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恨嫁》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穿越好吗? 好个屁! 双十一的姑娘穿成了妈,还不如穿成个庶女被嫡女压。 又是一觉睡醒,一眼望去,还是睡前那样,尤其是徐昭星特意放在枕边的那柄铜镜,依旧闪烁着亮光,刺眼的紧。 徐昭星已经哭的没有了眼泪。 她从雕刻着福寿禄的紫檀木床上翻坐起来,守夜的大丫头慧珠已然听见动静,掀起了床幔,展颜道:“二夫人,奴婢伺候您起床。” 白色的中衣,上淡蓝纹路下深蓝的齐腰襦裙,配了条紫色流苏的宫绦,蓝面黑底的绣花鞋,还有那细密的针眼,精致的剪裁,纯天然的衣料…… 徐昭星伸直了胳膊,却感觉自己像是在受刑。 真不是她矫情,二十二岁的黄花大闺女,一朝穿成了三十二岁,这打击也就算了。 还有一个快十四岁的女儿,还是个寡妇,她也忍了。 知道她前身那个昭娘是怎么没有的吗? 是别人想给她介绍个新丈夫,她一时想不开,以死明志,上吊了。 想想自己现如今的处境,这是要让她徐昭星空有一身的撩汉本领,无处施展的节奏!也是会活活憋死的节奏啊! 徐昭星一想起这个,对着铜镜的她就恨不得咬上自己一口。就算三十二岁长的像十八那又怎样,再好的容貌,再正的身材,不能出去勾引人,对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难不成要玩百合? 郁闷啊!又一想,那个小鲜肉啊,帅大叔啊,韩剧啊,a|v啊,全都拜拜了。 她接过慧珠递来的面巾,沾了沾眼角,又沾了沾眼角,欲哭无泪。 这个时候,慧玉打了帘子,进屋道:“二夫人,三姑娘来给您请安了,您看是让她进里屋,还是在外间候着?” 古代的孩子也是够苦逼的,据说有规矩的人家,见个亲娘,都得让丫头先传话。 要搁现代的熊孩子遭受这个待遇,那是会直接离家出走的好嘛! 徐昭星可不是谁的亲娘,纠结了小半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个儿这突如其来的便宜女儿。 见,还是不见呢? 见,或是不见,她都在那里,每天都来,连时辰都不差。 昨天都没见,今天再不见的话……唉,“让她在外间候着吧!” 兴许是错觉,慧玉仿佛听见了二夫人在叹气。 也是该叹气,这二夫人和三姑娘的关系……唉,越来越不好了。再怎么说,也是亲母女,却跟个冤家似的。 慧玉跟着叹了口气,转身去外间回话。 ~ 蒋瑶笙小心翼翼地捧着大丫头雪刹泛舟湖心剪来的一枝荷花,亲手插在了她娘最爱的绿釉瓷瓶里。 她原本就没打算到里屋去,听见慧玉回话的时候,面上波澜无惊。 算起来,她和她娘的生疏是打三年前,准备开始给她说亲起。 娘是亲娘,她幼时就没了爹,和娘相依为命。 可是娘再亲,也不能将她推到火坑里。 蒋瑶笙的心里还存着气,瞧见慧珠打帘,她立了起来,福一福身,叫道:“娘。”便再无一句言语。 打小就没有女人缘的徐昭星也犯难了,在一群男人堆里摸爬滚打惯了,除了会调戏小鲜肉、勾搭帅大叔,对付中二期少女的技能还真是没有。 该怎么和她这个正值青春期的便宜女儿沟通? 徐昭星憋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吃过早饭吗?”哎哟喂,简直逊毙了。 “吃了。”蒋瑶笙的语气稍显生硬。 徐昭星:“哦!”哎哟喂,没有话题了。 急啊,在这个不能聊爱豆的地方,在这个大夏天还得穿两三层衣服的地方,聊美男怕吓着蒋瑶笙,聊时装化妆品……她才刚来,知识面还不够广,还不太能理解这儿的时尚和品味。过了半晌,她干脆一捂脑壳儿,哀了声:“唔,头疼。” 蒋瑶笙下意识扶着她的胳膊:“娘,我扶你去床上躺一躺。”到底是亲娘,气归气,可做不到不闻不问不关心。 躺?刚起就躺,还没吃早饭呢。 徐昭星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 蒋瑶笙的手随即落空,她红了眼眶,前些日子的过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委屈地道:“娘,你不愿嫁那洪大,便以死明志。我呢,我不愿意嫁三婶家的幼侄,可曾对你以死相逼?” 蒋瑶笙拧着帕子,拔腿就跑了出去。 徐昭星已经懵逼了,一个头有两个大。 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到底哪儿惹着她了? 亲娘不作为,奶娘只好上线了。 一直跟在三姑娘后头伺候着的季嬷嬷兴许是年纪有点儿大了,这一回没能跟上她们家三姑娘的步伐,眼见“刹那芳华”四个丫头追了出去,想来三姑娘也就是哭一场的事情,自己带出来的姑娘自己知道,三姑娘可干不出像二夫人那般自尽的事情来。 季嬷嬷索性也不追了,拿袖子将眼睛一捂,对着她们家脑袋拎不清的二夫人嚎啕道:“我可怜的三姑娘~啊……” 那个“啊”,季嬷嬷是准备拉长音的,就好像春熙班的小玉团唱的悲苦大戏,最后一个“啊”字恨不能拉上个半盏茶的功夫。 她当然比不了小玉团的唱功,但拉上个十几次还是没问题。 可她的第二声“啊”还来不及出口,便被徐昭星喝了回去。 “嚎丧吗?” 开什么玩笑!那小的现在是她名义上的女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才好。 这个可就不一样了。 徐昭星早就发现了院里的丫头婆子没几个真怕她的,她原也不怎么在意,可胆敢在她跟前儿膈应她,还真是老虎不发威当她病危啊。 季嬷嬷抽了一下,自个儿把自个儿噎了个半死,两眼发红,愣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想来是先前的昭娘温和的太过了,那季嬷嬷喘了口气,竟又嘟囔道:“二夫人,三姑娘可是你亲闺女,哪有亲娘不为亲闺女着想的!” 徐昭星冷笑:“嬷嬷这话说的,合着我是个傻子,我自己生的闺女我竟不认识!” “二夫人,奴婢真、真不是这个意思。”季嬷嬷又被噎了一下,红着脸后退一步。 她心中奇怪,二夫人嫁进蒋家十六年,给人的印象一向是木讷好欺,头一回像是吃错了药,瞪着眼睛冷笑的样子,叫人心里憷的紧。 可是,怕也不能退,她若不替三姑娘争上一争,谁还能替三姑娘说一回话! “扑通”一声,季嬷嬷实实在在地跪了下来,顾不上膝盖疼,也不敢再拉长音,只悲切地说:“二夫人,三姑娘心里苦啊……” 这满长安城里,谁人不知,现在的宣平侯府住着三家蒋姓人。虽说一个门进,却早就分出了东西中三个院子,三口锅里吃饭,说的是亲兄弟,可早就不连筋。 也就只有二夫人,还傻啦吧唧地相信大夫人和三夫人的话语。 既然二夫人头脑拎不清,那就多说几遍,说到她稍微明白点才行。 —— 宣平侯府。 肖嬷嬷疾步快走,过了福星湖,越过了福星门,才算出了中院,径直往东院去。 虽说东院的地界没有中院大,可是院中多房屋,少景致,肖嬷嬷七拐八拐,这才到了主屋。 守在门边的丫头赶忙向里屋传话,“大夫人,肖嬷嬷来了。” 又冲着肖嬷嬷福一福身,掀开了帘子,低语:“肖嬷嬷快些,大夫人都快等急了。” 肖嬷嬷向她点了下头,一迈腿跨了进去。 “你说,三姑娘哭哭啼啼地跑出了二夫人的院子?”头上满金的妇人坐在梳妆台前幽幽地叹了口气,对着铜镜拢了拢发鬓,又道:“唉,这二弟妹啊,怎么能把我们蒋家好端端的姑娘许给那种纨绔子弟!这做娘的眼睛不够亮,愣是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蒙蔽了心。” 大夫人洪氏比夫君蒋恩大了三岁,已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当,看起来顶多三十而已。 可她保养的再好,也比不上中院的那个一点也没见老的灾星。 可不是灾星,嫁进蒋家的头五年,先后克死了公婆、夫君,就连自己唯一的亲兄弟也战死,中院里蒋福特地为她修建的福星湖和福星门,成了蒋家最大的笑话。 垂首而立的肖嬷嬷附和了一句:“可不是,女婿奉养岳母要将亲娘置于何地?但凡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谁会同意自家的子弟做上门女婿呢!依奴婢看,二夫人是异想天开的紧,倒不如,趁着年轻,再结一门亲。不仅自己有了着落,也不难为三姑娘。二夫人一向糊涂,哪里会明白大夫人的好意。” 洪氏脸色一紧,好半天才平缓下来,“唉,我也不求她能感激……罢了,我再多一回事,你去给我娘家的弟弟传一句话,叫他‘务必耐下心,多等个几日’!” 若不是她亲弟弟喜欢的紧,她也不愿意那个灾星嫁到洪家去。 唉,罢了,若当真能嫁去,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只是……洪氏直了会儿眼睛,思索后道:“晚上,等大老爷回来的时候,务必要让他知道三姑娘和二夫人又闹开的事情。” 万不能因为灾星的事情,让她和夫君离了心。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徐昭星的记忆里还有昭娘的样子,说好听了叫柔顺,说不好听了就是无能。 且昭娘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不听话且精怪,可这些在徐昭星看来才是有脑子的样子。 昭娘的头脑拎不清,徐昭星却是个明白的,心里知道就是因为昭娘无能,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八岁便开始管家,吃了不少的苦楚,长成了现在这样,没有长歪,还得庆幸。 这是对着自己的前身昭娘有多哀怨,对蒋瑶笙就有多少的同情。 来的第一天,徐昭星就知道蒋家是个富裕家庭。 院子大,奴仆多,大嫂和三弟媳又是个装逼技能高超的。 按照惯例,蒋家就不会是普通的暴发户家庭,要么是家中现在有人在朝为官,要么就是祖先荫庇。 可季嬷嬷不说,她还真不知道,原来蒋家是有侯爵在身的。 只不过老宣平侯,就是她的公公过世之后,作为嫡子的她的丈夫也过了世,当今的圣上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既不说削侯降爵,也不下旨册封,置蒋家于尴尬的境地。 再后来,宣平侯夫人也过世了,大夫人洪氏联合三夫人余氏便闹起了分家,也就有了蒋家如今的模样。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同父异母的兄弟。季嬷嬷就是不说,徐昭星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徐昭星觉得季嬷嬷说的挺有意思的,也就不忍心打断她,任由她继续说下去,就是忍不住在心里吐吐槽而已。 “……我知道二夫人恪守妇道,断不会改嫁!” 我去,恪守妇道的前提是得有人恪守夫道。寡妇嘛,碰见合适的就改嫁,碰不见好的即使不嫁也和妇道没二两关系,可以是不忘旧情,也可以是不愿意将就。 “可是二夫人,三夫人的娘家侄子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尚未娶妻,家中已美妾成群。他应承了愿意奉养二夫人,还不是因着三姑娘的嫁妆和二夫人的金银。这样的男人,不足以托付一生,不足以信任。 二夫人,且莫让人蒙蔽了眼睛,也莫听其他人挑拨。三姑娘怎么会逼着二夫人改嫁呢?做女儿的怎么会不设身处地的为亲娘着想? 三姑娘原也想过过继,可二夫人也知道,大房有四子,三房仅有一根独苗。大夫人本就是打着将四少爷过继来的心思,四少爷的亲娘就是大夫人,他亲娘尚在,还是个厉害的角色,三姑娘害怕啊,这才一直不肯应下。谁料,大夫人忽然改了主意,想着要让二夫人改嫁,说来说去,还不是为着嫡出的这点子产业。 退一万步说,即使不过继,二夫人也不改嫁,就以三姑娘的秉性,二夫人当真以为三姑娘嫁人了之后会不管您?” 儿孙自有儿孙福,自个儿的手里握着大把的金银,活的随心所欲多好,想怎么过都行!所以说,昭娘啊昭娘,想不开也是一种病。 徐昭星想的倒是很开,一时之间,还接受不了自己要做别人的母亲,不过做个知心大姐姐没问题。 反正,来都来了,还顶着人家母亲的身体,总得干点儿实事才行。 “不就是不想嫁,那就不嫁呗!” 徐昭星在荷花纹路的紫檀榻上半躺,话说的漫不经心。 本来就是,多大点事儿! 季嬷嬷惊讶不已。 居然…说通了?是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太厉害,还是二夫人的榆木脑袋终于想通了,她也说不清。 总之,很惊喜,却仍旧不敢置信,确认道:“二,二夫人的意思是要推了三姑娘和那余良策的亲事?” “推?!”是推不是退,那就更简单了。“推了呗!一家有女百家求,他求他的,我不同意,他还能硬抢!” 季嬷嬷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理。那奴婢,奴婢赶紧告诉三姑娘一声去?” “去吧!”徐昭星摆了摆手,任她而去。 季嬷嬷不走,她可怎么吃早饭,人家一边哭她一边吃,那是会消化不良的。 徐昭星口重,不喜欢吃清淡的东西,来的头几日她且忍着,忍了没几日便露了原形。 反正这屋里她最大,想吃什么,直接提。 今早上的早饭是汤面,用煨了整整一夜的鸡汤去油做汤底,下入如发丝的细面,再配上时令的蔬菜,既比清粥的味道浓郁,又不显油腻。这汤面,嘴刁的徐昭星连续吃了好几早上,每每吃完心情倍儿爽。 季嬷嬷扶着蒋瑶笙再来的时候,徐昭星刚刚吃完今早的元气饭。 她没了起床气,便想和“女儿”好好沟通一下。 她一挥手支退了所有人,慧珠呈上了两杯花茶,也默默地退下,还顺手关住了门。 徐昭星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个数,瞅了蒋瑶笙一眼,又瞅了一眼,直瞅的蒋瑶笙一双小手将丝帕越缠越紧,这才道:“不想嫁就不嫁,闹什么脾气!” 是了,季嬷嬷说她娘就是这样说的。 蒋瑶笙起先并不能相信,如今听她娘亲口说出,她怔了一下,半天不知该作何言语。 趁着蒋瑶笙还缓不过神来,徐昭星清清嗓子又道:“那个,瑶笙啊,娘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啧啧,才把世事看清,咱们以前的日子过的实在太糟心。娘觉得亏欠你,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才好。想了这么些天,娘决定要变一变,换个活法,你看可行?” 这话其实就是个铺垫,给昭娘的忽然变身,做个看起来合理的说明。 徐昭星编起瞎话来,没有一点儿压力,就是自称“娘”时,差点儿咬到自己。 不过,说上个几回,倒也顺当了。可见,人的脸皮,越练越厚实。 蒋瑶笙到底不傻,懵了片刻,终于想过味来了。 她娘这是……真要转性? 她不太敢相信,其他的就不说了,只说她娘最坏的一个毛病——窝里横啊!被她大伯娘欺负也就算了,还被她三婶娘拿捏,在她这个女儿面前,却是说一不二,不论理,也不知道是被谁惯出来的坏毛病。 蒋瑶笙不表态,可眼泪不争气,想想这些天的糟心事情,说句真心话,她本已经妥协了。 还能怎么办呢?她总不能真的不管她娘的死活。谁知竟有这突如其来的转机。 她默默地抹了把泪,还是闷声不语。 徐昭星看明白了,这是不相信。 唉,连亲娘都不相信,可见昭娘这个娘做的有多糟糕。 徐昭星抬眼将蒋瑶笙瞧了个仔细,小姑娘个头是真不低,但瘦啊,也就是那双腿被粉色的襦裙遮了个严严实实,那要是露出来,标准的筷子腿一双,绝对跟营养不良似的。 像蒋家这样的勋贵世家,即使没有册封,却也不曾削侯,不缺吃不缺穿,还瘦的话,八成是因为长期缺乏安全感思虑太多的缘故。 徐昭星也不指望一次就能把好感度刷上去,但实打实摆出了诚心。她叹了口气:“得了,你就甭操心了,既瞧不上,咱就不愿意,娘总不至于委屈了你。” 蒋瑶笙终于有所松动,却还是半信半疑:“那三婶娘那儿……” “我来说。” “娘你……我的意思是三婶娘是个难缠的,娘你该心知肚明。” 徐昭星嗤了一声,“难缠怎么了,我还怕她不成!” 顿了一下,假装没有看见蒋瑶笙疑惑的神情,徐昭星抿了口茶,又道了一句:“死都不怕,还怕她!” 蒋瑶笙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不已。 —— 又不曾下过定,就是口头上也从没将话说死过,徐昭星可一点都不着急。 着急的自有人在。 三夫人余氏带着心腹婆子,越过分隔西院和中院的暖春门,又过了回形长廊。 这个时候,徐昭星才得到报信,蒋瑶笙顿时一惊,面上的神情既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什么叫人反胃的东西。 已经分过家的弟媳,带着人直接到了二嫂的家里才差人来报信,可不仅仅是忘记或者熟稔而已。这还间接说明,做弟媳的从不把二嫂放在眼里,还有这个弟媳是个情商有点低,又嚣张的个性。 其实徐昭星来这儿的第一天,余氏伙同洪氏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都来看过她。 就是那会她情绪比较激动,没正儿八经和她们过过招而已。 现在想想,尽管两个人惯会装腔作势,但大嫂和三弟妹比起来,很明显三弟妹是个聒噪话多的。 俗话说,“反派都死于话多。”徐昭星凝神思索,喃喃低语。 “娘,三婶娘的爹是武将出身,两个哥哥亦在朝为官,虽说品级不高,但如今的蒋家连那样的人家都惹不起,你万不可冲动干出……”蒋瑶笙听的糊里糊涂,那个“死”字却格外的叫她惊心,她“腾”一下立起。 真正的大boss都是最后出场,忍不住先跳出来的仅仅是小角色而已。毕竟还不太熟,徐昭星暂时还不打算给蒋瑶笙这样的教育,她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特地拍了拍她的手,宽慰她道:“你且安心。” 好容易劝走了蒋瑶笙,徐昭星四平八稳地坐在紫檀榻边,一边饮茶,一边等着余氏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怕吗?慌吗? 笑话! 无故到了这陌生的地儿,不过就是才来的时候有些不适应,压根就没怕的影儿,难不成还会怕那些软刀子来软刀子去? 其实仔细想想,她这一手的牌并不算很烂。 没有丈夫,总好过于有个陌生的丈夫,若还带着娇妾成群,那才叫糟心。 想想这个女人睡完了那个女人睡,你还得把他当天当地当大爷,我呸!滚一边儿去! 旁的不说,只要有她徐昭星在,肯定不会让蒋瑶笙嫁给那样的男人。 余氏是属于人没到声先到的类型,徐昭星先听见了一声清脆的“二嫂”,这才瞧见一袭赭衣挺了进来。 余氏已怀胎六个月有余,听说没怀胎之前就是丰腴的类型,现如今六个月的怀相竟和八个月差不离,就连脸盘看起来也略显浮肿。 从西院步行到中院,最快也得个两盏茶钟的时间。 而从徐昭星接到报信起,她等了足有两刻钟的光景。 也是,这是余氏的第三个孩子,头两个都是姑娘。也就是说,三房唯一的儿子,并不是嫡出的。 余氏一心想要拼出个儿子来,对自己的身孕自然看的要紧,就是心里再急,也会走走歇歇,先保重了自己。 还真真是自己家的那本经都没有念好,偏偏想念别人家的经。 徐昭星起身迎了几步,将余氏迎到了紫檀榻旁,两人一左一右落座之时,慧珠已经拿了厚垫子给余氏垫在腰后。 余氏便道:“二嫂的丫头真真是调|教的好,哪里像我房里的丫头,不说就不会动。” 徐昭星谦了一句:“哪里!”又吩咐慧珠:“让厨房做碗牛乳蒸蛋。” 余氏娇嗔:“还是二嫂心疼我。” 如今的蒋家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吃穿用度比作几年前,还是有所差别,尤其是分家之后。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大嫂洪氏分家的提议,不过是怕受二房的拖累,谁曾想,过着过着,竟是自己的日子不如人。 哪怕二房少了男人,没了俸禄,可二房的人口简单,满共就两个主子,花销自然也简单。哪里像她那里,光妾就有四个,还有一子四女。像这牛乳不是没有,可为了彰显她这主母的大度,得先紧着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小子用。 那小子已经六岁了,饭不愿意吃,却把牛乳当水喝,少喝一口就哭天抢地。 她用的牛乳是那小子吃不完的,有时剩不剩下还不一定。 想到此,余氏的心里有些酸,低了头,拣了颗梅子放在了嘴里。 徐昭星笑而不语。 昭娘本就是个话不太多的,徐昭星却是想故意晾着余氏。 她越是不着急,余氏越是沉不住气。 余氏的心思转了几转,吐掉了梅核,转而便拉了徐昭星的手连连叹息,“二嫂啊,弟妹知道你心里苦!” 瞧这头开的,直击人心,要搁昭娘在这儿,肯定该忍不住飙泪了。 不好意思,如今在这儿的可是徐昭星。 徐昭星一听这话,撇过了头,直翻眼睛。 余氏一心想着怎么卖好,没能一睹徐氏白眼,还接着道:“二嫂也别太往心里去,咱做娘的哪个不为了子女掏心掏肺,可是做子女的…也不是说不孝心,这人啦都是这样,非得等到自己做了父母,才能理解父母的苦心。二嫂,切莫和三姑娘置气。” 一上来就使离间计,徐昭星不肯接话,倒是煞有介事地跟着余氏叹了口长气,紧接着却强行转换话题:“昨夜雷声阵阵,我只当今天也不会是个好天气,不曾想,今日倒是艳阳高照。” 余氏愣了片刻,心想不带这样的,倒还是含笑接了:“是啊,昨夜我都睡下了,那雷声惊的我没法入眠,幸好三爷在旁,说了些趣事给我听,若不然……” 余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昭星直勾勾的眼神惊断了,“二,二嫂!” 又瞅了她几眼,徐昭星才幽幽道:“哦,寡妇、也害怕打雷呢!” 一句话说的余氏心惊肉跳:“二嫂,你瞧我这嘴…二嫂知道的,我就是有口无心……” 徐昭星摆了摆手,面色无光,继续作伤心状。 余氏尴尬了,心里知道今天肯定没法聊下去,扯了几句其他的,徐昭星还是蔫蔫的基本没什么回应,她连牛乳蒸蛋也没吃,就匆匆告辞。 余氏前脚离开,徐昭星房里年纪最小的丫头惠润也跟着出去。 不多时,回转,与慧珠低语。 慧珠打了帘子进屋,笑着和徐昭星道:“三夫人也是,如今身子都这般笨重了,有什么事差人来说一声便是,自己来回折腾,何苦呢!这不,连咱们中院都没出,便吩咐人抬软轿子来接了。” 慧珠话里的意思,徐昭星自然听的懂,无非就是在说余氏这番作态,若传了出去,被人指摘的还是她。 可徐昭星想到的并不止这一星半点,她想,就昭娘那个无能的脾性,能调|教出慧珠这么伶俐的丫头来? 嘿,打死她都不信。 徐昭星指了指青瓷茶杯,慧珠立马将茶满上。 慧珠的心里也是疑惑,自打二夫人自尽不成,忽然就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最爱喝的就是牛乳,一日三碗,雷打不动。 如今只每日睡前喝上半碗,多一口都不肯饮。 以前最不爱喝茶,而今却是日日饮茶,最好龙井。 最奇怪的还是对待三姑娘的婚事,前些日子闹的那么厉害,怎么忽然就松口了? 可别说是季嬷嬷的功劳,在季嬷嬷之前,她和慧玉、慧圆换着法子,劝了无数回,可不劝还好,越劝闹的越起劲。 徐昭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差错,千不该万不该太随性。 她仔细一想,昭娘的记忆里,“珠圆玉润”四个大丫头,并非她的陪嫁。 当初陪着她嫁到蒋家的是慧兰和慧心,与昭娘情同姐妹,在她嫁进蒋家的头两年便被发嫁了出去,如今各管着一间她陪嫁的店铺。 蒋瑶笙三岁那年,蒋福给她选了“刹那芳华”四个与她挨肩儿的丫头。别人都说他有病,丫头的岁数太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甚至还得大丫头照顾着。可,瞧瞧现在,雪刹、雪那、雪芳和雪华,哪一个不是蒋瑶笙的得力助手!蒋瑶笙之所以八岁能够管家,就是因着有那四个丫头的助力。 “珠圆玉润”也正是那个时候到的昭娘身边,人自然也是蒋福为她挑的,据说就是因着她的个性绵软,这四个丫头都是有主意的。 最大的慧珠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早就过了出嫁的年纪,五年前,昭娘便想给她说一门亲,可是这丫头非说蒋福许过她终身不嫁。 有样学样,慧圆和慧玉也是死活不嫁。就是最小的惠润,其实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如今看来,蒋福的眼光确实不错,几个丫头俱是忠心护主,只不过…不好糊弄呢。 徐昭星一气将茶饮光,像是才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而后紧盯着慧珠喃喃自语:“也不知能不能糊弄的过去!” 慧珠的耳尖,听的一字不差,正想宽慰她几句。 只听她又道:“这话我连瑶笙都不敢告诉,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今日说给你听。那一日,其实我已经到了鬼门关前,可二爷就站在门口,死活不让我进。二爷说我得立起来,不能老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原先他还能宠着我,可他已经走了,凡事还是得靠我自己。且,就是爷放心不下我们娘俩,到现在都还没能去投胎。慧珠啊,我思来想去,我怎么也得让二爷安心投胎去。” 说前,徐昭星还害怕慧珠不能相信,她才说到一半,那丫头已经哭的没有了判断力。 其实徐昭星也是孤注一掷,她就是想着,宁愿不嫁也要守着昭娘,可见,这几人的忠心并不是因为把柄或者金银,而是感情。 不见得是对昭娘有难舍难分的感情,说不定是因着蒋福。 “珠圆玉润”和“刹那芳华”一样,并不是蒋家的家生子,都是蒋福打外面带回来的。至于这些丫头的来历,昭娘不知,只是知道这八人都是无亲无故的可怜人。 利用别人的感情,徐昭星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看慧珠哭的太痛,只好强行替她转移注意力,“慧珠啊,这茶没味了,再给我重新煮一壶。” 慧珠抹干了眼泪,端起茶壶临出门之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二爷……他最喜欢龙井。” 徐昭星心虚不已,忍不住在心里念叨:二爷啊二爷,我一定会把你女儿当亲女儿待的,一定给她找一个长的帅、有品味、能挣钱、还一心一意对她的小女婿,所以啊,你晚上千万、可千万别来找我谈心。 不约,二爷,咱不约!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三夫人余氏往中院来一趟是被抬回西院的,很快就传遍了东西中三院的每个角落。 得知此事,大夫人洪氏笑弯了眼睛。 蒋瑶笙却是急的不行。 怎么能不急?也不知她娘到底说了什么,竟让她三婶娘这番作态。 原来的她娘虽说糊涂,可心里不藏事,她娘想什么她都能看清。 现在的她娘……她越来越不懂了。 三姑娘的焦虑,雪刹看在了眼里。晚间,服侍三姑娘躺下,她提了灯笼出门,准备单独去一趟二夫人那里。 这个时间,二夫人的院子已经落锁。 看门的韩嬷嬷见是雪刹,连个疑顿都没打,直接将人让了进来,还道:“今晚上守夜的是慧玉姑娘,慧珠姑娘在房里。” 雪刹微微一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几个铜板,塞到了韩嬷嬷手里。 慧珠的房间在西厢,与二夫人的卧房隔着小半个院子,雪刹站在慧珠的房门前,透过院中的榆树梅,瞧见了二夫人房中透出的点点亮光。 她没有声响,推门而入。 —— 一句话的杀伤力能有多大? 反正,三夫人余氏就是因着徐昭星那句“寡妇也害怕打雷”,一夜不得安眠。 开什么玩笑,这是寡妇要怀春了? 太不可思议! 都怪大嫂洪氏多事,若不是她横|插一脚,蒋瑶笙和良策的亲事早就成了。 余氏在西院暗搓搓地咬牙,想着决不能认输,还想着怎么哄着昭娘尽快点头,再怎么给洪氏下个绊子。 中院这厢,蒋瑶笙也因着她娘的那句话诧异坏了。 她娘这是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不放心啊! 昨夜慧珠姐姐没有明说,但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二夫人的变化与二爷分不开关系,有些话不能与三姑娘明说,雪刹只道:“三姑娘,我琢磨着这人和人就没有一样的,有些人三岁就能明理,可有些人三十岁才能开窍。想来,二夫人是属于开窍晚的。可甭管早晚,也算是开窍了不是。” 蒋瑶笙眉间的“川”字还是没有展平,“你说的道理我也懂,我只是害怕……”害怕她三婶娘不是个善茬子,还害怕她娘不靠谱。 雪刹给了她一记“我懂”的眼神,闷哼一声道:“三姑娘莫忧,咱们不尽然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且,如今三夫人最恼的不一定是咱们呢!” 和聪明人说话,是一点即明。 八岁就能管家的蒋瑶笙自然是不笨,就是使起手段来也是像模像样,只不过却是怎么也不能相信她娘会使手段。 蒋瑶笙连早饭都没顾上用,就匆匆往她娘那儿跑。 ~ 没来这儿之前,徐昭星从没在晚上十一点前睡过觉。 即使八点钟上床,也能在黑暗里捧着手机玩到十一点。 这是多少年养成的作息,一时半会还真是改不了。 前些天,都是天一黑便上床干躺着胡思乱想,折磨的她报复社会的心理都有了。 好在,昨天她翻箱倒柜翻出了一本小闲书,看起来还真是不错。 小闲书不是言情小说的鼻祖,而是一本志怪小说集,一两句话就是一个故事,有鬼有怪有神仙,有恩有怨有情仇。 故事挺好,字也好,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即使有些字她不认识,但连猜带蒙多半也能看的懂。 徐昭星一直看到三更敲响,才在慧玉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上了床。 不用想,她肯定不会天一亮就起。 要知道如今才七月底,昼长夜短,这天一亮顶多才五点。 自打高考结束,徐昭星就再也没有五点起过床。 开什么玩笑,怎么说也得让她睡到六点半。 蒋瑶笙足等了她娘半个多时辰,才等到她娘哈欠连天地出了里屋。 一句话都还没说上,她娘又脱了绣鞋,躺在了紫檀榻上缓起了神。 她只当她娘为着昨天的事情担心了一夜,心里头又酸又疼。 说来说去,她们娘俩活的如此胆颤,还不是因着身后没有依仗,就连那些小鱼小虾也敢蹬鼻子上脸了。 想到此,蒋瑶笙的鼻子直泛酸,坐在她娘的脚边,一时没忍住,又落了泪。 人的感情奇妙的很,上一回她哭,是跑了出去才掉的泪,那是死活不愿意让她娘看见。 这一回,她却是想和她娘一起抱头痛哭一场。 只不过,她娘没甚反应。 她娘等到她抹了一会儿泪,才拿脚蹭了蹭她问:“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有,大房和三房,就没一个好人。 蒋瑶笙有一肚子的委屈,可有些话她是说不出口。亲眷间的算计,软刀子来去,若当时不能以软刀子捅回去,真刀真枪地撕了脸皮,说起来还是自己没本事应对。 徐昭星见她不再落泪,却也是半天不肯言语,心想着,这孩子就是心事重,话太少。 于是,坐直了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可徐昭星正经不过三秒,忽而一笑:“吃早饭了吗?今儿早上…在我这儿吃吧!” 徐昭星的元气饭终于从汤面换成了饺子。 一大清早吃纯肉陷的过于油腻,还是昨晚上她遛弯的时候,发现花园的角落里居然种着黄瓜,便叫厨房炒了鸡蛋,黄瓜剁碎,拌了个素馅。 做了半辈子饭的婆子,头一回做胡瓜馅的饺子,唯恐不好吃,呈上饺子之后,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口。 慧玉摆好了碗筷,伺候徐昭星净手,还说:“那胡瓜就是种着玩的,二夫人怎会想起来吃了?” “老司机”的面上顿时一僵,“胡瓜首先是吃的,其次才是…玩。” 感觉有点囧的徐昭星赶紧终止这个不良话题,拿起了筷子,夹了个饺子沾了些醋汁儿,放到了蒋瑶笙的碗里。 蒋瑶笙说了句:“谢谢娘。” 秀秀气气地夹了起来,秀秀气气地咬了一点。 咦~比想象中好吃,很清香的味道,爽口的不得了。 吃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竟不知到底吃了多少。 徐昭星笑问:“好吃吗?” 蒋瑶笙点点头。 “那成,以后你就跟着我吃饭。”保准养的你多长二斤肉。 蒋瑶笙的眼睛一亮,轻快点头。 徐昭星笑,只觉得这孩子的眼睛亮的像星星一样,太萌了,随手给了她一个摸头杀。 蒋瑶笙便忍不住想,这样的她娘……其实挺好的。 却还是找了机会和慧珠、慧玉单独说话。 “我娘她最近的…身子可还好?”蒋瑶笙吞吞吐吐地问话。 其实这还用问嘛!能吃能睡,智商也忽然在线了,这是好的不得了的好。 别说是慧珠了,就连慧玉也明白蒋瑶笙想问的不是这个,她看了慧珠一眼,欲言又止。 慧珠会意:“可是昨晚上……” 慧玉点点头。 蒋瑶笙稍显着急,跺着脚道:“昨晚上怎么了?”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能说,慧玉一咬牙道:“昨晚上二夫人三更方歇下,一直在看、一直在看二爷最爱的那本《神仙记》。” “就是章先生著的那本?”蒋瑶笙红了眼眶。 慧玉又点了点头。 一天之中,蒋瑶笙哭了二回。 也不知怎么了,以往艰难的时候,打死都不哭的她,一看见她娘的笑,就忍不住想要落泪了。 哭完,再没有芥蒂。 季嬷嬷背着她和旁人道:“到底是亲母女,哪能真成仇呢!” —— 中院的厨房从两个合成了一个,丫头婆子们省事不少,蒋瑶笙倒是麻烦了,每日三次往她娘那儿跑。 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嫌烦,哪怕是晌午头上太阳正毒,也是进门便笑。 别说,没几天的功夫,小脸看起来还真圆润了不少。 徐昭星莫名有一种成就感,毕竟在少女跟前刷好感度这种事情,还真真是头一回干,居然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她琢磨着三房那边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心,便唤了蒋瑶笙单独说这件事情。 “最近可要出门应酬?” 蒋瑶笙摇了摇头,反问:“娘是不是想出门走走?” 她之所以这么问也是有原因的,她娘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寡妇,甚少出门走动。自打她开始管家,需要应酬的人家,都是她自己打理自己走动。 不曾想,徐昭星也摇了摇头,还道:“最近两月,能不出去应酬就不去,推脱不掉的人家,你不管到哪儿都要让雪刹她们几个寸步不离。” 蒋瑶笙从她娘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娘?” 徐昭星:“有什么不会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丫的破地方,男女七岁不同席,若是余氏起了坏心,让那余良策寻个什么机会把她们家小萝莉挤到墙角,再一吆喝,那是不嫁也得嫁。 什么名节,什么妇道,男人如此要求女人,不过是满足自己的变态占有欲罢了。 只是没想到啊,徐昭星想差了,枉自当了回小人,度了君子之腹。 这一次,余氏没走歪门邪道,走的居然是正道。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按照套路,余氏想,她被抬回了西院,昭娘怎么着也得跟过来瞧一瞧。 徐昭星:谁丫的要和你按套路玩耍! 余氏左等右等,等不来中院的动静,只得叫了娘家的嫂子过门商量对策,两个人叽里咕噜了整整一上午,也没能想出什么好计策来。 余氏的嫂子方氏并非是名门闺秀,其实就连余氏也不是出自名门。 余家祖辈武人出身,到余氏的父亲余季同这一代,也不过是混了个从四品,偏偏东颜朝重文轻武,一二十年没有大的战乱,不过是些小匪患而已,所以这将军基本就成了摆设。 十五年前,余氏嫁给蒋威,即使蒋威是蒋家的庶子,也算是高嫁。 可如今的蒋家,不过是说出来好听。 蒋家老大蒋恩在太学做了十几年的五经博士,未能升迁,估计到死也就是个博士了。 蒋威还不如蒋恩,至今没能出仕,整日游手好闲,说的是分给三房的银两、田地以及铺子,够她们几代人吃喝,可经不住挥霍。 蒋威是蒋家三兄弟里长相最俊的,而余氏呢,样貌也算不错,可往蒋家人跟前儿一站,就稍显普通了。这男人和女人就是那么回事,一个将另一个看的太重,另一个就难免傲娇,不服管。 实际上,打小就没了亲娘的蒋威打小就没人管。 侯夫人毕竟不是亲妈,管他吃喝拉撒睡,不找事,不下绊子,不使坏,就已经是不错的了,思想教育她可从来不管。 就是让蒋威能长成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于是蒋威就长成了现在这样,整日必干的事情有三件,一是逛戏园子,二是去喝花酒,三就是买买买。 三房,就是活生生被蒋威一个男人给买穷的。 还是什么都买的那种,偶尔买个菜或者古董,一般都是买个人或者动物。 西院的地界儿也没有中院的大,但比大房的东院大了不少,可如今也是挤啊,漂亮的丫头太多,甭管大小丫头,全是四人一间房,然后还得养犬…… 现如今,余氏只要一听到狗叫,就心口疼。 就这,在蒋威的跟前还是不敢说个“不”字。 这才把歪脑筋动到了二房上头。 余氏想着婆家的侄女能嫁给娘家的侄子,可不就是美事一桩。二房又没有旁的人了,只要蒋瑶笙一嫁给良策,那整个二房还不都改姓余了,到时候,良策当然会帮衬着她。 想的是挺美的,可这年头,谁家女儿不高嫁。 何况还是名门贵女呀! 再加上余氏的爹余季同死活也不肯让余良策做上门女婿,余氏可是费劲了口舌去说服昭娘,不停在她面前说蒋余两家是亲戚知根知底,还说有她在就不用怕良策胡来之类的。 好不容易昭娘松动了,就只剩搞定蒋瑶笙,谁知道,半路又杀出个洪氏来,搞了那么一出事情。 唉,丧气! 余氏都没有主意,连字都不识的方氏可就更没主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一直到傍晚,余良策从太学回转,到蒋家来接母亲。 “姑姑和母亲为何一脸愁容?” 余良策随着丫头轩容进了门,眼睛只一扫,就瞧出了不对劲。 他长了一双风流的眼睛,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清澈透明,而他那双眼睛却是处处透着诱惑,又叫人觉得动心。 余氏不忿地想,就她这侄儿,人高马大,唇红齿白,就是当驸马都行,还当不了她昭娘的女婿! 方氏一看见小儿子,什么烦恼都没了,笑着叹:“唉,还不是为你的亲事着急。” 又的吧的吧地把蒋家二房的变故一说。 余良策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事情,这又有何难的。我与瑶笙表妹还是幼时见过,就是二夫人也有十年不曾见过我。不如这样,姑姑安排个时间,带着我上门拜访,就是不说亲,这亲戚间的走动也不能少。” 既出了这个主意,那是对自己真有信心。 不就是讨人欢心,还别说,他余家三少爷旁的本事没有,就这个行。 余氏一听,拍手叫好,“还是良策的主意好,咱们啊,就上门让她瞧瞧,我就不信,就良策的样貌人品,她们还能瞧不上!” 余良策谦道:“我哪里有姑姑说的那么好!” 余氏:“姑姑也不瞒你,若不是姑姑家的瑶情和瑶美与你年纪不相当,你这个现成的女婿我还不舍得让出去呢!” 余氏想着是不是她以前把身份摆的太低了,说的是求娶,可真正的老大难并不是良策,而是那蒋瑶笙,高不成低不就,尴尬的要命。 是以,余氏再去中院的时候,话音就变了,提也不提说亲的话,还道了一句:“哦,最近我那嫂子可忙着呢!嗯,就是忙着相儿媳。二嫂也知道,余家的门第虽说不高,可想和余家结亲的人家还真不少。” 那得瑟的样子,徐昭星是不气啦,就是蒋瑶笙生了一肚子的闲气,当着余氏的面就拉了脸。 送走了余氏,徐昭星开始教育蒋瑶笙。 “你可是动心要嫁给那余良策?” 蒋瑶笙本是装模作样地看绣样,一听,便再也装不下去,重重地摔了手里的东西,怒道:“娘说的是什么话?” 徐昭星慢条斯理:“你既不想嫁给他,那他是不是在说亲,还有要娶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气个什么劲!” 蒋瑶笙苦着脸道:“我就是听不了三婶娘的口气,她余家不愁娶,不就是在嘲讽我难嫁。” “我可没觉得你难嫁,好事多磨,这挑女婿啊,就是得慢慢的挑。上赶着嫁娶的,了解太少,日子没几个过的不糟心。反正,娘是不着急,你着急了?” 蒋瑶笙心知她娘说的是对的,一歪头靠在了她娘的肩膀上,撒娇道:“我倒宁愿一辈子不嫁,就守着娘过日子。” 徐昭星笑:“我可不想把好好的宝贝女儿养成了老闺女。” 母女两个说着笑着,徐昭星还一直在心里琢磨着事情。 余氏今日特地上门,就为了告诉她余良策在说亲这件事? 怎么想都透着古怪呢! 猜也猜不透,干脆解决些摆在眼前的实际问题。 徐昭星让慧珠直接发落了两个婆子,一个是负责看守暖春门的邢婆子,另一个则是看守福星门的刘婆子。 慧珠问她发落人的事由,她哼笑:“我就是觉得她们没把我当正经的主子,不如让她们分别去西院和东院给三夫人和大夫人当差去。” 大夫人表示躺枪,就是吓得肖嬷嬷再也不敢青天白日就往中院跑。 两日之后,余氏再一次不请自来,身后还跟着余良策,却被人直接拦在了暖春门外。 余氏的脸都气僵了,指着看门的婆子开口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挡我的路。” 新上任的姜婆子,原在浆洗房干了半辈子,好容易得个闲差,当然一心想要把差当好。 她可是记的很清,如今给她发月例的是二夫人,并不是三夫人呢。 余氏骂她,她还笑,可就是死活不给让路。 直到报信的小丫头去了又来,还带来了慧玉。 慧玉假装喝斥姜婆子一句:“你也真是不长眼睛,二夫人让你看门,是唯恐进来了乱七八糟的人,你怎么连三夫人也敢拦了呢!” 暖春门又不是大门,不过是中西两院互通的必经之路而已。 从西院过来的乱七八糟的人——余良策,那神色真是精彩至极,好在心理素质过硬。 他清一清嗓子,眼睛一挑,笑道:“在下余良策,今日不请自来,是随姑姑来拜见二夫人,如有唐突,还请见谅。” 余氏也没忘记今日来的主要目的,压下心头的怒火,硬声道:“说起来都是亲戚,我侄儿今日过来,不过是尽亲戚之礼。若二嫂不愿认这门亲,我带着侄儿回去就是。” 慧玉赶紧赔礼:“三夫人莫怪,都是底下的人太实心眼了,二夫人就是怕三夫人误会,这才让我亲自走一趟,还带了软轿,抬三夫人过去。” 不止如此,她们家二夫人还特别英明地下了道命令,让她们家三姑娘就呆在闺房,哪儿也不许去。 所以,来了又怎样!可别想着有什么偶遇。 徐昭星下了命令,防火防盗防三房。 还想着,余氏带着侄儿过来到底想闹怎样? 一瞅见余良策,她就顿悟了。 我了个去去,敢情,余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窥透了她是个地地道道的颜狗,带着长的好看的小鲜肉迷惑她来了。 可余氏是不是傻啊,她是爱颜值不错,但她好歹也是带着脑子一块儿穿过来的,智商在线啊! 当然知道婚姻这件大事,颜值非正义,靠脸吃不消,唯有真情才是硬道理。 同作为颜狗的余氏表示不能理解,她怎么一看见蒋威就成傻子了呢!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以徐昭星阅男无数的审美来看,余家的小子长相确实不错。 可皮相好,代表不了人品好,又有季嬷嬷的卖力科普在前。 是以,徐昭星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怪不得小小年纪就有那么多女人了,人长的好,家世也不错,受到的诱惑自然也多,这个时候考验的就是男人的人品和家教了。 可见,这余良策不止自己的品行不怎么样,就连余家的家风也是…呵呵哒。 一屋子不见得有一个明白人,那样的人家就是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万万不能嫁。 徐昭星对余良策乃至余家的评估很快就出来了,另一边,余良策也有自己的思量。 毕竟是男客,这蒋家二夫人招待他的地方,据说是蒋家二爷生前的书房。 人死了那么久,书房里的一应摆设仍旧整整齐齐,窗棂下摆放着几盆盆栽茉莉,一簇簇的小白花,开的很素雅。 蒋家二爷少年成名,现如今的太学里还留有他著的文章和诗词,余良策也有幸拜读过。怎么说呢,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二爷的为人不止犀利,还好素雅。 想来,那茉莉便是二爷生前最爱的花。 只是不知,为何二爷的夫人不是素雅型的,偏偏还很艳丽夺目。 听说蒋家二夫人和他姑姑差不多年纪,可扫一扫坐在主位上的二夫人,再观一观自家的姑姑,还真是没有一点儿的可比性,并非因着姑姑怀有身孕,即使拿姑姑鼎盛期的容貌来和现在的二夫人相比,他是真不忍心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自己的姑姑,可事实就是如此呢。 其实若说这蒋家二夫人生的有多美,也不尽然,可不管是一颦一笑,还是一举一动,都有说不出的韵味。 余良策有点儿眩晕,甚至有一种自己为何不早生二十年的遗憾感。 转而又一想,做娘的不差,二爷少年成名之时也有谦谦玉公子的盛名,想来他二人的女儿一定不会差到什么地方去。 再看一看这满屋子的书籍,和一路走来的风景,他是头一回觉得,若真能结这门亲事,着实不差呢。 一开始他对他娘想让他娶谁,一点儿都不挂心。 婚姻本乃父母之命,以余家的门第总不至于让他娶个太差的。 可看看这里,再想想他家中的情形,便知男人娶妻的重要性。 娶妻要娶贤,家中才不会乌烟瘴气。 余良策处事,本就不是高冷挂。被那二夫人有意无意的打量眼神一激,就更显熟络了。 安已经请过,为什么来这一趟的鬼话也是表了又表,为了不使气氛冷场,他是见什么都夸,有故意表现的意思。 “二夫人这龙井可是上好的大佛龙井,味道醇厚,唇齿留香。要知道这普通的大佛龙井一般也需要四五斤青叶,经过采摘、摊放、杀青、回潮、辉锅等工序,才能生产出一斤大佛龙井。而四五斤的普通大佛龙井才能筛选出一斤上乘的来,可见是极其难得。”说完便去看主位上的她。 长的这么好的小鲜肉,不能唱歌跳舞拍电影,着实可惜了。 主要是这边也没有这方面的业务好发展,若不然,她一定签下他,保红啊! 徐昭星已经在心里严厉告诫过自己好几次——再看一眼就绝对不看了! 可是忍不住啊! 来这儿都有月余了,除了来第一天见着的老大夫,她能说她是头一回看见异性嘛!吼吼,还是小鲜肉。 怪不得别人都说,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 她要是在这后院憋个三月,公猪也能赛潘安。 我了个去啊,差点儿没有压抑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上去要签名儿。 心里还想着,聊什么茶叶啊,聊一聊肌肉,或者别说话腼腆地笑一笑,多干些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事情呗! 换句话说,徐昭星喜欢内向型的小鲜肉,那么能撩的分明应该是帅大叔,别尽干些和年纪不符的事情。 徐昭星忍不住,眉头一蹙。 余良策又有点儿眩晕,心里拿不准,到底那句话说的不合时宜。 心里不爽了好久的余氏终于找到了可以酸的内容,道:“可不,良策你到姑姑那里就喝不到这样的好茶。” 蒋家当初分家,将一应财产分成了三份。 譬如大房的东院最小,大房得到的银两就多了八千,还多得了长安的两间铺子。 三房的西院稍大一些,也比二房多了银两八千,却比大房少了两间铺子。 二房的中院最大,长安的铺子只有两间,近郊的庄子是一个没有,但因为二房是嫡,占了食邑。封地宣平,虽说贫瘠,但好歹还有座茶山。 当初这样分,并没有严明谁选哪个。 大房和三房是打着要占二房的便宜,故意将侯府一分为三,任二房先行选择。 可她和洪氏的心里都明白,中院有福星湖和福星门,二房一定会那样选。 而所谓的食邑,二房无子,侯爵肯定要落到大房或者三房的头上,与其在没有定下来的时候,吃相难看,不如保持风度,反正对于二房来说,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谁知,猜来猜去,猜不透圣心。 这是每每想起宣平的茶山,余氏都要酸死的节奏。 徐昭星假装听不懂,还故意恶心人,转头就对慧珠道:“一会儿三夫人回去,你备些茶叶给三夫人带回去。” 慧珠答了声“是”,偏又道:“这上好的大佛龙井今年就送来了十余斤,将送来的时候,三姑娘便命我给大夫人和三夫人各送去了三斤,如今咱们这边余的也并不太多……” “分一半就是了。”徐昭星把话说的轻描淡写。 余氏的心里却呕的要命,要不是,不要也不是。 这一传到大房那边,不饶人的洪氏肯定又该变着法子说她眼皮子浅。明明都是庶出,偏那洪氏还假清高,动不动就摆大嫂的做派,即使是出门交际,也生怕别人不知她是五经博士家的夫人,总之一句,坏点子都是她出,好名声的偏偏也是她。 正不知该怎么回应,恰好,一旁的余良策道:“那敢情好,我再分姑姑的一半,沾沾姑姑的光。” 余氏有了台阶,拿帕子捂了嘴笑语:“难不成余家缺了你茶喝!” 余良策笑回:“没有二伯母这里的茶香。” 才多大一会儿,二夫人就成了二伯母。 徐昭星笑而不语。 余氏特地拿帕子挡了脸,和她挤眼睛。那意思是,瞧瞧,我家的侄儿还行吧! 余氏的表情和作态,使得徐昭星隐隐有些脸蛋疼。 她不准备再让余氏得意下去,放了茶杯,看定了余良策笑语:“既叫我一声二伯母,二伯母也不能慢待了你。茶叶我让慧珠一分三份,咱们啊,见者有份。” 余良策惊喜,向主位拜了一拜:“二伯母如此厚待侄儿,就是侄儿天大的福气。” 徐昭星叹了口气,哀伤道:“我这人哪还有什么福气!你只要不嫌弃,往后可常来常往。就是你成亲之时,只要不嫌弃二伯母丧偶不吉,二伯母也会亲自上门讨一杯喜酒。” 余良策一愣,转而去看余氏。 余氏恨不得想抽死自己,谁叫自己前两天为了出口气,说了那番良策正在相看别人的话语。 她赶忙道:“哎哟,二嫂这话说的好像良策已经说定了媳妇似的,这不是正在相看,什么时候能碰见合适的还不一定。” 徐昭星认真脸:“就良策的样貌和家世,嗯,好说亲。” 余氏快被噎死了,想着提一提蒋瑶笙的事情,可心里头没底,生怕被拒绝的干脆,让她在娘家人没了脸皮。 她坐立不安,心想着,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难不成看不上她侄儿? 不应该啊! 余良策的心思转了几转,先前按照他娘和他姑姑的说法,他本以为和蒋家三姑娘的婚事,至少八字已有一撇,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呢! 他心知,此时多说反而不好,便笑道:“二伯母莫说那些丧气话,今日小侄过来就是认个门,只要二伯母不嫌弃,往后肯定常来常往。” 这是已有告辞的意思。 余氏比他还想走,直接站了起来,硬声道:“那就不劳二嫂相送了。” 小鲜肉要走了,不舍啊! 徐昭星忍痛道:“那……你们,慢走啊!” 等到余良策撩着袍子,跨出了门,徐昭星还巴巴地说了一句:“那什么,常来啊!”真的。 待看不见抬着三夫人的软轿,慧珠捂着嘴在她身后笑。 慧玉直接嗔道:“二夫人,真是……真是太没诚心了。” 已经明明白白地表明了不想结亲的意思,谁还会上门啊! 徐昭星翻了翻眼睛,一点儿也不想解释。 谁能理解她的痛苦,那是忍着想哭的心,挥一挥手,再挥一挥手的不舍之情。 小鲜肉若是能常来,她是真的很高兴。 —— 穿过暖春门,余氏还恶狠狠地回头瞪了那姜婆子一眼。 余良策笑说:“姑姑又是何必!” 余氏咬着牙,眼眶一红道:“都是姑姑的不是,让你受了今日委屈。” 余良策却道:“姑姑说的什么话,难道姑姑不是为了我好吗?姑姑且放心,好事多磨,侄儿还有这样的定力。” 这事儿……不算完! 章节目录 第七集 人的感情就是奇怪。 若是余良策发了脾气,余氏了不得再生一场闲气,然后便有了借口撒手不管他和蒋瑶笙的事情。 偏偏余良策从头到尾没有埋怨一句,余氏的心里对这件事情就格外的过意不去。 她想,她侄儿都表示了,这事不算完,哼,这事当然不能算结束。还想着,老实木纳的昭娘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有心计? 她思来想去,觉得症结恐怕还是在寡妇思春上。 时下,寡妇再嫁不是不行,可总归说出去不太好听,尤其是像蒋家这种勋贵世家,出门交际,也会觉得面上无光。 余氏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了个好主意。 蒋威从外间回来已经是上灯时分,以往这个时候,发妻余氏多半已经洗漱完毕,会散着头发坐在灯下,一面给他做衣裳,一面等他回家。 今日一推门,却见她穿戴整齐地坐在梳妆台前想事情。 蒋威只觉稀奇,笑问:“可是咱家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就算天塌了,也轮不到你来烦心,还有我这一家之主顶着呢!” 余氏回了神,赶忙起身为他宽衣,还嗔了一句:“是是是,有爷在,咱家哪里会有烦心事。” “那你今日为何看起来如此不开心?” “还不是因着……”余氏停顿了一下,向着中院那厢努了努嘴:“唉,还不是因着二嫂的事情在烦心。” 蒋威怔了片刻,“哦”了一声,才道:“二嫂那里,可是大嫂那边又起了那样的心思?” 余氏闷哼一声,轻蔑地说:“大嫂啊,她好意思往中院去吗?”又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不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想着二嫂可怎么办好?听人说,大嫂的娘家兄弟又往东院去了好几次,看来并没有死心。二嫂又对二哥用情至深,我深怕她再想不开……” 蒋威也跟着叹了口气,犹豫道:“要不我再去和大哥说说,让他好好约束约束大嫂?” “没有捉住现行,你以为大嫂会承认?肯定反咬你一口,还要借机大闹一场。” “你说的也是,这事着实不好办!若是父亲或母亲有一个尚在人世,大嫂也不敢如此。” 蒋威拉了余氏的手,并肩坐于榻边,一手轻抚她高高隆起的肚皮,柔声说:“你呀,身子这般重,也别只顾着忧心二嫂的事情,你得放宽了心,如此,对咱们的孩儿才好不是!” 余氏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意,却还是佯怒道:“咱们也不能只顾咱们自己。” 停顿了一下,反拉着蒋威的手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可行不可行。我听说啊,陇西有一家豆腐铺子,早些年经营铺子的乃是一对儿夫妻,可前些年丈夫遭遇了不幸,剩下妻子一人,孩子一双,度日艰难。 其实母子三人也不是没了生活的根源,毕竟还有一间豆腐铺子,只不过一个寡妇难免会受到那些狂蜂浪蝶的骚扰。豆腐娘子不堪其扰,便自己向郡守请命,说是此生不嫁,只守着儿女。郡守便给她立了贞洁碑,还下了命令,凡是胆敢骚扰豆腐娘子的,一律打板子二十,罚银十两。我琢磨着,若是二嫂执意不改嫁,倒不如,咱们也为二嫂请一座贞洁碑。说不定,因此还能得到圣上的注意,让你出仕也有可能呢!” 蒋威心中微动,沉吟片刻道:“出不出仕倒不是紧要的事情,主要你这个主意能彻底断了洪家的心思,不过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明日,我便去找大哥,先探一探他的口风。” 夫妻二人又叙了会儿话,紧接着余氏伺候了蒋威沐浴,还推脱让他去成姨娘的房中歇息,蒋威的心中有事,本不欲云雨。 余氏羞羞答答,褪了他的中裤,双手握紧,几个来回,蒋威便直立而起。 余氏抬头将他望定,似喜似嗔,又缓缓低头,缓缓张口。 好一夜别样春情。 —— 自打十天前,徐昭星见过了余良策,便一直在感慨一件事情,那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格外的怀念没来这儿前,那个时候,想看小鲜肉,只要一打开手机,就能随随便便舔屏。 而今……唉,一言难尽。 别说看小鲜肉了,能培养个兴趣爱好,打发打发时间也行。 连续好几天,徐昭星只要一睁眼,便面临着一个大难题——今天干点儿啥? 简直快要闲出病。 人,大都有一个贱脾气,徐昭星没来这儿之前,最想要的就是休假,而今……唉!这就好比周一到周五上班的时间,天天睡不醒,等到周六周日可以睡懒觉了,尼玛,一到点就醒,连闹钟都不带要的。 徐昭星急的抓耳挠腮,生怕自己因此抑郁了。 就是这个时候,一直没见动静的大夫人洪氏,差人给她传了句话。 徐昭星当时就气乐了,嘿,这是终于要有事儿干了。 大夫人的心腹肖嬷嬷告诉她,三房的妖精开始作妖了。 这是肖嬷嬷的原话。 那三夫人余氏,可不就是个妖精,没事儿作作妖,这是作死的节奏啊! 二房里头没有什么秘密,徐昭星赏了肖嬷嬷一两银子,转脸就被蒋瑶笙知道了。 蒋瑶笙每日要干的事情可比她娘多,绣嫁妆、看账本,还要处理家中的大小事宜。 恰逢,昨日二门上的刘婆子告了假,二门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让人不开心的事情,蒋瑶笙清早起来就在处理。 听雪刹在她耳边一嘀咕,撇下没处理完的事情,就往她娘这儿跑。 还一进门,直接问:“娘,大房那边来人做什么?” 要知道,她有多不待见三房,她娘就有多不待见大房。 可她娘居然打赏了大房的婆子,事出反常必有妖。 按照徐昭星的理论,小孩子就该操心小孩子的事情,学学习,玩玩耍,不需要整天操大人的心。 是以,她压根儿就没准备说,正准备糊弄过去。 一旁的慧玉揉着帕子,就好像在揉余氏,义愤填膺地接了口:“肖嬷嬷来说,三夫人给三爷出了个主意,说是要给二夫人请立贞洁碑。” 早在慧玉一开口,徐昭星就赶忙用眼神儿制止来着,慧玉表示没有接收到。 得,人多口杂,瞒不了。 真的,自打她娘明确地推掉余家想要结亲的企图,蒋瑶笙的日子快活了不少。 大抵是因着快活惯了,这再陡一听见不好的消息,一下子承受不了。 蒋瑶笙愣了一下,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抖,她在心里不停地询问自己该怎么办,可一时之间,她想不到任何主意。 她下意识往外走,心里只余下一个声音,她要去西院。 她要去问一问三婶娘,是不是真要把她们母女逼死了才能罢休。 转身就走的蒋瑶笙脸色苍白,着实吓了徐昭星一跳,赶忙让丫头拦住她。 蒋瑶笙却像是中了邪,三个丫头一齐,也没能拦住。 徐昭星一步从榻上跨了下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就赶紧把人拦。挡在了她的跟前,一把捧了她的脸问:“瑶笙啊,瑶笙啊,你想去干什么?” 蒋瑶笙抬头看到了她娘的脸,好容易回了魂,红了眼睛说:“娘啊,你可知那贞洁碑立了会怎样?” 这一声,她是用尽了力气嚎出来的。 能怎么样? 贞洁碑是家族的荣光,女人的悲哀。想要拿她的青春去换他们的得益,呸,即使她是个软柿子,也能爆他们一手稀。 徐昭星不由分说,牵了她的手,将她拉回了屋,又摁到了榻上坐好,这才道:“你急什么!那贞洁碑岂是他们说立就能立的!” “娘你有办法?”蒋瑶笙依偎在她娘的怀里,抬头将她娘看着。 徐昭星冷笑一声:“哼,娘说过不再让咱娘俩受一点的委屈,说到就能做的到。” 徐昭星没想到她到了这里,缓解寂寞的方式居然靠撕逼。 这还真是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她轻蔑地笑出了声音,她准备一次就让那些人明白她有多么的恐怖,她可是战斗机。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自己成长起来的蒋瑶笙,到底也算经历过“战争”的洗礼。 她慌了一时,很快就稳住了神,用这几年她布下的眼线,打探请立贞洁碑的具体消息。 可到底还是年岁小,要应对后院的尔虞我诈已经颇费心力,手再长也就只能遍布后院而已,对于前院的事情则是一问就蒙。 宣平侯府分家分的很彻底,不止后院一分为三,前院也分了三处。只不过,二房没有男人,三房的蒋威整日游手好闲,是以,使用前院最频繁的也就只有蒋恩罢了。 就连二爷蒋福生前常用的小厮蒋肆,也去了大房。 另外常用的两个,蒋伍在二爷生前便被赶出了蒋家,唯留下有些痴傻的蒋陆仍在打理二爷生前待客用的大书房。 徐昭星便叫慧玉召了蒋陆到中院说话。 慧珠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找蒋肆,要知道一个傻子就算忠心,也难当重任。 徐昭星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蒋陆很快就来了,穿了一身青色的短打,没有想象中的邋遢,相反还是面无胡茬,衣服整洁,只不过膝盖和袖口的地方明显已经磨白了。 他跪在门口,给徐昭星请安。 慧珠唤他进一步说话,他却死活不肯迈过门槛。 徐昭星索性也不强求,就随他跪在那里,遥遥看着他问话:“二爷,待你好吗?” 慧珠说过,蒋陆笨是笨点,却有一双比常人灵敏的耳朵,徐昭星不怕他听不到,甚至没有刻意抬高声音。 蒋陆的反应比常人慢些,用有些慢的语调回答:“回二夫人的话,二爷待小的自然是极好。” “那你听二爷的话吗?” “听啊!” “那二爷让你听我的话,你听吗?” “肯定听的。”蒋陆一面回答,一面重重点头,“二爷原来就说过,二夫人说的话和他说的话一样。” 徐昭星从榻旁缓缓移步至门边,“那你去找蒋肆,告诉他,你梦见了二爷…在哭。” 其实蒋陆并不懂,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他根本就不需要懂。于是,看着光影中的二夫人,再一次重重点了下头。 ~ 一仆不事二主,说的是仆人的忠心,其实也说明了主人的态度。 蒋肆在大房并不是个得重任的,大爷出门有蒋春和蒋秋跟随左右,回了宣平侯府,又有蒋东这个管事打理大小事物。 他根本就挤不到大爷的跟前儿,心里也明白就是挤到了跟前儿,也是个遭白眼的。 他便索性不挤,每日做些杂活,累是累些,好在少生闲气。 这一日,管事蒋东让他清理地窖,他从早起一直做到月上树梢,这才拖着疲倦的身躯去了厨房,而后准备回住处歇息。 大房在前院的仆人房外有一棵老柳树,蒋肆经过柳树的时候,被突然窜出来的蒋陆吓了一大跳,待看清了来人,他又气又笑地踹过去了一脚。 蒋陆没有躲,实际上,蒋肆踹来的这一脚并不重,也就是将将挨着他的衣角,就没了力度。 他眼巴巴地看着蒋肆手里捧着的两个馒头。 蒋肆抛了一个给他,而后自己靠在了柳树上,撕了一块馒头,边吃边问:“陆儿,你怎么来了?” 蒋陆咽下了口中的馒头:“来看看你。” 蒋肆嗤笑:“我还用的着你来看!” 蒋陆一听,低了头,不言语了。 蒋肆又踢了他一脚,“快说,找我干什么?” 蒋陆哼哼唧唧,半天才道:“肆哥,我昨夜梦见二爷了,他不和我说话,却光看着我掉眼泪呢。” 蒋肆举着馒头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不由的咯噔一跳。 他看着月光下的蒋陆,眼睛放着精光,“你……见过二夫人了?” ~ 惠润得了令,到前院整理二爷生前的大书房。 二爷过世了这么久,二房在前院真没几个能用的人了,围观看热闹的倒是不少。 惠润的眼尖,一眼就瞧见院门前的槐树下站了个青衣的家奴,吆喝道:“哎,你,对,就是你,你过来帮我挪一下柜子。” 蒋肆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进去了。 柜子还是那个柜子,就连书案上摆着的青玉镇尺也和往昔放置的位置一样。 惠润指挥他将书柜往角落里移了移,紧接着便扔了一袋碎银在他的脚下。 惠润道:“活儿干的不错,二夫人赏你的。” 想要在大房打探消息,没有银两,可是寸步难行。 “小的,谢二夫人打赏”。蒋肆的心里清亮,将那银袋子攥在了手中,又贴身收藏好。 —— 请立贞洁牌坊的提议确实是从三房起,因为关系着整个蒋家的声誉,大爷亦很动心。 这才是大夫人偷偷派心腹过来传话的主要原因。 大夫人不能违背大爷,却也不甘心。 这就是利益牵制,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 这立贞洁碑毕竟不是一桩小事,三爷和大爷聚在一起嘀咕了半月有余,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终于从纸上谈兵付诸行动。 这一日,蒋家大爷特地请了同僚章得之回家,说的是喝酒,其实就是为了说立贞洁碑之事。 从自家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总归会被人诟病。从外人的嘴里提出来,这就不同了。 更何况这个外人还是个大儒,和蒋福一样少年成名,当时被并称为“武蒋文章”。 章得之并不是个好请的客人,实际上五日前,蒋恩已向他邀约一次。 只不过二人的交情过浅,被章得之给婉拒。 蒋恩并不死心,今日课毕,又在太学门口特地和章得之偶遇,好说歹说,硬是将人给拉到了家里。 蒋恩带着章得之才踏进宣平侯府的大门,又与蒋威偶遇。 这巧合,让章得之笑而不语。 于是,兄弟两人作陪,在前院摆了桌宴席,款待他。 宴席太好,招待太周,让章得之倍感压力。 蒋恩好歹也是五经博士之一,说起风雅来,在行的紧。 蒋威又是个风月高手,时不时说些点到即止的荤言荤语,气氛调节的恰到好处。 宴席过半,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蒋恩叹息一声,道:“不瞒清烈先生说,我早就想与先生交心,只是,唉,看见先生总会想起我那亡弟。” 不待章得之言语,蒋威便假装埋怨道:“大哥真是,今日就该忘却烦忧与先生痛饮一番,提二哥作甚?” “还不是因着你二嫂……”蒋恩又叹了口气,用带了些歉意的语气对章得之道:“不瞒先生,前几日我那二弟妹寻了短见,若不是救的及时……唉,幸好没事,若不然我有何颜面对我那死去的兄弟。” 蒋恩叹了又叹,引了又引,就是想引着章得之自己询问徐氏寻死的原因。 可章得之端了酒盏,只喝不语。 只好自己又道:“说来惭愧,都怪拙荆。唉,其实真说起来,拙荆也算是好意。想着我那二弟妹还很年轻,与其后半生孤独,不如再寻良人,想来二弟在天之灵,也不会因此而怪罪。谁知,我那弟妹用情至深,执意寻死……” 话都说到这儿了,是该提请立贞洁碑的时候了。 偏在这个时候,徐昭星像个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到了宴客厅。 蒋恩正在给蒋威使眼色,意思是快提贞洁碑,乍一看见徐昭星,惊得打翻了桌案上的酒水。 他强作镇定:“二弟妹,你怎么会到此?” 徐昭星笑回:“哦,我在福星院收拾夫君的大书房,听闻大伯和小叔在此宴客,特来瞧瞧可有招呼不周的地方。” 宴客厅里一共就三个男人,方才和她说话的和另一个长的有些相像,都长了一双和蒋瑶笙类似的丹凤眼,想来剩下的那个便是慧珠口中的章先生了。 据说挺有名,字清烈,她前几日看的那本小闲书,就是他写的。 徐昭星便对着他道:“这位先生,招呼不周,还请海涵。” 章得之拱手行礼:“夫人客气!” 蒋恩的眼皮儿直跳,不悦地道:“二弟妹,快快回去,前院可不是女人家该来的地方。” 徐昭星但笑不语,缓缓走到章得之的桌案前,执起酒壶,替他斟满酒盏,这才柔声问起:“先生乃大儒,小妇人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像洪氏之霸道,余氏之乖张,在外男面前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这一向温顺的徐氏,居然也能咄咄逼人,实在让蒋恩和蒋威惊讶不已,再想制止,已晚矣。 “夫人有什么想问的,但问无妨,清烈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章得之本打定了主意,任那蒋家二兄弟如何下套,都不会趟蒋家的浑水。可如今,他改变了主意。 徐昭星冲他温和一笑,随即转了转身子,面对着蒋氏兄弟,目露凶光:“人都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只是不知有没有这样的说法,寡妇没有儿子,公婆也不在人世,那这必须得服从大伯或者小叔吗?哦,还有个前提,兄弟三人已分家。” 蒋威还好,只是惊诧,蒋恩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灰色,指着徐昭星,“你”了半天,说不出其他的话。 徐昭星冷笑,阴阳怪气:“哦,我也是听说的。听说,我家大伯和小叔要背着我,给我请一座贞洁碑呢!这么大的殊荣,小妇人惶恐,并不敢要。”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二嫂,我和大哥是一心为你着想。” 也就只有蒋威能完全没有压力,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徐昭星明显不相信,问他:“当真?” 蒋威正经脸:“自然是当真。”女人都是好糊弄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懂得什么。 这时,蒋恩也缓过了神,附和:“是啊,二弟妹,你可千万别想歪了。” 徐昭星却将眼睛一瞪道:“大伯不说,我还真没往其他地方想,大伯这一说,我想到的就太多了。其实立不立贞洁碑,我也不甚在意。只因我一直觉得这人生坎坷啊,过着太没意思了。等到贞洁碑立起来了,我准备试一试碑够不够硬,能撞死当然是最好,要撞个半死只能算我自己太不走运了。” 蒋恩气急败坏:“二弟妹,你怎地如此……” 如此什么,徐昭星懒得听他说,转过头便又和章得之搭话:“我还要拜托先生一件事情,听说先生是议郎,若哪天先生得圣上召见,烦请先生帮我说句话,就说宣平侯府福气太薄,要把侯爵之位还给圣上。圣上若是不相信,我这里手写了一封信,还有信物。” 她一面说,一面从袖笼里拿出那封事先准备好的信,还顺手解下了悬在腰间的白玉如意,双手替了过去。 心里害怕的要命,生怕这章什么先生的不肯接。 好在,他只是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徐昭星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东颜朝没有明确的庶子不能继承爵位的说法,说的是侯死子继,侯死无子,则侯的同父兄弟可以继承,但决定权在圣上。 老宣平侯死的最早,蒋福死的突然,据说圣上已经拟旨准备册封了,却只能留旨不发,原以为会追封的,谁知竟也没有。 对于大房和三房来说,蒋福没有被追封,自然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圣上这一忘,倒像是把整个蒋家全部都忘记了。 说什么女人的心海底针,上位者的心那是比女人还要女人啊。 如今,这蒋家的老大和老三共同在意的除了侯爵之位,想来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蒋威恨的牙直痒痒,徐氏这是要釜底抽薪?一个女人,太不自量力,若不是碍于章得之还在,他早就叫来小厮将她扭回后院去了。 他抬手制止了想回应徐氏的章得之,怒道:“二嫂说的是什么话?男人的事情,二嫂个女人还是妄议的好!” 他原还想将那已经到了章得之手中的信笺抢回来,不料,那章得之接过信笺,便郑重地贴身放好。 另一厢的徐昭星还在这时脖子一缩,像是唯恐谁会来打她一样,弱弱道:“我也只是猜想,夫君都死了将近十年,宣平侯的位置还是无人继承,想来圣上的意思……”点到为止,便往章得之的身后躲了躲。 蒋威的脸上忿忿,心里想着这徐氏还真是个扎手的。小叔和嫂子动手,哪怕他是个纨绔,也干不出这样丢份儿的事呢! 今日且算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若一开始便知道徐氏如此难缠,一早提防…… 现在想这些还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那章得之可不仅是议郎,还是大儒,在各地都有声望。他不说还好,若往外露个两三句,后果便不堪设想。 蒋恩用眼神制止了还想出声的蒋威,咬着牙道:“二弟妹,切莫听了别人的挑拨,误会了我和三弟。你既不同意,这贞洁碑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二弟妹若不相信,咱们可请清烈先生做个见证。” 你说没发生就没发生啊!徐昭星可不干,又笑笑地和章得之搭话了:“叫先生看了笑话,小妇人……” 蒋恩怕她再说些有的没的,赶忙打断她:“二弟妹,你有什么想法,和我说就好,毕竟是家事,就不用事事劳烦清烈先生了。” “我说了,大伯就会同意?” “那是自然。” “其实说来也没旁的事情,只不过最近我想死不成,性情大变,偶尔暴躁,连我自己都拿自己没办法。我也不想给大伯和小叔找麻烦,所以……这以后我和瑶笙的事情,就不劳大伯和小叔操心了。”家都分了,手可别伸那么长。 “照顾二弟妹和瑶笙本是应当,可二弟妹既执意不肯,那我也就不再多事了。” “那小叔怎么说?” 蒋威冷笑:“不管更好。” 徐昭星拍手,“好的很,有清烈先生做见证,我就是死了也可安心了。” 蒋恩一听见这个“死”字儿,就眼皮子乱跳。真的,眼下,就是他死,她都不能死! 她多少有一点不好,他和蒋威就得背上逼死兄弟媳妇的罪名。别说什么封爵了,估计到时候他的五经博士之位,也难保。 蒋恩的心里堵了口气,吞不下吐不出,却还是得笑着挽救局面,他认真脸道:“清烈先生,蒋某惭愧啊,原只是诚意和先生相交,谁知竟让先生为蒋某的家事所扰,我自罚三杯,还请先生见谅。今日之事,先生切莫放在心上。” 真的,能有什么办法让他失忆最好。 唉,这算不算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徐昭星懒得听他们那些虚言假语,反正自己该撕的已经撕过了,光看脸色就知道蒋恩和蒋威气的不轻,想要的效果也算达成了,也该“功成身退”了。 她向着章得之福了一福,“打扰了先生的雅性,小妇人自罚一杯,这就告退了。” 嗯,这是临走了临走,还顺了一杯酒。 也不知他们喝的是什么酒,劲不大,还有一股子的花香。等回去了变着法子问问,也让慧珠给她整上一壶。 徐昭星咂着嘴,过了二门,一早候在那里的蒋瑶笙迎了上去,急切地问:“娘,办好了吗?” “……好了。”徐昭星故意迟疑了一下,引的她着急,才干脆道。 “真的?”蒋瑶笙欢喜的快要跳起来了。看着她娘轻松的神色,压在她心口的大石终于被弹开,这才想起其他的来,又问:“娘,大伯真的请来了章先生?” “是的吧!” “章先生都说什么了?” 徐昭星略一回想:“话挺少。”不少不行啊,这可是谁也断不清的家务事。和她预想的一样,只要来人能保持中立,不偏不帮,她就稳赢了。 “娘,那章先生长的可有我爹好看?想当年,我爹可是和他齐名呢,想来也不会差。” 这一问,叫徐昭星也懵了,紧接着就是懊恼。 啊啊啊,光顾着撕人,忘多看几眼帅大叔了,更别说撩。 —— 章家是清流,尽管有声望,但日子一向清贫,宅子和宣平侯府这样的勋贵世家自然离的不近。 蒋恩好说歹说,醉醺醺的章得之才同意弃马,坐侯府的马车回家。 马车行过了西边街市,还过了祈水桥,才在祈水旁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停下。 蒋东将章得之扶下了马,见他踉跄着站不稳,便一手扶他,一手叩响了他先前指过的那扇只余了点点红漆的大门。 很快,大门闪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家人探出了头,瞧见歪歪倒倒的章得之抱怨:“先生怎么醉的如此厉害?” 说话的功夫,人已经出来了,又赶忙对着蒋东连连道谢,还接替他扶好了章得之。 认准了门的蒋东迟疑片刻,就此告辞。 大门也就是才将合上,章得之便不再借力,行的稳当,走的匆忙。 老家人方叔紧跟了几步,没跟上,只好在他身后喊:“先生没醉?” 章得之步子不停,睁着眼睛说瞎话:“醉了。” 章得之径直到了书房,坐在了书案前,从怀中掏出了信笺和那枚小手指般大小的白玉如意。 方才在那马车上,蒋家的家奴寻找了几番,他将它压到了臂下,那家奴才没能找到。 大概蒋恩怎么也想不到,原是请他过府,想要利用他一回。哼,不曾想,自己的把柄落到了他的手上。 只不过,如果他猜的不错的话…… 他打开了信笺一观,竟不是预料中的白纸一张,可和白纸也没什么两样。 里头夹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另还有一张麻纸,横着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日之恩,送上千两银票聊表感激之情。感谢,感谢,感谢。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徐昭星敬上。” 徐昭星! 两辈子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 章得之捏着银票哭笑不得,心想,这个女人还真是……真是出人意表。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蒋家的二夫人应该是死了才对的。 是了,他分明记得很清楚,上一辈子,蒋家的二夫人自尽身亡,当今的圣上不仅追封了她和蒋福,还亲下旨意给她建了一座贞洁碑,然后为了表彰蒋家,封蒋恩为宣平侯。 重来五年,原以为这一辈子什么都不会变,得之,得之,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心中只感荒凉。 谁知道,最大的变数竟发生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章得之握着那枚玉如意,只觉它洁白无瑕,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个穿着黑中夹赤襦裙的女人,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明明是庄重得体的衣裳,偏偏被她穿出了妖冶如火的味道。 再一观那麻纸,有些嫌弃,自言自语道:“字,丑。”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正所谓事实无常。 蒋家的大夫人和三夫人,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三夫人是因着自己出的主意,不仅事不成,办的还很恶心。所以三爷一看见她,立马就想到了那天吃的憋,心情不太好,说出来的话自然就没有以往好听,这还是看在她有身孕的份上,未免口角,最后避到了年轻的姨娘房里。 而大夫人纯粹是被迁怒,大爷责怪她识人不清,谁叫她说什么二房的徐氏好相与,敢情,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大夫人不止委屈,也有些不确定,难不成这十几年,她都让那徐氏给骗了? 偏偏大夫人的弟弟洪堂左等右等等不来姐姐的信儿,又上门了一趟,还好死不死撞在了蒋家大爷的枪口上,一言不合,又闹腾了一场,那个鸡飞狗跳。 所以说……这就叫活该,谁叫她们自己家的经还没有念好,就施施然插手别人家的事情呢! 有人不高兴,徐昭星表示,心情…还行。 第一回当人母亲,女儿黏她黏的太紧,很奇妙,也很贴心。 第二回奋发图强,嗯,就是整理了蒋福的书房,翻捡出了很多能看的小闲书,就和高三“备战”时下的苦力一样,动不动就挑灯夜战,这是补充本土知识要紧。 如此一来,空闲的时间确实少了不少。 人一旦忙起来了,连胳膊腿都忘记了疼。 整个蒋家笼罩在一种很微妙的平静氛围里,只有徐昭星在算着日子过,又是十几天过去,没人再整幺蛾子,她知道到她该出手的时候了。 选了一日秋高气爽的天气,吃饱了元气饭,徐昭星不止带了“珠圆玉润”四个大丫头,又另叫了四个机灵的小丫头,浩浩荡荡出了中院,准备去大房。 洪氏一听人来报,头皮都麻了。 她能说她不想见徐氏吗? 当然不能,说出去多不好听啊!只能好好的把人请进来,叫人小心伺候着。 原还想拿拿乔,晚点见。 不料,徐昭星有备而来,一进院子就当着好多的丫头婆子道:“大嫂呢,我今天过来可是报恩来的。” 洪氏又听人来报,一口气差点儿没能上来,赶紧去见她。 徐昭星来找洪氏还真没什么好事,瞅着洪氏不痛快的神色,原还想再膈应膈应她,又害怕膈应到自己,干脆开门见上了:“大嫂,我今儿来,可真是来报恩的。” 这还不是膈应? 洪氏干笑一声,麻溜儿开始装傻:“瞧二弟妹说的,我对你有什么恩,我怎么不知道呢?别说没你说的什么恩情,即使是有,咱们是一家人,还说什么报不报恩的见外话。” 徐昭星也不点破,就是笑着冲洪氏勾了勾手,等到洪氏把耳朵凑过来,她才低声道:“大嫂的恩情我可是真记在心里呢!我今儿来,就是为大嫂解忧的。”说着,摁了摁她的手,又道:“我猜大伯肯定让你彻查我怎么晓得立贞洁碑的事情了。” 洪氏一点儿不觉意外,这并不难猜。 那天的宴一结束,蒋恩回到后院便砸了她最爱的那套青瓷茶杯,让他彻查二房埋在院里的眼线。 虽说蒋恩要请谁过府,什么时候请,这些并非由她泄露出去,可洪氏心虚,唯恐查到她的头上,哪里敢真的严查,拖了十余日,前日蒋恩还因为她办事不利发了脾气,而她确实在愁该怎么糊弄过去。 可她也知道,徐氏此来不一定就安了好心。 要放在以前,她还真不把徐氏放在眼里。哪怕她的夫君是庶出,就算徐氏占了个嫡,也从没压过她。 但今日不同往昔,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她一瞧见徐氏心里就忍不住一紧,总觉得徐氏邪门的要命。 她想,等过了这几日,一定去一趟正一道观,请几道灵符回来,压一压这府中的邪气。 而今,还得解决眼下的难题。 这徐氏到底想干什么,听一听也行。 洪氏坐直了身子,笑道:“二弟妹就别卖关子了。” 徐昭星心说,不卖不行啊!绕弯子说话,她也是刚学会的,要搁她以前的个性,就那日的宴席,她得先砸了再说。 她一个体育老师,打小就开始练体力,到了这儿竟要开始练智力,光想想就闹心。 徐昭星笑了又笑,方道:“我想向大嫂要一个人,明人不说暗话,就是我夫君以前惯用的家奴蒋肆。” 洪氏一愣,这才想起来了。 当初分家的时候,不知蒋恩是不是一时兴起,要来了一个原先在蒋福跟前得用的小厮。 那会儿她还奇怪了一阵子,蒋恩将那小厮要了过来,不打不骂,就像对个普通的东西一样,随便一扔,不管不问了。 后来因为那小厮太没存在感,快十年的光景,如今那小厮长成了什么样,她都不记得了。 恐怕就连蒋恩自己也不见得记得那个人。 先前不愿查是她心虚,可如今眼线自个儿出来了,想让她轻易放手,嘿,那她也太好欺负了! 像那种刁奴挨一顿板子就是轻的。 洪氏正在心里琢磨着事情,一抬头,正对上那徐氏含笑的眼睛。 她一怔,心叫不好。 可不是不好!如今对面的那个是光脚的,什么都不怕。想想自己好心给她送了消息,她不但不感谢,还将此当做了把柄,实在是无耻之极。 洪氏不愿再和她对视,不自在地撇过了眼睛。 知道怕就好! 徐昭星呵呵一乐:“大嫂,我先在这儿谢过大嫂了,人,我一会儿就领回去了。” 她可还没说同意。 洪氏的心里憋的难受,想说一句“人不能领走”,可这样的话她还真不敢轻易出口呢。 她下意识扶了扶额,缓了半天,才算顺了气,方道:“既然二弟妹开了口,我怎么能不答应,一会儿我就叫人给你送蒋肆的身契。” “如此,谢过大嫂了。”徐昭星瞧她挤出的那一丝儿笑比哭好看不到哪里,本不想再给她刺激,可又一想,丑话还是说到前头的好,便道:“大嫂,我这个人就是这么个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脾气,还有一个毛病,就是护短。就像那蒋肆吧,今儿成了我中院的人,这往后啊,他要是少了根头发丝,我都得大发一场脾气。” 这是在威胁她? 洪氏气的脸发白,差一点儿破功,原还想口头上答应,故意压着身契。 现今……“明月”,她唤了心腹丫头过来,“拿了我的钥匙,开了箱子,给二夫人拿身契。” 赶紧拿了赶紧走吧,这哪儿是弟妹啊,这是活祖宗! 等到徐昭星带着八个丫头,又浩浩荡荡地回了中院,蒋肆已经跪在了二门外。 徐昭星还是令了惠润去传话。 “二夫人说了,差当的不错,把你从大夫人那儿要回来,一个是要委以重任,另一个是想着那件事情迟早要查到你头上去。既瞒不了,便无须再瞒。以后你就是咱们中院的管事,和蒋陆一起打理前院的事物。咱们中院在前院的人不多,你看着用,遇见合适的再买几个也行。机不机灵无关紧要,要就要身子壮,有一技之长的。” 既给二夫人探了消息,蒋肆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更何况,如今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至少现在为止,没有谁清算他。 他隔着二门磕了头,起身之后,问惠润:“敢问姑娘,二夫人有没有说要有何一技之长的小厮?” 惠润露齿一笑,叫他附耳来听,“二夫人说了,要有…武艺的。” 蒋肆的眼睛一眯,明白了,这是借着找小厮的名头,养护院呢。 可不,一屋子女人,总得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保镖才安心。 —— 宣平侯府东院。 到了晚间,蒋恩打外头回转,又一次追问了彻查眼线的事情。 洪氏有些精神不济,扶着额哀求:“爷,就此揭过行不行?是我看走了眼睛,那个灾星……总之,咱们就别再招惹那个灾星了。” 她什么都不必说,前院里少了个家奴,他迟早会知道。 蒋恩的心里烦躁不已,今日那章得之得了圣上的召见,他吓了个半死,生怕那章得之把信笺交了上去。 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如今,也确实不是该管眼线的事情。 他想了一会子,道:“前头的事情可以就此不提,可是眼下,有一件事情,你得给我办好了才行!” 这就把想法一说。 洪氏一听,在心里叫苦不已。 求,不和灾星打交道行不行?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徐昭星两次一招制敌,她心里明白不是因为自己聪明,不过是她敢豁的出去。 换句话说,是她脸皮够厚,说不要完全没有一点儿压力。 不像那些人,明明心里住了条毒蛇,还在那儿装人畜无害,装逼不成被碾压,那是活该! 然后,她被慧圆念了半个多月,也是她活该。t_t 谁让她也装逼了呢! “二夫人,你知道大姑娘出嫁,大夫人给她的压箱底钱是多少吗?” 徐昭星痛苦地摇了摇头。 慧圆便自问自答了:“两千两。大姑娘可是大夫人嫡亲的亲闺女,才给了两千两呢!” 徐昭星又痛苦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已知道。所以,求,别念。 慧圆却不依不饶:“唉,咱们二夫人的手笔就是大呢!” 徐昭星快被念奔溃了,原先以为慧圆是四个丫头里最没存在感的。 像慧珠妥当,慧玉机敏,惠润贴心,她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标签给慧圆贴上,现今有了,慧圆……抠门啊! 怪不得让慧圆来管账。 好吧,她承认是她败家了,不该给那个章先生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可那日,她说她要用钱,是慧圆自己抱着盒子让她拿的啊。 她也就是随手那么一拿,也没想起来咨询慧圆一声这地儿的物价。好死不死,用钱的时候,她神色严肃,慧圆又什么都没敢问。 现在……又不能再要回来了。 有昭娘的记忆也不是万能的,她记忆里最多的东西就是她的夫君有多好,她有多命苦以及女儿有多不听话。 要不,徐昭星也不会这么渴求本土知识了,要知道不是慧圆可劲儿的唠叨,她对这儿的物价还没有一点儿的概念呢。 据说,像蒋恩每月的俸禄是六百石,月钱是三千五百钱。而今七百钱就可养活一个人。然后一两黄金等于十两银子,又等于十贯铜钱,再等于一万钱。 最后一千两银票到底等于多少钱?能养活多少人?能买多少谷? 徐昭星倒地哀嚎,她的数学老师已阵亡。 反正,挺多挺多的,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天文数字。 怪只怪她没来这儿的时候,电视剧看太多,像电视剧里的公子哥儿,逛个青楼都要花好几千两…… 她只能说,尼玛,没常识害死人好不好! 如今,她也是肉疼。 不过,还是那句话,也不能再要回来啊。 实在是害怕慧圆再接着唠叨,徐昭星只好双手合十,向她告饶。 一旁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慧珠和慧玉掩面笑的直不起来腰,惠润还故意道:“慧圆姐姐你不知道,那一日,二夫人让我拿银子打赏那蒋肆,有满满一荷袋呢,少说也得有个十两八两。” 慧圆一听,疼的心直抽抽,捂着心口子道:“我就说那银匣子里的银子怎么一下少了不少。唉,我的二夫人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话音才落,才将走到门口的蒋瑶笙听见了便道:“二夫人也是你能说的?” 小姑娘管家向来不苟言笑,徐昭星向她说教过好几次。 并不是灌输给她打破阶级等级或者奴婢也是人这些没甚用处的话,就是教她要多笑。 笑,可不是为了让别人的心情好,笑是笑给自己看的。 小姑娘的笑确实是多了,却也仅限在徐昭星的面前罢了。 蒋瑶笙最看不惯的就是她娘的四个丫头,没大没小的和她娘说话。 可她娘都不管,她娘的丫头怎么也轮不着她来教训。 况且,四个丫头都是知情知趣的人精,见她一到,立马该干嘛就干嘛了。 蒋瑶笙倒是还想再说,也找不到机会,闷闷地往她娘身边一坐,不言语。 在徐昭星看来,蒋瑶笙浑身上下都写着“娘,我有病啊,你快来给我治病,快来快来啊”。 于是,徐昭星也就不客气的“对症开处方”。 她把自己的“珠圆玉润”留下,还叫了蒋瑶笙的“刹那芳华”,开始演讲了。 此次演讲,主要的目的是教育女儿,次要的目的是敲打丫头。 俗话说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甭管是恩还是威,迟早都是要立的。 “我以前挺无能,还特别好欺负对吧?” 一个女儿外加八个丫头,九个拨浪鼓,使劲摇啊摇。 也是,说话不揭短,更何况这屋里最大的就是她了。 徐昭星瞧了一圈人的反应,很好,都没说实话。就算知道是假的,心里也是舒坦的,便又问了:“你们觉得现在的我还和以前一样吗?” 不管是从身份来说,还是从实际受益度来讲,这屋里最有资格说话的就是蒋瑶笙,她接了一句:“以前的娘好,现在的娘更好。” 瞧瞧这孩子多会说话! 就是昭娘要在这儿,又想上吊了。 徐昭星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这是受了表扬,板正着脸,进入正题:“慧圆因着我给了章先生一千两银票的事儿,唠叨了半个月有余,我任由她埋怨,是因为我心里明白咱们二房虽有进项,却是一年不如一年好,那银子就是用一两少一两。我知道慧圆是打心眼里为我着想,所以她罗嗦的话我听的进去。可慧圆我问你,我拿一千两银票买了我下半辈子的舒坦和自由,你觉得这银票花的值吗?” 冷不丁被点了名,慧圆的心里一凛,也跟着正经了脸说话:“自是值得。” 所谓的知情知趣就是这样,该埋怨的时候埋怨,该听话的时候就得听话。 “这就对了。”徐昭星满意地点头,转而便点了她女儿的名字,单独教育:“你看,瑶笙,我与她们说笑,可并不是因为我好欺负。而她们,别管是以前埋怨我不争,还是现在埋怨我手大,哪个不是出自真心实意呢!再有,她们个个都拿捏着分寸呢。” 蒋瑶笙抬眼看了下慧圆,只见她垂首而立,头都不抬一下,便知她娘说的是对的。 “再说蒋肆,”徐昭星停顿了一下,眼神扫向面前的八个丫头:“前天慧珠还问我这个人到底能用不能。我今儿就告诉你们,蒋肆和蒋陆一样,又不一样。蒋肆是聪明人中的明白人,蒋陆是笨人中的明白人,这便是他们一样和不一样的地方。像蒋肆,经此一事,他的心里清楚跟着我会比跟着大房的人强,他知道我对他即使不是完全信任,也没有用完了就扔掉。而蒋陆,他虽不是个聪明的,可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面有数。这便是我瞧中他们的地方。 还有你们,我今儿就把话说到这儿了。以前我不争,蒙着眼睛蒙着心得过且过,不止让你们三姑娘受了委屈,你们受的委屈也不会少。从今往后呢,咱的日子都得变一变了,咱不惹事也不生事,可哪个想欺负到咱的头上,哼,那就是他眼瞎。即使咱二房没有男人,这日子是我们几个女人过又怎样!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想嫁或是不想嫁,你们只需记着,我都不会亏待了你们,更不会让你们白活一场。” 男人是什么呢? 甭管是什么,反正不是天,也不是地。 当然,像这样的话,徐昭星还不能说。 瞧着眼前,一个赛一个年轻的女孩儿们,她有一种荣升为妇女主任的错觉。 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最后,她又将眼神落在了蒋瑶笙的身上:“眼下,最要紧的事儿……就是三姑娘的婚事了。” 自打摆平了大房和三房,徐昭星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 按照她受过的教育,就蒋瑶笙现在的年纪,还没十四,谈恋爱都算早恋,更别说成亲生孩子了。 要叫她说,蒋瑶笙的婚事是真不用着急。 可是入乡随俗,她要真敢把蒋瑶笙留到二十再嫁出去,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年纪相当的恐怕早就娶妻,也不能委屈她给人做填房去。 所以,还是得赶紧订下来才行。 然后问题就来了。 在这地方,自由恋爱的难度是五颗星。 父母包办,也不是没有幸福的婚姻。 可自己的人生还没理清,便把别人的人生攥在了手里,压力山大。 所以,愁啊,她到底得给蒋瑶笙找个什么样的小夫君呢? 说的是得找个,长的好、性格好、有家世、能挣钱、还能宠妻的五好小夫君。 现实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就独宠这一条,难度已爆表,更别说那些附加条件了。 要不,想办法包|养几个小鲜肉,自己调|教,瘸子里头挑个将军? 徐昭星正想的痴迷,这时候,蒋瑶笙道了一句:“娘……我不嫁也行。” 徐昭星一翻眼睛,“那可不行,你爹会不高兴,会责怪我,还会……”好害怕,嘤嘤嘤! 可是,去哪儿包|养那么多那么多的小鲜肉? 正经脸,她可真是为了女儿的婚姻大事,一点儿也不是为饱眼欲。 徐昭星一时还想不到主意。 就是这个时候,在家念叨了两日“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去”的大夫人,被蒋恩逼的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能不情不愿地上门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大夫人来了! 难道是前两天的碾压力度还不够,这才使得她上门找刺激? 先不管她是为了什么事情,至少勇气可嘉。 反正不管大房想干什么,徐昭星都表示,老子不怕。 —— 自打分家,洪氏自己是很少走那福星湖。有什么事情非得来中院的话,她宁肯绕路。 无他,就是不喜。 想当初,那徐氏初嫁蒋家,她也不过是将过门两年的新妇,那时徐氏有多风光,她就有多黯然。 说起来,徐氏是什么身份呢? 不过是没落世家的嫡出姑娘,说的好听是常年跟随父兄在任上,说的难听就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可就是这个乡巴佬,一回长安,便嫁给了宣平侯唯一的嫡出儿子,是何等的幸运。 而她,明明是洪家嫡出的女儿,却因着幼年定亲的未婚夫君发生意外生死,耽误了年纪,只能嫁给宣平侯府的庶长子,也就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嫁进了侯府。 侯爷和侯夫人相继过世后,侯府的风光也就不再了。其实即使他们还活着,侯府依然风光,和他们大房也没甚关系,她不过是得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倒不如现在,自个管着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 在洪氏的心里,深埋着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破账。 她今日连绕路的心情都没有,出发之前,命了肖嬷嬷先行她一步,给中院的徐氏报信。 她可不是余氏那个蠢货,只会干些自己打自己脸的破事。 就是因此,等她到了福星门之时,才能畅通无阻。 一过了福星门,迎面扑来的就是湖水的味道。 如今正值八月,湖两边的垂柳随风摆动,湖面上的荷花如碧波中的一点胭脂红,娇俏的让人舍不得移步。 洪氏带了明月和明娟两个丫头,沿着湖边疾走。 十四五岁的丫头,正是爱闹的年纪,明娟看着那荷花,实在是欢喜的紧,便道了一句:“大夫人,要不要奴婢去采些莲子?” 洪氏的脚下顿了一顿,连头都没回,喝斥她:“给我滚回去。” 明娟懵了,还是明月悄悄地向她摆了摆手,她才红着眼眶折返。 像采莲子这种小事,要放在平时,洪氏一定不会生气,即使采莲子的地儿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可今日不同,一想到要去求人,以往那些原以为早就忘记的委屈和不甘,一桩桩一件件地浮上了心头。 其实若将她心里的那些个屈辱一件件摆出来,又算什么呢,谁家的庶子都是这样过日子,“忍”字当头。 她还应当庆幸,也就忍了七八年的光景,就成了可以跋扈的那个。 只不过跋扈了快十年,再一吃瘪,总感觉一切来的太过突然,都不像是真的。 所以这一次,虽说洪氏有求人的心,却没有带着求人的态度。 洪氏还是那个洪氏,有一点点的倨傲,还有一点点的装腔作势,剩下的就全是对徐氏的鄙夷了。 要换作昭娘应对这样的洪氏,恐怕只会无措或者害怕。 但对于徐昭星来说,那些看不上她的……切,好像她就能看的上一样! 说起来都是女人,洪氏有的她都有,说不定罩杯还更大。 年纪是洪氏大,容貌也是她更丑,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优越感,又凭什么鄙夷别人呢! 就因为昭娘是寡妇? 呵呵哒。 洪氏倒是有丈夫,但年轻貌美的小妖精睡完了再还给她,还好用吗?若洪氏是个开放的,什么双|飞,三四飞,天天上演也可以呢! 就是不知道蒋恩的小身板受了受不了! 想想都是限级制,满脑子的马赛克飘过。徐昭星瞬间惊醒了,邪恶也得有个限度,算了,还是算了。 可洪氏还在说说说…… 是不是这儿的女人都是话唠,蒋瑶笙身边的季嬷嬷也就算了,毕竟年纪大罗嗦,情有可原。 还有慧圆。 又来个洪氏。 说点儿有营养的也行啊,要么是变相的威胁恐吓,要么就是洗脑。 “……二弟妹啊,不是嫂子吓唬你,你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咱们的三姑娘着想一下。说来咱都是做人儿媳、又都是做人娘亲的人了,难道还不知道娘家对于出嫁的女儿来说,意味什么吗?所以,蒋家的爵位要是真没了,瑶笙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可若是蒋家好,旁的话不多说,太学里有子弟一万,难道大爷在太学里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世家子弟,来和瑶笙匹配吗? 再者说了,爵位可是世袭的,你这样做能对得起蒋家的列祖列宗吗?等死了也没脸见去见父亲、母亲和二叔呢~” 洪氏今日过来所为何事,徐昭星已经明白了,但她没打算接话,更不打算应承她什么。 她歪歪斜斜地在榻上半躺着,洪氏板正着身子笔直地坐着,光态度就能说明一切了。 可徐昭星想了想,还是道:“大嫂有没有觉得最近我变了?” 问完了,却不待洪氏回话,又狡黠一笑:“我自己都觉得我变了。二爷总说我没脑子,不让我总听别人的话。” “二叔?”洪氏一听,心里怪膈应的,干笑着问:“二叔……他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徐昭星也不回答,自顾自道:“二爷说吃啥补啥,便带着我去吃了脑花。大嫂,你说那猪脑花和人脑子,长的到底一样不一样?哎哟,算了,不说了不说了,怪吓人的。” 这说的没头没尾的话,难道就不吓人了? 明明早起还觉得秋老虎热的要命,这到了晌午头上,硬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也不怪洪氏这么简单就相信了,那徐氏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成了什么样,这可是有目共睹的。 难道? 当真? 洪氏只觉大脑空白一片,还要什么应承啊,赶紧的回家吧! 一回了东院,就命人拿了床冬被捂上。 晚间,蒋恩一回府,便听后院的明月来报。 “大夫人中暑了?这都立秋多少天了,怎么会中暑呢?” 明月垂首立在那里,不敢回答。 没法说啊,总不能说大夫人是被二夫人给吓的。 大夫人还说了哪怕她病的爬不起来,明儿抬也得将她抬到正一道观。 这事儿也不好报给大爷听呢。 —— 徐昭星也不知道洪氏是个这么不经吓的,其实她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胡诌。 虐人虐完了,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她还真不是得了便宜就卖乖。 说起来心里真是有些过意不去,别管洪氏来的目的是啥,徐昭星都应该感谢洪氏,要不是今天她来说,徐昭星还想不到去太学里包|养小鲜肉来着。 对,那洪氏不是说了,太学里可是有一万个小鲜肉呢! 想想怪激动哒! 那太学是什么呢? 就相当于大学。 然,这地儿可没有高考,想上太学,一般靠走后门和推荐。 世家子弟和普通官二代,这些人想上太学一般没啥压力。 余下的想上就有些难了,一般由郡相,约等于市长,固定时间去下属各县转圈之时,除视察行政民风外,再捎带着荐举优秀青年,一个郡县一般每年能有六七个名额。 如此一来,太学里的不是精英,就是有身份的。 再一个,太学里的子弟们,年纪与蒋瑶笙也是差不了多少。 徐昭星越想越觉得合适,恨不得明天就出门搜罗小鲜肉。 可淡定下来一想,嗯,还得再谋划谋划。 这一出手就有个章法,事才好成不是!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这地儿的女人能出门吗? 当然能。 不过也得看干啥。 像出门上个香,逛个铺子,赴个宴席,窜个亲戚,都行。 但是像往太学那种读圣贤书的男人堆里跑,那肯定是不行,不说什么下不下猪笼的话了,光老学究的吐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徐昭星倒是想活的随心所欲,不就是出个门嘛,套上马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可她不能连累了蒋瑶笙。 试想,若是她的名声坏透了,不就成了蒋瑶笙人生中的大bug,嫁人不好嫁不说,且到哪里都会被别人指指点点。 也别说什么女扮男装去转一圈就行了,马车的制式在那放着,往外一溜,谁不知道那是侯爵府的马车! 再有,出去一天不一定能成事,连续出去个几天,东院和西院会不知情? 指望蒋恩和蒋威能替她兜着?别开玩笑了,若出了什么事情,那两人不多踩她一脚,就算还顾念着和蒋福的手足之情。 一肚子心眼的徐昭星,喜欢办起事来,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她先是召来了蒋肆,这样那样交代了一番,主要目的就是教他怎么忽悠蒋恩。 蒋肆和蒋陆一样,都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绝不多问。 当然,一个是真听懂了,一个虽然听懂了,但仅仅是字面的意思。 与其让蒋肆想的太多,倒不如透露个一二。 徐昭星特地叫住了他道:“事情办的好,能给你们三姑娘寻来个好夫婿,少不了你的好处。” 蒋肆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二夫人会这么坦白告诉他。 他的神色稍有些复杂,不自主就吐露了自己的不放心,“二夫人给三姑娘挑夫婿,可是不看重家世,只看重人品?二夫人为何不将此事交给大爷或三爷呢?” 徐昭星冷笑:“你觉得他们可靠?” 蒋肆略一思索,斟酌了用词:“不是说二夫人一定会识人不清,只不过二夫人常年呆在后院,小的唯恐二夫人会被居心叵测的人蒙蔽。” 徐昭星挑一挑眉,说的漫不经心:“你猜……我会不会被骗?” 蒋肆又一愣,竟不知道如何作答,却没来由地告诫自己,往后给二夫人办差一定要更加的卖力气。 —— 宣平侯府的落成,约在二百年之前。 那时的东颜朝刚刚经历过一场混乱,蒋家在那场混乱之前,也不过是个没落的世家,之所以进阶,不过是跟对了人罢了。 其实翻翻所有一等世家的发迹史,就跟抄袭似的大同小异。 只不过,决定了蒋家高人一等两百年的那位蒋家祖宗,碰到的那个皇帝更加的奇葩。 幼时,他的母妃为了他的皇兄能够出头,献计把他送到了敌对的国家当质子。 好在,他的皇兄一不小心挂了,他也终于被接了回来。 原本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谁料,他母妃转身就给他定了一门坑死他不偿命的婚姻。 嗯,换句话说,若没有那场意外的话,他的媳妇儿原本会是他的嫂子。 然后好死不死呢,哥哥和嫂子没能做到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嗯,再换句话说呢,就是有了婚前性行为。那个,呵呵,他…喜当爹了。 按理说,哥哥都没了,唯一的侄子还不就跟儿子一个样。 但,自己愿意把侄子当儿子,还是被逼着把侄子当儿子,这个心情可是不一样。 所以,他恨啊! 但,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总不能生吃了自己的母亲。 转机,是在他的媳妇儿给他生下了侄子的五年后到来的。 他那个都不怎么认识他的皇上亲爹挂了,排在他前面的大二三四五六七八哥们,因为皇位争得你死我活。 他在这场战乱中,先是帮助他的八哥干掉了大哥和三哥的联盟,又拖垮了二哥、四哥和六哥组成的铁三角,在战斗快要胜利之时,挑拨了八哥对五哥和七哥的信任。 等到他的五哥和七哥被八哥干掉了之后,他迅速以唇亡齿寒的口号,扯起了大旗,与已经自立的八哥隔江对战。 他八哥那个恨啊,本来就唯恐世人说其心狠手辣残害手足,他还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于是,他八哥抓来了他的母妃,威逼他:你投降不投降,你不投降,我就砍了她。 他:别啊,八哥,我的父亲是你的父亲,难道我的母妃就不是你的母妃吗? 废话一堆,但就是不退兵。 砍之。 他痛哭一场,增兵三万,双管齐下,一面渡江,一面围城。 他八哥被他逼疯了,又绑了他的媳妇儿和侄子到了城墙,狂笑曰:退不退,不退,我就砍了你的女人。 他:女人如衣服,母亲就一个。你砍了我的母亲,我就是宁愿不穿衣服,裸奔,也得干死你。 又砍之。 他八哥:哈哈,你说女人如衣服,那你儿子呢?这可是你的独苗苗哦亲! 他:孩子,不要怕,人都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八哥:卧槽! …… 最后,他孤家寡人地登基了,年号武广。 蒋家的那位祖宗就是在那场隔江对战中入了武帝的眼睛,他率兵三万,以一夜之时,渡过了甜江,成了压垮废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加之,蒋家的那位祖宗皮相好,怎么形容呢,穿上男装那是英姿飒爽,换上了女装就成了倾城倾国。 再加之,武帝大概是因着母亲的原因,总觉得自己的前半生被女人坑的太厉害,自己的后半生一定不能被任何女人所掌握。 是以,一生无后。 便有世人说,其实蒋家的那位祖宗才是武帝的心头好。 要不然,赐的宅院怎么那般的大,还是在废王府邸的基础上重新建造。 要知道,废王府邸的人工湖,可是长安一绝,比着宫中的掖池建造,两百年来都没谁能超过它。 后来的宣平侯府,最引人称道的地方就是那个人工湖,原先叫做小掖池,十余年前,改做了福星湖。 莫以为,它只是后院见到的那般大小。 实际上,一开始后院本没有湖,乃是从前院引流,引到后院去的。 在后院,它是分割中院和东院的屏障。 而在前院,它却是环福星院一周,其东乃是东院的地方,其上乃是西院的地界,其西便是侯府的院墙。 两百多年前的破事,谁能知道真假。 徐昭星之所以知晓这样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秘辛,还是因着蒋福的手稿。 说起来,蒋福也挺有意思的,明明是以武闻名,却偏偏是个书痴,前院后院的书房无不摆满了各类的书册,有竹简的,有兽皮的,还有纸质的,藏书约有两千册。 徐昭星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便带领着丫头们分拣书册。 按照她的理解,前院的可以示人,她交给了惠润,由惠润带着人整理。 而搁置在后院的,她叫来了蒋陆,并且亲自看着。若不然,像上面那种关于皇家秘辛的手稿被别人瞧见,可不是要人命。 与此同时,蒋肆出了福星院,上了福星桥,去东边的文茂居寻蒋恩去了。 蒋恩看见蒋肆便觉得憋气,原是想着牺牲了二房,成就了自己,不曾想,事不成,反倒惹来了一身的腥。 而那蒋肆,就好像是这场事故中的失败铁证一样。 但,打狗看主人。 蒋恩还不至于没有这点子气魄,他提也不提叫他烦心的事情,对待蒋肆就像是对待蒋府中其他的家奴。 蒋肆怎能不知蒋恩看他不顺眼,他将自己摆的很低,唯恐出错,坏了二夫人的事情。 他恭敬道:“大爷,二夫人叫小的来禀告大爷,她明日想去太学一趟……只为弥补过错。” 蒋恩“嗯”了一声,思索了片刻,道:“二夫人出门不便,不如我将……”他之所以犹豫,是不知眼前的蒋肆对那件事情知道多少。 蒋肆想起了二夫人的嘱托,按照她事先教过的道:“二夫人说了,上次之事已经是强人所难,这一次唯恐别人不肯上门呢!” 蒋恩心说,哼,她也知道那是强人所难了。又一想,经过上次,那章得之肯定不会轻易上门。 还有这一次,她总算明白些事了。 继而得出结论:“此事本由你们二夫人而起,由她了结也是天经地义。明日出门时,可多带几个家奴,以护周全。至于马车,用普通的就行。” 蒋肆得了话,便告退了出来。 这一会儿,他满脑子都是二夫人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叫你去请示他,不过是提前知会他一声罢了。他没有反对的理由,即使将来出了什么岔子,不管他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他都得给我兜着。” 适当的摆低自己的位置,说起来还是为了算计。 还是那句话,给二夫人办差一定要尽心尽力啊!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徐昭星所说的整理书房,可不是扫扫灰尘,晒晒书册那么简单。 她要的是将书房里的所有书籍登记在册,编上号码,再分门别类,怎么可能一日就能整好! 徐昭星便命人连夜将蒋福的所有手稿搜罗到一起,锁在了樟木箱内,全数搬到了她的卧房,还装模作样对人道:“见字如见人。” 惹的慧珠几个红了眼眶。 唉,其实她也不想。这是生怕鬼话说的太多,连鬼都相信了! 翌日,徐昭星黎明便起,日出出门。 慧珠稳妥,便将她留在了家里。 慧玉机敏,就把她带在了身旁。 听说惠润打小练了几手功夫,也让她跟在身后。 另外又带了两个新买的小厮,陈汤和陈酒。 这兄弟俩是新买的小厮里身手最好的。 哥哥陈汤十五岁,弟弟陈酒十四岁。 这两兄弟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长相颇老,十四五岁长的就和二十四五岁无异。 但好在,两人话不多,干活卖力气。 徐昭星打的是历练历练二人的主意。 她原本还不打算带着蒋肆或蒋陆的,但临出门之际,蒋肆带了蒋陆求了又求,意思是,不带他行,得带着蒋陆,他才能安心。 别人求了,她又不好不答应。 于是,一辆马车,六个人……唉,嘚吧嘚吧地往城南驶去。 那太学在城南的黎阳门外,想当初修建之时,用工徒十一万人,耗时一年,建成两百六十房,一千八百室。 现今有小鲜肉,哦,不,太学生一万名。 住校生占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乃是本地或是在本地置了产业的。 这些,她早已打听了清楚。 想想这可是来这儿第一回出门,徐昭星兴奋的愣是失眠了一整夜。 坐在马车上一晃悠,还没出城门,就睡的迷迷糊糊。 也不知马车走了有多久,她是被一阵香味给勾醒的,睁开眼睛便和慧玉说:“去给我买点吃的。” 慧玉迟疑了片刻道:“要不二夫人先吃块点心垫一垫,这街边的小食唯恐不干净呢!” 懂什么!她曾经也是街边撸串教的教徒一枚,肉串配啤酒,闺蜜和狗友,有多痛快知道嘛! “不干净怎么了,眼不见为净。”说着,徐昭星猫着腰出了车厢。 慧玉“哎”了一声,可陈汤已经停稳了马车,扶着徐昭星下去了。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即使这里有肉串,也没有啤酒,更没有闺蜜和狗友。 先前的香味,是从不远处的肉饼摊上飘出来的。 这就是个食物匮乏的年代,不仅仅是有好多东西还没有被发现,还和烹饪的技巧有关系。 那所谓的肉饼,就是面粉和肉糜的混合物,贴在铁器的两边,烤制而成。 想也知道,里头一定只放了些许的盐调味,可也正是因为食物匮乏,像这样的味道,很少有人能够抵抗的了。 蒋陆连吞了几口口水,惹的徐昭星直笑。 她道:“二管家,识数吗?数数咱们一共有几人,几人为男,几人为女。凡女子,一人一个肉饼。凡男子,一人两个肉饼。去买吧!” 蒋肆荣升为宣平侯府二房大管家的同时,蒋陆就得封了个二管家。 府里的人都知道,虽说二管家不是个管事的,但很得二夫人的重用。 如今,二管家蒙逼了。 他本来就不聪明好嘛!傻傻地站在那里,先是“一二三四”数了又数,紧接着掰起了手指头。 跟着徐昭星,一直走到肉饼摊前,还没算出来呢! 肉饼摊的摊主是一对儿五十多岁的老夫妇。 见客人来到,老头儿问:“客官,您要几个?” 蒋陆吭吭哧哧,徐昭星笑了笑,正要代答,便听后头有人道:“他要九个。” 徐昭星转头,只见那人在艳阳底下敛眉拱手:“二夫人,有礼。” 黑马素衣,居高临下。 徐昭星仰头看着他,明明是个知识分子,可光看样子就知不是只弱鸡。 她眨眨眼睛道:“无礼无礼,你这人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这人还真不是徐昭星想要见的,虽说出门就打着见他的旗号。 身为大儒,章得之应该是个高冷挂,给人的印象可以用这样的几个褒贬不一的同义词来形容,譬如孤芳自赏、桀骜不驯、卓尔不群、鹤立鸡群,还有阳春白雪。 反正,就是一副“我和你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或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派头。 说起来,这并不是徐昭星对章得之的第一印象,而是潜意识里觉得那些传说中的诸子百家,还有历代的大儒和老夫子,大都这样,才能保持着神秘性。 不曾想,章得之居然会笑,一笑起来,倒真如阳春融化了白雪,暖一分太热,凉一分太寒,如此恰到好处。 也看的出来,他并不是个常笑的。 因为笑到最后,可能是自己有所意识,嘴角下意识一收,稍显尴尬。 章得之的心里知道,徐昭星如此发问,并不是想听他回答,他掀衣下马,岔过了话头道:“二夫人今日来此……”是来寻他的。 徐昭星肯定不会承认,装傻,转头去问慧玉:“咱到哪儿了?” 慧玉答:“这条街市乃是因太学而生,走完便是太学了。” 徐昭星点点头,心说,怪不得能在这儿撞见他。 自己被忽略的很是彻底,章得之轻笑一声复道:“哦,我还以为二夫人今日来此,是为了寻在下。” 方才的笃定,转而成了现下的自嘲。 寻你干吗?要回银票吗? 徐昭星干笑,对有些人说有些话,真不用那么坦白,她只好选择沉默。 她总不能说,呵呵,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和你,就是利用完了就扔掉的关系,最好别再牵扯。 虽说他皮相不错,唉,但撩人有风险,她也是后来才想到的。 别说是他这样三十多的帅大叔了,在这地儿,超过二十的男人,都是慎撩的对象。 说不准,人家的家里就住着正房和以群而论的妾。 既不能撩,也没啥正事好谈的。 徐昭星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就是没学来他的谦谦有礼,反倒江湖味儿颇重:“先生,请了。” 请到哪儿去?章得之还正糊涂着,就见那个女人施施然上了马车,一句话不曾交代过,马车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成了块擦桌子的抹布,被用了不算,还被随手一扔,就差一脚踹开了。 又一次,哭笑不得。 偏偏笑过之后,脑海里只余下她扬起头望定了自己时的那双眼睛,又圆又黑又亮。 眼睛,是那墨玉做成的棋子。 眼神,就是那暗夜中的流光。 稍纵即逝,即使侥幸抓住了,也能从指缝中溜走。 章得之翻身上马,翘了翘嘴角,道:“诡,猾。” —— 徐昭星在离太学不远的一座茶楼里,要了个雅间,而后让陈酒和蒋陆一道去太学请人。 正值午时用饭的时间,余良策听说有人来寻,以为是家奴又来送饭,本有些不快,待出了太学的正门,寻了一圈,并不见相熟的家奴,还当是哪个该死的戏弄于他,正待回转,一个呆头呆脑的男人凑了上来,问:“敢问,您是不是余三公子?” “你是?” “小的蒋陆,我家二夫人有请。” “蒋家?二夫人?”余良策并不敢相信,又问:“哪个蒋家?” 陈酒唯恐蒋陆说不清,行礼道:“回三公子,正是宣平侯蒋家,我们是二房的,我家二夫人有请。” 余良策的思绪转的飞快,他拜访之后,蒋家又生了何事,他并不知情。 只知,他的姑姑派人给他娘透了个信儿,说是他和那蒋瑶笙彻底成不了,还说什么要与二房不共戴天。 问的多了,来报信的人也不知情,只说,姑爷因着二房的事,和姑奶奶分了房,姑奶奶也因此气坏了身体,都头疼好几日了。 他娘自然也跟着气了个绝倒,也嚷嚷着要和蒋家二房不共戴天,看那架势,估摸还想着伙同了他姑姑再闹上一场。 要不怎么说娶妻要娶贤,像他娘和他姑姑这样的,只会坏事呢。 他好说歹说,劝服了亲娘,又写了封信给亲姑姑,洋洋洒洒一大页,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我的亲事你不用管了,你不管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当然,信里的话说的肯定比这个委婉多了。 然后,他让自己的亲妹妹打听了一下,都说那蒋家的三姑娘貌美无双,最重要的是八岁就能管家,是个聪明智慧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 他想,与其信奉他娘的话,娶一个一点都不了解的姑娘,倒不如自己争取一下。 然,他还没有想到再次去见蒋家二夫人的缘由,二夫人便亲自来寻,这算不算惊喜? 自然算的。 只是这二人凭空说白话,是不是蒋家二房的家奴,他也不知。 最好是,若不然…… 余良策的眼睛里闪着不善的光,要知道他余家乃是从武出身,祖父非得送他来这太学,不过是为了说出去好听罢了。 他有一身的功夫,就是龙潭虎穴,又有何惧呢! 再退一万步说,真的是蒋家二夫人要见他,必是有事。 其实是何事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愿意。 是的,只要不让他去死,且不损了余家的利益,他没什么不愿意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余良策是见过慧玉和惠润的,徐昭星却偏偏让了他没见过的蒋陆和陈酒去寻他,不过还是试探一场。 他若不来,徐昭星绝不会让人去请二次,想办的事情也自然不会托付给他,只会另觅他法。 但,他来了。 这说明了什么? 谁也不是余良策肚子里的虫,既猜不透,又何必再猜。 与其猜人心,不如先衡量自己。 把自己能做的该做的做好了,最差不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已 蒋陆的脚程快些,先了余良策一步到了茶馆。 徐昭星便命了慧玉清洗茶具,才将茶杯从滚烫的热水中捞出,还冒着残留的热气,余良策便随着陈酒来到。 他行礼道:“二伯母。” 徐昭星“慈眉善目”:“良策啊,快过来坐。”跟个怪阿姨似的,自己都快受不了自己。 想来余良策是受用的,三步并作两步在她对面落座,不无欣喜地道:“二伯母今日怎地想起来看我了?” 因为你好看……当然不能说这样的话。 做一个古代大龄迷妹是没有出路的,徐昭星在心底叹息,心说,还是说正事吧! 大概是错觉,慧玉居然从她们家二夫人的脸上看见了愁容,下意识瞧了瞧跟着敛了下眉的余良策,不由感慨:这真是做戏要做全套呢! 好像是一场无言的交锋,片刻,就听她们家二夫人开口了。 “良策上回上门,可瞧见了我家的藏书?” “不瞒二伯母说,这些日子良策的心里一直惦记着二伯母家的藏书,还想着,若能借阅一二必定受益良多!” “你见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我家有藏书约两千册,本本俱是二爷的心头好。原本我也想把它们送给能用之人,可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二爷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徐昭星含蓄地低了下头,又道:“我也不瞒你说,我此来正是为了那些书。自古以来,成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能有成千上万的人读到它,若让二爷的书就此不见天日,我想那也不是二爷想要的。我便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我准备开放二爷的藏书房。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你可带我告知你那些同窗,若有谁想要借阅,一月后便可上门。” 余良策惊奇道:“二伯母,此话当真?” “自然……可是良策觉得两千册书太少?不足以做开放借阅?” “不少不少!”余良策连声道。 他忍住了神醉心往,又道:“二伯母,堂堂太学有太学生万名,藏书也才不过万册。且,那日我远远一望,便知二爷的藏书里有很多都是千金难求的孤本。二伯母此举,实乃大义。只是不知为何要一月之后才能上门?” 这是恨不得明天上门的节奏。 当然,他不是个实打实的书痴,借书是一方面,醉翁之意不在酒又是另一方面。 东风借的还算顺利,徐昭星眨了眨眼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只需照我说的……广而告之。” 广告做的好,能省事不少。 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余良策简直成了广告达人,见人就说这样的话。 兄弟,知道宣平侯蒋家吗? 蒋家二子蒋福听说过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英年早逝,少年成名,与章先生共称为“武蒋文章”的蒋二爷。 他可不止武艺好,还是个书痴,家中有藏书两千册。 啧啧,好多都是孤本。 兄弟有福了,蒋家二夫人,就是我那二伯母,可说了,一月之后,开放蒋二爷的藏书房。 什么,我怎么知道?呵呵,我家和蒋家可是有渊源的。 什么渊源?呵呵,到时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就知道了。 余良策在太学里的人缘还算不错。 加之,这年头根本就没有私人图书馆,大家觉得新奇,口口相传起来,广告的效果确实不错。 别问徐昭星怎么知道的,才过了一天的时间,蒋恩便差人来问了。 还是“责问”的“问”。 蒋恩差来的是东院的大管家蒋东。 徐昭星低垂着眼眉,很是委屈地对蒋东道:“我去见章先生大伯也知道。章先生说,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书也是这个理。” 本土的“土著”都有一个短板,那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是以,她还真不怕蒋恩会因此跑出询问章得之。 想也知道,蒋恩根本就没那个魄力。 果然,蒋恩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宣泄,在书房里乱窜,就快要压抑不住心底的火气。 可一听说是章得之的提议,他还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谁让自家的把柄落到了人家的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哄自己开心,转而又一想,开放蒋福的书房,可是个得名的事情,与他来说,并不是坏事。 说不定……还能引起圣人的注意。 再一个,如今,太学里的太学生尽知这个事情。若此时中断,说闲话的人难免不把他带上。 于是,蒋恩不但放手不管,还嘱咐蒋东若中院有需要,尽管给予援手。 然,半月之后,蒋恩便恨不得抽死了自己。 那徐氏居然在侯府的西院墙另开了一扇门。 门后就是福星湖,湖中就是那福星院。 不仅如此,福星桥以东是他的文茂居,两者之间,徐氏命人加了道篱笆墙。 福星桥上游是蒋威的寒山园,两者之间,也加了道栅栏。 如此一来,那里就好似独立于宣平侯府外。 这是要昭告世人,开放的不仅是蒋福的书房,还与他蒋恩无关? 这一次,按耐不住的蒋恩亲自来责问徐昭星。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甚至还生出了想要不择手段弄死她的念头。 徐昭星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淡定地对蒋恩道:“十年之前,博士薛景聚集太学生千余,意图解救执法不阿的司隶校尉庞选,圣人却大怒,大伯可还记得此事?弟媳唯恐大伯被人误解开放书房乃是为了聚集太学生……此番作为,正是为了大伯着想呢。”是要名,还是要命,你自个儿可得掂量好。 蒋恩一愣,心下也是一惊,可他到底不是那些个好糊弄的。 先是先斩后奏,这是算准了他也有私心。 再动工动土,此时箭在弦上不发不行,这时再寻个理由搪塞,事情办的还真是叫人无可挑剔。 此时,蒋恩的心里要还不明白徐氏所说的都是托词,那他就白混了这么些年的官场。 是的,就是官场。 五经博士怎么了? 照样也是拿俸禄的,他的见识岂是后院的妇人能比! 他冷笑:“想不到弟媳竟非池中鱼!可请弟媳谨记自己的身份,生是我蒋家的人,死是我蒋家的鬼,应当事事以蒋家为先才行。也还得记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走的时候,袖子一甩,这是气出了内伤。 徐昭星:“……”我呸!老子生姓徐,死也姓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 蒋二爷的书房即将开放的头一天,蒋恩和章得之在太学里偶遇。 这一次还真的是偶遇。 毕竟一个是普通教授,一个是名誉教授。普通教授和学生一样,想见名誉教授,还得撞大运。 可蒋恩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好运。 他的心情,近来一向不好。说也奇怪,只要是和二房的徐氏牵扯上关系的事情,总是能让他莫名内伤。 眼前的章得之,更是让他怨恨不已。 是以,当章得之随口问起蒋家二房要开放书房的事情,他不悦地道:“章先生的恩德,蒋家铭记在心。” 恩德?章得之愣了一愣,不自在地挥了下袖子,看着蒋恩远离。 难道……自己又背锅了? 其实也并不难猜,他知道他见着徐昭星的那日,那个女人约见了太学生余良策。 他还知道,上一次立贞洁碑的闹剧,便和那余良策脱不开关系。 别问他是怎么知情的,这世上的事情,最怕的就是有心打听。 按理说,她和那余良策,就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她还特地来寻……是说她大肚能容呢?还是说她诡变多端? 一个后院的女子,如此精怪,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惹人注意? 这个女人的身上,还真是有太多的迷。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徐昭星命了慧珠负责福星院里的一切事宜,不仅仅是因为她性格稳妥,还因她是几个丫头里年纪最大的。 没了旁人的时候,徐昭星还悄悄和她道:“你在前院看着借书的事,也替你自己……长双眼睛。” 慧珠愣了一愣,想通了关节,哭笑不得:“二夫人,我就是一个奴婢,凡太学里的太学生哪个不是高门大户,难不成我要去给人当妾。再者,我说了我不嫁的。” 徐昭星也不多劝,只是道:“凡事没有绝对,也难得你有不做妾的志气。我说了,嫁还是不嫁,我都依你。反正,像这种事,你若心中确实不想,便是安乐。可但凡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意思,就是一件扰人的事情。” 慧珠又是一愣,嘴张了半天,无法言语。 她心说,二夫人通透起来,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和余良策说定的时间,恰好是太学十天一休的旬假。 徐昭星早早就让陈汤和陈酒在宣平侯府的正门前为人引路到西门。 而慧珠也早已在西门等候。 徐昭星新建的西门比较阔气,一点也不比宣平侯府的正门小。 且还是二层的门楼。 门楼顶部是挑檐式,门楣上有双面砖雕,刻有“竹苞松茂”的匾额。斗框边饰也是竹节图案,象征着君子高洁。 门楼的二层挑高了些许,有檐有壁,有窗有棱,就好像是个密封的四角凉亭。 瞧着下头的太学生越聚越多,慧珠推开了窗棂,立于窗前朗声对下头道:“我家二夫人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想进我家的藏书房,就得守我家的规矩。规矩有五:一,凡进入藏书房者,不许大声喧哗;二,每本书都可以抄录,但素不外借;三,损坏书册以及偷窃书册者,一经发现,再不得进入藏书房;四,凡进入藏书房者只能在福星院内走动,违者,再不得进入藏书房;五,藏书房每日准时卯时开门,申时闭门。” 下头的太学生们交头接耳,并没有人提出异议,打头的余良策道:“姑娘说的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等既入了藏书房,自然要遵守藏书房的规矩。只是不知,我等何时才能进去?” 如今已过秋分,昼夜的温度逐渐加大。今日走的匆忙,他依旧穿着薄衫,不料却是个阴天,立在这宣平侯府新建的西门外,只觉前心和后背冰冰凉。 说话的时候,余良策还下意识跺了下脚。 慧珠微微一笑,又道:“俗话说了,这万事开头难。今日是我家藏书房第一次对外开放,诸位也是第一次来此,就好比两人初次见面,总得有个了解的过程。不瞒诸位说,我家二夫人还说了,人人都可进我家的藏书房,但进时容易,进时也难。我家二夫人给诸位出了道题,不止针对今日来的诸位,就是往后凡是第一次上门者,都得先答了题,才能换了牌子,自由出入藏书房。下面,我便让家奴把题目发到诸位的手上,诸位可以选择带回去作答,也可以在此作答,我已为诸位准备好了笔墨。” 说着,便让人打开了大门。 谁知有门两道,临街的这道打开,里头的那道仍旧不开,众人还是瞧不见宣平侯府的内景。 大门与二门中间隔了约有五丈的距离,里头摆满了桌案,而桌案上则放置着笔墨纸砚。 等到众人跨进了大门,大门便随之关上。 实际上,大门打开的同时,便有人陆陆续续离开。 待蒋陆将写好了题目的册子发到众人手上,又走了一部分。 慧珠命人点了点,这时不过只余下了二十一人。 她快步回转,见她们家二夫人还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忧心道:“夫人,人走了一半儿呢!” 徐昭星点了点头,道:“这就好比铺子头一天开张,来的什么人都有。有打算趁乱摸些好处的三教九流,也有你的竞争对手过来观望,如此一筛选,能余下的才是真正为了书而来的。其实也不尽然,估计还有想放长线钓大鱼的。总之,咱们且等着就是了。”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下头的太学生也纠结了,来借个书而已,题册子上问了姓名年纪,问了家世祖籍,问了爱好消遣,问了君子六艺,问了志向报复,怎么还得把家有何许人也一一列举? 这还不算完,最后还得自画像一幅。 有太学生姜高良不解,为此专程上了二层,隔门请教慧珠。 只听里头的人道:“哦,那个啊,就是以防有人偷书。问的清楚了,万一真有人拿了我的书,我好上门要去。” 姜高良怔了一怔,他听的真切,将才的声音并不是先前的那个姑娘。 他才从二层下来,余良策便截住了他问:“上面怎么说?” “哦,确实合理。”姜高良不欲多说,绕过了余良策,去了桌案边,重新握笔。 余良策与他不是很对付,拿了自己填好的册子,也上了二层。 册子慧珠收下了,却没让余良策进门,还道:“没和余三公子说明,一船载五人,三公子还要等一等后头的四人。” “船?” “是的!” 即使是来过宣平侯府几次的余良策,也不知这二道门打开会瞧见什么样的景致。 听慧珠的意思,唯有等。 好在,并没有等待多久。 姜高良第二个呈上题册,还帮了宿在一个屋里的牢元勋画了肖像。 余良策有些心急,接过了耿宏博的笔,道:“我定将你画的比真人俊俏。” 待他和姜高良停了笔,恰好角落里的江同方也完成了题册。 三本一齐呈上,慧珠并没有仔细翻阅,一挥手,便有小厮打开了二道门。 前头哪里有路? 高高的台阶下头,只有波澜不惊的湖水映入五人眼帘,远远望去,雾蒙蒙的湖水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小院。 这算不算是别有洞天? 尽管余良策已经有了心理建设,却还是心下一惊,紧接着便是一喜。 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高台的下面并没有船,姜高良下意识回转,原是想寻人问问,该怎么过去。 就在这时,只听牢元勋惊喜道:“船来了。” 等他再回了头,果然看见,一顶乌篷小船晃晃悠悠地向这厢驶来。 那乌篷小船,他还是听扬州郡的同窗提起过,在这长安却是第一次见到。 他心说,怪不得父亲非要他来此一观呢! 这蒋家的二房果然……奇特。 奇特,只是为了标榜自己与他人有异。 但凡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地方,总是能吸引更多的人向往。 在营造氛围上,徐昭星自然是个好手。 但光凭一幅画像,就能看出本质? 徐昭星自认还没有那个能耐。 是以,题册上的那么多题,只是为了了解两方面的信息。 一,婚否;二,长相。 徐昭星很快就凭借长相从今日进入藏书房的二十一人中选出了“重点关照对象”。 第一艘船上的五人竟全部胜出,当然余良策得自动跳过不提。 剩余的四人……看来冥冥中,还是物以类聚。 其余的十六人,有七人家中有妻,有三人未满十三,有四人长相实在是不行。 另外的两人一个二十三岁,一个二十五岁,不仅年纪比蒋瑶笙大的太多,就这个年纪在这普遍早婚的社会氛围中还没有娶妻,肯定有问题。 果然一打听,二十五岁的那位是丧偶。二十三的那位,据说是个娘宝儿,娘说什么都是对的,二十三岁了还和娘睡一间房…… 徐昭星摆了摆手,示意慧珠别再说下去,心说,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二十一人中有四人可以再观望,嗯,也不算是大海捞针呢! 再有一月便是蒋瑶笙十四岁的生辰,也就是说,再过一年蒋瑶笙及笄。 一年的时间,虽说仓促,但也不是没有希望。 徐昭星如是安慰着自己。 先解决了昭娘遗留下来的问题,再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事情,这本来就是她定好的计划。 按照昭娘的年纪,她不过才三十二岁,即使只活到六十,也还有将近三十年的光阴。 这三十年,让她就呆在这后院里吃了睡,睡了吃? 呵呵,别开玩笑了。 不往大了说,至少也得不负光阴不负己!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蒋家二房的藏书房开了十余天,吃瓜的路人逐渐散去。 本来嘛,多大点儿事!不就是开了个私人借书馆,既不会颠覆朝野,也不会打乱阶级,更没有以此盈利,完全的奉献精神,就算偶尔还会被人提起,也是被人歌颂而已。 依旧还在心里惦记着这事儿的,要么是与之分不开关系的,要么是羡慕嫉妒恨的。 蒋恩和蒋威这对儿同父异母兄弟,属于后者。 蒋威已经不止一次埋怨过蒋恩没个大哥的样子,若是能摆一摆大哥的权威,二房还不得乖乖听命。 对此,蒋恩却从不多说一句。 倒不是大肚,是犯不着,毕竟也不是一个娘生的亲兄弟。他的为难,不需要向旁人道明。 一想起自己的难处,蒋恩难免咬牙切齿地念起嫡母。 想当初,父亲与那嫡出的二弟先后亡故,按理说,嫡母应当将他记在名下,并且上报朝廷。 可他那嫡母,到死都不肯吐口同意。 如今他倒是想耍一耍老大的权威,可嫡庶有别,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尴尬的要命。 蒋恩觉得自己是个苦命的,不仅仅是出身不够好,就连人生也不顺遂,给他添堵的人,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总也死不尽。 不过是个小小的书房,有书千册,也敢取名叫做藏书房! 不过是个小小的妇人,夫君亡故,娘家也没了什么人,也敢事事算计他! 不如…… 蒋恩能够想起来的,不过是杀人越货,这样的老戏码。 他思来想去,雇凶杀人的危险极大,下毒杀人又唯恐留下痕迹,但如果二房不慎走火呢! 哈哈,越想越觉得是个妙计。 且,走火的范围无需广,就烧了那徐氏所居的“六月莉”。 到时整修起来,也不费力气。 当然,这事儿可不能他亲自动手。 要心腹养奴才的作用,也就体现在这当口。 但,如何操作,选谁去,还得从长计议。 ——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过顺风顺水,一早起床,徐昭星的眼皮儿不自主地跳了两下,她顿觉膈应,就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似的。 能有什么坏事呢? 如今她最在意的不过是那一件而已! 徐昭星叫了慧珠前来。 “藏书房的情形如何?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自打藏书房开放,慧珠每日都要和徐昭星汇报情况。 这十余日,一共有一百一十三名太学生慕名前来。 后面来的太学生,还不如第一天来的。 太学原本有要求,凡十八岁才能入学。但自从云帝继位,下了旨意,凡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需遣子弟前来太学学习。 如此一来,所谓的年纪要求,形同虚设。现在的太学,上至六十老翁,下至十二少年,都有。 唉,想要寻找适婚又适合的对象,哪里会有那么容易。 慧珠叹了口气,道:“姜高良今早又来过一次,借了本《东吴山水志》;牢元勋与他同来,看的书太多,每本书都看不够一盏茶的功夫;耿宏博是午时来的,还是抄写他第一次来借的那本《杂赋集》;江同方倒是一直没来;前几天过来的韩律,也是并未再来。” 顿了一顿,她想起来了:“今日,余家的三公子也来了,可我瞧他好似心不在书册上,三番两次与我搭话,都是打听咱们后院的情形。我寻了个事由,躲了。” “下回他要是再问,你就说我说的‘书中自有颜如玉’。” 余良策的心思,徐昭星怎能不知,她把余良策伙同其他“重点关照对象”的画像拿给蒋瑶笙看过。 一开始,蒋瑶笙当然是抗拒的。 徐昭星劝了几句,她倒是听了,其他人的画像略看了几眼,唯独余良策的题册,只扫了下名字,连翻开都不曾。 可见,可能性为零。 蒋瑶笙对谁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徐昭星也吃不准她的心思,只能继续观察。 像今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可她这心里还是毛毛的不舒坦。 徐昭星和慧珠话还不曾说完,便听见门口的慧玉大声道:“三姑娘来了。” 紧接着,珠帘一响,蒋瑶笙迈着端方的步子踏了进来。 徐昭星便没心思再多想,随口嘱托慧珠:“你叫蒋肆继续注意着大房和三房,前头和后头都找人看着,防人之心不可无。” 慧珠应下了,向着蒋瑶笙福了一福:“三姑娘陪二夫人坐坐,奴婢到前头忙去了。” “去吧!” 眼见就是蒋瑶笙十四岁的生辰,与她娘同吃的这些日子,她娘将她养的圆润不少,越发有少女的线条,就连声线也褪了稚|气带着少女的娇俏。 她自个儿的变化,她自个儿也知道,原本胸前挺平的,这两月居然疯长,一天一个样,肚兜的绳子是松了又松。 要照这样的速度长下去,她也不比那个嘲笑过她没长开的临湘县侯家的五姑娘渺小多少。 前日沐浴的时候,给她擦背的季嬷嬷也道:“三姑娘,真是越长…越好,待葵水一到,就可以作新嫁娘了。” 一想起这茬,蒋瑶笙就觉得脸如火烧。 关于男女之事,她知之甚少,能见到外男的机会也少之又少。 前院的事情她娘一直没有让她插手,她也不好插手,哪有女儿家自己挑夫婿的。 可……这心里总是不安宁呢! 今日实在忍不住,遣了雪刹到藏书房瞧了瞧,也不知慧珠说给她娘听了没有。 蒋瑶笙不知道慧珠还没来得及说,还只当她娘九成九知情,待慧珠一走,不自在地道:“娘,哎哟……”话未说完,先低了头,脸也越来越热了。 有些话,即使是对着亲娘,也不好说出口。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自家的女儿已经有了发育期的羞涩和烦恼,徐昭星除了叹息,只能装作不经意地告诉她:“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般女儿都随娘……” 徐昭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昭娘就属于肤白胸大型,目测得有d。 这让上一辈子平胸的徐昭星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她能说走路晃着疼嘛! 徐昭星有点儿晃神,她想要不要让慧玉几个研究研究,看能不能做出胸罩? 又想,用不用给青春期的女儿进行一下性|教育呢?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毕竟徐昭星也是打青春期走过来的,她青春期那会儿,好歹还有一门课叫《生理卫生》,虽说形同虚设,但挡不住大家都有自学的热情,不过,一知半解就对了。 她属于发育比较早的,才上小学六年级,不仅来了大姨妈,连小平胸也长成了小肉包。 羞啊,走路都不好意思挺直了腰。 后来没办法,逼着徐妈妈给做了很紧的小背心,就是可以把小肉包勒平的那种……后遗症是,她好像打六年级之后,就没再发育。 唉,说起来,这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得避免蒋瑶笙重蹈覆辙。 徐昭星有意无意打量了一下蒋瑶笙,清清嗓子道:“赶明儿,量个尺寸,我叫人重新给你做几个肚兜!” “娘!”蒋瑶笙弱弱地叫了一声,忸怩不安。 她娘以前并不这样,那一次她出外回来,告诉她娘临湘县侯家的五姑娘嘲笑她没长开,她娘说她肤浅,说女人只需温顺,还说…… “娘,你以前不是说大家闺秀又无需以色侍人,在意这些作甚!”蒋瑶笙的声音小的就像蚊子哼哼。 好在,徐昭星听见了,顿觉无语。原以为蒋瑶笙并非昭娘,如今看来受荼毒也不少。 思来想去,吓唬她道:“大家闺秀又无需以色侍人,那你还要花容月貌作甚?叫你往后越长越丑行不行?” “当然不行的!”蒋瑶笙赶忙捂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睫毛眨啊眨。 小姑娘可爱起来,还真是叫人没法招架。 徐昭星挪开了她的手,使出了捏脸杀:“你长的好,和大家闺秀,还有以色侍人,可没半两关系。以色侍己,我倒是同意。你想你长的好,便会有自信,紧跟着心情也好,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原想着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性格也不是一天造就的。可她今儿来了脾气,又想治一治蒋瑶笙的毛病。 矜持不是不好,可到了该解放天性的时候,还偏偏端着,别说别人受不了,就是自个儿也不见得舒坦,最怕的就是自个儿陷在了自个儿画的那些条条框框里。 譬如,要做大家闺秀,于是这不行,那也不许。 要做就做自己。 见蒋瑶笙不出声,徐昭星决定下一剂猛药。 她道:“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自古异性相吸引,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那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就好比青春期的悸动,男孩对女孩的身体好奇,其实女孩也好奇,只不过表现不一样而已。 男孩比较直接,女孩喜欢含蓄。所以,日本教育片就是为男孩量身打造,什么高清步兵,光看个封面都能让人热血沸腾,时时刻刻想要燃烧了自己。 而狗血言情小说,就是女孩最爱看的。 徐昭星青春期的时候,正流行台言,别人她是不知道,反正她是没少看。 看到后来才发现,她爱的男猪脚,千篇一律。 要么是黑西装大长腿的禁欲霸道总裁系,要么是白衬衣牛仔裤的小清新校草系,共同特点是腿长、肩宽、帅、坏,一言不合,说吻就吻,看的人心潮澎湃。 为此,她还暗恋了她们班上一个打篮球和打架都很棒的长腿帅锅。 徐昭星就不信了,即使见外男的机会少,可压迫越大,反噬就越大,该有的青春期悸动肯定会有,是以蒋瑶笙怎么可能对异性没有一点自己的幻想。 虽说幻想不一定成真,但至少能有个参考。 徐昭星猜着了蒋瑶笙肯定不会答话,便给她施加压力:“你不说也行,这往后你每日都去前院一趟。” “我去前院作甚?”蒋瑶笙惊问,还以为她娘是开玩笑。 但,很快,她就知道她娘是认真的。 徐昭星眨了眨眼睛:“去瞧瞧来的太学生里,可有你钟意的。” 这是…硬逼着孩子早恋的节奏。 想想自己也是醉醉哒。 蒋瑶笙已懵,急道:“可是,娘,这不合规矩,会被人看轻。” “你傻了吗?谁叫你告诉他们,你是蒋家的三姑娘了。” 她没傻,就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她娘……原来是这样的娘。 于是,藏书房里多了个扫洒姑娘叫知遇。 脸皮薄,爱脸红,隔着面纱都能让人觉察她的羞涩模样。 这还不算,手还笨,不是打翻了墨汁,就是弄洒了水壶。 不过,身段极妙。 只这一条,便有人想要红袖添香。 又是十日一次的旬假日,这一天来的太学生格外的多,粗略一数,竟有近百名。 蒋瑶笙一早就到了前院,穿着丫头的衣裳,摇身一变,又成了知遇,就跟在慧珠的后面,负责登记借书牌。 余良策递上了借书牌和一本《五国志》,同慧珠搭话:“慧珠姐姐,这也是二伯母房中的丫头吗?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那借书牌是徐昭星命人特制,每个牌子的后面,都刻有持牌人的姓名。 蒋瑶笙瞥眼一看,随即闷哼一声,无比嫌弃地转过了脸。 余良策怔了一下,心说,难不成自己得罪过她? 要知道,他这张脸,走到哪儿可都是受欢迎的。 冷不丁,被人嫌弃,总得找到了原因。 余良策正欲和她搭话,这时,就听慧珠道:“余三公子也就是随三夫人到过中院一次,中院有那么多的丫头,别说一个两个没见过,就是十个八个没见过,也属正常。” 余良策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藏书房的丫头都蒙着面纱,他也看不清面纱后头慧珠是不是还带些笑意,他不敢得罪了二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又瞧了瞧慧珠后头的那丫头几眼,悻悻地去了一旁的看书区。 蒋瑶笙觉得扫兴,便比往日提前了一个时辰,离开藏书房。 她才将跨出院门,雪刹便紧跟上来,两人走上了福星桥,忽听身后有人呼唤。 “两位姑娘,留步!” 雪刹下意识转身,只见一个穿着圆领袍的太学生追赶了上来。 雪刹挡在了蒋瑶笙的前面,不快道:“你怎么不守藏书房的规矩?” 那太学生没再逼近,与她们相隔了几步之遥,作了一揖,便不再抬头。 “学生姜高良,奉恩师之命,有一封信要当面交予二夫人,想请二位姑娘代为通传一声。” 雪刹看他还算有礼,却还是警惕道:“你把信交给我,我替你呈交。” 姜高良面露迟疑:“这……恩师有命,叫学生一定当面交予二夫人。” 雪刹斥了一声“固执”,转而低声对蒋瑶笙说:“交给慧珠姐姐处理,咱们走!” 蒋瑶笙却没有动,还出言相询:“你恩师叫什么名字?” 姜高良:“恩师乃清烈先生。” “那你跟着来吧!” “不行!”雪刹赶忙出声制止,“我们都是奴婢,二夫人见不见你,我们说的可不算。” 蒋瑶笙这才想起自个儿现在叫知遇,慌乱中编了个理由圆方才的冲动:“清烈先生乃我家二夫人至交,我们带你去见二夫人也行,想来二夫人也不会怪罪。可你若拿不出清烈先生的信,到时我便让家奴收了你的借书牌,叫你从此不得踏入藏书房。” 姜高良又一作揖,道了声“是”。 这一路看的都是桥上风景,蒋瑶笙有那个自信,凡是第一次到她家的人,都会为这风景赞叹一句。 她时不时瞥眼看向那姜高良,见他目不斜视,走起路来也是不疾不徐,心中便又多了些赞许。 姜高良的名字,她倒还记得,她看过他入藏书房时写的题册,就是画像并不曾看仔细。 如今看到真人,只觉他长相虽不比余良策俊俏,却也少了花哨,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周身散发着读书人的正气。 若今日,她并不曾见到余良策,便不会觉得姜高良好。 可一与余良策比较,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姜高良哪儿哪儿都好。 再说,他长的真不难看,还很顺眼。 待到了“六月莉”的院门前,蒋瑶笙对雪刹道:“你去通报。” 雪刹犹豫了一下,心知拗不过她,只能飞快往院中去。 哪知二夫人也够荒唐,听她说人是三姑娘硬要带进来的,居然还道:“不忙不忙!” 当然不忙,既得了她女儿的眼,便让她女儿和姜高良多说几句话。 徐昭星不用想也知道,在她的地界,只有她女儿欺负人,哪有她女儿被人欺的可能。 蒋瑶笙是不明白她娘的苦心,但并没有发现雪刹进去了许久。 两人沉默了许久,原以为姜高良会趁机套些她的话,谁知,他跟根棍似的,直立在院门前,不声不响。 她“喂”了一声,姜高良好似才看见她,道:“谢谢姑娘引荐,姑娘若有事尽管去忙,学生一人等候就行了。” 蒋瑶笙气的差点儿跺脚,一扭身,独自进院了。 看见她娘,就撒娇。 徐昭星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 情绪这么低落,徐昭星想要相信都不行。 那姜高良已经好几日不曾来过,算着时间,她女儿应该是第一回见到他。 这就一见钟情了? 惊喜来的有点儿快啊! 又一想青春期的一见钟情可不可靠?别是一时冲动就完了。 徐昭星有些不敢确定,拍了拍蒋瑶笙的手,道:“你先回避一下,叫娘先见一见他。” 不是还要转交章得之的信,虽说她和章得之之间没什么牵扯,可万一要是正事呢!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姜高良没见到蒋家的二夫人前,还在想她长的是否和那蒋家三姑娘相像。 蒋家三姑娘他是见过的,去年临湘县侯家摆宴,他与县侯的四子高巍有些交情,便也去了。 路过花园,瞧见一众女眷,均是如花似玉的年纪,那蒋家三姑娘个子略高,打眼的紧。 不知名门贵女们聚在一起,说的是否都是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反正,那日,高家的五姑娘高五儿拉着高巍,不依不饶地道:“四哥,你快看看,那就是蒋家的三姑娘,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待看见了他也在,居然也不避讳:“姜哥哥,你也来看看。” 高巍实在拗不过高五儿,还硬拉上了他。 说来好笑,长那么大,头一回躲在老槐树后,像个登徒子似的偷看小姑娘。 更好笑的是,仅仅一眼之缘,便将蒋三姑娘的样貌牢牢记在了心间。 说不上动心与否,他对这些事情就好像少了根筋,这一点倒是随了他无情的爹。 等了好半天,蒋家二夫人终于差了丫头来请,来的丫头并不是知遇。 他敛眉跟在后面,谨记着他爹说过的——万事不好奇。 院子不算太大,姜高良跟着丫头过了繁花似锦的花园,便上了长廊。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踏上长廊又回头一看,那花园背阴之处,方方寸寸的一片地方,盛开着妖艳的石蒜花。 他心想,哪有人在院子里种石蒜! 石蒜还有其他的名字,红色与白色合称彼岸花,红色单称曼珠沙华,白色单称曼陀罗华,黄色又叫忽地笑。 这花园里的石蒜,一半为白,一半为红。 传说,彼岸花开在黄泉路边。 这蒋家二夫人是不畏生死吗? 姜高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那仅仅是徐昭星吓唬别人的新招式而已。 自打彼岸花盛开,连大房的眼线都不敢来了。 姜高良带着些许的诧异,随丫头到了花厅,恭敬地行礼。 徐昭星打量了来人几眼,觉得这孩子长相周正,可说不出为什么,一举一动,竟有一股老学究的气质。 看着就像学霸,不是像那种不学就会型,而是像那种带着厚底眼睛,斯斯文文、不苟言笑,刻苦用功的学霸。 她心想,敢情,蒋瑶笙好的是这类型。 也还成,看着踏实,就是不知定亲了没。 徐昭星不慌不忙,提也不提章得之,而是“慈眉善目”地和姜高良话家常。 “姜公子请坐。” “谢二夫人。” “姜公子不是长安人士?” “学生乃陈留郡人。” “姜乃国姓,不知姜公子这一脉……” 说白了,东颜朝乃是姜家的天下。只是姜姓那么多,也不可能都是皇亲国戚。 即使是皇亲国戚,也分个三六九等。 两百年前,那个被女人坑出了心病的武帝登基,一肚子的心眼,总害怕别人以他为榜样,登基的第二年颁布了推恩制,就是为了限制和削弱日益膨胀的诸侯王势力。 具体的办法是下令允许诸侯王将自己的封地分给子弟,儿子分给孙子,孙子分给重孙,生的越多,分出去的越多,诸侯国越分越小,分到最后,说不定就剩下二亩地。 这就是生孩子太多的坏处了,有些皇亲国戚,若不是嫡出一脉,仅仅是说起来好听。 徐昭星问的很是委婉。 这个问题,姜高良被人问起的太多,丝毫不显尴尬,道:“祖上乃是废王一脉,得圣武广泰皇帝宽恕,保存一息。又得当今圣上恩赐,我才得以进入太学学习。” 我去,徐昭星惊讶了,这是还不如普通农民的节奏。 要知道,历来的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 两百年前的那场夺位之争,武帝胜利,废王之所以被废的原因就成了“残害手足、暴虐无道、残民害理”,本应斩尽九族。 估计武帝想着,自己和废王也是兄弟,也在九族之列,这才下令,处死废王以及废太子,至于废王的其他儿子,早就死尽。最后,倒是给废王留了根独苗,便是废太子尚在襁褓中的儿子。 毕竟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能活下去的几率,简直的…低! 逆转就是,那孩子不仅活下去了,还生了儿子,儿子又生儿子…… 看看眼前的这孩子,都不知道是第几代了。 徐昭星想到这儿,随口问了一句:“几世了?” “十二世孙。”姜高良认真答。 我去,徐昭星再一次惊讶了,两百除个十二,平均每代16.667岁生子,早婚早的很彻底。 且不说,以蒋家的出身,这姜高良不算良配。 单只说,这生育的压力……姜高良今年已经十六了。 徐昭星面上不显其他神色,又笑着问他:“父亲、母亲的身体可还康健?” 这就是一句客气话,哎哟,才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可不是好的很呐! 一个人是否得另一个人的眼缘,最是奇妙的事情。 先有藏书房的大义,又有彼岸花的诧异,再见二夫人其人,姜高良只觉……和蔼可亲。哪里是他爹说的诡异。 他道:“父亲和母亲都很安康,虽说两人不在一处,但各有各的天地,过的都很好。” 说罢,顿了一顿,抬眼去瞧徐昭星的神情,不觉有异,方又道:“我一岁之时,母亲便与父亲和离,另嫁叔父,如今又有一子三女,幸福安康。其实,在我朝,女子再嫁也并非不行。再者,人活的幸不幸福全看自己,何须在意他人的眼光。” 这一回说罢,他没敢再看上首的二夫人的神情,他心里忐忑,只因不知她会不会怪自己多事。 徐昭星笑出了声音。 姜高良窘的不行,他想说自己以往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这话要是一说,就更奇怪了。 就在这时,徐昭星道了一句:“那是你母亲幸运,遇到了良人。” 姜高良不好意思说,他爹、他娘、还有他叔父的恩恩怨怨。 旁人都以为“叔父”是他对母亲再婚配偶的尊称,实际上,叔父真的是叔父,他爹的堂弟。 那一段往事,他也不知情,实在不知是他娘和叔父先在了一起,才有的和离。还是和离了之后,才在一起。 反正,他爹从来不提。 旁人都以为他爹是不愿提起,他爹确实是不愿,但他爹的不愿是根本不在意。 就因为如此,他对他爹有些冷淡,对他娘亦是亲热不起来。 姜高良略微一晃神,尴尬笑笑。 家世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徐昭星道:“章先生托你……” “其实没有信,先生就让学生带句话给二夫人。先生说‘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先生指的究竟是什么没有明说,学生也不知。”姜高良略微不好意思,又道:“因为先生说事关紧要,一定要将话带到,学生便对方才的二位姑娘撒了谎,还请二夫人见谅。” 虽说那章得之有点儿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可这几天徐昭星的心里也确实在犯膈应,越是找不到原因,就越显焦虑。 不过,章得之的话说的神神叨叨,既点了还不点明,实在讨厌的紧。 可,甭管心里不领情,面上也得有所表示。她道:“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 “二夫人无需客气。”姜高良也没说她好像谢错了人。 又说了几句其他的,姜高良便告退了。 姜高良将将踏出院子,一直躲在西厢房的蒋瑶笙便匆忙去见她娘。 也不好意思直接问,这人怎么样。 进门,便同她娘道:“娘,章先生的信上写了什么?” 徐昭星想事情想的出神,听见蒋瑶笙的声音,才陡然回神,也不隐瞒,直接把听来的告诉她:“姜高良乃是废王十二世孙,父母和离,母再嫁。” 就是答非所问了。 若放在平日里,蒋瑶笙还会娇羞一下,可如今,惊讶都来不及。 姜姓,她原也想过会不会是皇亲国戚,但他并非长安人士,她便存了些侥幸心理。 现下,她与她娘想的一样,还不如个普通人,穷不怕,不是世家也不怕,谁料竟是这样呢。 这就好比阶级成分,有一个废王的祖宗,睡觉都睡不安宁。 万一哪一天圣人不高兴了,清算起来,还能有命! 退一万步讲,圣人就是大肚能容,也看不得还有侯爵在身的蒋家与废王之后结亲。 搞不好,就要被戴上一顶造反的帽子。 蒋瑶笙的小脸苍白,徐昭星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凡事莫往坏处想,你与他也就是见了一面而已。” 徐昭星的意思是,才见一面,总得了解透彻再说其他的事情。 蒋瑶笙以为的,她娘在说不行,还是斩钉截铁的那种,当即红了眼睛,没落下泪,忍着心里的哀怨道:“娘说的是,我与他……不过才见了一面而已,废王之后,岂能是蒋家可以结亲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徐昭星听蒋瑶笙那么一说,愣了片刻,却没敢劝。 她不敢说什么要勇于冲破门第观念的话,她那个时代,冲破门第观念不用赔上性命,可这破地方,搞不好赔上自己的性命不算,说不定还要赔上一大家子的命。 再一个,事情还得分个轻重缓急,蒋瑶笙也不是说明天就得嫁出去,而连章得之一个外人都说了“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这样的话,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这才是首先要搞明白的。 徐昭星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朝中发生了什么和蒋家有关系的事情? 又一想,蒋家现在别说无人身居高位了,就是想在高位者跟前刷个存在感都难,实力演绎了什么叫做后继无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彻底没了侯爵的身份。 可侯爵之位,说不好听点,除了那座茶山的进项,其余的和二房本来就没有多大关系。 而且衰了十几年的蒋家也跟“月满”并不相符。 倒是她,自从她来了,谁都没从她这儿讨到好处,会不会幸极必衰?越想越是叫人心里不舒坦。 徐昭星忍不住腹诽,她不是穿到后院了嘛! 后院不就是宅斗嘛! 她不是已经成了宅斗中的战斗机了嘛! 别说嫂子和弟媳了,就连大伯和小叔都被她秒成了渣渣,她到底还在担心什么? 哎哟,没有安全感的感觉真真是折磨死人了。 等到晚间,慧珠从前院回转,净了手,便开始张罗着给二夫人和三姑娘摆饭。 白日里,二夫人并不曾避讳人,差了慧玉将那姜高良送回了藏书房。 旁的人倒没怎么注意,毕竟也没谁知道慧玉是二夫人身边的人,唯独余良策多看了姜高良几眼。 慧珠便留了个心,特意叫人看着,听说姜高良离开的时候,余良策紧跟了上去。 两人会说什么,她并不知晓。 只知道她得把瞧见的如实禀告给二夫人。 于是,便当着三姑娘的面将今日藏书房里的事情一说。 不曾想,三姑娘一听,面色难看的紧。 慧玉给慧珠使了个眼色。 看来并不全是因着余良策,慧珠了然于心。 她笑了笑,给主位的二夫人夹了一筷子香酥藕片,紧跟着又给下首的三姑娘夹了一筷子,道:“三姑娘尝尝,这香酥藕片的做法,又是二夫人想出来的。” 蒋瑶笙的面色稍微缓和,夹起了其中的一片道:“娘新想出来的菜式,总是比厨娘以往的做法好。” 徐昭星压根就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 饭后,蔫蔫的蒋瑶笙便告退了。 好容易神游回来的徐昭星,直接问慧珠:“咱们还有没有能用的人?” “二夫人指的是什么地方?前院、后院、亦或是……” “外面的,交际广的,可靠的,但无需必须听命于我,能帮我办些事情就行。” 慧珠略一沉思,“有人是有人,就是不知那人还当不当用?” 原就是随口一问,不曾想还真有。 徐昭星惊喜的很,追问道:“谁?” 慧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之后,方道:“便是那蒋伍。” “他?不是被二爷赶出了蒋家,如此,怎么可能再为我所用?” 慧珠迟疑道:“奴婢也不知……奴婢只知蒋伍被赶出了蒋家之后,便换回了自己的姓氏,并没有离开长安。因着有两手医术,先是在城西盘下了一间铺子,做了药材生意,没两年,又做起了丝茶,三年前开了银楼,据说不止开了一家,也不止开在长安。” “生意竟做的如此之大?” 慧珠点了点头:“先前没和二夫人说,蒋伍现在的名字叫……樊星汉,在这长安城中颇有名望。” 徐昭星皱一皱眉,总觉得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她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樊星汉!”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她还记得,星汉便是银河的意思。 慧珠却小声道:“中间那个星……撞了二夫人的闺名。” 有意思,怪不得慧珠说起话来吞吞吐吐。徐昭星想了好大一会子,也没想起蒋伍是因为什么事情,被蒋福逐出蒋家的,便问了慧珠。 谁知,慧珠一口咬定道:“二夫人,事发突然,奴婢等至今不知。” 徐昭星也猜不透她到底是知道不肯吐口,还是确实不知情,叹了口气,做了决定,“那我要去见一见他。” “不如,先让蒋肆传个话。”慧珠提议。 徐昭星摇了摇头:“恐怕是没那么多时间能浪费了。” 翌日一早,慧珠找出了一身蒋福少年时穿过的青色长袍,徐昭星穿起来居然正好。 慧珠又替她束好了头发,她对镜一照,昭娘的长相,即便着了男装,也暗藏了些性感,眼神不动也媚,雌雄同体,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且,一换上男装,更显年轻,说她是少年,一点都不违和。 藏书房来了第一个太学生的时间,徐昭星便带了蒋肆从西门而出。 蒋肆带着徐昭星直奔城西的同景堂。 那里是蒋伍的发迹地,即便他发迹了之后,也是住在同景堂的后院里。 只是十年前,同景堂的正门不过一个小小的门脸,而今铺面是半条街。 大老远,徐昭星就看见了同景堂前挂着的幌子。 蒋肆在同景堂门前停了马车,徐昭星不等他来扶,便自个儿跳了下去。 门口有伙计迎了上来,问:“客官,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迎面扑来的还有一股子的药味儿,徐昭星瞧了他一眼,笑道:“去告诉你们主子,故人来寻。” “敢问您是?” 蒋肆正要套出蒋家的腰牌,亮明身份,便听见一声清亮的回答。 “徐昭星。” 不是什么蒋家的二夫人,甭管走到哪里,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伙计进了柜台后头,和掌柜低语。 掌柜偷眼打量了徐昭星,便将她让到了内里。 “这位公子,我家主人,现在并不在同景堂。公子要是有什么事情,与我说也行。” 徐昭星端起了伙计将呈上来的茶,抿了一口,尝出了大佛龙井的香味,放下茶杯,四平八稳道:“你们只管去寻,我、就在这儿等。” “公子……” 那掌柜还欲说些什么,蒋肆斥了一句:“还不快去。” 掌柜也拿不准眼前女扮男装的姑娘是什么人,在长安这儿地,一个弄不好,就要得罪贵人。 他略一犹豫,出了屋子,交代了伙计几句。 那伙计一溜烟儿就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21章 二十一 伙计刘光将来同景堂一个多月,倒是有幸见过他们家樊爷几次。 掌柜的说了,若不出什么意外,这个时辰,他们樊爷会在庆福楼听春熙班的小玉团唱戏。 说来,庆福楼离同景堂也没多远,也是他们樊爷的产业之一。 东颜朝一直奉行前朝重农抑商的政策,不许商人穿丝绸,不许商人“名田”,也不许商人入朝为官。 但那都是早些年的老黄历了,如今的商贾,除了不许入朝为官,已没了其他的限制。 说起他们家樊爷,那就更是风光了。 两年前蜀地大旱,颗粒无收,他们爷一下子捐给朝廷五千担粮食,解了圣上燃眉之急。 圣上龙颜大悦,特封了他们爷一个散官,虽无实职,却有俸禄四百石。 俸禄多少根本不在关键,关键这也算光宗耀祖了不是。 如今这长安城里,即使是王公贵族,谁人不给他们爷几分薄面。 还有这满长安城里的媒婆,个个都上过门。可一般的姑娘,哪里能配上他们爷。 要知道他们爷不止银子多,也不止有能耐,关键长相好,就连脾气也好。 他们这些下人们都说,他们爷肯定得做大人家的女婿呢! 不知今儿来的是哪路神仙,瞧那气势,嘿,也就是掌柜的胆小,若叫他,就是不寻,那又怎样! 刘光一出了同景堂的门就慢了下来,悠悠哒哒地到了庆福楼外,和庆福楼的伙计打听了他们家爷在哪个雅间,都上了楼,却又变了主意。 万一来的并不是什么人物,他冒冒失失扰了爷看戏的心情,倒霉的可是他。 这么一想,他没敢靠近,找了个角落一蹲,窝成了球,等。 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茅房都去了两次。 蒋肆不耐烦地催促,正赶上同景堂来了几个瞧病的,一个掌柜,三个伙计,忙得不可开交。 徐昭星也懒得再等,掀了麻布帘子,从内里出来,问那掌柜:“你遣伙计去了什么地方寻人?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 那掌柜还正犹豫,她又道:“我只带了一个家奴,横看竖看我也不像是寻事的,怕甚?” 掌柜觉得有理,心说,她一个女人,兴许是真有事情。再者,自己跟了爷这么些年,还是第一回有女人找上门。 他道:“我们爷应当在庆福楼,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爷都会在那儿听戏。” 徐昭星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又吩咐蒋肆,“包些红果,回家做果条吃。” 蒋肆明白她的意思,包了两包红果,给了掌柜的一锭银子。 徐昭星将到庆福楼,正赶上小玉团拉完最后一个唱腔,她踩着满堂的喝彩声音,直奔二楼的雅间。 据说,这庆福楼光雅间就有十个。原是打着站楼梯口堵人的主意,不曾想,刚上楼,就瞧见了同景堂的伙计。 蒋肆还来不及出声唤他,就见他从东面的角落里站了起来,直奔对角的雅间门口。 雅间的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打开了。 打先出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紧跟着出来的男子,身高至少一米八,穿的衣服很是诗情画意。内穿带有暗纹的浅米色圆领长衫,外披圆领宽袖白色丝绸褙子,前襟、后襟的下摆及袖口处绘有水墨兰竹,丝绸的飘逸和水墨的雅致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若换个粗犷或者阴柔的人穿这身衣服,就显得不伦不类了,偏偏那套衣服映衬的那个人英俊又儒雅,衣服与人相得益彰。 虽说那模样与往昔不太一样,蒋肆还是认出了那人是谁,昔日同吃同住的兄弟,如今倒成了人上人,瞧瞧那周身的气度,再瞧瞧自己,他的心里说不出该是什么滋味。 徐昭星认真地想了想,发现昭娘,甭管是对蒋伍还是樊星汉,记忆都少之又少。 她自己感觉那人应该就是他,便脚下不停。 来庆福楼的,多半是冲着小玉团而来,他每日只唱一场,这一场唱完,人至少得走一半。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徐昭星混在过往的人群里,并不显眼。 距那人约有三四步的距离,她听见同景堂的伙计道:“爷,有人到同景堂找您?” 那人问:“谁?” 伙计支支吾吾说不清。 已经走到那人身后的徐昭星,拽了拽那人宽大的袖口,待那人转过了头,她道:“我,就是我找你。”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她辩了许久,也辩不清,只分辨出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头有些许惊讶的情绪。好在,不是惊喜,也不是惊恐。 还是蒋肆道:“怎么?自己当了主子,就不认识以前的主子了?” 那人方才回了神,将她上下一打量,张了张嘴,兴许是想叫二夫人,又怕人听了去。 徐昭星便一拱手,大咧咧道:“叫你一声樊爷吧!” 他也拱了拱手,眼神不明:“我们……到里头说话!” 他将徐昭星和蒋肆让到了里头,把自己的小厮和伙计均放在了门口,又吩咐人重新上茶,这才在徐昭星的对面坐好。 蒋肆有些不忿。 他则直接道:“我就不给二夫人磕头了。” 那本就不是徐昭星在意的,她笑了笑,开门见山:“樊爷,无需给我磕头,帮我办事就行。” 他又是一惊,“我能给二夫人办什么事情?” 说罢,觉得不妥,赶紧又道:“或者我这样说,二夫人身居后院,而我就算能耐再大,也不能插手宣平侯府后院中的事情,我实在不知二夫人这话是从何说起?” 徐昭星道:“我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和你说。” 是啊,她又不能说,以前的昭娘挂了,她来了之后,大杀四方,杀的那叫一个痛快,可后遗症来了,老是觉得不安心肿么破! 要她自己一个人不安心,她顶多当自己是闲出了被害妄想症。可章得之又横插一杠…… 对面的樊星汉一张好好的俊脸,快皱出了包子褶儿,徐昭星也知道自己的话说的不明不白,这事儿肯定难办。 她想了想,又道:“我和你说说最近我那边都发生了什么事吧!” 见他点了头,她抿了口茶,从头说起:“前些日子,我大嫂想给我保媒,男方是她娘家兄弟洪堂。我弟媳妇呢,想给我女儿保媒,对方是余家嫡幼子。我和我女儿都不愿意,那些人不依不饶,我心烦难耐,寻了回死。当然,没死成,要不然也不会坐在这儿和你说话了。然后呢,我大伯和小叔想借着我寻死的事,给我请立贞洁碑,我没同意。还有,就是前些日子,我在侯府的西边,另开了个门,开放了我家二爷的书房。” 徐昭星的故事讲的是真没意思,语气平淡无奇,提也不提自己大杀四方的事情,还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听在樊星汉的耳里,桩桩件件,戳心窝子。 他禁不住道:“他们,怎么敢?” 蒋肆瞧见他的脸色,腹诽了一句,还算他有良心。 徐昭星摊了摊手,认真道:“没什么不敢的。” 她觉得这次她或许没有找错人,便打铁趁热:“这么跟你说吧,我心慌。我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初来乍到者”给咽了回去,重整词句:“我一个弱女子,眼界有限,有好些事情瞧不清,可我的直觉很准,总觉得最近要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手头能用的人有限,便想到了你。你交际广阔,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最近关于蒋家的,特别一些的事情。” 徐昭星也没有想到樊星汉会答应的那么干脆,约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她便和蒋肆匆匆往回赶。 这一次出门,她想要避人耳目,并不敢耽误太长时间。 蒋肆掩护着徐昭星到了藏书房,又掩护她到了暗间,等她换好了府中丫头的衣裳出来,他便行礼,想要告退了。 徐昭星叫住他问:“你知不知道当初二爷为何要将蒋伍赶出蒋家?” 蒋肆一愣,和慧珠一样,一口咬定道:“回二夫人,不是奴才不说,是奴才确实不知情。” 敢情,这还真是一桩悬案! 要不下回见面的时候,问一问樊星汉? 徐昭星当然好奇。 世人都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毛病,那章得之帮她两回,她不但不领情,还想躲他远远的,就是因为不清楚他肯帮她的真正原因。 别说什么为了正义,也别说什么看不得欺凌弱小,她不相信,她更相信的是他愿意捏住蒋恩的把柄。 所以,轮到樊星汉,也是一个道理。 她想,蒋福把他赶了出去,而不是发卖,直接给了他身契。或许他肯帮忙,是念着这点子旧情? — 同景堂的小伙计刘光都快要吓死了,那不知是哪路来的神仙走后,他们樊爷,对,就是他们谪仙一样的樊爷,居然动了怒。 抽翻了茶水,踢坏了桌案,要不是他躲得快,说不定还会挨上一脚。 到底是怎么了? 也没谁敢多问一句。 只知道,樊爷忙的脚不沾地,还亲自上门给宰相家的夫人瞧了病。 章节目录 第22章 二十二 樊星汉之所以能够发迹,最开始的依仗,就是那一手不甚精湛的医术和极其缜密的心计。 旁的大夫看病看重的是表症,他看病侧重的却是病因,治病先医心,竟也医出了个小有名气。 可他自个儿的心里知道,他瞧好的那些病人,有多少是真的因为能耐,又有多少是真的因为侥幸。 是以,自打他做起了丝茶生意,同景堂里请来了坐诊的大夫,他自己便再没有给人瞧过病。 宰相夫人小刘氏已病了一月还有余,莫说长安城里的大夫了,据说就连太医也是无能为力。 樊星汉原是不想去趟赵家的浑水。 要知道宰相赵器,乃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十余年前,先帝驾崩,他有拥立幼主上位之功。 而后就是仰仗这功劳和太后的信任,把持朝政十数年。 而今幼主成年,已然到了要立后的年纪。 就在不久前,太后忽然下了懿旨,要立赵器的长女赵映珍为后。 莫说这宫中贵人的事情,宫外的人说不清。哪怕是只隔了堵墙的邻里,这厢也不尽然就能知道那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像他们这些凡尘看客,只知道太后的懿旨没下几天,宰相夫人就染上了重病。 糊涂的会说,看,宰相夫人太没有福气。 聪明的自然看出了些许不对劲。 心思缜密的樊星汉还没有踏进宰相府,便比旁人多知道了一星半点,他已经大致猜出了宰相夫人的病因。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十年又三月前,就在他出蒋家的那日,宰相府为将满月的长女宴请宾客。 还不到十一岁的小姑娘,即使长的再快,也鲜少有长成的。 圣上今年已年满十八,只要是个正常的青年,有正常的取向,便不会看上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 更何况,这女孩的爹还是他又怕又恨的舅舅。 可以想见那赵映珍进宫之后的生活是什么样,不会不好,可认真说起来,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做爹的心大,可以为了大事牺牲女儿的幸福。做娘的心小,且心有余力不足,因此得了心病。 樊星汉的推测很对,诊脉的时候,他同宰相夫人小刘氏小声说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夫人若因为儿女的事情操劳过度,而不顾自己的身体,恐怕会折损了儿女的福气。” 那小刘氏一听,差点儿叫人将他赶了出去。 还嚷嚷道:“哼,你收了何人的钱财,就去告诉何人,他可以的事情,我办不到,因为我良心尚在。” 只说了这一句话,小刘氏便气喘吁吁。 樊星汉是何许人也,他不动声色,甚至连步子都不曾挪动一下,只拱了手道:“夫人息怒,让在下看夫人就是饿出来的虚证,又加上急怒攻心。这心病多半还得心药来医,在下开的汤药只能辅助夫人调理身体。在下言尽于此,却斗胆想再多说一句,夫人想想那些还没有离巢的雏鹰,哪一个不需要成鹰的哺育呢!不瞒夫人说,在下一看见夫人,就仿佛能看到一群得不到哺育的雏鹰。” 这样的话,还真没人敢和她说过,却句句砸在了她的心坎上。 除了赵映珍,她还有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和两个更小的女儿,那个人心狠如斯,连昔日最最疼爱的女儿都能送进宫去,还有什么他做不出来! 原本强撑着坐起来的小刘氏,一下子瘫软在榻上,一旁的丫头抖着手端了蜜水想要喂她,她迟疑了一下,终是张了口。又缓了良久,才缓匀了气。 她道:“瞧不出你还是个能说会道的,那你说我这病……该怎样才能慢慢好起来呢?” “清粥数日,再喝上些许在下的汤药。”樊星汉转身到了桌案旁,握笔疾书。 字如其人,波澜不惊。 小刘氏瞧了一眼那药方,闭了眼道:“你……去领赏吧!” 宰相府的赏赐,樊星汉自是不会要。 他跟着领路的小厮出了后院,在花园中顿了脚步,和那小厮道:“我有事想要拜见宰相大人,烦劳小哥通禀一声。”说着,从袖笼中摸出了一块碎银。 要放在平日,宰相大人怎么可能见区区一个大夫,即使他是个散官又怎样。 可今日不同,赵器肯定会见他。 并非是因为他医好了宰相夫人的心病,反而是因为他多事了。 就好比,当初他捐出了五千担粮食一样,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是兵行险招。 若不是被逼急,他露财也不会露到圣上面前去。 而圣上抬举他,说不好听些,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再有灾情呢! 那赵器会和他说些什么,他早已细细思量过,若叫他投诚,即使他再不愿意,如今也不是不可以。 不甘如何,委屈也罢,这世上的生存定律,不过就是女人依仗男人,小人依仗大人,有财的还得依仗当权的而已。 再说,钱财本就是身外物,哪里会比的上人重要。 想那小刘氏不过是赵器的填房,在她之前,还有一个大刘氏,与赵器结发八年,方才生下长女赵映珍,却不幸因生产弱了身体,一年之后离世。 小刘氏是大刘氏的亲妹妹,甘愿做赵器的填房,为的是能够照顾姐姐的孩子。 一个姨母因为继女的亲事,气的差点儿没了半条命。 樊星汉只要一想起那天昭娘说的那些个事情,心便如刀割。 以前不管不问,就是因为不敢不能,而今变成了不能不管。 他蜷缩了十年,不见还罢,一见当真硬不下心。 他想,即使多的不做,至少也得让那母女能够安稳的过下去。 那前去通禀的小厮很快回转,领着樊星汉直直穿过赵府的花园,到了前院的待客厅。 有丫头端上了茶水,喝过一盏,方见赵器从他来时的另一个方向缓步走来。 说起来,他还是十几年之前见过赵器。那时的赵器没有如今的意气风发,更没有周身都散发的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那时的赵器有些平庸,谁也想不到他能笑到至今。 樊星汉立了起来,俯身行礼:“下官见过宰相大人。” 他偷眼去看,一双黑色的靴子,从他跟前儿迈了过去,这时,耳边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起来吧!” 樊星汉垂首站立,并没有坐。 赵器又让了一次,方道:“听说我家夫人肯吃你的药,你功劳着实不小……” 樊星汉道:“下官并不敢当,不过是夫人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赵器一翻眼睛,“哦”了一声。 他听人来报时,并没有想起这樊星汉是何许人。 后又一想,才想到这人的来历。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早就不做大夫的人,亲自上了门,若说无事,他当然不会相信。 赵器轻笑一声,闷哼道:“你胆子不小。” 樊星汉又俯身跪了下去,叩首道:“大人息怒,下官只是有事不明。” “说来听听。”赵器敲了敲桌案道。 樊星汉抬了头:“那宣平侯府已十多年无主,圣上从来不提,下官听说最近却有人常在圣上面前说‘这不封不降,不合规矩’……” “不封不降,本就不合规矩。” 赵器直视着樊星汉的眼睛,他没有躲闪:“不瞒大人说,下官原不过是个无根之萍,后与宣平侯嫡子结拜为异姓兄弟……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请大人救救我那嫂嫂和侄女。” 章节目录 第23章 二十三 求人最讲究的就是方法,若哀苦可怜,就应该求到慈善家的跟前,反之,若求到一个冷血之人的跟前,什么施舍都得不到。 所以,“病急乱投医”便是求人之大忌。 樊星汉求到赵器这儿之前,已经查的很清楚,那蒋恩就是走了赵器这条通天路。 向自己的仇人求救,若不是确定了此事能成,樊星汉万万不会走这一遭。 蒋家还真是没落的太久,连他这个商贾都比不上了。 从赵家出来,樊星汉坐上了自家的马车,这才呼出一口长气。 那赵器变着法子要了他千两黄金,绝不是给女儿当嫁妆那么简单。 他闭目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吩咐马夫:“去庆福楼。” 此时已到申时,樊星汉自然不是去听戏。 庆福楼的掌柜姓包,大名不够响亮,叫做包小二,另有个外号叫“包打听”,号称这世上就没有他打听不出来的事情。 这南来北往的客人想要打听点儿什么事,只需奉上一锭金子。 到了樊星汉这儿,就算是主子,也不能坏了祖师爷的规矩,“包打听”给让了些利,只收取银子一锭。 樊星汉让他打听的事情可不止一两件,有的打听出来了,有的压根儿不知该从何处开始打听。 若不然包打听也不会屈就在庆福楼,做个小掌柜。 远的先不提了,这近的,宰相府的事情算一桩,蒋家的事情也算一桩,是已经打听清楚的。 樊星汉到了庆福楼,直奔二楼他专属的雅间。 他前脚上楼,后脚包打听便端着茶水跟了上去。 包打听其人身形瘦小,这也是他们这一脉寻找传人的铁律。 因为常年练习,他的脚步很轻,唯恐他们爷不知他已经来了,进屋前,先吱了一声。“爷!” 樊星汉正立在窗前看街景,八年前他在这儿建了庆福楼,门开的方向朝南,这窗户也朝南。 他每每立在窗前,都有一种错觉,仿佛能透过那无数的老房子,看见蒋家碧水翻波的小液池,还有水里的垂柳倒影。 那里有他两世的记忆。 他治好了小刘氏的心病,至始至终医不了自己的心。 他反复吐纳,调匀了呼吸,转身。 见他们爷回头,包打听道:“爷,那章家……我去了。那座宅子里只有主仆三人,一个老仆老眼昏花,另还有个小厮,是个哑巴,我……” “又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听他们爷这话说的,包打听觉得自个儿二两轻的脸皮都快要挂不住了。 他有些丧气道:“爷,我也就是个听墙角儿的,可人家要是不说话,我,反正我是没办法。再说了,章先生是大儒,一心做学问的人,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樊星汉无意识地弹动着手指,不出声音。 他是让包打听去查蒋家旧事之时,牵扯出了章得之。 一开始也只是顺带打听,不曾想……便是这个结果。 看似没有问题,但以他的阅历来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沉吟了良久道:“叫你那些徒子徒孙再去。”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如果你有心打听,即使是藏的再深,也能探知一二。如果你有心隐藏,瞒的了枕边人,却不一定能瞒的住隔墙耳和梁上君。 关于蒋府的一些事宜,章得之也知情,甚至也知道了樊星汉。 他辗转反思,两夜未眠,也想不出这个人的来历。 上辈子蜀地大旱,确实有一位商贾捐粮五千担,正因为如此,两年前他才不曾在意这件事情。 前两日,他的眼线送来了消息,说是那蒋家的二夫人又见了外男,还是个商贾,外貌风流,未婚多金。 他便让眼线接着打听,居然就是两年前捐粮五千担的商贾! 可他分明记得,上辈子捐出五千担粮食的商贾姓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因为一辈子没有生出儿子,又不愿自己辛辛苦苦积攒出的家业落到旁人的手里,这才一不做二不休,捐了粮留了名。 上一辈子果真有樊星汉这个人吗?章得之并不知道,直觉告诉他,又是一个有故事的。 看来,他的判断很正确,那个女人,还有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一切,便是这一世最大的变数。 —— 到了和樊星汉约好的日子,徐昭星一早就在准备谢礼。 虽说事办没办成,还不知情,可该准备的东西不能少。 徐昭星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就是谢章得之那次,她不准备送樊星汉金银。 本来嘛,樊星汉财大气粗,送多了,她心疼,送少了,他看不上。既然送多少都不合适,干脆不送。 慧圆得知,简直感激涕零。 慧玉咬着手帕沉思道:“那到底送什么好?” 徐昭星差点儿拽过了她的手帕,和她一块儿咬。 最怕的就是欠人人情,最不会的就是表达感激,这是她那个时代人的通病。 她是有病还没痊愈,就莫名奇妙到了这里。 徐昭星只好召来了蒋陆。 那憨子坐在门槛上,一面吃点心,一面道:“四哥爱吃肉,五哥……嗯,五哥爱吃点心。” 这下好,不待徐昭星吩咐,慧玉带着惠润忙了起来,什么莲花饼,金乳酥、四花糕、水晶玉饺,一共准备了八样。 在徐昭星看来,甭管是什么时候的点心,都是吃着腻,闻着香……闻着闻着,一言不合,就自己动上了手。 她想吃桃酥,以前也不见得有多爱吃,但搁不住现在想,还是想的直挠心那种。 她要来了猪油、鸡蛋和面粉,想了想,又要了点核桃碎和酒酿。 慧玉问:“二夫人,你要做什么?吩咐奴婢就行了。” 她摆了摆手,表情认真,实际上心里有一团乱麻。拿酒酿代替泡打粉,或许能行。拿猪油代替黄油,估计也能行。 可到底是先放酒酿,还是先放猪油,或者先放鸡蛋? 要不一起? 大概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面团成型。 拍成饼就简单了,“啪”一个,“啪”又一个,完全没压力。 最后撒上核桃碎,她道:“陶罐子烧热了,放上炙就行了。” 厨娘本想问“炙多久”,就见她们二夫人长出了一口气,双眼无神地出了灶间。 有些人,只适合动嘴,不适合动手,好比徐昭星。 从一大早起折腾到午后,桃酥吃了一口,至于味道怎么样?她只能说,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双眼哭瞎,也得咽下去。 午饭后,徐昭星小憩了一会儿,起床时,直接穿上了男装。 这一回的衣裳可不是蒋福穿过的,而是慧珠几个,赶工做出来的最新样式。 慧珠原本想给她做一套青色带花纹的衣裳,可她不想变成青花瓷,又觉得樊星汉那套衣裳特别骚。不是都说,想要俏一身孝,她也想要俏。 这一套衣裳,内里是白色大袖中衣,外面是白色无袖交领的曲裾深衣,领口和衣缘处有淡青色刺绣,两边肩头也绣着淡青色蔓草藤枝似的纹路,还有青黑两色双拼成的宽腰带。 看着一块白布,从几个丫头的手中变成了这般模样,徐昭星叹服不已。 本来还准备了束发的银冠,可徐昭星带不惯,只许惠润用玉簪将她头发束起。 这样一捯饬,慧珠几个都说她像哪家王公贵族风度翩翩的小公子,快嘴的慧玉还调侃一句:“二夫人回来时,一定甩掉了尾巴,千万莫把旁人家的姑娘带回了家,若非得嫁给你,可怎么好!” 徐昭星就呵呵哒了,她可没干用白布缠胸的多余事,缠也缠不住啊! 所以,就她这一对儿高耸入云的胸器……还有人看错的话,呵呵,眼瞎也是病! 不曾想,倒是碰上个故意眼瞎的。 章节目录 第24章 二十四 徐昭星和樊星汉约定好的见面时间是申时初,从宣平侯府到那庆福楼,即使不紧不慢赶着马车,不到半个时辰也能到。 临走前,慧玉特地交代了又交代,“二夫人,回来早些,要不到了晚饭的时间,三姑娘看不见您,奴婢不好说。” 好不容易出回门,原还想逛一逛夜市。徐昭星不耐烦道:“有什么不好说的,照实说就行了。” 慧玉为难道:“照实怎么说啊?三姑娘要是问奴婢,二夫人去见了什么人……” “男人!” 徐昭星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话题,留下目瞪口呆的慧玉傻站在原地。 慧玉心想,见男人!哎哟,原来蒋伍在她们家二夫人眼里是男人!哎哟,莫不是她们家二夫人心动了! 要说,那蒋伍也不是不好,虽说原先的身份有点低,但搁不住人家现在长能耐了。 还有……慧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脸色顿变。 若说方才她还带了些戏虐的心思,如今就是一本正经。她还记得二爷刚把蒋伍带进府时,给了他一身自己的旧衣,老夫人看见了还道:“竟与我儿幼时有三分神似!” 难道二夫人就是为了那三分相似? 不行!慧玉呆不住了,她得去找一找慧珠,好好说一说这件事情。 一直到上了马车,徐昭星还在笑。 可不是好笑,她知道慧玉一定多心了,但,那樊星汉不是个男人,难道还能是个女人? 至于其他的想法……也就才见了一面,连个基本的了解都没有,颜值是够高,可颜值高的也不止他一个,总不能个个都是她脑公吧! 再说了,从小厮升级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在这地儿,简直就是惊天大逆转。 接下来应该迎娶白富美,跨上人生的另一座巅峰。 可他呢,二十七八岁了,至今没娶不说,白日里没事儿还听听小曲儿,到了晚上……那夜生活该多丰富啊。 在这个男人可以合法拥有小三四五六的年代,真的,徐昭星觉得别说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二婚,就是初婚,也嫁不出去。 无他,她对男人的要求有三条:一,不能太丑;二,不能不举;三,不能不洁身守“道”。这个“道”,还是她徐昭星的“道”。 试问这地儿有男人能办的到? 她比谁都明白,她嫁人无门,也无人敢娶。 蒋肆驾着马车,很快就到了东街市场。 做了书童打扮的慧润一直掀着车帷往外瞧,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道:“二夫人,你快看!” 看什么?不过是些杂耍,或者是慧润不曾见过的街景罢了。 到底是属她最小。徐昭星拍了拍她的手道:“外面好,还是府里好?”这不是闲着没事儿,挖了个坑准备给她跳一跳。 慧润却一转眼睛道:“二夫人这话说的,外面再好也好不过府里,府里是家。” 却不是她的家,徐昭星的心里不太好受。她不想被慧润发现了异常,也掀了自己这厢的车帷往外看。 这不看还好,一眼就看见了熟人。 还是黑马素衣,马不曾换过那是理所应当,可他身上的那身衣裳,好像也没有换过。 都拿了她一千两的银票,也不舍得给自己买几身新衣裳,是说他节俭好呢还是说他抠门儿? 该不是把银票全数上交给了夫人!哈哈,若真的是,可见是不是妻管严,从面相上是看不出来的。 徐昭星看见章得之的时候,愣了一下,最多有三秒钟的时间,醒悟过来,立马开始放车帷。 但,章得之也看见了她,还冲她微微一笑。 这……装没看见多不好。说点什么吧……说好巧,然后呵呵哒! 又犹豫了三秒,章得之驱马过来了。 徐昭星觉得自己还是很有急智的,连为什么穿男装以及穿男装去哪儿,都编造出了合理的理由。 那厢,却听见他道:“这位兄台,好生面熟!” 徐昭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好吧,有车帷挡住了,确实看不清楚。 她再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 有时候,不止眼瞎是病,天真也是病。 这一大把年纪的,该不是看书看傻了吧! 徐昭星压低了声音道:“你认错人了。” 她实在是不想再理他,怕她这一双好眼,跟着瞎。 她放下了车帷,还听见外头的章得之道:“这位兄台,哎……” 徐昭星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本来啊,咱走大街上遇见一个看着像熟人的人,过去打招呼了,人家不搭理咱,咱还会跟着吗? 吃饱了撑的才会跟着对吧! 嘿,那章得之就是吃饱了撑的。 一到庆福楼,蒋肆停好了马车,掀起车帷低声道:“二夫人……” 话还没说完,徐昭星就看见了阴魂不散的章得之,且已经下了马,正冲她笑。 一个不太会笑的人,三番两次冲自己笑,那感觉真的是怪怪的,跟个人贩子似的。 蒋肆的意思是想问她要不要避一避。 徐昭星却道:“也不是蒋家的什么人,避个甚?” 她下了马车,越过了章得之,往庆福楼内走。 又听见章得之在后头喊:“这位兄台……” 都到这儿了,徐昭星要还不明白他是故意的,那得了天真病的人就是她。 不管章得之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今儿出来的目的都不是要见他。 所以……别挡道成吗? 可见章得之并不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他三步两步追了上来,还道:“这位兄台,在下……” 徐昭星选了个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卧槽!这么大,你都看不见,假不假! 她的本意是让他别耍花招。 章得之却是震惊到直接忘了自己原本想要干什么。 那个女人,居然做出如此、如此不雅的举动,到底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 徐昭星再一次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毕竟章得之停下了脚步,没再跟上来烦她。 她直接去了与樊星汉上一次见面的雅间,敲门而入,樊星汉已在里头等着她。 樊星汉今儿穿的也够任性的,暗红色交领大袖长袍,领口和腰间绣有黑色宽边花纹,显得整个人明艳发光。 徐昭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一笑,示意慧润将带来的点心先呈上。 真的,两个人也就是互相看了两眼,一句话都还来不及说上,便听见有人“梆梆”砸门。对,就是砸,绝对不是敲。 樊星汉走到门边,路过徐昭星身旁,道:“你先坐一下,我去瞧瞧。”那语气轻的,像是生怕吓着了她。 徐昭星点了点头,方才坐下,就听见门边的对话。 “你是何人?”这是樊星汉在说话。 “在下章得之,特来求见蒋家二夫人!” 徐昭星一捂脸,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他还有完没完了? 没完,没见到人,就绝对不算完。 章得之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能用的上痴缠这一招,但那个女人太特别了,特别到什么地步呢? 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就是现在,他不愿让她和另一个男人独处一室。 兴许是怕闹的大了,不好收场。 樊星汉还是把章得之让进了雅间。 徐昭星一瞬间,觉得头大两倍。还心想,这些古人,整天这不行那也不许,胆子大起来,却是这么的没脸没皮。 那章得之一进来便道:“哦,原来你今日乔装打扮,几次甩开我,就是为了来见他!” 也许是错觉,不,一定是错觉。 徐昭星居然从这话里听出了酸味儿! 敢问,他还要不要脸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二十五 徐昭星有一肚子的问号,且问号前都是同一句话——章得之想要干什么? 对于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从来不纠结。 主要是纠结也没用。 现如今,章得之已经入了这雅间,总不能再将人赶出去,既然是甩不掉的膏药,那就搁那放着吧! 闲碍眼,不看就行。 上回来没有注意,这里说的是庆福楼的雅间,在徐昭星看来,倒像是樊星汉的临时办公室,还是个套间,前头待客,后头歇息。 外间的进门处放置着宽大的山水屏风,是以,即使开着门,也看不见里头的人。 而里间的进门处挂有密密麻麻的珠帘,透过珠帘的缝隙可以看见左边靠墙的地方放置着紫檀的立柜,柜子上有几个摆件,还有几本书,想来他来这儿也不仅仅是听戏。 靠窗的地方还有床。 床这个东西的用处就多了,可以小憩,还可以嗯哼嗯哼翻云覆雨。 咳咳,脑洞太大害死人。 徐昭星强行将自己的心思从那些杂事上扭转回来,不大高兴地瞪了眼章得之,又直接忽略掉他,请了樊星汉过来坐,还道:“我请樊爷帮我办的事情如何了?” 问话的时候,她显得漫不经心,眼神四处游弋,最后又多看了几眼珠帘后的那张床。 再看之时,觉得特别眼熟,好像和她现在睡的那张床大同小异。 后又一想,这儿的床几乎都是这个样式,上面刻绘着精致的花纹,周围有栏杆,下有6个矮足,床的高度只在她脚踝上方一点,反正都是“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睡觉会滚到地上”系列。 那厢徐昭星自己给自己解了惑。 这厢的樊星汉实际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而是一直立在章得之的身后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听见徐昭星的问话,才施施然上前,道了声:“已妥。” 转而便对着章得之,拱手行礼:“章先生,有礼了。” 章得之也拱手,正欲说话,就听见徐昭星阴阳怪气道:“无礼无礼,也没谁请你来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章先生,我实在不知你跟着我……又想捡银票吗?” 徐昭星当然知道章得之是个清高的人,然,清高的人大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最烦别人和他提钱,不是有句话叫“视金钱为粪土”,所谓的清流名士可不就是这样。 徐昭星摆明了“我就是个俗人”,他要是来气还好,怕只怕他忍气不发。 试想,都受到了这般屈辱,他还能忍着,那他到底图的是啥? 这是不是间接说明,他在下好大一盘棋哦! 细思极恐有木有。 徐昭星做好了装怂的准备,却看见章得之笑了。 我了个去,他居然又笑了。 喂,幺幺零吗?这儿有个人贩子。 还别说,章得之这一笑,徐昭星是真怂了。 好吧,看在他帮了她两次的份上……徐昭星对他展颜一笑,转而和樊星汉说:“方才我是说笑,这一位章先生,乃是我家的大恩人。”嗯,背了好大一口锅的恩。 这话音转的够快。 可樊星汉并不多问,对着章得之,作揖道:“既是嫂嫂的恩人,便是我樊某的恩人,多的不说,章先生往后能用的上樊某的地方,只管开口,樊某定当竭尽所能。” “嫂嫂?”章得之问话只问重点,“原来樊爷和二夫人还有亲眷关系?” 别说他不知道,连徐昭星也不知情。 不过,想来那樊星汉是为了避免他人误会。 这事儿就不能解释的太清,徐昭星正想岔过话头,就听樊星汉道:“先生不知,我与二爷本就是结义兄弟,二爷待我恩重如山,替二爷照看妻女本就是义不容辞的事情。” 这……徐昭星就不好多话了。 章得之看过来的时候,她正扭头示意慧润上前。 惠润端来了茶壶,她接了过来,将滚烫的茶水依次倒入杯中。 徐昭星在心里盘算着事情,她只不过让樊星汉打听打听最近关于蒋家的特别的事情,方才樊星汉却答“已妥”,而不是已查明。 由此便知,关于蒋家确实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而他已经帮忙摆平。 徐昭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又是何人为之,但有章得之在,好些话,都不能明说。 她便默声不语,原还期待着那章得之能长点眼色,赶紧的走。 却听他俩,一人一句“先生的学问好”“樊爷的生意大”,她便知此事无望。 干坐着听人寒暄最是无聊,尤其还是俩古人,要是谈个琴,跳个舞,她表示还能忍受。可一会儿这个“过奖过奖”,一会儿那个“谬赞谬赞”,她有一种想让他俩全都死一边儿去的冲动。 是以,她只能一手茶水,一手点心,不断地安抚自己冲动是魔鬼。 这两男人一聊就聊到了华灯初上,其过程,聊了茶,聊了生意经,还顺便聊了聊章得之写的书,总之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徐昭星自己喝了一壶茶,还有她带来的点心,也被她自己干掉了一半。 樊星汉提议一块儿吃饭,徐昭星用实际行动表示了自己撑的直翻眼睛。 她摸了摸快凸出来的肚皮,道:“不了,回家了。”真是……扫兴。 樊星汉便又道:“天黑了,我送嫂嫂。” 那厢的章得之强势插话:“不用劳烦樊爷,在下顺路。” 顺路的意思是什么呢? 樊星汉要非送,那就是三人行。 徐昭星可不想听两个男人聊月亮,于是道:“那就劳烦章先生了。” 樊星汉倒是从善如流,将二人送到了庆福楼门口,还亲自扶徐昭星上了马车,趁机在她耳边低语:“外头的事无需操心,府里的事却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谁又想起幺蛾子? 徐昭星愣了一愣,冲他笑笑,一矮身,进了车厢。 她并不曾想过要依附着谁过,所以也根本做不到樊星汉说的“外头的事无需操心”。 拜某人所赐,今儿出来这一趟,根本没什么收获。 徐昭星闷闷地坐在车厢里,不出声音。 就听见那骑在马上的章得之,一会儿道:“今天的月色真好!” 一会儿又道:“如此的月色,若能去祁水岸边走走,一定惬意至极。” 徐昭星原打定了主意不搭理他,又一想,如此下去也不行。 话说的通俗点,就是她想知道他到底想干啥。 于是,她掀开了车帷,同他道:“先生此言差矣”,她伸头出去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说真的,这个地方有千不好万不好,唯有一点却不能违心承认不好,那便是这自然风景。 不知不觉竟又是十五的月圆日,她到此竟已有三月整。 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今日的月亮也不差,她瞧了一会子,又看向章得之,笑道:“先生,如此的月色怎能无酒!” 正所谓,人不撩人,月撩人。 蒋肆和慧润都快急哭了,这黑灯瞎火的,她们家二夫人居然要和男人一块儿喝酒。 苍天啊,大地啊,二爷快托个梦吧,赶紧的让二夫人打消了念头,快快回家。 可叫谁都没用。 章得之说,未免人多口杂,别去酒肆了。于是,自个儿骑马去酒肆买了两坛子陈酿,然后带着徐昭星一行到了祁水旁。 徐昭星令了蒋肆和慧润守着马车,自己跟着章得之到了桥墩处的一块大石上。 这石头定是白日里洗衣的地方,因着日积月累的打捶,表面没有一点儿青苔,很是光滑。 等到徐昭星在大石上坐好,章得之已经打开了酒封,将整坛递给她,还道:“没有酒杯,夫人将就一下。” 不就是对瓶吹,完全没有压力好嘛! 徐昭星对着坛子整了一大口。 用曲酿造出来的酒大概在十到十八度左右,所以说的是陈酿,真的,也可以叫做酒精饮料,和现代的酒,无论是口感还是度数,根本就没法比。 但,有聊胜于无。 徐昭星喝了有三四口,对着天上的月亮,不说话。 像这种时候,像这样的独处,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过了良久,酒没了小半坛。只听章得之问:“夫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真的无妨?” 徐昭星轻笑:“上无公婆,中没丈夫,下头也没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这晚些回家,又有何妨!倒是先生,回家晚了,家中的夫人……”呵呵,不让你跪搓板吗? 章得之也轻笑:“哦,我与夫人倒是同命相怜。” “怎么说?” “上无父母,中无妻子,下头也没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这晚些回家,又有何妨!” 徐昭星闻言转头,正对上章得之含笑的眼睛,像水中的月影一样,圆,亮,却飘渺空寂。 她的心咯噔一跳。 不会吧! 肯定不会的! 章节目录 第26章 二十六 这地儿如果有论坛什么的,徐昭星一定会上传一篇文章,题目就叫做《我和一个男人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这得叫人评评理,看看眼前这男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撩她。 要说这疑似被撩的心情,徐昭星表示自己还很淡定。 就是觉得惊讶,说他看书摇脑袋她信,说他会撩女人……哎哟,我去!感觉之怪无法用言语说清。 难不成都是月亮惹的祸? 徐昭星赶紧喝了口酒压压惊。 章得之见她不语,也在心里盘算着事情。 无他,就是想看看她何时会醉而已。 倒不是想干些坏事情,他又不是色中饿鬼,自然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不是都说酒后吐真言,他只想和醉酒的她好好谈一谈。 可,喝了这许久,怎地一直不见醉意? “二夫人的酒量……”他欲言又止。 徐昭星笑的眼睛都弯了:“你想灌醉我?” 章得之跟着笑出了声音:“原先确实这么想。” “现在呢?” “也很想。” 如此坦白,倒是出人意料。 徐昭星又回了头去瞧他,说起来章得之的长相并不比樊星汉差,不过是稍微有些不修边幅罢了,像他身上的袍子说好听了是素色,其实是瞧不出到底是白还是灰罢了。 她挑了下眉,忽然欠起了身子,用手勾住了他的下巴,含笑道:“这样吧,一人三次发问的机会,可以不答,不可以说假话。” 提议是不错,只是这举动……章得之惊诧了,下意识身子往后一仰。 好在,徐昭星很快就收回了做乱的手,抬起了下巴,眼睛里的狡黠一闪而过,又问:“如何?” 章得之好容易缓过神,调整好了坐姿,还撩了下衣摆,装腔作势:“如此甚好!”又特意停了一下,方道:“夫人,先。” 徐昭星嫌弃地捏了捏他的袖口,问道:“你这身衣裳原先是什么颜色?” 章得之低头瞧了瞧自己,而后笑出了声音:“我身边只有一个老仆和小厮,像衣食这些杂事,自然不如丫头细心,我也不曾在意这些事情。”说罢,像是深怕她不相信,认真道:“实话。” 徐昭星翻了下眼睛,表示自己没说不信,用手指比了个一,紧接着变一为二,“你第一次帮我,是临时起意?” “确实。” 她又变二为三,“你让姜高良送来口信,是不是料准了,我还会去寻你帮忙?” “确实,倒是不曾料到夫人还有樊爷这样的义弟。” 章得之的话里似乎还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不能否认他确实是一个有风度的男人。 但有风度不代表不狡猾。 徐昭星忽然摇头晃脑,干脆半眯着眼睛,往后一倒,刚好倒在了章得之的臂弯上。 她笑嘻嘻地伸手去摸他的脸。 章得之躲了又躲,她便拽住了他的耳朵。 “夫人!”章得之有些动怒。 “我醉了。”奈何,徐昭星耍起赖皮来,简直没有一点的压力啊。 “夫人!” “真的醉了,真的,实话。” 章得之摆了几下头,也不能摆脱她的手,闷哼道:“恐怕夫人不是醉,是想言而无信。” 徐昭星笑的直飙泪,“我,真的醉了,你看…我都控制不住自己。” “夫人,只怕是躲得过十五,逃不过初一。” “堂堂的七尺男儿,和个女人计较,真的大丈夫?”说着,徐昭星趁机摸了把脸。 等到章得之回过神来,她已经麻溜地起来,还上了岸去。 章得之愣了会子神,站起来,追了上去。 当然不是为了纠缠。 上了岸的章得之,依然是临危不乱、坐怀也不乱的真君子。 他骑着马,跟在徐昭星的马车后,一直将她送到了宣平侯府西门处。 临走前,他坐在马上,拿马鞭挑了车帷,和仍装糊涂的徐昭星道:“夫人,你应当相信我。” 徐昭星听见此话,倒是没再装糊涂,轻笑一声。 章得之不快道:“哦?夫人竟如此信不过我?是了,有樊爷这样的义弟……” 又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不快,居然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不是不肯信他,而是谁都不信。 他放下车帷,不再纠缠,道了声:“夫人,好梦。” 瞧着丫头搀着她下了马车,又瞧着她头也不回地进了门,最后大门“咣当”一声关上。 他的脸还在烧。 幸好有这朦胧的月色作遮挡。 口齿间的酒香似乎一直在提醒着他,自己被个女人给调戏了。 尽管他并不想承认,但那一时的慌乱,至今还藏在心底没有彻底平复。 这是两世来的第一次。 对于女人,他从来没什么遐想,也无需遐想。 他要想的事情很多很大,心里从不曾有可以放下儿女私情的地方。 倒不是说他的心里就放下了徐昭星,只是这个女人太、太叫人琢磨不透,且,他一心以为她是颗幸运星。 上一辈子早死的女人,活过了该死的时间。 或许……他也能。 暗夜里,章得之的眼睛熠熠发光,反复默念那个女人的名字。 徐昭星,你究竟是哪颗星? —— 下了西门的台阶,慧润拿着油灯晃了晃,湖对岸的乌篷船便晃悠晃悠着向这厢驶来。 慧润忍不住唠叨道:“二夫人真是,若想喝酒,说一声便是,家里的酒不比外面的酒香!” 徐昭星只笑不语。 慧润又道:“看,醉的都神志不清了。如今已过二更,慧珠她们不定急成了什么样子!” 徐昭星还是笑。 其实今儿,调戏人就是为了耍赖皮,并非事先预谋好,而是一时兴起。 一开始,徐昭星很是想让章得之问她些问题,只因一个人的疑惑是什么,足以说明这个人的心理。 这也是她忽然换了自己原本想问问题的原因,更是她耍赖皮的原因。 精明如章得之,会问的多半是些仅限于表面的问题,没意思的紧。 呼啦呼啦的水声唤回了徐昭星的意识,乌篷船到的时候,慧润便不再罗嗦了,拿斗篷遮住了她的脸。 幸而划船来的是蒋陆,蒋肆先上了船,又帮着慧润扶她上船。 徐昭星的心里很清醒,她怎么可能醉,她可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女战士”,号称啤酒瓶不倒她不倒。 她只是想,或许醉眼看人,看的更清。 蒋陆和蒋肆一路掩护着她和慧润,四人在夜色中行走,只能听见沙沙的脚步声音。 大老远,就瞧见了二门边的慧珠和慧玉。 蒋陆和蒋肆止了步子,她听见蒋肆嘱咐慧润:“不该说的不许说。” 慧润低低应了一声:“知道。” 接下来,她是被慧珠和慧玉给架回去的。 徐昭星没有闹腾,往床上一躺,任由慧珠给脱了衣裳。 又听见慧珠同其他人道:“二夫人倦的很了,明日再洗。今夜我守着,你们也都歇息去吧!” 烛火熄灭,很快,四处静悄悄的没了一点声音。 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发展到现在的迷茫,她调整了三个月,也不能对这个地方产生真正的归属感。 但她们对她,不可谓不是真心。 喝酒最忌讳的是越喝越清醒,徐昭星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睛,也许是敲过了三更,或者是四更,她并没有仔细去听。 在似梦非醒间,忽然闻到了刺鼻的味道,她瞬间惊醒,屋外火光一片。 章节目录 第27章 二十七 火,是打西厢房而起。 也就烧坏了一个屋角,火势便被熄灭了。 听说最先发现火势的是起夜的陈酒,他瞧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出了小厮的住处,便一路跟着那人到了后院,眼见那人翻墙进去。 陈酒说,他没敢惊动那人,也就是去找人的功夫,西厢便起了火。 然后忙着救火,叫那贼人趁乱给溜了。 还向徐昭星请罪来着,徐昭星当然不会罚他,若不是他,她和她这一屋子的丫头不是成为烤乳鸽,就是得活生生地呛死,想起来便心有余悸。 虽说财产的损失不大,但灭火之时,慧润不小心烧伤了手臂。 徐昭星发了火要彻查,实际上根本无从查起。 因为天黑,陈酒说他只看见了一个黑影。 而且,几乎是中院起火的同时,东边的大房那厢也起了火。 东院可不像中院空旷,东院是景致少,院落多,这一烧就烧坏了三处院子,最倒霉的是库房也着了。 据说损失挺惨重的,大夫人洪氏都急的昏了过去。 可不,库房里头的都是真家伙,攒了半辈子的家当,一朝就没了,搁谁也受不了这个刺激。 不过,徐昭星没去瞧那个惨状。 她倒是不介意那些表面功夫,不过是因为三房那厢也出了点事。 三夫人余氏是个不经吓的,昨晚上东院和中院都起了火势,一惊,破了羊水。 算起来,本也就没几日,却还是提早了九天。 好在,稳婆早就接进了院子里。 就在东院忙着救火的同时,西院在忙着接生。 而东院的火都熄灭了,余氏的孩子还没有生出来。 这生孩子,光想想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徐昭星权衡了一下,命了蒋瑶笙留在中院镇守,又命了慧玉带了几人去东院帮忙,自己亲自往西院走一趟。 徐昭星还是头一回到西院去,西院虽比不上中院的美景,却比东院着实好了不少,有院有景,错落有致。 可见在心性上,余氏还是比那洪氏差上一招。 有些人,就好比洪氏,为了别人的看法,活的太不随心所欲,何苦来哉。 将走到余氏的院墙外,徐昭星就听见了余氏的惨叫声音,只觉心惊肉跳。 倒是凑巧,就是那一声的力气,余氏的孩子呱呱落地。 徐昭星才进了院子,就看见稳婆跑出来报:“生了,生了,三夫人生了位……姑娘。” 她真想掉头就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要知道三房就是个女人窝啊,如今那余氏正处劣势,山中无老虎的时候,群猴乱舞,还不得被吵死。 她是不怕宅斗来着,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她是想的开,可很多人都想不开。 产房的血腥气重,余氏的心腹婆子余嬷嬷没敢将徐昭星迎到内里,就在院子里摆了桌椅。 三房的四个妾一字排开,都立在院门外,没一个离开的。 徐昭星原也没打算待多久,抿了口茶,问了余氏的情形,得知累极的她还不知生了个女儿,便昏睡过去。 听余嬷嬷说话那口气,若不是人多,就差抹泪了。 可不,一心想拼个儿子的……也不想想这世上的事情哪能都如人意。 再说了,徐昭星可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这十月怀胎,哪怕生个棒槌,也是宝贝。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昭星什么都不打算说了,嘱托了两句,抬脚抬的甚是利索。 路过四妾身边,正好听见成姨娘和桂姨娘小声说:“……我说了咱们夫人就是西王母的命,富贵至极。” 这话听的没头没尾,听起来像是句奉承话,可这话要是被余氏听到,能呕死。 《墉城集仙录》上面可是说了,西王母一共有二十三个女儿。 啧啧,这有女人的地方,果然不缺好戏。 可这幸灾乐祸的嘴脸也太过难看了。 徐昭星看了成姨娘一眼,她便噤了声,还福了一福,道:“恭送二夫人。” 徐昭星问她:“你就是瞬哥的娘?” 瞬哥是三房的独苗,就是出自成姨娘的肚皮。 成姨娘一听二夫人提起了自己的宝贝疙瘩,立刻笑颜如花,道了声:“正是妾。” 话音将落,她便看见了二夫人在冷笑,还对送她出门的余嬷嬷道:“嬷嬷可别说我手伸的长,管起了三房的事情,我是心疼弟妹,这刚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着……来人啊,伺候成姨娘在地上跪上一跪,什么时候起来,等三夫人醒了,再问一问她。” 成姨娘急道:“不知二夫人为何要妾跪?” 徐昭星白了她一眼,“你是瞬哥的娘?哼,你们三夫人还活的好好的呢!” 她不喜余氏,却更看不上成姨娘的嘴脸,总有一种小三得势的即视感。 唉,这个破地儿,当个女人还真是不容易。 徐昭星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回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西厢房那儿烧坏的一角,已经不冒烟了。 徐昭星怔怔地看着,想事情。 想不通啊,她院里的这把火到底是谁放的? 还有,东院的火,又是谁放的? 她可并不觉得是同一伙人所为,更不会觉得这两把火是三房的人放的。 蒋威就是一纨绔,喝花酒在行,杀人放火,他的魄力还不如蒋恩呢。 至于余氏,一个连自己房中的妾都收拾不了的女人,可见能会有多凶狠! 实在是想不通,徐昭星便让蒋肆带着陈酒去见蒋恩。 倒不是指望蒋恩能查出点什么来,毕竟损失最大的是东院,谁知道蒋恩怎么想呢! 不巧,蒋肆带着陈酒去文茂居撞见了熟人。 蒋肆机警,让陈酒在文茂居外等候,自个儿一溜烟跑了回去,告知二夫人。 “你说樊星汉去见了大爷?” 徐昭星皱起了眉头。 只听蒋肆道:“确实是他,小的瞧见了常跟在他后头的小厮,就侯在大爷的书房外。” 蒋肆犹豫了一下又道:“小的还听说大房烧死了一个小厮,并不是常跟在大爷身后的。而且奇怪的是,没人瞧见那小厮去救火,火扑灭了,才发现了黑不溜秋的尸身,又清点了人数,才知道少的是哪一个。” 这大晚上的,后院烧死了一个小厮,还不是经常跟在蒋恩身边的。 徐昭星想了一会子,拍案而起,“好你个蒋恩!” 章节目录 第28章 二十八 文兴十一年十月十六,寒露已过,小雪未临,说冷不冷的天气,对于长安城里的很多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是宣平侯府夜间的那场大火,惊动了京兆尹。 长安城里多权贵,宣平侯府是哪根葱哪根菜,若不是这场大火,恐怕已被很多人忘记。 想那蒋家,也不是没有辉煌过。 如今呢,嫡系后继无人,庶出的两房倒是想折腾点什么出来,可哪有那么容易。 京兆尹胡平例行公事上门问询,那蒋家的大爷是个五经博士,家中正有访客。 客与他还很是熟稔,正是一起喝过好多次酒的樊爷。 既然都是熟人,胡平便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捉住放火的贼人。 谁知,蒋恩却道,乃是家中守夜的丫头打翻了烛火,这才不幸走了火。 人家都说了,一切怪自己。 胡平自然乐的就此打道回府,临走前,又与樊爷约定了下回喝酒的时间。 这一来一回,又天下太平。 胡平还许愿,若差事都能如此简单。 一出了蒋家,胡平便瞧见三五成群的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交换信息。 他不以为意,拍马前行。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侯府还是个深严大院。 吃瓜群众还是听说了着火的地方就是庶出的大房,不仅如此,又听说三房今儿晌午头上添了个姑娘。 便有多事的人道,这姑娘是不是太邪气?一出生就带来了火患,这往后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还真是人有一张口,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人不仅缺德,还缺行。 好在好容易醒转过来的余氏还不知情,若不然又得昏厥过去。 余嬷嬷把才出生的小姑娘抱给余氏瞧,粉□□白的小脸,活脱脱就和蒋威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比她两个姐姐都要讨喜。 余氏却还是好哭了一场,才想起夜间失火的事儿来。 余嬷嬷便将这半日东院以及中院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余氏听,说完还感慨一句:“三姑娘,你说这蒋家是不是…中了邪?” 三夫人余氏未出阁之前,在娘家也是老三,余嬷嬷是她的奶嬷嬷,打小将她搂大,余嬷嬷的两个女儿又搂大了她的两个女儿。 这情分,自然是一般人比不了。 余氏叹了口气,这人就是这样,家里的其他姐妹还羡慕她嫁进了侯府,实际上冷暖自知。 她瞧了又瞧自己怀中的小女儿,嫌弃不了,疼爱又无能,泪花子直冲眼皮儿。 到底没忍住,问道:“三爷……回来了吗?” 蒋三爷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归家了,只差了人回来告诉余氏,说他去了城外头的庄子。 余嬷嬷这才想起成姨娘的事情来,正色道:“三姑娘,三爷如今不回正好,你赶紧的收拾了那浪蹄子才是正事情。” 便又将二夫人发落了成姨娘的事由一说。 余氏冷声道:“她整日教瞬哥儿叫她娘,还以为我不知情,我不过是看不上她,更看不上她的儿子,哪知……”自己的肚皮不争气。 “叫我说,不如留子去母……”余嬷嬷压低了声音,“把那浪蹄子除掉,剩个小子。姑娘不生儿子便罢,精心养着就成。生了儿子……更加精心的养,三爷只会感念姑娘的良苦用心。” 余氏心下一惊,后宅中的手段,她不是不知,不过是把庶子养费而已,她只是一直不愿意因为这些事情与蒋恩生了嫌隙。 可一个主母,庶子渐大,她若当真不能得男,这往后的日子势必难过的紧。 她咬了牙道:“那浪蹄子不除不行,如今却不是除掉她的最佳时机,待过了这几日,我定叫她后悔为人。眼下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嬷嬷你去大房和二房帮我传句话,就说‘我余凤如即便害人也会明刀子捅进去,绝不会干那背地里放火的事情’。” 东院和中院都起了火,她可是得尽快择干净。 —— 事情其实有点儿乱,即便余嬷嬷不来传话,徐昭星也并不曾怀疑三房。 她有先入为主的意识,一开始怀疑的就是大房,要问原因,就是因为大房也着了火,她下意识就觉得那是贼喊捉贼。 可大房烧的实在有点儿太惨,血本下的太大,一时之间混淆了她的判断力。 如今樊星汉都登门了,且不说他登门所为何事,单只说那个烧死的小厮,十有八九就是杀人灭口。 她一开始就觉得这莫名奇妙的火势,肯定是“自己人”为之。 要不然呢!她与人无怨无仇,也不是图财,谁没事儿吃饱了撑的玩放火找尿床嘛! 思来想去,徐昭星以为的,她院中的火是蒋恩找人放的,绝对错不了。 而蒋恩院中的火,很有可能是樊星汉找人为之。 她觉得自己想通了关键,撸了袖子,准备去掐蒋恩脖子的时候,自己劝了自己一句,别冲动。 大房这是真想弄死她没错。 就是没料到,她找了个外援,更没想到她运气好。 她并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智商一般,情商也一般,唯一的优点就是想的开不要脸。 可这一回,她觉得自己想不开了。 别人想让她死!卧槽,一想起来就毛骨悚然。 可现在去对质的话,已经死无对证。 她劝自己冷静下来,再探一探还有没有更多的消息。 这一探不要紧,听说京兆尹都来了。 自然也打听到了蒋恩应付京兆尹的说辞。 徐昭星越发觉得不能轻饶了蒋恩。 就是这时,樊星汉托了陈酒转交给她一封信。 上次没来及说的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一五一十地写在了信上。 说起来,很简单。 看起来,愤怒至极。 那歹毒的心思,简直畜生不如。 整件事情,不过是蒋恩搭上了圣上身边的红人。 红人三番两次在圣上的面前提起蒋家未曾封爵之事,圣上并不以为意。 紧接着才有了蒋恩听了蒋威的劝告,动心想给她请立贞洁碑之事,被她破局,蒋恩便又想还是死人最听话。 当然,这是樊星汉根据外面的消息,猜测出来的,蒋恩才不会亲口承认。 但,如今看来,就是如此呢。 樊星汉在信的末尾特别嘱咐,叫她稍安勿躁。 还说,他与京兆尹有些交情。 其实他今日上门,也正是算着京兆尹会来而已。 那信,徐昭星看完便撕掉了。 撕的粉碎,还在心里劝慰自己,总有一天她会撕碎了蒋恩,犹如这信。 她许久没有说话,忽然开口叫了慧珠,道:“藏书房从今日起闭门谢客,至于原因,就说我二房不明原因起火,我因为惊吓生了病。” 即使什么都干不了,她也要闹的满城风雨。 蒋恩敢如此肆无忌惮的为非作歹,还不是因为他觉得她是个无依无靠,即使死了,都不会有人问起的人。 这是逼她到处刷存在感的节奏。 蒋恩确实那么想,可偏偏今儿樊星汉来此,已经示了威,不仅炫耀了财力,还炫耀了人脉,带来了诸多的礼物,都是请他转交给徐氏和蒋瑶笙。 蒋恩的心里明白,那徐氏如今是动不得了。 他就没敢往后院去,脑子一阵一阵的发热,无处发泄情绪。 洪氏醒了之后,差明月来找他。 他也没有去。 他知道洪氏要说的是什么,不过就是重新建房子之类的事情,可他现在不想提,他需要平静,更不想看见洪氏哭泣。 他与洪氏说不上是恩爱的夫妻,他一直都明白,即使洪氏从没有说过,他也知道她是看不上他的。 既看不上他的人,也看不上他的身份。 她的心里另外有人,便是在他前头的那个短命的未婚夫君。 活人再怎么争,也争不过死人。 但,如果他做了宣平侯,她成了侯夫人的话,至少身份上他再不比那人低。 这一直是他心中的芥蒂。 再有,她嫁给他这么些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并非没有一点功绩。 但如今,后院的库房烧毁了一半,那里头放置的多半是洪氏的嫁妆。 她没了傍身的东西,便不能贴补日常家用,自然要问他要银子。 可他的私库,为了巴结宰相赵器的外甥林琅,早就没了值钱的东西。 说他狠,狠的过这招釜底抽薪? 人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活一天,就得为生活操碎了心。 一夜之间白头,说的可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蒋恩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宿。 清早,蒋东大着胆子去请安,抬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因他们大爷忽然白了两鬓。 另一边,樊星汉也是一夜未眠,他立在窗边,看了一夜的夜景,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盘旋不去,那就是蒋家大房的那把火,究竟是什么人放的? 当然不是他,对于他来说,蒋家的一草一木,都得珍惜。 难道是巧合? 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失火的时间太巧妙,烧死的小厮也叫人觉得莫名奇妙。 蒋恩就是再笨,也不会干出叫人一看就知道那是杀人灭口的事情。 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章节目录 第29章 二十九 火患后的重建工作,因为要和外头的人打交道,徐昭星交给了慧玉去做。 慧润的手伤好在并不严重,只伤了碗底大小的一块,但会留下疤却是肯定的。 她自个儿说:“这点儿伤不碍事。”然后该干啥干啥。 徐昭星也不拦她,却找了专门的小丫头伺候她,就连擦脸也不许她沾水一下。 这几日,银子支出又是不少,单赏给陈酒就有数十两,其他参与救火的家奴也是人人有赏。 不过这一次,慧圆一句都没有唠叨,跟在慧玉的后面忙死忙活,干的事情只有一件,那便是将用银子的地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于是,该请的泥瓦匠,被蒋陆代劳了。 蒋陆人笨,慧圆便守着他,一点一点地将西厢拾掇好。 蒋陆忙不过来,像上房揭瓦这种事,她提着裙子就上去了。 慧玉气了个绝倒,跑到徐昭星的跟前儿告状:“好好的丫头,上起房顶来,跟只山猴子似的,嗖嗖两下就窜上去了。” 慧珠听了呵呵直笑,徐昭星却只叹了口气,一句话都不讲。 虽说她做事不瞒人,但有很多事情,别说是四个丫头了,就连蒋瑶笙都不知情。 是以,四个丫头到现在都不知她们的“六月莉”失火的真正原因,只知道她们的二夫人,自打失火那日起,就不太对劲。 慧珠还因此去见了蒋肆,他却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她知道蒋肆的难处,若蒋肆问她关于二夫人的事情,她也不会告诉他。 正是因为忠心,信息才不能共享。 其实事情并不难猜,八成和那两房脱不开关系。 就连三姑娘也如此怀疑,问起她时,被她拿话搪塞了过去。 慧珠只当是二夫人还在因失火之事而忧虑,偷偷打了个眼色,慧玉便福了一福,掀了珠帘出去。 反正,也不是真的要告状。 没人知道真正让徐昭星烦心的是什么事情。 上一辈子,她从五岁起,开始练习跆拳道。 徐妈原本是准备送她去学跳舞,但她发现自己死活跟不上音乐的节拍。 徐妈还鼓励道:“宝贝儿,咱们再试一次。” 她转身就去了隔壁的跆拳道馆,还说:“妈妈,我喜欢这个抱在一起滚来滚去的。” 呃……虽然动机略粗暴,但这一练就是十五年。她先是成为了国家二级运动员,大学毕业了之后,又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体育老师。 虽说那时候,人们总是会说“你数学是你体育老师教的吗”这样的话。 但,真的,能当体育老师,她很快乐。 反正,她从没有升学的压力。 过惯了没有压力的生活,肆意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成长,养成了徐昭星现在的个性。 她不能去暴打蒋恩,忍的好心疼不说,又一想,跟在她身边的人对她都如此的尽心尽力,万一因为她真的出了差池……压力成倍翻涨。 她有点不知该拿她现在的人生怎么办?人生不该是快乐的吗?更何况她周遭这么些人的人生还都和她有关。 上一辈子,只需要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变得更快乐。可那样的经历到了这儿,根本无用。 她会撕人不错,她会反击不错,她甚至可以赤手空拳要了蒋恩的性命,可她不会杀人。 在她所受的教育里,夺取他人生命是犯法。 所以,她并不是听了樊星汉的建议才稍安勿躁,而是自己在迷茫,她无法释怀,想要报复,却又觉得自己杀不了人。 因为烦恼,徐昭星又去找了樊星汉一次。 可同景堂的掌柜说,樊爷并不在长安,临走前,倒是给她留了封信。 那信,其实徐昭星都懒得看,无非是些“忍一时海阔天空”的大道理。 虽说她对樊星汉的了解不深,但看他的为人处事,就是忍字当头这一号的。 拆开一看,信上只有一句话“外头的事宜不用担心,后院的事情我不便插手,切勿掉以轻心。” 徐昭星又迷茫了,什么叫后院的事情他不好插手,难道大房的那把火不是他找人放的?不是他又是谁?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郁闷地想,当初她就不该去学跆拳道,应该去学围棋,好开发开发智力。 实际上,徐昭星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毕竟她在这儿认识的也就那么两个人而已,只不过不敢确定。 若说,樊星汉肯帮忙,因为与蒋福的旧情谊。 那么,章得之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做了好事还不留名。 难不成……看上她了? 呵呵哒,她可没有这样的迷之自信。 蒋家的藏书房闭门十日。 没闭门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一闭门,常来的几个太学生,急的在大街上乱窜,日日命了小厮过来询问。 这是深怕不开的节奏。 如此闹上一闹,还真是没人不知蒋家二房失火的事,倒是少有人再提起烧的更厉害的蒋家大房。 太学里日日都在议论这件事情,蒋恩已经气的连请了好几日的病假。 徐昭星一高兴,藏书房即日起恢复了正常,还预备写张条子让慧珠交给姜高良,让他代为转交给章得之。 她写条子的时候,倒是没背着人,蒋瑶笙也在场。 当着女儿的面,给男人写字条,徐昭星自己也觉得这画风略清奇。 可蒋瑶笙的重点明显不在此处,趴在她娘的耳边道:“娘,字条给我行不行?” 徐昭星一开始以为蒋瑶笙是想看她写的啥,很大方地递给她道:“娘就是有些事情想请教请教章先生,约他在外头见一面。” 蒋瑶笙点了点头,把字条小心翼翼收在荷包里,欢天喜地地走了。 徐昭星这才想过味儿来,敢情,这孩子扮丫头扮上了瘾。 虽说情窦初开的感情成功率有点儿低,可身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并不这么认为,且一旦动心,便心不由己。 徐昭星对此表示观望态度,只嘱咐了慧珠一句:“护好了你们三姑娘。” 待交待完毕,徐昭星叹了口气,只因她想起了自己情窦初开的年纪。 那会儿,她也暗恋过一个长相很帅的小男生,算是她师弟吧,虽年纪与她一样大,但练跆拳道比她晚了好几年。 别幻想那些师姐和师弟一块儿练功的美好画面,什么眉来眼去功,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她把那个小男生打哭了,那小男生大概是觉得丢脸,从此不和她对练。她伤心啊,找了个机会,又打哭了他一次。 说起来,她对感情的幻想,就是从那时候幻灭的,从此在只撩汉子不谈恋爱的路上越走越远。 虽然她一直都不想承认是因为她太厉害了,没哪个男人敢以身犯险。 回想以前的奇葩事,真的,没被追过的人表示,她还是不懂,那章得之真想追她? 那他是看上了她的脸,还是胸,或者是其他的地方? 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徐昭星约了章得之,月上柳梢头,还是老地方见。 本该女扮男装的,她却选了一套红白相间的齐胸襦裙。 这衣服比起齐腰襦裙更适合骑马,而且还会给人一种脖子底下都是胸的错觉。 嗯,她要的就是这种错觉。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虽说有品味的男人品的是女人的内在,但内在并不足以激发一个男人的原始欲|望。 这就是为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原因了。 再说了,徐昭星也没什么内在可言。 剽窃一句好诗词,或许能引来文人骚客的仰慕。 可仰慕那玩意儿……徐昭星表示,她要来无用。 其实她也并不想激发哪个男人的原始欲|望。 她就是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想知道她到底是兔子还是鹰? 这一回出门,徐昭星没带蒋肆,带了陈酒。 本来慧润嗷嗷着要跟着,徐昭星一脚踢坏了院子里的石板桌,她便噤声了。 就她那两手功夫,在二夫人面前还真是没法看。 踢坏一块厚约五厘米的大理石桌面而已,要换作花岗岩,估计她的脚得废。 徐昭星如愿出了门,没想到她小露一手,众人惊呼,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还说二夫人果然出自武将世家。 要早知道,她就不用装的如此辛苦了。 带陈酒的好处就是他没有那么多废话,人看起来憨憨的,却从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偶尔还会给人带来惊喜,就好比上次误打误撞发现了失火。 徐昭星到的很早,至少她到了祁水边的时候,月亮还没有爬上岸边的柳树。 她带来了三壶桂花酒。 慧珠说,这是在桂花树下埋了十几年的陈酿,极易上头。 她很是不能理解这些古代人的思维,问了句:“埋在桂花树下就叫桂花酒,那要是埋在槐树下,是不是就叫槐花酒?” 慧珠听了直笑,还道:“二夫人喝过便知了。” 徐昭星仰坐在那块光滑的大石上,害怕石头凉,还把自己的披风垫在了上头,坐定后,品了一口桂花酒。 难道真是因为在桂花树下埋了太久,喝起来真的有股香甜的桂花味儿。 章得之的马蹄上蒙了厚厚的布,他到的时候,就连岸边的陈酒都没有听见声响。 他没让陈酒吱声,从岸边的斜坡,慢慢地下到了大石旁。 瞧见的是怎样一幅肆意的景象! 那个女人,穿着在夜色中显眼的衣裳,一只脚晃啊晃的在水面上晃荡,惹的人心神荡漾。 有一瞬间,他甚至不忍心去打扰。 徐昭星却开口问:“不坐吗?”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后面多了个人的? 就是刚刚的一阵风吹来的时候,她嗅到了他的味道。 这地方的人都喜欢在衣服上熏香,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股不自然的味道。 她头一次见章得之,往他身后躲了那么一下,那时便闻到他身上的异香,比竹香浓一些,比茉莉淡一些。 她仰头,淡淡的一眼看过去,便收回了目光,而后坐直了身子,给他腾出了些许地方。 上一次就是这样,他起初并不坐,后来倒是坐了,却连衣裳都不肯挨着她的衣裳。 反正,这些古人都这样。哪怕在心里将人扒光了无数回,面上却还是斯文有礼。 在章得之的印象里,女人看男人,多半是怯懦的,或是幽怨,亦或是含情。 他从没有在女人这儿得到过如此淡漠的眼神。 他瞧见了徐昭星手边的酒壶,好笑道:“夫人已经自备了美酒,是又准备关键时刻装醉吗?” 徐昭星回他:“什么样的时候才叫关键时刻?听说过春风得意时,也听说过洞房花烛夜,可你瞧瞧我,既不得意,也无房可洞!我这叫借酒消愁愁更愁,我愁啊!” 章得之忍住笑意:“不知夫人为了何事发愁?” 这话问的,略欠抽。徐昭星又淡淡的看过去一眼,笑道:“愁啊…自己太弱了,迟早有一天被人给卖了,还得帮人数钱呢!” 章得之轻笑一声。 徐昭星有些不爽:“你笑什么?” “我笑夫人在说笑。” 确实在说笑,就是再傻,也没傻到那种程度。 徐昭星递了壶酒给他,还拉了他的袖子,“坐吧,我与你还有许多话要讲。” 章得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心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说的应该就是这样。 他接了酒壶,掀了衣摆坐下。 徐昭星便道:“这一次谢谢你。” 不想,章得之却说:“不知夫人因何事要谢我?” 明显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徐昭星不满道:“何必兜弯子呢!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一口冰凉的酒下肚,没来由的喉头滚热,跟着连身体也燥热起来,这便是酒的妙处了。 可那口酒,他明明还没有咽下,就已经觉得浑身燥热。 他想要什么呢? 清醒如他,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 原来自己也有这般糊涂的时候。 章得之浅笑,摇了摇头。 徐昭星得了机会,逼近他,拉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紧盯着他道:“或者,你想……这样?” 章得之的手抽离的飞快,就如真的受到了惊吓,还道:“夫人,你又醉了。” 徐昭星“呵呵”直笑。 最成功的猎人从来都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所谓的撩汉,彼此有意才能撩的好看、撩的带劲。 一方有情,一方无意,有情哪能撩的动无意,撩来撩去只能撩出大写的尴尬。 可要是不撩一下,哪能知道他是有情还是无意。 她和章得之能够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便用了最下下策的撩拨方法——主动出击。 看,吓着人家了吧! 其实这才到哪儿啊,她的女流氓大法可是一点还没有使出来。 敢情,这大叔,好纯情。 徐昭星继续干着没脸没皮的事情,望定了他之后,眼睛里流淌出来的是情是媚还是骚?哎呀,不管了,就算是骚,也得骚到底。 她道了一句:“我可没有醉。”又稍稍凑近。 他与她不过隔了一掌之间的距离,她未施粉黛,或许是因为冷风,亦或是因为酒意,脸上的红晕分明,煞是好看。 那一眼的风情,并不是不让人醉心。 明明只饮了一口酒,却像是饮了一坛。心有些醉,头有些晕,他下意识便眯了眼睛,还好脑海里仍有一丝的清明。 徐昭星见他半天都没有反应,终于肯坐直了身躯,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撩拨,变得一本正经。 她道:“先生既然并非是想要我这个人,那我便不知先生所图是何了。” “你试探我?”章得之的怒火来的有些莫名,原想甩甩手就走,他不过才一动作,便被徐昭星捉住了衣袖。 “先生要走?走之前,也得先回答了我的问题。莫不是不敢说!”徐昭星不依不饶。 她原先不问,是觉得没有必要,如今都和她的生死扯上了关系,她必须得问清。 她又道:“既然先生不想开口,那我说先生听。先生无需否认,你一定是对我家的什么东西颇感兴趣。所以才在蒋恩为难于我之时,给予援手。后,便在我家埋了眼线。要知道,即使放火之人会飞檐走壁,想要在大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把火,也根本没那么容易,除非放火之人特别了解地形,才能躲过所有人的眼睛。你看——” 她指着岸边的陈酒,“你的人我已经带来了,兄弟两人一人放火一人捉贼,分工明确,干的漂亮,差点连我都瞒了过去。” 她说话的期间,一直在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人仿佛是个假人,眼底流露的情绪波澜无惊。 难道她错了? 徐昭星也不敢确定,忍不住又问:“先生怎么不说话?” 章得之笑道:“明明是夫人不让说。” “那现在让你说了。” 他看了看被拽住的衣袖。 “不知羞耻”可是她的个性,她也看了一下,还道:“你今日不说个明白,我肯定不会放手。” 他便顺势一扯,措不及防,她整个人扑在了他的怀里。 她正错愕,只听他说:“夫人怎知我想要的不是你?” 假不假啊! 他到底是戏弄,还是真的动情,她可是能够感觉到。 徐昭星挣扎了一下,没能挣扎出去,索性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道:“咱们别兜弯子行不行?我说过,先生想要什么,尽管直说。” 她的眼神是真诚的,真的真的,快看她的眼睛。 章得之松开她的同时,撇过了脸。 上一辈子,蒋家确实有他想要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不过是一些没人知晓的陈年旧事。 但那些旧事,在他上辈子死之前,他已经弄清。 这一辈子,蒋家还真没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鬼使神差的,他道:“夫人英明,我不过是想向夫人讨一些蒋二爷的手稿。” “我家二爷的手稿?” 徐昭星下意识就想到了那些秘辛,没有发现章得之的眉峰一挑,带着些古怪的神情。 他觉得她说的话很是刺耳,是了,她与蒋福的感情很好,不是还因为要守节,寻过死。 徐昭星仍旧陷在沉思里。 “先生想要我家二爷的手稿,一定是知道手稿里会记载什么东西。姜高良是先生的学生,先生如此信赖他,一定有原因。姜高良又是废王之后,那么,到底是先生能驱使他,还是他能驱使先生?” 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惊讶到瞪大眼睛,“你该不是想要……” 谋反! 外戚当道的最终结果,就是有人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干些谋反的事宜。 历史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我想要如何?” 一步一步,他向她逼近。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脚下一凉,她下意识回头,发现自己已经快被逼进了水里。 这就叫好奇害死猫,原想着他肯救她,就不会要她的命。 这才敢带着疑似他的眼线,来见他。 怪就怪,她好像猜中了哩。 徐昭星快速分析着自己和他的力量悬殊有多大,即使她是跆拳道黑带五段,也没有信心将他一次击倒。 他也就是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可刚刚她摸过他的手,手上的老茧很厚,绝不是握笔磨出来的,他肯定练兵器。 是了,冷兵器时代,不练兵器,他还能玩什么! 如今之计,唯有跑。 可她还来不及动作,脚下便忽然悬空。 卧槽! 就是这个时候,章得之一勾手揽住了她的腰,又是一个借力,她的鼻子砸在了他的胸膛上。 只听他在耳边问:“夫人说…我究竟想要如何?” 徐昭星高高悬起的心并没有安稳降落,她的鼻子快塌了,她的腰还紧紧攥在别人的手里,还有她的胸…被挤的生疼生疼的。 她吸了口气,扭动不安道:“松开,疼!” “我若松开,夫人就会落到水里。天气寒凉,若冻坏了夫人该如何是好!” 瞧见没,斯文败类就是这个样,说的明明是人话,干的却不是人事。 声音明明是温柔的,可忍不住叫人脊背发凉。 徐昭星决定装傻,忸怩了一下,说:“先生,这样可不好。这若是叫别人看到了,我还要不要活了?” “哦?夫人刚刚不是说,我想要什么,尽管直说。” 他的手,不由地收紧了一下。 盈盈一握楚宫腰,他的手与她的腰倒是很匹配,握起来将将好。 原来这么瘦,倒是看不出来呢。 他的视线有点儿飘,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上腹上,他是知道的。 很软,就是不知握在手里,会不会刚刚好。 “是啊,我是这么说了,我也听到了,不就是手稿嘛!等先生闲了,直接上门,我找给先生就是了。” 徐昭星急着脱身,答应的很是干脆。 “如此,我与夫人说定了。” “嗯嗯,一言为定。天晚了,各回各家吧!” 章得之松了手。 抓住了就是死的,放了又成了活的。徐昭星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岸,远远对他道:“你的人你带走。” 话音降落,她又被章得之制住了。 这人,速度之快,像个鬼一样。 徐昭星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可不,十几年的跆拳道难道是白练的,她直接飞起一脚。 章得之往后一跳,躲开了,无奈道:“夫人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一定不会存有害你之心?若夫人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在此对天对地起誓,若夫人遇到了危难之事,我就是豁出了性命,也会保夫人周全。” 他到底要怎么解释,她才能相信,只有她不死,或许他才不会死。 章节目录 第31章 这世上的事情,有很多都是没法解释。 譬如,徐昭星莫名奇妙就选择了相信章得之的鬼话。 什么“我就是豁出了性命,也会保夫人周全!”这不是鬼话是什么呢? 但,兴许是她鬼话说的太多了,所以也相信了别人的鬼话。 是以,陈酒,她又领回了家,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蒙着被子睡了一天一夜,尽管内心并不想承认,但她知道,像这种混吃等饿的日子,她过不了多久了。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洗礼,永远都不知道战争的可怕。 她上一辈子没有经历过,可上一辈的信息发达,别的国家战乱的惨状,她都知道。 自然明白“除了生死无大事”的道理。 战争只符合少部分人的利益,大部分的平民百姓都是受害者。 她从没有想过以一己之力能够改变什么,譬如,说服章得之别谋反了……这得有多自信才能干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或许,她能够做的就是带着身边这群人安安稳稳地活到战争后。 徐昭星在床上干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叫了陈汤来后院给她打理院子。 陈酒和陈汤最近被召唤的机率有点高,慧玉还特别提了一句:“要不,奴婢叫蒋陆……” 徐昭星摆了摆手,慧玉便不再多说,出门寻了个小丫头,让她去前院儿唤陈汤。 陈汤来的很快,还特地从前院儿带来了铲子等等或许能用的上的工具。 徐昭星随手一指,让他把踢坏的石板桌挪出去,还要他想个法子把腾出来的空地放上合适的东西。 陈汤道了声“是”,二话没说,便开始干活。 徐昭星哪儿也不去,叫人抬来了木榻,就坐在不远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有一把子力气,掂那石板桌的时候上臂高高隆起。 要知道如今已是深秋,他身上的衣服并不单薄,袖子还稍微宽松,如此可见他手臂上的肌肉有多健硕。 心理素质也很好,明明知道她可能会故意找茬,却还是有条不紊地干活。 不知道陈汤和陈酒在章得之那里是本来就受重用的,还是排不上号的人物。 若他二人排不上号,可以想见章得之的队伍有多强悍。 那她就要好好地考虑一下,要不要抱紧他的粗大腿了。 虽说陈汤看起来也是憨憨的,可和蒋陆一比就比出差距了。 陈汤的干活速度很快,且不用人教他就能把活干好。 他先是将石桌和石凳搬出了院子,四处寻觅了一圈,找来了几根木头,在原先放石桌的地方,搭了个秋千。 将这些事情全部做好,他只用了半天的功夫。 一个秋千,替他收买了好多女人的欢心,可见女人是多么好满足的动物。 就连一开始并不怎么能瞧上她的慧玉也夸赞了秋千好几句。 慧润第一个坐上了秋千,一荡就荡出去很远,笑的格外开心。 徐昭星索性让身边的丫头都去玩,这才叫了陈汤说话。 “手艺不错。” “谢夫人夸奖。”陈汤立在不远处,俯首说话。 “一会儿去找慧圆领赏,就当是谢谢你那日放的那把火。” 陈汤明显怔了一下,这便是她探陈汤的口风,而不去探陈酒的原因了。 陈酒跟着她出门,对那日发生过什么事情知道的很清。 陈酒一定会和陈汤通气不错,但并不在现场的陈汤知道的仍旧会有限。 现在,陈汤一定在想,她是如何笃定那把火是他放的,而不是陈酒。 其实她也是一半分析,一半靠猜。 毕竟,从始至终都是她在说,那章得之可是一件都没正面承认过。 说起来,她好像有点儿亏,腰被捏了,胸被挤了,所有的答案还是模棱两可。 那陈汤反应够快的,直接跪下了,请罪道:“夫人莫怪,事出紧急,小人来不及禀告夫人,这才自作主张……” 话说的可真好听,提都不提章得之,徐昭星显然不满意这样的说辞,轻笑一下。 陈汤赶紧叩头道:“请夫人安心,小人和家弟誓死保护夫人的周全。” 他知道自己怎么解释都没用,唯有表明忠心。 还真是和他主子说的一个样。 徐昭星继续下套儿给他:“来我这儿委屈了你和陈酒。” “不委屈。”陈汤答的干脆利落。 徐昭星见他不跳坑,只好直接问了:“没来我这儿之前,你和陈酒是做什么的?” 陈汤迟疑了一下,道:“小人与陈酒是先生的侍卫。” “那他把你二人给了我…怪不得现如今他身边没有跟着旁人。” 陈汤又迟疑了一下:“不敢瞒夫人,小人与家弟隶属光卫。” “什么?” “有光才有影,是以先生的侍卫便分为光卫和影卫,小人与家弟都是光卫,平日里散在各处,主要负责收集消息。至于影卫,就是一直影在暗处。” 一问他便答,就连没问到的也说了。 徐昭星顿时醒悟,咬牙道:“你们家先生又交待了你们什么?” “不敢瞒夫人,先生说不管夫人问了什么,都照实回答。” 算的倒挺准。徐昭星气的摆了摆手:“滚,快滚。” 滚之前,陈汤不忘小声说:“先生还交待了,若是夫人叫小的到后院收拾院子,便想法子给夫人搭一个秋千……” “滚!” 徐昭星气的冷笑,想带她下海带她上贼船,想得真挺美的。 老子不好奇了总行吧。 说不好奇,就不好奇。徐昭星把陈汤和陈酒丢在了前院,再也不动一下。 后又吩咐了慧圆清点库房,说明了她要卖掉一些东西。 可不,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真的乱起来,那些价值连城的瓶瓶罐罐,带着累赘丢了可惜,倒不如趁如今全部换成真金和白银,就连银票都不能要。 她嘱咐了慧圆不能走露风声,慧圆偷偷抹了把泪,再三保证一定连慧珠都不告诉,还问她:“夫人,咱们当真落魄到要卖东西度日的地步吗?” 这不好解释啊,她支支吾吾敷衍了过去。 立冬这日要吃饺子,厨上一早就宰了两头活羊,做起了羊肉馅的饺子。 只因二夫人吩咐了,但凡今日来藏书房借阅的太学生,都得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饺子。 这工作量也够大的,离厨房老远,就能听见‘嘣嘣嘣’剁饺子馅儿的声音。 立冬刚好又是蒋家八姑娘满月的日子,三房请客,徐昭星问了好几次,不去行吗? 不用其他人回答,她也知道自然是不行的。 因为蒋瑶笙死活都不肯做代表,徐昭星只好任由慧玉给打扮了一番,过了暖春门,不情不愿去西院应酬一下。 要按她内心的想法,这花了大价钱的宴席,不吃也罢,还不如家里的羊肉馅饺子好吃呢。 余氏本就没想过要大办,至今连名字都还没取的八姑娘,虽说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总归不是心想,便只请了娘家的亲眷,另外就是与蒋威交好的人家,又散了些铜钱出去,算是积福了。 就这,亲眷带亲眷,超生的力量大,来的宾客也不算少。 都知道,大房的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出阁,另一个也和洪氏的娘家侄子定亲了。 三房五个女儿,都不是出嫁的年纪。 唯有蒋瑶笙年纪正是说亲时,却还没着落。 按理说,她应该借着宴请的日子多刷存在感的。 可她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宴席都没开,便推说头疼,回家去了。 余氏的面上不好看,她确实想过等宴席过了,寻个机会让侄儿余良策到后院一趟。 说的是可能性不大,可万一要是看对眼了呢。 终究是不死心。 唉,可蒋瑶笙就是不给面子,她恨的牙直痒痒,也无甚办法好想。 她幽怨地看向徐昭星,徐昭星一撇脸,表示接收不到。 如此忙乱,还能不忘初衷,可见她们二房的存在感就是不刷也强。 说起来也够稀奇的,八姑娘的亲爹蒋威,居然是满月了,才见着自己的亲闺女。 抱八姑娘到前院的丫头回来说,三爷甚喜。 然后余氏喜极而泣了。 余嬷嬷还劝解了一句:“三夫人和八姑娘都是有福的。” 再一次刷新了徐昭星对福气的认知。 这地儿还真是奇葩有很多,奇葩的方式更是不重样。 真的是少干一点奇葩的事情会死吗? 生孩子的时候,男人不在家。 孩子生出来了,男人连看都没看过。 敢情,这儿的男人就是做种用的。 卧槽,用处可真够大!都快赶上种猪了。 徐昭星觉得自己有吐不完的槽,不知是该哀其不幸好,还是怒其不争,干脆做个傻子,只管吃吃吃。 就算本钱吃不回来,也不能太折本不是。 不曾想,她还有操不完的心。 —— 话说,这世上最恨徐昭星的人,恐怕洪氏说第二,就没人认第一。 大房失火之后,蒋恩躲了初一,没躲掉十五,让洪氏给堵在了书房里。 起先,问了什么都不说。 后来,没抗住洪氏的眼泪,一五一十地交待清。 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别管是不是真心实意,倒是培养出了一定的默契。 洪氏并不埋怨蒋恩,甚至还觉得蒋恩做的对,不过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栽在了恶人手里。 于是,那浅恨,变成了深恨,怨气滔天。 还去正一道观请了道邪不压正符,准备时时刻刻拍在二房那妖精的脸上。 还有一件在大房内传得很邪乎的事情,说二夫人是个能通鬼神的人。 如此一来,很长时间都没人敢靠近中院。 但今日不同,二夫人还在三夫人这里。 是以三姑娘一离开西院,便有大房的丫头,跟在了后头。 好死不死,蒋瑶笙离开西院的原因,不只是因为讨厌,还因着姜高良说过今日会来。 她过了暖春门,直接去了藏书房。 跟在蒋瑶笙后头的是洪氏的心腹丫头明娟,眼见三姑娘和雪刹进了藏书房后头的暗厢里,再出来的时候就成了两个蒙着面纱的丫头,还有什么不知情,赶紧回去报给洪氏听。 洪氏心想,今儿真是个好日子。 她瞧了瞧对席而坐的方氏,和明娟耳语了几句,明娟便悄悄地退守一旁。 半日都没有和徐昭星说过话的洪氏,却在开席时道:“二弟妹,怎不见瑶笙呢?” 徐昭星不觉有诈,就是打心眼儿里讨厌她,看都不愿意看她便道:“回去了。” 又一转脸,明显不想再和她搭话。那余氏,还真是唯恐不乱,宴席的排位,偏偏将她和洪氏排在了一起。 洪氏恨的握紧了手帕,可转而她便高兴了,只因她下定了决心要让二房变成笑话。 未嫁的姑娘扮作丫头与外男私会,原来藏书房就是这么个藏污的地方,她倒要瞧瞧那母女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另一边,说蒋瑶笙到了藏书房。 这时,姜高良抱着借来的书在藏书房外的凉亭里,瞧了已有半个时辰的功夫。 藏书房里的桌案,就是供太学生伏案看书用的,也可以在外头,只要不踏出藏书房的地界儿就行了。 藏书房外的凉亭三面环水,姜高良就喜欢这儿的清净自在。 在蒋瑶笙的眼里,他总是与那些人不一样。 即使是一样在看书,她也觉得那些人不如他专心。 她几次立在他的跟前,他都不动不语。 有一次,她生了气,故意立到了与他同来的牢元勋跟前,那人一直同她搭话,她原本不想理,为了刺激他,她与牢元勋说了整整半日的话,他竟还是不动不语。 这一回,蒋瑶笙下定了决心,连雪刹都没带,自己掂了装满饺子的食盒,缓步走向他。 这些日子,她总在想,是不是因为他不曾见过她的样貌…… 余氏的娘家嫂子方氏,也就是余良策的娘,最近有一大喜。 已经有了孙子的她,咳咳,四十好几的高龄,又怀上了身孕。 日子还有些浅,闹口却甚是凶猛。 宴席将开,她不过吃了一筷子开胃小菜,不想,胃里便一阵翻搅,实在受不住,只能离了席。 一出门,便有一个丫头同她道:“余夫人,三夫人让奴婢带您走一走,透下气。” 方氏心想,她这小姑子办起事来,倒是越发周全,点了点头,压根儿没觉出异常来。 直到那丫头带着她七转八转,远远的瞧见了一处凉亭,凉亭里还有一男一女,紧接着那丫头惊呼出了声音:“啊,三姑娘……” 想那方氏只见过蒋瑶笙一面,离的又那么远,那丫头不叫,她根本不可能看清。 可,这还真是瞌睡来了便有人给递枕头。 方氏对蒋家三姑娘的怒气,并非一天两天形成的。 原先她是被鬼迷住了心想着蒋家二房的金银,后来发现自个的儿子总是因为这个蒋家三姑娘的事情与自己生气,她便醒悟了,儿媳妇还是得要好拿捏的才行。 前几日,她想给儿子定下自己娘家的侄女,谁知,儿子因此生了气,还搬去了太学住。 这下好,说不定就能解了她的心病。 嘿,瞬间就不恶心了。 她二话没说,带着丫头往回走。 还得走快点才行,深怕宴席结束,撞不见那蒋家的二夫人。 宴席确已结束,已有宾客先后离去。 徐昭星早就想走,却被洪氏绊住了脚。 洪氏缠着她说来说去,她原本正奇怪着,就瞧见余氏的娘家嫂子气冲冲地进了门。 余氏瞧出了不对劲,问道:“嫂嫂怎么了?可是有谁冲撞了你?” 方氏对着徐昭星哼了一声,才道:“也没什么,就是看见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想要赶快洗一洗眼睛。” 洪氏抿嘴偷乐,唯恐天下不乱,插口问:“余夫人此话怎讲?” 方氏又哼了一声:“你既问了,我便直说。先说明,这话我说出来都觉的臊的慌。我方才在外透气,撞见了和外男私会的蒋家三姑娘。” 洪氏“惊”问:“余夫人可曾看清?” “自然。”方氏一口咬定。 洪氏拉了脸道:“若当真如余夫人所讲,我相信二弟妹定不会轻饶……” 事已至此,徐昭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肯定不会说她女儿和外男见面,就是她让的。 只是极其淡定地问那方氏:“余夫人是在那儿看见的我家瑶笙?” 方氏道:“在一处凉亭里。” 徐昭星想了想藏书房的地势,已经心知肚明,淡笑道:“可是我福星湖中央的凉亭?” “是。” 徐昭星又一笑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夫人见过我家瑶笙,一次还是两次?” “一次,令爱生的如您一样貌美,不止男子,就是我这个妇人,也对她影响极深。”方氏不无讽刺地道。 “余夫人真是好眼力,隔着半个福星湖都能瞧出来那与外男私会的是我家瑶笙,而且,夫人只见过她一次,我这个做娘的与她日日相见,自问也没有那么好的目力,相隔那么远,还能认出来呢。” 在座的都知道福星湖有多大。 徐昭星此话一出,已有人窃窃私语,胆子大的,还有人对着方氏指指点点。 方氏的面上一红,急道:“也不是我认出来的,是你们府上的丫头说那凉亭里的就是蒋三姑娘。” 方氏可不傻,这时候甩锅,有两个意义。一,认出人来的不是她,该找谁找谁去;二,那徐氏不是说她只见过蒋瑶笙一面,那蒋府的丫头自然不止见过蒋瑶笙一回。 丫头就更好办了。徐昭星道:“不知是哪个丫头,夫人可叫她出来,待我问个清楚明白。” 方氏找了一圈,在门口看见了缩头缩脑的明娟,一指道:“就是她。” 这个时候,别说是徐昭星了,就连余氏也明白了。 敢情,大房在借着她女儿的满月宴生事呢! 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没有趁机踩上一脚,还是看在徐氏帮她惩治了成姨娘的份上。 洪氏的面上有些不好看,她想到了徐氏的狡猾,没想到那方氏的战斗力那么渣。 一口咬死了就成的事,却被徐氏三诈两不诈,诈出了那样的话。 她叫了明娟道:“你这死丫头,我说宴席上怎么不见你!也罢,你先好好的把看见的告诉二夫人,余下的事情咱们回去了再算账!” 明娟战战兢兢地走向前,立在了众人的中央。 徐昭星瞪了她好一会儿,方道:“说吧!” 问都没问,让她从哪儿说起?明娟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宴席开了之后,奴婢便在外面侯着,瞧见余家夫人脸色不好,便带她在院中逛了逛。这就看见了三姑娘在那凉亭里和一个男人……” 徐昭星这时才发问:“你瞧见的三姑娘穿着什么衣裳?” 明娟一愣,这话可不好说。是说她最初穿的衣裳,还是之后换的衣裳? 只好道:“奴婢……忘记了!” 叮——您的猪队友方氏上线了。 方氏插嘴道:“这我可瞧见了,粉色的……就和二夫人丫头身上穿的颜色一个样!” 可说完她就后悔了。 已晚矣! 徐昭星冷笑:“余夫人的意思是我蒋家堂堂的三姑娘,竟和丫头穿的衣裳颜色一样?今日来的宾客可不少,我家瑶笙来贺堂妹满月之喜,身上穿的可是鹅黄衣裳。” 方氏心叫不好,再一次甩锅不干了:“反正,我是没看清,都是那个丫头说的。” 徐昭星便一转脸,再一次瞪着明娟:“我再问你,你可看清楚了,那凉亭中的就是三姑娘?” 都说二夫人能通鬼神…即使能通鬼神又怎样,她并没有说谎。 再者,这事儿要是办不成,大夫人能打死她,让她变成鬼。 明娟豁出去道:“奴婢确实看清楚了,三姑娘一开始穿的确实鹅黄衣裳,但她去藏书房之时,便在暗厢里换了丫头的衣裳。” “来啊,掌嘴。”徐昭星眼睛都不眨道:“你说谎,前言不搭后语,前头还说一直在宴客厅外守候,后与余夫人一起偶见三姑娘,那你又是何时看见三姑娘换的衣裳?世人都知,我开放了二爷的藏书房。藏书房中配有伺候笔墨的丫头,丫头俱都围着面纱,莫说相隔那么远,即使是面对面,也看不清面纱后头的是何模样!” 慧玉和慧润,早就撸好了袖子,一人摁住了明娟,一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甩了她一个耳光。 明娟惊呼:“大夫人救命!奴婢没有说谎,三姑娘根本就没围面纱。” “我不知你是受了何人教唆,死到临头,还敢说谎!再掌!” 慧润表示,她根本就没停手好嘛! 打狗也得看主人。洪氏气的发抖,可那么多人都看着呢,她总不能命了丫头,去和那泼妇的丫头打架。 原想过那徐氏一定会抵赖,不曾想到她还敢倒打一耙,竟还如此霸道。 她忍怒道:“二弟妹且慢,我这丫头是不是说谎,咱们派人去那凉亭,再去那暗厢,瞧一瞧不就知道了。退一万步说,若当真是我这丫头说谎,我绝不护短。若不是……还请二弟妹给蒋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不怕她说话,就怕她装鳖不说话。 徐昭星已经回想了好多伤心事,早就酝酿好了眼泪,说下就下。 她一边流泪一边道:“大嫂不用差人去搜,大嫂的丫头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大嫂就此放过我们母女好不好?” 洪氏的脸瞬间通红,压低了声音道:“你休要胡说八道!” “大嫂,不就是怪我不肯改嫁给你的弟弟。可我改不改嫁,二爷已死,我膝下又无子,无论如何我也做不了侯夫人啊!我是侥幸死不了的人,大嫂还是容不下我吗?大嫂,你当真好狠的心啊!大嫂的两个女儿一个已嫁,另一个也定给了娘家,一顶私会外男的帽子扣在瑶笙的身上,对她们已没有太大影响,还不是要逼死我们母女,好抢茶山嘛!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苦了我的女儿,幼年丧父,还要被人污蔑。大嫂,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啊!” 瞧瞧,这抵死不认的反转能力,简直绝了。 徐昭星的哭戏逼真,说要撞墙就要撞墙。 可哪能让她真的撞。 余氏一把抱住了她,道:“二嫂,你休要想不开。” 又愤怒一指:“大嫂,你真真是好狠的心啊!” 能够踩洪氏的时候,余氏向来不余遗力。 再说了,她也想过味来了,若是蒋瑶笙有了私会外男的名声,她的女儿可也不好嫁。 还有侯夫人和茶山,她也好想要。 明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打的,已经昏了过去。 三房已经明摆着和二房站到了一起。 洪氏似乎百口莫辩,实际上,除了那句“休要胡说”,她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心里的哀怨说不出口,只反复想着:徐氏,那个泼妇,怎么敢把改嫁这样的事说出去,简直不知羞耻至极。 她的手伸到了袖笼里摸了又摸,她的邪不压正符没带,眼睛一翻,也昏了过去。 搞的好像就她不会昏似的!不就是眼睛一闭,腿一蹬的事情。 徐昭星摸了把泪,也跟着晕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看吧,这就是她和这些女人的区别了。 说什么家丑不外扬,她们越是怕,她就越大声,让所有人都知道。 如此一来,今日人们记住的便不是贵女私会外男的事情,而是大房陷害二房差点出人命。 一下子昏了三个,余氏也顾不上送客,慌忙高声喊道:“快来人啊!” 目瞪口呆的方氏趁着人多,开溜了。 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她不过就是开了个头而已! —— 西院那厢乱作一团的时候,蒋瑶笙哭哭啼啼地跑回了六月莉,原是想找她娘诉苦,却发现她娘被人抬了回来,才忍住的眼泪,又被吓了出来。 “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做戏做全套,余氏亲自跟到了中院。 打眼一瞧,那蒋瑶笙确实穿的是鹅黄衣,拿了帕子给她擦干眼泪,道:“瑶笙啊,你大伯母鬼迷了心窍,居然叫丫头冤枉你在藏书房的凉亭与外男私会。” 又一想,和自家脱不开关系,又道:“瑶笙啊,我那娘家的嫂嫂也是受了蒙骗,三婶娘给你赔个不是,你可千万别记恨她。” 后头的话蒋瑶笙根本没听清,她满心想的都是自己被人发现了。 徐昭星深怕蒋瑶笙露了马脚,赶忙睁了眼睛,哭嚎:“瑶笙啊,瑶笙啊!” “娘!”蒋瑶笙扑到了床面前。 娘俩开始抱着哭,一个真哭,一个假哭。 余氏劝也劝不住,想着家中还有一摊子事情,交待了几句,便回了。 余氏前脚离开,徐昭星便不嚎了,还叫慧玉给她倒盏茶。 嚎了这许久,嗓子干的紧。 蒋瑶笙却还是哭个不停。 徐昭星安慰道:“莫怕,娘已经解决了,定不会有坏的名声传出去。” 可她还是哭。 徐昭星便不解了,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娘,他,他看不上我。”蒋瑶笙把脸埋在了臂弯里,又是难过又是气恼。 哦,原是受到了失恋打击! 徐昭星又问了:“这么说,你当真掀了面纱!那你且说说,他看了你的脸,都说了什么?” “他说…”蒋瑶笙咬了咬牙:“他说,姑娘请自重。” 我去,这话够毒的!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一万点的暴击伤害有多大? 基本上可以判定为伤人一千,自伤八百。 好痛! 还有……愧疚! 姜高良就是带着这种失落的情绪,走出的宣平侯府。 他与牢元勋各骑了一匹枣红马,马是前不久牢元勋送给他的。 牢家虽不在长安,但久居扬州,在扬州势力庞大,怎么说也是个二等世家。 比起姜高良这种废王之后,有钱太多了。 牢元勋与姜高良同住一屋,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对他避之若浼,还引以为好友。 有了三年同吃同住的情分,牢元勋自认还是很了解姜高良。 瞧起来是个温润的玉公子,实际上,啧啧,很执拗。 两人翻身上马,因着城中人多,并不敢驱马快行。 眼见天色还早,牢元勋道:“明知,你我一道去望云楼吃饭可好?” 往时这么问,他的答案自然是好。 可今日他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如光耀独去,我有事需回家一趟。” 二人相交,早就以字相称。 姜高良,字明知,这个字是他爹亲取。 明知,可以是明白知识,也可以是明明知道,譬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还譬如,他爹明知知遇不是丫头,而是蒋家的三姑娘,还非要他恶语伤人。 想起自己对她说出的话,他便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他知他爹在蒋府放的有眼线,却是昨日才知,关于蒋府的事情,他爹竟然如此上心。 就连藏书房中有一个丫头总是向他示好,他爹也知情,还让他干干脆脆地拒绝,不许生邪念。 他懂他爹的意思,虽说他们这一支确实是没落了,可他爹就是宁愿让他一辈子不娶,也不会让他娶了一个丫头。 是以,今日知遇给他送了饺子,他谢过之后,便正色让她离开。 她起先不肯走,看那样子,还颇是委屈,后来便将手伸向面纱。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可他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之士。 他有些愠怒,又想起了他爹的交待,便道:“姑娘,还请自重。” 哪知,他的话音将落,她的面纱也随之落下,她呆愣了片刻,扭头就走。 可他还是看见了,那个知遇就是蒋家的三姑娘,去年,他在临湘县侯家的老槐树后偷看过她。 瞧姜高良面上的神色不好,牢元勋并不敢劝,道了句:“也好。” 姜高良心里的愧疚转变成了怨气,与牢元勋道了别,拍马疾行。 牢元勋咂了咂嘴,自言自语:“啧啧,没来长安之时,我还只当我爹是最恐怖的。见了章先生之后,我便知道这世上最难当的儿子是明知。” 瞧着好友怒气冲冲地回家去,一准儿又得垂头丧气地到太学。 三年里,这种情形,他见的可多了。他好友被完虐的次数太多,他都忍不住心疼。 牢元勋心想,怪不得,明知在外,从不主动承认章先生是他爹。 可,一个人的出身却是没法挑的。 行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姜高良到了祁水旁的宅院。 他翻身下马,一边拍门一边叫:“方叔,开门。” 老家仆方德打开了门,道:“公子回来了!” “我爹呢?” “书房。” “我去找他。” “哎……” 方德想唤他没能唤住,不由地皱了眉头。 这父子两人,一个毛病,犟! 大的轻易不说话,基本上只要一说话,保准没好话。 小的轻易不回家,基本上只要一回来,两人必吵架。 方德原还想跟上去劝劝,后来一想,还是算了。 他一转身,去了厨房。 还是烧个去火的汤吧! 尽管姜高良心里的怨气都快滔了天。 进门的时候,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和他爹行大礼。 而后,跪着说话。 “爹。” “嗯,回来了。” “爹……”话不好说,质问什么的,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 他犹豫了一下,方道:“爹,我觉得那蒋家要出事,兴许事还和儿子有关。” 章得之挑了眉,这才将眼睛从书册上挪开,去瞧跪在书房正中央的亲儿子。 这儿子确实是亲的,上一辈子,他娶了表妹陈佳云,新婚一月,夜夜耕耘,直到她查出了身孕,一年后诞下儿子。又一年之后,两人和离。 想来,这一辈子也是这样。 五年前,他偶感风寒,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醒转之后,便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那记忆像是会覆盖,他没有上一辈子记忆前的这一辈子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记不清。 反正,那时儿子有了,也和离过了,所有的结果和上辈子差不离,其他的也就并不重要了。 只顾上惊心,他怎会有那种血腥的记忆。 五马分尸,便是他上一辈子的死因。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可他逃不过那场梦境。 他身上背负着的东西,就好像有神力,不管他想怎样偏离原先的轨迹,总能莫名奇妙的又变回本该有的模样。 比如,他明明做了努力,可赵器还是干掉了赵广,做了宰相。 他唯有认命。 直到见到了徐昭星,才觉得或许可以更改命运。 想起那个女人,章得之的心里便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双手中还握着什么东西,许多天过去,总是让他忍不住去回忆。 又想起了方才的密报,他是见过她怎么收拾蒋恩和蒋威的,连他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女人……那些女人啊,简直不自量力。 章得之知道亲儿子在卖关子,不甚在意地道:“我已知情。” “爹已知道!那儿子就直说了,儿子按照爹的嘱咐,对那蒋家的丫头知遇说出了恶语。可儿子不明白,爹为什么要儿子拒绝她?” 章得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道:“你明明已知情。” 尽管早就知道自己爹的神通广大,可姜高良还是愣怔了一下,心里有又输了的不甘心,藏在袖子里的手便下意识攥紧,“儿子就是不明白,爹为何让儿子拒绝蒋家三姑娘?” “你有不拒绝她的理由吗?” 姜高良又愣了一下,听见他爹再次开口说话:“你不过是恼我事先没有告知你,你觉得我若告知了你,你一定会换个合适的法子,与她说清。可在我看来,拒接就是拒绝,不管你话说的多委婉,结果还是一样。” 确实,就蒋家的门户,便是他一定不能沾染的。 这关系着他们这一支所有人的性命,若无意外,他的配偶只能是身家清白的普通人,可以是商贾,绝不能是世家之女。 只因,他们绝不能引起圣上半点注意。 姜高良肚子里的怨气,仿佛一下子泄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可他没法说他爹说的不对。 “可是,爹,今日儿子与蒋三姑娘在凉亭里说话,瞧见湖对岸有人……儿子恐怕……” 他也不知道他还做这无用的垂死挣扎干什么! 却听他爹道:“原来你担心这个,放心,不会传出去。” 看,挣扎了也无用。 都说母凭子贵,子凭母娇。放在皇家,因为贵妃得宠,便废了皇后和太子的比比皆是。 像他这种母亲另嫁的孩子,爹又怎么可能疼爱呢! —— 那厢的父子谈话,越谈越离心。 宣平侯府的中院里,母女两人却是越来越贴心。 叫了所有的丫头都出去,蒋瑶笙还在气呼呼地道:“他有什么好的!还敢说我不自重!” 徐昭星附和:“对,长的就像只呆头鹅,有什么好的!咱不气了啊!” “我好心好意给他送了饺子,才把饺子放那儿,他就赶我走!” 徐昭星佯怒:“小样,还敢赶我女儿,嘿,明日我就告诉慧珠,收了他的借书符,再叫陈汤和陈酒抬了他扔到湖里,叫他自己游出去。” 蒋瑶笙也不知道她娘这么说是为了哄她,抹干了眼泪,越想越忧心:“那他要是不会游泳呢?” 徐昭星哼笑:“管他,不会游泳就喂鱼!不是打武帝那儿起,就下了诏书,只许废王留一脉,姜高良是根独苗,未婚未育,他要是喂了鱼,没准儿圣上还能感激我,赐给我金银。” “那可不行!娘,那,那可不行!”蒋瑶笙急道,“咱们不能要了人的性命。他要是没了的话,他爹该多伤心。” 徐昭星翻了翻眼睛:“他怎么不想想他惹哭了你,你娘有多伤心呢!” 蒋瑶笙半天无语,帕子都快揉碎了,才道:“娘,我是不是特别丢人,特别让你忧心?” 不等她娘回应,又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觉得他与其他人不一样,想和他说话,他越是不理我,我就越是不甘心。明知他不是良人,还非得贴上去,没脸没皮。原先我总想着我怎么样都行,只要和他在一起,过苦日子也行。只是唯恐拖累了娘,每每想起这个,便觉得自己太不孝。 其实如此也甚好,以后我便不想他那个人了,娘说让我嫁谁我就嫁谁,嫁那余良策也行。我瞧过他的人,长相隽逸,也知书明理,虽说母亲是个搅缠的,家风也不怎么好,可事事哪有顺心如意的。瞧瞧大伯和三婶娘那儿,虽说进门时家中都无妾,可后来不还是得有妾,总归都要有,是早有还是晚有,有什么区别呢。” 孩子不乖,大人操心。 孩子太乖了,又叫人心疼的要命。 这事儿要叫徐昭星说,还真不是个大事儿,不就是暗示告白失败了嘛! 再接再厉呗!要不和一个人死磕到底,要不再换一个人继续爱情。 可这话现在不能说,毕竟国情不一样。 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是今天不能解决的事情。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徐昭星决定放个大招,分一分她的心。 她正色道:“如今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娘也不怕告诉你,上一回咱院里的火便是你大伯找人放的。” 果然,蒋瑶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还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怕当真吓坏了孩子,徐昭星又道:“当然,娘也不是任由他们欺负的,娘也不瞒你,你大伯院里的火便是娘找人放的。所以,这如今啊,咱们得先想着怎么自保才行。” 接下来,徐昭星又向她说明了很多事情。 譬如,编了个自己为了练武,吃苦受累的童年。 再譬如,又编了个为了保持淑女仪态,没敢告诉任何人,自己会点功夫的事情。 蒋瑶笙听的一会儿惊呼,一会儿捂嘴。 徐昭星见效果达到了,才道:“所以,娘决定了,从明日起,教你一些防身的功夫,还要和你一块儿练习骑马射箭。不止你,就连‘珠圆玉润’,还有‘刹那芳华’,八个丫头都得学。季嬷嬷的年纪太大了,就算了。” 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若真的天下大乱,最危险的就是她们了。 学骑马是为了跑路,学射箭是为了不用直面血腥,只要拉开弓,就能射出箭,比学刀学枪来的稍微容易。 徐昭星想,她能做的,也唯有此而已。 —— 小寒这日,是昭娘三十二岁的生辰。 一早起,慧珠就端来卧了双蛋的寿面。 蒋瑶笙比徐昭星起的早,她才将将穿好了衣裳,蒋瑶笙便兴冲冲地跑到了里屋,先给她行了一个大礼,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便双手呈上自己亲手做的绣花鞋,嘴甜地道:“祝娘青春永驻,寿比南山。” 徐昭星睡眼迷蒙,接过了绣花鞋,一转身,拿了火折子点起了桌案上的油灯,眼睛合上了片刻,再睁开之时,一口将油灯吹灭。 蒋瑶笙笑道:“娘,你该不是睡糊涂了吧?” 徐昭星摇了摇头,而后,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 唉,不足一月,这一年就翻篇了,也意为着她,即将三十三岁。 唉,这是一件何等悲伤的事情。 唉唉唉!她谁都没有告诉,她许了个心愿,愿——世界和平! 章节目录 第33章 昭娘的生辰,樊星汉送来了贺礼。 那是一株红玉镶金的百花灯,足有半人那么高。 还顺带给蒋瑶笙送了些小玩意儿,有金镶玉的珠花,有白琉璃的镯子,还有半匣子粉色的珍珠,就连装这些小玩意儿的梳妆盒子也是金丝楠木雕刻而成。 不可谓不有心。 蒋瑶笙可不记得有这么个叔叔,问她娘:“那个樊爷是谁?” “就是蒋……”慧玉差点儿脱口而出。 徐昭星瞪了她一眼,而后道:“哦,你爹的结义兄弟。” 蒋瑶笙撇嘴:“结义的兄弟竟比亲兄弟还好。” 关于蒋恩和蒋威,徐昭星不作评价,呵呵笑笑,扭头便叫人把那百花灯抬了回去,只留下了给蒋瑶笙的那一匣子小玩意。 拿人的手短,如此的大礼,可是不能要。 再说,要了也没地方放,转手卖了吧,毕竟是别人送的,不太好,就跟烫手的山芋一样。 她这个俗人,只喜欢真金和白银。 —— 因为一些事情,樊星汉离了长安二十多天,不日前才回转。 走前,他让包打听继续打听和那几家有关的消息,进展并不大,不听也罢,他便打发了包打听出去。 宰相夫人的病早就痊愈,宰相的女儿和圣上大婚的时间定在了来年的二月七。 这是不用费力打听,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这下好,宰相不止是圣上的舅舅,还成了圣上的老丈人。 说的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做官的如果权势滔天,迟早要被惦记上。 史书上被皇帝干掉的外戚可不少,但赵器有持无恐,因为他有太后撑腰。 谁让圣上并不是太后的亲儿子呢! 先帝自幼便身子不好,成年后,女人很多,能怀上的很少,能生下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也正是因为女人太多,正值壮年被掏空了身体,死在了女人的身子上。死前是个风流皇帝,死也做了个风流鬼。 先帝没有子嗣,宫内外乱作了一团,就是那个时候,赵家和太后将当今圣上推了出来。 至于当今圣上的来历,说是先帝驾临文贺公主府时,醉酒后幸了一个歌女,据说还有龙佩为证。 中间经历了什么样的博弈,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 反正,圣上登基了,赵器的兄长赵广被刺身亡,赵器做了宰相。 谁也不知道最后赢的到底是谁。 樊星汉也不知道。 有时候想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呢? 因为上一辈子死的太早,所以又有了这一辈子略显多余的人生? 樊星汉正惆怅着,门口守着的樊笑道:“爷,去蒋家送礼的魏婆子回来了,说一定要见爷。” 樊星汉道:“叫她进来。” 说起来魏婆子也跟了樊星汉好几年,往各家送东西,尤其是给那些后宅的女人送东西,一向是她出马。 做商贾的就是这样,能巴结上的自然拼了命去巴结。 魏婆子不知樊爷为何要巴结蒋家,却知那蒋二夫人是个不识抬举的,送去的东西,哪能又让抬回来呢! 魏婆子一进了内里就请罪,叩了头道:“樊爷,奴婢的差事没有办好,请爷责罚。那百花灯……蒋二夫人,又让奴婢给抬了回来。” “嗯?”樊星汉一愣。 魏婆子又道:“不过那匣子小玩意儿蒋二夫人倒是留下了,还说蒋三姑娘很喜欢呢。” “哦!” 樊爷的表情不明,魏婆子吓的不敢出大气。 半晌,只听樊爷道:“下去吧!” 魏婆子一出了门,长出一口气。 樊星汉有些不开心,重来的这一世物是人非,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二夫人变得不爱钱财了,二爷还将她当作了至宝,二人还生了个女儿,这和上一世一点儿都不一样。 上一世里,蒋家二爷一点儿都不喜欢自己的夫人,之所以娶她就是害怕尚主,娶回家也是当作摆设,二爷至死都没有碰过二夫人的身子。 倒是对一个叫樊离的丫头宠爱至深,樊离给他生了个女儿,取名叫瑶笙。 别问樊星汉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只因上一世他的名字就叫蒋福。 上一世,他不明不白地死去,像个黑影子一样在长安城内飘来飘去,他看见了樊离同人勾结,看见了昭娘悬梁自尽,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叫旁人爹,一时受不住刺激,竭尽全力,狂吼一声,再睁开眼睛,他就成了遍体鳞伤的蒋伍,是这一世的蒋福救了他。 那种错乱的情绪,让他一度以为自己犯上了癔病。 可没过多久,这一世的蒋福就如他上一世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而直到如今,他深夜梦醒时,还会忍不住问自己,他到底是谁? 如果他是蒋福的话,那么蒋福又是谁?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从不主动接近蒋家二房,原以为是自己无情,直到那日昭娘立在了他的跟前,他才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愧疚之情。 上一世,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昭娘。 至于瑶笙,他说不好自己该怎么对待这个女儿,觉得她不算是自己的女儿,又觉得她就是自己的女儿。 他离开长安二十来日,就是去寻找答案的。 他想,这一世还没出现的樊离,或许可以解开他两世的疑惑。 他去了樊离的故乡。 呵呵,是了,那个女人处心积虑地欺骗他,又怎么可能告诉他她真正的故乡在哪里。 当然是一无所获。 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张深不可测的网里,越是挣扎便被缚越紧。 想不通,他便总是想起昭娘。 想着上一世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又想着这一世初见她时的模样。或者,真的是年纪大了,人的性格才会改变如此之大。 他愣了会子神,磨了上等的松烟墨,写了张请帖,又让樊笑叫来了魏婆子,命她再去蒋府一趟。 —— “你说,那个樊叔叔要请我和我娘去看戏!” 雪刹伺候着蒋瑶笙换衣裳,给她系好了宫绦,方点了点头,“嗯,慧玉姐姐是这样说的。” “雪刹,你可听过那个樊叔叔?” “奴婢也不曾,但瞧慧玉姐姐那样,想是认识。”她和三姑娘差不多大小,有很多事情因为当时年纪小,并不记在心里。 可她到底是聪慧的,仔细瞧了慧玉提起那樊爷的脸色,应当是旧识无疑。 蒋瑶笙“哦”了一声,想着慧玉跟在她娘的身边,就是见过也并不是稀奇的事情,倒也未做他想。 她换上了新做的蓝色冬裙,还披了白色的狐毛披风。 到了她娘那儿一看,她娘并不曾换衣,还穿着那件黑色红边的襦裙。 “娘,不走吗?” “走。” 慧玉给徐昭星披上了黑色的披风。 蒋瑶笙小声道了一句:“娘也真是……哪有出门不好好打扮打扮的!” 徐昭星听见了,只觉好笑,她为什么要刻意打扮?说的好像她心里有谁似的。 徐昭星不大喜欢樊星汉,比不喜欢章得之还不喜欢。 上一辈子,她们那儿有个相声演员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什么都不知道,就劝人大度点的人,离他远一点,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 樊星汉更甚,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还劝她大度,还真是呵呵哒! 母女两人一道出了门,一人着黑,一人穿白,倒像是商量好了。 前后有奴仆各八人,侯爵制式的马车从正门出了府,这么大的阵仗,大房和三房自然早已知晓。 大夫人洪氏好多天都没有出门了,听见前门的人来报,烦不甚烦地道:“以后二房的事情别来说给我听。” 她家夫君可说了,惹不起,只能躲。 三夫人余氏正在为自己比生孩子前胖了八斤而烦恼。 可不是烦,夫君连着多日不进门,地都旱了。 就连弄死成姨娘那件大事儿,都得靠边站。 哪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事! 这是到了关键时刻,自个儿家的经还得自个儿来念。 —— 庆福楼,徐昭星也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 倒是樊星汉,早就命了魏婆子在门口候着。 为了配合她女儿,徐昭星今日也戴了顶劳什子的帷帽。 魏婆子恭恭敬敬地将二人扶下了马车,默默地跟在后头。 徐昭星才将踏上二楼,便将帷帽一去,递给了后头的慧玉。 蒋瑶笙也要取下帷帽来着,却听她娘道:“你,戴着吧!” 至始至终,魏婆子都没敢多说一句,往日,她也并不是不伶俐。 就是不知为何,瞧那蒋二夫人的气势,她愣是开不了口。 还心想,樊爷若当真看上了这位,恐怕她们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啧啧,瞧着还不如邱姑娘好相与。 很快到了雅间里,魏婆子忙前忙后,伺候着两人落座。 才将站定的功夫,便听那蒋二夫人道:“出去吧!” 魏婆子下意识便去看樊爷的眼色,本来嘛,她是樊家的奴婢,可不是她蒋家的奴。 也就是这一眼的功夫,又听那蒋二夫人笑道:“哟,我忘了,这是樊爷的地界儿,可不是我蒋府。” “夫人说的哪里话。”她们家樊爷说话的时候,还对着她摆了摆手。 魏婆子退下之时,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也不是多事,就是多少为着邱姑娘鸣不平。 邱姑娘和她一样,都是樊爷的奴婢。 可邱姑娘和她这婆子又不一样,据说樊爷认下了邱姑娘做义妹,还买了宅院专门“金屋藏娇”。 只是为了避嫌,却不经常去。 原还以为邱姑娘迟早能做樊夫人,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巴结上那头,这便杀出来个俏寡妇,还甚得樊爷心。 思来想去,她都觉得自己得去给邱姑娘报个信。 魏婆子前脚开溜,紧跟着小玉团便开唱了。 他每日只唱一场,今日特例二次开嗓,是因着樊爷包下了整个庆福楼,请人听戏。 樊爷是庆福楼的真正主子,说包下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 他得了令,需得唱些喜庆的戏,便选了个《春晖拜寿》。 蒋瑶笙推开了临着戏台的窗户,认真看戏。 她其实不大喜欢看戏,不过季嬷嬷很爱,时不时还会哼上两句。 她娘好像也不大爱听戏,叫了所有人都来看戏,她自个儿却在屏风的另一边同那个樊叔叔说话。 其实,来之前她便想到了,这个樊叔叔,一定是长相颇好,若不然也入不了她娘的眼睛。 她娘若真的想要改嫁,她并没有意见。 若改嫁之人是个良配,那就更好了。 这世上,最希望她娘幸福的人就是她,就像她娘想让她幸福一样。 徐昭星还不知道蒋瑶笙想岔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独自对着樊星汉很是尴尬,可有些话需得说清。 说起来,这还是自打失火后,两人头一回见面。 她真不是过了河就拆桥,而今还特别后悔不该冒冒失失来寻他帮忙。 还是樊星汉提了个话头,指着角落里的百花灯道:“原以为二夫人一定会喜欢的……倒不知,二夫人竟改了性情!” 他说这话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一开始只是感慨,却忽然发现她的脸色不善。 徐昭星以为他在试探她,自然不喜,硬着声音道:“哦,没什么,家中之人都知道,我自打上回悬梁未死,便性情大变。原先喜欢的,现在看见就烦。原先不喜的,如今倒是爱的要命。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前半生活的太苦,这偷来的后半生便应该活的肆意。” 樊星汉一听,忍不住动容,心里还惦念着那点子愧疚之情,又一时没忍住问道:“夫人,莫嫌我唐突,敢问夫人可想过改嫁事宜?” 徐昭星一听便乐了:“倒不是唐突,只是不知樊爷为何有此一问?” 樊星汉尴尬地笑笑:“我只是觉得蒋家不善,三姑娘过不了两年就得出嫁,而到时只剩夫人一人留在那里……夫人若是有意改嫁,我倒是可以……帮忙!” 这话说的,徐昭星连吐槽都嫌费劲。 “帮忙?樊爷想怎么帮我?”难不成,拿婚姻做交易? “若夫人愿意……”有些话想要出口,实在是艰难。他原想说,他愿意保她一世平安。 可徐昭星打断了他的吞吞吐吐,直白道:“这么跟樊爷说吧,我想的是我想改嫁就改嫁,我不想改嫁就不改嫁,与他人无干,没人能做的了我的主,没人能打得了我的主意。我不欺人,人也休想欺我。我不大度,眦睚必报,如今不报,也只是时候未到。” 樊星汉的表情显然是被吓到了,徐昭星又道:“樊爷必定以为我是疯了吧!说起来,我与樊爷并不是一路人,上一次实在是有些六神无主,感谢樊爷施于援手,往后我会尽可能地不来劳烦樊爷。” 说来说去,这世上只有自己最可靠。 前几日,她着实被章得之吓坏了。后来便想了明白,她又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怕什么呢!担心什么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 退一万步说,若真的直不了,大不了弯着走。 人活着,就得有这样的魄力。 说实话,樊星汉确实是惊讶坏了。 他是打着弥补的心思,可不曾想,这一世的昭娘竟是如此的离经叛道。 可世人的眼光苛刻……他冲动道:“你若肯嫁我,我并非要约束于你,并且,那时只要我不约束你,就没人可以约束你。昭娘,你得明白我的用心。” 一句“昭娘”脱口而出,不止徐昭星一惊,就连樊星汉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面露尴尬,正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便听“吱呀”一声,门被撞开了,门口立着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妙龄女子,看见他时,眼睛一亮,道:“我有事要见爷!” 后头的樊笑垂首道:“爷,我拦不住邱姑娘……” 邱心已经缓步走了进来,她来的匆忙,倒是没能换一件更体面的衣裳,竟与蒋家仆人所穿的衣料,颜色一个样。 她心下懊恼,却不动声色,道:“原来爷在此请客,我说怎么今日谁都要拦一拦我。也真是的,我不过一个丫头,爷在请客,拦我作甚呢?” 瞧那架势,就跟要捉|奸似的。 徐昭星懒得搭理她,她却喋喋不休。 只听她又道:“不知这一位是哪家的…夫人呢?” 人不惹事,事惹人。徐昭星好笑地反问:“你又是哪家的夫人呢?” 梳着姑娘头,操着夫人心,这上赶着嫁人的架势,略难看。 还不分青红皂白的乱咬,就更难看了。 邱心面上一红,哀怨地看了樊星汉一眼。 她们家樊爷面色冷峻,即使生气也是好看。 怪不得连不知羞耻的寡妇也贴了上来。 活了两世,要还看不清邱心的心,那他还真是白活了。 女人的心都是养大的,上一世死了之后,樊星汉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看也不看她道:“出去。” 邱心一愣,瞬间红了眼睛,“爷,我……” “这是我家的管事,因为家中没有女主人,这些年是她帮我打理内务。若家中有了女主人,家中的内务自然交不到旁人的手里。” 樊星汉再度开口,便是和徐昭星解释。 徐昭星“受宠若惊”,连忙道:“别,可别因为我这个无关的人,坏了你们主仆的…感情!” 眼前这女人是谁,她真的不在意。 还有改嫁这件小事儿,还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章节目录 第34章 三十四 这是一场不怎么愉快的会面。 并非因为突然闯入的邱心。 而是因着那樊星汉的理解能力。 徐昭星觉得自己明明已经拒绝了他,可临走时,他居然还让她好好地想一想。 真是,有什么好想的! 偏偏那话还让蒋瑶笙听在了耳里。 一回了家,便抱着她问:“娘,你是不是要嫁给那个樊叔叔啊?” 啊呸!嫁给樊星汉,那得眼睛瞎到什么程度啊! 徐昭星简直吓的不行,连连摆手。 蒋瑶笙只当她娘在哄她,不高兴地道:“娘啊,女儿是真心想让娘寻一良配。” 没想到,她娘还是坚定的摇头。 她便不解了,做晚辈的总不好评价叔字辈的男人,只道:“为何?我瞧那个樊叔叔……还行?” “对,人长的好,有银子也有能力。但,自大……”还有不尊重女性,徐昭星又在心里总结了一句。 其实这是这里男人的通病,女人对他们来说是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东西,是私有物品,是可以倒卖的物品,是用来攀比的物品。 可以是美人,也可以是夫人,却不能是有思想的人。 真的,她早就死了嫁人的心。 这是没法和蒋瑶笙说明的。 樊星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被拒绝,他一时觉得愧疚,一时又觉得欣慰。 还和邱心道:“若你以后还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从哪里来我便将你送回哪里去!” 邱心哭的肿了眼睛,却是不敢出大气。 起初,她也并不敢妄想,不过是下面的人说的多了,再加上樊爷多年不娶,她便忍不住心生涟漪。 她不甘心,若她的竞争对手是哪家的姑娘就算了,竟是个半老徐娘,就是保养再好,照样是再婚的。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 莫说她与樊爷还没能发生点什么,就是有什么,爷要娶个正牌夫人回家,能不能做妾,还得夫人发话。 可听那半老徐娘的话音,她并不想嫁。 如此正好,或许自己还能有机会呢! 邱心老老实实地认了错,偏又故意道:“爷,那蒋夫人也太不识抬举了,莫不是欲擒故纵?” 哪知,樊星汉的眼睛一瞪,喝她:“出去。” 她倒想赖着不走,樊笑已将她拽了出来,直接拖到了一楼。 她怨樊笑:“你拉我作甚?” 樊笑冷着脸道:“你若是想明天便被赶出樊家,你就再进去多说一句试一试!” 邱心认了怂,却还是没好气道:“我说樊笑,你也太没良心了,妄我对你那么好,爷身边有了这么个女人,你尽连说给我听都不说一下!” 樊笑冷笑:“我为何要说给你听,管了几日的家务,你就不知自己的身份了吗?” “我的身份怎么了?若不是我家道中落,我也是官家的小姐。倒是爷,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吗?爷以前不过就是官家的奴才罢了!” 樊笑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打住,你不想活命,我还想呢。” 邱心自知失言,跺跺脚上了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说者是无心,却挡不住听者有意。 樊星汉一心想查章得之的来历,倒不知,他自个儿的来历已叫章得之摸清。 章得之派出去的人回来报,昨儿可是蒋家二夫人的生辰,樊星汉送的生辰礼被退,又改请人看戏。不止请了蒋二夫人,就连蒋三姑娘也一道请了去。 不止这些,还有特别发现,一五一十说明。 说起来,章得之并不是很在意樊星汉,不过听说,他和宰相赵器有些瓜葛,这才不得不在意。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圣上得了风寒。 世人都以为,圣上身体一向很好,就是得了风寒,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只有他知道,圣上活不过明年的五月初九。 章得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了:“公子最近在做什么?” “除了在太学上课……就是去蒋家的藏书房。” “他倒是上了心。”章得之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镇尺,挥挥手让人下去。 这里是姜家老宅,与宣平侯府仅有一街之隔。 章得之心想,若是他此刻过去,她定将他视作洪水猛兽,算了算了,还是莫要吓唬她。 倒不是她不经吓,她比旁的女人可惊吓多了,只是看不了她警惕他的眼神。 他分明处处表现着善意。 —— 没过几日,樊星汉又下了请帖请徐昭星看戏,这一回请的是她自己,她死活不肯再去。 慧玉笑话她道:“二夫人真是,人家好心相请,怎地还不肯去了?” 徐昭星无聊地坐在秋千上,无意识地晃动着双腿。 冬日的太阳洒在身上,暖意绵绵。 她懒洋洋道:“不去,谁爱去谁去。” 明明是个夫人,倒是越活越像个小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耍起赖来叫她们这些底下人没一点儿脾气。 慧玉笑说:“那日,她们几个都忙着听戏,奴婢却没有听,竖着耳朵就听屏风那一边的声音。可奇了怪了,奴婢竟一句都不曾听清,差点儿冲过去瞧瞧,二夫人是不是和人在贴着耳朵言语。” 说罢,还笑出了声儿。 徐昭星翻翻眼睛道:“你也不瞧瞧他那屋里的布置,瞧着散乱无意,实际上都是有讲究的,那屏风可是双层石心,若我猜的没错,中间肯定没有空隙,石比木隔音,又是双层,和一堵墙基本无异,只要我在这厢不大声喊叫,你们那边自然什么都听不清。” “怪不得!”慧玉受教,望定了她又道:“二夫人,奴婢发现您越来越聪慧了。” “别崇拜我!”徐昭星抖了抖腿,叹气。 真的,她的寂寞她们哪里懂。 要知道加上幼儿园,她一共上了十九年的学,英语过了四级,韩语会说“哈吉嘛”,日语会说“雅蠛蝶”,就连泰语还会说“萨瓦利卡”。会装程序,会打游戏,还是个老司机,说起来她也是新时代培养出来的综合型人才中的一名。 然并卵,有什么用呢! 她只能无语看苍天,还是叹气。 慧玉赶忙转移话题,“二夫人不是说想骑马?” “你们不是说没有跑马的地方,光在院子里溜达有什么意思。” 骑马的基本要领,徐昭星已经学会了,就是在六月莉后头的空场上学的。据说,那地方以前是蒋福练武的地儿,目测绕一圈儿也就是一百米。跑上个几圈,别说马了,连她都晕了,感觉自己像一头围着磨转圈的驴。 自打掌握了基本要领,她死活不肯再骑。 “长安城外的庄子,倒是有跑马的地儿,不过那庄子分家的时候分给了三房。” 说了等于白说,徐昭星给了慧玉一记“我很幽怨”的眼神。 听说,三房里,余氏为了成姨娘的事儿,闹腾正欢呢! 她得有多没眼色,才能干出这个时间点往上凑的蠢事。 慧玉也知可能性不大,绞着帕子苦恼的紧。 主仆两个,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了什么大事。 就这样,苦恼了整整一下午。 第二日早上,憨子蒋陆不知从哪儿得的信,颠颠地跑来后院,同慧玉道:“出了长安城,往西,有一段路倒是平整,适合跑马,我以前随二爷去过。” 慧玉一高兴,给了他一盘点心。 没想到,说给二夫人听,她倒像没什么兴趣。 又过了两日,陈酒前来求见。 徐昭星一听人来报,就乐了,心想,看,到底忍不住,跳出来了吧。 想也知道,若蒋陆懂得探听后院的消息,那他便不是憨子了。 憨子确实忠心,却容易被人利用。 陈酒个小而黑,没有陈汤的块头大,但是个利索的,进门就拜,拜了便道:“夫人,先生请你明日去郊外山庄一游。” 徐昭星冷哼:“哦,我还以为他要邀我去长安城以西跑马呢。” 陈酒还是那张无甚表情的脸,道:“夫人,先生说了,他若要请你,绝不会拐弯抹角。” 这意思是,利用蒋陆的另有人在。 她要不要谢谢他的提醒? 用她的奴才来传他的话,简直欺人太甚。 徐昭星站起来的飞快,抬脚就踹。 陈酒没有躲,这一脚便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心口上,他闷哼了一声,捂着心口跪好。 其实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她便后悔了,到底没用上十分的力气。 迁怒一个奴才,说明她怂。 若不然,她应该去寻那章得之,踹他才对啊! 她赶了陈酒出去,便一直在想去还是不去的问题。 不去是怂。 去了又怕会怂。 她也是后来才咂摸过味儿来,那章得之看起来像只绅士的哈士奇,实际上就是头狼。 他是举事还是谋反,是不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都与她无关。 她没想着顺着哪根杆子往上爬,可他若死拉着她,这就不是个好现象。 若他谋反成了,她不一定有好果子吃。 若他谋反不成,恐怕就更没好果子吃了。 这就是叫人烦恼的地方。 徐昭星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去赴约。 倒是派人去藏书房将姜高良请到了内院的书房里。 徐昭星遣退了众人,与姜高良独处。 姜高良心中忐忑,不知不觉中,竟将自己的心思脱口而出:“三姑娘还好吗?” “谁?” 话一出口,自是不好瞒下去。姜高良只好道:“去年,我在临湘县侯家…见过三姑娘。” 顿了一下,又说:“那日,我并非有意……” 徐昭星不待他解释完,便打断他道:“那日的事情不提,我找你有另外的事情。章先生上回说他想要我家二爷的手稿,手稿都在这儿”,她指了指正中间的樟木箱子,“你去瞧瞧,他要的是什么,带给他便是。从此,我家与他……” 她又看了姜高良一眼,接着道:“与你,都再无任何关系。” 姜高良的心一沉,面色灰败。 “夫人,我……”他张口结舌,是想说些什么的,但心里很乱。 好容易恢复了些清明,他道:“我也不知先生要的是什么,待我问问他。”如此,至少还能上门一次。 谁知徐昭星不依,道:“你今日走晚一些,我叫人把这些手稿,给你送回去。” 那里头的不过是些山水游记,关于那本记录了两百多年前皇家破事儿的本子,早就被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样的东西,说它不是祸根谁信! 姜高良找不到反驳的话语,默默点头,心里想着,不知还能不能见上蒋三姑娘最后一面? 送姜高良和那箱手稿的是陈汤和陈酒,临走前,徐昭星说的很清楚,不止书不要了,就连人也不要了。 话是蒋肆来传的,他同陈氏兄弟道:“我家夫人说了,我家的庙小,养不了两尊大佛,还请二位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若再敢上门,直接打断了腿。” 这趟差办的……太不如意。 想他二人自年幼便跟随先生,哪有一件差事办砸过,这简直砸了他二人的“金字招牌”。 作为光卫的首领,简直没有脸面再继续带领光卫那群小子了。 陈氏兄弟面面相觑,先是送了公子到祁水旁的宅子,又趁着夜深人静,去了姜家老宅复命。 这一段时日,章得之多半待在这无人知的姜家老宅里。 陈氏兄弟负荆请罪。 他道:“你二人何罪之有!” 不过是那个女人太过机警,又心无他念而已。 若她贪慕权贵,他还可以用权势诱之。 若她爱财如命,他还可以投其所好。 可她偏偏选择明哲保身。 殊不知,这乱世里,最难的便是明哲保身了。 所以,想逃,哪里会有那么容易。 三更时分,章得之提了油灯,独自下到了老宅下头的地道。 作为废王之后,他自然知道前废王府的小液池底有一条幽深的地道。 章节目录 第35章 章得之行的很快,最多走了一刻钟的功夫。 地道的出口因为年久,早就被淤泥堵塞,陈酒花了一月的功夫,才将那些淤泥清理干净。 章得之将油灯和火折子留在了暗道的高台上,打开了机关,逆着水势,奋力游了出去。 背后是闸门关住的怪声,眼前是黑乎乎的湖水,如今已是隆冬,冰冷的湖水,像是无数把刀子,穿破了他的身体。 他憋足了一口气,往上一窜,上来的时候,刚好搅破了月亮的倒影。 他没有上岸,而是辩明了方向,小心翼翼地划着水。 他还要感谢蒋福,是蒋福将小液池的水引到了后院。 还改了名字,叫福星湖,倒好似蒋福有先见之明,徐昭星就是他的福星。 看,想见福星一次,多不容易。 —— 三更一刻,这个点徐昭星还不睡,丫头们已经习以为常。 恰好今日她大姨妈造访,白日里肚子疼,抱着汤婆子睡过一回,便更是难睡了。 只是这天越发的冷,她叫慧玉自去榻上暖着,不多时,隔着个屏风,也听见了慧玉打鼾的声音。 徐昭星也不叫她,往炭炉里又加了几块银炭,便也准备上床去。 就是这时,她听见了异样的声音,窗户外面好像有谁叫了她的名字。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她还以为是风,待她脱了襦裙,只穿着中衣,想要转身吹灭油灯之时,忽地瞧见窗户下面立着一个湿漉漉的…… 徐昭星吓了一跳,第一眼没看见脸之时,真以为是水鬼之类的玩意儿。 若不然,大冷的天,谁有病了才会玩冬泳不是! 待那人转过了身子,看清了脸……别说,还真是有病。 徐昭星思量了片刻,是叫人给他叉出去,还是自己把他踢出去,便听见他道:“夫人,可相信人有来世?” 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 呵呵,但那句“不信”死死地卡在了她的嗓子里,她怕乱说话遭雷劈。 章得之看清了她的神色,还以为她是受了惊,放慢语调道:“夫人莫怕,今夜我来,只是想给夫人讲一个故事。” 大半夜跟个水鬼一样从窗户爬进来,就为了给她说故事,可见这个故事的重要性! 徐昭星正色问他:“你冷吗?” 章得之抱了下臂膀,点了点头。 她的心情莫名就很好,嗤笑一声:“活该!冻死了才好!” 章得之也笑,捏了捏袖口,足捏出了二两水,而后道:“我坐炭炉边给夫人讲故事可好?” 徐昭星冷哼,背着他,重穿好衣裳。 再转回头,瞧见章得之已经坐在了炭炉边,衣服上的水落在炭炉上,“哧”一声,化作白烟。 这时,慧玉在屏风的那一边睁了眼,道:“二夫人,还没睡吗?暖炉里还温着热奶,要不要奴婢倒一碗来?” “不用,你回房去睡。” “二夫人,这怎么行?慧珠姐姐……” 徐昭星不耐地打断道:“哦,慧珠的话比我的话管用,可对?” “不是!”慧玉听出了话音中的不对劲,只听她又道:“去吧!” 慧玉思索一下,穿了鞋,没敢进到内里,便直接出了门。 她也并没有回房,而是找了个避风处,给二夫人看着门。 待慧玉出了门,徐昭星便道:“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 “我知夫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拐弯抹角,只是有些事情无从说起,我先和夫人说说我几年前做的一场梦可行?” “你做的梦与我有甚关系?” 章得之苦笑:“也罢,我便说一下梦里与夫人有关的几件事情。在我的那场梦里,夫人悬梁身死,圣上下旨给夫人建了贞洁碑,蒋博士也因此而获利,袭了宣平侯爵。我也不瞒夫人,我寻了先前给夫人看病的张大夫,他说,那日夫人悬梁,明明已经没了脉息……” 这无疑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蒋二夫人”。 徐昭星一直不动声色,手里的金簪攥了许久,陡然就对准了他的脖颈。 “深更半夜装神弄鬼,你当真以为我好欺!” 章得之还是苦笑:“夫人总是这样,为何不肯相信我?难道夫人不知世事的复杂?那些看起来像是恶人的人,实际上并不恶,歹毒的反倒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好人!夫人嫌陈汤陈酒是我的人,可夫人知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丫头又是谁的人?退一步说,哪怕她们与夫人无二心,难道就不会被收买吗?可夫人再想想,从始至终我可有一点加害于你的心思!” 他面上一副“你伤害了我”的表情,嘴上却干着挑拨离间的事情。徐昭星嘲讽道:“人心隔肚皮,你心里怎么想,我怎么知情!” “哦,那夫人就不想知道在我的梦里……我是何种下场?” 章得之轻易而举抛出了饵。 徐昭星才分了下心,金簪便落在了他的手里。 她下意识后退,却没快过章得之。 那金簪自下而上,划过她的脸,越过她的眼睛,最后落在了她松垮垮的发髻上。 兴许是贴的太近,徐昭星闻见了他身上寒湿的水气,耳边又有他清润的声音响起:“夫人将世事看的太明,与夫人讲道理,是最不明智之举,只因夫人只信服自己的理。可我从未做过强迫夫人的事情,夫人实不该和我割袍断义。” “别说你今夜来此就是为了和我理论这个!” 她是想提膝,让他尝一下蛋疼的滋味。奈何被他提前扯住了胳膊,还压住了脚。 “嗯,就是这个。”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还咧开了嘴角朝她笑。 徐昭星最不耐烦的就是看他笑,不是说他笑起来吓人,而是笑起来怪瘆人的,活像个大变态。 “我一个寡妇,和你哪来的义?”她干脆不再挣扎,服服帖帖地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可他下一步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道:“哦,原夫人是在怨这个,那夫人想与我有什么义?恩义,亦或是情义!” 这话说的,可以告他性|骚扰。 偏偏那人说话时的模样一本正经,徐昭星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便主动往他身上靠……嗯,没靠过去。 章得之反过手,捏了下她的手腕道:“夫人这几日有些虚,需得好好补一补。” 这意思分明是“我知道你来小日子了,所以别虚情假意地玩勾|引”。 徐昭星是真的气恼了,甩开了他的手,往炭炉旁一坐,生着闷气。 她拿他没办法,实际上,她拿这儿的所有人都没办法。 她不会背后捅刀,只会当面撕人,即使当面撕的再痛快,过了还是得提心吊胆防备着。 自打失了回火,她已经调好的作息,再一次乱了。 夜里睡不着,白天睡不醒,只有听的见人声,她才能睡的香。 她看起来胆子很大,其实胆子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她是和平年代长大的人,没有那种“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壮志,更加理解不了这种人的心理。 她就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就是那种哪怕自己的手破了点儿小口,自己都心疼的要命的人,叫她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谋反……不干,说什么都不干。 炭炉里的火苗忽地往上窜了一下,又很快下去。 徐昭星又往炭炉里丢了块银炭,稳了稳心道:“听说死过一回的人,会比没死过的人更加贪恋尘世。” “确实。”章得之眼睛一眯,他如此缠着她,还不就是因着不想死。 “那好好活着不就好了,何苦要去做那些…不一定能成的事!” 章得之一怔,失笑出声:“说起来谁都不如夫人活的通透。只不过,世事并不如人愿,而我们活着总有一些……必须得做的事。若说,这世道是洪流,总有不愿意随波逐流的人。” 人家玩的是激流勇进。 这是谁也劝不了谁的架势。 徐昭星索性道:“我就是一后宅妇人,丈夫死了,也没有儿子。我没什么大的愿望,就是愿女儿能嫁个好男人。我在此祝愿先生得志……”剩下的话不用说了吧,不用说了吧,不用说了吧!走吧,您! 她与其他女人的不同,表面上看是不大守规矩,从不自称“妾”或是“妾身”,唯第一次见面之时,为了示弱自称过“小妇人”。 心情好或者极坏的时候,从不叫他“先生”。坑他,或者觉得他有用之时,才是一口一个“先生”的叫。 而方才叫他“先生”,说好听了是在逐客,说不好听是在赶他走。 章得之越坐越冷,就连头也有些昏昏沉沉。 那湖水确实是凉,而他又忘记了自己三十有三的年纪,已经不再是少年时,再加上这身湿衣,他挨着炭炉也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 等一下,他还得算着湖水换流的时间,撑着力气游回闸门边。 好像还有很多话都没有说,他也只能拱手告辞:“夫人,不管怎么说,我引夫人为知己。” 他走的还是窗,徐昭星下意识跟了上去:“你怎么来的?” 章得之笑:“夫人真想知道?” “不想。”徐昭星看着他湿透的冬衣,又道:“你等一等,我叫人送你出去。” 她快步走向门口,才将把门打开,就听那边的“窗户”吱呀了一声,已不见人影。 外头的慧玉被开门的声音所吸引,她看见二夫人的那刻,忽觉不远处闪过一个黑影,待她仔细去寻,只余下风吹动了树叶的声音。 一直到二夫人合上了门,她才敢出大气。 —— 姜汤,也没有抵得住风寒。 章得之回了祁水旁的宅院修养,得了信的姜高良回家侍疾。 如他想的一样,他爹只要不是高烧昏迷,甭管生什么样的病,手里一定离不了书册。 他接了方叔的药,推门进了书房。 瞧见披着厚厚棉衣的他爹,正跪坐在桌案旁,咳嗽的厉害,也没有扔掉手里的书。 “爹,吃药。” 姜高良的记忆里他爹从不会笑,是以他也从不在他爹的跟前笑。 他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药碗,他爹接过了之后,一饮而尽,他又送上了白水,又是一次喝干。 他收了碗准备出去,他爹叫住了他问:“你今日可还去蒋家的藏书房?” 姜高良觉得自己怪委屈的,原还以为是自己不好,被那二夫人嫌弃,哪知事儿更大的是他爹。 他硬着声道:“二夫人说了,叫我把蒋二爷的手稿拿回来,从此与爹,与我,都再无瓜葛。” “哦,和你同去藏书房借书的太学生难道都是与她家有瓜葛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姜高良大喜,又叫了声“爹”! 只见他爹连头都未抬,摆了摆手,他知道那是叫他快走。 他将碗又塞给了门口的方叔,掀着衣摆从廊上跳了下去,沿着小路出了花园,直奔大门而去。 章得之这时才抬了头,咳了几声,将手中的书放到了一边。 —— 慧珠赶了姜高良三次,都没能将他赶走。 倒不是二夫人下了必须让他走的命令,而是他都犯上了风寒,咳个不停,影响了别人。 第四次,慧珠便不像头三次那么委婉,“姜公子,奴婢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公子咳成这样,若是害的别人染病,就不好了。” 姜高良还是不想走,他连着来了五日,越发的肯定蒋三姑娘之所以扮作丫头,就是因为他。 只因这五日他都不曾见到蒋三姑娘的身影。 如今,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就是想见她,哪怕再见上一面也行。 不过,今日不走不行了。 他怅然道:“先生偶感风寒,我去侍疾……咳咳……不曾想也被染上风寒。姑娘莫怪,我看完了这一段就走。” 慧珠也不好再说其他的,转身要走之时,他叫住她,压低了声音,唯恐被人听去,“姑娘,我想请问……这几日怎么不见知遇姑娘?” 章节目录 第36章 申时整,慧珠送走了最后一名太学生,命了小厮将乌篷船停靠在藏书房这一边,又看着小丫头们扫洒完毕,这才锁上了藏书房的大门,往后院而去。 她顾不得看桥上的景致,而且再好的景致每日都要瞧上个几遍,也会变得极其平常。 下了桥,往右拐,过了梅林,便是六月莉。 六月莉起初就叫梅园。 二爷之所以将这处院子叫做六月莉,正是因着二夫人嫁到蒋家的那年六月,书房外的茉莉花一夜间全部开放。 二爷之所以喜欢茉莉,也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二夫人之时,她的鬓角别了枝茉莉。 二爷虽从没有说过,但她们都知道二爷是真的把二夫人放在了心里。 只不过,从前的二夫人对二爷却不是很上心。 很少有人能一下子忘得了从前,慧珠也是,近来二夫人的改变有目共睹,她更是忍不住拿现在的二夫人和以前的二夫人做对比。 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现在的二夫人,是不是二爷喜欢的? 慧珠像往常一样,一到了六月莉便和二夫人禀告今日藏书房发生的一些事情。 无非是李公子借了本《蒲草记》,激动的大呼;或者是王公子费时两月,终于抄完了《恩怨录》。 反正,都是些没什么用处的事情。 自打三姑娘不肯再假扮丫头去藏书房,她问过二夫人,要不要就此关掉藏书房。 那日二夫人好像是有心事,等了好久,才道:“先这样吧!” 其实二夫人一直都好像有心事,只不过,她没法看不明白。 若还像以前那般的二夫人,她总是能一眼看明。 譬如那日,她知道二夫人支开她是想做什么,也知道二夫人是算准了她很快回来,才故意为之,而她却故意晚了一会儿才回去。 那日是她将悬梁的二夫人放了下来,原还想着二夫人终于能和二爷团聚,哪知二夫人心口的那股子热气就是不肯凉。 再醒过来的二夫人便成了现在这个样,或许当真是因为二爷还有心事未了。 慧珠拿火钳动了动炭炉里的银炭,想让它燃烧的均匀,放下后道:“今日那姜公子又来了,染上了风寒,还说是因为给先生侍疾……” 徐昭星还在想章得之那个水鬼到底是翻墙游水进来的,还是从水底的什么地方钻出来的,陡一听见慧珠的话,嗤笑一声:“活该!” 这话慧珠没敢接,净了手,转身去了前厅摆饭。 这时,三姑娘带着雪刹也来了,慧珠没再犹豫,错身的时候,把那封信塞到了三姑娘的手里。 那是姜高良求她带给三姑娘的信,她原本是想交给二夫人的,想了又想,还是越过了二夫人。 若二爷还有什么心事未了,那肯定就是三姑娘的婚事了。 —— 这一到了冬日就是不停地吃吃睡睡。 徐昭星最爱干的事情,就是趁着阳光正好的时候,坐在秋千上晒暖。再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练练功夫。 两次和章得之对上,她都占不了先机,也不知是他太灵敏,还是昭娘这具身体不怎么活动反应太迟钝。 智力被碾压就算了,若连腿脚上都占不了便宜,这是徐昭星怎么都不能接受的。 脱掉了厚重的棉衣,只穿了中衣的徐昭星在炭炉不远处活动身体。 跆拳道多是腿上功夫,一拳八腿,甭管怎么踢,少了陪练,都很难有进益。 徐昭星踢了几次腿,越踢越没意思,忽然开始想念章得之,无他,就是想找他当陪练…而已。 至于樊星汉,她很少会想起,应该说是她故意不去想。 这是两世里第一个表明要娶她的人,虽说那并不是她想要的求娶理由,但这第一人对她来说,总是有些特殊的。 来这儿都小半年了,她仍旧很频繁地会想这些问题。 她还能回去吗? 若当真回不去了,她想不想找一个男人嫁了? 或者弄一堆面首? 她有钱啊,养个三五个男人,绝对养得起。 就怕舆论有压力,还怕战乱的时候,物价飙高。 要不要忽悠着章得之认她当个义妹什么的?万一他要是谋反成了,封她个公主当当,再赐她二十面首! 当然,这前提是她得先上贼船才行。 徐昭星的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很乱。 而且,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乱,没有一点儿新意。 就这么着,到了春节。 春节的头一天,下了场大雪,裹的整座城都成了白色的。 徐昭星自己动手堆了一个雪人,堆的很大,用完了下在院子里的所有积雪。 蒋瑶笙也来了兴致,叫人摆了桌案出来,画了一幅画,自个儿起了个名字叫《雪压傲梅》。 这就是她和蒋瑶笙的差距了,她若一时兴起,能踢坏家里的所有大理石桌案。 别说,还真是脚痒难耐。 大过年的,不兴踢坏东西,也没哪个不长眼睛的这时候还惹上门。 “二夫人,大爷叫奴婢来请二夫人和三姑娘去祠堂。” 洪氏身边的肖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子,立在不远处,垂首道。 “去祠堂?祭祀!”徐昭星好像在自问自答,是了,过年祭祖,可是打古代传到现代的传统。 她走到了蒋瑶笙的身边,拉了她的手道:“走,去给你爹送些纸钱。” 蒋瑶笙很顺从,只是先前握笔的手,刺骨冰凉。 蒋家的祠堂无疑就在宣平侯府内,与其他的建筑也并没有多不同,更是与藏书房相隔不远。 徐昭星拉着蒋瑶笙走在肖嬷嬷的后头,她们之后,又跟了慧珠慧玉、雪刹和雪那四个丫头。 才走到祠堂的门口,肖嬷嬷道:“还请三姑娘和大夫人站在一起,大爷和三爷已去祠堂内祭拜。大爷另有事让奴婢问一问二夫人。” 祠堂外不得喧哗,且大房、三房的女眷皆已经站好,蒋瑶笙没有多想,命了雪刹和雪那站到一边,自己立在了洪氏的后头。 “二夫人随我来这边。”肖嬷嬷边走边回头。 拐了两个弯,绕到了祠堂的后头,徐昭星跟着肖嬷嬷站定,怪不爽地道:“什么事,说!” 肖嬷嬷清了两下嗓子,从树后窜出来了四个小厮,一个拽住了慧珠,另一个拽住了慧玉。另外的两个,向徐昭星逼进。 肖嬷嬷道:“二夫人莫怪,奴婢等也是奉命行事。大爷说,既然二夫人打定了主意为二爷守节,不如移步祠堂,如此才显心诚。” 若徐昭星没有记错,这儿的女人一辈子只能出嫁时进一次祠堂。丈夫死后,倒是可以进祠堂,不过得先剃度或者带发修行,且进去以后便不可以接触外人,尤其是男人,见一下等同通|奸,那就是死罪了。 这是打着要把她关进祠堂随意揉捏的主意。 呵呵,先前还说没有哪个不长眼睛的会大过年惹上门,瞧瞧,这不是来了,还真是打得一手的好主意。 旧仇未报,又结新恨。 她哪里还会客气,一脚踢飞一个。 肖嬷嬷都没有看清,四个小厮越过了她,嗖嗖地摔在了积雪上。 她惊恐万分,提着裙摆就往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另一边,祠堂的正门口,蒋恩面色严肃地宣布:“二夫人徐氏用情至深,自愿从今日起进祠堂为二爷祈福。” “怎么可能?”蒋瑶笙惊讶地从洪氏的后头跑了出来。 她从没有听她娘说过。 大房的人默不吱声,余氏倒是想说句什么,可瞧了瞧站在大爷后头的她们家三爷,看那样子,想是不止知道内情,还很同意。 和洪氏比起来,徐氏还算是好的。 可,没了男人,娘家也没了人,又不肯任由摆布的,就是这个下场哩。 她在心里叹息一声,扶了蒋瑶笙一把,劝道:“三姑娘,你娘既然这么决定,想来有她的道理。” 蒋瑶笙不相信,喊道:“我要见我娘。” “放肆!”蒋恩喝了一句,“在祠堂外喧哗,掌嘴,我代你父亲教教你规矩。” 很快就跑来了几个粗使婆子,两个制住了雪刹、雪那,还有一个又黑又壮的婆子伸手来捉蒋瑶笙。 她才将碰到三姑娘的胳膊,便被一只手从后拉住,怎么都动弹不得。 肖嬷嬷没能如愿跑出来给大爷通气,就被殴了。 因为担心前头会出事,徐昭星就没敢用多长时间揍她,也是一脚踹飞了事。 果不其然,前头也乱了起来。 徐昭星拎着那粗使婆子的后衣领,一个过肩摔扔出去了老远。 然后前踢,后踢,侧踢,回旋踢,总之把憋了许多天的洪荒之力全部释放了出来。 最后一拳,徐昭星跑的飞快,跳起来又扑下去,用了十分的力气砸在了蒋恩的脸上,血点子四溅。 徐昭星强忍着想要打死他的心思,掐着他的脖子狠道:“记着,我不干背地里放火的事情,但我有一百种法子当面打死你。” 要不是蒋威躲的快,他也得挨上一顿才行。 大概是以为此事定成,大房所有的女眷都没能反应过来之时,蒋恩已经被完虐。 把该揍的全都揍趴下了,徐昭星这才拉着傻眼的蒋瑶笙出了祠堂,背后是一群女人的嚎哭声音,数洪氏嚎的最大。 她耳尖,还听见了“丧门星”这样的话语。 呵呵,丧门星是吗? 更可怕的也不是没有,不信,再来试! 章节目录 第37章 蒋瑶笙一路走一路哭。 一会儿哭爹死的早,一会儿哭娘的命苦。 还真真是哭爹喊娘,没完没了。 她真的是吓坏了,从蒋恩说她娘要进祠堂,到蒋恩让人掌掴她,这已经不能说是阴谋了,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加害! 就因为她们无依无靠吗? 徐昭星猜的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道:“瞧见了没,我叫你学几手功夫,你总是不认真学,对付这样的人,凭什么都没用,还得凭武力。女人怎么了,你绣花针练的好了,也能戳死人!” 她也后怕,幸亏蒋恩的奴才都是草包,万一来一个章得之那样的,她想跑都不一定跑得掉,更别想着挥一挥手带走蒋瑶笙了。 毕竟她会的也只是防身功夫,想要横扫一片,还得有柄机关枪。 一回了中院,徐昭星就叫人看紧了门户,叫蒋肆集合了前院里所有的奴才,人手一根棍棒,什么都不干,就给她看着门。 md,这都什么事啊! 大过年的,自个儿不痛快,还让她也痛快不起来。 那些人,她不该一脚踢飞了事,应该一脚踹起来,再一脚踹出去。 —— 姜家,从不祭祀。 每年过年这日,姜家的历代家主,会割了自己的食指,滴血于酒中,在正午时分,对着太阳,将血酒洒在泥土里。 呃……要是没有太阳肿么办? 那就面朝皇宫,将血酒一饮而尽,以示自己为了家族使命献身的决心。 姜家这一代的家主原先叫姜得之,少年闻名之时,先帝下了诏书,赐章姓。 据说,章姓承姜氏,说周成王姬诵执政时期赐封姜太公于齐地,建立齐国,鄣国被姜太公收为附庸国。后姜太公将齐国留封给嫡子,而将鄣国分封给庶子。到了姜虎时,鄣国被齐国灭亡。其弟姜韅辗转数年,后定居于武都,于鄣字去邑为章,从此有了章姓。 先帝为何下那一纸诏书的真实原因,已经不得而知。 无外乎是不想让废王之后闻名,亦或是告诉他,他和姜韅一样,不过如丧家之犬,想要活着就得隐姓埋名。 历来都是成王败寇,莫说先帝让他改姓,就是赐给他的是一杯毒酒,在不能起事之前,他也得含恨而饮。 说起来,并不是不觉得受辱。 若不然,也不会即刻从了父亲的遗愿,娶了表妹,又那般的想要一个儿子,只为了让儿子重姓姜而已。 其实他并不知道做皇帝是什么滋味,只不过从出生起受到的就是要光耀门庭的教育。 别家的光耀门庭是做官或者拥有高楼广厦,姜家的光耀门庭却是冲着那个至高无上的唯一。 他逃不掉的,是几代人的心血和时事的造就,才有了如咸鱼翻身般的一挺。 他若现在撂挑子,他爹,他爷,甚至爷爷的爷爷,都要跳出来,骂的他躲都没处去。 若一个人的命运本该如此,他唯有…不屈。 这一年又是一个没有太阳的结尾,章得之饮完了血酒,将酒杯递给了陈汤。 这处姜家的老宅,便是废王身死之后,其孙的藏身之地。 后来他们这一脉不得不迁出长安,老宅却一直保留至今。 每二十年翻修一次,因着门第过小,又是院中之院,从不引人怀疑。 陈酒从角门进来,一阵小跑,到了章得之跟前,哈着白气道:“先生,那蒋家又出事了!” 章得之只来得及翻了下眼睛,却听后头的姜高良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事儿不好说。 真不好说。 说蒋家大房欺负了二房,可大房也太惨了点儿,见血了不说,还掉了牙。 哎哟,据说事后,从大爷的房里端出了两盆血水,还不让请大夫,哎哟,光想想都觉得疼。 —— 宣平侯府东院。 蒋东给蒋恩上好了药,躲在一旁的洪氏,红着眼眶埋怨道:“爷说不让我去招惹那个丧门星,可爷自己去招惹她做什么!” “大哥,你真不请大夫啊!”蒋威忽从外而进,双手抱着手炉,一瞧见蒋恩的惨样,忍不住又呲了呲牙,“二嫂,就不是女人啊!” 蒋恩摆了摆手,示意洪氏别再说那些了,偏头和蒋威道:“想当初,母亲本不答应二弟娶那徐氏进门,可一听说她是武将的女儿,就松了口。母亲打的是什么主意,你现在可知道了!哼,想当初,说我身子弱,说你没长性,只给二弟一人请了演武师傅,瞧见没,她可不就是打着将你我养成废人的主意!着实好算计!” 蒋恩的侧牙掉了三颗,鼻子流血不停,若不是他躲闪的快,掉的就该是门牙了。 他恼!怎么不恼! 原先即使气恼,也从不会说一句嫡母的不是,如今都气的口无遮拦了,可见心里都有去挖坟的心。 与那徐氏前几次斗法的失败,总是让他不由想起被嫡母打压的日子,这让他很恐慌,那徐氏便成了不除不快的眼中钉。 原以为她不过就是嘴利,不曾想,她还真真是个会两手功夫的。 嫡母啊嫡母,你当初愿意迎她进门,难不成还真是因为这个? 蒋恩微微仰起来的头,因为气力不济,又落在了枕头上。 今日这一出,又是完败。 原想着将她关到了祠堂里,外人便不能插口她的事情。 如今关不了她,一切只能回到原点。 不能动,只能躲。 这年自然是没法过了,洪氏留了蒋威和蒋恩说话,自个儿出了门,叫了声“明娟”,才想起来自打八姑娘的满月宴结束,明娟就被她打发到了洗衣房。 又叫了声“肖嬷嬷”,又想起来肖嬷嬷被丧门星打趴下了,到现在还动弹不得。 洪氏扶额叹气,心想着,自己还真是气糊涂了。 她忍着心口疼,吩咐明月:“去告诉厨上,给各院单独准备吃食。年夜饭……各院吃各院的。” 别说是这年夜饭了,就连年下的走动,也是不成了。 大爷那个样子,可怎么出门噢! 哎哟,这日子……要过不下去了。 洪氏的眼泪,又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面颊上滚落下来。 —— 蒋恩闭门不出了小半月,于正月十六这日不得已出了门。 只因仆射大人设宴款待众博士,他不敢不去。 先前送年礼之时,他便让送礼到各家的蒋东告罪了一声,说他因着下雪路滑摔了一跤,这才不能亲自送礼上门。 所以,顶着仍然没有消肿的脸出门,倒也没有太大的压力。 只不过去了仆射大人家才知道,今儿的宴是全鱼宴,据说还是从遝氏县快马运来的海鱼。 宴席很快就开始了,仆射大人居中,蒋恩坐在左边第三的位置上,正挨着章得之。 仆射大人举杯:“来来来,诸位,先共饮一杯。” 蒋恩以袖遮杯,一饮而尽。 仆射大人放下酒杯,举起了筷子:“来来来,诸位,尝一尝这鱼脍,沾上我家自制的八和齑,实在鲜美。诸位不知,我家的八和齑是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料制成的,别家可吃不到这个味道。” 蒋恩不喜鱼脍的腥味,尝了一块,便不再举筷。 “某敬蒋博士一杯。”章得之朝他举了举杯。 蒋恩不得不也举了杯。 “某再敬蒋博士一杯。” 原以为章得之同他就是寒暄一下的关系,哪知他竟拉着自己喝个没完没了。 这还不算,章得之喝得兴起,一手执壶,一手执杯,立起来大声道:“蒋博士真是好酒量,今日某与蒋博士不醉不归。” 这下好,起哄的人围了一圈,仆射大人还道:“喝喝喝,今日酒管够。” 蒋恩骑虎难下,也不记得自己喝了两壶还是三壶,头有些晕,推脱了要去茅厕,想要出来透一下气。 蒋恩出了仆射家的宴客厅,遍寻不到蒋东的身影,只碰见了一个奴才打扮的黑瘦男子,便道:“我要去茅厕,天黑不熟路,你在前引路。” 那黑瘦男子道了声:“是,大人。”便走在了前头。 蒋恩随在他的身后,也不曾注意,只知上了一个长廊,快走到长廊尽头之时,那奴才一闪身,竟不见了,紧接着他便脚下一空,直接从台阶上扑了下来。 鼻子啊鼻子,被那徐氏揍了一拳,头几天,头一低就流血,好容易才不流了,这下又坏了。 蒋恩哭死的心都有。 只因他是被抬出的仆射府。 仆射大人听说蒋博士又摔了一跤,赶忙请了城中有名的赵大夫。 好容易止住了鼻血,蒋恩挣扎着起来,想和仆射大人告罪一声。 可前半月流的血还没能补回来,今日又流了不少,他竟有些晕。 仆射大人说什么都不敢再让他起身,于是就…… 洪氏一听人报,大爷被人抬了回来,一下子厥了过去。 要知道二房里哭爹喊娘的人只有蒋瑶笙一个,大房哭爹喊娘的就多了。 除去已经嫁出去的大女儿,蒋恩和洪氏还有四子两女,六个孩子一字排开,一人哭一句,哭一天都不带累的。 洪氏和蒋恩并排躺在床上,混混沌沌地想,她是醒呢?还是不醒呢? 总之,都叫人烦躁不堪。 哎哟,真是流年…不利啊! 蒋恩觉得自己是遭人陷害了,他总琢磨着章得之是想故意灌醉他。 他仔细想了想那带路的奴才,可他脑子里犹如灌满了酒,愣是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子。 这和挨徐氏的揍还不一样,前一次是丢人,后一次是……更丢人。 如此,蒋恩又闭门了半个月,这一次不得不出门,是因为太学开馆,他得登台讲经。 他不是章得之那种早就闻名的大儒,就是一个稍稍有些学问的讲经博士,主攻方向是《诗经》。 《诗经》比起另外四经,还算简单,主要就是背,至于会不会学以致用,还得看个人,这可是师傅教不出来的。 比之《春秋》它更无邪,比之《易经》它又无需钻研。是以,连续几年开馆之时,讲经的都不是他。 今年的机会,可是他求来的,若讲得好,他也能成大儒。 蒋恩躺在床上调养身体,前后加起来养了有小一月,便准备讲经的内容准备了小一月,临登台之时,仆射大人突然告诉他,换人了! 蒋恩懵了有小片刻,怒火冲天,却也不敢在仆射大人的跟前造次,就红着脸问了一句:“敢问大人,换成了何人?” 仆射大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你可得感谢章先生……瞧瞧你的鼻子,若不是章先生,谁有那个能耐,临时替下你!” 他的鼻子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不就是还红的…异常! 徐氏将他揍了,他觉得丢人,便没有请大夫,也就不知道外伤还得忌口,那日他在仆射大人家既吃了酒,又吃了鱼,皆是发物,再加上摔的那一跤,他那脸比初被徐氏揍还要精彩上十分,以至于到现在,伤口的周围还有些红肿。 那章得之讲经讲的是甚,蒋恩压根就没去听,据说,太学生们一听说今日讲经的是章得之,将讲经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蒋恩气呼呼地骑了马,原本是想回家的,可家里的气氛更是气闷,便沿着街市来来回回。 他一共走了三趟。 正在红宵楼喝花酒的蒋威也就是探头往楼下一看,嘿,“大哥!”他冲底下的蒋恩打招呼,“大哥,闲来无事,要不要和小弟一块儿喝杯酒啊?” 蒋恩一向看不上蒋威的堕落。 可堕落好啊,一醉解千愁。 美酒在口,美人当怀,蒋恩有些恍惚,他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嫡母那端庄华贵的模样……呸,什么端庄华贵,说起来还不是在人前装。 只是嫡母的样子变了又变,再一闭眼睛,居然成了那徐氏的模样。 蒋恩口齿不清地道:“不、不是,不报,时候,没到。” 他怀里的玉姑娘将此话听了个清楚,娇滴滴地道:“爷,说什么呢!来来来,奴再喂您一杯酒。” —— 远在宣平侯府的徐昭星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打了二三四五个。 “娘,是不是又有人想算计咱们了?”蒋瑶笙犹如惊弓之鸟。 徐昭星将披在肩上的披风又拢了拢道:“别瞎说,我这是……嗯,我的鼻子……真病了。”病的还不轻。 慧玉端来了姜汤,徐昭星趁热喝了个干净。 她的头有点儿蒙,她这病在现代叫感冒,在这儿估计得算伤风,但究竟是因为风寒得了伤风,还是因为忧虑,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是有人讲究医病先医心,她有一心的心病,也不知谁能来帮她医一医。 她担惊受怕了整整一个月,生怕蒋恩一怒,狗急了跳墙,要把她们团灭。 还是那句话,两手不敌四拳,她的人手毕竟有限。 慧玉强硬地将她扶到了床上,她吸溜着鼻子躺下去之时,还在胡思乱想:也不知,她这一迷糊,能不能回去? 想回去想的心疼,可回去,又不是出入祠堂那么简单。若她能把蒋瑶笙也一并带回去…… 呵呵,她果然是烧糊涂了。 徐昭星昏睡了一天一夜,慧玉和慧珠商量了一番,叫蒋肆派人去同景堂请大夫。 来的并非坐诊的大夫,而是樊星汉亲自来了一趟。 他给徐昭星号了脉,开了付桂枝方,这才顾上仔细去瞧守在床边的蒋瑶笙。 上一次见她,她一直带着面纱,容貌并未看仔细。 如今看来,她长的并不太像昭娘,倒是像他的紧。而他上一世的女儿,却长相颇似樊离。 樊星汉的心里犹如被丢了个种子,很快便长成了大树枝叶横生,可每截树枝上的树叶都是不一样的情绪,有多少叶子,就有多复杂。 他见她双眼通红,略有些无神,安慰道:“三姑娘不必担心,夫人她就是有些累而已,歇歇就会好。” 蒋瑶笙欲言又止,她有那么个冲动想要问一问他,是不是真心愿意娶她娘,带她娘离开蒋家这是非地? 她忍了又忍,还是只道了一句:“谢谢!” 樊星汉微点了下头,“不客气。” 他收拾好了药箱,却迟迟没有提起,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道:“三姑娘和夫人的感情可真好!” 蒋瑶笙轻声说:“嗯!我就只有娘了。我娘此番要是活不成了,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叫他们谁也得不到好!” 樊星汉一怔,急道:“三姑娘,凡事应该往好处想。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你只管差人到同景堂找我。” “找你?”蒋瑶笙翘着嘴角看他一眼,又道:“我为何要去找你?” “因为,我是你爹……的义弟!”樊星汉的声音有些发硬,内心的纠结,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算了吧!你不是说我娘会没事吗?等我娘好了,我就和我娘商量商量……离开这里。” 蒋瑶笙想起了姜高良给她写的信,也许他说的对,既然在长安不快乐,为什么不去洛阳投奔舅母和京哥呢! 舅舅虽死,但徐家的族人可都在洛阳呢。 樊星汉又一怔,眯着眼睛琢磨她此话是何意! 章节目录 第38章 樊星汉想问蒋瑶笙,她要去哪里。 可他忽然看见躺在床上的昭娘动弹了一下。 离的更近的蒋瑶笙自己也看见了,她扑到了床边,叫:“娘。” 徐昭星其实老早就醒了,毕竟睡了一夜一天,再累也歇了过来。 起初是嗓子疼不想说话,后来听到樊星汉的声音,就更不想说话了。 她一丝不落地听完了蒋瑶笙和樊星汉的谈话,不醒也得醒了。 樊星汉让慧玉沏了碗蜜茶,徐昭星喝了半碗,躺下去之时,看了看蒋瑶笙。 即使蒋瑶笙不明白,那樊星汉也没法再问下去。 樊星汉原还想和昭娘搭上几句话,呆了一会子,昭娘连眼神都不肯和她对上,他只能告了辞。 徐昭星还有些昏昏沉沉,以至于有些弄不清楚昨夜发生的事情是真的,还是梦。 昨夜…… 自打她睡下,就一直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飘,四处雾蒙蒙的,就跟鬼屋一样。 偏她又觉嗓子干疼难耐,明明隐隐约约瞧见下头有一处清泉,可就是飘不下去,只能干着急。 便是这时,她的嘴里忽然多了点清凉甘甜的东西。 就是那么点清甜,将她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水鬼”正在喂她喝东西。 章得之的手里握着一个白玉一样的小瓶,里头也不知装着什么奇怪玩意儿。 看见她睁开眼睛,他笑了一下道:“我与夫人几次都说不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给夫人下了蛊,如此夫人唯有听我的话才行。” 当时,她说了什么呀? 徐昭星下意识闭了眼睛,仔细回想。 —— 章得之忙了一日,总算清闲了下来,他跪坐在桌案旁,翻开了昨日看了一半的手稿,忽想起最初让陈汤去做眼线,传回来的话。 “先生,那夫人与平常妇人有些不同,不喜跪坐,宁愿坐在不雅的矮脚凳上。更多的时候是半躺,尤其喜欢侧躺着看书。” 他换了个侧躺的姿势,一手支头,一手翻页。 这手稿是蒋福到洛阳城的手记,蒋福去过洛阳三次,三次的见闻都在手稿里。 章得之少年游历,也去过洛阳城。 从地理位置看,洛阳地处黄河中游南岸,跨伊、洛、涧几条河流,北倚邙山,南对伊阙,东据虎牢,西有崤坂,素有“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之誉。按蒋福的说法,洛阳是一个恃险防御、虎踞龙盘的地方,“调在中枢,西阻崤谷,东望荆山,南望少室,北有大岳三河之分,风雨所起,四阻之国”。洛阳居天下之中,地理位置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而且徐氏的族人就在洛阳。 章得之分明是在想手稿上的内容,却不自主又想到了徐昭星。 少有女人会那么不爱惜自己,他都说给她下了蛊,她还嘶哑着嗓音笑:“这么好吃的蛊,再给我来一碗行不行?” 这倒让他骗不下去。 说起来伤风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他不亲自看过,不能安心。 他给她吃了清解露,刚好能化解她的毛病。 原是准备看过一眼就走,她却闭着眼睛絮絮叨叨个不停。 她说:“那日你走我便在想,以你的身手,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翻进来,并非难事。可你为何有路不走,偏去游水……我就猜着一定是湖底有通道。这本就是废王府改建,以你和姜高良的关系,你知道密道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我猜密道并不止一条,我这湖原先叫小液池,除了和宫里的液池形似,指不定还有其他相连的地方。你来我这里,故意走密道,不过是瞧瞧其他的地方还通不通而已! 我只是一直弄不明白,你和姜高良到底谁能号令谁。我不知你是一心只想辅佐明君,还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是后者,其实你与那宰相赵器,在人品上也并无多少差别。 你上次说,我在你的梦里,本是已死的人,我也是弄不明白,那你为何对我这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的人如此上心。如今,我倒是明白了,在你的梦里,你的下场一定很不好。你便想着,既然我能改命,为何你不能!这才是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死的原因……” 昔日清丽的嗓音,嘶哑成了老妪。 他不想让她再多言,便道:“你无需事事想明,只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今也想明白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站在高处,让那些想打我主意的人,只要想起我便不寒而栗。” 想到此,章得之便在想蒋恩和蒋威该怎么处置。 人都是这样,一念起,那个念,便不会轻易忘,尤其是恶念。 蒋恩安稳不了几天,与其等他卷土重来,不如一劳永逸。 —— 徐昭星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回想了一遍,她揭了章得之的底不说,还坐地起价,乱提要求。 他居然没有掐死她,可见对她是真的“上心”。 还说什么“许你”,尼玛,简直苏炸了。 徐昭星的老脸哟,真想埋在被子里,一辈子都别出来了。 蒋瑶笙不明就里,掀了个被角问:“娘,你是不是冷?我叫人把炭炉挪到床边可行?” 徐昭星连忙摆了手。 她的病好了大半,本来就是心病更重,如今不想上的贼船,估计是下不来了,还病个屁啊。 徐昭星复原的很快,头一天还在躺着,第二天活蹦乱跳。 得了信的洪氏都还来不及诅咒徐氏快死,就只能继续沮丧。 洪氏这个年纪已经带上了二指宽的抹额,可不是为了好看,更不是想要摆老太君的谱儿,就是头疼,又不好直接绑白布条。 原想着最难过的日子,去年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去年只是个开始。 瑶雪的婚期定在了今年的八月,一想起她的嫁妆,洪氏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瑶雪可是她的亲闺女,给的少了她心疼,给的多了……她也得有啊! 就她夫君的俸禄,够一家子开销都是勉勉强强,一点都别想有剩余。 她有多发愁就有多想要茶山。 章节目录 第39章 洪氏现在一点都不想想起二房的事情。 可茶山,那是蒋家的茶山。 起初打着独占茶山的主意,还想着比起蒋威,一定是蒋恩更可能袭爵,这才不想平分茶山的进项,为了自己以后铺路。 一晃多少年,宣平侯爵的位置一直不定,再不由三家均分茶山的进项,她这儿的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 可这事儿,还得和三房通通气。 洪氏和余氏有差不多的想法,相比徐氏,真的是对方更讨厌。 洪氏实在是看不了余氏尖酸世故的嘴脸,草莽的女儿总是喜欢把想法摆在脸上,与她做妯娌,实是一件很掉价的事情。 可那是一开始,那时候肤浅,不知道徐氏的恐怖。 现在,世故的余氏简直就是小白兔,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洪氏上门之前,要来了瑶雪小时带过的金丝八宝璎珞。 洪氏再穷,也不至于拿不出一件像样的首饰去送礼。 不过东颜朝有用旧物的习俗,尤喜那种有福之人的旧物。 瑶雪打小就叫人省心,如今要嫁的人家,以目前的蒋家来说,也不算差。 说实在的,若不是想拉拢余氏,洪氏还不愿意把自己女儿的福气分给三房的蒋小八。 从东院去西院,想要越过中院,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条路并不好走,绕了中院的藏书房一圈,路绕的远不说,还唯恐碰见那些不长眼睛的外男。 洪氏几次出门交际,碰见的各家子弟们都在夸赞徐氏,讲真,几次她都被气个半死,差点和那些人翻脸。 她的夫君是五经博士,她也不过捞到一个师母做做,那些人却个个都叫徐氏“徐大家”,仿佛这普天下的太学生都是师从她家。 不过就是因着那几本破书罢了。 洪氏越想越气,走起路来也是飞快,很快就到了西院的地界儿。 也许是她出门前没有看黄历,避之又避的徐氏,为什么也在西院? 洪氏一到了余氏那里,就傻了眼。 —— 徐昭星到西院来,也是临时起意。还是因为蒋瑶笙说,蒋恩命人来掌掴她时,余氏故意挡了一下,若不然她势必会挨上一下。 说的是挨一巴掌也不会少一块肉,但蒋瑶笙好歹也是名门闺秀,心理上肯定受不了这个打击。 徐昭星觉得对人就有对人的方法,对畜也有对畜的法子。 余氏办的是件人事,徐昭星怎么也得投桃报李。 她让慧圆开了库房,挑了十匹颜色鲜艳的衣料,又寻了些不是金银的小物件,虽不是顶好,却也件件算得上上品。 她便是带着这些东西,浩浩荡荡地到了西院里。 余氏一见她便眉开眼笑,还装模作样地客气道:“二嫂来都来吧,带这么些东西做什么?” 徐昭星逗了逗她怀里的蒋八姑娘,“东西也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小侄女耍着玩的。” 余氏:“那我就替八姑娘谢谢她二伯母了。” 这厢还不曾谢完,便有人来报,大夫人来了。 余氏有些尴尬,让二房的人知道她和大房相好不好,让大房的人知道她和二房相好也不好。 她把八姑娘递给了奶娘,拿帕子掩了嘴笑道:“大嫂今日怎么来了?” 这话还不是说给徐氏听的。 徐昭星不以为意,倒是洪氏一进门就吓了一跳。 她先是瞧见了摆在桌案上的衣料,那俏丽的颜色着实打眼的紧,接着才看见与余氏并排坐着的徐氏,惊了一下后,心道,这冤家当真路窄呀! 可她才不管三房是不是和二房相好了,就算是她们结成联盟,就余氏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常性,她也有办法破掉。 洪氏原以为自己再看见徐氏一定会掉头就走,但人啊,都是被逼出来的。 洪氏很快就缓过了神,还使劲扯了一下嘴角,笑说:“哦,原来二弟妹也在这儿。” 徐昭星却在瞧见洪氏的那一刻,就端起了茶,浅尝一口,不曾放下。 待听见洪氏说话,她又缓缓地喝了两口茶,这才缓缓地放了茶杯回应她:“哦。” 洪氏要疯,就因为她高高在上的姿态,什么玩意嘛! 可一想起蒋恩的伤,洪氏便又觉得人家确实有高高在上的资本,因为她力气大。 一旁的余氏也吓了个半死,生怕洪氏话说的不好听,激怒了徐氏,得挨打。 好在啊好在,洪氏就没有那身傲骨。 这就是她讨厌洪氏的地方了,没有那身傲骨偏还装出大义凛然的模样。 这要是换个地方,她还巴不得她们打起来。 但在她自个儿的家里,她却只能和稀泥。 她殷勤道:“大嫂和二嫂还真是心有灵犀,说不来都不来,一说来便前后脚上门,今日是我的荣光呀!” 洪氏尴尬地笑笑,余氏给她让了座,她紧挨着徐氏落座,不知那徐氏是不是故意,抖了抖胳膊,又吓得她一惊。 洪氏吓得花容失色,徐昭星不是没有看在眼里。 她也不觉得得意,她很少会打女人,但要上赶着作死,性别便是可以不计的。譬如肖嬷嬷,她不是也照踢。 她会不会和洪氏动手,就看洪氏会不会作死了。 这就是她打人还是不打人的原则。 洪氏脸色发白地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紧挨着徐氏的那边僵硬不堪。 稳了好大一会儿,才像是重新找到了声音。 她道:“既然二弟妹也在此,我便把事情一并说了,我来找三弟妹就是想商讨一下茶山的事宜。茶山理应由嫡系继承,但咱家与别家不同,二弟妹也应该心知肚明……” 她顿了一下,去看徐氏的神情。 徐昭星明白,洪氏是在想拿儿子说事儿。 她不动声色,撇了余氏一眼,心知,洪氏既然来找余氏,便是笃定了,在茶山的事上,大房是三房一定是同仇敌忾……那么肯定是针对二房独占茶山之事。 想要平分茶山的进项,可见大房是真穷啊! 这还真得感谢侯夫人,能留给亲孙女的都留给亲孙女了。 徐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的表情。洪氏清了下嗓子,又道:“我是觉得不如这样,不如三房均分茶山,不管以后由哪房袭爵,都按这个来。” 她敢说出这个提议,无非是觉得这个提议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譬如二房,为了长远打算的话,当然是什么时候都均分茶山进项更好。 至于三房,单凭余氏眼皮浅的性格,根本就不会反对。 果然如徐昭星猜测一般。 她含笑问:“不知大嫂说的这话,可和大哥打过商量?” 洪氏不明所以,却道:“我家大爷一向只做学问,他从不过问这些事情。” “哦?”徐昭星说话的同时,已经看见了从不远处携手走来的蒋家兄弟。 那蒋威才将踏过门槛,便歪坐在地,口齿不清地喊:“夫,夫人,大哥来了。快,备上,上一桌好酒好菜,我与大哥一醉方休!再让新儿几个换上漂亮的舞,舞衣,让大哥,一饱眼福!” 打脸来的太快,措不及防。 先前还说他一心做学问,如今便跑到了老三家看艳舞。 谁不知道呢,老三养的舞姫,都是打花楼里淘出来的,既卖艺又卖身的舞女。 洪氏的老脸哟,被震惊的粉落了一地。 余氏也忍不住红了脸,连忙上去踹了蒋威一脚。 蒋威捉了她的脚香上一口,又道:“快,快去”。 余氏羞愤疾走,留下烂摊子谁爱收拾谁就收拾去! 洪氏想不明白,自个儿的夫君怎么和蒋威那个纨绔混到了一起,该不是被打傻了吧! 她瞥了一眼徐氏,揉着帕子,对身后的丫头道:“扶大爷回去!” 洪氏走的匆忙,莫说茶山之事未定,就连八宝缨络都忘记了送出去。 那洪氏和蒋恩也走了,偌大的待客厅里除了徐昭星,就还剩下趴在地上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蒋威。 徐昭星也站了起来,对余氏的丫头道:“瞧瞧你们三爷去!” 她自己绕过烂泥一样的蒋威,出了门。 这就是所谓的高门大户,庭院深深深几许,总是能发生一些活久见的奇葩事情。 不是说关起门来过日子,就能过好日子,只因挡不住别人的算计。 那倒不如打开了门,走出去。 洪氏的算计,她想的很清楚了。 洪氏算着她为着将来做打算,一定会答应。 殊不知,她倒是想为将来做打算,却是无能为力。 她只顾得了眼前,眼前就是……她不准备让大房如意。 —— 二月初,再有三天就是圣上大婚之日。 徐昭星让慧珠在侯府西门前贴出了一个告示。 “告示曰,圣上大婚,普天同庆。蒋府为贺这天大之喜,特举行“诗武大会”。” 牢元勋边念边道:“明知,快看,还有彩头。比赛第一者,赠茶山一年所余……啧啧,徐大家,着实好手笔!明知,你要不要参加比试?你的诗是一定会行,只是这武嘛……” 姜高良知道好友是在打趣,正色道:“于情于理,都要勉力一试。” 于情,他想再见一次蒋三姑娘。 于理,他知道他爹最缺的就是银子。 没有银子,怎么招兵买马! 章节目录 第41章 四十一 如果洪氏是个强势的,她一定闹到了中院,问一问徐昭星是不是故意针对她。 她才说要三家均分茶山,她就拿了茶山的进项,做什么诗武大会的彩头。 洪氏心疼的吃不下晚饭。 实际上她确实是强势的,但人就是这样,一鼓作气再而衰。 她不是不想去,而是没有那个勇气。 洪氏头上的抹额并没有因为立春转暖就去掉,该减的冬衣一件未减却显得袖子宽大,就连她自己对着铜镜时,也能看见自己的额头上平添了两条皱纹。 她叹息一声,心道,其实有时候并不是岁月催人老,而是那些不争气的人。 她把蒋恩赶去了书房,以往,他和那几个妾怎么胡闹,她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他花酒喝过了,不三不四的女人也睡过了,她便觉得他整个人散发的气味都是带了些令人反胃的狐骚味道,更看不了他的脸,索性他爱怎样就怎样,只要不碍她的眼就行了。 还叫人捉住了蒋东痛打一顿,开了蒋恩的库房,将里头所剩无几的几样值钱物件,搬了个一干二净。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总要拿出自己的嫁妆! 蒋恩因为这事,从太学院里回来找洪氏吵架。 他怒道:“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洪氏冷笑。 说“法”,她拿了自个丈夫的私房并不算违法。 说“天”,看看蒋恩现在的模样,这样的天,不要也罢! 接下来,为了节省府中的开支,洪氏将两个没有生养过的妾卖掉了,又算了算捏在自个儿手里的所有财产,一分为四,给自己留了一份,剩下的三份,留给自己的一女两子。 至于蒋恩的其他孩子……洪氏忽然就理解了自己的婆婆。 洪氏从不认蒋恩的生母为母亲,她的婆婆自然是侯夫人。蒋恩一直觉得侯夫人不公允,她原先也这样埋怨过,现在才明白公允…是个屁! 蒋肆毕竟在大房呆过一段时间,那些年被蒋东压迫的狠了,心里对这个人也是极度怨恨的,一听说蒋东被打,惊喜的同时,便迫不及待的将消息传到了后院去。 对此,徐昭星不作评论,她一向都认为自个儿作的死自个儿受,自个儿选的人谁也不用埋怨。 在昭娘的记忆里,当年嫁给蒋恩,是洪氏自己拿的主意。 据说结婚后流的眼泪,都是选老公时脑子进的水。 唉!女人什么都不怕,就怕脑子里进了水。 像洪氏还好,脑子里的水流干了,还能看清婚姻的本质,自强一把。 像余氏那个耳朵根子软的,蒋威三不哄两不哄,又是一腔的柔情错付渣男,自己还觉得“爷的心里还是有我的”,到死也不会清醒。 总之,这个地方有毒,有男人的地方,到处都弥漫着乌云烟瘴气。 徐昭星挺愁的,还是愁蒋瑶笙的婚事。 若蒋瑶笙是自个儿的亲女儿还好,她还能拿出来“儿孙自有儿孙福”的魄力。 可偏偏又不完全是,便唯恐自己少做了一点、少付了一点责任,受到良心的谴责。 “诗武大会”的诗评选,徐昭星交给了慧珠,一共选出了八首,再由慧珠手抄一份,匿去了姓名与字迹,送到了章得之那里。 别人都叫她“徐大家”,她心里明白就她一本诗经看都没看完的水平,还是别丢人现眼了。 至于蒋恩那个五经博士,舍近求远,自动忽略,也能算得上强有力的侮辱了。 章得之很快就选出了甲等,还附上了评语。 慧珠将他送返的诗呈上给徐昭星看,她摆了摆手,扔到了一边。 既然是大儒选出来的胜者,自然没人会提出异议。 她对文人骚客笔下的风月一向不感兴趣,却是对比武非常非常感兴趣。 藏书房院内的比武擂台已经搭好了,徐昭星还让蒋肆去找了樊星汉,拜托他向京兆尹借了兵丁二十,以防明日比武时,有人闹事。 这武评的评委,一定得由她来当。 蒋瑶笙觉得她娘是在胡闹,举行诗武大会就算了,自己来评选也算了,但观战的客人没请一个,只在擂台的侧面搭了一个通用的棚子,说是谁来谁坐。 可人分三六九等,万一有人冲撞了贵人可怎生是好? 她娘不以为然,到了正式比赛的早上,自己早早便上了藏书房的二楼,预备着坐在走廊里观战,且没有带面纱。 蒋瑶笙急的没有什么好办法,也只能早早地换好了衣裳,早早地带好了面纱,守在她娘的身旁。 比武仍旧由慧珠做主持,按照报名的先后,已经用2选1的淘汰方式,先行比过了投壶,淘汰掉了一批人。 是以,今日参加比武的一共有二十一人。 这二十一人将按照抽签的方式,两两比试。 徐昭星一共叫人准备了二十一根竹签,竹签上的数字却是零到二十,抽到竹签为零之人轮空,直接晋级。 如此,第二轮将剩下十一人,依旧按照抽签的方式,依旧是抽到竹签为零之人轮空。 第三轮便剩下了六个人,刚好两两比试。 第四轮还是抽签为零之人轮空,剩余两人比试。 第五轮是决赛,由上一轮轮空之人和上一轮比试胜出之人,决出最后的胜负。 第一三五轮比的是拳脚功夫,第二四轮比的是射箭。 慧珠站在擂台上宣布了赛制,参加比赛的二十一人没有人提出异议。 慧珠又道:“此次比武比的是拳脚功夫和射箭,点到为止,不允许使用任何兵器暗器以及□□。我家二夫人有言在先,列位在我家比武,受些小伤无可避免,但禁止大伤见血,请列位拿捏好分寸,并写下保证书。诗赛的胜者已经由章先生决出,我家二夫人有言在先,将拿出我家茶山一年所余做彩头,若诗赛胜者与武赛胜者为两人,则两人均分彩头。若为一人,则一人独占。” 徐昭星原以为没人会在意她家的诗武大会,毕竟明日便是圣上大婚的日子,还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 不料,来的客竟然也不少。 樊星汉带来了京兆尹,章得之也是和她不认识的其他人一道来的。 棚子里,徐昭星早就让人备下了茶水瓜果点心,自取自用。 即使京兆尹上门,她也不曾从楼上下来,只是待他们看过来的时候,虚行一礼。 不多时,棚子里便坐满了客人。 就连蒋威也来了,还带来了两个与之交好的友人。 他见棚子里已经坐不下人,便带着他们径直往藏书房的二楼而去。 蒋瑶笙吓了一跳。 不待徐昭星交待,慧润挡住了他们,好声好气道:“三爷,走廊里的都是女眷。” 蒋威嬉皮笑脸道:“二嫂乃女中豪杰,不拘小节。” 慧润并不敢让,蒋威带来的小厮便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 有些时候,真的懒得和这些人浪费口舌,还不如对牛弹琴。 徐昭星走了过去,一句话都未说,却逼得那小厮连连后退,直接退到了走廊的尽头,她拎起他的后衣领,直接把他扔了下去。 幸好走廊的尽头挨着湖,只听“扑通”一声,小厮便在那湖水里,挣扎着喊“救命”。 一切都不过是眨一眨眼睛便发生的事情。 徐昭星转回了头,向着蒋威走去。 蒋威一揖作到了底,道了句:“打扰了二嫂的雅兴,二嫂莫怪!”便脚底抹油开溜了。 湖边,蒋陆递了根竹棍,将落水的小厮拉了上来,拉到背静的地方,揍了一顿,扔回了西院里。 这是比武还未开始,就提前看了一场武戏。 棚子里的人十有八九都看见了徐昭星那里发生的事情,有人目瞪口呆,有人窃窃私语。 说什么的都有。 说“徐大家好神力”。 还说“徐大家果然不拘小节。” 只是那说话的口气,赞叹不过是客气,赞叹中也还饱含着鄙视的情绪。 潜台词还不都是“一个女人抛头露面不说,还这般粗鲁”! 京兆尹同樊星汉道:“怪不得樊爷与蒋二夫人相交,原来二夫人是这样的脾性,是个爽快人。” 樊星汉强忍着诧异,纠正道:“我与二夫人并非相交,乃是与二爷情如兄弟。” 语毕,他一抬头,便瞧见章得之在笑。 难道他听的见自己说的话? 怎么可能! 章得之与他虽是前后脚的功夫到的这里,却是选了一个离他较远的位置。 棚子里,虽无人高声言语,但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也是噪杂的要命,即使是相邻的两人,若不挨的近一些,说出来的话,对方还不一定能听得清。 樊星汉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就是这时,那厢的章得之遥遥向他举杯,又是一笑,可眼中并没有一丝的笑意。 如果说先前的笑像是嘲笑,那么如今这一笑便充满了鄙夷。 樊星汉强压下心头的疑问和怒火,也向他举了举杯。 心里却道,乱了乱了乱了,上一世的昭娘可是没有半点武艺。未成婚前,不过是闺中娇滴滴的小姐。成婚之后,也不过是后院里普通的妇人。 倒是那樊离,有着一身的好武艺。 樊星汉的心乱如麻,连擂台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都没有注意。 —— 第一轮的抽签结果公布,抽到零的居然是余良策,众人恭喜了他的好运气,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第一轮的第一场比赛,乃是姜高良对高敝。 慧玉拿了慧珠整理好的资料,给二夫人和三姑娘科普。 “高敝乃是惠州高家子弟,高家算得上二等世家的末尾。那姜高良乃是废王之后,奴婢不说二夫人和三姑娘也了解这人…” 其实她是说者无意。 但蒋瑶笙却是听者有心,总觉得她的话中还有话,下意识瞪了她一眼,又小心翼翼去看她娘。 她与姜高良通信五封,次次都是由慧珠转交。 头一封信,姜高良洋洋洒洒写了五页,写了去年在临乡县侯家怎么偷看她,写了他父亲千叮万嘱不许他与权贵结交,更不能结亲。 看完了信,她的理解是“我虽仰慕于你,但我们确实不能在一起”,还有“上次我口出恶言乃是误会,误会你把我当做那种以貌取人之人”。 她本不想写回信,但慧珠催了她三次,第四次又给了她一封姜高良的亲笔信。 这一回,信里写的是太学院里的生活日常。 被笼子关住的金丝雀,哪有不羡慕外面生活的? 这一回,蒋瑶笙回了信,问了姜高良知不知道长安城外祁山山顶上的雪化了没有,还问了他祁水的源头是不是祁山。 姜高良再回信,说的便是自己跑马到了祁山,还爬到了山顶,带了一瓦罐的雪回家,用雪水配了桂花煮茶,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可惜不能与她共饮。 如此两次三番,她便迷上了和他通信。 慧玉与慧珠最亲,保不齐知道点什么。 看来,她不可以再让慧珠替他们传信了。 也就是一愣神的功夫,那高敝已经向姜高良挥出了一拳。 高敝乃是惠州人,惠州在江水以南,自古就有这样的说法,说江水以南的人不如江水以北的人健壮,那高敝的身高确实比不上姜高良,看起来黑黑瘦瘦,倒是衬托的姜高良更加的玉树临风。 徐昭星还以为那高敝会比较灵活,谁知道看走了眼,竟然是高大威猛的姜高良更加的灵活。 高敝挥出那一拳,姜高良一闪身躲了过去,又以闪电之速一个漂亮的回旋踢,把高敝踢下了擂台。 徐昭星先是目瞪口呆,又失落一笑,比看见蒋威那个臭不要脸的上了楼的表情还要丰富。 她好像是以章得之为模版,高估了这些太学生的武力。 姜高良不费吹灰之力晋了级,面纱都快要遮不住蒋瑶笙那一脸的崇拜之情,压根没发现她娘的失望,还一心觉得…好刺激。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没一场能让徐昭星提起来劲。 就连蒋瑶笙也发现了,没有姜高良的比赛,就好比一群野人在摔跤,看一眼,就想洗一洗眼睛。 第二轮的比赛也没有悬念,除了抽到零签的韩喜直接晋级到第三轮,徐昭星认识的小鲜肉余良策和姜高良也都晋级。 每人二十支箭,余良策射中了二十,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这倒出乎了徐昭星的意料,那余良策竟不是个被女人掏空了身子的草包,可见先入为主要不得。 还有那姜高良射中了十六支,是晋级中的五人中最差的。 第三轮的比试看起来比第一轮的便好看多了,不说拳拳到肉,也是比赛焦灼。 余良策对上了韩喜。 慧玉在一旁道:“韩喜乃是这些人中唯一没有权势的、普通到还有些穷苦的百姓,据说是因为哥哥救了宰相,被破例送到的太学。” 一个是打小在演武场滚大的武将之孙,一个是从小侍候人在宰相府长大的家奴幼弟。 一个耍的是套路,一个练的全是野路子,谁输谁赢,确实未知。 徐昭星这才像是活了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擂台。 那余良策耍起拳脚来,自带了亮光,动作潇洒飘逸,再配上他那张俊脸和挺拔的身姿,估计在场的女人都希望他会赢。 徐昭星也希望他能赢,没有其他的原因,就是因为韩喜是赵器的人。 她和赵器没有什么直接的恩怨,可她却差点因为他的插手没了性命。 是以,当两人纠缠到最后,余良策一脚踢飞了韩喜,徐昭星站起来,狂拍手。 只能说那小手开合的频率,让人应接不暇,足以代表了她欣喜的心情。 第二场是姜高良对战牢元勋,这真不是放水,确实是姜高良运气。 牢元勋根本不在乎什么彩头不彩头的,来参加比试就是为了陪姜高良而已。 如今两人对上,牢元勋根本没有使出全力,两人像平时拆招一样,拆解了几个回合,他便假装不敌,败下阵来。 第三场赢的人叫鲍笛。 第四轮抽签,姜高良又撞了大运,抽到了零签,鲍笛和余良策比射箭,输的没有一点悬念。 最后的胜者将会在余良策和蒋高良之间产生,倒像是安排好的一样。 这时,徐昭星偏头去问蒋瑶笙:“你觉得谁能赢?” 蒋瑶笙瞬间红了脸,不答反问:“娘觉得呢?” 徐昭星笑了笑道:“那余家的小子功夫确实不错,但那姜高良……”那小子是个藏拙的,没有逃过她的火眼金睛。 且,她瞧着他的套路兴许还和章得之师出一家。 待比赛完了,她一定要先解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 章得之少年游历,和一个江湖艺人学了一门江湖技艺——读唇语。 即使隔的老远,他也看到了徐昭星在说什么,他猜的到她心里在想什么,笑了一笑。 樊星汉一直在注视着章得之的一举一动,觉得他这一次的笑,像是发自心底。 章节目录 第42章 四十二 不管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章得之从来没有做过和稀泥的事情。 这便是他有些看不上樊星汉的原因。 那一日陈汤明明就要得手,他的人横|插一杠,蒋恩因此躲过一劫。 既与徐昭星交好,偏偏又护着蒋恩。 章得之也猜不透樊星汉想干什么,只能撤回了陈汤,不和他正面冲突。 不过好在,即使什么都不用做,那蒋恩已经被蒋威带歪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便是废人一个。 唉,想扳倒大树,不动刀斧,必先烂其根。 这便是赵器打的好主意。 昔日的蒋家军,从十几年前蒋福身死,便已不成军。 昔日依附于蒋家的将领,如今多半去了赵器的阵营。 树倒猢狲散,被酒肉美人侵蚀过的气节,能坚定到哪里去? 而整个东颜朝就是被这样的奸臣掏了个空,眼看大厦将倾。 像今日的太平日子,算起来已没有几日了。 不知那藏书房之上的徐昭星,到了那日又将作何抉择? —— 是咖啡还是可乐? 同一色系,不同味道,着实不好选择……她想两杯都要行不行? 以上,便是徐昭星此刻的心理。 这一场决战,已经斗了好几炷香的时间,仍旧不分胜负。 在前几轮比赛中,都是玉树临风状态的余良策,如今已经被逼出了狠绝、一点都不符合玉公子形象的杀招。 姜高良也没好到哪里去,早就被逼无奈,忘记了藏拙。 这样的比斗看起来确实过瘾,好像谁都没有比谁技高一筹,拼的是迫切想赢和临危不乱的心理,还有时机以及运道。 有好几次,蒋瑶笙都差点忍不住站了起来。 还有好几次,忘记了去忍,直接欢呼出了声音。 就在徐昭星差一点喊“暂停”,宣布两个人并列第一时,姜高良一个翻滚,眼看就要滚下擂台,余良策是想要乘胜追击,却没料到姜高良还有翻身之力。 就连徐昭星都没有看清,姜高良是怎么在一瞬之间调转了身体,打余良策的头顶跃了过去,又一记侧踢,从而扭转了败势,获得了胜利。 这一场比赛看的蒋瑶笙热泪盈眶,直呼“不容易”。 她娘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不知为何,双脚动来动去。 因为一时疏忽,输了比赛的余良策倒还能保持镇定。反倒是姜高良,看着他爹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直发虚。 慧珠上楼来请示徐昭星,要不要此时公布诗赛的获胜者。 徐昭星瞥了一眼那名字,压了下去。 就和比赛是悄悄开始一样,这结束也是默默的。 比出了输赢,仅仅是比出了输赢而已。棚子里的人还正等着主人家来做总结词,就连唱戏的唱完了还得出来行谢礼,这场面话总得有人来说才行,却看见很多小厮拥到了擂台边,开始拆台子。 “就这么结束了?” “不是已经比出了输赢!” “好…好吧,到底是女人家办的擂台赛,办得不甚周到,也在情理之中。” 棚子里的人议论纷纷,没有人出来送客,全都是不请自来,又不送自去。 樊星汉做了个“请”的手势,京兆尹走在了他的前面。 待上了乌篷船,他还忍不住回了回头,正瞧见一身大红衣裳的徐昭星缓缓地步下了楼,没了踪影。 上一世的昭娘喜素衣,樊离爱大红。 他便是深爱着樊离如火一样的脾性。 这一世,樊离始终不见踪影,可昭娘却活生生像另一个樊离。 —— 徐昭星让蒋瑶笙先行回后院,又让慧珠拿出了十本孤本,和十一把有章得之笔墨的折扇,让参加比武比试的二十一人自选一样,算作鼓励,最后特地留下了余良策和姜高良。 徐昭星就坐在藏书房里,先叫了余良策说话。 待他行过礼,她便问:“输的可甘心?” 余良策道:“明知技高一筹,小侄心服口服。” 徐昭星笑着摇头:“在我面前无需说那些场面话,我瞧你是口服心不服。我留下你就是想和你说一句,你可知你究竟输在了哪里?” “大意。” “错,你输在了定力”。徐昭星点到即止,便道:“回去好生想想,叫我说你输的…并不亏。去吧!” 为何有的人能做王侯将相,而有的人仅仅是平民百姓? 时也运也不错,与学识能耐也分不开关系,还得有强大的心理支撑。 这种强大,可以是在千军万马之前面不改色,也可以是在危难苦楚当中苦撑下去,还可以是在万难面前守住一颗如磨盘一样坚定的心。 若他悟明白了些什么,一生可用。 想那姜高良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定力,那他爹也应当不是一般人……难道说章得之真的只想拥明主上位,做一个闻明于后世的贤相不成? 徐昭星就是带着这种怀疑,让慧珠请来了姜高良。 徐昭星没有受他的礼,便道:“恭喜姜公子。” 一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姜高良仍旧是那副乖乖巧巧稍显木讷的模样,居然还红了脸说:“夫人见笑了。” “姜公子可知自己不仅是比武大赛的获胜者,还是诗赛的获胜者。姜公子一人得了我家茶山一年的进项,公子可知这进项的数额为多少?” 姜高良如实道:“学生并不知。” 徐昭星接过了慧圆递来的账本,转手递给他道:“我也不知,但近几年的数目都在账本上记着呢!” 姜高良并不敢接,只小声道:“夫人说多少便是多少,学生怎能不相信夫人呢!” 徐昭星正色道:“哦,反正数额不小。我琢磨着给你个小孩儿不行,得给你家大人才行。” “大人?” “哦,我的意思是银两太多,我想直接给你的父母,最好是父亲。” 姜高良面露难色。 “怎么,令尊不在长安?”徐昭星又问。 姜高良道:“不,我爹…他就在长安。要不,待学生回去问一问,再来回禀夫人,可行?” “可。” 姜高良晃悠着袖子离开,徐昭星便让蒋陆跟在了后头。 她要瞧一瞧他到底住在哪里? 待蒋陆回报,徐昭星也顾不上天色已晚,让蒋肆套了马车即刻出门。 蒋陆的路记得很准,很快就到了那姜高良进的宅院。 徐昭星掀了车帷,叫蒋陆敲门。 便在这时,听见了马蹄由远及近的声音。 章得之离了蒋府出了一趟城,紧赶慢赶才在关闭城门之际入了城。 大老远,就瞧见了徐昭星的马车。 这马车他不止见过一回,自然认的清。 他驱马上前,借着月色,看清楚了露出车厢的容颜,笑着明知故问:“夫人来找我?” “这是你家?”徐昭星不答反问。 “正是。”章得之下了马,伸手想要扶她下马车。 徐昭星自己跳了下来,又问他:“你一个人住?” “仆人两个,还有……犬子在太学读书,并不经常回来。” 章得之笑笑地说。 他从没有向徐昭星提起过住址,她却暗夜前来,想来是叫人跟了明知。 如此,想要找谁,不言而喻。总之,还是找他。 徐昭星端详了他片刻,眯了眼睛道:“我认识你儿子吗?” “认识。”章得之还是笑。 徐昭星不想死心,越过了章得之,自己上了台阶去敲门。 开门的正是想要回太学去的姜高良,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回他爹,预备着明日再来。 看见徐昭星的那一刻,惊讶道:“二夫人,怎么来了?” 徐昭星直接说:“我找你爹。” 这时候姜高良也看见了他爹,抬了一根手指指了指。 姜高良指的是她身后,她身后只有章得之和蒋陆。 徐昭星咬了咬牙。 只听,章得之道:“回太学?” 姜高良“嗯”了一声。 章得之又道:“去吧!” 姜高良给二人行了礼,牵马出门。 因着他和牢元勋有时会很晚回太学,牢元勋便托了人,从城门郎那里买了块夜间也可出入城门的令牌。 是以,他并不担心出不了城门,倒是担心……他偷偷地扭了下头,刚好看见那二夫人飞起一脚,直接将他爹踹过了门槛。 他迅速地上了马,挥下了马鞭,赶紧离开这…是非地。 心里不想,他爹那一摔难道是人有错手马有失蹄? 章得之往前扑了一下,若不是他反应灵敏,肯定要拥吻大地。 徐昭星见他一扭身转危为安的功夫,和姜高良最后战胜余良策的那个翻跳,如出一辙,气更不打一处来。 这父子二人,简直将人当成了傻瓜来戏弄。 徐昭星一腿接一腿地踢出来,腿腿够劲。 若她这一脚踢到普通人的身上,肋骨必断。 但章得之毕竟不是普通人,他的反应灵敏,即使偶尔的一脚能扫到他,也绝对踢不到他的要害,就会被他用手挡开。 很长时间没有这么高强度的练习,不多时,徐昭星便气喘吁吁。 章得之挺是时候地道:“夫人,歇歇可好?你总要给我一个说明的机会。” “好。”徐昭星停了动作,却在他没有防备之时,使出了横扫。 章得之受力,快要倒地之时,右手一撑,借力而起,踉跄着站稳,拂了拂衣裳,方道:“我知夫人恼我,不过,还请夫人看在我好歹也比夫人年长一些的份上,脚下留情。夫人有所不知,我与明知的母亲早十几年前就已和离,他多少都有些埋怨我,是以,在外交际从不主动承认我是他的父亲。而我的姓,乃是先帝下了诏书赐予。其实夫人若想了解,只要稍微查一查,便能知情。可见,夫人对我这个人也并不是很上心。若夫人听了我的说明,仍旧恼我……” 他顿了一下,伸出了手臂,“要不夫人咬我一口,看能不能解气?” 章节目录 第43章 四十三 咬人这么掉份的事儿,徐昭星自从牙长齐,就没再干过。 章得之见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缓缓收回了手,又道:“夫人,其实我才应该伤心。像我对夫人,我不仅知道夫人的喜好,还知道夫人许多没来长安之前的事情。可夫人…竟对我一点都不好奇?” “能够查出来的事情,说明的不过是表面,我对这些事情向来不很在意,我在意的是那些怎么查都查不到的内里。” 徐昭星说话之时,还拿手指了指他的心。 章得之的眼神暗了又明,道:“夫人若不介意,去我的书房一叙。” 他走在了前头。 徐昭星打眼一看,章家的大门早已关上,蒋陆和一个老仆就立在门前,紧盯着院中的情形。蒋陆还好,那老仆还张着嘴,唯恐别人不知他的惊讶之情。 徐昭星也学着章得之的样子,拂了拂衣裳,跟在他的身后。 待“啪”一声关上了门,方叔才合上了嘴巴,还叹了口气,问蒋陆:“你们家夫人……” 他竖了竖大拇指,幸亏这是个月黑风高夜,也幸亏他就算是年纪大了,反应也算机敏,第一时间就关上了大门。若不然,叫来往的路人看见了方才那一幕,啧啧,还不得吓得尿裤子。 也不知是哪家的夫人,身手实在是不错,发起脾气来简直就像个女大王……难不成是要抢他们家先生去做压寨的夫君? 蒋陆“嘿嘿”一笑,也竖起了拇指。 —— 章得之是个什么人,徐昭星如今已经很是清楚了。 一开始的愤怒过后,出了身热汗,脑袋也跟着清醒。 这人确实是为了自己,也能说是为了家族,或者为了大义。 他还缺的是一个把自己放在道德至高点上的时机。 还有他说他做的那个梦,兴许是心虚,在胡扯,也有可能是真的。 她自己就是个异类,身边多出一个异类,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倍感亲近,甚至觉得物以类聚,才是这地方的正确打开方式。 只是美中不足,他和她不是来自一个地方。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章得之点燃了油灯后,将徐昭星请了进来,她的脸与方才所见,似乎有些不一样,红润润的,就连两眉之间也舒展开来,不见愁容。 章得之也展颜一笑,抱来了厚厚的毯子,方道:“我这屋里既没有床榻也没有高凳,夫人想怎么坐都行,无需介意。” 一副“我很了解你,坐没坐相”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不让我把你当做男人吗?”徐昭星故意损他道。 “我倒是觉得夫人还真是从没有将我当做过男人,在我的面前凶相毕露,却从不见小女儿姿态。” 章得之摇头叹息,表情像是在说“这是一件很令人伤心的事情”,可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出卖了他的表情。 徐昭星接过了毯子,铺在蒲席上,席地而坐。 他这屋子不大,却仅有一床,一桌,一书柜,显得很是空荡。 她环视了一圈,怀疑他就只有身上穿的这一身衣裳,只因这屋里根本就没有放衣物的地方。 章得之与她隔了一个桌案,吹燃了炭炉,又取了瓮中之水,准备用来泡茶,还道:“这是明知去祁山上带回来的雪水,用来煮去岁的茶,倒是刚刚好。你来的突然,如果提前差人来报,我便能有时间将今夏在荷叶上收集的露水从老梅树下挖出来,用露水煮茶,才更清洌。” 徐昭星一脸“卧槽,你好闲”,试想,收集了一整个夏天的露水,了不得也就只够煮一次茶,好不好喝?别说好不好喝了,先说麻不麻烦,她觉得说好喝的有80%的心理作用。 至于雪水煮茶,古人觉得雪洁白无瑕,其实那才真是哔了狗,还不如来一桶正儿八经的山泉。 她本就不是个能有诗情画意的人,现代快节奏的生活过了二十几年,慢节奏的生活也就过了这半年,总觉得自己已经半颓废。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还得她自己来调整心理落差。现在,她只是指着那雪水意有所指地道:“你觉得雪很干净?” “祁山之上少有人烟,这个时节也更无人会去登高望远,这雪自是干净。” “白,就不脏吗?200多年前,武帝登基,在那之前,谁能想到会赢的是他!我老家有句老话说‘会叫的狗不咬人’,越是沉默的越有实力也越凶狠。所以,雪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干净!” “夫人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茶你煮不煮都行,反正我不喝。” “若夫人觉得雪水脏,那我去换过井水!” “不,我不喝茶是因为晚上喝了茶会睡不着。” 这茶自然是没能喝成,徐昭星并没有坐多久,她没问什么即使问了也不见得会有答案的问题,这好像已经成了他们两个的默契。 就好像章得之什么都不说,却仍旧骑着马跟在她的马车后,亲眼看着她进了家门,再调转了马头。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长长的青石街上,只能听见他的马蹄声音。 一回了自己家,方叔给他端来了洗漱的热水,吱唔着问他:“那位夫人……” 章得之拧了布巾,擦掉了一日的风霜,才道:“日后…见她如见我。” 方叔一怔,颔首应下。 章得之没像往日一样在桌案边坐上许久,他洗漱后就上了床。 晚间并没有饮茶,可这睡意竟迟迟不上头,他躺在床上,就像烙饼一样,烙完了这一面,翻另一面。 到底是无法入眠,还是无心睡眠? 他也说不清楚。 第二日,章得之收到了徐昭星让人送来的帐本和两千两的银票。 一座茶山,还有茶山下的田庄,一年的进项竟只有两千两。 章得之随意翻了下帐本,已是明白她大概猜到了点什么,并且想让他做什么。 究竟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呢! 章得之寻思了好一会儿,陡然看见桌案上的那本手稿。 其实手稿的封面并没有注明里头的内容,只有“杂记”两字。 若徐昭星因此便猜到了里头的内容,只能证明她还真是了解蒋福。 冷不丁,一大清早就灌了碗醋。 章得之险些被自己酸死的同时,却并不承认自己是喝了醋。 他有些恼,恼怒的原因,竟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自言自语道:“也就是想让我背锅的时候……”才会对着他笑。 —— 宣平侯府,中院。 蒋瑶笙知道昨晚她娘出了趟门,却并不知道去见了何人做了什么。 只知,今日一早,她娘便同她道:“瑶笙,你是不是想离开长安了?如果当真如此,咱们便等天再暖一些的时候,去洛阳…你表哥那里小住。” 蒋瑶笙夹了一筷子荠菜,停顿在半空,忘记了放到自己的碗里。 其实离开长安也不是不行,她在这里唯一的牵挂不过是…那一人而已。 可那个人着实牵心。 徐昭星看了她一眼,了然于心,道:“若有人告诉你他很仰慕你,但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和你在一起,像那样的屁话,不许相信。” 蒋瑶笙惊讶地张大了小嘴,转而去看立在她娘身后的慧珠。 徐昭星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又道:“不用怀疑任何人,谁都没有跟我说过什么,我不过是偶然看见慧珠给你传信。不用看信的内容,也不用问是谁,我也知道是谁。你只需记住我的话,若有什么东西凌驾在你之上,你就死心,若不然就做好了心痛的准备。” 语毕,她扫了一眼慧珠。 慧珠只觉心惊,慌忙跪下请罪。“二夫人,请二夫人责罚奴婢。” 徐昭星什么都没有说,只看了慧珠一眼,意味深长。 说不好是埋怨还是失望,但她心里知道,真的要去洛阳了,有很多事情都得从长计议。 譬如,带谁去,又不带谁去。 章节目录 第44章 四十四 就像后世人的择城而居是一个道理,章得之起事,必先得,有一个根据地。 徐昭星在他的桌案上看见了那本蒋福的洛阳杂记,为何她只看了一眼封面便知里头的内容? 只因那封面的右下角,缺的那一点点的小口,还是她抠下来的。 自古便有得中原者得天下。 废王那一脉自出了长安,便到了陈留郡。 陈留在哪? 大概就是后世的开封。 上辈子旅游,她去过开封和洛阳,两地也就是相距2到3个小时的车程,也就是约摸200公里的距离。 说古行军的标准是日行300里,那其实有点儿扯,徐昭星觉得那得是骑军的速度。像三国志中的司马懿,为偷袭敌人,让三军偃旗息鼓,分为八队齐头并进,昼夜兼程,1200里地八天就赶到了。 1200里跑了8天,一天也就是行军150里。 就按照这个速度,从陈留到洛阳两天半也能赶到。 她这种算法不一定对,但想法不会错。 说洛阳是军事重镇,不好攻克,可先克永宁、宜阳、新安等城池,对洛阳形成包围之势。想当年李自成攻破洛阳,玩的好像就是这招。 若她是章得之,也必定会先坐稳了中原,再图谋其他。 她能如此想,真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这还得感谢那些年她上过的历史课。 虽然历史一向是她的痛,就没考及格过,可她一到了这里,还是立马就知道这个东颜朝,并没有在她学过的历史上出现过。但这也并不妨碍她的推测,因为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 她不得不多想。 既下不了贼船,那就得趁早占位,占据有利的位置,才能彰显出自己的重要性。 若将章得之比作秦始皇,当然这比喻肯定不成立,也就是假装一下,反正她肯定不愿做阿房女,而是做巴寡妇清。 据说,巴寡妇清可是最早的女企业家,传说家财之多约合白银八亿万两、又赤金五百八十万两等,曾出巨资修长城,还为秦始皇陵提供大量水银。晚年被接进宫,封为“贞妇”。 反正,女人不管是到了哪儿,自己手里有银子才是王道,不止不看男人的脸色,就连皇帝的脸色她也不看。 这便是她不能留在长安的原因之一。 况且,再过不了多久,长安便要成为是非之地。 更别说,那个时时都想弄死她的蒋恩会盯她多紧。 与其做事缚手缚脚,倒不如换一片天地。 帐本她已经给了章得之,如今只等他发难了。 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还得有一个众人皆知的理由。 徐昭星没有严惩慧珠,只不过让她象征性地跪了半个多时辰。 想想她也有这么万恶的一天,唉,她可是连学生都没有体罚过的好老师。 就因为慧珠的受罚,这几日,六月莉的气氛一直都很微妙。 她们几人交好,共同进退,就因为这个,慧玉在她跟前有两日不肯说笑。 她瞅着,小丫头们就和闺女一样,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再说她那真正的闺女啊,这几日都蔫蔫的,她心里想的啥,徐昭星八成能猜得到,就是不想猜罢了,就等着她自己来说。 又等了两天,一大清早,蒋瑶笙的面上便是不吐不快的表情了,徐昭星就是假装没有看到。 蒋瑶笙硬生生忍到晚上,和她道:“娘,我晚上和你睡行不行?” 徐昭星抿了口消食茶,道:“按理说是不行的,但你要是有话要说……嗯,可以破例。” 蒋瑶笙让雪刹抱来了她的小枕头,脱了绣鞋钻进了被子里。 待油灯熄灭,她吱吱唔唔了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娘,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徐昭星半眯着眼睛。 “这世上的女子其实就没有嫁的很是顺心顺意的,像那赵映珍,就是现在的皇后娘娘。娘说,她可顺心?全天下,除了太后,她就是地位最高的女人,可若是圣上因着宰相,对她不喜,叫我说,还不如嫁一个身份没有那么高的。” “所以呢?”徐昭星轻声问。 小姑娘说的那些道理,徐昭星自然比她更明白,更清楚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是以,她干脆自问自答:“所以,你想告诉我你认定了姜高良?即使会受伤,也不怕!” 只听蒋瑶笙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在这厢叹了口气。 蒋瑶笙有些慌,道:“娘,你别生气!” 徐昭星翻了翻眼睛,心道,她还真不是生气! 就是想吐槽蒋瑶笙的眼光可真好,于万千人中,一眼就相中了,很有可能的、未来的皇上。 可有些话,现在不好说。 徐昭星思了一会儿,才道:“按理说,喜欢这事儿啊,不到最后还真不知道谁喜欢谁更多。这样吧!若你着实想好了,我教教你怎么…嗯哼…” 她清了清嗓子,趴在了蒋瑶笙耳边道:“怎么让他喜欢你。” 说的是女追男隔层纱,“追”也得分方法,他不是理智清醒嘛,那就时不时让他晕眩一下,总有一天,他会着迷,追着她跑。 “……切记,一定要让他吃不着,想的心慌。” “什么吃不着呀?看娘说的什么话。”蒋瑶笙羞红了脸。 徐昭星不以为然道:“见面的时候一定给我罩着面纱,不许他看脸,手也别让他碰着一下。” “我就是和他通信……” “那就回信的速度慢一点,篇幅短一点……” 两人一直说到三更。 第二天一早,蒋瑶笙再一次换上了丫头衣裳,按照她娘的话说是实践出真知,还说她们就快要离开长安了,让她抓紧时间行动,好叫他忘不了她。 蒋瑶笙也不知她娘说的法子行是不行,反正她娘总不至于会害了她。 按照慧珠说的,她一早就到了藏书房,那姜高良果然和牢元勋来的最早。 两人四目相对,她不经意地低头道:“二位公子早!” 便拿了墨块,开始研磨。 她娘说的第一条:切记,不要慌张,一日只能和他对看一次。 这一日,便是早上与他对看了一眼,剩余的时间,她要不是在看书,要不就是在记录。 他来借书还有还书时,她也是眼皮都没有抬过一下。 他一共来了三次,可是不巧,他来之前,她这儿还不曾有人,他一来,便有人跟着过来排队。 其实就是没有人,她也不准备和他搭话。 她娘说的第二条:切记,一定不能让他觉得,她来这儿就是为了他。 她在心里默念着:我是来看书的。 她娘给她下了任务,今日她得背下《周礼》的前三篇,所以她总在看书,还真不是装出来的。 有事情在忙,便显的时间过得很快。 很快就是申时,太学生们陆陆续续过来还书。 因着她还没有全部背下,心里想着,等太学生都走光了,她要再多留一会儿,也就没有留意藏书房内的情形,反正来一个她记录一个就行了。 她又将前三篇默读一遍,还在心里默背了一遍,这才合上了书。 就是这时,她的面前又多了本书。 她道:“公子怎么才走?” 姜高良微微红了脸说:“哦,我看的一时忘了时间。” 蒋瑶笙听见他的声音,强忍着没有抬头。 姜高良又道:“姑娘在看《周礼》?” “嗯。” “原来姑娘喜欢这样的书!” “不,我不爱,我娘让我背的。” 蒋瑶笙说完了又道:“公子请回吧,我要锁门了。” 她娘说的第三条:切记,不要说谎话,更不要因为想要讨好他而说谎话。 那《周礼》看起来颇费脑子,不知她娘为何要让她背。 蒋瑶笙并不知道姜高良走时,一步三回头。 反正,她往后院去的脚步是轻快的。 她也说不好是为什么,原先她总觉得自己在姜高良的面前低了一头,可现在倒是没有这种感觉了。 蒋瑶笙在回后院的路上碰见了蒋肆,同行的慧珠问蒋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蒋肆多看了她一眼,方和慧珠道:“哦,我已经报给二夫人听了。” 如此,蒋瑶笙的心里便多了一件事情。 原打算回去问一问她娘,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的慧玉高声道:“那姜公子的父亲,也太欺人太甚!” 蒋瑶笙的心一惊,忙跨了进去问:“哪个姜公子?” 慧玉气愤道:“就是那个姜高良,夫人老早就让人把两千两银票和帐本送到了姜府,可是那姜公子的父亲说……” “他说什么?”蒋瑶笙急问。 慧玉道:“他说咱们的帐目不对,说那茶山的进项怎么可能一年才两千两!闹的许多人都知道了,樊爷找人替咱们说话,说即使是账目错了,也是底下的人胡弄咱们,可他不相信,还想闹上门来呢!” 蒋瑶笙红了眼问:“娘,慧玉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不是,她想借着查帐的名义,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还不想让人知道嘛!这才让专业背锅户闹了那么一场。 徐昭星默了又默,还是点下了头。 蒋瑶笙的眼眶又一热,显些落泪了。 徐昭星就只敢看了一眼,便没敢去看蒋瑶笙闪着水光的眼睛。 热恋中的人啊,可是连针尖大的伤害都受不了。 她这个算不算强行给他们增加了难度啊? 章节目录 第45章 四十五 姜高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十天前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变了脸? 蒋瑶笙原打算今日不到藏书房去,她娘半真半假地说:“你躲在屋子里生闷气,莫不是惹了你的人是我?我同你说,谁惹的你,你就到谁的面前拉了脸狠瞪他。我今日许你多瞪他几次,就是他瞧见了也没关系,你只管用眼睛瞪他剜他就对了。这男人啊,一个一个自命不凡,别管什么夫子,什么大儒,其实都笨的可以,如果女人不说,没哪个男人知道女人为什么生气了。再说了,忍怒不发,往后可有你气的,到时你觉得他得寸进尺,他还觉得你莫名其妙。” 蒋瑶笙倒是听话,也是真的生气,怒目圆睁,瞪来瞪去。 瞪的姜高良莫名很心虚,低头不是,抬头也不是,他想找个机会问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可机会哪有那么好寻! 今年的课程太紧,除了这十日一次的旬假,他便没有时间出来。 今日若问不明,那就得等十日之后。 不,今日怎么也得问个明白。 午时用饭,雪那来请,说是二夫人说了,该表明的态度已经表明,下午就无需再去。 临走前,蒋瑶笙又瞪了姜高良一次,比起先前的许多次,这一眼里的情绪,似乎不止有怒,还有怨和情。 姜高良没顾上那许多,头脑一热,便也跟了出去。 一直跟出了藏书房的地界,跟着她们上了桥,才想喊一声,便听后头有人道:“姜公子,你违反了藏书房的规矩,同我走一趟吧!是去是留,自有我家夫人定夺!” 姜高良心下一惊,扭头一看,竟是中院的管事。 被人抓了个现行,他无话好说,低着头跟在蒋肆的后头。 这事,说大就大,说小也小。 且看二夫人怎么问了。 只是不曾想,问话之时,蒋三姑娘也在场。 那些明明好说出口的话,就成了亵|渎。 徐昭星慢悠悠地问他一句,“姜公子,我原先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姜高良的脸色有些难看,恭敬道:“夫人说过什么学生并不敢忘。” “那你今日还……” 姜高良下意识看了眼蒋瑶笙,低了头道:“学生认罚,只是还请夫人宽恕我乱闯的罪责,别罚我出藏书房。” 今日这事,她娘可没有提前说过,蒋瑶笙晃乱了一时,一个劲的给她娘打眼色。 他肯定是想要和她说话,才乱跑的。 蒋肆一向不管藏书房的事情,不知今日是抽了哪根筋? 人可是徐昭星让蒋肆蹲点抓来的,蒋瑶笙的眼色,她自然是看见了也当没有看到。 人已经捉来了,这戏就要唱下去。 她不止没给蒋瑶笙回应,还让她回避。 蒋瑶笙原想赖着不走,可她娘瞪来了一眼,她不得不听命。 又想让雪那听一听墙角,没承想,就连慧玉也被她娘给哄了出来。 还让站得远一些,那就是说,谁也不许去听墙角根儿的意思。 去了东厢的蒋瑶笙,跺了跺脚,只能干着急。 正屋里的徐昭星没给姜高良好脸。 上一辈子她还在上学之时,有一个好闺蜜,个子不高,但长相乖巧,从小到大,收情书收到手软,却在高三那年不幸被她妈发现。 她妈拿着情书找到了学校,又找到了男生,上去就问:“你给我女儿写情书,你家里的大人知道吗?没有告知过父母,看来你只是想和我女儿来一场说散就散的恋爱。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你知道吗?” 结局自然是男生被ko。 后来那阿姨还用这个法子对付了她女儿好几个小男友,终于碰见了一个有担当的男生,在受教育的第二日再一次上门,当着阿姨的面给他妈打了电话。再后来,修成正果。 说的是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和父母没有关系。 若两人谈恋爱都谈到要分手的地步了,对方的父母还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可见在对方的心里起初便没有想着能一直走下去。 徐昭星虎着脸问:“你给我女儿写了几封信?” 才将站起来没有多一会儿的姜高良又跪下了,态度还算老实,就是声有些弱。 他如实道:“六封,给了五封,还有一封藏在学生的怀里。” 徐昭星又问了:“你给我女儿写信,你的父亲可知晓?” 知还是不知?姜高良也不知情,他只好垂了头道:“学生并不曾禀告过父亲。” “那你是何意?”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干出这么荒唐的事情,遂拜了又拜道:“请夫人不要责怪三姑娘,一切都是学生的错。” “你对我女儿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意?”徐昭星显得没有耐心。 姜高良红了脸,“学生并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登徒子,起初学生只是想致歉,后来……”就和致歉无关了。 肯定不是无意,但这算不算有情,他也不知晓。 姜家与普通的家庭不一样,他自从出生便背负着使命。 小的时候,他只是觉得为什么别人都有母亲,而他没有。 再长大了一些,方叔告诉他,其实他的婶娘就是他的母亲。 还记得那时,他问:“母亲为什么成了婶娘?” 方叔面色微难地小声道:“你父亲和母亲和离,你母亲改嫁给了你叔父。” “为什么?” “大概是承受不了……” 他后来才明白,有句话叫欲带王冠必承其重,他母亲受不了的便是那个重。姜家的家规,长子必须继承使命,次子繁衍生息。 那时候,他认为他的父亲很可怜。 再后来,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一点儿都不想承认的事情是,他父亲与母亲的结合,仅仅是因为要生下他来继承使命。 到了他这儿也是如此,他很早就知道,不管是有情还是无情,他都要娶一个女子,至少生下一个儿子。 对他来说,蒋瑶笙是一个意外。 他也不知道,这个意外意味着什么。 肯定不是无意,是有情吗? 他并不敢想这样的问题,因为慌乱。 姜高良听见了二夫人叹气的声音,回了神,眼神晃了晃道:“夫人与我父亲相交,我家的情形……夫人应该知晓。学生斗胆问一句,学生愿娶,不知蒋三姑娘可愿嫁?” 这小子,还敢试探她!徐昭星笑了一笑:“哦,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听你的意思,并不曾禀明过你的父亲,是要来我家做上门女婿?” 姜高良的心里有藏不住的惊喜,再一次拜下:“请夫人放心,父亲那里,学生一定禀明。” 把蒋瑶笙的婚事彻底定下来,便是她离开长安之前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要不然,徐昭星也不会亲自出马逼一逼那姜高良。 可看那意思,好像问题出在章得之那里。 徐昭星没把谈话的内容告诉蒋瑶笙,等待的期间,她又干了一件奇葩事情。 连着七日,她都在太学外等候章得之,有时是请他喝杯茶,有时是送他一盒点心,有时仅是匆匆一瞥。原还想让慧玉做双鞋给他,不知他脚多大,便作罢。 到了第八日,她没有去,而是留在了家里和蒋瑶笙关起门来谈心。 徐昭星想了几日,还是决定把姜家的情形说给蒋瑶笙听。 她告诉蒋瑶笙,现在不是圣上会不会清算姜家的问题,而是那姜家迟早会起事。 “起事成了,你倒是有可能做个太子侧妃,但能做皇后的几率不大,即使你是原配。因为你没有强大的母族支撑,也不要期待什么儿女私情,与权利相比,那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说给你听,你自己再想一想。其实这也是姜高良的父亲不太愿意让他娶你的原因。” 没什么比政治联姻更能巩固关系,而她的份量,也仅仅是绝不能死而已。 想起来,她便有些气,这才是她连着七日讨好他的原因。 不过是逗弄他而已。七天虽不足以养成一个习惯,可像这种重复的事情做得太多,只要一到了时间,人必然会给出反应。 徐昭星暗搓搓地想,风水轮流转,若有一日他落到了她的手里…… —— 这世上最让人气愤的事情就是半途而废。 徐昭星来讨好他,他当然知道是为了明知前几日来求的事情。 她不说,他便假装不知。 哪知那个女人也太没有耐心,不过才七日而已。 第八日,章得之在太学门外等了半个多时辰,却不见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他连太学都没有进,打马回转,眼线却道:从一早起,就不见二夫人有要出门的意思。心情还不错,自己下了厨房,还去湖边钓了鱼。 方叔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先生一回家,那脸色便黑的像锅底。 公子还非要去寻他说事,方叔死死拉住道:“唉呀,孩子,今日可不能去,会殃及池鱼!” 此话将了,便见先生又从书房内出来,还拿了剑。 方叔只觉后牙槽疼,他从小看大的先生,唯有心情不快时才会舞剑。 想起来,先生上一回舞剑,已是将近六年的事情。 那时,先生高烧病愈,面色阴郁了几天,连着半月日日舞剑。 这一回,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情? —— 人人都有一个怪癖。 譬如蒋瑶笙,若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便会纳鞋底儿。 且,纳出的鞋底儿豪无针法可言,密密麻麻的针眼,只为发泄。 雪刹问了几次,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都摇了头,她许过她娘,姜家的事情就连在姜高良的面前也不许提。 她娘还说了,若她当真属意姜高良,那她可能就不会再有母亲。 她娘那么说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 她娘却让她不要急,还说自己不过是想换一个身份,挣些功或者名,好成了她的强大支撑。 更放下了话“要做就奔着皇后去,踏出了一步,就再也不会有回头之路”。 她的心太乱了,她只是瞧上了一个人,却从没有想过这个人会给她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是她要的吗? 徐昭星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到处捣乱的大坏蛋,在每个人的心里放了把火,自个儿却在这刚抽条的柳树下,悠哉悠哉地钓鱼。 唉哟,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此时心乱总好过未来阵脚大乱。 她让慧玉回去取鱼饵,待慧玉走远,才敢自言自语:“二爷啊二爷,估摸着你到死也没有想到,自个的女儿是个…皇后命!” 章节目录 第46章 四十六 一连几日,樊星汉的心里就没有安生过。 他还记得那一日,蒋瑶笙说过的话,回来后仔细想了一下,她们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洛阳了。 他想了想洛阳的徐家还有什么可靠之人,想了许久也只想到了昭娘的侄子徐文翰。 算起来,文翰也该十八岁了。 只是堪不堪重任,谁知道呢! 昭娘的哥哥徐升没了那年,昭娘的嫂子也不知是听了谁的话,一口咬定了昭娘就是灾星,连祭拜都不许她进门。 两家便是那时没了来往。 还有那样的嫂子在家,娘家又能是什么好地方! 樊星汉不知那母女两人是怎么商量的,紧接着便又出了那样的一档事。 好好的举行什么诗武大会,又叫人拿了话头,非说她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他托了人去说项,没想到,那章得之居然也是废王之后。 这都是什么事啊! 这一波还未平,就听人报蒋家的二夫人日日都在太学门外等待章得之。 明明才将初春,他这脑子里仿佛在过盛夏,一阵一阵的烘热感,叫人忍不住暴躁。 昭娘到底想干什么? 他竟一点都猜不到。 想了又想,他画了幅画,叫人送到了蒋家藏书房。 不是给昭娘的,而是暗暗使人传给了慧珠。 上一世,他路过长安七十里外的惠家庄时,确实从山匪的手里救下了几个女童,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 上一世,他给了那些人银两,便不知她们去向。 这一世的蒋福却将她们悉数带回了蒋家,还悉心教导。 他还记得那些女童并不全是惠家庄人,还有山匪从别处抢来的。 那慧珠应该就是那几人中年纪最大的。 他需要一个眼线,这眼线当然是昭娘的身边人最好。 慧珠给出的反应很大,当时便红了眼睛。 两厢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就在东街胭脂铺外的茶楼里见面。 与蒋家相关的,无小事,即使见一个丫头,也必须得他亲自去。 —— 慧玉下意识觉得慧珠的心里有事,明明刚受过二夫人的责罚,却又大着胆子同二夫人讨了一天的时间,说是想去逛一逛胭脂铺子。 虽说,二夫人以前便说过,每七日,她们可以轮休一日。 可谁会把那样的话当真。 慧玉有意无意间刺探了几次,都被慧珠敷衍过去。 慧玉还特地在二夫人的面前圆了几句,还说想买胭脂的其实是她,慧珠就是个跑腿的。 二夫人只挑挑眼皮一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主子和丫头好像都不太对劲,慧玉只能暗自着急。 徐昭星不是看不出慧珠的异样,她起初是以为慧珠有了旁的想法,毕竟丫头里,数她的岁数最大。 后来便发现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先是有一晚,她做了一个很是奇怪的梦,梦里的自己很是焦虑,不停地念叨着“慧珠怎么还不来”这样的话语。 她并不是个惯于依赖别人的人,她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这事在心里存了几日,又是一觉睡醒,忽地明白梦里的并不是她,而是昭娘。 昭娘依赖慧珠,说句不好听的,就连亵裤的样式都得慧珠帮她拿主意。 那么没有主见的人,不知是怎么下的了狠心要自尽。 偏偏,几乎形影不离的慧珠,不在昭娘的身边。 按理说,一个人真心要死,就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可她知道的昭娘的记忆里,还真没有一丁点和厌世有关的情绪。 那么,昭娘是忽然下了决心?还是只想做个样子? 慧珠肯定也不知情,毕竟她就算再了解昭娘,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想是那样想,也不是故意留心,只是下意识稍微留意,徐昭星便发现慧珠瞧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她还拿慧玉几个做了对比,虽说慧玉偶尔也会流露出对她的崇拜之情,但与慧珠的灼灼目光还是不一样。 慧珠看她,仿似还带着情人的幽怨。 再一联想到慧珠不嫁,她能说她吓了一跳嘛。 哎哟去,以前看过一个报道,说是米国的社会学协会发表研究,指出女性比男性更容易发展出双性恋倾向,还说每个女人都有可能是双性恋。 且不说,这是不是鬼扯。 但真的,哪怕她会喜欢女人,也不会喜欢慧珠。 不是长相不对,而是感觉不对,反正慧珠不是她的菜。 后来再一想,不对啊,要是慧珠喜欢昭娘,那慧珠故意耽搁时间,好让昭娘自尽的推测便不成立。 这一推测,就连徐昭星自己都不愿意认同。 她想,大概是被蒋恩算计了几次,有了心理阴影,看待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成了不美妙的。 反正,说慧珠喜欢昭娘,说慧珠害了昭娘,都是推测。 可徐昭星还是下意识地疏远了她。 还是那句话,她被算计出了心理阴影,除了蒋瑶笙和章得之,她谁都不相信。 是以,她让陈汤去跟了慧珠。 陈汤啊,对,就是那个被她赶出去的陈汤。 说来也有意思的很,前日,她不过是心血来潮,想要吃胡同口的臊子面,往日都是小厮跑腿,那日她穿了男装,自己去了一趟。 毕竟面这个东西,还是现下出来的最好吃。 胡同口的面铺,也就开了不足两月。因着铺面小,还在门口摆了两张桌子。 她一去,便找了个空位,才将坐定,就听见小二招呼道:“客官,臊子面小碗五个铜钱,大碗七个铜钱,您要小碗还是大碗?” 她一扭头,这就看见了陈汤。 当时的气氛应该是……尴尬。 估摸,当时陈汤一定在心里想,还真没见过哪家的夫人,自个儿跑出来吃路边摊的,眼前的夫人,就是个大奇葩。 徐昭星见他扭头跑不是,站定了也不是,便打趣道:“怎么,你家主子没银子给你发月银了,你又另找了份工?” 陈汤“嘿嘿”,咧嘴一笑。 然后……徐昭星吃了面,没给钱。 第二天,又去了,不止吃了面,没给钱,还和陈汤道:“明日一早,我家的丫头会出门买胭脂,你跟跟她。” 陈汤犹豫了一下。 她又道:“哦,是不行,还是得请示请示……那个他?” 陈汤小声道:“夫人别误会,先生本就有令,见你如见他。” “那你刚才犹豫什么?” 犹豫……不知道到底哪儿不对,反正就是觉得不对劲。这话,陈汤不会说,又是“嘿嘿”一笑。 待她走了许久,陈汤终于想过味来了,这个蒋二夫人啊,还真是不和其他的夫人一样,还是哪儿哪儿都不一样。 吃面要大碗,连汤都能喝干净,吃了面不给钱,还使唤他!怎么一点儿都不客气呢! 照例,月上树梢之时,陈汤去老宅汇报情况。 今日先生亲自来了,一听他说,便勾了勾嘴角。 他问:“先生,是不是往后,小的不止得护卫夫人,还得像这般帮她……” 他的话没有说完,先生便“嗯”了一声,还看了他一眼,好像是在说“这还用问吗”,然后才道:“以后陈马和陈鹿归你用。” 先生光卫的名字一般都能说明侍卫的职责,像他和陈酒,多半是做些隐于市井的活,而陈马和陈鹿,光听名字便知,腿上有功夫。 好…吧,原先还以为不能跟在先生的身边,便很难有建树。 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未知数。 交代出去的事情,徐昭星的心里很是好奇,想了一晚上,陈汤跟着慧珠会怎么个跟法,是不是就和电视上演的谍战片一样,但这会儿也没有窃|听器,就算慧珠真的是去见谁的,也不能知道她们都说了什么话。 想来想去,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瞎操心。 连着两天下午加餐,吃的都是臊子面。说实在话,要不是为了去问一问情况,徐昭星真不准备再吃的。 她人将到,陈汤就端来了一大碗面。 不吃怪浪费的,徐昭星犹豫了再三,还是全部吃掉。 她望定了陈汤,他来收碗之时,她才看见碗的底下压着字条。 这还真是没干过地下工作,一时抓不到要领。 她飞快将字条攥在了手中,站起来就走。 陈汤看着她慢慢地走回了宣平侯府,心道,哎哟,又吃完了,又没…给钱。 还没走到门口,徐昭星就悄悄地看过了字条。 她愣了一下,感觉脚下的步子都是虚的。 她回去之时,慧珠已经回来了。 看见了她的装扮,不无埋怨地道:“夫人这是……又做什么去了?” 慧玉道:“去胡同口吃臊子面。” 慧珠又道:“夫人若真喜欢,便让厨娘想法子学一下,自家做的吃食,总好过外头。且,没人跟着,夫人也不知道乱吃了多少……” 徐昭星只觉两耳边嗡嗡乱叫,她直着眼睛看着慧珠。 “夫人怎么了?”慧珠的眼神忽地变得凌厉了。 “嗝~”徐昭星一抽,开始打嗝。 慧珠笑道:“看,吃积住了吧!”说罢,便轻抚她的脊背。 徐昭星的眼神闪了闪,转向了一旁。 那字条上的字迹应当是章得之的,上头一共罗列了四条。 “一,慧珠去见的人是樊星汉。 二,慧珠是因为樊星汉送来了二爷的笔墨才去见的他。 三,两个人的谈话很不愉快,慧珠还闹腾了一场,说樊星汉非礼她。 四,慧珠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二夫人是二爷的,谁都别想跟二爷抢”。” 就是因为这第四,徐昭星骇的直心慌。 她这是碰上了变态吗? 章节目录 第47章 这一日,章得之一早就去了太学,总觉得心中有事,就连讲经也不能全神贯注。 不到午时,他便出了太学,骑着马不知不觉就到了东街上。 陈鹿老远便看见了他,引着他入了茶楼。 樊星汉要的包间,就在他们对面。 章得之到的有些晚了,几乎是才进屋的同一时间,对面便闹了起来。 那个叫慧珠的丫头倒是聪明,雨点大雷声小,闹的并不很大。最后,他透过门口的珠帘看见她挂着泪冷笑:“二夫人是二爷的,谁都别想和二爷抢。” 樊星汉的表情,他没有看到,倒是他错手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原倒是想过,要想让人服服帖帖地听话,必断其手足,就是废了徐昭星身边的那些人。 但,他可不是想和徐昭星做仇人的,也只能想想便罢。 如今看来,这个叫慧珠的不能留下。 章得之匆忙间,手写了那张字条。 至于徐昭星会怎么判断,他左右不了,他只需站直了角度,以她善于揣摩的性子,十有□□不会差。 其实她哪一点都不差,不过是心太慈手太软,做不到快刀斩乱麻。 倒和他上一世有一样的毛病。 可他这一世不一样了,他是真的从地狱回来的。 —— 这一晚,徐昭星晕晕乎乎地睡下。 梦里头的昭娘并不说话,嘤嘤地哭泣,不知在哭什么。 一觉睡醒,徐昭星的心情便不怎么好。 慧珠早就去了前头的藏书房,徐昭星没有用几口早饭,便催促慧玉和慧润收拾东西。 慧玉磨磨蹭蹭,一会儿拎了衣裳,一会儿又去拢梳妆台上的物件。 徐昭星看了有些恼,道:“我又不是明日要走,你收梳妆台上的东西做什么?” 二夫人瞧着厉害,却很少会训斥人,慧玉不由自主红了脸,呆了半天,道:“二夫人,咱们为什么非得要离开长安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二夫人的父母兄长也早就过世了,长安再怎么不好,也能算是家,可要是去了洛阳,就是寄人篱下。 这些话,慧珠昨夜和她念叨了半休,她起先觉得去哪儿都行,如今又觉得还是这里最好。 不就是偶尔和大房三房生生气,以二夫人的身手,不是半点儿亏都没有吃到。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徐昭星看了她半天,方道:“我这次走,原就没准备把你们都带在身边,总要有人留下来看院子。原我还想着慧珠稳妥,将慧珠留下,若你实在不想走,那你同慧珠换过!” 慧玉急道:“那怎么能行呢?” 徐昭星又道:“什么不能行?是让你同慧珠换过不行?还是其他?” “奴婢是要跟着二夫人的。”语毕,慧玉才意识到不对,想要说一句“要走一起走”,为时已晚。 徐昭星摆了摆手,不再让慧玉说话。饵,她已经抛下,有没有鱼上钩,只需等着瞧。 慧玉和慧润两人,按照徐昭星的吩咐,先紧着收拾已经脱下的冬衣。 雪刹和雪那那厢也得了吩咐,开始对照账目,收整东西。 二夫人说了,易碎的贵重物品,不许带,只捡紧要的衣物和金银收拢。 好歹也是世家,二夫人怎么一门心思与金银铜臭为伍! 两个人倒是想埋怨几句的,不料,三姑娘眼睛一瞪道:“叫你们怎么收捡,照做便是,你们……懂个什么!” 是啊,她们懂个什么! 自打她娘告诉她姜家很可能要谋反,她细细思量了一下,想想姜高良每一次来借的书,她便觉得她娘说的一定是对的。 像这几个聪慧丫头,不过能看一看账目罢了,想她娘这种能看懂世事的,才叫有智谋。 蒋瑶笙现在是她娘说的都对,她让雪那,将她房中贵重的易碎品,装在了箱子里,全数搬进了六月莉。 她娘还道:“你将这些东西都拿到我这儿,可知我会怎么处理?” 她点了点头。 慧圆先前变卖那些东西之时,她是知道的。 她和慧圆一样,也以为是家里快过不下去了,这才变卖东西。 之所以装作不知情,是想保存世家最后的一点体面。 原来是自己想岔了。 她娘竟是老早就瞧出了这世道的不对劲。 前一日,她去藏书房,还听几个太学生说圣上的龙体抱恙。 她只听了这一句,便忍不住心惊肉跳。 比之她娘,她的定力实在差得远了。 这几日,她一直在勤加练习射箭,就连她娘以前教她的那些腿脚上的功夫,她也不曾落下。 先前不练,是觉得动作幅度太大,莫名的羞耻。而今她每日都会在雪刹缝制的沙包上练腿,练了没几日,便觉得腿脚轻快多了。 她不求能像她娘那般,只求在关键时刻不拖累她娘。 至于和姜高良的事情,她居然想开了。 这世道一乱不知要乱到什么时候去了,她劝她娘:“就算现在定下,以后能成什么样?还未可知呢!” 她娘说的换个身份来活,她并不是不同意,可是建立功名,莫说她娘是个女人,就算是男人,那功名是想建立就能建立的? 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便置她娘于不顾。 徐昭星已经把慧珠的事情放到了一边,开始思索她该怎么把她的那些金银珠宝,安全地带在身边。 如今的世道这么乱,光凭她一个人的武力,带着一屋子的女眷和金银,那简直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很可能一出了长安就没命。 章得之不会不管她死活,却也仅限于她而已。 她还得管着蒋瑶笙,还有那些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的丫头们。 心烦的时候,她也觉得其实长安挺好的。 但是,长安若当真乱起来,首先遭难的便是如蒋家这般已经没了什么自保能力,却树大招风的人家。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是流民还是乱寇,最喜欢的就是抢劫这样的人家。 历史上的哪一次内乱,不是清洗一片,死上许许多多的倒霉蛋。 别说留在长安很可能会没命,即使有命,但被缚住了手脚,也没法开创新的未来。 她不停地在劝自己一定要狠心,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留下,不管是人是物,一律都这样。 她让慧圆把蒋瑶笙送来的东西登记造册,还让慧圆什么都不要管,只需像先前一样,将那些东西出手换成金银或者一些好携带的物件。 她现在变卖的东西,就是她往后的本钱。 想了又想,她还是叮嘱了慧圆一句,“防着些人。” 需要防备的是谁,她没有说。 到了晚间,慧圆从外回转,特地换了身衣裳,又整理了稍显凌乱的头发,这才走出自己的房门。 而慧珠不知是刚从藏书房回转,还是专程在门外等着她。 慧珠同她道:“是不是在外面遇见了什么新鲜事?忙着说给二夫人听,咱俩的关系好,你倒是先说给我听一下呗!” 要是往常,说给慧珠听也不是不行。 可今日这事,最好还是只说给二夫人一人听才可以。 慧圆笑道:“你是没有整日往外头去过,几乎日日都去,那有什么觉得新鲜的事情!” 说完,慧圆走在了前头。 慧珠的眼神暗了暗,默默地跟在后面。 新鲜的事确实没有,却有人让她传句话。 慧圆低头想着心事,忽地听见背后的慧珠道:“慧圆莫不是忘了当年二爷的救命之恩?” 慧圆回头:“自是不敢忘。” 慧珠狠绝道:“那你就别为了那些心思不纯的人,动摇了二夫人为二爷守忠的心思。” 慧圆忽地明白了什么,拉了慧珠的手,低声道:“二夫人愿不愿意守,那都是二夫人自己的事情。咱们这些做丫头的,什么时候也管不了主子,你可莫想岔了,还当二夫人是以前那个…好相与的。” 说相与都是好听,以前的二夫人就是个谁都可以拿捏的。 如今的,早就不是了。 说起来,慧圆并不是出自惠家庄,虽说当初一起被山匪凌|虐,可那时个人的境遇毕竟不同,对二爷的感激之情,自然也是不同深浅。 二夫人只说她们为何不嫁,那原因并不能轻易出口。年岁小的那几个还好,像她和慧玉、慧圆,山匪窝里呆了十日……怎么可能是完璧! 她不记得那时慧玉和慧圆是被谁带了去,只知道带走她的那三个男人,皆是被二爷一刀毙命的。 对她有恩的是二爷,并非二夫人,她一直清醒地记着。 慧珠没再搭话,甩了她的手,越过了她,跨过门槛,便亮声道:“二夫人,慧圆回来了。” 慧圆只得跟进了屋,将今日的情况说了一下。 “今日带去的白玉瓶和凤彩盒子,一个卖了二百两,一个卖了一百两。那位…买主,还约了我明日见面,叫我多带几样。” 说到买主,慧圆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 慧玉已经在摆饭了,徐昭星指了指饭桌,让慧珠去帮忙。 慧圆接过了慧珠已经端在手里的水盆,呈到二夫人手边时,低声道:“买主就是那樊爷,他说二夫人这儿有多少东西要卖,他一并买了,不过得二夫人亲自带着东西去交易,他才能相信不是奴才瞒着主子在倒卖。还有,如今这城里能够一次出的了那么昂贵价钱的,便只有他了。” 既然撞到了樊星汉的手里,想是今日受了些磋磨。 徐昭星看了看她泛红的手腕,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这儿的人都很古怪。 章得之的古怪之处,她大概已经知晓。 樊星汉的古怪之处,下意识里,她不太想知道。 毕竟秘密这个东西,知道的多了,并不一定有好处。 可,似乎没那么容易呢! 樊星汉早就发现宣平侯府的一些贵重物品外流,叫人留意了几次,这一次“人赃俱获”。 因为有慧珠的事情在前,他对昭娘身边“慧”字打头的丫头,心生偏见。 他让人拿了慧圆,好一阵训问。 慧圆起初还斥他多管闲事,后来便一口咬定是得了昭娘的吩咐。 即使有蒋陆跟随,他也不能全信慧圆,两样东西,三百两银子,他只付了一百两,剩余的二百两,不见着昭娘,他是不会给的。 一想起慧珠,他便只觉头疼。 那丫头…执拗的不知该怎么形容。 什么二夫人是二爷的!他也不能告诉她自己就是蒋福。 可他这个蒋福,到底是不是蒋福? 还有昭娘,与废王后那么热络,到底是福还是祸? 另一厢,徐昭星也在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快烦死了,这越是事情多,掺合的人越多。 虽说她也不准备挑樊星汉一人坑,可今日的银子还没给完呢! 实在不想去。 倒是干脆,手写了张条子,叫樊星汉还钱。 第二日,叫蒋陆那个死心眼,拿着条子去庆福楼寻樊星汉。 樊星汉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蒋陆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然知晓。 上一世,他和蒋陆一块儿长大。这一世,也和他呆在一起两三年。 那个憨子该憨的时候,居然不憨了,前前后后跟着他。 樊星汉只得叫人赶他走,他并不走远,就蹲在门外,还见人就道:“这儿的樊爷欠了我家夫人的银子不给,我来找他要,他还赶我走。” 樊星汉心知,这肯定是昭娘教的。 她倒是有持无恐。 头疼的是,他竟还有一种是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脚的错觉。 偏又不能真的找上门。 他忍了两日,终是花银子买了蒋陆不再来。 蒋陆办成了事情,徐昭星大喜。 她叫厨房现做了两盘子点心赏给他。 这憨子,赏他点银子,也全都拿到厨上换成了吃的。 倒不如直接赏他些吃的,省事。 就是啊,剩下的那些个瓶瓶罐罐可怎么好! 上一辈子,都是在博物馆里能看见类似的瓶瓶罐罐。 现在好,摆了一屋。 带又带不走,看着就烦。 拿到街市上卖这条路,因为樊星汉彻底被堵死了。 要不狠狠心,全都……不要了? 想想那樊星汉就连对蒋家的家奴都不肯下手,说他是爱屋及乌,她可一点儿都不相信呢! 虽然她真的不想承认,但樊星汉上一回说娶她时,那个眼神,可是和情义没有一点儿的关系,真的就像是在解决一件公事。 这让她理智的看待他的同时,感觉有些受伤。 如今,他为什么对她好,她已经不想知道原因。 那些瓶瓶罐罐,不卖了总行了吧! 还有那些书,也全都不要了。 —— 蒋家的藏书房没有征兆地关了门。 太学生们正议论纷纷,那徐大家竟领着家奴,赶着十数辆马车,马车上还上装着无数个箱子,浩浩荡荡地到了太学院门外,指明了要见章先生。 仆射大人气的直翘胡子,嗷嗷道:“我圣学门外,岂是她个女子说站就站的!” 还训了蒋博士:“你们蒋家又不是没有男子,她一个丧夫的妇人,应该闭门不出才是。” 蒋恩十日里有九日醉酒,晕乎乎回了一句:“她来找谁,仆射大人就该埋怨谁。” 那章得之时不时就被圣上招进宫,就凭这一点,仆射大人也不会去寻那个不痛快,这就又剜了蒋恩两眼,吩咐了小厮,等那个女人走好,洗一洗太学院门外的地。 倒不是仆射大人的反应过激,这年头,女子无才便是德。固执的人家,是死活不让女子学字,就是开明一些的,也不过是让家中的女子读一读《女戒》,略学几个字。倒是那些花楼中的姑娘学问深一些,会吟诗作对,为的就是讨才子的欢心。 像太学这种地方,女人根本不可能进去。 章得之大概猜到了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事先便带了十几名太学生,一道去了门口。 两厢一对眼,戏还是要演一下的。 徐昭星先道:“多亏先生提醒,小妇人才知竟受人蒙蔽多年。左右一思量,决定亲自前往封地除恶。此间的事情,挂念的不多,唯有藏书房挂念在心。藏书房本是我家二爷的心血,一本都不可外借。可我若一意将那些书册置于暗房当中,恐怕二爷的心血也要付诸东流。思前想后……”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身后的箱子道:“藏书房里的书册都在这里,交给先生,小妇人是放心的。” 章得之最近就听不了“二爷”“蒋福”这样的字眼,揉着心听完了,作揖道:“夫人,大义。” 也没说什么受得受不得,便令了那十数名太学生动手搬箱子。 今日已经是三月十五,春风早就吹化了祁山顶上的积雪,绿了枝头。 一阵暖风吹动了她头上的雀翎钗,章得之的眼神也跟着晃了晃。 他定了定神道:“此间事已了,夫人……” 他笑了一下,看了她的眼睛又道:“昨夜我夜观天象,夫人,再过七日,三月二十二日是个好天气。” 我去,这妖孽的推算程度,都要赶上天气预报了。 徐昭星吐槽之时,没忍住笑。 章得之见她笑弯了眼睛,连日来的不快,倒是一下子明朗,“夫人,何时启程,我为你饯行,可好?” 徐昭星没说行或不行,见旁边无人,如实道:“此间还有一事未了,连续数日,我夜夜做梦,都梦见以前的自己……在哭,却又想不到原因。走之前,势必要了了这一桩心事。” 像这样的话,她无人可说,也就只能和他道一道了。 她越发的怀疑,昭娘不是自己想要自尽的。 章节目录 第48章 章得之见她说的笃定,倒也是一怔,低了声道:“若当真如此,确实得做个了结。若确实有什么事情,是你…不记得的,譬如说,是你身边之人有了异心,这人仍旧留在身边,对你不好。” “你知道些什么?”徐昭星斜了眼睛看他,眼神里头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审视。 章得之坦然一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乱说什么?” “夫人不愿和我多说,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心里明白,我明明没有在乱说就好。” “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说罢,徐昭星呵呵直笑。 那“瞎猫”也跟着笑。 徐昭星从太学一回来,便宣布了要让慧珠留守。 慧玉嘟囔着道:“为什么不是要走一起走?” 不待徐昭星开口,慧珠便道:“偌大的院子没有人打理怎么能行呢!还是我留下的好,只是我有些不放心你们。你们可不许偷懒,一定要伺候好了二夫人和三姑娘。” 慧玉当下就抹了泪。 徐昭星只当没有看到。 人心若向善,怎么都办不出来恶事。 反之,若人心向恶,办出来的肯定不会是好事。 若当真是慧珠故意误导昭娘自尽,现在也是死无对证。毕竟昭娘在她的梦里,除了会哭,没有只言片语。 徐昭星做不了其他的,唯有实验人心。 丫头们都知道,既然要留人看守院子,肯定得留下大丫头。 慧字打头的这四个丫头,慧圆是个性子野胆子大的,大到买卖东西,小到招呼着小厮抬箱子装车,都是她来做。整日很忙,什么时候都不会一人独处。 而慧润呢,好歹也有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反应较之其他的丫头敏捷不少。 相对于这两人来说,慧玉既没有防备之心,又好下手。 连着两晚上都是慧玉守夜,徐昭星特地许了她半天假休息。 今日已经是三月十九,再有三日就要出发,慧珠若当真会动手,现在已是时机了。 这一上午,徐昭星时不时会往慧玉几个住的东厢瞅一瞅。 东厢一共有三间房,慧珠和慧玉一间屋,慧圆和慧润一间屋,另有一个四人间里,住了四个“纯”字辈的小丫头。 这四个“纯”字辈的小丫头,她一个都不准备带走,身契交到了她们自己的手里。 甚至还给了她们每人二十两的银子,当作遣散费。 其他不准备带走的家奴,也是一样的待遇。 唯一的例外,就是季嬷嬷。 徐昭星给了她一百两,几天前,便让她的儿子接了她回家。 这么说吧,她一走,这蒋家的中院就是个空房。 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留下来的东西。 说什么让慧珠留下来打理院子,不过是个圈套而已。 徐昭星在等,究竟在等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 她想,也许是她想错了,也说不定。 睡了一个时辰的慧玉,被自己饿醒了,眯着眼睛趿拉了鞋,摸到桌案边,喝了盏凉茶。 又缓了会儿神,拔上了鞋,准备去厨间找点儿吃的。 可是才跨过门槛,她就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腰刚好磕在了门槛上。 “东厢又不是厨房,门口怎么会有油?”徐昭星召集了六月莉里的所有丫头,发了大火。 众人面面相觑。 徐昭星又火道:“查,我倒要看一看我这里出了什么鬼。” 查起来很简单不过,早上慧玉回去之时,东厢的门外还是干爽的地面。 一个时辰的功夫而已。 这一个时辰里,谁和谁在一起,有没有不在场证据……徐昭星简直把看过的所有探案电视剧的脑洞儿全用在了这里。 六月莉里人人都有人作证,唯有清理藏书房的慧珠和纯音因为干活时分开的太远,而不能给彼此做证明。 纯音说,她在整理藏书房外的小花园。 而慧珠却在藏书房里头。 慧珠道:“奴婢是什么样的人,二夫人知道。且,奴婢与慧玉情同姐妹,同是从山匪窝里逃出来的,奴婢怎么可能会害她!” 躺在床上疼的龇牙咧嘴的慧玉,还忍不住点了头,“二夫人,肯定不会是慧珠姐姐的。” 徐昭星气的发笑,摆了手,叫所有的人都出去,独留下慧珠,和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慧玉。 怒急反而平静。 徐昭星道:“慧珠,你想跟我走,可对?” 慧珠急辩:“二夫人,就算奴婢想跟着二夫人走,也决计不会害慧玉。” “那你怎么证明?” “如若夫人不信,奴婢便哪儿也不去,就呆在这府中。” “如你所愿。”徐昭星抬了抬眼皮。 跪在桌案前的慧珠将头垂的很低,眼神不明,不发一语。 躺在床上的慧玉却忍不住道:“那怎么行!奴婢不能在二夫人跟前伺候,慧珠姐姐若不跟去,便只剩下慧润和慧圆。慧圆只会管账,慧润又是个跳脱坐不住的个性,谁还能跟在夫人的左右,贴身伺候?” 跪在地上的慧珠,还是不出声音。 徐昭星索性摊牌道:“你与慧玉自小一起长大,自然了解对方的脾气。她方才那样说,和你猜的可一样?” 慧珠抬了抬头,像是深怕泄露了眼底的惊讶,慌忙又低了下去,“奴婢不知二夫人在说什么!” “承不承认都没有关系。我只是在想,你如此想跟在我的左右,是想着劝我立志守寡,还是想着送我和蒋福团聚?” 徐昭星叹了口气,“不如我明确地告诉你,我守,守的是自己的心。我为何不答应樊星汉的求娶,不过是没瞧上他和他也并不是出自真心。和守节没有半点儿关系。若哪一天,我瞧上了别的男人,自然是非嫁他不行。我不会吃饱了撑的以为去死,就能和蒋福团聚。更不会吃饱了撑的,为了死人,就剪断了自己该有的幸运。再有,你是我什么人,我守或是不守,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越说越气,真想掰开了慧珠的脑袋看一看,里头装的是浆糊,还是什么混沌的东西。 这话,慧珠早就听不下去。 她忍了又忍,想着今日已躲不过去,抬头,瞪圆了眼睛:“二爷是一心对你,你却不能一心对二爷,二爷还真是瞎了眼睛。” “对,”徐昭星点了点头,“这才是你该有的情绪。” 剩下的话,她不想再说,什么英雄救美,美人倾心,英雄无意,说起来都不是她的故事。 她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身契,还有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放在了桌案上,起身走了出去。 她想,就是以昭娘的个性,知道了慧珠的本来面目,也不过如此——一拍两散,再无恩义。 慧玉不知是疼晕了,还是听傻了,盯着慧珠傻看,像是今日才认识她。 慧珠的眼睛一抬,她便吓得心惊肉跳,赶紧移开了眼睛。 慧珠被禁足了,徐昭星下了死命令,禁足到四月一日,方能放出来。也就是说,留在府中的人,需等到她离开九日后,才能自行离开蒋府。 旁的人都以为她要去宣平,她却是要直奔洛阳。 那些小丫头们不知道,慧珠却是个知情的。 杀掉?她还没有杀过人呢! 估计啊,总有一天会到她杀人的时刻。 只是,那突破了心理防线的第一杀,总得献给穷凶极恶之人才行。 而不是那个糊涂到有些蠢的女人。 慧玉被徐昭星送出了府,起先还头疼该把她安置到何处,后来想了一想,便有了地方。 徐昭星叫人将她送到了章得之那里,他倒是没有拒绝,还叫人捎回了必会给她饯行的口信。 要给她饯行的,也就只有那人了。 大房和三房那厢,没有一点动静,沉寂的叫人害怕。 临走之前,徐昭星还是打发了人,去两房言了一声。 去大房的人回来说,大爷又喝醉了,大夫人摆摆手表示知道,便没有说话。 去三房的人回来说,三爷不在家,三夫人一听此话,便问了“何时归来”这样的话语。 徐昭星想也想的到,洪氏因为蒋恩厌世了,余氏闲家里太挤,想要扩充点地方。 就随她们高兴好了,反正,她也不想再回来了。 依她的个性,要不是这宅子是武帝赐下,不能买卖,她早就换成了金银。 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徐昭星还是趁着月色出门了一趟。 这是要赴章得之说的祁水饯行之约。 他比她早到,也不知对着月色,在想些什么。 就好像女人的心思男人别猜一样,男人脑回路的构造,也是女人琢磨不透的。 大约和荷尔蒙有关。 男人的野心和女人的野心,往往不是同一概念。 譬如,女人想要征服的东西有很多,鲜少会想要征服天下。 反正,她是不想,多累啊。南征北战,累成了狗。即使坐于大殿,还是累成了狗。 毕竟权利那么好,谁都想要,可香饽饽只有那一个。 男人的荷尔蒙决定了他们,就喜欢自讨苦吃,争来争去。 她的荷尔蒙决定了…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今的祁水肯定不是刺骨冰凉,他那么喜欢冬泳,肯定也不会介意春泳的。 徐昭星是准备背后踹他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跟前,却被他吓了一跳。 “谁让你转身的?” 坏事没有办成,还理直气壮。 章得之抖了抖衣袖,忍笑道:“夫人也知道,我春时,只有这一身衣裳。” 说的好像他冬天有两身衣裳似的。 徐昭星白了他一眼,“所以我才把慧玉给了你,等她伤好了之后,就可以给你做衣裳。你领情了就好,无需谢了。” 与她又不是第一日相处,她也就是在人前是个有礼的。 章得之瞧了瞧她说话时的得意模样,又转了身,对着月亮说话:“此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昔日你送我玉如意,今日我赠你青玉符。” 一个卖相不是很好的东西递到了她的面前,那形状看起来有些像雁翎刀,长短如玉簪一样。 还有,她什么时候送过他玉如意?她怎么不太记得了。 徐昭星正这么想,他便将那东西斜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许是云遮住了月,她抬头去看,忽然就看不清了他的模样。 云一点点的散去,她看清了他,眨了眨眼睛。 章得之是个单眼皮,上眼皮有细纹,广添神采。这样的人看起来个性较为冷静沉着,对感情的表达方式常常是含蓄内敛,即使眼前站的就是平日欣赏或喜欢的人,也会尽可能保持镇定,不露痕迹。虽然为人积极,但表现却让人感到冷漠而热情不足。此种眼形,相书上称为鹊眼。 都说鹊眼信义。 她晃了晃神,心想,自己会信他,或许真的是因为这双眼睛。 徐昭星没有拒绝,还抬手将它扶正了,好似嫌弃地道:“我还当你会送我个什么好物件,这东西看起来,真的,还不如翡翠呢!” “哦,夫人,我穷的每季只有一身衣裳……” “算了,有句话叫礼轻情意重,我也就不和你计较了。还有,慧玉可还是我的人,一个青玉符可别妄想换走我的贴身丫头。” “是是是,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只要我高兴就好。” 章得之哈哈大笑。 徐昭星又抬头看了他,觉得……好像他也挺高兴的。 —— 三月二十二,并不是个多特别的日子。 天还没亮,便从宣平侯府中出来了五辆马车,又五匹骏马。 带出来的六个丫头,全部换上了男装,就连蒋瑶笙也不例外呢。 可真正的男人,只有蒋肆和蒋陆两个。 就这,还是徐昭星精简了又精简后的结果。 没有想到会有太学生自发相送,穿了男装骑在马上的徐昭星好不尴尬。 幸好,他们顾及男女之嫌,一个一个都立在官道旁的山坡之上。 来送的太学生中,自然少不了姜高良和余良策。 前者盯着唯一的那辆带了车厢的马车,眼睛带火,恨不能将车厢盯出来一个窟窿。 后者瞥了那马车一眼,遥遥向徐昭星行了一礼。 她觉得自己受得,须臾,扬起马鞭,卷起了一片尘土,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一路上的风险几何,如今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终于启程了。 风也好,雨也罢,即使风雨兼程,才是她应该有的人生,而不是任由自己腐烂在后院的一寸天地里。 最开始的三十里路程,徐昭星跑的特别的欢快。 后头的车队走的太慢,她便往往返返,不亦乐乎。 后来便不行了,磨的腿根儿有不可言喻的疼。 她一向不逞英雄,弃马坐车,颠了半日,结果哪儿哪儿都疼。 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了名曰马山的小镇,投宿在镇中唯一的脚店。 也够幸运的,脚店里还有客房三间。 据说,她们今天才行了不过六十多里路,也就是说想到洛阳,像这样的日子至少还得过上十来天。 光想想就是一种痛苦。 徐昭星要了热水,让每个人都泡一泡脚,倒是想洗澡来着,可出门在外,哪有那么便利的。 她和蒋瑶笙睡了很小的一张床,床板很硬,被子很窄,房间里还有一股因为常年潮湿积攒出的特别味道,这些都没能抵挡住她汹涌袭来的困意,一觉就睡到了早上。 第二日的征程,天刚亮,就开始了。 徐昭星几个从脚店中出来,套马的时候,刚好撞见了另几个套马的客商。 其中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男人,主动和她搭话:“敢问这位兄台要去何地啊?” 徐昭星瞥见了他腰间悬挂着的青玉,一时没有看清形状,不答反问:“兄台要去何地啊?” 男人道:“哦,我和几个兄弟走货去洛阳。” 他像是窥透了她的意图,故意转了转身子,他腰间悬挂着的青玉,便彻底露出了形状。 除了小了几个号,与她头上的那个青玉符,不管是材质,还是形状,都是一模一样。 徐昭星笑道:“真巧,在下和犬子,也要去洛阳投亲呢!” 男人大喜过望,又道:“出外靠朋友,不知兄台,可愿意和兄弟几个同行呢?” “我正有此意。”徐昭星笑道。 一旁的蒋瑶笙拉了她,低声说话:“娘,你怎么不想想,天下哪有如此巧的事情!即便是有,他们那么多男人,与他们同行,说不定更危险呢!” 徐昭星一意孤行,还悄悄地摆了手。 据说,那商队是三个客商组成的,再加上那些打下手的,一共有十七人。 领头的男子叫陈马,就是身上挂着小号青玉符的那个。另两个是他的堂兄弟陈鹿和陈鹰。 可他们三人,长的一点儿都不像。 陈马的个头最低,可下盘最稳,走路带的风最响。 陈鹿的个头最高,腿特别的长。 陈鹰的臂展……啧啧,她觉得都快赶上那些黑人篮球运动员了。 徐昭星打趣道:“你们兄弟三人的名字,取的可真好,两个跑的快,一个飞的高。” 徐昭星骑着马,和他们聊了一上午,到了下午,忍不了疼,钻回了马车。 蒋瑶笙对那些客商的戒心很大,忍不住又悄声埋怨了几句。 徐昭星叫她把心放在心里,还道:“本来就是一路的,就是分开,又能分的多远呢!不如搞好了关系。” 她没有说,天下当然没有那么巧的事情,那些人可不就是一早在这里等着她的。 什么商队呀!以后必是一群刀尖上舔血的反贼。 章节目录 第49章 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遇见不顺的路途或是事情。 连着几日并没有碰见多少坎坷,只是第三日之时,碰见了零零散散的小股流民,却因着陈马几人的凶神恶煞,大路朝天,也各走了一边。 蒋瑶笙终于琢磨出与陈马同行的好处来了。 要说她们运道好,一出门便碰见了好人,她不太相信。 她留意了几天,并没有发现破绽,只能又问她娘。 趁了夜间在肖镇投宿,没了旁人的时候,蒋瑶笙小声问:“娘,你说陈马会不会是专门来护着咱们的人?” 徐昭星正在泡脚,讲真,连续奔波了这些天,每天就指着泡脚活了。 她一听,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出来历练了几日,蒋瑶笙也学会了自己动手做事,如今铺好了床,正趿拉着绣鞋,坐在床边,仰着一张满是疑惑的小脸,脸上还明显地写着求解。 徐昭星看了她一眼,没急着承认,也不急着否认,反问道:“你是打什么地方看出来的?说给我听听。” 蒋瑶笙犹豫了,要说确凿的证据,还真是没有,只好道:“娘,我就是这么感觉的。你看我们几个扮作男子,没有一个粗犷的大汉,他们那行人居然从不怀疑。还有,我们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面上没有一丝难色。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客商,倒像是护卫似的!” 陈马身上挂着的青玉符早就收起来了,想来并不是轻易可以露在人前的东西,那一日挂在身前,就是为了让她打消防备之心。 蒋瑶笙虽说没有拿出确凿的证据,但分析的很对。 陈马几个,在她面前,也就只差跪着说话了。 这让她也很不适应,都想给他们颁个金扫帚演技奖。 还是说她可不是逞能的个性。走了几日,这路上的状况她也瞧见了,没了陈马他们,会不会出点儿什么事情,她也不敢肯定。 是以,陈马想怎样就怎样吧,依靠人家的武力,还挑三拣四,说不过去。 徐昭星还是不急着承认,又问了:“那你说他们是谁的人?” “难不成是那个樊爷?”蒋瑶笙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娘的脸。 她娘的脸也太骗人了,她都这么大了,她娘居然还像个新婚的夫人。 且,想从她娘的脸上窥透点儿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 倒是她,情绪泄露的很快。 其实,她原本是想猜,会不会是姜高良。 她不过才垂了下眼眉,便只听她娘道:“不是你说的,也不是你想的。你说的那个,没在半道把咱们截回去就算不错了。你想的那个,和你差不多,还没到真正主事的年纪呢。” 蒋瑶笙红了脸,半天说不出来话。 她心里有点儿难受,说不想了,哪能真的就不想。 徐昭星泡了个舒坦,把自己的那盆洗脚水放在了门边,蒋瑶笙的那盆放在了窗下。 她打了个呵欠,吹灭了油灯道:“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什么年纪有什么年纪的烦恼,就算她现在告诉蒋瑶笙,别急,时间会解决一切的。 说不定,蒋瑶笙还以为她在敷衍呢! 那是一句实话,也是一句废话,听起来空泛又心酸。 当下没法解决的事情,除了交给时间,便只能交给命运了。 她们能做的只有一件,努力地将事情的发展方向扭正到她们想要的地方。 躺下了之后,徐昭星想了想,还是道:“我猜,或许那姜高良很快也会离开长安。” “那他会去哪儿?” “回家。” 蒋瑶笙便又不吭气了,他回了家,她去了洛阳,此生估计难有再见的时候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十余匹快马出了长安。 等那沉重的城门“咣”的一声合上,马儿便嘶鸣着向前飞奔着。 一个白衣的少年追着一个玄衣的男人,道:“爹,咱们还会回来吗?” “会。”玄衣的男人斩钉截铁地道。 只是谁也不知,他们会是以什么样的状态再回到这个地方。 或者是率兵十万,或者是押解回京,也说不定呢! 马蹄的声音并没有飘出去很远,“踏踏踏”,时候就快到了。 —— 白日里累,只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夜间睡的香。失眠那个病,自从出了长安,便不药而愈了。 临出发之前,徐昭星在屋里看了她带来的地图。 那地图应当是蒋福手绘的,虽比不上后世的精准,但好歹能够看的懂。 按照地图所标,她们已经走了一多半。 争取今日多走个十来里路,看能不能在日落前赶到峡州。 徐昭星小心翼翼地将地图收在了包袱里,如是想。 和前几日一样,她上半日仍旧会骑马。 马上就是四月了,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官道两旁的风景也一日比一日好。 或许当真是为了看风景,蒋瑶笙也不肯再坐马车,非要骑马。 蒋陆便将多出来的那匹小白马给了她。 说的是小白马,体型的大小和成年马无异。 蒋瑶笙的骑马技术并不好,尤其是控马技术很糟糕,可不练,永远都不会好。 再说了,还有马车带着家当,这一路行的相当的慢,比步行就没快多少。 雪刹扶着蒋瑶笙上了马,紧张地叮嘱了又叮嘱,“公子,慢着些。” 再慢,日落前就别想到峡州了。 徐昭星控着马到了她的跟前儿,叮嘱了一句其他的:“上半身挺直,两腿夹紧了马肚子,别慌。” 蒋瑶笙点了点头,谁知道马才一走,她便身子往后一仰。 “别慌。” “好好……啊!” 这对白,一上午重复了无数次。 走了约有二十里,蒋瑶笙也可以像她娘那样控马自如了,高兴的连腿根儿疼也不在乎了。 午时的太阳,照的人昏昏欲睡。 路过了一小块开满了梨花的梨树林,徐昭星叫了声:“休息。” 众人不再赶路,将马纷纷栓到了梨树边。 不用人吩咐,慧润几个就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干粮和一些熟制的风干肉,分给了众人。 这个“众人”,自然也包含陈马那十七人。 装风干肉的包袱基本见了底,慧润将空包袱抖给了徐昭星看。 谁能知道凭空多出了十七人,又全是男人,一个一个就好似跟肉有仇,吃的那叫一个多。 将她们准备的一月都够吃的风干肉,不到七天便吃光。 这也是徐昭星为什么想在峡州休整的原因了,休息其实是次要的,主要还是补给。 大家都抓紧了时间休息,陈马带来的十七人,有意无意地将徐昭星几个围在了内里。 凭心而论,单凭这一防御的阵型,也不能断了那些人的肉。 徐昭星靠在一棵歪脖子梨树边,蒋瑶笙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捡着地上的梨花。 一阵风吹来,送来了远处的马蹄声音。 陈马手按在腰间,明显的戒备动作。 蒋瑶笙下意识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片刻间,一身白衣的少年映入了眼帘。 蒋瑶笙惊讶,手里的梨花随风飘落了。 待徐昭星看见了那少年的模样,又见他跳下了马,缓缓向这厢走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只当没有看见蒋瑶笙的痴傻模样。 这是人生难得几回痴啊! 那小子别看人长的乖巧,却生了一双漂亮的双眼皮,还有一双桃花眼睛,也怪不得蒋瑶笙迷的不要不要的。 姜高良到底没敢直直走到蒋瑶笙的身旁,痴痴看了几眼,向着徐昭星行礼道:“徐先生!” 徐昭星半眯着眼睛,看他:“你去哪儿?” “陈留。”姜高良如实道。 和她的猜测一样,只不过没猜到这么快,还能碰到。徐昭星索性说:“那咱们不一道,你可骑快马,先行一步。” “不忙,学生要去峡州休整。”姜高良又偷眼看了蒋瑶笙,还微微点了下头。 这是当她真瞎啊!关键是,徐昭星还很配合地又装了一次没看到。 她带口问:“你爹呢?” 姜高良微微一笑:“我爹说若徐先生问起他的行踪,只让学生告诉夫人,或许夫人不日就能见到他。” 这话说的,徐昭星怎么看见很多人在偷笑。 就连蒋瑶笙愣了一下,也笑了笑。 行,她就不该问的,便只当刚才的没有听见,什么都不问了,只道:“我们也要去峡州,既然你也去,那就一道吧!” “是。” 姜高良又恭敬地行了一礼,抬起头来,冲着蒋瑶笙傻笑。 蒋瑶笙想是害臊,转了下身子,别过了脸,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徐昭星叹了口气,也别过了脸,主要是没眼看,更不想承认太虐狗。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再一次启程了。 紧赶慢赶,倒是终于在日落时分,入了峡州。 峡州东与洛阳为邻,南依伏牛山与卧龙相接,西望长安,北隔黄河与三晋呼应,是长安至洛阳之间的唯一大城镇。 城里的繁华虽说不能和长安相比,但比之前几天投宿的小镇,已经像样太多。 徐昭星让蒋陆去打听城中最好的客栈。 姜高良却道:“先生,学生来过峡州,不如让学生做个向导。” 如此更好,徐昭星当然没有异议。 姜高良便将她们带到了春来客栈,要下了二楼所有的上房。 吃了热饭,泡了热水澡,徐昭星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她披散着头发,推开了雕花的窗户,对着月光深吸了口气,这时,她听见从楼下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音。 那声儿好像还有些熟,徐昭星踮着脚,伸头往下看,一眼就认出了两人中有一人是姜高良,他穿的那身白衣,在夜色里格外的好辨认,而与他说话那人的背影…也很熟。 她还来不及多想,就见有人牵来了马,背对着她的那人翻身上马,一行十数人,飞驰着离开了。 她探回了头,记起了今日已是四月初一,想着府中留下的那些人,也该全部走光。又想着,不知慧珠会去哪里。 她把玩着青玉符,除此之外,再不愿多想。 第二日,姜高良自告奋勇要带她们出门看风光。 话是对着徐昭星说的,眼神还是和昨日一样,时不时偷眼看一下蒋瑶笙。 估计他心里是这样想的:我想带三姑娘去看风景,我想和三姑娘一道,你们都是电灯泡。 不知是不是他的怨念太深,连徐昭星都被影响,她摆了摆手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二人独处什么的,还是别想了。 徐昭星让蒋瑶笙带走了“刹那芳华”,还带走了蒋陆。 又让慧圆、慧润带着蒋肆去买补给。 她自己独留在客栈里,想吃就吃,想睡便睡,落了个清静和逍遥。 自打来了这儿,就没独处过,都快忘记了独处是啥样了。 却没有清静多久,陈马便来敲门。 徐昭星请了他到屋里坐。 他怎么都不肯坐,垂了首道:“兄台,我们是明日启程,还是后日?” 嘴里叫着兄台,却仍旧是一副奴才样。 徐昭星想了一会子,笑道:“承蒙兄台送我等到峡州,兄台若有事,无需等我。” 陈马纠结了一会儿,索性直接说了:“夫人,小的是个粗人,不懂假装,也不会说话。小的一共二十七人,先生说了,以后都归夫人差遣了。” “二十七人?”徐昭星怀疑自己不识数。 “另有十人,负责扫清沿途的障碍。出城之时,为了拦住庆福楼的樊爷,落下了些脚程,如今已经到了咱们前头。” 怪不得,走的时候,没看见樊星汉去送行。 敢情,是被拖住了。 章得之办事,还算靠谱,值得表扬。 徐昭星没说“无功不受禄”这样的废话,毕竟连青玉符她也坦然收下了。 反正,她会还的。 甚至还在想,章得之这笔“生意”只有挣的,绝不会赔本。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没想到的还有很多。 到了日快落的时候,雪刹回来报信说,姜公子带了三姑娘去城外的古济道观求签,明日才能回转。 嚇,她倒是小看了姜高良。这蹬鼻子上脸的功力一点儿都不比他亲爹差,给他个机会,他就敢带着人夜不归宿! 徐昭星的脸都气绿了,可这会儿城门已经关闭了。 还能怎么办? 她在想,等他们回来了,是打死姜高良啊?还是打死姜高良? 闺女肯定也得罚,但肯定不能打死啊。 —— 其实古济道观就在峡州的东面,去往洛阳的必经之路上。 姜高良带着蒋瑶笙在城里转了一日,把想说的话说了个遍,别提有多痛快了。 两人都穿着男装,顾及也就不像往日那么多。 姜高良还记着他爹让他拖时间的嘱咐,告诉蒋瑶笙那古济道观的古济真人是个能通阴阳的。 旁的事情蒋瑶笙可能不在乎,但姜高良说的有鼻子有眼,说古济真人能帮阳间的人传话给阴间的鬼,她怎能不动心呢! 她想托古济真人问一问,她爹在那边可还好! 这就不管不顾不听劝,随着姜高良出了城。 哪知,古济真人正在闭关。 小童说:“真人后日出关。” 蒋瑶笙正犹豫要不要等。 小童又说:“公子真是好运道,我师傅一年中不闭关的时间,也就只有两三日罢了。” 蒋瑶笙便想,错过了这一朝,不知又要等到何时了! 一咬牙,一跺脚,等! 说什么都要等。 徐昭星一觉睡醒,又等到下午,还不见人回转,急了。 她叫陈马套了马,亲自去古济道观逮那个蹬鼻子上脸的小子。 姜高良一见了徐昭星,还不等她发难,直接下跪行大礼,把头磕的咚咚响。 蒋瑶笙在一旁怯怯地看她,解释道:“娘,听说这儿的古济真人能通阴阳,我想托他,托他……”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想她娘肯定知道。 徐昭星抬了抬脚,到底没有踹出去,冷了声和姜高良道:“当真是好算计,我且问你,是你爹教你这么做的,还是你自己为之?” 姜高良不能卖爹,只好一声不响。 徐昭星又道:“你今日便和我说明白了,你爹还让你干什么?他到底意欲何为,咱们敞开了天窗说亮话。” 被逼问的急了,姜高良又叩了头道:“夫人息怒,此事与我爹无关,是学生,学生就是想……”他转头看了蒋瑶笙,便垂头又不说话了。 他爹交代的事情一定不能办砸了,他爹可是说了,夫人不仅狡猾,还擅推测。若她猜对了一,二一定不能讲。 他爹还说了,若事情办的好,他的好处自然少不了。 想想可不是,若是能把夫人诓到陈留,他和三姑娘自是能日日见面的。 姜高良打定了主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反正,口风一点儿都不露就对了。 他本就生的乖巧,再摆出一副“我错了”的呆萌模样。 别说徐昭星压根儿就没准备将他怎么样,就是准备怎么样了,看他的态度,也下不了手。 还能怎么办呢? 天晚了,就连她也得在道观住下。 还有那个什么能通阴阳的真人,还别说,她也想见一见。 确切地说,她就是好奇,想让他看一看她,可与常人有异样。 若那真人是个眼拙的,她再与姜高良算一算总账。 章节目录 第50章 没来这之前,谁要是跟徐昭星说,什么阴阳术之类的,她肯定会悄悄在心里骂上一句“神棍”。 而今她人都到了这里,像那样的事情,自然再不会做。 她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她没见过的,不代表不存在。 譬如,神仙鬼怪。 譬如,爱情。 不可否认,蒋瑶笙和姜高良之间的好感,因为这样一段时间的相处,又因为这样那样因素的影响,使得他们自己的内心也会觉得不可能在一起,从而彻底升华成了爱情,还因为轻易不可得,便刻骨铭心。 徐昭星表示自己看不了俩只小东西依依惜别的样子,不就是天晚了要各回各房睡觉,这明日一早还得见面的,两人却在那儿你送我两步我送你三步,这让她产生了一种是自己棒打了鸳鸯的错觉。 她明明什么都没干,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也就是别了下脸,可连大气都没敢出过,就怕惊到了她俩。 看那俩小东西的表现,估计内心的os是这样的。 男:我怕你妈会打你,毕竟咱俩第一次约会,我就带着你夜不归宿了。 女:咱俩是清清白白的,再说了,我妈不会打我,但要挨一顿训是跑不掉的。 男:都怪我。 女:不怪你,真的,我愿意。 男:你真好。要不我再和你妈说说,让她要罚就罚我,罚什么都行! 女:你真好。可我妈搞不好真的会打你哦! 男:我是男人,挨两下,没关系。 就在姜高良又一次探头,欲言又止之时,徐昭星咬着牙道:“你要是再这样考验我的耐心,信不信我让你爹揍你!” 信! 姜高良麻溜儿地滚了进来,跪了求道:“求夫人别责怪三姑娘。” “那你告诉我,你爹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徐昭星拿了女儿做“人质”,完全没压力。 姜高良面有难色:“他的事情,学生知的不多。” “哦,我换种问法。我就问你,你爹让你下一步做什么?” 这个问题可以答,他老实道:“让学生送夫人和三姑娘到洛阳。” “真是你爹让的?” “是,不敢欺瞒夫人。” 已经有了陈马,又来了姜高良,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徐昭星又审视了两遍姜高良,拿不准他是不是在说谎。 他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不错,但老实人骗起人来,那才是一骗一个准呢! 徐昭星思量了又思量,摆摆手让姜高良圆润地滚出去了。 问了也白问,还不如不问。 姜高良才走,探头的就轮到蒋瑶笙了。 徐昭星招招手让她进来,打趣道:“还真是女大不中留,我听见你叫他什么?姜哥哥!唉哟…”这发展的太快,让她也无力吐槽。 蒋瑶笙也不是光会红脸,还会反驳。 “娘还说我呢,娘和章先生的关系这么好,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徐昭星瞥了她一眼,又道:“还关系这么好!姜高良说的吧。敢情,他说的什么话你都相信,我说的什么话你都不听。” “不是。”蒋瑶笙急道:“我都告诉娘了,我就是想找古济真人问一问爹他…在那边好不好?” “若不好怎么办?”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徐昭星白了她一眼,就是上一辈子,这种愚昧的事情她也见过不少,新闻上见天说。还有一个老太太,说是给孙女治病,把孙女送给了神棍糟|蹋。 她不是故意贬低那个古济真人,他有没有真本事,谁知道呢! 万一,真是个神棍,说蒋福在那边不好。 蒋瑶笙哭一场还是小事,被骗点钱也是小事。 他要是说什么,你和我那啥那啥,你爹就能好。 光听一听,就觉得恶心。 蒋瑶笙愣了片刻,这问题她还真没有想过,她缠着衣摆想,是啊,如果不好怎么办呢? 徐昭星见她不语,开解道:“我要说各人有各人的际遇,你是不是要埋怨我无情?莫说有没有阴间的存在,我们这些凡人不知道。若当真有,也有句话叫阴阳两隔。其意义就是,去了阴间的再不惦念阳间的事情,阳间的也不应再怀念已经死去的人,以至于忧伤烦恼。人死如灯灭,那盏灯都已经不亮了,你又何须在意它还有没有灯油!不过是徒增烦恼。” 这一夜,蒋瑶笙睡的不太踏实。 她梦见了她爹,虽然她看不见她爹的脸,但就是知道那是他。 她爹一直在往前走,她便在后面追,喊啊追啊,追啊喊啊,可是怎么也追不上。 后来她实在是太累了,看着她爹的背影变成了一点亮光,飞到了天上。 一早,姜高良便差人来请蒋瑶笙,说是古济真人出关了。 蒋瑶笙犹豫了片刻,道:“我已经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娘呢?想问什么吗?” 有。 她想找回家的路。 徐昭星呆了一下,摇了摇头。 多日的辟谷,使得古济真人的身体有些虚弱。 他喝了几口米汤水问小童:“是何人等我?你且让他们进来吧!” 小童道:“那行人已经出了道观。师尊,他们也太奇怪了,等了这许久,竟然就这么走了!” “哦,走了就走了吧!也许是缘法不到。”古济真人掐了个指法,又闭上了眼睛,如是道。 —— 从古济道观回转,又在峡州逗留了一日,徐昭星等人从东门而出,踏上了去往洛阳的官道。 这一回,不止买了许多的风干熟肉,还带了些点心和酒。 慧圆同徐昭星道:“这些吃食够咱们吃上半月了。” 她迟疑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奴婢是说,带上陈爷那些个男人,也够吃半月了。” 慧圆算是想明白了,以前的二夫人是什么样,根本就不再重要。瞧瞧陈马那些人,她也不相信只是偶遇的客商。 慧珠就是因着不明白这个,才栽了一个大跟头。 当年,救她们的是二爷不错。 可若不是因着二夫人,二爷也不会收留她们。 一个是救命恩人,一个是衣食父母,都是主子,没有谁能凌驾于谁之上。 再者,二爷都过世了那么多年,何必还挂在心上。 徐昭星听她说完,才道:“陈马他们是我寻来的护卫,往后会一直和我们一道。他们的月钱,每人每月五两,你按月给他们发,等到了洛阳,再给他们新制两身耐磨的衣裳。” 慧圆道了声“是”,瞧见二夫人闭上了眼睛,便知她没有什么好交待的了。 慧圆默默地退出了车厢,下马车之时,刚好撞见陈鹿策马而来,她侧了侧身子,避让了一下。 可那陈鹿却在她的跟前勒住了马,将她上下打量。 慧润与那些人打交道最多,上来将慧圆拉到了一旁,斥道:“看什么看!” 陈鹿咧开嘴,笑道:“我看什么你知道!” 马车里头的徐昭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掀了车帷去瞧。 正赶上陈马和姜高良策马而来,陈马不客气地踹了陈鹿的马屁股一脚。 有些话实在是不好明说,陈马谦意地笑了一下,挥着马鞭去教训已经跑远了的陈鹿。 这时候,蒋瑶笙小声和她道:“娘,我听丫头们说,那些个男人总是盯着她们瞧,有时还嘀嘀咕咕的,肯定没一句好话。” 啊,这个问题其实挺尴尬的。 男人聚在一起讨论女人,说的最多的可能是这个屁股大那个胸大,反正就是类似于这样的话。 就和女人聚在一起,讨论男人这个好看那个帅差不多意思,男人不只爱看脸,还爱看女人身上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 徐昭星也不能说看了正常,不看才不正常。 她在想的是其他的问题,叫那些个男人来替她卖命,不知道章得之是怎么吩咐的,陈马的态度一直恭敬,可他底下人又会怎么想。 以金银来笼络人,固然可以。 可如今她尚不能生财有道,那些个金银就成了有数的,动一少一。 如此便只能以武力来驯服那些人了,不服打到服为止。 这一日,一共走了六十多里,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到有人烟的地方,只能在官道的不远处露宿。 四月的夜晚,倒已不算太凉。 对那些糙汉子来说,时不时飘来的女人味道,还会让人忍不住燥热难耐。 夫人和小姐自是他们动不得的,可那些丫头,悄悄地摸上一把,却没什么不可。 慧圆奉了二夫人的命令去给那些男人送酒,真不知道二夫人是怎么想的,万一那些个男人喝了酒闹了起来… 慧圆和慧润两个不放心,将一坛子酒倒了一半,掺了些水,给那些人送去了。 慧圆是不知道,虽说喝酒才容易乱性,若一个男人打她的主意,和喝不喝酒可没关系。 慧圆把酒坛放在地上的时候,下意识弯了弯腰。 一个女人,穿了男装,还撅了屁股。 这刺激劲儿,比酒大。 陈鹿不过才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便被擒住,擒他的那人心很坏,只攥紧了他的中指,使劲往外掰。 他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徐昭星道:“你不知吗?我白天就饶了你一命,我的人你也敢动!” 陈鹿不是没把徐昭星看在眼里,而是没把她的丫头看在眼里,上一回跟踪慧珠的就是他,先生眼里的杀气他是看在了眼里。 他口里说着饶命,实际的动作却是想抽出了手指。反抗,他是不敢的,但他敢自保。只要此番他能全指而退,陈马也不过是装模作样教训他一下。 然,竟没有他想的那样容易。 夫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猛地一抽,她就顺势往前,到头来他的手指还是没有逃出她的手心,她再多用上三分的力气。 陈鹿疼红了脸道:“断了,要断了。” 徐昭星便又顺势往前,扎稳了下盘的同时,抓住了他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将他摔了出去,拍了拍手道:“我打那章得之都不在话下,莫说你们这些小虾米了。” 立威就得打出头鸟。 他们这一帮人算不上恶,男人聚在一块儿,荤话说的多了,想要毛手毛脚吃个豆腐,只能算精|虫上脑,但得看她答不答应了。 要是你情我愿,这豆腐想怎么吃,她都装看不到。 可谁要是胆敢轻贱了她身边的丫头… 徐昭星冷哼了一声道:“这是第一次,下一次我就砍了你的手。” 去寻了水源的姜高良才将回转,便发现了露宿地的不对劲,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情。 他匆匆地跑到篝火前,瞧见的便是陈鹿飞了出去,紧接着便听见了夫人说的连他爹都敢打的话。 他默默地转了身子,离开这是非地。 据说,就是听方叔说的,夫人造访那一晚,闹了个鸡飞狗跳,幸好他们宅院里没有养鸡也没有养狗。 方叔的原话是这样的:“那个女大王的力气实在是大,娶媳妇就得娶个这样的。像你爹那种动不动就板着一张脸的,寻常的女子怕他,娶进了门,话都不敢跟他说,还怎么过日子呀。女大王好,女大王不怕他,一言不合,就这样闹上一闹,你爹他就老实了。” 姜高良不知道他爹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死活都不同意让他求娶蒋瑶笙,难不成他爹的心里真的这么想? 那他……哭都没处去。 姜高良忽然顿了步子,两眼望天,欲哭无泪呀! —— 陈鹿挨了打,陈马的那支小队伍就格外的老实了。 据慧润兴冲冲地回来说,没有哪个不长眼睛的还敢盯着她瞧。 徐昭星“嗯”了一声,和那几个丫头道:“你们是我带出来的人,我旁的本事没有,但轻易不会让你们受了委屈。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情,第一个报给我听。” 蒋瑶笙拍了雪刹的肩膀,跟着她娘道:“你们都听见了没有,只要我不给你们委屈,你们就不用受旁人的。” 说罢,还看了看她娘,那意思,好像是在求表扬。 徐昭星一看见蒋瑶笙就想叹气,还不是因为洛阳说到就会到。 她摆摆手,让丫头们该干嘛就干嘛,拉了蒋瑶笙道:“快到洛阳了。” 蒋瑶笙点了点头。 她又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蒋瑶笙当然知道她娘说的是什么了,光想想心就有点疼,却也没有旁的办法。 她咬了咬牙道:“他若是有心,迟早会上门求娶。他若是无心,我还想他做什么!他是去是留,与我也没有多大关系。” 到底是有些心气。 徐昭星赞许道:“嗯,做的好。女人,该骄傲的时候就得骄傲。” 两人叙了会儿话,还没有半个时辰的光景,洛阳的城门便近在眼前了。 只不过,这青天白日的,城门边围了许多的百姓。 陈马没敢让她们走近,叫了人前去打听。 不多时,去打听的人回转,跟着那人来的,另还有十个人。 陈马道:“这便是小的说的另外那十名兄弟。” 徐昭星点了点头,问:“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大白天关了城门?”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短打,包着褐色头巾的人站出来道:“城门是今日早上关闭的,小的听说是因为长安出了事情。” 难道说赵器谋反了? 这就是章得之等的时机? 各种念头在徐昭星的心里转了几转,她又问:“可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那人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陈马,方道:“听守城的侯将军说,圣上…崩了!” 这还真是好比晴天起了霹雳,当今的圣上才多大,也没有听说有什么治不好的旧疾。 最麻烦的是圣上无子。 是以,不管圣上是死于意外,还是死于疾病,势必是得乱上一阵的。 只是长安乱也就行了,封闭宫门,封闭城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洛阳离长安那么远,关个屁的城门啊! 徐昭星有些上火,吩咐:“去打听打听,这城门什么时候会开?再打听一下,能不能给城里的人传个信?” 她原本不想惊动徐家的人,可若城门总是不开,不惊动也不行。 这一次,陈马带着几人,亲自去了一趟。 结果就是没有结果,围在城门边的人太多了,好不容易挤到了城门边,守门的兵士油盐不进,连银子都送不出去。 陈马道:“看来今夜只有在这城门边露宿了。待人散去一些,小的再去打听。” 他又带着人寻找可以露宿的平整地方和干净的水源。 徐昭星也下了马车,看着近在眼前的洛阳,干着急。 就是这时,姜高良凑了上来,低声道:“夫人,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徐昭星要是说“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那你就别讲”,不知道他会不会哭。好歹也有可能成她的小女婿,她还是很和善地说:“说来听听。” “不知咱们的干粮还能维持几日?” 一提这个,徐昭星就牙疼,陈马那十七人吃她的就算了,姜高良和他带来的那个哑巴小厮,吃他的也就算了。 这忽然又多出来了十人,估摸着在峡州买的那些个干粮,顶多能撑三日了。 徐昭星怪不耐烦地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姜高良道:“可三日城门不一定就开呢!” 这废话,他就是不说,她也知道。 其实姜高良想说的那一句,的确不是废话来着,他要是直接说了,他怕挨打。虽说他的功夫也不差,可不管是想着他爹,还是想着蒋瑶笙,还有敬重夫人的人品,反正,他是绝对不会和她动手的。 就夫人的暴脾气,一言不合,真要出手,他也就只有挨打。 姜高良酝酿了又酝酿,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要不夫人和学生一道去陈留吧!” 徐昭星愣了一下,顿悟了,简直啼笑皆非。 她吸了口气,要不是她不能打小孩,她真的就出手了。 她道:“这是你爹教的吧?”根本无需质疑的好吧! 姜高良还记得他爹说,到了最后摊牌的时候,就无需再隐瞒了,只需如实道。 姜高良点了点头:“我们打长安出来的时候,听宫里的人说圣上吐了血,爹便说要变天了。然后,爹有事去了其他的地方,特地让学生来接夫人和三姑娘。” 徐昭星道:“什么特地来接!你爹是不是还让你拖延时间了?” 若不是在峡州耽误了两天的功夫,她现在已经躺在洛阳城最大的客栈里,舒坦着呢! 姜高良没敢说“是”,却等于默认了。 徐昭星气的直笑:“那我要是非不去呢?” 姜高良手足无措,又扭头看向城门,无辜道:“夫人,这城门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呢!” 徐昭星这个“非不”,还真没有坚持多久,也就是半日加一夜罢了。 夜里,变了天,下起了小雨,蒋瑶笙后半夜便发起了烧。 城门那边依旧没有一丝的松动。 陈马说要去乡间寻一寻可以瞧病的大夫。 可陈马对这儿也不熟。 姜高良再一次提了陈留,徐昭星很是不甘心,瞪了瞪他。 他急道:“学生承认拖了时间,但三姑娘的病…我怎么也不可能想让她病呀!夫人,如今不是在意这些小事的时候,还请夫人以大局为重,想一想三姑娘吧!” 徐昭星仔细一权衡,虽说发烧不一定就是大病,但身子好了还得休养。如今又正是混乱的时候,眼看还就要断粮。 徐昭星叹了口气,“那就去陈留吧!” 都说人算不过天,那章得之可不就不是人了。 想来,陈留就是章得之起事的地方。 唉呀,要去乱臣贼子的大本营了,是不是该激动激动呢? 徐昭星想了很多,倒是没想到,去了陈留,见着了章得之的前妻,又是荒唐事一桩。 章节目录 第51章 徐昭星一行到达陈留姜家之时,已经入夜,根本就没有看清姜家是个什么模样,便进了院子。 烛火一点亮,床被一铺好,一连十几日的疲惫便一起涌了上来。 慧圆要升火做饭,徐昭星摆摆手没让,摸了摸蒋瑶笙的体温,虽说还没有完全退烧,却已经不像前两日那般的高烧了,徐昭星给了她一盏温水,和衣在她身边躺下。 饭,还是留着明日再吃吧! 这一夜,连梦都没有做。 一觉睡到鸡鸣,浑浑噩噩地听见了院门响,还听见了有人说话,身体不想清醒,就连头脑也不想。 最后还是慧圆拍了门叫:“夫人,姜公子请来了大夫。” 徐昭星才猛然清醒了过来,又第一时间伸手摸了摸蒋瑶笙的额头,才触及,便听见她在笑。 “娘,我已经好了。” 徐昭星松了口气,又歪倒在床上。 蒋瑶笙坐了起来道:“娘,是我拖累了娘,我知道娘一点都不想来陈留。” 徐昭星“嗯”了一声,道:“来都来了,还提什么想来不想来的,既来之则安之。你好了,就起来吧,让大夫号下脉,再让慧圆熬个清粥,喝上两碗,在院子里走走,比吃药强。” “娘不起吗?” “噢,来这儿,除了吃饱就睡,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然而,事来的总是让人措不及防。 又在床上揉了半个时辰,徐昭星才吩咐慧圆提来了热水。空着肚子,也要洗个热水澡。 今日的天气很热,慧圆拿出了一套淡紫色的薄春装,徐昭星任由她倒饬。 才将梳装好,便听见门口有喧闹的声音。 慧润被挤进了门,恼怒道:“奴婢说了,要去通报夫人,姜夫人怎么还如此无礼!” 说罢,无耐地看向徐昭星。 “哪个姜夫人?”徐昭星故意问。 人都已经闯到了门外面,夫家姓姜,应该是章得之他们家沾亲带故的吧。 慧润被那姜夫人的丫头推了一下,还在恼,道:“奴婢也不知,咱们初来乍到的,一没有拜帖,二不等通禀,哪个知道她是哪家的夫人。” 陈佳云气的脸涨红,她的丫头春香忍不下去道:“也不知是谁无礼,你到了我家来住,不来拜见我们夫人,我们夫人大度不和你们计较,亲自上门来看你们,你们还摆谱!笑死个人了。惹恼了我们夫人,今日就让你们搬出去。” 徐昭星听的一愣,心想,这姜夫人难不成是章得之的娘?对于章得之的家庭情况,她了解的不多,毕竟他们从不是寻问家有几口人的和谐关系。 若当真是他娘,那就是她不对了,虽说她的心里还存着气,但也不能在长辈的面前无礼。 又一想,不对啊,慧润也并不是不长眼睛的丫头。 就是这时,徐昭星听见了姜高良的声音:“婶娘,你怎么来了?” —— 陈佳云终于被让进了屋,心仍旧是塞塞的。不仅仅因为被拦,也不仅仅因为亲儿子叫她“婶娘”,还因着眼前这位徐大家。 这“徐大家”的称呼还是她亲儿子介绍的。 她的问题是:“也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夫人?我想着应当尽些地主之宜,便过来瞧瞧。要是打扰到夫人,还请见谅。” 她亲儿子便抢着道:“婶娘,这是徐大家。” 她一个不识字的普通妇人也知道,但凡是能称的上“大家”的女人,都是不普通的。 她的前夫,为何将这样的女人带回家,她也不知道。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着要上门瞧。 她也是昨日才知,一院墙之隔的长房要来人住了。 她的夫君,让她差人收拾院子,她还以为是章得之要回来了,问了她夫君一句:“这不逢年过节的,大表哥怎地这会回来住了?” 她夫君道:“不是兄长要回来,是兄长叫明知送了人回来。” “什么人?” “女人。” “什么女人?” “就是女人呗!” 像长安那种繁华的地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陈佳云还冷笑了一句,“想不到谪仙一样的大表哥,也能被狐媚子给迷住。” 她夫君还劝解了她一句:“佳云,我知道你一见兄长就心里不舒服,可兄长也不容易。咱们两个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不知道兄长在外头受了什么样的苦楚。若那女人当真是兄长的女人,合得来你们就多相处,若合不来,那就少打交道。总归,我们也不会经常在一处。想来,兄长将她送回来,也是权宜之计。” 想当初娶她是权宜之计,如今将女人送回来也是权宜之计,他们姜家做什么事情,都是权宜之计。 这句话,陈佳云也不过是在心里说说罢了。 如今她过的也不是不好,只不过一想起当初的窝心事情,还是忍不住为自己不平。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媚子迷住了他! 乍一看,还真是狐媚子的脸,一副娇滴滴的模样,若撒起娇来,男人的骨头都得酥掉吧! 偏偏听她亲儿子的口气,那女人身份还不低。 这无疑打击了她的自信心。 实际上,她是自卑的。 她宁愿迷住章得之的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她才好出一口气。 第一次的交锋,并没有谈多久。 她亲儿子,好像生怕她会受刺激,亲自将她送了回来。 她留他吃饭,他却急冲冲地回去。 春香道:“夫人,你有没有发现大公子对那家的姑娘……” “怎么了?”陈佳云只顾得上看了徐大家,还真没顾得上瞧她女儿。 春香不确定地道:“我瞧着两个人,好像,眉来眼去。” 陈佳云一惊,心想,若老子看上了母亲,儿子看上的女儿,这算是什么事情? 她脸色一变,□□香出去打听。 丫头自有丫头的打听门路。 姜家的长房和次院,也就是隔了一道墙。 长房的地界大,一共有三处院子。 来的客住的就是正屋,最大的院子。 大公子为了避嫌,搬到了外院的书房。 来的客带来的人不多,陈佳云刚好弄了几个小丫头进去打下手。 尽管如此,连着好几天,春香仍旧一无所获。 就连那徐大家究竟是哪家的夫人都不知,只知道原夫家姓蒋。 内院里翻不出真相,春香便把目光挪到了外院。 可跟着大公子的小厮是个天生的哑巴,其余的人看起来都凶神恶煞。 好容易和一个叫陈鹿的搭上了话,那人却道:“你和我睡一觉,我就告诉你。” 春香吓的拔腿就跑。 陈鹿又不是个脑袋拎不清的,被摔了一下,还更清醒。 他们跟的是章先生,章先生要保的人是徐大家。 徐大家又是个厉害的,他只要还想跟着章先生打天下,他就得老老实实地听话。 他吓走了春香,预备将事情报给徐大家。 他是个粗人,也不懂得避不避嫌,反正先生的儿子也在,他一五一十地一讲。 他没看出来先生儿子的表情很尴尬。 姜高良是真的觉得尴尬,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是出于什么心理在打听这些事情。 待陈鹿走了之后,他红着脸道:“夫人可还记得,学生以前和夫人讲过,父亲和母亲和离的事情?” 徐昭星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蒋瑶笙,若是他自己不说,迟早有一天他父亲也会说的。不知道到时蒋三姑娘会不会埋怨他,对她有所隐瞒。 若事情发展成那样,倒不如他现在自己告诉她们。 他艰难地道:“不瞒夫人说,我母亲改嫁给了我亲叔叔。” 也就是说,他的婶娘,其实就是他亲娘。 啧啧,这狗血的关系啊! 徐昭星震惊了,缓了半晌,才打着哈哈道:“你长得与你母亲也不太像。” 她自己说完,忽地愣了一下。 若她没记错的话,姜高良的妈是个单眼皮美女。 好巧的是,章得之也是个单眼皮。 更巧的是,姜高良…他、可是、双眼皮、哦。 还是很双很双的双眼皮。 这就扯到遗传学的问题上了。 双眼皮由a基因控制,单眼皮由a基因控制,而且a是显性基因、a是隐性基因。如果一对夫妇为单眼皮,基因分别为aa、aa,其子女的基因也为aa,也就是说,也应该是个单眼皮。 当然,单眼皮的父母也能生出双眼皮的孩子,但基本概率不高,不排除隔代遗传和基因突变的情况。 那么,姜家这一档子破事儿,到底是隔代遗传,还是基因突变,亦或是想要生活过得去,就得头上带点绿呢? 徐昭星觉得自己的心地很不好,她好像在把事情往坏了想。 又一想,万一真是章得之的头上长了绿毛! 这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个地方使了点儿坏,老天爷看不过眼,总得在另一个地方找补回来。 噢,徐昭星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许幸灾乐祸,不许幸灾乐祸,不许幸灾乐祸。 重要的事情说了三遍。 幸灾乐祸,真不好。 —— 这一厢,姜高良和徐氏母女坦白完,便去了次院,去见他亲娘。 他去的时候,正赶上他母亲的小儿子在她的怀里撒娇。 其实姜高钰今年也不小了,快十岁的小子,还能赖在娘亲的怀里,只能说他命很好。 姜高良的眼神暗了一下,叫了句:“婶娘。” 陈佳云点了点头,让他坐到一旁,捏了捏姜高钰的脸道:“你不是说要等你大哥回来了,将你新的画作拿给他瞧!” 姜高钰像才想起来道:“是啊,娘要不说我都忘了。” 又对姜高良道:“大哥,且别慌着走,我马上就来。” 说罢,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陈佳云这才道:“孩儿,过来让娘好好瞧一瞧。” 姜高良僵了一下,没有动。 他知道,即使他过去了,他们也没有多少话好讲。无非是“孩儿你瘦了”,可这句话她年年都讲。 不像蒋三姑娘和夫人,两个人不管说什么,都是眉开眼笑。 而他娘,不管和他说什么,都是没有多少表情的。 陈佳云见他不动,尴尬地道:“孩子大了,都不和娘亲了。” 姜高良低了头道:“婶娘,我来就是想说一下徐大家的事情。不知叔父是怎么和婶娘说的,许是那天婶娘没有看到,我爹随身不离的青玉符,如今就在徐大家那里。外院的那些人也是爹给的,我劝婶娘什么都别做,万一闹出了什么事情,最难做的就是叔父了。” “你这无情的样子也不知是随了谁?你可知你现在是跟谁说话?” 陈佳云要气疯了,那青玉符居然在那个女人的手上,还有她自己的儿子,一口一个“婶娘”,不是说好了没人的时候可以叫她“娘”嘛。 她气的扔了手边的茶碗。 那茶碗“啪”的一声,就在姜高良的脚边裂开了,滚烫的茶水溅了些在他的脚上,他忍不住皱了眉,随即就站了起来,告辞道:“婶娘,我该说的已经说过,还请婶娘自个儿掂量掂量。” 姜高良起先真没觉得有多疼,可一出了那屋,竟觉得脚背上疼痛难耐。 他一瘸一拐地回了长房,正瞧见蒋三姑娘在书房门外等他。 她近来一直缠着他,让他教她射箭和剑法。 缠着他时,还义正言辞地道:“你可别想歪了,我是真想学剑法才求你的。你也瞧见了,我的体质不太好,老是拖累我娘。若我也能像我娘那般强大了,你们谁都难为不了她。” 让蒋瑶笙耿耿于怀的事情,她是真不准备让它再发生了。 圣上已经驾崩了,眼看着天下真的就要大乱了。什么情啊爱呀,能有保全了自己和她娘重要? 再说了,当真若想和姜高良在一起,她也不能是一个弱娇娘。 大老远,蒋瑶笙就瞧出了他走路不对劲,等到了跟前,便问他:“你脚怎么了?” 姜高良道:“没事。” 他越说没事,她就越不放心呢! 跟着他进了书房,一把把他推到了榻上坐好,还伸手就去脱他的鞋。 她瞅的很准,去脱的便是他烫疼的右脚。姜高良急道:“你干什么?” 蒋瑶笙头也不抬就说:“看看你的脚。” “不行。”姜高良使劲把脚往里缩。 什么样的娘就带出了什么样的女儿。 蒋瑶笙急了:“都说男人的头,女人的脚摸不得。我只是要看看你的脚,又不是要摸你的头,你难不成是个女人!” 趁着姜高良一愣神的功夫,她快速地脱掉了他的鞋袜,一瞧,抽了口气。 “你这是让滚水烫了?怎么这么不小心!都烫伤了,幸好烫伤的地方不大。你这儿有没有烫伤膏?不过,刚好在脚背上,你这几日都不能穿鞋了。” 蒋三姑娘叽叽喳喳的,像小鸟不停地叫。 姜高良的心里一动,道:“我娘她……我还以为,你知道了我娘的事情,会……” “会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姜高良说不出来。 蒋瑶笙又道:“我娘说了,你娘她就是和离了又改嫁,刚好改嫁给你叔叔。这就好比我瞧上了你,一开始也不知道你竟是废王之后。瞧上了,就是瞧上了,那还管得了人是谁呀!不过瞧上了也仅仅是瞧上了,这又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我也不会因为瞧上你,就轻贱了自己。” “瑶笙,我……” 蒋瑶笙坦然道:“你什么都不用讲。我娘还说了,我只是现在瞧上了你,谁知道几年后会不会瞧上别人呢!你爹他对你的亲事有考量,我娘对我的亲事也有考量。我娘说了,我的夫君,一辈子只能对我一个人好,从一而终,不娶娇妾也没有通房。若能与这样的男人相守一生,给个后位都不换。所以,你也别多想,我没想着非你不嫁。你若不好,我照样不要。” 这话还真是徐昭星说的,意在开解蒋瑶笙。 只是没想到,她女儿一字不差,说给姜高良听了。 姜高良啊,她起初就以为他是个乖巧的学生,来了姜家才知道,那孩子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姜家的地是真多啊!姜家两兄弟分工明确,大的专注谋反,小的专注挣钱买地。 据说,连着十来个村子里的地,如今都是姜舍之的。 瞧瞧这名字起的,得之,舍之。 姜舍之可不是舍掉了万贯家财,一应供给了长房。 于是,姜高良这个长房独子,有点儿过于实诚的独子,可不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地主家的傻儿子不是不好,徐昭星就是觉得蒋瑶笙要真嫁给了他,婆婆有点难缠罢了。 这婆媳关系真不好处,把婶娘当亲婆婆不行,当假婆婆也不行,隔着个房再指手划脚的,有够烦的了。 真不是徐昭星杞人忧天,像那日陈佳云的丫头都敢说赶她们出去的话,可见平日里那陈佳云也是个不太明白事的。 本来啊,别说没有弟媳妇管大伯家事的道理,都已经合离了,时不时插上一脚,叫谁都膈应。 幸好章得之没有续娶,要不然还真得鸡飞狗跳。 当然,现在操心这个还有点早。 徐昭星也就是闲的时候,会在心里吐槽几句。 关键就在于,她每日都很闲。 闲的都有心和厨娘置气。 徐昭星的厨娘就没带来,如今用的这个自然是陈佳云给找的。 估计是没把她当正经主子对待,做的饭不好吃还不算,她早饭想吃个汤面,一端上来,还是面糊糊汤。 早上是面糊糊汤,配咸的齁死人的小菜。 中午是黑不溜秋的窝窝,配咸的齁死人的咸汤。 晚上和早上一个样。 徐昭星忍了几天,叫来了厨娘,问她:“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厨娘道:“回夫人,我以前在浆洗房里洗衣裳。” 徐昭星忍不住翻了白眼,叫慧润把人给送回去了。 还是从哪儿来的就送回到哪里去了,又叫了慧圆去附近的村上打听打听,有谁家的女人愿意来做厨娘,月银开出了四两。 这简直就是高薪诚聘。 寻常的人家种一年的地,即使碰上好的年景,一年的结余也不一定有四两。 慧圆才将消息放了出去,来应征厨娘的人,便从门口排到了村子里。 这是每家派了一个女人过来的节奏。 徐昭星让慧圆谨慎选择,有了前几天的噩梦,她就是不说,慧圆也会那样干的。 她让所有来应征厨娘的人回家做个拿手菜,拿过来让她品尝。 一时间,村子里炊烟四起,明明还不到做饭的光景。 闹的如此之大,陈佳云想装不知都不行。 姜舍之自然也知道了,跑到后院同她道:“夫人,我不是说了,虽不明她的身份,但咱们为了兄长,也不能怠慢了她。” 陈佳云心里恨的不行,面上委屈道:“是我疏忽了。” 第二日,也就是厨娘的最后评选日,陈佳云又越过了围墙,上了门。她专捡了这一日上门,就是想恶心恶心徐昭星。 姜家与蒋家的不同便是这个了,姜家是没有分家,却两个大门进两个大门出。 陈佳云快呕死了,她在大门外便被拦住。 看门的活,徐昭星交给了蒋陆,可想而知,是怎么个油盐不进说不通。 蒋陆才不管来的人是谁的夫人,叫了跑腿的小厮去里头报信。 陈佳云足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等来了慧润来相迎。 慧润道:“姜夫人怠慢了,快往里头请。” 陈佳云一进了大门,看见的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坐在围栏上,教那个蒋姑娘练剑。 他和她的女儿、他的妹妹生疏的不行,却在别人的女儿面前献殷勤。 她告诫着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 可当她见了那徐大家,表明了来意。 徐大家居然想也没想就道:“不用,厨娘我已经找好了,无需再劳烦姜夫人。至于你说的什么家规,一我觉得与我没什么关系,二若当真如你说的不行,你让章得之亲自来和我说,旁的人怎么说,我不会听。” 陈佳云拍了桌子,喝问了一句:“在姜家,你算什么?” 徐昭星最烦的就是别人想方设法地拿捏她,遇见这样的事情,她就没有服气过。 她冷笑了一声道:“哦,我是这家的男人拐回来的女人。姜二夫人若有什么异议,问你的大伯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一个“拐”字,让陈佳云很是神伤。 她倒是想骂一声“无耻”,可被拐的要是无耻了,那拐人的得无耻到什么人神共愤的地步。 陈佳云愣了片刻,道:“你若不想来,难不成谁还能绑了你来。说什么拐不拐,骗谁吗?” 徐昭星又不是求着陈佳云相信,她就是不想和陈佳云“玩”而已。 认真说起来,她就不爱和这些弱不经风的女人玩耍,如洪氏、余氏,又如陈佳云。 她们的战斗力,啧啧,怎么形容好呢,说话拐弯抹角,连问候别人母亲都不会,她生怕自己的说话声音大点,都能吓死她们。 真的,像她这种粗鲁、野蛮的暴力女,一次手撕她们一整排都不是事。 关键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手撕她们,她也没有一点儿的成就感。 再说了,陈佳云和洪氏、余氏又不一样,她和陈佳云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打个比方,她就是误入了狮子领地的老鹰。 她就是歇歇脚,母狮子不来咬她,她也会飞走的。 她有些弄不懂陈佳云,何必弄的自己一嘴的毛,还要被扑一身泥。 要知道,若真惹恼了老鹰,鹰还会啄瞎了母狮子的眼睛。 难不成,还真是应了那句“你若不举,便是晴天”。可她也该找章得之的麻烦去。 “夫人,我在此只是借住,夫人给我方便,就是给己方便,夫人那么忙,就无需过问我这里的事情。” 徐昭星说的是实话。 可实话不好听。 陈佳云觉得这人蛮不讲理,红着眼眶,甩着袖子,跑了出去。 留下徐昭星和慧润,面面相觑。 事情闹的挺大,好像姜家的仆从人人都知道她们夫人被人气的又跑又哭。 弄的徐昭星见到了姜高良,怪尴尬的。 毕竟弄哭了人家亲娘,还不好解释。 她觉得她明明什么都没干。 姜高良也觉不好意思,将蒋瑶笙送回了后院,转身又去了一趟次院。 他才进门,便听说他亲娘卧床不起,儿女跪了一地,还惊动了他叔父。 姜高良急匆匆赶去,正撞见叔父从内里退了出来。 姜高良行礼。 姜舍之将他拉倒了一旁,悄声问询:“明知啊,你一五一十地说给叔父听,那位徐大家究竟是什么来头?” 姜高良道:“叔父,徐大家是宣平侯府的二夫人,早年丧夫,先是开放了府中的藏书房供太学生借阅,后又将全部书册捐给了太学。是以,太学生们才尊她一声‘徐大家’,这个叔父不是已知情。” 姜舍之摆了摆手:“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她与你父亲……” “父亲的事情,怎么能是我这做儿子的过问的。我只知徐大家不仅有德,而且大义,莫说是普通女子了,就是男子也与她不可相比拟。她行事虽有时不合规矩,但一向守理。我上次来,与婶娘说过,爹将一切事情都想在了前头,婶娘无需多问那边的事情。想来,婶娘是会错了意。婶娘只当我是胳膊肘朝外拐,向着外人。实际,我是在为她着想。徐大家是我爹的什么人,我不清,但我知道徐大家的本事,是我爹都敬佩的。婶娘…她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 姜舍之叹了口气,“这女人啊,你也知道,哪有不心思狭窄的。事已至此,你先回去。往后那边的事情,我会看着办。” 哪里还用得着他看着办,不过是一个时辰之后,快马便至。 这家能主事的人,终于回来了。 章得之快马加鞭,赶了两日两夜的路,不曾停歇。 才到了门前,陈马便迎上来道:“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章得之问:“怎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匆匆忙忙赶回来,怕的就是这个。 这话不好说,又不能说是两女人掐架了,一个战斗力渣的被气的起不来床。另一个厉害的,跟没事儿人似的。 毕竟,后院的闲话,可不是他们这些大老粗能说的。 说也说不清,陈马干脆指了指后院,又指了指次院。 章得之思了片刻,一掀衣摆,跳下了马,直接去了次院。 姜舍之已有三年没见兄长,陡一见,忍不住热泪盈眶。 章得之对这个弟弟说不出是什么感情,上一世他和陈佳云偷情,是自己撞破了之后,才办的和离。 这一世,之前的事情他记得不清,想来与上一世也不会有多大的区别。 上一世,他到死才原谅了弟弟和陈佳云。 如今想想,与生死相比,那些个并不曾将他放在心上的人,他也不曾放在心上的,还是放手,各不相欠的好。譬如,陈佳云。 而他这弟弟,也就做过那一件叫他难堪的事情。 上一世赴死,还是兄弟两人在一起。 章得之难得有了点笑意:“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等你做了爷爷,见我一次也得落一次泪?” 姜舍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道:“看兄长说的,等我做了爷爷,这世道肯定已好,到那时,咱们两个就住在一起,天天见面,烦都烦死了,弟弟我才没那个闲情掉眼泪。” 说起这世道,两兄弟一起叹了气。 姜舍之是因为当今圣上的驾崩,不晓得往后又成了什么样子,而心生迷茫。 章得之却是因着知道的稍微多一点,而叹息。 章得之特地和姜舍之说了修建坞堡事宜。 他取出了事先画好的草图,草图之上的坞堡,四周环以深沟高墙,内部房屋毗联,四隅与中央另建塔台高楼。 他告诉姜舍之:“不惜金银,一定得将坞堡赶建出来。” 姜舍之还有些忐忑:“兄长,咱们把坞堡建的这么大,朝廷……会允许?” “你建便是,我既让你建,自有我的道理。” 姜舍之点了点头。 此次回来,章得之也就这一件正经事情,交代完毕。 姜舍之见他兄长端了茶碗喝茶,便知事已说完,他笑道:“兄长,你弄回来的夫人……” “什么叫弄回来的?” “不是弄回来的,是拐回来的。” 章得之的话音才落,便听见了陈佳云的声音。 他抬头去看,只见陈佳云在丫头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给他行礼:“兄长莫怪,那话也不是佳云说的,佳云还因着那话,生了场不该生的闲气。” 章得之也不反驳,只是道:“既是闲气,你还是莫再气的好!” 他站了起来,想要告辞。不提过往,她现在是他的弟媳,也该避嫌。 陈佳云却没有就此罢休的念头,她接着道:“原来她还真是兄长的心肝,佳云虽不知她是打哪里被兄长拐回来的,但佳云看的清,她可不是心甘情愿被拐的。还有她房中请了村子里的妇人做厨娘,咱们姜家的奴仆,可向来是不会用外人的。这样的事情,着实是佳云无能,可她说了她只听兄长的话,旁的人说什么,她都不听。” 陈佳云逮住了机会告状,看也不看一个劲示意她不要再说的姜舍之。 这话说的,好像他说什么,她真的会听似的。 章得之忍不住笑了一下,道:“多谢表妹提醒,厨娘的事情我定会处理,不会坏了姜家的规矩。” 便头也不回地走掉。 陈佳云是什么反应,章得之不甚在意,也不想知道。 他一路疾走,方进了自己家的院门,便看见自己的儿子在院子里,教一个姑娘练剑。 想也知道那姑娘是谁。 章得之还是头一回见这蒋三姑娘,两个人远远的给他行礼,他走了过去。 这小姑娘和徐昭星长得不太像,想来更像蒋福。 最近很怪,他只要一想起蒋福的名字,他这心里就莫名的不是滋味。 说不好是嫉妒还是厌恶!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心想,他倒是一点儿都不避讳。 那蒋三姑娘便先说话了,脆生生的很好听,声音倒是和徐昭星有些像。 她道:“先生别怪,是我求了姜哥哥教我练剑。” “你为何想学剑?”他笑问。 哪知小姑娘竟偏了头问他:“先生又为何非想让我们来陈留?你想娶我娘吗?” 章得之被问住了。 小姑娘不等他回答,又道:“我娘可说了,她可没准备嫁给你。想娶我娘的人多了去了,在长安时,樊爷就提了一次,被我娘给拒了。我大伯母的弟弟也想娶我娘,也被拒了。我不知你提了,会不会被拒。但我娘原就不想来陈留,来了之后又被找茬,心情正不好。你若是想提,我劝你也不要现在提的好。” 小姑娘一脸的“你死定了”的表情,叫章得之哭笑不得。 他不能说想娶,也不能说不想娶,骑虎难下。 一旁的姜高良紧张坏了,悄悄地拉了蒋瑶笙的衣袖。 蒋瑶笙不解道:“你拉我做什么?我可是好心提醒你爹呢!” 章得之只好道:“谢谢你的提醒,你若想练剑,也可以来寻我。明知那半桶水的功夫,也是我教的。” 蒋瑶笙果断地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跟着姜哥哥学吧。你要是有时间,可以教教我娘…我娘她,讨厌见血。” 章得之愣了一下,点点头,临走之前,瞪了下姜高良。 姜高良自然明白他爹的意思,他爹就是不说他也知道,这几日练剑,他可是连她的衣裳都没有碰过一下。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就是教她练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讲。 可是蒋瑶笙已经无心练剑,收了剑道:“要不今日就到这里吧!” 姜高良道:“还没有练够半个时辰。” 蒋瑶笙皱巴了小脸说:“我得去后院瞧瞧,我怕你爹挨打。” 姜高良笑道:“怎么会呢!你不知道我爹他……”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了,蒋瑶笙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我娘的脾气…” 她娘的小暴脾气哟,翻起脸来就不认人,一脚就能把人给踹飞好远好远哒。 两个小东西是操心自家的爹娘真的会打起来,陈佳云拉着姜舍之上门,却是实打实地为了看戏。 姜舍之本不想去,还责怪陈佳云多嘴告状。 陈佳云道:“你若不去我就自己去。” 姜舍之便乖乖地跟了过来。 这个时候,章得之已经见到了徐昭星。 徐昭星待他还算客气,毕竟在别人的地界儿。 章得之取了茶叶捣碎,亲自动手煮茶。 一直等到茶沸,章得之方才说话:“夫人恼我?” 徐昭星盯着那双手指纤长的大手,挑了挑眉道:“还行吧。” “哦,还行吧,是何意?” “起初挺恼,但我这人,不愿意和自己过不去。若一直恼,唯恐气坏了我自己。如今倒是不恼了,就是看见了你心烦而已。” “夫人还真是……”坦白。 章得之没有将那评语说出来,而是道:“夫人的盘算其实不错,只是时机不对。我若起兵,的确是从陈留而起,也肯定得拿下洛阳。只是夫人为何不问一问我梦里的情形?譬如,在梦里,我何时会起兵,我又何时能攻下洛阳!” “你说。” 还真是惜言。 章得之苦笑了一下:“在我的梦里,起兵会是一年之后,攻下洛阳是又一年之后。我思前想后,若两年的时间不能和夫人见面…这是我连想都不愿想的事情。” 说的好像他多有情。 幸好一早就已让丫头们回避,要不然她又该被笑话了。 徐昭星白了他一眼道:“你给的人我要了,你给的青玉符我也要了,打从一开始你就在误导我,故意让我觉得你肯放手,中途又给我下了绊子。既如此,你还给我这青玉符做甚?” 她越说越气,拔了头上的青玉符,直接撂在了他的怀里。 若不是他接的准,那青玉符说不定就落在了地上,摔成了几段。 章得之也来了气,将那青玉符死死地攥在手里,道:“夫人说我算计你也罢,拐了你也罢,你的心里比我清楚,既来之则安之。夫人到了我这里,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夫人招的厨娘,我今日就会让她们回去。” 就是这时候,蒋瑶笙、姜高良,还有陈佳云和姜舍之,已经前后脚到了这里。 蒋瑶笙见她娘气的直发抖,赶忙跑了过去,向着章得之哼了哼鼻子,横眉怒目。 徐昭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反正就是气,还不是想发火打人的那种气,而是想掉眼泪。 她也被自己弄糊涂了,到底是气他下套,还是气他赶她的厨娘? 她还没有想清楚,不争气的眼泪便挣了出来。 她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在心里骂着自己:徐昭星,争气,争气。 可能是掐的那一把太疼了,也可能是情绪积攒到一定的程度,一旦爆发,刹不住车。 她哭来了这莫明奇妙的鬼地方回不去。 她哭她一个二十多点的大好青年,不仅有了女儿,还得时时刻刻为她们的性命操心,还不如回去做个房奴的好。 她哭这儿的男人个个人面兽心。 她哭这儿的人都是神经病。 蒋瑶笙吓坏了,也跟着哭。 一边哭,还一边叫:“娘,快别哭了。” 陈佳云的心情别提有多舒畅,好像只要章得之过的不好,她就舒心。 可她也就舒心了一下下。 下一刻,就见章得之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 徐昭星当然不稀罕,不仅扭了头,还脚下乱踢。这是真恨不得能踢死他。 章得之忍了疼,拽了她的胳膊,强行给她擦泪,还道:“你急什么?你到了我这儿,我当真能委屈了你?你的厨娘还有丫头,我带了过来,我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她们和方叔在后,说不得今夜就能到。” 陈佳云没来由打了个颤,觉得眼前的这一幕肉麻到不行。 她转身就走,姜舍之却觉得意犹未尽。 走出了老远,还道:“佳云,我瞧着兄长是真的动了心。” 陈佳云一扭头,狠瞪了他一眼,还不解气。 姜高良比陈佳云他们还先撤,说不好自个是个什么心情,觉得他爹一点都不像他爹,说好的无情到了哪里? 还有,对一个女人有情,原来是这样的。事事处心积虑,又事事周全。 那他对蒋瑶笙的,算不算是情? 徐昭星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人。 像哭着闹着达成目的,她自打上了小学就没干过了。 就因为那一年,她和隔壁的小姑娘说:“你想要芭比娃娃,你就哭啊,你一哭你妈妈就给你买了。我就是这样。” 这话被徐妈听了个正着,从那以后她哭就没用了。 既然没用,还哭个毛啊。 她很想说,她哭,真不是和他闹。 她就是气。 可也得有人相信。 她又气自己性太急,不问个清楚明白,气个什么劲。 这下好,所有的人又都知道了,她一哭,他就慌了。 她想问,他慌个…毛啊? 弄的她也有点儿慌。 她把自己关了小半时辰,叫了慧润进来,说晚饭的事情。 毕竟陈佳云给的厨娘被她赶了,她找的厨娘又被章得之赶了,而她自己的厨娘还在路上。 这么些人,总不能扎着脖子不吃饭。 慧润笑,还神秘兮兮地问:“夫人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面糊糊汤,什么都行。” 连续吃了七八日,想想都恶心。 “那就吃面吧!” 这话当然不是慧润说的。 徐昭星抬眼一看,正瞧见挽了袖子的章得之端了碗面,走进来。 慧润向他行了个礼,便低头走了出去。 徐昭星问他:“你会做面条?” 毕竟这儿可没有做好的现成的面条,想吃一顿面条,还得亲手和面,擀出来才行。 徐昭星见那面条粗细均匀,觉得不能相信。 章得之道:“哦,我可不只会诓你。” 顿了一下,又道:“我在梦里学会的。” “都已经过去的事情,还提它作甚!”她说的是诓没诓的问题。 徐昭星饶是脸皮再厚,也觉得自己太没脸没皮,一世的英明毁在了冲动的眼泪上,她很不甘心。 她不再理他,拿了筷子,开始吃面。 还别说,味道挺好,不比她家的厨娘差。 也可能是因为自打出了长安,就没再吃过的原因。 算起来,她离开长安也有二十天还有余,前十几日一直在路上奔波,来这儿的这几天一直被面糊糊汤折磨。 她本来就是没过过苦日子的,没来这儿前,不说顿顿有肉,也是被徐妈精心伺候着长大的。 她口重,吃惯了现代各种各样的调味料,好不容易适应了这里,原来只是她以为的适应。 若让她穿到了普通人家,顿顿都是面糊糊汤和黑窝窝,她倒是想精细,都不行。 她偷眼看了下章得之,问了一句:“在你的梦里,你挨过饿吗?” 这时候打仗,都是粮草先行。 一个人能不能成势,与粮草有多少绝对分不开关系。 她看见章得之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听他道:“嗯,挨过。” “多久?” “不记得了,只记得城里开始…吃人。” “什么城?” 章得之笑了一下,意味深长:“你说呢?” 徐昭星骇了一跳。不管他说的是不是洛阳,都让她心惊。 血腥吗?残忍吗? 可还有白起活埋了四十万赵军。 战乱本来就是这样。 她想都没想,便扭头和他道:“你且放心,这一世绝不再有这样的事情。” “你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有我,我挨不了饿,又已上了你的贼船,我肯定要想方设法不让你发生那种事情。” “因为有你……”章得之重复了一句,忽尔一笑道:“是了,因为不能让你挨饿,所以绝不能再发生那样的事情。”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了青玉符,斜|插|在她的发髻上:“已经收下的东西,怎能再还回来!” 方才的事情,徐昭星一点儿都不想提,她又扭了头,继续吃面,想了又想,嘴里含糊不清地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章得之怔了一下,居然笑出了声音。 章节目录 第53章 以徐昭星的心理年纪来说,虽然有很多的实例总是在说爱情是不能相信的,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爱情。 因为爱情太美,美的让人忍不住心抽搐。 再加上那两只小东西,无意中的虐狗行为,让心理年纪是二十几岁的姨字辈女人,也忍不住想要小清新。 “你是不是喜欢我?” 与婚姻无关的那种喜欢,不考虑拖儿带女,不考虑门当户对,也不考虑是不是明天就会战乱,更不会考虑起事失败后的断头台。 就是单纯的喜欢,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 她矫情说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笑弯了眼睛答应好好明天给你,而不是说你个傻x清醒清醒。 她比较吝啬,只有知道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她才会郑重考虑,要不要交心。 她的爱情必须得是这样的,她不愿意像徐妈,奉献了半辈子,还敌不过一个女人的笑。 这辈子她不准备奉献,只会回报。 可对于两辈子来说,只有生理冲动,没有心理冲动的章得之来说,情爱太复杂了。 如果这也叫爱情的话…… 这辈子的第一次生理冲动,是在心理冲动之后来的。 他用大笑掩饰了过去,匆匆地逃了之后,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实际上这个问题,他早就思考过。 男人的身上藏了一根棍,人人都有。 可自打他来了这一世,他的身上就只有一根鞭,从没有变成过棍。 起初是以为压力太大,再加上过了三十,也过了冲动的年纪。 在长安时到处交际,也不是没有过美人在怀的情形,却没有一次冲动过。 那时,他便想,自己如此冷淡,比上一辈子更甚,上一辈子还只是怀疑明知不是他的,这一辈子难道是要坐实了这件事情。 其实有一件事情只有三个人知,不,起初是五个人知。 因为章得之父母的故去,余下三人知。 后来,因为章得之生了一场大病,似乎变得只有两个人知道了。 那就是陈佳云和姜舍之。 说起来那是姜家最无奈的事情,长房长子到了该有通房的年纪,却被准备当通房的丫头发现是个无能的。 长子拔萃,次子平庸。 长子谋事,次子繁衍生息,那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 长房说什么都不能无后。 怎么办好呢? 父亲因此一夜间白了头,母亲便亲自给长子定下了娘家的侄女,还道长子忽然患疾,择了个最近的日子迎娶回家,为了冲喜。 陈家本就是姜家的旧部,世世代代以姜家为中心。 倒是没有二话,嫁了庶女。 人都道,小小的庶女要登天了。 庶女的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成亲之时,次子代为拜堂。 入了洞房,庶女才知大表哥根本就不在陈留。 三日后,大表哥回来,与父亲母亲生了场气,连房门都没有进。 大表哥是想走的,却被关进了祠堂。 她心中正忐忑,二表哥前来安慰。 要认真说起来,二表哥虽没有大表哥那么英武,却更加的体贴人心。 她心中埋怨,为何娶她的不是二表哥。 可实际算起来,与她拜堂的正是二表哥呢! 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她与二表哥睡在了一起。 头一次是个错误,后来的便是甘之若饴,直到发现有了身孕。 原以为她是要被沉塘的,不曾想,儿子呱呱落地,大表哥便与她办了和离,紧接着二表哥求娶。 直到父亲母亲过世,她才从二表哥的言谈里觉察当年的一切,似乎都是有意。 没谁愿意背上嫁了哥哥又嫁弟弟的名声,她无处可怨,便把所有的怨念发泄在了一人身上。 那人总不能是她的丈夫,那就只能是大表哥了。 陈佳云总是在心里说,她可不欠他的。 可婚内,被二表哥勾了去,又是实打实的事实。 她便想,若是大表哥但凡能对她好那么一点,她也不会干出那么糊涂的事情。 原还以为大表哥就是那么个冷冰冰的人,谁知他不是不会哄女人,而是不愿意哄她而已。 陈佳云回了自个儿的屋,哭了一阵。 姜舍之知道,她就是心里不舒服。 不见兄长,她就是个贤妻。 一见了兄长,她便像变了个人,敏感、计较,甚至有时还会起了坏心思。 譬如像这一次。 他无话可说,毕竟当年哄她的,的确是自己。 就是怕她会想不开,这么些年他连一个妾都没有纳。 这一夜,姜舍之睡在了外院,与兄长在一起。 兄弟两人秉烛夜谈,一面喝酒,一面说话。 说小的时候,说故去的父母,说姜家的大业,说到最后,姜舍之醉了,像梦呓一般道:“兄长,不是佳云对不起你,是弟弟。弟弟也不想对不起你,是母亲说若长房无后,她死不瞑目。如今好了,兄长有了喜欢的女人,若隐疾治愈,有了自己的孩儿,你就把明知还给我……” 章得之如梦初醒,好像明白了什么事情。 他原以为,徐昭星是这一世里最大的变数。哪知,有好多事情,早就悄然变了一个模样,只是结果却如上一世……一个样。 一阵春风拍打了窗户,他连饮了几杯,仍旧觉得冷,明明已经是暖春,他这手脚竟冰凉的不像个人。 —— 徐昭星发现章得之在躲她,且一连躲了三日,到了第四日才出现在她身旁。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开始热了,徐昭星坐在葡萄架下面,不想说话。 那人便也不说话,还是像往常一样,背部挺的很直地坐着,不疾不徐地泡着茶。 泡好了之后,先给她。 从他的坐姿,也能看出他极有教养。 不管是何时看他,都是坐得笔直。 不像她,也就是有外人在的时候,她才能坐的那么规矩。 不多时,便瘫软了下去。 可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是极没有情趣。 若不然媳妇,怎么会跟了弟弟! 徐昭星见他一直不语,没忍住,问他:“你是不是病了?” 就像女人每月大姨妈造访时,情绪会莫名的低落。 是不是男人每月大姨夫造访时,也会这样? 难道是撸完了又自责,我怎么可以这样,我怎么可以对着个猪也起生理欲望! 有的时候,脑洞一开,连徐昭星自己都害怕。 就是不知,她若知道自己是那头猪的话,会作何感想? 病了?确实病了几天。 章得之抿了口茶,笑道:“夫人尝尝,今日这茶,我煮的刚刚好。” 不玩倔的时候,徐昭星一向很好说话。 她端了茶杯,喝了一口,我去,好烫! 章得之又笑道:“饮茶哪有你这样牛饮的!” 徐昭星…舌头疼,不想理他。 章得之问:“是不是烫伤了?” 徐昭星真怕他会说“来,舌头伸出来,给我瞧瞧”,干脆道:“你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饮茶?” 章得之摇头道:“不止。” “那你今日来是为了做什么?” “我与夫人相交,知之甚少,想问一问夫人……今年多大?” 徐昭星没好气地说:“三十三,怎么了?” “夫人面嫩,瞧着倒像是二十三岁。” “看着像二十三又怎么了?” 徐昭星有点儿激动,说话之时下意识抬了抬手臂,她今日穿了一件广袖的衣裳,这么一抬,就露出了半截子手臂。 昭娘是真的好白,也可能是三十三年都没有穿过露胳膊的衣服,生生给捂出来的。 徐昭星起初并没有注意,可她看见了章得之的目光。 章得之有些脸热,还别过了眼睛。 徐昭星起了坏心,挽起了袖子,把胳膊伸到了他的跟前,还道:“先生给看看,我这胳膊有些疼。” “夫人别闹。”章得之又将脸扭的更远,眼不见为净。 徐昭星大乐,道:“老是听你说你的梦,我也做过一个奇怪的梦,在我的梦里,只要一到了夏天,不管男女都穿短袖的衣服,有的还会光穿小背心儿。你知道什么是小背心吗?就是没有袖,肩膀上有两根带子,啊对了,就和肚兜差不多。不过,我们有专门的肚兜。还穿超短裤和超短裙,光着腿。还可以去游泳,游泳就穿比基尼,知道比基尼是什么吗?算了,告诉你,你会吓死的。” 语毕,她叹了口气。 这还是她头一次说起她的“梦”。 虽然章得之理解不了她说的若是真的,那该是怎样的世界,但他能听得懂她的情绪。 他问:“你喜欢你的梦?那里更好?” “嗯…怎么说呢?”徐昭星想了想道:“这儿的夏天太热了。” “这不是实话。” 徐昭星见混不过去,呵呵笑笑:“我梦里的人,一到了年纪,就可以自由恋爱。不到年纪,也有自由恋爱,叫早恋。知道什么叫自由恋爱吗?就是彼此喜欢,试着相处,合得来的就结合,合不来的就分手,遇见合适的还可以再恋爱。恋爱时,是一对一。结合,也是一对一,不能纳妾,纳妾不合法。也不能花心,花心的都是渣。我在梦里有一个母亲,父亲很渣,为了别的女人离开了她。我母亲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病故了,父亲想接我去住,我单方面断绝了我和他的父女关系。在我眼里,他是个渣男。梦醒了之后,发现这里的男人都是渣。你明白我这种绝望的心理吗?” 徐昭星顿了一下,又道:“你不明白的。在我的梦里,女人可以出去工作,可以独立养活自己,也可以建功立业。结婚了之后,也可以和伴侣一起共同抚育孩子。梦醒了之后,有人想让我再嫁,有人想让我不嫁,我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总想去主宰别人的人生。我想没有负担的出门,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想一辈子就淹没在后宅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中。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吗?章得之。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想着把我藏在你的身后,或者藏在哪处宅子里,如果你想留住我,首先要做的就是让我和你并肩看风景。所以,现在你要告诉我你完整的梦境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 徐昭星翻遍了蒋福的两千书册,有些是细细浏览,有些是粗看一遍。 她觉得如今的社会发展总水平,有些像她那里的汉或者晋。 汉有西汉和东汉,晋有西晋和东晋。 都是一个姓氏在斗来斗去,历史在向前发展,人民却没有因此而获利。 她便一直在想,如果冷兵器时代,有了火|药…… 火|药的出现,是以其杀伤力和震慑力,带给人类消停战事、安全防卫的作用。 这属于以暴治暴。 若单纯为了满足章得之当皇帝的私欲,火|药她提都不会提。 可若章得之只是时事造出来的谋反派,届时时局动荡,没有章得之,还有李得之,没有李得之,还有王得之。 倒不如选一个明白人,以快刀斩乱麻之力,尽快结束乱局。 章得之不是个糊涂人,他有学问,也有见识,她故意说那些话,也是想看一看他的反应。 他虽然皱着眉,估计是没法子想象女人穿的那么暴露,也估计是想不明白恋爱和渣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却也一直保持着淡定。 这说明他并不是一个只会顽固守旧的人。 她更不觉得他对她示好,是想要图她些什么,因为他并不知道,她到底会些什么,又接受过什么样的教育。 她想过的,为什么她不过是打羽毛球崴了脚,就莫名其妙地到了这里。 或者就是为了来结此乱局。 她还小的时候,徐爸对徐妈也好过几年。那时候,她还很小,徐爸和别人一块儿合包了一个矿山,不过这矿山并没有包几年,就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黄了。 她大学毕业了之后,有一回收拾家里的老东西,发现了徐爸的旧笔记本,第一页上就写着黑|火|药的制作方法。 硝石、硫磺和木炭,那个配比方法,她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 可她还有心理负担,她必须要知道他全部的梦境。 章得之犹豫了片刻,道:“过不了几日,新帝就会登基。新帝不过是个小儿,最多半年就会下了诏书禅位给赵器。今夏会有一场大水,今冬又极寒,流民太多,群雄四起,我只是其一。我说的也不一定就对,在我的梦里,圣上是五月才驾崩的。” 徐昭星的脸色不太好看,停了半晌才道:“你信炼丹术吗?” “不信。” “我信,我要炼丹。” 话题转换的太快,着实让章得之措手不及。 他失笑道:“你既想与我并肩看风景,为何总要做一些我不喜的事情?” 徐昭星缓缓闭上了眼睛,“你可别会错了意,我说的要与你并肩看风景,只是告诉你,别挡道。” 风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再言语。 过了许久,从远处传来了章得之的声音:“我以前总觉得夫人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前几日才知或许是我想错了也不一定,可如今…”仍旧很特别。 他也想过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重活这一次? 难道是让他重振大业? 不,或许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想要的并没有这么简单。 如今怎样,章得之没有说下去。 徐昭星睁开眼睛去看,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章得之很快就让人给她送来了炼丹炉,抬到了无人又宽敞的西厢。还叫陈马什么事都不做,只听从她一人的吩咐。 其他的人不知被他拉到了哪里去,他早出晚归,三两日也见不上一面。 她也很忙,忙着在炼丹炉里熬了好几次糖水,次次都熬成了黑的。 慧玉的腰已经好了大半,可没人敢使唤她做事。 她便每日坐在炼丹炉前,时不时叹上一句:“夫人,你真的是想炼长生不老药?”你是不是脑壳有病啊! 问的多了,徐昭星没好气地回:“我炼的是起死回生丹。” 慧玉自然不信,皱着眉头,声音还抬高了八调:“夫人,骗我!” 骗你又不上税。徐昭星看了眼那炼丹炉,终是下定了决心,将早就写好的字条,使人递给陈马。 等陈马将她需要的东西买了回来,她便将所有的人赶了出去,自己留在西厢里。 像近代战争时期的炸|药|包是非制式装备,一般没有统一的标准。 由于那时炸药|产量比较低,炸|药包的原料一般都是“一硫二硝三碳”的黑|火|药,而且大部分没有颗粒化,所以只有增加装药量,一般超过10公斤才能达到杀伤效果。 一部分小的,供单兵投掷,相当于超大号手|榴|弹,重量在3-5斤之间。 如今这时候,已经有了抛石机,她想倒不如效仿唐时的发机飞火,利用抛石机抛掷火|药|包以代替石头和油脂火球,以达到烧毁城门的目地。 头一天,她奋力将硝石研碎,心里想着,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么恐怖的事情? 然后,开了西厢的门,回去睡觉。 第二天,她又弄碎了硫磺,看着满手的颗粒,叹气。 等到了第三天,连次院那厢都知道她在做一件很奇怪又很神秘的事情。 自打章得之回来,陈佳云便只上门了那一次。 姜家的人口其实不算简单,这么些年也繁衍出了旁支旁系,以姜家老宅为中心,扩展了出去。 今日,章得之和姜舍之的婶娘上门。 陈佳云亲自去迎。 她以前是真不待见这个婶娘,只因婶娘也看不上她先后嫁给两兄弟。 可今时不同往日,章得之金屋藏娇,藏的还是一个俏寡妇。 想来,婶娘便是因着这件事情上门。 消息可不是她露出去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可不是哪一个次子都如她的夫君一样,不和长子相争。 那厢头发都已经发白的次子,还在想法子干涉长房的事情。 婶娘的手伸的太长,也只有长房长子才能灭一灭势气。 别管陈佳云是打着“借刀杀人”的心思,还是打着“鱼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反正那徐大家也不是她什么人,她为什么要好心去提醒? 果然,婶娘连次院的门都没有进,就直闯入了长房的主院里。 可主院里除了徐大家的女儿,竟不见主事的人。 莫说是婶娘了,就连陈佳云也觉得,犯不着和一个小姑娘说事儿。 婶娘拍着桌子,气愤道:“人呢,住在我姜家的地方,竟敢如此无礼!” 蒋瑶笙也不知这头发花白的老妇是哪个,莫说章先生不在,就连姜高良也出去了,她和气地道:“这位老夫人是要见小女的娘吗?请稍待片刻,小女差丫头去请。” 姜老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不用人让,自己在主位坐下。 慧玉去敲了西厢的门,还道了待客厅里的情景。 正心烦的徐昭星忍不住皱了眉,“我又不是他姜家的什么人,难不成我就在这里借住一下,他们家的三姑六婆我都要见上一见?” 她要操心自己的性命,还得时刻跟女人干架,烦不烦呀。 慧玉怪为难地说:“奴婢看夫人还是去一趟的好,那老妇生的极凶,奴婢怕姑娘招架不住,会吃亏。” 徐昭星什么都吃,就是吃不了亏,也更看不了自己身边的人吃亏。 她一恼,拿了自己才将做好的半成品,叫慧玉搓了根棉线做引,就这么着往待客厅去了。 她一跨了门槛便笑,“两位姜夫人来得正好,我变个戏法给你们瞧。” 说着,她便将那半成品放在了正中央,点燃了棉线,把蒋瑶笙和慧润往后拉了拉。 她放的量她知道,也就是一挂小鞭炮的力度罢了。 姜老夫人嗤了一声,道:“我来是有话要和你说,不是要看你玩什么把戏的…” 她的话音才落,就听“哄”的一声。 卧槽,量放多了? 卧槽,一钱不是一克? 卧槽,一钱是多少克啊? 徐昭星满脑子都是换算公式,哪里还管找茬的那个,是不是一脸黑的哭着跑出去了。 章得之带着人刚刚走到家门口,忽听“哄”的一声,吓得马都惊了。 陈汤道:“声音好像是从后院传来的。” 章得之扔了马鞭,拔腿就往后院跑。 跑到二门前,刚好撞上他婶娘。 他婶娘哭道:“得之啊,我这老命……” 他一把将她推开,往内跑。 章节目录 第54章 火药的发明,可是四大发明之一。 起源于炼丹,后用于烟花爆竹,然后才运用到军事上面。 到了徐昭星这儿,好,好的很,用在后宅斗争,吓唬中老年妇女,还没掌握好量,掀了章得之的房顶,虽说就几块瓦,但也熏了她自己一脸黑。这还是因为人都离的远,才有的幸运。 “哄”完了那一声,徐昭星已在自责,毕竟她只是想吓人,而不是想威胁到别人的生命,她和姜家的人还没有那么大的仇恨。 若换作在场的是蒋恩,估计她就没有这么深的负罪感了。 好像还把章得之吓了个半死,他冲进了屋,拉着她左看右看。 还喝问:“你干了什么?” 掀了他的房子,她也好慌张。她好容易回了神,扁了扁嘴怪委屈,解释道:“火|药,攻城。” 火|药是个什么东西,章得之不知道,可他一思索便明白了,那个“哄”一声的玩意叫火|药,可以攻城。 他看了看头顶上掀掉的几片瓦,这才想起来被他推到一边去的婶娘,吩咐道:“快,拦住老夫人。” 说的拦,其实就是变相给软禁了,怕她回家了之后乱说。 然后就有了章得之炼丹,掀了房顶的传闻传出去。 毕竟那一声响,很多人听的到。 至于和姜老夫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她才被家里人“赎”走的,徐昭星不知,陈佳云都“病”了七日,姜老夫人或许会“病”的更长些。 就是姜老夫人被“赎”走那天,徐昭星心怀内疚,精心挑选了几匹缎子,当作赔礼,亲自出门相送,姜老夫人看见她跟看见了鬼一样。 不过,还好,听她叫的那么响,想来身体是无大碍。 至于精神上的创伤,见不着她,想必慢慢就会好。 姜老夫人是个想的开的,若不然赔礼,她也不会要。 还有,硝石、硫磺和木炭,统统被收走了。 章得之说:“你一个女人家应该养养花种种草,炼个什么药!” 徐昭星恼了,试图以眼神压迫他。 可他不吃她这一套,板着脸又道:“太危险了。” “我不会再掀掉你们家房顶。”她信誓旦旦的保证。 “徐昭星。” 章得之头一回叫了她的名字,还很严肃的样子。 徐昭星一怔,她对章得之的称呼变化,从“章先生”到“先生”,然后就成了“你”,偶尔会还会夹杂着一句“章得之,我告诉你”。 也不是她有多得瑟多嚣张,不过是习惯成自然而已。 而章得之称呼她,从“蒋二夫人”到“夫人”,连那个“二”字都省了去,却是死守着“夫人”这最后的底线,不越轨一步。 今儿都连名带姓的叫了,可见掀了他的房子,他有多生气。 “不是已经帮你把房子修好了嘛!”徐昭星在做最后的挣扎。 章得之眼睛一抬,不禁失笑:“这么说,我还得谢谢夫人了。” “不用。” 提什么谢不谢的,硝石拿走就拿走吧,硫磺拿走也就拿走吧,木炭拿走了更好,现在还没到冬天,留着木炭,也没什么用处,主要是她还想留着自己这最后一张脸皮。 丢脸的事情办的多了,这一回是最丢脸的。 她为什么不记得一钱是多少克,肯定是数学老师没讲过,啊不,肯定是历史老师没讲过。 她一个体育老师,能把火|药造出来,已经够不容易了。 即使爆炸的力度不是那么的大,她是想精益求精来着……算了,还是等章得之气消了再说,反正也不是明天就会用的东西。 日子太闲太难熬,徐昭星决定去和蒋瑶笙混。 和蒋瑶笙混,就意味着得和姜高良经常见面。 其实也行,抽个时间,调|教调|教小女婿的候选人之一。 章得之不闲,可日子依旧难熬。 白日里,他会和姜舍之一道,去瞧着建坞堡,到了晚上,一回来,他就躲在房里,对着那堆硝石和木炭翻来覆去地看。 看到最后,倒是总能想起一脸黑的徐昭星呆立在屋里的情景。 她的世界,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懂,但他理解她的情绪。 那一瞬间,他看到的她是慌张、内疚和惊恐,还有无措。 当时她很可能在想,她到底在干什么? 而他当时想的是,自己都干了什么?或许真的应该让她去洛阳,远离了他,她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的很好,无需像现在担惊受怕。 决定是一瞬间下定的,既然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为何还要再让她做,即使那个什么火|药的威力和天雷一样。 天雷这个说法,也是徐昭星解释的。 对于未知的东西,他还是很好奇的,尤其是说它可以攻城。 他心里的惊慌过去了之后,忍着声音的颤抖道:“就这个东西,也就是掀掉几片瓦的威力,可以攻城?” 徐昭星道:“你懂个什么!我放的量少,如果量多的话,可以把你整个姜家炸成平地、炸成坑,就和天雷一样。” 她说的话,他总是很相信。 可那又怎样,不许她再碰,就是不许。 他已经让姜舍之去寻了陈留最好的炼丹师,欲请炼丹师上门相询。 —— 吓坏了他叔奶奶那日,姜高良刚好不在家,听好几人说了那天的情形,但因为不在场,始终不能身临其境。 他叔奶奶说:“你爹那是打哪儿弄回来的妖孽啊?唉哟,我的老命哟!” 他婶娘说:“我不过是让她吃了几天的面糊糊汤,她竟想要了我的命!” 蒋瑶笙说:“哦,没什么。” 蒋瑶笙越是轻描淡写,姜高良越是心痒难耐。 好不容易见到了“罪魁祸首”,姜高良迫不及待地询问:“夫人,那日到底是个什么情景?” “哪日啊?”徐昭星决定忘了那天的事情,彻底地忘干净。 姜高良急道:“就是毁了屋顶那一日。” 徐昭星“哦”了一声,道:“如你所见,就是毁了你们家的几片瓦而已。这么小气,过了这许多天了,还提!” 姜高良被噎的直翻眼睛,蒋瑶笙却在一旁笑的不行。 话就说了这么多,什么都问不出来的姜高良带着蒋瑶笙,开始练剑。 徐昭星拿出了带来的两个布袋,一个装着瓜子,一个等会儿就会装满瓜子壳,她翘脚坐在廊檐下,观看。 她对剑术知之很少,可大凡是武术都分为两种,套路和实战。这就好比石榴和观赏石榴,一种是能吃的,一种只能看。 她只看了几眼,便发现那小子教她女儿的都是套路。 不是说套路不好,大凡是初学者,学的也都是套路。 只是这小子教的这一套,像是剑舞,耍起来极具观赏性,杀伤力却大打折扣。 不是说所有的剑舞都不具战斗性,而是那小子教的这个特别不具备罢了。 且一人练出来的就是一人的味道,同一个动作,蒋瑶笙的是柔,姜高良则看起来是飘逸的。 蒋瑶笙耍完了这一套剑法,身起薄汗,兴冲冲地跑到了她娘跟前问:“娘,我练的怎么样?” “看起来还行。”用起来,那就不知道了。 徐昭星偏了头,问仍立在院中的姜高良:“这是你爹教你的?” 姜高良点头道:“是,夫人想学吗?” 人总要时时刻刻学习,才能更好地打发时间。 尤其在基本没有什么娱乐项目的古代。 在长安时,徐昭星早晚都离不开书。 到了这儿,或许该过的日子是早晚都离不开剑。 徐昭星欣然同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瓜子吃的多了,还会上火。 一眨眼就是4月底的光景,今年的天气有些异常,如今这个时候,已经热的人想要扯了自己的衣服,再到有风的地方,吹啊吹啊的奔放。 当然,也就是想想。 徐昭星还是那个老毛病,不到三更绝不睡觉。 屋里头有些闷热,她实在是呆不住,便一个人穿了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出来练剑。 当然,纱衣的里头还有衣服,叫她来说,就是一件红色压着黑边的抹胸裙。 白日里可不能这样穿,别的人都不这样穿,就她这样穿的话,怪羞涩的。 出门也不能这样穿,那简直就和她那个时代,出门不穿胸罩是一个效果,总有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瞧啊瞧的,再发出意味深长的笑。 徐昭星挺不懂的,问慧玉:“没有场合能穿这样的衣裳,还做来干什么?” 慧玉道:“这是做来给夫人洗完澡、还不想睡觉时穿的。” 好吧,慧玉若早说这是睡衣,她就懂了。 徐昭星就是穿着她的新睡衣,还拎着她的新剑,到了院子里,立在月光下。 这一日,章得之回的还算早,原想着到后院看一看徐昭星的,可到了二门,发现二门已上了锁。 不去想去,想去又不想惊动了太多的人。 这难不住章得之,他绕过了二门,寻了处背静的院墙,轻飘飘翻了过去。 想来也好笑的很,原先在长安时,他干过偷偷夜入香闺的事情,如今到了他的家里,竟还是如此偷偷摸摸。 还好,他家的后院不大,统共也就三个小院罢了。 他上了长廊一直走到尽头,往小圆门一拐,就到了徐昭星住的院落。 有些时候,甭管是有心还是无心,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抵赖不了。 徐昭星在月亮下头练了会儿剑,觉得太热,索性连那层纱都脱掉了,光|裸着肩膀,反复练那一招凤形飞,怎么也抖不出如凤鸟飞天一般的剑花。 她仔细想了想白日里姜高良是怎么抖动手臂的,重起势,舞到一半,又卡壳了。 就是这时,先前影在暗处的人来到了月光下,手把着她的手,舞出了那个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剑花。 这夜已经极静了,静的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音。 应该收剑势了,章得之还把着她的手,道:“夫人的胆子真大。” “说的好像第一天认识我似的,我胆子大不大,你早就该知道。”徐昭星不以为然,因着她常年的锻炼,耳聪目明,她确实一脱了纱衣,便发现了影在蔷薇藤蔓旁的他。 起初并不能确定是他,后来一想,还能是谁呢! 索性该干嘛就干嘛。 她是不知,章得之说的不是这个,却是…… 他顺势把她一拉,将她裹在了怀里,她的肩膀就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低声道:“夫人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功夫很俊,寻常的男人都不是对手?穿着不雅,还敢到院子里,今日我得让夫人明白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 神经病啊!她早就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他将她钳制的很紧,她反倒不再挣扎,稍稍偏了下头道:“你是不是就想抱抱我?” 她很大方,虽然姿势有点儿暧昧,她要是伸出了手臂,那就是标准的《泰坦尼克号》上的抱姿……嗯,那就抱好了。 反正他没有老婆,她也没有丈夫,所以也不用管这样的抱到底能良性发展,还是恶性发展成瘤。 还有,别人的怀抱是不是温暖,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徐妈的怀里很暖很暖。 章得之僵了一下的同时,徐昭星往后靠了靠,寻了一个舒适的站姿。 她的头就抵在他的下巴下,几乎是不用低头,他就能闻到她头上的皂角的味道,隐隐的还有些桂花的味道。 听说,她必须两日洗一次头,还有一次发飙,要剪了自己的头发。 不爱抹桂花头油,人家都是梳头之时,用梳子将头油抹在头发上,她倒好,洗头的时候抹一抹,再拿布包一包,还要用水冲掉。 其实算起来,她很多地方都不同于其他的妇人,这就成了他眼里的特别的。 徐昭星舒坦地叹了口气,开始絮絮叨叨:“今天是四月二十六,是徐妈的生日也是忌日,就跟算好了似的,这一天生又这一天死,还在这一天生了我,搞得我好几年都没有过过生日。如今倒是再也不用为过不过生日纠结了。哦,徐妈啊,就是我梦里的娘。” 老是和章得之说梦不梦的,她有时都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梦了。是徐妈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养大了她是梦?还是她和蒋瑶笙的是梦?或者正是徐妈养大了她,她才能有样学样地去教养蒋瑶笙? 今天的心情不太好,算一算大姨妈的时间,估计再有两三日就要来了。嗯,心情低落,属于正常的生理现象。 她看了会儿月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稍稍偏了下头,道:“你说我穿的不雅?怎么不雅了?肩膀够圆,锁骨够高,脖子也不短,哪里不雅了?我看是你心里不雅,你心里若是不想扒我的衣裳,我就是自己扒了,你也能视而不见。” 章得之的心情没法形容了,原还想着她心里难过,安慰安慰她。 不瞥想,她倒是好的挺快的。 他慌忙松开了她,道:“夫人,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话,要知道这儿可不是你的梦,没有女人穿你说的什么小背心,也没谁敢露着腿。男女有别,即使是成了婚的女子,也羞于在夫君的面前说什么扒衣裳的话。” 徐昭星点点头,居然正儿八经道:“我知道啊,所以这衣裳我也就是洗完了澡趁着天黑才穿的。倒是你,二门都上了锁,谁叫你来的?你也不想想,这都要夏天了,我越穿越薄,说不定晚上还不穿衣裳睡觉,你还敢像冬天一样深更半夜来找我?”说着还一脸的惊恐模样。 这一点,章得之还真没想到。 两世里都没有和女人朝夕相处的机会,反正他到了夏日还是穿着里衣睡觉。 转而又一想,估计也没谁会像她,会不穿衣裳睡觉。 心里这么想的时候,眼睛就不自主去看,这就看见了她眼睛里的狡黠,顿悟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怒道:“夫人,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讲。”也真是,什么人都敢撩。 徐昭星已经转过了身子,和他面对面说话:“我可没有说谎,不过是像你说的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话,在这里有所收敛罢了。” “若夫人不收敛呢?”章得之叹了口气,简直不敢想象。 她要是禽兽起来,连她自己都害怕。 “要不我再跟你说说,在我梦里女人是怎么看男人的好了!不管是哪儿的女人都喜欢长的好看的男人,像你这种年纪,这种长相,在我梦里可以叫做帅大叔。男人不仅要长的好,还要有肌肉。到了夏天,男人也穿小背心,不像你们包的那么严实。章得之,你猜一定很白吧,不白也捂白了。我不喜欢男人太白,男人还是小麦色好看。” 章得之正要说话,徐昭星举手打断了他:“你可别又误会了,我说的喜欢含义很广,譬如我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个男人,基本上出来一部好看的电视剧,我就会爱上一个男主角。这儿的人说话就好像板上钉钉,在我梦里就随意很多。‘舔屏’不是真的要舔,‘我要给你生猴子’也不是真的能生,‘我恨你’有的时候只是向交好的人表达不满的情绪。反正,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当我在梦呓。唉哟,想想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过男人的肉|体了。唉,别误会,我也就是看看,看看是不会怀孕的。” 电视剧是什么,她没解释。舔屏是什么,她更不准备解释。像这样的“疯话”,她也就只能在他的面前说说了。 因为她觉得他的胆子很大,能够承受得了。 章得之惊的半天没有声音,忽然就作势要解自己的衣裳,还道:“夫人,想看男人的肉|体?” 她说的肉|体是电视剧上的好吧! 面对面……她果断怂了,想跑。 章得之伸出了手臂揽住她,在她耳边道:“我带夫人去一个地方。” 徐昭星很紧张,尤其是一扭头就看见了他松散开的衣裳,露出来的喉结,她闭着眼睛问:“去哪儿?” “夫人以为呢?” “只要不是床,我哪儿都去。” “噢,原来夫人喜欢草丛,或者船上?” 一言不合想开船,好好的先生被逼出狼性了。 徐昭星在心里叫着不好,她挣扎了一下,章得之忍不住笑道:“不闹,我真的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不过——” 她得先换个衣裳。 徐昭星一口气跑了回去,连剑都忘了拿。 还心想,撩人是要遭报应哒。 章得之就站在院子里笑,原来…她就是一个说大话的纸老虎,说的挺厉害的,却经不住吓。 他要真脱了衣裳,她也会脸红的。 —— 徐昭星再出来的时候,穿的是男装。 不管慧玉怎么劝,她非得穿上男装才出门。 女装什么的,要是太妖艳了,万一章得之把持不住呢。 唉哟,她这心都快操碎了。 章得之已经叫人套好了马。 徐昭星道:“怎么只有一匹?” 章得之回:“夫人,在夜间骑过马吗?” “没有。” “夜路难走,为了安全起见,夫人还是与我共骑的好。” 徐昭星真的有考虑一下,毕竟这年头缺医少药的,若当真摔了一跤,摔坏了哪里,可不划算哦。 她是上了马才想到的,她骑马,马会看路的好不好,只要不是特别烂的路,一般都不会有问题。 想通了之后,她给了章得之一个肘击,被他用手挡住了,她还听见了他在闷笑。 徐昭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草丛。” “说人话。” “好地方。” “章得之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去看一看明日的朝阳……和不和你梦里的朝阳一样。” “那清晨再去就好。” “今日不是你梦里的生辰?” “怎么了?” “难道你今日不想和我在一起?” “呸,笑死个人了。” “那你如今已经出来,就是不想,也得和我在一起。” 徐昭星头一次发现,章得之也会说笑话。 章节目录 第55章 徐昭星也不知道章得之把她带到了哪里。 近处黑乎乎的一片,远处也是黑乎乎的一片,还能闻到泥土和水的腥气。 他栓好了马,牵着她往前走,越往前走,河浪的声音就越是清晰。 到了一处矮坡上,他脱了自己的外衣,铺在了地上。 徐昭星和他一人坐了一半,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言语。 耳边的尽是水波翻滚的声音。 章得之像是会变戏法,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了一个肚子大大脖子细细的壶,打开了瓶塞,就能闻见一股子的酒香扑鼻而来。 有酒的时候就别嫌酒少,有酒友的时候也别嫌酒友不好。 这酒,徐昭星一气儿能喝一壶,但还是顾及了章得之,给他留了半壶。 章得之再将酒壶握到了手里,掂量了掂量道:“喝茶是牛饮,喝酒也是牛饮。” 徐昭星道:“我也就这一个毛病。” 章得之差点笑岔气,不客气地又道:“站没有站像,坐没有坐姿,就是不知睡觉时是不是安稳老实!” “说的好像你没有见过我睡着时的样子!”徐昭星不以为然地反驳。 章得之道:“那时是你生病,除了胡言乱语,倒是挺老实的,但谁知你平日睡觉是什么样子!” 徐昭星一听,往后一躺,道:“那今日就让你瞧瞧好了。” 她可没准备和他白话到天亮,躺下了之后,觉得很不舒服,便干脆拉了他的小腿坐枕头。 她当然知道枕大腿更舒服,但她和他好像还没熟到那种程度。 徐昭星睡的很快,星星至多数到五十,羊一头都没有数。 临睡着之前还在想,这里的星星可真多真亮! 她睡得很香,河边有风,波涛的声音就是催眠曲,唯一的不好就是“枕头”有点硬。 她是被章得之推醒的,这时东方已经泛红。 徐昭星揉了揉眼睛,不是被东方绚丽的红色惊得目瞪口呆,而是被眼前波涛翻滚的河水所征服。 他们所处的位置,就像一个半崖,不甚清沏的河水,正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岸边。 岸边有些许黄沙,还有些许的泥块。 近处是水,远处还是水,一望无际。 “黄河?” 在陈留地界的大河,除了黄河,她想不到还有第二条。 这和她在上一世看到的黄河并不太一样,这里的河面宽广,水量充沛,叫人只看一眼,就能心生敬畏。 还记得她上一世去黄河边旅游,竟然看到了一匹马淌过了河水。河边开快艇的大哥口口声声说说,黄河的汛期已经过去了。可那时,明明是八月,夏季雨水充沛的日子。 章得之愣了一下:“黄河?这是九河。你若说它是黄河也能说得过去,我还小的时候,它的河水还比较清,二十几年过去,倒是一日比一日浊,到了如今,叫它黄河一点都不过分。”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说话间的功夫,太阳已经跳出了小半张脸,太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身上,倒是真的犹如撒了一层金光,没来由的就多了些端庄的气质。 章得之站起身道:“再有不足3月,这条九河便会冲垮许许多多的农田和屋舍。我想着,你的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带你来看看它,没准儿你能治得住它。” 徐昭星彻底惊讶了,敢情这一位当她是小叮当,一遇到难题,就来找她想办法。 可她不记得历史老师有没有讲过怎么治理黄河。 徐昭星一脸的纠结表情,章得之动弹了动弹发麻的腿道:“哦,其实那也只是顺带而已,主要还是带你过来看一看朝阳,你瞧瞧和不和你梦里的一样?” “已经看见了。” “那就回去吧。”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共乘一骑。 章得之坐在徐昭星的后头,想了会儿还是道:“我与夫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我做的是噩梦,夫人的是好梦。我猜想着,夫人的梦八成是不会再做了,其实除了人不一样,这里和夫人的梦,也并不是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我知道这不足以慰藉到夫人,但这里也应该不是一无是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昭星微微偏了下头,刚好能看见他的下颌。 他的脸型长得是真好,下巴中间还有道美人沟。 她来回动的时候,发髻上散露出的几根头发,也在他的下巴底下扫来扫去,扫得人有些心猿意马。 章得之定了定神道:“我只是想劝夫人开心一些,多想一想夫人的梦和这里相似的地方。” “没有。”徐昭星斩钉截铁地道。 星星不一样,黄河不一样,“就连朝阳也不一样。” 虽然这些都比她原先所处的时代好。 可能是她这个人比较的固执,这里即使千好万好,都比不过以前的自由自在好。 “那夫人在梦里可有其他的名讳?”章得之想了一下,问道。 “那就多了,小星,星星,星女郎,星星星星星五个角,宝贝儿,死丫头,挨千刀的……” 徐妈叫她小星,不怎么负责任的徐爹肉麻兮兮地叫她星星,星女郎是闺蜜给她起的外号,就因为她名字里带了一个星,性别又是女,星星星星星五个角是网名。至于其他的昵称,要解释起来废话太多,反正常用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章得之又一次发现和徐昭星说话,很容易让自己陷入混乱。 他之所以问了这么个问题,就是想换个称呼,能让她有一种归属感。 他混乱了一会儿,道:“夫人,我叫你小星可好?” “那我叫你妈好不好?” “夫人!”章得之觉得自己又被调戏,退而求其次道:“那叫夫人星星?”这称呼,着实不好叫出口。 徐昭星不出声音。 章得之又道:“那叫昭星?” 徐昭星还是不出声音。 “昭娘?” “星娘?” 徐昭星一锤定音:“你就叫我夫人!” 还不到早食的时间,章得之便带着徐昭星回了姜家。 幸好这一路上并没有撞见几个人,若不然叫外人看,两个男人共骑,怎么看怎么别扭。 章得之先行翻下马,又伸手去扶徐昭星,单眼皮眨啊眨地道:“星娘,我申时回转。” 星娘是什么鬼? 他什么时候回来告诉她做什么? —— 一个人是什么命,不是老天安排的,是性格使然。 徐昭星发现自己就是个操心劳碌命,这几日她每日都要打坐半个时辰。 旁人打坐是什么都不想,她打坐就是为了想事情。 她在想历史上有名的治理黄河水患的人物。 想了这几日,她能想到的只有大禹治水。 关于大禹治水,她能想到的少之又少,只有那个三过家门而不入…儿子哪里来的段子。 她想,都怪自己文化水平低。 又一想,不对,她上了十几年的学,拼命高考,可不是为了穿过来给人当小叮当的。 唉,总之一句,都是命。 章得之请了一个号山溪居士的道长回来,就为了捣鼓她那些硝石和硫磺。 几经失败,那道长怎么请来的,又被怎么送回去了。 徐昭星在等章得之来问她。 章得之倒好,隔一日过来一趟,说的废话有几箩筐,却丝毫不提那些硝石和硫磺。 徐昭星没忍住,很认真地拉了他讲:“在我没有考虑清楚之前,我肯定不会告诉其他人火|药的配比方法,那东西我可以帮你做,攻城的时候可以用它直接炸毁城门。” 章得之也很认真地道:“星娘在梦里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别开玩笑了,她是个五好上进的爱国青年,做那玩意儿干啥! 徐昭星摇头。 章得之便又认真地道:“如此,在这里我也不会让你做。” 徐昭星很想问他,你上辈子是傻死的吧? 这么nb的东西不要,非得一刀一剑地拼杀。 又十日之后,她便改变了想法。 这也是章得之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再外出的第十日。 他还搬走了徐昭星熬糖水的炼丹炉。 徐昭星当然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懒得理他,心里想着,他要是能试出来火|药的配比方法,她就直播吃炼丹炉。 她坐等他来求她,却等来了午睡时的震天一响。 旁的人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是她知晓。 她来不及穿鞋,就往外面跑。 慧玉跟在她的后头喊:“夫人,鞋,鞋。” 她光着脚跑到了外院,只见外院的院子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就连次院的姜舍之也跑过来了。 因着有了徐昭星掀了房顶的先例,章得之没在自个儿的房间搞破坏,而是将炼丹炉,还有硝石等一应东西搬到了原先的柴房。 徐昭星想,幸好柴房里没放柴禾,爆炸的时候便不会有柴禾四处乱戳。可而今,柴房已经掀坏了不止一角……她的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徐昭星比姜舍之快了一步,正要伸手拉开柴房的门,只见摇摇欲倒的门从内而开。 一身都黑的章得之从内出来,弹了弹身上的灰,道:“不好,炼丹又毁了房子。”说罢,他看着她笑。 像是下矿挖煤刚上来的矿工一样,浑身都是黑的,只有那口牙极白,眼睛贼亮。 躺的太久,起的太快,徐昭星忽然就有些低血糖。 她只觉头晕目眩,心里想着缓一会儿就会好,却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据说,她即使晕了,还在抖。 醒了之后的徐昭星自然是不会承认的。 章得之有事出门了,守着她的是蒋瑶笙和姜高良。 姜高良一见她醒,便替他爹解释道:“夫人,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我爹他有事去了官衙。我爹还说,他反应极快,躲在了柴房的夹板后头,所以丝毫无伤。” 徐昭星半天都没有说话,她在心里分析着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 估计是因为火|药这东西是她提出来的,若章得之因此不好,她良心上过不去。 所以,心善也是种病。 徐昭星的晚饭是糖水鸡蛋。 这地方还没有红糖,普遍用的都是蔗糖,而且蔗糖不是很甜,她勉勉强强吃了一个鸡蛋。 精神上高度紧张过了,身体就很疲惫。 稍微运动一下,比如和章得之打一架,身体也很疲惫。 徐昭星每日都会锻炼,但是疲惫的情形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她估计还是昭娘身体低子不够强的原因。 如此不过是五月中旬,她的房间里已摆了两盆冰。 冬天怕冷,夏天怕热,真不知道昭娘原先是怎么过的。 徐昭星昏昏沉沉地睡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觉得凉爽了许多,却是没能清醒。 鸡鸣时分,她挣开了眼睛,旁边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把蒲扇靠在床头。 徐昭星还是决定要和章得之谈一谈,谈话的主要内容她都想好了,主要得围绕着“仁德”给他灌一碗心灵鸡汤。 她觉得他太牛了,火|药的配比方法都让他蒙对了,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好。 幸亏他不懂直播,所以直播吃炼丹炉什么的,反正他也不知道她发过这样的毒誓呢! 徐昭星去了章得之的书房,他人并不在书房,她也直接进去了。 这就看见了他桌案上的一些东西,首先应该是黄河的流域图,而后是他标出来的几块低地。 徐昭星忽然就不想给他灌什么心灵鸡汤了,不是说他本来就具备仁德这种好品质,或许只是他活得很明白而已。 因为他知道若想位子坐得稳,并不是依靠武力,而是靠很好的治理国家,还安稳的生活给百姓。 她正要退出去,便撞上了迎面进来的章得之。 这天气似乎是要下雨,章得之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便因着耐不住热而去了井边。 起初是想洗把脸,干脆脱了衣裳,一桶井水浇了下去,他是光|裸着上身穿着湿裤子回来的。反正,他这院里并没有丫头,也无需在意。 丝绸的白色裤子,一经了水,会贴着皮。 当然还会有些通透。 章得之一见了徐昭星的反应,便是拿手中的外衣遮挡身体。 但他的反应哪有她的眼睛毒。 徐昭星倒是捂了眼睛,手指和手指间却留了缝。 该看的早就看的很清楚。 常年练功夫的人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肌肉的线条很顺,看起来不仅仅是有力的那种,还很具有美感,甚至有让人流鼻血的冲动。她数了数,章得之的腹肌有八块,还是赫赫有名的公狗腰。据说拥有这种腰身的男人,那个能力很强。 徐昭星有一种想要舔屏的冲动。 春末夏初,这个夏天也就是才发散出这么一些些的热辣,福利就来了。 这个夏天…有毒。 章得之明明穿的还有衣裳,却觉得自己被看了个光。 挡了又挡,索性湿着身子就把外衣穿上,装着无事一样道:“星娘,有事来寻我?” 徐昭星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章得之笑了:“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 他抬了下头,惊道:“星娘,你……” 他用手指了指。 已经觉出异样的徐昭星抬手摸了一下鼻子,一手的…卧槽,居然流鼻血了! 这鼻血是看了她的肌肉才流的吗? 她不敢相信,拔腿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自言自语:“太尼玛丢人了!” “星娘!”章得之叫都叫不住。 可徐昭星这鼻血流起来居然没完没了,吓得蒋瑶笙赶紧叫人去请大夫。 这山野乡村的地方,哪有什么好的大夫,套车到城里去寻,至少得半日的功夫。 于是,章得之来了。 徐昭星一见他,便想起了公狗腰,眼神也开始闪烁。 说起来,想象力太丰富,也是一种病呢! 浑身都是“病”的徐昭星,真不知道自己是真病了。 章得之给她号了脉,纠结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夫人,您这是到了来月信的日子了吧?病症倒是有些像倒经。” 有外人在的时候,章得之还是叫她夫人。 一旁的慧玉便接口道:“先生真神,算算日子确实是到了,只不过这月不知怎么了…还没有。”这是一点儿都没看见徐昭星冲她使的眼色。 这就好比看妇科,头一回遇到男大夫,囧里个囧。 徐昭星,唉,干脆闭上眼睛好了。 不过幸好,她这鼻血不是因为“饥渴”而流。 要不,她真的想去死一死了。 就听章得之又道:“夫人这是血热、气机不利引起的经血逆行,待我先给夫人先止了鼻血,再说其他。” 这便和慧玉讨了丝线,用丝线扎紧了她的中指,替她举高了双手。 约一柱香的时间,她的鼻血便止住了。 徐昭星要放下手臂,章得之托着她的手道:“不忙,再等等。” 要知道她躺着,章得之就立在她的床沿,与她面对面,还手对手,若是她睁着眼睛,那就是时时刻刻都能“眉目传情”。 她不能睁开眼睛,却又总想。 偏这时,他还道:“夫人虽说是血热,却也不能一味贪凉。这倒经,虽说算不上大病,若是顽固起来,恐怕月月异常。” 徐昭星的眼睛再也闭不下去,瞪圆了道:“别说了。” 又不是个专门的大夫,一口一个倒经月信什么的,难不成就没有一点的压力! 徐昭星实在是太过恼火,没有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原以为上一次掀了人家的房子,是她此生干过的最丢脸的一件事情。 她想错了,丢脸这件小事儿,一丢起来简直不可收拾,这就直接导致了她的脸皮厚度…成倍的增长。 又以至于徐昭星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照照铜镜,看看她的脸有没有因为脸皮加厚而变大。 —— 遥远的长安。 樊星汉因着宫里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终于得闲,便叫了“包打听”来问昭娘的事情。 说起来,便气的不行。 那日,他遣了人去劫昭娘一行,不曾想,半路杀出了一群蒙面人。 其实,他想劫她,也并不是想做什么。 只是觉得她没必要离开长安而已。 不就是不想呆在蒋府,他已经给她和蒋瑶笙另寻了处宅院,且那宅子并不比宣平侯府差了多少。 有他照应着,总比去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上些许。 谁道,被人搅了局。 搅了便搅了吧,自己棋差一着,怨不得人。 他又派了人紧赶慢赶赶到洛阳,昭娘走的时候说是去封地宣平,可他猜她一定不会去。可他的人到了徐府一打听,昭娘和蒋瑶笙根本就没有去。 没有其他的法子,只好又让人去了一趟宣平。 其实他早就料到了,她也不会在宣平。 果然如此,他只能派人到陈留打听。 废王后被赶出了长安之后,便是在陈留落了脚。 至于在陈留的什么地方,还需要打听。 “包打听”一听说樊爷回来,便知他一定要问这件事情,这就兴冲冲地到了樊爷的跟前,正赶上樊爷差人去叫他。 他一进了屋就道:“爷,大喜,那蒋家的二夫人已经有了踪迹。” 说起来,在偌大的一个地方,想打听一户人家,容易,也不容易。 还得亏了那两声巨响,和大儒炼丹烧坏了房子的传闻呢。 “包打听”将打听到的情况一说明,樊星汉就陷入了沉思里。 姜家附近的人家,可是知道姜家多了一个女人,还是个带着女儿的寡妇,却都道那是姜家的新夫人。 樊星汉的心里说不出的烦杂滋味,一时想着怪不得昭娘一直都不肯接受自己的帮助,原来和那章得之早就牵扯不清。一时又想着,就昭娘对他的感情,怎么会呢? 心里的心思翻翻转转,最后终于有了主意。 几日后,宣平侯府蒋家报了官,说是与去往宣平的蒋二夫人和蒋三姑娘失去了联系。 那蒋二夫人是谁? 可不是鼎鼎大名的徐大家。 一时之间,太学里闹翻了,有几千名太学生联合请命,请新帝一定要派人寻回蒋二夫人和蒋三姑娘。 朝堂里也闹了几天,正商量着要派谁负责这种事情。 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如今的蒋家又不是二十年前的蒋家。 新帝是个小孩,狗屁不懂的年纪,宰相赵器却为此伤透了脑筋。 就在这时,余良策长跪于皇宫外,请命。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世事最坏的地方,就是你仅凭一身的热血,往往看不到事情的真相。 赵器正头痛的不行,便有人自己跳了出来,这简直让他欣喜不已。 再一查那人的家世不仅干净,还是出自武将之家,拉拢一二也行。 又一问朝中的职缺,刚巧,章得之那个议郎刚辞官不足两月。 堂堂的大儒出仕数年,也不过得了议郎这个俸六百石的郎官,说起来真不是能力不行,而是出身不好,怨不得人而已。 这便定了下来,年幼的新帝在圣旨上加盖了大印。 余家这个武官之家,终于出了一个文官,余老太爷简直欣喜坏了,连赞了余良策几声:“好好好,抓住了机遇。” 可不是机遇,同与蒋家是姻亲,那洪家就没能抓住这个机遇,如今在家指不定怎么后悔呢! 洪氏不大过问外间的事情,可前几日太学生闹得厉害,她还是有所耳闻。 没过几日,忽地听说自己的夫君报了官,还要朝廷派人去寻徐氏和蒋瑶笙,气得直骂他“有病”。 蒋恩难得的清醒,一拂袖子,道了句:“你个妇道人家,懂些什么!” 樊星汉不止给了金银,还答应了帮他向上疏通,指不定过不了几日,他这侯爵之位就有了呢。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权力和金钱都是试金石。 受些屈辱怎么了,大丈夫能伸能屈! 等到余良策的事情一出,洪氏的娘家人便上了门,话里话外都是责怪的意思。 这年头,出仕不易,洪家闲在家里的子弟可不止两三个。 洪氏一恼,又气病了一场。 封了议郎的余良策办的可不是议郎的事情,宰相赵器还道:“你这个属于特事特办,只要把差办好了,便无需纠结其他的事情。” 话说的好听,却只有他一人当此差事,再无其他人可以调遣。 好在,赵器已经叫各郡县昭告了寻人启事,还手书了一封盖了宰相大印的信,凭此信可让任意郡县的大人配合调遣。 如此,也就不算单人单骑了。 余老太爷有意试炼孙子,只允他带了小厮一名。 余良策的娘眼睛都要哭瞎了,旁的人不知,她可是知道,儿子就是多管闲事。 她哭道:“也不知道那母女俩给你下了什么蛊,叫你愿意为了她们劳心劳力!” 自个儿养大的儿子还没有对自个儿这么贴心过! 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这一次出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转,余良策干脆让他娘数落个够。 反正,不管他娘说什么,他都是笑脸一副。 母子二人叙了半个多时辰的话,余良策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到了现在,他心里实际上还没有谱。 他准备先在去往宣平的路上,沿途打听。 可如此没有一丁点儿的线索,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那母女。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哪怕是找上十年,也绝不会放弃。 人生的轨迹,总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决定,变了个样子。 他原先只是想过如何立足朝堂,如何立足长安而已。 如今,时局难辨,谈什么立足,还不如找人去。 余良策正坐在灯下深思,忽听“嗖”的一声,一只短箭划破了窗户,“当”的一下钉在了书柜上。 短箭上还有一张纸,他还来不及思索是什么人用这样的方式给他传递信息,已经第一时间拔下了短箭,只见那白纸上写着三个字“陈留姜”。 他第一个想到的姜姓之人便是姜高良,若他记得不差,那姜高良确实是蒋二夫人离开的第二日,便离开的。 听说,是他的叔父患了疾,这才让他不得不赶回去。 余良策握着那张纸,沉思了许久。 第二日,他便带着小厮直奔陈留而去。 —— 朝廷居然会下发寻人告示,叫章得之也始料不及。 他是当做笑话说给的徐昭星听,可她不止没笑,还脸色阴郁。 章得之便赶紧敛了笑道:“无妨,既已经出了长安,怎能还放你回去!” 徐昭星本就没有想过回去,她只是在想,那蒋恩又发了什么神经? 仔细分析的话,其实也不难分析。 蒋恩有一万个理由不想让她回去,只有一个理由会想让她回去,那便是对他的封爵有利。 再想一想这背后主导之人……她心里寒凉的紧。 不管是谁,都已经动了她的利益。 她是不管蒋恩会不会封爵,可蒋恩封爵若必是要踩着她而上,她凭什么任他踩! 章得之知道的肯定更多,只是他不说而已。 他不说,她便不让他走。 章得之哭笑不得,摊了手道:“星娘,不是我不说,只是像这种没有实际证据的事情,我说了就有挑拨的嫌疑。再者,不管是谁推动了这件事情,其实都没有多大关系。最重要的,便是朝廷的做法。听说朝廷要派人寻你,我猜过不了几日,那寻你之人,便要到陈留了。我今日会去见郡守大人,舍之与郡守相交多年,倒是可以先与他通一通气,只是要委屈一下你。” “委屈什么?”徐昭星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过来,偏了头看他道。 她的手里还拽着他的衣袂,偏头说话的样子,让他心中一动。 他的嘴角含了笑道:“要解释起你为什么到这里,只能说与我两厢情愿,要厮守一起。” 这确实是能解释的唯一理由了,总不能说是要结为儿女亲家。真要结亲,也没有一个寡妇住到准女婿家的。 关键,准女婿的爹还是个鳏夫。 与其被说嘴的吐沫星子淹死,倒不如一开始就堵住了悠悠众口。 徐昭星眨了眨眼睛,道:“也行,但是……” 她担心蒋瑶笙和姜高良的事情会因此受了影响。 那“但是”两字刮得他心疼,眼底的光也成了冰的。 他拉着脸道:“我也觉得如此会损了星娘的名节!” 徐昭星愣了一下,问他:“章得之,你给我解释解释名节这个词的意思。” 她一打到了这里,听得最多的就是名节,最烦的也是谁拿名节和她说事儿。 什么一女不侍二夫,她是丧了配偶改嫁,又不是要脚踏两条船。 什么女人的贞洁比性命重要,说个不好听的,是不是被人强了就得死?为什么要为别人犯的错误而终结自己的生命? 徐昭星想说少拿那些封建思想和她上纲上线,可她说了他也不一定会懂,只能狠狠地瞪了他两眼。 章得之也愣了一下,一想她说的那个匪夷所思的梦,便知她在气,解释道:“我只是不愿意强迫你。” “两情相愿就是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要和你睡在一起。我只是担心…瑶笙和你儿子。” 这还是她头一次在他的面前说起那两只小东西的事情。 章得之的脸上阴晴不定,发了狠道:“说不得就得真的拜堂成亲。” 徐昭星的脖子一缩,下意识道:“嫁你!” “嫁我如何?” 徐昭星哈哈笑了起来:“唉哟,别开玩笑了行不行!你万一真的做了皇帝,后宫有三千佳丽,你得雨露均沾,我嫁你,守的是活寡,和如今的守寡生活可不是没二样。” 章得之的面皮绷不住了,一点她的额头,气道:“真想撬开你的脑子,看看里头都有什么东西!” 说罢,挥挥袖子,离去。 到了晚间,他的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守活寡”这三个字。 忽然就笑出了声音。 余良策是五日后到的陈留,他直接去了郡守府邸,道明了来意。 郡守方衡,原还想敷衍他几日。没想到,他来了便直接打听姜家的住址。 方衡见瞒不过去,差了心腹先去姜家报信。 这才亲自和他一起,直奔姜家而去。 没想到,来的是个熟人。 章得之让姜高良出门相迎,又遣人到后院告知了徐昭星。 一路上,方衡几次都想张口和余良策说一说寡妇再嫁的事宜。 这事儿,也就是长安世家里的规矩多。 像他们这小地方,这种事情,多的要命。 这就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他们何必要棒打鸳鸯呢! 可那小余大人一路之上都冷着脸,让他无从说起。 等到了姜家门外,方衡一眼就看见了出门相迎的姜高良,出了一口长气,又见他二人寒暄。 姜高良道:“多日不见余兄,快往里面请。” 余良策点了点头:“姜兄,请。” 这时,从次院里出来的姜舍之招呼道:“方大人,我正有事要寻你。” 方衡冲余良策表达了歉意:“余大人……” 余良策道:“无防,大人有事便忙,我和姜兄乃是同窗。”说罢,他已经迈过了门槛,往里进。 方衡在后道:“同窗好,同窗好。” 此事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 这姜家要做什么,余良策不感兴趣。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寻人…而已。 却没想到,寻人寻的如此顺利,且真实的情景与他想象不一。 还想着她是被人绑了去,等到姜高良将他引到了后院,他一眼便看见她正在茂密的葡萄架下和一个男人下棋,第二眼就发现了那个男人是章得之章先生。 余良策侧头问:“先生怎么在这里?” 只听姜高良道:“他是我爹。” 余良策惊讶地立在那里。 他差点惊出了一句“我怎么不知”,又一想,姜高良的事情,他从不关心,不知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还有,他惊讶的原因也不止这件事情。不管是从学生见了先生的角度,还是说从议郎见了前议郎的角度,这都让他始料未及。 好在,眼前的情景无关于风月。 余良策缓了片刻,才问:“夫人是先生的客人?” 姜高良笑了一下,道:“不知算不算,你问我爹吧。” 一个是教过他学问的先生,一个是点拨过他的夫人,两个都可谓是他的师傅,叫他去问他二人,余良策自问自己没那么大脸。 他恭恭敬敬地给二人行礼,然后简单地说了近两个月在长安发生的事情,还有引他来陈留的那张字条也呈给了二人看。 章得之对他很是客气,道:“余大人,不是某小气不给你茶喝,而是我与夫人喝的并不是茶水,而是…酒。我与夫人说好了,谁赢一局,便能饮上一杯酒,我与她下了一个多时辰,已经有了醉意。不如余大人和夫人下上两局,某正好去一旁歇息歇息。” “先生无需抬举学生。”余良策惶恐不已。 “大人就是大人,圣上金口玉言定下的。” 余良策想说那是什么圣上啊,定了定神,拜了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一旁的徐昭星终于忍不住翻了眼睛,道:“下不下棋?” 章得之笑笑地坐到了一旁,余良策爬了起来,连声道:“下下下。” 摆棋的功夫,余良策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近来可好?” 徐昭星道:“还行。” 这下,轮到章得之忍不住翻了翻眼睛。 余良策倒是个知情知趣的,还将她的脾气摸的很准,听她这么说,便知确实是还行。 再一看她的棋技,更加的笃定。 她的棋技如此糟糕,先生还愿意和她下棋,可见是出自真心。 下了半盘,眼看输势已定。 看不过眼的章得之,执了她的黑子,替她下了一子。 她不满道:“你别管我。” 可等到余良策落下了白子,她又忍不住问:“我该怎么走?” 结果……依照先前的规矩,徐昭星愣是有了些醉意。 天渐黑,被虐惨了的余良策却一点都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章得之还能不明白他的心思,一挥手道:“你去前头找明知。”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两个不怎么对付的男孩子一块儿吃一块儿睡,会是怎么样的尴尬场面。而是在想其他的事情。 余良策一喜,也忘了自己和姜高良并不怎么对付的事情,行了礼,转身离去。 余良策一走,徐昭星便换了个坐姿,瘫软在小榻的上面,还道:“你怎么不走?” 这天气热得不行,她想赶紧洗了澡,换上纱衣。还想脱鞋,又不好意思而已。 章得之见她两只脚无意识地动来动去,也不知怎么想的,伸手便脱了她的鞋,道:“想松快松快,脱了鞋就是,反正你什么样子我没有见过呢!” 话是这么说,可“见”过和“动”过,概念就是不一样的。 徐昭星迅速把脚缩回了裙子下面,又道:“你走吧!” “我还有事要与你说。”他偏不想走。 “那你快说。” 他偏就不快,执了酒杯道:“我和夫人再饮两杯。” 酒壶一直在冰盘里冰着,慧润过来收拾好了棋盘,又腾手给二人倒酒。 章得之道:“你们下去。” 俩人又不是头一回屏退了众人,说悄悄话。 慧润见夫人不反对,恭了身下去。 待人都走了干净,章得之才道:“夫人,可记得上次与我说的话语?” 徐昭星道:“不是不记得,只是与你说的话太多,不知你想问的是哪一句?” 章得之仰头将杯中之酒饮尽,把玩着酒杯道:“后宫三千佳丽,雨露均沾,守活寡。” “记得,怎么了?”她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后宫三千佳丽或许是夸张了,但一个皇帝有二三十个女人,简直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若他当真做了皇帝,就算他是公狗腰,也不知会不会是日日君,想想他倒是可以日日换女人,可他的那些女人一月也不知能不能见到他一次。 当然,她一定不会在那些女人里。 章得之又像那日一样一点她的额头,“你说在你的梦里,每个男人只能有一个妻子,不能有妾,那皇帝呢?” 徐昭星觉得有很多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譬如说什么是总统什么是主席什么是元首,再譬如种族问题,还有她那个世界大部分都是一夫一妻制,却仍然有酋长能有几十个妻。 索性道:“是啊,婚姻法面前,人人平等。婚姻里所有的出轨,都是偷情。不过哪里的男人都是那个调调,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章得之简直无语,再点她的额头之时,用了些力。 “你把所有的男人都往坏的想,长此以往,还真难再嫁出去。” “那便不嫁。”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章得之一弯眼睛道:“不是说守活寡不愿意!” 他的手向下,捏住了她的下巴,忽然凑近,“星娘……” 徐昭星瞪着眼睛,不可置信:“你想占我便宜?” 大雄想占小叮当的便宜?! 她一心想保他登帝,他却想上她…… 按照两人所接受教育的不同,要上,也得是她上他呀! 当然不能相信。 章得之差一点就对着那红润的嘴唇亲了下去,之所以没有,是因为泄了气。 含蓄惯了的人受不了她把什么事情都说得如此清晰明白,失笑之后,对着他捏起来的下巴,直接咬了一口。 没有和谐美好的唇齿相依,有的只是嚎叫了一声,某人飞了出去。 女人无才便是德,到了章得之这里,他只是希望他看上的女人腿脚无力,这简直就是大德了。 关于看上这件事情,他也是最近才想明白。 原先总想将她绑在身边,是觉得她是这一世最大的变数,她是福星。 后来发现,除了她,很多事情也在悄然变化,却仍旧不舍得松开她的原因,便只有男女之情可以解释了。 这世间的男女之情大都这样,舍不得放不下。 他如今也正是这样。 后宫佳丽三千,她若不提,他还真的没有想过。 原他只当女人是摆设,若他真的当了皇帝,要那么多的摆设做什么! 家里的钱多,也不是这样花的。 至于政治联姻,他上一辈子让明知干过,可实际上,他没有死在敌军的手里,而是死于友军。 上一世弄死他的那个“友”,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时,就已经放了出来。 章得之没有想方设法弄死他,反而有意结交,赠了他五十两银子。 不是不恨,而是时机未到而已。 而这一世,他再不会相信所谓的政治联姻,没趣的紧。 实力弱,即使联姻也不会变强。 他只需变得强大,持续强大,像她说过的让所有人只要一想起自己是在打他的主意,就胆战心惊。 章得之坐在书房里,一面揉着心口,一面想事情。 心口被徐昭星踢的有些痛,他知道她并没有用全力,若不然他现在定会没了半条命。 其实说起来,她对自己也并非无情。 就像是无情,持续的撩拨也能撩出来感情。 与此同时,徐昭星正在骂娘。 她持续做着托腮的动作,就是为了遮住下巴上的牙齿印。 就连吃饭的功夫,她也没有放下手。 这要是让人看了去,还有明天印子下不去,她明儿就活剥了章得之的皮。 她暗暗下着决心,倒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靠近之时,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慌个什么劲? 再与此同时,两个原本不对付的男孩子,正准备就寝。 姜家的前院本就不大,统共只有两间书房而已。后院倒是有地方,作为男人肯定不能去。 一个不愿意和爹睡,另一个不愿意和先生住。 于是,尴尬就尴尬吧,也好过被碾压的命运,有的时候将就将就,也是磨练心性。 一个道:“余兄,请。” 另一个道:“姜兄,请。” “不不,余兄你先请。” “不不,还是姜兄你先请。” …… 谁也没有注意到天边有一颗,本已不明的星星,一下子成了整个星空里最亮的星星。 登高望远的古济道人对童儿道:“残空,咱们明日启程。” “咱们去哪儿啊师尊?” “沿着星路走。” 残空仰脸看着星空,不解地道:“星路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古济说:“若人人得见,岂不是人人都知星路了。” 凡事,还是讲求缘。 凡缘,则必有因果。 章节目录 第57章 余良策一气儿在姜家住了五天,住的姜高良看见他心里就毛毛的。 无他,余良策在这儿,他就得作陪。他一作陪,就没有时间陪蒋三姑娘。 自打来了这儿,他和她天天见面,哪里会隔上个五天都没见。 余良策的心思就单纯的多了,他就是觉得蒋家的二夫人愿意并且能呆下去的地方,一定不会是坏地方。 再说了,这里还有章先生,真的一点儿都不比太学差。 而现在的太学,甚至现在的长安,不待也罢。 反正,他是打定了主意不走。 这么赖皮的话可不好说出口,他又一想,自己可是来找蒋二夫人的,就是要提,也是先和她提。 余良策找了个章先生出门的日子,去后院寻蒋二夫人。 他知道蒋二夫人是个利索人,茶还没有上来,他就表明了来意。 徐昭星一听,琢磨着这有点儿像肉包子打狗。 啊,她就是那狗。 谁拿余良策这个肉包子打她,啊呜一口,肉包子回不去了。 关键是,她本来没打算啃肉包啊! 如今肉包子送到了嘴边,张嘴还是不张嘴,怪纠结的。 还有更重要的,她可是要留下来当反贼的,这不好解释啊。 余良策知她肯定会为难,这毕竟是姜家,而此姜非彼蒋。 他又婉转地表示了,愿意交束脩给章先生,只为能留下来学习。 徐昭星道:“你如今可是议郎!能不能留下来,并非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情。” 余良策也很头疼这件事情,又想着该怎么把她的事情,上报朝廷。 徐昭星索性道:“你再想想,容我也想一想。” 余良策点了头,忽又想起了那天初见她和章先生的情景,无关与风月,却满是诗情画意。 他又道:“良策倒是意外,夫人和先生的关系,竟会如此的好!” 徐昭星笑道:“这可不是多亏了你的好姑夫,还多亏了你好姑父的大哥呢!” 余良策一向看不上蒋威,可蒋恩也算是他的授业恩师,断没有徒弟说师傅不是的道理,他尴尬地笑了一下:“那时我便想着夫人不会在蒋家呆很久,还想过……” 后头的话他没有说,挺难为情的。作为一个男人,不止想了人家的闺女,还想了人家的财产。但庆幸的是,他也只是想了想,并不曾有不论什么法子都得得到的下三滥的思想。 “良策多大?”徐昭星对这半大的孩子,印象一直不错,往事还提他作甚。 余良策答:“十六。” 瞧瞧,十六岁的孩子都做官了,要放到她上辈子,十六岁的孩子确实能做官,最大能做到班长。 “亲事定下了吗?” “不曾。” “这你一走,家里的通房……” 余良策的脸红了,急道:“家里倒是给过几个丫头,可我读的圣贤书也不能读到狗肚子里,像我这般年纪,自然是一心读书的好,是以,家中并没有通房。夫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像通房这种事儿,还真不好说清。 总不能人家身边伺候着的有丫头,就非说是通房。 徐昭星怪不好意思的,一时也想不起昭娘的记忆里是谁说余良策的身边有美妾成群。 她还想着,这年头,正房的夫人还没有娶进门,谁家也不会先抬妾,所谓的美妾都是通房而已。 敢情,这就是个乌龙。 她道:“哦,我也就是随口问问。” 余良策仍旧气愤:“我道夫人怎么会隐隐有些瞧不上我,原来是听了那样的话语。这也不难猜,什么人不想我和…三姑娘……便是什么人造谣生事。” 他这话其实是说到了点子上,徐昭星头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洪氏,虽说这事儿过去不久,却也成了往事,再纠结也没什么意思。 再一个,恐怕如今蒋瑶笙的心里存不下旁的人。而余良策这里,也并不是因为喜欢蒋瑶笙,才动的娶回家的心思。 徐昭星便道:“姻缘未到,你又何须动气。” 余良策道:“我自不会是气夫人,只是气那些无中生有的人,还有……”他也说不好自己在气什么,气那些尔虞我诈的风气,气如今的时局,好像都有。 他拜了又拜道:“夫人,不瞒夫人说,此次我出来寻夫人,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觉得我已经没法在长安呆下去。自从夫人离开长安不久,先帝驾崩,太学便不再开讲。即使我没有身在朝中,也能感觉到朝中的乱局。原我将为朝廷效力当作目标和己任,如今不仅没了那心思,还不知该怎么过下去。我明日便修书一封去长安,夫人说我该怎么回报夫人的事情,我便怎么回报。只是还请夫人,再给我指点一次迷津。” 徐昭星又惊讶了,难不成她来了这儿,就是为了给所有的人当小叮当的? 她思索了一下,该怎么回答。 忽然听见了章得之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明知正在前头找你。” 余良策给他行了礼,又转了身急求:“夫人……” 就听章得之打断了他道:“写给长安的信,你明日到我书房来取。去吧,去寻明知。我叫他写一篇《时策论》给我,你若是闲着无事可做,也写一篇交给我。” 这是让他留下也无妨?不管是不是,先生愿指点他的学问,他便很惊喜,叩了头,出去。 徐昭星近来对章得之的意见很大,一见他来,就让慧润寸步不离。 章得之忍了几日,今日不想再忍下去,等余良策一走,他便道:“送回长安的信该怎么写?我想和夫人商量商量。” “那就商量吧。” 章得之拉着脸,不发一语。 徐昭星明白,他是想让慧润下去。 她也拉着脸,不发一语。 她不准备妥协,要知道现在她面前站的不是人,而是一只一言不合就咬人的大汪。 汪咬人,她没有掰了他的牙就算网开一面了,才不惯他那些坏毛病。 徐昭星该干啥干啥,喝着茶,嗑着瓜子,一副“你爱说不说”的表情。 近来天干,瓜子吃多的她,额上爆出了两个痘痘,她唯恐额头成了红灯区,近两日,她喝的都是菊花茶。 章得之见她一直不出声音,端走了她的瓜子,又端走了她的菊花茶。 她伸手抢夺,他便叩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搭上,号了片刻道:“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你胡来的毛病!身体本就不好,一边吃上火之物,一边泻火,简直胡闹。” 号完了脉,却依旧将她的手擒在手里。 徐昭星瞪他,他只当没有看见,一本正经道:“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瞧瞧。”说着,还伸手去捏他的下巴。 徐昭星别过了脸,道:“菊花茶不喝了就是。慧润,去给我端一杯清水来。” “两杯。” 说话间,章得之松开了她的手,在她的旁边坐下。 天气越来越热,她便让人把榻搬到了葡萄架下,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院子这么大。 他便嘱了二门上的人,轻易不能放男子进来。 就她一热就想脱衣裳的坏毛病,他还真怕她被人看了去。 章得之伸手托了托头顶上的青葡萄,瞧着她不出声音。 据说,这棵葡萄树已经快两百年了,正是当年的废王孙种下。 如今院里院外,都是葡萄架。 葡萄的主杆已有水桶般粗细,爬在架上的藤也比碗口粗,树皮斑驳脱落,露出黑褐色的树干,主干枝以下已找不到一丝绿意,主干枝以上倒是萌生出数不清的新枝,叶圆卵形,三裂至中部附近,边缘有粗齿。 单这一棵葡萄树,每年产的葡萄便数不清。 如今正值六月,葡萄架上的绿果已经垂了下来,当真如翠玉一样,满眼的青绿。 他每一次一进这院子,他便想画一幅——葡萄架下有美人,果绿人娇艳的景。 他总有法子逼着她妥协,因为他不要脸起来着实不要脸。 慧润一走,徐昭星便白了他一眼。 章得之笑道:“你还恼,你踹我那一脚,至今心口还有淤青。” “再有下一次,踹得你吐血信不信!” 没什么信不信的,至于下一次疼的是下巴还是舌尖,谁也说不清。 “信就按照实际情形写,”章得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话题转回到正题,道:“你人已经在外头,以蒋恩如今的实力,也做不到派人来捉你回去,我的意思就是拖延,用不了多久…乱起来了,便不会有人再管这件事情。只是,唯恐推动这件事情的人不能甘心,再格外生出些其他事来。” 徐昭星怕的也正是这件事情,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那个说是蒋福结义兄弟的樊星汉,听说他是被蒋福赶出蒋府的,这中间是恩是怨,我一直不能知晓。在长安时,他还与我说过要娶我过门的事情。” “那你为何不答应?”章得之的手指动了一下,转头看着她问。 徐昭星叹了声道:“说起来我觉得他的脑子有问题,他要娶我过门,不是因为爱慕,更不是因为图我些什么,竟只是想帮我脱离蒋家。天上会不会掉馅饼我不知道,我只知,什么时候依靠别人,都不如依靠自己。我可不想从一个火坑里将爬出来,就掉到另一个陷阱里。” 其实说白了,她就是不信他,觉得他整个人都是阴郁的,眉眼间的气度叫人觉得冰冷无情。 一个不屑于和她谈情的男人,更谈不上交心。 她怀疑是他推动了整件事情,却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得之自然一早就注意了樊星汉,他道:“既然星娘提起,我便直接同你说了吧。那日你出长安,他派了十几人准备在长安外劫你,被陈汤派人给搅和了,没劫成。” 徐昭星伙呆,那日陈汤只委婉地告诉她,有十人去拦了樊星汉,她还以为樊星汉是要给她送行,顺带再劝一劝她。不曾想,他竟然生了劫她之心。 为什么?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她都说了不需要他的帮助,他还非得帮,这是病得不轻吧! 徐昭星惊讶的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章得之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话里还有浓浓的酸意:“昔日我一心为你,你倒好,把我的好心当作了驴肝肺,偏偏去招惹了那么一个人。” “别说那些废话,你且说如今当怎么办?总不能说我非要嫁给你,我与你不日就要成亲,才能让樊星汉死心。” “有何不可?” 不可的理由多了,上一次她已经说过,他不仅不肯接话,过后还丝毫不提。 又不是蒋瑶笙非他儿子就嫁不出去了,徐昭星的傲气,不许她将话说二遍,冷哼了一声道:“说的我好像有多喜欢你!” “没多喜欢是多少?你且说来听听。” “也就米粒儿大小而已。”徐昭星拿手比了比,比过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好像上当了。 有多少都不算少,总比没有的好。 章得之点了点头,笑道:“那我比星娘多,至少得有一缸米的米粒儿连在一起。” 谁也不会无聊到把一缸米的米粒儿连在一起看看有多长。 徐昭星眨了眨眼睛,还在想着这清奇的话是不是表白? 章得之又捏了她的手腕,号了号她的脉,道:“我给你开几个方子,你让人做成药膳,吃我的药膳就不许乱吃东西,你这身子也该调一调、补一补。若不然……” 若不然什么他没有说,徐昭星却觉得他的笑,比奸笑好不到哪儿去。 她问自己,小叮当啊,小叮当,你准备给大雄生猴子吗? 没没没没有! 徐昭星抽回了手,义正言辞地道:“从火|药你也能看出我的实力,我且问你,你是想要个军师,还是想要个床伴?” 章得之眯了眼睛,军师是个什么意思他懂,床伴说的是什么他却有些糊涂。 床上伴侣?难不成指的是夫妻? 他还没有想个明白,便听她又道:“你若是想要床伴,大可去其他地方寻,毕竟这年头床伴好找,军师难寻。是个女人你都能睡,却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像我一样帮你攻城,替你谋略。所以,你得给我军师应有的待遇,你得尊重我,把我当个男人一样尊重,不是动不动就对我进行言语上的调戏。这要是在我的梦里,我的上司要想潜规则我,我肯定会告他性|骚扰。” 如今她什么都愿意和他说,什么都敢和他说的状态,俨然将他当作了男闺蜜。 她摆正了自己的思想,他也得摆正了才行。 章得之听懂了一半,就已气的不行,伸手弹了她的额头,挥挥袖子离去。 有些话,她若是先入为主,便很难说得清,唯有用行动表明。 这世上的男子千种百样,可不是个个都觉得有美妾成群,才是真男人。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还有那个什么三千佳丽,从不是他奋发向上的吸引力。 他要的是什么,她迟早能明白。 —— 第二日,章得之将写好的信让人给余良策送去。 信没有封口,余良策打开了一瞧,原因一眼即明。 没有想到这中间的事情,居然是这样。 蒋二夫人一行到了洛阳,正赶上先帝驾崩洛阳封城,又赶上蒋三姑娘生了急病,这才和偶遇的姜姓子弟,到了陈留。 偶遇的姜姓子弟是谁,他自然知道。 只不过看到信的末尾,他惊讶了一下。 末尾上说,蒋二夫人之所以在陈留呆了这么久,是因为遇见了知己,并且准备改嫁。 这知己是谁,他也知晓。夫人和先生在一起下个棋,便是不能言传,只能意会的画面,更何况其他。 余良策想,也不知这信上的内容,蒋二夫人知晓不知晓。 他便拿着信,又去了后院。 蒋二夫人看完了信,面上的表情怪怪的,却也没有明说信中不妥当的地方。 还有姜高良,瞧见了那信面上的表情比蒋二夫人还要奇怪。 他问:“你爹和二夫人的事情你不知吗?”他只当姜高良是因为陡然要多出个后母来,心情不佳。 遂又道:“以二夫人的品性,就算做了你的后母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姜高良的苦是说不出口的,只能苦笑了一下说:“我并不曾听我爹提起,有些惊讶罢了。” 余良策一想也是,便又问了:“蒋三姑娘的身体如何了?说起来,我与蒋三姑娘,还真是差一点就定亲了。我却至今都不知她长得是什么模样。” 正在倒茶的姜高良手一抖,茶水便洒到了桌子上。 余良策的信很快就送到了长安,一封直接送到了宰相府,一封是给家里的平安信。 平安信上说了,他要辞官游历。 余家是怎么炸锅的,暂且不提。 蒋家那厢得了徐昭星要改嫁的信儿,也炸了锅。 先是洪氏派人砸了二房的库房,发现里头已经没有了什么多值钱的东西。 一捂脑门,悔道:“那徐氏,明明就是预谋好了的,想要带着蒋家的家财改嫁,怎么能行!” 然后蒋恩便急匆匆的出府,去寻樊星汉。 余良策的信无疑坐实了昭娘要改嫁章得之的事情,樊星汉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真的得知之时,却还是有一种被背叛了的心情。 人就是这么奇怪,先前他还觉得若是蒋瑶笙叫他爹的话,他不知该以怎么样的心情答应,如今倒是怎么也接受不了蒋瑶笙叫旁的人爹。 还有昭娘,即使他上一辈子不喜她,可她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上一辈子便不曾和离,这一辈子放手也是不能够的。 说他自私自利也好,人活着首先为的还不是自己! 更何况,他还一心想着昭娘是被章得之给蒙骗了。 毕竟,那章得之也不是善人一个。 蒋恩来寻,樊星汉先安抚了他,道:“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叫嚣的厉害了,对你的名声不利。” 蒋恩怕的就是这个,又不能甘心,原先还想着洪氏多事,如今倒也是明白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 想那徐氏要改嫁,怎么着也应该嫁给他妻弟,如此他才能有利可图。 他道:“樊爷说该如何是好?” 樊星汉想了想道:“此事急不得,待我想一想给你回音。” “怎么急不得,那女人说嫁就嫁,生米煮成熟饭也不过是一日的事情。”蒋恩提起这个就咬牙切齿。 他恨的恨不能吸了她的血,剥了她的皮。 樊星汉当然不会告诉他,他的眼线报信说姜家没有一点要办喜事的氛围,只道:“你且放心,我肯定不会坑了你。” 他更不会告诉蒋恩,他还没有查清章得之的底细。 章得之是什么人樊星汉当然已经知道,可他辞官的时机,也太过巧妙,再晚出城个几日,正好赶上先帝驾崩,便不能再出城去。 他躲过了长安的是非混乱,是巧合的话,又为何窝在乡间修建坞堡? 樊星汉下意识里觉得,既然他有洞察先机的本领,也绝非池中之鱼。 他倒要看看废王之后那深藏在表面下的心机和算计,究竟是什么。 还有,他为何从一开始,就缠着昭娘不放? 蒋恩才走,便从屏风后闪出来一个女子。 樊星汉瞥了她一眼道:“你整日说二夫人是二爷的,瞧瞧,二夫人就快成了旁人的。” 那女子正是慧珠。 她急道:“二夫人都快成了旁人的,爷还不赶紧想个法子将她夺回来才是。” “哪有那么容易。” “那爷便…直说了就好。” 樊星汉瞪了瞪她道:“此事你从此不许再提,若不是看在你忠心的份上,我早就割了你的舌头。” “爷放心,爷不许慧珠提,就是刀架到慧珠的脖子上,慧珠也不会多说一句。”慧珠的眼神灼灼,恨不能掏出来自己的心。 章节目录 第58章 樊星汉原本打算等章得之的坞堡建好前,亲自到陈留一趟。 是以,他一直命人瞧着坞堡的修建进度,一天一汇报。 倒是没想到天气的变化是如此之快。 前些日子还闷热的不行,昨日起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樊星汉想着,这雨下的如此之大,章得之的坞堡肯定没法再建下去,如此,老天耽误的不只是他的时间,也有章得之的。 —— 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在大雨磅礴的日子前完成坞堡的基础建造。 若章得之记的不差的话,这样的大雨断断续续会下上半个月,连淹了无数个村庄,毁坏了无数良田。 好在,姜家所在的村子乃是高地。 怕只怕坞堡没有建成,便有人想要故意……抢人。 屋不漏也害怕连夜雨,更何况这雨已经下了两日。 章得之穿了蓑衣上了房顶重整了整瓦片,又在瓦片上盖了层草。 姜家的男人并不少,但能到后院的也就那么两三个。 姜高良在下头喊他爹道:“爹,叫我上去拾掇吧!” 章得之在上面道:“你拿些草去三姑娘的院子里瞧瞧,可有需要拾掇的。” 姜高良真的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爹一向不喜他和三姑娘在一块儿的。 他大喜过望,“唉”了一声,弯腰抱草。 站在屋檐下的徐昭星道:“哦,良策也跟着去吧,帮明知搭一把手。” 要是余良策不曾说过,他差点和三姑娘定了亲的事,姜高良还不会防他。走的时候,姜高良有一脸的忧郁表情。 等到章得之从房顶上下来,脱掉了蓑衣,道:“不随你的意,你不高兴。随你的意,你还不高兴。” 徐昭星一翻眼睛,表示,你说的啥我可不懂。 已经窝在家里连喝了好几天的药膳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下雨,章得之出不了门,便日日过来监督。 说的是自己的身体好了,受益的还是自己。 她就是有点怕,怕章得之有怪癖好,先将她养得白白胖胖的,再一“咔嚓”…咳咳,干点儿撕碎了衣服的事情。 不是说其实没几个男人喜欢骨感的女人嘛! 男人喜欢的大都是有手感,该细的地方细,该大的地方大。还有,嗯嗯…该紧的地方紧。 她还真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凡是个正常点的男人,都会正视自己的生理需求。 来了这么些日子,徐昭星发现章得之简直把自己养成了老和尚,身边伺候的没有一个丫头,更别说什么姨娘妾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如此看来,他要么是不举,要么就是禁欲。 别以为禁欲系就真的那么好,一旦憋不住了爆发,哈哈,谁被压谁知道。 即使带着蓑衣,章得之的衣裳也湿了半截。 慧润道:“先生的衣裳湿了,这可怎生是好?” 徐昭星接了一句:“暖干不就行了。”多大点儿事儿。 慧润一听,差点儿翻了白眼。她们家的夫人,她们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好。 如今,住的是人家的,吃的也是人家的,不说吃人家的嘴软了。听听,她们家的夫人说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气死主人,取而代之的念头。 慧润便又道:“先生稍坐片刻,奴婢去前头给先生取一件干净的衣裳来换。” 徐昭星又接:“他自己会回去换的。” 慧润假装没有听见她们家夫人说的是什么,穿着蓑衣消失在廊角。 慧玉这会儿也不知在干啥? 徐昭星忍不住想。 那丫头,心大,这个心大可不是说心里能装下许多事情的意思,而是什么都装不下。 前一日,还红着眼睛说,也不知道慧珠过得怎么样。 徐昭星气的一天没理她。 她倒是识趣,两天都没有出现了。 徐昭星琢磨着自己这个上司是不是当得太没有原则了,以至于底下的人没几个真怕她。 她发了狠问章得之:“你手底下没有成亲的男人多不多?我要把我身边的丫头发嫁出去。” 慧润去前院前,便去叫了慧玉一声,叫她来伺候。 慧玉走到门前,刚好听见了这一句,骇了一跳,道:“夫人,你怎么又提发嫁的事情!” 徐昭星一见她,没好气地说:“把你们都嫁出去,再买几个听话的回来。” 慧玉瞥了章得之一眼道:“夫人,快别说了,别让先生看笑话了。” 章得之慢条斯理地才出了声音:“你不说我还忘了,确有人已经求到了我的面前,还不止一个人来求,把你身边“慧”字打头的丫头求了个遍。” 徐昭星也就是说说而已,瞪圆了眼睛问:“当真?” “自然。” “你怎么说的?” “夫人是客,自然是…主随客便。” 这还差不多。徐昭星满意的同时,还不忘威胁慧玉:“瞧着吧,等天好了,我就去买几个小丫头,再把你们都发嫁出去。” 这说的就是玩笑话了,小丫头买回来没有个半年,进不了主院。 大丫头发嫁出去,也断没有再回来伺候的道理。不是不能住家,而是章得之不会同意。 不是他管的宽,要知道夫妻间的私密话,可是什么都会说的。如此,她这小院儿便再也不会是密不透风的。 章得之晃了晃神想,也确实要考虑她这院子里的事情了。 慧润很快回转,章得之拿了干爽的衣裳,要在屏风后换衣。 他没让慧润伺候,看了徐昭星一眼。 徐昭星一瞪眼睛,无辜地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又不是他妈,还得帮他穿衣裳不成! 还不是夫妻,章得之原本就没有让她帮忙的念头,就是惯性使然看了她一眼。 现下,除了叹息,他还能干什么呢! 才将换好了衣裳,准备与她对弈。 蒋瑶笙不顾雨天,匆匆地跑了来。 还没进门,便埋怨道:“娘,你怎么能让姜高良和余良策到我院子里去!” “天阴下雨没事干,怕你着急。”徐昭星心想,送两个人过去,叫你使唤,陪你解闷,你还不愿意。 章得之端了手边的茶杯,不发一语。 蒋瑶笙才踏进了门,便瞧见了章得之,赶忙行礼。 还没有直起身子,就听她娘又道:“你娘我呢,准备认下那两个孩子做干儿子,如此那两个就是你的哥哥,虽仍要避嫌,确有特殊情况。今日他二人就是帮你拾掇拾掇屋子,唯恐漏雨,这本就是哥哥该做的事情。” 还真是想起来哪出就是哪出。章得之还是不发一语。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蒋瑶笙却是当了真,愣了一下,道:“如此倒也能说得过去,我现在就回去,好生地招待我两个…哥哥。” 蒋瑶笙来了就走,快到了章得之也就是喝了两口茶而已。 他缓缓地放了茶杯,缓缓地道:“夫人,究竟想做甚?” 徐昭星指了指棋盘:“下棋,下棋。” 她确实在下棋,在下很大的一盘棋。 若有一日,她一个干儿子做了皇帝,一个干儿子做个宰相或者大将军…… 哈哈哈! —— 等是最熬人的事情,尤其是在等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 盼着它快来,便怀疑自己的人品。 盼着它不来,又没法解了自己的乱局。 更何况,那些坏事也不会听她的,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还真的是天注定。 大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十多日,雨一停,章得之便有的忙了,忙着继续建坞堡,忙着到周边巡视灾情。 他把自己的人一分为二,一半去建了坞堡,另外的一半救人。 听说,九河涨水,冲跨了下游的村子。 即使足不出户的徐昭星偶尔出个院子,也能碰见灾民行乞。 姜家养了那么多的人,粮食也不富余。 余良策还为此专门去寻了陈留的郡守方衡,问他为什么不开仓放粮。 没有朝廷的命令,私自开了粮仓,方衡的郡守也就做到了头。 他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 倒是征集了一些粮食,搭了个粥棚,只是那粥清稀如水……唉,有还是胜于无。 旁的人都在操心会饿死多少灾民,徐昭星却在操心灾后防瘟疫。 她叫慧圆拿出了银两,买下了陈留郡中的全部药铺。 说的全部,也只有三个而已。 三家药铺合开了一个施粥棚,施的粥水里面加了霍香等药。 若她施药,来的都是已经病了的。 唯有施粥,粥里加药,虽不知道预防效果能怎么样,这却是徐昭星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章得之也就是五日没有归家,再归来的时候,徐昭星便不见了,他吓了一跳。 正赶上陈鹿护送着慧圆回来拿换洗衣裳,章得之没有多问,自己的衣裳也没顾得上换,骑着马便跟去了。 还没有入城,就能看见城门附近四散的灾民。人数之多,即使上一世就知道,还是忍不住动容。 方衡唯恐城中混乱,加大了城中的巡防,主要巡防的地方就是城内的两处施粥棚。 一处是官衙的,另一处就是姜家的。 章得之打马入城,没有走多久,便看见了迎风飘着的带着“姜”字的那面旗,更加的动容。 方衡刚巧带人巡到了这里,章得之下马同他寒暄了几句。 方衡道:“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章得之谦了句:“哪里,为郡守分忧,这是姜家应该做的”。 方衡听了心喜,又询问了几句城外的情形,便到别处去了。 章得之没有去徐昭星的身边,而是在对面寻了块空地,号脉开方。 徐昭星的粥棚每日布施三个时辰,等到布施完毕,便会在布施地最近的药铺住下,方便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和药材。 三间药铺的霍香储备已经不多,新鲜的藿香却因这大雨所剩无几。 徐昭星想着,若打起仗来,不止要粮草先行,这药草也是少不得的,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囤集。 徐昭星命了蒋肆想法子收购药材,不要那些高贵金额的补药,要的是实用的治疗伤风感冒以及跌打损伤的药材,自然少不了的还有硝石、硫磺和木炭。 蒋肆道了声“是”,就退了下去。 特殊的时期,还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徐昭星和章得之在一处吃了晚饭,要知道他二人虽说会经常在一起喝酒,却很少会在一起用饭。 晚饭也是藿香粥,章得之不喜霍香的味道,本是要拒绝的,被徐昭星一瞪,硬捏着鼻子吃了一碗。 吃过了晚饭,两个人才有心情叙话。 说的是叙话,哪一次不和斗嘴一样,哪怕说的是正事儿。 章得之说:“既然蒋肆有事要忙,我明日便让明知到这里给你帮忙。” “哦,那叫明知把瑶笙也带过来。放她一个人在姜家,我不放心”。徐昭星道。 因着药铺不大,情况又不明,徐昭星把蒋瑶笙留在了姜家。 又因着姜舍之也不在家,如今到处都是灾民,谁也不敢独留一屋子的女眷在家。 姜高良就担负起了照顾两院女人的重任。 而余良策却是个坐不住的,这几日一直跟在章得之的身边,四处走动。 说话的时间,两个人各躺了小榻的一头。 说实在话,这几日真的是太累了。不止她累,他也累。 这便是徐昭星忍了又忍,没有把他踹下去的缘由。 想了想,她又道:“余良策,我准备收为己用。你身边能用的人并不很多,若以后他能为你所用,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了”。 章得之想了想上一辈子的余家成了谁的人,道:“你看着办就行了”。 顿了一下,他又道:“我明日还要回乡。” “回就回吧。”徐昭星是不以为意的。 “你想做的事情旁人是拦不了的,我也没有准备拦你。而且你办事也极有分寸,我也不怕旁人诓了你去。唯一担心,你心软…伤了自己”。 章得之叹了一声,接着说:“这世道已然是这样了,过不了几日,丰州的粮仓便会被抢,出现一伙灾民自发组成的军队,因为驻扎在鳞山,被叫做鳞山军。那便是天下大乱的起始了。再往后发生的事情,我恐怕你看不了,听你说的你的梦应该是处于盛世,而乱世的凄惨本就犹如地狱。我的梦里,这场战乱乱了十数年,死于战乱的百姓可比水灾多的多。我和你说这些的原因,就是想让你从现在起做好了心理的建设,因为从现在起我所做的许多事情,或许在你的眼里看起来是血腥残暴,而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如你造火|药一样的心思,想要快速结束乱世。或许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从不在意那个位置……” 一阵鼾声打断了他的话,他都不敢相信,女人睡觉还会打鼾。 他是预备着起身的,不知道是身太疲还是心太累,最终没有动。 外间的慧润一直都听不到里间有动静,她小心翼翼地进了门,这便看见了她们家二夫人和衣躺在那小榻上,蜷缩在里。而章先生连鞋子都没有脱,歪在榻边。 两个人皆已经睡沉了。 她想了想要不要将夫人叫起来,正在这时,慧圆站在外头冲她招手。 慧润出来,小声道:“不能让夫人这么睡”。 慧圆拉了她的手,走得更远,才说:“慧润,或许咱们以后不止是夫人的丫头。而那一位,可不是个好伺候的”。 这话慧润是想了又想,才明白过来的。 慧圆是在说章先生的…坏话。 她偏头想,先生那么个温润的人,怎么会难伺候呢? —— 这世上的好人确实比坏人多,但坏人还是有的。 姜家施药粥在许多灾民的眼里,就是大善人。 可在有些人的眼里,姜家就是大财主。 在一想别的人凭什么锦衣玉食,而自己又挨饿受饥,心里一旦不平衡,便生了恶。 三几个人纠结在一起成不了事,三几个人又纠结了三几个人,再纠结三几个人,二十余人的队伍就组成了。 他们什么也不干,说的是劫富济贫,实际上是想混水摸鱼,满足私欲。 才过三更,这二十几人就摸到了姜家外。 一个人干些小偷小摸的事情就算了,他们可是有二十几人,干的当然是打家劫舍。 带头的王猴子可不是大字不识的,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声东击西。 他想着,不管是谁家,次院都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他准备先在次院里放把火。 姜家的院子垒的高,翻是很难翻进去的,只能点着了火把往里扔。 扔起来没有个准头不说,谁也不晓得姜家次院的院里因为雨水排出不及,而现挖了许许多多的坑,最深的那个简直就如池塘,偏里头还有水。 姜舍之自打雨停便忙着外间的事情,哪里还管得上家里。前日回来歇了一宿,陈佳云问起那些个坑的事情,他还说要留着养鱼。不曾想,倒是用来防火了。 十几个火把扔了进去,愣是没见一点的火星儿。 王猴子急了,准备要翻过去一看究竟。 好不容易翻了过去,天黑跳得急,不偏不倚掉进了坑里。 这一声响,便惊动了次院的仆人。 姜高良也就是正准备安歇,一听见动静,便叫自己的小厮。 “哑安,你快去后院护着蒋三姑娘,我去次院瞧一瞧。” 两个人分开疾行。 不多时,乒乒乓乓,次院便乱了起来。 贼人很是狡猾,次院里的乱不过是走个过场拖延时间。长房的大门,已经被人攻破了。 姜高良急的不行,却被几个人拖住了手脚。 加之,身后还有陈佳云在呼喊,两个孩子在叫。 姜高良心一横,手起剑落,直接斩掉了一个人的臂膀。 见其他人仍旧不退,招招是杀招。 长房的后院里,穿戴整齐的蒋瑶笙提剑就站在门口。 雪刹哭着相劝道:“三姑娘,求你了,你快躲一躲。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奴婢怎么向夫人交待呀!” 蒋瑶笙面无表情地道:“你带着其他的丫头躲好就是了,我练了这许多日的功夫,可不是为了一发生点什么事情就躲起来的。” 雪刹见劝了无用,哭着去找了一根烧火棒。 要死也得是她死在三姑娘的前头。 剩下的雪那、雪芳、雪华,谁也不敢独活呀,拿棍子的拿棍子,掂菜刀的掂菜刀。 不会说话的哑安就立在蒋瑶笙的身后,因为长得太黑,根本看不出来脸上是不是挂着什么表情。 那伙人谁也没有想到,长房的前院竟然无人,就这么顺利地到了后院了。 瘸了只腿的王猴子想,早知如此,还攻什么次院啊。 好在他伤的只是腿,脑子没有进水,他指挥着一拨人且战且退,指挥着另一拨人直对着姜家的后院去。 蒋瑶笙先是听见了贼人的欢笑声音,待门闪开了条缝,便闭着眼睛,将剑往前一刺,只听“啊”了一声,又听后头的人气急败坏地道:“咱们中埋伏了”。 再扑过来的人便不止一两个,起初蒋瑶笙还能应对,来一个挡一个,渐渐就有些力脱招架不住,这时候,与她交手的贼人也看清了,喊了句:“是女人”。 这无疑是一剂兴|奋剂。 那些个贼人个个都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想往里猛冲。 眼看院门就要守不住了,雪刹又哭求:“三姑娘,咱们快跑吧。” 蒋瑶笙道:“不”。 几乎是与此同时,院门被那些人撞开了。 蒋瑶笙斩了两剑,杀了一个。 紧接着便有三个人将她围住。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支箭射穿了挡在她前头的两个贼人,另有一个胳膊将她拉至了身后。 蒋瑶笙被姜高良挡在身后且战且走,一双眼睛还不忘看向立在墙头的余良策。 那人占了高地,百发百中。 也不知到没到鸡鸣的时间,徐昭星便被外间吆喝的声音吵醒了。 她发现自己睡在了床上,而章得之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还正在愣神,蒋瑶笙便扑到了她的床前道:“娘,我杀人了。” 看着自个女儿兴奋的小脸,她有一阵恍惚,好像杀人,不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便听她女儿又道:“娘你怕血,我不怕,往后我来护着娘。” 她顿悟了,她教育的小姑娘在反哺。 下一瞬间,就忍不住的后怕。 章节目录 第59章 蒋瑶笙是被余良策送到城中的。 因着夜间的贼人,陈佳云摔着了腿,虽说没有摔坏了骨头,却也是不能行走。 姜高良便留在了姜家,一面收拾烂摊子,一面等姜舍之回转。 陈佳云在屋里躺着,姜高良便在院子里教育姜高钰:“你已经快十岁了,还是二房唯一的男孩,难不成往后敌人来了,你还要躲在你娘的怀里撒娇?你是个男人,就得提着剑站在你娘和你妹妹的身前。瞧瞧你夜间是什么样子,哭的比你妹妹还厉害!” 想起夜间的混乱,姜高钰还忍不住害怕,道:“大哥,咱家就是乡绅,比咱家有银子的人多的是,怎么偏偏是咱家引贼人来抢?” 这话他也是听他娘说的,听他娘言语间的意思,隐隐有些怪隔壁的那个夫人。 姜高良冷声道:“等你爹回来了,你且把这话说给你爹听听,再问一问你爹,你要一辈子都做个乡绅,他同不同意!” 这话姜高钰不懂,他只知道他大哥在生气。 陈佳云懂啊,一听,心下一惊。 她让女儿姜婳去请姜高良进来说话,谁知,那孩子隔了道窗同她道:“婶娘歇着,我去前头瞧瞧叔父回来了没有。” 明明是母子两个,可如今却越来越离心了,儿子不听娘的话,甚至连见也不愿意见娘,亲娘要到哪里说理去? 陈佳云一捂心口,又生了一场闷气。 药铺的早餐还是霍香粥,余良策哪里吃过这样的粥,却因着有二夫人和蒋三姑娘在场,紧皱着眉头吃了下去。 还问:“二夫人布施的也是霍香粥?” 徐昭星点点头:“防瘟疫。” “瘟疫?”大灾过后必有瘟疫,顶在这个关口,怕的就是这件事情。余良策下意识心惊。 徐昭星便道:“藿香能化湿解暑,水患过后,各地的水源都不干净,再加上近来的天气一直炎热,稍不留意就会吃到不干净的东西,我便想着藿香不止能解暑气,说不定还能防疫。” 行不行她不确定,就是想着万一行呢! “二夫人与旁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心里从不会只装着后宅那些琐事,装的都是大义。”余良策说话越发的恭敬。 她心里装的是不是大义她也不知道,反正做的都是力所能及。他头一句话倒是说对了,她的心里装不了后宅的琐事,因为烦。 徐昭星笑道:“你要是觉得我还行,不如叫我一声干娘。你总是二夫人来二夫人去,说句心里话,我不很高兴。我不是瑶笙,我离了蒋家,就想和蒋家再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 这得伤成什么样子,才能说出如此的话语。 余良策正要出言,却又被她打断:“就是干娘也别忙着认,因为你也不知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 余良策被弄糊涂了,但看她的神色严肃,心知她不是在开玩笑,又不知到底是该叫她夫人好还是干娘好,半天无语。 徐昭星也不急,今日只不过是先提一提,转而嘱托他:“一会儿你回乡的时候带些药材,切记了,不可饮用生水,发现的人畜尸体要第一时间掩埋,更不能吃那些淹死的牲畜。” 余良策道了声“是”,便退出去做准备。 蒋瑶笙来了自然不会再走,徐昭星也不会再让她走,让她换了男装,跟着一块儿去施粥。 换衣裳的时候,蒋瑶笙和她哼哼唧唧。 蒋瑶笙道:“娘,是他救了我。” 徐昭星好似漫不经心地问:“姜高良呢?” 蒋瑶笙赶紧补充道:“是他俩救了我。余良策一箭射穿了两人,姜高良从后拉了我一把,斩了另外一人。” 徐昭星没有问过夜间那场混乱的细节,只听蒋瑶笙的只言片语,便觉心惊。 她没有表露出来,“哦”了一声。 蒋瑶笙又道:“娘,他的箭射的可真准,还能一箭双雕。” 她一边说着话,还一边学着余良策拉弓的样子。 徐昭星又“哦”了一声。 蒋瑶笙便没再言语,一直等到她换好了衣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才道:“娘,你说的是对的。” “哪句?” “你说我指不定往后还会瞧上其他人。” 徐昭星一怔,问:“你看上余良策了?” 蒋瑶笙道:“哪有那么快呀,我就是想和他学射箭,还想明白了真不是非嫁姜高良不行。我得会挑,挑一个真心对我好的,还得人品好,更得孝敬娘。” 本来就是,十五岁生日还没过的小姑娘,若是被情呀爱呀迷花了眼睛,指不定往后得受什么样的苦楚。那些原本手握了一副好牌的女人,为何最后打成了坏的,多半就是这样被情爱迷昏了头,而忘记了凡事,还得靠自己努力。 自己站的高了,挑男人的眼光就不一样了,那才叫势均力敌。 这一点徐昭星很赞许,她道:“挑吧,反正咱不急。” 布施其实是一件挺枯燥的活,说的话千篇一律,像什么“很快就会好的”,“家没了只要人还在就有盼头”等等,也不知道是哄自己还是哄别人的话语。 徐昭星的心里很明白,朝廷的救援扶助措施跟不上,这些个灾民过了今夏就会成为流民,再然后,要么贱卖自身活下去,要么成为暴民。 想想就够糟心的,唯一让徐昭星觉得暖心的还是蒋瑶笙,用现代的一句话叫“生的是公主命却没有公主病”,瞧见那些年老或幼的灾民,眼泪都流了有一碗,布施三个时辰她便站了三个时辰,娇滴滴的世家小姐没叫一句累。 到了晚间,姜高良才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一叫徐昭星便要跪下请罪。 徐昭星没让他跪。 说起来他何罪之有,难道怪他没有第一时间呆在蒋瑶笙的身边,而先去了次院? 先不说他好歹派了哑安过去、很快也自己赶了去,单只说那次院里的可是他亲娘。 别说蒋瑶笙现在还不是他的媳妇,即使两人已经成亲,不是还有那个超经典的问题“你老婆和你妈掉到水里,你先救谁”。 先救哪个,都不能说不对。 关键还在于,再也不要有这样的两难境地。 反正,她是不会再让蒋瑶笙离开她了。 自个儿的女儿还得自个儿护着才行。 姜家出了那档子事,不止姜舍之赶回了姜家,就连章得之也赶了回去。 上一世,姜家没有施粥,也确实没有遭遇这样的一桩事情。 如此,也不能说这事儿是徐昭星惹出来的,更不能当着章得之的面说。 陈佳云虽没有当着他的面说,却是故意在屋里头说给在院子里的他听。 结果……在丈夫面前横了十余年的陈佳云被禁了足。 说的是她腿伤不能动弹,和禁足没两样。 可禁足是禁足,腿伤是腿伤,从根本上区别很大。 陈佳云的眼泪淌了一箩筐。 姜舍之吼了媳妇,还得去和兄长赔礼。 男人的大局观到底和女人不一样,姜舍之还道:“兄长,那些贼人已死的就算了,没死的不如纳入麾下。” 如此,还能搏一个宽宏大量的好名声,更显得姜家和朝廷那个姜家不一样。 章得之自有考量,倒是二话不说,先拉过了姜高良痛训一场。 “人数清点了吗?” “死了七个,伤了八个,活捉了七个,一共二十二人。” “区区二十二人,你就乱了阵仗。贼人还知道声东击西,你居然不知兵不厌诈。昨日若不是余良策赶回来的及时,不定成什么样。” 姜舍之心疼儿子,劝道:“兄长,这也怨不得明知。后院的多是妇孺,能打的没几个。” 章得之这才没有再训,只横了眼道:“兵书抄十遍。” 于是姜高良和徐昭星请完了罪后,便坐在院子里抄兵书。 药铺的院子可不似姜家的院子那么大,顶多巴掌大而己。 慧润几个还要准备明天的食材和药材,他坐在那里颇显碍事。 徐昭星看不过眼,叫了他进屋。 屋也不大,坐了三个人。 好在,没有谁走来走去。 蒋瑶笙就立在他的身后,探了头,看他抄书,问:“你爹让你抄几遍啊?” 女孩子身上的气味和男人不一样,他教她练剑时就知,但还是第一次离的这么近,他没敢抬头,道:“十遍。” 蒋瑶笙嘻嘻一笑:“还是我娘好。” 什么男女大防,在夫人这儿好像不算个事。 像叔公家的姜姽,虽说是他的堂妹,可自她七岁以后,两个人也很少能像这样共处一屋。 姜高良的心里奇怪,嘴上不说,但实际也没觉得这样不好,像那种到成婚之夜才能看到妻子面的,难道就好? 成婚还是要看合适不合适,有没有共同语言,共同爱好。 若不合,就像他娘和他爹那样成仇。 可不是成了仇,他娘因为怨他爹,连夫人都怨上了。 姜高良的心里还是存了些歉意的,不止有对蒋三姑娘的,还有对夫人的。 没有人能够选择出生,若能选的话,他也想做姜高钰,做个可以在娘的怀里撒娇的娇儿郎。 —— 水灾刚过,还没有一月,官衙的施粥棚便关闭了。 药铺的施粥棚一下子压力增大,不仅米量药量在增多,就连人手也不够。 章得之又叫了些人手过来帮忙,就连他自己也常在城里,不再往下走动。 蒋肆忙活了半月,终于找到了一个北边的大药商。 徐昭星一听说是打北边来的,便问了:“会不会是樊星汉的人?” 蒋肆道:“那位爷姓马,约好了明日去望江楼见面。小的也没说掌柜的是谁,夫人要不放心,让章先生去见一见他。” 徐昭星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就是一听说是打北边来的,下意识就想到了樊星汉,毕竟他也是做药材生意的。 到了第二日,徐昭星没去施粥,换了身男装,让陈鹿和蒋肆陪着,三个人骑了三匹马往望江楼走。 说起来,她和陈鹿算是不打不相识,她揍了陈鹿一顿,陈鹿居然变得格外的听话,用起来也就格外的顺手了。 那个马爷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听他说话的口音也不像是长安人。 马爷看起来是个实在人,将一应药材的报价一一列在了清单上。 药价,蒋肆对比了几家,确实是他的最公道。 徐昭星和马爷寒暄过后,要了整整一桌子的肉菜,招待他。 那马爷还颇为心疼地道:“徐爷无需客气,今年的年景不好,咱们都不容易。我这人吧,反正咱们以后是常来常往,我是个什么人徐爷往后一定能知道。” 菜没有动几口,银子还是马爷出的,徐昭星不肯,他就一拍桌子急得脸红脖子粗。 好吧好吧,只要他高兴就好。 而后两个人约定了,一手交银一手交药,马爷便匆匆告辞了。临走前还道,十日后回转。 剩下的菜,徐昭星拣没吃过的打了包。 即使章得之、蒋瑶笙他们挑剔,也能给慧润她们打打牙祭。 自打进了城,她们可是一顿肉都没有吃过。 回了药铺之后,章得之就和她商量起施粥的事情。 药粥自昨日起就换成了白粥,章得之的意思是每天布施三个时辰,改成一个时辰。 道理不用他说,她也懂。 且不说灾民有多少,不是他们一家能管过来的。 单只说,人都有个惰性,有现成的白粥吃,便不想着生计。 徐昭星同意了。 章得之又让她回乡,这就不行了。 药铺虽小,也是她的地界儿。她才不要,再去姜家看别人的脸。 章得之就猜她是放出去的鸟难飞回来,道:“我让你回去又没有说让你回姜家,坞堡的基础已经建好,我想让你去坞堡,一个看着剩下的该怎么建,另一个帮我…瞧瞧那些人都能干什么。” “哪些人?多少人?”徐昭星问问题,每一次都能问到点子上。 章得之原也没有准备瞒她,道:“有原本就跟着姜家的人,也有这一次水灾新编进来的……一共千余人。” “你养了一千个人……”你好土豪啊! 像古代有多少人是以战养兵的,此时并没有起事,章得之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养一千人用的可是实打实的自己的银子。 章得之知道她在惊讶什么,又道:“姜家银子不多,大都换成了粮草。” 徐昭星想了一下,才回他:“我考虑一下。”那一千人都是他的,她去了还不等于被一千人看了起来。 “你不是要做军师,这一千人都归你。” “我凭什么调动他们?” “你头上的……” 章得之点了点她头上的青玉符,“还需要考虑吗?” 徐昭星忍住了乍舌,“我要和瑶笙商议一下。” 确实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可等到真的要当反贼并且迈出这第一脚,徐昭星还是会忍不住慌张。要知道上一辈子,她可连红灯都没有闯过。循规蹈矩地过了二十几年,看来上一辈子的叛逆全都攒了起来,放到了这一辈子。 还有药铺这里,她也不能不管不问,至少得等马爷的药材运到。 章得之似乎也不急这半月的功夫,说好了什么时候去,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徐昭星心想着或许往后都没有闲日子过了,这几日便偷了懒,万事不管都交给了章得之,她要把今年明年后年的年假一次性使用光。 趁章得之得闲的时候,徐昭星又问起了待遇问题。 可不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她都准备贡献出全部的家当,就只差卖身来给他卖命了,当然得先问清楚事成了之后,她能享受什么待遇。 做官什么的她也不指望,他要是愿意推行全民教育的话,她倒是愿意做个教育部长。 要实在不行,就封她个什么夫人当当,给块儿封地,让她当个米虫,逍遥到老。 徐昭星问的很不婉转,趴在桌沿上,问道:“喂,你说要是事成了,你准备怎么感谢我?” 章得之才将翻开一封密报,忍不住抬了眼皮道:“你想让我怎么感谢你?让你当皇后好不好?” 徐昭星撇了嘴道:“你想得到挺美的,你是准备让我为你卖命一辈子?” “做皇后怎么是卖命?难道不是荣宠?” “怎么不是卖命了?还荣宠,这荣宠不要也罢。想想,得给你管着皇宫,管着你那以群计算的小老婆,还得管着小老婆生的子女。你不知道有女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章得之笑出了声音,被气的。 却听徐昭星又道:“啊,还得哄你高兴,你万一哪天不高兴了还要废后。当皇后,我是有多想不开呀!” 想娶她,他是有多想不开啊! 这个问题现在没法讨论,章得之拍了拍她的胳膊,不无宠溺地道:“一边玩儿去,我还要看密报。” 徐昭星却不准备就此结束,坐直了身子,絮絮叨叨:“你说我一个女人吧,要是入朝为官,那些个男人肯定受不了。我想了,你要是想扩大太学,我倒是可以帮忙。太学扩大,可以让每个人都能识字明理,还可以为朝廷挑选许许多多的优秀年轻人,往后做官的就不能靠裙带关系,国家才能更好的良性发展,还可以扼制世家的势力。当然,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你动了谁的利益,谁就会跟你急,这中间就得有博弈。要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封我个什么夫人当当,给我一块富饶的封地,再给我个三几块免死金牌,我就知足了。” 章得之耐着性子听她讲完,发现她除了会气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这回是真心笑了,打趣:“你倒是很好满足!” “那是,知足常乐。” “是不是我按照你心里想的来治理东颜,你就能留在我的身边与我共担重任?”章得之忽然很严肃地问道。 既然情爱不可靠,那么理想呢,可靠吗? 徐昭星愣了一下,真的很是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她问自己想不想打造出一个理想的国度? 没准儿,他们两个,一个可以当主席,一个可以当总理。 要放在上一辈子,让她当学校校长都是没有想过的事情。 重要的不是权力,而是实现理想的满足感,还有统治欲。 光想一想,就会激情燃烧。 要当米虫,还是创造理想国度,这根本就是无需选择的好吗? 章得之就知道她一定会动心,偏又激了她一把:“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徐昭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急道:“你容我再想想。” 她的脑子现在混乱急了,她在想,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她是先推行全民教育,还是推行科举制度,或者是像隋炀帝那样,先挖一条大运河。不行不行,步子太大是会扯到蛋的。要知道,隋炀帝基本就是因为那条运河,才完蛋的。 一时是想不好的,她索性抓了他的手道:“你要是依我,你知道我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吗?”那可是飞机大|炮原子|弹,哪一个都是比火|药还恐怖的玩意啊! 章得之低头看了她的手,这才抬头,藏了笑道:“我连火|药都不怕,你说我还怕你什么?” “哇,章得之就你的开明程度,不做皇帝真的是亏大了。”徐昭星稍显激动,将他的手拍的啪啪作响。 章得之没躲,只是低了头浅笑。 看病开处方,还得对症下药。 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要将她套牢。 外头的慧润悄声和慧圆道:“你还说先生的脾气不好,听听。” 慧圆白了她一眼,没有说“那是夫人,你敢在他的面前造次一下试试”。 或者无需造次,她们只要敢背叛夫人,即使夫人能饶过她们,先生也不会罢休的。 先生有多厉害,可是陈鹿亲口告诉她的。 章节目录 第60章 这男人和女人的事儿就是邪乎。 先前陈鹿调戏慧圆,慧圆是恼过他一阵儿的。 后来因为布施总在一处,倒是对他另眼相看起来。 若让徐昭星总结她俩的故事,两句话就成了。 你为什么耍流氓? 我只跟你耍流氓。 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徐昭星也不是没有看过她俩眉来眼去,不过装眼瞎罢了。 这世上会明确地告诉你,这个人不能嫁/娶的,可能只有你的父母。 徐昭星都已经做娘了,却仍旧不会明确地告诉蒋瑶笙谁不能嫁。 因为她知道,若一味的反对,只能带来更反叛的效果。 她没有说过姜高良不能嫁,只不过告诉蒋瑶笙,若嫁给了姜高良会遇见什么事情。她保持着理智,顺带也让蒋瑶笙变的理智,若最终蒋瑶笙还是要嫁给他,只能说那就是姻缘了。 对女儿,她只说客观的事实,对丫头也是。 陈鹿跟着章得之起事,只要不死,建功立业那是肯定的。 身份一定会有,但人品还有待继续考证。 凡事都急不来,尤其是姻缘。 马爷的药材确实是十日后到的陈留,一应药材的数量和质量都很好,唯缺了最重要的一样硝石。 马爷陪着不是道:“徐兄弟啊,我那运硝石的马车坏在了城外,你带着人同我一道去城外验货,你验完了货给我银子,我这就得赶回家。不瞒兄弟说,家有老母八十八,我临出门之际便病了,为了不耽搁兄弟的货,我是硬着头皮走了这一遭,这还得赶紧回去,说不得就是见老母最后一面呢!” 徐昭星也就是才一迟疑。 马爷又道:“徐爷啊,徐兄弟,谁没事会拿自己的母亲说谎话!” 徐昭星不是不信他,就是在想着让谁跟着去。 如今正是布施的时间,所有人都在忙,想来想去,唯有帮着慧圆搬药材的陈鹿了。 徐昭星让陈鹿去套马,还玩笑一样道:“马爷是不是要抢劫我啊?” 马爷急道:“我现在抢你,还不如空手套你的银子,所有的药材都拉过来了,就剩一样硝石,我划不着。” 本来就是玩笑,当然是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不曾想,他打的不是抢劫的念头,而是绑架。 大老远确实看见了四辆马车,有一辆已经彻底散架。 还有十余个脚夫打扮的男人,有几个就蹲在路旁,另有几个在修理着散架的马车。 这里已是陈留外十里,因着烈日,官道上并没有什么人来往。 徐昭星和马爷一块儿下了马,还吩咐了陈鹿下来验货。 她自己便转到了一车硝石旁,这些硝石都是用缸储存的,她掀了缸盖,闻见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味道和硝石的味道并不一样,徐昭星警惕,这时警惕,已经有些晚了。 她转了身,面向陈鹿,转身之时,她已经发现了,她的手脚麻痹。 她想让陈鹿跑,那个“跑”字还没有喊出,她便看见一个男人拿着明晃晃的刀对准了陈鹿的后背。 这是她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 “别杀……” 徐昭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缚住手脚,虽然也被蒙住了眼,但摇摇晃晃的,她知道应该是在一辆马车之上。 她真不想说那句“不是我大意了,是敌人太狡猾”,自己犯的错误,总不能怪别人太聪明。 她和章得之一个想法,不管是樊星汉还是蒋恩,要想让她回去,都会走正规渠道。即使是抢,也是带着人马明着抢。 倒是没想到,会来这一招。 她旁边的人明明见她动了几下,紧接着便绷直了身体,竟不说话,便道:“别想着逃跑,我会十二个时辰盯着你不放。” 说话的是个男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听过。 她又动了几下,才道:“我没想着逃跑,我就是在想,你们会不会给我吃东西?” “你饿了?” “饿了,想吃臊子面。” “没有,只有大饼。” 说着,一个硬邦邦的饼便递到了她的嘴边。 她撇了脸道:“唉,吃不惯,我还是饿着吧。” 她这个俘虏能是什么待遇,完全取决于俘虏她的人俘虏她的目的。 若是蒋恩,估计才懒得管她死活。 若是樊星汉……还不如蒋恩呢! 若樊星汉给的是深情,她无非是心生歉意。 可他给的不伦不类,不要还不行,她只觉得怪。 反正,说不吃,就不吃。 徐昭星自醒来,已经拒绝吃东西了六次,后来便有人端了碗面到她的跟前。 不是她要的哨子面,就是挺普通的一碗素面。 徐昭星吃了两口,觉得自己饿了太久,不易吃太饱,便停了口。 那人似乎有些气急败坏,“荒郊野外,只能做出来这样的。再等一日到了地方,自然有你吃的。” 徐昭星没力气和他说废话,在心里盘算着再等一日就能到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 难不成是洛阳? 心里略微有了谱,也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再给她送来的大饼,她也大口地吃。 起先她还以为是要送她去长安,若是去洛阳的话……吃饱了好跑路啊! 徐昭星提心吊胆了这么久,心才将放了下来,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有多久,等到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马车是静止的,还听见了外头人说话。 “这一路上……安稳吗?” 问话的人故意停顿了一下,估计那个停顿指的就是她。 “还行,除了不怎么愿意吃东西,并没有生其他的事情。” 谈话到此结束了,紧接着马车又晃动起来,但很快,就停下。 有人掀了车帷,同她说话:“夫人,奴婢解开了您的手脚,扶您下车。” “慧珠?”徐昭星问完,自己先笑了。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别说是因为她漂亮,她可不吃那一套。 慧珠果如自己所说,解开了缚着她的绳子,还解开了罩在她眼睛上的布条,搀扶着她下了马车。 她可能有三天左右都没有下过马车了,腿脚那叫一个不利索。 慧珠道:“夫人,要不要让软轿来抬?” “算了,我站一站就好。” 也不知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就算问了慧珠也不会告诉她。 此处应该是前院和后院的连接之处,多看几眼,看清了地势好逃。 慧珠直接蹲在了她的跟前道:“那奴婢背夫人!” 徐昭星不肯。 慧珠又道:“夫人就死了要逃的心思吧,奴婢既然能在这里解开夫人的眼罩,自然是樊爷吩咐过的。樊爷说了,只要进了这个院子,夫人就是插翅也难逃。” 逞的可不是一时之快。 徐昭星活动了活动腿脚,从慧珠的头上跳了过去,心道,那就试一试吧。 好吃好喝的供着。 徐昭星除了不愿意见到慧珠以外,适应的很好。 不过,给她的饭菜里都下了药,就是那种吃了会没力气的药。 这就叫她头疼了,吃呢没力气,不吃呢还是没力气。 她忍了两日,砸了所有的饭菜。 听说,人不吃不喝,3天后就会出现幻觉,精神中枢系统出现混乱。5天后,会出现晕厥,出现生命体征减弱。七天之后,就可能死亡。 那就赌一把,那什么药的药效到不了七日。 要是它药效比七日长,那她就自认倒霉好了。 这仿佛又回到了她刚穿来的日子,有些惶恐,还有些迷茫,更多的是烦躁。 徐昭星躺在床上,有时会想,也不知蒋瑶笙又哭了没有,肯定又哭了,哭着要娘。有时又想,也不知道章得之现在在干什么。 脑子里想的事情多了,心反而能平静下来。 她饿了两日,到第三日,来送水的丫头变成了另外一个丫头,想来是慧珠不想再触霉头。 那丫头自己道:“夫人,奴婢叫小妆。夫人您就是不吃饭,也要喝口水才行呀。” 徐昭星嫌她呱噪,索性闭上了眼睛。 她又道:“夫人,厨上做了您爱吃的臊子面。奴婢偷偷告诉夫人,晚间,爷就要回来了。” 这话说的奇怪,若是慧珠一定不会这么说。 徐昭星下意识睁开了眼睛,便瞧见那丫头笑着对她眨了眼道:“爷要回来的事情,夫人一定要装着不知,奴婢可是偷听来的。” 那丫头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笑起来的样子很喜气。 她晃动着双髻,她耳朵上的耳环也跟着一摇一摆。 徐昭星看清了她的耳环,怔了一怔。 “你叫小……” “妆!”她又笑道:“夫人,喝口水好不好?若夫人不喝,奴婢下回就不能来了。” 徐昭星撑着手臂坐了起来,接了水碗道:“以后你伺候我,我不能看见慧珠,看见她,我一口水都喝不下。” 徐昭星做的绝,任慧珠怎么求,都不再让她进屋。 到了晚间,她正坐在窗前,听见窗外有人说话,推了窗户去看,正看见慧珠跪在一身白衣的樊星汉跟前儿,嘤嘤哭泣着。 她只瞧了一眼,便重新坐了下来。 慧珠低声道:“奴婢说了二爷还不相信,现在的二夫人根本就不似从前,心硬起来就和那顽石一个样,也不知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樊星汉扭头看向了窗边,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头的徐昭星正低了头,叫人摸不透她的心思。 她抬了头,和他遥遥对视一眼,满眼的鄙夷之光。 上一世里,他记得也这样看过她。 那时,她的眼睛里有的是情有的是怨。 樊星汉摆了摆手,让慧珠起身。 他掀了衣摆,上了台阶。一低头进屋的时候,她仿似不知道。 樊星汉道:“我知道你恼慧珠,那便让她在外伺候,不让她进屋就行了,何苦不吃不喝,饿坏了自己的身子。” 徐昭星不想和他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直接问:“你为何要绑我来此?” “我觉得你呆在陈留不好。” 这理论……徐昭星目瞪口呆。 樊星汉绕过了琴台,到了她的身边,“你肯定觉得我凭什么要管你的事情,而我非管不可,自有我的原因。你可知那章得之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敢在姜家常住。你不想想自己,也要想一想瑶笙,还有远在长安的宣平侯府八十七口人。” 难不成他已经窥透了章得之要谋反? 徐昭星的心里一咯噔,嘴硬道:“我为什么要管宣平侯府里的八十七口人?” “是,你不喜他们,可你也不该陷他们于不忠。难道你就是为了让蒋家被满门抄斩,才故意和废王之后混在一道?” 樊星汉的眼里透着寒光,她若敢说“是”,他就要拧断了她的脖子,彻底灭了这祸根。 徐昭星还真没想过自己和章得之混在一起,蒋家会被满门抄斩的问题。 思了片刻道:“原本蒋家是不会有事,是你节外生枝,弄来了余良策,让长安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姜家,是你陷蒋家于不义。” 樊星汉哪里会想到她的嘴巴如此之利,恼羞成怒:“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没有我的节外生枝,你干的好事,就不会有人知?” “肯定啊,我离了蒋家,就没准备以蒋家二夫人的名义过活。我是徐昭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满长安城里,不是你们揪住我不放,谁能知道我是蒋家后院的徐氏?” “那迟早也会被人识破。” 徐昭星原本想说,到被识破的时候,长安已经在她的控制下了。 可她不傻,谁也不会把自己的野心昭告天下,只道:“是谁说废王之后就一定会谋反的?圣上都没有说什么,你凭什么要给他们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宣平侯府的人在你眼中是人,难道废王之后就该死吗?” 樊星汉冷笑:“看来你在他那里也不过是个玩物。” 玩物?徐昭星火冒三丈,立了起来,想撕烂了他的嘴。 却又听他道:“丰州的粮仓前几日被抢了,丰州那些灾民上了鳞山,自号鳞山军,摆明了要和朝廷对着干。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一下:“紧接着,那章得之抢了陈留的粮仓,杀了陈留的郡守,以‘清君侧’之名,讨伐赵器。连克下陈留旁边的三座城,正向洛阳逼近。” 这不对,她记得章得之明明说过在他的梦里,是赵器登了基,他才有的起事之名。自她被绑,也不过十几日的光景,怎么生出了这许多的变故? 难不成是为了她,连站在道德最高点上的时机都不要了,她的脸真有这么大? 看她那表情,想来着实不知情。樊星汉便又道:“瞧瞧,这就是说喜欢你爱你的男人。可他要做什么,可是从来不会透露给你,你还傻傻的帮他做事情。” 不管章得之是为了什么,如今已经起事,再无挽回的余地,倒不如想一想怎么才能不费力气,拿下洛阳。 徐昭星已经回了神,一听他的话,半点也不想反驳,道:“我困了,爷连续赶了多日的路,想来也累了,赶紧休息吧!” 樊星汉不知她唱的是哪一出,站在原地没有动。 徐昭星又道:“怎么?爷想和我住一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个残花败柳,想来爷也不是真心能看上,何必委屈了自己。你说是不是啊,爷?” 樊星汉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樊星汉再没有来过。 还是小妆偷偷告诉她,那樊星汉做了忠义将军,此次前来,就是为了镇守洛阳。 徐昭星听了之后,没有言语。 她这几日一直在想,那樊星汉为何会如此在意蒋家人? 还有慧珠,在长安时,樊星汉明明没能收买她,她还一口一个“二夫人是二爷的”,她就是个死心眼。 一个死心眼,一转脸就对别人表示了忠心,每回和她说起樊星汉,都是爷爷爷的,这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樊星汉…… 穿越重生类的小说看的太多,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但徐昭星,不想承认。 这时候倒是明白了,刚穿来的时候,她矫情个屁啊,做个寡妇,才是真自由。 是夜,小妆摆好了八菜一汤。 徐昭星道:“今儿菜怎么那么多?” 小妆努努嘴:“慧珠姐姐吩咐的。” 正说着话,慧珠站在门口,行礼道:“夫人,爷马上就到。” 徐昭星没有理她,她站在门前,欲言又止的模样。 徐昭星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你不是说,我是二爷的?怎么如今帮着别人牵线了?” 慧珠犹豫了一下,低了头道:“夫人,樊爷是好人。” “再好也没有二爷好。” 慧珠急道:“不,爷和二爷一样…好。” 得,这欲说又止的模样,还是别问了吧。 徐昭星还真怕说透了,害了她自己。 樊星汉奇怪极了,原以为这一顿饭又会吃得不安生,不曾想,她只顾吃饭,一句话都不讲。 吃过晚饭,他又想和她说说章得之,可转念一想,何必又提气。 他见案子上放了本琴谱,便和她道:“听说夫人的琴艺极佳,不若你弹上一曲,供我品鉴!” 徐昭星越发地觉得他很可能是蒋福,一想起昭娘在蒋家过的日子,越发的看他不顺眼。 她道:“没自尽之前的昭娘会弹琴不错,可自尽又活了过来的徐昭星不会弹琴。” 樊星汉听出来她的话里有话,问:“此话怎讲?难不成是忘记了?” “不是忘记了,是根本就不会,从来没有弹过。” 徐昭星直视着他道:“从前看二爷的藏书中有一本《怪志谈》,里头说河西有一个孩童,自己整日说自己原是住在河东的老妇何氏,还说自己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女儿的姓名也能说的出来。要知道那孩童不过才四岁,且从没有到过河东,家人只当他乱语,可偶然一打听,河东却有一名何氏,何氏也确有三子两女,就连姓名也对的上。书上说,那叫转世,只不过转世的时候,忘记喝孟婆汤。不知樊爷觉得这个故事的可信度有多高?” 徐昭星本是在说自己。 可见樊星汉的脸色一变,便知他想错了,以为她是在说他。 她赶紧又道:“不瞒樊爷说,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蒋家的二夫人。大凡了解蒋家二夫人的人都知道,我和她的性情一点都不一样。我是我,她是她,我和她不过是共用了一个皮囊。要真说起来,那蒋家的二夫人委实可怜,被蒋家大房、三房欺压,逼的活不下去,才自尽的。唉,若是二爷活着,怎至于成这个样!” 这些话才是说给他听的。 她或许是有些意气用事了,但她想和他撇清了关系,想让他彻底明白,她是她,昭娘是昭娘。 可是,他竟然不发一语,就离开了。 徐昭星正奇怪,只见守在门口的慧珠,脸色苍白,后脚跟上。 樊星汉的书房与徐昭星的房间,其实只有一条长廊之隔,一个在长廊的这头,一个在长廊的那头。 樊星汉才将走到自己的书房门口,便猛一转身,给了慧珠一记耳光。 “说,你都和她说了什么?” 慧珠忍着泪,一五一十地将饭前的事情说了,又道:“爷,奴婢真的只说了这些,其他的什么都没讲。” 樊星汉道:“你都能看的出,何况是她!” 原以为他已经隐藏的很好,谁知,她竟是早就看出来了。 怪不得,他说要娶她,她不肯。 这是在怨他,这么些年,对她不管不问。 又怪不得,她要和章得之混一道。 她就是想用蒋家八十七口人的性命,和他博弈。 还说什么昭娘已经死了,她哪里知道他的苦。 章节目录 第61章 第二日,徐昭星便发现候在门口的慧珠半边脸又红又肿,连眼睛都跟着变小了。 这背后一定有故事,无非就是对方的心里也明白了点儿什么。 若真要说透的话,对她没好处。 所以,樊星汉要非说不可,那也只能是“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徐昭星对樊星汉这个人,只能用无语来形容。 这就能解释通当初他为何肯帮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其实只要是蒋家人,他哪一个都不能舍弃。因为他心里装的不是谁,而是整个家族。 这倒怨不了他,世家唯一的嫡子,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生如此,死也如此。 和慧珠差不多,都有一个日本名字叫死心眼子。 而如今,她要脱离蒋家,不止要和蒋家撇清关系,还想跟着反贼混。 那她的小命……啧啧,堪忧。 徐昭星想清楚了关节,决定夹着尾巴做人。 反正,人家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就勉为其难暂时做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好了。 只要别人不找她的事,她绝对不会先找事作死。 只要她愿意,其实她的适应能力不差。 索性就把这不知名的宅子当作了蒋家,自己给自己寻乐子。 反正,她从来都不怕寂寞,因为她有对抗寂寞的小法宝。 在蒋家有小瑶笙,在这儿有比小瑶笙还小的小妆。 她就喜欢和这些小东西打交道,老师本性。 说的是七月流火,可七月也难有阴凉的好天气。 好容易盼了一天阴天,屋里头闷热,徐昭星便让小妆抬了榻出来。 一盘香瓜子,一壶龙井茶,还有一盒酥皮的小点心。 再配上一个小妆,时不时逗上几句,如此这一天一准儿能过去。 小妆也不似其他的小丫头,那时在蒋家,她这样打发时间时,不论是慧字辈的哪个丫头陪着她,手里都捏着针线做女红。 小妆却啥也不干,就只搬了个小马扎,双手托腮,看着她,时不时还咂咂嘴说:“夫人真好看,和奴婢的娘一样。”这样的傻话。 徐昭星觉得好笑,又要了个杯子,也给她斟了杯茶、一把瓜子和两块点心,和她道:“你给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 小妆撇了嘴道:“那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不是卖给这家,就是卖给那家,做丫头呗。” “那你几岁开始做丫头的?” “六岁。” “那…你娘呢?” 小妆叹了声道:“奴婢一岁的时候,奴婢的娘就过世了。” 别说是一岁了,就是三四岁的孩子,你把她抱到了别处,过上个三五年,她也能忘了亲娘是什么样。 徐昭星弹了弹她的脑门,道:“鬼灵精,你往后就跟着我,只要乖乖听话,我铁定不卖你。” “夫人说的当真?”小妆半信半疑。 “自然。” “那奴婢一定乖乖听话。” “那你会骑马吗?做我的丫头都得会骑马。” 小妆苦了脸,摇头,又道:“夫人,奴婢不会骑马,但奴婢跑的快,夫人要是骑马,奴婢一定能跟的上。” 这傻话说的,徐昭星哈哈直笑。 就立在不远处的慧珠听了心里不是滋味。离开夫人数日,再见之时,已是物是人非。 如今想想,与夫人和慧玉呆在一处的光景,竟是这些年来最好的日子了。 可她不后悔,二夫人本就应该是二爷的,无论二爷是生是死。 女人为夫守节,乃是天经地义。 二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守不住。 若真爱的话,怎会守不住? 慧珠替二爷不值,真想找个机会,好好劝一劝二夫人。 也怪她眼拙,那时在蒋家,她怎么就没有看出来二夫人会对那个章先生动心呢! 慧珠想不通二夫人是什么时候变了心,其实在她看来,本来就是二爷爱二夫人更多。 她还想不通,明明死了的人,怎么会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活下去。 可想不通也没关系,她知道那就是二爷。 二夫人将她赶出了蒋家,她流落街头,是他不计前嫌收留了她。 虽对她冷淡,却从不亏待。 而后她便发现,他的喜好和二爷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字迹、作画的画风、口味,就连想事情的时候会头疼,还有一举一动,真是除了脸,哪儿哪儿都一样。 关键,他会吹那曲二爷死前才作出的《浑天曲》。 虽说他曾是蒋家的奴仆,可她笃定了他以前并没有听过那首曲子。 她起初也只是怀疑,诈了一诈,果真让她诈了出来。 她只是惊讶了一下,便认定了他就是二爷的转世。 一定是菩萨开了恩,才放二爷回来的。 若二夫人能回心转意,一家团圆,再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 慧珠想的出神,什么时候小妆蹦到了她的跟前,她都不知道。 她吓了一跳,再一看二夫人已经回了房。 她冷着脸道:“你做甚?” 小妆把剩下的那半盘点心捧到慧珠的面前道:“姐姐,夫人赏给咱们的。” 慧珠盯了那点心,愣愣的瞧,好半晌才道:“你吃吧!” “姐姐真不吃?” “嗯。” 慧珠看了她一眼,甩了手绢,走到门口,依旧如往常一样守着。 她想,人就得这样,守着一样东西,守一辈子。 一辈子,其实并不长。 一辈子长不长,徐昭星不知晓。 谁也不知道谁这一辈子,到哪儿就是头了。 她满心想的都是,现在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她想蒋瑶笙了,还有些想……章得之。 人就是不能拿来比较,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如今想想,至少章得之那人,比樊星汉强。 强在哪里不知道,反正她就是不愿意和樊星汉说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偏那人,每日晚间,不管回来的有多晚,都要来和她说说话。 她总结了一下,他每晚必要说的一句话“你今日吃了什么?” 这也是她能回答的唯一问题了。 余下的“我究竟怎么做,夫人才能消气呢?” 没法回答。 “夫人到底恼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 没法回答。 “夫人放心,总有一日,瑶笙会回到夫人的身旁。” 不作评价。 “夫人,不是我自夸,我自觉并不比章得之差。” 不作评价。 “夫人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慧珠,我让慧珠买来给你。” 不想说话。 “明日我让慧珠拿过来一只翠鸟,给夫人解闷可好?” 我特么,现在就是翠鸟。 徐昭星的耳朵尖,一听见樊星汉的脚步声音,就脱了鞋上床。 樊星汉的右脚已经先行迈过了门槛,只听小妆道:“夫人,现在就睡吗?” 又听徐昭星说:“嗯,熄灯吧。” 他这剩下的那只脚,不知该跨不该跨。 他想了想,还是进来了。 小妆已经吹灭了油灯,他道:“你出去吧。” 小妆行了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他绕过了屏风,“我知道你没睡。” 怪热的天气,徐昭星闷在薄被里,不出声音。 樊星汉踢倒了一个方凳,索性搬起了方凳,坐在床前,好与她好好说会儿话。 可又一想,他不管说什么,她都不愿意听,坐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拿出了短笛。 他坐的地方,一斜身,刚好能对着窗。 原想着今日阴天,就看不见月亮。 不曾想,窄窄的月牙上了树梢。 说起来,真是奇怪,上一世他并不会吹笛子。 这一世的蒋福会不会,他并不知晓。 他是做了樊星汉之后,偶然学会了吹笛。 还有那首《浑天曲》,他新作不过几日,一吹之后,慧珠便认定了他是蒋福。 冥冥中,有很多事情,都让他无能为力。 就好比,上一世,是她讨好他,而他无动于衷。 这一世,就成了他来讨好她了。 他试了下笛音,就吹了那曲《浑天曲》。 徐昭星起初是装睡,后来就是真睡着了。 樊星汉的催眠曲,嗯,不错。 比唐僧念好多了。 可这样的好日子,不过过了三日。 这一日,樊星汉一进屋,便摔了桌案上的所有东西。 徐昭星正在瞧小妆给她寻来的一本不知是谁写的、连书名都没有的破话本子,她只不过一惊,便又低了头。 砸的又不是她家的东西,砸坏了也不花她的银子买,管她毛事啊! 谁买谁心疼去。 樊星汉等了许久,都没等来徐昭星的响应,斜着眼看她,她正用手指沾了唾液,翻书页。 他忍不住皱了眉。 再看她的坐姿,那是个什么坐法他不知晓,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翘起的那只脚还一摇一晃,绣鞋上的绒球,也跟着一颤一动。 这脾气,他是发不起来了。 是他大意了,他哪里能想的到那章得之能够轻易而举地攻下新安,又哪里能想的到章得之当真有一呼即集的本领。 既是他大意,冲她发脾气又有何用。 可他这心里,委实难受的紧。 只是难受的是什么,他也很难能说的清。 最后,他也就只能挥挥袖疾走。 那厢的徐昭星微微抬了头,便再一次对着话本子发愣。 能让朝廷新封的忠义将军,发如此大的脾气,恐怕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章得之正在步步逼近。 嗯,这对她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 —— 能攻下新安,在章得之的预料之内。 可接下来,想要攻克洛阳,便没有那么容易。 他还知道,她就在洛阳城里。 他伏在案前,翻阅着今日来的密报,一晃神,仿佛可以看见她就趴在他的案前,眼睛眨啊眨的,说着疯疯癫癫的话。 那些话,是真的疯癫啊。小背心,一夫一妻,听的时候觉得是在听故事,这故事,就和他曾经听过从没见过的鬼怪故事一样。 可说来好笑,他竟从没有怀疑过。 而她一不在,那些话总在他的脑海里环绕,还有她说话的模样,他从没有忘记过。 说按照她的心意来治理东颜,那是他说过最疯的话。 如今,只要她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他陪她疯一次,又如何呢! “让我进去。” “小人去通报。” 屋外头的声音,让章得之回了神。 他喊道:“是谁?进来说话。” 他的话音也就是将落,蒋瑶笙便跑了进来。 她道:“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洛阳?” “明日开拔。”不止她等不了,他也没有耐心在等了。 与此同时,徐昭星也在盘算着攻克洛阳之事。 要知道,洛阳向来是兵家必夺之地,正因为如此,这地方也成了军事重地。 军队配备精良,粮草充足,想要拿下它,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除非,用火|药。 徐昭星等了许久,也没等来章得之用火|药攻城的消息。 虽说这时代的信息不发达,但那毕竟是个谁也没有见过听过的稀罕物,更别说陈留据此,并不遥远,若他用了话,不会像如今这般无声无息。 她估计,他是想等真正的大战,用来一鸣惊人。 也许,再过不久,她就能听到如天雷一样的爆炸声音了。 想想,居然隐隐有些激动。 这两日,樊星汉来的愈加频繁,看着她欲言又止。 就算她消息闭塞,也能猜出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 樊星汉在心里赞她一个“好城府”,可一想,又气的不行。 章得之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凑齐十万大军,虽然是一帮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杂牌军,说不定有的连刀都不知怎么拿,可也不容人忽视。 他们已经围了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让他放了章夫人。 他有苦难言,恨的牙根儿痒。 偏又不想和蒋家牵连上,只能忍怒不发。 如今城里的将领都在议论,说他抢了章得之的夫人,章得之冲冠一怒为红颜。 说清君侧的是他,说讨要夫人的也是他,不过就是一个反贼…罢了。 樊星汉正愣神,忽地听见她在说话。 她问他:“围城几日了?” 他道:“不过才两日,可你知这城中的粮草能维持多久吗?还有章得之的那些大军,他们的粮草,又能支撑多久?” 他不问她也知道。 不过还是想知道,章得之准备什么时候攻城。 急报便是这时来的。 “报~将军,城外,开始攻城了。” 樊星汉急急忙忙站了起来,想要往外走。 那人却又道:“将军,郡守要求小人将这位夫人带上城门。” “你再说一遍?”樊星汉的脚步一顿,扭头道。 “请将军以城中的百姓为先,让小人绑了这位夫人上城门,小人替洛阳城内的百姓给将军叩头了。” 那人跪在地上将头磕的当当作响,这时,又从门口拥进来了一队兵将。 徐昭星看着樊星汉,他也看着她。 她猜这是没有悬念的事情,果然就是。 他看着她,对着那些人挥手的时候,她不叫人觉察地冷笑了一下,道:“我跟你们走,可我一个妇道人家,跑也跑不了,能不能别缚住我的手脚?” 这还是她头一次说软话。 樊星汉瞪了一眼要绑她的兵丁,那人低着头退下。 出了院门,要骑马。还有人想要上来绑她,还没走到近前,又因着一个眼神退下。 樊星汉拽着她,到了一匹马前,先扶她上去,自己又一翻而上。 这一路走的顺当,还没走到城门前,就听到了各式各样的声音。 她才想仔细去听,忽听樊星汉在她耳边道:“我倒要看看他是会为了你退兵?还是会为了你负手被擒?你也看看那个说喜欢你,心悦你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 这时,骏马已经飞驰到了城门边。 有兵丁上来牵马,不用人扶,徐昭星自己从马上跳下,更不用人推,她自己往城门上爬。 这个城门最多有四层楼那么高,因为楼梯狭窄,她与匆匆忙忙跑上去的士兵挤在了一道,只能侧身而上。 被关了一月有余,为了降低樊星汉的戒心,她连锻炼身体都不敢,爬上城门,气喘吁吁。 她歇了口气,才跟着樊星汉往城门的当中走。 这时候,她已经能看见城门外的情形了。 没来这儿前,战争片看的也不少,可在电视里看到,和亲身经历并不一样。 城外真的有千军万马,那带着“姜”字的旗子,像是开出来的遍地红花。 徐昭星也有些惊讶,短短月余的功夫,便有这么多人追随章得之。 可换另一个角度想,如今的统治者是有多糟糕,才能逼反了这么多人。 弓箭手就位了,投石车也就位了,撞击城门的冲车眼看就要攻到城门边了。 不时有碎石砸在城门之上,发出“哄”的一声巨响,那弩|箭就像是流星雨爆发时,一样的密密麻麻。 可奇怪的是,当徐昭星立在城门之上时,先是投石车不再投石了,弩|箭也不再发射了,快要攻到城门边的冲车居然后退了,城外的攻击全部停止。 樊星汉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眯着眼睛看她。 红色的裙裾在一众盔甲当中,是那么的醒目呢! 徐昭星正在往下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只见两匹骏马挤开了千军万马,奔向了前方。 即使离的还远,他也看的出来,那骏马之上的一男一女,男的是章得之,女就是蒋瑶笙了。 而他没有看见本应该放置着石头的投石机上,悄然换上了黑乎乎的圆疙瘩。 徐昭星不止看见了,还很清楚那是什么。 她忽然开了口,和樊星汉说话。 她微微笑着:“你知道吗?其实章得之从没有说过他喜欢我或者爱我的话。” 停顿了片刻,她看着他惊讶的神色,又道:“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你以为他说爱我,我就会相信吗?” “那你为何会相信他?” “他做的漂亮。”说话间,她抬了手摸向斜插在发髻边的青玉符,缓缓将它拔下,又手握着它,缓缓举过头顶,“知道他给了我什么吗?” 就是这个时候,城外的投石机又开始进攻了,樊星汉还看见了火把,他不知道为什么投石机上的奇怪石头,还需要用火把点燃,更不知道接下来都发生了什么。 那奇怪的石头落下的地方,就像是被雷劈过一样,发出比雷鸣还要震耳的巨响,紧接着城门破了一个窟窿,又破了一个,一个接一个,有些甚至落在了城门里头。 所有的奇怪石头避过了她,在城门的其他地方,落地开花。 四处弥漫着黑烟,待黑烟就要飘过来的时候,只见她落下了手臂,将那簪子重新插在了发髻之上,缓缓地道:“他给了我号令千军万马的权力。” 樊星汉已经被这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不信这是真的,可他不相信不行,她的手臂落下的时候,攻城又停止了。 樊星汉拔了腰间的佩|剑,“杀了你这妖女。” 他上当了,从一开始就上当了。 她不是城府好,而是老早就知道章得之有如天雷一样的奇怪石头。 而他们还傻傻地把她绑上了城门,这无疑等于告诉章得之她在这里,那些奇怪的石头只管避开了她随便打。 樊星汉也不过是将举了剑,一枚弩|箭呼啸着穿过了他的臂膀,血和剑一起,落在了地上。 徐昭星揪住了他的衣襟,在他耳边道:“看在你与瑶笙有一些渊源的份上,给你个机会——逃。” 逃? 樊星汉哈哈大笑,他为什么要逃? 即使章得之攻下了城门,城里的五万大军,也能和他们血战一场。 可他扭头看了看四周,城门上的士兵居然全都趴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他捂着臂膀,去踢脚边的兵丁,“起来。” 那兵丁颤抖着道:“将军,天雷,天雷降下,天雷降下。” 他想说狗屁个天雷,那不过是妖法。可有谁会相信他,就连那誓要与城共存亡的郡守大人,也脸色苍白地蹲在地上。 当他的视线和她对上之时,她无声地道:“逃!” “不逃又怎样?”他疯了一样,吼叫。 “你以为你还有再活一次的幸运吗?” 樊星汉怔了又怔,踉跄着走下城楼之时,听到她的声音在半空中回响:“天雷降下,尔等还要违抗天命吗?降者……不杀!” 章节目录 第62章 樊星汉的血一路走一路滴,待下了城门之后,忽然清醒。 死倒是容易,能不能再活,真的得看幸运。 她说的对,她与他处了月余,恐怕只有这一句话是真心实意。 逃,当然要逃。 他还要去长安,他还得让当今的圣上知道章得之的天雷是个何等东西。 他一想起当今的圣上,那个年幼的稚|儿,又心神一晃。 算了算了,幼主也是主,昔日蒋家的祖宗助姜家这一脉登基,自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樊星汉原本想着从北门出去,可一看自己满身的血,即便能到城门边,也一定出不去。 他又像原先关着昭娘的房子走去,那房子虽说不够隐蔽,但与那房子相隔的一条街上,他还悄悄买下了一个二进的院子。 因着那先前的炸雷声音,许许多多的人都出了屋子,街面上的人已经乱作了一团。 他挤过纷扰的人群,踉跄着走了许久,一进了大门,便瞧见了守在院门前的慧珠,她哪儿也没有,焦急地等在那里。 慧珠一瞧见他,惊恐地喊出了声音。 “爷,流了好多血啊爷!” 他喘了口气:“别喊。收拾几件衣物,带上些金银,与我离开这里。” 余下的事情,他只能等过了这个关口再想。 血流的多了,居然能让他变得清醒。 他忽地就想起了那日昭娘说的话——转世,他起先还以为在说他,可如今他明白过来了,那是在说她自己。 一个人就是生了再大的变故,也不可能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一点都没有先前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遍体身寒,他怎么也想不到昭娘不是昭娘。 那昭娘会是谁呢? —— 洛阳城门外的军帐内。 “我举了手中的青玉符,你当真能看见?” “离的如此远,只有陈鹰能看的到。” “陈鹰?” “嗯,我让他率领了先锋营。” “因为他有一双鹰眼?” “你不是知道!” 章得之从案前抬了头,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 徐昭星白了他一眼,原本规规矩矩地坐着,就蹦哒到了案前。 章得之的十万大军并没有全数进城,只派了先锋营进城,其余的就连章得之自己,也暂时驻扎在洛阳城外。 此时若站在城门上看,能看见四处飘起的炊烟,和密密麻麻的兵丁。 毕竟城中刚经历过混乱,要收编守城的五万大军,还要安抚人心。 如果此时进城,只能让民心更加的恐慌。 先锋营的人进城,要办的事情很多,就主要的就是要让所有的人信服,并且愿意顺应天命。 火|药的事情要解释成天雷,如此既省事,又具有威慑力。 再加上,徐昭星在城楼上吆喝的那一句,早已传了出去。 反正,古往今来的造反派,哪个不是有点什么天机或者玄机。 这剩下的事情,徐昭星就不管了,安抚好了蒋瑶笙,赖在章得之的军帐里不走。 她在想,既然陈鹰的眼睛那么厉害,那一定看见了她放走樊星汉。 可章得之这个老狐狸居然只字不提。 既然打定了主意合作,那就得打消了顶头上司的疑虑。 徐昭星已经凑到了桌案前,伸长了胳膊,扰乱他的眼,“你就不问我点什么?” “我为什么要问?” “不问拉倒。” 徐昭星转了身,正想要收回手,可来的容易,想走就难了。 章得之搁下了笔,将案前的那只手按住。 她一横眉,他就瞪眼。 这是他就不问,让她自己说的意思。 徐昭星觉得自己反正也走不了,想了想道:“我觉得东颜这地儿邪。” 她说的笃定,惹的章得之失笑道:“怎么个邪法?” 徐昭星看了他一眼,“做梦的人太多。” “多?是多少?”章得之敛住了笑。 “你一个,我一个,嗯……还有一个。” 两个人一对视,就好似有了心灵感应。 章得之道:“你放走的那个?” 徐昭星没有正面回答,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看着他笑。 答案不言而喻了,他本就觉得樊星汉奇怪,是这一世多出来的。 徐昭星趁着章得之愣神的功夫,抽回了手,下意识问了一句:“在你的梦里蒋福是什么时候死的?” 可问完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摆着说樊星汉就是蒋福。 那只老狐狸也不惊讶,只抬了下眼皮道:“哦,和你知道的一样。” 他的眼神不善,此时不走还待何时。 徐昭星才不承认自己是心虚,准备逃。 她迈出了一只脚,却被老狐狸顺手一扯,往后倒。 他踢走了桌案,她不偏不倚,倒在了他想让她倒的地方。 章得之揽了她,擒住了她的下巴。 先不说樊星汉就是蒋福,他惊不惊心,单只说眼前的这一只,他怎么样才能牢牢地揽在怀里。 不离了不知道,一离了才发现一日都离不了。 管他是不是蒋福,莫说换了个模样,就是原样的蒋福跳出来,他也没准备让。 他就没让她回神,低了头“咬”。 也不是头一次被他揽住了腰,心大的徐昭星还以为又和以前一样——来啊,互相调戏啊。 谁怕谁!真是的。 她瞪大了眼睛,见证了他是怎么亲下来的,脑子里轰鸣了一声,然后心里想到的是樊星汉说的那句——说喜欢她爱她都是骗她的话。 不不不,他没有骗她,尼玛,他都是来直接的。 徐昭星一开始还能闭紧了嘴巴,到后来就是憋了口气,不让自己喘息出声。 她有点儿晕,还有点儿迷糊,心跳的按耐不住,一阵一阵的心慌。 更觉得他有病,一会儿像个饿狼,就像是想把她吃掉,一会儿又温柔的像只阿汪,舔的她连连闭眼,招架不住。 至于吻技什么的不知道,根本无从比较。她虽说是阅男无数,但这个阅,除了看,就没别的意思了。 她除了被自家养的金毛丹丹舔过嘴以外,哦,听名字就知道了,丹丹还是个母的。 除了丹丹,她还真没被异性这么折腾过,连反抗都忘记了。 章得之是亲够了,才松开的她。 也就是才松开,又觉得还是不够,低头又亲啄了两下,才泛着醋意道:“以前总是‘我家二爷’说个不停,如今见了你家的二爷,你怎么不和他走?” “我家二爷早死了。”徐昭星还有些迷糊,醋意她是没听出来,倒是听见他磨牙的声音了。 再说,她又不傻,蒋福是必须已经死了才行的。 章得之也不是真纠结这个,又问了句其他的:“你在梦里成亲了没有?” “没有。” “谈过…你说的恋爱吗?” “……谈过!”徐昭星是怔了一下,才答的。 一说谎就忍不住眼神乱飘,章得之浅笑,没有揭穿她:“我是六年前做的梦,你呢?” “哦,我就是寻死不成,才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章得之点头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只亲了你一下,你就慌。”章得之笑。 笑,笑个屁啊! 徐昭星恼羞成怒,正要反抗,却听他道:“我与你还真是半斤对八两,这一世,我虽说是成了亲,可和没成亲一个样。而你,虽说是成过亲,也和没成亲一样。”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还有点儿绕,徐昭星解了半天,才将绕绕解了一半,就发现了异样。 她不是正坐在他的怀里,自然会坐在不该坐的地方。 那地方是会变的,如今就直直地顶着她的侧腰。 她一下子就解开了绕绕,瞪着他瞧。 又不是情窦初开,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若当真是那个年纪,女孩子说不定就咋呼出了声音“天啊,什么东西?” 男孩子一定羞红了脸,含着腰道:“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换到了徐昭星和章得之这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别过了脸。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的声音,反正,两个人都笑了。 笑到最后,是章得之有些恼。因为那个会变的地方,笑着笑着就…趴了下去。 欲|望来的快,走的也急。 没有用过的东西,确实有些担心,好不好用呢。 他又捏了她的脸,恶狠狠道:“信不信,我……” 可他顿了一下,还是松开了她:“算了,再给你些时间,好好想一想,可愿跟着我……” 章得之立了起来,走出大帐。 今晚,他还有许多事情要理清。 —— 可能是怕步子太大,扯到蛋。 章得之夺下了洛阳之后,便没有了接下来的动作。 瞧那样子,倒是像想在洛阳常驻下去。 旁的人不明白他的心思,徐昭星多少还能猜出来一些。 她知道他在练兵,说的有十万大军,可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夺下新安等地,靠的是奇袭。 夺下洛|阳,完全是靠火|药狂轰乱炸。 别说如今硝石难买,就是火|药充足,他也需要一支嫡系的精兵。 徐昭星是不急,在哪儿都是住,安心在洛阳住下就好。 她住的是郡守腾出来的宅院,蒋瑶笙自然是跟着她,姜高良和余良策也拎着自己的两三件衣裳,住进了前院。 徐昭星听说,射樊星汉那一弩|箭,是余良策发的。 她感谢了他的救命之恩,和他说了句:“既已经回不去了,你也就别纠结了。若实在担心家里,我明日便让章得之给你家中送个信,就说让他们拿一万黄金来赎你,叫长安相信,你是被俘,而不是谋反。等理顺了此间的事情,攻下长安,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见识过了火|药的威力,余良策自然晓得,跟着谁才是正道。 正如她所说,他担心的就是长安的事情。 余家人口不多,也有四十多人。更何况,那里还有他的至亲。 他喜道:“如此甚好,良策在此先行谢过了夫人。” 说着要跪,一旁的蒋瑶笙道:“余家的哥哥就别跪了,只当是我和我娘谢了你的救命之恩。” 蒋瑶笙是实打实地感谢余良策,那时,她在底下看着,瞧着那人举起了剑,吓得死去活来,又不得主意。 多亏了他那利索的一弩|箭射过去。 余良策还是跪了道:“夫人遇险,良策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况且,是我自己选择留在了这里,与夫人无关。夫人却挂念着我家中事宜,只叩一个头,并不能表达谢意。” 他叩了三个头,直了身,又道:“我给干娘奉茶。” 这时,有丫头端上了茶水,余良策跪着将茶水奉到了她的跟前,她接了。 得,干亲的名分已定。 章得之并不多过问徐昭星的事情,倒是徐昭星让他干什么,他照着做了就行。 初入洛阳,不止要安民心,还得安抚好了那些本地世家和有些头面的乡绅。 他白日里很忙,可入了夜,还是得翻墙去找徐昭星。 自那日尝过了她双唇的滋味,他也没敢再激进。 到了她那儿,与她说上几句话,有时回去,有时累的急了,就和衣在她的床上躺一躺。 反正,他们也不是没在一处睡过,不过是早上起的早些,不让人撞见。 他还真让人往长安送了一封信,让余家拿一万两黄金赎人,且不管那封信给长安城带去了多少风云变化。 眼看,夏去秋来,连庭院的枫树都变成了红的。 这一日,章得之回的晚。 徐昭星已经睡下,不知他今晚还来不来,留了盏灯给他。 兴许是有灯亮,三更都过了,她还没能睡踏实。 正迷迷糊糊间,一转身,身边多了一人。 徐昭星才将上来的睡意,又被他搅得一丝不剩。 软玉在侧,章得之今日就没打算安分守己,双手抱了她的腰,将她揉进了怀里,从头发开始,乱亲。 徐昭星被他亲的浑身发热,一时没忍住,喘息出了声音。 倒是犹如当头一棒,叫他清醒。 他停了下来,平躺。 徐昭星却一翻身,坐在了他的身上。 坐上去还在想,婚前试婚行为,到底是必要还是不必要?尤其是像她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是结二次婚的,思想还和这儿的人不一样。 关键有两点:一,她会不会婚不知道,若一辈子不婚、不开荤,恐怕她到死的时候后悔呢;二,即使她会婚,万一他要是不行,那这婚姻得多糟糕。若红杏出墙,那是她道德有问题。若不红杏出墙,那她多亏啊。 哎哟,不就是试个婚嘛,有什么大不了。 章得之见她愣了会神,忽地动手开始解衣裳,还是她自己的衣裳。 如今秋初,她穿的中衣还是很薄的那种。 他看着她。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了脖颈。 又开了一颗,露出了锁骨。 再开一颗,露出的就是…… 他捏住了她的手。 徐昭星也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不让解她自己的,那就…他的好了。 她挣开了他的手,身子往下趴了一点,去解他的盘扣。 他的衣裳就费劲多了,解开了外衣,才是中衣,不仅麻烦,盘扣还难解的要命,要不然直接脱裤子? 徐昭星解开了他的一颗扣子后,思索了一下,腾出了手,往下,又被他给捏住了。 章得之要疯,她俯下身的时候,他已然看见了中衣里头青色的小衣裳,和小衣裳上头的白润肌肤。 女人和男人长的太不一样,虽说有一样的地方,可触感不同。 她的身子抱起来柔若无骨,不知道摸起来又是什么样? 还有她身上的香味,先前包裹着中衣时,就像是阻隔了香味传出来。 如今,敞开了点儿口,那味道一丝一丝地飘散出来,就像迷|魂药。 他捏住了她的手,道:“你可想好?” 徐昭星一时没悟出来,他让她想什么,偏了头看他道:“你到底让我想什么?不就是睡个觉!” 章得之一恼,拉了她的手,将她拽了上来,又一翻滚,将她扣在下,狠了声道:“不就是睡个觉?既如此,那就睡吧,睡完了之后,我看你怎么跑!” 他是给了她机会想的,可转念一想,她若是想逃,他也不会撒手就是了。 所以,还有什么想不想的,先要了人再说。 剩下的事情,徐昭星又开始犯迷糊。 解盘扣这事儿,想来因为他是土著,比她快了可不止一星半点,她也就是愣个神的功夫,他已然脱了自己的外衣和中衣,只剩一条底裤了。 徐昭星惊讶之余,还有空欣赏。 一根手指头划过了他的胸肌、腹肌,还有好看的腰线。 心大啊,心大,哪里会想到这种事情,也是会死人的。 她看光了别人,总是会轮到自己的。 他来解她的衣裳,她捏了他的手道:“熄灯。” 猜,这时,还由不由得了她? 章得之解开了她的中衣,将她的小衣裳扯掉。 被人一览无余,还是在灯下。 灯光在闪烁,她的眼神也在闪烁,只有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然后,就是手指划过,手掌轻揉,双唇自上而下。 一开始,轻的叫人心痒。 中间,又把人揉搓的死去活来,却还不吞下。 是什么时候一丝不剩的,她早就不记得了。 要问她试用的结果如何…… 答案得轻颤着回答,啊,受不了了,你快滚蛋吧! 徐昭星也不记得自己被揉搓了几遍,又吆喝了几声叫他滚蛋。 兴许是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自打住进了洛阳城,就没有丫头守夜。 慧玉几个住着的厢房和她的房间隔了整整一个院子,别说完事了,要热水,就连什么时候完事的,她都不知晓。 累了,困了,做梦了,还在云里头飘啊飘的,才想飘走,就又被人拉回来了。 还记得,她在梦里头说:“章得之,你还有完没完了?” 那人……好像在笑。 意识彻底清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屋外头有声响,她轻哼了一声,就听屋外有人道:“娘,你是不是病了?娘,你回个话好不好?” 其实依蒋瑶笙的脾气,她早就闯进去了。 可慧圆死拉着没让,昨夜她睡下的晚,起夜的时候,可是亲眼瞧见谁进了房。 一听见蒋瑶笙的声音,徐昭星翻坐了起来,也顾不上腰酸腿颤,推了身边的人,小声道:“你怎么还没走?” “睡都睡了,为何还走?” 这就是章得之的理论,从前是因为没真睡,叫别人误会了不好。 如今已经翻来覆去地睡过,就没有怕误会那一说了,还怕别人不误会呢。 “你你你,赶紧给我走。”徐昭星不管三七二十一,推了他下床。 章得之光条着道:“如今天已大亮,你倒是教教我怎么走,才能不被人瞧见呢?” 徐昭星心慌的不得了,开始往身上套衣裳,还顺手捡了他的扔给他:“那你赶紧穿好了衣裳,赶紧赶紧,穿好了躲柜子里。” “我不躲。” 徐昭星跺脚。 “跺脚也不躲。” 她咬了牙道:“成啊,咱们绝交。” 又不是三五岁的小娃,说绝交就能绝交的了。 如今都这样“坦诚相对”了,连身上的痣都数过,说绝交……呵呵,也不怕人笑话。 章得之慢条斯理地套上了底裤,又慢条斯理地穿好了中衣,徐昭星将他的袍子往他怀中一塞,还有鞋子,再连同他,一齐塞到了衣柜里。 衣柜门也就是才将关上,就听房门一响,蒋瑶笙的声音便传来了:“娘,你到底是怎么了?叫了这半天的门,你怎么都不吱声呢?” 又听见徐昭星道:“还能有什么事!睡的沉了,没听到,难不成,我还能在屋子里藏一个奸|夫?” 章得之在柜中想,可不是藏了个奸|夫,就在柜中窝着呢! 还想,她这么对他,晚上走着瞧。 章节目录 第63章 这几日,徐昭星日日腰酸腿颤,可想而知,晚上做了什么样的苦力。 不是说章得之天赋异禀,而是那厮耐心超级好,不止正头戏到位,前戏也唱的妙。 哪一次不让人跟着他轻哼出声,那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要早知道后果是这样的,她又何必主动那一下下。 徐昭星有苦难言,一瞧见章得之就没了好脸色。 心里想着,不知道男人是不是都那样?也没空琢磨他的心思是什么样。 其实章得之的心思很简单,就是觉着分开了一回,发现一日都离不了。 可她那厢的态度可不怎么好,至少从没有含蓄或者不含蓄地表达过很想他,然后呢,他便想着,换一种方式,让她一日也离不了他。 这个时候,他考虑问题的方式,就稍显幼|稚了,没想过他也会有牛老,耕不动地的那天,更加忘记了女人的生理构造。 七月二十六,徐昭星一大早就撞见了喜事。 不是喜鹊立在枝头喳喳叫,而是……她大姨妈来了!好开心啊! 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大喜事。 这说明了两件事情:一、她今晚不用工作;二、她没有“中标”。 婚前避|孕,可是一件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事情。 只是这地儿的避孕方式有点落后,没有小雨衣,更没有毓婷,全靠开|枪开不准,还有萝卜拔的快。 像她姥姥那一辈人,哪一个不是生个六七个子女,女人一结了婚之后的大半辈子,就只能干生儿育女这一件事情。 什么都是事到头上了,才会仔细想。 她以前光想着结不结婚,现在还得想,不管结不结婚,都要不要生孩子的问题。 章得之依旧是二更过后到的徐昭星的屋子,平日里见她,不管是睡着,还是没睡着,从不会安稳地躺在一个地方。 今儿倒好,不止平躺,还笔直笔直,一动不动。 他凑了上去,她推开他的脸,“今天不行,我大姨妈来了。” 章得之愣了很长时间,坐起来道:“你怎知我今日和徐家人见了面?” 他怪想不通的,难道她还会掐会算不成? 他停顿了片刻又道:“不过,我今日见了你的侄儿,还有你的叔父,并不曾见女眷,而且我并不知你母家是哪一家。” 徐昭星要疯,她和他说话一向随便,一张口就说了,倒是没想到换来了这个反应。 她笑了一会儿,勾了勾手指,叫他凑到了近前,一字一顿说:“我、月、信、来、了。” 章得之真的有认真地想了一下月信为什么叫大姨妈,不得结果,索性躺下道:“那今日我们就各睡各的。” 说的是各睡各的,可前几日都那么荒唐过了,今日这么平静,心理上的落差,委实不好调整。 章得之侧翻,伸头,去亲了她。 没敢像前几日亲的那么凶,浅尝即止,又躺下,竟还是不好睡。 而她呢,很快呼吸均匀。 这就尴尬了,想的是换一种方式,叫她离不了他,到头来,竟还是他先离不了。 他这个还只是奸|夫的男人,心里是不忿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章得之要走。 徐昭星还没醒透,半眯着眼睛道:“我要不要也见一见我的侄儿?毕竟还有瑶笙在呢!” 在洛阳城的日子,委实无聊,她倒是想四处跑跑,可章得之说洛阳的局势还不稳,瞧着城是夺下来了,但暗流涌动。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又是起事之初,就算有“拥废王之后,就是顺应天命”的说法,却也不能行事过刚。 章得之对待那些地头蛇一直用的是怀柔的政策,这些事情,即使她不过问,也不代表不懂。 徐家虽说现在就是个二等的世家,可毕竟在洛阳城了百年,势力还是有的。 但徐家的家主如今是昭娘的叔父,本来应该是昭娘的哥哥,但自从他战死,就只有另一房来顶立门户。 徐昭星没说要去见昭娘的叔父徐集,只因在昭娘的记忆里,关于徐集的记忆本就不多,一个是怕露馅,再一个就是身份不对。 嗯,是的,人都道她是章夫人,可若一见了徐集,可不是露馅了,他们还是一对儿“奸|夫淫|妇”。 可见一见自己的亲侄儿倒是无妨。 徐昭星在脑海中翻找着关于昭娘侄子的记忆,大名叫徐文翰,小名叫京儿,好像十八还是十九岁。 徐昭星正想到这里,已经穿好了衣裳的章得之俯身啄了她一下。 幸好,大清早没来法式湿吻。 她正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那厮的手居然还伸进了被子里,在她的胸上揉了一把,这才将她的手从被子里拉出,号了号她的脉象。 他道:“过了这几日吧,这几日你还是静养静养,身子……有点儿虚了。” 可不是虚了,夜夜被折腾,身上疼嗓子哑,还睡不好。 徐昭星不想看他,半合了眼道:“快滚吧。” 原还想再问问他,为何不趁机南下,多攻下几个地方? 算了算了,女人和男人不管说什么,男人都忘不了那回事的时候,还是什么都别说的好。 军师,也只能白日里当。 章得之笑笑,将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还不忘在软香上摸一把。 他出门的时候,刚好撞见慧圆从自己的屋子里出来。 慧圆原准备闭一下,他却叫了她道:“哦,过几日,他便能来了。” 慧圆愣了一下,红着脸点头。 章得之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徐昭星方才起床。 也就是洗漱完毕,蒋瑶笙便和余良策一道来了。 自打余良策认了她做干娘,蒋瑶笙便黏紧了他,嚷嚷着要学射箭,还把姜高良撇到了一旁。 其实就是不撇,姜高良也比余良策忙。 作为章得之的独子,虽说她已经知道他不是章得之亲生的,但这不是没别人知道。 如今,巴结这位姜公子的人,多了去了。 世家结交就是这样,老对老,小对小,女人对女人。 都知道章得之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有人瞧过章夫人在城门上的景象,递上请帖的也有很多,但章得之都以“内人”受到了惊吓为由,给拒绝了。 章得之忙,军务和政务都得抓,余下的姜公子,可不就成了众人争抢着巴结的香饽饽了。 徐昭星见两人一道来,就知余良策又是来蹭饭的,便叫人先上了三碗热腾腾的汤饭,和两碟子小菜。 她这儿的汤饭就是菜和饭一起煮,小火炜上半个时辰,就是半岁的小儿也能吃得,入秋了之后,再配上点辣子或是醋,开胃又提神。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余良策一连吃了三碗,吃得鼻尖冒汗。 等丫头们把碗碟一应撤下,慧润也煮好了花茶。 谁也认不准都是什么花,一包有七八样,全是章先生让人送来的。一次送半月的,今日煮的,是今早才送来的,瞧着和前几日不太一样。 徐昭星只抿了一口茶,便知换花了,昨日喝的放了冰糖还有些涩,今日的就是有些酸。 她和慧润道:“不是跟你说了,我不喝这些花茶,我要喝龙井。” 慧润瞅了一旁的慧圆一眼,抿了嘴道:“我也是这么和慧圆说的,可慧圆说,这是先生专门给夫人调理身子的花茶,比做药膳简单,还好用。况且,咱们这儿除了这花茶,就没有其他的茶叶了,若不然也不会委屈余公子也喝这个了。” 说者是无心,想着这一屋子都是自己人,什么话都能讲。 那厢的余良策却是呛住了,一听说这花茶是给夫人调理身子的,将含在嘴里的那口茶,不知是该咽还是不该咽,一不留心,呛得猛咳嗽。 徐昭星就是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虎着脸道:“没有不会去买,自个儿手里有银子,还怕被人难为吗?” 这时候,慧圆说话了,“夫人,咱们的银子没剩多少了。” 好吧,这是件大事呢! 徐昭星唉了一声,捂了脑壳。 慧润道:“夫人,银子不多也不怕,咱们不是还有先生嘛!” 伸手问男人要钱,徐昭星两辈子都没干过。 徐昭星翻了翻眼睛,不说话。 余良策清了好一会儿嗓子,终于能说话了。 他道:“干娘,不是我多事,干娘和先生的事情也该办一办了。” “我和他……什么事?” “自然是喜事。”余良策说着,还瞥了瞥蒋瑶笙,又道:“瑶笙妹妹说说看,是不是这个理?” 蒋瑶笙一撇嘴道:“我不管,我娘怎么高兴怎么办。” 余良策原想着,再婚的父母,总要顾虑子女的想法。 还想着,趁此机会,劝一劝蒋瑶笙,一定要大度。 不曾想,被她噎了一下。 蒋瑶笙也不是故意噎他的,她就是那样想,她娘怎么高兴怎么办。 如今,她算是想明白了,谁最亲?还是娘最亲。 像她娘说的,男人不能不要,可哪个女人要是把男人当作了全部,那才是有病呢。 她娘若高兴和章先生在一起,就算他是姜高良的爹,她也不拦着。 可她娘要是不高兴,谁劝也不行呢。 一说起这个,母女两人竟是这样的反应,余良策也只好默了。 —— 五日之后,徐昭星留了姜高良在家,又以姜高良的名义给徐文翰下了请帖。 昭娘的记忆里,那徐文翰就是个冒鼻涕泡的小孩,仔细算算,他可比姜高良和余良策都大了两岁。 徐文翰和姜高良已经见过一面,因着他是瑶笙的表哥,姜高良一早就候在了门前。 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骑着白马的青年,姜高良下了台阶,等他下马,便道:“徐兄,请。” “贤弟,客气。” 说起来,徐文翰长的有三分像夫人。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姜高良与他颇能说的来。 姜高良引着他到了前院,却并不曾停留,直接往后院去。 徐文翰虽然奇怪,可起初并没有言语,一直走到了二门边上,他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他道:“贤弟,这可是你家的后院。” 有些事情,可不是一件两件就能解释的清。姜高良正色道:“徐兄,我若是要害徐兄,也不会这般地将你往后院引。我虽不才,却受父亲多年的教诲,大丈夫有可为,有可不为,我家这后院,徐兄大可放心的进。我也不瞒徐兄,今日请徐兄过门的不是我,请你的人,就在后院呢!” 徐文翰思索了一下,道:“难道是章夫人……你母亲为何要见我?” 他倒是听人提起过章夫人。 有人说她倾国倾城,若不然也不会有了冲冠一怒为红颜。 也有人说她胆量过人,凛然立于城门,丝毫不变颜色。 管夫人叫母亲不是不可,只是他爹和夫人还没有成亲。 姜高良稍显尴尬,又伸了手道:“徐兄,请。” 徐文翰想了又想,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这本是郡守府邸,听说郡守有六个小妾,这后院的地界儿自然要大,不然也住不下以群计的妻妾。 徐文翰跟着姜高良左转右转,到了一处叫“春暖园”的院子。 姜高良顿了下步子,又做了个请的动作。 徐文翰跟着他才将踏进了院子,就瞧见廊下站了个姑娘。 那姑娘的身条高瘦,穿的是上绿下粉的襦裙,竟煞是好看。 徐文翰微微红了脸,还略低了下头,和前头的姜高良道:“贤弟,那是……” 再一抬头,廊下,哪里还有姑娘的身影。 姜高良也不解释,只管引着他往花厅走。 这时,蒋瑶笙早就跑回了花厅,同她娘耳语:“娘,表哥来了。” 她还在襁褓的时候,是和表哥见过面的。 可她哪里还记得。 方才也只是大致看了一下,瞧见表哥的身高和姜高良差不离,肤色很白,与她和她娘白的一样。 也就是不多时,她就听见了脚步声音。 姜高良领了徐文翰进屋。 那徐文翰没敢抬头,就行礼道:“见过章夫人。” 徐昭星将他上下打量,道了句:“你和你爹长的可真像。” 徐文翰诧异,一边大了胆子抬头去瞧,一边道:“夫人与我爹是旧识?” 只见那主位上坐着的夫人,一手支了额,眼睛里闪着光,将他仔细瞧。 看着有些面善,却想不起来,到底在何处见过她。 他又道:“父亲过世的早,是以,文翰并不曾听过夫人的名号。” 这说的是客气话,到现在为止,他根本就不知道这章夫人姓什么。 徐昭星笑着同身后的蒋瑶笙道:“瑶笙,你来告诉他,你娘叫什么。” 蒋瑶笙也笑,脆生生地说:“我娘姓徐,闺名昭星,刚好与这位哥哥同姓呢!” 何止是同姓,就连名讳也熟悉的要命。 他姑姑好像就叫徐昭星,还有他姑姑的女儿也正是叫瑶笙。 徐文翰纠结了半晌,才开口道:“姑姑?” 徐昭星点了点头。 蒋瑶笙便嘻嘻笑着上前福了福身:“瑶笙给表哥见礼。” 徐文翰回了礼,可脑子还是懵的。 他姑姑嫁到了宣平侯府,姑父比他爹过世还早,那他姑姑是何时成了章夫人的? 徐昭星自然知道他会想些什么,便道:“我为何出了长安到了这里,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我的身份尴尬,不易露面,这才叫了你来,就想问一问这些年你和你母亲过的可还好?” 其实不问也知道,孤儿寡母度日,好能好到哪里,坏却是没有限度。 徐文翰一听,便苦笑。 有什么好不好的,日子能过的去,只不过出头的机会少。 早几年,他就想去太学读书,叔公却一拖再拖,连不学无术的徐文星都准备去了,却死活不说让他去的话。 如今这一战乱,他和徐文星想去太学再也不能够了。 徐家本来是倾向忠于朝廷,可叔公那人肯定不会拿整个家族硬碰硬,想着和章先生虚与委蛇,等到朝廷派了军队夺城,再里应外合。 而他一向敬佩先生的学问,犹豫了几日,到底要不要和先生投诚,这就见着了自己的亲姑姑。 沉默了些许时候,他忽然笑道:“怪不得前日的宴席上,先生非让叔公家的三弟改名,原来先生是怪他撞了姑姑的名字!” 过的好不好他没有回答,徐昭星也没有再问。 徐昭星留了徐文翰吃午饭,也没有告诉他,她到底是章得之的什么人。 临走前,还嘱咐他,不得把她是谁的事情宣扬出去。 她就是不说,徐文翰也不准备和谁提起,就连母亲,他也不准备告诉。 徐文翰将出了门,还来不及上马,就见章先生领着一骑人马回转。 他赶忙行礼。 章得之自然认得他,笑问:“怎么不多坐一坐?” 徐文翰垂了首,隐晦道:“今日家中还有些事情,说好了过几日再来。” 章得之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方道:“去吧!” 果然,三日后,徐文翰不请自来。 这一日刚好是八月八,章得之的生辰。 外头的事情有很多,也不是一日就能办好。 章得之索性给自己放了假,午饭是和徐昭星一起,领着三个半大的孩子吃的。 吃完了饭,他考了姜高良和余良策的学问,布置了文章一篇,将他俩打发走。 又耍了另一套明显威力很大的剑法,惹的蒋瑶笙非要学不可。 他叫来了小妆,让蒋瑶笙跟小妆走。 这还是自攻城那日起,徐昭星头一回见到小妆。 第一回见她,徐昭星便知她是章得之的人。 只因她的耳坠正是缩小了的青玉符。 此时再见,也并不意外。 倒是小妆自个儿又介绍了自个儿:“陈妆见过夫人和姑娘。” 蒋瑶笙并不想跟她走,无他,就是想着她的年岁太小,剑法肯定不好。 直到陈妆露完了一手,蒋瑶笙目瞪口呆,任由她拉着走。 孩子们都被哄走,徐昭星便想,糟糕! 她坐直了身子,和他道:“咱们什么时候去南阳郡啊?” 章得之自然而然地坐过去了一些,揽了她的腰道:“鳞山军已经过去,贪多嚼不烂,我可不贪。” 徐昭星不止听过一回鳞山军,这一回决定刨根问个底儿。 她又道:“那鳞山军,有什么优势吗?” “人多势众。” “那将他们笼络来不就成了。” “哪有那么容易!” “你是废王之后。” “可废王之后,又不止我一个。” 谁家说起来,都有一本烂谱。 况且,传承了两百多年,还不兴出个个把个的歪瓜裂枣儿! 鳞山军拥立的首领也正是废王之后,只不过那个“后”的祖宗,早些年就被逐出了家谱。 那些人可不管,到了这个时候,别说还有根可寻,就是无根可寻,只要是个姓姜的,他们说他是正统,他就是正统。 徐昭星就是想拉着他说正事说个不停。 章得之今儿可不想和她说这些,大好的时光,可不能这么浪费了。 孩子们都走了,丫头们也全都出去了,还有门窗都关紧了。 哪怕是白日呢!他忽地将她打横一抱,先是转了几个圈,才扔到了床上。 徐昭星没防着,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压住了。 她不知道章得之前几日的心里都憋了股气,明明知道她的身子干净,却并不着急。 他想让她着急来着,可是等了数日,都没等到。 这又尴尬了,说起来,还是他更急。 人都道,那没尝过肉味的毛头小子急,可像他这种好容易找了个称心如意的,好几天没吃着,才是真的着急。 徐昭星急道:“这青天白日的,你给我滚!” 章得之却含了她的耳朵,轻咬,还道:“现在莫说让我滚的话,留着一会儿讨饶的时候说。” 这荤话说的叫人身起战栗。 徐昭星推了他一把,没有推开。 他顺势就摁住了她的胳膊,俯|身亲|下去。 先是乱|亲,后来便含住了唇瓣,心里头想着怎样才能让她想要自己,便轻|咬了她的舌尖,猛|亲。 就是徐昭星快喘不过来气的时候,陈汤在外头报:“先生,徐公子求见。” 以至于很多年过去,徐文翰都不明白章先生不怎么待见他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64章 古往今来,说哪个皇帝不好,悉数的罪状里少不了的一条就是荒|淫无度,然后再将荒|淫无度细分一下的话,那多半会有白日宣|淫。 虽说章得之还不是皇帝,可白日宣|淫正常人也不是不可以。 徐昭星不是没准备生日礼物,其实事要是成了,她就是个礼物,他笑纳就成了。 哪里能想到,自个家里的三个孩子被打包送走,肉已经到了嘴边,杀出来一个徐、文、翰。 这谁家的熊孩子! 出门之前翻过黄历了吗? 徐文翰出门前确实没有看过黄历,但他可是犹豫了三天,才有的勇气上门。 大白日的,不止他姑姑在家,连先生也闭门谢客。 他可是用了“特权”,甩了马鞭和门上的人道:“我有急事要见你家夫人,耽误了,你担的起吗?” 他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因着上一次姜高良请了他过门,徐集便让人软禁了他娘。原还想不动声色地毒死他,被他给识破。 徐集不是说他是家族的叛徒,如今他就真个叛给他们看一看。 绕是如此,他也不敢在正门停留,而是乔装到了后门。 章得之知道,若陈汤没有要紧的事情,并不敢直接到后院。 这个时候,徐昭星推他,其实就是她不推,他也知道什么事要紧。 可她一推,他的心情不太好。 本来已经停了下来,却还是又亲了一口,还咬了一下,并不觉得解恨。 陈汤已经将徐文翰引到了后院的门口,听见里头的先生让把人带进来,一刻都没敢停留。 徐文翰一进了屋,就扑到了徐昭星的脚下,道:“姑姑,求姑姑救救我娘。” 不待人问,便将这三日徐家都发生些什么,一五一十地说了。 徐昭星哪里能想到徐集存了那样的心思,原不过想姑侄见上一面,却不曾想成了导|火|索。 徐昭星没见过徐集,可章得之和他打过交道,那个老狐狸能一点儿都不知晓?恐怕他心里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徐文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何他一说完,他姑姑就掐了章先生一把,虽然那动作不太明显,他看见之后,慌忙低下了头。 徐集的心思,章得之不过也是猜到罢了,可并不敢笃定。 还想着,即使徐集不是真心臣服,也并不敢如此嚣张。 这一回,真不能说是他故意为之,至少有三分的原因是没有思虑到。 他拉了那只来掐他的手道:“是我思虑不周了。” 这是当着徐文翰的面,给徐昭星解释。 好吧,老狐狸也有打盹的时候呢。 徐昭星转弯转很快,抽回了手,道:“那你说如今该怎么办?” “容我想一想。” “想什么?你总不能轰进去!” 听她这么说,章得之便知她心里有了主意,可那主意他不同意,直接道:“那不行。” 徐昭星白了他一眼,心里想:我说什么了,你就说不行? 白完了,才道:“出嫁的姑娘要回娘家,可是谁都拦不了的事情。” “你无需多说,你想去狼窝,我肯定不能同意。” “除了这个法子,你还有什么好法子不成?你若铁血,一进城就该铁血,哪里还用拖到现在!” 两个人的意见不合,争了几句。 徐文翰跪在地上,只能干着急。 他姑姑是什么性情,他不知晓。 关于章先生,他也仅知先生的学问超群。 这就是两眼一抹黑,想插|嘴,都不知该从何插|起。 两个人僵持住了,徐昭星道:“就这样说定了,我带着小妆,再带着…东西去,别说是徐家了,就是地狱我也敢闯一闯。” 东西是啥? 自然是火|药。 章得之的脸色阴郁,思了片刻,不是在想可行不可行,而是在想他拦的住她吗? 答案叫人泄气。 他半天无语,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转过弯的,又一想,他何时拦过她!哪一次,不是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而他要做的,无非就那么一件,确保她的安全。 章得之叫了陈汤,无需多吩咐,他便匆匆出门,安排一应事宜。 徐文翰也并不敢多停留,从后门而出。 其实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人马无需几个,甚至越少越好,才能让徐集大意。 原还想做一场城门外的戏,被徐昭星给否了。 假不假啊,她是去忽悠人不错,可忽悠也不是那样忽悠的。 这就直接从郡守府邸而出,只带了小妆和慧圆两个。 蒋瑶笙不依,死活非得跟着去。 徐昭星头一回冲她发了火,一开始连慧圆也不想带,她是章得之钦点的。 章得之亲手将她扶上了马车,还欠着身子进了车厢,捏了她的脸狠亲了一口。 他还是有些恼,恼什么呢?一时,又说不清楚。 只是亲完了道:“你记着,你今天欠了我什么。” 徐集要是除了,对他有利。 这事不算她欠他的。 那就只有…床上的那件小事了。 徐昭星嫌弃地推了他道:“旁人不知,你还不知?我可是去替你办事的,事情要是办成了,不比在床上陪你翻滚好?” 章得之气急,拉了来推他的手,隔着衣裳,狠咬了一口,“今日欠了我的,总要你还回来。” 徐昭星还来不及呼痛,他已经跳了下去,马车缓缓前行。 徐昭星也缓缓闭上眼睛,仔细去回想昭娘记忆里的徐府。 所有的宅院对女人来说,似乎只有后院那么大的天地。 春天的牡丹园,夏日的石榴园,秋日的桂园,还有冬日的梅园。 园子都不大,却处处有别样的风景。 徐文翰说他娘被软禁在了梅园,如今不过才将立秋,那梅园是个什么光景,不看也知。 景无景,声不声,有的不过是一地落叶,满眼狼藉。 行了有一盏茶的光景,马车停歇。 徐昭星掀了车帷,从方寸大的缝隙瞧见了徐府的匾额,和府门前的两头石狮。 小妆伸了手来扶她,她便递了过去,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车,端的是一副娇滴滴。 徐府的看门人向她讨要拜帖。 徐昭星柔了声音道:“从没有听过出嫁的女儿回娘家,还需拜帖的。难不成我父母兄长过了世,我就不是徐家嫁出去的姑娘了?你去里头通报给我的嫂嫂,就说我、徐家的大姑娘,她的小姑子回来了,叫她出门来接。” 声音是温柔的,可撂出来的话叫谁也不敢怠慢了。 徐家的大姑娘嫁出去了十数年,老一些的家奴还记得她的模样,才看门的这半大的小厮,满共也就十二三岁,哪里能记得。 那小厮匆匆忙忙去通禀。 他要去何处通禀,徐昭星自然知晓,若是一来,就能见着她那嫂嫂,这也就不是难事了。 徐集一得了通禀,便在心里头琢磨。 且不说来人是真是假,就当是真的好了。 可如今洛阳城门紧闭,她是怎么进的城,又是何时进来的? 若一早就到了这里,为何现在才到家? 心里头的疑惑太多了,他眯着眼睛吩咐大儿,“去,去叫你媳妇迎一迎她。” 大儿媳妇柳氏进门的时候,他大哥家的昭娘还不曾出嫁。 两人见过,是真是假,一见就知了。 若是假的最好,绑了送官。若是真的……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柳氏正在屋里头哄孩子,这是她和徐韵的第四个孩子,才将满一岁,呀呀的还不会说话。 徐韵一进了屋便和她道:“快,你去前门口瞧瞧,门上有人说大伯的女儿回来了。” 柳氏将孩子交给了奶娘,也顾不上重新梳妆,带了婆子,急急往外走。 她是见过大姑娘,那会儿她不过是新嫁娘,还有那会儿他们住的也不是这座宅子呢! 她头一回上门,便是大姑娘接待的。 如今十多年过去,客主翻了个个儿。 柳氏的正头婆婆早逝,如今虽又有了新婆婆,可这后院一向是她来大理。 是以,远嫁的姑娘回了门,也理应她来接。 离前门还远,柳氏便瞧见了立在门前的红裙裾。 心里头想着,算算大姑娘的年纪,也有三十多了,怎还穿的这般娇艳的颜色! 待稍走近了一瞧,不由的咂舌。 瞧那模样确实是大姑娘无疑,可再一瞧,只觉自己见了鬼一样。 大姑娘竟和出嫁前无甚两样,不过是眉眼间多了些成□□人的风情罢了。 再看看自己,相形见拙,大约就是这样。 柳氏一急,差一点转身回去换衣裳。 女人就是这样,到了什么年纪,总会在意这些。 可那边的眼睛尖,居然冲她挥了下手绢。 徐昭星一眼就认出了柳氏,因为柳氏的左眉下面有一颗绿豆大小的痣。 徐昭星向她招了手。 柳氏还能说什么呢,斥了那小厮一句:“你个不长眼睛的,大姑娘也不认识了?” 然后就是场面上的话,是不是真心,一眼即明。 不管怎样,徐昭星算是顺利地进了徐家的大门。 她问:“二嫂,我大嫂呢?该不是这么些年过去,还埋怨我!” 柳氏笑道:“那哪儿能啊!大嫂生了病,正在静养。” 徐昭星信她的鬼话,那就见鬼了。 她惊道:“大嫂病了,那我得去瞧瞧她。” 柳氏不依,非要拉了她去正堂。 去正堂比去后院强,若是能见着徐集更好。 徐昭星没让小妆跟着,道了一句:“二嫂,我住哪屋?你且叫人带着我这丫头先去归置东西。” 她带了四个箱子,都是箱子的上层放了几件衣裳,下头放的都是一点就轰的火|药。 柳氏也正有这个意思,命了管事嬷嬷领路。 还道:“先前下人一来报,我便慌忙叫丫头婆子去整理。如今,也该好了。” 徐昭星嘱托小妆:“你跟去好好瞧瞧,别让手快的下人,弄坏了我的贵重东西。” 柳氏的脸一僵,停了一下,方道:“说的是,嬷嬷也跟去好好瞧瞧……”瞧瞧她都带了什么精贵东西,连远在洛阳的她都知晓,如今的宣平侯府已经不是往昔了。 小妆自然明白徐昭星是什么意思,福了福身,跟着那管事嬷嬷离开。 柳氏这厢便带着徐昭星去了正堂。 徐集和徐韵已经在正堂候着了。 徐昭星给他二人行礼,面上端的是恭敬。 徐集瞧着也就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和昭娘记忆里她爹的样貌,并不怎么相似。 人都是护短的,像樊星汉百般照应蒋家一样,她想若是真的昭娘,肯定也不愿意徐家出什么事情。 即使都姓徐,也有远近亲疏。 徐昭星是怎么着也不会让徐文翰和他娘出事的。 “昭娘,坐。”坐在主位上的徐集道。 徐昭星坐了下来,和徐集说话。 徐集会问她什么,她心里有数。 此番前来,端的本就是“快攻快打”。 她可没准备做长期斗争,便打着不管他问什么,她都如实回答的念头。 既然来了,她就没什么可恐惧的。 徐集先是叹了过世的昭娘爹娘,又叹了早逝的徐升,当然还顺便说了蒋福。 说了这许多不紧要的,不过是拉一拉感情。 接着,说的便是最紧要的事情。 他问:“昭娘,你是何时来的?” 徐昭星算了算:“约有一个半月呢!” 他眯了下眼睛,又问:“那你为何如今才归家?” 徐昭星叹了句:“哦,叔父有所不知,我是被人虏来的,实在是身不由己。” 徐集听到这里,心里一咯噔。 一个多月前被虏来的女人,有一个很有名的,正是章得之的夫人。 徐集盯着徐昭星猛看,想在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却是不能够,索性问道:“昭娘,你长安数年,可识得章先生?” “识得。” “与他的关系如何?” “还成,说的过去。” 徐集拍了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清脆一响。 他道:“你这个不孝女!” 除了骂这个,他一时还真找不到其他的词汇了。 她却笑了。 孝也得对自己的父母尽孝,昭娘父母双亡,难不成还要对记忆里都不怎么有的叔父尽孝不成! 徐昭星当然要笑,最烦的就是道德绑架。 一开始是真笑,后来,就是冷笑。 她道:“叔父的话说的真是莫名奇妙。如此,咱们便将话说开了吧!叔父的心思我知道,叔父若想要为朝廷进忠,我现在便可命人开了城门相送。只是,叔父不该软禁了我的嫂子,还想害死我哥哥唯一的亲骨肉。” 徐韵在一旁都听傻了,他们家的姑娘说什么“命人开城门相送”,这得有多大的脸,才能说这样的话。 他瞪着他爹,一脸的疑问。 徐集又拍了桌子道:“你还没想到吗?她,她就是章夫人,祸水呀!” 徐韵还在傻眼,他已经站了起来道:“如此正好,我今日就替祖宗斩了这祸根!” 一见他爹拔了剑,徐韵便没空继续傻,抱了他爹的腿说:“爹,三思。咱们徐家一共有四十三口人,这是要全折在城中吗?” 徐集若是有那么忠心的话,早就在城破的时候就向朝廷“尽忠”了。 他举了剑,不知是该砍还是不该,气的只能给了徐韵一脚。 就是这个时候,后院里一声炸雷的声响。 徐集吓得剑掉落在地上,吼了一声:“你干什么?” “天雷落在徐家,叔父,这可是吉兆!”徐昭星笑笑地道。 徐家的后院被轰塌了三间房,所幸柳氏就没想着给徐昭星住多好的院子,给她收拾的是后院最偏的院落,小妆机灵,一早就撵了众人,并没有人员的伤亡,就是吓坏了一应女眷。 这一声轰响,不过是引子罢了。 轰响将过,陈汤便带着人攻破了徐家。 对外只说,天雷降下。 而天雷为何降在了徐家,想去吧! 难不成是因为没有顺应天命? 别说那是章得之做的手脚,兵丁可是轰响过后,才到的徐家呢! 徐集和徐韵已经跪在了堂下,徐集的嘴硬,还道:“我忠心臣服先生,先生唱的又是哪一出?难不成怕旁的人知道,先生的夫人乃是出自徐家?”他说的含糊,不过想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章得之饮了口茶,“我的夫人出自徐家,可不是一件没脸的事。” 徐集一噎,难不成他还要说“你的夫人是蒋家的寡妇”。 他忍了又忍,方道:“先生,如此算来,我们还算亲眷呢!” “哦?我以为我夫人的亲眷只余了文翰。” 其实说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话,是杀鸡儆猴,还是宽宏大量,章得之也在掂量。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那徐集并非一点能耐都没有。 可抬了徐集,就压了徐文翰。 论起亲疏,自然是徐文翰和她更亲。 章得之的心里,一直在盘算这些事情。 他没去问徐昭星该怎么处置徐集,她虽凶悍,却及其恐杀,他知道。 他叫人将徐家的男丁下了大狱,女眷和孩子则直接圈禁在徐家的后院。 徐文翰的娘从梅园里抬了出来,听说,她确实已经缠绵病榻好几年。 没有被软禁之前,每日顶多能吃下些米汤。如今被软禁三日,也不晓得有没有喝上过一口热茶。 大约是同为寡妇,徐昭星的心里如刀绞一样的难受。 这就是女人不“水性杨花”的下场吗? 一心养大儿子没什么不对的,不对的地方就在于那些人认为她就应该守忠,不仅对她多加限制,还有她自己对自己的禁锢。 韦氏又被抬回了自个儿的屋子,听儿子说过,她那个小姑子回来了。 想想多少年没有见过她,临了临了,还是得依靠她呢。 韦氏挣扎着起床,叫丫头给她梳妆打扮,捯饬好了,便让儿子去请她。 徐昭星本就离的不远,徐文翰来请,她便跟着去了。 一进了屋,就瞧见韦氏靠坐在软榻上,她指了指旁边,有气无力地道:“昭娘,过来坐。” 昭娘的记忆里韦氏是没有沉鱼落雁之貌,却也是个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眼前的人怎么成了这个模样? 徐昭星缓缓走了过去,一手托住了韦氏伸来的手,只听韦氏道:“没想到,咱们姑嫂两人,还有这般对坐说话的时候。” 徐昭星宽慰她:“等嫂嫂好了,我陪你说个够。” 韦氏笑,伸手抚了她的脸:“瞧瞧你这模样,和在家做女儿时,无甚两样。” “我这是全靠妆容。等嫂嫂好了,我让我那梳妆的丫头给嫂子好好梳妆,保准和我一个样。” 韦氏收回了手,拿帕子捂了嘴,轻咳一阵,才道:“你莫拿那些话哄我,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知道。我啊,活不了几日了。今日叫了你来,就是有话要和你讲。” 徐昭星正要开口,她伸了手,阻挡:“你别说,你听我说。我这一生啊,活到现在,死了就是解脱。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文翰罢了,徐家的那些人,你也见过了,莫说让文翰指望他们,只要他们不害他,我死也能闭眼了。可,哼,那一个个的霸占了宅院不算,想方设法想要弄死我们母子,多亏了老天长眼,将你送回来了。往后啊,文翰也就只能靠你这个姑姑了。” 这是在托孤。 哪怕徐文翰今年已经十八,在亲娘的眼里仍旧是孩子。 这个时候,徐昭星当然不会再说其他的话,她道:“你尽管放心,他是大哥唯一的骨肉,我一定不会不管他。” 韦氏咧了嘴笑,没有血色的脸上闪着奇异的光,她叫了徐文翰进屋,一手拉了他道:“好了,儿子,你姑姑答应把你瑶笙表妹嫁给你了。” 徐昭星皱了眉道:“嫂嫂,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韦氏并不理她,原想再和徐文翰多说几句的,却只觉气往上顶,紧接着便一阵猛烈的咳嗽,像是要把心给咳出来,她闻见了血腥味,眼睛也有些花,她能看见儿子在说话,可死活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 韦氏咳了血出来,眼看人就要不行了。 徐文翰哭喊着:“娘,娘~” 一旁的徐昭星有些懵逼,她这是被个将死之人算计了? 章节目录 第65章 有些人,就不要试图和她讲道理,因为讲不通。 尤其是将死之人。 徐昭星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可那厢半大的小子正在哭母亲。 是是是,很悲痛。 她也觉得悲痛,还觉得恶心。 这个世界,难道就不能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吗? 还是说,大家都觉得道德绑架是一件可以降服任何人的利器! 前有徐集骂她不孝,后有柳氏逼她就犯。 可她们都不知道,徐昭星最不喜的就是被人拿捏。 她有她的道德标准,她突破不了自己的底限,同样,别人想突破她的底限,也是不能。 她看着韦氏咽气,嘴角还擒了一抹释然的浅笑。 她不会试图和一个死人讲道理,可蒋瑶笙的事情是她这个活人说的算。谁都别想横|插一杠。 徐昭星没有留在徐家办丧,晚饭时间,她回了郡守府。 章得之也办完了自己该办的事情,就坐在她的屋里等她——讨债。 心里头倒是想过债要怎么讨?自然是磋磨。 男女间的磋磨,若磨出意思来,着实是一件销|魂蚀|骨的事情。 不过,章得之也不是个色|中恶|魔,好像整天除了琢磨这个,就不琢磨别的事了似的。 也就是到了这间屋子,不由自主想的总是关于她的事,起先一定是正事,想歪也是一定的。 如今,他想的是一脸倦意的徐昭星回屋,他帮她捏一捏松松骨,就能入戏。 徐昭星确实是有一脸的倦意不错,眉眼间的怒气也是隐藏不了。 “怎么了?” “没怎么!” 问她问不出,可还有一直跟着她的慧圆。 章得之才想出声叫,徐昭星忽然骑在了他的腿上,双手勾了他的脖子,下一刻就吻在了他的唇上。 幸福来的太突然,章得之差点没有招架住。 讨债的还没有开讨,欠债的主动。 除了意外了下,难道有债还都不收? 他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音,以手沾了点茶水,灭了油灯。 听说夫人忙活了一下午,别说吃饭了,连水都没有喝到。 慧润端来了温在炉子上的莲子汤,才将走到门口,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她离开了一阵,慧圆可是一直在门前守着。 慧圆悄悄向她摆了摆手,抬高了声音道:“慧润,夫人歇下了,咱们也回屋吧。” “不是……”先生还在屋呢! 慧润的话还没有说完,被慧圆给挡住了。 慧圆提醒她那么多次,唯有这一次她是真正明白了。 慧润惊的张大嘴,不说话。 慧圆心想,怪不得夫人喜欢慧润,正是因为她无心。 屋外头很快没了声响,大老远,仿佛又有蒋瑶笙的声音传来过,但很快又平静了。 徐昭星竖着耳朵在听外头动静的时候,没有留意他在做什么。 等回了神,发现,他的手脚倒是够快,已经弄散了她的衣裳。 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了,更不是在灯下。 她索性自己扯开了小衣裳。 先开始还是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起来,你推我一把我带你一下,滚到了床上。 这个时候,身上的衣裳当然是一件都没有落下。 姿势也用过了许多种,总是一开始正常,后面的就富有挑战。 这一回,他却叫她侧躺。 他的前心贴紧了她的后背,烫得她心里一松,仿佛连心也跟着暖了一下。 可这样,上半身贴的紧了,下半身并不好动作。 这似乎正是他想要的,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而是就这样贴紧了她道:“怎么,不高兴了?” 她闭紧了嘴巴,不想说话。 章得之笑,拿手弹了她的脸道:“敢情把我当做了解除烦闷的灵药。” 药不药的,她没那么想,就是觉得心里烦躁,不想想事情,刚好和他翻来滚去,不需要用脑。 这男人真够烦的,想和他交心的时候,他想脱她衣裳。如今衣裳都没了,他又想和她交心。 背后都被硌疼了,他倒是能忍得了。 章得之见问不出,心知她现在不想说,又弹了她的脸,手便顺着她的脸往下,忍不住调笑:“果然,如今欠债的才是爷!” 说着,他扳过了她的身子。 磋磨,磨的就是个你情我愿的意思。若有一方不情愿,这就成了用强。 而两厢情愿,是上云端了,还是下地狱了,都是欢畅。 她的声儿细细的,婉转悦耳,像猫似的。 他想发了恨的磋磨,一听她细细的声儿,便心软了。 放慢了动作,摇啊摇的,连床也跟着摇,叽溜叽溜响。 临了,他才发了阵恨,还道:“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的床上。” 什么死不死的,怪不应景。 只是太累了,徐昭星没有说话。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才半眯着眼睛问他:“章得之,你说是死在外面的人多,还是死在床上的人多?” 章得之愣了一下,哈哈笑,“如此,我倒宁愿死在你的床上。” “得了吧,一大早,吓唬谁呢!有这磨嘴的功夫,先把徐韵放出来。” 徐集拔了剑要斩她的时候,那徐韵因为拦着,还挨了徐集一脚。 纵然,那徐韵不是真心要救她,却是个心里头有牵挂,又明白事儿的。 徐昭星找他也没有多余的话讲,无非是想要问问他,是要小家,还是为朝廷尽忠? 她是看出来了,徐家这时候绝对不能倒,若不然想给徐文翰说个媳妇就难了。 徐集不听话,那就拿徐集开刀。 剩下的人还得留着。 一个家族的意义就在于,抱团抱的好,前途无限量。 其实这话还用问嘛,叫徐韵说,山高皇帝远的,谁当不是当,反正,也轮不到徐家。 可如今不一样了,徐家的姑娘成了章得之的夫人,若有一天,章得之称帝,那徐家可就是皇亲国戚了。 徐韵在大牢里便将亲爹好一阵数落,不止他数落,就连二弟三弟,也和他想的一个样。 三兄弟已经商量好了,他们爹老糊涂,他们可不糊涂,正值壮年,还有大把的年华,说什么都得出去呢。 而且,出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真心的臣服。 倒是没想到,徐韵这么快就能出大牢。 他到了徐昭星的跟前,扑通一跪,道:“妹妹,我爹他老糊涂了,妹妹就别跟他置气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妹妹得好好想想,先生成事指日可待,那妹妹呢?” “我?”徐昭星是怔了片刻,才想到的,原先她倒是跟蒋瑶笙说过类似的话,想要做皇后,就得有强大的娘家。 这才过了多久,竟有人和她说一样的话,且被劝的对象成了她。 徐昭星啼笑皆非,就算她和章得之昨晚上还在一块儿滚,也没想过要当他的皇后。 一块儿滚的关系,可以很简单,就是肉和肉。 若是当了皇后,那关系就复杂多了,肉和肉之间还夹杂了家族、国家,再甚至王储。 她和他讲不清楚,只问他:“叔父怎么想?” 徐韵说的斩钉截铁:“我爹他年事已高,本来就不能做主。” “那谁能做主?” 徐昭星问话之时,徐文翰刚好跨过门槛。 徐韵回头望了一眼,咬牙道:“长房长孙。” 徐昭星没有说话,抬头去看徐文翰,那意思是问他可满意了。 不满意,怎么能满意呢? 若不是徐集将他娘软禁,他娘怎么可能走的这么急。 徐文翰憋了股气,别过了脸。 倒是有些脾气,韦氏的死,她的心疼和徐文翰的心痛可不一样。 说她薄情寡淡也好,说她自私自利也罢,她对韦氏没什么感情,就连好感也随着韦氏的算计一块儿消失了。 可她仍旧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劝他原谅。 看了徐韵一眼,她郑重道:“如此,那就按文翰想的办吧!” 徐文翰一惊,徐韵脸白了,慌忙换了求人的方向。 他道:“文翰啊,叔叔知道叔公有对不住你和你娘的地方,可你也该念在你婶娘和孩子们的份上……当真为了你娘一人,就要了我们四十几口人命!” 那个家里,姓徐的都是坏人,反倒是柳氏对他们母子照顾有加。 徐文翰的拳头捏了许久,终于松开了,和徐昭星道:“既然如此,这事儿姑姑就别管了,交给先生处理的好。” 好吧,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徐昭星便叫人把徐韵带到了章得之那里。 家中正在办丧,徐文翰不宜久留,正要告辞,徐昭星道:“你再等一等,我还有话和你讲。” 徐昭星琢磨着话得赶紧说清楚的好,又琢磨着怎么说才能降低伤害。 她叹了口气,道:“文翰啊,我实话跟你说,姑姑我,被你娘给摆了一道。” 她顿了一下,没理会徐文翰的惊讶,又道:“你娘她说让我照顾你,这她不说我也能办的到,可她转脸叫了你进来,便说我把瑶笙许给你了。” 徐文翰抬头看了看徐昭星,小心翼翼地道:“姑姑是想……悔婚吗?” 悔你妹啊! 徐昭星有些恼,瞪了他一眼,吩咐外头的慧圆,“去把余公子和姜公子给我请来。” 不多时,余良策便和姜高良携手而来。 三个半大的小子一并排站在了徐昭星的跟前,她道:“我今日便把话和你们说明白了,你们三个,一个是章得之的儿子,一个是我的干儿子,还有一个是我亲侄子。我不偏不向,哪个想娶我的女儿,就凭真本事。我不看身份功名,只看真心实意。而且我不拿主意,我女儿说嫁谁,我就给她办嫁妆嫁给谁。姓章的儿子不用拿你爹说事儿,我不怕他。我家的干儿子,也别以为哄好了我,就能如愿。还有我的亲侄子,你说我悔婚也好,耍赖也罢,在我这儿,就是这个理。没有父母之约,只有两心相悦。” 三个人各自对望了一眼,心里头各自有各自的盘算,有一条倒是相同的,那便是两心相悦,都想要。 徐文翰再不说悔婚,虽然他心里仍有些不舒服,但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他懂。 娶妻娶德就是琴瑟和鸣,他娘是什么意思,他懂,只是男人的功名,怎可依赖女人而建起。 徐文翰点了头,那厢的两人也不废话,一齐应下。 徐昭星又道:“你们三个给我记住了,老老实实的别走歪门邪道,我家瑶笙不是个好哄的,更不好惹。至于我,干了什么坏事,落到我的眼睛里,后果你们知道。” 没哪个敢大着胆子说不知道,三人全部点了头。 徐昭星摆了摆手,让三个一齐滚蛋了。 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她自己的事儿还是一团的乱麻。这三个小子,一肚子的心思,还以为她不知道。 她气,她累,她不想说话。 —— 余良策三人才将出了后院,便被章得之叫走。 姜高良当时就变了脸,同那两人道:“完了。” 余良策和徐文翰一愣,只见他已经掀了衣摆,走在前头。 怎么着都得“死”,早死早超生。 怎么个“完”法,别说是徐文翰了,就连余良策也不知晓。 来了这么些日子,章先生对他一向客客气气。 不过他对姜高良的话并不怀疑,那是章先生的儿子,再没有谁能比他还了解先生了。 他干娘倒是了解,可他干娘那是能唯一骑在先生头上的。 余良策跟在了姜高良的后头,徐文翰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他们去的是章得之的书房,到的时候,陈鹰陈酒几个正在里头商议着什么。 三人并排等了一会儿,等陈鹰几个出来,他们方才进去。 章得之什么话都没说,低着头正在桌案上写着什么。 徐文翰偏头看了看余良策,只见他不说话,心里想着自己也不能说话。 余良策瞧了瞧姜高良,先生的亲儿子都不吭声,他也不说话。 三个,可是行了大礼的。 先生没让起,他们就只能跪着。 这一跪,就跪了一个时辰。 余良策这时肯定已经明白了,姜高良说的“完”是怎么个完法。 一个时辰之后,章得之放下了笔,和他三个道:“方才去后院了?” “是。”三个异口同声。 “夫人说什么都得听着。”他又道。 “是。”还是三人同声。 “以后少惹夫人生气。” “是。” “去吧!” “是。” 姜高良瘸着腿将徐文翰送出的门。 那徐文翰也没好到什么地方去,上马的时候,一回没上去,上了两回,还是他在一旁扶了一把。 余良策的身板挺的倒直,可走路腿也颤。 姜高良说不好心里是什么滋味,如今夫人把话挑明了说,就是他爹也不会说些什么,这是给了他机会。可夫人一次给他弄来了两个情敌…… 想想近来,蒋瑶笙和余良策在一处呆的时间比他多,他都不由得心慌。 他爹的心思他也摸不准,与夫人在一处了,却至今没有说过迎娶。 他与他爹住的并不远,他爹在不在屋里睡,他心里清楚。 可瞧着今日的气头,罚的这般狠,他爹是真把那位捧在了心尖上。 听说徐集病倒了,徐家的所有人都被放回了家。 这是韦氏下葬了之后的事。 这个时候,徐文翰也搬到了徐昭星住的这郡守府,与余良策住在了一处。 徐家的事情就算这么了了,别管外头的人在议论什么,洛阳的时局算是稳了下来,不过城门依旧不能开。 章得之道:“闲下来的日子不会多长了。” 徐昭星跟着叹气。 樊星汉是她放走的,算着日子,怎么着也该搬来救兵了。 可不是,不趁着秋日打仗,还等到冬天行军不成! 只是不知,这一回的救兵会来多少人。 其实即使她不放樊星汉走,那救兵也会来。 来了更好,来的若是百万之师,这一战役胜利,基本上就定了大局。 说的是攻城容易守城难,攻城是主动的,守城是被动的,攻城一方会用很多策略,守城的一方则是面对对方的策略来应对,始终处于被动状态。 这也并不可怕,只要七日之后,姜舍之能将硝石和硫磺运来。 徐昭星一心想着樊星汉已经出城,哪里能想的到樊星汉折了回去就为能带上慧珠,因此而错过了出城的好时机。 那一日,小妆因着要护她,见她被带走,就偷偷地跟在了后头。 如此,慧珠去了哪里,便无人知晓了。 她对慧珠已经没有情谊可言,却也不想赶尽杀绝。 她阻止了章得之全城搜人,这是看在“慧”字辈的其他丫头的面子上。 —— 樊星汉胳膊上的伤已经好了七成,他与慧珠整日闭门不出,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慧珠将他伺候的很好,少有丫头有她那么细心。 他几乎是一抬手,她便知他接下来想干什么。 樊星汉也不是第一日知她细心,却仍旧对她刮目相看。 也可能是人心换人心,如今真心实意对她的,只有这个丫头了。 也不枉他没有丢下她不管了。 那日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觉得他没法出城,去寻了她。 后来才想明白,他是错过了出城的最好时机,想想,却也没有后悔。 如今城门紧闭,再想出城已是不可能。 他叫慧珠去了城里的祥瑞药铺一趟,替他找人。 慧珠为了走动方便,改了他穿旧的衣裳,褪下了红妆。 这样看来,她倒是多了几分俊俏的模样。 事情办得顺利,樊星汉联系上了马旺,吩咐他多注意章得之那厢的动态,又让马旺送来了笔墨纸砚和酒。 慧珠有些不高兴了,埋怨马旺道:“爷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你怎能送酒!” 马旺也不知她是哪个,瞧着樊爷即使落难还把她带在了身旁,还只当她是樊爷的女人,笑道:“姑娘说的是,可爷的吩咐,我也不能不从。这样,姑娘多看顾一些,让爷少喝点…不误事就成了。”说着还挤眉弄眼,好像话里有话。 慧珠白了他一眼,还在心里想,爷的心思全天下第一,即使喝了点酒又能误什么事。不过是喝酒伤身,何必呢!就是喝的醉死,夫人也不会回来了。 这最后一句她也就在心里想了想,没曾想,转脸爷便喝了个半醉,她一气,就把那话说出了口。 樊星汉倒是想一醉解千愁,却是越喝越愁。 他心里的话谁都没讲,即使眼前这个知道他秘密的丫头。 见她伸手来抢他的酒壶,推开了她道:“滚。” 那丫头也太蠢了,一推就坐在了地上,还默默地流了眼泪。 他最烦的就是女人哭,上一世,他不喜昭娘,就是因为她的眼泪实在太多了。 一想起昭娘,他的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 他上一世愧对她,原想着这一世能弥补。哪知……谁能把他的昭娘还回来呢? 他怨自己这些年的不管不问,他若是早一点去帮她一把,或许她就不会自尽了。 樊星汉丢了帕子在地上,道:“别哭了,你和我说说,昭娘没有自尽之前的事情!” 慧珠一愣,缓缓伸手。她捡了帕子,擦了眼泪,还在想,难不成二夫人告诉爷以前的事情了? 她对爷不敢有非分之想,可二夫人明明已经不要爷了。 还有以前的事情,她不敢说,她不愿意哄爷,却也不愿意让爷知道她轻视二夫人。 慧珠的心一横,缓缓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爷的身边,一手解开了衣裳,一手去拉他道:“我知道爷的心里难受,可世上并不止夫人一个女子,我不求爷疼惜,也不求爷给我名分,只求爷能别再折磨自己了。” 樊星汉原想推开她的,他满脑子都在轰鸣,是啊,别再折磨自己了。 不如,放下。 章节目录 第66章 也不是心血来潮,徐昭星计划了好几日,只为能出门走走。 几日前,章得之便把陈妆给了她做贴身的丫头。 徐昭星这时候才知道,那丫头也就是看起来十二三岁,实际年纪比看起来要大十岁。 我去,这才叫驻颜有术,驻的还是童颜。 徐昭星咋舌的同时,也没忘记八卦一把,前后问了她几日驻颜的秘方,陈妆都只是淡淡一笑。 最后一回是当着章得之的面问的,陈妆仍旧微微一笑,退了下去。 章得之饮着茶道:“那是陈妆家传女不传男的秘术,就连她丈夫都不知晓。” 丈夫?!徐昭星又咋了回舌,“她丈夫是哪个?” “你认识的。” “谁?” “陈酒。” 好吧,徐昭星在心里赞了陈酒一声好福气! 又觉得哪里不对,她原以为他手下的那些个陈汤陈酒和陈佳云一样,都是出自陈家。 那这陈妆嫁给了陈酒,是近亲通婚? 章得之饮了半盏茶,方道:“我想了多日,也应该给陈汤他们换个名字了。” “换名字?” “嗯,换个。” 主子给下人换名字本就是常事,可……“好好的,给别人换名字干什么?” 反正,谁要是说给她换个名字,她肯定不高兴。 章得之瞥了她一眼,浅笑:“以后就叫他们徐汤徐酒徐妆。” 徐昭星不傻,自然已经明白了“陈”姓的意义。 如今陈成了徐,她也没觉得开心到哪里去,就是觉得这男人告白的方式奇怪。 我喜欢你,我就让我家的仆从全部跟你姓。 听起来不肉麻,其实想想真肉麻。 要知道肉麻话虽然肉麻,但是很少有女人不爱听。 她是个典型的女权主义,却不激进。女权主义容易让人误解,以为女人要□□,做皇帝,奴役男人,其实一种性别奴役另一种性别,正是男权社会的缩影。女权,权利的权,并不是权力的权。 即使是在“男女平等”的口号喊了几十年的社会里,炼造出的铜铸铁打的女人,也会想要爱情。 她要的是男女对等的爱情,而在爱情里,少不了的就是男女间干的那些个又蠢又肉麻的事或者话。 那个章得之,是个务实派,务实派干的肉麻事也是务实的。 务实派不是不好,举个例子,女人总喜欢讨论是愿意为女人花钱的男人好,还是总拿话哄女人的男人好? 花钱考验的是他舍不舍得,拿话哄人考验的大概就是情商了。 舍不舍得和情商,她想兼得。 她有一种老章好像要开窍了的错觉。 章得之就是趁着午饭的时间,来坐坐饮上一杯茶。 茶喝完了就走,临走前,道:“徐妆,伺候好了夫人。” 便出门去了。 陈妆变成了徐妆,这变化也太快了。 徐昭星一时还接受不了,那厢的小妆倒是答应的利索:“先生,放心。” 徐昭星也不管章得之是真放心还是假放心,拉了陈妆,哦不,是徐妆,不由分说,出门去。 她想在洛阳城里转转已经想了很久,正门不好出去也没有关系,那就走后门呗。 徐昭星带着徐妆出门,穿的是普通丫头的衣裳。她们倒是想穿男装,可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的话,如今啊,想弄身男装,除非从小厮的身上现扒。 徐昭星一向待身边的人不薄,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陈留,即使是丫头,也穿的是绸。可到了这儿,也只能是粗布衣裳。 两人穿着青色的粗布裙裾,欢快地出门。 她们是转了两条街才发现自己被人给盯上,起初还以为是那些影卫,后来徐妆道:“夫人,这不对。咱家的影卫向来谨慎,根本不会露出马脚。” 逛个街而已,就被人盯上。 社会治安也太差了。 徐昭星放下手里的胭脂,不动声色。 “能不能瞧出有几人?” “奴婢发现了三个。” “生擒。” 徐昭星将那胭脂铺里的胭脂,每一种都买了一盒。 零零碎碎一共二十几样。 徐妆拿着这些东西跟在她的后头,两个人左逛右逛,到了街头。 徐昭星指了指转角巷子里的那棵老树,道了句:“去那儿瞧瞧。” 徐妆还道:“夫人,那地方除了老树,就没有旁的可看了,不去也罢。” “你是夫人还是我是夫人?” 徐妆只能噘嘴跟上。 这是个死巷子,两人越走越往里,径直到了老树旁。 这时才看清楚,那是棵两人都抱不过来的枣树,树顶上结着密密麻麻的大枣,红的红,青的青,压弯了枝头。 徐妆搁下了手里的东西,捡了几颗石子去砸枣,就是这个时候,打巷子口进来了三个人。 徐昭星低问:“是他们吗?” “夫人一会儿靠墙站好,交给小妆就行了。” 徐昭星道:“你得先想法子堵了他们的退路。” 她依言靠墙,还顺手捡了块最大的石头。 眼看那三人步步逼近,徐妆忽然从腰里抽了软剑,腾空一翻,到了那三人的后面,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为首的赵牛骇了一跳,他们奉命在郡守府外蹲守了几日,今日好不容易撞见一对儿丫头打扮的姑娘出门,原想着捉了这二人回去好好问询问询里头的情况,哪里能想到小小的丫头居然是硬茬子。 赵牛的心思转了几转,指了枣树道:“你们是哪家的丫头,谁让你们偷我的枣。” 徐昭星笑了,“打从我一出家门,你们就跟上了我,你说我是哪家的丫头!” 赵牛的心里一咯噔,面上还想撑一撑,旁边的王和说:“大哥,被这丫头识破了,咱们怎么办?” 赵牛气急,给了他一脚。 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赵牛只能悄声嘱咐另两人:“打不过,就跑。” 可,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徐妆的剑法,徐昭星见过,她这个不懂剑的门外汉都知道那剑势之凌厉,都快赶上电视里的特效了。 那三个虽说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可也不是她的对手。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徐妆便一脚踩了一个,另外的那个被她的软剑指了喉。 本以为自己还能帮把手,谁知道,她连手都没出过。 得,石头算是白捡了。 徐昭星手一松,又把石头给扔了。 如今,人是捉住了,怎么带回去,颇费功夫。 徐昭星正一展莫愁,就碰见了一队巡逻的兵丁。 好吧,瞌睡一来,枕头就到。 人交给了那些兵丁押回去,徐昭星领着小妆又逛了一逛。 她准备去一趟布庄。 城里的硝石和硫磺,章得之一进了城,就搜了去。 为了掩人耳目,他不止弄走了那两样,还有很多治疗外伤的草药。 “弄”这个字听起来比“抢”好了一些些,章得之“弄”那些药材之前,做过调查,若是城中大户的铺子,那就是直接打欠条。若是小门小户,指着药铺吃饭的人家,则给了银两。 起事之初,又一次养着十万汉子,不靠打白条“弄”来东西,确实没那么多的银两。 好在,洛阳的粮仓还是满的。若不然,仅为了口粮,他也不能常驻洛阳。 以战养战,才是发家致富的好办法。 章得之自己骑的那匹马,连马鞍都坏了,前几日才换上。 还有章得之的衣裳,袖口发白。 虽说上了战场多穿铠甲,可铠甲的里头还得有耐磨的衣裳,徐昭星准备买上些耐磨的布料。 事情就是这么赶巧,徐昭星去的布庄,对面是一家药铺,名为祥瑞。 药铺的门脸不大,想来是小门小户指着药铺吃饭的人家。 徐昭星进布庄之前,也就是多看了一眼那药铺。 不曾想,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呢! 已经进了门的徐妆拉了她一下,“夫人,可是想买药?” “不想。”徐昭星转回了头,踏过门槛。 她选了两匹布,一匹是墨绿,另一匹是深蓝,俱都是耐磨的料子。 徐妆道:“夫人怎么不给自己买一匹?” 徐昭星便指了那墨绿说:“这是我的。” “那颜色……” “挺好。” 两个人打道回府,章得之已经回来了,板着脸坐在桌案前,一个人对着棋盘。 是发呆也好,发傻也罢,徐昭星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一饮而尽,才说:“给你买了匹布做衣裳。” 章得之叹了口气,这是想发火也发不出来的节奏。 徐昭星就在这时,问了:“那三人,你叫人审了吗?” “审了。不过,都是些市井无赖。” “不信。”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我还能骗你不成。那三个无赖受人指使,专盯着郡守府。原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的小丫头,准备擒了你回去好好问一问府中的情况。” 徐昭星放下了茶盏,道:“那他们就是倒霉催的了。” “可不,谁能想的到好好的夫人就喜欢穿了丫头的衣裳乱跑。” 章得之这话说得阴阳怪调。 徐昭星呵呵一笑:“你错了,夫人才不是喜欢穿丫头的衣裳,夫人是喜欢穿男装,可惜没有合适的。这不,买了两匹布,你一匹,我一匹,咱们做一模一样的样式,穿个情侣装。” “什么装?” “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就跟我说说是哪两个字。” “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情,伴侣的侣。”徐昭星瞪他的那一眼,就好似带了光,又好似带了火。 倒真想做个飞蛾,往她的眼睛里扑。 —— 那三个无赖被充了军,送到了洛阳城北的邙山上日夜操练。 这是徐昭星的主意,反正从他们的嘴里也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又一想,她没来这儿之前,有很多家里的男孩管不住了,就送到部|队。 她上高三的时候,一个平时只会打架的男同学被送去当兵了之后,居然给他们写信劝他们好好学习。 可见那是一个绝对能让人脱胎换骨的地方。 章得之效仿,把城中大狱里的犯人,全都送到了邙山头。 还定下了例律,凡立下战功者,不论出身,按功封赏。 徐昭星这两日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如果樊星汉没能出城呢? 那一日,她在祥瑞药铺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些像慧珠。 还记得,她在这儿的第一套男装,就是慧珠几个做成的。 也还记得,她让慧珠替她上身试穿的模样。 祥瑞药铺里的那人,徐昭星看的真切,俨然就是换上了男装的慧珠。 瞧她低头一笑时的满面羞涩模样,怎么也不像是病了的。 那她为何出现在药铺? 多半是给人抓药。 那人还能是谁呢! 她放了樊星汉是想让他逃,毕竟他是昭娘的夫君、蒋瑶笙的亲爹,她既已经知道,就不能装不知道。 可他不走,留在了城中,是想做什么?里应外合?釜底抽薪? 想想,朝廷派的大军也许已经集结好。 她焦虑的不得了,使人去叫来了徐文翰。 他是本地的,他的人也都是本地的,她便令了他的人去盯梢。 就是去祥瑞药铺外头盯一个女扮男装的,然后摸清了她住哪儿。 徐文翰得了令,从后院里退了出来。 纠结了片刻,便去寻了章得之。 将他姑姑令他办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章得之道:“是你姑姑让你来告诉我的?” 徐文翰怪尴尬的,说:“我想着姑姑乃一介女流,唯恐她思虑不详……” 后头的话他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了。 章得之给他留了脸面,“想来你是想办好了你姑姑的事情,又人手不够,这样,你去找陈鹰,让他借给你几个人手。” 徐文翰讪讪地称了“是”,退出来了还在想,他这事情办的,怎么感觉里外不是人呢? 先生也是的,怎么任由他姑姑胡来呢? 徐昭星不知道这茬,章得之也不曾提过。 白天来就是喝茶,晚上来,自然就是那个。 她有时候想,他怎么没有大姨夫呢! 三五天来上一次,还有个想头。 日日无休,怪烦躁的。 她实在是忍不了,问他:“章得之,你是天赋异禀吗?”白日里都那么忙了,晚上还这么累! 如今的他俩,已是坦诚相对。 章得之正在她的上头忙和,他怔了一下,便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了。 他笑的不行,“你要是心疼我,今天,你就在上头。” 说着,还托了她起来。 手托的地方,就算隔了层衣裳,也能告他性|骚扰,更别说如今什么都没隔。 徐昭星不愿意。 他便道:“上面的风景好。” 这次,轮到徐昭星笑的不行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搂着睡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徐昭星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正睡的迷迷糊糊,一开始觉得地震了,稍微清醒了一些,才发现,尼玛,是她在摇。 据说,大清早上来一次,能让人神清气爽。 徐昭星是不知章得之爽不爽,他走了之后,她一觉睡到巳时,还觉得浑身都是软的。 早饭和午饭就赶到一块儿吃了,慧玉道:“姑娘交代了,今儿不来吃饭。” 蒋瑶笙已经连着六七日不来吃饭,徐昭星心虚,总觉得她看出来了什么。 她和章得之说好听了叫两情相愿,说不好听了就是通|奸。 这事,若大环境都是这样,就不是异类。 可大环境不是这样的,她还真怕上梁不正下梁歪,带坏了蒋瑶笙。 徐昭星才端了碗,门上的人便来报,说是徐公子来了。 她又让人舔了一副碗筷,让人将他请了进来。 他姑姑这儿的午饭吃的真早,不过,他早上也就喝了碗粥,在外跑了一圈,当真有些饿。 徐文翰从善如流,话也不多讲,吃了三碗饭。 然后才和徐昭星道:“姑姑,我的人等来了你说的女扮男装的姑娘,也摸清了她住哪儿,我今次来就是想问问姑姑,接下来做什么?” 其实徐昭星也没想好怎么办,按照蒋福那个死性子,蒋家的祖宗支持的谁,他肯定不会违背祖宗的意志,想要说服他不可能。想要除掉他,她又过不了自己那关。 徐文翰见他姑姑半晌没有声音,又道:“而且,我的人还发现,那姑娘与药铺老板是相熟的。” “药铺老板姓甚?” “姓马。” 嚇!冤家路窄。 徐昭星冷笑,樊星汉杀不杀先不讲,那个姓马的势必要除掉。 徐昭星冷脸道:“你去安排一下,那姑娘的住处,差人看着,未免他们逃。然后,我要亲自去祥瑞药铺。” “姑姑要去做甚?” “杀人。”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那姓马的欠了她一条命。 徐昭星从没有问过陈鹿的事情,可始终不见人,结果还用说! 以至于,她每每看见慧圆,都觉得自己欠了她一条命。 这一日傍晚,洛阳街头发生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一个女人拿了把剑,追着人砍。 章得之听人来报,简直傻了眼。 还玩笑地和徐汤说:“我以为世上的女子最泼的不过她那样。” 她是谁,徐汤肯定知晓。 他道:“先生说错了,夫人那不叫泼,夫人那个叫做魄力呢!” 章得之听了直笑。 来报的是负责城中治安的徐鹰,支吾道:“要不先生去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你看着办就成了。” 徐鹰哭丧了脸,只能说实话了:“先生快去瞧瞧吧,追着人砍的正是夫人呢!” 章得之愣了一下,还是只能……笑。 他匆匆忙忙赶去了,徐昭星已经擒住了那姓马的。 人还没有死透,却只剩半口气了。 他的身上没有剑伤,逃跑的时候,他想上树,后头的徐昭星一急,直接跳起来飞了一脚。 就这么着,成了半死不活的,再也跑不了。 气喘吁吁跟上来的徐文翰,目瞪口呆。 徐昭星那一脚,刷新了他的世界观。 章得之一见她就问:“他是谁?” 徐昭星愤怒道:“诓了我出城,又绑了我的马爷。” 怪不得! 章得之叫徐鹰把人带回去,总在路面上被人瞧,可不好。 徐昭星不依,挥了剑,还是要砍。 章得之拦了她道:“行了行了。” 徐昭星的剑举的挺高,可真让她挥下去,她真是不一定能办到。 若那马爷,和她势均力敌,她拼了命也要将他斩杀。 可如今他倒地都起不来了,对付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她办不到。 她恼自己,什么时候就说什么时候的话,总要有非常时期的凌厉手段。 没来这儿的时候,杀人是犯法。 到了这儿,杀人就是为了自己能活啊。 她像给自己催眠一样道:“他杀了陈鹿,我一定得杀了他。” 一旁的徐鹰等了许久,也没敢把人带走,一听这话,便道:“原来夫人是为了徐鹿,夫人且放心吧,过不了几日,徐鹿和二爷就要来了,他虽说没了半个胳膊……” 话说到此,徐鹰没敢再往下说,因为他瞧见了先生瞪来的凌厉目光。 徐昭星打了个寒颤,剑咣当掉在了地上。 章得之挥手让徐鹰带走了人。 徐昭星浑浑噩噩地跟着章得之回去,见了慧圆,问:“他的胳膊断了,你知不知道?” 慧圆怔了片刻,点头,看了看一旁的章先生,才道:“夫人,他,胳膊虽断,但命还在。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夫人若觉得对他不住,往后就让他跟着夫人,多给些月银就是了。” 徐昭星闭了眼睛,好半晌才道:“章得之,樊星汉在哪儿文翰知道。” 章得之点头,他没有说,樊星汉在哪儿,其实他也知道。 怕血恐杀,他不会逼她。 如果登上那个位置,要嗜血吃肉,那也是由他来的。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她又道:“章得之,你明日让人给我下聘,后日咱们就拜堂。” 章节目录 第67章 如果说,徐昭星对谁是最真心的话,那人一定是蒋瑶笙了。 蒋瑶笙总是能让她想起徐妈对她的精心养育。 徐妈和徐爸离婚五年之后,有人给徐妈介绍了一个对象,两个人相亲的头一天,刚好她放学很早,看见了那个男人送徐妈回家。 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徐妈当时惊慌的模样,她那时就是糊涂蛋,徐妈和她解释那个叔叔是来问路的,她真的相信了。 结果……没有结果。 徐妈唯一的相亲经历,就那样结束了。 徐妈过世后的整整一年,她都没能走出来,也直接影响了她参加国家队的选拔。 她落选,而后大学毕业,成了体育老师。 她总觉得徐妈为了她,放弃了做女人的幸福,一辈子谁都没有亏待,就只亏待了自己。 如今,她也成了徐妈一样带着女儿独过的妈,她不会亏待女儿,也不想亏待自己。 既然有了夫妻之实,又何必在乎夫妻之名。 要知道少了一个名分,会让孩子抬不起头的。 不知道章得之会不会怕她,自古求娶,都是男求女,她倒好,嘴巴一张就指使人下聘。 那厢,章得之果然呆了很久,才说话。 他道:“明日下聘,后日拜堂,会不会太快了。要按照我们这边的办法,那得三媒六聘。” “那要不明日下聘,大后日拜堂?” “那也太过仓促。还有,聘我早就下过!”说着,章得之指了指她头上的青玉符。 徐昭星觉得自己被糊弄了,高声道:“你也太能忽悠了,一个簪子就是聘礼?我不找你要一颗恒久远的钻石,怎么着你也得给我买个三金!” “什么金?” “就是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镯,看在你没银子的份上,金手镯就不要了,统共就要你三金。” 章得之闷笑出声:“看不出,你喜欢这些东西!好办,我叫人给你打个八金重的金项圈。” “成啊!你就是弄个八十斤的我也要,我今儿没银子了,掰下点,明儿没银子了,再掰下点。”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章得之拿手磕了她的额。 “我也就这样了,你别管出息不出息的,拜堂到底拜不拜?” “拜,明日就拜!” “那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到了晚饭的光景,蒋瑶笙又让丫头说不来吃晚饭。 她不来,还不兴徐昭星自己去? 来了这许久,徐昭星还是第二回到蒋瑶笙的院子。孩子大了,都希望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徐昭星若是没事就来的话,怕孩子不爱。 头一回,还是来的头一天,徐昭星挨个院子瞧过一遍,替她选定了坐北朝南的竹亿轩。 这院子的朝向好,还有一片绿竹,不仅雅致,空气还好。 大清早起来,往竹林里一站,能看见晨光洒下来时稀薄的雾景,有雾又有光,美的像仙境。 如今正值傍晚,夕阳斜|射,竹林里有斑斓的亮光,好不瑰丽。 徐昭星没往屋里去,就在竹林外的凉亭里坐下。 不多时,蒋瑶笙就来了。 “娘,你怎么不到屋里坐?” 徐昭星指了指跟来的雪芳,蒋瑶笙便命她退下,自个儿上了凉亭。 徐昭星这才道:“我有话跟你讲。” “娘,你说。” “我准备明日和章得之拜堂。” “拜堂?”蒋瑶笙稍显惊诧。 徐昭星忐忑着问了:“不好吗?” “不是不好,三媒六聘都没有,直接拜堂好吗?”蒋瑶笙皱着眉头道。 徐昭星到这儿来,就没办过喜事,古代的电视剧看的多,那些私奔的什么都没有,就直接拜天地的电视上总演呢。 她挺纠结:“非常时期,也得有三媒六聘吗?” 蒋瑶笙也不懂,想了许久,方道:“婚书一定得有。” 徐昭星估摸着婚书大概就是结婚证,不过不是由政府颁发,而是自个儿手写的。 她道:“那我明日给他写一张婚书。” 蒋瑶笙直笑:“娘,那婚书得是先生写给你呢!” 徐昭星道:“那也简单。” 不就是,他给她写个结婚证,她再给他写个结婚证! 蒋瑶笙想了想,道:“就这么拜堂还是不行,咱们还得宴请宾客。” 徐昭星笑了:“宾客不请也罢,咱们初来乍到,哪有什么真心的朋友,不若就咱们几个一起吃顿饭,乐呵乐呵就行了。” 蒋瑶笙噘了嘴,不悦道:“那章得之也太省了,拜堂拜堂,难不成就拜拜天地就算完了?” “要不然呢?拜堂不就是拜拜天拜拜地!拘泥于那些形式做什么。” 说到这儿,徐昭星觉得这样可能也会把蒋瑶笙带“坏”了,她又道:“也不对,我可以不拘泥形式,但轮到你的时候你得拘泥拘泥。” “为什么?” 徐昭星想说她根本就不在乎的,想了想,还是道:“我已经有过一次形式了,不是吗?” “可那是不同的人。” “形式是没区别的。” “那他也不下聘吗?” “下了,你看!”徐昭星指了指她的发髻。 “就一个玉簪?” “可以号令三军,在城门那日你不是见了!” “那日一定是他提前交代好的。”蒋瑶笙明显不信。 “那这样,”徐昭星站了起来,“咱们明儿一早出门,检验一下,瞧瞧这簪子到底管不管用!” 蒋瑶笙以为她娘是在说笑,第二天一早,当真让丫头来请她。 蒋瑶笙哭笑不得,晚上就要拜堂,如今屋里没有布置,喜衣也没有,这个时候,还出个什么门! 她不肯去,还叫了所有的丫头到她娘的院子里集合,喜堂要布置出来,喜衣要差人去买,也不知能不能买到现成的。还有,就算是一家子在一起吃饭,也要有好的席面不是,那得赶紧张罗。 徐昭星见她忙的团团转,自己也不好意思闲着,和慧圆道:“去前头瞧瞧先生在不在?” 喜堂喜衣就是没有,也无所谓,关键男人不能跑。 还没她那会儿,徐妈和徐爹的婚礼办的大,徐妈的老家、徐爹的老家各办了一场,场场宾客不下三十桌,可是有用吗?该出轨出轨,该离婚离婚。 叫徐昭星说,她还真不在意这个。 她从没有幻想过婚礼什么样,倒是想过结婚证一领,去哪儿旅旅游。 如今的条件达不到,多豪华的马车都颠屁股。一开始来这儿还想过,等蒋瑶笙一出嫁,就到处走走,现在没有这个愿望了,等章得之的事了,她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 徐昭星坐在院子的秋千上,瞧着她女儿忙的脚不沾地,心里头想的事情乱七八糟。 想她和章得之居然成了,想蒋瑶笙也不知道要花落谁家,还想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 又想,章得之不知道是不是个好皇帝,还有姜高良……章得之会把皇位传给他吗? 他让她养身,可见是对子嗣上有想法。 生孩子,她暂时没想法。 人一长大,烦恼果然就来了。 没成过婚的和成过婚的,思想上的差异本来就大。 先前她外表是成过婚的,实际上芯子还傻。 如今,她倒是想装傻,也不能够了。 那厢的蒋瑶笙也不知在说什么,忽然就抬高了声音说话:“……人去哪儿了?” 徐昭星回了神,冲她招招手。 蒋瑶笙小跑着过来,跺脚道:“娘,那章得之不在府中呢!”气急了,直接叫了名字。 “他跑了吗?” “那倒没有,听说是去了邙山头。” “哦,那他就是有事,忙完就回来了。” 她娘不急,她就是急死也没用。 原本是叫人到前头去找了她准后爹量一量尺寸,好去买现成的喜衣。如今人不在府,量谁去! 她想了一会子,问慧玉:“你是不是给先生做过衣裳?” 衣裳的尺寸有了,她差了蒋肆去买。 她可不是她娘,她能使唤动的也就是蒋肆和蒋陆了。 甭管是徐鹰还是陈鹰,她是使唤不动。 再者,这些小事,也用不着那些武夫。 把一堆人使唤的团团转,蒋瑶笙这才稍稍安了些心。 端了盘点心,和她娘一起坐在了秋千上。 这秋千,来的时候没有,好像是哪一天她准后爹心血来潮,让人给做的。 她还在心里偷偷地笑过,他把她娘当小孩子哄了。 后来才发现,这秋千做的有讲究,上头有树荫,她娘不管是什么时候想到秋千上坐一坐,都晒不着。 她便想,这样的男人,她娘怎么会不要! 便是那时候起,她再不来她娘这儿吃饭的。 不过是想给她娘和她准后爹制造多些相处的机会。 蒋瑶笙拿了块点心,又把盘子递给了她娘。 这大概就是有个女儿的好处了,可以一块儿打扮,还可以像现在这样…女儿张罗着娘出嫁。 徐昭星打趣道:“有我这个娘,连累你操碎了心。” 逗得蒋瑶笙咯咯直笑。 徐昭星又道:“我嫁了人,你会不会觉得和我生分了?” “娘怎么会这么想?” “怕怕的,毕竟章得之不是你亲爹……” “我早就过了没有爹就不能活的年纪了,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他对我泛泛,我就对他泛泛。只要他对娘好就行了。” 想一想也对,她不也是没跟着爹就长大了。 就章得之那个对谁都寡淡的样,并不会刻意对谁不好就是了。 徐昭星觉得自己操心的问题还真多,该不是婚前抑郁了吧? 啊,结个婚可真不容易。 —— 一直等到吃过了午饭,还不见章得之回转。 蒋瑶笙急的在屋里头打转转。 徐昭星道:“你急什么?再急也没用不是!” “日子本就没有占卜过,若再错过了吉时……” “那明日再拜也一样。” 其实徐昭星的心里也在犯嘀咕,章得之也不是个不靠谱的啊! 一直等到申时,忽地就听见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蒋瑶笙都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娘就被人“抢”走了。 她自然紧步跟上。 这一路上好不热闹,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还有红毯铺道。 徐昭星所坐的乘舆,是六匹马拉着。 天子驾六,上一辈子就是在博物馆看过。 顾名思义,六匹马拉的马车,只有天子坐得。 徐昭星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又好像并不太清楚。 她看见蒋瑶笙骑着马赶上,她还挥了挥手。 蒋瑶笙心想,她娘的心真不是一般的大。 又一想,她娘是真的…相信他。 原以为这些人要带她娘出城的,哪知道顺着红毯就走到了城里的演武场。 演武场就在邙山岭上。 邙山是洛阳的奇观,上山不见山,就觉得一路走来都是上坡的道。 在演武场外,乘舆停下。 徐昭星看见了章得之,他朝她走来,缓缓蹲下。 “干嘛?” “背你。” 抱过很多次,这么背着真真是第一次。 章得之的背看着不宽,真正伏上去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他的稳当。 说句难堪的,她八岁之后,就不曾被异性这么背过。 章得之的背,让她安心,那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徐爹的背上。 他背着她走进了演武场,又走上了点将台,台下是全副武装的将士,黑压压的一片,全都神色严肃,演武场内静的就跟没有人似的。 她小声问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也小声回她:“拜堂成亲啊!” “在这儿拜?” “嗯,人多好见证。”这才不怕你跑! 章得之才把她放下,她便听道:“以天为媒,地为证,还有诸多的将士在场,今日我与夫人就在这里拜堂成亲。” 底下哪里是叫好的声音,那震耳欲聋的吼声,徐昭星没防着,吓了一跳。 章得之拉了她的手,她还以为他要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的话。 谁知,他竟是道:“咱们先拜完了天地,再饮一碗交杯酒,这天地就算拜完了。” 徐昭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旁有人唱:“一拜天地……” 怎么拜? 她见章得之拿了徐鹰奉上来的酒,洒在了地上。 她跟着洒。 “二拜高堂……” 章得之又把酒倒在了地上。 她也倒。 “夫妻对拜。” 两个人对着鞠躬。 徐昭星想了想,拉了章得之转身,面对着众将士一躬鞠到了底。 谁是最可爱的人? 也许他们并不是!也许他们跟随章得之谋反,只是因为没饭吃,或者赚的多。 即使没有为了国家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情怀,可每一座城池都是由他们的热血和生命夺下。 章得之愣了一下,就听她小声道:“谢礼!见证人的谢礼,贡献者的谢礼,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你的将来。” 这倒是新鲜话。 古来征战,只有歌颂百战百胜的将军,很少有人会在意替将军征战的士兵。 章得之朗声道:“夫人说感谢诸位随我征战四方,夫人无以为报,我也无以为报,唯有许下战功,承诺厚禄,还有……还你们一个人人都能活下去的天下。” 又是震天的吼声,这一回,徐昭星已经习惯了。 章得之拿了两碗酒,一晚给了她,先是小声道:“与夫人共饮。” 又高举酒碗,大声说:“我和夫人与诸位共饮。” 这一碗喝的是交杯酒。 一碗酒饮罢,就听底下的众将士异口同声道:“祝二圣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章得之喜道:“谢谢诸位,来来来,再饮三碗。” 说好的三碗就是三碗,一碗都不能多饮。 三碗酒过后,有人嚷嚷着要到郡守府闹洞房。 可章得之的洞房,谁敢真闹。 章得之说了,大战在即,酒不能管够,只能再饮些米酒,但是肉管够。 篝火已经架起来了,一头头的猪羊也架在了火上烤,演武场上到处是席地而坐的将士。 徐鹰呈上了烤好的羊腿,章得之拿了短刀,一片一片割好,这才递到了徐昭星的跟前。 与他们坐的最近的是蒋瑶笙和姜高良,他两个一左一右,相对而坐。 再下头的是余良策和徐文翰。 谁也没有看到,演武场的旁边有一个道人对着月亮,在嘀咕着什么。 这宴一直吃到三更。 篝火渐渐熄了,章得之带着徐昭星上了马。 徐昭星还没能从刚才的阵仗中醒神,“嘶”了一声道:“这就…拜完堂了?” “嗯,你若觉得不成,咱们再拜过。” “婚书呢?” “我已经写好,放在了书房。” “那我还没给你写。” 倒是没听过女子给男子写婚书的。 章得之听了直笑:“那成,等你写好了,咱们俩个交换一下。” 徐昭星是真把这事当真了,一回去,就让慧圆研磨。 徐昭星的短板,就是字丑。是以,她轻易不写字。 她小时也练过毛笔字,可没练几年就落下了。 钢笔字写的还成,但这儿可没有钢笔,原先叫人拔过几根鸡毛翎子,可放在了长安。 后来到了陈留,一直没有写字的机会,也就忘了这茬。 如今能用上,现寻可寻不到。 徐昭星捏着毛笔,废了白纸几张。 她还有一个短板,就是繁体字她见了认识,写起来太难。 头一回给章得之写的条子,就那十几字,她足写了两个时辰。 这一纸婚书,不写上一夜,怕是写不完了。 章得之见她在桌案上伏了许久,走过去一瞧,白纸上除了一滴墨,竟是什么都没有。 他哈哈直笑。 她的短板,他知道。 章得之笑完了,才道:“夫人需要代笔吗?” “不用。”徐昭星赌气道。 “那你何时才能写好?” “何时写好何时算,大不了写一夜。” “那可不成,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不如这样……”章得之俯身,握了她的手,“夫人想写什么,说给我听。” “一,不能娶妾; 二,不能养外室; 三,说好了并肩看风景,就不能堵住了我眼前的风光; 四,活着,与我同老。 凡有一条做不到,我便休了你。” 章得之握着她的手,写的很快。 写完了方道:“这哪里是婚书,这分明是约法四章。” 徐昭星道:“才四章而已。” “是了,才四章,就是四十章,依了你又如何!” 章得之呵呵笑着又说:“如此,就完了吧?” 徐昭星道:“签字画押!” “谁?” “你。” “画完了,这婚书可是要给我拿着?” “对啊。” “原来夫人也有犯傻的时候,婚书我拿着,我想改就改,有什么难的!” 徐昭星挑了眉道:“你改的了婚书,也改不了我的心啊!” “那要这婚书有何用?” 章得之一边问话,当真签了字,还画了押。 徐昭星将婚书上头的墨迹吹干了,才说:“让你没事儿拿出来看看,时刻警醒,别犯错误。” “知道了,知道了。洞房花烛夜啊,夫人。” “又不是没睡过。” 那可不一样。章得之抱了她道:“夫人,你是要自己脱,还是让为夫动手?” “等等,二圣是什么?” 徐昭星忽然捏了他作乱的手道。刚刚人多,不好说话。 她忍了一路,又被婚书一搅和,差点忘记了这茬。 她倒是知道唐高宗时,通过处理上官仪事件,武则天垂帘听政,有了唐代历史上著名的二圣临朝。 唐高宗称天皇,武则天是天后,并称二圣。 可章得之……她又道:“你昭告天下,要自立为王了?” “还不曾。” “那为何?” 章得之“嘘”了一声,“夫人,你要我说几遍才能听的进去,这是洞房花烛夜,洞房花烛夜,洞房花烛夜!” 好吧,重要的事情他可说了不止三遍了。 徐昭星终于不再说话。 油灯熄灭了,门口的炉子上咕嘟咕嘟滚着热水。 完事了洗洗,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 章得之伏在她的耳边道:“今夜不用忍着,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今日的事一定得今日毕,到了明日,再说明日的事情。 章得之抱着她,到了床边,动作轻柔地脱了她的衣裳。 明日会有什么事情呢?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她有机会从他的身边溜掉。 那古济道人说:“夫人非凡品,强留不得!” 他偏要试试,到底留得留不得。 章节目录 第68章 新媳妇头一日,得给公婆敬茶。 徐昭星给公婆敬茶还是得敬到地上,可那也得敬不是。 还跟着章得之多敬了两杯,他说是给列祖列宗的。有一杯茶和公婆茶一样,敬给了北方,最后那一杯是对着太阳的方向。 徐昭星没有吐槽他,你们家列祖列宗就两人啊!见过敬一杯代替所有,没见过多此一举,再敬一杯的。 再说了,不上香,敬个什么茶。 不过那是他祖宗,他怎么说就怎么来了。 徐昭星迷瞪了半上午,才想起来,章得之带她看朝阳时,问过她这里的太阳和她梦里是否一样。 她陡然醒悟,对着太阳敬的那盏茶…应该是给徐妈的。 不是觉得他有多好,可这样的人,她说不出来他不好。 婚前和婚后的日子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日三餐,也没有蜜里调油着过。 章得之还是该干啥就干啥,有时候回来的晚,二门忘了留门,他便仍旧寻个矮墙,一翻而过。 第二日早上从二门上走,吓得看门的刘婆子跟见了鬼一样。 这才知道,不用夫人吩咐是否留门,也不论先生回的多晚,他都得宿在夫人那儿。 刘婆子和人闲话,旁的人都笑她:“刘嬷嬷,可长点儿心吧!” 二门上的刘婆子是真长了心,每天晚上都记着给先生留个门。 还想着,这后院啊,一家独大。 九月十三这日,又来了一位夫人。 夫人姓陈,听说是二老爷家的。 刘婆子原是郡守家的嬷嬷,这不是自打姜军进了城,郡守为了巴结先生,巴巴地就把自个儿家的丫头送上了当见面礼,还俱都是漂亮的丫头。 不过,无奈被拒。 正送礼无门,还是先生开的口,一共要了郡守家的六个粗使婆子,刘婆子只是其中之一。 主子换了也没什么关系,原先在郡守家那么复杂的环境中,混的不说是风生水起,至少也能过的下去。 如今的主家人口简单,可不是更好混了。 就是新主子奇葩,后院里除了夫人,既无美人,也无妾。 没想到,今日来了个二老爷,也是只有夫人呢。 刘婆子心想,这得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才能嫁给姜家的男人啊。 有人却不这样想。 到了洛阳的陈佳云,一来就生了场闷气,她欲哭无泪,心里想着,她得是做了多大的恶,才能嫁给姜家的男人。 事情是这样的,一开始姜舍之就没打算带陈佳云,反正家里的坞堡已经建好了,陈留守城的将领又是陈家家主陈清,也是陈佳云的嫡长兄,把她留在家里,他很放心。 陈佳云偏不,就要跟着。 姜舍之能有什么办法,这一路舟车劳顿不说,吃不好睡不好,那是肯定。 嗯,陈佳云的心情因此而不好,也是情有可原的。 姜舍之这一趟运来的全是药材,一共一百多辆马车,一多半都是硝石和硫磺。 徐酒奉命迎接,带来的兵丁自然是先卸药材。 那厢的陈佳云一下了马车,黑着脸吩咐徐酒:“陈酒,先让人把我的箱子抬进去。” 徐酒立马叫人干活,却恭敬行礼,道了一句:“二夫人,小人改了名字,如今叫徐酒。不止小人,光卫和影卫里得用的人都改了名字。” “为何?” 陈佳云的心里一咯噔,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到底是为何,她心里清楚。 光卫和影卫的首领历来姓的都是姜家主母的姓,这是姜家的家规。 那一年,她嫁给了章得之,章得之身边的人随她姓陈。 虽说他们本来就姓陈,因为她的婆婆也是陈家人。 可如今他们陡一改姓……陈佳云下意识就捂了心口,她没办法和娘家人交代。 陈家自打她和章得之和离,就想尽了办法想让章得之续弦,当然续的还得是陈家人。 另一厢的姜舍之一听,也觉得奇怪。 徐酒笑道:“还没有恭喜二老爷,先生和夫人前几日就拜过堂了。” 姜舍之惊喜,却又埋怨了一句:“兄长真是……也不等我来。” 陈佳云真想捂了耳朵不听,这一会儿,她不止心口疼,就连头也跟着疼起来。 陈佳云一入了郡守府的后院,就开启了找事状态。 嫌弃住的地方偏,嫌弃屋子潮,嫌弃吃食不好,倒是没敢嫌弃徐昭星不来给她请安了。 如今徐昭星可是…大嫂。 徐昭星的碴儿,她是不能找。 可是蒋瑶笙呢,她总能算是她的婶娘。 陈佳云心里知道,不做点什么的话,她没法和娘家人交代。 她等了两天,这两天里,除了姜高良来过,徐昭星和蒋瑶笙两个,谁也没有露面。 徐昭星是想着井水不犯河水。毕竟,陈佳云不是一般的妯娌,就算她不会心里难受,也是谁也别去膈应谁,更好。 不止是她,不管是谁嫁给章得之,都和陈佳云处不好。 再者,郡守府也不是谁的家,她不过是比陈佳云早住进来几天,都是借住,就没有什么主客。 她也不用充主人,去压别人一头不是。 后院的院落还有三个,陈佳云自己选了个最大的,偏了一些,也怪不着她。 徐昭星把陈佳云所有的找碴,只当作了挑剔。 挑剔的人生,怎么都是不完美的。 可那是陈佳云的人生,和她无关不是吗? 但一早,二门上的刘婆子就悄悄地告诉慧润,陈佳云的丫头塞给了她一吊铜钱。 刘婆子收了之后,怪忐忑的,想想先生是怎么待夫人的,她觉得这事儿必须得跟夫人说一说。 徐昭星听说之后,叹了口气,想也知道,陈佳云想打听什么,无非是想知道章得之来不来和她睡觉! 操心的事情真多,离婚了就是离婚了,还管前夫和后任的性|生活,无聊不无聊! 与她相安无事不好吗? 还真就不好! 陈佳云在花园里逛的时候,正撞见蒋瑶笙。 其实谁都知道,每天的这个时辰,蒋瑶笙就在花园里练剑。 毕竟是姜高良的母亲,蒋瑶笙对她客客气气。 陈佳云故意撞见她,可不是为了客气说话的。 蒋瑶笙和她问好之时,她高高扬着脖颈,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表示着她有多瞧不上蒋瑶笙。 谁也不会拿热脸去贴冷屁股,蒋瑶笙将剑往背后一别,恭敬道:“二夫人继续赏花,瑶笙先行告退了。” “等等,”陈佳云叫住了她,拿余光将她打量了又打量,才说:“听说,你和明知走的很近。若是以前,我一定喜闻乐见,明知能娶了你,也是他的福气。可如今你母亲已经和明知的父亲成了亲,你二人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未免被人说闲话,你还是自重的好。” 蒋瑶笙听了头一句,便心生不悦了。 若她不是姜高良的生母,她才懒得听她废话。 好容易等她说完,蒋瑶笙甩了脸道:“不劳夫人操心。”说罢,转身就走。 陈佳云气得将帕子差点揉烂了,和身旁的丫头道:“瞧瞧,什么教养!明知若娶了她,才是掉价。” 那厢蒋瑶笙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到了她娘那儿。 蒋瑶笙的脸上住了个天气预报,她的心情是晴还是阴,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徐昭星问:“怎么了?” 起先,蒋瑶笙并不想讲。 可转念一想,她就是不讲,也有人告诉她娘。 本来没有多大事的,从其他人的嘴里讲出来,或许就……添油加醋了一把。 她娘和陈佳云的关系本就不好,再多添一把柴的话,她怕她娘把持不住,要发飙了。 她索性一五一十地讲了花园里的事。 徐昭星的心情今日还算好,特地让厨房加菜,还让人叫了前院的那三个小子,一块儿来吃饭。 时间点刚好,蒋瑶笙略带了些气愤的情绪将事情说完。 那三个小子像是踩着点一样,一齐来了。 同来的,还有回早的章得之。 一行四人,有说有笑的来了。 蒋瑶笙却破坏了气氛,一看见姜高良,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像今日这样的羞辱,即使是在长安时,她也没有受过,更不提还生生忍了这一说。 她瞪着姜高良,和她娘道:“娘,你让人把我的饭送到我房间。” 又和章得之行礼,“先生,瑶笙先告退了。” 章得之点点头。 姜高良被蒋瑶笙瞪的心里发毛,到底没忍住,问徐昭星:“夫人,瑶笙怎么了?” 徐昭星笑着道:“没什么,就是在花园里碰到了你婶娘,你婶娘让瑶笙远着你一些。” 这是什么话! 姜高良气坏了,不来拉他的后腿会死吗? 姜高良的脸色阴郁,徐昭星不等他说话,又笑笑说:“你婶娘的话说到了我的心里去,我也这样想,往后啊,我会让瑶笙远着你一些,敬你为兄长。” “夫人忘了原先说过什么吗?”明明说好了三个人公平竞争的,姜高良急道。 她和他爹成亲,他至今不改口,还能是因为什么! 他连他爹会不会介意都不管了,怎么如今又唱起了这一出? 姜高良去看他爹,他爹正在净手,面上的表情,就像是没有听见夫人的话一样。 可见,他爹这是默许了,夫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关键,还在夫人呢! 徐昭星自然明白姜高良的意思,她还是笑笑的,怪无辜地说:“这事儿还是你婶娘先提起的呢!我寻思着,你婶娘的意见,不能不听。” 姜高良气道:“夫人说的什么话?夫人是我爹的妻子,我是我爹的儿子,我的事情明明是夫人说的算,夫人怎能把大房的事情推给二房!”说着,竟行了大礼,而后直接走了。 这时屋里的气氛已经坏了,姜高良怒走,先生还在这儿呢,这饭吃还是不吃? 徐文翰和余良策,一个说肚子忽然疼了,一个说胃不舒服,两个人一块儿溜了。 一大桌子菜,最后坐下来吃的只有徐昭星和章得之两个。 章得之端了碗筷,笑说:“釜底抽薪?” 徐昭星挑了眼皮,不说话。 那陈佳云想挑拨她和蒋瑶笙的感情,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她从不主动害人,可别人招惹上门,她也不会手软。 瑶笙今日受的气,她得让姜高良还给陈佳云。 这些个手段在章得之看来,不过是小伎俩。 她愿意软刀子捅人,还是硬刀子直接砍,随她高兴就好。 做了许多年的盟友,心被养大了。 没关系,心再大,也大不过天去。 别说是陈佳云,就连姜舍之都被姜高良吓到了。 他质问陈佳云:“你是谁?别忘了,你就是我的婶娘。我六岁那年,头一次叫你娘,是你告诉我你是我的婶娘。所以,我六岁之前没有娘,六岁之后也没再当你是我娘。” 姜舍之听不过耳,给了姜高良一个耳光,“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姜高良道:“就算你是我爹又怎么样!我现在是长房长子,不是二房长子。这不是我的选择,是你们安排的。你们安排我的身份之时,从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知道我爹为什么很少回陈留吗?和我讨厌回陈留的原因一样。我做他儿子,也不是他做的选择。方叔早就同我说过,与婶娘拜堂的本来就是叔父。别拿我故去的祖父祖母说话,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们知道。从小,我从没有看过我爹笑。他从不对我笑,可也从来不会薄待我,他把他会的功夫和学识全部教给我,却从没有说过一句谁的不是!你们人人都觉得自己委屈,那我呢,我爹呢!我们不委屈吗?” 姜舍之居然哑口无言了。 姜高良便继续质问陈佳云:“敢问,婶娘有什么资格来管我的事情?我是娶谁,还是不娶谁,自有我母亲说的算。与婶娘何干?” 陈佳云怒道:“我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你好赖不分,被人迷住了眼睛。” 姜高良忽然笑了:“我愿意。” 是啊,千金难买他愿意。 姜高良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扭了头:“我最后再奉劝婶娘一句,你要是觉得我是胳膊肘往外拐你就不听。不止是婶娘,还有婶娘的娘家,其实不用机关算尽,只需好好的安分守己,该有的东西绝不会少。但,若是陈家心大,莫说是我爹了,婶娘可以问问叔父,他答不答应?” 姜舍之一惊,瞪眼看着陈佳云。 陈佳云慌张的要命,连连解释:“你别听他胡说八道,陈家,陈家……” 如今事还未成,陈家就暴露了野心。 若说不是,那她为何现在想将姜高良捏在手心? 一个后宅的女人,若失了丈夫的信任,哪里还有闲心去管其他的事情。 姜高良若不当她是亲娘,只管看着她作到底。 可血脉割不断,他不忍心看她一个劲作死。 女人会的那些个后宅手段,算的了什么!莫说是在他爹跟前,就是在夫人面前,他娘那些个小伎俩,真是不够看。 夫人根本不屑于和他爹告状,瑶笙也不会和夫人离心,这才是夫人最高明的地方了。 他娘即使现在不甘心…又能怎样! 娶妻如此,娶的不止是助力。 这些个道理,岂是他娘那个无知妇人懂的。 他娘和夫人之间,差了十个瑶笙。就是瑶笙,也不过只有夫人一半的定力。 姜高良去二房闹了一场,自然瞒不过章得之的耳目。 他不止叫了姜高良,连姜舍之也一并叫到了书房,听训。 章得之先训闹事的:“怎么?你以为你不是我亲儿子,我就不能管你?” 姜高良拉着脸道:“我是你儿子,是上了族谱的。” 章得之气乐了:“哟,还知道拿祖宗压我!” “不是!爹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气!” “气什么?” “爹知道。” “那好,我问你,你是气你婶娘拉了你的后腿,让瑶笙恼你?还是气你婶娘不自量力,拿鸡蛋碰了石头,被人反将一军?” 姜高良一听,脊背乍寒,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没法言语。 就听他爹又道:“你以为你是在好心提醒陈家,殊不知,是坏事!” “还有你,”章得之调转了训斥的对象,道:“陈家是我们的外家不错,可如今母亲早就过世,更别提母亲的父母亲了。当家作主的是母亲的侄子,一个侄子而已,你觉得陈家还会顾及亲情?自己枕边的人,是什么心思都瞧不清,还让个小辈提醒你,当真是安逸的日子过的太多,忘记自己的身份了。我且告诉你,你不用不服气,陈留你是回不去了。好在,我根本就没打算要陈留。你却不该只把高钰带在身边,把侄女留在了陈家。” “兄长,没这么严重吧!”姜舍之其实已经信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侥幸心理。 章得之叹了口气:“那你且看着,我已经差人去陈留接侄女了。陈家让接还是不让……什么都知道了。” 姜舍之愣了一下,也跟着叹气。 事到如今,也就只能这样了。 姜高良挨了训,姜舍之也挨了训。 两人一起出了章得之的书房,姜舍之张了张嘴,是想跟姜高良说些什么的。 可姜高良一转身,走的匆忙。 想了一下,姜舍之又进了书房,和他兄长说话。 “兄长,我住前院。” “前院没有多余的房间?” “我住你的,反正,你每日不都宿在嫂子那里。” 这话说完,姜舍之就后悔了。 他兄长是不是夜夜宿在嫂子那里,他这个小叔子怎么知道? 都怨陈氏,是陈氏告诉他的。 章得之笑笑,“给你住也成。另外,我也不是故意挑拨你们夫妻的关系,这么说罢,即使陈家有异心,陈佳云也是陈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依然是姜家的儿媳。你的心里要明白,也得分的清。” 姜舍之忍了半晌,才道:“兄长这是才成亲,等你和嫂子过个十几年,你便能明白我今日的心思了。不是她有错,也不是我怨她,我只不过是想冷静冷静。原先,她说什么我都觉得对,如今,她说什么我都烦。大概是在一处呆的太久吧!” 别人夫妻的感情生疏了,他不作评价。章得之没有言语,只在心里想着,若是十几年,仍然能在一处呆着,那就是天大的幸运。 有些人不懂,这世上最坏的事情,只有两件:生离和死别。 这也是他从地狱回来之后,才悟出的道理。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唯有生离和死别这两件事情。 陈家上一世确实背叛了,但陈佳云是和舍之死在了一道。 是以,陈佳云耍些小心思,让她耍就好。 女人家的小性子,无伤大雅。 反正,以陈佳云的道行只能被徐昭星完虐。 更何况,长安传来的消息,朝廷的百万大军已经集结好,统领百万大军的大将军乃是三朝元老凌志山。 凌志山一定会兵分两路,一路攻打陈留,断他后路。另一路直奔洛阳。 如此,双管齐下,攻的是他分|身无术。 要知陈留可是洛阳的天然屏障,这也是为何他前几次有陈家人相随的大战,都没有用火|药的原因。 殊不知,洛阳城之危,分分秒秒就能解除。 至于陈留,若陈家送回了姜婳,他自然会派人救援。 若陈家不肯,他也会救援,只不过陈家再不会留。 连徐昭星都不知道,她也从没有和章得之讲过地|雷|战、地|道|战之类的。 章得之却命了兵将,在洛阳城外刨坑。 刨的坑不深,只为了能放些一轰就响的火|药。 想一想,到时,漫天的火|箭落下,就意味着洛阳城之危…解。 章节目录 第69章 徐昭星得知了洛阳城外的那些坑之后,只想到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数十年后,章得之给他的孙辈儿讲爷爷当年的英勇故事时,势必得说这一段:想当年,爷爷我在洛阳城外刨了几个小坑,敌军来犯之时,爷爷我命人射|出了漫天的火|箭,只听“轰、轰”的几声,平地乍起了“烟火”,从那起,整个洛阳城,乃至整个东颜,注定了必是咱们家的。 那些个孩子们一定会觉得这是个很燃的故事。 徐昭星觉得还好,毕竟亲历的流血,与想象中不一样。 若可以的话,她仍旧希望兵不血刃,取得胜利。 当然,这就是痴人说梦,除了能够体现她人傻以外,什么都体现不了的念头。 她便谁也不说,把心思深藏。 听说章得之派到陈留接姜婳的人,至今没有回转。 不知是不是姜舍之和陈佳云透露了一二,陈佳云这几日都很安静。就连在花园里再一次偶遇蒋瑶笙,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避开了。 章得之牵了个头,从洛阳城里最有名的云鹤楼叫了一桌子席面,请姜舍之、陈佳云,还有他俩的儿子姜高钰吃饭。 算是接风宴,就是这宴来的有些迟,陈佳云都来此有十日了。 说起来那事闹的不算小,姜舍之给了姜高良一巴掌,姜高良连着八天除了见面叫声“叔父”请安之外,一句话都不肯跟他多讲。 所以,这宴明着是因为姜高良不懂事,为给姜舍之夫妻道歉而设下的。 实际上,真不知到底是谁讨好谁。 章得之个抠门请吃饭,徐昭星也得列席,就连蒋瑶笙也得一道。 蒋瑶笙原是不想露面的,徐昭星道:“你傻啊,请你吃饭你只管吃。” 就连徐昭星自己也只是带了张嘴去吃饭。 不是八百年没吃过好吃的,人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在场的没一个知己,除了吃,她还能干什么呢? 章得之说是家宴,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实际上,要非把男女分开坐,他怕陈佳云得哭。 到底是老二的媳妇,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能让她太没面子了。 干脆坐一起,章得之左边是徐昭星,右边是姜高良。徐昭星的身边又坐了个蒋瑶笙,蒋瑶笙的旁边则是小屁孩姜高钰,姜高钰挨着他娘,陈佳云挨着姜舍之,姜舍之又挨着姜高良。 如此排位,嗯,安全,掐不起来呢! 要真说起来,云鹤楼的席面,最鲜的一道菜,就是从九河岸边运来的鲜鲤鱼,现杀现片,滚烫下锅,出锅之时再淋上半勺辣油。 虽说调料有限,比不上徐昭星原先吃过的麻辣鱼、酸菜鱼、剁椒鱼头之类的,可因着被章得之调理身体,嘴淡了这许久,徐昭星连吃了三碗。 惊得姜舍之张大了嘴。 见过能吃的男人,一顿饭能吃一锅饭,可真没见过吃三碗的女人。 他和陈佳云一块儿生活了十几年,陈佳云日日年年每顿只吃半碗饭,还是小半碗。 就连怀孕的时候,也不例外。 他这新嫂子,当真是海量。 陈佳云看了却只想笑,心里还想着:瞧那寒酸的样!迟早要吃成了肥婆娘! 反正,一顿饭下来,徐昭星和陈佳云零交流。 可陈佳云心里乐的是什么,徐昭星倒是能知晓个一二,她并不在意就是了。 陈佳云的体格和她没的比,陈佳云的运动量和她也没的比。 两人根本就不在同一起跑线上,陈佳云吃一碗能胖死,她吃三碗照样苗条,谁亏谁知道。 饭后,两房人散场。 徐昭星教训章得之:“以后少干这种无聊的事,各吃各的,相安无事最好!有些人,她要是找事,我先忍着,我要是忍不住我就碾压。压着压着,她会习惯的。” “有些人”说的是谁,在坐的都知道。 蒋瑶笙觉得她娘说的话太可乐,没忍住,笑出了声儿。 姜高良假装没听懂,将头转到了一边,刚好和蒋瑶笙面对了面。 蒋瑶笙止了笑,瞪了瞪他,和她娘,还有先生告别。 自那日起,蒋瑶笙就没有和姜高良说过话。 哪怕他跑到二房和他亲娘闹了一场,她还是不肯和他说话。 姜高良心情不美妙,等蒋瑶笙走远了,也就回了前院。 屋里头剩下章得之和徐昭星两人,丫头们知趣的很,说是送送公子出门,送出去之后,就没再进屋了。 章得之道:“来,伸手,我给你号号脉。” 徐昭星将右手递给他的时候,道:“是不是号脉挺好学的,怎么你们都会呢?” “我们?我和谁?”章得之笑笑地问。 徐昭星这话说的,就没过脑子。可说都说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她道:“那个谁呗!” 章得之一瞧她的神色,就明白了,问的是:“我的医术高,还是他的医术高?” 屋里头点了些薄荷熏香,淡淡的薄荷味道,怎么忽然就有点儿酸了呢! 这飞醋吃的,叫人无语。 徐昭星说:“敢情,我找老公是以医术高低来定的!” 章得之诧异:“七十老公?我才三十几而已!” 徐昭星又要笑疯了,点了他的脑门道:“像咱们俩这种关系,我叫你老公,你叫我老婆,老夫老妻!” “明明是新婚夫妻。” 她能当真和他因为这事争论不停? 徐昭星挑了下眼皮,没再言语。 章得之给她号完了脉,顺手揉搓着她的手,还道:“今日秋高气爽,不如我陪夫人小憩一会儿!” 真不知道秋高气爽和陪她睡觉有什么关系。 不过,章得之倒是难得能中午睡上一会儿,徐昭星同意,才将站了起来,就听外头传来了声音。 “先生,斥候报,城北四十里的烽火台上燃起了烟火。” 得,该来的跑不掉。 徐昭星多口问了一句:“陈留怎样?” 章得之满目惊喜地看她道:“怎么想起陈留来了?” 徐昭星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本正经道:“陈留乃是你的老家,打长安来的说不得就是几十万的大军呢!如此,倒是可以双|管齐下。若你分出救兵救援,那洛阳城就好攻打。若你不分出救兵救援,那陈留势必得被夺下。打的就是你分|身乏术,洛阳城倒好说,毕竟咱们有法宝,你留在陈留的是何人的人马,一共多少人?你还是尽早打算的好!” “夫人,放心,我早就打算好了。”章得之拉了徐昭星到怀里,香了一下:“在陈留的是陈家人。” 好吧,果然是老狐狸,走一步想百步,她还在人家的跟前班门弄斧。徐昭星愣了一下,没好气地推开了他。 章得之浅笑,还是捏了她的手说:“今日就不能陪夫人小憩了,等这些事了,我再好好地陪陪夫人。” 好像没他陪,她就会死似的。 徐昭星怪嫌弃地挣扎了一下,他笑笑地走了。 几乎是一转身的时间,章得之便敛住了笑。 大战在即,即使是稳赢,也要喜怒不形于色。 徐昭星送走了章得之,自个儿也坐不住了。 上一回和小妆逛街买回来的那匹墨绿的料子,慧玉早就给做成了男装,样式简单,却不失大方,还配了一条宽宽的灰绿腰带,如此颇显腿长。 徐昭星特地裹了胸,就是勒的难喘气的那种。换好了墨绿衣裳,拆了繁杂的发髻,以一根灰绿布带绑发,再配以那根青玉符。 她出门之时,刚好撞见少了半截臂膀的徐鹿。 徐鹿头一眼,没认出她是谁。 再看一眼,便笑了。 他道:“主子要出门?” 他笑的倒是明朗,徐昭星自那日远远地看过他一次,就再不敢看他。 不忍心,内疚,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就是这样的感觉。 徐昭星“嗯”了一声,就要越过他。 他却一边道,一边跑到了前头:“我给主子赶车!” 徐昭星顿了脚,怪纠结地说:“你还敢跟着我?” “怎么了?” 徐昭星指了他的胳膊:“不怕没命吗?” “主子放心,徐鹿的命硬,阎王爷一般不爱收。别看我现在就只有一只手,我赶车仍旧赶的好。” “成,赶的好了有赏。” 徐昭星说着又抬了脚,前头的徐鹿却停住了。 她问:“怎么了?” 徐鹿笑:“赶的好了,主子就让慧圆嫁给我,怎样?” “慧圆,她……” “她说她愿意呢!” “那我就给她备嫁妆。” “那敢情好,等到了长安,主子给我们置办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门就要像这郡守府这么大。” “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就你和慧圆两个,难不成你还准备着妻妾成群吗?” “那哪儿能呢!” …… 徐鹿将套好了马,小妆就告诉了他要去哪儿。 他坐在马车外头,和徐昭星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地方。 万条街是洛阳城中的居民区,整整一条街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房子。 因为沿街没有铺子,一辆马车从窄窄的青石路上驶过,总是会吸引很多人的注意。 徐昭星让徐鹿将马车停在了万条街外,她领着小妆一路步行,寻找徐文翰说的地方。 他说,樊星汉和慧珠就住在万条街中间的一个左转巷里,大门是青色的。 原来他二人并不曾住在万条街,而是住在马安巷,那里的房子好歹是两进。 可自从她剿了祥瑞药铺,两人便悄无声息地挪了地儿。 要不是徐文翰的人看的紧,没准儿就跟丢了。 倒是好寻。 徐昭星让小妆敲门,来开门的是慧珠,像是午睡将起,衣裳整齐但发髻松垮。 她吃了一惊,冲着里屋就喊:“爷,快走。” 几乎是声音将落,衣衫不整的樊星汉就提着剑出来了。 小妆一见这二人的打扮,撇了嘴,还“呸”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耻。 别说是慧珠了,就是樊星汉个男人也红了脸。 徐昭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男未婚女未嫁,说的不好听点,她没和章得之成亲前,要是被人堵在了屋里,八成也是这狼狈样。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她轻推了一下小妆,自己到了前头,和樊星汉道:“谈谈?” 樊星汉原就想过他这住处是不是已被人盯上,可离老马被俘过去了多日,依旧安然无恙,他便抱了个侥幸心理。 哼,大概是重活一次,已经将幸运耗光,幸运再也没有眷顾他。 他凄然一笑,“我跟你们走,放了慧珠。” 看来是没得谈了。 徐昭星道:“这样吧,你和慧珠都先跟我回郡守府,等我打败了赵器的军队,送你们出城。” “你会那么好心?”慧珠急道。 “要不然呢!”徐昭星笑了笑:“我暂时软禁你们,不过是对你们不放心罢了。” 慧珠挺了挺胸口,又道:“你放了爷,就不怕爷离了洛阳城之后,率军卷土而来,要了你们的性命吗?” 别说是谈判了,论谈话的技巧,慧珠也还差的远了。 若徐昭星当真忌惮樊星汉,听了这样的话,还不得赶尽杀绝! 可,徐昭星根本没把樊星汉看在眼里,不过是他在城内,她心里膈应。 她正色道:“卷土重来我信,要的我的性命我不信。再一个,他没有卷土再来的机会了。” “你胡说。”慧珠简直急红了眼。 她眼里的二爷睿智有才,就和那天神差不多,如今的落魄也不过是暂时的。 和不明白的人说话,说到累死,也说不明白。 徐昭星干脆说:“我要是想要你们的性命,你们早死八百回了。你无需明白太多,你已经跟着樊星汉了,那就听他的。” 徐昭星和慧珠一齐来瞧他。 樊星汉心里知道,一定是赵器的军队打来了。他心里隐隐有些兴奋,想了想那些天雷,他果断道:“好,我跟你走。” 徐昭星很失望,她其实只是又挖了个坑。 他若是不跟她走,她还能敬他是个好汉,如今……不过是个赌徒。 赌徒玩的是心跳,靠的是过硬的心理素质。 他靠的也许仅仅是机关算尽罢了。 玩心智,她不怕,她们家有一只老狐狸啊! —— 郡守府的前院里早就没了主子住的地方,徐昭星让徐鹿收拾出了一个下人院落。 方寸大的小院里,有水井,有厨房。 徐昭星的意思,就是让他俩一直呆在里头,少和外头的人接触。 又唯恐“慧”字辈的几个丫头,从别处听到了不好的话。 她一回去,便和那三人道:“如今,慧珠跟了樊星汉,我把他二人软禁在了前院的下人房。我和你们说,你们啊都长点儿心吧!” 话只说到了这里,是什么意思,看她们个人去琢磨。 她最担心慧玉,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就瞧见慧圆和她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让她放心,有她看着。 徐昭星没有交代,徐鹿自然会告诉章得之。 她心里是怎么想的,章得之的心里该已明了。 她不想杀樊星汉,为了昭娘也好,为了蒋瑶笙也罢,她都不想。 徐昭星的心里想,这一场战役赶紧结束吧! 她想让日子快走,日子偏就慢了下来。 第二日,凌志山率领着数十万大军还在洛阳城的三十里外。 他们扎了营,不紧不慢地休整。 章得之的“陷阱”早就挖好,可坏就坏在,凌志山稳妥,不会贪功冒进。 他没有猜错的话,凌志山肯定会先派了先锋叫阵。 先锋营不是主力军,他刨的那些坑可是想要一举消灭凌志山的主力。 章得之也急,也不急。 晚间依旧会回郡守府,只不过呆不了多长时间,有时是一个时辰,有时可以多半个时辰。 徐昭星期待的天雷声音迟迟没有响起,倒是被慧玉咋咋呼呼的声音,给吓了个半死。 “夫人,夫人啊,姑娘杀人了!夫人,夫人,快救救慧珠姐姐吧!” 慧玉是打院子外头,一直喊到了院子里头。 徐昭星急急出了门,喝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话说起来不止长,还和慧玉撇不开关系。 慧玉话未出口,牙先打颤。 慧圆上前掐了她一把道:“事到如今,你还能瞒的住?还不快快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夫人,说不定夫人还能替你向先生求求情,饶你一命。” 慧玉拉着哭腔道:“说,我说还不成吗?” 事情的起因脱不开的就是姐妹情深。 认真说起来,也怪不得慧玉。 谁叫慧玉的爹好死不死和慧珠家做了邻居。 慧玉打小就是跟在慧珠姐姐的屁股后面长大的,后来一处遭了难,又一处到了蒋家为奴为婢。 慧玉活了二十年,就没和慧珠离开过。 如今分开了小半年,明知她就在前院,岂有不去瞧瞧的道理。 还不止瞧了一次。 慧玉倒是谨记着夫人说的“可长点儿心吧”,只要是关于夫人和先生的事情,她一句口风都不露。 其实慧珠也明白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她也并不多问。 只是求了慧玉给雪刹带句话,她想雪刹了。 要算起来,慧珠和雪刹还是没出五服的一家子。 家里的亲眷早就死了个光,这没出五服的亲眷,也是亲眷啊。 想想慧珠没准是真想雪刹了,慧玉便小心翼翼将话带了去。 雪刹当时就落泪了,她跟着姑娘,打从一开始就不晓得慧珠姐姐是为了什么被赶出去。 雪刹偷偷地去见了慧珠,不知慧珠和雪刹说了什么,雪刹竟将姑娘带了去。 这下好,不知慧珠哪句话惹怒了姑娘,拔了剑就要砍。 慧玉慌慌张张地往后跑,这会儿也不知前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姑娘到底有没有当真砍了慧珠! 徐昭星气得想骂人,她心想,慧珠能和蒋瑶笙说什么,关键还惹恼了她,八成是告诉蒋瑶笙那樊星汉就是蒋福。 至于慧珠的心理,她懂,慧珠不过是不信她罢了,便想着蒋瑶笙那层血亲。 这事儿……真特么的恶心。 徐昭星提了裙摆,快步往前院跑。 她心里想了一百种念头,却不曾想到景象居然是这样——蒋瑶笙确实砍了慧珠,位置是在肩胛骨上,有没有砍到血管什么的不知道,血流了不少,人还有口气在。如今,樊星汉和蒋瑶笙各持了把剑,对阵呢! 打倒是没打,就是他拿剑指这她,她也拿剑指了他。 樊星汉道:“小小年纪,居然这么暴烈残忍!” 蒋瑶笙冷哼了一声说:“你给我让开,我今日势必要杀了她。” 气还没有喘匀的徐昭星怒道:“都给我放下剑。” 蒋瑶笙一听她娘的声音,就红了眼眶:“娘,你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我知道。”徐昭星上前,轻抚着蒋瑶笙的背,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赶走她吗?这个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自打你父亲过世,就有些失心疯。她一直怂恿我自尽,想着只要我死了,就能和你父亲团圆了。谁知,我自尽未死,变了性情,她拿捏不住,又露了马脚,我劝她不听,她是一心认定了我不死就对不起你父亲呢!这样的人,我不敢留在身边,只能赶走了她。先前樊星汉绑了我,她一直在近前伺候,我发现她的失心疯更胜从前,居然认定了他就是你父亲。” 慧珠一听她提起怂恿自尽的事情,便很是心虚,一直喃喃着“我没有”,等到她说完,又喊道:“姑娘,樊爷真的是你的父亲。” 先前樊星汉一直在屋里,并不知院门口的事情。 他是听见慧珠的喊叫后,才持剑而出。 事情的前因后果,他竟是现在才明。 他咬了牙,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听徐昭星道:“瑶笙,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直接问一问他,问问他到底是不是你的父亲!” 蒋瑶笙迟疑了一下,张口和樊星汉道:“我一向敬你为长辈,请你说实话,慧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你……是不是我父亲?” 骑虎难下。 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是还是不是? 樊星汉扔了剑,怅然失笑:“谎言,全部都是谎言,我哪一点长的像你父亲,又怎么可能是你的父亲!” 他……不配! 慧珠凄惨地叫了声“不”,昏厥了过去。 真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章节目录 第70章 说的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同理,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徐昭星叫人请来了洛阳城里治外伤最有名的大夫。 慧珠已经被抬到了房间,樊星汉也在里面。 砍了人的蒋瑶笙还在发懵,连手里的剑什么时候“哐当”一下掉到地上,都不知道。 不停地有血水血衣从房间里端出来,慧玉和雪刹两个就跪在她的不远处,她们好像在哭,只不过她听的不太真切。 慧珠说,樊星汉是她爹的转世。 她仔细想了一会子,还是不能理解。 人死不是要喝孟婆汤,忘了前尘之后再投胎!即使她爹死了立马就能投胎,也和那樊星汉的年纪对不上。 算算他的年纪,她爹死时,他已经十来岁。 慧珠若只说这个,她不过是疑惑,并不会如此愤怒。 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丫头,还说她娘明知樊星汉是她爹的转世,还一意孤行,和男人偷情,端的就是水性杨花的性子。 她娘岂是她一个丫头可以指摘的。 她是杀过人不错,可杀的是侵犯姜家的贼人,如今她伤的却是自己认识了许久的丫头,先前她只是气急,现下被秋日的凉风一吹,她觉得冷,看着地上沾染了鲜血的剑,还一个劲觉得恶心、害怕。 害怕她自己。 慧珠是给她和姜高良传过信的。 若真如她娘所说,慧珠得了失心疯……其实她是半信半疑。 屋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请来的大夫和樊星汉一道,给慧珠止了血,可缠在伤口上的白色布条,不多时就湿透。 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也可能是疼的,仍旧昏迷着的慧珠,脸色是苍白苍白的。 那大夫洗了手,又开了药方和一些补血的药,这才道了句:“某已经尽力,一切就看这位姑娘的造化了。” 徐昭星倒是知道失血过多,再输回去最好。 可这里,且不说没法化验血型,就是输液的工具也做不好。 所以,知道的多又有什么用呢!很多时候,都无能为力。 徐昭星默默地退了出去,向着仍在院中发傻的蒋瑶笙走去。 才将走近,就听蒋瑶笙轻声道:“娘,他,到底是不是我爹的转世?” 徐昭星叹了口气道:“我没有问过他。” 话没有说死,也不算是假话。 她确实没有问过,甚至还道:“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蒋瑶笙怔了一下,移目过去,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蒋瑶笙思索了一下,“娘是怪他这么多年对我们不管不问吗?” “不,”徐昭星摇头,抬手替她将歪了的珠花扶正,“蒋福已经死了,那个人是樊星汉。” 蒋瑶笙一时还没想明白她娘是什么意思,只听她娘又道:“瞧,秋天快过去了,又快到你生辰了。今年及笄,娘要好好给你想个字。” 她被她娘劝了回去,饮了一碗安神汤,浑浑噩噩地睡下。 即使入眠,也睡得并不踏实。 她梦见了她爹在半空中飞,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知道那就是。 蒋瑶笙不过睡了半个时辰,便清醒了,她好像有点明白她娘的意思了。 樊星汉是不是她爹? 她觉得不是。 他看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像父亲端详着女儿一样的宠爱,在他的身上,更没有会让她安心的安全感,只是感觉到别扭。 徐昭星把蒋瑶笙劝回去了之后,自己也回到了后院。 今这事儿,真是恶心他妈哭恶心,恶心死了。 要是叫章得之知道,肯定该笑话她“妇人之慈”,要是一早杀了该杀的,哪还有这么多破事。 哪怕是现在,她也应该严惩慧玉和雪刹,才能立威呢! 可她什么都没干,雪刹跟着蒋瑶笙走了,慧玉也跟着她回来了。 半晚上,章得之抽空回来吃晚饭。 自打住进了洛阳,徐昭星的吃食就简单了很多,毕竟这是非常时期,说不定她今日浪费的口粮,就是明日的救命粮。 晚饭只有一粥一菜。 徐昭星没有多少胃口,粥只用了半碗。 家里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章得之吃完了自己的一碗饭,把她剩下的半碗吃掉,这才去了小榻旁。 两人对视了一眼,半躺着的徐昭星坐了起来,低了头,不想看他。 章得之勾了她的下巴,“凡事,别想那么多。” 徐昭星撇了撇脸,章得之又把她掰了回来。 “别烦,我正在想我自己办的蠢事。” 她办的蠢事,真的,太多了。 想起来眼泪哗哗的,都能淹了整个洛阳城。 可她改不了,让狗改掉□□可真特么的难啊。 徐昭星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和章得之道:“你说,我老是这样……是不是没救了?” 章得之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有时会想,上一世,我杀的人还有因我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这一世里,为我而死的人可能还是不计其数。像我这样双手沾满了血的人,为什么还有这个幸运能重活一次?也许…就是因为你。听说过夫妻运这个东西,能改了人原本的命数。我恶,你善,这本是天注定。所以,你为何总想与天争输赢!” 她没想过和天争输赢。 她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用怀柔的方式,不伤害自己,不连累别人。 慧玉和雪刹不能用了,再留在身边,就是害自己。 三天后,慧珠终于醒了过来。 徐昭星长出了口气,慧珠该死,却不该死在蒋瑶笙的手里。 她是怕蒋瑶笙会自责。 也是这一日,休整了几日的凌志山终于又向着洛阳城前进了二十里,还派了一小队人马,到成门前晃悠了一下,再一次在洛阳城外十里扎营。 听说站在洛阳城门之上,可以看见凌志山的营地里,升起的寥寥炊烟。 城门上的事情,都是徐文翰回来说给徐昭星听的。 她听完之后,便忿忿地道:“那厮玩的就是心理战,想让咱们的兵士日日有紧张感。想着,吓死咱们呢!” 徐文翰一听,惊喜:“姑姑说的竟与先生说的一样!” 好吧,她家的老狐狸,若是连此都看不出,就不是狐狸了。 徐昭星便只问问,也不多操心。 她抽了个时间,当着蒋瑶笙的面,专程和慧玉、雪刹说:“等洛阳之围一解,我便会从立功的小将中,挑选二人做你们的夫婿。” 原想着慧珠那事儿,就这般无声无息地过去。 谁知道,夫人在这儿等着她们呢! 慧玉先哭,跪下,道:“夫人,奴婢不嫁。” 雪刹便跟着道:“夫人,让奴婢留下来继续服侍姑娘吧!” 说罢,跪着挪到了蒋瑶笙的跟前,“姑娘,你替奴婢求求情吧,奴婢再不敢自作主张。” 蒋瑶笙叹了口气,没看她道:“你前年便已及笄,我总不能将你一留再留,耽误了你。夫人就是不说,我也准备提的。如今,夫人提起,你自当该高兴,夫人的眼光总是不会错。” 雪刹知道,姑娘恼了她,低着头嘤嘤哭泣。 徐昭星让这两人哭的心乱,又道:“你们二人且放心,一,我不会将你们送去给人做妾;二、我选定了几人之后,会将那些人的条件一一和你们说清,再由你们自己挑;三,该有的嫁妆,一样都不会少。如此,也不枉你二人跟随我多年的情分了。” 再说什么,都没用。 又过了一日,凌志山终于有了动静。 先锋营叫阵,悉数章得之十八条罪名。 上一世就是这样。 这一世,那骑在马上宣读章得之罪名的小将,还没有骑到近前,便被章得之一箭穿心。 都已经重来一世了,别说是十八条罪名,就是一百八十条,他也不好奇。 “我就算是做下了大恶,也自有天来收。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基业,落在赵姓人手里。” 章得之收了弓之时,如是道。 其实说起来,哪有那么多的大义。 他不过是想要激怒凌志山而已。 这一世不是上一世,可以这么说,就算没有徐昭星的火|药,这一世他也不会输,不过赢得艰难。 他并不把凌志山放在眼里,只是过惯了白日里繁忙,夜晚搂着媳妇睡觉的日子,让凌志山一搅和,少了不少晚间的乐趣。 他烦,便想着快点解决。 却也知道,不能急。 他与凌志山乃是旧识,以凌志山对他的了解,会认为他并不是个急功近利的人,凌志山会有所怀疑,仍旧按兵不动。 紧接着,明日还会试探。 他当然知道,还知道打仗和做人差不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再拖延个几日,等徐大经解了陈留之困,杀个回马枪,到那时,就把凌志山当饺子馅给包了。 徐大经是谁? 是他埋在陈家的钉子,原先叫陈大经。 这一世明知陈家会背叛,他怎么可能没有动作! 不止有徐大经,还有他建好的坞堡,坞堡里的一万兵丁和已经配置好的两百斤火|药。 真正的大战啊,恐怕,还要再等几日,才能来呢! —— 九月三十日。 哎哟,小规模的战役打了几场,各有死伤。 但基本上,还是凌志山的损失更大。 正所谓上阵父子兵。 凌志山和他的儿子凌浩同坐在大帐内。 陈留没有攻下,攻打陈留的十万大军,被什么天雷,给炸的溃不成军。 凌志山问跪在帐内的李雨,“你且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天雷?” “爹,还听他说什么?不过是在给自己的战败,找借口开脱罢了。若那章得之的部下当真能驱使天雷,为何章得之不可以?” 一身狼狈的李雨,从陈留逃到洛阳,身边只余下了三千人。 他泣道:“末将真的没有说谎。末将不信,大将军在来的路上,难道没有听过章得之是怎么夺下洛阳城的?且大将军围城数日,也能看的出,不止是军心,就连洛阳城内的百姓也并非像我们想的那样不安定,那都是有原因的……” “别再在这儿妖言惑众!” 凌浩将案上的茶杯砸到了李雨的头上,血混着茶水顺脸流下。 李雨似没有知觉,又道:“大将军……” 凌志山抬了手,阻止他说下去。 “我等效力于朝廷,食君之俸禄,自当替君分忧。陈留战败是实,多说无益。来啊,先将李将军扣押,待他日回朝,交由圣上发落。” 进来了两个兵丁,架了李雨的胳膊,便要将他拖出去。 李雨并不甘心,喊:“大将军,如今连百姓都道‘天雷降下,谁敢违抗天命’,大将军三思啊!且不可冲动用兵。” 他也就只喊了一遍,便被人堵住了嘴。 凌浩气的拔了剑,和他爹道:“父亲,像李雨这种人,留下只能乱了军心。” 没了旁人之时,凌志山便弯了腰,忽然就像是老了十岁。 他道:“大战在即,杀了李雨,难道就不会打乱军心了?” 凌浩还要相劝,他又道:“好了,别说了。去传令下去,一个时辰之后,大军开拔,攻打洛阳城。” “父亲,不是说再等等!” 凌志山苦笑:“已经没得等了,再等只能等来敌人的援军。” 洛阳城里。 郡守府正在举行家宴。 话说,大战在即,吃喝玩乐可不好。 可没办法,谁让十五年前的今日,昭娘生下了蒋瑶笙呢! 今日是蒋瑶笙十五岁的生辰,只办个家宴,徐昭星都觉得委屈她了。 及笄礼没有宴请宾客,为她加笄的贵人……好吧,也是徐昭星自己。 不止加笄,徐昭星还想亲手给蒋瑶笙梳头。就为了这事,她在慧润的头上练了好几日,没办法,手残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因为解释不清。 这要放在世家,是多么寒酸的一件事情。 可徐昭星说,“我觉得这样挺好。” 蒋瑶笙没意见,呵呵笑。 观礼的陈佳云忍了几忍,到底没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想说,徐昭星给蒋瑶笙加笄不行,因为徐昭星嫁过两次,初婚还死了丈夫,还不如她有福气! 她倒不是想给蒋瑶笙加笄,就是想着万一徐昭星真的嫁给了明知,她心里犯膈应。 至于没说的原因,也很简单。 就因为徐昭星的丈夫是章得之,若有一天章得之登基,那徐昭星就是后。 谁敢说未来的皇后不是有福的人! 陈佳云并不是个脑袋拎不清的人,以前她敢找徐昭星的麻烦,不代表现在也敢。 她女儿至今没有音讯,陈留如今是什么情形,姜舍之一句都不跟她透露。 姜舍之对她从来就没有嘴严过,如此只可能是两个原因:一,陈家当真叛了;二,陈家没了。 不管是哪一个原因,对她来说,都是靠山没有了。 现在,她还能依靠的就是姜舍之。 而姜舍之绝不会违抗章得之的命令。 徐昭星手忙脚乱地给蒋瑶笙梳好了园髻,自己退后一步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怪不好意思道:“娘手笨。” 蒋瑶笙也左右瞧瞧,“挺好的。”虽然比不上丫头梳的整齐,可这是她娘亲手梳的呢。 笄子徐昭星早就备下了。 还在长安那会儿,她不是老让慧圆倒卖东西,便翻出来了一个笄子,妥善收藏,她预备着饿死都不能卖。 要说有多贵重也不一定,不过是因着那是昭娘的笄礼。 笄子的样式是金镶玉,造型是一朵盛开的牡丹,样式不新,但是喜庆。 慧润奉上了檀木的盒子,盒子一打开,徐昭星便取出了那笄子,插在了蒋瑶笙的头上。 蒋瑶笙自然认识这笄子,先前还没觉得什么,忽然就红了眼睛。 “娘~” 徐昭星低头看了看她,正色道:“今日我儿及笄,只有主人,没有正宾,没有赞者,也没有摈者和执事。笄礼并不完美,可人生在世,哪能有事事完美如意的可能。而为人父母,所求不多,不求儿女成龙成凤,但求她一世平安。今日,我给我儿取字…如意,就是希望我儿能在往后的岁月里,万事如意。” 蒋瑶笙的妆都哭花了,陈佳云不知是怎么了,竟也眼眶发热,兴许是因为想起了遥远的自己的笄礼,又想起了现在的陈家,还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她正在想,她今儿这是怎么了? 忽地就听见了外头响起了炸雷的声音,她“啊”了一声尖叫出来。 徐昭星镇定道:“外头的人正在攻城,你们看顾好了家里,我去城门上瞧瞧。” “我也去。”蒋瑶笙道。 徐昭星看了看已经吓傻的陈佳云,想想也是,要把蒋瑶笙放在家里,她不安心,不如带在身边。 便道:“那好,你换身衣裳。” “是。” 徐昭星麻溜地在屏风后换上了男装,外头仍旧会传来轰天的声响,她瞧着陈佳云惊恐的模样,不太忍心,宽慰道:“你且放心,此战稳赢。我去去就回,你在家中只管看顾好了家里。” 其实哪用得着陈佳云看顾这里,不过是想说些什么叫她安心。 那厢的陈佳云一听,点了点头。 徐昭星便带着蒋瑶笙走了。 两个人骑了马,后头还跟着小妆和徐鹿。 徐昭星倒是不知道,章得之把樊星汉也带上了城门。 她略微思索一下,大概想明白了他的用意。 只是不知有用没用。 徐昭星领着蒋瑶笙上了城门,其实这时,基本上大局已定。 章得之先是命徐鹰应战,而后装着不敌,且战且退,待凌志山的主力打进了他事先挖好的陷阱区,他便命人射出了漫天的火|箭。 方才那一声声的炸雷声音,便是此了。 不过仍旧不排除凌志山领着余部,做最后的挣扎。 毕竟凌志山的是数十万大军,人数众多,不可能一下子全歼,还有兔子急了眼,也是会咬人的。 待确定事先埋好的所有火|药都已爆|炸,章得之这才命人开了城门,杀出去。 这时候,凌志山的人马已经没了抵抗能力。 即使是没有受伤的兵丁,也成了惊弓之鸟,见了章得之的人马,只有逃的份。 但并没有逃出去多远,便碰见了另外一支队伍。 起初还以为是援兵,到了跟前才发现不对劲。 那支队伍里领头的人一抬手,就听所有的人都在喊“天雷降下,谁敢违抗天命!” 一遍一遍的喊声传来,不知吓哭了多少身高八尺的汉子。 他们还兵分了三路,最后将逃跑的兵丁全又赶了回去。 清点损伤时,徐昭星还在城门之上,说了一句:“降者不杀!” 她这一句,很多人都听见了。 自古女人不得干政,好几人的心里都在犯嘀咕,生怕先生发了脾气。 谁知,先生竟点了点头,道:“吩咐下去,降者不杀!” 徐昭星又道:“投降的伤兵也要给予救治。” 得了令的是章得之新收没多久的小将程军,他诧异了一下,只听先生又道:“照夫人说的办!” 程军没敢再诧异,得了令,快步跑下了城门。 这时,章得之同徐昭星道:“此间已无事,不如夫人回去休息。” 徐昭星看了看他,心里有太多的不放心。 章得之岂能不明白,又道:“夫人放心,□□并非长久之计,为夫明白。” 徐昭星点了点头,转身去牵蒋瑶笙。 章得之忽然想起来道:“对了,今日是瑶笙的及笄礼,没能参加,真是抱歉。我给瑶笙也备了一份礼,就放在书房的桌案上,我今日不会回的早,还请夫人差人去取,然后代我将礼送出去。” 他在讨好她女儿。 徐昭星点头:“成。” 蒋瑶笙握了握拳,下了决心,行礼道:“瑶笙谢过…父亲。” 别说是徐昭星了,就连章得之也惊讶了,过了片刻,才笑着道:“你我无需客气。” 这端的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樊星汉没有动,一直直视着城门下头,那里有血,有泪,有呼喊声音,那里的一切都仿似比城门之上的真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心里的难过都是假的。 或许这就是他的人生。 章节目录 第71章 樊星汉并不承认自己是蒋瑶笙的爹,说明他还存了些良心在。 这便是章得之让他立在城门上的原因,并不是想让他臣服,不过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还做他的商人也罢,做个普通人更好,章得之并非就容不下他。 怕只怕,他想继续完成祖宗的宏愿。 等到徐昭星和蒋瑶笙走了,章得之才扭头看了看樊星汉,这是自他上了这城门,章得之第一次瞧他。 樊星汉不自主就笑了一下,若以成败论英雄的话,他确实有晾着自己的资格。 服吗? 没什么服不服的。 他和章得之本就不是服不服气的关系。 他没想和章得之斗,不过是因为两个人之间夹了个徐昭星。 他隐在洛阳城的这些日子,感觉隐了一辈子之久。 徐昭星和章得之成亲那日,徐昭星坐在六匹马拉的乘舆上,他就隐在人群里看。 说不好是个什么心情,就是觉得失魂落魄了好几日。 实际上,直到现在好像神识都没有回来。 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败给了章得之,而是败给了徐昭星。 樊星汉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来了章得之开口。 章得之背对着他道:“原想着等洛阳之围一解,就让你出城。没想到,瑶笙砍伤了你的丫头,若现在就让你们走,似乎又有些不近人情……” 樊星汉也在心里想着这个事情,可他已经回不了长安了,至少现在不能回去。 原还想着章得之不过是被剿灭的命运,可如今朝廷的百万大军已经是眼前的这样了,就以朝廷现在的能力,像这样的百万大军,也就只能集结这一次了。 再也集结不了大军的朝廷,拿什么和章得之的天雷比拼。 樊星汉想了又想道:“如今洛阳之围以解,想必,你不是南下就是北上,我想我还是暂时留在洛阳的好。” 章得之挺诧异的,他以为樊星汉要说那些没用的话。 比如他要视死如归,让自己杀了他之类的。 樊星汉怪受不了他审视的目光,走近了一步。 徐汤下意识就挡在了章得之的跟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剑上。 章得之挥了挥手,徐汤又退下了,还特意往后退了两步。 或许他和章得之的差距就在这里了。 樊星汉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方道:“想必她和你说过……” 她是谁不用明说,他应该知道。 樊星汉的声音很低,低的只有他们两人听到:“她很聪明,只是猜,却从来不问。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让她问问我。其实上一世,我与她的感情并不好,倒是极其宠爱一个叫樊离的妾,还和她生了个女儿,取名瑶笙。上一世,我死的早,就连我自己都不知是何原因,莫名其妙就死掉了。死的时候不甘心,倒是没想到还能重来一回。你不知道,我来了之后,看见这一世的蒋福,我吓成了什么样子。” 樊星汉停顿了一下,那是很不好的回忆,他甚至喘了口气,才接着道:“然后没多久,这一世的蒋福也没了,我便出了蒋家,拼了命想要查出这一世里蒋福的死因,可我至今都没有查到。所以瑶笙问我是不是她爹,我差一点说了假话,我不是她爹。我告诉你这些,就是想求你一件事,求你帮我了了这唯一的夙愿。从此,我便隐姓埋名,再不会踏入长安一步。上一世,我便是一心向着个丫头。这一世,有一个一心向着我的丫头,也算是老天待我不薄。至于她,我上辈子亏欠了昭娘,本想拿这一世还了,可她并非昭娘,你又何苦纠缠!你,待她好些,我与她虽然相处不多,但信服她的为人,她心正心慈,知恩图报。我能为她做的,就是再也不出现在她的眼前。” 原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个坑,一听别人的经历,发现臭老天,还真是想着法磨人。 樊星汉的人生啊,比他的坑还大。 上一世的蒋福,这一世的蒋福,听起来有些绕。 好在,他真的听懂了。 第一反应,纠结了片刻,这一世的蒋福是谁? 下一刻便想,他在意那个做什么,徐昭星又不是昭娘。 章得之沉吟了片刻,道:“我如今说这样的话并不是挑拨,其实蒋家的事情并不难,你只需想一下,蒋家败落了之后原先的部将都跟了谁。我也不瞒你说,赵器早有登位之心,若不是你掳走了她,我只需再多等个半年,会比现在师出有名。” 章得之说的,樊星汉不是没有想过,可赵器当真有登位的心? 从其的赵器,他不是没有打过交道,虽奸猾,可看起来并不是个有野心的。 难道说,人的野心就和那芽一样,风一吹,便会跟着长? 章得之也不是想让他非信不可,笑了一下,说:“信不信由你,我言尽于此,也言而有信,你可以带着那丫头离开郡守府了。不管你是谁,我们最好的告别方法都是不相互为难。再奉劝你一句,重活一回,何必执着于往昔!” 说罢,章得之便吩咐徐汤,“差人好生送樊先生回去。” 樊星汉忍了又忍,还是道:“我想和她告别……” “无妨,只要她愿意见你。” 媳妇不是用来藏的,至少甭管是金屋藏娇,还是笼中金雀,都不适用于他媳妇,关的越紧,跑的越快,对付她,唯有任之由之和信之。 一开始做起来很难,习惯了之后,还是很简单的。 像樊星汉,更是无需防备。 恐怕他媳妇比他还膈应这人的存在。 樊星汉当真去和徐昭星告别了,没说其他的,只说起了蒋瑶笙。 樊星汉面对蒋瑶笙本就有很复杂的心情,如今又多了一条——操心。 他总觉得她小小年纪,不该舞刀弄剑,还见了血。 樊星汉说了什么? 他说,“你也该管管瑶笙了,万不可让她一个女孩如此残暴下去。” “残暴?你让那姓马的来虏我,砍了徐鹿的手就不残暴了?”徐昭星头一次激烈地反驳他。 不用他说,她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和蒋瑶笙谈谈,但她不喜欢他的双重标准。 她又道:“男女一样都是人,是人都不该残暴,不分男女。” 樊星汉怔了一下,释然一笑。 蒋瑶笙的事情,他想他无需操心了,本也就不该他操心。 他又道:“我能和她道别吗?” 徐昭星纠结了一下,才喊了人去请蒋瑶笙。 蒋瑶笙来的很快,徐昭星本想回避的,樊星汉却道不用。 实际上蒋瑶笙很是紧张,她生怕他会说,瑶笙,我是你爹。 没想到,他却笑着和她说:“我怕我就这么走了,不和你告别你会多想。我真的不是你爹,我确实有一个女儿,但她娘叫樊离。” 蒋瑶笙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又道:“好好听你娘的话。” 说罢,缓缓转身,缓缓走了出去。 樊星汉出了门便走得很快,一次头都没有回过。 是以,他没有看见,蒋瑶笙依偎在徐昭星肩膀的温馨情形,更听不到她们说了什么。 蒋瑶笙撒娇道:“娘,我听你的话。” “那你就得记住,拔剑容易,挥剑难。若再一次挥剑,一定是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而不是因为愤怒。” “娘,我记住了。娘,父亲送我一副玉筷有何用意?” “筷子是一双,一样长短,要两支一起才可以使用……其实娘也不知他是何意,送着玩的吧!那玉的成色怎么样?” “还成。” 此间,事……终了。 —— 章得之一共俘虏了三十万人,俘虏了凌志山的儿子凌浩。凌志山带了数万余部,却被徐大经一路追杀,丢盔弃甲,好不狼狈。徐大经一直追到了峡州地界,想了想,没再追着凌志山不放,而是拿下了峡州。 听说,根本就没动一兵一卒,不过才表明了身份,那峡州的州官便打开了城门,自动投诚。 徐大经就留在了峡州没有回转,他得避一避风头,他才将杀光了陈家的男人,虽说对外说的是陈家为了抵抗李雨,才损了根本,但这骗不了自己人。他若大喇喇地回去了,先生是给他记功好呢,还是不记?二爷是找他算账呢,还是不算?二夫人若骂他背恩忘义,他是听还是不听? 为了不给二位爷留为难,也为了不为难他自己,他决定了常驻峡州。 反正,他是不愿意撞见二夫人。 洛阳这厢,打扫完了战场,又将城门外炸出的深坑填平。 章得之终于有了喘气的时间,好容易在三更前回转。 徐昭星问他,准备将俘虏来的三十万人怎么办? 他不答反问:“你说呢?” “洗脑啊!”徐昭星脱口而出。 要不然呢! 这一场混乱属于内|战,杀来杀去都是自己人,当然不能杀。 想让人真心实意的跟他干,唯有洗脑啊! 光有天雷还不行,该许的功名该许的俸禄该有的惠民政策,一样都不能少。 她想了一下道:“等彻底打完仗了,该怎么安置这些将士你想过吗?还有,你一谋反就有这么多人相随你想过为什么吗?那是因为现在的社会本身就存在了很多很大的问题,不是因为你的个人魅力。要想皇位坐得稳,谨记民就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时候慢慢消减世家的权利,但还是那句话,凡事急不来。说的再多都不如做的,不如先拿陈留和洛阳作试点,颁布一些新的惠民政策,让一些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自有更多的人来投。” 徐昭星一出点子就刹不住车,想了想,拍了章得之的手道:“你知道这人该怎么忽悠吗?我告诉你,你得投其所好,忽悠世家,你得挖坑,让他们往里跳。而对普通的民,你得给最实际的实惠。” 章得之听的很认真,真的很认真。 两个人衣服都脱了一半,居然一本正经地说起了正事,还没完没了的说,这是他也想不到的事情。 可要让那些跳坑里的人知道,两人是在床上商定好的该怎么挖坑,先给谁挖坑,那得哭死,没处说理去。 这证明床是个好东西,不止可以睡觉,也不止可以繁衍生息,还可以产生无数的阴谋阳谋,从而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徐昭星这厢絮絮叨叨地说完,才想起他们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她下意识拢了拢半敞的衣襟。 章得之笑了一下,弹开了她的手,继续。 自打凌志山围城,他就暂时戒了她。 没办法,每晚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太少,匆匆忙忙的只够抱一抱。 好不容易忙完了外头的正事,一回家,当然赶紧办家里的正事。 徐昭星是还想说些具体的方法,章得之的嘴便直接堵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白日的事情还是留在白日说,这夜…还是一刻值千金。 有些人真是沾染不得,因为一旦沾染,就算栽进了坑里,还是论辈子算日子,一辈子不够,还想再求一辈子,再求一辈子仍旧不够,贪心地想着,若是能有九世情缘,再修成个神仙眷侣。 章得之戒了她多日,那一夜的香竟始终不曾忘记。 再一嗅,仿似比以前更香,更叫人欲罢不能。 先前徐昭星还不承认他天赋异禀,如今是真认了。 她和他,就像是菜鸟碰见了天才,业余选手撞见了专业的,被完虐了一回又一回,实在是受不住了,便又是颤着喘着娇嗔着,“啊~滚,滚啊~。” 可那人,就是滚,也带着她一起。 是天旋地转,还是巫山云雨,半宿的翻腾,一夜的春|情。 徐昭星在梦里叹,真特么的有精力! 滚完了今日的,章得之便想,往后,床一定得做个够大的。 只是…多大,才够滚呢! —— 徐昭星每晚都叫章得之滚,却是不曾想到,他有真滚的一天。 打仗的事情,她并不多问。 一个是她觉得自己太过心慈手软,知道的多了,难受。 另一个关于打仗,她懂得真是不多。 上一世,学体育,没多少功夫陪徐妈看她最爱的抗日剧,等她有时间了,徐妈也走了,她也并不怎么看那些打仗的。 实际上,她就是看了很多的抗日剧,到这儿也没用,套用一句神话“国情是不一样的”。 譬如美军的单兵装备已涵盖到个人防护、生存保障、武器装备、夜视装备等四个方面,大到突击□□,小到化妆油,兵种不同,装备也有差异,平均负重60公斤。 也就是说,一个人啥也不干,得背着60公斤的东西。 再譬如,抗日时期的我军,小米加□□。 再看冷兵器时代,古书上说的,81斤重的青龙偃月刀,64斤重的镔铁双刀,80斤重的水磨禅杖。还有艺术夸张过的800斤的擂鼓嗡金锤,阵前比武举5000斤重的石头狮子。 5000斤两吨半重,北斗星汽车还自重不到1吨。就算那时候的斤和她知道的菜市场买菜的斤,并不等同一个重量,那也了不得,差不多一手举起大半个汽车了。 至于东颜,打仗的士兵多用直剑,也有用枪的。骑兵多用重武器,像双手重剑,战锤,战斧之类的。当然,因为章得之的并不是正规军,也还有捡到啥用啥的,更别说统一制式的铠甲了,根本就没有。没事阅个兵啥的,花里胡哨穿啥的都有,看起来有迷之尴尬。 说这么多废话,她想说的还是“国情是不一样的”,所以,她懂得再多,也无能为力,倒不如什么不懂不问不管,最省心。 是以,章得之第二日要走,她头一天才知情。 章得之要带着人去一趟宛西。 就在章得之解决了凌志山的百万大军之时,鳞山军也没有闲着,打下了整个宛西,并直接推了姜从登基。 徐昭星不明其意,便直接问了:“你是什么意思?” 都是奔着那个位置去的,若姜从优秀也行,可他不过是鳞山军推出来的傀儡皇帝,说起来和赵器把持的小皇帝没什么两样。难道章得之要将即将到手的位置,让给一群“那样”的人? 那样是哪样? 其实徐昭星也还说不清楚,她很客观,就是因为不了解,所以不相信。 最高领导人的命运掌握在几个人的手里,若是民|主还行,怕就怕那几个人谁都想□□,那样的政|权,完蛋的更快。 还不如章得之这种一个人说话,管所有人的。 章得之还以为她在怨他,事情已经决定了才告知。 他道:“我想尽快北上,就必须先去一趟宛西。” “你是怕鳞山军偷袭?” “不是怕,是他们一定会。” 徐昭星见他说的肯定,眯了眯眼睛道:“你上一辈子,就是这么没的?” 自打上一次两个人彻底说开,再说起从前的事情,便不是梦里来梦里去。 章得之不答,只是道:“我上一辈子是赵器登基之后才起的事,这一辈子可没等到那个时候,所以,上一辈子是上一辈子,这一辈子是这一辈子,你无需担心。” 说的是,改变的是事情,却……“改不了人心,上一辈子,鳞山军里有人想要你的命,这一辈子亦是,甚至更甚,杀了你,就等于大权在握,要我,也得拼一把试试。” 徐昭星说的,章得之不是没想过。 可,不去不行。如今,他夹在长安和宛西的中间,攻哪个都不行。火|药好用,但硝石有限。他必须得为自己争取到时间,去,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 这时候,徐昭星已经明白了,章得之此去是装孙子去的。 装的好了,他回来就会攻打长安。 装的不好,很可能,他就回不来了。 她想了想,道:“我和你一道。” 章得之惊喜,却是怎么都不肯,抱了她放在腿上,亲了两口,才道:“我有万全之策。” “鬼才信你。” “洛阳还得有人坐镇!” “姜舍之不是还在呢!” “舍之他做做生意还成,做其他的就不成了。” “还有你儿子。” “我要带他走。” 说起姜高良,徐昭星便想起章得之送给蒋瑶笙的那副玉筷,她问:“你为何要送瑶笙玉筷?难不成同意她和明知……” “哦,我正要同你说起这件事。我为何一直不吐口明知和瑶笙的事情,如今我也不瞒你,上一世,明知娶了薛先的女儿。如今的薛先,便是姜从的宰相。” 宰相!不过说的好听,是连皇帝都怕的人呢! 徐昭星一听,冷哼了一声道:“怎么?这一世,你也要逼着明知娶媳妇?” 说话的时候,她挣扎着要起来。 论力气,她还真不如章得之,也就没挣扎出去。 章得之没有生气,只是勒紧了她道:“上一世,我可不曾逼过他娶媳妇。说起来你也别气,那薛先的女儿,并不比瑶笙差呢!我此番带他去,没有其他的意思,不过是想看一看,他的姻缘到底在哪里。我不会强求,只会远观。即使他是我养大的,个人有个人的命数。” 徐昭星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你要把明知留在宛西?” “上一世,把明知留在宛西的是薛玲。上一世,我就算知道明知是陈佳云和舍之偷情生下的,我也不曾动过拿他当质子的念头!” 坏了!徐昭星的心里一咯噔,知道自己猜错了,还知道她要完蛋了。 她赶忙挣扎想要挣脱出去,却被章得之顺势按在了桌案上。 他解开了她脖颈下头的那颗扣子,对着她的脖子,吭哧一口咬了下去。 徐昭星呼出了声音,两腿乱蹬。 他却没有松口,咬着她含糊道:“还动!” “不动了,不动了。”徐昭星连声讨饶,她好像确实不该怀疑他的人品。 只不过一晃神,她又想他真的有人品这个东西? 章得之的双手已经滑进了她的衣服里。 这几日的天气越来越冷,他的手才将挨到她的皮肤,她就忍不住一个激灵。 然后就是强行抬了她的臀,扯掉了她身|下的衣裳。 想了多日的白日宣|淫,终于美梦成真。 章得之还总结出了定律。 衣服脱的不多,能成事就行。 衣衫半|裸,也有衣衫半|裸的情趣。 嗯,不在床上,更有风情。 章节目录 第72章 送行这天,该说的情话和废话,头一晚上已经说了个遍。 徐昭星就是立在城门上,朝已经出了城还回首张望的章得之挥了挥手,说了句:“走吧!” 章得之是听不见,可徐昭星身旁的小将俱都听得清。 几人对望了一眼,心里想着,他们先生走了,他们夫人一滴眼泪没掉,也是稀奇。 待先生策马消失在广阔的天地间,他们夫人忽然道:“城里的老房子多不多?” 徐鹰赶忙道:“城南俱是老房老户。” “引我去瞧瞧。” 徐鹰摸不透夫人的心思,唯有按照要求带她去了。 城南有万户,大都是城里的穷苦人家。 有屋无院的窄门小户。 徐鹰不知夫人看的是什么,只知她专程进人家家里的猪圈、马厩、厕所里进,不够老的地方还不去,后来就指着老墙根缝里的一层像雾一样的蓬松白色的霉状物道:“瞧见没,我要这个,你叫人全城收购,一斤给半两银子。” 徐鹰懵了,真觉得他们夫人是有银子没处花,留着银子买胭脂多好,买这臭墙角里的臭东西…… 他替他们家先生愁,家里有一个变着法败家的夫人,这天下当真是不打不成啊! 徐鹰捂着鼻子应下了,原还想找个法子胡弄过去的,谁知,他们夫人居然一本正经地下了命令:“一天一百斤,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我让徐汤带着你收的东西启程去宛西,这便是我给你们先生准备的后手,关键时候可以救命。” 刮硝的土法子,上一辈子,她也就是猎奇,顺手一百|度。还能土法子制硝,每一千斤潮湿、贸松、含砂的土,加一百斤到一百五十斤尿或稀粪拌匀后,放在阴湿的地方发酵,温度最好是摄氏二十六度至二十八度,挺过二十多天成为稍土,可以从中取得火硝。一千斤人造硝土可以收到八、九斤的火硝。 只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发酵,那就只能刮硝了,而且在那些地方中刮出来的白雾硝酸钾含量很高,可以高达75%。 三天别说能收上来三百斤了,就是能收上来两百斤,光是一轰的威慑力,攻下两三座城不成问题。 徐昭星有一个毛病,她自己不喜向人低头,也看不了身边的人低头。 想想一向云淡风清的章得之,要受人拿捏,她这心里怎么都不高兴。 徐鹰一听,那鬼东西能救命,再也不觉得超恶心,当下就换了个态度,立下军令状:“夫人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听说,连着三天,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像是疯了,哪臭往哪地方钻。 徐鹰连城外的乡庄也没有放过,分出去了一百多支队伍,无需日日回来报道,只需在第三日城门关闭之前回转。 洛阳城的城门是在大败凌志山之后,才开始每日日出而开,日落而关,城门口有兵丁排查,城内则依然宵禁。 城里百姓的生活,基本恢复了正常。 按照章得之的设想,等一切恢复正常之后,他就会颁布新的律令。 如今,徐昭星倒是想那一天能快点来到。 三日很快过去,将收上来的硝一过称,竟有三百六十多斤。 徐鹰喜上眉梢,赶着去郡守府复命。 徐昭星略微一思索,吩咐徐汤带走两百斤。徐汤另带走了什么,徐鹰不知,只知徐汤带了两百多人连夜出了城。 这一次,光影两卫,倾巢出动。 徐鹰便又想,其实夫人并非如外表一样的坚硬。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二十几日的光景,也没有多难熬。 这二十多日里,徐昭星安排了余良策和徐文翰接手城里的政务,军|政分家,倒是能帮徐鹰卸掉不少的压力。 章得之手底下能用的人还是有限,尤其是年轻人,还得放手培养。 二十多日后,徐大经从峡州回转。 他第一次拜见夫人,从峡州带回来不少好东西,贵重的多半是峡州那些大户送的,像丝绸、珠宝,反正他带来的都是一般女人最爱的东西。 这主意还是峡州的州官方平给他出的。 徐鹿一见他,就直咂嘴,徐大经一时没咂摸出什么意思,还喜气洋洋地叫人将箱子抬到了后院。 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箱子怎么抬进去的,又怎么抬了出来。 徐大经求见夫人,夫人也不召见,而且连一句话都没有。 徐大经跑到前院拽住了徐鹿。 徐大经和徐鹿都是影卫出身,要叫外人来看,如今,一个带兵打仗,一个给夫人办事,自然是徐大经混的的比徐鹿好。 而在自家一起经历过无数回生死的兄弟跟前,没什么谁比谁好。 徐鹿一瞧徐大经满脸的不快和疑惑,发生了什么,已经猜到了八成。 徐大经要问什么,他自然也知晓。 他不待徐大经开口就道:“如今局势不定,先生在洛阳城中与世家大户周旋,一礼不收。而夫人是什么性子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最讨厌男人欺负女人,陈留发水,她可是拿出了私房施粥。你且想想吧,她是为何连见都不愿见你!” 这还用说嘛!就是因为那些礼物了。 这是先生不在家,若是先生在,可不止是不见他这么简单了。 徐大经道:“原想晚间与你,还有徐鹰、徐酒,大醉一场的,估计是喝不成了。” 徐鹿猜的到他要干什么,点点头:“去吧!” 徐大经哪儿都没去,跪在了二门外,请罪。 徐昭星并没有让他跪多久,自己到了二门边上。 她站在门里,他跪在门外。 她朗声道:“错有三:一,既拿下了峡州,就不该在局势不稳前匆忙回转;二,小人如蝼蚁,却可坏根基,而你不该信用小人;三,把那些东西悉数带回,挨家返还。你且记住,你跟着先生图的是天下,而不是你那箱子里的那点子东西。” 换句话说,眼皮子浅是病,不治不行。 徐大经磕头:“谢夫人点醒。” “此事并不算完,我记你十军杖,待你们先生回来之后,再决定什么时候罚你,无需跪我,去吧。” 徐昭星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徐大经这时才敢抬头看了一下她的背影,心想着,他们这位新夫人倒是位爽利人。 说起来,这一趟也不算回错了。 晚间,徐大经和徐鹿、徐鹰相聚,喝了个酩酊大醉,倒是许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这就又听说了许多的怪事,都是有关夫人的。 譬如夫人要了那么一堆臭烘烘的东西,再譬如先生一到了夫人跟前儿,就有些妻管严。 其实夫人怪不怪,还是次要的。 夫人和先生的关系好不好,才是主要的。 其实就是两人的关系很好,也不是重中之重。 历来皇帝登基,谁为后,也并非皇帝一个人就能左右。 还得看为后之人背后的势力。 皇帝是不喜外戚强大,可一点根基也没有的外戚,对皇帝来说没有一点儿的助力。 他们如今都姓了徐,先生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虽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家规,但先生若不肯,直接灭了陈家,继续让他们姓陈,谁又敢说什么呢! 说起来也怪,这群人聚在一起,不是议论章得之登基的可能性有多高,而是议论徐昭星为后的可能性有多大,仿佛章得之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徐昭星并不在意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一直在盘算着章得之的归期,还害怕姜高良给蒋瑶笙带回家一个“小情敌”。 人就是这样,放那儿就是放那儿了,不一定能有多紧张,可一有人来抢,就是心肝宝贝儿,旁人动一下都会翻脸着急。 她可不想让她女儿落到那样的烦恼境地。 徐昭星操心啊,心都操碎了,也不敢和蒋瑶笙说,却怎么也没想到,章得之确实带回来了一个跟屁虫,但不是蒋瑶笙的“小情敌”。 是她的! 是她的! 居然,是她的! “夫人,先生带回来一个女子,听说与姑娘的年岁差不多,一路上紧跟着先生,还说要请夫人允许…她进门!” 重要的事情,慧玉说了三遍,徐昭星才听清。 不是觉得不能置信,就是想着她硝石都送去了,怎么还这么窝囊地回来了? 别人的心里,已经演绎出了好大一出的“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年度大戏,徐昭星还在这儿琢磨着她家的男人办了件如此窝囊的事情,思绪不在一个频道上,自然没法儿沟通。 慧玉只见夫人沉了脸色,眼泪哗哗地往能下掉,心里想着夫人和先生都这样了,她要是嫁人,又是什么样呢? 徐昭星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想着不管不问,谁惹的烂摊子就谁收拾去。 可慧玉却说,人就在二门外,而先生什么话都没有交待。 他敢交待才叫见了鬼,还不得哪远跑哪儿,先避一避风头。 徐昭星想了想,去告诉前院的人,我要在先生的书房宴客。 那厢,陈佳云也得到了消息,心里只觉痛快又诧异。 痛快的是,终于能有事让徐昭星糟心。 想想自己都糟心了这么多日,先是因为陈家的男人都没了,痛哭了几场,后又一想她与陈家的男人本就没什么感情,若她那个嫡兄但凡在意她一些,也不会想着背叛姜家了。幸好,她的母亲并无事。 陈家的事情才想开了一些,又因为不知她女儿现今怎样了,而操碎了心。 这下好,老天爷终于公平了一次。 不过,痛快完了就是诧异,心里想着,章得之当真会娶妾? 要知道,他们这一脉是废王之后,而废王乃是正宫所出,而最终胜利的武帝的娘不过是个妃子而已。 从那时起,姜家要继承祖宗遗志的长子,就不能娶妾。 章得之当真会违背了祖宗定下的家规? 违不违的且放一边,她先去瞧一场好戏。 —— 徐昭星为何不肯让人到后院,就是因为那句“请夫人允许进门”的话语。 徐昭星幼稚鬼上身,她连后院的门都不让人进。 徐昭星才走到二门边上,就碰见了陈佳云。 陈佳云给她行了一礼,道:“听丫头说,二门上来了个奇怪的人,我出来瞧瞧。” 这话说的并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徐昭星有火也不会朝别人撒,点了点头道:“刚好,咱们一道去。” 两人的关系竟是从未有过的和谐。 徐昭星走在前头,一迈脚先进了章得之的书房,直接忽略掉了站在书房中央的薛玲。 陈佳云领着丫头,跟在了后面,倒是偷眼打量了一下。 同作为夫人,对于这些抢丈夫的妾,实际上有着同仇敌忾的不耻。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眼神里有轻蔑。 章得之的书房,就是个变态的存在,无桌无椅,更没有榻,他自己是席地而坐,来见他的人若不是跪着,也得躬身站立, 徐昭星知道,他书柜的最底下,放了一条厚厚的毯子,她不喜硬地,更不爱跪坐,他便预备着,她来的时候,给她坐。 徐昭星指了指书柜,慧圆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最下头的青色毯子。 她双手捧了毯子出来。 徐昭星道:“打开,我与二夫人同坐。” 这真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和陈佳云的关系是不怎么好,但她和这薛玲的关系更坏不是。 薛玲的身边还跟了个嬷嬷,两个人一个将头抬的很高,另一个躬身立在她的身旁。 徐昭星坐好之后,扫过去了一眼。 薛玲行礼道:“见过夫人。” 这是对着徐昭星说的,方才进门,她是走在前头的那个。 薛玲又微微侧目,对着陈佳云道:“这位是……” 陈佳云后头的丫头怪不喜她行礼都行不好的模样,横了她一眼,道:“这是我家二夫人。” 薛玲便知后进来的是姜舍之的夫人,又行了个礼:“原来是二夫人,有礼了。” 因着徐昭星没有回礼,陈佳云便也跟着不回。 薛玲来前,费了好大的力气打听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章夫人,她心想,不过是个二婚的妇人! 即使是夫人,也是续弦,她并不曾看在眼里。 叫谁想都是,一个青春靓丽,一个半老徐娘,叫男人来选,会选哪个没有一丁点的悬念。 薛玲觉得自己有备而来,那个章夫人不喜她,那是肯定,她来此也不是要讨章夫人欢心的。她有必须进门的理由,有持无恐的要命。 她已经特意放低了姿态,就不介意这一时的憋气,就是坐着的两人都不出声音,她也能把话说下去。 她拿了帕子,假装拭泪:“不瞒二位夫人,若不是先生相救,小女今日已不在人世。那日,小女游湖,不幸翻船,是先生救了小女,为了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小女愿意……愿意以身相许。” 这么一说,徐昭星就明白了,敢情,她家的老狐狸也有阴沟里翻船的境遇,这是遭了人算计! 可不,明摆着的算计。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早不翻船,晚不翻船,非得等章得之在的时候才翻。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故意的。 徐昭星笑道:“救了你,你就得以身相许?” 这话问的,薛玲一个黄花大姑娘不好接下去,她身旁的嬷嬷道:“夫人有所不知,那日我家姑娘浑身湿透,被先生…那么的救上来,不以身相许的话,唯有一死证清白了。” “那就去死啊!”徐昭星连眼皮也不愿抬一下,说的轻飘飘的。 薛玲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章夫人是这样的章夫人,当下泣道:“小女到底犯了何错,夫人竟无一点的怜悯之心,叫小女去死?” 和徐昭星掰这些,她简直是自不量力。 只见徐昭星偏了偏头,道:“那我家夫君到底犯了什么错,救了人,还要纳一个祸害精?” “夫人说谁是祸害精?夫人怎可如此冤枉小女?” “我可没空冤枉你,你可不就是个祸害精。好好的姑娘家家,不是应该坐在绣楼里绣花做衣裳,你在外瞎跑个什么劲?退一步说,你有本事瞎跑,你也得有本事别出事情,明知自己不会水,还游个什么湖?” “夫人这话说的,若是人人都能预知危险,岂不是人人都无危险了?” “我这话没有说错,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你一定能预知危险,因为翻船本来就是演练好的。” “夫人说我故意?” 徐昭星轻笑了一声,心想:哎哟,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要是再听不懂,那还真是脑壳有问题。 薛玲没想到碰见个油盐不进的,她自小练武,耳聪目明,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音。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那一定是章得之的脚步声。 她揉了帕子道:“既然夫人不信,那我今日就以死明志好了。” 说着,就想朝书房门口的柱子上撞去。 时间点算的刚刚好,她飞扑出去,章得之刚好走到门前,她使劲往柱子上一撞,应当能直接撞到章得之的怀里。 薛玲算的特别好,就是没算准人心。 那章得之,他居然……跳了过去! 为了逼真,薛玲使的力气着实不小,这一撞,鲜血当时就流了下来。 她的头很疼,还有些懵,天旋地转地倒在地上,用无比幽怨地眼神看着章得之。 章得之这会儿没空理会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媳妇,多日不见,甚是想念,碍于人多,没法上前,又一想,还有一事未了,便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要问他怎能见死不救? 不能救,救了别人,就救不了自己。 正主既已回来,徐昭星准备撤了。 她站起来时,还虚扶了陈佳云一把,而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徐昭星路过章得之的身旁,连眼皮子都没夹|他一下。 徐昭星和陈佳云一到了后院,就要分开而行。 两人的院子并不在一处。 可陈佳云不由自主地跟着徐昭星走了很远。 再往前走,就要到徐昭星的小院门口了,请她进去坐吧,她两人的关系好像还没好到这种地步,万一把人请进去,又没话说,多尴尬。 不请她进去坐吧,又说不过去。 徐昭星干脆扭了头,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陈佳云确实想问她很多问题,纠结了半晌,道:“嫂嫂,若兄长执意纳妾呢?” “那就纳好了,那是他的事情。” 陈佳云皱眉,不能相信:“没想到,嫂嫂竟这么豁达!” “错,我一点都不豁达。他若纳妾,我必休之。纳不纳妾是他的事情,休不休他,就是我的事情了。” 陈佳云目瞪口呆,别说自古就没有女人休夫的,只说章得之的身份。 她缓了半天,才道:“嫂嫂,若有朝一日兄长坐上了那个位置,岂是、岂是你说休就能休的!” “那就走,去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儿,眼不见心也不恶心。” 陈佳云苦笑:“若凡事能有嫂嫂想的简单……” 徐昭星也笑:“凡事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人生一世,横竖也就是那么几十年的活头,自然是怎么开心怎么过,若过的不开心,不管是与人共夫,还是受人钳制,逃不脱这些的话,还不如…一死,只看你能不能豁出去。实际上,你们,不过是被自己心里的条条框框限制住了。不过,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二弟待你十几年如一日,不是也没有妾。” 提起姜舍之,陈佳云的笑更显苦涩。 她道:“嫂嫂不知,他对我不过是有愧而已,觉得我白担了……那样的名声,都是婆婆和他的算计。” 没想到,话就这么轻易说开了。 陈佳云自己都愣了一下,想着既说了一句,不如再多说一句,又道:“嫂嫂大可放心,姜家是有家规的,但凡是长子,不能纳妾。” 徐昭星叹了口气,规矩什么的,本来就是人为制定,又人为打破,她根本不在意。 她在意的仅是…… 她要是揍了章得之的话,章得之会不会成为笑柄? 章节目录 第73章 他若纳妾,我必休之。 陈佳云原封不动地将话学给了姜舍之听。 这一回既不是告状,说话的语气也不泛酸。 莫名有一种,我学习不好,但我有朋友是学霸的迷之骄傲。 还有一种,我混的不好,但我老大特别牛|逼的迷之霸气。 休夫!陈佳云自己是想也不敢想的,正是因为她不敢想,才觉得徐昭星说出的话特别解气。 姜舍之一听,就忍不住乍舌,心里想着,没准儿他这嫂嫂真敢这么干。 先前还觉得陈佳云没有人家的大气,这会儿就又觉得还是自家的媳妇好,小意是小意了些,但好在听话,不离经叛道。 姜舍之有一个打小就爱得瑟的毛病,小的时候,要是得了个好物件,没少在兄长的面前得瑟。 他兄长并不怎么搭理他就是了,就是八岁那年,他得瑟的没完没了,他兄长一生气削了他一顿。 八岁那年的事情太久远了,如今他已经三十有二。 这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姜舍之也就是身上的衣裳溅了几个泥点子,跑到陈佳云这儿来换衣裳。 换完了衣裳,半下都没有耽搁,就往前院去,这是生怕他兄长有事出门去了。 幸好,他兄长还在书房。 他敲了门,进去,从桌案的左边踱到了右边,又从右边扭到了左边。 等到他兄长忍不住抬了头,他得瑟地道:“听说…我嫂嫂要休了你!” 章得之的手头上可不止有麻烦事,还有一大堆的正事要忙。 忙的不可开交,心里还盼着赶紧忙完,回屋和媳妇解释清楚。 姜舍之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章得之的眼睛一挑,心想,他倒是怪闲! 眼皮便又一耷拉道:“你去峡州一趟。” 姜舍之惊讶不已:“我去峡州做甚?” 不是,这转折怎么没有一点儿的征兆?前头不是还在说他嫂嫂要…… 好吧,姜舍之要还想不到问题就是出在这儿的话,那他的智商就太感人了。 姜舍之也不过是才走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又回来了。 陈佳云道:“你今儿是怎么了?又把泥点子溅衣服上了?” 姜舍之的心情,没法用一句两句话形容,关键是这事好像也怨不得人。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给我收拾几件衣裳,我要去峡州一趟。” 他兄长的意思是,让他去峡州肃清官场里的奸猾小人,做这些事情他倒是在行。 用过了午饭,姜舍之便和徐大经一道上了路。 临走前,怎么都不放心,嘱咐陈佳云:“我估摸着那跟来的薛姑娘不一定能吃着什么好果子,你没事少往那边凑。” 那薛玲可不是明摆着讨不到好处!她可是早就看出来了。 陈佳云把话放在了心里没说,只道:“你且放心去吧!” 姜舍之心想,他怎么放心啊!忍了又忍,还是没告诉陈佳云,他会去峡州,正是因为自己作死往上凑。 唉,如今已是腊月,也不晓得能不能赶回来过年呢! 兴许是夫妻两个在一起呆的久了,姜舍之原就觉得他嫂嫂的性子…很感人,如今终于想起来了,和他兄长简直一模一样啊! 姜舍之走了,挥挥手没带走一片云彩。 到底是亲弟弟,章得之还赶到了城门外送行。 打城门回转,他便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干了,径直去了后院,嗯……认错。 他媳妇这儿的氛围简直了,平日里那些丫头见了他眉眼间都有喜气,今日个个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章得之心里头觉得好笑,面上没敢露出来。 可不是好笑,这些丫头们一个比一个精,完全成了徐昭星的心情晴雨表。 由此可见,他媳妇是真的动了气。 动气好啊,她要是不气,他才是真完蛋了呢! 章得之站在门前往里头张望了一下,屋还是那个屋,和他走时一样,人还是那个人,耷拉着脚坐在榻上。 章得之第一回探头,徐昭星就知道。 她等了一下,等他第二回探头,抓了她让慧玉自制的靠背枕头就砸了过去。 章得之忍不住了,笑出了声音。 他迈过门槛,捡起了门槛边的枕头,没防着,又一个靠枕当头砸下。 徐昭星:“哈、哈、哈!”瞥了他一眼,继续嗑瓜子。 他媳妇可不是没有小性子,那小性子耍起来,绝对能折腾死人。 章得之不以为然,没有小性子的女人…那就不是女人了。 他一手一个靠枕,在小榻的另一边坐好,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伸了手,想去抓徐昭星面前的瓜子。 然后……手疼。 再抓,瓜子盘便换了个地方。 章得之悻悻,索性拿了茶壶……嗯,连茶壶都是空的。 在这么下去,估计晚上睡觉连被窝都是冷的。 他起了生去水瓮里打了一茶壶的水,而后将茶壶放在了炭盆上。 炭盆的火烧的并不旺,章得之添了几块炭在里面,还拿了炭盆边的扇子扇了扇,待那些炭块都燃着了,他又起身打开了窗户,顺手关上了门。 那些丫头们该知道,这个时候,谁都不许待在屋子的周围…听墙角。 徐昭星早就等着他关门了,心里还想着,一句话都不敢说,不是心虚是什么? 章得之也就是才转身到了榻旁,就被徐昭星扭住了手臂,推倒在榻上。 被媳妇推倒是一件挺幸福的事情,被媳妇骑在身上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情。 只不过,他却是脸朝下被推倒的。 徐昭星使出的是泰式按摩,并放出了大招,把住他的腿使劲往他背上拉,而她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他的后背上。 她就会这坑爹的一招儿,就这也够用了,反正左腿压完了压右腿,不解气再接着压。 章得之真真是措不及防,疼的脸都扭曲了。 他开始怀疑人生,哭笑不得。 好容易等到徐昭星累了,歇口气,他挣扎着扭过了头,比哭还难堪的笑着道:“夫人,我只解释一句,套是下给明知的,被我截了胡。” 这种可能,徐昭星倒是想到了,不过,她还是捶了他的背,半真半假道:“老子抢了儿子的女人,你还有理?” 倒是肯从他的背上下来了。 章得之好容易翻过了身,躺在那儿“哈哈哈”,没完没了地笑个不停。 徐昭星一时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她想,都什么事啊?还带截胡的! 章得之终于笑够了,拉了她一块儿躺下,开始给她讲宛西的事情。 说起来简单的很,不过是试探试探再试探和下套下套再下套而已。 那薛先,就是上辈子弄死了章得之的人。 这一世,他们已提前见过一面,章得之还送了他五十两银子做盘缠。 两个人再见面,章得之的心情不表,那薛先倒是得瑟的和女儿道了一句:“估计章先生一直在后悔一件事情。”后悔送给他银子做盘缠,而没有直接杀了他。 薛玲问:“何事让父亲如此得意?” “章先生也有有眼无珠看走眼的时候,为父可不是得意!” 而如今,正因为他的走眼,救了他一命。 薛先一开始是准备杀了章得之的,后来一看姜高良,便有意搓和他和薛玲。 他的考量有很多。 比如强强联手,这是建立在章得之真的愿意臣服的前提下。 再比如,将女儿送到姜家,让章得之对他放松警惕,顺便还能当奸细。 说起薛玲的婚事,薛先本来是想学一学赵器,把女儿嫁给姜从。 可那姜从实在是窝囊,哪里有姜高良一半的志气。 而薛玲却更属意章得之,还跟薛先道:“爹不想想,若是我能嫁给章得之,他也要叫爹‘爹’呢!” 薛玲什么都好,就是心气高,嫁给姜高良固然年纪相仿,可章得之还正值壮年,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是姜高良的天下呢! 倒不如一步到位,即使他家里有妻也不怕。 她有好容貌,好谋略,还有一身的好功夫。 说的是女人无才便是德,可如今正是马上打天下的时候,需要的就是她这种上的了床也上的了马的女人。 那些柔弱好看的女人就是温室里的娇花,根本就不适合章得之这样的男人。 不过,她到底是个姑娘,没能拗过她爹。 她爹特意给姜高良下了个套,她就偷偷让丫头去请了章得之。 薛玲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回想这一路的事情。 这一边,章得之也说到了接到了薛玲丫头的报信,顿时心生警觉。 他一到了河岸边,薛玲坐的小船已经翻了,姜高良正欲救人,被他阻拦。 他道:“你走。” 姜高良不傻,立马就明白过来这是个套,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爹就是爹啊,若不然我再因此惹怒了瑶笙,算是彻底没机会了。” 章得之气的直笑,算着时间下去把薛玲拎了上来,他保证了又保证,真的是拎的后衣领,根本就不是抱。 他就是如此截的胡。 还真真是女儿的心思,连爹也别猜。 薛玲算计起人来,连亲爹都设计进去了。 她算计的挺好,千算万算只不过漏算了一样,那章得之的夫人并非娇花一朵。若她是花,也是带刺的野玫瑰。 薛玲以为,她自己够能豁出去了,没想到那一位,竟是个自己想什么就是什么,不管不顾的个性。 谁更狠,当然是那章夫人。 但敢如此对她,也不想想她是谁。 薛玲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服气,暗自下了决心,一定得反击。 章得之一五一十地在和徐昭星交待前因后果,薛玲躺在前院的杂物间里后悔难当。 她算是想明白了,那章得之真是狡猾,故意让她和她爹以为胜券在握,却叫底下的人故意透露出不实的消息。 还敢让她住在杂物间里,等到她查清了天雷的来龙去脉,一定将今日所受的屈辱,加倍奉还。 与此同时,章得之正和徐昭星说到薛玲这个人。 徐昭星的气不打一处来,先前听说那薛玲和蒋瑶笙不相上下,还以为她是个多俊秀的人。 瞧她今日的表现,惺惺作态,实在是叫人恶心。 徐昭星道:“她到底哪点和瑶笙不相上下了?” 章得之就知她有此一问,不紧不慢道:“夫人且看着吧!十几岁的姑娘,有薛玲那个心机,却是非普通人。比之瑶笙……不过是缺了个好母亲正确引导而已。”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马屁拍的,让徐昭星措不及防,她翻坐了起来。 章得之便欠着身子来抱。 徐昭星不吃他那一套,盯着他道:“说事的时候说重点,如今你该跟我说一说,你是怎么把人家姑娘哄到洛阳来的?”截胡简单,怎么徐徐诱|之才难。 呵呵,果然是他亲媳妇,看问题只看重点,和他一样的聪慧呢! 这个问题若不交待清楚,以后的婚姻生活会不和谐的。 章得之道:“夫人你得信我,我两辈子加起来不过和她说过五句话而已。” “哪五句说来听听。” 章得之啼笑皆非,真的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再现当时情景的时候,还加了些感情。 他用食指,比了个‘1’,“这便是薛兄的女儿了,有女如此,薛兄真是好福气。” 语毕,还特地申明:“这句话,上辈子和这辈子都说过,这是两句了,还有三句。” 他又伸出了两根手指比“3”,“薛姑娘,请。” 又用手指比“4”,“薛姑娘,不客气。” 最后伸出了五根手指,“薛姑娘落水,我不能见死不救,说什么以身相许就不必了。一来,我与你爹的年纪相仿。二来,我家中有妻。” 他拍了拍手,表示完了。 徐昭星想了想道:“那你一定叫人放出了假消息,譬如,家中有恶妻,或者家中的黄脸婆又老又丑又平庸……” 还真是知他者非他亲媳妇莫属。 章得之笑出了声音,却赶紧否认道:“即使是放假消息,为夫也不会如此埋汰贤妻。” 其实,真没她说的那么夸张,他不过叫底下的人适时地透露了一些后院的消息,还让他们说话留一半。 譬如说了徐昭星的年纪,但绝不说长相和性情。 说了他家中无妾,又不肯说他与她的关系。 他给薛先和薛玲留了足够的想象力。 而想象力这个东西,事实基础不够充足的话,就成了自以为是。 人都有自以为是的毛病,尤其是一次败仗都没有吃过的薛先。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章得之知道,从地势上来讲,他和朝廷是绝不可能成为朋友,还因为他的威力已经严重地恐吓到了朝廷。 以赵器的尿性,八成会派人去见薛先,以招安许其厚禄为名,诱|使两方联手。 薛先肯定不愿意被招安,但他一定愿意联手。 这是,弱弱联手,好过各自为战。 以薛先的野心,他一定想要并吞掉洛阳,再徐徐图长安。 章得之能想到的,徐昭星也想到了,历史书上可是讲过的“连赵抗秦”。 她道:“薛先真是下了血本,舍了女儿要套你这头狼。可惜了,你不是只狼,而是只老狐狸。” 可不是只老狐狸,将计就计,诓了人家的女儿回来做人质,人家还是心甘情愿的。 那薛玲肯定不会哭喊着要走,说不定正攒足了力气,想要快点养好身体,好想法子探寻章得之的秘密。 狐狸就狐狸吧!还老!章得之下意识就抬了眼皮,将她拉到了自己的面前,先行钳制住。 她解了气,他可还没有。 他咬着她的耳朵道:“听说……你想休了我!” 徐昭星不语,在榻上和他厮打了一会儿,不敌。 那个,衣衫半解,诱|惑风情。 还有那个,情意绵绵,爱意不息。 没有红帐,也能翻滚喘息,情到浓时,他贴着她的耳根道:“你且放心,我不纳妾。有你一个,都快精|尽人亡,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在别的女人身上使劲。你挑,我也不是谁都行。” —— 还真让徐昭星说着了,专程去伺候薛玲的慧圆,还害怕薛玲醒了之后,会干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情。 哪知,她不哭不闹,一气饮下了人参鸡汤。 撞破了额头,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将养几日便行。 慧圆的心里不舒坦,在心里骂了她好几句臭不要脸,正立在杂物间的门口平缓呼吸,这就见了在花园里行走的徐鹿。 她喊了他过来。 徐鹿和慧圆也不是天天都能见上面,他就是听人说,慧圆被派到了前头伺候薛姑娘,这才想了法子,趁着夜凑了过来。 慧圆拉着他到了走廊尽头的槐树下,也不扭捏,直接道:“你帮我办件事情。” “何事?只要能办,我自然帮你办好。”徐鹿信誓旦旦地道。 慧圆叫了他附耳来听,女子甜香的气息吹的他耳朵发痒,连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 等到慧圆又回了屋去,他才癔症过来,那丫头竟让他去买巴豆! 慧圆是夫人的人,慧圆的意思会不会就是夫人的意思? 可这下巴豆……也不像是夫人的主意。 徐鹿斟酌不好,他自小就跟着先生,很清楚先生最不喜的就是自作主张。 可又害怕下巴豆真是夫人的主意。 他很是纠结,左手是先生,右手是夫人,得罪哪一个都不行。 徐鹿睁着眼睛到天亮。 起床的头一件事情,就是去二门外守着。 瞧着先生春光满面、神清气爽地出门,他心中一喜,凑了上去,的吧的吧一阵耳语。 这是此时不说,还待何时! 章得之一听,就知道这绝不是徐昭星的主意,可他思了一下道:“买点也无妨,只是这用量一定得和慧圆交待清。” 他忙,没空和薛玲搅缠不清。 下点巴豆,让她少些力气,他也能省不少的力气。 徐鹿可不这样想,只是想着:啧啧,先生对夫人还真是宠呢! 徐鹿得令出了门,还未回转。 薛玲不顾他人的劝说,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并不是那些娇小姐,自幼习武,又跟着她爹颠沛流离,受尽了苦楚,这点小伤真不算事。 她有一部分是装,可是装来装去,就把她丢在这杂物间里,没谁来瞧过她一眼,还装个屁! 转念又一想,那章夫人不让她去后院呆着也是好事情,前院里的都是男人,纵使章得之老道,是个铁石心肠。 可前院里也并不止他一个男人。 这时候,她才记起她爹的好,她爹说:“姜高良年幼好欺!” 她起初自然不信,她高估了她自己。 如今倒是想着,姜还是老的辣。 薛玲挣扎着出门,居然正撞见在花园里练剑的姜高良。 她觉得这正是好时机,和自己带来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便心领神会,缠住了慧圆。 薛玲娉娉婷婷地向着姜高良走了过去,还在心里骂着自己,真真是有好征服的男人不要,鬼迷了心窍,非得想要征服章得之。 好在,事到如今,并不算晚,只不过难度增加了。 其实她来此施展美人计,也只是为了迷惑章得之而已。 可现在她当了真,非要搅得他家不得安宁。 薛玲一向都不怕困难。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已经快要走到他的跟前。 姜高良听到了脚步声音,下意识回头一看。 哎哟,我去! 他躲她都来不及。 可他回头一看,身后是笔直入云的大树,竟是避无可避。 他心一横,腿猛地向上纵起。他长的很快,如今的身量和他爹差不了多少,他爹能从她的头上跳过去,他也可以。 薛玲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见一双长腿从她的头顶跃了过去,然后那人,像没看见她似的,携剑快行。 她“哎”了几声都没有叫住。 这时候,薛玲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姓姜的一家子,都是猴。 她恨的心尖乱颤,一时竟也想不到破解的法子。 被嬷嬷拦住的慧圆本来气的不行,后来就是乐的笑出了声音。 薛玲瞪了她几眼,悻悻地回屋。 等到徐鹿回转,正熬汤的慧圆迫不及待地将巴豆粉下到了汤里。 徐鹿说的很清楚,“一次放一小包,放多了会给夫人惹事情。” 给夫人惹事可不是她的初衷,一小包就一小包,她也不是想要了薛玲的命。 她倒是不介意要了薛玲的命,不过,夫人并不曾下过命令。 章节目录 第74章 慧圆连着三天都往薛玲的鸡汤里下了巴豆粉,第四天没下,是因为头一天下了两包。 第三天为什么下了两包,则是因为头两天薛玲都没什么反应。 结果,第三天坏了,好像是四包巴豆粉的威力全都聚集到了一起,薛玲一天跑了十好几趟茅房。 人躺在床上,小脸苍白,连眼睛都凹了进去,整个人都不美妙了,更别说爬起来施展美人计。 第四天,慧圆收了手,倒不是怕薛玲真没命了,而是薛玲的嬷嬷闹着要请大夫,她怕被大夫识破了。 大夫是徐鹿请来的,慧圆没有见过他。 那大夫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年纪,煞有介事地号完了脉,道:“这位姑娘是初来洛阳,水土不服,待老夫开个药方,这两日什么都别吃,两日之后可以吃些米粥。” 将拉完了肚子,什么都不让人吃,这难道是叫人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节奏? 慧圆起初提心吊胆,后来一听,总觉着这大夫不对劲,送了大夫出门,果然看见徐鹿朝她眨了眨眼睛。 前院都请了大夫了,徐昭星再想装着什么都不知晓,也说不过去。 她让慧润去换慧圆回来。 慧圆倒是省事,一回来,不待夫人询问,先跪着认错,把下了巴豆粉,还有下了多少,一五一十地交待清。 徐昭星猜着了七成,若不然也不会让慧润去换她。 她没打算罚慧圆,只说:“你比慧润有心,再去前头看着,再不可下那巴豆粉。” 慧圆跪在地上,替她打抱不平,“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慈。” 这事儿,别说在姜家这样的天家了,就是放在普通的大户人家,当家的主母略微狠心一些,那薛玲焉能有命! 徐昭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这一回还真不是心善。 她和章得之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挖坑,等人跳。 那薛玲可是来作细作的,让她总躺在床上,那真真是便宜她了。 有些不实的消息,徐昭星想借薛玲的手放出去。 即使是为夫人打抱不平,这尺度也得拿捏好了才行。 两日之后,慧圆又到前院换了慧润,倒是再也没给薛玲下过那巴豆粉。 薛玲苦熬了两日,终于能喝米粥了,第一口下肚,差点儿红了眼睛。 她劝自己,没有关系,在旁人的地界想要争一寸天地,本就不容易。 若是太过容易了,她反而会怀疑。 熬过了这个年,就是她苦尽甘来的日子。 人最可贵的优点就是能正确地判断自己的能力,最可怕的缺点则是不自量力。 来前,薛玲已经不自量力了一回。 这会儿却是被耻辱迷住了眼睛。 她若能清醒地分析局势,事情还能有反击的余地。 可她不能,她被姜家的男人女人、主子丫头合起来欺辱,此仇不报,她就是回了宛西也不能甘心。 而往往老天最坏的地方,就是让人输在自己的不甘心。 这也是章得之和徐昭星断定了薛玲绝不会离开洛阳城的原因。 年前也就是不安稳了这最后一次,很快就过了腊月二十三,往除夕迈进。 陈佳云来找徐昭星商议过年的事宜,该准备什么年菜,该准备什么祭品,还有礼尚往来用的年礼和家仆们的打赏。 陈佳云说起来头头是道,毕竟这么些年姜家内院的一应事宜,都是她打理。 今年不同往年,章得之已成亲,她这个老二家的媳妇,再不该管这些事情。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她没那个魄力休夫,别说陈家已破败,即使没有破败,也不可能成为她的支撑。 倒不如,扮演好了姜家二房得体的妻。 陈佳云想的很清楚了,只要章得之能够登基,姜舍之必定封王,她赖好都是个王妃,她一个儿子就算当不了太子也能当王,身边的这个一定能继承姜舍之的王位,女儿只要不死,怎么说也会封个公主,她又何必和未来的皇后娘娘过不去。 如今自己服个软,帮衬着她,未来总有好日子在等候。 徐昭星听她说的复杂,实际上复不复杂,只有办了才知道。 世家过年为什么麻烦,就是因为人多。 她上学那会儿当过班干部,组织过什么中秋晚会、冬至包饺子等等集体事宜。一个班五十几人,想要面面俱到也不是件特别容易的事情,也算不是零基础。 再说了,她只需要指挥,又不需要事事亲为。 徐昭星叫来了慧润,又借了蒋瑶笙的雪芳和雪华,嘱咐了三人去前院寻蒋肆,四人分工,一人负责拟单子,一人负责采办,一人负责灶上的准备工作,还有一人负责布置整个宅院。 这就是人比人气死人的地方了,陈佳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捋顺的事情,到了她这儿竟是如此的简单。 陈佳云倒是能够理解自己为何输的这么彻底了,她放不开,凡事都得自己来。 说的是放手与不放手仅仅是一念之间,可有的时候,还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嫉妒也好,无奈也罢,陈佳云已经决定了不能和徐昭星为敌。 不知是不是想开了,好事紧跟着就来了,腊月二十八,陈佳云没有盼归姜舍之,倒是盼回了姜婳。 陈留的事情,陈佳云至今知道的不清楚。 母女两个关起门来抱头哭了一场后,陈佳云问姜婳:“女儿,你别瞒着娘,把陈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一说。” 过了年姜婳就九岁了,不是个好哄的小孩儿。 她好容易止住了哭泣,道:“娘,舅父坏,他绑了我,要把我送到城外,我的脚便是那时摔断了,是大经叔叔杀了舅父,还打败了城外的那些人。娘,舅父死了我伤心,可我也庆幸,他要是不死,我今日就见不到娘和哥哥了。” 陈佳云愣了一下,这一回泪飙的比刚刚还厉害。 她那个嫡兄啊,好狠的心。 倒是白瞎了她的那些眼泪。 姜婳回来,徐昭星让人送了些好吃的好玩的过去,说是给她压惊。 陈佳云先递了橄榄枝过来,她没理由不顺杆儿爬上去。 年三十这一日,章得之没再出门,一早就叫住了前院的四个男孩,让他们写对联,言明了各人写各人屋里的。 姜高钰最小,却也不敢缠着笑也不笑的大伯父,只能退而求其次缠着兄长姜高良给他画年画,还非要个大胖娃娃抱鲤鱼。 姜高良依了他,提笔先沾了些朱砂。 另一张桌案上,徐文翰正立在旁边看余良策写对联,只见他如行云流水般的挥洒笔端,落在纸上的是苍劲有力的行草。 徐文翰连赞了几声,怪羡慕地道:“良策也是先生的学生,真好。” 徐文翰和余良策共用一个小院,彼此交际的更多,余良策知道一直没能去太学学习,是徐文翰心里最大的失落。 他劝解道:“文翰兄,如今咱们就跟在先生的身旁,学的是实际的策略,比之太学的纸上谈兵,不知好了多少。” 徐文翰一想也是,心里的难受劲随即过去。 这时,余良策落完了最后一笔,立了起来,将笔递给了徐文翰。 半上午的光景很快过去,章得之来验收结果,瞧见姜高良不止画了《连年有余》,还画了《富贵满堂》和一幅《母子图》。 章得之特地看了那《母子图》一眼,没有言语。 另一厢,余良策和徐文翰一共写了十八副对联,凑合着也够用。 这就又指挥着他们熬了浆糊,亲手去贴,道了一句:“这便是年的乐趣。” 而后施施然去了后院。 这是有劳动力,不用白不用的节奏。 这些活儿,他们要是不干的话,还得落在他的头上。 即使有仆人也不能用……这便是年的乐趣。 这也是姜家的家规之一。 章得之到了后院。 后院里,蒋瑶笙在院子里支起了桌案,也在画年画,写对联。 毕竟是继女,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赞了声:“好画。” 没等蒋瑶笙回头,他那厢已经进了屋里。 屋里的炭火烧的很旺,徐昭星开了扇窗户刚好能看见院里。 章得之一进了她这院子她就知晓,在院里说了句什么她也听到。这两日正赶上她大姨妈造访,怕冷的紧,她坐在榻上,还包了床薄被,即使知道他来了也不想动弹。 章得之几次给徐昭星把脉,都发现她体寒,喜欢吃辣椒和香瓜子那些炒货,极易上火。 她这是气血两虚,上火是假象,奇怪的是,调理了些许日子,竟不见成效。 今日是除夕,大过年的吃药,总觉得不好,章得之停了给她的药膳。 这一进门的头一件事情,还是号脉。 章得之的手还未触及她的手腕,先碰到了她的手,屋里这样暖,还包的这么紧,她的手居然还是凉的。 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眉,号完了脉,又不由自主地皱了下,道:“等过完了年,我让那老道进府给你瞧瞧。” “什么老道?” “哦,古济道人,通晓些医理。” 古济道人!名字听起来很熟悉,可徐昭星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过,怪费脑的,干脆不想,问了他一句:“今日这后半晌还有什么事情?”没事的话,她想睡一觉。 章得之瞧她坐着都乱栽的情形,道:“想睡你就睡吧。” 等他去床上拿了床厚被,她已经半睡半醒,合着眼皮小声道:“也不知明年会在哪儿过年?” 章得之将厚被给她盖上,捏了她的手,禁不住想,其实哪儿都可以,关键和谁在一起。 年夜饭,大房和二房是一道吃的。 因着姜舍之不在,这一回,章得之让男女分了桌。 开饭之前,他先领着徐昭星祭祖宗。 陈佳云的心里有些不太舒服,这时候祭祖宗不带儿子带媳妇,可见以后他俩有了孩子,姜高良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又一想,不好过就不好吧,反正她现在也没了让姜高良当太子的心思,明哲保身,活着,好好的活着,比坐在那个位置上省心。 这是陈佳云还不知道姜高良画了幅《母子图》,贴到了徐昭星的门上,若知这一出,估计又是一场闲气。 好歹是大过年的,也不能冷落了打宛西来的“贵客”。 章得之祭完了祖宗,才让人去请薛玲。 不多时,薛玲便款款而来。 比起二十几日前,身形清减了不少,态度也好了不少。 别管眼睛里是不是还闪着精光,至少懂得了低头。 章得之道:“人到齐了,那就开饭吧!” 徐昭星倒没觉得什么,陈佳云捂了嘴浅笑,心里想着,还不如姜舍之呢,好歹还会多说几句客套话。 他倒好,一句“开饭吧”就打发了。 当家作主之人都这样说,那就开饭吧。 几个男孩子解了禁,人人都可以饮酒。 女眷这厢,章得之知道徐昭星好饮,上了一壶烈酒,还有一壶果酒。 年菜的种类就繁杂了,基本上满足了长安人、陈留人,还有洛阳本地的口味。 有香糯的八宝饭,有大盆的烩菜,也有红焖的羊肉。 有精致的小碟,也有比脸还大的碗。 薛玲是想说些什么的,可女眷这厢有徐昭星,这让她心有余悸。 她想了下,端了酒杯,立起来,“小女敬先生一杯酒水,聊表寸心。”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前几日那样的折腾了一回,她的身子很快就好了起来。即使清减了几斤,眉眼间的风情依旧。 她知道自己在姜家就是恶心人的存在,她敬章得之,就是想要恶心徐昭星。 这世上的男人大都怜香惜玉,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那是因为有媳妇在。只是她敬酒,连他媳妇都挡不得。 这大过年的,薛玲敬的这一杯酒,章得之不喝也不行。 可这时候,蒋瑶笙道:“父亲,难道不应当食不语?” 章得之忍笑忍得不行,和薛玲道:“敬酒就不必了,薛姑娘多吃些菜,吃饱了肚子……才不想家。” 薛玲悻悻地坐下,趁人不注意,狠狠地剜了蒋瑶笙一眼。 也因为蒋瑶笙那一句“食不语”,姜高良几个碰杯都没敢发出声音。 吃了年夜饭还要守岁,陈佳云带着两个孩子先行回了后院,薛玲也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 蒋瑶笙和那三个男孩玩到了一起,叫人拿了箭,在院子里投壶。 章得之和徐昭星终于能坐到了一起,他贴了她的耳低声道:“也没见谁家的年夜饭吃的这般不声不响。” 嘴里是埋怨,可眉眼间藏不住笑意。 章得之的声线本就低,如今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徐昭星只觉脊背一麻,连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勾儿。 若不是除夕非得守岁,谁没事放着大好的时光不办正事情。 年年都怕守岁,因为子时一过,就又老一岁,上一世他死时是三十四岁。 这一世便特别怕三十四岁来的太快。 而过完了子时,他便是三十四岁了。 可如今叫徐昭星的眼神一勾,简直了,恨不得快点子时,守完了岁好办正事。 晚间的正事可多啊,使使性子,挠挠痒痒,脱的光光……啊,他忘了,今日徐昭星的大姨妈还在! 章得之的心情,先前是大喜,如今就是大悲。 先前上了高耸入云的大树,如今重重地跌了下来。 摔的人心肝肺扭到了一起,半天缓不过劲! 这夜寂静了许久,到了子时,忽然就有了喧嚣的声音。 周围都是燃放爆竹的声响,蒋瑶笙几个也停了投壶的游戏,指使人点爆竹。 “噼噼啪啪”火烧竹子的声音连续响起。 章得之想,这一年还是过去,而提心吊胆的三十四岁终是来了。 他走了几步,到院子里看了看繁星,又下意识回头去看徐昭星。 此时,徐昭星却在想,她要是能把烟花做出来就好了。 到那时,与人并肩在屋檐下看那漫天的烟火,会是何等美丽的心情。 章节目录 第72章 送行这天,该说的情话和废话,头一晚上已经说了个遍。 徐昭星就是立在城门上,朝已经出了城还回首张望的章得之挥了挥手,说了句:“走吧!” 章得之是听不见,可徐昭星身旁的小将俱都听得清。 几人对望了一眼,心里想着,他们先生走了,他们夫人一滴眼泪没掉,也是稀奇。 待先生策马消失在广阔的天地间,他们夫人忽然道:“城里的老房子多不多?” 徐鹰赶忙道:“城南俱是老房老户。” “引我去瞧瞧。” 徐鹰摸不透夫人的心思,唯有按照要求带她去了。 城南有万户,大都是城里的穷苦人家。 有屋无院的窄门小户。 徐鹰不知夫人看的是什么,只知她专程进人家家里的猪圈、马厩、厕所里进,不够老的地方还不去,后来就指着老墙根缝里的一层像雾一样的蓬松白色的霉状物道:“瞧见没,我要这个,你叫人全城收购,一斤给半两银子。” 徐鹰懵了,真觉得他们夫人是有银子没处花,留着银子买胭脂多好,买这臭墙角里的臭东西…… 他替他们家先生愁,家里有一个变着法败家的夫人,这天下当真是不打不成啊! 徐鹰捂着鼻子应下了,原还想找个法子胡弄过去的,谁知,他们夫人居然一本正经地下了命令:“一天一百斤,我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我让徐汤带着你收的东西启程去宛西,这便是我给你们先生准备的后手,关键时候可以救命。” 刮硝的土法子,上一辈子,她也就是猎奇,顺手一百|度。还能土法子制硝,每一千斤潮湿、贸松、含砂的土,加一百斤到一百五十斤尿或稀粪拌匀后,放在阴湿的地方发酵,温度最好是摄氏二十六度至二十八度,挺过二十多天成为稍土,可以从中取得火硝。一千斤人造硝土可以收到八、九斤的火硝。 只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发酵,那就只能刮硝了,而且在那些地方中刮出来的白雾硝酸钾含量很高,可以高达75%。 三天别说能收上来三百斤了,就是能收上来两百斤,光是一轰的威慑力,攻下两三座城不成问题。 徐昭星有一个毛病,她自己不喜向人低头,也看不了身边的人低头。 想想一向云淡风清的章得之,要受人拿捏,她这心里怎么都不高兴。 徐鹰一听,那鬼东西能救命,再也不觉得超恶心,当下就换了个态度,立下军令状:“夫人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听说,连着三天,整个洛阳城的人都像是疯了,哪臭往哪地方钻。 徐鹰连城外的乡庄也没有放过,分出去了一百多支队伍,无需日日回来报道,只需在第三日城门关闭之前回转。 洛阳城的城门是在大败凌志山之后,才开始每日日出而开,日落而关,城门口有兵丁排查,城内则依然宵禁。 城里百姓的生活,基本恢复了正常。 按照章得之的设想,等一切恢复正常之后,他就会颁布新的律令。 如今,徐昭星倒是想那一天能快点来到。 三日很快过去,将收上来的硝一过称,竟有三百六十多斤。 徐鹰喜上眉梢,赶着去郡守府复命。 徐昭星略微一思索,吩咐徐汤带走两百斤。徐汤另带走了什么,徐鹰不知,只知徐汤带了两百多人连夜出了城。 这一次,光影两卫,倾巢出动。 徐鹰便又想,其实夫人并非如外表一样的坚硬。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二十几日的光景,也没有多难熬。 这二十多日里,徐昭星安排了余良策和徐文翰接手城里的政务,军|政分家,倒是能帮徐鹰卸掉不少的压力。 章得之手底下能用的人还是有限,尤其是年轻人,还得放手培养。 二十多日后,徐大经从峡州回转。 他第一次拜见夫人,从峡州带回来不少好东西,贵重的多半是峡州那些大户送的,像丝绸、珠宝,反正他带来的都是一般女人最爱的东西。 这主意还是峡州的州官方平给他出的。 徐鹿一见他,就直咂嘴,徐大经一时没咂摸出什么意思,还喜气洋洋地叫人将箱子抬到了后院。 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箱子怎么抬进去的,又怎么抬了出来。 徐大经求见夫人,夫人也不召见,而且连一句话都没有。 徐大经跑到前院拽住了徐鹿。 徐大经和徐鹿都是影卫出身,要叫外人来看,如今,一个带兵打仗,一个给夫人办事,自然是徐大经混的的比徐鹿好。 而在自家一起经历过无数回生死的兄弟跟前,没什么谁比谁好。 徐鹿一瞧徐大经满脸的不快和疑惑,发生了什么,已经猜到了八成。 徐大经要问什么,他自然也知晓。 他不待徐大经开口就道:“如今局势不定,先生在洛阳城中与世家大户周旋,一礼不收。而夫人是什么性子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最讨厌男人欺负女人,陈留发水,她可是拿出了私房施粥。你且想想吧,她是为何连见都不愿见你!” 这还用说嘛!就是因为那些礼物了。 这是先生不在家,若是先生在,可不止是不见他这么简单了。 徐大经道:“原想晚间与你,还有徐鹰、徐酒,大醉一场的,估计是喝不成了。” 徐鹿猜的到他要干什么,点点头:“去吧!” 徐大经哪儿都没去,跪在了二门外,请罪。 徐昭星并没有让他跪多久,自己到了二门边上。 她站在门里,他跪在门外。 她朗声道:“错有三:一,既拿下了峡州,就不该在局势不稳前匆忙回转;二,小人如蝼蚁,却可坏根基,而你不该信用小人;三,把那些东西悉数带回,挨家返还。你且记住,你跟着先生图的是天下,而不是你那箱子里的那点子东西。” 换句话说,眼皮子浅是病,不治不行。 徐大经磕头:“谢夫人点醒。” “此事并不算完,我记你十军杖,待你们先生回来之后,再决定什么时候罚你,无需跪我,去吧。” 徐昭星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徐大经这时才敢抬头看了一下她的背影,心想着,他们这位新夫人倒是位爽利人。 说起来,这一趟也不算回错了。 晚间,徐大经和徐鹿、徐鹰相聚,喝了个酩酊大醉,倒是许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这就又听说了许多的怪事,都是有关夫人的。 譬如夫人要了那么一堆臭烘烘的东西,再譬如先生一到了夫人跟前儿,就有些妻管严。 其实夫人怪不怪,还是次要的。 夫人和先生的关系好不好,才是主要的。 其实就是两人的关系很好,也不是重中之重。 历来皇帝登基,谁为后,也并非皇帝一个人就能左右。 还得看为后之人背后的势力。 皇帝是不喜外戚强大,可一点根基也没有的外戚,对皇帝来说没有一点儿的助力。 他们如今都姓了徐,先生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虽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家规,但先生若不肯,直接灭了陈家,继续让他们姓陈,谁又敢说什么呢! 说起来也怪,这群人聚在一起,不是议论章得之登基的可能性有多高,而是议论徐昭星为后的可能性有多大,仿佛章得之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徐昭星并不在意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一直在盘算着章得之的归期,还害怕姜高良给蒋瑶笙带回家一个“小情敌”。 人就是这样,放那儿就是放那儿了,不一定能有多紧张,可一有人来抢,就是心肝宝贝儿,旁人动一下都会翻脸着急。 她可不想让她女儿落到那样的烦恼境地。 徐昭星操心啊,心都操碎了,也不敢和蒋瑶笙说,却怎么也没想到,章得之确实带回来了一个跟屁虫,但不是蒋瑶笙的“小情敌”。 是她的! 是她的! 居然,是她的! “夫人,先生带回来一个女子,听说与姑娘的年岁差不多,一路上紧跟着先生,还说要请夫人允许…她进门!” 重要的事情,慧玉说了三遍,徐昭星才听清。 不是觉得不能置信,就是想着她硝石都送去了,怎么还这么窝囊地回来了? 别人的心里,已经演绎出了好大一出的“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年度大戏,徐昭星还在这儿琢磨着她家的男人办了件如此窝囊的事情,思绪不在一个频道上,自然没法儿沟通。 慧玉只见夫人沉了脸色,眼泪哗哗地往能下掉,心里想着夫人和先生都这样了,她要是嫁人,又是什么样呢? 徐昭星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想着不管不问,谁惹的烂摊子就谁收拾去。 可慧玉却说,人就在二门外,而先生什么话都没有交待。 他敢交待才叫见了鬼,还不得哪远跑哪儿,先避一避风头。 徐昭星想了想,去告诉前院的人,我要在先生的书房宴客。 那厢,陈佳云也得到了消息,心里只觉痛快又诧异。 痛快的是,终于能有事让徐昭星糟心。 想想自己都糟心了这么多日,先是因为陈家的男人都没了,痛哭了几场,后又一想她与陈家的男人本就没什么感情,若她那个嫡兄但凡在意她一些,也不会想着背叛姜家了。幸好,她的母亲并无事。 陈家的事情才想开了一些,又因为不知她女儿现今怎样了,而操碎了心。 这下好,老天爷终于公平了一次。 不过,痛快完了就是诧异,心里想着,章得之当真会娶妾? 要知道,他们这一脉是废王之后,而废王乃是正宫所出,而最终胜利的武帝的娘不过是个妃子而已。 从那时起,姜家要继承祖宗遗志的长子,就不能娶妾。 章得之当真会违背了祖宗定下的家规? 违不违的且放一边,她先去瞧一场好戏。 —— 徐昭星为何不肯让人到后院,就是因为那句“请夫人允许进门”的话语。 徐昭星幼稚鬼上身,她连后院的门都不让人进。 徐昭星才走到二门边上,就碰见了陈佳云。 陈佳云给她行了一礼,道:“听丫头说,二门上来了个奇怪的人,我出来瞧瞧。” 这话说的并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徐昭星有火也不会朝别人撒,点了点头道:“刚好,咱们一道去。” 两人的关系竟是从未有过的和谐。 徐昭星走在前头,一迈脚先进了章得之的书房,直接忽略掉了站在书房中央的薛玲。 陈佳云领着丫头,跟在了后面,倒是偷眼打量了一下。 同作为夫人,对于这些抢丈夫的妾,实际上有着同仇敌忾的不耻。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眼神里有轻蔑。 章得之的书房,就是个变态的存在,无桌无椅,更没有榻,他自己是席地而坐,来见他的人若不是跪着,也得躬身站立, 徐昭星知道,他书柜的最底下,放了一条厚厚的毯子,她不喜硬地,更不爱跪坐,他便预备着,她来的时候,给她坐。 徐昭星指了指书柜,慧圆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最下头的青色毯子。 她双手捧了毯子出来。 徐昭星道:“打开,我与二夫人同坐。” 这真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和陈佳云的关系是不怎么好,但她和这薛玲的关系更坏不是。 薛玲的身边还跟了个嬷嬷,两个人一个将头抬的很高,另一个躬身立在她的身旁。 徐昭星坐好之后,扫过去了一眼。 薛玲行礼道:“见过夫人。” 这是对着徐昭星说的,方才进门,她是走在前头的那个。 薛玲又微微侧目,对着陈佳云道:“这位是……” 陈佳云后头的丫头怪不喜她行礼都行不好的模样,横了她一眼,道:“这是我家二夫人。” 薛玲便知后进来的是姜舍之的夫人,又行了个礼:“原来是二夫人,有礼了。” 因着徐昭星没有回礼,陈佳云便也跟着不回。 薛玲来前,费了好大的力气打听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章夫人,她心想,不过是个二婚的妇人! 即使是夫人,也是续弦,她并不曾看在眼里。 叫谁想都是,一个青春靓丽,一个半老徐娘,叫男人来选,会选哪个没有一丁点的悬念。 薛玲觉得自己有备而来,那个章夫人不喜她,那是肯定,她来此也不是要讨章夫人欢心的。她有必须进门的理由,有持无恐的要命。 她已经特意放低了姿态,就不介意这一时的憋气,就是坐着的两人都不出声音,她也能把话说下去。 她拿了帕子,假装拭泪:“不瞒二位夫人,若不是先生相救,小女今日已不在人世。那日,小女游湖,不幸翻船,是先生救了小女,为了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小女愿意……愿意以身相许。” 这么一说,徐昭星就明白了,敢情,她家的老狐狸也有阴沟里翻船的境遇,这是遭了人算计! 可不,明摆着的算计。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早不翻船,晚不翻船,非得等章得之在的时候才翻。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故意的。 徐昭星笑道:“救了你,你就得以身相许?” 这话问的,薛玲一个黄花大姑娘不好接下去,她身旁的嬷嬷道:“夫人有所不知,那日我家姑娘浑身湿透,被先生…那么的救上来,不以身相许的话,唯有一死证清白了。” “那就去死啊!”徐昭星连眼皮也不愿抬一下,说的轻飘飘的。 薛玲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章夫人是这样的章夫人,当下泣道:“小女到底犯了何错,夫人竟无一点的怜悯之心,叫小女去死?” 和徐昭星掰这些,她简直是自不量力。 只见徐昭星偏了偏头,道:“那我家夫君到底犯了什么错,救了人,还要纳一个祸害精?” “夫人说谁是祸害精?夫人怎可如此冤枉小女?” “我可没空冤枉你,你可不就是个祸害精。好好的姑娘家家,不是应该坐在绣楼里绣花做衣裳,你在外瞎跑个什么劲?退一步说,你有本事瞎跑,你也得有本事别出事情,明知自己不会水,还游个什么湖?” “夫人这话说的,若是人人都能预知危险,岂不是人人都无危险了?” “我这话没有说错,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你一定能预知危险,因为翻船本来就是演练好的。” “夫人说我故意?” 徐昭星轻笑了一声,心想:哎哟,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要是再听不懂,那还真是脑壳有问题。 薛玲没想到碰见个油盐不进的,她自小练武,耳聪目明,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音。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那一定是章得之的脚步声。 她揉了帕子道:“既然夫人不信,那我今日就以死明志好了。” 说着,就想朝书房门口的柱子上撞去。 时间点算的刚刚好,她飞扑出去,章得之刚好走到门前,她使劲往柱子上一撞,应当能直接撞到章得之的怀里。 薛玲算的特别好,就是没算准人心。 那章得之,他居然……跳了过去! 为了逼真,薛玲使的力气着实不小,这一撞,鲜血当时就流了下来。 她的头很疼,还有些懵,天旋地转地倒在地上,用无比幽怨地眼神看着章得之。 章得之这会儿没空理会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媳妇,多日不见,甚是想念,碍于人多,没法上前,又一想,还有一事未了,便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要问他怎能见死不救? 不能救,救了别人,就救不了自己。 正主既已回来,徐昭星准备撤了。 她站起来时,还虚扶了陈佳云一把,而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徐昭星路过章得之的身旁,连眼皮子都没夹|他一下。 徐昭星和陈佳云一到了后院,就要分开而行。 两人的院子并不在一处。 可陈佳云不由自主地跟着徐昭星走了很远。 再往前走,就要到徐昭星的小院门口了,请她进去坐吧,她两人的关系好像还没好到这种地步,万一把人请进去,又没话说,多尴尬。 不请她进去坐吧,又说不过去。 徐昭星干脆扭了头,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陈佳云确实想问她很多问题,纠结了半晌,道:“嫂嫂,若兄长执意纳妾呢?” “那就纳好了,那是他的事情。” 陈佳云皱眉,不能相信:“没想到,嫂嫂竟这么豁达!” “错,我一点都不豁达。他若纳妾,我必休之。纳不纳妾是他的事情,休不休他,就是我的事情了。” 陈佳云目瞪口呆,别说自古就没有女人休夫的,只说章得之的身份。 她缓了半天,才道:“嫂嫂,若有朝一日兄长坐上了那个位置,岂是、岂是你说休就能休的!” “那就走,去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儿,眼不见心也不恶心。” 陈佳云苦笑:“若凡事能有嫂嫂想的简单……” 徐昭星也笑:“凡事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人生一世,横竖也就是那么几十年的活头,自然是怎么开心怎么过,若过的不开心,不管是与人共夫,还是受人钳制,逃不脱这些的话,还不如…一死,只看你能不能豁出去。实际上,你们,不过是被自己心里的条条框框限制住了。不过,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二弟待你十几年如一日,不是也没有妾。” 提起姜舍之,陈佳云的笑更显苦涩。 她道:“嫂嫂不知,他对我不过是有愧而已,觉得我白担了……那样的名声,都是婆婆和他的算计。” 没想到,话就这么轻易说开了。 陈佳云自己都愣了一下,想着既说了一句,不如再多说一句,又道:“嫂嫂大可放心,姜家是有家规的,但凡是长子,不能纳妾。” 徐昭星叹了口气,规矩什么的,本来就是人为制定,又人为打破,她根本不在意。 她在意的仅是…… 她要是揍了章得之的话,章得之会不会成为笑柄? 章节目录 第73章 他若纳妾,我必休之。 陈佳云原封不动地将话学给了姜舍之听。 这一回既不是告状,说话的语气也不泛酸。 莫名有一种,我学习不好,但我有朋友是学霸的迷之骄傲。 还有一种,我混的不好,但我老大特别牛|逼的迷之霸气。 休夫!陈佳云自己是想也不敢想的,正是因为她不敢想,才觉得徐昭星说出的话特别解气。 姜舍之一听,就忍不住乍舌,心里想着,没准儿他这嫂嫂真敢这么干。 先前还觉得陈佳云没有人家的大气,这会儿就又觉得还是自家的媳妇好,小意是小意了些,但好在听话,不离经叛道。 姜舍之有一个打小就爱得瑟的毛病,小的时候,要是得了个好物件,没少在兄长的面前得瑟。 他兄长并不怎么搭理他就是了,就是八岁那年,他得瑟的没完没了,他兄长一生气削了他一顿。 八岁那年的事情太久远了,如今他已经三十有二。 这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姜舍之也就是身上的衣裳溅了几个泥点子,跑到陈佳云这儿来换衣裳。 换完了衣裳,半下都没有耽搁,就往前院去,这是生怕他兄长有事出门去了。 幸好,他兄长还在书房。 他敲了门,进去,从桌案的左边踱到了右边,又从右边扭到了左边。 等到他兄长忍不住抬了头,他得瑟地道:“听说…我嫂嫂要休了你!” 章得之的手头上可不止有麻烦事,还有一大堆的正事要忙。 忙的不可开交,心里还盼着赶紧忙完,回屋和媳妇解释清楚。 姜舍之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章得之的眼睛一挑,心想,他倒是怪闲! 眼皮便又一耷拉道:“你去峡州一趟。” 姜舍之惊讶不已:“我去峡州做甚?” 不是,这转折怎么没有一点儿的征兆?前头不是还在说他嫂嫂要…… 好吧,姜舍之要还想不到问题就是出在这儿的话,那他的智商就太感人了。 姜舍之也不过是才走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又回来了。 陈佳云道:“你今儿是怎么了?又把泥点子溅衣服上了?” 姜舍之的心情,没法用一句两句话形容,关键是这事好像也怨不得人。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给我收拾几件衣裳,我要去峡州一趟。” 他兄长的意思是,让他去峡州肃清官场里的奸猾小人,做这些事情他倒是在行。 用过了午饭,姜舍之便和徐大经一道上了路。 临走前,怎么都不放心,嘱咐陈佳云:“我估摸着那跟来的薛姑娘不一定能吃着什么好果子,你没事少往那边凑。” 那薛玲可不是明摆着讨不到好处!她可是早就看出来了。 陈佳云把话放在了心里没说,只道:“你且放心去吧!” 姜舍之心想,他怎么放心啊!忍了又忍,还是没告诉陈佳云,他会去峡州,正是因为自己作死往上凑。 唉,如今已是腊月,也不晓得能不能赶回来过年呢! 兴许是夫妻两个在一起呆的久了,姜舍之原就觉得他嫂嫂的性子…很感人,如今终于想起来了,和他兄长简直一模一样啊! 姜舍之走了,挥挥手没带走一片云彩。 到底是亲弟弟,章得之还赶到了城门外送行。 打城门回转,他便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干了,径直去了后院,嗯……认错。 他媳妇这儿的氛围简直了,平日里那些丫头见了他眉眼间都有喜气,今日个个都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章得之心里头觉得好笑,面上没敢露出来。 可不是好笑,这些丫头们一个比一个精,完全成了徐昭星的心情晴雨表。 由此可见,他媳妇是真的动了气。 动气好啊,她要是不气,他才是真完蛋了呢! 章得之站在门前往里头张望了一下,屋还是那个屋,和他走时一样,人还是那个人,耷拉着脚坐在榻上。 章得之第一回探头,徐昭星就知道。 她等了一下,等他第二回探头,抓了她让慧玉自制的靠背枕头就砸了过去。 章得之忍不住了,笑出了声音。 他迈过门槛,捡起了门槛边的枕头,没防着,又一个靠枕当头砸下。 徐昭星:“哈、哈、哈!”瞥了他一眼,继续嗑瓜子。 他媳妇可不是没有小性子,那小性子耍起来,绝对能折腾死人。 章得之不以为然,没有小性子的女人…那就不是女人了。 他一手一个靠枕,在小榻的另一边坐好,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伸了手,想去抓徐昭星面前的瓜子。 然后……手疼。 再抓,瓜子盘便换了个地方。 章得之悻悻,索性拿了茶壶……嗯,连茶壶都是空的。 在这么下去,估计晚上睡觉连被窝都是冷的。 他起了生去水瓮里打了一茶壶的水,而后将茶壶放在了炭盆上。 炭盆的火烧的并不旺,章得之添了几块炭在里面,还拿了炭盆边的扇子扇了扇,待那些炭块都燃着了,他又起身打开了窗户,顺手关上了门。 那些丫头们该知道,这个时候,谁都不许待在屋子的周围…听墙角。 徐昭星早就等着他关门了,心里还想着,一句话都不敢说,不是心虚是什么? 章得之也就是才转身到了榻旁,就被徐昭星扭住了手臂,推倒在榻上。 被媳妇推倒是一件挺幸福的事情,被媳妇骑在身上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情。 只不过,他却是脸朝下被推倒的。 徐昭星使出的是泰式按摩,并放出了大招,把住他的腿使劲往他背上拉,而她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他的后背上。 她就会这坑爹的一招儿,就这也够用了,反正左腿压完了压右腿,不解气再接着压。 章得之真真是措不及防,疼的脸都扭曲了。 他开始怀疑人生,哭笑不得。 好容易等到徐昭星累了,歇口气,他挣扎着扭过了头,比哭还难堪的笑着道:“夫人,我只解释一句,套是下给明知的,被我截了胡。” 这种可能,徐昭星倒是想到了,不过,她还是捶了他的背,半真半假道:“老子抢了儿子的女人,你还有理?” 倒是肯从他的背上下来了。 章得之好容易翻过了身,躺在那儿“哈哈哈”,没完没了地笑个不停。 徐昭星一时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她想,都什么事啊?还带截胡的! 章得之终于笑够了,拉了她一块儿躺下,开始给她讲宛西的事情。 说起来简单的很,不过是试探试探再试探和下套下套再下套而已。 那薛先,就是上辈子弄死了章得之的人。 这一世,他们已提前见过一面,章得之还送了他五十两银子做盘缠。 两个人再见面,章得之的心情不表,那薛先倒是得瑟的和女儿道了一句:“估计章先生一直在后悔一件事情。”后悔送给他银子做盘缠,而没有直接杀了他。 薛玲问:“何事让父亲如此得意?” “章先生也有有眼无珠看走眼的时候,为父可不是得意!” 而如今,正因为他的走眼,救了他一命。 薛先一开始是准备杀了章得之的,后来一看姜高良,便有意搓和他和薛玲。 他的考量有很多。 比如强强联手,这是建立在章得之真的愿意臣服的前提下。 再比如,将女儿送到姜家,让章得之对他放松警惕,顺便还能当奸细。 说起薛玲的婚事,薛先本来是想学一学赵器,把女儿嫁给姜从。 可那姜从实在是窝囊,哪里有姜高良一半的志气。 而薛玲却更属意章得之,还跟薛先道:“爹不想想,若是我能嫁给章得之,他也要叫爹‘爹’呢!” 薛玲什么都好,就是心气高,嫁给姜高良固然年纪相仿,可章得之还正值壮年,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是姜高良的天下呢! 倒不如一步到位,即使他家里有妻也不怕。 她有好容貌,好谋略,还有一身的好功夫。 说的是女人无才便是德,可如今正是马上打天下的时候,需要的就是她这种上的了床也上的了马的女人。 那些柔弱好看的女人就是温室里的娇花,根本就不适合章得之这样的男人。 不过,她到底是个姑娘,没能拗过她爹。 她爹特意给姜高良下了个套,她就偷偷让丫头去请了章得之。 薛玲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回想这一路的事情。 这一边,章得之也说到了接到了薛玲丫头的报信,顿时心生警觉。 他一到了河岸边,薛玲坐的小船已经翻了,姜高良正欲救人,被他阻拦。 他道:“你走。” 姜高良不傻,立马就明白过来这是个套,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爹就是爹啊,若不然我再因此惹怒了瑶笙,算是彻底没机会了。” 章得之气的直笑,算着时间下去把薛玲拎了上来,他保证了又保证,真的是拎的后衣领,根本就不是抱。 他就是如此截的胡。 还真真是女儿的心思,连爹也别猜。 薛玲算计起人来,连亲爹都设计进去了。 她算计的挺好,千算万算只不过漏算了一样,那章得之的夫人并非娇花一朵。若她是花,也是带刺的野玫瑰。 薛玲以为,她自己够能豁出去了,没想到那一位,竟是个自己想什么就是什么,不管不顾的个性。 谁更狠,当然是那章夫人。 但敢如此对她,也不想想她是谁。 薛玲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服气,暗自下了决心,一定得反击。 章得之一五一十地在和徐昭星交待前因后果,薛玲躺在前院的杂物间里后悔难当。 她算是想明白了,那章得之真是狡猾,故意让她和她爹以为胜券在握,却叫底下的人故意透露出不实的消息。 还敢让她住在杂物间里,等到她查清了天雷的来龙去脉,一定将今日所受的屈辱,加倍奉还。 与此同时,章得之正和徐昭星说到薛玲这个人。 徐昭星的气不打一处来,先前听说那薛玲和蒋瑶笙不相上下,还以为她是个多俊秀的人。 瞧她今日的表现,惺惺作态,实在是叫人恶心。 徐昭星道:“她到底哪点和瑶笙不相上下了?” 章得之就知她有此一问,不紧不慢道:“夫人且看着吧!十几岁的姑娘,有薛玲那个心机,却是非普通人。比之瑶笙……不过是缺了个好母亲正确引导而已。”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马屁拍的,让徐昭星措不及防,她翻坐了起来。 章得之便欠着身子来抱。 徐昭星不吃他那一套,盯着他道:“说事的时候说重点,如今你该跟我说一说,你是怎么把人家姑娘哄到洛阳来的?”截胡简单,怎么徐徐诱|之才难。 呵呵,果然是他亲媳妇,看问题只看重点,和他一样的聪慧呢! 这个问题若不交待清楚,以后的婚姻生活会不和谐的。 章得之道:“夫人你得信我,我两辈子加起来不过和她说过五句话而已。” “哪五句说来听听。” 章得之啼笑皆非,真的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再现当时情景的时候,还加了些感情。 他用食指,比了个‘1’,“这便是薛兄的女儿了,有女如此,薛兄真是好福气。” 语毕,还特地申明:“这句话,上辈子和这辈子都说过,这是两句了,还有三句。” 他又伸出了两根手指比“3”,“薛姑娘,请。” 又用手指比“4”,“薛姑娘,不客气。” 最后伸出了五根手指,“薛姑娘落水,我不能见死不救,说什么以身相许就不必了。一来,我与你爹的年纪相仿。二来,我家中有妻。” 他拍了拍手,表示完了。 徐昭星想了想道:“那你一定叫人放出了假消息,譬如,家中有恶妻,或者家中的黄脸婆又老又丑又平庸……” 还真是知他者非他亲媳妇莫属。 章得之笑出了声音,却赶紧否认道:“即使是放假消息,为夫也不会如此埋汰贤妻。” 其实,真没她说的那么夸张,他不过叫底下的人适时地透露了一些后院的消息,还让他们说话留一半。 譬如说了徐昭星的年纪,但绝不说长相和性情。 说了他家中无妾,又不肯说他与她的关系。 他给薛先和薛玲留了足够的想象力。 而想象力这个东西,事实基础不够充足的话,就成了自以为是。 人都有自以为是的毛病,尤其是一次败仗都没有吃过的薛先。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章得之知道,从地势上来讲,他和朝廷是绝不可能成为朋友,还因为他的威力已经严重地恐吓到了朝廷。 以赵器的尿性,八成会派人去见薛先,以招安许其厚禄为名,诱|使两方联手。 薛先肯定不愿意被招安,但他一定愿意联手。 这是,弱弱联手,好过各自为战。 以薛先的野心,他一定想要并吞掉洛阳,再徐徐图长安。 章得之能想到的,徐昭星也想到了,历史书上可是讲过的“连赵抗秦”。 她道:“薛先真是下了血本,舍了女儿要套你这头狼。可惜了,你不是只狼,而是只老狐狸。” 可不是只老狐狸,将计就计,诓了人家的女儿回来做人质,人家还是心甘情愿的。 那薛玲肯定不会哭喊着要走,说不定正攒足了力气,想要快点养好身体,好想法子探寻章得之的秘密。 狐狸就狐狸吧!还老!章得之下意识就抬了眼皮,将她拉到了自己的面前,先行钳制住。 她解了气,他可还没有。 他咬着她的耳朵道:“听说……你想休了我!” 徐昭星不语,在榻上和他厮打了一会儿,不敌。 那个,衣衫半解,诱|惑风情。 还有那个,情意绵绵,爱意不息。 没有红帐,也能翻滚喘息,情到浓时,他贴着她的耳根道:“你且放心,我不纳妾。有你一个,都快精|尽人亡,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在别的女人身上使劲。你挑,我也不是谁都行。” —— 还真让徐昭星说着了,专程去伺候薛玲的慧圆,还害怕薛玲醒了之后,会干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情。 哪知,她不哭不闹,一气饮下了人参鸡汤。 撞破了额头,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将养几日便行。 慧圆的心里不舒坦,在心里骂了她好几句臭不要脸,正立在杂物间的门口平缓呼吸,这就见了在花园里行走的徐鹿。 她喊了他过来。 徐鹿和慧圆也不是天天都能见上面,他就是听人说,慧圆被派到了前头伺候薛姑娘,这才想了法子,趁着夜凑了过来。 慧圆拉着他到了走廊尽头的槐树下,也不扭捏,直接道:“你帮我办件事情。” “何事?只要能办,我自然帮你办好。”徐鹿信誓旦旦地道。 慧圆叫了他附耳来听,女子甜香的气息吹的他耳朵发痒,连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 等到慧圆又回了屋去,他才癔症过来,那丫头竟让他去买巴豆! 慧圆是夫人的人,慧圆的意思会不会就是夫人的意思? 可这下巴豆……也不像是夫人的主意。 徐鹿斟酌不好,他自小就跟着先生,很清楚先生最不喜的就是自作主张。 可又害怕下巴豆真是夫人的主意。 他很是纠结,左手是先生,右手是夫人,得罪哪一个都不行。 徐鹿睁着眼睛到天亮。 起床的头一件事情,就是去二门外守着。 瞧着先生春光满面、神清气爽地出门,他心中一喜,凑了上去,的吧的吧一阵耳语。 这是此时不说,还待何时! 章得之一听,就知道这绝不是徐昭星的主意,可他思了一下道:“买点也无妨,只是这用量一定得和慧圆交待清。” 他忙,没空和薛玲搅缠不清。 下点巴豆,让她少些力气,他也能省不少的力气。 徐鹿可不这样想,只是想着:啧啧,先生对夫人还真是宠呢! 徐鹿得令出了门,还未回转。 薛玲不顾他人的劝说,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并不是那些娇小姐,自幼习武,又跟着她爹颠沛流离,受尽了苦楚,这点小伤真不算事。 她有一部分是装,可是装来装去,就把她丢在这杂物间里,没谁来瞧过她一眼,还装个屁! 转念又一想,那章夫人不让她去后院呆着也是好事情,前院里的都是男人,纵使章得之老道,是个铁石心肠。 可前院里也并不止他一个男人。 这时候,她才记起她爹的好,她爹说:“姜高良年幼好欺!” 她起初自然不信,她高估了她自己。 如今倒是想着,姜还是老的辣。 薛玲挣扎着出门,居然正撞见在花园里练剑的姜高良。 她觉得这正是好时机,和自己带来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便心领神会,缠住了慧圆。 薛玲娉娉婷婷地向着姜高良走了过去,还在心里骂着自己,真真是有好征服的男人不要,鬼迷了心窍,非得想要征服章得之。 好在,事到如今,并不算晚,只不过难度增加了。 其实她来此施展美人计,也只是为了迷惑章得之而已。 可现在她当了真,非要搅得他家不得安宁。 薛玲一向都不怕困难。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已经快要走到他的跟前。 姜高良听到了脚步声音,下意识回头一看。 哎哟,我去! 他躲她都来不及。 可他回头一看,身后是笔直入云的大树,竟是避无可避。 他心一横,腿猛地向上纵起。他长的很快,如今的身量和他爹差不了多少,他爹能从她的头上跳过去,他也可以。 薛玲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见一双长腿从她的头顶跃了过去,然后那人,像没看见她似的,携剑快行。 她“哎”了几声都没有叫住。 这时候,薛玲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姓姜的一家子,都是猴。 她恨的心尖乱颤,一时竟也想不到破解的法子。 被嬷嬷拦住的慧圆本来气的不行,后来就是乐的笑出了声音。 薛玲瞪了她几眼,悻悻地回屋。 等到徐鹿回转,正熬汤的慧圆迫不及待地将巴豆粉下到了汤里。 徐鹿说的很清楚,“一次放一小包,放多了会给夫人惹事情。” 给夫人惹事可不是她的初衷,一小包就一小包,她也不是想要了薛玲的命。 她倒是不介意要了薛玲的命,不过,夫人并不曾下过命令。 章节目录 第74章 慧圆连着三天都往薛玲的鸡汤里下了巴豆粉,第四天没下,是因为头一天下了两包。 第三天为什么下了两包,则是因为头两天薛玲都没什么反应。 结果,第三天坏了,好像是四包巴豆粉的威力全都聚集到了一起,薛玲一天跑了十好几趟茅房。 人躺在床上,小脸苍白,连眼睛都凹了进去,整个人都不美妙了,更别说爬起来施展美人计。 第四天,慧圆收了手,倒不是怕薛玲真没命了,而是薛玲的嬷嬷闹着要请大夫,她怕被大夫识破了。 大夫是徐鹿请来的,慧圆没有见过他。 那大夫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年纪,煞有介事地号完了脉,道:“这位姑娘是初来洛阳,水土不服,待老夫开个药方,这两日什么都别吃,两日之后可以吃些米粥。” 将拉完了肚子,什么都不让人吃,这难道是叫人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节奏? 慧圆起初提心吊胆,后来一听,总觉着这大夫不对劲,送了大夫出门,果然看见徐鹿朝她眨了眨眼睛。 前院都请了大夫了,徐昭星再想装着什么都不知晓,也说不过去。 她让慧润去换慧圆回来。 慧圆倒是省事,一回来,不待夫人询问,先跪着认错,把下了巴豆粉,还有下了多少,一五一十地交待清。 徐昭星猜着了七成,若不然也不会让慧润去换她。 她没打算罚慧圆,只说:“你比慧润有心,再去前头看着,再不可下那巴豆粉。” 慧圆跪在地上,替她打抱不平,“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慈。” 这事儿,别说在姜家这样的天家了,就是放在普通的大户人家,当家的主母略微狠心一些,那薛玲焉能有命! 徐昭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这一回还真不是心善。 她和章得之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挖坑,等人跳。 那薛玲可是来作细作的,让她总躺在床上,那真真是便宜她了。 有些不实的消息,徐昭星想借薛玲的手放出去。 即使是为夫人打抱不平,这尺度也得拿捏好了才行。 两日之后,慧圆又到前院换了慧润,倒是再也没给薛玲下过那巴豆粉。 薛玲苦熬了两日,终于能喝米粥了,第一口下肚,差点儿红了眼睛。 她劝自己,没有关系,在旁人的地界想要争一寸天地,本就不容易。 若是太过容易了,她反而会怀疑。 熬过了这个年,就是她苦尽甘来的日子。 人最可贵的优点就是能正确地判断自己的能力,最可怕的缺点则是不自量力。 来前,薛玲已经不自量力了一回。 这会儿却是被耻辱迷住了眼睛。 她若能清醒地分析局势,事情还能有反击的余地。 可她不能,她被姜家的男人女人、主子丫头合起来欺辱,此仇不报,她就是回了宛西也不能甘心。 而往往老天最坏的地方,就是让人输在自己的不甘心。 这也是章得之和徐昭星断定了薛玲绝不会离开洛阳城的原因。 年前也就是不安稳了这最后一次,很快就过了腊月二十三,往除夕迈进。 陈佳云来找徐昭星商议过年的事宜,该准备什么年菜,该准备什么祭品,还有礼尚往来用的年礼和家仆们的打赏。 陈佳云说起来头头是道,毕竟这么些年姜家内院的一应事宜,都是她打理。 今年不同往年,章得之已成亲,她这个老二家的媳妇,再不该管这些事情。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她没那个魄力休夫,别说陈家已破败,即使没有破败,也不可能成为她的支撑。 倒不如,扮演好了姜家二房得体的妻。 陈佳云想的很清楚了,只要章得之能够登基,姜舍之必定封王,她赖好都是个王妃,她一个儿子就算当不了太子也能当王,身边的这个一定能继承姜舍之的王位,女儿只要不死,怎么说也会封个公主,她又何必和未来的皇后娘娘过不去。 如今自己服个软,帮衬着她,未来总有好日子在等候。 徐昭星听她说的复杂,实际上复不复杂,只有办了才知道。 世家过年为什么麻烦,就是因为人多。 她上学那会儿当过班干部,组织过什么中秋晚会、冬至包饺子等等集体事宜。一个班五十几人,想要面面俱到也不是件特别容易的事情,也算不是零基础。 再说了,她只需要指挥,又不需要事事亲为。 徐昭星叫来了慧润,又借了蒋瑶笙的雪芳和雪华,嘱咐了三人去前院寻蒋肆,四人分工,一人负责拟单子,一人负责采办,一人负责灶上的准备工作,还有一人负责布置整个宅院。 这就是人比人气死人的地方了,陈佳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捋顺的事情,到了她这儿竟是如此的简单。 陈佳云倒是能够理解自己为何输的这么彻底了,她放不开,凡事都得自己来。 说的是放手与不放手仅仅是一念之间,可有的时候,还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嫉妒也好,无奈也罢,陈佳云已经决定了不能和徐昭星为敌。 不知是不是想开了,好事紧跟着就来了,腊月二十八,陈佳云没有盼归姜舍之,倒是盼回了姜婳。 陈留的事情,陈佳云至今知道的不清楚。 母女两个关起门来抱头哭了一场后,陈佳云问姜婳:“女儿,你别瞒着娘,把陈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一说。” 过了年姜婳就九岁了,不是个好哄的小孩儿。 她好容易止住了哭泣,道:“娘,舅父坏,他绑了我,要把我送到城外,我的脚便是那时摔断了,是大经叔叔杀了舅父,还打败了城外的那些人。娘,舅父死了我伤心,可我也庆幸,他要是不死,我今日就见不到娘和哥哥了。” 陈佳云愣了一下,这一回泪飙的比刚刚还厉害。 她那个嫡兄啊,好狠的心。 倒是白瞎了她的那些眼泪。 姜婳回来,徐昭星让人送了些好吃的好玩的过去,说是给她压惊。 陈佳云先递了橄榄枝过来,她没理由不顺杆儿爬上去。 年三十这一日,章得之没再出门,一早就叫住了前院的四个男孩,让他们写对联,言明了各人写各人屋里的。 姜高钰最小,却也不敢缠着笑也不笑的大伯父,只能退而求其次缠着兄长姜高良给他画年画,还非要个大胖娃娃抱鲤鱼。 姜高良依了他,提笔先沾了些朱砂。 另一张桌案上,徐文翰正立在旁边看余良策写对联,只见他如行云流水般的挥洒笔端,落在纸上的是苍劲有力的行草。 徐文翰连赞了几声,怪羡慕地道:“良策也是先生的学生,真好。” 徐文翰和余良策共用一个小院,彼此交际的更多,余良策知道一直没能去太学学习,是徐文翰心里最大的失落。 他劝解道:“文翰兄,如今咱们就跟在先生的身旁,学的是实际的策略,比之太学的纸上谈兵,不知好了多少。” 徐文翰一想也是,心里的难受劲随即过去。 这时,余良策落完了最后一笔,立了起来,将笔递给了徐文翰。 半上午的光景很快过去,章得之来验收结果,瞧见姜高良不止画了《连年有余》,还画了《富贵满堂》和一幅《母子图》。 章得之特地看了那《母子图》一眼,没有言语。 另一厢,余良策和徐文翰一共写了十八副对联,凑合着也够用。 这就又指挥着他们熬了浆糊,亲手去贴,道了一句:“这便是年的乐趣。” 而后施施然去了后院。 这是有劳动力,不用白不用的节奏。 这些活儿,他们要是不干的话,还得落在他的头上。 即使有仆人也不能用……这便是年的乐趣。 这也是姜家的家规之一。 章得之到了后院。 后院里,蒋瑶笙在院子里支起了桌案,也在画年画,写对联。 毕竟是继女,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赞了声:“好画。” 没等蒋瑶笙回头,他那厢已经进了屋里。 屋里的炭火烧的很旺,徐昭星开了扇窗户刚好能看见院里。 章得之一进了她这院子她就知晓,在院里说了句什么她也听到。这两日正赶上她大姨妈造访,怕冷的紧,她坐在榻上,还包了床薄被,即使知道他来了也不想动弹。 章得之几次给徐昭星把脉,都发现她体寒,喜欢吃辣椒和香瓜子那些炒货,极易上火。 她这是气血两虚,上火是假象,奇怪的是,调理了些许日子,竟不见成效。 今日是除夕,大过年的吃药,总觉得不好,章得之停了给她的药膳。 这一进门的头一件事情,还是号脉。 章得之的手还未触及她的手腕,先碰到了她的手,屋里这样暖,还包的这么紧,她的手居然还是凉的。 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眉,号完了脉,又不由自主地皱了下,道:“等过完了年,我让那老道进府给你瞧瞧。” “什么老道?” “哦,古济道人,通晓些医理。” 古济道人!名字听起来很熟悉,可徐昭星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过,怪费脑的,干脆不想,问了他一句:“今日这后半晌还有什么事情?”没事的话,她想睡一觉。 章得之瞧她坐着都乱栽的情形,道:“想睡你就睡吧。” 等他去床上拿了床厚被,她已经半睡半醒,合着眼皮小声道:“也不知明年会在哪儿过年?” 章得之将厚被给她盖上,捏了她的手,禁不住想,其实哪儿都可以,关键和谁在一起。 年夜饭,大房和二房是一道吃的。 因着姜舍之不在,这一回,章得之让男女分了桌。 开饭之前,他先领着徐昭星祭祖宗。 陈佳云的心里有些不太舒服,这时候祭祖宗不带儿子带媳妇,可见以后他俩有了孩子,姜高良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又一想,不好过就不好吧,反正她现在也没了让姜高良当太子的心思,明哲保身,活着,好好的活着,比坐在那个位置上省心。 这是陈佳云还不知道姜高良画了幅《母子图》,贴到了徐昭星的门上,若知这一出,估计又是一场闲气。 好歹是大过年的,也不能冷落了打宛西来的“贵客”。 章得之祭完了祖宗,才让人去请薛玲。 不多时,薛玲便款款而来。 比起二十几日前,身形清减了不少,态度也好了不少。 别管眼睛里是不是还闪着精光,至少懂得了低头。 章得之道:“人到齐了,那就开饭吧!” 徐昭星倒没觉得什么,陈佳云捂了嘴浅笑,心里想着,还不如姜舍之呢,好歹还会多说几句客套话。 他倒好,一句“开饭吧”就打发了。 当家作主之人都这样说,那就开饭吧。 几个男孩子解了禁,人人都可以饮酒。 女眷这厢,章得之知道徐昭星好饮,上了一壶烈酒,还有一壶果酒。 年菜的种类就繁杂了,基本上满足了长安人、陈留人,还有洛阳本地的口味。 有香糯的八宝饭,有大盆的烩菜,也有红焖的羊肉。 有精致的小碟,也有比脸还大的碗。 薛玲是想说些什么的,可女眷这厢有徐昭星,这让她心有余悸。 她想了下,端了酒杯,立起来,“小女敬先生一杯酒水,聊表寸心。”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前几日那样的折腾了一回,她的身子很快就好了起来。即使清减了几斤,眉眼间的风情依旧。 她知道自己在姜家就是恶心人的存在,她敬章得之,就是想要恶心徐昭星。 这世上的男人大都怜香惜玉,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那是因为有媳妇在。只是她敬酒,连他媳妇都挡不得。 这大过年的,薛玲敬的这一杯酒,章得之不喝也不行。 可这时候,蒋瑶笙道:“父亲,难道不应当食不语?” 章得之忍笑忍得不行,和薛玲道:“敬酒就不必了,薛姑娘多吃些菜,吃饱了肚子……才不想家。” 薛玲悻悻地坐下,趁人不注意,狠狠地剜了蒋瑶笙一眼。 也因为蒋瑶笙那一句“食不语”,姜高良几个碰杯都没敢发出声音。 吃了年夜饭还要守岁,陈佳云带着两个孩子先行回了后院,薛玲也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 蒋瑶笙和那三个男孩玩到了一起,叫人拿了箭,在院子里投壶。 章得之和徐昭星终于能坐到了一起,他贴了她的耳低声道:“也没见谁家的年夜饭吃的这般不声不响。” 嘴里是埋怨,可眉眼间藏不住笑意。 章得之的声线本就低,如今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徐昭星只觉脊背一麻,连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勾儿。 若不是除夕非得守岁,谁没事放着大好的时光不办正事情。 年年都怕守岁,因为子时一过,就又老一岁,上一世他死时是三十四岁。 这一世便特别怕三十四岁来的太快。 而过完了子时,他便是三十四岁了。 可如今叫徐昭星的眼神一勾,简直了,恨不得快点子时,守完了岁好办正事。 晚间的正事可多啊,使使性子,挠挠痒痒,脱的光光……啊,他忘了,今日徐昭星的大姨妈还在! 章得之的心情,先前是大喜,如今就是大悲。 先前上了高耸入云的大树,如今重重地跌了下来。 摔的人心肝肺扭到了一起,半天缓不过劲! 这夜寂静了许久,到了子时,忽然就有了喧嚣的声音。 周围都是燃放爆竹的声响,蒋瑶笙几个也停了投壶的游戏,指使人点爆竹。 “噼噼啪啪”火烧竹子的声音连续响起。 章得之想,这一年还是过去,而提心吊胆的三十四岁终是来了。 他走了几步,到院子里看了看繁星,又下意识回头去看徐昭星。 此时,徐昭星却在想,她要是能把烟花做出来就好了。 到那时,与人并肩在屋檐下看那漫天的烟火,会是何等美丽的心情。 章节目录 第75章 初一的早上,就是散财的日子。 女儿、侄儿、干儿子还有继子,排成了一列来拜年。 再接着是丫头仆人。 好听的话听了一箩筐,听的最多的莫过是“儿孙满堂”。 徐昭星再一瞧,贴在她门上的那幅《母子图》,顿觉压力山大。 年初一就是在这种氛围中过去。 万事开头难,初一过去,剩下的日子就简单了。 初二无事,初三四五六都无事。 初七这日,事就来了。 就连章得之也不知这是算好事还是坏事。 余家来了人,说是要赎余良策。 来的还是余良策的亲爹和亲姑父。 余良策的亲姑父就是蒋威了。 蒋瑶笙对蒋威一向无感,论坏他比不上蒋恩,论好…蒋家就没一个好人。 徐昭星则是对蒋家人个个无感,该报的仇又不是没报,报过了就算,还记着那些人做甚! 母女两个也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心大,还没什么反应的时候,余良策已经尴尬的不行了。 余宏信和蒋威此来,一共带了五千人马,就驻扎在洛阳城外五里的地方。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余家是来赎人的。 章得之心里是怎么考量的徐昭星没有问,反而问了余良策,“你们家可有五千人马?” 余良策愣了一下,摇头。 要知道,余家最大的官就是他祖父,不过是个四品的将军,还是个杂号的,不平叛时,哪里养的起那许多的人马。 他干娘一问,他也想到了,脸色骤变,道:“干娘,我先去先生那里一趟。” 他能想到的,徐昭星自然也想的到,她点了点头,“去吧,好好商议商议,最坏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双赢。” 余良策道了声“是”,疾步走了出去。 这时,蒋瑶笙道:“也不知我那三叔怎会走这一趟吃力不讨好的活?” 说的可不是,虽说蒋威和余家有亲,可,以他懒惰散漫的性情,绝不会强出这个头,除非有利可图。 就算章得之从不隐瞒徐昭星,后院的消息还是不如前院来的灵通。 事情说起来,还是与樊星汉有关。 樊星汉是如何带的兵防守洛阳城,就是如何帮蒋恩坐上了宣平侯的位置。 樊星汉散尽了万贯的家财,使得蒋恩终于如愿以偿。 但是他败了,人还不知所踪。 赵器有气都找不到地方撒,想整治一下蒋恩,奈何,蒋恩就是个闲散侯爷,有了爵位,没有实职。 他前脚才找了无数的原因封了蒋恩爵位,才过了没多久就收回了爵位的话,那不等于打了自己的脸。 赵器思了几回,终于找了个机会。 他封了蒋威做监军,想借此恶心死蒋恩。 不知赵器是不是输昏了头,蒋恩恶没恶心不说,倒是让蒋威出了仕,权力还不小。 还是蒋威的老丈人带兵,他做监军。 一天前,便从长安传回来了一些消息。 章得之只知赵器又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封了余季同,也就是余良策的祖父,做二品的镇洛将军。 如今,余宏信和蒋威一来,章得之便想到了,余家赎人,不过是个幌子。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薛先的大军也正在来的路上。 前日,闲来无事,他媳妇和他说过一个游戏,叫“斗地主”。 说的是有三个将军,还有五十四个兵,最强的那个可以领二十个兵,弱的那两个结盟一家十七个兵。 倒是有些像今日的局势。 一斗二如何能突出重围?自然不能硬拼,需要智取。 余良策来的正是时候。 章得之让他进来后,便开门见山:“你祖父带兵二十万,慢了你父亲一步,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余良策的脸色煞白,他是见识过“天雷”威力的。若他的祖父和父亲一意孤行,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赶忙跪下道:“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明日,我会派人去你父亲的大帐。” 余良策一听,思索片刻道:“先生,我乔装一番,跟着去。” 余良策若跟着去,那派谁去就得认真考量。 章得之用食指叩了叩桌案,道:“容我再想想。” 首先姜高良不能去。 他一去,被扣下来的可能太大。 别说姜舍之不在这里,就是在,也不能去,理由一样,也是被扣下的可能性太大。 这就成了问题。派去的那人得有说话的份量,就是要有一定的地位,还得让余家觉得即使扣住了也不会有多大的用处。 余良策明白章得之要思索的是什么问题,他也在思索。 他哪儿也没有去,去了郡守府里地势最高的凉亭。 这儿的地势高风大,风一吹,才能保持清醒。 他倒是想去更高的地方,想去城门,可这个时候,他最好连郡守府都不要出。 与此同时,在后院里玩秋千的蒋瑶笙,也把秋千荡到了最高处,瞧见了前院凉亭里站着个人。 离的太远,她也瞧不清楚那人是谁。 可这个天气,站的这么高,要不是有心事,就是遇到了难题。 她再一次把秋千荡到了最高处,瞧清了那人穿着青色的衣裳,她想了想,早上余家的哥哥来时,穿的正是青色的圆领袍。 余家哥哥的烦恼,八成就是她娘的烦恼。 蒋瑶笙从秋千上下来,站在院里和她娘道:“娘,我到前院一趟。” “去吧。” 徐昭星探头看了看窗户外面,只见蒋瑶笙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派谁去和余宏信接洽的事情,章得之就没和徐昭星透露,还是蒋瑶笙告诉她的。 蒋瑶笙说:“娘,我想去。” “去哪儿?” “余哥哥想乔装去见他爹,要有一个使者带着去,我想去。” 余家的哥哥说了,父亲肯定不会让姜高良去,恐怕军中也难选出合适的人。 她想的,她合适啊!不能说她没有地位,可即使被扣住, 又有什么用处呢!她既无军职,父亲也不是亲爹。 叫谁想,也得掂量掂量。 蒋瑶笙来说的时候,余良策就忐忑地等在二门外,这又撞见了回后院的先生。 先生的身后还跟了个道士。 先生道:“你怎么不进去?” 余良策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 他觉得他没脸去见他干娘,一进门,行过礼之后,就没敢抬头。 因为古济道人的到来,徐昭星和蒋瑶笙没再说下去。 古济道人给她号了脉,开了方,章得之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古济道人也就是刚迈过门槛,余良策就跪了下去。 蒋瑶笙快步走到了中央,跪在了他的身旁。 章得之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徐昭星叹了口气,对蒋瑶笙道:“你去也行,让小妆跟着你。” 余良策赶忙叩头道:“干娘放心,我就是拼上了性命,也会护好了瑶笙妹妹。” 如此,章得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没考量过后院的女人,不过蒋瑶笙确实是合适的。 章得之便没做反驳,站起来道:“那我去安排一下。” 他走的很急,因为古济道人还在书房外等他。 蒋瑶笙原是想穿着男装出城,可她娘没让,给她准备了大红的衣裳,还有黑狐毛的斗篷,连发髻也梳的复杂,梳了高高的飞天髻,因为她发量不够,还加了假发。 雪那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娘就站在一旁。 她道:“娘,再高,就要入云了。” “要的就是那架势。” “什么架势?” “华贵,不容人轻视,要叫所有的人觉得多看你一眼,都是有罪的。” 蒋瑶笙抬了头,那双凤眼一瞪,从高往低了看去,下一刻却又成了那小女孩的模样,“是这样吗?娘。” 徐昭星端详了一下,叹息。 昨夜,章得之劝了她半宿,让她凡事要想的开,儿女自有儿女的福气。 还说,蒋瑶笙已经长大了,也只有在她的面前,还是小孩子。 方才,蒋瑶笙的眼神之凌厉,确实是她不曾见过的样子。 可娘就是娘啊,孩子哪怕长到八十岁,在娘的面前也还是孩子。 这一回,徐昭星本不情愿让她去,可她说的对,在其位就得谋其事,她去,能省不少的事情。 其实换句话说,蒋瑶笙就是想当个有用的人。 这是徐昭星根本没法反驳的理由,孩子大了想飞的时候,她只能放手。 上一回登城门,是送章得之出行。 这一次登城门,则是送蒋瑶笙。 她走的虽近,可徐昭星仍旧不放心。 蒋瑶笙一行一共有六十八人,其实没必要带那么多人,毕竟不管是十八还是六十八,对五千,仍旧没有多大的胜算,之所以带的多,一是气势,二是为了给余良策打掩护。 且,章得之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准备,徐昭星让蒋瑶笙带着小妆,因为有孩子在,徐昭星没有明说,可他懂。 小妆干过什么,小妆可是轰了徐家的功臣。 此番,自然还带了些“法宝”。 这是做最坏的打算,他怎么也不能让蒋瑶笙被扣下了。 —— 五里路程,蒋瑶笙一行,不紧不慢地行进。 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地方,可因为走的早,到了地方也不过是辰时。 余宏信早早就负手候在大帐外,瞧着姜家派来的那些人,就停在了他让人筑起的栅栏外。 他在心里稍微猜测了一下,来的会是谁,马车内先伸出了一只绣鞋。 女人? 章得之的新夫人? 他微眯了眼睛,这就看见了一副明艳的面孔。 看那年岁,竟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余宏信猜不透章得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着许久不见的儿子,还是让人将蒋瑶笙让进了大帐。 蒋瑶笙一下了马车,就保持着她娘说的那种华贵和从容,可一进了大帐,忽然就变了个模样。 她一福,甜道:“给余家叔叔请安。” 余宏信都还来不及坐下,就愣住了。 “你是……” 蒋瑶笙看了看他左右。 余宏信唯恐有诈,只道:“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蒋瑶笙摇头,笑笑。 “余叔叔,有些话,瑶笙只能和你一人讲。” 瑶笙! 这名字太熟悉了,昨日和他妹婿饮酒,他妹婿还道:“我那侄女瑶笙,指不定也在洛阳城呢。” 余宏信赶忙屏退了左右。 此次带来的虽说都是亲信,可有些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等那几人一出去,蒋瑶笙便在余宏信的下首坐下了,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还拿了盘中的米糕。 她一边吃一边道:“余叔叔,这米糕是不是余哥哥最爱吃的。他在我家,什么点心都不吃,唯有这米糕会吃上一两块,连我家的丫头都知道。” 余宏信一听她说起儿子,眼神都变得怨毒了。 良策是他们家最有本事最懂事的孩子,还指望着他能带旺了余家,不曾想,却被人给困住了。 他冷哼了一声道:“本来是多说无益,可你既然提前,我有几句话不说不行。明知那孩子是为何去了陈留,我不说你也知情。可他得到了什么,就是被章得之□□。而你和你娘,你既然能来此一趟,可见地位不低。” 蒋瑶笙心想,果然如她娘所说,外头的还不知新的章夫人到底是谁。 她也不气,笑道:“叔叔着什么急!我有一样东西送给叔叔,我叫人抬进来给你。” 蒋瑶笙立起来,走到了大帐边,朝外一挥手,便主位上,有两人抬着一个木箱向这厢走来。 余良策将帽檐压的很低,一路低着头走到了大帐内。 余宏信正坐在主位上,瞧着两人抬进了箱子,心里一紧。 这么多日,一直都没有良策的消息,良策的娘整日在他耳边哭泣,不是说梦见了良策一脸的血,就是梦见了良策缺胳膊少腿,他还真怕箱子里装着什么他不敢看的东西。 他下意识按了腰间的佩剑,下了决心,若箱子里当真是他不敢看的,那么,是什么地位,他就要砍了蒋瑶笙的那里。 他本对蒋威日上三竿才起意见大的很,如今倒是庆幸,若蒋威在这里,他便不能肆意给良策报仇了。 谁知,没有人打开那箱子。 抬箱子的两人,一人退后,躬身立到了蒋瑶笙的身后,另一人就跪在那里,不止没有抬头,还迟迟没有声音。 余宏信看了蒋瑶笙一眼,不知她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待跪着的那人抬了头,他先是惊,后是喜,再接着便是怕。 他想了一百种可能,种种都不好,最不敢想的那种,如今正呈现在眼前。 他脸色苍白,瞪了自己的亲儿子半天,竟不知该说什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 余良策却已经泪流满面,抬起头来的时候,不是没瞧见他爹的惊愕。 虽然不好开口,但他必须开口。 他艰难地叫道:“爹,是我。” 章节目录 第76章 儿子大了不由爹。 余宏信怔了许久,陡然想到了这句话。 他扫了下那厢的蒋瑶笙,小姑娘的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笑起来很甜,可眼睛一闪一闪的,他也吃不透她的心思。 余良策发现了他爹的注视眼光,跪着道:“爹,我做了夫人的干儿子,瑶笙就是妹妹。” 余宏信气得手抖,差点掀了跟前的桌案。 余良策道:“爹,是我自己不愿回长安,后来夫人被俘,也是我自己要跟随先生起事。夫人得救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先生往长安送信索要赎金,就是怕身在长安的余家人受到牵连。” “那是在骗你替他们卖命。”余宏信咬牙切齿地说话。 余良策并不反驳,却笑道:“那爹和祖父呢,替朝廷卖命,不也是为了那些虚妄的加官进爵。即使是卖命,也要择明主。长安是个什么样子,爹难道不清楚吗?” “你混账!”余宏信除了指责,竟无言以对。 实际上,父子两个如果关起门来,没有第三人的话,余宏信还想问一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余良策非得跟着章得之。 章得之久负盛名不错,可自古马背上争天下的,没几个文人能赢,打仗靠的还得是兵强马壮。 自打父亲做了镇洛将军,他和父亲不止讨论过一回,凌志山的百万大军是怎么败的? 只知洛阳城至多不过有十几万人马,其余一应不知,手头上的信息有限,讨论来讨论去,只讨论出总不至于是轻敌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天雷,来的路上,倒是听人说过。 说的大都都是那句“天雷已将,谁敢违抗天命”! 这也不稀奇,翻翻史书,哪一朝哪一派谋|反的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顺应天命。 这些,并不足以让余家提着脑袋干对抗朝廷的事情。 蒋瑶笙见那父子两人陷入了僵局,偏着头道:“余叔叔,你有什么法子能赢了我父亲吗?” 余宏信一听这话,第一反应是关她父亲何事?紧接着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蒋家的二夫人居然成了章夫人! 那他儿子不就等于认了章得之做干爹! 余宏信“嘶”一声,倒吸了口气。 他心想,怪不得来这里的会是蒋瑶笙。 她说的话……他信。 余宏信定了定神,道:“你母亲的事情我不多说,可你姓蒋,你是蒋家人,你可还记得?” 像余宏信这种人,多着呢! 无非就是觉得她娘不耻,她冷笑:“余叔叔,你倒是说一说我娘呗!” 余宏信一噎,等于挖了个坑,自己跳到了里头,他还得想法子攀上来。 余良策一听他爹那话,就知道蒋瑶笙得气,怨他爹说话不过脑,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以为夫人仅仅是蒋家的二夫人呢! 蒋瑶笙压根儿就没准备让余宏信真的说她娘些什么,也没准备让余良策为难。 不等余良策插言,她又道:“余叔叔,多的我也不说了,还是那句话,余叔叔应当好好想一想。不过,我猜余家祖父带的兵不会有凌老将军带的多吧!凌老将军的百万大军,不过是眨眼既灭,更何况是余家,我父亲和我娘让我走这一趟,完全是看在余哥哥的面子上,我娘认了余哥哥做干儿子,可我父亲请来的天雷却是不长眼睛的。余叔叔信还是不信,还得您自己掂量。” 一个小姑娘如此有持无恐,要么是天真,要么就是真的不怕。 余宏信的心里直打鼓,看了自个儿子几眼,这才道:“你你,先起来说话。” 这要说的话就多了。 譬如凌志山的大军是怎么败的? 他儿子说被天雷炸的。 余宏信道:“胡说。那天雷是说请就能请来的?” 蒋瑶笙笑,“不信啊,余叔叔带着人马攻打洛阳城试试呗!” 余宏信的脸色难看的很,再去瞪他亲儿子,亲儿子看了看帐外,不说话。 余良策知道,他说他爹不一定信,就得让瑶笙吓唬吓唬他。 他还知道,临走前,干娘肯定教过她。 余宏信从主位上走下来,路过亲儿子身边时,偷偷地掐了他一把。 这一把,没留情。 余良策忍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蒋瑶笙瞧见了也只当瞧不见,扬了头,把剩下的话说完。 “余叔叔,我再说最后一句,这话不是我说的,我就是个传话的。我娘说,降者,既往不咎。” 余宏信听了此话,后背居然寒了一下,他道:“你再你三叔跟前,敢说此话吗?” 蒋瑶笙抬了眼皮儿道:“余叔叔,我三叔不会认我的。不信,咱俩打个赌。” “什么赌?” 余宏信自然不信。 “我要是赢了的话,你让余家的祖父改道峡州,你们兵分两路,如何?” 余宏信还以为她会让他退兵。 想了半天,也不知这个兵分两路打的是什么主意,不敢轻易应赌。 蒋瑶笙嬉笑了一声,和余良策道:“余哥哥可比你爹有胆识多了。” 余宏信的老脸一红,明知她在激他,还是受不了激,道:“我还怕了你这丫头片子不成!” 蒋瑶笙笑的欢快:“那就一言为定,不过,还是得让余哥哥避一避。” 余宏信没有反对,这就让人去请蒋威,还特地说是洛阳城来了人,有请。 昨夜喝了半醉的蒋威还不太清醒,打着哈欠出了自己的大帐,还在想,不出仕时想出仕,这出仕了又想,得的是个什么鬼差事! 没有美女,也没有歌舞,如今才过了年,这荒郊野地居然就有了蚊子,咬的他半宿不得安宁。 还有他那姐夫,也够烦的了,洛阳城来人就来人了,还非得让他去见什么见。 蒋威行的不快,果然看见有一些人和他们此行带来的兵穿着不一样的衣裳。 他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隐隐约约听见“三姑娘”这样的字眼。 来时,他大哥就同他说起过他那二嫂和侄女的事情。 二嫂去了陈留,他竟是临出发前才知情。 他大哥还说了,她们指不定现在就在洛阳城。 要不然,也不会一听见“三姑娘”这样的字眼,他就想起了蒋瑶笙。 他大哥可说了,二房的妖孽干什么都行,就是死在外面也不可惜。怕只怕,那妖孽和章得之混到了一起。 若真是那样的话,被人知道了去,别说侯爵之位和功名利禄了,恐怕到时,连命都没有了。 一想起这些,蒋威的心里就直膈应。 他安慰自己,不会的,即使他侄女现在在洛阳城,又怎么可能来到这里! 蒋威一进了大帐,蒋瑶笙便叫了声“三叔”。 蒋威愣住了,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再一看余宏信的表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当下板了脸:“这位姑娘,你可得认清了再叫人,我可不是你三叔。” 蒋威不会认她,这是她娘说的。 蒋瑶笙也不敢确定,如今好,不认拉倒。 再一看余宏信发懵的脸,蒋瑶笙在心里偷着乐。 —— 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薛先迟迟不肯露头,自然得先医好了余家。 徐昭星教了蒋瑶笙什么,章得之没有具体问。 他打的主意,即使那两个小东西搞不定余宏信也没有关系。 因为只有余季同带兵来到,那薛先才敢露头,然后只要余良策能说服余季同按兵不动,他就能让薛先有去无回。 他和薛先的仇,也能算得上是陈年旧怨。 上一辈子,和薛先联手的是他,可是洛阳被百万大军围困数月,始终不见薛先的援兵。 他拼尽了力气,借了天时地利,引来洛水淹垮了朝廷的百万大军,薛先却在这时来了个坐收渔翁之利,趁机夺下了洛阳城,还杀尽他姜家人。 若说,这一世他有仇非报不可的话,那就是杀了薛先。 徐昭星到时听章得之说起过那一段,章得之的上一世,固然有失误的地方,确实是薛先不守信义在先。 再加上这一世的用心算计,徐昭星和章得之一个想法,薛先不除不行。 她把蒋瑶笙此去的情形做了具体的分析,她觉得蒋瑶笙只要能照着她说的办,就绝不会拿不下余宏信。 余家郁郁不得志了多年,得重用就是当炮灰,只有傻子才心甘情愿。 蒋威再一撇清和蒋瑶笙的关系,估计余宏信的心都能凉半截。 说起来,蒋威认不认蒋瑶笙,和余宏信没多大关系。 可人就是这样,容易想的多,想想别人,再想想自己,不光心寒,还怕怕的。 怎么能不怕,亲侄女说不认就不认,那余家也是说扔就能扔掉的。 余宏信心说,怪不得他爹瞧不上这个女婿。 人生就是一场戏,还是谁爱信谁信。 蒋威说不认识蒋瑶笙,余宏信也不揭穿,幸好,余良策一早就避了出去。 蒋威出了一身的冷汗,还真怕蒋瑶笙再说些其他的。 他道了一句:“有些内急,你们先谈着。”便避了出去。 蒋威回了自己的大帐,心里还忍不住在打鼓,他想不明白蒋瑶笙为什么会在这里。 即使那徐氏和章得之混到一起,瑶笙个姑娘家家的,也不该抛头露面。 有一种可能,他倒是想也不敢多想,更是他不敢留在余宏信那里的原因,便是那徐氏会不会就是章得之的新夫人? 这才能解释的通瑶笙为什么在这里,她是来招安的! 呸呸呸,章得之就是个乱臣反贼,招的是甚安! 蒋威是个纨绔不错,就爱花天酒地,不爱动脑筋,可他动起脑筋来,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如此复杂的事情,都能让他猜明白,他真想敬自己一杯。 可如今,并不是喝酒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余家会不会因为余良策在章得之的手里,起了变节的心。 他可是监军,还和余家有亲,他若不把这里的事情,禀告宰相大人,等东窗事发,他势必得受到牵连。 蒋威衡量了又衡量,觉得自己必须把这里的事情,立刻马上禀告给宰相大人。 当然他会隐去徐氏和蒋瑶笙的事情。 他快速到了桌案前,研好了磨,又迅速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蒋恩的,一封给宰相赵器。 他写好了信,便将它们收藏在袖子里,一矮身又出了大帐。 他此次出来,从蒋家带了两个小厮,这一会儿也不知死到了哪里去。 他得快点儿找到他们,让其中的一个快马加鞭送信到长安。 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儿,终于看见了蒋华的身影,他把蒋华拉到了一处大帐的后面,才将把袖子的信掏出来,就听见了蒋瑶笙的声音。 “余叔叔,我说你还不信,我这个三叔啊,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大义灭亲’。” 这时,蒋瑶笙从大帐的另一边探出了头。紧接着,余宏信便从她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是很不好,眼睛里还迸发着杀气。 “舅兄,你听我解释。”蒋威下意识便把手中的信攥的很紧,缓缓往后退。 他铁定打不过余宏信,更逃不出这营地。 只见蒋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舅兄,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这东西,人人都有。 譬如蒋威的苦衷,往小了说就是想保存自己,往大了说是为了整个蒋家。 毕竟这年头,拖家带口的都不容易。 余宏信也不容易,儿子这厢已经反了,老妈和老婆,另有一票的子女,都还在长安城里。 反吧,害怕一个不小心,老妈和老婆没有好下场。 不反吧,攻不下洛阳,他和他爹没活路。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又感觉洛阳就是个坑啊,能活埋了他、他爹还有无数兵将的巨坑。 所以,他是反还是不反呢? 好难拿主意,他想他爹了。 他早就过了三十而立的年纪,却在这个时候无比的想念他爹…… 余宏信派了重兵把守蒋威的大帐,将回去便对上他儿子坚定的神情,忍不住心神一晃。 即使他不承认,他也知道,他不止动摇了,甚至还有去动摇他爹的心。 不就是兵分两路,可以。 如此,一时半会儿的,即使是朝廷也不能说余家没有卖力。 而想要办好这一切,只要看管好了蒋威就行。 余宏信想了想和儿子道:“你知道,余家的事情一向是你祖父说的算,我急着去见他,又唯恐这里会出乱子,你和瑶笙速速回洛阳城,顺便…将你姑父也带去。” 是蒋威想弃余家不顾,那也怪不得他狠心。 章节目录 第77章 蒋威其实是想反抗的。 可反抗要有用的话,他早就反抗了。 他将余宏信骂了一路,却在城门边收了声,无他,有人扶他下马,他斜了一眼,正对上那人怨怒的眼睛。 那人生得极好,英俊的面容,桃花的眼睛,若那眼里流露出的是情,一定能晃动人心。 可那双眼睛里露出来的哪有丝毫的情分,倒是像恨不得砍了他似的。 蒋威一惊,“你,你是……”余家的崽子!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拉下了马,一个踉跄,摔的不轻。 他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蒋瑶笙不过是在明,而那余良策却是在暗。 什么被俘!什么要赎金! 全部都是假的。 蒋威倒是想再吆喝几声,表示自己宁死不屈。 可他怕死啊,死了就不能花天酒地睡女人了,他还想,这不丢人,没人不怕死。 是以,蒋瑶笙从马车上下来,他还往前凑了几步,喊:“侄女,瑶笙侄女!” 蒋瑶笙听见了,也没有回头,倒是瞧了瞧余良策。 余良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道了句:“放心,你先回吧!我明儿一早再去见干娘。” 原想着一日是怎么也回不来的,哪知,晨起走,日落归,倒是一日打了个来回。 蒋瑶笙回到府的时候,徐昭星刚用过晚饭,小菜还没有撤下,见她回来,便又叫人摆了上来。 莲子粥还是温的,蒋瑶笙吃了两口小菜,喝了一碗粥,和她娘道:“娘,我把蒋威带回来了。” “那是你三叔。”徐昭星哭笑不得。 蒋瑶笙撇了撇嘴:“反正,他又不认我。” “人呢?”徐昭星问。 “咱这宅子又住不下,他骂了余家一路,余哥哥心里有一股子气没处出,八成要把他下到大狱了。” 仿佛这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蒋瑶笙说完,还嘿嘿一笑。 徐昭星也不是要管蒋威死活,不过是按照血缘来说,蒋瑶笙跟蒋威近,可瞧蒋瑶笙那反应,还不如没反应。 不过,她说的对,别说宅子里住不下,就是住的下,蒋威也不配住进来。 还是大狱适合他。 第二日一早,余良策来见。 其实头天晚上,章得之把该说的已经说给她听了。 余宏信那厢本就是个不坚定的,自然会衡量哪边更容易得到好处。 孙子确定就是反贼了,儿子明显向着孙子,祖父该怎么办,还得老头儿自己衡量。 不过,最好的办法还得数她给的那条“兵分两路”的路。 一路围攻洛阳城,可以替章得之引来薛先。 另一路去攻打峡州,可以替姜舍之立下战功。 而两路人马,双管齐下,谁也不能说余家不卖力。 如此,一石三鸟。 —— 余宏信是怎么和余季同说的,只有他父子二人知晓。 其实余季同也有被逼上梁山的意思,谁让他儿子把女婿送进了洛阳城。 想想这一帮孩子,就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女儿自打见了那蒋威一面,就误了终身。 还以为最小的孙儿会是最好的一个,谁知道,是最不省心的。 对于余季同来说,他需要考量的仅是一个问题,那就是做一个眼光锐利的投机分子,还是死守原则? 余家本就不是世家,而是草莽起家。 不是不讲忠义,只是那些个忠君思想到底不如世家根深蒂固。 其实就是那些个从前朝就有的世家,不照样也历经了改朝换代,若他们忠君的话,还不得全家一块儿去死,哪里还会繁盛到如今。 说起来,余季同要想的问题实际上就是他要怎么更好地保全余家,甚至是如何让余家出头! 这就简单了,有时候危险与机遇并存。 余季同带来的兵,果然兵分了两路。 余宏信带领了八万人,改道去了峡州。 余季同便领着剩下的人,直接围了洛阳城,却是围而不攻。 先和城里的人通上了信。 余季同在信上说了,他要见余良策。 余良策还是很怕他这祖父的,蒋瑶笙倒是义气,同他道:“没关系,要不我再陪你走一趟。” 徐昭星却说不行,“你去会让他误会我们还在防备。” 这个时候能代表章得之和信任的唯有姜高良。 章得之自然也知晓,他观察了一日,选定了日落时分,对方正在换防的时间点,让他俩出城。 也不是出城那么简单,余季同亮了亮手腕,他自然也得有个下马威让余季同看一看。 两个功夫都还不错的小子,选了个防备薄弱的地儿,带了二十三人直接冲出了余季同的包围圈。 余季同派人追了半宿,人没有追上,回到大帐却见帐前的守卫都不见了。 他离开大帐,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余良策的耳朵灵敏,这时候掀了帐帷,探出了头。 余季同一看脸都绿了,转头就问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部将:“打城里一共出来了多少人?” “二十三骑。” “我问你多少人?”余季同气急败坏。 “没看清。” 这就怨不得人了。 余季同黑着脸进帐。 余良策知道自己和姜高良一块儿掉了祖父的脸面,老早就跪好了,等骂的姿势简直是专业。 余季同哭笑不得,准备开骂,却又碍于坐在了主位上的姜高良。 这孩子,他是头一回见。 与他孙儿年岁相当,长相也还不差,比起他孙儿,还多了些许的福相。 他坐在主位上不是不对,不是如今余季同的心情很不美妙。 该有的势得有,该有的下马威也不能少,但该恭敬的时候还是得恭敬。 姜高良站了起来,先行拱手行礼:“余将军,晚辈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 余季同叹了口气,终是一笑。 若说先前,他还有什么想法,如今那些想法都不敢想。 二十三骑二十五人不止闯出了他的天罗地网,还有两个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了他的大帐,另外的那些个带着他的五百精兵兜了半夜的圈子。 除了说自愧不如,他还真没有别的话好讲。 不能自己太弱,就不承认对手的强大。 这不是一时疏忽,确实是计不如人。 他道:“公子当真是好计谋,又艺高人胆大,仅两人就能深入我大营,潜入我大帐。” 夸别人,也顺带夸一夸自己的孙子。 气归气,可再一想,自己败在自己孙子的手下,这证明了余家有希望。 姜高良谦道:“哪里,如何出城,出城了又该如何,全是我爹提前交代好。混进大营之后,也是良策带着我行走。” 余季同一听,脸色好看许多。 败在章先生手里,总好过败在他儿子手里。 他就说嘛,小的就算争气,也不至于能有碾压他的本领。 老的就不一样了,他有幸听过章先生讲《史》,他确实服气。 多亏了下马威,关键时刻能让人变得不太虚伪,能省好多力气。 接下来,几乎不费口舌,就是敲定了接下来的戏该怎么演。 临别的时候,余季同说了句大实话:“公子,余家可是冒着天下大不韪,很可能世世代代都得背负着骂名……” 这一回,姜高良行了大礼,和余良策一块儿跪下,道:“余将军,我代我爹以及洛阳的百姓谢过你。余将军且放心,多的不说,我爹并不是个糊涂人。” 岂止不糊涂,还是个明白人。 既然决定这么干了。再多说了,就是矫情。 余季同到了跟前,去把两人扶起,还特地拍了拍余良策的肩膀。 余良策会意,和姜高良一道,趁着月色出了大营。 出去比进来容易,没花一刻钟的时间就摸到了北城门。 守城的正是徐鹰,夜视的眼力也是厉害的不行。 站在城门上远远一看,便下令打开了城门。 城门边早就备好了骏马,两个人快马加鞭赶回府,正是鸡鸣时分。 等了不到一刻,章得之便从后院出来。 事情的经过无需多说,结果也是一眼即明,只需等……等薛先到来。 这还得有一出戏,只不过得在府里演。 这就无需章得之多操心了。 是夜,慧圆和徐鹿在花园里幽会。 两个人亲亲我我了一会儿,说起了洛阳城被围的事情。 徐鹿叹气,悄声说了句:“你把贴身的细软放在一个包袱里。” “为何?”慧圆紧张地问。 “军中都在说先生请不来天雷了,若不然怎么被围了两日,还不见动静。” 慧圆:“就是请不来天雷,也无需收拾细软啊!” “你懂什么!粮仓里的粮草不多了,不攻自破是迟早的事情。到时你跟着我走,天涯海角,也总好过给人为奴为婢。” 二人窃窃私语了好一阵子,直到那老桂树后的身影一步一步后退,最后没了踪影。 徐鹿这才贴着慧圆的耳朵嘟囔了一句:“真当老子傻了,老子自打会走路,就成了光卫。就她这水平还不如老子五岁的时候。” 说着,还想抱着慧圆亲一口,慧圆推开了他,“你快去跟先生复命。” 徐鹿嘿嘿一笑,“我这会儿去找先生不是触霉头!我可是瞧见先生到了后院。要知道,先生最烦的是谁到夫人那儿找他。再说了,这光景,也不合适啊!” 慧圆还能不知他说的是什么,狠狠拍了一下他又伸来的手,身子一扭,转身离去。 她特地去了一趟后院,收拾了几件衣裳,还将十几两银子和值钱的珠钗裹到了衣物里。 薛玲已经从原先的杂物间挪了出来,徐昭星依旧不让她踏及后院,而是将先前樊星汉和慧珠住过的小院,收拾了一下,让她住了进去。 慧圆一踏进小院,只见薛玲房间的灯还在亮,她正要回房,却听道:“你去哪儿了?” 慧圆转身,福了一福:“去后院拿了两件换洗衣裳。”她的手里拎着个小包袱。 倚在门边的薛玲没再说话,冷哼了一声回了里屋。 慧圆没敢再停留,也推了房门,进了屋里。 心里想着,也不知道那薛玲有没有完全相信。 又想着,这几日且得小心行事,一定不能坏了先生和夫人的事情。 她没点油灯,摸索着将包袱收进了柜子里,还特意上了锁,将钥匙放在了阵线篮里。 经常守夜的大丫头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睡不踏实。 也不知到没到四更,慧圆就听见了房门“吱溜”一声,很快就听见有人在她房中摸索东西。 她翻了个身,估计吓了那人一跳。 停了许久,见她不动,那人已经找到了她的钥匙。 悉悉索索一阵,开了她的箱子,又合上,紧接着摸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78章 等了半月有余,终于等来了薛先异动的消息。 他带着他的大军和新立的皇帝,一齐出了宛西。 这是怕新帝姜从趁他不在,坏了他的根基。 唯有带在身边,才能安心。 薛先有一个多疑的个性,还喜欢不见兔子不撒鹰。 最好的办法是让余季同破城,章得之率部将逃窜。 等到薛先趁机攻门,章得之再杀一个回马枪,两面夹击。 虽然奔波劳累了一些,但这个计谋最保险。 还得把徐昭星带在身边,他和薛先一个想法,最宝贝的,唯有带在身边,才能安心。 转眼就过了二月二龙抬头。 城池被围,城里的恐慌一日赛过一日。 二月初七,余季同先是命了先锋叫阵,紧接着开始攻城。 这一战,从晨起,一直打到日落时分。 从远处看,那绝对是战况惨烈,“尸”横遍野。 装死、血浆,全是徐昭星出的主意,顺便还给余季同去了封信,仔细说明。 章得之一开始还有所担心,怕不够真切,会引起薛先的怀疑。 徐昭星道:“演戏而已,群演虽多,但只要声势够大,薛先又不会近距离观战,这就等于全是远镜头。再有,都是上过战场的,他们的反应不求多逼真,装死总会吧,穿的厚点,躺在地上睡觉就行。余季同一攻破城门,战场不用清理的太快,等到薛先一来,那些装死的掂了地上的兵器就能打,还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演戏、群演、远镜头。 章得之又听了个稀里糊涂,思了一会儿,笑道:“依你。” 不必要的伤亡,当然是能避免就避免。 不过,到时战场一定得打扫,若是没等到他回转,就诈尸,以薛先的警觉肯定会撤。 月上树梢了之后,两军休战,黎明鸡叫,余季同再一次发起进攻。 这一日,并没有打到日落。 也就是将过申时,北城门破。 章得之率领残部至西门出。 余季同派了追兵,那厢追没追到不知道,这厢,一边忙着打扫战场,也就是将“死尸”都搬到了一起,这才腾了个手出来,想好好吃一顿饭。 营地的大锅才将支起来,锅里的水还不曾烧冒气儿,妈蛋,薛先就来了。 余季同啃了口干饼在心里骂,那姓薛的王八蛋是真不地道。 一面又庆幸,这幸亏是和章得之说好了做戏,他要是和章得之干真的,即使能侥幸弄垮了章得之,也得被薛先弄死。 而,他要是弄不垮章得之,他还是得死。 横竖都得死,还真就只有跟着章得之这一条活路了。 幸好,他走对了路。 邙山头上,城门外头,“死”的,活的,章得之还留下了近五万的大军,再加上他的人,二十万人,只需扛到章得之回转就行。 余季同原想,章得之怎么着也得一日才归。 谁知,也就是一个时辰之后,站在城门上的他就看到了“姜”字大旗。 薛先的队伍立时大乱,这个时候,薛先自然已经知道他中计。 可看一看四周,章得之的大军是从他的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为今之计,只有拼。 —— 徐昭星还是头一回见章得之穿上铠甲。 他本就高大,相貌英俊,身着银色的铠甲和黑色的战靴,还有黑色的披风,耀眼夺目,威武非凡。 尤其是有风的时候,风吹起他的披风,徐昭星竟头一回看呆住了,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既真切,又不是那么的真切。 她呆了一下,问:“你要上战场?” 章得之揉了揉她的脸:“嗯,我要去杀了薛先,他的命得我来取。” “我和你一块儿去。”徐昭星下意识说。 “你怕我不敌?”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我和你都走到这种地步了,即使是做大盗,也应当是做个雌雄大盗。你要去杀人,我自然得跟着你。” 徐昭星的理论,章得之要是不懂的话,一般人更不会懂。 他想了想,倒是能理解她的意思,弯了眼睛笑道:“去也行,我叫人护着你,你就乖乖地等着就成。” 是不是在一旁等着,只有先去了再说。 徐昭星答应的爽快,这就跟着章得之往战局里头闯。 这个时候,已经乱战有三刻钟的光景。 战鼓如雷鸣,一面一面的“薛”字旗倒下,最后还竖着的那面一定是薛先的近卫军。 二十七个影卫,将章得之护的周全,章得之又时时护着徐昭星,唯恐从什么地方会射来冷箭,如此,向着“薛”字旗杀去。 这一路,不是没有碰到抵抗的。 可那些人,哪里会是那二十七个影卫的对手,别说徐昭星了,就连章得之也不曾出过手。 走走停停,停停杀杀,终于发现了薛先在哪里。 此时的薛先早就杀红了眼睛,一看见章得之,还心中一喜。 眼看着是败势了,可若能斩杀章得之,是反败为胜的唯一方法。 薛先大喊:“杀了章得之,赏银万两。” 徐昭星并不曾见过薛先,还是听见了他的喊声,才确定了人是谁。 她骑的是匹白马,因为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铠甲,就只穿了一身墨绿的袍子,还没有特意裹胸,叫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是女的。 女人的声音,到底比男人尖利。 她一听那话,当下就反击:“杀了薛先,赏金万两。” 一两黄金能兑八两白银。 薛先的脸都气绿了,抖着嘴唇往上加价,“杀了章得之,赏银十万两。” 徐昭星当下就冷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薛大宰相还真能打肿脸充胖子,从宛西出来,可带了那么多银子?若没有,我倒不介意借给你!” 这话说的俏皮,什么借不借的,不过是嘲讽他而已。 薛先恨的咬牙切齿:“杀了你们,整个洛阳都是我的。” 说话间,两拨人马越离越近。 薛先已能将和他耍嘴皮子之人看清。 他一看那人的装扮,心知肚明,狂笑了几声,给近卫下命令:“杀了章得之,活捉他的女人,今晚上,我让她挨个给你们暖被窝。” 于是,狂笑声一片。 徐昭星觉得薛先跟前儿的人都心大的要命,战局都如此了,还觉得他们能必胜似的。 她皱了眉,挽弓射箭,对着薛先而去。 她的准头其实不怎么行,射箭的功夫就是跟着余良策学了两天而已,半吊子的技能,真的,她自己都不求能射中。 中不中看天意,射不射却是看她的心情。 徐昭星的心情不好,还玩了连射,一气儿将背在背上的十几支羽箭射尽。 可事情就是这么有意思,没人将她看在眼里,这是疏忽大意。 哪知她竟是个手快的,十几支羽箭就好似一齐射来,薛先躲过了这支,又躲那支,还驱马换了个方位,可那最后一支羽箭像是长了双眼睛,他明明可以躲的过去,却偏偏被——一箭封喉。 他不相信,到死都不相信。 徐昭星也不相信,箭已经射穿了薛先的喉咙,她还不可思议地去看章得之,内心的os是这样的。 卧槽,脱靶的可能都比射中红心大。 卧槽,居然射中了。 卧槽,真的杀人了。 章得之也愣了一下,铠甲白穿了,还想着要和薛先大战个几百回合,死也让薛先死个痛快,可他这儿都还没出手…… 不过,薛先死的倒是痛快! 早知道,就不带她来了。 章得之只觉啼笑皆非,却一看徐昭星真的变了脸色,赶紧驱马往她那边靠了靠,伸手,直接将她从那匹马上揽到了他这里。 此时,他听她道:“误杀!” 可不是误杀,她射箭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能杀了他。 章得之为了安慰她,贴在她耳边道:“上一世,我引来洛水大败凌志山的百万大军,却没能抵挡住与我联手的薛先不守信义趁机来袭。上一世,我就死在三十四岁,被五马分尸。” 徐昭星的脸色好看了一些,章得之又适时捂住了她的眼睛。 真不是她矫情,别说杀|人,连鸡都没有杀过。 一箭封喉,那个血流……没有亲眼见到,就想象不到有多血腥。 被章得之捂住了眼睛,她好受不少,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而后长叹了口气。 她不是个想不开的,一时的惊愕和恶心过后,心里便明白何为天意。 天意不可逆,或许天注定了,章得之上一辈子的仇怨,这一世由她讨回来,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夫妻同命。 主帅身死,能跑的自然赶紧跑,跑不掉的,如姜从,率领着能率领的所有部将,主动缴械,投降。 还一再和章得之表明,他并不想称帝,都是薛先逼的。 姜从来见章得之,只觉诧异。 都说章先生乃是圣贤,可叫他看,也不过是凡人而已。 为何这么说? 只因他来面见,章先生的怀里一直抱着个女扮男装的女人。 没有喝酒嬉戏,没有调笑话语,就是搂着,还一本正经。 什么都不知道的姜从,就是一个大写的蒙逼。 解释完了,就赶紧退了下去。 徐昭星和章得之共骑回来,被他抱下了马,又抱进了临时搭建的大帐里。 一开始还在懵,这会儿倒是清醒。 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扎出去,只好道:“我好了,你放开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要回府去了。” 他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要见的人也多,总不能一直这样被他裹在怀里。 可章得之不放心,“放开你也行,你坐到一旁,等我忙完了这里,我和你一道回去。你不是说就是做大盗,我们也是雌雄大盗,自然要总在一起。” 徐昭星想了下,没有反驳。 主要是想着回府也没有什么事情,倒不如留在这里,指不定还能帮点什么小忙。 章得之放开了她,给了她一本书,一支笔,让她到坐到一旁的桌案前。 徐昭星坐下之后,乱画符了许久,忽然就笑出了声音。 怪不得她老是觉得怪怪的,她和章得之这画风,一下子让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徐爸去工作。 那会儿,徐爸总是细声细语地哄她:“星星,你先自己玩一会儿,等爸爸忙完了,就带你一起回家。” 章得之这是想把她当闺女宠吗?! 也不问问她愿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79章 徐昭星是回府了之后,才知道薛玲逃了。 一说起来,慧圆气的不行,她被薛玲砸了头,晕了过去,就连柜子里的包袱也被薛玲夺了去。 慧圆倒不是心疼那点子家当,跟着夫人,夫人是不会薄待她的。 她就是气自己一时疏忽,要是两天前就往薛玲的饭里下点巴豆的话,那薛玲还能有力气跑? 慧圆的头被砸得不轻,那薛玲是想砸死她的,幸好徐鹿来的及时,喊了一嗓子,薛玲才赶紧逃了。 徐鹿赶紧拎来了大夫,就是上回给薛玲瞧过水土不服的那大夫,已经流血流的半晕了的慧圆还颇为嫌弃地道:“别也给我瞧出个水土不服的病症出来。” 事实证明,大夫还真不是个庸医,等徐昭星申时回转,慧圆已经止住了血,并且醒了过来,就是还有些晕。 大夫让静养,徐昭星知道,这八成是有些脑震荡。 可知道也不会治,不如不知道。 徐鹿来找她请罪,薛玲本就是交给他和慧圆看着的。 这漫长的两日两夜,徐昭星就没觉得好受过。 人她没有见,打发去了章得之那里。 蒋瑶笙和另三个小子没有出城去,就留在了城里做内应。 原本蒋瑶笙是要和陈佳云一道,躲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院里。 可她不愿意,和姜高良一道上了邙山头,苦等薛先来攻城。 这两天她过的委实刺激,还过了一把将军的瘾,生擒了两千人。 她入了夜才回转,先生没有回来,可她娘已经睡下了,她没有进门,就退了出去。 睡下的时候,徐昭星以为自己要做噩梦的,谁知一夜无梦。 鸡叫便醒,身边躺着章得之。 他睡觉时很安静,呼吸很稳,长长的睫毛会一颤一颤。 她笑:“醒了还装什么!” 章得之是鸡叫前才回来的。 也就是躺下了一会儿,徐昭星就开始翻身,然后坐了起来。 他见被识破,揽了她的腰,将她拉到了怀里。 “做梦了?” “没有。” 章得之忽然抬了下头,还弹了她的脸:“你应当说梦到了我。” “没有。” 章得之被气乐了,翻身就压住了她。 前头都熬了一夜,这夜也不是一刻都没睡,困的极了,就在桌案上趴了一会儿,不过是不放心她,又走了这一趟。 既回来,总不能白回就对了。 做的多了,不止手熟,还是哪儿哪儿都熟。 他不止会撩人更会撩心,最爱的就是她的声音。 有时愠怒,有时惊讶,还有惑死人不偿命的喘息声音。 他顺着她的腿缝往上,就到了他愿意去的地方。 还是那样,辗转流连。 这一世就像是偷来的幸福光景,连自己都忍不住怀疑,看什么都像假象,这时候,唯有身子底下的人是真真切切的。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想,他在她的身上,越发的卖力。 不想生个孩子是假的,想一想若能有一个长的像她一样的娃娃叫他“爹”,那应当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了。 可若真如古济道人说的那样,强求不来,那孩子他也就不强求了。 做人不能太过贪心,他所强求的只有一件事情而已。 该来的总是会来,夫妻就是这样,白日里一道吃饭,晚上一道睡觉,一块儿做和别人做会讨厌、和他做会欢喜的事情,如有缘,还能一块儿生个孩子。 徐昭星不知她和章得之算不算有缘,成亲了这许久,除了大姨妈造访,剩下的日子,几乎日日都做一场,没有服什么避子汤,那个人想要孩子,就更不存在拔|枪|拔的快的情形。 头几个月,她还忐忑,几个月过去她却想,她和他是不会有孩子的。 她也不知是何原因,就是那样想。 而实际的情况,感觉真的如她想的一样。 章得之应该也知道,因为花茶和药膳就没有断过。 那个人的心思深,即使是想要,也从不会表现在脸上。 大抵还是会有些失望吧! 一场欢好,心里存的事情都不少。 倒不是不尽兴,可那感觉总好像少了些什么一样。 辰时,章得之先起身了,穿好了衣裳,扭头和她道:“我叫人收拾东西了,最迟后日,咱们就开拔,这一回,去长安。” 薛先大败,等于宛西收入囊中,还等于半壁江山尽在掌握。 这个时候不去长安的话,还等何时呢! 偏偏这时候,不知是不是赵器也觉得自己要完了,死在宰相的位置上是死,死在皇帝的位置上还是死。 他干了一件,别人觉得他特蠢,却是他自己梦寐以求多年的事情。 他逼着小皇帝写了禅让诏书,也没让司天监给他找一个好日子,所有的事情就像是随性而为,二月十九这日,朝臣们一早还来皇宫点了个卯,那会儿坐在皇帝宝座上的还是看起来痴痴傻傻的小皇帝,到了晚上,东颜朝就成了赵朝,赵器便穿了龙袍,做了皇帝。 也没人管赵器是不是无耻之极,因为骂他无耻的人,统统被安上了“反贼”的名号,“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不管外头是什么人的天下,至少如今,长安城里还是赵器说的算。 长安城也是在这一日封闭了城门,一时间,整个长安就像是笼罩上了厚厚的乌云,让人没有喘息之力。 章得之率领着他的十万大军走的很慢,他的前头,自然还有打先锋的,那便是从峡州出发的徐大经、姜舍之和余宏信,兵分里三路,齐头并进,目标全都是长安。 人活着是一口气,一个王朝也是凭借着一口气焰,昌盛下去。 如今东颜的气焰,几乎被赵器泄了个干净。 什么赵朝,名不正言不顺,长安三辅地区各种势力全都虎视眈眈。 哪个时代,都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乱或者投机的人。 那种人不能说不好,拼的就是自己的眼力劲。 有人名曰邓利,武关人,并不是章得之的部下,就是一个市井商人。 武关,是从豫南经商进入关中的咽喉,拿下武关,等于打开了长安的东南大门。 他与镇守武关的都尉朱翔乃是旧交,眼见赵器的大势已去。邓利大着胆子宴请朱翔,先摆上酒肉,然后借着酒劲开导起好友。 邓利说,大人,先生的大军将至,赵器已经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您难道连这都看不出来?当你是好兄弟,我才劝你,趁早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才是正经事,机会可没那么多,不如…… 后面的话,简直就是心照不宣。 堂堂的都尉大人,就这样被三言两语说服,当场倒戈,数千官军交到了邓利的手中。 说起来叫人很难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 还有弘农人王佐,原本是郡中的一小吏,觉得邓利和朱翔厉害,特地纠集了一千人来投。 等到徐大经带着几万人马,到了武关外,正拉开来架势要攻击。 邓利和朱翔打开武关,满面欢笑的迎接其入关。 此时的赵器已经没了回天之术。 等到徐昭星跟着章得之不紧不慢地晃荡到了长安,徐大经已经带着人攻破了长安城东的宣平门,赵器忠实的兄弟子侄赵辉、赵俊等人,带着仅剩的残余兵力,在皇宫北门楼下作最后的阻击。 可这时候,也不知是谁下的命令,也可能只是杜撰出来的臆想,人人都在传“活捉或者杀死赵器者重重有赏”。 不是兵将的普通百姓,也有人手持棍棒刀叉,往皇宫里头冲。 宫殿的大门很快就被砸破,若不是姜舍之阻拦的及时,说不定宫室的门窗被燃了个干干净净。 宫女们吓得哭天抢地,宫里来不及逃走的贵人们因为害怕而投缳自尽。 听说,赵器死时,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服,佩戴着御玺,手里还握着一把虞帝匕首。 杀了他的,只是一个趁乱冲进皇宫里的升斗小民,那人甚至都不知他杀了皇帝。 到处都是手持凶器寻找赵器的人,他也只是其中之一,别的人忙着刀枪拼杀,那人绕开了厮杀的人群,悄悄钻进了内室,意外发现并刺杀了早已有气无力的赵器,解下了他身上的印绶带子,想凭着手里的绶带,领到些许的赏钱。 长安城里的乱象,也是在章得之带着徐昭星到来后结束的。 只因徐昭星道了一句:“国有国法,军有军纪,胆敢目无军纪者,无论是谁,杀无赦!” 要是几月前,章得之身边的人还不敢确定夫人的话到底管不管用,可现在他们都知道,先生从不逆夫人的意。 因为皇宫已经被翻的乱七八糟,章得之让徐昭星住进了宣平侯府里。 这倒不是因为她原先住过那里,不过是因为宣平侯府的前身本就是他废王府邸。 徐昭星要住进去,原本住在里头的人自然要搬出去。 差点儿没死在战乱里的蒋恩带着家小老老实实地收拾好东西,就立在府门前恭迎,原想着刷个脸熟的。 一看见徐昭星从马车上下来,却差点儿没直接昏过去。 还是洪氏在一旁掐了他一把,他才抖着嘴唇道:“恭迎夫、夫人。” 这一路的疲乏,即使徐昭星是个斗鸡,如今见了蒋恩也没有斗下去的精神了,她搭了慧润的手下来,慧润赶忙吩咐后头的人:“夫人累了,快点进去收拾房间。” 两人这就从他们面前过去。 蒋恩还来不及松口气。 蒋瑶笙紧跟着从马车上跳下来,到蒋恩的跟前转了两圈,笑嘻嘻地道:“咦,这不是要打我耳光的大伯父嘛!” 蒋恩眼睛一翻,到底还是昏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80章 因为跟对了人,余家成了新贵。 旁的人上门就不提了,余家的女儿,也就是蒋威的媳妇日日上门哭泣。 无他,蒋威还在洛阳的大狱里关着呢! 余良策好不容易回了家,他娘却日日在他耳边唠叨,说的多是“你姑姑也不容易。” 余良策不语,心想着,活在这世上,谁都不容易。 余氏又求到亲爹的面前。 余季同道:“不如趁此机会和离!” 余氏哭的昏过去一场,醒过来道:“人都劝和不劝离,不曾想,劝我和离,毁我恩爱夫妻的乃是我至亲。” 余季同气的直翻眼睛,道:“你不知你那夫婿,差点儿毁了我整个余家。” 余氏反唇相讥:“我夫婿耿直,忠于朝廷,哪里像是父亲这般的墙头草!” 一旁听着的余良策听到这里闭了闭眼睛。 果不其然,就听到了一记清脆的耳光声音。 余氏挨了一耳光,又气的昏了过去。 余季同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替蒋威求情。 这一回,余季同是铁了心。 蒋家是再也起不来了,虽说有蒋瑶笙在,蒋家绝不会落到满门抄斩这样的境地。 可想着有多好,那是绝无可能。 若女儿能和蒋威和离,不求他像如今的章夫人一样,改嫁个这么好的,至少也得嫁个比蒋威强上千倍的。 还是徐昭星自个儿想起来的蒋威,她和蒋瑶笙道:“他好歹是你三叔,你还姓着蒋呢!” 蒋瑶笙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情,她关蒋威,不过是因着蒋威不认她,她的心里过不去。 如今气已经出了,再说,和蒋恩比,她还真是更想关蒋恩呢! 于是道:“娘,放心,我明日就和哥哥说说去。” 这哥哥说的就是姜高良了,她叫他“哥哥”,越叫越顺口,仿佛真是亲兄妹似的。 徐昭星有心问一问她是怎么想的,蒋瑶笙就笑嘻嘻地道:“娘,哪有那个闲心想这些事情。” 现在不想,到时想想也晚了!章得之登基之后,就该说分封的事情。 皇后、太子、公主的名分一定,到时她就是想成事都不行。 徐昭星还以为章得之要登基之后,才有封后事宜。 倒是不曾想,章得之一直想的都是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一齐。 说好的并肩看风景,就不应该有先后。 徐昭星住进废王府邸的第三日,姜高良上门,呈上了两道诏书。 诏书一一摆开,徐昭星看过了一眼,问他:“什么意思?” 只见姜高良双手搭在双腿上,一副幼儿园乖宝宝的坐姿,其实他是紧张。 他喝了口茶,润好了喉咙,才道:“我爹说,嗯,我爹说了,这两道诏书,叫夫人二选其一。” “二选其一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只会发出去一道。发哪一道,我爹让夫人亲自选。” 一道诏书上的中心思想是:奉天承运,她必当后。 另一道诏书上写着要封蒋瑶笙为公主。 还二选一,这是怕她不愿意当皇后,拿蒋瑶笙威胁她。 这男人的心思,也是绝了。 他要是自己来的话,没准儿,两道诏书都会砸到他的脸上。 这会儿,徐昭星并不是生气,稍微有些恍惚,和姜高良说:“拿回去,告诉你爹,他愿意发哪道就发哪道。” 他爹愿意发哪道诏书,他当然猜的到。 可是,怕就怕两人耍花枪,苦来苦去,苦到了他。 蒋瑶笙要是封了公主,他算是彻底没戏了。 心里想着,怎么着也得让夫人给一句准话。 他道:“夫人……” 欲言又止,后头的话,他不说她也会明白。 叫姜高良来,他倒是算准了她会不忍心。 徐昭星索性将面前的两道诏书都留下,道:“叫他自己来。” 姜高良赶着去皇宫回话,急匆匆地出了院门,刚好撞见蒋瑶笙。 两人几日不见,姜高良只觉得蒋瑶笙好像又变漂亮了些,让他不想挪开眼。 姜高良还真是没有看走眼,蒋瑶笙十六岁了,比之先前的高瘦,看起来圆润了不少,该隆起的地方越长越大,两月前也来了初潮。 就连举手抬眉间,也妩媚了不少。 蒋瑶笙横了他一眼,道:“你瞧什么?” “瞧你。”姜高良的眼睛就没移开过。 “傻子,别看了。”蒋瑶笙喝了他一句后,又道:“傻子,你来找我娘做什么?” “来给我爹跑腿的。” “还得回去复命?” “嗯。” “那就别看了,赶紧走吧!” “好。” 姜高良又看了两眼,才疾步走掉。 蒋瑶笙进来的时候,徐昭星并没有把那两道诏书收起来,她探了头去瞧,原想着这一天总会到来的,真的到来的时候,她眼神闪了闪,想掩饰住心慌。 徐昭星道:“二选一。” 蒋瑶笙愣了一下,“什么二选一?” “就是说,我要是当了皇后,你就不是公主。我要是不做皇后,你就是公主。” 徐昭星解释的是字面上的意思。 蒋瑶笙奇怪地问:“父亲做了皇帝,娘本来就是皇后的呀!” 徐昭星笑了一下:“确实,我本来就是皇后。那你呢,要不要做个公主?” 蒋瑶笙叹了口气:“娘看吧!” “历来倒不是没有异性的公主,可名分一定,将才来的那人就该哭喽!” 蒋瑶笙知道她娘是在打趣,可一想起姜高良傻乎乎看她的眼神,她就莫名的心动。 她也不是从前那个没见过男子的小姑娘了,这两年,她该见不该见的男子能有一打,可不管是余良策也好,徐文翰也罢,他们看她,都不是姜高良那般的痴傻。 她微微红了脸,撒娇:“娘啊!你别笑。” 徐昭星可没有笑,封后的诏书上自然不会将她的来历写的那么清楚,无非就是说她“德行兼备,犹如半天朱霞”。 可那些人精们,自然会将她的来历打听的一清二楚。 到那时,蒋瑶笙和姜高良……唉,除非是章得之愿意下那一纸诏书。 皇帝嘛,想怎么着都成,在合理的范围内任性,谁也管不着。 就怕那男人,总拿这事儿,“威胁”她。 远在皇宫的章得之还不知道,他和徐昭星的亲密关系,遭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 其实,徐昭星不要求他亲自去,他今夜也势必得去瞧瞧她。 连续忙了好几日,小别胜新欢,说起来挺没脸的,他竟有些等不及了。 过了申时,小黄门来问他何时用膳。 章得之摆了摆手,叫来了徐鹰,让他备马。 徐鹰道:“圣上,你要是想见圣人,下官带兵去接,如今的长安还不安定,圣上还是……” “莫说你去接,就是我亲自去接,一回也不一定能接的来。” 说话的时候,章得之接过小黄门呈上的狐毛披风。 他瞧了低头不语的小黄门道:“你叫……倒是个贴心的,等圣人进了宫,就去她跟前儿伺候吧!” “小人姓周没有大名,七岁进宫一直呆在浆洗房,那会儿的总管嫌我个矮人瘦,就叫我小猴。”那小黄门回话的时候,仍旧没敢抬头。 一场战乱,对于有些人来说就是无妄之灾,而对于本身就处在低谷的人来讲,又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 周小猴就是后者。 皇宫换了个主人,甭管是宫女还是太监,但凡胆小的都不敢往前,怕枪打出头鸟,还怕那些凶神恶煞的“反贼”,一言不合就会杀人,周小猴不怕,没什么比呆在暗无天日的浆洗房还可怕的。 那个领头杀进皇宫里的人说要寻几个人伺候,他就主动报名。 原还以为伺候的不过是普通的将军,哪知,竟到了圣上的跟前儿。 听说,圣上还是个读书人,有很多原先在御前当差的黄门都见过他。 一直呆在浆洗房的周小猴肯定没有那种幸运了,可人倒霉了小半辈子,翻身的日子终于来了。 圣上钦点他去伺候圣人,圣人是谁,是扁的还是圆的,他都不知晓。 可,看圣上对她的惦记劲儿,这差事差不了。 章得之想了一下,道:“名字确实不雅,不过,还是等圣人进宫了,等她给你改名。” 周小猴喜滋滋地拜了道:“谢圣上,小猴子一定尽心竭力地伺候好了圣人。” 章得之的心情不错,不免和小黄门都多说了两句。 天快擦黑的时候,他到了徐昭星的小院里。 徐昭星还是住在中院的“六月莉”,这小院,他不是第一回来,再来依旧是倍感亲切。 他知道,徐昭星肯定会和他闹脾气。 其实,他也在闹脾气。 入长安之时,他也就是将说了一句“皇宫太乱”,她就赶紧接道“实在不行,我就先住在外头”。 他那会儿就生了气,试想,皇宫就是只剩下半截子焦土,他还能让她住到露天地里去? 他依了她一回,她也得依他一次才行。 章得之才进了小院,守在门口的慧润便高声道:“圣上来了。” 接着是行大礼。 这是徐昭星教的,虽没有正式登基,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趁早改口,趁早适应。 章得之道:“免了。”跨过了门槛,进到了内里。 坐在榻上的徐昭星想了想,要不要起身,可脑子转的没有人家腿迈的快,干脆抬了眼皮,不开心地道:“来了!” 觉得自己有点儿怂,皱着眉,无比埋怨地道了一句:“你就瞧准了我不忍心!” 章得之已经到了她的近前,挑了挑的下颌,和她对视,面上还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对谁都不忍心,唯独对我…特别忍心!” 徐昭星听着话音不对,也就几日不见,她还没成怨妇呢! 他倒好,成怨夫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怨夫”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本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可“怨夫”今时今日的地位,与往日不同。 徐昭星也拿不准是继续那样子对他,还是得稍微哄一下。 男人与女人也没什么不同的地方,都说女人需要哄,其实男人也一样。 若非要说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男人比女人好哄,那些好听的话他明知不是真的,可喜笑颜开,连自己也拦不住自己心情舒畅。 徐昭星想了又想,还真是,她对谁都不忍心,唯独到了他那儿,也不是说特别忍心,就是针眼大的小事情,不是非得争一争,就是说什么都不让。 他只能顺着她,依着她,听她的,但凡有一点不顺心……我去,这是一时不查,被他惯出来了臭毛病。 那现在呢? 怎么搞? “怨夫”喝茶,她就抢了他的茶杯。 “怨夫”一瞪眼睛,她比他的眼睛瞪的更大。 “怨夫”没脾气,这是谁叫他造孽,“造”出了她这个妖孽。 而作的后果,“怨夫”化怨气为力气,升级成了“农夫”,给她种了一身的草莓印。 不过自己睡了两三夜,实在是厌烦了杯子的另一端空荡荡的感觉,这一晚,章得之睡的很熟,一直到寅时才睁开眼睛。 就算还没有正式登基,可他已经开始上早朝了。 其实不止是现在,就是以前,他也多是寅时起床。 打一套拳,或者连一套剑法,而后才是早饭的时间,卯时就要开始办正事了。 只不过,徐昭星却从没有寅时起来过,往往他忙过了一阵,辰时她才会睡醒。 今日,她倒是醒的早,他才一动弹,她就睁开了眼睛。 “吵到你了?” “不曾。做了个梦,梦见你穿着铠甲非说要御驾亲征,我同你争了几句,一气就醒了。” 说话间,徐昭星又闭上了眼睛,似半睡半醒,也似在回想梦里的情景。 梦里说西北匪乱,这男人非得要御驾亲征不行。 不过是剿个匪,若也能用的着皇帝的话,那皇帝还不得累死。 她气得不成,在梦里嗷嗷着“去吧,去吧,当我多想管你!” 即使醒了,也是余怒未消。 章得之偏头瞧了瞧她,手又伸进了被子里,昨夜一时气急,把她的衣裳扔了老远,她就索性|裸|着睡了一夜,感觉她这样睡很是舒坦。 他也舒坦,手在她的身上滑来滑去,扰的她不得不又睁开了眼。 他这才道:“瑶笙本就不是我的女儿,我现在还没打算让她做公主。” 就知他要说这事情,徐昭星皱着眉,翻了身,背对他。 他又道:“就算是深宫高墙,又不会拘着你。还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徐昭星不动,他只有接着说:“你不知道皇宫有多大,就我一个住在里头,你就不心疼我孤单?” “徐大经也算是个粗中有细的,皇宫里的哪个地方都有破损,唯独藏书楼没有。听说,藏书楼里有书上万册,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看过。” “哦,明明是拜过堂的夫妻,非得弄得像在偷情!旁的人不知,还以为我有怪癖好,你这是要毁我半世的英明。” 一开始,章得之是一边穿衣裳,一边说。 后来,就是坐在床沿边絮絮叨叨。 说到偷情,徐昭星直笑,回了他一句:“又不是没偷过。” 章得之扳过了她的身子,道:“肯说话了。” 徐昭星的眼神游弋了一下,这才看定了他:“哪一日登基?” “司天监报上来的吉日是三月十六。” “还有七天,龙袍可赶制的出来?” “不止龙袍,还有皇后的凤袍也得一道做出来。你说的要和我并肩看风景,我拉你上前,你怎么倒往后退了?” “章得之,我不是后退,只是有些累了,想喘一口气。” 她说的是真的,才一年多而已,瞧瞧都发生了什么,她自己去想,都不敢相信。 一年多前,要有人告诉她,她会嫁人,还会当皇后,她一定会说那人病的不轻。 徐昭星的眼神恍惚了一下,还叹了口气。 章得之满目的情意快溢了出来:“倒是我疏忽了,你且放心,以后再不会叫你累了。” 生活本来就是累的,如果你感觉不到累,那一定是有人站的比你高,替你分担了生活的重力。 人有时就是这么矛盾,既想要自己生活的没有压力,又不忍心他人替自己扛起重担。 徐昭星又叹了口气,认了命:“大典别那么繁琐。” 听她这么说,章得之安了心,他笑了笑:“放心,不过就是祭一祭天地,新任的司天监乃是古济道人,他会看着办。” 徐昭星记得章得之的身边有一个道士,问他:“你不是不喜炼丹术?” 这时候,章得之已经从床沿边立了起来,回头看她道:“我留着他看天相而已,你再睡一会儿,我这就要走了。” 他走之后,徐昭星迷迷糊糊,总是睡不踏实,索性起床。 慧润已叫人把所有的箱子摆到了院子里,见她起床,还道:“圣上交代了,让收拾东西,过了午时,就让徐将军派人来抬进宫。” “登基大典不是在七日之后?” “圣上只说让抬箱子,没说圣人也要跟着进宫。”慧润想了一下,这样说。 昨日还叫她夫人,今日就成了圣人,不用问,多半是章得之教的。 还有什么只抬箱子,没让人进宫!我去,把她的“刷牙”杯子,洗脸“毛巾”,全部都让人抬走了,还不让她进宫,这才是耍的一手的好心机,造孽啊! 真想打他的脸。 慧润惯会识人脸色,她小心翼翼地又道:“姑娘那边也在收拾东西了。” 徐昭星没有出声,转身回了房间。 慧润提心吊胆,她本就是四个“慧”字丫头里最小的。 虽说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可依赖心太大。 一开始有慧珠顶着,后来有慧玉,慧玉不顶事了之后,慧圆又总是罩着她。 可慧圆因为头伤,留在了洛阳,她就不得不撑起所有的事情。 她天生就好像缺了个心眼儿,猜不透主子们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她就想不明白,她们家圣人不住皇宫,偏来什么废王府邸。 废王都是多久远的事了,说起这里来,人们知道的还是宣平侯府。 圣人好像生怕别人不知她原就是蒋家的夫人。 慧润思了半晌,圣人也没说不让收拾东西,那她就继续。 徐昭星吃了早饭,去见了下她女儿。 蒋家原先的奴仆,全都随着蒋恩离开。 偌大的宅院,实际上兵丁比奴仆多。 一路上,徐昭星遇见了两队巡视的官兵。 瞧见她走过来,大老远就退到了一边,低头躬身,连眼睛都不敢乱瞟一下。 能来这里的,都是章得之的亲卫。 要不然,他也不会放心。 徐昭星已经想通了,在这里是呆,去皇宫也是呆。 不过,她还是得去问一下蒋瑶笙。 她的心里怎么想,一旦住进了皇宫,她迟早都要有一个名头,不是公主,就得是太子妃。 徐昭星也不知道,她的心里,现在放的还是不是姜高良。 自打一收到让她收拾东西的命令,她就知道她娘会来一趟。 蒋瑶笙叫人敞开了院门,一早就在等候。 事情发展的太快,超出了自己二十几年的认知范围。所以,有很多时候,徐昭星只是本能的不想面对一切。 譬如,蒋瑶笙成长的很快。 出乎意料的快。 还有,更多的出乎意料。 樊星汉走之后,她再没有提过。 有些事情,不提,并不是真的没有放在心里。 也就是从这件事情起,徐昭星才真的觉得蒋瑶笙长大了。 就像蒋瑶笙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一样。 徐昭星进了院里,瞧见院子中央摆的整整齐齐的箱子,她也猜到了她的答案。 所以,她不准备再问了。 倒是蒋瑶笙忍不住自己说了:“娘,你只管往前走,别怕我跟不上。要是有一天,我真的没有跟上的话……”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又道:“那可能是我走了其他的路,到那时,娘也不用怀疑,你永远都是我娘。” 说话的时候,蒋瑶笙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徐昭星的嘴唇动了几下,蒋瑶笙的意思她懂。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 可是,也许等蒋瑶笙做了母亲,才会懂得她。 徐昭星站了起来,僵笑了一下,“成,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准备今日就进宫去。” 大概是上一辈子一无所有的原因,章得之是个极没有安全感的人。 她再不进宫去,指不定,他还会干出什么可笑又烦人的事情。 蒋瑶笙没想到这么快,怔了片刻,点头。 徐昭星这就走了,今日的天气出奇意料的暖,这让她忍不住怀疑此时不是三月,而是四五月。 她抬头看了看耀眼的太阳,愣了下神,低下头的时候,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她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让小妆备马。 小妆多嘴问了一句:“圣人要去哪儿?” “皇宫。” “圣人不等圣上来接吗?” “为何非得让他来接?我想去了就去。” 小妆低了头浅笑,快步退了出去。 小妆想,要不要让人先去禀告圣上一声? 想了一下,还是算了。 抛去圣人和圣上的身份不说,两人不过是普通的夫妻。 她也是成过亲的,夫妻间的事情,不需要外人道。 圣人任性,圣上喜欢,干旁的人什么事情。 她们只需让圣人安全到达就行了。 这才是她们该有的本分。 章节目录 第82章 “圣人回宫!” 徐鹰一路跑,一路喊,他跑上了台阶,跨过大殿高高的门槛时,还踉跄了一下。 章得之听见了声音,抬头:“你跑什么?” 徐鹰喘着气道:“圣上,圣人,圣人……回宫了。” “皇宫就是她的家,她回家,是一件多稀罕的事情?”章得之随即低了头,嘴角的那抹浅笑,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徐昭星策马到了宫门口,看守皇宫的兵将和在废王府邸的兵将一样,都是章得之的亲信,哪有不识得她的。 皇宫大门随即打开,她策马而进。 东颜的皇宫没有她以前见过的故宫大,却也由27座雄伟壮观的宝殿组成。 听说主殿东颜殿的宫墙比长安城的城墙还要高上好几丈,淋漓尽致地表现了皇宫的磅礴气势。 还听说,章得之吃住都在东颜殿里,皇宫的内廷,竟是一步也不曾踏进去过。 这就好比搬家,他负责换好了房子,然后拾掇屋子的事情,还是留给了她。 徐昭星没有去东颜殿,直接去了内廷。 内廷守门的多是小黄门,这些人并不认识徐昭星,可小妆的眼睛一横,喝道:“圣人回宫,谁敢挡道。” 前几天,才闹了那么一场。胆小的真的闪了,胆大的还想凑个脸熟,混个好差事。 可还不等凑到跟前,那厢就有人来报,“圣上驾到。” 圣上可还是头一回到内廷来,那到底是该往圣上跟前儿凑,还是往圣人的跟前儿凑? 还不等人拿捏好,圣上就到了圣人的跟前儿,连圣人身边的丫头都退到了一旁。 得,这时候再往前凑,就真是没眼色了。 章得之是在后花园里找见她的。 她正对着满园的花花草草发呆。 章得之走过去之后,自然而然揽了她的腰,喟叹一声:“这么着,也算是并肩看风景了。” 有风拂面,徐昭星没有回话,偏头看了他一眼,静静地看向远方。 唯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小妆下了凉亭,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圣上和圣人站在一块儿,还当真是一幅美好的画卷。 —— 上一世,倒是在某景区看过登基大典。 就是几个穿着铠甲的演员,走走位,跳跳舞。 然后是大臣打扮的演员,叽里呱啦地说一通话,中心思想就是一个“谁谁谁受命于天,是命定的皇帝”。 接着,皇帝打扮的演员登场,再叽里呱啦说一通,主要就是说“朕是皇帝了。” 最后,就是宫女打扮的演员,一舞终了。 一出表演最多二十分钟。 演皇帝的演员,一定得有气势。 徐昭星以为章得之的登基大典,会和她上一世看到的差不多。 等到她穿好了凤袍,顶着据说由一千颗东珠做成的后冠,登场的时候,立时就被眼前的场面震撼了。 登基大典是在东颜殿前举行的。 东颜殿前有台阶九十九阶,台阶的正中间雕刻着各种姿势的龙,形态和故宫御道上的龙并不大一样,却也栩栩如生。 台阶下头的可不止百官,整整齐齐按照文武之分,站成了四列,后头还有数都数不清的兵将。 今日有风,很温暖的春风。春风好像吹动了铠甲,拂面之时,带来了像风铃一样的悦耳声音。 小黄门引着她上了台阶,还剩几步的时候,章得之忽然走下来,冲她伸出了手。 他领着她拾阶而上,一步一顿的速度,就好比走过了春秋和冬夏。 等到她和他并肩立在了台阶上,底下的百官和将士们齐齐跪下,高呼了三声“万岁”。 那震耳欲聋的呼声一定传出去了很远,她想,甚至能传到长安城的外面。 紧接着,章得之便将一方四四方方的印章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知那是凤印,白玉镶金,托在手上沉甸甸。 她将凤印交到了一旁候着的小妆。 章得之又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大殿。 大殿的宝座是紫檀包金,宝座的后面也是包金的云龙屏风。 章得之拉着她的手方坐下,她便听见外头有人高喊了一声“百官觐见”。 不多时,四列大臣汇作了两列,躬身进入大殿。 很快,偌大的殿中就站不下了。 等到所有的大臣站定,章得之便示意徐汤宣读圣旨。 徐昭星是癔症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是在分封。 有点像姜子牙封神点仙,谁谁立了什么功,封了什么官,从高往低,分封百位,再剩下的就是实打实的赏银,几乎是人手一份。 简直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徐昭星寅时即起,梳妆打扮,分封午时才完,紧接着就是皇帝请客吃饭。 宴是好宴,好酒好菜。 舞是好舞,姬美舞美。 宴至一半,敬酒的大臣纷来沓至。 有徐昭星认识的,也有她第一见的。 新封的宰相谢理原是御史大夫,据说是个有才德的,不过正是因为有才有德,才一直被赵器打压,若不是家大势大,赵器动不了他,说不定也如蒋家一样,被赵器一步一步吃下。 而封了谢理做宰相,章得之不过是想拉拢以谢家为首的世家。 位置还没有坐稳的情况下,先和地头蛇搞好关系,这是上上策。 谢理也来敬酒,态度恭敬,说着客套话。 “不瞒圣上说,圣上还不是圣上之时,臣便有心结交,一直苦于无门。如今好了,能为圣上效力,委实是臣的荣幸。臣有一女,名叫玉容,也算是饱读诗书,尤其将圣上著的几本当作至宝,听闻了圣上登基的消息,十几日前便苦练了一曲‘四海归一舞’,特请求在宴请百官时能够献艺。” 这哪里是献艺,分明是想献女。 就知道烦恼的事情会很快到来,却没想到,竟是倏然而至。 徐昭星假装听不懂其意,还笑着说:“四海归一舞,倒是不曾听过,宰相大人也就别卖关子了,快快有请。” 谢理还停了片刻,想等着圣上的反应,却只见圣上扭头捏了捏圣人的脸,道了一句:“你啊!” 言语中的宠溺,使得他心里一紧。 他没敢再停顿下去,冲着殿外拍了拍手。 奏乐的声音很快响起,一个穿着红色的女子,甩着长长的帔帛,跟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她的面上也罩着红色的面纱,瞧不清长的什么样,但是身姿玲珑,舞姿优美,举手抬足间,还有混杂着清纯和妩媚的惑人气息。 其实像古典舞的范畴,徐昭星是欣赏不来的。 她倒宁愿看那些英姿飒爽的剑舞一流,可当谢家的女儿跳完了之后,她第一个拍手。 还和章得之道:“圣上,谢姑娘这舞跳的如何?” “皇后说如何?” “我说好。” “皇后的眼光一向独到,若不然,也不会瞧上了我。皇后说好,就一定是好。” 若是没有百官在场,徐昭星肯定要说他一句“臭不要脸,到底夸谁呢”。 可…眼下,她也就是飞了他一眼,而后道:“既然跳的好,圣上就该有赏。” “皇后说赏什么,就赏什么好了。” “谢家的姑娘有吃不完的美味珍馐,穿不完的锦绣绫罗,我也不知该赏什么好。不如,问问人家姑娘,想要什么!” 这一唱一和的,让他人根本就插不上口。 徐昭星的话音降落,章得之便问了:“谢姑娘,皇后说要赏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谢玉容拜了又拜道:“臣女写皇后赏赐,可臣女并不想要任何赏赐,只求……” “你求什么?”徐昭星轻弹了手指,笑问道。 “只求能有幸入宫伴驾!” 一个姑娘家家的在百官面前自荐枕席,谁说古代的女人含蓄了?又有谁说世家的女儿就高贵了? 不说说她不要脸,她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罢了。 谢玉容的话音一落,明明有百人还多的大殿上,静的能听见左右的呼吸声音。 章得之瞥了徐昭星一眼,那意思是在说“还赏不赏了,看,赏出事来了吧!” 像这种事情,皇帝若无意,谁也不能硬塞不是。 可如今是打开了天窗说亮话,就成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章得之悄悄地掐了一下她,让她想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 让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是有意。 徐昭星想着自己费了好几日的时间还没把内廷变成她想要的样子,这就挤进来一个女人,她肯定不会愿意。 且,今日若挤进来一个,明日就会有第二个。 或许,不出一月,章得之的后宫也能有七十二妃了。 只要他愿意。 不过,也得看她乐不乐意。 趁着大殿里没有什么声音,徐昭星冷笑了一声,道:“我也正有此意。” 看着谢理的面上一喜,她却又说了:“不如,我把皇后的位置让给谢姑娘。” 此话一出,别说谢玉容了,就是老谋深算的谢理也是一惊,慌忙跪下。 徐昭星砸了手里的酒杯,对着章得之道:“哼!这就是我今日封后,你送给我的大礼!” 说罢,站起来便走。 百官都懵了。 圣人在百官的面前跟圣上甩脸子,这是封后还没有半日,就得废后的节奏? 全都提心吊胆,等着看戏。 可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只见圣人才迈了脚,圣上就跟了上去,一边跟,还一边道:“皇后,皇后!” 声音是好声好气。 就是没人搭理。 圣上只能再喊:“皇后,星娘,你听我说嘛……” 至于圣上又说了什么,除了圣人,就没人知晓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大殿,留下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员蒙逼。 说好的登基大殿,就是在这么奇怪的氛围中圆满结束的。 章节目录 第83章 谢理活了快五十年,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办了件蠢事。 献美不成,自个儿惹了一身的骚,还让圣人恼上了谢家。 就是不知圣上恼没恼? 其实他提前做过很多的调查,都是关于圣上的喜好。 虽说圣上不是个好色的,可女人之于男人,有时也并非只是床底间的那些事情。 可红袖添香,更可连接利益。 倒是疏忽了,不知圣人竟是这样的脾性,那妒劲,可比他家的黄脸婆更甚呢。 还有圣上,看起来是堂堂七尺男儿,不像个惧内的,谁知,还不是一般的惧啊。 这要是他的朋友,他怎么着也得劝其休妻。 圣上可不是他的朋友,他还唯恐劝其休妻不成,自己被“休”了。 真真是碰见了一件伤脑筋的事情。 圣上和圣人走了之后,诸位大臣也散了。 谢理和谢玉容却没有走。 谢理之所以留下,一则是因为谢玉容一直在哭;二则是因着要等着圣上给他一个说法。 可不是得要个说法,谢家可不是那些可以随意对待的人家。 圣人也不想想,不管她是拒还是不拒,他谢家的女儿已经嫁不出去了。 若是个庶女也就算了,玉容还是谢家堂堂的嫡女,本就是为了进宫而培养。 先前,若不是赵器截了胡,将自己还没及笄的女儿弄进了皇宫当皇后,玉容早就是皇后了。 不过,也幸好有了这插曲,若不然,谢家恐怕也跟着前朝完蛋了。 谢理站在廊下,瞧着自己哭得快背过去的女儿,低喝道:“成了,我平日在家是怎么教你的,如今还没有定局,你哭个甚?” 谢玉容抽噎了一声,道:“父亲,即使玉容嫁了,往后也没有脸面出门交际!” 谢理左右看了看,比刚刚的声音压的更低:“等你进了这东颜殿后头的内廷,你还用出门交际?” “可圣人……” “不过一个妇道人家而已!”谢理那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成了,你先回去,告诉你母亲,我可能这两日都回不去。” 谢玉容观了观自个儿爹的脸色,没敢多嘴问“为什么”,她任由小黄门将她引了出去。 一路上,撞见许许多多的宫人,都像是在对着她窃窃私语,她想着父亲的话语,咬着牙,刻意压低了头。 她想,如今…并非已定局! 她还想,若有遭一日,她能进了东颜殿后的内廷。 这么想着,她连手都在发抖,她总有一日要把今日的屈辱一并还给那个女人。 花无百日红,她如今才十几岁,可那个女人……据说,已经不年轻。 谢玉容走了之后,谢理就跪在了东颜殿外,非得跪的说辞是“教女无方,向圣上请罪”。 做臣子的就是这样,是不是自己的罪,都得揽在自己的身上。 另一厢,章得之一直追到了内廷。 他起初以为徐昭星只是演戏,后来便发现她是真的在生气。 他觉得自己怪委屈的,和鲜花有一样的委屈,毕竟招蜂引蝶并不是鲜花的本意。 徐昭星径直回了晨光殿,那里是内廷的主殿,她如今就住在那里。 因着是主殿,可想而知的大,却也是毁坏最多的地方。 如今一进了殿门,还有半边的残壁。 不是没修,是时间赶的紧,还没修好。 也不是章得之吩咐她住到那里的,是她自个儿挑的,为此,慧润还嘟囔了一句“圣人怎么抓把红土当朱砂”。 徐昭星没有搭理她。 如今,顶着个东珠做成的后冠,进了殿门之后,还看了眼右边的残壁,心里想着,如今瞧它是坏的,可至多一月之后,它就会是好的了。 明知它迟早就会成好的,那为何她不选择最大最好的! 凡事不能只看眼前,更不能只看表面。 徐昭星心里已经想到了,谢家的事情绝不算完,她不知道章得之那个老狐狸还有什么对策,但她心里那个气劲,并不能一下子就过去。 徐昭星疾步到了寝殿,吩咐慧润帮她把死沉的后冠给卸了。 这个时候,章得之便跟了进来。 他挥手让慧润几个先出去,自己到了他的身后,亲自伺候媳妇。 也就是这个时候,周小猴来报:“圣上,圣人,宰相大人正跪在东颜殿外请罪。” 先前章得之并不恼,以谢家为首的世家要是不做点什么,他这心里还会犯嘀咕。 如今谢家出了招,他只需见招拆招。 可谢家不该出了这个下策,想要逼他就犯。 章得之已经替她卸下了后冠,还准备为她通通发,他听立在寝殿外的周小猴说完,头也没抬道:“那就让他跪吧!” 徐昭星的肩膀稍稍动了一下,他一只手摁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说话,另一只手就拿了檀木的木梳,轻轻地从头顶梳到发尾。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老爷行好运,出路相逢遇贵人;五梳五子登科来接契,五条银笋百样齐;六梳亲朋来助庆,香闺对镜染胭红;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鹊桥高架互轻平;八梳八仙来贺寿,宝鸭穿莲道外游;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到白头。” 章得之梳了十下,停了手,又道:“我们这儿的姑娘出嫁,梳头的婆婆都是这么唱。” 这个男人有时真的苏炸了。 徐昭星半晌没有动静,明明还很生气,这会儿又有点儿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憋红了眼睛。 她在心里说自己,也太不成熟了! 可男女只要牵起了手,哪怕八十,也会做幼|稚的事情。 就听,身后的那男人又说话了:“我觉得我特别委屈,明明什么错都没犯,你偏偏还和我置气。我想了下,你大概是怕我此时不犯错,但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你若是那样想,我真是说再多都没用,百口也辩不赢。” 徐昭星愣了一下,一扭身,夺了他手里的木梳,作势就要砸他。 真坏,差点儿被他带到了沟里,差点儿就有了愧疚的心理。 她可不是怕他常在河边走湿了鞋,她是操心完了自己的丈夫,还唯恐别人惦记她的准女婿。 她瞪了眼睛道:“我替你挡了谢家,如今那谢理明着请罪,暗着施压,我且问你,你准备如何?” “我瞧不上她。”章得之欠了身子,坐在她的旁边。 这话说的当真是欠打,徐昭星又举了手,他就咧了嘴,笑个不停。 笑完了还道:“瞧不上就是瞧不上,我不同你拐弯抹角。” 徐昭星这会子气不是笑也不是,想给他一拐,却被他顺势捉住。 再如此下去,多正经的氛围,也能被他搅成了不正经。 她绷着脸道:“我就问你,你待如何?” “谢理愿意跪就跪。” “然后呢?” “我明日召见谢知。” 徐昭星立时就明白了,这下是真笑了。 老狐狸坏起来,也真是没谁了。 世家世家,能称作世家的俱都是个庞大的家族,谢家尤是。 一个庞大的家族里,人一多,呵呵哒,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谢知和谢理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都不是嫡子,他们的嫡长兄没有活到成年,嫡母也再不曾有子,谢理便记在了嫡母的名下,如此继承了家业。 谢知呢云游数年,不日才将回转。 他也许真的是无心功名,更加无意和谢理争抢什么,可谢理会不会那样想,谁知道呢! 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拥有的越多,就越是恐慌。 徐昭星的心里没有章得之的道道多,但她不耻下问,又问他:“那谢玉容你待如何?反正,她是嫁不出去了。” 章得之冷哼道:“关我何事,我又不是她爹。” 他说的是气话,又不是真不用谢理,自然也不能真不管谢玉容。 顿了一下,他又道:“总之,你放心,不会让她进宫。” “怕就怕,谢家会把主意打到明知的身上。”徐昭星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担心。 章得之酸溜溜地道:“哦,原是我会错了意,你竟一点都不担心我!” “你若纳妾,我必休之,这话我早就说过。我不是因为想当皇后,才嫁的你。我是因为嫁的你,才当的皇后。人是首选,若人不如意,我也不稀罕当这个劳什子的皇后。” 说话之时,她还戳了戳后冠上的东珠。 她斜了他一眼,又道:”若不然,这样也成,你只管纳妾。我呢,没事的时候也去寻些开心,弄几个年轻的面首,装成太监,养在宫……”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章得之打横抱起,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直接抛到了床上。 他抛人的力度把握的还好,落下去的时候,不疼,她还是惊呼出了声音。 徐昭星的寝殿,除了床,就是梳妆台,连放个浴桶的地方都没有,并不是她的寝殿小,而是床太大。 这是章得之干的事情,徐昭星想着毕竟是两个人睡的地方,便问了他寝殿该怎么布置,他便让人做了一张超大的床,能睡下十个人,还真是实力演绎了房子有多大,床就有多大。 头一晚睡新床,她还以为以前挤着他了,他才有了床越大越好的心病,便刻意离他远了些。 哪知,那个男人抱着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完了入睡,还是死死地贴在一起。 她这才知道,大床的用意。 徐昭星也就是恍了一下神,臭男人就压在了她的身上,一边摸一边揉,还一边道:“想要面首?嗯?” “嗯~说说而已。”有时候,怂就是有眼色。 “真的说说而已?” “啊~啊~真啊~~” “我只管纳妾?” “不纳,不纳。”徐昭星已经不着寸缕。 此时,外头的太阳还在高高挂起,她身上有几颗痣都一览无余,她微微抬了些头,瞧见伏在他身上的男人正在她的身上揉来揉去,一路往下而去,她的心微微一颤,闭上了眼睛。 感情上确实势均力敌,但床第间,还是难敌。 她是该要早早求饶,若不然受了刺激的疯子……“章得之,你是狗吗?你咬…咬哪里!” —— 周小猴甩着拂尘到东颜殿前传旨。 传的正是让谢理想跪就跪的旨。 谢理领了旨,脸都绿了。 却还是赶紧掏出了袖子里的碎银,塞到了周小猴的手里,低声道:“还请公公透露一句。” 周小猴掂量着手里的银子,还掂量着圣上的心思,也低声道:“不知宰相大人想让小人透露什么?” “圣上和圣人此时正在……”他想知道的是不是二人在吵架。 周小猴的脸也绿了,想起了晨光殿传出来的欢愉声音,又将银子塞到了谢理的手里,匆匆离去。 圣上和圣人此时正在……当然是绝对不可说的事情。 谢理懵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谢理跪了整整一夜。 昨夜三更之后,到底是没撑住,跪着睡了半宿。 鸡鸣时分,又被浑身的疼痛扰醒。 他今年四十九岁,要是把赵器也算上的话,自打他出仕,一共伺候了五位皇帝。 是个人都有弱点,皇帝也一样。 譬如,他刚出仕时伺候的第一位皇帝,那是个好色的,最后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他死之后,赵器力排众议,给他过继了个儿子。 这个小皇帝呢,基本没什么弱点,就是特别的恨赵器,又恨又怕,因为赵器为了能更好地控制他,杀了他的父亲和母亲。 还有一位更小的皇帝,是赵器名义上的外孙,那就是个孩子,懵懂的孩子,第一天上朝,尿湿了宝座。如果他能活的更久的话,恐怕第一次上朝的记忆,会是他最不愿意被提起的。但,他下了禅让诏书之后,很快就被那些刁奴给饿死了。年幼的圣安皇太后还为此绝食了多日,到底没能倔过自己只有野心、没有良心的父亲。 而赵器自己呢,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 可如今的圣上…他还真是吃不准其弱点是什么。 圣上不是圣上之前,是个大儒。 但凡是那种人,总有一种波澜不惊、心如止水的气质。 好像对什么都没有特别的感觉,对什么都是泛泛。 有些像谢知。 谢知在所有谢家人的眼里是一个奇葩,不爱功名,却偏爱游山玩水、四处结交。 只有他知道,真实的谢知心里想的是什么。 谢知并不是不爱功名,只不过在他的心里还有一种凌驾在功名之上的感觉。 那种感觉可以形容为千里马遇到伯乐。 所以,赵器完了之后,谢知回来了。 再所以,他不得不匆匆忙忙地让女儿在登基大典上献艺。 谢理在想着谢知之时,腰板稍稍挺直了一些。 他想着自己的动作不慢,即使这一回达不到他最想要的结果,结果也查不到哪里。 可当他看着一身白衣的谢知拾阶而来时,他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一身白衣的谢知,和他不同,身上总有一种皑皑白雪一样的孤傲。谢知就站在他的不远处,他不用回头,自己也不用抬首,他们仅凭余光,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他想,不应该等到圣上登基,应该提前,甚至应该阻止谢知回到长安。 而后他又想,恐怕他要跪死在这里了。 很快,早朝结束。 谢知面圣。 这个时候,时辰就过得太慢了。 谢知进去了半个时辰,可谢理觉得有半辈子那么长。 谢知出了东颜殿之后,走到了他的身边,停了好久,才道:“起来吧!” 谢理愣了一下,没谁敢在东颜殿外造次,除非得了圣上的允许。 他赶紧起身,却踉跄了一下,这时候,谢知扶了他一把,等他缓过了腿麻,谢知便松了手,掀了衣摆,慢慢往下。 谢理追了上去,问他:“圣上怎么说?” 谢知已经迈下了最后一阶,立在台阶底下,回头张望。 他看见了巍峨的宝殿,看见了随风而散的白云,还看见了阳光洒在宝殿琉璃瓦上反射出来的金光。 他回了头道:“我在扬州游历时,和牢家的人倒是打过交道,牢家有一个孩子,还在太学学习过,和玉容的年纪也相仿……”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谢理打断了。 谢理道:“你在胡说什么,玉容,我尽心尽力养大的玉容,怎么可能嫁给那种二等世家!” 谢知冷笑了一声,轻飘飘道:“那……你就再回去跪啊!” 谢理愣住的时候,谢知又看向了天边,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只是在想,他应该是回来对了。 当他听说圣上能趋势天雷之时,他就知道他该回来了。 可方才在殿中用言语试探,圣上并不像是个穿来的。 难道说弄出来火|药的同乡,另有他人? 会是圣上当作宝贝一样的圣人吗? 圣上把圣人当作宝贝,这结论不是他下的,是他听来的。 他从扬州回到长安,听说了很多事情。 听说了圣人在洛阳的城门上如何号令城外的大军。 还听说了圣上是怎么迎娶的圣人。 他想,如果谢理认真打听了这些事情,就不会愚蠢到在登基大典上让谢玉容献艺。 圣上和圣人这对儿夫妻,并不是谢理这个愚蠢人认为的夫妻。 夫妻有很多种。 有起先恩爱,后来凑合过日子的。 有起先不恩爱,也还是凑合过一辈子的。 也有圣上和圣人这种,谁都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却把彼此当做了至宝的。 谢知太想见一见圣人了,若能得见,就能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同乡。 无独有偶,谢理终于在想圣人这个…女人。 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自己的夫人出门交际。 有时候,从女人的嘴里,反而能挖掘更多的真相。 徐昭星是真不知道有人这么费力地打听她的事情,若知情,她就写一个公告了。 而且,会在公告里写上这样的话语“我叫徐昭星,洛阳人士,十六岁那年嫁给了宣平侯府的蒋福。别看蒋福叫蒋福,实际上是个最没有福气的,他死了,我就守了寡。后来,我觉得孤单,还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想害死我,于是就找了个强大的男人,又嫁了一次。现在,我是皇后了。” 这公告若是一出,不知得刺激死多少人。 她不怕,那本就不是秘密。 她唯一的秘密,就连章得之也只算知道八成,剩余的两成就是懵懂,他只是听说,却绝对想不到她形容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她也就这一个小秘密,谁也不能真正窥透的小秘密。 直到,章得之和她说起了谢知。 从东颜殿走到□□的晨光殿,以章得之的脚程,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 他也不嫌累,每日中午都要回晨光殿用饭,饭后还会休息半个时辰。 正是午饭后的小憩时间,他搂着她,和她说起谢知。 “不曾想,谢家也有一个如此有趣的人。” “多有趣?”他既然说了,就是想引的她问。她只要不是在闹脾气,通常都会“入”他的套,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他用手轻轻绕着她的发丝,她知道他这是在心里想,该不该告诉她,该告诉她多少。 这就是同床的好处了,那个地方连在一起的时候多了,就连对方的脑子在想什么,用心去想总能知道。 她扭了一下身子,推开他道:“不想说,就别开头。” 章得之拉拉她回来,还刮了她的脸,“急脾气!我只是还不曾全部窥透。那我且说一说,他都和我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说了他在各处游历的感想。 可听谢知说话,并不会觉得枯燥。 章得之想了想,道:“他说,他游历四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儿时梦见过的一个仙境。仙境里的船能下海,铁鸢载人能上天,车不是车马不是马,车就是马马就是车。我问他可寻到仙境,他摇了头,说怕是此生都不能再有幸入梦境。他说的话,倒是和你整日念叨的话一般,叫人听的糊里糊涂,可不就是有趣。” 徐昭星没听出来哪里有趣,倒是听的一惊。 那谢知要么是个神经病,要么就和她一样是穿来的。 就和章得之和樊星汉一样,即使都是重生的,却也是立场不同。 所以,在她的眼里,就有了好坏之分。 那谢知也一样,是好是坏,谁知呢! 若他居心不良,还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徐昭星思了片刻,道:“那谢知能用吗?” 章得之也思了片刻,“虽有才,但倨傲,能不能用,还需静观些时候。” “那你就瞧瞧,若不得用,就别理他。若得用,你就让我见见他。没准儿,我能治一治他的倨傲病。” 剩下的话无需多说,说的都是确定的,不确定的说了干啥。 中午休息,章得之很少扰她,搂着她闭上了眼睛,也许在睡觉,也许在思考问题。 春日午后的时光,眨眨眼睛就过去。 自此,徐昭星又多了一桩心事。 章得之悔的不轻。 他又让她伤神了。 能让她伤神的事情总是太多。 内廷,就是女人的天下。 是以,哪个朝代的内廷最多的都是花园和修身养性的地方。 而自古什么最修身养性,大抵就是精神寄托了。 道观,佛堂,亦或是其他可以寄托精神的小方法。 女人不一样,信仰不一样,有时也是斗法。 东颜内廷里的法门也是五花八门,徐昭星如今住的晨光殿里有一个道观,后头的熹微殿里还有佛堂。 徐昭星让人修好了晨光殿,便去修缮熹微殿。 她准备一座一座宫殿的修缮,即使没有女人填满这里,也不能任由其荒芜里。 她女儿住在偏西的紫薇楼里,本就是历代公主住过的地方,那个地方因为偏离里主殿,倒是损害最少。 再往西一些,是冷宫。 冷宫里的女人就多了,都是历来最不受宠的嫔妃,就连赵器的女儿也住在里头。 赵器的女儿赵映珍,还有一个称呼叫圣安皇太后,听听名头多大,可实际年纪比之蒋瑶笙还小了两岁。 做爹的本事没用在其他地方,全用在了坑女儿上。 叫女儿还没有及笄就守了寡,即使赵映珍只活到六十岁,也还有四十几年的光阴,难不成把时光都用来赎罪? 徐昭星便和章得之商量,把那些女人放出去,有家人的家人领走,没有家人的发些银两,不管在外头怎么过,总比被关在冷宫里暗无天日的好。 可人的心思就是稀奇,她让小妆去问过,那些人里竟少有想出去的。 就连赵映珍也不想出去。 小妆回来说:“瞧起来精神比前些日子好,听伺候的丫头说也不再寻死觅活了。只不过,瞧起来整个人都和那秋日的树木似的,枯了、黄了,明明活着,也像是没几日活头了。” 那孩子才十四,身量和她差不多,瘦的皮包骨,一双本应该是剪水的双眸,看人的时候,没有一丝的暖意。 小妆怜她,多说了几句。 徐昭星的心事不减,因此而再添一桩。 章得之知了之后,罚了小妆。 小妆起先还不明,可瞧着圣人有时对着窗户发呆,便心知自己错的彻底。 或许,圣人哪里都好,就是心肠不够硬。 章得之下了命令,在城外的皇庄建一座道观,用来安置冷宫里的那些女人。 倒是巧,皇庄里靠近祁山的边缘,刚好有一座荒废了许久的道观,修缮一月,赶忙将那些女人移了出去。 此时已是四月中旬,章得之像是唯恐徐昭星不安心,还特意带着她到了皇庄里。 四月的皇庄,风静的四处都是鸟叫的声音。 皇庄里头有猎场,章得之忙里偷闲一日,带着徐昭星踏春、打猎、寻些暖春的意趣。 他没有带多少人,带了近卫,带了姜高良,也带了蒋瑶笙。 姜高良又邀了余良策和徐文翰。 他便嫌人多,打发了他们一块儿玩去。 他自己带了徐昭星进了猎场。 进去的时候,他道:“我给你猎一只兔子吧!我射腿,你带回去给它治好了伤,养着逗趣。” 徐昭星道:“既想养着,就别射腿。既射了腿,就干脆吃掉。何必伤了腿,又关了兔,叫它再没了撒欢的乐趣。” 章得之忍不住皱眉,“那你呢?你可还有撒欢的乐趣吗?” 她总是闷闷不乐,天才知道,他有多担心。 “有啊!你来追我,追上了我就告诉你我的乐趣。”徐昭星打了马,清脆的笑声洒了一地。 章得之片刻都没有停,打马追了上去。 追着追着,就到了一处青草茵茵的山坡。 徐昭星勒停了马,跳了下去,深吸了口气,鼻尖都是青草的气息,她对着阳光,舒展了手臂,而后对着将跳下马的章得之招了招手,待他上前,一脚劈了过去,步步紧逼。 旁的女人的意趣,了不得是绣绣花做做女红,她这人,就喜欢踢来踢去。 动作的变化莫测,英姿飒爽,还很灵活。 章得之陪她拆了百余下,再她又一脚冲着面门而来时,卸了她的力,将她裹在了怀里。 有风吹来了,他闻见了她身上的气息。 只有这个时候,他的心才能稍稍安定。 他将她抱在身前,抱了有多久,谁也不知道。 只知,眼前的那朵云,一会儿被吹散了,一会儿又被聚拢到一起。形状也是千变万化,一会儿似万马奔腾,一会儿又似翩翩舞姬。 章得之还以为他们要站到地老天荒的,只听她忽然低声道:“别怕,我不是天边的那朵云。”并不会风一吹就散了形。 她的不忍心,并不是摧毁她的原因。 相反,正因为不忍心,才会想做更多的事情。 不求改天换地,先确定一个小目标,让这世上能少一些、再少一些,如赵映珍般的少女。 章节目录 第85章 赵映珍是坐着马车到的皇庄里的秀水观。 皇庄她不止来过一次,上一次来是和自己的夫君。 她和夫君并不恩爱,不止是因为年纪的差距,更因为她的父亲叫做赵器。 起初她还不能明白,想着,是不是因为她太小,这才不能得到夫君的欢心。 他们婚后,一直不曾圆房。 她日日盼着自己能来月信,好能够为他生儿育女。 可有一日,夫君醉酒,终道出了不喜她的原因。 她知他是过继来的,竟不知他的父母也因着过继而丧生。 那时她就明白了,她与他之间横着的不止有朝政,还有仇恨。 他恨不得扒她的皮饮她的血,即使她到了年纪,他也不会让她为他生儿育女。 她傻,将这样的话说给了母亲,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这一辈子都不能忘记,他倒在她的怀里,白色的袍子上全部都是他吐的血。 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绝望,有痛楚,也有憎恨,就是没有一点点的爱意。 可他永远都不知道,他掀开她盖头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彻底沦陷了。 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大概就是想要而不得。 四月的皇庄,风景可真美呀。 她上一次来时,正是秋末冬初,并不曾见到如此的景象。 青青的草,鲜艳的花,清新的味道,和他一样,她一来就爱上了。 她想,若是夫君也能看到如此的景致该有多好! 若是月前,她又该潸然泪下,可如今眼泪都流干了,便没有什么好哭的了。 她看了一路,看的忘记放下车帷,只见一队人马与她们的马车错身而过。 她慌忙放下车帷,可好像还是慢了。 有一抹惊慌落在了一个人的眼中,惊艳了时光。 待护送冷宫之人的马车全部过去,徐文翰还定在原地。 蒋瑶笙叫了一声:“表哥,看什么呢?” “哦,没什么。”徐文翰慌忙回了神,策马赶上,与余良策并骑,紧跟在姜高良和蒋瑶笙的后头。 姜高良并未获奉太子,可他毕竟是圣上唯一的儿子。 这成了余良策和徐文翰心中,心照不宣的事实。 是以,不管蒋瑶笙心系何处,他们都不会继续努力。 谁也不会傻到和未来的国君抢女人。 更何况,蒋瑶笙的心本就系在那里。 即使以前不知道,处了这么久,也能看得出端倪。 听着前头传来的一阵一阵的欢笑声音,徐文翰还在想方才马车里的女人。 他知道那些都是冷宫里的女人,可不知为何那一抹惊慌,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和那个女孩仅仅只有这一眼之缘吗? 那老天还真是挺会折腾人! 徐文翰默不出声,一旁的余良策看了他几眼,像是看出了些许的头绪,偏着头道:“方才掀了车帷的乃是圣安皇太后。” 余良策毕竟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昔年宰相府设宴,他偶然见过赵映珍。 虽然那时她还很小,可大致的模样并没有变多少。 方才,他只觉得眼熟,想了又想,是她无疑了。 说完了这一句,余良策便不再言语了。 就当作他是八卦好了。 徐文翰也没有言语,他是惊讶。 那女孩居然是圣安皇太后! 他的心里难受的不行。 为什么难受? 他不愿想清楚。 徐文翰不停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只一眼而已,即使再也不见,又能怎么样呢! 不会少一块肉,不会得相思病,更不会…… 可安慰没有一点的用处,他心生恐惧,当真害怕他和她仅有一眼之缘而已。 恐惧,为什么恐惧?不甘心,居然会不甘心! 呵,老天折腾起人来还真是往死里折腾。 —— 徐昭星一直没打算搭理谢家的谢知。 那谢知倒是有趣,写了个建议书,呈给了章得之。 章得之一下了朝,就把谢知的建议书,拿给徐昭星看。 徐昭星数了数,一共十六页。 可十六页只说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是官办学堂,从幼儿开始,不同年纪段,有不同的教学内容。 第二件则是建议科举选官。 在建议书里,还特别说明了什么是科举。 徐昭星翻了一遍,把建议书扔到了一旁。 章得之:“怎么样?” “不管哪个朝代的变革,想要成功,大都是循序渐进,就是损了某些人的利益,待他们知晓,也已经成定居。温水煮青蛙,得掌握火候,还得哄青蛙自己跳到锅里。”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那谢知怎么样?” 章得之是个奇葩,这事儿朝堂都议论很久了。 他用了谢家的两个人,一个是宰相,另一个是白身。 在朝堂上,还让他俩站一块儿。 关键是,两人的政见还不和。 这事儿,徐昭星早就听说了。 章得之那么干,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在给谢理穿小鞋,潜台词是这样的“看你下回还送不送女儿了”。 且,估计这种情况得持续到谢玉容嫁出去。 可满长安,还真没几个敢要她的,除非章得之赐婚。 赐婚本就有讲究,赐的好,皆大欢喜,赐的不好,等于章得之一下子得罪了两姓人。 而谢玉容的婚就更难赐了,她可是皇家不要的女人,赐给谁,谁都会觉得是章得之在找顶包的。 谢理舍不得将女儿远嫁,赐婚不得的章得之,心头不爽快,就可劲地抬举谢知。 当然,另一半的原因,便是章得之已经猜出了点什么。 徐昭星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的念头,又翻了一下谢知的建议书,方道:“这两条倒是都可以循序渐进的做,但做这些的前提是你得先解决了百姓的温饱问题。人都是这样,先吃饱,才会求发展。若不然,说起来全部都是空口白话。至于谢知,且看他为的是什么。若他为的是民以食为天的民,他便得用;若他为的是名誉声望的名,得不得用,两可;而他要是为了功名利禄的名,那么这人不得用,还是放他游历四方去吧。” 功名利禄本就是许许多多大丈夫一生追逐的东西。 照她这么说,他身边的许多人都不得用了。 章得之下意识皱了眉。 徐昭星只看了一眼,便知他的心思。 她道:“你也无需怀疑,谢知同其他人不同。我不知他的才识如何,我只知他的见识过人。这样的人,他若是心正,可以造福万民。若是心不够正,就不能冒这个风险。就好比那火|药,在咱们的手里是攻城的利器,咱们不攻城就不用。可若是人人都知火|药的配方,我保证你随时都能听见炸雷的声音,稍有不顺,打|架斗|殴用的就不是刀剑,全是它了。所以,有才识有见识固然是好,可还得看那人的心性。” 章得之是个一点就透的,更不用提他本就有所怀疑。 他不问她何以见得谢知是个见识过人的,只是问她:“不见一见?” “不见。” 得到了果断的答复,章得之安了心,拿了那建议书,脚步轻快地出了晨光殿。 他一路走,一路想:谢知啊谢知,到底该拿他怎么办好? 想用,怕。 不用,又有些可惜。 至于他为何害怕? 不是怕谢知能够翻云覆雨,只是怕……怕什么呢,反正,自己最不想的就是徐昭星见他。 她是为了让他安心,这才不愿见的吧! —— 谢知的建议书并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反响,他并不是不失望。 只不过这种失望,比不过没有引起圣人的注意。 谢知挖空了脑袋想见圣人,也一直认为自己没能成功引起她的注意,这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 倒是绝对想不到,她竟是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见他。 她的来历,他已经打听清楚。 这还多亏了谢理,谢理让他的夫人四处交际,很快就有了结果。 这是打蒋家传出来的消息,说如今的圣人,就是原先的蒋家二夫人。 十几年来寂寂无闻,忽然就像是变了个性情。 她要说自己不是穿来的,他都不会相信。 他觉得他要是和圣人见了面,那就好比两路神军会师,其意义简直震撼天地。 谢知有时也会做做美梦,来了这个鬼地方,不做梦还真没法过下去。 可徐昭星早就不做梦了。 章得之走后,她召见了慧玉和雪刹。 进宫的时候,这两个丫头根本没有带进来,就留在废王府邸。 而今日召见,正是为了兑现给她们寻一个合适夫婿的诺言。 徐昭星的手里是小妆让徐鹰寻来的几个合适人选,皆是六品的小将,也俱都是大好的青年。 了了这一桩事情,也不枉她二人跟随这么多年。 徐昭星的本意是好的,可慧玉一入了宫就哭,硬是让她生出来一种办了坏事的错觉。 徐昭星也不让人相劝,任由她哭,还道:“等你哭完了,咱们再说话。” 慧玉一听,心里明白,圣人是铁了心的,便大着胆子道:“圣人,奴婢有一话要讲。” “你说。” “奴婢只想说给圣人一个人听。” 徐昭星叫她上前来说,慧玉从地上爬起来,大胆伏在她的耳边。 “回圣人,奴婢并非完璧。昔日二爷从匪窝里救回奴婢,奴婢那时…便不是完璧。” 所以,不是她不想嫁,是她害怕。 徐昭星怔了一下,慧玉怯怯地退了回去,还跪在了原地。 她已经不再哭泣,擦干了眼泪,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徐昭星想,这个问题其实就是自己不是处|女怕老公在意。 她叹了口气,即使是她上一世,也有很多直男癌有处|女情结。 慧玉的年纪本就是个问题,如今又多了一个问题。 不是棘手,只是不愿仓促行事,毁了他人的人生。 这一次,只给雪刹选好了如意的夫婿,慧玉的事情仍旧没有搞定。 蒋瑶笙的心事了了一桩,命了雪那给雪刹准备嫁妆。 临了的时候,雪那送雪刹出宫,雪刹又哭了一场。 说不好是个什么心情,谁能想到夫人真的成了皇后,三姑娘的运道自然也就不同。 她此时出嫁,应当是嫁的最不是时机。 人到了一定的时候,总能想到自己。 她若是能跟着姑娘进宫,再从宫中嫁出去,嫁的便不止是六品的小将了,运道好的话,嫁个四品也有可能。 如今的结果,不是不满意,只是为自己惋惜。 可是趟错了浑水,也就只能怨自己。 圣人还不是圣人时,就是这个心性,一旦决定放下,谁劝都不会再拿起。 一开始是慧珠,再就是她和慧玉。 雪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皇宫,慧玉为何比雪刹晚走了半个时辰,章得之都知晓。 当然也知晓徐昭星在烦恼什么。 申时,章得之从东颜殿回转。 出了廊角,就看见徐昭星正立在窗户边。 徐昭星正在愣神,一朵红色的月季从窗外扔了进来,她还来不及去捡,第二朵、第三朵,紧跟着落在她的脚边。 她弯腰,将三朵花一一捡起来,再直起身来,正看见捧着一捧红色月季的章得之立在窗户外边。 月季和玫瑰的英文名都叫肉丝,只看花朵的话,区别也是大同小异。红色的月季和红玫瑰一样,娇艳欲滴,再加上捧着花的人献宝一样的表情,她笑道:“你是不是将我满院子的月季都剪了来,真是糟蹋东西。” 章得之有门不走,翻了窗,将手里的月季插在了白色的瓷瓶里,这才转身抱住了徐昭星。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花香,和她手里的月季花一个味道,只是不知哪个更香。 他搂了她一会儿,才和她道:“有三个方法:一个给她金银,如此她自己的人生便彻底掌握在她自己的手里;第二个,不如招她进宫;第三个,等,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你以为我在烦恼这个?”她又不是个傻子,哪里真的会被慧玉的事情难住。 徐昭星弹开了他的手指,“你以为我立在窗前就一定会想事情,其实你是不知,我立在窗前的很多时候,什么都没有想。” “那你在想什么?” 徐昭星笑出了声音,“都说了什么都没想。” “又说错话了,该打。”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你应该在想我…才对呢。” 有些情话,就是说一百遍也不会厌烦。 有些情话,正因为没有听过,才会执着,才会时刻想着,她什么时候会说给他听。 说一句想他,念他,心里全是他,估计他会乐的蹦到天上去给她摘星星。 上一辈子,若是有人告诉他,他会把一个女人当作性命,他一定会说那人有病。 可这一世,古济这么说的时候,他只觉得古济是个有真本领的。 此一时,彼一时,毕竟上一辈子,没有这颗星。 章节目录 第86章 从陈留到洛阳,又从洛阳到长安,这一路走来,古济和他说过的话还真是不少。 有些是他爱听的,有些古济只开了个头,他就想一脚踢死他。 古济到现在没死,并不是因为命大,只因为那句“或许我能有破解的方法”。 他每七日都会到晨光殿里给圣人请一次脉,圣人的脉象还真是复杂,比如七天前是热,稍用凉药,七日后就成了大寒。 他行了半辈子医,除了必死之人,第一回有他医不好的活人。 徐昭星对古济的印象并不好,一个是长相原因,另一个就是因为他一脸的高深莫测。 上一辈子,她没有见过什么高人。 去旅游时,倒是在道观里看见过一面撞钟,一面啃饼的女道。 也看见过,香火箱前,如入定般念经的大和尚。 他们是不是高人,她不知道。 可首先,他们都是人。 一样会饿,一样有执念的人。 可那古济,不止长的不好看,还一副“我是高人、我能看穿一切、我和你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的装逼范。 为此,徐昭星还特地让小妆去看过古济道人的日常生活,就是看他像不像普通人一样的吃喝拉撒睡。 说普通也不普通,还是有一些特别之处的。 譬如,他睡觉并不睡床,都是打座,也因此他清早迈出的头几步,腿脚看起来很奇怪。徐昭星推断,他是盘久了腿麻。 看,还是有和普通人一样的地方。 正因此,徐昭星总觉得古济在危言耸听。 其实古济什么都不和她讲,每回都说一些听起来让人很安心的话语。 可他每七日来一次,章得之的心情就是那一日最不好,也是最腻歪的。 好比昨日,他给她剪来了满园子的红月季。 不用想,她便知古济另和章得之说过什么。 徐昭星猜测了几回,索性不猜了。 药按时吃,酒也不会落下。 有时候起来早了,会跟着章得之上朝。 头一次上朝,还被几个老固执给喷了,理由就是那些说烂了的“后宫不得干政”,等等,没有人权的理由。 徐昭星当时就反驳道“我就是起来早了,陪圣上到宝殿上坐坐,圣上许了的”。 心里就想着,这是陪老公上班,被下属群嘲。 她怂恿着章得之记下哪几个反对的声音最大,找机会,扣工资。还道:“也真是形式化,枕头风这东西,自古就有,所以我一直都在干政好嘛!和上不上早朝根本就没有关系。” 章得之笑出了眼泪。 然,第二日徐昭星没起,那几个老固执肯定在心里沾沾自喜,以为她怕了。 没等几日,她又起的早,她就又跟着章得之去上朝,又被喷,紧接着的第二日又没起。 隔了三几日重复。 那些个老固执就明白了,圣人的心眼儿真坏,就是没事儿逗他们呢! 毕竟年纪大了,容易疲乏,还有那些个话翻来覆去地重复,他们也快说恶心了,干脆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嘿,装看不见行不行! 行,只要不逼逼哒哒的,就是翻白眼都行。 这是徐昭星调戏那些人神经的第一步,她得让那些人一开始就以为她是离经叛道的,再往后,一点一点地刷新他们的认知,直到她干什么事情,他们都不觉得意外、潜意识里任由她胡闹为止。 也快把谢知给调戏疯了,圣人总是挑他不被召见的时候上朝怎么破? 以至于,他现在都摸出了规律,只要他哪天不受召,也就是说圣人要上朝了,比谢理爱妾的大姨妈来的都准。 别问他怎知谢理的爱妾啥时候来大姨妈。 谢理这人也是个奇葩,爱妾不来大姨妈,死活都不会去正房夫人那儿睡。 他估计,谢理的夫人每日求神拜佛,恐怕都在求纯姨娘日日都来大姨妈。 瞧瞧这就是本土女人和他同乡的不同了,他同乡住的宅子那么大,愣是没有一个敢抢她男人的。 就连谢理的女儿,也只能被秒杀。 宫墙深深,外头的没几个真的知道里头发生过什么事情。 一院子的女人外加小黄门,就章得之和姜高良两个男人,还一个住在内廷,一个住在东宫,想爬床的还真是比比皆是。 能防的都防了,守住守不住,还得看男人自己。 光东宫爬床的,徐昭星都处理了两个。 也只是将那两个宫女罚了顿板子,赶出宫去。 没有往深了查,查来查去,唯恐伤了章得之和大臣们刚建立起来的并不深厚的君臣感情。 可谁知,前赴后继的大有人在。那些个人精们似乎是认定了,哪怕姜高良还没有太子的加封,可他住在了东宫,他肯定是未来的国君。 下棋,自然要深谋远虑。 今早刚下了朝,东宫那厢就又拎过来一个,说的隐晦,说的是“以下犯上”。 徐昭星最懂,头两个爬床的,她就是给按上了这个罪名。 也挺奇怪的,她道:“怎么没谁来爬你的床?” 章得之从一堆奏折中抬起了头,略想了一下,答复:“媳妇太凶!” 徐昭星把手里的奏折扔出去,哦耶,命中,成功砸倒了他面前的一大堆,自个儿乐的不行,笑着笑着,歪倒在宝榻之上。 章得之淡定地将批过的奏折从奏折堆里翻出来,搁下批红笔,正色道:“那就是因为我不好女|色的名声已经深入人心。” 徐昭星“嘿”了一声,紧接着道:“那还是我教育的好。” 要比没脸皮这事儿,章得之还是打她这儿学的。 小徒弟一直以为自己出师了,实不知,那仅仅是在床上而已。 她只要一穿上衣裳,谁都别想和她比没脸没皮。 果然,章得之只有笑着摇一摇头的还手之力。 这时,周小猴在殿外道:“禀圣上、圣人,东宫那厢特地带了话,请求圣人好好查一查今儿这个‘以下犯上’的。” 既然让好好查查,估计还真有特别之处。 徐昭星冲着章得之眨眨眼睛,章得之用手点了点,示意她坐好。 外头的周小猴等了片刻,终于听见圣人的声音。 “带进来我瞧瞧,到底是什么人,还让咱们的睿王特地关照。” 周小猴挥了挥手,让人把尹诗琴带进去。 周小猴一进了大殿,躬身道了句:“圣上,圣人,尹诗琴带到。”就退守到了一边。 徐昭星已经将跪在下头的宫女,打量了好几遍。 女孩的年纪不大,青春靓丽。 她微微抬了下头,徐昭星便看清了她满是胶原蛋白的小脸。 这真不是给胶原蛋白打广告。 旁的人都说她保养的好,和蒋瑶笙站一块儿就跟姐妹似的。 她觉得这是对蒋瑶笙的侮辱,她就是保养的再好,也没有蒋瑶笙那张小脸上的柔光,那是没有经过岁月侵害过的自然光芒。 就和底下跪着的姑娘一样。 虽说她的脸上不止有青春的柔光,还有计算和些许的恐慌。 可她掩盖不了的是她五官本来的模样。 徐昭星看清楚了,还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早照铜镜时看到的自己的模样,那个叫尹诗琴的居然有几分和她相像。 就在她愣神想着这是不是个连环计?那尹诗琴明着是爬姜高良的床,实际上是想爬章得之的床。 她一旁的章得之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冷淡,比之上朝时,还多了些许的清冽,一开口就能把人冻个半死,而说出来的言语也是直接要人命。 他道:“拉出去斩了。” 徐昭星目瞪口张,章得之没等她发出声音。 “知道为什么东宫‘以下犯上’不断吗?你且看看,我斩了一个之后,还有多少不要命的。” 徐昭星不信章得之没看出来什么,或许正是因为看出来了,才会起了杀心。 她觉得脊背一阵一阵的凉意,深吸了口气,道:“不,留下,送给徐鹰,我想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然,那群王八蛋指不定还有更多的花招呢,简直当她软弱好欺。 章得之一点儿都不反对,看了下头的宫女一眼,其实她是谁的人,叫什么名字,他一点都不在意,只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他吩咐周小猴:“传话给徐鹰,若审不出来,提头来见。” 他的话音才落,就有近卫捏住了尹诗琴的嘴,塞上了布条,不是防她说话,而是防她咬舌。 尹诗琴被押下去之后,章得之便开始凝神批奏折,徐昭星觉得他的心思其实根本没在奏折上,要是平时,肯定要逗他几句,可这会儿,她的心思也不在逗他上。 她干坐了一会儿,道:“怪累的,我回去了。” 可她才将站起来,章得之就拽住了她,还高声吩咐:“拿一张毯子。” 又低声和她道:“就在这儿睡。” 说罢,指了指宝榻的另一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腿。 那意思很明白了,让她枕着他睡。 徐昭星反手,拿手指抠了他的手心,嗤笑:“我是累了,想回晨光殿,我又没说累了要睡。” “那你就坐。” “那我还想吃吃瓜子,吃吃点心。” 章得之又大声喊了周小猴,待他进来,吩咐:“要点心,好吃的,好克化的,多来几样。” “你就是不让我走对吧?” “嗯,你就在这儿。” “真恼了?” “没有。” 徐昭星弯了腰,一双眼睛在他的脸上瞧来瞧去,哼唧了一声:“不信。” 说着,像是没站稳,自己扑进了他的怀里。 章得之终于有了些笑意,他说自己不恼,那真是假的不能再假。 他一时想着,是不是古济将她身体不好的消息露了出去,这才引得人送替代品? 一时又想着一些不敢想的问题,结论就是他恨透了替代品。 刨坑要刨深,他要是不开一次杀戒,恐怕有些人不死心。 章节目录 第87章 “提头来见”这话,就是攻打长安,圣上都不曾说过。 除了这回,以前倒是说过一次,那是圣人被绑那回,圣上说“要攻下洛阳,还要确保她毫发无伤,若不成,提头来见”。 是以,只这四个字,徐鹰就知道这宫女的重要性了。 他不能让她死,也绝不是让她舒坦的活,他得挖出来圣上想要的。 为防那宫女自寻短见,徐鹰一共安排了六组人盯着她。 审了两日,却还是没能撬开她的嘴巴。 徐鹰愁的饭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圣上那是下了死命令,他只有托了人,往内廷里去找圣人讨主意。 他可是姓徐,他是圣上的人没错,按理说他应该与圣人更亲近。 他托的人,正是小妆。 没有圣上和圣人的召见,徐鹰进不了内廷。 可小庄却得了圣令,可以自由出入。 他使了小黄门去给小妆送信,小妆看了后直骂徐鹰给她找事,他是京兆尹,他负责审人,怎么审人这事儿,还得圣人拿主意! 他是不知道,可她的心里明白,圣上如今最烦的就是谁让圣人劳心。 她思了几回,把徐鹰给卖了。 趁着圣上回晨光殿用午膳的功夫,把信悄悄呈给了圣上。 章得之回了东颜殿,才拆开了小妆递给他的信。 一看字迹,就知出自徐鹰之手。 他也不曾动怒,只是叫来了徐鹰,吩咐他:“既不损伤性命,又难受的刑讯法子,朕教你。你使人看着她,让她日夜无休,她心里受不住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如此法子审八日,若还审不出来,就斩了吧。” 徐鹰吓得脊背发麻,连连请罪。 章得之却只是动了动嘴唇道:“下去吧,下不为例。” 其实徐鹰何罪之有,他方才说的法子,就是昨夜无事,她说给他听的。 她当时道:“审了一日多都不见消息,估计没那么容易连根拔起。那是个女人,徐鹰一定很为难,怕打的重了,一不小心就要了她的性命。刑讯不能光靠打,得攻心。知根知底的就威逼利诱,像这种不知来历的,好吃好喝的供着就是不让她睡觉,她很快就会撑不住。若撑不住了还不招,唉,那也就不用再审了!” 徐鹰就是不有此一问,她还是放在了心上。 小妆怕徐鹰恼了她,特地去赔罪。 徐鹰的脸色不甚好,小妆还是道:“咱们几个以前姓陈现在姓徐的,打小一块儿长大,若是能帮你,断没有不帮的理由。可妹子我不能害你,圣上拿圣人当宝,每7日都会让司天监的老道请脉一次,那一日圣上的心情必不会好。一开始我还以为圣上是想要子嗣,我琢磨了许多日又觉得无关子嗣,我猜是猜不透,与你说了你也猜不透。你只需记着,圣上最不喜的就是圣人忧心。” 徐鹰知道小妆并不会骗他,可仍旧狐疑地问:“圣人的身子骨不太好?” 小妆迟疑了一下道:“没瞧出来不好的地方,可比之在洛阳时,确实吃的少,睡的少,也更怕冷了。” “那这是什么病?” “没病。”以前能吃三碗,如今最多只能吃一碗。以前要睡到辰时才醒,如今总跟着圣上一块儿起。以前怕热怕的要命,如今酷暑没了冰盆也能活下去。 所以说这是病吗? 应该也不是病! 她又不能说或许这是圣上患得患失的心病,圣人好着呢。 “那为何……” 徐鹰急得直挠头。 小妆道:“我前头都跟你说了,说了你也想不通。你就记着,以后有事没事都别来烦圣人就行了。你就是直接问圣上,圣上也不会发多大的脾气。” 徐鹰记下了,转头就回了京兆尹府,继续审人。六组人增加到了十组,这一次,再撬不开她的嘴,那可就真得提头去见。 好日子才过了几日,媳妇儿还没娶上,就这么死了,亏大了! 小妆也回了晨光殿,回去之时,正好申时,圣人正在大殿里召见自己的侄儿。 小妆道:“平阳侯来了,昨儿圣人就念叨着你呢。”说着,福一福身,又给圣人行大礼。 “免了吧!我不是说了让你今日出宫去。” 小妆可是已婚的,还没有孩子,总得放人家回家去造人。 “奴婢明日再出。” 小妆往一边退的时候,还摸了摸圣人的茶杯是热是凉。 徐文翰知道小妆不仅仅是宫女或者嬷嬷这么简单,其实小妆到底是宫女还是嬷嬷,他也分不清楚。皆只因为她打扮是嬷嬷的打扮,长相却是小宫女的长相,实在是过于年轻。 不知也不打紧,只不怠慢了她就行。 他对着小妆笑了笑,接着说方才的事情。 “姑姑,我府邸已经建好,姑姑可要去瞧瞧?虽说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都不在世了,可徐家还是姑姑的娘家,姑姑总要认个门。” 徐昭星笑:“去,当然要去。”她也好久没逛过街了。 “不过,”她又道:“还得和圣上商量商量。”她不想大张旗鼓,她想微服出巡。 有了准话便好,徐文翰喜道:“那是一定,我也得请圣上。” 姑侄两个又说了会儿话,章得之便回来了。 要放在现代,章得之也能算上一个好老公,早起上班、下班回家,都是按着点儿的,没什么娱乐活动,偶尔兴致来了,自己弹个琴,偶尔再兴致来了,便拖了姜高良弹琴,他舞个剑,偶尔又兴致来了,拉着她看个月亮。 还不挑嘴,徐昭星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这样的男人其实真没什么不好,有修养,有教养,最重要的是变着法子宠她。 是以,徐昭星才提了微服,他咬着牙也说了“成”。 其实徐昭星也知道,微服私访只是表面,暗地里跟着她的不定有多少影卫呢! 她觉得其实没有必要,不是她天真,而是总有一个侥幸心理,想着想让她死的人也不是太多吧! 他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看她看太紧了。 既然意见达到了统一,徐昭星也不去纠结那些细节。 只是章得之想了想又道:“平阳侯府建好了,你去。成王府建好了,你也得去。” 成王是姜舍之。 确实,都是亲戚,不能厚此薄彼。 徐昭星不会闲着没事去找陈佳云的毛病,陈佳云更不敢闲着没事寻她的不是……“去也行。” 意见又达成了统一,本来是要留徐文翰用饭,可他找个理由窜了。 今日剩下的事情也就只剩下吃晚饭和睡觉两件了。 “这日子混的,连吃饭和睡觉都算事情了。”徐昭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章得之笑道:“那洗澡算不算事情?” “算。”徐昭星忘了这茬。 “那…那个算不算?” “哪个?” “…那个!” “究竟是哪个?”徐昭星决定装傻到底。 被逼急了的章得之文绉绉地道:“行房,交合,云雨,宠幸,还有行周公之礼。你挑哪个,咱们就来哪个。” 这是忽悠她傻呢,还是忽悠她傻呢!还…有的挑吗? 如此,算起来还有四件事情要做。 一件一件的来,不着急。 时光的沙漏是一粒沙一粒沙的走。 情人间的爱抚,也是一吻一吻的往下去。 吻到脖子,嫌弃衣裳累赘,又一件一件的脱去。 一寸不挂,自然又想做点别的,一下一下,渐入佳境。 第二日,平阳侯府宴请四方。 平阳侯是谁? 圣人唯一的侄儿。 年纪轻轻就封了侯,关键还无父无母无兄弟,也就是说自己当家,更关键的是没有侯夫人,谁要是一嫁给他就是侯府的女主人了,说一不二的。 还有一个关键,长相也不差。 自打他一来长安城,也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哭着喊着想做他的丈母娘。 这就成了长安城自圣上登基后的又一大盛事,长安城里的新权旧贵,能去的不够格去的,都准备要去一去。明知对方的家中无女眷,还都带着女眷到场。 自清早起,平阳侯府打开了门,那往来的客人就没有断过,门外的马车一直排到了另一条街上去。 平阳侯府的二管家蒋肆带着蒋陆,负责安排客人马车的存放,一直忙到快午时。 原想着不会再有人来了,只见街口,又两辆马车缓缓驶来。 赶车的没有呈上拜贴,蒋肆道:“平阳侯府请宴,敢问贵客是哪家的?” 小妆闻言掀了车帷,蒋肆一眼就看见了里头的圣人,他慌忙要跪,却被小妆拦了道:“圣人不欲惹人注意,先免了吧!” 蒋肆二话没说,让蒋陆去请徐文翰,又引着圣人和姑娘往里进。 此时,圣上的赏赐已经送来了多时,宴也早就开席。 蒋肆引着她们往后去,走的是直通后院的路,按理说并不会遇上闲杂人等。 可今日平阳侯府来的人实在是太多,远远多过于发出去的请帖,预备的人手就稍显不够,乱也是肯定的。 才行没多久,就碰见一个“喝醉”了乱窜的男人。 要不是他及时高呼了一声:“草民谢知。” 小妆便要痛下杀手。 谢家的人,就算是扰了圣驾,也不能杀。 徐昭星打量了谢知一眼,不准备开口说话。 小妆怒道:“退下。” 谢知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怎么可能就此退下,他又道:“草民和圣人乃是同乡,草民有话想和圣人讲。” 小妆拔了剑,斥道:“再说一遍,退下。”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徐文翰匆匆赶来了。 章节目录 第88章 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有意思。 徐昭星不想见谢知,一是因为没有必见的理由。 如果是个女人,没准儿还能和谐地做个闺蜜,但他是个男人,她一个已婚妇女,就算没人限制她交友,她自己也不打算给人说风言风语的机会,尤其是如今的时局。 二就是因为那谢知太着急见她了。 凡事都得有个原因,她猜谢知的原因,并不会是他乡遇故知那么的简单。 她和他可不是故知,就算他是穿来的,可那又怎样呢? 他们两个总不能坐在一起光怀念电脑、手机、汽车、高铁和飞机吧。 那样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徐文翰赶来的很及时,她看见谢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烦乱,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又恢复了坦然。 他又道:“圣人,草民真的有话要说。” “文翰。”徐昭星终于开口了。 徐文翰点了点头,还拽了仍旧跪在地上的谢知一把,道:“别在这儿,人多眼杂,跟我走。” 谢知真的以为徐文翰是要安排房间,让圣人和他单独说话,可那徐文翰领着他七拐八拐,将他丢在了一处假山旁,自己…走了。 走前,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怎么对。 谢知越想越不对,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来,就觉得更加不对了。 等到他七拐八拐再摸出去的时候,圣人已经回宫了。 谢知给气的,真的快吐出一口老血了,挥了挥袖子就走,连和主人打招呼都没有。 一连许多天过去,圣上也不再召他上朝。 谢知呆在谢家无事可做,心里想着,要实在不行还游历去吧。 真的,除了旅游,他至今不知自己该干点什么。 最开始,他想回去。 很快就发现,可能性为零点零零一。 他又想要经商,可,以谢家的门第,不许。 在现代,他也就是个普通人,他所在的国家也不像某些国家一样,还有什么高等姓氏。 来了这儿,他姓了谢,一等世家可不就和高等姓氏一样,骨子里,他也不许别人看轻了自己。 又想过走功名之路,可一开始他不屑于讨好嫡母,后来又不愿意跟在谢理那个蠢货的后头。 一晃,三十几年过去。 他,已经三十七岁了,生活在这个鬼地方三十七年。 他自己想想都不可思议。 就在他准备打包行李的时候,宫里来人传了旨,传他进宫面圣。 这鬼地方,一旨圣书压死人。 谢知忍了心里的气,跟着传旨的太监进宫去。 他心里想着,好吧,也就这一回了。 与第一次进宫时,所怀心情不同。 如今的谢知谁也不想见了,还有满身的负气。 是人都有个脾气,他依旧不能释怀平阳侯府之行。 可他一进了东颜殿,发现圣上并不在。 东颜殿里空无一人,他问紧随他身后的太监:“圣上怎么不在这里?” 那太监还不曾出声,就听外头有人报:“圣人驾到。” 谢知一时也想不明白,这是不是巧合? 只见一个红衣的丽人,从门外而进,他慌忙跪下。 其实自打从平阳侯府回转,徐昭星就和章得之提了要见谢知的事情。 章得之一直拖了十日才办,可见心里确实有气。 她也气,气那谢知不明就里。就那个破水平,还敢说自己是穿来的。 徐昭星径直走上了宝座,扫了他一眼,没让他起来,自己施施然然坐在了章得之平日里坐的地方,也不管那低头不敢看的太监心里怎么想。 她摆了摆手,示意太监下去。 待那太监出了门,她开门见山了。 “其实我有个问题,我不知你为什么非要见我。不过,这个问题可以暂且不提。我先问你,你可知那一日我在平阳侯府里,为何不听你说话?” 为何? 鬼才知道为何! 不过,谢知瞬间就明白她并不急着见自己的原因,他原还以为她并不知他也是穿来的。 看来,这是明知而不见。 这是怕他会赖上她? 就像是家里来了穷亲戚? 谢知想到这里,骨子里的傲气,差点儿让他站起来就走。 他到底还是忍住了,道:“草民不知。” 这是意料之中的。 徐昭星懒洋洋地坐在宝座之上,此时的心情,不知该怎么表一表。 她懒,是因为将睡醒,今早和章得之一块儿上了朝,午后小憩片刻,也就是刚睡着,章得之便将她拍醒,和她道:“我已经差人去宣谢知了。” 她想要踹他的脚,就被他提早捏在了手里。 她也就只能认命地起床,等候慧润给她梳妆。 还别说,慧润这梳头的手艺渐进。 今儿慧润给她梳的是灵蛇髻,将头发分成几股,象拧麻花似地把头发扭转缠盘在头上。繁复的头饰,红色的宫装,这么一捯饬,且不说她人美不美,只气势便不容人小觑。 嗯,想的好像偏了。 徐昭星怪不情愿地拉回了思绪,叹了口气,道:“我就和你直说了,我不见你,不过是因为我不知你为何急着见我。而在平阳侯府,我是恼,恼你只管达成目的,却不管会置我于何地。若我和圣上的关系不好,只你那一拜,我就能脱掉几层皮。更别说你会不会连累平阳侯!可见,你这人就是一个人过惯了,便不懂得做事之时不止要思考自己,还得站在别人的角度上考虑。” 谢知愣怔住了,他确实不曾想过她说的那些个问题。 如今一想,便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圣上是新帝,有多少人想往皇宫里塞人塞不进,就有多少人恨不得她这个皇后出点儿事情。 一个人过于强大,没有破绽,旁的人只有愿她作,尽快作死了自己。 徐昭星见他不出声音,便又道:“我一回了宫里,就和圣上说了你的事情。可他等了十日,才召你进宫。估计这十日,圣上的心里都在想,是留着你,还是…杀了你。” 她没安好心,准备先把他吓个半死,再说其他的。 谢知当真吓了一跳,按她说的,若她和圣上的关系不好,没准儿,他现在已经人头落地。 可他没死,是不是也就代表了,她和圣上的关系还行。 夫妻关系若是糟糕起来,那可是比仇人还仇人。 谢知定了神,道:“我想见圣人,只是觉得我和圣人是一样的。” 徐昭星笑了,摇头,“我和你可不一样,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你姓谢,我姓徐。怎么想,都不会一样。”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说出处一样?或许吧!可……”徐昭星没再笑了,将失望悄悄藏起,又道:“我帮不了你。” 一个人的心里放不放着民,其实从他的过往经历,就能看的出来。 这是徐昭星藏在心底,连章得之都没有告知的话语。 既是穿过来的人,重活一世,不说珍惜,也至少会活的明白。 可眼前的这人,游山玩水二十载,关键这二十载,还无声无息。 她可不信什么隐世的高人,或许是怀才不遇,可他也不一定就是千里驹。 谢知想说,你是不想帮而已。 那厢的她便又笑着说了:“我总不能让圣上罢免了谢理,让你来做宰相。你若还不明白,我就再把话说明白一些。谢理苦心经营了二十几年,你拿什么和谢理争?你可知圣上为什么几次召你上朝,又不封官职?其实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封你,给你个小官,你甘心吗?你若不甘心,肯定不会全心全意地辅佐圣上。 还有,我猜的,在你的眼里,只要低过宰相就是小官。而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说,你要我怎么帮你?” 有些话,当真说到了他的心底。 而有些话,她说的并不对。 谢知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可他无言反驳。 离了长安二十年,他除了姓谢,确实毫无势力。 这并不是一个人牛叉,就真的牛叉的时代。 牛叉的人也需要很多人追随。就像大树,想要长得高长的直,想要风吹不倒,根系必须不停地向左向右向下,直到根系网根深蒂固错综复杂。 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那个人牛叉,是那个人暂时还动不得。 换句话说,他一个人就是再牛叉,孤家寡人,又能怎样! 他浮躁,从来了这儿就一直在浮躁。 他轻视,觉得这就是个一万人里只有一千人上厕所用纸擦屁股的蛮荒地方。 如今,他忽然觉得自己又白活了三十七年。 谢知就跪在那里,脑子一阵一阵的发热,心里也一阵一阵发紧。 火候已经熬的差不多了,徐昭星在这时正色道:“有一件事我能帮你,我能帮你求圣上允许你日后都能以白身上朝。虽无一官半职,但你永远能够和谢理并排而立。” 既然清高了,那就一直清高下去。 既然觉得自己是头千里驹没有用武之地,那就给他一片空地。 只是这空地啊,没有草。 也就是说,光干活,不给俸禄,凡事只让人出主意,不给权力。 反正谢家也不缺吃的。 再换言之,你和谢理玩去吧,谁打败了谁,就不用和谁在朝堂上立在一起。 章得之说了,不是不给谢知官职,而是如今的谢家,实在不适应权力的增长,那样于他们,于朝政,于民都不利。 如今的东颜必须要休养生息。 于是,忽悠人的事情,交给了徐昭星。 后来,谢知想,那一天,自己还真是头脑发热了,败给了那一对儿骗子夫妻。 徐昭星只是提议,同不同意,还看底下的男人是什么想法。 不知是逼上了梁山,还是受了激,谢知想也没想,就答应:“行,你只帮我这一件就行。” 实在是说的兴起,等到谢知走了,徐昭星才想起她最原始的疑惑,他为什么那么想见她? 他给的原因,她不相信。 章节目录 第89章 这大概是世上最荒诞的事了。 所有人都在和谢理说着恭喜,只因圣上下了命令,命谢知以白身立朝堂。 第一个来恭喜他的人说:“宰相大人,大喜啊,白身立朝堂,这可是天大的殊荣,谢家的门楣放光了。” 谢理还能回一句:“这哪里算殊荣,再者说了,谢知又不是没上过朝堂。” 可立时就围上来的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其他的话。 “哎呀,宰相大人,这并不一样,先前谢知确实是上过几次朝,可现在不一样了圣上可是下了旨,准了他日日上朝。” “是啊是啊,宰相大人,那不是还赐了一块令牌,说是他随时都能觐见。” “就是咱们,也并不能随时觐见啊。” …… 围着的人太多了,一人一句吵的谢理头晕,到底该回谁的话? 索性,谁的也不会,一抱拳,道:“诸位,我先行一步。” 其他的人只好躬身:“恭送宰相大人。” 出了皇宫,谢理便让车夫老二快行。 他要赶回去和谢知说话,问一问他,是不是当真要拖垮了谢家。 什么白身立朝堂? 那分明是圣上的离间计啊! 谢知,那就是个十足的大蠢货。 谢理心里是如此想的,见了谢知,却不能这么说。 谢家的祖训是不许不肖子孙分家,是以谢家的宅子不小,可因着谢理的身份,以及妻妾子女的数量,几乎霸占了整个谢家的宅院,而谢知就住在谢家最偏的西边。 哪里有几棵竹子,是谢知幼时亲手摘下。 谢理知道,若他让人去叫谢知来见,谢知肯定不会来,只有亲自上门,这一条路了。 谢理一进了谢家的大门,就径直朝西,因为西边院子的朝向不怎么好,多用做了库房、储藏,等等,住人的院子没有几个,最不能住人的那个就住着谢知。 穿过一处不算茂密的竹林,谢知的院子就映入眼前了。 此时已近九月,又正值午后,一路走来,谢理出了一身的热汗,竹林里有凉风徐徐,好不惬意,可一到了谢知的门口,谢理忍不住打了两个冷战。 他后退瞧了一眼,谢知这院子确实地处阴,夏日还行,要是到了冬日,还不得冻死。 他在心里转了几个主意,定下了一个,抬腿进去。 谢知正在院子里洗脸,显然也是刚回来不久而已。 他双手捧了井水,敷在脸上,那清凉的水流顺着脸流向了脖子里,似乎只有这样,在朝堂上的那股子说不出道不明的异样心情,才稍稍舒展开来。 两边的鬓角沾满了水滴,小厮递上了擦脸的布巾,他将脸和脖子擦拭干净,不过湿了的衣裳就是湿了,是个小小的布巾无能为力的。 谢知听到了脚步声音,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谢理。 他稍稍偏了下头,便看见谢理那张被脂肪胀的已经扭曲的脸。 谢知不愿意承认,他和谢理的长相有三分相像的地方。 幼时,他们的嫡母经常那样说。 说来也奇怪,按理说兄弟,哪怕并不是一个母亲,但两人自幼养在嫡母的名下,好歹也算是同一个养母,可他就是看不上谢理。比看不上其他人,更看不上的那种。 就算谢理擦屁股用的是纸。 他看着那小子从一个小圆滚滚,长成了如今这个五大三粗一走三慌的老圆滚滚。 样子是变了,可有一样没有变,就是谢理那小子,不脱裤子,他都知道他要拉什么样的shi。 是以,谢知根本就不等谢理开口,便道:“你若是想说朝堂上的事,我劝你免开尊口,下令的是圣上,我可没那本事让圣上收回成命。” 谢理想说“屁”,前几日他才被召进宫,今日就有了白身立朝堂的说法,这中间要没什么事情…骗鬼呢! 可他不能因为这区区的一件事情,就跳了脚。 他咧了嘴,笑了一下道:“你这院子,整日不进阳光,回头我让夫人给你挪个朝阳的。” 他是想,就这么点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谁知,谢知并不领情,笑了一声,道:“不用,圣上说了,改日给我赐个宅子。” 这话自然是编的,改日,改的是哪日,给谢理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问圣上。 谢知只是不想领情。 谢家的祖训是不让分家,子弟二十岁以前,每年都可得一千两银子做零用。二十岁以后,就是所有的进项一分为几。像谢理和谢知只有两兄弟,谢家的进项便一分为三,谢理如今算是嫡得二,谢知得一,一年少说也能分得七八千两的银子。 他无妻无妾的,光是旅游能花几个钱。 所以,他不穷,他要是想置私产,那是分分钟钟的事情。 谢理又被气了个绝倒,有时候想想,他这个庶弟,还不如像别家的庶子一样,是个不学无术,又没有大志的呢! 到了,他也就只能说上一句:“谢知,谨记你自己的姓,干什么都行,就是别看对不起姓氏的事情。若不然……” 若不然怎样? 谢知还等着他往下说呢,可谢理已经转了身离去。 最烦这儿的土著,说话留一半了。他同乡虽不地道,可人家从不会说半截子话语。 闲了没事儿逛园子。 要不,她还能干点儿什么呢? 徐昭星正俯身去闻一朵开的比她脸还大的秋菊。 秋菊的花香不浓,可盛在素雅。 忽然就打了个喷嚏。 她在心里想,这是谁骂她了? 又想,八成是谢知了。 最近她干的人神共愤的事情,也就是替章得之搞定了一个不要钱的劳动力。 其余时间,她无聊的要命。 有时候甚至无聊地想,要不要让章得之收几个女人进宫,陪她斗一斗(逗一逗)。 想来想去,不敢说。怕章得之一怒,逼她练字,一起批奏折。 因为她有一手的烂字,那些个奏折,她也就是看看而已。 练字不是一件速成的事情,得真真正正的静下心。 她一日顶多能练上半个时辰,再长就受不了了。 一日有十二个时辰,半个时辰练字,六个时辰睡觉吃饭,再有一个半时辰梳洗打扮干杂事,半个时辰上朝,晚上再给章得之留半个时辰,如此,还有三个时辰的时间需要打发。 现下,徐昭星就是领着蒋瑶笙在打发时间。 这人生啊,也不能总是玩玩乐乐。 这是她经常跟蒋瑶笙说的话。 蒋瑶笙就紧跟在她的身后,听见她的喷嚏声音,赶紧递上了帕子。 她道:“娘,咱们到池边的渐台坐坐可好?” “好。” 行了片刻,两人带着宫女到了地方。 渐台一直延伸到池中央,快临水的地方还有一个六角的小亭子。 两人便行到了亭上。 慧润拿帕子垫在了石凳上,又命人呈上了点心和瓜果。 方才坐好,蒋瑶笙便提起了尹诗琴,就是那个长的和她颇像的宫女。 人已经不在了,什么都没问出来,徐鹰因此挨了十军棍,养了小半月才重新上朝。 什么信息都不知晓,她在明,人在暗,那件事情真没有什么好讨论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东宫再不见爬床的。 提起这个,徐昭星不准备说,不过,她倒是准备说点其他的。 “你想好了吗?” 蒋瑶笙愣了一下,便明白了过来。 “没想过。”回答的倒是干脆。 “为何不想?” 蒋瑶笙道:“不知道,就是觉得没什么好想的。我是个女子,我为什么要想。该想的,难道不该是他吗?” 这话倒是不错。 男女之间的事儿,该矜持的时候,还确实得矜持一下。 蒋瑶笙又不是嫁不出去。 徐昭星真搞不懂那父子俩人,爹的激进,儿子一点儿都没有学会。 她也算是姜高良的继母,要不要给他弄几双小鞋穿穿? 她的思绪一跑,蒋瑶笙就看了出来。 蒋瑶笙拿了块点心,喂到了她的嘴边,她回了神问:“那要是他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呢?” 蒋瑶笙闷哼了一声道:“难不成,这天下就他一个男子了!嫁谁不是嫁,只要有心,我也能把日子过的和娘一样,顺心顺意。” 说话间,她已经站了起来,没有瞧见她娘和小妆“眉来眼去”。 小妆一下子就懂了圣人的意思,这宫里头,人多嘴杂。有些话,唯恐被人听了去。可有些话,巴不得传到该传人的耳朵里。 这事儿,不难办。 她往东宫走一趟就能解决的问题。 慧润倒是亲见了圣人和妆姐“眉来眼去”,可,愣是没懂啥意思。 她在心里盼着慧圆赶紧来吧。 来了,她就不会像如今一样,就是个睁眼的瞎子了。 许的呆的久了,有心灵感应。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辆蓝白车帷的马车进了城。 一只又细又白的手掀开了车帷问赶车的,“鹿哥,咱们直接进宫吗?” 徐鹿回了头,不笑不说话:“先生如今是圣上了,咱们自得先行进宫。徐鹰来信说,圣上给我赐了宅子,就在前门街上,宅院不大,可离宫里近,当差什么的方便。往后你在圣人跟前儿当差,多半也会跟小妆一样,每两日能出宫一次。到时,我就让仆人做好了饭菜,等着你…团聚。” 那只手顿时成了绣花拳头,捶了他一下道:“呸!都没有禀过圣人,谁要跟你团聚啊!” “圣人肯定能同意。” 笑声,混合着车轱辘滚过青石路面的声音,一条道越走越直,越直就越宽,径直到了宏伟壮观的皇宫门前。 章节目录 第90章 防盗章节,购买了也没有关系,第二天会换上正文。 一、 “朕……不想当皇帝了。” 我努力绷直着已经泛酸的双臂,转过头对身后正给我整理袍带的辅政王吴水道。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我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帝。这十年间我每天要学习大量的知识,然后现学现卖,用这些知识和朝中的一些大臣还有一些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同他们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我奋发向上,勤勤恳恳,战斗了十年。十年里,吴水于我,亦师亦友,亦像父母。 在父皇母后故去的头几年,是他陪着我在这幽静的深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夜晚,即像我的母后那般在我惶恐无助的时候宽慰我,又像我的父皇那般时刻严厉地鞭策着我。没有他,我温小暖,后宋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女帝,早就死在无数个阴谋诡计里了。 背后的吴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笨手笨脚地又和我的袍带斗争了一会儿,终于道:“好了。”说着,他还拍了拍我的屁股,催促道:“赶紧上朝吧!” 我跳开了三步,转过身,不满地对他说:“摄政王,朕已经十八岁了。” 他则用一种“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眼神望着我点头道:“我知道,今年二月初三皇上刚过完十八岁的寿辰。” “是啊,朕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的孩童了,你不能再拍朕的屁股了。”我试着婉转地提醒他,我长大了,我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吴水怔怔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扫向我,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地朝我一拜,似嘲讽般道:“臣疏忽了,皇上真的长大了,老虎的屁股都摸不得,又何况是皇上。臣惶恐,请皇上降罪。” 哎!看来婉转地提醒是没有用的。我无奈地看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处朝钟之声响起,我知道文武百官已经在天宫里列好了仪队,只等我的到来。我委屈地瞪着吴水,跺了跺脚,然后快速向天宫的方向走去。 “吴水,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想当皇帝了。”回廊的尽头,我转头对着仍站立在原地的吴水喊道,然后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笨蛋,我十八岁了,该嫁人了。” 二、 四月初八,宜嫁娶,祈福,求子,不宜上朝。 我懒懒洋洋地坐在天宫正殿之上,支使太监李福向众大臣喊道:“有本来奏,无本退朝。”心里虔诚地向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祈祷着千万别有本奏,千万别。强烈的恨嫁之心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情绪,我不想思考,不想上朝,真的什么都不想干。 只听隐约有咳嗽声传来,我顺着声音去瞧,正看见吴水皱眉瞪我。 唉,我知道这是提醒我注意仪表,只得坐正了身子,摆出了皇帝应有的威严,但我仍旧苦着脸。 想来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是不招神佛待见的,有本要奏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我的心哭了,嘴上却只能道:“准奏。” 我的话音将落,吏部尚书王睿、左侍郎赵迁还有骠骑将军唐明奇,三个大人像是商量好的齐齐站了出来,一人一句接唱一样。 这个说道:“吾皇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适时择取良人婚配了”,那个紧接道:“吾皇睿智英明,威仪天下,万民景仰,貌似天仙,能配得上吾皇的良人实在难寻,”最后一个就赶紧说道:“皇上,臣举荐宰相家的唐润公子和大将军的侄子莫含副将,此二人一人乃才华横溢人人敬佩的世家公子,一人乃军中青年虎将,堪堪能配的上吾皇的万分之一,却已是难得。” 我乐了,这哪里像是商量好的,分明就是商量好的。至于其意那就深远了,很多人可以借题发挥。比如向来不支持我的以大将军为首的男尊派,可以借此从提废女帝立男皇的话题。比如以吴水为主的保皇派,可以趁机再塞一个对我有利的人来我身边。再比如女皇我,可以借机正式和吴水谈谈我可以嫁人了这个话题。虽然我是历来战无不胜的女皇,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颗普通少女的玻璃心。哎呀,光想想就很害臊。 我偷偷瞄了瞄站在众臣之首的吴水,乐得心花荡漾。 吴水像是在思索,片刻以后,忽尔淡然笑笑,转身教训刚刚奏本的三位大人:“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之极,夫妻缘份乃上天注定,更何况吾皇乃是天女,那姻缘可是尔等凡人能点的!再者吾皇都不急,你们急什么!真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吴水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女帝不比男帝可以大肆宣扬扩展后宫,就算是我有意选夫,但在这正殿之上由众大臣的口中说出来,那也是不妥的。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多谢三位爱卿的美意,河北的灾荒刚刚缓解,关外的蛮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国不富强,朕哪里有心思谈风花雪月,此事暂缓之!” “吾皇英明。” 底下的臣子们按照惯例奉承着我,听着那些没有新意的话语我摆了摆手,示意李福退朝。 刚刚站了起来,我似忽然想到什么,对着站在吴水旁边的丞相唐明之道:“朕最近想听佛经却又不得空闲,听闻丞相之子唐润不仅书法了得并且悟性极高,请他帮朕手录一段白马寺空闻大师的讲经如何?” “此乃唐润的荣幸。”唐明之朝我跪拜道。 我慢步向后堂走去,斜眼瞥向吴水,见他正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发呆。郁闷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暗爽了一把。谁叫他那么笨呢,不找个法子刺激他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三、 三天后,唐明之携着讲经在安阳殿外参见,当然与之同来的还有唐润。 这个时候,我正在安阳殿内与摄政王一起共批奏折。 李福进来通禀的时候,我装着随意却又故意面露羞涩地对吴水说:“摄政王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吴水直视着我,似不悦地说:“不就是送讲经来嘛,叫李福接过讲经打发他二人走就是了。皇上还有一大堆奏折要看,哪有这许多的闲功夫。” 这么说着的时候,吴水极其不厚道的将自己面前的一堆奏折推到了我的面前。于是我的面前从一座山变成了两座山。 只听吴水又道:“待会儿奏折批的晚了,皇上莫跟我哭闹着说睡不好不想四更起床、当皇帝太累不想做了之类的混帐话。” 我只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大篇,还外带阴了我一把,我实在是斗不过他,只能求饶。 “听说那唐润相貌极佳,你说就唐明之那个又矮又挫的难看样怎么可能生出个翩翩佳公子来!” 我想尽法子扇动吴水的情绪,他翻动着手中的奏折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拿起手边的奏折掷向他,他抬头瞪我,我说:“我猜要不是外界的瞎传就是丞相大人被夫人戴了绿帽子,摄政王和朕打赌吧,你压前者还是后者?” 吴水岂能不知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对李福道:“宣唐明之。” 话说唐润长的还真不像他爹,确如外界所传的那般英俊潇洒,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比之我身边的妖孽吴水,那美的收放自如的天人模样,他还是差了不止三分。 我稍显失望,与他父子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暗示二人跪安。 谁知那唐润胆子挺大,一面跪安一面跟我说要继续为我手录空闻大师的讲经,关键是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朝我飞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头浅笑。 可怜我活了一十八岁,经历了无数风浪,却不曾见识过如此这般的男子风情,吓得我是心惊肉跳,心底似有一团火瞬间燃烧了脸庞。好容易回了神,那唐明之父子早已没了踪影,吴水正盯着我,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摸了摸烧的滚烫的脸颊,干笑,幻想着吴水将要砸向我的是狂风暴雨。 “皇上,还请以国事为先……” 唉,果然,吴水最在意的除了国事还是国事。我很难过,嘟着嘴斜着眼委屈地说:“朕十八岁了。” 吴水叹息了一声,见我闹起了小孩脾气,便耐下性子劝解我:“皇上才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 “摄政王,你跪安吧!”我的愤怒已经无可救药,高声打断了吴水即将说出来的长篇大论。 四、 后宋的皇宫里记载着这样一个感人泣血的故事。 说是后宋的开国皇帝□□温世为了感谢与他一起南征北战的好兄弟吴新,许诺吴家世袭摄政王位。而吴新为表吴家的忠诚,向□□宣誓一王辅一皇。 母后讲这个故事给我听的时候,我尚且年幼,始终不懂其中的意思。 直到我八岁那年,父皇暴毙,母后悲伤过度引发旧疾也随之撒手人寰。 我虽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但却不是男孩,老摄政王力排众议助我登基,又包办了父母的丧葬大典,却在葬礼的最后将自己也关进了那一片漆黑的陵墓之中。 我拍打着墓门哭喊:“摄政王快出来呀!” “皇上,臣在你的身后。” 我噙着泪水不解地看向我身后青衣肃然的稚嫩青年,他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却依旧对我微笑:“臣是皇上的摄政王,臣叫吴水。” 一王辅一皇,一皇终一王死。 章节目录 第91章 防盗章节,购买了也没有关系,第二天会换上正文。 一、 “朕……不想当皇帝了。” 我努力绷直着已经泛酸的双臂,转过头对身后正给我整理袍带的辅政王吴水道。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我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帝。这十年间我每天要学习大量的知识,然后现学现卖,用这些知识和朝中的一些大臣还有一些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同他们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我奋发向上,勤勤恳恳,战斗了十年。十年里,吴水于我,亦师亦友,亦像父母。 在父皇母后故去的头几年,是他陪着我在这幽静的深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夜晚,即像我的母后那般在我惶恐无助的时候宽慰我,又像我的父皇那般时刻严厉地鞭策着我。没有他,我温小暖,后宋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女帝,早就死在无数个阴谋诡计里了。 背后的吴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笨手笨脚地又和我的袍带斗争了一会儿,终于道:“好了。”说着,他还拍了拍我的屁股,催促道:“赶紧上朝吧!” 我跳开了三步,转过身,不满地对他说:“摄政王,朕已经十八岁了。” 他则用一种“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眼神望着我点头道:“我知道,今年二月初三皇上刚过完十八岁的寿辰。” “是啊,朕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的孩童了,你不能再拍朕的屁股了。”我试着婉转地提醒他,我长大了,我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吴水怔怔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扫向我,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地朝我一拜,似嘲讽般道:“臣疏忽了,皇上真的长大了,老虎的屁股都摸不得,又何况是皇上。臣惶恐,请皇上降罪。” 哎!看来婉转地提醒是没有用的。我无奈地看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处朝钟之声响起,我知道文武百官已经在天宫里列好了仪队,只等我的到来。我委屈地瞪着吴水,跺了跺脚,然后快速向天宫的方向走去。 “吴水,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想当皇帝了。”回廊的尽头,我转头对着仍站立在原地的吴水喊道,然后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笨蛋,我十八岁了,该嫁人了。” 二、 四月初八,宜嫁娶,祈福,求子,不宜上朝。 我懒懒洋洋地坐在天宫正殿之上,支使太监李福向众大臣喊道:“有本来奏,无本退朝。”心里虔诚地向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祈祷着千万别有本奏,千万别。强烈的恨嫁之心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情绪,我不想思考,不想上朝,真的什么都不想干。 只听隐约有咳嗽声传来,我顺着声音去瞧,正看见吴水皱眉瞪我。 唉,我知道这是提醒我注意仪表,只得坐正了身子,摆出了皇帝应有的威严,但我仍旧苦着脸。 想来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是不招神佛待见的,有本要奏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我的心哭了,嘴上却只能道:“准奏。” 我的话音将落,吏部尚书王睿、左侍郎赵迁还有骠骑将军唐明奇,三个大人像是商量好的齐齐站了出来,一人一句接唱一样。 这个说道:“吾皇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适时择取良人婚配了”,那个紧接道:“吾皇睿智英明,威仪天下,万民景仰,貌似天仙,能配得上吾皇的良人实在难寻,”最后一个就赶紧说道:“皇上,臣举荐宰相家的唐润公子和大将军的侄子莫含副将,此二人一人乃才华横溢人人敬佩的世家公子,一人乃军中青年虎将,堪堪能配的上吾皇的万分之一,却已是难得。” 我乐了,这哪里像是商量好的,分明就是商量好的。至于其意那就深远了,很多人可以借题发挥。比如向来不支持我的以大将军为首的男尊派,可以借此从提废女帝立男皇的话题。比如以吴水为主的保皇派,可以趁机再塞一个对我有利的人来我身边。再比如女皇我,可以借机正式和吴水谈谈我可以嫁人了这个话题。虽然我是历来战无不胜的女皇,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颗普通少女的玻璃心。哎呀,光想想就很害臊。 我偷偷瞄了瞄站在众臣之首的吴水,乐得心花荡漾。 吴水像是在思索,片刻以后,忽尔淡然笑笑,转身教训刚刚奏本的三位大人:“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之极,夫妻缘份乃上天注定,更何况吾皇乃是天女,那姻缘可是尔等凡人能点的!再者吾皇都不急,你们急什么!真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吴水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女帝不比男帝可以大肆宣扬扩展后宫,就算是我有意选夫,但在这正殿之上由众大臣的口中说出来,那也是不妥的。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多谢三位爱卿的美意,河北的灾荒刚刚缓解,关外的蛮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国不富强,朕哪里有心思谈风花雪月,此事暂缓之!” “吾皇英明。” 底下的臣子们按照惯例奉承着我,听着那些没有新意的话语我摆了摆手,示意李福退朝。 刚刚站了起来,我似忽然想到什么,对着站在吴水旁边的丞相唐明之道:“朕最近想听佛经却又不得空闲,听闻丞相之子唐润不仅书法了得并且悟性极高,请他帮朕手录一段白马寺空闻大师的讲经如何?” “此乃唐润的荣幸。”唐明之朝我跪拜道。 我慢步向后堂走去,斜眼瞥向吴水,见他正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发呆。郁闷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暗爽了一把。谁叫他那么笨呢,不找个法子刺激他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三、 三天后,唐明之携着讲经在安阳殿外参见,当然与之同来的还有唐润。 这个时候,我正在安阳殿内与摄政王一起共批奏折。 李福进来通禀的时候,我装着随意却又故意面露羞涩地对吴水说:“摄政王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吴水直视着我,似不悦地说:“不就是送讲经来嘛,叫李福接过讲经打发他二人走就是了。皇上还有一大堆奏折要看,哪有这许多的闲功夫。” 这么说着的时候,吴水极其不厚道的将自己面前的一堆奏折推到了我的面前。于是我的面前从一座山变成了两座山。 只听吴水又道:“待会儿奏折批的晚了,皇上莫跟我哭闹着说睡不好不想四更起床、当皇帝太累不想做了之类的混帐话。” 我只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大篇,还外带阴了我一把,我实在是斗不过他,只能求饶。 “听说那唐润相貌极佳,你说就唐明之那个又矮又挫的难看样怎么可能生出个翩翩佳公子来!” 我想尽法子扇动吴水的情绪,他翻动着手中的奏折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拿起手边的奏折掷向他,他抬头瞪我,我说:“我猜要不是外界的瞎传就是丞相大人被夫人戴了绿帽子,摄政王和朕打赌吧,你压前者还是后者?” 吴水岂能不知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对李福道:“宣唐明之。” 话说唐润长的还真不像他爹,确如外界所传的那般英俊潇洒,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比之我身边的妖孽吴水,那美的收放自如的天人模样,他还是差了不止三分。 我稍显失望,与他父子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暗示二人跪安。 谁知那唐润胆子挺大,一面跪安一面跟我说要继续为我手录空闻大师的讲经,关键是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朝我飞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头浅笑。 可怜我活了一十八岁,经历了无数风浪,却不曾见识过如此这般的男子风情,吓得我是心惊肉跳,心底似有一团火瞬间燃烧了脸庞。好容易回了神,那唐明之父子早已没了踪影,吴水正盯着我,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摸了摸烧的滚烫的脸颊,干笑,幻想着吴水将要砸向我的是狂风暴雨。 “皇上,还请以国事为先……” 唉,果然,吴水最在意的除了国事还是国事。我很难过,嘟着嘴斜着眼委屈地说:“朕十八岁了。” 吴水叹息了一声,见我闹起了小孩脾气,便耐下性子劝解我:“皇上才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 “摄政王,你跪安吧!”我的愤怒已经无可救药,高声打断了吴水即将说出来的长篇大论。 四、 后宋的皇宫里记载着这样一个感人泣血的故事。 说是后宋的开国皇帝□□温世为了感谢与他一起南征北战的好兄弟吴新,许诺吴家世袭摄政王位。而吴新为表吴家的忠诚,向□□宣誓一王辅一皇。 母后讲这个故事给我听的时候,我尚且年幼,始终不懂其中的意思。 直到我八岁那年,父皇暴毙,母后悲伤过度引发旧疾也随之撒手人寰。 我虽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但却不是男孩,老摄政王力排众议助我登基,又包办了父母的丧葬大典,却在葬礼的最后将自己也关进了那一片漆黑的陵墓之中。 我拍打着墓门哭喊:“摄政王快出来呀!” “皇上,臣在你的身后。” 我噙着泪水不解地看向我身后青衣肃然的稚嫩青年,他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却依旧对我微笑:“臣是皇上的摄政王,臣叫吴水。” 一王辅一皇,一皇终一王死。 章节目录 第92章 防盗章节,购买了也没有关系,第二天会换上正文。 一、 “朕……不想当皇帝了。” 我努力绷直着已经泛酸的双臂,转过头对身后正给我整理袍带的辅政王吴水道。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我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帝。这十年间我每天要学习大量的知识,然后现学现卖,用这些知识和朝中的一些大臣还有一些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同他们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我奋发向上,勤勤恳恳,战斗了十年。十年里,吴水于我,亦师亦友,亦像父母。 在父皇母后故去的头几年,是他陪着我在这幽静的深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夜晚,即像我的母后那般在我惶恐无助的时候宽慰我,又像我的父皇那般时刻严厉地鞭策着我。没有他,我温小暖,后宋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女帝,早就死在无数个阴谋诡计里了。 背后的吴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笨手笨脚地又和我的袍带斗争了一会儿,终于道:“好了。”说着,他还拍了拍我的屁股,催促道:“赶紧上朝吧!” 我跳开了三步,转过身,不满地对他说:“摄政王,朕已经十八岁了。” 他则用一种“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眼神望着我点头道:“我知道,今年二月初三皇上刚过完十八岁的寿辰。” “是啊,朕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的孩童了,你不能再拍朕的屁股了。”我试着婉转地提醒他,我长大了,我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吴水怔怔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扫向我,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地朝我一拜,似嘲讽般道:“臣疏忽了,皇上真的长大了,老虎的屁股都摸不得,又何况是皇上。臣惶恐,请皇上降罪。” 哎!看来婉转地提醒是没有用的。我无奈地看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处朝钟之声响起,我知道文武百官已经在天宫里列好了仪队,只等我的到来。我委屈地瞪着吴水,跺了跺脚,然后快速向天宫的方向走去。 “吴水,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想当皇帝了。”回廊的尽头,我转头对着仍站立在原地的吴水喊道,然后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笨蛋,我十八岁了,该嫁人了。” 二、 四月初八,宜嫁娶,祈福,求子,不宜上朝。 我懒懒洋洋地坐在天宫正殿之上,支使太监李福向众大臣喊道:“有本来奏,无本退朝。”心里虔诚地向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祈祷着千万别有本奏,千万别。强烈的恨嫁之心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情绪,我不想思考,不想上朝,真的什么都不想干。 只听隐约有咳嗽声传来,我顺着声音去瞧,正看见吴水皱眉瞪我。 唉,我知道这是提醒我注意仪表,只得坐正了身子,摆出了皇帝应有的威严,但我仍旧苦着脸。 想来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是不招神佛待见的,有本要奏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我的心哭了,嘴上却只能道:“准奏。” 我的话音将落,吏部尚书王睿、左侍郎赵迁还有骠骑将军唐明奇,三个大人像是商量好的齐齐站了出来,一人一句接唱一样。 这个说道:“吾皇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适时择取良人婚配了”,那个紧接道:“吾皇睿智英明,威仪天下,万民景仰,貌似天仙,能配得上吾皇的良人实在难寻,”最后一个就赶紧说道:“皇上,臣举荐宰相家的唐润公子和大将军的侄子莫含副将,此二人一人乃才华横溢人人敬佩的世家公子,一人乃军中青年虎将,堪堪能配的上吾皇的万分之一,却已是难得。” 我乐了,这哪里像是商量好的,分明就是商量好的。至于其意那就深远了,很多人可以借题发挥。比如向来不支持我的以大将军为首的男尊派,可以借此从提废女帝立男皇的话题。比如以吴水为主的保皇派,可以趁机再塞一个对我有利的人来我身边。再比如女皇我,可以借机正式和吴水谈谈我可以嫁人了这个话题。虽然我是历来战无不胜的女皇,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颗普通少女的玻璃心。哎呀,光想想就很害臊。 我偷偷瞄了瞄站在众臣之首的吴水,乐得心花荡漾。 吴水像是在思索,片刻以后,忽尔淡然笑笑,转身教训刚刚奏本的三位大人:“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之极,夫妻缘份乃上天注定,更何况吾皇乃是天女,那姻缘可是尔等凡人能点的!再者吾皇都不急,你们急什么!真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吴水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女帝不比男帝可以大肆宣扬扩展后宫,就算是我有意选夫,但在这正殿之上由众大臣的口中说出来,那也是不妥的。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多谢三位爱卿的美意,河北的灾荒刚刚缓解,关外的蛮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国不富强,朕哪里有心思谈风花雪月,此事暂缓之!” “吾皇英明。” 底下的臣子们按照惯例奉承着我,听着那些没有新意的话语我摆了摆手,示意李福退朝。 刚刚站了起来,我似忽然想到什么,对着站在吴水旁边的丞相唐明之道:“朕最近想听佛经却又不得空闲,听闻丞相之子唐润不仅书法了得并且悟性极高,请他帮朕手录一段白马寺空闻大师的讲经如何?” “此乃唐润的荣幸。”唐明之朝我跪拜道。 我慢步向后堂走去,斜眼瞥向吴水,见他正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发呆。郁闷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暗爽了一把。谁叫他那么笨呢,不找个法子刺激他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三、 三天后,唐明之携着讲经在安阳殿外参见,当然与之同来的还有唐润。 这个时候,我正在安阳殿内与摄政王一起共批奏折。 李福进来通禀的时候,我装着随意却又故意面露羞涩地对吴水说:“摄政王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吴水直视着我,似不悦地说:“不就是送讲经来嘛,叫李福接过讲经打发他二人走就是了。皇上还有一大堆奏折要看,哪有这许多的闲功夫。” 这么说着的时候,吴水极其不厚道的将自己面前的一堆奏折推到了我的面前。于是我的面前从一座山变成了两座山。 只听吴水又道:“待会儿奏折批的晚了,皇上莫跟我哭闹着说睡不好不想四更起床、当皇帝太累不想做了之类的混帐话。” 我只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大篇,还外带阴了我一把,我实在是斗不过他,只能求饶。 “听说那唐润相貌极佳,你说就唐明之那个又矮又挫的难看样怎么可能生出个翩翩佳公子来!” 我想尽法子扇动吴水的情绪,他翻动着手中的奏折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拿起手边的奏折掷向他,他抬头瞪我,我说:“我猜要不是外界的瞎传就是丞相大人被夫人戴了绿帽子,摄政王和朕打赌吧,你压前者还是后者?” 吴水岂能不知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对李福道:“宣唐明之。” 话说唐润长的还真不像他爹,确如外界所传的那般英俊潇洒,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比之我身边的妖孽吴水,那美的收放自如的天人模样,他还是差了不止三分。 我稍显失望,与他父子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暗示二人跪安。 谁知那唐润胆子挺大,一面跪安一面跟我说要继续为我手录空闻大师的讲经,关键是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朝我飞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头浅笑。 可怜我活了一十八岁,经历了无数风浪,却不曾见识过如此这般的男子风情,吓得我是心惊肉跳,心底似有一团火瞬间燃烧了脸庞。好容易回了神,那唐明之父子早已没了踪影,吴水正盯着我,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摸了摸烧的滚烫的脸颊,干笑,幻想着吴水将要砸向我的是狂风暴雨。 “皇上,还请以国事为先……” 唉,果然,吴水最在意的除了国事还是国事。我很难过,嘟着嘴斜着眼委屈地说:“朕十八岁了。” 吴水叹息了一声,见我闹起了小孩脾气,便耐下性子劝解我:“皇上才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 “摄政王,你跪安吧!”我的愤怒已经无可救药,高声打断了吴水即将说出来的长篇大论。 四、 后宋的皇宫里记载着这样一个感人泣血的故事。 说是后宋的开国皇帝□□温世为了感谢与他一起南征北战的好兄弟吴新,许诺吴家世袭摄政王位。而吴新为表吴家的忠诚,向□□宣誓一王辅一皇。 母后讲这个故事给我听的时候,我尚且年幼,始终不懂其中的意思。 直到我八岁那年,父皇暴毙,母后悲伤过度引发旧疾也随之撒手人寰。 我虽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但却不是男孩,老摄政王力排众议助我登基,又包办了父母的丧葬大典,却在葬礼的最后将自己也关进了那一片漆黑的陵墓之中。 我拍打着墓门哭喊:“摄政王快出来呀!” “皇上,臣在你的身后。” 我噙着泪水不解地看向我身后青衣肃然的稚嫩青年,他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却依旧对我微笑:“臣是皇上的摄政王,臣叫吴水。” 一王辅一皇,一皇终一王死。 章节目录 第93章 防盗章节,购买了也没有关系,第二天会换上正文。 一、 “朕……不想当皇帝了。” 我努力绷直着已经泛酸的双臂,转过头对身后正给我整理袍带的辅政王吴水道。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我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帝。这十年间我每天要学习大量的知识,然后现学现卖,用这些知识和朝中的一些大臣还有一些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同他们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我奋发向上,勤勤恳恳,战斗了十年。十年里,吴水于我,亦师亦友,亦像父母。 在父皇母后故去的头几年,是他陪着我在这幽静的深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夜晚,即像我的母后那般在我惶恐无助的时候宽慰我,又像我的父皇那般时刻严厉地鞭策着我。没有他,我温小暖,后宋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女帝,早就死在无数个阴谋诡计里了。 背后的吴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笨手笨脚地又和我的袍带斗争了一会儿,终于道:“好了。”说着,他还拍了拍我的屁股,催促道:“赶紧上朝吧!” 我跳开了三步,转过身,不满地对他说:“摄政王,朕已经十八岁了。” 他则用一种“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眼神望着我点头道:“我知道,今年二月初三皇上刚过完十八岁的寿辰。” “是啊,朕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的孩童了,你不能再拍朕的屁股了。”我试着婉转地提醒他,我长大了,我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吴水怔怔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扫向我,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地朝我一拜,似嘲讽般道:“臣疏忽了,皇上真的长大了,老虎的屁股都摸不得,又何况是皇上。臣惶恐,请皇上降罪。” 哎!看来婉转地提醒是没有用的。我无奈地看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处朝钟之声响起,我知道文武百官已经在天宫里列好了仪队,只等我的到来。我委屈地瞪着吴水,跺了跺脚,然后快速向天宫的方向走去。 “吴水,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想当皇帝了。”回廊的尽头,我转头对着仍站立在原地的吴水喊道,然后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笨蛋,我十八岁了,该嫁人了。” 二、 四月初八,宜嫁娶,祈福,求子,不宜上朝。 我懒懒洋洋地坐在天宫正殿之上,支使太监李福向众大臣喊道:“有本来奏,无本退朝。”心里虔诚地向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祈祷着千万别有本奏,千万别。强烈的恨嫁之心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情绪,我不想思考,不想上朝,真的什么都不想干。 只听隐约有咳嗽声传来,我顺着声音去瞧,正看见吴水皱眉瞪我。 唉,我知道这是提醒我注意仪表,只得坐正了身子,摆出了皇帝应有的威严,但我仍旧苦着脸。 想来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是不招神佛待见的,有本要奏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我的心哭了,嘴上却只能道:“准奏。” 我的话音将落,吏部尚书王睿、左侍郎赵迁还有骠骑将军唐明奇,三个大人像是商量好的齐齐站了出来,一人一句接唱一样。 这个说道:“吾皇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适时择取良人婚配了”,那个紧接道:“吾皇睿智英明,威仪天下,万民景仰,貌似天仙,能配得上吾皇的良人实在难寻,”最后一个就赶紧说道:“皇上,臣举荐宰相家的唐润公子和大将军的侄子莫含副将,此二人一人乃才华横溢人人敬佩的世家公子,一人乃军中青年虎将,堪堪能配的上吾皇的万分之一,却已是难得。” 我乐了,这哪里像是商量好的,分明就是商量好的。至于其意那就深远了,很多人可以借题发挥。比如向来不支持我的以大将军为首的男尊派,可以借此从提废女帝立男皇的话题。比如以吴水为主的保皇派,可以趁机再塞一个对我有利的人来我身边。再比如女皇我,可以借机正式和吴水谈谈我可以嫁人了这个话题。虽然我是历来战无不胜的女皇,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颗普通少女的玻璃心。哎呀,光想想就很害臊。 我偷偷瞄了瞄站在众臣之首的吴水,乐得心花荡漾。 吴水像是在思索,片刻以后,忽尔淡然笑笑,转身教训刚刚奏本的三位大人:“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之极,夫妻缘份乃上天注定,更何况吾皇乃是天女,那姻缘可是尔等凡人能点的!再者吾皇都不急,你们急什么!真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吴水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女帝不比男帝可以大肆宣扬扩展后宫,就算是我有意选夫,但在这正殿之上由众大臣的口中说出来,那也是不妥的。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多谢三位爱卿的美意,河北的灾荒刚刚缓解,关外的蛮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国不富强,朕哪里有心思谈风花雪月,此事暂缓之!” “吾皇英明。” 底下的臣子们按照惯例奉承着我,听着那些没有新意的话语我摆了摆手,示意李福退朝。 刚刚站了起来,我似忽然想到什么,对着站在吴水旁边的丞相唐明之道:“朕最近想听佛经却又不得空闲,听闻丞相之子唐润不仅书法了得并且悟性极高,请他帮朕手录一段白马寺空闻大师的讲经如何?” “此乃唐润的荣幸。”唐明之朝我跪拜道。 我慢步向后堂走去,斜眼瞥向吴水,见他正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发呆。郁闷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暗爽了一把。谁叫他那么笨呢,不找个法子刺激他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三、 三天后,唐明之携着讲经在安阳殿外参见,当然与之同来的还有唐润。 这个时候,我正在安阳殿内与摄政王一起共批奏折。 李福进来通禀的时候,我装着随意却又故意面露羞涩地对吴水说:“摄政王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吴水直视着我,似不悦地说:“不就是送讲经来嘛,叫李福接过讲经打发他二人走就是了。皇上还有一大堆奏折要看,哪有这许多的闲功夫。” 这么说着的时候,吴水极其不厚道的将自己面前的一堆奏折推到了我的面前。于是我的面前从一座山变成了两座山。 只听吴水又道:“待会儿奏折批的晚了,皇上莫跟我哭闹着说睡不好不想四更起床、当皇帝太累不想做了之类的混帐话。” 我只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大篇,还外带阴了我一把,我实在是斗不过他,只能求饶。 “听说那唐润相貌极佳,你说就唐明之那个又矮又挫的难看样怎么可能生出个翩翩佳公子来!” 我想尽法子扇动吴水的情绪,他翻动着手中的奏折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拿起手边的奏折掷向他,他抬头瞪我,我说:“我猜要不是外界的瞎传就是丞相大人被夫人戴了绿帽子,摄政王和朕打赌吧,你压前者还是后者?” 吴水岂能不知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对李福道:“宣唐明之。” 话说唐润长的还真不像他爹,确如外界所传的那般英俊潇洒,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比之我身边的妖孽吴水,那美的收放自如的天人模样,他还是差了不止三分。 我稍显失望,与他父子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暗示二人跪安。 谁知那唐润胆子挺大,一面跪安一面跟我说要继续为我手录空闻大师的讲经,关键是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朝我飞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头浅笑。 可怜我活了一十八岁,经历了无数风浪,却不曾见识过如此这般的男子风情,吓得我是心惊肉跳,心底似有一团火瞬间燃烧了脸庞。好容易回了神,那唐明之父子早已没了踪影,吴水正盯着我,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摸了摸烧的滚烫的脸颊,干笑,幻想着吴水将要砸向我的是狂风暴雨。 “皇上,还请以国事为先……” 唉,果然,吴水最在意的除了国事还是国事。我很难过,嘟着嘴斜着眼委屈地说:“朕十八岁了。” 吴水叹息了一声,见我闹起了小孩脾气,便耐下性子劝解我:“皇上才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 “摄政王,你跪安吧!”我的愤怒已经无可救药,高声打断了吴水即将说出来的长篇大论。 四、 后宋的皇宫里记载着这样一个感人泣血的故事。 说是后宋的开国皇帝□□温世为了感谢与他一起南征北战的好兄弟吴新,许诺吴家世袭摄政王位。而吴新为表吴家的忠诚,向□□宣誓一王辅一皇。 母后讲这个故事给我听的时候,我尚且年幼,始终不懂其中的意思。 直到我八岁那年,父皇暴毙,母后悲伤过度引发旧疾也随之撒手人寰。 我虽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但却不是男孩,老摄政王力排众议助我登基,又包办了父母的丧葬大典,却在葬礼的最后将自己也关进了那一片漆黑的陵墓之中。 我拍打着墓门哭喊:“摄政王快出来呀!” “皇上,臣在你的身后。” 我噙着泪水不解地看向我身后青衣肃然的稚嫩青年,他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却依旧对我微笑:“臣是皇上的摄政王,臣叫吴水。” 一王辅一皇,一皇终一王死。 章节目录 第94章 徐昭星的生育大揭秘,也真是没谁了。 首先抨击的是某些道家修身说的忍|精不发,她道:“说什么可以养|精,憋的时间长了,前列腺会出毛病。” 其次告诉章得之的是,精那个东西遇到卵,就是孩子,可女人每月只会排卵一次。 还有就多了去了,什么生男生女的问题。 还有男人一次可以射|出成千上亿个孩子啊,然后比速度,谁游的最快,谁就真的成人了啊! 章得之一听她提起生子的问题,一开始严正以待,后来就笑的不行。 笑完了才道:“孩子的事情,你无需挂心,一切看天意。” 他倒是比她想的开。 徐昭星又依偎了回去,自己也笑了起来,还问了他一句:“章得之,你知道前列腺在哪儿吗?” 章得之一脸的蒙逼。 徐昭星笑的直不起腰来,她觉得就这个已经够她笑一整日了。 —— 很快就是腊月初七。 还不到四更,徐昭星便带着小妆悄悄地出了皇宫。 蒋瑶笙今日出嫁,她今日,怎么着也要去看一眼。 蒋家的大门从三更起就敞开了,徐昭星到的时候,蒋瑶笙已经穿好了新嫁衣。 她很少会穿红色的衣裳,不知是不是徐昭星的心理原因,竟觉得这一身红嫁衣倒是映衬的她成熟不少。 蒋瑶笙一见她,惊喜万分:“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呢?”徐昭星笑着叹息。 亲眼看着她上妆,亲眼看着她盖上了红盖头,还亲眼看着她坐上了轿子,这才上了马车,从另一条路上往皇宫赶。 虽说今日,太子妃并不会来觐见,可太子娶亲,皇宫也会忙。 可等到徐昭星回了皇宫,慧圆和慧润两个,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好了。 徐昭星一个人坐在晨光殿里发呆,说不好是什么心情,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心也好像空出了一部分。 徐昭星忍不住想,难道是昭娘……真的走了! 因为太子大婚,章得之这个做爹的又在东颜殿上宴请朝臣。 徐昭星这个皇后自然要去,要不然,那些朝臣又该说东说西、上纲上线。 徐昭星盛装打扮了,还顶着死重死重的头饰,那叫一个金光灿烂。她由小妆搀扶着,上了乘舆。 乘舆是在东颜殿外停下的,章得之扶她下来,又牵着她的手,慢慢走进殿中,引着她到了宝榻边,接受朝臣的朝拜。 那些个朝臣齐齐跪下了贺喜:“恭喜圣上,恭喜圣人,娶得佳媳。” 章得之:“众卿家平身。” 那些个朝臣站起来之后,徐昭星已经坐了下去,四平八稳。 高培和谢理对视了一眼,眼里的嫌厌之情,不言而喻。 这个女人挡了他们的道,明着斗不过的话,那就只能来暗的了。 对此,两个人心照不宣。 谢知的座位就和谢理挨着,高培却是坐在他们的斜对角。 是以,高培投来的眼神,谢知没有扭头,就知道他是在和谢理“眉来眼去”。 那两个人的眼神一对上,他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 谢知等到舞姬上场之后,和谢理道:“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我用你整日挂在嘴边的话来提醒你,可别忘了你姓谢,谢家一共有一百二十三口人。” 谢理恨不得连谢知一块儿除去,哪里会听他废话,他冷笑,却刚好看见圣上朝这厢看。 他赶紧端了酒杯,和谢知碰了一下。 章得之昔年跟着江湖艺人学到的本事,已经许久不曾用过了,此时倒是又派上了用场。 他刚才看清了谢知说的是什么,也看清了谢理阴狠的眼神,心想,谢知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 朝堂上的雷霆手段,他一般不爱和徐昭星说。 那些个丑恶的东西,他知道就可以了。 可今日,他觉得这事儿要和她说一说。 他微微偏了下头,和她道:“谢家不对劲。” “谢家?谁?” 如今是人都知道,谢家也不是拧成了一股绳,有白身宰相谢知专程和正儿八经的宰相谢理唱反调。 章得之又看了两眼,偏头道:“谢理。” 徐昭星听完,难免多看了谢理几眼,谢理没有发现,谢知和她对视了之后,看了看高培。 谢知是说谢理和高培狼狈为奸? 这事儿,估计章得之早就知道了,那就不稀罕了。 舞姬的歌舞,徐昭星实在欣赏不来,眼睛也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舞姬打转转,这就看见了站在最后排的舞姬……不对劲。 后面那个瘦瘦小小的舞姬,虽然浓妆艳抹,可看起来真的不像是女人。 徐昭星看的是肢体动作,男人的身段就是再柔,也是不如女人的。还有男人的皮相就是再嫩,成年之后,也是比女人稍显粗糙。 方才一个下腰,那个不对劲的舞姬便露了相。 不是动作不对,而是不够优美。 尤其是这儿的舞姬,跳舞以轻柔舒缓为美,小碎步扭起来,碎的不得了。 这么说吧,就是平日走路,普通的男人迈出去一脚,女人三步都不一定能跟得上。 这跳起舞来,尽管刻意,可差距还是很明显的好吧! 徐昭星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了,看男人扮作女人跳舞,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比看那些个舞姬有意思的多了。 这就亲眼瞧着他怎么转到了自己的近跟前,又怎么从水袖里抖出了剑,直逼向她。 徐昭星想,这人不知是谁派来的,雇主差评,根本没有事先做过调查。 他们不知道嘛,她也是会功夫的。 也是电闪火石间,章得之挡在了她身前。与此同时,她就把手里的三足酒盏扔了出去。 宫宴上的酒盏可不是瓷的,而是青铜。 徐昭星原先还想过,要是能带着这么对儿酒盏穿回去,那简直发财了。 酒盏“当”的一下砸在了那人的剑上,内里的酒溅了些到了他的眼睛里。 也正是这一个偏差,他慢了一步,心里盘算着想要杀圣人,只能先和圣上缠斗,听说,圣上是会功夫的。 却没防着,从圣上的后头踢过来一脚,他自己就飞了。 徐昭星是挽了章得之的胳膊,借了一道力,直接跳起,把那人踹飞了出去。 负责皇宫安全的徐汤已经带着影卫杀了过来。 那人见事不好,当场自刎。 血溅东颜殿,章得之的脸色很不好。 徐昭星这时,品出了些不对劲,可又想不通具体不对劲的地方。 好在,谢理和高培,并没有让她等多久。 第二日一上朝,以谢理为首的文官,便跪倒在东颜殿内,要求废后。 自古废后的理由都是五花八门,什么无子多病,善妒不贤。反正,废不废的,也就是皇上的一句话。 当然,也有被臣子相逼,不得已而废的。 谢理想出的理由够特别,“圣上,祖宗都说娶妻要娶贤。且不说那徐氏妇人是不是贤良淑德,圣上且想一想,昨日那刺客为何要刺杀她吧!她不过是在深宫中的妇人,却妄想把持朝政,妄想左右帝令,苍天有眼,天底下的明白人还是多于糊涂的。圣上的后宫岂能容那种祸根妖物存在啊!” 说她祸根,她还能理解。 说她妖物,她就不服了。一夫一妻制,一个男人只睡一个女人,特么就是这个女人有毒了? 关键还不在此,关键在于,昨日放在平常百姓家,就是她嫁女儿、章得之娶儿媳,请客吃饭。 她办的是喜事,可有人存心和她过不去,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了。 她是准备让人给谢知传个口信的,就是告诉他,让他提前沐浴斋戒,准备好了,当宰相吧! 谢理给她老公送小三的时候,她还不准备怎么着谢理,可如今,她觉得她不发威,很可能后面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了。 有些时候,忍一时,可不是风平浪静。 一得了信的徐昭星正琢磨着怎么瓦解,以谢理和高培为核心,组成的小团伙。 前头的东颜殿就又传来消息了。 这一回,亲来的是蒋瑶笙。 按理说,太子妃要在下朝后,由太子领着,去东颜殿谢恩。 她一早就和姜高良在殿外守候了。 昨日东颜殿上的那场刺杀,她是今早才知道的。 姜高良没有及时告知,一个是因为刺客已死,圣上和圣人并无损伤;另一个就是怕她瞎担心。 可为此,清早蒋瑶笙一得知,就和他生了场气。 两个人是别别扭扭守候在殿外的,这就又耳闻了殿内的一出大戏。 蒋瑶笙听了一半,就匆匆忙忙地往晨光殿赶,一见了她娘,脸色发白地道:“娘,圣上要大开杀戒了。” 章得之确实是准备要杀一杀。 不杀,那些人是不是已经忘了,他这江山,也是用兵打下来的。 制军他有铁腕,一向也认为自己算得上半个文人,文人多有傲骨,可也多半酸腐,他就不信了,他会拿这些人没有办法。 那些人的请求,他听了之后,当下冷笑。 他道:“你们当朕是谁?是赵器?还是被赵器辖制的小皇帝?” 谢理就知道章得之看起来斯文,实际上是个强硬派,他早就和高培套好了,就和老娘们一哭二闹三上吊一样,他们也得来这招儿。 谢理泣道:“圣上啊,臣愿……死谏!”那头磕的梆梆作响。 “臣……也愿。”高培也跪了出来。 紧接着,呼啦啦跪了一地。 章得之还是四平八稳地坐着,停了片刻,笑道:“朕正想推行一个新政,乃是谢知提出来的建议,那就是广选官员,不再拘束世家或庶民。宰相还真是善解人意,领着朕的一大帮子文官,要给新官腾地儿。来啊,准备好水,留着洗地。宰相大人,你先请。朕,一会儿就让高培下去和你作伴。” 章节目录 第95章 防盗章节,购买了也没有关系,第二天会换上正文。 一、 “朕……不想当皇帝了。” 我努力绷直着已经泛酸的双臂,转过头对身后正给我整理袍带的辅政王吴水道。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我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帝。这十年间我每天要学习大量的知识,然后现学现卖,用这些知识和朝中的一些大臣还有一些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同他们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我奋发向上,勤勤恳恳,战斗了十年。十年里,吴水于我,亦师亦友,亦像父母。 在父皇母后故去的头几年,是他陪着我在这幽静的深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夜晚,即像我的母后那般在我惶恐无助的时候宽慰我,又像我的父皇那般时刻严厉地鞭策着我。没有他,我温小暖,后宋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女帝,早就死在无数个阴谋诡计里了。 背后的吴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笨手笨脚地又和我的袍带斗争了一会儿,终于道:“好了。”说着,他还拍了拍我的屁股,催促道:“赶紧上朝吧!” 我跳开了三步,转过身,不满地对他说:“摄政王,朕已经十八岁了。” 他则用一种“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眼神望着我点头道:“我知道,今年二月初三皇上刚过完十八岁的寿辰。” “是啊,朕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的孩童了,你不能再拍朕的屁股了。”我试着婉转地提醒他,我长大了,我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吴水怔怔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扫向我,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地朝我一拜,似嘲讽般道:“臣疏忽了,皇上真的长大了,老虎的屁股都摸不得,又何况是皇上。臣惶恐,请皇上降罪。” 哎!看来婉转地提醒是没有用的。我无奈地看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处朝钟之声响起,我知道文武百官已经在天宫里列好了仪队,只等我的到来。我委屈地瞪着吴水,跺了跺脚,然后快速向天宫的方向走去。 “吴水,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想当皇帝了。”回廊的尽头,我转头对着仍站立在原地的吴水喊道,然后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笨蛋,我十八岁了,该嫁人了。” 二、 四月初八,宜嫁娶,祈福,求子,不宜上朝。 我懒懒洋洋地坐在天宫正殿之上,支使太监李福向众大臣喊道:“有本来奏,无本退朝。”心里虔诚地向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祈祷着千万别有本奏,千万别。强烈的恨嫁之心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情绪,我不想思考,不想上朝,真的什么都不想干。 只听隐约有咳嗽声传来,我顺着声音去瞧,正看见吴水皱眉瞪我。 唉,我知道这是提醒我注意仪表,只得坐正了身子,摆出了皇帝应有的威严,但我仍旧苦着脸。 想来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是不招神佛待见的,有本要奏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我的心哭了,嘴上却只能道:“准奏。” 我的话音将落,吏部尚书王睿、左侍郎赵迁还有骠骑将军唐明奇,三个大人像是商量好的齐齐站了出来,一人一句接唱一样。 这个说道:“吾皇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适时择取良人婚配了”,那个紧接道:“吾皇睿智英明,威仪天下,万民景仰,貌似天仙,能配得上吾皇的良人实在难寻,”最后一个就赶紧说道:“皇上,臣举荐宰相家的唐润公子和大将军的侄子莫含副将,此二人一人乃才华横溢人人敬佩的世家公子,一人乃军中青年虎将,堪堪能配的上吾皇的万分之一,却已是难得。” 我乐了,这哪里像是商量好的,分明就是商量好的。至于其意那就深远了,很多人可以借题发挥。比如向来不支持我的以大将军为首的男尊派,可以借此从提废女帝立男皇的话题。比如以吴水为主的保皇派,可以趁机再塞一个对我有利的人来我身边。再比如女皇我,可以借机正式和吴水谈谈我可以嫁人了这个话题。虽然我是历来战无不胜的女皇,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颗普通少女的玻璃心。哎呀,光想想就很害臊。 我偷偷瞄了瞄站在众臣之首的吴水,乐得心花荡漾。 吴水像是在思索,片刻以后,忽尔淡然笑笑,转身教训刚刚奏本的三位大人:“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之极,夫妻缘份乃上天注定,更何况吾皇乃是天女,那姻缘可是尔等凡人能点的!再者吾皇都不急,你们急什么!真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吴水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女帝不比男帝可以大肆宣扬扩展后宫,就算是我有意选夫,但在这正殿之上由众大臣的口中说出来,那也是不妥的。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多谢三位爱卿的美意,河北的灾荒刚刚缓解,关外的蛮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国不富强,朕哪里有心思谈风花雪月,此事暂缓之!” “吾皇英明。” 底下的臣子们按照惯例奉承着我,听着那些没有新意的话语我摆了摆手,示意李福退朝。 刚刚站了起来,我似忽然想到什么,对着站在吴水旁边的丞相唐明之道:“朕最近想听佛经却又不得空闲,听闻丞相之子唐润不仅书法了得并且悟性极高,请他帮朕手录一段白马寺空闻大师的讲经如何?” “此乃唐润的荣幸。”唐明之朝我跪拜道。 我慢步向后堂走去,斜眼瞥向吴水,见他正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发呆。郁闷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暗爽了一把。谁叫他那么笨呢,不找个法子刺激他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三、 三天后,唐明之携着讲经在安阳殿外参见,当然与之同来的还有唐润。 这个时候,我正在安阳殿内与摄政王一起共批奏折。 李福进来通禀的时候,我装着随意却又故意面露羞涩地对吴水说:“摄政王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吴水直视着我,似不悦地说:“不就是送讲经来嘛,叫李福接过讲经打发他二人走就是了。皇上还有一大堆奏折要看,哪有这许多的闲功夫。” 这么说着的时候,吴水极其不厚道的将自己面前的一堆奏折推到了我的面前。于是我的面前从一座山变成了两座山。 只听吴水又道:“待会儿奏折批的晚了,皇上莫跟我哭闹着说睡不好不想四更起床、当皇帝太累不想做了之类的混帐话。” 我只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大篇,还外带阴了我一把,我实在是斗不过他,只能求饶。 “听说那唐润相貌极佳,你说就唐明之那个又矮又挫的难看样怎么可能生出个翩翩佳公子来!” 我想尽法子扇动吴水的情绪,他翻动着手中的奏折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拿起手边的奏折掷向他,他抬头瞪我,我说:“我猜要不是外界的瞎传就是丞相大人被夫人戴了绿帽子,摄政王和朕打赌吧,你压前者还是后者?” 吴水岂能不知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对李福道:“宣唐明之。” 话说唐润长的还真不像他爹,确如外界所传的那般英俊潇洒,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比之我身边的妖孽吴水,那美的收放自如的天人模样,他还是差了不止三分。 我稍显失望,与他父子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暗示二人跪安。 谁知那唐润胆子挺大,一面跪安一面跟我说要继续为我手录空闻大师的讲经,关键是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朝我飞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头浅笑。 可怜我活了一十八岁,经历了无数风浪,却不曾见识过如此这般的男子风情,吓得我是心惊肉跳,心底似有一团火瞬间燃烧了脸庞。好容易回了神,那唐明之父子早已没了踪影,吴水正盯着我,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摸了摸烧的滚烫的脸颊,干笑,幻想着吴水将要砸向我的是狂风暴雨。 “皇上,还请以国事为先……” 唉,果然,吴水最在意的除了国事还是国事。我很难过,嘟着嘴斜着眼委屈地说:“朕十八岁了。” 吴水叹息了一声,见我闹起了小孩脾气,便耐下性子劝解我:“皇上才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 “摄政王,你跪安吧!”我的愤怒已经无可救药,高声打断了吴水即将说出来的长篇大论。 四、 后宋的皇宫里记载着这样一个感人泣血的故事。 说是后宋的开国皇帝□□温世为了感谢与他一起南征北战的好兄弟吴新,许诺吴家世袭摄政王位。而吴新为表吴家的忠诚,向□□宣誓一王辅一皇。 母后讲这个故事给我听的时候,我尚且年幼,始终不懂其中的意思。 直到我八岁那年,父皇暴毙,母后悲伤过度引发旧疾也随之撒手人寰。 我虽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但却不是男孩,老摄政王力排众议助我登基,又包办了父母的丧葬大典,却在葬礼的最后将自己也关进了那一片漆黑的陵墓之中。 我拍打着墓门哭喊:“摄政王快出来呀!” “皇上,臣在你的身后。” 我噙着泪水不解地看向我身后青衣肃然的稚嫩青年,他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却依旧对我微笑:“臣是皇上的摄政王,臣叫吴水。” 一王辅一皇,一皇终一王死。 章节目录 第96章 废后那日的死谏,瞧起来在朝堂上没有真正的死人,实际上还是死了不少。 有时候,徐昭星也是真为那些人的智商着急,章得之瞧着就不是个好性子的,还敢不怕死地“下战书”,可不就是给了他信号,让他不惜代价死磕到底。 趁着谢理和高培养伤,章得之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查处了好几起贪|腐案件,扯出了萝卜带出了泥,直指高家而去。 那么,谢理还能跑的了! 高培还没醒,就被送入了大狱。 高巍慌了,想走太子的门路。 可是这时候,他根本见不着姜高良。 只好求到了余良策的跟前。 “余兄,不看僧面看佛面,余兄就看在我们曾是同窗的份上,求余兄去给太子殿下传个口信,就说我高家也是忠心为主,往后……再也不敢了!” 余良策在太学时,和高巍的关系就很普通,余家是草莽出身,高家即使是县侯,也是有侯爵在身的世家。 物以类聚,此前高巍看不上余良策也并不稀奇。 可余良策也知道,高巍和太子的关系匪浅。 他道:“我想以太子殿下的性情,也并非没将你家的事情放在心上,只不过,时机不对,他并不能出声而已。你与其让太子为难,不如亲自求到圣上跟前儿。” 余良策确实是实心给人出主意,本来啊,圣上和太子是父子,哪有父亲下的决定,儿子第一个跳出来反驳的,这不是活生生要挑拨人家的父子关系。 可,高巍并不领情,急吼吼地道:“不帮便罢,我便知道我来此也是空跑一趟。你余家……哼,能有今日,不过是当初……跟对了人而已。” 高巍的话里有话,高巍又不是余氏那个糊涂的,难道还会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都说出来? 余良策气的青筋直跳,待他走后,套了马,就往皇宫去。 圣人进宫之后,给了他一个特许,他若是什么时候想进宫,只需出示令牌,便有人直接报到内廷。 他确实是去见圣人的,高巍来他这里没有达成目的,一定会再找其他人。 这事儿看起来,明着是为高家求情,可谁给高巍出的主意,那人的目的肯定是在挑拨圣心。 余良策到了皇宫跟前儿,出示了令牌,真的很快就有人报给了徐昭星。 可今日实在不巧,成王妃带着和顺公主,另有敬王妃一道进了宫。 成王妃陈佳云如今也算是过上了如意的日子,夫君是王爷,自个儿是王妃,小儿子是世子,小女儿是公主,至于那个认不得的大儿子……算了,不提也罢。 偌大的成王府,她一人说的算,她就不爱来皇宫。 还不是敬王妃,非要要来嘛! 哦,敬王妃就是从前被圣人“哄”一声吓病了的那个…叔母。 姜家的人口稀薄,章得之登基之后,一共就封了三王爷,一个是成王姜舍之,一个原先的明王现在的太子姜高良,还有一个就是章得之的叔父敬王了。 敬王妃的病也是那个时候,忽一下,就好了。 昨日,敬王妃就派人给陈佳云送了信,说是今日让她一道进宫见圣人。 陈佳云为此惆怅了一整夜,不想来啊不想来,还是得来不是。 其实敬王妃进宫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也不知听他们府上的谁媳妇提起了一句,朝堂上正嚷嚷着要废后。 虽说吧,已经压了下去,可是她想着是个女人都会伤心啊!她是打着宽慰圣人的名义,实际上来打击人的。 成王妃起初也不知情,可越听敬王妃的话越不对劲,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不出声音。 徐昭星是真不想和个老太太计较,养了一辈子孩子,又和妾室们斗了一辈子,还觉得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和她想的都一样。 什么,作为一个女人,就是要温柔大度,丈夫喜欢谁就把谁接进家里,还要亲自铺床垫被。 这觉悟还真是绝了,和她上辈子看过的怀孕妇女帮助丈夫强|暴女子的新闻,有异曲同工之妙。 关键她还都是举例说明,说她年轻那会儿给丈夫娶了几个妾,又说她怎么着的待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如亲生的。 徐昭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就道:“姜瑞确实不错,改日我和圣上说说,让圣上下个诏书,封他为世子。” 说起来,敬王府也是一堆的破事儿。 姜瑞可不是敬王妃的亲生子,而是敬王的庶长子。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敬王妃一听,嘴唇抖了又抖,到底还长了点儿脑子,没敢直接说个“不”字。 徐昭星是真怕敬王妃被她气出个好歹来,她可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一句话而已。 余良策就是这时候进宫的。 徐昭星便和敬王妃、成王妃道了句:“不巧,我那边还有点儿事,你们略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敬王妃赶紧道:“不坐了不坐了,我们先回去了。” 成王妃这个时候智商上了线,想着赶紧和她划清界限,“不如叔母先回,我这儿还有点儿事,想和圣人说一说。” 徐昭星的心里跟明镜似的,陈佳云能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嫌敬王妃太蠢,不想搭理她了。 她乐于做这个顺水人情,点了点头,“也好,成王妃先坐一坐,我去去就回。” 徐昭星便出了内殿,去前头见余良策。 余良策来了这儿,就没想过拐弯抹角,当下和她说了高巍来求的事儿。 多的便不用说了,圣人自是能想个门儿清。 余良策不便在内廷里久留,也是利索,说完了就走。 将走到花园里,碰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小姑娘,那姑娘看起来也就不过十岁,手里握着一枝腊梅,偏了头,看他,而后用脆脆的嗓音道:“我见过你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你,可又觉得好像见过你似的。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姜婳。” 他赶忙跪了道:“臣余良策,拜见和顺公主。” “你长的可真好看,比太子哥哥还好看。” “公主谬赞。” 姜婳又道:“你来这儿见圣人是吗?我也是。敬王妃和圣人说了好多话,我刚才问我母妃,我问她究竟是敬王妃的话对,还是圣人的话对,我娘一会儿说敬王妃说的对,一会儿又说圣人的话对,我都糊涂了。” 余良策听的不太明白,只好道:“那不如公主再问问其他人。” “那我问你吧!你说男人到底是该三妻四妾还是只娶一个夫人?还有女人,到底是接纳男人的妾室,还是如圣人这般,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直接拒绝?” 这把余良策也问住了,他想的并非是事情的本身,而是在想到底该怎么回答,不能说圣人不好,可谁看圣人都是个异类。 他想了想道:“你看圣上,即使圣人是旁人眼中的异类,可依旧有圣上宠着。所以,臣认为,这看人,并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能如圣上和圣人一般,当然也有一样的。毕竟三千弱水只饮一瓢,人人都想有,可并不是人人都能饮到最如意的那一瓢。” 姜婳才多大,对于男女之情不过是情窦将开,还糊涂着呢! 她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正思索的时候,听见还跪着的余良策又道:“公主,臣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姜婳:“你这就要走了吗?” “是的,臣告退。” 姜婳瞧着一身青袍的男子越走越远,不知为何心生惆怅。 不多时,成王妃也带着自个儿的女儿出了皇宫,一走出城门,她长出一口气。 “母妃,你怕圣人?”姜婳跟在她的身后问。 “胡说什么,那可是圣人。”成王妃也不当真,笑着斥她一句。 姜婳也不怕,跟着她上了马车,一上去就抱住了她的胳膊,又问:“母妃,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这是人人都想要的吗?” “可不,世人只有一颗心,都想里头住着一个天底下最好的人。”成王妃不知想到了什么,还叹了口气。 “天底下最好的人?” “嗯,这个好,是你自己认为的好。婳儿,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你喜欢哪个,哪个就是你心里最好的人。” 成王妃拍了拍自个女儿的手,闭上了眼睛。 马车晃啊晃的,若是能晃回到如婳儿一般的年纪…… 当然不可能,所以,她至今也不是很懂什么是爱情。 只知道,父亲让她嫁了,大表兄不理她,二表兄总喜欢哄着她。 就和哪个姐不爱俏似的,哪个女孩不喜欢被哄呢! 唉,想来想去,还是那些个破烂事。 谁,也不如圣人活的如意。 只愿,她的女儿啊,也能如圣人一样被人宠上一辈子。 —— 晨光殿里。 章得之握了徐昭星的手,把她拉的近了一些,笑道:“叔母今日进宫了?都说了什么?我想着她可说不过你,就没过来瞧。主要是怕我一来,你就不好发挥了。” 徐昭星一想起敬王妃的表情,便笑个不停,“我就说了一句话,我说让你封姜瑞当世子,敬王妃都快哭了。” 章得之也笑,抓蛇打七寸,有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吓个半死。 两个人笑闹了一会儿,徐昭星忽然正色道:“高家的事,明知和你提过吗?” 章得之顿时敛了笑。 无需回答,徐昭星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道:“唉,我想着你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了,谁知,竟还有人比你还聪明,让你也着了道。挑拨,多明显的挑拨啊!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只有明知,如今并没有其他的儿子,那人到底是在挑拨你,还是在挑拨明知呢?” 章节目录 第97章 防盗章节,购买了也没有关系,第二天会换上正文。 一、 “朕……不想当皇帝了。” 我努力绷直着已经泛酸的双臂,转过头对身后正给我整理袍带的辅政王吴水道。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我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帝。这十年间我每天要学习大量的知识,然后现学现卖,用这些知识和朝中的一些大臣还有一些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同他们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我奋发向上,勤勤恳恳,战斗了十年。十年里,吴水于我,亦师亦友,亦像父母。 在父皇母后故去的头几年,是他陪着我在这幽静的深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夜晚,即像我的母后那般在我惶恐无助的时候宽慰我,又像我的父皇那般时刻严厉地鞭策着我。没有他,我温小暖,后宋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女帝,早就死在无数个阴谋诡计里了。 背后的吴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笨手笨脚地又和我的袍带斗争了一会儿,终于道:“好了。”说着,他还拍了拍我的屁股,催促道:“赶紧上朝吧!” 我跳开了三步,转过身,不满地对他说:“摄政王,朕已经十八岁了。” 他则用一种“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眼神望着我点头道:“我知道,今年二月初三皇上刚过完十八岁的寿辰。” “是啊,朕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的孩童了,你不能再拍朕的屁股了。”我试着婉转地提醒他,我长大了,我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吴水怔怔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扫向我,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地朝我一拜,似嘲讽般道:“臣疏忽了,皇上真的长大了,老虎的屁股都摸不得,又何况是皇上。臣惶恐,请皇上降罪。” 哎!看来婉转地提醒是没有用的。我无奈地看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处朝钟之声响起,我知道文武百官已经在天宫里列好了仪队,只等我的到来。我委屈地瞪着吴水,跺了跺脚,然后快速向天宫的方向走去。 “吴水,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想当皇帝了。”回廊的尽头,我转头对着仍站立在原地的吴水喊道,然后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笨蛋,我十八岁了,该嫁人了。” 二、 四月初八,宜嫁娶,祈福,求子,不宜上朝。 我懒懒洋洋地坐在天宫正殿之上,支使太监李福向众大臣喊道:“有本来奏,无本退朝。”心里虔诚地向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祈祷着千万别有本奏,千万别。强烈的恨嫁之心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情绪,我不想思考,不想上朝,真的什么都不想干。 只听隐约有咳嗽声传来,我顺着声音去瞧,正看见吴水皱眉瞪我。 唉,我知道这是提醒我注意仪表,只得坐正了身子,摆出了皇帝应有的威严,但我仍旧苦着脸。 想来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是不招神佛待见的,有本要奏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我的心哭了,嘴上却只能道:“准奏。” 我的话音将落,吏部尚书王睿、左侍郎赵迁还有骠骑将军唐明奇,三个大人像是商量好的齐齐站了出来,一人一句接唱一样。 这个说道:“吾皇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适时择取良人婚配了”,那个紧接道:“吾皇睿智英明,威仪天下,万民景仰,貌似天仙,能配得上吾皇的良人实在难寻,”最后一个就赶紧说道:“皇上,臣举荐宰相家的唐润公子和大将军的侄子莫含副将,此二人一人乃才华横溢人人敬佩的世家公子,一人乃军中青年虎将,堪堪能配的上吾皇的万分之一,却已是难得。” 我乐了,这哪里像是商量好的,分明就是商量好的。至于其意那就深远了,很多人可以借题发挥。比如向来不支持我的以大将军为首的男尊派,可以借此从提废女帝立男皇的话题。比如以吴水为主的保皇派,可以趁机再塞一个对我有利的人来我身边。再比如女皇我,可以借机正式和吴水谈谈我可以嫁人了这个话题。虽然我是历来战无不胜的女皇,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颗普通少女的玻璃心。哎呀,光想想就很害臊。 我偷偷瞄了瞄站在众臣之首的吴水,乐得心花荡漾。 吴水像是在思索,片刻以后,忽尔淡然笑笑,转身教训刚刚奏本的三位大人:“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之极,夫妻缘份乃上天注定,更何况吾皇乃是天女,那姻缘可是尔等凡人能点的!再者吾皇都不急,你们急什么!真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吴水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女帝不比男帝可以大肆宣扬扩展后宫,就算是我有意选夫,但在这正殿之上由众大臣的口中说出来,那也是不妥的。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多谢三位爱卿的美意,河北的灾荒刚刚缓解,关外的蛮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国不富强,朕哪里有心思谈风花雪月,此事暂缓之!” “吾皇英明。” 底下的臣子们按照惯例奉承着我,听着那些没有新意的话语我摆了摆手,示意李福退朝。 刚刚站了起来,我似忽然想到什么,对着站在吴水旁边的丞相唐明之道:“朕最近想听佛经却又不得空闲,听闻丞相之子唐润不仅书法了得并且悟性极高,请他帮朕手录一段白马寺空闻大师的讲经如何?” “此乃唐润的荣幸。”唐明之朝我跪拜道。 我慢步向后堂走去,斜眼瞥向吴水,见他正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发呆。郁闷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暗爽了一把。谁叫他那么笨呢,不找个法子刺激他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三、 三天后,唐明之携着讲经在安阳殿外参见,当然与之同来的还有唐润。 这个时候,我正在安阳殿内与摄政王一起共批奏折。 李福进来通禀的时候,我装着随意却又故意面露羞涩地对吴水说:“摄政王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吴水直视着我,似不悦地说:“不就是送讲经来嘛,叫李福接过讲经打发他二人走就是了。皇上还有一大堆奏折要看,哪有这许多的闲功夫。” 这么说着的时候,吴水极其不厚道的将自己面前的一堆奏折推到了我的面前。于是我的面前从一座山变成了两座山。 只听吴水又道:“待会儿奏折批的晚了,皇上莫跟我哭闹着说睡不好不想四更起床、当皇帝太累不想做了之类的混帐话。” 我只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大篇,还外带阴了我一把,我实在是斗不过他,只能求饶。 “听说那唐润相貌极佳,你说就唐明之那个又矮又挫的难看样怎么可能生出个翩翩佳公子来!” 我想尽法子扇动吴水的情绪,他翻动着手中的奏折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拿起手边的奏折掷向他,他抬头瞪我,我说:“我猜要不是外界的瞎传就是丞相大人被夫人戴了绿帽子,摄政王和朕打赌吧,你压前者还是后者?” 吴水岂能不知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对李福道:“宣唐明之。” 话说唐润长的还真不像他爹,确如外界所传的那般英俊潇洒,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比之我身边的妖孽吴水,那美的收放自如的天人模样,他还是差了不止三分。 我稍显失望,与他父子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暗示二人跪安。 谁知那唐润胆子挺大,一面跪安一面跟我说要继续为我手录空闻大师的讲经,关键是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朝我飞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头浅笑。 可怜我活了一十八岁,经历了无数风浪,却不曾见识过如此这般的男子风情,吓得我是心惊肉跳,心底似有一团火瞬间燃烧了脸庞。好容易回了神,那唐明之父子早已没了踪影,吴水正盯着我,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摸了摸烧的滚烫的脸颊,干笑,幻想着吴水将要砸向我的是狂风暴雨。 “皇上,还请以国事为先……” 唉,果然,吴水最在意的除了国事还是国事。我很难过,嘟着嘴斜着眼委屈地说:“朕十八岁了。” 吴水叹息了一声,见我闹起了小孩脾气,便耐下性子劝解我:“皇上才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 “摄政王,你跪安吧!”我的愤怒已经无可救药,高声打断了吴水即将说出来的长篇大论。 四、 后宋的皇宫里记载着这样一个感人泣血的故事。 说是后宋的开国皇帝□□温世为了感谢与他一起南征北战的好兄弟吴新,许诺吴家世袭摄政王位。而吴新为表吴家的忠诚,向□□宣誓一王辅一皇。 母后讲这个故事给我听的时候,我尚且年幼,始终不懂其中的意思。 直到我八岁那年,父皇暴毙,母后悲伤过度引发旧疾也随之撒手人寰。 我虽是父亲唯一的孩子,但却不是男孩,老摄政王力排众议助我登基,又包办了父母的丧葬大典,却在葬礼的最后将自己也关进了那一片漆黑的陵墓之中。 我拍打着墓门哭喊:“摄政王快出来呀!” “皇上,臣在你的身后。” 我噙着泪水不解地看向我身后青衣肃然的稚嫩青年,他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却依旧对我微笑:“臣是皇上的摄政王,臣叫吴水。” 一王辅一皇,一皇终一王死。 章节目录 第98章 浑噩。 一连好多天的状态都是这样的。 徐昭星的脚伤已经痊愈了,可是她并没有去上班。 教导主任给她打来电话,“小徐啊,你这脚伤要是再不好,我们三中又要招聘体育老师了。” 徐昭星告诉自己,对于这样的威胁不能无动于衷。 在周一的早上,起了个大早,开着自己代步的吉利小车,去了学校。 她到的其实不早,全体600多个师生,正在操场上举行升旗仪式。 她踩着自己黑色的小高跟鞋,穿着棕色的大衣,一到了操场,就成了众人行注目礼的焦点。 教导主任在台上拿着麦克风喊:“升旗仪式,行注目礼了,你们看的都是哪儿?” 他的话音将落,操场上一片哄笑。 国歌终于奏起,同是体育老师的江寒道:“徐老师,你是不是跑出去旅游了?我可是给你代了二十几节课啊!你得请我吃顿饭,补偿我。” “行,中午请你去吃炖肘子。”徐昭星眨了眨眼睛。 江寒立马会意,教导主任是个回民。然而,教导主任还有一个毛病,蹭饭蹭的没脸没皮。 到了中午,徐昭星果然从网上订了超大一份的东北大骨头,饭盒盖才一掀开,教导主任探进头,看了看,一言不发,掉头离开了。 江寒拿了份米饭,开盖,一面吃一面道:“我跟你说,你完了!” 徐昭星翻了翻眼睛,没空搭理他,戴上了一次性手套,挑了个最大的骨头,开啃。 心烦的时候,只有吃到骨头缝里,根本就啃不出来的一丝肉,似乎才能爽一下。 江寒说的很对,下午还不到上班的时间,徐昭星就被教导主任拎到教导处训了一顿。 说什么当老师的就得有师德,说把学生扔下就扔下的老师,三中可以不要。 噼里啪啦训了她半个小时。 徐昭星抬手看了看手表,道:“主任,我要去体育器械室看一下,下节课给初三的孩子上篮球课,还有三分钟上课。” 教导主任黑着脸:“快去,记住没有顺便请假的老师,也没有顺便迟到的老师。” 徐昭星点了点头,一出门,就是一阵小跑。 说起来,他能不知道她两点半要去上课! 徐昭星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开始按部就班了,像以前一样按时上下班,篮球课上烦了,就专教女孩子一些防狼术。 不然,还能怎样呢? 发现自己回来的第一天,她还试图找寻过再一次回到他身边的途径。 她愤怒、暴躁,最后是有心无力的无助。 她就只能劝自己,她和章得之,就是一场一个人太孤单、想男人想出来的荒唐梦。 真荒唐! 那里有什么好的,没有手机,没有电脑。 现在多好,电视机一开,到处都是喜剧综艺,电视机里的演员卖力地逗笑观众,徐昭星也跟着咧了咧嘴,像是行尸走肉。 不好笑,什么都不好笑。 就连学校门口那个东北大骨头,也越做越不香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想。 徐慧兰就是这时候给她打来的电话。 徐慧兰是她的姑姑,亲爹不给力,姑姑操碎了心。 姑姑打来的电话,她不能不接。 “喂,星儿,你怎么这么多天都不给姑姑打个电话?” “……我忙,姑姑。” “你还想骗我,我都知道了,你崴伤了脚,不想让我操心。我就说了,你一个人生活肯定不行,让你搬来和我住,你不愿意。我告诉你啊,我这儿有个挺不错的小伙子,你听姑姑的,和人家见一面,真要是成了,也有个人可以照顾你,也省得姑姑一想起你来,就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 “姑姑,我才二十多一点,真的不用相亲,我一个人过的挺好的。” “星儿,你听姑姑一句,姑姑已经和人家妈妈说好了,你就当给姑姑个面子,去见一面,万一合适呢!” 徐昭星实在拗不过她,再说下去,估计她得亲自上门说教了。 于是,徐昭星赶忙道:“知道了,姑姑,你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我没约时间,我把你微|信号给人家了,你这两天注意加人家一下,你们年轻人先聊一聊,合适的话,你们自己约合适的时间见面,好的吧?” “好,我一会儿上一下微|信。” 徐昭星挂了电话,又愣怔了一会儿。 回来好几天了,她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发呆了。 她姑姑许是怕她不上心,又在微信上敲了她一下。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里“新的朋友”,发现里头还真有好几个请求添加的。 有一个叫做“范幸含”。 徐昭星小声默念了几遍,范幸含,樊星汉,难道是她想多了? 她赶紧同意添加。 一加上,她就主动和他说话。 [你认识我吗?我叫徐昭星。] 漫长的等待啊! 徐昭星等的心焦,可是电视机旁的小闹钟,分针也不过才走了一格。 五分钟过去,那个叫范幸含的终于回话了。 [你好,我听徐阿姨说过你的名字。]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以前,你听过徐昭星这个名字吗?] 这一次,范幸含回复的倒是够快。[咱们见面说吧!] [ok。你说地点和时间。] [你很急吗?] [是的,我很急。] [四十分钟后,体育馆见吧!今天正好有一场篮球比赛,我有两张票。] 徐昭星还来不及想,这算不算是投其所好,她拎着包,就出门了。 从她家驱车到体育馆,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这还是不堵车的情况下。 而,现在,时间是晚上的七点多,正是高峰期。 她很急,真的特别特别着急。 一个即使上高速,也最多开到80的人,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飚出了几近100的车速,这还真就是她的极限了。 美丽的导航“小姐”,一直在提醒“前方有学校,限速40,你的车速已超速”。 徐昭星打了方向盘,选择岔到另一条路上。 到达体育馆时,离约好的八点,还差七分钟。 她赶紧又给范幸含发信息[我已经到了,但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你穿的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告诉我。] [不用,我已经看见你了。] 徐昭星正四下找寻,就听身后传来了一句“你好”。 她赶紧转身,“你好。其实我不是来看篮球比赛的,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以前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我变了样子,名字没变。” “你整容了?” “就算是吧,请你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我认识一个人,也叫樊星汉,可是樊是樊篱的樊,名字和你名字的读音一样,字不一样。” 范幸含笑笑道:“你真的不打算和我看篮球比赛?万一,我就是你认识的人呢!” “不打算,就算你是他,我也不打算和你一起看篮球比赛。这么说吧,从生理上讲,我确实没结过婚,可从心理上讲,我已经结婚了。不管你是谁,我都不打算和你发生点什么故事,我就是来问你问题的,不瞒你说,我非常、非常着急知道。” 范幸含敛住了笑,“我去过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不认识徐昭星,我倒是知道昭娘……你不是她。” 徐昭星愣了一下:“是的。”良久,又道:“你也不是他。” “那我们还有再见面的必要吗?”范幸含问。 “没有。”徐昭星苦笑:“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如意,哦不,瑶笙很好,嫁了如意郎君,郎君没有妾室,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以后可能还会再有,她会当皇后的。不过,你要是想问我昭娘怎么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去的时候,那个世界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徐昭星头也不回地道。 她艰难地往前走着,心里空白一片,又听范幸含喊:“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个徐昭星,才找到你吗?” “我不想知道,没有必要。” “昭娘其实是个好女人,在这里,我再也找不到像她那么美好的女人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只是想让她停下脚步,听他好好的说一说。 藏在他心里的话,他跟谁都没法讲。 可她还是不肯停下脚步,只留下了最后一句:“一样!” “不,不一样,你不知道,府邸的那个湖里……我其实是自己回来的。” 等到徐昭星走远,范幸含在自言自语。 这是他见过的第一百零三个徐昭星了,他托人从公|安局里调出来的户籍档案,光是纷飞市,一共有一百零三个徐昭星,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一个一个排查,她是最后一个。 他起初也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今倒是知道了,他只是想知道,他离开后,昭娘怎么样了。 那个女人的意思是什么他懂了,昭娘身死,她过去成了新的昭娘。 范幸含站在秋风里,一直没有动弹过。 有很多人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了,还有倒票的黄牛过来低声询问他要不要票,他没有反应。 他想,昭娘的死……都怪他。如果,他没有回来的话…… 人就是这样,不能回来的时候,觉得只要能回来,一切都可以抛弃掉。 可等到真的回来了,又发现自己抛弃掉的才是最重要的……想想,多可笑。 这年头的人压力太大,都快成神经病了。 这不,体育馆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穿的人模狗样,可站着站着,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个失去了宝贝的孩子一样。 有些时候,我们为了得到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 自从见过范幸含,徐昭星也想用他的办法找人。 可是章得之又姓姜,章姓和姜姓的人,查下来,一个市里,能有好几万,就算是找与名字同音的,估计也得好几千,还很有可能会破万。 那么个找法,根本就不是办法。 再说了,章得之,他会在这里吗? 她总觉得她是痴人说梦。 三天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要辞职,她要去西安,去完了西安,还可能会去开封和洛阳。 历史上根本就没有东颜朝,她不是去寻找历史的,只是想去那些地方,那些很可能曾经有过他的地方,看一看。 辞职手续办的不算顺利,教导主任拖了好几天,都不肯签,最后咬牙切齿地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想到外头闯一闯,什么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们想去看一看。等你们上了年纪就知道了,就是只不长脚的鸟,也有飞累的时候。辞职报告我不签,我准你请假,课还让江寒给你代,等你回来了,请他啃骨头。” 徐昭星感激坏了,“主任,等我回来了,也请你吃骨头……牛骨头。” “切~我只吃红烧牛肉。” “成,烤全牛!” 办妥了学校的事情,临走前,徐昭星又请江寒吃了顿饭。 江寒问她:“你要去哪儿?你是失恋了吧!” 徐昭星不置可否。 失恋算什么! 想一想,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个人了,一闭上眼睛,就忍不住流泪,深陷在悲伤的情绪里,又无能为力,才是最可怕的。 她以为,她只是不得不和他在一起。 她以为,她并没有那么的爱他。 她以为,她要是正常死亡,说不定就能回到这里了。所以,她从不惜命,从不觉得离别会是一种痛苦。 原来,她以为的全部都是错。 大错特错。 十一月十三,徐昭星买了去西安的飞机票,整理好了行李箱,出门。 临上飞机前,徐昭星还在想,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乞求,无比虔诚地乞求,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章节目录 第99章 徐昭星到的不巧,她一下了飞机,西安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接连下了三天,她便在宾馆里头住了三天。 不喜欢下雨天出门,其实也是因为即使出了门,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这三天里,她下楼了一次,买了一塑料袋的泡面和火腿肠上楼。 有时,她也会掀起窗帘看着外头下个不停的雨。 没有区别的雨,有区别的人生。 这期间,江寒给她打了一次电话,听说她人已经到了西安,吐槽:“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什么兵马俑啊,哎唷,我去看过,就是一堆黄泥巴。你要是真喜欢,赶明儿我回一次老家,给你弄点回来,放你们家院子里。” 徐昭星哭笑不得,和江寒说:“我也不是看那些的。” “那你去西安干什么?” “……找我丈夫。” 还以为江寒会惊讶的哇哇大叫,谁知道,他只是沉默了半晌,才道:“这年头的女孩还真是大胆,你是不是网恋了?” 徐昭星觉得和他扯不清楚,便道:“我还有事儿,咱们闲了再聊。” 赶忙挂了电话。 一碗泡面,一袋酸奶,还有一根火腿肠。 这是她今天的午饭,想想那有滋有味的高汤细面,泡面实在是难以下咽了。 又想起章得之能把面擀的细如发丝,徐昭星扔了手里的一次性叉子,上了床,双腿屈膝,头埋在了膝盖里。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她前所未有的颓废,前所未有的慌张。 她不知道她这辈子该怎么办,一辈子太长了,没有章得之的每一日,好像都成了煎熬。 她也不知道就这样了多久,她不想抬头,屋里的电视机一个节目演完了,又换成了另外一个。 她以为她会这样一辈子,成为化石。 就是这个时候,宾馆的房门突然响了。 她并没有动作,一直任由它响着。 持续了一会儿,房门外终于安静了,可是她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江寒。 这一次是短信。 [开门有惊喜。] 徐昭星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了一旁,房门又响了。 她踢上拖鞋,打开了门,看见的是一束火红火红的玫瑰花。 拿着玫瑰花的人露了脸,正是江……。 不,不是江寒。 徐昭星道:“谁让你送花来的?”要知道江寒可是有老婆的人了。 徐昭星自动忽略了玫瑰花,却听还在门外的那人道:“我是江寒的表弟。徐……昭星,你说这花……是月季,还是玫瑰?” 徐昭星忽然愣怔了一下。 这个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被章得之剪掉的那些红艳艳的月季花。 眼前的这人,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她想了又想,从没有听江寒提起过他。 她忍不住皱了眉,却又觉得这人的眼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徐昭星越想越觉得头疼,踉跄了几步,退到了里头。 那人便也进来了,顺手关上了门。 他看见了桌子上摆的泡面桶,把手里的花束塞到了徐昭星的手里,他径直走了进去,一边走还一边道:“现在送餐的那么多,还吃泡面的,也是懒到极限了。” 徐昭星要的这间房间就是普通快捷酒店的标准间,能够坐的两个单人沙发上一个放着她的背包,一个放着换洗的衣裳。 江寒便顺势坐在了床上,拿了一旁的遥控器,换了个频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和她说话:“这电视机啊,确实是好,但也有不好的地方……” 徐昭星倚在一旁的墙边,上下将他打量。 对面坐着的男人,长相不错,气度也不错,就连身材也很好,身高应该有一米八,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脚上阿玛尼的皮鞋擦的锃亮。 给人的感觉并不坏,其实就算他是坏人,她也不怕。 而实际上,她并不觉得他是个坏的。 他的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味道。 不是闻出来的,而是感觉。 徐昭星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的问题有太多太多,她把手里的花束丢在一旁,道:“江……” “……上,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江上,江寒是我的表哥。徐老师请假请了快一个月,我表哥气的天天在我面前吐槽。还有,刚才打电话的也是我,不是江寒,我和他的声音其实一点都不像。” 徐昭星愣了一下,并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发现他说话的一些微表情,和章得之一样。 她抬手扶了额头,不敢正视自己的猜测,喃喃道了声:“对不起……” 她瞪着他看了许久,他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忽然一个箭步到了她的身旁,没有给她反抗的时间。 亲吻。 等待了漫长岁月的亲吻,都有了岁月苦涩的味道,当然,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没有让她等多久,俯在她的耳边道:“你是来这儿找我的吗?” 也许是时间出了问题,他来这儿的时候,江上只有八岁,因为一场洪水,失去了生命。 而他,成了江上。 今年,他已经二十四岁。 这个世界太大了,漫长的寻找,一共花了十六年的时间。 她以前说过的手机,他用坏了八部,一日能飞上无数里的飞机,他也坐过了无数遍。 让他难过的是,他明明已经来到了她的梦里,可却怎么都找不到她。 事情的转机就在十几天前,家庭聚会时,他当老师的表哥埋怨了一句学校里有个不负责任的体育老师,一请假就请了二十几天,还说要不是她跆拳道练的好,他早就不客气。 江上顺口问了一句,那老师叫什么? 江寒道,徐昭星。 那天,他就站在江寒的后头,看着她眼睛无神地进了学校,江寒主动和她搭讪,她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她的心在狂跳。 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她并没有注意到他。 但他发现,她每一日都浑浑噩噩,就连上课,也会跑错了班级。 他把她手机里存的江寒的手机号码,偷偷改成了他的。 他跟着她到了西安,他和她坐的明明是同一趟飞机,可下飞机时,她从他的身边走过,也是直着眼睛就走过去了。 他发现没有他,她过的并不好,这让他忍不住高兴,又忍不住难过。 这一会儿,徐昭星还在看着他的脸。 他笑了笑:“没有整容,我现在就长这样。倒是你,原来,你本来长的……是这样。” 幸好没有第三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要不然,还以为来了一对儿神经病患者。 徐昭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她还是不能把眼前的这张脸和章得之联系上。 她说:“等等,你让我缓缓。” 缓?!如果她知道他来了有多久,还会不会心安理得的让他缓? 江上觉得就不应该停下和她说话,索性用实际行动来回答。 如果用日思夜想来形容的话,十六个三百六十五天,真的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身上的束缚本就不多,他扯掉了一件之后,她还在反抗,“等一等,你等一等。” 不等!说什么都不等了。 徐昭星觉得这一切太荒唐了,她还没有彻底接受。 可一个人的外貌能够改变,却有很多地方都改不了。 譬如,只有她知道的,情爱的……小癖好。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他总是先吻她的嘴,而最喜欢的就是埋在她的脖颈间。 他不会弄疼她,有的只是酥、麻、痒,以及止不住的欢笑。 徐昭星忽然就不反抗了,不需要再缓了,样子虽然变了,可她还记得他。 样子不记得了,可身体还记得。 实在是始料未及,西安的一场寻人之旅,成了蜜月之行。 两个人一块儿腻歪了十几天,徐昭星接到了江寒打来的电话,“徐老师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学校?我快要累死了。咱们体育老师,干的也算是体力活啊。” 江上让徐昭星开了免提,道:“表哥,都是一家人,等我们玩够了,就会回去。” 江寒“哎”了两声,电话里传来的只有“嘟嘟”的断线声音。 这就又腻歪了十几天,徐昭星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江上,你是不是没有工作啊?我想了想,因为你上辈子是个皇帝,这辈子适合你干的职业……还真没有,你要是个无业游民,那你就得天天在家给我做饭吃,毕竟我得负责养你。” 江上正在看新闻直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据悉,西安的一户农民整理自家宅基地时,发现了一处古墓,据考古人员称,古墓已遭人破坏,不再具有考研价值,唯一引起考古人员兴趣的是石棺里并没有古尸,而是火化后的骨灰,还有石棺上的雕刻手法,据考证类应该是秦汉之后的某个少数民族或是部落的……” 徐昭星不知这样的新闻有什么看头,向他扑了过去。 江上搂了她,笑嘻嘻:“幸好,我取老婆的老婆本,早就被我取出来了。” 说着,他变戏法一样,拿出了那支青玉符。 十个月后,徐昭星有孕。 徐昭星觉得自己很幸福,也很幸运。 江上亦是这样觉得,他们像所有的准父母一样,怀着忐忑和期待的心情,准备迎接小宝宝,和属于他们的新的旅途。 只需要知道,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而徐昭星永远都不需要知道,为了来到这里,他都付出了什么。 历史的洪流中,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被湮没。 有一个叫东颜的政权,就像从没有存在过一样,被彻底湮没。 古济说:“活在历史中的人能够名垂千古。” 他说:“哪怕我只活一世,再无轮回,我也心甘情愿!” 她离开了之后的东颜都发生了什么,她永远不需要知道。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番外 余良策不知该怎么形容眼前的乱局。 圣人驾崩,圣上虽然没有跟着去,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有多疯呢,他已经传位给了太子,要知道他正值盛年,倒是也给了太子诸多的限制,尤其不许太子过问他的事情。 他整日和司天监泡在一起,要是研究怎么长生,炼些丹药,倒还能让人理解,可是偶尔从司天监的话中透露出来的,竟是圣上想要改天换地。 余良策拦不住圣上,其实除了圣人没人能够拦得住。 可是圣人,已经成灰了。 圣上亲手焚烧。 圣上为此颓废了好多天,实际上,圣上一直在颓废着。 许多人出了歪招儿,给圣上送来了形形色|色的女人。 可那些女人和送女人的人,全部被送上了断头台,无一例外。 他变得残暴、疯狂,对圣人的执着,就像那时的赵器对皇位的渴求。 如果圣上真的疯了的话,那就只有…… 太子已经登基做了新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太子背上弑父的罪名。 余良策只能去找平阳侯徐文翰商量。 平阳侯一听要吓死了,连连摆手道:“善知,你这是大逆不道。要是圣人泉下有知,一定会伤心难过。” 一个是做了十几年京官的侯爷,一个是大杀四方的杀神。 一个的人生就没有激进过,除了娶媳妇的时候叛逆了一把,另一个敢怼天怼地怼世界。 余良策冷笑:“你说,真的有黄泉?我且不信呢!我只知……”他压低了声音,“如今的圣上有可能拉上整个东颜陪葬!这事情,你不要去说给新帝听,如今……哼,最难熬的是他!” 徐文翰就算不是个强硬的个性,也肯定不会傻了吧唧地出卖余良策。 这事儿,平阳侯不同意,就不好办。因为圣上现在谁都不愿意见,有时看在平阳侯也姓徐的份上,求见的十次里头,倒是能见上个一两次。 余良策转身便回了府上,大将军府和和顺公主府只有一墙之隔。公主是他的妻不错,可他并不是每日都会到公主的府上去。 圣人去的那么多日,他有时也会想,如果公主先他而去,他会不会如圣上一样的悲痛难当。 又想,公主的年纪比他的年纪小了许多,公主怎么也不可能先他而去。 结论,当然是没有结论。 老天就不会给他当情种的机会。 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间,他做了个梦,梦见了漫天的火海,还看见苍老的公主身在火海之中,屋毁梁倒,一场大火,沧海桑田。 午夜梦醒,余良策一摸自己的枕头边,全是泪迹。 原来,失去挚爱的滋味是这样的。 过了十日,平阳侯请他过府。 他并没有去,只是让人给平阳侯带了句话“以前的事,是他想错了。” 错了,真的错了。 圣上就是变了些许,可他仍旧清明,他没有选择自己把握着政权胡作非为,而是传位给了新帝。即使圣上想干的事情,用离经叛道都形容不了,但,他一定不会干出危害百姓的事情。 —— “圣上,请三思,活在历史中的人能名垂千古。” 司天监苦口婆心。 章得之听见了他的话,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远方,过了许久,久的像是沉睡了一百年才将苏醒:“哪怕我只活一次,再无轮回,我也心甘情愿。” “圣上,那圣上可想过东颜?” “我的决定和东颜有什么关系?” “看来圣上并没有完全听懂臣的话,臣的意思是,如果圣上一意孤行,那那些个不可一世的造物者们,或许会因为圣上的鲁莽决定,将整个东颜朝从历史上抹去。” “抹去是什么意思?”章得之沉思了一会儿,问。 “就是不被后人知晓。” “你确定?” “有七成的可能。” 章得之忽然笑了,“我还以为我一意孤行,整个东颜都要被屠尽!” 司天监慌忙道:“圣上,这样的玩笑可不能乱开,毕竟……谁也不能草菅人命。可是圣上,名垂千古难道不是每个帝王都想要的吗?” 章得之看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司天监的心里一慌,又道:“圣上,古书上记载了,想要操纵废王府邸湖底的机关,必须有异世的人来操作才行。咱们虽然已经找到了湖底的机关,可是异世人,要到哪里去寻?” 章得之知道古济心里的算计,又把眼睛望向了远方:“这个,不用你操心。” —— 谢知不知道圣上为什么忽然想起来召见他。 自打他同乡突然死了,他一直都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生怕哪一天圣上想起他,会要了他的小命。 按理说,清醒的圣上不可能会干出这么疯癫的事情,可在他看来,圣上并不清醒。 先是拆了好好的废王府邸,挖地绝不止三尺,也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后来,又抽干了废王府邸里那个人工湖的水,用运水车往城外运,足足运了两个多月。 还有重兵把守。 就连百姓都忍不住吐槽,都挖成了那样,难不成,还怕人去偷石头偷泥巴不成! 拆拆房子,挖挖地,倒还不至于吓得人胆战心惊,关键他还斩了不少人,就连新后的娘家蒋家也没放过,咔嚓,被腰斩,就因为那蒋恩进献了一个歌姬,好死不死,歌姬的眼睛和圣人有些许的相似。 圣上变得不近人情,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谢知留了个心,去见圣上之前,先去见了新帝,说的话有点儿多,惹的新帝询问:”宰相,你今日怎么这么不对劲?“ 他便道:“臣……一会儿要去拜见圣上……” 他想,多余的话不用讲,新帝应该明白的。 谁知,新帝问:“宰相可是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不曾。” “那宰相只管大胆的去,圣上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 谢知没敢说,以前的圣上确实讲理,可如今的……确实不怎么讲理。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谢知很快到了晨光殿,圣上一见他来,居然笑着让人上了茶水。 这就更吓人了,就跟间歇性的神经病一个道理,没人知道圣上什么时候会发病。 谢知绷紧了神经,生怕圣上翻脸不认人。 茶喝了一盏,又一盏。 圣上盯了他好些时候,才说:“谢知你为何至今不婚?可是想着不定什么时候走了,了无牵挂一身轻松?” 谢知快吓哭了,走什么走啊,谁也不知这走了是真的走了,还是能够回去,这不能够确定的事情,所以,他还是想好好活着。 看着他的表情,章得之没觉得自己说的哪里不对劲,又道:“我有法子可以让你回去。” 谢知反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圣上说的可能不是想要他的命。 想通了这个,他才问:“圣上说的回去,是回哪里?” “回你们的地方……就是回星娘那里。” 谢知一怔,随即惊喜,“圣上说的可是当真?” “真,记载机关的古书上,就是那样说的。不过,你要带着我一块儿回去。” —— “观众朋友大家好,这里是《皇城新闻》。今天是20xx年4月14日。一起来看今天的内容提要。 今日城中老居民区,发生洪水,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冲入水中,幸好被解放军官兵及时救起,一开始孩子没了呼吸,但我们的解放军官兵发扬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及时采取了救援措施,又及时送到了医院,老天也被我们伟大官兵的精神感动,如今孩子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同一家医院,一位已经昏迷了七年的植物人,忽然清醒。 ……” —— “章得之,哎呀,我又叫错了,我说江上,你不带我去见你的父母吗?半路的父母,也是父母啊。” “我没有父亲,母亲五年前去世了。” “唉,这么说,你和我一样都是孤儿,我要是不要你,你就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好可怜啊,算了,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 “是啊是啊,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得投江去。” “那江上,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就是结婚证,我们这儿和你们那儿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可是我们这儿的夫妻想要结婚,必须得去民政局办个红本本。和离,也得去民政局,把红本本换成绿的。而且,我们这儿不管男女都可以提出离婚的诉求,我们这儿男女平等,有些地方,男人还是受歧视的。譬如,男人要是进错了厕所,就是流氓,但是女人要是进错了厕所,就没多大关系……” “嘘……别说话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嘘,我要吻你。” 后记 百年之后,东颜被灭。 历史被新的当权者抹去,后世再无人知晓有过这样的一个政权。 有人说历史是洪流,经过时间的冲刷,留下来的,仅仅是故意留下来的东西,而能够考证的,也或许仅仅是一个……谎言而已。 章节目录 第90章 事情传到姜高良的耳里,不过是一日之后。 连着几日,姜高良身边伺候的小黄门一见他自动退避三舍,哪个都知道明王的心里存着气。 至于是什么气? 没人敢妄加猜测。 这就是权力的好处了。 权力能让一个人尊贵,还能让无数人附从。 姜高良近日和司天监走的很近。 他们原先就是旧识,司天监的本领,姜高良从前就知道。 他还特地带蒋瑶笙去找过他,只是阴阳交错,没见上面。 上一回好容易见着蒋瑶笙,姜高良还问了一句,要不要见一见古济道人了,可她没有一点儿想见的意思。 其实姜高良也觉得司天监没什么意思,原先处的不长,还觉得司天监是个高深的,一处的久了,就觉得那人神神叨叨,干什么事情都看天意。 他心里是不相信,可还是想请司天监给好好瞧瞧,他和蒋瑶笙是不是命定的夫妻。 只要司天监说是,他就有了说服他爹的理由了。 一开始,姜高良也不敢直接表明自己的意图。 他怕,怕司天监说——不是。 而时间长了,他想司天监也能猜到他的心意。 臣下揣摩上位者的心意,投其所好,不正是臣下们最爱干的事情! 姜高良前前后后和司天监套了小半月的近乎,终于在今天的早朝结束后,下定了决心。 他在东颜殿外,拦住了司天监的路。 “明王,有礼了。” 姜高良捏了捏袖子里的手,道:“司天监,本王有一事相求。” —— 姜高良虽不是他生的,却是他一手带大。 打姜高良往司天监身边凑的第一天,章得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原本还打算透露给徐昭星,可一想,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硬是快憋出了心病。 章得之预备着用这事敲打姜高良,玉不琢不成器,已是时机。 姜高良跟着司天监到了他的住处,他焚香沐浴后捧出了一套占卜用的工具。 这期间,花费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可是姜高良一点都不敢着急。 又听他念念有词,稍稍凑近了一些,也只听见了“无量寿佛”这样的话语。 又是一刻钟的功夫过去,他睁开了眼睛。 姜高良慌忙问:“如何了?” 古济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无量寿佛,贫道还是劝明王另寻良配。” 姜高良坐直的身子,陡然变得弯曲。 怎么会呢? 他想不明白,他暗暗使人拿着他的八字和蒋瑶笙的八字合过的,那算命的瞎子说虽不是顶好,却也是第二好的良配。 姜高良不甘心,问:“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她……不是皇后命。” 姜高良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那死老道也不挣扎,姜高良掐的他翻了眼睛,又陡然松开了手,道:“此话并不合时宜,我今日来找过你的事情,谁都不许提起。” 他可是圣上亲封的司天监,自然不怕成王会真的要了他的性命。 可一瞬间的窒息,还是让他忍不住心慌了片刻。 是以,姜高良大步走出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臣下确实是总喜欢揣摩上位者的心意,可如今的上位者并不是他呢! 姜高良怎么也想不到,他爹忽然就下了诏书,立他为太子。 他爹就他一个儿子,没有一个人反驳,那是定局。 甚至还在朝堂上宣布要选太子妃了。 姜高良的酸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整个长安的世家都兴奋了,就连在圣上那里碰过钉子的谢家,也动了心。 反正,谢家又不止谢玉容一个女儿。就是谢玉容,谁说她就没有一点儿的机会呢!只要能入的了太子的眼睛,哪怕是做个太子良娣呢! 谁都那样想,哪怕是做个太子良娣呢,也总有一天能够成妃嫔,就是当皇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各种的宴请,每日托人送到东宫的请帖,已经积成了小山。 就连昔日在太学院的那些个同窗也不能免俗,姜高良因为心情不好,应了高巍的约,本想着能够一醉方休,可和高巍一起的,竟还有高巍的妹妹高五儿。 高五儿与蒋瑶笙自幼就认得,还自幼就不对,如今也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幼时难缠,如今大胆,正吃着酒,就敢用脚来勾他。 他气的当下就离了席。 什么太子啊! 姜高良觉得自己就是案板上的一块儿肉,如今,谁都想张嘴咬一口。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想去给圣人请安,也被圣人给拒了。 他骑虎难下,想了又想,只能跪在了他爹的跟前儿。 “你说你要娶如意?” 姜高良豁了出去,“非她不娶。” 章得之笑了,将手中的奏折放到了一旁,“就算她不是皇后命,你也要娶她?” 和他爹斗,姜高良从来都没有赢过。 从一开局,他就知道自己赢不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又冒冷汗了,却仍旧硬撑着。 章得之道:“皇位的继承权和自己选妃的权力,我让你任选一个。不急着答复,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 姜高良一直浑浑噩噩,他要是能够保持清醒,一定可以发现屏风左侧,悄悄露出来的那一只蓝色绣鞋。 他浑浑噩噩地出了东颜殿,蒋瑶笙从屏风后头出来了。 章得之什么都没问,她快步走到中央,拜下道:“圣上,如意告退。” “去吧!” 蒋瑶笙出了大殿。 今日是个阴天,远处的天是灰色的,还有几多云灰的发了乌,也许不久就要下一场雨。 立秋之后,这雨,就是下一场冷一场了。 一阵凉风吹来,她忍不住自己问自己:失望了吗? 过了年,她就十七,不是那个事事不明白的小姑娘。 她忍不住又想,三天之后,姜高良能做出选择吗? 章得之召见了蒋瑶笙,徐昭星是知道的。 结果……看蒋瑶笙的脸色,不问也罢。 章得之专门命了周小猴将东颜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学给了徐昭星听。只要是关于蒋瑶笙的事情,章得之的态度一向都是这样。 周小猴的脚程比蒋瑶笙快,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徐昭星已经知道的很清。 情人的眼里藏不了半粒沙。 章得之说三日之后,姜高良就真的走了。 不知蒋瑶笙的心里有没有插上一根针? 徐昭星也说不好,这时候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有些事情章得之就是不说,她也懂。 章得之的眼里容不了沙子,姜高良到底是年轻,不能抵得住压力?还血气方刚,谁又能保证娶了蒋瑶笙之后会不会仍旧一心一意? 若万一不好,蒋瑶笙不好过,她就不好过。 可想而知,他也好过不到什么地方去。 索性,把一切不好的可能,先摆到明面上。 丑话说在前头,需要选择的不止是姜高良,还有蒋瑶笙。 说什么蒋瑶笙没有皇后命,那自然是假的。 既然臣下那么爱揣摩上位者的心意,章得之就故意在司天监那个老道的面前,露出了不喜蒋瑶笙的心意。 这是给姜高良的考验,其实也是在考验古济那个老道。 那个满口天意的老道,到最后还不是遵从了人意。 章得之当然不会傻了似的去问他,因为他肯定会说:圣上就是天,圣上的意,就是天意。 姜高良再来求见,倒是意料中的事情。 这一次,徐昭星见了他。 她不能苛责他,且不说现在还没三日,哪怕已经三日,他选择了皇位,她一样不能去苛责,人总有难以轻易割舍的东西。 譬如,若让她在能够回到现代和留在章得之的身边做抉择的话。 同样是难以抉择。 姜高良来了也只是略坐了一坐,什么多余的都没有讲,就退下了。 徐昭星猜测,他大概是想偶遇,可蒋瑶笙一听见他来了,就自己躲到了偏殿里。 蒋瑶笙的心结,她是结不开了,她叫来了小妆,耳语几句。 小妆抄近路,截住了姜高良,又把他带回了晨光殿,这一回,没去主殿,而是将他带到了偏殿里。 偏殿和主殿隔着个花园,且小了不少。 殿门半开,姜高良不许人跟着。 一进门,就撞见了蒋瑶笙身边的雪芳,他示意她噤声,还示意她出去。 雪芳出了门,瞧见圣人身边的徐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没敢离殿门太近,垂首守在一旁。 听见脚步声音,蒋瑶笙还以为是雪芳,没抬头就道:“你去外头守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那脚步声音并没有走远,还越来越近。 她抬了头,待看清了来人,却忽然红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委屈,心想,自己在他的心里就是不如一个皇位。 可又一想,她又不觉得委屈,在他的心里她至少能和皇位齐平。 她还想,都怪那该死的皇位。 可又想,皇位,姜高良不能不要。 这就是矛盾的地方了,蒋瑶笙觉得自己有气,可又觉得自己不该气,憋的她委屈。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想要流泪的眼睛,别过脸,不无埋怨地道:“谁让你来的?” 其实一想就能知,除了她娘,还能有谁! 她娘是看不得她难受。 早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也想过干脆直接嫁给余良策,如此最省心。 可她和余良策没有仇,她嫁给他,无疑就是害了他,害了他的大好前程,说不得还能要了他的性命。 蒋瑶笙想了又想,咬牙道:“咱们就这样吧,我明日就求我娘,送我回洛阳。” 或者,她只有离的远远的,才能解了这乱局。 章节目录 第91章 姜高良来找蒋瑶笙,其实是想说“你放心,我除了你,谁都不娶。” 可一听蒋瑶笙的话,大泄气。 想好的话,愣是停在了嗓子边,出不来了。 事情的走向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所有的助力,仿佛一下子撤去,所有的人都站在很远的地方,冷眼旁观。 姜高良在她的跟前儿立了许久。 这许久,他一直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脑子其实已经空白一片,什么破不破局,什么太子太子妃,就像是吱呀吱呀老旧的车轮,在他脑海里转啊转啊,怎么都不肯停歇。 他的眼睛被转花了,稍微闭了闭眼睛,陡然摔倒在地。 他好像听见了蒋瑶笙呼喊他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蒋瑶笙的呼喊声音引来了小妆,小妆的力气大,将姜高良挪到了榻上,赶紧宣太医,还把圣上和圣人都惊来了。 徐昭星埋怨章得之,“看吧看吧,好好的孩子,都被唬病了。” 每个人的行事方式并不一样,章得之果决,那是因为他死过一次,比谁都懂得该把什么牢牢地握在手心。 姜高良寡断,说起来和章得之、陈佳云都离不开关系。 一个人的性格如何,至少有五成源于家庭原因。 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徐昭星也确实赞同逼一逼。 逼一逼,逼成了现在这样……好吧,也不完全是章得之的手笔。 太医给姜高良号过了脉,章得之也伸手号了号,确实如太医所说是因为气急攻了心,再加上疲劳过度,这才晕了过去。 男人也不是铁打铜铸的,生病也不是件多丢人的事情。 关键是,那两只小东西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一个晕了,一个哭个不停。 章得之心想徐昭星这会儿也不着急了。 徐昭星确实不急,哭出来了,就等于在发泄情绪,总好过前几天苦着脸窝心。 人还没有彻底清醒,总不能这么着抬回东宫。 姜高良只能暂住晨光殿偏殿里,章得之下了命令,等太子一醒,就让他自行回东宫去。 这该散的就散了,蒋瑶笙哭了许久,也渐渐没了眼泪。 章得之领走了徐昭星,却没管蒋瑶笙离不离去。 徐昭星原还想再待会,可瞧见了姜高良微动的手指,这就和章得之一块儿,走的干脆。 姜高良早就醒了,可他堂堂的七尺男儿,跟个女人一样晕了,还是在蒋瑶笙的跟前儿晕的,他觉得自己接受不了这件事情,人越多,他就越不好意思睁开眼。 他听着耳边的嘈杂声散去,就睁开了眼睛。 他爹下的令,他自然也听在了耳里。 他坐了起来,准备回东宫。 从他一有动静,蒋瑶笙就发现了。 她连声问道:“你醒了,你怎么样了?” 姜高良醒了这许久,就一直在想他和蒋瑶笙的事情。 这不是一件,她成了太子妃,就能结束的事情。 也不是一件,她成了皇后,就能结束的事情。 就像如今的圣人,已经做了圣人,可不安分的人家、不安分的女人,到处都是。 圣上和圣上能在这种环境里过的好,并不代表他和蒋瑶笙也能。 他喊她:“如意。” 他叫的是她的字,圣人给她起这个字,还真是用心良苦。 “如意,你说,我爹的后宫里到最后会不会只有圣人一个女人?你说,就是我娶了你,我的后院里是不是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他吸了口气,不看她惊讶的眼睛,接着道:“我也不知道,我也说不好。你知道高五儿吗?那一日高巍请我饮酒,高五儿就在一旁。还有成王妃,差人叫了我几次,我一去,你猜我看见了几个姑娘? 都是好人家的姑娘,有些可能是自己愿意的,有些说不定都已经有了情郎,可是拗不过家里人。 我的心意…其实我的心意已经不重要了,我爹给了我三天的时间考虑,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天,还剩两天。你还有一日多的时间考虑,但是不能超过两日,你好好想一想,不要赌气,想一想愿不愿意与我共进退,和我一起瞧瞧,你和我到底能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姜高良说完后,并没有停顿,拔上鞋,便走了出去,带走了一阵风。 小妆将姜高良所说一五一十学给徐昭星听。 她听了之后,叹了口气。 是了,他们都在难为他,可他们明明知道,他们所求的,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答案。 不过是选择,选择试一试,还是选择直接放弃。 有些事情,尽管看着希望渺茫,可若是努努力,没准儿能有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 谁的人生,都有百分之十的幸运和不幸。 徐昭星决定撒手不管,给他们自己做选择的时间。 还想着,余良策和徐文翰两个小东西,还真是挺有眼色,这时候坚决不往前靠,也是一种聪明。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徐文翰每隔两天,就要往皇庄去一趟,因为秀水观并不是普通的道观,从不会对外开放,所以徐文翰就是去皇庄,也见不到他想见的人。尽管这样,他还总是打马前去,忙的实在是不行,哪里还有掺合被的事情的心思。 余良策呢,就是他想掺合,余季同也不会放任他掺合。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章得之说的三日之期。 姜高良一下了朝,哪儿也没去,就立在东颜殿外。 章得之也知道,由之。 姜高良从辰时一直站到快午时,他知道他再不进去,他爹就要回晨光殿吃午饭了。 他没有理由再站下去,可他还想再等一等,等到不能再等下去。 又等了一刻钟,他抬头看着已经偏中的太阳叹息,低下头,迈腿。 艰难吗?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音,当、当、当,一下一下,砸在自己的心里。 他走到了大殿中央,而后跪下。 章得之放下了御笔,抬眼看他。 “你的答案。” “我……” 姜高良忽然就拧了脖子,倔犟道:“非她不娶。” “再让你想三日。” “再想也是这么说。” “成王妃那里的姑娘没有你能瞧得上的?” “成王妃的眼光一向不成。” “高家呢?高家的丫头怎么样?” “喝着酒就来勾我的脚,爹说怎么样?” 章得之叹了口气,“这不成,那也不成,看来你是非让我亲自给你寻一个!” “爹,我说了,我就要那一个。” “可那一个要不要你?” 这话问的姜高良实在接不下去。 章得之见他不出声,笑了起来。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知道是个什么脾气,姜高良从小就有个揉性,一件事情揉来揉去,可往往都是最初的决定。 到现在都还改不过来这个毛病。 不过,人家的孩子可没有这个毛病,蒋瑶笙说的那句“认准了就是认准了”,依旧浮印在心。 章得之笑了一会子才道:“去吧!”为了等这孩子,他快饿死了。 姜高良却一怔,不肯走。 章得之便又道:“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磨叽,你等的人两日前已经来过了,今日也已经出了宫……回了蒋家。” “她回蒋家做什么?” “哼!就算是父子娶了母女,也不用明摆摆就从宫里出嫁吧!该做的表面功夫总是要做一做。” 一瞬间地狱,一瞬间天堂。 姜高良是跌到了谷底,又被甩上了云端。 他爹让他滚,他就笑呵呵地滚了出去。 回了东宫,正碰见徐文翰出去。 一个道:“你怎么在这儿?” 另一个说:“你怎么才回来?” 一个笑着,另一个就是苦着脸。 姜高良清了下嗓子,原本想要打击“情敌”,道:“表兄,在过几日,你就真的要成我表兄了!” 徐文翰苦哈哈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笑来,道:“恭喜太子,太子算是双喜临门了。唉,就是苦了我……” 姜高良还以为他在惋惜,“别以为我瞧不出,你对如意本就不怎么上心。”确实上心过一阵,好像有一会看见她挥着剑上阵杀敌,从那起心思就灭了个干净。 徐文翰赶紧澄清:“我是真把如意当表妹,起初是因为我母亲,那事你不是也知情,后来想想,我母亲只是想让我过的好,其实就是不娶如意,只要能过好,她就不会不安心。你不知道,我,我是因为旁的事情不开心。” “什么事情?看上了别人,别人看不上你?” 徐文翰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又是叹气。 “你倒是说啊!你来我这儿,不是为了让我听你叹气的。” 确实啊,这是余良策给他出的主意。 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余良策的意思是,他们三个,如今谁的身份最高,有了事儿,自然得向贵人讨主意。 这主意要仔细想想,其实挺馊的。 可徐文翰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道:“她要是瞧不上我,我也就认命了。” “那……难道是父母不许?”姜高良自己的心事解决了,便乐于帮助他人解决心事,只要那心事无关蒋如意。 徐文翰怪为难地说:“也不是。” “再不说利索话,我就不听了。” “说说说,”徐文翰真怕他不管不问,干脆眼睛一闭,磕磕巴巴地道:“我瞧上了圣安皇太后。” 姜高良一口茶喷了出去,“谁!” “赵映珍。” 姜高良觉得自己今日长了见识,原还以为他瞧上的那个都够不可能了,这儿竟有一个比他还猖狂的。 章节目录 第92章 赵映珍啊! 摆在徐文翰面前的有两个不可能。 一,她是赵器的女儿。 二,她是圣安皇太后。 其实还有一个第三,只是这第三跟前两个不可能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不就是赵映珍嫁过一次,所以这第三只要徐文翰不在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第一和第二,就不是徐文翰愿意,就能克服的了。 这关系圣心,还关系朝政。 姜高良愣了一会儿,挠了挠头,终于想到了关键,“你是何时见着她的?” “就是那一次和圣上、圣人到皇庄踏春。” “她见着你了吗?” “不……不曾。” 非得把话问的这么明白!徐文翰脸色僵了又僵,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撕的一点儿都不剩。 姜高良不是看不出来,他笑笑道:“叫我说,你先别想着走赐婚这条道,你得想先法子让人见着你、并且愿意跟你才行啊!你想想,那赵映珍可是连自由身都不要,非想去守皇陵,不过是圣人没准罢了。由此可知,她是个死心眼的。就算圣人说服了圣上给你赐婚,万一她宁死不从,你就该哭瞎了。” 这话不是不对,不过是听起来叫人心里不太舒坦罢了。 徐文翰心里想着有求于人,忍他几两银子的,还不曾言语,又听他道:“你要想抱得美人归,我觉得事到如今,没有其他的好法子,你得豁出去不要这脸面了,先往人家姑娘跟前儿凑凑,混个脸熟才成!” 徐文翰一脸的为难。 姜高良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这事儿吧,也就看你是不是非她不娶了。” 徐文翰心塞,他自己其实是糊涂的,也在心里头劝过自己,不就看了那么一眼,连声音都没有听到,好不好的,谁知道! 可,也就那一眼成了执念。 他谁都没好意思说,他也在府中养了两个极其漂亮的丫头。 有多漂亮呢? 那是一对儿双生花,且是凤仙楼还没有开过苞的头牌,并不是他花钱买下的,而是旁的人硬塞给他。 他可不是圣上,能说不要就不要。 他要下了,心里想着,反正他平阳侯府够大,别说是两个了,就是养二十个,也能住的下。 那对儿双生花也爬过他的床,正赶上他心烦意乱的时候,连那对儿姐妹花的身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把人赶了出去。 那时,他就知道赵映珍成了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有了她不一定就能过的好,可没她却是一定过不好。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般的折磨人。 徐文翰从东宫出来,真的干了件极大胆的事情。 他买通了往秀水观送菜的菜农,每一日扮作菜农进出秀水观。 可是秀水观很大,他寻了足足一月,才寻见赵映珍的身影。 当然,这是后话了。 另一边,蒋瑶笙回了蒋家。 如今的蒋家住的再也不是宣平侯府那么大的宅子。 圣上征走了宣平侯府,倒也给了蒋家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只不过,住的地方极小,还没有往日一半大。 地方一小,就越发显得人多。 就因为这个,洪氏和余氏天天干架。 余氏和娘家不睦,旁的人又不知道。于是,她仗着娘家,天不怕地不怕。不光和洪氏斗法,还趁机把蒋威的一干小妾都打发了,就连瞬哥的亲娘成姨娘也给打发了。 蒋威自打在洛阳住过大狱,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若说以前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如今可算知道天有多高。 他再也不似先前,并不经常出去,倒是和蒋恩越发的亲近,兄弟俩个总是一处喝酒。 于是,蒋家的氛围就成了,后院的女人闹作一团,前院就是哥俩好。 蒋家的情形蒋瑶笙自然知道,她压根儿不愿意回去,可不回去,也不成啊! 从赐婚,到备嫁,最快她得在蒋家住上一月的时间。有些事情,得过且过。可有些事情,闹的太过,就面上无光了。 蒋瑶笙从宫中出来前,就和她娘保证了,就蒋家那点子糟心事,别说她娘了,连如今的她都难不住。 蒋瑶笙是午时后到的蒋家,洪氏和余氏从未有过的统一战线。 余氏道:“哎哟,咱们的三姑娘怎么回来了?该不是你娘嫌你碍眼,不要你了吧!你这会儿倒是记起自己姓蒋来了,关你三叔那会儿,不是无情无义的很嘛!” 洪氏也道:“如今的蒋家就是个破落户,三姑娘随着你娘……又何必回来呢!” 洪氏和余氏的心境可不一样,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好听了不少。 余氏如今是狠毒了蒋瑶笙。 要知道蒋威自打从狱中出来,这身子骨就坏掉了,一月还交不了一回“公粮”,要不然他也不会同意她把那些妾都遣散了。都说女人三十如虎、四十如狼,且不说她如今的年纪正值虎狼之间,单只说,这蒋威不在她的身上使力气,她还怎么生儿子! 洪氏是不喜徐昭星,可周周转转了这么久,徐昭星成了皇后,她虽仍旧不喜,却也是心服口服。 没办法不服的。 蒋恩说她是以色|媚主,她不好,主更不好。这话自然是偷着说的,如今的蒋恩也就只能将这些牢骚话,说给她听了。就是那些个妾,也难保不会有外心。 那些个男人就是这样,得势的时候,妻就是屁。不得势了,才能想起妻的好。 洪氏不耐烦听那些,她就是知道,徐昭星根本就不是以色|媚主的人。 所以,再看蒋瑶笙,也是不敢小觑的。 蒋瑶笙也不和她两个绕弯子,直接道:“大伯母和三婶娘无需为我费心,我不过是小住一月就会走。大伯母和三婶娘今日行个方便,这情,瑶笙自会记在心头。” 余氏差点就“呸”了出来,只因洪氏赶在了她的前头道:“你也瞧见了,如今的蒋家确实不如从前,家中的房子本就不大够住。以前也没想过你还会回来,也不曾给你留一间房。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和你二姐姐一道挤一挤。” 洪氏二女儿的嫁期就定在腊月,要嫁的仍旧是洪氏自家的侄儿。 洪家虽说门户不大,但好在殷实,就蒋家如今的境地,这是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 她是不信蒋瑶笙是被赶出皇宫的,蒋瑶笙如今不肯说,一月之后也能知晓。 洪氏的话音将落,余氏就冲着她瞪眼睛。 这是才将统一的战线,立时一拍两散了。 可洪氏让蒋瑶笙住的是大房的地方,她也没什么话好讲。 余氏哼了几声,悻悻走掉了。 蒋瑶笙则想,挤就挤吧! 没有给一间柴房,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多了。 她领了洪氏的情,预备着到时二姐出嫁,为她多添一些妆。 蒋瑶笙和蒋家同辈的姑娘之间,没什么过多的来往,毕竟隔着房,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恩怨情仇。 她谢过了洪氏,还送上了谢礼,都是她从皇宫里带出来的。 蒋瑶笙也就是才在蒋家住了两日,朝上就为了她的事情争翻了天。 不起眼的蒋家姑娘要做太子妃,别说是谢家了,就是比不上谢家的世家,比如高家,都不服。 成王妃在府中念叨了两个时辰,她老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日,可等这一日真的来了,她还是接受不了。 她想不通,便和姜舍之道:“圣上也就罢了,怎么明知也像是被迷住了心窍?” 姜舍之瞪了瞪眼睛,不快地说:“慎言!慎言啊!” 成王妃是想要辩解一句的,可张了张口,什么话都没敢讲。 圣人啊,太厉害了,讨不到好处,也没有那个资本,她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娶的是蒋瑶笙。 可她转念又一想,没关系,太子正妃没有了,这不是还有侧妃嘛!实在不行,太子良娣也可以啊! 陈家的男人快死绝了,可姑娘还有一大票。 这一夜,她缠着姜舍之,□□好,她和姜舍之就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偷情的时候。 如此几日过去,她在夜间低低哭泣着。 姜舍之本来已经睡着,硬是被陈佳云的哭声吵醒了。 姜舍之带着浓重的睡意道:“怎么了?” 她道:“二表哥,我梦见我爹了。” 陈佳云的爹正是他的亲舅舅。 舅舅的儿子不好,可死的早的舅舅却是对他很不错。 姜舍之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陈家虽然不义,可也够惨了,安慰她道:“等明年春天,我带你回陈留,祭拜舅舅。” 祭拜!祭拜有个什么用! 她并不吵闹,只是依偎在姜舍之的怀里道:“二表哥,陈家那一屋子的女眷,该怎生是好?想必爹爹,就是放不下她们啊!” 当各方的压力袭来,姜高良都挡住了。 可绝对想不到的是,最大的压力已经袭来了。 成王在朝上力证蒋家的姑娘是个好的,绝对够格做太子妃,但同时还推荐了太子侧妃的人选,正是成王妃的亲侄女陈美珊。 高家和谢家早就连在了一起,高培也推荐了一个太子侧妃的人选,便是谢家的谢玉琉,而太子良娣,谢理推荐了高家的高五儿。 真是一出年度的超级大戏。 章得之呵呵笑笑,问姜高良:“太子,你意下如何啊?” 姜高良快步走到了大殿的正中央,跪下后,用无比崇敬的眼神,看着他爹道:“儿臣欲效仿父皇,三千弱水只饮一瓢。” 晨光殿的徐昭星得知了朝上的这一出大戏,笑弯了眼睛。 她和小妆道:“知道什么叫坑爹吗?咱们的太子坑爹已经坑出了心得。不过,当人老子的,精明了半辈子,不被自己的孩子坑一坑,也不算为人父母呢!” 小妆和慧圆掩了嘴直笑。 慧圆估摸着,圣人又该出手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慧圆来的晚,就算听说过登基大典那日的宴席上发生过什么,却并不能理解那件事情的威力。 实际上,徐昭星真不用怎么出手,事情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一说太子侧妃的问题,太子哭着喊着要学圣上→让圣上纳妃,圣上的小眼睛直瞄圣人→圣人大怒,这皇后我不当了→圣上龙颜大怒,你们这群人就是在破坏我们的夫妻感情。 那好吧,那咱们再来说一说太子侧妃的问题…… 如此绕了两日,朝臣们发现——我去,这一家子,全都是油盐不进的主儿啊! 朝臣们议论纷纷,问题还是出在了圣人那里。 谁不知圣人是个脾气大的,说不要就不要,才不管是谁家的闺女。 那谢玉容至今还是个老大难,谁还会把自己的亲闺女往圣上的跟前儿送……那只能说明送的不是亲生的。 这就真有人送了。 如此具有冒险精神的居然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高培,临湘县侯高培一共有五个女儿,头三个女儿不提,第四个女儿嫁给了谢理的二子,这是好不容易和谢家捆在了一起,愣是没发觉自己就是个炮灰的命。 还想着,若是谢家的女儿做了太子侧妃,他家的小五做了太子良娣,再加上儿子高巍本就和太子的关系不错,那个,哈哈,高家要如日中天了。 俗话说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高培想要做个饱死的鬼,走了谢家的门路,将自己养了数月的养女送到了御前。 这一回不敢自荐枕席,倒是说高新新有一手泡茶的好功夫,特地送进皇宫给圣上泡茶的。 这是谁都知道,圣上爱茶不好酒。 高新新可不是外间的那些妖艳贱货,生的是端庄秀丽,举手抬足间的眉眼风情,叫人忍不住怜惜。 不是都说,这世上有三种女人:第一种,长得漂亮,身材也好,特别拽,特别霸气,自己牛逼,谁都不屌;第二种,娇滴滴会撒娇,任谁看见了都想拼了命的保护;第三种,卡在第一种和第二种之间,也不牛逼,也不会撒娇的女人。 要说圣人是第一种的话,那么高新新就是第二种。 送高新新进宫之前,高培还特地叫谢理见过她,谢理嘴上没说,心里头悔的要命。 他实诚啊,一上去就送了亲女儿,还不如送这种没有身份只有风情的。 他不得不承认,高培的人选极好,连他都骚动了心。 章得之笑眯眯地收下了,还不等高新新施展她的泡茶绝技,当着高培的面,就叫人把高新新送到了徐昭星那里。 还道:“朕平日里可没有品茶的功夫,也就只有回到晨光殿时,和星娘一块儿品一品了。” 高培的脸色难看至极,却还得往死了拍马屁。 “圣上宵衣旰食,乃是百姓之福矣。” 一转脸出了东颜殿,差一点老泪众横,他花了三千白银买下的瘦马啊,早知如此,不如留给自己了。 当真是事事难料。 即使蒋恩和蒋威无朝可上,朝上议论了这几日,他俩也通过了其他途径知晓。 原来,蒋瑶笙回到蒋家是待嫁。 嫁的是太子,做的是太子正妃。 两个人一块儿饮酒。 蒋威道:“那母女俩,啧啧……” 蒋恩言:“哼,女人家的本领,还不就是那些而已。” 蒋威附和:“就是,就是。” 可到了第二日早上,蒋威让余氏亲手端了莲子八宝羹,端给大房的蒋瑶笙。 而头一日晚上,喝的烂醉的蒋恩特别表扬了洪氏:“夫、夫人,还是你深、谋远虑!” 一张口,就是滔天的酒气,洪氏忍着恶心,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蒋恩在床下睡了一宿,清早起床竟也没有一点脾气。 蒋瑶笙知道蒋恩和蒋威求的是什么,可在洛阳她能关了蒋威,在长安,她又能对他们信任到哪里去。 感情那玩意儿,不是一天两天建立起来的。自然,坏感也不是一两天就能生成的。 余氏端来的莲子八宝羹,蒋瑶笙喝了,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余氏好歹也是余良策的亲姑姑。 余氏乐呵呵地回去了,还和蒋威说:“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好哄。” 蒋威也道:“是了,如今想想,我在洛阳时,就不该说伤了她心的话。” 两口子合计着,要开始好好对待蒋瑶笙,又一合计,也不能真和余家闹掰了。 说好听点,谁都有谁的心思。 说不好听,那就是各怀鬼胎。 事到如今,蒋瑶笙倒是淡定,想着一月的时间肯定绣不出一套精美的嫁衣。 不过,还是绣吧,能绣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她娘好像和她心有灵犀,打皇宫里派了两名有十余年绣艺的绣娘。 这时候,蒋家没谁再说住不下的问题,很利索地给绣娘安排了房间。 蒋瑶笙再蒋家开始紧锣密鼓地绣嫁衣,徐昭星也没闲着,煮了甘泉水,泡上了清冽茶,还有两盘子点心,半躺在花园里,听高琴弹小曲。 高琴就是高新新,章得之嫌她的名字有些和徐昭星撞音,便叫她改了一个。 高琴原想着自己要死定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一线生机。 转念便一想,讨不到圣上的喜欢,要是能讨得圣人的欢心也成啊! 她想走的是“曲线救国”,讨得了圣人的欢心,再讨得圣人的允许,没有后顾地爬上龙床。 可慧圆道:“你要是想爬床,我劝你曾早歇了心思。尽心尽力伺候好了圣人,你的日子绝不会难过。” 慧圆和小妆都已为人妇,夫君还是圣上跟前儿得用的。 高琴左一琢磨,右一思索,便开始犹豫,还要不要找机会爬床? 后来就是怕的要命,怕她有命爬床,没命下床。 她来晨光殿的第三天,便有幸看见圣上和圣人练功夫。 起初,她还以为是打架,心里想着,这个圣人可太厉害了,居然敢和圣上动手。 她惊呼出了声音,小妆直接拿帕子塞住了她的口,“大惊小怪,扰了圣人的武兴,圣上怪罪下来,你担当的起吗?” 一场眼花缭乱的对打看下来,爬床的心思彻底没有了。 安心地每日给圣人做做点心,弹弹小曲。 很快,光议论太子侧妃这个问题,已经议论了半个月。 余季同见时机成熟,提议:“圣上,臣以为不如这样,既然太子侧妃的人选还不定,先娶太子正妃,太子侧妃的事情压后再议。” 大将军的提议一落音,立马就有武将附议。 谢理气的脸色发青,悄悄地戳了戳立在他身旁的谢知,示意他赶快想个主意。 谢知当下就站了出去,道:“启禀圣上。” “谢先生有话要说?” “谢知…附议。” 谢理只觉心口涌上了一口气,差一点点一翻眼睛,厥了过去。 谢理一出了东颜殿,便对着谢知破口大骂,骂他不忠不孝不义。 谢知理也不理他,一边走还一边想,蒋瑶笙可是他同乡的女儿,谢家的姑娘要真的成了侧妃,那才是遭罪。 姜高良和蒋瑶笙的亲事终于定下,司天监也算出了吉日,正是十八日后的腊月初七。 章得之下了朝,就对身边的人讲,“你们谁都不许到晨光殿给圣人报信。” 周小猴捂了嘴直乐,适时适力地打趣:“是了是了,奴才们谁都不能去,这天大的喜事,自然得圣上亲口告知圣人才行。” 章得之的心情好,回他了一句:“你不说,旁人就不知道你聪明。” 章得之还是午时回的晨光殿,他到的时候,徐昭星那里将好把今日的菜式摆齐。 天气越来越冷,炒的菜即使有暖炉温着,一端上来不到一刻钟,就能变成了凉的。 徐昭星今日要了暖锅子,炖好的鸡汤做底,有切好的肉片,有暖棚里的青菜,能涮着吃的,都端上了一小碟,数数不下二十碟。 川粉类的粉条是没有,不过有细如发丝的面,还有真正纯手工做成的肉丸和鱼丸。 暖锅子一打开,飘香四溢。 慧圆端来了净手的热水,徐昭星便亲自递了块布巾过去,章得之净了手,坐在桌子边,先给她夹了块煮好的肉片。 徐昭星正忙着倒酒,倒了两盅,一盅放到了章得之的面前。 好酒一人一盅,好肉也一人一块。 这样的夫妻,倒像是酒肉朋友,却莫名的和谐,成婚至今,没有红过一次脸。 一顿热汤热饭,吃的身起薄汗,章得之拿布巾给她擦了擦脸,像是不经意般道:“恭喜你啊,腊月初七,你又要当岳母,又要当婆婆了。” 徐昭星愣怔了一下,笑的弯了眼睛,抱着他的脸,亲了他一下道:“同喜啊同喜,你还不是一样,又要当公公,又要当岳丈了。” 终于卸下了心里头那块最重的石头。 徐昭星松了口气,又端了酒盅,道:“哎,你说,咱们两个,是不是得再喝点啊!” 这一喝,章得之就没再到东颜殿去,两个人吃了会儿酒,又下了会儿棋。 下着,下着,也不知是谁拖的谁,就滚到了床上去。 谁能说他们做的不是正事呢? 翻滚之后,徐昭星依偎在章得之的怀里,和他道:“章得之,我可能生不出孩子了。” 章得之的手本来在她腰间游走,忽然就顿住,她从他的怀中坐起,正色道:“不过,也说不准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我给你普及普及啊,首先生孩子这事儿,不是做的勤就一定能生的出来,得分时机……” 章节目录 第94章 徐昭星的生育大揭秘,也真是没谁了。 首先抨击的是某些道家修身说的忍|精不发,她道:“说什么可以养|精,憋的时间长了,前列腺会出毛病。” 其次告诉章得之的是,精那个东西遇到卵,就是孩子,可女人每月只会排卵一次。 还有就多了去了,什么生男生女的问题。 还有男人一次可以射|出成千上亿个孩子啊,然后比速度,谁游的最快,谁就真的成人了啊! 章得之一听她提起生子的问题,一开始严正以待,后来就笑的不行。 笑完了才道:“孩子的事情,你无需挂心,一切看天意。” 他倒是比她想的开。 徐昭星又依偎了回去,自己也笑了起来,还问了他一句:“章得之,你知道前列腺在哪儿吗?” 章得之一脸的蒙逼。 徐昭星笑的直不起腰来,她觉得就这个已经够她笑一整日了。 —— 很快就是腊月初七。 还不到四更,徐昭星便带着小妆悄悄地出了皇宫。 蒋瑶笙今日出嫁,她今日,怎么着也要去看一眼。 蒋家的大门从三更起就敞开了,徐昭星到的时候,蒋瑶笙已经穿好了新嫁衣。 她很少会穿红色的衣裳,不知是不是徐昭星的心理原因,竟觉得这一身红嫁衣倒是映衬的她成熟不少。 蒋瑶笙一见她,惊喜万分:“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呢?”徐昭星笑着叹息。 亲眼看着她上妆,亲眼看着她盖上了红盖头,还亲眼看着她坐上了轿子,这才上了马车,从另一条路上往皇宫赶。 虽说今日,太子妃并不会来觐见,可太子娶亲,皇宫也会忙。 可等到徐昭星回了皇宫,慧圆和慧润两个,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好了。 徐昭星一个人坐在晨光殿里发呆,说不好是什么心情,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心也好像空出了一部分。 徐昭星忍不住想,难道是昭娘……真的走了! 因为太子大婚,章得之这个做爹的又在东颜殿上宴请朝臣。 徐昭星这个皇后自然要去,要不然,那些朝臣又该说东说西、上纲上线。 徐昭星盛装打扮了,还顶着死重死重的头饰,那叫一个金光灿烂。她由小妆搀扶着,上了乘舆。 乘舆是在东颜殿外停下的,章得之扶她下来,又牵着她的手,慢慢走进殿中,引着她到了宝榻边,接受朝臣的朝拜。 那些个朝臣齐齐跪下了贺喜:“恭喜圣上,恭喜圣人,娶得佳媳。” 章得之:“众卿家平身。” 那些个朝臣站起来之后,徐昭星已经坐了下去,四平八稳。 高培和谢理对视了一眼,眼里的嫌厌之情,不言而喻。 这个女人挡了他们的道,明着斗不过的话,那就只能来暗的了。 对此,两个人心照不宣。 谢知的座位就和谢理挨着,高培却是坐在他们的斜对角。 是以,高培投来的眼神,谢知没有扭头,就知道他是在和谢理“眉来眼去”。 那两个人的眼神一对上,他就知道准没什么好事。 谢知等到舞姬上场之后,和谢理道:“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我用你整日挂在嘴边的话来提醒你,可别忘了你姓谢,谢家一共有一百二十三口人。” 谢理恨不得连谢知一块儿除去,哪里会听他废话,他冷笑,却刚好看见圣上朝这厢看。 他赶紧端了酒杯,和谢知碰了一下。 章得之昔年跟着江湖艺人学到的本事,已经许久不曾用过了,此时倒是又派上了用场。 他刚才看清了谢知说的是什么,也看清了谢理阴狠的眼神,心想,谢知一定是觉察到了什么。 朝堂上的雷霆手段,他一般不爱和徐昭星说。 那些个丑恶的东西,他知道就可以了。 可今日,他觉得这事儿要和她说一说。 他微微偏了下头,和她道:“谢家不对劲。” “谢家?谁?” 如今是人都知道,谢家也不是拧成了一股绳,有白身宰相谢知专程和正儿八经的宰相谢理唱反调。 章得之又看了两眼,偏头道:“谢理。” 徐昭星听完,难免多看了谢理几眼,谢理没有发现,谢知和她对视了之后,看了看高培。 谢知是说谢理和高培狼狈为奸? 这事儿,估计章得之早就知道了,那就不稀罕了。 舞姬的歌舞,徐昭星实在欣赏不来,眼睛也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舞姬打转转,这就看见了站在最后排的舞姬……不对劲。 后面那个瘦瘦小小的舞姬,虽然浓妆艳抹,可看起来真的不像是女人。 徐昭星看的是肢体动作,男人的身段就是再柔,也是不如女人的。还有男人的皮相就是再嫩,成年之后,也是比女人稍显粗糙。 方才一个下腰,那个不对劲的舞姬便露了相。 不是动作不对,而是不够优美。 尤其是这儿的舞姬,跳舞以轻柔舒缓为美,小碎步扭起来,碎的不得了。 这么说吧,就是平日走路,普通的男人迈出去一脚,女人三步都不一定能跟得上。 这跳起舞来,尽管刻意,可差距还是很明显的好吧! 徐昭星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了,看男人扮作女人跳舞,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比看那些个舞姬有意思的多了。 这就亲眼瞧着他怎么转到了自己的近跟前,又怎么从水袖里抖出了剑,直逼向她。 徐昭星想,这人不知是谁派来的,雇主差评,根本没有事先做过调查。 他们不知道嘛,她也是会功夫的。 也是电闪火石间,章得之挡在了她身前。与此同时,她就把手里的三足酒盏扔了出去。 宫宴上的酒盏可不是瓷的,而是青铜。 徐昭星原先还想过,要是能带着这么对儿酒盏穿回去,那简直发财了。 酒盏“当”的一下砸在了那人的剑上,内里的酒溅了些到了他的眼睛里。 也正是这一个偏差,他慢了一步,心里盘算着想要杀圣人,只能先和圣上缠斗,听说,圣上是会功夫的。 却没防着,从圣上的后头踢过来一脚,他自己就飞了。 徐昭星是挽了章得之的胳膊,借了一道力,直接跳起,把那人踹飞了出去。 负责皇宫安全的徐汤已经带着影卫杀了过来。 那人见事不好,当场自刎。 血溅东颜殿,章得之的脸色很不好。 徐昭星这时,品出了些不对劲,可又想不通具体不对劲的地方。 好在,谢理和高培,并没有让她等多久。 第二日一上朝,以谢理为首的文官,便跪倒在东颜殿内,要求废后。 自古废后的理由都是五花八门,什么无子多病,善妒不贤。反正,废不废的,也就是皇上的一句话。 当然,也有被臣子相逼,不得已而废的。 谢理想出的理由够特别,“圣上,祖宗都说娶妻要娶贤。且不说那徐氏妇人是不是贤良淑德,圣上且想一想,昨日那刺客为何要刺杀她吧!她不过是在深宫中的妇人,却妄想把持朝政,妄想左右帝令,苍天有眼,天底下的明白人还是多于糊涂的。圣上的后宫岂能容那种祸根妖物存在啊!” 说她祸根,她还能理解。 说她妖物,她就不服了。一夫一妻制,一个男人只睡一个女人,特么就是这个女人有毒了? 关键还不在此,关键在于,昨日放在平常百姓家,就是她嫁女儿、章得之娶儿媳,请客吃饭。 她办的是喜事,可有人存心和她过不去,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了。 她是准备让人给谢知传个口信的,就是告诉他,让他提前沐浴斋戒,准备好了,当宰相吧! 谢理给她老公送小三的时候,她还不准备怎么着谢理,可如今,她觉得她不发威,很可能后面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了。 有些时候,忍一时,可不是风平浪静。 一得了信的徐昭星正琢磨着怎么瓦解,以谢理和高培为核心,组成的小团伙。 前头的东颜殿就又传来消息了。 这一回,亲来的是蒋瑶笙。 按理说,太子妃要在下朝后,由太子领着,去东颜殿谢恩。 她一早就和姜高良在殿外守候了。 昨日东颜殿上的那场刺杀,她是今早才知道的。 姜高良没有及时告知,一个是因为刺客已死,圣上和圣人并无损伤;另一个就是怕她瞎担心。 可为此,清早蒋瑶笙一得知,就和他生了场气。 两个人是别别扭扭守候在殿外的,这就又耳闻了殿内的一出大戏。 蒋瑶笙听了一半,就匆匆忙忙地往晨光殿赶,一见了她娘,脸色发白地道:“娘,圣上要大开杀戒了。” 章得之确实是准备要杀一杀。 不杀,那些人是不是已经忘了,他这江山,也是用兵打下来的。 制军他有铁腕,一向也认为自己算得上半个文人,文人多有傲骨,可也多半酸腐,他就不信了,他会拿这些人没有办法。 那些人的请求,他听了之后,当下冷笑。 他道:“你们当朕是谁?是赵器?还是被赵器辖制的小皇帝?” 谢理就知道章得之看起来斯文,实际上是个强硬派,他早就和高培套好了,就和老娘们一哭二闹三上吊一样,他们也得来这招儿。 谢理泣道:“圣上啊,臣愿……死谏!”那头磕的梆梆作响。 “臣……也愿。”高培也跪了出来。 紧接着,呼啦啦跪了一地。 章得之还是四平八稳地坐着,停了片刻,笑道:“朕正想推行一个新政,乃是谢知提出来的建议,那就是广选官员,不再拘束世家或庶民。宰相还真是善解人意,领着朕的一大帮子文官,要给新官腾地儿。来啊,准备好水,留着洗地。宰相大人,你先请。朕,一会儿就让高培下去和你作伴。” 章节目录 第95章 谢理已经急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这都什么事儿啊! 这人都呼啦啦跪了一地,可上面那个,一脸的烦躁,说的话让人忍不住心颤啊! 也就只差说“快啊,排着队去死啊!” 谢理不能不急,死谏的话是他先说的,也就等于他排在了最前头。 他想死吗? 说的是屁话,他有金银万两,还有美妾环绕,他有病啊,才真的想死。 他不想死,可如今圣上都那样说了…… 他骑虎难下,想,干脆闭着眼睛往柱子上撞吧。不能用十成的力,万一真撞死了呢!还得真的见血,不然不像那回事啊! 这柱子是两个月前才将修好的,圣上攻进长安时,被乱民糟蹋一通,圣上下了令,将残缺的部分用粘土补齐,又在外包上了一层朱红色的布。 谢理拼命回想,离他最近的柱子,哪一块儿是真的硬木,哪一块是粘土。 又一想,不管是头撞硬木,还是头撞粘土,都是头疼啊! 他忍住想哭的心,立起来就往柱子上撞去。 后头有一大票人在喊:“圣上,圣上明鉴啊!” 还有人吆喝:“宰相,宰相,不要啊!” 剧烈的疼痛走遍了全身,谢理觉得头晕眼花,还有点儿犯恶心。 他忍着晕眩道:“圣上,明鉴啊!” 章得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谏死谏,这意思,我不解释,众位也该明了。宰相大人……请继续。” 他们不是爱威胁人吗? 来吧,赶紧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明明已经晕乎的谢理,听见了这句话,顿时清醒,后悔已经来不及。 他没得选择,又撞了一次,晕了过去。 晕之前,还在想:晕了好,晕了好! 一旁的高培吓得尿急,他准备浑水摸鱼,扑倒了谢理旁边,喊道:“宰相还有口气,请圣上,快穿太医。” 章得之差点儿笑了,挑了眼皮,却道:“不忙,高培,该你了。” —— “娘,圣上这是真发了脾气。” 蒋瑶笙忧心忡忡,“如今民心刚稳,如果政心……” “政心怎么了?”徐昭星和章得之一块儿呆的久了,脸上的微表情,也差不多一样了。她挑了眼皮,问道。 蒋瑶笙上前,挽了她的胳膊,“娘,这江山是姜家的,可拥立姜家的却是那些个大臣。大臣若都反了,就是独桨难行啊!” 徐昭星轻笑,“那且看一看,是不是都反了!” 她到东颜殿时,高培也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的旁边,还躺着谢理和两个叫不上名字的小虾米。 一阵冷风吹过,吹来了血腥。 徐昭星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殿中,就好像几个月前,她第一次到这大殿一样。 她从那几个躺着的人身边走过,裙摆摇曳,耳边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妖女!” 她冷笑。 “妖女?平常的百姓夫妻和睦,就叫恩爱。换到了皇家,就叫蛊惑帝心。那你们来教教我怎么做,才是不蛊惑帝心! 要后宫里有七十二妃,还要各个世家进献的女子皆有子可依。 然后,刘家的支持刘姓女子生出的皇子,赵家的支持赵姓女子生出的皇儿。 这个女人吹完了枕头风,那个女人接着吹。吹的皇帝觉得这个儿子好,那个儿子也好,不知道到底该把唯一的皇位传给谁。然后明争暗斗,强势的压住了弱势的。说不定,还有那心怀不满的伺机而起。再然后,不是乌烟瘴气就是天下大乱。 若你们觉得这样就是你们想要的,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你们只需说服了你们的圣上,把不同姓氏的女人送进内廷。我保证,绝对不会为难任何人,可我不保证,就这么着,一定能如你们的意。” 徐老师毕竟是徐老师,哪怕是体育老师呢,说教起来,也照样能直点人心。 说白了,她就是在告诉那些人,内廷的大门一旦打开,来啊,来啊,来者不拒。于是,那些家族,又处在了同一起跑线。 和如今,能有什么两样呢! 章得之已经向她伸出了手,低声道:“来这里做什么?一屋子的血腥味,怪恶心的。” 离的近的周小猴听的最清,咧了咧嘴,愣是没敢乐。 底下的那群人,觉得出了天大的事情。 圣人的嘴皮子一动,就给了两字“恶心”。 确实够恶心的,蹦哒来蹦哒去,可惜全都瞎蹦哒了。 拿鸡蛋碰石头,别说一筐了,再来一筐又怎么地? 还真是,还以为是小皇帝当政的时候吗? 徐昭星微微笑笑,递了手过去,走到了他的跟前儿,不过没坐,继续说教。 她道:“身为东颜的大臣,都是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不想着造福黎民百姓,却为着圣上和太子的后院处处操心!传出去,当真是让人笑掉了大牙。你们都没事儿干吗?所以才总是盯着圣上和太子的房事问题? 你们的命是天家的,是百姓的,不留着命留着好身体,办点实事,却在这里学那些无知妇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你们都不能自己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指望圣上替你们操心? 所以啊,看看吧!” 徐昭星指了那一旁躺着的:“宣太医。” 周小猴伶俐,早就知道圣人说话照样管用,扯开了嗓子喊:“宣太医。” 等到周小猴的话音落下,徐昭星叹了口气,苦口婆心,“众位大臣,圣上并不是赵器那种虚伪小人,圣上的心里装的是黎民百姓,没有多余的地方留给内廷,所以才不愿意广纳世家女,内廷若是乱了,圣上怎么安心!另外,太子又已然长大,是个文韬武略都优异的好青年。就不会有王储之争,众位大臣,也不用站错了队,只需一心辅佐圣上和太子,有什么不好的?难道说非得要把你们家中的女子送一个进宫,才算你们衷心,或者,你们才能安心?若如此的话,就像我刚刚说过的,那就送吧!” 一旁的章得之,冷笑道:“送来做什么?依朕意,不如全都送到秀水观去,反正,送进了内廷,也是进冷宫。” 没人敢吐槽徐昭星歪解了他们的意思。 妖物,指的可并不是独占内廷那么简单,还有干扰朝政呢! 可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要不要继续刚才“你撞完了我接着撞”的游戏。 自古,死谏都是死几个,还真有一死一大票的。 做人得留有余地,做臣,也不能把圣上往发飙了逼。 整个东颜殿里鸦雀无声。 只有一个最不长眼色的又说了一句:“哦,对了,你们在讨论废我的问题。要不,你们继续?” 大将军余季同在这时,踏了出来,跪下道:“臣等有罪,请圣上开恩。” 这老头就是个人精,谢理细数圣人罪状之时,他就是不出声音,等到谢理和高培都躺倒在地,这时候出来求饶,不止是给了很多人台阶下,还是动摇谢理那帮人的“军心”。 果然,他这一跪,那些还排着队没轮着撞的,全部倒戈。 一时间,除了躺着不能动的,全部跪着喊:“臣等有罪,请圣上开恩。” 章得之冷冷道:“只此一次,再无下回。” 什么只此一次? 说的可能是废后,估计也有死谏。 反正,朝臣们都理解了,别没事找不痛快,那就是找死。 黄太医在这个时候,掂着小药箱匆匆跑来了。 这时,躺倒的四个已经被抬到了东颜殿外。 黄太医一看,难受,想哭! 倒地了四个,都是外伤,这得用多少外伤药和人参啊! 黄太医还不是太医之前,是军医。 军中最缺的就是外伤药。 那些个士兵拼来拼去,流血流汗,很可能因为没有外伤药,而伤口溃烂死去。 这些个肥肠满肚的世家贵人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作死死谏……嗯,凡是浪费药材的都得多受点罪才行。 黄太医的小徒弟一上来就探了谢理的鼻息,道:“先生,宰相大人好像没气了。” 黄太医撅了撅胡子,差点儿没笑出来说“死一个好,省药材了!” 本着大夫的天职,还是上前号了脉,叹息道:“嗯,还没死透呢!没准儿就又活了。” 得,这是还得用药的节奏。 黄太医趁人不注意,悄悄地踢了谢理一下,心里想着:怎么不死透了呢! 谢理倒是想呀,活着还遭罪。 他是怎么回家的,他并不知道。 只知,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了一屋子的女人哭声。 他还能分辨的出,哪个是他最爱的乔姨娘,哪个是他的正牌妻,还有他才将纳了的焦姨娘和程姨娘。 太吵了,他以前怎么没觉得女人一多,就这么吵呢! 他无奈地睁开了眼睛,就见他的夫人,已经哭红了眼睛。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安慰她一句自己没事儿,这不是醒了嘛! 那边的夫人,就哭着告诉他一个惊天噩耗:“老爷啊,不好了,圣上下了令,封老三做了右宰相,我也不懂这是个什么官。不过听人说,左迁表示贬职,右迁表示升职,那大抵是个大官。圣上还下了令,让老爷在家闭门思过。还说宰相的一应职权,暂由老三代管。” 谢理一听,翻了一下眼睛,又厥了过去。 与此同时,东颜殿内。 章得之打量了一下换上新官服的谢知,道:“如今你也不算是白身了。” 谢知道:“请圣上放心,也请圣人安心,臣……只是代管。” 谢理啊谢理,可能至今还不知圣上有读人唇语的本事。 而他,也是偶然得知。 章节目录 第96章 废后那日的死谏,瞧起来在朝堂上没有真正的死人,实际上还是死了不少。 有时候,徐昭星也是真为那些人的智商着急,章得之瞧着就不是个好性子的,还敢不怕死地“下战书”,可不就是给了他信号,让他不惜代价死磕到底。 趁着谢理和高培养伤,章得之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查处了好几起贪|腐案件,扯出了萝卜带出了泥,直指高家而去。 那么,谢理还能跑的了! 高培还没醒,就被送入了大狱。 高巍慌了,想走太子的门路。 可是这时候,他根本见不着姜高良。 只好求到了余良策的跟前。 “余兄,不看僧面看佛面,余兄就看在我们曾是同窗的份上,求余兄去给太子殿下传个口信,就说我高家也是忠心为主,往后……再也不敢了!” 余良策在太学时,和高巍的关系就很普通,余家是草莽出身,高家即使是县侯,也是有侯爵在身的世家。 物以类聚,此前高巍看不上余良策也并不稀奇。 可余良策也知道,高巍和太子的关系匪浅。 他道:“我想以太子殿下的性情,也并非没将你家的事情放在心上,只不过,时机不对,他并不能出声而已。你与其让太子为难,不如亲自求到圣上跟前儿。” 余良策确实是实心给人出主意,本来啊,圣上和太子是父子,哪有父亲下的决定,儿子第一个跳出来反驳的,这不是活生生要挑拨人家的父子关系。 可,高巍并不领情,急吼吼地道:“不帮便罢,我便知道我来此也是空跑一趟。你余家……哼,能有今日,不过是当初……跟对了人而已。” 高巍的话里有话,高巍又不是余氏那个糊涂的,难道还会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都说出来? 余良策气的青筋直跳,待他走后,套了马,就往皇宫去。 圣人进宫之后,给了他一个特许,他若是什么时候想进宫,只需出示令牌,便有人直接报到内廷。 他确实是去见圣人的,高巍来他这里没有达成目的,一定会再找其他人。 这事儿看起来,明着是为高家求情,可谁给高巍出的主意,那人的目的肯定是在挑拨圣心。 余良策到了皇宫跟前儿,出示了令牌,真的很快就有人报给了徐昭星。 可今日实在不巧,成王妃带着和顺公主,另有敬王妃一道进了宫。 成王妃陈佳云如今也算是过上了如意的日子,夫君是王爷,自个儿是王妃,小儿子是世子,小女儿是公主,至于那个认不得的大儿子……算了,不提也罢。 偌大的成王府,她一人说的算,她就不爱来皇宫。 还不是敬王妃,非要来嘛! 哦,敬王妃就是从前被圣人“哄”一声吓病了的那个…叔母。 姜家的人口稀薄,章得之登基之后,一共就封了三王爷,一个是成王姜舍之,一个原先的明王现在的太子姜高良,还有一个就是章得之的叔父敬王了。 敬王妃的病也是那个时候,忽一下,就好了。 昨日,敬王妃就派人给陈佳云送了信,说是今日让她一道进宫见圣人。 陈佳云为此惆怅了一整夜,不想来啊不想来,还是得来不是。 其实敬王妃进宫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也不知听他们府上的谁媳妇提起了一句,朝堂上正嚷嚷着要废后。 虽说吧,已经压了下去,可是她想着是个女人都会伤心啊!她是打着宽慰圣人的名义,实际上来打击人的。 成王妃起初也不知情,可越听敬王妃的话越不对劲,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不出声音。 徐昭星是真不想和个老太太计较,养了一辈子孩子,又和妾室们斗了一辈子,还觉得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和她想的都一样。 什么,作为一个女人,就是要温柔大度,丈夫喜欢谁就把谁接进家里,还要亲自铺床垫被。 这觉悟还真是绝了,和她上辈子看过的怀孕妇女帮助丈夫强|暴女子的新闻,有异曲同工之妙。 关键她还都是举例说明,说她年轻那会儿给丈夫娶了几个妾,又说她怎么着的待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如亲生的。 徐昭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就道:“姜瑞确实不错,改日我和圣上说说,让圣上下个诏书,封他为世子。” 说起来,敬王府也是一堆的破事儿。 姜瑞可不是敬王妃的亲生子,而是敬王的庶长子。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敬王妃一听,嘴唇抖了又抖,到底还长了点儿脑子,没敢直接说个“不”字。 徐昭星是真怕敬王妃被她气出个好歹来,她可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一句话而已。 余良策就是这时候进宫的。 徐昭星便和敬王妃、成王妃道了句:“不巧,我那边还有点儿事,你们略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敬王妃赶紧道:“不坐了不坐了,我们先回去了。” 成王妃这个时候智商上了线,想着赶紧和她划清界限,“不如叔母先回,我这儿还有点儿事,想和圣人说一说。” 徐昭星的心里跟明镜似的,陈佳云能有什么事情,不过是嫌敬王妃太蠢,不想搭理她了。 她乐于做这个顺水人情,点了点头,“也好,成王妃先坐一坐,我去去就回。” 徐昭星便出了内殿,去前头见余良策。 余良策来了这儿,就没想过拐弯抹角,当下和她说了高巍来求的事儿。 多的便不用说了,圣人自是能想个门儿清。 余良策不便在内廷里久留,也是利索,说完了就走。 将走到花园里,碰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小姑娘,那姑娘看起来也就不过十岁,手里握着一枝腊梅,偏了头,看他,而后用脆脆的嗓音道:“我见过你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你,可又觉得好像见过你似的。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姜婳。” 他赶忙跪了道:“臣余良策,拜见和顺公主。” “你长的可真好看,比太子哥哥还好看。” “公主谬赞。” 姜婳又道:“你来这儿见圣人是吗?我也是。敬王妃和圣人说了好多话,我刚才问我母妃,我问她究竟是敬王妃的话对,还是圣人的话对,我娘一会儿说敬王妃说的对,一会儿又说圣人的话对,我都糊涂了。” 余良策听的不太明白,只好道:“那不如公主再问问其他人。” “那我问你吧!你说男人到底是该三妻四妾还是只娶一个夫人?还有女人,到底是接纳男人的妾室,还是如圣人这般,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直接拒绝?” 这把余良策也问住了,他想的并非是事情的本身,而是在想到底该怎么回答,不能说圣人不好,可谁看圣人都是个异类。 他想了想道:“你看圣上,即使圣人是旁人眼中的异类,可依旧有圣上宠着。所以,臣认为,这看人,并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能如圣上和圣人一般,当然也有一样的。毕竟三千弱水只饮一瓢,人人都想有,可并不是人人都能饮到最如意的那一瓢。” 姜婳才多大,对于男女之情不过是情窦将开,还糊涂着呢! 她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正思索的时候,听见还跪着的余良策又道:“公主,臣还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姜婳:“你这就要走了吗?” “是的,臣告退。” 姜婳瞧着一身青袍的男子越走越远,不知为何心生惆怅。 不多时,成王妃也带着自个儿的女儿出了皇宫,一走出城门,她长出一口气。 “母妃,你怕圣人?”姜婳跟在她的身后问。 “胡说什么,那可是圣人。”成王妃也不当真,笑着斥她一句。 姜婳也不怕,跟着她上了马车,一上去就抱住了她的胳膊,又问:“母妃,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这是人人都想要的吗?” “可不,世人只有一颗心,都想里头住着一个天底下最好的人。”成王妃不知想到了什么,还叹了口气。 “天底下最好的人?” “嗯,这个好,是你自己认为的好。婳儿,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你喜欢哪个,哪个就是你心里最好的人。” 成王妃拍了拍自个女儿的手,闭上了眼睛。 马车晃啊晃的,若是能晃回到如婳儿一般的年纪…… 当然不可能,所以,她至今也不是很懂什么是爱情。 只知道,父亲让她嫁了,大表兄不理她,二表兄总喜欢哄着她。 就和哪个姐不爱俏似的,哪个女孩不喜欢被哄呢! 唉,想来想去,还是那些个破烂事。 谁,也不如圣人活的如意。 只愿,她的女儿啊,也能如圣人一样被人宠上一辈子。 —— 晨光殿里。 章得之握了徐昭星的手,把她拉的近了一些,笑道:“叔母今日进宫了?都说了什么?我想着她可说不过你,就没过来瞧。主要是怕我一来,你就不好发挥了。” 徐昭星一想起敬王妃的表情,便笑个不停,“我就说了一句话,我说让你封姜瑞当世子,敬王妃都快哭了。” 章得之也笑,抓蛇打七寸,有时候,一句话能把人吓个半死,这样的事情,她干的可不少。 他宠溺地道:“你呀!” 两个人笑闹了一会儿,徐昭星忽然正色道:“高家的事,明知和你提过吗?” 章得之顿时敛了笑。 无需回答,徐昭星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道:“唉,我想着你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了,谁知,竟还有人比你还聪明,让你也着了道。挑拨,多明显的挑拨啊!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你只有明知,如今并没有其他的儿子,那人到底是在挑拨你,还是在挑拨明知呢” 章节目录 第97章 今日一下了朝,太子就和他杠上了,确实为的是高家的事情。 章得之要干的是想让长安城里这些动不动就把“我们世家”挂在嘴边的世家们,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端的是杀鸡儆猴、杀一儆百的心思。 太子不是没有那个觉悟,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可仍旧选择为高家求情。 章得之怒急,令太子闭门思过。 这消息,徐昭星自然知晓,只是知也装作不知罢了。 如今,还有以后,也只会提点这一句。 章得之不是个糊涂的,动一动脑子便明白的事情,更何况他还爱付诸行动。 并没有等到年后,就让徐汤洒了新的光卫出去。 紧接着就是年了。 这是章得之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新人新气象,长安城的热闹,从三十持续到正月十五。 十五这一日晚上,章得之牵着徐昭星爬上了皇宫里的摘星楼,漫天的烟花,如蛰雷奋地,飞电掣空,又如星雨。 徐昭星简直惊喜,问:“怎么做出来的?” 问完了又觉得自己扫兴,现在这个时候,怎么做出来的并不重要。 于是,不等他答,扯了他的手,从摘星楼的这头跑到那头。 这一场星雨,放了有半个时辰,落幕的时候,徐昭星对着墨蓝色的星空自言自语:“真想带你去看一看啊!” 章得之没有问她到底想带他看什么,而是接过了小妆递来的披风,将她从头到脚都包裹紧。 可能是事关姜高良,而姜高良如今又是蒋瑶笙的夫婿,结果在正月十七这日出来,章得之便说给了徐昭星听。 不过说的轻描淡写。 “你可还记得薛玲?她逃到了巴蜀,嫁了当地的头人,撺掇着头人巴结上了郡守,恰逢那郡守姓高,是临湘县侯高家的偏房子弟……我已命了人带兵征讨。” “命谁去了?” “善知。” 善知是余良策的字,章得之给起的。 过了一天,余良策果然来拜别。 徐昭星什么都没问,只问:“可带了火|药?” “带了。” 原是想嘱托他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就不用的。 又一想,事到如今,她还纠结个什么劲。 徐昭星便看着他,叹了口气。 余良策会意:“干娘放心,圣上已经嘱托过了。行军在外,定不会做没有原因的杀戮,更不会忘记了何是国何是民。” 徐昭星稍稍宽了心,“去吧,照顾好自己,回来我亲自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不忙,寻得着就寻,寻不着,我也不愿意将就呢!” 那个少年走出殿门的时候,刚好正午的阳光从殿门照了进来,显得无比的丰神俊朗,徐昭星也不过是晃了下神,再看的时候,哪里还有少年郎,分明是高大威猛的青年了。 大军开拔就在第二日。 听说,满长安城的女人都跑出来送行。 还都说,谁要是能嫁给穿银色铠甲的年轻玉面将军,一定是有修行九世得来的好福气。 徐昭星并没有出宫送行,这些都是听和顺公主说的。 成王妃不大愿意进宫,却挡不住和顺公主爱进,隔一天来一次,一会说要见伯母,一会说要见嫂子。 成王宠溺这个女儿,便和成王妃道:“都是一家人,婳儿爱去,只管去就是了。” 和顺公主还偷偷地和徐昭星道:“伯母,我以后的夫婿也要穿着银色铠甲,披着红色的披风,骑着一匹纯白的骏马,就是长相也一定不能比玉面将军差。” “嗯,等你长大了再说。”徐昭星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臆想,将早恋的小苗苗扼杀在摇篮里。 三月,余良策千里传书,送来了捷报。 薛玲还有她嫁的头人都已伏诛。 而余良策因为自己的杀伐果决,赢得了“杀神”这个不怎么美妙的称号。 据说,巴蜀当地的妇女吓小孩,都说这样的话,“再哭,杀神就要来了”,堪比后世的大灰狼。 四月,徐文翰招惹赵映珍的事情东窗事发,在东颜殿外跪了数日,宁愿弃了平阳侯的身份,也要以正妻之礼,迎赵映珍进门。 弄的徐昭星挺不好意思的跟章得之道:“要不,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算了!” 章得之哭笑不得,应允。 八月,平阳侯娶妻。 八月初八,万寿节。 正是章得之三十五岁的生日,东宫传出喜讯,太子妃有喜。 徐昭星调侃:“等到明年,也就是说你三十六岁当爷爷,然后你让你孙子十六岁娶妻,十七岁生子,三十六加十七,你五十三岁能当太爷爷,以此类推,你七十岁的时候,能当太太爷爷……我去!你要是活到一百岁,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该叫你什么好?你们姜家很快就要人丁兴旺了。” 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章得之弹了她的额头:“都是要当祖母的人了,还整日这般的跳脱,哪有那么麻烦的,叫老祖宗、老寿星,叫什么不成!” 他的脸上在笑,眼里可没有一点的笑意。 什么活到一百岁,什么子子孙孙,他一点都不在意。 一人长寿,不如两人短命。 活到一百岁,大概是上了年纪的人最愿意听的话了。 一百岁虽不是极限,可也几乎也到了人生的终点,就算活到110,活到120,总会有撒手离世的这一天。 谁也不知谁的大限在哪里。 —— 安逸的日子是一把刀。 可,安逸的日子是过的最快的。 一眨眼睛,八年过去。 蒋瑶笙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 徐昭星也是三个孩子的祖母。 四十几岁的年纪,并没有两鬓斑白,不知是不是刚来那会儿熬夜看的书太多,眼睛的视力,不如曾今。 这些年里,宫里也不是不曾发生过特别的事情。 只不过,特别的事情有些雷同,不过是各方的利益之争。 解决了这家的会有那家浮起,不是奸臣当道,不过是人心算计。 徐昭星想办的女学,三年前终于开办了。 起初收不到学生,章得之便下了命令,命所有官员家中的女儿都得去女学。 如此一来,还是只能在贵族中普及。 穷人家的女儿,将将裹腹,一天到晚有做不完的活计,哪有那个闲情逸致进女学的。 徐昭星为了此事急出了一头火疙瘩,想了几日,她也觉得自己尽了力。 便抽了个空,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八千字的治国方针。 什么修水利,什么广阔田,什么重教育,哪一个都不是十年八年能完成的事情,是以,交给章得之的时候,她说:“这是百年大计,一代人做不完,后面的人得接着干的事情。” 章得之接了之后,没有说话,抬了一根手指,摁了摁她长在眉心里最大的那个火疙瘩。 “疼。”徐昭星“叭”一下打落了他的手,他这才笑出了声音。 行,打人还有劲。 关于朝政,徐昭星能做的也就只有那么多了。 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无事可干了。 成王妃已经哭哭啼啼地来过好几次,正是因为和顺公主早就及笄,该婚配了。 谁知,公主说了,非杀神不嫁。 哎唷,我的公主啊,杀神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玉面将军。大前年去剿匪,斩了山匪数万。大大前年奉命清查官员贪腐问题,生生满门抄斩了十家人。还有大大大前年…… 成王妃恨不得一张厚嘴唇磨成了薄嘴皮,没用! 这才哭哭啼啼地进宫请旨,说是让公主嫁给谁都成,只要不是杀神就行。 其实吧,这事儿徐昭星年前就看出了苗子,一开始不愿相信,后来就不得不相信。 她还存了个侥幸心理,想着和顺公主向来听话,稍微劝劝就转了意。 哪知……唉!造孽啊! 可不是造孽,她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不乐意成王妃日日都来她这儿哭。 成王妃这一日来了个大早,正赶上下了朝的圣上,也在晨光殿。 她哭道:“我白玉一样无暇的女儿,怎么能嫁给双手是血的杀神!他犯下的种种杀孽,天神全都登记在册,我怕到时报应到我女儿的头上啊!” 不知到底是哪一句惹怒了圣上,圣上当即下了旨,给和顺公主和大将军余良策指婚。 成王妃一“激动”,昏了过去。 晨光殿里又是好一阵的鸡飞狗跳,到了晚上,章得之还和徐昭星说笑:“成了,这下你不用操心了,你干儿子和侄女要一块儿成婚了。” 徐昭星也笑,“如此也好,贺礼只需备一份就行。” 是夜,她枕着他的胳膊,沉沉入睡。 梦里翻了无数座的高山,走了无数的岔路口,走到一处雾蒙蒙的地方,听见有人说:“好了,你的时间到了。” 徐昭星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忽地觉得脖子一紧,有一口气卡在了嗓子里,想要说话都不成了。 她听见章得之喊她的名字,还听见了许许多多的声音,嘈杂的,悲哀的,她想说“别吵”,可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动一动手指头。 她听见章得之暴怒地吼:“她要是没了,你们全都陪葬。” 全都……都有谁啊? 她急着想知道,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她捏紧了拳头,仰头道:“不,不行啊,章得之……” 再见了,可是……还能再见吗? 原以为人死就一定会灯灭,谁知,徐昭星两腿一蹬,再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她家那盏天使造型的水晶吊灯。 屋外凉风许许,正是初秋的天气,右脚的脚踝处隐隐传来的痛觉,提醒她,仿佛许久许久之前,也可能只是昨日,她崴了脚。 体育老师崴了脚,还怎么上体育课! 她只能在家休息,无聊地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怔了一怔,忽然间,两滴眼泪滑落在地。 章得之,她把章得之丢了。 章节目录 第98章 浑噩。 一连好多天的状态都是这样的。 徐昭星的脚伤已经痊愈了,可是她并没有去上班。 教导主任给她打来电话,“小徐啊,你这脚伤要是再不好,我们三中又要招聘体育老师了。” 徐昭星告诉自己,对于这样的威胁不能无动于衷。 在周一的早上,起了个大早,开着自己代步的吉利小车,去了学校。 她到的其实不早,全体600多个师生,正在操场上举行升旗仪式。 她踩着自己黑色的小高跟鞋,穿着棕色的大衣,一到了操场,就成了众人行注目礼的焦点。 教导主任在台上拿着麦克风喊:“升旗仪式,行注目礼了,你们看的都是哪儿?” 他的话音将落,操场上一片哄笑。 国歌终于奏起,同是体育老师的江寒道:“徐老师,你是不是跑出去旅游了?我可是给你代了二十几节课啊!你得请我吃顿饭,补偿我。” “行,中午请你去吃炖肘子。”徐昭星眨了眨眼睛。 江寒立马会意,教导主任是个回民。然而,教导主任还有一个毛病,蹭饭蹭的没脸没皮。 到了中午,徐昭星果然从网上订了超大一份的东北大骨头,饭盒盖才一掀开,教导主任探进头,看了看,一言不发,掉头离开了。 江寒拿了份米饭,开盖,一面吃一面道:“我跟你说,你完了!” 徐昭星翻了翻眼睛,没空搭理他,戴上了一次性手套,挑了个最大的骨头,开啃。 心烦的时候,只有吃到骨头缝里,根本就啃不出来的一丝肉,似乎才能爽一下。 江寒说的很对,下午还不到上班的时间,徐昭星就被教导主任拎到教导处训了一顿。 说什么当老师的就得有师德,说把学生扔下就扔下的老师,三中可以不要。 噼里啪啦训了她半个小时。 徐昭星抬手看了看手表,道:“主任,我要去体育器械室看一下,下节课给初三的孩子上篮球课,还有三分钟上课。” 教导主任黑着脸:“快去,记住没有顺便请假的老师,也没有顺便迟到的老师。” 徐昭星点了点头,一出门,就是一阵小跑。 说起来,他能不知道她两点半要去上课! 徐昭星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开始按部就班了,像以前一样按时上下班,篮球课上烦了,就专教女孩子一些防狼术。 不然,还能怎样呢? 发现自己回来的第一天,她还试图找寻过再一次回到他身边的途径。 她愤怒、暴躁,最后是有心无力的无助。 她就只能劝自己,她和章得之,就是一场一个人太孤单、想男人想出来的荒唐梦。 真荒唐! 那里有什么好的,没有手机,没有电脑。 现在多好,电视机一开,到处都是喜剧综艺,电视机里的演员卖力地逗笑观众,徐昭星也跟着咧了咧嘴,像是行尸走肉。 不好笑,什么都不好笑。 就连学校门口那个东北大骨头,也越做越不香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想。 徐慧兰就是这时候给她打来的电话。 徐慧兰是她的姑姑,亲爹不给力,姑姑操碎了心。 姑姑打来的电话,她不能不接。 “喂,星儿,你怎么这么多天都不给姑姑打个电话?” “……我忙,姑姑。” “你还想骗我,我都知道了,你崴伤了脚,不想让我操心。我就说了,你一个人生活肯定不行,让你搬来和我住,你不愿意。我告诉你啊,我这儿有个挺不错的小伙子,你听姑姑的,和人家见一面,真要是成了,也有个人可以照顾你,也省得姑姑一想起你来,就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 “姑姑,我才二十多一点,真的不用相亲,我一个人过的挺好的。” “星儿,你听姑姑一句,姑姑已经和人家妈妈说好了,你就当给姑姑个面子,去见一面,万一合适呢!” 徐昭星实在拗不过她,再说下去,估计她得亲自上门说教了。 于是,徐昭星赶忙道:“知道了,姑姑,你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我没约时间,我把你微|信号给人家了,你这两天注意加人家一下,你们年轻人先聊一聊,合适的话,你们自己约合适的时间见面,好的吧?” “好,我一会儿上一下微|信。” 徐昭星挂了电话,又愣怔了一会儿。 回来好几天了,她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发呆了。 她姑姑许是怕她不上心,又在微信上敲了她一下。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里“新的朋友”,发现里头还真有好几个请求添加的。 有一个叫做“范幸含”。 徐昭星小声默念了几遍,范幸含,樊星汉,难道是她想多了? 她赶紧同意添加。 一加上,她就主动和他说话。 [你认识我吗?我叫徐昭星。] 漫长的等待啊! 徐昭星等的心焦,可是电视机旁的小闹钟,分针也不过才走了一格。 五分钟过去,那个叫范幸含的终于回话了。 [你好,我听徐阿姨说过你的名字。]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以前,你听过徐昭星这个名字吗?] 这一次,范幸含回复的倒是够快。[咱们见面说吧!] [ok。你说地点和时间。] [你很急吗?] [是的,我很急。] [四十分钟后,体育馆见吧!今天正好有一场篮球比赛,我有两张票。] 徐昭星还来不及想,这算不算是投其所好,她拎着包,就出门了。 从她家驱车到体育馆,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这还是不堵车的情况下。 而,现在,时间是晚上的七点多,正是高峰期。 她很急,真的特别特别着急。 一个即使上高速,也最多开到80的人,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飚出了几近100的车速,这还真就是她的极限了。 美丽的导航“小姐”,一直在提醒“前方有学校,限速40,你的车速已超速”。 徐昭星打了方向盘,选择岔到另一条路上。 到达体育馆时,离约好的八点,还差七分钟。 她赶紧又给范幸含发信息[我已经到了,但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你穿的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告诉我。] [不用,我已经看见你了。] 徐昭星正四下找寻,就听身后传来了一句“你好”。 她赶紧转身,“你好。其实我不是来看篮球比赛的,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以前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我变了样子,名字没变。” “你整容了?” “就算是吧,请你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我认识一个人,也叫樊星汉,可是樊是樊篱的樊,名字和你名字的读音一样,字不一样。” 范幸含笑笑道:“你真的不打算和我看篮球比赛?万一,我就是你认识的人呢!” “不打算,就算你是他,我也不打算和你一起看篮球比赛。这么说吧,从生理上讲,我确实没结过婚,可从心理上讲,我已经结婚了。不管你是谁,我都不打算和你发生点什么故事,我就是来问你问题的,不瞒你说,我非常、非常着急知道。” 范幸含敛住了笑,“我去过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不认识徐昭星,我倒是知道昭娘……你不是她。” 徐昭星愣了一下:“是的。”良久,又道:“你也不是他。” “那我们还有再见面的必要吗?”范幸含问。 “没有。”徐昭星苦笑:“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如意,哦不,瑶笙很好,嫁了如意郎君,郎君没有妾室,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以后可能还会再有,她会当皇后的。不过,你要是想问我昭娘怎么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去的时候,那个世界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徐昭星头也不回地道。 她艰难地往前走着,心里空白一片,又听范幸含喊:“你知道,我找了多少个徐昭星,才找到你吗?” “我不想知道,没有必要。” “昭娘其实是个好女人,在这里,我再也找不到像她那么美好的女人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只是想让她停下脚步,听他好好的说一说。 藏在他心里的话,他跟谁都没法讲。 可她还是不肯停下脚步,只留下了最后一句:“一样!” “不,不一样,你不知道,府邸的那个湖里……我其实是自己回来的。” 等到徐昭星走远,范幸含在自言自语。 这是他见过的第一百零三个徐昭星了,他托人从公|安局里调出来的户籍档案,光是纷飞市,一共有一百零三个徐昭星,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一个一个排查,她是最后一个。 他起初也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今倒是知道了,他只是想知道,他离开后,昭娘怎么样了。 那个女人的意思是什么他懂了,昭娘身死,她过去成了新的昭娘。 范幸含站在秋风里,一直没有动弹过。 有很多人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了,还有倒票的黄牛过来低声询问他要不要票,他没有反应。 他想,昭娘的死……都怪他。如果,他没有回来的话…… 人就是这样,不能回来的时候,觉得只要能回来,一切都可以抛弃掉。 可等到真的回来了,又发现自己抛弃掉的才是最重要的……想想,多可笑。 这年头的人压力太大,都快成神经病了。 这不,体育馆门口,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穿的人模狗样,可站着站着,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个失去了宝贝的孩子一样。 有些时候,我们为了得到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 自从见过范幸含,徐昭星也想用他的办法找人。 可是章得之又姓姜,章姓和姜姓的人,查下来,一个市里,能有好几万,就算是找与名字同音的,估计也得好几千,还很有可能会破万。 那么个找法,根本就不是办法。 再说了,章得之,他会在这里吗? 她总觉得她是痴人说梦。 三天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要辞职,她要去西安,去完了西安,还可能会去开封和洛阳。 历史上根本就没有东颜朝,她不是去寻找历史的,只是想去那些地方,那些很可能曾经有过他的地方,看一看。 辞职手续办的不算顺利,教导主任拖了好几天,都不肯签,最后咬牙切齿地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想到外头闯一闯,什么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们想去看一看。等你们上了年纪就知道了,就是只不长脚的鸟,也有飞累的时候。辞职报告我不签,我准你请假,课还让江寒给你代,等你回来了,请他啃骨头。” 徐昭星感激坏了,“主任,等我回来了,也请你吃骨头……牛骨头。” “切~我只吃红烧牛肉。” “成,烤全牛!” 办妥了学校的事情,临走前,徐昭星又请江寒吃了顿饭。 江寒问她:“你要去哪儿?你是失恋了吧!” 徐昭星不置可否。 失恋算什么! 想一想,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个人了,一闭上眼睛,就忍不住流泪,深陷在悲伤的情绪里,又无能为力,才是最可怕的。 她以为,她只是不得不和他在一起。 她以为,她并没有那么的爱他。 她以为,她要是正常死亡,说不定就能回到这里了。所以,她从不惜命,从不觉得离别会是一种痛苦。 原来,她以为的全部都是错。 大错特错。 十一月十三,徐昭星买了去西安的飞机票,整理好了行李箱,出门。 临上飞机前,徐昭星还在想,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乞求,无比虔诚地乞求,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章节目录 第99章 徐昭星到的不巧,她一下了飞机,西安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接连下了三天,她便在宾馆里头住了三天。 不喜欢下雨天出门,其实也是因为即使出了门,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这三天里,她下楼了一次,买了一塑料袋的泡面和火腿肠上楼。 有时,她也会掀起窗帘看着外头下个不停的雨。 没有区别的雨,有区别的人生。 这期间,江寒给她打了一次电话,听说她人已经到了西安,吐槽:“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什么兵马俑啊,哎唷,我去看过,就是一堆黄泥巴。你要是真喜欢,赶明儿我回一次老家,给你弄点回来,放你们家院子里。” 徐昭星哭笑不得,和江寒说:“我也不是看那些的。” “那你去西安干什么?” “……找我丈夫。” 还以为江寒会惊讶的哇哇大叫,谁知道,他只是沉默了半晌,才道:“这年头的女孩还真是大胆,你是不是网恋了?” 徐昭星觉得和他扯不清楚,便道:“我还有事儿,咱们闲了再聊。” 赶忙挂了电话。 一碗泡面,一袋酸奶,还有一根火腿肠。 这是她今天的午饭,想想那有滋有味的高汤细面,泡面实在是难以下咽了。 又想起章得之能把面擀的细如发丝,徐昭星扔了手里的一次性叉子,上了床,双腿屈膝,头埋在了膝盖里。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她前所未有的颓废,前所未有的慌张。 她不知道她这辈子该怎么办,一辈子太长了,没有章得之的每一日,好像都成了煎熬。 她也不知道就这样了多久,她不想抬头,屋里的电视机一个节目演完了,又换成了另外一个。 她以为她会这样一辈子,成为化石。 就是这个时候,宾馆的房门突然响了。 她并没有动作,一直任由它响着。 持续了一会儿,房门外终于安静了,可是她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江寒。 这一次是短信。 [开门有惊喜。] 徐昭星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了一旁,房门又响了。 她踢上拖鞋,打开了门,看见的是一束火红火红的玫瑰花。 拿着玫瑰花的人露了脸,正是江……。 不,不是江寒。 徐昭星道:“谁让你送花来的?”要知道江寒可是有老婆的人了。 徐昭星自动忽略了玫瑰花,却听还在门外的那人道:“我是江寒的表弟。徐……昭星,你说这花……是月季,还是玫瑰?” 徐昭星忽然愣怔了一下。 这个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被章得之剪掉的那些红艳艳的月季花。 眼前的这人,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她想了又想,从没有听江寒提起过他。 她忍不住皱了眉,却又觉得这人的眼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徐昭星越想越觉得头疼,踉跄了几步,退到了里头。 那人便也进来了,顺手关上了门。 他看见了桌子上摆的泡面桶,把手里的花束塞到了徐昭星的手里,他径直走了进去,一边走还一边道:“现在送餐的那么多,还吃泡面的,也是懒到极限了。” 徐昭星要的这间房间就是普通快捷酒店的标准间,能够坐的两个单人沙发上一个放着她的背包,一个放着换洗的衣裳。 江寒便顺势坐在了床上,拿了一旁的遥控器,换了个频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和她说话:“这电视机啊,确实是好,但也有不好的地方……” 徐昭星倚在一旁的墙边,上下将他打量。 对面坐着的男人,长相不错,气度也不错,就连身材也很好,身高应该有一米八,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脚上阿玛尼的皮鞋擦的锃亮。 给人的感觉并不坏,其实就算他是坏人,她也不怕。 而实际上,她并不觉得他是个坏的。 他的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味道。 不是闻出来的,而是感觉。 徐昭星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的问题有太多太多,她把手里的花束丢在一旁,道:“江……” “……上,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江上,江寒是我的表哥。徐老师请假请了快一个月,我表哥气的天天在我面前吐槽。还有,刚才打电话的也是我,不是江寒,我和他的声音其实一点都不像。” 徐昭星愣了一下,并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发现他说话的一些微表情,和章得之一样。 她抬手扶了额头,不敢正视自己的猜测,喃喃道了声:“对不起……” 她瞪着他看了许久,他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忽然一个箭步到了她的身旁,没有给她反抗的时间。 亲吻。 等待了漫长岁月的亲吻,都有了岁月苦涩的味道,当然,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没有让她等多久,俯在她的耳边道:“你是来这儿找我的吗?” 也许是时间出了问题,他来这儿的时候,江上只有八岁,因为一场洪水,失去了生命。 而他,成了江上。 今年,他已经二十四岁。 这个世界太大了,漫长的寻找,一共花了十六年的时间。 她以前说过的手机,他用坏了八部,一日能飞上无数里的飞机,他也坐过了无数遍。 让他难过的是,他明明已经来到了她的梦里,可却怎么都找不到她。 事情的转机就在十几天前,家庭聚会时,他当老师的表哥埋怨了一句学校里有个不负责任的体育老师,一请假就请了二十几天,还说要不是她跆拳道练的好,他早就不客气。 江上顺口问了一句,那老师叫什么? 江寒道,徐昭星。 那天,他就站在江寒的后头,看着她眼睛无神地进了学校,江寒主动和她搭讪,她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她的心在狂跳。 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她并没有注意到他。 但他发现,她每一日都浑浑噩噩,就连上课,也会跑错了班级。 他把她手机里存的江寒的手机号码,偷偷改成了他的。 他跟着她到了西安,他和她坐的明明是同一趟飞机,可下飞机时,她从他的身边走过,也是直着眼睛就走过去了。 他发现没有他,她过的并不好,这让他忍不住高兴,又忍不住难过。 这一会儿,徐昭星还在看着他的脸。 他笑了笑:“没有整容,我现在就长这样。倒是你,原来,你本来长的……是这样。” 幸好没有第三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要不然,还以为来了一对儿神经病患者。 徐昭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她还是不能把眼前的这张脸和章得之联系上。 她说:“等等,你让我缓缓。” 缓?!如果她知道他来了有多久,还会不会心安理得的让他缓? 江上觉得就不应该停下和她说话,索性用实际行动来回答。 如果用日思夜想来形容的话,十六个三百六十五天,真的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身上的束缚本就不多,他扯掉了一件之后,她还在反抗,“等一等,你等一等。” 不等!说什么都不等了。 徐昭星觉得这一切太荒唐了,她还没有彻底接受。 可一个人的外貌能够改变,却有很多地方都改不了。 譬如,只有她知道的,情爱的……小癖好。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他总是先吻她的嘴,而最喜欢的就是埋在她的脖颈间。 他不会弄疼她,有的只是酥、麻、痒,以及止不住的欢笑。 徐昭星忽然就不反抗了,不需要再缓了,样子虽然变了,可她还记得他。 样子不记得了,可身体还记得。 实在是始料未及,西安的一场寻人之旅,成了蜜月之行。 两个人一块儿腻歪了十几天,徐昭星接到了江寒打来的电话,“徐老师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学校?我快要累死了。咱们体育老师,干的也算是体力活啊。” 江上让徐昭星开了免提,道:“表哥,都是一家人,等我们玩够了,就会回去。” 江寒“哎”了两声,电话里传来的只有“嘟嘟”的断线声音。 这就又腻歪了十几天,徐昭星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江上,你是不是没有工作啊?我想了想,因为你上辈子是个皇帝,这辈子适合你干的职业……还真没有,你要是个无业游民,那你就得天天在家给我做饭吃,毕竟我得负责养你。” 江上正在看新闻直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据悉,西安的一户农民整理自家宅基地时,发现了一处古墓,据考古人员称,古墓已遭人破坏,不再具有考研价值,唯一引起考古人员兴趣的是石棺里并没有古尸,而是火化后的骨灰,还有石棺上的雕刻手法,据考证应该是秦汉之后的某个少数民族或是部落的特殊手法……” 徐昭星不知这样的新闻有什么看头,向他扑了过去。 江上搂了她,笑嘻嘻:“幸好,我娶老婆的老婆本,早就被我取出来了。” 说着,他变戏法一样,拿出了那支青玉符。 十个月后,徐昭星有孕。 徐昭星觉得自己很幸福,也很幸运。 江上亦是这样觉得,他们像所有的准父母一样,怀着忐忑和期待的心情,准备迎接小宝宝,和属于他们的新的旅途。 只需要知道,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而徐昭星永远都不需要知道,为了来到这里,他都付出了什么。 历史的洪流中,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被湮没。 有一个叫东颜的政权,就像从没有存在过一样,被彻底湮没。 古济说:“活在历史中的人能够名垂千古。” 他说:“哪怕我只活一世,再无轮回,我也心甘情愿!” 她离开了之后的东颜都发生了什么,她永远不需要知道。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番外 余良策不知该怎么形容眼前的乱局。 圣人驾崩,圣上虽然没有跟着去,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有多疯呢,他已经传位给了太子,要知道他正值盛年,倒是也给了太子诸多的限制,尤其不许太子过问他的事情。 他整日和司天监泡在一起,要是研究怎么长生,炼些丹药,倒还能让人理解,可是偶尔从司天监的话中透露出来的,竟是圣上想要改天换地。 余良策拦不住圣上,其实除了圣人没人能够拦得住。 可是圣人,已经成灰了。 圣上亲手焚烧。 圣上为此颓废了好多天,实际上,圣上一直在颓废着。 许多人出了歪招儿,给圣上送来了形形色|色的女人。 可那些女人和送女人的人,全部被送上了断头台,无一例外。 他变得残暴、疯狂,对圣人的执着,就像那时的赵器对皇位的渴求。 如果圣上真的疯了的话,那就只有…… 太子已经登基做了新帝,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太子背上弑父的罪名。 余良策只能去找平阳侯徐文翰商量。 平阳侯一听要吓死了,连连摆手道:“善知,你这是大逆不道。要是圣人泉下有知,一定会伤心难过。” 一个是做了十几年京官的侯爷,一个是大杀四方的杀神。 一个的人生就没有激进过,除了娶媳妇的时候叛逆了一把,另一个敢怼天怼地怼世界。 余良策冷笑:“你说,真的有黄泉?我且不信呢!我只知……”他压低了声音,“如今的圣上有可能拉上整个东颜陪葬!这事情,你不要去说给新帝听,如今……哼,最难熬的是他!” 徐文翰就算不是个强硬的个性,也肯定不会傻了吧唧地出卖余良策。 这事儿,平阳侯不同意,就不好办。因为圣上现在谁都不愿意见,有时看在平阳侯也姓徐的份上,求见的十次里头,倒是能见上个一两次。 余良策转身便回了府上,大将军府和和顺公主府只有一墙之隔。公主是他的妻不错,可他并不是每日都会到公主的府上去。 圣人去的那么多日,他有时也会想,如果公主先他而去,他会不会如圣上一样的悲痛难当。 又想,公主的年纪比他的年纪小了许多,公主怎么也不可能先他而去。 结论,当然是没有结论。 老天就不会给他当情种的机会。 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间,他做了个梦,梦见了漫天的火海,还看见苍老的公主身在火海之中,屋毁梁倒,一场大火,沧海桑田。 午夜梦醒,余良策一摸自己的枕头边,全是泪迹。 原来,失去挚爱的滋味是这样的。 过了十日,平阳侯请他过府。 他并没有去,只是让人给平阳侯带了句话“以前的事,是他想错了。” 错了,真的错了。 圣上就是变了些许,可他仍旧清明,他没有选择自己把握着政权胡作非为,而是传位给了新帝。即使圣上想干的事情,用离经叛道都形容不了,但,他一定不会干出危害百姓的事情。 —— “圣上,请三思,活在历史中的人能名垂千古。” 司天监苦口婆心。 章得之听见了他的话,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远方,过了许久,久的像是沉睡了一百年才将苏醒:“哪怕我只活一次,再无轮回,我也心甘情愿。” “圣上,那圣上可想过东颜?” “我的决定和东颜有什么关系?” “看来圣上并没有完全听懂臣的话,臣的意思是,如果圣上一意孤行,那那些个不可一世的造物者们,或许会因为圣上的鲁莽决定,将整个东颜朝从历史上抹去。” “抹去是什么意思?”章得之沉思了一会儿,问。 “就是不被后人知晓。” “你确定?” “有七成的可能。” 章得之忽然笑了,“我还以为我一意孤行,整个东颜都要被屠尽!” 司天监慌忙道:“圣上,这样的玩笑可不能乱开,毕竟……谁也不能草菅人命。可是圣上,名垂千古难道不是每个帝王都想要的吗?” 章得之看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司天监的心里一慌,又道:“圣上,古书上记载了,想要操纵废王府邸湖底的机关,必须有异世的人来操作才行。咱们虽然已经找到了湖底的机关,可是异世人,要到哪里去寻?” 章得之知道古济心里的算计,又把眼睛望向了远方:“这个,不用你操心。” —— 谢知不知道圣上为什么忽然想起来召见他。 自打他同乡突然死了,他一直都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生怕哪一天圣上想起他,会要了他的小命。 按理说,清醒的圣上不可能会干出这么疯癫的事情,可在他看来,圣上并不清醒。 先是拆了好好的废王府邸,挖地绝不止三尺,也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后来,又抽干了废王府邸里那个人工湖的水,用运水车往城外运,足足运了两个多月。 还有重兵把守。 就连百姓都忍不住吐槽,都挖成了那样,难不成,还怕人去偷石头偷泥巴不成! 拆拆房子,挖挖地,倒还不至于吓得人胆战心惊,关键他还斩了不少人,就连新后的娘家蒋家也没放过,咔嚓,被腰斩,就因为那蒋恩进献了一个歌姬,好死不死,歌姬的眼睛和圣人有些许的相似。 圣上变得不近人情,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谢知留了个心,去见圣上之前,先去见了新帝,说的话有点儿多,惹的新帝询问:”宰相,你今日怎么这么不对劲?“ 他便道:“臣……一会儿要去拜见圣上……” 他想,多余的话不用讲,新帝应该明白的。 谁知,新帝问:“宰相可是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不曾。” “那宰相只管大胆的去,圣上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 谢知没敢说,以前的圣上确实讲理,可如今的……确实不怎么讲理。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谢知很快到了晨光殿,圣上一见他来,居然笑着让人上了茶水。 这就更吓人了,就跟间歇性的神经病一个道理,没人知道圣上什么时候会发病。 谢知绷紧了神经,生怕圣上翻脸不认人。 茶喝了一盏,又一盏。 圣上盯了他好些时候,才说:“谢知你为何至今不婚?可是想着不定什么时候走了,了无牵挂一身轻松?” 谢知快吓哭了,走什么走啊,谁也不知这走了是真的走了,还是能够回去,这不能够确定的事情,所以,他还是想好好活着。 看着他的表情,章得之没觉得自己说的哪里不对劲,又道:“我有法子可以让你回去。” 谢知反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圣上说的可能不是想要他的命。 想通了这个,他才问:“圣上说的回去,是回哪里?” “回你们的地方……就是回星娘那里。” 谢知一怔,随即惊喜,“圣上说的可是当真?” “真,记载机关的古书上,就是那样说的。不过,你要带着我一块儿回去。” —— “观众朋友大家好,这里是《皇城新闻》。今天是20xx年4月14日。一起来看今天的内容提要。 今日城中老居民区,发生洪水,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冲入水中,幸好被解放军官兵及时救起,一开始孩子没了呼吸,但我们的解放军官兵发扬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及时采取了救援措施,又及时送到了医院,老天也被我们伟大官兵的精神感动,如今孩子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同一家医院,一位已经昏迷了七年的植物人,忽然清醒。 ……” —— “章得之,哎呀,我又叫错了,我说江上,你不带我去见你的父母吗?半路的父母,也是父母啊。” “我没有父亲,母亲五年前去世了。” “唉,这么说,你和我一样都是孤儿,我要是不要你,你就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好可怜啊,算了,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 “是啊是啊,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得投江去。” “那江上,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就是结婚证,我们这儿和你们那儿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可是我们这儿的夫妻想要结婚,必须得去民政局办个红本本。和离,也得去民政局,把红本本换成绿的。而且,我们这儿不管男女都可以提出离婚的诉求,我们这儿男女平等,有些地方,男人还是受歧视的。譬如,男人要是进错了厕所,就是流氓,但是女人要是进错了厕所,就没多大关系……” “嘘……别说话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嘘,我要吻你。” 后记 百年之后,东颜被灭。 历史被新的当权者抹去,后世再无人知晓有过这样的一个政权。 有人说历史是洪流,经过时间的冲刷,留下来的,仅仅是故意留下来的东西,而能够考证的,也或许仅仅是一个……谎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