冷笑着回一句,“我不在此,你也不会在此。” 华砚立解其意,这才屈身将他扶了起来,“我明明已死,怎会死而复生?” 陶菁身虚无力,索『性』把整个身子都依靠在华砚身上,回话的有气无力,“你还记得你死了。” 当初去林州之时,华砚抱着的虽不是必死的决心,却也隐隐怀着末路之感。如今听了陶菁别有意味的一句话,他也生出些许感慨,“你当初给我千年冰蝉,自然也是对林州的凶事早有预料。你与洛琦的图谋,我不予置评,至于布局人是否得偿所愿……” 陶菁笑着打断华砚的话,“拿你命做赌注的就只有洛琦,当初若不是你顺遂他的心意,也不至于惨死在林州。如今你死而复生,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好在于大局并无损益。” 华砚听陶菁言之凿凿,难免生出疑『惑』,“若我记得不错,我死前他们生生挖了我的心,我又如何死而复生。若当下我看到一切都是真,你我所在的也不是阴曹地府,那我现在站在这里,恐怕就是苗蛊巫术作祟。” 陶菁似笑非似地点点头,“苗蛊巫术作祟?你以为你是我使巫术催动的行尸?你如今这副身子,除了没有心,与活人并无差别,所谓的死而复生,靠的并非巫术,而是一口仙人气。” 华砚还来不及问陶菁他从哪里弄来的仙人气,陶菁就抢在他之前不耐烦地摆手,“此事说来话长,如今我胸闷气短,没力气解释。你只记得你已是无心之人,光靠一口气撑不了两月,从今晚后每月十五都要饮一盅龙血,失而复得的『性』命才得延续。”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毓秀病如山倒, 几个御医只说她胎像不稳, 兼旧疾复发,须得静养调理。姜汜代其下了懿旨,连早朝都免了,朝政都交由宰相府处置。 她的病症倒也蹊跷, 每日昏昏欲睡, 四肢乏力,偶尔醒来,人也没有半点精神, 竟有神思恍惚之相。 这当中,三堂会审已结案,因毓秀卧病,未免杀戮冲撞, 本该在当年行的斩刑却一拖再拖。崔缙重病在身, 贺枚腿上未愈,却双双收监在牢,幸得迟朗明中暗里多方帮衬,才保全二人。 一场秋雨下了三日, 毓秀已病了半月有余,朝上人心惶惶,百官皆有猜测。姜壖等原本还稳如泰山,迟迟等不来毓秀康复的消息, 才多了许多念头。 何泽与岳伦都劝姜壖进宫探望, 起初还被姜壖以男臣不便入内的借口推脱, 时间一长,他也有些心焦,想入宫一探究竟。 小皇帝病倒这些日子,姜汜传来的消息与御医诊断的结果相差无异,姜郁的态度倒有些暧昧。姜壖细看他派人送来的简书,所言冠冕堂皇,又隐隐藏着似有内情的蹊跷。 姜壖心中推断不定,便找来何泽岳伦一同商议。二人看过简书,面面相觑,心中都有猜想,却不敢言。 姜壖阴沉脸『色』,端坐高位慢饮了一杯茶,落杯时免不得催促一句,“何公与岳公如何想法,直说罢了。” 何泽捋须陪笑半晌,才开口说一句,“皇上这一病病的蹊跷,无论是真是假,于相爷来说都不是好事。若皇上是真病,那便真如御医所说,龙胎不稳。众所周知,皇上身怀子嗣是相爷的外孙,若有闪失,不止是皇室之失,也是相爷之失。” 何泽说的正是姜壖忧心,若小皇帝当真保不住龙胎,他处心积虑设下的布局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岳伦见姜壖面上添了戾气,心知何泽说的话触到了他的痛点,忙在旁缓和一句,“依我看来,皇上这一病倒像是装病,三堂会审一有定论,崔缙与贺枚就算躲得过秋斩,也躲不过冬斩。她为了保住崔老儿的『性』命,用尽思虑却无能为力,出此下策也不稀奇。” 岳伦说的姜壖虽不喜欢,却好过毓秀真病,龙胎不保。他轻轻抖了抖姜郁写给他的两封简书,冷颜对下首二人问道,“你们看伯良的书信,可看出他是什么意思?” 何泽看了岳伦一眼,收敛笑容摇头道,“殿下信中的话说的模棱两可,在下等不才,实猜不出他说皇上真病还是装病。”一语完了,他又斟酌着加一句,“又或许,殿下对皇上的病情也不尽知。” 岳伦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但见姜壖变了脸『色』,他忙在一旁笑着说一句,“殿下与皇上伉俪情深,形影不离,皇上卧病的这些日子,也是殿下在宫中寸步不离地伺候,怎会不知内情。” 何泽呵呵干笑几声,点头道,“自然自然,皇上的状况,殿下最知道。” 他二人你一眼我一语,有话不可明说,姜壖却听得清楚明白,心知这两个是旁敲侧击地暗示姜郁与他生了二心,未曾实言。 姜壖何曾全心信任姜郁,他对这个庶子一直存着戒备之心,且不管他几次三番如何示诚,如何牺牲,他的心思又是如何缜密,城府如何深沉,在他看来,也比不过他的另一双子女。 “如二公所言,老夫今日就进宫一趟,亲自探一探皇上的病。” 岳伦不敢同行,但请告退。姜壖带了何泽,派先行马进宫报信,选了几样名贵的补品,坐轿入宫。 姜壖入宫门时正是傍晚,深秋时节,天已黑了大半。半明半昏,宫中四处也点起宫灯,二人在宫门口下了轿,一路由内侍指引,到了金麟殿。 他本是外臣,为避嫌也不在外殿等候,只裹袍等在殿下,半晌之后,不见通报之人回话,倒见殿中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竟是坐在木轮椅上的洛琦,推椅的却是身着素『色』,精装整治的舒娴。二人身后跟着随身服侍的侍从,一行人与姜壖等照面,各自见礼。 洛琦坐在椅上,一双眼在姜壖与何泽面上来回逡巡,目光晦暗不明。 姜壖自始至终看的也只有舒娴,父女二人在人前说的都是刻意生疏的场面话,半点无纰漏。姜壖心知舒娴行事有分寸,权谋决断,欣慰之余,又见她快要遮掩不住隆起的小腹,才平添了几分忧心。 若小皇帝当真一病不起,是否依照原本的计划行事,恐怕还要再斟酌。 岳伦被洛琦审视的目光盯的局促不安,心里好奇姜壖为何泰然自若,视洛琦于无物。两边寒暄罢,他却望见洛琦一概倨傲姿态,谦卑恭敬地对姜壖躬了躬上半身。 待洛琦与舒娴走远,何泽才上前一步,在姜壖耳边小声说一句,“听闻洛殿下受伤之后失了神智,人也有些痴傻,才刚对相爷行礼的一瞬,倒像头脑清明之人?” 姜壖望着洛琦的悲情微微冷笑,“洛琦即便装疯卖傻,眼神依旧犀利如初。何公看人从不曾有差,怎么看不出他并非是真的失了心智,掩人耳目罢了。” 何泽满心不解,“他是侯爷爱子,又是皇上枕边之臣,即便身残,谁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为何要佯装失智掩人耳目?” 姜壖冷哼一声,“这当中的前因后果你自然不知,他若不是对明哲秀寒了心,也不会委屈本心。幸在他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如今忍辱负重留在宫中,自然有他的道理。” 何泽回想才刚洛琦与姜壖眼神交汇的一瞬,思及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心中自然有了一个推断,却不敢明言。 洛琦与舒娴走了半晌,进殿通报的侍从才赶来回复,请姜壖与何泽入内殿。 二人虽被请入内,龙床前却隔了一道金屏。姜壖看不清内中情状,又被侍从催促,只得跪地行礼,口称“皇上万福金安”。 等了半晌,里头传来毓秀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朕久病卧床,蓬头垢面,实不能与二卿相见,请姜相与天官见谅。” 姜壖与何泽对望一样,双双叩首道,“皇上此言折煞臣等。” 一句说完,又等了半晌,只听到毓秀断断续续的咳嗽。 姜壖久跪不得起,难免心中焦躁,才沉了脸『色』,就见姜郁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他二人笑道,“皇上口不能言,叫我请二位大人起身落座。” 何泽虚虚赔笑,姜壖脸上却没有笑意,二人甩袖起身,各自在客椅上坐了。 姜郁坐上主位,居高临下地对二人道,“皇上这一病比从前病时都要深重,御医顾及皇上腹中龙胎,未敢贸然用『药』,一拖再拖,才到今日地步。” 何泽一皱眉头,试探着问一句,“皇上病后,朝上诸多猜测,竟有传说皇上龙胎不稳的……” 他故意把话说了半句,说完之后又忙忙跪地请罪,“臣失言,请皇上恕罪。” 毓秀在屏风里自然也听到何泽的话,却没有力气应酬他。姜郁见毓秀默不作声,就笑着对何泽说一声平声,“皇上怎会怪罪何大人。妄自揣测,人云亦云,此风不正,只待修正。皇上只是感染风寒,兼头痛症发,龙胎并无大碍。” 姜壖听姜郁言辞笃笃,不像敷衍遮挡之词,一颗心已放平。何泽讪笑几声,不说话了。 姜壖招手叫侍从上前,将参茸鹿角雪莲虫草一类的补品呈上,“臣等放心不下皇上的病,才逾越礼数前来探望,得知龙胎无忧,已然安心,烦请殿下悉心照料,保皇上早日康复。” 姜郁亲自送姜壖与何泽出门,走到殿阶时,一只手被姜壖拉住,人扯到近前,低声讯问一句,“皇上的龙胎当真无忧?” 姜郁手腕被捏的生疼,姜壖目光凌厉,他便低了头笑着回一句,“皇上龙胎无碍,请姜相宽心。” 姜壖这才心满意足,笑着放了姜郁的手,系紧外袍,与何泽一同去了。 姜壖站在殿阶上望着二人的背影,面『色』虽平淡,眼中闪过的却是杀意。 待姜郁回到寝殿,屏风已叫侍从们撤到一边,凌音见他进门,就起身走到他面前,冷颜说一句,“适才你为何说皇上龙胎无碍?” 姜郁不想在毓秀床前与凌音争执,就压低声音说一句,“依悦声所说,借皇上这一病落掉她腹中胎,朝中必人心惶惶,来日生出变故,你我如何担待?” 凌音冷笑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到了明春从哪里变出一个皇嗣?” 姜郁据理力争,“皇上当初出此下策就已想好对策了,此时变更计划,只会让姜壖生出警戒之心,于皇上百害而无一利。” 凌音分明感觉姜郁态度蹊跷,却又说不清哪里违和。毓秀忍着头痛将他叫到身边,轻声安抚一句,他这才收敛愠意,对姜郁说一句,“请伯良好生照料皇上,我自去了。”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凌音一去, 姜郁就将宫中服侍的侍从都遣退了, 单膝跪在床前,伏在毓秀耳边轻声问一句,“皇上想不想吃东西?” 毓秀一双眼闭着,头疼欲裂, 四肢像断了一般动也动不得, “伯良自去用膳吧。” 姜郁一声轻叹,握住毓秀的手,“你不吃, 我怎么吃的下。御医说皇上此番卧病是心中郁结,你何苦为难自己?” 毓秀满心无力,想反握住姜郁的手也不能,“病卧不起并非我所愿, 天意如此。” 姜郁抚『摸』毓秀散落在床上的发丝, 似笑非似地摇摇头,“华砚遇刺,皇上早生华发,那逆臣私逃, 皇上的头发又白了许多,再这么下去,恐怕束冠也遮掩不住了。” 毓秀哪里会承认她这一病是因为陶菁,“伯良多心了, 朕只是偶然风寒, 旧疾复发, 与旁人并无关系。” 姜郁苦笑半晌,回话的十分无奈,“实情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既对他念念不忘,派人将他找回来就是了。” 毓秀听了这一句,不得不睁开眼,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姜郁纠缠,转而说一句,“悦声所说并不是没有道理,不如趁我此番卧病,将龙嗣的戏法收了。” 姜郁一皱眉头,“龙嗣牵扯国本,不单单只是一个安抚姜家的戏法。皇上若将龙嗣之事化为泡影,姜壖难免又要动摇心思,在西疆与巫斯的郡主当中择一人扶持,这于皇上来说有害而无一利。” 毓秀点头道,“若姜壖不想在史书上落下佞臣骂名,唯有不着痕迹地除掉我再除掉灵犀,才能在旁支选出继位人。何况西疆与巫斯的三位郡主都已成年,本家实力都不容小觑,作为权臣傀儡并非那么好掌控。若有一日纠结本家势力反了姜家,姜壖恐怕是得不偿失。” 姜郁摇头道,“姜壖手里握着南宫,就是握着西琳的兵权,皇上万万不可因这一病失了心智,生出万念俱灰,玉碎瓦全之心。” 毓秀『揉』了『揉』眼,极力想把姜郁看的更清楚。姜郁意识到毓秀的注视,竟莫名有些堂皇,“皇上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毓秀强挤出一个笑,轻轻闭上眼,“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若这就是我的末路,有伯良在身边也是好的。” 姜郁万万没想到毓秀会说这么一句话,一时愣在当场,心中百味杂陈,“皇上此言,臣何等惶恐。臣这一生注定要陪在皇上身边,除非皇上要我走。” 毓秀藏在被子里的手紧攥成拳,“伯良若不入宫,而是另觅佳偶,出仕前朝,来日必位极人臣,儿孙满堂。奈何世事无常,有许多事是人力不可更改的。” 姜郁笑道,“所谓的注定,不过也是人的选择。当初是臣选择入宫,选择一生陪在皇上身边。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后悔。” 毓秀嘴角浮起一丝笑容,似欣慰却更似嘲讽,沉默半晌,又轻声冷笑,“你不悔,我却悔了,你我本就是一样的人,都有一颗冰冷的心,眼里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东西,欲望所驱,不得不以人为棋,层层布局且乐此不疲,事事权衡利弊,把感情当成随意牺牲的东西。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无人肯退,注定只有针锋相对。” 姜郁本以为毓秀这一番话是试探,见她面『色』凌然,双眼虽闭着,睫『毛』却轻轻微颤。 “皇上当真这么想?” “伯良一直以为我看不清你的野心,从你进宫的最初我就知道,才许三年之内放你出去。我要皇权天下,你要位极人臣,只要你不成为第二个姜壖,朝上任你施展。” 如此凌厉似暗示又似威胁的话,不该由一个半白了头发,一脸憔悴,病卧在床的小女子嘴里说出来。姜郁与毓秀交往以来,这是她最接近剖『露』本心,亮出暗子的一次。 细细品味她说的每一个字,恍惚间,姜郁竟错以为她是在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是选择放弃得到她,放弃得到权臣天下的野心,退而求其次,屈从于位极人臣,一生甘为君下;又或是执着于他之前选定的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对毓秀来说,他不可成为第二个姜壖是她的底线,她不在乎他的阴谋手段,通天城府,只要他的存在不会损害至上的皇权。 即便如此,她给他的选择只让他觉得羞辱,可笑的是她步步退败,被砍掉手臂,成了孤家寡人,却还在小看他,着实让人伤心。 姜郁望着缠绵病榻,气若游丝的女子,这个让他爱也不得,恨也不能,求而不得,弃而不舍,用尽一生的力气也想挫败的女子,心里除了爱恨,也有恐惧,仿佛她举重若轻地在他面前描述了一个万丈悬崖,他若在不回头,就要从这悬崖上摔下去粉身碎骨。 毓秀听姜郁久久不回话,才睁开眼,用虚弱无力的声音对他说一句,“这一场争斗,对手从来就只有你我,我给你一个和棋的机会,你若取了,得到的一定比被迫妥协时要多的多。” 姜郁听罢这一言,心里除了震惊,更多的却是惶恐,沉默良久,他才笑着问一句,“皇上是不是病糊涂了,还是把臣错当成了什么人?” 一言既出,毓秀金眸中的一丝期待也消弭殆尽,等她闭上眼再睁开,就是一贯的深沉平淡。 “病中诳语,朕自己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伯良不要当真。” 原本相互试探的气氛变得微妙,直到侍从前来送晚膳,才打破二人之间的尴尬。 姜郁喂毓秀喝了一碗粥,服侍她洗漱换衣,又替她梳了头,重新躺下。他本想读一本书替她解闷,却被她笑着拒绝了,“伯良这些日子日日宿在金麟殿,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我心中十分不安,今晚你且回永乐宫歇息,明日再来。” 经历才刚一番对峙,姜郁也不愿执着,温言嘱咐毓秀好生休养,又细细吩咐侍从悉心服侍,才带着傅容回永乐宫。 一出殿门,他望着天上的圆月,才意识到今日是十五。 从前是每月十五得一见,如今却是日日相见非十五。姜郁心里好笑,摇摇头,裹紧大氅,快步走去了。 周赟等在寝殿中伺候,毓秀不开口他们也不敢出门。梁岱灭了几盏灯,两个人站在床边五步的距离,各怀心事。 帐中时不时传出几声咳嗽,毓秀每咳一声,周赟的眉头就皱的更深,直到守夜的郑乔来换二人,周赟还迟迟不想走。 毓秀将周赟叫到床边,小声吩咐几句。周赟不敢违抗毓秀的意思,这才去了。 毓秀命郑乔只守在外殿,待寝殿中只剩她一人,她就忍不住痛『吟』出声。 头痛还好,有了头痛,就可以掩盖身体其他地方的痛,不管是手脚,还是心。 这一局棋下到如今,她面对的是被肢解的局面,在姜壖看来,她已然是一个不可有作为的人彘。 所谓“将计就计,置诸死地而后生”,恐怕这就是死到极致了。 毓秀侧卧在床上,强迫自己集中心力思索。所谓审鬼堂一事,她原本是不肯采信的,如今看来,除了倾信程棉,也没有别的办法。 一声叹息未罢,毓秀听到了风声。那人开窗的声音虽小,却掩盖不住灌进寝殿的风。 毓秀料定来人是凌音,否则他不会在才刚来探望她时,悄悄找机会叫她支开姜郁。 毓秀想撑着身子坐起身,手脚却动弹不得,只有等来人走到她床前,替她掀开床帐。 殿中灯光昏暗,毓秀微微眯着眼,看到的就只是一个逆光的人影,直到她看着那个人跪在她面前,听到他开口说话的声音。 “皇上万福金安。” 她原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听到这个声音了。 一时间,毓秀恍若梦中。 虽然之前凌音就隐晦地告知华砚可能会看到的情景,可当他当真掀开床帐,看到毓秀的憔悴的面容与半白的发『色』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华砚本以为自己会痛心,感受如从前每一次看到毓秀受苦时那种痛不欲生,可他除了吃惊,什么其他的感受都没有,甚至连一点作为旁观者的怜悯也没有。 从帝陵出来之后的这些日子,他不断地确认七情六欲已经从他身体里剥离,可也是直到今晚,他亲眼看到这个重过他『性』命的人在情感上变得无足轻重,他才不得不面对他已无心无情这个事实。 你若无情我便休…… 讽刺的是,如今却是他无情了。 或许真如陶菁所说,他变成今天这个模样,是福是祸都是未知。从前不管是甜蜜也好,酸楚也好,那些不该拥有却丢弃不掉的感情,一并随风而去。 他和毓秀的关系,也终于可以变得单纯。 章节目录 第306章 毓秀挣扎着想起身, 华砚忙上前去扶她。二人四目相对的一刻, 毓秀已泪流满面。 华砚想掏出丝绢为毓秀拭去泪水,手『摸』到怀里,才记起他穿的是夜行衣。 毓秀看到华砚尴尬的笑容,只觉得他眼前的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即便他对她一如从前的温柔, 眼眸却通透清净。 毓秀不愿病态示人,只想披衣穿鞋。 华砚起身寻了丝绢巾布,替毓秀擦了手脸, 再帮她穿好靴子,才退后几步,跪地行伏礼道,“多日不见, 臣对皇上十分想念。皇上龙体欠安, 臣心甚痛。” 多日不见,十分想念…… 如此冠冕堂皇的说辞,从华砚口中说出来,毓秀只觉得满心违和。 更多的是失望。 他嘴上说痛, 面上却无一丝波澜。她直觉他们中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华砚一贯儒雅稳重,温润如玉,极少说动情的话,却不该像现下这般沉静淡然, 无动于衷。 毓秀的心被忧伤与惊喜两种情绪填满, 顾不得华砚的冷淡。待华砚直起上半身, 她已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软软跪到地上。 毓秀伸手抚上华砚的脸,借着殿中的昏光,一寸一寸细看他的面容。 他的眉眼在她眼里模糊不清,只因她的泪水一直往外涌,才擦干的脸又变得像水洗一般。 华砚安安静静被毓秀抱着,神『色』淡然,微微皱起的眉头,仿佛也只是因为他不能对她的心境感同身受。 他们的重逢,没有预想中抱头痛哭的场面,似乎也只有毓秀一个人,体会到失而复得的喜悦。 “这些日子我做过很多个梦,每每梦到你,我都不愿醒来,只怕梦醒的时候,一切都成了空。你怎么忍心离我而去?” 华砚放开毓秀的手,膝盖往后退了退,跪地拜道,“是臣自不量力,自陷险境,让皇上忧心,臣罪该万死。” 毓秀苦笑道,“何来万死,你这一死已要了我半条『性』命。即便是现下你近在咫尺,我也不敢问你是生是死,是人是鬼,只怕你的解释太过荒唐,让我意识到这一切又是一场梦。” 华砚叩首道,“是人是鬼,臣也说不清楚,无心之人死而复生,的确太过荒谬。” 无心之人死而复生…… 毓秀听到这一句,心已凉了大半,她手撑地挪到华砚跟前,伸手『摸』上他的胸口。 她的靠近让华砚有些措手不及,他想了一想,还是没有拒绝。 毓秀的手有点发抖,惊奇与恐慌两种情绪作祟,一时间,她觉得她全身的血都已逆流。 华砚的胸膛里面空『荡』『荡』,没有一丝心跳。 “惜墨,你的心……” 毓秀一阵哽咽,她宁愿重逢只是一场梦,也不愿接受华砚已是无心人这个事实。 华砚被毓秀抱住的时候,尴尬到身体僵硬。毓秀一边耳朵贴在他胸口,从前听过无数次的暖暖的心跳,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两人对面相望,两两无言,毓秀心中生出万念俱灰的绝望,华砚是她的挚友,是她的血肉,也是她人『性』中正直、柔软、以君子之道行事的那一部分。华砚失心,对她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一个挚友,而是她心中的那个淑人君子也一并失去了。 即便得到天下,也要面对皇权累骨、绝世孤独的知觉如此明显,她仿佛置身一座孤岛,原本无论天涯海角都在她身边形影不离的华砚,已然去到彼岸。 毓秀的头一阵剧痛,华砚见她双手捂住头,痛苦地在他身上瘫成一团,下意识就抬手扶住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 毓秀紧紧拉住华砚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华砚单膝跪在地上,口上劝毓秀宽心保重,眼中却一派清淡。 窗开窗关,随风跳进殿中的正是凌音。 凌音快步走到床边,跪到华砚身边,一手搭上毓秀的脉,皱眉道,“皇上卧病深重,若不是今日是月圆之夜,我本不愿你二人见面。即便你如今已是一个无情之人,也要体谅尚有七情六欲的有情之人。” 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面上似有愠意,似乎是积怨已久,华砚受了指摘也并不觉得委屈,半字不多说,只试着想抽出握在毓秀手里的手。 毓秀双眼虽紧闭,握华砚的手却半点不松,凌音望着二人交握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伏在毓秀耳边说一句,“臣有几句话要同皇上说。” 毓秀这才慢慢松了手,华砚起身一拜,退到一边。 凌音将毓秀半扶起身,靠到他身上,轻轻帮她按压头上几点『穴』位,等她紧皱的眉头渐渐平顺,他才试探着说一句,“臣犹豫了许久……实不该贸然让华砚来见皇上,臣本以为他对着皇上会不一样……” 凌音身上带着淡淡的安神香味道,毓秀自觉头痛比之前纾解了不少,也听得出凌音话中的懊恼自责之意,便强挤出一个笑回一句,“罢了,他能回来,我便心满意足了。” 凌音的嘴巴开开合合,像是想说什么却难以启齿。毓秀猜他是要澄清毓秀复生的真相,就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朕听说苗疆有一种人蛊,可让死者死而复生。” 华砚摇头叹道,“皇上错意了人蛊的意思,所谓人蛊,并非让死者死而复生,而是以死者为蛊,赶驱的行尸走肉。” 毓秀看了一眼站在十步之外的华砚,他的脸『色』的确比活人少了一些红晕,也一直是近乎冷漠的面无表情,莫非他成了今天这个模样,并非是因为失心,而是被做成人蛊了吗? 毓秀心里虽好奇,却不敢再问,不管凌音给出的答案为何,只会让她更难过。 凌音心里纠结了许久,还是没能见华砚是如何复生的真相告知毓秀。陶菁与舒娴的私情,虽是宫廷禁忌,他却还是听到了一点风声。若非毓秀应承,陶菁也不会以那种方式离开皇城,放他离去,是毓秀的意愿,大约也是最好的结局。 沉默许久,凌音才开口说一句,“人蛊要以人血为引,每每到月圆之夜,蛊宿就要向蛊主求蛊。这天下间没有谁比皇上更合适做华砚的蛊主,皇上可愿为华砚喂一杯龙血?” 又是龙血? 陶菁『插』在水晶瓶的那一支桃花,她身上的赤龙纹,陶菁胸口的金龙印记,都与龙血有关。虽然从前她从不信血盟之事,可自从她喝了闻人离的血之后,那一道赤龙印记留在她身体上,她想不认也不能了。 若她的血真是龙血,有起死回生之效,拿来救华砚也是理所应当。 毓秀点点头,蹙眉笑道,“若此法当真对惜墨有益,我自然义不容辞。请悦声取来玉酒杯和一柄尖刀。” 凌音心中虽不情愿,却不得不忍着伤心刺破毓秀的手腕,取了一盅血,叫华砚服下。 毓秀身体虽痛,精神的疼痛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她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痛到极致,心已麻痹,亦或是万念俱灰之后,反倒释然。 毓秀已经经历过一次痛失华砚的悲哀,那日在摘星楼,她从凌音手里接过那个冰冷的尸体,半颗心随华砚而去。如今站在她面前空有华砚容貌,却宛若行尸的这个人,剜掉了她仅剩下的那颗心。 生离与死别,哪一个更让人难过,若她一早就知道她与华砚会落到如今这么一个相逢不相识的结果,她绝不会任由洛琦摆弄,将他置于这一场生死局之中。 毓秀失了血,本就惨白的面容更添病『色』,凌音喂她吃了一粒养参丹,输一缕真气,服侍她躺下。 华砚漱了口,走到毓秀床边,跪地谢恩。毓秀一声“平身”回的艰难,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亲密与疏离都不妥当,从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默契,早已消失殆尽。 华砚看出毓秀的纠结,就起身对凌音说一句,“请悦声在外等候,我有几句话,要同皇上说。” 凌音一皱眉头,只担忧他会说出什么无心之言让毓秀心伤,本想出言劝阻,毓秀却先他一步挥手道,“朕也有话要同惜墨说,请悦声在外等候。” 凌音不想违拗毓秀的意思,想了想,只能咬牙跳出窗去。 华砚走到毓秀床前,本想再跪,却被毓秀挥手劝阻,“惜墨坐到我床边吧。” 华砚点点头,淡然坐到毓秀床边,接过毓秀对他伸来的手,轻笑着说一句,“臣虽是无心之人,却并非无义,臣对皇上,虽然没有了喜欢,却依然把你当做君上崇敬回护。自是无情,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从前那些让我百般煎熬的,就是不知如何一边爱你,一边为臣。从此以后,华砚便是清情寡欲之人,秀儿不再是我爱人,皇上与我却有一世君臣的缘分。” 章节目录 第307章 第二日一早, 姜郁来金麟殿伺候毓秀用膳, 却发觉她已经起身了。 姜郁进门时看见毓秀梳洗梳妆,心里吃惊,忙忙上前问道,“皇上好些了吗?” 毓秀摇头笑道, “比前几日好了一些, 头却还是痛,耽搁了几日早朝,已是不妥, 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称病了。”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本就在病中,若不悉心调养,强撑着上朝, 拖垮了身子, 反倒不益。” 毓秀任嬷嬷们帮她梳髻遮掩白发,一边对姜郁轻声笑道,“伯良的心意我明白,你且放心, 我自有分寸。” 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姜郁也不好再劝,只得讪笑着与几个侍从一起帮她更衣换靴,一路送出殿外。 姜郁站在殿阶上, 望着毓秀远去的背影, 面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傅容猜到他心中疑『惑』, 就上前问一句,“皇上昨日还卧病不起,昏昏沉睡,怎么今日就起身上朝了?” 姜郁没有马上回话,半晌才冷笑着说一句,“原来昨日她要我回永乐宫,是别有用心。吩咐人去查,入夜之后有什么人进出金麟殿,不管是明里的还是暗里的。” 傅容自然知晓毓秀的意思,恭敬应承下来,半字不再多说。 吃惊于毓秀病情好转的不止姜郁一人,姜壖等一早接到毓秀上朝的消息也都暗自腹诽。姜壖向来多疑,他昨日来探病时已经疑『惑』毓秀莫名反复的病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早朝罢,他的疑虑消除了大半,毓秀病容依旧,咬牙强撑,并未如预想中一般使出出其不意的杀招,大多数时候只是听朝臣禀报政务,下口谕将事事交由宰相府料理。 只有一件事让他在意,散朝之后,毓秀单留大理寺卿程棉一人。 姜壖在众人之后走出殿门之时,但见毓秀头痛症发,若非程棉在旁扶住,她恐怕就跌倒了。 周赟两个见毓秀与程棉私语,原本为避嫌站的远远的,毓秀踉跄时,他们想过来也来不及了,未免小事化大,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二人心照不宣,索『性』站在原地不动。 毓秀强忍头痛,只当自己没有眼花,等众臣都离了仁和殿,她才出门上轿,与程棉一同去勤政殿。 轿子一起,她便叫周赟派人先去知会姜郁,说她晌午时与他在金麟殿用午膳。 周赟心知毓秀不想姜郁来勤政殿,便叫那报信的内侍快跑去禀报,这边轿子反倒走的慢些。 毓秀下了轿,脸『色』惨白。程棉见她似有虚脱之相,就躬身说一句,“皇上龙体欠安,臣心不宁,不如等皇上病愈之后再商议不迟。” 毓秀摇头道,“朕要对你说的事,事关重大,花不了多少时候,你且随我进来。” 程棉见毓秀言辞严厉,怎敢再劝,紧随在她身后进门。 周赟将毓秀扶到内殿,众人服侍毓秀安坐榻上,靠着软枕,摆好热茶热点,才关了门退出去。 毓秀手扶着额头,喝了一口茶,半晌不发一言。 程棉满心不安,他从前从未见过毓秀如此颓唐消沉的模样,她失望与失落,绝不仅仅因为病中。 毓秀不说,程棉也不敢问,二人就这么尴尬地沉默着用了半盏茶,毓秀一声长叹道,“我们之间谋定的计划,恐怕行不通了。” 程棉面上闪过一丝惊慌,“皇上是担忧怪力『乱』神之说不能服众?” 毓秀无奈地摇摇头,“你与白先生审鬼堂也不是第一次,既有先例如此,又有民心所向,我说行不通的理由不是这,而是才出了一件事,把原本的计划都打『乱』了。” 程棉见毓秀一脸纠结,一时也不知该不该问。 毓秀『揉』了半晌头,摇头苦笑道,“死了的人死而复生,还如何审得了鬼堂。勉强为之,只会让天下人说我明哲秀是装神弄鬼,阴谋诡计的小人。” 程棉大惊失『色』,“皇上是说……殿下死而复生?” 毓秀摇头道,“说死而复生,也不确然,只是华砚已绝然不是鬼了。既不是鬼,自招不得堂上,白师爷有再大的本事,也是枉然。” 程棉手一抖,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撒的到处都是,沿着桌沿流到了榻上。 毓秀眼看着茶水向她漫来,却动也不动,程棉慌忙找了一块棉布,将榻上的茶水擦了。 茶水浸饱了棉布,程棉再拿它去擦桌上的茶水时,水和布就摊成了一片。 毓秀看着那变了『色』的白棉布,心中感慨,就摆手对程棉道,“不必管了,等他们来收拾吧。” 程棉平息心绪,不敢在坐到榻上,就从下首搬了一个椅子坐在榻边。 毓秀发呆半晌,程棉长长一叹,“陆少卿与纪殿下在林州百般追查,本已齐备罪证,只待一击即中,将刑部与都察院中盘根错节的姜党彻底清除。如今既有了变故,全盘计划恐怕都要重头来过了。” 毓秀拿手点着浸满茶水的棉布,轻声叹道,“我当初定下审鬼堂一计,都是因为白两。如今华砚人虽归来,却……” 话说半句她就说不下去了,华砚无心已成事实,说与程棉听又有什么便宜。 程棉见毓秀讳莫如深,猜她有难言之隐,也不敢深问华砚是如何死而复生,有为何是半死不生。 毓秀才要对程棉说什么,门外就有侍从通报,说姜壖与灵犀公主殿外求见。 毓秀与程棉对望一眼,皱眉叹道,“想必是为了古丽郡主册封与送亲之事,姜壖才在殿上看到我与你说话,心中生疑,自是想来一探究竟。” 程棉心中明了,起身对毓秀拜道,“既如此,臣便先告退了,之后如何行事,请皇上明示。” 毓秀思索半晌,面上的表情几近虚无,“朕会同布局人商议之后再行之,元知也与白先生知会一声,问一问他的意思。” 程棉点头应了,躬身对毓秀行了个拜礼,打开门走出去。 他出门的时候与姜壖灵犀走了个照面,彼此寒暄几句,心中各有念想。 姜壖与灵犀在内殿门外又等了半晌,待内侍们擦干了桌上榻上的茶渍,重新为几人摆上新茶,才得通传入内。 毓秀懒懒靠在软塌上,手里握着茶碗,正低头喝茶。 姜壖与灵犀对望一眼,双双上前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摆摆手,吩咐周赟为二人赐座,“之前朕一直在病中,皇妹上的奏折是由伯良代朕批阅。古丽郡主的册封诏书虽已下了,册封大典安排在送婚前为妥,至于送婚事宜,皇妹与南瑜商议就是。” 灵犀看了一眼姜壖,对毓秀笑道,“当中的细碎杂事,臣等自然不敢请皇上一一裁定,只有送婚使这一项,恐怕要皇上做主。” 毓秀回话的漫不经心,“想必礼部已经拟好了几个人选,你做主择优选之就是了。” 灵犀看了一眼姜壖,对毓秀笑道,“姜相的意思,是想册封阿依郡主为一品钦差,前往南瑜送婚。” 毓秀点头笑道,“阿依与古丽是姐妹,由她送婚再好不过。姜相果然思虑周全,礼部就照此行事吧。” 灵犀点头应了,才要说什么,姜壖就在她前面说一句,“老臣昨日去金麟殿探望皇上,皇上还卧病在床,今日虽上得早朝,臣等在下望见皇上病容依稀,心中沉痛。皇上龙体欠安,即便是为了腹中龙胎,也该多休养些时日,朝政交与下位处置便是,龙体为重,国本为重。” 毓秀淡淡笑道,“姜相所言极是。朕一早起明明觉得好了许多,谁知上了朝,身子就垮了大半,冷汗流个不止,头痛难忍。若非不然,朕也不想勉强自己,只是才病了这几日,朝上就人心惶惶,引得姜相亲往金麟殿探望。唯恐朝上流言四起,众爱卿诸多揣测,今晨才传了早朝。明日若起不得身,朕绝不强撑。” 姜壖见毓秀左手一直放在桌下,只用另一只手端茶杯,看起来有些别扭,就眯眼问一句,“皇上左手可是受了伤?” 毓秀自嘲一笑,“昨日晚间我想起身喝一杯茶,谁知一阵头晕,不止打碎了茶杯,还摔到了碎杯子上,刺破了手。” 姜壖哦了一声,“皇上要喝茶,为何不叫人伺候?” 毓秀讪笑道,“恰巧为朕值夜的侍从在殿中睡着了,朕念他辛苦,不忍叫醒他,才亲自下床取水,谁知竟横生枝节,惹出祸端。” 姜壖微微冷笑,“这就是所谓的‘君不杀伯仁,伯仁为君而死’,君上损伤龙体,那侍从免不了要受责罚。吾皇宅心仁厚,原本是体恤下人,谁知适得其反。” 灵犀听出姜壖话外意有所指,不好『插』嘴说什么;毓秀何尝不知姜壖志在讽刺,面上却不『露』半点不快,默默忍下。 三人又寒暄几句,姜壖便起身告辞。 灵犀将姜壖送到殿外,笑着说一句,“请姜相自去,本王还要探一探皇姐病情的虚实。”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姜壖笑着看了灵犀半晌, 点头道, “皇上卧病几日,老夫也是直到今晨才见到圣驾。公主在皇上身边服侍这几日,若是连你也觉得皇上病愈蹊跷,试探一下也无妨。” 一句说完, 二人又低声说了几句, 姜壖自回府。 灵犀站在原地等姜壖下阶,嘴角弯了弯,转身回到殿中。 毓秀见灵犀去而复返, 就将殿中的侍从屏退了。等内殿就只剩她们两个人,她也不必如之前一般严阵以待。 灵犀坐到毓秀对面,笑着问一句,“皇姐是真的好些了, 还是做戏给姜家看?” 毓秀摆手苦笑, “算不得做戏,也不比昨日好,强撑着起身罢了。你留下来陪我说话,姜壖没有疑心?” 灵犀狡黠一笑, “我诳他说我是来打探皇姐病情的虚实的。” 一句说完,两人都觉得好笑,毓秀头痛也舒缓了许多。 灵犀不紧不慢地喝一口茶,“送婚一事, 皇上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毓秀见灵犀面『色』平淡, 一时心中感慨, “当日若非皇妹放弃,今日嫁去南瑜的恐怕就是你了。” 灵犀笑道,“区区一个欧阳简,怎么配让我放弃西琳的一切。”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眼中的一丝犹疑还是出卖了她,“送婚的人是姜壖选定的,皇姐若有异议,臣妹必竭尽所能拨『乱』反正。” 毓秀摇头笑道,“阿依既然是姜壖选的,皇妹也不必触他的逆鳞,顺其自然就是了。” 灵犀见毓秀心不在焉,联想到才刚程棉出殿时一脸失望的神情,猜到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影响了这二人的心境。 “皇姐若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要臣妹去做的,只管吩咐就是。” 毓秀笑着点点头,并不多说一字。 且不说她对灵犀到底还有三份顾虑,就算她倾心信任她,在这件事上,她也无能为力。 灵犀自觉无趣,更多的是失望,胡『乱』说了半晌话,懒懒告退。 她人走了半晌,毓秀才记起她与姜郁在金麟殿有约,一边摆驾回宫,一边吩咐人传信叫姜郁稍候。 毓秀回金麟殿时已经过了午膳时分,姜郁空等了一个时辰有余,面上却毫无愠『色』,淡笑温柔,亲自扶毓秀上殿。 毓秀头重脚轻,根本吃不下饭,却又不得不同姜郁周旋,坐在桌边硬喝了半碗粥。 姜郁明知毓秀难熬,却视而不见,一边帮她夹菜,一边笑道,“臣吩咐御膳房做的『药』膳,于皇上康复有益,皇上多吃一些。” 毓秀明知姜郁等她解释,索『性』也不隐瞒,“早朝之后,大理寺卿在勤政殿与朕说起三堂会审之事。姜壖与灵犀又禀报了送婚事宜。” 姜郁喝了一口汤,头也不抬地笑道,“既是朝事,怎么不在早朝禀报,非要在勤政殿与皇上私说。” 毓秀摇头轻叹,“想来他们也是担心朕的病情,奏报为虚,探病为实。” 她既这么说,姜郁也不好再纠结。二人沉默半晌,他才试探着问一句,“臣已派人打探到那人的下落。” 毓秀猜到姜郁暗下派人打探陶菁的下落,让她吃惊的是陶菁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暴『露』了行踪。 又或是,他是故意暴『露』行踪。 最差的结果,就是他根本就不介意自己的行踪是否暴『露』。用这种方式说恩断义绝,比故意藏起来还要绝情。 毓秀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一边喝粥一边问一句,“他人在哪里?” 姜郁回话的面无表情,“听闻他出宫之后生了一场病,一直借宿在大理寺卿府上。”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陶菁与白师爷有同窗之谊,他去寻老友也理所应当。” 姜郁见毓秀一派云淡风轻,不似他预想的那般愁肠百结,一时也有些怔忡,“皇上可要派人把他带回来?” 毓秀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他人既已出宫,那是再好不过。家丑不可外扬,即便他与舒娴的私情是真,追究下去也没有好处,不如就此作罢,将人流放再不许入京。” 姜郁一直皱着眉头,听到“将人流放再不许入京”的时候表情才稍有舒缓。他之前虽然怀疑程棉入宫是为了陶菁,可毓秀既然心意已决,实情如何也再不重要。 两人相安无事地吃过饭,饭罢用茶,姜郁询问毓秀是否要下流放的旨意,毓秀为断了姜郁的念想,只得手书一封密旨,盖印叫人送到程棉府上。 程棉回府之后直奔陶菁的客房,他进门的时候白两正坐在陶菁床前,双眉紧锁,一脸愁容。 白两的肤『色』比寻常西琳人还要白皙,发『色』却是乌黑,面容虽俊美非常,神情却一贯冷淡,让人敬而远之。 白两向来独善其身,程棉难得见他衣不解带地照料谁,除了府中诸人,也只有陶菁得他如此另眼相看。 程棉屏退房中服侍的丫鬟,走到白两身边问一句,“他今日状况如何?” 白两摇头叹道,“一口气吊着,又咳了几回血,再这样下去,恐怕熬不了多少时候。” 程棉心中哀痛,半晌没有回话。白两一转头就望见程棉消沉的神情,“你怎么了?” 程棉一声轻叹,“夜审之事,恐怕行不通了。” 白两皱眉思索半晌,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陶菁,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我还心疑他怎么搞成这个模样,原来如此。” 程棉不懂白两话中的意思,好奇问了句 “你知道他为什么生病?” 白两失声冷笑,“他活着全靠三口气,如今三分已去其二,还没死已是大大不易。” 这话说的奇怪,程棉听的云里雾里,白两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解释,“我与陶菁在这世间走一遭,都是因为结下一盟。他如今病的辛苦,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早些逃脱升天,全一世因果。” 程棉一向觉得白两看透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为人太过冷情,与之交往这十余年,都不曾感到他身上的温度。 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不好,他今生结交这一人,是福是祸,也未可知。 程棉在陶菁房中又陪了半晌,直到午膳时分,才顾自去了。 白两坐的久了,自觉无趣,就起身走到窗边,开窗看院子里的景『色』。 一阵寒风吹来,树叶又落了一片。 白两才轻轻叹息一声,身后就传来一声嗤笑,“你站在风口,不觉得冷吗?” 白两回头一瞧,陶菁俨然已经醒了,正皱着眉头往自己身上掖被子。 白两笑着把窗关了,走回床前帮陶菁盖好被子,“你是冻醒的?” 陶菁嗔笑道,“你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我可是肉体凡胎,受不得折腾。” 仙风道骨? 听起来倒像讽刺。 白两也不理会,淡然笑道,“你明知自己是肉体凡胎,经不起折腾,为何还拿命换人命?” 陶菁被问的一愣,半晌才讪笑着反问一句,“你是如何知道的?” 白两笑道,“皇上召见元知,只说夜审之事作罢,只要想一想当中的前因后果,也不难推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陶菁想说什么,又觉得解释花费力气,多说无益,索『性』一言不发。 白两却不依不饶,“你明知皇上要审鬼堂,却挑在这个时候让华殿下死而复生。你是恨皇上绝情无义,才故意破掉她的筹谋?” 陶菁咳了两咳,拿丝绢擦了唇角的血迹,面上笑容不减,“我若真想掀翻她的棋盘,也不至于等到今日。华砚非全尸下葬,来日夜审时你未必招得来他的魂。无地府之魂,哪有大理寺夜审,审鬼堂之事本就机难轻失,一有差池,得不偿失。” 白两凝眉思索半晌,心中有一个猜想,“笑染的意思,是要殿下……” 话说半句,就被陶菁挥手拦了,“隔墙有耳,你心知就好,不必言明。” 二人相识一笑,不再多言。 恰巧门外有侍从来送汤饭,白两也不用丫鬟,亲自喂陶菁喝了粥用了『药』,两人说了半晌闲话,白两才扶陶菁躺下,程棉就满面愁容地进门来,“宫里送来密折,一封是给我的,另一封是给笑染的。” 陶菁见程棉似有难『色』,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是不是皇上知道了我的下落,下旨处置我?” 程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想来皇上也是迫不得已,否则她不会在密折中用如此冠冕堂皇的说辞。” 陶菁冷笑两声,看了不看程棉递给他的密折,“她要如何处置我?” 程棉看了一眼白两,吞吐半晌才回话,“流放出京,永不得还。” 陶菁望着帐顶深深叹了一口气,本就惨白的脸『色』又添了一层冰霜,“流放出京,永不得还,今生今世,再不相见。她这一举虽绝情,却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缘尽于此,再无所求。” 章节目录 第309章 礼部选定册封吉日, 天合殿大典之后, 毓秀就亲自送婚队出城。 从皇宫到城门一路戒严,寻常百姓不得观望,道路两边围着的都是皇亲官眷。 毓秀大病未愈,身子孱弱, 每日早朝也打不起精神, 朝政都交由宰相府处置。今日原定由灵犀以亲王身份送婚队出城,一早起她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执意要亲自出城, 众人不好违逆她的意思,才速速装备了龙辇,禁军一路护送。 冬日虽寒,风却稀薄, 郎朗晴日, 正午刚过,龙辇中没有想象的那么冷。 毓秀与姜郁执手坐在车中,册封大典之后,说的话还不足五句。 一众官车一出皇城, 毓秀就闭目养神,姜郁几次三番想同她说话,又怕惊扰了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街上人声渐渐喧闹的地段, 毓秀才睁开眼, 拨开车帘,望向窗外。 身边的姜郁发出一声轻笑。 毓秀觉得奇怪,就转头看了姜郁一眼,“伯良笑什么?” 姜郁目光幽深,慨然一声轻叹,“臣还记得上一次皇上掀开窗帘时的情景。” 不止他记得,她也记得。 中元节那晚,她在人群中望见了背剑的华砚。 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可当她回想起那个时候的情形,心还是一阵刺痛。 姜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绝不仅仅是感慨,亦或别有用心,故意试探她。 毓秀不自觉地皱紧眉头,抿唇笑道,“上一回是什么情景,伯良说来听听。” 姜郁苦笑着摇摇头,“皇上只当臣失言。” 毓秀见姜郁欲言又止,猜他有话要说,就笑着催促一句,“伯良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姜郁蓝眸一闪,眼中的内容让人捉『摸』不透,说话的语气却十分温柔,“皇上执意要出宫,不止是为了送古丽公主,也是为了见那人最后一面。” 毓秀被戳穿心事,面上难免难堪,嘴上却不肯承认,“伯良多心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原本就有些尴尬,姜郁见毓秀从他手里抽了手,再不看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 他原本不想点破的,只是毓秀面上的伤感与期待太过明显,他想装作视而不见都不能。 密旨限令陶菁一月出京,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经此一役,陶菁绝不会不知廉耻进宫见毓秀,毓秀若不出宫,二人便永无相见之日。 毓秀之前并未知会程棉,她也不确定陶菁是否会在观礼的人群里。 与其空怀希望,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一切尽在不言中是最好的结局,最初的计划也是由灵犀代她送婚。可今早起,她却有这个强烈的,不明所以的冲动,想出宫来见他最后一面。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认定会见到他。 已至末路的感觉如此明显,一如那一晚她被姜郁遮住双眼之后,不曾见到华砚最后一面。 一想到这,毓秀便再也不顾及姜郁,抬手将窗帘别到一边。 拥挤的人群闪过一张张人脸,却没有一张是陶菁的。 毓秀渐渐变得失望,而她彻底失望,是她在人群里看到白两。他人在这,陶菁若来,怎会不在他身边。 白两的相貌实在出众,气质也与别不同,站在人群里甚是扎眼。她曾与他面对面交谈过两次,又听陶菁隐晦地讲过血盟的故事,对白两的真正身份更多了几分疑『惑』。毕竟这天下间没有几个人是能驱魂唤魄审鬼堂的。 姜郁见毓秀皱着眉头发愣,好奇也朝着她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的肤『色』白的不像常人,皇上可见过他?” 毓秀笑着摇摇头,抬手把帘子放了。 之后往城门去的一路,毓秀都意兴阑珊,头痛也更厉害了。送别那两姐妹时,只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明明想哭,泪却不曾挤出一滴,在人前的就只有一脸的愁苦。 她这副模样在古丽公主眼里,反倒比痛哭流涕,热泪相送更真实可信,小女孩哭的一塌糊涂,执毓秀手赌咒发誓,拼尽一身的努力,也要让两国永结和好。 毓秀与一干人站在城楼上目送送亲的队伍走远,吩咐摆驾回宫。回去的路上,她已然不抱希望,却还是掀了车帘,有意无意地瞄向两边街道。 姜郁也知情识趣地掀开他这一边的窗帘,回程的路上又看到了鹤立鸡群的白两。 他已断定此人非池中物,联系从前听过的种种传闻,莫非这一个就是程棉身边半人半仙,曾升鬼堂的白师爷。 姜郁嘴角抽出一丝冷笑,白两虽算不得声名远播,却也足以让人忌讳,否则杀华砚的时候,也不会刻意挖他的心。 姜郁对怪力『乱』神之事从不尽信,姜壖却笃信不疑,否则他也不会在姜聪天花病愈之后,送他去学道。 毓秀见姜郁神情冷峻,不自觉地往他这边的街道看了一眼,但见白两立在人群里,就只有大半张脸『露』在外。他身边的人都在挤来挤去,只有他一人岿然不动。 毓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强打精神,握住姜郁的手。 姜郁心里吃惊,赶忙回头看了毓秀一眼,一边反握住她的手,伸臂将人抱在怀里。 龙辇经过的时候,人群里有一个人看到帝后相拥的情景,冷笑着摇摇头,默然颔首。 陶菁不是没有来,他只是没同白两站在一起,白两太过出众,即便站在人群里也会被一眼看到,他却一贯低调,每每想隐藏自己时,就变得像一粒尘埃,不留半点痕迹。 龙辇官车走了半晌,陶菁才慢悠悠走到白两身边,忍着咳嗽说一句,“于愿足矣,不必再饮送别酒。封道一解,我就出城。” 白两摇头道,“在京以上四品官员都出城送婚。这一队人马回宫恐怕要一个时辰,才刚元知的轿子经过时,曾掀了,就不出城送你了,待官车过了这条街,你就早些去吧。” 二人垂手说了几句别语,彼此的表情都十分寡淡,就此拜别。 人群一散,白两上了一顶小轿回府,陶菁自去街后上车。 车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见他走来就满脸堆笑地起身迎他,谁知陶菁快到近前时竟一个踉跄,蜷着身子扶住车才勉强站稳,却止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车子被污,车子也有点发蒙,想上前扶人,又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害他惹上人命官司,犹豫半晌,就试探着说一句,“客官有病先治病为上,行路晚些不迟。” 陶菁摇头笑道,“积年的老『毛』病,好不了也坏不了,我这一趟去南瑜就是去瞧病的。” 车夫一听这话,便不再劝说,拿帕子擦了车上的血迹,一边扶陶菁上车。 陶菁从怀里掏出一颗碎银子,递到车夫手里,车夫喜笑颜开,等街上人散了七八,就赶了车直奔城门而去。 毓秀回到宫中,在仁和殿与众臣结礼。礼毕,她带人自回勤政殿,程棉未虽百官出宫,等了半晌,直奔勤政殿而来。 毓秀在内殿换下礼服,出外殿见程棉。二人顾及姜郁就在内殿,彼此说的都是案子上的话。 毓秀从座上走到堂下,程棉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句,“陶菁今日出城,临别前嘱托臣将这一幅信交给皇上。” 毓秀皱起眉头,接过程棉递来密封的信封,捏一捏,厚厚的不像是只有一封信,“里面是什么?” 程棉抬头看了一眼毓秀的表情,又马上把头低了,“臣不知。” 毓秀将信封放进袖袋,回上位去坐。二人又说了几句话,程棉递上奏章,恭然请退。 毓秀拿着奏章进了内殿,扶着额头递到姜郁手里,“大理寺与刑部联名请求缓刑的折子。” 姜郁起身扶毓秀落座,试探着问一句,“秋审一毕,就该行刑,拖延下去,于情于理都不和,皇上该当机立断,免得两位大人在牢中受苦。” 毓秀皱紧眉头,“朕何尝不知伯良说的道理,程棉上折之前,礼部也曾上折求刑暂缓,两国联姻,册封与送婚的典礼才罢,就算真的要在秋冬了了此案,也要再等些时日,待南瑜储君大婚毕。” 姜郁见毓秀的理由冠冕堂皇,也不好再说什么,“皇上若头痛,不如先回宫歇息,臣留在勤政殿批完奏折,回去陪你用晚膳。” 毓秀愁眉苦脸『揉』了半晌头,只等姜郁说这一句话,“既如此,朕就先回金麟殿了,伯良切莫太过劳累,晚膳时想吃什么,早些吩咐御膳房准备。” 一句说完,她就吩咐摆驾回宫,姜郁将人送到殿外,并无丝毫怀疑。 毓秀回到金麟殿,屏退众人,将袖袋中的信封取出。 她打开信的时候手指都有点发抖。 章节目录 第310章 信封里装着的并非毓秀之前预想的离愁别语或是断情绝语, 连字都很少有, 而是明哲戟帝陵里明宫与暗室的线路图和各个墓室的机关图,其中内容之详尽,描述之精细,让人咋舌。 这些图中最让毓秀吃惊的, 是舒家用来藏宝的那一间极度隐秘且机关重重的暗室。 毓秀当初虽派人进陵搜寻, 因禁军由纪辞带领,最后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近乎一无所获。无论是私刑场还是藏宝室, 依旧隐身在黑暗的机关墓室之后。 毓秀不是不想追究,只是那个时候实不是追究的时机。时过境迁,大战在即,陶菁从哪里得到的这些图, 又是下了怎样的决心将这些图给了她, 她猜不出也不想猜。且不管他意图助力还是设下陷阱,若当中描述舒家宝藏的位置属实,她又何妨笑纳舒家奉上的这一份大礼。 毓秀才要把那一沓地图放回袖袋,寝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好在当下她背对着房门,慌『乱』之中,她便匆忙将地图塞进怀里。 姜郁笑容款款地走进寝殿,躬身对毓秀拜道, “皇上好些了吗?” 毓秀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对姜郁笑道, “伯良不是在勤政殿批奏章?怎么这么早回来?” 姜郁上前执起毓秀的手,伸臂搂上她的腰,“侍从问在哪里用午膳,臣想不如回金麟殿陪皇上用膳。” 毓秀转了半个身子,与姜郁站了个并排,一手也搂着他的腰,向前走了两步,待到桌前,她就自然而然地放开他,款款落座,“这可怎么好,朕答应了悦声要去永福宫用膳。” 姜郁在另一边椅子上落座,挑眉对毓秀笑道,“皇上想见悦声,召他来金麟殿就是了,何必亲自去永福宫。” 毓秀笑道,“朕是想听悦声弹琴,他的琴十分名贵,搬来搬去不方便,且永福宫寝殿陈设清雅,常年以香薰养房,适宜听琴小憩。” 姜郁笑着走到毓秀面前,伸手拉她起身,“既如此,臣陪皇上去永福宫,一同用膳,一同听琴,午后皇上小憩,臣再回勤政殿批奏章。” 他这么说,毓秀也不好拒绝,只得笑着应承一声。 姜郁似笑非笑走到毓秀面前,拉着她的手一同出门。 周赟看毓秀眼『色』,吩咐摆驾。姜郁亲自送毓秀上轿。毓秀一弯腰,怀中越发鼓鼓一团。 姜郁笑的别有深意,“皇上的衣服里有些褶皱,不如臣帮皇上稍稍整理一下?” 眼看他要伸手过来,毓秀忙皱着眉头拦他,“大庭广众之下,整理不便,还是朕在轿子里自己整理。” 姜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亲手帮毓秀落下轿帘,吩咐起轿。 毓秀等姜郁上轿,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些地图与机关图,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轿子到永福宫的时候,姜郁先下轿,一边阻拦周赟扶毓秀下轿,一边亲自走到毓秀的轿子面前,掀开轿帘,接过毓秀的手。 毓秀与周赟对望一眼,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姜郁上下打量毓秀,轻声嗤笑道,“皇上胸前平整了不少,怎么袖子又鼓起来了?” 毓秀没有回话,只冷冷望了周赟一眼,周赟忙躬身道,“出门前未能替皇上整理好衣裳,是下士失职。” 姜郁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周赟,握紧毓秀的手往永福宫去。周赟保持躬身的姿势在原地站了半晌,等众人都进宫去了,他才直起腰来。 一众人走到凌音寝殿门口,却不见人出来接驾,姜郁忍不住调侃道,“皇上不是答应了悦声来永福宫听琴吗?怎么他竟不知你人到了?” 毓秀遭了调侃,面上平淡如常,才要回话,寝殿的门就开了,凌音身着一身素『色』衣衫,款款迎出门来,“原本想到宫门迎接皇上,只是午前才出宫奔波一路,臣受了些风寒,天气实在是太冷……” 他面上带着狡黠的微笑,说话的声音温柔动情,即便他真的有错,也让人不忍心责怪他。 毓秀笑着摇摇头,顺势接过凌音伸来的手,并肩一同进殿。 姜郁在一旁冷笑着看二人低声笑语,刻意等了等,才缓步进殿。 三人进了内室,凌音引毓秀在桌前落座,吩咐侍从取了汤盆盖子,轻声笑道,“臣吩咐御膳房准备了补汤,皇上尝尝合不合口味?” 毓秀从侍从手里接过汤碗,放在唇边抿了抿,点头笑道,“悦声是不是特别吩咐他们在汤里放了特别的食材,怎么味道与寻常的补汤不同。” 姜郁面无表情地也尝了一口,蹙眉道,“怕是用鸡汤熬的鱼汤,没什么稀奇。” 毓秀与凌音对望一眼,二人都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毓秀默默喝了一碗汤,各『色』菜品捡清淡的用了一些,三人相安无事地用罢一膳,席间说的话还不够十句。 午膳过后,侍从们又伺候喝了茶。凌音坐到琴桌前,悠扬奏了一曲。 姜郁一边吩咐侍从们摆好棋盘,预备与毓秀对弈,一边对凌音笑道,“悦声弹奏的曲子太过激烈,并不适于皇上静心养病,不如弹一首空灵悠远的曲子来听。” 他说话时态度倨傲狂慢,好似把凌音当成卖艺优伶,呼来喝去,随意指使。 凌音满心不爽,当着毓秀的面不好发作,只得笑着强忍下来,他手下的心腹侍从却咽不下这口气,偷偷在姜郁茶碗里放了一撮粉末。 侍从添茶之后,姜郁连碰都不碰他面前的茶碗,渴了只取毓秀的茶来喝。 毓秀被抢了茶杯,心里尴尬,她与凌音心照不宣,只当什么都没发生,默默看姜郁摆起满盘棋子。 姜郁摆的残局下到中盘,黑子已现败势,万般不利,之前毓秀故意装作耍赖,挥手把棋盘掀了,却不料他竟把棋局记在脑子里。 毓秀望着姜郁微笑,佯装糊涂,“这是什么局?” 姜郁将黑子递到毓秀手里,“皇上不记得了?你我之前对弈,棋到中局,你见自己处于下风,就掀了棋盘不肯认输。臣记下每颗棋子的布局,只想找时机与皇上一决胜负。” 毓秀故作懵懂地细看了棋盘上的局势,一边把玩手里的黑子,摇头笑道,“朕怎么不记得曾将自己陷入如此不利的地步,伯良为了『逼』我认输,居然摆出如此残局,可谓费尽心机了。” 姜郁失声笑道,“皇上自己布的局,自己都不记得了?对阵之初,皇上出招咄咄『逼』人,也曾一度占据上风,之后却节节败退,一路走低,直至陷入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凌音听到“万劫不复”四字,弹琴的手戛然而止,起身走到棋盘之前看了半晌,嗤笑道,“执黑子的一方的确处于十分不利的境况,却也不至于万劫不复,姑且将这一残局称之为生死局,若重新布局,落子得当,也可置诸死地而后生。” 姜郁抬头看了一眼凌音,轻声冷笑,“悦声说的轻巧,你既胸有成竹,就来解解看,若解得此局,我甘拜下风。” 凌音笑的云淡风轻,“我才谋有限,自然解不得此局,这宫中除了皇上,恐怕就只有一人解得此局。” 姜郁左手的拇指尖轻轻抚『摸』无名指指肚,“悦声说的是思齐?臣也很好奇凭思齐的棋艺,能不能解了皇上的困局。” 毓秀扶额笑道,“这宫中若还有谁不想解朕的困局,恐怕就是思齐了。伯良容朕想一想,想到解法再继续把这局棋下完。” 姜郁见毓秀紧锁眉头,不好再『逼』她落子,就走到她面前拉她起身,“皇上若头痛,不如先小睡片刻,臣伺候皇上更衣。” 他说话时,一只手已经『摸』上毓秀腰带,毓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抓着姜郁的手轻声笑道,“这些事叫侍从们做就是了,不劳伯良亲自动手。” 姜郁紧跟着上前一步,一手环上毓秀的腰,一手抓住她的袖子『摸』了一把,里面鼓鼓塞塞,果然塞着东西。 毓秀受了冒犯,冷了脸,用尽力气挣脱姜郁的手,皱眉说一句,“伯良执意要帮朕更衣,不必在人前拉拉扯扯,你我到屏风后就是了。” 姜郁没料到毓秀会这么轻易地妥协,更稀奇的是凌音在一旁一言不发,漠然看他动作。 毓秀屏退寝殿服侍的侍从,款款踱步到屏风后,伸开双臂,任姜郁帮她除了外袍,松了腰带,换上一件丝质的软袍。 姜郁捏着毓秀外袍的袖袋,似笑非笑地问一句,“皇上衣服里装了什么?” 毓秀明知姜郁不翻看她衣服绝不罢休,索『性』走上前将袖袋里的东西取出来递到他面前,“这是程爱卿的师爷谱的曲谱,他今日进宫呈给我,我心里好奇,就带了来,想叫悦声试着弹奏一曲。” 章节目录 第311章 姜郁将信将疑地接过毓秀递来的一叠笺纸, 打开一瞧, 里面只有寥寥几个字,的确像是琴谱。再看第二张,还是琴谱,第三张依然。 姜郁一脸尴尬, 轻蹙眉头, 笑着说一句,“既然是琴谱,皇上为何要藏, 才上轿之前,又为何刻意隐瞒臣?” 毓秀摇头笑道,“朕并未刻意隐瞒伯良,你我上轿时, 伯良说要帮我整理衣衫, 大庭广众之下碍于颜面,我才婉言谢绝。方才亦然,寝殿中有侍从,你却抓着我要帮我宽衣, 我一时手足无措,才会躲避你。” 姜郁被毓秀说的哑口无言,好半晌也没有回话。 毓秀笑着与姜郁一同走到屏风外,将琴谱递与凌音, “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听闻这是白师爷谱的琴谱, 悦声试着弹奏一番?” 凌音接过琴谱, 转身之前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姜郁。 姜郁满心无趣,又觉得事有蹊跷,他认定程棉给毓秀的不止琴谱,他进金麟殿的时候,毓秀匆忙藏在衣服里的也不止琴谱,至于她是何时偷梁换柱,将程棉交给她的密信掉包成琴谱的…… 凌音在琴桌前研读半晌,微笑着拨动琴弦。 姜郁凝眉静听,回想之前的每一个细节,若毓秀当真隐藏了什么,那她偷换琴谱的时机就只有在轿子里。 周赟受了训斥,自罚立在宫门前半晌。众人都已进殿,他却还站在原处,若东西被毓秀藏在轿子里,那最终辗转去到的去处,自然是周赟身上。 姜郁的目光在殿中逡巡,周赟人竟已在房中。毓秀将房中的侍子们屏退之时,他似乎还不在内殿,凌音乐声起,侍从们都进门来服侍时,他就顺理成章地也一同进门了。 周赟原本一直低着头,半晌之后,意识到姜郁的注视,就抬头看了姜郁一眼。 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脸寡淡,看上去并无异样。可姜郁却莫名觉得他的眼神与笑容都带着挑衅的意味。 再瞧毓秀,毓秀亦然。 莫非这一对主仆当真在他面前偷天换日,演了一出戏? 姜郁咬了咬牙,心中百味杂陈。周赟这厮,仗着毓秀的信任,越发张狂倨傲,不知身份,来日唯恐死无葬身之地。 姜郁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程棉来金麟殿面见毓秀时,他并没有心生怀疑。毓秀称病回金麟殿,他一个人留下批奏章,才隐隐觉出不妥。 陶菁这些日子一直住在程棉府上,毓秀以一月为限,驱逐陶菁出京,陶菁虽不得入宫,却可借程棉之手传信给毓秀。 姜郁回金麟殿之前原本只是心存疑『惑』,进门之时见到毓秀慌『乱』藏起一团东西,才笃定之前的猜想。 至于陶菁写给毓秀的信中说了什么…… 姜郁煎熬着听完一曲,凌音琴中诉说的情感,他却半点无心琢磨。 “臣还有奏章要批,这就回勤政殿。” 毓秀歪在榻上,也不起身送姜郁,只笑着点了点头。 姜郁走到门边,眼看着周赟亲自为他开门,禁不住从嘴角抽出一丝冷笑。 周赟低头等姜郁跨过门槛,再抬头时就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姜郁走下殿阶,听殿中响起的悠扬琴音,心中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侍从在宫门等姜郁轿子走远,回殿禀报。凌音弹完一曲,走到毓秀面前拜道,“请皇上吩咐。” 周赟清退殿中众人,从怀中取出那一沓地图,跪地献到毓秀面前,“皇上。” 毓秀对周赟点了点头,一脸肃然地将机关图递到凌音手上。 凌音细看了帝陵图,面上的表情越发凝重,“皇上从哪里得来这些?这一间墓室当真是舒家藏宝处之一?” 毓秀咬牙点了点头,“朕还记得当初工部呈上来的帝陵地图与机关图,这一间密室从未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出现过,若上面标注的机关为真,兴许就真的是舒家的藏宝之处。” 凌音细看了所有的地图与机关图,在脑中记熟,将原图放在火上烧毁,“不如臣先潜入帝陵一探究竟,若藏宝室为实,禀报皇上再做打算。” 毓秀想到之前她探入帝陵的凶险,实不愿凌音入险境,可除了他,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她信任的人少的如此可怜,特别是在现在这么一个微小的棋子都可以左右战局的情形下。 白日出宫,凶险非常,凌音只有硬熬到晚上,待众人安寝,他才悄悄换了影装而去。 为了掩人耳目,毓秀夜宿在永福宫,四更一刻,却还不见凌音回还。 毓秀心中焦急,心里犹豫着该如何行事。周赟来当班时,她便只召周赟一人进房。 周赟见寝殿中只有毓秀一人,心中已觉出蹊跷,却一字不多问,只跪地拜道,“皇上可要称病,免了早朝?” 毓秀扶额摆手,“若称病,皇后难免要前来永福宫探病,悦声不在,又是一场事端。你叫人到偏殿为朕更衣,只说悦声睡着,任人不许惊扰。” 周赟应声而去,在偏殿为毓秀准备洗漱的热水与待换的朝服。 毓秀洗漱换装毕,小声吩咐永福宫众人,“殿下若不起身,你们也不必特意叫他用膳,他醒了自然会叫人进殿服侍。” 侍从们齐声应是。毓秀若无其事地出了永福宫,上轿往仁和殿去。 整个早朝,毓秀都心神不宁,下朝之后奔勤政殿与姜郁一同用了午膳,用茶时,她叫周赟来小声吩咐,“派人去永福宫问一问悦声是否起身,若未起身,不必惊动,若已起身,叫他来金麟殿见我。” 姜郁抿一口茶,微笑着听二人窃窃私语,周赟出门时,他一边吹着茶,一边对毓秀笑道,“悦声今晨起迟了?” 毓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朕昨晚睡得不安稳,连累悦声一夜未眠。” 姜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既然皇上昨晚未得安眠,不如先回金麟殿小憩,奏折留给臣来批。” 毓秀倚靠在榻上翻看一封封奏折,讪笑道,“朕病的这些日子,朝政都交与宰相府与伯良,心中过意不去。” 姜郁笑道,“好在朝上并无要事,皇上不必忧心。” 朝上有事无事,姜壖知晓,姜郁也知晓,毓秀嘴上虽不说,心中自然也知晓。 “今日的茶比往日的清,朕觉得不好喝,还是回金麟殿喝普洱。” 她说这话起身,吩咐摆驾回宫。姜郁将毓秀送到宫门口,望着她上轿远去,才去而复返。 毓秀回到金麟殿,去永福宫问话的侍从回来回话,禀报“琴妃殿下还未起身,侍从们不敢惊动。” 毓秀心中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修罗堂中她见过的就只有凌音,所谓的第二高手已与华砚一同克死林州。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烦躁,就连殿中服侍的侍从的眼神都让她觉得不自在。 毓秀匆匆喝了一杯茶,头也渐渐疼起来,吩咐侍从拿来棋盘与棋子,便挥手将人都屏退。 不止姜郁记得那盘棋上每一颗子落的位置,她也记得,说烂熟于心也不为过。当初她拿这一盘残局与洛琦商议,洛琦玩笑称这是横纵对弈的人幸得一见的“生死局”。 她也记得洛琦教她的解法,只是那时他们谋定的置诸死地而后生的布局,因为陶菁这一颗棋子,改变了全局。 姜郁批完奏章来金麟殿,毓秀已经趴在棋盘前睡着了,他吩咐众人不要惊动,默默走到桌前看毓秀摆的残局。 即便棋盘上的局势已面目全非,姜郁也看得出这就是昨日他呈给毓秀的那一盘棋。执黑子的一方面对危局的应对并不妥当,原本只是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茫然顽抗之后,却被白子杀的丢盔卸甲,已全然陷入不可挽救的败局。 白子的招数虽不精妙,处于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也足以杀的对手毫无反击之力。 姜郁看着棋盘上的满目疮痍,心中只觉得违和,他觉得不妥的是毓秀的回击竟如此苍白,像是一早就料定败局,自暴自弃。 姜郁凝眉思索时,毓秀幽幽转醒,一抬头望见他的脸,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挥袖将棋盘上的棋子都拂『乱』了。 姜郁挑眉笑道,“来不及了,臣已经将棋子的位置都记在心里,皇上昨日推说想一想,却想到这个地步,不如早早认输。” 毓秀只当姜郁使激将法,就板着脸不作理会。 姜郁屈身在毓秀面前,抓着她的手放在手里轻轻抚『摸』,“近来我对着皇上时,心中总会生出一种妄念。” 话说半句,留下长长的余韵,毓秀虽不知姜郁要说什么,却并不觉得好奇。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半晌,姜郁终因姜郁淡漠的眼神败下阵来,“臣的妄念就是,那个一直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人,终于要变成我的。” 章节目录 第312章 毓秀往前探了探身子, 一手抓着姜郁的衣领, 将他扯到离她的脸只有几寸的距离,“即便你在棋盘上看到我的败局,只要我不认输,我就没有输。” 她眼中的凌厉, 一如那日她状似神志不清时, 『逼』迫他做出退让的强势。 姜郁心里吃惊,气势却不软半分,“输了就是输了, 认不认又有什么关系。皇上宽仁,若胜,还要给手下败将选择的机会,臣却气短, 必将使落马之勇再无还击之力。” 两人一上一下对望, 眼中都有太多内容,除了针锋相对,似乎又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洛琦说的不错,棋逢对手乃人生一大幸事, 若不是对弈的过程中她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毓秀慢慢松了抓姜郁衣领的手,轻笑着说一句,“伯良以后不必再说这种话,我只是我, 永远也不可能变成谁的。就好像你名分上是我的, 心却不一定是我的;心是我的, 忠诚却不一定是我的。” 姜郁一声轻嗤,低了头再起时,面上只剩无懈可击的笑容,“我从来都是你的,人是你的,心是你的,忠诚是你的,只有你不要,没有我不给。” 若不是胜券在握,他绝不会屡屡冒犯她而不知收敛,嘴上冠冕堂皇,只让毓秀觉得哭笑不得。 “朕乏了,你自回永乐宫吧。” 姜郁见毓秀不再看他,咬了咬牙,缓缓起身,挑眉问一句,“皇上今晚宿在金麟殿?” 毓秀冷笑道,“独宿未必不好,说不定能想到残局的解法。朕病着的日子,伯良甚是辛苦,好歹歇息两日。” 毓秀如此明白地下了逐客令,姜郁怎能再留,他走到茶壶旁亲自为毓秀倒了一杯茶,躬身拜道,“皇上保重龙体,臣告退了。” 此举在毓秀看来不似善意,倒像是挑衅。茶壶里的茶早就凉了,他将凉茶奉到她面前,分明有讥讽“人走茶凉”之意。 姜郁出门之前还特别留给她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毓秀本是好气,目光交汇时,却变得好笑了。 姜郁走了半晌,毓秀渐渐的就笑不出来了,一想到吉凶未卜的凌音,她头就痛的针扎一般。 周赟换了热茶,见毓秀旧疾复发,也不敢询问,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半晌之后,毓秀扭头看了他,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笑着问一句,“你来陪我下盘棋?” 周赟受宠若惊,嘴巴开合半晌才回一句,“下士棋艺不精,不敢与皇上对弈。” 毓秀呵呵笑道,“朕就是想找一个棋艺不精的,一盘生死局鏖战的太久,偶尔也想痛痛快快地赢一次。” 周赟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是,小心摆好棋盘,躬身对毓秀道,“请皇上先落子。” 毓秀淡然一笑,“白子先行,你先落棋。” 周赟见毓秀低头饮茶,丝毫没有要先拿棋子的意思,只得先从棋盒中取了一颗白子,谨慎地落到盘中。 毓秀一边落子,一边对周赟笑道,“两人对弈,哪有一站一坐的,你也坐吧。” 周赟推让一次,不敌毓秀执意,只有恭敬地坐了。 二人落了十余子,毓秀对周赟笑道,“你若渴了,就给自己也倒一杯茶喝。不必让我,拼尽全力就是。” 周赟一一应了,落子时更多了许多思虑,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自己倒水。 二人下到第一个转折,周赟已丢盔卸甲,毫无反击之力。毓秀见他面上虽泰然,额头却浮着一层薄汗,心里忍不住好笑,再落子时就稍稍手下留情,留出一点余地。 棋到中盘,白子一方已扭转到微弱的劣势。毓秀取了一只茶杯,亲手为周赟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说一句,“你们跟在我身边,不得功名利禄,只有每日劳苦,可有怨言?” 周赟双手接过毓秀递来的茶,才要跪地谢恩,就被她一个挥手劝止,“臣有幸在皇上身边服侍,不求功名,只为心安。” “何为心安?” “皇上若能心想事成,臣便心安。”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半晌又问一句,“你从轿子里收来的那几张图,未呈给我之前,自己是否看过?” 周赟心里一惊,不自觉地抬头看毓秀的脸『色』,“下士不敢。” 毓秀喝一口茶,语气还是软软的,“你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你若是因为好奇之心看了那些图,却并未透『露』给他人,朕也不会追究你的罪过。” 周赟慌忙将手上的棋子放回棋盒中,跪地对毓秀拜道,“下士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看皇上的私信。从轿子到殿下寝殿短短距离,下士隐藏密信已百般小心,避人耳目,更无暇查看当中内容。” 毓秀听他说的坦『荡』,已笃定他不会从中做什么手脚,“你既这么说,朕也没有什么不信你的理由。你跟在我身边这些年,见过的奏章公文书信也不少,若要向外透『露』政要军情,不必等到今日。相较于其他几个人,我之所以更看重你,是因为你头脑清楚、心思清明,知可为知不可为,看透了人情世故还怀有一颗赤子之心,只望你一如既往,不要有让我失望的一日。” 对一个极度忠诚,百般维护她的人说这种话,并非毓秀本意,只是她生『性』太过敏感多疑,对变幻无常的人心,从来都抱着极度冷酷的态度。 周赟虽极力掩藏,面上还是显出了些许失望的神情。 毓秀于心不忍,却并不开口宽慰他,即便今日是她错冤怀疑了他,她也不会逾越自己的身份去讨好一个侍从。 若周赟在保管机关图中并无纰漏,程棉送图进宫的时候也万无一失,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陶菁画的图有蹊跷。 否则以机关图精密的程度和凌音万中无一的身手,入帝陵查看应如探囊取物一般不费吹灰之力,何以到现在还不回宫。 又过了半个时辰,隔桌对弈的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毓秀想的是凌音人在何处,周赟却在思虑毓秀为何说那一番话提点他。 匆匆开局,慌慌收场,毓秀赢的不费力气,周赟输的心甘情愿,连棋子也不必查点。 周赟将棋子装回棋盒,收起棋盘,依照毓秀的吩咐伺候她更衣洗漱。 毓秀命周赟在房中点上一支安神香,忍着头痛躺到床上,辗转反侧时,现实与梦境混成一团,凌『乱』不堪。 一觉醒来时,已入夜了。寝殿中一片寂静,只远远点着一盏灯。 毓秀觉得口干,才要叫人倒一杯茶,就见一个人影跪在她面前。 毓秀吓了一跳,掀开半掩的床帐一瞧,跪在她面前的却是华砚。 他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一早就等在殿中。 来的是他,而不是凌音,凌音必然是出事了。毓秀心中预感不详,吸一口气都是凉的,“惜墨身子好些了吗?” 华砚见毓秀沉了脸『色』,本以为她会开口问凌音,谁知她问的竟是他。 “臣身子无碍,多谢皇上关心。” 毓秀强笑着点点头,“惜墨来见我,是否与悦声有关?” 华砚犹豫了一下,半晌才答话道,“悦声受了重伤,暂且回凌相府中养治。” 毓秀心一沉,“悦声身手不凡,怎会受重伤?” 华砚回话时声音平板,毓秀却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是错觉还是怎的,这一次相见,华砚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点变化,他面上不再像之前那般波澜不惊,像是多了一点温度,一点内容。 毓秀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华砚的变化是因为她的血,兴许是凌音陷入险境,身负重伤的事实,让他多了一些情绪。 “悦声可有『性』命之忧?” 凌音不点头,也没有摇头,半晌才斟酌回一句,“悦声从前从未受过如此重伤,他只身探入帝陵,误入陷阱,若非身手了得,恐怕已成了地府亡魂。” 毓秀的心『荡』到谷底地,“朕出宫看看他。” 华砚摇头道,“悦声让我来见皇上,就是要让皇上宽心,是他不小心误入陷阱,并非是皇上交付给他的机关图有误。” 他说这话本意是向毓秀解释,谁知却适得其反。 毓秀越发笃定是陶菁在所谓的机关图里做了手脚,他竟恨她到这种地步,给了她希望,却要用这种方法戳她的心。 舒雅、华砚、洛琦,如今又是凌音,姜家为了断她手脚,可谓费尽心机。 “宝藏是舒家的,机关图是也是舒家的,我从前从不信舒娴是姜壖的布局人,可我身边失掉的每一个人都有舒娴参与其中。静雅在宫中中毒;惜墨在林州遇刺;思齐失了双腿,转投敌营;悦声误陷帝陵机关,身受重伤;藏在舒娴背后,『操』纵一切的人,可谓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章节目录 第313章 华砚见毓秀凝眉思索, 就半晌都没有开口说话。 毓秀起身走到窗前, 想伸手推窗,手碰到窗棂时又收了回来,两根手指上下轻抚窗棂,笑着说一句, “若见不到悦声, 朕无论如何也不能心安,惜墨带我出宫。” 华砚一皱眉头,“悦声特别叮嘱, 要臣劝皇上宽心,皇上若执意见他,岂不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一句说完,他见毓秀并无所动, 就摇头道, “臣的身手虽不弱,轻功却未能与悦声比肩,背负皇上出宫若被禁军发现行踪,恐难脱身。” 毓秀走到殿门口, 将门『插』紧,开箱从柜子的底层掏出一身黑衣,在屏风后换了。按动龙床的机关,对华砚指一指密道入口, “我们从宫外的出口出去, 悄悄前往将军府。” 华砚愣了一愣, 心中虽吃惊,面上却没有太多表情,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密道,毓秀将密道封死,下到阶下点燃一支火把,在前引路。 走了不出百步,华砚从毓秀手里取过火把,走在她之前一步的距离,“臣为皇上掌灯。” 他说这话虽是无心,毓秀却禁不住想到洛琦,一边轻笑着点点头,默然跟在他之后。 华砚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毓秀一次,毓秀望着华砚挺拔的背,心中滋味不可言明。 二人走了半个时辰,出了皇城,终于到了第一个密道出口。 华砚走到阶上,回头一看,见毓秀停住不动,就走到她身边一句,“皇上怎么了?” 毓秀一声轻叹,苦笑道,“若悦声果真身受重伤,我不知要怎么面对凌相。” 华砚将手里的火把举高,望着层层台阶,沉声问一句,“密道出口就是左相府邸?” 毓秀点头道,“密道是母上秘密改建的,其中一个出口之所以设在宰相府,并不是以为凌相,却是因为梅四先生。” “皇上可曾用过?” “从未用过。” “那皇上可知密道之外是宰相府中何处?” “是凌相书房。” 毓秀扶着头靠在墙上,华砚心知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想了想,就拉住毓秀的手,带她上阶。 毓秀被拖着走了两级,呼吸都不顺畅,一边用力从华砚手里挣脱出来,轻声说一句,“再等一等。” 华砚猜不到毓秀犹豫的理由,他们走了这许久,只剩最后短短几步路,她为何退却了。 毓秀见华砚面上似有探寻之意,明知对一个无心之人吐『露』情绪徒劳无益,却还是忍不住说一句,“静雅中毒之后,我被迫面对舒景;为惜墨吊唁之时,被迫面对神威将军;思齐自残之后,我又被迫面对九宫侯;悦声为了我,曾受梅斯先生鞭刑,如今又陷在帝陵的机关之中……一想到要面对满心哀伤却要佯装无恙的凌相,我就一步路也走不得。” 华砚虽已没了心,听罢毓秀一席话,胸口却一阵憋闷,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大概是密道里空气不通,才让人头昏脑涨,精神低『迷』。 “皇上若改变主意,臣护送皇上回宫就是。” 毓秀身子一软,滑到阶上坐了,长呼一口气摆手道,“不必了,我们这就出去。” 华砚默不作声陪伴毓秀半晌,等她终于站起身,他便执手引毓秀走到阶顶,扭动机关。 大概是出口长久闲置的缘故,密道打开的时候,从上面落下一层陈灰。 华砚下意识地将毓秀护在怀里,等灰落尽了,又小心帮她扑掉头上肩上的一点尘埃。 他做完动作,才要引毓秀出去,手就被她拉住了。 毓秀将华砚扳到与她面对面,微笑着为他清理落在头上身上的灰尘,再抬头时,正对上华砚的目光。 毓秀愣在当场,手指也僵硬起来,华砚眼中不只有探寻,也有一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莫名情愫。 对望半晌,彼此都有些尴尬,毓秀正想着要怎么打破沉默,华砚手里的火把就被密道口吹进来的一阵风熄灭了。 二人在黑暗中相视一笑,打开密道门,一同走出去。 凌寒香的书房没有光亮,毓秀拉华砚在出口处等了半晌,才合好机关,走到桌前点灯。 灯亮起来的一瞬,书房的门就开了,几个黑衣暗卫跳进房中,直取华砚。 华砚匆忙接了两招,唯恐毓秀受伤,不敢恋战,微声说一句,“在下与梅四先生有约。” 暗卫们不敢再贸然动手,一人去禀报,其余几个留下来看守华砚与毓秀。 与梅四一同赶来的还有凌寒香,二人只听了府中暗卫的描述,就已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毓秀与华砚本坐在客座上,主人来了,他们还不及起身,二人已经跪在房中,“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见凌寒香与梅四见到华砚并不吃惊,就猜他们一早知晓他死而复生之事,奇怪的是他们只跪了她,却并未向华砚行礼。 毓秀起身迎住凌寒香与梅四,强笑着问一句,“朕听说悦声受了伤,他人现在何处?” 凌寒香与梅四对望一眼,陪笑道,“皇上牵挂悦声安危,竟亲自出宫探望,臣等不胜感激。现下他人在房中,才服了『药』睡下。” 毓秀听凌音睡着,也不好说去探望,只试探着问一句,“悦声伤势如何?” 凌寒香屏退闲杂人等,将毓秀奉为上座,躬身道,“悦声被毒箭刺穿腹部,外伤并无大碍,为难的是身中之毒。” 毓秀请凌寒香与梅四落座,“悦声中的是无解之毒?” 不等凌寒香回话,梅四就开口说一句,“毒虽有解,却未能解其十分。我们已想尽办法,也只能『逼』出九成。” 毓秀心中已生出不详的预感,“那一成毒留在他身体里会怎样?” 梅四看了一眼凌寒香,长叹着回一句,“毒在他体内于心脉有损,兴许会折寿。从今晚后只要他运内功,骨肉就会隐隐作痛,虽不会影响他练功的功效,却会损伤他的意志。” 毓秀深受顽疾折磨,明白疼痛对人的影响有多深,一时悲从中来,眼鼻酸涩,几欲落泪。 凌寒香见毓秀面上有痛苦懊恼之『色』,忙起身拜道,“皇上勿要多心,悦声受伤是他咎由自取,与皇上的吩咐并无关系。” 若不是她开口时诚惶诚恐,咎由自取四字,听起来倒像是含沙『射』影。 华砚之前也说凌音触动机关是他自己不小心,并非是陶菁的机关图有纰漏,毓秀本以为华砚想让她宽心,如今凌寒香说这话,心中才生出疑『惑』,“凌相何出此言?” 凌寒香话到嘴边,实难出口,只得丢个眼『色』给梅四。 梅四叹道,“臣不放心悦声一人涉险,执意伴他前往帝陵。皇上赐给悦声的机关图十分详细,我们并未花费什么力气就进入了舒家藏宝的密室,本该打探之后就速速出陵,禀报皇上再做打算,是臣的过错……” 毓秀见梅四欲言又止,面上似有哀伤懊悔之意,猜他有难言之隐,也不敢催促他。 梅四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攥拳道,“舒家的藏宝密室堆积了无数珍宝,其中有一样十分稀奇,悦声执意要将那件宝物带回去呈给皇上,臣以为并无大碍,谁知那双龙戏珠之下竟藏着一处机关,悦声为了保护臣,才中了毒箭。” 藏宝密室中十有七八都会另设机关,以梅四先生与凌音一贯谨慎的行事作风,绝不会贸然妄动,究竟是什么绝世珍宝『惑』人心魄。 毓秀一皱眉头,“悦声要带回来给朕的是什么?” 梅四咬牙答话道,“是一座纯金的双龙戏珠。” 毓秀满心不解,转头看了一眼华砚,华砚也一脸茫然,“双龙戏珠的饰物何止千万,密室中的又有什么稀奇?” 梅四回想他们当时的执念,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那一座双龙戏珠的确没有什么稀奇,比起宝藏中其他珍宝,只是平平一件饰物。双龙的雕工虽巧,却也并非天上人间之罕物,反倒是那颗珠子更贵重。” 华砚面无表情,“双龙戏珠多以夜明珠为饰,却不知这一座贵重在什么地方?” 梅四点头道,“这一座双龙戏珠也是以夜明珠为饰,这颗夜明珠虽大而珍稀,却比不上国师用来占卜的来世珠,无论大小光泽,都只勉强算得上稀罕之物,却也并非世间罕有。” 毓秀冷颜道,“既然双龙与夜明珠都并非至尊至宝,悦声为何执意要拿这一件出帝陵?” 梅四攥拳的手已爆出条条青筋,“如今想来,臣与悦声像是受了那宝物的诱『惑』,『迷』失心智,才生出执意要将其带出帝陵的心思。” 华砚见毓秀不开口,就忍不住替她问一句,“先生的意思,那件宝物似有魔『性』,会『迷』『惑』人心,引出人的贪念?” 章节目录 第314章 毓秀不想对二龙戏珠深究下去, 不等梅四先生回话, 她就起身说一句,“悦声受伤的事不可声张,朕明日会送空车出皇城,借口悦声回相府省亲。遣廉曹两位御医前来为悦声诊治, 凌相与先生若要珍稀补品, 珍『药』库随二位取用。” 凌寒香见毓秀话中有去意,忙起身拜道,“时辰不早, 皇上来去密道不宜,唯恐横生枝节,请皇上尽早回宫为上。” 毓秀笑着点点头,与华砚对视一眼, 略略安抚凌寒香与梅四, 一同下了密道。 华砚从密道里合上机关,点燃火把,走在毓秀之前。 他的步幅比毓秀大了许多,毓秀跟的辛苦,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头痛越发严重,一脚踏错,摔在地上。 华砚听到轻微一声“哎呀”, 回身去看, 见毓秀挣扎起身, 忙走到她身边扶她,“皇上怎么了?” 毓秀笑着摇摇头,“头有点晕,不知怎的就脚软摔倒了。” 华砚一皱眉头,“臣走的太快了?” 毓秀低了头,摆手道,“来时不觉,才在相府坐了半晌,再走路,就觉得千难万难,朕已经许久没有走过这么多路了。” 华砚心有愧意,将火把交到毓秀手里,转身把她背到背上,一字不说就走了出去。 地道高度有限,毓秀的头磕到密道顶,也不敢叫痛。华砚听到闷闷一声响,一时情急就跪到了地上,将毓秀放下来问一句,“臣太莽撞,害皇上撞到头,皇上疼的厉害吗?” 毓秀手扶头顶,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惜墨背我的时候太着急了,朕只是轻轻撞了一下,不碍事。” 两人扶着手一同起身,相视一笑,都有点不好意思。 华砚重将毓秀背在背上,放低身子,步子稳稳。 毓秀趴在他弓着的背上,心中百味杂陈,意识到以前,已经落了许多泪。 泪滴到华砚后颈,他起初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识到以后,整个人都有点发懵,“皇上怎么了?” 毓秀抹了一把泪,将半张脸埋到华砚颈窝,“我想起我从前说过的一句话,觉得好笑。” “皇上说了什么?” “我对一个人说,帝王的眼泪是流给人看的,流了几滴泪,就要收回几座城。” 华砚细细品着这句话,心中生出莫名滋味,“皇上的眼泪是流给我看的?” 毓秀苦笑着摇摇头,“道理好说,做到不易,即便我想冷血无情,却总有控制不住流『露』真情的时候。” 华砚想了想,似乎有点明白,“皇上为悦声伤心?” 毓秀点点头,又摇头,“我的确为悦声伤心,可我的眼泪却不是为他而流。” 华砚猜到毓秀要说什么,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那是为谁?” 毓秀话在嘴边,难以启齿,沉默半晌,并没有正面回话,“为了一个曾经百般为我,极尽思虑的人,我失去他这么久,本已万分绝望,想不到今日还会尝到一点失而复得的滋味。” 华砚本以为自己摒弃七情六欲,再不知暧昧,可他听了毓秀的话,却分明感觉到全身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烫。 尴尬在安静的空气里流转,密道里只听到的华砚的脚步声和火把的火声,半晌之后,毓秀都不知该说什么破冰。 华砚也觉得难堪,轻咳一声,随口问一句,“皇上那个眼泪与城池的故事,是对谁说的?” 毓秀想起陶菁,心中别有一番酸涩,“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华砚嗤笑道,“若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皇上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毓秀自嘲一笑,“是啊,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我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她想到陶菁并非偶然,自从梅四澄清了凌音受伤的前因后果,她就想到了那个人。 得知错怪陶菁,她心中的懊恼大过愧疚,错冤了他别有心机,愧疚只有一分,懊恼自己敏感多疑,以最糟糕的恶意揣测别人,却有九分。 陶菁在她身边这么久,若是有所图谋也罢,彼此相忘于江湖是最好的结局;若他真的一心为她,她的这一笔情债如何偿还。 从小到大,毓秀认定她只欠了华砚一人的情债,他的债,她欠的起,也欠的心安理得。若有一日,她还得起,她必倾尽全力。在得知华砚在林州出了意外,她才会哀毁骨立,痛不欲生。 华砚在身边的时候,毓秀总觉得手里有大把的时光挥霍,之后他出了意外,他们之间的债就永远定格在一个她还不起也弥补不了的时点。 华砚扭头看了毓秀一眼,虽然只看到她的侧脸,却从她紧皱的眉头中看到了许多不可言明的愁绪。 “皇上有心事?” 毓秀一声轻笑,摇头回一句,“惜墨要说什么?” 华砚顿了一顿,“皇上想到了与你说无关紧要的话的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毓秀笑道,“我想到的事不仅与那个无关紧要的人有关。” 华砚犹豫半晌,终于问一句,“皇上口里的那个无关紧要的人,是陶菁?” 毓秀被戳穿心事,嘴巴开开合合,干裂的嘴皮突然疼得厉害,“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多说无益,不必提了。” 华砚想到他死而复生的那一日,从陶菁眼中看到的类似于他理解不了的绝望,心中并无所动,可自从他饮下毓秀的一杯龙血,心境却发生了改变。 依照他在帝陵密室里看到的情形,陶菁的寿命不会太长。想必凌音也是算定了陶菁必死无疑,才会百般叮嘱他隐瞒他复生的真相。 毓秀经历了太多了失去,若她得知陶菁为救他而死,心中必然纠结懊恼。 若是她一生都不知晓也就罢了,若在陶菁死后,她得知真相,是否会心如刀绞,怨恨他隐瞒真相。 华砚犹豫了一番,算一算剩下的路程,试探着问一句,“皇上贵为天子,臣下为皇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分内之事。臣好奇的是,皇上是想知道臣私下为皇上做的事,还是宁愿从不知晓。” 毓秀以为华砚在问他自己的事,就玩笑着说一句,“惜墨去林州之前,朕私心希望你不要对我敞开心扉,让我难堪。你从前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并非不知,却想佯装不知。我怕自己的心中会负上卸不下的重担,与你相处时也会平添许多不必要的尴尬。可你去林州之后写给我的那封信……动摇了我的心。” 华砚也记得他给毓秀写过的那封信,可他只是记得当中的文字,却不记得当时写信时的心境。 毓秀生出恍如隔世的恍惚之感,“你在林州出了事,我才后悔。你我之间不该有那么多的隐忍按捺,也不该有那么多的不可言说。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宁愿你把心里话都同我说。” 华砚淡然笑道,“世事无常,如今皇上想让我说时,我却已无话可说。” 毓秀心中感慨,面上的哀伤一闪而过,“天命不可违,你我君臣一世,若再无私情,未必不是最好的结果。。” 一句说完,二人皆沉默,直到华砚能看到密道的尽头,他才开口说一句,“臣有一件事,不止当讲不当讲。” 毓秀从华砚背上滑下来,“惜墨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二人借着火把的光彼此对望,华砚轻轻叹一口气,“臣之所以死而复生,与一人有关。” 毓秀想到凌音所谓的人蛊之说,“与谁有关?” 华砚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与皇上口中的那个无关紧要的人有关。” “陶菁?” “是。” 毓秀心一沉,全身的血都冷起来,“惜墨死而复生,与陶菁有什么关系?” 华砚望见毓秀眼中的慌『乱』,便斟酌了措辞,“那日臣在帝陵中醒来,身边只有一人,就是陶菁,他瘫坐在水晶棺旁,气若游丝,像是只剩一口气。” 毓秀指尖发抖,“你醒来的那一日是哪一日?” 华砚垂下眼,“就在一月之前。” 毓秀想起陶菁在金麟殿与她诀别时的情形,一时如万箭穿心。 密道的另一个出口,就是恭帝帝陵,他选择这种方式出宫,竟是为了见华砚? 他见到了华砚之后又如何? “陶菁对你施了人蛊之术?” 华砚听毓秀的话音有些发颤,回话时也多了许多顾忌,“臣不知陶菁施的是否人蛊之术,他只说给了我一口气,且因我是无心之人,每月都要饮皇上的一杯龙血,『性』命才得延续。” 一口气…… 龙血…… 毓秀的心都停跳了。 当年陶菁救她出帝陵的时候,也说给了她一口气,之后在她身体每况愈下之时,又要她饮闻人离的龙血。 她也依稀记得,他说过自己只有三口气,若他所说为真,如今他的『性』命,岂不是三分已去其二。 章节目录 第315章 华砚见毓秀不说话, 就顺势去看她的表情。得知实情之后, 她似乎要比他想象中平淡,这反倒让他无所适从。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密道,天已微明,寝殿中还是只有她离开时点的一盏灯。 毓秀对华砚问一句, “惜墨如何出宫?” 华砚拜道, “臣受了悦声嘱托,与宫里的修罗使见面。藏宝室的机关非一人之力就能破解,还需皇上下旨方可实行。” 毓秀想了想, 摆手道,“掀翻舒家之前,先不必妄动。二龙戏珠只是一个开始,叫修罗堂以保全为上。” 华砚一皱眉头, “依照皇上当初的布局, 该尽早夜审,以免夜长梦多。” 毓秀走到窗边,亲自为华砚开窗,“有些事, 朕还要想一想。” 华砚见毓秀面『色』阴沉,不敢多劝,躬身一拜,跳窗而去。 毓秀龙簪掉落, 头发被风吹『乱』, 她望着皇城内微明的天光, 幽幽叹了一口气。 水晶瓶的桃花已落败,只剩一条枯枝,毓秀捡起龙簪,刺破手指,滴了两滴血在花瓶中。 周赟听到殿中有响动,悄悄进门查看,见毓秀坐在桌前对着水晶瓶发呆,心里吃惊,忙拿外袍为毓秀披了,“皇上怎么穿着这身衣服?” 毓秀见只有周赟一人,回话时就一脸淡然,“你找一件衣服替朕更衣。” 周赟扶毓秀走到屏风后,小心帮她把黑衣脱下来,“皇上是换便服还是换朝服?” 毓秀面无表情地回一句,“换朝服。” 周赟算一算时辰,心觉不妥却不敢言,小心伺候毓秀穿了中衣,披一件棉质的外袍在她身上,“下士叫人一同伺候皇上洗漱?” 毓秀点点头,顾自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到桌前。 周赟见毓秀一直摆弄左手食指,凑近一瞧,见手指尖沁出血珠,吓得问一句,“皇上的手怎么流血了?” 毓秀伸出手,任周赟为她包扎了伤口,当日陶菁为她包扎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再想起,只剩满心感慨。 嬷嬷侍从们伺候毓秀洗漱,用了早膳,更衣上朝。 一整个早朝,毓秀紧蹙眉头,满朝文武也看出她心事重重。 散朝之后,毓秀只留程棉一人,将他叫到龙座前。 程棉猜到毓秀要问的事与陶菁有关,毓秀不开口,他也不敢问。 毓秀吩咐周赟遣散闲杂人等,空旷的大殿中就只剩她们二人,“陶菁已离京了?” 程棉抬头看了毓秀一眼,轻咳一声,回了句“是”。 毓秀微微一笑,“他出宫的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你府上?” “是。” “他病了?” “是。” “病的很重?” 程棉听毓秀声调平板,一时也分不清她问话时的心境,“陶菁初到舍下时的确病的很重,经过半月的养治之后,病情好转。” “康复了?” “起居饮食都已无碍。” 毓秀听他话说的模棱两可,心中自有疑『惑』,“他离京的时候,并未痊愈?” 程棉见毓秀面『色』凌厉,简直要以为她是要怪罪他照顾不周,“陶菁出京时的确还没有痊愈,臣劝他再休养几日,他却执意在送亲队伍出发的那一日出京。” “他给我的那封信是他亲手写的?” “是。” “当中的内容元知可看过?” “臣怎敢妄拆皇上书信。” “陶菁写信的时候你可曾看过?” “他写信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臣从未在他身边。” 毓秀不信程棉会说假话,她也知道纠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程棉望着毓秀的脸,想说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退后两步拜了一拜,转身去了。 毓秀瘫坐在龙椅上,满心无力,直到周赟来催促,她才勉强站起身。 “皇上可要摆驾去金麟殿?” 毓秀皱着眉摇了摇头,“摆驾去永喜宫。” 周赟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是说永喜宫?” 毓秀一脸不耐,“叫人通报洛琦,朕要见他。” 周赟心中惊诧,不敢多问一句,找小侍从来吩咐报信,一边为毓秀安排轿子。 毓秀的龙轿快到永喜宫的时候,正遇上舒娴的轿子,舒娴吩咐避让,人却没有下轿。 毓秀一行到了永喜宫,洛琦人已等在宫门口接驾,毓秀下了轿,走到洛琦面前,似笑非笑地说一句,“思齐身子未愈,怎么等在风口?” 洛琦看了看毓秀身边的人,冷笑着回一句,“皇上驾到,臣怎能不亲自出宫来接驾。臣已是残缺之人,不能向皇上行礼,请皇上恕罪。” 毓秀走到洛琦的木轮椅后,遣开服侍他的侍从,亲自推洛琦进殿。 众人见他二人面合心离,只觉得满心尴尬,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侍从们上了茶,毓秀就将殿中服侍的人都屏退了,一边走到洛琦跟前,屈身在他面前问一句,“舒娴的肚子已藏不住了,她预备何时出宫?” 洛琦望着毓秀,半晌一声轻叹,“就这一两日。” 二人一上一下对望,相顾无言,心中各有滋味。 洛琦伸手将毓秀拉起身,“皇上不坐,臣如何安心。” 毓秀这才在座位上坐了,洛琦滑动轮椅到她面前,彼此又是一叹。 “皇上不该贸然来永喜宫,若舒娴心生疑『惑』,恐怕会影响全盘布局。” 毓秀笑道,“思琦已取得舒娴的信任,她怎么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心生疑『惑』。你我之间的间隙,众人以为见证,即便消息传到舒娴耳里,也有益无害。” 洛琦心中虽然还有犹疑,却又不好再说什么让毓秀忧心,“若非有要事,皇上也不会不顾一切来见我,未免节外生枝,皇上不可久留。” 毓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有一事想问思齐,这个疑『惑』存在我心中许久,请思齐为我解『惑』。” 洛琦嘴巴动了动,点头道,“臣若知晓,必当之而不言,言而不尽。” 毓秀起身撤了洛琦腿上盖的小毯,又帮她把披着的外袍挂在屏风上,走回来喝了一口茶,才开口问一句,“舒娴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洛琦咬了咬牙,思索半晌才答话一句,“臣不知。” “朕听到一种传说,舒娴腹中的孩子,是你的。” 洛琦冷笑两声,摇头道,“这只是舒娴用来蒙混姜壖的说辞,臣与舒娴从无肌肤之亲,她腹中的孩子怎会是臣的?” 毓秀不敢尽信,“既然她腹中的孩子不是你的,你为何默许她用这种谎话蒙混姜壖?” 洛琦的目光越过毓秀的肩膀,望向不远处的窗,“如此一来,姜壖更信我真心投诚,于布局百利而无一害。” 毓秀将热茶递到洛琦手里,冷哼一声道,“我从前一直不敢十分确定,如今看来,舒娴腹中的孩子的父亲是姜郁无疑。” 洛琦细细审看了毓秀脸上的表情,惊异于她竟无半分怨仇之『色』,却是一派云淡风轻,“若非如此,臣也实在想不出舒娴不敢将孩子父亲的身份告知姜壖的理由。” 毓秀冷哼一声,背手起身,“在姜壖眼里,舒娴与姜郁是兄妹,他恐怕直到今日也还不知,姜郁并非他亲生之子。” 洛琦望着毓秀的背影,和她身子遮住的亮光,“皇上预备何时用上这张王牌?” 毓秀数着窗格,面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既然是王牌,当然要留到最合适的时候。” 她之所以不敢面对洛琦的理由,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算尽阴谋的这张脸。 这不是一个胸怀天下的宽仁之君该有的一张脸。 洛琦见毓秀半晌没有说话,就滑到她身边问一句,“皇上来见臣,绝不仅仅是为了问这一句话。” 毓秀变换了脸『色』,转身面对洛琦,“我今日来见你,的确不是为了问这一件事。思齐以为,姜壖何时会造反?” 洛琦被问的一愣,半晌才斟酌答话道,“姜壖若造反,最好的时机莫过于皇上诞下龙嗣之时。” 毓秀嗤笑一声,踱步回上座坐了,“你也知道我的身孕是假,若我因为一场意外失了龙嗣,岂不打『乱』了姜壖的全盘计划。” 洛琦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四肢绷紧了,“臣的布局天衣无缝,皇上为何要自毁阵脚?” 毓秀笑道,“我要出宫见一个人,除了落胎,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大病一场。” 洛琦握杯的手都气的发抖,“皇上为了一己私情,就要毁了全盘布局?” 毓秀面『色』清淡,看也不看洛琦,“国不可一日无君,我若不在京中,岂不正好给姜壖一个谋事的机会。他若此时起兵,正中下怀,一切也都简单了许多。” 洛琦手一抖,茶杯跌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龙嗣不在,姜壖怎会有谋事的理由,皇上明知不可行,却执意行之,究竟是为了赢这一局棋,还是为了那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316章 毓秀出宫的时候只带了钦差令牌与尚方宝剑, 身边陪着的人也只有华砚。 凌音重伤休养, 明知劝阻不了毓秀,便将修罗令交于华砚,让他调遣四百修罗使。 修罗使打探到陶菁的行踪之后,毓秀已到了蜀州与江州的边界, 她与华砚二人一路快马加鞭, 兼程赶路,终于在江州境内追上陶菁的车。 毓秀吩咐不要惊动陶菁,等到傍晚时他在客栈落脚, 她才前去相见。 陶菁一人孤身上路,身边只跟着一个车夫与一个小厮打点饮食起居,着实有些心酸。 分别了这些日子,毓秀也不知再见陶菁时该说什么, 她站在陶菁房门前鼓起勇气敲了门, 开门出来的却不是陶菁,而是陶菁的小厮。 小仆从门缝里挤出来,把门关紧,对毓秀说一句, “公子才吃了饭预备歇下,不便见人……夫人请回。” 他见毓秀年纪虽轻,却梳着发髻,着实犹豫了一番要怎么称呼。 毓秀见他挡在门前, 她若执意, 未免显得太过无理, 想了想,只得转身回房。 第二日一早,陶菁吃了早饭上路,上车的时候,正撞见毓秀一行,华砚见他对毓秀视而不见,心中不快,才要上前同他说话,就被毓秀抬手拦了,“罢了,我们也上马启程。” 陶菁的车走的时快时慢,毓秀一行跟的也时快时慢,她放马疾驰时身上没觉得冷,如今慢悠悠地骑行,身上就冷了起来。 华砚不知冷暖,觉不出难过,见毓秀冻得脸颊绯红,瑟瑟发抖,心下十分不忍,就吩咐随从快马去下一个市镇,准备一辆马车。 谁知陶菁走了半日就不走了,在城郊的一处农庄落脚。毓秀一行只得也落脚在农庄里。 庄主见这两边人马分明相识,却互不理会,心里十分诧异,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分别安排了住所,整治茶饭。 饭罢洗漱之后,毓秀又去敲门,陶菁却还是避而不见。 华砚等在院子里,见毓秀铩羽而归,心中愈发积怨,迎上前问一句,“皇上排除万难来见他,他却百般退却,如此失礼忘仪,实属大不敬。” 毓秀摇头冷笑,“他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就没有把我当做君上,何来大不敬。” 华砚见毓秀一派云淡风轻,心中不解,“臣在皇上身边多年,从未见皇上对一人如此尽心,如今你为了一个获罪出京的宫人,搁置国政,执意出宫,是否又如当年一般陷入一个不可解脱的陷阱?” 毓秀呵呵笑道,“就算我如当年一般跌入了一个不可解脱的陷阱,惜墨也不会像当年一般一个巴掌打醒我了。” 华砚躬身拜道,“臣当年犯下大错,请皇上恕罪。” 毓秀摆手道,“不是惜墨犯了大错,是我犯了大错,好在那个时候,我身边有一个你。” 华砚嘴巴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毓秀苦笑着摇摇头,越过他回房去了。 陶菁在农庄休养了半日,第二日一早启程。 华砚高价从农庄买了一辆马车,陪毓秀坐车。谁知才出山庄不出二里,陶菁就卸了一匹拉车的马,上马急行。 毓秀与华砚被闪了个措手不及,二人听说陶菁逃走的消息,面上都哭笑不得。 车行半晌,华砚沉不住气,对毓秀问一句,“臣去追?” 毓秀苦笑着摆摆手,“不必了,修罗使自会留意他的行踪。连日骑马,我也乏了,今日就坐车吧,追的上自然好,若追不上,明日再追。” 华砚见毓秀如此豁达,也不好说甚,只得靠在车里闭目养神。 他本以为自己不再有七情六欲,日子必然过的简单纯粹,谁知事与愿违,心里这一分莫名的烦躁与焦虑不知从何而来。 一行人走了半日,未到市镇,只得在农庄落脚,吃了顿便饭。 华砚见毓秀一直皱着眉头,头冒冷汗,像是旧疾复发,就吩咐家人向庄户买了几床新被,铺在车里,再上路时,安排毓秀在车里小睡。 毓秀这一觉越睡越昏沉,醒来时,车已经行到县城。跟随华砚的仆从安排在客栈住宿,放好车马。 华砚扶毓秀进门,才到大堂就看到陶菁坐在角落的桌上吃菜饮酒。 毓秀与华砚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华砚问毓秀要不要在楼下用饭,毓秀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天字号客房不够,毓秀与华砚只得挤在一间客房。二人在房中用了便饭,喝了茶,华砚本想劝毓秀早些睡下,她却还是披衣出门。 毓秀一步三停走到天字一号房门口,敲门之前着实犹豫了一番,半晌之后,才抬起手,门就开了。 毓秀本以为开门的又是陶菁的小厮,谁知站在门的另一边的却是陶菁。 陶菁面上的表情十分寡淡,一双眼看着她,又不像在看她,眼神复杂的让人捉『摸』不透。 毓秀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如此心慌面热的感觉了。 陶菁见毓秀红着脸动也不动,就似笑非笑地问一句,“皇上预备一直站在门口?” 毓秀面上难堪,只得进门,陶菁站在门中,并不让路,她不得不侧了身子,从他身边的空隙钻进去。 门一关,陶菁面上的笑容就不见了。 主人家不让坐,毓秀也不好坐,只能尴尬地站在房中。 陶菁踱步到炭火盆旁,用火钳拨了拨炭,背对着毓秀问一句,“皇上怎么出宫了?” 毓秀咬牙道,“我来追你,是不想落下一个不仁不义,无情无信的恶名,你救过华砚的命,我怎会让你客死异乡。” 陶菁失声冷笑,“皇上把话说的冠冕堂皇,臣反而不知如何回应。过了江州就是南瑜国境,臣从小在南瑜长大,算是半个南瑜人,死在南瑜并非客死异乡。” 毓秀才说那一番话本就是为了试探,谁知陶菁竟真不避讳谈生死。 “你当真病的很重?” 陶菁回身看了毓秀一眼,踱步到桌前落座,“当初我曾问过你,用我的命换华砚的命,你换不换,你还记得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毓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胡『乱』搪塞一句“不记得。” 陶菁呵呵笑了两声,“从得知华砚在林州遇刺的那一日,我已预料到了我要救他,举手之劳,与人方便,顶多是折几年寿命,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妨碍,皇上不必挂在心上。” 毓秀见陶菁顾自坐了,也不相让,心下也生出一点怒气,“你心里若当真是这么想,你我之间的分别也不会那么荒唐。” 陶菁伸手『摸』了『摸』茶壶的温度,泼了茶杯里的茶,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所以皇上是怨我离开的荒唐,才下旨逐我出京,永不得还?” 毓秀被噎的哑口无言,半晌才皱着眉头说一句,“我不管你与舒娴之间是否有私情,姜郁有心让你走,我就不能留你,你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要再纠结我处置你的方式。” 陶菁慢饮了半杯茶,终于抬头看了毓秀一眼,“既然皇上知道是姜郁想让我走,你一不想违逆他的心意,二要顺水推舟保持你的无情,如今又为何亲自出宫来见我?” 毓秀的指尖扶着桌子的边缘,眼神虚空,自嘲一笑,“出宫之前,我一直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这些天过去了,我却越来越没底气。” 陶菁见毓秀皱着眉头,猜到她旧疾发作,就起身帮她把凳子搬到身后。 毓秀顺势坐了,扶着额头对陶菁说一句,“我这半生,只欠过惜墨一人,若他的命真的是你换回来的,那我的债就是你替我还清。从今晚后,我的债主要换成你了。” 陶菁望着毓秀,想看清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可笑的是她嘴上虽然说着类似深情的话,面上却一派清淡。 陶菁摇头连连,这世上最难的事,恐怕就是让毓秀承认她对谁动了情。想听到她的甜言蜜语,恐怕要同姜郁一样,做她的政敌,让她顾忌。 “皇上来见我,到底是后悔让我走,还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毓秀哑然失笑,“我以为你孑然一身,你身上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我想要的吗?” 陶菁哈哈大笑,兴许是笑的太急,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小咳变大咳,一咳就止不住。 毓秀分明从他捂嘴的丝绢中看到了一点红『色』。 像是血迹。 毓秀心中担忧,起身走到陶菁面前,伸手道,“你现在随便说几句话就咳个没完了吗?白丝绢拿给我看。” 陶菁将丝绢攥紧,拳头捶了捶胸口,笑着回一句,“皇上多心了,臣是笑的太过,才咳嗽起来。” 毓秀哪里肯信,伸手就要夺陶菁手里攥紧的丝绢,陶菁抬手一躲,她整个人就跌进了他怀里。 章节目录 第317章 毓秀夺过陶菁手里的丝绢, 甩开一看, 里面哪有半点血迹,之前她看到的一抹红『色』,只是丝绢上绣着的桃花瓣。 陶菁在毓秀发愣的一瞬,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毓秀跌坐在陶菁腿上, 四肢僵硬, 不知是否该起身。 陶菁望着毓秀的侧脸,渐渐的也笑不出来了。半晌之后,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毓秀从陶菁怀里挣脱出来,轻咳一声,回原位落座。 二人对面饮了一口茶,陶菁面上最后的一点茫然也消失不见, 只余嘴角一个狡黠的笑容。 “皇上来见我, 是为了帝陵藏宝室的机关图?” 毓秀被问的一愣,“你曾绘出藏宝室的机关图?” 陶菁呵呵笑道,“帝陵的机关图都被我一一记下,怎会单单漏掉藏宝室的机关图?” 毓秀心中渐生怒意, “你既已有密室藏宝图,为何不将其一并送来,你可知凌音探入帝陵时中了毒箭,受了重伤?” 陶菁似笑非笑地摇摇头, 眼中哪还有温存, “我今日才知何为‘得寸进尺’?” 毓秀也知她逾界, 陶菁原本不必将帝陵机关图交给她,她这样一问,反倒显得贪心不足,不知感恩。 可凌音受伤却是事实。 若陶菁原本没有密室机关图也就罢了,一切都只是一个不凑巧的意外,可他明明参透机关,却不言明,若说凌音受伤是无人之失,毓秀恐怕没法说服自己。 陶菁见毓秀面『色』阴沉,一时也有点纠结,“舒家的密室中有一尊双龙戏珠,是镇室之宝,会引发人的贪念、妄念、执念,迫使入室之人在心神不定时误触机关,命丧当场。” 毓秀蹙眉轻叹,“既然你一早知道藏宝密室中有如此机关,为何连提醒一句也不肯,你叫我如何不怀疑你是有心引凌音入局。” 陶菁漠然看了毓秀半晌,失声冷笑,“我万万没想到凌音如此大胆,在没有『摸』清密室机关的情况下闯进去查看,亦或是我对他的意志力太过坚信,认定他看到双龙戏珠,就会知难而退,不再涉险。” 毓秀摇头轻叹,“并非凌音意志不坚,执意涉险,他为了保护梅先生才误入机关陷阱。你当初既然决定要将帝陵机关图交给我,为何要将密室图留在自己身边?” 陶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又把头低了,半晌摇头笑道,“皇上是真的猜不出,还是故意装糊涂?” 毓秀抿了抿嘴唇,把眼转到一边,“我实不知你为何如此?” 陶菁自嘲一笑,起身走到窗前,沉声说一句,“我出宫之后,心里一直抱着一点希望,以为皇上不会这般绝情,于公于私,都不会对我不闻不问……” 毓秀咬了咬牙,心下也有些愧疚,“‘恩断义绝’四字言犹在耳,我以为你是真的心灰意冷,不愿再看到我。” 陶菁一声轻叹,“我又何尝不是这么以为,情到浓时情转薄,人活一世,原本只是游戏人间,谁知得遇一人,备尝辛酸,滚滚红尘,泥足深陷。” 毓秀也有些感慨,“自古多情却被无情恼,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原本就虚无缥缈、不可定『性』,与其在感情上花费力气,不如花心思在棋局输赢上面。” 陶菁一挑眉『毛』,“皇上求的,从来都是从权臣手中争□□力。” 毓秀不喜欢陶菁把话说的太直白,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就是她心中所想。 陶菁见毓秀不说话,就转过身笑着对她说一句,“皇上说的不错,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虚无缥缈,不可定『性』,若是能选择,谁也不愿意喜欢一个人,就为她抛弃所有,做尽蠢事。可笑的是,有些事并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掌控的,动心也好,动情也罢,一转眼,就只剩一个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躯壳了。” 毓秀对陶菁说的不是没有知觉,她之所以选择视而不见,无情无心,是生怕自己会陷入这样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你若是觉得我欠了你,我这辈子恐怕也没办法偿还了……” 陶菁走回桌前坐下,面上的沉重一扫而空,反而多了几分活气,“姜郁恐怕一早就『摸』透了你的秉『性』,才不再执着于你的心,说到底,得到你的心没有任何用处,你不会为了你的心做任何改变。你看准一样东西,执意要得到这样东西,任何阻挡在你面前的障碍注定要被扫除,即便挡在你面前的是你自己的心。” 毓秀极力掩藏了痛苦的表情,“你离开的时候,我不是没有犹豫,也不是没有伤心,我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挽留你。” 陶菁明眸一闪,低声讪笑,“所以我给了你留下我的理由,我救了华砚。” 抑或是,他拿半条命换了华砚? 毓秀的心像被重锤狠狠一击,意识到以前,她已屈身在陶菁面前,“我是在多日之后才得知你救了惜墨,我以为这是你与我一刀两断的方式。” 陶菁伸手『摸』了『摸』毓秀的头发,又将手掌攥成拳,“所以我只能再给你一个理由,将帝陵的机关图绘出,请大理寺卿转交给你。我赌的不错,感情和感激都不足以成为你挽留一个人的理由,你的理由从来都只与皇权有关。帝陵中的藏宝室兴许只是舒家财产的一成,也足够你充盈国库,做很多事。” 毓秀听陶菁说完这一番话,一时也有些恍惚,她执意追出皇宫,亲自来见陶菁的理由,当真如他所说,是为了藏宝密室的机关图?感情与感激果真不是她挽留一个人的理由,促使她做出选择的就只有金钱和权利? 不管她之前如何看待自己追逐陶菁的事实,在他这一番看似有理有据的话之后,她对自己的认知彻底模糊。 陶菁见毓秀眼中『迷』『惑』,禁不住摇头笑道,“凡夫俗子能掌控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两种规则,一是权利、一是金钱,这两种规则常常捆绑缠绕,或交替攀升、或互为因果,皇上从小处在权利中心,所学所知就是要到达皇权顶峰,担负西琳一国荣辱。你的选择,不仅仅关乎你自己。我既然算准了你在意的是什么,就不会耿耿于怀你对我无情。双龙戏珠只是镇室之宝,舒家既然把万贯家私藏在那里,机关陷阱绝不仅限于一处,皇上要从我这里拿到机关图,就要下定决心花费一番力气。” 毓秀闻言,心中生出无穷无尽的悲凉之意,摆在她的一切,似乎都与她预想的背道而驰,“你想让我花费什么力气?” 兴许是房中灯光昏暗,陶菁眼中闪耀着奇异的『色』彩,“国库充盈,皇上便可免西琳三年赋税,试行变法,整治民生。这当中会省下多少功夫,与你须得在我身上花费的小小心思相比,哪个简单,哪个不容易,恐怕你心中早有决断。” 这般讨价还价的语气,仿佛对面相望的两个人只是市道之交。毓秀已分不清陶菁以此为诱饵,是为了要羞辱她,还是有心耍弄她。 她扶着头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对陶菁说一句,“我身子不适,恐怕没办法再说话。想好你想要的,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一定满足你。” 陶菁见毓秀眉头紧皱,心知她旧疾复发,想上前扶她,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毓秀打开门走出去,回房的时候,发现华砚等在门前。 华砚见毓秀『揉』着头,忙上前询问她是否安好,毓秀笑着摇摇头,随口敷衍一句,让他安心。 华砚扶毓秀回房,吩咐华末泡一壶热茶,亲手为毓秀上一杯。 毓秀把人都屏退了,一边饮茶,一边讪笑着对华砚说一句,“在惜墨这个无心之人看来,我是不是一个利欲熏心、唯利是图之人?” 华砚被问的一愣,“秀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惜墨但说无妨。” 华砚斟酌半晌,满心糊涂,实在不知该怎么答话,“秀儿偶尔做事偏执,对人心存戒备,却绝称不上利欲熏心、唯利是图。” 毓秀摇头一笑,“那是因为惜墨错意了‘利’字的含义,罢了,即便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也不会承认你侍奉的君主是一个让人鄙夷的小人。” 华砚面『色』阴沉,愁眉不展,“陶菁说了什么,以至于秀儿如此心灰意冷。” 毓秀呵呵笑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细细想来,我的确担不起坦『荡』『荡』三个字。” 华砚不予苟同,“并非是我错意了,而是皇上错意了。对一人仁,不过是小仁;对天下仁,才是大仁;皇上若执『迷』于在细枝末节上行君子之道,莫非要置帝王心术于不顾?为君者,有几人是仁人君子?仁君者,要的是从来都是一个结果。” 章节目录 第318章 第二日一早毓秀起身时, 听说陶菁早已走了。 华砚在不到四更的时候就得到修罗使通报, 说陶菁安排车马启程,他叮嘱修罗使秘密跟随,顾自睡了。 华末安排早饭,毓秀与华砚吃了, 不慌不忙地上路。 华砚见毓秀闷闷不乐, 便在马车中摆了棋盘,与她下棋玩乐。 毓秀起初还意兴阑珊,棋下了不到一个时辰, 渐渐沉『迷』,动手把棋盘拨『乱』,重新摆上一局。 正是当初她与姜郁下到一半的残局。 华砚看出端倪,凝眉问一句, “皇上摆出的残局, 可是你与姜郁的决胜之局?” 毓秀笑而不答,只伸手取了白子落棋。 华砚只能执黑子,二人下到停车落脚,侍从们送来菜饭时, 毓秀对华砚笑道,“惜墨觉得这一局棋是黑子占优还是白子占优?” 华砚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摇头笑道,“残局之初, 黑子处于极大的危机之中, 皇上选了白子, 臣只能选黑子,虽已极力挽救,奈何无力回天,才过了短短一个时辰,执黑子的一方似乎已落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华砚一眼,摇头笑道,“执黑子的一方之所以陷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是因为执黑子的是你。” 华砚一皱眉头,“皇上的意思,黑子落败是臣的错?” 毓秀笑道,“黑子落败不是惜墨的错,这盘棋下到中局,执黑子的一方本就已陷入极其凶险的地步,除了当初布下生死局的那个人,恐怕谁也无力挽救。” 华砚听出毓秀的言外之意,“皇上是说,若你是执黑子的一方,黑子便有转胜的机会?” 毓秀一脸云淡风轻,笑的别有深意,“因为执白子的是我,执黑子的是你,所以你必败无疑。” 华砚摇头笑道,“若执黑子的是皇上,执白子的是姜郁,又是谁输谁赢?” 毓秀咽了饭,笑着对华砚小声回一句,“若执白子的是姜郁,执黑子的是我,这局棋最后的输赢不在我,而在姜郁。可是反过来……” “可是反过来?” “可是反过来若执白子的是我,执黑子的是姜郁,黑子必输无疑。” 她说这话时,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杀意与嘴角的一抹冷笑让华砚觉得莫名违和。 毓秀极少在人前流『露』冷酷与杀『性』的一面,若在她身边的是从前的华砚,她恐怕也不能如此率『性』。 有些事,注定一生都不能与人分享,这是她为得到那把椅子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为了坐稳那把椅子必须承担的痛苦。 毓秀沉默时,华砚喃喃自语一句,“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毓秀也不搭话,只笑着为华砚夹菜。 一行人用罢茶饭,继续启程。 车子一动,毓秀就重新把棋盘摆回了残局最初的位置,望着棋盘上的白子与黑子发呆。 华砚见毓秀没有再与她对弈的意思,就沉默着算计棋盘上的局势。 半晌之后,毓秀不经意地一抬头,但见华砚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猜他有话要说,就笑着说一句,“惜墨是不是要问,我离开皇城这么久,不知朝中情况如何?” 华砚点点头,又摇头,“朝中情况如何,自有修罗使查明禀报皇上,臣担心的是姜郁是否有动作。” 毓秀淡然笑道,“姜郁不会有什么异动,这些日子若非有他极力帮我掩饰,朝中已然大『乱』。局势『乱』,对姜家没有一点好处,反倒给了舒景可乘之机。我猜测舒景还不知道我已离宫之事,否则她必处心积虑将我除掉。” 华砚面上无一丝波澜,心中却并非无有动容,他望着毓秀面无表情的脸,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毓秀一行行了两日,终于到了江州边境。她本以为陶菁走在她之前,会一刻不留出关过境,修罗使禀报回来的情况,却是他早一日到了边境,病倒在客栈里。 毓秀听说陶菁的病情,并不急着去探望,与华砚在客栈安顿好之后,才派华末去送名帖。 华砚见毓秀如此,心中反倒有些忐忑,前番她与陶菁见面之后,几乎一夜未眠,第二日早起却变得又一如寻常。 他知道毓秀在纠结什么事,却又不知她的纠结有几分是因为陶菁,又有几分是为了她的皇权。 临近傍晚,照料陶菁起居的小厮终于给了回复,说他家公子晌午过后一直睡着,这会才醒,请夫人前去相见。 毓秀嘱咐华砚几句,随小厮去了,才走到陶菁门口,就闻到里面浓重的『药』气。 小厮为毓秀开了门,转身去了。毓秀自行进房,走到陶菁床边。 她本以为会看到陶菁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谁知他的精神好得很,懒懒散散靠在床头看一本书,见到毓秀也不打招呼。 毓秀走到窗边把窗关了,搬个凳子坐到床边,“你不是病了吗?还开窗干什么?” 陶菁这才放下书,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回一句,“难得皇上要亲自关窗搬椅。” 毓秀听陶菁有意嘲讽,心中生出一点怒意,“我好心来看你,你却要冷言冷语,天凉风寒,你自称生病又要开窗,不怕风寒入体?” 陶菁轻笑着摇摇头,半晌才又抬头说一句,“皇上是当真关心我的病情来看我,还是别有所图?” 毓秀咬了咬牙,强挤出一个笑容,“你若执念我别有所图,我也不知该说什么辩解。你我之间若就此纠结下去,怕是要无话可说。” 陶菁一生轻嗤,“你我之间原本就无话可说,你对你心爱的臣子尚且要大醉一场才能敞开心扉,何况是对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毓秀正皱着眉头不知如何回应,陶菁就摇着头再说一句,“如今看来,我也并非无足轻重,皇上看到我,心里想的都是西琳三年赋税钱粮。” 毓秀本就不愿陶菁提起密室宝藏的事,他这样一说,难免让她的示弱示好都显得别有用心,即便她是真心想挽留他,也变得像是虚情假意。 陶菁还要说什么,都被毓秀一个挥手打断,她板着脸从凳子上站起身,冷笑着对陶菁说一句,“我若真想取舒家宝藏,何苦求你,派禁军进去探出机关就是了,大不了死几个人,既是为了西琳三年赋税钱粮,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 陶菁也冷笑,“皇上难道不知密室宝藏之中有自毁的机关,误触之,别说三年赋税钱粮,你能取出的恐怕只有那一座引人贪念的二龙戏珠。” 他说的情况,毓秀也不是没有预料,如今听他亲口承认,才彻底死心。 毓秀冷冷看了一眼陶菁,拂袖道,“既然你认定我来见你是为了西琳三年的税赋钱粮,我也不必多留,你自保重。” 一句说完,她便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望着门的方向,苦笑着一声叹息。 华砚见毓秀归来时面上有怒意,猜她与陶菁不欢而散,也不敢问,吩咐家人预备晚饭。 二人用了茶饭,坐在房里下棋,也不知过了多久,毓秀已生出困意,却听到廊中有人声,像是陶菁的小厮询问店家城中哪里能请到郎中。 毓秀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华砚见她听的入神,干脆站起身走到门边,却听到店家回了一句,“这个时辰,恐怕很难请到郎中。” 华砚看了看毓秀,见毓秀点头,才推门走出去,对小厮说一句,“在下略通医术,小哥若想找大夫,不如让我先为他看一看。” 小厮知道华砚是一路追随陶菁走的人,他特别跑到他们门前问话,原本就是说给毓秀听的,如今听华砚这么说,自然满口应承。 毓秀留在房中不动,华砚跟随小厮走到陶菁房中,细细为他把了脉,心已沉了几分,他现在的状况,一如那日他在帝陵里看到他时的情形。 小厮一脸探寻地看着华砚,见华砚面『色』凝重,一颗心已凉了大半,“我家公子如何?” 华砚摇头道,“你家公子脉象虚弱,人昏『迷』不醒,已有残烛之相,寻常『药』方恐怕没有什么效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着实担忧要怎么再把同样的一番话说给毓秀听。 服侍陶菁的小厮年纪还轻,听华砚这么说,心里也焦急起来,他原本以为跟了个富家公子,到南瑜立家置业,谁知这公子半路上就要一命呜呼。 华砚满心想的是陶菁,没留心他身边这个小孩子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正与起身回房与毓秀说,毓秀就开门从外面走了进来。 华砚站起身,才要躬身对毓秀行礼,一想起身边的小厮,就站住了没有动。 毓秀走到陶菁床边,望着昏『迷』之人苍白如雪的面『色』,冷颜对华砚问道,“他当真已有残烛之相,寻常方法医治不得?” 章节目录 第319章 华砚见毓秀面『色』阴沉, 一时也不知怎么回话。 毓秀强笑着对华砚说一句, “惜墨先回去吧,我还有话要对他说。” 华砚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陶菁,实不知毓秀与一个活死人如何说话,半晌一声叹息, 招手叫陶菁的小厮一同出门。 毓秀听到门外有声响, 就把门『插』了,坐到陶菁床边,把烛台上的灯烛削掉一半。 她才要把削好的蜡烛放回烛台, 耳边就响起幽幽一声探问,“你做这个干什么?” 问话的虽是陶菁,声音却十分沙哑。 毓秀灭了房里的灯,只留一只残烛, 将烛台端到床边, 漠然对陶菁说一句,“惜墨说你已有残烛之相,我手里的这只断烛烧尽,你的寿数就尽了。” 陶菁心中百味杂陈, 面上却哭笑不得,“皇上谈论我的生死,竟这般淡定,我倒不知要如何回应。” 一句未完, 他便捂着嘴巴咳嗽起来, 来不及找绢, 咳了一袖血渍。 毓秀望着陶菁袖上的点点桃花,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满是嫌恶。 陶菁一抬眼就对上毓秀厌弃的目光,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从前我以为皇上的无情只是你的表象,如今看来,你果然只有一颗冷心。你来追我,从来不是因为我救过你,救过你知己,亦或是你可怜我为你沦落到这般地步。你心里想的是让我说出藏宝室机关的秘密。若半只残烛燃尽的时间就是我的寿数,我不如也率『性』而为一次。” 他说完这句,像是要起身,还未动作,毓秀已冷笑着走上前,“若我心里惦念的是西琳三年的赋税钱粮,何苦削烛为意,不如佯装温柔,假以辞『色』,哄你说出机关图的下落。” 原来她以为他说的率『性』而为是带着西琳三年的赋税钱粮进棺材。 陶菁心中暗笑,“皇上削烛为限,不假辞『色』,是真心送我最后一程?” 毓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端着烛台坐到陶菁床前,“你我相识一场,你说你为我而伤,我信你。当初程元知说你命不久矣,我只当你装病用了一计。我出宫的时候并非满心绝望,总以为事有峰回路转。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定要亲眼看一看才甘心。可那日你我相见时,我看到你的人,我已知道你不是装病了。” 陶菁嗤笑道,“皇上对一个将死之人这般冷漠,实在让人寒心。” 毓秀将烛台放到床边的凳子上,又往陶菁近前坐了坐,握住他的手,“你在我身边的时间虽不长,却也知道我处于怎样的窘境,我虽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可这天下间由我做主的事十分有限,更遑论掌控生死。你若当真只剩一口气,我能做的也只有陪在你身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音调依旧平板,没有半点起伏,可陶菁借着昏烛的亮光,分明看到了她脸上流满了泪。 原来她灭掉了房里的灯,是不想让他看到她脸上的泪。 流下几滴泪,就要收回几座城,她哭成这样,岂不是把西琳的城池都回到手里了? 陶菁心中大动,不可置信,想反握住毓秀的手,手指却没有半点力气,“你我今生无缘,你可愿许我一个来生?” 毓秀嘴巴动了动,才要说什么,就被陶菁一声咳嗽打断,“你是想说,你的下辈子许给了华砚,不能再许别人了?” 毓秀皱着眉头没有答话,显然是默认了。 陶菁咳嗽半晌,掩着口说一句,“若我不死,你许我今生不许?” 毓秀没想到陶菁会这么问,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所谓的终身大事,她只有小时候想过,长大了就觉得小时候执着的事十分可笑,不值一提。下辈子若换一个身份,她是打定了主意同华砚在一起,至于这辈子,她对感情的事并不强求。 若陶菁不死,她与他在一起的可能有多大?毓秀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并不乐观。 若陶菁不死,她恐怕连追他都不会追,彼此相忘于江湖,偶尔想念。可他如今是一个将死之人,要的也不过是从她嘴里要一个让他死得瞑目的答复,她又何妨骗他一骗。 “我这一辈子许不了任何人,若你不死,你许给我也好。” 陶菁摇着头笑出声来,“这种时候,皇上还不肯低头,龙族都是一样的秉『性』。” 毓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捏紧陶菁的手,“你不要胡言『乱』语了。” 陶菁撑起身,毓秀见他动起来实在艰难,就起身去扶他,这一扶不要紧,他整个身子都贴到她身上。 “要不然我们换一换,你这辈子给华砚,下辈子给我。这辈子太短,我要了也没意思。” 他的呼吸热热的喷在她脖颈上,说话的声音也不似之前绵软无力,一字一句,暧昧挑逗,与方才判若两人。 毓秀心里一惊,想转头去看陶菁,还没看到他的脸,就被他抬头遮住眼睛。 直到他落唇,毓秀还在发蒙,她实不知前一刻只一息尚存的人,怎么在短短时间里就恢复了力气,抓着她不放。 毓秀的头的昏了,想挣扎却动弹不得,两只手像煮熟的面条一样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 她看不到也听不到,整个身体只剩嘴唇上的感觉。 陶菁的吻最初很有侵略『性』,特别带了一点占有亦或是泄愤的意味,几番辗转之后,又渐渐变得温柔,温柔到毓秀被这个长到不知多久的吻『迷』『惑』,忘记前世今生,也忘了她身在何处。 陶菁身上的桃花香比以往浓烈,似乎较之淡而不妖的时候多了许多意欲。毓秀从最初的沉『迷』到不知不觉清醒,意识到她陷入一个不明所以的境地以后,暧昧不复,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座大石头。 她的眼睛虽然被陶菁遮住,眼前却越发明亮,比在只有一只残烛的陋室明亮的多。明明是冬日,周围却十分温暖。 大约是没有风的缘故,毓秀渐渐的喘不过气来。陶菁用两只手抱着她,她却错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什么东西捆住了。 毓秀想推开陶菁,想逃离开这个似乎是幻境的地方,无力挣脱的知觉刺激了她敏感的神经,一瞬之间,耳边一声轰鸣,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拼命将陶菁推开。 重见光明的一刻,她竟看到了满眼的桃花。 陶菁亦不是本来的模样,他从头到脚都是白的。 雪白盈长的头发,面含□□,不复病容;眼波流转,似有深情;锦衣绣带,华服溢彩,奇怪的是他那一身白衣没有半点褶皱,柔滑的不像是用衣料做的。 毓秀本是半跪在地上的姿势,看到眼前这一幅场景,吓得跳起身,连连后退了几步。 陶菁一脸惊诧,他没想到她有力气挣脱他的怀抱。 是他太小看她了,这一处虽是他的结界、他的幻术,她是肉体凡胎本该逃脱不出,可她怎么说也是一条龙。 才刚那一声龙『吟』,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至于叫嚣的是谁,他多少也猜到了。 毓秀眼看着陶菁笑容款款的站起身,身量似乎比他黑发黑眼的时候还要高大挺拔。这样一个人走到她面前,给人的压迫让人忽略不得。 毓秀面上却不动声『色』,哪怕她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也要装作泰然自若,“我做过许多不寻常的梦,这倒是当中最稀奇的一个。” 陶菁一声轻笑,抬手抚『摸』毓秀的头发,“你以为自己在做梦?” 毓秀挥掉陶菁的手,再退一步,皱眉道,“若不是梦,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陶菁摇头笑道,“我不惜一百离魂鞭的代价,造出这个结界,你却以为是一场梦。罢了罢了,若在梦里你能对我和颜悦『色』,温柔深情,不如当这一切只是一场幻境。” 他越是这么说,毓秀越是没办法相信所见为真,所听为实。以至于当陶菁再凑上前抱她的时候,她拒绝的便没有之前坚定。 若这一切当真只是一场梦,又何妨对他和颜悦『色』,温柔深情。人之将死,了其遗愿,权当还了他这一世情债。 陶菁感知毓秀的妥协,拿食指勾起她下巴,她脸上的表情也不似一贯的紧绷,巧笑倩兮,顾盼生辉,倒像一个心怀有意,用情至深的寻常少女。 陶菁的心像被人狠狠攫住了,呼吸也『乱』七八糟。 等他再恢复到一贯的游刃有余,毓秀已然笑的停不下来了。 陶菁伸一手搂住毓秀的腰,把眼前的这个人狠狠地搂到他身上,“其实做人也有做人的好处,你想不想知道做人的好处?” 毓秀看着陶菁戏谑的表情,渐渐的就笑不出来了。 陶菁见毓秀不说话,就笑着说一句,“做人最大的好处,大约就是像现在这般率『性』而为,不计后果了。” 章节目录 第320章 毓秀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的她告别前世, 只念今生。那些温柔缠绵还历历在目,睁眼却还是那一间昏房,她趴睡在陶菁床前。 在梦里让人面红耳赤的放肆过后发生什么,毓秀却不记得了, 她只看到一个穿白衣的背影, 朝着远离她的方向,越走越远。 房中炭火烧尽,四周温暖不复, 毓秀冷的发颤,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片黏腻,热汗变了冷汗。 床上空空如也, 陶菁人已不在。 毓秀心一沉, 才想起身,谁知脚下一软,差点摔个踉跄。好不容易扶着床边站稳,四肢却像被人抽干了似的没有一点力气。 梦境与现实渐渐混作一团, 心跳的犹如鼓鸣,她强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立直身子,才想出门, 却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里面装的难道是密室机关图? 毓秀的心一阵狂跳, 快步走到桌前拿起信封, 却看到信封一角写着“明哲秀亲启”。 这字迹确是陶菁亲笔,他竟胆大妄为到这地步,敢直呼她名讳。 毓秀打开信封,里面信纸的抬头明晃晃写着“休书”二字。 毓秀如鲠在喉,心沉到谷底,她大略读过这一封所谓的“休书”,当中无非是谴责她如何薄情寡『性』,辜负他一片深情,称缘分已尽,从此相见陌路。 毓秀『揉』了『揉』眼,胸中憋着一口闷气,又将所谓的休书从头到尾通读一遍,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陶菁人去了哪里,又为何要如此。 毓秀扶着胸口平息半晌,将休书放回信封,折一折掖在怀里,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去。 华砚彻夜未眠,天明等到毓秀回房,见她面『色』如纸,眼神飘忽,以为陶菁人已归去,半晌不敢问一个字。 毓秀幽魂一般走到房中,挺直身子坐到桌前,冷颜问道,“陶菁人在哪里?” 华砚被问的一愣,“陶菁不在房中?” 毓秀抬眼看了华砚,又马上把眼垂了,“可有人看着他的人?” 华砚一皱眉头,喃喃道,“陶菁若有异动,修罗使不会不禀报,他人真的不在房中?” 毓秀扶着额头,闭眼说一句,“惜墨若不信,就自己去看一看。” 华砚站起身出门,召修罗使来小声吩咐几句。待修罗使隐身而去,他又把华末几个叫到跟前,“你们可看到有人出了客栈?” 华末几个纷纷摇头,“陶菁的小厮守了大半夜,才回下房睡了。他雇的车马停在院中,若有风吹草动,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华砚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说陶菁不在房中,若他没有出走,人应该还在客栈里,你们悄悄找一找,不要惊动旁人。” 华末几个领命去了,华砚心里却没有一点把握,修罗使都不知陶菁的下落,单凭华末几个又怎么能找得到。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突然不见踪影。昨晚毓秀到他房里之后,两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何毓秀回来之后,人再不似从前。 华砚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在乎别人的感受,可当他面对毓秀时,胸口却压的喘不过气。 二人各怀心事等了半晌,等到的却是修罗使一无所获的消息。 毓秀心凉了大半,将怀中的休书取出递给华砚,华砚读了,心中万千滋味,“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写的刚进有力,实不像出自病人之手。他人能悄无声息地躲开修罗使的眼睛,莫非之前种种病入膏肓的模样,都只是假象?” 毓秀苦笑着摇摇头,“我与他交往这一年,对他知之甚少,他以往时常出其不意,不依常理办事,我实不知他这一回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地步。” 折磨二字听在华砚耳里十分别扭,他想了想,却没有问。 得知陶菁未死,对毓秀来说,是如释重负,还是跌入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身为帝王,臣子们抛弃她的方式只能是死别,陶菁还是生离的第一人。 他用如此诡诈的办法引她落入圈套,深深刺她一刀,再潇洒地转身而去,留她一个人自生自灭。 被彻底丢弃的知觉如此明显,她的自尊被撕的七零八落。 毓秀头痛欲裂,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痛的死去活来,不得已捂着头跌倒在地,身子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挤进一个蝉蛹里。 华砚弯腰去扶毓秀,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床上,扯开她的一只手点了她手上几点『穴』位,为她盖上厚厚的被,额头敷上凉凉的帕子。 毓秀的痛蔓延全身,冷汗流了一头一身,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凉帕子敷到头上,虽半点不减痛处,神智却有些清明,这才勉强睁眼看了看华砚。 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她看到了华砚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看她的眼神,竟让她有些恍惚。 华砚从前看她的时候,一贯温柔,却只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眼中会多上许多让人心酸的内容。 或是悲伤,或是为她悲伤,求而不得却要极力压抑。他的两只眼是内心惊涛骇浪的唯一出口,只有在追随她背影或是侧脸时,才敢暂且放下一贯温文尔雅的铁面具,流『露』内心真正的情绪。 大概是头痛到出现幻觉,毓秀觉得眼前看她的这个人,是从前的华砚。 华砚坐在毓秀床边,握住她的手,小声问一句,“昨夜皇上在陶菁房中同他说了什么?” 毓秀苦笑着摇摇头,本来不想说一个字,不知怎的却开了口,“胡言『乱』语罢了。” “皇上去看他时,他精神如何?” 他躺在床上时只剩一口气,可之后她被摄入那个梦里,他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似仙似妖,百般纠缠。 华砚见毓秀不答话,半晌也不敢再问,只等毓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才强笑着说一句,“臣已派修罗使追查陶菁的下落,请皇上宽心。” 毓秀把头扭到一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一句,“他若真的想走,恐怕不会留下半点行踪痕迹。” 华砚想劝一句请毓秀宽心,违心的话却难以出口。凭陶菁昨日在修罗使眼皮底下走脱的本事,他要是真心想藏匿行踪,恐怕他也真的无能为力。 两人沉默半晌,谁也没有说话,华砚见毓秀双眼紧闭,眉头渐渐松弛,小心取下她额头上的冰帕子,起身退出房去。 他出门的时候,毓秀并没有睡着,她被浑身撕裂一般的剧痛折磨的上天入地不能,等房中只剩她一人之时,才浅浅呻*『吟』出声。 漫长的折磨之后,毓秀陷入半昏半梦,一片『迷』茫混沌中,她终于回到昨夜梦中的桃花林。 陶菁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眼波流转,轻声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故事讲完了,说不定你就不记得了,可我还是要讲,我也只讲一次。”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诡异,头发与眼睛的颜『色』更是让人不能侧目。 “我与白两,还有其他三个是被帝星封印的五异,解除封印逃脱升天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与天神结下血盟。白两运气不好,许了天权星君百年;我的运气好些,与我结下血盟的天神要我做的事似乎很容易。” 他说完这一句,特意去看毓秀的表情,毓秀一脸『迷』茫,像是在极力思索陶菁讲的故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陶菁顿了一顿,自嘲一笑,“我原本以为是幸运,直到我对那个与我结下血盟的天神动了心。” 毓秀心中惊异,瞪大了眼,“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皇上是人君天子,人间帝王都是龙族转世,皇上的身份与众不同,你不止是龙族,还是青龙神座下五龙使之一。你当初被贬下凡间一时的原因……不说也罢……” 陶菁说到这一句时欲言又止,毓秀望着陶菁的脸,猜到他没能出口的话是这整个故事的重中之重。 “你要说什么?” 陶菁的手臂被毓秀抓的生疼,不禁摇头轻笑,“你想不想知道早年间你为何对姜郁有如此深的执念?” 毓秀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陶菁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一句,“因为你下凡的时候偷了青龙神的一片龙鳞,将它打到与你红线相缠的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姜郁。” 毓秀惊的说不出话来,陶菁讲的故事太过匪夷所思,她觉得她听到的只是一个不落地面的笑话。 陶菁用两根手指轻轻抚『摸』毓秀的头发,“你又知不知道你为何渐渐地就不再喜欢姜郁?因为有人取了他身上的青龙鳞。” 一句说完,他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做那件事的人就是我。可若是早知我会对你动情,我恐怕就不会做那样的事了,初衷本是想帮你早日达成心愿,谁知竟弄巧成拙,害得自己受情苦所累。” 章节目录 第321章 自从陶菁那日在驿馆留下休书不告而别, 毓秀的身体就发生了变化。 她曾天真地以为变化只是暂时的, 终究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除,谁知在那之后,她的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每况愈下。 毓秀在不经意中养成了一个习惯, 神经紧绷时就会不自觉地『摸』上小腹。 特别是她被姜郁装上了假肚子的当下。 底下的人都低着头, 只有陶菁直起身子,若有深意地看了她,哀情温柔中带着的那一点凉意, 着实让人动容。 二人一上一下对望,面上虽然都没有笑意,却各自心中释然。 姜郁见毓秀迟迟不叫平身,就抬头看了她一眼, 正瞧见她手『摸』小腹, 蓝眸一闪,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毓秀与陶菁错开目光,走到姜郁面前弯腰扶他,“伯良平身。” 姜郁扶着毓秀的手站起身, 转身站在她旁边,对底下跪着的众人说一句,“你们也起来吧。” 凌音华砚应声起身,凌音生怕华砚跪的太久, 起身时特别扶了他一扶。华砚感念凌音的好意, 就没有推开他的手。 罗青云与杨千又等人还处在震惊之中, 虽纷纷起身,却无一人敢抬头看毓秀。 姜郁扶毓秀上坐,其余众人按位次站在下首。姜郁不坐,谁敢擅自坐下。偏偏毓秀也不赐座,只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一堂人。 杨千又看不清毓秀的表情,冷汗却已流了一背,怪不得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莫名心悸,原来竟是这个理由。 毓秀『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扭头对姜郁笑道,“姜成渝人在何处?”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了毓秀一眼,对下首段翎道,“段将军说说姜成渝人在何处?” 段翎出列拜道,“回禀皇上,姜成渝枉顾军令,私自带兵攻打绣山寨,误伤无辜,末将已奉殿下之命,将其军法处置了。” 毓秀冷笑着点点头,心里想的是“可怜那代罪羔羊”,她原以为凭姜郁的身份,绝不会处置段翎与魏宽,谁知他下一句说的却是,“段翎身为一军主帅,纵容部下知法犯法,你可知你是什么罪名?” 段翎见姜郁全心维护毓秀时,就知自己已到末路,他心知姜郁执意要除掉他的理由,并不是他对毓秀不敬,而是他不小心知晓了毓秀并无几月身孕的事实。 魏宽也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因果,那日她『摸』毓秀的脉搏,的确有孕相,她的肚子却是假的,似是有喜不久,推算毓秀出宫的日子,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极有可能不是姜郁的骨肉,更像是华砚之子。 段翎如何跪地认罪,魏宽看在眼里,却没有听清半个字,他满心想的都是自己的身后事。 果不其然,姜郁训斥段翎完了,又将矛头转向魏宽,“你二人守边多年,未必无功,这一次却实在错的离谱。” 杨千又瞠目结舌地看着姜郁命人将白绫与匕首端到两人面前,心中惊异非常,他万万没想到身为姜壖之子,姜郁竟要亲手斩杀姜家的嫡系。 毓秀见杨千又面有惊异,就笑着说一句,“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戍边总兵一职事关重大,断不可缺,请杨千又将军暂代总兵一职,整肃边关军纪,稳定人心为上。” 姜郁听到毓秀如此安排,嘴角抽出一丝冷笑,他下定决心杀那二人灭口,她却趁火打劫,夺取军权。 毓秀也知此一番安排把姜郁置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他回朝之后难以向姜壖交待。何况南宫家怎会对边关的军权轻易放手,就算段翎死了,接任的也绝不会是杨千又,兵部定要重新拟定人选调任。 毓秀只望杨千又在暂代总兵的这些日子里权宜行事,把更多的军权抓在手里。他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姜郁似笑非笑地望了毓秀半晌,毓秀却没有回看姜郁。一堂人都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姜郁本以为他看的久了,毓秀会不自在,谁知她从头到尾都泰然自若,默然看了段翎与魏宽半晌,挥手叫三人都退下。 段翎与魏宽手捧御赐躬身退出门,他二人与杨千又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杨千又屏退了押送二人的官兵,小声道,“各为其主,成王败寇,二位将军安心上路。” 段翎摇头叹道,“一朝踏错,无可挽回,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于愿已足。” 魏宽面『色』阴沉,许久默然不语,待段翎被押回房,他对杨千又说一句,“人之将去,其言也善,你我都是微不足道的棋子,皇上看似锐气难当,到底难敌姜相老谋深算,我与段翎只丢了一条命,杨将军若谋算不当,来日恐怕要受尽苦楚。” 杨千又看向魏宽,他脸上是一个将死之人不该有的神情。他看向他时,面上的表情竟是怜悯。 他竟被一个将死之人怜悯了。 杨千又如入蛇窟,浑身都不自在。 三人出门之后,毓秀就吩咐为众人赐座。 姜郁一双眼盯着罗青云,“你就是绣山寨的大巫师?” 罗青云忙起身行礼,“小女罗青云。” 姜郁点头道,“据我所知,绣山寨并非横遭灾祸,朝廷本是明令请你去回话,只是段翎自作主张,『乱』杀无辜。” 毓秀起初也觉得这一整件事有蹊跷,如今听姜郁这么说,更觉得其中有隐情。碍于颜面,她面上不动声『色』,并未直言相问。 姜郁明知毓秀好奇,却故意把话说的模棱两可,“绣山寨遭受重创,皇上自会下旨容你们休养生息,至于活人蛊一事,朝廷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罗青云才要开口辩解,却被身边的徐怀瑾拉住衣袖,她这才把要说的话硬收了回去。 姜郁深吸一口气,给了徐怀瑾一个严厉的眼神,“你们的事自会再找你们细说,先下去吧。” 罗青云与徐怀瑾跪地叩首,恭恭敬敬地退出门。 姜郁屏退堂中闲杂人等,待房中只剩他们几人,姜郁就收敛了笑容,坐在毓秀身边的座上。 华砚才被罚跪许久,见堂上气氛变得如此剑拔弩张,猜到姜郁会对毓秀发难,不自觉地就攥紧了腰间玉佩。 姜郁望着下首的陶菁与陶菁身边的蓝荞,皱眉道,“皇上金口玉言,如今又要出尔反尔?” 毓秀早就猜到姜郁会拿她执意追陶菁出宫的事大做文章,之所以当着华砚与凌音的面,大约也只是为了让她难堪。 越是如此,她反倒越镇定自若,“德妃的事,本就是一桩悬案,我既逐陶菁出宫,就不会轻易改变决定,他原是一省解元,若不入仕,岂不浪费才华。朕思量再三,才做了这个决定,伯良以为如何?” 姜郁嗤笑道,“皇上的意思是,只叫陶菁回京考试,不许他回宫?” 毓秀笑道,“陶菁已与他身边的女子喝了交杯酒,我既已将他逐出宫,就不会再让他回来,何况如今他已另觅佳偶,过往之事,又何必计较。” 姜郁一皱眉头,“皇上如此大度,却不能不顾皇家威严。” 毓秀举重若轻,“只要皇叔不反对,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姜郁看了一眼陶菁,恰巧陶菁也在看他,二人目光错过,眼中的情绪大有不同。 姜郁细细打量陶菁身边的女子,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毓秀笑道,“既然皇上心意已决,臣也没有异议。” 毓秀点头道,“既如此,陶菁先退下吧,回京之后,你安心准备考试,来日若高中,朕自会为你赐婚。” 陶菁听了这话,眼眸一闪,嘴角浮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深深看了毓秀一眼,起身退出门去。 蓝荞从头到尾都半低着头,见陶菁起身,她也半弯着腰退出门。 房门一关,姜郁就冷颜对毓秀说一句,“华砚假死之事,皇上是一早就知道,还是也被他欺瞒了?” 毓秀面上的尴尬一闪而过,不管她怎么回答,都会被姜郁诟病,实话说她起初并不知情,姜郁恐怕要借势问华砚一个欺君之罪。 毓秀与华砚对望一眼,都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姜郁见毓秀不回话,猜到她心中的顾虑,就不依不饶地再问一句,“莫非华砚竟胆大到连皇上也隐瞒了?” 华砚闻言,一言不发地跪到二人面前,凌音在一旁面『色』凌然,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毓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对姜郁道,“惜墨假死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之所以选择隐瞒,是为了朝中那两位蒙冤受屈的臣子。” 姜郁站起身走到华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晌,心中的焦躁像一团烈火,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天命不可违,难道他当真避不开这个人,也躲不过他的命数。难道最后一切的结果都会如国师所言,他最后的结局就是要被眼前这个人取代。 章节目录 第322章 毓秀走到华砚面前, 弯腰将人扶起, 一边对姜郁笑道,“伯良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姜郁冷笑道,“臣怎敢妄论皇上对错。” 毓秀从前鲜少见姜郁如此明白滴表『露』怒意,这与他一贯的隐忍大不相符, 她便转身对华砚与凌音道, “我们在主人家正堂中窃窃私语,实在不妥。此一番若非皇后亲自前来解困,我与惜墨恐怕已成刀下亡魂。除了罪大恶极, 即刻处死的几个罪魁,其余相关人等一概带回京中问话。” 华砚与凌音躬身领命,对姜郁稍稍行礼,一同退出门。 偌大的堂中就只有毓秀与姜郁两人, 二人对面相望, 相隔不到一臂的距离。 姜郁微微低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毓秀,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不见,竟染上了一丝哀伤。 那一双眸子, 像初冬的镜湖,冷冽之下,深不见底。 毓秀的心莫名钝痛,像被人用钝刀磨蹭,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捅进去。 她向前走了一步, 伸臂搂住姜郁的腰, 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靠在他身上。 姜郁愣了一愣,半晌之后方才伸出手,将毓秀搂在怀里。 兴许是赌气的缘故,起初他的手只松松地搭在她身上,大约是感觉到她抱他时越来越重的力道,他才渐渐收紧手臂,一只手紧紧缠住她的腰,一只手掌贴紧她的背,弓起腰,用尽全力地把她的身体压在他身上。 毓秀的假肚子夹在两人之间,就要被压扁了。姜郁的下巴卡在她肩膀上,压的她颈窝生疼。她已经分不清姜郁是真情流『露』,还是故意要让她难受。 当肚子上的压迫重到让她心生不安,她就只能奋力去推姜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姜郁不喜欢被拒绝,他在毓秀转身的那一刻拉住她的胳膊,将她重新扯到他怀里。 毓秀身体里的空气被姜郁一点一点挤出去,她错觉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试图用武力压制她,迫使她屈服,她却分明感觉到他的态度与之前不同。 姜郁的强势中隐藏着颓唐与无力,似乎还有一些卑微。 毓秀一只手紧紧抓着姜郁的衣袖,中途有几番犹豫是否要挣扎,最后还是没有动作。 姜郁不想让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顺势将毓秀的头压到他的肩膀上,在她耳边喃喃一句,“你明知我不会不管你,才有恃无恐?” 毓秀一早已想好了说辞,“我出宫的事,伯良并非不知,你心中虽不情愿,却还是容忍了我的任『性』。我笃定你在我身后,才敢有恃无恐。今番所为,是迫不得已。” 姜郁听出毓秀话里有话,沉默半晌才问一句,“皇上可曾对段翎与魏宽表明身份?” 毓秀冷笑道,“他们下定决心要破釜沉舟,就算我直言我是明哲秀,又有什么区别?” 姜郁一挑眉『毛』,“弑君谋反是诛九族的罪名,段翎与魏宽就算再大胆,也不敢谋害皇上,臣以为……”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毓秀挥手打断,“若不是姜相嘱意,他二人怎敢自作主张?” 姜郁双眉紧皱,“皇上把人心想的太过险恶,姜壖就算狼子野心,求的也只是位极人臣,绝不敢做出弑君之事。”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破绽,“孰是孰非,已经不重要了。若段翎魏宽当真是糊涂之辈,那事情的真相就简单得很。无论如何,是我的思虑不周将伯良至于这样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怪我。” 姜郁听出毓秀言语讥讽,禁不住心下发凉,“皇上说这话,是故意要臣难堪吗?” 毓秀自然不会承认她的话别有深意,“你容忍了我的任『性』,又替我保守了秘密,救我于危难之中,我怎么忍心让你难堪。板『荡』识忠臣,我并非不知感恩之人。” 她的话说的真诚坦『荡』,他却莫名心虚,之所以这么心急地处置段翎与魏宽,不仅是因为他们犯了不赦之罪,更重要的是要快些将知情人灭口。 毓秀假孕之事,不但关乎她一人荣辱,也与姜家有分不开的联系。 有些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姜郁明知毓秀有讽刺之意,却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忍了,就算他向她说明心中真正的想法,她也不会尽信。 他永远也不会对她说的话,在他心里,即便是天下,也重要不过她的命。若她真的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他做选择的时候不会有半分犹豫。 毓秀见姜郁欲言又止,面上的哀伤掩盖不住,心中也有几分动容,就笑着对她说一句,“伯良怪我隐瞒惜墨还在人世的事实?” 姜郁实不愿毓秀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华砚,他更不愿让毓秀知道他心中介意华砚的程度。 “皇上刻意隐瞒惜墨尚在人世的事实,是想对刑部动作?” 毓秀不想透『露』过多细节,就敷衍着回一句,“我只想替蒙冤受屈的两位大人平反,至于是否要借机料理刑部多年的流弊,那都是后话。” 姜郁见毓秀不愿多说,他也不再细问,转而问一句,“皇上对那人死心了?” 毓秀知道姜郁说的是谁,他既然没有直言问出口,她回话时也避重就轻,“伯良觉得我的安排如何?” 姜郁笑道,“皇上心意已决,那是再好不过。臣知道皇上对初元令有寄望,你抬举陶菁,执意要他参加会试,是否也是向他为西琳的外籍士子做一个表率。” 毓秀笑着点点头。 姜郁见毓秀不答话,嘴角浮起一丝轻笑,居高临下地看她的眼睛。二人对视时,毓秀分明从姜郁眼中看到了几分幸灾乐祸。 他若自觉占了上风,倒省了她的心思。 毓秀在心中暗笑。 二人心中自有想法,直到门外凌音禀报,才各自分开来,回到上位。 凌音进门时已觉出毓秀与姜郁之间诡异的气氛,华砚却一派淡然,“皇上,都打点好了,是否即刻启程?” 毓秀才要开口,姜郁已在他之前说一句,“未免夜长梦多,即刻安排启程。” 华砚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点头,才与凌音一同退出门。 华砚心知毓秀须与姜郁共乘一车,他原以为自己不在乎,可当他真的望见毓秀回头对他点头,心中还是隐隐失落。 凌音在一旁看了华砚半晌,轻声笑道,“这一次见你,似乎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华砚扭头看了一眼凌音,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姿态,“哪里不同?” 凌音冷笑道,“兴许是龙血太热,暖了你这颗冷心。” 华砚听出凌音话中的嘲讽之意,却不以为意,笑着摇摇头,顾自上车。凌音望着华砚的背影,面上的表情由讥讽变为感伤,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跟在华砚身后上车。 姜郁这一趟出宫甚为低调,只带了一队禁军,一行队伍也十分精简。 杨千又生怕中途再生枝节,本想派两万兵马护送毓秀回朝,却被毓秀否决,“有皇后在,远比两万兵马来的可靠。他们若真想对朕不利,不要说两万兵马,就算你派千军万马,也是徒劳。” 杨千又听毓秀如此说,唯有诺诺应声。 毓秀临行前一直与姜郁在一起,未得时机叮嘱杨千又。幸而之前神威将军已经叮嘱其旧部过该如何行事,所以她心中并不担忧。 一行人排开队列,车中一片寂静。姜郁亲自帮毓秀铺好暖被,塞两个手炉在被里。 毓秀草草用了一餐饭,钻到被子里取暖。 姜郁坐在桌前对着一盘残局看了良久,直到掀了车帘看到了昏暗一片,才悄悄宽了外衣,躺到毓秀身边。 毓秀几乎是在姜郁躺下身的那一刻就翻身靠到他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腰。 黑暗中姜郁发出一声嗤笑,顺势将毓秀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喃喃一句,“皇上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亲近臣了。” 毓秀在半梦半醒中呢喃一句,姜郁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就笑着再说一句,“大婚之后,皇上从来就只有敷衍我,鲜少几次向我示好,似乎也是别有所求。即便是当下,你如此温柔地依靠我,我却禁不住怀疑,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毓秀原本已在半昏半梦中,听了姜郁这一番话,人也清醒了不少,“伯良以为?” 姜郁呵呵冷笑两声,半晌又一声哀叹,“皇上怕我临时起意,对你不利?” 毓秀坐起半身,披衣靠在车壁上对姜郁笑道,“伯良既然不顾一切前来救我,就不会在最后一刻倒戈。” 姜郁也坐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皇上确信?” 毓秀点头笑道,“自然确信。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这一趟出宫。让我失望的人我不想再在乎,让我失望的事我也不想再想起,伯良救我于危难之时,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 姜郁想问毓秀让她失望的人是陶菁还是华砚,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只重新躺到床铺上,将毓秀拉回怀里。 两人这一晚都睡得深沉,第二日一早醒来,已到了下个市镇。 姜郁不敢冒险,吩咐在驿馆下榻,毓秀与姜郁、凌音、华砚在一处用膳,其余众人按位次在外堂用膳。用过早膳,又马不停蹄上路。 上车之前,毓秀与陶菁匆匆一见,彼此连眼神交汇都没有,就错了过去。 午膳晚膳亦如是,到了晚间,姜郁询问是否要找落脚处下榻,毓秀却只催促速速前行。 如此日夜不停地赶路,终于奔回容京,毓秀为了掩人耳目,特别与姜郁乔装进城,偷偷回到宫中,其余众人也各自低调进城。 姜汜听说毓秀回朝的消息,一早就等在金麟殿,见到抬着毓秀的小轿落到殿前,他也顾不得行礼,恭敬将人迎进殿中。 殿门一关,姜汜才对毓秀行跪拜之礼,“臣每日心惊胆战,只盼皇上还朝。皇上此行虽历经波折,终得平安回还,谢列祖列宗庇佑。” 毓秀双手扶起姜汜,讪笑道,“是朕太任『性』,连累皇叔忧心,好在此一番出宫虽凶险非常,却并非一无所获。” 姜汜一挑眉『毛』,看了一眼一旁的姜郁,姜郁面『色』凝重地对姜汜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毓秀与姜汜寒暄几句,急着更衣,就去了内殿。 姜汜等在外殿,待内殿殿门一关,他便问姜郁一句,“伯良书中说皇上带回了华砚,是什么意思?” 姜汜轻声冷笑道,“字面上的意思。” 姜汜蹙眉道,“华砚的尸首已暂且安置到了帝陵,皇上从哪里又带回了华砚?” 姜郁一声轻叹,“皇上带回来的并非华砚的尸首,而是活生生的华砚。兴许是经历生死的缘故,他的脾气秉『性』虽然与从前稍有差别,其人却是华砚本人无差。” 姜汜哪里肯信,“华砚已死,尸首是……杀他的人亲自检验过的,怎会有差,他的心都被人挖了,从未听说过人无心还能死而复生。” 姜郁似笑非似地点点头,“所以事情只有两种可能,当初被刺杀的并非华砚本人,亦或是现如今毓秀带回来的并非华砚本人。只有这当中有什么蹊跷,恐怕还要劳烦皇叔调动暗卫细细追查一番。” 姜汜点头道,“伯良不说,我也会派人去查。这件事事关重大,要速速报你父亲知晓。这几日你且安抚皇上,在事态明朗之前,万不要让她有大动作。” 他话音刚落,毓秀就从内堂走了出来,身上已换好了衣服,面上的妆容也稍稍做了修整。 姜汜表情一僵,忙笑着迎上前来,躬身道,“皇上怎么换衣换的这么快,莫非不曾沐浴?”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对姜汜笑道,“朕想到一件事要尽快处理,就只换了衣服,来不及洗漱。今晚朕在金麟殿摆家宴,请皇叔与大家一同说话,眼下还有朝政要处理,先一步去勤政殿了。” 话一说完,也不等姜汜说一个不字,她就带着人出了殿门。 姜汜望着毓秀的背影,木然站在殿中,半晌才冷着脸对姜郁说一句,“这丫头果然要掀起事端,她如此急匆匆地去勤政殿,莫非是召见了哪位臣子?” 姜郁望着紧闭的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笑道,“不用说,召见的必定是程棉与迟朗了。” 毓秀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已秘密吩咐侍从快马出宫,请程棉与迟朗到勤政殿议事。 他二人一早就接到修罗使的传信,在府中严阵以待,听说皇上召见,即刻上轿出府。 毓秀到勤政殿,找周赟细细询问了这些日子姜郁代她批过的奏章,等不多时,就听到程棉与迟朗进宫的消息。 二人接到通传入殿,面上都有惊惶感慨之『色』,盯着毓秀的脸看了半晌,双双跪地叩拜,“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挥手叫二人平身,“这一路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事不宜迟,速速安排三堂会审。朕倒是想看一看,都察院与刑部还有什么说辞。” 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面上都十分犹豫。半晌之后,程棉才开口拜道,“会审势在必行,未免横生事端,臣恳请皇上在行事之前指定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毓秀轻哼一声,“日审日堂,夜审鬼堂,本就是为让姜壖等措手不及,你等速速安排。” 迟朗看了一眼程棉,躬身拜道,“皇上在密书中的指令,我等都看清了,心中却忐忑不安。程大人身边的白师爷虽然手段高明,招魂之事一旦失手,恐怕反倒予人口实,弄巧成拙。” 程棉在一旁虽未『插』话,却是一脸凝重,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 毓秀摇头笑道,“你二人笃定我身边的那一个不是真正的华砚?” 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答话的十分犹豫,“人死不能复生,臣等实在难以相信殿下尚在人世。” 毓秀从鼻子发出一声轻嗤,“既如此,就留给程爱卿与迟爱卿自去解此难题,华砚其人此刻恐怕已在程爱卿府上,你回去之后大可询问他才做定论。” 迟朗见毓秀言之凿凿,心中已有了一个猜想,“皇上莫非当真动用了苗疆蛊术,让殿下死而复生?” 毓秀并没有正面回话,而是直直望着迟朗说一句,“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迟朗跪道,“若殿下当真是仰仗苗疆蛊术方才死而复生,恐怕无法上堂作证,届时还会被姜壖一党抓住把柄。” 毓秀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姜壖恐怕是一早就听到华砚尚在人世的消息,才一路追杀追赶,又兵行险着派兵攻打绣山寨。” 章节目录 第323章 程棉与迟朗交换一个眼神, 谁也不敢开口,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二人半晌,终于开口说一句,“你们想说姜壖顾念我腹中孩儿,一早并未想着要赶尽杀绝, 只借口整治绣山寨的活人蛊术, 作为三堂会审时狡辩的话资。” 迟朗拜道,“姜壖的布局人思虑深沉,每每料中先机, 先发制人,皇上不得不防。” 毓秀叹道,“我自然知道姜壖布局人的厉害,正是因为他厉害, 这一次我才想迎难而上, 与他分个高低上下。” 程棉与迟朗面面相觑,两人想的都是若华砚当真是活人蛊,毓秀此一番分明没有胜局,她并非心思糊涂之人, 却为何为了争一时意气一意孤行,执『迷』不悟。 毓秀一言九鼎,程棉迟朗哪敢再有异议,三人稍稍商量了细节, 毓秀赶着去赴家宴, 就叫二人回去。 她明知程棉与迟朗心中有疑虑, 却不想名言点破,让他们都清楚。对她来说,这个混沌时候的所有混沌,敌方也好,她方也罢,都未必不是好事。 待程棉与迟朗出门,毓秀并不急着摆驾,而是再召周赟到身边,询问她离宫的这些日子里,宫中发生的事。 周赟禀报了大约有一柱香的时候,毓秀唯恐人生疑,这才吩咐回宫。轿子到了金麟殿,御膳房一早就预备好了晚膳,以姜汜为首的众人却都不敢入席,见毓秀前来,便一同迎上前行礼。 毓秀坦然接受众人跪拜,一边亲自扶起姜汜,再扶姜郁,对凌音与洛琦点头示意,执灵犀的手一同入席。 待毓秀在『主席』坐定,姜汜等才敢分位次落座。侍从们纷纷上前伺候众人净手漱口,摆第一道菜。 毓秀举起茶杯,对众人笑道,“朕病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好了些,你们饮酒,我以茶代酒,一家人共饮这一杯,但求从今以后,宫中只有福气,没有戾气。” 姜汜听到最后一句,眉头皱了一皱,对毓秀笑道,“转眼就是新年,皇上预备怎么庆祝?” 毓秀回话的云淡风轻,“贺岁之事,交由皇叔与礼部做主就是,切忌铺张浪费,一切节俭为主。” 话一说完,她还不等姜汜接话,就笑着又说一句,“静雅病了、静娴病了、思齐病了、悦声也病了;惜墨领旨在外,一去不还,如今子言也去了,宫中七零八落,朕心甚痛。” 姜汜与灵犀对望一眼,温声劝道,“皇上洪福齐天,必能逢凶化吉。” 毓秀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与洛琦眼神交汇的时候,特别多停留了一些时候。 毓秀错开眼的时候,发觉姜郁正盯着她与洛琦在看,她便顺势对洛琦问一句,“思齐身子好些了吗?” 洛琦坐在木轮椅上对毓秀欠一欠身,一脸正『色』,并不答话。 姜汜生怕毓秀尴尬,就笑着替洛琦答一句,“廉御医每每为思齐诊治,只说他的腿已好了七八成了,人的心思也比之前清楚不少,请皇上放心。” 毓秀含笑道,“有皇叔主持大局,悉心照料,朕自然放心。” 姜郁看了一眼姜汜,他二人都在等毓秀再说些什么,她却半字不提与洛琦相关的事,目光也没有落到他身上。 姜郁曾一度怀疑毓秀与洛琦的关系,也曾一度怀疑毓秀是否真的错信与舒娴有染的是洛琦。 洛琦的所作所为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扑朔『迷』离,他不敢十分尽信他是真心投诚。 毓秀见姜郁皱着眉头,盯着洛琦看个不休,就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姜郁一愣,扭头看了一眼毓秀,但见她一脸笑意,心一『乱』,只能顺从本心反握住她的手。 满桌人没有看见两人在桌下交握的手,更不知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姜汜举杯道,“皇上大病初愈,实属西琳之幸。腹中龙嗣一切安好,国本稳固,臣这一杯酒,但祝皇上从此以后无病无灾,万事如意。” 他既如此说,分明是知晓了她这一路上发生的种种,话里有话,别有深意,且这一番不仅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这满桌人听。 毓秀淡然举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姜汜说一句,“借皇叔吉言,但求逢凶化吉,万事如意。” 众人见毓秀举杯,便纷纷举起杯来共饮。 酒杯一落,毓秀才要开口,却被姜汜抢先说一句,“臣听说那被皇上遣出宫,勒令再不得入都的士子,又得皇上首肯回到了容京?” 难得他斟酌了用词,只说“的皇上首肯回到容京”,而并非“被皇上带回容京”。 毓秀面『色』一凝,马上又恢复到一脸笑意,她料到姜汜会拿陶菁的事做文章,却没想到他会当着众人的面发难。眼下她被一双双眼睛看着,干脆顺势说一句,“陶菁本就是皇叔选中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朕即便不想留他做身边人,却依然爱惜他的才学。他要入仕为官,但凭他的本事,来日若得登科,朝廷有人可用,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姜汜听到“不看僧面看佛面”的时候,笑容一僵,想要故作无恙,飘忽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毓秀心中明了,面上却故作视而不见,与凌音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姜汜既然毫不避讳地提起陶菁,极有可能也会直言询问华砚之事。 果不其然,三轮酒罢,姜汜就试探着问一句,“臣听闻还有一人也回到容京……臣只觉得传闻荒天下之大谬,实属无稽之谈。” 毓秀并未接话,而是递给灵犀一个眼神,灵犀心领神会,对姜汜笑道,“既然皇叔以为传言荒天下之大谬,是无稽之谈,那它极有可能是空『穴』来风,并无实据,你又何必在意?” 她这一句本是就事论事,倒让姜汜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接话。 姜郁只有在一旁解围道,“空选来风,未必无因,皇叔必然是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才会询问皇上。皇叔是心思清明之人,若只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他又怎会轻易问出口?” 灵犀一皱眉头,半点不相让,“既然皇叔得到了可靠的消息,笃定事情十有八九是真,又何必多此一举询问皇上?皇上缠绵病榻这些日子,消息自不如皇叔灵通,又怎么会知晓谁回了容京,消息又是否捕风捉影,荒天下之大谬?” 话说的天衣无缝,姜郁一时也想不出说辞应对。 毓秀低头喝茶掩藏面上的笑意,再抬头看向灵犀时,眼中就暗藏赞许。 灵犀自然看到毓秀的眼神,姐妹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错开目光。 姜汜失了询问华砚的时机,若再执意追究,恐怕会被认定心怀叵测,唯有怏怏作罢。 众人默默吃了半晌菜,毓秀笑着说一句,“朕这一病,耽搁了前朝许多事。今日把大家召集到一起,一来是许久不曾家宴,二来请求皇叔体量。姜家也好,舒家也好,亦或是别家也好,朕要做的事若是触及到了在座本家的利益,也请你们以国事为重,懂得深明大义,公私分明的道理。” 毫无征兆之下,她竟说了如此重话,姜汜如何不动容。灵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面上的笑意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姜郁与凌音对望一眼,一个冷颜冷笑,一个淡然微笑,目光交错之时,心中各自滋味。 家宴的气氛陡然转冷,之后姜汜虽频频说笑,却依然不能挽救于寒冰。 待到宴罢,众人各自行礼归去,姜汜拉着毓秀轻声问一句,“皇上才在席上说那一番话,是否意有所指?” 毓秀避重就轻,“朕只是就事论事,皇叔多心了。” 姜汜笑道,“若非如此,皇上怎么会说出那一番话?皇上有什么思虑,尽可对臣说,臣必为皇上分忧。” 毓秀摇头敷衍道,“皇叔稍安勿躁,来日必有分晓。” 一句说完,不等姜汜回话,她就笑着吩咐郑乔一句,“你亲自护送皇叔回永寿宫,小心伺候。” 姜汜眼看着毓秀拉住灵犀的手窃窃私语,他没了『插』话的空隙,只得哀哀一声轻叹,退到一边。 姜郁见郑乔寸步不离跟在姜汜身边,就板着脸对他吩咐一句,“我与太妃有几句话要说,你先退到一边。” 郑乔虽不情愿,不得不退到一边。 姜汜捏住姜郁的胳膊,咬牙道,“皇上刻意在席上说这一番话,是敲山震虎,还是下定了决心要对姜家动手?” 姜郁故作无恙,笑着安抚姜汜道,“皇叔不必担心,以现在皇上手里握着的棋子来说,若与姜家正面冲突,必定输的一败涂地,她才在席上说这一番话,大约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 话虽这么说,姜汜心中却并不安定。眼看着毓秀与灵犀携手走到近前,他便与姜郁分开来,预备行礼告退。 毓秀站在殿阶上,笑着目送姜汜。 姜汜看了毓秀半晌,欲言又止,摇头轻笑一声,转身去了。 众人在姜汜之后各自回宫,毓秀却拉住灵犀,“朕亲自送皇妹出宫,你我姐妹好久不曾谈心,不如一同走一走。” 姜郁听罢这一言,便笑着对毓秀行礼,自回永乐宫。 毓秀等姜郁的轿子走远,拉着灵犀说一句,“方才在席间,亏得皇妹替我一言。” 灵犀一声轻笑,知情识趣没有直言相问华砚的生死,“皇姐今日召家宴,当真只是为了说那一句叮嘱众人公私分明的话?” 毓秀握住灵犀挽她胳膊的手,双眼茫然望着前方的黑暗,“我这一病病了这么久,朝上人心惶惶,诸多猜测,后宫各人也必有忧虑,此番家宴的目的,不仅仅是警告诸人规行矩步,这当中的用心,皇妹想必也猜到一二。” 灵犀笑着点点头,“臣妹自然明白。有几件事,臣妹心知不该问,却好奇想一探究竟,不知皇姐……” 她故意把话说了一半,等毓秀去接。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灵犀,半晌才笑道,“你是想问陶菁,还是想问华砚,你心里也同他们一样好奇,想知道华砚未死的传言是不是真的,跟随我一同回来的又到底是谁?” 灵犀讪笑道,“皇姐此一番出宫,知晓内情的人甚少,知晓内情的人之中又更无几人知道你出宫真正的目的,你去追那个士子只是一个风流借口,姜家认定你是出宫寻求起死回生之术,将华砚做成了一株活人蛊。” 毓秀点头笑道,“我猜到姜家会是这般想法,若非如此,他们怎么阻挡华砚在堂上作证,证明崔缙与贺枚的清白。” 灵犀料到毓秀在席间放狠话是与三堂会审的事有关,如今得她亲口应承,便更确认心中的想法,“若有皇妹出力之处,请皇姐不吝吩咐。” 毓秀听这一言,面上似有欣慰之『色』,笑而不语,默然颔首。待灵犀出了宫门,她才坐上轿子里,一路回金麟殿。 毓秀一进寝殿,就遣退服侍的宫人,正欲落座,只见到一条黑影从窗子里跳进来,笑着走到她面前。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凌音半晌,开口道,“悦声偷偷躲在暗处,是为了向我证明你身上的伤已无大碍?” 凌音笑道,“臣的身手一如从前,皇上无需担忧。” 毓秀笑道,“悦声既然这么说,朕自然没有不相信的道理。才在殿前,众人散去时,姜汜与姜郁的窃窃私语你都听到了?” 凌音一脸淡然,“他们说的话,没有什么是皇上预想不到的。” 毓秀点点头,笑着拉凌音到榻边一同落座,“悦声从前见我的时候,总要玩笑玩耍一番,经历这许多波折之后,你见我时却只有就事论事,处处循规蹈矩了。” 凌音愣了一愣,皱着眉头看了毓秀半晌,苦笑道,“皇上说的不错,臣的心『性』的确与从前不同。这对臣来说不算是好事,对于皇上或是父母大人来说,却是好消息。皇上从前一直以为臣行事太过轻浮,不够稳重,几番历练之后,总算比从前略有进益。” 话说的哀伤,毓秀的心丝丝钝痛,便强笑着对凌音说一句,“灵犀在宫门处对朕说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依悦声所见,她那一句请缨是出自真心,还只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敷衍我?” 凌音凝眉思索良久,不敢回话的太过笃定,“王爷言之凿凿,似是出自真心。今日在宴上,若不是她解围,皇上恐怕还会被太妃为难。” 毓秀点头道,“朕虽然也是这么想,心里却始终不敢十分尽信。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坏处,大约就是永远都不敢倾信一个人。” 凌音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皇上被华砚伤的至深,臣心甚痛。” 原来他以为她的多疑敏感是因为华砚。 毓秀不会傻到辩解什么,就只有淡笑不语。 凌音见毓秀如有所思,问话时也多了几分犹豫,“三堂会审之事,连程迟两位大人也不知当中细节,皇上想一力掌控,若当中出了什么差错,岂不……” 毓秀不想就审鬼堂之事透『露』太多,就摆手拦了凌音的话,“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疑虑,且稍安勿躁。” 凌音见毓秀讳莫如深,哪里敢再说一个不字,转而问一句,“皇上未让惜墨出席家宴,是否也别有深意?” 毓秀笑道,“你们既然猜到了,也不必再多问。人在京城却并未出席家宴的并非只有惜墨一人,子言也回到京城了。” 凌音听罢此言,心中到底吃惊,纪诗是何等人物,来去竟无影踪,修罗堂居然没有查到他回京的消息。 若不是他有这般本事,恐怕也早被姜舒两家的密探打探到消息。 凌音才要开口说什么,就听到殿门外有侍从禀报,说皇后驾到。 毓秀对凌音点点头,凌音掩藏面容,跃到窗前,打开窗跳了出去。 毓秀正襟端坐,吩咐侍从请姜郁进门。 姜郁见毓秀身上还穿着家宴服,就笑着问一句,“皇上怎么回来这许久还未换装?殿中也不留人服侍?” 毓秀屏退宫人,伸开双臂对姜郁道,“劳烦伯良亲自为我换装?” 姜郁万万没料到毓秀如此,他之前想问的许多话也都出不得口了。 毓秀见姜郁呆呆发愣,就笑着更进一步,“伯良要我一直举着手臂等你吗?” 姜郁讪笑着摇摇头,万年寒冰的蓝眸渐渐燃起了火『色』,再不犹豫,快手将毓秀的外袍除去,又帮她脱了衣裳。 待到中衣里衣,毓秀却笑着阻止了,“说是更衣,又不是脱衣,伯良适可而止。” 姜郁哀哀看了毓秀半晌,去屏风处取了睡袍,帮毓秀换上,一边长长叹一口气,“皇上为何又戏弄臣?” 章节目录 第324章 毓秀哪里会承认她对姜郁使美人计, “是伯良想入非非, 心思不纯。” 姜郁心中不爽,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毓秀说一句,“夫妻夜夜同榻而眠, 却不准我想入非非?” 毓秀不想姜郁追问她一些事, 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姜郁明知毓秀的用心,干脆将计就计。 他见毓秀沉默不语, 心中一阵烦躁。 他的一只手在她小腹处轻轻滑动,毓秀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更多的却是惊惧,仿佛他下一刻就要下手, 重击她的肚子。 鬓额处才流了一条冷汗, 就听姜郁在她耳边喃喃一句,“皇上肚子里的龙嗣是真的又如何?” 毓秀心里一惊,忙抬头去看姜郁的表情,见姜郁面『色』淡然, 眉眼间温存柔和,并没有恼怒之意。 她便故作镇定地问一句,“又如何?” 姜郁的手停在毓秀小腹处,掌心的温度传到她身上, 她错觉自己全身都灼热起来。 “若皇上腹中当真怀有龙嗣, 臣会倾尽一生, 让她万事顺遂,无忧无虑。” 一言既出,情真意挚,毓秀心中竟多了许多感慨,似乎还有一点愧疚。若姜郁得知她怀了身孕的事实,是会伤心失望,还是满心恼怒。 两人洗漱上床,对面而卧,姜郁表情平和,毓秀却一直皱着眉头。许久之后,才得入眠。 第二日姜郁醒来时,毓秀已不在了,他『揉』着头,半晌才知身在何处,叫侍从来问,侍从只说皇上起身之后自去上朝。 毓秀许久不曾上朝,如今返还,心中忐忑。百官之中,知晓她这一病内情的不在少数,以姜壖为首,都在等一个说法。 毓秀对于所谓的病情却只略略说了几句,“朕一病病了许久,朝事有劳宰相府。如今朕身子好了些,许多搁置的事也要一一拾起。大理寺派往林州查案的司直带回新证,刺杀钦差案宜开堂重审。” 姜壖早就料到毓秀会有此一着,当下听她这么说,面上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淡然领旨,“案件涉及多位朝中重臣,皇上谨慎也属常情,只是前番三堂会审已结案,如今又要翻案,是不是太儿戏了。” 毓秀见看姜壖游刃有余的模样,显然是一早就想好对策。 “事关重大,若明知有新证却置之不理,才是儿戏。” 姜壖看了看程棉与迟朗等人,摇头笑道,“大理寺司直带回了什么证据,足以让皇上生出翻案重审之心,会大法劳师动众,皇上下旨重审之前,总要将所谓的新证交由刑部与宰相府审度才是。” 迟朗看了一眼程棉,对姜壖笑道,“大理寺司直带回来的新证,刑部已审度完了,的确足以动摇之前三司会审的裁决,姜相要看,下官今日便整理文书递交宰相府。” 姜壖皱紧眉头望着迟朗,明知他是为毓秀解围,却怎会轻易放过,“尚书大人自然要整理文书递交宰相府,老臣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新证,能让皇上改变心意,执意开堂重审。” 迟朗轻咳两声,犹豫着要不要答话,毓秀在上首微微笑道,“朕派往林州的大理寺司直找到了于本案至关重要的证人,有了他的口供,案情的真相也就水落石出了。” 姜壖自以为毓秀说的是华砚,心中惊异于她的坦率,他本认定华砚是毓秀的一张王牌,直到庭审时,她才会让他现身人前。 不等姜壖问话,舒景已出列拜道,“皇上既心意已决,臣等自不会非议。牵扯到案件的细枝末节,皇上不该在朝上透『露』过多,只等三司在堂上审断。” 一言既出,阮青梅也出列应和;程棉迟朗等纷纷应声,灵犀也在一旁复议。 毓秀万万没料到舒景会出面为她解围,亦或是她以为她此举针对的姜家,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 想到这里,她便轻轻对舒景点了点头。 舒景对毓秀躬身,看向姜壖的目光意味不明。 姜壖嘴角难掩冷笑,二人目光交汇一瞬,又匆匆错开,心中各有盘算。 毓秀点头笑道,“众爱卿既然没有异议,便请礼部侍郎择选适宜重审的吉日。” 灵犀出列拜道,“这也巧了,今日就是适宜审案的吉日,若要再等,恐怕要等到半月之后。” 姜壖一皱眉头,“不知恭亲王看的是哪一本黄历?” 灵犀淡然回话,“黄历只有一本,姜相问的话好有趣。” 姜壖冷笑道,“三堂会审是何其审慎之事,自然要三法司重开案卷,细细准备,半月之后开堂再审,恭亲王却为何提到今日?” 灵犀正想着怎么回嘴,毓秀便笑道,“正因三堂会审是审慎之事,才不该一拖再拖,三法司既然已备案停当,今日开堂就是了。” 姜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之前审断案结,皇上也说是为了慎重起见,将行刑之期一拖再拖,如今看来,似乎不是体恤老臣,倒是算准林州会有新证浮现,案情有翻转的一日。” 毓秀蹙眉冷笑,“姜相这话说的偏颇,朕怎会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姜壖下巴微扬,“皇上虽不能未卜先知,恐怕也是机关算尽。” 话说的无礼,堂上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程棉才要出言斥责姜壖,却被毓秀一个抬手劝止,“三审吉日,神鬼相帮,公正严明,绝无徇私枉法的空隙。请大理寺、刑部与都察院速速去准备。” 一言既出,姜壖也不好再说甚。百官心中各有想法,原本想禀报别事的官员,一个个也都默然不语。 散朝之后,程棉本以为毓秀会单独召见他,无料毓秀却径直去了。 程棉与迟朗面面相觑,表情都十分凝重,“皇上此一番是否有欠思虑,太过冲动。” 迟朗一声轻叹,“皇上并非心思不明之人,她这么做必定有她的决断,你我要做的就是随机应变,极力周全。” 程棉皱眉道,“话虽这么说,可现如今我连皇上要如此行事都看不清楚,如何随机应变,极力周全?” 迟朗回头望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又转回身望向宫门,淡然对程棉笑道,“皇上每走一步都要思虑周全,一些看似毫无章法的进退,只等最后一着,才能完成整盘布局。我虽不甚确定,却真心希望皇上此一着正应胜势。” 程棉有感于老友的乐观,不忍泼他凉水,就苦笑着摇摇头,说一句“借敬远吉言”。 毓秀回金麟殿用了午膳,换了皇袍,批几封奏章,等到时辰,吩咐摆驾出宫往大理寺去。 三部长官在内堂饮茶闲聊,关凛几番试探,程棉与迟朗却只是打太极。 侍从禀报皇上驾到,三人迎出内堂行礼叩拜,这一边才叫平身,门外就有通报说左右相也一起来了。 毓秀一早就料到姜壖不会置身事外,如今听说他来了,也只是微微一笑,高居上座等他前来。 姜壖与凌寒香一同进门,对毓秀行礼;起身之后,三部上卿再对他二人行拜礼。 毓秀笑着为众人赐座,一边吩咐吏官按今日来听审的官职位份大小布置前堂。 快到未时时,毓秀询问升堂的时辰,姜壖笑着说一句,“三堂会审事关重大,审案都安排在午前,今日已过了审案的吉时,恐有不吉。” 毓秀看了一眼程棉迟朗,对姜壖笑道,“姜相不必担忧,天道昭彰,不在乎审案的时间是早是晚。日审日堂,夜审鬼堂,若当中真是有冤情,过得了明堂,也过不了暗堂。” 姜壖闻言,嘴角一撇,微微一笑,面上尽是鄙夷不屑的神『色』。 关凛面无表情,只与姜壖有眼神交流。程棉与迟朗唯毓秀马首是瞻;凌寒香本是姜壖拉来做挡箭牌的,一早也没打算多说话。 毓秀将每个人的言行举止看在眼里,一边将之前审结的卷宗拿来细看,一边对程棉问道,“林州刺杀钦差案的结果,是原林州巡抚贺枚指派刺客所为,贺枚又是受京中原礼部尚书崔缙的主使?” 程棉看了一眼迟朗,站到毓秀面前,躬身拜道,“原先的人证物证都显示如此,一审二审的结果的确也是如此。” 毓秀冷笑道,“人证物证显示如此,倒当真是一个好说辞。程卿身为大理寺卿,曾立志要平尽天下不平事,断尽天下蒙冤案,此案涉及两位朝中重臣,你却从未觉得这当中有疑点?” 程棉明知毓秀只是拿他做一个说法,自然也不会当场辩驳。众目睽睽之下遭受指责并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迟朗眼看着老友变了脸『色』,便也站到躺下对毓秀行礼道,“大理寺从头到尾都不认同崔尚书是林州案主使,一审案结,大理寺勾选的是可疑。无奈刑部在林州搜集回的证据都显示贺枚是幕后主使,又有他二人亲笔走通的书信为证,事实胜于雄辩。” 毓秀呵呵轻笑两声,摇头对迟朗道,“朕卧病的这些日子,也曾收到钦差密书,他们查到的事与你刑部查到的事大相径庭,你们拿来为崔贺两位大人定罪的证据也漏洞百出。” 程棉迟朗对望一眼,面上的表情都放松了许多,拱手对毓秀深揖一礼,异口同声叫一声,“臣等无能,请皇上恕罪。” 他们嘴上虽然自称无能,面上却隐隐有笑意。姜壖看在眼里,心中暗怒,也不起身,只开口对毓秀笑道,“三堂会审的结果,你们已报于宰相府,宰相府报于皇上,至于案件审理的结果,是皇上亲自勾选的,如今又怎么怪三卿无能?” 毓秀原本针对的只是程棉与迟朗,姜壖提到三卿,关凛也不得不走下堂来与二人站在一起。 毓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眼也不抬对姜壖笑道,“并非三司长无能,只是当时证据不足,结案太过草率,如今林州案又添新证,自然要重审。” 姜壖也倚在椅子上喝了一杯茶,一边对毓秀笑道,“前番大理寺卿是主审,不知这一次皇上命谁来做主审?” 毓秀笑道,“就由朕亲自来问案。” 姜壖轻咳两声,起身对毓秀拜了一拜,“皇上从未有过审情问案的经验,亲自主审是否太过『迷』混,还是由三司主审,皇上旁听为宜。” 毓秀淡然笑道,“三司长都在这里,姜相还怕朕审错了吗?只需大理寺卿借我一个书记官即可。” 程棉心领神会,躬身领旨,一边吩咐侍从去后堂请出白两。 白两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后堂走到前堂,对毓秀行跪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命白两平身,将他召到身前,命人为其布桌赐座。 姜壖双眉紧皱,心里料定这就是那能审鬼堂的白师爷了。 侍从将惊堂木送到毓秀面前,毓秀拿在手里把玩,一边对程棉等笑道,“大理寺卿从来都是审查案卷,当真用得到这什物?” 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起身对毓秀笑道,“皇上若用不惯,放在一边就是了。” 毓秀看了一眼面『色』如雪的白两,手握惊堂木在桌上一敲,对下首差役吩咐道,“带那个敲登闻鼓喊冤的贱民上堂问话。” 程棉与迟朗都以为毓秀用词太过激励,禁不住皱起眉头。 姜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躺下,对毓秀道,“皇上不说新证,倒叫告御状的贱民来问话,是何用意?” 毓秀笑道,“这一整件事,都是因那姓刘的贱民告状而起。追本溯源,自然要叫他来问话。今日既是重审,就要从头到尾将每一涉案之人都过堂问话。” 说话间人已带到,姜壖只皱紧眉头,不再开口。 满堂人见了刘岩,心中各自惊异。 刘岩虽是原告,这些日子却一直被刑部关在牢里,兴许是当初滚钉板的伤未愈,又兴许是在刑部大牢里又受了刑,看似伤病交加,消瘦的不成人样。 迟朗明知毓秀心中责怪刘岩牵连了华砚崔缙与贺枚,才留他在刑部大牢里受苦却不闻不问,当下自然不会表现出半点异样。程棉一早认定刘岩是陷害崔缙与贺枚的罪魁祸首,从来只当他罪有应得。 毓秀已大略知晓真相,当下看到刘岩,难免有几分动容。 刘岩听说主审的毓秀,跪地行礼久久不起。即便毓秀说了免礼,他也不敢抬头。 凌寒香嘲讽道,“也难怪他如此,若非皇上仁慈,凭他一个贱民的身份,这一生如何能得见天颜?” 毓秀一声轻叹,对程棉使个眼『色』,程棉便开口问刘岩道,“今日会审由皇上主审,三司协审,两相听审,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刘岩诚惶诚恐,“小民名叫刘岩,原籍林州乐平县,今年二十二岁,本是茂才出身,因小民的父母原是南瑜人,小民一出生就归了外籍,当年进学之后,未曾中举,就不再考试,专心在家务农。小民家境还算殷实,因一直是外籍的缘故,租用田地比本籍贵了一半的价钱。皇上英明仁厚,体恤百姓,颁布初元令,小民全家心欢喜之,小民欲想其惠,想早些入籍,递送申诉之后,乐平县县承却因小民未曾厚礼买通,硬是将小民入了贱籍,不仅除消了小民的功名,更以重税取走小民家的土地。小民觉得冤枉,层层伸冤,郡县州府,却无人为小民做主。” 毓秀耐心等刘岩说完这一番话,对姜壖笑道,“林州案归根结底是因户籍而起,倒也悲哀。” 姜壖听出毓秀话中似有深意,禁不住睥睨冷笑,“户籍规制是祖制,皇上颁初元令,臣已觉大大的不妥,如今若因这贱民的案子再掀出风波,恐怕因小失大。” 还未等毓秀回应,程棉已冷冷开口,“姜相三番两次出言冒犯皇上,不恭不敬不妥。姜相身为一国宰相,自要比下官等更加谨言慎行。姜相所言,我等听在耳里已是不妥,若让这堂上受审之罪人侧耳偏听了去,还以为我西琳的宰辅目无尊上,放肆妄为,有欠位极人臣的风度。” 姜壖心中恼怒,眼中满是凌厉,“向皇上进言,原是老臣身为大熙之臣的分内之事。皇恩浩『荡』,老臣才得拜相,每日如坐针毡,以国计民生为肩头重任,不敢有丝毫松懈,时时牢记肩负之责,不敢吹牛拍马,以谗言媚语『迷』『惑』君上,所说所奏字字诤言,句句出自真心,由系社稷;所思若与皇上思虑不同,绝非为一己私利,但求为国为民,无愧于心,一言而获激进,却是有感而发,并无半分对圣上不敬之意。倒是大理寺卿你,咬文嚼字,吹『毛』求疵,媚言『惑』主,挤兑上臣。你说我目无尊长,你又何尝不是目无尊长,贻笑大方。”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毓秀实不愿才开审两重臣就在人前剑拔弩张,就皱着眉头劝姜壖道, “两位爱卿说的都不是没有道理, 同僚间应相互体谅, 切忌自我标榜。问案为上,请姜相稍安勿躁。” 姜壖才受了程棉挤兑,又遭遇毓秀暗讽, 心里哪咽的下这口气, “皇上一言, 倒叫老臣无地自容。” 毓秀明知他有话要说,却硬是挥手拦了他的话,“姜相不必自责,朕知道你也是一时心急。林州案因户籍而起,不如叫户部尚书一同来听审。” 话说完,也不等姜壖回应,就吩咐侍从去请岳伦前来。 姜壖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毓秀执意请户部尚书,想必是为了借机做“初元令”的文章。从一开始, 他就被这丫头牵着鼻子走,且不说她三番两次阻拦她说话,实在可恶。 姜壖心中虽恼怒, 一想到最终的结果必定是毓秀以大败羞辱收场,面上才『露』出一点笑容。 何不先让她得意, 再狠狠扇她耳光。 毓秀见姜壖笑的诡异, 猜到他心中盘算, 眼中已掩饰不住嘲讽之意,对刘岩道,“你继续说。。” 刘岩一直低着头,听到毓秀说这一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撞上毓秀的目光,吓得赶忙又把头低了。 短短一瞬间,他并没有看清楚毓秀的容貌,却十分震撼与她的气魄。 刘岩原以为毓秀会斥责他无理犯上,谁知她竟在上首嗤笑道,“你抬起头回话吧,朕看不到你的脸,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程棉迟朗对望一眼,面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关凛却皱紧眉头,一脸的不予苟同,“他一个贱民,皇上怎可容他直视龙颜。” 毓秀看也不看关凛,淡然笑道,“刘岩考过科举,也曾进学,想来也并非一无是处。” 关凛轻哼一声,“若不是他隐瞒了身世身份,朝廷怎会容他考试,名不正言不顺,他的茂才身份早就被革除了。” 毓秀轻咳一声,望着刘岩一声轻叹,“朕想说的也是这个。若是他人品不济,革了他的功名理所应当,我大熙不用无德之人。可若是他德行上并无有亏,只因他出身就革了他的功名,是否有欠公正。” 说到刘岩的德行,关凛反倒心虚,黯然回一句“皇上圣明”就不言语了。 程棉和迟朗心中虽存有异议,又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毓秀环视众臣,轻声笑道,“是忠是『奸』,在庭审之后自有公论。刘岩,你抬起头来说话。” 刘岩瑟瑟半晌,终于把头抬了。 毓秀不用惊堂木,只看着他正『色』道,“林州案虽是因你的户籍而起,之后发生的事却十分离奇。当初朕听说大理寺门外有一个敲登闻鼓喊冤的士子,就叫人带着尚方宝剑去见你,你可还记得?” 刘岩自然记得在从善楼问话的钦差,后来在林州执掌尚方宝剑的钦差遇刺,他也因此由一个滚钉板的原告变成了涉案之人,遭受牢狱之灾。 这其中的因果,不难理清,在林州遇刺的钦差就是那日在从善楼问话之人,华砚殿下。 华砚是当今圣上的伴读,又是当今圣上的夫君,也难怪他会因为他的死受苦。 “小民记得。” 毓秀见刘岩若有所思,半晌才答话,猜他是想到了华砚,问话的语气就缓和了些,“你今日可曾进食?” 刘岩不敢撒谎,就据实回话道,“还不曾。” 毓秀笑道,“既如此,来人,带他下去吃饭,再找大夫来替他查查身上的伤病,处理妥当了再带上来。” 衙役们心中都存着疑问,皇上问话问了几句,就三番两次施与恩典,倒不像急着要审案。莫非真如姜壖所说,是她经验不足,不知该如何问话的缘故。 姜壖面『色』凌然,望向毓秀笑道,“皇上才问了几句话,就对堂下跪着的人生出怜悯之心,这便是皇上与刑官的区别。” 毓秀笑道,“朕问话时,他一直瑟瑟发抖,若是饿晕在堂上,岂不更费事,不如让他吃饱喝足再来,回话时也更有底气。” 一句说完,毓秀便起身往后堂去,“朕也饿了,去后堂吃点点心填饱肚子,众爱卿要是也有想吃点心的,就一起来。” 姜壖紧皱眉『毛』,面上都是嘲讽之『色』;关凛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恨没说出一句,“审案中途吃茶,是否太儿戏。” 程棉迟朗对望一眼,双双起身跟毓秀去了后堂,凌寒香也起身笑道,“老臣也有点饿,求皇上赏一块点心。” 毓秀等凌寒香上前,携她手一同入内。 姜壖眼睁睁地看着几人去了后堂,心中愠怒。 岳伦到大理寺时看到空空一堂,禁不住惊诧,到姜壖前躬身一拜,“皇上传召我来听审。” 姜壖冷笑道,“她就是要等你来,拿那个贱民的户籍做文章。” 一句还未说完,白两已从桌前站起身,将之前所记拿到岳伦面前,“请尚书大人过目。” 岳伦听姜壖所说,又拿过案宗略看了一眼,心中已猜到几分,便挥退白两对姜壖小声道,“姜相以为皇上召我来是为初元令之事?” 姜壖点头道,“春闱在即,皇上对初元令的实行不满,才找个理由把你也叫了过来。” 二人正说着话,毓秀几人就从后堂走了出来,纷纷回到位上。 岳伦对毓秀行礼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看了一眼姜壖,对岳伦道,“爱卿免礼,赐座。” 岳伦在下首坐了,轻咳一声,不敢再看姜壖。 毓秀吩咐侍从将刘岩带回堂上,一边对岳伦笑道,“岳爱卿是否看过之前的案卷记录?方才我还与姜相说,这一整件事都是因户籍而起,着实可悲。” 岳伦正斟酌着怎么回话,姜壖出声冷笑,“整件事虽是因这贱民的户籍而起,林州各州府衙门都是按律办事,若不是当中有人作『奸』犯科、居心叵测、胆大包天做出结党营私、刺杀钦差的歹事,事情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皇上圣明,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是非曲直。” 毓秀淡然一笑,冷冷回姜壖一句,“朕说这一桩事因户籍而起,并不仅仅是刘岩的户籍,至于当中有人如何利用户籍等级之事做文章,还要问到后面才真相大白,姜相稍安勿躁。” 姜壖听这一言,暗自惊诧,毓秀说的话,分明是在暗示刘岩的妾侍身份存疑。 毓秀见姜壖变了脸『色』,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而对堂下跪着的刘岩问道,“你是否记得当初去见你的钦差问你的话,又是否记得你是怎么回话的?” 刘岩双手撑在地上,只抬半个头,回话时却多了许多底气,“小民字字句句都记得。” 毓秀深吸一口气,轻声笑道,“你记得就好,那你就当着三卿两宰与尚书大人的面,重述一次你当初是怎么同钦差说你申办入籍的?” 刘岩思索半晌,猜测毓秀想让她说的是什么,半晌才开口道,“皇上颁布初元令,小民全家十分欣喜,只求按律入籍,谁知提交申诉之后,各层官员敷衍搪塞,小民花钱疏通,也未曾得到一个结果。” 岳伦心里一凉,料定毓秀就要等刘岩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一句话。 姜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毓秀,示意岳伦稍安勿躁。 毓秀慢悠悠喝了一杯茶,淡笑着问刘岩,“你所谓的上下疏通是什么意思?算是你亲口承认你贿赂官员?” 刘岩冷汗流了一脸,强作镇定回话道,“皇上有所不知,贫贱如小民等,若要办事,必定要在衙门层层疏通,即便为官的清明,当差的胥吏也想尽一切办法横敛。” 毓秀冷笑道,“胥吏之害,古已有之,朕一早也有听闻下头衙门办事有许多藏在暗里规则,是该找时机好好整治。” 姜壖一皱眉头,“皇上因为这贱民的一句话,就要整治层层衙门?且不说还不能确定他是否信口开河,若是他别有心计污蔑朝廷,皇上也要为『奸』人一言,兴师动众?” 毓秀冷冷望着姜壖道,“我大熙官场衙门的种种弊端,天知、地知、官员知、姜相未必不知、朕也未必不知。你若说官员胥吏偶尔越界,行事作为却有分寸,朝廷自然也会权宜行事,不予追究;可现如今,初元令实施之艰难有目共睹,当中有多少官员胥吏借机捞了油水,为一己私欲阻挠新令实行?堂下士子若只是一家之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有理有据,而并非信口开河,朕手上有一份他当初疏通走动,请托办事的人员名单,详细记录见了多少官员胥吏,送了多少礼物钱财,年前派去林州的大理寺官员已一一查明核实。一叶知秋,管中窥豹,可见我大熙官场衙门政以贿成,梁柱腐毁。” 章节目录 第326章 姜壖冷颜笑道,“一叶知秋, 管中窥豹, 是否是皇上思虑过甚?明明是一桩刺杀钦差的谋反案, 皇上却偏偏要牵扯户籍之弊, 初元令之阻碍, 胥吏徇私, 官场贪腐,在老臣看来,并非以小见大, 倒是硬要牵强附会, 强作文章。” 毓秀垂眉喝了一口茶,面上笑容不减,“是否牵强附会, 强做文章,之后自有定论,姜相且稍安勿躁。” 姜壖见毓秀软硬不吃, 心中反而焦躁,正想着再说什么,凌寒香就在他手上拍了一拍, “皇上说请姜相稍安勿躁,就请姜相稍安勿躁。” 姜壖怫然不悦,又不好说甚, 才把身子靠回到椅背上, 毓秀就在上首道, “说到官场吏治的流弊,不如请吏部尚书也来听一听。” 岳伦皱着眉头看了姜壖一眼,姜壖嘴角抽出一丝冷笑,并没有开口反对。 毓秀一边请人去请吏部尚书,一边对刘岩道,“是非对错,曲直黑白,不仅存于人心,也都写在大熙律中。官场流弊也罢,胥吏徇私也罢,都不能成为你随波逐流,贿赂走通的借口。朕会先审林州案,才定你贿赂之罪。” 刘岩心中虽然觉得委屈,却不敢说一个不字,他多少明白毓秀是有心拿他做法,怎会顶风而上,触她的逆鳞。 姜壖随手翻看案卷,失声冷笑,“皇上如此安排,刘岩你可心服?” 刘岩突然被姜壖问到头上,心中忐忑,忙忙答一句,“小民心服,任凭皇上处置。” 姜壖冷笑道,“嘴上说心服,是否真的心服。依照原来的案卷审词,刘岩并非为户籍才滚了钉板,心里也没有抱怨我大熙官场黑暗,他之所以进京来告御状,完全是为了一个女人。” 毓秀对姜壖挥手道,“无论他告状的缘由是否因为一个女人,这一整件案子当中的人和事,都不止是这一整件案子当中的人和事。” 一句说完,也不等姜壖接话,就对刘岩道,“你把之前发生的事从实说来,当中勿要有遗漏。” 刘岩抬头看了一眼毓秀,又看了一眼面上不屑一顾的姜壖,哀哀道,“这一整件事虽是因小民的户籍而起,小民要申的冤却与小民的妾室有关。小民一年前跟随父母大人回南瑜扫墓,偶遇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机缘巧合之下,就收她到身边做妾。回到西琳之后,她上事父母,内『操』家事,与我十分的恩爱和睦。小民的原配在两年前过世了,原本小民打算等这妾室生育子嗣,就将她扶作正室,谁知之后竟出了那等事。” 毓秀听罢这一句,并无回应,刘岩满心忐忑,只有接着陈诉,“去年年初小民带内子去观音庙求子,偶遇本地县丞,那赃官觊觎内子的美貌,之后也曾借故纠缠,『逼』迫小民。小民被打成贱籍,内子为了小民,不得已从了那赃官,之后却不堪其辱,自投了湖。小民心中怨愤难平,拼掉这条『性』命也想为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毓秀望了一眼程棉,程棉心领神会,对刘岩问道,“一县之主,何至于为一个女子就假公济私,丢了父母官的本分。你之前之所以被打入贱籍且不得翻案,是因你父母身份并非良民。你一家去南瑜扫墓,如何机缘巧合与一个美貌女子结缘?你那妾侍是何种身份,还不如实禀来?” 刘岩哪敢撒谎,“小民不敢有半字谎言,家父原是琴师,家母是舞伶,二人在南瑜都是贱民身份。因南瑜对待贱民十分苛刻,家父母才决定到举家搬到西琳,购置田地,以农养身。” 他一句说完,姜壖已冷哼出声,“听这贱民陈诉,皇上可还要修改户籍法令?若是再放宽对外籍的管控,什么人都要到我西琳来。这贱民的父母原是风月场上的优伶,靠卖艺卖笑挣下几个身家,在南瑜脱不了贱籍,就跑到我西琳换了头脸,摇身一变成了财主。天有天道、政行政令,皇上若对我西琳的外籍之人都生出仁慈之心,又不知有多少贱民罪民钻了律令的空子。” 毓秀翻着手里的卷宗微微笑道,“这上面写的清楚,刘家在西琳购置了田地,租给佃户,多年来循规蹈矩,以外籍的身份多交一半税赋,乡间风评不差,从未做出倾轧佃户之事。如此良民,只因出身就被姜相贬低的犹如蝼蚁一般,是否有欠公允?” 姜壖失声冷笑,“贱民就是贱民,皇上若因刘家多交了几个税赋就准许刘岩脱了贱籍,才有欠公允。” 毓秀招手叫侍从添了一杯茶,回话的不紧不慢,“朕以为人的高低贵贱,不在家财,也不该问出身,要看其人品资质。” 姜壖不予苟同,“相比出身家财,想要考验一个人的人品资质,何其艰难。户部官员审核符合初元令的外籍,已耗尽心力,皇上若以各人的人品资质为标准,你叫底下的官员如何做事?” 毓秀淡然一笑,对姜壖道,“二代外籍能入籍的资质,初元令当中写的清楚明白,但凡在我西琳考取过功名的,只要身家清白,不曾作『奸』犯科,举人可入籍、茂才择优入籍,户部官员按令行事,怎会耗尽心力?明令之下还不知如何行事,故意拖延拖沓,阻挠有资质的士子入籍,借机勒索贿赂,亦或是为了不可说的谋算,这样的官员,户部是否该肃清政治,以正朝纲?” 她说完这一句,就将头转向户部尚书岳伦。 岳伦面上一本正『色』,心中却并未因毓秀的话有丝毫动容,只恭敬回一句,“皇上所言极是,臣之后定严令户部众人按令行事,有借机拖延拖沓、勒索贿赂,或是别有用心、居心不良的,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毓秀心知岳伦敷衍她,嘴角挑起一丝冷笑,转而对迟朗道,“既如此,从今日起,若有士子对入籍办理之事心存不满的,可到刑部备案,由刑部、吏部、与都察院三司协查户部官员怠工之种种。” 岳伦听这一言,面上现出一丝惊慌,忙拿眼望向姜壖,见姜壖坐的稳如泰山,心中才安定。 如今刑部、吏部与都察院三部尽在姜壖掌控之下,也难免他并未觉得毓秀的旨意有丝毫威胁。 “既如此,就按皇上的旨意行事,户部中人也要自省自查,严守朝廷政令法规。” 姜壖面上带着嘲讽的笑容,似有挑衅之意。 毓秀却不在意,“请宰相府即刻拟旨。” 一句说完,门外就有侍从通报,说礼部尚书何泽大人到了。 毓秀笑着看了一眼姜壖,吩咐请人进门。 何泽入堂之后,先对毓秀行礼,又与姜壖等见礼。 毓秀一边吩咐赐座,一边笑着问何泽道,“尚书大人怎么来的这般快?” 何泽被问的一愣,随即又恢复到一贯的慈笑面容,“臣的宅子就在临街,到大理寺用不了多少时候。”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何泽,“天官的宅子就在临街?” 满堂人都知何泽选定府邸在此处是为了风水,毓秀也不点明,转而说一句,“天官看一看书记官的记录,朕再与你问话。” 白两将案卷与庭审记录呈到何泽面前,何泽看了一眼姜壖,低头读起来。 他来时已听到风声,心知毓秀要拿人做法,林州案审了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牵扯出礼部、户部、礼部、刑部与都察院几部事,亏得姜壖一早就做了布置,否则岂不要被这丫头拿个措手不及。 何泽在下首读卷时,姜壖挑眉对毓秀道,“官员徇私枉法,确要严惩。臣却以为食梁之虫只有那寥寥几人,绝不足以毁坏我大熙梁柱。” 毓秀笑道,“哦?不知姜相口中的寥寥几人是谁?” 姜壖冷哼一声,“自然是这贱民要状告的那个芝麻小官,和那小官背后的靠山。” 毓秀微微一笑,对迟朗使个眼『色』,迟朗便开口问刘岩道,“你状告一县父母官,要有理有据。若事实真如你所说,林州上下官员怎会不管不问,为你申冤,可有人为你作保作证?” 刘岩抬头看了迟朗一眼,回话道,“小民的冤情在本县已人尽皆知。” 迟朗正『色』道,“我问的是是否有人愿为你作保,又是否有人愿为你作证?” 刘岩还未答,姜壖就『插』话问一句,“既然此事已经闹到人尽皆知,为何州郡官员无人过问,无人彻查,还要你层层告状,非得闯到京城大理寺滚钉板?” 毓秀明知姜壖有意诱供,却没有开口阻止,冷笑着等刘岩回话。 刘岩犹豫半晌,始终不敢回话,直到姜壖又催促一句,他才抱定豁出『性』命的决心,答一句,“崔勤颇有背景,在小民进京告御状之前,无人敢拿他问罪。”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姜壖看了一眼毓秀,笑容别有深意, 一边问刘岩道, “崔勤所谓的靠山, 就是他的族叔, 前任礼部尚书崔缙?” 刘岩不敢抬头看毓秀, 只闷声应了一声是。 姜壖冷笑道, “除去崔缙,是否还有他的得意门生,前任林州巡抚贺枚?” 刘岩没有答话, 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回一声是。 毓秀冷颜对姜壖道, “庭审审的是堂下跪着的人,姜相怎好替他答话?” 姜壖冷笑道,“老臣所述是前番庭审的结果, 怎算是替他答话。这贱民在皇上面前畏首畏尾,若不这么问,他又怎么会答?” 毓秀喝一口茶, “既然是重审,前番审定的结果未必做得了准。崔缙是崔勤的靠山,贺枚因是崔缙的门生, 为崔缙极力保全崔勤,这两件事究竟是真是假,还要再审才知。” 姜壖抖了抖手里的案卷, 对毓秀冷笑道, “三堂会审, 证据确凿,三主犯都已画押认罪,还有什么不清楚?” 毓秀也笑,“严刑之下,难免有屈打成招,受审的三位都是朝廷官员,就算是为为官的尊严,也不肯在堂上受辱,难免咬牙认罪。单凭三人的供书,并不足以还原林州案的真相。若证实这三人当真冤枉,朕却要问林州府负责主审的官员是如何严刑『逼』供的?” 姜壖笑道,“皇上下旨开堂再审,声称大理寺的司直在林州找到新证。审了这许久,半字不提新证,却重问先案卷中记录明晰之事,顾左右而言他,又强传户部尚书与吏部尚书同来听审,究竟为何?” 凌寒香听姜壖用词激烈,不等程棉迟朗出声,她已先开口,“皇上勒令重审,且亲自主持庭审,为的是查明事情真相。钦差遇刺,凶手是何等胆大包天,他既有谋反之心,朝廷必将倾尽全力将其诛之。若幕后真凶并非崔大人,怎能容忠臣蒙冤,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姜壖才要回应,毓秀就在他开口之前说一句,“凌相所言极是,林州案事关重大,定要查一个水落石出。姜相且稍安勿躁,朕虽比刑官审的慢些,却并非没有进展,刘岩既状告崔勤以权谋私,强占其妾,不如请崔勤上堂,让他二人当面对质。” 一言既出,姜壖不自觉地就看了何泽一眼,二人心中想的都是同样的事,毓秀传崔勤上堂的时机很是微妙,她并没有在庭审之初叫崔勤上堂,询问他为何把刘岩归入贱籍,这当中必有谋划。 衙役把崔勤带上堂来,毓秀见他形容消瘦,似有病容,必是受过刑讯,好在一身穿着囚服还算干净,头脸也清洗过,看不出身上可受过棍棒伤。 想起当初华砚写给他的密折,她禁不住对这堂下跪着的蒙冤之人生出恻隐之心。崔勤人虽风流,人品才华却并无所亏,做这一任知县颇有政绩,民间风评上佳。若不是出了林州事,他这一任知县之后,升迁有望。 崔勤对毓秀行了伏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等他行罢礼,淡笑着说一句,“你抬起头来回话。” 崔勤果真把头抬了起来,坦然面对毓秀。想必是经历了这一场劫难,已看透了生死,面上也没有不甘。 毓秀望着那一张无喜无悲、无欲无求的脸,一时有些恍惚,半晌才开口问一句,“三堂会审,复核林州案,你亲笔画押,承认贪图刘家儿『妇』的美『色』,滥用职权威『逼』利诱,欺压乡民,『逼』死人命,如今案件重审,你有什么话说?” 崔勤深吸一口气,回话的语调平淡,却字正腔圆,“微臣身为一县父母官,牢记为官的职责,当差办事不敢有一刻懈怠。微臣之所以画押认罪,承认强夺民女,『逼』死人命的罪行,只因有人预谋陷害,将微臣屈打成招。” 毓秀点头道,“你既说是被人陷害,就与刘岩当堂对质。” 刘岩磕头应了一声是,“小民的内子名唤蕊沁,当初买她的时候,只想要她做妾。因她长得好,又颇有几分才华,与我情投意合,十分恩爱。贱内上事父母,『操』持家事,躬勤节俭,渐渐的小民就改变了心意,想等她生育子嗣之后将其扶为正室。双亲见蕊沁十分知进退,为人也恭敬孝顺,就顺势应允了下来。” 他停顿的空隙,何泽在一旁摇头叹道,“寻常人家怎会娶一青楼女子做正妻,必定是你父母也出身风尘的缘故。” 毓秀听何泽言语讽刺,似有深意,禁不住冷笑道,“人的高低贵贱不在出身,而在于其人品资质。蕊沁好与不好,都与她是不是贱民没有关系。外籍也好,贱籍也罢,即便不能一次废除,也要大刀阔斧地改革,蔽除其害。” 岳伦听了这一句,哪里还坐得住,“民分四等,士农工商,有此祖制,百姓才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皇上硬是要消除贱籍之别,恐怕要激起民愤。” 程棉正『色』道,“如何变法修改户籍制度,要皇上、宰相府与户部商议后裁夺,并非尚书大人一言一语能决定的。” 一言完了,迟朗就笑着对刘岩道,“你继续说。” 刘岩轻咳一声,“年初时,小民带蕊沁去观音庙求子,偶遇崔勤,念他是父母官,总要过去行礼。不想不出几日崔勤就写来请帖,请蕊沁去广源楼赴宴。小民自觉崔勤欺人太甚,却碍于他一县之长的身份不敢开罪他。贱内从旁规劝,小民唯有忍受屈辱容她独去赴宴。谁知席间崔勤对贱内多番言语挑逗,酒到酣时,动手动脚,百般调戏。贱内不堪其辱,好不容易才摆脱。” 毓秀挥手阻拦了刘岩的话,转而对崔勤道,“刘岩说的是否属实?” 崔勤叩首道,“并不属实。” “那事实如何?” 崔勤板直身子望着毓秀,娓娓道来,“内子去世之后,微臣每年都要在她生辰时去本县的观音庙请法师做法,为其超度祈福。四载连任,本县无人不知。年初时,微臣去观音庙作法,刘岩带着她的爱妾来庙中求子,不知他是为前程,还是别有图谋,竟带那『妇』人一同走来与微臣攀谈。中途不乏夸耀赞叹,吹牛拍马之词,我敬他是个读书人,对其礼遇有加,至于那『妇』人,我多一眼都不曾看。谁知寥寥见过这一面,竟酿出了祸端。”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刘岩,“崔勤说的是否属实?在观音庙中是你带着刘『妇』主动攀谈,对崔勤百般好话,阿谀奉承?” 刘岩脸一红,面上现出羞惭的神『色』,“皇上圣明,在小民得知崔勤蛇蝎心肠之前,也曾受了此人的『迷』『惑』,因他上任之后,为民的勉强算得上安居乐业,城郭乡里凶杀抢夺的案子也少了不少,他身为一县之主,在民间风评上佳。在观音庙遇到他时,小民满心以为他是一个好官,才想着前去拜见,若得结交,兴许对入籍之情有益。如今满心懊恼,悔不当初。” 毓秀点头道,“依你所言,广源楼里发生的事并非是你亲眼所见,而是听你妾侍描述?” 刘岩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就抬头看了一眼毓秀的表情,满心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是。 毓秀笑着点点头,转而对崔勤道,“在广源楼如何,你且说来。” 崔勤道,“微臣在观音庙见过那一对夫妻不出三日,刘家就派人送了一张拜帖,说是在广源楼设宴,请我前去。作为一县的父母官,本该对本县的儒生士子多加照拂,微臣犹豫再三,还是去了,本以为只是一顿便饭,并无大碍,谁知等在其中的并不是刘岩,而是其妾。微臣见到那『妇』人只身赴宴,心中十分惊异,孤男寡女,微臣又是官,就是为了避嫌,免人口舌,不敢与她独自相处,转身便要走。谁知那『妇』人扯手将我拦住,慌说她夫君正在赶来的路上,请我先入席等待。大庭广众之下,我不想与那『妇』人拉扯,只得暂且入席。等了一刻钟,却迟迟不见刘岩的踪影,饭菜摆了一桌,那『妇』人三番两次走到我身边劝酒,中途不乏言语暧昧,刻意挑逗,眉来眼去,动手动脚,起初微臣还极力忍耐,一杯凉茶下肚,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入了一个局,就当机立断甩脱那『妇』人,速速离了广源楼。那『妇』人拦我不住,就冲到我前头,泪眼婆娑,步履匆匆而去。微臣在她之后出门,心中暗道不好,回去同师爷一商量,都认定是上了刘岩的当了。” 毓秀一皱眉头,“你以为是刘岩蓄意设下陷阱,引你入局?” 崔勤回道,“那小妾并非幕后主使,而只是刘岩的一颗棋子。刘岩一手布局,不惜派他的妾侍引诱我不成,便行污蔑之事,就是为在提请入籍之时,威胁我与他方便。” 章节目录 第328章 毓秀笑道,“二人各执一词, 其中必定隐情。广源楼之事, 崔勤是亲身经历, 刘岩却是听人转述, 他与崔勤对质本无意义, 该那个叫蕊沁的夫人与崔勤对质。” 姜壖冷笑道, “案卷上写的清楚明白,那『妇』人已被人『逼』死,投湖自尽, 皇上要她如何同崔勤对质?” 毓秀向迟朗笑一笑, 迟朗便替毓秀说一句,“皇上的意思是,刘岩只是听其妾转述, 这当中兴许有他不知的内情,又或许他是被人蒙蔽。” 姜壖呵呵笑道,“尚书大人这话说的有趣, 刘岩声称崔勤写请帖邀蕊沁相见,崔勤则说刘家做东请他前往,为何大人认定是崔勤受人蒙蔽, 不知内情,而不是崔勤说了假话,混淆圣听。” 迟朗笑道, “华殿下在林州明察暗访, 皇上派往大理寺的司直也在林州找到新的人证物证, 并将其一并带回。孰是孰非,一审便知。” 姜壖心一惊,看向毓秀,毓秀不点头不摇头,看也不看姜壖,只一脸淡然地对刘岩问道,“崔勤请蕊沁去赴宴的请帖可还在?” 刘岩嘴巴开开合合,答一句,“小民本将这些来往信件收作证据,可就在贱内出事之前,信函名帖都失窃了。” “怎么会失窃?” “收纳信件的柜锁被撬开,柜子里财物不少,却单单少了那些来往信件。” 毓秀见刘岩吞吞吐吐,猜他似有保留,就笑着对他说一句,“柜中失窃,不少财物,单单少了崔勤与你家来往的信件,亦或是你明明知晓内情,却不敢直言?” 刘岩抬头看了一眼毓秀,见她面上虽挂着浅笑,眼神却甚是凌厉,吓得忙把头低了,“小民不敢欺瞒皇上,那些信件并非失窃,而是被贱内烧毁了。” 毓秀一皱眉头,“你可亲眼看她把信件损毁?” 刘岩摇头道,“小民并未亲眼所见,是内子自称将信函名帖都烧毁了。” 毓秀冷笑道,“依你之前所言,你这个妾侍处处为你,她声称忍辱负重周旋崔勤,必定也声称是担忧这些信件为刘家惹出祸事,才将其损毁。” 刘岩叩道,“皇上圣明,贱内当初的确口口声称是恐我多惹事端,不肯忍耐,才将信件都损毁了以绝后患。小民爱她至深,虽恼怒她自作主张,却依然信她一心为我。” 毓秀点头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说这话本是为了安抚刘岩,若是他得知全部的真相,不知会如何伤心。 毓秀问完刘岩,便转而对崔勤问道,“你说是刘家做东,请你去赴宴,你手上可有请帖为证?” 崔勤叩道,“小臣手上的确有当初刘家请我的请帖,只是之后呈上公堂时,请帖上的印信与刘岩的印章不符,刑官认定请柬是小臣伪造,并以此为一证,反定了我的罪。” 毓秀点头道,“林州清吏司在三堂会审时把林州的案的物证都集结封存送到了大理寺,这些物证又在会审结案之时封存起来,如今重审开堂,请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亲自开封。” 程棉与迟朗忙起身接旨,将衙役们抬上堂的案箱封条撤掉,一同开启案箱。 迟朗将崔勤口述的那一封请柬找到呈送到毓秀面前,毓秀展开请帖看了一眼,除了稍稍磨损之外,这一件文证还算保存完好。她便叫人拿着请帖到刘岩面前,问他一句,“你可见过这一封帖子?” 刘岩在当初林州庭审与文京会审时都已看过这帖子,当下的回答也同之前如出一辙,“这帖子上的字迹虽与小民的字迹极其相似,却并非小民亲笔所书,印章也是仿造小民的印章制作的。” 毓秀点了点头,转而对迟朗问道,“林州清吏司与之后的三法司是如何认定这一封请帖是仿造而并非刘岩所出?” 迟朗躬身答道,“请帖上的字迹虽与刘岩的字迹极其相似,却还是在细微之处『露』出马脚,不难看出是仿制的。至于印章,仿制的痕迹更加明显。” 毓秀笑道,“依迟卿看来,这仿造的手法可算得上高明?” 迟朗看了一眼姜壖,对毓秀笑道,“漏洞百出,算不得高明。” “若迟卿仿造,可能比这一封请柬仿造的好些?” 迟朗自然顺着毓秀的话去答,“若是臣真心想要仿造,请人做出的东西即便不是天衣无缝,也不会这般粗糙。” 毓秀环视堂中人,笑容别有深意,“朕也是一样的想法。若这一封信当真是崔勤仿造的,以他身边人的资质,就算做不出一模一样的赝品,也定能混淆视听,不至于如此漫不经心,让人拿住把柄。” 崔勤听毓秀提起她的身边人,料定她所指之人是徐怀瑾,心中十分吃惊,疑『惑』她是如何得知徐怀瑾其人其能。 姜壖也觉得毓秀说的话像是刻意在表明她知晓内情,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就事论事,“皇上暗示这封造假的请帖并非出自崔勤之手,而是他遭人陷害?” 毓秀看了一眼姜壖,“原来姜相也有同样的猜测”,之后也不等姜壖回话,便对崔勤问一句,“姜相所说可就是实情?” 崔勤忙点头道,“姜相猜测正是实情,微臣呈上的请帖就是当日刘家送给微臣的请帖,微臣错就错在未曾多疑,才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 刘岩听了这一句,哪里还忍得住,头磕在地上叫冤枉。 毓秀容他叫了几声,出言安抚,“你不必叫冤枉,姜相的意思是说这封请帖并非崔勤伪造,并未说它就是你伪造。究竟是什么人伪造请帖,又为何伪造请帖,之后会有分晓。” 满堂人都在猜测毓秀所谓的之后见分晓是什么意思,毓秀就提声对程棉说一句,“请大理寺派往林州办案的司直上堂。” 程棉起身应了一声是,面上一派泰然,心中却并不十分领会毓秀的意图。 毓秀选在这个时候召纪诗上堂,把底牌晾在这一件小证上面,与他原本的预想大不相符。 程棉一边吩咐人去请纪诗,一边对迟朗轻轻叹了一口气。 迟朗心中也有一分忐忑,他却比程棉乐观许多,笑容坦然,静观其变。 纪诗款款上堂,对毓秀行拜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叫纪诗免礼,“华砚遇刺之后,朕便在大理寺为纪诗寻了一个职位,准他拿钦差令牌到林州彻查刺杀华砚的凶手。纪诗奔波许久,终于没有辜负我的期望,陆续寻到几个重要的人证,已秘密送回了容京。这几个人证也带回了重要的物证。” 姜壖眯了眯眼,冷冷望向毓秀,原来她派往林州的人都是幌子,只有纪诗才是王牌。 毓秀无视姜壖的注视,“广源楼这一宴崔勤与刘岩各执一词,是非的关键,在于刘家收到的请帖与崔勤收到的请帖,以及两边送信之人。” 姜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看向何泽,何泽看向岳伦,岳伦又看向姜壖,三人目光交汇一瞬,又匆匆错开,一同看向站在堂中的纪诗。 毓秀对刘岩问道,“当初向你刘府送请帖的人是谁?” 刘岩低头答道,“是崔勤府上的一个执事、也是崔勤的心腹,名叫胡元。” 毓秀点点头,对崔勤问道,“你可知胡元到刘府送请帖之事?” 崔勤摇头道,“并不知晓。” 毓秀再问崔勤,“当初到你府上送请帖的又是谁?” 崔勤道,“是刘府一个家人,他当初来送信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他的容貌,直到广源楼事出,我自觉落入陷阱,才极力回想送信人的体态容貌。” 毓秀笑道,“你想起来没有?” 崔勤不敢撒谎,“之后还有一次,也是他来送信。” 毓秀笑着看向姜壖,“林州清吏司办案的时候并没有问到两边的送信人,华砚却一早就叫人向崔勤询问了向他送信人的体态容貌,画影图形,在林州寻找,只是他刚刚找到了人,就遇刺了。好在在他出事之前曾给朕写了一封密折,详述案件进展,朕便吩咐纪诗到林州查案的时候明察暗访、按图寻人。” 姜壖一挑眉『毛』,“皇上找到送信人没有?” 毓秀笑道,“是否是送信人,还要堂下人确认。先将到崔府送信的人传上堂问话。” 纪诗躬身领旨,吩咐衙役将人带进堂中。 毓秀对纪诗道,“你也不用一直站着,既然你在大理寺供职,就坐在程大人身边。” 纪诗领旨谢恩,等衙役们搬了椅子,他便在程棉身边坐了。 程棉对跪着的仆役问一句,“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那小仆瑟瑟发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了一句,“小民叫林小二。” 毓秀料定他吓破了胆,声音越发凌厉,“你抬起头来说话。” 林小二哪里敢抬头,连连在地上磕头,叫“皇上饶命。” 章节目录 第329章 毓秀失声冷笑,“你犯了什么罪, 要朕饶命?” 林小二吞吞吐吐, 涕泪横流, 半晌也没有回出一个字。 毓秀对崔勤道,“你上前看一看, 这林小二是否是当日给你送信之人?” 崔勤领了旨,起身走到林小二面前,因他一直都低着头,也不好指认。毓秀便叫人把林小二架了起来, 让崔勤细细审看。 崔勤看了他半晌,跪回堂上, 对毓秀说一句,“启禀圣上, 这人就是刘府派来给我送帖之人。” 毓秀似笑非笑地摇摇头, “送帖之人确实,是否是刘府之人,还未可知。” 一句说完, 她便对刘岩问一句,“你也去看一看, 这林小二可是你的家人?” 刘岩之前从未听过林小二的名字, 他上堂之后也不敢贸然看他,听毓秀一言, 他便起身走到他面前看了半晌, 跪到原位回一句, “小民从未见过此人。” 毓秀笑道,“纪卿在林州查探时也曾询问刘庄中人,确认无人知晓此人。” 随即,她笑着对迟朗点了点头,迟朗便对刘岩道,“即便林小二不是刘庄中人,也有可能是你为了掩人耳目,从别处寻来为你送信的。” 刘岩忙叩在地上喊冤,“小民之前从未见过此人,更遑论寻他为我送信。” 毓秀笑道,“他是什么人,又是受谁指使,不如让他自己说。” 林小二吓的瑟瑟发抖,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小人……小人是林州……林州监察御史赵才的仆役。” 毓秀冷笑道,“林州监察御史赵才?” 她想了想,转向关凛问一句,“朕若是记得不错,当初召刘岩去问话的是林州监察御史王育。” 关凛轻咳两声,“皇上恕罪,臣不知此事。” 毓秀一皱眉头,“不知?且不说关卿作为一部长官的失职,单说王育召见刘岩的事就在三堂会审的案卷中,在之前的堂审中是有提及的,你作为三法司长,怎能不知?” 关凛没想到这一层,他才被毓秀问话,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本想佯装糊涂,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 姜壖冷眼看向关凛,深恨其不争,又不得不出面解围,“十道监察御史,每个人都直属皇上,关凛身为左都御史,怎会知晓每一个人的名字。” 毓秀挑眉笑道,“姜相说的不错,御史的职责是纠察百官,本该直属于朕,而如今的都察院却并非如此。凌相应该也记得林州的监察御史联名上的弹劾折子吧?” 凌寒香看了一眼姜壖,笑着对毓秀点了点头。 毓秀冷哼一声,对关凛道,“折子并未直呈给朕,而是先送到了都察院司长手中,又经过宰相府的审度。朕在朝上就说过,御史拼死进谏,勇气可嘉,只是我西琳历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为避结党之嫌,官员极少联名上折。九位御史本该写出九封弹劾书,当中有轻有重,有缓有急,而不是众口一词,写成一封弹劾书。” 关凛还记得那日在朝堂他被毓秀抓住马脚吃的亏,当下也不敢同毓秀硬顶,“皇上教诲的极是,自联名弹劾事出之后,臣已勒令都察院上下自清,不可发生同样的事。”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关凛,“左都御史还是没有明白,朕要的并非是你追究这一件事,亦或是责罚几名御史,朕要的是都察院上下牢记御史之责、履行御史之职。” 关凛在同僚面前失了颜面,心中不快,面上却不敢现出愠『色』,只低头应一声是。 毓秀看了一眼姜壖,一边拿银匙拨动茶叶,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关凛道,“左都御史可还记得身为御史的职责?” 关凛自觉受辱,语气也冷硬几分,“臣作为一部长官,自然时刻牢记身上的职责。” 毓秀将银匙放到一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何为都察院之责?” “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毓秀收敛笑容,正『色』问道,“何为辨明冤枉?” “大狱重囚会鞫于外朝,偕刑部,大理谳平之。’’ “何为提督各道?” “奉敕内地,拊循外地,各专其敕行事。” “弹劾何人?” “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猥茸贪冒坏官记者;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 毓秀点头道,“都察院是天子耳目风纪之司,关卿并非不知你肩负的职责,为何都察院的御史都未能恪尽职守,上下乌烟瘴气。今日庭审之后,你都察院还是否立得住,恐怕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关凛才要辩解,瞥眼瞧见姜壖一个劝止的眼神,才把回话都硬咽了。 毓秀再不看关凛,而是对堂下缩成一团的林小二道,“你说你是林州监察御史赵才的家人,可敢与赵才对质?” 林小二偷眼看了看毓秀,点头答一句,“敢。” 他家大人早已被审明画押,与他一同被押送到京城来了,他还怕什么对质。 姜壖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恼怒关凛办事不利,手下让人抓住了把柄拿来问罪,竟一点风声不知,怪不得何泽与岳伦料定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劝他慎用。 重用关凛,姜壖不是没有犹豫过,若不是他这些年对他忠心耿耿,且易于摆布,他念在他在他得权之初的归顺,要给后臣做一个榜样,恐怕早就取能人代之。 毓秀吩咐将赵才带上堂来,让他指认林小二。 赵才跪地对毓秀行大礼,抬头望见关凛时眼神有些躲闪,“林小二却是罪臣的仆役。” 毓秀见赵才答的痛快,不自觉地就看了一眼纪诗,料定他在林州是下了功夫的。 纪诗微笑着也望向毓秀,行颔首礼。 毓秀转而看向程棉,程棉便开口问林小二道,“既然你的身份弄清楚了,就说说你做过的事。崔勤指认你就是到他府上送信之人,送的是冒名刘岩的假请柬。” 林小二轻咳一声,小声回一句,“小人的确到崔府上送过几次信,却不知信的内容是什么。” 程棉面不改『色』,“那你自称是赵御史的家人,还是刘士子的家人?” 林小二扭头看了一眼赵才,不得不回一句,“小人自称是刘士子的家人。” 程棉再问一句,“是谁吩咐你谎称是刘士子的家人?” 林小二再看一眼赵才,“是家主吩咐我谎称是刘岩家人。” 程棉再问赵才,“既然林小二亲口承认是你的家人,你也亲口承认你是林小二的主人,现下他供述假托刘岩之名向崔勤送广源楼赴宴的请帖是受你指使,供述可有误?” 赵才不看关凛,更不看姜壖等人,只低头回一句,“供述无误。” 程棉顺势问一句,“那又是谁指使你假借刘岩之名,送帖请崔勤到广源楼赴宴?” 赵才一颗头磕在地上,“无人指使罪臣,请皇上明鉴。” 程棉看了一眼毓秀,见毓秀面无表情,才继续向赵才问一句,“既无人指使,你为何假托刘岩之名,送帖请崔勤到广源楼赴宴?” 赵才这才抬头看了姜壖与关凛,回话道,“罪臣虽无人指使,却……受人所托,罪臣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初衷却是为我林州的百姓。” 程棉才要问话,就被毓秀挥手拦了,“为林州的百姓,赵御史口气不小。你是受谁所托,又为何设下陷阱,引一县之主入局,诬陷朝廷命官?” 赵才犹豫半晌,面上非但没有惶恐,反倒一派凌然之『色』,“罪臣是受刘岩的爱妾,那个名叫蕊沁的『妇』人所托,一时糊涂,才设下此局,本意是为确保初元令之功,也为帮刘家一个忙。” 毓秀不怒反笑,对程棉点点头,程棉问刘岩道,“你与刘『妇』是什么关系?” 赵才连连摇头,慌忙解释,“皇上圣明,罪臣与刘『妇』绝无私交,更无私情,只因动了恻隐之心,才想帮她一帮。” “她做的什么引你动了恻隐之心?” “年初罪臣去观音庙烧香,偶遇刘氏夫『妇』,刘『妇』得知罪臣身负御史之职,苦苦求我,要我为刘家做主。” 程棉已经预料到赵才要说什么话狡辩,面上更冷了几分,“刘家遭遇了什么事,要你做主?” 赵才拿眼瞄了瞄姜壖,回话道,“因刘岩入籍之事,乐平县主百般刁难,不顾念刘岩茂才的功名,不肯网开一面,似有索贿之嫌。皇上颁布初元令之后,林州已经有许多类似的案例。罪臣身为十道监察御史,纠察地方官员,遭遇官员行为不端之事,固有弹劾之心,苦无明证。无奈又对刘岩等人生出怜悯之心,禁不住那可怜的『妇』人哀求,才想出那么一个不入流的计策,将崔大人请到广源楼,要那『妇』人单独向他求情,望他心一软,对刘岩入籍之事网开一面。” 章节目录 第330章 毓秀一皱眉头, 程棉便厉『色』对赵才道, “即便你说的是真, 身为御史, 知法犯法,明知不入流,还要设下圈套, 陷害朝廷命官,是何等罪名,你可知晓?” 赵才叩首道, “微臣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但凭皇上处置。” 程棉要顺势追究赵才的罪名, 就被毓秀挥手阻拦,“赵才亲口承认他伪造刘岩与崔勤所写的请柬, 崔勤到广源楼赴宴的真相就清楚了。并非崔勤居心不良,强邀人『妇』,却是有人从中作梗, 布局引他入扣。” 刘岩一脸不可置信, 心中更有不甘, 想向毓秀申诉, 却不敢开口。 赵才嘴巴开开合合, 也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姜壖在上首递给何泽一个眼神, 何泽便微微笑着说一句, “皇上这话就说错了,虽不是崔勤请刘『妇』,之后在广源楼发生的事,却并不一定如崔勤所说。究竟是刘『妇』勾引崔勤,崔勤坐怀不『乱』,还是崔勤见『色』起意,假借刘『妇』向他求情时,对其动手动脚,占尽便宜,还未能定论。” 程棉与迟朗明知何泽强词夺理,才要据理力争,就被毓秀抬手拦了,“天官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究竟是刘『妇』勾引崔勤,崔勤坐怀不『乱』,还是崔勤见『色』起意,假借刘『妇』向他求情时,对其动手动脚,占尽便宜,只有在广源楼上房中相见的两人知晓。之后发生了别的事,我们一一捋顺清楚,就不会冤枉良人,放纵小人了。” 她说到“小人”的时候特别看了赵才一眼,赵才吓得再不敢抬头。 毓秀正『色』对崔勤问道,“广源楼事出之后,你与刘家可还有交往?” 崔勤斟酌答道,“自那之后,微臣屡屡与那『妇』人偶遇,每每见面,她都几近勾引之能事。” 姜壖冷笑道,“你是官,蕊沁是民,官走官道,民走民道,你二人男女有别,她如何纠缠你?” 崔勤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回话道,“微臣素喜游玩,时常带外宅游湖踏青,蕊沁每每得知我的行踪,便赶来纠缠不休。” 毓秀冷笑道,“刘家只不过是寻常人家,又是怎么得知你的行踪?” 崔勤叩道,“微臣起初也觉得奇怪,只认定刘家买通了我身边的杂役行走,直到之后钦差遇刺,微臣才觉得整件事都有一只黑手在暗中『操』控,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说完这一句,毓秀便看向姜壖,笑容别有深意。 姜壖心中不快,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杀意,冷冷对刘岩道,“三堂会审的案卷中分明写着你几次三番下帖请那『妇』人陪你玩乐,见过你二人形容亲密的人也不在少数。” 崔勤咬牙道,“微臣被那『妇』人纠缠几次,周遭都有旁人,也都可为微臣作证,我对她从无逾矩。正是因为微臣自认被刘家『骚』扰玩弄,才断定刘岩人品不良,不足入籍之资质,果断依律将其归入贱籍。” 毓秀点头道,“若事情真如你所说,你将其归入贱籍也算有理有据,绝非以权谋私,为一己私利打压良民。” 姜壖轻哼一声,“皇上只听了他一面之词,怎么就如此笃定他说的是真?兴许是他为了开脱罪名编造出这一番说辞。” 毓秀笑道,“姜相稍安勿躁,朕自然会留给刘岩说话的余地。” 刘岩忙抬头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对他点头,他便开口道,“崔勤所说,无一句是真。他的行踪,刘家怎会知晓?蕊沁几次陪他游玩,都是他下帖来请。崔勤惯喜排场,所到之处,前呼后拥,得见蕊沁在他身边周旋的人并不在少数,皇上找人一问便知。” 毓秀凝眉思索半晌,点头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若事实真如崔勤所说,他对蕊沁避之不及,怎会不一早就赶她走,而是默许她留在他身边。” 姜壖望着下首冷声喝道,“崔勤,你可有隐瞒实情,还不从实招来?” 崔勤伏地叩首,头磕了两磕,回话时语气里多了一份愧疚羞惭之意,“微臣的确曾对那『妇』人心生怜悯,但从头到尾就只有怜悯,并未多情。” 程棉见姜壖还要问话,便抢在他之前问一句,“依你之前所说,刘家处心积虑想要设局陷害你,这『妇』人又有什么值得你怜悯的?” 崔勤长呼一开口,抬头看了毓秀,“皇上明鉴,那『妇』人只是刘家的一颗棋子,若非刘岩『逼』迫,她怎会不守『妇』道,以『色』魅人。她在我面前时虽极力周旋,眉眼间却时有忧『色』,满心羞惭难过。微臣怜悯她身世凄苦,不忍当中羞辱她,才给她留了一点余地,谁知竟惹出流言蜚语,引出后祸。” 毓秀冷笑道,“依朕看来,林州事是一早就注定的,就算你人品无垢,做事滴水不漏,也免不了一场祸患。” 姜壖听毓秀话中别有深意,禁不住反讥一句,“皇上断案前就认定崔勤被人冤枉,问案先入为主,有失偏颇。主审之大忌,就是失了公平公正,引言诱供。” 毓秀思及林州案前因后果,种种连环,恨不得将姜壖等碎尸万段,一把扯碎其虚伪做作的嘴脸,面上还要若无其事,淡然一笑,“朕为主审,只对事情的真相有执着,对含冤受屈之人有怜悯,对枉死异乡之人有亏欠。姜相误解了公平公正这四字的涵义,殿上受审之人,朕必一视同仁,明知其中有『奸』险狡猾的小人,为虎作伥的鹰犬,也要耐着『性』子听他编个谎话狡辩,只等拿真凭实据,人证物证揭穿他的丑恶嘴脸。人人得以申辩举证,便是公平;蒙冤者得平反,作恶者绳之于法,归于牢狱,便是公正。” 话说的如此明了,姜壖哪里还坐得住,才想与其针锋相对,就被毓秀抬手拦了。 最让他恼怒的是她抬手拦他的动作,与她之前挥抬手阻拦程棉的动作如出一辙,动作做的漫不经心却不容置喙,实不像才坐上皇位一年的人。 毓秀阻拦姜壖开口,却连看也不看他,只对刘岩道,“你说崔勤请蕊沁陪她玩乐,可有请帖与往来书信为证?” 刘岩听毓秀说这堂上有『奸』险狡猾的小人、为虎作伥的鹰犬,又听说她一早就在认定崔勤无罪,一颗心已凉了大半,跪在堂上六神无主,半晌也没有回话。 姜壖在愠怒中,颜面受损不好开口,岳伦便知情识趣地替姜壖问一句,“这贱民才说崔勤写给刘家的请帖书信都被刘『妇』烧毁了,皇上又向他要证据,他去哪里找来?” 毓秀冷笑道,“朕询问的是堂下受审之人,尚书大人替他答话,岂不是有引言诱供之嫌?” 岳伦哑口无言,唯有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毓秀喝一口茶,对刘岩问道,“你不必惊慌,据实答话即可,广源楼之后,你口中声称的崔勤递送给刘家的请帖书信都被你妾侍一并烧毁了吗?” 刘岩惶惶回了一声是。 毓秀召周赟为她换一杯茶,一边对刘岩问道,“方才朕问的清楚明白,广源楼的请帖是有人假借你二人之名伪造的,崔勤并不知情。赵才声称是蕊沁苦苦哀求他,他才勉为其难帮她伪造信件,那她想必从一开始就知晓内情。之后的那些所谓的请帖书信,你如何确定不是你的爱妾一并伪造的?” 刘岩吞吐半晌,满心冤枉不甘,回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若说这一切都是贱内一手安排,小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区区一个弱女子,为了小民的事耗尽忧思,又赔上『性』命,怎会周密到处心积虑设局陷害崔勤?” 毓秀深吸一口气,轻声笑道,“兴许处心积虑设局陷害崔勤的另有其人,你的爱妾只是布局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一句说完,她见刘岩一脸的敢怒不敢言,便继续问道,“那些被当做证据的请帖书信,你当初看到它们的时候,如何认定他是崔勤亲笔所书?” 刘岩答道,“书函请帖落款有崔勤的私房印信,笔迹也是他的不错。” 毓秀笑道,“之后那些书函请帖上的印信与字迹,与最初那封请你妾侍到广源楼赴宴请帖上的印信字迹可一致?” 刘岩听出毓秀的言下之意,一时不知如何答话,“小民实记不得了。” 毓秀便转向崔勤问一句,“朕再问你一遍,你要据实答话,你当真从未给刘家写过请帖书信?” 崔勤叩道,“微臣从不曾给刘家写过书信请帖,也从未请刘『妇』陪我出外玩乐。微臣颇好诗文,兴起时常题诗作赋,模仿微臣笔迹的人不在少数。” 毓秀再问赵才,“崔刘两家往来的书信请帖,可都是你伪造的?” 赵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伏在地上叫冤枉,“皇上明鉴,除了广源楼的请帖是微臣找人代笔,之后的请帖书信,微臣一概不知。” 章节目录 第331章 毓秀嘴角一翘, 笑容满是讥讽, 转而望向纪诗。 纪诗对毓秀微微颔首, 二人心照不宣,毓秀便问刘岩道,“若是让你重新见到这些书信请帖,你可认得?” 刘岩抬头看了一眼毓秀, 心中不明所以, “小民认得。” 毓秀点头道, “既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将证据拿上堂来。” 衙役们将一早备在外的文案箱带进堂来,纪诗起身走到堂中接过,亲手奉到毓秀面前,“上面的封条是臣在林州当着清吏司郎中的面封的,当中就是刘家之前留存的所谓崔勤亲笔所写的信件请帖。” 众人听了这话,心中各自惊异。毓秀见姜壖变了脸『色』, 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一边对纪诗问道, “这些证据不是都被刘『妇』烧了?” 纪诗躬身道, “臣找到一个人证, 刘『妇』生前与其关系不俗,生怕自己遭遇不测, 就将重要的证据交与他保存, 来日随机应变。” 毓秀拔了头上的龙簪, 亲手划开封条,周赟打开文案箱,她便取出当中的信笺展看,略略读了其中一封的内容,随即放回文案箱中,示意周赟拿到堂中。 周赟将文案箱送到刘岩面前,刘岩得毓秀示意,低头在文案箱中查看起来。 毓秀容刘岩查看半晌,一边环视堂中众人。姜壖一脸阴霾,眉眼间隐有怒意,显然是没想到办事人会留下如此纰漏。 毓秀喝一口茶,对刘岩问道,“这些可是你家妾侍声称烧毁的请帖书信?” 刘岩颤颤道,“正是。” 毓秀长舒一口气,“既然你认得出这些请帖书信,只要验明书信真仿,真相便昭然若揭。” 崔勤在一旁等的心焦,待毓秀发话,他才敢在文案箱中查看,半晌对毓秀叩道,“皇上明鉴,这当中的请帖书信,无一字出自微臣之手。” 毓秀对程棉点点头,程棉便传人检验信笺上的字迹印信。赝品虽做的极其精制,上面的字迹却不是崔勤亲笔,印信也有纰漏。 毓秀对鉴官微微笑道,“你再验一验这些仿造的书信请帖与广源楼的那一封请帖,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鉴师回道,“确是出自一人之手,此人精通此道,必是仿字高手。” 赵才面如土『色』,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毓秀点了点头,鉴官便退到一边。 纪诗拜道,“臣在林州找到了伪造信件之人,皇上可要召见?” 姜壖与何泽对望一眼,面上尽是凌厉。 毓秀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姜壖,笑着问纪诗道,“仿人印信之人是谁?” 纪诗躬身拜道,“是林州监察御史陈奇,此人向来以临摹名人字画着称,偶尔仿人字迹,做的真假难辨。” 毓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面上的嘲讽遮掩不住,“到刘家问事的是王育,指示家人冒名送信的是赵才,仿人字迹、伪造信件的是陈奇,看来林州的监察御史联名弹劾不是没有缘由,果真众志成城。” 关凛哪里沉得住气,起身对毓秀拜道,“御史犯罪,罪加三等,他们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处心积虑布局如此,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请皇上明鉴。” 毓秀失声冷笑,“是否有误会,是否有隐情,要听他们自己说。传陈奇上堂,朕要亲自审他。” 衙役们将陈奇带上堂,陈奇一看到毓秀,四肢发软,吓得跪倒地上。 毓秀一声长叹,“我西琳的言官,本该不爱富贵,铮铮铁骨,重惜名节,晓知治体。你若不是做了亏心事,何至于一见到朕,连话还没有说,就腿软到如此地步。” 一句说完,她也不问陈奇,直叫鉴官检验刘岩与崔勤留存的信件请帖是否出于陈奇之手。 鉴查结果一出,陈奇哪里还敢狡辩,跪地称罪,“皇上恕罪,臣是受同僚所托,才伪造这些请帖书信。” “同僚所托?哪个同僚,他又为何托你做这种事?” 陈奇看了一眼赵才,回话的吞吞吐吐,“臣受王育所托,臣不知他拿这些书信请帖来做什么?” 毓秀冷笑道,“书信请帖是你亲自伪造,上面的内容清楚明白,你却说不知用它们来干什么,分明是矢口狡辩,妄图逃脱罪责。” 陈奇连连称罪,“皇上恕罪,臣确是受同僚所请,不忍推脱,事后后悔不迭,不知如何弥补。” 毓秀冷笑道,“说到后悔不迭,不知如何弥补,你大可不必在联名弹劾书上写上你的名字。” 陈奇被噎的哑口无言,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 毓秀又转向赵才,“你与陈奇二人,一个伪造信件,一个冒名送信,处心积虑,蒙蔽刘岩,陷害崔勤,挑起崔刘两人事端,究竟为何,还不从实招来?” 赵才与陈奇对望一眼,异口同声,“我二人都是受王育所托,请皇上明鉴。” 毓秀震怒道,“身为御史,明知罪加三等,还要以身试法。罪行败『露』,不认不招,相互推诿,满口胡言,言官之度量,你们可有半分?” 赵才看了陈奇一眼,叩首对毓秀道,“臣等只顾同僚之情,忘了朝廷大义,不配御史之职,罪该万死,请皇上开恩,宽恕臣等。” 毓秀失声冷笑,“事到如今,你们还敢开口求情,要朕饶了你们。言官者,必国而忘家,忠而忘身,通晓政务,洞悉利弊,博涉古今,引鉴前史,善辨是非,敢论曲直,廉洁奉公,正直敢言。你二人患得患失,爱身固禄,阴险狡诈,推诿罪责,有什么资格做我大熙的言官?” 一句说完,赵才与陈奇连求开恩的话也不敢说,伏在地上装死。 程棉不知毓秀是真心动怒,还是做给人看,思索半晌,开口对赵陈两人问一句,“皇上问你二人为何陷害崔勤,还不从实招来?” 赵才叩首道,“臣等明知崔勤借由职务之便霸占民女,抢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弹劾,身为言官,不能直言,郁郁之下才犯下大错,初衷却是为国为民,不为私心。” 毓秀冷笑道,“好一句为国为民,不为私心。崔勤一县为官,颇有政绩,从无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劣迹,你二人单凭臆测,就可污人清白,设下圈套,弹劾忠臣,还冠冕堂皇,大放厥词,你当朕是昏君,任凭你们如此蒙混?你二人,抑或是林州道监察御史究竟抱有何等私心,还不肯招?” 二人算定推脱不了自身罪责,对望一眼,仓促之下,不得已做出弃车保帅的决定,“臣等是为了政绩声名,才一时糊涂,请皇上恕罪。” 毓秀看了一眼程棉,长呼一口气倚靠在椅背上,周赟将茶奉到她面前,她便接过来喝了一口,半晌复开口道,“你说你们为了政绩与声名才陷害崔勤,借以弹劾?” “臣等被言官之声明冲昏头脑,请皇上严惩。” “只有你三人,还是林州道九位监察御史都牵扯其中?” 赵才想了想,硬着头皮回一句,“只有臣等三人。” 毓秀笑道,“当初联名弹劾的折子可是你们九人一起行事,你是说其余六人被你们蒙在鼓里,受了欺骗?” 陈奇心知无可挽回,也勉强应了一声是。 毓秀冷笑道,“你既已俯首认罪,林州道监察御史便一个都脱不了干系,你也休想凭一己之言为其开脱。左都御史身为一部长官,可有话说?” 关凛本就如坐针毡,听了这一句,忙起身跪到堂中,叩首道,“微臣掌管都察院,未能尽职尽责,请皇上重罚。” 毓秀笑道,“若左都御史只是未能尽职尽责,朕倒不会严惩你,就怕你犯下的不仅是教下不严的过错。案子还未问到你头上,你不必在底下跪着,回来坐吧。” 关凛扶了一把额头,慢慢站起身,理衣回到原位,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已是大『乱』。 毓秀等关凛坐稳,一双眼却只看着姜壖,姜壖冷眼回望毓秀,面上虽有愠意,却无惧『色』。 二人一上一下对望,时间长到满堂人都觉出诡异,程棉与迟朗本以为毓秀下定决心要与姜壖正面冲突,谁知她面上竟『露』出一个近乎于示好的笑容,先于姜壖之前移开目光。 程棉心便是一沉,他本以为毓秀会借天时地利人和将都察院肃清整治,她却为何还要以温颜面对姜壖。 毓秀望着堂下跪着的几人,面上的笑容消失不见,正『色』道,“若朕派往林州的钦差不曾遇刺,也无人假借崔勤之事大做文章,将林州巡抚贺枚与礼部尚书崔缙推成林州案的幕后黑手,朕兴许会相信林州道监察御史陷害崔勤只是为了一言弹劾,言官声明。如今钦差被刺,两位朝廷重臣都在牢狱之中,你叫朕如何相信你们以退为进的说辞?” 章节目录 第332章 赵才与陈奇咬紧牙关死扛到底,“臣等绝无半句虚言, 请皇上明鉴。” 毓秀冷笑道, “你们既不肯说出实情, 就请刑部尚书大人抬笞杖伺候。” 迟朗本是酷吏, 得毓秀一言,笑容浮于面上,高声宣道, “来啊, 大刑伺候。” 笞杖官不及上堂,姜壖就起身拜道,“皇上息怒, 他二人已承认是为言官声名才犯下大错,皇上就算以严刑惩治, 也问不出其他。即便是崔勤落入他人设定的暗局, 他本身是否真的清白无垢,还有待查证。” 笞杖官们默然等毓秀示下,毓秀皱眉思索半晌, 挥手将人屏退一边, 回问姜壖道, “事实明证摆在眼前, 崔勤与刘『妇』并无瓜葛, 一整件事都是受人陷害, 姜相有何疑『惑』?” 姜壖翻看手中的案卷, 抬头对毓秀道, “之前林州布政司与三堂会审审结的结果,崔勤调戏霸占刘『妇』,不止有往来书信请帖为证,还有一个重要的人证。” 毓秀佯装糊涂,“人证是谁?” 姜壖冷笑道,“皇上何必明知故问,案卷上写的清楚明白,刘岩供词中说崔勤有一心腹,专门替他牵媒引线,从中搭桥,此人曾多次来刘庄纠缠,带刘『妇』去见崔勤,只是刘『妇』死后,崔勤为免留下人证,就将其灭口。” 毓秀面前的案卷原本是展开的,姜壖一句说完,她却一翻手把案卷合上,“既然姜相提到人证,我们就先将人证之事弄清楚。” 姜壖见毓秀胸有成竹,心中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也不知她是虚张声势,还是纪诗在林州当真查到了什么。 毓秀看向刘岩道,“崔勤家人当真时时到刘府纠缠?” 刘岩叩道,“小民绝无半句虚言,这些仿造的书信请帖都是那姓胡的管事亲自递送的。” 毓秀点头道,“方才问话问的清楚,仿造书信请帖之人也已招认,就算来往串联的人是崔勤的家人,也不能认定是受崔勤指使。” 一句说完,她便问崔勤道,“你家中当真有一个姓胡名元的管事?” 崔勤答道,“胡元原不是本地人,因他为人稳重,说话办事很有分寸,曾伺候过一任县丞,微臣才把他留在身边办事。” 毓秀点了点头,“他来往刘家的事你可知晓?” “微臣不知。” “他与刘『妇』有私交的事你可知晓?” “微臣不知。” “刘『妇』死后,他就失踪了,你可知他是生是死?” “微臣不知。” 他答话虽恭谨,面上却没有半点惊惶。 毓秀笑着点点头,转而对姜壖笑道,“案卷上写着有人在林州发现胡元烧死在城郊破庙里,尸体心腹都有伤痕,疑是被人伤到要害身亡,又遭毁尸灭迹。因尸身损毁严重,仵作也没办法完全确定他的死因,只靠他随身的物品才辨认其人,姜相以为如何?” 姜壖满心不解毓秀问这话的意思,直觉认定她设下一个圈套套他的话,思索半晌,答一句,“案卷中写得明白,胡元是遭人灭口而死。” 毓秀转向崔勤道,“林州与三堂审结的结果是胡元因知晓你强占『逼』死民『妇』的内幕,才遭灭口,你也曾在供认书上签字画押。如今开堂重审,你可还承认是你指使人杀了胡元?” 崔勤叩首道,“微臣实不知胡元为何失踪,也不知他如何身死,更不曾指使杀手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之所以在供认书上签字画押,是不堪忍受林州府的刑讯,明知喊冤无益,才违心认罪,但求少受苦楚。” 毓秀冷笑道,“你是说与之前签字画押的供书一样,是被屈打成招?” “是。” 毓秀对姜壖道,“刘岩供述引诱霸占刘『妇』之事都是胡元从中联络,传递暧昧信件,刘『妇』一死,胡元不知所踪,难免惹人生疑。死无对证,生无人证,崔勤百口莫辩,被严刑『逼』供,唯有招认。” 姜壖冷笑道,“皇上是如何认定崔勤被人冤枉,屈打成招?崔勤派去杀害胡元的杀手死前留了一封认罪书,畏罪自戕,一人之恶,两条人命,还不足以定他的罪?” 毓秀笑道,“单凭一具烧的焦烂的尸体,一个枉死失命的凶徒,一封栽赃陷害的认罪书,林州案主审时就可以此为依据,将一县官员屈打成招?” 姜壖一皱眉头,“若是无罪,才算屈打成招,皇上如何断定崔勤并非杀害胡元的凶手?” 毓秀似笑非笑地姜壖,许久才轻声说一句,“因为胡元根本就没有死。” 姜壖心一沉,神情虽无异样,一双眼却忙忙看向何泽。 何泽脸上的笑容也有点僵硬,一边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关凛。 关凛冷汗流了一身,只等何泽不看他,才敢抬起袖子擦了一擦。 毓秀环望下首众人各样神『色』,半晌才笑着对纪诗说一句,“带人证。” 纪诗躬身应了一声是,传人带胡元上堂。 胡元一进门就看到毓秀,伏地行礼时才低下头,“皇上万福金安。” 他的胆识倒与底下跪着的林小二不同,难怪能在一场布局中保住『性』命,全身而退。 毓秀也不追究胡元不敬之罪,反而笑着对他说一句,“你抬起头来回话。” 胡元立直上身,望向毓秀的目光虽称不上坦然无垢,倒也没有惧『色』。 程棉见胡元一双眼只看着毓秀,就厉声问道,“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胡元再叩道,“小民名叫胡元,原是林州乐平县知县崔勤家中的管事。” 问一得二,倒省了程棉的口舌,他便转向崔勤道,“你可认得此人?上前辨认。” 崔勤在胡元进门时就已认出他来,得程棉一言,他就起身走到胡元面前,将人细细看了一遍,跪回原处答一句,“堂上跪着的确是微臣的家人胡元。” 程棉便再对胡元问道,“你可认得你身边跪着的人?” 胡元叩首道,“正是小人从前的家主人崔勤崔大人。” 毓秀道,“既然已验明身份,便可痛快问事。这堂下暗箱中的书信请帖,可都是你留存?” 胡元叩首应了一声是,姜壖面『色』一灰,冷冷望着关凛与何泽,眼中满是杀意。 毓秀故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开口再问,“刘岩说你曾多次上门纠缠刘『妇』,请她去陪你家主人饮宴游玩,可有此事?” 胡元轻咳一声,“家主虽好风流,却从未做出欺男霸女,强占人『妇』之事。” 毓秀一皱眉头,“这么说来,你是不承认曾到刘府见刘『妇』了?” 胡元叩道,“小人虽曾多次登门见刘岩与刘『妇』,却并非受家主吩咐。” “那你又是受谁的吩咐到刘府?” “林州监察御史王育。” 毓秀听这一句,嘴角抽出一丝冷笑,不自觉就把眼望向关凛。 关凛正襟危坐,面『色』如土,也不敢回看毓秀。 毓秀对姜壖笑着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姜壖心头怒起,又不好说甚。 毓秀对胡元问道,“你说王育吩咐你假借崔勤之名,到刘家递送书信,接送刘『妇』,可有凭证?” 胡元叩道,“王大人威『逼』利诱小人就范之时,小人就知大难临头,起初执意不肯配合其行事,之后王育以小人的『性』命胁迫,又叫刘『妇』苦劝,小人为了保住『性』命,不得已才应承下来,受其驱使,陷害崔大人。” 毓秀一脸玩味,“王育是如何威胁你的?” 胡元娓娓道,“前年年底,王育找上小人。崔家许多管家仆役之中,他之所以选中小人,大约是因为小人声明在外,做人圆滑变通却并不愚忠,再加上原不是本县人,行事方便。小人第一次被召到王大人府上,他并未要小人做事,只重重打赏了小人,叫我留心崔大人的一举一动,若有失职逾矩、徇私枉法之事,即时向他禀报。” 毓秀冷笑道,“当时你可受了他的打赏?又是否应承监视崔大人的一举一动?” 胡元道,“小人原以为王大人是为了御史政绩才要我监视我家主人,崔大人自为县主,公事上想来循规蹈矩,从无失职逾矩之处,我不知王大人意图,在他面前说尽我家大人的好话,极力推辞打赏。王大人只叫我多加留心,执意要赏,小人不好驳其颜面,就拿了几个赏钱。” 毓秀拿袖口掩住嘴巴轻咳一声,周赟奉上一颗润喉糖,她便拿了放在嘴里,一边问胡元道,“之后又如何?” 胡元道,“小人第二次被叫到王大人府上,以为他仍要问我家主人政事德行上是否有亏,谁知他竟将我传到密室,吩咐我做事。” 毓秀一挑眉『毛』,“他吩咐你做什么事?” 胡元回话的十分纠结,“王大人吩咐我假托崔大人之名,到刘家递送书信请帖,在人前奔走串联,做出崔大人对刘『妇』有意的假象。” 章节目录 第333章 毓秀笑道, “既然崔勤对刘『妇』有意只是假象, 那么他本人对王育与刘『妇』的设计一无所知?” 胡元拜道, “却是如此。小人起初决口不肯应承王育陷害我家大人,后王育吩咐刘『妇』来劝说我, 我才知这一局布置用计之深,筹谋之久, 牵涉之广, 非我辈小人左右得了。就算没有我,他们也会另寻其人,我既知晓内情,定会被灭口,一死无谓,唯有对王大人俯首帖耳。” 毓秀皱眉道, “刘『妇』是如何劝说你的?” 胡元看了一眼身边的刘岩,深吸一口气道,“王御史等人布局已久, 刘『妇』也是他们一早就买通的。之所以选定刘家, 是因为刘家家财颇丰,却又顶着外籍的身份,贱民的出身,刘茂才又曾考过功名。他们算定皇上颁布初元令, 刘茂才会提请入籍, 这才收买刘『妇』、设下圈套, 陷害崔大人。” 毓秀一皱眉头, “刘『妇』亲口承认她也被王育收买?” 胡元点头道,“千真万确。王御史起初许诺刘『妇』,事成之后削掉她贱民的身份,以千金作为谢礼相赠。刘『妇』虽出身风尘,却并非不明是非之人,本不想入局,王育几番威『逼』利诱,更是搬出林州道监察御史一同说服她。”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停,毓秀就冷笑道,“这么看来,林州道监察御史九人都有参与其中了?” 胡元还不及答话,姜壖就厉声对毓秀道,“这贱奴分明一派胡言,皇上要任由他空口白牙污蔑朝廷命官?” 胡元叩首道,“小人虽轻贱,现在却无半句虚言,请皇上明鉴。” 姜壖冷哼一声,“你才招认之前陷害崔勤,如今又说绝无半句虚言,你这等反复无常、毫无品信的小人,要皇上如何相信你的话?” 胡元头磕在堂上不敢回话,毓秀便在上首问道,“你方才的供词,可有凭证?” 胡元抬起头,回毓秀道,“小人有凭证,小人有刘『妇』生前亲笔所写的诉情书,与那些仿造的信件请帖一同交由小人保管。” 毓秀一边叫人呈上刘『妇』的供认书,一边问胡元道,“你与刘『妇』是什么关系,她为何如此信任你,将认罪书与证供交由你保管?” 胡元哀哀道,“刘『妇』临死之前,已有不详之感,她亲笔书写诉情书,只为要挟王育,保住她一条『性』命,谁知……” “你不用顾忌,将你所知尽数说来。” 胡元哽咽道,“谁知王育还是将刘『妇』杀之灭口,借以污蔑崔大人。小人得知刘『妇』身死的消息,兔死狐悲,哪敢再留,明知王御史要派人杀我灭口,我就找了一具尸体,伪造成我已死的假象,派来杀我的杀手不敢回说我走失不见,便顺水推舟,拿尸体交了差,他万万没想到有一日我会被纪殿下找到,带上堂来作证。” 毓秀听罢这一言,笑着看了一眼纪诗,纪诗也温颜回望毓秀。 姜壖在一旁面『色』凌厉,冷笑出声,“这贱奴为了陷害林州道监察御史,费尽心机,其后必定有人指使,请皇上明察。” 毓秀笑的举重若轻,“姜相稍安勿躁,朕不是正在查吗?孰是孰非,谁忠谁『奸』,都会水落石出。” 一句说完,她便转向鉴官问一句,“可验清楚了,诉请书是否刘『妇』亲笔所写,落款印鉴又是否是她印鉴?” 鉴官躬身回道,“诉请书的确是刘『妇』亲笔所写,印鉴也是刘『妇』印鉴不假。臣也笃定刘『妇』在写诉请书时无人『逼』迫,头脑清楚。” 何泽呵呵笑道,“鉴官怎么连这个也看的清楚。” 鉴官回话道,“刘『妇』这一篇诉请书笔迹不『乱』,一气呵成,字里行间虽斟酌用词,却几番透『露』女儿之态,绝非誊抄之文,也不像是受人胁迫时被迫写出来的。” 毓秀清了清嗓子,点头道,“若确定这封诉请书是刘『妇』亲笔所写,且她提笔是无人『逼』迫,那我们姑且可把它当成一件证物参照,当中的内容还要核实再做定论。” 鉴官将诉请书呈到毓秀面前,毓秀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看了一眼姜壖,又看了一眼何泽与关凛。 三人心中都有些忐忑,面上却故作无恙。关凛被看了半晌,不得不问一句,“敢问皇上,刘『妇』的认罪书中写了什么?” 毓秀一声长叹,没有回答关凛的话,转向胡元问一句,“你才说林州道监察御史九人都曾『逼』迫过刘『妇』,刘『妇』可曾就范?” 胡元回道,“刘『妇』原不曾就范,之后却有两位大人亲见了她,她终知此事非同小可,非她一届小民可阻挡之事,唯有应承王育,成为他筹谋中的一颗棋子。” 毓秀笑道,“既然有两位大人亲自见过刘『妇』,威『逼』其入局,那一番谋划就不是王育的谋划了。胡元,你可敢当着满堂众人的面,说出那两位大人的姓名身份?” 胡元叩首道,“小人既然决定上堂受审,说出真相,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凭皇上为小人做主。那『逼』迫刘『妇』的两位大人就是林州布政使肖桐与林州按察使李秋。”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壖,向迟朗问道,“林州布政使肖桐与林州按察使李秋不正是当日在林州同刑部侍郎钱宏一同审理刺杀钦差案的三位主审之二?” 迟朗眼中虽有笑意,面上却不敢『露』笑容,正『色』回毓秀道,“回皇上,正是。” 毓秀提起手中的诉请书,环视堂中众人道,“刘『妇』的诉请书所说与胡元所说如出一辙。” 姜壖心下吃惊,却还不至于『乱』了阵脚,他心知纪诗这一趟并未将林州布政使与按察使一同带回容京受审,否则以这二人的官位,不会不起波澜,他也不会半点消息不知。 毓秀见姜壖若有所思,就笑着问他一句,“姜相以为如何?” 姜壖冷笑道,“臣以为这堂上跪着的贱奴一派胡言,有心污蔑一州要臣,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毓秀叹道,“姜相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单凭一个已死之人的诉情书,与崔家家人的口供,的确不能认定林州布政使与林州按察使牵涉案中,书记官暂且记下,程爱卿继续往下问。” 程棉见毓秀望向他,便接着毓秀的话道,“刘『妇』命案的关键就在于刘『妇』是如何身亡的,林州与三堂审结的结果,崔大人亲笔画押,承认将刘『妇』强抢入府,百般折磨,刘『妇』不堪侮辱,才投了湖。你如今可要翻案?” 崔勤叩道,“微臣要翻案。” “那实情究竟如何,你细细说来。” 崔勤听了这半晌,大约理清头绪,也大概明白毓秀用功的地方在哪里,这半晌冷眼旁观,认真回想这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对刘岩是幕后主使的想法也有动摇。 事情背后的真相恐怕与他所知所想天差地别,幕后阴谋惊天动地。虽然徐怀瑾一早就料定有人处心积虑要加害崔缙与贺枚,他却万万没想到那些人布置的如此之早,用心如此之险恶。他并非事件的起因,竟只是这一场布局里的一颗棋子。 “那日刘『妇』遍体鳞伤,跑到县衙来击鼓,她告状时已是深夜,微臣不得已,连夜升堂,衙役们将人扶到堂中,我看到她的人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一身的鞭棒伤痕,身上还有水迹,缩在地上瑟瑟发抖,衣服也有大片都撕破了。衙役们都是男子,微臣生怕刘『妇』名节受损,就叫人拿了一件衣服给披上。” 毓秀冷笑道,“朕猜想,刘『妇』必定一口咬定她是被其夫所伤。” 崔勤点头道,“刘『妇』起初只是垂泣,经微臣百般催问,才哭诉起来,说是因微臣将刘岩归入贱籍,刘岩怀恨在心,怨刘『妇』无能,为发泄心中怒气,便在家中百般折磨羞辱她。刘『妇』趁刘岩睡着才从家中逃出来,连夜走到县衙告状。” 迟朗皱眉道,“刘家并不住在城中,刘『妇』只身一人,怎么走到城里告状?” 崔勤道,“刘『妇』入堂时一双鞋都走破了,的确像是长途跋涉走来的。她在堂中啼哭毕,哀求我把闲杂人等屏退,微臣体量她的名节,只留下师爷一人。刘『妇』跪在内堂,哭诉她夫君如何『逼』迫她,以『色』魅人,引我入局。师爷叫她画押,她却抵死不肯。微臣顾念她身上有伤,只好将其收留在县衙,不出一月,她伤势好了许多,微臣本想召刘岩来问话,谁知刘『妇』竟突然不知所踪。” 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问刘岩道,“之后过了多久,你得到刘『妇』身亡的消息?” 崔勤一脸哀『色』,“刘岩声称那『妇』人投了湖,自寻了短见。刘家花了钱雇人去打捞尸首,的确捞出一具女尸,仵作验明正身,是刘『妇』本人无疑。” 章节目录 第334章 程棉问崔勤到, “事出之后,你可曾派人去查?” 崔勤叩道,“县中出了人命, 县府不能不查,仵作验出刘『妇』是溺水而亡, 生前并无与人厮打的痕迹,的确像是『自杀』。” 程棉点点头,转向刘岩问道, “刘『妇』身亡时,你可有不在场的证据?” 刘岩惶惶道,“贱内身故时, 小民人在乡里, 并不知情, 是她的尸首被人发现, 小民才得到消息赶了过去。” 程棉又问崔勤道, “你可曾怀疑刘『妇』之死与刘家有关?” 崔勤道, “微臣也曾怀疑刘家□□, 一无人证, 二无物证, 大海捞针一般无从查起, 最后不得不定了『自杀』,命刘家认回尸首, 了结此案。” 程棉正『色』道, “又是何时县中传出谣言, 说是你『逼』死刘『妇』?” 崔勤满眼皆哀,“刘岩手握一封信声称是刘『妇』的遗书,书中所诉却尽是虚言。当中描述微臣如何欺辱她,她不堪受辱,唯有以死明志。一时谣言四起,许多人不知内情,都以为我与刘『妇』不清不楚。微臣是一县之主,若执意申辩反有欲盖弥彰之嫌,只能默默忍耐。刘岩只以为我心虚,一时不忿,进京告了状。” 程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向刘岩问道,“崔勤所说,可是实情?” 刘岩嘴巴开开合合,犹豫半晌才回一句,“小民的确取到遗书,确认遗书是贱内亲笔所写。书中所记他遭遇的种种不堪耻辱,让人心寒,小民悲愤交加,认定崔勤是害死贱内的罪魁祸首,才被仇恨冲昏头脑,冲动之下就到林州府告状。” 程棉问道,“向你递送刘『妇』遗书的是谁?” 刘岩看了一眼身边跪着的人,咬牙道,“是崔府上的胡元胡管事。” “你将遗书交给你时说了什么?” “他说崔勤百般折磨贱内,贱内不堪其辱,冤屈至死,劝我节哀顺变。” 程棉转向胡元问道,“刘『妇』的遗书可是你送交刘府?” 胡元点头道,“是小人送的?” “你可知她何时写成的遗书?” 胡元抬头看了一眼毓秀,又马上把眼垂了,“是在刘『妇』被崔大人收留在县衙的那一月中写成的。” “是她自愿书写,还是有人『逼』迫她写?” 胡元哀哀道,“是王御史『逼』迫她写成的,王御史指点刘『妇』留书之时,允诺赠她重金,送她远走高飞,刘『妇』心中却愈加笃定,自己会被灭口,她这才下定决心,将之前留存的证据与亲笔所写的诉请书一并交给小人保管,叮嘱小人,若有一日她遭遇不测,就带着东西隐匿起来,等待时机。” 毓秀听罢这一番问答,在上首冷笑道,“王育既然在崔勤被陷、刘『妇』被杀的案子里扮演了这么重要的角『色』,自然不能不叫他上堂来对质。子言可把人一并带到容京了?” 纪诗起身回了一声是,吩咐衙役将王育带上堂。 说是带,不如说是架,王育的两条腿动也不能动,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抬到堂中。他膝盖跪不住,只得趴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喊叫冤枉。 姜壖一早还疑『惑』为何毓秀不早些将王育叫上堂来,如今看到他受了重刑,呼号喊叫的模样,才了知毓秀的用心,她是怕一早将他弄上堂来,他这般苦恼,搅『乱』了胡元等人的问话。只等刘『妇』被杀一案的前因后果都梳理清楚了,堂上听审的各个听的明白,才叫王育上堂来认罪,水到渠成,干净利落。 毓秀任凭王育哭喊了一会,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并没有出声制止他;姜壖乐得看毓秀的热闹,自然也不会出声;凌寒香本以为程棉迟朗会出声制止王育,谁知二人却很有默契地缄口不言,看他哭闹。 寂静的堂中就只有这一人半真半假,怨气哭嚎之声,莫名滑稽。 王育在下首哭的越大声,毓秀面上的不屑越明晰,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壖,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关凛。 关凛身上的冷汗把里衣中衣都浸透了,面上过不去,只得开口对堂下喝道,“皇上在此,哪容你放肆。” 王育做戏半晌,无人出声,本已满心忐忑,不知如何收场,得关凛一句呵斥,才算解了围,顺势下阶,带着哭腔叩毓秀道,“皇上万福金安,叩请皇上为臣下做主。” 毓秀冷笑道,“王御史受了什么委屈,要朕做主?” 王育哭诉道,“纪殿下到林州之后,仰仗自己手握钦差令牌,捕风捉影,牵强附会,硬将臣下充作陷害崔勤、谋害刘『妇』的幕后黑手,威『逼』恐吓,百般用刑,『逼』迫臣下认罪,臣下两腿已断,不堪忍辱,不得不违逆本心认罪,请皇上明鉴。” 毓秀拿银匙挑了一片茶叶,磕到一边的瓷碟里,一边对王育笑道,“这么说来,你在林州认的罪,现在都不认了,反而要告纪诗将你屈打成招?” 王育趴在地上连连磕了几个头,“请皇上为臣下做主。” 毓秀将银匙扔到瓷碟之中,发出叮当一声脆响,比惊堂木还要醒耳,“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巧言令『色』,临场翻供,如此为人鹰犬、蛇蝎心肠、追名逐利、阴险狡诈之人,竟是我大熙的言官,你叫朕如何安心?” 一声匙碟响后,王育哪敢再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伏在地上动也不动。 程棉轻咳一声,对王育道,“人证物证俱在,皇上讯问了你的同僚,也讯问了为你办事之人,纪殿下从林州带回来你亲笔画押的供状,本卿也细细看了,你如今又要当庭翻供,皇上怎不认你是小人?” 姜壖听罢这一句,在一旁冷笑道,“这堂上受审之人,谁不是当堂翻供,个个口称屈打成招,原有隐情,只当林州与三堂审结之案是儿戏。” 毓秀冷笑道,“姜相提到屈打成招,临庭翻案,朕想追究的也是这个。崔勤一任知县,贺枚高居巡抚,却都在林州案堂上受了重刑。贺枚一介儒生,官至二品,竟被打断腿骨,疗治不及,以至于至今还行动不便,时犯痛症。” 姜壖一挑眉『毛』,语气满是嘲讽,“皇上对一个获罪之臣如此关怀,岂不让循规蹈矩之臣心寒。” 毓秀心中虽怒,面上却笑,和颜悦『色』回姜壖道,“贺枚是否罪臣,还要看今日庭审的结果。方才这几人的供词,姜相听的清楚明白,不管那堂下跪着的王御史如何喊冤,在胜于雄辩的事实面前,也洗刷不了他的罪名。刘『妇』被人灭口、赔上『性』命,自然不可能是林州案幕后主谋。崔勤与刘岩二人,双双受了蒙蔽。刘岩以为是崔勤害死他爱妾,为一己私欲将其他归入贱籍;崔勤以为刘岩为入籍设下美人局,不止陷害了他,还连累了崔缙尚书。案子审到现在,幕后主使渐渐明了,他们既然剑指朝廷重臣,层层布局的目的不必言明。” 姜壖见程棉手上反复翻看王育在林州画押的供书,心中不安,生怕他在之前的供人中已牵扯出更高层级的官员,斟酌半晌,痛下决心,做出弃车保帅的决定。 “皇上审的明白,臣等听的清楚,林州道几位监察御史为了一己功利,言官声名,不惜加污朝廷命官,若不重罚,不足以正朝纲,肃官场。” 他以退为进的本意是想毓秀不要再得寸进尺,毓秀听姜壖声词严厉,大约也猜到他的用意,就顺势说一句,“姜相所言极是。朝廷设言官一职,是为了广开言路,监察百官。身为言官要秉持着言者无心的行事准则,一切以事实为据,摒除私欲。但凡言有心者,难保不会借职务之便追名逐利,忘其本分。此一事并非林州一州事,此一案也并非林州一州案,都察院官风如此,如不肃清,天子耳目风纪之司岂不成了无中生有、罗织罪名、造谋布阱、进谗害贤之所在。” 姜壖点头道,“为今之计,在于亡羊补牢,臣即刻为皇上拟旨,命吏部协同都察院查肃御史言官,务必将害群之马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毓秀摆手打断姜壖的话,面上的笑容却柔和,“姜壖心怀仁慈之心,朕却不能恩准你的提议。都察院此番败事,左都御史要负上很大的责任。若之后查出他在林州案中有牵扯,或一早知情,恐怕再难堪重任;即便他从来不知内情,只是被底下的人蒙蔽,身为一部之长,有失管束之职,未能料查先机,也是他为官不足的明证。” 关凛听到这一句,心知惩处躲不过,只得跪到地上请罪,“臣身为左都御史,未尽司长之职,御史之责,甘愿领罚。” 毓秀看了一眼程棉迟朗,轻声笑道,“从今日起,关卿先放下手里的事,回府闭门思过,自省自查,静侯旨意。” 章节目录 第335章 关凛满心忐忑, 接旨时也不情不愿,毓秀故意把话说的模棱两可,既没有明言罢免他的官职, 又借手夺了他手中的权利,若仅仅是罚他暂且免职, 闭门思过,又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时限,姜壖等反倒不知如何求情。 毓秀叫人将王育扶起身, 才要再问,姜壖就在下首劝一句,“皇上身怀龙嗣, 关系社稷, 不宜劳累, 今日的庭审就到此为止。” 毓秀一皱眉头, “崔勤与刘『妇』之事虽然问清楚了, 刺杀钦差案却还一句未问, 朕若就此叫停, 岂不失了问话的时机?” 姜壖一脸正『色』, “林州案错综复杂, 仅仅问清崔勤『逼』占刘『妇』案, 已花费这许久功夫,天『色』渐晚, 阳行阳道, 阴行阴道, 实不是利于审案的时间。” 毓秀明知姜壖劝止的理由牵强附会,又不好明白驳了他的颜面,想了想,笑着说一句,“姜相说的不如道理,时辰不早,不如明日再审。因都察院牵涉案中,三司会审的结果都要推翻,从即日起,暂免左右都御史、副都御使之职,朕将特派两位官员代掌副都御使,从内肃清整治,在外协同吏部刑部追查朋党陷污之事,正如姜相所说,绝不姑息梁蛀言官,一经查实,必定严惩。” 姜壖与何泽对望一眼,心中都疑『惑』毓秀会派什么人代掌副都御使。 凌寒香见姜壖面有纠结之『色』,与毓秀相视一笑,问一句,“敢问皇上,预备派哪两位官员暂行副都御使之职?” 毓秀没有马上答话,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才望着姜壖说一句,“翰林学士洛珅与洛珺。” 姜壖脸『色』一僵,“侯爷的两位公子?” 毓秀点头道,“正是。” 凌寒香点头道,“这两个人出身、年纪、人品,学识都是一等一,皇上果然眼光毒辣。” 毓秀顺势笑道,“凌相也以为朕选的人合适?” “没有更合适的了。” 毓秀才要一锤定音,就被姜壖『插』话打断,“两位翰林学士都是洛家公子,一起办事唯恐不妥,且不说他们对都察院行事知之甚少,难堪副都御使之职。” 毓秀微微笑道,“都察院本该监察百官,如今却内部腐毁,洛珅与洛珺虽未曾在都察院任职,不知一司之事,这也正是朕选定他二人的原因,以部外之人介入一部之事,不至于纠结于人情世故,同僚颜面,可大胆放开手脚去整治。” 凌寒香在一旁出声附和,“皇上所言极是。洛家的两位公子也算是姜相与老臣的门生,他二人为人谦和、行事谨慎、明智善察、秉公无私,自入仕以来,颇有诤臣风骨、言官品格,既可雷厉风行、革故鼎新、刷新都察院一司风貌,也可正身立本,为御史表率。” 毓秀听凌寒香对洛珅与洛珺赞誉有加,欢喜浮于面上。姜壖斟酌半晌,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毓秀看了一眼程棉与迟朗,笑道,“宰相府即刻拟旨,调任洛珅与洛珺到都察院任职,从明日起,他们二人暂代关凛在三司协审当中的位置,与程卿迟卿一同听审。” 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双双出来领旨。姜壖也不得不起身对毓秀拜了一拜。 毓秀看着堂下跪着的一干众人,对迟朗道,“今日庭审问过话的,暂且收押,人证物证万万不可出半点纰漏,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迟朗见毓秀说这话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了知其意,一边正『色』应了一声是,心中却暗笑。 毓秀笑着站起身,走到姜壖与凌寒香面前,“朕这就摆驾回宫,姜相与凌相与朕一同出门。” 凌寒香上前扶住毓秀的右手,自然而然走在她右边,姜壖犹豫了一下,只得走在毓秀左边。 毓秀扶着凌寒香的手,话却只对姜壖说,“此番彻查都察院,少不得要宰相府与吏部用心倾力,姜相与凌相劳心。” 姜壖点头道,“老臣万万没想到林州的御史竟会犯下如此大错,皇上圣明,必定是从他们联名上弹劾书的时候就看出端倪。老臣无能,未能料见都察院之腐坏,愧为一国宰辅,请皇上恕罪。” 毓秀淡然一笑,宰相府日理万机,政务繁重,姜相与凌相不能事事躬亲也是常情,朕近来在想,是否要在宰相府设立副相,辅佐姜相与凌相。” 姜壖还未开口,凌寒香就应和毓秀道,“皇宰相府事务繁忙,臣与姜相难堪其重,若皇上有意设立副相一职,分担我与姜相的事务,于公于私都有益。” 姜相原本想提出异议,见凌寒香一口应承下来,他也不好说反驳毓秀的话,只得咬了咬牙,默然不语。 三人走出大理寺,毓秀自上了龙辇,姜壖与凌寒香目送毓秀的仪仗走远,相视一望,一言未发,却神『色』各异。 凌寒香对姜壖点了点头,上轿走了。 姜壖望着凌寒香的轿子远去,面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眼中满是阴冷。 才在堂中旁听的何泽、岳伦与关凛一同出门,见姜壖立在登闻鼓前若有所思,心中各自忐忑,纷纷上前行拜礼。 姜壖将关凛召到跟前,“皇上来势汹汹,一早意在都察院,才在堂中若再审下去,唯恐连林州与朝上的那些官员也保不住。斟酌再三,老夫才做出弃车保帅的决定。皇上若识相,该就此满足,若她再不依不饶,横生枝节,老夫绝不会再退让半步。” 关凛满心委屈,“姜相有意将都察院之权分与皇上?” 姜壖眯眼道,“纪诗在林州做足功夫,消息却半点未曾传到我们耳里,皇上显然是有备而来,若半点好处不让与她,唯恐她恼羞成怒,鱼死网破,不如暂且将都察院之权分与她。洛珅与洛珺二人,虽不是我们的人,有洛琦从旁相劝,何愁他们不归顺。况且皇上只暂免你与右都御史的职位,他二人代掌的也是副都御使之职,想来皇上还是留有余地,你且回府思过,切勿生事,老夫会找个时机,让你官复原职。” 关凛得了姜壖许诺,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对姜壖躬身行礼,先上轿走了。 姜壖又将何泽岳伦召到跟前,“老夫有预感,今日庭审,只是一个开始,皇上既召了你与何泽一同庭审,想必也有心介入户部与吏部的事务,若之后的牵扯只涉及初元令之实行与都察院官员的升迁罢免,我们便由她行事,若她得寸进尺,我们也不必客气。” 何泽与岳伦对望一眼,双双应是。今日庭审,他们都被毓秀闪了个措手不及,崔刘两家往来的假信件、刘『妇』的诉请书与活着的人证胡元,都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姜壖料定毓秀是有心想攻其不备,今日是他准备不周,让她占到便宜,明日就不一样了,他有一夜的时间详加准备,反客为主,让彼此的盈亏损益止于此时。 姜壖拉住何泽与岳伦小声吩咐了几句,又悄悄派人给南宫秋传信,吩咐她查清纪诗在林州所为,见程棉与迟朗一同走出大理寺,才上轿而去。 程棉与迟朗相视一笑,程棉如释重负,迟朗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程棉见迟朗面『色』凌然,猜他心中得意,面上难得现出一丝赧『色』,讪讪道,“敬远之前为何如此笃定皇上布置周密,有备而来?” 迟朗摇头笑道,“我之前并不笃定皇上布置周密,却猜到她是有备而来,否则不会匆匆宣叫庭审,案件勘察的一些细节连你我都隐瞒了。” 程棉心有余悸,“我并非不相信皇上,只是没想到她在林州布置到这种地步,纪诗取得步步进展也从未向我们知会,大理寺上下不知内情,我难免会心焦。” 迟朗微微一笑,“纪诗是皇上的一张王牌,他比华殿下优胜之处就在于其在江湖上的人脉,兼有前车之鉴,做事必定加倍谨慎。有一件事是元知之前不知,我也不敢贸然告知你的。” 程棉一皱眉头,“敬远有什么事瞒着我?” 迟朗笑道,“纪殿下虽是万中无一的侠客,于查案寻证上毕竟尚有不足,皇上在他临行之前,要我将刑部六名刑名不快指派给他调用。他之所以在林州查到人证物证,那六人功不可没。” 程棉一挑眉『毛』,似笑非笑地摇头道,“怪不得你一早就从容自若,原来是明知林州有人暗查取证。” 迟朗点头笑道,“这就是皇上的厉害之处,她派刑部之人明察,又另派大理寺人协查,大理寺人中只有一个纪诗是她真正差遣之人,纪诗差遣的又是刑部最资深的六个刑名捕快。姜壖的人防的是大理寺少卿陆续,虽然也有心防备纪诗,却不料他来无影去无踪,行事无迹可寻,搜证隐秘,防不胜防。” 章节目录 第336章 程棉与迟朗正说着话, 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尚书大人谬赞,此番能在林州查到诸多新证, 大人密派的六个刑名捕快功不可没。” 说话的正是纪诗,他走路悄无声息,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到二人身后的。 程棉与迟朗对视一眼, 摇头轻笑,面上皆有尴尬之意, 双双回身对纪诗行拜礼, “殿下。” 纪诗笑容淡然, 工整回了一礼,“我如今只是大理寺的一个小小的司直, 二位大人不必客气。” 程棉看了一眼迟朗, 万年平板的脸上多了一分柔和,“殿下此番查案辛苦劳顿,为皇上分忧,为我等解难,理当受这一拜。” 迟朗也在一旁点头, 笑容别有深意;纪诗一派淡然, 对二人笑道, “四围比我身手灵巧的高手比比皆是, 我既能悄无声息走到大人身后, 他们兴许也能在一旁密听二位私语,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请二位大人小心为上。” 话一说完,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抑或是,大人故意将你要说的说与人听。” 程棉默然点头,迟朗淡然笑道,“是我等疏忽了,殿下提点的极是。大理寺的牢狱大理寺卿已安排妥当,必保万无一失,我二人这就回府了。” 纪诗并不行回礼,而是上前一步,对程棉道,“敢问程大人,笑染是否在你府上?” 程棉听纪诗以表字称陶菁,心知二人关系不俗,就据实回一句,“笑染的确暂住在我家中。” 纪诗笑道,“我与笑染交厚,一早就知他病了,如今终得空闲,想去探望,不知大理寺卿能否行方便?” 程棉怎敢说不,看了一眼迟朗,痛快应承下来,“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殿下若不弃,便一同随我来。” 迟朗在旁笑道,“我已有几日不曾到程兄府上拜访,今日劳烦你招待愚兄一餐饭?” 程棉嗤笑道,“敬远若不嫌弃粗茶淡饭,尽管来吃。” 二人商议毕,各自上轿,纪诗叫侍从牵马来,随身带两个随从,跟在二人轿后骑马到程棉府上。 程棉为陶菁安排一处独院,三人在前堂饮了茶,程棉便引二人到后院。三人走到院门口,还未敲门,就听到院中有兵器挥舞的响动。 纪诗猜院中有人舞剑,便阻拦了侍从敲门的动作,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 月下一个身段轻盈的女子,跳跃翻腾,长袖飘舞,手中一柄装饰的木剑,舞的至美。 纪诗在廊下看到了披裹厚暖的陶菁,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女子舞剑,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还同从前一样,喜欢看人舞剑,这是他思考的方式,每每他这么做时,脑子里一定在做极重要的决定。 陶菁望见纪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本想撑着椅子站起身,又觉得懒,就只对他欠了欠身。 纪诗轻笑着走到陶菁面前,屈身问一句,“站都站不起来,你的病又重了?” 陶菁嘴角弯出一个弧度,眼中满是笑意,望着纪诗回一句,“好不了也死不了,自是比不得你来去自由。” 纪诗笑容一僵,默然看着陶菁轻轻叹一口气,召侍从搬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 程棉和迟朗站在院门外,见纪诗落座,便没有进门,转身一同走了。纪诗陪陶菁看了半晌剑舞,才在一处私语起来。 蓝荞一早已见到来客,陶菁不叫她停,她也不敢停,几次间隙,她见陶菁与纪诗在廊下窃窃私语,像是在说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便越发知分寸,刻意避嫌,不敢靠前。 毓秀回宫时,早过了上灯时分,她到宫门就下了龙辇,坐轿子回金麟殿。 周赟心知毓秀劳累,一早就吩咐宫人准备晚膳,又叫嬷嬷伺候她沐浴更衣。 毓秀叫周赟在殿中点燃一支安神香,遣退宫人,她泡在热水里,昏昏欲睡。 鼻子里的安神香渐渐失了原本的气味,毓秀四肢麻痹,眼皮也重的厉害,恍惚中但见一个黑影闪进殿中,距离她的浴桶只有一步之遥。 毓秀想叫来人,喉咙却怎么也发出不了声音,她的两只胳膊架在浴桶边沿,想动一动,身体却不受控地滑进水里。 水没过头顶,灌进口鼻,溺水窒息的感觉,一如她年少时一跃跳进锦鲤池的一瞬,又似她在帝陵中关在那个抽掉空气的墓室里等死。 好在痛苦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有人把她从浴桶中捞出来,拍她的背,压她的肚子,把她胸中的积水挤出来,捏着她的下颌骨,过一口气给她。 对方唇上冰冷的温度让毓秀打了一个冷战,一口气过后,那两片冰冷的唇刻意的流连却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毓秀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她身体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只能任由人在她身上裹了一张丝被,抱起来放到床上。 那人扶着她,往她嘴里喂凉茶。 凉茶入肚,毓秀清醒了不少,睁开眼,见到坐在她床边的人是华砚。 毓秀松了一口气,心里的感觉十分奇妙。从前的华砚,虽然同她亲近,一言一行却刻意避嫌,极少的几次透『露』情绪,表白心声,只让人心痛。而如今的华砚,亲近她时,没有一分不自在,却也正是这一分没有不自在,更让人心痛。 华砚见毓秀凝眉深思,面上却一派淡然,嘴角淡淡的笑容,似乎只是为了礼貌,“皇上醒了?” 毓秀低下头,扶着额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华砚躬身一拜,正『色』回一句,“有人在皇上的安神香里动了手脚。” 毓秀整理凌『乱』的思虑,强打精神问一句,“他们在我的安神香里动了什么手脚?” 华砚沉声道,“安神香的中段换成了普通的『迷』香,虽不致命,却会让人昏睡不醒,因皇上才在沐浴,情形就十分危险了。” 毓秀抓紧裹在身上的丝被,面『色』越发阴沉,“他们知道我有修罗使随侍左右,还要行此事,想来不是真的要我的『性』命,只是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对抗姜家。” 华砚面上『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想必是皇上在今日庭审时伤了姜壖的元气。” 毓秀冷笑道,“若小小一个都察院就伤了姜壖的元气,来日朕收复六部,他又会如何行事?” 华砚从屏风处拿了衣服递给毓秀,转身站在一边,背对她问一句,“皇上可要彻查?” 毓秀一边穿衣,一边回一句,“惜墨所谓的彻查,是追查金麟殿服侍我的人中,有谁是姜家的内应?” 华砚咬牙道,“皇上身边有这样的人,无异于抱虎枕蛟,若不尽早处置,后患无穷。” 毓秀披外袍下床,走到华砚面前,笑着对他说一句,“他们敢在我身边安『插』『奸』细,本是为用在最要紧的时候,如今『逼』得早早显身,于我们来说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华砚猜到毓秀想将计就计,拿姜家的『奸』细做文章,他却不情愿,“皇上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你身边那一把刀,要尽早查出,尽早铲除。” 毓秀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一杯茶,喝一口觉得凉,又吐回到茶杯里,“查是一定要查的,是否要现在处置,我还要再想一想。我身边既然有一把刀,与其除掉,不如拿它为我所用。” 华砚上前一步,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皇上要用反间计?” 毓秀笑而不语,端着茶杯坐到座上;华砚见毓秀不说话,干脆坐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放在桌上,叹息着说一句,“秀儿自以为是真龙天子,遇难逢凶化吉,才有恃无恐,不知收敛?” 毓秀听华砚语气严厉,心里吃惊,忙扭头去看他的脸『色』,疑『惑』当下他这一分愠意,是出于忠君之心,还是挚友之情。 毓秀坐直身子,直直望着华砚的一双眼睛,握她的手试探着问一句,“惜墨为何恼怒?” 华砚别开眼,面上的波澜再也不见,“臣并无恼怒,皇上的安危关乎社稷,臣怎能不担忧?” 毓秀还要再问,门外就有众侍从齐跪求情,呼号周赟奄奄一息,请皇上网开一面。 华砚起身对毓秀点点头,戴好面具,开窗跳了出去。 殿门一开,门外站着面『色』凌然的凌音,他脚下趴着只剩一口气的周赟。 毓秀心里一惊,以为是凌音下令对周赟施以笞杖之刑,忙快步上前问一句,“这是怎么了?” 凌音碧眼闪闪,淡然望着毓秀回一句,“臣也不知他为何如此,若不是臣阻止刑官,他此刻恐怕已被人打死了。” 毓秀一皱眉头,望着跪地磕头不止的梁岱问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岱支支吾吾,抬头看了毓秀一眼,眼神满是闪躲,“下士也不知周侍书为何如此,只说皇上吩咐,打到他断气为止。” 章节目录 第337章 毓秀猜到周赟为何如此, 就没有问,吩咐人将重伤昏『迷』的人抬到榻上, 一边传御医, 一边屏退殿中闲杂人等。 殿门一关, 毓秀就对凌音问道, “事出时,你们都在殿外?” 凌音凝眉道, “皇上今日亲到大理寺主持审案, 为保万无一失, 臣乔装隐在暗处, 皇上回宫之后, 我也没有马上回宫。事出时,臣与惜墨在金麟殿上赏月, 皇上入浴, 修罗使禀报偏殿中气味有异,惜墨掀窗角一闻, 知有人放『迷』香, 他就跳进殿中看顾皇上。” 毓秀笑道,“他看顾我时,悦声就处置了当值的侍从?” 凌音以为毓秀要兴师问罪, 忙摇头道,“臣并未追责周赟。” 毓秀点头道, “虽未追责, 到底问话了吧?朕只想知道你问他时是以修罗堂主的身份, 还是以棋妃殿下的身份?” 凌音犹豫了一下,据实答道,“臣问话时身着夜行衣,自然是以修罗使的身份。” “你是如何问他的?” “我问他安神香是谁取的、谁点的,燃点之前可有细细查验过?” “他又如何回答?” 凌音抬眼看了毓秀的表情,谨慎回一句,“他说安神香是他亲自取的,也是他亲自燃的,查验也是他亲自查验的。” 毓秀面『色』一沉,“你问他话时,可有旁人在场?” 凌音轻咳一声,“周赟本守在殿外,听到殿中有水声,心中不祥,才推门进来查看皇上。”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周赟心思清楚,想来在进门后看到你的时候,就猜到你的身份,你便与他实话实说,告知他有人在安神香中做了手脚?” 凌音咬牙道,“周赟本是皇上心腹,一贯忠心耿耿,此番事出,内中必有蹊跷,臣的本意是想看看他回话时的反应。” 毓秀一挑眉『毛』,“他反应如何?” 凌音想了一想,斟酌答道,“若他不是一个高明的戏子,那他就是真的不知内情。” 毓秀看了看周赟血肉模糊的身体,叹息道,“姜家这一招看似是打草惊蛇的下下招,实则有心险恶。布局人心知我倾心信任周赟,安神香事一出,我怎能不对他心生芥蒂。就算我认定他清白无垢,周赟也会因为愧疚,做出像今日这般自残之事。如今正是紧要关口,我身边无人可用,无异于折断一手,于之后的审案大大不利。” 凌音思索半晌,试探着说一句,“皇上可有想过,周赟是姜壖安『插』在你身边的『奸』细?” 虽说只是猜想,毓秀已浑身发凉,若周赟当真是姜壖安『插』在她身边的『奸』细,她原本握在手里的胜算,恐怕就要大打折扣。 凌音看了一眼榻上的周赟,压声对毓秀道,“皇上一贯用人谨慎,为何不疑周赟,若今日之事当真是他一手『操』控,事后又用这一出苦肉计骗取皇上的信任……” 话虽然只说了一半,毓秀却已猜到他为出口的话是“后果不堪设想”。 毓秀不是没动过念头,怀疑周赟是『奸』细,可这种念头荒谬的就像是要她怀疑华砚是『奸』细。 周赟兴许会被人蒙蔽,遭人陷害,抑或被人利用,却不会处心积虑谋算她。若他当真站在她的对立面,她恐怕早已万劫不复。 “若不是悦声换了平服阻拦刑官行刑,周赟恐怕凶多吉少,他方才只知你是修罗使,并不知你真正的身份,就算猜到你真正的身份,又如何笃定你会解救他?” 凌音不知如何回话,一双眉头却皱的紧紧,“周侍书谋害皇上,难逃一死,索『性』破釜沉舟,试这一试。” 毓秀笑着摇摇头,“悦声认定周赟居心叵测,他所做的事在你眼里必定都别有心机。待他醒了我亲自问他一问,若他的回复让我有半点怀疑,为稳妥起见,我再不重用他就是了。” 凌音本意是劝毓秀远离周赟,现下当真听她这么说,反倒起了犹豫之心,“莫非是姜家故意用计,让皇上疏远周赟,自断一手?” 毓秀嗤笑出声,“朕已说了,姜家此招,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为的是诬陷清白之人,扰『乱』人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认定周赟,就认定到底。这半年来侍从之中有谁行踪诡秘,对外串联,要靠修罗堂查清楚,还周赟一个清白。” 凌音见毓秀面『色』坚毅,并无动摇之『色』,不好再劝,听门外禀报说御医到了,就顺势请退。 廉御医进门时见到周赟的惨状,着实吃了一惊,以为又是毓秀下令对下动刑,话也不敢说重,替人诊了脉,开了『药』,吩咐手下小太医为其处治伤口,除了叮嘱该如何养治,半字不多说。 毓秀心知廉御医错怪了她,她虽不愿宫中人误会她狠心,却又碍于尊严不好开口解释。好在郑乔几个侍从十分识趣,送廉御医到殿外的时候,故作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皇上今日沐浴时突发头痛症,身边无人服侍,险些出了大事,周侍书满心愧疚,知皇上仁慈,不肯罚他,就找了刑官自罚以谢罪。” 廉御医听罢这一言,若有所思,转身去了。 郑乔望着廉御医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化成一声叹息;一旁的梁岱望着郑乔,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御医走后,毓秀遣退了殿中人,亲自喂周赟喝了一杯水。 周赟在御医为其处治伤口时就已醒了,除了最初几声哀痛,再不出一声。 方才发生如此危急之事,若不是毓秀身边有修罗使保护,恐怕已凶多吉少,他行事不够谨慎,让有心人寻到可乘之机,理应挨这一顿杖刑,即便毓秀心思清楚,认定他清白,他也要给毓秀一个交代。 重伤如此,他也觉得无颜面对君上。 毓秀见周赟伏在榻上,虽未垂泣,却也不敢抬头,猜到他心中所想,就坐到他身边安抚一句,“金麟殿是朕的寝殿,不管是正殿也好,偏殿也罢,都不能留你养伤,你若好些了,朕就吩咐送你回去。” 周赟挣扎着想起身,被毓秀抬手按住,“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朕赦你无罪。” 周赟就着趴伏的姿势对毓秀道,“下士无能,让皇上涉险,罪不可赦,请皇上责罚。” 毓秀苦笑道,“你已自作主张替朕罚了,朕还有什么话好说。” 周赟本就愧疚难当,听到“自作主张”四个字,更不知如何是好,“皇上……” 毓秀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到周赟枕边,“话不必多说,孰是孰非,朕心里都明白。” 周赟心中滋味万千,到底不敢十分笃定,御医替他诊治时,他已猜到毓秀是用这种方式向他表明她心无芥蒂。她既不想多说,他也不必解释。 毓秀才要开口叫人,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向周赟问一句,“你一贯稳重,今日却做出如此冲动的决定,是当真『乱』了阵脚,还是刻意而为之?” 周赟撑着胳膊看着毓秀,斟酌回一句,“下士请刑官施刑,的确是一时冲动,却也并非未经思虑。” 毓秀明了他话中的意思,点头笑道,“既如此,朕就放心了,你回去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回来伺候。你不在时,朕身边要一人代你行事,你心中可有推荐的人选?” 周赟凝眉思索半晌,回话道,“若皇上要如下士这般行事稳重,循规蹈矩的,郑乔可胜任,若要随机应变,圆滑融通的,恐怕就数梁岱了。” 毓秀眯眼笑道,“梁岱?栋梁之梁,岱岳之岱?” 周赟颔首道,“正是。”话一说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妥,“臣对方才推荐的人并不能十分力保,请皇上明鉴。” 毓秀点头道,“朕明白了,自会明察,你放心去吧。” 话一说完,就在他手上安抚地拍了两拍,一边叫来人将人抬回椒兰院休养。 周赟被抬下榻时,见毓秀面沉如水,并无波澜,心中又动摇起来,拼命挣扎着跪到地上,俯首磕头,抓着毓秀的裙裳下摆,哀哀道,“皇上若因今日之事对下士有一分存疑,下士不如身死以明志。” 毓秀吩咐左右将周赟扶起身,安置在铺了软垫的藤架上,握着他的手,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一句,“你被抬进偏殿时,人已醒了,我与悦声说话时明知你醒着,却不曾忌讳,你如今已得知这宫中最大的秘密,若还有一分存疑朕不信任你,那所谓的一切尽在不言中,岂不是都没有了意义?” 周赟如遭雷劈,惊的瞪大了眼睛,他方才的确在被抬到偏殿的中途就醒了,听到毓秀与凌音说话,为了避嫌,才硬着头皮装晕,谁知早被毓秀看在眼里。 怪不得凌音会问那一句“为何不疑”…… 周赟出门时想看一眼毓秀的表情,却只看到她仰头饮了那一杯方才倒给他的水。 章节目录 第338章 守夜的是郑乔与梁岱, 毓秀一晚辗转反侧, 不得安眠。 一早起, 她正坐在床上『揉』头上几处『穴』位,殿外就有侍从禀报, 说太妃驾到。 毓秀叫姜汜在偏殿暂候, 吩咐侍从伺候她洗漱更衣,精装打扮之后才请人进殿相见。 姜汜进门的时候,毓秀已坐在桌前预备用早膳, 她便叫侍从加了一副碗筷, 请他坐下来陪她用膳。 两个各自喝了一碗汤,寒暄几句,姜汜道,“臣听说皇上昨晚入浴时出了一点小意外?”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 “意外称不上,只是朕一时不小心, 周赟小题大做,闹的合宫皆知,如今连皇叔都惊动了。” 姜汜轻轻叹一口气, “陶菁与康宁离了金麟殿, 皇上身边本也只剩四个侍墨,周赟又晋升侍书, 梁岱三人轮班很是不易, 臣同皇上提了几次, 皇上一直不肯在身边填补人手, 如今周赟也伤了,皇上若恩准添人,也是体恤下位。” 毓秀猜到姜汜用心,他说的有理有据,她也不好驳斥,只能顺势应承下来,“既如此,就请皇叔从内务府选三人到金麟殿伺候。” 姜汜得毓秀首肯,浅笑着应了一声,二人一同用了早膳,随意说了几句闲话。 用罢早膳,姜汜亲自送毓秀出殿上轿,待毓秀的轿子走远了,他才摆驾回宫,谁料半路遇到姜郁。 姜郁身边无仪帐跟随,只有傅容一人。 二人迎上彼此,侍从们知情识趣地跟远了些,只留他们并肩而行。 姜汜轻声说一句,“伯良有话要说?” 姜郁看也不看姜汜,反问道,“皇叔也听说昨晚发生的事?” 姜汜扭头看了一眼姜郁,见姜郁面无表情,一时也猜不出他问话的意思,“周赟自罚合宫皆知,如今谣言四起,许多不知内情的人都猜测他为何要如此?” 姜郁冷笑道,“皇叔不知他为何如此?” 姜汜被问的一愣,半晌才斟酌回一句,“我只听说皇上昨晚沐浴时身边无人伺候,险些溺在水中,周赟惭愧自责,自罚谢罪。”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了姜汜一眼,“我听到的也是这个说辞,却不知皇叔所谓的谣言是什么谣言?” 姜汜笑的别有意味,“事发时皇上身边无人伺候并非周赟之过,是皇上喜清净才将宫人都屏退了,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皇上也有惊无险,若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周赟何至于自罚如此,想来当中必有隐情。” 姜郁猜到姜汜暗示什么,就顺势问一句,“皇叔到底想说什么?” 姜汜呵呵笑道,“皇上抬举侍从不是第一次了,陶菁之后,她便对周赟另眼相看,宫人难免揣测二人的关系。” 姜郁微微一笑,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不管皇上与周赟亲密到何种地步,昨日皇上沐浴溺水之事,都不是小事。” 姜汜一皱眉头,看了一眼姜郁,姜郁也停住脚步看向姜汜,二人对面而立,面上却并无波澜。 宫人们远远站在一旁,无一人敢抬头。 姜汜半晌没说一句话,沉默的久了,气氛难免尴尬,他从姜郁面上看不出端倪,也猜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一阵冷风吹过,姜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姜郁这才开口笑道,“皇叔才去见皇上,是为了给金麟殿添人?” 姜汜也笑,二人这才慢慢踱步走起来,“陶菁与康宁离了金麟殿,周赟又被皇上选做侍书,他这一伤,皇上身边无人,我才提议从内务府选几人去填充。” 姜郁笑道,“皇叔选的是贴身伺候皇上的侍墨,而并非做粗重活计或跑腿打杂的侍从,从内务府选来的新人不知皇上喜好,如何伺候?” 姜汜停住脚步,凝眉看了姜郁半晌,试探着问一句,“伯良有何良策?” 姜郁笑道,“陶菁既出宫,康宁已闲置,何不将其调回金麟殿?” 姜汜想了一想,小声问一句,“伯良为何执着于康宁?莫非你熟知他的人品德行?” 姜郁点头笑道,“康宁入宫有些时日,毕竟比新人可靠,皇叔以为如何?” 姜汜点头笑道,“伯良既如此说,就依照你的意思将康宁调回金麟殿,至于之外两人,我心中已有人选。” 姜郁无不应,将姜汜一道送回永寿宫,才自回宫。 毓秀到仁和殿时,众臣都已在殿中等候。她坐上高位后环视众人,轻笑着说一句,“众爱卿心里一定好奇昨日庭审的结果,庭审才一日,案情已颇有进展,朕昨日已下了口谕,请姜相今日在朝堂宣读。” 姜壖拜道,“宰相府连夜草拟圣旨,请皇上先过目。老臣年纪大了,中气不足,还是请皇上的侍从官宣读圣旨。” 毓秀对陈赓点点头,陈赓便从姜壖手上取了圣旨,呈到她面前。 毓秀读了圣旨里的内容,面上一派淡然,命陈赓取了玉玺落印,再交由他读与众人听。 宰相府拟的折子中规中矩,虽涵盖了都察院的人事变动,措辞用字却留有十分余地,左右都御史副都御使虽免职,罪名却说的模棱两可。 毓秀心中不悦,却不会因为这一点行文上的心机与姜壖计较,她在乎的是洛珅与洛珺代掌都察院,在最短的时间内肃清乌合之众。 众臣禀报了朝事,毓秀笑道,“昨日庭审本只有姜相与凌相在旁听审,因之后案情牵扯出了许多人,朕便请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一同听审。今日不如请六部司长一同到大理寺听审,省得之后麻烦。” 左右相与六部长齐齐行拜礼领旨,毓秀长呼一口气,吩咐退朝。 回金麟殿的路上,陈赓见毓秀愁眉不展,就大胆问一句,“皇上有心事?” 毓秀从前从未见陈赓多言,心中惊异,扭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一句,“为什么这么问?” 陈赓低头道,“周侍书重伤,皇上难免忧心,下士等虽不如侍书知情,必加倍谦恭谨慎,为皇上分忧。” 毓秀停下脚步,望着陈赓轻笑着说一句,“你们几个都是心思清楚之人,何必过谦。周赟看似圆滑,在大是大非上却从不变通,他这样的人,朕身边有一个就够了,我只望你与郑乔隐忍为上,若当真有一日生出变故,你等切记要自保,劝解周赟不要冲动。” 陈赓一皱眉头,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心中虽不甚解,却还是恭敬应承下来。 毓秀一行未到金麟殿,远远就望见姜郁等在殿下。 他一见到她就迎上前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执姜郁手,与他一同进殿。 侍从们将午膳摆上桌,二人一同净手坐到桌前。 毓秀帮姜郁夹了一筷素菜,笑道,“昨晚的事伯良想必也听说了吧?” 姜郁点头笑道,“臣听说皇上无碍,以免节外生枝,就没有来金麟殿,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若谨慎过度,难免有节外生枝之嫌。” 毓秀笑容愈浓,“伯良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幸而你没有接到消息就匆匆赶来,到底比悦声稳重。” 姜郁垂眉喝了一口汤,再抬头时,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了情绪,“亏得悦声救了周赟一命。” 毓秀不经意地一皱眉头,又马上舒展开来。“伯良连这个都知道,这宫里果然没有秘密。” 姜郁明知毓秀言有深意,却并没有刻意避嫌,“皇上的秘密在臣这里很安全。”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姜郁淡然回望毓秀,眼神没有半分躲闪,二人对望半晌,毓秀才笑道,“伯良既然这么说,朕就没有不放心的道理,宫中之事,一切仰仗你了。” 姜郁笑着点点头,帮毓秀夹了一块水晶肘子,二人相视一笑,默默吃了半晌,姜郁笑道,“臣听闻皇上昨日庭审颇有收益。” 他特别用了“收益”二字,绝非不经心,毓秀头也不抬,一边喝汤,一边淡然回一句,“若说比从前有进展,也是仰仗子言从林州找到的新证。” 姜郁点头笑道,“臣从前就知皇上深谋远虑,却还是小看了你。为君者进退掣肘却还能步步为营到这种地步,皇上对前朝果然不是没有野心。” 话说的『露』骨。 毓秀放下汤匙,笑的云淡风轻,“西琳天下是我明哲家的,更遑论前朝,既然本来就是我的,也没有所谓的野心不野心。” 姜郁笑道,“皇上明知我是什么意思,何必咬文嚼字?” 毓秀也笑,“正是因为知道伯良是什么意思,才不能不咬文嚼字,你想问我想借庭审得到什么,可直言相问。” 姜郁从善如流,“既如此,臣就斗胆一问,皇上想借庭审得到什么?“ 毓秀放下筷子,取过姜郁的酒杯,将当中的酒一饮而尽,望着他的一双蓝眸淡然回一句,“伯良以为,在都察院之后,朕还能顺理成章得到哪一部?” 章节目录 第339章 毓秀用过午膳,乘龙辇去往大理寺。她到时, 左右相、三司长与其余五部尚书都已等在堂中, 见她进门,就齐齐起身行拜礼迎接。 毓秀穿堂上座, 笑着叫众人免礼落座。 白两仍坐在大案桌下的小桌上,起身对毓秀行跪礼, 众臣落座之后, 他才默默起身坐回桌前。 毓秀扭头对白两笑了一笑, 小声吩咐郑乔取了昨日的案卷,放在面前翻看。 众臣在下首等了半晌, 毓秀只默默看卷,不发一言。 姜壖与何泽面面相觑,脸『色』越发阴沉;程棉与迟朗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洛珅与洛珺坐于程棉与迟朗身边,他二人才接了圣旨,还未及到都察院添名, 就来了大理寺。走马上任虽匆忙,却也一早就知案情内幕, 未免人多疑,在毓秀到来之前, 他们也叫人送了誊抄的案卷查看。 他二人在翰林院时,风评口碑皆佳, 然而毕竟不如在六部与各司掌有实权, 忽而转换角『色』, 却各自泰然自若,气势威严不差半分。 毓秀看在眼里,心中暗喜,洛家的公子果然不同凡响,加上他们从小学的与洛琦不同,善通权谋,却内心明澈,皆是外圆内方,黑白分明之人,正是言官之选。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毓秀合上案卷,环视下首众臣,笑着说一句,“都察院几位重臣被免职,什么理由案卷中写的清楚明白。今日是重审的第二日,昨日断在哪里,今日就审在哪里,林州案因林州道监察御史的私心而起,朕今日就问个明白,那九位御史的私心背后,是否还有别的势力。” 姜壖听毓秀说的是“免职”而非“停职”,心中已是惊异。她话音刚落,迟朗就高声说一句,“带人犯王育、赵才、陈奇。” 三人被带到堂上,各个脸『色』惨白,瑟缩不语。 姜壖一皱眉头,冷笑着问毓秀道,“皇上昨晚可吩咐人对这三人用刑?” 毓秀低头喝了一口茶,并不答话,只微笑着看了一眼迟朗。 迟朗起身对姜壖拜道,“姜相猜的不错。他三人身为御史,犯的是谋害钦差的重罪,既已罢免官职,褫夺功名,自与寻常人犯无异。臣身为邢部长官,定要按律行事,二刑三审,取到口供,便于皇上今日问案。” 姜壖眯眼看着迟朗,半晌也未说一句话。 灵犀心知姜壖恼怒,堂上又无一人敢开口,气氛尴尬时,她便笑着说一句,“敢问尚书大人,何为二刑三审?” 迟朗对灵犀一拜,笑道,“回恭王殿下,二刑三审是刑部夜审必不可少的两部流程,二更过刑,三更过审,日审日堂,夜审夜堂,人犯在二更时恐惧,用刑最佳,三更时软弱,问供事半功倍。” 灵犀看了一眼毓秀,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毓秀对迟朗点点头,迟朗便坐回座上。姜壖不依不饶,开口问一句,“不知尚书大人对他三人动了什么刑?又问出什么供?” 迟朗淡然笑道,“夜审刑讯是刑部的机密,姜相恕下臣不能直言相告。” 姜壖冷笑道,“这堂上谁不知尚书大人是严官,若这三人被你屈打成招,口供如何作数?” 迟朗才要回话,就被毓秀挥手打断,“他三人面上虽有恐惧之意,身上却并无棍棒鞭伤,姜相大可不必担心迟爱卿对他们用了什么重刑。刑讯请供,你我都不是行家,不比迟爱卿驾轻就熟,何不稍安勿躁,听他夜审的结果。” 姜壖眼中的恼怒掩盖不住,他本以为经过一夜准备,今日能反客为主,占据上风,谁知昨夜刑部竟又弄出夜审,开局就让他措手不及。 何泽心中也十分忐忑,却只能抱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思,静观其变。 迟朗起身对毓秀一拜,又对姜壖与凌寒香一拜,传人奉上昨夜夜审的供状,正『色』道,“昨日皇上已询问出端倪,我等连夜再审,他三人皆已招认,此一番林州案陷害乐平县令崔勤是受人指使,而并非主谋。” 姜壖望着堂下跪着的三人,冷笑道,“人犯为脱罪,自然什么话都说得,却不知他们招认的所谓幕后主谋是谁?” 迟朗笑的云淡风轻,对王育三人道,“不如你们自己说,你们昨晚招认的幕后主谋是谁?” 王育抬头看了一眼迟朗,又看了一眼姜壖,哪里敢说半句话,趴在地上装死。 毓秀低头看了迟朗呈上的供书,好半晌也没有动作。 满堂寂静,一双双眼睛都望着毓秀。凌寒香原本想开口,但见程棉迟朗一派淡然,便知毓秀胸有成竹,索『性』也乐得沉默。 姜壖一双眼紧紧盯着毓秀,毓秀早已注意到姜壖的注视,只是不想理会,她明明读过供书,却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才黯然开口道,“朕心中惊涛骇浪,不可置信,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姜壖不知供书里写了什么,牵扯到何种地步,毓秀越是把话说的模棱两可,他心中越是不确定,“皇上可否把供书给老臣看一看?” 他一句话说完,也不等毓秀应允,就叫身边的侍从到上首去拿供书。 毓秀像是没看到走上前来的侍从,直直望着姜壖说一句,“若案件的真相真如三人供书中所述,我西琳的官场腐坏的程度,就不是简单一个损毁梁柱能说清的了。” 姜壖的侍从僵立在桌旁进退不能,毓秀一双眼环视坐着的众臣,程棉第一个起身,迟朗紧随其后,待灵犀与凌寒香也起身之后,姜壖与其余四部长也不得不起身,众人齐齐对毓秀行拜礼,“皇上息怒。” 姜壖的侍从趁势退回他身后,姜壖看了那侍从一眼,眼神冷冽,让人胆寒。 毓秀颓坐在座上,着实是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众人拜了半晌,她也不动不说话,姜壖等难免要怀疑她故弄玄虚。 灵犀一皱眉头,从座上走到上首,伏在毓秀耳边小声说一句,“供书中到底写了什么,皇姐竟忧心如此?” 毓秀一声轻叹,将供书递到灵犀手里,灵犀匆匆读了一遍,目光越发深沉,“此事非同小可,皇姐恐怕要亲自审过才好服众。” 姜壖一听这话,哪里还稳得住,亲自走上前对毓秀重拜,“供书中到底写了什么,皇上可否准老臣看一看。”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壖,招手让他到身边,灵犀侧了半边身子,他便就着别扭的姿势将供书的内容读了。 读过之后,喜忧参半,喜的是那三人的供述中并未牵扯都察院以外的人,忧的是,都察院被停职的几位堂官,都被指认成主谋。 姜壖向来诟病关凛的人品才学、办事能力,却又不能不保他,若关凛落马,即便对他的掌权没有实质『性』影响,他的颜面也会因此受损,跟随他的人心就会动摇。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决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灵犀才要再劝毓秀当堂开审,姜壖就挥袖阻拦了灵犀的话,小声对毓秀道,“老臣有几句话对皇上说,请皇上恩准。” “姜相请说。” 姜壖轻咳一声,“臣有几句话要对皇上私说。” 毓秀故作懵懂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就请姜相随我到后堂来。” 姜壖一口闷气顶到喉咙,恨不得将毓秀千刀万剐,待二人走到后堂,他才稍稍缓和了脸『色』,拜道,“三人供书中认定关凛是幕后指使,不管是真是假,于朝廷都无益。” 毓秀哀叹着坐到座上,指着下首的座位对姜壖道,“姜相不必心急,你想的就是我想的,否则我也不会带你到这里商量对策了。” 姜壖拜道,“皇上圣明,如今都察院四位堂官皆已停职,若追究到底,恐怕要掀出一场血雨腥风,不如就依照皇上的意思,置换堂官,暗下肃清整顿。” 毓秀点头道,“朕何尝不想如此,昨日之所以没有当着众臣的面审问王育到底,也是想给关凛留有余地。可如今看来,林州案的牵涉绝非都察院一部事,关凛是否对外勾连也未可知,若暗自压下都察院这一条线索,林州案也审不下去,这又如何是好?” 姜壖见毓秀眉头紧锁,面上却并无纠结之意,显然是故作姿态,心中恼怒难当,“皇上已顺从心意将都察院收入囊中,当真要对关凛赶尽杀绝?” 毓秀听姜壖语气严厉,措辞粗鲁,心知他到了极限,就笑着说一句,“姜相这话是什么意思,朕只不过是就事论事,为重审林州案得到一个结果。” 姜壖示软不成,硬碰无果,只能破釜沉舟,兵行险着,对毓秀拜道,“皇上若一意孤行,据实审案,老臣也不便说甚,只看最后庭审的结果就是了。” 一句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章节目录 第340章 毓秀望着姜壖的背影,面上浮起一丝冷笑, 在外等候的侍从见门开着, 毓秀又没有要起身的模样,就知情识趣地把门关了。 毓秀都坐在座上动也不动, 好半晌才对着屏风的方向笑着说一句,“你出来吧。” 屏风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毓秀也不在意, 起身走到屏风边, 隔着屏风说一句,“你出来吧, 我知道你在这里。” 一句说完,她就自回座上悠然喝茶。 半晌之后,屏风后终于走出一人。 正是陶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毓秀本以为自己不会失态,却在看到陶菁雪白的一张脸的那一刻,心酸不已。 陶菁躬身对毓秀行一礼, 垂着眼没有抬头。 毓秀看不清陶菁脸上的表情,明知他刻意疏离, 原本想说的话也都哽在喉咙里。 二人沉默半晌,气氛尴尬诡异, 毓秀不叫陶菁坐,陶菁就一直站着, 直到毓秀喝完了一杯茶, 亲自起身倒第二杯的时候, 陶菁才微微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一句,“皇上怎么知道我在屏风后面?” 毓秀将倒好的茶递到陶菁手里,轻声笑道,“从我进入后堂的那一刻,就闻到淡淡的桃花香味,这香味只有你身上才有。”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他身上的香味已经比从前淡了许多,她要靠近了那扇屏风,才敢确定他确实在屏风之后。 陶菁在屏风后极力忍耐,才没有发出咳嗽声,如今后堂只有他与毓秀两人,他怎么也忍不住了,将手里的茶杯递回给毓秀,从怀中掏出一条白绢,遮住嘴巴压抑地咳嗽。 毓秀忙将茶杯发到一旁的桌上,伸手想扶陶菁,却被他轻轻躲过了。 毓秀的手僵在半空中,满心尴尬。陶菁退到一边,咳嗽声不止,还是不看毓秀。 毓秀苦笑着摇摇头,转身掩藏了失落的表情,自回上位去坐,待陶菁的咳嗽稍微缓和,她才开口问一句,“你身子抱恙,坐下说话吧。” 陶菁笑着摇摇头,沉音回一句,“不坐了。” “为什么不坐?” “坐下了,就不能走到皇上身边了。” 方才明明是他躲避她,现在又为什么说这种让她恍惚的话? 毓秀一瞬失神,呆呆望着陶菁半晌,并不顺着他的话说,“你是随程棉与白两来的?” 陶菁将唇边的白绢捏到手心里,眉头轻皱,眼神飘忽,目光还是没有落到毓秀脸上,“皇上以为我来干什么?” 毓秀一声叹息几不可闻,“子言昨晚去见你的事,我知道,你对他说的话,他也一点不漏转述于我。即便如此,你还是放心不下?” 陶菁长呼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终于抬眼看了毓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皇上真的不知道?” 二人对视的一瞬,毓秀像被陶菁的目光烫了一般,心跳的犹如鼓鸣,“我想亲口听你说。” 陶菁目光如水,望着毓秀往前又走了两步,面上竟满是哀伤,“我来这是抱着一丝希望。” 毓秀渐渐的就要喘不过起来,“你抱着什么希望?” 陶菁沉默半晌,眼中多了几分不可言喻,“皇上一再明知故问,难道真的要『逼』我说出那一句话。” 毓秀眼神飘忽,说话的声音也几不可闻,“你说吗?” 陶菁苦笑道,“我冒着风险,拖着残躯来这,不过是为了见你一面。” 毓秀如鲠在喉,心像被钝刀刺中,除了疼还是疼,“方才我叫你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来?” 陶菁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一手扶着桌沿,“你进门的时候,我并没有准备好,你叫我,我才犹豫要不要让你看到我这幅样子。” “哪副样子?” “要死不活的样子。” “这就是你方才一直不肯抬头看我的理由?” 陶菁笑了一笑,望着毓秀的眼睛又向前走了两步,“我原本打定主意不看你,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看了你,就再不能不看你。” 毓秀的防线全线崩溃,想起身,陶菁却已先一步走到她面前,一条腿跪到地上,抱着她,半伏在她腿上。 他的耳朵几乎就贴在她小腹上,像是在听什么,又像只是在无意中做了这个动作。 毓秀有孕之后,对人多了许多防备,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容许人靠近她的小腹,如今贴在她身上的人是陶菁,她心里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他们两个人此时此刻的位置就该如此,如此的亲近也是理所当然。 毓秀对自己身体的变化一直都没有实干,即便那些让她不适的反应真实存在,她却从来也不觉得自己与从前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 直到现在。 即便实在宫外的那些与陶菁相处的日月,她也不奢求他对她的态度会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改变,可是现在,当他距离她如此近的现在,她突然变得软弱起来。 她从前绝不会卑躬屈膝,丢弃自尊去挽留一个男人,即便示弱,也绝不是为了感情二字。可如今,她却有冲动想开口对他说一句,“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身边,我也愿意在我身边留下非你不可的位置。” 若不是她望见自己袖口的龙纹,她恐怕已经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了。 陶菁的脸尽在咫尺,毓秀越发觉得他面『色』如雪,唇『色』如纸,整个身体只剩一分支撑,呼吸也微弱的近乎于无。 陶菁不动,毓秀就不动,她只觉得心疼,为他心疼,也为自己心疼,直到感觉到他抱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她才捏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她身上推起来。 从前也常常是这样,她把动情当做示弱,即便在真情流『露』的时候,也要给自己找一个借口。 陶菁以为毓秀又要故技重施,在短暂的失控之后换回冷颜,心中难免失望,才要起身,就被她按住肩膀。 毓秀从座上滑到地上,伸手到陶菁怀中取出白绢。 陶菁万万没想到毓秀如此,想阻止她时已经来不及了。 毓秀展开白绢,看到上面的点点血红,有些血迹已经凝结了,不像是才咳的。 他从前的习惯是每一天都要换一条干净的白绢,自从身体越发不好,就改成了一日两换。 这才不到半日的时光,他居然已经咳了这么多血。 陶菁见毓秀盯着白绢不说话,反而笑的灿烂,取回白绢,叠好了塞回袖子,一边伸手将毓秀揽在怀里,“皇上不必担忧。” 毓秀手抖了抖,极力平稳语气,“就算我不担忧,你自己也要担忧,纵容病情恶化下去,恐怕连今年的会试也考不了了。” 她说这话并非出自本心,她与他都知道,他的病之所以会落到这种地步,并非是人不作为的缘故。 陶菁嗤笑道,“考不了就不考了,皇上为何执着于此?” 毓秀从前的确执着于催促陶菁前朝为官,陶菁寒窗苦读多年,又为功名经受两年牢狱之灾,若就此荒废学业,实在可惜。 时至今日,即便他病体羸弱,她还是这么想。 求学者无人不望求功名,即便他表现的有多么玩世不恭,骨子里也不会甘心一生平凡。 当然,除此之外,她也怀有一点私心,若他不求功名,不问世事,她今后连见他一面也是难上加难。 陶菁抚『摸』毓秀脊背的时候,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将她拉出来看了一眼,的确是一副失神的表情。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只是从前的这些时候,让她苦恼的并不一定是他。 陶菁心里好笑,抬手帮毓秀松了松头上的龙冠,轻声笑道,“皇上发饰太重了吗?压的年纪轻轻就连抬头纹都有了。” 毓秀拿手『摸』了一下额头,撑着地板站起身,将陶菁也从地上拉了起来,“最近犯头痛的次数比较多。” 陶菁起身之后并没有后退,反倒更上前一步,抚『摸』毓秀梳紧的发髻,笑着说一句,“恐怕不止是犯头痛的次数多,皇上的白发也多了许多,藏在黑发里面快要遮掩不住了。” 毓秀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顶到座椅的边沿,上半身向后仰,想与他拉开尽量多的距离。 她明知陶菁说这话没有嫌弃她的意思,心里却还是别扭。 毓秀从前从不会因为容貌自惭形秽,可当下这种近似于自暴自弃与自我厌弃的感觉,竟如此让人颓废。 更多的是警惕。 毕竟她当初就是因为不想落入一个患得患失,万劫不复的境地,才执意将陶菁遣出宫。 毓秀眼中的哀伤如此明晰,陶菁怎么会看不到,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上前一步,将毓秀『逼』到再也不能后退,“皇上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你若是当真那么想我参加会试,金榜题名,我拼尽『性』命去考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341章 毓秀不知该怎么解释, 要她说她的忧伤并不仅仅是关于会试, 她又说不出口。 陶菁盯着毓秀的脸看了一会,笑容多了一些意味不明,原本抓着毓秀胳膊的手也松了,“皇上担忧的不仅仅是会试……” 毓秀眼看着陶菁后退了两步, 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疏离, 心中虽失落, 却也松了一口气,低头坐回座上。 陶菁见毓秀落座, 便又往后退了两步, 若有所思地望了她半晌,笑着说一句,“皇上要的很多, 多到我给不起, 除了科举会试,我猜你心里一直惦念着藏宝密室的机关图。” 毓秀的确惦念藏宝密室的藏宝图,可她当下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从陶菁手上得到任何东西。 刻意辩解有欲盖弥彰之嫌,自尊作祟,毓秀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陶菁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到毓秀下首,轻笑着说一句, “机关图我会给你, 但不是现在。” 毓秀望着陶菁, 还是没有开口。 陶菁认定毓秀心里好奇, 原本想吊一吊她的胃口,却在她对他『露』出近乎无垢的笑容时不自觉地说一句, “我会在皇上打定主意要铲除舒家的时候将密室机关图交还给皇上。” 此番庭审,她明里是要解救崔缙与贺枚,与姜壖争几部的权利,实则是为铲除舒家,这局棋下的迂回,若不是一早就洞悉她筹谋,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毓秀心里吃惊,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陶菁既然已经猜到她的谋划,她也不必刻意隐瞒,只淡笑着说一句,“望笑染不要失言。”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陶菁慢悠悠喝一口茶,“姜相说的话,我在屏风后都听到了,皇上当真追究都察院到底?” 毓秀点头道,“都察院几个狼牙是林州案的第一条线索,我自然要吩咐程棉与迟朗在他几人身上下功夫。都察院的腐坏不仅仅是一部事,也牵扯到林州几位高官和朝上的那几条巨鳄,我自然要借此追查。” 陶菁一皱眉头,正『色』道,“姜壖言语之间已表明姿态,若皇上执意要鱼死网破,他必奉陪到底。皇上势单力薄,羽翼还未丰满,当真要在这个时候下出玉碎瓦全的险棋?” 毓秀冷笑道,“时机尚未成熟,我既不拼鱼死网破,也不求玉碎瓦全,姜壖方才故作姿态,也只不过是想试探我的态度,虚张声势,硬行震慑,这种时候局面若『乱』,对他的布局没有任何好处,今年是恩科之年,他有他想选的人,也有想放到棋盘里的棋子,姜壖绝不会跟我硬碰硬,我猜他恼怒的缘故,是他猜不到纪诗究竟在林州查到什么地步,我又会借林州案做到何种地步。” 陶菁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既如此,那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姜壖掌权多年,在意的是将一切都掌控手中,皇上三番两次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难免会对皇上生出戒心。” 他这一句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侍从的禀报,说礼部尚书求见。 来的不是程棉迟朗,自是受姜壖授意。想必是姜壖觉得他方才的态度太过坚硬,才特别叫笑面天官来缓和气氛。 陶菁起身隐在屏风之后,毓秀正襟危坐,传人进门。 何泽态度恭谨,对毓秀行大拜礼,得毓秀赐座,也执意直身而立,面上的笑容一如从前,无懈可击,“皇上迟迟不到前堂,臣等心里担忧,凌相便吩咐臣来请皇上。” 毓秀笑道,“天官来的正好,方才姜相对朕说了他的疑虑,朕心中十分犹豫,之后的案子该怎么审,朕也不知道了。” 何泽拜道,“都察院若当真一团污秽,臣身为吏部尚书,也有脱卸不了的责任。不管案件牵扯到何种地步,请皇上彻查到底,保我大熙朝堂纯净。” 毓秀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一派释然,“有天官这一句话,朕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何泽走到毓秀面前,又是一拜,毓秀便从座上起身,与他一同出了后堂。 二人回到前堂时,堂上一片寂静无声,毓秀离开这半晌,堂上无一人敢开口说话。 何泽得毓秀恩准落座,毓秀却在座前站了半晌,面『色』忧虑地望着堂上每一个人,向堂下跪着的王育问一句,“昨日堂上,你招认陷害林州乐平县令,昨晚刑部夜堂,又招认陷害之事并非是你主谋,而只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可有此事?” 王育不敢抬头看毓秀,回话时也不敢压声,“确有其事。” 毓秀这才坐回座上,“这供书上写着你是受都察院几位堂官的指使,可有此事?” 王育惶惶应一声是,半晌却又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加一句,“并非如此。” 毓秀只当没听到,对迟朗使个眼『色』,迟朗便向下问道,“左右都御史官居正二品,左右副都御使,官居正三品,昨日庭审之后,皇上虽免去左右都御史与左右副都御使的官职,却也是因为他们治下不严,用人不当,如今你既指认都察院堂官为幕后主谋,案件的『性』质便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当中的利害你可明白?” 王育叩首道,“罪臣明白……” 姜壖见王育欲言又止,便顺势说一句,“你方才说‘并非完全如此’,皇上没有听到,老夫却听到了,莫非你昨晚的供述并非属实,而只是被威『逼』诱供,屈打成招?” 毓秀一皱眉头,对姜壖道,“刑部尚书亲自夜审,姜相以为是儿戏?迟爱卿的人品才能,朕最清楚不过,是万万不会做出威『逼』诱供、屈打成招之事的。”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并不是这么想,迟朗虽不会屈打成招,严刑威『逼』诱供却是一定的。 迟朗与程棉不同,程棉身为刑官,太过方正,明知谁有罪,谁无罪,也不肯轻易越雷池一步,定要按章办事,依律审案,循规蹈矩的让人无话可说。迟朗却不同,他身为邢部长官,周旋于姜党与舒党之中,既要平衡各方的权利,又要追逐刑官的公正严明,做事圆滑变通,常常只问结果黑白,不问过程是非。 毓秀赏识他的也正是这一点。 “罪臣并非是直受都察院几位堂官的指使。” 迟朗收敛了面上的笑容,眼神也变得冷酷,“你想临庭翻供?” 王育被迟朗的语气吓得浑身发抖,抬头看了迟朗一眼,回忆昨夜种种,冷汗流了一背,“皇上明鉴,罪臣绝无临庭翻供之意,林州事,罪臣的确不是直受都察院几位堂官的指使。” 毓秀斥道,“林州事既不是直受都察院堂官的指使,你又为何将其指认为幕后主谋?” 王育吞吐半晌,到底没有说出一句话,毓秀见跪在他身边的赵才与陈奇还算冷静,就转而问他二人,“林州事是你九人一同密谋的,他既不知怎么说,就由你来说。” 赵才扭头看了一眼王育,一声哀叹,他昨日受刑最重,人也吓得不轻,想来直到现在也惊魂甫定,他与陈奇二人是见到王育的惨状,才匆忙招认的,脑子自然比他清楚许多。 陈奇见赵才有意推脱,就开口对毓秀道,“回皇上,林州事臣等确不是受都察院堂官指示,而是受林州按察使李秋与林州布政使肖桐的吩咐。” 毓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既然提起李秋与肖桐,倒省了许多口舌。 “你说你受林州按察李秋与林州布政使肖桐的吩咐,陷害崔勤,那又为何招认都察院的几位堂官是幕后主使?” 陈奇道,“我三人是都察院几位堂官的门生,林州事前,各自收到导师密信,要我等唯林州两位司使大人马首是瞻。” 毓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望向姜壖时表情中也多了几分玩味,“林州按察使与布政使是一州要员,你既指认他二人是主谋,可有人证物证?” 程棉生怕毓秀开口问证,就在她话音刚落之时,正『色』说一句,“你三人就在这堂上,将事件的前因后果尽数道来,不得有一分遗漏,也不得有一分虚言。” 姜壖冷冷看了程棉一脸,“才过了短短一夜,案情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三人不止指认都察院堂官,还要指认林州两位要员,与昨日的供述大不相符,皇上不觉得当中有蹊跷?”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姜壖,“朕也觉得稀奇,才越发想听听这三人怎么说,若他三人说的故事漏洞百出,朕自会以诽谤之罪加倍重罚。” 她这一句说完,姜壖也不好说甚,迟朗嘴角挑起一丝诡笑,对堂上跪着的陈奇道,“你既已指认林州两位要员,就没有回头路了,李秋与肖桐是如何指使你等陷害崔勤的,是非因果,从实招来。” 章节目录 第342章 陈奇看了一眼王育, 又看了一眼赵才, 见他二人都趴在地上不说话, 只得哀叹一声道,“罪臣心知伪造信件,陷害忠良罪无可赦, 推卸责任有违人臣本分,却也想在皇上面前叫一句冤枉,这一整件事, 林州道监察御史虽然都牵涉其中,我等却是随波逐流, 身不由己。” 毓秀也知陈奇的罪名不如王育与赵才深重,可她在堂上却不能对其施以怜悯之心, “人活在世,难免有身不由己, 可如今你犯下如此大错,岂是一句身不由己就能开脱的。天公大道, 明辨是非曲直,是你身为人臣舍命也不能舍弃的本心。舍不得财,不能为义士, 舍不得命, 不能为忠臣,有一些事, 是即便名利不保、禄位不保、『性』命不保也不能妥协退让之事, 你只想到你的苦衷, 你受的『逼』迫,说到底,还是你够不上忠直二字的缘故。” 陈奇满心羞愧,一抬头看到毓秀脸上的无奈,程棉与迟朗一派凌然,懊恼不已,恨己不争。他与迟朗同期会试,如今一人高坐堂上,他却一朝踏错,已成阶下之囚。 “罪臣诉冤,并不单单是为了自己,林州案虽牵扯九名监察御史,我等所犯之事也有轻有重。” “此话怎讲?” “前年中秋前后,我等各自向都察院的几位堂官修书祝好,在诸位大人的回信中,吩咐我等不久将有差事吩咐,要我等唯林州两位司使大人马首是瞻。前年重阳,贺大人在设家宴,请一州官员齐聚和春园,布政使与按察使两位大人借机找上我九人。” 他说完这句就顿了一顿,恍惚想到那日宴上贺枚淡然低调的风度,一时间满心伤感。 迟朗皱起眉头,在上催促一句,“在此之前,布政使与按察使与你九人可有交往?” “只是泛泛之交。” 赵才为脱罪,在一旁也想『插』话,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 迟朗看了一眼赵才,见他欲言又止,就又向陈奇问道,“之后如何?” 陈奇低头回道,“重阳宴后,按察使与布政使两位大人将我九人召到府中密谈。” 迟朗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姜壖,“密谈何事?” 陈奇犹豫了一下,叩首道,“二位大人密召我九人时,言辞十分隐晦,只说林州有一县丞人品败劣,来日查实,要我等上表弹劾。” “他二人可说明那县丞是谁?” 陈奇叩首道,“并未说明。” 迟朗见陈奇吞吞吐吐,不肯尽言,心里就有些不耐烦,问话的语气也更凌厉,“之后又如何?” 陈奇看了赵才与王育一眼,“两位大人就召王育与赵才密谈,我等各自散了,并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毓秀一早已经知道陷害崔勤是王育主控推动,如今得了陈奇的证词,自然也不能再绕开王育,她望着下首跪着的三人,并没有马上开口讯问王赵二人,而是笑着问陈奇,“你以为布政使与按察使为何独留王育与赵才?” 陈奇抬头看了一眼毓秀,吓得马上又低下头,吞吐半晌才说一句,“罪臣不敢妄言。” “要是朕执意要你猜一猜呢?” 陈奇不必挖空心思揣摩圣意,也猜到毓秀想要他回什么,就顺着她的话回一句,“王御史是左都御史关凛大人的心腹,赵才是右都御史韩希大人的心腹,林州道监察御史暗下已有默契,凡事以王育大人马首是瞻,按察使与布政使想必是因此才独留他二人密谈。” 毓秀冷笑两声,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洛珅与洛珺,对下首道,“各部各司党政门派之说,朕从前也略有耳闻,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且不说林州按察使与布政使因王育是关凛门生,就将陷害崔勤之事交由他一手『操』控,让朕心惊心寒的是陈奇说的那一句只因王育是关凛心腹,林州道监察御史就事事以他马首是瞻。御史如此作为,如何行监察之职,都察院歪风邪气,要有劳两位洛大人肃清整治。” 洛珅与洛珺起身对毓秀一拜,“臣等必鞠躬尽瘁,竭尽所能。” 毓秀笑着叫二人免礼,转而对堂下跪着的王育与赵才二人道,“陈奇方才所述可是真?” 赵才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回话的时机,忙叩首道,“回皇上,却有此事。” 毓秀无声冷笑,“李秋和肖桐留你二人说了什么?” 赵才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装死的王育,“重阳宴后,是两位司使第一次召见我与王育,两位大人只说那个罪行劣迹的县丞是乐平县的崔勤。” 迟朗见毓秀不说话,就替她问一句,“除了崔勤的名字,他们可还说了其他?” 赵才想了想,回话道,“罪臣记得,李秋大人特别问了我与王育一句话,说的是崔勤是礼部尚书崔缙大人的族亲,也算大有来头,问我二人是否不畏权贵,上书弹劾?” 毓秀默然望着赵才,还是没有开口。 迟朗便问赵才道,“依你看来,李秋说这话,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私心?” 还不等赵才回话,姜壖就在一旁冷笑道,“尚书大人问这话是否有诱供之嫌,且不说这堂下跪着的三个罪人说的是否属实,就算林州按察使与林州布政使当真召见过林州道监察御史,督促其检查之职,也不会是出于私心。” 迟朗也冷笑,“皇上怎知按察使与布政使两位大人并非出于私心?” 姜壖怎会屈尊与迟朗理论,便对何泽使个眼『色』,何泽在一旁笑道,“尚书大人这话问的奇怪,按察使与布政使两位大人皆是一州要员,必定是听说了乐平县令的种种劣迹,勒令林州道监察御史行使监察弹劾之职,不负皇上嘱托。” 迟朗一皱眉头,“天官这话才说的奇怪,何为按察使与布政使得到消息?是两位司使有耳目查出乐平县丞口碑不佳,还是有民众上访举证。若无明证,如何查实,若不查实,怎能鼓动言官贸然弹劾,若非出于私心,按察使与布政使身为一州要员,掌一州刑名民生,怎会如此不谨慎?” 何泽笑道,“若两位大人手握真凭实据,必会按律办案,想来是崔勤太过狡猾,虽有劣迹,却不曾『露』出把柄让人与人,两位大人只能请监察御史从旁协查,以弹劾上表以达圣听。” 迟朗才要反唇相讥,就被毓秀抬手打断,毓秀冷笑着看了何泽半晌,开口道,“天官若执意这么说,朕难免要怀疑你强词夺理。” 何泽一皱眉头,又马上『露』出一个笑容,“请皇上赐教。” 毓秀冷笑道,“一国之所以有律法,是要国人循规蹈矩,按律行事。若我西琳的官员办案不讲证据,只凭道听途说和莫须有的传言,那还要大熙律做什么?” 何泽赔笑道,“皇上所言极是。皇上高居庙堂之上,却不知地方办事的难处,有些官员为求恶有恶报,善有善果,也会权宜行事,为不负皇上嘱托,偶尔游走于规律之外,譬如刑部尚书迟朗大人偶尔会采用一些别致的问案方式,为的是替皇上得到的满意的结果,臣以为,林州那两位大人抱着的也是同样的初衷。” 毓秀自然不会替迟朗辩解,只笑着看了他一眼,等他自己来说。 迟朗一派淡然,面上虽笑,眼神却凌厉非常,“天官指责我问案不依律法,可有真凭实据,当堂诬陷,诽谤一部长官,是何等严重的罪名,天官不会不知道?” 何泽『摸』了『摸』胡子,眼睛笑的弯弯的,“我只是随口一说,迟大人为何恼怒如此?昨夜夜审你是如何诱得这三人口供的,恐怕不敢当堂言明?” 迟朗微微笑道,“刑审问案是我刑部机密,怎会当堂公之于众?天官明知我不能透『露』,却以此为饵,是否别有用心?” 何泽才要回话,毓秀就在上首笑道,“问的是林州案,说的官员无证越权之事,怎么协审与听审的两部堂官当堂争执?天官暗示迟朗当差中有逾矩,可拿出明证,由朕亲自问他的罪,若拿不出明证,须谨言慎行,不可污蔑忠良。” 何泽听毓秀用了“污蔑”二字,哪里还敢多言,惭笑着摇摇头,“皇上教训的是。” 毓秀笑道,“陈奇赵才都指认李秋与肖桐是策划指使林州案之人,王育你有什么话说?” 王育被毓秀点到头上,哪里还敢装死,只得撑着身子说一句,“他二人说的句句属实。” 毓秀见王育瑟瑟发抖,就命人端了一杯水给他喝,“你不要害怕,从实招来,朕会酌情宽恕你的罪名。” 王育哪里喝得下水,一碗撒了半碗,伏在地上对毓秀叩首道,“罪臣叩谢皇上隆恩,罪臣身为御史,有负圣心,罪该万死,今必尽言赎罪,明是非黑白,正天下视听,助冤屈之人平反,揭阴险小人面目,请皇上宽恕罪臣的家人,来日论罪惩处时,不要牵连罪臣的宗族。” 章节目录 第343章 所谓人之将去, 其言也善,堂下跪着的这三人早知必死无疑,王育当下求的不过是毓秀的一个恩典, 想在姜壖手上保住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姜壖看穿王育的心思,怎会轻易让他得偿所愿, 对岳伦使个眼『色』,岳伦便厉声对王育三人道,“且不说你等牵涉构陷两位朝廷重臣,单单谋害钦差一条罪, 就是诛九族的谋反之罪, 皇上才说要按律行事,不得逾越, 你若认下林州案的罪名, 叫皇上如何宽恕你。” 王育怎会听不出岳伦的弦外之音, 一时万念俱灰, 不发一言。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壖, 对岳伦道, “他三人虽有负言官之责, 枉为人臣,不堪君子, 却也罪不至诛九族, 既然是听命行事, 身为林州案从犯, 自然要比主犯从轻发落。” 王育听这一言, 忙抬头看了毓秀一眼,见毓秀眼神坚定,一派泰然,心也安定了几分,鼓起勇气叩首道,“罪臣一家老小的『性』命,全仰仗皇上恩典。” 毓秀对王育点头,笑容别有深意,迟朗望着下首三人,提声对王育问道,“重阳宴后李秋与肖桐召你与赵才之后,又在何时召见你二人?” 王育回道,“不出一月,李秋就将我召到府上密谈。” “密谈的内容?” 王育犹豫了一下,咬牙镇定回话,“李大人说的话比之前明了许多,却也并未尽言,只暗示崔勤虽屡遭诟病,劣迹斑斑,因未『露』把柄在外,要我等酌情行事。” 迟朗一皱眉头,“你身为监察御史,竟不觉得李秋的话奇怪,崔勤身为县令,若当真屡遭诟病,劣迹斑斑,刑官怎会搜不到证据?” 王育涕泪横流,半晌才点头道,“罪臣不是没有疑『惑』,但在此之前,左都御史与左副都御使大人几番叮嘱我要配合林州两位司使行事,罪臣不敢违抗,只得替李秋大人筹划。” 迟朗点头道,“这么说来,此事的主使是李秋?” 王育摇头道,“李秋与肖桐谁是主谋,罪臣并不得知,之后步步图谋中,肖大人也给了罪臣许多指示。” 迟朗点头道,“你口中所谓的指示,是指点你如何筹谋?” 王育点头应了一声是,“如何行事都是两位大人指点,只在行事当中,罪臣偶有权益行事。” 迟朗看了一眼毓秀,转而又问赵才,“王育所说可是真?” 赵才哪敢说个不字,“千真万确,乐平县刘『妇』的命案,是李秋与肖桐一手策划。” 姜壖哪里还听的下去,“林州按察使与林州布政使两位大人皆不在堂上,任凭你二人信口雌黄,你等既说刘『妇』命案是李肖二人指使,可有人证物证?” 迟朗漠然等姜壖问话,也不等下首有人答话,就似笑非笑地对三人说一句,“李秋与肖桐如何筹谋,你等可敢与他二人当堂对峙?” 王育与赵才对望一眼,皆伏在地上说愿意。 毓秀点点头,与程棉与迟朗交换了眼神,朝着姜壖与凌寒香的方向说一句,“既如此,就请李秋与肖桐上堂与三人对峙。” 姜壖心里一惊,万万没想到毓秀会有此一着,林州布政使与林州按察使身为一州要员,竟也被纪诗一同请到京中问案,还做的如此悄无声息,半点风声也未透『露』。 程棉望见姜壖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万年冰霜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与迟朗相视一望,高声道,“召林州按察使李秋与林州布政使肖桐上堂问话。” 衙役将李秋与肖桐带上堂,他二人虽未着官服,身上却十分干净,似乎并未受重刑,然面容颓废,一脸丧气,显然是一早就受过讯问的。 他二人被带进门时,毓秀头也不抬,低头喝了一口茶,待二人跪地行礼,她还垂着眼。 李秋与肖桐伏在地上,齐声道,“皇上万福金安”,请安罢,迟迟等不到毓秀叫平身,只得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姜壖明知毓秀故意拖延,忍不住咳嗽一声,灵犀见毓秀皱着眉头,就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拿手『摸』了『摸』她茶杯的温度,笑着说一句,“皇上的茶凉了,换一杯。” 毓秀与灵犀相视一笑,灵犀转身回了座上,毓秀也看向下首对李秋与肖桐说一句,“你们抬起头来说话。” 李肖二人这才敢直起半个身子,却在与毓秀对视的一瞬,吓得又马上低下头。 毓秀面上『露』出一丝冷笑,转而看向程棉,程棉便向下首问道,“今日三堂会审重审林州案,皇上主审,三司协审,恭亲王、两相与六部听审,你二人姓是名谁,是何身份?” 李秋与肖桐才要开口,姜壖就出言打断二人的回话,“林州布政使官居从二品,按察使官居正三品,肖桐与李秋二人皆是一方要员,与之前受审的庶民贱民与几名论罪的七品言官不能同日而语,在案子没有审明之前,皇上可否准许他们平身回话?” 毓秀端起侍从才换的新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半晌也没有应声。 程棉与迟朗在一旁冷笑,见灵犀欲要出言解围,程棉才开口道,“姜相有所不知,肖桐与李秋二人已在林州受审招供,认罪画押,暂免官职,以戴罪之身上堂受审,理应长跪。” 姜壖一皱眉头,面沉如灰,“林州布政使与按察使官居要职,没有皇上的旨意,宰相府的首肯,谁敢设立私堂,审问朝廷要员?若当真有这种事,老夫身为一国之相,为何毫不知情?” 程棉面无表情,“姜相稍安勿躁,皇上派去林州查案是我大理寺的司直,司直官职虽小,手中却握着钦差令牌,全权代君上行事,不管是明审还是暗审,都是受皇上嘱意,将二人秘密带到京中来受审,自然也是皇上的意思,所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刑部与大理寺之所以没有完全按照司法程序提审两位要员,是怕事前走路风声,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姜壖哪容得程棉含沙『射』影,“不知大理寺卿所谓的有心之人是谁,可乘之机又是什么意思?就在二人上堂之前,皇上金口玉言,教诲臣等律法之重,严戒下臣不可逾矩办差。大理寺纪司直虽身为钦差,也没有权限密审朝廷重臣,不予上奏就将人押送进京,若手握钦差令牌就能为所欲为,那还要什么官阶上下?” 程棉与迟朗才要回话,毓秀却淡然笑道,“手握钦差令牌的权夺,就在于可以不顾官阶上下,为所欲为。” 姜壖被噎的哑口无言,何泽见见姜壖怒目,忙开口解围,“钦差手握皇上御赐的令牌,一言一行堪比皇上所出,虽可酌情逾矩,却要时时谨慎。臣等以为纪殿下此番办案的手法太过鲁莽,与皇上才教诲的按律行事,合规办差并不相符。 毓秀冷笑道,“天官的意思是,钦差权夺不错,是朕选人选错了?” 何泽哪敢应是,忙摇头辩解,“皇上圣明,臣绝无此意。” 毓秀笑着看了一眼姜壖,对何泽道,“说到用人,朕远远比不上天官,否则都察院怎会一团污秽,地方官员也肆意贪赃枉法,追党结流。” 何泽听出毓秀言语讥讽,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开口。 灵犀见无人开口,就笑着缓和一句,“姜相与何大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纪殿下悄无声息地从林州带回两位要员,我们之前竟一点也不知情,若有风言风语传到朝堂,恐怕又是一番议论。事已至此,纠结无益,只有请皇姐与三司从头审问,让我们尽快理清前因后果。” 毓秀笑着对灵犀点点头,转而看了一眼程棉,程棉便向下首道,“今日三堂会审重审林州案,皇上主审,三司协审,恭亲王、两相与六部听审,你二人姓氏名谁,是何身份?” 姜壖只当程棉刻意挑衅,心中恼怒非常,李秋与肖桐在下对视一眼,见无人再开口,便回话道,“下臣姓李名秋,官居林州按察使。” 肖桐也回一句,“下臣肖桐,现任林州布政使。” 毓秀似笑非笑地望着二人,“朕并非不知你二人是谁,所谓刑不上大夫,你二人原本官居要职,在案情还未明朗之前,本不该让你们跪着受审,可朕手里握着你们在林州的认罪书,你们既已签字画押,承认自己是涉案之人,朕也只能以罪臣之礼待你二人。” 李秋看了一眼肖桐,肖桐一个头磕在地上,痛哭流涕,“皇上圣明,请为下臣做主。” 毓秀望见肖桐的模样,就猜到他要喊冤,一旁的李秋也垂泣不止,“臣等在林州受尽钦差的密审严刑,『逼』供诱证,被屈打成招,不得已才在供书上签字画押,只等今日进京面见皇上,请皇上为我等伸冤。” 章节目录 第344章 毓秀在上首冷笑, 半晌才说一句, “昨日王育三人被带上堂时, 也痛叫冤枉,经过一日审讯,已改了说辞, 指认你二人为林州案幕后主谋,你等可敢与他三人当堂对质?” 李秋与肖桐对望一眼,皆磕头应是。 毓秀便向肖桐道, “你是林州布政使,掌一州财政民生, 乐平县令崔勤在任几年政绩如何?” 肖桐犹豫了一下,泰然回话道, “回皇上,崔勤在任的几年, 乐平县的赋税并无亏空。”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肖桐,“赋税无亏自然好, 朕问的是乐平县民生如何?” 肖桐一皱眉头,着实难以回话,若据实说乐平县百姓丰衣足食, 似乎于他之后的辩解无疑, 若推说不知道,恐怕要被毓秀责斥当差不足, 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扯谎说崔勤为政绩横征暴敛, 被毓秀抓到马脚, 恐怕更难开脱。 毓秀见肖桐半晌无言,就笑着催促一句,“是乐平县令的官太小,你一州司使不知其政?” 肖桐忙摇头,“微臣并非不知情,乐平县的财政税收在林州属前列,一县百姓的日子似乎也不算辛苦,然崔勤在乐平县风评不佳是确有其事。” 毓秀冷笑道,“既然崔勤在政绩上无亏,你所谓的风评不佳是什么意思?” 肖桐看了一眼灵犀与姜壖等人,故意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传闻崔勤醉心风月,常年混迹烟花场,也有几何传出与良家女子不清不楚的传闻。” 他在说这番话之前已经得知崔勤从刘『妇』命案中撤身,自然只敢含沙『射』影,把话说的模棱两可,方能进退。 毓秀正『色』道,“既然是传闻,须要有人证物证才能作准,你作为一州司长,怎会连查证都略过就听信所谓的传言?” 肖桐忙道,“皇上圣明,微臣并非未查证。崔勤流连风月场人所共知,他本是乐平县花街中的常客,如此不懂洁身自好之人,怎配做一县之主?” 据华砚回报,崔勤的确流连风月,与几个风尘女子颇有私交,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乐平县的政绩。 毓秀自然不会落入圈套,与肖桐就事论事,而是举重若轻,讽笑着说一句,“若与烟花女子两情相悦的交往就是不懂洁身自好,那些贪赃枉法,构陷忠良,为追名逐利不择手段之人,又算什么?” 肖桐明知毓秀意有所指,面上也多了一丝尴尬,“皇上所言极是。臣当初是听说崔勤在乐平县的种种事,认定他德行有亏,才派人到乐平县去查证,并督促林州道监察御史履行之职。” 既然他承认曾与林州御史九人接触,也省了她的力气,毓秀笑着与程棉与迟朗交换一个眼神,程棉便开口问道,“你所谓的督促林州道监察御史履行监察之职,是只有你一人主控,还是你身边的李大人也牵涉其中?” 肖桐与李秋对视一眼,斟酌回话道,“是微臣二人商议之后一同下的决定。” 程棉冷颜道,“你说你派人到林州道查证,那你查到了什么?” 肖桐看了一眼李秋,“李大人执掌一州司法刑狱,去林州密查的官员是由他派遣的,微臣并不知详情。” 如此推脱,看来他二人之间也并非没有嫌隙。 毓秀眯了眯眼,笑着阻拦程棉的问话,开口问一句,“这么说来,崔勤德行有亏是李秋一人定论,你只是受了蒙蔽,随波逐流?” 李秋才想开口,肖桐就抢先说一句,“崔勤的确人品有亏,微臣算不得受了蒙蔽,也并非随波逐流。” 李秋哪容肖桐推卸责任,“微臣执掌刑狱,去乐平县查证的刑官虽是微臣委派的,之后督促林州道监察御史行使监察之职却是微臣与肖大人一同抉择。” 毓秀笑道,“你二人密见林州道监察御史的事,不必赘言,待会自然会问,朕想知道的,是你们派去乐平县查证的人,查到了什么真凭实据,证明崔勤德行有亏?” 李秋被问的一脸尴尬,半晌才回话道,“刑官查实后回到州府禀报的与之前崔勤在坊间的传闻并无有差。” 毓秀失声冷笑,“这么说来,你手中并无真凭实据了?” 李秋慌忙辩解,“因微臣派去乐平县的刑官只是密查,查证的结果并未落在纸上。” 毓秀『逼』问道,“为何不落在纸上,你身为刑官,该知人证物证,卷宗案档的重要,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想着从刑律上追究崔勤的结果,只想用旁门左道的方法达到目的。” 李秋被问的哑口无言,这堂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并不曾派人去乐平县,所谓的查证只是开脱罪名的说辞,毓秀虽未直言点破,讥讽的意味却已十分明晰。 程棉见李秋与肖桐都不回话,毓秀也不开口,就开口问一句,“皇上的话说的明白,你二人原是朝廷要员,若要三司传证人对质,拿证据定罪,恐怕连最后的颜面也保不住,你等密召林州道监察御史所为何事,之后又是如何作为的,就在这堂上从实招来,兴许还能得君上恩典,从轻发落。” 姜壖冷笑道,“才问了几句话,大理寺卿就如此心急,为政绩当着皇上的面诱供『逼』供,胁迫地方要员。” 毓秀对姜壖一笑,表情温和,“不止大理寺卿心急,朕也心急,李秋与肖桐的身份毕竟不比之前上堂受审的几人,若要传人证对质,拿物证定案,即便查清楚问明白,按律定罪量刑,恐怕也于朝廷的声名无益,大理寺卿如此询问,也是想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姜壖心中虽不悦,却不好再说什么,若之后审问场面难看,他现在说的话恐怕会予人口实。 毓秀见姜壖不再说话,就敛笑对李秋与肖桐道,“你二人为何召见林州道监察御史,召见九人之后又如何布置,如何行事,从头道来。” 李秋与肖桐对眼一眼,心中各自哀叹。 李秋轻咳一声道,“微臣与李大人召见林州道监察御史,是为督促其行使御史之职,崔勤德行有亏,臣等苦于无实据定罪,才要从言官上另辟蹊径。” 毓秀轻笑着摇摇头,顾自饮茶,“这么说来,你派去乐平县查证的人其实一无所获,你认定崔勤德行有亏也从头到尾只是臆测。” 李秋和肖桐叩首喊冤。 程棉开口问道,“据王育三人的口供,你二人并非只是督促监察御史行事,而是一手『操』纵了林州案。” 李秋忙道,“臣等只是督促监察御史弹劾崔勤,绝不曾出谋划策,更非幕后主谋。” 程棉冷笑道,“这么说来,王育等陷害崔勤之事,你二人一概不知了?” 肖桐没有马上回话,李秋已开口否认,“臣毫不知情。” “刘『妇』死前亲笔写下的陈情书中提及你二人曾召见过她,威『逼』利诱其陷害崔勤,可有其事?” 李秋还是否认,“绝无其事,请皇上明鉴。” 程棉转而问王育,“你等说刘『妇』命案是肖桐与李秋一手策划主使,你九人只是听命行事,可有人证物证?” 王育叩首道,“我九人皆可作证,刘『妇』与胡元也可作证,罪臣也有物证。” 程棉一挑眉『毛』,“你们有什么物证?” 王育回话道,“李秋与肖桐除了召见我二人,也曾多次送密信与我,他们派来传信之人是暗卫影士,每每要我读过信后立即烧毁,李肖两位大人与罪臣通信虽多,罪臣留存下来的密信却不多。” 程棉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这么说来,你还是有留存?” 王育叩首道,“罪臣的确有几次铤而走险,当着送信人的面移花接木,将李肖两位大人的信替换下来,以防万一。” 一旁的陈奇与赵才听到这一句,面上都显出惊异的表情,不约而同看了王育一眼。 李秋与肖桐双双变了脸『色』,齐齐看向何泽。 何泽却没有看他二人,只抿唇看向姜壖。 姜壖皱眉盯着毓秀,毓秀视而不见,心中暗笑,一边对王育道,“难得你从一开始就为自己留了退路,今日才能行退路之便,你说的这些信件之前并没有呈送大理寺司直作为呈堂证供,现要你当堂呈送。” 王育既然提到信件为证,必定是做好准备呈送的。 果不其然。 王育抬头看了一眼毓秀,叩首道,“罪臣获罪被押送入京之后,曾密派一心腹乔装入京,他身上带有李肖两位大人与罪臣的来往信件,只等时机呈上堂作为呈堂证供。” “他人在何处?” “就在大理寺之外,皇上可吩咐衙役将一面黄旗挂在登闻鼓上,他看到自然会赶来击鼓。” 毓秀依照王育说的吩咐衙役,笑着将茶杯里的茶叶挑到一旁,又用银匙在茶杯边沿轻轻磕了两磕。 章节目录 第345章 程棉等人都猜到毓秀的意思, 心中各有谋算。 程棉对李秋与肖桐问道, “你二人可知王育所说的信件?” 李秋与肖桐思索半晌, 到底还是没有应承, “臣等不知。” 不见棺材不掉泪。 抑或是二人心中抱着一丝残念,以为不会见到棺材。 程棉冷笑道,“万事皆有因, 受审之人是否有作案动机是问案的根本,皇上与迟大人昨日已审问清楚, 刘『妇』命案由林州道监察御史一手『操』控, 王育三位主谋也已签字画押, 将如何陷害崔勤、谋害刘『妇』之事和盘托出,如今他们既指认你二人是幕后主使,涉案动机就是重中之重。” 迟朗见李肖二人欲回话, 就在他二人开口之前说一句, “并无私心这句辩解不必再说,我奉劝你二人在证供呈堂之前尽数招认, 企望圣上从轻发落。” 李秋与肖桐哪里肯认,一口咬定只存公心, 只为朝廷清除腐官朽吏。 程棉与迟朗才要再问, 毓秀就冷冷对下首道, “即便你二人谋算崔勤出于公心, 之后谋害人命, 构陷朝廷命官的作为, 也绝非良人之举。不配做人, 自然不配做人臣,更何况你二人身负的绝不仅仅是刘『妇』命案一桩案子。” 李秋与肖桐对望一眼,双双磕头道,“皇上圣明,我二人只有召见林州监察御史督促其行使监察之职,之外之事,一概不知。” 毓秀还未开口,姜壖就在一旁冷笑道,“即便王育当真有来往的信为呈堂证供,也不足以证明李肖两位大人就是幕后主使。在案情还没未明朗之前,皇上身为主审,已认定他二人罪恶滔天,如此有失偏颇,恐怕难以服众。” 毓秀微笑着看了一眼姜壖,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想回应,最终转向灵犀问一句,“皇妹以为如何?” 灵犀心中早有论断,又不好直言得罪姜壖,想了一想,笑着说一句,“空口说林州两位要员是林州案的幕后主谋,臣妹实在不能相信,可若王育当真能呈交要证,这一桩看似简单的案子,似乎会变得不简单。” 她这话虽说的进退得益,私心却偏向毓秀,说到底,想坐定李秋与肖桐的罪名,『逼』二人承认策划林州案,还是要依据王育留证的书信中的内容。 毓秀端起茶杯,想饮一口茶,门外却匆匆冲进门一刑吏拜道,“启禀皇上,方才有人在大理寺外掳劫前来敲击登闻鼓之人。” 一言既出,满堂人或真心或假意,面上都现出惊异的神『色』,毓秀微微抬眼看了那刑吏一眼,面上一派淡然,“送信人现在如何?” 刑吏回话道,“纪殿下亲自出手击退了刺客,已将送信人带进大理寺。” 姜壖眯了眯眼,面『色』阴沉,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毓秀。毓秀敲茶杯之后,纪诗并没有马上起身,他之后如何出了公堂,他竟没有丝毫没有觉察。 纪家双骄果然都非池中物。 何泽满心忧虑地望了一眼姜壖,生怕姜壖怪罪他办事不利,见姜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目光不敢久驻,转而看向岳伦。 岳伦面『色』阴沉,心中已有不详的预感,与何泽交换一个眼神,双双把头低了。 凌寒香怒道,“光天化日,又是在天子脚下,什么刺客敢这般猖狂,竟心急到在大理寺外行凶,妄图掳劫刺杀携有要证之人,如此明目张胆,欺君罔上,若不抓拿归案,严加惩治,朝廷威严何在?” 姜壖的语气比凌寒香温和许多,“凌相所言极是,刺客穷凶极恶,若不查明,传言出去,京中难免人心惶惶。” 何泽听罢这一句,起身拜道,“刺客潜伏大理寺外,威胁皇上安危,臣恳请皇上下旨,请京防提督派兵护驾。” 岳伦随即起身,““何大人所言极是,臣请皇上在京防提督带兵到大理寺之后,即刻摆驾回宫。” 灵犀与凌寒香对望一眼,都犹豫着要不要说话。 毓秀摆手笑道,“朕已死过一次,还怕第二次吗?” 满堂听这一句,有一些听懂了,有一些却似懂非懂。 灵犀起身走到毓秀身边,握着她的手说一句,“我大熙的刺客的确太过猖狂,当初在帝陵时就曾劫持本王、劫持皇姐,又在林州刺杀钦差,罪恶滔天,是时候将这些刺客背后的势力彻底清查,早日铲除,以绝后患。” 凌寒香也起身拜道,“两位尚书大人不必风声鹤唳,刺客虽猖狂,却也只敢如鼠辈一般偷袭,不敢挑衅朝廷官兵,皇上若在这个时候摆驾回宫,搁置审案,恐怕正中其下怀。”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皇妹与凌相所说也正是朕所想。” 灵犀见毓秀一双眼望着她,猜到她的心思,就高声对满堂说一句,“王育与其心腹私约如此隐秘,方才在堂上才透『露』,那在大理寺外的刺客又是怎么知道敲鼓人手握要证的?” 凌寒香与灵犀一唱一和,皱眉道,“殿下怀疑是这堂上听审之人走漏了风声?” 灵犀冷笑,“除此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 她一边说,一边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姜壖与何泽,又马上移开目光,对毓秀说一句,“皇姐将子言殿下及送信人传进堂一问便知。” 毓秀笑着点点头,一边拍灵犀手请她归座,一边传纪诗进堂。 纪诗进门前已卸了佩剑,躬身对毓秀行礼时悄然掩藏了凌『乱』的袖口。 毓秀笑着叫纪诗平身,“方才是什么情形,子言可安好?” 纪诗笑道,“刑吏依照皇上的吩咐在登闻鼓上挂了一块黄旗,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有平民打扮的人前来击鼓,还未走到近前,大理寺前后左右冲出四个刺客,妄图掳劫送信人,若不是臣早有准备,官兵衙役及时赶到,证物恐怕呈送不到皇上手中。” 毓秀点头道,“辛苦你了。” 纪诗将破了的衣袖背到身后,面『露』失望之『色』,“刺客武功高强,臣无能,未能将其擒服,请皇上恕罪。” 毓秀笑道,“刺客有备而来,子言将人救出已是不易,证物已带到,你回到程爱卿身边坐吧。” 纪诗躬身对毓秀行一礼,自回座上。 毓秀环视众人,堂中鸦雀无声。 半晌之后,她才轻叹着说一句,“光天化日,大理寺前,刺客行刺,无所顾忌,朕并非不安,却十分心寒,让朕心寒的,是今日在这大理寺公堂之上,竟有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企图只手遮天,在片刻间调遣顶尖高手白日行凶,他为的是销毁证据,杀人灭口,还是明知朕为主审,要借一条人命,给朕一个下马威?” 底下众人听这一句,哪里还坐得住,齐齐起身对毓秀一拜,“皇上息怒。” 毓秀拿银匙敲了敲茶杯边沿,沉声道,“朕一早就知道林州案背后是一张错综复杂的权网,若李秋与肖桐当真清白,其同党何至于心虚心急到这种地步,胆敢在大理寺门前动手,试图掳劫呈交要证之人,如此丧心病狂,不计后果,俨然已摆明态度要与朝廷为敌。今日堂上协审、听审的都是二品以上的重臣,一想到这当中竟有人牵涉林州案中,朕就……” 她故意把话说了半句,只等凌寒香去接,“刺客试图掳劫物证是千真万确之事,若堂中当真有人指使刺客行事,那指使刺客行事之人恐怕不止牵涉林州案中,以这堂中协审听审之臣的品阶,恐怕他就是一手『操』控李秋与肖桐在林州掀翻风浪之人。” 姜壖一皱眉头,“凌相若以方才刺客行事之事就笃定堂中有人串通刺客,恐怕已落入有心之人的圈套。” 凌寒香挑眉道,“姜相此话怎讲?” 姜壖冷笑道,“臣虽不能笃定李肖两位大人是受人陷害,却也绝不相信这堂上协审听审的人中有其所谓的同党。昨日一夜夜审,王育三人临堂翻案,供认一手『操』控刘『妇』命案与陷害崔勤案,如今又牵扯出林州两位要员是幕后主谋。皇上与诸位同僚如此睿智,怎会觉察不到这当中有阴谋。” 他一句说完,岳伦就接话道,“姜相所言极是,更不合常理的是,王育从前从未提起有一暗藏要证的心腹,今日却突然禀报皇上,将人传到大理寺门前击鼓。从皇上下旨传人到当下这短短时间,堂中人谁曾出入走动,又有谁见堂中人与外通信,暗下吩咐刺客出手。” 何泽轻咳一声,面上看不出半分心虚,佛笑一如从前,“刺客出手的时机也十分蹊跷,若他当真处心积虑要杀人灭口,抢夺物证,怎会只派遣区区四人,被纪殿下只身一人尽数击退,这一切太过巧合,倒像有人精心安排,有意要陷李肖二人于万劫不复之地。” 灵犀在一旁笑道,“明里虽只有子言殿下一人,刺客却不知情,生怕有伏,这才匆匆退走。” 凌寒香冷笑道,“姜相含沙『射』影,想必心中已有猜测谁是布局之人,不如说出来让大家听一听。” 姜壖抚『摸』一下手上的玉扳指,冷笑着回一句,“老臣并不知处心积虑布此局之人是谁,只是恳请皇上三思,切莫落入有心之人的圈套,冤枉良臣,枉纵小人。” 毓秀见凌寒香还要再辩,就对她笑了一笑,“姜相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究竟是李肖二人罪有攸归,其同党指认刺客抢夺要证不成,反污人陷害,还是有人处心积虑布局陷害林州要员,妄图颠倒黑白,要看过王育呈上的要证才好定论。” 姜壖咬了咬牙,不好说甚,凌寒香望着姜壖暗自冷笑,也不再开口。 程棉将击鼓人传进堂中,此人才经历生死,面上却十分淡然,并无惊魂甫定之态。 不等程棉问话,毓秀就亲自问他一句,“才经历一场浩劫,你身上可有损伤?” 那人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又慌忙把头低了,闷声说一句,“谢皇上隆恩,小人并无损伤。” 毓秀对程棉点头,程棉这才问道,“今日三堂会审是皇上主审、三司协审、两相与六部听审,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小人贱名刘飞,是御史王大人的家人。” 毓秀笑道,“王育既然把有关他身家『性』命的要证交与你收藏,可见他对你的信任,难得你不负所托,将证供带上堂来。” 纪诗起身走到刘飞面前,从他手中接过密封完好的几封书信,呈送到毓秀面前。 毓秀当着众人的面解了几封信的密封,取出当中的信件交给身边的郑乔,吩咐他当堂通读信中的内容。 五封密信,三封出自李秋之手,两封出自肖桐之手,落尾的时点不止有乐平县刘『妇』命案期间,竟还有一封信是在华砚遇害之后,李秋勒令林州道监察御史上书弹劾贺枚。密信中的内容并无隐晦,直言通告王育等人如何行事,当中谋划之策,足以定罪李肖二人就是主谋。 底下跪着的李秋与肖桐不等郑乔读完,冷汗已流了一身,满堂寂静无声,半声咳嗽也听不见。 毓秀的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间或一叹,待郑乔读完五封密信,她才开口道,“若这些信件当真出自李肖二人之手,林州案的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 李秋与肖桐才要开口喊冤,毓秀就抬手劝止,“待鉴官定论之后,自然有你们开口的时机。” 李秋与肖桐对望一眼,趴在地上不说话。 程棉将信件交与鉴官,鉴官比对信上的字迹与落款的印章,躬身对毓秀道,“启禀皇上,这几封信却是出自两位大人之手,落款的印章并非官印,而是两位大人的私刻。” 毓秀点头笑道,“既然笔迹一致,自可断定信件却是出自李肖二人之手,由此可证,林州案是李肖二人主谋策划,至于他们身后还有什么人,之后一审便知。” 何泽起身拜道,“字迹可模仿,并不能证明信件就是是李肖二人所写,请皇上明察。” 李秋与肖桐双双磕头喊冤,拒不承认信件是他二人亲笔所写。 毓秀眯了眯眼,转向鉴官问一句,“落款的印鉴是真是假?” 鉴官回话时有些犹豫,“微臣无以比对,不敢妄言。” 毓秀笑着对程棉与迟朗道,“落款的印鉴虽是李肖二人的私刻,却也绝不是单单用在这几封信件上的印鉴,你二人若保有与李肖过往通信,可呈送上堂,供鉴官比对。” 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各自笑道,“臣等都存有李秋与肖桐拜年贴,可供鉴官比对。” 毓秀笑着点点头,“既如此,就请你二人派人将拜年贴取来。” 程棉与迟朗起身领旨,吩咐侍从取信。 凌寒香冷颜对李秋与肖桐道,“事到如今,你二人还要垂死挣扎?尽早招认,皇上兴许还能网开一面,若执『迷』不悔,唯恐万劫不复。” 李秋与肖桐满心犹豫,一起望向姜壖。 姜壖轻咳嗽一声,正『色』道,“皇上若仅凭戴罪之人的几封不知真假的书信就将两位地方要员定罪,是否太过仓促,即便王育的信件字迹与李肖二人一致,也极有可能是有人蓄意陷害,单凭这一件物证,不足以证明二人就是林州案的幕后主使。” 毓秀一皱眉头,面上却还带着笑意,“若要罔顾如此铁证,那案子还有什么审问下去的必要。林州案牵涉甚广,关联两位礼部尚书与林州巡抚的清白,也关乎在林州被害的钦差之『性』命,涉案之人所犯下的,是陷害忠良,意图谋反的不赦罪,幕后主谋非常人,绝不是王育等几个言官小吏,是否止于李秋与肖桐二人,朕也并不能确定。正因此案涉案之重,牵涉之广,才要抽丝剥茧,顺藤『摸』瓜,姜相稍安勿躁,静待程爱卿与迟爱卿拜年贴送鉴官比对不迟。” 凌寒香起身拜道,“皇上实不必多此一举,我等听审之人看的清楚,听的明白,王育呈交的信件为真,李肖二人推脱不了曾指使林州道监察御史谋害人命,构陷忠良。”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并未回话。 凌寒香道,“皇上也该追究方才在大理寺前试图掳劫要证的刺客。” 毓秀一声轻叹,对凌寒香道,“并非朕不想追究,只是方才刺客已走脱,生死无对证,如何追查?” 凌寒香回道,“无论刺客是何人指派,其幕后之人必定就在堂上,皇上容臣一问便知。” 毓秀笑道,“凌相既然执意要追究刺客之事,就请你代朕查问。” 凌寒香躬身领旨,目光扫过姜壖等三人,正『色』问一句,“方才皇上下令在登闻鼓上挂黄旗之时,有谁曾在堂中走动,与人说话?” 章节目录 第346章 何泽笑道, “单凭有人在堂中走动,凌相就断定其与外串联, 指使刺客掳证,是否太儿戏了?” 凌寒香一挑眉『毛』,“是非一问便知,请诸位同僚据实向皇上回话。” 纪诗起身对毓秀一拜, “皇上下旨传召送信人, 臣唯恐横生枝节,就在大理寺外等候, 保物证万无一失。” 姜壖猜到纪诗在毓秀敲杯示意后出门, 当下见他毫不避讳,面『色』越发阴沉。 毓秀笑着点点头, 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姜壖。 姜壖视而不见,凌寒香对纪诗一笑,转向堂中问道, “除纪殿下之外, 还有谁曾在堂中走动私语?” 岳伦看了一眼何泽, 起身拜道, “老臣曾唤侍从来添了一杯茶。” 迟朗笑道,“臣的确记得岳大人吩咐侍从添茶, 添茶的侍从去后堂换茶之时,岳大人又追了出去。” 毓秀故作惊诧, “哦?朕方才怎么没留意岳大人曾离座?” 迟朗笑道, “岳大人起身之时, 身边的侍从曾求示下,岳大人却并未吩咐,而是抬手一挡将人屏退,亲自出了后堂。” 毓秀目光审视,望向岳伦,岳伦忙解释一句,“老臣追那添茶的侍从,是要将随身携带的茗茶交于他冲泡。” 毓秀冷笑道,“大理寺的茶不合岳大人的心意?” 岳伦摇了摇头,一声轻叹,“皇上恕罪,老臣喝惯自家茗茶,别的茶都入不了口,昨日在堂上喝了几杯茶,回府之后泻了半夜,不得已,今日才自备了些茶,方才饮了奉茶,还是觉得不妥,才吩咐侍从换上老臣自带的茗茶。” 毓秀笑道,“原来如此,岳大人要换茶吩咐侍从就是了,何必亲自出门?” 岳伦轻咳一声,“今日堂上是皇上主审,老臣未敢私带仆役侍奉,堂上侍从不知臣的喜好,未免传话出纰漏,臣才亲自出门吩咐奉茶的侍从如何冲茶泡茶。” 毓秀皱眉笑道,“一杯茶而已,冲泡竟要如此精细,朕一早听闻岳大人精通茶艺之道,果然名不虚传。” 岳伦并非精通茶艺之道,他明知毓秀意在嘲讽,应是不得,否认也不得,想了想,只能回一句,“皇上谬赞。” 毓秀将方才换茶的侍从招到近前,笑着问一句,“岳大人让你换的是什么茶,可还有存余,不如拿来让朕也瞧一瞧。” 侍从忙将茶袋中剩余的茶呈到毓秀面前,“请皇上过目。” 毓秀拿银指甲挑了茶放到鼻子边一闻,笑着说一句,“白马『毛』尖,果然是好茶。” 迟朗冷笑道,“白马『毛』尖虽是好茶,却不是我西琳的茶,岳大人常年只喝这一种茗茶,恐怕花费不少。” 姜壖在一旁轻哼道,“今日公堂上坐着的众人,除了皇上钟爱滇州普洱,其余诸人用的无非是龙井、碧螺春、铁观音之类,有几人喜饮西琳茶?” 灵犀笑道,“本王虽偶有用碧螺春,最爱的却是峨眉『毛』峰。” 凌寒香似笑非笑地说一句,“老臣得皇上御赐的铁观音,待客用过几回,自饮却是碧潭飘雪、永川秀芽。” 程棉看了一眼迟朗,“臣家中常备竹叶青。” 迟朗也笑,“臣家中备的是蒙顶甘『露』,喝的更多的却是程大人府上的竹叶青。” 毓秀眼见姜壖黑了脸『色』,禁不住心中暗笑,温言道,“秦州送来的秦青也十分好,过些时候,朕派人送一些到相府让姜相尝一尝。” 凌寒香附和道,“皇上说到秦青,臣就想到了盖碗茶,夏冬喝来实在不错。” 毓秀笑着点点头,转向奉茶的侍从问一句,“岳大人方才追你出堂,问的可是冲茶泡茶之事?” 那侍从被问的一愣,半晌才回一句,“岳大人吩咐下士留心水温,仔细告知下士如何冲茶泡茶。” 毓秀笑的若有深意,对岳伦道,“人各一好,爱茶也没有什么过错,岳大人既独爱白马『毛』尖,朕以后得了想着留给你就是了。” 凌寒香心有不甘,咬牙问道,“除去子言殿下与岳尚书,还有谁曾在堂中走动,与人私语?” 何泽轻咳一声,起身拜道,“老臣年纪大了,久坐不得,方才出了后堂,请皇上恕罪。” 毓秀笑道,“何大人有急,朕怎么好追究,只是你出门之后是否曾与人私语?” 何泽搪塞道,“老臣的家人本就在后堂等候,臣到后堂之后曾吩咐他几句话,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毓秀一挑眉『毛』,“何大人与家人说了什么话?” 何泽犹豫半晌,似有难言之隐,扶额回话道,“臣叫仆役传话回去,今晚菜上有鱼。” 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双双冷笑,凌寒香也是一脸不屑,“岳大人要茶,何大人要鱼,倒也奇了。” 何泽苦笑着辩解,“老臣爱吃鱼是人所共知之事,凌相何必以此调侃?” 毓秀笑道,“既然天官爱吃鱼是人所共知之事,吩咐家人传话似乎也是多此一举,为稳妥起见,还是请天官将家人叫进堂中,让凌相亲自问话。” 何泽满心不愿,面上却还带着笑容,将他的心腹仆役叫进堂来。 仆役一派泰然,先是对毓秀行礼,再对诸人行礼。凌寒香问话之后,他回话时也面不改『色』,“家主吩咐小人传话回府,今晚菜上有鱼,除此以外,未说其他。” 如此心有灵犀,一如她与纪诗。毓秀心知凌寒香从这人口中也问不出什么,就笑着挥手将人屏退,“方才出门的只有天官三人,想来刺客之事与堂中诸人并无瓜葛,请迟爱卿派刑名捕快,与京防提督一同追查刺客行踪。” 毓秀本想三言两语了结此事,姜壖却不依不饶,“老臣逾距,也想问纪殿下几句话。” 毓秀冷眼望着姜壖,“姜相有话想问,问就是了。” 姜壖踱了两步,“老臣只是疑『惑』纪殿下如何凭借一人之力,击退四个顶尖刺客。” 灵犀出面解围,“本王已说了,刺客事前并未料到殿下会出手,措手不及之下以为大理寺还有伏兵,心虚而逃,姜相何必执着于此?” 姜壖冷笑道,“依老臣看来,倒像是有人欲盖弥彰,贼喊捉贼。” 毓秀听姜壖用词激进,禁不住皱起眉头,“姜相所谓的贼喊捉贼是什么意思?” 姜壖本以为毓秀会恼怒失言,不料她竟佯装糊涂,“纪殿下出门的时机蹊跷,刺客现身的时机蹊跷,败走的蹊跷,三重巧合在一起,实在太过反常,皇上不觉得奇怪?” 毓秀轻咳一声,反问一句,“哪里奇怪?” 姜壖眯眼盯着纪诗看了半晌,见纪诗面『色』泰然,丝毫没有辩解的意思,就呵呵笑着说一句,“兴许是老夫多心,只是这一件事实在像是纪殿下为在皇上面前邀功,刻意安排。” 话说到这种地步,毓秀自然不能不回应,“姜相此言差矣,子言低调内敛,是君子,更是侠客,从不屑为一己名利,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若非对他深信不疑,朕也不会委以重任。” 迟朗笑道,“皇上所言甚是。纪殿下此一番去林州,不顾安危,废寝忘食,为皇上带回重要的人证无证,才使得蒙冤之人得伸冤,有罪之人得伏法,方才若不是他从刺客手中夺回王育留存的要证,此时在堂上恐怕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话说的虽隐晦,明理人却都听懂了,灵犀与凌寒香嘴角都挂着若有所知的笑容,眉眼间不无讥讽之意。 姜壖面上虽无波澜,心中却恼怒非常,凌然望着迟朗道,“迟大人如此心急为纪殿下辩解,是否怀有私心?” 迟朗早就料到姜壖会将矛头转向他,一早已有防备,与程棉对视一眼,似笑非笑地回问一句,“姜相以为下官有何私心?” 姜壖冷笑道,“昨日庭审罢,皇上只吩咐将人犯收监,今日再审,迟大人却私审夜堂,严刑『逼』迫王育三人翻供,强认谋划刘『妇』命案与构陷崔勤案,再指认林州布政司与林州按察使是林州案的谋后主使。老夫方才说刺客行刺种种巧合是有人一手策划,庭审是有人刻意图谋,的确意有所指,所指的布局人之一就是刑部尚书迟大人你。” 这般厚重的帽子扣到头上,迟朗不怒反笑,笑容极尽嘲讽,“下官愿闻姜相高见。” 姜壖起身踱步到堂中,背一手对毓秀道,“纪殿下在林州搜证,带回一众物证与一干人证,不止有刘家家人,还有失踪多日的崔家家人胡元,林州道监察御史三人官微涉案,带回朝理所应当,然纪殿下竟假借钦差之职,秘密押回林州两位司使要员,若非一早有所图谋,怎会如此行事。” 毓秀听到此处,抬起衣袖想打断姜壖,望见迟朗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就轻笑着又把手放回桌上。 姜壖轻呼一口气,环视堂中众人,冷笑道,“纪殿下虽是皇上心腹之人,重任委派前往林州的钦差,官职却在大理寺下,若说他的所作所为大理寺卿一概不知,恐怕难掩众口。昨日堂上庭审,纪殿下、迟尚书与大理寺卿三人互为勾连,一唱两和,在皇上面前演出好戏,布局精密,蒙混圣听,为洗脱林州案原犯的罪名费尽心机,实让老夫咋舌。皇上圣明,万不要被弄臣佞臣蒙蔽,落入有心人的圈套。” 灵犀与凌寒香对望一眼,才要开口替纪诗三人辩解,就被毓秀一个眼神劝止。 她心里知道,这种时候,不该由灵犀出面得罪姜壖。 凌寒香想要说话,毓秀也轻轻摇头,方才因为追查刺客指使之事,凌寒香已戳中几个姜党的痛处,毓秀也不会让她贸然出面。 纪诗、程棉与迟朗三人都有话说,未得毓秀示下,他们自然也不会开口。 毓秀不慌不忙地喝一口茶,对姜壖笑道,“姜相方才指责朕身为主审,单凭几封书信就定罪两位朝廷要员,有失偏颇,不够谨慎,而你身为三朝要卿,一国宰相,仅凭臆测就大放厥词,污蔑三法司长,指摘朕委任的钦差,是否也是有失偏颇,不够谨慎?” 她说这话时面上含笑,口气也丝毫没有愠怒的意味,若不闻其声,是万万也想不到她是在出言指责姜壖不配为臣。 姜壖眼中已隐现杀意,“皇上当真要曲解老臣的一片忠心?” 毓秀淡然一笑,“谁忠谁『奸』,朕心中自有一杆秤。姜相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待你手中握有明证,朕自然听你所言,追究他三人的罪名。” 姜壖心知毓秀并不想在这堂上与他拼刀,他心里也十分犹豫,是否要咄咄相『逼』。 气氛冷到极致时,堂外有刑吏禀报,说迟朗的仆役将李秋与肖桐亲笔书写的拜年贴带到了。 毓秀趁机对姜壖点头一笑,姜壖拾级而下,回到座上。 迟朗亲自将拜年贴交由毓秀过目,再由鉴官查看。 不出多时,程棉的拜年贴也取到了。 待鉴官细细查验罢,对毓秀拜道,“臣已仔细比对,这几封密信的印鉴与李肖两位大人呈送给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大人拜年贴上的印鉴一模一样,的确是出自同样的印章。” 毓秀正『色』道,“加上之前比对的字迹,足以证明这五封信是出自李肖二人之手。” 灵犀冷笑着走到李秋与肖桐面前,居高临下地对二人道,“书信之事,刺客之事,孰是孰非,谁是罪人,这堂上之人都听清楚了,也想明白了,皇姐尽人事,为的不过是堵住不服之嘴,让有心人无言以辩。你二人若识时务,就该当堂认罪,求君上宽恕,法外施恩,若再上蹿下跳,强词夺理,无言强辩,恐怕连最后一点颜面也保不住。”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姜壖听灵犀意有所指, 言辞间似有嘲讽之意,禁不住轻嗤一声, “恭亲王也要『逼』供?” 灵犀望着姜壖,轻声笑道,“姜相是何等睿智之人,怎会不知李秋与肖桐二人是冤枉还是不冤枉,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就算他们半字不说,也甩脱不了身上的罪名。” 毓秀不愿灵犀与姜壖正面冲突, 就使个眼『色』示意她噤声, 灵犀心里也知自己不该多言,彼时虽是冲动, 也是试探。 姜壖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走到李秋与肖桐面前,扯开二人的衣袖, 『露』出里面的臂骨, “老臣猜的不错, 这二人在林州都受了私刑, 即便他二人当真有罪,毕竟原是朝廷要员, 纪殿下虽身为钦差,却对林州布政使与林州按察使的两人施以重刑, 于律不合, 皇上要追究, 就要追究到底。” 一言既出,不等毓秀回话,凌寒香就笑道,“姜相说这话未免强词夺理,纪殿下既身为钦差,代皇上行事,林州布政使与林州按察使即便是要职,也在天子辖制之下,涉案受刑有何不可?” 姜壖半字不回,看也不看凌寒香,一双眼只望着毓秀。 郑乔才为毓秀换了一杯新茶,毓秀本在低头吹茶,并未抬头,被姜壖盯着看了半晌,才看了他一眼,“凌相说的不错,子言身为钦差,原是代朕行事,即便在林州密审二人时曾动刑,也不算逾矩。” 姜壖冷笑道,“刑不上大夫,以他二人原本的官职,即便上了公堂,刑官也要酌情行事,顾及天理国法人情。” 毓秀手里把玩着惊堂木,面上虽笑,眼中却尽是寒冰,“姜相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刑不上大夫是古制,除非不得已,刑官在审有功名的嫌犯时都要酌情行使,顾及天理国法人情。以李秋与肖桐原本的官阶身份,即便涉案,钦差也只可问话,不可刑讯。” 姜壖没想到毓秀如此回话的如此干脆,犹豫半晌之后才问一句,“皇上也承认纪殿下办差有差?” 毓秀收敛笑容,正『色』道,“子言办差无差,他对李秋与肖桐用刑,是朕的吩咐,而朕之所以会下这个吩咐,正是顾及天理国法人情。” 姜壖面『色』一僵,万万没想到毓秀会说这一句话。堂上众人十分吃惊,他们虽或多或少猜到毓秀赋予纪诗极高的权夺,却没想到她会直言吩咐他对林州涉案之人用刑。 姜壖怎好对毓秀兴师问罪,一时愣在当场,不发一言。 毓秀明知姜壖想问什么,也并没想着回避,反而顺势而上,“姜相想必是想问我身为一国之君,何以失了仁心,竟下令钦差在密审时对涉案之官员用刑?” 姜壖躬了躬上身,拱手回一句,“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老臣怎敢质问皇上?” 毓秀笑着点点头,“姜相说的不错,朕之所以会密旨纪诗用刑的确有朕的思虑。林州一案,由刘岩上京告御状为始,御史钦差在林州被挖心刺死而止。原本只是一桩小民告小官的小案,最后竟变成了刺杀钦差的谋反大案,被定罪的是礼部尚书与林州巡抚两位朝廷重臣,这当中牵涉之深,影响之恶,在座的不会不知。于公,华砚是钦封的御史钦差,等同朕的□□;于私,他既是皇夫,又是朕的挚友,他遇刺身亡时,朕哀毁骨立,痛不欲生,几乎也失了半条命。不管天理国法人情,朕都要查出谋害华砚的幕后主谋,将之按罪论处,还天下公道。” 姜壖冷笑着反问一句,“皇上是想还天下公道,还是想给自己讨回公道?” 毓秀才要回话,程棉就正『色』说一句,“皇上身为天子,皇上的公道,就是天下公道。” 此言一出,堂上人心中各有想法,迟朗见程棉话说的太直白,就出言为他解围,“华殿下虽是皇夫,也是皇上钦封的钦差,刺杀钦差形同谋反,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怎容我西琳有如此狼子野心之人。林州案审到如今,真相已初见端倪,原本在我手中这一封案卷中审结的结果并非真相,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阴谋。” 程棉道,“林州案的幕后主使层层布局,步步设陷,刺杀钦差,诬陷朝廷重臣。崔尚书这般年纪,身背污名,遭遇牢狱之苦;贺巡抚人品如菊,受皇上重用,本正值春秋鼎盛之年,却遭诬下狱,受尽重刑。如今纪殿下在林州查实,当初在林州对贺大人严刑『逼』供、百般羞辱的李秋与肖桐竟是涉案之人,在林州初审只是刑讯二人,已是皇上仁慈,纪殿下拿捏分寸了。” 姜壖冷笑道,“皇上仁慈已如此,不仁慈要如何?” 迟朗淡然笑道,“李秋与肖桐二人涉案定罪,证实是策划刘『妇』命案与诬陷崔勤案的幕后主使,若皇上将他二人交到我手上,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将林州案的始末全盘托出,他们背后还有什么人,自有定论。” 跪在地上的王育听到这话,各个汗『毛』倒竖,瑟瑟发抖。李秋与肖桐见二人如此,怎不胆寒。 姜壖也知迟朗手段狠毒,若李秋与肖桐若如王育三人一般受了夜审,唯恐连钱晖、何泽与南宫秋也牵扯出来。 真到了那个地步,恐怕难以收场,姜壖对何泽使了个眼『色』,何泽起身对毓秀拜道,“迟大人的手段,老臣早有耳闻,重罚之下必有冤枉,即便李秋与肖桐二人在迟大人手上招认,也恐不能服众,反适得其反。” 毓秀笑道,“何大人的意思,是不想迟爱卿夜审问案?” 何泽虽不情愿,也不得不应一声是。 毓秀看了一眼灵犀与凌寒香,对何泽笑道,“何大人是诟病昨日夜审的结果太过私密,怀疑王育等人招认的的供状中有不可说。” 何泽躬身拜道,“臣正是此意,李秋与肖桐不比王育几个言官,若遭刑部密审,严刑之下认罪伏法,其证词恐怕难以取信,传到朝野民间,难免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程棉一皱眉头,“若心底坦『荡』,何至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一言既出,凌寒香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毓秀对程棉一笑,若有所思地看着何泽,半晌轻轻叹一口气,“天官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李秋与肖桐官居要职,林州案要审下去,兴许不能像昨日一般交与迟爱卿夜审问供。” 姜壖闻言,忙起身说一句,“皇上圣明,皇上身系社稷,不易过劳,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审不迟。” 毓秀微微一笑,淡然道,“朕只是说为掩朝野内外的悠悠之口,不会将李秋与肖桐二人交与刑部密审,却没有说不再夜审。既是三堂会审,这堂上协审、听审的诸位就辛苦一些,陪朕这个主审一同夜审问供。” 一句说完,不等姜壖几人回应,她就转向郑乔说一句,“你去宰相府传朕的口谕,免了明日早朝。” 郑乔领旨而去,姜壖愣在当场,何泽与岳伦瞠目结舌,万没想到毓秀会有此一着。 灵犀与凌寒香相视一笑,虽然之前没有猜到这结果,心中却欣慰坦然。 程棉与迟朗一早猜到毓秀会留有后招,如今才敢确定她留白两在堂上的初衷。 洛珅与洛珺曾几番受毓秀密召,一早知晓她并非外表看上去那般平和软弱,洛琦虽从未向他二人透『露』毓秀的私事,却也几度暗示她是值得倾心信赖的明主。今日堂上听审,二人虽未多言,却一直察言观『色』,观望堂上众人角力,当下毓秀下旨升夜堂,他二人满是期待,只想看毓秀如何作为。 程棉望着李秋与肖桐,正『色』道,“皇上要升夜堂,审的是什么你们也猜到了,尽早认罪,免得迟大人请笞杖伺候。” 李秋与肖桐心知无力回天,早不奢望逃脱一死,只求不要追连九族,对望一眼,各自哀叹,双双叩在地上认罪,“臣等鬼『迷』心窍,利欲熏心,为求政绩晋升,策划刘『妇』命案,又指使林州道监察御史对崔勤暗中设陷,明里弹劾。请皇上念在臣等多年在朝的份上,网开一面,天恩宽恕。” 毓秀没有开口,只对程棉点头,程棉起身拿白两写好的供书给李秋与肖桐签字画押。 待二人认罪,毓秀才冷笑着说一句,“你二人既已认罪,能否得到朕的宽恕,要看你们之后的供述,是否知而不言,言而不尽,供出真正的幕后主谋。” 一句说完,她又转向王育三人,“若是朕记得不错,林州道监察御史弹劾的不止崔勤一人。崔勤只是一个七品县丞,只不过是个芝麻小官,你二人一手策划刘『妇』命案陷害崔勤,目标并不在崔勤,而是他的族叔,礼部尚书的崔缙崔大人。” 章节目录 第348章 李秋与肖桐双双磕在地上, “臣等并未陷害崔尚书, 请皇上开恩。” 凌寒香见毓秀无声冷笑, 就开口道, “既已认罪, 何苦再苟延残喘、信口开河?你二人才说是为政绩设下陷阱陷害崔勤,他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哪里算得了政绩, 崔尚书与贺巡抚不同, 他二人位高权重,才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想扳倒之人。” 姜壖才要出言反驳, 就被毓秀抬手拦话,“姜相稍安勿躁,待朕问李秋与肖桐一句话, 姜相再开口不迟。” 姜壖横眉冷目,面上一层严霜。毓秀视而不见, 对李秋与肖桐冷笑道,“凌相说的不错, 崔勤只是一条小鱼,抓到小鱼怎会是政绩。然崔缙与贺枚虽是朝廷重臣,他二人落马, 似乎也算不得林州官员的政绩。钦差在林州遇刺, 林州无过也就罢了, 遑论论功, 朕心里实在好奇, 你二人处心积虑陷害崔尚书与贺大人,又是为何?” 李秋与肖桐伏在地上,回话也不是,不回话也不是,犹豫半晌,到底没有说一个字。 毓秀慢饮了一口茶,用银匙搅动茶杯底的茶叶,看着弓趴在地上的两个身子冷笑道,“你们不说,那就由朕替你们说。原林州巡抚告老还乡时,吏部与宰相府曾上书力荐原林州布政使接任巡抚一职,也就是堂上跪着的人犯,姜相与天官应该都还记得吧?” 姜壖一皱眉头,语气凌然,“巡抚告老还乡,由布政使接任也顺理成章,在此之前,肖桐已在任两年有余,政绩斐然,通晓林州民生政事,宰相府与吏部也曾就此事细细商议,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的确没有比肖桐更合适的人选。” 毓秀看了一眼何泽,见何泽捻须点头,就笑着说一句,“朕方才说这话,并没有指摘姜相与天官的意思。以当初的情况看来,朝中的确没有适合的人选接替林州巡抚一职,从外省调任也不如从本省升任,姜相与天官之所以上书力荐肖桐,想来也有你们的道理。朕之所以提及此事,是想说若不是朕从礼部调任贺枚到林州,肖桐本该是林州巡抚了。” 肖桐怎会听不出毓秀的言外之意,连连磕头,“皇上圣明,臣绝非为了巡抚一职陷害贺大人,请皇上开恩。” 毓秀听他语无伦次,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哼,“若你当真不是为了巡抚一职陷害贺大人,何苦恳求朕开恩。不管你是林州案的幕后主谋也好,抑或你背后还有人指使布局也好,贺枚都是挡在你晋升路上的一块绊脚石,除掉了他,你的仕途就坦『荡』了,不是吗?” 肖桐心里觉得冤枉,又不敢喊冤,他原是姜壖栽培的人,这些年为其在林州极力周旋,若不是从天而降一个贺枚,他的确该升任巡抚。中途变数,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绝不敢凭一己意愿有所动作。 决定除掉贺枚的自然是姜壖。 毓秀安『插』一枚棋子为林州巡抚,不止是为了把手伸到州县,更是为来日变法。姜壖一早就察觉到毓秀的意图,才想出一石三鸟之计,借林州案除掉贺枚。肖桐虽从中谋划,却是听命行事,并非真正的主使,贺枚落马之后落到他身上的权利与利益,也只是姜壖给予他办差得力的奖赏。 话虽如此,他却怎敢直言,更不敢再贸然喊冤。 毓秀见肖桐沉默不语,猜到他心中的纠结,就微微笑着说一句,“莫非当中有什么不可说的隐情,你虽谋划林州案,却并非幕后主使,只是听命行事?” 肖桐嘴巴开开合合,像是要说什么,姜壖忙开口说一句,“皇上这般问这话未免有诱供之嫌,肖桐为了逃脱罪责,自然要指出一个幕后主使。” 毓秀笑道,“肖桐官至从二品,我西琳比他位高权重,能凭他指认之人也没有几个,他要指认,反倒正中下怀,朕也想看看他有胆子指认谁。” 迟朗见肖桐目光犹疑,就似笑非笑地激他一句,“肖大人想清楚,林州案是谋反大案,若你认下幕后主谋,定要诛九族,若你将实情和盘托出,皇上仁慈,说不定会从宽处治。” 毓秀笑着看了一眼迟朗,对肖桐点一点头,权当应允。 姜壖冷笑道,“林州案既是谋反大案,涉案之人不分主犯从犯,一概按律处治,否则难平天下忿。” 肖桐心知姜壖意在威胁,哪还敢说话。 毓秀取了一块糕饼放在口中,嚼了一口,把剩下的放回碟中,“庭审问案,要朕来问,你来答,你若再这般支支吾吾,等为君的替你答,姜相又要指摘朕诱供了。” 肖桐抬头看了一眼毓秀,见她面上并无愠意,权衡之下,终究没有开口。 毓秀眼看着肖桐把头低了,拍案起身,将桌上的茶杯扔到堂中,发出一声碎响,高声怒道,“肖桐,你好大的胆子,你真当朕软弱可欺,任凭你推诿搪塞?来人,先重打他十大板,看他招还是不招。” 肖桐在心里暗暗叫苦,明知毓秀发怒更多是为姜壖之前的话,他只是两方角力的牺牲品,却只能自认倒霉,苦叫几声“皇上饶命”。 堂上众人都没有想到毓秀会摔杯传刑,毕竟在此之前她即便言辞激烈,问话的态度还算平和,当下突然发难,想来是隐忍已久、忍无可忍的缘故。 凌寒香与灵犀都猜到毓秀传刑是别有深意,想给姜壖一个下马威;程棉与迟朗却认定,毓秀借机对肖桐施刑是为当初在林州受尽苦楚的贺枚雪耻;只有纪诗以为毓秀怒极与华砚有关。 这堂上跪着的两人,虽只是听命行事的从犯,却也是狼牙虎爪,可恶至极,这些年高官厚禄,却心术不正,执『迷』党争、为人鹰犬,目无君上,只重打十大板也难消毓秀心头之恨。 刑官见毓秀急怒,又见程棉点头示意,心中自有分寸,用刑的时候下手更重,才打了两板,肖桐已哀嚎痛叫不止。 何泽见肖桐被打的惨烈,生怕他一时熬不住叫招认,忙起身拜道,“皇上息怒,肖桐受刑虽是罪有应得,皇上龙体却关乎社稷,气坏了身子,叫臣等如何是好。他不招想来有不招的道理,兴许他背后之人位极人臣,又是皇亲国戚,他不敢招,又兴许他背后并无人指使,林州案都是他为夺权设下的阴谋诡计。” 为了压过板子响与哭嚎声,何泽着实费尽了力气。毓秀见何泽如此卖力,心里忍不住冷笑,待十板打完,才似笑非笑地说一句,“天官说的不错,他既不招,兴许他就是幕后主谋,又或许他背后的实力太过强硬,才使得他不敢招认。那座山给他的威胁,远远超过方才这一点皮肉之苦,他即便心里觉得委屈,也不得不强忍了。” 何泽轻咳一声,自回座上。 肖桐受了这十板,人已半死不活晕了过去,毓秀望着那一团血肉模糊的身体,心中厌恶,一边向刑官道,“来人,用凉水把他给我泼醒了。” 衙役们拿了水桶,提着肖桐的脑袋『插』进桶中。 人一激,哪里还晕的过去。半『迷』中,身体一阵剧痛,肖桐一睁眼就灌了一口凉水,呛的咳嗽不止,咳嗽完了又疼的直哼。 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各自冷笑,洛神与洛珺也难掩面上的鄙夷之『色』,肖桐原是地方要员,又是姜壖一党,在一方呼风唤雨惯了,何时受过这等苦楚,如今定罪伏法落到毓秀手上,一死已是定局,姜壖救其不得,唯有弃子。想来他心中也知晓自己已落到腹背受敌、万劫不复的境地,无论之后招与不招,恐怕都要连累家人一同受苦。 毓秀冷眼看着肖桐,等他不再咳嗽,才开口问一句,“你从前虽位高权重,如今却已是阶下之囚,早些招认,免受苦楚,若是朕将你交由刑部刑讯,恐怕你就算求得一死,也得不了全尸。” 肖桐强忍了痛呼,在心中苦苦盘算;何泽见肖桐两眼翻白,似有妥协之意,忙起身对毓秀拜道,“皇上仁慈,肖桐毕竟曾是朝廷命官,若刑讯过度,唯恐为臣者心寒,传到民间那些不知情的黔首耳中,恐怕会误会皇上……” 他刻意把话说了半句,作出不敢直言的模样,毓秀冷笑两声,淡然望着何泽,“天官明明有话,怎么不说完?朕刑讯原林州布政使会让臣者心寒、黔首传言?若我西琳都是心思清楚而并非黔首的百姓,怎会因我惩处一居心叵测、为人鹰犬、不配为官却身居高位的赃官,就误以为朕是昏君暴君?若我西琳都是一心为公、明辨是非、不求名利、铁骨铮铮的君子之臣,怎会因一弄权谋反的赃官落马而心寒?” 章节目录 第349章 何泽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躬身对毓秀拜道, “皇上圣明,是臣多虑了。” 姜壖在一旁冷笑道,“依臣看来,并非何大人多虑,是皇上把人心想的太过简单了, 黔首之所以被称作黔首,必定有被称之为黔首的道理, 若人人都能明辨是非, 还要律法做什么?” 毓秀也笑, “这天下自然不会人人都明辨是非, 可若真如姜相所说,百姓为黔首,皆是不明是非之人, 一国就算有律法严刑,恐怕也挽救不了万一。” 凌寒香起身笑道, “林州案的风波,西琳无人不知,百姓担忧的是有人刺杀钦差却还逍遥法外。皇上亲审林州案, 就是给天下一个交代,肖桐既已定罪,刑讯问供有何不可, 何大人杞人忧天, 姜相不斥责他也就罢了, 怎么还帮衬他说话,让皇上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事忧心?” 姜壖才要反唇相讥,毓秀就挥手拦了他的话,“姜相与凌相各有道理,不必争执。” 一句说完,她连半字的空隙都不留,就对肖桐说一句,“你若再不招供,就不止笞杖伺候了,古有请君入瓮,大熙立国至今,还不曾使用过这种刑罚,朕倒很想在今日试一试。” 肖桐心中叫苦不迭,恨不得一死超生,李秋方才见到肖桐的惨状,已吓得瑟瑟发抖,当下听到“请君入瓮”,七魂少了六魄,牙齿都打磕。 灵犀不知毓秀是威吓肖桐还是心中当真有此念头,生怕她一时气急当真下令,就起身劝一句,“肖桐罪有应得,他不招认,皇姐用严刑催供无可厚非,只是万万不可用酷刑。” 姜壖与何泽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若刑罚太过,又是对曾经高位之官,恐怕会毁了仁君二字,葬送一世英名。 毓秀对灵犀一笑,半晌轻轻叹一口气,缓和了语气,“朕并非真的想请肖桐入瓮,方才会说这种话,也是因为心中咽不下一口气。” 灵犀立解其意,“皇姐是说李秋与肖桐当初在林州严刑『逼』供贺大人的事?” 毓秀冷笑道,“法无二致,一视同仁,当初他二人在林州严刑『逼』供、折磨贺枚,朕才想要他们尝一尝重刑加身的滋味,为含冤受屈、受尽苦楚的忠良之臣讨回公道。” 姜壖看了一眼何泽,对毓秀拜道,“彼时贺枚涉案,人证物证俱全,皇上已下旨罢免其官职,交由林州布政司与刑部一同审问,主审三人为求证,动用刑讯顺理成章,何况贺枚只是遭受笞杖之刑,伤了皮肉,并未伤筋动骨,皇上如今又以此事为由,加刑于肖桐,未免有公报私仇之嫌。” 程棉冷哼一声,起身怒道,“姜相三番两次顶撞皇上,出言犯上,行事乖张,是要『逼』下官上表参你吗? 姜壖指着洛珅与洛珺道,“两位言官在此,若觉得老夫行事不妥,自有他二人上书弹劾,轮不到你来参奏。” 程棉冷笑道,“御史可上书弹劾,下官自然也能上表参奏,请姜相好自为之。” 姜壖怒道,“皇上就在堂上,你想参老夫,当着皇上的面参奏就是,何须上表?” 程棉怒极,面上反倒没有了表情,“姜相以为下官不敢当堂参奏你不敬之罪?” 一句说完,他就走到堂中,跪地对毓秀行大礼,叩首拜道,“姜壖屡次犯上,言语不敬,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皇上若不惩治,难平众怨。” 毓秀一皱眉头,望着姜壖苦笑。 姜壖自觉受辱,满心尴尬,他为相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指摘顶撞他,程棉在他眼里,俨然与死人无益。 毓秀面上不得不做出左右为难的模样,对程棉叹道,“程卿这般为朕,朕也不知如何是好。姜相位极人臣,朕也要尊他为半个帝师,他又年长,言辞间难免偶有逾矩,若当真要追究,恐怕也追究不完。” 姜壖眼眸一闪,面『色』越发深沉,明知毓秀是在与程棉一唱一和,变相嘲讽他不懂规矩,却不好『插』话辩解,只能对何泽岳伦使个眼『色』。 何泽硬着头皮起身拜道,“皇上息怒,程大人也稍安勿躁,老臣与姜相同朝为臣多年,深知他的脾气秉『性』。姜相身为宰辅,肩负重责,一心为公,为人耿直,从不说顺风话,也不做顺风事,忧国忧民,一心为社稷『操』劳,偶尔诤言进谏,也绝无不敬之心,而是为皇上着想。” 迟朗才要出言反讥,程棉就在他之前说一句,“位高权重就可恃权犯上,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天官为姜相强辩,用尽溢美之词,你当这堂上都是眼盲耳聋,不明事理之人?” 凌寒香明知此时与姜壖硬碰无益,就出面解围,走到程棉身边扶他,“今日会审审的是朝廷侵犯,谋反罪人,大理寺卿同他们跪在一起实在不妥,你当堂参奏姜相,明里是为皇上,实则却是给皇上出了一个难题,将皇上至于左右不能的境地。皇上因此惩治姜相,难免引出口舌,若不罚,皇上必懊恼辜负你一片忠心,又失了颜面。姜相三朝老臣,举止养成非一朝一夕,你现在要他改过,他怎么改的了,就算皇上下旨罚俸命其自省,他之后若再有心急之时,也忍不了冲动,在心有不平时公然顶撞君上。” 她这一番话虽为劝说,内中也含了暗讽,姜壖怎会听不出,禁不住出言怒道,“凌相当老夫是无廉无耻之人吗?” 凌寒香似笑非笑地回一句,“姜相误解老『妇』了,我本是想解劝大理寺卿,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扯了一下程棉,程棉本决心纹丝不动,谁知被凌寒香突然一扯,竟不得不起身,还好他身边的人用一股内劲支撑着他,否则他怕是要跌在当场,惹人笑柄。 堂上众人都以为是凌寒香扶起程棉,却只有纪诗看出蹊跷。 凌家人果然都不简单,他虽从未见凌音出手,却也可断定他深藏绝技;凌寒香虽不是绝顶高手,身手定也不凡。 毓秀本以为程棉会执拗到底,不肯轻易起身,谁知凌寒香一扶他就站直了。毓秀见他面上一派羞惭之『色』,心里已猜到七八分,就笑着说一句,“多谢凌相,元知也不必纠结,快些回座吧。” 程棉对凌寒香一拜,自回座上。姜壖对毓秀拜道,“老臣方才言辞间却又不当之处,请皇上重罚。” 毓秀笑道,“姜相顾及朕的颜面,朕心甚慰,就罚你半年的俸禄,亲自誊抄一千遍心经。” 姜壖咬了咬牙,躬身领旨,自回座上。 毓秀环视堂中众人,说话的口气多了许多无可奈何,“今日庭审朕是主审,姜相凌相与恭亲王都只是听审,你三人须比旁人更谨言慎行,容朕把话说完。元知与敬远偶尔代朕问话,都是经朕首肯才开口,天官与岳大人可明白?” 何泽与岳伦被点到头上,双双起身,程棉迟朗紧随其后,洛珅洛珺与纪诗也一同对毓秀行拜礼,灵犀与凌寒香对望一眼,也站了起身,姜壖不好不站,只得与众人一同对毓秀行礼,“臣等逾矩,请皇上恕罪。” 毓秀摆摆手,“众爱卿并无过错,朕也无罪可恕,当下自省,朕方才也有失度之处,所谓的请君入瓮,只是一时怒极的妄言,只是每每想到贺枚,心痛不已。” 一句说完,她便招手将纪诗招到身边,小声吩咐一句。 半晌之后,纪诗去而复返,带上堂一人。 正是贺枚。 贺枚身上还穿着囚服,手脚扣着镣铐,好在身上还算干净,比那日被毓秀密召之时气『色』好了许多,显然是进京之后,被迟朗特别照顾的缘故。 众人见到贺枚时,心中各有想法,毓秀更是感慨万千,他走路时虽不似之前那般,每走一步,却也疼在她心上。 贺枚望见堂上跪着的李秋与一边跪也跪不住的肖桐,心中并无波澜,反倒是见毓秀面有哀戚之『色』,一时鼻酸,竟比他当初受苦时还要难过几分,一边跪地行礼,将面上的表情遮掩过去。 毓秀强挤出一丝笑容,请纪诗将人扶起,又吩咐刑官当堂解了他的手铐脚镣。 姜壖冷笑道,“贺枚现仍是朝廷重犯,皇上即便有心为其平反,也该例行审问,拿出人证物证才好行事。” 毓秀并没有马上回应姜壖,而是吩咐人搬了一把椅子给贺枚。 迟朗忍不住调侃,“凌相说的不错,即便被罚了俸禄,姜相还是忍不下冲动,时时顶撞君上,看来抄一千遍心经还不够。” 本是一句玩笑,毓秀面上却并无笑意,而是一脸凝重,“朕叫贺枚上堂,并不完全是为了问话,而是想让众爱卿亲眼看一看,一手推动陷害崔勤案的两位人犯,在林州堂审之行事。” 章节目录 第350章 洛珅与洛珺已许久未见贺枚, 起初只以为他受了一番牢狱之苦, 人比从前消瘦憔悴了些,等他坐到座上,才发觉他膝盖处行动不便, 似有伤痛。 毓秀起身走到堂中, 屈身在贺枚身前, 笑着拍拍他的膝盖。 满堂人没想到毓秀会如此, 匆匆从座上起身跪到地上,“皇上……” 只有姜壖起身的慢些, 跪的不情不愿。 贺枚惊吓不小, 忙想起身跪到地上,被毓秀扶住,示意他稍安勿躁。 毓秀用问询的目光看了贺枚一眼, 贺枚心中十分犹豫,却也只好点头,毓秀便将他的囚裤从裤脚褪到小腿, 再褪到膝盖以上, 『露』出里面的皮肉。 白肉上的一层皮显然是新长的, 颜『色』深浅不一,块块结结,参差不齐, 皮外伤虽已愈合, 却让人不忍直视。 毓秀正『色』道, “这只是腿正面的伤痕, 股背处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贺卿的大腿骨在受杖刑的时候被打断,笞杖刑原本只为犯囚受皮肉之苦,却被别有用心的刑官恶用,借以折磨忠良之臣,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当初林州案的三位主审有其二都在堂上,朕倒要问一问,所谓的刑不上大夫可是因人而异,你等原是贺卿下属,又可曾公报私仇,不顾同僚之谊?” 肖桐半昏半『迷』,听到毓秀的问话,哽咽着叫“皇上恕罪”;李秋人还清醒,明知毓秀要清算,哪里敢辩解一个字,诚惶诚恐地叩头求饶。 姜壖轻哼一声,冷笑道,“林州案牵涉钦差被刺,官员结党,意图谋反,肖桐与李秋身为林州司使,必然要谨慎对待,堂上用刑问供时偶尔也会有未能顾忌轻重之时,皇上若执着于此,是否有失风范?” 毓秀小心将贺枚的裤腿褪回原位,起身走到姜壖面前冷笑道,“如今审的也是谋反罪,朕命用刑是否也可偶尔不顾轻重,叫刑官打断他二人的腿骨,亦或如方才所说,请君入瓮?” 姜壖面不改『色』,“皇上想方设法要用酷刑,臣等苦劝无益,若当真不顾人言可畏,又有何惧?” 二人一上一下对视,姜壖气势极盛,毓秀起初是一副冷脸,渐渐就有示弱之态,『露』出一个无喜无悲的笑容,转身回到座上,“朕在意的并非李肖二人对贺枚动刑,而是他们动刑的理由。” 一句说完,他就转向迟朗问一句,“林州案的卷宗中,是如何为贺枚定罪的?” 迟朗翻看卷宗只是做做样子,一双眼并没有往卷宗中看,“林州案审断的结果,贺枚受崔缙指使,为开脱崔勤派刺客刺杀钦差,在堂上对结党谋反罪名供认不讳,本应诛九族,因是皇上大喜之年,改判诛三族,入京之后,得蒙圣恩,又改判斩监侯。” 毓秀笑着望向堂中众人,正『色』道,“为崔缙一人,不惜犯下刺杀钦差的谋反大罪,试问一个林州巡抚,朝廷二品要员,是否会权衡取舍,做出这种选择?” 姜壖等人也知这当中的逻辑十分荒谬,若强行辩解,只会惹人笑柄,可若是一字不说,又要被毓秀牵着鼻子走。何泽思索半晌,还是开口说一句,“贺大人是崔大人的得意门生,林州三员审案的时候难免会推断他是崔缙门生,为解脱崔缙的侄儿才铤而走险。” 毓秀冷笑道,“如今水落石出,崔勤被人陷害,本是无辜,林州案是李肖二人策划推动,他二人身为主审,在堂上严刑『逼』供,将贺枚屈打成招,污蔑其刺杀钦差,结党谋反,如此耸人听闻之事,竟层层审断,无人提出异议?刑部主持此案的钱侍郎,是如何当差的?” 姜壖早就料到毓秀剑指钱晖,一边摇头示意何泽不要多言。 迟朗已站出来领罪,“刑部办案失职,是臣的过失,请皇上重罚。” 毓秀望着迟朗,轻咳一声,并不叫他起身,“自然是你的过失,朕也明白敬远身为一部之长,有许多顾及不到,也有许多身不由己,可这也不能成为你开脱自己的理由,你与程棉在三堂会审之时随波逐流,匆匆结案,之后你二人派去林州复查之人为重审搜集了重要的人证物证,刑部与大理寺勉强将功补过,朕却也不得不罚你二人,以儆效尤。” 程棉闻言,也跪到堂中,叩首请罪。 毓秀冷颜看着堂上众人,与贺枚对视半晌,轻轻一叹,叫程棉与迟朗起身,“传钱晖上堂。” 姜壖一皱眉头,“皇上一早就已传召刑部侍郎来大理寺听审?” 毓秀并未回话,迟朗冷笑着回一句,“钱晖是林州案重要人证,皇上自然一早就吩咐下官安排他等候庭审,只不过他不是听审,而是受审。” 姜壖眯了眯眼,看了一眼何泽,何泽起身对毓秀拜道,“不知钱大人如何牵涉林州案中?” 程棉冷颜道,“钱晖是刑部派往林州与林州布政司一同审理林州案的主审之一,如今既已证实崔勤与贺枚被人陷害,那当初将人屈打成招的主审,自然也要过堂受审。” 何泽看了一眼岳伦,陪笑道,“皇上方才已审明肖桐与李肖为一己私心陷害崔勤,他二人又是林州案主审,钱晖本是刑部派往林州的官员,想来是被蒙在鼓里,未能详查,绝非二人同党。” 程棉冷笑道,“几位大人方才还在为李肖二人申辩,不敌事实雄证,皇上宣钱晖上堂受审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奈何他人未至,何大人已开口帮他说话?” 毓秀笑着对程棉挥挥手,“何大人心有疑『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未免心急了些,不如等钱晖上堂,朕问话之后,你再做论断不迟。” 她话音刚落,迟朗就高声宣钱晖上堂,不给何泽『插』话的时机。 何泽怏怏对毓秀一拜,坐回座上。 钱晖与李肖二人不同,被带上堂时身着官服,起初也只照例对毓秀等人行拜礼,他望见堂中身着囚服却被毓秀赐座的贺枚时,心中已预感不详,垂首而立,加倍恭谨。 毓秀并不叫人为钱晖赐座,却也没叫他跪下回话,一边慢悠悠地喝茶,一边问一句,“林州案发,可是钱卿受刑部尚书指派前往林州与林州布政司一同审理贺枚?” 钱晖拜道,“刺杀钦差案事关社稷,嫌犯又曾官至林州巡抚,位高权重,迟大人这才指派臣前往林州与林州布政司一同会审此案。” 迟朗起身对毓秀拜道,“说是臣指派钱大人也不确然。”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迟朗,“敬远此言何意?” 迟朗笑道,“如钱大人所言,刺杀钦差案事关社稷,贺大人官至林州巡抚,被指认成嫌犯,朝廷自然要谨慎处置,指派刑部要员前往林州与两位司使大人一同审案。人选原是宰相府拟定,臣只是没有提出异议,按规律办理而已。” 毓秀嘴角一弯,笑容别有深意,“敬远说这话未免有欲盖弥彰、推卸责任之嫌,即便钱晖不是你派往林州的,之后的冤案你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迟朗忙道,“皇上教训的是,臣治下不严,致刑部屡出纰漏,从今晚后必事必躬亲,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毓秀点头笑道,“说到刑部的纰漏,的确不少,朕之前也曾与敬远知会过修改刑部例责之事。子烈在工部主持修改工部例责,颇有进展,你也尽快着人将刑部的流弊整治起来。” 迟朗笑着领旨。 洛珅与洛珺听到毓秀直呼阮悠表字时忍不住对望一眼,小皇帝是谨慎之人,她之所以如此,必有深意。 姜壖等人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毓秀三言两语间下了这么重要的口谕,才要出言一问,毓秀已在他之前开口,“有劳宰相府尽快拟旨,着刑部修改例责。” 凌寒香起身领旨,姜壖轻咳一声,才要说话,又被毓秀出言阻拦。 毓秀转头对迟朗道,“刑部比他部更有不同,除了刑部例责,敬远还要着手修改大熙律,变法之事,母上在位时曾多次提及,朕登基已有些时日,不可再拖延。” 姜壖眉头锁紧,面『色』阴沉,“大熙律是我西琳国本,皇上要凭一时兴起动摇国本?” 毓秀眉头轻蹙一瞬,转而舒展,笑的云淡风轻,“变法之事,酝酿已久,朕为监国时,母上也曾多次召宰相府一同商议,姜相不记得了吗?” 凌寒香看了一眼姜壖,对毓秀拜道,“献帝曾多次提及大熙律是压在她心上的一块石头,从前因为种种原因被迫搁置,皇上既有意着手推动变法,老臣愿鞠躬尽瘁,助皇上一臂之力。” 姜壖怒道,“皇上年轻,凌相也糊涂了吗?变法是何等大事,献帝如此明君,尚且不敢轻易尝试,皇上登基不足一栽,怎能如此大刀阔斧地改革,若行事有差,恰遇灾年,国库空虚,难保不会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章节目录 第351章 程棉冷笑道,“姜相是否危言耸听?皇上有心变法, 必定是为民减赋, 何以至于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姜壖笑道, “历朝历代, 变法皆利大于弊,皇上在位时日尚短,且我西琳国库空虚,经不起这一场震动。” 毓秀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对姜壖笑道,“以姜相之见,若国库存有西琳三年赋税钱粮, 能否经得起这一震?” 满堂人听这一言, 心中都是一惊, 毓秀话说的像玩笑,可姜壖却从她的话中听出深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毓秀却不再多言, 正『色』对钱晖道, “钱卿身为林州案的主审之一,在林州府是如何审案,又是如何将贺枚定罪的?” 钱晖看了一眼肖桐,沉声回一句,“臣按律办案, 刑讯问话案卷中都有记载。” 毓秀冷笑一声, 对迟朗招手, 迟朗便亲自将案卷送到她面前。 毓秀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看案卷,一边对钱晖冷笑道,“林州案的刑讯问供当真都在案卷中做了记录?亦或是地方的刑讯也有二审三刑之说?” 不等钱晖问话,迟朗就拜道,“据臣所知,地方审案也有夜审的旧例,但若是我刑部主持夜审,必定留存案卷。” 毓秀点头一笑,转而向钱晖问道,“林州案刑部可曾主持夜审?” 钱晖被问的一愣,他毕竟曾严刑向贺枚『逼』问九龙章的下落,若说不曾夜审,被有心人抓住马脚,恐怕万劫不复。 然而他心里也知道,九龙章之事是毓秀与贺枚之间的秘事,就算她心如明镜,也不会在堂上直言相问。 钱晖权衡再三,还是说了一句谎话,“臣并未在林州主持夜审,请皇上明察。” 毓秀抬头看了钱晖一眼,“钱卿的意思是,贺卿的腿是在白日堂审中被打断的?” 这话一问出口,他答是答否都不能。 钱晖躬身一拜,“当初臣等只下令施笞杖刑,且只打了二十大板,刑官施刑轻重,臣并不十分知晓。”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钱晖,“贺卿进京之后,一度伤势危重,臣也曾指派御医为其诊治,他身上有些伤痕并不像是只受笞杖刑而来,钱大人可知晓内情?” 钱晖眯眼看了看端坐的贺枚,对毓秀拜道,“臣绝不曾主持夜审,也不曾对贺大人动私刑,如今贺大人就在公堂之上,皇上一问便知。” 他料定贺枚不敢直言自己贪生怕死交出九龙章,即便毓秀当真询问贺枚,他只会随意编个说辞敷衍过去。 毓秀明猜到钱晖是故意将她一军,微微冷笑,半晌才向贺枚问道,“钱侍郎可曾夜审贺卿?” 贺枚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钱晖,起身对毓秀一拜,“钱侍郎确不曾夜审臣,也不曾对臣用私刑,臣的腿是在白日庭审时被打断的。” 毓秀一声轻叹,抬头示意贺枚落座,“贺卿坐着回话,之后也不必起身。” 贺枚并不过辞,拜谢毓秀之后就坐回座上。 毓秀对钱晖道,“既不是夜审用刑过伤,那事情就简单了,即便贺卿是在白日庭审受笞杖时被打断腿骨,审案施刑之人也无一能开脱。现肖桐与李秋已认下诬陷与谋反之罪,钱大人身为刑部侍郎,林州案的主审,有何话说?” 钱晖咬死不知,“臣依律办差,凭人证物证问询断案,行事绝无有差。如今证实林州案是李肖二人一手策划,臣受了蒙蔽,错冤良臣,有失秋官之职,请皇上责罚。” 毓秀点头笑道,“这么说来,你不承认你与李肖二人串谋?” 钱晖一脸懵懂,“臣受宰相府任命、迟大人指派,前往林州与林州布政司一同审刺杀钦差案,事前从未与李肖二人有所勾连,对他二人的罪行并不知情。” 毓秀长舒一口气,吩咐为钱晖赐座,“钱大人言之凿凿,其身必正,既如此,朕就放心了,你先坐到堂上听审,朕问话尽可直言。” 钱晖躬身应是,心中大石落定,笑着坐到何泽下首,他原本以为毓秀会不依不饶,却没想到她这般好糊弄。 毓秀一边吩咐郑乔为她换茶,一边对钱晖笑道,“钱大人到林州时,可瞧出什么蛛丝马迹?李秋二人言行可有引人怀疑之处?林州案定案的重要证据你是否复查过,林州案的实情如何,你可否一一道来?” 钱晖故弄玄虚思索半晌,起身回话道,“臣只是按律按证审案,并不知李肖二人筹谋如此深远,竟为一己私利设计陷害崔勤,又指使刺客刺杀钦差,诬陷贺枚崔缙。” 毓秀一皱眉头,看了姜壖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灵犀,灵犀对毓秀点点头,转而向钱晖问道,“钱大人是如何知晓肖桐与李秋是林州案的主谋?” 钱晖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大约是因为方才毓秀一紧一松的态度让他的心境大起大落,落座时放松警惕,才中了圈套。 姜壖眯了眯眼,目光略过钱晖,满心恨其不争。 钱晖强作镇定,轻咳一声回话道,“禀恭亲王,是皇上方才说肖桐与李秋大人一手策划林州案,臣才推断出他二人是林州案的幕后主使,况且方才臣上堂之时,二人皆已俯首认罪,臣心中便料定七八分。” 毓秀笑而不语,灵犀却失声冷笑,“钱大人为刑官多年,聪慧善察,心思敏感,你既然可从皇姐一句话,以及李肖二人的姿态就推断得出他二人是林州案幕后主谋,主使陷害崔勤、指使刺客刺杀钦差,再嫁祸贺枚崔缙,当初在林州面对那些漏洞百出的所谓要证之时,心中为何丝毫不生疑?” 钱晖被问的一愣,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林州案的人证物证却无纰漏,想来是李肖二人布置周密的缘故。” 灵犀轻轻一叹,“本王听闻为刑官时日一久,看人断案便极准,钱大人身为刑部侍郎,不会看证,总会看人,李肖二人既已俯首认罪,当下在人眼里自然猥琐不堪,可他二人当初在林州时,果真滴水不漏,让人看不出半点本『色』?” 还不等钱晖回话,何泽已出面为其解围,“老臣为官多年,偶尔也会看人失准,被人蒙蔽,所谓骑者善堕,钱大人想必只是一时失手,受『奸』人蛊『惑』。” 灵犀才要与何泽针锋相对,就被毓秀抢先拦了话,“即便天官说的有理,此时也该避嫌。” 一句话说的别有深意,隐晦地暗示钱晖是何泽内弟,他此时开口有帮亲之嫌,如此迂回击退,反倒比与他论理更便宜。 灵犀低头一生嗤笑,凌寒香等人面上也或多或少现出不屑,何泽一时尴尬,也不好再开口,讪笑着对毓秀拜了一拜,坐回座上。 毓秀望着钱晖,面上再无一丝笑意,“若说钱卿是受李秋肖桐蒙蔽,之后又怎会上折为二人表功?” 钱晖已经猜到他当初写的折子会被毓秀拿来做文章,更是一早就想好了说辞,“臣当初上书只为向皇上禀报林州案结案,当中若有提及李秋与肖桐二人功绩,恐怕只是例行公事。” 毓秀笑着点点头,“若是朕记得不错,钱卿特别在上书中提及林州按察使办差谨慎、聪慧果断,可堪重任。” 钱晖轻咳一声,“臣未能看清李秋本面,是臣的失职,请皇上恕罪。” 毓秀笑道,“若说未能看清李秋本面就是失职,那失职的可不止钱卿一人了。朕还记得,钱卿结案的折子才递上来,刑部另一位侍郎王回就上表力荐由李秋接任刑部侍郎一职。” 钱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对毓秀拜道,“同僚之事,臣一向不过问,王侍郎若举荐李秋接任刑部侍郎,想来也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 毓秀笑着点点头,对钱晖道,“是否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一问便知。” 话一说完,他就对迟朗点点头,迟朗高声道,“宣刑部侍郎王回上堂。” 姜壖等人都是一惊,万万没想到毓秀将王回也传到大理寺来。 满堂人屏息以待,静等王回上堂。 王回一进堂中就对毓秀行跪礼,毓秀见他穿着官服下跪,禁不住皱起眉头,沉声叫他平声,“今日叫王侍郎来,是朕有一事不明。” 王回才站起身,忙忙又对毓秀一拜,“老臣惶恐。” 毓秀挥手道,“王侍郎不必多礼,朕要问你的,是你在林州案结案之后,上书力荐李秋接替你为刑部侍郎之事。” 王回一进门就看到了半死不活的肖桐与伏地不起的李秋,心已凉了大半,手抖了半晌,垂头道,“老臣年事已高,去载已生出告老还乡的心思,宰相府与吏部一直在斟酌接替刑部侍郎的人选,才将臣之所请搁置,老臣推举李秋……是一时糊涂……” 章节目录 第352章 灵犀冷笑道, “一时糊涂?王大人这话说的可笑,一部侍郎是何等要职,你身在其位, 言关其重, 推荐接任人选要谨慎再谨慎, 怎敢仅凭一时糊涂, 胡『乱』推举?” 王回一脸惶恐, 跪地叩首, “老臣思虑不周, 荐人不当,请皇上恕罪。” 毓秀笑的玩味,“王大人荐人必定有你荐人的道理,若说思虑不周, 你当初是如何思虑的?” 王回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姜壖, 听身边的钱晖轻咳一声, 他才开口道, “李秋到林州前曾于刑部任郎中, 办差妥帖,为人也十分融通, 林州案中,他搜到不少要证, 案结的干脆利落, 老臣当初不知林州案是李肖二人做局, 受其蒙蔽, 才论功举荐,如今后悔不迭,请皇上宽恕。” 毓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低头掩饰过去,灵犀呵呵冷笑两声,转而对迟朗道,“刑部的侍郎果然各个聪敏善察,料事如神。王回大人并未听审,左右上堂这短短时候,就已得知林州案是李肖二人谋划,倒也稀奇。” 王回这才回神,一颗心『乱』跳不已,不知如何回话。 毓秀笑道,“一时糊涂的不止王大人一人,林州案结案后,上表力荐李秋接任刑部侍郎的还有吏部与宰相府。” 何泽哪里坐得住,“吏部侍郎是要职,吏部权衡再三,又得刑部两位侍郎推举李秋在前,才上书举荐。” 毓秀又看了一眼姜壖,姜壖岿然不语,一双眼冷冷望着毓秀。 二人对视半晌,凌寒香出来领罪,“宰相府失察失职,请皇上重罚。” 毓秀冷笑道,“重罚不必了,说宰相府与吏部受了蒙蔽,朕自以为然。林州案抽丝剥茧,竟牵涉到如此高位,刑部两位侍郎在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朕却要追究到底。” 王回吓得跪到地上,哀哀喊冤;钱晖本强作镇定,不得已也只得跟着跪到地上,“皇上圣明,臣受『奸』人蒙蔽,绝不曾牵涉案中。” 毓秀一声轻笑,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对王回问道,“王大人说去载已生出告老还乡之心,这在朝上可是人尽皆知之事?” 王回抬头看了一眼毓秀,谨慎答话一句,“臣一早已上了请退的折子,想来大约是人尽皆知之事。” 毓秀点点头,“依朝廷旧例,官员递送的第一封辞官书皆会被上婉拒,朕在批示中也依惯例挽留王大人留任,王大人之后并未再上书请辞,直到之后你推举李秋接替刑部侍郎一职,朕才十分确定王大人是当真预备告老还乡,辞官归隐。” 王回头也不抬,躬身应了一声“是”。 毓秀笑道,“若是我记得不错,王大人原是林州人?” 王回腰弯的更低,心沉到谷底。 毓秀再喝一口茶,看了一眼程棉,对王回问道,“王大人的子女可有入仕?” 王回道,“回皇上,老臣家中二子一女,皆未入仕。” 毓秀笑着点点头,“想来就是嫁娶的好了。” 一句完了,她却话锋一转,“王大人回乡之前可曾在林州置业?” 王回再一深拜,“回皇上,臣只在林州买了几亩薄田,预备日后仰以度日。” 毓秀冷笑道,“几亩薄田?大理寺司直查在林州所查证的结果却并非如此,王大人可是想好了再回话的?” 王回抬袖擦了一把冷汗,硬着头皮回一句,“老臣多年积攒的俸禄在林州购置不足百亩田地,皆在户部登记报备,请皇上明察。” 毓秀正『色』道,“一个二品侍郎,一生的俸禄积攒,告老还乡时家中有百亩良田以养身,倒也合情合理。朕再问一遍,王晖,你确定家中只有百亩田地?” 王回被问的一愣,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岳伦,见岳伦微微摇头,就打定主意一口咬死,“这些年间臣累计购置的却不足百亩地,一直由臣的长子打理。” 毓秀拿银匙挑着茶杯中的茶叶,头也不抬,“一个二品大员,在朝中颇有人脉势力,膝下二子一女,若朕是你,即便不督促子女以科举入仕,恐怕也要求朝廷恩典,捐个一官半职。你却从未想过要子女入仕途,倒也稀奇。” 王回轻咳一声,“臣的子女资质愚钝,实不是读书的材料,臣也舍不下脸面求上恩典,代求虚衔,思量再三,不如顺其自然,不敢奢望犬子几个兼济天下,独善其身也就罢了。” 毓秀冷笑道,“独善其身?王大人太谦虚了,据朕所知,王大人的子女都是聪慧之人,即便在举业上并无建树,在持家经营上却颇有心得。王大人家中的田亩,不止由你长子执掌,而是由你的女儿女婿经营。” 王回流了一身冷汗,手指发抖,“犬子愚钝,并非大才,让皇上见笑。” 毓秀挥手召纪诗到跟前,翻看他呈来的案策,冷笑道,“执掌百亩天地不出差池,虽难能可贵,毕竟比不上执掌千亩田地,敛财聚宝。” 王回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愚昧,请皇上明示。” 毓秀面容清冷,正『色』道,“天『色』将晚,既然你要朕明示,朕也不同你兜圈子。王大人家中实有多少田地,天知地知你知朕也知。大熙立朝以来,田亩册就以文字记述,中途几度改制,行政无一准则,诸多失误,以致文书混『乱』、地籍错漏百出,民间亦有穷田、瘦田与肥田之分,王大人可知晓?” 王回一个头磕在地上,上半身蜷伏道,“臣愚钝,请皇上指教。” 灵犀与凌寒香对望一眼,面『色』都十分凝重;毓秀环视堂中,对众人问道,“在座的诸位爱卿,可有人不知何为穷田、瘦田与肥田?” 堂中无一人说话,齐齐望向毓秀,心中各有想法。 洛珅与洛珺起初有些惊异,洛琦之前并未向他二人透『露』林州案牵涉田亩之事,看到现在,便知毓秀此番意不止为崔缙与贺枚伸冤。 毓秀与凌寒香交换一个眼『色』,对灵犀道,“皇妹可能为在座的解『惑』一二?” 灵犀起身走到毓秀身后,一只手扶上毓秀的肩膀,笑着对贺枚道,“臣妹也只是听闻,不如让贺大人为众人解『惑』。” 此举正得毓秀之心。 贺枚也不推辞,起身对毓秀一拜,“以一亩登记在册的田地为例,所谓穷田,就是实际不足一亩丈量的田地;所谓瘦田,就是实际大略为一亩丈量的田地;所谓肥田,就是实际超出甚至远远超出一亩丈量的田地。” 迟朗点头道,“臣听说的也是如此,这本是民间对田亩分量的戏称,皇上是从哪里听说的?” 毓秀笑道,“朕从前为监国时,微服出巡,在民间偶然听到穷田瘦田肥田之分,深以为愕,回京之后恳请母上彻查,母上谨慎斟酌之后,还是觉得时机未至,便将此事暂且搁置,以待来日。此番子言去林州,查到的事耸人听闻,穷田瘦田富田的漏洞竟沦落重到弥补不了的地步。” 灵犀故作懵懂,“不知纪殿下查到了什么?莫非有人假借田亩造册之『乱』,肆意侵占田地?” 毓秀点头道,“皇妹猜的不错,子言此番在林州查到有巨鳄侵吞田产,谎报田亩,私佃收租,逃税避税,贿赂地方官员,蒙混朝廷,横敛聚财,可恶至极。” 满堂人一早就猜出毓秀说的是谁,灵犀心中如明镜一般,面上还要故作惊诧,“皇姐说的是谁?” 毓秀与灵犀交换一个目光,轻笑道,“远在天边,尽在眼前,正是自称家中只有不足百亩田地的王回侍郎。” 王回磕头如捣蒜,“老臣冤枉,老臣家中却只有百亩田地,请皇上明察。” 毓秀笑道,“已彻查过了,你王家尽在林州一州就占有上千亩的良田,除此之外在蜀州等三州也有大片土地。在你名下登记在册的田地虽然不足百亩,可这些田都是民间俗称的肥田,皆是十亩诈写为一亩,几十亩诈写为几亩,更有甚者,许多良田以暗契约于王家,却并未登记在册。” 灵犀一皱眉头,“何为暗契?” 毓秀对纪诗点头,纪诗便道,“地方官府将上等良田强归于荆棘沼泽之地,收取贿赂,再将田地卖于豪绅富户,彼此间交接的地契俗称为暗契。” 灵犀一皱眉头,“此等暗契不在西琳律法之内,如何做得了准?若买卖双方,租佃双方有田产纠纷,又如何解决?” 毓秀笑道,“皇妹有所不知,这一类暗契虽不在西琳律法之内,却在州府律法之内。皇祖母在位的时候,放权十州,给了地方官府诸多权夺,因我西琳州县中有许多贫瘠之地,特许地方官府开荒善用荆棘沼泽沙漠,物尽其用。从此以后,地方官府便借此条赦令之便,谎报良田为贫瘠之地,再以暗契买卖,从中收取暴利。” 章节目录 第353章 众人听了毓秀的话, 面上没有太多吃惊的表情,显然或多或少都知晓此俗例。 贺枚与毓秀交换一个眼神,一声哀叹, “一州先行, 九州争相模仿,久而久之, 便成约定俗成, 地方官员在运作时越发大胆, 聚敛千金,到今日,竟到了丝毫不顾及朝廷法令的地步。与此相对, 田赋税收连年亏收, 仅靠穷田养家的寻常百姓的田赋苦苦支撑,天长日久,肥的是土豪乡绅, 苦的是小民百姓, 损的是国库财政。” 毓秀点头道, “正因如此, 朕当初才下定决心要整治户籍田籍,调贺卿到林州, 也是为让他彻查林州肥田黑籍之事。贺卿不辱使命,到任不足一年, 明察暗访, 对林州的田籍状况了知七八分, 也已『摸』清几个屯田大户的底细。” 灵犀一挑眉『毛』,“臣妹猜测,王侍郎就是林州屯田大户之一?” 毓秀并没有正面回话,半晌却一声轻叹,“在座的诸位听到这也应该听明白了,朕当初派惜墨去林州,不止是为了调查崔勤一案,也要他核实贺枚在林州所查之事。姜相、凌相、恭亲王,你们还以为林州案仅仅是谋害钦差案吗?” 灵犀恍然大悟,“臣妹从前一直疑『惑』幕后黑手不惜犯下谋反大案的动机,若华殿下与贺大人都曾查到林州田产吞并与隐瞒的状况,幕后黑手为保家财禄位,确有铤而走险的可能。” 话说到这个地步,姜壖怎会不明白毓秀的意思。毓秀在给他一个选择,弃车保帅、亦或是鱼死网破。 从一开始,姜壖已经做出了牺牲的准备,他原本以为只消断指,想不到竟落到要断手断臂的地步。 灵犀等了半晌,见姜壖与凌寒香都不说话,便高声对王回怒道,“你家中究竟有多少田亩土地,你在林州案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还不招?” 王回痛哭道,“臣冤枉,请皇上开恩。” 毓秀将纪诗呈交的案卷扔到堂中,“你家中隐藏的田产,这些年间侵占经营收租敛财却逃交赋税的田产,遍布西琳各州几千亩的良田,并非隐藏的不深,查到如今这个地步,是贺枚、华砚与纪诗三人的功劳,你若还抵死不认,那就不要怪朕不客气了。” 王回往前爬了几步,抖着手翻看案卷,心里无力回天,只得叩首认罪,“臣家中确屯了肥田,犬子犬女这些年经营的田亩数也不止在户部登记的百亩,是臣利欲熏心,贪心不足,犯下滔天大错,请皇上开恩。” 姜壖本以为王回还要迂回强辩,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认罪,他即便有心保他也保不得,只得当机立断,立身斥道,“你为保住家中千亩良田,不惜买通林州道监察御史与林州布政司两位司使,布局林州案,谋害钦差,陷害朝廷重臣,犯下诛九族的不赦之罪,亏你一生为刑官,竟知法犯法,不知廉耻到这种地步。” 凌寒香也站起身,态度却比姜壖平和许多,“姜相稍安勿躁,王回方才只说他贿赂地方官员,借肥田暗契屯田敛财,逃税漏税,并未认因此谋害钦差、诬陷朝廷重臣。” 姜壖一皱眉头,“凌相是要替王回开脱?” 凌寒香一派淡然,“老臣只是就事论事,姜相怎么如此偏激,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请皇上定夺。” 毓秀似笑非笑地听二人说完,“凌相说的不错,王回的确没有认下谋害钦差、诬陷朝臣的罪名,想来是朕方才说的话引姜相误解。” 姜壖眯眼看了何泽与岳伦,躬身对毓秀拜道,“请皇上明示。” 毓秀笑道,“朕说幕后黑手不惜犯下谋反大案,极有可能是为保家财禄位,铤而走险。王侍郎虽家有千亩,仍算不上大户,比他占田多的官宦豪绅不再少数。贺卿等人在林州查到的事虽有限,朕却可以肯定田亩之事,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涉案的绝不止王回一人。” 灵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皇上的意思是,林州案并非一人主使,而是有一股势力在主导作祟?” 毓秀起身走到王回面前,扭头看向灵犀,“皇妹以为,做贼心虚,瑟瑟发抖,被朕讯问了几句就招认之人,有那个定力与能力为林州案的幕后主使吗?” 灵犀嗤笑一声,走到毓秀身边,扶着她的胳膊回一句,“的确不像。既然皇姐从一早就不信王回是林州案的幕后主谋,召他上堂想来也不仅仅是为了田籍之事。” 毓秀笑道,“田籍疏漏并非一朝一夕,背后的势力树大根深,要彻查就要调动大量的人力物力,从头查起。” 灵犀猜到毓秀要引她说她想说的话,她却猜不到她心里最看重的是什么,正犹豫间,凌寒香已上前对毓秀拜道,“田籍之事,户部责无旁贷,宰相府也会以为是重中之重,谨慎对待。” 毓秀笑道,“有凌相这一句话,朕就放心了。” 岳伦哪里还敢装死,忙跪地叩首道,“臣身为一部之长,失职至极,从今日起,必加倍谦恭,尽快解决田亩之事。” 毓秀亲自上前扶起岳伦,拍他的手笑道,“户部不比别部,人多事杂,又掌管着钱粮大权,岳卿为尚书,有许多事顾及不到也难免,一国田亩赋税的流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改革整治,也绝非朝夕之功。朕之前已经提过变法之事,户部是最需大刀阔斧改革的一部,朕会派人到户部主持修改户部例则,并协同宰相府一同彻查整治私田逃税之事。” 岳伦心一凉,不自觉地看向姜壖。 姜壖半忧半怒,第一次觉得事情棘手不已,若毓秀以私田之事大作文章、整治岳伦倒也罢了,她却和颜悦『色』,并没有扳动岳伦的意思,明知户部堂官齐全、无从安『插』,便加派一人主持修改例责,另协同宰相府,一脚踏两船,权夺无界。 他心里已经猜到毓秀嘱意的人选是谁,却猜不到她将要给他安排的位分。 毓秀之后说的话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如今证实文德是被有心之人陷害,平白受了一场牢狱之灾,朕心虽痛,更多的却是欣慰。文德这一年在林州政绩斐然,朕交代其要看要查要行之事,无一遗漏,他给朕的每一封上书,都让朕更加坚定变法的决心,也渐渐理清楚从何着手变法。若不是林州一场横祸,朕本还想要他在林州多任一年,以一州为限试行新法。如今他既已回到京中,朕的决定也发生了改变,从今日起,文德升任宰相府副相,主理修改户部例则,主持刑部户部彻查肥田赋税案,以六月为限,定要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凌寒香之前也没料到毓秀会加官贺枚为副相,副相一职只先朝才有,本朝立朝之初就以为是虚职撤销了,怪不得之前毓秀提起要在宰相府设立副相,原来是为贺枚升迁铺路。 贺枚之前已经知道毓秀的打算,让他吃惊的是毓秀竟第一次直呼他表字。他从前与毓秀虽亲近,毕竟一早就定下君臣名份,彼此从不敢逾矩。 贺枚心中喜忧参半,毓秀从前最爱的就是听他指点江山、侃侃而谈,她之所以执意要施行变法,有很大程度是受他的影响。毓秀年纪轻,为监国时为以示尊重,从来都是卿称之,她虽然从不曾亲口对他说,可她心中是把他当成半个帝师尊敬,如今,她刻意叫他表字,自是代表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一样,他虽升了官,却已是她心中不折不扣的一个臣子了。 姜壖见贺枚盯着毓秀若有所思,半晌也不谢恩,就在一旁冷笑道,“本朝从未设副相一职,不知皇上欲加封贺大人为几品副相?” 毓秀本以为姜壖会极力反对她设副相,没想到他竟只是旁敲侧击。 “左右相为一品,不如依从旧例,设副相为从一品。” 姜壖冷笑道,“既然皇上心意已决,宰相府这就拟旨,按照皇上的意思去办。” 毓秀见姜壖妥协退让,就猜他是有意断臂存命,以退为进,她乐得顺水推舟,“有劳姜相凌相。” 姜壖与凌寒香对毓秀一拜,贺枚也跪地谢恩。 毓秀亲自将贺枚扶起,吩咐左右将人带去沐浴更衣。 灵犀等人去了,就上前对毓秀问一句,“户部事已定,天『色』不早,皇姐是要继续审案,还是早些回宫歇息?” 毓秀笑道,“朕既已下旨免了明日早朝,夜审势在必行。王回既已认罪私占肥田,逃税多年,朕要问的就是他与林州案究竟有什么牵扯。” 灵犀也不深劝,笑着看了一眼毓秀,走到跪在王回身边的钱晖面前,似笑非笑地问一句,“不知钱大人有何高见?” 章节目录 第354章 钱晖一早就料到灵犀会问到他头上,当下仍镇定自若, “王大人养肥田以逃脱田税之事, 臣一概不知, 他与林州官员有何交易, 臣也蒙在鼓里。” 灵犀冷笑道, “好一句蒙在鼓里,管中窥豹, 你刑部藏污纳垢之事,绝不止这一件,钱大人身为林州案主审, 冤屈良臣, 严刑『逼』供,上表推举林州案主谋接任刑部侍郎的要职。你与我王回同部为官多年,如今推说一概不知, 如何能让人信服?” 钱晖抬头看了一眼灵犀,叩首道, “臣未能慧眼识人,屡遭蒙蔽, 错冤良臣, 误荐『奸』佞,自知不配再任刑部侍郎一职, 自请降职领罪, 请皇上成全。” 灵犀还要再说, 被毓秀抬手拦了, 毓秀拉着灵犀的手回到座上,望着迟朗说一句,“王回认罪屯田逃税,钱晖自请降级领罪,一日之间,刑部两位侍郎双双落马,敬远可还吃得消?” 迟朗起身对毓秀一拜,“方才恭亲王斥我刑部藏污纳垢,臣深以为然,王侍郎与钱侍郎今日所犯过错,都是因臣从前管教不严,放纵治下的缘故,从今日起,臣必事必躬亲,严加管教,清理本部污垢之人,以六月为限,给皇上一个交代。” 毓秀眯眼看了看迟朗,轻声笑道,“刑部事不同于户部事,三月为限,整理本部污垢,六月为限,复核钱王二人经手的所有案件,依照案件轻重酌情重审。” 一句说完,她又看了一眼程棉,“大理寺与都察院着人协助。” 程棉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一颗心也狂跳不已,他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这一天,过程并无惊天动地,几句话也被毓秀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姜壖并未意识到毓秀此举背后的深意,他原以为毓秀会借机对钱晖不依不饶,不想她竟三言两语将之带过,转而着令迟朗肃清刑部,复核案件。 毓秀不想给姜壖思考的时间,随即道,“钱晖暂且免职,罚俸一年,从今日起回府面壁思过,等候发落。至于王回,家产抄没充公,人交由刑部按律审理定罪。” 凌寒香正『色』道,“迟大人可不要念在与王大人多年同僚的面上,徇私枉法,网开一面。” 迟朗明知凌寒香调侃,却正『色』回话道,“臣身为刑官,定会秉持公心,还天下公道。” 他说完这一句,特别看了一眼程棉,程棉已恢复到一贯的淡然平静,即便听到“还天下公道”,面上也并无波澜。 反倒是坐在毓秀下首一直低头记述的白两,听到迟朗的话,不自觉地看了一眼程棉。 姜壖思量再三,还是把为钱晖求情的话都生吞了;何泽虽忧心,却不好说甚;户部才被毓秀下令整治,他头上又顶了一个贺枚,当下面如死灰,也不想多说一句。 凌寒香拜道,“皇上审问了这半晌,龙体要紧,不如回后堂暂歇。” 姜壖也拜,“皇上龙体关乎社稷,今日审到这种地步,必定疲惫不已,不如回宫歇息,来日再审。” 毓秀笑道,“来日不必了,今日若问不出一个结果,唯恐生变,就如凌相所请,我们到后堂暂歇片刻。” 话说完,她也不等姜壖再说,就起身牵着灵犀的手往后堂去。 凌寒香与二洛紧随其后,程棉与迟朗对望一眼,安排将堂上跪着的诸人收押,等候再审,他二人起身时,姜壖三人还不动。 迟朗便上前对姜壖道,“姜相怎么不去后堂?” 姜壖笑道,“皇上身边由女眷相陪自在些,老夫去后院走一走就是了。” 迟朗看了一眼程棉,程棉虽不愿做表面功夫,却也不得不走到姜壖面前说一句,“大理寺不止一间客堂,下官为姜相引路。” 姜壖摆手笑道,“不必了,老夫久坐难过,出去活动一下腿脚,大理寺卿与迟尚书自便。” 话说到这个地步,程棉与迟朗便不再劝,双双往后堂去,白两低调跟上二人,一同出门。 姜壖等人都走了,起身由侧门出去,何泽与岳伦对望一眼,追随姜壖左右。 三人一同到后院廊中,何泽猜到姜壖有话要说,就谨慎劝一句,“姜相提防隔墙有耳。” 姜壖冷笑道,“大理寺处处机关,后堂才是隔墙有耳。我们只是随意说几句话,谨慎轻声就是了。” 岳伦道,“皇上此番来势汹汹,假借林州案牵扯肥田暗契,转瞬之间已染指户部刑部,扳倒林州两位司使,刑部两位堂官,事态已大大超出了相爷的预料,我等如今要如何行事?” 姜壖冷笑道,“皇上执意要在三日之内审结此案,就是以防我们准备对策,要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事情的确是超出了我的预料,却也并非落到不可控的地步。” 何泽看了一眼岳伦,“相爷的意思,是还有挽救的余地?” 姜壖冷哼一声,“谈不上挽救,皇上大张旗鼓布局到都察院、刑部、户部,却不敢追究关凛与钱晖的罪名,显然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林州案中谁是牵涉的主谋,谁是我心腹。至于王回、肖桐与李秋三人,虽然可惜,好在并非重要的棋子,牺牲掉也并没有什么要紧,择人再选就是了。为今之计,是要提防皇上借刑部空虚之时,暗令迟朗在刑部中培植势力,清理我们的人。” 何泽点头道,“相爷所言极,都察院几位堂官虽然尽数收到牵连,其余诸人还都在相爷的掌握之中,加上我们与洛琦的关系,这一部暂且没有忧心的必要;户部虽硬是安『插』了一个副相,主持修改例责,又提及变法之事,皇上却十分小心没有追究岳大人与户部其他人的罪名,可见她不敢借林州案做文章,在户部引起震动;倒是刑部中,她以雷霆万钧砍掉两位堂官,替迟朗争下被瓜分已久的权利,显然是对这一部心存执念,意在争夺。” 姜壖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暗叹,“不得不说,是老夫小看了皇上,皇上此番意在夺权,却也有轻有重、有缓有急,她没有定关凛的罪名,是给我留了颜面,没有定钱晖的罪名,是给何大人留了颜面,翻查户部田籍纰漏却不追究一人,是给岳伦留了颜面。她虽意在夺权,存的却不是鱼死网破的心思,必是一早就『摸』清我们的底线,踩准才发作。” 何泽皱眉道,“相爷的意思,我们要任凭皇上行事,不做理论?” 姜壖正『色』道,“且容皇上下旨,至于各部如何行事,还要看我们如何应对。都察院之事,我自回知会洛琦,要他摇摆洛珅洛珺,户部中岳大人见机行事,与贺枚周旋。至于刑部侍郎空缺,何大人今日回府之后就速速拟定两个补位侍郎的人选,绝不能任迟朗一人独大。” 何泽与岳伦齐齐应声,心中却并不十分安定。 沉默半晌,何泽才再问一句,“依相爷看来,皇上今日执意要夜审,所为何事?” 姜壖长呼一口气,“林州案为何是谋反案你二人忘记了吗?” 何泽恍然大悟,“相爷是说,皇上有意……?” 他话只说了一半,因心中忌讳,不敢再多说。 姜壖望着廊上的两盏宫灯,若有所思。岳伦见姜壖并未反驳,也是一脸惊异。 何泽点头道,“虽一早就听闻大理寺有这一着,却以为是道听途说,刻意夸张,只因原本那些翻供的案件都是以元凶自认罪名为终,外人都不知大理寺卿审案的手段。” 姜壖冷笑道,“皇上处治这些人,于我们来说却不算伤筋动骨,老夫心中却莫名不安,只怕那丫头假借此番……” 何泽与岳伦却立解其意,三人面上都有些凝重,无人再言。 程棉与迟朗到后堂时,毓秀正与灵犀说笑,见到他二人,就起身走到程棉面前,笑着问一句,“朕想稍事休息些时候,元知这里可还有空房?” 程棉知道毓秀要问的是什么,暗自一叹,躬身拜道,“空房中无人侍候,可要臣安排侍从为皇上备茶?” 毓秀自然明白程棉的意思,失落只一瞬,就匆匆整理心情,笑道,“既如此,就在这里与众爱卿说说话也是好的,晌午之后喝了太多茶,你吩咐人准备些糕饼小食。” 程棉应声,吩咐侍从几句,侍从去而复返,呈上各『色』糕点。 送到毓秀面前的是一盘桃花糕,她拿起一块来闻,似乎还是她熟悉的味道。 毓秀想起她第一次吃桃花糕时的情景,眼前也都是那个呈给她桃花糕的人,灵犀见毓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禁不住凑到她身边问一句,“皇姐的糕点怎么与我们的都不一样,想来是程大人太偏心的缘故。” 程棉看了一眼毓秀,不好辩解,只笑着当作默认。 章节目录 第355章 姜壖几人回到前堂时, 自觉有什么布置不一样,才要召衙役来问, 毓秀就带着一干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姜壖三人垂手行礼,众人各自归座。 毓秀环视下首,召郑乔来问,“人可到了?” 郑乔点头应是, 毓秀笑道,“你将人请进来吧。” 灵犀等都好奇毓秀说的是谁,待郑乔将人请进堂中, 各人面上皆有惊异之『色』。 竟是纪辞。 毓秀受了纪辞的拜礼,吩咐为纪辞赐座,也不向众人解释, 又叫郑乔将贺枚请上堂。 众人眼看着贺枚坐定, 心中各有想法。 毓秀与纪诗交换一个眼神, 一声轻叹, “林州案之所以成为惊动南瑜的大案,不仅仅是因为当中涉及了几个贪赃枉法,利欲熏心的赃官,而是朕派去林州的钦差御史造人行刺而亡, 行凶之人又假借污证强言, 陷害朝廷重臣,一石三鸟, 狼子野心。” 灵犀起身走到毓秀身边, 对众人道, “本王原是对林州事只知其一,两日听审罢,却大概理清了当中的前因后果。” 何泽冷笑道,“老臣请恭亲王解『惑』,何为皇上所说的一石三鸟?” 灵犀笑道,“如今已证实崔勤、贺枚与崔勤皆遭人构陷,林州案有人一手策划布局。在皇姐披『露』西琳田籍流弊之前,臣妹只以为刺客刺杀华殿下只为陷害崔缙、贺枚两位要臣,如今看来,是皇姐指派的人触及到了某个权党的利益,才遭毒手。 凌寒香笑道,“崔缙与贺枚皆非权官,称不上独来独往、独善其身,在朝中却从未结党,他二人位分虽重,却也并非一人能动摇乾坤。老臣之前还疑『惑』,听过王回的招认与皇上的一番话,才明白这背后还有更深的利益纠葛。” 毓秀点头笑道,“皇妹与凌相说的不错,主谋行刺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能撼动,要查出林州案的所有真相,朝廷恐怕要伤筋动骨,朕犹豫再三,还是下不了十分决心,今日我西琳的股肱之臣来了大半,朕想问一问你们的意思,是彻查到底,还是就此罢休?” 灵犀看了一眼凌寒香,又看了一眼姜壖,躬身对毓秀拜道,“敬奉天公大道,明辨是非曲直,是皇姐对臣下的寄语,不管背后的势力如何强硬,幕后主谋是何等人物,臣妹等必相陪皇上左右,与『奸』党周旋到底。” 姜壖暗自冷笑,起身一拜,“若皇上猜测为真,在肖桐、李秋与王回之外还有幕后黑手『操』控一切、兴风作浪,臣必率百官辅佐皇上,彻底清查。” 凌寒香与程棉等见状,也纷纷起身表态。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壖,摇头道,“朕猜测众爱卿心中一定有疑虑,以为朕是庸人自扰。其实案子查到王回,已经了了朕为忠良之臣伸冤平反的心愿,之所以不能就此罢休,是因为朕还要给一个人一个交代。” 灵犀正『色』道,“皇姐想查出刺杀华殿下的凶手?” 毓秀看了一眼纪辞,点头道,“自朕登基以来,刺客猖狂行刺已不是第一次。林州案之前,北琼三皇子在赴宫宴的途中被刺客拦截;未过多时,刺客又入宫中行刺;刺客马场,劫持朕与恭亲王进帝陵,害得我二人险些命丧灵中;刑部侍郎阮悠在京中遇刺,身受重伤,养伤时,主持修改工部例则的事也不得不搁置。不出一年间,刺客行凶之事一桩桩都惊天动地,众爱卿不会不记得。正是因为京防出了纰漏,朕才罢免了禁军两位统领,改派纪辞将军接任。” 纪辞起身对毓秀一深拜,“臣未能为皇上分忧,请皇上恕罪。” 毓秀摇头道,“自将军上位之后,京中再无大动,林州之事,你也鞭长莫及,不必自责。” 姜壖见纪辞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心中不免有些焦躁,就对毓秀问一句,“皇上召纪将军来,是怀疑原在京中行刺与在林州行刺的事同一伙人?” 毓秀点头道,“说是同一伙人,也不确然,朕能肯定的是,这些刺客的主子是同一个人。” 提到马场和帝陵的刺客,灵犀是有些心虚的,彼时她虽是被有心人利用,为人做刀,其中有一伙刺客毕竟是受她主使。 可从毓秀提起之前的行刺事件都是由一人主使时,灵犀就放下心来,她猜到毓秀是想借事发难,当下自然也就顺着她的话说,“皇姐如何确定刺客的主子是同一个人?” 毓秀缓缓道,“刺客拦截三皇子与之后进宫行刺朕的那两次,似乎并不为行凶,却更像试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并未留下半点蛛丝马迹。禁军两番与之交手,都只是浅浅『摸』到其武功路数,并不知其师出何门。之后在马场与帝陵挟持朕与恭亲王的那一次,才算真正『露』出马脚。” 灵犀一皱眉头,“臣妹与皇上一样,都是亲历皇陵案的人证。当日在帝陵之中,若不是皇姐照拂,臣妹早已命丧当场。” 毓秀对灵犀『露』出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伸手握着她的手,姐妹二人对视半晌,一切尽在不言中。 毓秀转向纪辞道,“之前几次行刺,刺客并未留下半点证据,禁军如大海捞针,无从追查;帝陵事出,我姐妹二人与三皇子殿下幸得禁军所救,之后禁军奉命入帝陵查证之时曾发觉几十具刺客尸体,虽然没有抓到活口,却也足以为证。查证的结果朕自以为是密事,并未教纪将军明报,而是要他密书知会刑部,由敬远亲自去查。” 姜壖听到这里,心就是一沉,他从前也曾怀疑纪辞存倒戈之心,一边假意对他效忠,一边又勾连舒家,勾连小皇帝。 此番毓秀叫纪辞前来大理寺,他已预感不详,姜家在帝陵行刺事中并没有扮演重要的角『色』,可若是纪辞与迟朗信口开河,凭空捏造,于他来说恐怕大大的不利。 纪辞从进门开始就感受到姜壖凌厉的视线,却刻意避免与姜壖对视。 姜壖望着迟朗,冷笑道,“皇上既然吩咐纪将军与迟尚书密查帝陵中刺客的身份,想来必定是已经查到一个结果,才会叫纪将军上堂问话。” 纪辞淡然一笑,并不接话,迟朗却回话道,“下官与纪将军的确查到一些事。挟持皇上与恭亲王的刺客身上穿着的衣物面料都是普通的棉麻织物,并无稀奇之处,单凭其所穿衣物与所用兵器,并不能判断其身份。之后臣叫刑部最资深的仵作将刺客的尸体细细严查,才发觉蛛丝马迹。” 凌寒香见迟朗话说了一半就转向纪辞,心里好奇,“迟大人发觉了什么蛛丝马迹?” 迟朗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壖,“所有刺客头顶处都有一个‘圣’字记号,藏在头发里不易被人发觉,若不是纪将军提示下官要将刺客的头发剃光细查,下官恐怕也发觉不了这个秘密。” 灵犀心下不安,转而看了一眼毓秀,见毓秀一脸泰然,她便把想说的话硬咽了。 满堂寂静,无一人开口说话。姜壖冷冷看了毓秀半晌,冷哼一声道,“迟大人可看准了,那些刺客头顶当真有‘圣’字记号?” 迟朗笑道,“下官亲自看过几十具尸体,每一具头顶都有‘圣’字标记。” 姜壖冷笑道,“迟大人是暗示刺客原是西疆人?” 迟朗与毓秀交换一个眼神,谨慎答话道,“下官并未笃定刺客都是西疆人。” 姜壖冷笑道,“在我西琳十州之中,只有西疆笃信圣神,西疆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要在身上纹‘圣’字标记。刺客将圣纹隐藏的如此隐秘,显然是要隐藏其西疆人的身份了。” 迟朗瞥一眼纪辞,见他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才斟酌回道,“下官细细查看过刺客的形容体态,并非西疆人的容貌,饮食也并不符合西疆人的习惯。” 姜壖一皱眉头,“老夫糊涂了,迟大人查到刺客头顶有圣字标记,却又说他们不是西疆人,言下之意,是有人有心陷害阿依郡主?” 灵犀攥了攥拳头,挑眉道,“迟大人从头到尾也未提起阿依郡主,姜相又怎知刺客的圣字标记是为了陷害阿依郡主?” 姜壖面无表情,“在京中的西疆贵族,就只有阿依郡主一人,推算时间,刺客也是北琼与南瑜的两位皇子殿下入京之后才频频动作,正与阿依郡主进京的时间相合。” 迟朗与纪辞都欲回话,被毓秀一个笑容暗阻。毓秀看遍堂中众人,笑着对姜壖道,“姜相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却并不确实。若刺客当真要以圣字标记陷害阿依郡主,必定会穿着更具辨识『性』的衣物,使用更具辨识『性』的武器,将圣字标记纹在更加显眼的位置,最要紧的是,他们只会用西疆人。” 章节目录 第356章 灵犀不解,“皇姐怎知他们只会用西疆人?” 毓秀看了一眼洛珅, 洛珅便对灵犀笑道, “西疆人从来都只信自己族人,历代西疆王更是如此, 绝不会轻易任用他族为使。” 毓秀点头道, “不错, 西疆王的亲卫禁军都是西疆人, 暗卫更不会是别族。若当真有心嫁祸西疆王与阿依公主, 绝不会不在意这些细节。” 洛珺道, “刺客将圣字符号纹绣在头顶的位置, 以『毛』发遮盖,为的就是隐藏身份, 绝非为了嫁祸他人。” 姜壖听洛珅洛珺如此说, 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凌寒香正『色』道, “依皇上之见,刺客是什么来历?” 毓秀微微一笑, “朕就是觉得疑『惑』, 才想集思广益, 请教众位爱卿。” 姜壖已经猜到毓秀想听人说什么话,眼中更多了一丝讽嘲。 灵犀与凌寒香交换一个眼神, 对毓秀拜道,“臣妹听闻抚远将军在镇守西疆时曾招揽奇人异士,当中必不乏武功高强之人, 若南宫家使西疆高手在蜀州训练了这样一批暗卫……” 还不等灵犀说完,姜壖就出言打断,“恭亲王只是凭空猜测,怎好妄言,仅凭一个圣字符号,就怀疑南宫家私养暗卫、图谋不轨,是否太过儿戏?就算抚远将军这些年在西疆招揽奇人异士,必定也是留在军中人用,不会放回蜀州训练暗卫。” 毓秀笑着点点头,“姜相说的不错,凡事讲求真凭实据,迟爱卿奉旨暗查了这许久,可查到什么?” 迟朗起身拜道,“回皇上,臣在京中查到的事对南宫家不利,兴许正应恭亲王所言。” 毓秀面上故作惊诧,眼中却有一丝玩味,“敬远查到什么于南宫家不利?” 迟朗回道,“京郊有三处大宅皆属南宫名下,臣派人暗查后发现,这三宅之中每一处都养了二三百口的壮丁。” 毓秀一皱眉头,“京郊富户家中人口众多的不在少数,加上仆役奴婢,容有百人也不足为奇。” 迟朗道,“奇就奇在这些寻常只容百户的庄院每日竟要消耗几百壮丁的用度,着实惹人生疑,臣派出的暗探,用半年的时间打入其内,策动一人弃暗投明,现愿上堂为证,请皇上恩准。” 姜壖满心想的都是迟朗信口开河,南宫家豢养暗卫如何谨慎,几处私营是如何暴『露』的绝不会像迟朗说的那般轻描淡写,所谓的因几百人用度生疑追查,恐怕也是迟朗用来自圆其说的说辞。 想来是毓秀一早已对南宫家生疑,命人暗下追查,至于迟朗口中被策动愿为人证的暗卫,他恐怕要亲自见到那人,才能分辨其是何来历,有何目的。 毓秀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姜壖,对迟朗点头道,“既然敬远找到了重要人证,就传他上堂问话。” 迟朗吩咐将人带上堂来,那人跪地对毓秀行了一个伏礼,“罪民叩间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叫他抬起头,细细打量他容貌,转而看了一眼迟朗,迟朗便代毓秀问道,“今日林州案重审,由皇上亲自主审,特准你上堂作证,你所言所述,不可有半句虚言。” “是,罪民李一,祖籍秦州,曾是南宫家训练的影军中的一员。” 毓秀目光沉然,瞥向姜壖。 姜壖却不看毓秀。 迟朗便对李一问道,“何为影军?” 李一道,“影军是南宫家训练的一支家军,其精髓便是影军暗卫,以追踪、暗杀为主,入影军者须经过重重考验,罪民入伍不出一年被选拔为上精兵,才有机会入影军。” 毓秀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姜壖,“朕从前从未听说过影军的名号,不知姜相与凌相是否有耳闻?” 姜壖皱了皱眉头,“老臣从未听说南宫家训练了一支影军,必定是有心之人恶意编造、意在诬陷,请皇上切勿听信小人之言。” 凌寒香冷笑道,“姜相才听了只言片语,就认定是有人恶意诬陷南宫家,你又怎知不是南宫家私瞒朝廷豢养暗卫,欺君罔上?” 姜壖似笑非笑地看着凌寒香,“凌相与老臣都与南宫将军同朝为官多年,对他的人品最清楚不过。说他奉朝廷敕令,为皇上训练影军暗卫,老臣自以为然,若说他私自豢养影军暗卫,与朝廷为敌,对皇上不利,刺杀钦差,意图谋反,老臣万万不能相信。” 程棉面无表情,沉声道,“事实胜于雄辩,由不得姜相不信。不止文京,在整个蜀州甚至整个西琳,影军的传言皆不止一日两日。” 姜壖冷哼一声,“谣传就只是谣传,如何做准?” 凌寒香看了一眼毓秀,对姜壖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影军的传闻一早有之,不止程大人听说过,老臣也一早就听说过。” 迟朗面『色』凌然,“刺客在西琳横行已不是一日两日,早在献帝在位时,京中已发生过几次行刺事件。献帝因种种原因未将之公布于众,只命臣等暗下追查。” 姜壖冷笑道,“凌相与迟大人说的事老臣一无所知,想来是献帝信任凌相,不信老臣的缘故。” 凌寒香笑道,“献帝不想在没查到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兴师动众,闹的人尽皆知,与老臣商议之后,才命迟大人密查。” 迟朗道,“影军之事,献帝的确只与凌相一人商议,之后便吩咐臣暗下追查,不管用多少时间,一定要查到一个结果。影军行事隐秘、十分谨慎,臣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查到影军的三个私营,得到堂下的这一名人证。” 姜壖起身对毓秀拜道,“既然献帝在位时,就已知西琳有一支为人所养的刺客处处为祸,老夫身为国相,却不能为上分忧,深以为惭愧。迟大人既已追查刺客三年,不知可有献帝密旨为证?” 迟朗微微笑道,“下官自然有献帝密旨,随时供皇上与姜相查看。” 姜壖笑道,“迟大人错意了老夫的意思,既然刺客事由来已久,献帝吩咐追查到底也无可厚非,抚远将军治下严明,若说刺客就是影军,影军是南宫家私养,老夫却不敢信。” 毓秀也笑着点点头,“要证实刺客就是影军,影军是南宫家所养,恐怕要靠堂下人证的口供。” 姜壖才要争锋相对,就被毓秀抬手拦了,“姜相稍安勿躁,听完这自称罪民的口供再质疑不迟。” 姜壖一腔怒火难平,心念一转,却改变了心意,忍怒坐回座上。 他之前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小皇帝当真有备而来,欲将影军的秘密公之于众,一举铲除。 只是她恐怕小看了影军的势力范围与隐秘程度,迟朗在京郊发觉的几处庄园只是凤『毛』麟角,影军的私营遍布西琳各州,就算她动用了自己的暗卫追查,恐怕也难以将影军一网打尽。 毓秀见姜壖睥睨冷笑,猜到自己被他小瞧了,面上却一派淡然,笑着对迟朗点点头。 迟朗便问李一道,“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李一叩首道,“罪民头上有影军的记号。” “何为影军的记号?” “就是在头上纹绣的圣字记号。” 毓秀走到堂中,站到李一面前,灵犀心中不安,劝一句,“皇姐请归座。” 毓秀知道灵犀是担心李一对她不利,就对她笑一笑让她宽心,“无碍,朕只是问他几句话。” 说完这一句,她就弯腰解了李一头上的束发。 李一一惊,头低的更深,毓秀按着他的肩膀,轻声安抚,“你直起身子。” 李一只得直起上半身,毓秀分开他头顶的头发,果然在百会『穴』的位置看到隐隐一个纹绣标记,随即转身问迟朗道,“他头上的圣字符号与当日在帝陵行刺的刺客头上的圣字符号是否相同?” 迟朗躬身道,“臣曾用三个仵作细细查过,也照着尸体上的圣字符号临摹了图形,尸体头上的图形无论大小形状与李一头上的圣字符号确是一模一样。” 毓秀原以为姜壖会提出质疑,不想他竟不发一言,她心中反倒不安。 迟朗得毓秀示意下,接着问道,“你是如何入的影军,从头细述来。” 李一对毓秀叩首,娓娓道来,“罪民虚岁二十四,本是秦州人士,家中以田为生,二十岁时应召入伍,先是被编入秦州府兵,因受将军赏识推举为精兵,不出半载,又升为上精兵,兵部在各州府择优时,辗转到西疆抚远将军麾下,编入戍边军,实则归入影军,在西疆密训一年,通过层层考验,方得入暗卫。” 迟朗一皱眉头,“你刚才说你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入影军,怎么如今又改口说一年?” 李一愣了一愣,忙回话道,“影军是南宫家军中最机密的一支,当中也分三等职级,罪民用了三年的时间层层升级,才成为影军暗卫。” 1 章节目录 第357章 迟朗问道,“影军中分哪三等职级?” 李一回话道, “第一等是由西疆戍边军中被选入影军的人选, 之后要经历严酷的训练,才能成为影卫与暗卫;之上是影军影卫, 影卫是南宫家的家兵心腹, 跟随南宫家诸人听候差遣;最上是影军暗卫, 入暗卫者须是绝顶高手, 来无影去无踪, 隐身隐形, 执行最机密的任务。” 迟朗对李一问道, “你从戍边军晋升为暗卫,必是经历过层层考验, 出类拔萃。” 李一看了一眼迟朗, 低头回一句,“不敢。” 姜壖在上首对李一冷笑道, “若如你所说有这一样影军,影军中有影卫与暗卫之分, 入暗卫的必要条件恐怕就是对主人绝对的服从与忠诚, 如今你上堂为证, 指认南宫家造反,岂非背叛主人?如此人品, 怎入得了影军?你说的话漏洞百出,只为诬陷而诬陷,你当皇上是三岁孩童任你欺瞒?” 毓秀笑道, “姜相稍安勿躁,等他把要说的话都说完再定论不迟。” 一句说完,她便对李一说道,“你说的事如此奇巧,姜相的疑『惑』也不是没有道理,不如你细细道来是如何从戍边军中晋升为所谓的影卫?” 李一道,“兵部每年都会令各州府将上等精兵上报,以挑选戍边精兵为由择优而选,与罪民同批被选入影军的不止千人。” 毓秀一皱眉头,看了一眼姜壖,“宰相府可知此事?” 姜壖与凌寒香对望一眼,姜壖回了一句“不知”,凌寒香却道,“宰相府只知兵部每年在各州挑选戍边精兵,对南宫尚书暗下将精兵编入影军一事一无所知。” 姜壖冷笑道,“凌相听这『奸』人一言,就认定南宫家暗设影军,是否太草率了。” 毓秀笑道,“在真相还未明朗之前,姜相将李一称呼为『奸』人,似乎也太草率了,且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暂且听他如何把故事圆的天衣无缝。” 李一得毓秀示下,复又开口道,“罪民所言,绝无半句虚假。罪民由秦州转入西疆,编入戍边军不出一月,被选拔入影军。”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影军与戍边军有何区别?” 李一道,“戍边军与影军每日学习的内容不同,戍边军由西琳的教头教授战场杀敌之术,影军由一名西疆教头与两名西琳教头教授易容、用毒、暗器、侦查与暗杀之术。” 迟朗见姜壖要开口,就在他之前问一句,“戍边军中挑选一批精通侦查暗杀之术的精兵并不稀奇,你是如何得知影军并非戍边军,而是南宫家以权谋私私养的家军?” 李一犹豫半晌,终于回话道,“罪民起初也不能肯定,直到入影军半载,罪民与八名影军被派去暗杀西疆王的心腹,虽未得偿,却通过考验,生还三人全部被选入影军影卫。” 毓秀故作惊诧,“你说你曾受指派刺杀西疆王心腹?” 李一抬头看了毓秀一眼,笃然道,“罪民不敢欺瞒皇上,正因如此,罪民才知影军是有别于戍边军的一支暗军,只受南宫家暗下『操』控。” 毓秀凝眉道,“你当初被何人选入影军?” “抚远将军的次子南宫羽。” “入影军之后听候谁人调遣?” 李一斟酌回话道,“我等之上是影军校尉,几个校尉隶属南宫羽差遣。” 毓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姜壖,对凌寒香问道,“南宫羽在军中任何职?” 凌寒香轻咳一声,“据老臣所知,南宫家的二公子自幼体弱多病,未曾习武,自然并未入行伍。” 毓秀冷笑着点点头,问李一道,“你可见过南宫羽其人?” “罪民见过。” “他可是体弱多病,不曾习武?” 李一瞟了一眼凌寒香,“回皇上,南宫羽是西琳数一数二的暗杀高手。” 满堂人听这一句,都十分吃惊,毓秀面上也有动容,“你说南宫羽并非一身病躯,而是暗下习武?” 李一道,“影军中人尽皆知,常年在京中养病的并非南宫羽本人,只是南宫家为掩人耳目寻找的南宫羽的替身。南宫羽实是南宫家影军的统领,影卫与暗卫都直属他一人总管。” 姜壖怒道,“一派胡言。南宫家二公子体弱多病是人尽皆知之事,从小到大,他从未离开抚远将军府半步,怎容『奸』险小人污蔑。” 毓秀一声轻叹,“无论如何,只能请南宫家二公子前来大理寺对质了。” 姜壖冷笑道,“单凭这不知来历的死士一句妄言,皇上就要请一个久病沉疴之人前来对质?” 毓秀也冷笑,“是否久病沉疴,还有待考证。敬远奉母上之命追查三年,绝不会凭空捏造。姜相若怜惜南宫家二公子,请兵部尚书大人亲自来大理寺与李一对质也是一样。” 姜壖如何肯应,“南宫家世代将门,对大熙忠心不二,南宫秋堂堂兵部尚书,造人构陷已委屈至极,皇上竟还要她到大理寺刑堂与一个满口妄言、心怀叵测的死士对质,是否会伤了忠臣之心?” 毓秀没有正面回话姜壖,而是对李一道,“你脱了上衣。” 李一愣了一愣,快手把上衣脱了。 毓秀见他低着头,弓着身子,就温声说一句,“你转过身子,让堂上众人看一看你的背。” 李一叩首道,“罪民不敢以背对天子。” 毓秀淡然一笑,“不碍事,你转过身来。” 李一这才转过身子,众人见了他的『裸』背,神『色』各异。 迟朗道,“依照大熙律,他举证的是权贵高官,必定要在钉板上滚一滚,藤条下挨一挨。他的身份,诸位上官不必怀疑,在要他上堂作证之前,臣已吩咐刑部一等捕快试过他的武功,证实他的确身手不凡,精通暗术。” 姜壖冷笑道,“即便他当真是绝顶高手,精通暗杀之术,在上堂之前受了钉板之苦,藤条之刑,也不能证实他是南宫家私养的影军暗卫。老臣还不知这死士的幕后指使是谁,只笃定其背后之人居心叵测,妄想颠覆西琳朝纲。” 毓秀叫李一穿好衣服,似笑非笑地对姜壖道,“姜相与南宫家交厚,自然不信南宫家私养影军,主使刺杀钦差、刺杀朕。只因其罪名一旦证实,南宫家犯的就是诛九族的谋反大罪,十恶不赦。” 迟朗道,“正因南宫家涉及谋反,兹事体大,臣才斗胆请南宫尚书与二公子前来大理寺与证人对质,若证实此人当真是受人指使,诬陷朝廷重臣,刑部会依律以极刑处置蓄谋陷害者,臣也会引咎辞去一部尚书之职,请皇上重罚。” 凌寒香笑道,“迟大人既如此说,想来是手中握有杀手锏,皇上何不如他所愿,请兵部尚书与南宫羽前来对质。” 毓秀笑着点点头,吩咐衙役往抚远将军府与兵部尚书府请人。 姜壖召何泽耳语几句,何泽匆匆出了后堂,毓秀对纪诗使个眼『色』,纪诗心中意会,转而也出了后堂。 毓秀对迟朗点头一笑,迟朗便问李一道,“影军影卫与寻常家兵亲卫有何区别?” 李一回话道,“影卫穿着除了有南宫府的标识之外,并无奇特,只在头上的发带内侧暗绣了一个影字。除此以外,南宫家为保影卫的绝对忠诚,会给每一个晋升为影卫的影军服用一种西疆秘『药』,此『药』虽有强身健体、提升内力的功效,却是一年会发作一次的剧毒,若无解『药』,服用者便会受尽折磨,不出半年就会全身筋脉尽断而亡。” 毓秀一皱眉头,对纪辞与迟朗问道,“当初在帝陵里发现的刺客尸体,是否有中毒的迹象?” 纪辞与迟朗对望一眼,皆回一句,“并无中毒迹象。” 毓秀便看向李一,李一道,“这种叫百日花的毒十分奇特,每年只有在发作的时候才有会在人身体上显出痕迹。” 毓秀点头道,“你成为影卫之后,跟随的主人是谁,又花了多少时间才成为暗卫?” 李一回道,“罪民成为影卫之后,受南宫羽亲自调遣,受训半年成为他的贴身影卫,寸步不离地跟随侍候,不出一年,他便将我升为暗卫。” 毓秀嘴角『露』出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这么说来,你算是南宫羽心腹,那你是否对他平日的习惯了如指掌?” 李一叩首道,“罪民不敢自称是南宫羽心腹,却的确对他的言行举止、行事风格了如指掌。” 毓秀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既如此,朕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之后要问你的话,事关你的生死,你要想好了之后小心回答。” 李一淡然道,“但凡罪民所知,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毓秀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凌然道,“林州刺杀钦差案是否影军暗卫所为,主使之人又是谁?” 1 章节目录 第358章 李一被堂中众人用各『色』眼光看着, 却并无惧『色』,坦然回话道, “林州案中刺杀钦差的刺客是影军暗卫,谋划刺杀的主使是南宫羽。” 毓秀一只手在案下, 在袖中攥紧拳头, 指甲扎进手心, 钻心的疼, “你说南宫羽是刺客主使, 是指认他是林州案的幕后主使?” 李一摇头道, “南宫羽并非林州案的幕后主使,只是听命行事, 因此事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华殿下又是绝顶高手, 才由南宫羽亲自出手,影军暗卫在林州边境设下埋伏, 不管付出多少代价, 也要将殿下一行全部歼灭。” 毓秀虽一早就已知晓刺杀事件的真相,如今听李一亲口承认,胸中还是燃起一团烈火, 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淡然, “南宫羽就是刺杀华砚的凶手?” 众人都惊异于毓秀太过镇定的语气。 李一抬头看了一眼毓秀,“罪民绝无半句虚言。” 他话音刚落, 姜壖就起身对毓秀拜道, “南宫羽手无缚鸡之力, 连下床都难,怎会刺杀殿下。如此匪夷所思的证词,皇上如何能信?” 凌寒香却道,“皇上信与不信,心中自有权衡。待兵部尚书与南宫羽与李一对质之后,真相自然大白,姜相先不必为南宫羽辩解。” 姜壖才要说什么,衙役就进堂禀报,说兵部尚书人已到大理寺,在堂外求皇上示下。 毓秀对凌寒香点一点头,吩咐传南宫秋进门。 南宫秋身着官服,步履匆匆,虽极力平息,气息却略凌『乱』,她一进门就对毓秀行拜礼,“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似笑非笑地叫南宫秋免礼,“南宫大人来的如此快,实在让人吃惊。” 南宫秋看了一眼姜壖,躬身拜道,“臣接到皇上的旨意,心中焦急,便马不停蹄赶到大理寺。” “南宫大人可知朕为何传你前来?” “臣不知。” 毓秀冷笑着看了一眼凝眉思索的姜壖,对南宫秋道,“朕今日请尚书大人前来,是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请教。” 南宫秋看一眼姜壖,越发心慌,“臣不敢,请皇上明示。” 毓秀笑道,“南宫大人可听过影军的名号?” 南宫秋一愣,硬着头皮回一句,“臣从未听说过影军的名号。” 毓秀笑道,“南宫大人既然没有听说过影军,自然也没听说过影军暗卫与影军影卫?” 南宫秋低声道,“臣却是从未听说过影军影卫与影军暗卫。” 毓秀点头道,“兵部每年可是从各州中挑选上等精兵编入戍边军中?” 南宫秋用问询的目光看向纪辞,见纪辞面无表情,她便咬牙回话道,“兵部每年从各州挑选上等精兵编入戍边军是旧例,从恭帝时已是如此。” 毓秀笑道,“却不知选中的精兵是如何分编到边关的?” 南宫秋猜到毓秀要追问的是什么,便整理心思回话道,“被选中的精兵,就近编入各州戍边军中。” 毓秀也不接话,招手将郑乔召到身边,轻声吩咐一句,“朕这一日喝了太多茶,略有些心悸,你帮朕换一杯水。” 南宫秋等在下首,见毓秀头也不抬,把玩银匙,越发惶惶,冷汗流了一背。 郑乔为毓秀奉上一杯温热的大枣水,毓秀拿银匙挑出当中的枸杞,复又看向南宫秋,“原本在秦州从伍的精兵,依常理是被分编到秦州边关,还是被分编入他州?” 南宫秋垂手对毓秀拜道,“秦州的精兵除非特调,一般会编入秦州边关。” 毓秀笑道,“那在什么情况下,秦州的精兵会特调他州?” 南宫秋斟酌答话道,“西疆与巫斯为藩王封地,又是边关要塞,兵部会酌情从八州调精兵编入这两州的戍边军。” 毓秀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方才朕叫人将兵部每年编入戍边军的档案调了过来,选了其中五本,皆是不同年份,请众爱卿过目。” 众人各取了一本来读。姜壖大略翻过,轻咳了两声;灵犀与凌寒香看得仔细,读罢对望一眼,等毓秀示下。 毓秀笑着问一句,“众爱卿看过名册档案,可发觉当中有蹊跷?” 灵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南宫秋,“若说有蹊跷,大概就是南宫大人将各州最好的精兵都编入西疆戍边军中了。” 凌寒香也应和一声,“单看档案中的记载,编入西疆戍边军中的精兵资质的确要比他州的更好些。” 灵犀忍不住调笑道,“抚远将军镇守西疆多年,南宫尚书爱父心切,难免存有私心。身为人女,此举无可厚非,然而身为人臣,又是一部尚书,此举就甚为失当了。” 何泽陪笑道,“恭亲王此言是否有些偏颇,南宫大人身为一部尚书,编兵这些细枝末节,自然不会经由她手,必定是兵部下属之人为讨她欢心,自作主张。” 迟朗冷笑道,“若真如何大人所说,是兵部人自作主张,南宫大人并不知情,那那些想讨她欢心的下属,岂不是白用功?” 毓秀眼看着何泽红了脸,心中暗笑,这老狐狸平日心思何等缜密,若不是今日之事太出乎其预料,也不会言语失当,让人抓住把柄。 程棉冷冷看着南宫秋,“尚书大人可知晓此事?” 南宫秋被程棉问话,本就不爽,答是应否都不妥,进退不能之时,还是姜壖出面解围,“人人都有私心,若为民,尚不可逾法理之度,若为官,自该正身矩步,不可越雷池一步。各州选兵之事,不管南宫大人是否知情,她作为一部尚书,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臣肯请皇上从严处治。” 好一招以退为进。 南宫秋听姜壖一番话,忙跪地对毓秀叩首道,“臣当差不足,请皇上重罚。” 毓秀一声轻叹,对南宫秋笑道,“若仅仅是一件从各州选拔戍边军编分不匀的事,朕恐怕不会深究,只唯恐这背后牵扯甚恶。” 一句说完,她也不叫南宫秋平身,“你身边跪着的这个人,你可认识?” 南宫秋满心尴尬,又不好说甚,只能转头看了一眼李一,硬着头皮回一句,“臣从未见过。” 满堂都知毓秀让南宫秋跪地回话不妥,却无人开口相劝。 毓秀翻看她面前的一副档案,对迟朗点头,迟朗便对南宫秋道,“臣派人细细查过,堂下跪着的这个人名叫李一,原是秦州人士,年二十由秦州从伍,晋为上等精兵,后被兵部征召编入西疆戍边军,南宫大人可知在此之后,他的档卷上有何记载?” 南宫秋被迟朗问话,自觉受到羞辱,直起半个身子,坦然回话,“回皇上,臣不知。” 毓秀对迟朗一笑,亲自对南宫秋道,“这上面写的是李一在戍边军中服役,三年期满之后归家。” 南宫秋道,“兵部的兵籍档案极少有错漏,李一既已归家,便与我兵部再无瓜葛,他若有作『奸』犯科,请皇上按律处治。” 毓秀笑而不语,迟朗便对南宫秋冷笑道,“李一编入戍边军后不出一月,便入南宫家的影军,三年之中,顺序晋为影卫、暗卫,从未归家。” 南宫秋故作懵懂,“臣从未听过影军的名号,即便真有影军,也绝不是我南宫家的影军,请皇上明鉴。” 毓秀拿银匙拨弄茶杯中的红枣,低着头沉默不语。迟朗未得毓秀示下,也不好再开口与南宫秋相辩。 姜壖见毓秀缄言,就开口说一句,“皇上是要听信一介贱民之言,还是一部尚书之言?” 凌寒香犹豫了一下,也说一句,“皇上不如准南宫大人起身说话。” 毓秀一声轻叹,颓坐在椅子上对南宫秋抬抬手,“南宫大人起来说话,何必跪着。” 南宫秋应声起身,早有侍从上前为她掸掉身上的灰尘。她本以为毓秀会顺势赐座,谁知毓秀却只顾着喝枣茶。 灵犀见毓秀皱着眉头,就走到她身边询问一句,“皇姐身子不舒服?” 毓秀摇头轻笑,“只是有些累。” 姜壖见二人私语,忙起身拜道,“皇上龙体关乎社稷,今日时辰不早,请皇上回宫。” 毓秀坐了一整日,早已腰酸背痛,只靠一口气支撑,她不是不担心自己的身体,然而她更加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无论如何,都要一鼓作气,不能给南宫家喘息的空隙。 众人见毓秀不动不说话,心中各有想法,程棉与迟朗满心担忧,渐渐也生出劝毓秀回宫的心思。 正僵持间,衙役禀报南宫羽到了。 毓秀打起精神,宣南宫羽入堂。 满堂等了半晌,也未等到南宫羽,只有他一个亲随进门,对毓秀叩首道,“二公子卧病多年,行动不便,来往以藤椅代步,皇上可否格外开恩,准二公子坐藤椅上堂?” 章节目录 第359章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壖, 问一句, “姜相以为如何?” 姜壖对毓秀拜道,“南宫羽病骨支离, 前来大理寺已是大大的不易,请皇上开恩, 免了他的跪礼,准他坐藤椅问话。” 毓秀笑的别有深意,“姜相开口所请,朕怎好不准。即便他是装病,也由着他装这半晌罢了。” 一句说完, 她也不等姜壖辩驳, 就吩咐人将南宫羽抬进门。 众人都听不出毓秀是否调笑,姜壖吃了个哑巴亏, 只能默默忍下。 那亲随去而复返, 与另一个侍从抬人上堂。 坐在藤椅上的人面无血『色』, 手脚瘫软, 的确像是卧病多年、行动不便。 南宫羽挣扎着要对毓秀行礼,毓秀见他动也不能, 就挥手免了他的礼,正『色』问一句, “阁下当真是抚远将军二公子,南宫羽本人?” 南宫羽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了几声, 哑声回话道, “下士南宫羽, 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耐着『性』子等南宫羽咳完,提声问话道,“朕听闻你自幼体弱多病,却不知你患的是什么病?” 南宫羽犹豫了一下,不知如何回话,南宫秋在一旁道,“臣弟患的是痨病,多年久治不愈,不知吃了多少『药』,熬了多少年。”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朕听闻二公子极少出府,想来也不曾到过西疆军中?” 南宫羽嘴巴开开合合,才要回话,又忍不住一阵咳嗽,南宫秋便在一旁代他回话道,“臣弟病弱,极少出府,从未出京,更不曾到过西疆军中,请皇上明察。” 毓秀从座上走到堂中,一直走到低头跪着的李一面前,“跪了这么久,两条腿还有知觉吗?” 李一抬头看了一眼毓秀,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毓秀笑道,“你站起来说话吧。” 李一满心惶恐,不知毓秀意欲何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推辞,撑着地想起身。 毓秀见他站不稳,知道他两条腿跪麻了,就伸手扶了他一扶。 众人面上都有惊异之『色』,李一受宠若惊,才要再跪,就被毓秀出言劝阻,“不必多礼,朕要你起身是要你认一认,堂上坐着的这一个,是否南宫羽本人?” 李一点头应声,走到南宫羽面前,将人从上到下细细打量,随即转身对毓秀拜道,“回皇上,这一位并非南宫羽本人,而是南宫羽的替身。” 南宫秋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血口喷人?” 毓秀吩咐侍从为南宫秋准备座椅,扶手引她到座上,笑着说一句,“南宫大人稍安毋躁,且等朕问完话,你再与他对质不迟。” 南宫秋不好发作,只能强忍怒意,坐到座上。 毓秀对李一问道,“你说这藤椅上坐着的并非南宫羽其人,而是南宫羽的替身,可有凭证?” 李一回话道,“罪民贴身跟随南宫羽有大半年的时间,对他的容貌体态、言行举止、作息习惯十分熟悉,堂上的这个人,虽然与南宫羽的容貌身量极其相似,却并非南宫羽。” 程棉冷笑道,“臣心中也有疑『惑』,这一位南宫公子上堂半晌,百般不适,几度咳血,南宫大人却并无半点兄友弟恭之态,问候他是否安好,只急着替他回皇上的话,辩解他就是南宫羽本人。” 南宫秋一张脸都涨红了,正犹豫着如何辩白,姜壖已出言道,“皇上何必有意为难南宫大人?” 毓秀并不回话,只走到南宫秋面前道,“朕只是随口一说,南宫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南宫秋起身对毓秀一拜,“臣不敢。” 毓秀笑道,“南宫公子身上可有什么区别与人的特征?” 南宫秋不假思索,正『色』回一句,“臣弟脖颈处有一块胎记,当年他百日宴时,到场的宾客都曾亲见这处胎记,皇上大可检验。” 毓秀笑着点点头,走到姜壖与凌寒香面前问道,“姜相凌相可知南宫羽脖颈处有一处胎记,又是否记得胎记的形状?” 姜壖与凌寒香对望一眼,回话道,“老臣与凌相都曾见过南宫公子脖颈上的胎记。抚远将军当初在二公子百日宴上心花怒放,将胎记展示于众人之前,只因那胎记的形状十分特别,像是一锭元宝。” 毓秀笑道,“既如此,就有劳姜相与凌相到南宫公子面前看一看,他脖颈上是否还有你们记得的那一块元宝胎记?” 姜壖与凌寒香双双起身走到南宫羽面前,他身边的亲随将他的头抬起,『露』出整个脖颈,方便二人查看。 凌寒香皱着眉头思索半晌,谨慎回一句,“胎记仍是元宝的形状,位置似乎也是从前的位置……只是老臣许久不曾见过南宫公子,实在不能肯定他脖颈上的胎记就是从前的那块胎记。” 姜壖却道,“老臣与抚远将军交好,南宫大人与二公子都要叫我一声世伯,二公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脖颈上的这块胎记从小到大都没有变化,依然是一颗完整的元宝形状。” 毓秀笑道,“姜相肯定这堂上坐着的就是南宫羽本人?” 姜壖躬身道,“朝中见过南宫公子的不止老臣一人,皇上大可召人来问。” 毓秀笑道,“不必了,想来朝中见过南宫公子的人与姜相也是一样的想法。” 一句说完,她就请姜壖与凌寒香回座,召郑乔到身边小声吩咐一句。 郑乔自去后堂,回来的时候带来廉锦与曹忱两位御医。 姜壖瞥见他二人进门,看向毓秀的目光越发凌厉。 小皇帝果然早有预谋,一早就将御医准备好了。 廉曹对毓秀行拜礼,毓秀温声叫二人平身,“朕传廉卿与曹卿前来,是有一事相请。” 廉锦躬身道,“臣等必知无不言。” 毓秀笑道,“南宫家的二公子自幼体弱多病,你二人可曾到抚远将军府上为其诊治?” 廉锦与曹忱对望一眼,回话道,“太医院中常年到抚远将军府上诊治的只有沈园沈御医,臣等二人都不曾为二公子诊治。” 毓秀笑道,“这么说来,太医院中除了沈御医,无人知晓南宫公子的病状?如今南宫二公子就在堂上,不如你二人为他诊一诊脉。” 廉锦与曹忱躬身领旨,待侍从预备好桌椅,便先后为南宫羽诊脉。 半晌诊罢,毓秀见廉锦与曹忱面上皆有纠结之意,就走上前问一句,“两位御医可有结果了?” 曹忱见廉锦一脸讳莫如深,只得开口对毓秀说一句,“二公子体虚气短,的确有久病多年的迹象。” 毓秀笑容一僵,“可诊出他是什么病症?” 廉锦眉头紧皱,吞吐不发一言,曹忱不得已,只得再答一句,“单看南宫公子的病症,像是痨病,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毓秀见廉曹二人一脸纠结,心中也有些愧疚,当下就没有疾言催问,反倒是凌寒香等不及,上前问一句,“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可能?” 廉锦见曹忱要开口,忙隔着袖子拉住他手腕,对毓秀拜道,“与其说久患痨病,南宫公子的症状更像是常年服毒所致。” 南宫秋拍案而起,“一派胡言。正是因为有你这等庸医,硬是把痨病说成服毒,才把太医院搞的这般乌烟瘴气。” 一句斥完,她又上前对毓秀拜道,“他二人信口开河,请皇上明鉴。” 毓秀拍拍南宫秋的手,“廉卿与曹卿都是十分谨慎之人,若心存犹疑,便不会妄言。” 南宫秋的手虽然握在毓秀手里,一张脸却像是被人重重打了巴掌。 姜壖对何泽使个眼『色』,何泽便上前对毓秀道,“廉曹两位御医从前从未诊治过南宫公子,对他的状况并不完全了然,若有误诊也是常情。” 毓秀淡然一笑,“若说有误诊,朕也不信,廉卿与曹卿的医术在太医院人所共知,他们也曾几番救过朕的『性』命。” 何泽一时哑口无言,哪敢再说一个字。 程棉眼中满是讥讽,“廉医官与曹医官说南宫公子的病状除了常年患有痨病,也有慢『性』服毒的可能,比起患病,更像是中毒。若真如李一所言,这堂上坐着的只是南宫羽的替身,那便是主使替身之人,为了造出南宫羽久病沉疴的假象,常年喂其服毒,伪造痨病病状。” 岳伦看了一眼姜壖,见姜壖目光凌厉,原想为南宫羽申辩的话也不得出口。 毓秀对廉锦问一句,“是久病还是中毒,可有方法检验?” 廉锦低头道,“若是慢『性』服毒,滴血入水查看血『色』兴许可以检验,可若是下毒之人手法高明,用的毒又非一般,寻常之法就行不通了。” 灵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么说来,就是检验不出的意思了?” 曹忱咬了咬牙,上前拜道,“臣愿一试。” 灵犀面『露』欣喜之『色』,“曹御医有办法?” 曹忱犹豫半晌,终于回话道,“臣曾研制了一种试毒剂,与清水同『色』,只要用南宫公子的一滴血,大概就可以试出他是否中毒。” 章节目录 第360章 毓秀面『色』凌然, “既如此,就请曹卿拿试毒剂来验一验这一位南宫公子是痨病还是中毒?” 姜壖冷笑道, “皇上一早就请御医后堂待命,又叫御医准备了试毒剂,如此未卜先知, 实让老臣敬佩。” 毓秀明知姜壖有意嘲讽,却不动声『色』, 廉曹两位御医面上却有尴尬之『色』,对望一眼, 皆是一声轻叹, 自出后堂去准备。 曹忱回到前堂时手里端着四方托盘,托盘中放着一只白瓷碗, 当中盛着半碗像水一样的试毒剂。 灵犀、姜壖与凌寒香受毓秀示意到堂中观看。 毓秀对曹忱点点头, 他才要用银针刺破南宫羽的手指取血, 姜壖就开口说一句, “且慢。” 毓秀一皱眉头,“姜相有何顾虑?” 姜壖冷笑道,“若这一滴血滴进入碗中遇水变『色』,怎知是血中有毒还是水中有毒?” 毓秀笑着点点头, “姜相说的有理, 为稳妥起见,来人, 再取一只空碗来。” 郑乔去后堂取了一只空碗, 端到廉锦面前, 廉锦将曹忱碗中的试毒剂倒一半在空碗中,等毓秀示下。 毓秀环视堂中众人,轻声笑道,“众卿谁愿一试?” 灵犀笑道,“臣妹愿一试。” 迟朗拜道,“恭亲王玉体尊贵,怎敢轻易损伤,臣愿一试。” 毓秀笑着点点头,“既如此,就有劳敬远。” 廉锦取银针刺破迟朗的手,取了一滴血;曹忱在另一边刺破南宫羽的手,也取了一滴血。 灵犀三人围上前,眼看着迟朗的血消散于水中,并无变『色』,南宫羽的血却在碗中变成黑『色』。 廉曹二人将两只碗呈到毓秀面前时,黑『色』的血迹还未消散。 毓秀面『色』凝重,沉声道,“血遇试毒剂变『色』,可证实这位南宫公子是长年服毒了。” 南宫秋跪地喊冤,“臣弟自幼痨病缠身,吃『药』比吃饭还多,兴许是他常年服『药』,才使血中含毒,皇上圣明,万不可只因此就判定他并非南宫羽。” 毓秀不叫南宫秋起身,只对廉锦与曹忱道,“请廉卿与曹卿去查看一下这位南宫公子脖颈上的胎记。” 廉锦与曹忱屈身在南宫羽面前,他身边的随侍抬起他的下巴,将整个脖颈『裸』『露』出来,方便二人查看。 廉锦与曹忱细细看了半晌,原本的疑虑一扫而空,回话时更多了几分底气,“启禀皇上,南宫公子脖颈上的胎记确实十分『逼』真。” 毓秀见廉曹二人再无羞惭之『色』,禁不住嘴角一翘,“十分『逼』真的意思,就是不是真了?” 廉锦看了一眼曹忱,点头笑道,“臣等方才听姜相提起,南宫公子脖颈上的这块胎记的形状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这原本就是一件稀奇事。百日的婴儿身上的胎记大多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浅变淡,亦或是改变形状,多年丝毫不变的状况少之又少。况且南宫公子脖颈上这块胎记的颜『色』虽可假『乱』真,皮肤却比临近位置的皮肤粗糙许多,像是长年用燃料浸染造成的损伤。臣有八成确定,南宫公子脖颈处的这块胎记是假的。” 毓秀见廉锦胸有成竹,侃侃而谈,猜他已解了心结,一边点头对他一笑,一边问曹忱道,“曹卿是否也是同样想法?” 曹忱表情松弛,眼中多了几分光彩,“臣复议,南宫公子身上的胎记十有八*九是假的。” 南宫秋听到这一句,哪里还忍得住,连连对毓秀叩首道,“皇上明鉴,廉锦与曹忱居心叵测,刻意陷害臣弟,欲将南宫家置于万劫不复,请皇上查出他们背后之人,还南宫家一个公道。”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宫秋,又看了一眼脸『色』灰沉的姜壖,淡然道,“廉卿与曹卿自入太医院,从未有失职失当之处,谦恭谨慎、规行矩步,不慕权名,不贪富贵,远离党争,尽忠职守,若说他们背后有人,那他们背后的人就是朕。” 南宫秋声声哀戚,“皇上若一早就认定我南宫家私养影军,意图谋反,这堂上的并非臣弟,而是替身,臣又有何话说?” 姜壖躬身道,“皇上仅凭两个居心叵测的御医不知真假的证言就妄下定论,实在难以服众。” 毓秀并不理会姜壖,只对南宫秋冷笑道,“南宫大人说你南宫家从不曾私养影军,朕倒是有一个方法试一试你说的是否属实?” 南宫秋一愣,看向毓秀的目光也闪过一丝惊惶。 姜壖心一沉,不知毓秀又有什么奇巧的法子,或是找来他们不曾预料的人证。 毓秀盯着桌上的两只白瓷碗,将廉锦与曹忱召到跟前悄声吩咐。二人面上虽有犹疑之『色』,却还是点头以应。 待二人去而复返,手上便各捧着两只白瓷碗。 毓秀走到南宫羽面前,指着他身边的侍从说一句,“李一说影军影卫是贴身保护南宫家诸人的家兵亲卫,朕猜测,今日跟随南宫大人与南宫公子前来大理寺的侍从亲随里面,必然也有影军中人,他们服用的这种叫百日花的毒虽『药』『性』奇特,只在特定的时间发作,朕却愿用曹卿研制的试毒剂试一试。” 南宫秋心里一惊,忙看向姜壖,姜壖并非不担忧,面上却故作无恙,摇头安抚南宫秋不要轻举妄动。 毓秀笑着走到南宫羽的藤椅边,伸手抓住一直垂首站立的那侍从的一只手,“就从他开始吧。” 那随从虽低着头,气势却半分不弱,暗用内劲想挣脱毓秀,却又顾及毓秀的身份不敢挣扎的太过明目张胆。 毓秀感受到他用力,心中越发笃定,禁不住冷笑道,“寻常人家的侍从亲卫,怎敢随意摆弄主人家?朕从第一眼看到你,心中就有预感,你与藤椅上坐着的这一位南宫公子,气场谁上谁下,如何瞒天过海。” 那侍从听罢这一句,猛然抬头,正对上毓秀一双金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动弹不得。 纪诗生怕那侍从恼羞成怒,对毓秀发难,忙上前抓住他另一只手腕,不动声『色』为毓秀解围,“不必劳烦皇上与两位御医,臣亲自动手。” 一句说完,他就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银针刺破了那侍从的手指,滴血到白瓷碗中。 血与水混合的一瞬间,果然变『色』。 毓秀对纪诗一点头,纪诗便拉住另一旁的侍从,刺破手指,滴血检验。 毓秀望着白瓷碗中的变化,对纪诗笑道,“若这藤椅上坐着的当真不是南宫羽其人,而是他用来『迷』『惑』人的替身,此人除了相貌身材与南宫羽相似,心智才能胆识却未必有他万一。南宫羽为免替身出纰漏,必然在他身边安『插』一个极其信任的心腹,『操』控傀儡的一举一动。” 满堂人寂静无声,只有毓秀轻而不闻的冷笑声,“若是朕没有猜错,这一位不止是影军影卫,更有可能是影军暗卫,他头上是否有圣字记号,一查便知。” 那亲随听这一言,眼中已隐现杀意。纪诗将毓秀护在身后,凌然斥道,“皇上让你跪,你还不跪。” 毓秀说话的时候,南宫秋正跪在一旁,脑子『乱』成一团,一时也想不到对策应对。 那亲随虽不情愿,未得南宫秋示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垂头跪在地上,任衙役拆散了他的头发,查看他头顶。 百会处的确隐隐有一个圣字的符号。 毓秀本是想赌一赌,见到圣字标记的时候就暗自长舒一口气,对纪诗笑道,“请子言将跟随南宫大人的亲随侍卫请进堂中一同检验。” 纪诗领命而去,毓秀甩袖回到上首。 南宫秋颓弯如弓,双手撑在地上,不知如何辩解。 姜壖心已沉了大半,待南宫秋的两个影卫被检验罢,他便默然回到座上,预备说辞。 纪诗将四只白瓷碗摆到毓秀面前,毓秀望着那几只碗中昏黑的颜『色』,面上却浮起一丝笑意,沉默良久之后才开口道,“以奇毒控制亲卫的忠心,倒不失为一种简单易行的办法。” 灵犀站到毓秀身边,厉声喝道,“若不是亲眼所见,本王亦不能相信,南宫大人,你还有什么话说?” 南宫秋袖子里的手忍不住发抖,灵犀还要再『逼』问,姜壖已起身拜道,“恭亲王息怒,以老臣看来,南宫家私养家兵已证据确凿,皇上若重罚,宰相府绝无异议。但这也不能证明帝陵与林州的两件劫持圣上与刺杀钦差的大案就是南宫家军所为。” 毓秀小腹处阵阵疼痛,咬紧牙关才勉强打起精神,“人证物证俱全,姜相还要强词夺理,替南宫家狡辩?” 姜壖面『色』沉然,“老臣并非强词夺理,而只是就是论事,刑部找到的所有证据只能证明南宫家私养家军,而并不能证明南宫大人亦或是二公子指使家军几番行刺,意图谋反。” 章节目录 第361章 南宫秋了然姜壖话中的意思,慌慌对毓秀拜道, “南宫家私养家军, 有违朝廷法例, 罪该万死, 自请重罚。刺客行刺一事,却实非南宫家家军所为, 请皇上明察。” 毓秀冷笑道, “若非明证在前, 南宫大人恐怕也不肯认罪, 你方才还说南宫家从未私养家军, 你也从未听说过影军的名号,事到如今,你又想推脱指使刺客的罪名, 你说的话哪一句是真, 哪一句是假, 你叫朕如何分辨?” 灵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南宫家私养影军已无可辩驳, 南宫大人索『性』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下罪名。她心知指使刺客劫持皇上, 行刺钦差是谋反罪名, 自然要顽抗到底,可知事实胜于雄辩的道理?” 凌寒香看了一眼纪辞与迟朗, 正『色』对南宫秋道, “子章与敬远在帝陵中找到的刺客尸体, 每一具头顶都有与堂上的这两位一模一样的圣字符号。方才已证实影军受南宫家驱策, 南宫大人还要狡辩?” 南宫秋嘴巴开开合合,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头绪,姜壖心知她惶恐至极,生怕她说的话里再有什么纰漏被毓秀抓住把柄,便开口说一句,“老臣敢问纪将军与迟大人,禁军统领在帝陵中发现的刺客尸体可还在?” 话虽然问到纪辞头上,纪辞却没有开口。 灵犀在一旁笑道,“姜相这话问的奇怪,帝陵行刺案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刺客尸体必定已腐毁,怎会有留存?” 迟朗起身拜道,“因尸体死于帝陵之中,死因各不相同,尸腐气太重,为稳妥起见,臣命仵作细细检验记录之后,就命人将尸体火焚,以保万全。” 姜壖冷笑道,“帝陵行刺案最重要的证据就是那些刺客尸体,迟大人一句轻描淡写焚毁了之,以保万全,如何让人信服?” 毓秀笑道,“姜相此言差矣,刑部并非迟朗一人的刑部,他在吩咐焚毁尸体之前,叫仵作细细查验记录,案卷白纸黑字,为何不能作为明证?” 姜壖一派凌然,“怕只怕有人得知影军暗卫头上圣字符号的秘密,刻意陷害。帝陵案所谓的物证只是一群死人,林州案所谓的人证也只有这样一个不足取信的死士,皇上要仅凭这两件所谓的人证物证就要定南宫世家的谋反之罪,如何给天下一个交代?” 毓秀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厉害,渐渐也没有同姜壖周旋的耐心,“姜相身为一国宰相,当真要玩弄机巧,与朕作对?帝陵中劫持朕与灵犀公主的刺客未有一个活口,林州案中钦差与随侍无一生还,一具刺客尸体不见,你若硬着要朕给天下一个交代,让这堂上听审之人心服口服,朕就只能请地府的冤魂前来作证。只怕证词是亲口从遇刺的钦差嘴里说出来的,你也矫然不认?” 姜壖冷笑道,“林州案当日的情形如何,也只有华殿下最清楚,如今他人已不在,皇上要借他之名将一门世家至于万劫不复,臣自觉愧对大熙的列祖列宗。” 毓秀手里把玩着惊堂木,冷哼一声道,“姜相当真要『逼』我到地府请冤魂来作证?大理寺升夜堂朕也有所耳闻,今日何妨一试?” 灵犀见毓秀皱着眉头,额角似有冷汗,明知劝说无益,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一句,“怪力『乱』神之事,臣妹虽不尽信,却也心存敬畏。若当真得行,只怕地府煞气冲撞皇姐,皇姐龙体关乎社稷,万望谨慎。” 毓秀强挤出一个笑容,“今日之事不了,朕如何能安心。姜相说的不错,朕要处治南宫世家,就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一句说完,她就转向堂中诸人,“众爱卿必也早有耳闻,夜审鬼堂在民间虽然只是一个传说,在刑部与大理寺却已是人尽皆知之事。今夜与从前不同的是,召唤上堂的冤魂是华砚。” 灵犀与凌寒香对望一眼,面上皆有担忧之『色』。 迟朗对毓秀拜道,“大理寺夜审鬼堂虽行之有效,毕竟有违天命,请皇上三思。” 毓秀不动声『色』地擦掉鬓边的汗,对迟朗笑道,“朕心意已决,即便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对,也要放手一试,请程爱卿做升夜堂的准备。” 程棉看一眼面『色』如雪的白两,白两对毓秀拜道,“下士升夜堂,需死者生前一件对他意义深远且不能割舍的旧物。” 毓秀苦笑道,“朕赐给惜墨的尚方宝剑,却变成刺死他的凶器,今日本想作为呈堂证供,你若觉得行得,就拿去用吧。” 她一边说,一边对郑乔点点头,白两自去同郑乔取剑。 灵犀等早就猜到毓秀留白两在堂必有蹊跷,想不到他竟是升鬼堂的关键人物。 程棉拜道,“今夜虽是至阴之时,阳气过盛却不利于征召地府冤魂,请皇上与诸位大人到后堂等待,待臣等准备妥当再请皇上到前堂听审。” 毓秀笑着点点头,召迟朗到身边耳语几句,叮嘱他妥善安置李一等人。 灵犀与凌寒香一左一右,搀扶毓秀到后堂, 何泽与岳伦好奇毓秀究竟抱着何等心思,双双看向姜壖。姜壖对夜审鬼堂之事半信半疑,本想留在堂中一看究竟,又找不到借口,只得随毓秀一同出了前堂。 众人在后堂坐定,廉锦见毓秀面『色』不好,就上前为她诊脉,心中越发不安。 毓秀见廉锦有口难言,就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准。 廉锦一声轻叹,在毓秀手心写了几个字:皇上龙体欠安,须安心静养,否则有滑胎的危险。 毓秀也意识到自己身体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可若是现在放弃,长久以来的布置恐怕就要毁于一旦,她就算拼尽一切,也要咬紧牙关求一个结果。 廉锦见毓秀不为所动,禁不住暗自哀叹,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瓶,呈到她面前,“臣听闻皇上主审之时,就备下这瓶安神养胎的丸『药』,皇上服用一粒,兴许可暂且缓解不适。” 毓秀笑着接过白玉瓶,心中感激廉锦的思虑周全,叫郑乔取了水把『药』服了。 灵犀与凌寒香都知毓秀身子不爽,便双双缄口不言,洛珅等人也无话,姜壖虽有话想说,见毓秀一直闭目养神,也不好开口。 程棉到后堂时,房中一片寂静,他得灵犀点头示意才上前对毓秀拜道,“启禀皇上,人请到了,请皇上移步到前堂问话。” 众人听这一句,无不惊诧,灵犀心急扯住程棉的衣袖问一句,“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你们就将夜堂布置妥当了?” 程棉就着衣袖被扯住的姿势对灵犀一拜。 灵犀哪里肯信,“华殿下何等人物,如此仓促岂不是太儿戏了?” 凌寒香一声轻叹,“恭亲王稍安勿躁,大理寺升夜堂是极其私密之事,要我等回避自然有他的理由。程大人既然说人请到了,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何泽与岳伦对望一眼,脊背都有些发凉,暗自说一句,“恐怕现在也不敢说是人请到了。” 洛珅与洛珺本以为会从毓秀面上看到情绪波动,谁知却只看到她的面无表情。 灵犀心中也有担忧,却不敢劝,只默默扶住毓秀的手,随她一同到前堂。 一行人进门之前,程棉对毓秀拜道,“夜堂与日堂不同,堂中阴冷昏暗,只点了四盏白灯,人证立于黑纱屏风之后,若非不得已,皇上万万不能靠近。” 毓秀点头应了。堂门一开,姜壖就感受到迎面扑来的一阵寒气,大理寺堂中一片昏暗,当真就只有房间四角点着的四盏白灯。 刑堂本就肃然,众人进门之后,身着黑衣、以鬼脸面具遮面的衙役便将四门紧关,阴森的气氛让人汗『毛』倒竖。 程棉与迟郎站在上首,白两仍坐在原来的位上,面前放着待写的案卷;堂中跪着南宫秋,她旁边的藤椅上坐着半死不活的南宫羽,原本在南宫羽身边伺候的侍卫却不见了。 毓秀对灵犀与凌寒香点点头,众人归位,待各自坐稳之后,才看到堂下最暗的角落放着一展黑纱屏风,屏风后面隐隐有一个黑影。 明明四维是封闭的空间,堂中却突然刮起一阵阴风,何泽眼看着屏风后的人影一晃,一时心惊胆寒,牙齿都打磕。 姜壖比何泽淡定许多,却也感觉到堂中的气氛太过诡异,似乎有什么东西扰『乱』了他的心神,让他不能冷静思考。 若夜堂之事是真,招魂为证是真,今日之事恐怕难以收场。 毓秀端坐椅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过堂中每一个人,对白两点点头。 一声定魂锣响,众人都是一惊,耳畔响起白两冰凉如雪的声音,“天行天道、人行人道、鬼行鬼道,今日为明天公大道,解脱蒙冤之人,昭雪屈死之鬼,破例以人道借鬼道。下证何人,报上名来。”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屏风后的黑影一动, 远远对上首的毓秀行了一个拜礼, 铿然回话道,“臣华砚, 原是皇上御封的钦差, 林州道监察御史。” 满堂听这一言, 无不心惊。 南宫秋与南宫羽都是在夜堂布置好之后才被带进堂中的,并没有看到角落的黑屏风。如今听到华砚回话的声音,如何不寒颤。 华砚明明与他们同处一室,声音却像是从天边传来, 特别是他话中刻意用了一个“原”字。 白两看了一眼毓秀求示下, 见毓秀缄口不言, 他便再问一句, “华殿下是人是鬼?” 华砚犹豫了一下,斟酌答话道, “臣经历一场浩劫,已不算是人了。” 姜壖听得出回话的声音是华砚, 一时间也有些失分寸。 他对升夜堂之事并非没有忌讳,否则也不会应允布局人不留全尸。刺客行刺华砚时之所以挖他的心,并不仅仅是要给毓秀一个下马威。 想不到白两如此神通广大,竟能在短短时间内招来一个未得全尸下葬的魂魄。 灯火昏暗,毓秀虽看不清下首众人的表情,却也猜得到姜壖此刻的心境, 她便轻笑着对屏风后说一句, “大理寺堂, 神鬼相帮,朕从前只听说这个传闻,想不到如今却得亲见亲历。你说你是华砚,这堂中之人必定觉得匪夷所思,不知你是否有凭证?” 华砚微微一笑,“皇上若不信臣的身份,只管讯问。” 毓秀笑着看了一眼姜壖,“不信你身份的并非是朕,不如请姜相与凌相替朕来问。” 凌寒香看了一眼姜壖,见姜壖皱着眉头不发一言,便轻咳一声对屏风后问一句,“殿下九岁生辰的时候,臣曾派人送了殿下一件寿礼,殿下还记得是什么?” 华砚笑道,“凌相赠我一把价值连城的龙泉宝剑。我虽自幼习武,可在凌相赠剑之前,从未使用过上乘兵器,自得了那柄剑,每日练功越发勤勉,即便过了多年,心中依然感谢凌相馈赠。” 毓秀看了一眼凌寒香,“他说的可相合?” 凌寒香笑着对毓秀点点头,“殿下说的不错。” 毓秀见姜壖一脸的不置可否,就猜到他心中依然存疑,“姜相有什么话要问?” 姜壖想了一想,冷笑道,“华砚身为皇夫,他的身份恐怕只有皇上能验证,老臣如何问得?老臣奇怪的是,皇上为华殿下大病一场,一夜白头,今日既得重逢,为何如此淡然?” 毓秀笑道,“姜相怎知朕淡然,即便我心中已惊涛骇浪,不能自持,也不能显『露』半分在面上。时间紧迫,姜相若无疑『惑』,我们便入正题。” 一句说完,他便对程棉点点头,程棉攥了攥拳头,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如从前,“殿下在林州遇刺,跟随的侍从亲卫无一生还,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可否请殿下一一道来?” 灵犀听出程棉话中的一丝犹豫,心中暗自惊异。 程棉是何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人物,今日恐怕也不是他第一次升夜堂审冤鬼,即便如今在这堂上的当真是华砚,他绝不会是心慌或心虚的那个人。 那他的一点犹豫,又是为了什么? 屏风后一片寂静,众人等了半晌,才等到华砚开口。 “臣一行三十五人,两名贴身侍从,四名杂役,十名禁军,还有十八人,是皇上派来暗下保护臣的高手。” 姜壖呵呵笑道,“当初在林州找到的尸体,算上殿下,似乎不止三十五人,殿下的话中似乎有纰漏。” 华砚淡然回话道,“其余众人皆是林州府的府兵,是贺大人派来保护我的,具体人数,我记不清了。” 姜壖看了一眼毓秀,轻咳一声道,“老臣斗胆一问,殿下遇刺的地方是林州边境,你本是奉皇上之命到林州查贱民告御状的案子,案子查完了,不回朝复命,为何要去边关?” 华砚一派淡然,“不瞒姜相,我是奉母命到边关看望他的旧部,捎带些什物,在此之前,也曾向皇上请旨求允,谁知中途竟横生枝节。” 姜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显然对华砚的回答不甚满意。 毓秀听而不闻,转而示意迟郎,迟郎便向华砚问道,“行刺殿下的刺客有多少人,殿下可还记得?” 华砚回话道,“我们一行轻装简行,选了偏僻山路,深林之中渺无人烟,刺客一早就埋伏在林中。刺客数量是我们人数的十倍不止,且个个都是高手,直耗到我们精疲力竭。” 他只记得自己杀了很多人,可是无论杀多少人,还是有杀不完的人。 迟朗单刀直入问一句,“殿下可知刺客首领是谁?” 华砚道,“起初我是不知道的,直到最后我战到力竭之时,他自摘了面具,『露』出面容,我才知晓他的身份。” 迟朗顿了一顿,“他的身份是否让殿下吃惊?” 华砚回话的云淡风轻,“说吃惊也不尽然,遇到伏击时候我大概已经猜到刺客是何人指使,只是当我在见到首领之人的时候,才敢十分确定,他们是真的打算取我的『性』命。” 迟朗似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姜壖,再问一句,“首领之人是谁?” 华砚一字一句答话清楚,“抚远将军次子南宫羽。” 南宫秋听到这一句,一颗心沉到海底,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南宫羽在刺杀华砚的时候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可她太了解她二弟的行事风格,他敬重华砚是淑人君子,在杀他之前绝不会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毕竟挖了他的心,就镇了他的魂,没有完整魂魄的人,上不得天、入不得地,连地府都无法申冤,更遑论重返阳世。 到底还是失算了。 毓秀见南宫秋半抬着头,一脸懊恼的表情,就问她一句,“南宫大人亲耳听到被刺者的证言,还有何话说?” 南宫秋哪里敢说半个字,慌慌把头低了,打定主意装死。 毓秀转向姜壖问道,“姜相要我请地府的冤魂上堂作证,白先生已将人请到了,满堂人也听到他亲口为证,姜相可有话说?” 姜壖望着屏风后的黑影,脑子一片凌『乱』,这一整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他像是掉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明明只差一点就看得出布局人的谋划,却又似云里雾里。 非全尸下葬之人,尤其是无心之人,很难被召魂,莫非是毓秀找了一个声音与华砚一模一样的人,故意在他们面前演这一出戏? 否则若屏风后站立的当真是华砚的鬼魂,又何妨现身人前? 毓秀见姜壖若有所思,并不回话,就笑着再问一遍。 姜壖轻咳一声,“臣想问华殿下几句话,请皇上恩准。” 毓秀点头应允。 姜壖起身走到堂中,一直到离屏风不到十步的距离,开口问一句,“殿下如何确定刺杀你的刺客首领是南宫羽?” 华砚笑道,“其一,我见过南宫羽其人,也记得他的容貌;其二,他亲口向我承认他是南宫羽。” 姜壖愣了一愣,随即冷笑道,“众所周知,南宫家的二公子体弱多病,常年卧病在床,今日在堂上的这一位自称是南宫羽,殿下可愿亲自指认?” 华砚猜到姜壖怀疑他的身份,想引他现身,半晌却没有回话。 他的沉默让姜壖越发肯定心里的想法,索『性』更上一步,“殿下指认刺杀你的真凶近在咫尺,你可愿当面指认?” 他这一句说完,堂中就刮了一阵风,将离屏风最近的一盏灯吹灭。 满堂之中,只有灵犀倒抽凉气,其余各人虽惊,却极力保持镇定。 姜壖心中忐忑,才想往后退,屏风后的黑影却在他之前动了脚步,走到屏风之前。 灯光昏暗,姜壖只能看清眼前人的大体的轮廓。那人每走近他一步,他的心就更沉一分。 当华砚走到姜壖面前,堂中又灭了一盏灯。 近在咫尺,姜壖终于看清华砚的面容,那是一张苍白的、面无血『色』的脸,脸上虽带着笑容,却让人看不清笑容的内涵。 姜壖难得惊惶。 他认定眼前这人只是毓秀用的障眼法,乔装易容成华砚的容貌。 华砚猜到姜壖的想法,就伸手握住他的手,笑着问一句,“姜相怀疑我的身份?” 姜壖被手上冰凉的触感激的打了一个冷颤,刹那之间,流了一身冷汗。 华砚再上前一步,在姜壖耳边小声说一句,“姜相究竟是要我指认动手杀我的执刀人,还是幕后布局的布局人?” 话明明就在耳边,说话的人却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姜壖活了这些年,只有这个当下,心中真正感到恐惧,若这世上当真有冤魂不散这回事…… 华砚望见姜壖眼中的惊惶与微微发抖的两臂,笑着绕开他,走到南宫羽面前凌然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363章 南宫羽看到华砚面容的那一刻, 已吓的涕泪横流,整个人从藤椅上滚下来, “冤有头债有主,小人并非南宫羽, 请殿下饶命。” 华砚本以为『逼』迫他承认要花费一番力气,没想到他竟承认的如此轻易, “你若不是南宫羽, 又是什么人?” 趴在地上的人一阵咳嗽, 回话时几乎断气,“小人是南宫羽的替身。” 华砚冷笑道, “所以从始至终卧病在床, 从未出京的南宫羽都是你, 而在外的影军首领, 则是抚远将军的次子,真正的南宫羽。” “正是如此。” 华砚冷笑道,“即便是受人『逼』迫,你助纣为虐, 也难逃罪责。” 一句说完, 他便移步到南宫秋面前,似笑非笑地说一句,“替身已亲口招认,南宫大人还有何话说?” 南宫秋瑟瑟发抖, 从头到尾不敢抬头看华砚, “替身之事, 下官一无所知;二弟是影军首领之事,下官也一无所知;殿下在林州被刺之事,下官更一无所知。下官管教不严,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华砚冷笑道,“南宫大人身为一部尚书,私养影军,屡次行刺朝廷要臣,刺探皇宫,劫持皇上,又在林州刺杀钦差,如今还要矢口否认,将罪责一并推到不知行踪的南宫羽身上。” 南宫秋心虚胆寒,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华砚还要再问,毓秀却开口将其劝止,“事到如今,林州案已水落石出,南宫大人狡辩无益。谋反之罪,株连九族,不管她是否将罪责推给南宫羽,也难逃一死。” 姜壖定了心神,跪地对毓秀行了一个伏礼,哀哀道,“皇上息怒。南宫世代为将,为大熙立下汗马功劳。抚远将军三朝为臣,戍边多年,劳苦功高。自南宫大人为兵部尚书,兵部从未出过纰漏,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怎可因南宫家一个逆子,就迁怒南宫世家。谋反之罪,罪不可赦,满门抄斩,无可逆转,皇上仁慈,万望三思。” 毓秀擦掉额头上的汗,靠在椅背上一声轻叹,“林州案审到如今,该经堂过审之人,已尽数受审,甚至于夜升暗堂,惊动鬼神。朕自问并非没有留有余地,姜相当真还要一意孤行,强词夺理,为南宫家求情?” 姜壖早已打定主意破釜沉舟,“皇上御赐姜家免死金牌,老臣愿借南宫家一用。” 毓秀微微一笑,“姜相当免死金牌是儿戏?” 姜壖叩首道,“臣一心为我大熙,从未敢儿戏,且不论南宫羽是否罪该万死,抚远将军与南宫大人又是否知情,南宫家手握重兵,皇上要将其满门抄斩,岂不是『逼』他起兵谋反?”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听起来像是为国为民,毓秀却从中听出威胁的意味。 毓秀也知她手中握着的是毫无意义的棋子,南宫秋虽是南宫家的人,且官至兵部尚书,说到底却是一颗随时可被作为弃子之人。手握重兵的是抚远将军,他与长子常年驻守西疆,绝不会轻易回朝;南宫羽行踪不定,就算能定他谋反之罪,也难抓他伏法。 毓秀攥紧拳头,强忍不适,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姜相的意思是,南宫家犯了谋反之罪,朕却不能以谋反之罪治之,只因南宫茂手握重兵,若遭『逼』迫,必起兵谋反。” 姜壖没有正面回话,只说一句,“请皇上三思。” 毓秀冷笑道,“三思之后又如何?” 姜壖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华砚,咬牙道,“皇上若当真要处治南宫家诸人,就要封锁消息,将抚远将军与其长子从西疆摄回,再从长计议。” 凌寒香拜道,“姜相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皇上若下旨要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回京伏法,一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就如姜相所说,先召抚远将军回朝,再从长计议。” 迟郎拜道,“臣会继续追查南宫羽的下落,势必擒其归案。” 灵犀见毓秀皱紧眉头,一手扶着小腹,心中暗叫不好,慌忙上前扶她,“皇姐龙体尊贵,难抵阴气冲煞,林州案既已水落石出,皇上就放殿下回去吧。” 毓秀反握住灵犀的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咬牙对程棉道,“点灯。” 程棉对堂中的鬼面衙役高声道,“开门点灯。” 衙役应声而去,一时间四门大开,堂中一片明亮。 众人在堂中见到华砚长身矗立,笑容淡然,心中无不骇然。 毓秀一手扶着案桌,对左右吩咐,“扶姜相起身。” 待侍从将姜壖扶到原位落座,毓秀便开口对众人道,“今日夜堂上审的,并非地府之鬼。华砚尚在人世,当初在林州遇刺身亡的是我派去保护他的一位高手。彼君精擅易容之术,与华砚互换身份,才免得他一死。华砚身受重伤,假死躲过一劫,在边关休养多时,伤愈后才回朝。朕之所以与程迟两位大人串通演了这一场戏,就是为了『逼』迫南宫秋与南宫羽认罪。” 华砚手尖冰凉的触感,姜壖怎会忘记,方才堂中虽点着灯,那投『射』在黑屏风上的黑影绝不像是人影,若是他记得不错,方才堂中人在地上都有影子,只有华砚没有。 华砚苍白的面容,说话的语气,超然的姿态,都不像凡世之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失了风度,满心惊慌。 如今小皇帝竟说华砚尚在人世,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与刑部大理寺串通演的一场戏,只为『逼』南宫羽与南宫秋招认,他却如何能信。 世间万事万物,不过黑白两面,姜壖却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不黑不白的陷阱。 纪诗从梁柱上跳下来,手里握着一支巨大的蒲扇,对众人行礼赔罪,“方才如有得罪之处,请众位大人体谅。” 灵犀哭笑不得,“怪不得方才堂中阴风阵阵,竟是人力所为。” 一句说完,她便走到堂下,将华砚从上到下打量个遍,“你可还记得,我们从前在御书房时,我曾在你书中写过什么字?” 华砚淡然笑道,“恭亲王写的是,人生何处不青山。如今想来,倒也讽刺。” 灵犀面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点头笑道,“果然是华殿下。你既在人世,为何要诈死,莫非是受皇姐吩咐,只为今日鬼堂……” 她这一句话还未说完,毓秀就轻哼一声,倒在桌上。 灵犀心里一惊,才想冲上前,华砚与纪诗已在她之前冲到毓秀身边。 郑乔匆忙叫来廉曹两位御医,廉锦为毓秀诊了脉,凝眉道,“皇上劳累过度,胎相不稳,人已昏厥了,为保龙胎,要速速回宫施针用『药』。” 灵犀转身对众人道,“林州案重审至此,皇上已耗尽心力,涉案之人如何处治,由三法司裁定断决,三日之内,上表以奏。皇上之前下的几道旨意,由宰相府尽快酌情拟办。” 众人各自领旨,郑乔忙吩咐侍从备车。 华砚看了纪诗一眼,见纪诗让到一边,他便上前抱起毓秀,一路出了大理寺,自上龙辇。 程棉与迟朗见姜壖似有不甘,忙吩咐将南宫秋与南宫羽收押。 凌寒香看姜壖脸『色』铁青,久久不动,心知他恼怒至极,就笑着劝一句,“姜相与南宫家相交甚厚,失望也在所难免。动气伤身,还是早些回府休息为上。” 姜壖心知凌寒香言语讽刺,一时也没了虚与委蛇的心情,冷哼一声权当回应。 凌寒香呵呵笑了两声,与灵犀与洛神洛珺一同出了大理寺。 纪辞见姜壖冷冷看着他,便上前来拜道,“今日之事,下臣一概不知。” 姜壖起身拉住纪辞的手,一同出了大理寺,沉声问一句,“圣字符号的秘密,当真是子章告知迟朗与皇上?” 纪辞咬牙道,“下臣在帝陵中找到刺客尸体并收敛,本想速速焚毁以免节外生枝,奈何刑部匆匆来索要,不得已,只得将尸体交与迟朗。刑部如何处治,我一概不知,迟朗将尸体交还我部时,尸体头上就已有圣字符号了。” 姜壖思索半晌,正『色』道,“皇上果真处心积虑,当初劫持皇上入帝陵的并非影军中人,她却命迟郎伪造证据,只为将南宫家定罪。” 纪辞一皱眉头,“今日之事,实非我所愿。姜相有何部署,尽管吩咐。” 姜壖笑道,“子章与南宫家私交匪浅,且不论你与秋儿的关系。皇上有备而来,且让她占一个先机,只要皇上一日不外宣南宫家的罪名,事情就还有转机。” 纪辞咬牙道,“姜相可要我暗下派人知会抚远将军?” 姜壖摇头笑道,“自有人知会。唯恐人生疑,子章且先去吧。” 纪辞对姜壖一拜,转身而去。姜壖在院子里站了半晌,何泽与岳伦才走上前。 二人对姜壖一拜,面上皆有愁容,“姜相预备如何行事?” 姜壖冷笑道,“皇上层层布局,费尽心机,要的就是攻我一个措手不及,今日是我们输了,不过皇上也没有赢,来日自见分晓。” 章节目录 第364章 车轮一动, 毓秀就醒过来了,她本来整个人都躺在华砚怀里, 睁眼之后, 也不好再放松力气, 笑着把上半身坐直。 华砚似笑非笑地将毓秀搂回怀里,“皇上即便装晕, 身子不适也不是假的, 好歹先熬到回宫再做打算。” 毓秀见华砚不介意, 便也不推辞,靠在他身上闭目养神。 沉默良久,华砚有些尴尬,就轻声问一句, “皇上用这种方式要我现身人前,朝野内外必定会有诸多疑『惑』,臣只怕姜壖会借此做文章。” 毓秀小腹隐隐作痛,回话的语气却淡然, “就算没有你, 他也会找别的借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华砚一愣, 随后便『露』出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当初在帝陵劫持皇上的并非南宫家的暗卫, 皇上是如何在他们头上造出圣字符号的?” 毓秀笑道, “帝陵里的尸体已全部焚毁, 不管他们头上有没有圣字符号,都不重要了。” 华砚微微一笑,“那叫李一的暗卫,是否也是皇上处心积虑安『插』入影军的?” 毓秀笑道,“人是梅四受母上吩咐安『插』的,安『插』的不止他一人,只是他跟在南宫羽身边一年,才选定他。” “臣猜测,廉曹两位御医也是受皇上的嘱意,才大胆到伪造试毒剂,『逼』南宫羽上钩。” 毓秀见华砚猜到她的手段,索『性』也不隐瞒,“试毒剂的机巧,不在那碗水,而是盛水的碗。廉锦与曹忱都是谨慎正直之人,原本对造假之事十分排斥,碍于朕的吩咐,不得已而为之。好在之后他们检验南宫羽的胎记,证实他确是替身假人,二人才解了心结。” 华砚摇头笑道,“皇上就不怕姜壖拆穿你的机巧,以致满盘皆输?” 毓秀笑道,“试毒一事的确是朕铤而走险,然在那种情形下,我笃定姜壖已『乱』了心神,事后他细细思虑,必然会发觉整件事的布置,只是那时已尘埃落定,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华砚深知姜壖睚眦必报的秉『性』,心中不免担忧,“皇上本预备审三日,匆匆两日中断,心中是否惋惜?” 毓秀微微一笑,“三日有三日的道理,两日有两日的道理,我本想扳倒舒家,替程棉伸冤,如今情况有变,我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 华砚一皱眉头,“皇上今日特别将纪辞叫来,是为了挑唆他与姜壖之间的关系?” 毓秀笑道,“惜墨能想到,姜壖自然也能想到,至于这二人是否受我挑唆,不在我,而在姜壖。” 华砚思索半晌,冷笑道,“皇上若亲自主审当年的工部案,平反的不止成家,也有纪家。皇上是一早就预料到来日,才未雨绸缪?” 毓秀本想回话,奈何腹部一阵剧痛,她便攥紧了袖口,咬牙忍耐。 华砚见毓秀面『色』纠结,忙握着她的手,将外袍脱下来裹到她身上,“皇上哪里不舒服?” 毓秀咬着嘴唇,强挤出一句话,“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华砚一早就猜到毓秀身怀有孕,如今听她亲口承认,心中滋味难明。 他对她早已无情,又何必在意她腹中怀了别人的骨肉,本该无动于衷,可似乎是心酸的情绪,又从何而来? 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悲凉之感。 华砚忍不住猜想,若今日毓秀腹中怀着他的骨肉,是否也是这般无所顾忌。 “如有万一,龙嗣不保……?” 毓秀一声轻叹,“孩子本就来的意外,当真不保,我也无可奈何。” 华砚轻声嗤笑,“孩子不是姜郁的,皇上生怕他得知真相之后与你心生嫌隙,才暗下期盼孩子不保?” 毓秀半晌无话,她没有理直气壮反驳华砚的理由,是因为她并非没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今天失掉这个孩子,她便可以安慰自己,这一份失掉当中有许多的不得已。并不是不想极力保全,只是被迫失去。 华砚看着毓秀的侧脸,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帝王的心果然冰冷,阻挡在皇权前面的即使是亲生骨肉,她也能轻易做出取舍。 毓秀一扭头,看到华砚脸上还来不及收敛的嘲讽表情,心中好不悲凉。她在他眼里,到底还是成为了一个无心无情之人。 二人一路无话,龙辇直入宫中。 侍从们听说毓秀身子不适,一齐出殿接驾,看到华砚抱毓秀出龙辇的一刻,无不心惊。 小侍从拉住郑乔的袖子,郑乔便小声安抚道,“前因后果,自会言明,你等须谨言慎行,先不要透『露』一字。” 侍从们诺诺应了,跟在郑乔身后一同进殿。 廉曹两位御医亲自为毓秀施针熬『药』,宫人们听说毓秀龙胎不稳,都忙做一团。 姜郁听到消息,踏着月『色』赶到金麟殿,一进门看到华砚,就猜到毓秀今日夜审鬼堂的结果。 毓秀卧在床上静养,听说姜郁到了,就吩咐宫人扶她起身,“这般时辰,伯良还未就寝?” 姜郁笑着坐到毓秀床边,轻笑道,“臣听说皇上下旨夜审,心中担忧,怎能安寝?皇上动了胎气,必然是审到这般时辰,劳累过度的缘故。” 毓秀苦笑着摇摇头,“结果尽如人意,也不枉费今日一番辛苦,朕无大碍,歇一歇就好了。” 姜郁从毓秀的话中听出逐客的意味,怎肯轻易罢休,“臣留下来照顾皇上。” 毓秀猜到姜郁有话要同她私说,就笑着叫郑乔“送画妃回宫”。 姜郁听毓秀称呼华砚为画妃,心便是一沉,宫人们各有想法,只有华砚面不改『色』。 郑乔送华砚回永福宫,回金麟殿后便悄然向宫人说明。 廉御医为毓秀施过针,姜郁便清理了殿中的宫人。廉锦出门之前欲言又止,因姜郁在一旁,话才不得出口。 姜郁猜到廉锦想说什么,心中不免冷笑,等人走了,他便去偏殿宽衣洗漱,进殿后见毓秀假寐,暗笑着上了龙床,躺到她身边。 床帐未放,毓秀自觉殿中的灯火有些刺眼,却又不好指使姜郁,只能暗暗忍耐。 姜郁见毓秀一脸纠结,开口笑道,“臣虽未亲见,却也猜得出皇上今夜大获全胜。” 毓秀轻轻一叹,扭头看了一眼姜郁,“升堂审案,哪里有输赢?” 姜郁『摸』『摸』毓秀的头发,温言笑道,“你我之间,何必隐瞒。臣活了这些年,从前从未羡慕过程棉,只有今日,才艳羡他前朝为官。” 毓秀明知姜郁为何不平,便对他笑道,“我一早就曾许诺放伯良出宫,这个许诺到了今日依然算数,你若想走,我绝不阻拦。”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臣若甘心与皇上一世君臣,当初也不会入宫了。既然选择以内臣的身份侍奉皇上身边,就绝不会后悔。” 毓秀轻笑道,“以伯良之才,何苦屈身内宫,长久以来,朕一直希望你自己想清楚,你却为何执『迷』不悟?”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支起一只胳膊打量她半晌,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问一句,“皇上怎能将要我出宫这种话说的如此云淡风轻?若我当真出宫,你心中可会有不舍?若来日你我只在前朝相对,你心中又是否有怀念?” 毓秀攥了攥僵硬的手指,凝眉正『色』,“正因我对伯良有情,才不忍你如此纠结。” 姜郁盯着毓秀的眼望了半晌,像是要分辨她的话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两人对视的时间久了,久到毓秀被看得有些尴尬,才不得不错开目光。 姜郁却在毓秀移开眼的瞬间『摸』上她的小腹,嗤笑着说一句,“臣从前一直不愿承认皇上心中另有所爱。” 他手上的用劲太过危险,毓秀生怕他突然动作,下意识地就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伯良何出此言?” 姜郁冷笑道,“在宫外见到皇上的那个时刻,臣心中就有怀疑。” 毓秀放开姜郁的手腕,半侧了身子,用两手护住小腹。 姜郁笑着躺回床上,两眼茫然望着龙凤帐顶,语戚戚然,“皇上有身孕了是吗?” 毓秀默然不语。 姜郁苦笑道,“方才廉御医为皇上施诊的手法,的确是为安胎而并非掩人耳目;曹御医写的『药』方我也看过,是温和调养的安胎『药』。廉曹二人伺候皇上这些日子,不可能不知你之前的身孕是假,今夜他二人却面『色』惶惶,满心担忧。想来,皇上动了胎气并非是为华砚遮掩的说辞。” 毓秀眉『毛』动了动,还是没有回话。 姜郁扭头看了毓秀一眼,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问一句,“孩子是华砚的?” 毓秀咬了咬牙,“伯良不要胡『乱』猜测。” 姜郁笑道,“怎会是胡『乱』猜测,当初皇上出宫,并不是为了那个士子,竟是为了华砚。” 毓秀一派淡然,“惜墨既是我挚友,又是我心腹,有他在身边,我才心安。” 姜郁一声轻叹,“除了是你挚友心腹,华砚也是你爱人。这些日子,臣时时想起恭亲王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总有一日,皇上会认清对我的所谓心意只是年少不知所谓的荒唐『迷』恋,而你真正喜欢的人,是华砚。” 章节目录 第365章 .07.31 毓秀怎么会华砚已是无心之人,她更不会刻意澄清她与华砚的关系。姜郁见毓秀缄口不言,只当她默认,心中一阵刺痛,面上却冷笑道,“皇上隐瞒华砚未死的事实,就是为了一鼓作气扳倒南宫世家。处心积虑布局精密,不惜将心爱之人至于险境,游走生死之间,帝王的心果然冰冷。” 毓秀一皱眉头,失声笑道,“对面布局之人心思缜密,狠毒非常,我的心若不冰冷,恐怕不能与之抗衡半分。为君者最忌讳的,就是『乱』世『奸』臣,盛世权臣。西琳虽非『乱』世,却也绝不算是盛世,朝上却既有权臣,也雍奸』臣。前后都是万丈深渊,朕走的每一步都要万般谨慎。” 姜壖笑道,“依皇上看来,你对面的布局人是谁?” 他话问的直白,毓秀反倒不知如何回答,刻意避过未免损伤颜面,思索半晌,只笑着回一句,“无论是谁,在我心中,都只是一个幻影罢了。” 姜郁才要再什么,殿外就禀报侍从送『药』。毓秀握了握姜郁的手,“伯良何必纠结,你心中若有怀疑的人选,对我直言就是了。”姜郁不置可否,高声宣侍从进门。 毓秀服了安胎『药』,吩咐郑乔灭令中几盏灯,放下床帐,躺在龙床上再也不动。 姜郁见毓秀背对着他,就松松搂着她,刻意在二人之间留出一点距离。 身边传来毓秀均匀的呼吸声,姜郁本以为会一夜无眠,谁知过不多时,他也堕入梦乡。第二日一早姜郁醒来时,毓秀还在昏睡,他拉开帐帘,借着昏光望着她的睡颜,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一如他的心境。 毓秀双眉紧锁,额头全是冷汗,似乎是陷在噩梦中解脱不得。 姜郁犹豫了一下,没有叫她起身,顾自洗漱换衣,坐在榻上喝茶看奏章。将近晌午时分,毓秀才醒来,睁眼之后头痛欲裂,反倒让她腹部的不适没有那么明显。 毓秀挣扎着要起身,姜郁听到响动,就放下奏折走到龙床边,笑着问一句,“皇上觉得怎么样?” 毓秀『揉』着头,苦笑道,“旧疾复,恐怕一时半会也好不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姜郁笑道,“还未到午时。皇上多睡了半日,『药』早就煎熬了,臣这就吩咐他们热了送过来。” 毓秀似不经意『摸』了『摸腹,靠在龙床边点点头。姜郁传侍从进门伺候,宫人服侍毓秀洗漱更衣,摆午膳上桌。毓秀强忍疼痛,一想到要喝安胎『药』,就硬咽了半碗粥。 姜郁陪毓秀用罢中饭,又传廉锦前来为毓秀诊脉施诊。 廉锦为毓秀号了脉,双眉紧皱,毓秀见廉锦讳莫如深,就笑着对他一句,“廉卿有话尽可直。” 廉锦看了一眼姜郁,见姜郁一派淡然,就猜到他昨日已经知道毓秀的秘密,“皇上几番动气,若不谨慎保全,这几月间都十分危险。” 毓秀虚虚一笑,点头应了,“朕的头痛症犯了,廉卿可有法医治?” 廉锦一脸纠结,“治头痛的『药』唯恐损伤龙胎,皇上若不是疼痛难忍,勿用『药』为上。” 姜郁心知毓秀若不是疼痛难忍,绝不会开口向廉锦求『药』,但见她在听头痛『药』会损伤龙胎之后默然不语,便也不一言。廉锦心中不忍,便施针帮毓秀止痛。 毓秀喝了『药』,坐在榻上与姜郁闲话半晌,吩咐摆驾去永福宫。姜郁似笑非笑地为毓秀披好外袍,“皇上头痛还要出门?莫非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毓秀反握住姜郁的手,“若不是要留伯良为我批折子,我倒想你陪我一起去。”姜郁一声轻笑,亲自送毓秀出殿上轿。华砚与凌音接到通报,一早已等在宫门外。毓秀下轿,受二饶拜礼,三人一同进宫门。 凌音见毓秀面『色』苍白如雪,头上似有冷汗,禁不住满心担忧,“皇上昨夜回宫之时身子不适,今日觉得如何?” 毓秀抓住凌音的手,笑着摇摇头,“不碍事了。” 华砚见毓秀似是犯了旧疾,就上前扶住她另一边胳膊,一同进殿。 凌音叫人在榻上铺了软被,扶毓秀半躺,屏退宫人,亲自为她倒上热茶,“皇上预备怎么做?” 毓秀一手『揉』着头,强笑着对凌音道,“刑部两位侍郎落马,正是迟郎借机换血夺权的好时机。惜墨当初在吏部士册库当差时整理的官员档卷案宗,请悦声按部交给迟郎、洛珅、阮悠与贺枚。” 凌音与华砚听到“阮悠”的名字,对望一眼,试探着问毓秀,“皇上当真要借当年的工部案扳倒舒家?” 毓秀正『色』道,“舒景借工部贪墨暴敛已是人尽皆知之事。钱王两位侍郎落马,朕便打开一个缝隙,要刑部复核那二缺年主理过的所有案件。迟朗何等聪慧,必借机整理所有与工部谋私相关的冤假错案。其实想除掉阮青梅,并不一定会涉及到工部案。” 华砚冷笑道,“程大人忍耐这些年,就是为了其父申冤正名,叫迟大人刻意避开工部案,是皇上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毓秀半低着头,百会『穴』像针扎一样难过,半晌也没有回话。 华砚明知毓秀有口难言,却不依不饶,“皇上昨夜之所以没有一审到底,是否是因为受了姜壖的威胁心生动摇,迫不得已,才改变了原本的计划,才未亲自替程大人伸冤。” 毓秀攥了攥拳头,终于抬头看了华砚,“朕当年亲口答应程棉,昨夜也的确犹豫是否要顺势重审当年的工部案。亏得姜壖一番话,让我静下心来,经过一夜的思虑,才下定决心。” 华砚一声轻叹,“皇上要扳倒舒家,却不能为程大人伸冤正名?” 凌音一早猜到毓秀话里的意思,却不懂华砚为何如此咄咄『逼』人,“隔墙有耳,臣为皇上弹奏一曲?” 毓秀感念凌音的好意,点头以应。 凌音坐到桌前,将陶菁借毓秀之手送进宫的琴谱摆在桌前,抚琴弹奏。毓秀与华砚无言听了一曲,都没有话。 凌音奏罢,回到毓秀跟前,沉声问一句,“皇上既打定主意要铲除舒家,是否已经破解帝陵宝藏的秘密?” 毓秀一声轻叹,摇头道,“我会尽快拿到机关图,悦声叫修罗堂随时待命。” 华砚皱眉道,“此番三堂会审震动朝野,涉及到诸多重要的人员变动,满堂都认定皇上针对的是南宫世家,舒家本无戒心,然而一旦迟郎将过往牵涉工部的案件整理成集,上表请求再审,必定会打草惊蛇,引舒家动作。” 毓秀何尝不知华砚所,她『揉』着头站起身,对二人笑道,“朕身子不适,不能多留,交代你们的事,你们尽力做好。惜墨这几日辛苦一些,配合迟郎、二洛肃清刑部与督察院。工部之事,朕自有主张。” 华砚见毓秀不愿再,便不再问,与凌音一同对毓秀行了拜礼,亲自送她上轿。 毓秀回到金麟殿时,姜郁还在殿中,见她脸『色』越苍白,就收敛笑意迎上前,“皇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毓秀扶着额头与姜郁一同坐到榻上“原本只是想去看一看惜墨,坐了半晌,头痛欲裂,只好回来歇着。伯良本该去勤政殿批奏折,怎么这般时辰还在金麟殿?” 姜郁笑道,“臣心中牵挂皇上,方才便没有动身,皇上既然回来了,我在金麟殿批奏章就是了。” 毓秀见姜郁执意不走,也不好催促,吩咐侍从宽衣,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姜郁原本坐在榻上,过不多时,又叫宫人将奏折送到床前,他就靠在毓秀身边,一边看奏折一边落朱批。 毓秀耳边一直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不得不睁开眼看姜郁。 姜郁一脸无辜,“臣吵到皇上了吗?”毓秀强挤出一个笑容,“伯良怎么在床上批奏章?”姜郁笑道,“臣想离皇上近一些,皇上若有不适,臣也可就近服侍。” 就近服侍,还是就近吵闹,知地知。 毓秀明知姜郁故意刁难,却又不好怒,苦笑着一句,“伯良当心弄洒朱砂。” 这句不还好,了这一句,姜郁竟真将一点朱砂点到毓秀眉间。 毓秀快在心里做出决定,坐起身,从姜郁手里夺了笔,在他眉间也点了一点红。 姜郁起初还躲闪,见毓秀坚持,索『性』就随她去了。 那一点点完,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毓秀见姜郁直直望着他,眼中似有深情,一时也有些怔忡。 两个饶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毓秀已经看不全姜郁脸上的轮廓,她方才与他争夺时,一条腿不经意间已经跨坐他腿上,姜郁一伸手就搂住她的腰。 他的手在她背上游走,手掌停在她肩胛骨上,仿佛稍稍用力,就能将她捏碎。毓秀头痛欲裂,嘴唇都抖,面上却极力保持镇定。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一定不伦不类,十分可笑。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 章节目录 第366章 .08.01 姜郁的另一只手顺着毓秀的尾骨向上,抚过她每一根椎骨,最终揽住她的脖颈,唇贴上唇。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略带强迫意味的,辗转似没有尽头的吻。 毓秀身子颤,疼痛与呼吸不畅,已经完全掩盖她身体应该感受的感受,她极力想给姜郁一个让他满意的回应,却心有余而立不足。 若姜郁面对的不是毓秀,他兴许会觉得寡然无味,可当他看到毓秀的一双金眸里映出的他的倒影,他就难以自持。 相比爱慕,让他失控的似乎更多是恨。 又或许是试图凌驾于她的执念与妄想。 姜郁失神的一瞬,怀里的人越来越软。毓秀的身体像被抽空一样,全身的力气流失殆尽,晕倒在他身上。 那一张脸白的像纸,扭曲的眉间除了痛苦,就只有痛苦。 姜郁在心中暗笑,她方才故意与他嬉闹亲近,现在又故意装晕,分明是有心而为。 姜郁拍拍毓秀的脸,叫毓秀的名字,半晌也没得到回应,不得已,只能高声叫来人。 郑乔进门的时候看到姜郁眉间的红痣,愣了一愣,随即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姜郁心将毓秀放到床上,“皇上昏倒了,快去请御医。” 郑乔大胆往床上看了一眼,忙领旨出门,心中惊诧非常,他方才还听到二人在房中笑闹,怎么才过了这一会,毓秀就晕倒了。 御医来时,毓秀还没有醒,廉锦看到她眉间的一点红,禁不住皱起眉头。 姜郁已将他自己脸上的朱砂擦掉了,却刻意保留了毓秀的,像是故意要让她出丑。 廉锦替毓秀把了脉,咬牙一句,“皇上旧疾复,须安心静养。” 姜郁听出廉锦意有所指,禁不住冷笑,“听闻廉御医在皇上夜审时立下奇功,却还未得到赏赐,今日我便替皇上赏你。” 廉锦拜道,“臣尽分内之责,不甘索要赏赐。殿下若顾及皇上的安危,便请回避,容皇上静养。” 姜郁受了冲撞,心中不爽,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吩咐侍从不要吵到毓秀安眠,自带人去了勤政殿。 廉锦重开安胎『药』交给郑乔,也出了金麟殿。 郑乔将人送到阶下,悄声一问,“皇上方才还在与皇后笑闹,怎么才过了这f么一会就晕倒了?廉医官不做处置,是否不妥?” 廉锦笑道,“臣昨晚替皇上诊治时,皇后就执意要留在金麟殿,今日依然如此。皇上的病须静养,若身边一直有人打扰,唯恐无益。如今皇后离开,皇上歇一歇自会醒来,你叫宫人不必打扰就是了。” 他这一番话的并无纰漏,郑乔却听出廉锦暗示毓秀装晕。 二人心照不宣,言尽于此。 寝殿一片寂静,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苦笑着睁开眼,方才装晕虽失尽颜面,可若是不叫停,她不知姜郁会做到何种地步。 毓秀抚『摸』身下的床板,攥紧拳头,用尽全力,重重敲了三下。 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回应。她心中除了失望,更多的却是焦躁。 毓秀才想鼓起勇气再敲几下,就听到床板下传来咚咚几声闷响。 毓秀忍着头痛起身,掀了被褥,触动机关,随即走到殿门处,将门『插』紧。 手碰到门闩的时候,她已听到身后有饶脚步声,不轻不重,像是刻意要引她回头去看。 她却没有回头。 门上上了闩,她还是没有回头。 直到那个人走到足够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他喷到她后颈的热息,她才低着头转过身,拉着他的手走向床边。 陶菁见毓秀不看他的脸,心里好笑,又莫名有点心酸,“皇上怎么不看我?” 他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嗓音,毓秀一急之下,就拿手去捂他的嘴。 两个人终于站成了面对面,陶菁居高临下地望着毓秀,眼中微微带着笑意。 毓秀却满心尴尬,对陶菁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忙忙错开目光。 二人执手走到床边,毓秀两眼直视前方,低声问一句,“你来了多少时候?” 陶菁伏在毓秀耳边笑道,“你猜一猜。” 毓秀心知方才姜郁在金麟殿的时候,陶菁已经等在密道出口,她却不知他等了多久。 陶菁望着毓秀的侧颜,笑容若有深意,“我方才连一声咳嗽也不敢,你知不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想不到你的皇后竟在金麟殿呆了一日一夜。” 毓秀终于扭头看了一眼陶菁,“你在下面等了一日一夜?” 陶菁嗤笑道,“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若等上一日一夜,恐怕连活着出来见你都不能。” 毓秀心下了然,“你是昨夜听程棉我身体不适,才打定主意进宫?” 陶菁自嘲一笑,“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原因,皇上不是算准了我会来,否则你刚才也不会敲床板了。” 毓秀听陶菁话的直白,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陶菁松开握住毓秀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笑着对毓秀一句,“皇上心心念念的密室机关图。” 毓秀伸手去接,陶菁却抬手把信封举高,“西琳三年的赋税钱粮,换皇上腹中孩儿的『性』命。” 毓秀闻言,心里一惊,表情也在一瞬变得痛苦,“你以为我用孩子的『性』命要挟你?” 陶菁笑的云淡风轻,“或许是,或许不是,皇上心里的想法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再也不知道了。” 彼时华砚在车中质疑她的所为与用心时,毓秀就隐隐感到绝望,此时陶菁的话又闷声闷响地给她了一击。 她不是不想辩驳,而是不知如何辩驳,对于肚子里的孩子,她的确有过私心,也曾犹豫是否要保留。 她之所以决定保下孩子,向姜郁坦白真相,兴许的确是因为心中存着期望,期望陶菁会顾忌孩子,将帝陵密室的机关图交给她。 是要挟,也并非冤枉。 事实本是如此,毓秀却觉得难过。 不知是否是怀有身孕的缘故,她变得越多愁善感,患得患失,这些无用的情绪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明明不会改变她的决定,反而平添愁绪。 陶菁见毓秀面上纠结,便笑着将手里的信封交给她,“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拿肚子里的孩子当做赌资,全下你都可取用为棋,只有他不行,你听懂了吗?” 这威胁在毓秀听起来毫无意义,反倒激起了她的好胜之心,“如若不然又如何?” 陶菁冷笑道,“如若不然,你这辈子想心想事成,要先问过我。” 毓秀望着陶菁,竟从他眼中看到了她从前从未看到过的内容。 过往他即便在锋芒毕『露』时,眼神也没有当下这般冷冽可怕。 毓秀手一软,不知怎的就解释一句,“昨日夜审中我的确万般不适,御医也曾一度孩子可能保不住。若不是为了皇嗣,我不会提早回宫。” 陶菁若有所思地盯着毓秀看了半晌,想看出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程大人昨晚回府,面上似有落寞,我猜测他心中定也有不甘。皇上昨晚并未借势将工部追究到底,究竟是为了保全龙嗣,还是有别的忧虑,恐怕就只有你自己知道。” 顾虑纠缠,她其实也并不知道。 毓秀头痛欲裂,一时如万针刺骨,渐渐的也没了周旋陶菁的耐心,“青白日,隔墙有耳,你早些回去吧。” 陶菁见毓秀意欲逐客,一时怨愤,就冷笑着起身去龙床边扭动机关。 毓秀扶着床栏站起身,半低着头,也不看陶菁。 陶菁走到地道入口,见毓秀还保持垂而立的姿势,禁不住胸口闷,“从宰相府到宫中,虽称不上山高水远,却也是一番跋涉,我拖着一身病躯来往,皇上拿到机关图就赶人,连送我一送都不肯?” 毓秀将信封心放到怀中,提裳走到密道出口,送了陶菁两阶。 陶菁没有着急点火把,拉着毓秀的手一路走到阶下,一手拍动机关,在四周陷入黑暗的一瞬,将毓秀推在墙上。 毓秀强压住一声惊呼,被迫承受压在身体上的一个重量,陶菁虽然心避开了她的腹,捏她肩膀的手却用了十分力气。 毓秀想起当日在帝陵的种种,心中感慨万千。 陶菁感觉到怀中饶僵硬,渐渐的就松了桎梏毓秀的手,伏在她肩膀上咳嗽。 毓秀感觉到下巴上的人越来越重,吐在她脖颈上的呼吸也带了一丝血腥气,她用尽全力将陶菁反推在墙上,抓着他的衣领,吻上他的唇。 陶菁弓着背靠在墙上,惊慌之后,马上伸手搂住毓秀的腰背,心翼翼地回吻。 毓秀松了抓陶菁衣领的手,将手臂绕到他身后,隔在他与冷墙之间。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长,却又似乎转瞬,最后不得已的叫停,是因为陶菁听到地道之上传来的拍门声。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 章节目录 第367章 08.03 陶菁伏在毓秀耳边轻轻说一句,“你听。” 毓秀什么也没听到,却禁不住全身紧绷,从陶菁怀里钻出来,拍开机关。 陶菁上前一步,轻抚毓秀的小腹,笑容别有深意,“皇上万万保重龙体。” 殿外的确有叫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点试探。 毓秀心急出了密道,关闭出口,整理床褥,做出睡眼惺忪的模样去开门。 这个时辰,敢惊扰她的只有一个人。 果然是姜郁。 毓秀在打开殿门的一瞬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请姜郁进门。 姜郁面上没有半点扰人清梦的愧疚,只笑着说一句,“皇上方才晕厥昏睡,怎么还能将殿门锁了?” 毓秀轻咳道,“朕不想殿外有人打扰。” 姜郁屏退跟随他的宫人,示意侍从把门关了,顾自走到床边落座,“皇上不想人打扰大可吩咐侍从,锁了门,他们想进来伺候都不能。臣在殿外等了半晌,心中十分焦急,遑论日夜跟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 毓秀点头轻笑,“今日是朕实在难过,就顺手将门闩了,伯良不是去勤政殿批奏章了吗,为何去而复返?” 姜郁一只手在毓秀的龙床上滑走,转身翻找半晌,在被褥下找到一封奏折,“臣方才在龙床上批奏章的时候落下一封,特意赶回来取。奇怪的是这封奏章原本半掩在枕头下面,怎么滚到床褥下面去了。” 毓秀明知姜郁意有所指,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回话道,“兴许是我方才睡迷了,才将折子滚到床褥之下。这便是我不在床上批奏章的缘故,无论是毁了上书,亦或是洒了朱砂,都难以收拾。” 姜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皇上说的极是。” 毓秀也知道她的解释十分生硬,就揉着头遮掩表情,“取折子这种事,叫侍从去做就是了,伯良为何亲自来回?” 姜郁笑道,“因折子在龙床之上,皇上又卧眠在床,侍从翻找不恭敬,臣才想自己回来取,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他嘴上说着“罪该万死”,面上却是另一种表情。 二人一上一下地对视,沉默到诡异的气氛,静到让人窒息。 毓秀败下阵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伯良取了奏折,早些回勤政殿吧,朕头痛难忍,还要歇息些时候。” 姜郁笑着站起身,走到毓秀身前站定,一只手抓着她松松的外袍,另一只手拿食指的指背摩擦她外袍的前襟,直滑到胸前。 她胸口藏着帝陵的密室机关图。 毓秀心里一惊,慌忙捂着胸口往后一闪。 姜郁一愣,上前一步,一手揽过毓秀的腰,一手按在她前襟衣领,向内索取。 毓秀错觉姜郁的指尖已经触摸到信封一角,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不得已用尽全力推开他,高声震慑,“伯良太失礼了。” 郑乔等人闻声而入,见毓秀踉跄扶桌,忙冲上前搀扶。 毓秀故作无恙,扶着郑乔站稳,走到床边落座,冷颜对姜郁说一句,“朕要歇息,伯良先下去吧。” 众目睽睽之下,姜郁不好动作,似笑非笑地躬身领旨,带人走了。 直到他出门,毓秀也不能完全肯定,他彼时的强势是单纯动作,还是真的知道她怀中藏了东西。 郑乔跪到毓秀面前,不敢问她是否受了惊吓,思索半晌,只说一句,“皇上可要传太医?” 毓秀摆摆手,叫郑乔为她倒了一杯枣茶,“你去永福宫传悦声,叫他带着琴来见我。” 郑乔以为毓秀为安眠请凌音来弹琴,不敢怠慢,匆匆去了。 毓秀屏退宫人,吩咐凌音以外不再见人,除非要事切勿进殿打扰。 宫人去后,她在床上躺了半晌,试探着拍了拍床板,却半晌也无人回应。 毓秀不死心,又拍了几下,床下还是一片寂静。 她知道那人大概是走了。 毓秀想到东宫的桃花树,又想到那日在梦中见到的一无边际的桃花林,身体的疼痛似乎没有尽头,却必须要神经紧绷不敢放松半分。 有人掀起帘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住她的穴道。 直到受制于人,毓秀都没有听到房中半点响动,更不知刺客从何而来。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侍从打扮却蒙着面容的人。 毓秀心一沉,方才怀疑她藏匿东西的只有姜郁,才过了短短时间,就有刺客前来向她索要,指使之人是谁,不言自明。 毓秀打定了主意装死,半晌一动不动。 那刺客忍耐不住,小心从她胸口抽出信封。 毓秀心中万念俱灰,想高声叫来人,却口不能言。 刺客将信封藏好,跳窗走了。 毓秀冷汗流了一身,凌音来时,就看到她直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凌音已发觉异样,放下琴,将宫人屏退,走到毓秀床边解开她的穴道,小声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毓秀咬牙道,“方才有人闯入寝宫,将帝陵的密室机关图抢走了。” 凌音满心不可置信,“臣派修罗堂三位高手保护皇上,金麟殿的侍卫也都是御林军中最出类拔萃之人,怎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纵容刺客进入金麟殿行凶?” 毓秀一声轻叹,“悦声既来往金麟殿如探囊取物,他们自然也有同样厉害的高手。他走了这半晌,你去追是否还追得上?” 凌音一皱眉头,“皇上可知是何人所为?” 毓秀冷颜道,“除去皇后不作他人想。” 凌音跪地叩首道,“臣当差失职,请皇上重罚,若那刺客当真是与臣比肩的高手,机关图现下已经到皇后手上了。皇上派我去夺回,无异与皇后正面对抗,这是否是你想要的结果?” 毓秀冷笑道,“姜郁指使刺客来夺图,已掀翻棋盘,挑明要与我撕裂,既然他无所顾忌,我又何必再留情面?” 她说这话时并不十分冷静,脑子乱成一团,胸中一团烈火,昨日在刑堂之上,她都没有像现下这般生出鱼死网破之心。 凌音想到了什么,方才在他放琴的地方,放着一个素色信封,信封又满又鼓,他不是没有好奇,只是急着查看毓秀的状况,才刻意将之忽略。 毓秀见凌音走到琴前,便也忍着头痛跟随他走到了过去,见到桌上的信封,一时心跳的犹如鼓鸣。 信封的颜色并不惹眼,封口没有落印,里面装着一沓厚厚的纸,一张张展开,却是描画精密的密室机关图。 毓秀回想陶菁亲手交给给她的那一只信封的厚度,一时也有点发蒙。 凌音从毓秀手中接过机关图,满心不敢确信,“皇上方才不是说图被抢走了?” 毓秀思索半晌,也觉得蹊跷,“陶菁亲手交给我的那封信,的确被刺客取走了,这里为什么还有一封密室机关图?” 凌音试探着问一句,“皇上方才拿到的那一封密信时,可有打开查看过?” 毓秀摇头,“一直贴身收藏,还未来得及查看。” 凌音皱着眉头细细查看手里的机关图,“那一封机关图的封套与这一封有何分别?” 毓秀回想陶菁交给她的信封,心中越发了然,“那只信封中似乎只有一张信纸,信封精致,封口紧密,虽然我没有见到里面的内容,可对比我们手里的这些,那一封的确不像是机关图。” “此话怎讲?” “图的数量不对,帝陵密室机关如何精密,一张纸怎么容得下,须得像这一封当中有二十八张才能详解。” 毓秀回想方才陶菁进门之后的每一个细节,她关殿门的时候一直没有回头,陶菁并没有一直等在床边,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他的确有可能趁着她背过身的时候将密室机关图放在桌上。 只是……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将真图放到桌上,又用一张假信封戏耍她。 那只薄薄的信封里,到底装了什么? 他绝不可能未卜先知,猜到有人潜入殿中,夺走她怀中藏着的信封,那他的用意又是什么? 凌音见毓秀无言,不敢打扰她沉思,心焦等了半晌,索性坐下来默背那些图上的机关。 毓秀随即也坐到凌音身边,“悦声以为,这些机关图是真是假?” 凌音正色道,“密室当中有一些布局,臣还记忆犹新,依臣看来,这图不会是假。” 毓秀一声轻叹,“若这个信封当真是陶菁留下的,里面画的又是帝陵密室机关图,就必定是真。他从你家一路走到宫中,极有可能是昨晚程棉透露我动了胎气的消息,他认定我拿肚子里的孩子做要挟,这种情形下,他怎会作假?” 凌音眼中惊涛骇浪,毓秀却未留心,她满心想的都是,若机关图是真,陶菁送给她的信封中必定是一封私信。当中的内容若有不当,还是会至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毓秀将机关图小心装回信封,交于凌音,“悦声务必将机关图的内容牢记于心,将图焚毁。若朕猜的不错,明日早朝敬远就会上书秉奏刑部清查一事,你务必在此之前,将帝陵里的财务尽数转出。”166阅读网 章节目录 第368章 08.05 凌音躬身领旨,毓秀见他欲言又止,就笑着说一句,“悦声有话要说?” 凌音跪地道,“臣无能,让刺客有可乘之机,从今日起,臣必加紧金麟殿戒备,绝不会再让皇上陷入险境。” 毓秀上前扶起凌音,“今日之事并不全是悦声的错,对手有备而来,机关图只是借口,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威胁我不要妄动南宫家的影军。” 凌音一皱眉头,“皇上之前吩咐我秘密调查影军,如今既已定下南宫家的罪名,修罗堂便可配合御林军,将其一举歼灭,再无后患。” 毓秀微微笑道,“朕暂且不想动影军。” 凌音一急之下,拉住毓秀的手腕,“皇上若现在不处治,无异于床头悬刀,你万不可因姜党的威胁生出退让之心。从今日起,臣愿贴身保护皇上身边,以保皇上万全。” 毓秀反握住凌音的手,笑着安抚他道,“朕并非是因为姜家的威胁生出退让之心,影军暂时动不得,南宫家也动不得。” 凌音面有犹豫,“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毓秀笑道,“悦声依照朕吩咐的去做就是了,来日你自然会明白。” 凌音虽应声,却忍不住小声嘟囔,“皇上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毓秀笑道,“朕不是不想斩草除根,只是若不先铲除姜家,朕就无法真正地从南宫家夺回军权。” 凌音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皇上是说南宫家不会轻易屈服,来日必有一场血雨腥风?” 毓秀望着窗的方向,眼中一片晦暗,“姜壖不会轻易放掉军权,他会牢牢抓住南宫家这一枚棋子。悦声不必担忧我的安危,这三月间,只要我们不逼迫太甚,姜壖也不会轻举妄动。” 凌音轻轻叹一口气,“为何是这三月?” 毓秀双手握住凌音的手,与他对面而立,“悦声做好分内事,就是对朕最大的忠诚。你想知道的事,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知道。朕如果现在透露给你,只会为你平添烦恼。你若明白朕的心,就点点头。” 凌音听毓秀如此说,哪里还敢再问,“帝陵宝藏事关重大,臣一定不负皇上嘱托。” 毓秀笑着点点头,“朕召你来,本是要你为朕奏琴,未免人生疑,你弹奏两首曲子再走。” 凌音躬身应是,坐到桌前弹琴。 毓秀坐在桌前听了半晌,头越发痛,不得已只能回到龙床,斜靠在枕头上,深思静默。 毓秀听琴之时,姜郁在勤政殿收到侍从秘密呈送一只信封,他亲手撕开封口,取出信纸。 信纸的一角画着一支桃花,上面是毓秀娟秀的字迹,委婉倾诉离情,满纸缠绕情思。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万万不会相信毓秀会写出如此动情的字句,他也曾一度以为,毓秀所有的甜言蜜语都只会说给他一个人。 他竟为了这样一封信,撕破脸皮,暴露身份…… 姜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挥手将御书桌上的奏章尽数挥落在地。曾有一瞬,他甚至怀疑,毓秀是故意写了这样一封信,为的就是要羞辱他、戏弄他。 若她对陶菁动了真情,为何又要升华砚为妃,要他以为她腹中的龙嗣是华砚的? 若孩子是陶菁的,他多年的布置,恐怕要毁于一旦。 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荒唐的念头,姜郁生平第一次陷入如此深重的恐惧之中,他颓坐在龙椅上,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动也不动。 傅容等听到正殿中的响动,半晌才敢进门查看。 笔洗碎在地上,水流了一滩。落在地上的奏折,似乎已经被沾染了水墨。 傅容忙吩咐宫人将奏折尽数拾起,收拾晾干,擦净地上的水墨痕迹,将桌子收拾复原。 姜郁面色阴郁地坐在座上,任人在他面前忙碌。 傅容犹豫半晌,对姜郁拜道,“殿下,这水洗是凌殿下送于皇上的寿礼,原是皇上最喜欢的;这一方砚,是华殿下……”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姜郁挥手打断,“我自会向皇上请罪,你留下来收拾干净就是了。” 一句说完,他就站起身往门外走。 傅容跟上去问要不要服侍,姜郁摆手屏退众人,“我一个人走一走,你们不必跟随。” 姜郁下阶之后,才发觉自己没穿外袍,冷风一吹,他就打了一个冷颤。 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意识到以前,他竟来到东宫门外。洒扫的宫人跪地行礼,有眼色的早已跑进殿中取了外袍,为姜郁披上。 姜郁望着披在身上的素色皮毛,自嘲一笑,进了东宫大门,一直走到院子里的那颗桃花树下。 桃花树的树叶早就掉光了,本是一片败迹,姜郁走到近前,却看到有几条枯枝上竟冒了几个淡粉的花苞。 守宫的宫人见姜郁凝眉仰望,不敢打扰,一个个垂手站在一旁。 姜郁用手碾碎了一个花苞,对宫人问道,“寒冬季节,桃花也会开花?” 宫人回话时不敢抬头,“往年偶尔也有反季开花的时候,今年入冬以后的花苞却比从前要多,下士曾听闻有一种桃树叫四季桃,是桃树中的精品,在冬日也开花的。” 姜郁冷笑道,“冬日开花的四季桃吗?他果然是取了一个好名字。” 几个宫人抬头偷看了一眼姜郁的表情,见他面色阴郁,眼中似有狠绝之色,一个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姜郁转身对宫人问道,“可曾向皇上禀报?” 宫人小声回一句,“桃树只结了这几个花苞,还未开花,下士等不敢贸然禀报,让皇上空等。” 姜郁笑道,“你们不必禀报了,我自去同皇上说。” 一句说完,他便折了一支有花苞的桃花枝,往宫门去。 侍从躬身应是,目送姜郁出了东宫。 姜郁到金麟殿时,凌音还在殿中弹琴,待宫人禀报,殿中的琴声就戛然而止。 毓秀的头痛似乎缓解了不少,整个人也比之前精神许多,似乎并没有因为方才被刺客冒犯的事受到惊吓,反倒一派淡然。 她本斜靠在床上听琴,见姜郁拿着桃花进门,就起身迎了一迎,“伯良从哪里弄来的枯枝?” 姜郁也不急着脱外袍,特意在毓秀面前转了半圈,“皇上是否觉得臣身上这件软皮裘眼熟?” 这外袍明显不是姜郁的尺寸,颜色她也十分熟悉,再一细看,毓秀便恍然大悟,“这原是我在东宫时穿过的皮裘,穿在伯良身上倒像是半袄,你从哪里找来的?” 姜郁这才脱了皮裘,命人送回东宫,一边对毓秀道,“臣出勤政殿时心慌神乱,忘了传外袍,走到半路才觉得身上冷,恰巧路过东宫,就走进去借了一件衣服。” 毓秀接过姜郁手里的桃花枝,放到闲置已久的水晶瓶中,交给侍从命其添水,一边故作不经意地问姜郁,“伯良为何心慌神乱?” 姜郁看了一眼凌音,对毓秀拜道,“臣犯了大错,心急来金麟殿向皇上请罪,一时着慌,就忘了披外袍。” 毓秀故作懵懂,“伯良犯了什么大错?” 姜郁执毓秀的手走到床前,按着毓秀的肩膀等她落座,随即跪地叩首道,“臣毁了皇上心爱之物,罪该万死。” 毓秀越发好奇,“你毁了我什么心爱之物,要万死谢罪?” 姜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吞吐犹豫,“臣方才在勤政殿替皇上批阅奏章,不小心打破了皇上心爱的笔洗与墨砚,请皇上恕罪。” 毓秀回想勤政殿御书桌上的笔洗与墨砚时,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凌音,皱眉对姜郁问道,“伯良批阅奏章,怎会无故打碎笔洗与墨砚?” 姜郁讪笑道,“朕方才翻找一封奏章,不小心砸翻了笔洗与墨砚。” 凌音慢悠悠踱步到龙床前,嘲笑道,“御书桌四平八稳,臣子送来的奏章再多能多到哪里去,何至于铺满桌面,让殿下寻找不到,以至于打碎笔洗墨砚?” 毓秀迟迟不叫他起身,姜郁本就十分尴尬,索性就不理凌音的问话。 毓秀面有哀伤之色,一手拉过凌音的手,苦笑道,“若是朕记得不错,笔洗是悦声送与朕的寿礼,打碎实在可惜。伯良也不必自责,想来你不是有意损毁御用之物,必定是无心之失,快起身吧。” 姜郁忍怒站起身,面上不失笑意,“臣愿将两件私藏献给皇上,当做补偿。” 毓秀笑着摇摇头,“伯良的珍藏,朕怎么能要,你既然不是故意损毁笔洗墨砚,这件事就算了。” 一句说完,她又拍拍凌音的手,“朕的头痛好多了,多谢悦声为我弹琴安神,时辰不早,你也早些回永福宫去吧。” 凌音躬身领旨,带着琴去了。 姜郁与毓秀并排坐在床边,半晌才轻轻问她一句,“臣打碎了皇上心爱之物,皇上当真不生气吗?”166阅读网 章节目录 第369章 08.07 毓秀笑的云淡风轻,“东西打碎了就是打碎了,朕即便生气,打碎的东西也不能复原,既如此,朕又何必为难自己?” 姜郁呵呵笑了两声,“皇上说的极是。” 毓秀听姜郁话中有唏嘘感慨之意,就笑着问一句,“伯良打碎的只是东西,朕打碎的却是你我之间的信任与情感,伯良会不会生朕的气?” 姜郁佯装糊涂,“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毓秀拉着姜郁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这孩子本是一个意外,事已至此,无以挽回,若这个孩子平安出世,伯良会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吗?” 姜郁避无可避,手摸在毓秀小腹,却像摸着一块热铁,“龙嗣是国本,臣身为大熙之臣,西琳的皇后,自然会对龙裔视如己出。” 他极力让自己听起来忠直诚恳,嘴角的一丝僵硬的笑容却还是出卖了他。 毓秀握紧姜郁的手,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姜郁一手揽着毓秀,手指尖不自觉就加重了力气。 抛开所有利益的纠缠与情感的对立,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姜郁笃定毓秀永远都不会提起方才有人潜入殿中盗走那封信,就像他也永远不会提起她在信中寄托的情思。 “龙嗣之事,皇上预备怎么解决?” 毓秀苦笑道,“朕也十分纠结,若朝臣得知当初龙嗣是假,恐怕会在朝中掀出一场波澜。” 姜郁正色道,“皇上彼时身孕是假,现下身孕是真,一真一假,必消其一。皇上若要保住腹中龙胎,就只能除掉现下这个假孕。” 毓秀细细看了姜郁半晌,想从他脸上看到一点破绽,却只看到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戳破假孕的秘密,无异于毁掉姜家的布置,姜郁笃定她不会掀翻棋盘,才会有此提议? 姜郁见毓秀面色阴沉,若有所思,猜她已对他生疑,就笑着说一句,“皇上可知,东宫的桃花有反季开花的迹象?” 毓秀笑着看了一眼姜郁的侧脸,“朕方才还疑惑伯良为何折了一支桃花枝。”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桌边,看水晶瓶中的桃花,“这两颗是花苞吗?” 姜郁走到毓秀身边,搂着她的腰笑道,“臣方才在东宫看到枯枝上的花苞,也觉得十分稀奇。守宫的宫人只说这一株桃花是四季桃,每年都有不按时令开花的时候。” 毓秀回想从前,摇头笑道,“这株桃花往年并没有不按时令开户的情况,今年却一反常态,今春早开,今冬又重开,不知什么缘由。” 姜郁笑道,“皇上登基的第一年,天音以花为寄,必定预兆我大熙国泰民安,国运昌隆。” 毓秀见姜郁话说的冠冕堂皇,便一笑而过,不置可否。 到了时辰传晚膳,姜郁陪毓秀用了粥菜,亲自伺候她吃了安胎药,才摆驾会永乐宫。 金麟殿一片寂静,毓秀吩咐侍从将殿中的灯烛都灭了,她一个人躺在龙床上,瞪着眼望着床帐顶的一片昏黑,不能入眠。 若迟郎动作快,复核案件的事明日早朝就会有进展,只希望舒家不要生疑,给凌音留出动作的时间。 第二日早朝,迟郎就将工部存疑须复查案上表奏报,大小案件共一百一十七件。他未在上书中说明的,是那其中有二十九件涉及工部违例。当中并不包含当年的工部城垣案。 迟郎受毓秀嘱意,将她最想重审的案件暂且搁置,在表书中只说仍有诸多案件仍待复查。 毓秀下旨三法司会小法,将当中若有关联的要案集结审理,务必速速得出一个结果。 舒景一早听说大理寺夜审,认定毓秀要对付的是南宫家与姜家,本抱着坐收渔利之心,听到迟朗上表,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表态。 堂上宣读宰相府拟好的圣旨之时,她也微笑着作壁上观。小皇帝在短短时间内罢免刑部两位侍郎,停职督察院四位御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三法司收入囊中,果然来势汹汹,让人意想不到。 礼部尚书崔缙官复原职,原林州巡抚贺枚升为宰相府副相,主理户部、吏部清查之事。兵部尚书南宫秋虽是告病请休,知晓内情的人却都知她被毓秀秘密关在天牢。六部之中有五部屈于皇权,独独工部未遭染指,舒景自以为这是毓秀有意狙杀姜家,拉拢舒家的缘故。 毓秀坐于朝堂之上,听郑乔宣旨,满心想的是帝陵宝藏密室与西琳三年的赋税钱粮。经过两日会审,朝中巨变,表面看来是她大获全胜,可她心知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在姜党眼中,毓秀只在六部中安插了几个人,这些人虽各自担任要职,却无实权,也无人可用,洛珅洛珺初入都察院,贺枚只是名担副相,在奉旨肃清中会如何,自然要看他们的布置。 郑乔宣旨罢,新任者纷纷谢恩,满堂拜后,姜壖便出列道,“年节将至,祭祀纷繁,宰相府已拟定需皇上主持的祭祀,当中若有由亲王国戚等代为主持的,请皇上授意。” 毓秀命郑乔拿了折子,大略看过,轻声笑道,“朕如今不便,一切祭祀皆有恭亲王代为主持。” 姜壖愣了一愣,又马上领旨,“除夕之夜,皇上是否要大宴群臣,亦或是只在宫中设小宴?” 毓秀笑道,“阖家团圆的日子,众爱卿还是在家中守岁,欢度节庆。至于宫中,也不必依照往年的旧历,内务府可用有限,一切用度以节俭为上。” 姜壖还要再问,凌寒香已出列领旨,舒景对舒妍使个眼色,她便也出列跪拜。 舒妍是舒家二女,也是代内务府总管大臣。 舒景与舒妍心知毓秀所谓的“不依旧例,节俭为上”是意有所指,却不想在当下风头与毓秀站成对立。舒景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坐收渔利,在小皇帝与姜党的争斗中翻得一手。 姜壖见舒景面有得意之色,心下越发了然,便也缄口不言,淡然领旨。 散朝之后,姜壖特意比众人走的慢些,眼看着舒景被前呼后拥,一路出殿。 朝堂才经历一场变动,不知内情的都认定毓秀动五部保工部,有意联舒抗姜。 姜党心中无不焦躁,连岳伦都有些沉不住气。何泽却一派淡然,姜壖出殿时,他便伴在身旁一同出殿,安抚岳伦稍安勿躁。 岳伦满心担忧户部清查之事,皱眉道,“皇上若当真与舒景联手对付相爷,对我们必定是创上加创,大大的不利。” 何泽笑着看了一眼姜壖,小声道,“皇上一场三堂会审,的确伤了我们的元气,可她真正想要攻击的人,却并不一定是相爷。” 岳伦冷笑道,“皇上已下旨召抚远将军回朝,南宫秋也落在天牢之后,你还以为她剑有他指。” 何泽望向姜壖求示下,见姜壖点头,才轻声对岳伦道,“我之前并未在意皇上要刑部复查案件的圣旨,今日堂上高宣,心中才了然。你我这些年做事谨慎,从未落人口舌,这也正是一场林州案牵连无数,吏部与户部只刮连皮毛的原因。工部行事就大胆得很,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搜刮敛财,皇上急于将刑部揽于手中,看似是打压相爷,实则是为自己谋划,她下令复查疑案,必定是冲着工部去的。” 岳伦听罢这一言,也觉得有理,“依何公所言,皇上是有意针对舒家了?” 何泽捋须笑而不语,姜壖便道,“若皇上只想对付工部与阮青梅,而不动舒家,她就不会动内务府。今日虽只有只言片语,老夫却已听出端倪。舒家的大女儿是宗人府的宗正,二女儿是内务府的代总管大臣,三女本守皇陵,四女为皇商。她若想一举铲除舒家,必定要多管齐下,将宗人府、内务府、工部与朝廷买办织造这些年以权谋私,贪赃敛财的事一并举出,数罪并罚。” 岳伦点头道,“当日皇上被挟持入皇陵,虽不是舒家主使,却与舒家有脱不开的关系。若不是阮悠遇刺,她在出陵时就已发难。” 姜壖笑道,“舒家借帝陵藏宝并不是什么秘密,鼠窟极有可能是舒家用于埋陷设造机关的工匠,毁尸灭迹的场所。老夫从前不想染指舒家的筹谋,是我对敛财之事并无关心。皇上却不同,她自以为肩负一国,又一早要谋划变法,若是国库空虚,她恐怕寸步难行。” 何泽与岳伦听了这话,心中各有想法,恭帝在位的时候就想过要打压舒家,献帝时舒家虽渐渐败势,毕竟树大根深,牵涉西琳的商运票务,若有一个不小心,定会动摇国本,绝不是一抄了之这么简单。姜壖见程棉与迟朗远远而来,便对何泽岳伦使个眼色,三人便微笑垂立,静待二人。166阅读网 章节目录 第370章 08.09 程棉与迟朗见姜壖有心等他们说话,便相视一笑,并肩走上前。 众人各自施礼,何泽与岳伦刻意往后让了一让,留程棉与迟郎走在姜壖半步之后。 姜壖微微一笑,对程棉问道,“皇上刻意隐瞒华殿下并未遇刺身亡的消息,只等夜审一朝发难,二卿不觉得蹊跷?” 程棉看了一眼迟郎,轻笑道,“皇上思虑周全,我等下臣自然不敢揣度圣意。” 姜壖见程棉没有正面回话,心中越发生疑,“当初华殿下遇刺的消息传到京中,皇上曾一度伤心欲绝,哀毁骨立,若她一早就得知遇刺而亡的并非殿下,而只是殿下的近卫,又怎会如此哀伤?” 迟郎见程棉面有不耐之色,生怕他出言顶撞姜壖,就笑着说一句,“殿下遇刺是真,他也因此而受了重伤,侥幸保住性命。下官猜测,他是为了逃避刺客,秘密躲避,伤愈之后才敢传信回朝。” 姜壖冷笑道,“迟大人的意思是皇上原本不知华殿下未死,而是之后才知道的?” 迟郎笑道,“这些都是下官猜测,并无实据,妄议殿下本就犯了大忌,我等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姜相不必纠结。” 姜壖一只手整理袖口,整理罢就甩袖道,“并非是老夫执意纠缠,而是这一整件事都异常诡异。昨夜夜审鬼堂之时,华殿下曾与老夫对面而立,也曾握过老夫的手,他的手彻骨冰寒,实不像活人身躯。若非他连影子都没有,老夫怎么会相信夜审之事是真?” 迟郎看了一眼程棉,笑道,“夜审之事,除了皇上,只有程大人一人知晓。皇上本是光明仁君,对设局诱供之事本心存排斥,夜审中的种种布置,实属情非得已,只因南宫家罪恶滔天,不得已而为之。姜相身为一国之相,尽可体谅。” 姜壖笑着点点头,“老夫只是想不通,华殿下既然尚在人世,皇上大可以命他上堂作证,为何要装神弄鬼,若传说出去,一来有失朝廷体面,二来世人也再不会信夜审鬼堂之说。” 程棉冷笑道,“姜相不必多虑。我大理寺夜审不管是真是假,为的都是要嫌犯认罪招供。这天下要有谁的证言必被害者还能定罪,那就只有施暴者本人的口供。” 姜壖呵呵笑道,“威吓恐吓与严刑逼供有何区别,程大人又怎知受审之人不是被吓破了胆才认罪?” 程棉一脸正色,“皇上夜审鬼堂,并无有差,反倒是姜相一再强词夺理,诡言狡辩,有失国相风度。天公大道,朗朗乾坤,是非黑白总有大白天下的一日。” 姜壖听程棉意有所指,猜他心中似有积愤,才想再问,迟郎就拉程棉拜道,“我二人约了赏梅,先告退了,请姜相缓行。” 姜壖猜到迟郎是怕程棉失言,才将他拉走,心中笃定他有事难言,笑着目送二人走远,叫何泽来吩咐一句,“皇上未命华砚留在督察院,而是安置回吏部,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除此之外,留心暗查程棉是否与皇上有嫌隙。” 何泽诺诺应了,面上却有犹疑之色,“皇上命人彻查影军之事,眼下唯恐调遣不了暗卫,姜相要早做打算。” 姜壖淡然笑道,“皇上何等聪明,必知南宫家只是训练影军,这些年使用暗卫的却是老夫,皇上要抓人,也要看她有没有本事抓得到,那个李一,只有一个,且极有可能是皇上在很早之前就处心积虑安插入影军的奸细,只为一日使用,你且吩咐他们做事就是了。” 何泽迟迟不应声,岳伦见他为难,就躬身对姜壖说一句,“南宫秋人在天牢,若南宫羽轻举妄动,皇上一怒之下处治南宫秋,我们如何向南宫家交代?” 姜壖冷笑道,“且不说皇上没有处治南宫秋的胆量,就算她真的以南宫秋的性命为要挟,南宫家也不会在乎。南宫秋被推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与她本身的修为没有半点瓜葛,皆是她出身南宫世家、祖父庇荫的功劳,这些年她既为傀儡,除了听话办事,能做的实在有限,如今既成一颗弃子,留她自生自灭便罢了。” 何泽岳伦听了这话,心中虽无异议,却莫名有兔死狐悲的悲凉之感。小皇帝登基一年,雷厉风行、频频动作,林州案受到重创,却能将计就计,并以此为垫脚石,筹谋舒家,用心之深,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她非但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么温顺懦弱,反而甚通用人之道,待人如己的风范,与年轻时的姜壖如出一辙。 反之过了这些年,姜壖位极人臣,早已忘了初心,对待相交多年的世侄女,也能随意丢弃。 迟郎扯程棉走了半晌,见程棉的面色缓和才松了手,立定问一句,“元知方才失态,是真的对皇上心存怨怼,有感而发,还是故意在姜壖面前演戏?” 程棉微微一笑,看也不看迟郎,“敬远聪慧善察,你看不出吗?” 迟郎一声轻叹,皱眉盯着程棉看了半晌,“我与你相识这些年,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不清你。工部之事,若说你对皇上的决定没有异议,我万万不能相信,你为的不止是要舒家付出代价,更是为你父亲伸冤正名。可如今皇上有意避提当年的工部案,即便有一日舒家真的倒了,当年的事也成了大海沉石。” 程棉笑而不语,出宫上轿,迟郎掀了他的轿帘,弯腰问一句,“约了去子烈府上赏梅,你还去不去?” 程棉正襟危坐,“子烈称病躲了早朝,你我若一同去侍郎府,唯恐惹人生疑。” 迟郎笑道,“舒家与工部风头一时无两,此时登门拜访子烈的绝不在少数,还多一个你我?” 程棉听了这话,自觉有理,对迟郎点点头,吩咐起轿。 迟郎咧嘴一笑,上了轿,跟随程棉的轿子往侍郎府去。 程棉与迟朗到时,阮悠府外已经停了几个轿子,二人下了轿,看了众人的车驾,相视一笑,命人通传。 管事听说之后亲自迎出门来,一路将二人送到后花园中。 阮悠站在梅花树下,被一群人围在当中,强颜欢笑,听众人咏梅。 来的大多是工部官员,并无阮悠心腹,却是阮青梅一党。 众人见了程迟二人,纷纷上前行礼,阮悠因为受了风寒的缘故,脸色苍白,似有颓色,神态有掩饰不住的疲累,与程棉迟郎对面施礼罢,安排众人入座。 众人明知阮悠有心与程棉迟郎说话,就让的远些,围在梅树下看梅花。 侍从们奉了茶,也都退了下去。 阮悠裹着厚袍,捧着热茶杯,对程棉笑道,“千菊宴上,皇上盛赞元知为梅君子,前日梅花开时,我就想到元知,心心念念请元知到府上赏梅。” 迟郎笑道,“子烈想请的是元知,我却是不请自来,当真失礼。” 阮悠脸一红,一时有些无措,“敬远何出此言?” 迟郎生怕阮悠当真,忙笑着说一句,“说笑而已,子烈不必介怀。今日你邀了众人赏梅,想来也是有话要同我二人私说。” 阮悠看了一眼梅树下的众人,对迟郎小声道,“皇上有心肃清工部,才叫敬远与元知复核刑部审结的案件,我从跟随纪老,手里就存了一本案卷,这些年来细细记录阮青梅与其党羽徇私枉法的明证,如今一并呈给刑部,来日若要我上堂为证,只管传唤便是。” 程棉笑道,“子烈若只为案卷,派人呈送就是了,以赏梅为由请我二人亲自前来,是否还有什么话要叮嘱?” 阮悠面生难色,似有难言之隐,犹豫半晌,才要开口,侍从却禀报副相贺大人到了。 阮悠一声轻叹,一边吩咐请人进府,一边整理发钗袍裙。 迟郎见阮悠严阵以待,猜测她与贺枚关系不俗,笑容一僵,调侃道,“子烈与贺大人是知交?” 阮悠轻轻摇了摇头,自嘲一笑,“算不得至交,勉强算是一个知己。他原是礼部侍郎,我是工部侍郎,职级相当,自然有许多话说。他遭人陷害,身陷囹圄时,我虽为其鸣冤,却无力解救万一,心中甚愧。皇上重审林州案,亲自为他伸冤,如今他已是宰相府副相了……” 迟郎听阮悠言有深意,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破沙锅,贺枚却已到了后花园。 原本围在梅花树下的众人见到贺枚,纷纷上前行礼,阮悠三人也迎上前。 各自见礼罢,阮悠吩咐侍从再搬一把椅子。 迟郎见侍从搬来的软椅上铺着厚厚的褥垫,面上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对程棉点点头。 程棉了知其意,四人寒暄几句,他与迟郎便起身告辞。 阮悠忍了咳嗽,走到梅花树旁折了一支梅花,亲手交到程棉手里,“案卷已吩咐人送到敬远轿子里,这一支梅花开的正好,请元知笑纳。”166阅读网 章节目录 第371章 08.12 毓秀一病就病了半月,朝政都交由宰相府处治,直到迟朗将三法司复核有关工部过往纰漏的案件汇集奏报,她才亲自下了一道圣旨,命三法司一查到底,涉案人员,不论职级高低,尽可提审问话。 三法司复查的案件涉及多起工部工程案,有许多都是地方小案,报到刑部就只有只言片语,却被迟朗借此大做文章,调了工部三十年的工程名录与细碎账目。 舒景横遭一棒,本就有些措手不及,程棉与迟郎的动作又太快,抄走档案不出几日,就暗列了工部这些年投机钻营,敛财贪墨的桩桩明证。 工部在职的官员纷纷被叫到刑部问话,当中也包括阮悠,阮悠手握明证,又任侍郎,人证物证足以定阮青梅一党。 舒景试图买通运作,奈何大理寺原本就是一只铁桶;刑部两位侍郎落马,钱王党羽一个个风声鹤唳,哪里敢动作;督察院新官上任,人人自危,幸存的都不敢多管闲事。 阮青梅就算是傻子,也猜到毓秀一早就图谋工部,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求告无门,自然要求见毓秀求情。 舒景也曾两度进宫,毓秀却都推脱了。 年节在即,宫中屡屡传出毓秀已龙胎不保的传闻,众臣都以为毓秀这一病会歇到年后,谁知她却突然宣了早朝。 姜壖已有预料,所谓厚积薄发,自从毓秀下旨修改工部例则,重用阮悠开始,就已着手谋算阮青梅,只等一招清算。 姜党满心乐见其成,在迟朗历数工部上下多年贪赃枉法、私吞库银的劣迹之后,纷纷上表参奏。 毓秀扶着额头,面上尽是病色愁容,半晌方才叫了郑乔,将三法司这半月来调审工部案的卷宗细细看了,又抽看了几封参本,对众人苦笑道,“复审林州案才过了没几日,工部又出这么大的乱子,案卷所陈种种,可都证据确凿?” 程棉与迟郎对望一眼,“回皇上,案卷所记,皆有明证。” 毓秀重重一声叹息,“工部案所涉工部两位堂官,以及一干官员,事关重大,本该由朕亲审亲夺,只是朕的身子实在不舒服。宰相府拟旨,从今日起,革去阮青梅工部尚书之职,革去姚越工部侍郎之职,将二人抄没家产,□□府中等候定罪。工部其余涉案官员,由三法司斟酌定罪,上表以报。” 舒景出列拜道,“皇上病了半月,如今只听迟大人一番奏报,就如此武断地定下阮大人与姚大人的罪名,是否不妥?” 毓秀冷笑道,“铁证如山,有何异议。工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朕并非无有耳闻,若只是偶尔逾矩,还可宽厚处治。如今朕勒令复查刑部存疑案件,竟牵连出桩桩大案,触目惊心,罪大恶极。朕若在纵容下去,岂不是成了豢养蛀虫的罪魁祸首。” 舒景环视朝堂,六部五寺四府三院二监不是上表参弹,就是作壁上观,竟无一人愿出面说话。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想来是她舒家失势,才落到如此软弱可欺的地步。 小皇帝借重审林州案,击创姜党,安插心腹,小心翼翼,循序渐进,户部与吏部两部虽被波及,却未伤根脉,究其原因,是她不敢轻易撼动姜壖的缘故。 反观她对待工部的态度,分明是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即中,不留半点情面,她是看准了姜党会推波助澜,趁火打劫,帮她扳倒舒家? 舒景明知强辩无益,再说只会损伤颜面,便忍着怒意退回列中。 下朝之后,姜壖等人嬉笑欢愉,面上皆有喜色。 舒景快走几步,拉住姜壖,咬牙道,“姜相才受重创,本爵并未趁人之危,你却行不义,趁火打劫。” 姜壖甩袖挣脱舒景,冷笑道,“伯爵并非不想趁人之危,只是不知该如何趁人之危。此一番是皇上要处治工部,老夫身为国相,自然要秉公办事。” 舒景呵呵笑道,“皇上打破制衡,为的只是工部?唇亡齿寒,你也不要大意。” 一句说完,她就甩袖出门,一路直奔勤政殿。 毓秀眼看着姜壖与舒景窃窃私语,吩咐郑乔低调起驾,到勤政殿时,也并不心急,传了午膳,用过了饭,才叫舒景到勤政殿见驾。 舒景明知受到薄待,却一改以往倨傲的姿态,恭谨有余,“臣虽承爵,却并未在朝中任职,得蒙先皇与上皇赏识,命臣协管工部。阮青梅虽不如迟郎等聪慧机敏,这些年却兢兢业业,勤勉有加,皇上不念她的功劳,也要念她的苦劳。” 毓秀冷笑道,“兢兢业业,勤勉有加?伯爵当真觉得阮青梅与其一党配得上这八个字?” 舒景拜道,“阮青梅身为工部尚书,即便有错,也情有可原,皇上要朝臣如一池清水,可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毓秀收敛笑容,起身走到舒景面前,她虽比舒景矮了半头,气势却更凌盛。 舒景难得从毓秀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冰寒刺骨,高高在上的睥睨俯视。 “若是旁人说出这种话,朕必然要罚他在殿外跪上三天。国之法度,不同于世俗人情,不同于陈规例习,是大熙子民都必须要严守的底线。侵吞国产,贪墨成风,以权谋私,中饱私囊,竟被伯爵如此纹饰,难不成朝臣不贪不吞,就办不成事?不侵不占,就做不成官?长此以往,难免忘了不拿不取是为官的本分。律法有漏失,朕便修改律法;政令有不妥,朕便修改政令;例则有不足,朕便修改例则;在其位不谋其政者,革之;在其位贪赃枉法者,一究到底,绝不姑息。” 舒景见毓秀言辞激烈,索性撕碎脸皮,厉声道,“皇上当真要处治工部,不留余地?” 毓秀冷笑着看了舒景半晌,转身回上座,高声吩咐一句,“把人带上来。” 阮青梅与姚越虽不是被押解进殿,却也并未受到礼请,一进门就跪到殿中,口称“皇上恕罪”。 毓秀不叫二人起身,只对二人冷笑道,“伯爵说我对工部不留余地,对工部涉案官员不够宽容,你二人可有话说?” 阮青梅看了一眼舒景,见舒景面色凌厉,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阮青梅不开口,姚越哪里敢说话,咬紧牙关低头装哑巴。 毓秀笑道,“你们无话可说,朕却有话要问,伯爵可知,金堤为何被称为金堤?” 舒景一声轻哼,并不回话。 毓秀正色道,“金堤之所以被称之为金堤,是因其建造这千年来,固若金汤,从未出过大的纰漏。每天的穿淘工程,皆是临岸百姓农闲时完成的,百姓们虽心有不满,倒还不至于怨声载道,然而单凭徭役征召来的修堤人手却远远不足。” 阮青梅手撑在地上,诺诺答话,“回皇上,户部每年征召的徭役有限,工部也十分为难。” 毓秀冷笑道,“工部安排岁修的工匠都是服徭役的百姓,其中并没有募役,也没有助役。都水清吏司每年上报朝廷要了那么多钱修缮金堤,修堤的人手却年年不足,只靠贫苦的百姓加时劳作,才勉强完成穿淘,那工部支出的募役与助役的银子,都落入了谁的口袋?” 阮青梅与姚越对望一眼,谁都没有回话。 舒景眯了眯眼,对毓秀拜道,“即便工部没有直接付给劳工劳务,其所使用的工具、每日的口粮,都是工部出付的,工程完成之后,劳工也都领到福钱袋作为资赏。金堤修缮工程浩大,如不动用徭役,只靠工部雇佣劳工劳作,工部每年报给朝廷的花销远远不够。” 毓秀手里翻着一本账目,用朱砂勾画出项目,叫郑乔拿到舒景面前,一字也不同她说,只斥责阮青梅与姚越道,“金堤虽固若金汤,可若长此以往,劳工力苦,工程怠慢,误了堤坝修缮或河道挖深,江水泛滥水患成灾,有多少百姓要遭受牵连?有关万千人身家性命财产的大事,你工部上下都可借由揩项,从中搜刮,中饱私囊,遑论其他建造工程。” 舒景看过毓秀勾选的项目,面生羞惭,不好再辩。阮青梅与姚越只磕头请罪,“臣等罪该万死,请皇上宽恕。” 毓秀冷笑道,“朕之所以会以金堤事为例,并不是因为这是你工部借由贪墨最多的工程,只因金堤修缮关系国计民生,若有水患,万千百姓都要罹难,朝廷势必要动用国库赈灾济贫,会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你等可知?工部掌管土木兴建,器物利用,渠堰疏降,陵寝修缮,层级主事官员,中饱私囊,无论是屯田,土木,水利,铸币,兵器,陵寝,皆是一团污秽,一部上下贪墨成风,工匠消极怠工,朕身为一国之君,岂能任由你等毁坏梁柱?伯爵说我对工部不留余地,朕若真是不留余地,你二人哪里还有脑袋?166阅读网 章节目录 第372章 08.14 话说到这个地步,舒景再说什么都是强词夺理,“臣有几句话要同皇上私说,请皇上恩准。” 毓秀吩咐人将阮青梅与姚越带下去,又屏退殿中侍从。 舒景跪到堂中,对毓秀行伏礼,“皇上整治工部,是真的想肃清朝纲,还是以工部为礼,向姜壖示好?” 毓秀冷笑道,“朕整治工部,自然是因为工部上下贪墨成风,若再不放任下去,必伤国本。” 舒景嘲讽一笑,“工部上下贪墨成风并非这一两日,皇上处心积虑,厚积薄发,是臣麻痹大意。” 毓秀笑道,“伯爵这些年私吞了多少国库?人心不足蛇吞象,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收手?” 舒景冷笑道,“皇上是想让我收手,还是要对舒家赶尽杀绝?微臣只是提醒皇上,皇上若执意对付舒家,来日恐怕要自食恶果。” 毓秀好整以暇,“朕却不知什么是伯爵所谓的恶果。” 舒景挑眉笑道,“这朝上若无一人制衡姜壖,他必权倾天下,横行无忌。” 毓秀反唇相讥,“朕若容忍了你,这朝中岂不是有两位权臣权倾天下,横行无忌。为君者,与其苦心经营制衡臣子之术,还不如把权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舒景轻哼一声,“皇上以为把权利抓到手里是这么简单的事?你虽从我手里取走工部,又怎知渔翁得利的不是姜壖?” 一句说完,毓秀果然色变,“伯爵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舒景微微笑道,“皇上以为除掉了阮青梅,除掉了姚越,工部的权夺就会落到阮悠手中,落到你手中,可是你又怎么知道,阮悠不会投靠姜壖?” 毓秀面上似有波澜,却默然不语。 舒景认定毓秀心生动摇,“姜壖是何许人,必定从皇上重用阮悠的最初就极力拉拢,收为己用,只等今日皇上铲平工部两位堂官时,再坐收渔利。” 毓秀摇头笑道,“这种时候,伯爵还要挑拨离间?” 舒景一声轻叹,看向毓秀的表情满是怜悯,“皇上年纪轻轻,怎会是姜壖的对手。说到收买人心,没有人比他更擅通。” 毓秀目光闪烁,表情也有些慌乱,起身对舒景说一句,“朕整治工部心意已决,伯爵勿要再说,此番工部案虽未勾连舒家,只望你好自为之。” 舒景见毓秀不肯示弱,索性也不再多说,躬身一拜,拂袖而去。 门一关,毓秀长呼一口气,颓坐在龙椅上。她召见舒景时就犯了头痛症,勉强支撑,才没在人前失态。 舒婉与舒妍等在勤政殿外,见到舒景忙迎上前,“母亲与陛下交涉的如何?” 舒景压下怒气,对舒婉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上处心积虑要对付工部,只怪阮青梅与姚越这些年行事不慎,留下让人置诸死地的把柄。” 舒婉皱眉道,“我二人碍于身份,不便向皇上求情。如今既保不住工部,母亲要早做打算。” 舒景冷笑道,“我在皇上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她虽肃清了工部中的舒党,却也不敢倾心信任阮悠。失去工部,对舒家的确是重创,只要休养生息,自有翻身的一日。” 舒妍远没有舒景这么乐观,“皇上韬光养晦,绝非看上去那般摇摆软弱,女儿只怕她取了工部之后,还有后招。” 舒婉心中也是一样的担忧,见舒景面色微变,自不敢火上浇油。 舒景眯眼看了舒妍半晌,语气凌然,“依你看来,皇上还会有什么后招?” 舒妍惶惶道,“女儿执掌内务府这些年,行事虽百般小心谨慎,却难保无纰漏之处,若皇上以往年内务府的开销用度大做文章……” 她话只说了半句,舒景便有警觉,“是不是皇上已经有什么作为了?” 舒妍不敢隐瞒舒景,“皇上前日叫人取了内务府各司各院的账目,只说年关将至,例行复查。” 舒景勃然大怒,“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舒妍满心委屈,“朝廷每年都要派监察官员复核内务府的开销用度,女儿本以为今年同往年一样,只是走一个流程。” 舒景强压心头怒火,小声问道,“账目可有疏漏?” 舒妍信誓旦旦,“真正的账本都藏在帝陵藏宝室中,万无一失。” 舒景长呼一口气,“皇上特别着迟朗彻查帝陵建造工程,之后必定还会有牵扯,你叫舒姚早做准备、查到她头上时,不要露出马脚。” 舒妍躬身应了一声是,三人出宫之后,各自分别。 舒妍上轿之前,被舒婉拉住手,“山雨欲来风满楼,我的预感从来没有错过,皇上要对舒家出手,左右就在年后。万不得已时,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可用,切莫忘了。” 舒妍点点头,“我自然记得。” 二人言尽于此,各自上轿。 毓秀独自在殿中发作半晌,终于叫宫人进殿伺候,郑乔见毓秀扶着额头,一时立在门口不敢禀报。 毓秀看了一眼端茶不敢上前的郑乔,“皇后在殿外?” “是。” “请他进来吧。” “皇上身子不适,是否回金麟殿歇息?” 毓秀喝了一口茶,拿手绢擦掉额头上的汗,“身子不适了这些日子,总要做一点正事,你把皇后请进来吧。” 姜郁方才在殿外等候时,正撞见舒景面有怒意匆匆离去,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 郑乔去请姜郁时,他面上还有笑容的余韵,让人莫名惊惧。 姜郁意识到郑乔的注视,才匆匆收敛目光,换上温柔面具,进殿到毓秀面前行礼拜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对姜郁伸出手,“伯良不必多礼。”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泰然坐到taq身边,笑着问一句,“臣方才见博文伯一脸怒意夺殿而出,可是与皇上起了冲突?” 毓秀笑道,“臣要整治工部上下的贪官污吏,伯爵不想放下手中的权利,她求情未果,便恼羞成怒。” 姜郁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起身走到桌前,手指抚过笔洗的边沿,“皇上可喜欢我送给你的笔洗墨砚?” 毓秀浅笑道,“伯良送我的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我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只是如今金麟殿的御书桌上面,就只有你送我的东西了。” 姜郁用笔洗涮了笔上的朱砂,重新坐回毓秀身边,“皇上当真要铲平工部,不留余地?”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铲平’二字,伯良用的太重,而所谓的留有余地……朕确是不知,如何才算留有余地。” 姜郁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赦字,“三堂会审时,皇上对待户部与刑部的态度,就是留有余地。” 毓秀听出姜郁的言外之意,但笑不语,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殿,半晌才对姜郁说一句,“朕要出宫去探病,伯良可愿与我同去?” 姜郁一愣,“皇上要出宫探谁的病?” 毓秀故意卖个关子,“伯良不妨猜一猜。” 姜郁笑着走到毓秀身边,故最不经意地揽住她的腰,“莫非是因病告假的阮侍郎?” 他方才见舒景出门,心中已有猜想,以博文伯一贯的脾气,必定会挑拨离间,将阮悠指成姜壖一党。毓秀生性多疑,唯恐阮悠生出二心,难免想去一探虚实。 谁知他竟猜错了。 “尚书大人大病一场,又遭受牢狱之苦,朕却一直不敢探望。林州案与工部案既然有了一个结果,朕今日便去见一见他。” 她口里的尚书大人,不用说也知是崔缙了。 姜郁生出好奇之心,才想应承,郑乔就捧着一叠新奏折送到二人面前。 姜郁看了毓秀一眼,苦笑道,“如此一来,臣便是想去也不能了。” 毓秀握着姜郁的手,才想安抚他一句,姜郁就皱眉说一句,“皇上的手心都是湿的,是不是又犯了头痛症?” 毓秀摇头轻笑,“不碍事。” 姜郁微微生怒,“皇上就算自己不保重身体,也要顾及腹中的龙嗣。” 二人近在咫尺,对面而立,毓秀望着姜郁寒如湖冰的一双眸子,一时也分不清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作为回应,她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腰,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姜壖在宰相府听说毓秀亲自出宫探望崔缙,心中冷笑,立时也想出对策。 这是小皇帝惯用的收买人心的伎俩,不管是当日摆驾出宫去探望遇刺的阮悠,还是之后亲去神威将军府吊唁。 姜壖不请而入时,贺枚正在读华砚之前在仕册库整理的户部官员档案,他心中虽不快,却并未着慌,只冷眼望向门外不通不禀的侍从与护卫,看得二人低下头去,方才起身对姜壖一拜,“姜相。” 姜壖走到贺枚桌前,似有心若无意地看了一眼贺枚桌上摆的书卷,“文德到宰相府也有些日子,可还习惯?” 贺枚淡笑道,“得姜相与凌相照拂,同僚扶持,下官一切安好。”166阅读网 章节目录 第373章 08.16 姜壖笑道,“在文德之前,宰相府从未设副相之职,可见皇上对你抱有厚望。” 贺枚淡然笑道,“下官与恩师双双蒙冤,得蒙皇恩浩荡才洗脱罪名。” 姜壖笑容一僵,“三堂会审之后,文德可曾去尚书府上拜望过你恩师?” 贺枚斟酌答话道,“臣才入宰相府,诸事凌乱,实脱不开身去探望崔大人。” 姜壖笑道,“文德恐怕是为了避嫌。敬爱之情,不在言,在于行,更在于心。今逢圣驾亲去尚书府探望崔大人,老夫便想协你一同前去,文德以为如何?” 贺枚明知姜壖别有用心,却不能拒,只说要稍作整理,待姜壖出门后,便命心腹收好卷册,上下打点好才与姜壖出宰相府往尚书府去。 毓秀到尚书府时还未到申时,崔缙亲自出门迎接。 毓秀下了龙辇,见崔缙低头跪在地上,忙快步上前将人扶起,“朕叫他们告知崔公不必出门来迎,崔公怎么还是出来了?” 崔缙一脸病容,身上也瘦到只剩一把骨头,反握住毓秀的手,沉声道,“臣深蒙圣恩,惶恐不已。” 毓秀见崔缙虽面带病容,一双眼却十分清明,稍稍放下心来,扶着他的手一同入府,略略寒暄几句。 待到堂中,毓秀将服侍的人都屏退了,卸了脸上的笑容,走到崔缙面前,躬身一拜,“崔公受诸多苦楚,只因朕无能,今日林州案出了一个结果,朕才敢登门来见崔公。” 崔缙慌忙扶住毓秀,苦笑道,“皇上何出此言。是我等为臣的无才,才将皇上置于如今这样一个为奸佞所欺的局面,皇上不怪罪我等已是仁慈至极,我等又怎敢得寸进尺,多企皇恩。” 君臣对望半晌,各自一声轻叹。 毓秀平息心绪,将崔缙扶回座上,归位自坐,喝一口茶,笑着问一句,“朕听御医回禀,崔公的病情比之前大为好转,今日来便是催促你早些回朝,料理礼部事。” 崔缙面生惭色,“林州事出,皇上虽将臣革职,却也只是将臣养在府里,赏赐美食珍药不断。直到三审定罪,臣虽入天牢,却得迟大人多方照拂,未受苦楚。如今得脱自由之身,竟生惫懒之心,实无颜面对皇上。年关一过,臣便回礼部复职,准备春闱诸事。” 毓秀点了点头,笑容更明朗,“今日朕到尚书府,不光是为了探崔公之病,更是为了问崔公一事。” 崔缙一拜,“臣必知无不言。” 他本以为毓秀要问他对科举的筹谋,谁知她竟问一句,“在我称病休养的两月间,曾出宫去了一趟南瑜,回程时途径绣山寨,见到绣山寨的大巫师与崔大人的家人徐怀瑾。” 崔缙何等聪明,已猜到毓秀要问什么,忙仓皇跪地拜道,“若非皇上解救,绣山寨已遭灭门之祸。” 毓秀笑道,“救人就是救己,举手之劳而已。当初官兵攻寨打的是彻查活人蛊的幌子,朕也原以为是幌子,回京之后百般思虑,却多了一个猜想。” 崔缙咬了咬牙,垂下眼不敢直视。 毓秀见崔缙如此,越发肯定心中的想法,一声轻叹罢,试探着问一句,“崔大人当真笃信苗疆蛊术,派人研制活人蛊?” 崔缙叩首道,“臣有罪,请皇上重罚。” 毓秀道,“人死不能复生,养人蛊行尸,逆天行事,有违伦常,若此事当真是你主使,你的确有罪。” 崔缙一字不辩解,伏在地上动也不动。 毓秀明知崔缙有苦衷,自然不会让他白白承受罪名,上前扶起他,温言问一句,“崔公是饱学鸿儒,本不该相信邪门巫术,怪力乱神之说,却为何执着于活人蛊这种邪术?” 崔缙满面惭色,眼中却藏了许多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臣斗胆问皇上一句话,若华殿下当日真的在林州遇刺身亡,有一个方法却能让他死而复生,皇上可愿一试?” 这天下间要是有一个方法帮她找回未失心的华砚,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付出再多的代价,她也愿冒险一试。 崔缙从毓秀的表情中已经得到答案,“皇上圣明,自然猜得到微臣为何如此。” 毓秀一声轻叹,“崔公是为你的亡妻?” 崔缙摇头苦笑道,“臣一生规行矩步,克己奉公,行的从来都是光明大道,从未有愧君上,有愧苍天,却只负了一个人。她的生死,不仅关乎臣一人,也关乎我西琳的国运,皇上的江山。” 崔缙的亡妻只是一个寻常妇人,绝不会牵扯国运江山。 如此,毓秀便更好奇了,“崔公一贯谨慎,从不曾妄言,究竟是什么亡人这般要紧,竟牵扯西琳的国运,朕的江山。” 崔缙面生愁苦,两眼哀哀,“臣一心想追回的人,正是钦天监监正,被称为神机天算的凤天水。” 毓秀吃了一惊,恍悟道,“神机天算可是洛琦与舒娴的师父,在世时曾教授二人五行八卦演算之术?” 崔缙点头道,“皇上记得不错。” 毓秀回想当年的情景,面上也现出敬畏之色,“朕还记得,神机天算过世的时候,紫霞漫天,容京城中现出难得一见的盛景。” 崔缙回忆从前,却是满心不堪,“这天下间没有人比她更精通天文卜算,若非屡屡泄露天机,助人逆天改命,她也不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毓秀心中诸多猜测,才要细问,门外就有侍从禀报姜壖与贺枚求见。 毓秀与崔缙对视一眼,难免怀疑姜壖此来的意图。 毓秀坐到上首,崔缙垂立于毓秀下首,吩咐侍从请人进门。 门一开,姜壖与贺枚一前一后进堂,双双对毓秀行拜礼。 毓秀笑道,“姜相来尚书府,也是为了探病?” 姜壖笑道,“臣等担忧崔大人的病情,却为避嫌,一直不敢登门探望,今日听说皇上御驾亲临,这才一同上门。” 毓秀笑道,“姜相有心了,赐座。” 姜壖与贺枚坐在右下首的客座,崔缙陪坐到左下首。 四人喝了茶,闲谈半晌,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姜壖问崔缙的病,崔缙问贺枚的腿伤。 毓秀见崔缙与贺枚面对姜壖时和颜悦色,心中百感交集。 崔缙在朝堂之上指摘姜壖奸佞当道之时,姜壖心中就起了杀心,林州案掀翻风波,贺枚失了一条腿,华砚丢了一颗心,他们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姜党却还未伤筋动骨。 思及此,毓秀望着姜壖,微微冷笑,嘴角闪过一丝狠厉。 姜壖意识到毓秀冰寒的目光,不自觉就看了她一眼,“皇上今日来见崔大人,可是为了明年春闱?” 毓秀笑着点点头,敷衍一句,“年关将近,各部都忙着过节,转年就要着手会试之事,宰相府也要早做准备。” 姜壖看了一眼贺枚,冷笑应声,顾左右而言他,胡乱说了半晌话。 贺枚虽有心探望崔缙,但见姜壖故意与毓秀闲语,消耗她的精力,难免心中焦急。 毓秀忍着头痛,强笑着与姜壖周旋。 崔缙明知毓秀不适,便起身拜道,“臣蒙皇恩,不胜惶恐。皇上龙体关乎社稷,请皇上回宫。” 姜壖顺势一拜,“皇上与两位大人都该保重。” 毓秀笑着点点头,走到堂中扶住姜壖的手,“朕与姜相本还有几句话要说,今日在他人府上,实在不便,以待来日。” 姜壖嗅到不寻常,反扶住毓秀的手,“皇上有话要对臣说,臣便送皇上回宫。” 毓秀笑的狡黠,“姜相有意与朕同乘龙辇?” 姜壖惶惶一拜,“臣不敢。” 毓秀拉住姜壖的手腕,踱步出堂,“姜相三朝老臣,一国宰辅,又是朕的长辈,乘坐龙辇有何稀奇。” 姜壖明知毓秀刻意给这一个恩典必有深意,便也不再推辞, 崔缙亲自送三人到府外,恭送毓秀上龙辇。 贺枚站在车外,等待车行,毓秀从窗中伸出手,贺枚见状,忙考上前握住毓秀的手。 毓秀笑着叮嘱一句,“文德初掌户部事,户部人多事杂,近来免不得要废寝忘食,切切要在春闱前理清一个头绪。” 贺枚明了毓秀的意思,握紧毓秀的手,躬身以应,“臣必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姜壖冷眼旁观,禁不住在心中冷笑,他坐在毓秀身边,望着车中的装饰,心中自有感慨。 车轮一动,姜壖就开口问毓秀一句,“皇上三番两次提到春闱,莫非明年的春闱,对皇上来说意义非常?” 毓秀笑而不语。 姜壖只当毓秀默认,转而调侃一句,“皇上是为了朝廷开科取士,还是为了某一个特别的人?” 毓秀扭头看了一眼姜壖,“朝廷开科取士,取到的自然都是良才。” 姜壖听毓秀话说的冠冕堂皇,便不再玩笑,正色问一句,“皇上恩赐老臣乘坐龙辇,是否有话要同老臣私说?”166阅读网 章节目录 第374章 08.18 话说到这个地步,舒景再说什么都是强词夺理,“臣有几句话要同皇上私说,请皇上恩准。” 毓秀吩咐人将阮青梅与姚越带下去,又屏退殿中侍从。 舒景跪到堂中,对毓秀行伏礼,“皇上整治工部,是真的想肃清朝纲,还是以工部为礼,向姜壖示好?” 毓秀冷笑道,“朕整治工部,自然是因为工部上下贪墨成风,若再不放任下去,必伤国本。” 舒景嘲讽一笑,“工部上下贪墨成风并非这一两日,皇上处心积虑,厚积薄,是臣麻痹大意。” 毓秀笑道,“伯爵这些年私吞了多少国库?人心不足蛇吞象,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收手?” 舒景冷笑道,“皇上是想让我收手,还是要对舒家赶尽杀绝?微臣只是提醒皇上,皇上若执意对付舒家,来日恐怕要自食恶果。” 毓秀好整以暇,“朕却不知什么是伯爵所谓的恶果。” 舒景挑眉笑道,“这朝上若无一人制衡姜壖,他必权倾天下,横行无忌。” 毓秀反唇相讥,“朕若容忍了你,这朝中岂不是有两位权臣权倾天下,横行无忌。为君者,与其苦心经营制衡臣子之术,还不如把权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舒景轻哼一声,“皇上以为把权利抓到手里是这么简单的事?你虽从我手里取走工部,又怎知渔翁得利的不是姜壖?” 一句说完,毓秀果然色变,“伯爵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舒景微微笑道,“皇上以为除掉了阮青梅,除掉了姚越,工部的权夺就会落到阮悠手中,落到你手中,可是你又怎么知道,阮悠不会投靠姜壖?” 毓秀面上似有波澜,却默然不语。 舒景认定毓秀心生动摇,“姜壖是何许人,必定从皇上重用阮悠的最初就极力拉拢,收为己用,只等今日皇上铲平工部两位堂官时,再坐收渔利。” 毓秀摇头笑道,“这种时候,伯爵还要挑拨离间?” 舒景一声轻叹,看向毓秀的表情满是怜悯,“皇上年纪轻轻,怎会是姜壖的对手。说到收买人心,没有人比他更擅通。” 毓秀目光闪烁,表情也有些慌乱,起身对舒景说一句,“朕整治工部心意已决,伯爵勿要再说,此番工部案虽未勾连舒家,只望你好自为之。” 舒景见毓秀不肯示弱,索性也不再多说,躬身一拜,拂袖而去。 门一关,毓秀长呼一口气,颓坐在龙椅上。她召见舒景时就犯了头痛症,勉强支撑,才没在人前失态。 舒婉与舒妍等在勤政殿外,见到舒景忙迎上前,“母亲与陛下交涉的如何?” 舒景压下怒气,对舒婉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上处心积虑要对付工部,只怪阮青梅与姚越这些年行事不慎,留下让人置诸死地的把柄。” 舒婉皱眉道,“我二人碍于身份,不便向皇上求情。如今既保不住工部,母亲要早做打算。” 舒景冷笑道,“我在皇上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她虽肃清了工部中的舒党,却也不敢倾心信任阮悠。失去工部,对舒家的确是重创,只要休养生息,自有翻身的一日。” 舒妍远没有舒景这么乐观,“皇上韬光养晦,绝非看上去那般摇摆软弱,女儿只怕她取了工部之后,还有后招。” 舒婉心中也是一样的担忧,见舒景面色微变,自不敢火上浇油。 舒景眯眼看了舒妍半晌,语气凌然,“依你看来,皇上还会有什么后招?” 舒妍惶惶道,“女儿执掌内务府这些年,行事虽百般小心谨慎,却难保无纰漏之处,若皇上以往年内务府的开销用度大做文章……” 她话只说了半句,舒景便有警觉,“是不是皇上已经有什么作为了?” 舒妍不敢隐瞒舒景,“皇上前日叫人取了内务府各司各院的账目,只说年关将至,例行复查。” 舒景勃然大怒,“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舒妍满心委屈,“朝廷每年都要派监察官员复核内务府的开销用度,女儿本以为今年同往年一样,只是走一个流程。” 舒景强压心头怒火,小声问道,“账目可有疏漏?” 舒妍信誓旦旦,“真正的账本都藏在帝陵藏宝室中,万无一失。” 舒景长呼一口气,“皇上特别着迟朗彻查帝陵建造工程,之后必定还会有牵扯,你叫舒姚早做准备、查到她头上时,不要露出马脚。” 舒妍躬身应了一声是,三人出宫之后,各自分别。 舒妍上轿之前,被舒婉拉住手,“山雨欲来风满楼,我的预感从来没有错过,皇上要对舒家出手,左右就在年后。万不得已时,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可用,切莫忘了。” 舒妍点点头,“我自然记得。” 二人言尽于此,各自上轿。 毓秀独自在殿中作半晌,终于叫宫人进殿伺候,郑乔见毓秀扶着额头,一时立在门口不敢禀报。 毓秀看了一眼端茶不敢上前的郑乔,“皇后在殿外?” “是。” “请他进来吧。” “皇上身子不适,是否回金麟殿歇息?” 毓秀喝了一口茶,拿手绢擦掉额头上的汗,“身子不适了这些日子,总要做一点正事,你把皇后请进来吧。” 姜郁方才在殿外等候时,正撞见舒景面有怒意匆匆离去,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 郑乔去请姜郁时,他面上还有笑容的余韵,让人莫名惊惧。 姜郁意识到郑乔的注视,才匆匆收敛目光,换上温柔面具,进殿到毓秀面前行礼拜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对姜郁伸出手,“伯良不必多礼。”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泰然坐到taq身边,笑着问一句,“臣方才见博文伯一脸怒意夺殿而出,可是与皇上起了冲突?” 毓秀笑道,“臣要整治工部上下的贪官污吏,伯爵不想放下手中的权利,她求情未果,便恼羞成怒。” 姜郁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起身走到桌前,手指抚过笔洗的边沿,“皇上可喜欢我送给你的笔洗墨砚?” 毓秀浅笑道,“伯良送我的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我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只是如今金麟殿的御书桌上面,就只有你送我的东西了。” 姜郁用笔洗涮了笔上的朱砂,重新坐回毓秀身边,“皇上当真要铲平工部,不留余地?”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铲平’二字,伯良用的太重,而所谓的留有余地……朕确是不知,如何才算留有余地。” 姜郁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赦字,“三堂会审时,皇上对待户部与刑部的态度,就是留有余地。” 毓秀听出姜郁的言外之意,但笑不语,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殿,半晌才对姜郁说一句,“朕要出宫去探病,伯良可愿与我同去?” 姜郁一愣,“皇上要出宫探谁的病?” 毓秀故意卖个关子,“伯良不妨猜一猜。” 姜郁笑着走到毓秀身边,故最不经意地揽住她的腰,“莫非是因病告假的阮侍郎?” 他方才见舒景出门,心中已有猜想,以博文伯一贯的脾气,必定会挑拨离间,将阮悠指成姜壖一党。毓秀生性多疑,唯恐阮悠生出二心,难免想去一探虚实。 谁知他竟猜错了。 “尚书大人大病一场,又遭受牢狱之苦,朕却一直不敢探望。林州案与工部案既然有了一个结果,朕今日便去见一见他。” 她口里的尚书大人,不用说也知是崔缙了。 姜郁生出好奇之心,才想应承,郑乔就捧着一叠新奏折送到二人面前。 姜郁看了毓秀一眼,苦笑道,“如此一来,臣便是想去也不能了。” 毓秀握着姜郁的手,才想安抚他一句,姜郁就皱眉说一句,“皇上的手心都是湿的,是不是又犯了头痛症?” 毓秀摇头轻笑,“不碍事。” 姜郁微微生怒,“皇上就算自己不保重身体,也要顾及腹中的龙嗣。” 二人近在咫尺,对面而立,毓秀望着姜郁寒如湖冰的一双眸子,一时也分不清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作为回应,她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腰,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姜壖在宰相府听说毓秀亲自出宫探望崔缙,心中冷笑,立时也想出对策。 这是小皇帝惯用的收买人心的伎俩,不管是当日摆驾出宫去探望遇刺的阮悠,还是之后亲去神威将军府吊唁。 姜壖不请而入时,贺枚正在读华砚之前在仕册库整理的户部官员档案,他心中虽不快,却并未着慌,只冷眼望向门外不通不禀的侍从与护卫,看得二人低下头去,方才起身对姜壖一拜,“姜相。” 姜壖走到贺枚桌前,似有心若无意地看了一眼贺枚桌上摆的书卷,“文德到宰相府也有些日子,可还习惯?” 贺枚淡笑道,“得姜相与凌相照拂,同僚扶持,下官一切安好。”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375章 08.20 从祭灶到岁末,毓秀又病了几日,政事交由宰相府,需她亲批的奏折就留给姜郁代批。 岁除一早,毓秀用了早膳,郑乔禀报说各宫人来请安。 毓秀还未梳妆,就只漱口净手,在唇上点了胭脂,宣众人进殿。 姜汜为,其后便是姜郁、凌音、洛琦、华砚、纪诗五人。除去洛琦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其余都对毓秀行了跪拜礼。 姜汜见毓秀不似前几日缠绵病榻的模样,心中莫名觉得有些异样。 毓秀端坐高位,笑着叫众人平身,赐座看茶,笑着问姜汜道,“明日才是元日,皇叔怎么今早带着大家来请安?” 姜汜看了一眼姜郁,对毓秀笑道,“皇上病了这几日,除了皇后一概闭不见客,臣等担忧皇上的病情。今日听闻皇上一早起精神不错,才叫了各宫众人一同来探望。” 毓秀环视众人,对姜汜笑道,“皇叔有心了,今日是岁除,朕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好在一早起竟真的有了胃口。”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不自觉地看向姜郁。 姜郁笑而不语,毓秀这几日孕吐严重,的确是身子不适,她之所以闭门不见客,也是这个缘故。 姜汜笑道,“这一年朝中多生变故,皇上又病了许久,龙嗣关乎社稷,皇上若不想出席今日的除夕晚宴,也无需勉强。” 毓秀淡淡一笑,“千菊宴后,宫中也难得这般人齐,除夕宴是合同团聚之筵席,朕无论如何也要同你们一同守岁。” 姜汜才要开口说一句什么,毓秀就笑着对凌音问一句,“地和殿的午宴准备的如何?” 姜汜一愣,忙看向凌音。 凌音笑道,“酒膳舞乐都已准备妥当。” 毓秀点头笑道,“用的是西疆王派人送的一百坛葡萄酒?” 凌音点头道,“都在昨日就搬去地和殿了。” 姜汜之前全然不知情,看一眼姜郁,见姜郁微微皱着眉头,就猜他也对地和殿设宴之事一无所知。 姜汜等毓秀与凌音二人说罢大宴的细节,就正色问一句,“皇上要在地和殿大宴群臣?” 毓秀笑道,“自从入了腊月,朕就一直生病,祭祀庆典都由恭亲王相代。岁除在地和殿宴群臣是旧例,朕若是再不出席,朝中难免又要议论纷纷。” 姜汜看向华砚与纪诗,见二人一脸泰然,显然是一早就知道消息的。 姜汜若有深意地又看了姜郁一眼,毓秀见姜郁面上略有尴尬之色,就笑着解释一句,“伯良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帮朕处理政事,朕才把地和殿设宴之事交由悦声处置。” 姜郁淡然一笑,“臣多谢皇上体恤。” 半晌静默之后,毓秀转向洛琦问一句,“思齐的身子好些了?” 洛琦笑而不语,只稍稍对毓秀弯了弯腰,当做回应。 毓秀转而看向华砚,见华砚也是一脸寡淡的表情,禁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朕还要重新梳妆换服,请皇叔等各自散了吧。” 姜汜笑道,“既如此,臣等先行告退,皇上切记保重,若身子不适,也不要陪众人强熬,交由恭亲王主持,早些回宫歇息。” 毓秀点头应了,命人送姜汜等出殿,却又在众人散去之后召回洛琦。 洛琦像是早就料到毓秀会如此,进殿之后却只坐在桌前喝茶,毓秀不说话,他便也不开口,默默坐在一旁看侍从为她梳妆。 毓秀对郑乔使个眼色,郑乔便为洛琦取了棋盘棋子摆在桌上。 洛琦摆弄棋子,笑着在棋盘上摆出一个阵局。 梳妆着冠罢,毓秀笑着对洛琦问一句,“朕许久未同思齐对弈,十分手痒,心中时时念着之前思齐布下的那个天衣无缝的生死局。” 洛琦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生死局虽精妙,却也并非无法可解,能不能解得出,就要看与臣对弈的那个人,能否狠得下心来。”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朕不喜欢变数,要的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逆转的胜局。一局生死棋的输赢,绝不能掌握在对手手里,由人操纵生死。” 洛琦笑的云淡风轻,“对弈本就是算计人心,若是连对手的不忍来都算计到了,才算是真算计。” 毓秀笑道,“一局棋下到如今,都按照思齐的布局步步推进,之后若有变数,也只有那一人而已。” 洛琦手指间翻弄黑白两颗棋子,一双眼望着棋盘上的生死局,“那一人是臣至今都看不清的人,是留是除,请皇上定夺。” 毓秀听出洛琦话中的冷漠与决绝,便屏退为她梳妆的侍从,走到洛琦身边轻声问一句,“思齐是怪我腹中的龙嗣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吗?” 洛琦一愣,忙低头解释一句,“臣说的那一人,并非皇上腹中龙嗣。” 毓秀笑着坐到上,“朕知道你说的是谁,但你心中还是会责怪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洛琦被戳穿心思,轻咳一声,讪笑道,“龙嗣关于社稷,臣怎敢逾矩指摘皇上,皇上身处的是凶险无比的生死局,若落入险境,全盘的布局就会摇动。稍有行差踏错,结果很可能是万劫不复,即便一切按照臣的布局,皇上之后会辛苦非常。” 乱世之中,这个孩子注定会成为她的负累,这是洛琦心中唯一的想法。 毓秀何尝不知洛琦说的道理,可事已至此,她也无可奈何。毕竟她已用腹中孩子的性命,换了西琳三年的赋税钱粮。 二人一上一下对望半晌,眼中都有掩饰不住的悲伤,毓秀起身走到洛琦身边,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 洛琦难得透露情绪,今日却破天荒握住毓秀的手腕,“臣失言了,罪该万死,请皇上万万保重。” 毓秀被洛琦捏的生疼,面上笑容不减,“思齐说的话,朕记住了。” 洛琦悠悠一声长叹,终于松了毓秀的手,告退回永喜宫。 毓秀换罢宴服,还未到时辰,她便吩咐不必坐轿。 出金麟殿走了半晌,她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改去永福宫。 郑乔猜到毓秀的心意,一早叫侍从快跑到永福宫去问华砚是否已动身去赴宴。 毓秀走到永福宫时,正遇上华砚带人出门。 华砚见到毓秀就是一愣,站定之后躬身一拜,“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上前一步,“惜墨可是去地和殿?” 华砚应了一声是,刻意避开毓秀伸来的手,扶住她的胳膊,“臣惶恐,怎敢劳动圣驾。” 毓秀笑道,“顺路而已,惜墨言重了。” 郑乔跟在二人身后,心里想的是毓秀这一路折返,哪里有顺路。 毓秀见华砚有心与他保持距离,就讪笑着问一句,“祭灶前一日惜墨等在宫门,除了吏部事,是不是还有别的话同我说。” 华砚笑容一僵,面上有些尴尬,他也知道那日他对毓秀说的事无关紧要,不值得在宫门苦等,可若他除了吏部事还有什么话要同她说,他又说不出来。 “臣并没有别的话要同皇上说。” 毓秀一声叹息,“方才在金麟殿,惜墨未一言。” 华砚皱眉道,“不一言的不止臣一人。” 毓秀见华砚态度冷漠,一时怔忡,是她的错觉还是怎的,总觉得这月十五之后,他一日一变,态度越难以琢磨。 伤口虽已愈合,毓秀却还是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 华砚见毓秀抚摸手腕上的白布,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皇上的伤口还未愈合?” 毓秀笑道,“都过了半月,伤口自然早已愈合。” 华砚点点头,不再多言,二人沉默着走了半晌,毓秀觉得有些难堪,想找个借口同他分别,不料华砚沉声说一句,“皇上那日说的话,臣回去思虑许久。” 毓秀心跳的犹如鼓鸣,“思虑的结果呢?” “臣也有一句话想问皇上。” “你问。” “那日皇上说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会换回我的性命。” 毓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声,“是。” 华砚回头看了一眼跟随的侍从,郑乔心领神会,命众人回避。 华砚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毓秀的一双金眸,“臣一直想问皇上一句话,为救我付出的代价,是否是皇上无法承受的代价。若有一日,当真无法挽回,皇上是否后悔?” 毓秀被问的一愣,半晌也没有回话。 她其实不想承认,承认陶菁会因为救回华砚的性命,陷入到一个苦苦煎熬的境地。 她更想相信一切都是陶菁的把戏,一如他从前玩弄机巧,耍弄人心时,变的戏法,开的玩笑,亦或是为了骗她的心,无休无止的恶作剧。 自从她决定追出宫的那一刻,她就极力避免去想那个最糟糕的结果,如果一切都不是戏法,玩笑,或是恶作剧,若取回华砚的性命要付出的代价就是陶菁的性命,那这个代价,是否是她能承受的代价?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376章 08.22 话说到这个地步,舒景再说什么都是强词夺理,“臣有几句话要同皇上私说,请皇上恩准。” 毓秀吩咐人将阮青梅与姚越带下去,又屏退殿中侍从。 舒景跪到堂中,对毓秀行伏礼,“皇上整治工部,是真的想肃清朝纲,还是以工部为礼,向姜壖示好?” 毓秀冷笑道,“朕整治工部,自然是因为工部上下贪墨成风,若再不放任下去,必伤国本。” 舒景嘲讽一笑,“工部上下贪墨成风并非这一两日,皇上处心积虑,厚积薄,是臣麻痹大意。” 毓秀笑道,“伯爵这些年私吞了多少国库?人心不足蛇吞象,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收手?” 舒景冷笑道,“皇上是想让我收手,还是要对舒家赶尽杀绝?微臣只是提醒皇上,皇上若执意对付舒家,来日恐怕要自食恶果。” 毓秀好整以暇,“朕却不知什么是伯爵所谓的恶果。” 舒景挑眉笑道,“这朝上若无一人制衡姜壖,他必权倾天下,横行无忌。” 毓秀反唇相讥,“朕若容忍了你,这朝中岂不是有两位权臣权倾天下,横行无忌。为君者,与其苦心经营制衡臣子之术,还不如把权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舒景轻哼一声,“皇上以为把权利抓到手里是这么简单的事?你虽从我手里取走工部,又怎知渔翁得利的不是姜壖?” 一句说完,毓秀果然色变,“伯爵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舒景微微笑道,“皇上以为除掉了阮青梅,除掉了姚越,工部的权夺就会落到阮悠手中,落到你手中,可是你又怎么知道,阮悠不会投靠姜壖?” 毓秀面上似有波澜,却默然不语。 舒景认定毓秀心生动摇,“姜壖是何许人,必定从皇上重用阮悠的最初就极力拉拢,收为己用,只等今日皇上铲平工部两位堂官时,再坐收渔利。” 毓秀摇头笑道,“这种时候,伯爵还要挑拨离间?” 舒景一声轻叹,看向毓秀的表情满是怜悯,“皇上年纪轻轻,怎会是姜壖的对手。说到收买人心,没有人比他更擅通。” 毓秀目光闪烁,表情也有些慌乱,起身对舒景说一句,“朕整治工部心意已决,伯爵勿要再说,此番工部案虽未勾连舒家,只望你好自为之。” 舒景见毓秀不肯示弱,索性也不再多说,躬身一拜,拂袖而去。 门一关,毓秀长呼一口气,颓坐在龙椅上。她召见舒景时就犯了头痛症,勉强支撑,才没在人前失态。 舒婉与舒妍等在勤政殿外,见到舒景忙迎上前,“母亲与陛下交涉的如何?” 舒景压下怒气,对舒婉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上处心积虑要对付工部,只怪阮青梅与姚越这些年行事不慎,留下让人置诸死地的把柄。” 舒婉皱眉道,“我二人碍于身份,不便向皇上求情。如今既保不住工部,母亲要早做打算。” 舒景冷笑道,“我在皇上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她虽肃清了工部中的舒党,却也不敢倾心信任阮悠。失去工部,对舒家的确是重创,只要休养生息,自有翻身的一日。” 舒妍远没有舒景这么乐观,“皇上韬光养晦,绝非看上去那般摇摆软弱,女儿只怕她取了工部之后,还有后招。” 舒婉心中也是一样的担忧,见舒景面色微变,自不敢火上浇油。 舒景眯眼看了舒妍半晌,语气凌然,“依你看来,皇上还会有什么后招?” 舒妍惶惶道,“女儿执掌内务府这些年,行事虽百般小心谨慎,却难保无纰漏之处,若皇上以往年内务府的开销用度大做文章……” 她话只说了半句,舒景便有警觉,“是不是皇上已经有什么作为了?” 舒妍不敢隐瞒舒景,“皇上前日叫人取了内务府各司各院的账目,只说年关将至,例行复查。” 舒景勃然大怒,“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舒妍满心委屈,“朝廷每年都要派监察官员复核内务府的开销用度,女儿本以为今年同往年一样,只是走一个流程。” 舒景强压心头怒火,小声问道,“账目可有疏漏?” 舒妍信誓旦旦,“真正的账本都藏在帝陵藏宝室中,万无一失。” 舒景长呼一口气,“皇上特别着迟朗彻查帝陵建造工程,之后必定还会有牵扯,你叫舒姚早做准备、查到她头上时,不要露出马脚。” 舒妍躬身应了一声是,三人出宫之后,各自分别。 舒妍上轿之前,被舒婉拉住手,“山雨欲来风满楼,我的预感从来没有错过,皇上要对舒家出手,左右就在年后。万不得已时,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可用,切莫忘了。” 舒妍点点头,“我自然记得。” 二人言尽于此,各自上轿。 毓秀独自在殿中作半晌,终于叫宫人进殿伺候,郑乔见毓秀扶着额头,一时立在门口不敢禀报。 毓秀看了一眼端茶不敢上前的郑乔,“皇后在殿外?” “是。” “请他进来吧。” “皇上身子不适,是否回金麟殿歇息?” 毓秀喝了一口茶,拿手绢擦掉额头上的汗,“身子不适了这些日子,总要做一点正事,你把皇后请进来吧。” 姜郁方才在殿外等候时,正撞见舒景面有怒意匆匆离去,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 郑乔去请姜郁时,他面上还有笑容的余韵,让人莫名惊惧。 姜郁意识到郑乔的注视,才匆匆收敛目光,换上温柔面具,进殿到毓秀面前行礼拜道,“皇上万福金安。” 毓秀笑着对姜郁伸出手,“伯良不必多礼。” 姜郁握住毓秀的手,泰然坐到taq身边,笑着问一句,“臣方才见博文伯一脸怒意夺殿而出,可是与皇上起了冲突?” 毓秀笑道,“臣要整治工部上下的贪官污吏,伯爵不想放下手中的权利,她求情未果,便恼羞成怒。” 姜郁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起身走到桌前,手指抚过笔洗的边沿,“皇上可喜欢我送给你的笔洗墨砚?” 毓秀浅笑道,“伯良送我的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我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只是如今金麟殿的御书桌上面,就只有你送我的东西了。” 姜郁用笔洗涮了笔上的朱砂,重新坐回毓秀身边,“皇上当真要铲平工部,不留余地?”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着姜郁,“‘铲平’二字,伯良用的太重,而所谓的留有余地……朕确是不知,如何才算留有余地。” 姜郁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赦字,“三堂会审时,皇上对待户部与刑部的态度,就是留有余地。” 毓秀听出姜郁的言外之意,但笑不语,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殿,半晌才对姜郁说一句,“朕要出宫去探病,伯良可愿与我同去?” 姜郁一愣,“皇上要出宫探谁的病?” 毓秀故意卖个关子,“伯良不妨猜一猜。” 姜郁笑着走到毓秀身边,故最不经意地揽住她的腰,“莫非是因病告假的阮侍郎?” 他方才见舒景出门,心中已有猜想,以博文伯一贯的脾气,必定会挑拨离间,将阮悠指成姜壖一党。毓秀生性多疑,唯恐阮悠生出二心,难免想去一探虚实。 谁知他竟猜错了。 “尚书大人大病一场,又遭受牢狱之苦,朕却一直不敢探望。林州案与工部案既然有了一个结果,朕今日便去见一见他。” 她口里的尚书大人,不用说也知是崔缙了。 姜郁生出好奇之心,才想应承,郑乔就捧着一叠新奏折送到二人面前。 姜郁看了毓秀一眼,苦笑道,“如此一来,臣便是想去也不能了。” 毓秀握着姜郁的手,才想安抚他一句,姜郁就皱眉说一句,“皇上的手心都是湿的,是不是又犯了头痛症?” 毓秀摇头轻笑,“不碍事。” 姜郁微微生怒,“皇上就算自己不保重身体,也要顾及腹中的龙嗣。” 二人近在咫尺,对面而立,毓秀望着姜郁寒如湖冰的一双眸子,一时也分不清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作为回应,她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腰,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姜壖在宰相府听说毓秀亲自出宫探望崔缙,心中冷笑,立时也想出对策。 这是小皇帝惯用的收买人心的伎俩,不管是当日摆驾出宫去探望遇刺的阮悠,还是之后亲去神威将军府吊唁。 姜壖不请而入时,贺枚正在读华砚之前在仕册库整理的户部官员档案,他心中虽不快,却并未着慌,只冷眼望向门外不通不禀的侍从与护卫,看得二人低下头去,方才起身对姜壖一拜,“姜相。” 姜壖走到贺枚桌前,似有心若无意地看了一眼贺枚桌上摆的书卷,“文德到宰相府也有些日子,可还习惯?” 贺枚淡笑道,“得姜相与凌相照拂,同僚扶持,下官一切安好。”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377章 08.27 姜壖见舒景与毓秀窃窃私语,难免好奇,想知道舒景究竟说了什么,能让城府深沉的毓秀,闻之色变。 待舒景笑着退回原位,姜壖就端着酒杯上前敬酒。 毓秀以茶代酒,与姜壖共饮了一杯。 姜壖笑道,“皇上若有忧虑,臣愿为皇上解忧,只要皇上开口。” 毓秀笑着点点头,“姜相如此说,朕心甚慰,那日在龙辇中相托姜相之事,恐怕等不到年后了。” 姜壖一愣,“今日是岁除,皇上若在今日难,岂不是要背上六亲不认的恶名。” 毓秀冷笑道,“伯爵今日既然敢挑衅,就是抱定鱼死网破之心,朕若晚一步,给她留了可乘之机,必定后患无穷。” 姜壖想了一想,点头道,“既如此,臣祝皇上一切顺遂。” 二人低语商议了几句,待姜壖回到原位,正是一曲歌舞终了,毓秀起身举起水晶杯,对殿中众臣道,“守岁长宴,君臣同乐,众爱卿自可敞开襟怀,与朕同饮了这一杯。今载已去,只求明朝万象更新。” 灵犀举杯走到毓秀身边,代毓秀饮尽杯中酒,众臣高呼万岁,也一同饮了一杯。 毓秀望着空空的酒杯,笑着坐回座上,灵犀见毓秀似有心事,就轻声问一句,“舒景与姜壖可有为难皇姐?” 毓秀笑道,“伯爵说了一句话,算不算得上为难,朕也难以分辨,皇妹是否想听?” 灵犀从毓秀的话中听出不寻常,“她说了什么?” 毓秀冷笑道,“她说我明哲家富有一国,舒家却富有一国之财,枝叶所在之处,是我看不见也想不到的,若我当真有心绝她舒家,无异于自断经脉,不求生路。” 灵犀心中一惊,皱眉怒道,“舒景好大的口气,她如此狂妄,显然是没有把皇家放在眼里。” 毓秀挑眉道,“舒景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舒家这些年虽在朝中失势,在民间的势力却不容小觑,单单一个盐运织造舒姚,就不是那么好处治的。” 灵犀冷颜道,“莫非是舒景记恨皇姐整治工部?” 毓秀自然不会直言告知毓秀帝陵藏宝密室之事,“舒家犹如一颗毒牙,母上在位时就想拔除。舒景今日既撕破脸皮,就是抱着鱼死网破之心。朕要做的,就是动手,不给她留半分喘息之机。” 灵犀点头道,“皇姐若有布置,可提前知会臣妹。” 毓秀笑着握了握灵犀的手,一曲完了,她便起身对众臣道,“朕身子不适,不能久坐,之后的大宴交由恭亲王主持。” 众臣纷纷起身,恭送毓秀出殿。 毓秀出门之前,头有些昏,脚步虚浮,强打精神才没有在人前失态。 郑乔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毓秀挥手屏退。 出殿之后,毓秀没有马上下阶,而是在殿外扶着殿柱暂歇。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见了双龙戏珠的缘故,头痛越厉害,心口处也像有一千根针扎一样难过。 郑乔吩咐备轿摆驾,正犹豫着要不要背毓秀下阶,就有人先他一步走到毓秀身边。 “皇上头痛症又犯了?” 毓秀听到华砚的声音时,还以为是她耳鸣幻听,一转头,却望见一双清冷的金眸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果真是华砚。 毓秀挺直身子对华砚笑道,“不碍事,回去歇歇就是了,未免惹人口舌,惜墨先回殿吧。” 华砚明知毓秀逞强,却为她让出路来,眼看着她额头鬓角流下的冷汗,笑容似有嘲讽。 毓秀咬了咬牙,扶着郑乔的手下阶,才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滚下去。 郑乔惊魂甫定,才要叫人扶住毓秀的另一只胳膊,华砚已站到毓秀身前,弯腰将人背到背上。 毓秀失神的一瞬,已被华砚稳稳背起。 冬日的阳光虽不热烈,却也比其他时辰暖些。毓秀伏在华砚身上,伸手搂住华砚的脖子,从殿门到阶下只有短短一段路程,她却希望永远都不要有尽头。 待到轿前,华砚欲将毓秀放回平地,毓秀却鬼使神差地把他的脖子搂的更紧,“惜墨要是有力气,就将我背我金麟殿吧。” 华砚一愣,随即用力扳开毓秀双手,把她放到地上,“皇上穿着宴服,臣穿着官服,青天白日之下,臣背着皇上在宫中行走,恐怕于理不合。” 毓秀满心尴尬,脸也涨的通红,讪笑着摇摇头,转身上轿。 华砚皱着眉头退后一步,恭送毓秀起驾,只待圣驾走远,才转回殿中。 轿官们知道毓秀身体不适,不敢快走,只把轿子抬得稳稳,然毓秀这一路还是觉得头晕胃逆,待到金麟殿下了轿,她便扶住郑乔,“你日日跟在我身边,依你看来,惜墨对我如何?” 郑乔被问的一愣,哪敢妄言,吞吐半晌也没回半个字。 毓秀苦笑道,“罢了,朕何必为难你,叫廉御医来。” 郑乔领了旨,吩咐侍从去请御医,进殿伺候毓秀换衣洗漱罢,他才开口说一句,“华殿下若不是心系皇上,也不会跟出殿外了。” 毓秀一时怔忡,半晌才知他是回答他先前的问话,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郑乔不敢多言,躬身退出殿外。 过不多时,廉锦匆匆赶到金麟殿,为毓秀请脉。 毓秀屏退了殿中服侍的宫人,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廉锦就从殿中退出来了,写了个安胎药的药方,叫太医煎好送过来。 毓秀不传人,侍从们都不敢进殿,纷纷望向郑乔求示下,郑乔正犹豫间,见侍从们都对着门口的方向躬身,他一转头,却看到了周赟。 郑乔迎上周赟,一声轻叹,“你伤势未愈,又高烧不退,皇上命你将养,你却偏偏选在今日来当差?” 周赟笑道,“将养了这些日子,只养出一身懒骨,今日不同往日,我是一定要陪在皇上身边的。” 郑乔还要再劝,转念一想,又怕周赟多心,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出口。 毓秀喝了药,昏昏睡了一场,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宫人在金麟殿点了灯,伺候毓秀熟悉换衣。郑乔见毓秀精神上佳,稍稍放下心来。 毓秀一早就望见周赟站在门口,却没有将他召到近前,她面上虽无表示,却默许周赟一路跟随。 毓秀到永寿宫时,众人都已经到齐了,纷纷起身,高呼万岁。 毓秀笑着叫众人免礼,自坐上座。 上三位,毓秀居中,姜汜与姜郁各居左右;洛琦、凌音、华砚、纪诗各居左右次席;次席之后便是灵犀与三位西疆与巫斯的郡主;舒雅与灵犀对面而坐,其下是舒婉、舒妍、舒姚与舒雅。 灵犀见毓秀的面色比晌午时红润许多,就笑着说一句,“臣妹在午宴上替皇姐代饮了千杯,皇姐要怎么谢我?” 毓秀笑着对灵犀道,“皇妹既有千杯不醉的本事,今日的除夕夜宴,也请你代朕行酒。” 灵犀惹祸上身,忙扶着额头讨饶,“午宴过后,臣妹睡不过一个时辰,现在还有些晕,皇叔与皇后都在此,皇姐还是请他二人带你行酒。” 姜汜与姜郁相视一笑,自无不可。 舒景取了酒杯,走上前对毓秀拜道,“外戚之中,皇上只准臣一人参与皇家家宴,臣倍感殊荣,不胜惶恐。” 毓秀并不起身,只端着茶杯回舒景一句,“今日是家宴,伯爵不必拘谨。” 舒景见毓秀面无笑意,心中忐忑,她的态度比晌午受到威胁时要镇静平淡,眼神中的血腥杀意几乎掩藏不住。 舒景看向姜汜与姜郁,见那二人面无表情,越预感不详,冷着脸转身回坐。 舒婉见舒景面色凌厉,起身到她身边问一句,“母亲是否也觉得今日晚宴的气氛有些诡异?” 舒景冷笑道,“皇上就算再冷血无情,也不至于在家宴上难,且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毓秀冷眼看舒婉归座,举杯引众人共饮。一曲完了,还不等灵犀等上前敬酒,她就命乐坊停音,笑着问姜汜一句,“除夕晚宴是皇叔一手操办,朕心里有几件事好奇,想问一问皇叔。” 舒婉见毓秀拿筷子摆弄一只翡翠金饺,就猜到她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姜汜笑容一僵,“皇上请问。” 毓秀笑道,“朕登基这一年间,宫里的吃穿用度,大小宴席都是皇叔一手操办,却不知宫中每月的膳食开销要多少银子?” 姜汜讪笑一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下坐着的舒妍,半晌才回话道,“宫中膳食用费都是遵循旧例,并无不合规之处。” 毓秀拿筷子夹了一块鸭片,望着上面黄金色的酥皮,淡然笑道,“皇叔此言差矣,遵循旧例与并不合规,这本是两件事,并非遵循旧例之事就一定合规合理,若非多年流弊累积,朕也不会勒令修订各部例则,严令各司肃清整治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看一下公告,在文章简介里,想要申请本子的在第一章的那个楼里面留下言~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378章 08.29 姜汜讪笑道,“皇上所言甚是。” 毓秀转而看向舒妍,舒妍只得起身对毓秀拜道,“宫中上下每月膳食茶水用度约五千两银子。” 毓秀冷笑道,“五千两是怎样一笔开销,妍郡主身为内务府总管不会不知,今日的除夕宴……” 话只说了半句,舒妍斟酌道,“内务府按照皇上的吩咐,不敢大肆铺张,今日的除夕晚宴,也是节俭为上。” 灵犀不想毓秀会在除夕晚宴上对舒家难,事已至此,她也只好出面质问舒妍,“既是节俭为上,不敢铺张,那除夕夜宴开销多少?” 舒妍拜道,“开销不足八十两银子。” 毓秀冷笑道,“妍郡主这般云淡风轻,是因为你舒家富有一国之财,自然不会把区区八十两银子放在眼里。” 舒景慢饮半杯酒,“皇上富有一国,整个西琳都是皇家的,我舒家自然不敢在皇上面前放肆。内务府每年的用度,每月的开销,都依经年旧例,从未有过纰漏,一场皇家筵席,只用区区八十两,皇上若仍要指责舒妍铺张,未免太吹毛求疵。” 灵犀怒道,“伯爵与皇上说话,不站不立,不恭不敬,出言冲撞,失礼至极。八十两在伯爵眼里虽是九牛一毛,在寻常百姓家里却是几年的进项。” 舒景冷笑道,“恭亲王身在皇家,却心系百姓,着实让人敬佩,却不知你在府上设腊八宴款待群臣,开销多少?” 灵犀横遭讥讽,一时语塞。 毓秀见姜汜与姜郁作壁上观,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只得开口说一句,“这一年来几场大宴的花费,朕在复核内务府账务的时候,也大概了知。大婚宴开销近一千两,迎宾国宴八百两,送宾国宴七百两,中间的几场小宴花费不下百两,中元宴六百两,千菊宴五百两,就算是太妃或是朕安排的家宴,花费也在一百五十两上下。这样看来,用区区八十两安排皇家宴席,的确是委屈内务府了。” 舒妍对毓秀一拜,“今日的菜色较往年来说,有所消减,因皇上有明令在前,臣不敢不遵从。” 毓秀看了一眼姜汜,点头笑道,“皇叔虽不说,朕也知道他心中所想,今年的除夕夜宴的确要比往年寒酸。” 姜汜忙回一句,“如今国库空虚,皇上令行节俭势在必行。” 毓秀笑道,“朕今日在地和殿大宴群臣,伯爵与三位郡主也在,依你几人看来,席间所用菜品如何,酒如何,歌舞又如何?” 舒景看了一眼舒妍,冷颜笑道,“皇上设下的筵席,自然无可挑剔。” 毓秀笑道,“相比每年的岁除宴如何?” 灵犀见舒景不回话,就笑着说一句,“有过之而无不及。” 毓秀放下银筷,慢饮了一口茶,对舒妍问道,“妍郡主可知今日午宴开销?” 舒妍一抬头就望见毓秀的一双金眸,莫名脊背凉,“今日午宴并非内务府操办,臣不知开销多少。” 毓秀点头笑道,“未交内务府操办是朕有意而为之,朕将岁除宴交于悦声,也是想看一看,不经你内务府之手,一席岁除宴要花费多少银子。” 话一说完,她就转而看向凌音。 凌音起身对舒妍问道,“皇上在地和殿大宴群臣,在京四品以上官员与皇上特准的官员赴宴,何止百人,以妍郡主估算,这一场岁除宴要花费多少银子?” 舒妍明知凌音设下陷阱,又不能不答话,“依内务府旧例,须花费四五百两银子。” 凌音冷笑道,“皇上将岁除宴交由臣主理,食材都在外采买,加上为备宴花费的人力物力,开销也不足二百两银子。” 姜汜与姜郁都是一惊,灵犀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臣的腊八宴只请了在京二品以上官员和礼部官员,也花了三百多两。岁除宴按品级分供菜品,既然即便是最末的官员,也有一十八样的菜例,算得上盛宴,却只花费了区区二百两?” 毓秀冷笑道,“皇妹可知容京内外菜肉价格的差异?” 灵犀一皱眉头,“京城内的菜价自然要比京城外高出许多,臣猜测,莫非有二倍之多?” 毓秀摇头笑道,“皇妹太小看容京商会的本事了,这十几年间,在容京城中贩卖菜蔬肉蛋的大小商铺,都是舒家的产业。商家从农户收了菜肉,转到店铺售卖,转手就翻了十倍几十倍的价格,朝廷又严禁农户进城私卖,百姓在农家私买,就造成了京城菜价多年居高不下的怪相。” 灵犀瞠目结舌,“菜一转手,竟涨了十几倍几十倍的价格?” 毓秀笑道,“农户向商户贩售的菜肉价格十分低廉,所以价格翻了十几倍售卖,也算不得是天价,何况日复一日,京中的百姓习惯了稳定的市价,渐渐的也安之若素,这还只是在民间。” 灵犀一挑眉毛,“皇姐的意思,还有比民间更猖狂的翻价?” 毓秀看了一眼姜郁,对灵犀笑道,“皇妹可知,什么什物冠上御供二字,价格就不是涨十几倍这么简单了。” 灵犀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舒景,冷笑道,“皇上是说,内务府采买不合市价,从中渔利?” 毓秀笑而不语,舒妍哪里还坐得住,起身拜道,“恭亲王此言差矣。内务府办差循规蹈矩,从无纰漏,内供皇室的蔬菜蛋肉及各类食材皆是特种特养特供,与寻常农户供应到京城的食材大不相同,购价自然也高出许多。” 毓秀呵呵笑道,“妍郡主的意思,是因为御供品质高,所以价贵?” 舒妍谨慎回话道,“皇上明鉴,内务府为皇家采买置办,除了成本花费,还有一府之人的人力花销。若有比市价略高,臣不敢不认,只是绝无十几倍几十倍翻价。” 毓秀冷笑道,“妍郡主如此说,朕便召尚膳监管事来一问便知。” 侍从领命而去,半晌却惶惶回命,“尚膳监总管服毒身亡。” 突闻此变,殿上众人面上却都没有太过惊异的表情,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会出事故。 毓秀冷笑道,“杀人灭口,好毒辣的手段。幸而即便没有人证对质,朕也有物证。纪辞继任禁军统领之后,曾遵从朕的吩咐,带人进帝陵搜查,在一间密室当中找到了一箱账本,内里竟是内务府各监司多年的明细账目。来人啊,将箱子抬上来。” 两个御林军将铁箱提到殿中,毓秀亲自走到箱子前,开箱取了一本账本拿在手中翻看。 “所谓的御供,都是笑话,这上面的每一笔花费,都与从寻常农户家采买的开销一无所差。这十几年,抑或在更长的时间里,你内务府都在挂羊头卖狗肉,低价买入,高价报备,从中渔利,贪得无厌。人人都知内务府中尽是肥缺,却不知已经肥到这种地步。” 舒景默然冷笑,岿然不动,舒妍皱眉走到毓秀之前,躬身一拜,从箱子里取了一本账目细看,半晌回一句,“这账本绝非我内务府所有,恐怕是有心之人想要陷害,请皇上明察。” 毓秀笑道,“朕一早就猜到你绝对不会承认的。这些账本使用的纸张却是三十年不变色的银纸,墨是三十年不变色的金墨,且在每年的账目最后都有一页白纸。所有的机巧都在这一页白纸上面。” 舒妍手脚凉,硬着头皮回一句,“臣不懂皇上的意思。” 毓秀撕了账本的最后一页,吩咐侍从端来水盆,将撕下的纸放在水中浸泡,取出之后纸张不软不碎,她便又叫两个侍从将纸摊平了放在烛火上烤。 半晌之后,半干的白纸上竟出现一枚印鉴。 舒景的印鉴。 毓秀笑着将白纸送到舒妍面前,“朕曾听闻有一种名贵的无影朱砂,除了在特殊的夜明珠下面会呈现颜色,除非水浸火烤,其余时候皆无色。伯爵何许人也,她的印章如何造假,如今物证确凿,你们还要强词夺理?” 舒景看也不看上有暗红色印鉴的白纸,只冷颜对毓秀道,“皇上认定内务府贪墨,又指认臣是幕后黑手,臣百口莫辩,任皇上处治就是了。” 毓秀明知舒景挑衅,面上却并无愠怒,“事到如今,伯爵想以退为进,也是徒劳。朕之所以叫凌音操办岁除宴,就是要让内务府死个明白,他在外采买的食材,有一些甚至不是从农户手里直接买到的,半数菜品以市价购入仅仅花费不足二百两,可想而知尚膳监每年肥了多少口袋。” 舒妍跪地叩道,“臣冤枉,伯爵冤枉,请皇上明察。” 毓秀微微一笑,“宗亲涉案,理应交由内务府收押审理,朕却十分忧心。宗人府宗令是舒家长女,你舒家犯案,却又交到舒家人手里,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不用朕细说。”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379章 08.31 舒景手里握着酒杯,面色灰青,“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毓秀笑着看了一眼舒婉,“朕是什么意思,伯爵猜不出吗?” 舒景将酒杯重重地落在桌上,失声笑道,“皇上任由有心之人构陷内务府,又平白指摘宗人府渎职,是铁了心肠要与舒家为难?” 灵犀拍案怒道,“伯爵太狂妄了,皇上是一国之君,若要纠察定罪也只是处治,轮不到你们用为难二字。” 毓秀对灵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面上却一派淡然,“朕若无真凭实据,不会随意指责司部渎职,宗人府欺上瞒下,徇私枉法的种种作为,伯爵难道不知?” 毓秀见毓秀如此冷然,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面上却不动声色,“臣不知皇上所言,请皇上明示。” 毓秀走到舒婉面前,轻笑着说一句,“德妃是如何病的,又是如何出宫的?” 舒婉心中一惊,忙看向舒景,企求示下。 舒景没想到毓秀重提舒娴,一时也有些呆愣。小皇帝今日旧事重提,必然是想拿舒娴失德之事大做文章了。 毓秀笑着回到原位,目光扫过宴上每一个人,在姜郁面上刻意停留。 姜郁迎上毓秀的目光,神情泰然,面无惭色。 毓秀在心中冷笑,转过头对舒景道,“宫中众人只知千菊宴后,德妃突染顽疾,疗治未果,被伯爵接出宫去,却不知她如今病治的如何?” 舒景满心怨怼,将舒娴接出宫安置的是姜壖而并非是她,她从不在意舒娴与舒娴腹中的孩子,讽刺的是如今却要为她的过错背上罪名。 舒景被一殿人的目光注视,不得已只开口说一句,“舒娴重病之后未免祸延宫中,自请出宫疗养,我舒家宅院众多,她去了哪里,臣并不知详。” 毓秀冷笑道,“母女情深,静雅病时伯爵如何维护,朕还历历在目,满心敬意。如今病的是德妃,伯爵竟冷漠至此,是否有违常理?” 舒景满心不耐烦,“皇上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毓秀正色道,“伯爵恼羞成怒,是因为朕拆穿了你们的诡计?她为何出宫,伯爵要我直言?” 舒景怒气冲胸,又不知如何辩驳,只怨恨舒娴自作孽不可活,还要连累舒家。 殿中一片寂静,侍从们都低了头,动也不敢动。 毓秀对郑乔使个眼色,挥手屏退殿中服侍的侍从,姜汜从一早就察觉蹊跷,毓秀称病这些日子,却悄悄将岁除宴的差事交于凌音密办,想来是在勒令整顿工部时就已下定决心要一并整治内务府与宗人府。 姜郁面无表情,看不清情绪,姜汜频频看向姜郁,希望他开口说一两句什么,他却只对姜汜摇头,姜汜也不敢多言,静观其变。 舒家五人神色各异,唯有舒雅一脸的惊慌失措。 毓秀与舒雅目光交汇,见舒雅面有惊诧之色,心中伤感,她的本意并不想祸连舒雅,舒雅对舒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并不了知。然而覆巢之下无完卵,她作为舒家人,不可能不受波及。 毓秀哀哀一声长叹,“德妃的事有关皇家颜面,朕本不愿提起,如今落到这种地步,朕已忍无可忍。” 凌音与纪诗对望一眼,皆是一派凌然。 毓秀停顿半晌,苦笑道,“德妃□□宫廷,身怀有孕,朕将其交由宗人府审问定罪。舒婉身为宗令,徇私枉法,百般开脱,朕虽勒令其严惩严治,她却屡屡以各种理由搪塞推诿。事出之后,伯爵进宫求情,朕百般思量,才未将德妃的失德欺君之事公之于众,而是吩咐宗人府暗下处治,亲下密旨勒令将德妃送出宫外行刑,为保其颜面,半年之后以病逝丧。谁知宗人府明中领旨,暗下却瞒天过海,保下德妃性命,若不是朕接到了禁军的密报,恐怕直到今日还蒙在鼓里。” 舒景心中生出杀意,小皇帝红口白牙,颠倒是非,竟也学会栽赃嫁祸的手段,用心之歹毒,恐怕连姜壖也自愧不如。 “臣原本对皇上的网开一面感激涕零,想不到皇上竟是表面宽仁,实包藏祸心。” 华砚冷笑道,“伯爵以为皇上是什么人,任由你随意污蔑。德妃□□宫廷,罪不可赦,皇上即便宽仁,也绝不可能饶恕她的性命。即便网开一面,也只是免了她受凌迟断之苦,留她一具全尸。” 舒婉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赦免德妃,是皇上亲下的口谕。皇上为维护皇家颜面,吩咐内务府私审,只将德妃以重病的方式遣出宫去,宗人府从未接过处死德妃的圣旨。” 灵犀厉声喝道,“好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宗令出言犯上,挑战君威,已犯了大不敬之罪,皇上英明仁慈,若非你宗人府欺君在先,皇上怎会如此恼怒?” 舒婉跪地一叩,“皇上是天子,若执意想治臣于死地,何必花费如此心机,不如以莫须有的罪名将臣治罪,岂不更痛快。” 毓秀明知舒婉用的是激将法,面上却无半点恼怒之色,“宗令哀哀喊冤,硬是要把朕编排成一个栽赃嫁祸,欲加莫须有之罪的昏君,而你只是一个奉旨办事,一心为公的贤臣。今日当着皇室宗亲的面,朕便放下姿态与你理论。只此一日,你我只辩道理,只讲证据,不分君臣。圣旨加盖玉玺金印,除去放到宗人府的一份,还有一份保存在宰相府,朕是否过密旨,到宰相府一调便知。” 舒景一听宰相府三个字,心已凉了大半,小皇帝之所以这般胸有成竹,想必一早已与姜壖达成共谋,欲借舒娴之事将舒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舒娴是姜壖的心头肉,舒景料定姜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送死,他若想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她又何必对他留情,鱼死网破罢了。 侍从接了圣旨匆匆赶往宰相府,不出半个时辰,姜壖就带着圣旨亲自进宫来。 舒景一见姜壖,忍不住出言嘲讽,“除夕之夜,姜相不在府中与家人共度天伦,竟在宰相府等候皇上传召,是否有违常理?” 姜壖淡然笑道,“今日午宴,老夫多饮了几杯,记挂着宰相府的几样未完的事物,就吩咐轿子将我抬回衙门,谁知一场大梦睡到傍晚,才摊开文书预备做正事,就接到皇上调圣旨的口谕。” 舒景认定姜壖是信口开河,毓秀唯恐他二人拉扯,就向姜壖问一句,“既然姜爱卿亲自将圣旨送来,就留下来听一听。” 姜壖原本也没打算避嫌,事关舒娴,他也想知道毓秀会做到何种地步。 毓秀看过圣旨,叫纪诗亲自送到舒婉面前,“抗旨不遵,欺君罔上,你还有何话说。” 舒婉还要喊冤,舒景却走到殿中,将她拉起身,冷哼一声道,“德妃失德,被皇上赐死,如今她既未死,我舒家求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皇上可将她带上殿来,由宗令、或是由老臣亲自赐死,以正皇家体统。” 虎毒不食子,毓秀见舒景言之凿凿,眼中隐含杀意,一时也分不清她是故意以此威胁,还是当真打定了主意鱼死网破。 姜壖冷笑着看着舒景,面上一派淡然,“德妃之事是皇家家事,宗令大人欺君罔上也是皇家家事,皇上之所以在除夕晚宴上追究舒家,想来也是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皇上即便要开杀戒,也绝不会选在除夕之夜,伯爵即便要大义灭亲,也不必急在一时。” 毓秀点头道,“姜相说的不错。今日起,革去舒妍内务府总管之职,由凌音暂代;革去舒婉宗人府宗令之职,由恭亲王暂代。三法司协同恭亲王彻查内务府贪墨一案,当中涉及商会控市抬价,买办中饱私囊之事,一并严查,绝不姑息。” 舒景失声冷笑,“皇上何必等到来日再查,索性今日一并革了舒姚的官职,与舒婉舒妍一并打入监牢。” 毓秀笑道,“舒姚身为皇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伯爵最清楚,内务府花着国库的银子,经你舒家之手,买你舒家之物,你舒家在中间搜刮贪墨了多少,看看你的万贯家财就知。舒姚销掉官职,收押待审,伯爵革去爵位,看押在府中思过。今日我之所以网开一面,并不是看在你舒家三朝世家的面上,而只因为今日是除夕。” 舒景哈哈大笑,笑了半晌,摇头道,“皇上以为臣今日晌午同你说的话只是一句玩笑,亦或是你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定要如此。舒家之所以在西琳屹立不倒,不仅仅靠的是你皇家赐予的官位爵位,你姨母与母上之所以不敢妄动舒家,自然有她们的道理,你非要一意孤行,自寻死路,我便要你看一看,什么是天下。”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380章 09.04 舒景一言既出,满堂惊愕,她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就是不想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灵犀怒不可遏,才要出言申斥,就被毓秀挥手拦了。 毓秀微微一笑,一派淡然,“来人,将舒婉、舒妍、舒姚押入宗人府,年后审讯定罪;伯爵殿上失仪,口出狂言,押回伯爵府思过,听候落。” 舒婉三人坦然受缚,自去宗人府;舒景冷笑三声,拂袖出殿;舒雅默然不语,走到殿中对毓秀行一伏礼,快步随舒景而去。 毓秀望着舒雅的背影,一声长叹,直到姜汜出声唤她,她才回神。 “皇上可要散席?” 毓秀皱眉笑道,“皇叔方才听到除夕夜宴花了多少银子,怎好撤席。事出突然,你们都不要放在心上,吃喝玩乐畅快舒服才好。” 话虽这么说,可才经历一场变故,气氛总归有些萧索,直到灵犀提起众人合奏,殿中才多了一些欢声。 鼓乐声起时,姜郁倾身问毓秀一句,“皇上以为舒景方才的那一番话有何深意?” 毓秀吃一口菜,笑道,“她说我自寻死路,想来是要置我于死地的意思。” 姜郁一皱眉头,“臣也以为舒景抱定鱼死网破之心,她既然敢三番两次威胁皇上,手中必定握有王牌,如今皇上虽将舒婉三人革职查办,却并非不留余地,舒景之后会如何反击,皇上可有预测?” 毓秀摇头一笑,“舒景说舒家富有一国之财,恐怕也是谦虚了。她若识时务,就此身退,可保全万贯家财;她若意气用事,执意与我作对,那就不要怪我釜底抽薪,斩草除根了。” 姜郁见毓秀胸有成竹,心中滋味万千。毓秀登基之初,韬光养晦,虽勉强行了初元令,却也免不了时时处处忍让,林州案,断臂伤骨,依靠假孕才得以喘息,谁知暗中设计华砚假死,借由三堂会审之机夺去各部司要职,如今又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舒家一网打尽。这几招棋,看似干净利落,实则危机重重,她虽一步步走向高处,却也一步步靠近悬崖,一脚踏错,就会跌落万丈深渊。 一曲终了,姜汜等人端着酒杯纷纷上前,明知姜郁代毓秀行酒,就故意引他多饮。 喝了一轮,姜郁已半醉,两颊绯红,嘴角也扬起一丝浅笑。 毓秀冷眼旁观,笑而不语。 酒过三巡,灵犀等人纷纷走动起来,各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酒到酣时,侍从禀报殿外将烟花预备好了,毓秀等便裹了外袍,一同到殿外赏烟花。 毓秀坐在正中,姜郁却不坐,笑着站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扶着她的肩膀。 凌音等人见状,心中各有滋味,却无一人有不悦之色。 姜汜与灵犀相视一笑,半晌放完了烟花,灵犀便来劝道,“皇姐龙体贵重,不易久坐,早些回寝宫歇息吧。” 此言正和毓秀心意,毓秀同姜汜交代几句,吩咐摆驾回宫。众人一同恭送她上轿。 到金麟殿下了轿,有一人快走几步,上阶扶住毓秀的手。 竟是姜郁。 毓秀有些吃惊,“伯良怎么也出来了?” 姜郁笑道,“臣醉了,再饮唯恐失态,索性陪皇上一同回金麟殿。” 毓秀满鼻闻到的都是姜郁身上的酒气。 姜郁酒量不差,今日像是刻意要灌醉自己。 毓秀多少猜到他纵情的理由,就笑着问一句,“伯良想回永乐宫,还是留宿金麟殿?” 姜郁站在毓秀之下的一级台阶上,与毓秀对望时,却还是要微微低头,“皇上要我去哪,我就去哪。” 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紧紧望着她,一双清冷的眸子,似乎有了从前不曾有过的温热,像两团冰蓝的烈火,莫名让人心悸。 毓秀觉得自己被摄去魂魄,半晌不能回神,明明只是看着他,她却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姜郁见毓秀愣愣的不说话,干脆伸出手搂住她的腰,贴近她再问一句,“所以皇上想让臣去哪?” 毓秀被姜郁呼出的酒气环绕,一闭上眼,就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柔的陷阱,无处逃脱。 姜郁搂抱人的手并不强势,二人之间也并非没有空隙,可来自他的压迫却叫人忽视不得。 毓秀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一丝浅笑,“我想你留下来陪我。” 姜郁像是一早就料到毓秀会如此回话,面上并没有露出半分惊诧的表情,眼眸中透露的一丝喜色,也像是故意要做给毓秀看。 毓秀想透过湖水的表面望见深底,可她凝望那一双眸子的时间越长,就越猜不透姜郁此刻的心绪。 一阵冷风吹过,毓秀打了个冷颤,姜郁这才放开搂她的手,牵着她一同上阶入殿。 侍从们伺候二人洗漱换衣,姜郁沐浴过后,酒已醒了大半,脸却比之前还要红。 毓秀屏退宫人,坐在榻前凝望着一局残局,见姜郁走近,就邀他同坐,“伯良可还记得你我之间未完的残局?” 姜郁摆弄棋盒里的棋子,笑道,“皇上预备如何处治舒家的几个女儿?” 毓秀头也不抬,“伯良以为如何处治适宜?” 姜郁将一颗白子落入棋盘,“褫夺郡主封位,革职抄家,永不录用。” 毓秀见姜郁一脸平淡,心中冷笑,明知自己不该意气用事,却还是说了那一句话,“舒娴是姜壖爱女,他今天只是借我这一把刀,并不是真的要让舒娴陷于险境,赐死之事,我会妥善处理。” 姜郁面上闪过一丝异样,只一瞬就被他用微笑掩饰过了,“皇上预备派谁去抄舒家?” 毓秀一皱眉头,“伯良为何执着于抄家之事?” 姜郁笑毓秀佯装糊涂,“皇上之所以下定决心扳倒舒家,除了要铲除权臣,聚拢皇权,难道不是为了舒家之财?” 他故意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就是想置她于一个尴尬境地。 毓秀索性也不掩饰,“舒家贪墨搜刮了这些年,名下家财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朝廷自有理取之。” 姜郁点头笑道,“皇上说的不错,可你也知道,既然舒家之财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就绝不会让皇上轻易收缴。狡兔三窟,何况是舒景。” 毓秀似笑非笑地落下一颗黑子,“我找不到也不要紧,让舒景主动给我就是了。” 姜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皇上有办法让舒家主动上缴家财?” 毓秀笑着摇摇头,“朕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切都要看舒景心里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舒家的家财,还是她的女儿。” 姜郁似懂非懂,心中凌乱,这是他第一次不知毓秀会如何动作,猜测让他惶恐,也让他兴奋期待。 两人最终只落了几颗棋子,毓秀就将残局拂乱了,“岁也守了,时辰不早,我熬不下去了,你我早些歇息吧。” 姜郁起身牵住毓秀的手,一同走到床边,放了床帐,帮毓秀盖好被子,小心躺在她身边,望着龙帐顶笑道,“不知寻常人家的夫妻是如何守岁的?” 毓秀头痛欲裂,本无心周旋姜郁,可她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鬼使神差,就回了一句,“大约也像我们一样,吃团圆饭,放爆竹,说笑一阵,再手拉着手一同入梦。” 姜郁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抚过毓秀的脸颊,“皇上身在皇家,可曾羡慕寻常人家的夫妻,可随心所欲,不为功名所累?” 毓秀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寻常人家的夫妻虽不必为功名所累,却要为温饱奔波忙碌,也不是能随心所欲的。人活在世,一字曰苦,二字曰艰辛,三字曰不如意,四字曰难得糊涂。伯良与其艳羡得不到的日子,不如过好眼下的日子。” 姜郁钻进毓秀的被子里,占了她半个枕头,搂住她的腰,“臣艳羡的日子未必得不到,要是皇上愿意,臣便带着你寻一块世外桃源,每日养花下棋,过寻常人的日子如何?” 毓秀往里面躺了躺,为姜郁留出位置,一边转了半个身子,与他面对面,“伯良说的轻巧。养花下棋虽好,却只可作为调剂,若是日日无事只养花,恐怕花也不美了。” 姜郁讪笑着一声轻叹,面上似有失望之色。 毓秀笑他故弄玄虚,“别人我不知道,伯良的性子我却是知道的,你满腔的抱负,使不尽的才华,怎肯甘于平淡,无所施展。隐居偷闲的日子,你恐怕三天也熬不住。” 姜郁一声嗤笑,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有什么熬不住的。” 毓秀调侃道,“伯良就是嘴硬,不如你我打一个赌,看看谁耐不住寂寞。” 姜郁反倒打起了退堂鼓,“皇上天之骄子,臣不敢与皇上争辩。” 毓秀收敛笑容,半晌一声轻叹,“曾几何时,朕也有过一逃了之之心,一些事明明一眼望到结果,却恨不得拖一日,再拖一日,迟迟不想望断。可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那一日,又觉得从前的担忧是庸人自扰。万物迎春送残腊,一年结局在今宵,明日之事,明日再说吧。”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381章 09.06 元日一早,毓秀还在睡梦中,姜郁就已起身,吩咐侍从在侧殿伺候洗漱,摆驾永寿宫。 除夕宴罢,姜汜彻夜未眠,姜郁来请安时,他正扶着头靠在榻上喝安神茶。 姜郁行了礼,坐到榻上,屏退宫人,单刀直入问一句,“皇上已经知道陶菁的身份?” 姜汜心中一惊,“伯良何出此言?” 姜郁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咬牙道,“原本也是我的猜测,你说我庸人自扰也好,预感不详也罢,我原本以为她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是忌讳我,可这十几日里我反复思量,莫非皇上猜到陶菁的身份,才犹豫是否要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 姜汜满心忧虑,皱着眉连连摇头,“陶菁好不容易才收服皇上的心,怎肯轻易暴露身份。” 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能确定,陶菁虽然得到了毓秀的垂青,却付出了沉重代价,何况从始至终,他也并非对她无情。 姜郁心知姜汜忐忑,却不点破,二人沉默半晌,他便问一句,“皇叔以为,舒家会如何作为?” 姜汜冷笑道,“皇上选在除夕宴上对舒景难,就是为折损她的颜面,要天下人都知道她铲除巨贪之臣的决心。我猜她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根本就没有想到后果。” “皇叔所谓的后果,是什么后果?” 姜汜笑的别有深意,“恭帝在时,舒家借手中的权势奠定敛财的基础,献帝扶持姜家,为的就是限制舒景。姜家走到今天的地步,与你父相的运筹帷幄是分不开的。舒家这些年虽在朝中失势,毕竟树大根深,枝叶遍布西琳。舒景想对付皇上,能做的事很多,她稍稍动一动手指,西琳恐怕就要大乱。” 姜郁一皱眉头,“就算是父相,也不敢轻易说出动一动手指,天下大乱的妄语。舒景即便有万贯家财,却不至于有如此能耐。” 姜汜笑道,“盛世于商人有利,利在连年积累,乱世也于行商有利,利在一夜暴利。舒家掌权时,致力于稳中求利,如今既然已落到这般地步,自然就是要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姜郁见姜汜讳莫如深,心中自有猜测,“舒家若有作为,对姜家是否有损?” 姜汜冷笑道,“你父相既然决定借刀给皇上,一早必已权衡过利弊,天下乱于姜家虽无益,于皇家却更不利,相比对皇家的不利,反倒是对姜家有益了。” 姜郁笑而不语,面上却似有忧色,二人谋划半晌,姜郁劝姜汜好生歇息,自回永乐宫。 毓秀睡到晌午才起身,看到身边空空的床铺,就将郑乔叫过来问一句,“皇后何时离开金麟殿的?” 郑乔低头回道,“皇后一早去向太后请安,现已回了永乐宫。” 毓秀点点头,靠在床头消磨头痛,望见站在角落里的周赟,就将他召到近前,“之前受了这么重的伤,当真都好了?” 周赟嗓音还有些沙哑,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毓秀,“下士身上的伤不碍事了,请皇上准我回来伺候。” 毓秀明知周赟逞强,却不戳穿,“既然你想回来,就回来吧,这几日先与郑乔一同当差,等再过些日子你再好些,就找内务府安排你二人轮值。” 周赟躬身应了,悄悄退到一边。 毓秀揉了半晌头,见郑乔欲言又止,就笑着问一句,“你有话要说?” 郑乔吞吞吐吐,“书嫔一大早就跪在殿外,请求皇上召见。” 毓秀一皱眉头,“她跪了多久?” 郑乔回一句,“将近两个时辰。” 毓秀心中恼怒,说话的声音也严厉了许多,“怎么不早说。” 郑乔手抖了抖,“皇上睡得沉,下士等不敢惊动皇上。” 毓秀明知多说无益,就忍了怒气,吩咐人伺候她洗漱换衣,传舒雅进殿。 舒雅进门之后,毓秀就将宫人屏退。 郑乔与周赟一同出门,待到侧殿,他才敢小声说一句,“是我大意了,彼时该如你所说,早些叫皇上起身。” 周赟叹道,“两个时辰的确有些久,书嫔虽恭顺温婉,却也免不了会多心皇上刻意而为之,心生怨怼。依我所见,让她跪一个时辰,就合了皇上的心意了。” 郑乔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周赟笑道,“书嫔此番前来,必定是为舒家求情,若她刚一跪到殿外,皇上就传旨召见,反倒不妥。若留她在殿外跪一跪,她便知道皇上的态度,见面时说话也会更有分寸。” 郑乔冷笑道,“皇上虽看重书嫔,却也不会为了她对舒家网开一面,方才是我想错了,我本以为皇上不会见她,会吩咐送她回去。” 周赟摇头笑道,“皇上就算不顾念从前的情谊,也不会不见书嫔,她是舒景最疼爱的女儿,舒景昨日在殿上说了那番话,已挑明要与皇上作对,今日舒雅前来,名为求情,是否别有用心,又有谁知,皇上必定要试探一下她的口风。” 郑乔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赟,“我们之中,到底还是你最了知皇上的心意,这些日子要不是有你处处指点,我恐怕不知犯了皇上多少忌讳。” 周赟笑道,“你我同气连枝,你心思如何,我最清楚不过,你在上位处谨言慎行无可厚非,在我面前却不必守拙。” 话说到这个地步,郑乔自然听的明白,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舒雅跪了许久,膝盖受了伤,进殿之后虽极力掩饰,毓秀却还是看出她疼痛不适,就免了她的礼,为其赐座。 待房中宫人尽退,舒雅才开口道,“臣自知不忠,自知无理,却不得不进宫见皇上这一面。皇恩浩荡,不曾隔绝,臣原本心如死灰,又免不了生出一点希望,皇上若对舒家还有怜悯,就听臣说这一番话吧。” 毓秀笑着对舒雅点点头,将她叫到榻上同坐,“我若是不想听你说话,就不会传你进门了。彼时让你跪了许久,皆是宫人自作主张。朕昨夜睡得不好,到晌午才起身,他们不敢惊动,就没有禀报你在殿外。静雅等了许久,辛苦了。” 舒雅坐到毓秀对面,握住她伸来的手,哽咽道,“大姐姐自入宗人府,行事循规蹈矩,从不敢擅权,如今却因三姐之事收到牵连,英名尽毁。三姐失德在前,我不敢为她辩解,只求皇上开恩,宽恕大姐姐。” 毓秀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面上却不动声色。舒家众人皆有罪,且是明证之罪,只有舒婉一人是她有心设计,受了牵连。舒雅心思聪明,一开口就找到了她的软肋,想来是笃定一朝天子不会皮厚到指鹿为马的地步。 可舒雅到底还是小看了为君的无耻狡诈。 毓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并不为所动,“舒娴事出之时,我迫于四方压力不敢公开处治她。然而失德败坏,□□宫廷,岂是一人能做得成的?宗人府在彻查此案之时,并非做到尽忠职守,处处尽心,事事无垢,以至于最后酿成了无可挽回的结果。这才是朕必须要处治舒婉的理由。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今日看到的果,兴许是昨日种下的因,静雅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舒雅哑口无言,半晌才哀哀说一句,“皇上给大姐姐定的是枉顾圣旨,私放死囚,欺君罔上的死罪,即便她从前有过错,也罪不至死,请皇上网开一面,饶了她的性命。” 毓秀端起茶杯,掀了杯盖,看着茶杯中热气升腾,吹了两吹,却迟迟不饮,“静雅今日来,除了为你大姐姐求情,可还有别的话说?” 舒雅被问的一愣,“皇上……” 毓秀拿茶杯盖拨弄茶叶,慢饮一口茶,轻声笑道,“静雅之所以只为你大姐姐求情,想必是知晓舒家只有你大姐姐尚且喊得了冤枉,其余众人,皆是罪有应得,无可解脱。” 舒雅惶惶跪地,磕头道,“二姐与四姐姐虽有逾矩,皆是因西琳律法有缺,陋习持延,她二人即便有借职务之便徇私之处,也是迫不得已,请皇上明鉴。” 毓秀冷笑道,“好一句迫不得已,她们是受了谁的逼迫,是我西琳的百姓,还是这满朝的官员,难道是朕拿了一把刀架在她们的脖子上,逼迫她们贪墨?” 舒雅自知理亏,禁不住眼中噙泪,“生在舒家,就是我们姐妹的迫不得已了。” 这一句说的凄苦,毓秀就算铁石心肠,也不能不动容,半晌对峙之后,她终于还是亲自起身扶起舒雅,拉她重回榻上,“朕出身皇家,也有许多的身不由己,静雅的苦衷,朕并非不懂,却不能因此宽恕你母亲与你姐姐的罪过。天公大道,朗朗乾坤,朕若是对舒家网开一面,那些从来都循规蹈矩的忠臣,又要如何看待朕。” 其实舒雅一早就已经料到毓秀会如何回复,明求不成,唯有暗行,除非不得已,她是万万不想落到这个地步的,心有委屈,哪里还忍得住,掩面啜泣不止。 毓秀猜到舒雅的心思,一杯茶喝完,见她眼中还有泪意,便亲自帮她倒一杯水,淡笑着说一句,“舒家纵横三朝,树大根深,你母亲虽有罪,毕竟是三朝老臣,又是恭亲王的亲姑母。朕对舒家的处治,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