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宠花暖且香》 章节目录 第1章 藏姝 桃红铺锦,梨白碎玉。暮春,又是暮春。 一声布谷鸟轻啼,催开一季农事,延绵不绝,又是一个开始。 春娇嫂黑瘦的一张寡妇脸,高高的颧骨撑起了薄薄的面皮,唇角一耷拉就是一副晚丨娘相。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半边身子扭在春风里,手里纳着一只鞋底,脚下拨拉着黄狗肚子,眼睛盯着前方地里的鸡子,嘴里也不闲着,往外蹦着吐沫星子。 “赔钱货。没廉耻的下三滥,不守妇道的贱蹄子!自己勾搭野男人留下贱种,倒叫我来养着?女娃一个有甚好养?不如早点拿去卖,三五两银子拿回来,家里还能多置几亩地。哎,别人家的赔钱货。” 手里的伙计做了又停停了又做,粗葛布上黄白线缝出几道印子,活像山上那头黄牛厚唇开合间露出的牙齿。 “死鬼男人就知道混吃混赌,一家子嘴一家子肚子全靠我一个人养活,哎,我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啊,来给你们齐家当媳妇。当牛做马的伺候,每日每日的吃苦受累,现在连碗厚实点的饭都吃不着。我这是走的什么背运啊。我是苦命哟,早知道下辈子看准了娘肚子再投胎,一出生用金剪刀剪脐带,一辈子吃香喝辣。” 一唱三叹,自哀自怜,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倒霉的就她一个春娇嫂。 一不小心用力大了点,黄狗哀叫一声,回头一咬,紧接着被踹飞,带着一连串惨叫逃去,春娇嫂一边蹲了身揉脚踝,一边骂骂咧咧,嘴唇一张一合,又有诸多抱怨:“没了心肝,黑心烂肺的畜生,连主子都敢咬了,哎哟哟,走背运,都是那赔钱货克的----人都说狗不嫌家贫,如今狗都不要穷家了,可怜我一个人操持家计这么多年,鞋底从早上纳到晚上,手痛脖子酸,现在连个做饭的都没有。一屋子窝囊废,一家子穷光蛋,我当初是眼瞎哟,被那媒人连哄带骗赚过来!可怜自己的孩儿养不活,还要养没人要的赔钱货。” 隔壁那正在收拾柴火的二丫听到了,忍不住辩驳一二:“大嫂,咱们左邻右舍的,隔了门也不隔院,谁家里那点事咱们都清清楚楚。你这左一句贱种又一句赔钱货,实在是太捅人的心窝。谁不知道暖香勤快?早上起来先提水烧饭,自己揣着干粮上山,晚上回来,除了吃得饱饱的黄牛,还能带回来一搂柴火一筐猪草。一天到晚都不闲,哎,模样又俊俏手又勤快,得到这样的闺女是福气------” 话还没说完,就被娘亲扯着耳朵揪进去-----嘘,不可说,说不得。齐暖香身世诡异,命格有毒,先克父又克母,克的一家子没活路,哎,扫把星,谁沾谁倒霉。 靛蓝色的鞋子踩在湿淋淋的小道上,原本桃粉色的衫子浆洗的发白,宽宽大大,松松垮垮,一边走路一边飘荡,活像一片雨后退了色的桃花,粉粉艳艳飘零零。可惜这里不会有人心疼。没有惜春闲情的农家,不会有那怜花人-----小姑娘抬起头来,水灵灵一张脸,黑漆漆一点眸,嘴角一翘,一丝勾人心魂的弧度,一个误入尘世的妖精。啊,还不到,时机不到,还得再等。 她原本以为人死如灯灭,魂魄一缕散如烟,却不料再次睁开眼,又是熟悉的山林,又是熟悉的村庄,连那身下的草席散发的酸腐味还有臭虫叮咬的感觉都是一样的熟悉。这可亲的,可厌的,养育了她却也让她成为笑柄的地方。 ------难道是戾气太重杀气太浓阎王爷不敢收?暖香低低笑出声来,孩童稚嫩美丽的面庞上,那嘴角眉梢弯起的弧度甚至带着森森邪气。 最后一支春桃在暮雨里摇晃,萧瑟的可怜,暖香爱惜的抚了又抚,面颊轻轻的凑过去,仿佛下一秒就要用那颜色偏淡的唇吻上,然而,咯嚓,清脆悦耳,花枝折断,轻轻一转插到了自己鬓上。眼角斜着挑上去,一缕头发飘摇着落下来,风情乍现即收,盖住了额角一点紫红的疤。 她到底没能躲过这一劫,便是重生也是从半个月前的晕迷开始的。在激烈的争执中,被春娇嫂捞住头发,按住脖颈,一下子撞到了门框上。脑子晃荡成在地上滚过的西瓜,人直挺挺的倒下去坠入黑甜乡。 “死咯死咯”春娇嫂尖着嗓子叫嚷了三天,“准备挖坑卷草席。”却不料暖香命硬,还是挺了过来,哎真是好遗憾。只是,这次睁眼,装在躯壳里的灵魂就不是十岁的齐暖香了。 家门在望,从牛身上提下那一篓猪草驮在自己背上,纤细的身子被压的摇摇晃晃,------啊,没办法,牛是最重要的财产,自然要好好疼,齐暖香贱命一条怎么比得上? “舅母”一开口就是情真意切的呼唤,甜蜜的让人要笑出来:“我回来了,如今的草最肥嫩,猪容易上膘,我这里还捉了两串蚂蚱,喂鸡鸡也能多生蛋呢。” 哼,叫的那么亲,声音的那么甜,天生成一张卖笑脸!春娇嫂并不搭手,任由暖香迈动着两条细瘦的腿走得踉踉跄跄。一开口也还是没好话:“还知道回来?生蛋有什么用?赚钱有什么用?都被死鬼男人拿去灌黄汤,什么时候酒痨死在外面才好,跟你那死鬼娘一起。姐弟俩都不是好东西。” 瞅到那鬓角的桃花,眼皮一跳,去伸手去拉暖香的领口:“赔钱货,还戴什么花?妖妖俏俏的要勾引谁?跟你那不要脸的娘一样。养在家里有屁用,专会勾引野男人,还不如干脆出去卖。” 暖香踩到粘在地上的葱皮,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险而又险巧而又巧的躲过了那只手,一回身依旧是甜甜糯糯的笑:“舅母,今天晚上吃豆粥?缸里还有一点黄菜呢,我今天运气好,捡到两颗野鸡蛋,等会儿可以和香椿芽一起炒来吃。” 骂人的话全听不见,微笑淡淡,气死恶人。 点灯是奢侈的事,齐家无福消受,暖香抬头,豆杆玉米杆搭起的棚户屋顶,稀稀疏疏露下来星光。刚出锅的野鸡蛋搭配着葱绿肥厚的香椿芽,味道香的能让人流口水。暖香看着看着就笑出来,皎白的月光下伸出一双同样姣白的手,拔掉了蝗虫的腿,挤破了蝗虫的肚子,碎一碎,捣一捣全部当成调料加进去:有营养味道好,我祝你白白胖胖健康长寿呀,我的好妗子。 戳其双目,挖其心肝,一把火烧掉一座楼与仇人同归于尽,做出这种事的齐暖香根本不是逆来顺受的良善之辈。 端菜上桌,还要挨骂,春娇嫂子长脸一跨,两只眼睛就瞪得秃噜出来,筷子戳着碗里的蛋:“你偷吃了是不是?五个野鸡蛋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点?馋嘴偷吃的货色,一辈子下作,没沾过荤腥一样。”又一吃,呲牙裂嘴,拿了清如水的薄粥往嘴里灌:“辣辣辣!你这个死妮子,诚心的是不是?” “小山椒切碎的末,失手了。”暖香乖乖认错,声音弱弱。垂下来的发丝后,幽幽一双眼,看着骂骂咧咧却依旧吃得舍不得停下来的春娇嫂。 再难听的话听多了也习惯,暖香在阴影里沉默寡言,小小的俊俏的脸一半晦暗一半光明。她微微侧耳,能听到隔壁老鼠搬家黑猪打呼,春娇嫂这点污言秽语全部自动过滤。 这一边齐天祥刚刚逃学从隔壁村回来,不知道是下河摸鱼了还是上树套鸟了,头上挂着草签子,衣服上还带着烂口子,一进门一句话不说先埋头吃饭,呼啦啦喝掉三碗豆粥,才有心看站在角落的暖香一眼。春娇嫂一边给他夹菜递馒头一边骂:“没成算的小畜生,给你好衣服也不知道老实,再好的料子都白瞎到你身上。早说了让你好好读书,早点回来做做功课,谁知道死了爹没人管一样,整日价在外面荡来荡去-----” 小畜生把碗一推筷子一甩:“读书有什么用?吃的饱穿的好讨的了老婆吗?我那私塾先生就不过就是个老光棍,裤子破了都没人缝,哈哈哈,穷读书读书穷,人生要富全靠命”一腔子吼出来,倒跟春娇嫂的调调有五分像,果然是母子,不愧亲生的。 春娇嫂气的要扇巴掌,小畜生一溜烟跑了出去,清明已到,蛇虫出窍,真是捉蝎子拿蜈蚣的好时候,一个晚上的收获卖进药材铺,倒是可以买两块糕饼解解馋。 春娇嫂骂骂咧咧的回屋,照常例进行死鬼男人最好今晚死在酒馆别回家的诅咒。暖香这才从阴影里出来,盛半碗温粥,随便捡两筷子黄菜。 暗叹一声,吃过苦受过罪,如今魑魅魍魉重新应付一遍,倒是既轻巧又熟手。她前世性子倔,撑着一身骨气,积极反抗,结果是什么呢?白挨许多打,白遭许多罪。一棒子敲晕过去,五两银子卖给黑心老财。都说人生如戏,如今这剧本读档重来,她可是非常期待。 问题是,良夫美婿远在天边,地位还判若云泥,什么时候红线才能牵上?暖香抓头。 章节目录 第2章 暖香 “暖暖初阳后,卿卿一架红” “娇娇暖宜香,袅袅散入风。” 提笔,落墨,浅笑。花落盈盈,落在水池,石缝,落在砚台墨香中。 那一年大周和胡人还在打仗,清角吹寒,金戈入梦。枕兵不寐马待旦,将军金甲夜不脱。绵绵无际的黄沙,古老庄重的城池。冰凉,冰凉,兜鍪,吴钩。抬头,天上的月亮凉的像雪,低头,地上的沙子也耀眼的像雪。某日清晨,一张口呼出一口白汽,抬起头来一看,啊,是真的在下雪。鲜红,鲜红,朱缨,罗帐,城墙上飞溅的鲜血。多少年来血迹一层层晕染变厚,太阳一照,胭脂样绚烂。绚烂如城墙内,最神秘又传奇的一架花。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叶孤城万仞山。 边塞艰苦,能生存已是不易,哪里养得出如此娇贵富贵的花?但这里不仅有,还有满满的一架,有两个仆人专门伺候着,活得比人自在。能有这种奢侈的,整个大周也找不出几个,眼下这种情况只出现在西北都督府。 小小少年看着院子中烘楼照壁开得热情万丈的花,久久不回神,父亲进来也没有察觉。正直壮年的宁远侯也不介意儿子的失礼,笑道:“你那齐叔叔有了个女儿,刚送信过来。他乐得要疯掉了。直说这次打完了仗就把她们母女接进京城享福。” “女儿?” “对呀,哈哈,他这会儿倒恨自己读书不多,想不出好名字了。” “和文绣妹妹一样的女儿吗?” 宁远侯的笑容瞬间僵硬,慢慢消失。眸中灿烂的神色归于沉寂,长叹一声,粗糙的手摩挲幼子的面庞,稚嫩而清丽的少年有令人心折的纤细的美感。太像了,怎么会有这么想象的母子?从清冷雍容的气质到刁钻刻薄的性子。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那张几乎与亡妻一样的脸。虚张声势般拿起桌案上的纸张。湖州宣纸上,墨痕犹新,腕力未成,骨架初现,精致文秀的楷书。当下,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吾儿觉得这女儿叫什么好呢?” 少年转头看那连锦铺绣的红花,风太大了,两个下人正扯着布幔要把它们保护起来。 “暖香。” “卿卿一架红,娇娇暖宜香?”宁远侯笑道:“女孩子是该有这么温柔美好的名字。不过,这却是齐叔叔的女儿,他这个父亲会不会依呢?” “他自然依的。你只管去讲。”语调清冷,语气果断,斗气般强调。 作为失去生母而被满怀愧疚的父亲带在身边的幼儿,宁远侯府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子,总是会有着盲目的,可厌的,却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自信。不怪他。宁远侯永远无法对这个孩子发火,要怪只怪自己的无可奈何。 暖香?啊,好啊!暖香是个好名字!刚得了千金的老齐眉花眼笑,嘴巴都快列到耳朵稍,当即飞马回信,还特意附上宁远侯送他的玉佩,告诉那个偏僻小镇的村姑,那个虚弱不堪的产妇:我们的女儿叫做暖香。 -------果然二话不说就依了哟,宁远侯看着已经完全乐傻掉的战友,捂脸,哎,好丢人。网开一面,公马私用咯,派斥候给你八百里加急送过去。 言景行披着莲青色暗云纹银线氅衣站在屋檐下,看着父亲和兄弟说笑,那个平日严肃凶悍的大叔今天走路都像踩着棉花,一次笑出八颗大白牙,直接把手下小兵吓傻。六岁的孩童宽大的锦缎袍裾在风中摇摆,初次体会到生之喜悦。 宁远侯一回头便看到了那被风沙迅速侵蚀摧残的雕漆屋檐下,华丽而忧郁的,精细雕琢般的幼童,愉悦而浅淡的微笑。 “景儿,你确定要把那玉佩送予她吗?”看到这样的笑容,宁远侯莫名松了口气。他也不懂为何他面对一个小孩子会有压力,而这小孩还是他的儿子。“送给那面都没见过的齐家小妹妹?” 言景行微微歪了歪头,慢慢的开了口,吐字清晰,语调轻飘:“父亲,是想要我送与京城里的妹妹吗?” 宁远侯微微一滞,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可不是好习惯。他暗暗摇头,随即又是快活的笑:“当然不是,你的东西你自己拿主意。我的意思是,那毕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言景行看上去有些诧异,他仰起头看着父亲高大的身影:“母亲说,整个侯府都是她留给我的。” 言语无情,让男人难堪,但偏偏那如宝似玉的面庞上,表情是一派天真无邪。真是让人发火都找不到下手的余地。毕竟,只是照搬了母亲的说法,男人有些痛苦的按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 幼童观察父亲的声色,默默一顿,又微微低了低头:“若是父亲想要我那么做的话,我是愿意去学的。” “不,不用。”男人急忙拦住这话头,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幼童鲜花般娇嫩的模样,这是保护的极好的连塞外风沙都主动退避的地方才能养出的小孩,他抱起那小小的身子,随手把披风上的兜帽给他戴上:“你不用去讨好她们。” 而远远的另一边,清河小镇,庄户人家。虚弱的产妇两眼睁大,精神放空,无神而又坚定的望着窗外,望着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她身边是乖巧瘦弱的女婴,细细淡淡的眉眼,仿佛用最精细的刻刀经最优秀的工匠之手,刻在上好的暖玉上。 “这孩子多俊俏啊,这胎发生的真好,又黑又密。”她满含柔情望着襁褓中的女儿:“你爹爹来看到了,一定很喜欢。这么漂亮的女儿。” “你爹爹是大英雄,他在西凉守城,打胡兵,他说要封万户侯,让娘亲和香儿过还日子。香儿,你知道吗,你爹爹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气概的男子汉。” 战争残酷,胜负难测,在一次攻坚战中,大周被迫战略撤退,藏迹深山,以图反攻,几个重要的伤病员被转移到清河小镇疗养------这其中就有老齐,胳膊大腿都被箭矢戳了个对穿的伤残兵。 这个热血青年天生正义感爆棚,受了伤也不消停。眼看着一个姑娘在河边洗衣服,白白的皮肤大眼睛,乌油油头发唇含樱,呀,真美真水灵。看着看着就不对劲了,几个看上去很无赖实际上也确实很无赖的痞子围住了姑娘,言语轻薄,手脚不净。他当即就怒了,抓了小孩的弹弓几颗石子打过去,分毫不差都敲在对方膝关节上。 惶恐如羔羊的姑娘眼睁睁的看着无赖们扑通通在她身边跪下,抬起头来,霞光万丈,白云飘荡,那还瘸着腿的老齐就是她独一无二的英雄。 男人无家无业,她不介意,男人朝不保夕,她不在乎,男人无财无势,她不看重。自请媒人,自请见证,天地间一对畸零人就简单粗糙而义无反顾的结合在一起。她至死都记得,那天桃花灼灼,映红了整整一道河,两只燕子在他们破败的漏雨的屋檐下搭窝,进进出出不怕人,只把脑袋往屋里探,黑而亮的小眼睛仿佛要勘破什么秘而不宣的天机。 “暖暖,暖暖。”女人把婴孩紧紧抱在怀里,眼睛盯着男人留给自己的一串红缨,从他的枪上取下来的,据说是被鲜血染红,杀气厚重,驱鬼挡邪,逢凶化吉,可以保护她们母女。“你爹爹,你爹爹快要回来了,我听说了,听说朝廷已经在慢慢撤军了,你马上就见到了------”声音低微孱弱,近似呓语,婴孩只知道自己被枯瘦的手抱得很不舒服,挣扎着,扭动着身体哭出来。 暖香,暖香。既不暖又不香。为了让浆洗的发硬的碎花布襁褓尽量柔软,女人搓了又搓揉了又揉,最后还用自己贴身的小衣拆给了孩子做尿布。稀少的奶水不足以养活嗷嗷逮捕的婴孩,她哀求,哭泣,做工,换来一点食物。 她并不懂得辨识玉器,但那宝光盈盈辉光闪烁的美玉一看就不是等闲之物。她不清楚这块玉的来历,只隐约记得相公有个位高权重的很看重他的上司。这块玉不能卖。这块五彩晶莹的石头成了她的信念和寄托。 战争结束了,她等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据说那个英勇又忠义的热血青年死在了一场围剿,中了一身白羽箭,到了阴曹地府都会被阎王爷误认成刺猬。据说他大义凛然,主动请缨诱敌,为国殉身,据说朝廷追封他为大将军,赐忠勇伯------ 女人死死盯着那串红缨,是我错,我为什么要把红缨留下来?这是他的护身符,他的保命牌。我为什么那么蠢,那么婆妈,非要问他讨纪念品?怕他功成名就忘了自己?还是怕自己太脆弱经不起日夜悬心?我为什么不拦住他?我为什么会放他走? “暖暖,是娘错,都是娘的错。”女人眼神呆滞,她抖抖索索的拿出玉佩放进婴孩的碎花布襁褓,“娘是个蠢货,娘对不起你。” 女婴听不懂这些,她只晓得自己饿了,好饿,要吃,可母亲的乳丨房已经一滴汁水都榨不出了。她痛苦的蠕动,艰难的磨蹭,循着本能找到位置的时候,那干瘪的胸部都已经冷透了------ 她的舅舅,那个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姐姐被欺负,却不敢吭声,捉着弹弓也不敢动的男人根本不足以保护她,养活她。他烧掉了那不吉利的红缨,当掉了玉佩,带着她,迁移,迁移,流亡流亡。最终找了个僻远到不知魏晋不问春秋的地方躲了起来,似乎这样,就可以庸碌,乏味,憋屈,但平安的度过一生。 章节目录 第3章 夺命 当年暖香还不到十岁。在酒馆后面见到了胡爷。胡爷有一张黄面馒头一般结实光滑的脸,喝完酒之后上面开始泛红,连带着一个酒槽鼻,两道浓眉,带着白玉扳指的手掌从皂青色连福纹缎袍里伸出来,常年挺着一个肚子,眼睛眯眯着,带着傲视世界的做派。他可以骄傲,这是整个牛尾庄唯一一个可以穿绸缎的男人。 王大舅常年常月泡酒馆,春娇嫂骂骂咧咧,骂完了便叫暖香去叫他。把犁是体力活,得男人干。暖香沿着小路拐进里弄,找到了那挑着旧红色帘子的酒店。买不起酒的酒鬼从门口吸溜着鼻子走过,馋的流口水。暖香并不懂得品味美酒,对那甜辣的,冲鼻子的味道本能的抗拒。“舅舅!”她局促的站在门口,探着头朝里叫,纤细清脆的调调里带着幼女特有的不耐烦的声气。被那屋顶上坠落的雨水一合拍子,不是撒娇也像撒娇。 酒店里吵嚷的人群纷纷回头看。没有王大舅。她看看店小二,店小二也看她,眼中的神色她还不懂,但她知道那不是阻拦和哄赶。她冲了进来,又叫:“舅舅!” 拔高的音调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舅舅?瞧瞧,我们都是你舅舅,你叫哪个?来来来,叫哥哥,哥哥给你买糖吃。” “叫你个大头鬼!”暖香狠狠瞪过去,往里头跑,背后紧追着一连串谑笑。 “舅舅!”她从角落嘎达里找到了王大舅,男人抬起头迷瞪着一双常年泛红的眼睛看着她,暖香皱皱鼻子,努力使厌恶表现得不大明显:“莫要喝了。五黄六月争回耧,再不种麦子,地里熵气可就跑光了。” 白生生一双手抓住了男人还握着酒杯的手腕,好比一截白葱根落上了砧板,鲜明的对比引得人啧啧称叹。胡爷微微眯了眯眼睛,慢悠悠的喷了口烟。 “暖香?哎,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舅舅把这壶酒喝完。”王大舅一开口就是满嘴酒臭,暖香下意识的往后躲,一退却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回头就是胡爷那张黄面馒头一样,富态的,笑容恶心的脸。 王大舅慌了神,飞快站起来,呵斥暖香:“还愣着做什么!快给胡爷磕头认错。” 暖香倒抽一口冷气,抽回脚,看着那被自己踩上黑泥印的墨云缎面鞋帮子。这是货真价实的锦缎,牛尾庄只此一份。胡爷却也不恼,笑眯眯的摸着暖香的头:“娃娃,告诉爷,你呆愣着在琢磨什么。” 那一摸几乎让王大舅跳起来。暖香却被自己搞的大破坏吓到,麻木的看着他:“踩已踩到了,我只好砍柴火采果子来赔,所以趁着还有余劲儿回忆一下缎子的脚感。” 哈哈哈哈,胡爷大笑:“我养过那么多女娃娃,你是最有趣的。爷让你知道缎子穿在脚上到底是什么感觉。你要不要?” 暖香犹疑,摇头。坚定的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会赔的。”胡爷又笑。 王大舅已按住暖香的脖子要她磕头,自己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暖香是个孤儿,从小没人教。胡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野丫头一般见识啊。” “呵呵呵,没关系没关系。”胡爷笑得和蔼。 暖香天生一股倔脾气梗着脖子不跪,颈上被王大舅按出粗大的红指头印,一直到被拖着冲出好远,她伸手去摸还是火辣辣的疼。胡爷她知道,喜欢认女娃娃当干女儿,越是干净水灵的他就越喜欢。但这不是好事,暖香从大人们的表情和议论中判断出来那些女娃娃都没有好下场。“听舅舅的话,别触犯胡爷,以后甭随便出门,甭一个人往外跑呵”王大舅絮絮叨叨的叮嘱她。 下地,出工,日落西山才得休息。踩两脚泥泞,拖着散架的身体,回到家里灶还是冷的。暖香烧火煮水听到隔壁吵架,薄木板子根本不隔声,字字句句听得清楚。 “你这是做什么?胡爷的东西你也敢收?”大舅的声音是颤抖的,既惊讶要愤怒。“河对面的小翠上个月尸体刚被扔到乱葬岗,你不知道?” 暖香从门缝里看到屋里掉漆缺腿的枣木桌上,一双红艳艳亮闪闪绣着鸳鸯戏水的锦缎绣花鞋。光滑的面料在煤油灯旁边闪光。春娇嫂捧在手里,数着寸数比了又比只恨不能穿到自己脚上。面前又有一个小簸箕,红线穿的铜钱好几大吊。暖香出生以来没见过那么多铜板,一时间瞪大了眼睛,估计那得有好几千。 “被胡爷看上是她的福气!原本就是个小贱种能有今天这造化也是老天开眼!披金戴银穿绸缎,别人抢也抢不来!一个赔钱货,我白养了这么多年,你有什么不知足的?”春娇嫂翻了个白眼,啃着萝卜条谩骂:“我徐春娇脾气好,换个人赔钱货早扔山里喂狼了。辛辛苦苦拉扯她到现在,也该报恩了。况且跟着胡爷,不用干活不用受罪,有白香米有肉吃。亏我知机,要是你?要是你铁定毁了好事不说还得罪胡爷!你那死鬼姐姐也该满足咯,阎罗殿里都得笑出声。” “你这是害了暖香呀!这辈子她就完了。”王大舅捂住脸蹲下身体哭出来,眼泪顺着污泥未脱的指缝流出肮脏的痕迹。“送羊入虎口啊。” 暖香呆呆站在那里,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卖了。胡爷的义女是个奇怪的角色,吃他的饭要被他啃。有烧尸的回来叹息,哎,可怜呀,下面都肿烂的不成样子的,大腿上都是牙印。一想到那大黄牙可能会落到自己身上,暖香就像被砸了石头的兔子蹦了起来。 “不,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暖香冲出来,红着眼睛像只被激怒的小动物。 春娇嫂啪得拍下鞋子:“大人说话也轮到你插嘴?没规矩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暖香倔强的瞪着她:“我姓齐你不姓齐,要滚也是你滚!”她一把扯过钱簸箕扔到远远的,铜钱哗啦啦响听得人好不心疼,“钱呀,我的钱!该死的混账东西!那可是钱!”春娇嫂连滚带爬冲过去捡,撅着屁股的样子像极了啃老鼠吃的狗。暖香拿起锦缎绣花鞋扔在地上,狠命踩:“不稀罕!我不稀罕!谁收了东西谁去叫干爹!你稀罕被别人啃大腿你就去!我才不去。你别想害我!” 一句话戳了春娇嫂的肺,一道劲风扫来,暖香一抬头就看到了门栓的黑影。春娇嫂恶向胆边生,抽了门栓子一下砸到暖香头上。一棒子昏天黑地,眼冒金星,暖香似乎于黑暗中看到她死去的母亲,身子如富贵人家牌桌上抛出一片叶子牌,直挺挺倒在地上。 再次醒来,她就躺在了又香又暖的床上,从未睡过这么软的床,身子仿佛飘在云上。脑袋还是疼,微微一动眼前就犯晕,耳朵里乱鸣。一抬手看到自己穿着平日看都看不到的华贵料子。又滑又软,花瓣子一样。胡爷那黄面馒头的脸就在旁边,低头看着她,挤出了双下巴,眼睛里眯出的笑让暖香恐惧。 “吃糖,来,吃蜜糖。”胡爷那粗胖的手指蘸着金黄的蜂蜜塞到她嘴里去,暖香一扭头被抹了一脸。“哟,还挺倔。我最喜欢把倔的变听话了。” 胡爷螃蟹般的指头张开嵌住了她的下巴,粗胖的指头挤开了红润娇小的唇塞进去:“吃,你吃不吃,嗯?”一直顶到喉咙深处,暖香在瞬间干呕着流出眼泪。抽出的手指还带着透明的涎水,暖香一阵呛咳,眼神的光芒开始变化:“甜,好甜。”平生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暖香下意识的伸出猩红的舌尖去添嘴唇。 胡爷满意的笑了:“乖孩子,我喜欢听话的孩子。”他又蘸了满满的蜂蜜递过来,暖香凑过去一点点舔食,屈身匍匐的姿态如耽溺的猫“乖,真乖。”胡爷抚摸她的头:“真是极品啊,妙绝了。” 暖香退回去瞪着眼睛看着他:“我什么活都会干,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绣花裁衣服。”她看到桌子上的红纸便拿过来折了几折:“我还会剪纸,过年时候我剪窗花卖钱,两道街里就属我卖的多。”她眼神来回逡巡。胡爷兴致盎然的摸着下巴:“你找剪刀?” 暖香点头,一派天真无邪:“是啊,吃了饭就要干活的。不然要挨骂。” 胡爷大声笑出来。取了把小银剪刀给她。细细的手指灵活转动一只栩栩如生的老虎就成了形:“胡爷,虎爷。”暖香甜甜的笑,好像这辈子都没有开心过。老胡果然满意,四五两买了个活宝贝,以前也享用颇多幼女,唯有这个最有意思。一扬身在床上躺下,粗大的手掌顺着她小腿摸上去。 暖香似乎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还在笑:“爷,你闭上眼睛,我再剪一个,等你摸,看你猜不猜出是啥。好不好?别挠了,痒死了!”暖香闹着收回腿。又是那纤细的黄鹂儿般声线,撒娇一样,要人不能不依。 剪刀还在咔嚓咔嚓运作,暖香看着那闭着眼恶心的笑着枕手躺着的胖大男人,双手攥住了剪刀狠狠戳了进去,直中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暖香一剪刀狠狠的捅下去,满脸满手都是血污:“我不要被啃死,我不要,我不要!!” 龌龊的男人就在一开始惨叫一声后来便没了动静。得感谢春娇嫂,又要她下地又要她舂米,又要她砍柴又要她把牛,小小年纪手劲倒够大,对准了喉咙,一剪子索命。也幸亏这男人向来自负,从未想过自己跟豆芽菜似的小女娃娃在一起还会有什么危险。狗腿子奴婢都赶得远远的,自己一个人享受隐秘的欢乐。 暖香有时候忍不住想自己的性格是不是遗传了那满手都是人命和鲜血的父亲,她一点都不慌乱,洗净了手脸,脱掉了衣服,卷了桌上点心,从狗洞爬出去,远走高飞,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自由过。 不过今生------她觉得自己可以用更聪明一点的法子。看着面前的男人,暖香放下手里的山茶花束,取过小背篓抱到胸前。一筐子红花衬的她美如精灵。“胡----胡爷?”暖香强行遏制着呕吐的冲动。 章节目录 第4章 自由 “舅舅,我想到邻居二丫今天要来约我卖红果。两个人的话能进山深些,得好货。我先回去了。”暖香看看太阳的光影,对大舅指了个理由,自己先回家。果然,小院里头已经热闹起来。春娇嫂笑得脸皮子都褶皱起来,端茶打水逢迎一个锦袍男人。面前破旧的小桌子上照旧是一双红绣鞋一簸箕铜钱。 春娇嫂看到她便骇然,直觉这死妮子要坏她好事。胡爷的眼睛在她脸上手上来回逡巡,脸上的笑容比上辈子更加恶心。“太阳还这么高,你咋回来了?” 暖香却不回答,走上前去看着老鼠须狗腿子师爷手里拿张纸,看着鲜红的印记眼泪就刷的下来了。她抽抽噎噎泠泪如雨,明明还不到懂事的年纪却偏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般,绝望如待宰的羔羊。这让人愈发觉得有趣,胡爷硕大的屁股搁在家里唯一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酒槽鼻微微抖动。 预想中的反抗没有出现,春娇嫂有些愕然,但迅速回过了神又开始了老一套:“你在这穷家里吃不饱穿不暖跟着胡爷有肉吃。你是好命啊,好命,胡爷看中你是你交好运,去跟胡爷磕头,他保佑你大富大贵。”嘴皮子顺溜出口就来,春娇嫂天生是个老鸨娘,开门做生意比内行还内行。末了还讨价还价,扯出暖香的手递过去:“你瞧瞧胡爷,你瞧瞧手皮,暖香是天生好胚子,一般村姑哪有这么细致的手?大营街卖豆腐花的小西施都比不上。咱暖香可是水灵灵小白菜,绝对不止这个价。” 女娃娃面庞已湿,泪水一洗更露娇嫩,眼角发红,斜着染色,嘴唇咬着,装出坚强,小小年纪却会懵懂无知的勾引人。胡爷心情大好,喷出一口烟:“那就再加两吊。”春娇嫂喜出望外就差出门放鞭炮,暖香一错眼看到老鼠须在契约上勾画,自己倒比上辈子还多卖了几两。 春娇嫂大拇指印按上去,一式两份各自收好,暖香就成了被卖的奴。看着那决定她出路和终身的契约,暖香艰难的扭头,让自己眼中觊觎的痕迹不要太明显。上辈子因为这张纸,她到了上京还被春娇嫂这毒妇恶心,为着拿好处,四处宣扬暖香跟老胡的事情,害得她身前背后遭人指点,被各色目光逼得羞愤欲死。她挺过去了,唯一疼她的,那忠勇伯府的老太太,她的亲祖母却因此闭眼。如今,她得有个巧妙的法子除了后患。 那挣扎的神态落在胡爷眼里却成了悲痛难忍,与一般女孩子懵懂无知甚至欢天喜地被卖相比,这女娃娃实在有意思。越是伤心抗拒后来的柔顺服从就越有味道。胡爷带着她走人,肥厚的手掌搁在她肩膀上往薄旧布料里头渗着热气。暖香强忍不适,做出不知前路何在的茫然惶惑模样。 “小乖乖,不要怕,爷给你吃糖。” 暖香只是抿着唇不说话,末了忽然停下脚步,就地一坐。还敢犟?狗腿子要打,却被胡爷呵斥,这么水嫩的娃娃要打也得他亲自来。暖香只是不说话,指头指着草丛里忽然窜过去的老鼠和长虫,“呀,吓死我。” 胡爷会心一笑,抱她起来,手掌摩挲她的屁股:“娃娃吓到了?我以为你胆大的很呢。”头顶又有一片大鸟呼啦啦飞过,狗腿子卯足劲奉承:“人逢喜事精神爽,鸟兽都来凑热闹。恭喜胡爷贺喜胡爷呀。” 暖香白他一眼:“你长得跟老鼠一样,看到就忍不住想打。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呀。”狗腿子要生气,暖香又接着道:“两条胡须抖的跟螳螂一样,你一说话我就想动手拔。”你!狗腿子气的两道鼠须抖动得愈发欢快。还真像!胡爷哈哈大笑,一手抱着暖香一手伸过去,狗腿子捂着嘴往后一跳:“胡爷,我想到王二欠您的高利贷到期了,我去催催。”一溜烟跑走,生怕胡子保不住。 胡爷笑得愈发欢快,暖香嘴角也笑出来。碍事的人终于支开。走到一处田埂子,旁边池塘里头乱纷纷青蛙叫,暖香一转脸,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过去。胡爷果然问她:“瞅啥呢这么专注?” “大白鱼!一蹦蹦出来太阳底下发光,银子一样。该不会是神龙吧?”暖香演技一流,脸上都是向往:“看到神龙,注定大富大贵。”她在胡爷怀里扭动挣扎:“我要去看看,我要去!我要去!” 带着点祈求的语气让人十分受用,胡爷完全不觉得这小动物有什么威胁性,作为第一天到手的玩具,他心情好愿意依着。定睛看去,好像确实有鱼跃出水面。走到池塘边蹲下,暖香一点点靠近,胡爷眉心一动,拽住她:“别靠太近。”暖香却手腕一转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来呀,一起来呀。” 孩童热血分享糖果总是让大人不忍心拒绝。两人一起在池塘边边上蹲下。没有呀,怎么没有呢,明明刚刚看到的!暖香又是看水,又是用树枝搅又是用石头打漂。哎呀,不是?黑头鱼?还不是!脸上的表情时而兴奋时而懊恼。看得男人兴趣盎然。警惕性不知不觉中消散。 暖香又回过身去捡石头,眼神一冷,看着那蛤丨蟆一样蹲着的胡爷,冲着他肥硕的背狠狠撞了过去。噗通!巨大的水花飞溅声,和男人的惊叫怒骂声同时响起。暖香从袖子掏出卖身契看了一眼,对挣扎浮沉的男人甜甜笑:“谢胡爷疼我给我自由。” 卖身契就被胡爷放在自己怀里,暖香看得清楚。就在方才,她被男人抱起来按在怀里揉摸,暖香就借着机会神鬼不觉的将它拈了出来。 “你,你这小畜生,哇-----”“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他张着手臂,肥硕的身躯来回扑腾,一开口又是一嘴污水。“我不会游泳,救命!救命!哇-------” “你害死过多少小姑娘?你也有今天!”暖香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男人挂着污浊的泥水抬起头,恍惚间看到那鲜美娇嫩的面庞,眼神中的凛冽和妖邪好比魔星附体。 “立出舍书,金陵瓦渡县牛尾庄人亲舅亲妗齐门徐氏,因岁凶无收,难以度日,将孤女外甥齐暖香,九岁,生于武德十三年子时,卖于同里胡家庄主为婢。任凭教训,生死从天命。两厢情愿,各不后悔。披付铜钱八大贯,留此凭照。” 暖香小心翼翼的把东西收好。有了这个,春娇嫂再跟她毫无关系,那散发着霉味的屋子,散发着霉味的人,咱们永别了! 上次逃亡,她匆忙慌乱,狼狈不堪,用草汁涂黑了面庞。整个牛尾庄都是胡爷的地盘,深山老林不能躲,且不说狼与豹的危险性更大,更活不了,被胡爷的人抓住了也是有死无生。只能往县城窜,她隐约记得有个尼姑庵,庵里的师太曾到庄里来讲经,试图感化贪酷愚昧村民,一身灰蓝布衫,满目悲悯慈善。暖香下意识得觉得那里大概可以收留自己。 当年路上,她偷过桃,讨过饭,抢过狗食,如今跑路可是从容许多。她的小包袱昨夜就准备好了,两件换洗衣服,几块馍馍一个水囊几个大子儿。就塞在地头石头洞里,杂草一盖,没人注意到。自由了自由了!他们再也不能妨碍我!暖香憋足了劲儿沿着小路奔跑,心中的畅快和愉悦使她欢快如一只鸟儿。 后来她知道胡爷的死大家拍手称快。这人也不是什么勤劳致富几代积蓄的地主,当初绿林匪徒,后来混不下去就用着当初无本买卖留下的存货,仗着往日的凶悍,买田占地横行乡里。他的狗腿子,他的老婆眼见人死了都忙着抢东西,连他尸体都顾不上收,大夏天的臭味飘好几里,长尾巴蛆顺着门柱子乱爬。 若非如此,只怕她没逃出牛尾庄就被抓回来了。 现在,哪怕有人路过那个池塘也不会去救他。为民除害,我齐暖香万料不到自己也做了打虎英雄。这辈子心里有了底,暖香只觉得兴奋竟然没有恐惧。 她得去上京,纵然路远山高,变数千万,但她的幸福却在那里。她得去找言景行。与他在一起,她度过了上辈子最幸福快乐的时光。那个时候,她每天做梦都带着笑容,活在别人的艳羡和企慕里。那是如梦如花的甜美岁月,让她直到死去都了无遗憾:毕竟,我曾经被一个人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宠爱过。 因为卑贱的出身和极品亲戚,她上辈子的生活横生波折颇多坎坷,现在她尽自己的努力把一切调停妥当。言景信应该才十五吧。书衡板着指头算,想起自己上辈子第一次遇到他的场景:瓦渡突发地震,房舍倒塌,人畜死伤无数,朝廷亲派钦差,带臣民赈济。言景行就在那个时候出现。暖香挤在灾民队伍里,臭的发霉,脏兮兮的举着带着豁口的碗,而他就站在一边的高台上,风姿清隽,湛然若神。那一瞬间抬头仰望,暖香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觉得自己卑微如尘埃。 章节目录 第5章 地震 当年的地震是大周历史上颇为重要的事件。因着赈灾不力,侵没款项,连续罢免裁撤了上下十几个官员。发生易子而食事件,震惊庙堂,皇帝这才派了镇国公世子户部侍郎许琛离京。言景行一起来,据说是寻点东西顺道搭伴来看看。灾区有什么好看的?又臭又脏的叫花子堆。暖香完全无法理解。 等等,地震!暖香豁然一惊,停下脚步。因为她态度和方法的改变,事情的展开有了微妙的变化。至少挨打就少了许多,重生后徐春娇没能动她。遇到胡爷这件事推迟了三个多月。她停下灌水囊,伏在井台上看到井水咕嘟嘟的翻着泡。“要地震!地震了!大家快跑呀!”暖香来不及多想,拼命往村口里正召集村民议事的那口大钟跑去。 哐哐哐!这钟已经有些念头,钟锤又大又重,暖香使出吃奶劲去撞,连带着身子都一起飞出去:“大家快来呀,要地震了地震了!赶紧收拾家伙走呀!” 里正家的狗汪汪叫着冲出来,暖香吓了一跳,急忙往钟后头躲,里正娘子扣着衫子从院里出来。这个时候农家都在做活,也就她可以睡午觉。“大嫂子,快去请里正大伯回来,让他带着大家撤退,退到公田那儿,那地方开阔。” “好好的哪来的地震,地震几百年来一次,哪来那么巧。”里正娘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扶着门框。 暖香只管用力撞钟,一边撞一边扯着脖子喊:“大嫂子,拜托你信我呀,我撒这谎对我又有什么好处?”这钟力道太大,暖香手心磨得通红,一不小心脱手,自己一屁股做到了地上。“大嫂子,你看看,天这么热,你那鸡子落在树上不愿意回窝,连喜欢阴湿凉快净钻石头缝的蛇都跑出来了。” 里正娘子将信将疑。暖香抹了把汗,看着几个已经围过来的老人:“白胡子大仙告诉我的,我刚在池塘边看到神龙。大嫂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都是乡里乡亲,救活了是咱们的造化。若是我扯谎,我情愿被绑起来,让你交给大家泄愤!” 暖香急的要哭,眼睛都红了。经验丰富的老人四下观望低声议论。里正娘子这才有点信了,一边叫儿子去寻人,一边叫人收拾家里东西。阿公阿婆敲着木梆子带着狗顺着村道喊:“地震了!要地震了!大家快跑呀!” 不大的村庄顿时鸡飞狗跳。老人的吆喝声,女人的斥责声,孩童的哭闹声,畜生的叫声混成一团,炸了一锅粥。里正更谨慎些,他特意叫暖香来询问。暖香无法,只好把神龙白胡子大仙的故事又说一遍。牛尾庄向来风调雨顺,十几年不旱不涝人民衣食无忧,算命先生说那口池塘是山龙龙眼,大家都很信。 里正一边组织村里人离家离山往空阔的田地走,一边派人骑了毛驴赶去县城通知县太爷。农忙时节,原本安静的仿佛没人村落立即骚动起来,大家赶着牛车,老人孩子值钱的家伙堆车上,肥猪牵手里,篓子背肩上,妇女们臂弯上还挂着没纺完的纱没织完的布。鸡子装笼里,黄犬跟身边,拖拖拉拉骂骂咧咧的赶路。 在逃亡的人群中,暖香一错眼看到了春娇嫂,她正牵着牛嘟嘟囔囔的挤在人群里。腰间鼓鼓囊囊的挂着一个大包袱,显然是卖暖香的钱。蠢货蠢货,你带那铜板何用?多带点干粮和净水才是。暖香一扭头,假装没看见不去提醒她。 “哎呀,天祥呢?我的祥儿呀,我可怜的儿哪去了?”待到天色擦黑,村里人才集合的差不多。拖拖拉拉,这也舍不得抛弃那也舍不得留下,针头线脑也是好的,破砖烂瓦也是有感情的,甚至有人把院里的小苹果树拔丨出丨来背过来了。里正一点名,春娇嫂拍着大腿就哭起来,嚎叫得闻着落泪。 “我的儿呀,我命苦哟。唯一一根独苗指望他养老送终,这关键时候却寻他不见呀。我可怜啊,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呀,眼看就该说媳妇了,却留下我一个,我孤苦伶仃,这是要我死呀!”春娇嫂涕泗横流,滚在了地上。 这女人惯用无赖手段,一撒泼大家都来哄她帮她。腿就在自己屁股下面,你爱子心切怎么不去寻?可惜往日惯用的招数如今全然不管用。大家都紧张自己的命,照看自己的财产两只眼两只手都不够用,恨不能变成八爪鱼,哪个会去帮她? 她儿子没事。否则也不会后来涎着脸上京,死乞白赖的自称是她表弟,两人娃娃亲,暖香就是个童养媳,逼得她不停拿东西,连带着宁远侯府和言景行都被看了笑话。不过,才懒得告诉她!让她嚎嚎去吧。暖香躲在人群后面,深藏功与名,看里正点完小孩老人开始点壮丁,王有才?大舅不在? 仿佛一股冷水从卤门泼下,暖香从头到脚冰凉。春娇嫂还在号哭她苦命的人生她没良心的儿,压根没去听。暖香咬咬牙,拔脚向小镇上的酒馆跑去。我的舅舅呀!你这是坑死我!暖香抬头看天,还有时间。趁着点星光,狠命飞奔。 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但当初没有你抱我出清河,不寻百家奶给我,襁褓里的我早就死掉。今日,还你的救命恩!舅舅呀,我们从此一拍两散,再不相欠!暖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浑身酒臭醉如死狗的男人拖起来,塞到柜台下面。县老爷得了消息,立即命百姓做好准备,大家都逃命去也,只剩他一个等着变鬼。又恨又怒又埋怨,暖香用袖子沾沾眼角,决定此生再不为他落一次泪。 嘭!头颅被撞,王大舅终于醒来,遍布着红血丝的眼看着暖香:“暖香?暖香?舅舅对不起你呀,舅舅没能保住你。我没办法呀,家里没女人不行,她还给我生了儿子。她凶悍,没有人敢欺到门前,咱忍忍,忍忍啊。” “你没办法,你总是没办法!那玲珑美玉五千两都卖的,被你五两银子卖了,因为你没办法。我五两银子被卖了,也因为你没办法!”暖香咬牙,恨不得狠狠踹他。“我不要你的道歉,我也不忍!你把我当什么,她把我当什么呀!” “舅舅!春娇嫂要卖我,昨晚上我问你,我齐暖香福大命大,注定了要悬金印戴珠冠获得封诰众人艳羡,现在你救我不救?”暖香怒其不争无比心寒:“我只盼你表个态,说你是我外甥女,看在死去的姐姐份上也不让你跳火坑。可你没有。你还是摇头捂脸,说自己没办法!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却任凭那婆娘害我!我已拿定注意,你心里还能争口气,我就不会丢着你不管,可你呢?” 王大舅窝在柜台下面,像一只肮脏的流浪狗,一句话说不出来,暖香跺脚:“地震一来,大家都死一次,重活的命都是自己的。你原本醉倒在这里,该被瓦片砸死,我也算舍命救你,咱们恩怨两清,再不相关!” 看着那奔跑而去决绝的背影,王大舅要阻拦哄劝,两条腿却醉的站不起来。 “别哭嚎了!”牛尾庄的避难地,里正终于忍不住开口,呵斥徐春娇:“省点力气保命吧。说罢了,大灾难就是老天爷清洗凡间,收人回去。大家各安天命。地震要来了,谁的命不是命?乡里乡亲的,大家谁该为你的儿子死?别人的命就不金贵?” “对呵,你只管哭你的儿子,暖香,哎?暖香呢?”里正娘子一愣,“刚还看见她跟在队伍后面,这会儿哪去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这个闺女见到了白胡子大仙。这可是被神灵眷顾啊,万一应验了灾难,她就是大家的救命恩人。 “胡爷?大老虎呢?他也不在。”住在齐家隔壁,将一切纳入眼底的二丫叫起来:“春娇嫂把暖香卖给了胡爷,这会儿俩人哪去了?” 胡爷的大宅大院等闲没人敢靠近,里正派人通传消息,现在也只见到他的家丁长工各个小老婆挤挤抗抗嘈嘈闹闹的争东西,不仅打骂的最凶,来得也最晚,到现在还在乌眼鸡一样斗骂片刻都不消停。大家都主动保持距离,把场地留给他们,免得自己被牵连上。被人这么一提,立即有个小老婆披散着头发哭起来:“胡爷呀,爷你哪里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被欺负。” 旁边立即有个女人插嘴:“好个不要脸的贱货!你咋证明你肚子里那货是胡爷的?指不定过了几手的东西!” 新一波打闹又开始,里正长吁一口气,吧嗒吧嗒抽了口旱烟,假装不知道:灾难面前人人平等,无常不会因为你腰里有钱为人凶悍就不收你。长工佃农都是人,没道理为你死。况且这祸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可惜了暖香,一个好姑娘。哎?暖香呢? 暖香在小镇里,墙根处大橡木桌子下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今天她经历了太多事,跑了太多路。没有力气再去找开阔的平地。实际上刚离了王大舅她就一脚栽倒,感觉到地面有异样,连滚带爬钻到这个三角区。 轰隆隆,哗啦啦。仿佛远古巨兽发出怒吼。暖香捂住眼睛,抱住头。一切都开始了。重活一世,是老天的恩赐,从此以后我再不拿命冒险。 章节目录 第6章 景行 宁远侯府在上京中心区。轩昂壮丽,黑沉沉压了大半条街。平日里,被两个大狮子镇守,左右六个小厮看管的八八六十四个铜狮头整齐排列的朱红雕漆大门总是开着,客人来玩不绝。因宁远侯言如海领西北大都督镇守边关一去经年,世子年轻不爱交游,门前便渐渐冷落下来,大门角门尽数关闭。 从门外可以望见假山崚嶒,草木葳蕤,掩映着中央华丽庄重的雕梁画栋。屋脊上貔貅蹲卧,屋檐上獬豸呈威,倨傲的压在中轴线上的就是正院正堂。按理来讲,这里应该是正室诰命的住所。但在宁远侯府却是个例外。 一个穿水红袄子青缎掐牙背心簇新红绸马面裙的丫鬟走了过来,手中白玉青叶莲花碟盛着紫艳艳水灵灵一大串葡萄,她那粉缎鞋子踩在大条形青石砖地上一点声音也无,直到跟前那值班的小丫头才发现,忙站起来问好:“一心姐,老太太又把咱们世子叫过去了。张氏也过去了,还带着慧姑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放少爷回来。” 叫做一心的大丫鬟一边把果碟放好,一边熟练的把窗户格子支起来:“张氏这人不安好心。她总惦记着让自己哥儿承爵呢,自然看咱们少爷不顺眼。还能为着什么事?不就是二姑娘?她今日上学堂砸了一个登州黄玉砚,女先生便说要她爱物惜物。谁知道二姑娘当场就哭了,说她不是故意的,却要挨训,大哥哥价值连城的玲珑珮随便丢出去连个响都没有,却没人吭声。” 小丫鬟捂住了嘴:“呀?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这件事?硬要拖咱们少爷下水。” “她才多大?哪里知道这事?定然是张氏那人私下磨牙被听道了,小娃嘴没防备,这才捅了出来。”她小心翼翼的把碟子放好,打起帘笼,九转活顶博山炉里重新撒进玫瑰香“别浑扯了,赶紧去把花浇了,最近雨水少,得多浇一次。”一心柳眉立起,冷淡看了福寿堂一眼:“不就是巴着劲儿要进咱正院嘛,前段时间还说这里有先夫人魂魄飘荡,不干净,要去寺庙请经超度呢,作的好妖!” 小丫头零鱼进来最晚不清楚底细,心里奇怪哪有当家冢妇住偏院进正屋还这么费力的,但却不敢多问,明智的闭了嘴去浇花。景少爷最喜欢那一架蔷薇,千万不能出岔子。 侯府老封君鬓发如丝,面庞红润,耳朵还好。眼睛却有点花,看人观物会不自觉的后仰。所以府中上下都习惯了老太太靠在或大或小或金红或浅紫的小枕上,身体后倾,双眼微眯,同众人说话,不论对方是亲朋好友还是宾客下人。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她的嫡长孙,前诰命许氏所出之子言景行。召他过来,老太太腰杆是挺直的,身子不仅不仰着靠着而且还是端正的,脸色也会不由自主的收敛起来。好声好气怜贫爱幼的影子全然找不到。其实这样坐她根本看不清位置在她左手边第一,距离挺近的长孙。 下人都推测老太君是故意的。她不喜欢这张脸。跟亡故的许氏过于相似,会让她不由得想到出身高贵冷漠高傲的前儿媳。 言景行披一身日初霞光走进来,绯色如纱,落在那雪白滚银锦缎上,墨玉梅花飘落在衣摆和袖口,踩在墨绿色铜黄镶边福寿连绵厚地毯上,从六曲花鸟屏风后面转出来。有的人大唱大闹也不过跳梁小丑,有的人却只要一个剪影就能抢走所有的戏份。言景行无疑属于后者,仿佛银瓶乍破月惊山鸟,让人一瞬间忘记动作。 那张脸过于精致,眉眼却过于清冷,哪怕初晨的暖阳都没能让他柔和下来。满屋子大小丫鬟低了头,连呼吸声都压低。这不是个招人喜欢的后辈,不逢迎不说笑,年纪轻轻,骨相未开还带着少年的纤丽却气调森严,仿佛有一层看不到的透明帘子挡起来,防守严密,水泼不进。 他看着端坐中央的老太太慢慢走过来,神色不动,眼角扫到坐在右手边第二的粉红少女。言慧绣有点心虚,扭过脸去,视线微低。所幸言景行并未理她,径直走到老太君面前,弯腰,垂首,行礼问安,动作标准的可以拿尺子来量。 老太太并不拦着,端然受言景行的礼。这更坐实了下人的猜测,老人家不喜欢景少爷。若是仁哥儿她早就一叠声的叫起,拉到怀里摸脸揉头了。 见礼完毕照旧在老位置坐下,老太太递了那五彩填金小盖钟过来,里头碧螺春泡的刚刚好。言景行道谢捧过,却不饮,按在身侧黄花梨雕漆葵花式小高几上。要是另外几个晚辈那早就欢天喜地的尝了。老太太用嘴角拉深的法令纹表现出自己不乐。言景行却好似根本没看见,或者没看懂。 “景儿,我知道你书院事多,原也轻易见不到你,但今个儿忽然听说一件事,颇为重要,我这乐于装聋作哑享清福的人也不得不问个清楚。” 老太太一开口,张氏便不由得抿唇笑,老人家就是老人家,这话讲的太损了。言景行五六岁就被带去边关,回京后便到他外祖父镇国公府读书,再后来又跟许家儿郎一起进了书院。一般子孙的晨昏定省,他做的可是相当不到位。府里人闲话,景少爷原本就是为着亡母嫌忌祖母继母,特意躲出去的。那玉佩不是许氏陪嫁而是言家所有,他招呼不打就给了人,把当家主母当聋子瞎子。老太太这是终于忍不住发作起来了。 言景行只道:“祖母请讲,孙儿有问必答。” “那麒麟玲珑玉乃是和田暖玉玉晶,并非一般羊脂白料子,更难得是玉上花纹自成五彩,冬生温夏生凉。雕工是国初名匠乌天工的手艺,正看为麒,反看为麟,一抱球一怀子,自成阴阳。价值几何姑且不论,这东西却是世界上独此一件。我们言家向来只有买东西没有卖东西的,随便到了什么人手里,或者莫名流落到什么地方,可是要被人看笑话的。”老太太语重心长句句在理。 言景行简短得答了个是字,不多一言。等他认错的老太太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言慧绣看看老太太,细声细气的道:“祖母,您莫要着急,哥哥那时候年纪小,并不知晓这后头的干系,我们铁定能寻回来的。”她整整绣着折枝玉兰花的红罗衣襟站起来,模样十分乖巧:“哥哥是最懂规矩的。只要他说了您老人家讲得对,想法子去,那自然会解决的。您只管盼着就是了。” 言景行轻轻敲了敲几案:“那你的意思是,若是没找回来,就是我没想法子了。”他看了张氏一眼,道:“送出去的玉还寻的回来,砸碎的砚台却收不起来。听说女先生要辞馆?白淑文当了那么多人家的西席,性子刚烈也是正常。” 言慧绣立即白了脸。张氏一怔,立即呵斥她:“你祖母训话,你插什么嘴?” “好了!别吵了!”老太太皱眉道:“玛瑙碟翡翠碗珍珠缸,平日里打破多少?我可有罚过哪个?我为着物件生气?气的是你顶撞先生,牵连亲友。别人犯错就是你犯错的借口?尊师重道不懂?莫说先生没骂错,便是骂错了要你打板子你也得忍着。你在外人面前代表的永远是侯府颜面!年纪虽小也不可如此糊涂!” 张氏也白了脸,拉着言慧绣跪下赔罪:“慧儿不懂事,让老太太操心了,我今儿就领了她,捧着戒尺去找先生,磕头认错,补功课抄作业。您当心身子别气着了啊。”张氏虽惊实乐,女儿被罚是她意料之中,老太太亲口定了言景行的错,这才是她想要的。 “罢了,都起来吧。”正襟危坐耗费体力,老人家不愿意再耽误下去,又看着言景行:“哥儿也大了,自然不会连个物件的主都做不了。我也不是问责的意思,白说一句,也让人知道我老婆子不是白活的。落一件东西便是落一个口实,哥儿以后是要入金殿出紫薇的,万事小心,不可恣意行事!” 言景行起身听训。 “当年战乱,兵灾未消,人口流离,骨肉分散。一家子亲眷尚且七零八落,何况一个孤女一块玉佩?我也没指望能寻回来。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放着不管。这事是景哥儿做的太随意,你老子也由着你任性!” 老太太并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听也只是张氏的转述。这却是张氏某天听言家某个族老说到那麒麟玲珑珮,麒为公麟为母乃是言氏家传,一代留一代,一直都有当家主母保管。她这便起了心思,问宁远侯言如海求要。言如海不愿详谈,随口道幼子不懂事,拿着送人了。张氏慌了,逼问送了谁。最后却只知道落在了某个军官之女手里。老齐已死,齐暖香下落不明,言如海无意多做纠缠。 但对张氏来讲,住不进正院是她侯夫人头上厚重的阴影,对这种事自然格外计较些。于是,转了个不算大的弯,这事终于让老太太知道了。 “我去寻回来吧。”言景行淡淡的道。 老太太怔住:他不过是要找个借口不留在府里,偏偏还拿自己的手造理由。 “又不是大海捞针,那玉佩是独一无二的。要寻自然寻的回。”言景行俯身请罪:“祖母教训的是,孙儿十分惭愧。但求补过。” “可是你父亲-----”张氏急了,言景行视若未见,起身离座,给老太太回话:“而且,祖母,那不是随便什么人,是忠勇伯嫡女齐暖香。” 章节目录 第7章 仙姑 武德二十二年的地震发生在夜晚,睡梦中的人们未及睁眼便被压入废墟。这也是伤亡巨大的重要原因。但现在,因为准备妥当,撤退有序,损失被最大限度的降到了最低。皇帝振恤之后大感惊喜,提拔褒奖瓦渡县官吏。知县老爷倒是正直,上书奏称牛尾庄民女齐暖香得神灵玉言,知晓天机,救百姓于危难。这样得神仙庇佑的女童出现在大周乃是国之洪福,他不敢私藏,要上交给国家------- 暖香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好像自己左边脸被一只蛤丨蟆给踹了一脚。她其实并不懂什么国家大事,驱使她行动的是最质朴的善恶观。这是一大票人命,我能做努力的,不可以袖手旁观。 问题是,这些乡亲,以往都觉得她命不好克父克母,避之不及的乡亲忽然对她就亲热起来了。眼睛成了横波目,碧水镜,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神灵。鼻子也长得好,挺秀莹润,跟观音娘娘面前的玉女一样。开口仙子闭口灵童,套近乎的问根由的都有。这热络要是前世这个年纪的暖香肯定招架不来。但如今的她好歹经过了上辈子宁远侯夫人的历练,现在应付起来也是驾轻就熟。 她谈吐清晰,言辞清辨,俗的能谈雅的也能来,举止优雅大方,神态自显从容。这更让村民惊讶不安,山窝窝里真的落了只金凤凰。瞧瞧那做派,瞧瞧那举止,那是一般山野丫头吗?定非凡品啊。天降玉女于此村,必先去其父去其母,使其多遭磨难,困于构害,孤弱伶仃,而至于金身修成,救万民于艰险!为啥孤家寡人呢?因为一般凡人福气弱,根本浮不了这么深的水! 暖香知道这种说法的时候好像右半边脸也被蛤丨蟆踹了一脚。不要崇拜我,神龙什么的,我只是随口说说。还有,不要拿我爹娘说事,我会生气。 又有人找她卜卦,问吉凶前程。 敦厚老实的阿牛搓着指头红涨着脸问仙子他跟隔壁翠花有没有一根红线。暖香回忆一番,鼓励:“唱着山歌去求吧,那姑娘就是你的。” 结果这对夫妻圆房的日子比前世早了整一年。 还有村里王老汉,今年六十七岁了,在牛尾庄可是长寿的人瑞。经过大难而不死,自感必有后福便来问暖香自己寿命几何。暖香想了一想,他好像没过一年便死去了,说出来实在打击人,便笑道:“老人去世的时候,您第五个曾孙正在咿呀学语。” 老人现在才三个曾孙,听了这话自然开心,也不怪仙姑不点明,主动找了个天机不能泄露,仙姑只好暗示的好理由。 又有勤恳敬业一辈子的里正抽着旱烟趿着鞋子吧嗒吧嗒走过来问灵童,咱们庄子接下来种啥庄嫁好?乐于操心的里正不像一般小户只关心自家,他考虑的是大灾刚过,人没事,但房屋田地尽数毁坏,庄稼也不成了。若是再来个旱涝,那庄上人还是活不下去,神灵现身也是白现身了。 暖香略一思索:“豆子。” 在她的记忆里今年雨水落的晚,麦子收完之后,苞谷黍米都旱得不行,只有豆子熬了过去。到了秋收,大家果然没废了农事。 最可气春娇嫂,竟然还有胆子上前,唯唯诺诺的问她齐天祥的命运和前程。扫把星赔钱货一转眼成了福星祥瑞,这世界变化太快春娇嫂反应不来,这两天躲着不敢见人,随处都是指指点点冷嘲热讽,她脸都肿高两层。暖香正眼不看她,装模作样掐算一番:“你斩断了纽带,神灵照管不到。” 神灵不管是什么概念?春娇嫂一下子慌了跪下磕头:“大仙啊,民妇有罪,要是我早些知道你能变成灵童,那打死我也不会卖了你呀。” 暖香冷笑:“神灵批示:莫忘良心,多做好事。”闭上了眼睛莲花坐,再不理她。 围观众人哈哈大笑:“春娇嫂,你总说暖香命不好,现在瞧瞧,人家看到了神龙呢!要不是这个赔钱货,你现在只怕睡在炕上被砸成肉饼了!” “暖香又俊俏又勤快,得这样的闺女是有福哟。可惜呀,遇到这样黑心烂肺的婆娘,把姑娘往火坑里推。” 春娇嫂臊得没法又不敢吭声。她只抱着卖暖香的钱,平日里又指望暖香做饭不进厨房,身上没有一点食物饮水,只能仰仗周围街坊。这个时候去问别人借谁肯借?有余震,大家不敢动身,都省着吃。她花高价才能从别人牙缝里买到一点。尤其大家知道了这钱的来路,更是不客气。 二丫这边从她手里接过钱一转身又交给暖香:“大老虎现在都没出现,怕是死了。他又没有儿子继承家业,那契约自然作废了。你找里正大伯帮帮忙,立个女户?” 这难度太大了,暖香心道。而且不吉利,无子无父的寡妇才立女户。言景行还未出现,犯不着咒他。而且她上辈子就当了寡妇,怕了。但还是感激二丫。作为回报告诉她,你会有个出身不错的嫂子。因为她跟你那当马夫的哥哥私奔了------- 其他过于零碎的,什么我家什么时候再添一头牛,娃他爹后来有没有找小妾,暖香不可能桩桩知道,一律保持沉默,双眼微虚,眼神放空,做出高深莫测的姿态。大家得不到答案也不生气,毕竟王老汉还在一边摸着胡子感慨:“天机啊天机”。 其实暖香现在担忧的是她这么做改变了事件原本的模样,那言景行她还能遇到吗?如今地震带来的灾祸与前世规模略有变化,朝廷还会派钦差来吗?自己主动去京城找他?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白坐着不会掉馅饼,先离开这村子再说。 滔滔人世大千世界,她不主动些,又有谁会记得她是高门贵女,理应呼奴使婢锦衣玉食。忠勇伯府?呵呵,她的叔嫂不喜她,只怕心里巴不得她死掉,才不会来寻。 忠勇伯府刚刚发达,根基浅薄,挤不进中心区,位置在上京第二圈。言景行经过的时候,折扇一转,撩起了松花色暗银纹云路轿帘子,露出一点玉雕墨画的侧颜,瞧了一眼那御赐大匾上三个錾金大字。 他早派人送了帖子过来商议,却到出发也没有音信。也难怪,靠着兄长功劳拿的爵,真把人寻回来了可不是一份嫁妆那么简单。这么多年嘴上说的好听却没有一次实际行动,傻子才信他们真心。 “言世子,我家老爷军务繁忙,夫人身体不好,几位少爷年纪都小,出远门老夫人放心不下。所以特意命小的一起去,路上随听使唤。” 管事自己说着都有些惭愧,齐家自己人却要外人动手去找。 “不必了。”言景行放下帘子,“不过是随便问问,难为他敷衍的这么认真”。 管事顿时脸红成了猪肝,还要替自己主子描补两句:“其实夫人也一直关心着流落在外的小姐,前些日子去云龙寺,还特意在佛前求她平安呢。” “哦?有这么贤惠的媳妇你家老太太想必非常满意。难怪她上次还在皇后千秋节上哭大郎呢。” 管事又尴尬了。 侯府车驾远去,忠勇伯门前又安静下来。 那样出众独特的一块玉佩,若要找自然是找的回来。前后不过十年时间,从清河开始,全国各地能收下这块玉的大户当铺都很有限。似乎是从陕到了豫后来又到了金陵?当初战后重建,清河周围数镇都有流民逃亡,看看倒是有些大方向。 齐暖香。这个名字他很熟悉,六皇子兴致勃勃的跟他讲金陵府官的上书,言景行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个人。齐叔叔的女儿。她竟然还活着。还成了神灵选中的仙姑?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如今又奇迹般冒了出来。当年战事结束,还当着西北大都督的父亲也曾紧锣密鼓命人寻访,清河那不大的地方过筛子一样过了一遍又一遍。但只得出了其妻王有容已亡,妻弟王有才带女婴消失的结果。 乱世中的人命不值钱,不会有人去格外关注。 当初固执着把玉佩送出去,不过是跟父亲赌气。只要还在他手里,父亲随时都能要走,交到别的女人手里。甚为母亲感到不平的他无法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母亲的遗物他自然要保住的,只是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好法子。觊觎的狼追得太紧,索性丢出去,漂到哪里是哪里,一了百了,大家谁都别碰。 “少爷,您确定要去金陵?”长随庆林有点担忧:“这山高路远的,又有强人出没。要不咱去云龙寺看看?听说那里出现了金光,见者可得佛荫。” 言景行正要开口,就听到马蹄声哒哒响起,直觉不好,招呼他快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匹枣红骏马箭一般飞驰而来,禁中神驹真是不同凡响,马尾甩直,两耳生风,转瞬就到了眼前。一个灵猴般轻捷的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直接滚进了马车里。庆林几乎在同时听到了言景行的叹息。 章节目录 第8章 皇子 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啊。十五岁的少年郎扶额感叹,瞬间变成五十岁。 “皇宫真变成了马圈,让你想出就出,想进就进。”言景行一腿曲起一腿伸直坐的很随意,中间一张紫檀木燕尾雕漆小案。车轿壁上有盘螭腾云玉制宝葫芦挂壁瓶,一大串紫丁香开得正好。后面有八个海棠花式红木银包角小匣子,里头各色茶点俱全。粉紫色海棠锦绣翻毛毯子,四角立鹤形听泉小水漏。一箱书,一副琴箫。轿子舒适华丽,马是千里良驹,车夫是个好把式。哪怕长久赶路也不会觉得不适,言景行对着一切都很满意。 除了对面这个锦裹绣缠一脸刁钻的东西。 经常跟在言景行身边的庆林已经习惯了六皇子的神出鬼没和不着边际。随手把他的马牵过来绑在车辕上继续赶路。 言景行执起梅花錾银错丝自斟壶倒了杯水。 “谢谢。”小六伸出手就看到言景行手腕一转递到了自己唇边。“啧!我知道你在假装看不见我!” 言景行淡淡摇头:“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为了表明自己是真心话,他特意做出了行动,侧首,把脸转到了一边。 小六搔头:“我好歹是皇子,你得对我客气点。” “已经很客气,换个人早被我踹下去了。” “那我觉得你没踹不是因为我是皇子而是因为你打不过我。”他洋洋得意,抽出匕首,“剁”的钉在小案上:“敢跟我比试一番吗?” 言景行扫了眼刀口:“天工局的御制,五十两.” “艹!” “艹”重音,两声。因为若是暖香在这儿也一定会叫起来,让这个倒霉皇子离自家相公远一点。杨小六此人描述起来一言难尽。他的首要特征是自负,处在中二的年龄净办些中二的事。五岁咏绝句羞煞李杜,七岁读百家愧死老庄。一挥手山呼海啸,一跺脚虎豹成喵,给我一根烧火棍我能干翻全世界,穿上红肚兜我就能下海捉龙王。当然,这些都是他的自我认知。围观群众大都不置可否。 他的次要特征是选择性眼瞎。比如,他一直有个错觉就是言景行很喜欢他。当年他拿着金弹弓玉珠子在禁中玩耍,砰砰砰,珠光四散打得天上的倒霉鸟儿和地上的倒霉太监一起嗷嗷叫。干掉了假山上的猴子拉上旗帜自封齐天大圣-------然后他就遇到了言景行。 言景行生活精细,花娇柳嫩,但这都是表象,掩藏在优雅华丽的外表下,还是恶魔本性。当六皇子的弹珠冲他飞过来的时候,言景行毫不犹豫的弯弓搭箭,玉珠粉碎声清晰悦耳,玉粉玉沫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还不止,那箭矢直冲着六皇子飞过来,吓得大小宫女太监一起大喊:我滴娘啊。在大家一起发动老娘召唤术的大招里,那箭就分毫不差的贴着杨小六的脑门□□了他的发髻。一拔下来,掉一大绺头发,露出青森森的头皮。 小六懵逼了三个呼吸。在言景行走过来把箭收回去的时候,他一把抱住对方手臂,心疼的摸着头发:“你是不是嫉妒我长得帅?” 身后宫女太监团团跪了一地不敢吱声,对自己主子的眼瞎不置一词。 但那个时候言景行还比较温柔(相对比现在讲)他摸摸皇子表弟肉嘟嘟的婴儿肥:“是啊,所以记着以后躲着我,不然我见一次揍一次。” 我表哥被我的美貌吸引,却因为控制不住内心的丑陋不得不委屈自己躲避我!不知道脑回路怎么一转,三叉神经搭上了后脚跟,反正六皇子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作为一个英雄,我要体贴那些崇拜我的人!主动亲近他。” 于是就有了以后。言景行的生活开始跌宕起伏,生无可恋。 “你的侍卫月薪多少?最顶级的那种。十两?没有吧。我护送你到金陵。看在表兄弟的份上,不用你找零了。”小六突发奇想,觉得自己很大方。还刚好找到了理由出宫出京,简直太聪明。 这个时候他又开始了选择性眼瞎,就像当初忽略了言景行的颜值一样,这回又忽略了言景行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技能点全部点满,尤其射与乐,简直开挂。老师傅都说他的灵气来自西洋神话里的精灵族。 言景行心好累:谁要拿皇子当护卫?皇帝亲生的那种。速速领取,不谢!而且强行控制住自己不去提醒他,你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御制,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卖了,长这么大没被拐走真是身边人的幸运。 “你扭着脖子跟我说话不累吗?”小六:“好吧,我当你睡觉落枕了。” 言景行青筋微跳:果然还是要把他踹下去。等出了城,到了僻静地儿,捆一捆扔马背上赶回城内算了。 “我知道你又在想把我敲晕送回去。”小六皱着眉头,坐姿豪迈奔放,表情苦大仇深。一拍桌子,控诉对方无情无义:“你三次找你,你有两次半都不在,剩下那半次还是躲避的时候被我看到了发带。世界上有你这样的兄弟吗?说好的歃血为盟,撮土为香,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呢?” 言景行抬头望着缀着豆大明珠青羽锦帐的车顶:我一点都不想跟你一起死。 “当初咱们可是一起在关二爷面前拜过的,就差烧黄纸杀鸡了。母后说了,你势单力薄孤身一人,让我要照应你。小爷我呢,本来很不耐烦做这种事,但没办法,我就是个侠义为怀的人!谁叫我天生男儿英雄气,豪情壮志与天长呢?爱的就是除暴安良锄强扶弱!” 言景行终于按捺不住转过脸,正眼看他:“所以,我到底哪个地方给了你我很弱,需要扶弱的错觉?” “------你需要安良,你长得很良家。” 言景行咬牙:“如果这是夸奖的话,我谢谢你。” “不客气,你知道的,我这人很诚实。从来不屑于撒谎。”小六自斟自饮,心道反正小时候差点被人牙子抱走的又不是我。喝了又抱怨:“你这喝白水的习惯还是没改,”一扫看到匣子里的茶叶罐:“为我准备的?” “不,摆着好看。” 六皇子假装没听见,自顾自挑拣自己喜爱的泡上。头裹飞凤山云带,身穿朱红金锁边云鸟宫锦箭袖,腰系真红五梅攒花明珠腰带,脚蹬乌墨翻云靴,靴筒里装着匕首,腰带上还挂着弹弓。浓眉大眼肉嘟嘟脸,明明看起来很正常,怎么做事就跟吃错药一样?言景行一直觉得他身上的血脉不像许家的,也不像皇室杨家的。若非十分相信姨母的品行和皇帝的智商,他真会怀疑这皇子是不是水货。 实际上他不仅不水他还是未来的帝王。齐暖香知道事情的发展,所以一直为大周的命运感到担忧。当然,她现在更担忧言景行。上辈子就是因为这个坑货,言景行直接被坑掉半条命,而他一去世暖香的生活就悬崖瀑布一落千丈!所以她这辈子第一个目标:找到自己的亲亲相公。第二个目标:把倒霉皇子杨小六赶的远远的。 目前看来,任重而道远。现实很严峻,暖香需努力。 六皇子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实际上他也确实不算外人。一张可爱的脸凑得死近:“表哥你这可不地道,跑去金陵看舅舅,竟然不带我!” 没错,当今六皇子和言景行共用一个舅舅。两人的母亲都出自镇国公许家,一个长姐,一个幺妹。一个宁远侯夫人,一个继后,一个红颜薄命,一个,难以言表。而两人的舅舅,正在金陵府管织造。 言景行按按太阳穴“我不是去找舅舅的。” “啊,我知道。”小六一幅洞察天机的表情凑过来,笑容诡秘:“你是去找华表姐的!” 言景行不搭理他。 “哈,我就知道,华表姐啊,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美貌的好比天边的云彩。” 言景行下意识的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父皇就是这样夸母后的,怎么样?看在上次你帮我对对子的份上,这句话我借给你用了别客气。” 倒霉催的武德帝,跟皇后调个情转个身就被儿子卖了。言景行的脸色很难看,可惜对方选择性眼瞎。活该被帝后混合双打! 前面是城门,我只要把他交给守城兵士就可以了。现在得想办法------嘭,嘭,啪,啊!格斗声惊呼声在车轿内响起。庆林习以为常心如止水。六皇子手脚被绑,不安分的滚来滚去。脚踝上的发带是他自己的,手腕上的发带却是言景行的。 言世子惯用弓箭,因为他不愿意被别人靠近,避免近身战。一般情况下惯用远程武器的人贴身格斗都不怎么样!六皇子内心是崩溃的:艹!师傅你爬过来,本皇子绝对不揍你,你坑死我了知道不?他在车厢里乱弹腾,好比一条被扔上岸的大鱼,骂完师傅骂言景行。这家伙太阴险,上一秒还在柔情款款的抚摸本殿下的面颊,下一秒就卡住了我的脖子。混蛋,竟然还用美□□惑我! 言景行散着头发,面色微微发白,肋下还在发疼,看着无赖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匕首逼过去:“你再乱动,我削光你的头发!”墨晶石般的瞳孔里恶魔突出,杨小六顿时偃旗息鼓,乖乖躺好。 言景行挽起袖子看手肘上的伤痕,雪白的肌肤上一拃长一道红伤正往外渗血珠:没轻没重的,这么狭窄的空间还动刀子。混账东西!看他拧着眉头往胳膊上洒药,小六终于感觉到一丝愧疚:“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 “你原谅我了?”惊喜 “不,因为有意无意,我都一样揍你!”毫无惊喜。 言景行言出必行,飞出一脚,随着一声惨叫,庆林无比熟练的撩开车帘,无比熟练的把人捞起来搭到马背上。 “我知道你想送我走,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杨六像根肉条一样在马身上晃荡用牙齿去咬手腕上的束缚。 车厢内言景行痛苦得揉眉心:拐带着皇子离京是什么罪? 章节目录 第9章 金陵 金陵浸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 王谢帝王乡,千古繁华梦。楼船金戈夜月女墙的瓜州,烟波浩渺脂香浓厚的秦淮。夕阳里,多少兴亡,风花里,多少情思。温柔富贵,旖旎美好。金陵古帝都有残存龙气庇佑,经历战乱而不衰,此次地震也未能威胁到它. 都说景能动情,连六皇子都未能例外。“古诗里头说的好,日把黄酒问桑麻,夜泊秦淮近酒家。”他望着飞鸟游鱼草树烟云如是感慨:“这里是个好地方,既然来了,咱俩也做一回文人骚客。” “我是文人,你是骚客。”言景行很不给面子。 “好好,我骚!”小六心情好,不计较。暖风拂面,风里有袅袅花香,他伸长手臂做了个深呼吸。“金陵盛产好胭脂,我要买点送给母后。” 言景行对他的孝心不置可否。小六哈哈大笑,自以为懂他心思:“马上去舅舅家,你要不要买点送给华表姐?” 言景行皱眉,“附耳过来。”小六不明所以凑过来。嘶的一声,倒抽冷气。言景行满意的收回手指。 弃岸登舟又弃舟登岸,一个多月奔波下来,言景行还是无可避免的觉得疲惫。可杨小六还是生龙活虎,仿佛两个省的路程都赶到了狗身上,这让他也不好显出疲态,心里老大不平衡,眼瞧着他还要兴致勃勃的跑去租船游河,言景行一把拉住他:“莫闹了,舅舅还在府里等着。” 小六摇头叹息:“你这人真无趣,不晓得那些女孩子看上你哪一点。” 言景行自顾自登上轿子,小六却翻身一跃跳上驿站换来的马。 杨小六年纪尚幼,身量还未长高,黑亮的眼睛,眼窝略深,愈发显得水灵的眼睛如小鹿一般。兼之衣衫华丽,气度不凡,便引得路人频频回首。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眼瞧着卖豆腐花的阿姨和卖糖葫芦的大婶撞在一起,小六顿时自我感觉良好: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长这么帅! 往日风头都被言景行夺走,大姑娘小姑娘都蝴蝶扑花样围观。现在却不然,金陵这地儿,旺我!这么一想,他急忙回身,把轿帘子遮得更紧一点,顺道教训言景行:“瞎瞅啥?矜持!” 言景行皱眉,窗帘里伸出两根指头,阳光一打,晶莹如玉。 小六立即架马往一边躲。 “你信不信我当街把你踹下去?” 于是小六认命的把耳朵递过去。心中恨恨:早晚一天我要赢你! “你再乱讲话,我就告诉华表姐你暗恋她。”言景行淡淡开口,闭目养神。被这么个小祖宗跟着,他一路不知多操多少心。 小六吓得一个哆嗦,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华姑娘留给六皇子的印象非常残忍,比如把他按翻在地上,逼他带羽毛星星草编制的花环。比如趁他睡着拿胭脂在他脸上涂抹大片的红云或猫须。再比如在他最喜欢吃的牛肉羹里放上他最讨厌的胡萝卜。再比如这边刚掐得他鬼哭狼嚎,一转身又哭天抹泪给母后告状:小弟弟不陪我玩。什么陪她玩,明显是被她玩!这是小六的屈辱史和血泪史。 后来,屈辱史和血泪史里头又多了让他屡败屡战却屡战屡败的言景行。尽管言景行喜欢他,但屈辱毕竟是屈辱,并不是喜欢就可以抵消的。 于是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要是许华盈和言景行对上会怎么样?孙悟空大战二郎神,那一定非常精彩。许华盈是猴子,她长得可比言景行差远了。 心里存着这个念头,再见到许华盈,杨小六惊讶的瞪掉了眼珠子:这是那个黄毛丫头?天啊,猴子褪毛变成人了。 许府坐落在三柱街,因为据说在古唐的时候这道街上曾出现过三个上柱国。乡党以此为荣,就改了街名。当然,现在走在这里,是看不出古人辉煌的痕迹了。人烟鼎盛,市声喧嚣,卖杂货的挑担的货郎,卖冰霜水红果子的小推车摊子,耍杂技的艺人,各色布匹尺头,珠花胭脂的小店挤挤抗抗人潮拥挤。间或有褴褛仓黑的行脚僧,闭目合眼匆匆而过,带着普度众生的悲悯对一些繁花烟火置若罔闻。 言景行从轿帘子里看到,手指轻轻一弹,一颗豆大东珠,圆润饱满,亮晶晶的落入对方的钵盂。 小六咋舌:“那是上用的吧。你真大方。” “嗯。那是你的。” “日-----” 许大舅还忙着公事,接待他们的是许夫人陈氏。年过三旬神态亲和,带着女眷迎出了二门,头上一支三凤尾衔红包金钗压出了头发,显得十分正式-----毕竟来客是皇子。言景行一早就请人送消息过来了。许华盈就跟在许夫人身后,正红色万字不到头交颈长袄,下面露出一条葱黄色绣罗裙,头上梳新月髻,戴一支玫红嵌珍珠堆纱花,小小流苏钗垂在在鬓边。腮如新荔,唇如樱颗,最显眼一对眉毛,细细黑黑,不需墨画,眉峰一扫,添出英气。豆蔻芳华,身材窈窕初露,十分鲜艳。 小六惊呼:“小猴子?你变仙女了!” 华姑娘脸上一红,不说话。许陈氏要拉着女儿给皇子见礼,皇子却已经被言景行拽到了眼前:“口无遮拦的,给表姐道歉。” 许华盈微微侧首,惊见一袭雪白滚银缎袍,端丽无俦一张脸,濯濯如月下海棠不可逼视。脸愈发红了,低了头不敢动。许夫人忙客套:“不敢不敢,远道辛苦,我已收拾好客房,先去歇歇。” 金陵这里的是隔房舅舅,但镇国公府几个兄弟感情深厚,因此并无嫌碍,陈氏办事十分稳妥。终于把皇子交出去,言景行这才算松了口气。也不用膳,先去沐浴补觉,一醒来又是天色昏昏。兔起乌落,一天又结束了。 陈氏准备的接风宴很丰盛,野鸡酸菜丝,蘑菇炖人参豆腐,春韭鹿脯,清蒸鲈鱼。更有燕窝八仙热锅,笋丁馄饨,鲥鱼炖的浓浓汤挑煮鱼粉,很有地方特色的香簟丝红炒辣油面筋。末了又有点心,几个梅花金边碟子端上来,摆的整整齐齐。 言景行睡了一天无甚胃口,略喝了点胭脂米果粥,那里头放了点柠檬汁,还有清新的葡萄味,酸酸的,正适合旅途疲惫的肠胃。唯有杨小六大嚼大咽,无比欢畅,惹得华姑娘不住的拿眼看,看完了又看言景行,倒好像在怀疑这个表哥一路都在虐待皇子殿下,从来不给他吃饱。 小六干掉两碗饭又吃点心,金头铜丝绞福字的筷子夹着一块枣泥山药糕:“吃饭呢,要像我这样才行。我明年就比你高了。”言景行懒怠搭理他,杨小六摸着饱饱的肚子感慨:“哎,真幸福,跟着你一个多月,我就没吃饱过!” 华姑娘的眼睛又看过来。言景行放弃了解释。 小六从来不识愁滋味,吃饱喝足,又要到花园子里头玩,这家伙精力旺盛似乎永远用不完。陈氏忙叫了两个儿子陪着,却把女儿拘束进了房里。小六新鲜劲儿还没过,只觉遗憾。姑娘长大了好没意思。 该消失的消失。言景行话入正题,询问托付之事。早在出发之前,他就用侯府名义,修书一封,送来金陵,托舅舅到牛尾庄寻人。按理来讲,府到县县到镇镇到庄,这次应该很顺利。但实际上并不然,因为地震,道路已毁,地界模糊,行程艰难,好不容易寻到瓦渡县上,却是震后路基已毁,河流改道,乌泱泱挡住了去路。 言景行听罢怅然。 陈氏便又安慰道:“知县老爷知府大人都派官民抢修,疏通河道,恢复行路。不用多久便可有消息,到时候再派人去找。” 吊角勾铜丝,宣纸绘兰草的座灯旁,少年风采湛然,眉眼精绝颇肖其母,如良质美玉,妙笔勾画,只是多了些冰冷和压抑。眼角一低看到他随身携带一杆紫玉萧,那是他亡母所留。陈氏凄然而叹。她也已养大几个孩子,如今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安慰,同情,惋惜,他都经受过太多,但伤痕宛在,无法弥补,天命难测。陈氏这样想着却不敢开口。 其实,天下之大,重名重姓的人何其多。便是找到了人,此暖香也不一定是彼暖香。若有玉佩还好说,若没有,怕是要无功而返。又想到伯府富贵荣华,侯府更是权势滔天,由不得人不动心,怕是到时候又有闲人生事,无端端添些麻烦来。 言景行略一思索,道:“我去瓦渡看看。” 陈氏诧异:“玉佩遗落也遗落了快十年,何需如此急切?依我看,哥儿在金陵,我派人陪着玩段时间,就快些回去。免得老夫人和侯爷担心。尤其还有六皇子。不如下次?” 她毕竟沉稳熟虑,生怕这少年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亡姐面上,她怎么交代? 听到此言,言景行面上忽然苍白,如玉落寒潭,失去了颜色,“没有下次。” 陈氏诧异,不懂他反应为何如此激烈。言景行已转过脸去:“小六就拜托舅母了。” 而暖香此时则心急如焚。有了自由身有了盘缠,她便要立即动身去找言景行。可惜山倒水流路移,一切变得不认识。她的计划不得不延迟再延迟。 章节目录 第10章 相遇 瓦渡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庆林完全不懂自己主子为什么要找罪受,还要防着流民袭击车马,还要操心衣食住宿,乞丐就不说了,时不时还看到横尸。好不容易才找到间干净点的客栈,也是门前冷落,灶上无烟,厨下无人,已经好久不做生意了。其实,这才不过刚刚进入瓦渡范围----- 这个县很幸运,震区边缘,震级不大,没有被夷为平地,还有房屋支撑着架子不倒,真是上天眷顾。时隔两月,劫后余生的百姓迅速恢复了精神,忙着灾后重建,人们或颓丧或懊恼,但生活制造磨难却也能予人无穷的勇气,眼中燃烧着热烈的生之希望。 言景行站在熬过一劫的二百年观音塔上举目四顾,半晌悠悠吐出一口浊气。许家舅舅已经亲自出马建粥棚舍粥了。就在隔壁伤亡最惨重的那个县。瓦渡却因为知了先机,把灾难降到了最小。 看着那些悲哀又忙碌的人群,言景行微微动容。原本就是有备而来,他当即发一万两银票充作赈灾款项。随从小吏接过银票感慨:“最难得饱汉晓得饿汉饥。那些老爷们买个妾也要八百一千两,扬州瘦马两千两。现在看看他们睡一觉不晓得就有多少人死去了。” 一般情况下贬低他人赞美自己都能让对方心情愉悦,但明显这回碰上的主儿不是。言景行扶着栏杆,远望一片荒芜凄凉,心头压抑,听罢便道:“不要强拉关系。说到底富人的钱怎么用并不管穷人的事。难道因为路上有乞丐就不许石崇吃肉?” 小吏摸摸头,原本想拐个弯赞对方仁心善行,却没料贵客不吃这一套。相貌明丽惊艳,性子却如此刁钻,马屁拍不成颇为尴尬。庆林在一边,心道这位大人不知情。主子可是出了名的不合时宜,卖不卖面子全看心情。自幼养出的刻薄性儿,侯爷都没法子。 小吏远去,言景行冥然独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庆林不明就里,也知道劝不中用,只好扮演柱子在一边陪着。眼见得日薄西山,一个娃娃在母亲怀里大哭,面黄肌瘦显得眼睛愈发的大,母亲同样干枯瘦弱,手像鸡爪,抱着孩子衣衫破乱的身体哼唱着拍哄,急得掉泪却全然不中用。 看了半晌,言景行问:“他怎么一直哭?” 庆林探头看看:“饿的吧,母亲没有奶水。” 言景行便端起桌上的碟子,芝麻酥肉饼,陈氏预备的点心。倒在帕子上一裹,预备抛下去。庆林在一边看得眼角只抽,实在想告诉他您的手绢比肉饼值钱多了。 再回身,那里却多了个小姑娘。精灵般忽然就冒了出来。瘦弱的背影,黑真真头发垂到背心,扎两个寻常小辫,辫梢却飘着两朵鲜红的小花。娇嫩的花朵随着女孩的动作一荡一荡,仿佛一点火星,一只蝴蝶,燃烧,飞动。蓝布衫子灰布裤子,衣袖挽到手肘,露出麻杆样纤细淡黄一段胳膊。她放下手里的小砂罐,拿出一只浅浅的碗,倒了粥样的东西递给苦难的母亲。 那红色如此明媚抢眼,在灰白色的坦露着伤痕的大地上。言景行一眼注意到了,动作一顿,“她吃的饱吗?” 庆林也惊讶:“其实小的见过逃荒的人,自己都吃不饱哪里顾不得上别个,说白了大家活下来都看运气,先死的永远都是小孩和老人。这姑娘要么是太善,要么就是傻。她救不活的,即便伸了手,那娃也不过多活一天。” 言景行看看感动的要磕头的妇人,径直把点心抛过去,瞄的准,就落在女孩的篮子里。“说不定明天又会有第二个傻的呢?” 女孩吓了一跳,蓦然回首,就看到高处一道青松负雪般的人影,翩然若举,那一眼惊为天人。女孩惊讶的长大了嘴巴:言景行?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今年又没有钦差。 那一瞬间,又惊又喜,心脏砰砰直跳,表情却无法控制,不知不觉脸上微湿。天下雨?不,红日高照。是眼泪。奇怪,我怎么会哭? 这却是暖香不甘心等在原地,她从不指望幸福从天而降,而是非常积极进取。道路刚刚修通能够走人,她趟泥踏水,离开村庄离开小镇,一路颠簸,往金陵府来。里正大伯倒是好心,听说她要寻亲,孤身一人,灾后又多流民,十分不便,还特意叫了一男一女与她一起,几经波折终于进了县城。 这里有专门的粥棚,她能领到一份,虽然吃不饱肚子,但也不用担心饿死了。暖香的打算是找到知县大人,看能不能借仙姑的名号,让他安排自己到金陵去。她知道金陵府有亲戚,上门求见,获取信任,以后的路就更好走了。虽然变数奇多,艰难重重,但暖香最不缺的就是行动力。 看着女孩子的表情庆林先是习以为常后来又觉得好笑。被主子惊艳到的不是一个两个,但这女孩的表情太复杂,怎么倒想是要哭出来?难道她以为自己看到了菩萨? 正想着,暖香身边的妇人已经跪下磕头:“南无阿弥陀佛。” 观音化身千千万,本就是没有性别的。这大婶子的反应倒是跟暖香当年一模一样。那是的暖香饿的手脚发软眼冒金星,看到言景行的刹那也是满满跪拜的冲动。 暖香把肉饼全部给了这位母亲,却道:“大嫂子,这手帕就给了我吧。” 其实现在面前一张饼远比一两银更重要,大嫂子一眼看到那不曾见过的料子不曾听说过的针绣工艺,便觉得这是菩萨的东西。可这小姑娘刚给了自己一碗粥,她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 其实一碗粥没用的。这位母亲方才还绝望的拒绝:不过让这孩儿多受一晚上的苦。别傻了,你也是小孩一个,自己留着吧。暖香却摇头:别说气话大嫂子,说不定明天就有第二个好心人了呢? 暖香前世当过尼姑当过乞丐,十分清楚生命的韧性。哪怕还有一口气就要留着挣扎,一根稻草也会当金大腿紧紧抓住,直到有一天真的遇到了金大腿。而且,她清楚,纵然会有冷眼嘲讽,但没有那些心软的人,她早死掉了。 所以她改不了这个性子,能伸手的都会尽量伸手。就当是抱以前的活命恩了。 现在看着一堆小酥饼,妇人眼中又有了光亮,大约终于信了总有下一个好心人。能活着,谁乐意死呢?暖香微微笑,用手背撩起发帘,擦额头上的汗。 言景行扶着栏杆的手指猛的收紧,“文文?” 庆林一愣,担忧的道:“少爷?您看到什么?” “去叫那个女孩子上来!”言景行立即下令。庆林拔腿冲下去。 女孩回身的刹那,额前刘海被风吹起,言景行清楚的看到她左额角一点朱红。言文绣,那个早夭的妹妹有块胎记,就在左眉上方,常日用发丝遮起来。不仅如此,那一瞬间的神态也像,怯怯的,却又无比渴盼的看着他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暖香也是诧异的。当年她就不懂言景行为何在人群里一眼挑中了她,领回京城。如今她还是不懂。但是看着非常熟悉的那个人朝自己跑过来,暖香知道前世的一幕又重演了。她忍不住轻轻抚了抚鬓角。 当年见到她言景行,她又脏又臭,好像一颗黄花菜,还是腌过的那种。现在,好像也没好到哪去----尽管她已经很努力了。手帕给了一个小孩包扎伤口,她的脸灰土土的,手也脏兮兮的。裤腿上有泥点子,鞋边还磨的起毛。丑小鸭还能指望着变成天鹅,但丑小麻雀就只是丑了。 庆林冲她走过来的时候,表情并不比上辈子愉快。在灾区诱骗儿童十分容易,上辈子他就挥舞一个肉馍馍,掰开来露出红红的陷儿:“来来,到这儿来。”暖香不由自主的就跟过去了。眼里只有喷香的肉,世界都被她遗忘。再然后就是沐浴更衣,她洗下去三大盆污水,被扔了一身的花瓣香料,还用牙粉净了牙,篦子细细的篦过了头发。打扮一新,这才被送去见言景行。 上辈子她不知事,被摆弄来搓弄去也不敢反抗,而且被那排场惊到,她大脑一片空白连思考的空间都没有。直到见到正主,她才恍然找回点神智,老人说古游班唱戏,落难女孩都没有什么好结局,所以只觉得要重演胡爷家里的那一幕。暖香第二次经历却也不怕,只咕咚咽了口水,心道:对方这般姿色宛若天人,便是睡了,自己也不吃亏-----她逃跑之后,颇见了些世面。已经知道胡爷要对她做什么。 如今想起来,却是有点腮上发烫。因为人家正人君子一个,其实啥都没做。 现在庆林诱惑她,却是改了个法子。他拿出一面小镜子晃暖香的眼睛:“来呀,过来!”大约是看到了暖香辫子上的小花和刚才抚鬓的动作------他见过那么多灾民,还有闲心戴花的,就这一个。该说这下人真聪明,不愧得言景行重用。 于是,暖香把言景行的手帕藏好,抱着篮子追逐着光圈跑过去,感觉自己像极了被挑逗的猫咪。上辈子她当侯夫人的时候,闲着没事就用这法子,一个光圈逗得言景行的猫扑上扑下,害它钻纱帘里出不来喵喵直叫。没想到现世报来到这么快----- 章节目录 第11章 沐浴 客栈里没有人,被言景行包场。从那形制已毁只剩架子的塔楼上下来,言景行侧着头打量暖香,庆林要按她下拜,被言景行挥止了。招招手让她跟上,两人中间隔着一丈距离。暖香瞅着琳琅玉成的背影跟回忆中默默对比,言景行大约不会知道自己十年后便了断了性命。现在的他要稚嫩的多,也更纤细。尽管举止优雅,神态老成,但五官精致过甚,犹胜女子。并不像弱冠后那样给人庞大的压力。 或许是见过后来的他,所以暖香并不畏惧现在的他。跟上来的时候步调轻松,神态愉悦。这让言景行微感讶异:又一个这么容易被拐的?而且被拐的很开心。 暖香照旧被带过去洗刷刷。她好久没洗过这么舒服的热水澡了,估计等会身上的污垢要用丝瓜瓤来除。木桶用一架四折花草屏风围起来,上面搭着毛巾罗帕,旁边的长条桌上有四个盒子,一大三小,放着换洗衣物,花瓣,梳篦,浴膏。暖香心道幸亏已经过了俩仨月,一切工作都已步入正轨,他再来得早些,怕是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洗去风尘浊垢,第一桶水已变了颜色,暖香跳出来,湿淋淋的踩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水印子。她裹着雪白的浴袍打开房门,冒着腾腾热气探出头:“麻烦您换一遭水。” 庆林微微一怔,叫人进来,看看未动的鲜花沐浴膏道,心道小丫头没见过世面:“药草花瓣放在水里头,那膏用来涂身体。” 暖香点点头:“晓得。桃花粉芍药末,美容貌活气血,令人好颜色。” 庆林有些讶异。便按下一句话不提:那里面还有药粉,除虱子跳蚤的,务必多抹点。 其实暖香知道。所以第二次跳进木桶,热水荡过身体,花瓣药草全部泡出效果,袅袅苦香在室内蔓延。她丢掉糙布,用软巾子,抹净水珠,搓两手膏泥涂抹身体。还用了两遍牙粉和牙线,手法熟练,有条不紊,看得人后小丫头微微惊讶,心中不敢有轻视之意。 言景行出门不带女仆,这丫鬟大约是知县夫人那里借来的。帮忙擦背通头。暖香第一眼看到她,便从她眼神里发现了嫌弃和同情。大约她已经脑补出了一个悲惨又狗血的故事。大灾后,卖儿鬻女都是常事。小小的瓦渡已经来过几波人牙子了。尤其暖香这样的女娃,眉眼周正白净,又到了可以做活的年龄,略作□□,一转手,便是好几倍的利润。大约她被当成了买进的丫鬟。洗剥干净,看到了本来面目,又觉得要成宠娈。灾区捡人的有钱人,同样并不少见。 等着小丫头第二次为自己抹背,暖香从她的手法和力度上感觉到了态度的变化:大约她又在揣测自己是遭难的大户人家出身,现在被同样有钱的亲戚认领。第一遍,暖香请她擦背,她拿着糙布狠狠推上来,清瘦淡黄色的脊梁立即留下两道鲜红,显然对她这脏脏臭臭的身体十分厌恶。暖香咬了牙不不开口,一切看行动。这一桶水的功夫,小丫头的态度就变好了许多。 享受着舒服的脊背按摩头部护理,暖香心道:没权没势没名没财,贱命一条,人不如狗,又怎能去怪他人狗眼看人低?心情舒爽,思维活跃,暖香不由得想起戏文里唱词:最难捱世人白眼冷眼嘲讽去,空消磨,颓唐了一身英雄气。发丝在身后飞舞,刚刚抹了香膏,扇子一扇香味儿荡漾。暖香开心,又想唱:小尼姑豆蔻年华,望山上白白月牙,依依呀,一失足伴了青灯,一动心成了菩萨,可惜哟,可惜了乌油油一匹好头发。 哎呀,这辈子没有尼姑庵的俩月半。到时候我去庙里,诚心诚意跪神佛,念上千千遍阿弥陀佛。 她这一洗就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出门的时候太阳都低了一度。言景行却也不恼,看着小女孩子蝴蝶般从房间里跑出来,快活的好比刚出笼的鸟儿。张开了手臂在风里跳跃,白生生的脚掌,鞋袜不穿,踩在台阶上。头发不束,在身后飞舞。从县衙借来的衣服偏于宽大,挂袍子一样裹在身上,风一吹飘飘荡荡。 又跳又笑,洗白白,香喷喷,好开心。如此容易满足。暖香记得前世她被洗剥干净了,也是这般兴奋,不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至少刚得到的实惠已足以让她乐上三天。 大约是她听话又乖巧,不像前世一样木愣愣傻呆呆,所以并没有人催促她。暖香看中了院子里一株花树,□□的根牵绊着震后新翻出的泥土,细瘦的枝条上,紫莹莹一朵花昭示着生命的强韧。这么生物总比人类更快从创伤中恢复。暖香小心翼翼的踩着石块靠近,宽大的袖管里露出细瘦蜜黄色两段手臂。牵过枝条嗅一嗅,翘着手指折下来,手形完美,如风里斜探来一朵兰。 因为她爱折花,言景行教了她这样一个手势,据说有种独特的美感。暖香不大懂,但她愿意学。如今使出来,却是习惯使然。 言景行站在月洞影壁后看得清清楚楚,从那欢笑的神态,到苍白到可以看出淡青色脉络的脚踝和腕子。从乌墨的发,到折花的手。“像不像文小姐?” 庆林微微一怔,慢慢点头:“像。” 其实不大像。文小姐要更苍白单弱,好比一片雪花,风吹就散落地就化,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文小姐,言文绣,与言景行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幼体弱多病,身上常年带着药味,整天被关在屋里。好不容易抱她出来玩一次,便是这样的姿态和神情。可惜的是,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不知花费多少,却堪堪活到三岁。 “少爷。”看他握紧石栏的手突出发白的骨节,庆林轻声提醒他。 言景行终于回神,“去看看。” 暖香折好花夹在耳朵上,顺了顺头发,回头试图找点能照的东西,结果就看到了言景行。站在这颓败荒芜的庭院里,白玉镂梅花小银翅发冠束顶,漆黑如墨的发丝分披下来,直垂到腰际,淡青色水纹广袖缎袍,玉带一束,腰身掐的很细,缓步走来无尘无息,仿佛一个游走的孤仙。 暖香上辈子看了半辈子,这会儿却依然被惊到,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小心。”言景行单臂扶她站住,闻到甜浓的香味,心道这丫头在花粉里打滚了吗。 庆林微微挑眉。他看过不少女孩子想办法吸引少爷的视线和关注,除了掉手绢香囊,假装跌倒也是最常见的一手。不过就这女孩子成功了,至少她装的最有诚意。暖香抬起脚丫看,脚后跟那里蹭出一道红痕-------太得意忘形了,要穿上鞋袜才对。 “叫什么名字?” “暖香。” 言景行惊讶:“你怎么叫暖香?” 暖香更惊讶:“那我叫什么?冷香?或者暖臭吗?” 言景行哑然失笑。 “齐暖香,金陵瓦渡牛尾庄人。舅舅王有才舅母徐春娇。不过现在没了,他们把我卖了。买我的人绝户了。我就跑了。”暖香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一串话,口吻轻松一点都没有孤寂自伤之感。她摇摇言景行的衣袖:“谢谢你请我洗澡,我自己都快把自己臭死了。” 原来是仙姑呀。言景行又想笑。机缘巧合,世事难料,得来全不费工夫。庆林深感惊讶:这小姑娘真是合了少爷的眼缘,平日里可真没见他微笑。借用外人的评价:白白浪费了秀色动人一张脸。 言景行就着暖香攀附的力道,把她抱起来,瘦瘦的一捆,像抱着竹子,暖香主动把脚太高,小心不蹭到他的衣服。这一瞬间,暖香鼻子酸酸,这个怀抱她怀念多久,渴盼多久了。一不小心眼圈发红差点哭出来。 淡淡的松香味萦绕身侧,暖香贪婪的深吸两口,只盼着这条路永远走不完。不自觉抓紧衣袖的手指就加重了力度,言景行察觉到了。文妹妹当初也是这样,一被抱起来,就不愿意被放下,揪着他袖子不放,眼泪全都抹上去。 但从庭院到客房,其实距离近而又近,被放在椅子上的时候,暖香还像在做梦。 脚上的伤不过是被石片划了一道,暖香如今肉不厚但皮糙,浑不在意。乡下做农活磕碰难以避免,这点伤不用理它自己就好了。小丫头给她抹了点药膏,重新穿上鞋袜。暖香就又笑出来了。 “在下言景行。” 暖香眨眨眼:“我叫暖香。姓齐。里正送我来的,我预备到金陵找亲戚。”她换洗的时候,特意把文书收好。现在拿出来给言景行看,卖身契,还有里正的证明信。 言景行在一边坐着,略扫一眼,便放下。态度这么漫不经心,搞得暖香好不心疼:人家费那么大劲弄到的,好歹看仔细些呀。 言景行却在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被自己命名的小女孩。薄腮秀颈,肤色偏白,缺少血色的那种白,不大健康。快十岁了,却比生活在忠勇伯府,八岁的齐明珠还要细弱。因为瘦,所以显得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很有精神。换牙晚,笑起来能看到侧面的小豁口。 “金陵?你要去那里找亲戚?” 我要找的是你呀。暖香不敢说出来。敲敲头:“神龙大仙告诉我的,到了金陵会有贵人相助。”没办法,只好继续充神棍了。 还真是仙姑呀。言景行轻笑:金陵,按道理他是在金陵的。 章节目录 第12章 食物 言景行无意在瓦渡这个地方多留。核准了暖香的身份来历,便要带她走。“你应该叫我哥哥。其实我们两家父辈乃是至交。”言景行见她身上没有玉佩,又想到玉佩几次出现的地点和她的逃亡路线并不十分一致,便晓得已经被卖掉了。 卖就卖了吧。言景行并不十分在意。他在意的是竟然只卖了五两。未免觉着可怜。宝玉有知,应当落泪。 “哥哥。”暖香嘻嘻笑着叫出来,她很想赖在对方怀里不起身,但毕竟还没熟到那种程度。“景哥哥。”她做梦都想这样叫,不仅是骄傲,还是依恋。那种感觉简直像猫咪叫喵,叫了就可以得 到小鱼干。言景行果然问她:“你想要什么?” 院子里还留着地震留下的沟壑,但石桌石凳被从泥土里刨出来,刷洗刷洗,便显出了本来面目。 “吃的。我要好多好多好吃的。”暖香扶着桌子站着,手指极细犹如玉箸,骨节都露出来。她很用心,指甲都洗的干干净净。言景行心思细腻,对细微末梢也会注意。暖香未免又去看他,握着玉骨松鹤折扇的手,细长白皙,与玉柄无二,天生用来拨弦的,只是手腕比暖香记忆力要窄细许多。腰背也瘦,是少年人特有的纤细和清丽。还没长大的呢,暖香这样想着,又笑。我已经二十多了。 言景行果然要庆林去拿东西,紫茵饼,核桃酥,素麻团,腰果糖绒。都是容易封存的零食。暖香熟练地用小银叉子取了酥饼,手帕垫了青花边红福心骨瓷碟微微托着,防止碎末末掉到衣服上。 这动作是跟言景行学的。前世,初次会面,她被这般人物和气派惊到,呆若木鸡。言景行便问:“你在想什么?”暖香只道:“肉。我饿。” 言景行便叫人拿肉饼给她。她抱过来就啃,嘴上脸上衣领上染的都是。吃完了还舔指头。这会儿才有功夫抬头,结果就看到言景行正用银质刻牵丝玉兰花的窄头小刀划开饼子,用同样漂亮的叉子放进碟子里,三指微曲,轻轻托起来。暖香再次震到:原来他连吃东西都那么好看。 她的指头还含在唇里,眼睛发直,那表情一定很傻。言景行把碟子递过来:“还要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那碟子太漂亮了,端在手里压力好大,她会消化不良。 现在,言景行着意打量,这举止动作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教养出来的。曲指微动,言景行心中有些怀疑。想借助文绣和亡母靠近侯府的人太多了。 他的那个动作引起了暖香的注意,食指和中指互相摩挲,说明他在思考,而被他这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人,往往结局都不大美妙。暖香嘴里还含着点心,被这个摩挲吓到,顿时呛咳起来,急忙放下碟子,喝水,用手帕擦眼泪。 那手帕还是言景行的,她在沐浴的时候就顺道洗干净了,晾在窗户边上,云罗材质很快干了。按道理应该还他,戏文里不都说,美人遗帕子,良人捡帕子,一嗅恋香,见面慕人,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哎,可惜反过来了,他是美人,我是良人。暖香心道他命如纸薄,舍下自己,自己还为他报了仇,当即到地府寻他,这可算是个良人啦。 言景行也注意到了。她将食物尽数给了那个养小孩的妇人,将帕子留了下来。 “这动作真难受。”暖香笑道:“别别扭扭的,就见戏台上小姐贵妇都这样吃茶,觉得好美。原来讲究起来这么费力。” 言景行便问:“你平日里这么吃东西?” 暖香摇头,轻轻抚摸着精美的餐具:“平日里没有这么金贵的东西。没什么好讲究的。今天难得要讲究一次,便丢脸了。” 言景行笑道:“别使那么大力,杯碟碰响是不雅的,注意手指,想象它是一朵花。你正抚着一片花瓣。” 他举杯示意,暖香心领神会。上辈子他捉着自己的手教自己端盖茶的,这辈子倒免了。也是他一路上有意无意的进行指导,暖香进入伯府后,从谈吐到见识都被取笑土包子,唯有餐桌礼仪,没有一丝把柄被抓到。 不晓得他的疑心有没有退去,为了赶紧把他跑偏的思路拉回来,暖香适时转移话题:“景哥哥远在京城,人贵位尊,缘何到这里来?这里又穷又破,还偏僻,只有外出的没有进来的。大家都说是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破地儿。” 言景行被这俗语逗乐,“好奇怪的说法,鸡不生蛋难道生气不成?” “鸡也要生气呢,春娇嫂奸猾,捉小鸡的时候,嫌雄鸡仔白吃东西不生蛋,就宰掉了公鸡只留母鸡。结果那群小母鸡就生气,再生的蛋就孵不出小鸡了。” 暖香煞有其事,言景行哑然失笑:“这故事若说给六子听,他又要替母鸡打抱不平了。” “六子?”暖香顿时提高了警惕。 “哦,一个兄弟。性格单纯,有些莽撞。”言景行点到为止。一般人不会把这土气俗气又接地气,三流小厮的名字跟皇子联系起来。 其实不用他解释。杨小六这个人暖香很熟悉。何止是莽撞,简直是非常莽撞。写作队友读作宿敌。言景行命里的克星加灾星。自带华盖命道,见一个传染一个。他自己福大命大所有劫难都熬过,却连累身边人死伤惨重。 高门第,好出身,富有家财,妙有姿容,言景行在上京人气非常高,心仪他的姑娘明恋暗恋加一起能绕上京两圈。但最纠缠不清穷追不舍朽木自雕永不言弃的人却是未来帝王杨靖业,也就是现在还很怂的杨小六。有言景行的地方必然有他。四处宣扬俩人是三生石上刻着的兄弟,关系好到清楚言景行左侧锁骨上有颗胭脂痣。什么?你想知道的更清楚点。来来来,我跟你详细说道说道-----于是一帮小姑娘围着他。 也不怕被他碰谁谁遭殃的命盘伤着,这帮女孩子真心大。 其实暖香很想纠正他,刻在三生石上的可不是兄弟而是劫难。言景行无可奈何是为他,第一次杀人是为他,最后伤重不治还是为他。虽然这么讲有点微妙,但确实属实。不怪暖香。没抢占到这些第一次,是因为她出现的时候,言景行已经被熊孩子折麽很久了。最终暖香成功被言景行娶走娇宠备至,这真是全体女性同胞伟大的胜利! 所以看上去难以触碰的他在教暖香写字画画弹琴的时候分外有耐心,众人跌破眼睛,唯有暖香见怪不怪。能跟杨六好好相处真的相当考验人的性情。而言景行就是被杨小六这把磨刀石锻造出的名器,外表看,寒光熠熠,令人生畏,其实温柔美好,宜室宜家,单看着都是享受------成语好像用错了,不要在意。离开言景行太久,忘记了,暖香现在的文化水平其实不大高。 言景行看看碟子里的果仁,递过去:“还要吗?” 暖香现在恨不得立即飞到上京把杨小六胖揍一顿,哪里还有心思吃点心。又恨又怕,咬紧牙关,摇了摇头。 这神态被言景行想当然的理解成,她想吃却不得不忍痛拒绝。当初言文绣就是这样,因为身子弱,要忌口,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动。大家都不敢在她面前放吃的,怕引诱住了小主子。现在还记得,她拿着一块糯米红豆团啃,也不晓得谁给的。吓坏了伺候的婆子丫鬟,强夺哄劝都不中用。言景行抱着她,掰开她的手,把点心拿走,女娃娃眼泪直流,却被逼着说:不要了,我再不吃了。 她其实不愿意的,却要表现的很懂事。因为她的母亲还在病榻上,若是听到了吵闹,哭声,又会整夜睡不着觉。当时的宁远侯诰命言夫人许氏,缠绵病榻已经许久,无力照看还很幼小的两个孩子。 她想要哥哥抱,但哥哥说我讨厌你手里的米球,你把它丢掉。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残忍的选择呢?言文绣的语言能力如果发展到了这一步,那她一定会问出来。 言景行的手僵在半空,暖香诧异的看到那一刹那,他眼中无可描摹的痛楚。内心不由狐疑:不至于吧,难道是从来没被女孩子拒绝过,所以受不了了?算了,言景行可不是这么脆弱矫情的人。暖香被自己的想法恶寒到。 “不能吃太多的。因为肠胃收缩太久了,吃多了会堵的慌。我们喝粥已经喝了两个月了,维持性命,这么久没见到干货,忍不住吃出病,那就亏大了”暖香笑着把碟子接过来,非常熟练的糕点分类装好,碟子收起来。 言景行并不说话,挥挥手让人带她去休息。暖香看着他靠在松木黑漆太师椅上,看似慵倦闲适,实则压抑,心中纳罕不明何故。 当年初见,暖香尚且懵懂拘束,待到后来懂事灵敏,言景行已走出阴影,所以并无忧郁幽寂之相,旧事不提。如今却不然。暖香有些担忧的回头观望,言景行单手支颐,侧脸在光影交错出堪称完美。浓密的睫毛被暖黄色的阳光淋到,眼窝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少年人的骨相平白显得脆弱。 “要不要跟我回家?”言景行忽然发问。 “要!”暖香笑出一颗小豁牙。 章节目录 第13章 白银 暖香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了。无梦无魇,要翻身都不翻,黄昏的太阳在青白色的窗纸上留下蛋黄色的影子,耳边是鸟儿纤细的鸟鸣。埋进被子里,能嗅到棉絮的味道。女孩从玉色妆缎枕头上抬起头,露出一张俏丽的脸。 腮上两点淡红,衬着纸白的肤色,别有一股有一种娇脆的美感。暖香揉揉眼睛,翻了个身,撩开被子,宽大的衬裤卷上去,露出两条纤细的,光滑的腿。因为细,脚踝上可以看到骨头轻微的移动,因为肤色细薄,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隐约在皮肤下面。就着趴着的姿势推开窗户,便看到言景行在院子里看书。 窗户吱呀声惊动了他。暖香笑着伸手打招呼,暗红雕花窗里,露出一个白而尖小的下巴。爬墙的牵牛开在她眉梢鬓旁,那一瞬间言景行微微恍惚。若是文绣继续长大,也该是这般吧。爱花,爱笑,苍白,细弱。 放下书本,言景行在女孩的笑容里一点点走进。披一身霞光的他湛然若神,是将自己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神。言景行诧异于她眼中慢慢的依恋和信赖,倒好像两人已认识许久。实际上墙头的落日都还没有坠下。 余晖给少女的面庞手臂镀上一层琥珀般的光泽。言景行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抚开她的刘海。左额角豆大一块嫩红。圆锥样,一枚胖胖的春桃花苞。大眼看去是胎记,近看却不是,是疤。纤长的手指点上去,轻轻一按,又松开:“上树跌下来了不成?” 言景行想到她上午攀着石堆摘花的样子。 “不是,被打的。” 言景行怔住。 “春娇嫂啦,嫌我妖里妖气赔钱货。她骂我娘,说我是小贱人生的,私门子暗娼下烂种,骨子里的轻贱,就会勾引人。我恨急了,跟她闹起来。被抓住头发一把撞门上。”暖香摸摸疤痕:“当时疼呀,眼冒金星喉咙紧,后来又发烧,还只当自己要死了。谁知道命硬,扛过来了。” 言景行微微动容,暖香却还在笑,说到自己命硬还吐舌头扮调皮,倒仿佛自己真的被神灵眷顾。 “-----我用舅舅的酒浇到了心口腋下。舅舅倒是不骂我。我俩是专管被春娇嫂使唤嫌弃的。” 暖香拿出小镜子,莲花纹嵌玻璃珠小手镜,庆林拿着引诱了她之后,就落在她手里了。“原本很难看的,白森森一片,我用凤仙花汁灌进去染的。当时很疼,咬牙忍住了。安慰自己就当做刺青了。牛尾庄上好多凤仙花,红的紫的最常见,大家都用它们染指甲。有人大胆些,还用针刺破了手腕,挤花汁进去,点成米粒大的胭脂记。” “漂亮麽?” 言景行沉默,暖香扯他衣袖,不依不饶:“漂亮吗?” “还好。” 是评价你老婆的容貌又不是金殿论策,什么叫还好?暖香不乐意了,嘴唇微微扁起。言景行揉揉她的头:“你很坚强。” 暖香又照镜子:“因为我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呀。我看看自己的脸就会又充满勇气和力量。心里想着,这么美的东西怎么能从世界上消失的?那有多少男孩子要伤心了?爱笑的女孩子运气总不会太差的。” 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言景行不由得细瞧她的脸,鼻梁挺秀,螓首蛾眉,樱唇一点,一笑露出石榴籽样紧密的牙齿,果然美人胚子,尤其横波潋滟一双眼,瞧着人的时候有种脉脉含情的神气。这才多大呀,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眼睛?还是那花苞红痕的联合作用?言景行微不可察的摇头,暗恨自己心魔太重,想入非非。 “是可惜。该好好活着。” 暖香抚掌:“太好了。我开始这辈子,一定是要好好的。诺,这不就好起来了?”她笑着看言景行,这是她一切幸福和快乐的开端。 言景行并不明白她微言大义,只当她是指吃饱睡好。这简单易满足的性格让他颇为满意。“路上有饿殍,碗里有肉饼。幸福嘛,跟别人一对比就有了。” 说到饿殍暖香又叹息:“朝廷拨的赈济,大家每户得了一两温饱费。可惜有了钱也买不到,还是等着喝粥。我们这样的还可以,许多老人和小孩都死去了。” “一两?”言景行诧异:“只有一两?” “死人另算,还有一两安葬费。” 言景行眉头一皱,大摇其头。又叫庆林过来,请县太爷过来坐坐。庆林一开始就在花影壁后站着,看俩人一在窗里,一在窗外,说笑温柔,氛围甜蜜,却又奇怪。难不成爷真打算领个妹子回去?府里又要热闹起来了。哎,他开心就好。反正一万两捐出去,就不会再好了。任性就任性到底了。 一顿点心的功夫,便有庆林来报,知县大人就到了。神态相当不耐烦。 江宁织造许大人曾修书一封,请知县大人关照外甥。但言景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挽着裤腿,鞋袜上都是泥巴的县老爷。他大约对应付这等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十分不耐烦,粗声嘎气,顶着一张青胡茬子乱冒的灰褐面庞。 其实没所谓,我又不是杨六,到处需要被关照。言景行并不觉得自己被冷遇,其实他同样不耐烦这样的交接。言景行大眼一望就觉得他长了一张戏文里常说的那种直臣的脸。喜欢通过傲视权贵,来展示自己骨气非凡。看看他鬓角的灰白的发,心里捉摸了一番,左安民,武德三年进士,外放知临川县,随后就一直七品官,各个县转来转去,越转越穷却转越偏。二十年仕途骞偃,只怕跟“骨气”脱不了干系。 “齐暖香是吧?我晓得咯,我也在找。仙姑不是小县哩,是要上交给国家哩,可惜无有画像,只能口传口寻咯。”县老爷应该是跟着劳役一起整治河道,刚从堤坝上下来,湿淋淋的耷拉着袍角,一靠近满身都是泥腥味儿。大约他根本不想接见这个公子哥儿,在他心里这种身娇肉贵的小祖宗这时候跑这里来纯属找事。如今肯出面,还是是看在那一万两的捐助款的份上。他大约还以为言景行要催他找人,所以一开口就先堵回去。公事重要还是私活重要?县太爷很刚正。 那一口官话方言味儿太浓了点,听起来有点吃力。尤其语气还不大友好。言景行并无意让别人来巴结或感激自己,只让庆林泡茶,预备了解清楚了,他就端茶送客。 暖香倒是讶异:“一万两?”早知道这家伙既有钱又大方,但没料到他大方到这种地步。“我们这里每户人家得口粮一两房屋修缮费一两,死人无棺椁者再得一两。人丁伤亡人家,一人一两,有兵丁在役者另加一两。赴劳役者奖励一两。我们县加上周围村庄共有一千二百多户人,四千多人。算下来倒不过耗费五六千两,您自己捐了一个县。” 知县老爷大约没想到暖香账算得这么清楚,看着她,有些讶异有些赞许:“这女娃娃倒是清楚哩,你是我们县里不?” 暖香友好的冲他微笑:“县老爷好,我是仙姑。” 县太爷顿时两眼放光。 言景行长眉微蹙,放下了预备送客的茶盏,看准了左安民:“果真如此?陛下的赈灾款拨了二十三万。有八万乃是内帑。户部工部议定,房屋倒塌者,得银二两,毁坏者一两,伤亡人口,按人头,一人二两。每户人家另有一两盘费。劳役按工日另算。” 县太爷搓搓手上的黑泥:“这么算我们该得一万多,可是没有哩。老百姓得一半。上面那么多张嘴,原本地大屋深东西多的人损失更重,比啥都没有的老百姓重得很,他们补了这缺儿那口儿,吃剩下的保证老百姓不死已不错哩。” 言景行还未入官场,显然觉得不可理喻。他知道谎报灾情会有,侵没物资会有,但不料会这么严重。 左安民还在絮叨:“这回老天爷怒火不旺,与前朝那次相比轻省多了。金陵城大城大县都没动。动了三个小县,山倒砸了一个,水冲了一个。遭殃的有五个。算一算,二十三两里除去五年的赋税净剩下十三万两,若是发齐全了,就不会有人饿死了。” “香菇哟,你算算,今年天气咋样哩,得丰收不?一般震后都是旱涝,叫做船破偏遭打头风,莫看我们县正慢慢恢复,其实问题多的很哩。香菇?” 县老爷不晓得哪里人,前后鼻音说不准,暖香听两遍,才晓得香菇问的自己。仙姑。便把牛尾庄的话又说一遍:“今年成豆。” 县老爷便啪啪的鼓掌:“原本许大人托书找你哩,如今你们自个儿遇到了整好。捎她去金陵织造府吧。我得回河坝上,你们自便。” 说罢转身就走,倒不用端茶送客。暖香笑道:“这县太爷倒有些意思。” 言景行端起茶杯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也就这点气量了。” 得,傲慢与偏见。原也不指望你们倾盖如故。暖香掩袖藏笑。当年是裁撤惩办了一批贪官劣绅的,我并不想让历史改变太多。 章节目录 第14章 同车 此次瓦渡之行收获颇丰。早上,他舍出了一万两银子。晚上,他找回了齐家的妹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好人有好报?坐在马车上,言景行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着琴弦,琴声也是断断续续的。 半透明的纱制窗帘模糊了外面的日光。淡红色的一片,落在他眉目如画的脸上。这是个过于好看的人。暖香犹记得上辈子与他同车,自己局促难当,拼命的缩成一团挤在车厢的角落。想要缩小存在感。只觉得这里面,从那一粒粒的明珠,到车壁上的宝瓶鲜花,到那琴那萧,那书匣子都是那般漂亮。烘云托月般陪衬一个高贵的人。一切都恰到好处,偏偏就多余了她。 这辈子可不会了。作为唯一一个有幸坐进马车的人,哦不女人,(又忘了杨小六这个灾星)这马车几乎可以算是暖香的专驾,已然习惯,这次蹬车,驾轻就熟。再次被雅致清华的氛围包裹,暖香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几乎要打滚的兴奋。上辈子言景行并不介意她的卑微羞怯,手把手的教导斧正,这辈子似乎对她的仪态大方不卑不亢也颇为满意。唇边一点笑意若有若无,说明他心情不错。 沉默加上冷淡,很容易给人傲慢的感觉。想到他与左安民的不欢而散,暖香不禁想笑。 若是杨小六,倔脾气一上来,可能就会更左安民杠上,强行用自己的魅力征服他,让他晓得锦衣玉食跟膏粱纨袴是两回事。“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说这句话的人真是造孽。幸而言景行的冷淡是真的冷淡。从外到内的。他对说服别人这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载上齐暖香出行,积贫积弱的瓦渡被远远抛在身后。 上辈子暖香不知事,被载回京城时只觉得从此之后再不用饿肚子了。现在考虑的事情未免多些,她看着言景行欲言又止,言景行斜她一眼:“有话就说。” “左县令,他既正直又清廉,又是进士出身,为何始终不遇?好像与他同期的人,连三品大员都当上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暖香腰背挺直,双手放置在膝盖上,一幅聆听教诲的乖学生模样。 上辈子言景行亲自给她讲书解画,要求甚为严格。这姿势也是按他一贯的要求摆的。 这样的端正恭敬的姿态果然让言景行额外生出些好感,笑问:“又是在戏文里学的?” 暖香笑道:“别看我们村小,也是有秀才的。我见过他在大榆树下面给村娃娃上课。” “这姿势却是像对着师傅。”言景行松开了琴弦坐直身体:“一个人的才干与他的前途没有必然关系。左安民这种人,谁都不会喜欢。你只看到他廉洁,却没看到他当了五年瓦渡知县,这里还是一样的穷。听说收成不好的年岁,他鼓励破产者去吃大户?如此作为,除了让仇富思想潜滋暗长,并无一点好处。还容易惯出懒汉。要歇歇到底,富人会帮你。这种做法要不得,难道富人的粮食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患寡而患不均”,说到底孔老夫子害人。宁肯大家一起穷着也不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暖香捉摸着他的语气心道其实他是不大瞧得起贫民的。但他施救的时候又那么大方,一出一万两,足以活了这一县的贫民。这人当真矛盾。此外,大周重学,批判孔子可是需要相当的勇气------怪道他后来没有参加科举,倒把侯府老太太气的不轻。“还不是靠祖荫?”平白让张氏说嘴。 “左安民自认是清流,他也确实是清流。但清流并不意味着就是孤家寡人。许家三舅就在隔壁县舍粥赈济------这原本不管他事,出的是织造府私房,许家自己的钱。有这么一个仁政爱民的人就在旁边,他却固执要单打独斗。只因为对方是勋贵。明明只需与我一个名帖,就可以结交同道,却白白错放良机,还自认非常有骨气。”言景行语气中难得带出些鄙夷:“此人气量狭小,不合大用!” 暖香信服。言景行年纪虽轻,识人却很厉害。当年裁撤一批官员之后,该提拔提拔该调动调动,左安民便接着这个机会升到了金陵知府的位子,但当了不到两年就被迫辞官,后来被朝廷复召,还是继续当知县。 他的识人之明还体现在储君之位压对了宝。没有选所有人都看好的老成持重的三皇子,而是挑上了几乎没人看好的熊孩子,六皇子杨靖业-----虽然总是一脸嫌弃。 可惜的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暖香想到他十年后的早逝脑子里就冒出这句话。刹那间心口一痛,她几乎昏过去。 “暖暖。”言景行大惊,急忙扶住她,这姑娘可有什么隐疾不成?暖暖,这样的叫法终于又听到了。暖香扑到他怀里,握紧他衣襟,泪水淋漓而下。盼着一声,盼了多久? 女孩单薄的蝴蝶骨都凸显出来,因为太瘦,隔着衣服他都能捏到。 “我好想你。景哥哥,我真的好想你。”暖香紧紧地抱着他,仿佛抱着无价的珍宝,无穷的希望,任凭温热的泪水打在他心口。仿佛要让眼泪都流到他心里去,让他晓得自己的痛苦和思恋。 未曾认识,何来分离?既无分离,何来思念?言景行心下狐疑,但女孩热泪盈眶的扑过来,他却不由得伸出手来,紧紧抱住,这单薄瘦弱的身体里到底寄住了一个什么样的魂灵?文文,你真的回来了吗? 一开始言景行还有疑虑,这是别有用心之人设下的陷阱。但几天相处却发现她对自己实在过于熟悉。他不喝茶只喝白水,惯用越窑碧青色水波纹骨瓷杯,讨厌密闭的空间,轿帘一定是半卷的,哪怕外面在飘雨。方才收拾碟子,她竟然清楚的知道八只一模一样的海棠花红木匣子里依次放着什么。 若是贴身信息这么好刺探,那他言景行早死了。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言景行最终认定了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言文绣,那个人生还未开始便早早结束了的,可怜的小女孩,这是换了个方式重新来过了吗? 便是在方才,看她忽然面色刷白的倒下,言景行心里没来由的一揪,身体比思维更先行动。这种感觉让他终于放弃了怀疑。 不由得又想起武德十三年那个春天,那一架子烘楼照壁的花朵。暖香?暖香!果然是上天给他机会补偿,又赐他一个妹妹不成? 暖香若知道这个念头,一定会要他赶紧打住。我不是妹妹,是卿卿。 女孩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却依然紧紧抱着他不愿松开。中途打尖,庆林来请休息,便看到上京那么多姑娘盯着的少爷竟然就这么被一个才认识几天的草民抱住了!没错,就是草民,她弄丢了玉佩,原本就不在乎她的忠勇伯府只怕也不会认她。 啧啧,不晓得这路孤魂野鬼哪里来这么大福气,竟然就这么投少爷的缘。庆林不由得望天感慨:命啊命,老天爷安排太离奇,昨日还是命似草芥人不如狗,今天就变成了贵人手心里的宝。下辈子庆林我也不当男人,投生个美女当当去------乱世红颜,传奇佳人,想想都让人激动的狗血沸腾。 这不怪庆林脑洞大开,只怪四下一凑,这辈子故事情节打开太快。要知道上辈子暖香终于敢主动抱言景行已经是五年后了------而在这原本该有的五年中庆林有充足的时间去发现,哟,少爷为自己捡了个童养媳。 对哟,玉佩呢?话说回来,少爷要找的是玉佩不是人。玉佩可比她值钱多了。这样一想,庆林的表情好似喝了一罐醋,酸到卤门发凉那种:完蛋了完蛋了。先是眼都不眨的扔了价值连城的玉佩,这又眼不眨地扔了一万两银子,又看看暖香,哎,将来说不准又得扔一万两嫁妆。完蛋了完蛋了,少爷败家子的名声坐定了。 言景行端坐不动,看着面前摊开的书本,眼角捎到他那表情格外丰富的下人,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多话,只冲他勾勾手指。庆林不明就里的凑过去------- “嘶-------” 两息后,庆林抽着冷气,哭丧着脸,捂着半边子通红的耳朵退出来。算了,您开心就好。四十五度望天,文艺忧伤:从小就任性,老爷都管不着。咱当下人的,领着当童养媳的工钱操着当奶妈子心。 玉佩的问题,言景行当然考虑到了。不过在他看来,拿回去了,只是引的人更容易觊觎窥探,还不如在外面漂着呢。等他需要了,再弄回来。就是这样没道理的自信。也就在这种罕见的偶尔时刻,才让人觉得他到底是个十五少年。因为轻狂。 不过眼下还有个比较麻烦的问题,言景行端坐不动,视线微低,看着紧紧抱着他不撒手的暖香。哭湿的痕迹已经被她暖干了,衣服早被她扯皱了。所以,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醒?他腿要酸死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 飞鱼 因为地震的缘故,金陵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节用减费,与君分忧。至少表面上如此,楼台会,游河会等活动全部取消了,大家都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长吁短叹,念物力维艰,多难兴邦。 织造府也不例外。许三舅忙着不着家,留下妻孺照看皇子。陈氏温柔却强势,采用了尾随盯梢战略,动则仆妇,出则家丁,好像街头无赖追堵逼迫良家少女,只把六皇子憋屈成了米缸里的老鼠-----吃饱了跳不出来那种。他后悔了,我到底为什么要来金陵?表哥,我好想你。 上天作证,言景行真是一点都没想他。当然,担心是会有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毕竟与他在一起,倒霉的都是别人。 比如,最近几天刚被克到许三爷大小姐许华盈。 许家大院开得一池好荷花。映日荷花别样红,还能看到鱼戏莲叶中。六皇子嚷着要钓鱼,做为贵客,许府的人自然要奉陪。三个少爷可以。但六皇子觉得还得有表姐。他刚看了掌故,古有美女落雁沉鱼。那小猴子现在变成了小仙女,她能不能沉了鱼? 女儿渐渐长大,陈氏教养甚严,有男客的时候,不会轻易放女儿出来。哪怕这个男客还是个懵懂顽童。然而许华盈毕竟不算大,还是青春烂漫的年纪,虽然人前一幅模样扮足了乖巧文静,其实私下里也相当活泼好动:尤其这几天,可怜的华姑娘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巴巴的往窗外看,脖子都拽长了。 “表姐呢?叫表姐出来呀?”六皇子把桂枝鱼线小银勾一甩:“天气这么好,老在屋里闷着做什么。” 若是言景行在这里,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骗局!绝对的骗局!就杨小六这一盏茶都坐不稳的泼猴性子,他哪里能钓什么鱼? 哪怕有鱼浮上来了,也是因为被他烦的受不了,撞墙自杀。 古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今有杨小六钓鱼,意在表姐华盈。可惜言景行不在,便是有人看破了真相也无力制止。眼瞧着三弟已经派人去请华小姐,大哥无奈的叹了口气。小时候被祸祸的那么惨,这会儿皇子是来报仇滴。 不过,好歹有我们三个哥哥跟在旁边,哪怕是皇子也不能怎样。 若是言景行在,他又要叹息了。有杨小六,再怎么谨小慎微都不为过。这家伙捂着眼出生的,所以自带撞墙运。因而脑子也不大够用,撞傻的。 华表姐正在装模作样的绣花,竖着耳朵听外边的身影,一不小心抬起头,就看到了生母那双“看透世间真相”的眼睛。顿时激灵灵一抖,手指头肚上又多一个窟窿。言景行就要回来了,六皇子马上就要走了。一个母亲三个哥哥一起看着,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若这小孩嘴上没把牢,回京有意无意的一说,那皇后妹妹怎么想? 自己的孩儿只能自己嫌弃,别人防毒一样防着是怎么回事? 咬咬牙,陈氏答应了。把姑娘装扮起来,两个妈妈两个丫鬟跟着,严阵以待,看到任何不良倾向,随时扼杀在摇篮里。 于是,杨小六终于看到了翘首以待的华表姐。软烟紫对襟圆领缠枝小玉莲褙子,白玉色洒落英缤纷妆缎斜襟交颈长袄,腕上有碧玺嵌金钏,耳有精刻明月珰。头上一根银丝绞花镶明珠白玉簪,一根小小的流苏垂在鬓边,走起路来,微微晃动,好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哪怕她再怎么“莲步轻移”,那流苏和耳环还是一起出卖了主人内心的激动。 果然女大十八变!小六看看表姐又看看水塘里的鱼: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美! 在一众婆子丫鬟的静心防御下,钓鱼比赛激烈的开始了。就说小六这猴子屁股坐不住,眼看着俩表哥都有鱼上钩,他立即拿了网兜探下去,围截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一尺多长圆头细鳞巴掌宽胖大鲤鱼被他盯上,好比被无赖追赶的黄花闺女,惊慌失措的奔逃,连许家三兄弟和华姑娘都停住了,看这激烈的人鱼大战!杨小六神勇无敌壮怀激烈,已经想好要言景行写篇《捕鱼赋》以壮此行。就在此时,朗朗乾坤,昭昭红日,那条鱼,被小六追急了鱼,身子一弹,一跃而起,飞出水面,众目睽睽之下,划出一条靓丽的弧线,嘭的一声------华姑娘倒下了! 撞了她脑门的鱼还在她身边乱蹦乱跳。 一群懵逼齐齐看着,嘴巴能塞下鸡蛋。俄而,不晓得是谁大叫一声,众人立即跑动开,大喊大呼的冲过去,七手八脚的抱起华姑娘。可怜的小丫头已经晕过去了,看看那鱼的分量,只怕要轻微脑震荡。 陈氏卡白着一张脸,又是叫人请大夫,又是让人招魂,又是让人拿镇魂符,又是让人颂平安经。这都能出事,她也是服了! 没有人敢追究皇子的责任,尤其这看起来确实是意外,许家三个哥加在一起,狠狠瞪了六皇子六眼,赶紧去看姊妹。只剩下小六站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我只听说狗急会跳墙,却不料鱼急也会飞空!我只知道美貌可以沉鱼,却没料到也可以飞鱼。那么多人站着,为啥专朝着许华盈去了呢?天意啊!一定是天意! 小六此人的脑回路向来与常人不大一样。大周之幸乎?须眉之幸乎?从此世上多了个“飞鱼美人”。该与貂蝉西施昭君玉环并列。入史,入传! 许华盈砍死六皇子的心就有了,从此之后换上鱼类恐惧症,许家餐桌上“水涸鱼迹绝”。现在许华盈一定想不到五年后,以金陵第一名媛身份入京的她,早就有了个被六皇子传的满天飞的外号:许飞鱼!大家排着队争赌“飞鱼美人”的真容。那个时候,她咬着牙把脑海里已经砍死的六皇子缝合起来,再砍一遍! 以上就是故事的全部内容。暖香跟着言景行来到府上,惊讶的发现这未来的皇后躺倒在床上-------因为脑门上顶着一个大包,所以雍容华贵的气派母仪天下的气质统统看不出来。就能从那鹅蛋脸琼脂鼻的大概构造上找到点美人的影子。 小姑娘害羞。听说言景行回来了,就眼一闭又晕过去,伺候她的妈妈一看,又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陈氏扫了眼:“莫慌。让她晕着。”手帕一展搭到女儿脸上。 作为表哥,言景行自然是要慰问的,在确认了华姑娘确实无碍之后,一回身捉住了小六的耳朵,附耳低声:“可满意了?” 那语气有点危险。小六龇牙咧嘴:“松手松手!是天意,不怪我。命中注定的“飞鱼美人”。她是要做大事的。” 言景行沉默不语,杨小六再接再厉:“那还是鲤鱼啊,鲤鱼跃龙门撞上的!那说明华表姐生活在龙门里面。你说,她不会是龙女吧?” ------从某种情况上说,你真相了。早晚是龙门里的。齐暖香默默围观,其实她很想自己上手,狠狠掐他几下。 言景行神色不动,昳丽面容还是冷着,但暖香知道他在强忍着笑,因为手指失了力气,下一秒小六就抹了油的泥鳅一样滑脱了。 暖香毕竟无法如言景行这般随意,她走到六皇子身边规规矩矩的行礼:“请贵人安。” 女孩形容稚嫩身量未足,但礼仪却无可挑剔。听说言景行带了个女孩过来,陈氏便一路冷眼掂量,见其举止大方,从容优雅,行走时肩颈臀皆不动,唯有腰部款款一点弧度,每一步的距离都是一样,恰好踩着院里半块方砖。便觉得奇怪:灾区捡的?乡野人家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这仪态一看就是精心调丨教过的。 如今又看她行礼,膝盖微屈,螓首微低,一道婉约的弧线如水流般轻盈,更加狐疑。室内这么多人,她却先走到了六皇子面前,这是撞大运?若是察言观色看出来的,那就太不简单了。 正想着,暖香已走到了她面前:“前忠勇伯之女齐暖香,给夫人请安。” 陈氏向言景行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言景行轻轻点头。陈氏温婉的笑着,再多的疑问也不表露,只拉过她的手:“好孩子,你受苦了。”她就着这个手势,取一荷包送到暖香手里。暖香再次行礼拜谢。 橘红底子绿绒小鸭带着同色流苏,里头沉甸甸的,摸起来,是一对儿金鱼金如意。 杨小六把言景行拉到一边:“你咋就捡了个人回来?真是齐家妹妹?” 我觉得是我言家妹妹。这话当然不能说。言景行只微微点头。杨小六对往事略知一二,觉得他是对妹妹那份愧念终于入魔了。 看看暖香,又看看言景行,不由得开口:“她跟如今忠勇伯府那几个女孩一点都不像。有何凭证?就一个名字?确定不是骗局?” 言景行终于开口:“你在质疑我的智商还是在质疑她的人品?” --------你竟然对一个见面没几天的人谈人品,难道我还不能怀疑你的智商? 言文绣的死不管言景行的事也不管杨小六的事。但非要追究到底,两个人却都要摊上点责任。这就是杨小六如此严肃的原因。若言景行真因心结被人设计,他岂不惭愧? 杨小六神情严肃:“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 言景行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我的直觉。” “-------这话让我想起我娘”杨小六无力吐槽,只有女人才凭直觉办事,男人都是靠拳头和智慧的。 躺在里面床上的许华盈惊讶的长大嘴巴,盖头的薄罗帕子吹起老高:我为什么要晕倒?我好想出去看热闹,嘤嘤嘤----- 章节目录 第16章 盘问 暖香并不知道言景行要拉她回去原来会有这么多麻烦。上辈子她是被各色气派吓傻的呆头鹅,尽职尽责的充当了末路红颜遇英雄的小可怜角色。呆在自己的客房里,有东西就吃东西,没东西吃就睡觉,偶尔有人问话,她就一答一二说二。出门就跟在言景行身边,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 但今年就不一样了。她遭遇了一个强硬的对手。暖香磨牙嚯嚯。 许家三兄弟对表亲非常关心。他们不好盘问女孩子便拉着言景行问东问西。很有可能陈氏现在已经一封信递到镇国公府去了。要知道族里的老祖母对外孙可是一万个不放心,总觉得没娘的孩子被人欺负,尤其言景行还跟她死去的女儿那么像。每次见面都是一把拉进怀里:“乖乖呀,我可怜的心肝儿。”眼泪都摸到对方的脸上衣襟上,从五岁到十五岁,始终如一-------这也是言景行如今不大去镇国公府的原因。 现在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一定要告诉她。 于此同时,杨小六也修书一封寄到了禁中,询问自己当皇帝的老爹啥叫“已故忠勇伯之女”?这女孩的来历,倒查三代,旁查三宗,一定要查清楚。要不然放在表哥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 当事者两府,宁远侯府忠勇伯府反倒暂时被蒙在鼓里。先操心的都是亲戚。 见鬼的直觉!我可是要靠拳头和智慧解决问题的!行动力很强的六皇子很不客气的找到了齐暖香。 暖香正在陪着许华盈拆九连环。小姑娘因为头上包还没消去,只好闷在屋里不出门,闷的要发霉。陈氏处于多方考虑,便叫俩人一起玩。一则放在一处好管理,互相解闷儿。二则她也可以借着照顾女儿的名义继续观察暖香。 陈氏是办事老练的,她已经挑选了鲜艳衣裳给暖香换上,如今的暖香已丝毫看不出往日的狼狈模样。“都是年下给华儿做的,现在新崭崭的收着。姑娘先穿上。”暖香十分感谢。能穿未来皇后的衣服,她何其荣幸。 “飞鱼?”小六探头探脑的进来,“你脑袋还痛不痛?” 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暖香发笑。华盈脸上一红,又气又羞的转过了脸。小六便盯上了暖香。 织造府朱门大户,狮门號檐,暖香驻足观望,又低头。事情的发展略有起伏,因为上辈子她并未涉足织造府。倒是最先遇到镇国公府世子许琛,那时候他是查案钦差,暖香便是他访查民意的一个契机。 言景行瞧她迟疑,以为她怕,便携了她的手,一起走进。杨小六当时便瞧到了这一幕,这女孩子跟在言景行身边乖巧的像他那只猫。 可是!他才不信这女孩真的那么乖巧,因为他能察觉到女孩的敌意。偶尔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好像她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他! 水红色窄袖缂丝长袄,绣着极为鲜活的鹊蹬枝图案,齐膝露出一条雪白洒金花云绫裙。头上梳丫髻,压着一对山鸟玉珠头花。与华盈坐在一起,虽然瘦弱些,不抵华盈粉雕玉琢的可爱,但眉眼间却有一股独特的□□。五官更是极标致。将来又是一个美人。小六心道,若是她不处心积虑的靠近表哥,那就更好了。 鎏金九连环,云头如意杆,蝴蝶坠珠,非常精致,套成了花篮形状。飞鱼拆了好一会儿拆不开,便有些灰心,赌气丢给了暖香。 暖香接过来,敲着额头,默默思索,言景行给她玩过的,挺复杂,前前后后下了这九个环要用到三百四十一步。而且不能一味想着卸,还得有卸有装。暖香一边回忆,一边动手,下一,下三,再上一,再下一二,然后下五,上一二-------白细的手指灵活翻动,或绕或退,叮叮当当,环杆来回撞击。暖香的动作越来越快,华盈睁大了眼睛,连连鼓掌:“妹妹好厉害!我三哥是我家最聪明的,他拆的时候也捉摸了很久呢。” 小六也怔住了:长这么大,能完整拆卸九连环的他就见过言景行一个。而且他能拆完了再一模一样装回去。不料今天又遇到一个。 暖香用云罗帕子擦擦手上的汗,把袖子重新挽好。华盈比她大一岁不到,身子却长的好,暖香穿她的衣服宽大了些。但已经比前几天好了,从成衣店买的,哪怕言景行再用心,也没地儿供他挑剔去,只勉强够穿。 “没什么难的,”暖香摸摸她的头:“有口诀的,等会儿写给你。”华盈点头:“一定要呀,我要拆了去羞羞三哥。谁让他总笑我手笨。” 小六清清嗓子,咳了一声:“我好像有点上火,表姐把你的甘草薄荷糖给我拿颗吃呀。” 华盈果然依允,出去开匣子拿糖,小六却忽然回身,出手极快,按住了暖香细瘦的胳膊,刀子的寒光就逼到了她眼睛下,暖香措不及防被按在桌子上,察觉到脖颈一凉,立即收拢了动作,不敢乱动。杨小六的大脑匪夷所思,不能以常理踱之,谁也说不准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草莓葡萄青苹果,哪个最好吃?” “葡萄”暖香果断回答。 “五月初五是什么日子?” “端午?” 任谁都无法想到这半大孩子会忽然暴起行凶,暖香指尖发冷,若是换个人,就大脑一片空白,这时候铁定问一答一。 然而回过神来,暖香只觉得好笑,这家伙竟然是替言景行逼供来。同时她很茫然,这都什么狗屁问题? 回答完了,轮到杨小六茫然。他一时说不出话。若是打着言文绣的幌子来靠近,至少一些基本的信息得收集全面。比如言文绣喜欢草莓,但她只能吃一颗半颗,却会因为那一颗半颗久久不忘,念叨一年。没道理不在这方面注意。尤其五月初五,是言文绣的祭日。因为年纪太小,未入次序,没有牌位,因此也没有祭奠。但言景行身边的人都知道。若她是蓄谋已久的,更会小心这个日子。 距离离的极近,杨小六冷然一笑:“我看到了你额角那个疤,竟然舍得对自己下这么狠手,啊?” 暖香皱眉:“为了好看。” 杨小六一怔:“你是谁派来的?接近言世子想做什么?” 谁派我来的?老天爷!我能做什么?最多贪图一下美色。你倒是该自己想想你要做什么才对。 听到帘子后头的脚步声,杨小六立即收回了手,若无其事的打招呼:“嗨~~呀” 跑调变声。暖香二指神功毫不犹豫的使了出来,狠狠掐住了他腰间软肉。小六顿时歪眉斜眼。 暖香右手掐紧了不放,左手伸出来对华盈招手微笑:“他上火,嗓子都哑了。”说完立即把甘草薄荷糖塞进他嘴里。 “哇-----呜-----”小六惨叫流出眼泪,却是暖香捏着他肉拧了一圈。为着你言景行身上可是被捅个窟窿,只拧你一下真是便宜你了。 华盈大惊:“怎么了?” 暖香微笑:“被薄荷刺激的。” 华盈自己拿一颗放在嘴里,嚼吧嚼吧:“有那么冲?都流泪了?” 暖香笑容愈发美好:“感动的。你待他太好了!” 嗷------小六大叫一声,挣开魔爪飞奔出去。 华盈诧异:“他咋跑了?” “出去抒情。”暖香淡淡回答,把华盈拉身边坐下:“让我看看你的伤。” “让我看看你的伤。”言景行说。 杨小六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跟言景行告状,了不得啊了不得,你可不是掐了朵娇花回来,你是领了个野猫子回来!他龇牙咧嘴的揉着腰,小小年纪手劲儿怎么这么大?那是指头吗?活像煤钳子!哪怕她再伪装的温柔和顺,这一掐还是暴露了她的草根出身。不过如今杨小六倒是不怀疑暖香别有用心了,不然依着他六皇子的身份,巴结讨好都来不及,哪里敢这么放肆?损害王体,要砍头砍头的!暖香是刚被言景行从乡下领上来,啥都不懂的乡野村姑。他现在是信了。 “不是村姑,是仙姑。”言景行纠正他。 看他还活蹦乱跳,还能咋咋呼呼,言景行就知道不会太严重。不过马上要回京了,为着保险起见,还得小心。他早已从容打发了三个表兄弟,荷花池边迎风而立,默默抚摸着那杆紫玉萧。杨小六看见了不免咋舌:长成那样还敢立在湖边,也不怕被鱼撞! -------话说,本皇子好像找到了捉鱼新技能。 带着他回房间,推下袍子,解开上衣,言景行微微挑眉:乌青一团,还有俩指甲印,深深的,都露出了血色-----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并不想惊动他人,言景行让庆林拿自带的红花油过来。滴上几滴,涂抹开“忍着点”。 嗷~~小六又叫,从这痛感来判断,你俩还真像亲兄妹。 “麻姑爪啊,被抓的人得神印。” “甭安慰我,要不是看你面儿上,我就卸她胳膊了!嗷~~”又一声惨叫,言景行忽然加大了力度。谁让你自己多事的?还怀疑我的智商?我核查的清清楚楚,里正都派人找了。从她五岁开始到现在,活动范围在哪里,有什么人来找过她,平时跟什么人相处,做些什么,都问的明明白白。现在还有她邻居留的口供。等你来操心,我早死好几回了。 话虽如此讲,言景行毕竟谢他一番好意:“活血化瘀,等会儿充点三七粉给你喝。” “你亲手冲吗?” “嗯。” “忽然被感动了,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言景行煎药的样子。”小六吸吸鼻子。 “早点好,你就能骑马了。” “咦?” “暖香要跟我坐马车。” “艹!” “哥哥,景哥哥,呜呜呜”正说着,暖香忽然哭着跑过来,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言景行刚起身开门,她就一头扑进了怀里,“哥哥,六子拿刀指着我。” 小六一把撸起衣服捂住胸口,遮住了大泄春光:总有人觊觎本皇子的帅!村姑啊!大胆!没规矩!言景行你得好好教教她。 章节目录 第17章 写字 言景行带着暖香继续住在金陵许家。他一直在等一个消息。而今天这个消息终于来了。 陈氏微笑着看这几个在她家里住了颇久的孩子:“景儿这一出来就是三个多月,侯爷担心你,今儿递消息过来。让你家去呢。” “我们确实叨扰颇久,幸亏舅母仁善,也不觉不耐烦的。”言景行接信去看,端庄微笑,并未显出一丝异样。 陈氏笑道:“舅母喜欢你们喜欢的很,家又离的远,亲人都不在身边,心里倒是巴不得你们常住呢。难道舅母还舍不得你们的饭不成?” 言景行便拉了小六道:“舅母小心,他可是会当真的。” 陈氏立即接过话茬道:“但是家,还是要回的。父母在,不远游。” 小六顿时拉脸。暖香强忍着笑。 临别在即,华盈拉着陈氏的手跟在母亲身边,巴巴的看着侯府车架,随从车马全部到齐摆好。陈氏又去叮嘱旅程各色事项,华盈却看到小六正对她挤眉弄眼:“飞鱼?飞鱼?” “怎么了?”趁着陈氏拉言景行说话,不防备,华盈飞快溜过去。 小六把匕首递过去:“你当了飞鱼美人,很容易被登徒子盯上的,要保护好自己。” -------其实只要你别吭声,就没人会知道。话虽如此说,华盈还是接了过去,沉沉的,凉凉的金属质感。刀鞘上刻着云头如意的花纹,把柄有猛虎图样,嵌一刻指肚大夜明珠。轻轻摸着明珠,华盈心道:总觉得拿着这东西我会更危险。 暖香将这对小男女的互动尽收眼底,默默的想说不定这辈子他俩也会提早圆房。 临风洒泪,赋诗赠别这种画风,既不属于言景行更不属于杨小六。陈氏最后核查一遍,从日用茶点衣被到救急药物现银再到她要捎去镇国公府的礼物,统统没有问题,这才终于放心,让他们出发。 其实后面有车轿的,但杨小六不耐烦坐,他还是愿意骑着马跟在言景行的车驾旁边。因为他耐不住寂寞,总要有人陪着他说话,放他一个人在后边,他会发霉。 “表哥,为啥非等侯爷催你了你才回去?他不来信,你就不回去了吗?” 暖香也好奇。竖着耳朵听。言景行轻轻摩挲着杯壁,青如碧湖水洁若天上云的越州瓷瞧得人双眼清亮。“我自然要回的。又不是你,整日闲着没事,到处晃荡。” “哦,我懂了。”小六拖长了声音:“你就是想看看侯爷有多在乎你。” 这孩子真实诚------暖香默默捂脸。她虽然没娘,但是也没有爹。无法体会这种心理。 言景行慢条斯理的道:“不,因为训一个在家等着的儿子,和训一个赶了三千里路的儿子,完全是两码事。他有充足的时间思考,也有充足的时间回忆。所以,侯府里,我还有个麻烦要处理。外祖母的礼物,就麻烦你送过去了。” “--------其实你只是不想被喜欢哭鼻子的外祖母抱吧。” 言景行装作没听见,认真看着面前的书本。问暖香:“识字吗?” “略微认得几个。” 言景行便搜索书匣。暖香知道左手第一个匣子里头有笔墨纸砚笔洗笔架一全套。果然,言景行捧出一台乌松蕉叶白粤府端砚,那里面还有上次未用完的墨。在小矮几上铺开宣纸,递了玉管紫毫笔给她。“写你自己的名字。” 暖香欣然应允。然而事实证明她并没有写的很好。上辈子言景行去世之后,她在侯府无处立足,被驱赶回家,叔叔婶子哪里会容她?将她私下里送给了胡子花白的老色鬼做外室。因着她不从还用竹棍抽她的手,十个指头关节都抽出血。早在那时,她便再也没有写过字了。如今算算,再次握笔竟然是在六年之后。 想到往事,暖香不由心酸,又看到言景行就在自己身边,一如当年,白衣青衫,微笑淡然。两下交集,眼泪不由得滚出,滚烫滚烫,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啪嗒有声。暖香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这么容易哭? 言景行也惊讶:“不会写,没关系呀,我又不会训你。只是下次莫要撒谎了。” 她才刚起了笔,弯弯曲曲的一横,握笔姿势是对的,却写不成样子。言景行只当她是看过秀才树荫子下授课,便觉得自己会了。他把手帕递给她擦眼泪,暖香勉强笑出来。“其实我没有撒谎的呀,是马车会晃,我写不好。” “哦?” “横,要顿笔,右下按,在提笔,左上展墨,再右下顿笔。对不对呀?” “原来你是个空中画书的。”言景行道,他看过古文中,有士子家庭贫困,画地书空,或划沙地,或脑中盲写。看来她也属于此类,晓得字样,只是未动过笔。 暖香放弃了解释。事情的真相太难接受,这个理由好像很合理。 言景行接过紫毫,沉腕,提笔,纸开墨莲。还是他以往的笔风,小楷,略瘦长。言景行惯写小楷。曾经宁远侯爷言如海大怒之下罚他抄经,他竟然真的跪在祠堂,一字不落一划不少,规规矩矩抄来,最后纸用了好几刀,展开来有三丈长,一张又有二百多个字,任务量和完成度都让人咋舌。是极为清秀雅致的小楷------已故原配诰命许氏的字。 可以想象那个时候言侯爷脸上是什么表情。暖香偷眼看他,觉得这个人尖刻起来实在是不留情面。 如今他的字应该已经超越亡母了。后期许夫人缠绵病榻,手腕无力,而言景行习骑射,又用了常人难想的功夫苦练。他写过字的纸拎起来,可以看到小书案上有隐约痕迹。暖香虽不善写却善看,毕竟跟言景行见过世面。如今瞧去只觉得他的字距离后期的英华内敛还有段距离,现在偏瘦弱,如新发之竹。 言景行把笔搁了,收手半卧,身体舒展开,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暖香依稀看去便想笑:不知道当年的她怎么想的,估计从未见过如此精彩人物,全程都是如云如雾。反正现在的她看去就觉得哦,好嫩呀。容色鲜艳,身形也稚嫩。少年的修长总给人一种新竹抽条的感觉,清新葱茏。 他不发一言,暖香却知道是要她写的意思,接过笔来,摆正宣纸,一笔一画墨出来。暖香上辈子学写字也没有描红。忠勇伯府的姑娘们早过了这个阶段,唯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妹在描,暖香已经快十岁了,重新描红会被看笑话的。她是直接照着言景行的字开始写,时常还拿整张的来临摹------所幸言景行会簪花体。当初暖香已经习惯了他的“万能”并不觉得他会女孩儿字体有何异常,如今想来大约还是模仿那去世的母亲。 亡故的许夫人,是当年上京出了名的美人和才女。诗稿丹青文墨都备受追捧,一朝驾鹤,定然是都留给了唯一的儿子。 暖香来回写了几笔,便有模有样。言景行看她握笔姿势如悬鹤首,腰背挺直,双肩微松,垂首凝眸,只觉得这姿势十分合心意,若文文也有幸长成,他定然是要这样教她的。后来暖香读书,读到古人句“吾妻凭几学书”,莞尔一笑,满心愉悦,心道这其中无穷甜蜜滋味,便在于我的相公是我夫子。 杨小六不甘寂寞,跨着马哒哒哒跑过来,撩开帘子一看,嘁了一声,看言景行道:“你这人当真无趣,见到小孩就捉人写字背书。那些女孩子真是可怜,白白被你一张脸欺骗。若是真嫁了你,只怕要肠子都悔断,倒好似嫁给了拿着戒尺的老先生。” 幔帐半卷,言景行果断把珠纱放下,模糊了里面内容。 暖香忍笑,笔画扭曲。言景行自幼早慧,心思难测,但杨小六总有办法毁掉他引以为傲的沉稳。 “为什么侯爷要训你呢?”暖香还是克制不住发问。在她看来有言景行这么出色的儿子,已经要去祖宗面前烧香感谢庇佑了。 内宅家事,不合多吐露。暖香虽然问了,却也没指望他认真的回答的自己。她后来嫁入侯府,晓得祖母强势,继母不安分,几个异母弟妹也不算省心,但老侯爷言如海对嫡长子却是极为看重。所以,有些好奇罢了。 “父亲远在边关,每次出门都是按年来算。好容易回来了,自然要一次性补足所有的庭训。”言景行团拳轻轻打了个哈欠。有人在场,他无法休息。马车中的午眠被迫取消,所以这会儿总是困倦。 暖香知道没有这么简单。家里的顶梁柱和主心骨好容易回来一趟,自然下舌头的上眼药的诉冤的求福利的都齐齐出动。但偏偏这种事言景行一件都不屑于做,他总是尽量避免自己参和进去。若还在府里,要隔岸旁观洁身独立几乎是可不能的。 祖母那里,他不算孝顺------其实言景行觉着别让她看见自己免得不愉快,这也是一种孝顺。还有一个庶弟,一个庶妹,一个继妹。等言如海挨个儿疼爱一个遍,就会发现问题。他大约憋着一肚子气要找言景行算账,然而当场不收拾,几个月一耽搁,火气早散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回府 言景行回府非常低调。一出门小半年,这会儿已经是秋天。弃舟登岸,杨小六依允帮忙,自带了礼物先去镇国公府。薄雾冥冥中,言景行带暖香登上了回府的轿子,宁远侯府的轿子。下人看到暖香的时候,没有任何异样,大约言景行事先已递过消息。 迎接到这里的却还有镇国公府的下人,表面上是随行六皇子,但暖香看看几个婆子的面孔,都是国公府老太太身边的人。目光老辣,各色人等都见过。她们是来测评暖香回去给老太太报告消息的。暖香自然不怕她们看。腰背挺直,下颌微收,双眼看住了一点虚空,举止并无拘泥畏缩之相,仪态落落大方。 所以上辈子她得到的评价是“一朵可怜的狗尾巴花,调理调理也能周正。”今世得到的评价却是“落难的凤凰,那也是凤凰。” 陈氏的周到老练这会儿便体现了出来,她预备东西齐全,绝不用担心天亮了受冻。暖香拉了拉身上藕荷色鱼戏莲叶锦缎披风,扶着婆子的手坐进了轿子。陈氏很大方,给暖香准备了不少衣服,绸的缎的纱的棉的,单的夹的,连大毛都有。 暖香略微一番发现印花绣样以鱼居多,不由会心一笑。大约是女儿华盈被鱼吓到,从此对一切带着鳞片的水生物过敏,她便把春夏秋冬的衣服凡是带鱼的都给了暖香,当然,是全新的。还有首饰。暖香摸摸手腕,一只赤金虾须对口镯,双鱼的。 织造府固然有钱,但陈氏也真是热心。暖香孤儿一个,什么都没有,忠勇伯府又是那样的嘴脸,只怕日子难过。所以她能预备的都预备了。暖香还记得她当初刚回来的时候,忠勇伯婶娘李氏,都等到年下飘雪了才给她冬衣。之前她一直都穿姊妹穿剩的旧衣服。 言景行哪怕再多的理由也管不到忠勇伯府,况且他自己的家事都是一团糟。等他腾出手来想办法把自己接到宁远侯府已经是一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候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暖香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缺教养的刁女。 暖香是客,侯府的人对她很客气。宁远侯端坐正堂,她随着言景行行礼,侯爷非常和善的微笑,略问几句便叫人带她去客房,把言景行留了下来。一众下人都撵下去,清贵庄重的大书房只剩下父子二人。 六排三层紫檀木刻松云仙鹤圆立脚大书架,上面各色书籍杂刊堆得满满当当,旁边另有一个小柜子,双镜羽人纹的图案描画精细,却有一把长条形黄铜锁锁上轻易不会打开。那里面都是已故许夫人的遗作。柜子上一只敞口圆座流带纹墨鸦春水瓶,里头常年插着香花异草,或芍药或丹桂。丈长海棠心大理石面嵌黄花梨的中散抚琴大条案,上面各色笔洗砚台摆放齐全,蕉叶覆鹿青玉笔筒里大小型号各色款式的笔插的满满当当。鸡翅木翘头案在窗纱透进的日光下,微微发亮。 言如海侯爷正拿着一方砚台观看,举到眼前对准了太阳,双眼微微眯起。言景行默默侍立一边。 “我每次回来都会发现外书房变了模样。”良久,他终于开口。言景行自幼出入书房,并不受拦阻,许夫人去世,他常年外放,这书房俨然被言景行占据-----但毕竟名义上还是自己的领域,言侯爷习惯性的宣布归属权,口气中的不满表达的十分平静。 言景行四下观望道:“真巧,我也有此感。” 言如海眉头微挑:“你觉得我动了你的东西?” “父亲动儿子的东西本是天经地义。孩儿没意见。”言景行走过来慢慢道:“砚台少了一个,那块笑罗汉福字澄泥砚不见了。”他伸手摆动笔筒里的笔,整束两次道:“紫毫少了两支,鼠毫羊毫各一支,小蟹爪大蟹爪少了一对儿。”砚台也就算了,笔筒里满坑满谷的笔他怎么看出来的? 然而并没有完。“还有那里,”言景行回身指着门口那个紫金串红宝的挂壁瓶,那里头还怒放一只杜鹃:“它的高度下降了一点。水漏的位置,”他折扇一横比一比位置:“那墨云石三兽足双鹤挑灯水漏,左移了两寸。” 言景行自幼便有过目即存经久不忘的强大记忆能力,言侯爷一开始以为是背书本,毕竟妻子也是如此强记,而这两人又相似的好比是照镜子。但后来发现不是,这见影留画的技巧使用范围很广,甚至包括了种花剪草,工艺形制------但这并不影响他每次都被惊到。毕竟是自家孩子,说不自豪那也是不大可能的------可惜这一点好处并不能抵消他恶劣性格给人带来的可厌观感。 “其实动完之后还努力复原,已经是给足面子了。”言景行折腰:“父亲用心良苦。孩儿领受。在您闲居期间,我会主动回避。” 这句话你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言如海下巴上的线条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半晌才摆手:“甭来这套。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真捐了一万两银子?” 言景行点头,见父亲问的如此郑重,略带一丝疑虑:“真的很多吗?” “------你外祖镇国公的俸银是七百五十两,我们侯府,宁远侯的爵位是六百五十两。”言如海觉得儿子做事还是失之考量,如此轻易露富,岂是明智之举?便是要捐款,也得有几个权贵牵头,有清流名士见证,有宿儒元老主事,集体行动才是,独自跑到灾区算怎么回事?显示自己卓尔不群清新脱俗吗?这种行为和建功却不领赏的兵将一样讨厌。“你祖母定然要过问的,你自己想想吧。” 言如海又指指客房方向:“那丫头就这么领回来了?忠勇伯府都说好了?算了,看你表情就知道没说好。齐志山已经牺牲,我们都很遗憾。虽说我是瞧在他的面子上提拔了齐志青,伯爷也确实借了哥哥的势,但后来的功勋毕竟是他实实在在打下的。忠勇伯的爵位至少有他一半实功,这齐家我们要结交。你若敢把人得罪透了,我定不饶你。” 言景行躬身领训。父亲绝口不提暖香。在他心里这个已故战友之女的分量显然不大。说来也是,死志山与活志青,孰轻孰重,有眼人都看得出来。言景行条件反射性的生出些抗拒,不晓得是对暖香是伯府人的事实,还是对父亲过于审时度势的理智。 言如海也在看这个又是快两年没见过的儿子。身量高挑了些,但还是清瘦,薄背窄腰,萧疏身材,天青色缎袍一裹,艳如春柳,毫无将门虎气,打个赤脚散了头发就是飘摇在山林中的野仙------一点都找不到认同感。言如海转过身去不看他因为长途跋涉显得苍白疲倦的面容,男孩子家长这么昳丽做什么?“去见过你祖母,然后休息去吧。” 言景行沉默。侯爷皱眉:“还怎么了?” 言景行指指被他拿在手里的砚台:“这紫琳石里面有星辰砂” “所以?” “对着阳光看不到,得用蜡烛烤,常人都以为靠的是光,其实是热。” “------”言如海把砚台回归原位:“本侯又是不看在砂。本侯只是------练练举重!” 言景行一本正经道:“哦。” 大书房外阳光明媚。言景行躬身退出,方站直身体。瞧了眼流光溢彩的华檐,金黄的阳光泼水似的流淌下来,朱红色碧青色烟紫色,浓艳的一大片。焦急等在一边的庆林忙接过来,扇子摇开挡了个帘子:“少爷,您小心伤眼。” 大小蟹爪定然是玉绣学画画抽去的,砚台多半在二少爷仁行手里,再不然就是被父亲搁在了他卧室。紫毫羊毫铁定被慧绣取走了------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侯爷好容易回来一趟,对子女的请求都会分外好说话,跟他们得到的好处相比这些不过是零碎捎带-----只是平常管得死严的地方终于被突破,拿到了那个言景行的东西,会有种别样的满足感。 但紫金葫芦和水漏怎么会变位置呢?葫芦挂瓶也就算了,可能是下人换插花的时候没注意。但水漏好端端的谁去移它? 一时间寻不到答案,言景行轻轻敲着扇子,慢慢往回走。 祖母应该明天请安的时候才问一万两银子的问题。她自诩公正,自然是要不偏不倚的解决。言景行暗暗筹划一番,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回书院读书比较妙-----虽然那里的生活还是一样的无趣。明明很简单的功课却要假装自己学的很努力,看着那些人一本书辛辛苦苦背一个月,自己都忍不住替他们着急------ 刚过了二院垂花门,却看到暖香往福寿堂去,藕荷色披风在白柳从中一闪而过。庆林也看到了,他啧啧称奇:“往日倒没见老太太对外客这么热心。那个石榴红裙淡紫比甲,梳个翻云髻的姐姐是老太太那里的红缨。” “背影你也认得?” “她是老太太身边所有丫鬟里头腰最细的。”庆林伸手比划。言景行就近拿扇子敲他脑袋:“眼睛都盯着哪儿呢!” 瞧他紧跟过去,庆林急忙追上,心道这回您倒不急着沐浴了。却不料言景行紧走两步又停下,撩开花树扶疏枝叶默默站着观望一会儿,回身离开,径直折返卧室-----果然还是要先沐浴。 老太太并非尖酸老妇,到还不至于难为一个做客孤女。急烫烫赶过去,倒激她逆反。 章节目录 第19章 过关 言府老太太从来不是个容易讨好的人。她性格中带着女性特有的那种自我感觉良好和人类都有的那种无意识自我美化。她不喜欢周围的人。从前任儿媳到现任儿媳,从儿子到孙子,没有哪个能让她特别满意。 所以,第二天请安,老人家穿了石青缠珠联纹暗金八团起花倭缎袄靠在墨色金线蟒引枕上,头上香黄色抹额缀了龙眼大东珠,灰白色的头发上插一只赤金嵌蓝翠双花头梳。微微后仰的姿态不好端茶盏,所以她都会慢条斯理的喝上半盏再与众人说话。 今儿个人齐全,言如海,张氏,言景行,次子言仁行,长女严玉绣,次女严慧绣都到齐了。言如海陪坐左手上方乌木梅花高脚椅上,张氏坐左次圆凳。为了表示嫡母仁慈,庶出嫡出一般待遇,她的亲生女儿言慧绣也跟着庶姐坐锦面小杌子。 “齐家那丫头我见了。虽说出身寒微了点,但模样做派都还过得去。哪怕生于贫困,受了磋磨,也没消磨了志气。这很好。老爷既然与已故忠勇伯是至交,那如今寻了这遗腹子回来,也是功德一件。” 言如海恭敬答道:“母亲仁慈,这也原是齐大兄弟的福气。百年之后,总算有人烧香献祭了。” 言如海心里明白,老母亲脾性难让人喜欢,但毕竟脑子不糊涂。尽管她并不喜欢长孙,但事情真的发生时,却和镇国公府那位老太太一样,关心的是自家人有没有遭人设计。所以她才会连隔夜都不隔,当天叫了暖香去过目盘问。 若是性子敏感些多疑些的姑娘又要哭上一哭,倍感寄人篱下的悲愤辛酸,但暖香不是,所以她非常配合老太太的盘问-----好歹算是自己未来的长辈。这让言老太对她的满意度又高了些。 “你生在清河又落到了瓦渡,想来小乡村淳朴安逸桃源之境,又有舅舅舅母扶持照顾,好端端的,你上京城做甚?” 前世的暖香够聪明,听出了言外之意,但应变手段却不聪明,留下了极差的第一印象。后来费老鼻子劲儿都没能扭转。老太太就想表达你不过是个一朝得势的村姑,贪慕荣华富贵,舍弃了抚养之恩,拣高枝跳了,还真别把自己当千金小姐。多年媳妇熬成婆,好不容易成了惯受逢迎的老人,她说话一点都不顾忌。 什么淳朴安逸?什么抚养之恩?这原本就是暖香心中的伤疤,一被戳,立即爆了。原本还被老人气场压的抬不起头的她,脸皮紫涨,连眼睛都红了:“老奶奶不懂就别乱讲,您啥都没经历过,就别随随便便质疑别人的做法。我在村子里活不下去才跑出来的。根本没有什么好端端的。舅舅舅母都不是好东西。” -------她说的是事实,没有一点问题。但当时老太太的脸色更能说明问题,不用人提醒她就知道自己闯祸了。 这辈子,暖香说:“老妇人问的是。只是暖香自幼失祜,命途多舛,依仗弱舅,颠沛流离。今瓦渡遭劫,我有幸得神灵图谶,抢得先机。不惟自己侥幸逃生,舅舅舅母父老乡亲也得以保全。暖香冥冥中觉得是亡夫亡母的庇佑。又兼世子提点家中尚有年迈祖母,便愿替父母尽孝,二老九泉之下也可安心。” 老太太依旧不置一词点评,但暖香离开后却暗暗点头。心道齐家那泥腿子都没洗干净的人家,刚封的爵两代不满,子女都拿不出手,偏这乡下长大的还像那么回事。父荫果然是尽被她得了吧? 想到父荫,老太太注意到言景行,不由得添些烦躁和不满:嫡长子与父亲,从样貌到作风都毫无相似之处,这实在让人有点闹心。老二倒是像,可惜是个庶的。对张氏也生出些不满,嫁过来也有八年了,连哥儿都没添一个。 两个儿媳妇她一个都不喜欢。第一个是朵灯笼花,中看不中用,性子还霸道,拦着相公不许纳妾,连成婚前婆母娘安置的房里人都裁撤了。到后来自己一病不起还不放过,病秧子一个无法伺候还不依不饶,弄得宁远侯府人丁凋敝。张氏倒是个宽容大度的,虽说样貌差了点,才华更是没法比,但毕竟有点主母做派。可老太太后来迅速发现什么宽容大方都是假的,还非要装的自己很贤惠,演得一手好戏!还不如许氏呢,至少她车马摆明,不会当着啥还想立啥。 果然,“贤惠”的张氏有意在言如海面前卖好,便道:“虽说是齐兄弟有福这却也是咱们景哥儿的功劳。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去了地震灾区,接人回来。重情重义,正是老爷同袍情深,哥儿才受了感召呢。” 言如海果然高兴。虽然未说话,但刚毅严肃的面孔已柔和多了。这便是他的第二个老婆,虽说不如前任风雅美貌,但相处起来不仅没有压力还很舒坦呀。哎,若是许氏性格没有那么倔强傲慢,两人怕也不会到最后形同陌路。 张氏果然越说越起劲:“-------也是母亲仁慈有礼,老爷教导有方,所以咱们的孩儿才这么不同。一般人家,别说是缙绅官宦,便是豪门大族,一个十五岁的,未成家立业的小孩子也使不了一万两的银票。哥儿却是一口气捐给了瓦渡灾区,一般人哪里想的到?呵呵,这般气度排场,倒是轻易见不到呢。真可谓芝兰玉树生了自家门庭。” 在场人反应比较一致,先是惊讶,被一万两这个数字震得回不过神,再是皱眉,张氏的酸醋嘲讽一点都没掩饰。张氏的月前是八两银,加了慧姐儿的二两,一共十两。她管家,为了表示公正,总让老太太这里的妈妈各房送月钱-----当然,私下里她拿不拿实惠就没人知道了。但如今言景行一动一万,她不仅无法干涉,无法过问,甚至还毫不知情,这让她如何受的了? 其实瓦渡消息传来,张氏便去给言如海哭了。那时候言侯爷刚从西北回来,享受了家的温暖和芳香,正直心情好。 张氏卸去了钗环,只留一根朱红抹额,穿着素色暗花水纹长衣跪在他面前,满面委屈哀苦:“老爷,您远在西北,蒙你器重信任,把哥儿姐儿交给了我,又代您行孝膝下。愚妻操持家业,因着人又拙心又直,没少得罪人。但却是夙兴夜寐,不敢有一句怨言。只望为老爷免了后顾之忧,为这个家尽一份绵薄之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老爷您冷眼掂量,小妇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言如海放松了被边塞风沙磨砺粗硬的身体,靠着铺了大红色金线蟒缎褥的黄花梨美人靠,五彩泥金小盖钟里,一泓碧螺春沏的刚刚好。他心满意足,情怀正愉悦,忽见张氏如此,也是诧异,一把拎她起来:“夫人有话好好讲,孩子都大了,莫哭哭啼啼为此态也。” 张氏手指一转,拈了淡青色印罗兰花的帕子逝去眼角清泪:“老爷,人都说后娘难做。小妇却自不量力,心想着,只要自己行的端做得正,何畏人言?只要自己兢兢业业,不偏不倚,拿了真心待人,大家自然给我一个公允的说法。可现在,我自己没有哥儿,我把仁哥儿当亲生的养,玉姐儿是秋姨娘生的,但吃穿用度都是和我的慧姐儿一样。我偏不自量力,要用一颗真心去堵悠悠众口,去换人一点信任。侯爷,我太傻了呀。” 言如海轻轻吹开浮在杯面上的茶叶,张氏这一开口,他的好心情就烟消云散了。她刚开了个头,他就知道定是言景行又做了什么事出来------他已经尽量发挥想象力了,却没料到是为着花钱?更没想到言景行原来这么会花钱! “一万两的银子不是小数目,我身为当家主母却是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旁人如何看我?那些婆子下人们还服不服我?再则,按理来讲,哥儿捐助灾民这是大好事一件,可也该用咱们侯府的名义捐呀。倒不是说要占哥儿的功劳,实在是一家人不该这么生分,白白叫人瞧了热闹。三则,都是老爷的孩子,玉姐儿慧姐儿不说了,女孩子本就比不得,可仁哥儿也是男丁,他平日使唤才多少?这对比一出来,庶子小可怜儿,岂不叫人看老爷笑话?” -------其实言如海并不用张氏为自己分析,他的内心并不像外表那么粗狂。这些他都想的到。但问题是,言景行用的本就是母亲的嫁妆。当初许氏陪嫁足有两三万两,她若是无后,自然要被国公府收走,但现在这些都是言景行的。 尤其言如海本人有意和先妻财货撇清干系,免得落了侵吞妆奁的名声,所以并不干预也不多过问。当初当着镇国公府人的面尽数盘点清楚,一一交给儿子。再加上镇国公府生恐小孩被欺负,送人送资源,打理经营,他本就非常放心。而他自己本来公务又忙,长期不在,儿子又老成的让人忘掉年龄,所以不怎么留意,是以言景行这孩子如今到底有多少钱,他这个当爹的竟然不知情?! 言如海还是生出些尴尬来,觉得果然还是得找儿子聊一聊。于是就有了言景行刚到家便被叫到书房那一幕。 章节目录 第20章 过关 碧纱窗里刚刚放出白亮的天光,暖香便醒了。她惺忪着眼睛坐起,便立即有两个小丫鬟走过来,一个撩起被褥扶暖香起身整理床铺,一个就捧来了今日要穿的衣服。一个身条挺拔眉目可观,一个面容尚幼有些孩儿气。前者是老太太昨晚拨来的,叫红缨,后者却是刚进侯府言景行送来的,叫零鱼。 零鱼?暖香原本就奇怪,好端端的,怎么有这么古怪的名字。后来才知道言景行此人其实挺会省事。他原本有十个丫鬟,刚好从一心双成三星四维排起,排到九久十真。但后来有了第十一,于是恰巧属于第十一的小丫头就成了零余(鱼)。 零鱼梳着丫髻,包包头用红缎带夹珠花裹起来,水红小袄石青比甲,垂着两只手来给暖香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姑娘好,我叫零鱼,是少爷那里伺候花花草草的,今晚,少爷让我来伺候你。” -------虽然听起来有点怪,但暖香对伺候花草的人服侍自己并没有意见,晚上小姑娘用那摆弄花的手来摆弄她的脸,似乎也跟别的下人没有什么区别。其实她不过做客一晚,闭眼睡觉而已。估计今天,最多半下午的时候忠勇伯府就吵出了结果,派人来接自己了。零鱼去要客饭,糖儿便来帮暖香梳头发-----她的第一个丫鬟。在金陵的时候,陈氏从可靠的人牙子那里选购的,趁着她府里添人手,一起调丨教了,如今这个分给暖香。 侯府客膳大约分三等,暖香大眼看去便晓得自己这是一等的。有酸笋鸡崽子汤,高汤水晶白菜,搁着虾皮芝麻香醋蘸酱的小笼包,碧莹莹的粳米粥,金灿灿的黄金团,还有软糯的粟米枣心窝窝头,酥脆的卷皮起酥鲜肉饼。还有看碟和小菜。 红缨把房间归置妥当便告辞到老太太那里去,暖香知道她要去回复情报。其实她很好奇,睡觉能看出什么?会不会磨牙说梦话?吃饭能看出什么?是不是吧唧嘴?会不会掉菜?有没有把看碟也动了? 零鱼倒是言景行担心她刚到侯府会拘束害怕,特意调过来的。小丫头还要赶到日出时刻回去浇花。书衡注意到她十分小心的把公筷小碗放好,眼睛溜溜的转了一圈,倒似要提醒她,不管用什么餐具都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前世的她在灾荒中饿怕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眼睛里永远只有食物。现在她努力回忆也想不起当初自己是不是把看碟的菜给吃了。应该没有的吧?吃相大约不大好看。 暖香尽职尽责的做一个安静不生事的客人,吃完饭便默默的做到一边发呆,偶尔比划比划这两天重新练起的字找找感觉。只是,不经意的,眼睛却总是瞟去荣泽堂。轩昂华美的正院正房,上辈子她安心乐居,富贵尊荣的场所。 再往后是福寿堂,那是她每次进入都提着一口气,大冬天还能腾出一身细汗的地方。现在言景行正在那个位置,长辈的“关爱”并没有那么容易消受。 一万两捐款的事情被张氏爆出,众人或多或少有些惊愕,当事者却还很镇定,至少表面看是这样,言景行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他走到老太太面前,单膝跪下:“孩儿擅自行事。愿听祖母教诲。” 老太太坐直了身体,面色不大好看。她虽然不满意言景行擅自动用大笔钱款,连声招呼都不打,却更不喜张氏如此做派。到底是小官之女,没见过许多世面,一万两很多吗?值得你如此酸苦眼红。这数字是不小,可与整个侯府的家底比起来,倒也罢了。老太太愈发觉得自己没有把全部家业交于张氏是对的,纵然自己累着,但总比让媳妇迷失在泼天富贵里的好。正所谓合为一军之将不合为三军之帅,她也就管管内宅了。 “莫觉得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当心聪明误。”老太太语气严厉,言景行抿了抿唇,应是。张氏嘴角刚有点笑意,老太太的视线却从言景行身上飘过,空中一荡,又落到了张氏身上:“莫要用你的器量去揣测别人的深浅。” 张氏不明所以,愣怔在那里,脸上骤红骤白,僵如木偶。 言如海皱了皱眉。毕竟是冢妇,虽说是继室,也不大灵慧,但他还是不喜欢母亲在儿女面前如此下她面子。遂道:“母亲,这事说到底是景儿失之考量,他回来当天我已教训过。但男孩子家,若是使个钱还扣扣索索思前想后的,未免失了气魄。为着几枚孔方兄,铜臭污了家室馨香更是不该。景儿是不当家不晓得柴米价,张氏是深知管家不易自幼受勤俭朴素的庭训,有分歧,也是常事。总归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此揭过吧。” 老太太又慢慢靠了回去。子女都全的当着一品大员的儿子,这面子总要给的。“老爷都开口了,那我还说什么。景儿起来吧。我是年纪大了,到了享福的年龄,什么事,该我不知道的,我都会不知道的。”她招招手,立即有穿红着绿的丫鬟捧了个带锁漆雕红木小匣子过来。“这里头是京北两家铺子的契,交给太太吧。” 张氏顿时一喜,她晓得这样一闹,老太太定然要松手的,与货真价实的铺子相比,挨两句嘴又算什么呢?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是她一贯的生存智慧。 言景行默默退位,面上并无什么表情。老太太的陪嫁,要留给言家子孙。但言家子孙这么多,她要留给哪个,全看她喜好了。 红缨已经回到老太太身边,身为惯使的贴身丫鬟,甚至无需言语,就知道主子想要什么。简单几个眼色手势比下来,老太太已有了想要的答案,她喝了剩下的半盏茶开口:“忠勇伯的丫头很不错。虽然破了点相,损了福气,但还是个好孩子。昨日是消息送晚了,伯府诰命陪老太太进香不曾回来。今日一定要送回去的。景儿,人是你带回来的,便由你交付去吧。人家定然有别情要诉,有家事要理,咱们一拖一占的,未免没眼色儿。” 听到破相损福气那里,言景行便下意识的皱眉。当初文文也是那样,因着左额角的胎记,总被人同情。好比是美玉上的一点瑕疵,让人恨不得提刀挖去。摇头叹息者有之,怜悯惋惜者有之。小孩其实比大人想的要聪明,文文很早意识到大家目光中的异样,总是用刘海把额头挡起来,还尤其爱戴帽子。 ------明明太医说了她身体很弱,多病多灾,那为什么不能让她开心些呢? 等老太太说到下一句,言景行就意识到这番话是讲给他听的。忠勇伯府并不十分期盼这个遗孤。不然何至于这么晚才得到消息?别管太宽了,那是齐家的人。老太太就是要提醒他。这个女孩在伯府遭冷遇已是必然。孙子又十五了。她要把所有属于少年的情绪躁动,从见义勇为的热血,扶弱怜贫的侠义,到英雄救美的旖旎全部打散掉。 坦白的讲,老太太的思虑很有道理。 言景行已经习惯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五岁那年母亲去世,他就开始把喜怒哀乐收进口袋里。展示出来的,都是加工的刚好的。躬身领取祖母教诲,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言景行心想:我要弄个官来当当了。抢不来话语权,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从妹妹,到母亲-----他再也不要遇到第三个。 才不过日上三竿,忠勇伯府的人便到了。暖香注意到来人中有祖母那里两个妈妈婶娘李氏那里两个管事婆子-----至少表面看起来对暖香的回归十分重视。言景行拉着暖香的手出来,小姑娘不说话,乖巧的跟在他身边,也不像平日那样笑靥如花。是要回家了过于兴奋,以至于不知所措,还是她也不大想分开呢? 暖香回忆里,她上辈子被伯府带走的时候,可是一步三回头,哭的让伯府的人都觉得尴尬。让侯府的人也觉得尴尬:好像少爷横插一脚夺走了本属于齐家亲属的戏份。那个时候言景行把她从灾区救出来,一路精心照料,让她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认主心理。就好像雏鸟第一次开眼,见到了生活指导者,他将带着她走入并掌握这个陌生的世界。 今生她没有那么失态,但心里还是酸酸的。好不容易重来一回,她与言景行相处有很强的补偿心理,根本黏不够啊。这样想着,暖香拉着言景行的手,无意识的抓紧了。 言景行拍拍她的肩以示抚慰。小姑娘的神态让他一时间对伯府接客下人莫名抵触。为什么她偏偏就是齐志山遗孤呢?若只是灾区随便捡回来的女儿,那他就可以想怎么安置就安置了。 “仙姑?”言景行忽然唤她。已经习惯了叫他景哥哥的暖香,反应了一息才晓得是叫自己:“嗯?” “神灵给你的预言,可包括多了个哥哥?” ------其实你是我的丈夫。暖香默默摇头。 言景行有点失望。这神灵看起来也没聪明到哪去。 章节目录 第21章 回家 忠勇伯府在上京城外圈,暖香马车上呆了一袋烟的功夫,方才摇摇晃晃回了家门。因为有侯府气派在前,又看到门口高大威武两个石狮子的时候,暖香心里并未如何忐忑不安。端严牌匾下站着两个当值的小厮,见了便叫:“请姑娘转角门。” 暖香抿了抿嘴角,并不多话。又是孤女,又是贫女,一文不名前来寄养,走角门也是应该。忠勇伯府是在原来的形制上重新修缮扩建的。暖香下车,坐轿,过廊道,走仪门,衣帽周全的小厮退下。瞧了眼那缠着祥云瑞兽的垂花门框,暖香脸色未免更难看些。仪门,就是二门。幽静贵女子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前世中计,被人逗引着跑出了仪门,可是很受了一番奚落。 扶着婆子的手带了糖儿碎步踩上砌花甬道,依然不进正堂见客,老太太在后面慈恩堂等她。暖香并不觉得从未见过的亲人一照面便能立即热络起来,所以前世被那鸡皮鹤发的老人染了满面的眼泪,只觉得又尴尬,又无措。呆愣着不知如何是好。大家便私下评价这孩子终究养不熟,情分早淡了。瞧瞧那冷漠样? “祖母。”刚进门便有两个钗环齐全的丫头走过来,一个解去了她的锦鲤荷花烂绣披风,一个铺垫子在地上。暖香走上前,磕头下去,呼唤的声音微微颤抖,再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湿:“奶奶,暖暖给你叩头了。” 老太太出身贫寒,大半辈子受苦受累,并不是养尊处优保养精细的老人。穿着靛青色万福连绵香黄盘扣大袄,衣襟上二指镶边压着暗金凤纹。墨绿色召冬纹抹额云朵两片笼住了灰白的头发。老人家瘦削的身材,眼角皱纹丛生,腮帮上都是黄褐的斑点。手也同样粗糙,暗黄色的指甲毫无光润之感。早年出力干农活,掌心里的纹路都分外坳深。又是念孤心切,分外用力,抚摸着暖香的时候,她的脸皮被摩挲到发疼。 “丫头。”老太太开口叫她一声便哽咽难语,眼泪泼洒而下。“你,你可回来了呀。” “祖母,孙儿好想您。我终于见到您了。”暖香扑进老人怀里,碎珠滚滚。想到她对自己的关爱和庇护,又痛又愧,真情涌动,不可抑制。 站了一地的婆子下人被感染,都偷偷擦泪。半晌才有丫鬟过来扶老太太回去坐下。铺着猩红金凤牡丹锦毯,放着曲脚如意纹方形几案,有丫鬟把她往另一边让,老太太却携了她的手,硬是让她与自己一边坐,将她强拉进怀里。 一道披红挂彩的身影就站在屏风后头,瞧见这一幕,心里嗤笑:老太太也是太大心,刚见面就认做了自家人。说是齐家骨血可有证据?真不知道言家安得什么心。她身后高低参差还排着一溜串晚辈,都强压着好奇跟在她身后。她不动,余者也不敢动。 眼睛一转,就抿出了两包泪,这妇人顶着满头珠翠走了进来。 “老太太,亲亲侄女来了?快要我看看,诺,我把姑娘小子们也都带来了。” 暖香乖巧起身见礼,以婶娘呼之。李氏便拉了她到跟前好一番摩挲:“可怜见的小姑娘。听说你是瓦渡长大的?哎,不晓得什么地方这么会养人,这脸皮手皮,真是白嫩的很呢,可不像干过粗活的。头发也好,黑真真的鸦羽色。”她手里拉着暖香,眼睛却看着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头脸一晃,鬓角挂着的三串金坠角步摇叮当作响。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暖香的头发,因着额角的伤,暖香下意识的往后躲。 这妇人一怔,嘴角的笑容又加深了些,拦住暖香的肩膀让她回避不得,指甲一挑拨开了刘海,眼神一动,做出意外惊骇之色,再一看老太太,眼泪就下来了:“可怜的孩儿,吃苦受累,出生以来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这就算了,衣服吃食全都补的,可这脸怎么办呀。不晓得哪里的狠心歹人,手脚欠痒的,将咱们姑娘破了相呀。” 老太太也吓到,急忙又拉暖香过去看,眼泪也跟着滚了下来。其他几个孩子看看暖香,又面面相觑,眼睛里的神色都是又惊讶,又同情。尤其几个女孩子,她们如今显贵了,就知道脸蛋对女孩有多重要,别说是疤便是痣的位置长得不对,那也甭指望嫁入豪门了。 暖香蹙起两道细眉,沉默不语。前世,因为大家的指点,叹惋,同情,她心里十分介意,多抑郁自卑,还是言景行鼓励安慰,又有妙手丫鬟巧梳头,画妆面,才渐渐地好起来。重生一世暖香已看开许多。这样也没能躲过这一劫,说不定就是上天有意的安排。 “祖母,您莫要伤心了。”暖香拉住老人的手,用自己白细的指头拭去她皱纹中的泪痕:“白骨红肉,花容媸态尽是皮囊。暖暖能回归家园,侍奉祖母膝下,替父母尽孝,心里已然十分欢喜。这本就是神灵的恩赐,我不会奢求太多。” “好孩子,好孩子!俺们丫头孝顺。”老人拿帕子擦红了眼睛,把暖香搂在怀里,又心疼又爱惜,连土话都讲出来了。 李氏看到了一丝不屑掩盖的很好,又招呼四个姑娘三个哥儿过来。“来来来,都见见。这是明月,明玉,明珠,明娟。” 按年龄算,明月最长,明玉和暖香同年,明珠略小,明娟最幼。四人挂着一样的锁子穿着同款秋季夹衣裳,排成一排。明月是糟糠遗留,明玉都是庶出,沉默不吭声,互相见礼,只对她微笑并不说话。明珠是李氏所生,比暖香小一岁,个头却比暖香高些,上下扫了暖香一遍,瞧她衣服光线首饰简单却金贵,心道原来宁远侯府这么好打秋风。 那挑剔打量的目光相当失礼。前世暖香被那菜市场看猪肉的眼神恶心到,绕过她先拉住了最小的明娟的手。为着这件事,明珠嚷嚷了足有一个月,说她分不清嫡庶尊卑长幼有序。偏偏眼神是虚无的,说到底是暖香敏感,拿不出证据反落了把柄,只好由着她说嘴。 如今暖香嘴角挂着和善的笑,眼睛微微上翻,也从她头顶扫到了脚面,最后又慢慢落到了她脸上。十分无意的在她鼻梁上停了一停,弯腰屈膝,女儿礼行的标准而又好看。老太太和李氏都感到惊讶,只是一个兴奋,另一个就翻了五味瓶。 三个男孩,明辉明光明成。前两个都是李氏嫡子,明成却是庶出,与明娟一母同胞,都是红姨娘生的。 见礼说话叙旧,老太太又问她生辰八字属相,都与记忆中相合。又问她些瓦渡故事。暖香口齿清辨,用词老练,隐下悲伤故事不说,单挑有意思的讲来,描述的趣味横生。连几个有幸长在富贵乡的小儿都听住了。 李氏原本就以口才见长,一张嘴忽悠的老太太团团转,藏住了多少险恶用心。忽见暖香如此抢风头,心里暗恨: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眼神倒是活。以为奉承住了老太太就能在这家里享福了吗? 老太太抚摸着暖香的手,看李氏:“给姑娘的衣服可都预备下了?” 李氏立即满面春风的答道:“瞧您老人家说的,这点小事还用您操心?言家哥儿说去寻人的时候,我便觉得老太太拜了那么多菩萨终于起了作用,早早就打发人去做了。尽都是顶顶好的料子。只是姑娘没有亲自挑样子,怕花色看不中。” 暖香赶忙起身道谢:“有劳婶娘费心了。暖香再不敢挑剔的。” 其实她知道李氏根本就没有预备。前世她没有路经金陵舅家,而是直接随着言景行和奉旨钦差国公府许琛一起回京。齐家同样是第二天就来接人。那个时候她什么都没有,还是路上添置的几套衣裳,几对钗镯。那时冬天意外来的早,眼见得天泛阴要下雪,暖香冻得缩肩勾腰,偏偏又听信了李氏“缺什么就来跟我讲”的话,便去问自己的衣服做好了没有,为啥别的姊妹都添了冬装,单单落了她的。 ------却不知李氏是怎么跟别人撕扯的,第二天老太太叫暖香去说话,就变成了“咱虽然富贵了,但也不能忘了艰苦朴素的老规矩。你婶子操持这么大的家不容易你要多体谅。小姐妹们一处玩,却不能为一点东西争竞上下。地是子孙累,钱是催命鬼。”老太太担心贫贱女刚入富贵乡,迷失了本性,好一番苦口婆心。 那个时候暖香穿着刚缝制好的冬衣,脸皮臊的通红,拳头攥紧了衣襟不说话,只恨不能把衣裳拔下来,甩到李氏脸上。连对老太太都存了芥蒂。回到房间,她憋着一股气操着剪刀将棉衣剪了个稀巴烂。泪水滚滚而下。到现在她都记得那件衣服茜素红的颜色,暗宝相花的纹路,棉絮扯出来,红红白白一团,灯光下好比一只惨死的兔子。 “哟~小小年纪,气性倒这般大。”李氏如此讲。 渐渐的,渐渐的,暖香就“刁女”了。 章节目录 第22章 炫耀 锦光堂是伯府正房。漆雕彩柱盘龙华凤,斗角飞檐流光溢彩,红木廊子上鬼脸青大盆放着木芙蓉,粉月季,小金桂,水晶菊,香味浓郁,屋檐上挂着画眉黄鹂八哥儿各色鸟类,婉转清啼。室内珠光烂碎,华丽逼人。 齐明珠对着山云纹翔鸟玻璃镜左看右看,用手指触摸自己的鼻梁。她五官甜净,眉眼浅画,嘴唇圆润,蒙在□□团一样的脸上好比浅浅的浮雕。大家都夸齐家三姑娘有福相,生的圆润。她也这么认为,但最引以为憾的就是鼻子。她总觉得自己鼻梁不够挺秀,蒜头鼻一镶,整张脸都塌了。 听说幼儿时期经常夹一夹,能让鼻梁高挺,便常暗恨母亲乳母都不讲究,让她长了这么个不体面的鼻子。 却不知暖香怎么知道她这个痛脚,今天只管盯着她鼻梁,看得她恨不得捂住下半边脸。她刚进府,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遗憾。看来这个鼻子真是长得太不顺眼了,让人不由自主的盯上。齐明珠左看右看,啪的一声合上了镜匣,分外懊恼。 一回头看到李氏正招呼下人收拾衣服,各色各样,都是从她的柜子里拿出来的。不由叫道:“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给暖香?”她移步过去,翻看那些锦绣衣裳:“这件蜀锦的,还是煌记的绣样。这件玫红的,还有那件月白的,我还都没穿过。那件可是雪绫缎,上了身跟白月光似的。我不依!不知道哪里跑来的草民,忽然就成了伯府小姐了。这料子,这衣裳她也配?” 李氏撇了撇嘴道:“没办法,老太太说起来了,再冲着今儿的热络劲,那肯定是要过问的。”原本李氏逢迎多年,暖香不尴不尬见一面,她有充足的把握让老太太迅速淡了这个人,以后还凭她施展。(就如同前世那样)却不料这丫头也厉害,毫不怯场,还甚有口辨,老太太欢喜的晚饭都多吃两碗,还一个劲儿的让人给她拣菜。 开端不成功,那接下来可就麻缠了。 “那就随便给她做点呀!我的衣裳,我不给!” 做?现在做哪里来得及?况且早半年前都知道要回来,现在都没成衣,这算什么事? 当初言景行送来消息说寻到了暖香,李氏并不放在心上,跐着门坎站在通风口一顿抢白:“这又是什么打秋风的新方法?京城里这么多达官显贵就咱们家穷亲戚多,三天一个两天一个要银子要地儿。每个月不知道打水漂多少钱谷?这回好了,也不说是七大姑八姨拐了弯的姑婆老邻居,直接成遗孤了?谁爱领谁领去?管我什么事!” ------却没料到还真的领回来了。更没料到老太太这么糊涂,一碰头就认准了是真的,也不想其他。李氏只觉得诸事不顺,老天都跟她作对,地震死那么多人,怎么她还偏偏活着?马上明月要说人家,嫁妆又是一大笔!烦烦烦。 齐明珠翻看这些衣裳,这件舍不得,那件也心疼,撇撇嘴道:“明玉不是一样属兔吗?拿她的衣裳好了。她俩还一样大呢。” 李氏把她巴着衣裳的手拍开:“嫡母从庶女那里夺衣裳贴补侄女那是怎么一回事?严格算起来,她可是嫡女。” 齐明珠一矮身在秋香色龙须方巾褥上坐下,愤恨道:“我才是嫡女呢!如今当着伯爷是我爹可不是她爹。要怨只怨她自己没福。” 嘘-----李氏捂她的嘴:“仔细点,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又有气生。” 齐明珠看着李氏打包好的衣服就生气,索性又回头去照镜子,却不料李氏又过来开梳妆匣,眼瞧着缠珍珠的花儿,镶宝石的簪儿,金灿灿的环,碧莹莹的玉在母亲手里翻来翻去。齐明珠大急: “娘,连首饰也要拿。” “乖,听话啊,年下就做新的。”李氏随口哄劝:“哪次做衣裳订首饰不是尽着你挑的?” 齐明珠狠狠跺脚气鼓鼓扭过身去。李氏也气,恨闺女不开窍,“这点长短有什么好争的?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便是老太太护着又能护多久?老人家每到秋天就犯病,指不定熬不熬得过去今年呢。你弄清楚,你的对手是明娟!她如今可得老爷的宠。” 明月明玉这俩姑娘,一个亲娘没了,一个姨娘是下官孝敬的,礼物而已。在李氏手下熬人,翻不出什么花来。唯有刚进府的红姨娘,小轿子抬进来的良妾,先是生了姐儿后来又添了成哥儿,实在是让李氏心里熬煎。 齐明珠又撇撇嘴:“不就是会背两首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你也去背呀!”李氏也没好气:“榆木脑袋笨疙瘩。”齐明珠的双眼瞧着忽灵,但对读书实在天赋有限,在几个姊妹中算最慢的。李氏也是干着急使不上力。 齐明珠不满的转过身,看看身上的衣裳悄悄拿了注意。等到两个哥哥从学堂回来,李氏照看儿子吃饭,齐明珠立即放了帘子,关上门,把包裹打开,又换了一批进去。 掌灯时分,暖香见到了婆子送来的衣裳,那人堆着一脸笑告诉她:“这些衣服都是特意为姑娘预备的。” 暖香点点头,道声费心,便让糖儿拿钱,抓一把递过去,也不看数量,婆子笑容愈发谄媚,倒是没想到一个乡野来的孤女会如此大方。暖香打开匣子,看了一眼,象征性的拿出一朵珠花对着烛火比照一番,笑道:“婶子太客气,这些东西,我原本都不缺的。” 糖儿恰好就在暖香身后,清理小主人的首饰,一件件用白棉布裹了收起来。看到那赤金嵌红宝双鱼对口镯子,羊脂玉鱼鳞纹如意簪子,水仙乘鲤鱼碧玺绿松石头花,双鱼环扣耳坠子,婆子眼睛微微瞪大。这反应,暖香很满意。织造府把持着江南半边天的绣坊染坊绸缎庄,财宝雄厚,嫡女大小姐许飞鱼又备受宠爱,她的东西可都是足金足两保质保品。虽然送暖香的都是鱼------但都是造型很漂亮的鱼。 婆子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她立即又被暖香的锁子吸引了。黄澄澄金灿灿的赤金盘螭对口项圈,细细金丝缀着一枚银杏叶大的玉锁,质地莹润,好似落下了捧月光,天然的粉红沁刻出了芙蓉花,八字福语,风柔日暖,香远益清。精巧别致,贵不可言。婆子眼神都直了------为表看重,李氏特意派了得用的婆子来送东西,她跟着伯夫人也见过些世面,却不曾在哪个人手里见过如此精美的玉锁。 她当然没见过。这玉锁是侯府言景行送与暖香的。见了真人,核查了身份,更难得投了缘法,言景行已然决定把这个孤女当妹妹好好宠着。这玉锁是他亲自绘了图样,启用私库玉材制的,交代工匠莫急莫慌,务必做的合心合意,尽善尽美。 否则怎么那么巧,合了暖香二字?从他消息递过来算起,做了三四个月,回京刚好赶上。见面礼又充当了暂别礼。 言景行还与她开玩笑:“这回可别随随便便卖掉了。” 瞧着那宝光莹莹的玉锁,婆子想到三小姐趾高气扬的比划:“这枚簪子可是镶了东珠的。那丫头定然眼馋死了,她哪里见过这么圆润的珍珠?瞧着吧,明日定然感恩戴德来巴结我。”她不由的摸摸脸,觉得有些发臊。 并非暖香非要炫耀,实在是这府里人都是势利眼,看人高低下菜碟的。中午她午觉睡醒,要喝茶,水是温吞吞的,经次一折,晚上泡脚水都是滚烫的,里头还有姜片。“天潮,要给姑娘除除湿寒。”糖儿端水回来如是说,那些妈妈真尽心。暖香勾起一边嘴角笑而不语。这种人蛮好对付。她们爱财,那么你只要有钱就好了。 言景行?此人的花钱水准和赚钱能力是成正比的,暖香一点都不担心。反正从上辈子来看,他好像一直都挺挥霍-----然而并没人阻止或者碎嘴?那就说明他花的钱都是自己的,而且是合法经营赚来的。 暖香并不知道她心中万能的男神此时刚因为钱的问题被老侯爷训教。 言景行有一下没一下翻着手里的书本,姿态娴雅,轻松惬意,若非封皮上《韬略》二字过于庄重抢眼,会让人觉得他不过是在读些闲散诗词。庆林却在一边查账册查的抓耳挠腮。 “你知道你现在很像只猴子吗?要不要我栓上项圈送你去天桥杂技团?” 庆林郑重的放下账册,很诚恳的建议道:“少爷,我觉得您要削减一下开支,毕竟老爷说了要让你知道钱的厉害。” “如果你说的是我那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的话,就应该知道我是从来不把它算成收入的。扣就扣了罢。” “不,我的意思是您的玉坊做私活,缠住了俩老师傅,这俩月本就出货不力。而现在老爷明显有抽资的意思。” 啪!言景行合上书本,难得有点严肃。摆脱家庭中金钱的束缚和压制,这种事情他一早在谋算了。但问题是现在就让父亲知道他已经完全经济独立,会不会太早了点?父母尚在,便私开生业,说起来可是大逆不道。 所以还是要去服软认错? 还有另外一件事,父亲为什么要翻书房?就那情形推断,他可不是拿了点需要的东西,而是彻底翻了个遍。查我的私库吗?言景行轻轻摩挲着食指。 章节目录 第23章 风波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暖香早早的起床。她住的这个地方在坡面,对水,向风。秋冬季节,阴湿之气一阵一阵涌上来。暖香轻轻呵了呵手,糖儿便捧来热水给她净面。暖香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温的?” 糖儿眼圈一红,嗫嚅道:“怪奴婢没用。我原本是提水壶的,但半路是三小姐房里人截去了。她们说明珠小姐总是这时候洗脸的,没道理姑娘你一回来就扰了她的习惯。奴婢只好用铜盆端来,因着后厨离得远,走过来,这就凉了。” 暖香点点头,淡淡的道:“你尽心了,奴才腰杆硬不硬原看主子有没有体面。这不怪你。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暖香口气和缓,面上的表情却很坚毅,这让糖儿没来由的找到了底气。 牛尾庄的时候,用雪擦脸的时候都有,暖香并不太娇气。她飞速用花泥拍了脸,捧水洗去,又略微擦了点果蜜。照例让糖儿给自己梳个丱髻,压上两朵霞粉色绒头芙蓉花,耳上薄薄一片青金坠子。暖香拦镜直视,小心梳好刘海,镜子里看到糖儿开柜子,便叫住她:“不急,把昨儿婶娘送的衣服挑一件出来。” 糖儿笑道:“也是,不能辜负了伯夫人一片心。” 暖香抿嘴不语,糖儿便去翻看昨晚婆子送来的衣物。她在金陵织造府见过了世面,并没有露出惊讶赞叹之色,把罗裙,绣袄,锦衫,云肩依次翻看,“这个桃粉的颜色染的不大好,有点显旧。梅红的这个好看,元宝纹也显娇憨。” 暖香走过去,大眼一扫便晓得这些衣服都是齐明珠穿过的。上辈子她就这么干,这辈子她还这么干。暖香不由的目露厌恶之色,她现在还记得一件铁锈红的薄袄,斜襟的旧款式,那颜色本就显老,浆洗过几次之后更不中看,齐明珠还嘲讽她:“呀,堂姐这倒像是把废铁片穿到了身上。” “呀,这是怎么了?”糖儿要把玫红鸳鸯纹样的夹袄拿出来给暖香穿,抖开抹平却发现绣肘下方有一道痕迹,虽然用界线和花贴密密的修饰了,但还是能看出这是缝补过的。老太太贫苦出身,勤俭爱物,断不许子女作践绫罗,虽然不像当初那样“好三年坏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但也要求小辈儿惜财,所以有这样的衣裳并不奇怪。 但齐明珠却是非常厌恶,只觉得这补丁衣服让自己丢尽了颜面,所以就压箱底了,这会给暖香送衣服,裹夹着一起打发过来。量她山野丫头,也看不出什么。 糖儿已经察觉了端倪,脸涨的通红:“小姐,真是欺人太甚。” 暖香轻笑:“到了亲戚家,一时手错不上,穿了姊妹旧衣裳。特意争去也没意思。”她顺手穿上,自己系住了绦带,翻了一翻,又找出一条淡牙黄的棉布裙子。糖儿满心都为小主子委屈:“姑娘,您穿那件雪青色的吧,搭配起来好歹亮眼些。不会叫人一眼看出是旧的。”暖香慢慢摇头:“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了,老人家醒得早。” 糖儿又连忙给她披上雪荷色锦鲤菡萏的披风,手抚摸着光滑鲜艳的缎子,她忽道:“小姐,要不咱们去侯府吧,我觉得言世子对您顶顶好。” 暖香哭笑不得:“傻丫头,说的什么混话。我是齐家女儿,可不是言家人。”至少现在不是。 老年人睡得早起得早。暖香到了慈恩堂,这里虽然安静,但屋里已经灯光微亮。老太太节省,这会儿不做活,只合眼念念佛经,所以不让烧太多灯油。有老妈妈来回禀三小姐来了,便放下了佛珠,含笑望着门口。这丫头,竟然这么勤快。 暖香进来福礼请安:“祖母。” 室内光线不算亮,她那披风滚银缎子叫人眼前一明,老太太喜上眉梢,十分满意。当初她大郎说自己在清河讨了婆娘,她跟那儿媳妇却素未谋面,如今只看孙女,那高挑的鼻梁,舒朗的眉宇赫然是亡儿复生,细瘦的骨条水灵的眼睛自然是来自那薄命的媳妇。 说到薄命,她又想起自己第一个老二媳妇,跟着自己吃苦受累任劳任怨除了未生下哥儿简直让她处处满意。可惜,也是没福,眼瞧着富贵了,她却一病没了,只留下一个大姐儿可怜见的。 暖香也可怜。没爹没娘,地里发黄的小白菜。暖香脱掉了披风,周身淡淡银白光晕也消失了,老太太眼睛一暗,把可怜的小孙女拉近怀里:“怎么不多睡会儿?一大早顶风过来,手都冻凉了。” 暖香小猫子一样窝在老人怀里:“我向来起的早,这会儿乡下已经锄两道地了,我已经赶着黄牛上山了。” 老人知道庄稼人的辛苦,摸着暖香的小手心疼万状:“既然回来了,找到了家人,就再不用吃那苦了,你老子辛辛苦苦,陪上命赚来的功名,若是自己亲闺女还丢在野地,我下了九泉也难见她。”所谓血缘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虽然从未见过,但老太太一见就感觉着丫头身上留着自己大郎的血,又核对了生辰八字更不怀疑。所以哪怕李氏再怎么“善意的提醒”“委婉的引导”老太太也认准了暖香,再不疑有他。 提到亡父,暖香也心酸,抬手拈了帕子,兰指微翘眼窝拭泪。祖孙两个虽然各有悲伤,但腔子里却是热热的。老太太摩挲着暖香,摸着摸着觉得不对,便拿暖香的手肘来看,那花贴绣莫名的眼熟。我记得谁也有这么一件?这是流行的新款式吗? 这温馨和乐的场景早刺痛了另一个,李氏早听老妇人说“你老子赔命赚来的功名”便心中一恨:只因着大郎早死了所以大郎什么都好,二郎这官是吃干饭来的吗? 当然,不管怎么想,她面上还是热络的像盆火,捧着奶钵子进来,满面堆笑的福身。身后照旧跟着四个小的。老太太农家出身没见过世面,李氏却是齐家发达之后,再娶的官家小姐。人又美貌,又干练,又很懂人情往来,各方逢迎,老太太见着她就低了些阵仗,并未摆出婆母的款。 她当即放开了暖香,笑着让李氏起来,又连连叫起,让四个孙女坐在小锦面墩子上,让人把姜黄色鬼头青瓷四角火盆端到中间:“你刚为着重阳节团团忙了一遭儿,合该多歇歇,又这么早过来。老婆子我这儿哪里有什么事?” 李氏笑靥如花,一边把热牛乳奉上,一边道:“伺候婆母娘原本就是媳妇我应该做的,您不让我站规矩,我已经感动的不得了了。我也是修来的福气来伯府伺候您呢,要是不仔细些呀,二郎那暴躁汉子,性子起来了,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忠勇伯齐志青侍母至孝,老太太也是又欣慰又自豪,李氏这么说她就更开心了。连腥膻的牛乳都变得好下咽了。这也是她儿子的孝心,每天或牛乳或羊乳为老人滋补身体。因着她不爱那个味儿,里头还会放姜汁来定腥。 暖香在一边乖乖站着,并不多话。李氏看着老太太用姜奶,一回身又把暖香拉出来:“大侄女怎么起这般早?床不好睡吗?” 结果暖香刚站到了灯光下,李氏一瞅她身上的衣裳,眼角顿时一跳:明珠这死妮子,做的什么好事?她是有意要在这里发挥一番,既显示自己能干又哄稳了老太太,可惜自己闺女不配合,毁了她的好棋。 暖香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盈盈笑道:“给婶子请安。我昨儿见了几个姊妹,觉得开心,大家和和气气的玩,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小妹妹大约是见到婶子疼侄女不疼闺女,不开心了呢,这醋吃的-----” 老太太一听便知不对,抹了抹昏花的眼,命婆子添油亮烛,诧异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小孩家玩闹而已,一个人还有左脚拌右脚的时候呢。”李氏急忙描补,又扯着老太太说道院子里有株早梅结了苞,恰好应了暖香回归,是莫大的喜兆。老太太自然高兴,差点就被带过去。 但这里却偏偏有人不会那么容易放过。明娟看看暖香又看看明珠呀了一声,捂住了嘴咯咯笑出来:“明珠姐真是好心,特特把记载着自己荣耀的衣服舍去了。” 齐明珠顿时腮上一红,她当初特意穿着这衣裳到老太太面前逛了一圈,得了老太太“巧手补缺,惜财爱物”的赞扬。但她毕竟不喜,虽说是花贴可毕竟是补丁的用途,那再好看的补丁也是补丁呀,此后再没穿过。但昨天关着门偷天换日,又要躲人又紧张,便没瞧仔细裹进去了。但暖香不知道呀,怎么会这么巧?齐明珠觉得自己真是点儿背! 老太太已经察觉了首尾,脸上变得不大好看。暖香接着李氏的话茬子笑道:“看来是梅花开得实在太早了,未免惹得树下面的□□不开心,还不到她放光的时候呢,就平白抢了人家的风头。”李氏顿时僵硬了笑脸。 明娟嗤的笑了。这个堂小姐倒有一幅好口舌。她的生母红姨娘极受伯爷宠爱,她又有哥哥,说起话来可比明月明玉有底气多了。 李氏恨了暖香一眼,暖香却不畏惧,平静的抬了抬胳膊:“我一大早从廊子过,恰好看到浆洗婆子领着衣服过去,她瞅了我一眼,说,这堂姑娘怎么穿了明珠小姐的衣裳?我原本以为是那婆子眼花没瞧清楚,不料却是真的。” 李氏眼看搅不过去,当机立断,啪的一巴掌,扇到了明珠肩背上,打的自己闺女一个踉跄从椅子上扑下来。 章节目录 第24章 家庭 “娘!”齐明珠大惊,刚喊出来,就被李氏拖着,按着脖子,跪到了老太太跟前:“娘平日里怎么训教你的?你就这么眼皮子浅?你不吭声把我送暖姐姐的衣服换成了自己的旧的是不是?” 才问完也不等人开口,自己也紧跟着跪下:“娘,儿媳妇昨晚打发肃王爷华诞的表礼,一个不妨被自己闺女给坑了,这丫头片子不争气,看到了好看的衣服首饰心痒痒,竟然自己去动手脚。我定然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叫财物是轻情分是重。” 暖香微微挑眉:这李氏也挺豁的出去。这一下子屋子里四个女儿也都跟着跪下了,原本不乐的老太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摆摆手道:“大家都起来吧,小孩家不懂事也是有的,多教教就行了。” 暖香也来打圆场:“婶子说得对,一个人还有左脚拌右脚的时候呢,何况是一家子。明珠妹妹还小,定然是觉得婶子多疼了我,不开心呢。” 李氏僵硬的微笑,看着暖香从容友好的态度,只觉得无比刺眼:“叫侄女受委屈了,我定然会好好教训她的。” 然而齐明珠也不服气,梗着脖子道:“明明受委屈的是我,堂姐也好表妹也罢,府里这么些女孩子,明月,明玉,明娟,大家都是做了新衣裳的,怎么偏偏拿我的?老太太也说了要惜物,那我穿的,堂姐就穿不得?” 李氏更是羞愤,恨不得堵了闺女的嘴叫她别说话。这一嗓子吼出来,不是点明了她昨个儿在撒谎,根本没把老太太的话放心上。不早给侄女预备衣裳,事到临头才抓瞎?更可恨偏偏落在了明娟眼里,她要是再跟伯爷一讲? 老太太声色不动,内心却是情绪翻涌:可怜暖香,叔叔婶婶,到底隔了一层啊。自古孤儿多命苦。老人家看着暖香的眼神愈发心疼起来。 暖香笑得宽容柔和,亲自扶李氏起来:“婶子事忙,一个人操持这么大个伯府已经很有本事,衣裳不过琐事,被缠忘了也是自然的,侄女原本就是添麻烦来的。” “还是侄女明道理。”李氏就着暖香的手起来,清楚的看到她嘴角的冷笑和眼中的暗火,不由得心里一寒: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老夫人又把暖香拉近了怀里,老年人图的是子孙平安家庭和乐,对懂事的后辈格外喜欢。 李氏瞧到了又是一阵心堵,又看看暖香乖巧柔弱,不得不疑心方才那眼神只是恍惚中的错觉。 “太太事忙,儿孙又多,照顾不到也是有的。”老太太心眼好,不会把人往歪处想,看看齐明珠吓的够呛,便道:“小孩子不懂道理尽可以说的,别轻易打骂。这样吧,再往后去,天也寒了,小孩子们还是要多睡睡,大家就不用天天赶着请安了,整五整十来一次就行了。哪日天好了,咱们就一起到园子里转转说说话。” 这个主意无疑受人欢迎,四个孙女都跪下道谢。暖香却依然被她拉在怀里,老太太抚摸着孤女的小手道:“暖香就住我这儿吧,把那茜罗橱收拾出来,孤身添个人在院子里,太太也多事,各处也不方便。我这里有人有地方,一切都便宜。” 这下子李氏更愣住了,以后暖香日日跟着老太太,那铁定会越来越受宠,哪里还有她发挥的余地?她刚才找的借口是事多照顾不来,这会儿连理由都寻不出,勉强笑道:“好是好,只怕扰了老太太不得清净。” 老太太笑道:“暖香乖巧,一个人能吵到哪里去?就这么着吧。” 李氏只好应是。出了慈恩堂,齐明珠蔫吧鸡一样跟在她身边,对着母亲又是愧又是怕,又一错眼看到齐明娟蹦蹦跳跳的投入红姨娘的怀抱。那身材丰满,体格窈窕的妇人有着带露桃花一张脸,梳堕马髻,插碧玉小金莲响铃簪。那奶过两个孩子的胸膛在莲青色折花缎面夹袄下面依旧高高凸起,她弯下腰去摸明娟的小脸,圆润如蜜桃的臀形在柔滑的暗香色罗裙里显露出来。 李氏也看到了,心里一阵火起。老太太也是眼短,会觉得这种大奶丨子大屁股的女人旺家。用姨娘来旺家,那她这个正牌夫人呢?偏偏忠勇伯也好这一口儿,偏爱那丰硕夫人在床上放浪销魂的滋味。他刚封了爵,被多少眼盯着,宠妾灭妻这种事绝对不会有,但这红姨娘有些手段,博了些体面。如今还是有子有女----真是瞧见一次李氏就要吃一碗饭。 另一边,老太太已经派了人来帮暖香收拾东西。两个婆子背着暖香的包裹,身后跟着糖儿抱着描金文具匣子。暖香慢悠悠走在后面,银缎披风如丝墨发在风里轻轻飘扬。她已新换了衣服,素白纤纤一支手,从烟柳色鱼鳞纹锁边的宽大袖子里伸出来,迎风一探,掐去了那支被李氏奉为吉兆的早梅,轻轻插到了鬓上。娇艳如花一张脸望着她,轻轻笑出来,昂着头,绷出了天鹅样优雅的脖颈,视线轻轻斜过来,那瞬间似乎笑出了森森邪气,齐明珠不由一个哆嗦。 “娘,这个暖香怎么有点妖气?该不会是山村野地沾染了什么吧。” 李氏看看暖香,又看看被她插上鬓角的那朵红梅,抿了抿唇道:“这个妮子不简单。你可要仔细些,别再落把柄出去。” 齐明珠点点头,到这会儿她的脊梁还被亲娘一巴掌抽的发疼,不敢不依从了。 而于此同时,宁远侯府也不平静。庆林为难的看着自己主子:“少爷,我觉得您说了愿意听老夫人的教诲,承受侯爷的问责,那就得表现出点诚意。” 言景行听了,默默收笔,把玉杆紫毫小心的搁在太白眠松的碧玉笔架上。状似在认真的考虑。 他自幼立志做个洁身自好的人,洁身自好的范围不仅包裹不沾染纨绔习气还包括遗世独立,所以张氏这么一闹,言景行自感给老爹添了些麻烦,便象征性解释一番:“父亲,文绣的嫁妆也得一万两,舍出银子又找回个妹妹,其实没白花。”不仅如此,其实作为奖励,帝王后来又御赐宁远侯白银三千,还有九环金带,玺书,玉果金珠等物。抛开荣誉不提,价值也有两三千。更重要的恰有了贪墨赈灾款之罪臣的对比,这帝王心里的好感度简直刷到飞去。 言如海很多时候都想做一个高大正派气相庄严的父亲。皱眉道:“只要不乱了三纲逆了五常,对得起道义国恩,那就放手做去。男人办事若为内宅妇人所约束,束手束脚前瞻后顾,那成何体统?你祖母是气你如此作为与家人生分,难道你不明白?” 言景行慢慢点头,脸色有点僵硬。是生分。生分到他不愿意在家里呆着。 “你觉得我该怎么表现出知错的诚意?”言景行思索 “要不您考虑一下削减自己的开支?把钱补到公中,老夫人喜欢,太太也没地儿说嘴。”庆林诚恳建议。 “怎么可能?”言景行负手:“我的东西都是必须的。” 庆林为难的提醒道:“少爷请恕我直言,您马场里还养了三匹宝马,大宛种,从马驹养到现在,但您一次都没骑过。” “------我马上就会骑的。”言景行重新把书本捡起来:“很快就去骑。” “您的酒窖里还藏了十坛女儿红,十坛状元红,十坛竹叶青,十坛老白汾,都是一二十年的陈酿。库房里鬼脸青的茶叶罐摆的满坑满谷,极品碧落春,贡品银针,雨前龙井,但您从来都不喝。” “-----谁说一定要喝的?我就要摆着看不行?” “您每年给文星书院交纳大量的束脩和捐助,但说实话,您实在没上过几天课。” “莫妄言,我可是深受老师器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您那艘千里迢迢从太湖买回来的眉家木兰花舫从来都没使过,虽然我以前觉得将来有一天您会跟夫人一起坐花船,一个低唱一个吹箫,但短时间内明显没戏。所以您要不考虑一下----嘶----呜” 庆林捂着耳朵闭了嘴。言景行收回手指,眼里泛出一点冷笑。钱的厉害?我早就知道了。现在我又知道了权的厉害。“把那酒各色挑一坛给侯爷送去吧。”言景行道:“顺便看看我的砚台在不在老爷那里。” 拿钥匙开库房的庆林,一怔,笑嘻嘻的捧来酒塞进言景行手里:“我觉得您得亲自去才能体现诚意。”说白了这事就是老爷兜着的,否则老夫人铁了心要追问起万两银的来历,那还真成问题,虽然镇国公府一定会帮忙掩护,但到底不好看。 言景行有点犹豫。父亲并非简单的动用了外书房的东西,他根本就是彻底清查了一遍又尽力恢复原样,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呢?其实你想找什么可以告诉我,我有的话一定会给你的。言景行不怎么乐观的想到父亲其实并不信任自己。 他抱着酒坛来到东面溶月院,宁远侯在家静养常居于此。取“梨花院落溶溶月”之意,因为那个院子里栽得都是梨树,春天开放雪白一片映着晴空分外漂亮。现在是深秋,叶片黄落,另外植上了秋海棠,红花一片增色不少。还未走近便听到呼喝之声,谈话之声,言景行微微一顿,在梨树后头停住脚步。他看到言侯爷正在考校次子功夫。 张氏也在。她准备了茶水和手巾,含笑看着父子两人。因为她自己没有儿子,便把言仁行记到了名下,宣称当做自己亲生的教养。言侯爷自然是乐意的,虽然是庶的,但却是自己骨血,不会让他受欺凌。为此也深感张氏贤惠。要是许氏会怎么对待庶子呢?言如海习惯性的把两任老婆放在一起比较,但刚想到这儿他就立即打住:有许氏在,他根本不可能会有庶子。 言仁行虽然年纪尚小,但体格强健,浓眉大眼,面孔已可以瞧到方正的影子。他袖子一直挽到肩膀上面,下着蓝绸短裤,露出汗水打光的麦黄色的肌肉。小脸上一本正经十分严肃,言侯爷正在指点他打拳,一招一式,到位破风。虽然板着脸,但言景行能看出他眼中的欣赏和骄傲。 ------男人总是对长得很像自己的孩子格外有好感些。那个院子里有浓浓的一个家庭的欢乐,父亲也很享受。 言景行抱着酒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庭争 灾后太平,赈济初成,秋敛已迄,蓄养收精。金之日,大吉,宜游猎。 武德帝幸上苑,带了皇子王孙,文武大臣,秋狩开启,六飞徐驱。皇帝春秋鼎盛,金甲金盔,数千健儿随行。当今圣人子嗣不算繁茂,但却有几个格外出众,德妃娘娘所生,严谨持重的三皇子,昭仪所出,声望颇佳具有才干的四皇子,另外还有相当受宠但挺招人烦还似乎没干啥出息事的六皇子。 打猎这种事,小六很喜欢,奔驰在宽广的原野,弯弓射大雕,想想都让人激情飞扬,心旷神怡。言景行骑马追上来。这小孩玩疯了把持不住,担心会有危险。毕竟陛下的二皇子就是堕马而亡。 乌黑龙驹,颜如泼墨,言景行穿雪白织锦流云箭袖,银绦明珠发带垂到腰际。墨色攒花如意勾腰带紧紧扎住了腰身,驱马过来,仿佛自带流风落花,惊艳了一路的眼睛。小六晃晃手道:“这么穿不大好吧?看我,秋香色,方便躲起来。” “别为自己惊扰猎物找借口。” “啧。”小六抖抖身上的蟒袍,黄不黄绿不绿的蝈蝈色:“等着瞧,这叫伪装。我铁定要拔头筹!” 言景行不说话,只与他并驾,心里默默感叹自己的保姆命。偏生小六还不知足,硬要凑过来说话,拨转马头,靠的死近,“小郎,殿下我今天捉只鹿送给你。陛下说了,要关爱臣工,嘎嘎嘎。” 言景行毫不犹豫的出手。哇-----小六一声惨叫,单手捂住耳朵,驱马逃走。 不能怪杨小六吃了豹子胆连表哥都捉弄,实在是言景行如今彻底成了臣子,杨小六却占着君的身份,想到总是压他一头的言景行终于开始履职,供奉上司,这就让他小六高乐的找不到北。 话说,言景行此人有很强的执行力,他想着要当官,就立即行动了。那天宫廷宴会,帝王带着画师乐师清客游园观花,犒劳臣工。谈笑风生,君臣和乐,正是欢快融洽的时候,却偏偏有那“忠君体国”之人来破坏情调。晚上帝王设宴,留大家吃饭,眼见得皇帝赐酒慰长,却有一个御史抖擞着花白胡子站出来,洒酒于地,悲悯恳诚:“陛下,灾难已起,民不聊生,地动天荒,饥民失所。天下物产有数,此有余,则彼不足。人之道,损不足奉有余。天之道,损有余奉不足。臣愿献一餐之饭,活五口之家。” 顿时,笑颜收,欢声落,大厅内气氛落入谷底。 虽然因为地震,削减了宫廷开支,但帝王之家毕竟是帝王之家。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最多把金杯金碗金筷子换掉,把八十八道馔肴减到六十六道。但一品锅,双鲤鱼,九宝全,该有的还是有,玉材银器依旧华贵,珠光绮罗依旧靡丽。一餐之饭,五口之家?老人家会说话,做的一手好对比,大厅中人尽皆倒了胃口。拐着骂皇帝不懂民间疾苦,自己玉粒金莼噎满喉,庶民墨面含草苦成狗。只怕他再说下去,就会有:“玉盘之红肉,歧路之尸首”。 皇帝内心很窝火,老人家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地动后一赈刚完成,我不犒劳犒劳臣工以后谁还给我出力?但这样忠心耿耿,直言逆耳的老臣不能骂,再颜面尽失都得忍着,不然自己就是独夫商纣。 庭阶寂寂,静可落针,大家拼命的缩小存在感,生怕被盯上。就在这时,角落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极清雅,如山涧冰泉,却极突兀,如裂碎银瓶。大家都看怪物一样看过去,却不料在见到正主的一刹那,不由微微瞠目,继而面面相觑。为那惊艳的皮相,也为那神态中的不羁。 众人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好似要把人刮去一层,言景行却似茫然未觉,依旧从容,他扫了老先生一眼,又看看高台上当皇帝的姨丈,笑道:“常衮辞饌,何如解印?不思富民,节用活人?” 如果方才众人还是惊讶又同情,那这会儿他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惊骇又发懵。黄口小儿出言无状,这过错已经不是靠脸可以蒙混过去的了。言如海咕咚咽了口吐沫,在这一瞬间无比思念亡妻:又刻薄又任性,没娘的孩子不好管啊。 大家都是聪明人,晓得这琳琅美玉般的少年不动声色骂了老御史。 常衮乃是古唐丞相,罪相。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辞膳。当时古唐皇帝为了表示对臣子的关怀,中午都供给丞相一餐饭,也方便大家加班。叫做堂馔。常衮为了表示清廉不要这顿饭,主动请免。然而不仅没得好报,还遭非议。同志们差事办的好,莫说一顿饭,便是十顿都吃的。你要是没能力做出政绩,也别辞馔了,直接辞官吧。说到底,无厚恩重赐只靠情怀鼓动臣子做事,想想也不大可能。高台上的皇帝摸着胡须,暗暗点头。 言景行就刻薄在这儿,说那老御史,你就跟那刚急狭量的罪臣一样,没能耐为赈灾做出实际的努力,却在一顿饭上计较。钱又不是省出来的。您老人家饿着肚子,灾区便会有人保住性命了吗?不想着如何使百姓富裕,反而去怪富裕的人奢侈,你与其辞了这顿饭,还不如直接辞官。 大家都惊骇了。连皇帝都礼让三分的老御史,脸皮涨成了猪肝色,花白胡子气的乱抖。“臣一生为君为国,兢兢业业,不敢说宵衣旰食,但也勤勤恳恳,虽无大功亦有忠诚。如今竟遭如此奚落,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得,事情大条了。老人家受不了,真要辞官回家去了。 言如海已经面有愧色,正要起身领了熊孩子赔罪,却不料在一票或惊讶或惊怒的目光下,言景行不紧不慢斟酒自饮,握着粉彩珐琅酒杯的手指比酒杯还漂亮,“昔者,陶朱佐明主以有霸业,逝于五湖,成亿万之富。伯夷叔齐采薇而生,饿死首阳。若一朝天降灾厄,孰能救黎民乎?范公之铜臭?首阳之白骨?是以智者隐功而庸者露苦。” 肯定是钱啊!救灾还不是靠钱?这道理很浅显,大家都明白。伯夷叔齐出名的忠诚,作为商民不食周粟,情愿饿死。范蠡辅佐勾践成就霸业,后来弃政从商富甲天下。谁对君主的作用大?一目了然。有能力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没能力的人只会夸耀没收到实际成效的劳动------直接讽刺刚才老人家说的“勤勤恳恳”“无大功”。 众人捂脸不忍直视,心里默默为老御史送上一万个同情,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所以撞上这么个毒舌精。 言景行语出惊人,失礼失度,竟然没人批评阻止?没有,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父亲高居列侯位高权重。还因为言景行是在场中为数不多亲临灾区的-----在为数更少的一线人员中,他是唯一一个捐款上万的,而且是切实送到灾民手里的。与实实在在的成效相比,只会玩舌头让大家省着用少花钱的人简直弱爆了。连皇帝都亲自召见了他询问灾区情况,他还借机反应了赈灾款被贪墨事项。如今他的说辞可比纸上谈兵的更得圣人心。 众人既震惊他的作为,又叹服他的勇气,末了都暗暗揣测这是不是言如海提前安排好的。人们既不相信半大孩子有胆量在圣人面前肆言无忌,更不相信一个少年郎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其实对众人的揣测,言如海很无奈,他扫了眼条案便知道言景行应该是看中了那条糖醋鱼,老御史不让吃饭,他不高兴了------眼瞧到这家伙果然顶了众人眼光,乌木银筷一转去挑鱼腹肉,言如海眼角一抽,“啪”的打掉他的手。 ------言景行甚至还叹了口气,摆出听爹爹话的乖孩子模样,规规矩矩坐了。皇帝龙眸如炬,看得仔细,不由得想笑。 其实方才,不仅众人切切议论,连皇帝都惊住了,然帝王毕竟久经阵仗,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当即哈哈两声,让气氛轻松下来,对那老御史道:“老卿家忠心耿耿,朕自知之,小儿轻狂,卿焉能解印去职,计较至此?” 按照常理,皇帝接下来都会夸赞几句“居庙堂而忧民,见丰饶而思苦寒。”随后便是嘉纳谏臣。但今天就是没有了。不得不说帝王其实挺高兴,救灾工作初步完成,大家一起吃个饭,开开心心的,真不觉得有啥问题。 老御史憋着一肚子气回归座位。皇帝都说了孩子小你别计较,那你还能怎么样?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结束,武德帝招招手让言景行过来:“景儿今年多大了?” “十五,哦不,十六。” “你那皇后姨母甚是想念你,有多日不进宫了吧?我记得你在文星书院读书?那不是司马先生?” 仕林名宿,文坛宿儒,司马非攻,一张端正的四方脸,戴了方山子冠,坐如盘钟,神情高逸。听出来帝王言外之意,言景行便过去行礼,单膝下跪,酒杯举平双眉,极为恭敬的敬师礼节。然则司马非攻神情冷淡,扫了眼这个毓秀却尖锐的少年,视线又放空,袖手不接酒杯,慢慢的道:“公庭之上,焉有私礼?” 众人又紧绷一口气,方才他们还觉得这个少年直言冲撞老御史过于刁钻刻薄,但眼见他现在被老师傅为难,却又多丝不忍------这大约就是美丽皮囊的好处,美玉一块,都不忍心瞧着碎掉。 言如海的下巴不由绷紧了,毕竟自己孩子,只允许自己关起门来训,被人大庭广众给难堪就是另一回事了。老侯爷已经做好扯人回来的准备。 章节目录 第26章 游猎 万籁俱寂中,言景行轻轻笑道:“雨我公田,惠及我私?” 众人先是一怔,紧接着赞叹称赏,这少年不唯颜如美玉,心智也是如此颖悟机变 言景行所答之句出自《诗经》,天降甘霖于公田,也会惠及私田的呀。化解公庭与私礼的矛盾,不仅客气婉转,还敬慕有加。暗含的一层意思,读书人都听得出来。老师傅桃李满天下,不知道培养了大周多少文官,被喻为甘霖,这赞誉不仅贴切而且巧妙。 司马非攻此人,做派严肃重道敬儒,对言景行方才贬斥老御史的行为不满,既是妄议朝臣,又是不敬长老,所以才故意找了个公堂上只有君臣之谊没有私礼的说辞,不接言景行敬的酒。要他尝尝当众被下面子的滋味。 哪怕这是帝王的意思! 就是这么有骨气。言景行却借此表达自己的本意,值得尊敬的人,我绝对不会轻忽了一丝礼数。师傅的教化我或可沾到一点吧? 司马非攻刻板的面孔悄悄柔和下来。他讲究师道尊严,极为威严,教条苛刻,多的是被他一瞪就软了足跟的学生。眼下见到如此潇洒巧智的,也难故作强硬。他接过了青玉酒杯,大厅里顿时响起掌声-----这又是言景行细心之处,他没有用众人使用的缠金丝涂粉彩的珐琅酒器。 皇帝很满意,哈哈大笑。这次宫廷宴会前所未有的成功。 罢宴回宫,九五之尊笑呵呵的对皇后说起此事:“言家儿郎真是个妙人。言如海状貌威武气度恢弘,此子却如宝似玉,刁钻精怪,不晓得怎么养出来的。”虽然很不地道,但他想到那个总能把自己批判的羞愤欲死的老御史那张羞愤欲死的脸就忍不住要乐起来。 明显比皇帝年轻许多的皇后,粉红如菡萏一张脸,眉眼俏皮:“怎么?陛下这是又准备对我们家孩子下手了?” “是言家的孩子。”皇帝抱着粉白香软的第二任老婆,哈哈笑:“别说你好像不乐意一样。做近卫怎么样?或者侍中?” 皇后转转眼珠,“不如问问他本人?陛下要开恩索性开的大点。” 皇帝果然依允。这两个官职原本就是从贵族子弟中选拔,出入宫廷,表现的好都有机会崛起,并不分高低。言景行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大周的侍中,官位并不高,职权更不大,但却有机会出入禁中,游离在皇帝左右,参议国家大事,若是把握好了必成朝廷股肱帝王心腹。近卫则更为帝王倚重,毕竟他们管着安全,尤其武德帝知道言景行极擅骑射,便推测他会选前者。这下子出乎意料,皇帝便问:“为何做侍中?” 言景行道:“因为近卫的衣服太难看,我受不了。” 大周近卫穿黑,侍中穿蓝。大眼望去确实后者更清新。 皇帝朗声大笑,觉得这人真是有趣,从此便刻意留心。这又是言景行一点微妙心计:侍中这位置,事不多不担责还风光,皇亲国戚贵族要员都争着为子孙谋。大家都一样出身高贵,那他一定得给皇帝留点悬念,让这个大忙人记住他。 于是言景行进了郎署,然后就见到了一帮俊秀华贵悠闲自得的王孙公子-----怪道叫郎官,原来是看脸选的吗?想到一开始帝王意欲封自己为近卫,言景行不由得推测,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还有些实力,不是纯粹的花瓶----吧? 莫名觉得有点羞耻------- 这种微妙的不适感在杨小六谑笑着叫他小郎的时候终于爆发出来,俩人见一次打一次,见一次打一次!没几天杨小六的耳朵就尖成了西洋神话里的精灵。 皇帝在一边拿着千里镜观望,与皇后调笑:“果然还得做近卫嘛。虽然看起来力量不足,但身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可塑之才啊。” 皇后优雅的剥着葡萄皮并不答话,心道你只看见了他打架还没看到他写字解书弹琴呢,到时候又会觉得这是难得一见的修举之才。 说到底言如海当日的话刺激到了他。不要因为一个孤女跟忠勇伯府搞僵了关系。如今大权在握的是齐志青!一边是刚被提拔的新贵,一边是狗猫儿般不为人知的女娃,孰轻孰重?权势是个好东西,言景行心道,若他的权足够大,至少大过了齐志青,自然就能庇护他想庇护的人了。父亲也不用为此特特警告他。 言景行自幼便有与其才貌成正比的优越感,心比天高。读书人十年寒窗苦一朝天子堂,正儿八经的科举之路不愿走,谋的是捷径。三年一次春闱,已经错过,从乡试算起还要再等三年,哪怕金榜题名,一般也以外放知县或翰林编修落定。太麻烦了,掐指一算,付出多见效慢,他耗不起。 当然,如果能预见今天这后果,他或许会耐着性子再等一等。 “小郎啊,你看刚刚排空雁过,你把它射下来送予本殿下可好?” 言景行毫不犹豫搭箭对准了他的大头。 被剃掉毛发头皮发紧的感觉还记忆犹新,小六立即以手护顶:“你造反啊?” 言景行更不说话,舒肩展臂挺直腰背,嘭!箭丨矢在身后落地,插着一只兔子钉进泥土。小六摸摸发髻回头看:“原来你是想射从我身后跑过的兔子。” 言景行驱马哒哒过来,俯身挂马拔箭,复又支起身体,视线一低,扫了眼他的头顶:“不,我只是想蔑视你的身高。”说罢,头也不回,一甩手把兔子扔进身后随行护卫的框子里,风神潇洒,扬长而去。 ------我比你小三岁,你也真好意思。杨小六追着言景行飞奔而去:“你给我等着瞧!不用明年,就在今年,七尺八尺我都长给你看!” 待到半下午收兵赐宴,清点猎物,四皇子收获最丰富,不仅有大雁,山鸡,麋鹿,甚至还有一头半大老虎。皇帝大喜过望,甚是赞他勇猛。小六垂头丧气两手空空。因为这瓜娃子一心想着要捉麋鹿,白白放跑了鸡兔雁雉等小型猎物。自以为自己一身丛林蝈蝈装很有伪装效果,然而跟机敏的野兽相比,他蹑手蹑脚都能制造出喧哗与躁动。山鹿机警急速,好几次弯弓搭弦,却又给跑了。 就有一次,瞄准了后腿,一发即中,却不料横生枝节,言景行后发先至,打落了他的箭,眼睁睁看着猎物溜走。“你做什么?”小六大怒。言景行指指那只侥幸逃出生天的鹿:“看,尾毛是白色的。这种颜色会被天敌一眼发现,非常危险,只有还在养活幼鹿的母鹿会这样。因为怕小鹿走失。” 果然哕哕叫着,不远处有另外一只幼鹿追上来,极幼小。言景行望了一望道:“秋狩的时间选在秋末,不违农时,不伤天时。现在还是繁育期,九月到十一月成鹿都会出来活动交欢,这只幼鹿出生的比较早。这说明------” “这说明那只母鹿长得比较漂亮,是个美人?” “------这说明你要是猎杀了母鹿,就会被仁心君子抨击!”言景行觉得跟这小孩说话真费力!你忘了自己有个仁心仁德天性良善的三哥? 小六果然明悟,但还是气恼。愣劲儿上来,敌我不分,浑身龟毛:“切,你倒细致,专看母鹿的屁股和奶丨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俩人滚在草丛里又打一架,哗啦啦光阴似水等闲过,内讧的代价很严重,就是收获很凄惨。 随行护卫站了一圈围观。一个说:“我觉得我们铁定要输给另外两位殿下了。” 另一个抬头望天:“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 杨小六对习武很有天赋,正值“根骨奇佳”的年龄,在宫廷教头培训下,又有言景行这个优质培训天天切磋,进益飞快。费力的把他按在身下,言景行额上见汗,喘息不定,咬牙抓住了小六的后颈,将他反剪手压在地下。“服不服?” “不姑!”杨小六才不认输,一开口吃一嘴草沫子。在他看来自己打赢言景行本就是指日可待。尤其言景行杂事太多,不像他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专门锻炼。在不断打与被打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对方越来越不轻松。 言景行手下的力度再次加重,几乎整个人伏到他背上,冷言威胁:“注意你的口舌,别再乱讲话。” “呜呜。” “还不依?” “呜------”软泥一样,趴了。 身下人忽然失去了挣扎的力道,言景行大惊,立即松手,该不会真把他弄晕了吧?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一松的关口,杨小六一个神龙摆尾把言景行甩下去,一翻身反压上来,死死按住他肘关节锁住了双臂的行动,“我赢了。”杨某人无耻的宣布。 “你个无耻的蠢货。”言景行痛苦的咳嗽一声,气堵的脸上微微发红。 “兵不厌诈,表哥。蠢的是你。” “------”言景行有点忧伤的望着远方,绿林水哗啦啦流淌,忽然惊诧道:“飞鱼?” 杨小六立即回头。 言景行抓住他走神的机会反击却不料刚才那一下子余劲未消,略一挣动,便发现提不上气力,这人压的稳如磐石,皱眉艰难道:“快下去,我难受死了。” 听他声音不对,杨小六立即松手。他知道要让言景行认输也不可能的。但言景行显然比他正直,不会二次使诈。只是按地起身,撑在地上慢慢调匀呼吸。半晌才坐直身体,指指他左肋下方,“这个位置遭到猛击,体质差的人会直接晕过去。” “-----所以,你想说自己体质还可以?” 我想说你个傻x!言景行接过护卫递来的水囊,昂头灌下去,整个人都是憔悴的。 章节目录 第27章 宫斗 上林围场,陛下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三个儿子。“六子,你的猎物呢?” 小六看看四哥的收获,羡慕的流口水,又看看言景行,昂首道:“我打赢了表哥!” 无耻!言景行咬牙,转脸不去看他。皇帝一目了然,哈哈大笑,把小孩拉到自己身边:“你耍诈了吧?” “咦?父皇怎么这么英明?您老人家是千里眼吗?” 皇帝更是笑的舒坦:竟然就这么不要脸的承认了啊。皇后瞟了这对父子一眼,心道:他这无耻的样子颇有你当年的风范。 “吾儿勤学不惰,刻苦上进,朕十分欣慰。来,赏。” 金樽清酒,金刀一柄,又有正红色攒西番莲花结腰带一条。看着杨小六兴致勃勃的红腰带勒上,言景行暗暗点头:是得用红色避避邪,不然沾谁谁倒霉。 四皇子表现出众,得美酒一壶,精锻火焰枪一杆,明珠一匣,却有杏黄色绣虎腰带一条,并所获所有猎物尽数赐给了他。他领旨谢恩,气度俊伟,谈吐落拓,言景行不由多看了两眼。“儿臣愿献此虎于父皇,皮为裘衣,骨为药酒。” 皇帝早年与胡族作战,曾中流矢,每到阴天下雨便骨头疼。四皇子此举让他非常满意,皇帝笑眯眯的点头。最终却把虎心一颗仍旧赐予了他。 “承平,你为何空手而归?难不成也贪玩耍与人打架了不成?”皇帝询问自家老三顺便打趣小六和外甥。言景行觉得自己很无辜,默默的站远了点,跟六皇子保持距离。 三皇子恭敬跪下:“回父皇的话,儿臣并非一无所获,儿臣在众侍卫协力之下,将一花豹逼入陷阱,将其活捉。” 皇帝便问:“即是如此,花豹何在?又逃了不成?” 三皇子温和面庞上露出恻隐和不忍:“儿臣看那花豹奋力挣扎,形极惨厉,双眼露出哀求痛苦之色,实在不忍其惶栗。又想其方才弃树而走,必是尚有幼子在穴,才以身诱敌,使自己显于险境。想来爱子之心,兽亦类人。儿不忍伤害护子之母,故放它去也。” 他语调温和,陈述动情,一番话说下来,便有为人父的老臣摸着胡须连连点头,只觉三皇子乃是悲天悯人,圣人心肠。 小六冲言景行使了个颜色,瞧,果然是这样。幸而我没射杀那头鹿,不然这会儿肯定吵起来了。陛下最厌烦子女不和了。言景行假装没看见。 皇帝笑道:“老三还是心软。也罢,你本就不适合做这些事。所谓君子远庖厨。乃是君子爱物,不忍看砧板上羽鳞之属。你起来吧。” 照旧赐美酒一樽,玉佩一件,却是取君子比德如玉之意。 既罢,归程,杨小六意难平,拉了言景行咬耳朵:“我顶看不顺眼三哥。让我想到那个谁谁谁,看到牛被宰杀做牺牲,十分不忍,便要换羊。难道羊就该被宰杀吗?只是牛恰好被他看见罢了。” “那是孟子见梁惠王。让你多读书!”言景行皱眉道:“你该多看着你四哥。” “我早晚打赢他。”刚在言景行这里占了上风,小六正值斗志昂扬。 “非也,你觉得狩猎真是考校个人武功吗?” “难道不是?” 言景行伸手推开他的脸:“像你们这些皇子一个个金贵的不得了,陛下哪里会放人单独在满是野兽的山上游荡?有随从有侍卫。陛下要考察的是你的御下能力,还有你队伍通力合作的能力。看四皇子的猎物,陆空皆有,有小物也有猛兽。他必然一开始就进行了明确的分工。尤其捕虎的时候,必然有人搜寻,有人追赶,有人下网,那只老虎嘴角有细微的血印子,你四哥应该是打算活捉,猛虎挣扎撕咬渔网把口唇勒破了。最后没办法,才射死的。陛下就是看出这一点,所以四皇子才最得好评。” 小六惊讶的张大嘴巴:“四哥这么会玩?” -------就你是来玩的,你俩哥都是来刷好感的。言景行驱马走开,不再理他。再说下去就变成挑拨皇室感情了。 我的御下能力?小六回头看自己的护卫:他跟言景行打架的时候这帮人都在围观。也不错嘛!小六望天:大家行动都很一致。 皇后挑开金黄绣凤的轿帘子看着外甥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懵懂一片的小六,微微够了勾唇。一边有一云鬓凤钗的宫装丽人,顺着皇后的视线看了看,唇脂涂的鲜红的唇微微翘起:“那是宁远侯之子吧?真是英才天成美若惊鸿啊。只是怎么看起来倒像与六皇子打架了?未免太不恭敬些。” 尽管两人是收拾好才回来的----而且默契的遵守“不许打脸”的准则,但还是有眼尖的人看出了异样,两人说着说着就分道扬镳,明显是又发生矛盾了啊。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皇家的猫儿狗儿都金贵,何况是堂堂皇子殿下,再怎么不治威严,外人也不能不敬着。”那人捧了钧州粉胎青花小盖钟,端坐微笑,手指上一根长长的嵌碧玺琥珀指甲分外惹眼。 皇后看看她,又看看坐在中间的皇帝,粉颈一昂,嘟嘴道:“我就喜欢看他俩好。” 率真的话语中透着些孩子气,惹得年长她许多的帝王会心一笑。 宫装丽人没想到这人这么不按套路出牌,顿时气结。她是三皇子的生母,德妃娘娘。入宫见幸,迄今不衰。当年前任皇后驾崩,大家都以为她会被扶上皇位,却不料帝王却在某次花灯节上多看了一眼,那一眼就对镇国公府的幺妹儿上了心。一封诏书送过去,三十岁的帝王就有了个十三岁的继后。 天真烂漫,豆蔻年华,娉婷窈窕。走路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蹦跳的错觉,生气了,就跺着脚嘟着嘴眨着眼睛看着你,青春的气息随意泼洒,好比碧绿鲜嫩,树梢上呼啦啦作响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是中年人,儿女成群的帝王着迷一般的看上了。 德妃娘娘作为宫中资历最高入门最早的老人-----尽管她并不愿意被这么形容,确实很有话语权。遗憾的是这个小皇后不按套路来,这让面对前皇后都能稳占上风的德妃娘娘每每心绞痛。尤其看到那青春明媚一张脸,再看看自己眼角的皱纹,德妃更是心绞痛。 本来随驾出游乃是幸事,这是后妃莫大的荣耀,但与这能当她闺女的皇后左右呼应一坐,这对比,简直太残忍!连荣耀都骄傲不起来了。 其实她刚刚就是想转着弯说杨小六不顾体面没有皇家风范,跟臣子可以打成一片但不能抱成一团。她的三皇子可是相当的平易近人,礼贤下士,朝野上下都是称颂之声,那才叫“不治威严”,不故意去横眉立目,但众人依旧信服,这才是境界!但你那皇子竟然大庭广众之下被臣子给脸色看,偏偏还茫然不觉,乐在其中!真是三不着两。那小毛孩子什么也不懂也就算了,你还不去管管! -----但这个小皇后,还真的不去管。人家说了:本宫就好这一口儿。这直球打的,连包装都不带的。 因着皇后的年幼娇纵,帝王也每每对六皇子的任性和莽撞表示理解:像他娘嘛,这是没法子的,长大就好了-----至于他什么时候能长大,过了十岁还算小?不好意思,皇帝好像还真没用心考虑过。 心绞痛的德妃娘娘越想越难受,一股焦躁让她把矛头瞄准了另一位:“四皇子真是英勇神武,今日狩猎就属他收获最大。听说他拜了个拳棒师傅?真是上进呀,他日佐天子,定边疆,自然离不得他。” 一边说,一边拿眼笑着看帝王。她故意模糊天子这个说辞,辅佐现在的父皇?不,是将来的,你个洗脚贱妇所生的,就别指望登上大宝了,老老实实当臣子吧。心里不爽快的她开始含蓄的挤兑另一位。 四皇子的生母孙昭仪坐在左次位上,垂着头,双手端端正正的放在膝盖上,一句话都不多讲。她位备面薄,在这三位大神面前很轻易丧失了存在感。这位主子是洗脚宫女出身,别说其他主子甚至有体面的管事也不大瞧的起她。先皇后还在的时候,帝王驾临,便总是指派她去给帝王洗脚,结果洗着洗着,洗出了经验,越洗越技艺高超,帝王被伺候的浑身舒泰,一不小心洗到了床上,一不小心洗出了个皇子,一不小心就洗出了锦绣前程。 ------现在皇宫里,已经有不少人瞄上了给帝王洗脚,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其实孙昭仪就是个运气好破天的老实人(不然先皇后也不会那么放心的总是指派她伺候)。只不过她有着做一件事就把它做到巅峰的韧劲,哪怕那件事是洗脚----这很不寻常。她虽相貌清秀,在后宫美人成堆的地方真的算不上出色,更是笨笨的不大懂经营人脉(整天捉摸怎么洗脚了)她也知道自己靠的是儿子,母凭子贵,所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活着的原则就是千万别给儿子添麻烦。 不晓得她是真的没听懂德妃的挤兑还是假装糊涂,只愈发局促的握住了衣襟,偷眼看了皇帝,跟往常一样啥都没看出来,便弱弱的答道:“嗯。” -------就这么完了?德妃茶捧到嘴边刚要喝,一下子僵住了,“嗯”是怎么回事,哪怕接不住招,你就不能笨的有诚意一点? 德妃痛饮一口香茶,吐出胸口一团浊气,抬眼盯着盘龙画凤的杏黄嵌宝轿顶:这人生真它喵的寂寞如雪。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丨丨丨家三·更 我儿子当官了。我挺开心。 我儿子当官完全没靠我。我有点失落。 宁远侯言如海的内心感受非常复杂。 按理说子息出挑乃是家门幸事,父亲应该自豪。但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去当官,那就不对了,把老子放哪里?竟然还成功了?!这就有点微妙了。宁远侯刚练完一趟券浑身腾着汗气,一抬头从月洞花影壁中看到自己容貌过于出挑的长子回府。他会去郎署报到,但并不勤恳当值,比较热衷溜号-----宁远侯不知道该对这种行为怎么评价。大家基本都是靠皮相和拼爹进去的,祖荫官,待久了被纨绔子弟祸祸也不大好。但这么光明正大脱岗是不是更不大好? 难得看到儿子穿官服的样子-----但一点儿都没有成熟稳重的官相。不得不说那雪蓝色的衣裳穿在俊秀体面的贵族子弟身上还真挺好看。言景行穿得尤其好看。老侯爷摸摸唇上那点青须:说到底还是窝火,永远自行其是,不把家人当家人。 明明祖母和继母都挺关心你-----虽然张氏犯过错,但她已改过了。你要不要这么记仇? 值班小丫头打起帘子,言景行刚踏进自己的房间,便微微一顿,皱眉警惕的扫视了一周:“一心?” 一个梳翻云髻穿浅紫比甲的美貌丫鬟立即跑了过来:“少爷,一心姐家去了,她娘生病,庆林管事准了假的。” “三星?今天你当值?”言景行随手解开纽扣,脱下官服,雪白的中衣被扯散,露出两段牙雕样锁骨,小丫头脸上一红忙低了头:“是的,原本轮到双成姐,但她往镇国公府送东西去了。” 言景行回身看去,九久倒上了煮沸的白水,十真正拿熨好的家常衣服出来,院子里零鱼刚拿着花锄走过去。 他复又环视一圈,慢慢开口:“今日有谁来过?” 三星想了一想道:“并没有什么外人,但老爷有段时间经常会来坐一坐。” 父亲?言景行更诧异,慢慢走到整块紫檀雕牡丹心燕尾楔书案边,伸出指头来回比了一比:不是错觉,这沓书确实被人翻动过。又拉开金漆黄铜把手,里面画轴笔拓宛在,完全看不出异样,但他抽出倒数第三个画轴,一开一合就知道也被人翻过-----他不会卷画卷到尾裹成实心,中间都会有约筷子粗细的中空,透气。但这一幅画是故意卷成实心掺在中间的,如今也成了空心。明显是被打开过又小心复原的。 言景行慢慢走进内室,撩起床帐,轻轻按压床褥,床头屉子上那几本书明显被翻过不止一次,枕头似乎也动了?这是玉色连心海棠的床帐,他习惯把枕头放在两朵海棠的中间。一心双成都是知道的。 跑腿送东西这样的活哪里需要大丫头去做,定然是被支出去的。 言景行皱眉把莲青色金线祥云的枕头抱起来,重新放好,略微估测,心中纳罕:难道父亲在我不在的时候睡了我的床,并且顺手看了我的书-----然后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的离开? 言景行的心情也变得复杂,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父亲在这里的时候,是谁在伺候?” “侯爷并不要人伺候,只倒茶,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四维,六六和九久也倒过。侯爷在这方面挺随意,叫到哪个是哪个。”三星回答问题很干净,她知道言景行惯用一心,便问:“少爷,要不要我去叫一心姐回来?” 言景行慢慢摇头,任由十真给自己披上家常雪荷色墨竹长袍。斟了茶就让你们出去,不得打扰?这个问题得到了肯定回答。这房间里面有不少许夫人的遗作,缅怀亡妻是个好理由,但言景行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父亲怀疑我藏了什么吗? 从上次搜检外书房到这次直接闯进了卧房。 言景行颓然坐在椅子上,一时间提不起精神,被父亲戒备窥察的滋味并不好受。 正自压抑,却有老太太那里的红缨来传话,大家都在福寿堂,叫景少爷也过去。 言景行不得不来整肃了思维来应对。眼看入冬,院子里几株红梅开的热闹,风一吹来,簌簌作响,招摇美艳。言景行略看了一眼,紧了紧身上雪白仙鹤舞云的锦缎披风,快步走过去。他不会允许自己在负面情绪里沉溺太久。既没那闲情也没那功夫。 福寿堂还是往日的氛围,气派,庄严,华贵,但少了些温情气。略扫一眼,发现有祖母,有张氏,言侯也在。却没有其他晚辈------那说明问题就是冲他来的。 “祖母,父亲,母亲。”依次问安过去,礼节标准,让人挑不出问题,哪怕对着张氏,动作也没有一丝迟疑。 “哥儿也大了,如今也当了官,真真是出息孩子,我那苦命的姐姐地下有知定然也会十分欣慰。”张氏满目都是母亲般的慈善,看着言景行又欣慰又如释重负:“这么多年来,我总怕哥儿哪里有不称心,或是哪里不如意,如今竟然也吃了皇粮,眼看着也是要独当一面,撑起家门的了,真是侯府的福气,也是老爷悉心教导的缘故。” 言如海皱了皱眉,他搞不懂张氏云里雾里的做什么?有话就痛快的讲。他早知儿子当了官,这奉承来得晚,如今挠不到痒处了。老太太皱了皱眉,她也不大高兴,为着张氏的伪善:明明消息传来,她怒摔一个杯子,骂道“还不是一万两银子买来的?”现在又在这里装相,她看到那假笑就恶心。 “哥儿如今大了,该收用些人了。我以前送过一次,但哥儿不喜欢,尽数打了出去。只怕哥儿是当我内心藏奸呢。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如今,哥出入朝堂,结交权贵的,再没人服侍说不过去,当着母亲,老爷的面,咱把这事儿理清楚了,也省得日后闹起来,倒显得媳妇不尽心。” 她倒会说话,仿佛言景行不收下,便是质疑她的品行。老太太也是宅斗过来的,对这些语言关卡十分敏感,往后靠的更舒服了点,趁机翻了个白眼。 原来为着这事。言如海摸着胡子点头,觉得张氏讲的有理。男孩子长大了需要什么他本人更清楚。原本两年前就有过一次,但当时闹得十分不愉快,言如海也觉得孩子还小,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刻意忽略不提,今日倒是到时候了。 提及往事,老太太脸上也不大好看。当时张氏送的丫鬟她看了,忒妖艳拿乔了些,所以被赶回去,老人家心里是赞成的。她活了一辈子,惯见阴暗事,也觉得后娘对前妻之子真心实意的可能性不大,索性自己亲手挑了两个送过去,模样不过清秀,但贵在为人老实举止端庄。 这是老太太的作风,哪怕不喜,但长孙就是长孙,不会交出去给人祸祸。 但没想到依然被言景行送(比较客气的赶)了回来。老太太更不喜了,谁敢这么不给她面子?辜负长辈一片好心如何使的?把她俩留下才是明智之举,无形中消弭多少事端?难道你连我也怀疑?你这次拒了我,那好,这件事上张氏早晚还得找你麻烦。到时候你就自己对付吧! 老太太也骄傲,被拒绝了一次,就鼓着心气到今天都不释怀。尤其他现在又进郎署,这让一心认为(指望)他科举出身的老太太非常意外,意外之后,更是窝火。如言侯一样,被后辈忽略的窝火。我和你老子你都假装看不见吗? 言景行扫了张氏一眼,看看父亲又看看祖母,说了跟两年前一样的话:“我不要。” 拒绝的赶紧利落。拿定注意袖手旁观的老太太只是皱了皱眉并不说什么。言如海拧起了两道浓眉,眉心一个深深的川字有点吓人。他看看张氏:“把人叫过来过过目。”又扫了眼儿子:“别急着拒绝。” 不一会儿,便有婆子带了两个女孩子走进来,略略比哥儿年长些。一色的白皮肤大眼睛,黑真真的头发,同色的水红裙子葱黄小袄,水灵灵的模样,称得上俏丽,是那种很规矩的美。老太太扫了眼张氏,心道她倒是吸取教训了。 这两个丫头自然从张氏那里得到了消息,看到言景行的时候,含羞带怯,腮帮上红红。言如海暗暗点头,这姿色和做派他都比较满意,暗喜张氏办事稳妥。“怎样?”言侯又询问儿子,这两个丫头颇能入眼,先验货再决定收用,言如海觉得自己已经很开明了。然而言景行依旧摇头。言如海很意外。 咋就不开窍呢?言侯着急。没娘的孩儿不好养,多少事情不方便讲。他又不能直接说这俩丫头是让你用在床上的。 想想郎署那种风气不大正的地方,又想想某些传言,再琢磨琢磨这段时间的清查结果,言如海脑仁疼。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言景行躬身行礼:“孩儿谢过父亲母亲的好意,只是现如今我那里人数尽够,并不用再额外添什么。老夫人这里十六个人,我那里已经有十二个,再添两个,数量已于父亲持平,这不合规矩,虽然赐去不恭,但请恕孩儿难以跪领。” 这倒是实话,那十一个丫鬟都是一把葱似的美貌姑娘,纵然没有十分妩媚,但也至少是清秀那个级别的,他并不缺人。人不是问题,但那些人到了现在,连贴身使唤的一心都还是完璧之身,那就有问题了。言如海已经访查清楚,现在又开始脑仁疼。 言景行看看张氏,又看看父亲,轻轻笑道:“母亲所赐,本是仁心待我,我自领着一份好意,改明儿谢您。这俩丫头请容我送给祖母吧。虽然瞧着笨些,比不上祖母亲手调理的,但既然是母亲挑中的,略微改造改造,就能上手。我上次去云龙寺,那里的住持说今年属龙的人,十八是幸运数字。祖母再添两个,凑巧呢。”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并不接茬:“既然许了人就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说了抬举进房就得抬举进房。放我这儿熬人算什么道理?既然哥儿不需要,那就放老爷那里吧。” 言如海先是一愣,接着又是一喜:哪个男儿不风流?这两个丫头又是如此年轻鲜艳。张氏坐在那里惊讶的长大了嘴,她还没搞明白怎么好端端转了一圈儿,这人又砸自己手里了。 一心正领着一帮穿红着绿的丫头做卫生。双成收拾桌案,三星喂雀儿,四维看炉,五常六六正用抹布擦拭雕花窗棱,那繁复精巧的木镂并不好收拾,要用细棍儿顶了棉布塞进去一点点蹭干净。她照例把被褥更换,重新挂上那月蓝夹樱红三层芙蓉帐子。 “太太又想着给咱们这里添人呢,真是的,自己有那闲工夫,怎么不去生个哥儿出来?一门心思在我们这儿寻麻烦。”一心口头锋利,嘴上急言快语,但手下的动作依旧轻柔。“幸亏少爷有主见,拒绝了。” “我记得上次少爷拒人的时候,老太太脸上很不好看,一转手就抬举了二少爷,把名儿记到了冢妇名下。不知道这次怎么样。”三星有点担忧:“侯爷也不知道在寻思什么,我总担心两位主子又起嫌隙。” 一心想到最近言侯时不时就来坐坐,还不让人跟着的事情,也不由得暗暗诧异;好好的父子俩,怎么还像玩捉猫猫一样你防我我防你的?瞧了眼青瑞堂,理所当然的把锅按到了张氏身上,她撇了撇嘴道:“还是等自己哥儿先生出来再说吧,假装着贤良,去挑拨人家父子感情。老爷爷真是的,当年都戳穿了她的西洋镜,现在又被哄回去。老太太倒是精明,人虽然冷情了点,却也公正,一转手俩人成了她自己堵心的,真是活该。” “说来也奇怪,太太一波一波的吃药,又是求神拜佛,又是诵经打卦,但出了二小姐竟然再没有消息了。”零鱼料理完了花草,提着小桶子走过来,头上两花苞头各带一支红。言景行默许下人折花攀柳,别太过火就行。 “哼”一心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她是活该,想想她当初怎么对梅姨娘的?谋掉别人哥儿。就这点我顶瞧不上,先许夫人是好妒,但作风正派。不像她,蜂子一样。当面一口蜜尾后一根针!若非老太太撑着,这院子就成她的天下了,咱们爷还指不定怎么样呢。想想当初,她怎么被从荣泽堂赶出去的?” “嘘---”稳重谨慎的双成竖指于口,轻轻拉拉一心的袖子:“姐姐小心说话,多少纷争从口舌上来?” 一心这才住口。零鱼进来的晚,许多事情不知道,见状也不敢再问,满肚子都是疑惑。 入了秋,太阳一天比一天低,几阵雨下来,凉气一层层往上犯,年轻人尚可,小孩和老人未免又生些时令病。宁远侯府的老太太身体壮健,保养得宜,向来无甚病痛。但忠勇伯府那位苦命又幸运的老人就不一样了。 前阵子连阴雨,连着咳嗽几声,就倒床上了。又是胸闷气短,又是手腕子脚腕子发麻。忠勇伯是个大孝子,每年这个时候,伯府都是一级警备状态。慈恩堂里老远都能闻到药味儿,还挂着驱邪消灾的符纹宝器之类。 暖香搬了个青云弹墨包面小凳子坐在榻边给老人按摩。早年吃苦,大冷天下地挖莲藕,动了真气留下的病根,现在一到阴冷天气就痛,又痛又木,既担心丧失知觉,又恨不得没有知觉。暖香用热水把手烫暖和,才给老人涂抹上药膏,用犀牛角刮痧板疏通经络。老人靠在床上,心里又是喜欢又是难受。既喜爱孙女的孝顺,又可怜早逝的大郎。 老妈妈走进来把艾叶小熏笼收拾好,放在老人手里用面褥子搭起来。又问暖香:“三姑娘,放着我来吧。” 暖香坚定的摇头。她如今回了齐家,便入了齐家的次序。因为明月明玉比她年长,原本行三的明珠便成了老四。齐明珠老大不高兴,她嫌四这个数字不吉利。每次喊她四小姐,四姑娘,她都黑着脸,倒像别人在咒她死。 小姑娘非常聪明,看太医做了两遍立即就上手了。力度倒比太医更合适,按摩穴位非常舒服。甚至为着老人大半夜太难受,躺不下睡不着,又不好赶黑儿请太医,暖香自己记住了几个穴位,亲自给老人针灸。原本妈妈还要阻拦,怕出问题,但她发现小姑娘是现在自己身上试过的,手腕上脚踝上都是扎出来的芝麻点。她当即眼泪就下来了:三姑娘小小年纪,又是刚入的家门,竟然有这么大的孝心,这样好的心肠。 看到暖香腮帮上红扑扑的,因为屋里地笼烧的热,额头上还微微见汗,老人也心疼。叫她:“丫头,收手吧,我这会儿好多了。这熏蒸之法确实有效。”又让妈妈端热水过来,里头点了花露和一点牛乳,帮她舒缓紧张的双手:“多泡泡,小孩儿家要是累伤了,以后写字儿不好看。”老人如是叮嘱,暖香欣然依从。这个老祖母虽然不识字也没出身手里更无什么财货,但却是一门真心的待她。暖香衷心希望她健康长寿。 “老太太?今日可好些?”李氏满面春风的过来问安,身后跟着她女儿齐明珠。她手里捧出一块白色羊脂玉手握莲花的菩萨:“这是我特意从云龙寺求来的,云龙寺的佛祖菩萨最灵验了。她定然能保佑您老人家药到病除,无病一身轻,赛过活神仙。” 这原本是表现孝道的好时候,李氏怎么会放过?儿媳妇来看望,老人自然是开心的,笑着招呼她们坐。 明珠手里捧了个天女撒花细腰圆口瓶,那里头插着一支两尺高的红梅,连瑞争艳,赤如丹砂,繁茂可喜。她笑道:“祖母这里都是药味儿,没病的人也熏病了,我拿这花来,又除味儿又增色,看着也鲜活,怕是祖母多看两眼,病就好了。” “那敢情好。”老人声音有点含糊,暖香急忙去拍背,有妈妈捧了黑漆雕篆寿痰盒过来,老人吐出一口浓痰,暖香又奉茶漱口,李氏趁机端了清口的茶奉过来。 齐明珠看到那黄绿痰液,脖子一缩,条件反射性往后退,却被李氏狠瞪一眼,止住了脚步。她自幼养的娇,年纪也确实不大,原本就做不来奉茶递药昼夜伺候这种事。单是守在病榻的寂寞她也受不住,她要忙着结交体面的朋友,忙打双陆推牌九,忙着扮靓出风头,哪里顾得上这些? 可是老人病了,她父亲都布衣素食的一片虔诚,她便是再不乐意也惧怕父亲呀。所以在看到明娟,最小的小妹妹因为连着早起问安冲了寒气,病倒之后,她也很顺利的病了。这方面她跟她娘一样,只是不如李氏高明。 李氏是官家小姐,也是明道理知孝道的。她自然晓得这是紧要关头。但恰应了“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老人这身体好似乎也好不起来,差似乎也差不到哪去,天气好了她就好一点,有时候不好她就一拖一个冬天。李氏铺着铺盖在地下睡了三天,倒茶,捧药,问暖,问冷。但第四天,就不断的有婆子丫鬟来找她。 先是迎来送往的要问拐弯亲戚的秋风,又是车马出行的来问赏钱,厨房采购的帐刚算完又有浆洗的婆子来领对牌支钱和皂角。暖香一打眼看到浆洗婆子不是前世那个,不由冷笑出来:李氏果然中计,以为她嘴不牢靠,其实那人倒是对李氏衷心。因为暖香一句话,“浆洗婆子说旧衣眼熟”李氏起了疑心,换掉了她。如今这个笨嘴拙舌一脸老实相。 早先那个婆子最会狗眼看人低,她浆洗的时候在暖香衣服上吐唾沫:什么嫡女小姐,没人要的流浪狗!山沟沟野草一根还真当自己多金贵?暖香生气,拿捣衣棒槌狠砸她一下,从此自己衣服自己洗。却不料,被人说三小姐脾气暴戾难伺候,山野刁女,没体面。今生,暖香可是不打算与她照面了。 李氏要奉药,老太太这一碗药汤喝停好几回。好容易打发完了一众管事,又有人来问话老爷要同仇督尉议事,车马几时出发?夏家有夫人来访,应该是相女孩儿,太太什么时候过去?小爷儿们学堂里的花销该放了,马上要去书院了,一切行事要大方着来,莫要给人说嘴。林林总总一咕噜事情办下来,太阳升起老高,好不容易喝完药要眯会儿的老人也被折腾的不得安生。 最后还是老太太亲自发话:“太太本就事多,到处都离不了你,我这里有几个丫头尽够了。又有婆子,药丸药汤都趁手,哪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太太快去吧,你又得照顾家又来伺候我,当心自己累病了。” 李氏这便“十分愧疚”“谢婆母体谅”“儿媳实在惭愧”“若无我能以身带病我自然情愿”的去了。 白日略过来看一看,或带一药末香囊,或拿一符一丸,专会嘴上说笑,站一会儿就被人叫走,她告罪不住的离开,人人都夸她孝顺。 她的女儿齐明珠也是有样学样,只是功力不大够,露了端倪,被忠勇伯狠狠教训一顿。“不孝不亲,偷奸耍滑”。又是老太太亲自发话,心疼女孩儿们,不必过来,这才罢休。明月和明玉倒是年岁长些,她们会来与暖香轮班。明月是乡下时候,老太太亲手照看的,感情深厚,不是后来子孙可比。她也是一大早赶过来伺候,最近几天来了小日子,老太太怕累到,硬把她撵回去休息。 齐明珠似乎又找到了躲懒新技能,这理由连父亲都不大好问。只恨自己身子小,还不到那一天,无法像姐姐一样,光明正大的抱着小手炉窝在热炕上,喝红糖姜茶。 她自己做不到,看看暖香,瞅到了她手腕上的红点,和眼窝下的青紫,心里无比膈应。这人这么勤快做什么?有丫鬟有婆子,你非要去当下人!到底山沟里出来的,敬着你你也尊贵不起来。仿佛大家都与她一样,她便乐了。 没能让李氏如愿,老太太顺顺利利熬过了秋气之衰,临到年下,被那要过年的欢乐气氛感染,人还更精神了一点。腊八这日天气好,太阳暖烘烘的照着,暖香打开窗子,让和风丽日清一清室内的药味。“太太已经在前面收拾好了,专等请您过去呢。奶奶今日气色好多了。” 暖香一直住在这慈恩堂的茜罗橱里,老人原本担心孙女过了病气,要她搬出去,但暖香怎么会依?病则生邪,心志寂寞,老人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有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女陪伴,暖香又行事细心,又会说话逗乐,老太太这个秋冬倒比往年过的都容易。 “今个儿是释迦摩尼成道的日子呢。”老太太围着靛青色洒金花露兔毛的大棉袄,眯着眼睛看去,这丫头照顾自己这么久,人又瘦了点,显得眼睛大而亮,踮着脚尖撑起窗棱子,露出来的格外细瘦的胳膊。“该去庙里看道场,祈祈福。云龙寺的佛老最灵验,三妮儿不就被我拜回来了?” 明月笑道:“这个太太倒是料着了,她一早就去寺庙添了香油,送了贺礼。还供奉了七宝莲花。”她拿出一件真红绣万字不到头福寿纹样锁边大衫给老太太披上:“今儿穿着色儿,喜庆。脸色也显得好了。” 老太太点点头:“太太也是有心,难为她还惦记着。” 话语间已不像往日那般热络和喜欢。往年倒还罢了,但如今有了暖香,哪个只会打嘴官司,哪个是一颗真心,一对比分外鲜明。老人说:“当初释迦摩尼大佛在菩提树下趺坐四十八天,于今日凌晨,得无上道,成了佛陀。诸天神人齐赞,天鼓齐鸣,地涌金莲,天雨曼陀罗花。” 暖香便笑:“释迦成佛也得亏了牧女所赠牛乳。来,祖母快快饮下这碗热牛乳,食饮食,冲气力,才有力气修行呀。” 老人笑出声来:“暖丫真是好乖一张嘴,暖心小棉袄。” 她与明月扶定了老太太,祖孙三人一起走出去,锦光堂大花厅那里早已开宴布置好了。四脚貔貅青铜方鼎内,香烟袅颤,半人高青花落地宝瓶内,时花争荣。猩红富贵大毡帘高高卷起,露出了里头堆着香梨,苹果,龙眼,火枣的各色果盘,还有高座碗浅口匣里,鸡鸭鹅牛羊肉,饼儿糕儿酥儿团儿各种点心。 暖香扶着老太太目不斜视的走进去,这让等着看她出洋相的齐明珠好生失望:原本以为这乡下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第一次出席这颇为正式的场合,那进了这里就眼花缭乱,以为进了天宫了。 李氏正在招呼婆子们摆碗筷,安箸盛粥。遥遥看到三人走来,心口不由一阵气堵。左边的明月也就罢了,乡下长大的,做过粗活,手大脚大,皮子也不算白净,母亲是老太太本着“能做活好生养”的原则娶的,容貌不过中等,就是身架子好些,裹了绫罗,珠玉妆点一下,也看得过眼。唯有暖香,也是乡下长大的,怎么会没有一丝土气?不仅没有,这皮相也忒惹人了些。 今年的冬衣是李氏紧赶着亲自捧到慈恩堂去,当着老太太面交付过去的。暖香挑了件粉底洒金百蝶穿花交颈长袄,白生生的兔毛绒边,衬得小脸明如春月嫩似梨花。下面是雪白芙蓉花棉裙子。手腕上戴了串红珊瑚珠子,头上梳丫髻,照常例裹桃粉缎带,飘下来垂在肩上,也不见她如何金玉辉煌用心描摹,但偏偏就是有股说不上的中看。 忠勇伯是个年过四旬的昂藏汉子,他一眼便望到了暖香,心道不晓得哥哥娶那清河村姑到底何等容貌,单看着女儿,倒是十分出众。二叔对这个侄女的感觉有点复杂,按道理来讲,亲哥哥有了后,他该高兴。但这么多年了,总有人背后指点“知道忠勇伯吗?哎,可惜咯,自己拼命封爵,结果荣华富贵都落于人手,自己还绝了后。”“齐志青?他真是好运道,摊上一个好哥哥,天降洪福,人死爵位传了他。大家靠爹享福贵,人家却有个能干有识趣儿的哥哥,功劳赚下就去死了。”“哈哈哈,是好运,升官发财死老婆,人生三大喜,桩桩都给他摊上。” 齐志青很想说他是因着哥哥的缘故被人另眼相看,多加提拔,但后来的功劳可是他自己一份份赚来的,哪里是坐享其成?明明是靠自己双手吃饭的男子汉却硬是被人说成二世祖,换了谁谁都不会开心。而暖香,这哥哥的遗孤每次在眼前晃,一晃就让他想到自己的不开心。 你要问他既然这么不舒服,为何不更有骨气些直接拒了爵位自己再去赚取?二叔咳咳两声,清清嗓子,悲戚泪下:“家有老母无人赡养,战场上刀剑无眼,大哥已经罹难,老母急痛欲死,我若再有不测,谁人披麻戴孝于百年之后?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只是这爵位乃是大哥血肉性命换来,觍颜承爵,不过为光宗耀告慰先兄英灵,也为着家母老怀可以宽慰一二。”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我死去的哥哥和或者老娘才当的忠勇伯。 在军队里,从小兵做起,百夫长,千夫长,小校,把总慢慢升上去,二十年退役能混个五品守备已是运气好破天。封妻荫子,那是随随便便能有的吗?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家都眼巴巴的望着一将,然而后果是大部分人都是万骨中的一骨。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放过?凭什么! 那一点微妙的心虚和不开心,让齐二叔见到暖香的时候客气居多,难有热络。但他送暖香的见面礼倒是很丰厚,一口袋小金鱼小金花,镌刻五福呈祥三星高照等福语的金元宝,还有一把葵花形金锁片,挂在云纹对口金项圈上,分量很足,垂着璎珞。齐家女儿都有一把,暖香也得配上。 众人一起给老太太磕头,老太太满面欢喜的请起。接着四个女儿三个儿子都去给齐二叔叩头。齐志青刚刚迈入豪门行列,生恐被人耻笑,对礼仪规矩分外讲究些,端端正正坐着,盘钟一般,生受了儿女们三个响头。暖香以见长辈的礼见他,动作也恰到好处。齐二叔看着一起撅起的七个屁股,又看看暖香,心道不必那么急着过户。 老太太在病榻期间被暖香的虔诚孝心所感动,便欲让暖香过到二郎的名下,这样她便不用再做孤女,有了名义上的父母,日后许多事都好办。齐二叔想了想,说道:“母亲一番心意,孩儿自是明白,但大哥大嫂已经眠于九泉,唯有这一点骨血,若记在我的名下,大哥一户岂不绝后?母亲放心,孩儿自然将侄女当亲女儿看待,以后无论说亲还是嫁妆,都由我料理。” 老太太觉得有理,便不说什么了。唯有李氏又是一阵不悦。她如此厌弃暖香,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忠勇伯府不过刚刚建立,没什么家底。她也没什么嫁妆,伯府嫁女少说也得五千两银子,男人又不置生业,伯府体面又要维持,哪里那么多凑手的银钱?虽说有封地,有食邑,穷自然是穷不了,锦衣玉食也尽有的。可是有种情况叫越富越缺钱,说的便是如今这般。上京达官显贵何其多?要出头露尖是容易的? 这贵妇圈里的人都是一双势利眼,看人不看脸先看衣裳首饰,说起那谁谁不叫名字也不提模样,一开口就是“那个穿天水碧五彩缂丝锦襕裙的”或者“那个戴朝阳五凤挂珠钗的”她是外放六品小官的女儿,好容易嫁入了豪门又要在娘家人那里扮阔,维持尊荣。自己使五万两都不可惜,别人身上花五两都肉疼-----一错眼看到明月,这前妻生的拖油瓶还在那里站着,马上要出一大笔嫁妆,真是让她浑身的皮子都难受。 当然,这些心事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李氏嬉笑盈腮亲自给各个姊妹添粥:“腊八节乃是五帝校定生人处所,受禄分野的。可以谢罪祈福,延年益寿,令人所求从愿,求道必获。今天就要喝腊八粥吃腊八蒜。大吉大利,福寿延绵。” 这一串吉祥话说的老太太格外开心。她需要这么一个干练能趟事儿的儿媳妇----尽管她实在太长袖善舞了点,连自家人都算计。 众人都起身道谢,暖香也客气乖巧的说谢谢婶娘。 有齐二叔这个重规矩的人在,大家无法像在慈恩堂老太太面前那样,说笑自如,一顿饭吃的鸦雀不闻。老人家也不大习惯这么庄重的吃饭氛围,她还是喜欢一边捧着碗一边扯家常。于是便让儿子忙自己的,年下同党往来极多,不必在这里耽误。齐二叔又让了老太太一次才离开。大家齐齐松了口气,相视笑出来。 齐明珠转转眼珠看暖香:“三姐,你在乡下的时候怎么过腊八呢?听大姐姐说乡下的腊八粥里只有枣子和花生是这样吗?有时候还会用红豆绿豆小米来杂伴。听说白晶米根本见不到的,都是糙米是不是?” 明月是个实在人,见问便道:“我们当初在北边,确实是这样的,三妹妹在南边,金陵府,应该有些不同。” 看到她眼中的得意,暖香便知道她是想薄自己没见过世面,下巴微微点起,视线落在她鼻子上 “白米江米菱角米,紫米薏米高粱米,红豆栗子黑枣泥。核桃仁杏仁瓜子仁,花生榛子葡萄干,奶片白果大松子,桂圆莲子枸杞子。喜欢放什么就放什么。” 齐明珠正为鼻子被盯着而局促,听她报出这么一长串名字,又惊又怒,便掩了半边面:“姐姐住的乡下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乡下,这名单儿报的,赶上店里唱菜名的小二了。”说罢自以为很幽默的假笑。 暖香也笑:“是啊,我刚看到半骨朵腊八蒜,不由就想到了当初镇子上的店小二,活像他的鼻子一样,大家都叫他蒜哥儿。” 大家哄堂大笑,齐明珠尴尬的放下手,假装若无其事和大家一起笑。当天半夜做梦,一堆人围着自己叫蒜姐儿,尖叫着醒过来。 章节目录 第2016章 .00.5 过完年紧跟着一连串的亲朋往来,女孩子们都兴头头的装扮起来,争奇斗艳,争取给来往贵妇留个好印象。新崛起的忠勇伯府比不上其他人家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更是要积极热络的走动。尤其明月,她已及笄,到了说亲的年纪,而明玉也不算小了。暖香知道言景行早晚是她的,所以并不热衷这样的活动,一门心思在家里陪伴老太太,或者写字或者念佛经给老人听。 女孩子声音清越,吐字准确,又沉得住气,老人十分满意,冥冥中觉得这孙女就是儿子特意送来陪伴她的,是以更加看中暖香。眼瞧到暖香写字,便笑赞道:“丫头长的俊,这字也长的俊。哪个时候学的?” 老人也是乡村出身,清楚知道庄稼人正常生活什么样,笔墨和识文断字的人一样都是奢侈品。暖香想了一想,笑道:“这原是回来的路上,言家哥哥教我的。” “言世子?”老人似乎有些印象,抚掌笑道:“可不就是长的顶顶好看的那个孩子?我见过他,像从梨花树上落下来的一样。” 暖香忍笑:“花瓣子才从花树上落下来呢。” 老人笑道:“那你今儿就别在家呆着了,我也不用时时陪着。你今日跟太太一起出门吧。” 暖香刚要拒绝,老太太便道:“今日是辅国公府老公爷的寿诞,太太要带了一帮孩子去看,你一个人留着岂不寂寞?小孩子家还是得多出门转转,总拘着不好。” 暖香的眼睛立即亮了。辅国公府,这地儿她一定要去。如今的辅国公夫人就是言景行的姑母,宁远侯爷言如海的亲妹妹,言如梦。姑丈做寿,那言景行定然要去的。随便一算,她也有几个月没见到他了,不晓得他有没有再长高一点,最近在做些什么。 坦白的讲,齐明珠固然鼻子长得不大乐观,但在齐家女儿中算得上美貌。明月温柔沉默,让人一望而生亲近之意------这是优点,但也间接的说明她姿色中等,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不大愿意和长得比自己漂亮太多的人一起出现。明玉乃是妾出,出生在齐二叔西北戍边的时候,当时有女的已是幸运,对长相就不要要求太高了。明娟太小,不足看。 齐明珠长相确实富态,端庄中带点甜净,是受欢迎的那种脸型。她上面穿着玫瑰紫状缎折枝金莲长袄,领口袖边是一团风毛,下着雪荷色四角撒花银鼠小裙,一顶大红猩猩面玉里披风裹上去,金项圈小金花一戴,还真是十分不错。 她环顾一圈,自我感觉良好,有种庸人存在就是为了衬托本姑娘貌美如花的自豪感。但这种自豪感在面对暖香的时候遭到了惨无人道的毁灭-----实在说不出那瘦豆芽一样的丫头有什么好的,大家都说了小女孩要像她这样圆润才中看,可那野丫头偏偏就会像磁针石一般吸住众人的视线。幸而暖香不大出门,算她上道! 然后这会儿一转脸,齐明珠的笑容戛然而止,暖香赫然站在月洞门那里,衬着雕花宝瓶框子,仿佛一幅精裱的画。那手筒子,小斗篷,随行的糖儿,显然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这是?”齐明珠瞪大了眼睛。 暖香扫了她一眼,视线又掠过她头顶对大姐齐明月微笑:“去给辅国公夫人贺寿。” “你不是不出门的吗?” “谁说的?是我安心针织闭门练字让你有了什么误会,还是我悬心祖母不愿废离给了你这个错觉?”暖香径直走了过去,挽住了大姐的手。早先在慈恩堂一番相处,暖香发现这大姐倒是个心肠不错的实诚人,照顾老太太尽心尽力不说,还主动睡在茜罗橱外面。万一老太太叫人,她就轻手轻脚的下去,把暖香按倒让她继续睡。 ------再比如现在,明明自己到了年龄,该急着被人相看,但妹妹们一闹要去玩,她也欣然应许,并无一丝不悦,还主动承担起照顾幼小的责任。她帮暖香把袄领子立起,斗篷束的更紧一点: “当心喝风,回来要咳嗽。” “老太太那里有川贝枇杷膏,明娟妹妹也在吃蜜糖蒸梨膏。我若是真咳嗽了就去讨点过来。”暖香笑出一口小白牙。没错,她的小豁口牙终于长齐了,今天要去笑给言景行看。 “傻孩子,药能随便吃的?再甜也不是糖果呀。”明月的手被暖香扯着塞进了皮筒子,你左手我右手,连在一起,好一幅姐妹情深。齐明珠撇了撇嘴回身去找她娘。这种廉价的情义,她才不需要。 暖香与明月乘坐一辆马车,齐明珠自是跟着李氏。翠盖青轴车上,李氏犹在补妆,用那银小匙挑了香粉放在手背上,再用指头粘了一点点小心的擦到颊上,眼角。到底还是有点老态啊,腮帮子松了,眼角一笑都是纹路。生了俩儿子一女儿的妇人,还是要对着镜子惋惜当初的花容月貌,头上一根赤金镂如意纹扁簪,左看右看不满意,最终还是换上了翡翠的,碧莹莹,亮眼。 明珠一边看着心痒难耐,有样学样拿了口红片,翘着手尖着嘴抿上去,李氏看到了一拍手打掉,“你才多大?别混摸。”齐明珠措不及防被口红画了一道子,手帕一擦,摸的下半张脸渗着红气。这胭脂染色好,号称喝水不掉。李氏忙亲自用自己手帕沾了自斟壶里的茶水给她擦。“小孩子家,仰仗的是天生的娇憨鲜红,涂妆了反而不中看。” 齐明珠这才罢手,只恨自己不能快快长大,这么多好东西用不了。 辅国公府与宁远侯府遥遥相对,一在东一在西,忠勇伯府又在西二圈,去辅国公府的时候,会经过宁远侯府后街。暖香撩开帘子缝偷眼看去,只见楼阁煊赫,草木葱茏,明明是冬天,却丝毫看不出萧瑟气象。她不由得眼中放出光亮:早晚,用不了多久,我就会住到这里来的。 明月看到了嗤的笑出来:“那言家哥哥与你一同回来的,他又是那般绝色美璧。怎么?想他了。” 暖香脸上一红,轻轻捏明月的手:“你见过他吗?” 明月摇头,暖香道:“那便是了,你若是见了,定然也会时不时想起的。古诗中说“邂逅”便是如此。艳遇嘛,就是惊鸿一瞥,蛛丝一荡,从此心中收藏,不失不忘。” 明月便笑:“妹妹聪明,我不过勉强认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要我背书,或者形容的这么精妙,却是不能。” 秦家子孙昌盛,后嗣繁茂,联姻下来,几乎打进了上京城大半个贵族圈。单是今日正派国公做寿,暖香就看到了公侯王孙不计其数,连肃王,顺王等宗室亲王,靖北王安西王等异性王的车马标记都能看到。 随着一声喝道,暖香和明月紧跟着李氏,踏上一直从中庭铺向花厅的墨云翻花红线毯,在衣冠小厮的接引下,往大堂去。大花厅内珠摇玉晃飞杯走盏,水晶盘内罗列四海之珍,紫檀架上陈设五代之器,馨香融融,是腊梅水仙冬日花朵并丰茂,五彩烂烂,是锦绣罗纹时令衣裳齐辉煌。偶尔一两声娇笑,传的分外遥远。 辅国公夫人秦言氏,已经徐娘年纪,但风情犹在,赤金点翠三山飞凤钗在头颅摇动的时候,五根长而柔韧的赤金尾羽微微颤动,仿佛振翅欲飞,分外显眼,先辨首饰再辨人脸的一众贵客自然而然的晓得哪个才是今天主角。 齐家三个女孩儿一起来拜,众多宾客的眼睛便若有若无的盯过来。这些贵妇人对晚辈或位卑着的打量是不由情面的。明月当初刚刚走进这样的圈子,窘迫的要死,红涨面皮手都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现在不过稍微好些。明珠因为“本姑娘貌美如花”的自信认知,年纪虽小反倒表现的落落大方。 只是今日,大家的眼睛都落在暖香身上。齐家又找回了个女儿,死去的忠勇伯的遗孤。尽管伯府到侯府都没有人声张,但贵圈毕竟就这么大个圈儿,要瞒下什么消息还真的不大容易。秦言氏急忙叫丫鬟扶起,眼光在三个女孩儿身上逡巡而过。那面生些的,白细些的,绑着两个丫髻的必然就是暖香了。秦言氏忽然想笑:她原本还打趣侄子,景儿好毒辣眼光,一堆污泥烂瓦里头捡了个暖妹妹。如今却觉得若是有这等容貌丰神,那想要被埋没,也是不大容易的。 奇怪,一个小娃娃,哪里有什么丰神?秦言氏更想笑了。 “瞧瞧这一串儿出息丫头,伯府真是好福气,我净生出一堆小子来气我了。”秦言氏笑语嫣然,分明就是自豪,李氏正预备客气两句,结果秦言氏没有给机会紧接着道:“小姑娘都在后面花园子里,在这里听我们大人磨嘴皮岂不拘束些?快去玩吧。叫婆子好生看着,乐乐歇歇。” 李氏正预备赞两句夫人想的周到,已经有丫鬟过来扯走了三个姑娘。明月明珠暖香不过露了个脸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人牵住了手。不给人拒绝或者开口的机会,自然而然飞符召将,朱口一开就是军令,无人敢违。这便是秦言氏,一脉相承了她那当着宁远侯府老太君的娘。 章节目录 第2016章 .0.06 醉月亭里,已经摆酒会茶的开席,有少女说笑问花,有姑娘逗鱼弄水,有女娃毽子秋千,也有名媛品诗斗茶。虽还是寒冷天气冬月长,却已有姹紫嫣红春烂漫。莺语燕声都在齿边唇上,绿玉红香都在鬓角腮旁。 其中最最显眼的却是二楼东窗下,一张黄花梨木大理石心压墨梅方案,上面小风炉,紫砂壶,公道杯各色配置齐全,却是有人在摆茶道。周围齐刷刷站了两层人,或凝神观望,或含笑称赏。 暖香仰头望去,只见一个着烟柳色缠枝玉兰花长袄的姑娘,浅浅眉黛,莹莹唇红,纤纤出素手,那腕子上两只翡翠色暗松花镯子,水头极亮,迎日生光。头上斜插一支银丝点水粉珍珠凤钗,纤颈秀项,别有一番袅娜姿态。那是肃王府的宁和郡主。 宁和郡主视线微低也看了过来,一上一下,四目交接,暖香微微勾起嘴角,宁和郡主又错开了视线,对身边人说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叶如栀子,花如蔷薇,蒂似丁香,根如胡桃。茶之为用,味至寒,最宜精行修德之人。茶之上品,明前朝日,生于烂石之上。”她敛眉轻嗅,道:“这便是永嘉县东三百里乱石峰之白茶。” 她举止从容,曼语清音,站在袅袅茶香之中,还真是颇有出尘之态。 明珠看到了,眼中好生羡慕,道:“这般气派,这般态度,真是一流的贵女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修出这等功夫。”明月也抬头仰望,复又低头,姿态中是因太有自知之明而露出的谦卑。 暖香并不说话,只迈步登楼,心中所想脸上不露出半分。 宁和郡主的视线又往下移,看到了小姑娘黑真真鸦羽般细软的头发,缎带轻飘仿佛是雨后的桃花着色。穿着珊瑚红细绒边绣锦鲤荷叶的长袄,齐膝露出雪云色红梅点点棉布裙子。即便在登楼梯,也是肩膀挺直,下颌微收,并无一般小孩会有的勾背哈腰之态。手指微翘,款提裙摆,隐约露出红缎白玉花,极精致一双小鞋子。莲花步轻盈,端庄。 ------这便是言景行从灾区捡回来的人吗? 正想着,暖香已在众人或惊讶或新奇的视线中曼步走来,慢慢福身:“郡主万安。”这是有着从三品封号的郡主,一个福礼绝对受的。宁和郡主愕然回神,这才发现不仅是围观者众,连自己都不由自主的在看她,忙收了异态,拉了她手道:“新来的齐家妹妹吧?大家都是一起玩闹的,万万不必这么客气。” 暖香便笑:“郡主平易近人,可亲可爱,与您同处,是小女的荣幸。” 站立众人面面相觑:明明两位言语温柔眉眼和善,为啥我们就是觉得冷呢? 跟在后面随后上来的齐明珠看到暖香受到了宁和郡主的注意,便老大不乐意,她才是忠勇伯正儿八经的嫡女呢。她体型微丰,现在又穿的厚,两层楼爬上来已经有些气喘,见到这一幕便道:“姐姐快些来坐吧,倒像郡主手上有蜜似的,扯住了舍不得松呢。” 她站在后面,原本看不大分明,想当然认为是暖香巴结上去了,事实上却是暖香的手被宁和郡主拉着。郡主当下有些尴尬,假装若无其事,照顾妹妹一般,送暖香到雕漆朱阑干边坐下:“待会儿尝尝我的好茶。” 暖香自然笑着谢恩。 复道行空,连起了前方枕风楼。珠帘勾不卷,开轩纳清风。杨小六将那边一切尽收眼底,笑着对言景行道:“我在这里都能闻到茶香味了。宁和郡主也算是宗室里一顶一有体面了的,更难得长得美漂亮性子还好,最最怜幼悯弱。对我胃口!” “你就不能正经点。”言景行轻轻摩挲着酒杯,状若不经意的往隔壁看了一眼:“辅国公到底面子大,一个寿诞惹来两位皇子。” “三哥也来了?”杨小六有点惊讶,但他立即又抛开了这件事情:“我看女人不正经,难道你看男人就正经了?”眼瞧言景行的指头又冲他耳朵伸过来,杨小六立即后躲:“你捡来的那小妹妹也在,我们去看看?同车同旅,从南京到上京,也算是伙伴了。” 言景行有点迟疑,杨小六当即笑道:“我知道你不愿意给宁和郡主照面,放心好了,为了兄弟,本殿下今日豁出去了,我去色丨诱她!” 言景行觉得自己整天跟他在一起还能保持清晰的思维真的很不容易。 “妹妹尝尝这个浅杯。”宁和郡主十指纤纤捧了一单耳斝形茶具过来,茶汤光若琥珀,色泽微微呈现丹色。郡主赐茶是莫名的莫大的荣幸,暖香敛衽再拜,双手举过头顶小心翼翼的接过。 众人都不知这个孤女为何得了郡主的缘法,在一边或惊讶或嫉羡的看着,更有那等幸灾乐祸的,乡下孤女哪里懂得品茶,郡主这是要她出丑吧?转而一想,又为这个念头愧疚,郡主何等样人?如花美貌菩萨心肠,怎会害人尴尬?必然是怜惜孤女,自己先表态,让她以后好立足。 在各色目光中,暖香恭敬的接过杯子,一嗅,二品,轻轻一荡,再次浅尝,笑道:“一瓯春雪胜醍醐,果然妙极。郡主这雀舌芽茶这般金贵,暖香今日有口福了。”她放下茶盏,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再次盈盈拜谢。 且不说刚刚那么优雅标准的执杯动作,也不说那句小茶诗,她是如何知道雀舌牙这么精致的名字的?宁和郡主一丝诧异掩饰的很好,笑道:“好文同分享,好茶也是如此,品好茶不仅要情调还要天赋,今日看来妹妹是同道中人。” 暖香笑的谦虚:“郡主谬赞了,暖香不过是班门弄斧。” 她回过头看,言景行和六皇子还有秦家一众儿郎都在一起,或谈笑,或畅饮。六皇子一表人才,秦家儿郎也是个个出色,但言景行却是极为出众的那种。尽管他并没有坐在中央,也没有高谈阔论,只是安安静静的靠窗坐着。但他的个人风格太强烈,气质独特,青松负雪明月出海,在人群中分外打眼。 碧绿帐幔在周围飘摇,寒梅怒放,他探出身来,折下一支红梅,赏玩一番,沿着复道冉冉往醉月楼行来。纵然依旧神态冷淡,但显然心情不错,一双眼睛好比初冬刚攀上雪原的太阳,过于细密的睫毛便是射出的光芒。寒冬红梅抢眼,人倒似比梅花更抢眼。暖香几乎在一瞬间听到身边女孩子的抽气声,大约都恨不得变成了那支梅花被他握在手里。宁和郡主在一瞬间抿紧了唇,那骤然拉紧的下颌线甚至毁掉了她原本完美的笑容,紧接着她又恢复了从容的仪态。 暖香也站了起来,遥遥微笑。 大家的视线都落在言景行身上,心中揣测他便是要献花也定然会是宁和郡主,毕竟她身份高贵人又美又有才气,在上京名媛中最最出色,但不可否认,心中都存了那万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他那红梅花送给了自己-----那真是想一想都能幸福的晕过去的事情。 宁和郡主恰好处在亭子中央,言景行迎面走过来,恰像是走向她一样。言景行果然在她面前停下,淡淡微笑,大家都在遗憾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然而,却仅仅是微笑而已。言景行轻巧转身,走到暖香面前:“好久不见。” 暖玉雕琢一只手,递了那艳红的梅花过去。“谢谢。”暖香伸出两只手抱过去,笑出六颗小白牙:“你看,我牙都长齐了。” 众人一时错愕,什么时候俩人这么熟了?紧接着想起言景行把她一路从金陵带回来的传言,心中都有些诡异念头:怎么这山丫这等好运,怎么那个人偏偏不是自己? 言景行果然倾身来看,笑道:“还好。” ------都说了是夸你老婆不是金殿对策,什么叫“还好”? 宁和郡主的笑容几经变形终于又挂到了脸上,她端了沏的刚刚好的茶过来:“世子尝尝?我的功夫可有精进?” 言景行笑道:“抱歉,我不饮茶。” 这个怪癖,宁和郡主听说过。但她偏是个不信邪的人。多少人以喝她的茶为荣耀,怎么能容忍有人拒绝? “茶香宁静可以致远,茶人淡泊可以明志。” “可惜在下跻身荣华,从不淡泊。” 宁和郡主再接再厉:“雪乳清神,人间至雅。” “那更可惜,我是俗世之中大俗之人。”言景行轻笑直言。 众人观他俩交锋,一时不知道该支持哪个好,既觉得宁和郡主这么好的人不该让她没面子,但若言景行真为她破例,那心中也是不忿的。 “圣人有云,己之所欲必施与人。” ------可惜这个圣人混的很惨,“惶惶如丧家之犬”死后才被供奉。言景行一丝不耐隐藏的很好:“郡主风雅高士,缘何今日必至我于水厄?” 在场众人一听,又笑出来,便是有不懂的,听身边人一解释,就也笑了。《世说》记载“晋,司徒王蒙好饮茶,人至,辄命饮之,士大夫皆患之。每欲候蒙,必云,今日有水厄。”暖香附耳大姐明月:“这是个典故。强迫不爱喝茶的人喝茶就叫水厄。” 明月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样啊,我只知道水厄原本就是溺死鬼的意思,却原来逼人喝茶和溺水一样可怕。” 她的声音本不大,但大家都看这俩人交锋,场地内安安静静,话一出,众人还是无可避免的大笑出来。明月暗悔失言,只红涨了脸,希望美好的宁和郡主不要在意她。宁和郡主出没各色场合,久经历练,今日这遭遇还是第一次。言景行递了这个台阶,若她还是不下,那就只能自己尴尬去了。众女一往都唯宁和郡主马首是瞻,但心中未必真的服她。今日看她受挫,心中除了同情,未免还多丝幸灾乐祸。 宁和郡主倒也机灵,眼见如此,好胜心一收,陪着大家一起,勉强笑了笑:“今日我倒差点成了水里索命小鬼儿了。” 大家也凑趣儿,一统说笑叉了过去。言景行径自对暖香道:“六殿下在下面等着呢,快来。”说罢转身离开,不在这里多呆。暖香抱着花紧走几步,跟上。众女望着两人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 章节目录 第2016章 .00.1 宁和郡主为何那么坚持?回家的路上明月问暖香。暖香便笑:“不知道,大约是从来没被人拒绝过吧。这种总被人捧着的人都是眼高于顶心气十足的。” 明月觉得有理:“那今日言世子不给她面子她岂不会介怀许久?” 暖香笑道:“其实今日言世子已经相当留情了。大约为着对方是女孩子。不然,他会从茶具批起,一直批到端茶的手势。” “言世子不是不喝茶的吗?”明月更诧异。“而且我看宁和郡主的茶具都是顶顶精致的,那一个紫砂壶就是古玩,我看到篆体印记了。” 暖香一副“我家相公只有我最了解”的模样,不为人知的自豪在心底蔓延:“他只是不喝,但不代表不懂,其实他对茶和茶艺都很有研究。宁和郡主做的确实不错,但功夫茶嘛,总是精益求精的。她的茶具是好,但是不对应,不该用刑窑杯,该用越州瓷。” 明月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露出诧异的表情了,越看这个妹妹越震撼,又是喜欢又是佩服:“你连她用错了茶具都知道?真真了不得,也不知道这些见识你哪里得来的。” 哪里得来的?暖香轻笑,十五年前那黄花满地,红枫漫天的午后,那古松根下,白水泉边,她窝在言景行身边,看他一边煮水,一边拣茶。“刑瓷类银,越瓷类玉,刑瓷若雪,越瓷若冰,若来品茗,刑瓷白则茶色丹,越瓷青则茶色绿。所谓得其自然,世人皆爱刑瓷,其实刑不如越也。” 言景行不喝茶,但他可是行家里的行家,不然他难么多茶庄茶园子茶馆茶楼怎么经营出来的? 而另一边,宁和郡主似乎终于察觉出些不对,她定定的看着茶盏风炉,“一瓯春雪胜醍醐”“一瓯春雪?”一瓯!喃喃念叨两遍,宁和郡主勃然变色。她是个颇有雅致的人,至少唐人句是知道的。瓯者,百越之地也。瓯越瓯越,瓯乃指代越州!暖香方才念这句诗,并非夸茶,是在提醒她用错了东西。 宁和郡主的脸色忽白忽红几次变动。不管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嘲讽,这话语出自一个山里来的村姑,都让向来自视甚高受人艳羡的宁和郡主十分不好受。她扫了在场众人一眼,这里不会有第二个行家,不然那脸面真是丢大了。 或许,如果真的开口的是言景行,她心中也不会这么情绪汹涌,毕竟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个人的样样出色。他哪次出场不造成点惊艳,大家才会觉得奇怪。现在她又追寻着言景行和暖香的背影,心中滋味可谓复杂。 不会有如果。言景行的冷淡还体现在从来不把指点或者教训别人当成一种爱好。(当然,杨小六是个例外。言景行总为他例外。这大家得慢慢习惯。而暖香?暖香原本就是他习惯的一部分) 现在两人正沿着回廊慢慢往客室走。暖香脖子戴着一把葵花锁,小儿拳头大小,上面嵌着福寿永延四字吉祥话。瞧他注意到,暖香便摘下来与他看:“齐二叔送我的,齐家的姑娘都有。” 言景行并没有接,略扫了眼,道:“你二叔好像对你很不错。” 暖香把项圈重新挂好,又从怀里摸出来一片,晶莹灿烂,笑道:“诺,你送我的在这里。我贴身戴着呢,时刻不离。风柔日暖,香远益清,我喜欢这八个字。” 言景行也笑,正欲伸手接,莫名想到这上面还留存着她的体温,大庭广众,这动作过于亲昵,着人看去不好。便仍不伸手,扫了眼她手腕,状若不经意的移开视线,笑道:“倒是能换五银子。” ------你要不要这么对黑历史念念不忘?暖香依旧放好,说道:“不必换。我现在不缺银钱,齐府姑娘都有二两银子的月钱,我跟老太太一起生活,除了偶尔自己置办些小东西,打赏下人什么的,都不用我花销,我倒是一个月还能存一两银子呢。” 言景行并不是个能把关心和爱护放在明面上来讲的人。若非上辈子朝夕相处,这一下子,随便换个人都听不出来他是在惦记暖香的伯府生活。你的钱够不够使?问题被他拐着弯问出来,硬生生变成了打趣。 果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言景行默默点头。侯府的两个姑娘也是二两银子。只不过言慧绣自然有张氏贴补,玉绣有老太太照看。否则,这些贵小姐有诗书会,有赏花宴,二两银子是决计不够的。而齐家-----老太太手里并没有什么东西。 “天冷了,不出门也是好的,免得受寒。” 暖香又是微微一怔。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实则,从一个人的花销可以推测出她平日的活动场所生活习惯。一个月一两,在上京能做些什么呢?大约就是只能死守在家里了。他打探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又觉得让她露了穷,未免尴尬,便主动找个理由给她-----体贴人的时候,倒真是□□都想到,与前世一样。 出门必然要有像样的衣服首饰,言景行方才注意到齐明珠挂着的并不是这样的锁片。而暖香却说这是齐家女儿都有的-----她是没的选。而自己送的又太扎眼。“祖母病了,我奉药呢。太太忙。我跟明月明玉两个姐姐轮班陪伴老人。闲下来的时候就给老人读读经,自己写写字,或者跟明月姐学学绣花。”暖香倒是心宽。按理寄人篱下的孤女会敏感脆弱,可惜暖香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叫自己吃亏,蛇精一条,修行千年。 “不学会挨针扎吗?” 暖香诧异,这话从何说起?言景行指指她手腕上的针孔。这样的位置显然不是不小心刺的,女工最多扎到指头,这明显是故意戳上去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你觉得我是总被虐待的小可怜?暖香想笑:“不,这是我学针灸,自己弄出来的。原本是为着老夫人,但后来觉得艺多不压身。” “------所以你就扎了自己。” “其实更多时候扎的是老太太。连太医都夸我有天赋呢,基本上我试个两回就能扎准位置了。” 说笑间到了秦家表兄弟的书房,杨小六在这里休息,翘着二郎腿看到他二人并排而来。这个“不治威严”的人一下子跳过来,搓了两盘点心:“来来来,吃好东西,辅国公府的火腿牵丝饼可是一绝。” 暖香自然不会拒绝。 杨小六原本不看书的,看言景行习惯性的走到书架旁边,他也跟了过去,上翻下寻,专往犄角旮旯里钻,言景行一把拉住他:“别乱动,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小六摆手:“你可发现不了,我要找的是好东西。奇怪,那四个家伙把好书藏哪里了?该不会被你姑丈搜走了吧?” 说到搜东西,言景行微微一顿,听他说下去。 小六偷看暖香一眼,见她专心致志对付盘子里的点心,才压低了声音说道:“美人春睡的好图,布雨行云的好诗,风流万状的好文。可惜,我上次收集的唐寅春丨宫被父皇缴了,还被狠揍一顿。难不成这里也沦陷了?哎,这些无聊的大人。” 嘶啦----正好端端翻着书本的言景行手一滑,直接撕掉了那一页。暖香下意识的回头,就见他若无其事的把撕掉的那一页重新夹好,转过身把书放回书架。杨小六瞪大眼看着,忽然凑过去:“小郎,你的耳尖在泛红哎。” “没有。” “真的有----呜”言景行伸手捂住了他嘴,“别说话。” 暖香默默吃点心:她觉得自己装作听不懂比较好。然而,言景行竟然会害羞?这让上辈子整整一辈子都只见到他淡定从容模样的暖香大感新奇,忍不住要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摸摸他红的可爱的耳尖。可惜不行,暖香空忍的心痒难耐。 言景行多日疑惑解开,他终于猜到了一个很不正经却又很正常还很可能的可能。 因为儿子与继母关系太差,不可调和。所以言侯爷这家长当的相当不容易。尤其在儿子逐渐长大,这点不容易就表现的越来越明显。为什么不收用丫鬟呢?为什么不安置房里人?你的十二个丫头个顶个的水灵,就为了放着好看吗,跟你的茶叶一样? 我儿子平常都干了点啥?要么在书院里混,要么在校场上混,都是契弟事件高发区,想想都危险,难道被带偏了?我怎么跟死去的前任交代?要知道许夫人临终前,硬是凭着最后一口力气把他手指头啃出血:“我孩儿若是不得福寿平安,我做鬼都要回来找你!”真是想想都觉得脊梁骨发冷。 又不能直接问,又不能大肆声张,言侯爷只好亲自出马开始翻箱倒柜,没有呀,怎么能没有呢?他依着大半辈子的经验,把自己早年藏春丨宫,藏艳丨情,藏夜丨蒲,藏小说家言的地方一个个翻过去,结果惊讶的发现自己儿子出乎意料的干净!还真都是正儿八经的仕途经济,高情雅志的博物文艺。这不科学!老子我无师自通闻一知十,还有那神乎其技的私藏技能你咋一点都没遗传到呢? 现在又跑去了郎署,别看那里头公子王孙,一个个衣冠楚楚,其实全是两脚兽。儿子还是白纸一片,吃亏咋办?被勾引坏了咋办?少年人一旦开戒食髓知味就有可能滑向深不可测的地狱,所以在家长的授意和掌控下,有步骤有计划的开始,发展,循序渐进,这是最常见的,也是最科学的。但儿子怎么偏偏就不懂老父一片心呢? 傍晚言景行回归家门,一看下人的表情就知道父亲又来过。他想了一想,把床头的书摊开,随手拿出来一本《闲诗小札》,一翻,轻呼一声,书啪嗒掉在地上。却原来早被人偷天换日,那包丨皮封面还在,内容却被成了《xxx风流纪事》,图文并茂,绘声绘色,妖精打架。 一心吓了一跳,急忙来问:“怎么?” “出去。”言景行语调淡然,非常镇定的把书本重新放好,按原顺序排列整齐,若无其事的书匣子合上,仿佛什么都发生。 隔壁间,言侯爷正对着亡妻画像发呆。自画像,眉目精致,神态超逸,仿佛天女出玉宫,他当初说她把自己画美了,结果她赌气三天不理她------而他直到三个月后才知道她为啥不理他。现在人死魂消,多少恩怨都放下,言侯爷抚着胡子感慨:又当爹又当妈的不容易啊,为夫我为咱儿子操碎了心。 章节目录 第9章 丨丨丨家 一碗乌黑乌黑的汤汁散发着苦涩的药味放在红木托盘里端过来,张氏一看就是满面隐忍和痛苦。身边的妈妈便劝她:“太太忍些吧,这方子从闵地那边传来的,据说灵验的很。生儿生女,想什么来什么。” “不忍着又能怎么样?一个个都咒我生不出儿子!”张氏捏着鼻子灌下去,又急忙漱口,又是清茶又是蜂蜜折腾过一遭。每天都喝着苦水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忿郁难平,疑心生暗鬼,闭着眼难受一会儿,忍不住道:“孔妈妈,你说该不是真有的梅姨娘的小鬼儿在缠着我吧?” 这么多年了,虽说言如海常在外地,但难得回来,都是努力耕耘,张氏也是憋足了劲儿奉承,连交欢之后腰下垫着枕头翘脚的法子都用了,可是哪怕她翘的腿脚发酸也没见坐住胎。早先她还胆气壮,可这么多年折腾下来,也不得不狐疑,冥冥之中是不是真的有邪鬼魇害她的子孙。“再不然就是许氏?这么多年阴魂不散,恐怕我生了哥儿动了她儿子的嗣位?还得再去请道符回来。” 孔妈妈乃是自幼跟她的乳母,向来与她一条心,听了觉得不妥:“太太不可莽撞,老爷当初与许氏闹的不愉快,也是为着她倨傲好妒。但如今人已没了,就多多想起她的好来。又有大少爷,顶着那么一张极相似的美人儿脸出没在老爷身边,老爷便是想忘也做不到。依我看,太太还得坚持以往的做法,孝顺,贤惠,宽容,持家,把老爷心板回来。您想想,当初一丝冲动害死了梅姨娘,老爷暴怒,差点把您送去跪祠堂。后来费那么大劲儿才扭转到现在这种和乐的局面,可万万不能再冲动了。” 想想当初,张氏也是心有余悸。梅姨娘是老太太选来的良妾,正经人家的女儿,先是生了玉绣,若再添个哥儿,她这当继室的原本就不好摆体面,到时候还不都骑到她头上?却不料一切计划都应完美无缺,却偏冒出言景行这个祸水。小小年纪怎么有那么深的心计?事情败露,惹怒了老太太,直接让她搬出了荣泽堂。 ------闹得她现在好好的侯夫人住不进正房,要住着什么青瑞堂。青瑞堂原本不叫青瑞堂。听说先故许夫人偏爱蓼蓝汀,她便特意改了名字,立志要做出“青出于蓝”的样子。实际上她也确实做了,言如海要去西北,她主动配送丫鬟,言如海多看了哪个丫头一眼,她也主动梳笼。不然也冒不出言仁行来。 “贤惠宽容,贤惠宽容!”张氏狠狠唾了一口:“宽容着宽容着,宽容出一窝狐狸精。”她既自己立不稳,又要假小意儿,那就由不得那么想攀高枝的丫鬟不动心,爬床之风泛滥起来,她又私下里发威才刹住。现在,想到那俩原本该跟着言景行,却又站在言侯身边的丫鬟,张氏就一阵心堵。“老太太,哼!真以为自己多高贵,老虔婆一个!若是她跟齐家老婆子一样,穷的跟棍打过一样,我才懒得奉承她!” “嘘,太太慎言。”孔妈妈已经拦住这话头,在这院子里,老太太可不是她自己说的“瞎子聋子”而是手眼通天的。“依我看,太太目前把拔尖要强的心才收一收,生个哥儿出来是正经。到时候,莫说老爷,便是老太太也和软,管它荣泽堂廖蓝汀,您不是想住哪里住哪里?这两天老爷就跟太太亲狎的很。我看着也喜欢。” 这话用来宽慰人极好。张氏脸上一红,面上还是绷着,心里已喜起来。 溶月院里,言侯仍在指挥自己小儿子打拳,“曲肘击心!”“揽雀尾!”“抱虎归山!”他常年呆在军营,本就有一身硬功夫,操练起小孩来也不含糊。尤其言仁行虽然不像言景行一样,英姿早露,聪明到招人惦记,但非常勤勉,也肯下苦工。这让言侯十分欣慰。现在太阳才不过刚挂在屋檐,父子两个已经练了趟拳。每一个动作都追求标准到位,那是相当耗费体力。言仁行已经汗流浃背。 “好小子。”言侯摸着胡须,看着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练完之后摇摇欲坠的次子。一边有青衣丫鬟端水递汗巾,一边又有红裙丫头奉上茶水。言仁行扬起脖子咕咚一口吞了下去,几乎把茶叶都咽下去。言侯大笑:“这样是不痛快。拿水囊过来。” 看着儿子把温水喝了饱,又浇了一脸,言侯颇为喜其豪爽:“去屋里换衣裳,都汗湿了,现在还是初春,当心着凉。” 言仁行点头谢过父亲,又看看空空的茶盏,忽然问道:“父亲,为何大哥总是不喝茶呢?”这段时间的指导训练让他对这位大家长更添敬重,却不像刚归家时一般局促和畏惧,所以敢主动开口询问。 言如海面上一僵,微微望向青瑞堂,随即却又收回了目光,笑道:“一点执拗性子罢了。为父膝下零落,只盼你们兄弟两个能够互相扶持。且吾判断,你于武功一途,怕是比兄长进益更多。” 言仁行微微发愣,显然是不大信的。言如海拍拍他的肩膀并不多做解释。脑筋太灵活的人大约都对重复性劳动都比较排斥,总要使些巧招。他不由得想起那一本书从来不看第二遍的前妻。言景行比她犹有过之,是能出二两力就绝对不会出三两的人。 言玉绣从前廊走过来,着一银红比甲绛紫遍地花开富贵裙子娉婷而立,福身行礼:“父亲,祖母请您过去。”言如海有些诧异,怎么这个时候? 老人家昨晚睡的可好?昨夜有没有起来?今日几更起的?有没有吃安神茶,冰糖燕窝?父女俩一路走去,一问一答,言玉绣并不多话,不知道是不是在老太太那里待久了养成的闷葫芦性子。路边清扫的仆役行礼,都叫她玉姑娘。她在谱牒上是排行首的,早夭的言文绣太小了,不入次序。但言景行不乐意,言如海自己心里也有亏欠,所以大家只好模糊了排序,称言慧秀为二小姐,对言玉绣却只称玉小姐,不叫大小姐。 女儿心里是否介意呢?言如海看那张标志却寡淡的脸,猜不出她心里怎么想。 没了姨娘,被老太太收养,老太太又是那严苛的性子。言如海长舒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儿孙命实在不好,一个两个的,都多灾多难。 皇家北苑小场上,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正弯弓搭箭,身姿高挑,瘦如青竹,错步站定,舒臂展腰,开如满月,只闻清越弦响,利箭破空,直愣愣射进二百步外,正中靶心。继而攀住奔马,翻身而上,斜举箭尖,沉肘拨弦,嗖嗖嗖,接连三声,极快,极爽利,箭如流星飞去,射中周围排布的三个草人,全都钉在心脏位置。一圈二百米,转眼即过,方位转换也没有丝毫迟滞,哒!马蹄落地,此时他已御马稳稳站住,跳下地来。一片尘埃中,恍如碧海凝光,晶然发亮。阳光泼洒下来,暖融融琥珀色,将其包裹其中,那一瞬间朦胧的质感,让人甚至觉得不够真实。 杨小六大笑:“表哥,若是你将来上战场,那绝对是需要戴面具的那种。”他把红缨枪甩给侍卫,自己走过拉伸手扯他胳膊:“很厉害呀,这准头。下次射咽喉,比胸膛位置来的小,看准不准。” 言景行微微一挪身子,错开他攀附的手,杨小六观其形色便笑道:“我大周武举,步射,马射,前者要开一石弓,后者要开七斗。你方才没有换弓,震到了吧。” 言景行手臂微麻,这会儿勉力把铁板指去掉才开口:“我又不考武举。”顿了顿,又道:“我也不上战场。” “呀咧?特意来陪我的?简直太感动。那帮小姑娘要嫉妒死我。”小六的选择性眼瞎综合症又在发作。 言景行默默摇头,他只是答应过父亲“如果您喜欢,我愿意去学的。” 眼看着杨小六甩开膀子,与侍卫扭缠在一起,少年滚落在黄土上污染了锦绣衣裳,脸上汗水混合了泥土,他却茫然不觉,因运动而兴奋起来,眼睛黑的发亮。明显不占优势的他应是讲侍卫按倒在地上,这才摊手躺平哈哈大笑,“表哥,你确定不来试试?” 言景行再次摇头,他确实不大喜欢近身战。尤其是肉搏。 杨小六挥舞着拳头比划,道:“拳拳到肉的刺激远远不是兵刃切割可以比较的。” 言景行想了想,忽然笑道:“如果非要争斗,我还是比较喜欢鲜血从别人身体里流出来的样子。” -------果然还是不要得罪这个人比较好。杨小六默默汗颜。 说到底,有两种东西最能让雄性动物兴奋起来,一种是暴力,另一种就是女人。杨小六就是最鲜明的代表。他翻了个身,抓了根稻草叼在嘴里,眼睛翻上去,看到言景行从黑色护手中露出的白森森的指头,还有一个形状完美的下巴,抬手把头发顺到肩后的动作,自然而然慢放成数帧画片。“你这人真是挺无趣的。”杨小六忽然道。 言景行不置可否。 “我父皇母后搜走了我的小黄书。你猜怎么着?” 言景行不由得停住了动作。 “他俩不让我看,结果两口子自己兴致勃勃的研究。”杨小六吹了声口哨,翻了个白眼,算是对二老这种行为大大的逼视:“我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劳动成果就被他们打着教育我的旗号劫走了。俩人躲在床上放了纱帐一起看,还只当我没发现!” 言景行耳尖又在微微发红。大约天底下的父母都是这么不成器-----听起来有点别扭,但言景行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想到时隔两天,父亲冲自己眨着眼睛奸笑,言景行就想把不良读物撕成渣渣糊到他脸上。 然而那毕竟是父亲。言景行只好假装没看见,这让巴巴等着结果的老父无比内伤。 杨小六眨眨眼睛,一咕噜爬起来“表哥,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言景行有个不好的预感。 “你是过目不忘的啊!你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神器。我可以把书啊画啊都给你看了,再一把火全部烧掉。然后,”小六笑得奸诈:“有机会了,你再默给我。我想看那一章你讲那一章,想看那个动作,你就摹哪个动作!天呢,我为啥早点没想到,你这种能力简直就是专门为我的快乐而准备的-------” 杨小六转身就跑,因为言景行的手指已经朝他耳朵伸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丨丨丨家 十年前的月,和今日的月无甚差别,一样的冷冽。只是更单薄,更模糊。 俗世中的人总是很忙。铁匠的锤头,货郎的担,书生的头巾商人的算盘。一东一西,哓哓闹闹,一往一来,熙熙攘攘。东家忙着娶媳妇,西家忙着嫁姑娘。宁远侯老夫人去看自己最宠爱的刚生了双胞胎的小女儿。宁远侯忙着和自己续娶娇妻领略巫山滋味。大半夜磨间叠骨折腾下来,第二天依旧精神焕发出早朝,剩下红粉娘一个,左半边脸,依依不舍送夫郎,右半边脸黑魆魆的夺人命。 她写不了缠缠绵绵回文诗,也没有月羞花惭倾城貌,但言如海并不大在意。顶顶拔尖的美人,最最出名的才女他都已拥有过了。要宽容大方尊老爱幼才是妻子的本分。张氏样样做的齐全,言如海自然如意,艳福嘛,可以从别的女人身上弥补。 梅姨娘唤作杜梅或者王梅,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天然纯净鲜艳一张脸蛋,笑起来如一棵绽放的白梅花。但又不会如白梅那般恣意傲气,她是收着点的,羞着点的,有点低回婉转的,让人不由得看了又看。她不认字,也没读过书,甚至进侯府之前都不知道言这个姓意味着什么。但在她笑起来的时候,这都变得不重要。 这个女人到底美在哪儿?那时的张氏还很年轻,但已经开始走标准的端庄路线,手腕上带着金钏,耳坠子都是标准的圆。也不过略带姿色,到底哪里迷住了爷? 跟在她身后的老麽麽看了又看,品了又品,最终灵犀一点:“像许夫人。我在书房里见过许夫人的画像。总是斜睨的,蹙眉凝愁的,端坐独立的。仅有那一幅笑的。但真是有点像,风味很像。” 张氏一惊,怒火中烧,闯进去翻出来,略一看留言时间便笑“那是刚成亲时候的。”随即更怒,这是什么意思?在那小妾身上重温先妻的新婚之乐?老太太偏放这么个人进来,这是安的什么心?她又怒又急,一把将画撕了个粉碎,尽数扔到了火盆里面。 发泄之后,又尽力弥补,该收的收,该藏的藏。终究许夫人作品太多,言如海又不是细腻文士,并不在这方面多上心。恰恰相反他很实际。懂得“怜取眼前人”的那种实际。所以她并没有太多顾虑。 却不知,飘飘摇摇,三层鸦青色翡翠撒花幔帐后面,有一双清澈的吓人的眼睛正默默的盯着她。 母亲卧病,父亲忙碌,祖母冷淡。数不清的藏书很大程度充塞了言景行的童年,他闭着眼睛走过去,沿着那整块紫檀木雕祥云松鹤的书架一路摸索,脑子里浮现出的便是书画的排列,珍玩的式样。因着许夫人的嗜爱,这书房不仅阔大还很深,一层层幔帐隔开,清风和阳光从茜纱窗里溜进来,这里边云起雾涌,满满都是墨香的味道。 大家都很忙,太忙。一个小孩的存在感便显得薄弱。他在这里无比的自由。随便挑着书本翻阅,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睡着了。再次醒来,日头红红的,恰好攀上窗子。或者更晚一点,有归巢的小鸟瞪着溜圆的眼睛好奇的向屋里窥望。 大人容易想当然的低估小孩的能耐,就如同张氏每天打叠着笑脸嘘寒问暖,便觉得言景行会被收拢一样。“叫母亲。”言如海笑着命令,口吻并不强硬。 言景行抓住了那一点柔软,昂起了那张极像许夫人的脸,“太太。” 张氏尴尬,言如海却一笑放过,并不在意,徒留她被那双眼睛看到心里发虚。 那时的梅姨娘正直最好的年纪,生过一胎孩子的人,如今又有了身孕,不仅无损姿色,反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般温柔妩媚几乎要晃瞎人眼。她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头也不敢抬,脖颈是纤细到一掐就断的模样,任人摆布。但张氏就是从那俏丽的背影上看出了源源不断的后患。 高居首座的张氏显然是胜利者的姿态,并不开口,自然有爪牙发话。 “姨娘也真是的,早些听话不就成了?非得拖到现在。” “求太太开恩。奴婢只知伺候老爷和太太,再不敢有别的心思。”梅姨娘声音细细,谦卑是她的本能。 “是吗?那你的紫金香囊怎么跑到了小厮手里?可惜咯,他是个没刚性的,起身跑了。只剩你一 个孤鬼,偏生还把自己头巾落在你那里。”张氏随意摆弄着一顶卵青方正巾:“老爷可没有这样的东西。” 梅姨娘再懵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匍匐在地上嘤嘤的哭出来:“太太饶命,求太太给条活路!这种没廉耻的事,我不敢的。” “你自作孽,我岂救得了你?”张氏的神色是倨傲的,那隐隐的兴奋,让她心跳都在加速。“你且跪着吧,等老爷回来,自有计较。”她转身走人,不听身后梅姨娘的悲鸣:“太太,太太饶命,看在我腹中孩子的份上------老爷呢?侯爷----” “侯爷最近一个月都流连花姨娘,哪有功夫来这里?”婆子堆满褶皱的脸在恶笑,牵连出一票鬼魅:“在太太眼皮子底下耍滑?老婆子我今日给你一句明白话。过的好不好看家里男人,但活不活的长却看当家的女人。” “你若是好端端喝那避孕汤,哪里会有今天这后果?” 梅姨娘已经浑身发抖,瘫软在地上。两汪眼泪流出来,一碗汤药灌下去。神智从灵台飞上天,鲜血在地上蔓延。 言如海回归家门,已经是傍晚,残阳已死,尘埃落定,战场也打扫干净。张氏悲哀忧戚的走出来,又是请罪,又是哀劝,悲愤萦绕的诉说中,将言如海气的三尸神炸,五魂呻丨吟。这种屈辱哪个男人受的?一边着人去拿奸夫,一边执了剑就往梅姨娘屋子冲。 梅姨娘堵了嘴绑了手脚,原本就只剩下半条命在床上挨着,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初喉咙里嘶咳一声,眼睛就倒插了上去。 还在愣怔的言如海耳边是张氏絮絮的诉说:“这真是,这都是小妇的错,小妇治家不严。哎,只不过是觉得声口不对,便要查访查访,谁知道这些人,奸夫□□的,倒会做贼心虚。见男的跑了,她自知逃不过生天,便要寻死,哎,我该多派点人看着的。这人命关天的事,定然要等老爷来定夺。” 言如海不外出则已,一离家就是成年累月,远在西北,难得有什么惦记的,还不是家里的妻妾有没有安安稳稳老老实实?青春嫩妇,耐不住寂寞的多得是,可他向来自负,万万没料到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悲愤,痛恨,耻辱,所有这些负面情绪发泄出来,还不是女人自己来承受?梅姨娘草席一张裹了出去,这边又有新来娇娃承欢,咿咿呀呀,曲意奉承,使出了浑身系数来迎合。由来只有新人笑,哪里听闻旧人哭,张氏定的好计谋,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若非她出血本,梳笼了这个极品,怎么能让言如海把放在梅姨娘身上的心思淡掉?不受宠的妾处置起来可就随意多了。 男人分外凶狠暴戾,妇人蹙眉咬牙的承受,丰满的身躯整个都微微颤抖,恍惚间似乎听到窗外风声萧萧,落雨沙沙,倒像是有人在哭。 电闪雷鸣,紫色的闪电撕裂夜空,隆隆的雷声在屋檐回响。言如海战过一个回合,犹自愤恨,歪斜而坐,任由那妇人狗爬式缓缓蹭过来,红香罗帕浸了热水,一点点为他擦洗。她用自己的姿势在宣布,我就是这么下贱。便是□□起来,也没有丝毫的快感。 窗外天籁嘈杂,言如海隐约听到有人轻声呼唤:“父亲?” 以为是错觉,便又是一声轻唤,声音纤弱,微微发抖:“爹爹?” 言如海豁然起身,披了衣服,光着脚开门,却看到幼小的孩子站在廊檐下面,整个人被浇的精透,雨水洗过,发丝愈黑,而脸色愈加雪白,发丝黏在面庞上,如枯枝折落在雪堆,一双眼睛直直的望过来,雷声就在他头顶乍响。 言如海愣怔一瞬,才醒悟过来,一把将人捂在怀里,抱进屋。挥挥手让女人滚蛋,他才开始检查儿子。屋里升腾着的糜烂淫丨乱的味道,让他稍微感到尴尬和羞愧。 “怎么回事?你的奶娘呢?任由你跑过来。丫鬟呢?小厮呢?都死了不成?” “奶娘?爹爹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吗?”用无比纯真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无形中带着强大的恶意。言如海回避了小孩的眼睛。 他并不擅长照料孩子,手忙脚乱把那湿透的衣服撸下来,丝绸的料子又滑又黏,那脱拉的动作一定很野蛮,因为他注意到小孩被自己捉搓过的地方,皮肤都在发红。他大手握过的薄细的手腕,三道指头印分外明显。 男孩子家怎么会这么容易留印子?言如海轻轻嘟囔。把人塞到被子里,随手扯了毛巾给他擦头发。 “你要胆大一些。哪有男孩儿怕打雷不敢一个人睡的?” “我今天,今天看到好多血。” 言如海擦拭的动作微微一慢:“你说什么?” “梅姨娘留了好多血,女人都会留那么多血吗?” 言如海愣在那里,言景行从他手里把毛巾扯过来,慢条斯理的给自己擦掉发上水分。“她一直在流血,跪在地上,一大滩,流着流着就晕过去了。” ------她不是得了女人病吗? “老爷,老爷。”这边厢,张氏赶到。听到她的声音,言景行慢慢爬到父亲身后,白森森一双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那一瞬间的动作让张氏心中一寒,大觉不妙。 她没有猜错。言如海并非愚夫,尽管他气昏了头,但一番对小孩不得不“温柔”“耐心”的调理,已经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景儿是决计不会对我撒谎的。”言如海看看她,又看看幼小的孩子:“他也绝对不会记错。如果这个家里真的还有什么东西让我相信,那就是他娘的烂脾气,和他的记忆力。” 张氏张张口,又闭上。言如海主动说出了她的借口,并将它毫不留情的堵上。 张氏扑通跪倒:“侯爷相信少爷,难道不信小妇吗?小妇自从嫁过来------” 那宽容贤惠的美德一个个历数出来是漫长的故事,言如海并不想让她在孩子面前掰扯自己睡过那些女人。当即挥手道:“太晚了!小孩儿熬不得。你也去睡吧,一切等明天老太太回来再说!” 张氏僵立在当场:老夫人何等精明?她并没有充足的把握瞒过去。要的就是拉拢了言如海,为自己添一大助力,为此连枕边风怎么吹都交待了。但她没想到,言景行,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明明还在抢糖人的年龄,却已有这么大能耐。他是怎么知道侯爷在这里的?怎么摆脱那些下人的?这些都不论,这雷电交加的,大人都怵的慌,他哪里来的勇气? “对了,叫厨房送点姜汤过来。”言景行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小孩的甜脆,细嫩的脸不带表情的望过来。 章节目录 第9章 丨丨丨家 言景行当晚就发热了。睡到半夜的言如海被怀里小孩滚烫的身子惊醒,又是急又是怒,又是冲酒又是灌药大半夜折腾下来,焦头烂额,太阳穴都是涨的。幸而府里有老有小,当初还有常年的病号,各色东西都齐全。他成亲日久,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与许氏六七年夫妻只留下这么点血脉,说不爱护,那是假的。 次日一早,张氏脸皮黄黄眼睛红肿的过来,强忍着委屈,一边递汤药过来,一边哽咽:“老爷好狠的心,一门心思认准了小妇作梗。只是老爷爷看看,自奴家嫁过来,三茶六饭,晨昏定省哪里有一份错处?我是那等容不得人的人?若我真的霸道些,大可以摆出侯夫人款来,那些妾啊姑娘啊哪个敢翘指头?还是一门心思想着,老爷若好,这家便好了。您如意,小妇才如意。少爷不会说谎,可他毕竟年幼不知事,看到了表面,也不清楚底细。”淡玉色旧衣,钗环尽去,好一番委曲求全的模样。 她入门已有一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博得上下一片欢声,言如海本人也满意。心中再有狐疑却不那么激愤,只挥手让她下去。张氏抽抽搭搭,一步三回头的走,临去还有秋波那一转。 言如海对照顾病号也算熟手,端药要喂,小孩却摇头。他难得收拾起耐心来哄劝。言景行却道: “太太会烧纸灰。” 言如海怔在那里。小孩纸白的一张脸上双眸莹然:“爹爹还喝茶叶吗?我不喝的。” 言如海脊背都在发冷。小孩清脆稚嫩的声音却还在继续:“烧符水,驱邪鬼,香一撮,茶一杯。百年老屋阴气重,长病之人邪气生。晦暗混沌精不出,鬼祟魇魔命不成。若要福寿得安宁,你且摇我小金铃-----” “够了!”言如海爆喝一声,一口钢牙咬的直响:“她给你喝符灰吗?” 言景行摇头:“她以为我喝了。” “年初,兰姨娘大病。太太说是母亲怨气未除,便请道士过来,请经超度。”小孩子凑着下巴,眼睛望着窗外:“把符灰掺到了茶叶里面,冲茶来喝。她觉得小孩子,又不懂什么。但君山银针该有的颜色和味道,我还是知道的。” 许氏精研茶道,言景行耳濡目染,言如海对这幅说辞并不怀疑。大约张氏想不到,言景行只是听道士唱诵,就能一字不落复述出来。所以这必然是实情,言如海连叫她过来对质的心情都没有。颓然坐倒,一时六神恍惚。 “老太太呢?老夫人不管吗?” “姑母要生小侄子了,过完年,老夫人就到处去寻平安符,添灯油了。那时候她应该和秦夫人一起,住在京外净心庵。” 言如海不说话。他知道母亲是恼了他。当初是自己宣扬此生不悔,非许氏不娶,拼着让老母得罪自己娘家也要退婚,终于得偿所愿。两厢情愿,终成美眷。他现在还记得老娘的话:“许氏是佳人,却非良配。你可莫要后悔。”老人眼光如刀,一针见血:“你俩适合相爱,但不适合相处”。 果然,婚后不断的争吵,冲突,冷战,加深的隔阂,针锋相对,鸡飞狗跳,一点点坐实了母亲的预测。 待到续娶,他说他要个脾气和软些的,身份可以不高,容貌才华也可以潦草,只要能整顿后院照顾幼儿孝顺母亲就成。几番寻找之后,他选中了张氏,六品百户的女儿。老太太已被固执倔强的儿子弄得心累,早已不再管,不过象征性的看了一眼,随口说道:“其实伪善的比起真冷的,确实好相处一点。” ------至少,她愿意装给你看。那你也只要装着对她好就可以了。 真爱是太费力的事。一次就够,足以挥霍掉一生的激情。 “父亲,父亲-----” 稚嫩的童音让他回过神。蓦然回头,他看到自己儿子。虽然在呼唤,但并没有期盼和微笑,秀美而压抑。那承袭了母亲的清丽容颜和独特韵致,华若桃李,冷若冰雪,隔着纱帐和烟气看过来,会有一种冷淡而高贵的神气,仿佛你在俗世,而他在天上。 “跟我走吧。”言如海提起雪荷色烟雨桃花的薄纱被把他重新裹好:“跟我去西北。” 这家,不呆也罢。若是大雷雨的夜晚能随随便便跑出来而不为人知,那也能随随便便死掉而不为人知。 老夫人秉承了一如既往的冷淡作风,对儿子这个选择不做评价。唯有张氏,她彻底的麻爪了。当家主母整治妾室乃是常事,哪个豪门不会从后门抬出去几条人命?偏偏她就落的这么个结果?原本要跟言如海一起去西北的是她呀。 “侯爷当真如此绝情,全然不看往日脸面?”在小家业里同众多姊妹争抢着长大的她自然有着自己的生存诀窍,她命人牵绊着推阻的下人,自己独身闯进来,在丫鬟下人的眼皮下扑通一跪,抱住言如海的双腿:“老爷,如今你我成婚也有一年,小妇自知容貌家世才华假装样样比不得前夫人,是以每日里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恐一个不慎,遭众人耻笑,让老爷和婆母不满。” 下人眼睛一双双看着,她如此做小伏低,诚惶诚恐,让言如海生出些不忍,他向来自付怜香惜玉,对女人有君子之风,断不会如此折辱妻室颜面。让人搀扶,她却坚持不起。还很年轻的张氏知道自己那个角度最有韵味。 “侯爷,小妇是有错,错就错在没能收拢住这一帮人的心。梅姨娘从上上个月就说自己身子不爽利,小妇当即就命医婆来看了,说是女人病。暂时不能行房。小妇错就错在偏听偏信,没有再请医生来看,任由那俩人忽悠过去。我倒日日拿药去给她吃呢。现在想来,谁知道她暗地里搞的什么鬼。老爷如若不信,可以找那些门子婆子来问。”张氏俯头贴耳,字字情真意切。梅姨娘死的及时,她倒是连先准备好的一篇对质的话都不用讲了。言如海又不会真的去寻奸夫,一则这种事原本就极为丢人,哪里还能外扬,二则他马上要去西北,公事最重,哪还顾得上? 眼见得他神色松动,张氏立即再加把力,声泪俱下,掏心掏肺:“少爷如此年幼,又如此可人,偏生更可怜,我那苦命的姐姐去的那样早,留下小儿一个。虽都说后娘心肝,冬天的冰原。但天地可鉴,我对少爷绝无一丝加害之意。少爷往日尽是乖巧安静,比女孩还好养几分,小妇实在是不知哪里让他不满了。或是不许他逗猫?或是哄着他吃滋补丸子?小儿毕竟不知事,一面之词毕竟不可偏信。老爷您当真对我半丝儿信任也无?” 言如海回头去看小孩,锦绣堆中埋着的人没有一点要开口的意思。 他那死去的母亲也是如此。 “我不会解释的,也没有什么理由。你若信我,便只当瞧个热闹,你若不信,那咱们便丢开手去。” 言如海每每气结:你什么都不说,那教我如何相信?事情摆在眼前,你不开口,全当别人眼瞎。那我也忍着,叫别人说侯爷一遇到夫人就缺了俩眼珠子? “都闹够了吧?”那时候老夫人鬓角还是灰黑色,下垂的眼角和腮帮上,一丝不悦隐藏的很好。她青年守寡,也是艰辛备至,好不容易出挑上进的儿子开始光耀门楣,她如释重负,自觉舒心日子来了。但一场婚事激发了他潜藏二十年的倔强和血性,退掉亲上加亲的联姻迎娶许氏,这让老人觉得简直是种背叛。 优秀而要强的她被儿子背叛。 但再被背叛,儿子也是儿子。他被别的女人掌控玩弄这种事,老夫人绝对不允许发生。 张氏惊骇的发现自己的伎俩,对这个脸上写着精明而实际上也确实很精明的婆母全然不管用。 因为暴雨,留宿在女儿那里,现在终于回归家门的老太太迅速了解了情况。几个从她进侯府起就跟到现在的老人,一个个叫过来对证清楚,张氏的用意便了然于心。 ------蠢货一个,守着现妻的体面,吃着前妻的醋。 梅姨娘是她亲自选来的,在她之前就进的府------这是母亲,哪怕心里再不满也想让儿子过的舒心。不过如今看来,这个做法似乎也不大正确。梅姨娘,虽只有许氏两分娇媚却没有许氏那十分高傲-----定然是让这个根没扎稳的继室察觉到了威胁。 自己抬进来的人不吭不哈的死掉,这让老太太既愤怒又难忍。她一边着手打点梅姨娘的娘家人,一边派人把她留下的女孩儿,年纪幼小的言玉绣抱到了自己身边。 张氏浑身冰凉的跪在地上,整个人都丧失了知觉,老太太不多话,但她用行动表明了态度,连庶女都不给自己养,更遑论嫡子?她默认了言如海要把言景行带在身边的决定。张氏慌了,那就意味着她绝对去不了西北,这一别又是两年,她再想笼络男人心,生子立后谈何容易? 然而,接下来老太太一句话更将她打入低谷:“来人呢,把这里收拾收拾。既然老爷和哥儿都要走了,这荣泽堂就暂时封存起来吧。” 张氏茫然的抬起头:“这是-----” 老太太冷冷的扫了她一眼:“心肠歹毒,难为冢妇,你先去后面反省反省吧。” 谋害子孙这种事,触到了老人的极限。她当初只觉得张氏的伪善,是她眼热侯府权贵而嫁,并非如她所讲:“心慕侯爷懿范,情愿端茶举案。”如今看来,这人比她预估的还要差劲儿。 章节目录 第9章 丨丨丨家 初春。小雨。御花园。 赏心亭建在玉带河边,背后是翠叶坡,如今是桃李漫天,粉红香艳。前面则是聚水成湖,春来后,绿油油一片,上面偶尔有白鸟翩跹而过,掠着水面,划出一道道涟漪。 缠绵清越的萧声冉冉飞去,仿佛那只鸟似的,飘摇,升起,滑翔,又落下,轻轻碰触到人的心窝,如那湖水一样,宛然一线凝碧的波痕。也像那坡上落雨,雨中花色,一碰便要染上,凄凄艳艳,牵连出一片。和着细细的柔软的风,纱帘般细密安静的雨,让人不由得凝神驻足,倾耳注目。 天才微微亮,烟雨中的赏心亭,金黄和朱红二色都模糊,灼灼花色和浩渺水波也模糊,那个人却分外的清晰。靡丽艳色中一点素新,简直触目惊心。 很是年轻的皇后一会儿闭着眼睛,一会儿又睁开眼睛,很不端庄窝在皇帝怀里,乐声停止,着简约宫装的皇后当即站起来招手:“景儿快过来。” 随即又笑道:“我若闭着眼睛,怕错过了美景,要睁着眼睛,又怕品不道好声。哎,真是好生难过。”皇后随手玩弄着帝王的胡子,绕到指头上又放下,好似在表明自己真的太纠结。玩的很了,皇帝就会捉住她的手----然后,不丢开。 皇帝眯着眼睛看着身姿挺拔,神采焕然的少年。他似乎不大情愿,因为走的很慢,也不见被帝后召见的欣然。着一身云白色宫锦长袍,衣袂和袖口晕染有淡雪荷的麒麟纹,外罩一件竹青色卷浪纹大衫,束了同色腰带,绾了同色发簪。因为宽袍大袖,所以飘飘摇摇,如青松迎风。风一吹,露出袖管里半截子的手腕。平日不见光的位置,忽然暴露出来,简直白的扎眼。 言家此郎是宝啊。 帝王微微挑眉:“你那外甥好像不大高兴。” 皇后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或许为着一大早被叫过来,没睡够,正生我的气呢。” 皇帝一笑了然:“好大脾气,朕还不是鸡没起就被你叫醒,却没有生气。” 娇嫩的皇后吧唧在帝王脸上亲了一口:“谢谢您那么宽宏,天子之怒,小女子我承受不起。”天地春丨色撩人,怀中人也春丨色撩人,帝王仿佛一下子回到青年时刻,自己跟着皇后,年轻十岁。 言景行骤然看到年轻十岁的皇帝,也自一惊,旋即下拜:“恭祝吾皇,千秋万代,福寿无疆。皇后如意吉祥,玉体安康。” 皇帝摸着胡须,忽道:“众人皆知天命有数,不可百年,却硬要说千秋万代,这又是何道理?” 言景行当即道:“日寿无征,简巫祝也。名有千秋,功有万代。实可为也,非妄言耳。” 帝王哈哈大笑。愈发觉得言如海严肃沉闷,这儿子生的却十分有趣。免礼之后,皇帝这个威严而宽厚的长者带笑看着他:“郎署生活怎么样?” 怎么样呢?他结交到一些朋友。虽说清谈的,慵闲的,纯粹混日子的多了些,但也不乏有真材实料的青年才俊,一段日子之后,却也有几个颇为相契。但那种慢节奏的安闲环境却不合他的作风,虽说外表一眼看上去潇洒淡然,但不被外表欺骗的话,就会发现言景行是个锐意进取的人。 “谢陛下挂念,挺好。”言景行答完之后发现帝王还看着自己,大约不够有诚意,便道:“与两人相交,颇为愉快。” “哦?”帝王忽然来了兴致,颇为不怀好意的问道:“是谁?” 言景行察觉到了,觉得这人管的挺宽,一国之君不应该很忙吗?问我跟谁交朋友做什么。这一犹豫的空挡,帝王便已经忍不住笑出来:“朕实在好奇哪个人能忍受你这样刁钻的性子。” ------我这性子可比你儿子好相处多了。言景行便道:“臣原不刁钻,只为世人所误。我其实很好脾气的。” “那,笑一个给朕看看。” 言景行顿时黑脸。皇帝哈哈大笑。 “臣告退!”拜拜了您呢,我回去补觉,你夫妻俩自己一边玩去。虽然这话他不能讲,但行动上表现的很明显。瞧着那疾步如风的样子,显然是一刻都不想多留,帝王便笑道:“哎呀,被讨厌了。” 大周朝优待功臣士族,武德帝延续了这政策,勋爵之家,盛宠优渥。更兼中年又得娇妻幼子,性情愈发宽厚,所以对少年郎任性使气颇为包容。 皇后笑眯眯的昂头看着她,凤眼迷离一双妙目,好似含着一沟春水:“陛下开心吗?臣妾这份礼物怎么样?” 花朝节,农历二月十二,乃是今上的华诞。据说就是因为生在这一天,百花熟,花神出,所以他分外贪色,平生最爱,一是如画江山,二是如花美人。帝王曾在宫廷宴会上,酒酣耳热之际与近臣开玩笑“江山美人都是如此多娇,试问哪个英雄敢不折腰?朕可三日食无肉,却不可一日榻无春。”不过,这无损他的好评,因为大周朝国富民安,武德文治都不落下,国力日渐提升。大家对帝王的要求虽然多但似乎又不太高,只要不昏庸够贤能,你要怎么春,那就怎么春去吧。 今年又恰恰赶上四十不惑之年。礼部的典仪也比往年更加隆重,后宫众人更是卯足了劲儿讨巧献好,争得雨露。大周地大物博,帝王富有四海,奇珍皆有,异宝复多。所以送礼是个技术活,不仅要好,更要巧。 皇后小许捉摸了几天,得出结论:世上最难得的是什么?一是酣眠好梦,二是开怀大笑。尤其坐在这样的位置又到了这把年纪。前者靠机缘,后者靠运道。 所以,昨日晚上,小皇后按照自己多日来研究小黄书的所得所悟,使出浑身解数与皇帝玩到飞去,让他既乐得痛快又睡的精透,再一大早,赶在后宫各处嫔妃行动之前,再出奇招。先声夺人。 ------虽然好像对外甥不大地道-----毕竟人家是要正正经经当官的,现在弄的跟宫廷乐师一样。不过看在姨母那么宠你的份上你就容忍则个。实在不行就把杨小六送过去给他出出气?皇后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儿子卖了。 杨小六拥着盘龙杏黄缎被翻了个身,阿嚏一声从梦中惊醒:为啥忽然觉得脊背一冷呢?对了,好像今天父皇要做寿?小六一骨碌爬起来,一打开门又是阿嚏一声,被蜂子蛰了鼻子的猫一样弹回床上,揉一揉眼睛,抓抓胳膊,“不好不好!我又过敏了。” 皇帝盛宠皇后,很多一个原因,她美貌,少女的那种美。娇嫩鲜活,像树顶上清脆呱啦的叶子,粉艳细致的花朵,一咕噜水灵透亮的葡萄。她的性格也不大好,稳重大方母仪天下的气派似乎也寻不大见。但皇帝不介意。这种任性和嬉闹也是少女的特权。所以皇后会说:“你真是太讨厌了!你把别人胭脂味带到这里来了。” “我不喜欢穿那足有七八斤重的行头,太重了!我要去荡秋千!” 皇帝欣然应允。这种活力四射青春洋溢的人在身遭走动,让已经不再年轻但偏不服老的他本能的生出亲近之意-----单是看着,就浑身轻松啊。 更难得皇后性情与他相投,而且很放得开。虽然出身高贵,但开朗活泼,一点都不拘泥羞涩。所以才会出现没收了儿子的小黄书之后,放下帐子蒙了被子,拉着帝王一起研究的事情----不得不说很能增进夫妻感情。 小许氏本色天然当了这么久的皇后,也一直受宠了这么久。帝王抚摸着少女嫩妇,望着少年远去的方向,忽而问道:“可惜了你姐姐红颜薄命。” 小许氏转眼看他:“不可惜,红颜就该薄命。” 帝王笑道:“皇后又有高见?” 小皇后便道:“如同花瓣,就这样,巅峰时刻,靡丽时候从枝头坠下,所以人们才惜春。若是它先变黄,失去色泽,又干缩,失去水分,再褶皱,没了光华。那便是有可叹,也不会太动情。红颜也是如此,就这般,薄命。人们才会惋惜,怜惜,叹惜。久久的怀念。若等鸡皮鹤发,被光阴摧残成枯萎老太,那就太残忍。所以才会有说法,世间两大悲剧,美人迟暮英雄末路。” 帝王用那娇嫩柔荑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哎呀,朕可是要老了。” 皇后惊讶的瞪大眼睛:“哪有?您明明龙精虎猛的很呢!”她蜜团一样软在皇帝怀里:“我连路都不想走了。” 帝王哈哈一笑,任由她小兽一般抓挠。皇后心道:哪怕帝王垂垂老矣,山陵崩,我也会美美哒。我才不要红颜薄命。我姐姐,那是太傻! 她是幺妹儿与长姐言夫人相差岁数颇多,但相貌不很类似,性格差异更大,只有一点,同样的聪明。她自幼发现姐姐的才女名媛路线已经走到了极致,高峰在前,众人侧目,自己难以望其项背。索性干脆放弃,避免类似,成为现在众多的模仿者其中一个。姐姐的悲剧,让她分外心痛,然而奇怪的是,她竟然不觉得意外。 因为才气,所以烘托出一身傲气。因为热爱,所以偏执。因为偏执,所以想要掌控。妒忌,嗔疑,伤害就接连而起。当初姐姐姐夫终成眷属,万人称羡,而她奉旨入宫,却使老父老母泣泪涟涟,只觉得帝王贪花好色,自己去了见不得人的地方。但她却不以为然。他好色?那你只要负责美就可以了。怕的是他要爱,那你便要负责掏心给他,那真是忒忒麻烦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9章 丨丨丨家 帝王华诞,举国同庆。当今圣上并不大兴土木,贪奢无度,但他喜欢宴饮,曾发生过正月初五到十五都在宫廷举行宴会,整整十天,凡京中达官显贵皆可参加的盛况。他有着华夏族自古以来的偏好和热衷,那就是在饭桌上谈事情,通过吃饭喝酒联络感情。这次也是一样,朱雀阁,文轩馆,紫金堂,朱美栏,簪缨满室,玉带满屋,人人欢声,个个笑语,恭祝我皇万寿无疆。 暖香一大早起床,打开了窗子,清风合着花香一起冲进来,痛快呼出胸中浊气,笑容便挂上了脸庞。老太太是早就醒了,特意吩咐不要叫醒暖丫头,让她多睡一会儿。她眯着微微老花的眼看着自己孙女,人长高了些,也圆润了些,腮帮上多了些肉,因此肤色愈发剔透了些,微微沁着点粉红,宛如新荔。 穿着藕荷色暗保相花的中衣,喜色在眉。生在花朝节,怪道有这样的好相貌。老人唤她过来,按照老家的风俗给她手里塞一个红皮鸡蛋。“孙女要白白胖胖,平安如意!”暖香小动物一样滚到老人怀里道谢,老人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镯子来,已经暖的热热的。珊瑚红香黄沁如意纹的手镯,暖香兴致勃勃的戴上去,却又显大,险险的往下滑。“别掉了,那要悔断肠子。”她小心翼翼的珍藏起来。 老人面上隐隐有丝不满和心疼:“原本这是你到家的第一个生日,要好好庆祝的。但今儿也是圣人四十大寿,你叔叔婶子,贵爵命妇,自然是要进宫贺喜的,他们天不亮就忙起来了。你就只好-----” “不要紧的祖母。”暖香笑得乖巧,“可以理解。婶子是顾不上。”明明当初她女儿过生日,还开宴唱戏,一堆衣裳料子拿去选,当时还恰巧赶到重阳呢,她怎么就顾得上?暖香偏是回家首次,又是整十,她就赶不及了。 懒得与这些人计较,暖香亲自磕了鸡蛋,剥出白白胖胖的肉,她掰了一半送予老人嘴边,诚挚的笑出来:“孙女白白胖胖平安如意,您也要白白胖胖平安如意。” 老太太慈爱的抚摸着她的头:“乖孩子。”她想了一想,又问:“我记得太太那天叫了师傅来,给大家都做了衣裳?春装和首饰。这几天大家都要祭花神,踏青,游园子,暖丫想好自己穿什么了吗?” 暖香欣然道:“有的,三套春装,两套夏衫。也有项圈镯子耳坠子,只是大家年纪小,还不绾头发,所以就大姐姐明月有副完整的头面。”说着,她便到后面开柜子捧出来给老人看:“奶奶给我把把关,瞧哪件漂亮些。” 一件是水红色桃心领绣腰襦,下面搭着雪缎秋香纹花草裙子。一件是鹦哥儿绿葡萄纹撒花裙子,上面是同色螺丝纹缠花小袄。再有一件却是靛蓝色,白银花,银缎锁边长袄。老人伸手摸摸料子,又皱皱眉:“这薄片子,也值那么多两银子?如今春寒料峭,穿了要生病的吧。”又对着花色,一件件看过去,给暖香穿,不是太艳了点,就是太沉了点。尤其那鹦鹉绿的,穿在身上往地上一躺就是一片春天的新草地。 “姐儿们一起选,你怎么选了这些?” “没关系,挺好的。”暖香微笑。“做衣裳本就是要姑娘自己看了料子花样才去寻裁缝,太太这是送的成衣,我们都没见过式样,或许是她太忙混忘了。幸而尺码没有问题。” 那送衣服过来的婆子还满脸笑:“姑娘,本要早点送来的,因着老太太方才睡午觉,我不便打扰,这才瞅着时辰过来的。” 暖香便道:“难为妈妈想着了。只是我最近手头紧拿不出赏钱,待我问过二叔再做打赏吧。” ------齐志青是说过这么句话。虽然未必是真心的,但威慑性还是有些。毕竟狮子出口气角马就要飞蹿。婆子的脸色当即变了。她知道别的姑娘都有的选,选剩下的才送过来了。 太懦弱好性儿了会被人欺负,这个暖香自幼就知道。尽管她并不觉得齐二叔靠得住,但有根鸡毛令,总比没有的好。 也不知道她回去如何与李氏描述的,反正等到晚上挑选首饰,这个笑面虎就叫了大家去锦光堂一起挑。齐志青好面子,他是不会让人议论他苛待孤女的。 月,玉,珠,娟四个女孩儿再加一个暖香,一起站在桌边,围着一堆首饰。鸡翅木的如意曲腿三脚桌上,铺了珊瑚绒富贵桌袱。上面宝气盈盈放着钗环簪珥。最最瞩目是一方漆雕黄松木联珠纹扁盒子,那里头装着一整副赤金红宝的头面,三尾的金凤,口衔一串三绺小流苏,龙眼大红宝嵌在中央。又有两只如意对口镂花金镯,一挂璎珞项圈,两只赤金红瑛坠子。所有女孩一上来,眼睛就不由得盯在了那里。 暖香知道这铁定是明月的,目前这几个女孩子就她需要辉煌的装扮起来。带着明月出去了几次,却没有钓到如意的金龟,李氏也有点急了。目前来求过的,要么是太差劲,要么是太如意,她不愿意表面上一眼望去让人觉得她这个后母亏待了明月,却又不想让明月太如意,几次折腾,就拖到现在。 齐明珠转了转眼珠,忽然笑道:“我记得老祖母说过句有意思的土话,叫做,“要得好,大让小”。” 明月仁厚,竟也点头:“是这个理。没有长姐争妹妹的。”于是便让明娟先挑。这些女孩子中她最小了。明珠气结,她知道明月实诚,但没想到会这么实诚,难道你不知道我想让你说:珠珠先来吗?明娟一个庶的凭什么压到我前面? 明娟年纪虽幼,心思却活,眼睛一眨,察觉了端倪,便笑道:“我记得孔融让梨,却是四岁最小的孔融留下了最小的。暖姐姐是客,不如暖姐姐先来?” 暖香看看这个小妹妹,笑道:“却之不恭。既然如此,我便厚颜些了。” 明珠立刻盯住了她。待看到暖香捧起了那个首饰盒子,她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暖香却直接交给了明月:“这定然是太太特意打造的,莫辜负了婶娘一片好心哟。若是找到了如意姐夫,我们可是要排着队抢红包呢!” 明月脸上一红,朝暖香腮上拧了一把,却还是小心翼翼的接了过去。 明珠正要开口,却见暖香捡了一支细细白玉簪,菡萏花样,一只胡桃木绞银丝佛字的香黄镯子。价值不贵,式样也不是她喜欢的,这才罢了。看看明月手里的盒子,心中好生艳羡,不由得再次暗恨自己为何不快些长大。 她转转眼珠,看看明玉明娟,又道:“虽则长幼有序,但还有嫡庶有别。” 正欲伸手的明玉顿时有些尴尬,明娟看到她的窘态,或许有同类相哀之意,便道:“姐姐没必要拿这话来挤兑我们。虽则我们是庶的,可奶奶说了,女儿未出嫁前,都是一样的金贵。母亲也是认可了的。不然她大可把好物先给姐姐留了,何必又特特拿出来让大家自己做决定呢?” 后面一句恰恰戳中明珠的心病,她登时立起了眉毛:“妹妹想先拿便先拿,没必要捕风捉影的混说话。” 明娟也不客气:“我说了我是小的要让姐,那我自然做到的。二姐,你请吧。” 明玉踌躇一下,还是道:“要不,还是四妹妹先来吧。” 明娟顿时气结:虽说是仰仗主母活命的,但这种小事你用得着委曲求全? 大姐明月看到气氛不对,立即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得首饰原本是快乐事,大家再磨蹭下去点心可就冷了。不管哪个先,快快决定了。” 明珠立即道:“大姐姐倒是会做人,你得到了自己称心如意的,自然不会计较了。” 明月不擅长拌嘴儿,也立即红了腮帮,说不出话。明娟嘴角撇了撇:“四姐姐若是直接说自己要先拿,大家未必不肯依的,非找了那么大一篇话。姐妹最是愚拙,都不如你聪明,听不出你的弦外之音。原谅则个,快快选了吧。” 明珠被点破,恨了她一眼,毫不犹豫的拿起了那支嵌着东珠的牡丹花型赤金扁簪,手指轻轻摩挲着圆润光滑的珠子,另一只手又拿起了一对银杏叶形垂宝吊坠。明娟看她一眼,不说话,待到明玉拿了一支竹节形镶笋头的碧玉簪子,挑了一只细细的银质玉兰花手链,她才拿了一片金锁,一个小元宝头花。 大家每人取了两样,上面还单剩着一只蓝翠二色山鸟插梳。这会儿不等起纷争,明月就率先拿起来递给暖香:“三妹妹太客气了,那簪子不起眼,用这个搭一搭。” 暖香笑着接过来,却一转手,踮起脚亲自戴到了她头上:“难道姐姐每次出门都戴那金碧璀璨不成?你倒是真需要这个呢。我和几个妹妹的小发髻还插不了梳子,太□□排好的,每人两样,这原该是你的。” 隔着一道烟绒紫垂花帘子,齐志青看到了这一幕,他摸摸下巴,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恼恨。暖香才是出身最低微,最没见过世面的才对,自从回来不曾见她提过舅舅舅母,可见以前日子也不好,没被用心教养。但行事怎么就这么有分寸呢? 反观自己的几个,明月还有点长姐风度,其他三个,明玉懦弱,明珠骄横,明娟牙尖嘴利,哪里是高贵优雅的小姐该做的?李氏是怎么管教的!若非母亲特意叫自己过来看,他还不知道自己乖巧沉默的女儿们,私下里是这种样子! 齐二叔既羞又愧,当天向老母请罪,表示自己会仔细教养姑娘们。暖香轻轻给老夫人锤着腿,心道真相往往比较残酷,兴许现在调丨教还来得及。她晓得婆子定然回去告状,李氏肯定要改变策略,摆出“公正公平”的样子,所以便特意请老太太出手。李氏长袖善舞,却是敬惧齐志青的。 这种上过战场杀过人,倒现在手上血还没洗干净的人,气息是不大一样,一眼瞪过来,就让人腿发软。 如今看来,计划成功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8丨丨丨家 宫廷宴会,规格高。李氏原意是不带两个庶女,就带着齐明珠和明月。却不料齐志青忽然发令,让明珠在家反省,只带明月过去。李氏虽然不满,却不敢质疑,不甘不愿的依从,把惊慌意外却不敢违抗的齐明珠留在了家里。把装扮齐整的明月带上。正想着,借口“天下雨,老太太会腿困”让暖香主动提出留下照顾,却不料暖香已经站了出来。 “侄女伶俐是伶俐,但皇宫毕竟大地方,行差踏错,万劫不复,我觉得这次不如先停停,等我闲下来了,好生给她说道说道各色礼仪和注意事项。既免了麻烦,又少了变数。否则有个万一,侄女受人嗤笑,伯府面上,也不好看。”李氏一幅为暖香好,为大家好的热情面孔。 暖香便道:“婶娘顾虑的是,只是暖香跟紧了您和姐姐,不多走一步,不多说一句,那又能错的哪里去?” 正要起争执,却忽有小中人到府,慌得李氏也顾不上再找借口,先铺红毯,烹香茶,待客为先。却原来这人来自皇后长秋宫,乃至领了六皇子的意思,特意来找前忠勇伯之女齐暖香的。 李氏脸色立即就变了:这丫头自回来便只是侍奉老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半年来出门次数不足三指头,她什么时候攀上了六皇子这个高枝?在听到前忠勇伯之女这个称呼之后,脸色更是难看的可以。已经死去的大郎,这已经是伯府上下的共同的忌讳了。但她又不能对这种人呵斥:请你尊重我们的感受。少不得咬牙忍了。 暖香微笑:向来不靠谱的杨小六也有充当及时雨的时候。她依依拜倒谢过来人,“有劳贵使。” 那那模样颇为端正的小中人便跑到暖香身边:“姑娘,小奴是六殿下身边亲随的。您叫我名字便是。” 这种人心思最是灵活。虽然搞不清楚原因,但他已经从六皇子的态度和他表兄言家世子的言语中察觉到不同。这姑娘,必然是深得这两位欢心的。 乘车,下车,步行,迈入庄严宏伟的宫城,一路上李氏都没能回过神来。哪怕她素来机变,却也搞不清这其中的因果。冷眼望去,暖香在伯府过了半年,如今略略圆润些,也粉雕玉琢,秀美有加了。更难得第一次进宫,第一次瞻仰天威,她竟毫不慌乱?李氏看看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一个拖油瓶,两个拖油瓶。自己亲生的却不能带进去,心头好一阵烦恶,连平日脸上总是挂着的笑都笑的僵硬了。 其实皇宫,暖香并不陌生。她前世也有幸是宴饮贵客其中的一个,出入宫廷的次数并不算少。 文武臣工在朱雀阁畅饮,贵妇们都在紫金堂闲聊,小姑娘们却在朱美栏玩耍。 暖香大约知道大家更好奇自己一些,便有意不抢明月的风头,让她随着李氏走在前面。自己落后一点,微微低头跟进去。明月经过了这么些年的调丨教和历练,虽然还是过于沉默简单了些,但举止形象都能拿出手了。尤其今天,她穿了玫红色妆花缎子,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缠枝莲花,长袄交颈过膝,露出下面一条霞妃色遍地碎金云绫裙,头上梳了新样翻云髻,鬓边一支流苏钗走动的时候微微摇晃,裙边宫绦却是一动不动,愈加显出端庄来。 有几个贵妇打量之后,便暗暗点头,跟身边的人问些闲话。 暖香还要到六皇子那里打照面,算一下时间,他们皇室一家子应该自己尚在披香殿宴饮。这会儿便紧随着李氏,和明月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李氏心中正自厌烦,又被这么一夹持,这是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辅国公府的诰命秦言氏一眼望到,便是笑意上脸。“齐侄女,来让我瞧瞧,这会儿功夫不见,又俊俏了呵。” 辅国公府家大势大权也大,言氏自然分外有体面些,她性情舒朗,爱说笑,很乐意活跃气氛。暖香便走到跟前,福身一礼,“夫人金安。”她旁边又有一个端庄妇人,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与秦言氏坐在一起,对比鲜明。看到暖香走过来,也同样没有笑意。但暖香却照旧紧跟一礼。因为这一位她也熟悉,镇国公府的少夫人郑氏,安西王府的三品郡主,封号康和,言景行的又一个舅母。 这两个身份高威严重的长辈,前一世也曾这样打量观察暖香,那时候的她可不经看,硬着头皮行礼后便往言景行身后躲。直到后来暖香发现这两位虽则一厉害一严肃,但却都是大方的长者,对她也尚可,才渐渐的不怕了。 暖香起身的时候,被秦言氏一把拉住了手,她摸了摸暖香的手皮,又觑探她的眼睛,视线在耳朵的紫英吊坠儿一转,又落回眼睛上:“倒是略微富态了些,小手摸起来舒服多了。”便对李氏笑道:“伯夫人是良善人,瞧把侄女调理的,水葱似的!” 李氏竟也好不心虚,当即笑道:“瞧夫人说的,大哥哥一点骨血,我们哪里能亏待呢?” 有一些很懂卖好的人便轻声附和,称赞李氏仁心良善,李氏竟然也无愧受之。 一直不吭声的郑夫人视线落在暖香被抬起的手腕上,那是一只辟邪祈福的桃木佛镯,式样倒也罢了,但是银丝勾一勾,坠了个心形黄玉坠子,温润的琥珀色,上面刻着盘螭云海图样。瞧着有点眼熟? 这却是上次会面,言景行察觉她出门的首饰太少了些,便解了自己的扇坠儿给她,让她随便搭配着玩。当时暖香并没有想太多,上辈子留下来的相处余温稍一培养便能燃起,她接受言景行的礼物已经是习惯。但如今被郑夫人这么一看,才意识到有点不妥:这得算私相授受? 大周朝风气开放,并不像以前那么严苛,但终究名不顺言不顺,少了个合适的理由。 这一丝疑惑被隐藏的很好,郑夫人不打算大庭广众下过问这件事情,只道:“是个乖巧的孩子,有时间了就到府上来玩吧。” 暖香十分感谢,领她好意。 放她回去,秦言氏又与郑夫人说笑,讲些新的上京消息,又说些孩子们的调皮事,虽然郑夫人面上不显,但俩人显然感情不错。这便是秦言氏聪明之处,虽说嫂子薄命,后来还闹得不大愉快,镇国公府和宁远侯府的姻亲关系解散了。但两家交情毕竟还在是不是?老母亲毕竟年纪大了,舍不下面子,也日渐惫懒。但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言家和许家逐渐感情稀薄。交情,交情,不交流,不交际,哪里来的情? 再者说了,秦家人口多,妯娌也多,背后的言家越强大,她这诰命夫人才当的越舒心。 想到这里,秦言氏不禁意识到,依着哥哥的意思,侯府早晚是言景行的。若他真的看重暖香这妮子-----虽然还不懂为什么,但对她好些是没错的。想起上次见面的疏忽,秦言氏当即打算这次回去补个见面礼到伯府去。 露过面之后,姑娘们还要去姑娘们该去的地方。暖香便和明月拉了手一起走去朱美栏。明月握着暖香的手,暖香察觉到她掌心有点汗意,便笑道:“那里的夫人是老虎?姐姐怎么如此害怕?” 明月拿手绢擦了擦汗,道:“好妹妹,你不知道,这些贵妇人们,看着言语多笑,但讽刺挖苦起人来,可是丝毫不讲情面。我刚刚就替你紧张来着,郑夫人是出了名儿的冷面生,言夫人是出了名儿的尖上尖,我真怕她俩刺激你。前者嘴皮子一碰,后者眼睛一冷,多少小姑娘都怵的慌。” 暖香便笑:“我知道呀,我也怕的。”言景行这边的亲戚个个都有一套,专等着傻瓜去钻。同时,也都是卖侯府的好儿,言景行的好儿。上辈子言景行早逝之后,遭到沉重打击的老侯爷发挥了铁血军人的果断,并没有多犹豫,立即扶言仁行承爵。秦言氏忙着结交这个新任宁远侯,郑夫人忙着照顾自家混死过去的老婆母。大家都很忙,还哪里照管到她? 不怪大家太势利,要怪就怪这地界儿,本就是看势利说话。 昨夜下雨,一整夜下到清晨。 帝王一大早先带着自己后宫各色佳丽,各个儿女一起庆祝。等到下午戌时,臣工这边才开席。晚上才有梨园子弟出来,各个豪门贵妇名媛才算到齐。李氏原本算是最积极的那一种,但今天为着齐明珠耽搁不少时候,出来日挂西山,如今天色已经擦黑。碧天如夜云轻,一勾新月,悄悄攀上柳梢。 自己的生日偏偏跟帝王的撞到了一起,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表面上瞧着简直是草民的荣耀,然而不管自家人外家人都关注大人物去了,自己被忽略的理所应当,还要摆出懂事有度的气派来。正想着,铺着光滑鹅卵石的游龙御道上,有两人慢慢走过,暖香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一人金蟒带宝蓝蟒袍,一人宽袍银冠,相互搀扶着走过来,就是那一对儿表兄弟。 杨小六忽然去叫她,应该也是言景行拜托的。不然俩人实在难得有机会碰面。大约他还是惦记着在伯府的自己吧。比如现在钱有没有宽松一些?糖儿出去买桂花糕就“恰遇”了庆林,带了点零用银子回来。以至于便是在伯府暖香也算有钱一个。虽然她的性子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但不得不说这种关注还是让她挺开心。 “嗨”暖香招手。 章节目录 第38章 8丨丨丨家 晚风一吹,胸中犯恶的感觉轻了一点,但眩晕愈发严重,几乎站立不住。 强迫自己维持头脑清醒,被杨小六扶在手里,言景行觉得自己挺倒霉的。又倒霉又丢脸。天不亮被皇后姨母招进宫,做了乐工之事不说,现在天都到黑了,还不被放过。他原本回到府里,完成晨读,简单用了点粥饭,倒头躺下弥补睡眠缺憾。却不料好端端睡着,硬是被拉起来,一睁开眼就看到杨小六那张熊脸------真想一拳揍上去。 事实上他确实把枕头扔出去了----然后砸到了随后进来的父亲。 说好的金枪铁手宁远侯呢?怎么就这点反应能力?真为大周军队的战斗力感到担忧。言景行蹭下床给父亲道歉。言如海捡起枕头又砸回去:“白日高卧成何体统?如此怠惰,岂是少年人所为?你弟弟已经开始学枪法了!” ------但是您和弟弟还不是一样要睡午觉?言景行抱着枕头默默的想父亲其实不过是要报复自己刚才砸他那一下。 “群臣都开始喝酒了,但我在朱雀阁却没看到你,所以就来瞧瞧。还以为你病了呢。”杨小六状似十分关心的凑过来。言景行揉揉太阳穴,换了副恭敬的姿态面对言侯爷:“既然开始了,父亲为何还在这里?” 言如海摸着胡须:“老太太家里那边来人了,那天老人叫去福寿堂特意交待下来的,我得亲自接一趟。你赶紧给我进宫贺寿去。” 谁让你一声不吭跑去当官的,别指望这种事我替你应付。 言景行心里叹了口气,默默的看着他。 “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收拾收拾!” “-----您站在这里我怎么换衣服。”言景行有点憔悴。 言如海转身就走,当初都是我换的,现在你倒去害臊了! 言景行挥手一指:“你也给我出去!” 嘁。杨小六咋舌,回头去折腾外间桌案上大模大样趴着的虎斑。不是啥名贵品种,难得的是四蹄踏雪,头上三竖橙红纹路,琥珀眼桃红鼻,卖相极好-----就是脾气很烂,仗着言景行的喜爱,侍宠生娇,看到皇子殿下爱理不理,叫唤一声都懒得。 它的特权之一就是可以随意占据主子的书桌,大模大样的压着下面的一系列文稿。杨小六从猫肚子底下把宣纸抽出来,发现上面抄的《陶朱记略》。有楷书,也有小隶,有颜真卿也有柳公权。 那一边双成已经拎着四个小丫头走进来。捧着水,罗帕,胰子,花膏等物,对皇子这个尊贵的客人见怪不怪,目不斜视。一心刚服侍主子换好衣物,脸上有点愧疚------所幸言景行是个比较开明的人,父亲,她们是拦不住的,一瞪眼,就把人吓跪了。更何况还有一个走哪闯哪,到处都当自己家的皇子殿下,连通报的时间都没有。尤其最近几天,言侯不知道为何看儿子房里这几个丫鬟不顺眼,动辄不给好脸色,每每把人吓得战战兢兢。 但这种情况还是让人有点窝火。言景行吩咐她们门廊子下值班久一点,休息时间调开。一心依言照搬。或许父亲看到丫头子站岗一样矗在门边会更生气?算了,不管那么多。儿子在父亲面前没有隐私权这种东西,言景行也不想多起事端。 这边杨小六还在欣赏文稿,心道这么一手好字不去参加科举真是可惜了。揭开一张,却发现下面是一张画像,香花罗襦,荷花立领显然是女子装束,杨小六顿时笑的奸诈,好比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言景行这是看中了哪家姑娘?向来只有别人暗恋你的,你也有这一天?往上看,姑娘的脸还压在猫肚子下。杨小六鬼鬼祟祟的回头望了望,烟霞紫敷金彩轻容纱,玉色拖地帘,远山色流银幔帐,三层薄而华丽的帷幕挡下来,仍旧隐约可见人影,言景行还在梳头发。 他伸手哄一哄,猫一动不动,又推一推,这团绒球一样的生物便挪一挪。怎么可以这么懒?杨小六又怕惹它叫起来,便使劲把画纸往外拔,嘶啦一声----- 杨小六立即收回手,拎起猫重新压到上面,背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言景行把腰带束好走出来,问他:“怎么了?” 杨小六摇头,瞧他要过来,急忙拦住,拉了人就往外跑:“快走,要来不及了。” 也活该言景行运气背,本来嘛,这样的宴会大家自己高兴就好。对诗联句,击鼓传花,射覆双陆,无一不有,尽管挑自己喜欢的耍来便是。偏偏这帮风流人物都是无酒不欢,一乐起来,大家一起放纵,不管尊卑上下。瞧瞧?国学馆的老先生已经被缠的七荤八素,张口就是噫嘘唏,或许以为自己是李白。大约平常过于出类拔萃遭人恨,牙尖嘴利遭人怨,言景行原本只想露个脸,敬了上级就走人,结果却遭到惨无人道的围攻。 -------都怪杨小六。他原本想低调点溜进去再默默的溜出来,这个这家伙一冒头,就有小宫人扯着嗓子喊:“六皇子殿下驾到。” 众人转过头来,纷纷行礼问安,想跑也跑不了了。偏偏这家伙对花粉有点敏感,太医嘱咐他莫沾酒肉荤辣避免情况加重------但大好日子,不能让敬酒的人失望而归,于是言景行责无旁贷。 然而他毕竟是聪明的,熏熏然间觉得撑不住了,为了避免失态,便应朋友之邀做个游戏,打算功成身退潇潇洒洒拂衣去。郎署一群同事在投壶,纵然额上有点升虚汗,但言景行还是有把握赢的。毕竟都是箭矢。毕竟他自己清楚他的射艺水准。 中央八副莲心地毯上搁着一个四方口獬豸头流带纹圆脚投壶,旁边箭囊里是柘木银头小羽箭。只看投不投的进,已经不够刺激,满足不了这般贵族自己的需求,大家玩的高级一点,两人同时出手,不仅要自己的投进去还要把对手的打落。旁边还有人抚琴伴奏,节奏或平缓或激越,把气氛烘托的刚刚好。 跟他比试的是任城王之子萧原,抚琴的是弘毅伯之子章良。属于言景行在郎署发现的,比较认可的人。也就是他跟帝王坦白的,“朋友”。无论文艺武术还是吃喝玩乐都有那么两下子,再加上模样俊秀,在郎署一班公子中,颇有些地位。 “若是我没赢,那就算我输。”言景行欣然应允,借着几分酒意,风流可赏。 萧原当即拍案,磨牙嚯嚯:“你可别太得意。” 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赛事愈发激烈,引来一群人围观,纷纷下注,赌哪个能赢。过了一截梦甜香,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被撞到地上的箭矢尸体,杨小六清点数量,默默咽了口吐沫,现在扯平,全看最后一发。萧原的剑眉已经皱了起来,眼神锐利,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箭似乎在估量准头。言景行颊上有点发红,但手依然很稳,比了一下距离,对了一下壶口剩余的宽度,了然一笑。 这一笑让萧原心里突突直跳,平白有点泄底气,手心只冒汗。密集的琴声如高空落雨,万马嘶鸣,慷慨悲壮,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意境。两人同时出手------却不料关键时刻,言景行忽然扭头看章良:“你刚刚的变徵音走调了,揉指不对。” 啪嗒!话音刚落,杨小六就不忍直视的捂住了眼,地上躺着言景行的箭,萧原那支也同样掉在另一边,死相凄惨。“兄弟,你能不能走点心。知道你精通音律,但这时候能不能别去挑毛病了。” 言景行也有点发怔,活了这么久才知道周郎顾曲原来是被动技能。非我愿也,但我的身体背叛了我。章良已经拊掌大笑,哈哈哈的走过来:“言兄,你也有着道的这一天!” 谁让你方才那么骄狂,活该现在被俩人联手欺负。 平了就算你输,你自己说的!萧原已经端着酒杯拿着酒壶奸笑,章良跳过来抱住人按倒在椅子里。旁边一群闲汉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围过来,平日只见他姿容卓异宛若天人,只看见才智超群样样出众,难得有机会占他便宜,何乐不为? 这就是朋(祸)友(害)啊,言景行被出卖的之后,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套路。 幸而杨小六还是很讲义气的,皇子殿下没人敢强灌,艰难的从一堆狼爪里把言景行捞出来。萧原老成一些,见言景行眼神已乱,腮上粉艳,体温有些发烫,也担心真伤着了,顺水推舟放人走。于是,这才逃出生天。 我竟然要承萧原那家伙的人情?言景行朦朦胧胧的想,遗世独立原则再次被突破,多少有点伤感。 都是命啊。狐朋狗友!难怪爹爹嘱咐我小心,都是两脚兽!偏他还不曾吃东西,胃里烧得难受。被杨小六扶在怀里的时候,言景行心道都是被这人连累的。一手按着晕沉沉的额头,另一手毫不留情扇到了他脊背上----用力挺大,杨小六踉跄一下,俩人差点一起跌倒。 ------再次站稳就看到了暖香。这场面还真是有点尴尬。 暖香看着绸缎一样,软绵绵被杨小六揽着的言景行一时有点无语。半晌才回过神,行礼问好:“皇子殿下万福金安。” 杨小六也有点意外,忙伸手虚扶:“免礼。” 这一扶可不要紧,原本被他揽着的言景行立即朝前倒去,暖香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上前一步,伸手接住,被冲的后退一步差点坐倒。隔着薄滑的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身子在发烫,一双眼睛波光潋滟看得人心头直跳。伸出手来抚摸她额头,那细长的手指也是微微的粉,热热的烫;“文,文?” 暖香急忙撑他起来,却见他勉强站稳,轻轻揉了揉方才被撞到的心口,笑道:“你的肩膀真硬。” 暖香还在发怔,这会儿摸摸被磕疼的小肩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够软”。 “真是失礼。”杨小六急忙把人重新扶过来:“我带他去躺一躺。齐姑娘,你先到朱美栏去跟大家玩着。等他醒了我叫他来赔罪。” ------我不是文文,是暖暖。暖香心道。那一点微烫的触感还留在额头上。 章节目录 第39章 8丨丨丨家 花好月明,清风吹梦,暖香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揉了揉腮帮,让自己回过神,却惊觉腔子里一颗红桃乱跳,明显怦然心动。大约爱慕就是这样,无论如何遇到都会中招。 说来也巧,暖香上辈子嫁给言景行五年,竟然不曾见过他醉酒之态。大约此人自制力极强,又擅克制。后来才知道,这人总有一种很乖的想法,自己醉酒了那就收拾妥当再回去,别被家人知道,也别麻烦夫人------所以万一在宴会上没能控场出了意外,他会选择留宿宫廷,杨小六那随便睡,第二天整理好看不出异样再回家。 所以在暖香心里,一直都是,我家夫君聪明绝顶有担当,我家夫君风流俊赏堪依靠,永远都是解决问题,摆平磨难的英雄形象! 今晚也算是奇遇------暖香心道重来一次,重新观察思考,她大约能发现许多她没见过的言景行。暖香摸摸额头,花苞疤痕的触感不大一样。文文? “三妹妹”明月从山石子后头冒出来,上来牵她的手:“你好大胆,我们在宫廷里还是要仔细一些。” 明月为人,稳重又爱羞,远远的看到前面有人走过来,便急忙拉着暖香往后躲,却不料暖香毫不畏惧的上前打招呼了。暖香知道她是好意,便笑道:“好歹是六皇子点我名字来的,我自然要去问好。” 明月点头,犹有疑虑:“但是,还要仔细,奶奶说过,醉酒的男人最危险,一定要躲远些。你刚刚竟然还冲过去。” ------我是一时情急。暖香笑得促狭:“姐姐说的有理,但方才那般风情,你真的舍得躲远吗?书中所云,朗朗如雪云之愈堕,俄俄如玉山之将倾。大约便是如此。反正,我是舍不得他摔地上的。”自家相公当然自己心疼。 ------其实自己也在后面偷偷看来着。明月有点脸红:“好了,我们快到朱美栏去。” 暖香点头,言景行有杨小六照顾,她是不担心的。这皇宫里,没有地儿比皇后的长秋宫更安全了。 朱美栏里华光闪烁,宝气盈盈,说笑不断,兰香麝气,娇奢入骨的各色女子聊天论诗,探花问茶,间或有人玉手琥珀光,莹莹一盏满上。一脚踏入这脂粉堆,便让人感慨人家富贵香艳至此,难怪神仙总要思凡。 上次在辅国公府与言景行姑母拜寿,已经有几个人认识过,东昌侯的小姐,西元侯的姑娘,郡王爷的县主,亲王爷的郡主,阁老的孙女,中丞的姑娘。最最耀眼一枝花,仿佛空谷幽兰默然而坐,身边自有人扎着堆去奉承。林林总总满坑满谷的贵女,若是记不住名字,可别开口,否则就不是被嗤笑那么简单。 明月轻轻拉住暖香:“我们悄悄走进去吧,别被看到。” 她还记得上次辅国公府宁和郡主被下面子的事情,生恐她再为难暖香。 暖香便笑道:“既然是来玩的,那就好好玩。躲着怎么玩?况且,”她回握明月的手:“已经来不及了。” 宁和郡主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自然而然带着贵族式的高傲冷淡。让人在那如水柔和却也如水冰凉的视线里淹死。暖香盈盈回望,同样高傲而冷漠的笑回去。宁和郡主微微一滞,有些气堵,她已经着手去了解清楚暖香的底细,你一个乡野丫头一个伯府不受宠的孤女,有什么底气在我面前骄傲? 但暖香就是有这个自信:你们梦寐以求的男人,早晚是我的。能不骄傲? 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作为这里身份最高贵的女子,理应被别人问候。暖香也和明月一样,如其他刚进来的女子一般,走到跟前,跟宁和郡主见礼:“郡主万福。” 宁和郡主想到那次国公府烹茶,暖香点出自己的错误就觉得闹心,可暖香没明说只是暗示,照顾全了她的体面。这反而让她更加难受,竟然被这么一个山野丫头给容让了。尽管她背后又羞又怒内伤不已,但如今见到了正主,还是一如既往发挥自己柔和亲善,春风般的待人风格。笑着扶她:“妹妹别这么客气,快请起。” 妹妹这两个字叫的尤其亲切,仿佛发自肺腑,但暖香就是听出了一些咬牙切齿来。她笑道:“郡主真是又高贵又善良,暖香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这一句奉承出的了嘴角却到不了眼底,宁和从暖香眼睛里看到“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信息。 她对面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姑娘,正守着一个棋盘,闻言不喜,心道不过又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耳,便道:“郡主,到您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中间隔着黑白棋局两盏茶,原来她正和宁和郡主对弈。 宁和趁机转过身去,冷了暖香不理,自顾自埋头棋局,似乎又占了上风。 暖香定睛看去,这个人她认得。一身粉底洒金百蝶穿花窄裉袄,一条浅紫色冰玉缠枝梅花锦襕裙,头上斜梳弯月髻,一支双蝶戏牡丹赤金嵌芙蓉石双股钗。手腕上一只雪银嵌碧玺的宝钏,每一次拈棋子的时候都会折射出一点华光。暖香心道,也不知这是不是她的计谋,用来分散宁和郡主的注意力,好叫自己赢棋。 脖子挂着一个一眼望去便知分量很足的金项圈,赤金盘螭挂璎珞,一块牡丹金锁,上面有富贵延绵,荣华圆满八字。这显示了她的身份,辅国公府,秦家五房的小姑娘,秦荣圆。也是熟人,上次国公府已经见过了。推算一番,也是言景行的隔房表妹。 秦家人口众多,尤其男儿,是以阳盛阴衰,这一辈五房人口,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平时娇养的过头了些,自重过甚,未免有些目中无人。上次在国公府的时候,她正一边喝茶一边和高采薇-----德妃娘娘的侄女说话,看到暖香和明月等,只是微微翻了翻眼皮,便又扭头和那高家姑娘谈笑,倒好似完全没看到这一行人。颇有点,你们这种身份根本不够我去打招呼的意思。 ------所以,暖香便也当做没看到她,昂然走了过去。 如今瞧她一角招敌,困于一隅,正暗自着急,一心要跟宁和郡主校个高低。暖香打量了棋盘一眼,轻轻一笑,转身走开。毫不在意这点冷落。才女到底是有才女的底气的,宁和作为贵圈名媛翘楚自然有其实力,秦荣圆这次怕是要输。这边秦大小姐执了黑子正要下手,听了这轻笑,莫名犹疑,难道她倒看出了什么?呵呵,怎么可能。她啪的一声把棋子按在了左上角。 明月正默默坐在那里赏花草,她做的一手好绣活,看到心仪的花草样子便会用心记下来。如今一只眀青釉春鸭戏水瓶里插着两只并蒂双蕙,娇嫩可爱,她定然是看中了。瞧暖香过来,她便拉妹妹坐下,还给她递了个花球,劝道:“我们自己玩,架子大的人,就别赶着逢迎,平白显得巴巴结结的。” 明月并不因出身而自轻,这是好事。暖香抛了两下花球,笑道:“姐姐,过虑了。我们自然不用去巴结,由她自我感觉良好去吧。” 在暖香看来,言景行这个表妹不大会办事。宁和郡主向来是众名媛之首,隐隐领导这圈儿里的风向。更重要一点,瞧着和善实则要强,你非要扎着劲儿去赢,那么在她可以掌控,游刃有余的范围内,还会温柔以待,但若是让她察觉到了威胁,或者你赢了她-----那就要小心被这个小团体排斥了。 啪!随着一声清脆的落盘声,那边弈棋已经出了结果,却是暖香出现之后,宁和郡主心绪不定,不想在虚与委蛇下去,迅速分出了胜负。秦荣圆呆呆的坐在那里,面色忽红忽白,半晌才反应过来:“我输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挑战宁和,是她原本觉得自己有些胜算的。在家里兄嫂父母都让着她,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水平还可以的错觉。但如今看去黑子被通杀一片,显然输的极惨,不由得又气恼又尴尬,想到方才那声轻笑,她抬眼望向暖香,这丫头方才就知道自己会输吗? 宁和郡主狠虐了对手,心里才舒服一点,葱葱玉指捧起了五彩泥金小盖钟,揭开盖子优雅的吹开浮末,慢慢啜饮,好似十分享受。冲着秦荣圆抿嘴一笑好似十分宽慰:“不慌,妹妹年纪尚幼,棋力还有长足的进步空间。” 秦荣圆嘟嘴坐了片刻,忽然走到暖香跟前:“齐姑娘,你可愿与我交手?” “这种蕙是兰花的一种,有个成语叫蕙质兰心------”暖香正和明月聊天,忽然被打断,便客气的笑道:“秦姑娘聪明灵慧,暖香自知不如,不敢应战。” 这丫头从小到大备受宠爱,作为秦府唯一的掌珠,所求所取无不满足。所以她才会有这么个性格缺陷,输不起。尤其现在暖香虽然说着不敢但却是神色淡淡,言笑从容,哪里是不敢的样子?顿时气不大一出来,又想到自己方才输的那么惨,这会儿又挑战被拒,那面子往哪搁儿?圆睁了杏眼:“你瞧不起我?” ------所以这小姑娘是长在蜜糖罐里,脑子也被蜜糖糊住了,万一输了岂不是更丢面子?不,她一点儿不觉得自己会输给暖香。 明月有点慌了,忙起身给妹妹说话:“秦姑娘莫恼,我妹妹确实不会下棋。” 眼看这里要起冲突,那边却有个姑娘仗义出头。“秦荣圆,人家不大会,你又何必逼人家?下棋先看棋品,你可莫要因为输给了郡主便来她人身上撒气呀。” 一个玉底红梅花衫子,雪白云缎洒落飞红万千束腰裙子的姑娘,袅袅走了过来,反梳着朝云髻,戴一支白玉吊玉兰花长钗子,压一朵红绒宫花。余阁老的孙女余好月。暖香对她有些印象,颇有点侠义风范,看不得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啊呀,我是弱小的,被怜惜呢。暖香忽然想笑。 她站起身来,先对余好月微施一礼,谢过她的好意,紧接着对秦荣圆笑道:“既然秦姑娘如此高看在下,那在下便献丑了。希望秦姑娘下手轻点。” 章节目录 第40章 8丨丨丨家 眼看这边黑白棋子又要厮杀,原本正和言慧绣又一句没一句说着话的宁和郡主也不由得看了过来。当然,她并不作出关注的样子,保留着高手的高傲,一副你们臭棋篓子过招我才懒得关心的模样。为什么都是臭棋篓?秦荣圆不说了,她刚刚检验过,暖香却是才从金陵乡下回来不过半年。半年内能学到多少东西? 但想到上次在辅国公府的出其不意,她不由得生出些期待,暖香这人,究竟还能给人多少意外? “这人真是天真,秦荣圆能得十分好就绝对不会得九分九,怎么会让着她?”言慧绣开口了。因着宁远侯府和辅国公府那点关系,她纵然不大喜欢秦荣圆却还是向着她说话。毕竟是姑母的堂侄女。 宁和郡主瞅了她一眼,不开口。她并不喜欢言慧绣这个人,又俗又笨,若非因为是言景行的妹妹,她根本懒得和她说话。 眼瞧着棋子分割好,正要开局,暖香忽道:“秦姑娘乃是个中高手,我自感技不如人,不如您让我三子,好让我别输的太快。” 秦荣圆对这种服软的人还是挺大方,自觉对方比较识趣儿,骄矜的昂昂下巴表示同意。暖香也不客气,执起黑子,啪啪啪,连续放好。宁和郡主又不由得回头,去看那边的局势,只觉得那三子也没有什么名堂,所谓先手却不强占先机,大好的布局机会被放过了-----果然就是臭棋篓啊。棋力有九品,下四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估计她们俩都超不出这个范围了。 没兴致了,还不如多套点言景行的信息出来呢。于是,又引着言慧绣说起话来。 就这一盏茶的功夫,她回身续杯,又瞥一眼棋盘,却怔住了,好像有点文章? 表面看上去秦荣圆的白棋刚点杀了花四五六,西北方又困住了黑子,胜利可见,但黑棋的阵型怎么有点阴森森的?像是燕开两翼,但又不大对。明明觉得她方才的起手式并不高明的。宁和再次好奇起来。 行家毕竟是行家,这仔细一看,就看出了名堂。 哪里是秦荣圆让了暖香,明明是暖香让了秦荣圆!表面上她请地方客气三个子,然而真正开局,却是自己用让子棋的下法,让秦荣圆在她的空里一通瞎杀------秦荣圆倒是过足了瘾,看着那脸 上的得意的表情,宁和忽然觉得她蠢得不忍直视。 不仅如此,暖香故意走出些俗手,替对方把棋补强,形成实空,连做了三次后推磨。就是为了哄着对方打开心?呵呵,这招数卑微的,你不去下臣子棋真是可惜了。 所谓臣子棋就是大臣与君主下的棋,臣子不仅不能赢了君主,还得卯足了劲儿拼搏,让君主充分享受到战斗的愉悦,然后再摘到胜利的果实。暖香对秦荣圆显然就是这样-----虽然为她的棋力稍微惊讶了些,但人格还是让宁和质疑了----终究山沟里爬出来,脚上泥还没洗干净,骨子里带着卑贱。 就这么想着,居中局势却又发生了变化,黒棋原本被逐渐侵蚀的两翼渐渐收拢了起来,将白子困在中央。盘龙阵?! 宁和震惊了。她已经看出了端倪。暖香胜局已定。这个时候,暖香也回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紧接着,却放着大好局势不管了。 秦荣圆执棋在手,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完全动弹不得,随即发现西北方还有活路,自以为发现破绽,急忙撕开缺口。宁和看得着急,明明能补上的,你为什么不补?就这么一想,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心思已经被抓走到这种程度了。 最后清点收官,毫无意外是秦荣圆赢了,但却只赢了三个子。秦荣圆也很惊讶,明明她占尽了胜场的,怎么只有三个?却原来暖香只是拆三,无忧角就吃了她不少子。 看着秦荣圆暖香轻轻一笑:“若非秦姑娘方才让我三子,我铁定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承让了!”秦荣圆撇了撇嘴道:“你还不错嘛。”口气中已经颇为满足了。 显然耍的,准确的说是被暖香耍的很开心。 宁和看出了名堂,秦荣圆被彻底的玩弄了,她哪里是什么被伺候的君王,她分明是一匹驴子,追着农夫挂到眼前的胡萝卜一个劲儿的跑,扑通掉到了水坑,那就索性洗个澡,满脸还都是胜利者的骄傲。 而盘龙阵成型的一刹那目光交汇,让宁和意识到暖香原本就没有以秦荣圆为对手,赢了这样人有什么意思?她是下给自己看的。众名媛之首的郡主大人。让她心绪波动,让她盘算落空,让她不得不专注,重视。她在以自己为对手做较量。 表象下,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局,暖香赢得很漂亮。 明月并没有看懂,她只为妹妹没有输得太惨,秦荣圆也放手不再针对,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她轻轻拉拉暖香的手腕:“妹妹好厉害。你怎么会下棋的?” -----怎么会的?悲惨往事,暖香变成了苦瓜脸。 说白了,好身手都是被揍出来的----指看杨小六。好棋力,都是被虐出来的----指看暖香。当初言景行带她入门,说到活死棋什么“直三斗四,刀把五梅花六”说到开局套路什么“二连星三连星”再摆些名家棋谱做演绎。那个时候言笑晏晏无比温柔,但真正开局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相当霸道,只虐的她眼泪汪汪嘤嘤嘤。 “反正那么多人都是输家,你最多当了他们中的一个,没什么可伤心的。”宽慰她的人青瓷白水,半依半靠,微笑的眉眼好看到妖气:“加油吧,如果哪一天你打架赢了草莓,或许就能棋盘上赢了我了。” -----草莓是言景行那只猫。 当着侯夫人的暖香受到沉重打击,但天生乐观坚强的她摇着粉拳发誓:“别得意,我早晚会赢你的!” “好啊,我等你。” 然而没有。你那么早早的去了。你个骗子! -----这个骗子现在如今正在长秋宫,偏殿,六皇子杨靖业的房间。 酒劲上来,又烧心,又灼胃,外衫脱掉,言景行整个人埋到湖绿绣金龙的锦褥堆里,间或又翻出来,昂头呻丨吟,连雪缎中衣露出的胸肌都微微发红。手腕,额头都是烫的。杨小六瞧他太难受,也着急,连忙叫人熬醒酒汤。等不及,就先沏了浓茶。结果这人醉得骨头都酥掉,小宫女红着脸过来伺候,要扶要靠要依偎。那些人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杨小六都能听见。 瞧瞧那脸红耳热的样子!你们也喝醉了吗?身为一个宫女你的职业素养呢?真是太给母后丢人了!色不迷人人自迷,瞧着这人毫无自觉性的勾引自己的宫女,杨小六也是醉了。挥挥手把人赶走,索性自己来。 跳上床把人揽过来,浓酽酽一杯普洱泛着红光直接送到嘴边,“兄弟,别闹了。”杨小六生平第一次伺候人,觉得自己这个皇子真特么的礼贤下士,简直好比周公旦。战国四公子养了一大票食客,有做到程度吗?绝对没有! 言景行虽然不大清醒但警惕性还在,瞅着有人贴过来,一掌就劈了过来,竖掌如刀直接砍向对方后颈。杨小六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性脖子往后一缩,“别人是酒后吐真言,你是酒后现原形啊,你是不是一直想杀我?”他忧伤的抹了一把脸:“告诉你了不要嫉妒我,这样真的不好。” ------帘子后面偷看的宫女一个个面面相觑,我们的殿下是不是也喝多了?只不过是隐性的,所以我们没看出来? 言景行仰面躺下,单手拉住领口,两条腿的长度丧心病狂,缓缓吐出一口气,冲他慢慢勾手,笑道“你过来。” 杨小六以为他要吐,急忙过去扶,结果永秋宫就响起了杀猪般的惨叫。酒醉中的言景行不控制力道,杨小六觉得自己的耳朵要被揪成二师兄了。幸而习武强身的皇子殿下对付酒醉的言景行可是绰绰有余,一息之后反应过来,立即从魔爪里解救出了耳朵,直接把人按倒在褥子里。 这一番折腾,言景行倒真是吐了。因为没有吃东西,所以都是酒液。吐到额上都是虚汗,脸上酽红褪去,迅速苍白下来。整个人软在榻上,头发散落开,贴上精廋的背,看上去十分辛苦。 宫人急忙端走漱盂,又在鼎炉里撒下百合香。杨小六也被吓到,他还没见言景行这么虚弱过。当下数落:“你就不能别那么骄矜?被人家联合算了一票!真活该!” “------就该让那些女孩子看看你现在这模样,看哪个还喜欢你!我不管你了!” 向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皇子殿下捂着耳朵觉得十分心累。说着不管,人却不动。惹得偷看的宫女咬手绢:你不管没事啊殿下,我们管。 幸运的是吐过之后的言景行似乎终于清醒了一点,勉力撑起身体靠在引枕上。杨小六急忙捧水给他漱口,漱完了,又喂茶给他:“喝下去胃会舒服一点。”又回头呵斥:“醒酒汤呢?还没有熬好?醒酒石呢?咋还不取过来。” 言景行提不上气力,懒得动作,就他手喝了一口,扭头就吐:“我不喝茶。” “艹”!醉成这样还这么龟毛。老子真不管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8丨丨丨家 宫廷宴会的目的从来不是吃喝,有人的地方便少不了纷争。大约早上辰时,帝王的三宫六院各房子女便已齐聚一堂。先是有五公主画画献艺,再是有三公主献上亲手刺绣云锦盘龙。帝王自然十分愉悦,便是最小的九公主啥都做不了,只能跪在地上说两句吉祥话,也足以让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显露出来。 其他子嗣或送一鼎一石,或送一字一扇帝王也笑眯眯的收纳,并不显出厚薄来。但大家知道三皇子和四皇子的礼物才是最受关注的。果然,三皇子杨承平恭恭敬敬送上一个松鹤延年漆雕匣子,众人尽皆罕异,难道他搜索到了罕见的古籍不成?要知道当今帝王号称武德,但文人雅兴也有一些,是以有点浪漫情怀。 然而这些人还是低估了三皇子。帝王打开来看,却是一匣子五谷,稷麦稻谷黍,满满一匣子。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皇子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帝王也意外,他摸着胡须问儿子:“三郎此举何意?” 三皇子叩头再起又深深一礼:“父皇,自古民以食为天,国以人为根,人以农为本。自黄帝教人稼穑,以养万民,社稷始定。如今我们国强民丰,百姓富饶,小邑藏万家,谷仓有万石,万民皆深感陛下之隆恩。儿臣不才,在此父皇华诞之日,寻访万家,万民,万户,每人求一粒粮食而成此福盒。这乃是大周乡野新兴民俗,请万家粮得万人祝福。儿臣特为此举,祝我大周风调雨顺,祝父皇万寿无疆。” 一席话落地,便有人鼓起掌来,这一番慷慨陈词让人想不高兴都不行。德妃娘娘一身朱红宫装,锦绣辉煌,头上珠翠明星,分外耀眼,她笑眯眯的看着儿子,眸中的骄傲显而易见。这哪里是一匣子粮食,一颗颗都是真心啊! 帝王果然深受感动,轻轻捻了一撮儿道:“三郎有心了。劝课农桑为政要务。如今春耕已至,这次地坛神庙前,就由你来替朕把犁春耕吧。” 三皇子领旨谢恩。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德妃自付沉稳庄重,也是忍不住笑逐颜开。后宫各位主子都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让德妃十分受用。 接下来便是四皇子。但是四皇子也没有出现?德妃看了孙昭仪一眼,抿嘴笑道:“昭仪妹妹,听说四郎最近苦练射击?别是太累了睡迟了吧?” 她心想说我知道你们母子俩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校场演练,展现武术,来博取帝王欢心吗?可惜,呵呵------孙昭仪本就是胆小老实的性子,若非儿子出息些,她在这偌大的后宫毫无存在感可言。听德妃如此问便如实回答:“元安从来自律,倒是不睡迟的。或许是遇到了什么耽误了。” “呵呵,有什么事情比父皇的大寿更重要的,要耽误?” 孙昭仪面庞红涨,却愈发的低了头不说话了。皇后见状便道:“德妃姐姐这话可是差了,难道晚到这么一两口茶的功夫便是把帝王看得不重要吗?这罪名可是大了。当初众嫔妃到我长秋宫请安,姐姐总是要迟那么一两柱香,等到大家都散了才姗姗来迟,难道你也有没把我放在眼里吗?” ------还真没有。先皇后殡天,大家都觉得德妃会被立后,连德妃自己都这么想,毕竟入宫最久经营多年,与帝王感情颇深,又有个极出息的三皇子。在先皇后丧期中她就在想象自己穿上凤袍众人山呼皇后的场面了。却不料临门一脚冒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片子。德妃又气又急立即“病了三天”。帝王略觉得亏欠,又用明珠弥补,还加封她娘家食邑,但这缺憾毕竟是缺憾,每次跟这个花骨朵似的,比她小双十的皇后行礼下拜,都觉得膝盖僵硬的像打了铁钉。 ------因此,请安就不那么积极,那么用心了。 原本想着这刚刚入宫的皇后会尊重前辈,稍作安抚,遵守后妃这个职业的行规。哪知道这个宫廷新人完全不按后宫套路办事,一转脸就告诉了皇帝:“陛下,德妃姐姐欺负我!”嘟着嘴昂着头跺着脚小模样十分娇憨。 那个时候帝王重新又作新郎,正值雄姿英发蜜里调油,抱住小皇后问她:“德妃怎么欺负你了?” “她说她骨头疼没办法给我行礼,可我明明一转眼就看到她在御花园逛园子。她说染了伤寒身体不适无法到长秋宫请安。可是明明王妃,张妃,木昭仪,俆婕妤她们都凑在一起说话,都在昭阳宫!都没人陪我玩!” 皇帝对小妻子的撒娇撒痴颇为受用,一边安慰她:“人嘛,上了年纪都会有点不舒服。出点这问题那毛病也是常态。”一边派人传话昭阳宫,让德妃务必尊重皇后,为众嫔妃做出表率。 他毕竟看得出背后猫腻,知道德妃这是心里不舒服了,要搞事。她若是不低头那自然能怂恿的一班人心思浮动。这小皇后原本就少威严,往后就更危险了。后宫其他人都在看风向,说不定以后还分个德妃党皇后党出来。骄傲自负的帝王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哪怕你们再对皇后的人选有意见,那也得给我憋着!他想要的是大家和和睦睦团结一致,一起爱着他。呵呵哒。 昭阳宫的德妃正喝着蜂蜜枸杞养颜汤,听到皇帝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上了年纪容易出毛病?皇上你真的是在替我说话吗?又气又伤心,这么多年夫妻情分,抵不过那年轻娇艳一张脸。但气归气,皇帝的意思还是要照办的。她还没那个胆量直接跟皇帝对着来。只是表面老实了,但心里依旧恼恨皇后:后宫是女人的地盘。你觉得有帝王一时盛宠便能顺心如意了吗?后宫姹紫嫣红,谁也不能红过百日,到时候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然而她不仅红过了百日,还一直红到了现在。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终于有四皇子亲随来见,跪求陛下移步校场。心知儿子必然在那里为自己预备了一场大戏,皇帝欣然起驾。 德妃就有些不乐意了:好大的排场,搞得什么猫腻。送个礼还要皇帝亲自去看。 旌旗翻飞,阳光普照。皇帝带一众莺莺燕燕都来围观自己的四儿子。 就在这时,一声唿哨,一声马嘶响彻天际,直接惊开了天上的云朵。众人不禁抬眼望去,只见一匹浑身黝黑的骏马,身体光亮如漆,阳光下几乎闪光,风驰电掣一般跑来,四蹄高高抛起又落下,百丈距离眨眼已到眼前,双耳生风,鬃毛繁盛。龙首环睛,瘦腰长颈,一看而知是极品。 而骑在它身上的四皇子,一身黑金色游蟒箭袖,漆黑的头发用朱红武生巾裹起来,腰上勒着铜黄色狮头腰带,勾勒出了矫健强壮的身形,英姿飒爽。正所谓宝马配英雄,这一幅画面,实在是十分养眼。总是默不吭声的昭仪娘娘面上也浮现出幸福的红晕。 当今皇帝曾经披甲上阵,亲自守卫国门,见此尤物自然是喜的。眸中奕奕发光,与看到美女的时候一样。四皇子利落的翻身下马,亲自将缰绳交与皇帝手中,这才俯身跪拜:“此马产于西域大宛,汗血纯种后裔,儿臣机缘所得,见此龙驹,驯服之后,呈献父皇。恭祝父皇良驹在舍,龙马精神!” 皇帝大悦,抚其肩膀:“我儿真乃英雄人物,精彩出众!”虽然他本人对孙昭仪实在没有什么额外的好感,但她生的儿子还是真不赖。 四皇子也不客气,拱拳领谢,动作干脆利落。 一边的德妃娘娘心里便有点不服气,心道竟然臭不要脸的承认自己是良驹了。 而一边的杨小六眼巴巴的看着十分眼馋,“父皇,我可以骑一次吗?” 皇帝用无比爱惜与赞叹的神色抚摸着神驹的鬃毛,毫不留情的拒绝:“不可以!” 杨小六更加眼馋的凑过去:“那我摸一下可以吗?” 皇帝再次毫不犹豫的拒绝:“不可以。”这儿子也是天生与众不同,出生的时候就捂着眼睛,产婆都被惊到。直到他美貌丰腴的奶娘走过来揭开衣服,露出胸乳,他才放下手-----那个时候就体现出了好色本性。像我。帝王虽不说话,但默默的在心里点赞。男人总是对跟自己相似的后代格外有好感。 但随即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皇子虽然排行第六十分吉利,但他本人似乎天生带煞,总要出事。当然,出事的不是他本人,都是身边人遭殃。首先是他奶娘,好好的吃盘红烧肉竟然就噎死了!再然后是陪他玩的最好的小太监,竟然在他生日宴上喝醉酒失脚淹死的,再是他的教书先生,明明精神矍铄一老头,结果才上三天开蒙课人就倒下了----随后是他养的八哥,随后跟他一起进学堂的兄姐。一场伤寒流行起来,大家无一幸免就他没事,你说巧不巧? 帝王跟皇后找了民间高人来打卦,又请了云龙寺得到高僧来算,最终得出结论:皇子这是撞墙运,有陛下真龙之气镇着,目前无须担忧,随着人渐渐长大,阳气渐升,自然可以缓解。云龙寺的高僧还说了,小殿下这是天生仁慈,不忍心见民间疾苦,故此捂眼,犹如佛教瞽目罗汉。虽然如今蒙昧,但甚有佛心啊。 一边的老道很不屑的看了秃驴一眼:佛心看见女人的奶丨子就消失了!殿下明明深知阴阳之妙,天生适合入道。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个皇子在众多儿女中得到了帝王的特殊关注。 但关注归关注,皇帝也担心被他摸一下,这可怜的马就不成了。瞧他这么眼巴巴的盯着,立即转移话题:“六子,你送朕的礼物呢?” 大家都颇为同情的看着他。先不说这个人确实不大着调,便是着调的遇到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也是抓瞎。先是三皇子别出心裁,又是四皇子异峰突起,其他皇子公主都黯然失色,哪怕你是皇后生的也没办法。 杨小六抬眼看着父皇,脸色陡然便的沉重,眼神忽然变的幽怨,眉宇间迅速染上一篇苍凉。 ------皇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章节目录 第42章 15 帝王是个每天都在经历大场面的高手。这种高手往往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趋利避害本能。一般情况下,大家叫它直觉。武德帝的直觉还从来没有出错过。 “忘了?算了,原也没指望你做些什么”。帝王继续爱抚宝马。并且十分体贴的宽容了他,希望可以避免接下来的悲剧。然而,他显然还是低估了这个儿子。 “父皇,”杨小六下定了决心一般,满面是壮士断腕的悲痛:“我愿意为了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皇帝诧异了,这算哪一出? “我向您保证以后再也不偷藏小黄书和小黄图了!”杨小六撩袍跪下表情坚毅:“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从现在开始,您见到的,就又是清新脱俗的我了!” ------哪怕帝王久经阵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为了让父皇不再生气,我再也不犯了!” 后宫未嫁公主们都被亲娘或者奶娘捂住了耳朵。各路人马风中凌乱,纷纷向皇后投去怪异的目光。皇后轻咬朱唇,强装淡定,满脸都是故意做出的“本宫儿子就是这么诚实”的乖张。其实牙齿咬得咯咯响,已经做好花式吊打的准备。 啊,哈哈,哈哈哈,好儿子。帝王终于找到了台词,拉人起来。手心力气大到恨不得捏断他的胳膊。 杨小六对这种震撼的效果颇为满意。无他,这招数也是从小黄书里学来的。作为皇子,他还是很挑剔的,哪怕是看黄书,也要求创作诚意,走心又走肾!用他自己的话说:“不正经的事,一定要正正经经的做!”传奇里说,一个有故事的男人向来醉行红尘,酒不离手忽而有一天遇到了命中女神,含情脉脉的表白“吾愿意为卿,把酒戒了。”那女子当场感动的热泪盈眶交付身心。他觉得这招很好用。 父皇,我所欲也,小黄书,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得兼,如之奈何?找言景行!。 恰好这人太无趣需要感化。我需要你的脑子,你需要我的情趣,咱俩互相满足。所以后来会出现这么一幕。“表哥,小和尚解救了遇虎翠花背她上山,然后呢?下一回,赶紧,把下一回默出来给我。”杨小六十分殷勤的蘸笔磨墨。 “没有,完结了。”言景行十分冷淡。 “别这样嘛,小郎,拜托拜托,赶紧给我背出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杨小六狗腿的捏肩捶背。 “后面我没看。”言景行不为所动。 “景哥哥,好哥哥,求你了嘛-----”杨小六尖起嗓子学暖香,神态动作都模仿。 言景行吓得手里杯子都扔出去。 话题回到现在,回宫的路上,各路人马都神态古怪,一时没有人开口说话,气氛别样尴尬。唯有三皇子和德妃心中恨恨,不悦的神情怎么都遮掩不住。那么费劲巴拉,别出心裁,费时费力才收集来的礼物,被杨小六一句话毁了-----大家都沉浸在莫名的震撼中。大约很久之后回忆起这个色彩缤纷的花朝节,会忘了三皇子的粮食,四皇子的马,但一定会记得那个立志“洗心革面重回清新脱俗”的六皇子。 无论如何,皇帝这一天都过的非常愉快,皇后声色盛宴的开局,三皇子的款款深情,四皇子的投其所好,还有杨小六的“清新脱俗”。□□迭起,意兴非凡,皇帝度过了毕生难忘的一个生日。 一群人变着法逗他开心,可惜变戏法的人往往自己难开心。德妃看了皇后一眼,摆起了做前辈的姿态:“小孩儿长大了比较难管教,皇后妹妹可要仔细些呀。如此隐晦之事,宣之于口,昭然于市,可是有失体统。” 皇后瞟了她一眼道:“德妃姐姐顾虑的是,不过嘛,阴阳交合天赋人权,人之所欲,问行不问心,实不逾矩,有何罪过。昔者,宣太后见韩使,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髀加妾身,则妾不堪困疲,尽置妾身之上,则妾弗重也。以此道理求秦国之利。此等语言,亦曾出于太后之口,名于外交之堂,记于史官之笔。虽是淫丨晦,却不乏远见卓识。姐姐一味遮盖,避如蛇蝎,倒显得胶柱鼓瑟。” 小皇后不走才女路线,但毕竟镇国公府宴请名师授业,女孩亦不例外,是以学识在后宫女子中颇为渊博。比如,她就读过《战国策》。这也是皇帝十分宠爱她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和这个小丫头说起话来,跟其他花容月貌却空具皮囊的女人相比,可是痛快多了。 德妃一脸懵逼:你这淫丨晦还淫丨晦出治国道理来了? 皇后高傲的瞥她一眼,大步跟上,走在了皇帝身边。尽管她也觉得儿子此举欠妥当,但被别人赶着来嘲笑,她是绝对不会忍着的。 德妃吃了个瘪,又看向孙昭仪,这个女人走在一路嫔妃中间真是一点都不起眼。她眼睛来回扫了几圈,才终于发现那个穿着暗紫色铃兰缠枝花宫装,低着头默默藏在人堆里的角色。略停一停,笑道:“妹妹真是有福气,四皇子如此俊武不凡,得陛下青眼,日后妹妹的日子也是那芝麻开花,一节高过一节了。我最近刚得了一包足浴包。用当归,红花,艾绒,桂枝,生地搭配而成。这是从云贵那边传来的法子。眼看要春燥已过,夏湿袭来,用此药包,再配合上一定的按摩,活血通络排湿气,甚有疗效啊。” 孙昭仪位分更低些,听说,便走到跟前按规矩道谢。谁知德妃嘴皮子一碰,又道:“这按摩也是有技巧的,力度不对,角度不对,都不成。虽说几个技师都是好手,昭仪妹妹自有行家功夫,到时候可别嫌弃啊。” 孙昭仪出身卑微,洗脚丫头,人尽皆知,人又木讷些,听德妃揭她的短,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红涨了脸默默退回去。 其实一开始德妃也想过要拉拢孙昭仪的,虽然看不起她,但好歹算助力。谁知孙昭仪不晓得是真笨还是假傻,面对德妃的示好,竟然一动不动,毫无反应!这让本就情绪格外敏感的德妃立即受不了了!你竟然想两不靠?你个贱婢有什么资格保持中立? 意外的是,向来嗑着瓜子看热闹的皇后这次却开口了。作为极少数的,天生擅长撕逼并从撕逼中获得乐趣的奇特人类。她天生适合后宫这种地方:“德妃姐姐倒是对药方子研究的挺明白呢!对脚这么用心,想必对脸更是费尽心思。听说珍珠碾碎了敷脸很有奇效,尤其是南海粉珠,不知姐姐可有试过?” 德妃出身的皇商高家富有万贯,这等炫富的好机会怎么会错过?当即道:“那是自然,妹妹要用?姐姐我送你一匣子。” 皇后笑着打量她脸一番:“那倒不用。等见效的时候,皇上自然会赐我的。” 德妃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了。 小皇后甩手走在前面。当初她姐姐的目标很明确,她就要跟此生挚爱在一起。她也一样,只不过她的目标是:舒心自在!这种心愿就好比一江春水向东流,而当着帝王的男人,整个大周朝最有权势和地位的男人,就是她流水的河沟。 那么,在她决定改道之前,这河沟要自然是要好好维护的。邀宠什么的,小皇后做起来,可是毫不含糊。 果然,臣工罢宴,尽兴而归,帝王重新回顾昨日一天,便摸着胡须说到:“朕欲招言家小郎做侍中,皇后以为如何呀?”皇帝色而不昏,爱重人才,那小郎通晓经史古典,显然博闻强识,更兼锐性极强,放着不用,太可惜了。 在大周,侍中平级不高,位置不显,但能够周游帝王左右,若能参机得用,便可位极人臣。是极好一条捷径。但是-----想考验我私心多重?小许扁扁嘴。 小皇后爬在床上玩一个五彩玲珑玉镂空花球,整个人埋在八尺龙须方巾褥里,两条腿摆啊摆,朱红金花撒脚裤滑下去,露出两条白腻腻的小腿。闻言,昂首道:“你果然还是看中我们家的人了嘛。” “是言家的人。”皇帝再次纠正她,忍不住坐下来,抓住两条弹腾的小腿。“朕是觉得他的脾气还得磨一磨,但真要尽数磨平了,又舍不得。看着就像一个梦啊。让人想起飞扬跋扈,万事皆不放在眼里的年轻时候。” 小皇后嘟嘟嘴道:“我不给。他也不一定乐意的。况且,十六七的侍中?哪有这等好事,阁老们又有话说。且放他玩去吧。不然他就在偏殿睡觉呢,你叫来问?” 皇帝不答,只管用手指捏揉皇后粉红圆润的脚趾头。搓弄得皇后咯咯笑着,一咕噜爬起来,扑进他怀里:“我要把他留给小六。你不许跟我抢。” “哟?这是真心话?” 皇后点头:“自然是。若是将来小六去了封地,就让他一起去。” 皇帝便道:“这可是玩笑话,言侯定然舍不得。” “我不管,所以我来求你呀。”小皇后呵气如兰眸若晨星:“若不然您就跟我一起祈祷菩萨保佑,让小六运道变好些,否则怎么玩完的都不知道。” ------现在还有我的真龙之气镇压着,将来自己封王了怎么办呢?帝王也想到这个问题,又看她脸上满满舐犊之情,便宠溺的捏捏她的鼻子:“莫说傻话,长大了自然就转运了。云龙寺的住持,钦天监的星官,玉虚宫的上人不都是这样讲的。” 嘴上如此说,内心却想到将来孤儿寡母生存处境。又想到今日原本“童言无忌”“不拘格式”的言语却大遭非议,虽离经叛道却“一片赤诚”,不由得愈发对这对年幼的母子生出些怜悯和爱惜。 小皇后并未指望毕其功于一役,这点成效,她很满意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15 春天到了,朦胧烟雨,葱茏花木中不知也孕育出多少思春情绪。如今正值踏春郊游,宴会玩乐的好时候,春不醉人人自醉。各色贵女都出门游玩,伯府几个丫头自然也不例外。临到出门,齐明珠却又来找她。 远远望去,仿佛一大团红云明晃晃的飘过来。她年纪虽幼,却偏爱富丽装扮。尤其前些天被暖香刺激到,今日出门愈发要摆阔。上面穿着红底绣金线牡丹的妆花缎袄,交颈长身,下面穿着金花翻浪雪白云锦裙,明明年纪还小,肩膀骨还有张开,却搭了一块云肩,彩云色遍地绣花草蝴蝶。略一走动,那云肩上的珍珠和她头上那支凤钗便一起闪光,倒让人连她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但是等她真的走近了,你会觉得还是看不清楚更好些。因为原本就脸庞圆润,茉莉粉和丹朱色染多了,瞧不出小孩的娇憨,反而别扭。小孩子硬要模仿大人,装模作样大约就是这种效果。 明娟瞧着她头上那只大金凤一颤一颤,不由得撇了撇嘴:“也难为她那么小的发髻挂那么大只凤,到叫人操心为她扶着。”又回头看暖香,打量她的衣服首饰,便道:“三姐姐怎么不把辅国公夫人送的镯子戴上?今日若是遇到了,问起来,可就显得没诚意了。” 暖香摇头,只笑不说话。她知道前几天的事情刺激到这两个明了。原本她还稍微有点失落,自己过生日,除了老奶奶全然无人在意。连言景行都忘却了。然而并没有。次日一早,便有他的亲随长林,亲自送了礼物过来。桃红色缎带裹着,红香木漆雕小匣子,里面亮晶晶放着一串玉珠,晶莹剔透,皎洁如冰,仿佛刚从海水里诞生一般,受了潮汐和涛声的滋养,落入尘世,无辜如稚女的眼睛。 下面珊瑚红丝绒垫子上搁着一张花笺,上书“龙女之泪”是言景行的字。暖香只管摩挲那四个字,心中无比感慨,我如今也重新练起来了,希望下次遇到可以得你好评。而这串珠子还是到自己手里了。比前世还早了些。当年是言景行送她十五岁及笄的礼物。 当时张氏好像还颇为不满。有自己亲妹子不疼,专去偏疼别人。 她不知道其实言景行深深引以为憾,他平生第一次想送女孩子一幅画像,结果却被毁掉了。杨小六这瓜娃子,竟然还想把错误推到草莓身上!总连累身边人走背运,果然还是要离他远些。 不惟如此,辅国公言氏诰命竟然也送了东西过来。有二匹尺头,一枚荷包,里面金如意一对儿,玉如意一对儿,另外还有一个水头极亮的翡翠镯子,暖香也算识货,估摸的出老坑冰种质地。这镯子乃上上佳品,绝不止见面礼这么简单,应当还包括了生日贺礼。这言氏夫人向来心细,她若把这个人放在了心上,那自然可以办的漂亮。 明珠眼馋却还非要故作不屑,道:“不晓得言家公子怎么想的,大好的日子送人家“眼泪”可不是咒人家哭嘛。” 暖香瞧她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便啪的一声合上盒子。笑道:“四妹妹说差了,交趾传说,曾有人间连年大旱,人畜百不遗一,有龙王之女见万家墨面,忍不住动情落泪,是时终于风雨大作。故有此论,龙女泣珠,则天降甘霖,乃生民之福。此宝的寓意,乃是得神灵垂爱蒙受福泽。” 明珠撇了撇嘴:“三姐知道的倒是挺多。” 暖香视线一转,又落回她鼻子上:“不敢当,略多。” 明珠不由得掩鼻后退。 暖香嗤笑,不顾。 倒是明月,她略微知道些底细,便晓得言氏诰命再送一堆镯子过来,大约还比不上当日醉月亭里,言家公子随手折下的一支花。那支红梅暖香可是一路抱着抱回来,到家了便用钧窑青女冰花长颈瓶插起来,大冷天的自己灌水,晚上睡觉还要透过帘子看两眼。等到那最后一片花瓣落了,她还特意把一早收集好的落蕊儿鲛帕包起来,跟枝干一起丢进了小火炉里。噼噼啪啪的烧,怪异的香味弥漫在空中,暖香被火光映红的脸上带着迷醉的表情,十分忘我中倒有七分痴想。 明月倒看得呆住了,明明这只是个小姑娘,堪堪过十岁,她怎么从那张脸上读出些妩媚的风情? 其实背后有文章。言景行此人颇有雅趣,喜欢养花,当然,他亲自照料的时候比较少。也爱拾花,让那些俊俏的丫头把满地落红残香都捡起来,晾干,通风存放。有时闲暇,兴之所至,还会带着暖香一起捡取,略作烘焙。依稀记得那时风吹来花雨成阵,落人鬓角肩上。隔着疏帘,暗暗香雾,素衣赤脚檀木绾发的人,仿佛来自天上。 不过嘛,极雅的目的是大俗。 这些处理好的花瓣做什么用途呢?放在冬季的火盆里,炙烤,灼烧。他热衷这般行好事,床上是销魂的巫山云雨,床下是呻丨吟着的花的尸体。香艳如锦,浓郁如酒,满室的情祸淋漓。不同于一般的香料,这味道似乎带着死去的草木精魂,有微微的苦,淡淡的涩,和浓浓的蚀骨。 暖香忽然重复旧事,如何不迷醉?啊,她就是脑补了一整卷的小黄图。甚至没注意到无意中走进来的,一下子拿绣花针把指头戳出血的明月。 幸而明月未嫁女,颇为单纯,只以为妹妹实在怀念言家世子。也是,那般姿容风采,又一路照顾陪伴,不动心才怪吧?明月默默的想。难怪宁和一开始就看暖香不大顺眼,女人间的直觉往往很准。 大周风气颇为开放,这是个配鸳鸯的好时候。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如今还有弥足珍贵的最后一批晚桃,能结出大如拳头名唤“六月仙”的果子。汤汤东流水边,男东女西,自成队列,有豪迈些的少年郎便会采摘那桃花编成花球,抛给心仪的女孩子,暗含仰慕求归之意。当然,也有胆大活泼的姑娘主动去丢自己看中的少年。 不过这种活动暖香却无法参加,为了保证场面更和丨谐(不会有不懂事的小孩争执中哭闹),也为了保证看热闹更方便,大家默认到了豆蔻的年纪才参加这种活动。在此之前的或订了亲的便只好默默围观。 她并没有遗憾。在她的记忆里,这种活动,言景行也不参加的。 暖香和明娟往小女孩的队伍里走去,那边花树底下,有人编花环,有人踢毽子,有人翻花绳,嗑瓜子。明珠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只恨不能跟明月明玉一起去了。 水边搭有凉棚和纱帐,柔幔飘摇,有阵阵清幽香气传来。中间有一定玉色微带柳青花纹的,上面绘制墨玉荷花,另有古诗四句附上,在碧绿的草地上格外显眼。暖香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是宁和郡主的。她果然很强啊。那荷花是自己画的,诗也是自己做的。让巧手绣娘依着样子做出来的。”身边忽然有人感慨。暖香回头便看到了余好月。她帮自己说话的事情暖香还记得。 再次相遇便微施一礼道:“上次多谢姐姐助我。” 余好月急忙扶她起来,笑道:“别这么客气。我看不过去就说两句罢了。秦荣圆平时得意的很,没有人敢招惹啊。” 辅国公府唯一的女娃,自然娇惯些。暖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便瞧到她正和侯府的言慧绣说话。继室张氏所出之女。两人叽叽喳喳不晓得在讲些什么。她俩身边倒还站着一个姑娘,约莫也到了豆蔻,但是却没到河边去,而是自顾自看山看云,脸蛋颇为漂亮,穿一件月白色铃兰折枝花束腰裙子,项上挂着金锁。 侯府言玉绣,言景行的庶出妹妹。虽然与言慧绣同出一家,但俩人感情显然并不大好,自始至终没看到有任何交流。这点倒也与前世别无二致。 暖香留意观察,却发现她过了一会儿又从一架繁茂的藤萝后头扶出了一个杏红衫子的女孩儿,看上去娇滴滴的,弱不胜衣,时不时拿手帕掩唇咳嗽。 余好月也看到了,便笑道:“那个人可有点眼生,侯府的客人么?” 暖香心里不由得一沉,若真是如此,可有点麻烦了。 只是她还来不及多想,眼下便有了个更大的麻烦。秦荣圆和言慧绣大约是察觉到了两人的打量,竟然走过来了。余好月皱了皱眉:“出来玩,偏遇到糟心事。希望她不是爱上了那种感觉,又来找你下棋。” 暖香微微一笑:“她如今大约更愿意和言慧绣一起下了。” 这俩人一个是目中无人的骄纵性子,一个底气不足更要逞强的性子,怎么凑到一起的?因为她们有个共同的敌人。暖香。言慧绣还记得那五千两的麒麟玲珑玉。而秦荣圆则惦记着刚被大伯母送出去的翡翠镯子。 明明是她看上的。结果伯母一转手就递出去了。身为国公府唯一的女孩子,还是最被老夫人偏疼的嫡幼子的嫡幼女,什么好首饰不是尽着她挑的?她实在不懂这个山上来的丫头有什么好的,从伯母到言家表哥都看重她。言景行可是从来没多看过她一眼。 这个从小被众人宠大的小孩儿有过甚的占有欲,你怎么可以不宠我?不宠我也就算了,你竟然还去宠别人! 瞧着俩人裹夹着风雷走过来,暖香嘴角轻笑,严阵以待。 章节目录 第44章 15 丨丨丨家 秦荣圆对暖香原本的印象还可以:当对方地位不如你(自认为)出身不如你(自认为)气派不如你(自认为)连下棋都不如你(自认为)的时候,秦荣圆要对她产生好感便颇为容易了。但是如今,却发现她在两个人那里挣得的宠爱比不过,那她如何能忍? 如今走到近前,却发现暖香身穿一件鸭黄底白蝶妆花衫,下着锦绣挑线裙子,头上花苞裹双环,纵然并没有多么华丽,可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双眼睛斜斜的瞅过来的时候,让人不由得想要回避。 奇怪,我心虚什么?秦荣圆瞪了她一眼道:“不知道你哪里交了这好运,竟然得了伯母青眼,那绿玉春酒镯可是缅甸进贡的宝物,禁中转了一圈又赐出来的。原本是佩戴与贵人之手的,却不料你竟然这么大福气得了去。只盼可别明珠暗投呀。” 你这什么意思?余好月看不惯那趾高气昂的模样,眉头一皱,就要站出来,却被暖香微微一挡。她笑着说道:“明珠暗投?你若对我有意见,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你若对你伯母的眼光有意见,那就直接回去问她本人,没必要在我这里瞎胡撂。” 秦荣圆吃暖香这一问,便道:“那镯子本该是我的!你得了是天大的荣幸!怎么?不戴出来,怕是不识货吧?大伯母别是封礼盒的时候放错了。” 暖香站在坡地上,位置稍高,眼睛低低的扫下去,颇显不屑,当即从怀里拿出来道:“所以,秦大小姐的意思是要我还给你吗?” 秦言氏这人心机颇深,前世暖香不懂,但如今知道事务走向,那便略微猜得到此人背后的用意。辅国公府人口太多,人多心眼就多,并不一团和气。撇开庶支不算,嫡出的就有四房。而辅国公老妇人却有赵威后之心,那就是偏怜少子。她的老来子,心头肉。 若是这弟弟妹妹安分些便罢了,可实际上并不然,再有这么个偏心的婆母在,秦言氏虽然贵为国公诰命,但平常可没少生闲气。当然,她是个明智的,晓得自己得先站稳了,才能图谋更多,是以先生下了嫡长孙,再又是一对双胞胎的胖儿子。更将丈夫的心牢牢的拴在了自己身上。自己的小院夯平实了,做够了孝顺媳妇友好妯娌的她便预备动手了。 而赠予暖香的这个镯子就是契机。不说收拾掉老五房,但至少是让老太太看清真相:您最最宠爱的小孙女,那是又愚蠢又不懂事,平白拿给人打脸的。您还要继续溺爱下去吗? 自己府里人多眼杂,聪明的秦言氏略一思索便打算从齐暖香这个外人身上打开缺口了。 所以,哪怕秦荣圆没看到暖香或者忘了这件事,秦言氏也会想办法制造偶遇,让她闹起来。比如,哪天和宁远侯府自己大嫂子闲坐,无意中那么一提?言慧绣这个事精儿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秦荣圆看着暖香从怀里摸出来的镯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暖香冷冷一笑,又看向言慧绣:“言二小姐?你是来要你们言家的玉佩的?可惜呀,当初言世子亲自送来的,只怕由不得你做主。” 言慧绣显然没料到暖香会这么直接这么强硬,习惯了敷衍表面功夫的她一时有点应付不来。我只是来看看,齐姑娘多想了。发现暖香不是软柿子的她正捉摸着这样的答语,可身边偏偏有秦荣圆这个蠢货,立即不经大脑就开口了:“既然是你们弄丢的,那你们自然要找回来呀。那可是言家的东西。” “言家的东西怎么你那么着急?”暖香唇角挂着淡淡的笑看着她,可以想象得到言慧绣编了个什么故事给她。“你好像是姓秦吧?我自然是要寻回来的,这个倒不用你秦姑娘来操心。” 暖香故意把她的姓氏咬的重重的,成功气红她一张脸。自己却清风淡月般潇洒的眺望。那小河边,明月姐姐的裙角也有几个花球了。毕竟是伯府嫡女,虽然前妻所生,但名分在那里,自然有人会关注。而明月正脸上微红,大约是被哪个少年郎拨动了心弦。 相比较之下,并不大出色,又是庶女的明玉便有点可怜了。暖香不由得想起早早离开的言玉绣,大约她也是不大喜欢这样被人比出高下的吧。依着前世的了解,这个沉默寡言的玉妹妹倒是挺敏感。 宁和郡主裙边的花球已经要堆成山了。可惜她要等的人不会来的。一次抑郁掩藏的很好,注意到这边纷争的她,不由得再次关注了暖香。就在这个时候,她惊讶的发现暖香竟然冲她比了个口型。 宁和郡主豁然瞪大了眼睛。瓯。她比的是瓯。她在威胁她?她竟然敢?那一瞬间宁和郡主高贵优雅的仪态几乎保留不住。 ------没办法,胁迫你帮忙这种事,我也不想的,容量则个?谁让你是这个圈儿的大姐大呢?暖香温柔的对她微笑。 面子,面子!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若问宁和郡主面子和生命哪个重要,她一定会说,没面子吾宁死!所以,哪怕十分不甘,但她却不敢冒险。万一暖香揭秘了,那怎么办?一堆人等着看她出丑呢,宁和并非不知道。原本可以一笑揭过无足轻重的事情却被这位极爱面子的贵女,视为把柄,讳莫如深。暖香猜的很准。 咬咬牙,宁和郡主走了过来。一堆蓄意逢迎或者真被她的魅力压倒征服的贵女也陆陆续续跟了过来。甚至河对面好些男士也不由得跟着宁和郡主的脚步移动。暖香远远的看着那人仪态高贵,娉娉婷婷的走过来,不由得想到一只大白鹤身后跟着一堆小母鸡。 言慧绣还是多少有脑子,看到有人围观,便意识到可能不大妙。一边诧异自付高洁的宁和郡主为啥参合进来,一边找了个“我去寻我们玉姑娘和表姑娘,她身体不大好”的借口迅速退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哟?这是怎么了?刚刚好端端的嚷起来,这会儿又有人跑了,难道大家抢花球打起来了吗?”宁和郡主温温柔柔的捂嘴娇笑,眼里却是寒光一片。 言慧绣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停下了脚步。秦荣圆在真正优秀高贵的宁和郡主面前,还是不敢气焰嚣张的,当即道:“我们说着玩呢,郡主姐姐不是说要观物绘画吗?怎么这就画好了?” 宁和郡主不理会她的问题,笑着一指暖香:“说着玩儿?好像不是呢。” 秦荣圆回过头,惊讶的发现暖香已经哭了出来。 不,她没有哭,她只是红了眼圈,抿紧了嘴唇,一颗眼泪在眼眶里旋转,要堕不堕。遭受了风吹雨打的桃花般,好一副可怜见的小模样。秦荣圆惊呆了。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上,刚刚她还冷言冷语义正辞严的,话语刁钻气的人七窍生烟。这变脸变得太快了吧。言慧绣在一边不说话,心中已生悔意。她好像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人。 “好妹妹,你怎么了?”宁和郡主一边柔声细语的慰问,一边在心里疯狂的打西瓜。她发现再遇到暖香几次,自己的演技水平一定可以飙升。 暖香要说不说,楚楚可怜。大家也知道秦荣圆的为人,所以当下得出结论“呀,可怜的娇花,被恶霸欺负了。”众人再三哄劝,安抚暖香才开了口,拿出镯子晃一晃:“这原本是辅国公夫人送我的礼物。大家或许听说的,亡父与宁远侯爷乃是刎颈之交。” 暖香回来之后,早就被这帮八卦贵女扒掉一层皮,那点历史自然知道的清清楚楚。既然兄长与她父有兄弟之谊,那当妹妹的言诰命送个贵重的贺礼祝她认祖归宗,也是常理之中。“但是不知为何,秦姑娘却说我配不上这个镯子。” 暖香说到这里,一滴眼泪终于滑下,微微颔首的姿态,使那泪珠细线般飞速落空,只留下一片濡湿的眼睫毛。 从神态到语调都控制的刚刚好,连泪水下落的时刻都仿佛计算过一般。宁和郡主微微瞠目,这到底是个什么妖精? 大家虽然碍于身份不能说什么,但看着秦荣圆的眼光已经满是谴责和批判。有宁和郡主这么一插入,估计明天,不用明天,只怕今天下午,秦荣圆贪图财货欺凌孤女的事情就会传遍上京。尤其这里不仅仅是女孩子,河对面还有不少儿郎。 秦言氏,这个招,我愿意接着。 直接把镯子摔地上固然无比过瘾,显得很有骨气,但多留条后路总没错。展露实力,才会有人投资。上京,就是这么实际的地方。 至于言慧绣,看在那个言字上,暖香乐意容让她这一回,只盼她吸取教训,聪明一点。下次别再犯到自己头上。 担心妹妹的明月终于从人群后头挤进来,她一边拿了手帕给暖香擦眼睛,一边抚慰道:“好妹妹,不用在意啊,你知道哪个疼你就是了。” 暖香点头,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般,就着长姐的手,呜呜个不住,看得宁和郡主好生无语:你还演的停不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15 宁和郡主扫视一圈围观的人群,静静的笑道:“古人有云,义高便知生堪舍,礼重方觉死甚轻。面对生死,礼义尤且为重,何况一点财货?秦小妹妹可是失虑了。” 所以高手就是高手。暖香微微挑眉,这么大一顶礼义的帽子扣下来,对方什么理由都不成立。秦荣圆原本就对宁和郡主心存敬畏,虽然表面还不肯服气,但心里却已生退意,当即说道:“我不过是平白多问一句,倒显得欺侮了她一样。倒是连郡主大驾都惊动了。只是这妹妹也太能哭了。” 有些识趣儿的贵女当即便打圆场:“小孩儿们一起玩,有纷争也是正常的,大家别特特的围着了。大好春光莫相负,快去散散吧。” 众人也紧跟着附和,劝说,慢慢走开,这风波终于告一段落。 宁和郡主意味深长的看了暖香一眼,眸色有点复杂。暖香笑着点头,施了半礼,表示感谢。宁和扭头就走。她从未有过这么窝火的春游。 余好月默默看着那袅娜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这几乎是女孩的梦啊,她过着女孩子们都想过的生活。美貌,才华,性情,体面,尊荣。” 暖香淡淡的笑道:“还少一样。” “少什么?”余好月不仅好奇。 “少个如意夫郎。”暖香掩口笑。她手里也摘了一捧桃花,正用金线把它串起来。宁和郡主是不用丢花球的,她只用等着俊秀多金的王孙公子来丢她就好了。 山顶的一座八角亭上,挂起了五彩帐幔,时不时有酒香花香传来。杨小六拿着一只千里镜窥望,一边看一边笑赞:“宁和郡主果然出色,俨然首领风范。不过你那个表妹可就有点惨了。丢了个大面子。” 言景行曼展宣纸款提紫毫。听说便道:“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了就去抛花球,在背后偷窥在算什么。”” 小六调皮的挑了挑眉:“这你就不懂了。盯梢的乐趣可比当面敲锣强多了。”瞧言景行写得认真,便起了坏心,从腰上取下金弹弓,嘭!打进了一盒子香墨的砚台。墨花飞溅,幸而言景行躲得快,衣袖依然煌煌如月,但庆林和纸张就没那么幸运了,满是墨痕。“难得叫你出来陪我玩,你还是不闲着。所以说你无趣呀。将来与女孩子在一起也这样吗?” 庆林拿着手帕抹脸,神态淡定。作为贴身跟班,他已经习惯了六皇子造成的各种各样的意外。只可惜那诗“泠泠水有声,洽洽风无痕,关关花下鸟,亭亭陌上人。”才写四句,如今尽数毁了。 刷。言景行把纸一团,随手扔进一边小池。偏生杨小六眼尖瞅见最后一句,打趣他“陌上那么多人,你看上了哪一个?” 庆林看了眼水漏提醒道:“少爷,侯爷叮嘱你今日早点回去,申时书房会面,现在可不早了。”言景行果然去披长衫。 眼见他收拾东西这就走人,说撤退就撤退,杨小六大为扫兴,却不反驳。你倒这么听话?那个病秧子哪有这帮鲜活的小女孩儿好看?翻身上马,两人先后冲下来。春风猎猎,鼓起衣袖,让人神清气爽。杨小六同样御马技术极好,中途竟然还间或拿千里镜继续偷窥两眼。“呀,不好,你那暖妹妹好像被人看上了。” 哒!言景行勒马停下,诧异的望过去。良驹宝马令行禁止,落足于地,稳稳当当,仿佛扎了根,一点逡巡踟躇的迹象都没有。这会儿距离已经足够近,虽然看不清脸,但大概瞧得清状况。 暖香还站在方才的花树下,正跟一个姑娘说笑,但是却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个花球默默靠近。有枝叶有花朵,形状浑圆,显然做的极为用心。 明月先察觉到了。那是一个模样颇为俊秀的男子,青襟直裰,白净清秀,举止间带着些书卷气。瞧他在河对岸远远走来,眼神一直停留在妹妹身上,明月便知道他是为暖香来的。不由抿嘴轻笑,拉拉暖香的衣袖,把她推了出去。 猛冲两步,站稳,暖香却还诧异为何会这样。一则她现在年纪还小,二则按照前世的经验,这次春游并没有人给她抛花球的。难道方才那场戏做的太真,所以唤醒了男儿的惜花之心? 又想到这辈子在胡爷那里被多卖的二两银子,暖香暗暗的生出些得意,这今世应该比前世更有魅力的。暖香也是曾经沧海,如今大眼望去,这个男子,容貌气质都于言景行相差甚远,从那装束来看,家世应该更是比不上。但不得不说,心里还真是有那么一丝丝得意。虚荣啊虚荣。暖香强忍着自己去摸脸颊的冲动。 “文星书院的学生。难怪面善。”言景行把千里镜还给杨小六,手一勾,执弓在手,搭箭在弦。 杨小六顿时骇异:“你做什么?别冲动啊。光天化日,你就动手。” “难道我该月黑风高动手?”言景行不为所动,慢慢拉弓如月,眼底蓦地没有了温度,看得杨小六头皮一寒,不由驱马后退。 花球飞过来的时候,暖香心想自己一定是快乐的。或许真的是内心想法,或者是任何人看到花球飞来都会条件反射的动作,那就是她不由得伸出了双手去接。同情对方弱质书生一个,臂力不大,花球又轻,不好抛,跨前一步,暖香昂起了头,看着那粉红艳丽的桃花团子飞过来,仿佛一只蝴蝶,她的脸上是带笑的。 -----然而就在这时,嗖----嘭!散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一支银亮的羽箭钉在了地上。扎进春天松软的泥土里,几乎没了半截进去。 花球毫无悬念的粉碎开来,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惊讶的看着花雨中的小姑娘。她穿着淡淡柳黄色织花小袄,下面是浅浅象牙色薄绒花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极为轻薄的红绡衫子。那开心的笑着,张开手臂,被落花笼罩的小人儿,仿佛一个草木精灵,稚嫩面庞上的眉眼,乍现风情,并不该是她的年纪所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生尤物? 暖香倒是最早反应过来,她走过去拔出那支箭,四下一寻,遥遥的招手。众人这才惊愕的回头,望向北边,纷纷去寻找箭的主人。 言景行在绿树红花之后,勒马而立,远远望去,只有一个轮廓。神态表情具都看不清楚。暖香有感自己身躯比较小,容易被埋没,她把那串“龙女之泪”的玉珠挂在了手腕上,再次招摇。 那圆润无暇的珍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璀璨一片,简直刺瞎众人的眼睛。一直关注着暖香的宁和郡主不由得微微转过了脸。那串珠子她记得,天工坊镇店的宝贝,用一十八颗从大小到光泽都一模一样的南海冰珠串成。只有体态最轻盈,水性最好的姑娘才能潜到那样的深度,采到这么珍贵的宝珠。 ------她问了好多次,老板都不肯卖,现在却到了暖香的手里。而且看情形,还是言景行送予她的。宁和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像黯然,像失落,像隐忧,又有点嫉羡。我羡慕她?宁和郡主是绝对不承认的。她的坐姿愈发矜持端庄了些,表情愈发高贵冷漠了些,轻轻捧起越州青玉梅花杯,慢慢啜饮。 明珠也看到了。眼巴巴的瞅着,心里的渴求真真的。明明她才是忠勇伯嫡女,长得又美。世人眼瞎吗?一个个都看重那个村姑。 “不得不说这女孩子真甜。热情似火啊。”杨小六举着千里镜:“若是我,也舍不得丢开的。说真的,文文若长大了,指不定就这样。我可记得她多黏你呀。明明总要喝药,却还是那么爱笑。” 如今有了暖香,杨小六便不再忌讳提到言文绣。这种东西就像伤口一样,捂着不成,就得亮出来。慢慢的,自然就愈合了。言景行总得习惯。 “你会编花球吗?” “不会。”杨小六摇头:“我与你一样,从来不参合这种事的。怎么?难道你要破例?” “毁掉了她的,总要还一个才好。”言景行的理由非常正当。但是他还真的没玩过。现在也不清楚这些花是怎么缠到一起的。 杨小六搔搔头,准备回头求助属下。言景行却道不用了。他从庆林那里拿了笔过来,掏出手绢,略写一番,缠在箭矢上,再次射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那箭带着银亮的弧线,在众人或惊讶或羡慕的眼神中,落在了暖香面前。这次的力度可是和缓多了,堪堪落上草地,惊飞了两只蝴蝶。 她捡起箭,解开手帕,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围上了一圈姑娘。“快看看。”“快打开。”这些女郎倒比暖香还急,一个个意兴昂然。宁和郡主欲要过来围观,却又放不下身段,幸而有人声音足够大。 言慧绣毕竟占着妹妹的身份,她凑过来的时候,大家都主动让开位置。“引弓射雁,惊弦落花,无心之过,容量则个。” 原来是意外呀。众人或多或少松口气。也是,这么一个刚从山脚下爬上来的丫头,要让言景行动心,甚至吃醋,那还差得远呢。那个原本抛花的青衣男子倒是一副踩了狗屎的倒霉样:他运气怎么就那么背呢? 暖香不由得笑出来。他说破花球是射偏了,你信吗? 嘛,反正你们信就好了。暖香转转脖子。不再被众人用眼睛来回清扫,她周身压力顿时一轻。 众人再次寻过去,那勒马弯弓的身影却早已消失了。仿佛惊鸿踏雪,乍然出现,又乍然隐没,平白荡起人心中一圈圈涟漪。这聚满了人群的春日游玩之所,很反常,很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46章 15丨丨丨家 承载着众人或惊讶或嫉羡各种晦涩难名的心思,暖香早早登上了回程的马车。她的心愿达成了,今日已然满足,不再久待。大姐姐明月不放心妹妹单独行动,也便还家去。其他三个明或是不甘心,或是不愿意面对现在的暖香,都还留着。 目前为止,我有两副你的手绢了。暖香把帕子拿出来,棉布的材料比丝绸托墨,所以并没有糊掉,黑真真的墨迹还算清晰。暖香看了片刻,把它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当初在瓦渡得到的那一幅放在一起。 她先用填金红福底小瓷碗装了冰糖雪梨给老太太,春燥容易肺干,这汤滋阴极好。老人一边吃着一边觑着暖香,笑道:“暖丫头腮帮上有些喜色,遇到开心事了?来给祖母说道说道。” 暖香不自觉的摸摸面颊,似乎是有点发烫。不得不说,这大庭广众下的飞箭,众人目光睽睽下的互动,实在太让人心痒。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控制的极好,却不料还是被老奶奶识出了端倪。 并不打算隐瞒老人,暖香笑道:“我遇到了恩公。” “言家小郎?”老人眼角的皱纹都是笑意:“那是专管撩人春梦的祸祸。哪个女孩儿不动心?暖暖可要当心了。” “当心?”暖香诧异。 老人舀了一勺甜甜的梨汁送她喝下,慈爱的摸摸她的头:“诺,便是这般滋味。甜丝丝的,流到人心坎里。我从去年冬天烧火炕开始,一天一碗,哪天不吃就不舒服。会上瘾。这种男儿也是一样。你还小,他又太出挑,偏生心里又不知装着什么。家里又是那样的环境。不是我非要编派,只是这样的人或多或少有一点怪癖的。” -----怪癖嘛,不是有一点,是有很多点。暖香心道,她已经知道了老人的用意。这和蔼的老祖母在委婉的劝告她。怕她看上了,却又得不到,白白让自己难受,为此不惜点破那完美表象下的缺憾。 只是暖香心里有数,手里有谱,所以并不大在意。至于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左性儿,大觉古怪的习惯,暖香前世依然摸透,都在她可以理解并接受的范围内。 老人也在观察暖香的神色,见她并不大放在心上,便笑道:“终究还得你自己去捉摸。就当我人老了嘴碎吧。” 暖香笑嘻嘻的扑到老人怀里,抱住她妆花织暗金卍纹的衣襟:“奶奶是为我好,我知道的。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委屈了自己。”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一般,晚间李氏过来定省,提到族谱改名一次,遭到了暖香的坚决抵制。 捧着五彩连环泥金瓶的李氏,满面笑容的走进来,把已经有点半萎的木兰丢掉,换上新摘的月季,合上了竹帘子,照旧问些婆母今日吃了多少饭,睡了多久中觉,那西洋参还中不中吃的话。开了个场,眼睛溜溜的瞟向了暖香。 “瞧瞧暖丫头,真是越来越俊俏。身量也高了些,面颊也圆润了。新鲜衣裳打扮起来,还真是嫩的跟花骨朵一样。真是福报呀。大哥哥大嫂子在天有灵,若是看到侄女儿出落的这么出息,也该觉得安慰了。” 我不穿好衣裳就不嫩了吗?暖香心道,笑盈盈劝道:“婶子劝暖香惜福呢,我晓得。快别引老太太伤心了。我好容易引的老人家多笑笑,这会儿又要落泪。” 李氏忙收了那一点哀色,笑着拉起了暖香的手,道:“还是侄女儿想的周到,这一天到晚的,我都忙糊涂了。”暖香刚预备说婶子总是很忙的,李氏已笑着转向了老太太:“是当日上族谱的时候,有族老说三姑娘这名儿不大对。如今既然寻到了根,那就要和别的女孩子一条线儿。咱们家四个姑娘,明月,明玉,明珠,明娟。都是老爷亲自掐的字儿,入明这辈分。三姑娘孤零零写在另一边,显得不合群儿。”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虽说如今阔了,但只盯着名儿也不好,可不就是佛老说的着相嘛。身上的血脉是真的,名字有什么要紧?在当兵发达起来之前,老爷还叫小石头,他哥还叫大馒头呢。” 说到底,暖香这名字是儿子儿媳叫的,那已经去世的小两口留下来的。跟这个人一样,属于遗物的一部分。老人家舍不得抛弃。 听她这么说,李氏脸上便泛出些厌恶来,但随即又在笑纹理隐没的很好。人家哪个人发达了之后不是费尽心力的找靠谱的祖宗给自己添彩?大周王朝还说自己春秋羊家的分支呢。谁阔了不是想尽办法忘掉或者抹掉黑历史?偏偏这老婆子不懂事,三天两头把过去的糗事挂着嘴边。倒像是怕了谁不知道自己泥腿子刚踏进豪门的一样。 强忍着不满,李氏打叠起耐心道:“您原本在理。但如今我们既然成了伯爵,那一切都得讲究着来。老爷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别人笑他土气未去,没规没矩?我们不能给他拖后腿不是?况且以后来人见客的,一串女儿花枝招展的带出去,四个明单列一个香,那也不整齐。三丫头自己也要积极融入这个大家族的呀。首先从名字上,就不能让人觉得例外。改明香,或者另取一个也成。一看就是一家人。” 老人拙于口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又想暖香或许自己也想跟姊妹一样,显得亲近,也未可知。便笑道:“既然是改三丫的名儿,就问问三丫吧。丫头,你觉得呢?” 李氏心中一恨,想到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吓得什么迷魂药,哄的老太太团团转。改个名儿不过是家长一句话的事,竟然去问她本人了。这种事哪有小孩子说话的份? 暖香一口否定:“不,我不改。嫂子说的有理。我们要有规矩,要显得亲热。但是规矩从来不在名字上来。我们只要敬爱长辈,团结姊妹兄弟,待客有礼,恩友有仪,那便是我们叫小翠儿小春儿的,也没有笑话我们。当今帝王众多子嗣,其他姑且不论,最出众的三个,承平,元安,靖业。可是没有一点相同的。今上雄伟高义世人皆知,可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是决不会在性命的这一两个字儿上计较的。” 李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丫头片子竟然如此钢口。她敢说当今皇帝没规矩吗?即便他真的不怎么守规矩,她也不敢讲呀。而团结姊妹才叫规矩这点儿更戳中李氏心病。原本以为通过很公平的“大家自己选首饰”让暖香认清自己的地位和处境,以后老实点。却不料一转眼就被齐志青知道了。这个严肃刻板的男人当场质疑她“相夫教子”的能力,只把她气的哭出来。 瞧着她笑容僵硬到挂不住的脸色,暖香淡淡微笑,不急不慌的说道:“婶娘想让暖香觉得自己已经回归家门,不仅人在一处,心也在一处了,实在用心良苦。暖香深谢您的好意。只是我觉得亲情的纽带和家庭的组合靠的从来都不是名字,而是货真价实的心和情。我大周建国也有一百余年,华夏历史也有三千年,多少豪门大族毁于内斗,从开国之元封二侯,到今朝孔姓之王,说倒就倒,手足相残。他们的名儿倒是都取的一样呢。暖香愚见,只觉得过于看重名字,那是本末倒置。” 李氏的脸上已经有点兜不住了。偏偏老太太还是一副又欣赏又疼爱的表情,就差竖个牌子“我孙女儿真是棒”了。她是不能气着老太太的,不然齐志青那横货一定会锤她。强迫自己语言和善一点,李氏艰难的道:“侄女儿小是小,说出话来倒是一篇一篇的。这见识,啧啧,连媳妇我都要佩服了。” 听她话音酸苦,暖香便笑道:“不敢当。随便说说。倒是让婶娘见笑了。婶娘如此疼暖香,族老那里自然会去说的。暖香就先谢过您了。”轻轻一礼施下去,动作规矩到十成十,扮了满分的乖巧。 当着老太太的面,李氏不得不应承,只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如今住在这慈恩堂,伴着老太太,李氏便是想从生活用度上给点教训,要她分清高低都做不到。她如何不窝火? 也不知道这妮子交了什么好运,竟然那么多人都喜欢她。拿着八字找先生打一卦,算命的说这女娃名字取的好,原本命相是缺火缺木,福禄不终,眉角有疤,露了真气。但尽数被这名字补全了,暖字有日,自带贵人,香字上有草木露梢,黍之甘,乃为香。是以逢凶化吉,富贵圆满----- ------让她恢复了以前克父克母的带煞命,众人都离得远远的也好啊。李氏暗暗咬牙。 不料如意算盘竟然这么轻易的落空了。 暖香才不改!这名字本就是那人送她的。当日茜纱窗下,伏案学书,言景行也曾与她解字。暖者,从日从爰,爰者象形,两手互相牵引,中间一画,代指瑗玉。她可不就是因着一块玉佩与言景行联系到一起的?当初或许是无心之举,但后来怎么想怎么觉得机缘巧合命中注定。两手并握一玉,多么美好的景象? 暖暖。她喜欢言景行这样叫她。舌尖轻弹,一个滚珠般的好词,满满轻快温柔的味道。她才不要换! 章节目录 第47章 15丨丨丨家 二月十五释迦牟尼佛涅盘,二月廿一普贤菩萨寿诞。笃信佛菩萨的老太太一早去云龙寺进香,为了避免来回奔波,便索性客留寺庙。难得可以出门玩,大家都很兴奋。遗憾的是时令头上,明月略微染了点小杏斑,不愿见人。于是只有其他三个明去,暖香便留下来陪她。顺便再多学些针线。 净了面,沾了点润肤桃花露,小心的从粉白色彩绘匣子里挑了蔷薇泥涂上,明月对镜自视笑道:“这脸涂的,倒像是要唱戏。” 暖香微微侧头,小牙尖尖,咬断了红线,笑道:“已经淡的多了。睡一觉,明日起来,定然大好了。” “希望如此。”明月捏着鲛帕走过来,把花草蝈蝈纸罩子取下来,灯芯剔的更亮些:“妹妹别做了,眼睛眍了岂不可惜?” 三妹妹又耐心又好学,原本有些底子,如今略一指导便能绣很漂亮的连珠绣。这针法繁琐,进度慢,暖香正直好动爱玩的年纪却这么有耐心,这让明月微微诧异。姐姐肚子里就这么点东西,马上就全给你学去了。明月笑着开玩笑。暖香自然十分谦虚。 因为晚膳不大对胃口,那黄焖兔子和酸溜牛肚暖香几乎没有动,这又费力费神的做这么久的伙计,明月担心她晚上要饿,便叫人送点心过来。 暖香转了转脖子,笑道:“就剩下最后一个零头,不愿意拖到明天去。” “这是猫咪?”明月拿过来细观。一只虎斑,半眯着一瓣蒜似的眼睛,毛绒绒的团成一团。憨态可掬,让人想要动手揉上去。“你喜欢猫?” “嗯。算是吧。不过体质问题,猫咪并不大喜欢我。倒是经常互相欺负呢。”暖香想到当初草莓冲她挥爪示威的样子就忍不住要笑。哪怕看到她手里的小鱼干也不会撒娇,而是一幅“你再不交出来就死定了”的大爷模样。 ------真不知道言景行怎么受到了这样一只猫。 糖儿拿赏钱打发了婆子,领着食盒走进来,四样小点心。鲜肉小笼包,鹅油松瓤酥,紫米枣心小卷子,还有炖的嫩嫩的鸡蛋羹。明月从白毛巾里分了双筷子给书衡,笑道:“厨房的人这回行动倒快,你肯自己出钱,她们自然愿意发财。” 这却是两个姊妹自己出的钱,不动公中的货。也省了在李氏那里费口舌。明月觉得暖香是陪自己的,便要自己请她,暖香却不肯,坚持与她均分。纵然有时齐志青会想起那好日子到来却无命享受的妻子,多少照顾这个闺女,但明月手头其实并不算太宽松。 暖香笑道:“你要额外添个菜,她们就推三阻四,叨叨出一篇子话来。索性直接拿钱去,懒得跟她们多计较。” “这话有理。母鸡不见谷子还不生蛋呢。何况是人。” 寂然用毕,两人把剩下的搓了盘子,散给丫头去吃。相对着说些闲话。窗外簌簌凉风,吹动花树的影子,在碧纱窗上一折射,无端端有些骇人。缀锦阁离花园子近,还能听到虫鸣。让暖香不由得想到瓦渡村的小时候。她曾经捉蚂蚱用狗尾草串起来,一大串提回去,两只芦花鸡都围着她转。 “妹妹。”明月迟疑了一下,问道:“其实姐姐一直有点好奇,你真的能预见事情吗?我听说你预知了地震。” 暖香点点头,有些诧异:“姐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明月脸上有点发红,支吾两声,揉揉腮帮,笑道:“没什么事。去叫水过来吧,我们泡了脚早点睡。我去叮嘱他们切点姜丝放进去。” 暖香望着她葱绿缎子白花锁边长袄的袖口,那里有一点晕染的桃花色,人已走过去,一边吩咐婆子仔细上夜,一边把窗户楞子放下来。 缀锦阁位置狭窄,又被明月放着几架亲手绣好的屏风,再摆一张榻便显得局促。暖香并不介意与人同睡,明月也乐得省事。两人索性大被同眠。明月细心,玫红色鸳鸯戏水缎被簇新明亮,鸭绒色四角福寿联纹的床单也是新换。暖香只让糖儿把自己惯用的栀子白双鲤鱼枕头包括来。解开小袄,穿着淡色月牙领中衣,暖香自顾自睡倒。乌黑的头发拖在身后,柔软如丝。 明月睡在她身后,看着那耳根后姣白的肌肤,圆润的耳垂,轻轻用手指捏了捏。暖香察觉到了,便翻身过来,眯着眼笑道:“姐姐怎么了?” 明月便道:“妹妹这牛乳一样的好皮子实在太诱人了。你才这么点就有人抛花球了,若是花开豆蔻,可以参与,岂不是要跟宁和郡主一样几乎把所有花球都抢走了?” “想要的那个人不来,便是收获了一车也没意思。”暖香半梦半醒思维倒还清晰:“话说回来,当天也有人给姐姐抛花球呀,姐姐有没有中意的。” 明月脸上顿时飞出两片红云,不说话了。暖香也不催她,等到水漏滴滴答答银箭浅退,她才慢慢道:“妹妹真的能看到未来吗?” 暖香终于想到了她要问什么。一骨碌爬起来,顿时睡意全无。明月,暖香敲敲脑袋,她上辈子的生活表面看着不错,其实很不如意。李氏做主,将她嫁给了皇商高家的三孙子。瞧着光鲜富贵有体面。实则外甜内苦。那高文宴不是个好东西,又好赌又好色,赌输了就打老婆,明月嫁过去不到一年,所有陪嫁丫鬟都被他睡了一遍。偏偏这正该娘家人出面撑腰的时候,李氏却眼热高家富贵,收了对方银子便不开口,只劝明月:多少婆子都是从媳妇那里熬过来的,你只管生个儿子稳住他就好了。再过两年这句话就变成:你自己生不出儿子那怪谁?三年的功夫明月就一病而终。 暖香抓抓头,李氏是想攀上赤手可热的德妃娘娘,甚至三皇子?这野心倒是挺大。可惜压错了宝,还白白搭上了明月。 明月被暖香的反应吓了一跳,她也窝着头发做了起来,拿衣裳给暖香披上,有点担忧又有点迟疑:“妹妹可是看到了什么?” 前世暖香自己能察觉到伯府无形中的排斥和冷落,为了避免遭人取笑,不大出门,性子也稍变得孤僻冷漠,是以和明月并没有太多交际。只记得冬季生病的时候,她曾让人送了一双靴子过来,棉花夹层绒毛里缎子面。她道了谢,却也没有过多的了解。但今生两人却感情日厚,又有那一靴之恩----- 暖香咬咬牙,紧紧握住明月的手:“好姐姐,只听我一句劝,不管太太给你说了什么亲事,你都不要答应。” 明月被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吓了一跳,不由得捂紧了暖香的手:“妹妹这话-----” 开弓没有回头箭,要得罪也就得罪彻底了。暖香心下一横,压低了声音道:“太太没安好心。只管眼前荣华,亲家财势,不管女儿死活的。姐姐倒不如按着自己的心意来。” 如今认真揣测起来,她前世应该也是得到了花球的,但要么是羞涩畏怯,要么是被李氏哄转回去,暖香倒记得她是欢天喜地满带着期望嫁到了高家去-----从此就入了狼窝。 或许是暖香的话语吓到了她,或许是那坚毅的眼神给了她信心,明月嘴唇抿了抿,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给她看。脸上愈红,声如蚊呐:“夹在花球里面的,被我抠出来了。” 暖香一怔,接了过来,心道这小子倒是挺机灵。 “木有妖桃,野有静女,笑貌良顺,言语温宜,其谁与归?吾之幸欤?”下面还有一个落款,青龙山贺敬之。暖香用力抓头,却也想不到这个人是谁,眼熟倒是有点。不过这字还是写的真不赖。这么坦诚直接的文再搭上这么漂亮的字,对明月这种年华刚好的姑娘来说,实在是很有吸引力。尤其她从小镇上进入伯爵府,恶补之后,粗通文墨,很容易对这种识文断字的书生有好感。 其谁与归?吾之幸欤?暖香捉摸片刻,认真道:“姐姐,妹妹不敢说自己讲的都对,只给你做个参考。青龙山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出名的豪门世家,再加上这两句,是感慨的试问。我有这个幸运吗?那么有一个可能,对方家境很一般,而你是伯府嫡女,他心虚。当然,他对你很有好感,这就不用我多讲了。” 笑貌,言语。他明显观察了不止一会儿,大约看了挺久。 “他的衣冠是挺普通的。”明月喃喃道。 ------她意识到有人在看她,还偷偷看回去了?暖香忽然想笑。河边花下,果然是滋生爱情的净土啊。 抱着膝盖,明月垂着头:“我自己也是日子穷过,现在当了小姐千金的,要我再去受穷,我定然不乐意的呀。可是,可是-----” 可是你确实有些心动。 自己不坚决,自然容易被人哄调头。暖香是行动力强做事果断的人,受不了这样磨磨蹭蹭,前瞻后顾,便直接说道:“还是那句话,妹妹只说妹妹的意思,姐姐还得自己拿决定。嫁人主要看人品,银子可以赚,前途可以挣,人若心眼子孬了,便是他家财万贯也不会给你用一分。但人若有志有情,就铁定舍不得妻小受苦的”。 明月左思右想,犹疑不决,暖香已经不耐烦重新睡下。迷迷糊糊地明月却又在她耳边低语:“若是这人真的有情有义肯上进,那我那我-----也不嫌他家里穷的” 暖香轻轻嗤笑“从这手字看,是文星书院最流行的馆阁体。他是文星书院的学生。少年穷不怕啊。” -----这人并不傻,他最大程度的展现了自己的卖点,应该也是唯一能拿出手的身份:文星书院的士子。如今明月终于拿好了注意。那这么一来,便是要寻访,也方便多了。 两人终于双双卧倒,闭上眼睛,半晌后,暖香却又忽然开口:“姐姐,你抱我一下。”她微微抬起身子。明月一脸莫名,却还是凑过来搂住了她的肩膀。 “硬吗?” “有点,你肩背少肉。再丰满些就好了。”向来厚道的明月实话实说。 看来我还可以更软一点,暖香心道。 章节目录 第48章 15丨丨丨家 文星书院在京郊松鹤山,有国学大师博学鸿儒,司马非攻驻留于此,是以天下士子,不远万里赶来求教者,以千数计。忠勇伯府三位公子,明成最小,还在府中,长子明辉承父业,学习兵法拳棒,次子明光因为身体底子不好,便走文职,也在文星书院求学。文星书院大致三类学生,一种是芝兰玉树,一种是粗篱秀葩。还有一种便是全仗着门第或关系进来,指望着结交些人脉,沾染些高雅之气的。 齐明光虽然不甚踏实,但关键时候还下的了功夫,因此身份总是在第一种和第三种中间游移不定。他手中银钱散漫,素喜人前大方,是以花用颇多。李氏断不会委屈了亲生儿子,更不肯损伤伯府体面,再加上一厢情愿的认为儿子在这里读书,不清楚实际情况,是以有求必应。每过十天半月的,便会有下人过来送东西。 恰逢老师傅司马非攻五十整寿,各个学生自然要有些表示。李氏也有段时间没见着儿子想念的很,是以便趁着加送贺仪一起前来,有这种出门亮相的机会,齐明珠当然不会放过。只带这个嫡女不带另一个,会让人说后娘偏心。李氏自然不肯落人话柄,只好又捎带上明月和暖香。 姐妹两个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看得齐明珠没好气的转过脸:这俩小蹄子又在背后碎嘴本姑娘了。 明月显然用心装束了一番,但想到对方家世贫寒,自己再怎么随意也不会受人嗤笑了去,是以虽然要见男丁,却没有面对贵妇相看时那般紧张。一身烟柳色束腰飞花裙子,罩着乳白色暗冰花纹纱衫,头上压了朵豆绿牡丹堆纱花,一根白玉如意大簪定住了头发。看上去清秀婉约,倒比她勉力撑着金凤的时候增色。 松涛阵阵,让人听而忘俗,绿竹幽幽,让人见而心动。白云卷起,似雪浪般堆在天际,老树盘根,如虬龙盘踞地下。还有一挂瀑布在绿树之间飞流而下,聚水成潭,引来瓯鸟嬉戏。前面是书院,后面是景区,正所谓地杰人灵,钟灵毓秀。 李氏亲自去给儿子送事先要求寻觅的古画。明月揣着心事,暖香不愿独守,明珠不甘寂寞。是以李氏往山门前头找儿子,三个姑娘却是一个接一个蹑手蹑脚溜了出来,拐角处碰到好不尴尬,但好歹同属游击队员,彼此赏一个白眼各自走开。 明月却是个好心的,眼看明珠溜着墙根踏着小径独自摸索,有些放心不下,便道:“四妹妹,你往哪里去?” 明珠这个嫡女对前任嫡女却是一点好感都没有,厌恨对方平白抢了名头,原本她这个嫡女该是独一无二,闻言扭头撇嘴,甚没好气:“姐姐多操心自己吧,马上十六见十七了还只是个闷葫芦。我不管你的事,你倒来管我?” 几句话堵的明月红了脸:“只不过这里都是男丁,你是闺秀小姐,着人撞见不好。或者摔倒了呢?你要小心。” 明珠摇摇手里的帷帽,翻了个白眼:“当心你自己吧,难道只有我撞见,你便不撞见吗?我还小,你连亲还没订,当心没人要。” 明月低头不发一语,暖香看看她又看看明珠,心道你个长姐不伏妹妹,这狗嫌猫厌的脾气也是你惯出来的。情知帮着一回没用,说不定下次没人处被挤兑的更狠,再加上明月另有事情,所以暖香也不耽搁,只扯了明月走人,眼睛盯在明珠鼻子上道:“我们自然当心的,倒是妹妹,戴着帷帽仔细走路撞墙,鼻梁撞平了,那脸可就变成饼子了。” 你!齐明珠气的跺脚。暖香却拉了明月一溜小跑去也。 暖香前世被言景行带着到书院来玩过,所以对其形制并不算陌生。比如,现在这个时辰,酷爱松风咏颂的司马非攻应该正带着他的学生们在君子院幕天席地而坐,讲演经书,探讨学问。 君子院说是院其实不过是百年古松下面的一处空地,周围有茂林修竹,兰花萱草。场面开阔,方便疏通性情,也方便------藏在草木后面偷窥。 暖香准确无误的拉着明月来到了目的地,在不专心读书,分神观景的人看到之前,一把按住她肩膀,压到草丛里。 “恩师恰逢耳顺之年,身如泰山松,寿如南山石,精神矍铄,桃李满园,博学高举,令人仰慕,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学生不才,定以老师为榜样,万分事得老师一分功,便以满足。今日大寿,特送董叔达《夏景山口待渡图》,以表心意。” 话音刚落,场地中顿时热闹起来,一众学生切切私语,看着齐明光的眼神又惊讶又嫉妒。董源叔达乃是五代着名画家,尤擅山岚气象,其真迹如今被可以被沽出万两高价。这齐明光当真大方!连向来苛刻严肃的司马非攻都微微动容。他并不喜欢这个学生,清秀脸庞上一层笑,好比水面浮着一层油。 但这礼物,实在是太让人动心了啊!司马非攻酷爱五代作品,谁都知道,只是没有那个能力或者财力得来罢了。忠勇伯府果然是新贵,如今刚刚崛起锐不可当啊。接受着这种目光的笼罩,齐明光心中不得意都难。 唯有暖香,在他拿出画报出名字后,就一脸懵逼:这画她见过啊,不是在言景行手里吗?还是他亡母许氏寻访珍藏的。 她一早就看到李氏身后的丫鬟宝贝样抱着一个长条匣子,松木香板,扎红绸缎,她便推测大约是书画。但李氏看到暖香望过来,便珍而贵之的抱了过来,自己护得更紧:“七千两银子换来的!” -----仿佛暖香看一眼便能看坏了似的。 眼瞧着司马夫子已经在众学生羡慕激动的目光下缓缓打开了卷轴,暖香不由得咽了口吐沫,也被吸引住了。明月则是一开始眼睛就落在场中那竹青色长衫的男子身上,那人身材高大,仪表不凡,暖香顺着她的视线略望一望,又看看她的表情,心道明月必然有意动。但此人品行到底如何,却看不出来,原本这点事情可以跟明光打探,可这弟弟-----暖香本能的觉得他不靠谱。 却不料就在此刻,一个螳螂挥舞着大砍刀悄悄爬了过来,堪堪爬到明月的裙子上。偏她看得专注,毫未察觉,暖香吃着一惊,急忙挥手帕去撵,这一动作终于让明月意识到,怎么了?她扭头看,然后就做了几乎所有女孩子都会有的第一反应。 -----尖叫! 众人齐刷刷看了过来,明玉吓瘫在地上。刹那间,暖香额头已有细汗。她看看明月,心中转念有了注意,拎着裙子,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有蛇。刚刚有蛇跑过去。”暖香脸色煞白好似真被吓到。在一票探寻的目光下惊惊乍乍的跳出来,原本略有哆嗦的人,看到司马非攻那张严肃的脸立即站直,仿佛在强自镇定,屈膝问好:“先生万福。” 这女孩虽然瞧着有些狼狈,但面若芙蓉,眉弯巧月,黑曜石般一双眼睛,真是讨喜,笑起来又格外添些娇憨。哪怕是司马非攻严肃苛刻,这年纪已高的长者心里也软化一些,开口的时候不像平时对学生那么冷肃:“何家女娃,何事到此?” “回先生的话,我原本是踏山游客,与家人走失迷路了。”暖香说着眼圈又是微红。这便是她的打算,冒充失道的小孩儿。明月年纪大了,给人瞧见,显得孟浪确实不好。但暖香却还可以蒙混的过去。如今要到五黄六月,蛇虫泛滥,这理由也说的通。 原本司马先生大方,允许学生来当场赏画。但众人瞧着这女孩顿起见义勇为扶危济困之心,个个都关注过来。莫名被抢去注意力的齐明光分外不爽。他原本对这个寄住在自己家的孤女只是淡淡,当她是个吃闲饭的穷亲戚,这一次却厌上了她:狗撒尿不看场合,真是太没眼色些。 迷到哪里不好非要迷到这里来?言景行方才抚琴你不闯出来,偏偏这时候闯出来?! 而这个时候,却还有两个人驻留原地,依旧在看画,一个是言景行,一个就是贺敬之。言景行瞅了一眼,轻轻一笑,随意走开。贺敬之却还一动不动。 看破不说破,因为,于我何干?这是典型的言景行式冷淡。但贺敬之显然更加尊师重道,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说道:“老师,这画仿佛有点问题啊。” 齐明光顿时转过了身:“你乱说什么?这乃是五代真品。” 又起风波,众人又立即转过头去,有同情贺敬之博闻刻苦却出身贫寒的,有拥护齐明光真心敬师却遭嫉妒的,但更多的是看戏的眼神,一个个都是瞧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其他人纷纷围过去,圈了齐贺二人在中央,唯有言景行远远离开,笑着走过来,白玉般的手摸摸暖香的头:“要不要带你回去?迷路的小猫?” 暖香点头,笑眯了眼,恨不得拿头顶的鬏鬏去蹭他的掌心:“景哥哥。” 言景行牵住了她的手。后面的齐明光错眼看到,惊讶的瞪大了双目。他打算先处理了这跳出来找麻烦的贺敬之,再去处理暖香的。这算怎么回事? 还是今生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亲近,暖香既紧张又兴奋,脸颊微微发红,幸好她还在扮演低龄幼女,这动作被人看到了也没什么的吧?又想人知道,又怕人知道,这心理实在微妙。暖香手背在后,微微比了个手势,望了明月一眼,不再发出声音。 这却是言景行故意为之,他注意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对明月的行为略有不满,在他心里哥哥姐姐哪能自己躲在后面让妹妹顶头呢?那,她要躲着就躲着吧。没人知道,她也可以悄悄离开的。 章节目录 第49章 15丨丨丨家 “你们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一开口暖香便知道那借口没能骗过他,暖香上辈子被他教育成人,养成的习惯就是绝对不会在他面前撒谎。于是当即笑道:“我们是专门来看人的。” 言景行微微勾起嘴角。暖香的手腕被他牵在手里,小姑娘似乎很开心,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摇。“来看贺敬之。” 言景行有些惊讶------竟然不是来看他的? “贺敬之给大姐姐抛了花球,大姐姐有点心动,趁着探望二哥哥,我们就来偷看。”暖香摸着下巴道:“她一个人不敢,我陪她壮胆。” 原来是这样。言景行便道:“此人虽为寒士,却性情坚毅,洁身自好。刻苦专注,前途可期。”暖香又打听些琐事,言景行有一说一。 “我会告诉大姐姐的。谢谢你啦。”暖香挣脱了他的手去抓蝴蝶,跟着那拳头大红色黑边蝶提着裙子一路跑过去,叉开了小径,跑入草丛。这么贪玩的性子,倒像是会迷路的孩子有的。言景行负手而立,眼中的神色分外柔和。怎么现在倒不怕蛇了?笑她刚撒了谎就自己露馅儿。 言景行并不急着送她回去,也不催促这跑神的人回来赶路。他站在花木葱茏的小径上看着暖香玩耍。碧草如茵,白花如星光点点,风吹来,一道道波浪,好像是笑容,一点点荡开。那明眸皓齿桃花面的人似乎让初夏的空气都清凉起来,举动笑貌,一时天真顽憨,一时又娇艳可可,让人分不大清她的年龄。 十岁?真的是十岁?言景行想到被毁的画。这一幅倒是需要用心画下来。 正心绪浮动,暖香却忽然从浓密的菖蒲花后抬头笑:“景哥哥,你欠我一个花球,你得赔我呀。” 过于浓密的紫色有点致幻的效果,那笑容仿佛也是紫色,干净中夹杂柔媚,带着阳光和花香扑面而来。心头仿佛撞入了一头柔软的小兽,言景行一时有点恍惚。 抓不到蝴蝶,暖香已然放弃,她采了满把的花,放在袖子里,从浓密的草丛里跋涉过来。一边走,一边飞快的转动手指,待到走至近处,便卯足了力气,咯咯笑,跳脚抛过去。哪知因为要笑,手臂的力量便不够,言景行紧走两步,猿臂一伸捞了过来。 言景行掂量着这个花球,随手抛了两下,又拉暖香过来,要掩饰心中悸动便特特开口:“跟你大姐姐学的?” 不是,跟你府里的丫鬟零鱼。因为料理花草所以对编造花草制品犹为擅长。后来暖香嫁进来,也跟她玩得最好。 暖香搔头:“我看别的女孩子编就学会了。” 言景行便揉她的头发:“挺聪明的呀。”瞧她双眼眯眯嘴角翘翘,显然受了夸奖心情极好,言景行坏心忽起欲要难她:“刚刚你看到了,你二哥和你姐夫候选人争执起来,你希望哪个赢?” 暖香眨眨眼:“我原本觉得二哥哥画了大价钱定然得了好东西,可这会儿觉得又不大对。虽然我也不愿意看到他丢脸,不过买错了就是买错了,这是没法子的呀。” 言景行有些诧异,眸中欣赏之□□浓:“你怎么知道买错了?” 实话是我在你手里见过真的,但这绝对不能讲。暖香便道:“因为我注意到你只看了一眼呀,若是真的,你定然要多看一会儿的。” “你注意到我?” “对啊,想不注意都难呀。”这是暖香肺腑之言。于是头顶又被揉了。暖香觉得他心情不错,因为力量比方才大些。 “也不算买错。只是他会丢些面子罢了。”大约是想到掌心下这颗头颅也是姓齐,言景行便多解释一句:“那确为真迹,只不过不是董源的,是米芾的。” 暖香豁然明悟。 前宋米芾,书画皆精,是为大家。但其临摹技术更是高超。他有有个不算好的习惯,借阅别人收藏的古画,都会用心揣摩,临摹一幅,一同挂起,待到假借日期一到,便会两副同时展出,让对方选择。因为其伪造技术极高,“至乱真不可辨”所以对方往往出错,而他便可留下真迹。其绘画之技却是源自董源。 “董源善用点,以点成意,人称披麻皴。”松风院一众人围观下,贺敬之也不紧张慌乱,顶着鄙夷和冷嘲侃侃而谈:“而米芾虽然学于古人却能自出机杼,创造落茄皴,以点代皴,进行渲染。只是当时世人不识,谓之狂生。披麻皴与落茄皴的区别就在于前者乃是点服从造型,而后者点自成意境成为构图类别。这幅图画几可以假乱真,但若仔细揣摩便会发现皴法略有差异,大抵米芾不甘寂寞,或者无意为之,笔下的点有落茄趋向。” 司马非攻暗暗颔首。方才有人还在取笑:“你这等人手无十两银哪里见过真品?不过多看了些书纸上谈兵,今日竟厚颜妄轮。”又有人嘲讽:“怕是你自己得不到,眼红人家拿到了,心有嫉妒吧。” 但现在众人皆都闭了口,齐明光站在那里好不尴尬,尚算清秀的脸红涨一片。他后悔,自己方才若是只说“古人名画”就好了,反正米芾也是名家,但却非得点出五代叔达,导致这会儿出了这么大个丑! 他有些怨毒的盯了贺敬之一眼,不得不团团作揖,强自解嘲,心里却又气又恨。而他的姐姐齐明月却恰恰相反,人窝在石头后面不敢出声,脸上却是微红。女孩儿外向,她现在已经为贺敬之的磊落和谈吐深深动心了。丢面子的异母二弟全然顾不上。 且不管那边风波起落,这边早知真相的人自顾自走路,一切都抛到身后。进入一片树林,道路变窄,长着青草的地面有些湿滑。言景行便让暖香走到前面,万一她不小心摔了,自己也可以扶到。微微落后半臂的距离,他一低头,便能看到那桃红领口后一段白腻侧颈,据说这个区域恰好是衣裳包裹的过渡地带,这段肌肤长得好的人,自然添加三分诱惑力-----让人先伸出指头把衣领勾下去。 这个丫头也算长得好了。言景行伸出手来,给她撩开荡到眼前的一根蛛丝。微微错过了视线。 她的青金坠子太晃眼了,走着路,只荡悠。不晓得是风吹的,还是她动作带的。暖香曾在乡下做活,走这样的路也算熟手,并不觉得多么为难。现在大约了两三刻,竟然也不叫累。张袖揽风,反而觉得畅快。 忽然,她发觉身后的人停住了。“怎么了?”暖香回头问。 言景行默默站在那里,暗悔自己走路分心。似要开口,却又沉默。暖香注意到他耳尖微微泛红。又见到了!又见到了!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暖香眨眨眼,强装镇定“你累了?那我们歇歇?” 言景行轻微摇头。 “那,你想出恭?我等你。”暖香自认为非常体贴。 “-----这里。”言景行抬手,敲敲发冠。 暖香这才注意道他的发带被树枝挂住了。言景行戴了常用那只冰玉梅花双翅小银冠,压住了漆黑如墨一匹头发,两根银色的长长的发带从冠座下扯出来,垂在背心------原本是很潇洒很飘逸的----现在特么就尴尬了。 暖香忍着笑走过来,“我帮你。” 言景行不说话,选择默认。暖香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小心翼翼的把被风吹缠到树枝上的缎带取下来。软软的,滑滑的,她摩挲两下又看到了言景行的耳朵。好像更红了点!薄薄的上耳尖,好像被胭脂蹭到了一样。 哪怕他的表情再怎么从容淡定若无其事,这红红的耳朵尖还是出卖了他。好想摸!暖香偷偷打量他一眼,舔了舔唇,伸手捏上去----- 言景行惯常捏别人耳朵,万料不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吃了一惊,立即回身捉住暖香的手,“你做什么?” 暖香才刚碰了一下就被抓到,心中不无遗憾。那胭红的耳尖,软软的,滑滑的,也跟缎子似的,不过是熏笼上温过的那种。 “那个,刚刚有个小虫,被我打掉了。”重生一世暖香似乎变坏了,现在撒谎都不带大舌头的。 言景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当即丢开她的手,把两根发带拢到胸前,蹙眉道:“谢谢你啦。”很是有点别扭。 “不谢。”他道谢道得太严肃,暖香也回答的很认真。接下来的气氛多少有点诡异,言景行不说话,暖香还在“原来我家相公这么青涩”的认知中自嗨,无法自拔。她越来越期待以后与言景行的相处了,总觉得还能挖掘出好多东西。走着走着,噗嗤笑出来。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不许笑!” “好好,不笑。”暖香应承,话音刚落“噗哈哈哈,不好意思,我情不自禁。” “-----” “对不起,我总是忍不住想到寓言故事里,那只鹿角被藤蔓挂住的漂亮小鹿。” ------我才不是漂亮小鹿。你才是!你个没有角的小母鹿! 言景行默默走在后面,无语的看着前面这个小女孩,走着走着就抽风一样,抖着肩膀笑出来。 有那么好笑吗?言景行很想捏着她耳朵反问。他大约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了。各种意义上的。 章节目录 第50章 15丨丨丨家 暖香同样也忘不了这一天。各种意义上。原本齐府一家都歇在前山客房,但两人似乎都游性颇浓。言景行带着暖香爬上九十九级条石台阶,去看那碧波寒潭,丹山暖阳,追寻着山脊上凸显的白鹿瓦当,一直往文圣庙去。 读万卷书,再走万里路,才有意思,不然就是个差旅。暖香对这句话深以为然,看到那波光荡漾的深潭,暖香未免又想到瓦渡县那个不算干净的池塘。随即笑道:“那潭水如此清凉透彻,倒像里头住着个镜妖。” “镜妖?” “对呀,据说这种妖精本体是一面镜子,手里也握着一面镜子,对人一照,可以收走人的魂魄。”暖香煞有其事:“我听祖母讲故事,祖母说以前村里晚归的农人,擦黑的时候看到树林里有闪光,一时好奇,觉得遇到了什么宝贝,走过去看却是一个美貌女子,如花似玉,手捧银镜。她拿着镜子冲他一晃,他就倒下了,床上躺了个半月,人事不知,让高僧诵经招魂儿才活过来。” 天色不知何时有点泛阴,大约渐渐走的高了,风吹在身上也是微凉。言景行把宽大的衣袖微微收拢,略带点好奇打量暖香:这个小姑娘娇娇嫩嫩,肚子里倒装着不少凶残掌故。暖香举目望向文圣庙那青灰色的屋檐,“难道这庙宇不是来镇压镜妖的?” “鹿者,禄也。”言景行指给她看瓦当和雕栏上的花纹,“田鹿是为天禄,得天禄,释褐衣。原本是这些士子祈愿罢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言景行难得与孔老夫子达成一致。宁远侯府军功立身,直到父亲这一代,都还在见识尸山血海,妖魔邪祟他向来是不信的。 暖香当即笑了:“你不用解释的这么认真。”言景行微有诧异,暖香笑的更欢,倒像是一块石子丢进了水潭,一圈圈波纹荡的停不下来。“你这人真无趣呀。”暖香佯嗔。“你要有点想象力,才活的开心。” “快些。”言景行假装没听到,伸手推她后背:“要下雨了。还走的动吗?” “当然,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我是村姑呀”暖香毫不在意的拿自己的身份玩笑。她也察觉到了水汽,埋头不说话,努力往文圣庙里赶去。提起月白云浪的裙摆,那石榴红的衬裤和同样石榴红的绣鞋实在太过娇艳。言景行不得不再次把视线抬高,结果又看到那桃花领子后头一段白腻腻的肌肤。 ------视线没地方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手足无措?言景行微微发窘,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会失度,明明进宫见驾都不会这样。而且当初送她回来,都还是好好的。上次见面也是好端端的,现在算一算不过小一年,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了?暖香埋头赶路,并不知道言景行的想法,因为走的急大衫不方便,她就脱了下来,拎在臂弯上。 走一走,伸展腰杆喘口气。她忽然直腰停顿,紧跟着的言景行差点撞到。 这微微一比,身在局中的言景行终于发现了问题,她竟然长了这么高呀?明明去年还是能圈在怀里的,如今她竟然像拔节的竹子,猛地蹿了一窜。宽大的外衫去掉,便可以看到那束在梅花结子宫绦绑束下的,纤细的腰条,藕荷色玉兰花月牙袄领下,那曼妙隆起一点的玲珑弧度。赫然是少女的身段了-----女娃娃的影子仿佛还在昨天欢笑,但豆蔻梢头的少女已在今日宛然长成。女孩子发育起来,简直可怕!好比那一夜之间,爬丝牵藤,顶出一骨朵大苞的蔷薇花。 言景行不由得把袖子的花球捂的更紧了一点。宽大的袖袍让他不由得想到从去年到今年,他的衣服尺码好像没怎么变?嗯,从鞋子到腰围都还是原样。好像只有头发长长了些。心情顿时变得有点微妙------ 暖香正好端端的走着,言景行忽然大步一迈又走到了她前面。 “怎么了?”暖香诧异。这路窄,一边是山涧,所以她还是走前面,万一失脚,言景行就可以一把拉住。暖香向来受用他的体贴,不过为什么改主意了? “把手给我。”言景行开口,语气诡异的带点不淡定。 “哦。”暖香乖乖的把手交出去,内心一片茫然。原本比他高的人,因为站在高一级台阶上,比她更高了。走着走着问题出现了,那玉色勾云卷浪缎袍里,被缂丝玉带裹束的紧窄腰段就在自己眼下晃啊晃-----暖香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心跳突突加快。 幸而天公作美,淅沥沥一阵风过,细而密的雨丝就落了下来,冰凉凉洒人一脸,对滚烫的面皮有很好的降温效果。暖香要把外套重新穿上,言景行却制止了她,把自己同样拎着的衫子给她披上:“你的留着等会儿换掉。这雨只怕要落一阵儿了。” 暖香眼前一晃,那本就宽大的袍子兜头罩了下来,裹夹着松香味儿,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不露出来。言景行拉着她就往庙里跑,暖香一手扯住衣服,疾步跟上,宽大的袍裾在身后飞舞。朦胧山雨中好像要飞起来。 这样的奔跑让人心跳加速,哪怕狼狈,也能让人产生类似兴奋的错觉。“我喜欢这样。” 暖香开口说话,一张嘴落了一舌头的雨,“我好想大声的喊叫。我觉得自己腔子里藏了一只鸟儿要飞出来。” “那你就飞吧。” “景哥哥跟我一起吗?” 言景行不说话,只管拉着她快走。略微逡巡四周,暗怨自己考虑不周,刚刚在山下应该摘两片硕大的桐树叶子。这里地势高了,树木也只长小叶。 幸而距离并不远,不至于被淋成落汤鸡。瞧见圣人庙那朱红的山门,两人埋着头,冲了进去。头顶有屋檐遮风挡雨,两人齐齐松一口气。暖香咯咯笑,整个人被袍衫裹上,只露出娇嫩嫩一张脸。因为奔跑和兴奋带着桃花般的粉艳,又被雨水溅到,晶亮亮挂着珠儿,愈发觉得玉雪鲜活。言景行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纤长的指头轻轻一点,弹掉她眼睛下一颗水滴,动作轻柔的像拭去眼泪。 这一下颇为突然,他自己都怔住。 正暗惊自己再次失态,却不料暖香毫不在意。不仅不觉得被唐突,反而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这主动的反击让言景行吃惊不小。暖香微微尖起唇,轻轻一吹-----那神态让人想到她吹飞花心上的蝴蝶。然而旖旎只有一瞬,眼睛一痛,言景行下意识的闭眼---- 暖香又咯咯笑出来。谁让你睫毛那么长,连雨珠儿都落上,人家好生羡慕。这一吹眯到眼里去了。言景行微微停顿片刻,总算睁开眼睛,果断抽回了手。正预备摆出兄长的威严,教训一下这个恶作剧的妹妹,却不料暖香又道:“戏文里说闭眼的时候,是要亲亲。” “------多读书少看戏。”接二连三的发生意外,让他心中颇为懊恼,又摆出了兄长的架子来教训。言景行回身去寻了个火盆,就香烛上引了火,试图烧柴祛除湿气。暖香注意到他的头发头发湿了,落在背上,印出一片水迹,柔软的绸子贴在脊梁,甚至可以看到那蝴蝶骨的移动。暖香又有点手痒痒了。 这里时常有士子来进香,一切东西都完备。言景行抱了些柴草试图引火,但接连几次都失败,干冒烟不着火。明明看庆林做是很简单的啊?这个认知让向来学什么都是一遍上手的言景行颇为挫败。偏偏还有人在一边看着-----若是被萧原章良那两个损友知道了,定然又要乐很久。 “那个,要不让我来。仔细熏到眼睛。”暖香悄悄靠过去,挑了根细点的棍子把柴草下面捅松:“底要虚,通风通气才有火。” 话音刚落,言景行玉白的指头就滚出一颗血珠----□□柴刺破的。暖香一时无语。 言景行把血珠吮掉,豁然笑道:“原来自己的血是这个味道。” 暖香更加无语。 她在努力把眼前这个身娇体贵,动手能力几乎为零,离了下人就难以生存的小少爷跟前世那个万能的相公联系到一起。最终得出结论:虽然不知道接下来的五年发生了什么,但是老侯爷,您辛苦了! 呼啦,火焰窜起,映的人腮上泛红,分外喜庆。暖香一边分开柴堆,一边洋洋得意,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会做而他不会的事情。“诺,要这样才行。” 难得被人教育,还是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妹妹教育,言景行多少有点无法接受,把山门关上,让暖香把自己的干衣服穿好,言景行默默看着火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暖香把他的衣服晾开,穿好的自己外衫,又走过来:“景哥哥,你要不要把头发散散?当心着凉。” 言景行还未开口,暖香已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摘掉发冠,放在他手里,又解开发带,依样晾开。这一系列动作既温柔又熟手,倒好像已做过很多次。他坐着,而暖香站着。在他面前微微倾身过来,手臂从面颊两侧探过去,这距离似乎过于亲近了些。言景行的视线从她腰间五瓣梅花的宫绦上抬高,冷不防陷入一双眼睛。明亮而温柔的眼睛,眼中情愫幽晦难名,好似那山腰一方深潭。 言景行一时恍惚,心里渐渐放空,竟是什么都没有想了。镜妖吗?她的眼睛像那摄人心魂的镜子。 “景哥哥,你的背心都湿透了,要不把衣服也脱了?”异样柔媚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脱了吧。” 言景行轻微战栗,瞬间回神,果断抱紧衣衿:你被潭子里的镜妖附身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15丨丨丨家 发丝漆黑如墨,已然半湿,塌在头上会伤寒。暖香理所当然的自作主张,去冠,散发,一点点理顺,放好。随即发现因为把罗衫给了自己,他的缎袍也打湿了,背心那里已经洇透,再不烤干,会浸湿气。瞧他不动,暖香又催:“快脱了。” 言景行果断摇头:“不要。” “可是你刚刚都哆嗦了啊。” “我没有,那是错觉。”言景行立即否认。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关切,眼神依旧清明,完全不像被妖怪俯身的样子。忍不住又回头看苍髯丘首正气凛然的圣人相。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圣人面前衣冠不整是不敬。免冠已是不礼,岂能去服?” 暖香回头看看,露齿一笑,眸光狡黠,她跑到神像面前先磕几个头,请君赎罪,紧接着攀上条案,用手帕小心翼翼的遮住了木刻彩绘的眼睛。“非礼勿视!”翻身跃下,又回头对言景行笑:“现在你可以脱了。” ------大胆妖孽!言景行顿觉内心憔悴,勾勾手让她过来。暖香不明所以,伸手过去,被言景行一把握住,紧接着他腕上的一串精刻鹿虎貅桃木辟邪手串就滑到暖香腕子上。“有什么感觉吗?” “有。你手比我还凉。” 言景行立即松开。被妖物附身不会这样的,又暖,又软。 暖香把眼睛捂起来:“我不偷看,你脱吧。”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不好意思。自己理所当然把对方划入所有物的范畴,但对方却还得跟上辈子一样,循序渐进。 到了这一步,再拒绝就是忸怩了。他自己都受不了。言景行终于道:“你不用捂着。没什么不能看的。” 暖香立即把手放下,双眼晶亮。 -------但你也不要这样盯着我啊。言景行有点无语。对方已经长大了。这个忽然觉醒的认识,让他有点不晓得该怎么把握跟对方的距离。要是亲妹妹他会怎么做呢?再亲昵都没关系啊。但虽然灵魂是,身体毕竟不是。若是没人知道便罢了,万一有点风言风语,可是对她名声不大好。 言景行慢慢把衣带解开,烟青色滚银灵芝缎袍缓缓褪去,露出雪白中衣。他多少有点局促,装作不经意的把领口掩起来。暖香反倒落落大方,她把火盆拨旺,笑道:“快离近些。着凉了要生病的。” 袍袖,下摆,背部湿的最厉害。暖香瞧他要自己动手,忙拦住:“还是让我来吧。景哥哥没做过这些琐事,若是烤了洞,这儿可没东西补。” 言景行果然交给她。暖香捧着柔软华贵的衣料小心靠近火盆,来回变换位置,一点点烘干。小姑娘专注起来,更显可爱。蜜桃般的脸上稚气并未脱净,但眉角眼梢已有少女特有的灵动。被火光映照着,温顺而又乖巧。言景行不经意想到古人句:“窗外卧听潇潇雨,谁复挑灯夜补衣。”这大约就是寻常家庭的温暖? 自己的妻子定然是金尊玉贵婢奴成群,针织之事哪里用的着自己动手?言景行平白觉得遗憾。他总觉为时尚早,并未考虑过终身之事,父亲三番两次暗示自己收房却不知为何心中总有抗拒,但此时心里却无端端晃出个影子来。 活泼娇憨,又勇敢体贴。这般女孩儿定然可为贤妻。她的叔叔婶娘都不喜她,奶奶又不大走动。将来若要说嫁,万一被亏待怎么办呢?他定然不容许这个妹妹受委屈的,可偏偏又管不到齐家事。 哎,她为何偏偏姓齐?不然索性养在自己家里多省事。 嘭!火盆中柴火哔啵炸响。言景行豁然回神,收拢了纷乱的思绪。 暖香正预备问他冷不冷,却不料一抬眼就看到言景行侧首擦发。背后的头发收束过来,又黑又长,女孩也要羡慕。他正用莲青色绣枯荷的帕子一点点拭干。暖香不晓得别的男人怎么擦头发,只觉得这动作由他做来,十分可观。仰望的视角,愈发显得人腿长,满视野都是。交颈中衣宽大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面白皙的肌肤,因为抬肩前倾的动作,两道玉色锁骨分外抢眼,凹进去的俩窝足以盛放一口甜酒。 ------还没喝,就先醉了。好美。暖香心里感慨,他人的外表都是皮囊,这人的外表却是凶器,简直要人挫骨扬灰。 这一声爆响倒让暖香也回了神。急忙撩起衣服。暗自松了口气。差点被诱惑。若是这会儿烤了个洞出来,那可就太丢人了。我要不要假装怕冷,让他抱我呢?哎,他大约会把衣服给我披着。谁让人家是个君子。暖香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锦缎的布料透气性好,挺容易干,湿透的地方也不算多。暖香把衣服递过去:“景哥哥快穿上吧。” 言景行把温热的衣服接过来,看着对方满是渴望夸奖的脸,笑道:“你真厉害!” 暖香果然满足的眯起眼,笑嘻嘻的道:“寻常事。” “你经常给别人烤衣服?” “嗯,我奶奶年纪大,冬天怕冷,她的里衣都是我放在熏笼上烤了才穿的。” “好孩子。”言景行伸手又要摸摸她的头,动作却不由得一顿。 孩子长大了,就要带上性别来看了。言景行忽然有点遗憾,你这么着急长大做什么? 尽管当今大周朝对女性并不压抑和苛刻,但终究不是美事。她或许长在乡下,无人指点,所以不觉有异,但自己倒像是趁她无知,占她便宜。言景行内心轻叹,若是有第三个人便好了,省了孤男寡女多少尴尬。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言景行手刚束好衣带,呼啦一声山门被推开,一个青竹布衫的青年裹夹满身风雨冲了进来,头戴方巾书生打扮,仪表文秀。暖香呀了一声,只觉得此人有点眼熟。 言景行已站起身来,微微挑眉,以同窗礼见之:“方兄。”这人团团抱拳,回礼,皮笑肉不笑道:“好巧。”回头看到暖香躬身又是一礼:“姑娘,小生前来避雨,唐突了。”这回笑容就真诚多了。 暖香乖乖见礼。她已经想起来了,这是当日在河边给她抛花球的那一个。而且他的花球还被言景行一箭破了。万家宝现在看到言景行就牙疼,腮帮子都扭曲了。 “你射偏了偏到哪里不好,就偏毁了我的花球?你知道我用了多大勇气才把花球扔出去吗?”事后万某人万分恼火的去要说法。 言景行看了半天才想起这个人是哪个。随即道:“勇气没看出来,力气倒是看出来”。手无三分劲儿,花球都扔不远,还要女孩子跑着接。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用表情把嫌弃表现的委婉含蓄。 万某人涨红了脸:“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文弱书生,力不缚鸡吗?” “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要不你去试试?”言景行指指芭蕉上那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那是书院报晓的晨鸡。 老实孩子气的跳脚:“口上无德非君子!你除了脸能看,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夸耀?” 言景行淡淡的瞟他一眼:“所以,你需要我给你列一个名为“言景行十大优点”的清单,帮你完善这部分的知识?” “-----”万家宝觉得那些人一定是眼瞎了才会觉得这个人是谦谦君子。“谁要夸你了!我告诉你,小爷我可是很有魅力的,表妹小翠儿一直都暗恋我!” 言景行上下打量他:“呀,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表妹儿这叫慧眼识断金镶玉!” “令表妹是玩赌石的?风险有点大。” 万某人吐血三升,顿时气结。明明自己是来算账的,却不知道对方哪根筋没搭对,又变成了毒舌精。 如今冤家相见分外眼红。万家宝很是刻意的不甩言景行。反而对着暖香很憨厚的笑:“今日在君子院见到,姑娘迷路,言世子送姑娘回家,这为何又到了文圣庙?” 暖香便道:“因为我的家人,就是婶娘,要到这里烧香,祈祷二哥哥得保佑,登龙门光门楣。所以便请景哥哥送我过来这里。不料到了没见到,她们已经回去了。又遇到山雨,所以暂且避一避。万公子又是何故到此?” 万家宝见暖香主动询问,显然十分开心,笑道:“我原本是贪恋山景,独恋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却不料天公不作美,风吹衣袖山雨来。”不知道他说话风格如此,还是特意在女孩儿面前表现,喜欢拽文,活像戏文里的酸秀才。 暖香忍笑道:“方公子挺有雅兴。” 万家宝愈发得意:“自古文人雅士多,我虽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但今日最是幸运。觅得好句归期晚,漫天风雨遇佳人。”吟罢,摇头晃脑颇为自得,尤喜最后一句,自认颇有不着痕迹尽显风流之妙。 言景行心中蹭得无名火起:当着我的面,你就想撩我妹? 万家宝眼瞧着那边厢言景行宽衣缓带披发玉立,飘飘然有出世之感。忍不住整了整衣襟,理了理发带,一本正经的道:“不知为何,每逢雨后,发衣沾湿,我就神清气爽,自觉骨秀体轻,与往日不同,尤其清新脱俗。” 若是一般人大约会讲“自然是天雨涤凡骨,神露灌秀葩。”但言景行不按套路出牌,瞅了他一眼,慢慢说道:“难不成是因为脑子进了水?” 噗-----暖香很没形象的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52章 15丨丨丨家 孤男寡女比较尴尬,但现在孤男寡女变成了二男一女,情况似乎也没有好转。言景行尴尬变恼怒,只觉得平白放进了一只狼,还是想叼走自己妹妹的那种。三下里不对味儿,毒舌属性又发作。 “------我头皮厚,雨水没那么容易流进去。”万家宝黑了脸:“又刁钻又刻薄。真不知道那些姑娘看对你什么。” 言景行受姑娘追捧,整个上京都知道。文星书院的同窗自然不例外。虽然大家一开始都鄙薄那些只晓得看脸的肤浅女人,结果真的打交道之后,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只晓得看脸的肤浅男人。琴棋书画,经史茶花,六艺八道一个个轮番挑战,最终只是用自己的聪明证明了人家确实更聪明-----这真是一个伤心的事情,残酷到让人绝望。 “我从来不关心她们看对我什么,其实我更好奇她们看错我什么。”言景行把头发顺到背后:“可惜的是,有生之年,我都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 万家宝说不过他,再次跳脚:“你除了巧言令色还有什么能耐?” 言景行淡淡的道:“忽然想到那日路遇山贼,我卸掉了他一条胳膊,他就承认我是文武双全。所以我很大方的让他重新做人。他又觉得我宅心仁厚。难道,你也想体验一遍?” -----宝宝受伤了,宝宝受到了一万点伤害!万家宝一挥袖子转身就跑:“小生再也不跟你玩了。” 眼看逼得对方走人,言景行忽又惊觉:他走了,不又成孤男寡女了? “兄台留步!”言景行拦步挽留,言辞肯切。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留下来?”万家宝看着他,大有一幅你不赶紧讲点好话弥补我受伤的心灵,我就分分钟夺门而去再不理你的样子。 “其实,其实-----”言景行努力回想对方的优点,但实际上若非为着暖香,这个存在感比晨鸡还弱的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脑海里翻检半天,言景行终于放弃,眼看对方虎视眈眈不肯罢休,只好选择模棱两可:“其实,我本人向来都挺中意你的。”至少你的眼光很不错,竟然看中了我暖妹妹。 万家宝瞪大了眼:那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暖香一脸懵逼:你中意他?那我呢?再不济也该是杨小六啊。我家相公到底在玩哪样? 万家宝这才“勉勉强强”“不甘不愿”的走回来,很自觉地在火盆边坐下。却不料,他人刚坐下,暖香就站起来了。这动作不算刻意,但万家宝却有点失望。暖香还真不是故意的,她把言景行的发带收起,抚平,道:“景哥哥,把头发拢起来吧。” 言景行点头,微撩袍袖,同样在火盆边坐下。暖香从怀里摸了把鸡翅木牵丝花福寿小梳子出来,细细的梳齿从浓密的发丝间□□去。这头发烘干以后,又软又滑,暖香轻轻抚摸着,心道他又不用桂花油首乌膏,不知这么好的头发是怎么养出来的。 先把头发梳理通顺,从中间分开,一部分握成发髻,用发带缠好,银冠定住。一部分披落下来,散在身后。暖香清楚他平日束发的位置和多少,所以并没有哪点不舒服。梳完,又掏出莲花纹嵌珠玻璃镜,给他照,依然是“快来夸夸我”的语气:“中意吗?” 她这么爱美,什么时候都要戴花,随身带着梳子并不奇怪。这镜子倒还是当初在瓦渡送她的那一面。言景行按了按鬓角笑道:“巧手小姑娘。” 暖香愈发得意:“大姐姐也夸我巧手呢。我学活计学的可快了。” 言景行又习惯性的摸她的头。摸完了才发现这回如此坦然,一点没有别扭的感觉。果然,孤男寡女不行啊,还得有个外人在。多双眼睛看着,便有了光明正大的意思,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他却不知自己舒服了,那第三双眼睛的主人已经要难受死了。万家宝也是无语,所以你把我留下来到底是干什么?看你们俩亲密吗?尤其暖香,她为言景行挽头理发,动作娴熟稳当。若这女孩是第一次,那对上言景行这般姿色,只怕要小鹿乱蹦,面红耳赤,手怎么能不抖?可她竟然这么淡定,这到底是已经做了多少次了? 实际上确实是第一次,不过是这辈子第一次。其中关窍不足为外人道。 这还没完,暖香对镜自视,摸摸腮帮,又亲昵的凑过去,笑问言景行:“景哥哥,你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吗?” 言景行认真打量片刻,笑道:“眼角挑高了点。” “看来我果然是凤眼。还有呢还有呢?” “脸盘圆润了点。颧上有肉。瞧着柔和多了。”言景行实话实说。 暖香颇为满意,她还想告诉他她如今肩膀已没有那么硬了,但有外人在不好讲,只好作罢。只是对这些日子的休养保护颇为满意,得到肯定愈发开心:“凤眼桃腮,我也要长成美人儿。”言景行笑着拧她腮帮:“暖暖一定会长成大美人的。” -----看不下去了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言景行原来是打的这个注意!恶毒!实在是太恶毒了!你早说嘛,早说我就不会傻乎乎的去抛花球了。挖人墙角这么不道义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用得着现在这么残忍的欺负我吗?孤男寡女联起手来,宝宝又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幸而云消雨霁,天开太阳放晴,万家宝立时觉得找到生路,默念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当即撩起袍子,拍马去也。 言景行默默看着那风一般的背影,心道:被我中意有那么可怕吗?原本还想邀他一起下山的。 山雨来的快也去的快,不到一个时辰。言景行看看天色,便拉暖香起身:“我们快些下去,酉时可以到客房。恰好赶上你与家人吃晚饭,不会生出事端。” 暖香点头,帮他把大衫折好,交还回去。因为给她披过,拖在地上,原本雪白的缎子现在上面有了斑斑水迹和泥土。她又不能带回去清洗,平白招人眼疼。言景行倒是毫不在意,照样拎在臂弯上。临要走,又想起什么:“圣人还被捂着眼睛呢。快去摘了。等明日一早有人上香,那些迂腐的读书人可是会痛心疾首,要跳崖的。” 暖香这才想起,忙攀上条案,把自己的手帕取下来。再行礼默念两遍罪过,才退出来。离开神像,胆子变大,暖香道“圣人也爱美人的。他去卫国,就要去看南子。” 言景行笑着捏她耳朵:“圣人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不是为了女色。” 暖香十分认真的道:“我觉得好色不丢人呀。我就好色。难怪我是俗女,当不了圣人。”言景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暖香却不依不饶:“景哥哥你好色吗?”这更不好回答了。言景行恢复高冷姿态。保持沉默。暖香却又缠着袖子绕上来:“景哥哥要是不好色,那我不就白费劲儿了,我特意把自己往漂亮上养的呀。” “快走啦。”言景行忍笑不提,牵了她的手,迎着夕阳,飞快往山下跑去。 山中雨过,空气十分新鲜。原本该归巢的鸟儿也还在啁啾鸣叫,偶尔有山风吹过,翠绿叶片上承接的雨水便簌簌落下来,打湿人的衣袖。山涧里有哗哗流水,白练如龙。山腰上却有一道虹,淡淡的模糊的七彩色,融融一片。 “看,龙吸水。雨中日影日照雨。”暖香兴奋的指着看:“双头神兽,这么大只,不晓得它要喝山涧里多少水才够。” 虹乃天地之淫气。飘忽莫测,如今横跨山涧,身长数丈,十分威武。民间传说都认为这是吸水神怪。言景行笑道:“你不怕?” 暖香摇头:“我不怕,我胆子大的很呢。我好想去摸摸它。” 言景行便笑:“难怪你能见到神龙。只怕是别人没你这么大心。你在小村里见到那个白胡子大仙是什么龙样?” 暖香不经意又被他提到往事,一时想不到好话的来圆谎,便道:“不是龙样,是鱼样。那个白胡子大仙长的倒像一条鱼。” ------长胡子的鱼?那不是老鲶鱼吗?言景行想象着端上餐桌的鲶鱼修成仙的模样,一时无法接受。要把神灵这么高档的东西跟那么亲民的食材联系到一起,还真是有点难度。暖香也察觉了,便添油加醋忽悠过去:“它是金灿灿的,头上有犄角的鱼,像大家说的龙一样,浑身发出万道金光。” “------金龙鱼?” 大约-----是吧。暖香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幸而言景行放过了。拉着她的手往山涧那里跑。“景哥哥,你走错了。下山不是这条路。” “你不是要摸摸这神兽吗?我们快些,等会儿抄近道回去也赶的上。” 暖香急忙紧着脚跟上,“其实不急的,我们可以下一次。来日方长。” 言景行扭过头认真的看她一眼,“想做什么就立即去做。没有那么多幸运的下一次。来日也并不方长。” 暖香瞧他忽然严肃起来,便不再多讲什么。只心道你只要不饿,不挨夫子骂,那我肯定是无所谓的呀。又没有什么人能管我。 一边山道的上万家宝一不小心就看到那俩人牵着手朝彩虹跑去,顿时瞪大了眼睛,狠狠一跺脚,扭过头去:他这是寻的什么佳句?当下心中由衷生出些诗人般的孤独,哥看得不是山,是寂寞! 章节目录 第53章 ·15丨丨丨家 其实距离并不算远,沿着扶梯飞快下到山涧,那身躯庞大的虹便在眼前,两端都插在水中,看起来喝水喝的非常过瘾。近距离观察,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上次她并没有见到神兽,是撒谎。这次确实真的见到了,还距离这么近!若非言景行陪着,她是不敢一个人过来的。暖香吞了口唾沫,试着伸出手去,却还没碰到就缩回来。 “怕了?” “它喝水喝的这么认真,我们还是别惊扰它了。我自己吃东西的时候,也不愿意被人搅合的。人家只是出来喝水,喝饱就回去。我们随便动,让它讨厌人类就不好了。”暖香十分认真的思量。 言景行便笑:“你倒是很体贴啊。” 此后,这就成了暖香的黑历史。等她又嫁进侯府,言景行背日浇花,莲蓬壶腾腾洒出水雾,小小的虹影隐约出现,他就叫暖香过来看:“瞧瞧,为夫给你引来一只神兽。” ------这个故事被言景行笑了很久,每次提起都乐不可支,这让暖香不得不怀疑,难道当时的自己真的看着很傻?明明我只是比较好色。 “你似乎对神兽很感兴趣?” “不,我只对漂亮的感兴趣。”暖香坦然道:“没办法,我好色呀。”她扭头道:“我本来就事要问的,不过,还是下次吧,再等等说不定效果很好。” 言景行皱眉道:“说了不要下次,下次总是遥遥无期的。” 暖香略一犹豫,便道:“好嘛,我就是想让你抱我试试看。” 言景行飒然一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当即拦腰将暖香抱了起来,笑问。“要试什么?” “我还硬吗?有没有软一点?”暖香很期待的发问 ------哈哈哈哈,上午刚取笑言景行的她,这会儿被加倍取笑回来了。 西天边最后一片彩霞黯淡下去,明月在红墙根下等得心急如焚,遥遥看到言景行跟暖香一起回来,这才算松了口气。言景行也注意到了,绿柳弯道上把暖香一推,自己转身离开。暖香跳起来说再见,言景行背对她摇了摇扇子,迅速消失在了翠叶掩映之中。 明月一步上前,拉暖香过来,上上下下仔细瞧过,见她面庞红润,双眸晶亮,显然心情极好,而中午突降暴雨,她却连发丝都没有湿一根,就鞋子上有点污痕,可见被保护的极好。明月总算放了心,拉着她往屋里走:“我担心死了,怪我不好,连累了你。” 我自愿的,不然你也连累不到呢。瓦渡有徐春娇王有才,他们哪个沾的到我?暖香便道:“姐姐无需愧疚。本就是出来玩,我今天高兴的很呢。就是婶娘那里需要当心。若二哥哥来撒气,只怕要迁怒到我们几个女儿身上。” 明月点头道:“可不是?太太上了香赶在下雨前回来,瞧见三个女儿就我在,脸色顿时就难看下来了。明珠是她亲生的,早急吼吼的着人去寻了。如今只盼别有什么意外,不然我们三个都没有好果子吃!恰逢半下午时候明光又来闹了一通,发狠摔了杯子,太太气得在里面躺着,说是心口疼呢。” 这齐明光真是无用,他自己不识货跌了面子就在家里闹脾气,窝里横的人有什么本事?暖香打心眼瞧不起这没担当的人。 明珠还没有回来,李氏又躺在榻上,就明月暖香两个也不好摆桌吃饭。暖香去请安,李氏爱搭理不搭理的哼唧了一声。暖香也懒得奉承她,自去休息。原本想给对方脸色看,熟料对方全当看不见。这让李氏又是一阵气愤:白眼狼!果然养不熟。连对长辈的孝心都没有。明珠那死丫头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看回来了不抽死她!这么一想心口又开始疼,闭着眼哼哼,让婆子来揉心口。 今日走了蛮多路,还真是有点累。暖香一歪身靠在椅子上,两只脚酸酸的。糖儿已经去要了热水过来,脱掉鞋袜给她泡脚。明月关上门走过来,在暖香身边坐下,从荷包里摸出几颗鹌鹑蛋:“ 饿了吧?太太没吭声,我们也不好欢天喜地用晚膳。先垫垫。”暖香确实饿了,接过来,笑赞她想的周到。 明月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以前在乡下。上山下河的总要带点食物,一时忙起来没办法回家吃饭的,怕饿肚子。现在富贵了也改不了这穷习惯。出门总要带着零食。” 我也是在乡下生活的,但被人伺候了小一年这习惯就忘掉了,可见生活水平提升实在腐蚀人。暖香笑道:“姐姐是细心。将来姐夫必然被你照料的妥妥当当的。” 明月的脸愈发红了。这神态激发暖香浓浓八卦心理,让丫鬟把窗子放下来,凑近了低声问她:“好姐姐,你可说说你是不是十分中意那贺家儿郎?有没有说上话呀?” 明月要说不说,吞吞吐吐,半晌终于红着脸道:“才刚要下雨,司马先生带着东西招呼大家走人。一群人都闹哄哄散去。我也悄悄的溜了。却不料转过山叉叉又看到他。他正背着一个采药的老农过河呢,也不怕自己淋雨的。我觉得他真是个好人。一般尊老爱幼的人,品性都不会太差。” 她还隐没了后半句,那人卷着裤腿,撸着袖子,书生袍子缠紧到腰上,可以看到身体强大,腰腿结实健壮,是她喜欢的那一种。有书生的文墨,却没有书生的文弱和酸相。 暖香瞧她对那贺相公如此有意,便问道:“大姐姐,那你可有说些什么?你的婚事还得要伯爷太太开口的呀,只有你自己喜欢是不行的。” 明月也有点脸苦:“对啊,太太官家出身,向来瞧不起苍头平民。今日他还下了明光的面子。太太又这么护短。哪里还有戏?”她还担心另外一点,齐明光半吊子学问偏爱出风头,有点可厌。要是贺敬之厌屋及乌怎么办呢?口吻一转,明月又道:“其实我觉得贺敬之这人吧,要么太实诚,要么就是不会来事儿。他既然对我有意,干嘛又得罪明光?可不是自己坏事吗?” 暖香默默思索一会儿,缓缓摇头:“姐姐此言诧异。女孩嫁人看父兄,婆家地位如何,也得看娘家男丁。但是姐姐觉得自己真的有人可以靠吗?伯爷自然是顾念姐姐的,但他公务那么多,对内宅向来简单粗暴,如何思量的到?而那府中三位少爷,明成太小了,不说。两个异母弟弟,姐姐真的觉得靠的上?” ------人家有自己亲亲的妹妹,何必来照顾隔了层肚皮的。她如今还能跟继室女儿齐明珠和睦相处,靠的是自己厚道善忍。若真吵嚷起来,暖香可以断定,吃亏的绝对是她。但凡有哪个真的护着她,挺身而出了,她上辈子也不至于被高家磋磨成那番德行。 明月容易被说动,当下不吭声了,只是面色更显凄然。她多少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是专往好处想,不愿意认真去看。如今被暖香说破,终于无法用尚算良好安慰自己了。暖香接着道:“而且姐姐要看清楚,婶娘也好,二少爷也罢,她们原本就是不同意你与寒门结亲的。而贺家又寒的不能再寒。所以他们属于你的斗争对象,而不是要拉拢的队友。得罪如何,不得罪又如何,他们的态度不会有两样。你觉得那平头百姓小贺跪着奉承了,婶娘便能喜欢他了吗?” 明月更不吭声。心中滋味复杂。一则觉得自己好事无望,二则震慑于暖香的思辨。年纪小小,竟然看得如此透彻,分析的头头是道。 暖香要说就说到底,声音清越,娓娓而道:“依我来看,那贺公子不是不会办事,他是脑子清楚的很。作为同窗,他晓得齐明光什么材料,更晓得对方什么态度。得罪了又如何?你的婚事轮不到他插嘴。今日作为不仅可得先生青眼,还能提高声望。文星书院寒门子弟多得是,他俨然其中领袖。日后不论混迹文坛还是政坛,都便宜的多。” 明月甚觉有理,来回思量,还是放不下,终于认准所求:“好妹妹,你再聪敏不过的。不如指条明路给姐姐?” 暖香便道:“姐姐若真拿定了注意。那这事儿也好办。我只怕转个身,婶娘找个富贵滔天的过来,姐姐又悔了。” 明月急得脸通红,拉着暖香的手:“好妹妹,你要逼姐姐哭出来吗?我知道名流贵妇不大看得起我,我跟她们在一起也怵的慌。我情愿寻个踏实人家呀。” 暖香挑眉,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忠勇伯府的人际关系是个相生相克的圈。儿女们敬畏直接掌管自己生活的李氏。李氏却害怕自己那个粗豪蛮横的丈夫齐志青。但妙在齐伯爷是个大孝子。心口如一的那种。老母向来都不提什么要求,难得开一次口,老伯爷没有不依的。而老太太对前儿媳留下的女儿又是一片怜惜。明月若真能说动老太太出面,那李氏就翻不出花来了。 暖香附耳明月,如此这般交代一番。明月瞪大了眼睛:“这样真的可以?” “老太太疼姐姐呢。”暖香指指侧屋:“只要不被那位哄住,这事老人家多半给你做主。” 章节目录 第54章 一直等到灯火初上,齐明珠才姗姗归来,原本还在怄气的李氏就躺不住了。一把将女儿捉进来,拴上门,手在桌案上一拍:“跪下!” 齐明珠眼见她柳眉倒立,面如金纸,显然气急,也不敢顶嘴,扑通就跪下了。“娘,你别生气。女儿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你错哪里了?”李氏气得眼前一阵阵冒黑气。自己也是官家小姐出身,怎么闺女一点娇贵的样子都没有。千金小姐跑出去玩的没影儿,到这会儿才回来。撞见男丁也就罢了,但这山虽是圣地不会有土匪无赖,但狼虫狐狸却是尽有,你遭了危险怎么办?暖香明月那种人原本长在乡下,命就贱些,你却是真正的嫡女大小姐。放着金贵不金贵,自己撑不起体面! “你老实说,你到哪里去了?”李氏怒喝一声,明珠不由浑身一抖。 “我就沿着九龙壁和山瀑布走了走,原本想着找到金桂送给二哥哥,讨个吉利。不料走岔了路,所以才回来迟了。” “你说的是实话?没有去会野男人?” 明珠脸上一红:“娘,女儿才多大呀,刚过十岁。您扯到哪里去了?” “哼!你鬼心眼子想的什么打量我不知道?不是会男人去了就是看男人去了。呆在一边摘个花,唱歌儿,恰好被人注意到了,就搭上两句话。你还觉得挺得意,觉得这是自己的魅力对不对?”李氏一开口就戳中了女儿心病。 明珠面庞紫涨:“娘,你说的是什么话呀。” “我说的什么话?大实话!你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不知道?当天你看暖香并不比你大多少,却有人抛花球给她,你心里不忿了是不是?我当时看你的脸色就不对!” 明珠被吼的吓哭了,嗫嚅道:“可是齐家统共去了那几个女儿,明月就算了,正是估价的时候。可是连暖香这个孤女和明玉这个庶女都有。就我没有。我多丢人呀?以后还怎么在人前头交际?” “你年纪还小,再过两年起了花帐,那自然就有了。暖香那就是个意外,被穷酸看上是很得意的事吗?男人对你示好,不一定是真的喜欢你,只不过是觉得你好上手!”李氏横眉立目,拍着桌子怒不可遏,明玉和暖香在隔壁房间也听得清清楚楚。 明月红涨了脸羞愤的不敢抬头,暖香轻轻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眉毛同样皱得死紧。不是看中你,不过是你好上手。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强了。足以击溃患得患失的初恋儿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 “府里教你识字是为着让你明些事理,谁成想你动了那些歪心思。西席请了这么久,上这么久的学堂,统共就记着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氏的声音又高又重,想不听到都难:“礼义廉耻都忘了,只顾奔着自己心意去,做出这种下贱行径!难道娘不指望着儿女幸福?不指望着风光荣华?老实本分才是正经!” 李氏哪里是在训明珠,明明是在借机敲打明月和暖香。这个家里你们的出路我说了算,甭给我起什么小心思。 明月已经要哭出来了。暖香倒了杯热茶给她,悄悄做口型:哭了,你就输了!这是太太第一招敲山震虎。 李氏自然不傻,这文星书院什么地方?精英荟萃,风流俊赏。其实她根本没指望这三个女孩能老老实实待着。跑出去了还能干嘛,看风景?你哄鬼啊。则瞧吧,如今她们果然落了把柄在自己手里,回去一讲,要面子好规矩的齐志青岂能不怒?便是老太太都没借口通融。禁足反省都是轻的。捂她们三四个月不许出门。到时候还怕明月不低着头来求她?明珠等得,她可是等不得了。 等明月求到自己面前来,那可是她说什么,明月就得听着什么了。 若是以往,她辖制明月完全不用绕这个弯子,却不料暖香回来后,这俩人走的近了些,明月就变得没那么好拿捏了。李氏心中愤恨,到不知暖香那个村姑用了什么邪法,先哄了老太太,又哄了明月。俩人都听她的话。 “姐姐,我们等会儿一起吃饭。你就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暖香捏捏她的肩膀。明月艰难的点头。暖香揣测她心里发虚,要装也装不像,便道:“姐姐,平日里太太训女儿怎么训的?关进屋里,自己私房话轻声叮嘱,哪里肯落在我们眼里耳里,让自个儿亲生的明珠被我们瞧热闹?今日这事,本就是她故意为之。特意来吓唬我们的。姐姐若是怕了,退缩了,那以后就由着婶娘摆布了。” 明月情知暖香说的有理,便努力硬气起来。等到李氏终于派人叫两位姑娘去用晚膳,暖香特意和明月拉着手一起出去,让她不要太慌乱。 齐明珠显然是哭过,下眼皮肿肿的,看到她们两个便借口不舒服,躲到里屋去。李氏一边叫人派饭,一边细观两人脸色。明月倒还罢了,暖香却是一副云淡风轻好似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心里不由暗骂一声好厚脸皮,油盐不进。 这里游玩的都是名士显贵,出手大方讲究情调,客饭十分不错。台蘑爆小白菜炒面筋,托汤山鸡,干兰豆腐,挂花萝卜,又白又小巧的象棋眼馒头。暖香吃的十分欢喜,方才李氏一篇子话完全没能损害她的食欲。明月原本忐忑不安,拿着筷子都有点发抖,渐渐的被暖香感染,终于恢复了精神。 李氏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的明珠还在里头饿着呢。便道:“哎呦,不行,我这心口又难受起来,要去里面躺躺。你们自用吧。” 她这离了身,当女儿的明月自然不能坐着,按照礼数,是要奉疾的。只好让暖香吃着,自己搀扶了李氏:“母亲,我伺候您进去吧。” ------这一进去,便半夜没出来。暖香盯着那挑起又落下的猩猩红帘子,心道李氏倒是奸猾,晓得自己能影响明月心意,便特意把俩人分开了。李氏忽悠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自己早打了警戒,只希望明月不要像上辈子那般被哄转回去。 暖香看着满桌子菜,又看看手里的碗筷。呐,你们都不吃,那我来吃。姑娘我玩的开心费力气,吃饱了才能睡踏实明天还要美美的。不得不说这松园里吃松子和虫子长大的跑山鸡,肉真是又鲜又嫩,配上蘑菇一炖,香气四溢。暖香还多添了一次饭! 她吃的又高兴又满足,隔着纱糊窗子被齐明珠看到了。这个大小姐眼见别人比她高兴自己就窝火:女孩子贪嘴吃,最下作!几辈子没见过好吃的一样,果然是乡下来的,馋东西!自顾自摔了梳子上床躺着。 暖香听到隔壁动静,微微一笑,愈发身心愉悦。 黑甜一觉,无比幸福。被窗外山鸟唤醒,暖香急忙披衣起床,只以为自己迟了。却不料李氏明珠都还未起,倒是明月一大早就在收拾东西了。眼眶下面挂着两个肿肿的眼袋,显然昨夜不曾睡好。 李氏似乎愿意在昨夜之后增进感情,便拉了明月和她同坐一辆马车,倒把明珠赶到后面和暖香坐。她的原话是:“我身上不大舒坦,你姐姐比你懂事多了,还能搭把手。你却只会气我。”明珠坐不进伯夫人的马车,只好带着一副纡尊降贵的姿态来寻暖香。 可惜的是暖香似乎不够伶俐,看不出大小姐的委屈,自己依旧原位坐着,动也不动。眼睛只管瞅着窗外,将身边的她视作空气。偶尔提壶倒茶来用,也并不和她客气两句。暖香只管离得远些,把轿帘子卷起一点:齐明珠头上的桂花油涂抹的太多了,味道浓到让人恨不得逃离。暖香不由得想到明娟恶意的揣测:知道的人说她爱香,不知道还说她狐臭呢!哈巴狗儿才需要抹这么多来压味儿。 这一路你憋屈我难受,可是无比难捱。摇摇晃晃,过了正午才到家。暖香迫不及待的撩开帘子跳出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这才像沾了水的草叶子重新活泛起来。 略微做几个动作活动开筋骨,简单歇了个午觉,便听到糖儿传话,伯爷叫几位姑娘去说话。脸色很难看,怕是出事了。暖香微微挑眉:她是侄女儿又是客,齐志青不会明着罚。大约会有一番训诫。 果不其然,三个女孩儿捧着戒尺跪了一排。齐志青怒骂“不懂礼法”“没有规矩”“书本念到了狗肚子里!”“不顾脸面”“不知羞耻”“玷污了家风。”暖香被徐春娇变着花样从五岁骂到五十岁,早就金刚不坏,这种程度根本不够看。是以小蒲团上跪的端端正正,其实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但明月明珠就比较惨了,她们本就畏惧父亲。这一轮打骂下来,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痛挨十板子,眼泪汪汪不敢流。得到那禁足三个月,好好反省的指令,反而松了一口气。外间堂明娟站着看热闹,本就为嫡女能去庶女不能去窝火的她,如今可算除了一口恶气。哈哈!活该!现在我眼里。 暖香身份特殊打不得。在他的暗示下,主动表示愿意回归慈恩堂伺候老夫人,三个月内,朝夕侍奉,不敢废离。 齐志青举目四顾,自我感觉良好,夫纲父纲振出雄风,这感觉不要太舒爽。 送走男人,李氏面带微笑,好不得意,自付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却不料一转眼看到暖香低头嗅花,微笑轻柔,人比花娇,全然忘却刚刚席卷大地的风暴,心中顿时一阵窝火:这人竟然水火不侵?真想看看她的心肝到底什么构造! 章节目录 第55章 窗外的知了一声紧接着一声嘶鸣,午后昏黄的日光中有艾叶的香味幽幽浮动。暖香午睡刚醒,有点没精神,盘腿坐在湘妃竹香花美人靠上,发丝散乱,雪白的面颊上还压出一道道红印子。轻薄的纱衫从肩头上一直滑到臂弯。 糖儿端了凉水进来给她净脸,一边红罗帕子浸透了水绞半干递过去,一边说道:“高家又来人了。太太叫了几个女儿过去相看,单单落下姑娘你。哎,可怜姑娘没人护着,那高家是皇商,泼天的富贵,宫里又有人当着贵妃。太太这是怕好事落到姑娘头上,所以只带自己家的去呢。” 高家!这个字一出来,暖香立即清醒。这不就是上辈子坑了明月的高家吗?该来的还是来了。幸而这辈子早做了准备,实指望逢凶化吉。“好事?那可未必。”暖香当即把纱衫穿好,套上鞋子:“老太太中觉可歇好了?我去看看!” 慈恩堂的艾香味尤其浓些。老人爱热闹,过节的兴致尤其高。暖香手腕上脚踝上挂着的都是她亲手编织的五色丝绳,笑着祝她,避病除鬼不染瘟。暖香进来的时候,老人正在裹粽子,糯米裹红枣豆沙或者碎肉火腿,小心翼翼的用苇叶包好。碧绿衬雪白,小小巧巧,十分可爱。看到暖香,也不让她请安,立即拉到身边来,指头蘸上雄黄酒,往额头上描一朵花。“驱邪驱虫,百毒不侵。” “奶奶也要百毒不侵。”暖香笑着滚到老人怀里,雪白的指头同样点了酒涂抹到老人额头上。老太太又让下人捧刚整好的粽子来给暖香吃,暖香谢绝了她帮忙,自己剥皮。吃粽子嘛,一个很大的乐趣就是一点点扯开棕子衣服,让白花花香喷喷的夹馅儿团子裸丨露出来。暖香小心翼翼的剥出米团,先捧到老人嘴边。她肠胃不好,不能吃太多糯米,所以只咬一口。暖香因为刚睡醒也只吃了一口。 老人还要拦她,给下人吃就好了,你再剥一个。暖香便笑,您的药我都尝过,这又算得了什么?何必浪费粮食。老人心里热乎乎的,倍觉欣慰。大郎有这么一个懂事乖巧的女儿,九泉之下也可略觉安心了。 “高家太太过来串门子。奶奶不去说说话?”暖香忽然发问。老人笑道:“我一个农门泥腿老婆子,扯扯闲篇还行,人家那种精致的场面,我去不了。” 老人思维跟不上,一时不懂暖香言外之意。她扭头看看,只有俩婆子是伯爷亲自挑选的,便微微递了个颜色。自有人支了李氏的耳目一起离开-----睡在茜罗橱的时候,她已想办法弄清楚慈恩堂的人员成分,该笼络的笼络了。 四下清干净了,暖香便切入正题,实话直说:“奶奶,太太要把大姐姐说给高家。高家那个夫人好像也挺中意大姐姐的。那个三公子比月姐姐还小三岁,是淘气的没边了,夫人自己都管不住,所以才想着说一房媳妇收收心。我听说他刚斗蛐蛐儿的时候打了王守备的儿子。眼看着要吃官司,还是宫里有贵妃,所以才压下来了。” “大姐姐性格忒和善,她不适合跟那些凶狠尖锐的人相处啊。那高家门庭煊赫,金钱多的跟米库里的米粒一样,又是皇亲国戚。太太不动心才奇怪。” 老人手里的粽子也掉了,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大丫头,她不是中意那个什么星星书院的儿郎吗?据说那里的士子都是天上的星宿,将来要做老爷的。青龙山的那个小伙子,我觉得他人挺忠厚啊。” “可是他穷啊。”暖香直接点出症结。 这却是两个姑娘敢想敢干,当日巴着劲儿早起,趁着李氏和齐明珠未醒,先到书院路上----不小心落了块手帕,再“恰好”被一大早晨读的贺敬之捡到。上面写着四月二十八,云龙寺。没有落款。但帕子上却绣着好一轮明月。 暖香无比庆幸,果然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若跟别的士子一样,鸡叫才起,没有这么勤奋,只怕也没有这么个机会。姐妹俩躲在影壁后头看,捡到帕子得到佳音的他又惊又喜,活像一只看到水塘的大白鹅。那傻样看得明月脸红心跳。 所幸没有意外发生。当天是药王菩萨的生日,老太太定然要去寺庙进香,恰逢李氏又忙,明月暖香便一起伺候着去。明珠倒是不跟着老太太出门,因为不许她摆阔,不许她乱走,忒没意思。这恰巧给了二人充足的空间。 礼佛完毕,暖香借着“我看到一位相公与长老攀谈,解读经书甚是有趣,请他来为老人说说禅理”的由头请了贺敬之过来,给老太太过目。此人果然争气,言辞清晰,通俗平易,更兼声若悬钟,很对上年纪的老人胃口。尤其他还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蓝布袍子,姿貌俊伟,颇显风采。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十分满意。又觉得萍水相逢,而不驳老人相求,可见心眼十分不错。 暖香和明月都趴在屏风后面偷看,眼瞧着就结束了,总得给人家一点甜头,暖香当即立断把明月推出去半尺,让他见着半面。那满面红霞的娇羞腼腆,定然让人心软的飘起来。每个女孩子都会有自己格外好看的某个角度或者状态-----而明月,她擅长害羞。 这是暖香目前得出的结论。自以为看得很准。后来嘛,又略作修正----是因为爱情。 贺敬之也是有胆量的。暖香揣测他后来多半请人上门透漏秦晋之意,但李氏嫌贫爱富传染的一班下人都是如此,只怕他的人连伯府大门都进不来。所以,这就需要老太太出马了。直接从伯爷那里下手,干脆绕过李氏。 果然,老太太沉默半晌说道:“老婆子我也是穷过的,肯定舍不得乖孙女再去过穷日子受苦,尤其明月,可怜见的,娘没了,连个照应的都没有。”说着又拭泪:“但那富贵窝里又没养出好人。” 暖香便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现在穷又不是将来穷。您当日也说了,这人有慧根!人家也对大姐姐有意啊,当日在河边抛花球的。若为着钱财,将人驱之门外,那我们伯府也不好看。真正的豪门,都是争抢着礼贤下士呢。” 老太太摸着暖香的手:“是这个理。” 这段时间,暖香和明月隔三差五就来老太太这里絮叨贺敬之如何如何,不断刷好感,积累多日,今日终于要放大招。 “你跟我说,没有用,得给伯爷说啊。难道伯爷会亏待亲女儿,忤逆老母亲吗?” 那自然不会!说到两个儿子,老太太可永远都是满心自豪。冲着这个心理,暖香再来一剂狠的“德妃高家跟三皇子绑在一起的,但如今最受宠的却是小皇后。我们眼前富贵有余,难得是平安,若是三皇子争权失败,那老爷是亲家,肯定要受到牵累啊。” 老人浑身一震。 到了晚上,过来定省。李氏已经笑得脸都圆了,黑眼珠子瞧见了霜白银子,便连红心都扔掉。瞧见那高家太太的气派,头上八宝琉璃大髻,金凤牡丹挂珠大钗,项上硕大项圈足有六两重,上袄下裙都是缂丝,蜀锦绣襕,连凤嘴鞋上都镶珍珠。七八个大镯子,辉煌的让人流口水。又一问配的还是嫡孙儿。心里笑骂一句,真是便宜明月那小蹄子,哪里还说一个不依?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李氏又是行礼又是敬茶,满面春风:“这真真是老爷的体面,明月的福气。皇商高家,德妃娘娘的高家。那尊荣,啧啧,跟在太太身边的大丫头都比上个小姐了。丫鬟手上都能戴赤金的镯子。得亏老爷,老爷挣下伯府的门楣,在朝里站的稳,我们这些女人孩子才能混到人前头。” 奉承完了伯爷又奉承老太太,捏着老人肩膀道:“还是您老人家会调理人。把姑娘调理跟多花似的,模样又中看,针织又能耐,可不被人家一望就瞧上了?这是老太太的洪福,月丫头的造化。嫁女高嫁,进了这般门户,可有什么不适宜的呢?” 说着姑娘的事,偏偏姑娘没法子插嘴。明月刚抱着老太太的腿哭过好一阵子,多日准备的眼泪都在今日流出来,现在眼睛都是肿的。躲在帘子后面,拉着暖香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暖香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事到如今全看老太太发挥了。 老人已经事先经暖香宣扬一回,这时多少心里有底,不会被唬住,也不会被哄住,清清嗓子道:“可是月丫,已经配人了呀。哎,是我老糊涂,最近几天老头晕,忘了这件事了。一女怎么能配两家呢?” 这话一出,不仅李氏懵逼了,连明月和暖香都呆住。齐志青更是诧异的看着老母,一幅老人家你到底睡醒没有的惊愕表情。 老人咳嗽了两声:“我上次去云龙寺烧香,遇到一个年轻人,他是书院里头将来要当老爷的才子,给我讲经,颇有才气耐性,我瞧着顺眼,就问了姓名家室,得知对方床帏尚虚,便把月丫头许给他了。哎,他应该有送庚帖过来的啊。” 李氏还在愣怔,老人已问着她了:“怎么太太没有收到吗?对,敢情是你忙,混忘了。你若是来问我一句,我就能想起来了啊。你看我这不就想起来了吗?哎,年纪大了---不中用---哎-----真是的。” 在她的一唱三叹,“自愧自责”中,李氏的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难看,就差直接竖块牌子:你特么在逗我? 帘子后面,暖香和明月再次握爪:老太太干的漂亮! 章节目录 第56章 忽然插出这么一杠子,李氏脸上有点发青,她也不再揉老太太肩膀,走到面前,认认真真的问:“老夫人,您确定有这么一回事?” 老太太用力点头,表情有点茫然:“难不成没有管事婆子来回你?我原说过如果登门的话,就直接说来见老夫人的。就是那青龙山贺家。叫什么镜子的。” 是“敬之。”明月急的在后面对口型。 李氏发青的脸已经开始变黑。来人当然是有。但是来见老太太的人实在多了,多半是以前村里的穷街坊,或者拐了好几道弯的穷邻居。甚至为着自己信佛布施,还有乞丐僧人上门。李氏不胜其烦,厌恶已极,在她的授意下,忠勇伯府的门子都练出一双门缝里看人的眼。打秋风的,帮告的,乱攀亲戚交情的,一律谢绝不见。说不定那山沟里的贺家,就是被当成其中之一,赶回去了。 老太太不再看儿媳妇,眼睛只管盯着儿子:“二郎啊。老婆子我没读过书,但信守承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那后生我亲自把的关,模样中看,人也厚道。跟咱家光哥儿在一处读书。说是今年秋闱就下场了。” 齐志青的目光在老婆老母身上来回逡巡几次,貌似在思索。他考虑问题要宽泛的多。目前齐家刚刚脱离草根阶级,而要迅速在贵族圈立足,一个很便捷的途径就是联姻。高家,很符合这个要求。但高家跟皇室太近,表面上似乎炙手可热,可这份荣华的风险实在太大。三皇子又有人脉又有贤名,说他对皇位没意思,那怕是他府里的小狗儿都不信。若是成了亲家,不管愿不愿意,他都成了三王党。 而高家为什么看中了明月?齐志青想想大闺女并不算出众的容貌声誉,便晓得多半是冲着自个儿手里的兵权来的。到底要不要赌一把呢? 暖香在纱帐后面看到齐二叔的脸色变幻不定,就知道他在犹豫。若是将来三皇子登位,那齐家便可直接挤进一流贵族圈,炙手可热。而不是如今这般忝居其末。这诱惑实在太大。咬咬牙,暖香道:“大姐姐,你再胆怯,可就没救了。” 明月手帕捂着嘴巴只管落泪,暖香真是又气又急,这种性子不被欺负到头上才怪,只能求佛菩萨保佑,你遇到个好心眼的大好人。“现在看你自己了!”暖香故技重施,一把将明月推了出去:自己讲!你老爹看在糟糠份上尚且还顾念着你。你得抓住那一丝温情,让他别把你当成筹码牺牲掉。 齐志青也是个比较冷血的人,遇事多考虑利弊得失,理性到让人讨厌。暖香揣测,他后来就是估计高家难成大事,所以才不管明月。弃子无用,不必多费力气。只可怜了明月,孤魂一缕,赴了黄泉。 明月一个跄踉冲出来,扑倒在地上,又跪到了老太太面前,父亲脚下。“父亲。求父亲给女儿一条活路。” 李氏大惊,急忙拉她起来:“姑娘快快起身,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就活不下去了了?”李氏殷勤的给明月擦去眼泪:“那高家太太看中了你,要说个嫡出的小公子。女大三抱金砖。这是你的大喜呀。至于那贺家,不过是一句口头约定,莫说婚书,便是连个字据都没有。这怎么能做的准?与高家的事不会有任何影响的啊”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看齐志青,她知道男人好面子,这后半句话特意说给他的。 “父亲,女儿已经由老太太说给了青龙山贺家。便是吃苦受累,女儿也自认了。”明月被逼上刀尖,磕磕绊绊两句,说话终于不哆嗦:“女儿自从跟父亲享了荣华,也略微认得几个字,晓得礼义儿字。虽是口头约定,但也是约定。我们拒贫迎贵是不礼,出尔反尔是不义。那贺相公,他是文星书院的士子,司马非攻的高足。若是毁约的事传出去,伯府的体面姑且不论,便是二弟弟明光在书院也不好做人啊。” 暖香心里默默夸了个好。明月性子懦些,但心里不糊涂,这些话都说在点子上。齐志青之所以总是强调规矩,就是根基太浅,生怕行差踏错,惹人嗤笑。历来读书人一张嘴一支笔最是厉害。他入了朝堂也见过几个战友被文人逼得有力没出使越混越差劲。那斗争比战场上刀刀见血的还可怕。 若真从了高家,便负了姓贺的。有司马非攻这个文人首脑的靠山在,这件事要抹消也没那么容易。 李氏眼看齐志青沉默不语,对明月微微点头,显然是赞同的意思,顿时心叫不好。忙说道:“姑娘读书多了也执拗了。与高家相比,一个小小的士子算什么?皓月与萤火,珍珠与尘埃。若是真的做成了好事,我们伯府再加一个高府,什么样的麻烦搞不定?还怕他区区一个贺敬之。到时候,随便捏他个由头,什么“非议朝廷”“妄论时政”,文人不都犯这两样?定然可将他永远打落尘埃,从此再无人提起。姑娘你呀,就安心享你的荣华富贵。” 暖香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李氏这是真急了,当着老太太的面,就把这些话说出来了。说完了,李氏才惊觉不对,齐志青也就算了,他本就心狠手辣不拒毒计。但老太太却是个持斋念佛的善女人。 “阿弥陀佛。”果然,老太太开口了,一开口就是两眼浊泪:“我为了什么三天两头添灯油拜菩萨?为了什么做道场念经咒?还不是为着家宅老小,为着二郎?虽说战场杀敌是为国为君,可那一条条都是人命,都是血债啊。阴司里头都记着罪孽呢。我这天天求佛老开释都求不急,怎么能再造孽障?随随便便就要害人,这是会遭报应的呀。”老人越说越伤心,哭个不住:“我大郎已经没了,就剩下二郎这一个独苗。得了封诰,有了爵位,娘真的满足了。就想着平安百年啊。” 老人这一哭,齐伯爷立即慌了,当场袍子一撩,扑通跪下:“老母亲快莫要如此。儿子心里自有分寸!儿子如今还连累您操心,实在是不孝。明日儿就跟您一起,念佛吃素。您要打要骂都好,只顺顺心,莫要悲戚,孩儿承受不起啊。” 李氏也扑通跪下,满面愧色,只说自己一时失言,也是担心大姑娘,心急说错话。本人可是从来不存着这些邪恶心思的。 明月也跪下了,抱住老人腿哭自己不孝让祖母担忧。三个人闹成一团,丫鬟婆子齐齐来劝解。好容易老人止了眼泪,被李氏殷勤的伺候了到里头去换衣裳。齐志青看看明月,那凄楚婉转的神态,颇似妻子临去之前悲哀沉痛的模样,心里也是一真酸涩。 “月丫头。你嫁妆绣的怎么样了?” 明月听到父亲关心,忙拭了眼泪:“劳您挂念,我如今床帐勾帘尽数都绣好了,只剩下嫁衣,因为衣襟上那只凤的眼睛怎么都绣不好,所以就迟住了。” “不急不急,慢慢来。”被母亲这一哭,齐志青心里还盛着亲情的角落悄悄柔软起来,叹道:“虽说你读书差些,人也木些,但那一手针线活是跟你母亲学的,最是出色。咱们府里其他女儿都比不上。” 他待妻小向来严刻,有句软话已是不易。明月难得受到严父夸奖,又想到亡母,愈发低了头暗自垂泪,不知说什么好。齐志青又叹了口气:“那贺家儿郎是司马非攻门下高徒,你确定?” 明月见话题又转到自己终身大事上,赶紧点头:“是的,三妹妹也一起见过,说这个人有点前程的。” 话语中显然对暖香的判断十分信赖。齐志青微微一愣,并不言语。仙姑这个说法,他听说过。但并不放在心上。谶言神语,不过是糊弄愚民,讨个吉利或者吓唬人。就比如打仗出征祭庙问卜。因为龟壳不好烧所以都会事先钻洞刻纹路,那神官事先挖个吉字在下面,那龟壳自然就烧出吉字,而士兵就会觉得上天保佑,士气大振。这把戏自然是不瞒着上层将帅的。所以齐志青自付有点见识,不是愚民。阴司报应什么的,他也从来不信。 但立储站位事关重大,随便一根稻草都能倾斜他心中的天平。想了又想,齐志青终于决定还是放下身价,问问暖香。 这么重大的消息怎么能随便透漏?一个不小心传出去,自己说不定要□□掉的。暖香装模作样掐算一番,盘腿而坐双眼放空,好似与神仙交流,半晌后,看着忍着心焦装镇定的齐志青高深莫测的道:“龙乃天子,潜龙谁属乃是天意,祥云笼罩,紫气升腾,今上龙气高炽,无有余应。” 就如今帝王这一条龙,被他压着,其他的都看不出来。齐志青等了半天,白出一脊梁黄汗,就等到这么个结果,脸上的表情活像啃了口涩柿子。暖香紧跟着道:“但贺家儿郎紫微星瑞气盈盈,主命数,大吉之相。必有前程。” 暖香果断又肯定。虽然她自己没有印象。但看人很准的言景行说了,“此人前途可期”。暖香对自家相公可是无条件信任的。 联姻高家收益虽高但风险更大,但贺家这桩却是为赚不赔。齐志青显然意动。 章节目录 第57章 每到端午节,宁远侯府的气氛总会有些异样。老太太好静不爱热闹,对打蘸看戏全都不热衷,所以福寿堂很安静。言景行根本不过端午,所以荣泽堂同样安静。唯有张氏,她请了言侯爷和子女一起到青瑞堂看百戏,络鸭蛋。请帖自然也会送到荣泽堂一份。一心收起来,略看一眼,冷笑一声,随手压在桌案下。“这女人倒是会假惺惺。” 蓼蓝汀在侯府花园傍水一角,一大片菖蒲花飘摇柔曼,淡泊宁静。从纯白,到蓝紫,夏日阳光下玉立亭亭。有极锋锐的叶和极娇艳的花。 菖蒲,不假日色,不资寸土,耐苦寒,安淡泊,有君子之性-----而且,还能辟邪。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萧,耳边传来的是后方青瑞堂的欢声。咿咿呀呀管弦,嘈嘈切切私语,鼓乐咚咚锵锵,俗世丰沛的欢愉,让人心跳一起加速。 蓼蓝汀这片土地曾经是种满兰花的。很难说这两种花到底哪个更美。它有淡淡的色,淡淡的香。娉娉袅袅站成一片,风里微笑,雨里成长。月光下,清幽的芬芳,静静沾满人的衣袖。那时候许夫人身体还好,席地设琴,如山涧冰泉的音色,在纤细的手指间流动,万壑松风悄然而起。跟在母亲的身边的小孩,会久久望着湖中月色,蜷在母亲宽大曳地的裙摆上,不知不觉,悄然睡去。 如今时过境迁,言景行独自坐在蓼蓝汀边,望着一片不大的水域,午后的清风中鼓起细浪,一层层,鱼鳞似的,好像有阳光在跳跃。菖蒲花香在日光下发酵,恍惚间人已熏熏,仿佛微醉。言景行坐着坐着就慢慢卧倒,单手支颐,望着那水面微微出神。 “你不怕吗?”杨小六曾经问他。 “自己妹妹,有什么好怕的。”言景行淡淡的道。 视线朦胧里,仿佛有小小女娃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色的小裙子,拍着手叫着哥哥跑过来,清脆的笑声一直飞到天上。抱住了小哥哥的手臂:“带我一起嘛,好哥哥,加我一起玩好不好?文文保证不会哭的,也不会咳嗽。” “不咳嗽你怎么保证?”小男孩只把她丢掉的外衫重新捡起来,稚嫩的脸上有着天生的沉静:“等会儿汗落了你又要发烧。你的药丸吃掉了吗?” “我吃掉了。今天一点儿都没有吐。哥哥教我编花绳好不好?大家手腕上都有的那种。我要编一个送给娘亲,娘亲病就好了。” “我答应了六皇子给他画额,要误时辰了。下次吧。” “可是------” “来日方长。奶麽麽,抱小姐进屋,太阳太晒了,她会头晕。”他已转身去了。不看背后那双充满渴求的眼睛。 缠缠绵绵似悲戚似轻诉的萧声响起的时候,张氏微微调整坐姿,愈发舒适的靠在霞妃色金线五福小靠枕上,拿起那长柄铃兰花银丝小勾轻轻一动,猩红包边的花草色湘妃竹帘刷的挂下来。一个眼色递过去,小台子上变戏法的节目换成了猴戏,咚咚锵锵,轰轰哗哗,沸反盈天,连寡淡的言玉绣都被调动些兴致,跟身边一个娇娇弱弱的姑娘说笑。屋檐外的萧声再听不到。张氏一不小心就抿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端午节是个好日子。值得大过特过。五年前的这一天,言景行可是被罚去跪祠堂,无论何时想起都值得浮一大白。张氏笑意盈盈端起了酒杯,雄黄酒香气四溢,跟身边的人敬过去:“四太太,请了。”老夫人的亲戚自然要用心招待。 景行。穆穆丹阳,柄灼景行。言如海一直都觉得这个儿子像母亲,许氏,美丽,傲慢,聪颖,尖刻。这种相似在五年前的端午,达到了鼎峰。父子两个针锋相对的场景如今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恣意迸发的愤怨和怒火,如同伤口愈合时粘连的纱布,一点轻微的拉扯,就能制造经久不息的余痛。 “父亲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女儿会有邪气?”看着被连根拔除的兰草,言景行面色苍白的可怕,极力用镇定的语气克制心中翻涌的愤怒。 几个下人正在那里锄地,沤肥,刚种上的是一排排纤细却昂然的菖蒲。长叶如剑,挑起寒光一片。 近两年阴天下雨,侯府角落里,总有小孩隐约的哭声,阴森森往人脑子里钻,听的人毛骨悚然,脊背上好像有虫子在爬。甚至日落的黄昏,起风的夜晚,还有人隐隐约约看到红裙小女孩的身影,哭泣的眼,苍白的脸,磨出斑斑血迹的指甲。 早夭孩童本就容易成为怨灵,溺鬼更不吉利。据说死相恐怖,水池的石壁上都是抓痕,眼睛瞪的大大的,十个指头尖都抠的外劈,血肉模糊。抱着尸首的许夫人,孱弱病笃的许夫人,死死盯着侯爷,如竹竿般直愣愣倒地再也没有醒过来。诡异往事,讳莫如深。大家摇头闭口,莫讲莫提。 端午节,言景行在同一天失去了妹妹和母亲。 后来有了新的侯夫人。新夫人张氏好不容易生下了嫡小姐,月子中就病倒,心口闷,手足凉,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半夜里有人在耳边嘤嘤的哭。几天几夜折腾下来,人似疯癫。言侯爷急了,请了和尚请道士,最终锁定那文小姐失足落水的池塘。要填平?不行,那是侯府气脉之眼,藏风聚气润泽家宅,都从这里来。怎么办?种上菖蒲,驱除妖邪,一切魔物自然退避三丈。再念上几日往生咒,做了道场,自然尘归尘土归土。 又是端午。兰草换成了菖蒲。 言如海甚觉有理。兰草乃高洁之花,但喜欢兰草都没什么好下场,前有屈原,后有许夫人。与这个妻子几年磕碰,言如海实在受够了高洁。他需要低的,污浊的,真实的,烟火气息来调和。 当家侯爷这几天烦心事不断,一肚子无名烈火,哪里受到了儿子质问,当初作色:“小孩子家懂什么?哪个允许你这么跟老子说话?” “大人遇到羞于开口的事就会用年纪和辈分来搪塞。”言景行出乎意料的直白:“父亲为什么要驱赶女儿的灵?您真的觉得您的女儿成了怨灵危害家门?” “菖蒲花更繁茂更好养活罢了。夏天到了也能挂着驱虫,倒是比兰花好些。那香味能招来细小的虫子,蚊帐孔都能钻进去,烦死人。”言如海面沉如水:“把你那自以为是的推断收起来!好好读你的书去!” “这样的兰草,母亲曾在端午节亲手摘下,与您沐浴求福。这片土地,是母亲最为偏爱,花晨月夕,徘徊流连。您的女儿最后玩耍的地方,也是这里。如今说毁掉就毁掉。父亲当真心冷如铁。” “我比你见过更多的死亡。遗物是为了支撑活人的软弱而存在。纪念本身根本没有意义。”言如海冷声道:“战士只活在当下,懦夫才回忆过去。惆怅,忧郁,迷恋,这种累赘的情绪才是邪气。你有多少就给我灭多少!” “疑心才生暗鬼。内心有裂缝,才会有邪气趁虚而入。” 大片的菖蒲高举着剑尖,履行驱魔诛邪的使命。少年那清冽的神态,也像一把利剑。尸山血海爬过来,多少惨相都见过,言如海当即冷笑:“你觉得我会在意怨灵?” “我只是觉得您还有一点在意自己的女儿。文文才三岁。她跑到蓼蓝汀玩耍,失足掉进了水塘。据说,是追逐一只蜻蜓。”言景行硬扛着父亲的怒火,直直的看过去,表面还冷如冰雪但内心烧起的火海早已冲毁理智。自责连带着悲愤,让他毫不畏惧的逼问回去,字字清晰:“她是该有怨气。因为悲剧发生的时候,她的哥哥又一次推脱了她的请求。而本该紧跟着,贴身照顾她的奶娘,却跟她的父亲滚在床上。” “够了!”言如海双目血红,目眦欲裂。“你算什么东西?来议论自己的老子?当儿子的本分被你丢到狗身上去了?” “当父亲的本分被您遗落在女人的腰带上了?还是您的头脑和理智跟新夫人鼻孔里的鼻涕一起扔进了马桶?” “放肆!” 蠢货。你才自以为是。被骗而茫然不知的蠢货。 习武之人的拳头是很重的。倒在地上的时候,言景行嗓子一阵腥甜。他似乎还挡了一下?难得跟你有默契啊,父亲。言景行闭上眼睛。一起在西北生活了那么久,我还是连你一招都扛不过。 “给我去祠堂跪着。”言如海冷冷的看着被自己一拳击倒的儿子:“什么时候知道如何当个儿子,如何当侯府少主人你再出来。” 嫡小姐言慧绣的满月宴就摆在蓼蓝汀。原本病病歪歪如疯似傻的张氏已经腮上带粉,眉间有喜,笑语间亲切和善,调兵遣将,整治酒席。大家都说张夫人比许夫人好相处,人也热情,性情也和乐。侯爷也喜欢张夫人的好性子。前夫人最爱的一根草都不许人随便掐的蓼蓝汀,说改造就改造了,一点先前模样都看不出来。 少爷可是惨咯,惹怒了侯爷。不仅跪祠堂抄书,还封了府库断了花销。看来侯爷是下决心振父纲了。小孩儿家的反抗有什么用?依托着父亲过活,任性也该有个底线。众人啧啧议论,用钱来 胁,最直接最有效。侯爷这次气疯了,要动真格儿。 张氏簇新衣裳,红润气色,看不出产后的虚弱相。言笑晏晏间,扫了眼荣泽堂,又扫了眼身边蓼蓝汀上妖娆的菖蒲花。生了孩子自然是提升地位的最佳时刻,虽然依旧没能回荣泽堂。但占据了蓼蓝汀也是巨大进步不是?可惜是个女儿,否则指不定就一步到位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暖香去到织锦阁的时候,恰巧看到明珠得意洋洋的走出来。一只金灿灿黄澄澄的赤金盘螭大项圈几乎把脖子都压细。愈发显出了那高昂着下巴的骄矜姿态。糖儿跟着暖香手里提着红缨小竹篮子,见状忍不住道:“四小姐这是捡了元宝吗?怎么这么高乐?连走路都是跳着脚的。” 暖香笑道:“虽说不是捡了元宝。但是也差不多。” 齐志青打的好算盘。原本想着高家这边也能成就好了。那小三爷是嫡子,自然不能用明玉去配。若是有个庶子搭明玉这个庶女就再好不过了。遗憾的是高家庶女有几个,庶子却不见踪影。只是齐明珠不知为何得了大小姐高采薇的缘法,两人姐姐妹妹叫的亲热。这倒算是意外收获。 因为高采薇被姑母宠爱,时常进宫说话,齐明珠也以此为喜,颇觉自豪。她跟齐家其他女儿转述高采薇向她转述的宫中见闻,满面的与有荣焉。明月厚道,明玉木讷,暖香充耳不闻,明娟却是刻薄嘴,听了几次就斜眼冷笑:“晏子没得意,晏子的马夫倒得意上了。狐假虎威果然舒爽,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有老虎屁股可以闻。妹妹好生羡慕啊。” 两人话不对头,吵嚷起来,又连累的四个女儿一起挨罚。几次下去,哪怕拙拙的明玉也晓得看见这两位绕着走。可惜明月躲不了。婚事订下来,出阁在即,时不时就有姐妹过来抓紧时间“诉衷情”。 撩起帘子进去,明月正伏在案上垂泪,看到暖香强笑着抬起头,面颊犹有泪痕。暖香也不多问,猜也知道明月老实人,定是被明珠又挤兑了几句。明珠这人很奇怪,因着嫡女身份,李氏偏爱,相貌甜净,因此自我定位过于卓越,颇有一种“我看众人皆傻叉”的优越感,全然不去想“料众人看我应如是。” 暖香捉摸透彻。若是明月嫁进了高家,她要嫉妒,要挑事,时不时来上一句“那高家财富巨万,姐姐一脚踏进了金窝窝,还用的着这金珠银环?倒是会小心存私房呢。”再或者“哪有这样姑娘嫁人的?恨不得把自己娘家搬空了。”“我们大姐姐瞧着老实,其实手段高的很呢。不晓得哄着爹爹老太太私下舍了多少东西。” 偏偏嫁妆都是封存好,贴着大红齐字的。也藏不起。她每日都来说一遭,只把明月说的羞愤欲死-----一如前世。 到了今世更过分,她觉得推掉了高家好意的明月简直蠢不可言,每次看到明月都是一张“我怎么有这种傻叉当姐姐”的嫌弃脸。仿佛整个伯府的颜值和智商都是在靠她拉高。贺家已经送了三彩六礼,虽然他不像暖香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寒,属于村里的大户,有佃农有耕牛有长工,但这气势比起上辈子的高家,果然还是差太多了。唯有两只雁,又肥又大又漂亮,说是自家亲手打的。 “那贺家竟然送棉花棉布过来!不说天水碧珍珠纱,那杭绸湖罗总得有吧?兔绒狐皮倒是见了几张,可那手艺也太差了!自个儿搜罗自己制的。跟煌记相比,简直天上地下。”明珠见了就翻白眼,一转脸更是恨明月。这个放着金山不要的傻瓜,平白让她少了给皇亲国戚当小姨子的机会。 “你的脑袋被门口的石狮子咬了吗?有福不享受,将来受苦了可别回来家里哭。我们可没有东西贴补给你。” 明月心里懂道理可是嘴上讲不出来,更不会拌嘴儿,除了自己内伤也没法子,只好偷偷抹眼泪。暖香见了她便打趣:“好姐姐,这贺家的亲戚还没来呢,你倒先哭嫁了。” 明月脸上一红,轻轻捏暖香胳膊:“好妹妹,你也来取笑,那我可真是没法子活了。”说了这句终究还是不甘心,一边给暖香倒茶一边道:“贺家是穷些,依我看只比以前我们在村镇的生活略强。可我看那棉花都是顶顶好的,细绒新花。那棉布也有铜钱厚,染的很漂亮。而且,其实,也有两匹缎子的。” 自己看中的相公被别人言三语四,那心里自然不乐意。暖香抿嘴笑道:“是啊,姐夫也是有心了。他把能弄来的好东西都送来了。棉是好东西。代表情意绵绵。” 明月的脸愈发红了。 暖香提了小竹篮递过来。“妹妹的手艺还是得姐姐指点的。你别嫌我绣的烂。” 明月忙道谢接过来,连称怎敢。展开细观,却是一副茜香罗,葱绿,松花,鹅黄,桃红,天蓝五色绣着一对儿荷花鸳鸯。莲是并蒂莲,鸳鸯是交颈鸟。明月是行家,一看就晓得费工夫,更是满口道谢,怪道前些日子眼睛都有点熬红了。 暖香笑而不语,明月继续往下看却赫然发现几锭霜花白银子。大吃一惊。还未开口,暖香已压住她的手,悄声道:“姐姐,你别忙着推。先听我说,姐夫是个有心的。他晓得自己身家低,却也想让你嫁的风光,不然为何将日子订在十月初三?” “----因为那是吉日。” “八月七月九月有的是吉日。”暖香道:“因为八月有秋闱。贺家哥哥这般本事定然可以一举登榜,他若成了举人老爷,你便是举人太太,那跟诸生身份可是差别大了。但是他若乡试大好,以后便要注意结交同侪,打点各方仕宦,为春闱,为从政铺路。那时候用钱的地方可就多了。” 明月不开口,面上表情似幸福似忧虑。 暖香继续道:“姐姐的妆奁我看了,连带着老太太的份子算上,也不过一千两千。”说到这儿,她自己也皱眉。李氏说嫁到乡下哪有那么多使钱的地方?平白遭贼寇惦记。好好的伯府嫡女嫁妆却这么薄。“而伯爷又图好看,讲贵重,不肯漏财,怕人说暴发户,多配送物件,图好看好听。所以你东西虽有,现钱却无。难不成刚嫁过去就进当铺吗?” “有了举人身份便可当官,一般情况下就城任教谕多些。但若是图谋更好的发展,不如趁热打铁,好好准备,得了进士名额,再图官场。”门窗尽掩,暖香凑近了明月轻声低语:“姐夫仕途经济,若多得姐姐助力,那这糟糠情分就更加笃厚些。敬爱之情是不怕多的。也省了他富贵之后,走心跑神。” 明月甚觉暖香言之有理。轻轻摩挲着银封一时犹豫不决。 “不多。六十六。图个吉利。实在不行你就当借我的,等我手头急了,你再送我。”暖香道:“贫贱最容易消磨气概心志。你过的舒心,老奶奶也放心。直接拿钱财俗物过来,姐姐莫要见怪才好。” 明月这才收了,紧紧握着暖香的手:“好妹妹,遇到你真是我的福气。我只记你的恩。虽然你这么聪明,铁定用不到我,但若是真有我可以出力的地方,可千万别客气。” 暖香便笑,揉她的腮帮:“放心,我没打算跟你客气。” 她曾经穷过,穷到化缘乞讨,所以深深体会钱财之力。只盼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再也莫要落到那个境地。 明月看看窗外,也凑过来低声问:“暖暖,你跟姐姐说实话。这钱是不是言世子给你的?奶奶虽然有些好东西,但太太都登记在册的。换不掉。她老人家也不管银钱。” 暖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承认。 明月竟然不觉得意外,轻轻摸暖香的腮帮:“妹妹好福气。” ------只要他别短命,我这福气就更长些。暖香心道。 齐家齐明光也在今年参加秋闱,这人小时候也蛮聪明,十四岁就成了秀才。李氏和齐伯爷都很高兴。这老二不像老大那般沉稳,肯出苦力,脑瓜却也精明。众人迎合奉承,差点就吹成了神童。不料这次放秋榜,结果却令人大跌眼睛。不仅未能名列前茅,连末尾都没捎带上直接落榜了! 纵然有“此次考题不应手”“考前生病,感冒比赛糊涂了脑子”“路上遇到黑猫,是乃凶兆,扰人心神”等语安慰,但失落毕竟是失落----尤其还是以前成绩那么显着的情况下。齐伯爷虽然是武夫,肚子里没有太多墨水,但伤仲永的故事他还是知道的。当即把人捆起来痛打几棍子,直到李氏哭着搬来老太太,求到跟前,这才罢休。 齐明光只觉得自己流年不利,先是送个画走霉运,这次考个举子也没被主考官垂青。趴在床上养棒疮不好出门,未免又怨天忧人。都是贺敬之那混蛋害的!不仅让自己出了个大丑,还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风光和名头。 没错。贺大姐夫婚事得成,意气风发,不仅考中了,还超常发挥直接摘走了解元的名头。青龙山整个个村镇都轰动了。交口相传,乡党为荣。最觉得与有荣焉当然是他将要娶的明月姐姐。 贺敬之考场情场两得意,自然要上门拜访未来老丈人。但一般都会有的被舅翁为难的场景并未出现。明月两个异母弟弟,一个本着“大丈夫岂能老于户牖”的原则常不在家。一个有点缺乏“同窗对手乃知己”的宽宏胸襟。是以并未出现。 齐伯爷是赳赳武夫,本来想着有个文臣在朝堂上帮自己说说话也是好的,没指望能多稀罕一个书生。却不料此人言辞简洁果断,动作利索爽快颇有气势,竟然跟他想象中的文弱酸柔大不一样。自然喜出望外,又为自己没有压错宝的好眼光分外得意。所以,翁婿竟然相谈甚欢。 明月也来偷看。假装和暖香邀着玩,花园子里荡秋千,有意无意邂逅,无限甜美滋味。晚上回去又兴奋的睡不着,拉暖香到织锦阁来玩,俩人叽叽喳喳讲到半夜-----没办法,只能偷着乐。明光考的那么差劲,被打的那么惨,李氏一张脸黑的仿佛要吃人。她也不敢表现的太开心。 章节目录 第59章 每到秋冬,边事往往告急,帝王紧急点将,宁远侯言如海再次奉命戍边,而忠勇伯齐志青则被调往云贵评定夷乱。太庙受斧钺,不日开拔。 言景行长亭相送,遥见亲卫队军旗烈烈,父亲甲胄齐整,银甲向日火红战袍在风里翻卷。雄浑豪迈一如当年,微独鬓角银丝眼下褶皱让人心中暗惊。多年杀伐,边塞风霜,从身体到心理,都催人沧桑。 “万事平安,百战百胜。”躬身祝颂,言辞简洁,深深一揖,言景行垂首摆出极为恭敬的姿态。 年纪尚幼的言仁行依样学礼:“祝父亲百战百胜!” 言如海看着两个儿子,眸中微光几次闪烁,最终一手一个,用力扶起:“你们两个要和睦相处,同心同力。我侯府人丁虽少,却万万不会遭人轻视。” 言仁行用力点头。他看了言景行一眼。兄长的眼神并未与他交汇。言景行视线微低,看着父亲乌云翻墨牛皮战靴,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君王祝酒,亲赠宝刀。车粼粼马萧萧家眷走送。 待到太阳下山,奄然归程。杨小六跨马跟在言景行身边,兴致高涨,显然跃跃欲试。“表哥,你去过西北,那里到底怎么样?短兵相接,血染白沙,敌人望风即遁。”杨小六拿腔拿调,言景行没好气的看他一眼:“你说书呢?” “我也想去西北。” “说什么傻话!”言景行催马先行,懒得理会满脑子奇思妙想的莽撞孩童,心里却默默拿定一个主意。 今年冬天分外长些。往年立春后气温变已经开始回暖,但今年到了岁头又来几场大鹅毛。对老人来讲,隆冬本就分外难过,尤其儿子远在云贵,想到凶恶的贼寇,想到恐怖的瘴气,就更是食不下咽,睡不安稳。 暖香把烤热的秋香色灵芝纹毛绒毯子从熏笼上取下来,给老太太搭在腿上。老人放下枸杞党参安神茶,忍不住又落下眼泪:“这荣华富贵哪里是好享的?你只想要皇帝几个钱几分权,皇帝却想要你给他卖命呀。哎,身后有余忘缩手。大不了咱们还回老家种地去。这爵位哪个想要就给哪个吧。” 老人原本就牵挂远行人,尤其到了年关,阖家团圆,倍加思亲。不仅朝廷官员例行休假,贩夫走卒也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偏偏自己儿子却不在眼前。比来比去更加伤感。连着念经,祈福,添灯油,还施舍馒头铜钱,哪天不做上几件,心里就急得难受。 这不?刚从云龙寺回来,又号召儿女们抄经,幸而齐家几个姑娘都学书认字。这点事情不在话下。齐明珠不喜书画,最不耐烦这种事,可毕竟求平安的对象是自己父亲,又有母亲横眉立眼按着脖子,少不得一字一字抄了。往年这种事,明娟最得意,她年纪虽幼,对书本却颇有悟性,字比明珠好看多了。每次都能得到齐伯爷的夸奖。 齐明珠这就不乐意了,嘴巴往下一撇,眼睛往上一翻:“小时机灵做不得数,将来未必过的如意。我们封爵之家,不必起五更打黄昏的寒碜自己,弄的跟贫贱书生一般。该有的荣华,那是绝对少不了的。” 她想说自己生来有福,嫡女荣耀,根本不必费劲巴拉去讨好。但明娟不比明月好性,天生一张钢口,怎肯服她?略过后半句不提,当即回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姐姐说的十四岁中秀才,结果秋闱一败涂地的二哥哥吗?哎呀,二哥哥好可怜,被父亲揍也就罢了,还要被自己亲妹子说嘴!” 气的明珠跳起来要撕她嘴。明娟机灵,飞快跑进慈恩堂,往老太太这里一躲了事。 只是如今暖香回来了,她就不怎么乱来了-----总觉得那双眼睛亮的有点可怕,仿佛被她从头到脚扫上一遍,自己就是一本大字小人书,一览无余。被人看穿心思,实在是太不安全。是以她与暖香向来不搭腔。如今看到暖香抄好的经文,却暗暗惊讶,又比比自己的,心里有点微酸:“三姐姐的字写得倒是真好看。” 暖香笑道:“一般一般。” 这谦虚并不怎么有诚意。明娟心里那点酸又加重了些。她学的簪花体,虽然就年纪来说,就伯府这几个丫头来说,算是出挑,但到了暖香跟前,就相形见绌。心中又生出一股不忿:她才从乡下回来多久?怎么就练的这么好了? 为着这个赌口气,她愈发要卖弄自己学问大,知道的多。听到老太太如此感慨,便道:“祖母此言差异。历来‘富贵都在汗里煮,功名都在血中讨,’一份苦劳一分金,也是爹爹功勋卓着,您才有了老封君做,被别人磕着头叫太君。若是还在家里种地,别说是如今的碧粳米,胭脂粥,您每日喝的姜奶,怕是连着皇城的边都碰不到,生病都只能指望老天保佑了呢。我们比之一般人家,何其幸运,又何须懊悔?” 暖香微微皱眉,总觉得这人在用自己的聪明证明自己笨。老人不懂这个道理吗?要你来说。人嘛,总是穿破袄爱貂裘,有了权势滔天又怀念郊野黄犬。老太太根本不是让人来讲道理的,她只是需要安抚罢了。 幸而老人宽厚,虽然觉得有点梗,但并不嫌弃自己孙女,尤其八岁还当小孩。就暖香递过来的手帕,轻轻拭了泪,道:“对啊,因着他我才能活的长长久久的。又活的长长久久的替他操心。” 暖香随即笑道:“祖母无需过于忧虑。叔叔向来是名福将,不仅擅长带兵,而且极为机变。所以陛下调了老成持重的宁远侯去西北,却用叔叔这颇具机巧的新将往西南。您诵了那么多的平安经,求了那么多的平安符。佛菩萨定然格外眷顾。圣朝国力强盛,叔叔又深得下层兵吏之心。定然可以不辱使命,平安归来。” “正是这个理。”老人握着暖香的手,眸中神色格外温和。如此贴心小棉袄般称心如意,又如何能怪她偏疼暖香。又道:“你们小孩子刚进了富贵窝,不懂。其实人间最难得是平安二字。” 明娟由此更加不忿。却也不好明着忤逆老人。当即做出十二分的娇态,钻到了怀里,揉着老人衣襟,委委屈屈的道:“暖姐姐说的对。我原是什么都不懂。奶奶只喜欢暖姐姐。不疼娟娟了。” 她很会依仗年龄优势,几分娇憨几分委屈的小模样很招疼。果然,老人怜爱的摸着她苹果般的腮帮:“又说傻话了,奶奶怎么会不喜欢你?我的孙子孙女我都喜欢。” 她一拱,一拧,强占了老人瘦弱的怀抱,暖香便被她屁股一扭挤了出来。轻轻理了理鬓角,暖香心道:难怪这个小妹妹得伯爷父亲疼爱,确实有几分伶俐。这么一闹,方才的失言就成了小孩子争宠博取关注故意为之,老人一笑而过,也不会心存芥蒂了。 明娟偷空抬起头,得意的看暖香,却发现暖香只看着窗外冬日彤云,神色淡然,毫不在意,心里未免更添一些不忿。你要假装不在乎,有本事就一直装下去!在暖香回来之前,最讨老太太喜欢的女儿一直是明娟。她扮足了乖巧,一直忍到现在,齐志青离开才发作,已经十分不容易。 而暖香默默盯着岁末短景,心里想的却是,又要过年了。不知道言景行现在在做些什么。老太太性子比较寡淡,侯府的年节向来不热闹。 ------其实今年宁远侯府,老夫人难得有点兴致。她的娘家夏氏来了亲戚。她的小姑太太,和姑太太的大女儿。小姑太太青年守寡,抚养一子一女,因为妇道人家不懂生产,家道日渐衰落。如今一拖一窝的投奔过来。 当年为着悔婚,老夫人得罪了娘家,十几年不曾来往,直到后来言如海名震朝野,侯府如日中天,两家才又慢慢恢复交情。而言如海原本内订的夫人不是别个,就是这个姑太太。退婚时候,闹的非常大,脸皮薄的小姑娘羞愤难忍,要死要活,觉得实在太丢人,后来远远嫁了了事。却不料运气也背,姑爷大好青年一个,一病没了,丢下孤儿寡母。 老夫人不知是何用心,或者是同样青年守寡的命运让她起了恻隐之心,还是真心实意描补往日亏欠,再或是根本就是跟儿子怄气,让他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处理。所以特意把当着侯爷的,子女都有的儿子叫去,亲自下令让他去搞接待,京津渡口迎接自己往日的指婚对象,和指婚对象的女儿。 -------所以言景行在他人说自己刻薄的时候,并不搭腔。心里想的却是老太太同样刻薄,甚至犹有过之(这点儿一转眼俩丫鬟砸自己房里的张氏绝对赞同),只是无人敢讲罢了。所以这是家族遗传,不必多议。 偶尔他也会揣测一下父亲面对往日婚姻对象的神态和心理。大约人到中年,往事如烟,大家就剩一声长叹。 不过也只是偶尔。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多到让他忍不住远离侯府。就比如眼下,披着大红猩猩毡火烧里翻毛披风的一个少女,袅袅娇娇,步沾落雪,风摆弱柳一般走了过来。朝着自己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60章 夏雪怜,人如其名,风姿楚楚,似雪柔弱。纤细单弱的身躯在厚重的火红氅衣下,几乎不堪重负。扶着丫鬟的手,摇摇走过来。她早早就看到了言景行。披着莲青色卷云纹羽氅的人站在暗香亭,长身鹤立,冰雪精神。忍下胸中悸动。她落步无声,悄然而至,自付如雪薄弱,如水动人。 一心正用温水化墨,一眼看到,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总有人模仿许夫人,但模仿的这么用心的还是头一次见到。连按着心口轻咳的姿势都像,活脱脱西子捧心。 表姨的女儿,严格算来,也是表的比较远的表妹了。言景行伸出手来接住一片从亭角飘落的雪花。却又极轻快在那六出冰花融化之前,指尖轻轻一抖,放在一朵怒放的红梅蕊里。仿佛是为柔弱的雪花找到香椁华冢。 那风雅的情趣,温柔的神态,几乎让夏雪怜心口一滞,久久回不过神。她霎了霎眼,缓步走过去,俯身见礼,娇喘细细:“世子。” 那声音也纤细柔弱,被风一卷,如烟消散。 言景行似未听见,仍旧温柔的注视着那含雪的梅花,白细的手指轻轻扯过横斜的枝条。虽有几分刻意,却也真是病弱的夏雪怜犹豫着要不要再叫第二声。一心默默观望片刻,看看夏雪怜,又看看言景行,上前一步,轻声提醒:“主子,夏姑娘来了。” 言景行这才回身,仿佛忽然看到,一丝错愕恰到好处,让一心搀她起来,慢慢道:“怎么出来了?有风有雪,等会吃了凉气,又要咳嗽。” 夏雪怜屈膝这么久,才支起身子,这不软不硬的一个钉子让她略微有些难堪,原来丫鬟都比自己能说上话的。而言景行与她讲话的时候,眼睛并未看她,那温情还不如刚才对着梅花:“真是抱歉,扰了表哥雅兴。我原是今天好了些,又逢初雪红花,心情大好,所以出来走走。” “这样啊。”言景行随即吩咐:“一心。” 夏雪怜就看到那身量窈窕的美貌丫头上前一步,扯过言景行方才细玩的梅花,咔嚓一声,毫不怜惜的撇断。“雪姑娘身子弱,若是病了,又是我们待客不周了。来来来,梅花给您。您要横着看,竖着看,坐着看躺着看都不要紧。要作诗要画画也都可以。只是别在这里吹冷气。”一心笑的温柔手却强硬,将这枝梅花塞给她:“我送姑娘回去?” 夏雪怜微微后退一步,捧了花,温婉的笑,却假装不懂一心那含蓄的驱逐之意。又道:“表哥,我新画了一幅兰草,老夫人说要预备呈送,希望表哥给些指点。” 言景行略一迟疑,道:“我于丹青,本不擅长,夏姑娘既然是预备参选的,还是找内行师傅来看看为好。这样罢,我回头请女先生去一趟。” 大周朝惯例,公主身边都会有一两个才人,其身份类似于皇子身边的侍读,和她们一起读书看画,弈棋雅乐。才人往往从有身份有地位的功名之家挑选,也算是帝王拉拢臣下联络感情的一个手段。夏雪怜早逝的父亲殁于云南任上,她也算是官家小姐。此次进京,也为着参选。虽然家世衰落,有点志气的夏雪怜还是想搏一把。 可惜这末路红颜,奋发中兴,巾帼不让须眉,奋力自我拯救的戏码并没有打动言景行,他敷衍的不伤体面,却不给她一丝亲近的机会。 黯然回到母女二人客居的浣花阁,表姑太太王氏正盘腿坐在炕上磕瓜子,见女儿进来,忙一把拉到身边:“好姑娘,这大冷的天,你又跑出了。怎么这眼睛红红的,谁给你气受了?你告诉我,我告诉老夫人去!” 夏雪怜娇娇弱弱的在母亲身边偎下,接过热茶尖着嘴抿了一口,才道:“母亲说哪里话,如今我们住在侯府,还有哪个人敢给气受。” 她的哥哥夏雪丰在侯府的帮助下盘了几家店,如今正学着做生意,日子逐渐走上正轨。她们已经在侯府一住小一年,再拖下去,便是人家不讲,那脸上也不好看。只是心中存着那一点旖旎念头,要她放手,她却不甘心。 身子下面是极柔软极贵重的鹿绒毛毯,又细又轻巧。炉子里烧着银丝炭,里面还掺杂着松木粒,不仅没有一点多余的烟火气,还有一丝淡淡的幽香。紫金葫芦挂壁瓶中鲜花盛放。貔貅玉莲水漏中银珠滴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初这精致优雅的生活可只存在于她童年的记忆里。本来,这生活该是属于她的,她若是姓言该多好?明明她的母亲才是该做侯夫人的人啊。 屋角棋案上还放着一顶转顶博山炉。三龙昂首盘绕构成炉胆和豆形底座,金绞丝装饰,上面更有层叠山峦,虎鹿猿豹出没期间,不仅精巧,而且昂贵,看那形制就晓得是古晋珍完。炉鼎山巘石隙合成自然裂缝,又薄薄花香放射出来,融融如春。 ------这是言景行的东西。因为她盛赞过几次,极赞东西别致,更赞人风雅。连续说过几次,言景行便想她有额外的意思,索性让她拿过来摆摆-----如同今天这枝梅花。倒像自己眼馋人家东西似的---夏雪怜心中有些失落。 她只是想跟那个如仙似玉的人多说上两句话罢了。难不成打着还东西的旗号再找上门去?真神好见,小鬼难缠。言景行那几个丫鬟可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王氏眼见她眼睛痴痴地盯着那博山炉,便道:“你喜欢,这不就给你摆着了?哪用不分白天黑夜盯着的。饭都不用吃了!” 夏雪怜轻轻摇头:“一日摆也不过看一日罢了。” 王氏听了自以为懂女儿心事,诡秘的一笑:“难不成你还想日日摆着日日看?这也不难,你这次才人选上了,去了公主身边,有了天大的体面。到时候老夫人她们肯定有贺礼表示的。你到时候讨来也不为过。” 夏雪怜一听,当即立了烟眉,轻斥道:“母亲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能获得参选的机会,已经多仗侯府的名头,也多劳言世子出面打点,到时候不说我们答谢,却还要讨人家的东西。脸皮不要了吗?” 王氏对这个有些才貌的女儿十分爱护,再加上一病添三娇,她一月病三次便添好几回,如今娇着娇着,自己就有点怕她了。怕一言不合生气头晕不吃饭,也怕落泪咳嗽心口难受气不顺。久而久之,母亲在女儿面前就有点缩着了。 眼下瞧她发怒,王氏表面上便不再说什么,但心里终究不以为然:我为什么命运这么苦?为什么日子这么不幸?这原本就是侯府言家,就是言如海欠我的。如今我用他一点东西又怎样? 而于此同时,忠勇伯府,暖香呵笔展纸,写罢收工。慈恩堂靠窗的酸枝木福寿玉观音条案上,雪浪纸,松烟墨,苦香升腾。左看右看,还是不满意,团了一团,扔到火盆里。老太太看不明白,瞧孙女着急,便心疼的安慰:“暖丫头,手酸不酸?快来歇歇。”一边让糖儿那蜜果奶皮给她吃,一边道:“我看暖丫的字俊俏的很。咱不急啊,慢慢写。” 暖香皱着小脸,有些懊丧的走过来,伏在老人膝盖上:“奶奶,状态不对,总是写不好。”才人的参选,考校仪态,品德,女红,文墨。前三个倒还罢了,这第一关送作品入宫检验,要的是硬功夫,可不得细细琢磨了再交卷? 偏偏她过于重视,下笔艰难,几次瞻顾,越写越不中看,只觉得还不如平时所作。找人代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后伴在公主身边,那么些厉害的眼睛盯着,迟早有露马脚的时候。 前世暖香并未有机会参加这个活动。一则当时也没那实力,二则没这个念头。但这辈子她觉得还是给自己多准备点路子为好。上辈子言景行一去,作为言景行附属品的她就百无一用,可丢可弃,今生她要努力增加自己的附加值。想办法赚去一些个人资本。至少,这次参选若成功了,那万一,万万一前世的悲剧又出现,那好歹有个才人名号的她,也不会沦落的太惨。 打发老太太吃了药丸,睡中觉,暖香心思难定,信步走出院门。如今正值年下,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伯府的松柏,忍冬上扎五彩绸花,热热闹闹的装扮起来。大红对子却是二少爷明光亲手写的,朱红金边纸,泥金大字,龙飞凤舞,也有几分气势。绕过状如赫连之形的假山,又逗一会儿屋檐下的黄雀,暖香尽量让自己放空,在脑海中默默勾勒字形字样。无价宝珠“龙女之泪”有安心镇定的效果,暖香把它戴到了手腕上轻轻摩挲。 约莫掌灯时分,暖香恍恍惚惚的躺下,从枕头下摸出了言景行当日绑在箭上射过来的手帕,看着那几个字,暖香仿佛能想象他的心思。眼见有人花球出手,十分不满,待到毁掉又觉得不大好,特意描补一番。想着想着暖香就笑出来,难得见他冲动,还真是挺有趣。玉色雪浪缎,墨梅几点,握在手里,按在心口,心中似温暖似甜蜜,暖香豁然开朗,当即披衣坐起,翻身下穿,提笔沉腕,一起呵成。 左看诚心,右看如意。暖香自觉超常发挥,格外得意。今晚又可以做个好梦啦。 章节目录 第61章 · · 人日,皇城,披香殿。 剪彩为花,剪彩为人,镂金箔以贴画屏。帝王赐彩缕人胜,大宴臣工。而一帮贵女如暖香等,则趁着这个吉日参加才女的预选。入宫门,进朱美栏,这里的气氛与往日不大一样,欢欣中多了丝紧张。 暖香张眼望去,镇国公府的大姑娘正在吃茶,端着茶盏的手勉强保持平稳,余好月正在摆弄插花,好几次梗扶不正,不得不重新再来。唯有宁和郡主看起来还算淡定,嘴角的笑容仍自雍荣。她一看到暖香,表情就有点不大自在。郡主大人还为上次河边暖香拿“瓯”威胁她的事情耿耿于怀。 暖香冲她友好一笑,惹得宁和郡主无比烦躁,你丫的装什么装?又在心里狂打大西瓜。 这里同样还有一些人是特意来瞧热闹的,比如秦荣圆,比如言慧绣,比如齐明珠。再有体面的才女毕竟也是入了宫伺候人的,过于娇养的,家里父母自然舍不得,而伴君如伴虎,不大聪明灵光的,家里也不会随便放出来招祸。 暖香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穿着雪白锦缎落红梅点点包兔绒锦绣长袄的姑娘,清瘦的手握着一卷书,默默坐在茜纱窗下,黛眉凝愁,眼睛里如同含着一串江南烟雨。夏雪怜,暖香对她印象深刻,现在没落官宦人家的女儿,不久的怜才人,将来的夏昭仪。 暖香暗暗啧舌,言景行这个表的有点远的表妹,这个娇娇弱弱的夏姑娘,还真是有点能耐。别的不说,就她这样默不吭声的坐着,头上略戴一支细小的银质珠钗,耳边吊着一个小小的玉兰花坠子,腮上一层薄粉,唇上一点丹砂,就能激起人无穷的保护欲。瘦削的肩膀,隐恨的神态都像一朵娇花分外惹人怜惜。 当年,她好像是做了德妃娘娘所出的五公主的才人。暖香正自思索,夏雪怜仿佛察觉到她注意的目光,眼神也飘了过来,状若不经意的一扫,又落到了别处。她面前放着一幅卷轴,从形制估量应该是画。宁远侯府的西席白淑文丹青十分有名气,夏雪怜又颇有些聪慧,拔着劲儿的拣高枝,想来成效应该十分不错。 宁和郡主对宁远侯府的消息向来都很用心。她个人本来就觉得夏雪怜一拖一窝住在言府十分没眼色。人家不开口驱逐是好客,但你就长长久久住着吗?掐指一算,这可有快一年了。注意暖香和她,两人稍显诡异的互动,宁和郡主觉得找到了盟友。 虽然她不喜欢暖香,但毕竟两人有共同的敌人不是?于是她开口了“暖妹妹,不知你这次带了什么作品?上次辅国公府品茶,已显不俗,今日想必又有惊艳之作。” 暖香忙道不敢,细观她神色,却没有任何异样,竟然十分诚挚。这可就奇了怪了。她还真的觉得我很高雅?“其实我乃至俗之俗人,并非风雅之士”暖香很想学言景行来上这么一句。 宁和郡主这么一开口,一堆人看了过来。暖香只得道:“小小拙作拿不出手,郡主实在过夸了。” “妹妹过谦了。”宁和郡主柔柔的微笑。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对上没落官宦夏雪怜,便是赢了也没意思。但是暖香就不一样了。她刚回京正是营造名气的时候,上次自己被当了踏脚石,这次嘛,她宁愿让这两个对言景行都有近水楼台优势的人自己掐起来。 夏雪怜也不由得看了过来,她心里知道如宁和郡主这般身份地位,是不会进宫当才人的。到这里不过走个过场,表示对皇家事务的支持和尊敬。实际上当年宁和郡主果然是只参加了初选,后来便借了“跟师傅外出修行”的名义直接离京去了。 那这么受她重视的暖香又有什么过人之处呢?她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画轴。她的得意之作,连严肃苛刻的白淑文都给了好评的。两人目光交接,好似有火花闪烁,夏雪怜手帕掩口,轻咳了一声。 秦荣圆大眼睛一转,看看暖香,又看看夏雪怜。她心里甚逼视后者,却也恼怒前者。看热闹不嫌事大,少不得来拨个火儿。“夏姐姐是表哥家的女先生亲自教的,暖姐姐却是刚回归家门就崭露头角的奇女子,难道就我一个人好奇谁高谁下吗?” 她的话说得直接,顿时有不少人附和。暖香和夏雪怜立即成了围观中心。后者微微露出讶色,终于摇摇的走了过来。她瞧着柔弱,实则要强,一则若是自己赢了,自然可以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后面一路过关就顺畅的多。二则她对自己的实力心中有数,便是真的人才济济被淘汰了,也可以小搏些名气,划为“遗珠”之流,为以后走才女路线造势。她年纪不小了,出名要趁早。 思量清楚,她果断拉开了自己的画作。柔弱的人在这一瞬间因为自信而显得格外有气势。众人也微微吃惊,心道若不是出了这么一折戏,还不慎忽略了这么个劲敌。宁和郡主瞧着那工细楼台也微微有些意外:多少还是有些功底的嘛。 暖香倒是淡定,德妃娘娘又不眼瞎,给自己公主挑的才人肯定不会是草包。想到后世的遭遇,暖香对这个姓夏的熟无好感。心道今世有我插了进来,只怕你的高升之路就不会走的难么顺畅。暖香缓缓打开了自己卷轴。 众人微微吸气,顿时静默:什么时候上京的才女变得这么多了?宁和郡主那丝惊讶出现的快,收的更快,当即笑道:“妹妹还要藏拙,则瞧吧,定然得头名呢。幸亏我和秦姑娘硬要一睹为快,如若不然可是错失了开眼机会。暖妹妹也好,夏妹妹也好。我该让一射之地,放你们出头哟。” 在场人很凑趣儿的笑起来,赞郡主过谦了。暖香心道这宁和果然会说话,末一句是当年古宋欧阳修赞苏轼,她这引用了也是变着法夸自己呢。夏雪怜心中却多了丝不快,众多贵女唯宁和马首是瞻,那她一锤定音暖香拔头筹是什么意思? 一转眼看到珠帘后面对着小玻璃镜擎着胭脂补妆的余好月,当即笑道:“余阁老家学渊源,妹妹怎么不来品鉴品鉴?”一边说一边将余好月端着手硬拉出来。余好月完全没防备,手里胭脂小盒都没放下,就被拖了过来,瞧她瘦瘦弱弱,不敢用力推搡,生怕自己还没用力,她人就倒下来,直到被拽过来才疑惑这人怎么有这么大力量。 她低头去看,面露喜色:“齐姑娘这字果然好棒,完全看不出伯府是武将人家呢。”余府世代书香,这可是极高的评价。却不料这时变故忽生,人原本就多,不晓得谁撞了一下,余好月站立不稳,往前一扑,手里小半盒胭脂都倒在了暖香的字上。呀!余好月急的要哭,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余好月卡白着脸往后看,秦荣圆急忙摆手:“不是我,刚刚不晓得谁推我。”她已经因为上次惹事被狠狠教训了一番,这次多少有点惧怕,忙忙撇清责任。 “暖,好妹妹,这,这实在----”她拉住暖香的手,手心都是凉的。这么重要的机会,这么大的事情,却因为自己的疏忽生生毁去了。她又羞又自责,好好的补什么妆,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只说不出来话,半晌才道:“不然我回家告诉爷爷,向他承认错误。他在陛下面前有些体面,说不定可以重得一次机会。” -----说到后来,声气都弱了,她自己也知道不大可能。 暖香却愣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她上辈子没能参加,这辈子雄心勃勃的来了,却又有意外,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的,她不该吃才人这碗饭?明明刚刚还自付要压夏雪怜一头呢。想到这里暖香不禁去看夏雪怜,却不料这个柔弱的女子此时更加柔弱,暖香还没哭,她倒先哭了,哽咽道:“是我错,都是我错。急着请余姑娘过过目,没注意到这一折。连郡主的美意都辜负了。” 她应该是极善哭泣的那种人,暖香看到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团团而下,楚楚动人。已经有人去安慰她:“夏姑娘莫要太过自责,本来人挤人抗的,你推我我碰你,都是意外。谁都无法预料的。” 宁和郡主脸上也不大好看,毕竟此事由她而起。而她本无意毁掉暖香想谋的前程,最多只是看个笑话。当下冷着脸道:“此事也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去面见皇后娘娘,当面陈说清楚。希望为暖妹妹争取机会。”她常在后宫游走,有些体面,这话不是乱讲。 暖香看看她,又看看夏雪怜,再看看秦荣圆。淡淡的收起了画轴:“不劳烦郡主大驾,就这样吧。” 你就这么交上去??众人都很意外。夏雪怜更是惊愕。 暖香扫了她一眼,默默的把卷轴重新收起来。小孩子被人打了头也会指着伤疤给大人告状呢。夏雪怜估错了。暖香在宫里,并非没有撑腰的人。 皇后娘娘总是有些特权的,比如可以参与自己女儿才人的评定而参选者的作品都送到她这里过目,由她先挑。永秋宫里小许就对着面前一堆卷轴翻看。九公主才五岁用不到什么学问很高深的师傅,主要是性格相宜,人品端庄,能伴着一起玩,能进益自然好,不能也没关系,全当解闷儿----比和其他皇子皇女玩要放心。 所以嘛,皇后娘娘看看宁和郡主的作品,太湖烟雨图,山淡淡水溶溶,很有意境。想象宁和郡主的模样,又看看还在玩兔子的胖妞妞,皇后悻悻然选择放弃。一个是清新脱俗年方二八,一个是好吃好玩垂髫顽童,会有代沟的,大家还是不要互相伤害了。 又缓缓展开一幅画《玉堂春》,宫殿轩昂,楼台巍峨,工细笔法十分用心,颂圣之作,看得出十分用心,也很用了点心思。不过嘛,皇后转转眼珠,她不喜欢趋炎附势之心太强的,九儿年纪太小,会被奉承坏。 再打开一幅字,笔锋灵动,手腕有力,簪花体柔媚可爱,只是这一大团朱红污浊是怎么回事?皇后拧紧了眉毛:直接这么送上来,那可是大不敬,她傻呀?瞧瞧名字,她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抹促狭的笑:“去暖阁把言世子请过来,让小六自己念书,别理他了。” 言景行果然出现。凭着“这个小姨母满肚子鬼点子”的直观印象,把扑到自己面前的小公主随手抱起来当工具,藏下“对方不怀好意”的揣测。 “诺,你看,毁了。”小皇后皱着眉,十分苦恼的样子。 “这有什么难的?”言景行只当是她的字画被小公主弄脏了,左手抱着孩子,右手随机拈了朱批的笔,沉腕着墨,就着那胭脂的污痕,几朵艳丽的红梅跃然纸上。 皇后调皮的眨眨眼睛,“你这算不算作弊?” “哎?” 皇后这才把剩余部分款款展开,落款姓名齐暖香赫然出现。言景行微微瞠目。她的字竟然写得这么好了?简直突飞猛进。第一眼根本未曾认出,果然吴下阿蒙。 皇后露出恶趣味得逞的奸笑:“私改预选作品是大罪,你和她要一起被罚。” 言景行一丝讶色收的很好,当即笑道“偷着主考私自改动叫作弊。我当着当着您面,光明正大改的,不算作弊” “啊咧?” “您是评委,袖手旁观作弊,罪加一等哦。” “嘁!”皇后没精打采的趴下去,真是无趣的人。若是皇帝,就已经玩起惩罚游戏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杨小六与言景行关系很好。若自己真的被定“大不敬”杨小六定然不会不管的。尤其上次他还特意叫人传自己进宫。不少人推测她在长秋宫有些体面。所以暖香敢冒这个险。虽然过程出了点差错,但结果还是令人满意。中人递消息到伯府的时候,暖香自觉有惊无险,开心的痛啃一只水晶肘子,末了还斟了黄酒去敬老太太。老夫人见孙女这么有出息,自然兴奋,祖孙两人痛饮一大白。 “暖暖真是好本事。以后再也没人敢说我们是大老粗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太太愈发活得有奔头了。 消息被老太太兴冲冲的传去云贵,齐二叔自然也是喜的。出息的人虽然不是自己生的,但毕竟姓齐,所以接下来还有德行,仪容方面的考评他很爽快的表示自己都会派人去打点,不惟如此,还送给暖香一个海棠蕉叶冻石笔筒作为奖励。暖香自然恭敬领谢,只称回归家门得二叔相助是自己的福气。表现出色才能获得更多的投资,他亲生女儿尚且如此,何况自己。暖香对这点儿有着清醒的认知。 李氏虽然为着自己亲生的不出挑,心里藏着一份妒忌,但该表现的还是要表现,忍着肉疼给暖香添置衣服首饰。那徽记的印花,煌记的彩绣,又是蜀锦又是状缎看得齐明珠好不眼馋。吃不着葡萄边说葡萄酸,这两天她可是没有一点好声音:“才人再怎么好听,说到底是体面些的奴才。娇养的小姐哪里去做这个?姐姐露脸是露脸了,可身价也跌了。有学问也没必要非得去伺候人呀?瞧人家宁和郡主,那才叫清高脱俗呢。” 向来跟她不对盘的齐明娟当即反唇相讥:“姐姐说的比唱的好听,你怎么不去试一试呢?我们伯爷也是伺候天子,为国分忧的,你有胆把你方才的话拿到父亲面前再说一遍?宁和郡主是清高,可我怎么觉得她是嫌这才没拿到第一有点丢人,所以自己撤单了呢?毕竟站在巅峰那么多年了,忽然跌下来有点受不了。” 齐明娟是二房四个女儿中最聪明最好学的,心里也存着上进的念头,暖香的成功激励了她,是以也想走这条路。本就对仗着嫡女名头压自己一头的明珠心存不忿,她又如何愿意忍着? “哼,宁和郡主有长久的名气和实力在,某些人不过运气好偶然一次拔了头筹,有什么好得意的?”锦光堂里李氏绣花绷子一扔,歪倒在炕上,做出一副心口难受的样子,只耷拉着脑袋哼哼。 她眼皮浅些,目光短些,考虑问题只争竞眼前得失。目前暖香眼看发达,她心里却只想嫁妆。暖香身份高了,齐志青又日渐看重,那日后花的钱还在少数?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孤女一个,默不吭声嫁个乡绅地主最妥当。好省劲儿,也好控制。 而此时暖香,这个意外拔了头筹的人还在很开心的绣花,绣着绣着就忍不住哼曲儿:“我爱的是繁花三月春烂漫,爱的是银装素裹雪满天,爱的有画梁鸟儿成双对,爱的有双双鱼儿戏河水-----” 我竟然拿了第一?暖香希望过初选,却没指望成绩可以这般好。本就易于满足的她一连三天看人都是带笑的,连齐明珠过来刺她的话都毫无作用,换个包装收进耳朵,乐滋滋的笑得更迷人:我就喜欢看你嫉妒我就无法超越我的样子! 这还没乐够呢,问题就出现了。心口疼的李氏疼了两天医药无效,就请了测字的先生来推。算来算去,李氏属狗,命星不旺,需要兔来周全。这院里只有明玉和暖香俩人属兔。狗撵兔吗?暖香心道:看见我们就能精神旺了。却不料恰好赶上明玉姨娘的忌日,李氏要扮仁慈,全明玉的礼,不让她伺候,这就落了暖香一个。 踏进锦光堂的时候,暖香略扫了一眼堂皇的摆设,又看看在床上黄着脸哎呦的李氏,为了“德行”的考评不得不咬牙忍了,做出十二分乖巧的样子。 李氏瞧到暖香,便感动的眼圈红红:“侄女果然是个仁孝的人。我这一开口,你就来了。我有的是女儿,却偏偏劳动姑娘,真是十分不忍。姑娘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让婶娘熬过这一回吧。” 暖香也笑模笑样:“婶娘真是太客气了,我们本就是一家人。我于您亲敬有加,只记着您对我的好。端茶奉水问疾都是应该的。婶娘也是我们这个家才累倒的。” 她把“对我的好”咬得很重,让李氏心里莫名发虚。 暖香对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多少有点心理准备,大约就是白天黑日里磋磨一下。一会儿心口疼要按摩,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用点心。一个夜晚四个时辰,她倒要叫□□次。暖香忍不住心想她是按着水漏算的时间吗?宁愿自己拼着整晚不睡,也要折腾她。她要看暖香实在忍受不了,发火吵闹,那她便可以借题发挥,诋毁她的德行。但暖香才不给她这个机会。只因以前在乡下,也吃过苦受过累,更碰上徐春娇这种舅母,没少被折腾。如今这点情况,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只是,让她白白的忍着?她才不干。 当初暖香就干过用蝗虫给徐春娇下菜的事,现在做起来也丝毫不手软。你要诚心恶心我,那就要做好被我恶心的准备。她笑容盈盈的给李氏端上自己加了料的茶水。 刚过一日,暖香又回慈恩堂请安,顶着一张苍白的没精打采的小脸。老太太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第二天,再去请安,黑着两个大眼圈,神态憔悴。老太太心有不忍,默默垂首。第三天暖香整个人都焉巴了,下巴都瘦尖出来。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暖香只尾音颤颤“这原本是侄女分内之事。若是太太能平安痊愈,暖暖别说是夜里伺候,便是要用我的血,我也是乐意的。” 老太太更不言语。耐性却一点点被消耗。 这府里有的是聪明人。 不出几天,红姨娘也抱着孩子哭到了慈恩堂:“老太太,您看看,奴婢身份低微,可成儿也是您的亲孙子啊。前儿个晚上就发起烧来,我几次三番的催人去请大夫。可那些管家奶奶们,都是身份高过天的,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比我体面。我自知卑贱,可这成儿是伯爷真真的骨血啊。求老太太明鉴。” 这边还没完,她那好闺女明娟立即有样学样,痛哭两声抱住了老太太的腿:“奶奶,我昨儿去问这个月的纸墨钱,可太太病着,见不得我,我各方面不趁手,只好这个耷拉着用,那个耷拉着使。再这么下去,我就出不得门了。” 李氏本就有意趁着齐志青不在,整治一下最近几年过于得意的红姨娘,两人所说便是有五分假的,那剩余五分也是真的。 老太太沉吟半晌,终于发话了:“往日府中内外大小事情都得亏太太周旋,太太忙的陀螺一样才好容易调治停当,如今这一病,连个发号施令安排事项的人都没有。但老爷最看重的就是体面,若是乱了套,岂不让别人嘲笑我们没规矩?这样吧,这几天各项事情都暂时转移到慈恩堂来,由我,红姨娘,暖丫和那几个管事儿一起看着办,太太且安心养病,身体是本钱,早日好起来是正经。” 消息传来,李氏“垂死病中惊坐起。”李氏没料到暖香耐心竟然这么好,这么能忍。让她端马桶,捏脚她都不吭声。而自己在床上躺了几天,反而躺出问题来了。她病了不能伺候。这也就罢了,可伯府一堆家事怎么办?原本还强撑着给自己打气,那些管事,婆子都是自己调治出来的,几次三番使唤不顺手,少不得还求到自己这里来。 谁知老太太却也有自己的法子,年下宫廷宴会,老封君自然要进宫的。她啥也没干,又去皇后娘娘面前哭她死去的大郎了。这回还连带上暖香。暖香可怜,无人照应。李氏这才麻爪了:老虔婆,你是变着法的在外人面前说我不孝不慈吗?你年纪大了不要脸面,我们可是要活人的! 李氏紧赶慢赶的好了起来。 明娟看了暖香一眼,两人默契一笑,在有共同敌人的前提下,难得达成统一战线。 老太太一边接受皇后娘娘的柔情抚慰,一边絮絮叨叨的说暖香辛苦:“小孩子是好心呀,盼着要当家太太赶紧好,这要守夜要伺候,没有一句二话。尝汤药,做熏蒸这种事也尽干的。多亏了她,老婆子我才畅畅快快活了两年。眼看着小丫头都瘦了。哎,可怜孩子这么点年纪,我就是舍不得她,不然我就一闭眼去了。现在要我下土,我都难放心呀。” 一席话连唏嘘带落泪,听得大家分外动容。只夸暖香仁孝无双。李氏听闻此事,拧着眉毛,揉碎了一大朵水仙花。这小贱人,反倒助了她了! 当时,言景行正和六皇子在后头下棋,老太太的哭诉的时候,外面的动静不小,他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心思飘到别处,直到杨小六连吃自己几个子才回过神。 “表哥想什么呢?” “我想”言景行看他一眼又打住,我想把暖香弄到我身边来。几个棋子在纤长的手指间转动,言景行心道少不得要欠皇后一个人情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青黄梅气暖凉天,红白花开正种田。气温回升,遍地走黄牛。帝王亲耕以劝农桑。这种事情自然少不了王公贵族参与,还有一众史官记录,文人讴歌。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呼啦啦从头顶上落下来,天气晴得太爽快,人的身体在冬天的夹衣里又热又憋。杨小六脱了大袄脱夹衣,脱了夹衣脱内衫,最后脱的只剩下小褂子。看着地里头两只公牛顶架,甩着尾巴撅着屁股,下面阳话怒起,双目赤红,不由得浑身更加燥热,头皮上像放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发炸。 看着看着眼前一黑,却是言景行拿手挡上:“别看了。” 杨小六回过身去看到言景行穿得也相当清爽,抹了把汗道:“你不觉得今年的春天来得太早了点?” 言景行把他从田埂上拉起来:“走吧,你三哥可是亲自驾着牛耕田去了,你却在这里看牛打架。” 杨小六,哦不,应该是齐王殿下,他伸了个懒腰看着言景行:“表哥,现在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冬之日刚过,天空就出现日食,皇帝鼓励大家上书进言,不少人提出早立太子定国本。皇帝尽管不大情愿,但到底采用了折中作法。三皇子封为宋王,四皇子吴王,杨小六封号为齐。这算是让步,表示这几个儿子可以开府带班子了。而言景行同时收到一封诏书,他成了齐王府记室。在短暂的迷茫之后,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要当蚂蚱,你自己去。”言景行跟以前一样不客气,“像我这样的,至少是------” “豆娘?”杨小六拿起一个纤娜的虫子给他看,言景行一把拍掉,扯他离开:“齐王殿下,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杨小六本以为自己是去见美女的,但随即用脚趾头一想就知道不大可能。言景行这人正经的不能再正经。果然,他见到了一帮五大三粗形态各异的男人。“为政之道,在于得人。”言景行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人,留下杨小六一个人站在那里抽着嘴角听他们喊“恭迎齐王殿下。”再然后就开始慷慨激昂的陈述自己的人生理想政治操守。 三圈下来,脑子要爆炸,杨小六晕头巴脑的走出来,刚好看到言景行在河边吹箫----现在这画面再好看都无法熨帖他的一腔烦躁,连小褂一起脱掉,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河里,顺道溅言景行一身水。春天的河水还是凉的,刚下去就浑身发抖,铺天盖地的凉水都冲身体涌过来了。言景行放下萧,有点无奈“你不冷吗?” “不冷!”随即上演徒手捉鱼的绝技,捉起一只河鲤就冲言景行飞了过去:“当皇帝最没劲了。你看我父皇,整天被御史大人们骂。而且你还得夸他们骂得好,奖励他们。睡了哪个女人睡了几多久,修起居注的人都要记录,忒没意思。” “当皇帝是有很多好处的。”言景行遥指皇后娘娘的车驾:“如果你爹爹不是皇帝,他就娶不到你娘。” “咦?” “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娶不到,对男人来讲是很失败的事情。”言景行继续道:“美丽而优秀的姑娘,要嫁的定然是全天下顶顶厉害的男人。华表姐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杨小六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发狠:“表哥,你过来。” 言景行站立不动。杨小六道:“你乃我府中僚属,岂有我在水中你在岸上的道理?” “-----我拉你上来。”言景行把手递过去,杨小六一咬牙,猛一用力,噗通,水花四溅,言景行任由他拉了进去。 看着对方冻得发紫的嘴唇,杨小六终于问道:“你不反抗?” 言景行勉力控制自己的牙齿不打颤,说道“如果你真是吾主,那我定然为你所使。”杨小六瞠目,言景行不紧不慢地道:“我是要位极人臣的男人。你若不能给我,那我们便丢开手吧。人各有志,强求不来。” 杨小六眸中是有风雷蕴藏,下一瞬就会发作。言景行却丝毫不惧,抽回了手淡淡的道:“若真如此,今日陪你挨冻,便当我赠别礼了。” 艹!杨小六爆喝一声,如发怒的狮子,冲上了岸,拢了衣服就走。 言景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远在西北经年不归的父亲,想起父亲临走前的叮嘱:你们如今都大了,该讲的礼数要讲究起来,莫跟以前一样任性妄为。 为人臣子,大约就是这样的命运吧。既然注定一世为官,那就当个大点的。言景行藏下那丝黯然,扶着庆林的手上岸。 “我以后不要让表哥进长秋宫了!也不许他进齐王府了!我再不见他了!”杨小六一口气冲回皇后的金马车就开始大吼大叫。 小皇后藏起千里镜,悻悻然撇了撇嘴,看着三竿青一样的儿子,慢悠悠的开口道:“你父皇惦记着言小郎呢,他肯定会入宫。陛下亲自许的官职,他怎么可能不去齐王府?”小皇后心里暗怪儿子不知福:我可是费了力气才把他留在你身边的。若非碰上软肋,这人心气太高,还真不好使唤。 杨小六沉默不语,小皇后露齿一笑:“不见也不是不可能。明天去细柳营吧。” 杨小六正翘着脚在那里喝姜茶,滚烫的水滚下去,愈发激起一肚子火气。母后这一开口,他差点没把自己呛死。“您老人家又唱哪一出?”闲着没事去看看小黄书多好,有益身心健康。非得跟我过不去? “不,我不去!” 细柳营是大周最严酷最精锐的兵营,有那攻城拔地战无不克的开国铁军的优良传统。据说刚进去的人都是白天淡定掉皮晚上淡定尿血。 “那就继续留下来跟你表哥培养感情?” “咦?我才刚跟他翻脸,我做不到。” “嗯,其实我也觉得细柳营今天去比较好。我已经拜托你外祖父递消息过去了。” 杨小六舌头打结:“可是,可是我还没跟表哥告别呀。” “哦,没关系。齐暖香还在我宫里呢,让她顺道说一声就行了。” ------可怜在母亲面前杨小六毫无还手之力,暗无天日的魔鬼生涯就这么开始了。小皇后笑得骄狂又奸诈:本宫可是要当皇太后的女人!你做不到老实讲,我不介意追生个男宝赶紧调丨教。 ------杨小六像泄漏气的皮球一样瘪了,兄弟这样,老娘也这样。这他喵的还让不让人幸福的当王爷了。 而另一边暖香正在长秋宫里陪着九公主玩耍,小闺女胖乎乎圆嘟嘟,听说小名叫“团团”。暖香看着面前这个胖妞妞,从今天起自己的服务对象。面若银盘,圆润富态,名曰团团,实在非常生动又印象,是她皇后母亲亲自所取。该说不愧是亲生。据悉是当年周岁,言景行来看这个表妹,小公主慕少艾,迈着短腿跑过去,步履蹒跚身子短胖,一不留神就圆润的滚了过去------无缘无故受了公主大礼,言景行也是惶恐。 她还处在懵懂顽憨的年龄,才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开蒙,其实根本用不着才人这设置,找人陪着玩耍是正经。太监宫女不行,玩着没意思。陪小孩子玩是个技术活,一味让着是不行的。尤其暖香知道上辈子九公主根本没挑这一批的才人,今生的自己是被皇后娘娘格外关照,所以陪玩陪得格外用心。 比如现在,“你输了!”暖香毫不犹豫的夺走了她手里的桂花糕放进了自己嘴里。 “哇!”团团两眼热泪。 “哇!”暖香也哭了。声音比她还大。团团立即被吓得闭了嘴。 “你耍赖!”暖香把团团抱在怀里,脸蛋贴到她胸前的白绒兔贴绣上:“你欺负我。我赢了却不给我吃挂花糕。呜呜呜”被欺负了,好伤心。 团团呆愣两秒,大人一样,抚摸着她的头发,甜声糯气的道:“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这里还有,都给你。” 暖香“破涕为笑”:“公主千岁,你真棒!”她接过桂花糕津津有味的享用,又道:“我下次给你蒸红枣粟米包,我最擅长蒸这个,甜甜的,软软的,可好吃了。” “真的吗?你可不许哄我。”团团扭着胖乎乎的屁股跑到帐子后头,不一会儿就捧了一个粉白彩绘的美人匣子出来,一打开露出圆溜溜亮晶晶一匣子珍珠银珠玉珠五彩琉璃珠:“我拿这些给你换。你可不许哄我。” 一碟子粟米包换这么一匣子宝珠?暖香左眼角直抽搐,忍不住感慨公主的年幼无知(超级败家)。暖香自付正直,小心翼翼的把珠子推回去:“你自己放着,别随便送人啊。你知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啊。”团团脆生生的道:“用来打鸟的。我哥哥弹弓玩的可好了。” 暖香右眼角开始抽搐:这兄妹俩一样败家。总觉得大周落到杨小六手里好危险。 团团有点焦急,“你不换,你果然是要哄我。”说着说着就吧嗒吧嗒掉泪:“父皇母后也哄我。哥哥也哄我。你也哄我。我让父皇陪我玩竹蜻蜓,他说下次,因为他要看折子。我让母后跟我一起吃奶心蜜糖酥,她也说下次,因为她要保持身材。我让哥哥教我打弹弓,他也说下次,因为他要去耍枪。但是‘下次’一直都没有出现。” 团团小嘴一撇,金豆豆哗啦啦往下掉。“你也说下次。如果不收东西,你根本就不会记得跟我说过下次了。” “不不----”暖香急着要解释。小公主的脾气却上来了,胖手一挥一下子宝珠都滚到了地上,叮叮当当,大珠小珠落一地。“你走!我不要跟你玩了!” 暖香两世为人都没哄过小孩,当下懵圈,看着满地乱蹦的珠子,眼花缭乱手足无措----出师未捷,入职第一天遭遇惨败。 “讨厌鬼!讨厌鬼!”团团不耐烦的跺脚,红着苹果脸发火:“你也是个只会说下次的讨厌鬼。” 暖香打叠起两世为人最温柔的笑:“我保证做到,下次,哦不,今天,今天我就蒸粟米包给你好吗。我齐暖香说话算数,绝对不哄你。” 团团将信将疑的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暖香当即保证,“你母后这长秋宫有小厨房,你跟我一起去,看着我蒸行不行?”她说到做到卸掉镯子净手洁面,开始行动。毕竟今天第一次,拼了老命要得留下好印象。皇后娘娘离宫围观她那皇帝相公种地,把女儿托付给自己,这简直是莫大信任。她一定要抓住这次机遇。 团团默默看着,瞧她真的行动起来,又甜甜的笑了,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暖姐姐,我喜欢你。” 咦?变得好快!刚刚还说自己是讨厌鬼呢。“你跟景哥哥一样,不会拿下次来哄我。” 暖香回身点她白嫩嫩的鼻子:“你喜欢景哥哥吗?” 团团用力点头:“嗯!” “真巧,我也喜欢景哥哥。” ------刚刚走进来的言景行堪堪停住脚步。 章节目录 第64章 小皇后用了超大的耐心才压制住体内汹涌的恶趣味,不在这个时候去开外甥的玩笑。而言景行只是那一顿,紧接着便撩袍,若无其事的迈入宫殿,表情依旧非常淡然。 “团团,过来,让母后抱抱。”她展开手臂,满面微笑,紧接着就看到自己女儿从袖子下钻了过去,一头扑到言景行腿上。小皇后收敛了笑容,悻悻然咂嘴:一家子色鬼,我这么清新正直的基因你们咋就没遗传到呢? 暖香跪下来请安,恭迎皇后回宫。言景行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行礼,默默看着低眉顺眼的女孩子,纤腰束素,削肩白肤,乌黑如墨的发丝后头藏着两片白嫩嫩的小耳朵。皇后让她免礼,她袅娜的站起,因为没有穿外衫,只着小袄,玫红宫绦一扎,愈发勾勒出窈窕的身体曲线,杨柳般一段细腰,胸部宛然隆起,好似藏着什么秘而不宣的宝贝-----赫然是个大姑娘了。 她说,喜欢。言景行不由得勾起嘴角。可是这样打量别人家的姑娘是不是有点失礼?视线没地方放的无措又出现了。索性找点事做,他把小公主牵在手里,慢慢放到一边的锦绣小墩儿上,给她整理刚刚揉皱的衣襟。紧接着便听皇后轻轻吸了吸鼻子道:“好香啊,你们在玩什么呢。” 暖香忙道:“回娘娘的话。因为小女答应了公主殿下送粟米枣心包给她。等不了,这就立即洗手蒸上了。” “馋鬼,还吃呢。”皇后捏女儿圆嘟嘟的腮帮:“再吃变成球了。以后甭走路了,干脆用滚的。”团团面色红润,双眼有光,瞧着人的时候眼神带笑,显然跟暖香相处的十分开心。皇后也觉得满意。 时辰一到,暖香立即进后面小厨房,不一会儿便端了热气腾腾,一碟子点心出来。金黄色的花边糕点,下面衬着翡翠色青菜叶子,上面有红色枣泥芯儿的花,十分赏心悦目。暖香拿起小银叉子自己吃了一块,算是试毒,接下来才恭敬的呈递过去。皇后微微惊讶,紧接着更喜此人,跟在公主身边,这样的谨慎和忠心,正是她需要的。 团团非常开心的亲自来分点心,小心翼翼的用银碟子装了,一个送给皇后,又一个送给言景行。 “乖小九真是孝顺!”皇后娘娘十分自豪,不料话音刚落,就见团团把碟子里剩下那么多往桌子中间一推,笑嘻嘻的对暖香道“剩下的都是我俩的。” 皇后顿时僵硬,言景行终于笑出来。倒不知暖香这丫头用了什么法子,这才第一天就收拢了小九的心-----总有种奇特的自豪感。想说这么机灵不愧是我妹妹,却又觉得不大对。言景行默默纠结了一会儿却见暖香正眼巴巴的看着他,水灵灵的眼睛满是期待。 他终于拣起那点心尝了一口,新鲜的粟米自有一番醇香,口感较之胭脂米更加清爽,枣泥却分外黏糯,软滑而不烂,有点筋道。“怎么样?”暖香急吼吼的问。 言景行微微一笑:“还好。” 暖香抓头,还好,又是还好。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嘛。 “精粟米益气补脾,枣泥补中益气。这是谷物自然的甘味和干枣自带的甜糯。没有放糖,不必担心坏牙。”暖香特意解释。皇后点头认可,心里又加一句:那也不用担心发胖。很放心的吃掉了碟子里的点心。团团有点意外的眨眨眼,“暖姐姐的点心果然很好吃。母后平常都只吃一口的。”她十分乖巧的把又一只粟米枣心包放进了皇后碟子里。 皇后亲亲女儿的额头,却把碟子递给言景行:“来,景儿,难得听你说句还好。再吃一个。”一整个已是破例,再来一个就是踩雷区,要保持美丽的女人都要对自己狠下心啊。小皇后自觉抗的住美食诱惑的自己十分了不起。 言景行道谢,却发现暖香喜滋滋的看着自己:原来还好是很高的评价啊。皇后不动声色的把两人互动收入眼底,她想自己可以去封书信告诉远在西北的前任姐夫,你要有一个儿媳妇了。 正思索着,暖香把一匣子宝珠重新拿出来给皇后恭敬呈上:“九公主不知这些珠子价值几何,要拿来换点心。小女不敢私自受馈,请娘娘明鉴。” 皇后有点意外,又打量女儿一眼,便猜到发生了什么。顿时更加看重暖香人品。原本是要言景行承个人情,如今看来,这女孩如此端庄稳重,堪做辅翼,倒是意外之喜。 “你这点心我喜欢。再者说了,有什么比小九开心更重要呢。”她又将那一匣子珠宝递过去:“九儿给了,我岂能讨回来?你拿去玩吧。” 暖香微惊,心道这皇后娘娘真大方。她再次拜谢,收下了匣子。感慨自己跟对了主子。钱这种东西,哪个会嫌多呢? “既然本宫的小九喜欢,那本宫自然也喜欢。齐才人,今晚你就陪着九公主睡吧,忠义伯府距离皇城稍远,你一大早赶过来也不方便。”皇后娘娘发话了。暖香并不觉得多意外,宫廷中有不少才人,师傅,侍读之类的留宿。只是皇后一转眼却对言景行道:“小六今日已去了细柳营。他的东西还没有收拾。景儿对他那屋熟悉的很,你就别回府了,今晚上按着他的脾性把东西该装的装了,明一早送过去。” 言景行和暖香齐齐一惊。暖香惊得是这种事随便指派个宫人不就行了,何必要劳动言景行。而言景行惊讶的是长秋宫虽大,偏殿虽多,但为了方便照料两个孩子,杨小六所住暖厢和九公主的却是挨着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当天夜里,暖香陪着九公主拍了一会儿画片,终于把她哄睡,自己却又打开了那装满明珠的红木匣子,挑亮了银灯,拈了红色丝线,拣那最最圆润饱满的珍珠串好,又挑选碧油油的松绿石点缀其中。打上梅花形小花络,一颗颗小心翼翼的串好。收了他那么多东西,今日终于可以有拿得出手的回报一下了。 对厢,言景行对灯独坐,修眉紧锁,看着灯花噼里啪啦,爆了又结,结了又爆。那盈盈笑脸,娉婷身段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掐掐眉心,回忆起早夭的文文,又想到薄命的母亲。自古别久不成悲,如今已经不像往日那般寒彻心扉,回顾起来心境是平静的。死者已矣,坟墓和纪念都是活人准备的。言景行竟有点赞同父亲的话了。 言景行出身半晌,又披衣坐起,重展宣纸,各色颜料都调派停当。画着画着,把自己吓到。他应该是要画文文的,但那画上女子俨然是暖香模样。不知何时那红裙羊角辫的女孩已渐渐淡去。他需要片刻回忆才能描补出来,而不像以往一般,提到便能诉诸笔端。言景行是不承认自己的大脑有遗忘这个功能的。更何况这种记忆消淡,简直是对死者的背叛。啪的一声,小蟹爪上的丹砂滴落在了女孩额头上。恰成那花苞形的斑痕。这下真真切切是暖香了。正自出神的言景行有些慌乱。忙丢了手里擎着的笔。 -----现在他见到暖香就会变得不大正常。言景行有点无奈的得出这个结论。 “砰砰砰!”敲门声忽然响起,半夜时分,万籁俱寂,蓦然有点吓人。言景行豁然转身,却看到窗纸上映出的纤细身影,曲线宛然,十分可爱-----夜读书生终于见鬼了。 “景哥哥。”暖香压低了声音喊。她一早注意到这边灯一直亮着,他还没有睡。 怔忪的言景行终于清醒了,悄悄挪步过去,同样低声问:“怎么了?这么晚不睡。”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干嘛弄得跟做贼一样。 “我正要问你呢。你开门好嘛,我拿了点东西给你。” 人家光风霁月胸襟坦荡,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言景行对这样的自己颇为无语,哗啦一下把门拉开,嘭,又关上。你好歹穿个外衫再过来呀。我又不是你亲哥,你是个大姑娘了。言景行直接把锅按到齐志青身上:你平时是怎么教养女孩子的? 刚准备进的暖香又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被碰到鼻子。“怎么了?”她悄声问。 “没,没事。”言景行声音有点虚弱,终于再次把门拉开了。到底不愿意让她尴尬。 “我看到你一直没睡着,就去端了点莲子安神茶来。皇后娘娘这里一直都有,给陛下预备的。我取了一点。”暖香把托盘举起来。言景行发现她双目晶晶看着自己,眼中的关切无比真实。 “谢谢。”言景行接过来,回身放到桌案上。看到那画像,惊觉画像的主人就在自己背后目光灼灼,当下拿本书翻开,飞快的盖了上去。 “还有这个。总是收你的礼物,我难得也有自己的东西可以送你呢。”暖香从怀里把串珠递过去,笑眯了眼睛,双手捧着,显然十分自豪。 言景行看着她从贴身桃红小袄里掏出珠子,伸手去接,那上面还带着体温。简直烫手!那一点热量几乎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我先走了。你一定要喝安神茶啊,早点睡。”暖香告辞。 “哎,等等”言景行却又叫住她。 “怎么了?”暖香茫然。 言景行有点局促的把视线从她蓬隆的胸前移开:“下次夜起,记得披上大衫。” 暖香见他果然还是穿着外袍,包裹严实,便笑道:“不用哒,我身体好,不怕冷。”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看着那窈窕背影欢喜雀跃的离去,言景行有点憔悴。怎么身边一个两个的都要他操心? 回到座位上看着拿碗安神茶,言景行只觉无奈,长长呼出口气:哪怕再来两碗,他今晚也注定要失眠了。 章节目录 第65章 ····· 到了端午,刚刚过门的明月回伯府省亲,老太太瞧她精神奕奕,面有喜色,便晓得新婚日子定然不错,高兴之下,园子里跟着姐妹们多耍了一会儿,不料回去就中了暑热,病情来势还挺凶猛。暖香紧急告假,皇后心地良善,又念她一片孝心,当下便依允了。只团团对她还十分不舍,俩人约定了归期,保证按时归来,这才放她走人。 她如今成了皇后所处九公主的才人,是莫大的荣耀和体面。明月开心的不得了,只夸妹妹有出息。“如今有了这才人的尊荣,能难得到了皇后娘娘身边,若是得了贵人缘法,以后说亲也方便的多。” 女孩子再怎么琴棋书画针线女红,归根到底还不是找个好老公?一切行动为找男人服务,是这些姑娘的典型思维方式。暖香笑笑不说话。只把老太太的药炉子看得更紧一点。明月把菜豆角肉丝饭端过来,笑道:“我从家里带回来的,掐尖子的新货,自己亲手做的。妹妹来尝尝。” 这豆角是选的顶顶好的新茬儿,清洗之后,沥干水,掺杂了肉丝肉片,各色杂料,裹上白面玉米面,放笼上蒸,蒸熟之后,再放热油来炒。借着豆角的清气,肉的肥厚,纯正的面味儿,是很朴实却十分美味的一道菜。暖香陪着小米绿豆粥干掉了一大碗,顿时身心愉悦。吃饱喝足打趣姐姐:“老太太如今去拜菩萨可是多了件事呢。” “什么事?家宅平安儿女幸福嘛。老太太总絮叨的就是这两句。” “不是哦。是送子观音。”暖香伸手掐住她的腰:“姐姐什么时候叫我当姨母?” 明月脸上一红,拧她腮帮:“你这小妮子愈发的坏了。” 窗棱子下明珠瞧得真真的,便一打帘子走进来:“呦,这正玩着呢。奶奶爹爹都说一家人要团结,姐姐们倒躲起来吃独食。” 明月有些局促,要走开去盛菜,却依旧被暖香死死抱住腰不丢开,只好道:“妹妹若是喜欢,后面尽有,就热在那鬼脸彩陶炉上,你便吃吧。” 明珠道:“说的我好想特意来讨食物的一样,难道我没吃过好东西吗?”她四下望了望,挑了铺着猩红金线缠枝莲椅袱的曲脚紫棠椅坐了,把绣着鹊蹬枝连绵福字的蜀锦挑线裙子轻轻抹了抹才道:“我上次在高府里吃了一碟凤凰涅盘,那才是又精致又美味。寻常人哪里见得到呢?” 暖香故意不理她,装作没听见,去欣赏明月刚刚绣好的一架小炕屏。却不料厚道的明月果然十分配合的发问:“难不成这世界上真的有凤凰?还有人吃凤凰肉的麽?”气得暖香只在背后悄悄的掐她。说你是寻常人,你还真就认了。瞧她得意的! 齐明珠骄傲的昂起了下巴:“对啊,选择最最新鲜的野山鸡崽子,要长得刚刚好,一百日那种,还得是吃松子长大的,只用最精美的胸脯肉和大腿肉,搓成龙眼大小的丸子,配合鸡蛋羹一泡,放在热油里炸,成型之后浇上红红的梅子酱。金灿灿,红彤彤,放在五彩泥金的高座银边碟子里。那才叫讲究,那才叫有气派呢。” 她不知为何获取了高家大小姐高采薇的好感,吹了明月的亲事之后,俩人反而私交甚好。齐志青和李氏想得都是两头不得罪,女儿常常到高家去串门子,他们也是支持的。如今齐明珠愈发觉得自己眼界宽广,见识不凡了。 明月被暖香掐的说不出话,齐明珠还只当她震惊了,愈发没有好声气:“那才是真正的有钱人家呢,白玉堂,金门户。可惜呀,有的人福薄眼瞎,撞大运都能撞傻掉。放着豪门不要,非得去嫁穷山沟。” 所谓良夫就是金坷垃,可以帮助女人成长,明月大约属于此例。嫁给那有学问有作风的贺敬之以后,她倒似被感染,身上渐渐多了往日没有的自信和舒展。今日又遭明珠讥讽,竟然不选择沉默了。她定一定神道:“妹妹此言谬矣。与人交若看钱,那钱去也情淡,与人交若看权,那权卸则情失,与人交若看利,那利断则情终,与人交若看势,那势败则情移。姑娘们若要定终身,那钱权势利,都不重要的。” 齐明珠愣一愣。那笨口拙舌的明月竟然还讲出大道理来了!你还来教训我?你个放着少奶奶不做去做村妇的人竟然来教训我?她当即白眼一翻:“姐姐说得一套又一套,嫁人不看钱权势利,那看什么?” “看心。” 齐明珠微微一怔,当即冷笑:“你才是大错特错!若他无权无势,无财无利,那我要他的心做什么?街上的乞丐掏了心挂在打狗棒上,也不会有人稀罕!” 你----明月终究不擅长拌嘴,又被堵得说不出话,看着齐明珠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骄傲走出,心中终于明白自己和这个妹妹思维脑筋完全不是一回事,俩人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暖香冷眼旁观两姐妹辩论,按照自己活了两辈子的经验,心道物质得到保证了才能谈爱情,生命存在了婚姻才能继续,否则一切都是白搭。所以,她一翘脚仰躺在榻上:首先,我要许多许多钱,好吃的,好穿的,大房子。其次,我要许多许多的爱,不背叛,不阴谋,不虚妄。 所以,我果然还是要嫁给言景行! 暖香抱起枕头盖到自己脸上:我想早点嫁给他。 暑气渐长人易困,碧纱窗边,言景行歪在湘妃榻上拿着一卷古书,看着看着就眯了过去。双成悄无声息的走过来,小心翼翼收起书本,而一心则把桃红色的宫纱帐子放下来。旁边端来一盆,青瓷兰花缸淡香袅袅小睡莲。 端午,又是端午。小心蛇虫出动,邪祟侵扰。 朦朦胧胧间,仿佛有女孩笑声,银铃一般,细细碎碎,遥遥传来。娇娇嫩嫩,一声声甜甜叫他哥哥。 爱花,爱笑,怕吃药。老远瞧到丫鬟端着雕漆托盘小药碗过去,就跺着脚叫:快跑,快跑。文文快跑!然而她终究跑不掉,被健壮婆子捉住了,哭着全部喝下去。但是只要给她一枝花,她就能笑着玩上一整天。 “哥哥,我看到小翠收到了花球,她可开心了。我也要。” “那个东西,将来会有喜欢你的男孩子送给你的。”言景行垂眸看她,温柔痛心,希望你也有那样的将来。 “我现在就要。我现在要。”小女孩使劲摇他的手。“我要哥哥给我。” “那个东西,我不会,下次吧。” “我学会了。我让奶娘教我编的。哥哥,我要把它丢给你。你离我近一点嘛,我扔不过去。一,二,三-----” “景哥哥,漂亮吗?”芙蓉面,花苞痕,桃红小袄,同色裙子,窈窕初成,豆蔻年华。那不是文文,是暖香。言景行怔怔的捧着花球,看着面前的姑娘。 纤巧曲线,鲜嫩模样,眼睛里住着一只镜妖。“景哥哥,把衣服脱了呀。” 桃红色薄绸料子从身体上顺贴而下,笑意温存,一段白如新荔的脖颈。白嫩嫩柔荑伸进了怀里,悄悄摸索,仿佛要坦露一段诡秘心事。 不知怎的,那手又伸到了自己身上,先是天青色雪浪流云的广袖外衫,又是青玉梅花的紧扎腰带,再然后,从那掩矜洽纱单衣里探进去,如流水一般抚过身体。 言景行豁然惊醒,翻身坐起,脊背上已是一层冷汗。 守着冰盆的一心正迷迷糊糊打瞌睡,吃了一惊,急忙撩起帘子,惊见主子容颜雪样,颧腮上却有一点浅红,乌黑的发丝贴在雪白的脖颈上,眼眸并不是以往睡醒的清明,神情中反而有点恍惚。 “可要用点安神茶?”一心小心翼翼的询问。 喵呜,草莓生气的叫了一声,不满的看着把自己从心口甩下去的主子。你刚刚在用尾巴扫我?言景行抬手抓抓它的下巴,发现手臂在身侧压得酸麻难动。 安神茶,又是安神茶。桃红帐幕鲜艳娇媚,恰似那光滑明丽小小罗裙,帐幕撩开,见那午后日光,亮眼炽热,又似那晶莹暗火,一对眼眸。言景行只觉浑身都难受,薄如蝉翼的睡袍黏糊糊贴在身上。他瞧了一眼那靡丽纱帐:“换掉,挂莲青的。不,挂雪浪的吧。” 是不是太素净了点?听那嗓音意外的干哑,一心示意小丫头端赤豆冰雪水过来,又见言景行把滑落到肩下的睡袍重新拉起来,连脖子都遮上。一时有点无语,心道这样天气,您还怕着凉? “我睡了多久?” “堪堪两刻”一心觑探他的神色,只觉比不睡还要疲惫,便道:“您要不要再歇一歇?” “准备热汤。我要沐浴。” 一心听命照办。末了又吩咐小末把草莓抱走,天热了,别让它黏在主子身上。想了一想,还是命人在门框上悬上艾草,在不易察觉的角落里洒了点菖蒲花汁。又思索了片刻,命人去到蓼蓝汀,文小姐落水的河边,悄悄烧点纸。 章节目录 第66章 几支船队在上京河道赛龙舟,擂鼓声咚咚锵锵,远远可闻,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炽热的空气里炸响,烧红了半边天的云彩。老人经过几天的细心照料,已经大好,就是年纪大了,担不起病,身体还有点发虚,终日在屋里将养。“今儿外面这么红火,倒像是有人家娶媳妇呢。又是敲鼓打锣,又是放鞭炮喝彩。” “不是,是赛船呢。据说是醍醐茶庄主办的。好大热闹。”暖香小心给老人带上香黄色艾叶熏过的云片抹额。 “出去玩吧。小姑娘家,正直好时候,将来嫁人了,又是孩子,又是婆婆,哪里还有这种闲心。”老人慈爱的摸摸她的脸:“暖丫头可是越来越俊俏了。” 暖香拿出玻璃山纹小手镜自己看,笑道:“真的吗?我也这么觉得呢。”惹得老人笑着捏她腮帮:“好不知羞。” 确保老人一切妥当,暖香特意换了件轻薄鲜艳的衣裳,带了糖儿出门去。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卖油炸撒子的,有卖酸梅冰雪水的,还有炒瓜子花生的。另外还有辟邪玲珑球,驱虫大花团,不一而足。 暖香戴了帷帽,一路走到河边醉江南小楼,事先订的雅间早已准备停当。醉江南的招牌菜松鼠鳜鱼乃是一绝,特取上好鲫鱼,去骨,拖蛋黄,砂锅上火,炸成金黄,让指刀细细切出花型,作成可爱的松树样子。最后上盘,放上头,撒上熟虾仁,放上香菇丁,冬笋干。刚盛进盘端上来,会有松鼠一样,吱吱的叫声。色彩鲜艳,让人食指大动。 暖香美美的享用一番,又打发糖儿去吃点心,自己打开窗子,临水看去。有那窄窄长长的龙船,上面缠绕五彩潘胜,有人擂鼓,有人划桨,动作整齐而威猛。他们穿朱红衣服,系玄色腰带,露出小麦色的精壮的手臂和腿脚。日光下,那健康的肤色好比刷了一层油,看得人心中热气腾腾几乎移不开眼。 也有那水性极好的人,扑通一声窜进河里,鱼一般消失不见,忽而又在老远的地方露出头。水洗过的强壮精健的脊背,仿佛黄玉一般闪光。 楼下,几个衣帽齐整,服侍华贵,员外模样的人正点头哈腰走出来,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陪着一个俊逸夺目的年轻人。不是别个,正是言景行。他不像别的当家,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鲜少亲自过问生意上的事。只任免手下南北东西自有得力大掌柜。他们既有更大权利,又有更大收益,自然乐得尽心。尤其这位年轻主子并不好糊弄,监察上掌控严格,所以各个老实。这次主办龙舟会炒热手下茶号也是他的注意。不仅像以往那样,走高端路线专攻贵族雅茶,如今物阜民丰,百姓又余钱,他要把通俗茶汤打入寻常百姓家。 言景行算算那些送给郎署公子的茶叶,又想想宁和郡主的茗烟会,心道借势果然省力。杨小六那家伙一定不知道我给他家交了多少税。 郎署那俩损友萧原,章良,又在屋里叫他吃酒,还说有小红香在唱戏。三杯下肚,看啥都带粉红,那姑娘不过皮子白净些眼神风流些,也值得他们夸成西施貂蝉。言景行细观半晌,忍不住道:“不过寻常章台姿色耳”却被俩人痛批无趣,不懂风流俊赏,赏花怜香。那姑娘嘤嘤嘤要嗔不嗔,要罚三杯。言景行想到上次酒醉失态,多少有点羞涩,当下转身就跑,心里默默逼视他俩一炷香。 却不料这边刚接洽完几个大掌柜,无意中一抬头就看到暖香------ 桃红,又见桃红。 雪白薄纱六出冰花纹路松松穿在身上,露出里面鲜艳小绸褂,苍黄鸟儿小桃红,前倾着的角度,仰望的视角,只显得胸前一对小兔蓬勃可爱。白生生脸皮,黑真真头发,红润润嘴唇,眼睛直直望着远方。 言景行不由得顺着视线看去,就望到自己手下请来的船队正在那里上演绝活,一大堆半大伢子,活泼精干,就在水里叠罗汉,翻跟头,披发纹身,好不引人注目。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赤膊上阵,都不穿衣服------言景行看看那一大团泛滥的男色,又看看二楼高台上几乎傻掉的暖香,心中火气蹭蹭往上冒:这算怎么回事? “去,让他们给我穿上衣服!” 庆林得令,一脸懵逼:“少爷,人家那杂技耍了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么来的。” 言景行揪他耳朵:“这儿是京城,天子眼皮底下,哪个放他们有伤风化!” 庆林一叠声叫是,捂着耳朵跑走,不懂少爷火从何来。话里带刺儿,明显是受了气,可刚刚点完账,明明大丰收,哪里来的气? 那边皇帝带着皇后微服跑出来,正看得津津有味,却不料中途休息,再一露头,他们就穿上了紧身小袖衫,五颜六色,下饺子一样噗通噗通跳进去。皇帝磕着瓜子,有点愕然:“这怎么还换了行头?” 皇后正把刚剥好得圆溜溜的鸭蛋放在嘴里,大眼一望,随口说道:“这叫步步高升五福报喜,新人唱新戏,讲究!” 皇帝深以为然。 还看!你还看!而这边言景行犹自心意难平,越想越觉得难受,他觉得有必要替死去的老齐教一教女儿什么叫矜持,从萧原那里把他的弓箭拿过来,舒臂,瞄准。嘭! 暖香冷不防吓了一跳,一低头就看到黑亮亮一根箭矢钉在自己右下方。她第一个反应是捂着胸口尖叫,幸而活了两辈子到底不一般,迅速找回了淡定,她用力把箭□□,抖一抖,把被插得死死的蝎子抖掉。 “谢谢你,不然我要被蛰了。”暖香吁了口气。果然不愧是端午,毒虫横行啊。看来醉江南还得用艾叶草多熏两遍。 言景行默然不语。 暖香愣了两秒,似乎终于想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哎呀呀,好尴尬,简直孟浪。嘭!她缩了回去,把窗子关得死紧。 “-----”言景行更加默然。 糖儿正好端端的吃鸭蛋,忽见暖香双颊红红的退回来,惊道:“小姐,你怎么了?” 暖香摸摸腮帮:“没事,热得,端点水给我冰冰吧。” 糖儿依命行事,拿来了温水和香胰子:“小姐,刚晒过,不能立即用冷水,会伤皮子。你先洗洗,我再拿井水冰布来跟你敷一敷。” 暖香点头,只不说话,掬了水来捧到脸上,半晌不愿意放下,心脏还扑通扑通的跳:真是太丢人了。怎么又偏偏被他瞧了去,他会不会生气呢?觉得她一点儿礼仪都不懂,若是不喜欢她了她该怎么办? -----大约不会吧,他还替自己杀了蝎子呢。暖香左思右想难平复:要不我去道歉?可是没理由啊,我干嘛要跟他讲:不好意思,我不该看别的男人的赤膊?等等,他在这里做什么?看龙舟吗?言景行素来爱净不喜热闹的呀。坐着坐着,就听到隐约有管弦之声,还有那娇媚女声甜音如丝的唱:“花儿有露蝶成双,小小院落红袖娘,眼儿脉脉盼郎至,等郎不来心慌慌。左也徘徊右也想,辗转反侧费思量。” 大胆!粗俗!我怎么不知道你也是会听曲儿找乐子的?暖香又要急,又找不到理由跟他急,心里又抓又挠,仿佛住了只草莓。 而楼下萧原半场离席小解,却看到言景行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当即跑过去,拿扇子一挡:“怎么在这儿出神?快回来,小心中暑。” 言景行如梦方醒。她方才是被吓到了吗?果然女孩子会怕箭的吧。上次瞧她去摸龙吸水,还以为她胆子有多大。不过,那些男人有那么好看吗?连要被蝎子咬了都不知道。 回到客房,净手拭汗,萧原打趣道:“言兄是看到了哪个花姑娘,连魂儿都被勾去了。” “我不喝茶,拿白水过来。”言景行刚把茶盏递过去,就听萧原来了这么一句,手一抖,热茶都浇到小红香的手上。 小红香手段老练,知道雇主得罪不起,借机卖娇,轻呼一声借势要往言景行怀里倒,却不料言景行后退一步,伸手一拉,捉住章良塞了过去。章良伸手一拥,笑着摇头:“言兄竟然还要守身如玉,真是难能可贵啊。” 言景行恨道:“你们这俩人,就不能多务正业!专管在这场子里消磨。”俩损友纷纷挑眉:这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就像他们老爹。言郎果然操心命啊。 言景行拂袖而去。萧原哈哈大笑,急忙命小厮去送,自己却又和章良坐下,让红香姑娘再谈一曲。小红香擦净手上水迹,飞了个媚眼过去,“我晓得那俊丽公子为何不喜我等。” “哦,你说说。” “哎,”小红香悠悠叹了口气:“我等卑贱之人,最自负,也不过是色艺双绝。那公子自己既风华无双,又精通音律,我们弹个曲子他能揪出三五处错,那眼里还哪里有我们容身之地?” 萧原大笑。“说的好,是这个理”。果然做人不能太优秀。 出了这么件事,暖香有点呆不住,当即打道回府,却不料帷帽偶尔撩开一条缝,就看到了熟人。 “九公主?”奇怪,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眼见着一个小厮模样的男丁朝她走过去,暖香皱皱眉,觉得不对,若是长秋宫宫人,她多少该有点面熟才对。 那人拿着一只拨浪鼓,咚咚的敲,递给小九。小九年纪太幼,又在深宫被皇后保护的极好。笑嘻嘻的接过去。暖香挑挑眉,当下拔脚走过去,在那人伸手拉小九之前,伸手截下来,将那胖乎乎的小爪子握住。 “暖姐姐。”小九开心的扑到她怀里,“暖姐姐,我又遇到你了真好。” 暖香冷冷的扫了那男人一眼,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二话不说,拉了小九就走,一头扎进人群里:“团团,你的爹爹娘亲呢?” 团团还不明就里,傻乎乎的道:“爹爹娘亲在茶楼。我追着一只鸟跑出来的。” 暖香吓得手心都出汗:“你的宫女呢?” “刚刚还在。后来鸟不见了,她们也不见了。”团团的声音还有点委屈。 暖香更是心跳加速。这定然是在集市上,人太多被挤散了呀。她往后一看,方才那皂衣小厮又跟了过来,看到暖香回头,他立即高叫:“大小姐,你别跑那么快呀。您要把小小姐带到哪里去?娇娘,不赶紧把两位姑娘追回来!老爷太太问起来,我们哪个吃罪的起!”眼瞧着又有两个妇人拨开人群挤过来,暖香心脏砰砰直跳:这铁定是遇到了人牙子,还是有组织有队伍的那种! 他们冒充自己的下人这样叫起来,路人也只当是娇小姐闹脾气,都是看两眼便各自走开。带着小九跑不快,眼看着对方距离越来越近。暖香惊慌失措,哎呦一声,摔在了地上。“暖姐姐”小九要蹲下来扶她,却被暖香掐住腰直接塞到糖儿怀里:“快跑!送茶楼里头去。别管我。” “小姐”糖儿还要犹豫,却被暖香一个眼神止住:“金枝玉叶。全在这一搏,你不行也得行。” 糖儿咬咬牙,抱着团团走人。暖香吃力的站起来,换了个方向,一瘸一拐的走开。她似乎腿疼的厉害,动作别扭,速度不快。几个人牙子对望一眼,舍弃了团团,掉头来追暖香。注意到这一点,暖香悄悄松了口气。 眼见得引开的足够远,那几个人距离自己愈发近了,暖香也不再伪装,拎着裙子,拔腿就跑。几个人牙子顿时气炸了头:“我呸!小蹄子!坏了爷的好生意!” “还不赶紧追!还愣着干什么!”一个粗壮妇人愤愤开口,脸上横肉一抖一抖:“看那撒脚丫子跑得跟兔子一样,哪里像个千金小姐了?” 另一人符合:“对啊,别是个有些体面的下人。那些小姐哪个不是娇滴滴的,多走两步就脚软。八成刚才那个才是主子,这个不过是体面丫头。” 从某方面来说,他们猜得不错。那小厮顿觉没面子,咬碎了一口钢牙,怒气都出在暖香身上,眼瞧着将暖香逼进了一条胡同,四下无人,当即从腰间拔下弹弓,嘭!暖香哎呦一声,跌在地上,脚踝生疼,眼泪当下就泛了上来。这次是真的。 “混蛋!杀千刀的猪蛋三!”眼瞧着那人恶形恶状的走过来,暖香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用力大到自己的掌心都发疼,那人油黄一张脸上,顿时鼓起了三根红指印。 “呸!还小姐,你个泼妇!”那人挥巴掌要打,却被那横肉夫人,一把拐住了胳膊:“别打,伤了皮子可不行。有的是人□□。我们只管捉。”刚说完,那另一个刀疤妇人就走过来,一手按住暖香两条小胳膊,一手拿出一面手帕堵住了暖香口鼻。暖香只来得急向她吐一口吐沫,就心口一闷,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周身摇摇晃晃,好像还有水响?这是在船上?他们要把自己弄到哪里去?她轻轻一动,便意识到自己的钗镯都被摘去了。外面还有窸窸窣窣的骂声。 “□□的牛二!你可得看好你那根东西!瞧你的下作样子。”是那横肉婆子的声音。 “不是小姐,又拿不到赎金和封口费,还不是卖进窑子里?倒不如给爷快活快活!” “滚你娘的瞎扯淡!同样是卖,那没□□的黄花闺女跟被人上过的烂货能一样吗?再不赶到天亮跟葛爷交货,我们都得完蛋!” 暖香在乡下更粗的荤话都听过,咬紧了嘴唇不说话,只勾身低头,使劲用牙齿去咬绳索。那帮混蛋把她手脚捆在一起,微微一动就火辣辣的疼。幸而这帮人要保证她皮相的完整,又有迷药作保,所以并没有绑的太紧。她连扭带缩,终于掏出来一只手,接下来的工作就方便了许多。 一边心惊肉跳的听着窗外的骂声水流声,一边费力脱困,暖香不一会就汗流浃背,从背心到胸口全部湿透。好容易站起身来,她蹑手蹑脚的靠近船窗:如若不然,就要跳河了。不晓得这里离岸边多远,能不能回得去。暖香一想就鼻头一酸:若是此次真不成了,那重活这一世可真是不划算。都还没来得及嫁给景哥哥。 要不要留封血书?若真有个万一,也要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正乱七八糟的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力气破空之声,啊!一声惨叫,那男人当先倒下,喉咙插着一支箭,血花就打在暖香靠着的窗户纸上,啪的一声!暖香不由得后退两步,软在地上。 “谁!是谁?”那两个妇人立即嚎叫起来,粗噶的声音分外可怕。“不好,被堵了!”其中一人猛地推开船舱门,劈手来夺暖香。你先拿我当人质想的美!这船舱里什么工具都没有,暖香脱下鞋子,跳起来照着对方脸就扇了过去。 哇!双方正僵持,外面又起杀机,随着一声惨叫,那个刀疤精瘦婆子也像死猪一样倒下,噗通砸进了屋里。最后剩下的那个肥壮婆子一看就红了眼睛,愈发凶神恶煞:“小贱人,你害得我们,我要你陪葬!”双手来扼暖香的脖子。 暖香身单力薄完全不是她的对手,一下子就被撞翻在了地上。后脑勺一痛,眼前开始冒星星。那婆子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暖香下意识的伸手格挡,这个婆子却双目一瞪,嗓子里咯的一声,人就由着惯性,沙包一样扑了下来。哎呦!暖香当下痛呼一声,她的手肘要被压脱臼了。 一个用力,不成,再用力,还没推开,对方本就肥胖,死人更重,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肉山不大魔王,暖香胸闷气短,不无憋屈的想:难道自己是要被肥婆压死的? 当然不会。就在她要闭过气的时候,忽然浑身一轻,新鲜空气终于涌入肺部,眼中映出言景行清癯端丽的身影,暖香哗得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景哥哥,景哥哥。”暖香刚起身就歪倒,趁着言景行的搀扶,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刚才已经想着要跳河了。” 言景行也是心脏狂跳,刚才引弓射箭,手还很稳,这会儿抱着脱离险境的人,手却开始微微发抖了。紧紧抱着暖香,对方那纤细脆弱的身体如受惊的小兽在他怀里轻轻发抖。“不怕,不怕。” 他并不大擅长安慰人,只是如同小时候哄妹妹那般,搂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脊背:“都过去了,官兵已经来了。” 其实他自己都在怕。若非恰好回程的路上看到,若非见到了抱着九公主的糖儿,他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便是知道了,若是他晚到一步,暖香已经跃进了滚滚东流水,那又怎么办?若是那几个拐子伤了她,甚至玷污了她又如何?言景行行事果决,刚才没有丝毫犹疑,如今想来却是不断后怕,脊背一阵阵发凉。 低头看少女的脸,汗迹斑斑,泪痕点点,眼圈红成小兔子,言景行心里一阵阵发疼。“不会了,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两人紧紧相拥,浑然不知背后何时已经有人站着。 “咳咳。”萧原终于忍不住提醒这对儿自顾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女。 言景行悚然一惊,立即松手,却不料暖香愈发抱紧了他,一只手单单箍住他腰:“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景哥哥抱。” “姑娘啊,你好歹顾虑一下我们的感受不是?”萧原有点无奈。他父任城王管着京畿典卫,听到庆林传话,就立即带人赶了过来,否则清查船只,追索案犯怎么会这样快?“言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吧。” 言景行不说话,只把暖香抱起来,转身就走。月光下,萧原看到他的脸煞白煞白的,当即吓了一跳。又从他肩头上看到一点艳色,那小姑娘纵然吓丢了一魂两破,却也桃花模样,眉眼惊艳,水灵灵俏丽,当下身子一酥,心里只叹言景行好艳福,怪道坐怀不乱,原来有这般佳人心心念念黏着他。 看看地上三具一箭毙命的尸体,又看看言景行抱着暖香离开的背影,萧原默默盘算一番,心道从未见过言景行这般惊忧情态,按道理他是有十分利绝对不会只拿九分的人,这次竟然什么都不计算。 萧原摇头晃脑,看来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要出一份大大的份子钱了。 一路抱着她,跳下甲板,走进自己的船只。那女孩子如同惊吓的小兔子一般,一个劲儿的往他怀里缩,放都放不下。言景行不得不柔声哄她:“别动啊,胳膊伸出来,让我看看你的伤。”方才他就注意到暖香有一只手臂垂在身边动不了。 “还有脚,我脚也痛。”暖香嗫嚅道。“那个混蛋用弹弓打我。” 言景行拿过她包在桃红小袄里的手臂,微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撩开她的衣服,白嫩嫩莲藕般的胳膊上,一大片青紫。他指头轻轻一划,暖香就轻轻发抖。“脱臼了。”言景行轻轻叹息,“我在练武场待过,可以帮你复原,但是会很痛。” 暖香点点头。若是拖久了,又要消炎,等好久,长痛不如短痛。瞧小姑娘苍白着脸,眼神躲闪却不得不依从。言景行就想到文文小时候被逼着喝药的样子。又怜惜又心疼,心头酸得难受。 手掌小心翼翼扶住又细又白两段手臂,掌心有光滑暖腻的触感,言景行迟迟下不了手,暖香不得不擦去了眼泪,认真的道:“我不怕,快,趁我闭着眼。” 咔嚓!一声脆响,一阵剧痛从右臂直接传到心脏,暖香哇的一声尖叫,眼前一黑,几乎闭过气去。言景行迅速收手,小心翼翼的把她袖子落下来,暖香就从椅子上栽了下来,言景行急忙扶住她,又揽到怀里:“好了好了,不怕了啊。” 暖香抹了泪,猛的疼过那一下,果然随后就好了许多。她要用手背去擦,却被言景行拉住,拿了手帕出来,亲自给她擦干净。暖香不知道前世享受这些温柔已经是什么时候,当下心头百感交集,眼泪更是断了线的金豆豆一样,止不住的往下掉。言景行擦了又擦,忍不住问:“还痛得厉害吗?” “没有”暖香摇头:“我只是好激动,又好难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掉眼泪。” 言景行宽慰得一笑。把手帕交给她,又抬起她的脚来看。暖香忙道:“脏,还是我自己来吧。”她当即弯腰,自己脱了鞋袜。用手帕垫在言景行手上,这才小心翼翼的放上去。这原是抚弦泼墨摘花调香的手,哪里能放她的脚丫子?便是上辈子也没做过这种事呀。言景行惊讶于她骤然□□,还能有这样的细致,抬头看去,小姑娘擦净了脸,眉目如画,红红烛影下,满满都是温柔。一时竟然怔住了。 直到庆林捧着药膏走近,门框吱呀一声,这才回过神。 雪银色青竹罗帕上,白生生一只脚,粉嫩嫩五片趾甲。纤细的脚踝,白净的脚背上,都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脉络。唯有外侧肿起一片。伤气颇重。言景行轻轻一点,又立即松开。庆林乍一进来,就看到暖香坐在矮榻上,靠在言景行身边,而他的主子竟然毫不在意的捧着对方的脚,细看红伤。 他急忙低了眼,把红花油呈过去。 言景行小心翼翼的把暖香的脚放到自己腿上,倒了点药油在掌心搓热,这才涂抹上去:“我得推宫过血,按淤血按摩开。你要是疼的话----” “不疼,我不怕。”暖香忙道:“总不会比方才接胳膊更痛的吧” 话里却有一丝小心翼翼询问的味道。言景行便笑了:“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这一天过得分外刺激,又漫长。暖香被连夜送回忠勇伯府。哭得眼睛都红肿的老太太,鞋子顾不上穿,就赤着脚跑了出来。老人家乍听糖儿一说小姐被拐子抓走了,人就要吓得要晕过去。这一夜没睡,眼看天光方明,听说人被送回来了,这又激动的差点晕过去。 “暖丫,我可怜的暖丫。”老太太一把将暖香抱紧了怀里。“你这是要吓死奶奶呀。” 李氏跟在一边,做足了关心的样子。“哎呀,天哪,我的大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要担心死了。这一夜,熬心煎肝的,活活折麽死人。幸而菩萨保佑,全须全尾的活着回来了。也是哥哥嫂嫂在天有灵,阿弥陀佛,真是阿弥陀佛。” 老人也只说暖香福大命大,真是菩萨保佑,说着又拭眼泪,只唏嘘好日子里多磨难,什么时候闭了眼,她才不操这份心。说着说着,就扯到了暖香未来的出路:“暖丫你呀,老婆子我一颗心就搁在你身上放不下,什么时候看着人成婚安居了,我才能一蹬腿放心去呀。”暖香又羞又急,忙拦老人的话头。 李氏眼珠转了一转,悲悲切切的说道:“也是咱们暖香命里有着一劫,眼看这如花似玉的年纪了,偏偏又摊上这种事。早先我还可惜着如花脸蛋上好端端多了个疤,如今又堪堪撞上这一遭,姑娘也是时运不济呀。” 老太太没经过什么事,一听也慌了神:“这如何是好,哎哎,二郎还不回来,要他拿主意的,他偏偏不在。哎,他常年在外奔波的,定然晓得合适人家。” 刚刚脱离险境的暖香站在那里也是十分无语。这怎么一滴泪还未干,就扯到她的婚事上了,而且还是急着把她嫁出去?她可还未及笄呢!这件事知道的人虽然并不少,却也决计不多,要瞒那也瞒得过。只要没有坏心人故意去搅风搅雨,我好好的护驾有功怎会变成名誉有伤? 老太太向来心眼实诚,暖香不怪她,只怪李氏诱导。 果然李氏擦擦眼角就说道:“这个老人家不用急,自从这侄女回来,我就在多方打探了,定然不会让侄女吃亏的。母亲您想,暖香毕竟没有父母照拂,虽说我和伯爷都待如亲女,但在外人眼里到底不一样。又加之这俏丽脸蛋白玉微瑕,那些口眼如刀的老太太定然不会放过。所以,媳妇看来,最好的法子就是如明月一般,寻个厚道人家,不在家室,在人老实。这样内里有我们帮衬着,还怕侄女过不顺心?” 眼见得老人被哄松动,连连点头,李氏愈发得意:“其实我早相中一户,白石潭-----” 却不料就在这里,暖香开口了。“太太!”暖香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我十分感谢您的好意。只是我铁定要留在京城,留在祖母身边的。远远嫁去了,我也舍不得。”说罢,不等李氏开口,已转过身去同老太太撒娇:“奶奶,你怎么忽然就狠心了,要将我嫁得那么远?我不依呀。我离您近近的,我这心里才踏实呢。” 老人立即回过了神。对呀,要照拂肯定放在身边才好照拂。远远嫁去了,山高路远的,那还照拂个什么?真是老糊涂咯。老人只敲脑壳。 暖香回头冷冷的挑了李氏一眼,象征性行了个福礼:“我真是多谢婶娘为我操心了。我昨夜眼皮都不曾合上,这会儿要去补觉。太太请恕我无礼,我先回去歇着了。” 老太太一叠声叫丫鬟过来伺候,李氏只好僵硬着笑脸,吩咐人去煮定心安魂茶,一双眼睛看着暖香纤娜的背影仿佛要烧出两个洞了。 只是她能休息,言景行却不能,送她回府,天已擦亮,言景行回府更换了衣衫,便立即进宫。 帝后二人也是一夜未眠,唯有当事人团团全不知发生何事,依旧睡得分外香甜。 躬身行礼,言景行垂首请罪。 “你有何罪?”自己亲生女儿在眼皮底下被抱走,皇帝的愤怒可想而知,满面都是风雷之色,压迫得长秋宫一众中人宫娥连头都不敢抬。 言景行抿了抿唇,方道:“臣不该打草惊蛇,更不该不留活口。” 默默跟上那帮人,直捣老巢,抓住那个叫什么葛爷的。打掉一个贩卖人口团伙,这是何等大的功劳?况且人质不一定就会牺牲-----若是暖香没有深陷其中,随便换了一个什么角色,言景行真有可能就会这么做。最不济也合理安排行动,捉拿三个活口,再缓缓图之。毕竟他从来都不缺狠厉------但偏偏是暖香!言景行拧紧了修长的眉毛。他一点风险都不愿冒。他甚至连暖香人牙子手里多呆一秒的场景都不愿意想。 直接射杀那三个人渣,他一丝其他的念头都没有考虑。 皇帝两道浓眉中间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量小非君子。为儿女私情所惑,焉能成大事?” 皇后听了,在一边大大的翻了个白眼。言景行拱手俯身,沉默半晌终于道:“陛下明鉴,臣原不惑私情,只是关心则乱。臣愿补过,一个月内,彻查人口拐卖之事。” 皇帝一腔怒气还未散完,到了眼下,却不好再说什么,当下袖子一甩,大步而去,厚重盘金龙靴把地板踩得啪啪响。 皇后愈发娇俏的翻了个白眼,放下了手里官窑青花盖茶。普天之下,敢对皇帝摆出这种表情的也只有她了。 “景儿,你过来,别理他。”皇后招招手让宫娥把言景行扶到身边来坐下,轻声道:“他是关心九儿,又觉得天子脚下,天子自己的闺女却差点被拐,失了面子,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将那帮该死的人伢子碎尸万段。这不,眼看着难抓到了,就迁怒于人了。皇帝嘛,万人之上,总会有点臭脾气。你听他发发火就成了。不用太在乎。” 言景行只不说话,半晌才道:“为了公事牺牲家人,我做不到。姨母,您确定还要我跟着六弟吗?”神色竟是十二分的认真。 皇后微微一怔,一巴掌拍他背上:“傻孩子,别钻牛角尖。难道我还会问,小六和暖香同时掉河里,你先救那个,这种问题,逼着你做选择吗?” ------不是您问,是有时候,形势真的比人强啊。 “好了,这么难缠的问题要追根究底会把人逼疯的。我们来做点简单的。”小皇后抚了抚鬓角,又给他擦掉额角的汗:“景儿,你什么时候娶齐家那丫头?” 言景行豁然一惊,失声道,“姨母这话从何说起?” 人家可没把你当哥哥。小皇后翻了个更大白眼:“既然这样,那我就指婚了”。帮你省掉一大堆麻烦。我不介意让你多欠我一次。谁让我生了那么个倒霉儿子。 “可是----” “我已经着人去伯府传话了。” “------” “我还去书信到西北都督府告诉了姐夫。用你的口吻。” “-----您写了什么?”言景行话音有点打飘 小皇后喜滋滋的把底稿举给他看:孩儿想成亲了。 言景行倒抽一口冷气。 章节目录 第67章 暖香此次也算有惊无险。她躺在慈恩堂的湘妃竹榻上休养的时候,皇家的封赏就到了。即使各种缘由不便细讲,但一应赏赐却都齐全。暖香以原职再升一品,加封女尚书。不仅有玺书一封,金印一枚,金花六十六朵,还有皇后娘娘亲赐宫缎羽纱百匹,上品珍珠一匣。中人来下旨,暖香沐浴焚香,领赏谢恩。看得一众姐妹羡慕嫉妒恨。 一大锭雪花银打赏了传旨的中人,几个姐妹各怀心事聚在了慈恩堂。 明月是最开心的,她亲手捧了紫砂长春壶,满斟一杯香茶,敬给暖香,暖香赶紧站起,连道不敢,明月却说:“妹妹莫辞,贺你升官发财,这是姐姐真心实意的。”暖香忙满饮了这一盅,手帕一抹嘴角,笑道:“姐姐真是太客气了。” 明珠很看不顺眼她俩亲和,又忍着心里那份妒意,当下撇了撇嘴,歪眉斜眼一笑:“三姐姐还是生受了吧,你如今可又是财主又是贵人了,现在搭上了皇后娘娘,那攀高枝儿飞了去了。眼里还能看得下嫁到穷乡僻壤的姐姐已是难得。姐姐要敬你,你也别拒绝。指不定姐夫将来当官想要谋个路子,还得巴巴得求到你跟前呢。” 明月还是不擅长这种精致的拌嘴儿,但嫁人之后说话却多了分硬气,直道:“妹妹不必在这里言三语四的嫌弃姐姐。自己想要什么日子只有自己明白。你这会儿说得分外好听,姐姐也只盼你将来戴金冠得封诰荣华富贵。自己男人有什么本事,也只自己心里清楚,希望将来这么些姐妹,你谁都不求到。” 明珠何曾被明月的话堵过?一时想不到斗嘴好词,便走了下三路,嘴角弯出一个恶质的假笑:“对对对,姐姐说的好有理。只不过呀,凡是嫁了人的,都希望男人本事使在自己身上,只有自个儿清楚别人都不清楚,可惜呀,往往是猴子水里望月亮----自己哄自己罢了。我觉得太太说得有理,姐姐呀,还是把陪嫁丫头该通房的通房了,省得让人家说我们齐家女儿善妒!” 明月听得一愣一愣,完全不晓得话题怎么一转就跑到了自己床上,便是成了亲也还是新媳妇的她当下红涨了脸面,说不出话,只恨不能揉搓明珠两把,未嫁人的小妮子怎么嘴巴这么毒? 暖香听懂了也只好作没听懂,把杭白菊亲手泡了一杯给明月下火。 明娟年纪小人却机灵,她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察言观色便猜到一二。她跟齐明珠向来嫡庶不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反唇相讥:“我万万没料到姐姐竟然是这么宽容大方的和善人。如此说来,姐姐将来肯定会把你的一对儿俏丽丫头送给姑爷了?这个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她们生了庶子庶女怎么办。姐姐也宽容到底吗?我自己是姨娘生的,姐姐恨不得挂到嘴角每天念上几百遍,让我别忘了自己身份,说实话,我真真儿替将来那可怜孩子担忧。” “你这话什么意思?”明珠倒竖了柳眉。 明娟并不怕她,只道:“我没什么意思,我就觉得揣着刀子假慈悲的人最可恶了。” 明珠暴怒而起,要去撕明娟的嘴,明月和明玉齐齐拉架。明月使劲抱住了明珠,明玉也按住了明娟。“老太太还在隔壁念佛呢。” 暖香静坐喝茶,看她们鸡飞狗跳。以前到缀锦阁去,这俩人也没少撕,偏偏大姐姐明月不立威严,不是被妹妹们砸了杯子,就是被踩了刚绣好的绣品。现在暖香已经得出教训,她们再聚到自己眼前,不倒盖茶,收起摆件,只用寻常薄胎冰花白瓷杯。 明珠被压在怀里犹不解恨,伸手摸索抓不到东西,狠狠一跺脚,扔了个眼刀过去,这才作罢。 明娟向来不在乎明玉这个庶姐,甩开她的手,拉了拉被扯皱的绿柳金鹧鸪长身小袄,气呼呼坐下。又看看暖香,却发现这个堂姐正三根手指轻扶茶盅,敛眉用茶,相貌堪夸,气度娴雅,自有一份可赏态度,对眼皮下姐妹们吵闹视而不见。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深深刺激到了明娟,她忽然觉得自己张牙舞爪的样子分外粗鄙。 脸上不由得就白了两白。暖香是个孤女,她还有个疼爱她的受宠的姨娘,按道理来讲,条件要比她好些,如今她大获成功,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搏一把呢?欲要细细跟暖香打听些情况,又碍于面子和人多,不好开口。只是心里却默默有了讨好的打算。 明珠心里犹在不服,气冲冲出了慈恩堂,走出老远,又朝地上啐了一口。“人家真正娇滴滴的大小姐,哪个不是呼奴使婢金贵无匹的,用得着担风险去卖命?封了女尚书又怎么样?还是脸上长疤的毁容相?现在又从人牙子手里滚了一圈,有没有被破身子还在两项,亏她还那么自豪!我看还哪里有豪门贵族敢要她!” -----却不料当天晚上,残酷的事实就狠狠的甩了她一巴掌。李氏从长秋宫出来,脸耷拉得老长,嘭的一声把门关上,吓得正在偷偷吃冰糖燕窝的齐明珠一个哆嗦,险些扔掉勺子。 “那小蹄子怎么就这么好命!”李氏用手拼命的拍着桌子,心口一阵阵赌气,脸都气黄了。手上两只赤金对口镯叮当作响。 明珠飞快的吃净最后一口燕窝粥,这才抹干净嘴角走过来:“娘亲,发生什么事了?皇后娘娘这还是第一次召您进宫说话呢。这是莫大的恩宠呀。” “恩宠?这算哪门子的恩宠?”李氏自负人情练达,鲜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她一甩手丢出几个荷包,斑斓精美,明珠拿起来一看,顿时眼睛都瞪大了,三个荷包,里头每一样东西都贵重无比,一个婴儿拳头大的五彩美玉,触手温润如凝脂,一个是赤金并蒂莲花福寿锁,掂在手里沉腾腾。再有一只红莹莹珊瑚色玫瑰花样大镯子,拿起来细嗅,甚至还有隐约香味。 齐明珠当即要往手上套,却被李氏一把打掉:“你这是做什么?这东西皇后娘娘赠的,你能随便戴?” 齐明珠顿时瞪大了眼睛:“赏谁的?齐暖香?她不是刚得了一匣子金花,一匣子珍珠吗?轮也该轮到我们了。” 李氏本来心中就有气,听她这么说,一根指头戳了过去:“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书都读不出来!你要是当了才人哪里还轮得到她?” 齐明珠不善读书,她早就知道,今日又骂,是迁怒罢了。 皆因今日长秋宫传话,李氏本是喜出望外,恭恭敬敬的去了,却不料进了长秋宫就看到满面春风的辅国公夫人秦言氏,和身份尊贵的镇国公府郑夫人。前者本就是一干贵妇中出了名的厉害,后者则是出身安西王府的郡主,单从身份上就压着一头。这边请安,那边行礼,团团问了一圈好,才有机会坐下来被赏口茶喝。 皇后娘娘在府中是备受宠爱的幺妹,她郡主嫂子也尽知,后来入宫,又是女人中的头筹,当今盛宠不衰的皇后娘娘。所以与贵妇名媛说话,鲜少顾忌,自带画风“本宫要做某件事,你们赶紧来叫好,准备鼓掌”。 向来自行其是,自做决定,甚少参考别人意见。这点杨小六和言景行同样深受其害。 “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野有蔓草,室有美眷。俊才自然配佳人,英雄自古爱娇娃。阴阳和合,方是人间正道。” 皇后这话一出,李氏就知道皇后是要当媒人。特特叫自己过来,难道是看中伯府的哪一个?当下心中又是一喜,她的长子明辉可是到了婚配的年龄了,又被伯爷亲自带在身边历练,很是有出息,难不成皇后要指哪个郡主?哎呀呀,这可真是----李氏心花怒放。 秦言氏和郑氏互相看了一眼,当下心照不宣。 “本宫的姐姐去得早,我待其子只如自己亲生的一般,如今瞧到了合适的姑娘,就忍不住撮合一番。伯府的三姑娘齐暖香,也就是如今长秋宫尚书,我观其才貌俱佳,人品端庄,便有意为媒。不知伯夫人意下如何啊?” 李氏当场就怔住了,瞬间美梦清醒。这算怎么回事?皇后也不急,唇角带笑,等她回话。一边秦言氏觑到了她突变的脸色,当即笑了:“伯夫人这是惊喜过头了,说不出话呢。想暖香乃是兄长遗孤,好不容易从山沟子里救出来的小可怜,如今有了好出路,当婶子的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哎?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当初暖香还是景儿自己从金陵小县捞出来的?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依我看,天作之合莫过如此。” 李氏口齿也算伶俐,今日却遇到了对头,秦言氏一撂一句截人后话,全然不给转圜的机会。 好不容易收拾清脑子,李氏有点勉强的笑出来:“皇后娘娘一番美意,臣妇自然是无比感激的。可是暖香还小啊,尚未及笄,又刚封了女官,还要照料公主殿下,哪能做内宅主妇呢?而且还有一事,娘娘可能不知道,”李氏遗憾的举手指指额头:“暖香额上有伤,非有福之相啊。臣妇担心她福薄,担不起这么大的荣宠。” 话音刚落,秦言氏又笑了:“伯夫人是考虑周到,可未免太多心了些。暖香年纪是不大,可景儿同样年轻呀。侯府老太君身子骨硬朗,又有太太张氏操持家计,哪里用得着刚过门的小媳妇主事?根本不会耽误这宫里差事。再者说了,过几年九公主也大了,不比现在,事事靠人,哪里有不方便?至于那伤,我倒觉得战乱年代遗孤何其多,她能从山沟里重新飞出来,如今更得女官荣耀,本就是莫大福份,怎么会担不起福气呢?” 李氏暗惊秦言氏厉害,强皱了眉头,支吾道:“国夫人所言甚是。只是暖香究竟不是臣妇所生,臣妇也不好替她做主,我家老太太又对这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孙女爱若至宝。我定然要问老人家的意思。臣妇委实做不了主,请皇后娘娘赎罪。” 小许脸上便显出些不满来。你这么推脱什么意思?暖香在长秋宫这么久了,什么处境我不清楚?当我傻的麽? 郑夫人看到了,在皇后发火之前,接过了话,这一开口更显厉害:“伯夫人不必过于忧心。历来奉旨成婚都是莫大荣幸,坤主指婚同样如此。但皇后娘娘最为亲善。一切事务,伯夫人尽管按照自己原定份例料理便是。不必觉得干系太大难以下手。至于老太太那里,她老人家也是上次在皇后面前痛哭,为暖香的归宿忧心忡忡。所以娘娘恩典,才保了这大媒。您瞧侯府世子,容貌不般配,还是家世不般配?” 李氏顿时闭了嘴。她再讲就变成怕担责逆母意了,那还讲什么? “虽然话没有说明,但大家都知道偌大侯府是言景行的。偏那续娶夫人张氏也没生个儿子出来。 暖香嫁了过去,将来还不是妥妥的侯夫人?”齐明珠急了眼,她刚还恶意揣测暖香嫁不进好人家,这会儿就来这么个晴天霹雳。她一直觉得伯府几个姑娘中,论出身,论地位,论容貌,都是她最出息,将来要嫁,也是她嫁的最好。但现在眼睁睁瞧着,暖香就越过她去了。 如今再看那些珠宝真是越看越窝火,偏生那不是皇后赐的,就是国夫人赐的。她只能眼巴巴看着。 消息传来,老太太自然是喜的。她明明已经老眼昏花却又扎挣着要给暖香绣鸳鸯戏水的喜帕。暖香自然不依,忙从手里把绣绷子抢过来:“奶奶歇着吧,日子早的很,我自己一样样绣来,也赶得上呢。” 老人喜不自胜,看着暖香穿针引线,脸上满是待嫁女的温柔欢欣,不由得又去拭眼泪:“暖儿长大了,好福气。老天有眼呢。如今是终身有靠,大郎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暖香对逝去的父母并没有什么印象,只听老太太唏嘘感叹,猜想些大致轮廓。她在西窗底下,把绣架子撑开,一点点绣自己的红嫁衣。一般富贵人家女儿出阁,不仅陪送田产铺子佣人奴隶,乃至衣服首饰鞋袜都是齐全的,从脸盆到马桶,完完全全一整套。但想想自己,只怕能和明月一条水平线,就已经很不错,因此并不敢有太多的奢望。 用她上辈子的经验来看,李氏是给了她二十八抬箱子没错,但其中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今生有皇后娘娘指婚,应该会好一些?暖香一边刺绣,一边想着心事,上辈子她不知言景行用什么名义把她带到了侯府去,属于直接养在身边的。后来上门提亲,李氏也没有刁难,反正身也远,心更远,早点打发了早干净。到了出嫁妆的时候,便道:“现在需要用钱拿东西了就用到我了?自己在侯府过了那么久好日子,也没见你回来孝顺一下婶娘老太太呀。”只把暖香臊得脸皮彤红。 ------我又不是真稀罕那点东西,只不过走的形势,一分钱不给,伯府脸上便好看了吗?这句话只敢在心里讲,却不说出口。 “暖暖,什么时候那言家小郎上门啊?我的孙女婿,我当然得过过目。”老太太喝了参片茶歪在秋香色金菊引枕上。 暖香腮上羞出两坨红,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娇嗔道:“瞧奶奶这话说的,您不是见过吗?还说像花树上落下来的一样。况且您还没听大姐姐絮叨够?” 怎么会够?老人是越听越想听。她动了动牙齿松脱的嘴唇笑道:“我见他的时候,他还很小呀,玉雕一样的娃娃。言侯爷上门做客,把他牵在手里,我见到了。好漂亮一个小孩子。就是不知道如今什么模样了。哎,只听明月夸如何风流俊赏,又如何聪慧得用,我这不是心痒的慌吗?”老人一边拿美人春不老拍腿,一边叹息:“想想这也是缘分。我们府里巴巴的找那么久都没有找回来,怎么人家去了一趟金陵就把你捡回来的呢?上次遭那么大险,又是人家救了你。可见啊,这言世子就是特特为你预备的。别人都抢不走。” 暖香愈发羞红了脸,只把针脚密密得绣的细而又细,全都假装听不见。 秋阴脉脉的午后,暖香刚绣好一副枕套,靠在榻上养神,糖儿却忽然回话,五小姐来串门子了。 暖香前世今生都跟这个庶小姐没有什么交集,有些奇怪她为何有心情在暖香出阁的时候来叙旧。 “姐姐,妹妹给你贺喜了。小小薄礼不成敬意。姐姐别嫌妹妹手笨。”她拿出了一幅金红床帐,料子是顶级的云锦,上面绣着大幅海棠,看得出来很费工夫。暖香知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接下来定然有话要说,便道谢收了贺礼,让糖儿沏一壶碧螺春过来。 暖香赞她手艺精妙,用心良苦,刚刚实在是过谦了。 明娟浅浅抿了口茶,又赞茶色茶汤,绕了个圈子,总算步入正题。“明玉的亲事也定了。定的太太自己一个侄子。”她觑了暖香一眼,看对方神色不动,便又加了一句:“就是那舅姥爷家的老四,李良玉。” 暖香努力回忆一番,脑海里模模糊糊浮现出一张面孔。路人面孔。那人似乎从相貌到才能,从人品到家室样样都一般。说不出什么大恶,但也讲不出什么优点。对于庶女来说似乎不错?明玉向来懦弱,仰李氏鼻息过活。而李氏也多少需要拉拢一下娘家人,好拿捏的明玉是个不错的选择,四下里一搭线,这亲事就说定了。 同样都是庶女,所以激起了明娟的心事?李氏表面尚可,其实心里恨死了她,还有一个齐明珠处处使绊子。说亲这种事再得宠的姨娘也无法出面,所以,她这是有点慌了?暖香猜了个十对□□。李氏是在亲事上把明娟刁难的不轻,逼着她把以前昂起的下巴一点点低下去。 李氏到底官家出身,明珠很以有个官身舅舅为荣。每次年头节下,收到舅舅的礼物,或是一砚一瓶,或是一镯子一项圈,都会拿到两个庶出姊妹面前炫耀一番。明玉不吭声,明娟却不忍着,她有自己的主意,趁着伯爷到姨娘那里过夜的机会,一番哭诉撒娇自哀自怜,总能得到些好处。长久下来,俩人几乎水火不容。所以明娟对李家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只觉得庶女被亏待,却没想到,便是这被亏待的亲事,那也轮不到她头上。 如今暖香细细看去,这个明娟,穿着粉紫色连福纹贴花挑线裙子,齐膝露出一条淡烟色洒金花绣罗裙,气息沉稳,面容沉浸,倒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心高气傲拔尖要强了。难道连着几个姐姐嫁人影响到她,她也有了少女心事了?明明还这么小。 暖香最近连着绣嫁妆,有点犯困,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乱想。 明娟慢慢喝了半杯茶,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羡慕:“姐姐真是好福气。您写得出好字,又得贵人看重,女官也做了。如今又得了这样的好姻缘。那言世子多少人想嫁?宁和郡主压在前头,大家都暗暗的肖想。如今这一个指婚下来,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咬着手帕哭了。姐姐这等福份,妹妹真是拍马莫及,做梦也想不到啊。” 暖香不懂她这番的话的意思。特意来表达自己的羡慕之情的?好强的齐明娟可不是这样的人。暖香自己得了如意夫婿,心情舒爽,不介意多指一条明路过去。只隐约猜出她的担心,暖香便从玫红色勾云锁边小袖子里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卧房,猩红毡帘后,老太太正在那里歇中觉。 她说了当初跟明月说过的一样的话。“奶奶对孙子孙女都一般疼爱。你多孝顺点,总没错。”这位老人因为不治威严,手里也没太多的钱,是以在这到处都是势利眼的府中,并没有多少地位。明娟以前也曾撒娇讨好,后来发现用处不大,便放弃了。 “想想大姐的婚事谁在撑腰?”暖香仰面打了个哈欠。糖儿立即来问:“姑娘今日还没歇息呢?睡午觉?” 明娟微微瞠目,这个乖觉的人借机告退了。 糖儿看着她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五姑娘太投机了些,没有真心。” 暖香翻身躺下,让她给自己盖上轻花薄被,含糊道:“最难得的就是真心。李氏对老太太也不是真孝顺,不过是惧着伯爷,又为着面子。我眼看要嫁入侯府,这里没人照应,我也不放心。五姑娘是聪明人,靠不住太太,只能靠老太太,她做戏也会做真的。” 临近佳期,侯府的聘礼一波波开始到位。那长白山的人参貂皮,深海的珍珠珊瑚,数不清的宫缎羽纱,绫罗绸缎裘毛绒,乃至紫貂白貂红狐孔雀毛。还是十二龙凤金镯十二鸳鸯玉镯,十二金银双兔。只看得人眼花缭乱,从下人到主子各个红眼。 早先已经有明月嫁过人,只是嫁得寻常人家,那聘礼也寻常。而如今言家是按照有爵之家的规格来的,又是嫡长子,嫡长孙,所以样样赶在头上。糖儿拉着暖香看东西,看得兴奋到满面通红。原本还担心李氏不给好嫁妆,自己小姐被人瞧不起的她,这会儿总算放了心:“小姐,我看侯府的人喜欢您喜欢的很呢。你瞧瞧这些东西?” 暖香笑而不语。她瞧着这一堆财货,首先想到的却是侯府高高在上的老太太,一府人弓腰侍奉的长辈。那是个冷情却自诩公正精明的老人。因为夫君早逝家道险落,所以把门楣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样的排场显然是她愿意给的,侯府少主人之妇,自然要风光体面的嫁进去。上辈子就是这样,这辈子,似乎更夸张了一点。至少上辈子她可没看到那两株足有七八尺高的珊瑚树。因为娶的是有四品名头的女官? 明珠在锦光堂里瞧得清楚,狠狠得摔了帘子:我将来,铁定是要更风光的! 明娟也躲在姨娘怀里探着头偷窥,眼里的艳羡几乎凝成实体。 而捎带在锦光堂抱厦里住着的明玉也看到了,木木的盯了一会儿,带着一种安天知命的平淡,放下帘子,坐回炕上继续绣花。她的婚期排在暖香前面。 章节目录 第68章 大家都说忠勇伯府交好运,最近喜事一件连着一件。伯爷在云南那边遇到了云贵总督,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就做了儿女亲家。大少爷明辉定了总督家的二小姐。李氏这次真正忙了起来,团团转到脚不沾地。偏又遇到年下事多,偏又遇到好事扎堆,年前花轿刚抬走了二小姐明玉,年后侯府的盛大迎亲仪式又抬走了堂小姐暖香。 赶在女儿出嫁前回来的齐志青遥遥望见侯府浩浩荡荡一队人龙。里头有辅国公府四个表兄弟,镇国公府八个表兄弟,还有任城王世子,弘毅伯世子,乃至皇后派来的特使,忍不住眼角抽了一抽,拔断了自己一根胡须。连文星书院,郎署都有不少参与。文的,武的,新的,旧的,统统都有。哪种都没落下。 这么浩大的阵势,料来伯府浅浅门庭,决计挡不住。所以齐家拦亲人象征性收了入门红包之后欣然放行。反正这门亲事怎么看都结得不亏,如今只盼自己后来弥补的情感投资,暖香能记在心里,嫁进侯府之后,为言齐两家友好相处做出卓越的贡献。 为了这个长远的计划,他可是亲自去查看了暖香的陪嫁,一看之下,把李氏臭骂一顿,让她“给明珠怎么办,就给暖香怎么办!你让别人戳着脊梁骨说我苛待遗孤吗?”又是未来的侯夫人又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这种人拉拢都怕来不及怎么好去得罪? 他心思挖的深,李氏却不懂,当面答应的恭恭敬敬,一转身就啐了一口:“莽夫黑心肝!放着自己闺女不疼去疼别人!那些背后议论你的人,你怎么做他们都要议论。多给了嫁妆,也只会说你继承哥哥的爵位,所以心虚。讨好闲杂路人作甚?” 暖香昨晚上兴奋得一夜未睡,第二次做新娘嫁给同一个男人,同样无损她的激动和愉悦。又担心睡晚了,明日脸色不好,但偏偏越要睡也难约上周公,到底翻来滚去折腾了一宿。第二天起来,对镜直视,还没看出自己有没有黑眼圈,就被扑上了满满的粉。这上了粉又上胭脂,轻轻摸着腮帮,被拔除汗毛的地方还微微的疼。是老太太亲自给她绞的脸,下手又快又很,上了粉擦了胭脂才开始刺刺的疼。 穿上金凤牡丹缀明珠的大红嫁衣,沉腾腾大凤钗压上,七八只镯子勒细了胳膊,暖香被搀扶着,吃力的抬起嵌着宝石的红绣鞋慢慢走去给老人告别。她已经做好了分离的准备,但老人粗糙的大手紧紧捉着她,一声“暖暖”叫出来,暖香还是不由得眼眶微湿。 上辈子感情疏淡,没有太多感触,今生却是实打实的有点伤感。 老人没什么文化,讲不出文雅的词句,几次张嘴又合上,半晌才哽咽的道:“好好过日子。”那强忍着担忧的语气只把暖香听得眼眶微酸。她上辈子是欢天喜地心满意足的嫁过去,觉得哭嫁什么的,简直无法理解,今生心中却多了分感触。好奶奶,只怕此后,我就不能每日陪你念经做功课,吃你亲手烙的饼子了。 明珠看着迎亲宾客强忍着妒意,勉强笑道:“祝姐姐姐夫,琴瑟和谐白头偕老。”相比较之下明娟的心意就真实多了:“祝姐姐荣华富贵,福寿无疆!”这也是她的人生理想所以讲得分外诚恳。 李氏也是做戏好手。站在一帮宾客中哭湿了一条手帕,自有那悠闲贵妇赞她慈爱,急赶着去安慰她。暖香走到她面前,听她祝福,告诫。“延续香火”“贤良淑德”“敬老爱幼”“善待小姑”听着听着就想笑,强忍着吞到肚子里,憋得自己好不难受。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辚辚车有声,新妇入青庐。 被两个婆子加护着,在结着大红绣球的璎珞宝盖车上坐下,一片鞭炮唢呐声中,暖香踏上了新生活的征程。虽是默然端坐,心中却悄悄凝结着无限欢喜。上辈子她也是这般嫁过去,但今生的声势好像更加浩大。头先的人走过了半条街,压后的人都还未出发。 糖儿紧跟在暖香身边袖子里藏着零食。小手帕包着花生酥核桃糕云切片等。这是老太太特意叮嘱的,新嫁娘头天没机会吃东西,都要饿肚子。你偷着吃点,别饿着自己。暖香在盖头下面张大了嘴巴,跟小鸟投食一样丢到嘴里,避免蹭掉唇上的口红。 今日是冬季难得一见的好天气,阳光普照,梅花放香。鲜艳明媚一路的红。临到侯府正门,又是鞭炮奏乐,锣鼓喧天,鼓瑟吹笙,好不热闹。暖香在盖头下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能看到一双双脚。男人的墨缎粉底靴,女人的绫罗绣花鞋。只能看到一幅幅衣裙的下摆。男人的绸缎袍裾,女人的锦绣裙摆。踩在铜钱厚的,一路从正房铺到庭院的大红猩猩毡福寿地毯上,暖香任由喜娘搀扶着,一点点慢慢走过去。 甫一下轿,走入正门,便有喜娘唱起歌儿:“金铺地,玉满堂,木兰床杆雕花梁,新人一过喜洋洋,好事成堆人成双!”话音一落,大家纷纷叫好鼓掌,更有那真花瓣,假绒球纷纷朝着暖香身上丢,于是喜娘又开始唱:“缤纷花,一朵朵,一撒撒到新人乐luo,又添喜来又添财,明朝添丁真快活。” 暖香自己听得想笑,她当年成亲可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喜娘。一张嘴停不了,从大门口一直说到进洞房。还有小孩子一路拍着手,笑着洒糖洒花瓣。“往前走,抬头望,朱红门帘三尺长,抬手挂在金钩上,子孙延绵福寿长。” “子孙延绵福寿长咯----”末一句,又重复一遍,大家一起拔高了声调应和,喜气洋洋一大片。 进了屋,要拜堂,老太太端端正正倨傲坐着,大家都不敢闹得过分,一个眼神瞟过来,全场肃静,比她那坐在下首的儿媳威严百倍。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暖香在老太太面前不由自主的紧张,礼数行得特别诚恳。昨夜没睡好,早上没吃饱,这才刚拜了一拜,头饰太重,人就不由自主往前倾,眼看众目睽睽之下要踉跄,言景行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这才避免尴尬。 他动作极快,袖袍又极宽大,在场中人多是未曾察觉这个动作。唯有最上方的老太太,年纪虽大,眼却不花,不动声色的瞧了清楚,只是脸上并不露出丝毫异样。 三拜结束,唢呐声中,欢天喜地送入洞房。红彤彤烧着龙凤大烛,辉煌喜庆的屋子里,早堵了满满一档子女眷等着看热闹。 那巧嘴的喜娘又开始唱,一边唱一边拿了同心金钱,五色彩果,枣子花生往身上地上床上抛洒。 “撒帐东,帘幕深深烛花红,百年同心不理散,画堂处处有春风。”一边小孩子吵着闹着要果子,她丢了各色香果又继续唱:“撒帐西,金带流苏红罗衣,玉人一双床上做,两情相悦心依依。” 这曲子文雅有趣,与乡下听到的“黏糊婆娘铁骨郎”很不一样。 暖香尽职尽责扮演害羞的新娘子,被糖儿搀扶着坐到床边装文静。刚坐下,就觉得搁得慌,隔着这么厚重华贵的绒毯子都能感觉到喜果,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放了多少东西。这刚想着呢,又有花生大枣丢到身上,大红喜裙上满满一层。喜娘又开了口:“撒帐南,并蒂双双女宜男,花好月圆新婚夜,只羡鸳鸯不羡仙。撒帐北,画堂贵妇无双美,芙蓉帐暖□□深,今夜谁人伴着谁?” “当然是新郎伴着新娘子了!!”众人齐齐开口,哄堂大笑,把套路玩到精熟。 “来来来,看新娘子了。快点来!”喜娘拨开围观的人,分开路:“都让让,都让让,让新郎官来!” “金杆银秤,称心如意!”喜娘笑嘻嘻的把托盘递过去。 言景行扫了一眼围观众人,慢慢接了过去,缓缓靠近暖香。在各色荤素目光下,一点点走进。众人讶异于他为何还能如此沉稳,丝毫不见雀跃和欣喜若狂。一般闹洞房大家都来看新娘子捉弄新郎,但在这里却有点奇怪。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被方才眼波那一转,看到瞬间安静。 言景行不愿新娘子被他人惊扰,把男丁都撵了出去,如今只剩下女眷----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冲着新郎来的人,只看着不说话。难得有机会可以放肆的打量而他还不能拂袖离去,怎么能不过个眼瘾? 今生成婚尚早,言景行还未及弱冠,气势未成,不像当初无形中便可以让人喘不过气。原本丰神秀骨的人穿一身大红,反而显出些靡丽艳色,激起人玩赏的心思。金翅发冠束发,朱红飘带垂在鬓侧,一对儿大红喜烛的映照下,隐隐透出成团的华魅,简直让人喘不过气。只是眉宇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让人巴巴望着不敢亲近。那点冬月般的冷意便是如今在这新婚之夜都没有融化掉。在场中有年长者参加过当初言侯和当初许夫人的婚礼,都不由得想起当初那才貌动京城的美人。心里再叹一声,红颜天妒。 众人心中隐隐有一种可笑的想法,希望这般人物大家谁都别想得到,只合远远的看着。哎,这种人怎么会去爱上别人呢?听说是皇后娘娘强行指的婚?这么一想,心中的嫉羡情绪似乎减轻了不少。只是这么一来,打量过去的眼神愈发放肆:不晓得这样的人,脱了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暖香最有发言权。但她如今只能安静的坐着,默默数自己的心跳。蓦然眼前一亮,红烛摇摇闯进眼帘,盖头已落,新娘子终于露出了真容。言景行乍一打量,眼中闪出些亮光。又听众人吸气,啧舌,感慨新娘子天仙容貌,嘴边勾起的弧度渐渐变大。 “新娘子真是花容月貌,好一副模样。” “这鼻梁挺秀,眉宇舒朗,明显是福相啊。身条也好,将来准生儿子。” “唇上有珠,眼中有火,额头饱满,这是旺夫相。妥妥的宜室宜家。” 上辈子的赞美这辈子听起来依旧让人羞臊,只是上辈子结局不好,可见这些话也都是说说就罢。 暖香愈发低了头,不开口,只微笑,涂了胭脂的腮帮愈发沁出可人的红。这时又有人开口了,一边瞅一边道:“听说这新嫁娘不仅模样好人品好,那文艺也是相当的好,宫里头的才人,与我家雪怜一样呢。” 这话声相当突兀,众人都在赞暖香,她却变着法去夸自己女儿。暖香微抬眼皮便看到一个身材丰腴的妇人,横七竖八插了满头簪子。这个人她有些印象,言侯言如海的表妹,她和言景行都得唤一声表姑太。是个极为市侩的粗鄙妇人。 不必暖香开口。在场有的是聪明人。辅国公夫人言如梦向来瞧不起她,如今家世落魄人更不堪,她愈发庆幸:亏这俗物没成我嫂子,不然说出去都丢人。当下红唇一撇就开了口:“夏太太说一样,依我看不一样。首先我那侄媳妇可不是才人,是尚书,而且皇后长秋宫尚书。其次,咱家暖香人又美又活泼,不比夏姑娘,娇成栀子花,雨一打就打透了。你家夏姑娘,当真要捧在手心好好护着呢。”说罢,紧接着一连串娇笑:“夏太太沾了这喜气,说不定改日就找到愿意捧着娇花的人了。” 这话明面上好像没有褒贬自己女儿,可为啥听着就这么别扭呢?她如今确实正忙着给夏雪怜找婆家,到处推销女儿。被秦言氏说中心事,一下子接不出话。 幸而有人打圆场,镇国公夫人郑氏笑道:“好了好了,大家别闹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家放过新人吧。” 郡主开口,众人当然给面子,一室人呼啦啦散了个干净。眼瞧着众人走出,暖香这才松了口气,放松了身体,把早就被双凤大钗压酸的脖子微微放松。糖儿也是松了口气,走过来帮暖香捏肩膀:“小姐,累了吧?世子又被叫出去喝酒了,好像还老爷的同僚,叔伯辈的,不应付不行。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言景行不胜酒力。暖香忽然想到这点。前世他就控制的极好,三杯两盏,微醺即罢,绝不因酒失态。但今夜毕竟是新婚。准备点解酒汤?只怕不用她动手。因为他自己有一十二个□□事情料理周到的丫鬟。暖香默默放弃。 “小姐忍忍。新郎官不进来,新娘子不能卸妆的。”糖儿小心的把她头上珍珠流苏大步摇扶正。暖香头饰太重,不能点头,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略又坐了两刻,烛花一爆又结,雕花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从声音判断,虽然脚下无力,但步子还算稳当。暖香心里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门被无声的打开,又随即掩上。一身朱红金云喜袍的言景行又走了进来,他伸手把飘带甩到身后,宽大的袖袍滑下,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臂。 暖香抬头冲他羞羞一笑,又迅速低下了头,言景行却走过来,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那双光华流转的眸子,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仿佛品鉴一件上好的艺术品。暖香能嗅到他身上细细的酒味,随着呼吸淡淡传过来。她被瞧得有些局促,刚欲转头,却听言景行道:“好久没有这么仔细的看过你了。” -------以前是待字闺中的别人家的姑娘,没办法仔细瞧,生怕唐突了她。如今倒是没了顾虑。 同样穿了簇新喜庆衣衫的一心,刚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还不曾见主子对那个姑娘留心过。果然新夫人到底不一样。心里打了个突,就要退开。言景行却已站直身体,淡淡吩咐道:“准备沐浴。”随即又笑看暖香:“把首饰去了吧,瞧你累的。” 暖香如蒙大赦。立即吩咐糖儿捧出一早准备好的衬着红丝绒垫的紫檀木福寿盒子,这一大套从此就收起来。 那一边言景行已经卸去了发冠,由一心给自己脱衣服。那模样俊俏动作利落的大丫头,轻快得褪下外面的广袖宽袍,手指微微提起,并不碰到他的身体。紧接着解开紧紧扎在腰上的红玉腰带,领口的扣子。细长的手指动作既快又轻,为他褪去了单袍,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刚要继续,却被言景行阻止了。一心只是微微一愣,便立即会意,先带着四个小丫鬟捧着一应盥沐用品去了净房。 言景行又走到暖香面前,瞧她刚把所有钗环去掉,明显露出浑身一轻的愉悦,嘴角也浮现一丝笑意,“可饿着吗?”他瞥了眼三足曲脚貔貅纹立鹤水漏:“夜深了,要不要吃夜宵?”因为暖香是坐在梳妆镜前面的,言景行跟她说话,便弯下了身子,从中衣散开的宽大领口里,暖香一不小心看到一片洁白的胸膛,甚至还有两颗朱红的----视线急忙往上移,暖香有点为难的道:“可是新媳妇第一晚就要吃的,会被笑话的吧。” 这为难是真心实意的。她确实饿呀。十二三岁,容貌还稚嫩,这表情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娇憨。言景行揉她头顶,一如从前:“不怕”随即转身吩咐:“去盛一碗红豆薏米粥过来。要砂锅熬得浓浓的。” 大晚上吃别的不容易克化。言景行笑道:“等着。先去把手脸洗了。”在门外侯听的双成听到了,刚吩咐完厨房的她,立即又调丫鬟去取热水。 他进入净房,暖香的手也泡到温热的花瓣水里,方才还被镯子累酸的手腕现在立即舒服的让人想要眯起眼睛。糖儿一边帮她揉手,一边附耳低语:“小姐,我觉得世子又细心又妥帖。这些丫鬟也被调丨教的很不错。没有一般贴身丫头那种鼻孔朝天的可恶模样。” 暖香轻笑:“一般这样的丫鬟都是主子的一个影子,当然得精心去选。还有,记得从今天起要叫我少夫人。” 糖儿欣然答应。不一会儿双成亲自漆雕托盘端了一碗浓香四溢的香粥过来。暖香欣然谢过,给糖儿递了个眼色,糖儿会意,立即拿个红包出来打赏。这是有体面的大丫头,自然得上封。 净房中隐隐有水声传来,暖香欣然饭罢,不过片刻功夫。言景行就已经走了出来。他穿了雪白滚银的细绒缎袍,腰带松松打了个结,脖颈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湿的垂在身后,未曾穿鞋。赤着一双脚踩在屋里厚重的锦绣牡丹猩红地毯上。眼神瞧着还清明,腮上却有些薄红----言景行喝酒容易上头,这会儿应该是酒精在发挥作用了。 他瞧了眼暖香,见她已经放下了发髻,让糖儿按摩头皮,便不急着休息,从帘子后头抽了卷书,在靠窗的贵妃榻上躺下,姿势颇为娴雅。一个小丫头便端了个小杌子在旁边,拿了把竹骨缎面大扇子给他扇头发。 暖香昨夜本就不曾好睡,今天又精神高度紧张了一天,这会儿被糖儿按摩着放松下来,便有点犯困,小小的掩口打了个哈欠。言景行见状便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几案。一心立即从净室里出来回话:“热水洗净重新预备好了。只还在通风。”言景行便点点头:“伺候夫人更衣吧。马上可以用了。” 虽说是新婚之夜,但她毕竟二次上道。在言景行面前并不紧张,兴奋劲儿过去,如今只盼着要睡。听了这句话,忙起身叫糖儿给自己脱衣服,褪去朱红的繁复大衫,是愈加鲜艳的小袄,束腰裙。脱掉小袄,里头是依旧艳若朝霞的内衫。脱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枝头一番番花开。言景行执着书卷,却一个字都未看进去,心跳不知不觉加速。 幸而这折麽人的动作很快结束了,暖香潇洒的一甩头发走入后面的净房。方才伺候言景行的四个丫鬟都还在,应该是留给她用。暖香一看还是上辈子的熟面孔,一个个叫得出名字。三星,四维,五常,六六。十二个丫鬟,零鱼料理花草,小末专职猫奴,其他十个都是伺候人的。 香膏,罗帕,浴泥,蜜油,睡袍统统安置妥当。糖儿看这井然有序训练有素的人马当即有点怯场,暗恨李氏陪嫁的人都不管用,否则也不会剩自己一个光杆司令。暖香一个眼神拉她回来:别给小姐我丢人。幸而一心已经走出去伺候言景行睡觉,糖儿这才没有多大压力。 暖香原本很困,跳进了热水里,却没有那么着急了,细细的洗过身体每个部位,连脚趾头都一颗颗搓得红红嫩嫩。最后又抹上一遍香体膏,在容易干燥的手上涂上蜜油,样样周全之后,一问时间,才晓得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如今连子时都到了。 连用三块毛巾将头发拧出水,又让糖儿打扇紧赶慢赶的风干,她穿了睡袍赶紧走出来,却发现言景行已经睡着了。 他已经躺在了那黄花梨葡萄纹百子千孙图的宽大喜床上,只是帐子还没有放下,面朝外侧卧,被子只盖到齐胸,刚洗过的松软的头发拖在身后,方才那卷书却丢在枕边。一心端端正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到暖香出来,急忙起身行礼,还未开口,暖香便束指于唇,让她不必招呼。 一心到底有点介意,觉得新婚之夜放新娘子不管有点失礼,便悄声为主子解释一句:“方才世子一直等您呢,后来酒困,熬不过,就睡过去了。”她偷偷指水漏给暖香看:“您瞧,现在快丑时了。” 暖香点点头,示意她放心。一心观暖香神色如常,不见羞愤也未有不悦,这才松了口气,暗暗佩服新夫人大度。言景行呼吸平缓,只是颊如胭脂,暖香蹲下身来,伸手拭他额头,发觉还是有点烫。“用过解酒汤吗?” 一心摇头:“少爷从来不喝那个。睡一觉就好了。” 暖香一时不知该对这个习惯作何评价。一心又道:“少夫人,主子交代让您睡里面。”这个其实不用她讲。暖香一出来便看到大床上放着两个被卷,而言景行睡在外面。上辈子成亲的时候,她已成年,可以做点大人的事。但今生----看着样子是要分睡了?暖香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把书交给一心收起来,自己从床尾亲手轻脚的爬过去。 瞧她默默钻进被筒,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一心又有点心里发虚。“少夫人。主子今日饮了酒,晚上照例要用水,睡外面,方便些。不会惊扰你。” 暖香点点头。疲惫感又涌上来,她懒得计较那么多,赶紧睡觉是正经。明日要去请安,福寿堂里可坐着一个不易讨好的老祖宗。 大红喜帐如彩霞般翩然落下,一心带人蹑手蹑脚退出去。察觉到身边迅速响起的平稳的呼吸声,方才还睡着的言景行却悄悄支起了身子,看着身边包裹在霞妃色鸳鸯戏水缎被里的小脸,娇娇嫩嫩,桃花模样,悄然叹了口气。 我倒是想把你放在身边养着----可不是这种养法。 章节目录 第69章 暖香又累又困,黑甜一觉,睡到天亮。刚一睁开眼就看到言景行已然起身,正坐在妆镜前梳头发。穿着家常莲青色暗银花流云广袖,漆黑如墨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暖香揉揉眼睛,叫道:“景哥哥。” 言景行脊背明显一僵。随即道:“伺候少夫人更衣。” 今天要穿的衣服,昨夜已经预备好,糖儿从屏风取下来,一件件给暖香换上。末了又梳头上装。梳个堕马髻,又换成螺髻,还觉得不对,最后梳起飞仙髻才稍微顺眼些。她还不适合少妇常梳的那类发型。 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宽大的睡袍往上卷起,露出又细又直两条小腿。不知道这天敬茶要耽误多久,梳洗过后,用牙粉擦了牙齿,言景行便要她先吃点东西垫肚子,那卷心酥肉饼的芝麻还黏在嘴角上-----太小了啊。况且原本是要当妹妹养的。言景行掐掐眉心,觉得眼下的局面乱到超出了他的想象。而暖香却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比前世更早嫁进来,她可是满心欢喜。 言景行伸出手指为她取掉沾嘴角的一颗小芝麻,她也未觉得有何不妥。只觉得虽然没有圆房,但宠爱还是一如既往。这一幕恰恰落在一心眼里。刚进门的少夫人地位如何,其实跟男人的态度密切相关。昨晚今朝连续被惊到,众丫鬟已经知道这新鲜的,小小的女主人在未来侯府当家心里至关重要。那是绝对不可有轻慢之心的。 今年春天来得晚,空气中还有薄寒,言景行临出门便有一心为他披上了竹青色墨玉荷花氅衣,而暖香同样也加了一条水红色青缎细绒毛披风。两人一路往福寿堂走去,这会儿太阳才不过爬上高高的院墙。 老太太睡得少,每日都早起。孙儿辈还好些,儿媳就比较惨了。她又格外重规矩,对不喜欢的人更不通融,张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要早早的来请安。偶尔恰逢她老人家睡晚了点,起迟了,众人便只好呆站着干瞪眼。 幸而今天不是。撩开门帘的是一个穿着淡紫色花鸟纹修身长袄的姑娘,翻云髻,碎钻小钗,水珠耳坠,就着富丽堂皇的侯府而言实在不算出奇。上辈子初遇暖香差点把她当成体面丫头。今生却不然,她微笑着道谢:“有劳玉姑娘。” 言玉绣自小被抱到福寿堂,跟在老太太身边,生活极为自律。立即深深福礼:“不敢。少爷,少夫人。老夫人和太太都在里间。” 她并不叫哥哥,嫂子。言景行也不喜欢跟人太亲热,一贯模式是恰当的距离,客气的相处。所以这种称呼在上辈子保留了一辈子。 撩起镂花月洞门上翠绿的帷幕,又转过一架紫檀木精绣梅兰竹菊四折大屏风,暖香便见到了那穿着靛青色福寿连珠大袄,头上戴着精致的缂金银丝鹿绒头套的老人。这个当然不能亲亲热热叫奶奶,她随了言景行一道,尊称“老夫人”或者“祖母”。解开披风,用上自己最规范的动作,莲步轻移走过去,深深弯腰颔首请安,紧接着便有那个颇为眼熟,名叫“红缨”的丫鬟在地上放了一个厚墩墩的芙蓉色双喜绣罗垫子。暖香接过随后呈递来的五彩泥金寿字小盖钟,端端正正跪上去,双手高高的,稳稳的举过头顶。 “给祖母敬茶。恭祝您身体康直,福多寿满。” 从她进来起,这个老夫人就毫不避讳自己打量的目光,上上下下仿佛要将暖香刮掉一层皮。到底有上辈子积攒的经验,暖香扛住了这打量,不像上辈子那样手都是抖的。强撑着微笑,维持着淡定,老夫人终于把茶盏接过去,她才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起来吧。” 这声气虽是淡淡的,不见热和,但暖香已经满足了。紧接着红缨又捧了一个大红漆雕托盘过来,金色丝绒上,放着一挂长长的圆润饱满的珠链。暖香一看便知这是需要在项上绕两圈的那种大串子。由精秀的石榴籽般红琉璃珠和珍贵的月光珠两部分构成。这礼物倒比上辈子更贵重。她记得上辈子的见面礼是一对水头极好的水绿色冰种翡翠镯子。 这是不是说明较之上辈子,老夫人其实更中意她了些?暖香窃喜。刚站起的她又一次跪下谢恩。 紧接着是张氏。这后来的婆母。言景行与她的关系非常糟糕,而她的地位又有些尴尬,说是管家,却又管不到福寿堂和荣泽堂。场面上敷衍一下就可以。今日是第一次,又在老夫人眼皮下,那自然要敷衍的稍微认真一些。 暖香照例接过茶盏,恭敬的献过去。张氏向来畏惧婆母,今见老太太的见面礼如此规格,便晓得她对这个孙媳并无恶感。一开始不是还嫌弃对方年纪太小出身寒微吗?这让等着看人尴尬的张氏有些差异。眼瞧着暖香收了那么贵重的礼物,又转到了自己面前,她还有些茫然。打量着暖香半晌没有动,似乎要发现这个新媳妇讨人喜欢的原因在哪里。 她不接茶,暖香只好捧着,心道这个继母还要给自己一些颜色瞧瞧吗?老太太瞟了一眼,没有吭声,身体微微后仰了下。言景行两道好看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她身边的孔妈妈注意到了,忙在背后轻轻拉她一下。 张氏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接过茶盏。又夸两句“俊俏,宜家”作为弥补。紧接着又让孔妈妈拿见面礼出来。她原本不富,又以为老夫人要挑眼,所以见面礼只是随便一个玛瑙镯子。由老夫人大手笔在前,这一下子被显出了高下。暖香也算识货,一眼看出玉料一般,原本就没指望要她东西。所以也便客客气气的谢过了事。 紧接着又见过两个姑子。养在老太太身边的庶女言玉绣,还有青瑞堂张氏的言慧绣。暖香一人一个荷包送过去,里头是一模一样两对小金鱼。言慧绣亲热的拉了暖香的手:“新嫂子真俊俏。我们以后一起绣花画画逛园子,就有多了个人了。嫂子是宫里尚书,文艺超群,到时候莫要嫌弃妹妹才好。” 暖香笑意盈盈,忙道不敢。心想这言慧绣倒好似完全忘记了当初上京河边发生了什么,摆出了一幅心无芥蒂的和善模样。相比较之下,言玉绣就神色僵冷了些。仿佛老太太脸上的冰霜过于猛烈,一不小心飞溅了在她脸上。只按礼道谢少夫人。 两个兄弟并未如老侯爷想的那般,相亲相爱,至少哥哥大婚,那言仁行在武馆学艺也未回来。暖香此次见面只有三个姑娘,多一个。多的那个就是夏雪怜。已经在侯府住了小两年的娇客。如今德妃娘娘身边,五公主的怜才人。一身雪白锦缎落红梅花束腰裙,真红色六出冰花小袄,让她显得纤细柔弱,别有一番袅娜风流。暖香微微笑着看过去,以表姑娘呼之。本欲称呼她齐尚书的夏雪怜微微一怔,有点艰难的叫她少夫人。 眼看着要开早饭,夏雪怜轻轻嗽了一声,起身告罪:“我最近连着病了几日,这会儿头晕的很,就不跟大家一起用饭了。请务怪。” 原本还好端端的,这打了个招呼就不舒服了?她到老夫人面前请罪,老夫人只是微抬眼皮看了一眼,便放她去了。张氏倒还非常亲和的拉着手问最近吃什么药,身上觉得如何等语。直到丫头们捧着食盒进来,这才作罢。老太太,言景行,两个姑娘,都可以坐了。当媳妇的张氏和暖香却是要伺候的。张氏做这样的事已经轻车熟路,动作利落的揭开吊汤酸辣鱼锅的盖子,四褶灯笼样灌汤包子也去了笼盖摆放妥当。又兰指微翘给老夫人盛了一碗酸笋鸡崽子汤。她有意显示自己能耐,不给暖香活干,放着她尴尬。 暖香并不言语,只是卷起了二寸袖子,从滚烫的白棉布里拿出一双双乌木镶银筷子,小心扶住中后位置,从老夫人开始,一双双送过去。小小的白胎青花小碟放在汤碗旁边,用来盛放鱼刺和小骨。新婚第一天,婆母照旧要给点颜色,让新媳妇知道不比在娘家娇贵。暖香尽知关窍,面上温柔恬静,并不露出丝毫异样。 老人吃得不多,饭菜不过略动几样,很快就放下了筷子。众人见了,也立即收手,不管有无吃饱。陪长辈吃饭,重点在陪字,吃永远在后面。大眼望去,这一桌子菜不过动了三成。一般情况下都看老夫人心意,赏下人,或者分给子孙。 “太太把那碟猪肉白菜馅的开花包子拿去吧,给慧姐儿留着。”老夫人略望了一望:“鸡汤拿去夜宵煮个面。” 言慧绣和张氏都急忙道谢。老夫人点点头,又看看桌子:“那鲫鱼汤都没动。配个龙心滚一滚,给浣花阁夏姑娘送去吧。这个时候,正适合鲫鱼滋补。” 张氏又忙忙应是。寂然饭罢,又有人送上漱口水,和茶。众人全都用过,这第一次请安伺候终于完成一个阶段。按道理来讲,这会儿该回青瑞堂,轮到暖香伺候婆母张氏用膳。但老夫人却道:“大家忙去吧,不必在我这里干耗。暖香留着,我说句话。” 言景行有些讶异,只是收敛的很好。张氏却有些失望,马上轮到她摆婆母的款了,偏偏被老太太截了。 暖香脑子里飞快的过了一圈,并不觉得有什么错误。那老夫人为何留下她呢?哪怕是第二辈子了,对上这个人老成精的封君,暖香也是有点怵的。她探究的望向言景行,言景行只是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老夫人只是难讨好并不爱多事,虽然不知道缘由,但问题应该不大。 众人纷纷离去,言玉绣也到隔壁耳房去绣花,屋里只剩下了暖香。老夫人让红缨捶着肩膀,身子颇为随意的往鸦青色金线铃兰的引枕上靠了靠。 “十三岁?” 事先交换过庚帖,她的生辰八字老夫人尽知的。暖香恭敬的站了回话:“今年花朝节便满十三。”暖香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身子还未长开,方才伺候用膳,有些动作做不到位,所以引起了她的注意。 还是个孩子呢。言景行十八岁。都还太年轻。老夫人把这句话隐下不说,又上上下下打量暖香,指指凳子:“坐吧。不必金刚罗汉一样站着。” 暖香称谢。老夫人点头又不说话了。她吃够了当家冢妇不合格的亏,原本打算孙媳妇,一定要自己出手,精心挑选的。但后来见到言景行那种态度,连配房丫鬟都推送回来的强硬,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道他八成与他老子一样倔,到时候由不得自己,平白生闲气。却不料,从天降个皇后,横插一杠,硬是绑了根红线。 不仅言景行意外,她自己也是意外的。但对方毕竟是皇室。意外之后,她立即着手调查,将暖香一应大小事情都翻烂。她已经拿定注意,若这还是个不合格的人,那她拼着体面不要,也要逼皇后收话。所幸,并没有她想得难么遭。上京河边事,文星书院事,乃至竞选女官事,一桩桩细数下来,这丫头倒是够伶俐够机变。相貌,也十分可人。 若说真有哪里让她觉得看不过眼,那就是年龄。人往这里一站,细细小小,春日小树般的一条。自己都还是需要别人伺候的年龄,哪里能去伺候人?乍一进门,老人就发现夫妻二人根本就没行周公之礼。 作为媳妇------最大的也是最基本的一个作用,她发挥不了。 瞧瞧那小身板,菡萏模样,尚未彻底舒展开,老夫人悠悠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暖香汗毛都要竖起来。 “如今还在长秋宫当值?” 暖香有一说一:“皇后娘娘开恩,给我休假。又准我尽全孝道,所以我以后双日去宫里听差即可。单日子在家伺候祖母,和太太。” 是太太而不是婆母。这叫法也是随了言景行。老人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却并没有质疑。她根本不打算做调和人,缓和这继母子的矛盾。“往后在长秋宫里,谨言慎行,莫谈家事,不问国政。” 暖香听这句话说得严肃,已经不是忠告而是命令。忙起身应是,保证做到。 老夫人其实对皇后,这个前任小姨子颇为不满。她用尽了法子把言家和齐王绑在一起,硬生生把人拉上同一条船。原本宁远侯府只要当忠臣,孤臣便可,所谓忠君,谁是君便忠于谁。历来参和皇家立储之事的,都没有什么好结果,说不定自己没斗出来,就被现在的帝王一把抹了。勤勤恳恳做事,摆出政绩,依此为立足点才能站得稳,不管哪个君主上台,你都一样得用。镇国公府自己清楚这一点,府里几个少爷也不多跟齐王走动。现在呢?她逼着言景行走投机的路子! 打得一手好算盘。许家这两个姊妹,一个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一个自视高明野心极大,她哪个都不喜欢-----如今还把言家儿媳留在自己宫中,明面上是宠幸,实际上不排除是人质的可能。忍不住又要怨儿子眼瞎。老夫人强行忍下胸口的烦闷。 瞧她皱眉,红缨立即捧了白底青花官窑小盖钟过来。暖香知道那个。老夫人常年喝莲子,黄芩,麦冬,地骨皮,西洋参片的清心茶。 暖香束手站着,犹豫自己要不要主动点告退。她说“说句话。”这句话应该已经交代出来了。正乱七八糟的猜测着,却又听老太太道:“我这里有几张绣品,你拿去看看吧。” 暖香急忙应承。从红缨手里接过一个托盘,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张小炕屏的绣面。这多半是个考核。暖香心道,怎么会只是看看这么简单?只怕下次要问问题了----简直好比金殿对策。金金贵贵的捧着那三福绣品,好比科举士子捧着自己的前程,暖香一路脚步打漂的回到了荣泽堂。 瞧着暖香的背影,红缨低头看看她脸色,问道:“老夫人,少夫人就是年岁小了些。身体嫩了些。品格,脑筋都够好呢。”暖香不清楚幕后,贴身大丫鬟红缨却是知道的。这绣品是老太太手下几份产业的招牌物。若她够聪明瞧出了一二三,老夫人定然要委以重任。要知道,张氏到目前为止,才不过管个院子,捎带几个无关紧要的店子罢了。 “若再不好,这家就完了。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到什么时候。”老夫人合上了眼,半晌又问:“教玉丫头看账册看得怎么样了?琴棋书画,乃至女工厨艺都是末事,把得住院子调停的了生计才是主妇的基本能力。” 红缨忙道:“玉小姐聪明的很,已经渐渐上道了。”她知道老夫人是不满风雅高致不理俗物的前夫人,景少爷的生母。时不时就拿出来当反面教材,告诫养在自己身边的言玉绣。这样念得次数多了,那跟言景行的祖孙关系定然好不了了。 同样压力山大的不止暖香一个,还有客居浣花阁的夏雪怜。她看着面前白胎茉莉花金边小碗里的鲫鱼龙心汤,脸色忽青忽白半晌说不出来话。 偏她母亲夏太太不知她心中所想,还捧了一把瓜子磕着在一边碎嘴:“你瞧瞧?老太太这对你不是还关心的很吗?你有什么好怕的?依我看,你还心心念念的记着景少爷。那侯夫人当不了,贵妾绝对当的。这侯府里泼天的富贵,满眼的荣华-----” “够了!”夏雪怜拔高了音调嘶吼出来:“娘,你这说的什么话。哪个好女孩心心念念男人不放,还巴巴的要去做妾呢!老夫人对我好?你哪里看出来的?就这碗鱼汤?”她说到鱼汤,眼泪就克制不住的滚了出来,一挥手都打翻在地上。 夏太太吓了一跳,急忙叫丫鬟来收拾,又悄悄的把门啊窗啊都关上。嘘了一声道:“我的好姑娘,你可低点声吧,若是被人听见了,岂不是我们没眼色?” -----我们在人家家里一住两年,虽说眼下不比当初一纸一饭都用人家的,但占着房子当着客人,就不是没眼色了吗?夏雪怜生生忍下这口气,忍不住感叹自己命苦。自己是模样赶不上?还是才华赶不上。偏偏落在他人后头! “怜儿啊,你今日也见到了新少夫人。她究竟怎么样?老太太又是什么意思?”话语里未免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味道。自从进侯府,老太太对女儿也倒罢了,对她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后来更是连送闭门羹,拒绝见面。如今听到别人有相同遭遇,她就能找到“吾道不孤”的认同感。 夏雪怜没好气的道:“什么样?母亲不是见过的吗?又美丽又温和。言谈大方。老太太面上不显,只怕心里也挺中意呢。” 夏太太忙凑近了哄劝女儿:“那也不怕。你只管受用着。这是他们言家欠我们的。当初好端端的退掉了婚事,让你外祖,外祖母都抬不起头,我嫁得那么远连家都不敢回。现在我们可怜吧啦的,他们不拉扯我们拉扯哪个?老太太也着实怜惜你呢,你看,你刚一说身体不舒服,她就命人送补汤来给你用。” 夏雪怜痛苦的摇头:“娘,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老太太哪里是怜惜她,分明就是在告诫她!好好的鲫鱼汤,清甜,清润,养胃。化痰理气,还能驱寒消滞。却偏偏又加一颗龙心。龙心就是猪心。加什么不好,偏偏加这个!缺啥补啥,老夫人让她补心。人到中年,二三十岁才补心。少女丫头哪里用得着?老夫人嫌她心力用太多了,让她收着点。 她是不高兴。她是存着一股香艳念头,觊觎侯府少夫人的位置。可老太太始终没有表示。从出身到性格,乃至身体老夫人都看不上。她的嫡长孙媳,也可能是唯一的嫡孙媳,怎么能是一个病秧子?尤其现在的夏太太,她的母亲。当年还好些,人也厚道脸也中看,但不知道是连遭不幸导致性格改变,还是被生活磋磨,如今早年的好性情全然不见,粗俗鄙陋,让人见而欲呕。她怎么可能再跟这样的人做亲家? 待娇客的礼数是尽到的,关心也是尽有的。知道她夏雪怜想当才人,提供人力财力支援。言景行订婚的消息一传来,她就在床上病了三天。老夫人还专门派人探望。一度府中下人甚至错觉这夏姑娘比侯府俩亲孙女更遭老夫人疼。这让她未免大意了,信以为真了,再加上刚如愿当了才人,多了点骄矜,今早一下没把持住,就使了性子。给老夫人脸色看,而新少夫人脸色看。 实在没忍住啊。暖香那如花面庞上,满是幸福的微笑。简直让她心里刺到发疼。 却不料老夫人一转手就打了回来,一点儿不留情面。 猪心,养心安神,能治心虚,不仅治心虚,还能治癔症,妄想,心神异常。 老夫人告诉她把你那不该有的念头收起来,别再胡思乱想。这次是暗示。下次又犯,我就不会客气了。你总不会让我再次出手给你治吧? 夏雪怜长这么大还没有被这么尖酸的刻薄过,只觉得脸颊发疼,心酸难禁,一转身捂了脸呜呜的哭起来。 章节目录 第70章 外人的心术不在新婚小夫妻的考虑范围内。他们自有自的小世界。在暖香的记忆里,言景行并没有熬夜的习惯,偶尔兴之所至会来个通宵,但有病重母亲前车之鉴,他对身体相当在意。所以,连续三日他晚睡或者睡不好之后,暖香不由多了丝担忧。所以现在言景行面前就放着一碗莲子安神茶。 这碗茶总是会出现。他上午在书房的时候,中午小憩的时候,以及现在,晚上睡觉前。 红烛摇摇,雅致的草花灯罩一隔,整个室内都是温馨的味道。他坐在那铺着西府海棠珊瑚红桌袱的三竹高立脚小圆桌旁边,手里执着一卷书。很好看吗?暖香忍不住好奇。她瞅那书名,也不过是常见史书。 用罢晚膳,去过慈恩堂,他就坐在了这里。待到沐浴过,又回到了原位。雪白的真丝睡袍松松裹在身上,袖口和袍裾上有繁复的流云花纹。微微带着水汽的头发都散在身后。长长的衣摆则很随意的拖在地上。 水漏续断,双成已经第三次去把灯芯拨亮。 暖香在一边拿着绿茶熏过的缎布绣抹额。在香黄色的上好料子上绣出精致的鱼鳞纹样,再用沉金色锁边。小小的抹额却费老大功夫。这是送予老夫人的。上辈子一辈子没能让她高看,这辈子,她打算再努力一把。讨好是其次,其实她也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揉揉酸困的脖子,暖香转转眼睛,起身沐浴。明日要回门,她要保证自己荣光焕发,黑眼圈那是绝对不能有的。瞧着糖儿和昨日的四个丫头鱼贯而入。暖香想着得给言景行这几个人格外的打赏。原本伺候一个人,现在也算翻了一倍。当主子的,对掌握衣食住行的下人一定要足够大方。 李氏并非没有给暖香陪送人。只是暖香看了几年那妖妖俏俏体格风骚的丫头便觉得对方没安好心,直接放在二门外,根本领进来。 如今才刚刚进入二月,春寒料峭,言景行这里已经停了地龙。暖香洗完澡,裹着厚厚的兔绒浴袍出来,身上腾着一团团热气。尽管如此还是觉得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直冒上来,忍不住小小的打了个寒颤。 言景行的视线不由得从书本上移过去,就看到暖香穿着一件轻软的柳绿衣裳,像亭亭如一颗春树,踩在猩红色的地毯上,强烈的色差几乎让人眩晕。那绿色过于娇艳,每走一步都像春天的一段柳条,有着异样的轻巧和灵动。眼睛也是含着水光的,面颊让一层潮红,仿佛涂着胭脂。糖儿还在用厚毛巾裹着她的头发,她就亟不可待的跳到了床上,拉过梅红龙凤小毯子把自己团团裹起来。 白生生一对脚丫,白鱼一样,倏地钻进了红浪里。 言景行为自己的失神颇为懊恼。把手里的君子文章揉了两揉。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他难得和孔老夫子达成一致。 糖儿把擦湿的毛巾丢到一边,又取来一柄绣着猫咪蝴蝶的青罗扇子给她扇干头发。轻轻一动,凉风习习,甜滋滋的香味隐隐飘散过来。言景行惯常用松香和兰草。暖香却偏爱牛奶和果子香。她用芝麻首乌膏和杏仁露擦了头发,身子上却涂了满满一层牛乳蜜油。这样一扇,馥郁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暖香颇为享受的闭上了眼。 这下子,彻底没办法看书了。言景行轻轻叹了口气,暗悔自己坐在对面,这样一扇,味道都扑过来了。脑子一转,很诡异的想到跟杨小六一起看过的风流话本。所谓“浑身雅言,遍体娇香”大约就是此种情况? ----耳尖定然又红起来了。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发烫。幸而长发披散开来,没有人看到。缓缓步至窗边,他把已经放下了碧纱窗重新撑了起来,厚重的茜红锦帷也重新拉了起来。月光如水银泻地,扑面而来,夜风一吹,打散了旖旎念头,顿时神清气爽。 然而暖香就傻了。恰逢双成过来挑灯,刚刚拿起灯罩,却不料正逢言景行开窗,小风一吹,蜡烛一斜,噗啦就灭了。一时间月光就成了唯一的光源,黑乎乎的屋子里唯一的亮。而言景行正站在月光底下。 他穿轻薄松散的雪白睡袍,几乎被那银光折射得透明,暖香在刹那间完全看到了那披一层薄丝的身形,姣若秋月一张脸,从挺拔的脊背,纤颈细臂,到紧窄的腰身,两条长而直的腿,甚至还有两腿之间-----那一片阴影。 她瞬间就红了脸,血液刷一下往上涌,傻傻一愣,急忙低头不敢再看。若是喷出鼻血,那就丢脸丢大了。 幸而只有一瞬。双成立即撩起厚重的落地帷帐从外间借了火来。蜡烛重新点起,灯罩重新放好。暖香那噗通噗通忽然加速的小心脏才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跳动速度。 言景行倒似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见暖香低头,便走过去问道:“方才有没有吓到你?” 暖香有点局促,再也无法陶醉甜甜的奶香,只觉得被他身上的兰草味道围绕,再也挣脱不出。急忙摇头:“没有。我不怕黑。”为了掩饰那点失措,她特意把头发从后背撩过来,放在手里梳着:“我在乡下的时候,晚上要节约用油,轻易不会点灯,除非齐天祥要做功课。所以抹黑什么的,我都习惯了。” 在他面前,暖香是不羞于提起自己的黑历史的。 文文可是很怕黑。又怕黑又胆小。遇到雷雨都要哭泣着,小冻猫一样缩在人怀里。 也许是这样的光,这样低头弄发的动作,也许是方才想到了早夭的妹妹。这让言景行心中生出些别样的柔软。只觉得那语气和神态都仿佛撒娇一样。乌黑的发丝拢成一把,露出白腻腻的脖子,淡红的一小片耳朵。鬼使神差的,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滑上去。温软滑腻的触感----往下,能看到细碎的水珠悄悄滚进胸膛,白筷子般两段锁骨下面,那一处小兔子一样的凸起。 停!言景行立即收回了手。猛然站直了身体。 暖香只觉得那手指凉凉的滑过,一时不敢动作。或许,我在等这一个吻?暖香被蓦然闯入心中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已经和言景行做了一世夫妻,照例来讲不该有什么羞涩和懵懂。但不知为何这新婚的感觉,不仅是甜蜜甚至连青涩都十分真实。怪道老太太说女人天生擅长自欺欺人。她看看自己白白细细的胳膊,小馒头一样的胸部,心道这幅身体果然还是太小了些。连身高都还没有彻底长起来呢。 言景行已经抽身离开,又潇洒的转身去看月亮。暖香沉默半晌,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有点松了口气,但好像更多的是遗憾? 默默的把问题放在心里纠结不是暖香的作风。她小小打了个哈欠,仰面睡倒。却又看到言景行还是站在窗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高山流水那六曲屏风上搭着的披风取下来,给他披上去。瞧他那本书还散在桌子上,便叮嘱道:“早些休息吧,不要总是熬的那么晚。对身体不好。” 那一点温润润,滑腻腻的触感,像花瓣,又像丝绸,仿佛还留在指尖。言景行轻轻摩挲了下食指,感觉有一只小虫顺着左手指悄然攀爬,直到心脏,唤醒那里一只蠢蠢欲动的小兽。夜风吹着确实有些凉。言景行拢拢披风,回过身来,无声的来到床边,看着缎被里睡得格外香甜的小女孩。十三岁的面孔,毫无防备的睡颜。微微翘起的嘴角。什么事情那么高兴,做梦都在笑? 看了眼水漏,言景行把暖香连人带被子抱起来一起往里放了放,自己另一条被,悄然躺下。半晌,又翻了个身,把脸朝外,脊背留给暖香。 夜间,暖香朦朦胧胧醒来,模糊的视野里看到言景行正在喝茶。暖香微微动了动,眨了眨眼睛道:“晚上喝凉水对胃不好。” 寂静中蓦地响起纤细的女声。言景行拿着云青冰裂纹小杯子,全然不妨,差点被呛到,好不容易忍住了咳嗽,才道:“吵醒你了?”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轻巧,连草莓都卧得好好的,没有动静。 暖香摇头,人还睡得迷迷糊糊地,含糊不清的道:“没有吵。我是忽然就醒了。恰巧。这叫心有灵犀。情人都是这样的。” ------于是言景行又成功的被呛到。 暖香发丝凌乱,脸上还是一片懵懂,嘴上的话却熟极而流:“哎,看吧?就说了让你不要喝冷水。会冲寒气。当心明早胃疼。来,快上来!”她极为娴熟的拍拍身边的床铺。 这个动作让言景行僵硬了许久。 而且那唠叨的语气实在过于老练,过于随意,让言景行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曾经唠叨过自己很多次。 ------我还是别上来了。言景行心跳又开始加速。轻疾的走过去,拿住她的肩膀飞快的把她重新按在床上,用被子裹好。暖香扑通躺下,双眼一片茫然,显然反应迟钝,脑子还没跟上。言景行不由得伸出手去,挡住了那双眼睛。 “睡吧。”声音轻柔的像哄小孩。 暖香果然又迅速坠进了黑甜乡。言景行却悄悄松了口气,裹上披风轻轻走了出去。 一大早,暖香睁开眼,毫无意外的又看到了已经衣着整齐梳理赶紧的言景行。睡得那么晚,又起得那么早,这样怎么行呢?暖香悄悄腹诽,从崭新的棉布里,无限娇慵的把身体拖出来。最近春困严重,总是睡不饱啊。 言景行穿竹青色暗金浪流云广袖,外面披了件颇为宽大的卵青色莲花纹长袍,一根如意扁簪定住了头发。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看着她。“还没睡够吗?小懒猫?” 暖香脸突地热了。立即撩开被子,飞快的爬起来,迅速让糖儿给自己穿上衣服。今日要回门,自然不能误时辰。外间那张宽大的黄花梨五蝠抱喜燕尾楔圆桌上,已经收拾好了饭菜。“好香。”暖香深吸一口气,肚子立即叫起来。 一心已经带人送了热水过来。暖香迅速梳洗过,又用牙粉来擦牙。那混合着冰片,珍珠粉,薄荷,茯苓末的小白面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她每次用那有着镂空花纹的小毛刷擦了都忍不住多含一会儿。让言景行不由得担心她会不会一不小心就吞下去。 “今天不用去慈恩堂伺候老夫人吗?”暖香坐到桌边拈起了筷子,才后知后觉想到这一点。 “老夫人今日由太太陪着去云龙寺。要赶佛光。一早出发了。那时候你还睡着呢。”言景行让一心为自己盛了一碗西湖牛肉羹。暖香则有糖儿给她放好一碗胭脂米红枣粥。 暖香顿时有点急了:“老夫人有没有生气?她要出门,孙媳妇却在睡懒觉?” 言景行看她一眼,似乎不理解她为何急着奉承这个不易相处的老人。遂淡淡的道:“我去送了。” 暖香顿时更加惭愧。人家看书看到点灯,早上还能天不明就起,自己却一直睡到饭熟。她摸摸脸蛋,十分殷勤的拣了个蝴蝶枣泥酥递过去:“辛苦了哈。”记得上次在长秋宫,他对那粟米包的红枣泥挺感兴趣的。 一心正要布菜,忽见暖香此举不由得怔了一怔。言景行也有点意外。暖香坐回位置上,注意到主仆俩人的表情,不禁诧异:她没有出错呀,用公筷夹的,用备用碟三指托着递过来的。既没有用手指碰到,也没有跟别的菜放到一起。 言景行却已动手,慢慢的吃掉了这个枣泥酥。那蝴蝶的形状很好看。上好的粳米粉炸得焦黄焦黄的,还用果子酱配合着枣泥点上了花纹和触须,栩栩如生。暖香看着看着,觉得对方在亲吻一只蝴蝶,当下食指大动,也拣了一块过来。呜,真甜。又甜,又酥脆。擅长满足的暖香瞬间被浓浓地幸福包围。 主子不爱吃大油的东西,尤其还是早上。正要拿长柄银丝绞花勺子盛汤的一心不由得怔住了。直到言景行看了她一眼,才恍然回神,急忙示意旁边侯着的小丫头倒掺了橘子汁儿的清口茶过来。 暖香不知不觉就一个人干掉了一碟子蝴蝶枣泥酥。吃完了才发现自己竟然这么贪婪,怎么就没给他留一个呢?却不料一抬头就看到言景行正看着她笑,她急忙去抹嘴角,难道又一不小心沾上去了?糖儿站在她身后,也觉得有点尴尬,小姐第一次跟姑爷单独用饭,这表现是不是太随意,太饕餮了点? 一心是个很细心的丫鬟,见状忙给台阶让暖香下:“这粉胎填金缠枝花碟子,本来就是小巧的,瞧着满当,其实里头就摆了六个,是一个人的量。” ------你还不如不解释。一不小心就吃了五个点心的暖香欲哭无泪,假装淡定的拿着小勺子吃粥。还要吃得尽可能端庄优雅。 言景行倒是对那洒着芝麻的玉合芙蓉糕比较感兴趣,还吃了几片嫩嫩的藕片。暖香悄悄的记下了,心道我下次也可以做出很好的糕和藕片。 漱口之后,暖香急忙又去内室梳妆整治。言景行则到外面查看今日预备的回门礼。一杯水凉了又换,向来做事干净利落的言景行难得有耐心等着不去催她。好不容易暖香终于从房间走出来,言景行眼睛中有亮光一闪。 “漂亮吗?”暖香展开手臂转了个圈圈儿。 “还好。” 她还要再说两句,言景行已转身走人,暖香只好提着裙子跟上。侯府的翠华宝盖车已经准备好,下人和马夫也都在侯着了。 言景行竟然不用上马凳,长腿一撂,轻轻巧巧跃了上去。一转身才注意到暖香为难的站在那里-----当初回京上马车,可是言景行抱她上来的,那个时候她还是可以收在怀里的小小的一只。现在言景行似乎没有那么明显的身高优势。而他自己,自打坐车开始就没用过踩登。再跳下去把她抱上来未免显得太刻意了。这会儿再叫人去取踩凳又显得办事不力。言景行暗气自己考虑不周。只一伸手臂,“来。” ------你要是提不动我,那就尴尬了。我刚才吃得有点多。 暖香犹犹豫豫的把手扶上去,却不料言景行滑着她的胳膊叉住了她的腋下,用力一拽,暖香反应也快,当即用力一蹬,人就弹了上去。暖香正要庆幸这个人瞧着文弱,却不是蒲柳书生。却不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尴尬了,刚上车,有股冲劲儿,她立足不稳,又往前扑了一下,一下子撞到了半弯腰的言景行怀里---言景行却是重心前倾的,本来平衡力极好的他竟然一下子没控制住,踉跄后退一步,俩人齐齐倒在了马车里----- 幸而他反应够快,足尖一勾,立即落下了那厚重的猩红勾花车帘子。这一幕谁都不曾看见。 “驾!”马车已经开始移动。暖香趴在言景行身上又是尴尬又是害臊。她伏在对方的胸口上,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量,能听到那砰砰的心跳声。马车微微晃动,她也开始心旌晃动。从刘海儿里挑着眼睛偷偷看过去,能瞧到对方过于细长的睫毛,还有红润的唇,形状姣好一个下颌。身下还有肌肉紧致线条合手,无比称心一幅身体-----可惜是穿着衣服的。她毕竟晓得人事,一不小心思维就往不可言说的地方窜去,拉到拉不回来。可惜她身强体壮吃苦耐劳,连装晕躲羞都没有说服力。 言景行也是愕然的,这一下子太过突然。温热香软扑在自己怀里,细细的发丝弄得他从咽喉到心口都在发痒,那两团柔软则堪堪揉在腰上。全身的血液流速都在瞬间加速,脑袋嗡嗡作响,这感觉有点陌生,有点美妙。但他直觉继续下去会比较危险。 “你,快----”言景行叉住她的腰要把她移过去,那纤细的,柔软的弧度却让他蓦地停住。他时常与杨小六打架,大小擒拿手不知道用过多少。却不曾一次有过这样奇特的感觉。这便是女孩的美好? 暖香却也并不好受,对方温热的掌心贴过来,她脊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挪到一边去。“真,真是太笨了。我明明记得我可以跳得很高的。我在瓦渡的时候,可是能翻地垄的,跳矮墙的。”暖香急忙把他扶起来,却瞧到他肩胛刚好抵在后面紫檀木牡丹心的小几上。刚刚应该撞到了。“痛吗?” 言景行微微皱眉,按照经验估计,应该要紫起来了。他慢慢得把衣服整好,又顺好头发,轻轻道:“还好。” 暖香这才松了口气,急忙拿出小手镜察看妆容。花钿还好,头钗也没有歪,发丝也没有乱,嗯,还好,还好。幸亏她不嫌揪的慌,让糖儿把发髻缠得死紧。她侧着头抚了抚鬓角,微微瞠目,嘴角也抽搐了-----口红。她的唇脂擦到了言景行的衣襟上。 言景行也注意到了。正拿了手绢来擦。暖香发现了他一瞬间的无措:这个东西要怎么弄掉?她急忙拉住言景行的手:“不行,擦不掉的。”他穿的杭绸本来就容易串色。 “沾点水?” 恐怕更不行,会洇出一大片,更明显了。 她今天为着回门,特意用心修饰。这唇脂是用的蜡胭脂,半凝固的香膏,蜂胶参合了藿香丁香芝麻油玫瑰泥蜜糖。要的就是不怕水,省得喝个茶就要花了,而且还香,要的就是“朱唇未动,先觉口脂香”的效果。却不料还没能惊艳出场,就先出了这么一折子。 她非常认真的想办法补救,完全没想到这个动作有点古怪。她一手捏着言景行的手腕,一手按在他身边,身体很近的贴过去,用的还是屈身匍匐式,沉腰而提臀,无形中透着股媚态----言景行不由得想起了草莓。它的经典动作,猫扑式。 “好了。不必太在意。”言景行扶暖香坐好,直接把外袍脱了下来。索性不穿了吧。 “不冷吗?” 言景行摇头:“还好。” 暖香悠悠的叹了口气:“不晓得那浆洗的下人会想到哪里去。” 她惦记的是下人们要编派,“新夫人果然豪放不羁,口红乱抹。啧啧,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出门都不闲着。”但她却什么都没做。白担了骂名!不爽! 言景行又是一僵。萧原和章良都惯去风月场所,是以他多少听过些逸闻。他想的却是,那些女子惯爱在恩客衣衫上,手帕上留下口脂印,以为风雅。若传到张氏和老夫人那里,府中又多事端-----幸而他的衣服都是自己那几个丫头处理的,不假手公中婆子。言景行莫名松了口气,一抬头却看到暖香对着镜子拿出唇脂小盒,又补起来了------尽管那小指轻点,微翘,慢抹的动作很好看,但是莫名的不开心。明明刚惹出了麻烦!言景行把长衫一团丢到她怀里:“你去洗。” “-------好嘛。” 乖乖认罚才是好孩子。 章节目录 第71章 春寒料峭,早上的风吹得树枝簌簌的响。下了马车,往伯府里走,暖香夹了夹肩膀,回头看看只穿着流云广袖蜀锦长袍的言景行,忍不住再次问道:“不冷吗?” “-----还好。”言景行把她手牵起来,一路走进慈恩堂。暖香扮作娇羞模样亦步亦趋跟在旁边,惹得府中下人纷纷驻足品鉴。蜜里调油,两个人好的像一个人呀。 齐明珠远远看到了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一摔帘子,回到屋里,把那只赤金嵌碧玺的三尾金凤挂到头上。明娟拉了拉身上的烟柳色牡丹纹齐膝小袄,忍不住又对镜直视,好一顿观摩。她那丰满白腻的姨娘看到了,便笑道:“娟娟也心虚了?那言家小夫人,如此容光焕发,笑颜如花,刺激到你了?” 明娟摸摸自己圆润的面颊,“姨娘说哪里话?哪个女儿不爱美?都是伯府齐家女儿,难道姨娘愿意看着我被人比下去?” 红姨娘当然不忍心。她打开抽屉,翻出一个小荷包,打开缠绕的锦帕,小心翼翼得捧出一片内嵌松花同样,鸽子蛋大小的蛋黄琥珀,轻轻挂到女儿的项圈上------齐志青留过夜费向来大方。 老太太满面喜色,穿着枣红色松鹤延年对襟大袄,头上金瓣寿海棠明珠为蕊的头花,勒着一条烟紫色联珠纹抹额。被丫鬟扶着,一直接出来,站在了挂着花球的慈恩堂大匾下。暖香见到了,忙紧走两步,赶上去给老人行礼:“奶奶,让您担忧了。” “快起来,快起来。”老人一把将暖香拉起来,摸了手皮摸脸蛋,上上下下的细看,仿佛暖香过门三天,便要瘦上一圈。这一瞧,她骨肉晶莹,身量挺匀,颜色娇美,显然过得顺心,当下便笑了出来:“终于回来了。我昨夜连夜发了面,今早笼上蒸了枣馍馍,等会儿多吃几个。” 暖香笑着扑进老人怀里,又是搂肩背又是抱脖子,“好呀,我还用小米葡萄干的稀饭来配。要用芝麻油腌萝卜丝的小菜。” “都有,都有!”老人一叠声的应承。 言景行站在后面默默看着,为着祖孙亲昵的关系感到惊讶。这显然是个淳朴又和善的老者。与自己家里那位,位高权重,严肃僵冷的封君不大一样。等他们祖孙二人亲热一通,言景行才上前行礼,同样以老夫人呼之。 此人姿容出色,风仪出众,很能惊艳人。在该微笑的场合,又表现的很和善,唇角是恰到好处的三分笑,是以很能忽悠人。听说言家小郎刁钻刻薄,今日一见春风拂面,果然传言不可信呀。老人心情正好,差点脱口而出叫“奶奶”。后来想到人家自己家里那位,正儿八经的也不叫奶奶,这才讪讪得停手。又忙着叫免礼,又忙着往屋里让。 自古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暖香没有亲娘,这角色便有老太太来代替。她被暖香明娟一边一个搀着,坐回了那铺着青金龙须方巾褥的寿星椅上。又对着言景行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越看越觉得此人外貌实在出色,姣好清丽,胜过处子。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在老太太心里,那黑壮黑壮的男人,再不济也是贺敬之那种,魁梧高大的比较踏实些。这弱质纤纤,如宝似玉的,如何撑起门户,养活妻子? 这模样长得让人心里缺乏安全感。老太太幽幽的望了他,又转眼去看暖香:幸好自己孙女配得上。 言景行呈献了自己赠送给老夫人的礼物。一根漆了厚厚桐油的不老松沉香木拐杖,白玉福寿小罐,一罐子极品老君眉茶叶,还有一座半尺来高,羊脂白玉,翡翠底座,净瓶观音。这愈发如了老太太的心意。当下高念两声阿弥陀佛,亲自在神龛里供了,拈上三根香。愈发觉得这孙女婿实在讨人喜欢,笑得嘴都合不上。 这般修仪,这般行事,明珠明娟早就看傻了眼。接过那每人一对精美玉珠花的见面礼时,心里又羡慕又向往。向来木木的明玉也被震惊到,明月就不说了,那只是最基本的回门,伯府自己也没有多大重视。而她嫁入了太太的李家,三朝回门的时候,李氏也没有给她这么大排场。今日暖香归来,李氏可是特特命人开仓库,搬出了那架紫檀木龙虎纹,宝瓶镂花的大玻璃屏风。一条宽约丈余的墨花绣十二生肖猩红地毯一直铺出了二门。明月倒还是随和模样,言景行去见齐家伯爷兄弟,她便急急得拉了暖香说话。 众人再次聚集缀锦阁,这里已经搬空了大半,只留下一张榉木拔步床,一张松木金包角的八仙桌。丫鬟搬来五张一模一样海棠花三曲足春凳,各位嫁了人的,没嫁人的一起坐了。一人一盏茶捧着,各怀心事的沉默片刻,终于有人开了口。 明月作为带着真心关怀妹子的人,先问暖香,拉了她软软白白的手,仔细看了又看:“在侯府日子不错吧?婆母是后的,祖母又是出了名的冷淡,有没有被刁难?” 暖香笑道:“大姐姐不必担心。妹妹可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性子。婆母张氏那里,我就去伺候了一顿晚饭,除了让我站得久了点,也没有别的话。老夫人虽说神色淡淡,不对晚辈说笑,但比较公正,你别乱她的规矩,她也不会难为你。” 明月这才放心,又道:“姑爷还好相处吧?言世子有时执拗,不给人面子。你别跟他对着来,服个软就算了。”上次言景行不喝宁和郡主的茶,俩人差点打起擂台。明月对这件事记忆犹新。 暖香便笑了:“才刚三天,他便是想执拗,也没有机会呀。等以后日子久了再说吧。我不会傻乎乎的跟人吵架的。” 齐明珠摸着裙摆上精美的贴绣,又看看暖香,她上面是五彩缂丝银鼠褂,下面是桃红洒雪云罗裙,腰上系着柳黄宫绦,吊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龙凤呈祥玫瑰佩。偶尔从宽大的裙摆见露出红红艳艳一双绣鞋,那鞋头的凤嘴上也镶着珍珠。头上梳着飞仙髻,桃红金珠花扎住了发髻,攒着一个长而华美的玉兰花垂珠步摇。她只觉得这装扮又美丽又新奇,想了半天,才发觉暖香是按照那天女散花的形态装扮的。怪道一见之下,恍若仙子。 当然,这点她口头上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明娟倒是一早就发现了,一看完全被暖香碾压,便是要出奇制胜都做不到,便悄悄的又把琥珀石收了起来。这会儿她看看暖香,想想自己,心里好似多了分奢望,又好似多了分落寞,打量着暖香,好生羡慕:“姐姐如今这一去,真是花开并蒂在枝头。古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姐姐升了女官,又得美夫,女孩子做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奢求呢?方才听你一说,侯府里,老人,姑子,后婆母,也都是省心的。哎,真是好福气。” 齐明珠早竖着耳朵揪别人的错,这回终于找到了机会,当即冷笑一声道:“我顶不爱听你们说这样的话。婆母就罢了,还偏说是后婆母?咱们太太也是后娘,可有亏待你们不成?云贵总督家的小姐马上嫁了过来,那太太也是后婆母,怎么见得就会挑剔儿媳?我们自己也当着小姑子呢,难道就是专管跟嫂子作对的?” “哎呀,不是,我的意思是-----”明月刚开口,一句话没讲完,就被明娟抢过了话头:“姐姐不必说这样的话来压我们。我们自然是爱戴太太的,对着母亲恭恭敬敬,无有不顺。这点合府上下都知道。只是新媳妇怕婆婆乃是常理,我们忐忑一番,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姐姐胆气这么壮,我只祝您以后嫁人遇到一堆长辈,一窝小姑子好了!” 她如今依旧牙尖嘴利,只是不像以前那样攻击性强,横眉立眼,神态中有着强作的潇洒和平和。暖香看得不由想笑,齐二叔这几个女孩都各有特色。这最小的闺女更是长进了不少。若他知道“恭顺和睦”的姐妹们,私下里是这番模样,真不知道那脸是气成紫色,还是气成青色。 明玉只是不吭声。她嫁的不出彩,自己生的也不出彩。想想自己丈夫似乎也挑不出什么可以说道的地方。只好默不作声的喝茶。但是想到她俩吵嚷起来,自己定然也要被连累着挨骂,于是忙跟了明月一起劝架。 如今出嫁,不像从前,吃穿行走,一针一线皆看李氏脸色,她行动也大胆了些。“妹妹们别闹了,以后都各人有了各人的生业,过日子嘛,都是细水长流,磕磕绊绊的。有了如意,自然也会有不如意。如意的时候,那就笑着,不如意了那就忍着。各人命盘里自有各人的时运。自己摊上了,就受着。摊不上,别眼馋。有什么好吵的?” 众姐妹都有点惊讶。多年劝架都没有取得效果的明月也怔住了。不由得都转脸看她。明玉脸上刷 的一红,又飞快的低下了头。好像沙漠里的花,开了一眨眼的时间,就又恢复了焉巴样。 好容易听着二姑娘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暖香几乎要去掏耳朵。瞧她平日里总是扮哑巴,倒不料话还说得挺明白。心里又细细一琢磨,前世,自己多舛,明月薄命,明珠多闲气落得两手空空,明娟早寡也是凄苦。慢慢算来,就这二姑娘结局还算不错。早先随便挑个姐妹,日子都比她红火,但到最后,却只有她有儿有女日子平顺。 ------这就是木头的福气?拔尖要强汲汲以求最后却全部消零? 暖香一时间浮想联翩,糖儿来请吃饭,连叫三声,她才回过神。 大家照例在慈恩堂吃饭。老夫人兴致大好,亲自带着丫鬟张罗了一桌子菜,从她自己蒸的蜜枣馒头,到小酱萝卜,花生芝麻碎炸面球,到虾米儿炒白菜,冷调猪耳朵,嫩嫩洋槐花香炒面筋。虽说都不是什么稀奇珍贵的东西,但都是老人特特带人调治的。 暖香自然深感老人之恩,淡淡的绍兴黄酒,连敬了老人两杯。 明娟看看暖香,又看看老太太,故意娇滴滴的说道:“奶奶真是偏心。向来偏疼三姐姐。三姐姐才嫁过去三天,就夜夜担心的睡不着。这回门饭可是你新婚第二天就开始准备了。一道道,一样样,都要亲手布置。也顾不得那酸疼的老腰。孙女可是要红眼了。” 老人忙把她拉过来,揣到怀里:“小姑娘最会争闲气。你们都是奶奶孙女,奶奶都是一样的疼。你想吃什么给奶奶说,奶奶也亲自给你做去。” 明珠听了便有些不屑,有嫡有庶,怎么能一样?但她如今也至少学乖了点,不仅不说出来,也不会挂在脸上,只拿着那酥脆焦香的花生球,怒啃两个解恨。 明娟全当看不见,心中自有一分得意。被宠爱的人才有的那种得意:“我要吃包子。我要吃那芹菜猪肉馅的水煎包,要煎的两面都黄黄的那种。”她嘟着小嘴,昂起了小圆脸,忽闪着大眼睛。与母亲一样,她早早就知道自己哪种表情最能得利。 老人自然满口好好的答应着,轻轻摩挲她头脸和脖颈。祖孙俩人还约定好,一个洗菜一个和面,明娟要来打下手。 暖香笑脸盈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管她齐明娟到底什么目的,至少老祖母确实开心。 实际上,明娟果然听了暖香的建议,自前者从慈恩堂嫁出去,后者就一天三顿饭赶着来伺候。只怕老人寂寞,特意来陪伴。后来索性绣花绷子,书本纸张都抱到了这里来。就在这慈恩堂做伙计,坐功课,齐志青一见大喜,深感幼女孝顺,恩准了她也住到慈恩堂来与老母解闷。 李氏早先发现苗头不对,便憋足了劲儿撺掇明珠也过来,老太太倒也罢了,最主要能讨齐伯爷欢心。可惜自己女儿死活不上道。齐明珠惯爱交游,喜欢的是身份高贵家世显赫的名媛贵妇。她也知道女孩子多露面,多给人相看,至少混个脸熟将来才有更多机会嫁入豪门,所以忙着东府西院串门子。跟着这没钱没见识的老太太有什么趣儿? 李氏在自己女儿身上使不上力,一转眼又盯上了明娟。“她自己年纪都这么小,还要人照顾,哪里能去照顾人呢?”李氏打手一比,明娟才到她腰上。“身体又小,身子又弱,年前才刚得了伤寒呢。不知道的人,该说我自己不耐烦养女儿,丢给老太太了。” “太太顾虑的是。只是娟儿虽然幼小,却也知道百善孝为先。原本有暖姑娘住在这里与老人作伴,不知道有多少欢乐。娟儿虽然小些,但陪老人解闷也可做的。至于大的照顾,使唤,自然有婆子丫鬟们。我们伯府里的姑娘如今一个少一个了,偌大的院子冷落下来,住的近些,感情也亲些呢。”红姨娘立即帮着闺女说话了。 明娟也争气,她在慈恩堂扮作了温柔乖巧,撒娇撒痴更是拿手功夫,盯住机会,抓着暖香离开的空子,趁虚而入,早抚慰了老太太寂寞的心。老人最怕是孤单,一个人孤零零住大屋子缺少人气,自然十分欢喜明娟搬进来。她老人家摆明了态度,那向来孝顺的齐伯爷自然没有二话。 明月吃着老人亲手调治的饭菜,内心也是百感交集。当初她回门省亲,老人也有关爱。不过是偷偷塞了个土方子给她。告诉她早点用了,能生男孩。那有没有给暖香呢?抬头一看,却发现暖香正捧着枣馍馍吃得开心,腮帮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她如今经了人事,眼光不同,上下细看暖香形容,便发觉还是处子之身。 对呀。暖香还是太小了。 但明玉似乎就不一样了。她只比暖香略大些,也还是豆蔻年纪,只是身量高,骨架也大,面庞端庄,又沉默寡言,所以瞧着老成,倒像及笄年龄。但依稀看去,那眉宇间已经有了往日不见的光彩。李家那老四倒是个急性子--- 这样想着,明玉又看看仿佛“顽憨不知事务”的暖香,心里未免暗暗的着急。好不容易吃完饭,又是骰子,骨牌,花球一通玩闹,等到两个小妹妹各找各妈,明月终于找到空隙,把三个“已婚妇女”叫到了自己闺中时住的缀锦阁。 齐家情况有点特殊,明月刚出嫁半年,两个妹妹就紧跟脚嫁人。虽说多了那只有那一二百天的入职历史,但明月自付是个有点经验的“过来人”。有话要叫过来偷偷叮嘱。毕竟都是没娘孩子,不姐妹互相提点,那谁提点呢? 她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半晌终于问出来,凑近了明玉,悄声低眉:“二妹,李家妹夫可有欺负你?” 明玉先是一愣,要说没有,但见明月神色诡秘,还用手握成筒,一根手指轻轻做抽丨插动作,脸颊顿时涨红,晓得了明月说得什么事。李家老四年纪也不大,不懂得什么温柔保护,明月还是担心这个妹子太小,伤了身体而不自知。 “你记着以后一定要让他洗干净。不然咱们会得病的。” 明月说得郑重其事,明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把翠儿给他了。” 翠儿是她的大丫鬟,比她还大三岁,虽然这种陪嫁丫鬟照例是通房,但暖香还是觉得意外,是不是太早了点?你才成亲两三个月呢。 明玉连脖子都红了。“疼呀。那天晚上疼死我了。我还流好多血,过了两天血才停住。我都以为我要死了。我现在怕死了。” 暖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上辈子大约是大姐明月跟她私聊的。今生自己很荣幸成了小团体的一员。明玉还滴溜溜的瞅了暖香一眼,瞅得暖香脊背起毛。人家清白无辜,现在还是完璧。呵呵哒。瞧她怕成这样,我是不是该感谢言景行这么有耐心等我长大? 明月犹豫了半晌,将信将疑道:“你只觉得疼吗?难道就没有觉得有一点点,一点点好玩?有点舒爽?” 明玉见鬼一样看着她。 暖香在一边装纯洁装得很累,恨不能直接告诉她,那是你男人李四太猴急,只管自己爽了就算,不照顾女孩子感受。 “那,那你婆母,就是咱们三姨妈,她怎么说?”明月心道儿媳见了儿子跟老鼠见了猫一样,那婆婆总得做点什么吧? 明玉揉揉脖子,颇为自豪的道:“姨妈夸我贤惠。” “------真好。”明月无力的感叹了一声。暖香在一边装模作样的喝茶,现在终于忍不住了:“那你的翠儿对伺候姑爷可积极吗?” 明玉愣了一愣,回想了一番道:“她?她好像挺乐意。还很感激我。” 那你就不想了解一下她为什么那么乐意?“等她怀了身孕,生了长子长女,她就更感激你了。”暖香没好气的接了一句。 “我,我自己就是庶女,我不会欺负他们的。”明玉呐呐的道。 暖香选择放弃。思维差距太多,交流起来是件太辛苦的事情。 明月却是个乐意操心的大姐。当天傍晚,暖香在慈恩堂陪着老太太念经,那边就看到她又叫了明玉过去,这次又加上了她的大丫头翠儿。估计又要有一番苦口婆心。 暖香本以为自己很荣幸被放过了。毕竟她再是过来人也不想跟别人谈自己的床事。却不料她还是太天真,从缀锦阁走出来,被慈恩堂的祖母抱在怀里。老人揉捏着暖香小白菜一样,嫩嫩的身子又开口了。“你还小呀,慢慢学。女孩子要知道疼人。” 暖香诧异:“我在慈恩堂的时候,一直都照顾您的呀。我伺候的不好吗?我觉得我对照顾人挺拿手的。” “那言家孩子手都是凉的?”老太太瞅她一眼:“当时他行礼,我扶他起来的时候,碰到了。男人嫌麻烦,但你当妻子的,要记着给他加呀。今年倒春寒,气温低,他衣衫太单薄。女人嘛,对男人体贴一点,总没坏处。” ------其实他本来有衣裳的。暖香觉得还是不要给老人讲马车上的故事比较好,于是默默听训。她觉得下次可以多带一件,一件弄花了,有的换。总不至于运气那么背,两件都沾上口红吧? “暖暖,你跟我说实话,跟姑爷处得怎么样?” 暖香有点差异:“我过的很好呀。” 老人缓缓摇头。“你瞒不过我。新媳妇的欢乐呀,就像那枣馍馍一样,一揭蒸笼,甜气都能冒出来。依我看,你那甜气可没有噗隆一下朝人涌过来。是不是心底有哪里不踏实?” 暖香暗惊老人心明如镜,犹豫半晌,还是从实招来:“在奶奶面前。那我也没什么好害臊的,就实话实说了。我是有点遗憾,那遗憾是身体太小了,连月事都是俩月前刚来的。我跟那两个姑子一样年纪。听人家叫我嫂子都觉得怪怪的。” 暖香顿了一顿,才道:“景哥哥-----他觉得我是娇花,怜惜我。” 章节目录 第72章 她到底没把圆房一折直接说出来,但老人心里也明白。只缓缓拍着她的肩膀:“十三四的女孩子还是花骨朵,说大不大,说小嘛,却是连孩子都可以生了。宁远侯府人丁稀少,虽然我跟那高贵威严的侯府太夫人没有说过话,但我猜测上了年纪的人啊,心思都是差不多的。” 她思前想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又慢腾腾的念道:“以前在乡下的时候,规矩不像这京城那么多,那么大,女孩子也不是束手束脚的。男人嘛,也从来不惦记着当君子。大家开放的很,也主动,或者难听的话是,有点不要脸。” 暖香倒是很乐意讨好侯府那老太君,正捉摸这上了年纪人的心思到底是什么,冷不防老太太又甩出这么一句。 其实暖香在瓦渡那小村长大,她也知道表面上淳朴的村子下其实有不少腌臜事。比如那艳名远播的俏寡妇,地里的活总有“热情善良”的年轻人帮着做。比如某某儿郎跑船死了,他妻子怕族长收屋,一转眼就搭上了小叔子。 “-----但是人嘛,生活最重要,面子什么的,适当的时候,不用太计较。”没有圆房的新娘,不过是空壳的麦子,收不进仓里的粮食,虚有其名,连称“少夫人”都不合适,被叫嫂子当然更怪了。夫人,夫人,有夫之人。己未成妇,何来有夫?这一关过不了,只怕那侯府老太君看见她一次,心里就要膈应一次。 暖香眨巴着眼睛,吃力的消化这番话,难以置信的道:“奶奶,你这是让我-----不要脸一点?” “-----我是说你可以主动一点。” 日暮时分,两人登上了回府的马车。暖香觉得喝了点酒的言景行可能没有那么大力气,所以她很自觉让伯府的人带了踩凳,本着要“主动点”的原则,自己一步登上去,看着眼神水成一道湖波的言景行,一伸手臂:“来,扶着!” “-----”言景行看着伸过来的那只白白嫩嫩的柔荑,莫名觉得自己被低估了。他盯着暖香盯了好一会儿,直到暖香有点发毛,这才按下她的手,自己轻飘飘一跃而上。暖香注意到他的手背和手臂都带着点粉红。齐伯爷的酒是比较烈,大多是烧刀子和老白干。不像侯府常用的淡淡的黄酒。不晓得他用的哪一种招待言景行。 喝了酒的言景行不像平时那么沉默,话稍微多些。这样也好,暖香也巴着他赶紧忘掉口红这一折。于是偷偷的把那件外衫往匣子里藏了。 “暖暖。”言景行半靠在藕荷色小鹿探花的绣褥上,侧着身子凑着下巴看着她:“你吃饱了吗?” 暖香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够软,以至于他看到自己就会想到投喂,总要来问她吃东西。暖香还不知道当初在瓦渡,她留给言景行的第一印象就是饿,要吃。第二印象是饿,要好吃。这个印象恐怕以后也都无法消失了。 “我在慈恩堂那里,老太太亲手整治的饭菜。我吃了两个枣馍馍呢”暖香摸摸小肚子:“你和齐伯爷聊得开心吗?” “我原本不晓得跟他说什么。但幸运的是他一直都在聊我爹。”言景行舒展身体靠得更舒服了点:“还跟我炫耀他未来的亲家。” 暖香诧异:“他跟你这个侯府世子炫耀宁远侯府?” “-----云南那个亲家。” “哦。”暖香恍然大悟,原来是明辉的未婚妻,自己刚才傻得可笑。言景行笑着拍她肩膀:“怎么?喝酒的是我,醉的是你。” “二叔的酒好喝吗?” “辣地胃痛。”言景行轻轻揉心口。 ------我以为你会说“还好”。暖香想起老太太对她不够体贴的告诫。忙道:“要不要喝点解酒汤?” 言景行立即摇头。暖香松了口气。是你自己拒绝的,真好。其实我也没准备,就是顺便问问。 车驾摇摇,清冽的酒香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发酵。傍晚时候,初春的小冷风一阵一阵往身上扑。暖香抖抖肩膀,觉得有些鼻痒,起身去把雕花小窗的帘子放下来,却被言景行拦住:“不要。” 暖香用手帕把他额角的汗轻轻擦掉:“你热吗?可是热身子吹了风会着凉的。你当心明天起来头晕。” 言景行坚决不放。暖香无奈,默默地陪着他吹风。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为什么不喝解酒汤呢?” “醉得一塌糊涂的人才需要这种汤呢。”本人耻于和醉汉同等待遇。似乎要证明自己还很清醒,言景行坐直了身体。又从车厢后面的小匣子里翻出了笔墨纸砚。腰背挺直,身形稳如泰山,而手腕如鹤首,若非颜若施脂,还真看不出来有点醉。接着几分酒意,书写俊逸夺人,暖香还没来得及欣赏,就见言景行把这个往她面前一推:“猜猜这是什么?” 别人最多自证清白,他却要自证清醒。暖香无奈的把纸拿起来研究 “东风不来梨花白,春波无浪鹅毛轻。鹤睡路迷人遗踪,月冷梅失萍化形。”暖香曼声轻吟,略作思索,很快得出结论。咦?不就是雪嘛。萍化形用的柳絮落水为萍的典故。再结合什么梨花鹅毛,铁定就是冬雪了。暖香颇为自得,拿这个来考我。好歹我当了女官,为了满足应制需要,也恶补了一番诗书曲词。不过嘛,还有心思写诗考验我我,看来真的很清醒----才怪! 暖香转手把纸颠倒过去:“你看,写簪花小字竟然用湖州宣纸不用素香笺,还说没醉?” 言景行默然。 “那我放窗帘子了?” “-----哦。”言景行乖乖答应。 暖香现在肯定他是醉了,不然就那龟毛的性子才不会这么容易听话。 赶车的把式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无比震惊:他给言景行赶了十年的车了,今天第一次看到轿子被完全密封起来。新夫人一上来就改掉了少爷十几年的怪习惯,实在是不可思议,果然一物降一物。 不过,暖香终于不要再被风吹,车厢暖融融一片,身体上的麻烦解决了,心理上却被另一个想法困扰:都说酒醉显本性,言景行他为什么要用簪花体?难不成他灵魂深处其实住着一个美娇娘?暖香被这个想法恶寒了一把,一口花生糖堵在嗓子眼半晌咽不下。 其实言景行的神智介乎清醒和迷乱之间,索性马车走得足够快,他不需要用太多的时间去纠结自己到底醉没醉这个问题。暖香轻轻揉了揉鼻子,把衣襟拉的更紧一点。想了一想,把言景行那件大衫又拿出来,看看额头犹有汗意的言景行,最终披到了自己身上。 言景行瞧着暖香穿自己的衣服,本就是宽大的齐地的外衫,将她小小的身体都团了起来,活像那掉进了帐子里的草莓。言景行的视线在上面的口红印上逡巡片刻,又转上了暖香的唇。那是红艳艳一点,樱颗一般,水润饱满。 香香的,甜甜的,像一朵花含着一包蜜。 今天的暖香,似乎格外出彩些。“你今天好像特别美妙。” 这倒不是错觉。暖香对刚刚才得出的“言景行酒醉”这个结论产生了怀疑。因为他这个判断非常准确。三朝回门,吃饭是假的,姐妹们明里暗里较劲,娘家婆家互相显摆才是真的。明月明玉也就罢了,但轮到暖香,一个侯府一个伯府,自然少不了东头西边比一番。因此暖香对自己今天的表现,从一身行头,头上钗,身上裙,腕上玉钏,脚上绣鞋,项上锁片都分外重视,妆容更不用说了,务必精确到指甲。 新婚当天,要按照新娘子的规范模式来,中规中矩,不出错便万事大吉。今日却是她使出了浑身 解数,要艳压群芳------如今看来,效果很不错!姐妹们的惊艳错愕震动足够她快乐好几天。 暖香想着想着嘴角就勾了起来。正美美的自我陶醉,却见言景行又回身翻动,精准无误的从匣子里翻出了她那皇后娘娘赏赐的极品唇脂,翻开盒子,指头微微一点----送到自己面前-----暖香倒抽一口冷气:他灵魂深处果然住着一个美娇娘,为什么我上辈子没发现? 言景行默默观察了片刻,却倾身过来,细细的手指点在了她的唇上。暖香愕然,瞠目僵直。这个亲近,来得太突然。她记得上辈子,言景行有那为她插发画眉的意趣已经是新婚一年之后。 暖香整个人都是懵圈的。但最后悄悄松了口气,这突然的亲昵总比他突然暴露美娇娘属性好接受的多。 言景行非常专注的把她刚刚吃糖酥弄掉的唇妆重新补好,手指在那鲜红光滑的唇珠上慢慢停住,“什么味道?” 暖香垂眸看了眼那染红的指尖,舌尖轻轻一舔:“甜的,微微带点苦的那种甜。” 这一舔,立即唤回了言景行的神智。他瞬间缩手,但是已经迟了,那舌尖轻轻的一舔,仿佛埋下了一颗种子,瞬瞬间扯丝牵藤席卷而上,蔓延,缠绕了他的身体,如同一点小火苗,迅速泛滥开来。 “少爷,少夫人。”马车到府,把式请下。原本还在怔忪的言景行撩袍而起,轻轻跃下,把式瞧他神态不对,立即扶了一把。被风一吹,言景行似乎清醒了些,欲要拍拍发烫的面颊,却还是放弃,舒臂把暖香带了下来。 言景行没有头晕。头晕的是暖香。前天晚上言景行半夜开窗通风,而暖香又刚洗完澡,第二天回门省亲一早开始忙碌,又没有休息好,回到荣泽堂一头倒下,浑身都软掉。哪只次日一早,就觉得鼻塞眼花,身体算成泡了醋的小白菜。 言景行暗悔自己考虑不周,忙叫人请大夫。那头发花白的老中医一切脉就知道缘故,只说是寻常伤寒,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可以了。若是不爱吃,大可连药都不用,多喝点热水热汤,注意暖着就行。 暖香窝在玉色绣芙蓉的缎被里,披着头发,小脸惨淡。言景行一边叫人去滚红糖热姜茶,一边伸手摸她的头试温度。“头不痛。”暖香有精无神的迷蒙着眼睛,黏黏糊糊的道:“就是我现在能看到两个景哥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你等会儿发了汗就多睡睡。”言景行想到每日早起,他总比她先醒,结果就会发现这人身子脑袋都挤在自己身边,凑得死近,隔着两层棉被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量。“你晚上睡觉觉得冷吗?” 言景行看她把被子紧紧的拢到自己身上。“要不,再多烧一段时间的地龙?今春总是寒气料峭,怕是要有桃花雪。” 暖香摇摇头,虽然脑子昏沉。但她知道言景行不爱烧地龙,北方冬季本就干冷,这一烧屋里容易燥,便需要洒水保湿。但这水分一个控制不好又会损伤他的墨和书纸张。所以进了二月,他就会早早的把地龙停掉。这一摇头,脑袋更晕了,连鼻窦都疼,生理上一刺激,暖香顿时流出两道泪。言景行忙用手绢去抹掉。 “这被子是新棉絮,太轻巧了,不偎身。再加一床沉花的就好了。” 言景行便叫一心去开柜子,把那副长绒毛紫羔皮里子的大狐褥子拿出来。一心微有讶色,但立即去办,回身去抱厦,捣腾了半天,才亲自抱过来。言景行接过,亲手压到她身上,盖好:“怎么样?” 暖香知道这玩意儿极为珍贵,不是一般的狐裘,天山紫羔,雪山白狐。还是当初言侯获得的封赏,伯府里头根本没有。整个侯府也只还有老太太那里有一副,隆冬腊月才会拿出来。如今这一幅却给了她用。上面有着常年压底珍存的樟脑丸味儿,但太阳天就会拿出来晾晒用油保养,所以没有陈腐气息,反而松软又暖和。她爱惜的用手摸了摸:“我真是好大福气。”我相公好疼我。 然后这个念头在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端过来之后,立即消失不见。暖香苦着脸道:“老大夫说可以不用吃药的。多喝滚热的红糖姜茶就好了。” “这就是热姜茶,只不过里面放了点伤寒药。” 伤寒药方里面原本就有配料叫老姜片,你哄我?暖香没有力气跟他争,只用力翻了个两个白眼表示抗议。“医生说可以不喝的。我是病人,我有选择的权利。” 然而言景行随手把药汤分开了:“你要用这官窑红福小青花来喝,还是用这粉胎银边填金碗来喝?” “-----有区别吗?” “尊重你选择的权利。” -------言某人向来牙尖嘴利,生龙活虎的暖香都不是对手更何况现在病猫一只。暖香愤愤不平,含着眼泪,屏住呼吸,咕咚咕咚几口吞下去,脑子里黑瞎一片仿佛被敲了一闷棍。眼前冒着小星星想,能战胜他的机会恐怕只有等他微醉。等着下次你再饮酒,看我不欺负回来!哎,昨天在马车上变得那么乖,想想都觉得好舒坦。为啥那么快就清醒了? 这么一想,暖香看着言景行的眼神就有点不怀好意。言景行伸手遮住她的眼,把她腰后的藕荷色草虫靠枕去掉,将她整个人塞进被子里:“睡吧。病了就多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小心思被认定为“胡思乱想”的某人不甘愿的闭上了眼睛。 暖香这一觉睡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看到了中午人才醒过来。糖儿一眼瞧见,忙拿了热帕子给她净面,净水。因为伤寒内热,脸上发干,又用香草露和杏仁蜜来抹脸。又饮一碗热白水,暖香迟钝的味觉被唤醒:“酸酸的,甜甜的。” 糖儿面露喜色:“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好饿。” “那就对了。少爷说你可能会没胃口吃饭,所以就在这里头兑了点橘子汁,开胃。”糖儿搁了盘子,又来给暖香穿衣服:“我觉得少爷对您真是不错。” 暖香揉揉脸,让自己精神一点,不再像昨天一样,盲目追求飘飘欲仙,而是挑了一件厚重的烟柳色冰雪梅花夹袄穿上,下面又穿了厚墩墩的红绒包边水仙银鼠裙。离了被子又觉得脑门发凉,索性把那红绒昭君帽子一起带上。就过一天春天的暖香,一病又回到了冬天。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一出去,言景行定然要笑,已经想好了怎么找回场子。却不料言景行根本不在。 外间小圆桌子上,摆着几道菜,鲫鱼豆腐汤,蜜汁南瓜糕,桂圆八宝粥,嫩藕三花提褶包子,枣泥果子仁。都是她喜欢的,都是味道很清淡的。暖香原本的兴致陡然浇灭,内心有点失落。慢腾腾的坐下来,喝了小半碗粥,暖香凑着下巴问一心:“少爷哪里去了?眼看都半下午了怎么又出门?” 一心想一想,道:“少爷是接了一封信出去的。侯爷要回来了。少爷今天去接,大约一直接出京郊八十里。大约两日后,就一起回来了。因为出门的时候,您还在睡,所以就没告诉您。” 暖香摸摸还在发涨的额头:虽然表面上不显,但他对这个父亲,真的很在乎。毕竟小时候是在西北被老爹亲自带大的。 瞧她用膳的动作慢慢止住,一心忙道:“少夫人不用太担心。侯爷,他,他一直都是个挺和善的人。不怎么对女孩子发火的。”说到后面语气略微有点迟疑。因为言如海不是不发火。是根本不用发火,他看自己这些丫鬟不顺眼的那段日子,只要眉毛一压,众人就扑通软倒了。一心后来才知道言侯爷为啥不高兴:贴身丫鬟贴身丫鬟,都没贴身你怎么好意思领那一千个大子儿的月钱? 但言如海再怎么让人惧怕,毕竟隔了一层。言景行才是直接主子。当初想要爬床的丫鬟被灌了哑药送到了庄子上,那教训众人可是都记得。 其实一心的担忧多余了。暖香并不怕见公公,这个侯府目前的当家。对这个公爹,虽然他是当着宁远侯的帝国名将,但有太太高山在前,暖香反而不怎么怕他。尤其他难得回来一次,对儿女都尽量温和。现在回忆一下,其实上辈子他好像也一直都挺喜欢懂事,乖巧,又颇孝顺的自己-----以至于到后来,她立身不得,被排挤出侯府,都无法相信这个公爹会不管她。 但今生跳出来看,不做当局者,便略微察觉出端倪。因为被寄予厚望的长子溘然早逝,老侯爷悲痛过度,一夜间华发苍苍。虽然表面上不显,立即推言仁行出来执掌门庭,行事如同往日,但内心一定鲜血淋淋。人在过于受伤的情况下,会被动寻找自我保护,比如迁怒,比如问责----那个时候都说是暖香命相不好,克的。小时候克父克母,嫁人了又克夫。嫁进来四年多没有生子,还克后代。反正都是暖香不好-----连杨小六也这么想。 暖香有冤无处说,讲的人多了,到最后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说不定自己真的就是天煞孤星,命盘太硬。 这么一想,更没有胃口吃饭了。为了身体,为了能够健健康康的见公爹,暖香强迫自己喝了一碗粥,又吃一只包子补充能量。没精打采的回到内室,刚在贵妃榻上靠下,无意中在窗子里一扫,就看到有婆子提着食盒往浣花阁去。 想到那个怜才人,暖香的眉头不由得皱的更紧。双成刚从药炉子上煎了二回药出来,热腾腾地端过来,身后还有小丫头端着漱口水,蜜饯等物。她瞧暖香看得认真,也望了一望,说道:“是夏姑娘。因为气温骤降,她也病了。也是伤寒。她是德妃娘娘身边五公主的才人。公主和德妃都仁慈,不忍她病弱之身还来伺候,便放她回来修养了。” 仁慈?是怕被病秧子给传染了吧?夏雪怜的病弱有五分是装出来的,却也有五分是真的。暖香自付自己病这一回,就挺麻烦,那三天两头生病的,真真得需要顶顶温柔,顶顶有耐心的,才应付的来。她后来怎么就成了昭仪了?暖香忍不住想到那胡子一大把的年过半百的皇帝,一大把年纪了还有呵护娇花的心思,该说这帝王就是不同凡响。 “她跟她娘,那俩眼看到金子就放光的夏太太,真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侯爷这次回来了,看她们还用什么借口住下去。”下人们对多事的主子都没好感,尤其这一住经年,平白多一堆麻烦的客人。背后编派起来,一点不客气。 双成把药晾好,哄暖香喝,等凉透了,味道更糟糕。 人家就是要等言公爹回来呢,怎么会早早的走?暖香心知肚明,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双成立即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言景行不在,就没人能管得了少夫人,她要是不喝,或者一转眼倒了怎么办?已经在想灌药三十六计的双成不料暖香这么配合,顿时对着好伺候的少夫人好感大增。 一心在背后悄悄掐她一下,挤挤眉眼,做了个得意的表情:看,我赌对了吧?有宠着的人才撒娇呢。人不在,撒给谁看? 章节目录 第73章 0.8 其实并没有如计划的那般,要用两三天。次日半夜言景行和言如海侯爷就一起回来了。就在夤夜时分。听到后面青瑞堂吵嚷嚷点起了灯烛,暖香顿时睡意全无,也赶忙命人把灯笼挂起来,把灯芯拨亮。她披着宽大的秋香色珊瑚绒睡袍起身,就看到言景行披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看上去脸色不大好,连唇都有些苍白。 “跟爹爹吵架了吗?”暖香倒了热白水带给他暖身子,言景行却不接,示意她放到一边桌子上。 一心上来解掉那远山色翔鹤卷云的披风,微微皱眉让她解开束腰的玉带。言景行不意她问得这么直接,沉默片刻才道:“还好。” 还好,又是还好。暖香要被这永远模棱两可的答案弄傻掉了。言景行却已慢慢走到那沉香小案前,摸摸杯子,又松手。暖香正想问是温度是不合适吗,他却已叫一心吩咐沐浴。人径直转到了屏风后面。 暖香悄然站了片刻,把睡袍脱掉,重新换好衣衫,头发挽上髻子,戴上了那支小小凤钗。“少夫人?”糖儿诧异的看着又忙碌起来的暖香。“您这是?” “公爹远道而归,我若不知道便罢了,若是知道却不去问安,那便是不懂规矩。”刚过门的新媳妇,正是容易被挑剔的时候。 “可今日这么晚了,明日再去----” “礼多人不怪。”暖香截住糖儿的话,要她提着灯笼跟自己出门,临走前刚要叮嘱丫头两句,却发现一心带了人去伺候沐浴,双成已经交代厨房去准备夜宵,皮蛋瘦肉粥,莲叶小馄饨,小笼豆腐包子----连菜谱都不用自己操心。 暖香拉拉身上罩着的玫红色圈兔毛海棠如意纹样的披风,悻悻然走了出去。青瑞堂在后面,临到门槛,却见到青瑞堂的丫鬟婆子也正一波一波往外赶,不由得立住了脚,难道侯爷没有歇在青瑞堂张氏那里?瞧这方向,倒像是去他自己平日静养的溶月院。暖香转了脚步,刚过一道月洞门,就看到另有两班人马一起往溶月院赶,一波是来自住着贵客的浣花阁,另一波则来自老夫人住着的福寿堂。 暖香心道果然是如今侯府顶天立地的男人,回家有这么大阵势。 “少夫人,我们还要去吗?”糖儿看着那热热闹闹的人群心里莫名发憷。幸而暖香摇了摇头:“算了,尽孝也不错这一刻。这会儿特特赶去,倒显得没眼色。”好不容易才到家,竟然不赶紧回青瑞堂见老婆,而自己一头闷进溶月院,连团聚的意思都没有。显然心情很糟糕-----根本不是言景行说的还好。自己还是别去撞钉子了。 这边荣泽堂里,言景行刚让一心卸掉发冠簪子,脱去外袍,因到外面拿药油,却发现暖香不在,刚才还穿着的细绒睡袍却撂在一边,眉头一皱,扫了眼立着伺候的小丫头:“少夫人呢?” “刚刚,刚刚出去了。”小丫头见他神色不对,说话声音都打漂了。 “去哪里了?” 小丫头快急哭了:“我原是去给少爷您取备用的热水去了,才刚进来,只瞧到少夫人往外走,实在不知人去哪里了。” 言景行愈发皱紧了眉,刚从净房里走出来准备请示的一心一见这状况也有点慌了,忙道:“我方才见到少夫人换衣服,这么晚了----” 这么晚了还能去呢?肯定是谨小慎微,不敢出错,去给刚回家的长辈请安了。言景行暗恨自己急躁,看了眼水漏,如今已经将近子时。眉头不由得又皱起来,只带一个丫鬟就出门,她怎么这么大胆? 暖香扶着糖儿的手刚进屋,就注意到屋里气氛不对。两个小丫头看到她就齐齐松了口气,面露喜色。就差说一句谢天谢地您终于回来了。“怎么了?”暖香看着莫名跪在桌角的两个小丫头。她还认得人呢,一个九久,一个十真,年纪都还比较小,平常由双成领着打下手。俩人不敢说话,却都悄悄抬手指向后面的净房,言景行还在里面沐浴。 正这时,三星四维五常六六都急急得从后面转了出来,纵然步履无声,但神色中还是能看到一丝慌乱。暖香哑然,这几个人都是平常负责伺候沐浴的,今天怎么都跑出来了?看到暖香她们忙忙请安,询问暖香有什么吩咐。暖香摇头,她们又忙忙告退,慌不迭的离开。倒是把暖香弄糊涂了。 看看还跪着的九久十真,暖香不敢擅自让她们起来,本着“主动点”的原则,要对心情不佳的丈夫进行宽慰,她脱掉披风,自己悄悄走进了净房。 一道厚重的猩猩毡帘子打起来,热浪便一涌而出,里头热气迷乱,水雾朦胧。今天净房的温度升得异常的高。屏风后面,言景行闭着眼睛靠在大金箍浴桶桶壁上,眉头微微皱着。热气中不仅有正常的花香,还有额外的药味,暖香瞅了眼屏风后面,便发现了那大理石小案上搁着三七川穹这些活血通络的药材。 这里单留着一个一心,她看到暖香微微露出讶色。有些担忧的看了言景行一眼。 暖香更诧异的靠近,却发现了问题所在。言景行双腿交叠靠在水里,水面齐胸,额头上,肩颈上都是晶莹的珠子,不知道是汗是水。哪怕有层层花瓣药材的堆叠,暖香还是发现身上青青紫紫红红,大大小小的斑痕-----他是比较容易留印子的那种体质。 言景行是比较敏感的。察觉到别人打量的视线,豁然睁开了眼睛,那眸中忽然奔涌出的阴暗,吓得暖香后退一步。但幸好只有一瞬。发觉是她,言景行放松了身体,拿起一边的红罗巾子擦了把脸,那被热气蒸出的潮红和水汽一起被擦去,脸色愈发白的可怕。 这下暖香看清楚了,不仅是胸口和肩背,腰上,腿上也都是淤伤和擦伤。 “这是-----” 言景行一如往常对她那样,温和的微笑:“你先去休息吧,我舒缓一下就好。” 我不信。暖香看看一边放着的三七膏和红花油:“让我来上药吧。” “我还要泡一会儿,你熬不了的。快去睡。”言景行眉头皱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吓人的。暖香听出了话中的强制意味,不敢违抗,只得乖乖去休息。 到了外面,默默地爬上床,暖香却还是心神不定。言景行不是万能的,暖香心道,他只是什么都不跟自己讲,而自己却习惯了他去解决一切麻烦,仿佛自己棘手的麻烦都在他挥挥手间灰飞烟灭,所以她才有了这样的错觉。比如这次,若她没有自己跑进去,言景行一如往常,晚睡而早起,或者到书房中过几日,这事就悄无声息的过去了。她根本不知道背后到底有什么文章。 看这样子,又想想言侯爷的样子,暖香不禁推测:难道父子两个打架了? 言景行固然任性使气,但还不至于跟父亲动手的吧。其实他对言侯爷一直都尊重,只要不涉及个别问题,父子两个都能愉快的相处-----暖香压着藕荷色并蒂兰花小枕头,笼着大狐狸褥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樱红挂明珠的帐顶,心里乱得像住了只草莓。 净房中的局面并没有什么改变,哪怕暖香忽然闯进来,也没有缓解这凝重的气氛。这里气温又高,水雾又厚,能留下来虽然是主子信重的表现,但一般人也消受不来。花容月貌的一心,这会儿已经满脸是水汗,刘海湿湿的贴在额头上。今天为了催发药效,气温升的太高,一心汗流浃背小衣湿透,连喘气都吃力,默默的想:少爷一定是心疼少夫人才不让她留在这里的。 这里的每一刻都被无限拉长,揣测的时间靠不住,又不敢催促,一心用力眨掉眼睫毛上的水珠去看言景行,却见言景行依旧合眼而卧,睫毛挂珠,脸颊如晕,锁骨里头都装着两窝水,人却一动不动。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该不会是晕迷?一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轻声唤道:“少爷?” 见人依旧没有反应,一心愈发靠近,提高了点声音:“主子?” 言景行轻轻皱了皱眉毛,终于睁开了眼睛。一心忙道:“时候不早了,外面灯还亮着,我猜少夫人还没有休息,在等着您。” 言景行眼中清冽的神色终于多了丝异样。他沉默了片刻,欲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都是酥的,肌肉损伤的疼痛,再加上连夜兼程赶路的疲惫,终于一起爆发出来,腰身软得提不上力气。轻轻缓了口气,展开手臂搭在桶臂上,手肘关节上的伤气已经郁结到发黑,左手腕上更是肿起一片,原本薄细的腕子仿佛被注了水进去。一心看得暗暗心惊,却又听言景行轻声吩咐:“把浴袍拿过来。” 一心照办,却发现言景行就水里把袍子裹在了身上,软薄的料子在水里荡起一片。接下来却又不动了。一心犹豫半晌,再次轻声催请“主子?” “扶我。”言景行微微闭了闭眼,终于开口。语音冷漠,慢慢的把手臂抬起来。 一心忙低了头,垂了眼,却不料刚递手过去,就接了个空。“少,少夫人?”一心惊讶的叫出来。 章节目录 第74章 0.8 暖香忽然出现,言景行面上露出些错愕,却又迅速的,颇为丧气的微微低头 “不是让你去睡了吗?” 那你呢?你要自己去睡书房还是在这里消磨一宿?暖香心里这么想,嘴里讲的却是:“我怕呀,景哥哥,你不来,我睡不着。”她声音纤细,语气楚楚,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小可怜。你怎么伤成这样?虽然实在很好奇,但这个问题现在绝对不能问。 “手指都有些起皱了。快起身吧。”暖香有点心疼的看着他。言景行轻轻叹息,最终还是选择放弃无关紧要的要强。因为过度疲劳而微微颤抖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言景行在帮助下,勉力按着浴桶站起,小腿有着些微的痉挛。随着离水,原本泡在水里的乳白色的浴袍湿淋淋的贴在身上,倒是没有十分暴露。显露出了九分?嘛,聊胜于无。 暖香也不怕把衣服染湿,紧紧的扶着他。言景行靠在她身上,赤着脚慢慢走出去。只是垂着头,湿淋淋的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颊,表情都躲在阴影里。他好像从会走路起,就不要人扶啊:言景行轻轻锁着眉尖。暖香是个总让人为她例外的姑娘。不过现在不是姑娘了,是他的,妻。言景行对妻子的概念有些模糊,不知为何将这个名头按在暖香身上的时候,总有种奇异的维和感。 是因为年龄吗?这个问题,他那当皇后的姨母满不在乎的说:“很小吗?本宫还不是十三岁封后,十四岁生小六?谈情说爱要趁早。” 是因为妹妹?不是。以前言景行有着这个躯壳里装着文文灵魂的认知,但后来打交道次数越来越多,他就发现完全是两码事。比如,暖香不爱吃草莓,她觉得吃了脸上会长麻子。但那是文文的最爱。而且她不怕黑。当初他一厢情愿认为的,妹妹的灵魂,其实是个错觉。可再怎么错觉,那心里也是当妹妹照顾的啊? 回来一路,精神紧绷,并不觉得如何,这会儿松懈下来,便觉弱不可支。言景行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学武,先是体能锻炼。训练中有意赶上父亲,撵着他定下的任务,全力去做,头天训练中并不觉得如何,但第二天就浑身酸痛好比被大车碾过,床都下不了了。 这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肉伤,左腕可能有轻微的骨裂,但是都不碍事。 刚刚被授意站起来的两个丫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主子,面上是掩盖不住的惊愕,但随即在一心的怒视下,收敛了神色,从柜子拿出了干爽的睡袍。暖香就着搀扶的姿势,单手把他的湿衣服撸掉。那动作过于娴熟,而且毫不羞怯,这让惯常伺候人的一心忍不住去想,少夫人怎么对脱男人衣服这么顺手?要知道她第一次调来伺候言景行,可是脸红心跳,手指头乱抖。 暖香毕竟上辈子跟他过了一辈子,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所以扛得住□□。平常穿着宽大衣衫看不出来,现在发现这人比印象中要瘦。身形比当初在瓦渡初见修长了不少。但似乎只长了腿?还有头发?暖香趁着这个机会放肆观察,刚刚沐浴过,锁骨那颗米粒大小的红痣愈发殷重,暖香觑了他一眼,悄悄用手掐了一下。言景行出乎意料的配合,合着眼帘任由她折腾,颇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 “身子很痛吗?” “还好。” ------暖香真是受够了这答案。靠在她怀里的人像一根被风吹过来的苇草。将人放在湘妃榻上安置好,她看着浑身上下大片的淤伤,眼角直抽抽。把散落的头发统统分开,顺到一边,暖香轻轻用手按上去,“背上也是,后腰也是。难道你打算都自己来吗?”暖香想到了被他放在浴桶边的那瓶红花油。 言景行指指一心,示意自己准备的有人手。我可是专业的!暖香翻了个白眼,那丫头已经被你放置到快晕过去了。刚想把红药搓热揉上去。却听言景行道:“赶紧去把你衣服换了,才一天不见,你伤寒好彻底了?” 暖香依言照办,暗喜他身体难受却还惦记着自己,嘴上却不服软,抓住机会打击回去:“是啊,才一天不见。昨日还风流俊赏的人今天怎么成了这幅模样?哎,真难得,艳名远播的浊世佳公子也有这楚楚可怜的时候。” “------”言景行难得服软。强忍着不去纠正她对成语的乱用,心道这个水准选上了才人,真是要让大家相信你没走后门都难。 暖香由糖儿帮自己换上干爽的衣服,把药油搓热给他涂上,又拿上品黄玉刮痧板给他通络活血。肩胛那里一点紫色尤其浓重,小小的棱形。“你滚到石头堆里去了?” 言景行俯身趴在大大的浅紫色如意纹引枕上,看不到表情。只是耳尖微微发红。听她这么说,便道:“你按的那里是在条案上撞的。” “其他的呢?滚出来的?” 言景行又不说话了。 大半个脊背都坦露出来,洽纱单被只盖到胯上,露出凹进去的脊柱沟,别致的腰条,纵然伤痕损伤了淡色肌肤的观感,但却依然十分诱人。暖香吞了吞唾沫,用上了自己全部按摩技能。俗话说的好,憧憬是离了解最遥远的距离。上辈子暖香对言景行有着迷之崇拜,今生却看着他一点点走下神坛。这感觉相当微妙。至少若是上辈子,言景行要她去睡,她绝对二话不说迅速约上周公。但今生却有胆子抗命不从,上下其手。 不得不说对方摆出这“你做刀俎我做鱼肉”的姿态,很容易就激发了暖香潜藏的恶趣味。她又去捏言景行耳尖,对方竟然不反抗。 幸而当初在慈恩堂照顾老夫人,该知道的穴位都知道,手法也是精熟。只是没料到这辈子才嫁给他一个巴掌的时间,就派上了用场。 如是这般折腾一遍,足足半个时辰,暖香才处理好背部。说实话她真的很好奇弄成这幅样子,他是怎么做到骑马回来,还衣冠俨然,若无其事的一路走进荣泽堂的。 言景行呼吸均匀,暖香都怀疑他要睡着了。将人扶起来,言景行立即动手拉起了衣服,将身体遮盖起来。 “------还有前面”暖香伸手碰他胸口,言景行颊上一红,把她手抹掉:“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手不酸吗?” 当然酸。按摩讲究用力到位。大面积的伤痕可以靠刮痧板通络,重要的穴位却还是要用手按的。 “可是你左手能动吗?” “你只管去睡你的。明天要有黑眼圈了。”言景行慢慢靠在引枕上,身体如一幅卷轴般舒展开。 他其实并不觉得多疼,就是疲累过度,难受的很。 暖香晓得他是执意不肯了,只好放弃,一步三回头的走去,“记得喝热水啊,你没有吃夜宵。” “疼得话就说一声,我们连夜去找大夫”爬到床上,又补一句:“你要是反悔了就叫我。”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心口乱摸。”那感觉有点危险,仿佛心脏被掌控。 “不是乱摸,是按摩。” “都一样。” 暖香放弃了跟这个不专业的人争论。面朝外躺着,睡在床边,不许人放下帘子。她确实累,又伤寒,有点虚弱,不一会儿就发了细微的鼾声沉沉睡去。 言景行看着美好恬静的睡颜,久久不移视线。双成捶腿,一心瞧他唇上有点干,立即斟热水过来。言景行就她手抿了一口,扫了一眼道:“我这里一应人手都是你调度的。” 一心忙垂首应是,谢主子信任。言景行道:“今日我一回来,众人皆来趋奉,竟然无人注意到少夫人的踪影。” 一心有着多年与他打交道的经验,知道这个主子的脾气,当下不找借口,只认错,并保证明天就回想办法解决。言景行点点头,让她去了。他的下人本就是府中各项福利最好的。便是如今额外多了个人,暖香也很知趣的拿自己份子去打赏。有钱什么都好办。你一个人做不好,自然有其他十个人等着顶上。 她和双成是最有体面的头儿,要维持威严不能随便罚,但跟班九久十真就是跪给她俩看的。一心和双成心知肚明。 言景行闭目养神,室内寂静无声,守在榻边的一心都有点昏昏沉沉的,忽然却又听言景行低声问:“溶月院那边怎么样了?” 双成急忙揉了揉眼睛,蹲到身边来:“我方才去厨房看夜宵,注意到溶月院再要牛骨汤。后来又发现青瑞堂的人,福寿堂的人都去了。太太留在了溶月院,后来就安定下来了。” 言景行又不说话了。双成守了片刻,确定没有问题,这才又悄悄退去。却不料言景行又开口了:“少夫人要从床上滚下来了。” 一心顿时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她回头一看,果然,暖香原本睡得靠外,拖着一窝青丝,曲着身体,后来翻了个身,来回扭动了一次,一条手臂半条腿就耷拉到了床边。而那珍贵的白狐褥子已经有半面落在了地上。 言景行原本以为她使劲往自己身上挤,那是冷,现在却觉得她就是单纯的喜欢往外爬,大约对地上那厚重的盘龙卧螭红线毯有着迷之向往。 若是暖香知道他有这分心理活动,那一定会大呼冤枉,因为日有所盼则夜有所显,她充其量只是对景哥哥的身体有迷之向往。 一心瞧见外间糖儿睡得死,便不叫她,自己动手把暖香往里面推了推,褥子被子都拎起来,重新给她盖好。主子怎么就知道少夫人要掉下去了?一心诧异的回头,却发现言景行艰难的翻了个身,面朝里躺了,仿佛刚从关心暖香的不是他。 章节目录 第75章 次日一早,暖香刚睁开眼便一咕噜爬起来,也不穿鞋子,轻轻的跑过来,言景行面朝里卧着,一动不动,一心在旁边垂着头,眼眶下面老大两个眼袋。见到暖香询问的神色,忙压低了声音回话:“后半夜根本躺不下,后来连着涂了两遍清凉药膏才好些了。现在刚睡了一个更次。” 暖香点点头,溜到榻尾,轻轻把被子撩起来,看了一眼。严重出血的地方不多,所以没有打绷带,昨天红肿的地方一夜之后已经稍见平复。继续让一心守着,暖香净过手,去试他的额头。 言景行上辈子死于重外伤加伤寒高热。暖香今生重遇,未免心惊肉跳,操心过甚。幸而温度还算正常,暖香吩咐厨房熬点三七红花野鸡汤,自己先去溶月院拜见公爹。 言侯爷是军人作风,溶月院极为干净整饬,而他的作息也向来很规律。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刚好他晨起早练。暖香特意赶早,也是想留个勤快媳妇的印象。 但今日似乎有些异常,暖香在下人的带领下走进溶月院,却看到言侯爷没有练拳,而是端端正正,挺直腰杆坐在乌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香茶,神情舒朗,意态高远,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脚,左膝关节之下,打着石膏绷带,整个小腿都被包裹了起来。暖香一见,大吃一惊,手里那锅熬了一天一夜的八宝牛骨汤差点丢出去。 “侯,侯爷。”暖香福身行礼,深深拜倒。手里高高举着,这从得到消息起,就炖在火上,她亲自盯着,熬得浓浓的骨头汤。按照上辈子的经验,这是言如海这公爹,最爱的一道汤,而且要加厚厚的油泼辣子。 言侯爷也在打量着儿媳-----这婚礼是皇后娘娘亲自出马,请钦天监卜算的吉日。他紧赶慢赶还是没有来得及参加。别的儿媳都是给高堂献茶,轮到暖香,她就直接献汤了。 小媳妇身量未开,形容稚嫩,如春花含露一般,身材窈窕,鲜艳娇嫩。眼看着那纤纤素手捧着老大一个砂锅,还举得那么高。言如海真担心她一个不妨就会失手,把那一锅肉汤都浇到自己脑袋上。 他示意旁边的随从把汤借走,这才叫暖香起来。眼瞧着如今东方不过刚刚泛白,这小媳妇也真算是有心了。“侯爷夤夜归家,为何不多休息一会儿?” 言如海摸着胡须轻轻笑了:“怎么?你猜我要多休息,还特特地赶过来?” 暖香脸上微红,如实答道:“是世子告诉的,侯爷不管春夏秋冬,阴晴雨雪,都是卯正起床。儿媳原本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您真的如此克勤。我被惊到了。” 言如海哈哈一笑:“习惯罢了。小孩子倒是可以多睡睡。” 说我吗?被划入小孩行列的暖香心里有些无奈,长大需要时间啊。 “景儿呢?”言如海笑罢又立即整肃了表情发问。 暖香有一说一:“世子破晓时分才刚睡着,这会儿未醒。” 言如海又不说话了,暖香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问道:“侯爷,您的腿是?” “哦,不当紧,昨夜连夜正骨。休养两三个月就好了。”言如海混不当回事。回头招手,让下人捧了一个匣子出来。那是一串翡翠珠链,混合着金叶金花琉璃珠。翠色如湖水,光芒幽幽,串珠华丽,奢华贵重,其造型别致,不似中原所有。“这原本是当年本侯出征,在石城北王行宫收缴的战利品。献俘之后,陛下又赐予我府。如今就送你了吧。” 这已经不仅仅是价值,还承载着一份偌大荣耀,暖香忙道不敢。不过送了一锅汤,就有这么丰厚的奖赏,盯着她和言景行的人那么多,被一双双兔子眼围着,并不好受。 “你不必推辞。虽说没能在大喜之日,让你们拜高堂。但见面礼还是要给的。”言如海看着暖香受宠若惊又恭顺谦和的态度感到满意。觉得自己这个威严而宽宏的父亲形象树立的十分不错。又问了几句,便放她走人。 暖香捧着这只匣子,惴惴不安的回到荣泽堂。侯爷的腿是怎么断的?他可是骑马回来的。这样竟然还能骑马?暖香自己不过是脱臼,就疼得俩眼发黑,头上升虚汗,侯爷竟然还能自己驰骋而归?难怪言景行不得不勉力透支。父亲尚且如此,他怎么能去坐马车?暖香只在古文中见到那些腿上中箭,截断矢杆,依旧披挂上阵的将军。万料不到竟然是真的。这些男人当真强悍,暖香暗暗咋舌。 若真是如此,他对言景行总是微妙的看不惯,也可以说得通了。作为百战浴血的悍将,在他眼里,这个儿子或许养得太娇贵了。 暖香浮想联翩,刚由九久打起帘子走进去,就看到言景行已经起来了。披着那竹青色雪浪冰花的氅衣坐着,靠在湖蓝色双鱼纹锦褥堆里。颊上雪白一片,头发未束,都散在肩上。这前后也不过两三刻的功夫。暖香随手搁了匣子,忙问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一心正在喂他吃药膳,那加了药材的鸡汤大约味道并不怎么好。暖香见他皱着眉头,喝两口就停下,便叫糖儿去配点儿蜂蜜柚子汁。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暖香把他的头发撩起两绺,在脑后松松拢了个髻。言景行沉默了片刻却问道:“你去了溶月院?父亲在喝茶?” “没错。”暖香点头。言景行看着自己肿成大胡萝卜的手腕,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成亲大约有一个好处。就是父亲要避嫌,以后不会随意闯进来了。” 言景行这么早醒来,也有缘故。因为他根本没有睡踏实。一部分是身体原因,另一部分却是心理。言如海侯爷静养在家,便会严格遵循那苛刻的作息制度。别人他都不管,却会鞭策两个男孩子。言仁行年纪还小,很多时候言景行就成了被紧盯的对象。父亲起床之后,发现儿子竟然还在睡,直接闯进屋把人从床上拖下来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实际上言景行遗传母亲,有点轻微的失眠症。幼时不显,长大会便有了端倪。走困之后还能补觉,实属难得------然而他毕竟愿意跟父亲和睦相处,所以少不得自己提高警惕。今日同样如此,其实暖香刚走,他就醒过来了。 但很罕见的。得知暖香已去之后,他就静静地坐着了。似乎今天不打算去请安。 “父亲看起来精神很好。一点看不出劳累和伤痛的样子。他,似乎很享受手里那盏红茶?”暖香微微停顿了一下。侯爷并不是个赏花斗茶的雅士,他做出那陶醉的姿态,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示威么?逼儿子妥协? “武夷山大红袍。太太亲自泡的,他当然享受了。”言景行淡淡的补了一句。亡母许夫人精研茶道,所以她从来不给侯爷泡茶,牛嚼牡丹,浪费感情。 暖香揭开他的领子,看到后背经络疏通开,那青色的印子已经淡去了不少。但有个别地方,紫黑色仍是成团,伤气淤堵比较严重。拔个火罐?正寻思着,言景行却开口了:“现在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嗯嗯。”暖香满怀期待,连连点头。 “因为-----”言景行认真的看着她:“我睡醒了。” “-----”啪!暖香曲起手指冲他手腕轻轻弹了一下。言景行轻呼一声,稍微躲了躲。 “怎么这么严重?”暖香观察伤情,便发现这处是最惨的,怕是伤到了骨头。 “铁枪敲的。”言景行语气平和,继续勉强自己喝鸡汤。“乌金长锋。” 暖香脸色顿时变了。父子切磋也倒罢了,怎么搞得跟骨肉相残一样?宁远侯言如海有金枪铁手的名号,他威震八方的武器就是那柄乌金大枪。 看看言景行的伤势,再想想言如海断掉的小腿,暖香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觉得言如海方才还能跟自己和颜悦色,有说有笑,实在是不容易。这父子俩到底在搞什么? “好端端的去接人,怎么就打起来了?”暖香的声音都在发抖。一个是侯府现在的当家,一个是侯府未来的当家,仿佛卯足了劲儿要废掉对方,暖香忽然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大麻烦堆里。 “这些伤,这浑身上下的,都是打的吗?” “不,交手的地方是乱石坡,撞的。当时的情况比较----比较复杂。” 所以,我猜对了,还是滚到乱石堆里了嘛 “-----这样做,是不是不大好?”暖香嗫嚅道,其实她刚刚走进溶月院的时候,便听到有仆人在议论,其中不乏跟着言如海征战后来退下来的老兵。一般人家,老子训儿子,儿子便只能听着。老子打儿子儿子也只能受着。老子要是发怒伤心,那儿子说跪就得跪。但宁远侯府的情况显然与众不同。 因为自幼跟在父亲身边,看他嬉笑怒骂,威风或者犯蠢,言景行对父亲并不畏惧。反而俩人都觉得自己在包容,原谅对方。有种我对你这么好了你还要怎么样的优越感。那些议论的人自然不会去说侯爷,当然是只去说言景行。“世子爷太年轻,又性子骄纵。敢跟老子动手。”末了还要加上一句苦大仇深的长叹。再或者:“侯爷那是自己把人惯的,从小就没能压服,现在翅膀硬了再用强,那还会有效?” 言如海当年官拜西北大都督,走马上任,没带夫人,却带着儿子,娇养在深府。纵然小世子鲜少露面。但知道的人却不算少。 暖香抓抓头,这个人将来要出入朝廷,还是谨言慎行的好,风评什么的,都是很重要的。言景行瞧她眼神闪烁便知道她在想什么。随即把碗推到了一边:“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大约当不了世子了。” 暖香顿时长大了嘴巴,张氏还没生出儿子呢,而且按照上辈子的经验,她最终也没能生出孩子来!难道这么快就把爵位便宜言仁行了吗?暖香自信便是不承爵,言景行也能过的风生水起,但心中还是微妙的不甘。最重要的是这消息太突然,简直晴天霹雳。暖香整个人都是懵圈的-----正想着,言景行又慢悠悠补了一句:“父亲准备上折子请封,把宁远侯给我来当。” -----所以,你一句话说一半卡一半不难受吗?暖香无语望天,她这都操的什么心! 言景行靠在锦褥堆里,默默看放在小案上的书本,偶尔叫双成翻起一页来。暖香则坐在旁边翻看那几幅绣品。有上辈子的经验,又得到明月的指点,暖香研究了这么几天,便看出了不同。连珠绣,界线,这都是最最出名,经常被齐明珠挂在嘴边的煌记出品。另外两个针线极为精致,却也不算出奇,只是手感极佳,那图样是金鸡芭蕉仿佛工笔画上去.再用鲜艳的彩线密密织了,像是贴绣,却又不是贴绣,立体性比较强。 不由得想到了那个恭恭敬敬递过去又被客客气气送回来的抹额。传话的红缨硬邦邦的说:“老夫人道少夫人费心了。她不用如意珠的装饰。您自己留着吧。”暖香想像自己十二三岁年纪戴着中老年抹额的样子,唏嘘不已:老夫人不易讨好,果然名不虚传。 暖香还特意找了针线上的婆子来请教,对老夫人的用意略微知道了几分。她不是要让暖香学针线,只是要考考的她的眼力,以及处事是否通达。为此她还特意走了一趟煌记,找了管事和绣娘来聊天,了解大概情况。依着暖香对老夫人的了解,她多半会问道。 到了巳时,她又给言景行推背,看着那些伤痕忍不住问道:“怎么就动起手来了呢?” 言景行沉默不语,半晌才幽幽的道:“早晚都会这样,不如早点解决。” 实际上,情况确实一波三折。言如海满身风霜的回来,大老远看到儿子这么主动,心里还是很高兴的。甚至颇为兴奋的打趣了两句。言景行看到父亲,觉得一年多没见,他又老了点。所以努力合上拍子,争取不发生冲突,营造出一种父慈子孝温馨融洽的氛围,几乎可以让地下的许氏感动到泪流满面。 结果当晚打尖,一顿饭还没吃完,就出了岔子。言如海在小店里啃着一根地窖里翻出来的萝卜,过了一冬,又糠又软,实在不中吃,嚼了几嚼,叹道:“这味道,吃起来跟泡了水的草纸一样。” 边塞寒苦,缺衣少食,有时军需一时跟不上,上官下卒一起饿肚子也是有的,有人把牛皮都啃了。所以,言景行当下就诧异了:“难道您吃过泡了水的草纸不成?” “------我就是打个比方。”言如海皱眉。 言景行在喝粥。比较寡淡的米粥。他试图调味,于是放了点盐巴,结果更难以下咽了。寡淡也就算了,似乎因为天阴柴潮,时间紧迫,火候不到,这粥还有点半生不熟。言如海身份重要,警惕性颇高,虽然归家不至于带着火头军,但做饭的人还是亲信随从----这人显然是个外行。虽然听说小少爷来了,米用了精选的好米,但难以下咽的局面却没有改善。回头一看那些兵卒,全都埋头进食默然无声,不由得感慨父亲真是够拼----他向来身先士卒,与兵将同甘苦。所以他不吭声,自然就不会有人吭声。 言景行毕竟是个不会亏待自己的人,所以他当即去找了那个厨师过来。叮嘱他把米浸泡之后,封存起来,跟携带的冰块放到一起,等再煮饭的时候,把冻米直接丢到沸水里。大火滚几滚自然就熟了。不费柴火,也不费时间。 言如海不知道这次收缴了什么好物,用冰车一路运回来的。言景行注意到了。现成的材料,不用白不用。夹生饭什么的,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到了。 厨子虽然觉得小少爷的法子可以一试,但冰车不能随便动,他就去请教老侯爷。言如海愣了一会儿,一边让他去办,一边自己来找言景行。结果却发现,言景行在“玩”。他把新发的桐树叶子在水里淘洗干净,晾干----然后换掉了桌上的菜碟子。那是一碟风干的牛肉干儿,一碟切片腊肉,这是常见的比较高档的干粮。但紫红色的菜肴怎么能用黒釉陶具来盛呢?还不如直接用手捧着呢。真是太难看了。 ------更难看的是老侯爷的脸。 言如海皱眉,看着言景行把暗红色的肉片,在浅绿黄的树叶上,摆出赏心悦目的牡丹形。这还不算,不一会儿又有人送碟子过来。那寻常陶器从冰车附近取来,上面凝结着一层洁白晶莹的冰花,顿时精致了不少。言景行把烘干的粟米馍片放上去,还淋上了几滴清酒,最后还搁上了几朵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小红花做点缀。 ------他松了口气。这才叫生活嘛。 “你在干什么!”言如海声如雷霆,气势惊人。言景行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即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要吃就说一声嘛,我又不会拒绝。干嘛吼我。 不得不说那白白的冰霜花上,搁着淡黄的馍片,琥珀色的酒液,娇嫩的小花,实在是非常漂亮。 言如海吞了吞口水,下一秒脸色更差:“吃个饭这么做作?乱讲究!你哪里像是军人之子?” 言景行用他“聪明的大脑”思考了一番,还是不懂军人和讲究为啥不能共存。很诚恳的问道:“真的很做作吗?”都是现成的,又不格外生事,不过是稍微精心些罢了。 言如海怒了。看着那个结着精致冰花的小碟子,慢慢说道:“冰车里放的尸体。被我军枭首的大胡北山王。特意回京献俘,为了防止腐烂才------” 他不用说了。言景行当即就吐了,吐得扶着墙直不起身,搜肠刮肚胃都揪到一起-----言如海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不止针对儿子。他就是看这种人不顺眼。冰块多的是,自然不会从尸体那里取来的。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去恶心一下。哪怕对方是自己儿子。 尽管如此,饭前饭中总体还是比较愉快的。咳咳。矛盾激化在饭后。 言如海看着随从人员都安顿好,才会房间休息,结果就看到言景行站在那里等着,一幅“孩儿有话要说”的样子。军人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好话。 但是,去特么的直觉!言如海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什么叫你想走文职?”“宁远侯府最好弃武从文是什么意思?” 言景行显然做好了充分准备,连演说的稿子都打好了。从古到今,从朝堂到边塞,从物质到精神,洋洋洒洒分析了一大堆,听得言如海火气蹭蹭往上冒!我宁云侯府世代军功立身,代代金甲血衣,你现在要去当个白长一张嘴,空长一只手的文官?靠嘴建功,靠笔立业?我艹!要不是亲眼看着你从你娘肚子里爬出来,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我亲生的!让我怎么面对列祖列宗?信不信我现在捆了你一路压到祠堂去? 自古以来不仅文人相亲,文武也是相轻的。言侯爷就向来跟文臣不对盘。他平生最得意的事就是当初娶到了上京名媛许氏,就着那一大票文人败如死灰的脸色下酒。 然而并没有捆到。言景行显然也没指望老爹能这么轻易点头。他同样做了充分准备。早早接出来,就是要把事情在家门外解决。一旦回府,两个女人每人掺一脚,问题会更复杂。动手,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他不会站着不动,乖乖被打。比较倾向于和他用拳□□流一番:我不是不够格,也不是一时任性。我只是真的不想做。出了这么多代的武将,难道你就不想换换胃口吗?他不能乖乖被拿,不然父亲就认定了他只是“好逸恶劳”“贪生怕死”所以才选择呆在锦绣堆,老于户牖下。 俩人从赤手空拳,到兵刃在手,到马战,再到下马互殴-----动静非常大,引得随从亲兵统统出来围观-----有死士不明就里,要去维护主子,却被拦下:侯爷家务事,我们别插手。这些老兵清楚底细。一般人家的儿子根本不敢这么干,出现今日这种局面,那分明是老侯爷自己纵的。 一个恨对方任性自私不懂事。一个怨对方顽固暴躁不变通。等到最后真的打出了火气,看上去非常吓人,好像分分钟要把对方往死里折腾。俩人滚成一团就从乱石坡子上骨碌下去了。众人这才慌了,急忙赶过去,发现坡下的爷俩还是你掐着我,我扼着你,红着眼睛与对方互瞪。于是赶紧去拉架。“父子没有隔夜仇,侯爷您就这一个嫡子,真伤了他,心疼的还不是您?若真废掉了,您不要后悔一辈子!” “别拦着我!让我打死他!”言如海怒发冲冠,暴躁的如同愤怒的狮子。但一般说这句话的人,意思实际上都是:赶紧拦着我。并且让他跟我道歉。 毕竟这种事当年在都督府也时有发生。曾经,言如海守城胜利,酒酣耳热之际,志得意满的感慨:“国威不堕,军魂不丢,大丈夫生当如此。便是顷刻死去,也不觉得还有什么大事未做了。” 一般情况下,懂事的儿子都会赶紧奉承一下大功告成,壮怀激烈的父亲,表达自己滔滔不绝的仰慕。但言如海的儿子显然是个另类。 小小的言景行看看他身边几个美姬,淡淡的道:“有。很大的事。临死之前,找个法子掩盖一下自己身上的脂粉味,省得黄泉下面的我娘对那些过敏,无法见你。” “------都别拦着我!我要打死他!” 于是整个都督府都看到他们的老爷扛着大刀追着自己儿子跑。言景行往往被那个时候还活着齐叔叔一把抱住了,藏到怀里,再去请大哥冷静。 众人非常识趣。一边安抚言侯爷一边去劝年轻的世子。 言景行垂下头,轻轻把散落的头发顺到身后-----言如海大皱其眉,这动作怎么看,怎么娘不兮兮。学我哪点不好,非要学你娘? “孩儿谢父亲爱护。”言景行躬身行礼,深深垂首,眼眶微微发红。众人皆松一口气。言如海深深吐纳,半晌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人不知,但言如海却知道他儿子指的是什么。方才从石头坡上滚下去,言如海是下意识的把人圈在怀里的----他皮糙肉厚风沙磨砺,对些许损伤混不在乎,但言景行,他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罪。 当然,等俩人滚得七荤八素,终于回神,言如海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是恨啐一声,大骂一声奶奶的,这个儿子简直就是许氏留下来专门给自己讨债的! 父亲不喜欢他,是真的。父亲爱他,也是真的。言景行清楚这不喜欢,也清楚这爱。 这一打不知道多少个时辰过去,两人略作收拾,看戏看够了的厨子就端着食物过来了。因为气氛不对而打叠出了更亲和的笑脸:“主子,你瞧瞧这粥,我淘洗之后封冻了,连冰一起煮的,果然很快就烂了,又软又浓。少主给的法子很好用。我把米,放在冰车-----” 呕-----言景行弯腰就吐,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吓得随从赶紧拍背喂水,最后整个人都软啪啪的伏在椅子扶手上。 言如海无语望天。区区一具尸体就受不了了?那你上了战场,一定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吐死沙场的将军。 章节目录 第76章 0.8 暖香心里有了底便把绣品放在一边,自己用小纸条记了些东西,预备老夫人提问,随即又来帮言景行推拿。“今天觉得好点了吗?”暖香小心的拿起他的手。言景行惯于抚琴弄管,所以手上会留着点指甲,大约一粒米的长度。但是言侯爷不喜,所以他这次接人还特意把指甲铰掉了。 “好多了,已不觉得痛。” “那再来一碗骨头汤?”暖香兴致勃勃的去拿砂锅,言景行一把拉住她。“别,我还不饿”骨油太重了,喝起来简直要腻死。 暖香显然不依,“这又不是给你当饭吃的。如今春寒,你要仔细落毛病,老了就发作。那个时候可就难治了。” 言景行为难的看着那碗牛骨汤。这丫头难道有先见之明吗?她怎么知道刚好要用到,准备现成的。不由得想到了仙姑的传言----- 其实这还真是冤枉暖香了。今生重来,好多事情的发展跟前半生不一样。上辈子言景行是弱冠之年,承袭了父亲的爵位。老侯爷功成身退。她熬着汤只是纯粹要讨好一下这个刚硬的公爹罢了。因为边塞寒冷,所以他对这热量极高可以驱寒的浓汤有偏爱。 “侯爷宝刀未老,又刚取得大捷,好端端的,怎么要让位呢?”暖香很诚实的问了出来。言侯爷此次出马,不仅守城成功,更果断行事,孤军深入,斩敌上千,并捕杀了重要酋首北山王。这功勋可谓显赫,言如海的成就达到了一生中的巅峰。 言景行沉默片刻,念及夫妻一体,荣则俱荣,休戚与共,便道:“如今朝堂局势暧昧不明,不合过于招风。” 只这一句,暖香便明白了。立储之事又在朝廷上吵闹起来了。关于到底定哪个儿子为继承人,皇帝只怕自己心里都没数。这个时候,掌握兵权的大臣,是最受欢迎的,同时又是最危险的。比如现在,言侯刚到家,不多时三皇子的宋王府就有人来表示关切和慰问了。这种时候,距离一个没掌控好,引起了皇帝的疑心,后果都会非常可怕。尤其现在北胡势力被削弱,恐怕会老实一段时间----虽然不至于到兔死狗烹的局面,但小心点总归没错。 而言景行本人,又当着齐王府的记室。在圣意难测的情况下,低调行事比较稳妥。 各方面综合考虑一番,言景行的话其实他还是听进去了。趁着这次大功,在皇室心里留个好印象,自己趁机抽身。推年轻的世子出来主事,又彻底转了方向发展,践履文职,一切重新开始。那就有很多事情可以装聋作哑。宁云侯府也可以自己淡去风头,免得招惹太多是非。斩杀胡酋这么大的功勋,按照惯例可以晋级为公,再加兵权。但帝王却没有反应,这也隐约可以猜到态度。 而他自己嘛,即便真的不甘心解甲归田,有战功和实力在,起复也是转眼间的事。 再加上言景行跟老侯爷说了九公主险些被拐,京城非法人口贩卖一事。他确实清查了,并取得了成效,但折子递上去之后,就没有消息了。京城治安归任城王府负责,不晓得皇帝私下怎么跟自家人解决的。 言如海拍拍老腿,看看鬓角白丝,心里暗叹儿大不由爹,到了这般年龄自己也该赏赏花喝喝茶了。最终,纵然满怀愤懑,但还是依了言景行。毕竟立言景行为嗣这个心意,从来都没有动摇过,如今撑死了算计划提前。 “呀,那我还留在皇后娘娘身边呢。”暖香失声轻呼:“我是不是也保持距离比较好。” 言景行笑着摸她的头:“你不用担心。哪怕最后齐王未能登基,姨母也自有皇太后的位分。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不被废掉就好。皇后那么精明,自然不会让自己落到那种地步。我们言家只是自己谨慎恭敏,其实不管在朝,在野,在皇室,我们的风评都很不错。有实功,有声望,有人脉。谁要动,都没那么容易。目前,是韬光养晦罢了。” 实际上,皇帝本人对言如海的低调和谨慎确实非常满意。这么大的功劳,却没有一路宣扬吆喝那么夸张,也没有午门献俘那么隆重。当初平静受命,如今淡然而归。这简直太对皇帝胃口。听说言如海腿受伤了,他特意命御医来诊治,嘱咐他安心养伤,赏赐美酒,黄金,田地,加食邑。另外还有一大堆珍稀药材和几个聪明奴隶,漂亮丫头。 言如海的作风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能潇洒就一定要十分潇洒,所以这几天溶月院夜夜笙歌,成功气歪了太太张氏一张圆脸:好不容易等到男人回来,刚守了四百多天活寡,她容易吗? 当然不容易。但是并没有人关心。张氏闷着头喝杭白菊败火,一边算账一边骂隔壁的小妖精。一只两只狐狸精,仗着自己是皇帝送的就了不起吗?丫头就是丫头,皇帝送的也一样是丫头。正想着支个法子把侯爷请到青瑞堂里来,却传来了一个让她更加痛心疾首的消息。言如海,他不当侯爷了!他要把爵位让给言景行,而且都已经递折子上去了! 张氏顿时跨下了脸,急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当下带着人就闯进了溶月院。也无暇去关注自己平日里最为重视的,正室夫人的体面。眼泪汪汪,铁青着脸,卸去了钗环,不染脂粉扮出一幅可怜相,人也豁出去了。 “侯爷,侯爷。” 屋内丝竹管弦,屋外有人哭喊。言如海暗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便招招手让人下去,命人把张氏请了进来。 “侯爷,小妇给您请安了。”张氏直着腰杆跪在地上,因为事先没有摆放小蒲团,所以这一跪,跪得咚的一声,听得言如海眉头直跳。 “侯爷,小妇原本不该来打扰的,但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忍不住闯进来了。我亲手煲了麻辣鲫鱼汤,您可要尝尝?老爷的伤势如今可好些了?我听昨夜伺候的丫鬟说这腿已经消肿了,如今可能动了吗?” 言如海正靠在躺椅上做一个尽职尽责的病号,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这腿是这次在西北伤到的。后来一直将养。因为听说皇后赐婚,佳期临近,未等彻底痊愈他就赶回来了,一路奔波,再加上与言景行大打出手,劳累过度,后来撑着一口气,硬是又骑马回来,所以伤势加重。最近几天总是繁复。他就是以此为借口“腿疾加重,后患层层,难以披挂,功夫不抵从前三分之一”为由,请求让位。这张氏急吼吼的嚷着他好了是什么意思? “略有起色吧。”言如海一边示意下人把太太搀扶起来,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年纪大了,不比当初。一阵儿一阵儿的乏力。还是老样子。” 张氏忙拭了眼泪,颤巍巍站起了身:“侯爷莫慌,您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小妇一身,一女,都靠着您活命。您要是不为小妇撑腰,小妇可真是没法在这家里呆下去了。” 言如海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了结。心中再怪言景行奸猾。他这是特意跑出去特特的在外面跟自己把事情定下了,现在到家就自己躲起来,后续麻烦都留给自己。“太太何故如此颓丧?偌大侯府自有你的身份体面,何来活不下去一说?” 张氏又滚出了眼泪,移到言如海身边蹲下了身子,轻轻伏在对方膝盖上,滚烫的眼泪尽情抛洒:“侯爷,您,您知道的,世子一直与我处不来。小妇索然愚拙些,但也勤勤恳恳,也是一门心思为了侯府好。某些时候可能做法失当,但对侯爷的一颗真心,对侯府的一颗忠心却是没有半点虚假。”她偷偷觑了眼对方脸色,见他面显沉吟,似有动容,心中暗喜,继续道:“可是世子是个极聪明的,这种人容易左性儿,容易钻牛角尖,所以不知为何判定小妇心术不正,还一直如此,任凭小妇尽多少心,都不肯容量。” 她语气肯切,情真意挚,言如海想到言景行与继母的糟糕关系,也是眉头直皱。 “侯爷要将爵位传给景少爷,小妇绝对没有半点意见的。”张氏双眼明亮,眼神镇定,仿佛说出了肺腑之言:“本就是幼年就定下的世子,又是嫡出的长子。这爵位看理,看情都是景少爷的。可是侯爷,小妇也得有活路啊。小妇谁都不怨,只怨自己没福气。这肚子不争气也没能给老爷再添个哥儿。弄得老爷膝下荒凉,自己也没有依靠。”张氏伏在言如海的腿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毕竟多年夫妻情分,这一哭诉,言如海也不由得心酸起来。想到自己一生,也算撑家立户,忠孝两全,甚至青史留名,唯有子孙单薄一事,实在是天意作弄,终生为憾。一念至此,言如海忽然又觉得言景行要走文职是个不错的选择了。毕竟自来武将,平安终其天年者甚少。便是没有马革裹尸,最终得保天年,那也是重病缠身,备受磨难。 果然年纪大了,心肠容易软啊。 “还有慧姐儿,可怜她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摊上我这样一个没本事的娘。仁哥儿虽然记在我的名下,我也掏心窝子待他,可毕竟隔着一层肚皮。虽说有玉丫头这个姐妹,但玉姐儿养在福寿堂老夫人身边的,自有一分体面。便是谈婚论嫁,老夫人也有自己的体己拿出来。就只有小妇我,我娘家什么样,老爷您知道的,我承蒙不弃,得以铺床供水。心里着实感念的很------” 话说到这里,言如海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其实便是张氏不开口,一直想当“威严而宽宏”的父亲的他,也是一定会做出表示的。他子孙不多,统共两儿两女,哪个他都不想委屈。 所以张氏的话完全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如今她这般闹过来,言如海固然怜悯她一片护子之情,心里却冒出一个困惑。爵位更易之事过于突然,他自己也没料到,情知要出麻烦,他先斩后奏,搞定了再跟府里交代。他这才刚把折子交上去,皇帝的朱批还没下来呢,张氏是怎么知道的呢?言景行做事十分谨慎,也不爱张扬。所以,到底是谁? 再看看哭泣的张氏,言如海心中便多了分警惕。他按照原计划给言慧绣添铺子田产做嫁妆,格外请了武师关照言仁行,人却依然没有回到青瑞堂去。 但是,他将自己所得赏赐,从庄园,宅子到真金白银大活人都分了大半,大大半给言仁行。张氏天天得意。虽然长子承爵了,但彻底失宠了,老爷真爱二少爷,就差直接分半个府了。这个传言甚嚣尘上。言景行皱着眉头喝骨头汤,淡定,再淡定。 章节目录 第77章 0.8 今天是暖香到长秋宫供职的日子。休假几天,九公主看到她分外亲热,小丫头长高了点,也长胖了点。暖香看到她的时候,她脑门上有着比较明显的一道乌青。“这是怎么了?”暖香轻轻用手指去按。 “滚下了来了。从台阶上。” 暖香愕然,有奶娘有宫女,她怎么还摔跤。“你怎么滚下来了?” 九公主抓抓脑袋,终于想到一个词:“我圆圆的就滚下来了。” 暖香忍俊不禁。她牵着小公主的手走进正殿发现皇后娘娘正看着面前的几盒子茶叶出神。清香扑鼻,绿意喜人,搁在雕龙画凤的白玉小盒子里,十分诱人。她福身请安,小皇后便招招手让她过去,上下一打量,抿嘴就笑:“怎么?刚当了新嫁娘就去当烧火婆了?” 暖香不由面上一红,心道这皇后当真眼光毒辣。接下来便不再开口,任凭她打趣了几句。“这狮山龙井,今年产量低。要是按照往年的份例,四品及以下的就拿不到了。难道所有人都削减份额,宁愿寡也不能不均吗?” 暖香见她终于转了话题,忙开口道:“我倒是觉得,按照往年份例依次递减,这个做法且不论有什么坏处好处。若是单发四品以上的,便似乎有中宫这里透出一个信息:皇后鼓励大家积极上进,往高处爬呢。你没本事就活该在下面喝西北风。” “若是每个人都有,那自然就会消停些了。一窝蜂去抱怨老天爷不作美,没有哪个人能被赖到头上。”皇后不屑的撇了撇嘴。“最最厌烦的就是这种没有本事还爱说话,喜欢随意褒贬评价的人。就不能留着嘴巴多吃点饭吗?” 暖香笑而不语。她知道皇后在骂的是另一位。德妃宫里的怜才人。这个才女似乎自诩有魏晋风度,喜爱品藻人物。带着五公主一起做了个赏花榜。将后宫各位出色女子,列为牡丹,梅花,兰花,荷花等等,绘图画像列出诗句作为评语。一时后宫引为雅事。甚至已经有人跑去贿赂德妃,让自己评上想要的花,写上想要的诗了。更不妙的是似乎皇帝也颇为感兴趣,已经去围观了好几遭了。 暖香心道,或许老夫人的打脸激发了她的斗志,如今这人愈加奋发图强了。大周朝女官当着当着就当到了龙床上,成为皇帝后宫的一员,这种人不是没有。暖香心道这个后来变成夏昭仪的人的女人果然还是有两下子。就是----不知道她看着胡子花白能当自己爷爷的皇帝,再叫“亲亲吾郎”心中到底是何感想。 更让皇后不忿的是,她给前皇后评了个牡丹,现在的小皇后评了个芍药。所说这两种花非常像,外行人大眼一望,甚至分不开。但前者是花王,后者是花相。平白就显得低了一筹。但皇帝似乎被引得颇为思旧,一连几天跟德妃这个老姐姐回忆当年光景。 她搔搔头,看看这个姨母,小声道“德妃娘娘倒像是要下盘大棋呢。” 小皇后撇了撇嘴。她看起来有点烦心,随手拿了一罐茶叶地给暖香:“留着喝吧。狮山背后那千年老树上采的,那树活一年老一年,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暖香忙道不敢。每个主子的份例本来就少,她怎么能拿走这么多?况且言景行那里有的是茶叶,留着不喝,白白放沉。他自己不用,全都便宜了暖香。 “这原本就是本宫应得的。但我不爱龙井,爱碧螺春。所以你尽管拿去吧。没必要便宜了外人。” 这话一出便是将暖香划入了内人的范畴。她双手接过,简直要受宠若惊。 皇后叫来主事的大宫女给各宫分派茶叶,自己叫了膳食,让九公主一起来吃。团团正在拉着暖香翻花绳,爱心,五角星,大钻石,蒲公英伞,手指灵巧的舞动,一个个花样层出不穷,只把小公主看傻了眼睛。她跃跃欲试要自己来,结果胖胖的小手缠在红绒绳里头抽不出来了。小嘴一撇就要哭。 暖香并不去哄,挤眉弄眼做了个好笑的鬼脸:“爱哭猫,爱哭猫又掉金豆豆了。我还预备带你玩许许多多好玩的,你这样一输就哭,我可就不敢再陪你玩了。不然大家都说齐暖香不称职,专门弄哭九公主。” 团团把眼泪收回去,委屈万状的把捆在一起的小手举起来,让暖香给自己解:“我不哭了。”狠狠吸吸鼻子又补充一句:“其实我也不想哭的,就是眼泪不听话,跟小兔子一样,老往外跑。” 暖香给她擦净眼泪,面上不显,心里却道,爱哭,能哭,善哭其实也是一种本事。没必要让她改掉吧。刚刚解开,团团又突发奇想:“我用这个法子是不是可以捉住父皇?让他陪我玩,然后把他捆起来,这样他就跑不了了!” 皇后嗤得笑出来:“你得有本事先让他答应陪你玩再说。” 团团遭到打击,眼眶又红了。幸而皇后说:“快来吃饭,鲜香麻辣鱼,八珍玉带酥,虾仁小豆腐。来晚了就没了。” 她转身就跑了过去。 暖香默默站在原地,心道有了好吃的,就能忘记烦心事,这种人其实不难伺候。团团吃饭不用人哄,也不用人喂,自己用自己金口凤座的小碗,雕刻着小兔子纹饰的小勺子,香喷喷的用餐。在后宫一票需要哄着劝着才肯吃饭的挑食儿童中实在难能可贵。 暖香净了手在旁边持立,预备递给茶盏帕子什么的。皇后却道:“别站着了。一起来吧。这么大一桌子菜,浪费可惜。反正皇帝不会来,关起门来,我的规矩,我说了算。” 语音中隐隐透出些愤懑。暖香嘴角不由得露出个恶趣味的笑。小皇后从来不是个忍气吞声自己打闷葫芦的人,她肯定要撕回去。呀,有好戏看了。她很乐意再加把火,低头附耳过去:“怜才人吹的一手好萧。” 暖香的记忆里,夏雪怜初次承宠确实是靠吹箫。有没有别的作料她就不清楚了。 小皇后不是一个会让糟心事影响自己胃口的人,享受生活是人生目标,宫斗是她的业余爱好。红白燕窝鸭子,水晶白菜,荔枝肉,豆腐丝小芹菜,精制茄盒子,什锦大盘,长秋宫私厨自己做的,样样尽善尽美。皇后亲自发了话,那也不用客气,暖香吃的十分开心。末了,带着小公主一起到花园里消消食。 处于安全起见,皇后嫌少放这个年幼的女儿出来,所以跟着暖香出来放风,她可是非常开心。一路牵着暖香追着兔子跑出来。 “蓝蓝天空青青草,暖暖太阳多么好,软软小风河边跑,兔子乖乖最爱跳。”团团拍着手唱儿歌。暖香跟在后面瞧她玩闹,忍不住想这才叫童年,这才叫孩子啊。 却不料她难得沉浸在“深沉的思考和感慨”中,这边就出了问题。小兔子眼看着要扎进花池。暖香急了,这后宫各池的花,说不定哪一池就是有主的,掉一片叶子都能生出事来。她发挥了自己出生以来的最快速度,宛若策马奔腾,飞驰而去,赶在兔子前面,猛的一刬,一扑,在它啃花之前,牢牢圈在怀里。暖香吁了口气,顾不得被擦疼的膝盖,先感慨自己果然身轻如燕,身手矫健。哪个贵妇人能像她一样,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才刚抹了把汗抬起头,眼前就冒出一双鞋子。一双粉底雪缎鞋,上面绣着极为精致的蜻蜓荷花,走路的时候,那雪浪般的锦襕裙摆微微起伏,这鞋子便若隐若现。暖香心道,遇到谁不好,偏落在了她眼里。在团团的搀扶下,故作淡定的站起身来,将兔子交给她,自己轻轻抖了抖裙摆。 “齐尚书。”夏雪怜如风摆柳般袅袅而至,弯腰行了个不算恭敬的礼。暖香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就知道她肯定是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样子,却偏要装作恭敬。 暖香皮笑肉不笑的看回去,袖子里抽了手帕出来,小指头一剔,极为秀气的抹了抹手:“表表姑娘原本是我侯府贵客,大家原本就像一家人一样,那何必这样客气的呢?你只管叫我嫂子吧。让外人见到了,会笑我对着表表姐还要摆官样呢。” 夏雪怜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听到那个“我侯府”就觉得耳膜生疼。暖香知道她介意什么,偏生要点出来讲。你要攀的高枝现在是我的。而且我这官就是比你高一级。你还在我家里住着,那对我这个主人,还是客气点吧。 “一般情况下,女子嫁人之后,便要解去女官之职,侯---府少夫人果然是恩宠非同一般,这样的待遇在大周也是少见。” 历史上确实有过已婚女子充当女官的事,但那已经是很早的了,杨家刚刚坐了江山,从泥腿子到万姓之首,很多规矩,典礼全然不在乎。可是打天下的时候可以说成大事不拘小节。坐江山却要靠礼治天下,所以紧急征调有底蕴,有历史的世家来补课。补课对象从皇帝皇子,一直到后宫嫔妃公主。人手不够用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所以人妇当女官也是常见。后来一切步上正规,女官大多就有未婚女子充当了。 暖香确实是小皇后周旋,所以钻了个空子。今天见夏雪怜这样说,她也是早有准备,当即便道:“确实少见,我运气好,人又美又有才,又恭顺又仁孝,身体健康有活力,见我的人都欢喜。我不得恩宠谁得恩宠!” 暖香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夏雪怜顿时苍白了脸摇摇欲坠,暖香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说:好不要脸,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还连带着讥讽她是个病秧子! 暖香笑得很恶劣,想又如何,你不敢说,我就要看你想骂我却还得客客气气哄着我的样子!不过,她现在注意到的是夏雪怜那微妙的一停顿,侯---少夫人?这个是意外,还是她已经知道了言景行承爵一事? 团团被母后耳提面命与其他宫的人保持距离。她年纪虽小,人却敏感,察觉到气氛不对,便拉拉暖香的手:“暖姐姐,我们回去吧,小兔子要吃白菜了。” 暖香欣然从命,拉着团团走开,留个夏雪怜一个高傲欢欣的背影,成功憋得她红涨着脸一阵咳嗽。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你得给我请安问好。夏雪怜暗暗咬牙。 上辈子她好像还真的做到了。夏昭仪娘娘。 章节目录 第78章 回到家中与言景行说起这件事,言某人并不太在意。知道了就知道了,无甚影响。张氏那里明里暗里老侯爷总是要给补贴的,但她若以为自己能左右言如海的决定,那就实在是太天真了。至于夏雪怜,这原本就是老爷子自己惹下的麻烦,如今既然他人回来了,又闲在家里,那还是让他自己去处理吧。 言景行撩床帐,翻抽屉,抖帷幕,暖香莫名其妙:“你寻什么呢?” “草莓呢?”言景行刚在鬼脸青圆角猫盆里放了两枚咸鱼片,一转身却寻不到猫了。叫了小末来问,结果这小丫头说方才还看到它卧在柜子上。 暖香也来忙着找,一边抖着鱼片,一边喵喵的叫试图引它出来。叫着叫着,言景行就忍不住回身看她。暖香把床围裙撩起来,探进去大半个身子,“喵”“喵”丝质裙子柔滑从臀部顺下来,勾勒出一握蜂腰,一枚翘臀。 言景行看了片刻,伸出手去,拦住腰,拔萝卜一样把她□□。心道真是个不注意仪态的贵妇人。那温热的手掌一拦,暖香脊背上汗毛就竖起来了。只觉得对方的气息一阵阵把自己包围。所幸言景行很快就松手了。女孩子的触感,那一段腰,软而温热,仿佛,摸着一只猫?言景行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到了。 暖香摸摸鬓角:“没有啊,它钻到哪里去了?” 言景行想了想,看看桌案上,百宝格上摆着的一连串古玩瓶器,一个个找了过去。这只猫喜欢钻洞。从那青铜制流带纹的貔貅小尊,到大大的青釉人鱼纹古豆。黄花梨的抽屉一个个拉开----暖香忽叫:“那里!在那儿!” 言景行抬头一看,就发现发现草莓的脑袋从圆肚宽口的美人抚琴粉胎插花瓶里探出来----高深莫测的俯视着下界。这么高的百宝架,里头又插着大捧纱质绒花的瓶子,它是怎么钻进去的? “找你呢,你就叫一声啊。”刚刚有一只猫在看着我学它叫。暖香脸皮腾地涨红,莫名觉得有点羞耻。她化羞为怒,一步上前,冲着草莓挥拳头:“你给我下来!看到小鱼干了吗?再不下来,就不给你吃了。” 草莓俯视她一眼,又抬头,展示高风亮节般双眼望着虚空。暖香咬牙。“它是出不来了吧?钻进去之后,瓶里是光滑的,无处借力,上头又有绒花挡着,所以就被卡住了。”言景行若有所思,吩咐小末踩凳子去救它。 暖香看着草莓不怀好意的道:“景哥哥先不必担心。你看我们刚刚找的那么着急,这猫都不叫一声,说明它还没呆够。或许从那里看过去,风景特别好呢?” 言景行诧异的看过去,暖香认真点头,信誓旦旦:“说不定它爱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呢?” “-------有点道理。”言景行叫停了小末,自己依旧回去读书。 暖香冲草莓露出得意的笑,故意把小鱼干放到她看得到吃不到的下一层。自己拍拍巴掌,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昂然走出。 却不料,刚转身,后面哐的一声,却是草莓把前爪从瓶口里探了出来,结果一用力,连猫带瓶一起滚了下来。眼看这精美珍贵的刑窑大花瓷就要变成碎片片,暖香下意识的伸手去接,结果人刚动,面前袖风一扑,言景行就把她圈了回来,脚尖一踢,要落地的花瓶重新升高,他长臂一舒,接到了手里。一颠倒,把猫和花一起倒了出来。 “你傻呀,敲到脑袋怎么办?”言景行把她从怀里放出去。 暖香摸摸额头:“我没有那么笨吧。” 言景行把她刘海撩起来,“右边再砸个疤就对称了,跟比目鱼似的。” 暖香这可不依了,一边把小鱼干分给草莓,一边道:“我是比目鱼,总好过有些人是白斩鸡,掉到红辣椒紫苏汁青梅姜里蘸了一圈那种。” 言景行顿时想到自己那青紫满布,惨不忍睹的身体,想到那双手的按摩和推拿----身体温度忽然升高,不能再想了。言景行敲敲额头,找不到话来回嘴,只悄悄俯身过去,压低了声音道:“我领你的情。没料到你还藏着这个手艺。说不定哪天,我们流浪江湖,就挂个牌子悬壶济世了。” 这姿势从旁边看非常亲昵,两人好比交颈厮磨,双成正捧着晾好的墨块进来,刚打开帘子,就被吓了一跳,急忙退出去,连带着把刚要进来更换春瓶插花的零鱼一起抓走。 暖香抿嘴一笑:“快别,我只是会点皮毛按摩,对医术一窍不通,到时候不说悬壶济世,怕是要被人打上门来了。” 言景行也笑了:“打上门不怕,只管打出去。只怕被人贴对子。” “什么对子?” “新鬼烦冤旧鬼哭,他生未卜此生休。” 暖香为之绝倒。正笑闹,却有福寿堂的红缨来报,老夫人请少爷和少夫人一起过去。暖香心道该来的终于来了。她已经冥思苦想准备多日,今日终于“金殿对策”心情分外激动。言景行看她更衣,脱掉了那水绿湖绸小袄,穿上了一件真红牵丝铃兰花的交颈长袄,又散了家常慵髻,让糖儿给自己正梳弯月髻,斜插一只三尾点翠凤钗,压着一朵柔粉色堆纱花。眉心端端正正描着一枚朱红花钿,务必显出端庄稳重的样子来。 言景行便笑:“这么激动,倒像是十年寒窗考科举的士子。” 暖香对镜自照,自信挑不出毛病,便道:“可不是?这十几年养在深闺,一朝嫁人伺候长辈,那比士子还要重要。他们可以重考,那叫锲而不舍。女子要重嫁,就困难重重,要被骂不够贞烈。” 言景行哑然失笑。这人年纪虽小,事理却样样明白。 如今是初春,福寿堂那里开着几株金黄色的,小巧的报春花。早生的月季也已经开放,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清香。言玉绣淘洗砚台,看到两人过来,便站起身,走上前来招呼。“少爷,少夫人。”她穿着烟紫色缠枝铃兰掩矜短袄,系着一条浅水色一寸暗金流云锁边的裙子,端端正正的立在那里。 言景行当先注意到的是那副砚台-----当初外书房里,他少掉的那个罗汉图澄泥砚。言玉绣注意到了,不敢直视言景行的眼睛,低了头轻声道:“当初侯爷刚回来,叫我去书房给他抄一篇《心经》,当时随手拿了这个砚台来用。后来侯爷又随口赏了我。” 言景行点点头,那黄褐澄泥砚,泥色纯美,如大地般古朴温润,造型极为大方,他心里始终有点惦记。如今知道下落,也算了段心事。只是言玉绣不知道怎么想,暖香惊讶的看到她擦干净砚台,双手碰过来,对言景行道:“还了少爷吧。” ------她大约以为自己受到了冒犯:我虽然是个庶女,但也不会眼馋别人的东西,想要据为己有。你既然介意,那就收回去吧。 “-----澄泥砚不能倒墨汁,只能研墨块。我以前用的松烟墨。”言景行一迈而过,既不多看也不多话。暖香却猜测,大约他也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难道父亲送的东西我还会讨回来吗?澄泥砚在使用中要注意烟墨和油墨分开。但从刚刚洗涤情况来看,言玉绣明显是用的油质墨---他只为那块宝砚可怜。言玉绣站在那里,颊上略略发红,暖香看了她一眼,径直跟言景行走去。 老夫人正盘着腿坐在堂屋正中央的红褥大炕上,旁边一张长条形寿松木仙鹤纹小炕桌,堆堆叠叠放满了书册。老夫人眼神不好,离得近了看不清,所以有心腹丫头红缨捧着,离约半丈,一页一页翻给她看。老夫人眯着眼睛靠在身后又软又大的樱红茉莉花大枕头上,有时候看得累了,便会让红缨用加了牛乳的热水为她蒸一蒸眼睛。或者干脆让她念给自己听。两人进来,先请安。老夫人似乎在心里默默算账,略过一会儿才让红缨收手,令二人坐了,丫头子过来上茶。 言景行照旧不喝茶。老人照旧装作不知道。按理说都是一家人,既然不喝,那就不需要“待客必有茶”这样的虚礼。但老夫人偏不。一个拧着要沏,一个硬是抗拒,俩人竟然互相示威一般,“和谐”的相处到现在。 为了打破僵局,暖香一看茶色茶叶便笑了,龙井不能用滚水冲泡,要用第一层起泡水,这泡茶之人显然有些门道。因道:“祖母也偏爱龙井吗?” 言景行看了她一眼,似乎要阻止她开口,但已经来不及了。老人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说下去,暖香自以为缓和了局面,便笑着说出了脑子里过了三遍的句子,自信没有差错:“龙井茶生津止渴,提神益思,还对牙齿极好。龙井自古是雅士所爱,雀舌寒春,湖上飘雪。可谓妙极。” 言景行已经不忍心看下去了------所以他转头看着窗外。 老夫人扫了暖香一眼,慢慢的道:“我不爱龙井,这是随便拿的。” 暖香顿时无语。那您干嘛要我讲。老夫人心里大概想的是,你觉得我拿自己最爱的来招待你,多大脸?暖香转了个弯儿才回过味,心里顿时住了只撕扯猫抓板的草莓:会不会聊天!会不会聊天!卯着劲儿来互相伤害,言家人这都什么毛病? 当然,没有人敢说老夫人有病。她向来与小辈不亲和,一般叫过来,那都是有话要训,有事要吩咐。 “景儿,你改走文职的事定下来了?”如今是记室,这官不显,不过是个亲王幕僚,但这种人不仅深得亲王信重,依为心腹,也往往会被举荐于朝廷,如果没什么差错,拜相伴驾都是极有可能。这件事她是从言如海那里知道的。老人相当震惊。既震惊言家终于出了个异类,又震惊这么重大的事竟然不告诉她!出现了这直接影响侯府未来的决定,她竟然没有参与探讨的资格,明明整个煊赫侯府都是在靠她支撑!没有良心的男人,一群白眼狼!老人在经历儿子背叛的痛楚后,再次觉得被孙子背叛。 若是识趣儿的,听到这句问话,就会抓住机会陈述一下自己的职业理想,抒发一番雄心壮志,描绘未来蓝图。再不济,这决定是深思熟虑做出来的,那说明后路已经想好。一般人都会说一说大致路线,从政规划,要老人放心。但言景行显然是个不够识趣儿的人。 他简短的答道:“是。” -----难道你不打算解释两句?老夫人十分不满的眯了眯眼。 可惜这个小辈显然没有自己应该讨好长辈的觉悟,眸静如雪,不见波动。 “那为什么不科举?”老人直接发问。有着庞大的阅读量,有着惊人的记忆和思维,还有司马非攻这个后台,先天优势后天优势都被占全,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而你偏偏不?放着现成屠龙刀不用,非得去寻九节鞭。 她问得相当不客气,言景行的回答也相当不客气:“为什么一定要科举?” 科举乃是正途,乃是清流,乃是文人晋升之所,可以终身夸耀,大光门楣,哪怕同是四品官,那科举出身的跟荫封的可是两码事。科举出身,何等清贵。难道这些你不清楚,还非要问回来? 言景行当然清楚,他这么问只代表这些优势他根本不在乎。偏偏老人最最重视的就是门庭辉煌,又要好看,又要好听,还得得实惠。 价值取向发生冲突,这才真是要命。因为这矛盾无法调和,彼此都不会妥协,所以不必假惺惺的客气。暖香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点。上辈子在福寿堂请安听训,脊背仿佛被压弯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个问题最终以两个问句结束。或许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暖香在一边默默装死:祝你们交流愉快。 开场比较严肃,接下来的内容也注定难轻松。老夫人看着言景行,伸手接过红缨递过来的茶盅,暖香眼尖,瞧到里面泡着杭白菊----这样的交流起来确实比较容易上火。她不由得侧首看言景行,心里盘算着等会会谈结束要不要给他也来上一杯。 “你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暖香偷眼瞅去,宽大的袖袍里,那左腕红肿已消,但和右手一比,还是能明显看出不对劲。 言景行初步判断老爹已经在这里被提问过了。但如今父子两个没有串供,他并不清楚老侯爷到底回禀的什么-----父子打架的事,只怕是不会讲的,不然这个辈分最高的长辈很有可能就把儿子孙子一起压去跪祠堂。这种事情她还真有资格做。 “不小心伤到了。”言景行回话的姿态还是很恭敬的。虽然这答案说了等于没说。 老太太皱了皱眉:“既然打算走文职,还对手这么不上心?” ------于是言景行得出结论,自己老爹果然没有讲实话。他谢过老夫人关心,并表示自己今后一定会小心。至少从表面上来看,这语气是非常诚恳的。 暖香为了体现诚意,急忙补充道:“祖母,其实修养了这几天,已经好了许多了。估计再来十天左右,就能恢复自如。”至少这算长辈的关心不是? 然后她就后悔了。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就调转了矛头。言景行被审问完,放他走人,老夫人单单留下了暖香。明明是夫妻俩一起来的,如今却要撇下她独自问话。暖香心里一慌,求救般望向言景行。当着老太太的面不好有什么举动,言景行就在起身的时候,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暖香一摸却发现是一条手帕-----她早先知道老夫人要问绣品的事,特意预备了小炒,细细的写在手帕上。但出门的时候,过于激动,竟然忘掉了。 不过他为什么方才不拿出来,非要等到现在?万一被捉到了多尴尬。 这却是言景行看她那么努力,准备充分,料来所有问话都难不倒,所以用不上。却不料方才一验证,却发现这小妻子作战经验少的可怜,初上战场的新兵一样,分分钟被对方干翻。所以还是给她留下了----至少死得好看点。 出了福寿堂的门,言景行慢慢往荣泽堂走,半路却从月洞影子里看到父亲言如海约见了一个熟人。夏雪丰?言景行不由得皱眉。若说这个父亲有哪里让他额外看不惯,那就是耳根子太软,处理感□□务,黏黏糊糊拖泥带水。而言景行是个喜恶分明的人,父子俩这方面向来不合拍。 这个夏雪怜的哥哥原本就靠着侯府,开了店,在上京经营,夏雪怜如愿做了才人,这恩惠也算大了。他又来干什么?自从言如海回来之后,浣花阁就变得尤其热闹。不仅夏雪丰时常来走动,连夏太太偶尔也会派人传达一下自己对侯爷伤势的关心。言景行这就奇了怪了,这夏家一大家子到底是要唱哪出戏。 -----难道还指着当初那点情缘做好事?言景行嘴角抿起的弧度分外讽刺。 且不回荣泽堂,言景行脚步一转,去私库里翻出一坛酒,不怀好意的去了溶月院。 言侯爷还在听曲子,宫中派出来的美婢到底不一样,一个个杏眼桃腮樱颗唇,杨柳一段小蛮腰。 一个人正在吹笛子里,吹那“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合着三春光景,确实十分不错。言如海并不怎么懂得欣赏阳春白雪,对他来讲军号和晓角更能振奋精神。但这并不影响他直观的感受它的美。小美人,素手,红唇,天音,啊,多么美的享受!言侯爷捧着茶杯满面和蔼的笑。 -----然而言景行进来了,指指她的玉笛:“倒数第三个空发的音不对,你看看能不能把音洞整饬大一圈。” 小美人脸色绯红,好比落霞,一边感谢提点,一边烟波流转,言如海顿时兴致全无。 你咋就这么没眼色呢?这个念头在看到言景行手里的酒之后,也飘飘然飞去了。 “如意薏仁酒,这是上好的薏仁粉合米酿酒,可以祛风湿,强筋骨,健脾胃。”言景行双手捧过去。 老侯爷难得感觉儿子懂事,欣慰之下,一伸手把那小美人拉到言景行身边:“你看她怎么样?” “皇帝赏的,自然是好的。” “皇帝赏为父的,如今为父转赠给你吧。”言如海觉得自己真是个慈父,简直太大方! 眼瞧那小丫头眼中又是惊喜,又是羞涩:陪着俊美无俦的年轻世子,出路自然宽广的多。然而, 言景行嘴唇弯成了下弦月:“父亲,您是不是会错意了?” 言如海摆出一副我都懂的脸色:“难道你方才要人家把笛子扩洞,不是借机搭话吗?” -----真不是,是强迫症。言景行额角有青筋直跳,虽然是亲生的,但他很多情况下都不大懂父亲的大脑构造。废话不说,他先进行了坚决的否认,随后把人屏退,紧接着直接切入正题:“父亲答应了夏雪丰什么条件?” 言如海还沉浸在“我儿子竟然对美人不动心,一点都不英雄本色”的忧伤认知中,忽然被问,随口答道:“他想做皇商。也不图大头,就包个买办什么的。本侯现在面子正大,打发人赏口饭,这场子总有人捧的。” 说完之后才意识到,你怎么知道夏雪丰来提条件的?你又怎么知道我已经答应了? 言景行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就差直说父亲糊涂。人都是贪心不足的。哪怕确实是我们言家当初负了恩德,已有的那些描补,也尽数说的过了。难不成被他们绑着一辈子? “让我猜猜看,我那表表兄是不是先回忆了一番他娘年轻时候,如何温良贤淑,如何怀念竹马往事,再到后来又追述家道艰难,那母亲何等勤勉刻苦,中间许多母子吃苦受罪的情节描述。字字泣血,引人落泪,仿佛你若不同情一下,那就是冷心冷血。最终结案陈词,若是没有当初那孽缘就好了?” “------”言如海眼角抽搐了又抽搐。怎么所有的话一从你嘴里吐出来就那么怪呢?“当初确实是我辜负你表姑,如今她沦落至此,我又如何置之不理?” 已经养活了两年,还叫不理吗?父亲对女人总是有不该有的心软,偏还自我感觉良好,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如此。反观儿子,对红颜知己(如果他有那种东西的话)太过绝情,他倒觉得这不是风流人物该有的气度。 言景行忍不住提醒父亲,其实我那表姑对你根本没意思。她只是根藤蔓,抓住了你这棵营养丰富又好吸收的大树罢了。什么竹马之交,都是骗鬼。她若真心里只有你一个,无法割舍竹马情,那她的儿子何以出生的比你儿子还早?夏雪怜如今已当了才人,还是皇商世家高德妃宫里的。他怎么不去那里想办法? “父亲且安心休养,以后若那夏雪丰来了,便交给我来应付吧。” 言如海先是一愣,随即觉得开始想着为自己做事的儿子真是长大了。啊,老怀大慰! “那他要做皇商的事?” 言景行冷笑:“让他来找我聊聊吧。” 章节目录 第79章 回到荣泽堂偏厢,言景行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喝了一口,心神不定,又揉了一会儿猫。他站在门口看那鸟儿飞进飞出。春上,荣泽堂这儿搬来一家燕子,衔泥筑巢,呢喃不休。暖香吩咐人不要惊扰,所以廊上仆役就多了份差事,随时盯着,避免下面落了鸟粪。同样盯着的还有草莓------它以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注视房梁上的鸟儿。那眼神总让人觉得有点危险。言景行招呼了一下,草莓跳过来,站在他手臂上。顺着顺着毛,觉得不对,“这下巴是不是有点肿?” 小末急忙走过来回话,这个丫头还是垂髫年龄,梳着花苞头,一脸稚气,她抓抓头:“刚刚跳进了花池子,应该是被蜜蜂叮了一口。” “-----你干嘛要去逗蜜蜂?”言景行揪它耳朵。 暖香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离了福寿堂的门就一路冲回来,大老远看到言景行站在廊子下等她,内心顿时被幸福充满。“景哥哥。” 言景行看她笑逐颜开,想来效果不错,随即笑开:“快过来。” 暖香兴奋的扯住他的衣袖:“老夫人似乎对我挺满意。我太开心了。”言景行稍作停顿,随即道:“老夫人鲜少对人满意,这是值得开心。她问了你什么?” 暖香笑出两颗小白牙,摇头晃脑一番,十分得意的道:“她问我这样的绣品价值几何。我就想啊,难点肯定在价值上。若是只让我估价,那肯定当天出试之后,立即就让我回答了。特意让我捧回来研究,那问得价值,肯定是这些绣品的盈利空间。我早去煌记里面请教了掌柜,还特特跑到织坊请教了大师傅。所以的帐理得清清楚楚,心里默念百遍,方才做梦一般背出来了!” 言景行也笑了,轻轻捏她的腮帮,真是个伶俐人。暖香吐吐舌头:“你知道吗?老太太见我跟背书一样,就怀疑是你查清楚了告诉我的,所以询问细节。天哪,老夫人太精明,她竟然问我界线界出芙蓉花,一个工龄三年的老手,需要界多久。若是我真的作弊,铁定当场被揭穿了。” “若是真的被揭穿,那就要被打手板了。”言景行拉出她白花花的手掌板,轻轻抚摸掌心的纹路。暖香被他摸得直痒痒又不好收回来,转移注意力,问道:“老太太当真打人手板吗?家规?” 言景行点点头:“以前的许夫人,现在的青瑞堂太太都被打过。” 暖香听到许夫人心里微微一慌,见他神态镇定,语气平静,才放心下来。“老夫人说,要我以后到福寿堂去,她正派人教言玉绣看账本,难道连带着我一起嘛?” 言景行略一思索道:“没有这么简单,只怕她要教你调度人手,安排内务。其实老夫人年纪大了,早想撂挑子不干,只是没有得用的人。” 暖香先是一惊,又是一喜。老夫人这是要培养冢妇,预备移交中馈吗?这么快就取得了资格,暖香十分欢喜。在忠勇伯府的时候,李氏一手遮天,她自己带着的齐明珠也就罢了,其他女孩子都没有接受系统的当家教育,一下子调度府中两百来人,根本玩不转。所幸暖香还小,肯学,脑子机灵,心思端正,老夫人也乐意出手调理。 她幸灾乐祸的瞥了青瑞堂一眼,低声道:“难道太太进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资格吗?” “老夫人不信任她。”言景行见她面有得色,兴奋过头了便先泼冷水:“老夫人眼里不揉沙,治下十分严格,你若去,她定然要点卯的。双日子在宫内听用也就罢了,单日子还要去福寿堂报到,未免太辛苦。” 暖香寻思片刻,道:“要不我给皇后娘娘递个辞呈?” “好不容易得了女官,说弃就弃?”言景行挑眉,他想到暖香被牙婆劫走一事,就心有余悸。谁知暖香想到的却是他在长秋宫给自己作弊,随即笑道:“一张字罢了,还真没觉得太费力。” 不提防,两人就站在廊子上说了这么久的话,言景行拉着她走进屋里,在博山炉里添了点檀香,才道:“现在还不到时候,只怕皇后不肯,且等等吧。等六皇子从细柳营回来,那是个机会。” 暖香深以为然。团团这小胖妞,她挺喜欢。相处起来也开心。毕竟是公主,又得宠。交好总没错。再者,单数去福寿堂,双数进宫,她就不必总是去青瑞堂请安了。张氏这人也奇怪,得不到什么就分外惦记什么,所以格外注重婆母的款。暖香去请安的时候,虽然不说刻意刁难,但要端茶递水,坐在小凳子上听她唠叨。 张氏一开口就是自己如何不幸,门庭如何冷落,再念叨一番言慧绣,还打发她做伙计,时不时拿个鞋垫手帕给她绣。这也就算了,这妇人见暖香还是处子之身,料来房事不舒展,又明里暗里要暖香“贤惠体贴”,似乎她给老侯爷送人有瘾,见一个传染一个,要拉着暖香一起来。这却是碰到了暖香底线。当场不软不硬的回了一句:“太太自然是一番好心,可是世子说了,要等成年呢。” 言景行弱冠,暖香及笄,都还要两三年,能忍得?张氏朝天翻了个白眼,鬼才信! 其实侯府这对少年夫妻都挺忙。且说那齐王杨小六还在军队辛苦的操练,偌大齐王府都丢给言景行去管。他早上刚打发了一帮清客,下午又接见一批同僚。好不容易全部打发走人,天边已经擦黑,人刚得了闲回了荣泽堂,隔着窗纱,随意一望,就看到暖香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赤着白白的脚丫,压着那火红富贵花大褥子,摆弄自己的萧,那紫玉杆被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暖香伸出红红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又放在口中含了几含。 一会儿又小心翼翼的擦拭了萧依旧收进匣子里,人却探到床头去拿绣花绷子,沉下腰,身子往前伸,绷紧了纤细的腰线,臀部圆翘如蜜桃-----这幅身体只有十三岁。但眉梢眼角那风韵却不是十三年华。 言景行喉结微微一动,只觉得浑身温度骤然上升,他默默站立一会儿,却又转身走开,一心看了一眼,诧异的道:“主子不跟少夫人一起吃饭吗?” 言景行背对她摇摇手:“我还是把那些公文连夜看完吧,告诉少夫人,今晚我不回这里休息。让她早点睡。” 言景行乍去又返,齐王府上下全都感动。这才是良心属官,大权在握而不跋扈,主家不在而不松懈。齐王府客室里的灯又亮了一夜:自从成亲以后,他的失眠症好像在迅速加重。言景行掐掐眉心,感觉后脑勺仿佛压了一块石头。一不做二不休,发狠把齐王府上下人员排查清点了一个遍,能干的得用的,留下,身份地位一起定了。可疑的做标号留待观察,不能用的立即赶走。一个晚上搞定所有事情,终于腾出满满自豪感:杨小六遇上我真是三生有幸。不料这才刚露出得意的笑,一转眼齐王府出现了更多求用者----- 尽管三皇子宋王礼贤下士,尽管四皇子吴王英武不凡,但毕竟齐王府效率高啊。不仅效率高而且公平公正,量才为用。带着履历当场面试,一次搞定,当天给答复。本着多快好省力争上游原则,齐王府在言景行的操持下越来越红火。小皇后听闻此事,笑得眯起了双眼,她的牌果然没打错。好钢就得用到刀刃上。 但暖香就比较郁闷了,某天她陪着团团玩双陆,一不小心连输好几局。小皇后在一边看得有趣,一边翘着指头吃樱桃一边笑道:“侯夫人这是怎么了?不过到本宫这里呆片刻,你就想夫郎想的忍不住了?” 暖香忙收敛了神色,假装正经,心里却多少有点在意,齐王府跟宁远侯府隔着一个圈,说远那是真不远,言景行何必忙到家也不回呢?还是那杨小六快要回来了,所以他要抓紧时间把齐王府整饬起来,至少不能弱于其他两个拔尖的王府?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这才刚成亲呢,就不着家了。 小皇后将她的腼腆幽怨尽收眼底,抿嘴一笑:“说不定他非得这么忙,才能不想你呢。所以你可以这么想,齐王府的力量有多真,他对你的感情就有多深。” 暖香自己也红着脸笑出来,心道这皇后真风趣,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难怪连皇帝都逃不了。“娘娘,如今正式的文书还没下来呢。我还不能称为侯夫人。”暖香听说了此事,便一直心中暗喜,但待在皇宫自然要万事小心。 小皇后不在意的挥手:“放心,本宫这儿的消息还有假的?虽说确实被礼部卡了几天,但如今已经通过了。你只管等着乐。” 暖香大喜,急忙行礼谢过:“如此,便多谢皇后娘娘了。”她要谢的自然不仅仅是这个提前报信,而是皇后知道了侯府明哲保身的打算,却也不介意。或者,暖香不由想到,难道她要的只是言景行? “客气什么。”皇后很豪爽的把她拉过来:“来尝尝这鱼,味道棒极了!本宫亲手做的。” 暖香顿时苦脸,笑容分外勉强:她亲手做的?那还对味道抱什么期望? 黄花遍地,北雁南归,刚刚入秋便赶上了小皇后生日。诰命夫人世家名媛统统进宫朝贺。以前她只能在朱美栏跟小姑娘呆在一起,如今却可以踏进披香殿正堂去坐坐。那里屏开翠雀,金瓜雪梨香飘水晶盘,宴张玉帷,红锦雪罗满撒明光地。老远就听到一声连一声的娇笑。听声音就知道是皇后娘娘的。当今帝王后宫众多,莺莺燕燕姹紫嫣红,所幸披香殿位置阔大。挤在一起也能坐的下。 暖香和其他命妇在偏殿集中侯旨意。稍后又在紫金堂开宴,最热络人依旧是辅国公府诰命秦言氏,她依旧跟镇国公府诰命郑氏坐在一起,面上带笑,附耳低语,也不知说到了什么有趣的,连严肃的郑氏夫人都忍俊不禁。 随着引路宫人看座,众人的视线不由得落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年纪尚小的侯夫人。礼部的文书终于下发,宁远侯急流勇退,将爵位留给了年轻的世子。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上京。短短三四年,暖香,这个从乡下跑出来的黄毛丫头,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侯夫人。 她穿艳霞色妆花缎子交颈长袄,袖口领口都有二寸款鹅黄云锦锁边,上面细细绣着蝴蝶缠花边。齐膝露出一条撒地长裙,月光缎上盛放两朵牡丹,鲜活的逼真的形制,仿佛走一走,花瓣便抖一抖。在场人见多识广都晓得那是煌记的招牌绣法。项上有一片羊脂玉白锁子,光辉四溢,月华一般,映得那脸蛋格外动人。她抬手见礼,腕上不像众人挂着镯子,而是戴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宝珠,那珠子有荔枝样水灵灵的光泽,映衬得那截皓腕仿佛霜雪一般,白嫩到让人心痒。 众人看了又看,惊了又惊。心道这侯夫人当真洪福齐天,从头到脚都显出不凡来。更难得她本人小小年纪,竟然撑得起这华贵的装饰,而不是被珠光宝气淹没了去。 暖香对自己的出场颇为满意,心中一阵儿阵儿小得意。这帮贵妇人要看人先看衣裳首饰,这下子宁远侯夫人齐暖香可要被众人记住了。羊脂白玉记名锁,龙女泪珍珠。言景行送她这些宝贝,当初太扎眼,如今倒是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挂起来。 她已经到正殿贺过礼,这会儿先见亲戚,秦言氏丹唇含笑,伸出那挂着翠白红三只镯子的手腕,一手拦住了暖香要下拜的动作:“好侄女儿,快别这么客气。如今我们可是一样的人了。”暖香忙道不敢,任凭她轻轻摩挲自己手背,做出一副低回娇羞的模样。 “瞧着手皮子嫩的,豆腐脑一样。脸蛋也长得愈发好了。眉眼越看越有味道。” 旁边的舅母郑氏便笑了:“小媳妇儿脸皮薄,你可别打趣了。来,过来坐。” 暖香再次屈膝行礼,方才挺直腰杆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中间又颇为恭敬的为这两位的长辈添了次茶。 秦言氏捧了茶盏笑道:“我那侄子倒是沏的一手好茶。只可气这人常端着,轻易不出手,上次我过寿,说了三四遭,他才终于答应了。”她抿了口茶,又把暖香拉到怀里来揉:“暖香可要把他那本事都学了。你这么好性儿,姑母以后就喝你的。再不去央他。” 暖香连忙谦虚:“我若能学到十分之一的本领已是不错,只怕姑母到时候要嫌弃我。” 秦言氏当即笑得愈发可恶:“诺诺,才刚夸你夫婿两句,你就得意上了。你可得让他把全套本领教了你,甭惯着他!男人的脾气不能宠!” 郑氏也笑了,使劲推了秦言氏一把:“你个泼物,别随便教你侄媳儿,非得把男人束上缰绳才满意?哪有这样当长辈的,净出些坏招!” 暖香愈发不好意思了,长辈们开起玩笑来,小辈还真是不大好接话。不料这时,有人不阴不阳的插了一句:“论道理,长辈莫说是要晚辈一杯茶,便是要一口血,那当后生的也得孝敬着,但有些人非要曲高和寡,一帮长辈统统被贬为俗物,那就没办法了。” 有些人肯定是说言景行。好好的,谁这么大怨气? 秦言氏,郑氏,暖香,三人齐刷刷看了过去。不是别个,就是宁远侯府太太张氏。因为言如海坚持让爵,张氏百般哭闹,又连着卧病,可是言如海全无半点回心转意。这让张氏不由心生怨怼“全然不顾往日情分。”你活得好好的,干嘛那么急着隐退?让我这继室何处立站?但不知道言景行那天接人到底跟老子干了点什么,言如海竟然毫不动摇。连着施展了几天眼泪攻势,对方反而不耐烦起来了。生怕起先得到的好处也被一怒之下收回,张氏终于消停了。 里子不好撑也就罢了,更难堪的是,面子也要保不住了。如今暖香成了侯夫人,那她呢?原本地位就尴尬,如今更尴尬了。福寿堂的老夫人依旧是老夫人,而她就成了张太太-----听起来跟那阿猫狗四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在这最不缺贵人的上京,随便拉一个就是王太太李太太,哪里还能体现出侯府冢妇的尊贵?尤其今天,她着意打扮了一番,好东西都披挂上,但浑身上下加起来,也及不上暖香一样宝贝。煌记的衣裳,她自己在侯府熬了这么久,才统共几套,暖香这小蹄子竟然随随便便就穿了出来!那轻狂样儿真是让她看不上。 本就不舒坦的她看着那边三个盘根错节的亲戚言笑和乐,顿时心酸的要命。听她挑衅,秦言氏唇角挂上个颇为冷淡的笑,昂着下巴,视线如刀锋划了过来,那股神态像极了她娘,福寿堂魏然端坐的老夫人。张氏的气势当先弱了一半。 “难道长辈一开口,小辈就唯唯诺诺,便是孝顺了?养孩子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培养他独立的思维和人格?若是你说一,他就说一,那不是养了个孩子,是带了个木偶。啥叫孝敬?长辈要啥就给啥那叫孝敬,那怕是你说要上吊,他就立即递绳子过来了。这般懂事儿的晚辈我要不起,您爱要就自己留着吧。” 暖香使劲抿紧了嘴,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言家人都擅长互相伤害,作为侯府正派大姑子,秦言氏也不例外。 张氏面上的肌肉顿时僵硬,她原本就跟这个姑太太处不来: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先放着我这个大嫂不奉承去奉承前任!我若是有那国公府的出身,你还能不谄媚着凑过来? 可惜这自我安慰并没有什么用。眼下被刺了一通,又找不到法子回嘴,当即换了个攻势:“烹茶本是雅技。咱们这上京,数一数二的雅女子宁和郡主,那才是真正的高手。多少王孙公子为争她一杯茶,抢破了头。秦诰命要是真的喜欢,那不如去跟宁和郡主讨一杯,也强胜过在晚辈那里丢脸。郡主身份高贵,求她的人那么多,也不多一个。” 她自觉这个回击很妙,却不料惹到了另一个。郑氏,这个康和郡主原本很少费吐沫,但这个时候,她就觉得有必要表明立场了。“侯府太太此话差异。女孩子慕风雅是极正常的,但若不自己矜贵着就容易招惹轻薄浪子,所以宁和才一拒再拒。这也是自重身份。她本人难道就愿意被那些人议论来品评去吗?我们喝茶,碧螺春也好,铁观音也罢,雅也罢俗也罢,都是日常所需,又何必特特找上门去?她拒是好应是好?何苦为着自己一口痛快,去难为未出阁的女孩子。” 她笑着看暖香,“有自家人不用,特特的跑去找,舍近求远是愚者。”郑氏原本是个极严肃的人,这句话却说的颇为亲昵,暖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表示自己一定会当一个“合格的自家人”。 她这一番话,不像秦言氏那么刻薄毒辣,却入情入理,还体面大气,只听得众人纷纷点头,张氏折了个大面子,愈发难堪。 在场贵妇一个个都是精明人,见得此状自然要暗暗猜测。听着背后众人议论,内容离不了后母苛待,家庭不合二三事,“不然婆媳为何不一起入宫而是一前一后?”张氏顿时更加恼火。现在她怎么敢苛待荣泽堂那小两口,便是要苛待,她也得有能力啊!侯府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儿? 忠勇伯府的李氏同样进宫贺寿,她虽然能言善辩,人也有几分巧智,但在这种大场面上却有点拿不出手,刚开始碰了几次壁,如今便老实了,只悄无声息的坐在角落,偶尔和身边人搭上两句话。如今她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瞧着斗败了仗,赧颜羞闹的张氏,心思一动,多了分计较。 秦言氏心里对张氏原本就老大瞧不起,如今又拉了暖香,愈发热情,压低了声音笑道:“你这身条可是又长开了些。怎么样最近腰酸吗” 暖香一时不解便如实回答:“腰不酸。就是最近跟着老夫人学东西,老低着头,脖子酸。” 秦言氏心道果然如此。这对小夫妻还是盖着被子纯聊天。暖香想了一想,也凑近了点,声音压得极低:“平时都很好呢。就是来月事的时候酸。像是被竹杠敲了。” “可痛吗?” “看运气,有时候痛得厉害。” 秦言氏略一思索便道:“这个不用怕。寻常小症。我给你个方子,保证一吃就好。女孩子长大了,各方面要注意。该调补的,要尽力调补。尤其内症,干系重大,多少子孙不顺从这方面来。” 暖香连连点头。秦言氏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这话非常有说服力。上辈子都没能幸孕的暖香,在这方面对她深信不疑。 章节目录 第80章 宝光灿灿,甜香阵阵。暖香年纪太小,与这些年到中年的贵妇人坐在一起,终究不合衬。一开始还好,但紧跟着有人仗着资历老经过事,以过来人的经验跟她絮叨,她就不乐意听了。你要指点,我乐意。但你要指指点点,那恕我难以奉陪! 俗话说“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秦言氏清楚老母脾性,也熟知她的忌讳和偏好。她要提点自己如何应付福寿堂的长辈,那暖香自然字字细听,恨不得拿小本子记下来。但随便出来一个什么夫人,什么奶奶,看她年纪小就来摆摆资格,让她“文良恭顺”“勤俭节约”“顺从舅姑”什么的她就不乐意听了。 你又不是我家人,怎么比我还操心? 暖香略坐一坐,便找了个借口提前告退。小心翼翼的提着裙子,缓步走出大殿,室外月光淡淡,星河如练,空气中有馥郁桂花的香味。她畅快的吸了口气,带着侯在一边的糖儿慢慢沿着圆润鹅卵石铺成的甬道走。 “夫人,我们不如早点回去吧。”糖儿开口道。今晚言景行会回府。这是掌管书房和出行事物的双成私下告诉她的。如今言景行顺顺利利成了侯,暖香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这帮丫鬟也有趋迎这位女主人的意思,近日里表现颇为积极。言景行又在齐王府耽搁了几天,暖香嘴上不说,但脸上抑郁,言景行的几个丫鬟都十分机灵,察言观色后,便留了心,等着机会上好儿。 一心还特意拨了三个丫头过来,都是熟人,五常六六七星。让她们听暖香使唤。暖香先是不明白:“你要拨丫鬟,也只管挑新的给我,挑小侯爷的人是为何?我这儿倒也罢了,他那里本就忙得王府,侯府,皇宫团团转,若不趁手可是糟糕。” 一心忙道:“我已经训练好新的人手了,另一波五常六六七星都已经到位,不过她们是候补,也在二院听差。” “第二拨?” “对。因为主子老早就编了号,所以后来都是换人不换名。如今的双成也是第二个了。当初那个老早就病没了。四维已经是第三个了。第一个是不规矩被撵了,第二个是马虎出错,也被撵了。九久和十真上次吓死了,以为自己也会被撵。” 暖香听得想笑,立即想到了言景行受伤那晚,战战兢兢跪在桌角的那俩小丫头。怪道他的丫鬟总是这么一串,原来是换瓤儿不换皮。 “因为侯爷常呆的地方就是这荣泽堂和外书房,内书房。所以这三个人给了夫人,伺候您起居,也依旧留在荣泽堂,便是侯爷要用也现成的,不会不趁手。她们都是老练的。第二拨就分着专给侯爷听差。”一心把这三个人拉到跟前,让她们给暖香磕头:“夫人改个名吧,别跟外面那几个重了。” “流水的丫头铁打的一心。又考虑周详又这么衷心耿耿,难怪你是主子头牌贴身丫鬟。做个事儿让人舒服到心坎里。”暖香这赞美真心实意,倒把一心弄得尴尬又忐忑,恨不得当场脱衣服证明自己是干干净净清白身。 听说要她取名,暖香爽快的答应了,看看自己的糖儿随口道:“糕儿,饼儿,果儿。刚好凑成四喜碟子,多有趣。” 那三个丫鬟面面相觑,想想自己那么内涵有趣的名字就这么变成了食物真是心有不甘,“夫人真是随意啊” 其实言小侯爷给下人取名也随意。但同样是随意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三个丫头磕头谢小夫人赐名,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如此这般过了几天,果然十分便宜。连糖儿都服了一心,迅速和其他三个食物打成了一片,再不是一个孤零零陪嫁丫头了。看看侯府人员配置,在看看伯府陪嫁的那几个,糖儿自惭形秽,提醒暖香“主子,太太配送那三个人不是什么好货,不收拾了,给您丢脸。”暖香却仿佛早有预料“不急不急,再等等。”她这会儿又好心提醒暖香,暖香却依旧摇头,没有听从。她总有点心思不定,仿佛自己遗忘了什么东西。 不知不觉走偏了,直到那连环形大花池里,柳树背后,传来人的私语,暖香吓了一跳,急忙掩住糖儿的口,主仆两个一起往后退。 “六皇子眼看就从细柳营回来了。娘娘却几日不给信息。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中宫之主盛宠不衰,怎么看都是大问题。坤主毕竟是坤主。虽说在皇家,样样规矩都与民间不同,各位皇子勉强算公平竞争,但嫡就是嫡。” “呵,你不总在娘娘面前夸耀自己如何有本领吗?这就觉得难了?” “你放心,今晚陛下陪着皇后做寿,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这跟契子能不能钉下去,就全看这一回!” “你最好仔细些。” “哼。我什么时候叫人失望过?且瞧吧。” 暖香方才便觉得这人声音古怪,仿佛压着嗓子,故意憋得粗声粗气,听不出是女孩还是太监,但这骄傲的一哼却显出异样,这明白着是女子声音。她压着糖儿蹑着脚往后退,终于想起自己忘掉了什么。 就在今年,皇后的千秋节,夏雪怜,怜才人,终于获得了帝王的宠幸。好像随即就成了修仪,不久就成了昭仪。 暖香努力思考片刻却不清楚夏雪怜又勾上了哪一个。大约皇帝本身就偏爱少女,再有德妃欲分皇后之宠,办法想了不少全都无用,夏雪怜刚入宫当了才人,就引来皇帝。所以德妃认定了这人“有才”。她要穿针引线,夏雪怜又一心往高处爬,自然无有不应。但是就今晚这场景来看,似乎背后还有点问题? 她一路往阴影里慢慢退,手压着裙边的双衡比目玫瑰佩,免得动摇作响。她已经够小心谨慎,却不料今日该要出事,一步没退好,踩到了裙子,人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幸而一把揪住糖儿头发,糖儿被拽的眼珠都往上翻,却咬住了牙齿没叫出声。然而所谓意外就是不管你怎么防,任你怎么努力,它都要出现。 这大树上原本栖息着夜鸟,这东西最机灵,人不曾惊动,它们就被惊动了。嘎嘎叫着展翅飞向天空。暖香当即立断,灯笼一丢,亮光熄灭,她拉着糖儿就跑,一转转到月洞门后头隐没了身形。 那两个议论的人立即走了出来,其中一人一身彩衣纱巾拂面,站在树影下看不清楚面庞,寻望一圈,瞧着那一角飞快飘走的裙摆眼中的嫉恨几乎要凝聚成实体。她慢腾腾的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知道方才那人听到了什么?” 树影里又站出了另一人,身形瘦削的男人,长相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事情就在今晚,你若是成功了,便是被听到了也没有什么。” 面纱女子冷哼一声,弱柳扶风似的走了。 那男人往暖香这个方向看了看,暖香顿时出一身冷汗,被按到湖里淹死假装意外,这事情皇宫里不是没有。幸而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暖香顿时脚踝一软,就要落在地上。却不料脊背一暖,有人硬生生将她托了起来。 “景哥哥?”暖香轻呼,一把抱住他腰:“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嘘。”言景行就势捂住她的嘴,慢慢院里墙根,往花厅里撤。暖香被他这一圈,当即有点意乱情迷,只觉得对方身体的热量蹭蹭往自己身上涌,淡淡的松香味的袖袍几乎将她整个人圈了起来,她克制不住的腿软。 言景行忽然抬头,他左手把暖香揽到身后,右手闪电般扬起,暖香只看到一道白光闪过,墙壁上方一个黑黢黢的猴子般的影子立即消失了。 “这是-----”暖香后知后觉,白毛汗出了一身,身子小鱼一样滑落到地上。言景行抖掉短剑上一道血迹,一把将她搀起来:“吓到了?” “还,还好。”暖香声音直哆嗦。 “你怎么老往危险的地方钻?”言景行没料到自己刚进宫就撞到这种事。既对暖香这走哪就招风险体质无语,也无比庆幸自己遇到了。“角落里,阴影下,见不得人的地方,见不着光的场所,统统别乱去!”言景行忍不住严肃了语气教训她。平常哪个女孩子这么大胆?黑漆漆的,只带着一个丫鬟就敢到处乱走。他上次交代了之后,一心便安排了人手,暖香出门至少带两个人。可她偏偏谢绝了。 听他语气急切,晓得他是急了,立即举手承认错误:“你教我,我再不敢了。” 她说的轻松,言景行愈发恼火,以为她不曾放在心上,伸出手来揪她耳朵:“你好好在花厅坐着不行?乱跑什么?草莓跳进了花池子还被蜜蜂叮了一口呢,你现在还去跳!一点都不吸取教训!” “没。我没跳,我就溜着根儿走了走。”跟一只猫并列,还要向它学经验,暖香腮帮发烫,直觉羞耻,立即捉了他的手:“真知道错了,好哥哥,求你饶了这一遭。” 这一声好哥哥连娇带媚,让人顿时心软成一片。糖儿在后面背过身去,假装看不见侯爷教训自家夫人。暖香使眼色求救全然无效。 “疼啊~松手啦。” 这撒娇一样的颤音,言景行最承受不住,立即就软了手劲儿,暖香耳朵刚得到自由,就一头扎进他怀里:“刚才那个是谁?吓死我了。” “我只是注意到有股冰冷的气息靠过来。”言景行轻轻抚摸她的脊背,似乎是要安抚她,那动作跟给草莓顺毛一样。他不曾亲自拼杀过,但去过战场,也接触过刀口添血的战士,更见过杀人如麻的死士,对他们身上特有的那股死人的味道十分熟悉。暖香情知他所说是实话,便道:“我听他说到我们娘娘。” 言景行面显沉吟,半晌后,慢慢道:“这人身手从身手来判断----算了,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那人刚才用的进攻一击,灵蛇吐信,明显是吴王手下亲卫营的招牌攻击。难道还牵扯着孙昭仪?没道理啊,德妃在后宫积累多年,怎么可能放任自己宫里的才人去牵别的主子?难道她只是表面上与孙昭仪不合?还是宋王和吴王达成了什么协议? “我看到那个女人了。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她后来一咳嗽我就认得了。夏雪怜呀。景哥哥,侯府真是救了个了不得的女人。” 言景行微微一怔,不由得抚上背后的琴匣。 “景哥哥?” 姨母要过寿,说想要听外甥弹琴,请他来清清耳朵,这当然说的过去,可如今看来,这个总是古灵精怪的姨母好像要演出大戏。 将人送到光明处,嘱咐糖儿带着暖香找到辅国公诰命和镇国公诰命,紧跟两人待着别再乱跑。言景行当即往朱雀楼走去。暖香心里也有点怕,待他的身影消失,赶紧回归人群。却迎面撞到熟人。 一个穿着樱红色宝相花纹金鹧鸪贴绣衫子的姑娘手帕掩着脸跑了出来,脚步仓皇。暖香大惊,这不是余好月吗?这个阁老家的女儿向来都仪态完美,今日这是怎么了?记着她当日仗义出头的恩情,暖香急忙命糖儿拦住,瞧她又羞又愧,眼圈红红,神色大不对头,忙用手帕给她拭了泪,“好姑娘,你这是被人欺负了吗?” 她欲要叫好姐姐,才想到自己已为人妇,而她还待字闺中,其实不大合适。而朱美栏那帮小姑娘一个个争风斗气,等闲不让人消停,暖香也是深知,所以第一个猜测就是余好月被人挤兑了。 至于原因,说到底还得归到夏雪怜身上。她在皇宫内排了花榜,掀起一阵狂风不说,没玩够,手又伸向了名流圈,贵妇们她不敢太造次,但小姑娘们就逃不过了,一个个争起花名来。书香门第阁老家,余好月的评价自然又清贵又好听,定然是被其他人眼红了。秦荣圆,齐明珠,言慧绣,能叫出名的事精儿就有一堆。 余好月惊魂甫定,看到是暖香,这才松了口气,强自镇定道:“无事,还,还好。” 这叫还好?明明刚刚都哭了。她不说,暖香也不好多问,强出头多没意思。于是便道:“姑娘可以到紫金堂找余夫人。我方才见到她了。” 余好月忙道:“我也有此意。”她见暖香要往来处去,忙拦了:“侯夫人,换条道儿吧。咱们一起过去。” “这是为何?”明明这里更近,直接有小屋连着复道通往偏厢。 余好月却不吭声,只拉着暖香走。这小姑娘力气倒够大,暖香也是纳了闷了,皇后好好做个寿,这一个个却装神弄鬼的。 披香殿灯火辉煌,锦绣成堆。东珠南珠崇光泛彩,菊花桂花艳溢香融。咿咿呀呀,呕呕哑哑,戏台站着美伶人,唱腔妩媚婉转,曲辞精妙无穷:君不见,红袖高楼人满殿,君不见玉粒金莼水晶盘。风吹柳花人欢笑,月荡波心素红药。山塘十里珠帘绣,楼台五云鸣仙音,心驰神醉慕娇娥,听雨清风四面迎。 “这唱的什么曲子?” “不知道啊,好像是自度曲,新编辞。” “呀,真能耐。” “可不是?五公主的怜才人。陛下都称赞她冰骨雪神,富有才思呢。” “用着法子上寿,真是讨巧又讨好。这怜才人得了德妃的意,又合了皇帝的缘,现在又来逢迎皇后娘娘,这眼看要风生水起啊。” “呵呵。”短促的轻笑掩藏下多少猜测,眼光滴溜溜转向在后宫说一不二的小皇后。 花团锦簇,深宫香苑,端坐在主位上的寿星,容颜娇媚而鲜活,比大部分给她贺寿的人都年轻的多。后宫中自然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少女嫩妇也不少,但能混到今天这一步,出没这重大场合的,大多都不算年轻了。 各路主子都有礼物送上。德妃娘娘出身皇商世家,视金钱如泥沙,非常壕气的摆出了两盆珊瑚树,那枝,那叶,那造型,那大小,都让人瞠目结舌,更难得是直接东海边拉过来的,沿途耗费不知多少。祝寿是假,摆阔是真,德妃娘娘一出手,众人倒抽一口冷气,拿“求壕友”的表情让德妃十分满意。 高府财大气粗,便是百年世家镇国公府许家也比不上。有钱好办事,天下通行的真理,后宫也不例外,不然她那帮人手是怎么拉拢的? 小皇后笑意盈盈的命人收了,笑道:“德妃姐姐真是大方,本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样吧,本宫也多少回个礼,免得人说我长秋宫骄横。” 不管你再拿出什么,都不可能压倒我的,德妃得意的笑。小皇后却丝毫不慌,招宫人吩咐一番,那人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黄金牡丹托盘上蒙着珊瑚红锦,什么东西?众人眼巴巴的看过去。这两位主子这场戏,可比戏台上的精彩多了。 德妃也诧异,这皇后还能送什么还礼给她?正想着那小步快走的宫女就到了眼前,托盘恭恭敬敬的呈到了德妃面前。 德妃在一瞬间,犹豫了。这个后来居上的坤主向来不按宫斗套路出牌,啥都吃就是不吃亏。连虚伪都懒得虚一下。犹记当年,小许才刚进宫。有个自付有点资历的婕妤便要摆摆架子。 百花节,宫廷赏花宴,游园子。皇后如凤凰般走在最前面,领着后面一大片小鸟。那婕妤好好跟在后面,假装不小心踩到了皇后娘娘,长长的,直接拖出大半丈的曳地裙摆。青石板路上,她的鞋底还真是不算太脏,那湘江流水般的八幅罗裙也并未污损。这人自付身材高挑修长,走到娇小的皇后面前,弯了弯长长的腿,假意为自己的疏忽道歉。 熟料小皇后呵呵娇笑两声,开口道:“都是鞋子的错,不怪你。罚鞋子吧。”随即命人脱掉了婕妤的鞋子,取来斧头,当众剁碎,是真的剁碎。于是众人都不赏花了,看着大板斧寒光闪烁,听着剁剁声敲击耳膜。最终那精致的绣花鞋碎成了沫沫。风一吹灰飞烟灭。随后她又道:“本宫不喜欢别人说话的时候高过我。” 脸色苍白的婕妤顿时长腿直抖,仿佛也要乘风归去。她这才开始继续游园,跟在身后的人都小心翼翼的胁着肩膀,生怕自己高过皇后。婕妤也是倒霉,半路遇上皇帝又得了个“御前失仪”,光着脚踩在秋天拔凉拔凉的石板上,一回去就病倒了,发热寒颤一病不起,随后宫里就没这号人了。 所以,这次她又要干什么?德妃没出息的怂了。她可是非常要脸的。万一这刁钻的人又整出些什么奇葩的东西?德妃笑了笑:“皇后娘娘亲自拿出来的东西,我自然要净手焚香,习惯了才算恭敬。” 皇后勾起一边嘴角笑了笑,“随你。” 那等着看戏的,或者巴结皇后的,或者眼红德妃财势的顿时不乐意了,当即道:“两位主子别偷着好啊,也给姐妹们开开眼,我们可是难得有皇后娘娘什么私礼呢。” 德妃没奈何,狠狠盯了众人一遍,终于豁出去了一伸手解开了红布。结果就发现那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面小镜子。那镜子圆圆的,形制奇特,不像一般的那样用花鸟纹或者福寿纹,而是八个字,围成一个圈,忠恭信谦义慈仁孝,中间清凌凌照人影的玻璃镜。众人先是不懂,但德妃一看,中间清楚映出了德妃的脸。众人这便懂了。德啊----- 中恭信谦义慈仁孝,刚好代表德之八方。所以皇后就送了这面镜子。明面上看好像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大家暗搓搓宫斗了这么多年,谁没有点阴暗心思?八字围绕着德。但德妃照镜子的时候,中间才有德。她不照镜子就没德了-----这什么意思?让她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缺不缺德? 有些不厚道的人已经忍不住笑出来了。德妃显然也想到了,成功的气出眼角两条皱纹。得意!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今晚就要你好看。 皇帝到来,戏剧结束,众人收敛了各色心思,恭祝吾皇万寿无疆。皇帝笑盈盈拦着皇后坐了,与众人说笑。这一帮莺莺燕燕,姹紫嫣红,一个个目露憧憬,无可渴盼的看着自己,这让皇帝十分受用。他兴致勃勃的带着各色女子,亲自玩了几把双陆,赌了几把叶子牌。瓜子金撒了一堆,任由她们去抢。皇帝哈哈大笑,看着美人美酒财宝,终于体会到些九五之尊的妙处。 这时呜呜咽咽的萧声,如牵丝引藤,悄然而起,从殿外传来,众人说笑声戛然而止。 皇帝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有一女子临风吹箫。一身斑斓彩衣,如散花天女,头上高梳灵蛇髻,面上戴着轻薄的白面纱,花朦胧鸟朦胧,愈发引人神往。 在场没有哪个人是真正愚蠢,略看一看,便晓得了名堂,邀宠女子何其多?这点手段算什么。但竟然敢放到皇后千秋节上,真是好胆!再一看德妃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顿时明悟:难怪啊,这么强硬的后台。 那声音忽而又是一变,仿佛有人从繁密落花间漫步而来,越来越近,一直到跟前,到脸庞,到耳边。那声音如低语,如嗔怨,又柔媚,又婉转。轻吟带着咏叹,逸散中有淫艳。这曲子竟然能听得人脸红心跳?几杯酒下肚,酒酣耳热,这调调简直催情。 众人心跳纷纷加速,宫廷生活本就寂寞空虚,这略带挑逗意味的旋律竟然引得众人不由得摇头晃体,吟哦迷醉,一时难以自持。 小皇后与皇帝厮磨多年,看他眼神就晓得要出问题。嘴角不由得抿出了个讽刺的弧度:好婢妇,果然打得这个注意! 章节目录 第81章 小皇后自打听暖香说过这夏雪怜惯会使萧,便多留了几分心。但后宫中人以歌舞邀宠,乃是寻常手段,她自付接得了招。待到这几日,暗中窥察到德妃那里天天进奉几味药材。那效果都是清燥润肺止咳的,药量又大,药性又猛。夏雪怜体弱,总会咳嗽,如今紧急调治,甚至不惜饮鸩止渴,看来果然是要拼一把。 难道这萧还有什么古怪不成? 她当即立断找来言景行,嘱咐他带萧过来。言景行初时不解,依样吹来。舒朗婉转,固然妙极,但也只是听觉享受,要一举得宠还远了些。难不成她还有别的道道?模仿皇后?不像啊。那个跟着皇帝从潜邸走出来的皇后靠的是贤良,也不走这弱不禁风的娇花路线。幸而很快这跑偏的思路就被拉了回来。言景行全然不信她特意叫自己进来,只为听音乐,便问这位小姨母到底有何目的。 现成放着行家,不用白不用。念及他已成亲,不比以往脸嫩爱羞,小皇后随即实话实说:“这萧可能勾引人的吗?” 这话如此直白,把言景行问得当场愣住。皇后哈哈一笑。哄睡了团团,又屏退众人:“这后宫可是有个人,想借着萧声睡皇帝呢。” 这话更俗更直接。她言语中虽然颇为不屑,但看到言景行的表情,也不由得好奇又担忧:“还真能啊?” 言景行硬着头皮解释:“自古音乐一物,最能移性。舜帝鼓瑟,百兽率舞,何况众灵之长的人类。乐曲不仅高妙正雅,亦有那媚俗助兴之效,所谓人不由己,舞蹈若狂,便是如此。全看怎么用了。” 他已知道小皇后所指是谁。寄住在宁远侯府的夏雪怜,此女子确实有些歪才。萧声的音色不同于笛子的尖锐,也不同于琴声的清和,自有一种怅惘柔靡。直白了讲,能做女子叹息,啜泣,□□----香艳之曲,萧声善淫。 言景行好不容易讲完,耳尖微微泛红。小皇后看着那杆萧,摆弄来摆弄去,兴趣盎然:“先姐在时,极擅用萧,我只夸她是平生罕见的行家,却不料还有这段妙处,想来她也不知。”她双眸熠熠的看着言景行:“青出于蓝啊!” 言景行耳尖愈红。母亲地下有知,定然要气的咯血。这算哪门子的青出于蓝。这点下三路的东西他还是从杨小六的小黄书上看来的,事后颇觉有趣,忍不住实验了一番-----当然是自己悄悄躲到小树林里试的。起先不觉到底如何,直到后来,田地里那个插秧的农夫直接扛起送饭的老婆气势汹汹不可抵挡走过来-----吓得言景行赶紧给他们让地儿。 “我又不要你讲解乐理。你只管告诉我要怎么破!”小皇后显出些愤怒和不屑。她起先并不觉得德妃会那么大方,送人承欢,后来暖香一提,才留了神。这下好了!幸亏注意到了,不然放进一个大祸患! 皇帝是什么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文艺也好音乐也罢,他只是附庸风雅罢了。不然这么多宫廷乐师,貌美如花的不少,那还不得一个个收了?夏雪怜这种路数才对他的胃口。睡一次半次要让皇帝留心实在不可能,但若是有着一技之长------ 小皇后眸中寒光一闪,道:“我定然要她偷鸡不成蚀把米。” 此刻披香殿中,气氛已然大变。那萧声已比方才更加勾魂,软语,呼唤,喟叹,隐隐是床底之声,调情之调。在场众人除了低龄宫女不懂内涵,大凡经过人事的都脸红耳热,心神荡漾,具都难以抵抗这声色丨诱惑。眼看皇帝眼中神色已变,皇后咬牙撑住,冷笑一声恶心:竟然用萧来□□!又急言景行,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也听个不够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凌凌琴声,仿佛高山冰雪融水奔腾而下,浩荡而澎湃,气势极为强烈,如加风带电,风霜裹夹而来,淫靡之色瞬间被压制。紧接着曲调一转,仿佛凤鸣空谷,九霄皇佩,激越而清凉,好似万壑松风在枕,让人不由得腋下生凉,神清气爽,方才朦胧隐晦之境一扫而空。众人豁然惊醒,茫然四顾,心中既惊骇又尴尬,互相一看,大家原来都一样,心理的不舒服才平淡了点。 这个时候琴声又是一转,小河流水,春涧冰碎,婉转而圆润,让人方才紧张激昂的情绪舒缓下来,如漫步在三月溪边一般轻松惬意。皇帝靠在座位上,拈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面色已经恢复正常,只是眼神中的意味有些深长。他坐了一会儿,拈拈手指,才发现自己少干了点什么,左右一看,发现了问题,又把皇后拦了过来。 皇后身子一扭,哼了一声,你倒是跑过去呀? 好歹是老婆生日啊。皇帝颇觉尴尬,老脸有些挂不住,因羞愧而生怒意,着意要查是哪个在暗中搞鬼,竟然要引他丢人! 出于弥补的心思,帝王当即招手,亲自送礼给皇后过寿。金花明珠,那一大块缅甸玉翡翠的假山摆件都姑且不算,孔雀翎大氅呈交过来的时候,众人眼睛都直了。波斯工艺,金线编织,华贵耀眼,无法直视。这东西几十年能有一件就算不错。她们清楚的记得当年先皇后借着开玩笑的机会跟帝王讨要,皇帝也是没有依准的。但如今竟然给了这小许。 众人齐齐下拜,恭祝帝王万岁皇后千秋,德妃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坨屎。 殿外的琴声仍在继续。言景行其实心中略微有点不满,他早先还以为姨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荼毒了耳朵,所以要平和一下。不料却是用在后宫争宠上。所以,我堂堂靠实力的说话新任宁远侯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那么多宫廷乐师,琴师更是不缺,您就不能去找个技艺纯熟的老先生? 其实小皇后一则用人用顺手了,二则嘛,动物在两种情况下最容易发怒,一种是进食被打断一种被配偶被抢夺。她无法肯定皇帝在“渐入佳境”后,被迫中止会有什么反应。故作淡然?还是勃然不怒?所以还是言景行好些。 一则身份高贵,皇帝不会随便迁怒,若是随便一个低贱乐工,那被砍掉都有可能。她可不想自己的生日宴变得血淋淋的。二则嘛,最好找个风姿形容更加出众的来弥补。这样才不会让人觉得亏了。所以她得寻个色艺双绝的。 言景行无法拒绝,他晓得亡母对这幼妹感情极好又极宠溺,反所要求,无一不从。若是她提了央告自己不理,只怕地下先人那关也不好过。且不论主人的内心如何纠结,如何无奈。琴声还是淙淙潺潺,如长河落日,云崖轻松,引得人纷纷驻足观望。这些名门淑媛贵妇大多有那么点音乐修养,晓得好处,自然更加容易入境。连手中茶盏倾斜,茶水湿了裙子都茫然未觉。 就在这时,又有异变,一声尖利的哨音冲天而起,如鸣裂帛,直愣愣冲向云霄,刺激的人耳膜发疼。这还不算,一声接着一声,又急促又尖锐的调子响了起来。不,那甚至不能叫调,呕哑嘲哳,比村笛更加粗苯,比口哨更加生硬。 众人大觉扫兴,又恨它破坏情调,又怨它不知天高地厚。 “谁呀?谁这么没眼色?” “没教养!没品位,哪家人放出来的!还不赶紧拉回去,免得丢人!” 议论着埋怨着的人私下搜寻,却看到了站在御道边花池旁的暖香。月光如水,星辰如梦,她容貌极美,身材绰约,站在花前月下本是极美的景致,大家也会很大方的给个好评----前提是她手里没拿着那个奇奇怪怪的树枝就好了。 那是柳笛。暖香在瓦渡乡下的时候常玩。骑在牛背上的小孩子大多都会有这么一个玩具。非常简单,选取一支嫩嫩的柳条,用力搓揉后使得皮和木头分开。抽出木头,剩下树皮圈,再将一端削薄,另外一头放在唇边,用力得当,便可吹响。当然,能吹出什么样子,那全看个人发挥。 暖香今天晚上,明显发挥失常。 她那奇特的刺耳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用长长的指甲挂着桌面,又像西北风透过墙缝,只听得人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那高雅清和的琴音顿时被搅和了,如同一股清流遇到了泥石流,再也潇洒不起来。 柳笛声乍响,琴声就断了。可这奇怪的声音还响个没完没了。众人恨不得快快停了这折麽。余好月提前醒悟,生怕暖香被群殴,这姑娘再次仗义出头,已经跑到暖香身边要拉她的手了。暖香这才住了口。她的目的达到了。 暖香原本就不愚笨,迅速把前因后果连接起来,便猜测言景行定然是被这无法拒绝的皇后姨母拉下水的。而依着自己的了解,他弹琴吹管只为兴趣和自我抒怀,极不喜欢献艺娱人这种勾当。所以特意出手把他从不情愿的境地里解救出来。 暖香事后十分得意的道:“柳笛音起而琴声落,夫君怎知我特来解难?哎呀,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言景行看着她那得意的样子,实在不忍心讲实话。所有人听到她吹的柳笛,第一反应都是去堵耳朵,他也不例外----所以琴声就没了。 他抱着琴从对面高台上走下来,月光本就使人增色,那锦绣雪浪缎的衣衫,愈发衬的人美如冠玉,修举若仙。遥遥走来,众多命妇皆交首称赞,这刚刚上位的年轻的宁远侯,真是天上人物。继任大半年以来,等着要看笑话的人纷纷被打脸,不得不承认对方颖悟老练,秀拔如厮。哎,自家儿郎怎么没有这么争气呢?按理来说这才是没家人教养照看的呢。众人瞧着言景行感慨,这简直就是名门子弟上京纨绔中的一股清流。 随即又看到了她身边的暖香----可惜遇到了泥石流。山里来的,可不是泥石流吗? 披香殿里,帝王正美美的饮酒,柳笛声起,他就被呛到了。酒水从鼻孔里喷出来十分影响威仪。小皇后随即拿起旁边的金凤手帕盖到皇帝脸上。“真是个有趣的生日宴啊”她对着要捉拿“扰乱圣听”之人的宫仆,如实感慨。 德妃再也坐不住了,找了句身体不适的借口,提前告退。小皇后扫了她一眼,笑意盈盈:“姐姐年纪大了,熬不得夜,这倒是本宫不够体贴了。” 德妃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墨底金线牡丹的华重宫装颜色偏暗,一出门离了通明灯火,便迅速看不见了。小皇后剥开一枚荔枝放进帝王口中,笑着看她离开,心道你不肯老老实实当妃,那我只好认认真真当后了。 德妃宫中,铺着宣州珊瑚红线毯,吊顶悬挂着四只金凤吊红宝流苏的大宫灯。中央还有从太湖运来的仿黄山之形的堆石假山。两边则站着青衣宫女,悬挂五色宫锦,还摆着金鼎香木瓜,翡翠缸大佛手等物。整间宫室都如兰似麝,据说德妃娘娘每天都让宫人用时令鲜花的花汁擦地板。美轮美奂,极尽奢华甚至压过了小皇后的长秋宫。 她看看小皇后送的那面镜子,越看越生气,越看越窝火,一时恨上心头,高高举起就要摔下,幸而有人一把拦住了。夏雪怜,也就是如今的怜才人,高高擎住她的手:“娘娘勿要动怒。今日毁弃果然可以一时畅快,但皇后若问起,便无法交代。到时候少不了一个不敬。您且忍忍。” 德妃深吸几口气终于冷静下来:“忍,忍!再忍下去,就忍成了看门狗!”又一看夏雪怜,更是怒从心头起:“你不是说了今晚定可成功的吗?怎么如今丧家犬一般,灰溜溜的回来了?” 夏雪怜苍白的脸上激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她也十分难受。早先看到暖香,她便觉得不妙,心中总有点惴惴不安,待到琴声响起,她便知道大势已去。萧声柔靡晦淫,大雅正乐却可以将其扫荡消弭。她原本只当宫中贵妇养尊处优,受教条规矩约束,不知其中奥义,所以才出这险招。却不料皇后竟然真的寻来帮手。 言景行的实力她很清楚。筹谋已久功亏一篑,多少心血付之东流。夏雪怜面色灰败,心中恼恨已急,一步三晃,飘飘摇摇的回到景德宫里,整个人已丢了魂儿。瘦小的拳头狠狠捶打桌面,暗恨所有人都要跟自己作对。 这会儿听到德妃迁怒却不得不强颜欢笑,俯身请罪:“娘娘息怒,卑职有负重托,甘愿受罚。” 德妃冷哼一声,在铺设缂丝朝阳金凤的罗汉床上坐了,冷笑道:“有多大的碗,吃多少的饭!怜才人这道理不懂?本宫予你衣服首饰,予你兄长财路,予你母亲钱财宝货,实指望你为景德宫出一分力。谁知你竟然是个只会空口说白话的。” 夏雪怜心中一阵刺痛。她在景德宫这么久了,不仅从未出错,更赚得皇帝多多流连。今日一次失败,免遭痛斥,着实寒心。德妃出身皇商,重利轻义。这次邀宠失败,将赌注压在皇帝身上的她,才是输得最惨的一个。不仅前程落空,更直接得罪了皇后。德妃不仅不抚慰,反而把责任推到了她身上,夏雪怜十分心寒:我明明特意提醒,最好请宋王绊住言景行,不然就把齐暖香请到景德宫。你自己不在意,现在怎么好意思来怪我? 当然,这些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夏雪怜自幼体弱,毕竟养得娇,也没受过什么大的委屈。如今入宫趋奉上司,自感已经十分委屈,又受着无理斥责,气堵面红,早先几日的止咳药后遗症发作出来,肺部一阵阵刺痛。炽胃扇肝的痛咳一阵,只咳得声音嘶哑,喘不过气,眼泪都流了出来。 华丽的蓼蓝夹樱红幔帐后面,一个衣冠俊秀的青年用扇子撩起了一层珠帘,窥望。却不发一语。 德妃正值恼火,哪里有时间来关心她。只让她跪着,一不留心,人就晕了过去。同性之间向来缺乏怜香惜玉的情义。德妃满腔愤恨,眼皮略抬了抬,招人将她扶进去休息。吩咐人醒了,就送出宫修养。 夏雪怜被抬下去,那青年终于走了出来,“母妃何必如此动怒。” 德妃冷哼一声,又用了碗珍珠养颜羹,挽救因生气造成的衰老才道:“无用的废物我养的太多了。原本以为这是有点出息的,熟料还是眼高手低!”她一眼瞅见宋王手背上有个红痕,问道:“那是怎么了?” “哦,无事,方才与几位宗族玩六博,被撞了一下。”宋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心道这夏雪怜着实有几分奇才,最起码那萧确实吹的不错。 德妃犹自不平:“虽说一般都是母凭子贵,但是那杨继业哪里比得上你?还不是这个当皇后的娘从中斡旋?她把齐王送到细柳营去训练,为的啥?磨练性情,锻炼身体都在其次,结交将领,收获军心才是真。历来要掌权,都离不开兵将。单靠文人耍嘴皮子有什么用?有言家那刚上位的小侯爷在,不用担心前方无人主事,他大可放心去积蓄力量。” 宋王微微笑道:“母妃此言差异。向来外不干内政,中不预远兵。历朝历代靠武将得天下,但治理天下还是靠文人。所谓劳力者治于人。武将不过是手足,文人才是心脑。父皇不会不考量的。” 德妃这才舒服了点。她知道儿子贤明,出了名的礼贤下士,在清流,士林乃至朝野都有很高的声望。治国还不是靠用人?用人君标准来考核,她自我感觉儿子早达标了。她一把捉住宋王的手:“吾儿要当心。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个皇后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若是一般皇子也就算了,但我们母子早就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她的齐王当了太子,她成了皇太后,我们母子俩可就没活路了。” 这点宋王自己也清楚。他的外族是皇商,不比有国公府撑腰的杨小六。前者原本纯属依附皇权过活,后者世代积功,自有底蕴。“母妃打算如何处置夏雪怜?” 德妃皱了皱眉:“一次不成,不仅打草惊蛇,更让我丢了颜面。我还留她何用?就说怜惜她病体羸弱,赐金放还吧。就是那长秋宫里还有个才人,如今并不见得又多大能耐,但想想她这段传奇经历,总让人放心不下。” 这次计划原本完美无缺,但小皇后仿佛有先见之明一般,堪堪准备了后手,怎么看都是有备而来!宋王也不由得想到了那个“仙姑。” 暖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她正和言景行一起漫步在御道,看他把琴解下来,交给庆林带回去。便问:“不用去跟皇后姨母说一声吗?” 言景行觉得好笑:“方才做的时候没顾忌,这会儿倒是怕了?” 暖香有点不好意思:“方才是一时冲动,其实没想那么多。好歹姨母过寿,我这样闹不大好。等会儿到长秋宫去给她陪个不是。” 言景行揽过她的肩膀:“这个不怕。她不生气。你若到长秋宫去搅了她的好事,她就真的不高兴了。”他对这个姨母了解颇多,音乐也好,文书也好,都是她取乐的工具。有了乐子,哪管方式,哪管到底水平如何。破掉了德妃的局,就够她开开心心睡一晚,哪里还去计较别的。而且她决计不会善罢甘休,恐怕有更阴险的路数等着。 说道阴险,他轻轻摸摸袖子里的短剑,再次想到那偷袭之人。宫廷之内,公然行凶,这事说震惊也震惊,但仔细想来竟然不觉太意外。皇宫后院哪年不意外死几个人?言景行默默咬牙,又看暖香。她正瞧着湖面的彩灯。还有心思去数灯影下游着几条鱼,数着数着就数差了,那灯罩上的彩绘也是鱼,倒影一混,虚虚实实分不清楚。 真是好大胆子,竟然跟没事人一样。这实际上是因为暖香有着一股莫名的底气,按照她前世的经验,她的命老天不收,是结果在自己手里的。便是结果了身体,那魂魄上天也依然不收。所以这给了她“我遇到什么磨难都是有惊无险的考验”这种奇特的自信。 腮帮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灯影晃的,还是喝了酒。言景行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牛乳般细滑的肌肤格外舒服,撩起她的刘海,那朵胖胖的花苞就长在左额,略微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暖香瞧他老盯着这个疤,略微有点不好意思,撇过了头:“我总是说不影响。但是能完美无瑕的话,谁都不愿意残缺呀。不过嘛,我就是擅长自我安慰呀。” “不如意的地方,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的。”言景行把她的额发重新梳好:“但这其实并不影响。” “不影响什么?” 不影响我喜欢你。言景行微微俯身,笑道:“玫瑰有刺,美玉有瑕,但爱之者恒爱之。哪里计较那些。”他拉着暖香往外走,“我送你家去吧。” 如今时至午夜,也有几波人马陆续离开。遥遥的,暖香又看到了余好月,她垂着头,被余夫人牵在手里,那姿态抽抽搭搭,倒好像又在哭。余夫人本来是个很和善的妇人,现在瞧着也是面凝寒霜。 暖香立住脚步默默观望了一会儿,内心有点不详的预感。 章节目录 第82章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宫廷宴会都没法好生吃东西,这会儿饿得难受,幸而一心早有预备,晚上归来,砂锅里炖得好好的鲤鱼山楂汤。暖香爱那酸鲜的味儿,喝着醇美的汤,想到某个午后吃点心,她拈着汤糖粉雪丽球说最近的山楂很不错,酸甜都在最好的时候。她看向言景行,这人对她微微一笑,叫人另外去盛了平菇豆腐汤。 暖香捧着粉胎填金小花碗吃得十分幸福,见状便问:“豆腐汤福寿堂那里熬着一份儿,这会儿去要吗?” 言景行却道:“我好好的干嘛去要她的汤?老夫人那里炖的蟹粉燕窝。她大约会给浣花阁送一份儿。” 暖香眨眨眼睛,嘟囔道:“老夫人对这表表姑娘倒是真不错。” 言景行正把猫抱起来摸头,听说便用猫爪子挠她:“你认真的?”暖香连忙往一边躲,笑道:“正话反说呢,听不出来?” 蟹粉和燕窝都是单品,不合搭配。老夫人极其注意饮食养生,怎么会不懂?她是要告诉某人,她多余了。 夏雪怜肯上进有心气儿,却失去父亲,家道沦落,老夫人怜惜这样的女孩子。但后来发现她有异样的心思,还有点心术不正,那立即就没了好感。这个倔强的老太太原本是跟儿子赌气,记恨当年他任性退婚,所以撒手不理,硬撑着要等老侯爷回来了自己面对烂摊子。但她显然错了,不能因为这人在战场战无不胜,就高估他在后院的智商。老侯爷向来对上女人心智就灰了六窍。实在不能指望他解决的漂亮。 老夫人原本是这样设想的,当年的年轻姑娘有着俊俏的脸蛋窈窕的身材,可是时过境迁,现在已经身材走形,脸庞衰败,粗俗庸碌,不堪入目。要哭诉,要攀旧情,那也得看人,前者来做,那就是一段旖旎美好,后面一个来做,那就是见而欲呕,恨不得立即打到天边。若她还不知足,枯藤缠树,那简直就是噩梦。 啊,老夫人同样任性,她有钱有地位,折腾的起,别的动机没有,就是纯粹要恶心儿子一把。瞧瞧,“与我青梅竹马的可爱女孩”就是这种德性;你自己意淫的“当初有个美丽女孩为了嫁我寻死觅活”纯属幻梦,现在坦露出来的才是真相。 她就是看不惯儿子自我感觉良好,“总有女人爱着我,处心积虑要跟我”。 但她显然高估了儿子的水准,如果这是种病,那老侯爷已经病入膏肓。只怕这辈子都不会清醒了。表姑太是不行了,但还有表姑太的女儿呀。夏雪怜那容貌气质远超年轻时期的母亲,看着看着,就激发人浓浓的愧疚心,厚厚的竹马情。言如海回来之后,这表姑太太反而住的愈发得劲了。 老太太终于忍不了了,恰好遇上同样忍不了的言景行。祖孙俩难得达成一致。她如今一心想着讨好德妃,势必与长秋宫的暖香发生冲突。此人的野心极大,却唯利是重,趋炎附势,不能多交。 言景行毕竟不想跟父亲闹得太难看,门庭有辱,只会让外人看笑话。当日把人截在外面,大打出手之后,他把自己另置财产,乃至自我规划和对侯府的规划交代清楚,隐隐有逼宫之意。言如海惊愕的看着羽翼已丰的儿子,内心不知道是欣慰多些还是气恼多些。但后者肯定有,而且比重还不小。 失宠之说甚嚣尘上,言景行抱着杯子喝白水,假装一切流言我都听不见。偶尔某日从茜纱窗下瞥见言玉绣提着小食盒往青瑞堂去,轻轻摩挲着中指道:“福寿堂又送吃的了,倒不知是老夫人的,还是这玉小姐亲手烹制的。”老夫人注重养身惜福,注重食补药膳,色丨色做全了,自己又用不完,便会往各处分派。暖香就不止一次收到冰糖燕窝羹这类东西。那二指互相摩挲的动作吓了暖香一跳,这背后还有什么文章吗? 暖香吃完鱼汤,非常满足。草莓蹲在脚边,昂着头看着她。暖香把它抱起来,揉它的肉垫。粉扑扑的,小花瓣似的。这猫也怪,你不理它,它觉得你不关心它,用那高贵的眼神谴责你,你要逗它,它又容易烦,暖香刚玩了一会儿它就一爪子挠了过来。幸而言景行一把捉住了它的前爪,将它丢给了小末。 “一刻钟,过了一刻,它就恼了。” “脾气挺大。”暖香不由感慨,这猫过的真自在。想撒娇就撒娇,想发怒就发怒。 言景行舀起一块豆腐递给她,白嫩嫩小方块,暖香一尝,又软又入味儿,顺滑细腻,竟然十分美味,立即赞不绝口。言景行瞧着有趣,便道:“我忽然想起今个儿在宫里得了个有趣东西。”他让庆林去拿,不一会儿一个扎口袋便出现在暖香面前。 “这是?”暖香用手一捏:“吃的?” “没错。火龙牛肉脯。”言景行教人拿来银刀,亲手切了薄薄的一片下来:“是西域来的御厨烹制的,姨母叫我带回来一点。用辣油泼了三遍,大烤风干的。” 那肉整个是火红的颜色,十分诱人食欲。暖香不由得吞了吞吐沫。言景行喂给她,她一嚼就瞪大了眼睛,好辣,紧接着便有一股奇香从舌根一直冲到胃里,又带着辣劲儿烧火似的,从胃里又烧向卤门,她拍拍脸颊,长长吐出一口气“好爽!果然不一般!” 果儿急忙递调了点蜂蜜的水给她清口。言景行笑着看她用手扇嘴巴,把剩下又重新包了起来,让饼儿去依旧去挂起来风着。暖香便问:“你不吃吗?” 言景行摇头:“我晚上不吃这个。” ------那你干嘛要拿这个来勾引我?勾引了还不让我吃够,暖香用眼神谴责他,他却让一心脱鞋去冠,自己沐浴去了。 眼瞧着他转入净房,暖香转转眼珠,跑到外面拦住了饼儿。“别急着收。”暖香把肉块重新抱出来,依旧用银刀划了一片下来,一片不够,再来一片,又连着吃了三片,这才过瘾,又辣又香又刺激,脸蛋烧火,额头上都出汗,感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真是要多舒爽有多舒爽!“夫人”饼儿要拦着又不敢抗命,只得用眼神劝解,又递毛巾又递温蜜水。 “别给侯爷说。”暖香轻声叮嘱,随手拿起一片肉塞进她嘴里,硬是将她也变成了同党。瞧着她同样一幅味蕾被愉悦到极致的模样,大觉开怀。有心再祸祸一下草莓,又担心这猫去跟主子告状,只好作罢。 言景行缓步走出,发上,额上犹带水迹,瞧暖香又跑去逗猫,便悄悄靠过去拍她的肩膀:“刚吃完东西就蹲着,不窝的慌吗?” 暖香做贼心虚,早知他过来,便打叠出大大的,谄媚的笑:“才不怕,我肠胃好的很呢。” 这一笑灿若瑰容,言景行眼前一亮,体验到惊艳的滋味,不由得伸出手指端住了她的下巴。那唇,红而丰厚,有圆润的唇珠。唇角微微翘起,仿佛总是带着笑,有轻微水色,灯烛下,微微带亮,分外诱人。 那眼神过于专注,暖香心里忐忑,该不会偷吃被发现了吧?他定然不会为这个责罚自己的,只是有点丢人。嘴唇还是麻麻的,糟糕,她刚刚用冰毛巾敷了一会儿都没有消肿,这会儿铁定穿帮了?暖香的脸腾地红了。 侯夫人是个小馋猫-----不,连草莓都不偷吃的。暖香吃够了才悔了,真是好没出息。 不提防,言景行就忽然就吻了过来,轻轻碰上了她的唇。那兰花的香味顿时扑了满身。他刚刚用牙粉清过口,那淡淡的薄荷味道十分好闻。暖香顿时瞪大了眼睛,待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脑海里嘭的乍响一串闪亮的烟花。今晚真是有太多福礼,难道今天在宫廷她挺身而出“美人救英雄”所以他来奖励自己? 脑海里还是功夫胡思乱想,身体的反应倒是很主动。暖香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伸出手臂抱住了他。纤长的手臂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微微昂起头,主动的迎合上去,加深这个吻。这主动牵扯出了对方更大的热情,两人缠颈交唾拥在一起。打扫完净房,来请暖香沐浴的一心看到了,吓得一个激灵又缩了回去。 那形势有点奇怪,倒像是主子在被夫人强吻。 要不说一心伶俐呢?因为她没有看错。暖香早经历练,有一根很灵巧的舌头。她不知什么时候,就抢到了主动权,甚至能在接吻的间隙熟练的换气,一开始还是她配合言景行,但后来就变成言景行被她带着了。 幸而暖香眼角瞟到了一心的表情,顿时回神。她的表现太熟练了,这不是个刚出阁的新嫁妇该有的反应。想想上辈子,第一次,她可是被言景行吻得晕晕乎乎,七荤八素,难不成现在要装一下? “喵!”草莓忽然尖叫一声,暖香乘势松开了言景行。草莓一个箭步飞出,落在桌子上伤心的舔着自己的尾巴:刚刚两人太投入,默默围观的草莓无辜遭殃,被踩到了。 言景行的眼神微微有点零乱。暖香莫名生出些自豪:这一次,她把言景行吻晕乎了。 只是一瞬,言景行立即清醒了。他当即把暖香拉起来推给一心:“快去沐浴,不早了。”“好勒!”暖香愉快得答应,洗澡的时候几乎忍不住要唱歌。 糖儿已经在铺床,她方才躲在帘幕后面看得清楚,展开被褥的时候有点犹豫,今晚还要铺两个被筒吗?脑里想着,手里就不由得把朱红色鸳鸯锦被铺到了紫檀木拔步床的正中央。结果回身拿枕头就被言景行的一挑眉吓到了,又默默的把红被筒往里头挪了挪,照旧抱出那床玉色缠枝花的,在外面一点铺好。 暖香还在净房里洗澡,一大片花瓣飘在水面,她捧一捧水,高高扬起,落下来,溅自己一脸,伸手抹一把,抹出一个大大的笑。自觉夫妻关系取得突破性进展,暖香深觉老太太叮嘱的“主动点”是个好建议。 言景行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好像是在等她,但听到净房推开的声音,却又丢了书,躺倒了。一心照旧把书本捡起来,看着装睡的主子,默默无语。 暖香把自己洗的白花花,抹的香喷喷的走出来,就看到言景行闭目侧卧。暖香有一瞬间的诧异。你让我赶紧去沐浴,还真是单纯的为了让我早点睡啊?一心是个称职的丫鬟,又在想着这次找什么借口为主子掩饰一下。幸而暖香先动了,她小心翼翼的把言景行压在前面的头发顺到后面去,这才从后面慢慢爬出去。她又不是性丨欲特别强烈,不做就不做嘛。现在的确不急,你忍得我就忍得。 她刚跑完早,身体是软的,那锦缎的被子面特别光滑,撑着身子爬过去的时候,一不留心就扑通趴了下去,整个人横着压在了言景行的腿上。细而直的两条腿。暖香吃了牛肉,没得及消化,这一下子被顶得差点吐出来,忍不住隔着被子拍了两把,就你这样的,凭什么说我硬? 长长的睫毛微微抖了抖,言景行依旧没动静。把桃红金蝴蝶的贴身小袄压了压,暖香麻利的钻进了自己的被筒。 一心放下了床帐,剔暗灯烛走了出去。等到身边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言景行却又无声的坐了起来,靠在那缠枝石榴纹的床栏上无声的看着黑夜。他身边躺着他的妻,而他心中却有无法忽视的异样。因为母亲的关系,他一直觉得妻子是种奇怪的存在。好的妻子,要贤,良,淑,德。他向来认为母亲是个优秀的女子,但从父亲,老夫人,乃至镇国公外婆家都不认为她是优秀的妻子。 为人善妒,不许纳妾,是不贤;为人高冷,不治俗务,是不良;时常忤逆老夫人,是不淑。除了德行无愧,其他都不过关。但父亲常年不在,他跟在母亲身边长大,从蒙昧中略微探知她的悲哀和无奈。她一定深爱父亲。言景行毫不怀疑。但她的爱,专横,霸道让父亲很不痛快。 许夫人容易钻牛角尖,这种性格对上琴棋书画,就帮助她攻克了一个个难关。但对上人际关系,就意味着她缺乏必要的难得糊涂精神 “你不是爱,是自我满足!”老夫人曾这样呵斥。 若是真的爱,为何要送他看不懂的画,为何要摆艰深玄虚的茶道,为何要弹他听不懂的曲子?你根本不愿意去了解他到底需要什么,还一厢情愿的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糟蹋?你只是想要满足自己的痴想罢了,被现实挫折之后,还摆出一副孤芳自负的寂寞姿态。老人讲话向来不留情面。但这当头棒喝并没有取得她想要的效果,反而激起了许夫人更激烈的反抗。她变本加厉的沉浸在了个人的世界里。 你儿子才是自我满足,他满足于女人的喜欢,并且贪得无厌。他到底爱不爱我?她忍不住一次次去试探。他会娶我,大约是自以为我看起来最值得被他喜爱。这个认知让她自顾自陷入了莫大的阴郁。 费尽周折在一起,却不得善终。父母的教训过于惨烈,让言景行往往感到迷茫。对上暖香,就格外小心翼翼。损友萧原曾在酒酣耳热之际开玩笑,妻是什么?往高了说,那是女人建功立业的名头,她们相夫教子就好比男人忠君济民,夫家后院就是她们奋斗经营之地。往低了说嘛,那就是个你睡了却不用留过夜费的女人。 言景行垂首看暖香,女孩子还在成长,眉眼愈发张开了,黯淡的灯光下,那娇憨的睡颜有着别样的妩媚。那唇,依旧是饱满的,鲜润的,言景行伸出手指轻轻抚上去。这人睡梦中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下。添完了还轻轻啧嘴,似乎在琢磨味道好不好。不由得会心一笑,这个爱吃的小丫头。言景行被这一舔舔出异样的感觉,喉结不由得滑动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开始紧绷。他不由得想到那过于熟练的亲吻动作------这个姑娘的反应跟小黄书里写的一点都不一样。 只是她似乎睡得不大安稳,轻轻皱着眉,时不时来回扭动,抱着被角在心口来回揉。 暖香确实睡得不大好,原本在宫里呆了一天,她是很累的,一挨到枕头就早早进入了梦想,可是睡着了,身体却难受了。肚子上仿佛有一块石头沉沉的压着,渐渐的喉咙又痛起来,胃里沉甸甸的顶着,好像拱着一只猫。 她又瞌睡又难受,躺不下却又舍不得睁开眼,在床上翻来滚去。 言景行走了困入睡就难,身子下衬着枕头半倚半靠,还不容易合上眼,又被暖香弄醒。他叹了口气,恨不得撩开床帐把她丢下去,你属猫的吗?草莓都比你安静。 他要倒杯水给自己喝,却发现暖香的脸色红得不正常,神情也有点痛苦。以为她魇着了,急忙把人扶起来:“暖暖?暖暖。” 暖香困得要死,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但胃里又沉腾腾火辣辣的疼,只把她难受得直哼哼,披着头发只管乱扭。 言景行要按住她,又不敢用力,那身体太不安分,如同要被洗澡的草莓,撑着娇嫩的身体反抗,滑溜溜,软哄哄,就是不肯服从。他没有办法,只好拦住了人,柔声哄她:“别闹,快别闹了。” 暖香几番挣动,早从被筒里脱离出来。桃红小袄的葱黄心形领口都散开了,隐约露出那水粉色如意纹鸢尾花的小肚兜,那串米粒珠的玲珑绳都要松脱了,雪白圆润的肩膀都滑了出来。言景行如同捧了一块烫手山芋,心脏砰砰乱跳,眸色忽然就加深了,鬼使神差的,轻轻咬上那雪白的肩头。直到暖香轻轻□□,才回过神。 他急忙下床,好不容易把暖香用被子围起来:“你怎么了?快醒醒。”又用手帮她小袄拉好:“你快睡吧。” 说完了才发现自己颠三倒四,到底是要她醒呢还是要她睡呢?大秋天的夜晚,穿着单薄睡袍的他额头上竟然腾出了细汗。 暖香却是被包的更难受了。她用力拧着胳膊,从被子里挣扎出来,终于无法再勉强自己去睡,人艰难的探到床边,一张嘴就吐了,吐完了也不好过,鼻子里和喉咙里,口腔里都是酸辣辣的味道。 这一吐,终于找回点意识,一睁眼,人就吓到了,她偷吃辣牛肉也就算了,还吐了。言景行正在床边扶着她,完全不曾防备,她这一吐,就溅到了他身上。本来雅致华美的卧室,顿时满满都是怪味。暖香被吓到了,直愣愣的呆了两秒,又是难受,又是愧疚,人还迷迷糊糊地,哗啦眼泪就掉了下来,突然而迅猛,措不及防。 言景行也被惊到,一开始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直到睡在外侧的一心和糖儿听到动静,捧着大灯走进来。 一心见到这情况,吓了一跳,急忙从言景行手里把暖香接过来,随后又招呼人提热水,饼儿来打扫,糕儿开了窗通风,又在博山炉洒了一把檀香。糖儿对言景行还有点恐惧,见到这种场景吓得脸都白了。她捧了温水来给暖香漱口,瞧着还迷迷瞪瞪只管掉眼泪的暖香都快急哭了:小姐您倒是赶紧赔不是啊,还没醒吗? 双成亲自拎着水壶进来,倒在铜盆里,捧着毛巾过来,先给言景行擦过手,又为他换衣服。暖香已经没有心思去羞涩,泪眼朦胧中,只看到那精瘦却劲健的躯体一闪而过,刚从雪白罗绸里露出来就被银灰色暗花真丝重新裹起来。 她自付重生以来坚强许多,但这会儿眼泪就是断了线的金豆豆一样,不停往下掉。不晓得到底是身体难受还是心理难受,就是又难过又丢脸。她上辈子都这么出过丑。吐的这么臭,还把言景行弄脏了,而且还是因为贪嘴。 她偷眼看言景行,言景行面无表情,微微皱眉,似乎很不高兴。他大约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邋遢的场景。暖香立即麻爪了。“景哥哥,你不要嫌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不做了。”暖香捉住他袖子,轻声叫唤着求饶。 她的生活多遭磨难,紧要时刻,绝不考虑面子这种无聊的东西。需要服软的时候,绝对不会逞强。何况这会儿是真惭愧。 言景行原本不明原因。如今一见,便知端倪。那肉是辣油浸泡又风制的干子。本来就不能多吃,容易积食,而且太辣了,烧胃。尤其还是晚上。只是看她实在开心,就给她尝尝。却不料遇到一只馋猫!哪家侯夫人会这么贪嘴的?言景行又气又心疼,恨不得揪着她耳朵立即审问一通,要她招认罪行立下永不再犯的保证才好。 却不料她如此乖觉,被这么软绵绵的一求,先有的三分怒气也消失不见了。 言景行净过手,把糖儿挥开,自己接过那青花小碗,拦过暖香递到她嘴角,把她腮帮上黏着的头发移开,轻声道:“来”瞧她似乎还不大清醒,又加一句:“漱漱口,别咽了。” 暖香含着泪点点头,漱了后,吐在果儿刚捧来的海棠填漆唾盒里。“还要不要吐?”言景行轻轻抚着她的背心。暖香默默摇头,又漱过两遍。 “还难受吗?” 暖香抽抽搭搭的摇头,“吐了就好了。” 言景行又拿手帕给她把嘴角抹干净:“别哭了,明天眼睛会肿的。还三更不到,快睡吧。” 暖香乖乖点头,猫爬式慢慢退到床里头,钻进被子里。 那动作真是异样的----勾引人。言景行站在床边,久久不动。暖香不由得心里再次开始发虚。她使劲吸吸鼻子,判断这房间里是不是还有异味儿。但刚刚哭过,嗅觉似乎不大灵敏。她判断不准,又不好意思问。看看言景行-----他赤着脚站在地上,秋季的夜晚还是有点寒气的。果然还是有点嫌弃吧?暖香决定认错认到底。 结果,言景行刚准备上床,就看到这人又猫爬式爬了出来。 “景哥哥,我真知道错了。”暖香伏在被褥上,把脑袋凑过去,闭上眼睛,抬起耳朵,一幅牺牲架势:拧吧。 言景行:----- 章节目录 第83章 暖香昨夜折腾半宿,快到天明才心虚忐忑的睡过去。一觉醒来,天光大亮,伸手一摸,身边的床褥早就冷了。言景行照例起得很早。暖香摸摸耳朵,言景行终于没有揪她,被子一团把人丢到了床里头。 糖儿见她醒了,急忙拿今日要穿的衣服给她,烟柳色银色灵芝叶含珍珠的小袄,菡萏色束腰长裙,细细密密的褶子如水波般流泻下来。饼儿把半旧大红海棠流苏罗帕给她铺到膝盖上,又金盆进水,为她擦净手脸。昨夜的事情过于丢人,小丫头明智的不提,暖香暗喜她们识趣儿,每人赏了一对儿金锞子,如今当了女官,时常得皇后赏赐,她手头也越来越宽松了。果儿给她梳头发,镜匣子捧过来问她今天想要什么发型。 暖香托腮想了一会儿:“还是弯月髻吧。今天要格外端庄些。” 果儿初时不解,随后听到外间动静,便明悟了。 窗外红日高升,雀鸟叽叽喳喳的叫。暖香晓得自己起晚了,看到那一桌子早膳有点寂寞。又是个独自吃饭的早晨。醋香水笋丝,奶油松酿卷酥,红枣小米枸杞粥,还有莲藕蜜糖糕,荷叶小馄饨。红豆葡萄干大核桃仁小腰仁的乳酪杯。“这个点心好。”暖香尝了一口,细细的奶香,浓浓的甜糯,还有酥口的五仁,这口感层次分明,实在棒极。 “小侯爷特意命厨房做的,滋补很好,年纪小吃不了人参,这奶可以多吃些。夫人莫慌,先把这养胃粥喝了。”一心笑着递过来一把手柄上镶着银丝福纹的木质小勺子。 暖香依言行事,问道:“小侯爷什么出门的?” “五更天,因为六皇子要回来了,所以齐王府格外多事些。” “他吃了什么?” “酸萝卜老鸭汤下得面。” 暖香想了一想,道:“中午我要亲手蒸包子,到时候叫人送过去。”主动嘛,暖香决定把主动原则进行到底。 一顿饭刚吃完,暖香正招呼那盯着鸟巢的猫,就看到浣花阁那边进进出出,婆子丫鬟神色匆匆。夏家人要搬出去了。暖香嘴角情不自禁的勾了起来,抱着草莓走出去,这么大热闹,不看白不看。 夏雪怜一家终于要搬出去了。 夏太太是个身材圆润的妇人,在侯府住了两年多,双下巴都养出来了。她带着婆子丫鬟,拎着几个包袱走人。一心在一边看到了,不由得撇了撇嘴:“当初进侯府的时候,她统共两个破烂铺盖卷,现在倒有了大包小包。” 暖香的唇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故意说道:“毕竟女儿当了才人,背后又有德妃娘娘护着,想不发财都不行。” “老夫人当初着实看顾夏姑娘,那冬天新制的煌记皮裙子,大风毛衣裳,咱们府里的玉小姐和二小姐有什么,那夏姑娘就有什么。后来她当了才人,就不常去老夫人那里侍奉了。渐渐的,老夫人就不喜欢她了。”一心压低了声音,附耳过来:“我听福寿堂的红缨说,老夫人觉得夏姑娘不够规矩,仗着几分聪明,就想去征服世界。” 暖香嗤得笑了出来。先征服男人再征服世界。女人不都爱走这条路?只是不知道如今征服皇帝失败,她夏雪怜准备怎么样。 老侯爷今日去拜会故交,是个清理门户的好时候。老夫人一早送去了汤,说是给又病倒的夏雪怜补身子。蟹粉燕窝。夏雪怜乍一看到,脸色就变成了白纸。这次失败代价太大,不仅没能一步飞上枝头,还得罪了皇后,现在连老夫人都容不下她了。 心思一转,恨上言景行,好歹是沾亲带故表兄妹,枉费我对你芳心可可,你竟然如此心狠,坏我好事毁我前程! 夏雪怜披着玫红色冰花纹披风,娇娇弱弱的被丫鬟搀在手里。看到暖香脸上明媚的微笑,心中刺痛,冷哼一声,高傲的昂着脖子走开。暖香微微挑眉,笑得更加舒畅。却不料,那边青瑞堂里,张氏却急吼吼的赶了出来。大老远唤道:“姑太太,雪姑娘,你们这是做什么?这眼看要中秋节了,老爷也要回来了。” 夏太太耷拉着手拍着大腿:“这家里如今住不下了,我们还不自己有颜色些,趁早走人?非得等别人来撵吗?” 自从这表姑太住进来,与张氏沆瀣一气,俩人你捧我唱,都从言如海那里获得不少好处,如今队友离开,张氏自然舍不得。她亲亲热热的赶过去拉住了夏太太的手:“你这老姐姐,怎么这么大气?说走就走?”眼瞧着对方行李齐备,包袱款款,显然去意已决,转了转眼珠道:“唉,若是老爷在家,定然不许你就这么去了。可惜哟,如今侯府是小爷的天下,我们全然没有说话的份儿,不然我定求你留下。” 她显然是在引着话贬言景行,表姑太当即明悟了,随即道:“小爷年轻,处事任性,你不见前些天那大表哥还被赶出去了?哎,我们都是长辈,哪里能跟孩子计较。” 暖香听了更是冷笑连连。这明显说的是夏雪丰打秋风被言景行拒绝一事。 老侯爷出手阔绰,不拘小节,夏家人告帮也上了瘾。后来,那夏雪丰果真再次上门,又询问做皇商一事,要言如海帮忙寻些门路。言如海想到儿子年轻,刚承了爵,正值立威的时候。自己若是掣肘,其他人就更难以压服,还是要配合一下。随即如言景行事先交代的,让夏雪丰去找儿子。“我如今已不大管事了。早年闯荡西北,留下一身病根,最近天阴雨湿,浑身骨头疼,已经预备到那温暖干爽之地修养。一应大小事物都转给了小辈。你只管找景儿去吧。” 夏雪丰无法,只好提了东西来寻言景行。言景行在外书房很正式的接见了他。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侯府大书房。那阔朗华重的气氛立即惊到了他。当堂一张整块酸枝木切割的曲脚松鹤大案,案上正中央摆着一个貔貅文双耳人鱼青铜大鼎。四角桌围墨绿细绒垂落地面,金色的流苏斜织一圈,旁边又有金锤白玉磬,后方紫檀木玻璃彩绘海棠如意的大屏风,那屏风后面立地顶天的书柜高高耸立,里头密密匝匝,书画罗列。更有鸦青色幔帐无风自动,愈发显得幽深。 直到言景行客气的请他坐下,他才回神。丫鬟一早呈递过来的海棠填漆小托盘,刑窑粉胎墨花瓷盛着两盅色如琥珀的铁观音。他紧赶着接过来,又道谢。溜着茶碗抿了一口,笑道:“愚兄曾托表舅宽宽手,予我个门路,好讨生活。表舅告诉我如今府中对外事务尽皆由小爷做主。世兄小小年纪,已经掌管门庭,游走于贵人身边。所谓雏凤清于老凤声,莫过于如此啊。” 言景行颇为冷淡的看了他一眼,说道:“家父身经大小百余战,血染金甲,帝国栋梁。小儿承荫接福,徒受膏粱,何功之有。” 夏雪丰几次拜见言如海,都觉得这个表舅宽和又阔绰,小爷又极年轻,料来不通俗务,心中便存了轻视之意,不料这一开口却是梗梗的,不好接话 “我未时要到齐王府去,世兄有话请讲。” 见他正直轻狂的年纪,却不受逢迎之词,显然不好敷衍,夏雪丰忙道:“是我事先跟表舅说过的,往宫中采办灯烛一事。”他如今在生意场上转悠,颇见了些世面。又因妹妹夏雪怜攀上德妃娘娘,了解了皇商的巨大利润。看着高家那通天的财势,那堆积的财富,顿时眼热起来。哪怕混不到那个地步,也想探探路。如今刚刚建了大功,圣恩隆重的宁远侯自然是合适的人选。这好人脉,实在不用白不用。 言景行轻轻笑道:“世兄好抱负。” “不敢不敢”夏雪丰堆了满脸的笑,着实搞不懂他那这话是夸奖还是嘲讽。“都指望小爷了。” 言景行缓缓摇头,拿出纸笔罗列了几个数字给他。 “这是?” “连续三朝的数据。”言景行纤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书卷:“如今我大周建国百余年,共有大小皇商六六三十六家。一代而没,已有一半,二代而终,占了剩下的三分之二。便是余下那那六家,也只有一家还算小富可可,其他的都泯然众人。统共计算出来,大夏建国以来,皇商世家,斩杀三人,流放二十八人,远贬一百二十三人,子孙罚入奴籍教坊司的五百余人。长的不算,但是今朝帝王登位,前代皇商便无一幸存了。高家,也不过是祖辈侥幸做了先皇侍读,后来出了个贵妃,这才得意到现在。” 他瞟了夏雪丰一眼,“世兄若翻看前朝数据,便会发现其中风险远超想象。一辈子淘尽了子孙五辈子的福气。” 夏雪丰听得膝盖直抖,忍不住用手指蘸着唾沫,一点点翻看。最后还是不甘心的问:“我只是想当个小小的采买,便是有事也摊不到我身上吧。” 言景行冷笑道:“世兄此言谬矣。君可知军队中为何士兵都争着往上爬?加官进爵都在其次,保命才是要紧。当小兵战死的概率可比当将军战死的概率大的多。地位越高就越安全。这是放之天下而兼行的真理。” 若是他真有出息也就罢了。可实际上这人不过是穷怕了,丰衣足食呼奴使婢已然满意,只是贪心不足却没胆略,有利益他来赚,出了事却是侯府扛着。背靠大树乘凉的人不都是这个心思?言景行心里老大厌弃,端茶送客,对方却好似不懂,还坐在那里,犹疑不决。被齐王府一堆事情压着的言景行哪有心思陪他。只道句世兄好坐,便晾着他。 夏雪丰又不甘心还去找老侯爷,却被言景行事先料到,及时挡驾:“老侯爷在福寿堂陪老夫人,任何人不得打扰。” 团团转了一圈,吃了闭门羹,终于意识到侯府变天了。言景行明明刚承爵,怎么就好像把这大府管辖了好久一样?这却是外人看不见。其实言景行早恩威并施拿下了府中各处大管事。言如海常年不在,也不大对家事上心,看到这一幕也是惊愕难定,既然这府里实际上已经是你说的算了,那我硬撑着也没趣儿。于是他像古唐时期的高祖李渊一样,看着发动了兵变的儿子说,哎呀,这位置我原本就是要给你的。 感叹完了,依旧不知道是气恼多些,还是欣慰多些。 夏太太和张氏如今一言一语,明白着说言景行“得志猖狂”“不顾情面”,身为他的妻子,暖香当然不能坐视不理。随即迈步走去,仪态万方:“夏太太,您这话可是说差了。那镇国公府的七个,辅国公府的四个,才是我们小爷那表兄弟呢。严格算起来,那齐王府的六殿下才是名正言顺的姨表亲。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姓夏的大表哥,我竟然不知道?” 张氏顿时脸黑了下来:“哪有年轻媳妇子这么说话的?老夫人的娘家人,没过五门的好亲戚,你竟然讲这么生分的话!我这次原谅你年轻不懂事,你赶紧给夏太太道歉!” 暖香便道:“我若是说错了,我自然道歉,可是太太,夏姐姐当着景德宫才人,又有德妃娘娘的荫蔽,高家何等富贵我们都晓得,那夏大爷为何不请妹妹帮忙,又来请我们呢。知道的,说我们亲和,不知道的还说当妹子的瞧不起哥哥,夏家自个儿不团结呢。” 暖香一转手把球扔给了夏雪怜,你们自家的麻烦,自己去料理。 夏雪怜定定得看着暖香,她那耦合鱼戏莲叶屏风下面隐约露出窈窕的身段,那发育完美的胸部,纤细的腰肢,乃至红润的唇,一个毛孔都看不到的面颊,无一不昭示她的健康和活力。头上端端正正梳着弯月髻,压着一朵玫瑰紫堆纱花,旁边斜插一个小凤,吊着米粒大小的串珠红流苏,项上细细的银丝璎珞圈上挂着羊脂白玉锁。又娇贵,又美丽,一点看不出往日卑微和落魄。 同样是薄命女子,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夏雪怜心中幽怨难忍,当即酸溜溜得道:“小夫人果然体贴,照你这么说,小侯爷瞧不起我们倒是为着我们好了。” 暖香当即道:“夏姑娘甚言,我们小爷当然是一番好心对别人,只是落在有心人眼里总要编派出话。姑娘现是我大周女官,何等高贵,又何必如此自我轻贱?” 夏雪怜当即冷哼一声:“饱汉不知饿汉饥。多说无益。我们就此别过。” 暖香同样冷哼一声:“山高水长,我祝姑娘就此发达,挑了高枝,牢牢地,长长久久地站了!” 前世言景行去世之后,最先传出暖香命硬克夫消息的就是这个夏昭仪。怎么传出来的?人家有才呀,正经学问没见多少,心眼歪才却有一堆,不仅会吹箫还是扶乩。起了乩坛,搭了乩架,请了灵,划了沙盘,呀,家宅有白虎。天命孤星,克父克母克夫克子。贵圈统共就这么大个圈儿,四下里一宣扬,暖香几乎要被逼死。 夏太太虎着脸带了姑娘走人,这在侯府拖拉这么久的娇客,终于消停了。张氏心中憋着火,一转眼看到暖香,冷笑道:“这是哪家的小媳妇,真是好教养!大白天睡得这么晚,不说伺候婆婆吃饭站规矩,竟是连请安都不请了!现在又嗔莺斥燕,撵走了亲戚,真是好的大威风。” 对上这个后来婆母,暖香自然要扮出些恭敬,陪着假笑请罪道:“婆母这话,我儿媳担当不起。一则是夏太太自己住够了要走,我哪里撵的?二则我昨日到长秋宫去跟皇后娘娘贺寿,半夜才归,婆母也是尽知-----” “难道我不是半夜回来?可我还不是一大早就跑去福寿堂跟老夫人请安?我起的你起不的?果然是娇贵的大家小姐。” 暖香脸皮涨的通红,当即俯身认错,一幅可怜兮兮的姿态:“回婆婆的话,不是儿媳要偷懒,是老夫人说了,年轻人要注意熬夜最伤身子,次日好好休息吧,不用赶着晨省。我不敢扯谎,婆母要罚我,我也没话说,只要您开心就好。” 什么叫我开心就好?我折麽儿媳寻开心吗?张氏硬生生忍了恶气,尖喝一声,拂袖走人。留下暖香众目睽睽之下红头胀脸。 荣泽堂的丫头们好生不忍,急忙来搀扶暖香。一心向来对青瑞堂没好感,当即咬牙轻骂:“这狠心贼妇!转管跟我们荣泽堂过不去。小夫人,您不用放在心上。”却不料暖香待张氏转过了角,就站直了身体,没事人一样,笑脸盈盈。 “夫人?”一心惊讶的看着她。暖香很豪气的摆手:“不当紧,我全不当回事。”论骂功,瓦渡的徐春娇认第二没有敢认第一。被人说两句算什么?暖香抗击打能力强,丝毫不受影响。她摸摸披风,刚才假传了旨意,这会儿还是乖乖去跟老夫人请罪好。 暖香回到荣泽堂,开柜子取匣子,找到了上次在长秋宫皇后娘娘赏给她的极品燕窝。 福寿堂里,老夫人正襟危坐,照旧让红缨给自己揉太阳,旁边算账的人是言玉绣,她极为熟练的打算盘,松木黑琉璃石相互碰撞,哒哒直响。旁边的账本已经翻出去老多,显然是她刚清好的帐。 老夫人听那皂衣婆子回完话,睁开眼睛,问道:“她真这么说?” 那老婆子忙垂了头道:“是,我不敢扯谎,小夫人原本在好好的喂猫,并不搭理。后来听到她们批驳小侯爷,这才开口帮腔的。” 老夫人心道懂得维护男人的媳妇才是好媳妇。纵然她面上依旧没有微笑,但神色已经柔和了许多。言玉绣注意到了,手上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正想着,外面就有人来报小夫人来请安。老太太示意言玉绣停下,自己坐直了身体。下人打起帘子,便看到暖香亲自提着香藤草桂枝蓝走进来。她拢了拢披风,娉娉袅袅走进来,规规矩矩的下拜,“给老夫人请安。” “起来吧。”老夫人让红缨搀她起来,送到旁边的水晶菊绣褥墩上坐了。言玉绣也过来请安,依旧客气而恭敬:“夫人。”暖香身子还未站稳,便有站起,扶住了她的手:“妹妹不用这么客气。” “景媳妇是有什么事吗?”老夫人忽然换了个称呼,暖香一时不大适应。惊讶了一下,立即重新起身,站到了面前:“回祖母的话,晚辈是特意来请罪的。我刚刚假借您的旨意,哄了太太,这会儿是特意来受罚的。”于是便将方才事情一一交代:“我原本是昨夜晚睡今儿自己起迟了,既没有到您这儿来学习,也没有到青瑞堂那里去请安。方才太太在园子里训我,丫鬟婆子一众下人都看着,我自己一时糊涂不愿认错,便谎称是您心疼我让我补觉的。现在我已知道错了,特意来领罚。” 老夫人沉默不语,暖香有些心慌,这个老人严厉苛刻,谁都不夸,她又擅长给别人造成伤害,要是来一句:“你既然给太太撒谎就去给太太道歉,到我这里作甚”那暖香就丢脸丢大了。 正忐忑,又听老夫人问:“你手里拿得什么?” 暖香忙高高举过头顶,道:“这是我在长秋宫,皇后娘娘亲赐的燕窝。极品血燕。如今秋燥,我前几日到这里来学习,听到您老咳嗽,这血燕润肺补阴,用来理气润燥是极好的。暖暖年幼,得此好物,不敢独享,特来孝敬您。” 她知道这一问,就表示老人愿意帮她圆这个谎了。收了东西,才有可能办事嘛。老夫人示意红缨接过来。打开那轻巧的镂花填漆盒子一看,色泽如霞,丝质如缯,龙盏燕角,果然是极品。老夫人微微点头道:“你有心了。” 红缨知道这代表老夫人心情很不错,当即扶暖香站了起来,重新让她坐回座位,还沏了一杯浓香的铁观音。暖香品了一口赞道:“破孤闷,生凉风,果然好茶。” 老夫人点头,又问“我听到前院有个婆子抱怨每个月少了几百大钱是怎么一回事?” 暖香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意识到又一轮考核开始了。那方才老夫人愿意帮自己,是不是觉得自己前段时间学管账照看生意长进不错,值得维护?一不小心就得意了。暖香忙收了笑,恭恭敬敬的回话:“回祖母,是这样的,荣泽堂里新添了三个人。二等丫头,每个月都是五百大钱。明面上是添给了侯爷,实际上是添给了我。而我原本有的那三个丫鬟,是伯府陪嫁来的,后来都搁在二院。算起来二院比之当初多了六个人。多了,油水自然就分薄了,不论是散东西还是打赏都减了,所以那婆子抱怨少了几百个钱。其实该有的月例,那是一分都没有少的。” 老夫人暗暗点头。侯府体面非常重要,断不可有苛待下人之事。暖香知道这个老夫人十分精明,当初也有个襄阳王府上门联姻,要让自己的庶子娶侯府的言玉绣。老夫人自己养大的女孩儿,虽是庶的,也看得金贵,便假装无意刺探那婆子“贵府每个月散多少月例?”那婆子显然是有点权利的主事,闻言便道:“一百多两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老夫人私下讲道:“我们一个侯府,二等爵位之家,尚且二百多人口,一个月一二百两月钱,一个人口驳杂的王府怎么会这么点?要么是这婆子并不管事,信口胡说,若是如此可见对方提亲诚意不足。要么是王府穷了,下人不宽裕。让人干活却不给足报酬,任谁都生怨气。怨气充盈的人家哪里能去?” 不得不说,老夫人猜得很准,不久老王爷死去,几个孩子争家产争得鸡飞狗跳,不知给外人看了多少笑话。 “人多则口杂,礼冗则心乱。后院不整饬,丢得是主妇的脸。” 暖香知道这是交待任务了,忙道:“祖母放心,那里面既然是有伯府陪嫁的人,有荣泽堂的人,我一定去管教妥当。” 老夫人点头。末了,又叫红缨捧出一个长长的,雕漆福寿连云匣子。红缨笑着递过去,揭开盖子给她看,却是珊瑚红衬布,那里头端端正正放着婴儿手臂大小,粗粗胖胖一根老参,碗密根圆,显然是极品。暖香忙道:“晚辈孝敬您是应该的,哪里敢要您的东西?况且我自幼生的壮,不必用这好物补益。” 红缨便道:“小夫人不必客气,老夫人赏东西,从来不许人推辞呢。” 暖香知道这样的贴身丫鬟权利极大,因为对主子极为了解,所以多为主子口舌,所说之话往往代表着主子的心意。便忙谢了,恭恭敬敬的抱回去。 离开荣泽堂的时候,提着一盒好燕窝,回到荣泽堂的时候,抱着老大一根胖人参。糖儿十分得意:“主子,都说老夫人严苛,难讨好,但我看她倒是极喜欢您呢。这次是为啥得赏呢?” 暖香也是懵圈的,“我真的不知道。要赏,也得等我把那二院琐事解决漂亮了再赏啊。” 直到夜间言景行回来,暖香一问,方知因果。“老夫人心气高,她生恐你觉得她好像没见过东西的,收了燕窝就替你圆谎。所以特特用极品老参砸回来。” -----暖香一阵无语,但看着这好东西,又立即笑出来:“刚好跟伯府老奶奶送去,她老身子虚,正需要这个。”啊!管她啥目的呢,让人参砸得更猛烈些吧。暖香心广体胖。 “可是老夫人还是替我圆谎了啊。她还交代我处理事情。”暖香很得意,觉得自己获得了进一步认可。 言景行挑眉:“对啊,刚替你圆谎,紧接着就告诉你,你的下人造成了麻烦,问你个“管教不严”,赶紧请罪。生恐你误认为自己被喜欢了。” ------暖香又是一阵无语。咋就不能往好处多想想呢? 章节目录 第84章 暖香行动利落,说干就干,私下寻访两天,了解了眉目,她当即招来一心,叫了自己门坎的六个丫头过来,就地解决。候补的五常六六七星,还有当初李氏给自己陪嫁来的三个。依稀记得名字叫什么红香绿玉紫菱? 秋季的早晨微微有些发凉,暖香穿了件厚重的烟紫色敷金彩的细绒披风。锦缎面上,煌记工笔刺绣的喜鹊似乎要跃出枝头。头上一支长长的金凤首牡丹大簪定住了发髻,眉翠柳叶,红唇桃腮,虽极年轻,却透着不合年龄的威严。 “红香是哪个?” 一个水红小袄青丝掐牙背心的丫鬟跪了出来,暖香一看她身段娉婷,眉眼也已张开,恐怕比自己只大不小。到了这个年纪,还在二门外面当二等丫鬟,那心里不活动才有鬼。昨日饼儿回话,这个丫鬟常日在院墙根下嗑瓜子,同小厮磨牙,言语风流。 “你如今管得什么活计?” 红香便道:“回夫人的话,我当初在伯府里头,是管铺纸研磨的。后来伯夫人将我陪嫁过来,给夫人陪房。但奴婢不知哪里做的不好,触怒了夫人,将我贬在了二院。如今既然夫人问了,也请夫人给我一个明白话。实在不行还打发我回伯府去。” 暖香挑眉。啊哦?这人脾气倒挺大。她已经着糖儿打探清楚。这红香原本是锦光堂的丫鬟,回来跟在二少爷明光身边。明光好点文人风流,惯会怜香惜玉。这红香又有几分姿色,便在书房做些端茶递水洗笔涤砚的简单差事。又轻省,又体面,还离主子近。如今去了二院只能扫院子,几天下来,就耷拉着手感慨:“可惜我纤纤如玉的柔荑,哪里做得了这粗活?”早有管事婆子看她不满,只碍着是侯夫人陪嫁,不能随便收拾。 暖香嘴角抿出一个冷笑:“你果然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她招手叫来双成:“给她醒醒脑。” 这个言景行惯使的大丫鬟自然也是人才出挑。眉眼水灵身段流利,但姿态行事处处透着端庄,深受重用却不见轻狂。她交叠了手站在红香面前,“既然姑娘是在书房伺候的。那我便问一句,一台玫瑰紫澄泥砚,一台松鹤斋端砚,一台油墨易水砚,在大理石夹心的紫檀大条案上该怎么摆?” 暖香强忍了不让自己笑出来,这丫头看着忠厚其实也刁钻。 红香自有几分机灵,玫瑰紫是颜色,松鹤斋却是名号,易水乃是产地,她故意引诱我入坑,想哄我说按色,按大小,或者形制来。我才不上当。转了转眼珠,她当即道:“我们下人是为主子服务的,那唯一的标准就是让主子顺心。所以主子喜欢那个,就把那个放到最近,最不喜欢的就放远些。按主子的喜好摆。” 这答案简直万能。她自付对方没话说,却不料双成当即就冷笑出来:“这便是姑娘不能呆在书房的理由了。这样三方砚台根本不能摆到一起。澄泥要阴干怕光照,不能随便摆到案上。端砚就是易水砚历来配松烟墨,根本不会有油墨易水砚。” 红香惊愕的长大了嘴,原来陷阱在这里。周围顿时有窸窸窣窣的笑声响起“连砚台都搞不清楚,还想呆在书房呢。” 红香顿时紫涨了面皮说不出话。暖香冷笑:“如今你可服了?你既没本事走进书房,又嫌在二院辱没你这好人才。我便如了你的意,送你回伯府吧!” 红香又是一喜。她年纪不小了,在二院坐冷板凳何时是个头?不如回到二少爷身边。当即满面喜色的应了。暖香冷笑:“但你在侯府言三语四,不本分守职,却是你的不对。我便要依着侯府的规矩罚了。”随即问道“一心,按照老夫人定下的条例,这拖懒耍滑的,怎么惩治?” 一心随即道:“革掉一月钱米,打二十板。” 暖香点头红香顿时愣在了那里。她这细皮嫩肉娇滴滴的哪里能挨二十板?当即要扑过来求饶,却早被两个婆子按住了肩膀,塞住了嘴,动弹不得。 “紫菱是哪个?” 一个模样俏丽明紫小袄的丫鬟也跪了出来,她原本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暖香这才终于想到提拔自己人,但一看红香的下场,立即白了脸,不敢起别的念头。 “你如今做什么差事?” “专管给各处传递东西的。” “哦,难怪交际范围那么广,我听说方婆子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都快把你认成干女儿了。听说还许诺给你寻个好婆家?” 紫菱脊梁骨一凉,顿时额头见汗。方婆婆还能是哪个?自然是青瑞堂张氏身边的心腹婆子。只因暖香嫁进来这么久了,却从不传唤,也不招呼。她觉得自己跟着暖香没有奔头,反倒是太太那里,几次夸奖之后,这人便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这埋没的千里马终于遇到了伯乐。 这对主子来讲可是背叛的大错。紫菱恍然惊醒,双腿直抖的爬过来:“夫人,我知道错了,那是我糊涂脂油蒙了心,我如今已知道错了。主子,你饶我这一遭,我以后当牛做马,绝对不敢再有二心。” 暖香冷漠的看着她,寒声道:“我倒是有心饶你,可放过了你这一回,那以后大家看到有利大的,好处多的,还不都鸭子抢食似的赶过去了?完全忘记了主子是哪个?有些错误,那是犯不得的!” 随即摆手招来两个婆子:“我留你不得。你自己保重吧。” 这话一出,就是扫地出府撵去配人或者下放庄子的意思。紫菱面如死灰,最后还要挣扎一下:“夫人,我们是伯夫人陪送来的,夫人要处置我们,还得回去问问伯夫人,否则就是不给伯夫人脸面!” 这话当即激怒了暖香,随即命人掌嘴,两个大耳光扇过去,对方就消停了。 “我倒觉得我不偷偷处置了,压着你们问到婶娘面前,那她才尴尬呢。”暖香冷笑一声,看着最后剩下的那一个:“你是哪个?” “绿玉”她埋低了身子回话,一幅老实相。暖香访查这几天,还真没发现她有什么错。若不是真老实,那就是太聪明。“现在领什么工?” “管理器皿,跟着妈妈学收放东西。” 暖香点头:“我记得你以前在伯府是给锦光堂太太小姐做针线的?现在术业不专攻,你可觉得委屈了?” 绿玉愈发垂了头:“没有,我如今多学了不少东西,还感激夫人让我多见识呢。” 暖香随即轻笑。这人倒嘴乖。暂时放过了她,给另外几个新添的候补讲话。她们原本是接了五常六六七星的班,那其实该是伺候爷的,现在却留在了二院。人心不如水,等闲起波澜。这几个人原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被家人卖了,兜兜转转来到了侯府。刚一进来,穿了绫罗,吃了白米饭红烧肉个个都兴奋起来,又看了雕梁画栋金满地,锦绣成堆玉为堂,那是猪八戒掉进了脂粉堆,迷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一心培训调丨教考核之后,挑了中意的,接饼儿糕儿果儿的班。 原本一切都还正常,但人的本性就是不满足。比之以前,生活水准是高了许多,但本人一挑唆: “哎,姐儿几个原本该去正院,荣泽堂那风光威严才是你们该沾的。如今却留在了二院。” “虽说你们拿的钱跟那改名叫糕饼的一样,但跟在主子身边,跟落在后头的,那福礼可是天差地别,衣裳首饰零钱节礼的打赏,哪样不是她们抢在前头?哪怕这些都不论,每日的点心零嘴不都说她们攒盘分,你们可曾见过?” 说的多了,风言风语都起来了。 “那荣泽堂那什么侯夫人,早先还是山沟里的麻雀?同样是被卖的,不过运气好些有个死得荣耀的爹罢了!” 一心查访消息的时候,听到这种说法,扑通一跪,白着脸跪在暖香面前。暖香面无表情的叫她起来,“去看看谁在磨牙。”语气依然平静,眸子里却燃着两团火。 上京繁华地,一个个人都眼里带勾,她没指望自己的黑历史能瞒过多少人。但你提到我面前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一心当即憋着一肚子火去查,问来问去,就发现话头是一个婆子挑起来的。那婆子却是青瑞堂的人----跟抱怨月钱少了的,是同一个。 暖香摸摸额头。看来老夫人着意提拔自己被张氏发觉了,这是引发了她的危机感啊。 一心跟言景行这么久没出过岔子,这次配个人,却被打了脸,看着这三个不争气的丫头,恨不得直接咬死她们。杏眼里喷着火,走到一个包包头的小丫鬟的面前,直接提着领子把她拽了过来:“在背后编派夫人的,可是你吗?” 这一组数字年纪都偏小,也是防着荣泽堂的里几个年纪大了嫁人之后备用。原本就带点孩气,所以说起话来不知轻重,被有心之人引导,恶毒的非常快。她被一心一拖爬下,不曾见过暖香的面,却畏惧直接管着她的一心。当即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不-----不-----” “还敢扯谎?”一心柳眉倒立:“你若是磕头认错,那还有条活路,如今还抵赖,可见是个没药救的!若非我府里从不卖人,就把你再次丢给人牙子!” 暖香已站起身来,转回了荣泽堂。剩下那几个丫头看着,一心监督行刑。杀鸡儆猴,向来都是个好法子。瞧那娇滴滴的红香挨了不到十板就晕过去,小丫头被用手掌宽的木板掌嘴,鼻青脸肿,血水直流,白净脸蛋肿成了猪头肉,一地丫鬟婆子默不吭声,站得鸦雀不闻。 “主子,今日立威之后,可要消停一段时间了。”糖儿递红糖姜茶给她。 暖香慢慢喝了一口,悠悠然道:“还早呢,太太只怕也正等着这天呢。” 青瑞堂听到消息的张氏,一口香茶喷在了地上,连福寿堂老夫人遣言玉绣刚送来的人参养荣汤都不吃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过跟紫菱那丫头多说了两句话,她这就急吼吼的赶人了?跟了我们就沾了邪气不成?” “就是!”旁边一个唇边有痣的青衣婆子当即应和,斜眉歪眼的道:“可不?您是正经婆婆,正式的侯夫人呢,她把手伸到二院,处置丫头,竟然不同您说一声。眼下这侯府还是您当家呢,她就这么把威风摆起来,可见眼里没你呢!” 这人正是方婆婆,张氏的陪嫁,平时仗着身份,欺负小丫头子,作威作福。上次在宫里,张氏跟李氏奇怪的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张氏心心念念要住荣泽堂,结果拼了半辈子没住进去,暖香一来就成了荣泽堂实际上的女主人。这让她心里如何不气?李氏看暖香不顺眼,已经是习惯,总觉得这野丫头分走了本属于自己明珠的福份。私下里,两人立即达成了以批判暖香为基础的统一战线。李氏更不客气,直接把暖瓦渡的出身,卑微的经历,一点点掰碎了讲给张氏听。一个人嘴里嚼得稀巴烂,混合着吐沫的臭味传到另一个人嘴里。 “她若真是个好的,她那舅舅舅母会容不下她?你看那轻狂样?啧啧,小小年纪就穿了缂丝煌记显摆,把婆母都比下去。” “可不?”张氏大觉畅快,李氏说得在理:“什么样的人聚什么样的群!我们小爷,啧啧,瞧他长得好,心思恶劣的很,连老子祖母都不服。有道是夫为妇纲,男人都没做出好表率,还指望妻子多贤惠?” 张氏自从李氏哪里得知暖香不少密私,便自以为得意,说给自己心腹听。这陪嫁婆子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婆子整天想着磨洋工混好处岂有不碎嘴的?太阳底下磨牙喷口水,不久暖香出身卑微,经历离奇的事情许多下人都知道了。 吃饱喝足眼空心大的下人诽谤主子更是常事,一个个都以为得了新奇的八卦。“呀,瞧她那威风尊贵,还不是个飞上枝头的麻雀儿?” 张氏惧着言景行,明面上不敢得罪这个当着女官的儿媳妇,私下里看着人诋毁腌臜,内心却是暗爽。方才闹出这么大动静,这陪嫁婆子看在眼里,猜测这次暖香出手敲打,自己难以幸免,便先来给张氏通气。后婆母也算婆母,难道儿媳还能得罪婆母不成? “太太,您想啊。这小婢妇才进府不到一年,打眼看去,连房都没圆呢,就这么吆五喝六,打狗撵鸡了。这次若让她得了意,以后不就骑到青瑞堂头上来了?她若在生个哥儿出来,老爷疼孙子,哪里还管这儿?” 她当然知道张氏的痛脚在哪里。这一踩,张氏立即爆了:“可不就是这个理?她齐暖香好大的野心!”张氏愈发火上心头,着人将自己朱红宝珠抹额,点翠金凤装扮起来,风风火火起身。 暖香在荣泽堂里,远远看到张氏带着人马气势汹汹杀过来,还有闲心对糖儿使个颜色:“你看?我说对了吧?” 她随即也状点整齐,收拾妥当,命人椅子摆好,香茶沏好,来恭迎这位“婆母大人”。张氏面凝怒气,有心要给暖香一个下马威,一进屋捉住了糖儿就是一个大嘴巴:“好贼贱小蹄子!专哄着主子生事!” 自来荣泽堂的规矩就是丫鬟错了,只有专门管刑罚的婆子处理,哪里有主子直接跟下人动手的?别说暖香,其他下人都齐齐惊到。她力气又大,手指上又戴着玉戒指,糖儿直接被打蒙了,腮帮上顿时鼓起三道紫痕。 她不敢直接打暖香,这巴掌挨在贴身丫鬟脸上,就是给她看得。暖香却也不惧,盯准了跟在她身后的青衣婆子,“方妈妈是吧?” 那方婆子原本就是背后编派暖香最起劲的一个,被暖香这一扫,没来由的心上一慌,又看看张氏,这胆气才壮了些,应道:“正是!” 却不料话音刚落,暖香劈手一个耳光就打了过去!啪得一声,又响又亮!暖香的手指细长,手掌不大,手劲却不小。这一巴掌扫过去,婆子那圆胖的脸上就留下三道抓痕。毕竟跟徐春娇搏斗过,打架的经验多少有一点,比如怎么在抽人巴掌的时候让指甲发挥作用。那婆子的脸上,红汪汪渗着血,比糖儿的伤还要吓人。 方婆子和张氏都愣住了。待到反应过来,方婆子大嘴一张,就哭嚎着抱住了张氏的腿:“太太,太太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我这跟着您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被人挨过耳刮子,这几辈子的老脸都没了。太太,老奴活不下去了。” 张氏本意是要给暖香一个下马威,却不料她反应这么快,这么果断。当即作色:“真是好贤惠的儿媳,好得意的小夫人!竟然连婆母的人都敢动!打狗还得看主人的面呢。你真是没把我这婆母放在眼里。” 暖香当即道:“儿媳不敢,只是太太方才说挑唆的主子都该打,我这便打了。我原本对太太恭恭敬敬,与青瑞堂各位管事和睦相处。但今日太太携带雷霆之怒而来,我的茶也不喝,我的椅也不坐。我行礼也不顾,上来就打我的人一个嘴巴。可见这是太太这是受了这刁钻婆子的挑唆与我生气呢。” 张氏冷笑:“你个好人?是我的婆子挑唆的?你在荣泽堂里处置下人,鬼哭狼嚎的,整座院子都听到了,还当我是瞎子聋子?那红香紫菱都是你婶娘好心为你配送的,你冷落她们也就算了,如今还大加鞭笞,可见眼里没有长辈!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婶娘尚且这样不敬,何况是我了?” 暖香不卑不亢,早有准备:“婆母所怒,也是人之常情。但婶娘一番好意,却被这帮小人硬生生作践了!她们不老实,在背后编派婆母,还想着爬床,我不能容忍她们这样糟蹋婶娘好意,坏掉侯府规矩,这才出手的。” “编排我?”张氏顿时狐疑,女人背后多爱讲小话她是知道的,但随即意识到要被暖香带偏,当即打住,刻板了面孔:“爬床?陪嫁丫头原本就是通房丫头,你若是贤惠,那不用人吭声,就该自己主动孝敬给小爷,现在还打这有心伺候的人。我言家岂会需要这么善妒的媳妇?” 暖香心里冷笑一声,清清楚楚的说到:“这帮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她们在墙根底下嗑瓜子,与那嫣红,娇娘,可儿柔儿混在一起。每日里晒着太阳翻闲话。那可儿柔儿仗着是皇帝赏的,瞧不起人。‘什么太太不太太的?一个六品百户的女儿就敢称太太?我上次去青瑞堂请安,她竟然在吃两旗的银针茶?两旗,你能想象嘛?’皇宫里都是雀舌芽茶。再不济,也是一旗一枪的。吃着两旗的,还当自己这个侯夫人多阔,赏我一盏还要我感恩戴德呢?” 张氏顿时脸黑如墨,胸脯气的一起一伏。 “其他人便附和‘她算什么侯夫人?你见过哪家侯夫人不住正房正院的?’单独给个院子住着,倒像是一般人家体面的姨娘。谁让她自己没生小爷出来?” 眼见张氏气的嘴角都歪了,暖香心里愈发舒爽,表面上却依旧客气又恭敬:“这几个丫头固然觉得我好妒,但是谁不想攀高枝?因为我这里不容情,又有人夸太太您贤惠仁慈,又炫耀老爷如何大方,这些姬妾一得意,岂不让心大的丫鬟看得眼红?说着说着,竟然把窥视到老爷的溶月院了。婆母好性,我却容不得自己的人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勾搭。所以就地发落了。” 地位尴尬,无子不尊,是张氏长久以来的心病。暖香一件件提出来,一刀刀戳她心窝。满身怒火的张氏一被咬上,立即去了一半气势。 那方婆子见势头不对,忙道:“太太,您可要明鉴,”她把红肿带血的腮帮抬起来,想要唤起张氏的怒气:“固然有丫头不规矩,那也该是太太您亲手收拾,小夫人不经过您同意,就擅自做决定了,今日老奴更讨了这耳刮子回去,以后太太您的体面呢?” “还不闭嘴!”暖香断喝一声,冷眼刺她:“老刁奴!太太便是没了体面,那也是你在背后使得坏!我问你,是不是你抱怨的每个月少了钱短了花销?我的小丫头一个月只有五百个子儿,可见她们抱怨过少?福寿堂里老夫人的红缨姐姐,那么体面的身份,一个月一千个子儿,可见她说过少?各房各处的人都不说钱少,单你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太克扣下人呢!下人本就代表着主子的体面,你为了几个钱在哪里唧唧歪歪,别人说你没见识,眼皮子浅倒在其次,你还连带着把太太坑了,叫人说太太没见过财货,带出的下人都见钱眼开。如今还挑着太太与我生气,要你何用?!” 暖香手上遭过人命,发起狠来,阴郁的吓人。不仅方婆子那突然暴起的狠厉吓到,连一心双成都吓住了。 她这句话又砸在张氏的痛脚上,张氏最在乎的体面尊荣。顿时,她看着方婆子的眼神就有点奇怪了。 方婆子一心鼓动着张氏来闹事,让张氏觉得这是个立威的好时候。心里也想着掩盖自己的过错,却不料暖香竟然有这么好一副口才,三下两下,问题丢到了自己身上。“太太,您别受蒙蔽,老奴对你忠心耿耿啊。” “放你个屁的忠心耿耿!” 青瑞堂,刚去看完女儿的孔妈妈终于赶到了。乍一回府,她就觉得不好,如今一看果然。哎呀,我的太太呀,您真是,哎,孔妈妈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赶过来:“误会,都是误会。”她摸了把汗,给暖香赔笑道:“小夫人,太太是受人挑唆的。您明鉴,咱们婆媳不和睦,只会让外人看笑话,这何必呢。” 暖香皮笑肉不笑:“我倒是很想跟太太和睦相处呢。就是有心人不肯罢休。” 孔妈妈一转手,一巴掌糊到方婆子右边脸上:“您别生气,我们青瑞堂的人,我们自然会处置的。” “你这妈妈倒是激灵。”她哄着张氏连拉带劝的走人,暖香看着她的背影幽幽说了一句,倒把孔妈妈吓得一抖。 章节目录 第85章 “太太糊涂。”回到青瑞堂,孔妈妈立即捧上一盏降火润肺的凉茶给她。张氏一歪身靠在斜斜织出铃兰花的湘妃靠上,胸部还气得一鼓一鼓的。孔妈妈看着她明显下垂的眼角和腮帮,实在不忍心提醒她,还不赶紧自己保养保养,这两年可是老得愈发快了。鱼尾纹擦□□都盖不住了。 张氏哭丧着脸,半晌才狠狠啐出一口浓痰:“一个两个的,不争气!专管给我丢脸!” 方婆子还在身边悲悲切切的哀嚎,一听这话,吓了一跳,立即跪下来抱住张氏的腿:“太太,您明鉴呢,老婆子跟着您从娘家嫁过来的,除了对您好还能对谁好?我便是有两句言语,也是红的绿的那丫头挑拨的。我这么大年纪了,受她们的气,这忍不住了就说两句。我对你再没有别的心思啊。” 张氏知道她说的在理,只是心口正烦闷,懒得多话。气势汹汹去算账,却被人抢白一通,堵了一肚子气回来。有气无力的摆摆手,让方婆子下去。这老婆子原本指望着张氏给点抚慰,却不料一句关怀都没有,耷拉着脸嘟囔着嘴退下了。 张氏就着孔妈妈的手抿了一口,懒懒的问:“妈妈,我哪里糊涂了?” 孔妈妈轻轻拉住她的手:“太太,您说说,您好好的在井里过日子,这又何必多事呢?” “我多事?我不吭声,她们都当我是个死人。如今连那小妮子都骑到我头上去了。”张氏满腔忧愤。 孔妈妈叹了口气,继室本来就难讨生活,又没能生下儿子,娘家又指望着侯府贴补,自己又不受宠,哪里能抢到话语权?她轻轻给张氏顺着胸口:“太太且宽心。您想想,只要您没有大错,这长辈的名号怎么着都不能少了。大宅院里熬人本来就不容易,只能一忍再忍。实在不行,等仁哥儿出息了,分了家,你只管跟二少爷一起住去。毕竟是您亲自养在身边记在名下的儿子。生恩不抵养恩大。” 张氏痛苦的闭了闭眼:“那都到什么时候了?况且,我也是三媒六聘正儿八经抬进来的太太,我凭什么要搬?我就要在这里住!长长久久的住!她们让我不痛快,我也要让她们不痛快!” 孔妈妈又是一声叹息。人家哪里有不痛快?分明是你自己在寻不痛快。她一边给张氏按摩一边道:“太太,这侯府眼看着就是景少爷的天下了。如今在外,大家说起老爷,都以老将军称之,却把小爷称呼成言侯。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景少爷不仅早把府里稳住了,外面各色人脉也都重新掌握起来了。要不这小半年他天天忙得家都不着呢?”不怪自己这边战斗力弱,实在是对手太强大。 “那齐暖香虽然根子卑微,但富时莫谈少时贫。哪朝皇帝,哪个权贵不是从泥腿子草根子奋斗出来的?往上数三代,大家都是泥土里刨食的。太太听我一句劝,以后莫拿小夫人的出身伤人。” 其实她压下了一句话不说,太太你也不看看自己,六品百户家,小县城里确实可以横着走,但这里却是一棵树倒下来就能砸死三个贵人的上京啊。 张氏听着话有理,才悻悻的闭了口。孔妈妈紧跟着说到要紧处:“太太,方才这件事闹得可是挺大,您想到后招了吗?” 张氏耷拉着脸:“什么后招?娇娘嫣红那几个小蹄子,我早晚收拾了她们!” 孔妈妈顿时气急,这几年她可是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易怒,还不如当年年轻时候了。“我方才奔过去的时候,可是看到红缨了。老夫人那里的红缨!” 张氏当即翻身坐起:“老夫人?她看着儿媳妇和孙媳妇吵架吗?”这后宅实际上被老夫人牢牢的把持着,处于管而不理的状态,尽管向来不发什么话,但一动手,却是不与人商量,也不容忍反抗的。这么多年了,张氏对这点知之甚深。这才慌了神,她一把拉住孔妈妈的手:“妈妈,我原本以为自己这次一定赢的,毕竟是婆婆对儿媳妇,怎么看我都占理。却不料----”却不料惹了一肚子气回来。“现在怎么办?老夫人肯定要叫人问的!” 孔妈妈擦了擦眼角:“这倒是老奴给太太先料着了。对小夫人,您是长辈,一定要做出表率来。对老夫人,您是晚辈,一定要表现出诚意来。这次闹到老夫人那里去,怕是您不占理。毕竟,那齐暖香管教的是自己的丫鬟,自己房里事,并没有碍着太太。”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老夫人着意提拔暖香,要培养这小媳妇当个称职女主人,而张氏,她早早就被放弃了。自诩公正的老夫人最擅长不着痕迹的偏心,她怎么可能护着青瑞堂? 张氏顿时不乐意了:“妈妈,你这意思是叫我------” “舍卒保帅!”孔妈妈咬牙道:“这事说到底是方婆子人老嘴碎不正经。小夫人说她抱怨油水少,不是虚辞,仗着太太的身份欺负小丫头,给青瑞堂抹黑。老夫人铁定要过问,这种祸害留着无用,倒不如自己主动清理了,也算是在老夫人那里稍微博取点好感。” 张氏犹在迟疑:“可是妈妈,那好歹是我的人,被人家打了一耳刮子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撵走她,这不是让我寒了下人的心?” 孔妈妈道:“这一耳刮也是她自己活该,还不是她撩拨着太太您先动手惹了小夫人的贴身丫鬟?我们这种一心为太太好的,决计不会寒心,如若不然还显得太太好坏不分呢。” 张氏这才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就叫她闺女过来,把这老娘领走吧,我这里用不着了。不用给遣散银子了。让她赶紧滚!” 孔妈妈终于松了口气。看着窗外腮帮肿的老高犹在观望的方婆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好好的,这又何必呢?那几个丫头小夫人早不处置非要忍到现在老夫人发话?她是分明等着机会拔青瑞堂的旗呢。连老夫人都不知不觉被她借势了。 一边福寿堂里,老夫人眯着眼睛垫着秋香色金线蟒引枕,半躺在紫檀木千子百孙镂花图的罗汉床上。旁边黄花梨曲脚三足小高几上,照旧放着一盏莲子清心茶。言玉绣坐在旁边锦绣墩上,拿着春不老给她拍腿。红缨干净利落的回话:“------就是这样,后来太太被孔妈妈拉走了。” “她果真这么干?直接打了那方婆子?” 红缨点头:“那方婆子半边脸红的仿佛被鞭子抽了,还挂着血痕,我决计没有看错。” “------脾气还挺烈”老夫人这句话听不出褒贬。但红缨观她神态,老夫人并不觉得这个小主子忤逆长辈。言玉绣不由得想起老夫人曾交待自己的话:“最最要紧的是什么人?不是天王老子,也不是隔房隔屋的这祖宗那长辈,而是身边伺候自己衣食住行的人。为什么?不知不觉伤你最很的恰恰是这些人。你吃的一茶一粥都经人家的手,乃至出恭沐浴都由她们看着。她们甚至比你自己都了解你的身体,连你哪个地方有颗痣都清楚。所以这贴身使唤的人,一定要当成自己的脸皮眼睛来维护,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给伤的。” 言玉绣心道这小夫人倒是有意无意的,又让合了老祖母的心意。 “如今把三个陪嫁丫头就剩下了一个?” “对,就只有一个看上去挺老实的绿玉。红香退回伯府,方才挨完了刑罚,下身都红成一片,直接疼死过去了。紫菱被打的更狠,打了之后直接撵去了庄子上。” “青瑞堂那个糊涂蛋,她刚要往荣泽堂插个眼线,好不容易费劲拉拢了,现在又夭折,能不气?哼哼,蠢货,侯府哪里出现过这么蠢的人?”老夫人感叹完又想到自己跑去跟旧友交流感情,长久不归的儿子。啧,蠢货。蠢到一起去了。 蠢的她不喜欢,聪明的许氏和言景行她也不喜欢。这家里没有让她喜欢的人了。这么想着的老人,视线却不由得瞟向桌案上放得炖得好好的冰糖燕窝。言玉绣注意到她的视线,心道当初言景行也曾送过东西,炮制的上好的枸杞人参酒。但那酒是镇国公府的,老夫人认为他炫耀外家疼爱,说了句:“我这里尽有的,你留着自己用吧”又让景少爷抱回去。言景行从此再不往这里送礼物了。这齐暖香还真是有点能耐。 言玉绣小心的窥探老人一眼,午睡刚醒的人,现在看上去依旧有点疲惫。老人动了心思移交中馈,张氏以后更难如意了。念及此处,嘴角一不小心就勾了起来。 荣泽堂偏厢,暖香正给糖儿上药酒。幸好上次给言景行用的红花油还剩了些,暖香小心给她一擦上去,又嘱咐她用活血化瘀的三七药丸和水来吃。糖儿疼得眼睛下面都肿了,看到暖香真挚的关心,便道:“主子,您今日不该为着奴婢动手的。这样给太太没脸,太太岂会善罢甘休?” “此言差矣,便是我自己也给打一巴掌,太太要看我不顺眼,那还是不顺眼。怎么样都不会善罢甘休的。”暖香轻轻按揉她的腮帮:“况且,你是我的贴身,我若不护着你,任凭什么人欺压你,那我也妄为主子!” 此话一出,糕儿饼儿果儿都微微动容,本来,暖香人又亲和,出手也大方。她们从言景行那里过到了暖香名下,虽说没有怨言,但心里总有点别扭,忍不住把两个主子比来比去。但暖香这句话讲出来,三人心里都是又惊讶又感动,暗自庆幸遇到了好人。从此做事愈发用心尽力了。 “玉姑娘又掂了食盒去青瑞堂了。她向来奉老夫人旨意办事的,这该不会是福寿堂预备站在张氏那边吧。”零鱼新摘了宝山月季回来插瓶,一边把紫金镂花玉心葫芦重新挂到墙上,一边给暖香报告。 暖香想了一想,讽刺的笑笑:“不一定,可能老夫人又有什么滋补身体的好法子了。” 酉时,言景行回到府中,敏感的察觉到气氛不大对,他略扫了一眼,便问:“青瑞堂那里有人过来了?” “一点小麻烦,已经处理好了。”暖香讶异:“你怎么知道太太过来闹了?” 言景行指指草莓:“偶尔她来,猫都会爬在房梁上。” 暖香一看,果然草莓高高在上,凛然扫视下方,心里不由得打个突,它是不是随时都准备跳下来给对方一爪子? 荣泽堂的家常晚饭只根据两位主子的爱好做,并不多贪丰盛。言景行看到暖香穿那条裙子,流云纹,素雪锦,腰身束的纤细,走动间宛若水波荡漾,颇觉有趣。遂问一心:“上次皇后娘娘赏的七夕节礼放哪里了?” 一心便去开柜子,捧了个大匣子出来。言景行一样样挑了来看,白玉质三圈镂金梅花如意,七彩连环的大花球,豆青釉白鹿饮溪的笔筒,胡桃木香花卍字手串。略扫了一圈,道:“不是这些,我记得有匹罗。” 一心一怔,随即抚掌笑道:“我还以为主子是要玩呢。那上好料子是单独收在楼上的。我这会儿去拿。” 言景行便叫暖香一起去:“上次那凤尾罗颜色染得可以,又轻巧又鲜艳,不像往年色浮,用来裁衣裳极好。灰狐狸毛和银鼠皮也翻翻吧,年下裁衣裳,白放着沤坏了。” 暖香笑道:“急什么,先吃饭。”言景行却只管在一边吃点心,蜂蜜裹腰果仁,琥珀豌豆糕,蟹粉小笼包,银穿心金裹面的香茶玫瑰饼。旁边照例青州云水色冰花瓷,放着一碗澄清的白水。 暖香看着满桌菜,燕窝红白鸭子,莲花藕片,火龙牛肉末小西芹,水晶白菜,香菇鸡丁,又看看黄金南瓜粥。颇为无语道:“都给我一个人吃吗?” “我在齐王府吃过了。”言景行放下手里的书,又解释道:“其实我原本要在那里当班的。明早齐王殿下就回来了。但后来想想,谁知道他回来会发生什么,我还不如-----” 不如趁机回趟家?暖香不由笑逐颜开:真难为你还能想起我。她心情好,胃口好,尽管对那火龙牛肉心有戚戚焉,但还是添了一次饭。每样菜都吃过,眼睛都亮亮的。言景行在一边注意到了,心想这一定是最容易讨好的侯夫人了,只要有好吃的给她,她就能乐上一整天。 若再做个新衣服给她,她又能乐一个晚上。 暖香吃到藕片,觉得十分不错,虽用筷子拈了,金花小骨碟接了递给言景行:“尝尝,这藕很新鲜的。瞧你眼睛有点红,熬夜上火吗?清清热。” 言景行看着那白生生的藕片,视线顺着玉竹筷子,看到几根白白嫩嫩小指头,宽大的袖口张开,那带着龙泪宝珠的腕子也是玉雪玲珑,脑海中忽然闯入小黄句“一弯藕臂玉无暇”言景行拿住藕片咔支一咬,恍惚觉得自己在咬她胳膊-----他倒是咬过她肩膀。幸而这丫头迷迷糊糊全然不知道。 言景行又把书本拿起来挡到面前:我原本不上火,对上你才老上火。 “好吃吧?” “糯糯的,□□月的藕爽脆,现在的藕里面都沉了粉。” 暖香灵机一动:“我原本说要蒸包子的,可是今天太忙了,等明天中午,我配上排骨肉辣炒了藕丁裹包子。” 言景行按着她肩膀把人挪回座位上:“好好吃你的饭。”自己却把一心叫到外间,询问详细的事情经过。一心口齿灵便,迅速一一回复清楚。言景行往青瑞堂扫了一眼,视线微微发冷,寒声道:“你放个消息出去,我手里有的是张家的把柄,若是那张大舅还想继续当自己的官,张家还想继续锦衣玉食,那就老实些。” 一心领命。言景行随即又道:“不要正面冲突。” 一心犹豫了片刻,还是暖香已经扇了方婆子耳光的事情说出来。不正面冲突也不行了。言景行微微惊讶。 这边暖香吃饱喝足便兴致勃勃的招呼一心开箱子,迫不及待的要见识一下那凤尾罗。言景行随即招呼人搬梯子过来。二楼上放着一个顶天立地的橡胶木双凤鸟纹紫莹莹大柜子。一打开,就能闻到压箱底的香包味道,冰片薄荷气息浓重。暖香仰头看,那雕刻着小门楼的柜子顶已经触碰到了刻画貔貅号鸟的穹梁。“怎么收的这样高?”难怪要用梯子。 言景行淡淡的道:“这原是亡母陪嫁,成箱的料子古玩名器。书画珍宝也倒罢了,不少衣料子用不上,每年拿出来晾晒了又收起来。”他伸手指指最顶端的柜子:“那里面是皮料和毛料。” 暖香瞠目,这阁楼的二楼是打通了用来收东西的,这样大的柜子满目都是,她觉得自己的聘礼已经够多了,但许夫人的显然更排场。“一百二十八抬”言景行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一直到她去世,这些箱子才打开了三分之一不到”。暖香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一心已经到中央打开了一个红木雕漆花环喜鹊的柜子。她捧着一匹红莹莹,如樱桃般的衣料过来:“凤尾罗。因为荣泽堂没有女孩子,所以后来少爷得什么布料都直接让人收起来。幸好现在有了夫人,不然这些好东西的命运,可就是暗无天日了。” 这话讲得幽默。暖香用心看去,发现不仅仅是樱桃红,还有柳黄色,云烟色,藕荷色。采用的是古唐时期流传下来的密织斜纹,清晰绵密,有的像蝉翼,有的像叶脉。摸起来却比罗更加细滑。 “这样的料子,用来做留仙裙,百水裙,怕是风一吹就能直接飞天了。”暖香无比满足,忽然跳起来抱住言景行:“谢谢景哥哥,我上次进宫的时候发现,那些夫人小姐每次出门穿的衣服竟然都是不重样的,当时心里就想这些人真真了不得,怕是有一间大屋子专门放衣服。现在看来竟然是真的,我可真是没见过世面。” 言景行骨骼纤长,暖香刚好抱住他的腰,软软的手掌的热度直往腰里窜,让人心跳怦然加快。言景行要推开她,又舍不得,便拍拍她的头:“还有几端娇纱,珍宝绫,茵露罗,大毛细绒的堆在上面。一年四季够你不重样的穿了。快去挑。” 暖香是个爱美食爱美衣的俗人,当下快乐得恨不得要亲他一口。只碍于有丫鬟看着,自己不好太孟浪。跟着一心看料子,早年流行的琵琶领,葫芦领都能见到。“那碧晶晶的翡翠一样的是什么料子?”暖香拿起一顶厚软的斗篷:“瞧着像孔雀毛。” “不是,是凫雁毛,拈五□□线织的。”言景行摇头失笑。暖香蓦地脸红,暗叹自己真是不识货。现在暖香回忆一下,上辈子言景行也挺喜欢拿衣服给自己穿。但都是他挑了再送过来,让暖香穿给他看,仿佛自己是个被小孩打扮的布偶。但这辈子竟然亲自带着暖香上楼了,这放置她母亲遗物的地方。 果然人要更优秀才让人更喜欢。因为我不顾与太太冲突,开口维护他所以就得到了这登楼的认可?暖香心道我明天要把包子做的非常好吃。 腮帮微红,鲜嫩如桃,一双眼睛却盛着水波一般荡漾来去。言景行看得心痒,仿佛有一只小猫偷偷在抓,一低头就将人捉在怀里,轻轻亲了上去。那嫩嫩的腮上,不晓得沾了多少蜂蜜牛奶,有股细细的奶香。这一下却是措不及防,暖香微微一怔,痛恨自己不如前世那般,做出来的都是自然反应,现在却还要想一下,自己是娇羞点好还是热情点合适。 暖香转转眼珠,问道:“味道怎么样?” “像杏仁豆腐。” 暖香咯咯笑了:“我以为至少是果仁奶酪呢。”想到那滑滑软软的奶皮一点点被吃掉的样子,暖香更是笑个不住,一转身塞进了言景行怀里,肩膀都抖啊抖。 她想起当初某个言景行熬夜处理公文的夜晚,她自以为非常有情调的去红袖添香,结果陪着陪着就饿了,叫下人做了果仁奶酪当夜宵点心,结果人熬得迷迷糊糊地,一不留心全洒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仅不觉得丢脸还特别兴奋的跳起来:“呀,你看我的胸又长大了。以前食物是直接掉大腿上,现在能掉在胸口上。” 红红樱桃,白白的乳膏,都顶在心口上,无比诱人食欲。言景行大笑,把她放到书桌大条案上就地□□,情热之际,便戏称那胸前玉峰红豆颗为果仁奶酪。 言景行不知道这个“纯洁稚嫩”的小妻子其实有一脑子黄色豆腐渣,所以大感意外,果仁奶酪很好笑吗?笑点在哪里? ------这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典故吗? 欲要问清楚,但他向来自负博闻强识,便不开口,预备留作疑问,事后待查。 现在这小身体就在自己怀里颤啊颤,颤的人心都乱了。言景行耳尖又开始泛红,烫着手把她从怀里扯出来:“别扭了。跟草莓一样。” 暖香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用手帕擦了眼角,摸着腮帮,喘着气道:“好,杏仁豆腐就杏仁豆腐吧。” 挑选完毕,领着一大包下来。女孩子对漂亮衣服与生俱来的喜爱让她绣花,泡脚的时候都是脸上带笑的。尤其还被领到了楼上,暖香觉得这与前世的区别对待是一种跨越,她在言景行心里,与前世是不大一样的。 今日这番作为,倒是行使了一个妻子该有的职权。言景行何其聪慧,略微推究一下,便知道了与青瑞堂发生冲突的前因后果和大概过程。看着糖儿那肿胀的脸,又看看木盆泡脚的暖香,大大方方的露出的两段雪白纤细的小腿。言景行喉头有点发紧。捉摸着,要不要今天晚上要不要彻底将她变成妻子。 结果走过去,却发现那泡脚水里浸着药材,大眼一望,苍术,芍药,老姜片 言景行仿佛想到了什么,瞬间黑脸,拂袖而去:“我还是到齐王府值个夜班吧” 一心双成全部懵圈,紧跟着去送灯笼和披风,唯有暖香依旧满面喜色:“呀,侯爷是专门回来陪我吃饭挑衣服的。我好幸福!” 章节目录 第86章 齐王要回来了。皇后娘娘是个很会造势的人。她事先就放出了消息过去,所以这个刚从军营中历练结束,其实在民间并未有多少影响的儿子受到了空前的关注。杨继业带着一队亲卫兵进城,受到了夹道欢迎-----因为皇子殿下从老鹰山回来的时候,顺手剿灭了一伙山贼。据说还有被强抢的民女当场感动的心花怒放,表示要以身相许。被六皇子非常具有侠义风范的拒绝了“本王岂可乘人之危?” 大家都赞六皇子高风亮节,但内心险恶如暖香者便忍不住暗搓搓的猜测,那姑娘可能长得不尽如人意。 暖香也站在茶楼上观望,从那竹帘子里看到一队黑衣劲装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沿着御道哒哒而来。蓝底金龙的旗帜迎风飞舞,当先两组人马开道,雄赳赳气昂昂,当中一人骑一匹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的骊驹。黑红二色箭袖。墨缎劲服包裹住了强健的腰背,朱红色的腰带,双蛇挂钩盘扣,脚蹬皂色鹿皮靴。背上还背着箭筒,腰间挂着短刀,肤如古铜,浓眉挺鼻,浑身偷着杀伐果决之气。挺直腰杆坐在马背上,昂藏身躯仿佛一杆标枪,暖香心中小小的惊讶了一番:军队果然是座熔炉,多少真金被这样练出来了。 糖儿面上未愈,暖香这次出门带着饼儿糕儿。她俩在荣泽堂打转,对六皇子并不陌生,今日一见,大为诧异,嘴巴长得半天都没合上。“这,这真的是齐王殿下?那猫嫌狗不理,吊儿郎当的齐王殿下?” 暖香笑了:“对啊,所以有句话叫好男儿都去当兵了。其实是当兵了,就变好男儿啊。男人嘛,气质形象很重要。齐王殿下原本可以勉强划入俊美行列,但现在,这男儿味儿强的,恐怕要让一帮小姑娘喘不过气来。” 同样与她在一起的还有余好月,言慧绣,秦荣圆,齐明珠这几个。这些女孩子也是在皇后娘娘有意无意的指点下,特意过来助阵的。目睹此景,也是全场静默。直到响起一声娇呼,众人这才回神,却是余好月茶盏倾斜了都不知道,一个不慎,就烫到了手。 其他几个女孩倒也罢了,唯有这余好月,书香门第,书生之家,还不曾见过如此英武悍气外漏的男子。她当即就羞红了脸,忙忙用手帕去擦。其他几个也是心中又罕异又震惊,见此情景怎肯放过?言慧绣当先打趣:“月姐姐这是看傻了眼了?我这表哥原本就是龙章凤姿,如今历练归来愈 发不凡了。” 暖香尚且未说话,齐明珠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张氏生的,又不是许夫人生的。要说表兄弟,那也是我们齐府的表兄弟,哪里轮得到你? 余好月并不擅长与人吵嘴,只红着脸解释一句:“我太不小心了。”她迫不及待要转移话题,因为暖香厚道,便引着暖香说好话:“小夫人,言侯经营齐王府已久,事半功倍,卓有成效,现在齐王回来了,定然十分喜悦。” 暖香知她用意,便笑道:“为人臣子,不就是为主上尽心竭力?有了这个借口,三天两头往外跑,我都不好拦着了。” 秦荣圆不耐烦跟她们圈圈绕,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齐王殿下也十六了吧?宋王殿下都已经给陛下添两个孙子了。吴王殿下已经二十出头。这两位殿下都还未婚配呢。昭仪娘娘性子迟缓也就罢了,不晓得皇后娘娘怎么想的。” 这话问的太直接,也是在场诸位的心声,一下子没人吭声,就冷场了。暖香心知答案,小六子娶了他的华表姐。小皇后要亲上作亲,那许飞鱼的母亲就是山东名门陈家之女。从模样到性情到才华小皇后都十分满意。而齐王这个人,身体上的好色并没有口头上挂着的那么严重。至少上辈子她和言景行玩完的时候,许华盈还是椒房独宠-----当然,朝斗太激烈,顾不上后院也是一个主要原因。后来怎么样,那就不知道了。 秦荣圆因为自幼娇宠,说话鲜少顾忌,看看暖香直接问道:“我那表哥与齐王殿下感情甚好,想必知道些底细。” 这话说得硬,倒像是逼着暖香给点信息出来。暖香偏不如她的意,笑道:“齐王殿下有四方之志,怎么可能惑于女色。不过青春年少,哪个不慕少艾,动心的姑娘肯定有的,比如宁和郡主?” 这回答了也等于没回答。众人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宁和郡主嘛,哪个男人不喜欢?话说回来,好久没见过宁和郡主,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上辈子她也是在选女官一事结束之后,就出京游历。这辈子也不例外,不过据说直接原因是言景行订婚?她卧床三天后,就出门了,游览名山大川却专往庵堂道观里去,吓得老王妃以为她想不开要削发出家。 暖香回忆一番,上辈子她双十而终,宁和郡主当时二十三,依旧待字闺中,红鸾未动。不知道她是执念什么。言景行根本不曾给她过希望,所以谈不上“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固执着不愿嫁人,大约是性子高傲,不愿意伺候丈夫,看公婆脸色吧。毕竟再大的郡主,嫁人了也是人家家媳妇----暖香是个俗人,忍不住往俗的方面想。 齐明珠看看余好月,这余家当初也是列侯,后来过了承爵的辈数,改走文职十分成功,她的爷爷探花及第,一直做到了阁老,父亲也当着户部侍郎,兄弟也极为出息。算是权贵顺利转型的好例子。她想到母亲曾经有过攀亲之念,要跟二哥明光说个清贵人家的女儿,便有意拉拢余好月:“大家都夸宁和郡主如何有才华,依我看来,月姐姐一点儿不比宁和郡主差,我上次看到您写得字儿,跟我二哥一样好呢,我二哥是文星书院的士子。” 余好月忙道不敢。言慧绣也是个伶俐的,她原本奉承宁和郡主,听齐明珠这么说,便要故意坏他算盘:“余姑娘家世清贵,底蕴非常,一般人家哪里高攀的上?虽说不是郡主,却也是无封号的贵人。怕是当个王妃县君都使得。” 这话仿佛戳中了余好月的心病,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骤变:“我,我身体不大舒服,先走一步了。” 瞧着她扶着丫鬟仓皇而去,众人相顾愕然。连暖香都有些诧异。她记得上辈子余好月挺快就嫁人了,刚及笄,嫁给了自己某个表哥。 楼下长长的骑兵和仪仗队终于全部走完,暖香站在望着齐王府方向,深呼吸。她的相公也在那里。她有点怀念许华盈了,这个姑娘早点嫁进去,她就可以接着看好友的名号,往齐王府去,现在她一个人妇却是不好往单身男人家里跑的。 齐王终于回到自己阔别近两年的齐王府。远远的就看到那九龙壁,大门楼,言景行披着银线舞鹤丹朱披风在那里等他。“真是俊朗”言景行不由得感慨,他哈哈一笑,肤色加深,愈发显得牙白,长腿一迈,从马背上跳下来。 伸出手臂给言景行一个大大的拥抱。“表哥,你有没有想我?” -----太忙了,顾不上。这答案说出来伤人。言景行点头:“有,一点点。” “你刚才是不是夸我变帅了?”笑起来的时候,肃穆的气息全都不见,还是当初调皮的样子。 言景行霎了霎眼,随即挣脱他的手,转身去抚摸走到身边的骏马,长身高足十分神武“我夸的是它。”言景行轻轻顺着鬃毛。 齐王大呼不甘,本殿下竟然被一匹马抢了风头。 烹牛宰羊,添酒开宴,欢笑声响起一片。齐王马步扎起,甩开膀子,迫不及待要跟言景行交手,证明自己现在打赢他绝对不用靠耍诈。“瞎胡闹!”言景行嗔一句,帮他衣襟整好:“先办正事。” 就在这时,一堆堆人蜂拥而至,参拜自己的主子。门客有,幕僚有,乃至管家,厨师,采买,兵器吏,弼马温应有尽有。齐王被人团团拜了一圈,敬酒一个个轮过。瞧着他俱怀逸兴壮思飞,一杯接着一杯越喝越嗨,丝毫不醉,言景行往一边躲了躲,心道,看来在军中提升的不止是身高还是酒量。 看着他熟练的和众人攀谈,间隙潇洒抬腿上桌,手腕一转,匕首准确射掉树上一只夜宵。引得人纷纷喝彩,大声夸笑。言景行一股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油然而生。到底老成多了啊,有长进! 但这点赞美很快消失殆尽-----酒过三巡,整治鼓舞士气的时候,言景行表示这个时候主公归来,应该拉拢人心鼓舞士气,赶紧给大家说两句。齐王豪气冲天,一拍桌子:“哥哥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大家跟着我,我有肉吃,也保证你们有肉吃!我有酒喝,就绝对不会让大家喝白水!大家跟着我,骑最烈的马,睡最美的人!” 好------呐喊声山呼海啸。言景行蓦然转头,无法直视,好好的皇子聚会,搞得像土匪结义拜山头。无论如何,我都会喝白水的。言景行优雅的晃晃手里的青花瓷。 接下来他想趁着时机良好,给这个不靠谱皇子分析分析当下情况,了解自己的处境,制定下一步目标。一二三四,几大条几小点,根本不用他操心,自己列得清楚明白,结果那瓜娃子,听着听着就开始眼神朦胧。那表情又迷茫又感慨,仿佛带着哲人般的困惑和诗人般的惆怅,这一瞬间的他,豁然到了忧国忧民的境界-----不,言景行拒绝用这么文艺又高深的句子来形容他,所以姑且将那表情称为,踩到了不该踩到的东西。 顿时兴致全无!言景行随手把文稿塞到他的怀里,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齐王当即伸手把文稿掏出来,随后扔进了烤羊腿的火盆里。 “你-----”言景行豁然作色,起身走人,却不料齐王随后就树袋熊一样攀上来:“兄弟,我不耐烦看字儿,你有打算就行了。” 言景行叹了口气:“你是主公,该知道的,你总得知道。” “必须知道的时候,你只管说给我听。”齐王乜斜着醉眼:“毕竟装在你脑子里,比放在纸上安全多了。” 言景行再叹一声,拍拍他的手:“快松开,你勒得我想吐。” 齐王悻悻然丢开,打发走一众门客,仰身躺在草地上,仰望漫天星河:“表哥,你知道我在细柳营里的时候,最常想的是什么?” “如画江山?如花美眷?”言景行把衣服整好,随口敷衍。 齐王的神色难得认真:“我想,踏踏实实的睡觉!我想让我大周,每一个子民,都能踏踏实实的睡觉。那样的环境下,财狼虎豹,毒烟突袭,暴雨沼泽,你不知道,酣眠透彻,是多么的幸福。”他唏嘘中带着自豪,要跟言景行回忆一番自己的军营生活。可惜这位主儿一点都不捧场。 “我知道”。言景行随口道,“我被失眠症困扰很久了”。 “难怪”齐王咂咂嘴:“身体素质有点下降啊。我刚才摸到你的腹肌,手感都不像以前那么好了。” “------你给我起来!”言景行把人从草地上拽起来,一路拖回房间:“我今天晚上把事情给你分析清楚,你给我牢牢记住了,否则就别想到你床上睡觉!”言景行教训他一如幼时跟他补课。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要休假,不过来了。 “哦。”齐王毫不在意的打了个哈欠,推开了言景行所居客室:“那我上你的床。” ------看来提升的不仅是身高,武力值,酒量,还有脸皮厚度!言景行默然无语,齐王伸开手臂,十分无赖:“你要一起?” -----谁要跟你这个混蛋一起?!言景行连夜赶回家找暖香。 水漏续断,银箭显示已经过了亥时。暖香已经沐浴过,钻进了被子里。荣泽堂灯火已寂。言景行连夜快马归来,拢着披风回到小院,却见到屋檐上的灯笼也收了起来。鸟雀不闻。二门已关,上夜的婆子看到他吓了一跳。言景行并不答话,一直走到荣泽堂门下,才略微平静了点,华美的房间只有隐约的夜灯。他默默站了片刻,肩上一沉,却是草莓从阴影里无声地跳了出来。 还有你在等我。言景行摸摸它顺滑的皮毛,草莓低声喵呜了一下。他转头望望卧室,还是算了。把草莓抱进怀里:“跟我去书房睡吧。” 双成在外书房值夜,看到主子抱着猫过来,也吃了一惊,披衣坐起,把灯芯拨亮。趿拉着鞋子过来,一边给言景行解开披风,一边招呼九久准备热水,又问是否要点夜宵。言景行心中气恼,背风赶回来,秋天寒气上涌,这会儿手臂发凉,洗了手,用了杯热水,才略微好了点。脑袋发沉,脑壳里像住了窝虫子爬来爬去,言景行皱着眉掐了掐额头:“不要点心,去把那白芍甘草饮热一热。” 双成微微一怔:“加菊花枸杞子?” “两种都熬了吧。” 双成依命行事。十真已经在书房的梨花木香草榻上铺好了细绒珊瑚锦的棉褥子,又抱了一卷玉白色蜻蜓点水碧莲图的被子过来。言景行攒拳打了个哈欠,仰面躺倒,任由小丫头给自己盖好被子。 他并没有睡着,后脑嗡嗡作痛,思维却清晰的很。想到宋王府最近忙着结交的那些阁老,想到吴王最近出使北胡。任城王的消息,小皇后的暗示。宁远侯府的庄园,自己手下的产业,帝王新出的纳贤政策-----一桩桩一件件,连同老杜的诗,介甫的文,太公的兵法,管子的谋略,一个个熟透了的炸包豆子一样,不断往外蹦。 言景行痛苦的翻了个身,轻轻抱住了头。 暖香跟着双成一起进来的时候,便看到他身体微微蜷曲,被子都拖到地上。说实话,她并没有太意外。有病弱的母亲这个例子在,言景行挺注意保养身体。这么晚了,他会在齐王府过夜。眼下这种情况只说明一件事,他跟齐王生气了。 言景行鲜少动怒,但一物降一物,齐王总能三两下撩拨起他的邪火。这种事情太多了,以至于暖香连询问原因的欲望都没有。 堵着气,是睡不安稳的。暖香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掰开:“何必呢?你也不嫌难受。” 言景行刚睁眼,又立即闭上,用手挡了片刻,才指缝里看着她,微微露出点讶色,慢慢得道:“我以为你睡了。” 暖香拉拉身上宽大的珊瑚红细兔绒鸳鸯袍:“我是睡了的,后来双成去那边拿东西被我发现了。你惯用的安神香。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她散着一窝丝,踩着红红的长毛睡鞋。言景行勉力撑起身体,任由她把被子重新堆上来。“手心是燥热的,脚心想来也是,这样子怎么睡得着?” 言景行轻轻叹了口气,“确实划不来,若是这样就生气,那以后还不得气死。”他拉了拉银灰色的丝绸睡袍,宽大的领口拢起来,人靠在扶手上。 暖香看看那双份的安神茶,忽然笑道:“其实嘛,这个时候不用喝茶,发泄出来就好了。要不你弹个曲子?” “------何苦来,半夜扰民。” “那练套剑法?我记得你早起晨读之前,都会把剑法过一遍。” “那样我会更兴奋,练一遍,再泡个澡,大半个晚上过去了。”言景行摸着她的头发,又滑又软,比草莓的手感还要好。 从自己在他身边坐下,他就开始摸了,暖香不禁好奇:“我的头发真的很好玩吗?” 言景行微微停顿了一下,他只是习惯用这种方法来舒缓情绪,所以草莓才会时不时出现在他榻上。其实有点效果,摸着摸着,脑海里闹哄哄的旋转的场景就渐渐慢下来了。现在看来,这个角色大约以后可以由暖香充当。言景行觉得不要告诉她真相比较好,于是随口道:“对啊,青丝鸦羽,像绸缎一样。” 暖香听到这样的夸奖还是很开心的,不过她拿下言景行的手放在他发上“摸你自己的。”紧接着从双成手里把那一盏安神汤端过来,送到他嘴边:“来。”她自觉把主动原则践行的很彻底。 “-------我自己就可以了。”言景行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被人喂养的姿势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残废。药碗丢进托盘里,言景行的手又摸向了暖香的头,草莓在一边看着,圆圆的眼睛炯炯有神。暖香注意到了,心里打个突。其实她挺愿意跟这只猫和睦相处的,但小家伙怎么总是对她有点敌意呢? 言景行放松身体靠在大靠枕上,见暖香斜着身子坐在榻边的姿势不大舒服,一伸手臂把她揽到了榻上。暖香为这个举动心脏砰砰直跳,却不料言景行只是将她放在了身边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他闭眼养神,但暖香从气息判断,他并未睡着,神智依然很清醒。 言景行轻轻摇了摇头,最后靠在了她身上。 “暖暖?” “嗯?”暖香不得不正襟危坐,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来。 言景行已经平复下来了。脑海里一片沉静,那种疲惫而无法停止的,超负荷运转的感觉没有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妻子是个宝,以后可以用她来做安眠药。 他拉住了暖香的手,伸进被子里,缓缓往下抹去。暖香微微瞠目,心脏跳动愈发激烈。自己还在月事期,难道他是需要,所以??言景行已经握着她的手,从睡袍里轻轻滑了进去,暖香咕咚咽了口吐沫,嗓子都发干-----大灯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昏黄的夜灯,这气氛怎么看,怎么暧昧。 然而对方只是在腰上就停住了。轻轻一压,按在了小腹上。 暖香微微一怔,“你-----肚子痛吗?”她自己小日子的时候,也喜欢用掌心这么捂着。 “不。”言景行简短的否认,又把她的手拿出来:“你觉得有区别吗?” 暖香沉默,根本不知道他问地什么。言景行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两个月没有到校场去过了。自从跟父亲战个平手,我就懒怠练武了。” ------他是想说自己肉松了吗?没有啊。暖香愕然,还是精瘦而劲健的骨肉。难道是□□练出一幅钢筋铁骨的齐王给刺激到了? 幸而这个问题并没有纠结太久。昏暗的气氛,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放宽底线,做些平日里不好做的事情,言景行轻轻抱住暖香,合上眼睛。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暖香低声问他:“头痛吗?” “不痛,从来都不痛。”言景行轻叹,只是烦躁,昏沉沉的。 这是一张单人榻,两人并卧十分拥挤,身体不可避免的贴合在一起。暖香还穿着不算薄的睡袍,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上的热量。她缩了缩脖子,要往被子里钻,不提防言景行一侧脸就吻了过来,温柔却强势的,轻轻的贴上了她的唇。 言景行本就是抱着她的,这个亲吻,十分顺手,十分随意,距离太近,夜灯暗红,让她的神色奇异的娇美和温柔。刚刚沐浴过的人,身上是甜甜的果子香。香雾朦胧,诱人探寻。她似乎有点局促,低着头,红唇微张,别有一股妩媚的味道。那鲜嫩的气息就在身边萦绕,言景行攥着她的肩膀,轻轻揉捏,能感觉到皮肉的滑动。他又想起了那牙齿的轻咬。嫩而柔韧的触感。 他向来学习能力极强,这种事更是一回生二回熟。从理论到实践,中间只差一个暖香。 暖香蓦然间被灼热的怀抱和淡淡的松香味包围。他才刚喝了安神茶,舌尖上还有淡淡的甜味,她主动迎合上去,舌头精巧的一卷,互相压迫,缠绕,仿佛一块品尝一勺蜂蜜。暖香身体都酥了,无端的觉得不够刺激,言景行的睡袍质地顺滑宽松,她一低头就看到那段玲珑的锁骨,上面一点胭脂记,分外鲜艳。暖香转圜了阵地,任由对方轻轻摩挲她的面颊脖颈,自己却一低头,俯下身去,舌头轻轻添了一下,仿佛要把那点印记舔掉。 言景行急促的嗯了一声,暖香立即意识到他身体某处灼热。 “睡吧!” -------暖香一直都挺佩服这个人的,各种意义上。说停就能停。她自己都还火烧火燎的。谁让她刚好卡在特殊情况上呢?暖香也是无语。 言景行已经转过身去合眼而卧,除了腮上微赤没有任何异样,留下暖香看着天花板内心翻滚着一只暴躁的草莓。她咬了咬牙,一转身面朝里窝了,默念三声:我旁边是枕头,我旁边是枕头,我旁边是枕头,酣然而睡,一觉天明,伸手一摸,旁边又是凉的。 双成来伺候她穿衣,看到那询问的神色立即道:“主子不到五更天就出门了。他换了箭袖劲装,带了箭筒。应该是到校场去了。” 暖香默默点头,一垂眼却发现被子换掉了,她明明记得昨晚是玉色的,怎么睡了一脚就变绿柳色了?双成目光闪躲,低声道:“昨夜被子掉地上弄脏了,重新换过。” 暖香抽了抽嘴角:“-----啊,榻太窄了。” 章节目录 第87章 我兄弟成亲了?齐王懵逼脸! 我兄弟成亲了!齐王震惊脸! 我兄弟成亲了?齐王崩溃脸----- 长秋宫一大早鸡飞狗跳。昨日才从细柳营回来,刚刚风靡了万千少女的齐王殿下,一阵风般卷进宫门,一头扑进了锦褥堆里,捶床大吼:“表哥竟然结婚了!他竟然娶女人了!啊啊啊!本殿下要疯!” 宫女们手足无措的看着齐王殿下在被褥里滚来滚去,仿佛那一只吃了猫薄荷的草莓。齐王有劲没处使,呼喇一下子扯掉了床帐,兜头罩住了随后跟进来的九公主殿下。“哥哥,哥哥抱。”团团张着手,胖胖的小脸使劲扯纱幔,结果越扯越零乱,脑袋死活探不出来。齐王如同一条鲤鱼,一跃而起,三两下把妹妹揪出来,丢到床上。 “高了啊,又变重了”齐王拍拍妹妹小屁股:“团团,快两年不见,有没有想我?” 团团认真点头:“嗯,每次有好吃的都会想。” 齐王掬一把辛酸泪,“真乖。比言景行好多了。那混蛋只顾着卿卿我我去了,根本忘记了有本皇子这号角色。” “我带了肉丁藕卦的包子给你吃。”团团从手帕里十分宝贝的掏出来。齐王无比感动的接回来,揉揉团团小胖脸:“真乖。好吃,味道真不赖!” 团团笑眯了眼:“是暖姐姐做的。特意从府里带来给我吃的。” 齐王的动作瞬间僵硬了:她一定是做给言景行吃的,随手稍进来给我们。齐王仰面倒在床上,一不小心受到重击。小皇后笑眯眯的走进来,一歪身在床边坐了“两年不见,长高了许多,本宫真是无比欣慰。模样也变帅气了,这让本宫终于不再后悔生下了你。果然为母的血统是皮相的保障啊。” 小皇后得意的抚摸着自己因为精心保养而依旧吹弹可破的面颊,齐王无比心塞:您真是我亲娘。 早膳时刻,小皇后精心准备一桌美食,红烧排骨,荔枝肉,酱香东坡肘子,蒜香鹅油卷,酸笋野鸡汤,开花小馒头。齐王化悲痛为食欲,怒干三碗饭,才有心思开口:“母后,我表哥成亲了。” 小皇后点点头。齐王更悲愤:“竟然都不告诉我!说好了一起喝酒打架骑马射箭,他现在竟然一语不发去给别人当老公了!” 小皇后扬天翻个白眼:“你要是再晚回来两天,说不定就有小孩抱着你腿喊叔叔了。” 喝汤的齐王被成功呛到。他惨兮兮的看着母后:“我觉得表哥跟我生分了。” “------毕竟快两年没见。” “不,我觉得是因为暖香。”齐王手托腮:“昨天晚上他回家了。正常情况下,这样久别重逢,他一定会各种让着我的!而且以前他也不会真的生我气,但是我昨天发现他真的生气了。”他拍着桌子,坐姿豪放不羁:“母后,您看,本殿下一表人才,堂堂人王,武功盖世,器宇轩昂。我哪里不优秀吗?” 小皇后一语不发,拿了根萧出来,轻轻一摆弄,放在嘴边吹了一段-----那效果比较难以形容。齐王目光炯炯:“您试图这样做来抚慰我受伤的心灵吗?” 小皇后递给他:“你试试。” 齐王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它弄响------那效果惨不忍睹。“您是想让我发泄一番吗?我对这玩意儿没兴趣,你不如直接给我俩美女实在。” 小皇后再翻个白眼:“本宫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继承了父皇和母后所有的缺点。” -------无言以对。齐王再次肯定自己果然是亲生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摩挲半晌,掏出一张加盖着红印泥的文书。小皇后眉头挑了挑:“这是什么?” “辞函,表哥撂挑子了。” 皇后默。 三息之后,长秋宫想起尖锐的女声:“你给本宫把人请回来!哪怕三顾茅庐!否则我就告诉许华盈,你已经被三十个女人轮番睡过了!” 长秋宫人看着齐王殿下早上风风火火冲进来,这会儿又屁滚尿流爬出去,身后还紧跟着一只砸到背上的绣花鞋。从那豆大的珍珠判断,那来自皇后娘娘的脚丫。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看不见。 齐王飞马回府,一怒之下,怒打半时辰沙袋。赤膊上阵,打到汗流浃背。小麦色的身躯有着少年郎特有的清爽和健美。言景行在一边拿着千里镜观望一番,笑道:“雄姿英发,虎狼之势啊。”这评价可真不低,暖香正坐在他身边嗑瓜子,闻言也要来长长见识。却不料言景行一把抢过千里镜:“别看,伤眼。” 齐王府里,下人心惊胆战的看着齐王:“殿下,您确定不要去请言侯回来吗?” 齐王抹了一把脸,随手把汗甩掉,平摊手臂,在草坪上摆了个大:“不去!堂堂宁远侯,胸怀大志,定然是觉得我这个小小王府装不下他,随他去吧!” 一大清早,鸡还没起,就让人把罢官文书塞进门缝里,面都不见,就走了!齐王长吐一口浊气:本王手下人才济济,又不缺一个他。母后答应了亡姐照顾她儿子,我可没答应。让他做他的大事去吧! 于是,命人敲起锣鼓,打起要喝,管弦丝竹莺歌燕舞,大冬天,硬是造出一幅发春景象。开始了每天和男人打架和女人打啵的幸福生活。 言景行非常淡定,带着暖香从醉江南酒楼上下来,还打包了一份招牌点心,五合玉带酥。回到家里,引着人到书房,开始制定自己宏伟计划。“我们现在出发,开始游山玩水。如今是秋天,刚好香山看红叶,紧接着往江南,气候湿润没大风,去看断桥残雪。寒山隔远钟,野雪不留踪,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去西冷湖边看苏小小的墓,再往南方去,武夷山的雾,云南的山茶。转个弯回来,刚好赶上柳浪闻莺。” 言景行的计划非常完美。暖香在一边听得嗯嗯嗯,心里并不当回事。已经习惯了,每次只要他订出计划,就绝对会有变故。长的话,今天收拾好东西,明天出城被追回来。短的话,他刚洋洋洒洒介绍完,这计划就夭折。 暖香还记得醉江南的美味,所以怀着那万分之一的希望,特意在这命运多舛的计划上补上说明,到了香山一定要去吃稻香村的点心,路径冀州,一定要吃素锅贴,折道蜀地一定要吃麻婆豆腐,必须去徐三公的店。而麻辣鱼则必须去吃项大嫂的。到了云南,茶花可以不摘,但鲜花饼必须得吃。回来拐到齐地,圣人庙可以不拜,但九转大肠,糖醋黄河鲤鱼必须得尝尝。 言景行哑然失笑:“好,如此便可不用带草莓了。” 暖香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他在取笑自己馋猫,顿时不依了。“圣人有言,食色性也。克制食欲,限制色心,本就是违背人性的。你要当无性人,别拉上我。” 言景行不由想起成亲这么久,对方还是完璧,话语里别藏一股幽怨,让他多少有些尴尬。只是他好不容易破开心结,打算做点对方身体可以承受的事情,却偏偏赶上红事,可见天意如此,要他俩摆脱了□□的低级趣味,来一场纯纯的,精神上的相互取悦。 言景行分析完毕,自我感觉良好。全然不知他的小妻子一直在暗搓搓的觊觎他的肉体。 ------然而这次完美的计划,同样没有摆脱宿命的控制。言景行刚把手中白水放下,就听庆林来报吴王殿下来了。 暖香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言景行倒是稍有失落。他把写满几张纸的旅行必做之事收起来,吩咐上茶准备见客。 “就这么见?”暖香挑眉。 言景行把沾到墨水的外裳脱下去,穿上家常云青色如意纹杭绸大衫。 与不成器的孩子齐王相比,吴王殿下是真正的雄姿英发,这个昭仪娘娘生的四皇子,体格威武健壮,骨架硬朗,站在那里的时候,仿佛一根挺直的标枪。迈动着两条长腿走进来,仿佛自然带着一股风。 言景行以臣子礼见过,恭请到外书房,亲手沏了一杯香茶。 四皇子看着那武夷山大红袍,微微惊讶,说道:“听闻言家小郎心细如发,今日一见,果然不俗。”否则怎会初次见面就沏上了他常喝的茶?而且他腰间佩刀,从不解下,所以一般的大圈椅并不好坐,但用高脚凳又显得不恭敬。但这书房里竟然别设雅室,墨绿色金缠枝花厚重线毯上,铺着一丈大笑一丈猩红边墨竹图苇竹席子,上面竟然摆着两个蒲团。这待客礼数实在让人舒服,吴王微微一怔,自付是个武夫,今日也沾染些许雅意,当即笑道:“客随主便”随即坐了。 “殿下此次登门有何贵干?” “旧闻言小侯爷颖悟果断,不如你来一猜?” 言景行随即笑道:“世人谬赞罢了。殿下此次奉旨训边,同大胡酋长多有接洽。若要我猜嘛,相比是为了互市之事。” 吴王更加惊讶:“果真如此。胡人请求重开互市,莫遮边道。此事干系重大,牵连我大周百年国策,本王并不曾告知一人,言侯又是如何得知的?” 言景行微微笑道:“瞎猜的。我毕竟也在西北住过一段时间。” 吴王一拱拳:“此事必然招致朝中多半大臣反对,到时候,还望言侯出言助之。” 言景行依礼回拜:“此事利国利民,小可自当尽力。” 陛下如今对各个儿子结交大臣的情况盯得很严,吴王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片刻,那停在门外的高头大马就跟主人一道消失了。齐王站在齐王府门楼上,放下手里的千里镜,狠狠啐了一口。“四哥不地道,竟然要挖我墙角!” 他当即跨上宝马风驰电掣般冲向宁远侯府。荣泽堂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黑着脸的六皇子,眼瞧着他直冲练武场而去,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暖香倒是很淡定。她交代下人今天晚上要吃八宝粥,砂锅煨得浓浓的,现在去把一十二种豆子泡上。同时摘掉了钗环首饰,自己又一次走进了厨房。厨娘已经见怪不怪,瞧着小夫人亲自系了围裙和面,炒菜,自己到一边去打下手。 齐王很生气,作为他的属官,言景行上午辞职下午就去结交别的皇子了。也太无情无义了吧?大老远的,一支箭就射了过来。 言景行微微瞠目,望向一边兵器架,那上面的弓按照重量大小陈列,最上一层是两石,非三四百斤力气不得拉开。一般兵士都用不得,只有一少部分,肌肉虬结,强悍如牛才能使。两石弓的骑射,目前为止,他也只见父亲做到过。 那杆弓。言景行嘴角弯成了下弦月,眼瞧着那箭矢飞到眼前,回身抽剑,赶紧利落的一截两半。 言景行似乎早知道他要来,也早知道他要来挑事,等他见面的地方,不是常居小院,而是侯府私人的演武堂。正因为如此,杨继业愈发生气了。一种他早就想甩了自己连后续工作都彻底准备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打个招呼。”齐王骑在马背上,冷冷的看着他。 言景行并不习惯这种俯视,他略微后台一步,站上台阶,一个与对方高度平齐的位置。“很新奇的方式。你在军队里学会的吗?”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崩到骨节发白,庆林吓得没法,刚欲劝架,就看到言景行脱掉了外衣,脚尖一点,跃了过去,长剑出鞘,作龙吟之声,手腕一抖,直取对方面门。 齐王抽出的腰间断刀一格,随即跳下马背,凛冽的刀风就席卷过来:“别说我仗着坐骑,胜之不武!” 两人一触即散,言景行抿紧了唇。毕竟曾为打败父亲做过长久的努力,这一个回合一过,便探知了对方深浅。齐王见他走向点枪架,便冷声道:“我还当你只用剑呢。” 剑适合格斗,不是战场。群战还得靠枪。百兵之王。不过齐王更喜欢刀,刀靠势,人壮怀激烈,则刀刚猛无匹。正适合齐王的年纪和性情。所以看着那日光下白练般的刀光,如月华泄地,铺散开来,人则如林中惊雀般矫健,初生幼虎般勇悍,言景行眼中微有赞许之意。这个时候的他,简直神武多了啊。 ------如果不是在针对自己就好了。 “我不喜欢打架。”言景行淡淡的道。 ------齐王劈刀就砍了过来。嘭!两个侍卫举起枪杆堪堪架住,为主子的胡闹额上蹭蹭冒出冷汗。刀剑无眼,都是真家伙,陪练的人哪怕档次高过几级,又是全服甲胄,那也是捏着一把冷汗。庆林,他终于扮来了府兵,老将军的亲卫队跟一般人家的护院壮丁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言景行拿出一杆红缨,默默看着齐王和一个侍卫对砍,另一个则费劲巴拉的做护翼,瞧到枪杆抽到了皇子,赶紧格挡,看到刀刃砍到兄弟手腕也要去拦,不一会儿的功夫背心就湿透,真是相当不容易。 看着看着,言景行忽然挥枪横扫,中间又变势直取,毒蛇般刁钻,隔开缠斗的二人,直击齐王的膝盖。扑通----- 言景行拖着他拖到休息位上。齐王终于倒地,十分不甘“表哥你耍赖啊。” “你觉得战场上的首要目标是什么?” “杀敌?” “不对,是保命。只管往前拼,到处都是破绽。”言景行语气依旧平淡,一边递毛巾给他,一边去拿水囊。 “只图保命如何建功立业?” “不,是先图保命。所谓战场,对个人来讲,活下来了,你就赢了。” 齐王转过脸:“------我觉得我越来越跟你合不来了。” “彼此彼此。”言景行在他身边坐下,齐王幽幽得瞅了他一眼:“这算什么?临别赠礼?我记得你以前自持身份,绝对不会有席地而坐这种举动。” “我跟你四哥说北胡的事。这次因为家父出征大胜,北胡势力遭到重创,胡王上表,请求重开互市。他们是冬季漫长,人马无法活命才南下侵略,而随着大周实边屯田政策效果越来越显着,抢掠的代价就越来越大,哪怕得到一些也要付出不小的伤亡。尤其近几年各部落内讧严重,实力大减,所以首领上书,请重开边境贸易。” “这才是临别赠礼。”齐王不吭声,言景行继续道:“我会代表侯府率先表态支持的。” “-------真难得啊,你跟四哥达成了一致。” 四皇子是要为此次出使北胡画上圆满的句号。但对言景行来讲,这个结局他早已料到,毕竟都督府那几年不是白呆的,尽管他不像父亲那样热衷于数耳朵,看自己斩多少首级,但风俗人情,边关形势却没少了解。他本能的意识到,纵然华夷异族,但战久必和。所谓相处,其实是彼此妥协的过程,他与父亲如此,大周和北胡应该也是如此。大家依据自己的力量做出评估,自己妥协或者逼着对方先妥协。有着四万万人口,并且财富持续增长的大周显然有着先天优势。 而此次,言侯爷的功勋明显值得大书特书,大奖特奖,皇帝却选择了淡化,明显有外患已除,收束武将家族,全力治内的意思。这也是未来的朝堂倾向。此次言侯爷归来,言景行愈发肯定了这一点。 “不然,我为何一开始就想让侯府转变发展方向呢?以后大周的战事只怕净剩下剿匪了。靠武功封妻荫子的人会越来越少。”言景行同样看着天空,略顿了一顿,说道“我记得我说过,我练武,是我答应过父亲,学做他喜欢的事。” “老侯爷跟北胡打了一辈子仗,他会同意你这么干?” “所以我打算趁他不在家赶紧干了。” ------明明本皇子只是去军营呆了两年,怎么这个世界就变得我不认识了呢?齐王觉得身边的人有点陌生。或者,他其实一直都不了解这个人。“我反对!”齐王一骨碌爬起来,认真的看着他,黑黝黝的眸子里,寒光熠熠:“看这弓,我在军营武斗中,拔了头筹才赢来的,一把古弓箭。灵宝弓。” 言景行微微瞠目。灵宝弓,古汉朝名将,飞将军李广所用之弓。选用比钢铁还硬但质量却极轻的泰山南柘木所造,牛角龙筋,非五百斤力量不可开。能够射进顽石,射碎骨头的神弓! “你,刚刚用它来射我。”言景行的语气无波无澜,但略微的那点停顿还是被察觉了。齐王平静的道:“我知道你防得住。” 如今大周采用的远程武器乃是有机关控制的□□,全凭人力的硬弓也只能作为一种辉煌和荣耀的象征供人敬仰。“我原本,要做大周的飞将军”小六雄心勃勃。“但你现在,要跟四哥联手,毁了我的雄心壮志。我们该乘胜,将其远逐。眼下这局面,不叫和平,充其量是暂时的苟且。” 相处之道本就是苟且,因利苟且,或因情苟且,后者并不比前者高贵。说到底都是欲,只是我们倾向于自我美化,而将前者贬低为俗,将后者抬高为真。言景行沉默半晌,终于拱手:“道不同,不必勉强。” “------你是不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不,当初我还很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你。”言景行拍拍他的肩膀:“毕竟是我看中的男人,哪有那么容易动摇。你长进了。” 被你这么夸,我这一点都不高兴。众人眼睁睁看着齐王绝尘而去,多次相交,结局这么尴尬还是头一回。 言景行默默坐在原地,直到暖香提着裙子款款来找他。漫天星河,还有夜雾悄悄升腾。那清瘦的身影看起来有点落寞。虽然他习武,但暖香还是没见过,也无法想象,他兜鍪甲胄,全身武装的样子。所以,上辈子他受伤,折损在战场上,暖香至今想来,都觉得十分可思议。 暖香巴不得俩人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分开得越快越好。所以机灵的她看到杨继业神色不对,怅然而去,便知道俩人谈崩了。竟然有点雀跃?暖香觉得自己不大地道。至少现在言景行看起来是真的有点难过。 暖香已经兑着香露,洗过手脸,换了衣服,确保自己一点油烟味都没有。挨着他坐下:“景哥哥,我刚刚亲自烙了煎饼,嫩嫩的,软软的,淡黄色,加上土豆丝鸡肉丝胡瓜丝生菜丝一卷,味道好极了。你要不要去吃?” “别坐凉地板。”言景行随手把暖香揽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明明特殊时期,还不晓得保护自己。这腿又直又硬,其实肉感并不大好,暖香扭了几扭,就被言景行拍了下屁股。她刚要问,却发现言景行垂着头,下巴压在自己肩上,身体轻微颤抖。 “你,你很伤心吗?”暖香小心翼翼的发问 “不,是兴奋。吴王出行的时候,我便料到会有此事,囤了一大批茶叶,现在可以全部外贸给北胡。呀,我终于可以买那个大花船了。” 暖香默。你还是弃文从商吧。 章节目录 第88章 事情的发展和言景行预料的差不多。皇帝格外欣赏言景行的谈判能力和记忆能力,毕竟整个大周能熟练用蛮语和北胡当面交流,还能慷慨激昂傲骨内藏的人实在不多见。这次事件结束,言景行直接被调进了礼部,对番事情处理完毕,顺便□□一下那几个四译官。他显然心情很不错。大家都认为他是年纪轻轻就被皇帝另眼相看,所以春风得意,但暖香觉得他的乐趣还是来自终于从广州那边买到手里的大楼船。 装了这么长时间的低调,暖香差点忘了这人挥霍成性。 不几天,齐王被调去辽东赈灾,因为东北地区从十月份就开始飘雪,接连下了几个月大鹅毛,人畜冻死冻伤,损失惨重。听到消息的时候,言景行正裹着华丽贵重的狐裘吃火锅,让暖香把火龙牛肉拿出来配菜。他哈哈一笑,遥遥敬了一杯,祝你一路顺风。 暖香更是兴奋,也举起酒杯遥祝:英明神武的六皇子殿下,请你从此以后离了我相公吧。我祝你乘风上天九万里。 谁知道一杯清酒还未饮完,紧跟着言景行也接到了圣旨,陛下说了那个地方有辽和金的遗民,还有回鹘族人,连大周自己的官员都讲不出地道官话,只让我那未成年的儿子去,我不放心,你一起去,语言能力这么强的话,至少沟通没问题。言景行怔了一怔,终于叹了口气。暖香顿时哭脸,就知道这孽缘不会爽利斩断。世界上最为难的事就是,克星倒霉了,自己却没法高兴。 言景行跟着齐王这个钦差做特使,留下暖香独自在家料理事情,每到过年,走亲访友,各色事务总是特别的多。一日她刚用了点心,坐在茜纱窗下绣平安符,便看到几个婆子跟着糖儿站在廊子下说话,不一会儿糖儿回来了,手里捧着几钱香料,麝香冰片,还有大火腿等物。“这些妈妈们都急着来孝敬,过年主子只怕要发更多的福礼出去了。” 暖香笑道:“不只为着这个,年下各色年货采办,节礼准备都是大头,一层层都是油水,这些妈妈们都想沾光呢。” 一心正把衣服从熏笼上收起来,闻言便道:“往年这宗大买卖都是老夫人亲自调派的,今年却交给了小夫人。看来她老人家着实看重您呢。” 暖香淡淡微笑,双手背在脑后,活动一番筋骨:“所以,我也不能让她失望呀。”她先叫来老人,将往年所支银钱款项,惯用人手,一一调理清楚。心中便做了决定。往年都是老太太那里两个老人,一个妈妈的俩儿子,一个婆婆的大侄子一起办,还有张氏一个配房的男人。暖香不打算大改,否决了饼儿把青瑞堂的人用荣泽堂人手替换的决定。 “要立威,掌掴方婆子是第一件。但恩威并施才是王道,毕竟是家庭,和乐为上,搞得死气沉沉人人自危反而不好。我不打算大换血,姑且□□。” 荣泽堂的人手福利本就极好,自有言景行的个人嘉奖,本不眼红这点利润。但饼儿要换的人却是自己的哥哥,这就有点问题了。暖香特意把人叫来看看,那是粗粗壮壮一个汉子,老实巴交的脸相,两只大手放在棉袄的下摆上,关节粗大,老茧丛生,显然是惯做粗活的。她看看哥哥,又看看妹妹笑道:“这可真看不出来是一家人,一个像花,一个像石头。” 饼儿脸上一红,说道:“小夫人,我老实交代,我是有点私心。但您不知道青瑞堂那王赖头每次都要拿一堆回扣,厨房下交上来的茉莉粉他都要自己挖走两碗。我哥哥老实,他绝对把帐一一交代清楚,不妄上瞒下的。” “厨房里的向嫂子每回给公中买鸡蛋都要自己先挑两个家去呢。”暖香便笑了:“多经过一个人的手,就多了层油水,多少人通过中间环节捞银子。但怎么说呢,水至清则无鱼,对上这种事,当闭眼则闭眼。说实话,对府里来讲,重要的是安全和体面。王赖头固然可恶,但我们不能逼青瑞堂太狠,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太太。若他办事妥当,些许小利随他去吧。你哥哥确实是个好汉子,有处温泉庄子,离京城近,地方不大,但用到的主事多,恰逢那里主事病没了,如今归你哥哥料理吧。” 与人谈生意,打机锋这种事,还真不适合他。饼儿大喜,急忙道谢,又叫哥哥磕头。暖香笑吟吟的受了,便着人安排,有了权利自然要捡着身边人偏袒,暖香对亲疏远近分得很明白。 如此这般几件事处理过去,平平淡淡顺顺利利,青瑞堂那里也没话说,与年下欢乐祥和的气氛十分搭配。糖儿连着提心吊胆几天,终于松了口气:“老夫人也没动静,我真怕她哪天派红缨来一趟,几句话训出来,荣泽堂的脸面都没了。” 暖香笑道:“这几年这府里婆子出,那家里妈妈入,福寿堂倒比平常热闹的多。老夫人这是心思活动了,要给玉小姐找婆家呢。” 每到年关分外忙,忙娶亲忙嫁女忙做寿忙纳妾,忙着给新添人口办满月酒。忠勇伯府老太太一大早传来消息,明月生了胖小子。暖香大喜,等到满月,立即准备了几色彩礼,登上马车,上门祝贺。 暖香所料不错,贺敬之果然中举之后,再接再励,一边攻读,一边在一户人家做西席,他就近买了座宅子,在京郊。虽说还远远够不着权贵中心,但至少沾上了上京繁华的边。院子不大,却也有三进,正房正堂有五间,捎带着旁边两间耳房,给下人起居,或充当杂物间。虽不富贵,却种了松竹几杆,梅花几棵,所以颇为清爽。 暖香进门,便看到了一个鹤发老太,穿着灰蓝棉袍,勒着靛青抹额,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起一个包。暖香除了带小孩的洗三礼,还给这初次见面的长辈送上了一支沉香木凤首拐杖。老人一叠声的管她叫侯夫人,哪怕暖香谦虚也不肯改口。 明月身体好,调理的也好,面色红润,肌肤圆丰,围着珊瑚红细绒抹额,穿着葱绿色暗金线牡丹花的大袄坐在炕上。看到书衡便招手笑,“妹妹快来,让姐姐看看。”她拉着暖香的手好一通端详,笑道:“还是这么美,我一个月没洗头,要邋遢死了。” 暖香便笑:“哪里,姐姐调养的真不赖,我记得刚怀上哥儿的时候,你脸颊下面有点斑。现在都不见了。”她凑近了细看,手指轻轻抚摸明月的面颊。明月听了这话,也很喜欢,便叫奶香把小孩子抱过来。 婴儿放在金红二色锦缎小包袱里,胖嘟嘟的脸,淡眉细眼高鼻梁,暖香温水净了手,擦干净,轻轻摸着那嫩得好比鸡蛋白的脸蛋,笑道:“真是太漂亮了,长得像大姐姐你。”明月也得意:“能吃能睡,可结实了。我自己的奶水现在还够吃,马上就不够了,幸而早请好了奶娘。” 暖香微讶:“姐姐自己喂奶呀?” 明月立即笑了:“对啊,自己的宝自己喂才放心。”她拉紧了暖香凑到身边,悄声道:“自己总是涨的厉害,不给孩子吃还疼呢。”瞧到暖香吃惊的神色,明月笑得愈发微妙:“生孩子真是件奇妙的事,有时候半夜里,揉着揉着,忽然就流出来了。倒便宜了另一个。” 等暖香明白她说得是什么,脸皮立即涨得通红。这个大姐姐从嫁人生了孩子,言语就越来越豪放了。 旁边的红漆圆脚小炕桌上搁着满满碟子的零嘴儿。椒盐花生,糖炒栗子,油炸撒子,雪丽球,枣团子,酱猪肉条。明月略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的道:“姐姐嫁得寒门小户,比不上你那侯府,但来了,还是将就着吃点。这花生,栗子都是婆婆自己家里产的,她亲手炒了的。那撒子搁了黑芝麻白砂糖一起炸的,酥脆焦香。” 暖香忙道自家人别说这样的话,自己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她拿起撒子略尝了尝,果然滋味好极,比街市上卖的味道更妙。“老太太好巧手。” 明月也显出些得意,把小孩的衣裳扯出来给暖香看:“诺,连体的棉袄棉裤,带老虎头靴的棉裤筒,都是老人亲自缝的,那小鞋小靴子都做的极漂亮。”暖香捂住了脸:“呀,我原本还带尺头过来,却原来姐姐有婆母疼爱,倒显得我不真情了。” 她笑嘻嘻掏出一个大腾腾沉甸甸的福寿云片长命锁放在婴儿包袱里。又叫糖儿取东西,把来的时候准备的那狐皮小帽,珍宝绫的缎子都拿出来。明月情知推辞不得,幽幽叹道:“姐姐总要沾你的光。我还记得你那六十六两银子呢。” 暖香笑了:“快别提了,我可指望着姐夫发达呢。春闱马上打响,我等他进士及第。” 明月一拱手:“那么,仙姑侯夫人,我借你吉言了。” 姐妹俩正说着话,拿老太太又走进来,却是从火炉上把小孩的尿布收了,搓软了才一张张叠起来。暖香仔细看着,这老太太虽然不多话,却极勤快,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从暖香进门到现在,就没见她停下来,要么在趁着太阳晾晒倭瓜子,要么在拾掇埋在墙根下的小葱。方才进来,手里还拿着掸灰的鸡毛掸子。 “我原本觉得我算勤快的,但婆母在前,我就不敢开口了。”明月叹息道:“她像极了咱们奶奶。敬哥哥就把婆母接过来了。这一年,我俩都没有生过气吵过嘴。” 暖香心道你跟人吵嘴?你这性子不被人欺负就是好的,若婆母是齐明珠或者李氏那种性情,怕是你被吃干净了,都还不明悟呢。所幸老天待你不薄,遇到了忠厚人家。暖香又看看那襁褓里的小婴儿,心里着实喜欢的很,忍不住摸了小手摸小脸,摸了以后又点小鼻子,越看越觉得可爱。 明月开玩笑般讲到:“你这么喜欢,自己赶紧养一个呀。” 暖香顿时红了脸,笑道:“养一个哪够?我要养一堆。” “好志气!” 待到日落下山告辞走人,那老太太对儿媳说道:“你这妹妹真是个美人,年纪虽轻,却有少女没有的味道。那举止,那仪态,真是比戏文里说的小姐都好看。”这是个朴实的老太太,面对儿子娶这个伯府的儿媳,她一直觉得自己高攀了,所以十分谨慎,少说话,多干活。生怕被这个大家小姐看不起。熟料,明月竟是个没脾气好相处的人,老太太愈发勤勉了,直说不能亏待了人家女儿。 今日又见到暖香,年纪小小的侯夫人,如此美貌,竟也如此亲和,便觉贵人眼高倒也做不得准。那青龙山王财主才多少家产,就把眼睛按到头顶去了,真该叫他们出来见见世面。 新年很热闹,但侯府永远不热闹。新承爵的侯爷言景行不在家,一下子少掉了大多数的应酬。言如海听说了言景行干的好事,大老远跑回来,结果还没进门就听说儿子被派去了辽东,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发泄不出来,门也不进,直接跑去武馆寻言仁行,从身体到思想好一番教育,末了犹不解恨,跟着任城王等一众更年期中老年人一起抱怨自家孩子,索性家都不回了。甚至各处走访,联络故交都指派言仁行去了。这让大家愈发肯定长子已失宠,次子要得意。 老夫人听说了,只是撇了撇嘴:“你只管逍遥快活去吧,为母不用你孝顺。” -----老侯爷看看替自己尽孝尽了这么多年的言玉绣,竟然当真了。料来她看见自己窝火,那远远躲了也是尽孝的一种手段。不过闺女这么多年辛苦了。我好好给她找个人嫁了。于是,正忙着给女孩说亲的老夫人就看到了儿子来信。他把孩子说给了自己一个忘年交。老夫人一看年纪快三十,又看画像胡子一把,顿时大怒:“别的也就算了,我自己养大的女孩我自己操心,你只管等着出嫁妆!” 肤浅!看男人能看脸吗?言如海直觉跟妇道人家无法愉快沟通,料来这年无法过的安生,所以托辞为母亲祈福,淹留在外,久久不归。这个男人也不在,又一大半应酬没有了。老夫人生性冷淡,只与辅国公府的女儿联络,其他一概不赏脸。所以侯府各大节日都异常冷落。连年都少乐活味儿。 大年三十的晚上,本该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侯府却只剩下五个女的。三个已婚的,相看两相厌,两个未婚的向来不搭腔。好好的年夜饭都吃到牙酸肚子疼,看人耍百戏都不好大声笑。最得意最快活的反而是那帮下人,他们年下新衣也发了,赏钱也领了,各色果子酒水散得吃不完。 老太太依然大方,发给孙辈的压岁钱依旧丰厚。言玉绣言慧绣说了两句吉利话就每人得一支凤钗,一个大红宝,一个点翠,统统赤金三尾,精巧夺目。暖香倒是得了一堆玉娃娃,一男一女憨态可掬,看到这个她就想起跟明月开玩笑,顿时心情大好。 唯有张氏嗔了一眼,哼了一声,扭过了头,大约被戳中某个心病。 烟火爆竹满园红中,度过一个索然无味的新年,看着走亲访友的人群,暖香也有心动。只是她似乎也没有特别需要拜访的朋友。略略清点一遍就发现这辈子与上辈子相比,自己的交际圈子似乎也没有阔大。余好月算一个,但可以赶着半个月后她生日一起去。最后悻悻然放弃,还是提着东西去伯府看老太太。 相比较侯府,伯府的新年气氛可就浓郁多了,不是那种绒花绸缎强撑出来的气象,而是实打实的愉悦氛围。暖香踏入慈恩堂,脸上的笑容就真了起来。刚一打开厚重的猩猩毡棉布帘子,就听到室内人说笑。 “瞧着小脸,圆润富态,跟哪吒一样。五短三粗的。”老太太抱着自己的曾外孙,满面皱纹都随着笑容绽开:“真是白胖,这小胳膊跟藕断一样,人也结实。瞧瞧,都会笑了。眼睛真黑亮。” 明月比生子前胖了些,下巴圆润了许多。穿着香黄色铁锈花掩矜长袄,下着一条枣红棉布裙子,头上端庄的圆髻,压着一根米粒垂珠的珊瑚红簪子。这打扮也愈发往简单朴素方面靠拢了。 小孩子长得太快,暖香这次又抱他,便觉得这小东西才过一个多月就又长了十斤。“老太太说叫石头,结实。” 明珠撇撇嘴显出些不屑,暖香哑然失笑:“姐夫不介意呀?”好歹是风雅的文士。 明月抱着胖儿子乐道:“他才不介意,因为我那婆母还说叫狗娃。名贱点,比较好养。”明珠皱了皱眉:“这也太俗了点。还不如石头呢。” “古汉武帝还叫阿彘呢,小猪。”暖香随即笑道:“等四妹妹将来自己有了孩儿,尽可以挑自己喜欢的叫。” 慈恩堂里烧着暖融融的地龙,棉布帘子又大又隔风村热,暖香坐了一会儿,觉得脊背发热,她方才已经解开了那玫红百花面火烧里的风毛紫羔披风,这会儿便脱大衫,先把挂着玉锁的大金项圈摘了,又解开纽扣,衫子除掉,露出里面斜襟的霞妃色连珠绣鹧鸪小袄,下面真红色白玉梅花锦襕束腰裙。那仿佛从枝头上翩然落下的花样,一看就是煌记出品。齐明珠不由瞪大了眼,这暖香嫁入侯府之后,好像一下子就阔气起来了。那左手腕上的龙女宝珠她早已知晓来历,右腕上却还有三只白玉夹红珊瑚的上品镯子。 她交代糖儿把大衫折叠好,一起身,明珠又注意到她裙边那双衡比目玫瑰佩。齐明珠摸了摸自己蜀锦的裙子,心道嫁个有钱的人家是多么重要。何为贵,何为贱?没有钱的时候,连狗都懒得冲你叫一声。 明娟同样是未嫁女,关注的却是暖香的身材。削肩细腰,弱骨如柳,只觉得那身架说不出的舒服,脊背柔韧,腰线玲珑,胸部和臀部都是婉转流利的弧线。她不由得低头看自己----明娟的身材遗传了她那丰乳肥臀的姨娘,小小年纪早早的发身了,胸部蓬隆,腰腹却也胖了,现在她都穿齐膝长袄,已经不敢穿束腰裙了。 她有心走才女路线,但许夫人珠玉在前,引领了一个说不出好坏的风尚,才女都是清瘦的,至少是纤细苗条的,那握笔的手务必细长如葱根,那面颊务必薄腮轻肉。人要瘦看起来才脱俗,胖了就只能跟物质纠缠不清。前者才有可能带着仙气,后者嘛,最多只能被夸句可爱了。 摸摸肚子上的软肉,再看看暖香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明娟默默放下了手里刚吃了一般的核桃酥糖,并且把点心匣子远远的推开了。 老太太诧异的道:“怎么不吃了?难道这回的糖稀没有熬好吗?” 老人家向来认为女孩要圆润才有福气,这段心事不足为人道,明娟强笑道:“不,还香甜的很呢,就是怕齁了,等会儿吃不下饭。” 老人这才作罢。明月依旧逗孩子,明娟却拿了一幅字请暖香指点。这人也肯下苦工,暖香大眼一望,便看出她这一年长进多了。当初她的字儿可没有这样的骨架。现在模仿起卫夫人已经像模像样了。 “如何”明娟故作镇定,话语里有些许期待有些许忐忑。“请姐姐不吝赐教” 一般人这样问的时候,其实并非真的要你提意见,只是要你夸奖一番。暖香凑着腮帮看她,仿佛要看看她有多少诚意。明娟认真的道:“我晓得夫人顾虑什么,但说无妨。我要听赞美的话,就去找老太太了。” 这倒是个伶俐人。暖香随即道:“其实已经有长足进步了。不过练字这种事,毕竟不能急于求成。你的构架已十分不错,只是还缺点腕力,这是女孩子的通病。要练力量也有个法子。铁笔,寻不来就用空心的,里头灌了沙添点水压实。以后练字就用这样的笔,练他几个月,换成寻常的笔,你自然会有不一般的感受。” 明娟点头“多谢夫人指点了。” 她如今已不叫姐姐,只叫暖香的封号,或尚书或夫人。似乎是有意显示自己并不随便凑近乎,或者每叫一次,自己心里就被刺激一把。暖香也无意和人假热络,要叫什么都随她去,并不放在心上。 明月看在眼里,心中却略微有点失落。两个妹妹,乃至李氏父亲,对她,对明玉,对暖香态度都是不同的。她原本生活的颇为满足,但一对比就造成了伤害-----从妹妹到下人都去趋奉暖香了。这个嫡女大小姐倒可有可无。不过这点失落,在看到她儿子那圆胖的笑脸后,立即消失无踪了。 今年照旧在慈恩堂摆饭,饭菜依旧是老太太亲自带着孙女们动手拾掇的,不仅有卤猪肉,虾仁白菜,五福馒头,核桃鸳鸯豆腐,红烧肉,挂花萝卜,粉蒸肉。还有两大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韭菜鸡蛋馅儿的,一个包元宝形,一个包柳叶形。不管个人心里怎么想,至少这顿饭确实吃得甜美。 老太太亲自给大家发饺子,每人一碟,看谁能吃到包着福彩的。暖香嘴角勾起,跃跃欲试,重生之后,她对运这种东西还真有点信。张嘴一咬,咯吱一声,她舌头一弹,吐出那颗石榴籽大小的珍珠笑道:“好险,好险,差点吞下去。” 老人抚掌大笑:“圆润美好,如珠似宝。”暖香忙起身行礼,谢过老人祝福,她眼尖,瞧到那饺子上有颗紫米做标记,心道老人果然还是偏疼我啊。 正想着,明珠也叫:“我吃到了蜜饯。” “甜甜蜜蜜,幸福如意。” “我这里是柚子?橙子?”明娟吃到了酸的,表情有点难以描述。 “菩萨保佑,心想事成。” “花生?” “生生不息,哈哈哈哈”老太太开怀大笑,欣慰的拍着明月肩膀。 众孙女面面相觑,一同起身给老人磕头,这个心肠厚道的老婆婆是真心希望每一个后辈都能过的好。 章节目录 第89章 外面有小厮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通乱响。明珠最胆大,向来不怕这种活动,小时候用竹竿挑了玩得最嗨,现在年岁略长,便要顾忌小姐体面,只笼着大红猩猩毡的披风,套着白狐狸毛皮筒子在那里微笑。暖香原本要捂小宝宝的耳朵,却不料这孩子胆大,竟然一点不怕哔啵之声,不仅不 哭,还转着眼珠四下寻找。老太太又是大喜:“这孩子壮实,有胆魄,将来要做大事呢。” 众人纷纷笑开。明珠眼尖,瞧到了婴儿脖子上挂的金灿灿的长命锁半天不说话。这姐妹几个,向来不亲。小侄子满月的时候,暖香没见到其他三个明,原本还有点奇怪,后来却立即想通了。明珠眼高,托辞身体不适,染了风寒,过给小外甥不好,只叫人送了拨浪鼓状元及第金镙子过去。其实她是刚接到高府大小姐高采薇摸骨牌的邀请,赴高门的宴会,懒得到那寒微举子家里头。明娟心高,自知衣服首饰体面贺礼具都比不过暖香,一起遇到只怕要被当成绿叶去配红花,所以赶早了一天去。而明玉人木木的,嫁的远过不来,顺了婆母的意,年下省亲一起见礼。暖香见到她果然是今日才补上了尺头蜜糖镯子等物。 老太太疼小宝疼不够,过午亲自揽着孩子哼着儿歌哄他睡。明月倒得了闲,跟大家一起去赴大嫂子的宴席。云贵总督洪家的小姐,闺名唤作彩云。还是现在京城端王妃的表侄女。几个小姑见礼,都称她为云嫂子。 “听说能诗能文,家财万贯,不知到底如何”明月先嫁人,又紧跟着养胎坐月子,和这个新嫂子不过一面之缘,并未深交,是以有此一问。明珠当即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家财万贯?我自从见了高家的气派,再不认别人是有钱。”明娟微微翻了个白眼:能诗能文?文人本就相轻,女人自来相轻,这女人当了文人更加不得了了。 本来毫不关心也不在意的暖香,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伯府还真是愈来愈热闹。虽说已经嫁了三个女儿,但三个都是省事的。剩下两只斗鸡。 不过这洪家女儿,方才慈恩堂聚会不来,现在又特意相邀,把人叫到自己那里去,只怕说话玩乐是其次,显示地位和身份才是主要用意。我可以不去捧老太太的场,但你们却得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总督嫡女伯府大少奶奶果然不一般,有自己单独一处小院。园中种着四季花木,如今冬季,落雪皑皑看不出什么,只有松柏苍翠,但到了春夏必定满园锦绣。园中放着一口硕大的鬼脸青大莲缸,里头的水已经结了冰,却还有假的睡莲荷花撑在那里,路两旁,过年时扎的彩花鸟幡都还没有除去,无比喜庆,很符合新婚气象。 两个穿红着绿的丫头在廊子下站着,看到五个人一道过来,便一边一个着手打起了帘子。暖香注意到这个两个小丫头都戴着紫英青金坠角,心道这少奶奶有钱倒不是假的。“几位终于来了,我这巴巴等着呢,点心都上齐了。” 一位年轻美貌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笑呵呵的接了出来。花粉香浓,胭脂娇艳,妆容修的很细致,大约为着唇瓣不够丰厚,唇蜜涂得尤其多些。赤金绞丝玛瑙花流苏大钗,珠光在鬓边晃动,彩霞色嫩黄折枝玉兰花大袄,领口袖口都是五彩缂丝的二寸锁边,下着簇新的大红遍地绣碎花马面裙。人在室内却依旧戴着昭君套。手上那二寸长,涂着凤仙花油彩的指甲分外引人注目。 暖香一见便知李氏这婆母当的不威风。但凡立过规矩伺候过人,如何还养的出这么鲜艳的指甲? “我早就想请几个小姑听听戏,打打叶子牌。今个儿好容易聚齐了。快,妈妈,招呼人坐。”她满面春风,言语常笑,几张长条桌,曲脚小高几拼在一起,摆出一个顶漂亮的铃兰宴。屋角放着流带纹鎏金薰炉。墙上福禄寿连锦大花囊。地上还有吉祥如意纹猩红出线宣州毡毯。几张待客椅子上一律搭着淡青色金丝攒四季花卉的椅袱子。 众人刚刚坐定,便有丫鬟上茶,清一色的粉彩绿豆釉西施杯。一杯茶刚尝过,还未开口评价,又有几个妈妈送来掐丝珐琅铜胎手炉,里头染着银丝细炭,每人一个放在腿上。暖香还是笑了出来,这云嫂子果然是要显示气派。云贵总督的嫡女,在家里也是千宠万爱的,如今到了婆家愈发要争长短。 这个新嫂子有些手段,刚刚进门就闹了个鸡犬不宁。新房没住几天,说那廊柱穹顶的彩绘不好看,不要茜素红,看着血渍呼啦的,要用箭头朱。李氏刚劝两句,“新房子,东西刚规制好,不能擅动”这儿媳就不吃饭,一言不合,东西砸了个稀巴烂。“高僧说了,我命盘有劫,要正气凛然的箭头朱才辟邪,那颜色不正的红反而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她捏了手帕一道哭一道骂:“当初八抬大轿,三书六礼,金金贵贵把人家抬进来,这才几天就不让人家安生活了。与其这样折磨我,不如直接休了我!” 李氏气了个倒仰。她自己出身不高,儿媳来自二品大员之家,又有齐志青三令五申“务必结交笼络好这个亲家,与我伯府乃至辉儿前途大有助益”原本就没敢大立规矩,只客客气气的做婆媳算了,却不料对方更厉害。欲要说说儿子,让他振振夫纲,管教一下自己婆娘,却不料洪姑娘没刚进来没多久,来月事就把自己陪嫁丫头开了脸,还把以前少爷跟前伺候的丫鬟主动抬了妾。做足了贤惠样子。 齐明辉跟老爹齐志青一样,原本就不耐烦在后宅打转,这妻子大益与前程,从身家到样貌都拿得出手,又不居功在丈夫面前装相,他已然满意,根本不想太多。听母亲说这媳妇刁蛮,便道:“既然成了我家的人,娘亲自可以教她。我齐家门风清严,感化了她岂不更好?”李氏更是又气又好笑,只觉男人都是傻蛋。哪怕这男人是她儿子。 齐明珠齐明娟却是深知内情,新嫂子刚进门没多久李氏就又犯病了。真真假假心口疼。明娟只摆张看热闹的脸,明珠就不行了,她作为李氏亲女,嫌弃哥哥不争气被小手段笼络住,自己便要争一争长短,一看面前几个小点心,冬笋闷花生,腰果核桃绒,冰糖豌豆糕,香干鹅油条。她嘟了嘟嘴道:“我对花生过敏,上次吃了闹肚子。” 洪彩云皮笑肉不笑:“上次?年前一处听戏的时候吗?我倒记得亲手递给妹子了一块蜜糖花生酥呢。妹妹知道要闹肚子还勉强吃了,这是太给嫂子面子。下次可别这样了,这厚爱我担待不起。不知道的人,还当我陷害你呢。” 她当即撤了盘子,随手一丢,连花生带那青釉骨瓷碟一起抛到了窗外,嘭啪一声,引得越冬的麻雀都飞下来啄食。 李氏虽然厉害还还会装着表面和善,这洪彩云却明里暗里都强势。难怪李氏那个面子货要败下阵来。暖香心道,有这么个对手,怕是李氏的心疼病好不起来了。明月性子软运气好,明玉木弱,都没见过这种呛口货,直接被这一手吓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暗道,乖乖,这一言不合就摔碟子,幸而她有那成堆的陪嫁,不然这伯府哪里养得活她? “这下子那帮婆子要记住了。不给她们点颜色看看,她们哪里懂教训?”洪彩云慵懒的依着淡紫色金桔纹靠枕坐了:“大户人间过日子不容易,我这千里迢迢的,从云贵一路到了京城,各色规矩都不清楚,各式礼节都不合手。一不小心就犯错,惹得妹妹们不高兴,有心人再按个不是给我,那我可真是没法活了。” 齐明珠原本还斜了个眼:你摔你的碟子管我屁事,但这话一出口她就坐不住了。“我可没说嫂子有意害我,嫂子不用在这里歪声丧气的编派人。你好好的请我们玩儿,也没有人给你安不是。” 洪彩云轻哼一声:“妹妹若真是爱我,方才自挑那不过敏吃去,但花生不碰就成。这会儿却偏偏提出来,不是歪派我有意害你,也是指摘我办事不当,连姑子的忌讳都不知。你都明摆着打我脸了,还说自己啥都没干,妹妹真是好纯洁无辜啊。” 她音调拖得长长,显然讽刺意味十足,在场人个个尴尬。明月瞠目结舌,仿佛今日才见到何为刁钻何为无赖。明玉本就是个闷葫芦,见此情景,愈发认定沉默是金的原则,觉得从不开口的自己才是聪明人。明娟轻轻捏住了手帕,心里再次活络起来,她和姨娘跟李氏斗了大半辈子,也不过多得些好处,这新嫂子人品姑且不论,但刁得过李氏显然也是本事,自己要不要示好呢? 暖香全场看戏,她跟伯府感情淡薄,李氏越憋屈,她心里就越痛快。 气愤僵硬的不行,大家各自沉默,就这时暖香娇笑两声,分外甜脆:“最近火锅吃多了吗?怎么这么大火气?好嫂子,我可爱死那花生了,又香又脆,米果白白胖胖对皮肤好,那红衣又补血,对精神好。却不料嫂子太疼四妹妹,见她吃不得,就丢了,生怕瞧着我们吃,她馋得难受。我们没办法,哎,只好跟着一起委屈了。”她笑着拉住洪彩云的手:“这次嫂子爱惜四妹妹,下次可要偏疼我们,不然我是不依的。” 这一开口,在场人都惊愕不已,只觉得这人颠倒黑白的嘴巴真是厉害。明娟显然机灵的多,知道真闹场了,大家一起挨训。姑嫂发生冲突,李氏不敢如何对洪彩云,自己这个庶女决计跑不了重罚。当即附和着暖香笑道:“可不?我刚一进来,就闻到一股子香味,原本以为是嫂子屋里的水仙,那名贵的姚女花,后来发现不是,是嫂子身上的茉莉花香。现在我才想到,有次,游园子,四姐姐说过自己最爱茉莉了。哎呀呀,白叫我们一起来,却是看着嫂子疼姐姐,好嫂子再不开戏,我们真要哭了。” 这俩人一唱一和,齐明珠和洪彩云都愣住了:你们哪只眼睛看我(被)疼爱了? 好不容易活跃起来的气氛怎么能再次僵住,明月明玉一叠声吆喝着听戏,外面那小花面开始清唱,咿咿呀呀拉开嗓子,这才松了口气。 暖香看了明娟一眼,想到这人还真是越来越机灵了。齐明珠说没说过自己爱茉莉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最讨厌茉莉。方才一进来就条件反射性皱眉,这会儿更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略微透点风。现在来上这么一句,只怕以后那洪彩云绝对不会再用茉莉粉了。倒是助了她自己。果然,暖香偷眼看去,齐明娟的嘴角已微微勾起。 洪彩云这新嫂子的小院并不好呆,两曲词听完,明珠先借口身体不适告退,明月也道:“孩子要醒了,看不到我会哭”急急离开,临了不忘救暖香一把:“妹妹,你不是要卧虎的花样子吗?我这次描好了,捎过来,你自己挑吧。”暖香站起身,使劲握了她的手,谢她搭救。明娟机灵,在明珠站起的时候,她就站了起来,趁势说道:“嫂子,我姨娘伤寒未愈,我去奉药”紧跟着急急走出。 木木的明玉反应慢一拍,在洪彩云意义未明的眼光下,把已经抬了半起的身子重新放回了凳子上,尴尬得笑了笑,继续喝茶。一杯,接一杯,不知道她是不是预备找内急的借口尿遁。不过这陪坐也有些许好处,这云嫂子要摆大方,每个姑子都有一个荷包,里头放着一对金生肖,依着个人的来,质量很不赖。明玉因着多坐了一会儿,还被额外打赏了一个琥珀戒指-----幸而她木,不然依着明娟细腻敏感的心思,还不知道想到哪里去。暖香也得了一对金兔儿,她只捏了一捏,看都未看,连荷包一起丢给了糖儿:“拿去玩吧。” 明月心里惦念着宝宝,脚下走得飞快,明娟心思活络,跟在后面轻轻扯了扯暖香的披风。暖香会意,特意放慢了脚步,落后一点。明娟紧赶着她,两人一起转到了假山后面,看明月走远,四下无人,说道:“侯夫人,我见到了红香。” “哦?”暖香想起那个一心想要回到伯府的陪嫁丫鬟,也不由提起了兴趣,笑得无比讽刺:“二哥哥怜香惜玉,婶娘又贤惠仁孝,看来着丫头交了好运了。说不定太太一看她美貌,二哥哥一看她赤诚,还真给她个姨娘做做。” 这丫鬟容貌好性格轻浮一来二去,勾上了齐明光,因着他应举不第,李氏也生气,担心这不规矩的人引他走神,影响他上进,所以趁着暖香嫁人,假意献好,把她陪了出去。如今又回来,李氏更生气“没用的东西,你觉得你有本钱?现在看看,你可有什么瞎猫聋狗的能耐?” 明娟同样笑得讽刺:“对啊,她还指望二少爷能记着她。那陪嫁丫头照例是给爷通房的,二少爷哪里肯用别人用过的,只不理,还用孝顺做幌子,全听太太处置。头天上午被送回来,当天下午就配给了酒虫。那厮酗酒成性,家业一概不管,好说不说,就动手打,不仅如此,还找人来睡,睡了给他钱。好好的老婆,当成窑姐儿来卖。”明娟说到后面,已经脸色微微发白,轻轻抽着冷气:“那红香除了举止风骚了些,也无大错,太太着实好狠的心。” 红香,她是活该。暖香并无半点同情。对李氏的冷酷,她其实深有体会。那个人除了看自己,对别个都狠心。她想到自己前世后一年的经历,眼眸里似乎有黑气缭绕。 明娟为红香的遭遇心有余悸,轻轻抱住了肩膀,半晌又道:“侯夫人,齐明珠怕是真要嫁入豪门了。” 暖香微微挑眉,前世齐明珠确实嫁入了勋贵之家,好像还是弘毅伯府章家的小公子?生活嘛,说不上好坏,磕磕绊绊吵吵闹闹的过。“高家,她整日去高府转悠,竟然还真给她转悠出效果来了。”明娟那面上的笑容,似嫉妒似讽刺。暖香微微惊讶:“高文宴吗?”德妃娘娘拉拢伯府的计划十分坚定啊,明月吹了犹不死心,一直等到现在捉住了明珠。按理那少爷比明玉小两岁,那恰巧比明珠大两岁,年纪上倒是刚刚好。 “对啊”明娟幽幽的叹了口气:“四姐姐整日里显摆高家如何富贵,如何有钱,现在还真给她搭上了,以后不知得意到什么地步。” 暖香吞了吞吐沫:“这消息,可真吗?” “七成真”明娟道:“她那种人怎么忍得住不炫耀?只是太太谨慎,高府如今没有准确消息放出来,她才没有声张。” 伯府若是与高家联姻,跟宋王扯上了关系,那各朝中局势怕是又要变。明娟这是要卖个消息给自己?暖香定了定神道:“虽然你跟我说这些,我早晚都会知道,不过该承你的情,我照承。我也知道你需要什么,这样吧,半个月后,老太太会有个老姊妹来访,到时候你就注意着些。” 明娟微微讶异,怔怔的看着她,老太太的姊妹,那能是什么好人家?暖香更讶异:这表情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想我给你介绍婆家? 她透漏的消息,午后时间,暖香略微一试就试了出来。齐明珠本就浮躁,哪里经得住人问?虽则李氏交代她别乱讲,但心痒难耐,哪里管得住嘴? 约到那快启程时候,暖香收拾好了东西,预备走人,对着逗鸟儿的齐明珠微微一笑:“妹妹眉宇舒展,印堂见红,显然是喜兆啊。这两年愈发见多识广了,不晓得被什么好人家瞧了去呢?” 齐明珠得意的笑,又随即收敛神色,故意装出不屑来:“哼,我们齐家乃是新贵,我们父亲大权在握,自己又有兄长撑腰,我们哪里用得着愁嫁?那没有万贯家财,人寒门低的,我才不稀罕。若是不能金尊玉贵的活着,那活着也没有意思!” 暖香看看送自己出来的明月,这抱着孩子的小妇人显然知道自己又被拖下水了,只是她已经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跟明珠愉快交流,所以假装没听见。暖香捂了嘴娇笑,偏偏说道:“那可未必?寒门也多有才俊,人微者若才秀,那也是极能出人头地的。大姐姐如今不就幸福的很?若是嫁给了那高文宴,他这人何其好色,有些姿色的丫头都不放过,天天与妾室生闲气,那如何快乐?” 齐明珠果然不服,张嘴便道:“侯夫人这话我可不爱听,哪个男儿不好色?哪个猫儿不偷腥?莫说是男人,便是女人,你自己不也一样?你嫁给了美貌的小言侯,每天秀色可餐,现在倒来斥责别人好色?再者男人本该三妻四妾,没道理巴着床,让人指责自己好妒的。若是妾室骑到了头上,那也是主母没本事,活该!但凡正式抬进去的冢妇,有点能耐的,妾室能有多得意?”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的看了明娟一眼。暖香被她这一通抢白气笑,自己还未开口,明娟便先被刺激到了:“妾室本是常理,没道理嫌这一个碍着另一个。只是那高文宴,还好赌,多少家产都经不起折腾。便是富贵,也保不住。进赌场的人,哪个不是鼓着腰包进去,缩着肩膀出来?” 齐明珠眼睛一瞪:“你这话更不对。打个牌玩个骰子是错吗?我们不还是玩骨牌赌大小?自己赢了我的钱,一个字儿不肯少算,现在轮到别人就成祸事了,真是锅台不看自家黑!况且,女子嘛本就是伺候男子的,若是男人不乐,便是整天守着自己也没趣儿。若是男人快乐,当妻子岂不是与有荣焉?” “你-----”明娟气得胸部起伏不定,唯有明月厚道,听着听着听出了问题,怎么以前说要求订自己的高家,现在竟然被明珠看上了?要不然这话里话外的维护是几个意思?难怪她总是心有不忿挤兑自己。这个纯善之人当即抱着“毕竟是妹妹该提醒还是要提醒”的念头开了口:“妹妹,嫁人关键还是要看家庭环境。那高家人口有多,关系又复杂,嫡庶儿子不论,小姐都有一个蹴鞠队。一个不小心就要落人口舌,天天提心吊胆小心翼翼,那是过日子呢还是过冰河呢?” 对她的话,明珠更是不屑:“大姐姐放着现成的高门不要,硬是将就穷家。这会儿丢了葡萄反而安慰自己那葡萄是酸的。我天天到高府去,什么不知道。儿女是多,但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你若真是嫁了,好好的嫡媳,站得稳坐的正影子不斜,谁又能把你怎么?自己没胆量没能耐,反而去抱怨人家家庭复杂。你这脑筋,我也是够了!” 这一统抢白同时气笑了三个人。明月摇头叹息,明娟目欲喷火,暖香唇角冷笑。 “妹妹既然又贤惠又能耐,还有本事还有胆量,那我就祝你心愿得逞,嫁了自己想嫁的好人家吧。”受过磋磨熬过煎熬的暖香其实并不大善良,心道我们提示也提示了,你认准了那火坑是福地,那想跳就跳吧。祝你跳得开心跳得如意。 明月想到暖香早先提醒自己的话,又看看明珠心道太太虽然不算厚道,但总不至于坑害自己的女儿,大约太太自个儿能哄得了她。 那一边明辉媳妇洪彩云终于放了明玉出来。她跐着门槛望着那热闹的一堆人,问身边的妈妈:“那几个刁钻乖滑的小姑子干什么呢?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哼,女人集了群,就干不出好事!” 妈妈也张望了一眼,随机道:“主子放心,那几个的形势,我方才就观察透了,她们决计拧不到一起。小姑子虽多,却都好打发。大姐心肠软,没脾气,将来跟着夫家出息就算有福。二姑娘是个行走的葫芦,嫁回了太太娘家。这种人,没出嫁当姑娘被嫡母辖制,出了嫁当媳妇受婆母辖制,将来生了儿娶了媳,也要被儿媳辖制。针戳她她也只会躲一躲。不必担忧。明珠眼皮浅,白当了嫡女,明娟心太高自有太太出手摆布,也不用主子费心。” 洪彩云溜溜的把视线递过去,上下扫着暖香的背影,半晌,直到暖香的身影在车马厅消失,她才慢慢的道:“你看那小侯夫人如何呢?” “那个堂小姐?”老妈妈斟酌片刻才道:“那是个骄傲的人。别看她笑模笑样,但我细观她眼神,此人心里只怕对伯府上下相当瞧不起呢。” “身边每个人都瞧不上?”洪彩云撇了撇嘴:“我呢?” 老妈妈顿时沉默,不晓得该怎么接话。洪彩云把脚收回来慢悠悠晃回屋里:“你知道吗?这种自视颇高的人,分为两类,一类得天独厚万千宠爱,所以自然而然带着傲气。这种真正的傲慢,我目前就见过一个,就是半路邂逅的宁和郡主。其他的嘛,多半都是虚骄,欠着什么就去炫什么。就比如这伯府,愈是乡下人进城,就愈是要表现的像个城里人。去探探吧,说不定有惊喜。” 老妈妈迟疑片刻,才道:“主子,这又是何必------” “多握点把柄,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90章 正月十五赏花灯,玉壶光转,红裾翠羽。本着能快活的时候尽量快活的享乐主义精神,暖香也戴了华胜,提了鱼龙花灯,带了饼儿糖儿俩丫鬟,兴致勃勃出门去。恰逢赶上余好月生日,暖香带了一份梅花香饼,用那皇后娘娘赏的琉璃珠串了一串两绕手串,去给她贺礼。因为恰好赶上及笄之年,节礼福礼一起加上,又添一个豆青釉竹节形嵌如意珠的笔筒,一个玲珑玛瑙的睡猫镇纸。 侯府和阁老府并不在一个区,暖香出门不算晚,却恰好赶上大家集体赏灯,人流拥挤,到的时候,余府已经开宴了。余夫人跟女儿亲自接了出来,一边笑着说:“侯夫人真是美貌可亲,今天两个好日子连一块了,等会儿一定要多喝两杯”一边把暖香往暖厢里让。 余好月的闺房收拾的颇为雅致,大体用苹果绿和珍珠粉两部分构成,并不显得十分香艳,窗下有鸡翅木的蝙蝠卷云条案,上面笔筒笔洗镇纸,小熏炉,宣纸隔,花木摆件一应俱全,墙上两副阁老手书,桌上一张女琴,自然而然带出雅气。 暖香笑道:“果然是诗书人家,与凡俗不同。姑娘这房间真是雅致。我那屋子满满堆着东西,葡萄紫,樱红,珍珠粉,艾草绿,还被侯爷取笑要把花园子搬进屋呢。” 余好月忙笑道:“不敢当,附庸风雅耳。夫人那样才是闺中女儿该得的乐趣”她携着暖香的手往炕上坐,又让小丫头拿府里自制的雪片糖和酒酿梅子来给暖香尝一尝。 暖香承她好意,细细观察,发现这位阁老小姐穿着妆花锦绣衣服,嫩红月牙领通袖袄,雪白云绫梅花裙,雪白银鼠褂。也不见如何珠翠萦绕,头上只绾着翻云髻,戴了个铃兰花玉瓣儿响铃簪子,耳上两个翠色水珠吊坠儿也是寻常装扮。明明十五岁,可算是大日子,她竟然处理的如此淡然,除了几个亲戚女眷,几乎没见到什么外人。若是别的女儿不一定怎么热闹呢。暖香心下罕异,当即称赞:“别的女子及笄,大都要请小戏乐无边,月姑娘如此沉静平泰,远非寻常顽憨女子可比,阁老教养,果然不同一般。” 余好月脸色微微一变,勉强笑道:“妹妹说差了,我不过是懒,不愿意应酬那么多人。”她谢了暖香的礼物,又坐回暖香身边:“侯夫人最近还写字吗?” 暖香笑道:“自然,每天都写几个。跟侯爷一起养成的习惯。”余好月脸上露出点羡慕神色:“神仙眷侣,琴瑟和鸣,真好。” “姑娘这般人品才貌,自有那一等一的好人求着娶,你将来铁定更好。” 余好月还不大懂掩饰心意,暖香这话一出,她脸色又是微变,暖香这就更诧异了。恰巧在这时余夫人走了进来:“大好的日子,别在屋里闷着,不出去玩吗?现在街市上的灯都挂出来了。” “娘?”余好月惊讶的站起了身子。余夫人笑着拦住她的肩膀:“你怕什么?只管去吧。平常都是下棋双陆,难不成今个儿侯夫人来祝你及笄,你还写首诗给她吗?” 暖香瞧她眉间并不舒展,神态有些抑郁,便猜测余夫人是想请暖香和她一起散散心,随即笑道:“正月十五自然要看灯的,姑娘运气好,恰巧生在这万人空巷火树银花的日子。今年几个花灯坊文斗武斗,好不热闹,自然不能错过。快来!” 随即携了她的手一起出门。余夫人还特意给女儿披上了一条菡萏色白狐绒毛玉里斗篷,又给暖香鬓角插上了一支祷凉钗,梅花形十分精致,“这钗是自家做的,用那上等桃木刻的,辟邪添福。”暖香连忙称谢。 街市上灯火辉煌,荷花灯绣球灯皎洁闪烁,还有那人形的,美人灯秀才灯。还有踩着金蟾的娃娃,手里举着铜钱。还有捧着蜜桃的猴子,尾巴高高翘起,连红屁股都一起做了出来。甚至还有七手八脚的大螃蟹,风一吹游来游去,偶尔激起一声娇骂,却是那张牙舞爪的造型碰掉了娇娇女头上的金娥雪柳。 暖香被快乐的气氛感染,不一会儿就玩开了,又拉着余好月去猜灯谜:“一个女尚书的我,再加一个阁老家的你,我们一路猜过去,也羞羞那些所谓的才子。” 不料余好月才拉住了暖香的手,声音急急:“好夫人,我们还是别去挤了,您娇贵,着人撞见不好。” 暖香见她脸皮微红,神色有点慌乱,心道果然是娇养的小姐,处处想着避嫌。“那我们去醉江南吧,那里的时令菜向来最美味。出来一趟,没有不吃东西的理。” 余好月往男人堆里瞧了一眼,又有点迟疑,但到底还是依了。用侯府的名帖照例单开雅间,暖香看她束手束脚坐的不安生,便笑道:“我对这里熟,今个儿是你的好日子照例该我请客,先点个薏仁茨实的定心糕给你稳稳神。” 余好月略显尴尬的笑了笑,道:“姐姐,我们要早些回去,不必点菜了,用点茶点就可以了。” 阁老府果然家教养,回家还定时辰的。暖香道:“今天自然是寿星最大,你说什么我都依你的。”便叫了娥眉酸枣糕,奶油松瓤熟,翡翠绿豆糕,素香豆腐饼,肉末芝麻团几个招牌点心,让小二不必急,细细做来。 中窗大开,银光灯河尽收眼底。暖香一边跟余好月聊闲篇,一边欣赏夜景,遥遥的看到一个熟人。梅花般高傲,白鹤般孤洁,容貌清新脱俗,气质卓尔不群,不是宁和郡主是哪个?暖香一眼望到了她,不仅是因为她太出众,更是因为她太轰动。这郡主自带吸铁石效应,走到哪里,男人女人都主动追随。那原本潺潺流水般的灯河,现在已经出现了堵塞。看情况是在猜灯谜,一路走,一路评鉴,周围一众人随时鼓掌叫好。 暖香笑着一指:“郡主大人果然不同凡响,你看连王爷都来捧场了。” 余好月探身一望,脸色大变,那人白玉腰带,云锦蟒袍,眉目俊朗,文质彬彬,脸上笑容格外亲和。不是宋王是哪个? 啪!手里的杯子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茶叶都落在了裙子上。暖香吓了一跳,急忙拿帕子给她擦: “有没有烫到?” 余好月局促的摇头,忙拿过手绢自己来:“没有没有,扰了夫人了。” 暖香看她神色古怪,又看看楼下众星捧月的宋王,心里咯噔一下。 五味杂陈的用完几块点心,楼下情况又变,那永远引领众人目光的宁和郡主也来到了醉江南,这一来不要紧,呼啦啦带来了一票人马,趋奉她的各色贵女,浮浪王孙。暖香心道这醉江南的老板一定要给宁和郡主永远免费留着雅间,这效应,别的店子请多少人吹捧才能拥有? 远远看到那众人流,余好月腾地站了起来:“小夫人,时候不早了,我们家去吧。” 暖香纳闷:“这是为何?没道理她们来了,我们就要走呀。你怕什么?宁和郡主又不与你为难。” “不,不关郡主的事。”余好月脸色微微发白,要说不说,最后还是又陪着暖香坐了。暖香特意拈起一块酥饼,碟子盛了递给她:“又焦又香,肉馅调的很鲜,快尝尝。” 人流聚集,醉江南顿时热闹起来,说笑声远远可闻,管弦丝竹的雅乐,并小戏快板都齐全了。隔壁间娇笑不断,声音十分熟悉:“我五哥哥才刚升了五品兵马副指挥使,任城王还夸他能干呢,六哥哥春闱也下场呢,司马先生说了,那手文章用来应试,足够了!” 秦荣圆?暖香失笑,她有那么一堆哥哥,每个都够她拿出来骄傲了。被这么一堆哥哥护着的娇花秦姑娘,没有那泼天的胆量,还真是不敢娶。 原本有心看个热闹,只是余好月神色不对,怎么看都心神不宁。暖香怕她是身子不舒服又不好意思讲,便放弃了每年一度的花灯大□□:“姑娘等我更衣,我便送你家去吧。” 余好月连忙点头:“真是不好意思,扰了夫人雅兴。” “无妨。”暖香引了糖儿出去,俩人一起经过复道往侧楼去。却不料回程时候,遇到个大人物。暖香刚用温水棉布擦了手,整顿衣襟,迎面就看到宋王。皇室的基因显然不错,这宋王爷风度翩翩,衣冠华贵,一幅仁王之相。唇角带笑,不似吴王那般冰冷,唇上微须,更显成熟稳重,不像齐王那般轻狂。这个人天生一张让人见而信赖的好人脸,暖香一望便觉这个宋王爷朝野上下呼声那么高不是没道理。 暖香既嫁命妇,不好与他照面,戴了帷帽,匆匆走人。却不料对方先开了口:“言夫人且留步。” 暖香一愣,对方声音这么大,也不好假装没听见,只好主动往宽敞处,光明正大站了,整顿衣裳敛衽下拜:“宋王殿下。” “免礼免礼,不必客气。”宋王言笑亲切,仿佛两人是故交,但看这通体的柔和气度,哪个人都不会讨厌他。他极为守礼的在距离暖香一步的地方站了,笑道:“侯夫人不必多礼,本王只是烦劳您捎句话。言侯和六弟一起,在辽东尚未归来,那地方本就苦寒,如今又遭冰冻雪灾,此次任务必然艰苦。本王刚得几坛熬制的极好的虎骨酒,一半送予六弟,一半就送了言侯吧。” 暖香心知几个皇子不过是表面上兄友弟恭罢了,这宋王众目睽睽之下故作此举,也不过是要继续涂装自己的仁义。你既然要避嫌那就避到底,全部送了齐王,齐王想赏给哪个再赏给哪个。景哥哥如今不是齐王幕僚,成了正儿八经的朝臣,你就要出手拉拢了吗?这些话当然不能讲出来。醉江南里外都是人,不能让皇子没面,料来推辞不得。暖香敛衽再拜,谢了宋王的美意。“等我家侯爷回来,我自会讲于他知。” 暖香自付有自知之明,哪怕重来一回,也没能力参与朝堂争斗,不多言不多留,随即携了糖儿匆匆去也。 宋王看着那转角处悄然飘走的月锦裙摆,嘴角笑容微微加深。 她提着裙摆匆匆上楼,这地方果然留不得了,好好的元宵节过成这个样子。甫一打开帘子,就看到余好月迎面站着,扶着门框,身体轻轻发抖,脸色白的可怕“你怎么了?”暖香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她:“好姑娘,你怎么处处都不对劲呢?” “小夫人,”余好月紧紧拉住她的手,声音微微颤抖,“您,您以后看到宋王,一定要当心。”她的语调几乎哽咽,暖香心里一慌,轻轻抱住她,来到里间,把帘子都放下来:“好姑娘,你先别哭呀。到底怎么了?” “宋王这个人,瞧着君子一般,其实不是个实在人。我上次入宫为皇后娘娘贺寿。原本好端端跟身边人讲话,却不料这时候一个小宫女一失手把茶水洒到了我裙子上,她连忙认错,又带我去更衣。我母亲交代过在宫中谨言慎行,不可轻举妄动,我想到等会儿还要见贵人,失仪是不敬。便跟她去了。就是披香殿旁边一处偏厢,那里有现成的火盆,我只要把裙摆烤干就行了。却不料我刚转到屏风后面,蜡烛噗的一声就吹灭了。吓了我一跳。我惊叫出来,就听到了男人笑声,那人就是宋王,他先是夸我美,又赞我文才好,最后还,还----我吓死了。幸而我跑得快,他还要拉我。我用簪子照她手背戳了一下,才跑开的。” 余好月话音刚落,已是泣不成声,暖香立即想起当天晚上的场景。她仓皇失措的从偏厢跑出来,还特意拦住了要接道的自己。这真是,真是-----龌龊!暖香气得直咬牙,紧紧握住余好月的手,难怪她从秋天到现在几乎没出过门,难怪她这么胆小,战战兢兢的,不敢往人群里去。难怪上次一说到“王妃”她整个人都撑不住了。这小姑娘没经过什么事,遇到一个流氓,就被吓怕了。 “我知道了。”暖香唏嘘不已,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多谢姑娘提醒我。” 余好月可是清贵无比的阁老女儿,这宋王又在士林颇有名望,他这么做,真不怕身边同党寒心吗?还是他就那么自信,自己的魅力能够让女人对自己千依百顺?难怪余夫人那天晚上面沉如水。暖香愈发烦躁不安,觉得这地儿真是没法呆了。 “好姑娘你别怕,咱新鞋不踩臭粪。既然惹不起,那就躲着吧。你的做法是对的,咱们家去吧。” 暖香亲自拿来披风给她披好,就额外叫了一份红豆薏米糕打包,让她拿了给余夫人尝尝。随即又提了方才街市上买来的小兔子灯,携了她的手下楼。也活该今天多事,两人才刚出门,偏偏撞上了秦荣圆,这姑娘看到醉江南楼边一树梅花开得好,便去折花,她照例和言慧绣在一起。两人手里都捧着一大枝红艳芬芳的腊梅。言慧绣见到她也是一惊,随即款款走过来,笑道:“嫂子。” “妹妹,好巧啊,与表姑娘一处?可曾见过姑母不成?” 秦荣圆皱了皱眉道:“我们秦府那么多夫人,要论起来都得叫一声姑母,你问得哪一个?若是诰命夫人言姑母,那自然是没见到,她老人家忙着去镇国公府见那当着郡主的前大嫂呢。我母亲倒是见到了。就是不知道够不够格被侯夫人称呼一声姑母。” 这话里带刺,一句句不给人好看,言慧绣略显尴尬,一边安抚暖香:“嫂子好雅兴?不多玩会吗?”一边捏捏秦荣圆的手:“两府既然是亲戚,那自然都叫的。” 暖香微微笑道:“不了,我已准备回府。你们当心些。”她晓得秦荣圆为何不高兴。她的生母,也就是秦言氏的妯娌,最小的婶子,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秦言氏的次子。但秦言氏心气高,看不上那没落的东昌侯府,更不耐烦跟着总要争长短的弟媳做亲家,呵呵一笑:“我家二郎脾气倔,定要娶个名门淑女,现在还年轻,一点就爆的炮仗脾气,若是伤到令贤侄女就不好了。”讲话内容姑且不论,语气姿态傲慢到让对方刚一回去就摔了杯子,就差把唾沫吐到她门帘上。我侄女怎么就不名门淑女了? 这段曲折当女儿的秦荣圆可是尽知,如今看到了备受秦言氏偏爱和好评的暖香,哪里还摆的出好脸色?当初她就不满言景行正眼不看自己这个表妹,却偏去关心什么暖妹妹。一个外人,哪里值得?捡回来已是大恩了。却不料现在外人就成了内人了。眼红暖香的人不知凡几,秦荣圆备受宠爱根本用不着-----可她偏偏就是跟着大家一起眼红了。 这个女孩向来被护短,所以自己也护短。她看了余好月一眼,嘴角一撇,道:“余姑娘竟然也在呀?我还以为你这清高的才女不会参与这俗世的活动呢。原来也会赏脸到凡间来走一走的。”斜斜的看住了余好月:“听说你要嫁给自己姨表哥了?前科探花门庭,果然够清贵呀,难怪不把我们这勋贵俗流看在眼里呢。” 余好月顿时微红了面颊,这牵涉到她的婚姻大事,自己不好开口,只呐呐道:“并没有,秦姑娘慎言。” 暖香看看秦荣圆,又看看余好月一时怔住了。她听说秦言氏这个姑母说过,秦府曾到阁老家透漏联姻之意,联姻的对象就是那六哥哥,据说很有希望进士及第的那个,和余好月。大约比较敏感的朝臣早早探知帝王心脉,以后要重文抑武,所以谋求转型。这辅国公府六郎若真能娶到余好月,那可是莫大助力。毕竟,这可是余家一代唯一的嫡女。 但余夫人是个乖人,只咬紧了牙关不开口:“月儿自幼备受祖父宠爱,这婚事自然要听老人安排。老人疼孙女儿,还要多留几年,且嫁不了呢。”其他的半点风声不透漏。因为回绝的不干脆,理由也不是无法通融,所以辅国公府一直也注意着余家的动向,却不料前脚刚回绝了秦家,后脚就看到表亲上门了------不是说多留几年吗?这算什么道理?敷衍的也太没诚意了吧! 秦家深深觉得颜面被轻慢了。秦荣圆向来爱生闲气,哪会轻易放过? 其实余夫人还真是舍不得早早嫁女儿呢,熟料去年秋天皇宫里出了宋王偏厢撩骚这件事。余夫人有点坐不住了,对方是皇子,等闲招惹不起,只能躲着。女儿早早嫁了离了京城,才是上策。恰好表哥表妹配对甚是顺手,对方各方面条件不错,又能亲上做亲。何乐不为?暖香事后理出了前因后果,才晓得前世余好月看起来是顺理成章嫁给了表哥,事实上背后还有这么多曲折。 她现在说“并没有”应该是有个意向,还没彻底定下来。谁知道还有什么变数呢?暖香皱皱眉道:“婚姻大事,关系闺阁女儿名誉,秦姑娘是要小心说话。” 说罢,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立即拉了余好月走人,末了又回头看着言慧绣:“早点回府吧,别让太太担心。” 直到坐上马车,帘子放下,余好月看起来脸色才好了点。暖香提了梅花錾银自斟壶给她倒上一杯香茶:“月姑娘,暖暖胃吧。” 余好月双手捧过一气喝了半杯,颊上颜色才红润了点:“侯夫人,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谢谢您帮我说话。” 暖香笑着拿手帕为她抹净嘴角:“我当初刚回上京,你是第一个替我说话的人,我一直记得呢。况且姑娘素来机智,是偏厢事件对你造成阴影太大,至今走不出来,所以你见谁都气弱。等你心志恢复了,这些人哪个都不是你的对手。” 余好月情知暖香说的在理,只握住她的手不讲话,感激的看着她。不提防,马车一个猛烈的摇晃,两人措不及防,撞到一块。暖香一下子扑过去,下巴都抵到余好月肩膀上,顶得她哎呦一声。 “怎么回事?”糖儿忙把茶杯放好,手帕擦去梨花小几上的水迹,饼儿已把帘子挑开一条缝喝问车把式。“夫人,姑娘没事吧?方才有架马车斜刺里冲出来了,速度又快,不要命似的,亏我喝马快,不然就挂住了。” 暖香打眼望去,果然前方速度极快跑着一辆华盖宝顶金流苏的大马车。有点眼熟----暖香一时想不起是哪个。“你做的好,走吧,稳着点,不着急。” 今日出门不顺利。暖香怏怏回到府中,又到老夫人那里请了次安,顺便问问她对几件事的处理意见。简单用了点晚饭,抱着草莓恹恹卧倒,只盼着言景行早点回来。尽管刚新婚这年,他也一直忙,呆在齐王府的时候比呆在侯府的时候多,哪怕在侯府,呆在外书房的时候也比呆在荣泽堂的时候多。但知道他在身边,就觉得踏实,如今他跑去了千里之外,暖香心里空落落的。 而于此同时,京郊一处不大的院落,却停着方才那架极华丽的马车。车轿帘一撩,走下来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子。不是别个,正是宋王。 “小民见过王爷。”一个穿石青色倭缎起花元宝领大袄的男人恭恭敬敬的迎了出来:“给王爷叩头,王爷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宋王已不像与暖香说话那般春风拂面,神态颇为倨傲,虚扶一把道:“夏雪丰,怜儿如今怎么样了?” “有劳王爷挂念,就是身子虚了点,如今精神已好多了。”夏雪丰的笑容谄媚中又掺杂了丝得意。 “那就好,我这次带了西洋参过来,对肺燥气虚大有助益------”宋王一边说着,人已挑开帘子走进了屋里。 章节目录 第91章 辽东苦寒,落水成冰,直到四月份天气才转暖。幸而齐王没被那高挑挺拔白皮肤大眼睛的边疆美人晃花了眼睛,在军营几年,又练出了眼里不揉沙的火爆本性,当场鞭笞三个不听命令,试图贿赂的属官之后,工作的展开立即顺利许多。 酷寒天气,冰冻三尺,难得齐王殿下不呆在暖融融的宫室里,应当地官员的邀请,守着火炉吃着火锅喝着小酒儿听着小曲儿,而是深入一线,与民同疾苦,尽管冻死的人尸体已经事先被处理,冻伤的人也被转移,但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这天冷的马都撒不出尿,一般人家也倒罢了,那棚户都被雪压塌的穷人哪里躲去?你信不信我拆了你们的裤子给他们做帐篷?” “殿下明察,不是我们不尽力,是路面积雪太深,马蹄打滑,车轮都陷在雪堆里。便是有柴有米也运不过去。所以周边的人都救济了,偏远的实在鞭长莫及啊。” 对方言辞恳切,赤胆忠心。齐王想到自己入了境就没法骑马,这倒也是实际。刚想吼他们滚去想办法,就看到言景行在一边冷笑:“辽东地区又不是头一次冰雪封路,难道老天要从十月份封到五月份,那你们一年十二个月就只过小一半了吗?先民有的经验和出行法子,怕的是假装不知,不肯用罢了。” 他当即命令人把车轮拆掉,只留下车板,柴火粮食捆绑完整,大铁线绳子串起来,马蹄子用面布裹起来,马背盖上厚毡毯子,当天出发,一路拉过去。齐王诧异:“你倒知道的挺多?” 现在连表哥都不叫了。言景行轻轻叹口气,结果被冰冷的空气刺到气管发疼:“我看过《北国杂记》这类书,还事先恶补过地方志。在京城时便和曾在辽东驻守的同僚了解过情形。这里百姓冬天的时候,会破冰捉鱼,冰面活动,借一个光度,用的就是这种滑具。” 真要用心去办,肯定找得到法子,他们,是巴不得无为。言景行看了眼尴尬陪同的地方官员,等到气温回升,冰雪融化,不论官道还是野路具都泥泞不堪。到时候马车牛车更是动不了。大好借口又出现了。 齐王怒火攻心,大冷天涨红了一张脸,举起马鞭子就要抽过去,却被言景行脚下一滑,抽出短剑格挡:“这种天气,一道口子上月恢复不了,你打伤了他们,谁去办事?” 齐王收回鞭子,抽向地面,激起二尺飞雪,锐响的声音,霹雳一般,让人脊背为之一抖。言景行微微皱眉,把一瞬间冻成胡萝卜的手重新收回袖子里。 两个钦差,都是年纪轻轻,言景行至少稳重,齐王殿下却是血气方刚。直到他顺手解决了沿路黑山盗匪的事情爆出来,总算让不敢小觑。言景行向来不好糊弄,地方官吏至今未想明白,他是如何一夜之间把户籍年纪,赈灾款项,伤亡情况核算清楚的,并且还能准确无误的把假账挑出来,摔到篆吏的脸上。临走前顺便把历年修河堤挖河沟的烂账理了个清楚,直吓得当惯了土皇帝的官僚面如土色。 齐王尽管绷着一张脸不讲话,内心却想这个人看账本才本色当行。说不定这次回去,父皇又会从礼部把他调到户部。 要被砍头的!那么大的贪墨款项被爆出来绝对是砍头的。怎么办?山高路远坑深,发生点意外,谁都预料不到。不仅沿路匪寇丛生,还有前朝辽金遗族北俄罗斯族。让个把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太容易了。归程途中,便有一个要不得的阴谋在酝酿。 言景行拢了拢隔风的厚重氅衣,看看暗淡的天色,又看看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的齐王,心道看在外人眼里,定然要觉得这个皇子失宠了。这活又苦又累还难出政绩,顺便还能得罪一大把人。 “殿下,这里倒有荒村野店,现在不打尖,还往哪里去?”言景行犹豫片刻还是着人询问。此次旅途并不算愉快,不仅为着时间紧任务重麻烦多,还为着队友那张让人消化不良的脸。杨继业这人不知道哪根筋没答对,一路都板着脸,摆出一幅“你薄情寡义,残忍伤害了我”的姿态,跟自己说话,一根根钉钉子,仿佛是讨债。 他晃晃荡荡往回走,该抓紧的时候不抓紧,言景行说再来次春雨,山林里会有瘴气,我们快些赶路的好。齐王殿下就立即表示:“本王管此山树高林密,必有肥畜,狩猎一番,以纪此行。”言景行刚欲再劝,他立即大手一摆:“言侯若是惦记娇妻美眷,那就兼程赶回,不必随行。” 言景行微笑咬牙,我忍。 该放松的时候偏不放松,现在言景行说要休息,齐王一甩马鞭,速度愈发快了。大黑马长蹄一迈,一骑绝尘“本王忽然想起细柳营的夜袭演练,忽然怀念星夜驰骋的滋味。言侯若是累了,就自取歇息吧。” 言景行咬牙冷笑,有本事你把王爷的名号摘掉再跟我讲话。杨继业偏不,他好像爱上了“作威作福仗势欺人”的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当皇帝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个主子闹了一路别扭,更难为的是一路人属下。在他们眼里,言小侯爷简直兢兢业业,忍辱负重。太有为人臣子的自觉性,还真不算一件好事。 言景行甩了甩长着冻疮的手,掌心已经被马缰绳勒红。三天不写字手痒痒,言景行看着齐王的背影恨恨道:“我们住店,随他去吧。”随即带着随从呼啦啦盘下了整间客栈。说是客栈不过是野店。左右捧了热水给他洗手,烫脚,末了劝他歇息。言景行自然不依,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今晚铁定要写完这一匣子墨。 ------所以,事发之后他默默的为那些刺客同情了一把。谁让他们的暗杀对象干啥不好非得有失眠症呢?言景行一开始还写得正史,文选,诗词之流,颜筋柳骨行草楷隶依次轮了个遍。末了看着泣泪红烛,认命的默起了安神经。 暗杀人员不知道埋伏了多久,按照言景行的估计十四五个时辰绝对有的,又冷又湿还有虫子,这帮人也真不容易。大约最后那叛贼终于忍不住了,再拖下去就要天明,飞箭过来先射烛台,试图在漆黑中制造混乱。言景行头上的银翅白玉冠,冠心有龙眼大一颗宝珠,黑暗中熠熠生辉,好比活靶子,飞蝗般的箭矢齐刷刷飞过来。 窗外已有惨叫声响起,不一会儿火把晃动,吆喝声四起,马匹嘶鸣声响彻夜空。遭遇夜袭最怕的是己方自乱阵脚。直到对方那狠厉无比的首领,被一箭贯穿脑袋,老玉米一样倒下,众人才略微定神,一回头就看到言景行站在房顶上,弯弓搭箭,无比镇定。他甚至还无比从容的拉了拉衣袖------众人这才意识到言小侯爷穿的还是睡袍,生恐自己不够显眼一样,那锦缎的颜色比月光还皎洁。 从姿态到身份都太拉仇恨。 他的反应可谓机警,早在方才就去掉了发冠,定在衣架上做伪装,自己悄无声息的占据高地。现在想来那桐木衣架一定被射成了仙人掌。 他一直都喜欢远程攻击,非要给个理由的话,他其实对亲手夺人性命毫无兴趣,用弓箭这感觉就会轻一点。人类真是虚伪的动物。言景行一边感慨,一边用自己百步穿杨的能耐,毫不犹豫地收割贼子的生命。眼瞧着对方有个勇士终于奋而欺身过来,匕首上微带绿光显然有毒,言景行连环步错开身形,袖中短剑狠狠□□了对方胸膛。没有一丝犹豫。这中门大开的攻击造型,显然是出于“箭士不擅近身战”的基本考虑。言景行忍不住再次感慨,惯性思维害死人。 他身边的随从是特意从侯府亲卫队中挑选的,跟老侯爷在战场久经历练个个都非等闲之辈,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母妹连遭不幸,他获得最大教训就是一定要爱护身体宝贵生命。作死那种事,谁爱做谁做。好整以暇的甩掉短剑上的血迹重新收回袖里,局势暂缓言景行终于想到某个作死的队友。 齐王?这倒霉孩子哪儿去了? 言景行当即跃上马背,放弃了“坚守据点全歼敌军踏着对方尸首把酒赋诗再美美睡上一觉”的宏伟打算,率领人马一路狂奔。笔墨纸砚都丢了吧,琴不行,一定得抱上。辽东一心忙到两眼昏花,冻到手指头僵直,辜负了七弦,实在遗憾。现在怎么能抛弃呢?言景行抚着琴匣就想到暖香,想到她那奇特的柳笛------这个时候,她若来上一声,那铁定吓得千军万马弃械捂耳朵,吾方便可不战而胜。 言景行冷不防笑出来,惊扰一片月色。随行护卫一时看傻了眼:这处变不惊藐视贼酋的姿态还真有几分铁血大将老侯爷的风范。要知道一开始被调出来保护这个“弱柳扶风小白脸”大家伙可真没那么情愿。 皇后姨母真是明智。细柳营的训练十分可贵。若非如此,辽东的差事也落不到齐王身上,便是争取到了机会,那贪玩浮躁的性子也完不成差事,眼下被刺杀,只怕要身首异处。杀害皇子,罪同谋逆。言景行眸中寒光一片,命令手下人吹响了角号。 六皇子身边是他外公镇国公爷亲自挑选的细柳营人马,军号交流,最方便了。 不一会儿山林中就有了回应。斥候大喜:“殿下安好。我们快去接应吧。” 哔哔---又有两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言景行勒令人马停下:“算了。” “为何?” “他在享受拼杀的乐趣。” “------王爷好雅兴。” 刺杀事件一出,必然覆水难收。即便不是辽东狗胆包天的奸臣做的,境内治安乱成这样,他们也难逃一死。只怕接下来的路程会越来越艰难。言景行不由得握紧了缰绳,绷紧了下巴,他曾去信把情况跟老侯爷讲述过,如果他消气了,大约会来救自己一救。 本着跟父亲和睦相处的原则,努力营造和谐友好的父子感情。言景行在自行其是与吴王联手之后,自知得罪老父,此次辽东之行非常自觉而主动跟父亲讲解自己的所见所闻所做所想,极力表明老父在心中的存在感,和“小儿非常需要你的建议”的谦虚姿态。 如今看来,努力没白费。 所以,带上齐王殿下,应付过三波刺客,用不太狼狈的姿势,终于逃离小路奔上官道,看到高高飘扬的言字旗,言景行松了口气。 今天是个好日子。张氏和暖香很难得改变了“你欢笑我黑脸”“你心塞我乐颜”的格局,同时很快活的迎接各自的男人。一个是去年冬天奉旨出差,一直到初夏才到家的现任侯爷言景行,一个是大功告成之后,游山玩水乐不思归的前任侯爷言如海。 前段时间,朝廷密旨镇国公府二爷紧急调往西北,暖香吓得够呛,以为那里又要打仗。身上背负沉重包袱,几乎日夜悬心,食不下咽,如今看到他好端端回来,眼泪刷的流了下来。 言景行微微一惊,急忙拉她近身,指头一动弹掉眼泪:“好端端的,哭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像个小孩子一样。 暖香紧紧抱住他,脸蛋都埋进他怀里,仿佛被强迫洗澡的草莓紧紧抓住了罗帕:“我想你景哥哥,好想好想你。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身边有童仆,旁边有长辈,这么多眼睛看着,言景行尽管觉得不好意思,却也不舍得拉开她,只是轻轻揉着她背:“乖了,乖了。不哭了。”她的下巴已可以放上自己的肩膀,言景行抱着怀里柔韧的脊背,拦着细软的腰身,心道这人又长高了。身躯似乎也丰满了些,这样抱着,满怀里都是胸部的柔软。 张氏原本在一边辛勤的对言如海嘘寒问暖,又是问他言路情形又问是否凶险还说自己特意熬了浓浓的牛骨汤,连孩子如何争气,“言慧绣今年春天在河边收了一篮子花球”“言仁行在校场上被武举教头看中”的消息都说清楚,言如海自然开怀,只夸儿女争气------一转眼那边那个不争气的正抱着自己老婆不撒手。 张氏也看到了,直觉得那发自内心的甜蜜和欣喜简直刺痛双眼。她原本听伯府那颇有宅斗经验的李氏说过,这样久别重逢的场合,再多话都比不上一把真心泪。但是看看身上铁锈红的衣裳,还是放弃,早过了穿柳绿桃红的年纪,抱头痛哭的戏份自己演出来只会丢人。她要显摆的是,是长辈的沉稳端庄。 最近两天这俩女人各自气不顺,烦躁遇上烦躁,没少发生冲突。暖香小日子里肚子痛,要请大夫,结果人到了,张氏先脚痛头痛把人截了去,嘴上说的好听:“太太身体染恙,既然小夫人请了郎中,那就一起看看,您如此仁孝,自然不会拒绝的。”暖香正抱着薰笼上烤热的理气驱寒药包暖肚子,闻言捧着红糖姜茶没精打彩的道:“快去吧快去吧。圣手原本就是专治妇科内症的?哎,要说太太到了这把年纪,也该停月事了,其实我这里倒有静心安神的好方子呢。只是太太愿望大,自然要拒绝。” 听得传话婆子一愣一愣。 暖香要回趟伯府看看犯了哮喘的老太太,结果到了门口,却被门子拦住“太太说了,最近星相不好,辰时以后不开西角门。”暖香笑眯眯的着人搬梯子过来:“好,不开门就算了,小夫人我翻出去。不过这动作不大雅观,谁看到了,我就剜掉谁的眼睛。” 暖香手下毕竟伤过人命,真的暴戾起来,那原本妩媚的眼睛非常可怕。小厮吓得二话不说,退避 三丈,任由糖儿抽了门栓扔出去,光明正大从容过堂。 眼见得俩男人回来,这俩女人也终于熄火。 花园里,场地开阔的蓼蓝汀摆起了小戏,大圆桌小条案,曲脚高几按形制摆出漂亮的海棠花形,接风洗尘的酒席迅速到位。连一向神色僵冷的老太太都难得和软,纡尊降贵参与儿女们的琐事。言仁行终于归来,大约暖香送他那把武钢刀十分满意,所以小叔子对小嫂子十分客气,言玉绣言慧绣也面带微笑乖巧陪坐,言家各路人马难得全部聚齐。大眼一望,也有了和乐家庭的样子。 老夫人高居首座,乌木圆雕银蝠的圈椅上垫着正红色卷云纹牡丹靠枕,她面前单独列了一张窄而长酸枝木条案,上面林林总总,摆满了食物-----家常宴会个人挑爱吃的摆了,但老夫人,张氏和暖香实在都猜不出来她偏爱哪一样,唯有暖香从秦言氏那里知道老夫人对八月的鲈鱼,冬天的冰糖果子狸肉有好感,但季节不对,这两样都搞不来,只好春笋,五菌,小羊肉,挑金贵精致的上。 照例男女分席,言侯爷带着两个儿子坐一桌,暖香和慧绣玉绣两个一桌。 为着老太太和女眷坐,还是单独列开,张氏还与暖香发生争执。张氏要说坐一起显亲热,老太太也好享受天伦。暖香却说老人家爱歪着,与子女在一起太吵呵,不便宜。最关键老夫人对自己的定位从来都不是“慈祥仁善老祖母”。最后还是吵到老夫人那里,问她自己想怎么坐。老太太正指点言玉绣查田庄,闻言皱眉:“男丁要喝酒,姑娘们爱点心。我几乎不吃东西,又何必在一边拘束你们?到时候没玩尽兴,倒显得我这个长辈不够体贴了。那天你们婆媳俩都不用伺候,受用自己的去吧。”两人这才作罢,赶快谢恩。不过嘛,暖香现在已经聪明到可以听出言外之意:女眷不用奉承,那几个男的,我正心里不痛快,那怎么能放你们自己快活?给个机会让你们尽孝,都给我主动点。 唯有张氏,一眼瞅到那一沓子地契卖身契,分明是老夫人所有,现在送给言玉绣的嫁妆。未免又嘟囔一番,暗恨老夫人偏心。 场地开阔,临水栽花,一大排一大排菖蒲繁荣昌盛。言景行身处其中,面无异样。舞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三星聚会。言仁行对戏曲不感兴趣,听了一半,不耐烦等,就问内容,言景行便道:“讲的是北朝野史,有将帅名豆卢,神勇过人加官进爵,但膝下无子,便收养兄弟之子,视如亲生,后来自己又生了儿子,家人请求更立亲子为嗣,但豆卢言道弟子犹如吾之子,何必更改。最后还是让兄弟的儿子承袭了爵位。” 言仁行听得微微发愣,皱眉道:“就这么结束了?也不点题啊。” 言景行看了张氏一眼,轻笑道:“没有,这样的好戏自然有个普天同庆的好收场。帝王知道这件事,深为感动,特意嘉奖,亲子也荣膺爵位。养子本无爵却可承荣,是为福星,亲子受皇命特高擢是禄星,豆卢氏年活九十九,无病而终,是为寿星。三星聚会了。” “------教化兄友弟恭,谦忍为兴家之方的吗?”言仁行看言如海,老侯爷却不吭声,也未看戏,一手状元红一手竹叶青,似乎在犹豫先喝哪个比较好。 言景行也随即沉默了。 不年不节的,何必唱戏?张氏在一边满怀期待,又含情脉脉,众人互相对视,默契的埋头吃酒,好像彼此都有不宣于口的秘密。言景行略微敬父亲两杯,又在老夫人那里请了个浅盏,随即托辞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老夫人一眼看到了他手上红硬的冻疮,点点头,放他走人。暖香随即起身,伴着离开,临了终究不忍,从老侯爷身边路过的时候,悄悄丢了个小纸条。 言景行走得飞快回到荣泽堂,草莓当先从梁子上跳下来扑进了怀里。言景行随意的揉了两揉,又丢给暖香,自己却一语不发回到里间,着一心过来伺候。他坐在当窗的罗汉床上,一心随即过来为他脱掉鞋子,先是粉底墨缎登云靴,所以是纯白的棉袜,这一脱暖香便发现了问题,也知道他为何那么着急。 脚趾上,脚跟部都有冻疮。十个脚趾头倒有八个是红肿或红斑的,脚后跟部位还有一道二寸长的裂口。不很深,但能看到红气,到底吓人。暖香吃了一惊,一边叫人取热水过来,一边开了小柜子拿白酒。这玩意儿冬天生的时候只有疼,但气温升高了,一热起来,就钻心的痒。上京春天早过,但连着倒了几次寒,温度倒比别的年岁低,现在肯定是喝了酒,痒劲儿发作起来,忍不了了,所以当先退场。 果儿金盆进水先给言景行进水,饼儿已单独捧了木盆过来泡脚。 暖香叫人去切姜片熬的浓浓的,又弯腰细看,泡在水里,小指和无名指都肿了起来,中指上长着硬硬的红斑:“天,怎么冻成这个样子?我记得特意准备了大毛衣服。我还特意找随行小厮训话,要他们注意添热水,添火炭,难道他们躲懒不成?” “镇定。”言景行拉她到身边坐下:“你急什么。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连溃疡都没有。那个地方可是能冻死人的。” 用水一泡,那痒劲儿略微压下去,言景行眉宇舒展开来,轻声解释道“熬了几次夜,就成这样了,再说我又不能总是呆在房间里。办事总要出门的。” 暖香瞎声叹气:“成就点事情真不容易,帝王倒是无忧无虑了,自己却被冻坏了。” 等到浓姜汤熬好,言景行又把手泡了进去,这个时候,一点点刺痛开始渗透,骨节上皮薄肉少,抗痛力差,言景行微皱了眉头轻轻吸气。暖香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言景行笑道:“你别傻呆着,我手也泡着,脚也泡着,忒无聊,你念段书给我听。” 暖香笑道:“我不耐烦背书,我给你讲个故事。年前后,辅国公府的姑母来了府里,到老太太那里坐了之后,又来到了我们荣泽堂,我刚沏了杯香茶给她,就听她说‘好啊你,我要找你算账,前些日子还搞不明白呢,现在终于发现了罪魁’。” “这可奇了,好端端的,荣泽堂干嘛惹她?”言景行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当初帮几个表兄弟藏小黄书的事被她知道了。 “对啊,我也纳闷呢”暖香笑道:“她指着廊柱上的草莓说,是它把自己养的小妞妞弄怀孕的。因为小妞妞下了三只崽,有两只毛色跟草莓一模一样。”秦言氏四个儿子没有女儿,为了弥补这点缺憾,养了一只漂亮的三花,闺女一样叫做妞妞。 言景行听了沉默良久,看看盘踞在身边喵喵叫着,不断往怀里蹭的草莓,它还在对主子抒发自己汹涌澎湃的思念,大约不知道自己喜当爹了。“姑母还让你替草莓出养儿费,没办法,我从仓库取了她最爱的六安茶她才罢休。” “-----那以后还有孙子呢,曾孙子玄孙子灰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矣”言景行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莫大的麻烦里。 暖香听言一把撸起言景行膝盖上撒娇卖萌的草莓:“怕什么,我们也会有儿子孙子曾孙子,一波一波养下去,总养得起的。” 言景行哑然失笑。垂眸细看那张愈发娇艳夺人的脸,这是个好主意,需得立即试一试。 章节目录 第92章 “啊?”书衡泫然欲泣可怜巴拉的向姑母求救:“我的腿儿都走酸了。”仙女般的姑母有仙女般的心肠,一瞧女娃娃这般模样,忙道:“小厨房里头,左是热水右是热油的,不安全。衡儿就在这里玩吧。再长高些来打下手不迟。”书衡连连点头,又信誓旦旦的保证:“等我长大了,一定亲自做菜孝敬贵妃姑母和母亲。”袁夫人用指头戳她:“就你嘴乖!” 两位大人进了小厨房忙碌,书衡缓了口气,便到暖阁里逛去,那里有不少书画玩物精巧摆设,四皇子也拿来充当书房。她在这里已是熟客,并无人阻拦。 这里的位置并不很大,但因为布局巧妙,所以显得阔朗。当窗放了一张大理石嵌花梨木如意纹大案,案上放着几块宝砚,几大摞书,几沓子字帖,左角放着一个雕花绘彩花鸟大理石笔筒,桶内各色毛笔插的挤挤抗抗。右边红漆木架上挂着一个福寿禄水晶花囊,满满当当盛了一囊丁香。案上设了一个墨烟冻石宝鼎,左边放着一架紫檀木百宝格,格子里放着些盎,鬲,坛,瓶之类的玩器。后方靠墙摆着一个顶天立地大书架,上头雕漆盒子放着些卷轴,下面是排列整齐的满架书籍。 书衡往日都会看几张字,翻一会儿画,瞧瞧四皇子的学习进度,今日却被地上的一只五彩斑斓的抱球狮子吸引去了注意力。这不是铜狮是舞狮,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之分。北狮孔武,南狮灵巧。这狮子应该属于南狮,造型华丽大方,身体健硕,但宽额吊睛肉鼻子翘嘴巴却做得憨态可掬。往往小动物都是天然萌,但大动物卖起萌来要人命。书衡这才看住了,又是戳脖子,又是拍脑袋,甚至自己忍不住那头伸进狮嘴里研究一番。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一声叫:哎呀,妖怪!书衡一僵,当即翻身挠过去:皇子殿下,这个梗过去这么久了,你还玩不腻! 至于为何有这么个梗,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娇娇嫩嫩的小婴儿在千般呵护万般关爱下终于长到周岁。书衡抓周那天,荣华堂外,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草木葱茏,百鸟啼叫。荣华堂内,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一张丈大黄花梨圆桌上铺着正红黑印花八仙赐福桌袱,满满堆着金玉珍宝笔墨纸砚,还有脂粉钗环花草鸟虫等玩物,以及鸡腿鸭蛋等陷阱性存在。 依着书衡的估量,一般的周岁小孩只怕都对香气扑鼻的吃食或者活蹦乱跳的小鸟感兴趣,再或者就是钗环,毕竟生在深闺长于妇人,耳濡目染的就是这些。不过她没打算挑战国公夫人的神经,身为女孩子也不必拿书拿官印,被放到桌子上之后,摇摇摆摆抓起一对和田同福蟠螭玉,一个送给国公,一个送给夫人,顿时获得满堂彩。 身为定国公府出生的第一个孩子,书衡受到了常人难企的关注,连宫中圣人都赐了如意金珠长命锁。而她在众人怀抱里被传来传去,感觉身子好似河里一叶舟,飘飘荡荡。众人的喝彩吹捧吉祥话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而从她的圆头圆脑圆肚皮上看出国公爷模子的人更是扯淡,一个是月下松,一个是大松子完全没得比好不好! 好容易在府中折腾完,又要立即到宫中去谢恩。书衡百无聊赖昏昏欲睡,却陡然眼前一亮,一个花朵般鲜嫩的小正太映入眼帘,书衡顿时来了精神。明明小小的一个人,却硬是独自占了一张宽大的椅子,人坐的端端正正,脸板的平平整整,就差身后悬个牌子写上四字------故作正经。粉雕玉琢的雪娃娃,看起来实在很可口。都说秀色可餐,今日看来果然不假,怎么想就怎么做,书衡踉踉跄跄扑过去餐了。吧唧,那鸡蛋清一样的脸皮上立即留下了一个口水印。结果上一秒还一脸严肃的小正太,下一秒就哇的哭出来,扑向妈妈怀抱:“母妃。有妖怪。” 书衡大囧。 谁让她涂的大红胭脂被毛毛边领子蹭了满脸,口水淋湿了一整个馋嘟嘟,身上还披红挂绿招摇不定,活像一颗移动的火龙果,还一见面就张嘴啃呢?哎,算了,虽然没能惊艳四座,但也足以刻骨铭心。 此正太,不是别个,正是袁妃娘娘跟前的小皇子,排行第四,不过却不是娘娘亲生的。袁妃刚选入宫,便封了婕妤,后来一直颇得圣心,然而十分不幸,袁妃娘娘的小公主未能活过百日,但圣上怜爱满怀,依旧晋她为妃。后来又恰逢四皇子的生母亡故,圣上既怜惜袁妃又心疼幼儿,便将小四抱给袁妃抚养。 袁妃一直将小皇子视如己出,一心一意,搭上全部精神来抚育。如今这位四皇子在陛下五个儿子中很是出挑。袁妃虽然至今无后,但圣宠却是有增无减。圣人后宫不算繁盛但也绝不单薄,可却只有一后二妃。与其他生了孩子也未晋妃的主子相比,袁妃何其有幸。 且说这一厢四皇子刚被父亲考察完了功课,踏进殿门便闻得扑鼻香气,心知母妃正在私厨忙碌,他便先打发宫人去回报一声,自己先放置好文具再更衣去见。结果刚推开阁门便看到大花狮子后头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顿时玩心大起。 书衡因为长得乖巧,性格更乖巧,所以袁夫人总是忍不住慈母变身怪阿姨,“玩”孩子。而四皇子则是因为长得花娇柳嫩,却硬要刻板严肃,所以原本就是个怪阿姨的书衡更喜欢逗他,每次看他都想逗他耍耍。 且说书衡反应极快,当下娇喝:“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昭仁宫妄语!”喊完,一个虎扑窜上前去,一把抱住他滚到了地上。哎呀呀,都说正太有三好,身娇体软易推倒。 “说!你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书衡反客为主,颠倒黑白,温香软玉抱满怀!难怪有人要做流氓,其中滋味果然妙不可言。 “你刚刚叫我什么?”书衡一手按着他胸口,腾出另一只手,对着玉白的脸蛋伸出魔爪:“让我拍回来。”小正太直觉要被非礼,终于腿一曲,一咬牙,一个釜底抽薪,翻上身来,颠倒了位置,按住书衡的肩膀:“老实交代,你刚才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书衡眨眨眼睛,看着面前白玉雕琢般精致无暇的面庞,手感好好的样子,好想摸。这眼神实在太□□裸,小正太不由得回头看美人跪举莲纹镜:“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好机会!跟姐斗你还嫩了点!书衡正得意,却不料身子刚一动小正太就警觉了,再次被压着肩膀,心不甘情不愿躺平。左右乱挣,不得脱身,书衡无奈,仰天长叹:“你说你好好的学什么骑射擒拿。” “就为了应付每次相遇的扑倒!”小正太三年如一日,坚持反调戏,决心坚定,持之以恒,三年苦练一朝成功,可谓春风得意:“说,以后还敢不敢了?” 书衡头一歪,做无赖状:“又不是我愿意的。猫咪看到老鼠就忍不住捉,蝴蝶看到鲜花就忍不住去扑,这叫本性。” 小正太看看自己又看看书衡,伸手捏捏她的小胖胳膊小胖脸,认真的问:“鲜花我认了,你要是蝴蝶还飞得起来吗?” 书衡: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你刚刚在干什么。”正太好奇心满满 “研究狮子屁股。”书衡坦然自若 “那有什么好研究的?”正太一头雾水 “看它是公是母。”书衡应答如流。 正太顿时浑身僵硬,糟糕往事浮上心头。 话说,自从书衡会走会说话,四皇子的生活就开始变得很精彩。先是惊为鬼神的开端,然后是波澜起伏的过程。 “哎呀,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书衡昂头负手,面上带着经典的纨绔笑,就差用手指勾着人家下巴------胳膊短,碰不到。 “我不是女孩子。”小正太急急分辩。 “你跟我一样白,跟我一样软,跟我一样香,长得比我还好看,还说不是女孩子。” 小正太郁闷,“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 书衡默默发抖:说你比我好看竟然就默认了啊你个臭不要脸的。 “要不你叫宫人来问问?” “他们都怕你,肯定不说实话。” “要不去问母妃?” “母妃那么疼你,肯定护着你。”。 “要不你回去了问你娘?” “你是君她是臣,她肯定向着你。” “那你要怎么才相信?”小正太黔驴技穷。 哈!书衡得意的哼了一声,鼻孔朝天,面上写着信你才怪,勉勉强强负着手蹒蹒珊珊往回走:“看在同是女孩子的份上,我就不为难你了,小---姑----娘!” 于是,等到用膳的时候,小正太悄悄凑到书衡耳朵边,压低声音:“要不我脱了裤子给你看看?” 噗------书衡很没形象的直接把粉丝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黑历史!这绝对是四皇子穿越回去一定会掐死那个自己的黑历史。正所谓玩人者,人恒玩之,他刚拿妖怪梗取笑了书衡,书衡转眼就取笑回来了。 等到四皇子换了外衣,见过母妃,重回屋内,书衡却极为罕见的陷入了沉默。他先是临了一副字又翻了几页书,耳听得自鸣钟哒哒敲响,转了一圈又一圈,书衡还是没反应,他终于按捺不住了。清清嗓子,严肃的看着书衡,公事公办的模样。“母妃说了,让我好好和你玩。虽然我这种人向来不屑于玩小孩子的游戏,不过看在你年纪这么小的份上,我也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所以说你在完成贵妃姑母交待的任务吗?” 四皇子点点头:“------好像是这样。”为何有种自掘坟墓的感觉? “那我配合你完成这个任务,你给我什么报酬?”书衡笑的贼兮兮。 “你想要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掉进去了。 眼瞧着书衡的眼神瞄上了大狮子,小四大感讶异:“你该不会要把这个狮子搬回家去吧?它又不能吃。” “我像是那么贪吃的人吗?”书衡很不满。 四皇子捏捏她胖乎乎的脸蛋:“我说不是,你自己相信吗?” 书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我要你在上面贴个标签,标上:“本皇子目测此乃雌兽”并印上你的私章。” 四皇子无语的抚摸狮子茂密的锦绣鬃毛。“你是想告诉别人我眼瞎吗?” “我是想提醒别人你喜欢指鹿为马!”书衡看起来很激动,身上的小肉肉一抖一抖。 四皇子深吸了一口气,把与生俱来的正直和良知全部摒弃,摆出一脸“谄媚”的笑:“袁书衡大小姐,你真是苗条纤细,玉雪玲珑,堪比梁上小飞燕,回风舞雪体轻盈。” 这是我吗?是!将来的我。书衡满意的点点头:“看在你慧眼识珠的份上,我就大慈大悲的放过你了。” 四皇子:好大好圆一颗珠。 书衡忽而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哎呀一声:“我倒是忘了正事。”说罢,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行礼,严肃认真:“皇子殿下,臣女与你上寿了,祝你身体健康,学习进步,天天开心,每门功课都拿优。” “快快请起。”四皇子听她说的有趣,忍不住笑道:“我真要每门都拿优,那别的兄弟得恨死我。瞧瞧大皇兄,因着父皇爱他能武,常带着游猎,几乎要被别人酸死了,现在愈发连面都不跟我们碰。” 书衡笑道:“你倒在意这些?且看看我送你的好东西。”书衡从随身带来的锦绣福袋里,掏出一只猫偶来。这猫偶由松木打造,精巧结实,圆眼长须,刻画栩栩如生,整体涂装成皂灰色杂黄褐条。若有二十一世纪的老乡便能认出来,这猫偶可不一般,是霸占了多少人手机内存的汤姆猫。 四皇子原本以为她要拿什么好东西,待到看了清楚,顿时哭笑不得:“我可七岁了,不玩这个。你还是留着给你没出生的小弟弟吧。” 书衡摇头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猫,是会说话的汤姆猫。”她把猫偶举起来,一扯后面的尾巴,猫嘴巴就张开了,一个铜板大的红漆片被吐了出来,上面金漆纹细细的描着两行字:“莫忧秦琼卖马,且看柳暗花明。”又拉一次尾巴,猫咪又张口吐出一片,却是“诽我谤我?我自快活。” “果然有些意思。”四皇子急忙接过来,又要伸手扯尾巴却被书衡拦住了:“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再扯,好端端的,别拽它。”四皇子这次放弃,颠来倒去兴致勃勃的捣鼓了一会儿,问道:“这么新奇的造法,怎么想出来的?” “可不是我。是鲁班局。”书衡实话实说:“我上次看书月姐姐,无意中提到这个想法。哪知沈姐夫手下不知道汇聚了多少能工巧匠,说做出来还真做出来了。不过这八八六十四个小朱片可是自己想着写的呢。” 四皇子今日已收到不少礼物,或书或画,或衣物玩器,或珍珠玛瑙,皆不如这个用心用意,当下更觉得这个小表妹实在招人爱,难怪连父皇都喜欢她。 袁妃请四皇子去用膳的时候,两个小孩正趴在那里玩投壶。四皇子对这游戏轻车熟路,习箭之后更是准头大精。而书衡却有着上辈子公园套圈十中七八的良好手感和绝妙运气,竟然能步步紧追不落下风。如今正竞争到激烈关头,书衡执起羽尾柘木小矢掂量了又掂量,准备把七比八的比分再次追平。 她轻喝一声,正要出手,刚好贵妃姑母走进,瞧到那双蟠龙对口四神纹青铜曲腹壶,忍不住眼角抽了抽,啊哟了一声。书衡手一抖,那银箭吧嗒敲上壶身,掉落在地上。四皇子哈哈大笑,伸手揪她的小鬏鬏:“刚刚谁说自己百发百中打遍天下无敌手来着?这才现在我眼里呢。”书衡先是幽怨的看了眼袁妃,又把自己的脑袋从魔爪下拯救出来,郁闷的发狠:什么时候让你尝尝我的百发百中抓奶龙爪手,保证让你丢盔弃甲哭着求饶。 袁妃把箭矢统统抽出来,放回银口云纹乌木箭筒里,捧起曲腹壶小心的检查了一番,又拿手绢擦了擦,重新放到百宝架子上,笑嗔四皇子:“我原以为自哪吒拿混天绫洗澡之后再无人干这类事了,谁知今个儿好端端的,你偏找了它来投壶。这可是周朝的文物,绝版的古董。”她嗔的对象是四皇子,因为在贵妃娘娘心里,女孩子向来是乖巧可爱的,这么淘气调皮的事情一定是男孩子干的。可实际上却是书衡从架子拣出来的,看中它厚重朴实耐操练。也怨书衡太傻,她只看那玛瑙碟子翡翠碗是值钱的,却不知道这其貌不扬的糙壶也有这么大名堂。怎么偏偏随手一拿,就把壶的祖宗给拿出来了呢? 四皇子肯定是识货的,竟然不提醒自己一声。这样一想,书衡向四皇子投去怨念的目光。四皇子接受到信号,很大度的将错就错:“母妃也太小心了。这壶放着也是放着,搁了这么久了净落灰,拿出来玩玩,也算是物尽其用。” 书衡在一边把头磕到了桌子上:你赶紧认错做个乖宝宝就成了,强词夺理个什么。四皇子见状以为她羞愧的无地自容,于是冲她一笑,再接再厉,宽慰道“这东西虽然珍贵,可白放着便是天大的价值也体现不出来。今日闲作乐,博宾主一笑,它的功效已然超常发挥,便是眠于九泉也该瞑目了。”书衡绝望的再次以头触桌。 袁妃先是一怔,继而一指头戳到他脑门上,貌似跟袁夫人呆久了她也染上了这个习惯。“读书读多了,反而愈发淘气还学会狡辩了。有眼无珠,暴殄天物,仔细父皇训你。”四皇子与她不是亲母子胜似亲母子,眼瞧的她其实并未动怒,笑道:“父皇再不为这个训我的” 当即一躬身从她袖子下钻了出去,叫道:“开饭咯,来晚了就没有了。”这句话显然是说给书衡的,书衡当即从炕上出溜下来往外奔。无他,这下子还真敢把她爱吃的都抢走。说好的皇家体面呢?还要不要身份了? 袁妃娘娘眼看着小侄女朝自己跑过来,脸上堆满慈爱的笑,敞开了温暖的怀抱,谁料书衡做了跟四皇子一样的动作,从她袖子下面钻出去了,连躬身都不用------她个子矮。袁妃顿时僵在了那里,娇柔的面庞上满是怨念:都是小淘气把小可爱带坏了,还我软萌好捏的小包子------ 其实刚好相反,带坏四皇子的恰恰是书衡。早先时候四皇子是个规行矩步举止老成的人,其堪称皇子的楷模孩童的表率。当别的小孩还在摸鱼儿捉鸟儿光屁股斗蛐蛐儿的时候,他就开始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不哭闹不淘气不犯错误不乱规矩,一言以蔽之:别人家的孩子!但袁妃却不这么想,在她心里自家儿子白长了一副绝好皮相,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要说她和四皇子的相处模式那真是相当奇妙。 某日,袁妃捧着一个菜碟做迎风洒泪状,深情款款教育儿子:“自古有传,精卫填海愚公移山滴水穿石铁杵成针。今日我立精卫之志效愚公之行吃滴水之苦用磨杵之功,在经过一百零八次失败之后,终于将豆芽成功的从火腿之中穿过。真可谓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功到深处自然成。面对此情此景,吾儿有何感想?” 四皇子:“抛却浪费的十碟子豆芽和三条火腿不论,母妃实在不必把手笨指拙说的这么深刻感人。” 四周静可落针,所有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充当背景板。俄而啪嗒一声,一碟子火腿肉尽数洒在四皇子的织锦蟒袍上。袁妃掩口娇呼:“啊呀呀,皇子殿下你就多多海涵吧,谁让母妃手笨指拙呢。” 四皇子:“------” 又一日,袁妃笑眯眯的把四皇子叫到跟前,面前摆着一根竹简,和一捆竹简。“来,吾儿折断它。”四皇子玉白的指头轻轻一动,竹简应声折断。袁妃很满意,又把一捆竹简递过去:“吾儿,折断它。” 四皇子双手捧着竹简半晌无语。 袁妃洋洋得意,为难了吧?傻眼了吧?熊孩子不懂了吧?于是她轻咳一声开始上课:“吾儿,圣人训的好,独木易断,束木难折。众人拾材火焰高,兄弟同心其力断金。吾儿要与各位皇兄和睦相处,共同进取,勿要------” 袁妃话还未完,四皇子已拿出陛下刚赐的波斯金刀,手起刀落,哗啦一声一捆竹简齐齐折断,看着张口结舌的母妃平平淡淡的道:“人乃众灵之长,与其他动物的区别就在于懂得使用工具。” 室内又一次静可落针,众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充当背景板。俄而袁妃娘娘一声清啼,娇袅不胜的扶榻晕倒:“哎呀,可怜我的湘妃竹简簪花字,为母辛辛苦苦抄了整整一个月的绝版食谱,就这么被不开眼的毁---掉---了---啊。” 四皇子:“------” 遇到这么个母妃四皇子还身心健康的茁壮成长实在难能可贵。 章节目录 第93章 荣华堂内,袁夫人正和红袖绿衣两个做针线。有孕以来,家中事务就安排得用可靠的婆子去管,她的日子很是悠闲。 恰好此时下人送了解暑汤过来,书衡亲手榻接过来,笑眯眯凑到袁夫人身边:“我来孝顺母亲。”袁夫人正在怕热时候,如今还在吃温和的降火羹。 袁夫人果然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笑道:“冰糖,银耳,雪梨,梅子,甘草,甜丝丝酸溜溜,你尝尝。”书衡再吃货也不会跟孕妇抢汤,固执的把勺子递到她唇边:“娘亲吃吧。衡儿中午的时候刚喝了一大碗呢。” 袁夫人到底挑了块梨子送到她嘴里,书衡吃着甜津津的香梨,郁闷的摸摸脸蛋:“我要是变成肥猫了都怪娘亲。” “长高了自然就瘦了。”袁夫人并不在意。书衡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小脸一本正经:“佛祖保佑,娘亲说的一定要成真。”顿时连侍立的丫鬟都撑不住笑了。 书衡传了国公爷交待的话。袁夫人皱了眉:“怎么又吃素?还是这样,一到夏天就弃荤腥绝酒肉。他说瞧到油吃不下,我都吩咐厨房把油脂过干净了,那鸡汤比我这有孕的人吃的还清亮。我想想,这毛病好像是去年夏天有的,得改!” 书衡抿嘴笑道:“夫人且安心养着吧,爹爹爱惜身子呢,决不会由着性子来的。” 她陪袁夫人用了家常的晚宴,又看袁夫人亲自装了一道绿豆香米粥,芝麻烩青菜,蘑菇炖人参豆腐,水笋丝,白灼芥蓝四个素菜,另加一份象棋眼小馒头,一份如意粉蒸糕。她犹觉不足,书衡笑着劝道:“这些足够了。爹爹向来食性不好,夏天更甚,若是又剩下一堆回来,您更不开心。”袁夫人悻悻的放了手:“吃什么不好,非得吃素。” 书衡陪着这闲极无聊胡思乱想的孕妇说了会儿话,才回到自己房间休息。她瞧着伺候自己沐浴的蜜桔,又看看叠被的蜜糖,还有收拾镜袱的蜜枣,吩咐值夜婆子的蜜桃,默默看了一会儿,躺下寻思了半晌,心里拿定一个注意,方悠然睡去。 次日一早,蜜桔来跟她穿衣服,书衡装扮妥当,假装不经意的问道:“我记得有天从荣华堂回来的时候,看到蜜桃在训一个小丫头,怎么回事?” 事情已过去了几天,蜜桔猛然见问,有些诧异,回忆了一番道:“那是福儿,因为争果子吃吵嘴。蜜桃说她没出息,丢了小姐的体面。” 恰好蜜桃刚折了新的桂花进来更换插瓶,闻言便道:“福儿也还算可以了,最多牙尖嘴利些,年纪又小。那雯儿才可恶,仗着进府久了点,每次散铜板散衣裳都争在前头,自以为有见识说些有的没的。” “福儿好什么呀!抱怨吃的不精细玩的没花样的不是她?”蜜糖忿忿难平。 书衡洗漱完毕,喝了一杯杏仁茶,端端正正的坐在猩红色弹墨蓉簟上,命蜜桔取了笔墨过来。她把自己手下的丫头婆子的名字一一列清楚,在雯儿福儿这里做了重点标记。四个蜜是大丫鬟,袁夫人千挑万选敲定的人员,平日里难得见书衡这么认真的管事,都兴冲冲的围过来看,一边看一边说给书衡听。 蜜桃口齿最利落:“茯苓,枸杞,当归,白芍,这四个是两年前一起买进来的,恰好当时夫人正在检点库房里的药,就随口取了药名当名字。这两个,九儿和小莲,一个是厨房万林家的女儿,一个是公爷那边夏礼家的侄女儿,来这里原也不指望能做些什么,但好歹都守规矩。” 书衡现在还没有单独开院,而是住在正院的次间,其实还在袁夫人眼皮底下,一切都被她照顾的妥妥帖帖。也正是因为太周到太细致了,所以书衡从来没有担心过也没有关心过自己的饮食起居,平素里打交道的也就这四个蜜。如今一算才发现自己有四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还有两个婆子。乳母李妈妈不在内。因为袁夫人担心女儿跟乳娘太近乎了跟生母不亲热,更担心乳母挟恩难控,所以李妈妈给了礼遇体面,每有封赏也总是排在前头,但并没有留在书衡身边。 一声令下,小丫头齐聚。书衡很贴心的让她们按照广播体操队形站好。一眼望去,都是六到十岁的小孩,书衡看看娃娃兵又看看自己,默默感慨投个好胎是多么重要。一,二,三,四-----咦?怎么少了一个? 书衡正欲开口,便看到王婆子推搡着一个石青缎子掐牙背心的小丫头过来。“小姐,这丫头浑懒,白天黑夜的就知道挺尸!”说罢伸手一推。王婆子生的高健,这丫头才到她腰高,被她一推就扑在了地上。小丫头一倒地又忙忙爬起来跪着,头发有点散乱,衣襟也没有理好,如今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书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还笔直的站着的其他七个人,有些胆大的偷眼看书衡,有些低着头橡根柱子,但无论哪个都是在等书衡的反应。她的视线又落在这丫头子身上:“叫什么名字?” “白芍。” “这成什么样子?先给她梳洗。” 那王婆子正满面邀功的笑,看书衡这么仁慈正要开口,蜜桔已经带了盆子和帕子过来,蜜糖也拿来了梳子,三下五除二把白芍收拾了干净。书衡点了点头,让她归队。王婆子终于忍不住了:“小姐,容老奴说一句,您未免太心软了。你刚刚交待卯正点名,这丫头还在床上昏睡,今个儿头一次,怎么能不打板子立威呢?” 蜜桃皱了皱眉,心里默默记下。 书衡笑道:“妈妈说的有理,可是我今日只说了要传唤人过来,并没有说迟了要罚。” 王婆子的面色顿时有点僵硬,下面有几个小丫头面上便有得色。蜜桃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但我今天说了,以后再犯就要罚。”书衡一招手,蜜枣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张燕子笺,开口道:“这是小姐制定的规矩,以后再犯错,我们就按章法来。你们都竖起耳朵听好了,以往你们的份例是一月五百个钱,但小姐仁慈,以后加一百个,共六百钱。” 此语一出,这小丫头无不面露喜色,也就九儿和小莲还算淡定。 “这格外多出来的一百钱不走公账,小姐自己出。也就是说以后你们若是犯错,小姐就直接做主革扣。”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书衡葫芦里卖什么药。蜜枣看她们还在走神,重重的咳嗽两声放下了脸子。她颧骨略高嚼肌偏少,板着脸的时候很显严肃,若是穿上正装加副眼睛就是个教导主任。 “第一轮班值日。迟到,早退,扣二十钱,旷工扣四十钱。” “第二分内事借故拖延,逾期不办或办理不当的,每次扣五十钱。” “第三打架斗殴,扣三十钱,滋事寻衅者,扣五十钱。” “第四吵嘴拨舌不服管束者,扣五十钱。” “第五偷盗,赶出去。” “第六心术不正,赶出去。” ------ “以上错误凡触犯一条的,当月散果子发东西一概不许沾手,今日是七月十五,就从今日算起,到下个月十五结束,进行盘点。” 分出条款罗列清楚,局限于她们的文化水平,书衡力求简单易懂,最后加上一条“以上条款随时补充”,准备根据以后的发展慢慢完善。 “都听清楚了吗?”蜜枣断喝一声,小丫头们齐齐回答:“都听到了!” “那好,今日起值班的是枸杞和莲儿,你们两个先去,其他人留下来,现在开始背,把这些条款都记清楚!刻在脑子里!不识字的都跟着读!一个一个在我这里背过才算完,以后每十天到我这里来背一次。” 众人齐齐应是,读书声立即飘了起来。书衡观察了一会儿,颇为满意,带着三个蜜回了房。其实她可以用更严厉的法子,比如说喜闻乐见颇有成效的打板子。可惜书衡看着这帮毛头孩子就觉得体罚不大好。 不过这件事到现在结束还太早,思想教育非常重要,就比如公爷提醒她的那种现象,很明显她需要紧急开展“感恩”洗脑活动。所以书衡发挥了自己强大的想象力编造了“那些年,主子和仆人不得不说的事情”一系列故事。 内容不外乎以下几种: “恶魔主子忠犬仆人,最终主子被成功感化,弃恶扬善。” “明主义仆,双双获赏,流芳百世。” “仁主刁奴,奴仆贪心不足忠心欠缺最终不得好死。” “主子笨蛋奴混账,引着主子犯错干坏事,自己下地狱还遗祸子孙” 轰轰烈烈的学习运动展开之后,种种不和谐现象果然好转许多。书衡颇为自得:这才是乖孩子,我实在不想打你们板子,别逼我动手哟!她还补充了小红花制度,整月都没有任何错的,书衡会当着所有丫鬟的面亲手给她头上戴一支绒花做奖励。莫大的荣耀! 公爷和夫人迅速知道了事情发展始末,夫人笑的前仰后合:“看看你的好女儿!她倒有这么多注意。”笑罢又叹:“到底还是太心软,这丫头五百钱是旱涝保收的,便是所有人都不犯错了,她也是自己贴钱,到时候不知是乐是哭呢。要我说,就该按照跪搓板来分级,迟到的跪两炷香,旷工的跪半个时辰!主子过于仁慈,刁奴便敢胡为。” “好狠好狠,夫人若去管吏治,只怕这大夏就海晏河清了。”公爷随口打趣。 “清到没鱼了呗。”袁夫人优雅的翻了个白眼,时至今日她相当能听懂狐狸的话。末了又笑:“话又说回来,我给女儿准备的人,哪里会有坏到可恨的。这样才好,女孩子不能厉害在外头。我当初不就吃这个亏?” “是是是,要不你早嫁了,哪里轮得到乡下长大的我?” ------- “姑娘,都查清楚了。”蜜桃恭恭敬敬的回报:“那王婆子是夫人指派过来的,为的就是她脸黑,能放下手去治人,免了姑娘为难。” 书衡点头,感激袁夫人一片慈母心。 “那白芍当初刚进院的时候,是最跳脱的,王婆子看不顺眼,狠命整治了一番,您看现在?不吭不哈,乖的像只哈巴狗。不过这王婆子也有点烂毛病,她家里也不缺什么,却偏爱压榨这些小丫头。平日里爱使唤她们捶个腿捏个肩什么的,听说那白芍是前天晚上帮她绣鞋垫子熬晚了,第二天才起迟了。其实夫人当初也提点过她,但看在她够忠心的份上,始终不曾太计较。” 书衡再次点头。为下的,不怕笨,不怕贪,不怕狠,最怕是不忠。袁夫人的观点她还是很支持的. 然而像王婆子这种不可谓不忠,但任由她发展下去,恐怕这些小丫头对她的畏惧根深蒂固,就会不知有小主子只知有王婆子。所以书衡这个主子一定要有存在感。现在看来她当日没有按照王婆子说的做是对的-----至少不会让这帮其实并不那么懂事的毛头孩子觉得小主子也在被拿捏。 但是,很显然王婆子的存在非常有必要,监察御史就得用个黑包公。 书衡想了一想,当即命人把王婆子请来。“听说妈妈前几日刚过了大寿?这是喜事。给妈妈道贺。”一个水头极亮的老坑翡翠镯子递过去,原本心中有些不忿的王婆子面色顿时好看了许多。管教小丫头不是什么油水厚的差事,这份礼已经很大了。她嘴上说着使不得使不得,心中的委屈却已几乎没有了。 “衡儿知道夫人的用心,也知道妈妈一向管教得力,辛苦了。” 王婆子忙道:“小姐说哪里话,这原是我应该做的。” “那些小丫头片子这两天表现如何?” 蜜桔的嘴角诡异的抽了抽,这话从小萝莉书衡嘴里说出来莫名的喜感. “该扫地的扫地该跑腿的跑腿,有了小姐制定的奖惩制度,谁肯跟自己钱袋子过不去?老婆子我倒比以前轻松了许多呢。”她显然知道书衡要问的不止是这些,随即又说道:“最可恶的一个是雯儿,个性强牙口厉害,爱欺负人,那日原本是她和茯苓当班,结果活都是茯苓一个人干的,她在一边躲懒。” 书衡点点头:“我听说妈妈那天也训了福儿呢,为着什么?” “她惯会伶牙俐齿的吵嚷,干活也不爽快。” 书衡笑道:“这可是犯了第四条了,拨嘴弄舌不服管束,扣钱五十。妈妈得说清楚,我去印证了,大家都签字画押,我才好实行呢。” 王婆子顿时臊眉耷眼,支支吾吾半晌说不清。她总不能讲我把主子的丫头给使唤了,让她给我描花样子她不描,还发牢骚。 书衡点到为止,笑眯眯的送客,其他的让蜜桃去说。蜜桃微微点了下头,表示当日王婆子受挫,最欢喜的就是这两个。 “妈妈也真是,年纪大了反而糊涂了?你想想,前个儿可是小姐第一次召集小丫头子们训话,您都做了些什么?”蜜桃搀着王婆子的胳膊,看起来十分和气,“当着下人的面怎么能驳主子的话呢?你的资历老,又是夫人指派的,小姐又年幼。便是你说的是对的,便是为了主子好,你也得私下里偷偷跟主子回。当日那种情况,你说小姐是听你的好,还是不听你的好呢?” 王婆子并不昏聩,心中也已明白,老脸发红,一个劲儿的说:“都是我老糊涂了,原是我瞧着小姐年幼和气,怕她被下人不恭敬。这会儿多谢桃姑娘指点了。” 蜜桃抿嘴一笑:“我哪里敢指点妈妈。你现在看看,还觉得咱姑娘会太和气被人欺侮吗?” 王婆子想到刚才那一出,连连摇头啧舌:“咱姑娘是水晶肝玻璃心。” “小姐说了,那雯儿夫人刚选的时候还是好的,如今呆的日子略久了些,自以为有点见识便得意起来,您只管敲打她,千万别让某些坏习气或者不好的话带进府里。平日里,放亮了眼睛盯着她们就是。有错就记着,咱得有本帐。” 王婆子自然连连点头:“既然小姐发了话,我就保证让那丫头规矩起来,实在不行就直接送庄子去,或者配人,再给小姐挑好的使。” “妈妈自然是最妥帖的”蜜桃抿嘴一笑,故意说道:“妈妈事多又忙,以后有做不完的伙计只管拿过来,我们姐们也帮得。” 王婆子愧的老脸发红,连连摇头:“姑娘说哪里话,老婆子我愈发没脸活了。” 王婆子不再随意役使小丫头们。她们知道是书衡的作用,自然对书衡心存感激。而有那心思大自以为能越过王婆子结果发现王婆子还是很受书衡器重,自己只有老实工作拿奖金才是正道,那不该有念头便被抹平了。 书衡对这一片的和谐的场景十分满意,自己给自己点赞,点赞完毕又感慨:还是娘亲得力,自己手下的人哪怕打不了十分也能打九分,要不然哪有这么容易一抹就平?感慨完毕,她拿着刚做好的细棉布袜子,预备孝敬一下这个娘亲。这个孕妇现在脚有点肿了,她得让她穿的舒服点。 走进荣华堂却发现今日竟然有客,袁夫人的娘家姨,也就是嫁入寿山伯姬家的三姨奶奶。她竟然在?书衡并不喜欢这个尖酸的妇人,所以只是简单的行了个礼。当初在忠义伯府给太夫人贺寿,是书衡第一次见她。她一看到袁夫人就说:“哟,咱家老太太真是好福气,连你最头疼的小五都嫁出去了。做了人妇倒是比当姑娘时候好看点,你这脸子还真不适合留发帘,以前咋看咋别扭呢。”书衡当时还被抱在怀里,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坐回去拿帕子掩着嘴巴笑:“看看,娃都生了,可惜是个丫头片子。” 袁夫人脾气火爆,当场开口刺道:“我们丫头好歹如珠似玉,头尾齐全,那缺眼少珠的才是可惜呢。” 这话可戳了三姨奶奶肺叶子,她仗着自己是长辈,当场就要动手,袁夫人也是能抽人鞭子的烈性子,可惜怀里抱着书衡,只能回身躲,背上被结结实实拍了一下。幸好有老太太在场镇着,没有再闹下去。书衡心里好不憋屈,她可从未遇到过如此极品的亲戚。 那三姨奶奶犹在位置上骂骂咧咧,说袁夫人不孝不淑,有了婆家便连亲戚长辈的体面都不顾,实属忘恩负义等语。袁夫人碍着老夫人面子只一语不发,等到后来便连忠义伯府也不大爱去了。逢年过节,祝寿纳喜的,只要三姨奶奶在,她一定找个事躲过去。 对于这么个极品,书衡向来抱着绣鞋不踏狗粪的态度,能避就避,却不料她今个儿竟然找上门来了。 书衡福了一福便要走开,却被她一伸手捉住了:“哎呀,妞妞长高了不少嘛,到底有着咱卫家血,瞧瞧这眼睛,真是跟小五你一个模子。瞧瞧这小鼻子,也跟你当初一模一样。通身的气派也像,哪都像。我瞧到了她,就仿佛瞧到了你小时候。当初你也是这么点个子,也最爱穿这鲜艳的衣服。” “嗯。因为是亲生的。”书衡淡淡的接了一句。三姨奶奶立即被噎的一梗。在一边故作镇定的袁夫人几乎要撑不住笑了。这丫头的嘴!真是刁钻。 书衡抿了抿唇,心里可不舒服,这一向吐不出象牙的三姨奶奶忽然这么热络,那一定没好事。更何况这三姨奶奶明明越老越像容嬷嬷却非得笑成夏紫薇,这画面本身就太美----她一点都不想看。 三姨奶奶却在留神看书衡的装束:玫瑰紫遍地缠枝梅锦缎袄子,齐膝露出一条霞粉色暗宝相花云罗裙,因为年纪尚幼,没有戴镯子也没有戴耳环,但头上那对红榴宝金流苏坠子,还有项上那只莹润洁白的羊脂玉锁显然都是顶级货色,便是如今的王府只怕也不会把这种东西挂在幼女身上。那被要求定期还款的诚王爷不就三天两头进当铺了?勋贵豪门如今都在崇尚简朴-----要么是害怕被还钱要么是害怕被借钱。能像定国公府这么高枕无忧言笑晏晏的还真没几个。 “这才封的县主,可风光吧?”三姨奶奶拿了手绢掩唇而笑-----真不知道她都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还有什么好娇羞的。 书衡简短的道:“皇恩眷顾。” “皇宫里头怎么样?” “挺好。” “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余记的桂花糕,喜不喜欢呀?” “一般。” “上次去忠义伯府,听老太太说你已经把簪花体练得相当漂亮,还能弹完整的套曲了,那最近在学什么呀?” “都有。” “你这孩子,怎么教养的呀?一个字也不多讲,安安静静却又这么乖巧?” “还行。” 袁夫人嗤的笑了,开口为她解围:“衡儿,到娘亲这里来,让我瞧瞧你做了什么?” 袁夫人挺着肚子靠在锦褥堆上把手里的账册撩到一边,伸手比了比棉袜大小,笑道:“尺寸大了一边,如今穿却是刚刚好。”她心里为女儿细心很感欣慰和骄傲,嘴上却道:“可让我瞧瞧,这回有没有把鸳鸯绣成野鸭子。”于是又仔细翻看一边:“咦?这是什么?红彤彤一个大圆球。柿子?丹橘?” “太阳,是太阳啦。” “唔,其实就是想偷懒儿,柿子没有绣梗嘛。” 书衡默默黑线:夫人你开心就好。 三姨奶奶立即接口道:“哎呀,县主真是乖巧,瞧着就让人喜欢。” 当着三姨奶奶的面,袁夫人觉得极有面子,笑道:“是的么,您要是早点添个孙女,只怕也跟衡儿一样大了。” 书衡心里暗笑,夫人也是刀口无德,明明知道姬良伟的残疾就是压在三姨奶奶的心上的一块石头,她好不容易才说定了一个六品同知的庶女,哪知“限期还款否则夺爵”的圣谕一下来,那人家立即跑出来了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只是多年不联系以为没人了,如今人还在,那就得信守诺言。这婚事就这么吹了。儿媳妇都没有哪里能有孙女? 三姨奶奶气了个倒仰:你就那么肯定我们没钱还不上欠款会被夺爵? 她还真还不上----否则也不至于求到这个外甥女这儿。她瞧瞧书衡母女这亲昵的样子,又想想当初那个恶评如潮被自己明里暗里蔑视的卫五,愤恨交加,偏又要胁肩谄笑,忍不住紧紧抠住了掌下锦绣椅袱。 章节目录 第94章 娇袅的袁妃有个豁达的心胸,皇帝驾临昭仁宫她开心,皇帝不来她照样开心,关起宫门小日子过得精致温馨,花样百出,没事偷着乐。 然而这世上活不开心的人何其多,作为女儿泪朱颜血这等春怨故事高发地的后宫更是少不了几个怨女愁娥。别的不论咸福宫里的主子李淑妃就是一个。这李妃的经历也颇为玄妙,她出身向华伯府李家,是当今太后的内侄女,当今皇帝的表姐。她自幼养在李后宫里,与青梅竹马的太子殿下培养感情,预备着将来当皇后。只不过昔太子非今皇帝。那时,她也不是表姐而是表妹。 正所谓生存是项挑战,活着是种考验。人如此国犹如此。大夏皇朝自建国以来,持续平稳发展,根基愈发稳固。老天爷似乎也特别眷顾,有天敌有灾祸,但总体国泰民安。秉承着小虐怡情小灾兴邦的发展原则滚滚向前,直到文帝二十五年那个烈日荼毒的夏天。当时的太子是如今皇帝大了六岁的哥哥,据说文武双全,见识过人,胸怀天下,气度恢弘,连先帝爷都很满意,认为可托神器。谁料人有旦夕祸福,太子殿下围猎中堕马,一命呜呼。有着三高问题的老皇帝乍闻噩耗就晕厥了过去,再次醒来,人已死了一半。 当着后宫之主的李后迅速走出了阴影,在宫廷里混了大半辈子里的女人逢难愈勇,使出浑身解数在老皇帝弥留之际让小儿子当上了太子。也就是当时一直淹没在兄长的光环下,文不成武不就贪玩耍好享受,连孝顺都比不上太子大哥的如今皇帝。 当初的小李妃还是个纯真明媚的少女,太子死讯传来,跑到李后身边哭的死去活来。李后长眉一挑,凤椅一拍:“哭什么!你只不过是要当皇后,皇帝是谁有关系吗?”小李妃一抬头,泪眼朦胧中露出了自己表弟的身影,那跑马跑的面皮子发黑的少年,正翘着脚坦着衣服四仰八叉的歪在炕上,大脚丫子摆啊摆,活像一只大马猴。想想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大表哥,小李妃顿时哭的更伤心了。 哭归哭,皇帝还是要嫁。不过她当不成皇后了。 李后这个小儿子与大儿子最大的区别还真不在脑子上也不在身手上,而是在性格上。 从来都没被当成储君培养的他,无事一身轻,有事大哥顶,闲散惯了,也野了性了,从来都不受母后控制。李后让他立表姐为后,他眼睛一瞪,脖子一梗:“我不干!我一直把她当嫂子!你让我对不住死去的哥哥!” “你不好好待她,更对不起你死去的哥哥!” “您老非要逼我,大不了什么破太子我不当了!还有你”他猿臂一伸指着小李:“你哭的那么伤心,怎么不殉葬去?”小李顿时吓傻了,闹着要撞柱。老李怒了,一巴掌把儿子闪到祠堂跪着思过。 但巴掌扇归扇,心里却松动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啦,尽管是从来都不听说的儿子。至于从李家再找个姑娘?那还是算了,她选小李精心培育就是认准她外表够美内心够纯好控制,若再来个跟老二一样野性的或者灵透的,那她还不如直接抹脖子见先帝。 最终,小李没成皇后成了淑妃。如今后宫仅有的二妃之一。 现在李淑妃正扑在太后的腿上哭的好不伤心:“姑妈,姑妈你可要给侄女做主啊,表弟他今年夏天又把茵露罗都赏给了袁慕雪,雨过天青的,烟柳的,杏黄的,秋香色的全都给她了。去年就是这样,说好了今年给我的。” 太后一手握着念珠,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李淑妃的背,一枚碧玉盖宝珍细指银环在举动中发亮:“那还不是你砸了先太子留的琴,把他给气的?恰好小四的书法精进了,魏碑体,呵呵,可是先太子最擅长的。他不赏到昭仁宫赏到哪里?” 太后的声音不咸不淡不高不低,丝毫听不出悲喜。 “我砸表哥的琴,还不是为着他,谁知道他这么左性。”李妃也很无辜,她只是为了表忠心,向皇帝展示昨日种种亦如昨日死,如今我心里只有你。孰料皇帝神经粗惯了,不仅完全无法理解这份心曲,反而去呵斥她凉薄。 李妃继续抽抽搭搭,鼻头都擦红了:“还有今个儿,为着四皇子要过生日,晚上在御花园里摆宴席,说那红白芍药开的好,定能十分增色,就让人全剪了拿去插瓶。整个宫里谁都知道那芍药是我命根子,专门命了人伺候着,现在这么做,不是专门打我的脸嘛!”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又转起了佛珠:“难说,皇帝定然是没想到罢了。当初袁妃种了一种玫瑰说是可食用的,她原意是做馅饼子,结果皇帝一听说先摘去喂马了,她不也没讲什么。你这会儿来哭哭啼啼的,倒显得你不懂事。他素来任性,一时兴起什么都不顾,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跟姬淑仪一起游湖,兴头子上非要自己划船,结果船翻了,主子奴才全掉水里。他自己没事倒连累的姬淑仪惊悸而死,难道他是专门的?” 李妃当然不敢说是,只管伏在太后膝盖上呜咽“我没脸活啦,呜呜呜” 太后慢悠悠的搁下了念珠:“四皇子的礼物你预备了吗?” “我?”李妃愕然抬头,两眼泡泪。 太后皱了皱眉道:“二皇子当初过生日,袁妃可是送了一块极品紫翡翠,连四皇子都送了一方砚台。便是那南安郡王的文和县主,她原本不知情,听说有皇子寿诞,也当即泼墨画了幅夏柳鸣蝉图充为贺礼。今个儿是端午节,到晚上诰命夫人都会来朝贺赴宴。你身为二妃之一,明着打擂台,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当今大夏后宫不睦?” 李妃支吾着道:“又不是什么罕物,我回去补上就是了。” 太后垂眸看了她一眼,又拿起了念珠。李妃落了会泪,终究无趣,自己回咸福宫。 这一厢,吃饱了东西的书衡跟四皇子在太液池边玩耍,留袁夫人和贵妃说些私房话。袁夫人并不阻拦书衡和小四一起。一则现在年纪都小,用不着避嫌,再则她能感觉到书衡和小四一起玩闹的时候,笑声总是最清脆,笑容大大连眼睛都眯起来了,一派天真无邪。小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嘛。 “那荷花开的真好。”荷花硕大的叶子清脆呱啦嫩的仿佛要滴水,托举着一大朵一大朵的白玉荷花,水面清澈,时见锦鲤拖着华丽的尾巴在水波间慵懒的晃动。躲在树荫下,书衡指着一朵花道:“它一半藏到了荷叶底下,另一半露在外面。你猜它为什么要躲?” 四皇子抬眼望去,偌大的水面上,碧叶成天,百花如繁星点点,有轻巧的蜻蜓盘旋降落,当即笑道:“它怕蜻蜓踩它的头。” “不对,应该是怕晒黑。”书衡指着那白嫩剔透宛如丝绸的花瓣:“看,那么白,晒黑了岂不可惜?” 小四很诧异:“花会晒黑?哪有这样的说法?” “花儿都怕晒黑,要不然怎么就开几天就赶快落了?就是怕晒呀。所以赶紧回到地底下休息去了。明年春天来了,就再顺着根爬上枝头。”书衡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可见过黑色的花?” 这还真把他问住了。小四努力回忆《奇花异木志》,却想不到有什么花是黑色的。他灵机一动抚掌道:“黑牡丹!唐人有诗,‘热情同碳拒应难,聊共魏姚称牡丹,国色宜嫌朱太俗,别开生面耐人看’。可见花是不怕晒黑的。她们本来就有黑的呀。” 竟然连这不知名的诗都知道,小朋友真厉害!阿姨给你发糖。 书衡啪啪鼓掌。“说得好。不过也不对哦。牡丹并不是真的黑。我在外婆家的上京花行见到过。那几个名贵的黑牡丹品种,烟绒紫,青龙卧墨池,小墨玉,其实都是浓浓的深红色,而且这花往往都是躲在肥硕的大牡丹叶子下面的,她们也怕晒黑,只是动作慢了,没来得及躲开,所以还是晒黑了。” 小四愣了愣,默默点头,竟然接受了这个说法:“你还知道的真多呀。” 书衡小脸严肃,一副“我就是这么有学问”的表情,肚子里忍着笑,肠子都快打结了。 “花怕晒黑,女孩子也怕黑。难怪都要把女孩子比成花呢。”小四忽然道。“你看,那朵荷花又往叶子下头躲了一点。” 书衡伸出小胖爪子揉他的脸:“你也像花。” “我是男孩子。”小四又要炸毛。书衡十分豁达的挥手:“自古佳人皆如花。佳人是不分男女的。想想‘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小四很惊讶:“你读了《北史》?连这个都晓得。” 书衡眯眯眼:“没有哇,只是爹爹说的时候我听到了。”书衡心道这小孩真是聪明,听说他博闻强识有过目不忘之能,看来不是袁妃过誉,竟然是真的。继而又想到,按照大夏的惯例,陛下的皇子们,除了还抱在怀里的小六,其他的都在一处接受教育,要等到十五岁才会脱离出来,分馆宴师。小四才七岁,哪里会读到这些,多半是大皇子或二皇子谈论时被他听到了。 “大皇兄说糙汉子糙汉子,男子汉就是要黑一点糙一点。”小四托着腮帮,满脸神往:“他的刀法愈发精进了,师傅赞他根骨奇佳。” “别听他的。”书衡心道,按照她爹爹的人气来算,这个世界的姑娘还是喜欢长的比自己还俊俏精致的汉子。“辅国公够糙吧,但听说总被夫人嫌弃。” “大皇兄说那是因为辅国公不洗脚。”四皇子笑道:“大皇兄上次冲进了辅国公的练兵场,打倒了好几个大头兵,连辅国公都赞他英姿天纵。” 好吧,书衡放弃了。这小孩对他大哥有迷之崇拜,暂时无法说服。按照正常的幼儿心理,童年时期都会有一个崇拜偶像,这个偶像多半是自己老爹。所以这个年纪的小孩尤其男孩都会对自己的父亲敬若神明,认为他无所不能。等到年纪渐长,最后青春期,这个偶像幻梦就会破灭。 但这皇宫是个意外,今上的思维惊奇脑洞粗狂是人尽所知的,再加上喜怒无常,一般人不容易理解和接受。所以小四对父亲更多是畏惧,这崇拜的情感便转移到了他大哥身上。至于为什么不是二哥,那是因为大皇子能骑射会打架,能喝酒会耍帅,容易吸引小男孩。而二皇子更偏文书---恰恰是小四擅长的范畴,一个他努力些便能超越的目标。 书衡想清楚了,也就释然了,但还是不放心的嘱咐道:“别故意把自己弄糙啊,那得算暴殄天物!” 小四郁闷的摸摸自己的脸:------我是一个靠才华吃饭的人。 乌落兔起,星河暗转。太液池边朱雀阁里,褥设芙蓉,屏开金雀,寿桃寿面各色小礼备全。九五至尊一直都很想做个慈祥的父亲。表现之一就是从百忙之中抽出片刻,带着后宫各位老婆还有一众儿女一起给自己某个儿子过生日。当然,大皇子不在,还是未成年的他已经被坑儿子的老爹带到前庭分散臣下灌酒的火力了-----这种事情,不能指望袁慕云。大公主也不在。她住在公主府,等闲不出门。 不过人未到礼倒是到了,四皇子看着那只俊俏可爱的汪星人眼角猛跳:虽然我是属狗没错,但你也不用在狗被上剃毛整出一个“昀”字吧。二公主看到这一幕痛苦的捂脸:大姐,你什么时候能靠谱点。 琉璃盏琥珀碗,夜明珠翡翠环,满屋子珠光四射,宝气莹莹。最亮眼的却还属把半人高汝窑美人春睡落地瓶里的一大丛芍药,白的像雪团,红的像火球,大花朵有碗口大,花瓣细滑如丝绸,艳溢香融。有诗说“庭前芍药妖无格”,这一大束离了根的也是说不尽的百媚千娇,让人移不开眼。 皇帝挑了碗寿面给儿子,指着花哈哈大笑:“怎么样?漂亮不?”他刚从前殿的臣工宴会上偷跑下来,一开口就是浓重的酒气。 “漂亮,陛下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皇后娘娘面庞圆润,眼睛黑亮。话一出口,皇帝仰天一笑,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翘起了二郎腿。 “臣妾辛辛苦苦照料几个月的,能不漂亮吗?”李妃看到这大瓶花的时候,眼睛都快瞪出来,语气酸的不能再酸。 袁妃捧着泥金小盖盅专心致志的喝茶,仿佛懵懂无觉。 “有好花得有好诗。”三公主娇笑一声:“瞧瞧这花,真是冰清玉洁有精神,平白放着,花也要寂寞,不如我们作诗来咏它?自古文人雅集皆是如此,我们也别俗了。” “此想法甚好,我前日还曾见三姐姐‘翠结玲珑叶,玉开冰雪花’之句,实在有趣。”开口的是二皇子,“父皇觉得呢?” 可怜陛下当了十几年愣头青,于今也不爱文人诗词,不过儿子面前不能丢面,于是就假装吟哦,品味一番,面显微笑,“尚可。” 三公主面上还是那派神色,但翘起的嘴角却是再也放不下去。 二公主不易察觉的撇了撇嘴:“三妹妹真有兴致,不过我听说这芍药好端端的开在御花园里,从它含苞开始,你每日看到就做上一篇,如今没有十多篇也有七八篇了,今日又来,花若有知恐怕也会腻烦的。” “汝非花,怎知花会烦?”三公主细声细气。 “汝非我,怎知我不知花会烦?”二公主挑眉冷对。 四皇子差点被面条呛到,心想若是庄子晓得濠梁辩术被两女子拿来斗嘴争闲气,不知道会不会懊恼自己连累了惠施。 “好了,好了,大好的日子,瞧瞧你们那脸?跟别人欠你贰万两银子似的!”皇上不开心了,瞪着眼睛瞅着这俩位。 “二丫头,到母后这里来。”皇后娘娘觑着皇帝脸色,把二公主揽到了自己怀里。右下首的王婕妤一看,忙道:“三丫头,快来我跟前。” 二皇子看着四皇子忙开口道:“今日是四弟的寿辰,自然是四弟说了算。四弟说,你想要干什么?”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恨不得把“赋诗”二字塞进他嘴里让他吐出来。 四皇子“懵懂”的捧碗:“吃面。” 二皇子:----你怎么可以这么没出息! 四皇子默默用镶金玉着挑着粉彩寿纹碗里的面条,心想:果然还是母妃的手艺好,这面真筋道。 其实热衷文人风雅的,大有人在,被针对的也不会只有四皇子一个。 与此同时,广泽殿白香圃里,也有满满的玉门娇女。皇上隆恩,端午节这日,凡是王公贵族,三品以上大臣都可以携带家眷来宫中领宴。袁夫人正和一帮诰命聊天,打发了书衡去四折四君子云母屏后头,跟女孩们一起玩。 顺王的幺女刘妍正和肃王的郡主翻花绳。理郡王的县主正和一帮小姑娘掷骰子,笑声朗朗。寿山伯的千金正和向华伯的小姐对花私语。在这一帮郡主县主,乃至不是什么主的贵女中,南安郡王的文和县主显得极为出众。她身穿木兰青双绣梅花锦缎交颈袄,齐膝露出月白云纹薄绫裙,腰上豆绿宫绦系着一块莹润白玉,头上没有别的装饰,梳了简约的弯月髻,斜插了一支点翠白玉梅花簪,项上宝珠璎珞系着一片玉锁。豆蔻年纪,玲珑曲线尚未展露,身条却已有窈窕之相。 如今她正弯着腰作画,身边围着一帮有绘画技能加成的贵女或说笑或指点。 这个说“这芍药花瓣如此配色过度果然更显轻盈,文和姐姐想得好。” 那个道:“这线条和构图如此精妙,叶脉流畅,中气贯通,县主果然精于此道。” 依书衡看去姿势很规范,运笔很专业,果然是下过功夫的。不过若说十分好,却有些过了。她的《夏柳鸣蝉图》四皇子已经跟她赏鉴过,虽然在这帮女孩中已属难得,但毕竟功夫尚浅,又匠气过重,也算不得上上佳品。 “妙啊,这花瓣都要从纸上开出来了。哎呀,县主这笔简直神了。呵呵呵。”一个少女拿了鲛帕掩了口娇笑。 书衡听她奉承的太不堪了,便主动离那众星捧月的女子远了些。 孰料,她一进门就被文和县主盯上了,如今一动就被点了名:“袁家妹妹,听说你最近也在学画,不知有何宏论?” 书衡默默检讨自己:一定是刚刚脸上的嫌弃表现的太明显了。 “我不过两笔涂鸦,哪里能跟县主比?”书衡谦谦微笑,不卑不亢。 “妹妹过谦了,我记得夫人说过要请一流画师给妹妹讲学的。”文和县主面上带着不可抗拒的微笑,“难不成夫人只是卖个吆喝?” 看着她脸上的谑笑,书衡顿时不悦。她素来以成年人自居,从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这死小孩也太讨厌了!扯上我的爹娘,那书衡绝对不能忍!她微笑着开口:“夫人自然要请,后来却因怜惜我年幼,不忍辛苦太甚而作罢。我倒是听说县主你,起五更打黄昏,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练出了一手好画,笨鸟先飞的精神真是让衡儿感动!” 南安王妃往往一开口就是文和县主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有悟性,现在却被书衡说成了笨鸟,顿时白净的面皮红涨了一片。文和县主原本就是父母常拿来立榜样的“别人家的孩子”不知不觉中拉了一堆仇恨在。身边围着的这一群也未必真正服她,听书衡“道破天机”都暗暗发笑:原来才女也不过尔尔。我要是如何如何定能怎样怎样------这个时候,她们才不会去想自己是否真能下的了那种苦工。 察觉到别人脸上的谑意,文和县主更是尴尬。她并不擅长与人斗嘴,也从来没被人顶撞过,显然不晓得如何应变。 那鲛帕少女忙道:“县主如此勤奋,真是我辈楷模,要是没练那么辛苦,怎么画的出这么好的画呢?” 她自以为补救,其实越描越黑,文和县主斥道:“你闭嘴!” 一个红衣少女看县主下不来台,忙转移话题,把注意力从县主的智商上引到她画的画上:“哎呀,若是没有灵性,没有智慧,一味苦练也不过是描样子,可县主这芍药,你们看看?可不是灵秀之作?实在神妙。” 她这么一说,文和县主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古人道:得自然可为妙品,得□□可为神品。可若得自然得□□,必得用心观摩,格物致知方可,正所谓文与可画竹而胸有成竹。倒不知文和县主画这芍药是自家园子里的,还是御花园李妃娘娘的?”这声音清冷如碎冰,虽然音量不高,但却让人听的清清楚楚。话语出口,顿时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这问题可问的有点辣。谁都知道李妃有多爱芍药,而文和县主最近又全力逢迎太后和李妃。但若是李妃的芍药,不是你自家的,你肯定不能对着它格物致知。那无法观摩,又如何画的出妙品神品呢?红衣少女赞的太过分,被打脸了。 其实吧,照书衡自己来看,即便品种有别,那也都是芍药,还真不晓得李妃那两株有什么新奇。是以她的前半句话书衡都赞同,但觉得后半句这问题就是用来找茬的!而找茬这人,书衡还认识。 那个少女身穿桃红色金银缂丝对襟直袄,系一条雪荷色细纹罗纱裙,头上用一支金累丝花卉如意步摇压住正髻,左鬓插了一朵串珠花。一个人端端正正的坐在角落里,捧着五彩泥金小盖盅,腕上露着一对银叶丝缠绕翠玉镯子,脸上很有些孤芳自赏的味道。壁挂烛台的光芒恰好刚够照出她的人,愈发显得落落难合。 这是户部侍郎董大人的女儿董音。她爷爷是饱学大儒,也是“先帝捡拔以遗陛下”的老阁臣。以前那倔老头看书衡她爹十分不顺眼,没少斗气,后来双方化解了矛盾,感情还不错。书衡爹爹以前也在户部任过职,不过后来告病辞了。因为跟董父颇处得来,两人到现在都还会一起下个棋喝杯茶。 董音秉承家训,也在努力往才女这方面发展。只恨董夫人并不如郡王妃地位高又有手腕,长袖善舞用心经营,把文和县主捧得才女之名冉冉升起。相较之下,董音反而不那么显着了。她因着自己母亲不善交际,不得不自己出来刷脸,心中别藏了一股幽怨。如今看着那文和众人逢迎,董音愈发有玉冷椟中之叹。等到她出语刁难书衡,便更看不下去了。你跟个小豆丁争有意思? 章节目录 第95章 提起当朝的定国公,首先让人想起的不是他的满腹智谋,不是他的煊赫家世,而是他的脸!而他能重振国公府,这张脸的作用同样功不可没。 话说那年上元节花灯会上,当今圣上大宴臣工朱紫满堂。圣人圆睁了龙睛凤目,东盼西顾,自觉天下豪杰尽入我縠,然而心中终究略有不足,尤其是看看满面褶子的太傅再看看须发戟张的老将,最后扫视一番宝厅内大票的中年男人和老年男人,年富力强年轻气盛的皇帝陛下顿时觉得这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寂寞的皇帝陛下蓦然回首却发现,灯火阑珊处,明月梅花下,有一众郎官挥霍谈笑。中有一人,翩翩少年,静思独立,远离尘嚣,朗朗如春月柳,亭亭如兰谷松,端的是高贵冷艳。皇帝陛下顿时眼前一亮,寂寞之感一扫而光,诗成八步的他脱口而出:“美哉云也!琳琅万千,唯卿独艳!美哉云也!” 当时还是世子的袁慕云早已负有美名,惊鸿照影不知扰乱了多少香闺绮梦。得了金口玉评更是不得了,尤其“琳琅万千唯卿独艳”,简直是圣人登基以来流传度最广支持率最高的一句话。大家纷纷咬着手帕感慨,皇帝陛下果然英姿天纵,我们形容不出来的,全让您一句话说透彻了。 这大夏的郎官原本就是从贵族子弟中挑选,而选拔标准中外形一条占很大比重,说白了就是供皇家陈设的高级花瓶。而在这一众花瓶中,袁慕云还能脱颖而出,可见外形实在抢眼。所以他未及弱冠便借了脸蛋之利,由郎署进内廷,入宫侍读,加之天性聪颖机敏,做事审慎,富有奇思,迅速为陛下爱重,一时不可离左右。 当今陛下是个玩兴颇大不甘寂寞的君主,甫一登基,便撕下了睦邻友好的面具,积极开疆扩土准备“恩加四夷”。 这是一大波保守派站了出来:“陛下不能打,我们礼仪之邦,向来仁爱宽厚,不论贵贱,皆优待之,况且,陛下你倒是想想前朝几次血淋淋的教训,输的还不够惨吗―――总之,我们还是因循旧例吧。” 皇帝拿眼看袁慕云:“袁卿,你说。” “打吧。” 保守派怒目。 皇帝哈哈大笑:“果然还是袁卿知朕心意。” “不过,陛下您最好选去户部算算账。” ――― 皇帝拍桌子:“钱呢!朕的钱呢!” 户部:“又要议和,又要安民,又要修工程,又要封赐王公,还要养后宫---” 皇帝:--- 当时大夏与北戎屡起干戈,年轻的君主早有靖边之志,却是国库空虚,物力不足。欲要显示一番雄才武略的皇帝陛下很不高兴,我想表现我威服四邦的气概,可是我没有钱! 关键时刻袁慕云找出了症结所在,陛下你不是没有钱,普天之下的钱都是你的,关键得能收得起来。陛下一脸哀怨:你当我不想啊,可是横加赋税,必然民怨丛生,我可不想当个暴君啊。 “放心放心,山人自有妙计。有钱的从来不是平头百姓,你加税也没有用”。 “难道你打算夺富民之利?不可不可,恐有骂名矣。” 能筹钱的人国君都喜欢,但臣民不喜欢。短时间内固定资产就难么多,要拿钱总得得罪一部分人。比如大改革家王安石,他实行一个青苗法,百姓也好过了,国库也充盈了,却把富人阶级得罪透了,连宽厚的苏辙都骂他“小丈夫!”连名相尚且不免,何况袁慕云弱质后生。不得不说陛下的爱重就表现在这里,他急得抓头发的时候,还爱惜着袁慕云的名声。虽然,最终,袁爹爹的名声还是没能正派起来―――― 世界上最难做的事情有两个,一个是把自己的思想装进别人的脑袋,二则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的口袋。要说服别人自己拿出自己的钱,那就是把世界上最难办的两件事加在了一起。怎么才能办理妥帖呢?袁慕云表示:鼓励富人高消费才是良策。 于是他提了一个看起来很缺德的建议:大型的三陪业和□□业全部收归国有。将这种古已有之的两个合法行业重新整顿,严格掌控,挂上天字招牌。 古龙大神曾经说过,杀手和妓90女乃是最古老的两种职业,从人类诞生的那天起,这个行业就诞生了。而中国更是从春秋时,老祖宗就把青楼合法化了。提出这个注意的不是旁人,正是鬼才良相,管仲管夷吾。 不过袁慕云做的更大胆,于是大夏正威帝成了第一个挂名开妓院和赌场的皇帝。 一大波谏臣站了出来:“陛下,你是要脸还是要钱!” 皇帝:――― 袁慕云一边含笑斜睇:“陛下,抚远将军昨日又催饷了哦。” 皇帝:“我要钱!” 谏臣:――― 没有人敢责难皇帝,但袁慕云就不一样了。那些高风亮节的夫子怀瑾握瑜的君子更是尽情向他倾倒污水,有辱斯文是最轻的,谄奉君上也不算严重的,拿“取财有道”指摘他更是常见的。 皇帝摸脸:“袁卿,你好像被人恨上了。” 袁慕云点头:“习惯就好。” 其实这个举措表面看上去似乎是在鼓励大家有伤风化,其实考虑到一个现实:历朝历代女子地位低下,青楼楚馆落地开花。这类女子身份卑微,连牲畜不如。甚至出现过用歌妓换马,导致歌妓不堪此辱一头撞死的事情。如今至少有了相应的规章保护,法律的认可,境遇未必就更惨。同时颁布法令,朝廷大臣商贾人士一律不得豢养歌妓戏子,只能到官营青楼预约定制。严肃纪律,要给青楼女子赎身,为官则降免为商则罚金。若私下勾引或逗弄,官妓私用,一经核实,轻则罚款,重则抄家。 不得不说这条看上去不地道的法令,真正实行开反而得到了大多数女子的支持。至少相公再鬼混的时候,知道悠着点。 同时社会上还有一条潜规则暗暗滋生:“不见琼花不算富,不碰玲珑不算豪”。 琼华楼乃是开遍了全国的一流高档会所,一夜千金的销魂所在,那里那些女士的出台费一律高到令人啧舌。玲珑局同样是遍地开花的国营赌场,服务周到,设施齐全,不进去走一遭,就不知道真正的有钱人是怎么挥霍的。正所谓人都有虚荣心,流行也容易蒙蔽人的眼睛。比如说,定国公府率先开了先河,宴饮郊游必请身价最高的琼花女子弹唱助兴,那别的一等公二等伯荣盛的世家超品的豪门又岂肯落后? 再比如今日里山东盐商走进了玲珑局,第二天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走出来:“哈哈,痛快,一掷千金,浑身轻松。”那后来进去的珠宝商瓷器商绸缎商徽商粤商一堆商就不好意思只花百金。大抵要想融入某个阶层的圈子,金钱是最有效的敲门砖。要证明相当的身价就得上到了相应的台盘。 不得不说,这个法子很毒,见效很快。想当初世界经济大萧条,美国某州就通过了赌博合法的法案,拉斯维加斯从此在茫茫沙漠拔地而起成为纸醉金迷的销金窟。而如今,皇帝陛下当老板当得有滋有味,迅速赚得满盆满钵。 当然,这法子毕竟是短期解毒之计,发展生产力才是硬道理。见好就收,伺机停整。种地状元和打铁状元的封赏鼓舞那就都是后话了。 等到后来北戎真的犯边,大夏兵多饷足,几次守城战获得胜利,人心大兴,袁慕云又拉住了蠢蠢欲动的皇帝:“不急不急,现在打不得。” 皇帝郁闷了:“现在他们缺衣少食,人困马乏,此时不打,难道等到明年他们人壮马肥了打吗?” “非也,非也。陛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袁慕云按着皇帝急着盖印的胳膊。 “有一个猎人带着猎犬去打猎,发现一只兔子,就放猎犬去追。结果猎犬没有追上,让兔子跑了。猎人骂犬无能。犬则道:“它为命我为一餐耳,岂能同论?” 陛下毕竟脑筋灵活,立即反应了过来:“现在隆冬将至,北戎人畜生存艰难,才起了南侵之心。他们是在用命换饭,自然拼死来搏,即便我们能作战成功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这还加深了大夏与北戎的仇恨,到了明年,仗更难打。” “陛下英明。” “可朕不高兴!朕辛辛苦苦开了这么久的---啊?还不让朕出口气?” “嗯。陛下可以出气,而且可以出的更漂亮。” “怎么说?” “我们有钱,就用钱开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统统不叫问题。”袁慕云摆出算筹推演一番,皇帝心领神会。 于是大夏的使者和北戎的领袖见了面:“大家其实都不想动手吧?活得好好的,谁愿意把命丢在战场上呢?还是好好谈一谈吧。” 于是,本着吃饭喝酒交朋友的核心思想,边境互利友好通商条款就这么签订了。开边互市,大夏出售柴米油盐铁器给北戎,买进酥油,奶酒,羊腿等特产,当然同时高价征收的还有马种和角弓。 主战派怒了:袁慕云,你竟然反水! 保守派更怒:你丫的还不是没打,凭啥子老子就得挨骂! 顽固派最怒:我们□□上国,无所不有,焉需与蛮夷互通有无? 皇帝摸脸:“袁卿,你好像被人恨上了。” 袁慕云点头:“习惯就好。” 皇帝:--- 总之,皇帝愈发觉得袁慕云实在是为自己牺牲了太多―――简直就是人头你来拿黑锅我来背。要是评选大夏好队友袁慕云绝对上榜――所以他就赏财帛加食邑从其他种种方面进行补偿。入宫伴驾从上游猎均是常事,乃至行则同车,坐则同席。留宿宫廷也时有―――总之,四个字,荣宠非常。 然而他毕竟太年轻,容貌又实在太出挑,渐渐的便有了闲话。皇帝自然不会有人敢讲,但袁慕云就不一样了,能说敢谏忠言逆耳了一辈子的老御史一本折子参上去:“定国公不治行检”陛下一看,哈哈一笑,批阅“已知”,然后拉着袁慕云依然故我,并豪放不羁(大言不惭)的表示:“谈我们的鱼水情让别人去说吧。” 而在今日,散朝之后,袁国公又被留下了,不为别的,就为一篇花边新闻. 原来又有民间高士写了篇檄文,不为别的,就为讨伐袁国公.该文洋洋洒洒写的十分精彩,不乏“以色惑主”“更衣入室”“柔和媚上”“攀裙附带”等等细节。文章一出激得满朝风雨,哪怕不把袁慕云打入《佞幸传》也要打入《外戚传》。连皇帝都诧异:此人到底如何写出了朕都不晓得事情? 袁慕云看看皇帝,又看看手里檄文,忽然出手扯掉陛下的大衫。 皇帝:“你生气了?放心,我一定把他抓出来!竟然玷污我们两个如此纯洁的感情!” 袁慕云摇头,指着更衣入室一句,淡淡的道:“不能白担了骂名。” 皇帝:--- “终于描完了一个。”书衡舒了口气,把花样子放到一边,兴冲冲的拿成品给袁夫人看:“娘亲,我的玫瑰画好了。” 袁夫人嗤的笑了:“这哪里是玫瑰,明明是月季。” “额---” “夫人,已经不错了。”红袖笑着拿毛巾给她擦手:“至少能看出来是朵花。” 书衡:------- “就是,衡儿对握笔有天赋。一般的小孩,这个年纪连笔头都捏不住呢。”袁夫人很是自豪:“饿不饿?要不要吃点粥?” 红袖忙道:“刚刚厨房来报过的,栗子碧梗米粥,虾皮蛋花粥,八宝粥,还有薏仁红枣粥。此外是小虾饺,胭脂鹅脯,菱粉糕和松仁酥点心。” 袁夫人轻按书衡的眼周,又教她转睛缓解疲劳:“衡儿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书衡看了看自鸣钟:“爹爹今天回来用饭吗?还是又被皇帝陛下留在宫里呢?我等爹爹一起吃。” “那恐怕你得先吃了。宫里刚传了话,公爷今日不回来了。”袁夫人倒是奇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看钟?知道现在几时几刻了吗?” 书衡含笑摇头,蹒跚到钟前,一脸纯真的比划:“长针移到这里,短针在这里,父亲就会了。往日都这样.” 满屋人都笑了:姑娘聪明。 书衡立即谦虚道:哪里哪里,一般一般。 大家顿时笑的更欢。袁夫人还打趣她:“你应该跟爹爹一样,说习惯就好。” 书衡摸头,国公爷的高贵冷艳她恐怕学不来,软萌可爱风更适合她。 要说到国公爷,那恐怕上京很多人都能拉开话匣子。毕竟,张爱玲女士说的好,议论别人,然后再被别人议论,这就是活着。尤其定国公简直自带热点,从他回京到现在,话题就没停过。若只与君上关系暧昧也就罢了,偏偏他的一系列行为还不大符合孝悌的传统观念。这更是招来了非议。 前任的袁国公,也就是袁父,性情宽厚,君子德昌。他身为长兄自然而然的把照料兄弟当成了自己的分内事,爱惜名誉顾忌体面,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落别人口声。老夫人是个傲洁的才女,孤高自许,目下无尘,向来不理俗务。眼看着长房人丁稀少,病的病小的小,当家主母不理事,几兄弟个妯娌却做得越来越过分。堂而皇之的侵权夺产,明里暗里蚕食鲸吞,好好的国公府被折腾的乌烟瘴气,孤儿寡母没少受欺负。等到真正承爵的时候,甚至有人打起了承嗣的注意,试图将长房嫡子盘剥出局。 正所谓物极必反,袁世子的性情一点不像老父老母,杀伐果决,手段狠辣很有先祖风范。与叔叔针锋相对,连消带打,排挤打压的事情做的一点都不手软。不仅将国公府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不出三年竟然将二房三房逼得无无立足之地,灰溜溜离了上京,四房从此龟缩,再不敢挑事。 多年韬光养晦,一朝鹤鸣高冈。谁也没想到这个跻身农桑长于山野一眼望去芝兰玉树仔细看去柔柳弱水的少年郎有这么大的能耐。正所谓水月玲珑观音相,机锋暗藏修罗心。书衡这老爹简直就是蛇蝎美人的典范腹黑男主的模板。 实话实说,他的成功除了个人绝佳的实力,气运,自然也离不开卫五的大力支持。 话说当初,好容易等到洞房火烛,耳鬓厮磨,五姑娘看着玉骨天成的夫婿终于问出了心里话:“公爷惊才绝艳万人倾羡,咋就看上了我卫五呢?” 红绡帐深,国公爷深情款款,推心置腹:“定国夫人之责唯卿能担。” 大抵雄性动物向来自负,大丈夫从来刚强,大部分人都会说我愿意将你供养呵护,珍视收藏。唯有袁国公如此坦荡真诚。卫五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这样讲,这偏偏合了她的胃口。不仅耳目一明,还大生知己之感,自感责任重大,荣幸非常。 同时她很快发现定国府果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鲜花着锦。长房势微,宗族异心,这兄弟阋墙之事可是愈演愈烈。袁慕云身为一个积极上进的大好青年,自然得有一个精明强干的主母整顿后院,免了后顾之忧。 国公爷说到做到,只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新婚不久便把房产铺子交割清楚,中馈事尽数移交。卫五既蒙托付之情又念知遇之恩最重要的是被这莫大的信任所感动―――要知道向来生人勿近的国公爷可是把全部家底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她。卫五从此安安心心兢兢业业的当起了袁夫人。 凭良心说,国公和夫人对书衡真是没的说。统共就这一个女儿,又生的玉雪可爱(袁氏夫妻的功劳)又乖巧懂事(毕竟成年人)又聪颖好学(重本院校妥妥考上),哪里能不爱?吃穿用度尽是好的,要星星不给月亮。 书衡现在还记得上次上元节,国公带了她进宫朝贺,当时她看到皇帝陛下桌案上镇着一只玉蟾蜍,那蟾蜍不仅衬着自然纹理雕出了一对红眼,背上还有着自然的凸起,一个个的小疙瘩逼真的顶在背上,无比的抢眼。这□□迥异抽象风格,实在过于写实。她无法理解九五至尊的天子为何要用这么一只栩栩如生的懒□□做摆件,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谁知道第二天那只□□就出现在了她的百宝格上,原来公爷只当她看上了,特意求了过来。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现在那只□□还趴在壁橱里对着她的枕头。 这会儿书衡一边捧着泥金小牡丹福碗吃粥。一边吃一边默默的报怨皇帝陛下,你要是每天都把我爹爹放回来,你们各人去找各人的老婆不就没事了嘛。 袁夫人知道女儿不让人喂,所以只是看着,不插手。眼瞧着女儿吃了一碗碧梗米粥,又吃了两只虾饺,还要拿点心的时候就被她拦住了。“咱们不吃了啊,等会给你吃樱桃。” 小孩子最容易消化出问题,袁夫人总担心她积食,晚餐向来都是严格掌控的。这个虾饺面皮劲道,馅料鲜美,书衡原本有些不舍。但看到红袖盛进来的樱桃,白底银丝玛瑙碟里,放着红宝石一样水灵灵亮晶晶的红果子,顿时眼前一亮。袁夫人笑着捻起长着夹了一颗给她。书衡被着酸甜可口的味觉享受征服的时候,下人已经趁机撤走了她的小案。 袁夫人手中这双七寸六分的镶边牙着十分精致,用它夹起红樱桃来格外赏心悦目---不过书衡觉得要么就是夫人有意识的培养女儿的审美情操,要么就是故意炫耀―――哪怕用手太不讲究,也可以用勺子嘛。用勺子的话她还能自己用,有小号的。筷子却不行,都是七寸六分不能随意更改。袁夫人不放心她拿这么长的。 一开始她还觉得好奇,后来听了讲解才知道,筷子的长度,七寸六分,象征人的七情六欲,其他动物是没有的,因此显示出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其他生物的特点。筷子使用的时候,一动一静,同时动或者同时不动都无法夹起食物。动为阳,不动为阴,阴阳调和,才能运转。书衡原本用了快二十年的筷子,是现在忽然用不了了才发现了筷子的学问和妙处。心中忍不住感慨:我要学的多的很呢,真别觉得自己穿越的就了不起。 今天书衡吃了一顿没有父亲在的晚饭,心里忍不住腹诽,后来她知道绊住父亲的原来是盛远伯西北马场的事,忍不住更加腹诽。你丫的就是嫉妒! 事情的头尾是这样的。 当年大夏对北戎,终究还是打仗了. 第一次签订贸易条约的时候,大夏是守城成功有底气在,带着上千热血战士去做生意.当然北戎也不甘落后,纵然暂时城没有攻下,不过信奉敌进我退,敌疲我打这种游击战略的马背民族也没太当回事,全民皆兵的北戎子弟也拉着队伍过来了。 签协议的时候,大夏本着吃亏是福的原则,主动让利。北戎政权欺负大夏也成了习惯,有些蛮点的首领还抗议:我明明可以用抢的,为什么还要换?于是第二年北戎有几个部落就表示,我们觉得这条款不够合适再修订一下,当然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也是铁马金戈明火执仗过来的。 章节目录 第96章 “哎,都说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荣华富贵?可偏是有的人眼又尖心又狠,有了点家私就把眼睛安在脑门上,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袁夫人语重心长老神在在。榴大嫂子莫名其妙,又不好插嘴,只得嗯嗯附和两声作罢。 “上个月有个叫村姥姥,好像是姓马还是姓牛的,因为到了每年这个时候,秋粮未熟夏麦已尽,连着几顿野菜水萝卜吃的大人脸上发绿,小孙子更是受不住连连泻肚子。她这才慌着神,骑驴淌河的,求告到了京城里来。”榴大嫂子这才转过来点神:“难不成她在这京城里还有什么大富大贵的亲戚不成?” “可不是?原来啊这姥姥夫家姓姬,早年老祖宗出息,跟姬府连了宗.谁知他们家后来竟没有再出一个人才,连着败了两辈人之后衰落下来,仍然到京郊村里住着了。” “这姥姥就是来跟姬府打秋风的.” “可不?谁料这姬府守着泼天的富贵却忘了老辈慈悲怜下的德行,对这姥姥见都不见,只说她是哪里来的撒野的叫花子,二两银子从门缝里扔出来打发了。”袁夫人一边说一边不露痕迹的观察榴大嫂子的神色,装模作样的感叹:“这大家大院人口过百上千,又有什么事事瞒得了人的?不惟如此,便是那姬老太君亲亲的侄子侄女,孙女外孙们都难得从府里讨了好去。老人家对媳妇们严防死守,动辄查库房,生怕那家私让人搬了家去。大家表面上不说,背地里谁不笑?不愧是姓姬的,真个是铁鸡,一毛不拔!” 榴大嫂子虽则将信将疑,但脸色已有些变了。她知道自己两个儿子靠不住,相公更不必说,一门心思都指望书月嫁个好人家以后也好拉扯自己一把。但若是这么个情况,书月以后不还得被死死的管起来?自己啥好处都别想弄到,白折进去一个闺女。 “哎。我那三姨母上次回伯府省亲,我看到她身上穿了一条赭红洒金裙,那料子还是早些年的陪嫁。闲谈的时候,听她说老主母管家极严。这姬府的媳妇回家一次,头上插的手上戴的都得登记彻底咯,回去之后还得对账,生怕落下什么来。我看那三姨母表面瞧着风光,其实也难做什么主。所以说啊,女人还是得嫁的好,说亲的时候晕了眼,可就剩下半辈子苦活活受着了。” 榴大嫂子原本就被刚爆出来姬家□□弄的魂不守舍,这话更是说到她心坎里,当下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正是这个理。我这一辈子虽说没什么大出息也没见什么大世面,可也得过且过了。只可怜我那书月到现在终身也没有着落。她爹爹只知诗书风流,俗事一概不管,太爷奶奶更指望不上,就我一个妇道人家到处抓挠。不怕夫人笑话,我虽有两个儿可却只有这个女儿中用些。书月的为人夫人也是知道的,只盼着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提携提携。”说着便滚下泪来。袁夫人连忙给她递帕子,心知这事算成了一半。 袁夫人的大姐,也就是当初卫家大小姐如今的岳家三少夫人。她虽是庶出,但品貌俱全人又温和大方,在闺中时便博的上上下下一片欢心,连袁夫人都认她是个好姐妹.沈家这门亲事,卫家老太太也没有亏待她。虽说不是嫡长子,但也是嫡子,虽说不是达官显宦,但也是豪商巨贾,家大业大财厚宝多。公公婆婆对这个伯爵府出身的大小姐又颇为看重,如今儿女俱全,生活很是顺心。袁夫人要说的便是她的大侄子,岳家的嫡长孙。 老牌贵族和新富大户向来是互相看不起的。前者认为后者不过是没底蕴的暴发户,只富不贵。后者认为前者只不过是徒有门面瞎讲究的穷酸。既富且贵,贵而又富的毕竟是少数。因此豪门巨贾联姻虽说并非上上之选,但大家也都默认并悄悄流行着,毕竟各取所需适者生存才是王道。书衡很幸运,定国公府生产总值可能并不太靠前,但人均平均一下绝对名列前茅,不必担心会成为联姻的牺牲品。 因此,一般人家娶亲,会看女孩子的家世,品貌,德才,而像岳家这样的商家更会看重对方亲族的官身。尤其沈家,他们这两年正积极走皇商的路。可书月的亲族------榴大嫂子面色很苦。 “那岳家祖上也是读书人,后来屡试不第才投身商旅,却依然对子孙管束甚严,诗书不辍,别的不说,嫡系子孙也都是囊萤映雪过来的。”袁夫人道:“所以虽是商贾之家却非一般轻薄势力之徒。” 榴大嫂子勉强笑道“夫人果然是美意。可这般人家想要结亲便求的是仕族官宦。我们家的男人有哪个是出息的?他们便是随便哪个混的出头了,我也不必如此作难。况且岳家的嫡长孙啥都好,就是,就是-----”袁夫人凉凉的叹了一口气:“就是运气不好。他一十八岁正式订了一次婚,结果新媳妇还没过门就没了。二十岁又说亲,新娘子刚过门一年多,没能熬过生产大关,大小都没保住。等到二十三岁又成婚,结果前年京城天花成灾,这媳妇竟也没能幸免。大家都说他命太硬,克夫克子,现在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了。” 榴大嫂子呐呐的说不出话。 “沈家毕竟是沈家,难道能让嫡长孙当鳏夫?老太太可是说了,得找个不那么金贵的小姐压一压,所以身家差一点到没什么了。大嫂子要是舍不下姬府少奶奶那个虚名,觉得给人做填房不好听,情愿让女儿进那外甜内苦的火坑。我也没话说”袁夫人的神情有些不耐:“你又要女儿风光,又要对方家世好,不说殷实的乡绅便是小官小户你都不会考虑。书月的性格,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忒过温柔和顺了些,大嫂子,你知道,在这大户人家讨日子是容易的你难道舍得书月被那狗眼看人低的欺负了去进了沈家,还有我卫家大姐照看着。要知道,便是这沈守礼,他第一任夫人也是宁远侯府的千金,虽然是庶的。” 榴大嫂子略带些愧色,心中已有意动,若是沈家真的不好过,忠义伯府又怎么会把大小姐嫁过去?只是心中总有顾虑------ 袁夫人瞧得清楚,便笑道“至于那克妇的命会伤到书月,我倒觉得可能不大。古往今来,得女儿痨的,临盆成灾的女人多的是。况且那年天花泛滥死了多少人嫂子也知道,连皇宫里都折了一个皇子。依我看,这沈家嫡长孙就是运气太背了,刚好啥祸赶上。至于命里克妇克子更是笑话,我们国公爷早年还被人批了无儿无女此生绝后的命呢,如今大妞妞也活蹦乱跳长这么大。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榴大嫂子默默点头。 其实还有俩用意,一则三姨奶奶向来自视甚高,薄这个嫌那个,若是书月真的弃了姬家选沈家,绝对能恶心到她。二则书月进了岳家,做了嫡长孙媳,不用说肯定对大姨母有些助力。不晓得榴大嫂子怎么想的,非要让书月高嫁,可是一般二般的豪门又嫁不进去。书衡在心里默默念叨。-----至少在书衡看来,书月其实还有许多选项可挑,穷途末路的贾巧姐都有板儿可以嫁,书月姐显然要好的多,可以不嫁豪门显贵,小富可可的,清闲省心的殷实人家多的是,完全不至于给人当续弦去。况且就书月姐现在这种每天熬夜做针线的生活,嫁给这样的人家都算是好日子了。鸟栖于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人生享受多少大概都有定数,非要抓摸来折腾去,贪欲那么重有什么意思呢? ------这话若是让榴大嫂子知道了,定然会笑她饱汉不知饿汉饥。金玉娇养的女孩子只管说的轻松,哪里知道生活的不易。 左次间里,书衡正趴在桌子上看着书月给她绣哆啦a梦。仔细看去书月生的很不错,白净的鹅蛋脸,烟眉秀唇,可能因为熬夜做活的缘故,眼睛多少有点近视,瞧着人的时候,眼睛习惯性的微眯,总像在笑,这让她原本不算水灵的眼睛带出些让人怜惜的迷茫柔弱。虽然不属于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美人,但却经得起看,而且越看越有韵味。 书衡把山楂砂糖球放在嘴巴里,拿帕子擦了手,拿起美人捶交给蜜糖示意她捶背:“月姐姐,你肩膀酸不酸?” “还好,才这会儿功夫不觉得累。”书月忙站起身从蜜糖手里接过来:“不敢劳烦。” 书衡笑着又命人用红莲墨叶福碗盛了凤梨汁给她:“姐姐歇歇吧。我娘亲绣不了一会儿就说指头痛呢。” 书月接了果汁诚心谢过,方道:“夫人事多,原本也不必劳心做这些事,这可都是为了大姑娘呢。” 书衡早听说过,自己娘亲在闺中时候,可是横针不拿竖线不动的,倒不是学不会,而是压根没那个忍耐劲。忠义伯府老太太就常感慨:这五丫头嫁了人生了孩子,性子可是变的好多了。不过书衡可不是专程来跟她学针线的,她有自己的问题要问。挥挥手,让身边下人都退下,书衡愈发挨近了书月:“姐姐,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姐夫?” 这个问题太直接,书月手一抖,差点把福碗扔出去,她红着脸捏书衡的腮帮:“妞妞,你说的什么话。” 书衡握住她放在自己腮帮的手不松开:“姐姐,我是认真的,我娘亲和你娘亲在商量你的婚事呢。我是个小孩子,你有什么话,告诉我了也不当紧,我帮你去说。这是你一辈子事呀,你就敢盲嫁?” 这话从一个娃娃嘴里说出来,显然很怪异,但书月看着书衡的眼睛,却不自觉的舒了口气,又想想这小堂妹素来行事竟比成人还有注意,红着脸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了口。毕竟她也需要倾诉。 “大姑娘,我说给你,你也只管当故事听听啊。” 书衡赶忙点头。 “我不知道到底何种男子才算佳偶,但却知道以前几个都是不好的。我们府里,老太爷是尊神,只受拜祭,万事不管。老太太一味装聋作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所以,我们孙辈的事一律都是父母操心,到时候给上面报一声就是。我那莲二嫂一心想把我说给她娘家侄,为的也不过是还算有些家底的长房以后也能多照顾二房,且不说那侄子到底如何,单是平日里看着莲二嫂的为人行事,我就觉得他们家风不正,坚决不依。为这个二婶子没少在背后磨我的牙。” 书衡心想,这家子人真糟心。 “后来,我爹爹要把我说给户部侍郎家,听起来不错,还是我们高攀,但实际上却是个两千两聘礼都舍不得出的庶子,一个被冷落被鄙薄的庶子媳妇又怎么会好过?所以我是不依的,幸而母亲还帮我压着劝着,也因为这件事,我忤逆了爹爹,爹爹再不管我的事了,现在嫌我,动辄就给脸子瞧。”书月说着眼圈都有点红了。 书衡很是无语,毕竟女孩儿向来生活不易,被父兄拿去换前程做交易的不在少数。她想想自己父亲,再看看书月,愈发觉得自己有这么好的命若还不知道珍惜那就太不应该了。 现在看来,自己也是多操心,袁夫人看人再不会错的。书月虽然瞧着柔弱但也是有主见的,并非一味怯懦,逆来顺受之辈。加之性情敦厚朴实,有担当知进退,大家冢妇之职并非不可胜任,至于这羞涩的性格,那多见见人,进进大场合,锻炼锻炼就好了。若能帮扶妥当,也是自己一件功德。 “大姑娘,你是命好的。”书月眼中有些羡慕:“这般出身,这般样貌,不知道将来有多少少年郎争着求。” 书衡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这萝莉的身体里其实住着一个怪阿姨,再过十年,两辈子加起来可有快四十岁,一想到要对十七八的少年郎下手,就浑身鸡皮疙瘩。 “书月姐,这女孩的亲事嘛,一般就是三种,外面风光内里甜的,外头风光里头苦的,再有就是外头瞧着难如人意,实际上却不错的。第一种大家都喜欢,但毕竟太少,如果非要在后两个中选一个,你选哪个呢?”其实这个问题更通俗一点就是:你选坐在宝马车里哭还是选坐在自行车后面笑。书衡倒是有点好奇这位姐姐的婚姻观。 书月有点犹豫,显然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考虑过,便是现在考虑,也有多多顾虑,难下判断。半晌才道:“若真是良人,哪怕白衣荷锄者也抵得过薄幸锦衣郎。可是大姑娘,我母亲的心思你多少知道的。我已经忤逆了父亲,如今再逆着她,即便我自己任性嫁了,被父母同时厌弃的日子真的能顺心吗?” 这下子轮到书衡沉默了。 “月姐姐,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未来夫婿什么样?”片刻后她再次开口。 书月诧异道:“姑娘又说笑了,这怎么可能?” 书衡神秘一笑,凑近书月的耳朵,如此这般的叮嘱了一通。 食为天大酒楼,三楼雅间,这是定国府常年预定的位置。 此日,一个赭石绸衫方面大耳的男子,面上带着生意人那种常见的熟络而又狡黠的笑意,同对面的一个年轻后生交谈。这男子就是定国公府的大管事之一,庆林。今日,袁夫人交待了他来同鲁班局的少东家商议合作事项。因为沈家要新推出一批家具,就是把幼儿的摇篮,小车,乃至玩具,按照书衡的画样子做出来。 这年轻后生,就是沈家的嫡长孙沈守礼,他虽是商人却像书生。一身八团起花倭缎青襟直裰,勒着青玉腰带,外罩宝蓝暗云纹衫子,脚上蹬着墨缎粉底靴,头上累丝金冠束发。身量高大,肩宽腿长,看起来气度沉稳,长壮而有姿容。推出新式家具的法子原本就是他想出来的,有了这个注意之后,便投了帖子,与定国公府商议。袁夫人看到新的刺绣样式大受欢迎,也有这个心思,只不过隔行如隔山,又有沈家这巨头在,重新开辟一条线耗时耗力。如今沈家主动开口合作,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因为这方面本不是袁府的利益大头,袁夫人也乐意做个人情方便以后行事,管事依着她的意思与沈守礼交杯换盏,在轻松和乐的氛围中签订了协议。 不过这些都不是书衡需要关注的,她拉着书月躲在转角的屏风后头,透过细细的缝隙,小心翼翼的往外看。书月面皮红红,手心里全是汗,既兴奋又忐忑。书衡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受够了窝囊书生的气,沈守礼的言语风度举止行事已先让她中意了几分。 就在这时,外间酒过三巡,庆林接着几分醉意笑问:“沈大老板,你也别怪兄弟我直言快语,不过呀,我今日与你一番交谈,就觉得兄弟你实在是个人物,大丈夫何患无妻,啊?那些女子是自己命薄,浮不了你这什么深的水。依我看,你该收房收房,该立妾立妾,先冲冲晦气,等有了人生了儿,平安无事的,那别的女子才敢放心的嫁你。要不,你看看现在,哪个女人敢不要命的给你当夫人?那木材行的李家,还有盐商胡家,不就有平妻吗?” 沈守礼谈妥了生意,原本乐乐呵呵,一听此言,当即垂了头扫了兴致:“兄弟,说实话,那些和尚道士的话我是有点信的,说不定我那两任红颜真是怪我命太硬了才遭的不幸。这世上,二娶二嫁的不少,但我这样的有几个?我若真能得个称心的妻子,绝对得让她顺顺畅畅的活着,再不让她受灾受难的。更别提立妾什么的,你知道我那祖父父亲,因为自己读书不成功,所以愈发艳羡书香门第的品味和轨度,妻妾要分明,无有妻,无有嫡子,怎么能有妾,我们家跟那乍富即狂的人家可不一样。” 商贾之家,或者不怎么讲究的家族确实会有平妻这种存在。尤其沈守礼这种看起来很可疑的。书衡听了这话,心中微松。 “-----说实话吧,我一开始还要求我的妻子,一定要知书达理,要温柔可人,要名门淑媛,要红袖添香。可这会儿,我就觉得哪怕是小家碧玉,寒门千金,不识字不是贵族都不要紧,只要她跟了我,能平平安安的,和和气气的,再给我生几个儿子,我绝对全心全意宝贝着她。” 明明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人,这会儿提到妻房竟然如此颓唐。书衡一边看着只觉得有点好笑,不知道他这算什么命。她又看看书月,心想,沈守礼若真得了书月姐为妻,只怕这惊喜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只不过,不同于袁夫人的勇气和胆量,书衡她自己倒是信命的。万一这沈守礼就是克妻呢?冥冥之中,玄之又玄,这种事谁都说不准。就是不知道书月自己怎么想。 这一边交情攀足,庆林管事前脚送人离开,后脚就急急进了隔间,红头涨脸,单膝下地,对着书衡,只恨不能把她揣在怀里打包带回定国府:“大小姐!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太胆大了,若是公爷夫人知道了,还不得揭了我的皮。” 书衡忙忙将人请起,十分有担当:“不要紧,若真捅出来,我会告诉夫人,是我逼你带我出来的。我贪玩嘛,府里人都知道的。” “您要看的也看了,要打听的,我也问了。快些回去吧啊,我把车马婆子都准备好了,再迟了,连累大家都挨骂。”庆林好说歹说,把她和戴着纱帽的书月送进了马车,又对着仆厮千叮万嘱。自己终究不放心,还特特的骑着马跟在后边压阵。 瞧他那仿佛大敌临头的模样,书衡忍不住宽慰道:“大叔,你不用这么紧张,寿昌侯诰命添了长男,夫人去沾喜气了,这会儿可不急着回来呢。” “大姑娘,您一根头发丝也不少的到家,我就是托福了。” 书衡:“-----” 章节目录 第97章 都说深山藏古寺,广济寺没有建在大山深处,却建在藏风聚气的宝地,要去宝地拜山门不容易,得爬上两百多级台阶。袁夫人在头上戴了顶红宝珠檐毡帽,长长的纱幔飘落下来,挡住了容颜,为表诚心,她决意用走的。书衡从行动上对娘亲表示支持,也努力迈着两条小短腿往上爬。只不过有妈妈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把她抱起来。 袁夫人素来身体康健,走了约一半路也是娇喘微微,她看了眼天中红日,拿出帕子拭了拭汗。她不忍拂女儿的心意,却还是略走了一会儿就坚持让妈妈把书衡抱了起来:“小孩儿身子脆,这会儿出了汗,到了山顶一吹风就会伤寒。”书衡原本就腿酸脚痛直喘气,听到袁夫人这么说,也不再勉强。 她人小看不远,被妈妈抱在了怀里,才有心情欣赏起周围风景。她还年幼,不怕见人,不用戴毡帽,这也方便了她欣赏山寺奇景。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大概因着佛光的浸润,这山也与众不同。林静涧深,水翻银浪,树高草密,老藤盘根。风中云气微微浮动,叶底黄鸟时时啭啼。有诗所谓:“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大抵是世间清境可以让人超凡脱俗。此山足当清境之名,来往奔走的却尽是经纶世务之辈,怀着鸢飞戾天之心,你说怪也不怪? 书衡似模似样的感慨,却忽听半壁传来呵斥之声。一行人驻了足,往那方向看去。却见那方向团团围随了二十多丫鬟婆子,还停着一架双人抬软纱坐蔸。一个趾高气扬的纱帽女子正娇声喝骂:“瞎了眼的!野牛□□出来的,乱钻!” 旁边还有几个婆子起哄一般的叫:“谁家不开眼的畜生,打打打!连奶奶都冲撞了。” 一个小和尚鼻青脸肿抖抖索索的跌坐在地上,脸上紫红一道巴掌印。 袁夫人观望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有点怪异:“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书衡定睛看去,只从风微微撩起的纱帘里看到了朱口细牙,一副尖利的下颌。她身上穿的海棠富贵满堂春绣明锦大衫,系着大红金线连枝牡丹薄缎裙,腰上五彩鸾绦挂着一块美玉。抬起的那只手腕上挂着两只只黄澄澄金镯子,透过纱帽也能看到鬓边闪动不休的珠光。这打扮实在过于高调,迎着日头,简直亮瞎了人眼,书衡忍不住拿手微微遮了遮。 红袖道:“这不是令国公府贾家的五夫人吗?她怎么也来了?” 书衡的眼角也抽了抽:果真是冤家路窄。这令国公的五儿媳,不是别个,就是当日的锦乡候独女,何金艺,被袁夫人拿鞭子抽过的那个。 何金艺这几年可谓诸事不顺。自家公公因为当年站了议和派的队,到现在还被圣人冷落。她去年又刚生了个闺女,按理说这是好事,可她已经生了两个闺女了。丈夫瞧着倒是好,可是总不如几个兄长出息,捐了个官开始一门心思安富尊荣,每日里还只管厮玩,诸事不操心。娘家一个哥哥还忽然瞧上了一个官妓,闹着非要赎身,连官都情愿不做,直接把老父亲锦乡候气倒在了床上。锦乡候府的织霞坊她带走了好些铺子,那是她的嫁妆。可这大半年下来,硬是被裁云坊挤压的再无分庭抗礼之势。她的资产缩水,连带着在夫家说话的底气都没那么足了----林林总总列出来,总有几条能跟袁家扯上关系。 幸好,她现在又有了身孕,特来望佛祖保佑,一举得男,风光风光。谁知道半路上又遇到了卫五。一鞭之耻没齿难忘! 她当初在姑娘的时候,就一门心思想着压倒卫五,眼看着她十七八了还没嫁出去,自己却是轻轻松松嫁入国公府当着受宠的小儿媳,很是得意了一阵。谁知道卫五竟然后来居上,直接当了一品夫人!让她恨得牙根都是痒的。不过现在,哈哈,让你风光,瞧瞧,生不出儿子吧?我也没有?哼哼,我肚子里可是还有一个呢! 她一眼看到了袁氏母女,娇笑三声,走上前来:“啊呀,这不是卫姐姐嘛?好巧啊。你也来拜佛。”说罢眼睛往书衡脸上一溜:“这是大姑娘吧,长得多富态,这脸盘子跟姐姐当初多像啊。啧啧,瞧瞧,多欢喜人啊,一张脸顶我家玉姐儿两张大。” 书衡的嘴角勉力保持着平整。 何金艺又瞅瞅了她俩身后:“姐姐你这是要走路上来?啊呀,真不愧是跑马长大的,比男人还气力足些,像我们这种深闺弱柳啊,走三步就喘气,尤其这有了孕更比不得一般身子。瞧姐姐,你就没事。”说完还努力挺了挺肚子。 袁夫人的嘴角也在努力保持平整。 何金艺的眼睛又转回了书衡身上,见她穿着桃红色玉叶钮彩绣撑伞龙猫锦缎交颈袄,头上乌黑的鬏,戴着红珊瑚珠金丝缠枝发环,项上还坠着一个璎珞盘丝金锁,粉嫩嫩苹果脸,红润润樱桃唇,白生生挺翘小鼻子。一条玉面藕荷里轻缎翻毛披风柔顺的落在周身,愈发衬得她玉雕的一般。听着自己说话,竟然眸静如雪,神态自然,无一丝不悦显露出来,这教养气度先不说,单只着相貌就把自己女儿都比下去了。她这么打量着,心中更添了几分酸气怨气和怒气:“听说叫书衡是吧?听名字又是个当男孩养的?呵呵呵,瞧着模样,又是个要娇惯到十八岁的?” 书衡终于知道了她当年为何会挨鞭子。 袁夫人的嘴角弯成了下弦月,一双杏眼中燃烧的暗火眼看喷薄欲出。 书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皱,袁夫人自幼便是脾气爆烈的,嫁人生子之后已经收敛多了,这贾何氏再作死下去,恐怕又会挨打。眼看着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指指点点的议论起来了---书衡一点都不想被别人看笑话。 “娘。”软糯的声音忽然响起,书衡白白的小手握住了袁夫人随时准备着大耳刮子抽过去的右手。这轻轻一握,袁夫人满腔戾气便泯去了一半---她一直想当个慈祥的母亲,尤其在女儿面前要当淑女。若还是往日闺阁生活也就罢了,但现在却顾忌着书衡----总不能让大家觉得自己衡儿是悍妇教养的。 “娘,你看那个小哥哥。”书衡白嫩嫩手指指着滚落在台阶上的小和尚。“他流血了,好可怜啊。” 一尘不染的白石云梯上,一个小和尚捂着腮帮正从地上扎挣着爬起,不知道是不是磕疼了,竟然没有站起,又再次跌在地上。袁夫人使了个眼色过去,立即有身后的妈妈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书衡细细看去,发现这小和尚身量瘦小,腰杆却挺的笔直,看上去低眉顺眼却难掩一丝傲气。僧衣滚乱了些,他站直以后先出手扯了扯衣襟。人倒是生的眉清目秀,白净的脸皮上三根紫红指头印,连带着半边天都肿了起来,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 “好痛哦。”书衡仰头望袁夫人。袁夫人因着自己多年无子,哪怕行在路上隔着轿帘也要对路边玩耍的男童多看两眼,更何况这小和尚生的这般匀净,又这般可怜。眼看着婆子把他带到了跟前,袁夫人便叫:“抬起头来。” 这小和尚原本还垂着头,视线一低,却恰好发现那矮自己半个头,一个苹果脸似的娃娃冲自己嗤的笑了,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倒好似看出了自己的假装敬畏,当下有点不自在的挠了挠自己的光头,终于昂起脸。 这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黑亮好比沁在冰水里的鹅卵石,透着一股勃勃灵气。袁夫人原本是要瞧瞧他的伤,这一看却是意外:“好个出息孩子。”她又问多少年纪哪里人士为何寄身寺院等语。这小和尚有一答一,并不多话,却口齿利落,透着少年人的清亮。 原来他叫王浩宇,秦州人士,今年十六岁,因为父亲去世,家中土地被盘剥,又受恶霸欺凌,便伴着老母一路连借带乞奔上京来,实指望皇城根下遍地金子,好歹某个生业。后来却机缘巧合,入了这广济寺当了和尚。今日有不少达官贵人来进香,他原本奉了方丈法旨回避,就躲在钟磬院里看书,不料却忽然听到传信,家中老母病重,这才顾不上那么多了急急忙忙冲下山。 袁夫人听了更夸孝顺,当即命人好生送下山去,又交待帮扶银米,找大夫看看他娘母子之类的话。王浩宇却也不客气,不装大,书衡原本以为他这么有骨气,多少得有点清高的,孰料他当即一揖到低,毫不犹豫:“如此便多谢夫人啦。”还是一个废字也无,说完便一躬身溜着书衡衣边飞快的跑下了台阶,害得那婆子唬了一跳,急忙去追。 书衡只觉得身边嗖的吹过来了一阵风,扫的披风边绒毛乱晃,她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只看到那光瓢的脑袋在太阳下熠熠发光。那小和尚冲下了一射地,又摆手高叫:“也谢谢小姐啦。”得,这才想起谢她。 经此一辙,周围人纷纷用取笑的眼神看着何金艺,指指点点的对象都成了她。不时还有“轻狂”“骄横”“不仁不爱”之语传来,何金艺顿时脸红涨成了猴子屁股,满口直道:“我又不知他是为了什么。”眼看着众人的脸色愈发精彩,她更是羞极添横,挺了挺肚子:“那不开眼的孽障方才撞了我的身子,若是伤了令国公府的大孙子,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一巴掌还算是轻的!哼,不像有些人,专挑着机会惺惺作态,我没事倒也罢了,我若真被撞着了,管用窝心脚把他肠子踹出来!” 书衡听了,不由得默默鼻子,喃喃自语:“这样子可是离淑女差的远了,怎么还能早早嫁了呢。”偏偏卫五不宜家的名声倒是传遍了上京。 袁夫人听了,嗤的冷笑,低声道:“人家当初可会装了。”紧接着,走上前去,轻飘飘一句:“寺庙里头打和尚,孩子面前打孝子,贾小奶奶好利爪。”说罢,抱了书衡迈步就走,再不看她一眼。 书衡被抱在怀里,紧跟着接话,一派天真:“对哦,佛祖还要保佑她生男孩呢,佛爷他老人家真是慈悲啊。” 周围顿时传来了低笑声,一帮衣锦披绣的夫人贵女看罢了热闹,这才散去,又有几个走上前来与书衡母女问好。袁夫人和气的笑着一一给书衡指认:这是寿昌侯府二奶奶,这是宁远侯府大夫人,这是某某夫人,这是某某诰命----大抵非富即贵,名流人士。书衡一一见礼,因为年纪尚幼动作还算不上顺畅但模样却十足的乖巧,又博得一片称赞。 在这些人中,她唯独注意到一个女孩,翠绿交颈长身袄,胸前绣着折枝玉兰花,齐膝露月白洒金遍地绣暗宝相的湘绫裙,即便带着纱帽书衡也能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女孩随即便消失在了人群里。不知为何,书衡总觉得那眼神有点不友好。 及到了山上,袁夫人又掸了衣净了手,方在大雄宝殿前诚心进香,书衡也认认真真在蒲团上跪下,毕恭毕敬的磕头,心中默默诵念。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灵,望他保佑她前生今世的两对父母福寿安康。而她,袁书衡要做个幸福的人,关心粮食和蔬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袁夫人看女儿明明小小的一只,却是一本正经的大人模样,好笑之余更觉得欣慰。欣慰之后还微有失落,要是书衡是个男孩子那该多好。 走出宝殿,它的后院种着两排不老松,放着一只双环纹蟠龙卧虎大莲缸,缸里种着几茎莲花,养着几尾锦鲤----还是宫里太后送的。不过今日,书衡和袁夫人却不看莲不看鱼,视线被竹竿撑起的纱幔吸引了。只见庭中垂挂着的长长两排黄幔,上面刻福刻卍,颜体字抄写的蝇头小楷满满当当,书衡定睛看去不外乎佛教经咒之类,袁夫人一路走一路欣赏一路感叹:“不晓得是哪位,这么大的诚意,这么大的愿心。” “阿弥陀佛,贫僧打搅了。”一声响亮的佛号忽而庭前响起。书衡乍听之下,只觉声音清宏,如闻铜磬。转头看去,便见到一位僧人披着锦澜□□站如青松,气度洪如沧海,和如春日,一眼望去便会让人生出一些“立地成佛”“普度众生”的词汇。如果这世界有隐藏的武侠设定,那他一定是一位绝世高手。 “不敢不敢。”袁夫人已忙忙上前,合手行礼:“明修大师。俗妇见礼了。” 明修大师的模样是中年人,但也不知用了什么养气的法子,或者得道之人便是这等姿态,你若说他五六十岁也会有人信,说他二三十岁,那看着也不假。因着袁慕云曾与明修大师论禅,相谈甚欢,所以袁府与明修也不能说是有交情,但确实也被明修高看几分,大抵归入了有慧根的那一类。这次两人本也打算拜问,求指点的,却不料大师主动现身了。 明修大师佛目含慈,行至两人面前,笑道“夫人,小姐,家中诸事安好,定国公安好?” 袁夫人笑道:“托佛爷的福,一切都好。”因又问道这些佛经幔帐系何人所捐。明修笑道“乃是太后老人家大发宏愿,为着今年秦中大旱,求佛祖慈悲,怜悯众生。”袁夫人听闻少不得也称颂一番,并当即表示愿出自己一份力。书衡却想有了旱灾不是应该赈灾吗?要求神不也是求龙王吗?太后想求的是观音净瓶露?难怪贵妃姑姑前些日子赐了串迦南佛珠并一个羊脂白玉比目磬出来,原来后宫最近都忙着这些事。 明修大师身为方外之人,却能得到一帮贵人看中扶持,长期游走高层,便有着世外高人的形象又如何会真的厌红尘绝富贵?书衡乱七八糟想着,袁氏母女已被引入讲经堂,奉上了茶水。明修笑道:“这原是佛前收起的金掌玉露,烹的新贡铁观音。二位尝尝。”袁夫人连声称谢,又连声赞好。随后,又少不得添些香油钱。 与书衡不同,书衡虽说已不在一门心思崇仰科学,但对宗教之类诚心是有,敬畏之心却无,袁夫人却是切切实实的受宠若惊。明修大师因为自己的见识和修为,连太后都恭称一声佛老,一般的人轻易瞻仰不到佛颜,而她们今日不仅被大师主动接近了,还请入室内奉茶,实在是莫大的荣光。袁夫人觉得自己真是三生有幸受到了佛荫。 “-----那灵知年纪尚幼饱经患难,却也自有一份福缘,只不过俗心颇重,尘念满怀,终究不是我佛门中人,老僧在这里先谢过两位搭手了。” 明修大师先讲了一番轮回,又说了一番因果,末了,话题一转提到了山门前那个小和尚。书衡听了暗暗吃惊,这大师是明字辈,广济寺目前也有了五代僧人,明,灵,空,智,圆,那个落魄的小和尚竟然排了第二辈,灵字辈,难不成竟是这明修的嫡系传人不成?袁夫人自然也想到了,随即心里既惊又喜,她也没想到这随意的一出手有这么大的效力,难怪大师特特出面,亲自请两人喝茶。这倒是多亏了书衡,否则她急火攻心,说不定真会跟何金艺闹起来,白白的让人看热闹不说,自己也折了面子,再加上扰乱佛庙清净,只怕佛祖也会不悦。她看看书衡,便是早认准了女儿是个福星,如今还是忍不住喜上眉梢。 趁着今日感情热络,气氛刚刚好,袁夫人含而不漏,委婉晦涩的寻问添丁一事。书衡在身旁听的心里微囧,忍不住偷笑:这种事不问相公反倒来问和尚。袁夫人面上还算镇定,可眼神中的急切却已经出卖了她。明修大师拈着佛珠唇畔含笑的姿态可比当初拈花迦叶:“夫人不必过虑。该有的,总会有的。” 书衡更囧,觉得大师真是会说话。若是将来有了儿子,那这番话自然是预言,还宽了袁夫人的心。若是将来还是没遗憾未能得子,那这番话就变成了含蓄的提点:不必过虑。不要多想,命里不该有的,强求不来。但看看袁夫人眉梢眼角,藏都藏不住的兴奋,显然只想到了前一种-----这样也好,书衡默默的想。 得了佛口金言,袁夫人心情倍爽,回到府中命人抬了大筐的铜钱,大筐的白馒头施舍穷人。又安排人下去犒劳自己的福星,自家裁云坊的衣服,掬霞坊的胭脂,天宝阁的首饰,成箱成匣的往她小房子里头送。但书衡面上却也未有太多兴奋之色,下人纷纷称奇,有的说大姑娘到底是公府气度,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有的有说这是咱们姑娘有佛性,跟公爷一路,并不高看绮罗玩器。 最近连着几日阴天,空气中添了嗖嗖冷气,穹幕低垂,压在四合院上空,让人心中不由得阴郁。书衡穿着烟柳色银错金蝶戏牡丹长袄,罩了明紫色双绣卧兔外裳,头上斜斜戴了一支堆纱米珠花,伏案抄书顺带习字。没有多余饰品。 其实未穿越之前,书衡瞧着古装剧里那些精巧华丽的首饰也喜欢的不得了,今日真遇上了,却觉得那些女子也真不容易,这金的玉的银的石的可都有实腾腾的重量在。她如今年幼,自然无人计较,可袁夫人出门一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卸钗换装,直说坠的脖子酸。上次进宫朝贺,贵妃姑母那按品大妆的一整套头面足有五六斤重,看着都累,罢了宴就命宫女捏肩膀揉颈子。书衡上次试着戴绞丝嵌珠双鱼对口金镯子写字,结果发现原本就腕力弱笔力不够,如此以来不仅很快手酸了,而且字还更加看不如眼了。索性,从此以后,凡不见外客,那钗环首饰一切从简。 她略抄了几段《尚书》,写足一百个大字,便由着蜜桔过来拾掇桌案。她转了转脖子,走到旁侧的灵芝纹紫檀条案前,那上面放着荷叶形细雕五彩花卉骨瓷坛,坛里养着两尾锦鲤,还是忠义伯府老太太听说书衡爱看书写字特意寻来的极品雪里金,据说看着明眸转睛再好不过。这边蜜糖接了厨房送来的食盒,蜜桃蜜枣便来伺候她洗手。 “藕粉桂糖糕,松瓤奶油卷酥,紫薯山药梅花饼,果仁椒盐面果。两甜两咸,都是小姐平素爱的。”蜜糖放碟安着,细细叮嘱:“夫人说最近天短了,小姐莫睡中觉,吃了东西,多玩一会儿吧。” 谁料书衡神色淡淡,扫了一眼,拿起一块尝了,便把剩余的都赏给了她们。蜜桃和蜜枣劝了一回没有用,对视一眼,便悄悄的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门廊下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袁夫人带笑的声音先到:“衡儿最近这是怎么了?被刺激了要瘦身?娘告诉你,别听那些酸货胡沁,你呀,一点都不胖。” 袁夫人一进来就先摸书衡的脸蛋,摸了又抱起来一回:“啊呀,真的瘦了,瞧瞧,最近不好生吃东西,小脸都不圆了。” 书衡微囧:“娘,没有啦,女儿没事。” “没事?没事怎么不吃东西?”袁夫人又翻她眼睑又让她伸舌头:“是长了蛔虫?还是积了食?”书衡被摆弄了一番终于对着手指道:“娘,女儿真没事,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袁夫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又扫了番室内,眼睛落在了书案上,忽而掩唇:“难道是《尚书》太难学了记不住?这个也不必当回事。五经里面就属它难,诘屈聱牙嘛。” 书衡终于忍不住笑了:“娘亲也太过虑了。其实我真的没事,只不过是每次吃东西的时候都会想起那日我们从天宝阁回来的路上遇到的饥民。想到那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冻饿交加的孩子,我心里就觉得难受。” 秦中的旱灾有愈演愈烈之势,冬旱连春寒,连着数月滴雨未降,麦苗旱死于野,人畜饮水苦难,原本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衣食无着纷纷开始逃荒。那日书衡陪袁夫人去天宝阁看镯子,回来的时侯,就遇到了一队卖儿卖女,磕头乞讨的饥民。大抵他们一开始也曾哭天抢地,后来发现天地无用,便把气力留下来活着,面黄肌瘦,科头跣足,身无四两肉,只剩一双眼。唯那眼中倏尔透漏出光亮,显出生命的不甘和忍性。 专业所需,书衡前世查阅过建国后□□的一些资料,也听某些亲身经历,死里逃生的老人讲述过那哀鸿遍野的惨象甚至人吃人的悲剧,也每每为此心痛难禁。前世身份所限,她做过义卖,支过教,去过福利院,那今生不论出身还是财力都得天独厚,是不是可以做的更多一些呢? 袁夫人心道这闺女倒真是好心肠,也是小人胆弱,只见到那些就觉得悲惨难以承受了。当下便抱她到腿上坐着安抚道:“妞妞不用担心,你忘了?我这两天不是还时不时的发钱发馒头出去吗?你书月姐夫家,早在山西老家支起大铁锅布施粥饭了。” “衡儿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98章 流光边灯火通明,树上黄鸟汀边鸥鹭也都恋景不归,闹得正欢。书衡平白无故被洒了满脸水,也不甘示弱,仗着自己“年幼无知”拿柳枝蘸了水尽数甩到大公主身上。到底袁夫人周详,怕两人着凉,早安排了下去。一队丫鬟鱼贯而至,捧着巾帕子香胰子,胭脂水粉,玉齿梳子小银镜,轻衫薄罗来为三人梳洗更衣。 袁夫人若有若无的朝斜后看了一眼,随即笑着净了手,亲为捧巾捧水,又亲自执了圆角银篦子细细给大公主抿头发。“我不爱梳飞凤髻,揪的头皮痛死了,夫人给我梳个圆髻吧。”袁夫人笑道:“那发髻太小了,而且不好插钗子,你那大步摇恐怕就戴不上了。” “戴不上才好,我不戴了,顶多回到公主府里再被麽麽絮叨两句。”大公主有了美食心情好,这等小事完全不放在心上。 袁夫人笑道:“马上要相驸马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靖安噗嗤一笑:“我不要驸马,我要真马。” “----真是个孩子。”袁夫人的口吻中颇有些无奈。 “上次我去找舅舅,舅舅那里刚有一匹小马出生。是从北戎那里引来的汗血马配的种,浑身火红,跑起来跟小太阳似的,漂亮的不得了。”大公主自顾自的说下去:“还有只母羊生了两只羔儿,一只纯黑一只纯白,你说巧不巧?”她看看袁夫人的肚子:“等夫人的宝宝出生了,我就拿只母羊来给你产奶。” 袁夫人已经在物色奶娘了,产乳的角色不需要羊来顶替。 一边的书衡也被妈妈用温水净了面,重新梳了头,换了件大衫。等到两人都拾掇完毕,袁夫人这才更衣梳头,料理自己。 觥筹交错,飞盘走碟,栖霞轩里笑声阵阵清风自生。项嫂子平日在府里不得意,要么帮厨要么到别府办差,今日难得扬眉吐气,可谓是千里马遇伯乐,大展身手,超常发挥。其他拿手菜自不必说,单是鱼就备了好几品。红烧鱼就用让指刀开路,干烧鱼则用兰草刀细细处理,清蒸鱼段用箭头刀镂出纹理,酱汁鱼用棋盘刀割出花形,那两条鱼若是知道自己能死出这么几种花样,只怕也该瞑目了。 “鱼头是我的!”“我的!”“我要吃红烧鱼片!”“酸汤鱼!酸汤鱼!”“妞妞来吃块豆腐!”大公主主动给书衡夹菜笑容大大,清纯中带点奸诈,可爱中带点狡猾。书衡摸摸小肚子一本正经:“我才不上当!吃饱了豆腐怎么吃鱼?”“嘁!” 袁夫人陪坐在侧,时不时给两位夹菜,看着书衡跟大公主抢东西吃,笑意暖暖,并不喝止。大公主素来性子娇憨,有时行事古怪让人哭笑不得。但皇帝却十分疼爱,为了不让宫里的规矩约束了她,才十二岁就单独开了府给她住,并表示不必晨昏定省----这恩宠在大夏皇室历史上也没谁了。她爱书衡天真孩气,不谄媚不逢迎,相处起来反而比寻常名媛千金愉快的多。书衡不拘泥小节大的礼法规矩却是尽懂,不会僭越逾距。大公主不拘小节,但素来忠孝,又深得荣宠,书衡与她投缘也是好事。 熏然饭罢,宾主尽欢。又玩一会儿秋千掷几回骰子。 公主府有个大秋千,能荡起三丈高。书衡有幸看到过大公主燕子一般高高飞起的景象,直惊得目瞪口呆。这公主还真是胆大,她踩在松木秋千板子上,也不用人送,蹬到高墙借力,来回几次又能拉直秋千绳,人几乎都要飞出去了。书衡自付没这么大胆子,挑战这么勇猛的高度。她的麽麽在一边黑着脸看着,似乎在心里默默预备淑女守则,与她明朗豪爽的大笑形成鲜明对比。 为此,靖安公主只是来回荡了几次,就丢开了手,只说这小秋千一点都不痛快。书衡倒是忙不迭接了过来,让蜜糖推送自己慢慢来,一边荡一边笑道:“这才是女孩子玩的秋千呢。诗人怎么说的,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你那都飘出院墙外的算什么?可不妥妥的把行人吓一跳!” 靖安公主做了个鬼脸:“够了够了,荣宜小县主!你这说话的语气跟二妹妹一模一样。不晓得人还以为你俩才是亲姐妹呢。” 不提二公主还好,提了二公主书衡就忍不住取笑:“又要替你抄作业,又要帮你撒谎,又要替你请安,又要为你打圆场。你专业坑妹十二年,二公主简直操碎了心。” 话说两位公主是亲兄妹,但相处模式却很另类。姐姐不像姐姐,妹妹不像妹妹。 “小晨,小晨,父皇刚送我的奶皮酥饼,你要不要吃?” “别吃了!”二公主气急败坏的抖着她的作业本:“先生让做贺寿文,谁让你在卷子上画了王八!” “不是王八是龟。”大公主弱弱解释:“俗话说千年王八万年龟,这是在祝他万寿无疆!” “放肆!” 大公主十分无辜:“我那不是普通的龟,是在泥坑里乱爬的龟。先生说这叫什么来着?‘曳尾于涂中’。我觉得我画的很还原。” “还原你个头!去给我老老实实把这篇文章抄下来。” “阿列?”大公主憨厚的挠头:“我抄了你的,你怎么办?” “切!这么简单的应制文,十篇八篇我都能写!” 这件事最终被见文风识作者的先生识破,本要说说“诚信”之重,却被皇帝陛下当成“姊妹爱”,硬是宣扬一番,成为美谈,大家也就呵呵了。 “哎,二妹妹能干。本宫愧疚。”靖安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连二妹都催着我相驸马,好像我这当姐拖着不嫁存心耽误她一样。明明大皇兄都没定亲,却偏偏急着要我嫁。” 书衡心道:虽则当今陛下春秋鼎盛,但也几次无意中透漏要立大皇子为储君,但因为皇后势力单薄,大皇子朝中无人,这才没有成行。你嫁给谁,对你哥哥来说可是很重要的呢。去年皇帝尝试着向江南总督求亲,结果口风刚放出去,那老人家一个月后就表示自己闺女得了女儿痨----呵呵哒。所以你哥哥不必急,你倒要赶紧嫁。 “你说我大哥,能文能武,俊美无筹,怎么就没有女孩子动心呢?”靖安看起来有点疑惑。“皇兄除了黑了点,也没啥不好嘛。” 书衡笑的勉强:那叫有点黑吗?那是黑到连俊美无俦都看不出来了啊。 “说起来也是大哥脾气太怪。他那卧风堂上是刀下是枪的,整的杀气腾腾,哪个女孩子敢去?不仅如此他还把伺候的人都换成了中人,偌大的院子,连只蚊子都找不出母的。” 书衡笑的更勉强:我听小四说过你那大皇兄专爱跟自己较劲,每天把自己往死里操练,好像不打通任督二脉决不罢休的武学狂人一样。他把精力发泄到了老虎豹子身上,自然就没有心思撩妹了。 扯一会儿皮,又摆出了玲珑骰子。 “幺幺!” “大大!” “哈!你输了!” “哪有,明明是你耍赖!” 弦月高升,星河灿烂,大公主起驾回鸾,书衡挺着肚子躺在床上哎呦。袁夫人拿起一碗山楂茶灌下去,笑的无比鬼畜。 “大妞妞,要不要学两下功夫呀?” “要!”书衡应声而答,脑子里满是袁夫人的飒爽英姿。她的原则是艺多不压身,况且日后什么人都会遇上,自己学点防身术可谓未雨绸缪。只是------袁夫人的笑怎么越看越诡异呢?“练拳首先要练力!三分拳头七分劲儿,你连个鱼都抓不起来。”“我抗议!是大公主没有给我表现的机会。”书衡直觉不妙。“抗议无效!”袁夫人一声令下,下人立即铺毡伺候。 于是,才送走了大公主,书衡就很悲催的被袁夫人指挥着来来回回折腾着消食,而她却脚一提坐在炕沿上哼曲儿:“春风如酒呀人如醉,人面呀桃花相映美。花儿开呀满园锦绣,赏心乐事呀喜开怀。” 书衡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肚子不涨了胳膊腿倒酸软如面条。袁夫人的□□果然很给力。她深深吸气,又用力呼出,装模作样的吐纳一番,然后单脚一跳想象自己身轻如燕跣足上房梁的情形。可惜想象果然是想象,这个世界的设定很正常,没有隐藏的武侠支线,袁夫人也不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书衡蹦了一蹦,随即落在地上,离地不足一尺,拍了拍头叹道:“看来我的骨骼不够精奇。” 身边伺候的人已经适应了小姐时不时“胡言乱语”,因此见怪不怪,一切按部就班。蜜糖金盆进水,蜜枣更衣整裳,蜜桔梳头挽髻,蜜桃砂壶奉茶。秋老虎迟迟不去,书衡也热情不减。她穿了薄而光滑的水蓝贡绸小袄,银线绣出六叶冰花,轻而舒爽的牙白纱裙,贴绣一对儿宝蓝银米珠大蝴蝶,看起来就很凉快,而实际上也确实很凉快。 她先用玉柄三排毛刷牙子沾了牙粉擦了牙,又喝了一杯咸味淡淡的花茶,顿时神清气爽。其实这时代的生活并没有书衡一开始想象的那么悲催,至少用不着发明牙刷和姨妈巾。每日早晚用这冰片薄荷百草香,墨鱼骨田七杨柳粉等多种精选料材配置的牙粉清洁口腔,简直可以贝齿连珠呵气如兰。 她去给袁夫人请安,却见到袁夫人临窗而坐,面带微笑,显然遇到了喜事。一问方知是卫家的四舅来了书信。与子息单弱的国公府不同,袁夫人娘家,忠义伯府人丁繁多,五房人口生生不息,兄弟姊妹足有二十。来信的人正是她的四哥嫂子,书衡的四舅母。卫四舅年前刚放了云南布政使,合家上任,这兄妹一别转眼一年。期间虽不能说音书无个,但毕竟隔山隔水天高地迥,难得有一封信回来,袁夫人自然是喜上眉梢。 袁夫人当窗而坐,靠在秋香色灵芝纹大靠枕上,一边拆信,一边询问小厮:“老太君可得到消息了?是只有信还是打发了人回来?”袁国公一对双亲早已驾鹤,这老太君自然指的是忠义伯老太太。那衣帽周全的小厮单膝跪地,低头垂目,见问便道:“回夫人的话,这次是只有信,说等到老太太寿诞再打发人回来,如今已有人往忠义伯府请安去了。” “信上都说些什么?舅舅舅母可好?表哥表姐可好?”书衡借势凑了过来。袁夫人打发了赏钱给小厮吃酒,先自己飞快的把信过了一遍,无甚喜忧大事,遂又从头逐字逐句细细看起,见书衡提问,笑道:“舅母说她想你了,琴表姐也说想你想的很,人家如今可是能绣整副的芙蓉花了。你呢?” 书衡豪爽的一摆小胖手“琴表姐可都十二岁了,我若过了十岁,别说是整幅的芙蓉花,漫天飘的雪花我都绣给你看!” “没羞!” “呀!这里还附着一张小粉笺纸,是琴表姐写给你的。哟,她竟如此高看你,前年起就坚持一封信特意写给你。倒不知你那时候能识几个大字。” 书衡笑道:“那时候琴表姐也写不了几个大字。” “话说回来,你舅母托人带信还寄了一个大包裹回来。”袁夫人刚一开口,便立即有掌管库房的钱妈妈带着两个健壮仆妇过来回话。那两人一律着石青背心系着姜黄腰带。手里抬着一个大包裹,里面鼓鼓囔囔,撑的像个馅包多了的大包子。钱妈妈笑道:“方才夫人正看信不敢打扰,这会儿特意带过来给您过目。” 袁夫人点点头道:“大老远的,不知道什么好东西值得这样跋山涉水的送。”钱妈妈会意,不让下人插手,亲自打开了包裹,那里面却层层叠叠放着些匣子盒子,有宽有窄有短有长,令人更好奇了。 “妞妞,你猜猜看舅母送了什么?”袁夫人打发了那两个仆妇去休息吃茶,又笑着给女儿出题。钱妈妈见问,也停了手,等着书衡大小姐回答。 书衡认真的作想一番:“千里迢迢送回来的,铁定是金贵东西。这形状大小倒像是珠宝匣子脂粉奁,可是不年不节的,贵重太过又显生分。哎呀,我想到了,必定是名贵的特产?难道是-----” “是什么?” “定然是骨骼惊奇的蘑菇!” “哈哈哈------”袁夫人笑的把茶全洒到桌袱上。 书衡心想:我哄您开心容易嘛我。身为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她自然知道云贵地区山高林密颇多山珍渊宝,享誉全国的就是各种珍稀药材。什么千年的老参百年的灵芝,什么胖娃娃样的首乌擀面杖大的三七,只要一提起来,不是产自东北老山就是出自西南密林。 钱妈妈强忍着笑打开了盒子,展示给袁夫人大小姐看。果然,先是山参一株,约半尺长,体型丰满,质地坚实。袁夫人指点书衡:“你看,这芦长碗密还带着圆芦,螺旋形的纹路密密排开,上面还挂着小珍珠疙瘩。这是上等货色。咱们不开药材铺子,不必买卖,但要学会鉴赏,省的瞎狗看星星,平白让人笑话。” 书衡深以为然。 再然后就是黑红大灵芝一对,柄红伞黑,整体油亮油亮散发着漆样光泽。俗话都道千年人参万年芝,各色武侠玄幻小说里的角色也一开口就是千年极品老灵芝,其实人参要看年月,灵芝这东西就是一年生的菌类,能长多大都得看造化。 “上好的灵芝长在松木柞木上,死樟树上长的只能叫假肉芝。” “原来如此,果然好物。人参灵芝泡酒最能滋养身体,可以给外祖母送去。” “外祖母那里是大头。不用我们特特转送。况且忠义伯府人口杂,到处都是眼睛,一个闹不好,就生事端。即便要加送,也等到年下送礼瞧瞧加进去吧。想想上回,你大姨母送了两个核桃,玛瑙狮子头,晶莹剔透练筋活血,送了老太太,送了太太,送了她姨娘。按理来说也没什么,毕竟骨肉血亲,又是出了嫁的女儿。但太太还生了嫌隙,说她把姨娘和嫡母摆到了一样的位置,没规没据。没有事也生出了事。” “娘亲考虑周详”。 “瞧瞧这些。云贵之地出好三七。又是一大匣子上好的三七根茎,又是一大包纯纯的三七粉。这里倒另外还有一大瓶配的齐全的云南白药,专治跌打损伤。”袁夫人一边检视一边思索,末了分出一大半对钱妈妈道:“咱们府里暂时用不着,白放着潮坏了,给甘将军府上送去吧。” “小四,哦不四皇子殿下最近也学枪棒呢,他年纪小,又生的弱,难免有磕碰,也给昭仁宫送些呗。” 袁夫人笑道:“皇宫里还少这些?陛下就对大皇子下狠手,对其他皇子尤其小四怜爱非常,不会让他没东西使的。” 书衡想想也是这个理。 袁夫人指挥着下人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合理。书衡却忽然想到,都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不年不节的,四舅母忽然送东西过来是什么道理呢?是单单定国公府有了,还是其他其他舅舅姨母全都有? 念及此处,她又拿了信来仔细的看。果然,又翻一遍,便隐约猜到舅母的主张。那信上有一大半都是在聊琴表姐,说她现在如何懂事如何孝顺。尽管话不说透,但捉摸这意思,就是只管把女儿往好了夸。 书衡立即明白过来。四舅母这是要造势。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达官显贵贵妇名媛,琴表姐哪怕再出众,不消三两年,也埋没过去了。况且看看董音再看看文和,就知道酒香也怕巷子深。除了自身的实力,宣传和吹捧其实也非常重要。琴表姐马上十三了,若是四舅母想趁着此次回京说亲,把亲家定在京城,那是得抓紧了。 袁夫人是乖觉的,看了这信,收了这礼,还有记着往日的姐妹情分,这宣传的活她干定了。不过如今她身子重并不热衷交际,书衡觉得这差事恐怕要落到自己头上-----这也不算什么,她对琴表姐却是印象不错,跟伙伴们相处中本来就会自觉不自觉的提到她。 “京城寿昌侯府是四舅母的娘家,也就是琴表姐的外公家,放在自家人眼皮下,却是比远嫁外地要好些。” 书衡咋舌:“舅母真是深谋远虑。” 袁夫人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你还差得远呢。 书衡被取笑一通,心有不平,去信一封,向好闺蜜董音诉苦。 结果大小姐却传了消息过来,本姑娘最近又多了个梦中情人,你丫的别来添乱。哎呀,那个小和尚实在是好俊俏好俊俏啊。念经的声音好好听,简直让人酥掉骨头! 噗----书衡一口热茶喷出去,呛得两眼都是泪。大小姐,您的口味实在不算轻啊。收回你的魔爪吧,连出家人都不放过!小心佛祖怪罪。 她命人捧了盆玉雪团去找申藏香,却被告知申藏香被她姨母家接去了,明着是要看看多年不见的好姑妈,实际上是被哄劝过去,接触某个表哥或者表弟培养感情。书衡直觉一口气堵在心中下不去,狠咬了一口东坡肘子! 大公主更没工夫理她,因为她正坐在屏风后面,相驸马相的头晕眼花。二公主的批评面面俱到,靖安被碎碎念到三花聚顶。被人逼婚的日子不好过啊!大公主只想大喊一声:驸马能给我骑吗?我不如去找舅舅! 明明是悲秋的季节,为什么大家都在思春啊-----书衡忽然体会到了寂寞如雪的滋味。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她原本跟小朋友挺处的来,但她家偌大的国公府就她一根独苗。而在上京是不能随便交朋友的------毕竟有贾宝玉和忠顺王的琪官那个血淋淋的例子在先。所以她的交往范围基本上圈定在父亲的同僚母亲的闺蜜。而袁父的品级又跟他的年纪不搭----他年轻,他闺女年幼。书衡到哪都是小妹妹,除了皇宫里的六皇子------但张妃不好处,皇宫里的人也不能随便处。而袁夫人,说实话,以她的性子,她闺中交情真是泛泛,仇人却有不少。忠义伯府倒是有几个表弟表妹,但那府里人口太杂了,行差踏错,就生出事端。所以书衡就悲剧了,什么都赶不上套。 章节目录 第99章 莲二嫂原本在二院厢房坐冷板凳,听说荣宜县主有请,忙提了裙子,抹嘴扣手的往里头闯,进了垂花门,走上那大牡丹花甬道,来到荣华堂门下,只看到斗角画彩,飞檐高啄,轩昂门楣铺地顶天,这边一架子金藤紫罗,日光下耀眼生花,那边一溜松柏忍冬,初春里苍翠如玉。中央还有一架大理石酸枝木五梅攒心屏风隔断,透了镂空,影影绰绰看到后方嫩绿鹅黄淡粉轻红的初春小影。 莲二嫂看的嗓子干痒,只觉得这样的地方便是神仙也住的。荣华堂的正房却闭着,一个丫鬟过来招呼说是县主在左厢房等着。莲二嫂留心看去,发现这丫头上穿藕荷色暗宝相花小袄,下面系着小玉兰花石榴红绫裙,簪珥俱全,腕上挂着一对绞丝虾须银镯子,耳朵上倒还有一对蝴蝶金环。莲二嫂暗暗啧舌:这哪里是丫鬟,分明就是个小姐。 撩开四季花草红毡包边竹帘子,莲二嫂一头撞入,就被满目的绮罗锦绣,两眼的宝光彩绘晃了个头晕,瞧到一个人影,便忙忙请安:“县主万福。” “啊呀,这可当不起。”蜜桔娇呼着往一边躲:“莲二奶奶快快请起。”说着来扶她:“二奶奶请坐。” 莲二嫂这才发现书衡不在,只是个丫鬟在这里安排茶碟罢了。书衡身量尚小,她又见过怎么会认错?只是被这富丽堂皇夺取了视线神智。她有些讪讪的挨着漆雕牡丹富贵红木小圆桌坐了,只觉得身下那金边弹墨蟒纹椅袱松软滑溜,比她身上的衣料子还要好些----现在二房里的日子已经越来越不成样子了。她又恨自己没有个女儿像书月一样操持家计,又庆幸三个都是小子,在袁家族学里念书,不仅省嚼用还能有银子零用,要是闺女还得白养着贴嫁妆。思来想去莲二嫂觉得都怨自己命不好,要是托生在这样的金银窝里,那还不是想什么是什么,要什么有什么? 她正乱七八糟的嘟噜着,忽听门外有丫鬟笑语道“县主来了。”紧接着帘子撩起,便有一个嫩如春花的女孩昂着头傲然而入。 书衡从她眼前走过,目不斜视,也不问好,也不招呼,衣袖一挥,径自在摆着大红金线蟒引枕的小炕上端端正正坐了。 “莲二奶奶,”书衡开口,声音稚嫩却清冽,犹如山涧滚珠“请问到我府里有何贵干?” 她并不称呼嫂子,只当陌生人客套称呼。 莲二嫂子看书衡,身穿月白色暗金线遍地绣折枝莲宫缎窄袖袄,下着水粉色百蝶穿花云绫套纱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裙摆如钟铃般弧度圆滑的张开来,随着书衡坐下,在身边散开,如花瓣落身。她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的三鸟纹头花,耳边悬着樱桃大鲜红莹润珊瑚珠,项上挂着赤金盘螭璎珞圈。小女孩眉长眸亮,面庞白皙如玉,愈加被衬得仿佛娇养花儿一般,金贵而美丽。 等到书衡开口她忽然意识到,不仅金贵美丽,而且还,跋扈! 她才欲靠近书衡摸摸她的衣服和首饰,就被两个丫鬟请了回来,逼着在原位上坐下了。“二奶奶坐吧,请坐吧。” “二奶奶有何贵干?”书衡再次开口,语气中已有三分不耐烦。 她早被书衡的气派惊到,也忘了一开始打算先给县主请安,等到被问,才忙忙回答道:“原也没有旁的事,这不是你柏哥哥要下场考试了,春闱要紧耽误不得,银钱上需得府里帮衬帮衬。” 书衡心里愈发瞧她不起,哪怕是刘姥姥进荣国府打秋风还是连羞带臊要说不说的,她竟然就这么理所当然的的开口了------书衡实在有点好奇当初的老四房被她那素未谋面的祖父惯成了什么样子。 “咦?我父定国公有言在先,袁氏族学的费用有国公府并其余富余分家承担,族中贫寒子弟不仅可以免费听讲,还另外送纸墨花销,这科场盘缠也是公账上准备好的,怎么还特特来要?难不成族学长老贪墨不予?这是大事,要核查对证才好。”书衡心中呵呵:我看起来很好糊弄么? 莲二嫂原本是随口编个理由,一则往日都是尽快打发为上不会问仔细,二则她没料到一个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小丫头会晓得这种事,她又不用进学堂的。当下忙道:“啊不,是嫂子记差了,原本给了的,我忘了,这次来原是为着聘礼,你柏哥到说亲的年纪了。现下彩礼还没有着落呢。”袁氏族学被定国公关照过从严管理,若是扯谎污蔑的罪名落实了,严重者是要被赶出学堂的-----她还指望着族学给她省嚼谷呢。 “呀,这可奇了怪了,柏哥的彩礼你即便准备不起也有四叔公四奶奶,还有榴大奶奶,再不济也有外公家,怎么特特跑到了我府里?再者柏哥儿十四岁,说亲还早,等过了十年他自己也能攒点老婆本了,你操心的太早了些。”书衡斜斜的看着她,语音冷淡:“二奶奶随便编个理由便想拿银子回去,是欺我年幼无知吗?” 莲二嫂没料到她会这么敏锐,还会这么直接---又是说亲又是老婆,这话哪里像是个八岁小姑娘说出来的?她愣了一瞬道:“这原是实情,你硬要不信,嫂子我至于骗你一个小姑娘吗?况且柏哥是我亲儿子,我疼他疼的急些也是应该的。” “可是我们府里最近生意扩张,正到用钱的要紧处,没有闲散银子。” 莲二嫂做了个“你哄谁”的表情,好像你不给她钱便是你的不是,歪眉斜嘴,还只管泱着脸道:“我又不要多,只要个二三百两,你们府里地缝子扫扫也尽够了,还扯这咸蛋!你要来说穷,这天底下就没富人了,你这小娃娃身上随便一件也值百两,竟然扯这慌!” 书衡“震惊”道:“怎么?我说没钱,二奶奶还要来剥我的衣裳不成?” 莲二嫂一怔,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书衡掩口护胸一副被侮辱的模样-----她今天还真就蛮不讲理了! 莲二嫂眼看下一步就会被书衡以侵犯尊严的理由轰出去,当下眼珠一转,竟然一拍桌子,滚珠下泪,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叫:“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咱们府里从先国公爷起就是孝悌有加的,哪里有做兄弟的不互相帮衬的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怎么就看不起我们了?从我到了这儿,跪着爬着请安,但你们大门不让进二门不让迈,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嘛,眼看着你二嫂堂哥受穷穷死不成?哎呀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 这哭闹撒泼的功夫当初就见识过,一点都不意外,书衡冷笑,右手随意一伸,接过蜜桔递过来的春茶,味道正是香醇啊。书衡小指微微翘起,轻轻捧着五彩泥金小盖盅,垂眸一嗅,回味良久。你哭着,我喝杯茶先。 房门紧闭,清场十丈,书衡默默喝茶回顾课文,从《幼学琼林》《弟子规》开始默背一直到现在在看的《百家诗》。待回忆到“冬则温,夏则清,晨则醒,昏则定”她觉得有点饿了。蜜桔又很顺手捧过点心匣子。梅花紫茵饼,玉露莲子糕,五合玉带酥,鸳鸯小面角,书衡依次品尝,时不时露出愉悦而享受的表情。 这才一哭,还有二闹三上吊呢。书衡拈着金边墨福字玉筷,慢悠悠吃美食,心里也好奇她到底能哭多久。等等,她不会哭着哭着晕过去吧,不管装晕还是假晕都不好办。这么一想,书衡很好心的冲她招招手:“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继续?” 莲二嫂子:------ “吃饱了才有力气,你的嗓门已经没有方才大了。”书衡很诚恳的看着她。 “你们定国公府就是这么教育小孩的,啊呀,我一个孩子那么高的大人受你这么样的侮辱。我不活了,这老脸也舍了没法见了。哎呀,你们要了我的命吧,我不活了。”莲二嫂子倒地翻滚,披头散发,竟然撒起泼来。“哎呀呀,我的个老天爷呀,一个个的不给我活路,这是要逼死我呀。婆婆不待见,男人不争气,眼看着让我们母子活不下去呀。” 书衡嘴角抿出一个淡笑,看起来有点吓人。她微微点了点头,屏风后面立即走出几个高大健壮的婆子,领头的正是主管刑罚而被所有丫头媳妇畏惧着的孔妈妈。她再次看了书衡一眼,征求她的意见:真要把这堂嫂捆起来么? 书衡果断点头。我姓袁,这家原有我一部分。 那几个婆子立即动手,将莲二嫂团团围住,按头的按头,压腿的压腿,让她动弹不得,随即又拿出宽宽的粗布将她缠裹起来,紧紧的,死死的,如蚕蛹一般。这些婆子经验丰富而力度适当,莲二嫂被直愣愣的棒子一样扶起来的时候,面上没有伤痕,手脚更是完好。只是头发散成了疯婆子。书衡歪着头看了一看,示意蜜桔给她梳洗。 “这丫头平日是给我这个四品的县主梳头的,如今给你享受,这可是大大的恩典啊。” 莲二嫂已经傻了,她看着这个不过三尺高的娇嫩花朵般的女孩,忽然觉得悚然---这是卫五的女儿,敢挺剑杀人的卫五的女儿。而且她比卫五更可怕-----因为是小孩子,无知而无畏无顾忌,大夏律例对未成年是很宽容的。 眼瞧着她发髻重新被挽好,脸也擦过,书衡慢慢走到了她面前----然后踩上了凳子,又踩上了桌子,低了头,俯视她。 “你不想活了是吗?”书衡笑的像只恶魔:“这个忙我倒可以帮。”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一股寒气从西伯利亚升腾而起,越过茫茫蒙古草原直冲□□腹地,萧萧然,仿佛刑天哀长的号子在呼唤,凄厉着反抗,一点九死不悔的执念。老去,老去,沉湎,沉湎。云水城那玲珑剔透的天地经不起敲打,瞬瞬间,撕破了风帘翠幕,瞬瞬间黯淡了珠玑罗绮,瞬瞬间,颓唐了十万人家。 可是,那又如何,丰肌弱骨的美人受了折麽也能摆出梨花带雨的凄美来。站在演讲台上的时候,青青不小心又看到了苍江对面直插云霄的哥特式尖顶,隐隐想到那里面应当是歌台暖响,春光融融,俊男靓女一派酒绿灯红,出口的语调不自觉分外动情。 “我的青春,要有花,有笑,有露水,有无法磨灭的热情。 我的生命,要有光,有火,有信念,有红鞋子永不停息的舞动----” 一水之隔,天上人间。江北那一角破落绝对是维纳斯□□上的一点水蚀印,不仅伤害大美,简直罪不可恕,人人得而灭之。 那是隔了一道水流的老旧城墙,城墙后是经年不见改善的破败居民区,原本就是灰姑娘,如今风一吹倍显凄凉却反而臭脾气发作般死倔的梗着脖子,透着点末路红颜的风骨。 s女中上空飘荡着红底白字的条幅“扫眉才子咏絮能,巾帼英雄蹈海志。”广播喇叭拼了命的哇哇叫:“热烈祝贺s女中第一届‘青春如歌’演讲大赛胜利闭幕。” 得了头等奖的女学生在一众欢呼声中上台,低眉颔首,笑意带怯,双手恭谨的捧着奖状,一副乖乖女的好模样。早听说这次演讲别有一番深意,江南城中心的富人们终于在茶余饭后想起了江北那疮痍之地,要到这里投资促发展,只是会事先视察一下江北的教育----新一代的人才素质。用脚趾想也知道这想法来自真皮沙发上某一个肥肉纵横的屁股,教育厅领导顿时如临大敌,千挑万选后迎接任务落在美名远播的s女中。校领导更是战战兢兢,打着演讲赛的名号,势要选一个容貌出挑才华出众既不怯场也不做作的学生代表出来。那阵势赶得上草民接驾皇帝选妃----青青作为“秀女”中的一员,心里期待自豪夹杂着冷嘲热讽,对自己,也对尚未谋面的“大人物。” 听着领导满面红光的总结陈词,看着同学一张张亢奋的脸,青青不期然一撇眼捕捉到不过四旬的班主任鬓角一点银丝,忽而某女作家的话闯入脑海“你年轻吗?不要紧,很快就老了”心头一撞,话梅糖的糖衣被咬碎,酸涩突然冲进喉咙,眼中一点光亮渐渐暗下,暗下,寂寂然微弱,渺远一颗黯淡晨星。唇角依然在微笑,微笑,恍恍然做梦般飘下领奖台。 天色暗沉沉一片,仿佛要霜降,不黑透,却没光亮,人类垂垂老矣却不甘心死去的模样。 青青行走在铺出菱花图案色彩斑斓的人行道,蓝布校服裙摇曳在一段细长的小腿上,一路的霓虹流淌着驳杂多彩的亮。远方的放学铃还在回响,升腾而起的白鸽围绕着圣母像,转眼间熙熙攘攘,挤挤抗抗,大力改建的英才街瞬间变成吵嚷的菜市场。廉价的奶茶店前围绕着成堆的姑娘,热狗的肉香萦绕在每一颗白生生的齿上。蓝白两色的学生服上镶嵌着一张张年少的面孔:眼镜下浑浊的瞳孔昭示着主人的灵魂还在题海里狗刨;唇角飘散的香烟圈渲染着不良少年的故作轻狂; “演讲比赛拿了一等奖,恭喜恭喜。”说话的少年晃荡着两条长腿坐在栏杆上,眉宇间挂着青春男孩特有的桀骜,眼神却流出一片爱怜,轻车熟路的拿过书包潇洒一甩,撂在自己肩上。话音落下青青尚未开口,旁边便有小弟跟着起哄:“飞哥看上的人会有差?早说嫂子蕙质兰心,那些阿猫阿狗的怎么能比?” “嫂子!”“嫂子!”“嫂子!” 起哄的人拍掌大笑,喧闹的道路瞬间热锅浇油,噼里啪啦炸响一片,叫嚣声会让刻板的教导主任瞬间血压升高进医院。群声沸沸,众生哓哓,斑驳杂乱人间世。青青回过身来,眉山眼水,山水含春,唇角勾出浅浅一点笑,浅浅,一点,柳梢拂水般潋滟。瞧着那唇舌鼓噪喊声震天,瞧着那青春痘透亮的涨红的脸,眼角瞟到阿天英挺的鼻下傲然自得翘起的唇线,瞧他顾盼间颇有盖世英雄一呼百应的豪情,多么美好,多么苍翠----少年,少年。 置身于内,旁观于外,眸如澄澈秋水,心如澄澈秋水。 “好了,别闹。”阿飞一挥手,一帮小弟嬉笑着散开,回过头来试图在青青脸上找到一点臆想中的羞涩红晕。 他失望了。他当然会失望。 那过于淡定的眼神,可以摆到镁光灯下的标准微笑,随手按了快门便是街拍美图的姿势,整个人呈现着倩女离魂的质感,优雅,压抑,游移----可那质感于自己无关。一点失落夹杂着莫须有愤怒绕上心口,却瞧见黑亮的发磨蹭着面颊,菱形的唇红宝石一颗镶嵌在白腻尖利的下巴,宽大的校服被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萌芽的刚刚好的身形,青青若无其事的伸出手,白细小指一勾,撂开垂落面颊的发丝,随即缩手入袖,好似被冻到,转瞬间失落被怜惜所代替,阿天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来“你穿太少啦,冷不冷?” 借着上台阶,脚步一错,避开要扶上腰肢的手,昂起头,直起腰,迈开步,在一溜的浊流里高傲的竖着船帆,十七八的女孩子,有着北风摧折不得的姣美身体,绷紧的小腿,细白的指头,一走一摆一走,柳条儿纤纤,落在肩头抚上脸,越痒越挠越痒,介于成熟于稚嫩之间的风情,暮秋时节尽数掉落足尖。 青石板街,青苔小巷,阴暗的色调幽微的光感,迎出古旧美人,款款。 青青忍不住伸手,触摸斑驳的墙缝,冷湿一线,染上指尖。 恍惚间,有错觉。哒哒马蹄,自北而来,携带冀北烟尘,又落一身江南烟雨。她不必开窗,只需回眸,或惊呼,或愣怔,清风吹起发,遮住了鼻,遮住了眼,却遮不住眸中精光一点,瞧他翩跹而来,翩跹而去。远去,远去,然后,梦一般,无痕无迹,灰飞烟灭。身子恍若水浇,浅浅一个冷战。 “你回去啦,被双喜姨母看到,又是一番啰嗦”青青柔柔的开口,喝止了就要抚上手背的一只手。 阿飞收手趁势点了烟,手指微翘的姿势模仿大上海的许文强,唇线抿出桀骜,烟圈吐的潇洒,开口声音却温和:“哼,那婆娘,再敢欺负你,我早晚废她的腿,你只管让她看见。”小小年纪,张口闭口砍砍杀杀,没人管没人理,却有人好奇这贱命一条,竟然现在还没烂。瞅到她眼中慨叹,只以为她担心,佯作不以为意的笑出来“放心放心,到今年过年,我都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罩着呢。” 青青掩口笑,腰身一袅,脚尖一转,领过了书包。阿天站在那里,手插在破洞牛仔裤的兜里,常见的耍帅姿势,盯着那蓝布裙,一飘一摇,兰花般纤纤弱弱,却不知那皮囊下放置着一颗怎样冷香袅袅的心脏。她怎么会担忧?怎么会念着他? 珠藏匣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青青活的清醒,活的冷酷。 雨巷诗韵是富贵闲人的生活调剂,看不到明天的挣扎者永远感觉不到青石板街的诗意。下水道的臭味透过缝隙往外冒,闭上眼睛几乎可以看到肮脏的泥汤,蠕动的蛆虫,粪便,猫的尸体。滴答,滴,墙壁上潮湿的水珠,慢腾腾的往下掉,一只蜘蛛墙脊上爬动青青冰冷了一张脸,脚步落上石板路却没有一丝声响,一只不甘现状却善于忍耐的羊。 隔老远,便看到双喜姨母三轮车前,拿着鞋垫,大嗓门的吵嚷:“便宜点啦,便宜点,就这底子,薄的很,穿两天就透了----” 口沫横飞,张牙舞爪,背后的肉一耸一耸,青青不期然的厌恶,皱起了眉毛,走进了却是温柔腼腆的笑,“姨母,我去做饭。”双喜哪里顾得上理她,待到一块五还到一块三终于得偿心愿,一挥手就是一巴掌,“还知道回来!女娃子家天天读个什么劲,早晚是人家的,现在还白白的往外丢钱!”青青不着痕迹的躲过:“喝米汤吧,中午的小菜还有剩,我去热了,爹爹下工吃。” “吃吃吃,就晓得吃!下的哪门子工,烂骨头醉死在酒缸里!”双喜姨母眼睛一瞪,眼白森森的往外突,一转口又骂青青:“傻大姐生的赔钱货,野地里捡来的孬种,我每日价累死累活洗那泔水桶,全都是狼心狗肺的!”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贾瑗不着痕迹的鄙视她一眼,同在文和身边打转,她却看不上姬敏的作风,觉得她假模假样上不得高台盘。她轻声细气的开了口:“县主且息怒。您是多么尊贵的人?郡王和郡王妃就您一个独生爱女,如今连太后都看重您。公府的小姐哪里值得您放在哪里?您可是皇上封的县主,有品级有俸禄。您能坐着肩舆一直坐到永安宫,她还不是得一步步用走的?逢年过节,您总能收到御赐礼物,这是一般女孩能有的待遇?” 不得不说,这话讲的就比姬敏高明,文和县主的脸色果然好看了许多。 到底年纪小心胸窄见识浅,文和虽然有了点才华的底子却还没有才女的傲洁和才女宠辱不惊的泰然。还需要从别人的奉承和阿谀中获得自我安慰的养料。 贾瑗这番话却是把袁夫人的一品诰命和袁贵妃甚至帝后节下的赏赐都一并给忽略了。不过,现在文和县主只要一想到清晨在御道上坐着肩舆俯视书衡那一幕,就觉得内心非常舒爽。别的,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里间正中的雕花梨木四季富贵圆桌边,两个贵女独自占了一桌。刘妍看到这一幕,凑近头问那肃王府的郡主:“和蕊姐姐,你刚刚瞧到了吗?倒不知文和怎么偏爱跟那些人一起厮混。严格说起来,虽然不是我们这样的宗室女,但好歹也是异性的郡王女。” 和蕊郡主骄矜的抽了抽嘴角:“悄悄告诉你吧,我父王说了,那南安府的郡王爷连着几次会错圣意,被下了申斥,还夺了半年俸米,如今日子可不好过。她别是看袁家现在红火,心里不是滋味,故意找茬呢。” 刘妍抿嘴笑了:“那袁大小姐倒有点意思。听说她闹着要走了郡王府的绣娘。那王妃原本还不稀罕,准备把那绣娘当毒瘤割除,谁知道后来就火了呢?眼看着人家日进斗金的,那一家子肠子可不悔青了?我倒想与她结交结交呢。” 和蕊郡主斜斜的瞟了她一眼:“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国公女你就看在眼里了。” 刘妍知道这堂姐性子高傲,吐吐舌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书衡与董音牵着手一道,慢慢走在整条大青石铺出的甬道上,旁边花浓叶烂,暗香升腾。眼瞧着前面文华殿张灯结彩,笑声阵阵,董音却拉着她一矮身在汉宫柳下的梅花石上坐了。她拿了扇子给书衡扇风,一边扇一边摸自己的脖子:“今年夏天可比去年热,我都出汗了,咱们歇歇。” 高谈阔论的声音迎风过岸,间或还有一些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在绿柳红花中出入。蒲艾飘香,灯火艳艳。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书衡心念一动,看看故作正经的董音笑道:“你今日一展奇才把文和县主压倒,只怕那些贵妇认得了你,明日就挤着说亲去了。” 董音脸上一红,捏她的小胖胳膊:“你当我没人要?我是首辅的孙女户部侍郎的女儿,便是一个字不识也有一堆人赶着求娶,我为着什么跟文和别苗头?” “为了我为了我。”书衡忙忙讨饶,把自己的小胳膊解救出来。 董音也不给书衡扇风了,举扇子遮了面,假装不经意实则很用心朝对面看,一边看一边喃喃道:“你可知道京城四少?” 京城四少我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国民贤妻和国民老公呢。但这显然不是一回事。 董音看着小萝莉目光有点怜悯:“你年纪小,又没有别的姊妹,肯定没有人跟你说了。京城四少就是如今咱们大夏顶顶有名顶顶出色的四位年轻公子。一个是寿康大公主的儿子宋煜。一个是襄阳侯府的顾彦。一个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如今的诚王爷刘沐。” “还有一个呢?”书衡板着指头数。“这才三个嘛。” 董音没好气的白她一眼:“还有一个就是我那好哥哥,董怀玉啊。” 书衡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称失敬失敬。董阁老的孙子,是书衡听爹爹说起过的仅有的几个男性之一,据说才貌双全,貌若潘安。不过这也难怪书衡,有那么一个美人儿爹爹总在眼前晃,实在难想起别的男人。 孰料董音更加用力的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别装了。我要有你那么一个爹,也不会惦记别人的哥哥。” 书衡顿时微囧。你不要这么直白,董大人一定会伤心的。 正说话间,忽有脚步声响起,董音脸色一变,条件发射性的一扯书衡,扎进旁边的薛荔架后,一手按住她肩膀,一手堵了她的嘴。这一连套动作行云流水无比熟稔,她于偷听一行,显然是惯犯。 方才的甬道上果然有一个华服青年缓缓而来。他头戴洁白簪缨嵌宝玉冠,穿一身双肩织锦绣金丝团花缎袍,系一条攒珠银带,面如冠玉,眸如明星,端的是丰神俊朗,华贵非常。书衡很明显感觉到董音的呼吸急促了,甚至听得到她咚咚的心跳声。夏季炎热,他应该又饮了酒,一边走路一边摇着一把绘清明雨色的檀木骨扇,更显出几分潇洒气派,还微微扯了扯衣领,露出了一小片洁白的脖颈。董音顿时瞪大了眼睛,手都在抖了。 哎,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书衡心里偷笑。 随着这人靠近,董音手下力度不自觉的加重,书衡原本就侧蹲着,重力全在一只脚上,幼儿身子胖,足尖又嫩,很快酸痛脱力,董音冷不防一压,书衡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墩的结结实实。虽然地上草厚,但猛一下子还是挺痛的,书衡不敢叫,压下惊呼,顿时忍得搓眉挤眼。 这时,忽而传来哈哈一声朗笑,飞鸟惊雀,一口白牙顿时出现在了小王爷身边,飘在半空----原来旁边还有一个人!书衡倒吸一口气,瞠目结舌。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这么黑。大皇子刘旸!书衡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小四说起这位皇兄了,弓马娴熟,武艺非凡,让他佩服的不得了。 书衡更早听说的是这皇长子继承了他父皇窜天猴一般的野性,没有一天能闲下来,风日不避雨雪不畏,明枪大戟,满山垭子折腾,把自己捯饬像块碳----明明跟大公主是龙凤胎,现在却压根看不出是同一个娘肚子里跑出来的。 她一直以为这话是夸张,却不料如此写实----偏他还穿了玄色箭袖,戴暗纹檀木冠,半黑的夜里根本看不到有活物在移动! “殿下忽然发笑,乐什么呢?”小王爷显然有些奇怪。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朋?”小王爷诧异的抬头看:“据说有北戎使者来访,难不成是真的?” “哈哈哈哈”大皇子笑的更欢了,啪啪拍小诚王的肩膀,声音清晰的听着都觉得疼,“是啊是啊,北戎使者,他们的鸣镝真是厉害。咱们百步穿杨,他们能百步穿马尾。” “真有那么厉害?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说人话。” “额----马蹄是箭靶子。他们技艺好到可以射碎箭靶?” “这愚蠢的话是书生讲的吧?” “-----曹植子建,陈思王曹八斗。《白马篇》。” “这么多人都这么说?看来世人的误会很深啊。” “-----他们是同一个人。” “啧!射箭要控制力度,射碎箭靶子只能说明他功夫不到家。” “------好吧。”总觉得诚王语气透着虚弱。“殿下应该喜欢的是关云长赵子龙这等英武盖世的武者。” “非也,我喜欢趴墙头的登徒子。”听声音一本正经。 “-----随你。”诚王放弃了交流。 这人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斤两分明故意扯皮,书衡心道,诚王爷若真信了,那只能说他太纯良。话说,登徒子-----书衡偷瞄董音: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太过豪放?然后她就看到了董音的眼神----简直孟浪! 好不容易才等到他们走过去,董音一松手坐在地上,长呼一口气,拿着扇子毫无淑女风度的使劲扇,一边扇还一边捏着书衡的肩膀:“我见到了!天哪天哪!今日实在太好运。”不用说,她盼的肯定是大皇子旁边那另一个。 “那谁啊?姐姐,淡定淡定。”书衡肩膀被捏的好痛,委婉的提醒她不要太激动。 “诚王啊,小王爷刘沐!”董音看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小萝莉,为她没能发育到可以欣赏美男的年龄而感到深深的同情。 书衡却也在心里默默的同情她,好歹姐是从中国的八贤王白尊上,天涯四美,吴京彭于晏一直刷到英国绅士达西先生美国的精灵王。还有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贝爷,一不小心就拯救世界的詹姆斯邦德,以及雄性荷尔蒙爆表的施瓦辛格,巨石强森,妖孽的抖森再加马龙白兰度!哦,天呢,根本说不完-----我怀念液晶电视,怀念3d视听,怀念手机终端,怀念电脑里那十几个g。 哎---没见过世面真可怕。瞧瞧你这点抵抗力?书衡到这世界这么久了,也就觉得她爹实在太让人心动,简直天生祸水,美入骨头,颦笑都是风流,其他的,也就那回事。 “哦天哪,他竟然当着我的面脱衣服。” 书衡:----- 章节目录 第91章 辽东苦寒,落水成冰,直到四月份天气才转暖。幸而齐王没被那高挑挺拔白皮肤大眼睛的边疆美人晃花了眼睛,在军营几年,又练出了眼里不揉沙的火爆本性,当场鞭笞三个不听命令,试图贿赂的属官之后,工作的展开立即顺利许多。 酷寒天气,冰冻三尺,难得齐王殿下不呆在暖融融的宫室里,应当地官员的邀请,守着火炉吃着火锅喝着小酒儿听着小曲儿,而是深入一线,与民同疾苦,尽管冻死的人尸体已经事先被处理,冻伤的人也被转移,但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这天冷的马都撒不出尿,一般人家也倒罢了,那棚户都被雪压塌的穷人哪里躲去?你信不信我拆了你们的裤子给他们做帐篷?” “殿下明察,不是我们不尽力,是路面积雪太深,马蹄打滑,车轮都陷在雪堆里。便是有柴有米也运不过去。所以周边的人都救济了,偏远的实在鞭长莫及啊。” 对方言辞恳切,赤胆忠心。齐王想到自己入了境就没法骑马,这倒也是实际。刚想吼他们滚去想办法,就看到言景行在一边冷笑:“辽东地区又不是头一次冰雪封路,难道老天要从十月份封到五月份,那你们一年十二个月就只过小一半了吗?先民有的经验和出行法子,怕的是假装不知,不肯用罢了。” 他当即命令人把车轮拆掉,只留下车板,柴火粮食捆绑完整,大铁线绳子串起来,马蹄子用面布裹起来,马背盖上厚毡毯子,当天出发,一路拉过去。齐王诧异:“你倒知道的挺多?” 现在连表哥都不叫了。言景行轻轻叹口气,结果被冰冷的空气刺到气管发疼:“我看过《北国杂记》这类书,还事先恶补过地方志。在京城时便和曾在辽东驻守的同僚了解过情形。这里百姓冬天的时候,会破冰捉鱼,冰面活动,借一个光度,用的就是这种滑具。” 真要用心去办,肯定找得到法子,他们,是巴不得无为。言景行看了眼尴尬陪同的地方官员,等到气温回升,冰雪融化,不论官道还是野路具都泥泞不堪。到时候马车牛车更是动不了。大好借口又出现了。 齐王怒火攻心,大冷天涨红了一张脸,举起马鞭子就要抽过去,却被言景行脚下一滑,抽出短剑格挡:“这种天气,一道口子上月恢复不了,你打伤了他们,谁去办事?” 齐王收回鞭子,抽向地面,激起二尺飞雪,锐响的声音,霹雳一般,让人脊背为之一抖。言景行微微皱眉,把一瞬间冻成胡萝卜的手重新收回袖子里。 两个钦差,都是年纪轻轻,言景行至少稳重,齐王殿下却是血气方刚。直到他顺手解决了沿路黑山盗匪的事情爆出来,总算让不敢小觑。言景行向来不好糊弄,地方官吏至今未想明白,他是如何一夜之间把户籍年纪,赈灾款项,伤亡情况核算清楚的,并且还能准确无误的把假账挑出来,摔到篆吏的脸上。临走前顺便把历年修河堤挖河沟的烂账理了个清楚,直吓得当惯了土皇帝的官僚面如土色。 齐王尽管绷着一张脸不讲话,内心却想这个人看账本才本色当行。说不定这次回去,父皇又会从礼部把他调到户部。 要被砍头的!那么大的贪墨款项被爆出来绝对是砍头的。怎么办?山高路远坑深,发生点意外,谁都预料不到。不仅沿路匪寇丛生,还有前朝辽金遗族北俄罗斯族。让个把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太容易了。归程途中,便有一个要不得的阴谋在酝酿。 言景行拢了拢隔风的厚重氅衣,看看暗淡的天色,又看看一马当先跑在最前面的齐王,心道看在外人眼里,定然要觉得这个皇子失宠了。这活又苦又累还难出政绩,顺便还能得罪一大把人。 “殿下,这里倒有荒村野店,现在不打尖,还往哪里去?”言景行犹豫片刻还是着人询问。此次旅途并不算愉快,不仅为着时间紧任务重麻烦多,还为着队友那张让人消化不良的脸。杨继业这人不知道哪根筋没答对,一路都板着脸,摆出一幅“你薄情寡义,残忍伤害了我”的姿态,跟自己说话,一根根钉钉子,仿佛是讨债。 他晃晃荡荡往回走,该抓紧的时候不抓紧,言景行说再来次春雨,山林里会有瘴气,我们快些赶路的好。齐王殿下就立即表示:“本王管此山树高林密,必有肥畜,狩猎一番,以纪此行。”言景行刚欲再劝,他立即大手一摆:“言侯若是惦记娇妻美眷,那就兼程赶回,不必随行。” 言景行微笑咬牙,我忍。 该放松的时候偏不放松,现在言景行说要休息,齐王一甩马鞭,速度愈发快了。大黑马长蹄一迈,一骑绝尘“本王忽然想起细柳营的夜袭演练,忽然怀念星夜驰骋的滋味。言侯若是累了,就自取歇息吧。” 言景行咬牙冷笑,有本事你把王爷的名号摘掉再跟我讲话。杨继业偏不,他好像爱上了“作威作福仗势欺人”的感觉,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当皇帝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个主子闹了一路别扭,更难为的是一路人属下。在他们眼里,言小侯爷简直兢兢业业,忍辱负重。太有为人臣子的自觉性,还真不算一件好事。 言景行甩了甩长着冻疮的手,掌心已经被马缰绳勒红。三天不写字手痒痒,言景行看着齐王的背影恨恨道:“我们住店,随他去吧。”随即带着随从呼啦啦盘下了整间客栈。说是客栈不过是野店。左右捧了热水给他洗手,烫脚,末了劝他歇息。言景行自然不依,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今晚铁定要写完这一匣子墨。 ------所以,事发之后他默默的为那些刺客同情了一把。谁让他们的暗杀对象干啥不好非得有失眠症呢?言景行一开始还写得正史,文选,诗词之流,颜筋柳骨行草楷隶依次轮了个遍。末了看着泣泪红烛,认命的默起了安神经。 暗杀人员不知道埋伏了多久,按照言景行的估计十四五个时辰绝对有的,又冷又湿还有虫子,这帮人也真不容易。大约最后那叛贼终于忍不住了,再拖下去就要天明,飞箭过来先射烛台,试图在漆黑中制造混乱。言景行头上的银翅白玉冠,冠心有龙眼大一颗宝珠,黑暗中熠熠生辉,好比活靶子,飞蝗般的箭矢齐刷刷飞过来。 窗外已有惨叫声响起,不一会儿火把晃动,吆喝声四起,马匹嘶鸣声响彻夜空。遭遇夜袭最怕的是己方自乱阵脚。直到对方那狠厉无比的首领,被一箭贯穿脑袋,老玉米一样倒下,众人才略微定神,一回头就看到言景行站在房顶上,弯弓搭箭,无比镇定。他甚至还无比从容的拉了拉衣袖------众人这才意识到言小侯爷穿的还是睡袍,生恐自己不够显眼一样,那锦缎的颜色比月光还皎洁。 从姿态到身份都太拉仇恨。 他的反应可谓机警,早在方才就去掉了发冠,定在衣架上做伪装,自己悄无声息的占据高地。现在想来那桐木衣架一定被射成了仙人掌。 他一直都喜欢远程攻击,非要给个理由的话,他其实对亲手夺人性命毫无兴趣,用弓箭这感觉就会轻一点。人类真是虚伪的动物。言景行一边感慨,一边用自己百步穿杨的能耐,毫不犹豫地收割贼子的生命。眼瞧着对方有个勇士终于奋而欺身过来,匕首上微带绿光显然有毒,言景行连环步错开身形,袖中短剑狠狠□□了对方胸膛。没有一丝犹豫。这中门大开的攻击造型,显然是出于“箭士不擅近身战”的基本考虑。言景行忍不住再次感慨,惯性思维害死人。 他身边的随从是特意从侯府亲卫队中挑选的,跟老侯爷在战场久经历练个个都非等闲之辈,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母妹连遭不幸,他获得最大教训就是一定要爱护身体宝贵生命。作死那种事,谁爱做谁做。好整以暇的甩掉短剑上的血迹重新收回袖里,局势暂缓言景行终于想到某个作死的队友。 齐王?这倒霉孩子哪儿去了? 言景行当即跃上马背,放弃了“坚守据点全歼敌军踏着对方尸首把酒赋诗再美美睡上一觉”的宏伟打算,率领人马一路狂奔。笔墨纸砚都丢了吧,琴不行,一定得抱上。辽东一心忙到两眼昏花,冻到手指头僵直,辜负了七弦,实在遗憾。现在怎么能抛弃呢?言景行抚着琴匣就想到暖香,想到她那奇特的柳笛------这个时候,她若来上一声,那铁定吓得千军万马弃械捂耳朵,吾方便可不战而胜。 言景行冷不防笑出来,惊扰一片月色。随行护卫一时看傻了眼:这处变不惊藐视贼酋的姿态还真有几分铁血大将老侯爷的风范。要知道一开始被调出来保护这个“弱柳扶风小白脸”大家伙可真没那么情愿。 皇后姨母真是明智。细柳营的训练十分可贵。若非如此,辽东的差事也落不到齐王身上,便是争取到了机会,那贪玩浮躁的性子也完不成差事,眼下被刺杀,只怕要身首异处。杀害皇子,罪同谋逆。言景行眸中寒光一片,命令手下人吹响了角号。 六皇子身边是他外公镇国公爷亲自挑选的细柳营人马,军号交流,最方便了。 不一会儿山林中就有了回应。斥候大喜:“殿下安好。我们快去接应吧。” 哔哔---又有两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言景行勒令人马停下:“算了。” “为何?” “他在享受拼杀的乐趣。” “------王爷好雅兴。” 刺杀事件一出,必然覆水难收。即便不是辽东狗胆包天的奸臣做的,境内治安乱成这样,他们也难逃一死。只怕接下来的路程会越来越艰难。言景行不由得握紧了缰绳,绷紧了下巴,他曾去信把情况跟老侯爷讲述过,如果他消气了,大约会来救自己一救。 本着跟父亲和睦相处的原则,努力营造和谐友好的父子感情。言景行在自行其是与吴王联手之后,自知得罪老父,此次辽东之行非常自觉而主动跟父亲讲解自己的所见所闻所做所想,极力表明老父在心中的存在感,和“小儿非常需要你的建议”的谦虚姿态。 如今看来,努力没白费。 所以,带上齐王殿下,应付过三波刺客,用不太狼狈的姿势,终于逃离小路奔上官道,看到高高飘扬的言字旗,言景行松了口气。 今天是个好日子。张氏和暖香很难得改变了“你欢笑我黑脸”“你心塞我乐颜”的格局,同时很快活的迎接各自的男人。一个是去年冬天奉旨出差,一直到初夏才到家的现任侯爷言景行,一个是大功告成之后,游山玩水乐不思归的前任侯爷言如海。 前段时间,朝廷密旨镇国公府二爷紧急调往西北,暖香吓得够呛,以为那里又要打仗。身上背负沉重包袱,几乎日夜悬心,食不下咽,如今看到他好端端回来,眼泪刷的流了下来。 言景行微微一惊,急忙拉她近身,指头一动弹掉眼泪:“好端端的,哭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像个小孩子一样。 暖香紧紧抱住他,脸蛋都埋进他怀里,仿佛被强迫洗澡的草莓紧紧抓住了罗帕:“我想你景哥哥,好想好想你。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身边有童仆,旁边有长辈,这么多眼睛看着,言景行尽管觉得不好意思,却也不舍得拉开她,只是轻轻揉着她背:“乖了,乖了。不哭了。”她的下巴已可以放上自己的肩膀,言景行抱着怀里柔韧的脊背,拦着细软的腰身,心道这人又长高了。身躯似乎也丰满了些,这样抱着,满怀里都是胸部的柔软。 张氏原本在一边辛勤的对言如海嘘寒问暖,又是问他言路情形又问是否凶险还说自己特意熬了浓浓的牛骨汤,连孩子如何争气,“言慧绣今年春天在河边收了一篮子花球”“言仁行在校场上被武举教头看中”的消息都说清楚,言如海自然开怀,只夸儿女争气------一转眼那边那个不争气的正抱着自己老婆不撒手。 张氏也看到了,直觉得那发自内心的甜蜜和欣喜简直刺痛双眼。她原本听伯府那颇有宅斗经验的李氏说过,这样久别重逢的场合,再多话都比不上一把真心泪。但是看看身上铁锈红的衣裳,还是放弃,早过了穿柳绿桃红的年纪,抱头痛哭的戏份自己演出来只会丢人。她要显摆的是,是长辈的沉稳端庄。 最近两天这俩女人各自气不顺,烦躁遇上烦躁,没少发生冲突。暖香小日子里肚子痛,要请大夫,结果人到了,张氏先脚痛头痛把人截了去,嘴上说的好听:“太太身体染恙,既然小夫人请了郎中,那就一起看看,您如此仁孝,自然不会拒绝的。”暖香正抱着薰笼上烤热的理气驱寒药包暖肚子,闻言捧着红糖姜茶没精打彩的道:“快去吧快去吧。圣手原本就是专治妇科内症的?哎,要说太太到了这把年纪,也该停月事了,其实我这里倒有静心安神的好方子呢。只是太太愿望大,自然要拒绝。” 听得传话婆子一愣一愣。 暖香要回趟伯府看看犯了哮喘的老太太,结果到了门口,却被门子拦住“太太说了,最近星相不好,辰时以后不开西角门。”暖香笑眯眯的着人搬梯子过来:“好,不开门就算了,小夫人我翻出去。不过这动作不大雅观,谁看到了,我就剜掉谁的眼睛。” 暖香手下毕竟伤过人命,真的暴戾起来,那原本妩媚的眼睛非常可怕。小厮吓得二话不说,退避 三丈,任由糖儿抽了门栓扔出去,光明正大从容过堂。 眼见得俩男人回来,这俩女人也终于熄火。 花园里,场地开阔的蓼蓝汀摆起了小戏,大圆桌小条案,曲脚高几按形制摆出漂亮的海棠花形,接风洗尘的酒席迅速到位。连一向神色僵冷的老太太都难得和软,纡尊降贵参与儿女们的琐事。言仁行终于归来,大约暖香送他那把武钢刀十分满意,所以小叔子对小嫂子十分客气,言玉绣言慧绣也面带微笑乖巧陪坐,言家各路人马难得全部聚齐。大眼一望,也有了和乐家庭的样子。 老夫人高居首座,乌木圆雕银蝠的圈椅上垫着正红色卷云纹牡丹靠枕,她面前单独列了一张窄而长酸枝木条案,上面林林总总,摆满了食物-----家常宴会个人挑爱吃的摆了,但老夫人,张氏和暖香实在都猜不出来她偏爱哪一样,唯有暖香从秦言氏那里知道老夫人对八月的鲈鱼,冬天的冰糖果子狸肉有好感,但季节不对,这两样都搞不来,只好春笋,五菌,小羊肉,挑金贵精致的上。 照例男女分席,言侯爷带着两个儿子坐一桌,暖香和慧绣玉绣两个一桌。 为着老太太和女眷坐,还是单独列开,张氏还与暖香发生争执。张氏要说坐一起显亲热,老太太也好享受天伦。暖香却说老人家爱歪着,与子女在一起太吵呵,不便宜。最关键老夫人对自己的定位从来都不是“慈祥仁善老祖母”。最后还是吵到老夫人那里,问她自己想怎么坐。老太太正指点言玉绣查田庄,闻言皱眉:“男丁要喝酒,姑娘们爱点心。我几乎不吃东西,又何必在一边拘束你们?到时候没玩尽兴,倒显得我这个长辈不够体贴了。那天你们婆媳俩都不用伺候,受用自己的去吧。”两人这才作罢,赶快谢恩。不过嘛,暖香现在已经聪明到可以听出言外之意:女眷不用奉承,那几个男的,我正心里不痛快,那怎么能放你们自己快活?给个机会让你们尽孝,都给我主动点。 唯有张氏,一眼瞅到那一沓子地契卖身契,分明是老夫人所有,现在送给言玉绣的嫁妆。未免又嘟囔一番,暗恨老夫人偏心。 场地开阔,临水栽花,一大排一大排菖蒲繁荣昌盛。言景行身处其中,面无异样。舞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三星聚会。言仁行对戏曲不感兴趣,听了一半,不耐烦等,就问内容,言景行便道:“讲的是北朝野史,有将帅名豆卢,神勇过人加官进爵,但膝下无子,便收养兄弟之子,视如亲生,后来自己又生了儿子,家人请求更立亲子为嗣,但豆卢言道弟子犹如吾之子,何必更改。最后还是让兄弟的儿子承袭了爵位。” 言仁行听得微微发愣,皱眉道:“就这么结束了?也不点题啊。” 言景行看了张氏一眼,轻笑道:“没有,这样的好戏自然有个普天同庆的好收场。帝王知道这件事,深为感动,特意嘉奖,亲子也荣膺爵位。养子本无爵却可承荣,是为福星,亲子受皇命特高擢是禄星,豆卢氏年活九十九,无病而终,是为寿星。三星聚会了。” “------教化兄友弟恭,谦忍为兴家之方的吗?”言仁行看言如海,老侯爷却不吭声,也未看戏,一手状元红一手竹叶青,似乎在犹豫先喝哪个比较好。 言景行也随即沉默了。 不年不节的,何必唱戏?张氏在一边满怀期待,又含情脉脉,众人互相对视,默契的埋头吃酒,好像彼此都有不宣于口的秘密。言景行略微敬父亲两杯,又在老夫人那里请了个浅盏,随即托辞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老夫人一眼看到了他手上红硬的冻疮,点点头,放他走人。暖香随即起身,伴着离开,临了终究不忍,从老侯爷身边路过的时候,悄悄丢了个小纸条。 言景行走得飞快回到荣泽堂,草莓当先从梁子上跳下来扑进了怀里。言景行随意的揉了两揉,又丢给暖香,自己却一语不发回到里间,着一心过来伺候。他坐在当窗的罗汉床上,一心随即过来为他脱掉鞋子,先是粉底墨缎登云靴,所以是纯白的棉袜,这一脱暖香便发现了问题,也知道他为何那么着急。 脚趾上,脚跟部都有冻疮。十个脚趾头倒有八个是红肿或红斑的,脚后跟部位还有一道二寸长的裂口。不很深,但能看到红气,到底吓人。暖香吃了一惊,一边叫人取热水过来,一边开了小柜子拿白酒。这玩意儿冬天生的时候只有疼,但气温升高了,一热起来,就钻心的痒。上京春天早过,但连着倒了几次寒,温度倒比别的年岁低,现在肯定是喝了酒,痒劲儿发作起来,忍不了了,所以当先退场。 果儿金盆进水先给言景行进水,饼儿已单独捧了木盆过来泡脚。 暖香叫人去切姜片熬的浓浓的,又弯腰细看,泡在水里,小指和无名指都肿了起来,中指上长着硬硬的红斑:“天,怎么冻成这个样子?我记得特意准备了大毛衣服。我还特意找随行小厮训话,要他们注意添热水,添火炭,难道他们躲懒不成?” “镇定。”言景行拉她到身边坐下:“你急什么。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连溃疡都没有。那个地方可是能冻死人的。” 用水一泡,那痒劲儿略微压下去,言景行眉宇舒展开来,轻声解释道“熬了几次夜,就成这样了,再说我又不能总是呆在房间里。办事总要出门的。” 暖香瞎声叹气:“成就点事情真不容易,帝王倒是无忧无虑了,自己却被冻坏了。” 等到浓姜汤熬好,言景行又把手泡了进去,这个时候,一点点刺痛开始渗透,骨节上皮薄肉少,抗痛力差,言景行微皱了眉头轻轻吸气。暖香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言景行笑道:“你别傻呆着,我手也泡着,脚也泡着,忒无聊,你念段书给我听。” 暖香笑道:“我不耐烦背书,我给你讲个故事。年前后,辅国公府的姑母来了府里,到老太太那里坐了之后,又来到了我们荣泽堂,我刚沏了杯香茶给她,就听她说‘好啊你,我要找你算账,前些日子还搞不明白呢,现在终于发现了罪魁’。” “这可奇了,好端端的,荣泽堂干嘛惹她?”言景行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当初帮几个表兄弟藏小黄书的事被她知道了。 “对啊,我也纳闷呢”暖香笑道:“她指着廊柱上的草莓说,是它把自己养的小妞妞弄怀孕的。因为小妞妞下了三只崽,有两只毛色跟草莓一模一样。”秦言氏四个儿子没有女儿,为了弥补这点缺憾,养了一只漂亮的三花,闺女一样叫做妞妞。 言景行听了沉默良久,看看盘踞在身边喵喵叫着,不断往怀里蹭的草莓,它还在对主子抒发自己汹涌澎湃的思念,大约不知道自己喜当爹了。“姑母还让你替草莓出养儿费,没办法,我从仓库取了她最爱的六安茶她才罢休。” “-----那以后还有孙子呢,曾孙子玄孙子灰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矣”言景行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莫大的麻烦里。 暖香听言一把撸起言景行膝盖上撒娇卖萌的草莓:“怕什么,我们也会有儿子孙子曾孙子,一波一波养下去,总养得起的。” 言景行哑然失笑。垂眸细看那张愈发娇艳夺人的脸,这是个好主意,需得立即试一试。 章节目录 第92章 暖香依偎言景行坐着,紧紧抱住,面颊都蹭在肩膀上,看他略微有点发红的耳垂,面颊的轮廓愈发舒展了些,神态愈加沉稳和高远。言景行并不知暖香内心多余的沉重和担忧,只当她是因为思念。热气的熏蒸下,手乃至上半截小臂都是红的,暖香轻轻捏了捏,那一点微凉放在滚烫的皮肤上,让言景行肌肤微颤。 “多大了?”“虚岁十五了。”暖香笑眯眯的昂首,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含娇带媚的看过来,她一直都是个热情的人。言景行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末了她又拦住对方的脖子,撒娇道:“我不依,你晚了花朝节,都没有我的生日礼物。” 那开启的唇瓣,柔软而鲜红,像含着一颗鲜嫩的樱桃。言景行一侧首啄了过去,含糊道:“现在补给你。” 这个吻似乎在情理之中,脑海中预演无数次一样,两人的反应都意外的娴熟,彼此轻车熟路,一触即发,从容接住对方任何招式。言景行就着那侧坐的姿态,抱起对方那柔软暖和的身体,将她拖到自己腿上,暖香那宽大曳地的玫瑰色盛放白玉梅花的娇纱湘妃裙都洒落到了地上,勾勒出两条细而直的腿型。言景行二指抬起她的下巴,俯首吻下去,这样的姿态让探索纠结的唇舌,更加热烈的搅合在一起,那瞬间点燃的热情,仿佛挤压了一冬,忍耐了一冬的花苞一样,陡然盛放的姿态猛烈而狂妄。 暖香再次诧异于这个人的学习能力,这种强烈而带有进攻性的吻让她再也无法像第一次一样强占主动,也无法想第二次一样气定神闲。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如同一条化了冰的水面,柔波荡漾,满心里都是哗啦啦的愉悦水声。言景行的骨架注定与魁梧无缘,暖香被他拦抱着,半个身子悬空,这加剧了她的紧张,身子如同一条嫩柳紧紧攀住行人的衣袖,她伸出长细的手臂,一条探出搂住对方的脖子,一条却不得不紧紧箍住对方的腰,这让两人的距离更加紧密,仿佛花与树,连为一体。 “景哥哥,辽东冷吗?” “冷。冷得让人裹着轻驼貂裘都觉得寒风往骨头缝里冒。”言景行拥她坐着:“有人胳膊腿都被冻坏了,肌肉坏死。冻得很了,一碰到火,皮肉经受不住,便会发黑。烂掉。我们是有福的。黎民苦寒,朱门不知。” 一语结束,他又轻轻吻了过来。周围的气息灼热,唇舌和肌肤都开始发烫,暖香眼神迷离,妩媚如一沟金樽绿蚁。她的胸膛急剧起伏,有些喘不过气。若是前世,到了这个关口,她大约已经被迫流出泪水,嘤嘤着求饶,但今世大约可以采取别的法子缓解。 暖香那攀在他脖颈上的手指不安分的滑动,轻轻摩挲,捉到那截细直的锁骨,轻轻一撮,那细微的疼痛让言景行轻轻嗯了一声,暖香借机脱离那亲吻的姿态,不住喘息,新鲜空气重新涌入胸腔,脑海里仿佛有朵蔷薇猛然炸开。 “你这丫头!”言景行无奈轻笑,轻轻揉揉那截锁骨:“就不换着来,认准了这一块。” 暖香咯咯直笑:“那你送我呀。送我我就放过你。可惜我是咬不到自己的。” 或许那得意的表情有点像挑衅,或许这点疼痛却激发了言景行的侵占欲望,意识到对方要逃跑,他身体一翻,将暖香从怀里按倒在床上,那唇却从红肿的唇珠上移开,摩挲过蜜桃似的面颊,舌尖轻轻的舔舐,那用心品尝的样子让暖香以为他会咬自己一口。 果真咬上来了。言景行含住了她的耳垂,那密而白的牙齿轻轻咬了上去,手却愈发用力的拦住她的腰,仿佛要将她捆在自己身上。暖香克制不住的轻微颤抖。若是经验丰富的小皇后,她就会知道那略微的疼痛,被打断的亲吻,只会让男人更加兴奋和愤怒。而这兴奋和愤怒都会分毫不落的自己承受。 对方的身体烫的可怕,不知道有没有姜汤的效果,暖香一扭头试着添了下他的手背,那辣味一下子冲向卤门,让她瞬间泌出了眼泪。 言景行轻声笑出来:“可要为夫去净手?” “不----”暖香忽然受到刺激,满口拒绝想说不要,想像他上次一样中途叫停。但言景行显然以为她要说的是不必,随即手掌托起她的头颅,那浓密的头发都从他粉红的指间流出去,轻声道“我也以为这样挺好。”他吃吃笑着摩挲那桃花瓣似的脖颈,咏叹般的语调慢悠悠响起:“以前那都不算,这才叫心有灵犀。” 暖香恍然,自己不知何时挖了个偌大的坑给自己跳。 言景行长腿一勾,截住她垂在床沿外的小腿,打包裹一样,将整个人卷到了床里,自己随即伏上,只觉得那柔软如绸缎的身体诱发了身体深处的兴奋,那兴奋甚至让他感到疼痛。隔着光滑的布料,手掌下那绷紧的身段,那被华贵的布料勾勒出窈窕的形状,言景行伸手按上去,感觉到对方砰砰的心跳,只觉得那灵动仿佛一只活物,比如一只忐忑的兔子,或者一只急欲飞出巢穴的白鸽子。而他就是那蓄势以待的猎人。 他低头轻轻吻上去,轻轻发笑,引得暖香止不住轻颤。 “我在辽东的时候,看到大雪。”言景行声音低哑:“白茫茫雪海,红彤彤辣椒。看到的时候,整个人会有种奇特的兴奋。冰霜雪地里的热情,就像,就像,他略微斟酌了词句慢慢念道“暗香浮动一树春。” 暖香娇俏的笑出来,“夸我的吗?”她伸出手来紧紧抱住离别颇久的男人,看着那张如画般美丽的面孔,故意娇嗔着说道:“我这人其实很笨的,你拐着弯夸我我听不懂的。你要直接一点。你直接说我长得好美好喜欢。我就听懂了。” 言景行轻轻笑了:“听不懂也没关系。我慢慢教你。” 暖香初夏所穿新样宫缎云白小袄上,有着一圈鹅黄色暹罗锁边,细密精致的葫芦形的领口,缠绕着白细的脖颈,微露迷人一点雪白。仿佛一点半含半吐的秘密诱人探寻。言景行轻轻吻上暖香的额头,微微笑着,如同捧着一怀花般抱住了她。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所有的发展水到渠成。那双手,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斥候的手,悄然而至,慢慢摸索。暖香轻轻战栗,欲说不要,又硬生生吞下去。都是正经夫妻间事,为何要说不?言景行就裙下解开那朱红色洒小金花的绸裤,将那诱人遐想的部分剥离出来,那手法过于轻柔熟稔,让暖香神经一拐,想到他优雅而漫不经心的剥开葡萄的果皮。只是动作要专注的多。我是一颗葡萄? 就像一颗葡萄。言景行心道,有弹性的肉肉和甜蜜的汁水。 “景哥哥,手-----” “痛吗?” “----不----” 浓姜的辣味悄然蔓延,被摩挲过的地方,不知是力道还是温度,火辣辣烧起一片。暖香咬唇摸肩,整个人发泄一般拧到了他身上,狠狠的纠缠上去,搅住了他,似是邀请似是愤怒。她的情感准确无误的通过身体的反应传达过来。或许应该先去洗个手?这是最后一点灵光,言景行愈发难以自持,最终泯灭那灵台一线勉强挣扎的神智。 夸我,你还没夸呢。暖香内心那点不甘愿,如同礁石,顽强的矗立在海浪击打下。 两人的衣服都散落开来,头发揉做一团,随着身体的动作翻搅纠缠。言景行就着那拥抱的姿势从那美丽的脖颈上,葫芦领上露出那片莹润的肌肤亲吻下去。 与有情人,就该做快乐事。何为销魂,此乃销魂。 等到急促的喘息声,和那动人的吟哦终于消退。站在屋外伺候的饼儿果儿面红耳赤,低着头,匆匆捧着热水进来。 情况比想象的要好的多。暖香发丝凌乱,钗儿簪儿丢了一床,发髻歪斜,面色潮红。但好歹还勉强算是衣衫完整。言景行拿手帕擦去那腿间一片白黏随手丢到水盆里,托起她的腰肢重新为她穿好小裤。而他自己早在暖香回过神时就已处理妥当,把人抱起来,赤脚走进里间,放到那紫檀木百子千孙纹大葡萄图的拔步床上。 罗汉床上原本铺着秋香色鹊蹬枝垂流苏方巾褥,那上面现在有落梅点点,充当了花烛夜喜帕。自会有丫头妥善处理。窗外红彤彤日光大亮,让人莫名有些羞耻,暖香用手捂眼,默念两句白日宣淫,罪恶罪恶。 她双腿微微分开,如同一批绸缎般放在床上,背后靠着宽而大的浅紫色夹樱红团花大靠枕,颊如春桃,眸横秋波,别有一番娇弱慵倦风情。言景行却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对着她微笑,暖香斜眼看去,他竟然连发都不见如何凌乱-----他选的靠坐姿势。甚至连衣服都没脱,腰带一束,现在衣冠俨然,面上赤色褪去,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秀色夺人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暖香无语半晌,心里好生不服,终于轻嘁一声:果然床下君子。其实我对你那副身体熟的很,哪里诱它动情,哪里逼它缴械都清清楚楚,若是全力施展开,只怕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了,哈哈哈哈,暖香本着自我安慰原则,在精神上胜利一番。 言景行此人显然耳通目明,瞧她表情便知她心中想,笑道:“我劝你老实些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暖香面庞骤红,半晌才想到话来回嘴:“才不是,是我体贴,不竭泽而渔。” 言景行欺身过来要揪她耳朵,恰逢糖儿进来救她一命,热水里兑着点消炎消肿的药材现在已经放到半温。暖香瞪大眼睛盯着言景行,言景行终于妥协,转身走到屏风后面,任由暖香让小丫头伺候着洗下面。 他随手抽了架子上一卷书,刚没看几行,就听到那边细微的水声,只听得心潮澎湃。暖香坐在小盆里,自己动手,一撩就是水波淅沥,意识到那人就在一边呆着,她愈发忐忑,心跳又开始砰砰加速。虽然该做了都做了,但穿着衣服到底不一样,不曾见过彼此赤丨裸如初的模样就会觉得还是不够圆熟,还是无法彻底放开。 暖香提着酸软的腰和微疼的下身半晌磨蹭,忍不住感叹上天就这点不公,同样是贪欢怎么男女的区别就这么大呢?好不容易洗完擦干净,重新爬回床上,暖香把自己埋进藕荷色锦褥堆里一点都不想动了。 偏偏言景行又走进来,好整以暇在她身边坐下。骤然破戒,暖香觉得他该多少有点羞涩,没话找话,想办法打开僵局。比如你饿不饿?前世欢好之后,言景行都会叫人送点点心,最常吃的还是奶皮酥酪,甜的放红豆葡萄蜜糖果丁,咸的放核桃仁腰果花生。据说营养丰富还对皮肤好。 再比如送她点小礼物?暖香前世总能在春宵后收到点小东西,或者是新出的簪子,或者是新裁制好的衣裳。而且因他品味俱佳,所以样式好质量好,是以暖香从来不必多操心,却一直能成为上京名媛圈里夺目一枝花。 现在言景行看着她却道:“我们方才回来,你给父亲丢了什么。” ------暖香眨眨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正事。暖香又开始佩服他了,按道理讲第一次都会食髓知味久久回味欲罢不能,这人竟然转个身的功夫就开始思考正经问题了,那所有的旖旎都如同落了一地的花瓣,风一卷无影无踪了。郁闷中带点委屈,不是该有好吃的和新衣服吗?暖香原本没想哭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很不甘,又不甘又开心,丰润的嘴唇微微一嘟,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自己都把自己吓到了,她原本真没想掉金豆豆的,可是莹莹染水珠就是在眼框里打转。 言景行吓了一跳,“很难受吗?” 暖香只是咬着嘴唇不吭声。妻子服侍丈夫是义务,她也不能光明了讨东西。只是心中不甘,觉得他不像前世那样心疼自己了。言景行走过去,伏下身子,见她要说不说,眼神委屈,楚楚可怜却又娇憨可人,发髻还未来得及梳好,散乱的堆在脑后。遂低下身子扶她起来。却不料,就是这会儿,暖香忽然出手,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双腿一并,鲤鱼般翘起,紧紧夹住他的腰,趁着那俯身的势头,使劲一扭,将他拉到了自己身上。 “你都不说,你都不说。”暖香不依不饶,嘟嘴皱脸,好似十分不甘,受了天大的委屈。 言景行先是一惊,只当她身体不适,也不反抗,任由她拉了过去。这却得了暖香的意,她忽然看不顺眼他这衣冠楚楚的模样,才刚赴巫山,却毫无云雨痕迹,凭啥只有她凌乱,零乱,多少无措羞赧落在人眼里?她从未如此嫌弃他的从容,上一辈子也就算了,言景行本就是各方面主导,但现在暖香觉得若不反抗,由他得意,只怕被小瞧了去。 “说什么?”他再次抱住她,试图安抚她。 暖香却不肯服从,她动手拆开了那白玉松花扣的腰带,丢到一边,又剥开了他的外袍。言景行这震惊不小,欲要抽身,暖香却灵巧的藤蔓般缠上他的脖颈,对着那易红的耳尖呵气如兰:“景哥哥,我不喜欢你这样。” “什么样?” “穿着衣服shui我。” 言景行不意她如此直白坦荡,瞠目无语。她的反应如此清新脱俗,以至于小黄书里学来的套路完全用不上。按道理她不是该娇羞不胜,欲言又止,含情脉脉,却又暗暗期待下一次吗? “说你喜欢我呀。你都不肯讲。夸我长得美。这种话不必有文采。你要直接,我才喜欢。” 言景行哑然。他自付定力不错,把持自己不伤到对方娇嫩的身子。他向来都知道暖香热情,但这浅而俗的肉丨欲,对方竟然也施展的开。一点都不符合名媛小姐,高贵夫人那种羞手羞脚,忸怩不胜的设定。 “景哥哥疼我吗?”暖香不依不饶,一边急速的摩挲,快速点燃新一把火,一边迷离了眼睛悄然发问。“为什么不给我看?” “白日-----不好”方才的热情还未彻底消退,残存的火星卓然腾起火苗,迅速泛滥。他的话语只说了一半,便被咬断,短促的轻呼出来。 “说嘛,说嘛”暖香那柔软的不安分的手,如一片鹅毛一般,不安分的扫来扫去,不知何时悄然分开了他的中衣。那银灰色暗牵丝花的绸缎,既光滑又柔软,轻轻一动就滑了下去,暖香低头舔上了那左侧的锁骨,对准那颗小红痣轻轻咬上去。雪白的牙齿,小兽般细密的啮咬,让言景行轻轻哼出来。 “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的。” 他这个位置非常敏感,他自己大约都不知道。但暖香却是内心熟知,另一只手不安分的探摸向后腰,那柔韧而强健的腰肢,言景行欲要压下她的手臂,暖香却在耳边轻轻开口,“景哥哥,哥哥”那嗓音柔美婉转,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挠人心窝。俏脸生红晕如带露娇花般迷惑人心。“我要看。你猜,我现在有多重?” 暖香是带点报复心思的。她已经回忆不起上辈子第一次是什么样子,但今日这种情形,她绝对不接受!做个爽利的禽兽,岂不比伪装的衣冠禽兽痛快的多?言景行要叫停,哪里还叫的出来,暖香的热情如同大冬天一盆火炭,满满倒了一怀。 “你猜嘛,猜对了,我晚上做煎饼给你吃。” 她膝盖一扭,不安分的挣动,手臂一动缠住言景行的肩膀,他宽大的竹叶色云锦外衫早已散落到臂弯,暖香已不满足于那一点被水濡湿的锁骨,指尖灵巧一动,挑散了那原本束缚到喉结的雪白内衣,身体微微抬起,攀附上暴露出来的大半个淡色肩头。 “有九十斤吗?”言景行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下巴摩挲她毛绒绒的头顶:“你真的长高了。”这丫头的青春年华似乎格外漫长,每次隔期不见,都惊觉她如枝头繁花,愈发灿烂。灿烂到比外面的阳光还要亮眼。 “刚刚好。我才量的。就是这个数字。难怪你要热衷做生意,却原来自带天赋,称估得这么准。”暖香欣然赞许。言景行却轻笑:“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把自个儿比成货物,还量称呢。你见过娇花美玉按斤两卖的?” 暖香笑生两靥,虽然从来不够直接,但她也偏爱这时不时的小赞美。 等到她的手向腰部摸去,言景行终于从惊愕和迷乱中恢复点意识,仗了力气,把她重新压在身下,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探出手来,解开暖香刚刚系好的腰带,那华贵的裙子不争气的散开。小袄也剥落开,压抑在葫芦领里的一捧雪比想象的要结实丰满。言景行满手揉捏上去,那与隔衣浅尝截然不同的感受让他唇角宛然勾起。暖香却也不敢示弱,拼命抽手出来,摘去了他的发冠,那漆黑如墨的头发立即散开,纷披下来,言景行本就生的极好,这般一弄,愈发眉目如画,如玉模样。 暖香一时晃神。 言景行却毫不犹豫的攻城略地,轻轻分开她的腿,身子一动,将这不安分的小东西圈在怀里:“怎么,怕了?”暖香轻轻吸气平稳呼吸,只不说话,却伸出手去,轻轻划过他的胸膛,托暖香的福,终于毁掉了那正人君子的模样,那一大片淡蜜色胸肌都展露出来,暖香的手来回徘徊,却被言景行按住,他眸色深暗,声音喑哑:“我不喜欢这样。” “知道呀,你说过,觉得仿佛心脏被掌控。” 暖香撇了撇嘴:“可是你摸了我的呀。我倒甘愿被你掌控呢。”她不依不饶的缠上去:“景哥哥,好哥哥,你欺负暖暖。” 那声音又委屈又娇媚,言景行怦然心动,内心如江边礁石,被春潮一趟趟拍打,最终完全浸润。 “欺负,就欺负了吧。”言景行的嗓音低沉的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言景行看着腰酸背痛终于瘫软在床上,仿佛一汪春水般,凝固不动的暖香,再次笑着打趣。暖香却没胆再次放出“竭泽而渔”的狠话了。 “不年不节的为何请小戏?”暖香悄然藏起满是情丨欲痕迹的身体,嗓音细细的道:“因为今天是太太的寿辰啊。老爷回来的巧,恰好赶上,大家都说这是为了夫人,特意的。她原本极得意。却不料,老爷回来了,默不吭声,倒像是忘却了这件事一般。你看看听戏的时候,太太坐在那里,那表情多幽怨。” 她语调带着一股独特的娇媚,偏又是打趣嘲讽,听起来分外有味道。言景行坐在床边逗猫。他已再次衣冠楚楚,发丝不乱,绸缎锦衣穿得整整齐齐。全然平常居家模样。闻言笑道:“这么说来,你还办了件好事?” “对呀,我实在不忍心公爹呆呆坐在那里,等他回了溶月院在受张氏嗔怨厮磨。所以孝顺儿媳我 特意出手,救老人一遭。”暖香瞅着他抿嘴一笑:“报答老公爹他不远千里解救我相公。” 言景行暗讶她聪慧:“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暖香玩着垂到胸前的头发:“你刚到达辽东没多久,原本跟任城王萧老王爷一起游山玩水的老侯爷就回府了,随后带了几个府兵走人,我就猜测他人家是不放心,特意跑到辽东去打猎了。” 言景行揉她裙子下探出来的白嫩脚丫,笑道:“这次是亏了老人家。所以我得表现的孝顺一点。”他当即命庆林去仓库,酒窖里有两坛二十年陈的桂花酿,红缎子扎了给老侯爷送过去。 “张氏可曾难为过你吗?”言景行重新在她身边坐下,倒好似一点不愿远离。连桌上的杯子都要丫鬟来递。 暖香娇俏的歪头:“才没有。我这么聪明这么厉害,哪里有人能难为到我?” 言景行刮她鼻子:“就你得意!” 她捉住言景行的指头,转转眼珠:“你跟齐王还在吵架吗?”好歹是未来的皇帝,怎么能得罪太狠?保持距离,保持好印象,当个正儿八经的臣子好了。 言景行笑道:“你倒来担心我?放心,我自己有数。皇后娘娘那早熟敏锐的心志完全没传给俩孩子。九公主和这个小六,都太幼稚。”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 “很快。局势等不及了。没有时间给他慢慢消磨。” 章节目录 第93章 庆林刚走到溶月院,就看到青瑞堂的丫鬟门神一样站在那里,心里一慌,东西恭恭敬敬一递,就走人了。 而正房里,喝了点酒的言如海颇为慵懒的靠在罗汉床上,张氏在一边带了点悲色,凄然陪坐。言如海一开始见到府中这么红火,也觉得应该有什么事,但偏偏就是想不起来。直到后来暖香递了一张纸条,他才豁然惊醒。惊醒而后,又是一阵放松,幸而是张氏,向来温顺贤惠,若是许氏,自己别说忘记了,便是送的礼物不称心,都要好说歹说哄上好几天。在张氏一贯“温和宽容”的作风下,言如海的底线也在不断突破。 忘了就补上吧,他回到溶月院之后,立即翻出一只流带纹圆肚三足盘螭的精巧小鼎,那鼎乃青铜所铸,显然有些年头,下面有收藏名家的印鉴,上面还有两只精巧的貔貅。大眼而看,就知是古玩,若要判断价值几何就得让行家鉴定了。张氏显然不是这么个行家。她抱着小鼎,颠三倒四看了两圈,想到曾经就随意摆在百宝架上,后来更换就收起来了。这礼物也太随便了吧,就是随手拿的。她原本是满心鼓舞来到溶月院了,这会儿心情又跌落下去,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尽管她勉强笑着,感谢老爷赏赐,但言如海还是察觉到了,原本想着自己常年不在,她操持府中事务,又碰上老母这般严苛长辈,言景行这样逆骨晚辈确实不容易。这送个鼎,感谢她鼎力相助,乃是颇高赞誉。原本只有兄弟,战友,君臣之间才会以鼎互赠。但张氏显然不懂这其中深意------ 言如海心中忽然有点失落。大约男人都是贪心不足,当初与许氏相处,他觉得对方雅的可恨,而如今对上张氏,他又觉得对方俗的可厌。 “老爷,玉小姐的亲事定下来了。” 原本懒散靠着的言如海吃了一惊,豁然坐起,腰杆挺的笔直:“此话当真?”作为父亲,他竟然不知道,而老夫人就这么定了,全然不告诉他!言如海心思一转,便道:“老夫人将玉儿说给了读书人吗?” 他向来厌恶那些文绉绉的书生,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若是为这个,母亲定然不会问他了。言如海胸膛一鼓一鼓的。言玉绣养在老太太身边,她的婚事自然听老人做主,外人插不上话,但一般情况下,还是会说一声的吧?竟然只字不提,真是对父亲视若无存。言如海心中有点愤怒------奈何对方是自己老母。 张氏压低了声音细细的道:“是京郊屯子石家屯的,就姓石。是个地主乡绅之流。玉姐儿虽是庶出,却也是侯府娇女,在京城寻官宦人家嫁了,何其容易,不晓得老夫人怎么想的,千选万挑,还是寻了个庄户。” “小妇略微知道老爷的心思,只恨自己人微言轻,说不上话。因着自己没本事,人前人后都不出展,也无法觅到好人家。”言语至此,又忍不住拭泪,张氏喃喃的道:“慧儿的字写得越来越漂亮了,我拿来给侯爷看看。” 言如海并不言语,从母亲到儿子都跟他的爱好拧着来,他自己心里也像倒了一坛子酸菜。慧绣眼下也十二了。言如海转过头去,在美人捧着的圆形嵌珠玻璃镜里看到自己的形象,肩挺腰直,丝毫不见老态,但鬓角华发却与日俱增。 言如海悠悠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我子孙单薄,不管男孩女孩,我都不多,所以一样的宝贝。玉姐儿自然有老夫人补贴,我这里绝对不会放着慧姐儿不管的。” 张氏这才转悲为喜,柔柔的依偎到他身边:“侯爷,是小妇不争气,处处得仰仗着侯爷。若非侯爷给我依靠,我铁定云里雾里,什么都不知道。” 言如海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并不答话。念着言玉绣这个女儿,心里却想到另一件事,言景行曾经跟他提过的,当初夏姑太太在这里住着,曾有意为夏雪丰娶了玉绣。那时候便是张氏兴致勃勃做媒,只看到老夫人疼夏雪怜便觉得有戏。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老夫人积威多年,在晚辈面前向来不掩饰脾气,当场怒道:“我这里还有什么?就养了这么个女孩你们还要算计?我自有我的打算,你们都别伸手!” 言景行特意传着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言玉绣的生母梅姨娘折在张氏手里,虽说没有确凿证据,但言如海也不过是不愿细想罢了。张氏一开口,老夫人便觉得她没安好心。老夫人的注意,谁都改不了。这消息一放出来,就表示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想到屈死的红姨娘,又叹息要嫁人的女儿,言如海看着张氏忽然有点不耐烦起来。觉得这人只会多事。人都在府里,老太太若想联姻,会不开口吗?你非要去出丑。这热心得也太过头了吧! “现在夏家怎么样了?” 张氏忙道:“她们在京郊买了房子,单门独院的,生活也十分不错。”言如海这才点点头。“那夏侄女倒是个好孩子。只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个好造化的”张氏听着语气有些留恋,又估摸一下府中形势,心道难不成侯爷原本打算留给言仁行? 言如海是张氏在府中唯一的依仗,她自付体贴,猜的对男人心思,随后便找了个机会寻到那夏家小院。却不料,几日不见,那院子愈发精致华贵了。那栽得满园的月季,铃兰,山茶,豆蔻,郁郁葱葱。又赶上了季节,红的白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开起一大片。与当初冬季的萧条十分不同。夏雪怜正临池绘画,旁边赭红赭黄,胭脂云紫,箭头朱,丹砂摆的满满当当,旁边还有一堆用过的画笔。 张氏一见即夸:“好姑娘,真是愈发出落的像个仙女了。怎么不进屋呆着,当心冲了风又咳嗽。” 夏雪怜却忽然高傲了起来,好似有了莫名的底气,淡淡的道:“劳您挂念。”张氏纳罕她态度的转变,这边夏姑太太却倒挺热情,亲自打了帘子把人请进去。夏雪怜欲要拦住,却没来得及。 张氏一脚迈进正房便觉得不同。这地上铺着铜钱厚的宣州墨云红线毯,墙上挂着连锦缀玉的大花囊,挤挤抗抗插满了鲜花。桌案上有琴,墙上有萧,屋角还有立鹤香炉,大莲花浮鱼水漏,金盘佛手,比目鱼白玉钟磬。张氏哑然,不住咋舌,她原本是以救济者的姿态来的,却不料对方的生活跟侯府中无甚差别,反而更自在了些-----至少住在侯府的时候,夏雪怜是不敢对自己摆出这样脸色的。 夏太太看到她的表情,显然很满意,张氏心中打鼓,且瞒下了来意不提,东拉西扯了两句,便坐不住了只好匆匆告辞。 夏雪怜等她走了,这才走进来,开口先怪她娘:“母亲,以后还是别让随便进来的好。” 夏太太道:“我们早晚风光!你看她方才那表情,呀,我差点笑出来,感觉真是舒爽!当初留在侯府的时候,她以为我们沾光呢,现在可看看,我们活的更风光!”她愈发觉得这个女儿是宝,她的一个个决定,仿佛都慢慢把夏家从颓势中拉起来。 “当初你哥哥还说胡话呢,幸好没听他的。” 夏雪怜骄矜的哼了一声,娇娇的在榻边坐了,一歪身,拿了一卷书看起来。 当初夏雪丰高帮被拒,只觉得言景行说的十分有理,却不料他私下与妹妹一讲,夏雪怜当即怒了。你个蠢货!等闲被人好耍子。这数据有什么好看的?不仅仅是皇商,你把王府公府侯府伯府这些承爵的,一波一波算一算,能撑过两代帝王的有几个?他自己还不是好好的当着侯爷!自古敢闯敢拼有天地,富贵都在险里求!你倒是操心着后几辈子的事,为自己现在的懦弱狭量找了借口! 夏雪丰被妹子一训,老脸通红,当即暴跳:“那黄口小儿竟然敢唬我,看我不找他去!” 夏雪怜冷冷止住他:“找什么?找去丢人现眼,再被耍吗。”随即便让哥哥赶紧找房子搬家。 夏雪丰这就不懂了:“妹妹现是女官。在侯府住着,深宅大院的,才尊贵体面。这一搬出去,哪里还有这等气派?平白让人看低了妹妹。” 夏雪怜心中闪过一丝黯然。再怎么气派也是人家的气派,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如今侯府归言景 行当家,这小爷不比言如海,全然不知顾念往昔情分。夏雪怜也在府里住了蛮久,也恐再耽误下去,反成仇雠。再者,她心存高志,想得圣宠,那肯定有自己的宅子更体面,再怎么煊赫的借住,那也是寄人篱下! 也幸亏她早作了准备,这才能在收到老夫人的蟹粉燕窝之后,麻利离开,免了沦落街头。辞行之际,送还言景行那只盘龙博山炉。她耳尖听到道双成感叹:“难怪主子今早交待,把壁镂收拾出来了呢,这恰好就原物奉还了”夏雪怜顿时一阵恍惚,终于意识道言景行早等这一天。 不过嘛,现在没关系了。夏雪怜看着前脚那只同样贵重的仙鹤腾云转顶炉,嘴角不由得勾出得意弧度-----那是宋王赠的。 齐王此次办差,帝王十分满意,言景行随后便接到了来自帝王的赏赐。眼瞧着御酒,金花,玺书,牛肉等物。暖香心道这帝王倒是小气起来了。近期不管做了什么事情,都不升官,只赏赐东西。茶马生意原本有皇室亲宗大力掌控,现在允许言家掺一脚,这是最大的善遇。大约也是到了立储的时候,不愿意出现大的人事调动-----不过言景行是个例外,三天之后,他又接到了曹印文书,从礼部转进了户部。原本是小小主事,后来为着出巡,虚加两品,现在召入户部,依旧主事。按道理若还在礼部,那绝对可以擢拔了。 暖香嘟嘟嘴道:“小小芝麻官,陛下要你这侯爷去做,也真下得了手。清查赋税人口算出算入,都是琐碎事情,只怕要忙忙碌碌忙忙碌碌,没完没了了。”她心知帝王心术,往往对良才弃而不用,待到子孙上台再提拔,那臣子便会对新任帝王感恩戴德。只是觉得言景行亏了,偏偏摊上这样时候,遇上这么个喜欢玩弄权术的帝王。 上京现在进入了夏天,言景行去六部接洽,穿了一身清凉的夏衣,回来看到暖香,她穿着清凉的梅红金鹧鸪撒脚裤坐在罗汉床上,嘟着嘴闷闷不乐。他在暖香身边坐下,笑着捏她腮帮:“别闷着,告诉你个好玩的。还记得那金陵许家表姑娘吗?镇国公府外婆年纪大了想姑娘,连着去了几次书信,现在请回来了。” 许华盈?暖香顿时双眸晶亮:“不知道她现在还怕不怕鱼。” “见了便知。”言景行也显出趣味盎然的样子,不过他感兴趣的是依着皇后姨母的意思,她这次铁定不会放人走了,有个紧箍咒念念杨小六这个猴子也是好的。“在礼部官员的赠别宴上,我听说了个消息,陛下预备给吴王指婚了。” 言景行虽在六部挂职,但身份特殊,位备而人高,加之才干十分出众,并无大家预料中那般带着王孙公子骄逸,兼之如陛下所料那般,放在郎署磨脾气,现在可是温和多了,与以前相比称得上英华内敛。所以人缘颇好,几个老上司也相当喜爱,他能事先得到这个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齐王刚刚办成了差事,还是这么苦累的差事。不应该嘉奖齐王吗?陛下怎么一转手表示对吴王的爱戴了?” 言景行抿起的嘴角有些讽刺,压低了声音,附耳道:“皇帝恋栈权位,舍不得丢手。在三个儿子中间玩制衡。”他刚喝了薄荷干草的冰粉雪水,清凉的甜味在耳边缭绕,撩的暖香心里直痒痒,她忍不住要后移,轻轻推他肩膀。言景行却握着她的手,依旧黏在她身边,两人挤一张罗汉床,也不嫌热的。“古来立储最怕帝王心思摇摆,他摇摆臣工不安,必然伤害国运民生,尤其,他还故意摇摆。” 暖香心道他这样摇摆不要紧,后宫那些后妃却坐不住了,花朝节暖香又进宫贺寿,便敏感的意识到各路宫妃之间的气氛不大一样了。皇后娘娘和德妃如今连面子上的和气都不维护。从暗着下套,变成了明着挤兑,但皇帝却在一边玩笑取乐,面无异色----暖香不信他没有看出来,大约只是看着她们争,自己更舒心罢了。 还没说上两句话便有红缨来报“老夫人叫小侯爷过去说话。”言景行有些讶异,这个时候?他可不记得最近做了哪些跟福寿堂有牵扯的事情。 老夫人从不对自己打量后辈的眼光做掩饰。她通过碧纱窗的镂花影子看到言景行分花过柳而来,因着初夏,园中开着两枝颇大的芭蕉,他略略停顿了一瞬,依旧气定神闲的走过来-----总算不是以前那种传讯罪人一般的戒备和防范了。又或许,只是隐藏的更好了。老夫人沉重的呼吸了一声,把歪在碧绿色草虫锦绣堆里的身体抬高,坐直。 言景行答话向来直,梗,倒省了老夫人的事,她也不耐烦弯弯绕。红缨依旧沏茶,冰白裂纹钧州薄胎瓷里装着淡红的茶汤,大红袍。铁观音,碧螺春,老君眉----已经轮了个遍。言景行难得在面对老夫人的时候走神,心道暖香现在大约晓得了,她对茶真的没有偏爱,当初第一天奉茶也是随手沏罢了。 “最近院子里有些不好的话,关于当初梅姨娘的。还有老二。” 言景行微微皱眉短促答道:“孙儿并无背后道人长短的雅兴。” 梅姨娘,玉小姐的生母。当初她才两三岁,不至于有那时候的记忆。前日晨起奉茶,老夫人见她眼皮红红,便问缘故,她说夜里绣嫁妆熬的。老夫人只不信,嘱咐红缨夜里探探,这便听她身边小丫头回话玉小姐半夜躲在被窝里哭。老夫人皱了皱眉,一逼再逼,硬是问出缘故。那玉小姐抽抽搭搭,眼睛红红的道:“孙女儿承蒙老太太养了这么久,膝下承欢乃是莫大福份,如今出阁在即,只是舍不得。” 按道理,寻常老人就该怜惜孙女儿孝顺,但老夫人是个例外,她知道新嫁娘眼泪信不得,眼里流着心里甜着,巴不得多期待。尤其那石家,虽无高贵门第,但家境殷实,京郊的地主也有两代人无忧的积财,见到侯府教养的,琴诗书画针织女红,乃至侯府压底的待客菜都学去的言玉绣,自然是捧仙女一样,乐不拢嘴。女儿向来高嫁,老夫人不让她去联姻,已经十分厚道。那石家儿郎,她也躲在屏风后面见了,未有不中意。 言玉绣在老人逼问的眼光下,终于吐露事情。“我这两天总是梦见我可怜的姨娘。”言玉绣清泪如雨:“我已要嫁人,而姨娘尸骨无存,虽说太太才是嫡母,但一身血肉毕竟是姨娘赐予,如今长大成人,却连一碗凉浆都无法为姨娘祭奠。” 她哀容凄切,老夫人只是一声长叹。那梅姨娘当初趁乱送出去的,草席一卷,薄棺一具,早就朽没了,哪里还寻得见。见她皱眉,言玉绣忙道:“老夫人,孙女并没有奢求太多,只是心内不忍,默默悼念罢了。不敢欺瞒老夫人,其实每次陪你到云龙寺去,我都偷偷烧香。姨娘有知,定然能领我的心。” 老夫人这才不说什么了。后来,却又听到一个消息,言玉绣她把张氏送她的一幅陪嫁头面,连夜包袱一包,丢到了园中池塘里。这么多年不吭不哈,她是怎么知道姨娘之死和太太有关,并忽然发作的?姨娘毕竟是卑微的姨娘,如今好容易家庭和睦,各方周正,老夫人一点都不想翻案,心里便狐疑这消息是谁告诉她的。思来想去,当年的婆子下人已经摆平,料来他们没这个胆子。那当事人就只剩下一个,就是言景行。 而如今他也选择了否认-----老夫人皱了皱眉。 言景行同样不悦,随即道:“老夫人不必担忧太多。如果那玉妹妹不打算做什么,那知道了又如何?她要出阁的女儿又何必在这时候与嫡母撕开脸。”老夫人不过是为着侯府体面,压着这帮人不许多生事,哪怕不和睦也得给我装着和睦。言玉绣既然要“装和睦”那又何必多管? “如果您没有别的事,孙儿先告退了。”言景行施礼走开,临了,却又在门框里站住,一幅画般转过身:“对了,我在礼部看到皇帝为儿子们点选王妃的名单。咱家慧小姐,可是花名在榜呢。” 老夫人又是一怔。 你这什么意思?要是主母暴虐不仁,那姑娘的评选势必落败。按照常理推断,你向来记恨张氏,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找茬的机会,这么一来嫌疑就更大了。言景行其实想表达,你既然怀疑我,那我就让疑到底好了!老夫人随即捉摸过来,顾不上跟张氏算账,看着言景行离开的背影先堵一肚子火:我是你祖辈,问你个话罢了,你至于? 红缨在一边站着,急忙过来抚背,递茶,心道这么情况再多出现几次,只怕老夫人以后再不会招小侯爷说事了。她还想多活两年呢。 “主子,为何老夫人忽然把人叫过去了呢?”双成一边整理文稿,一边有点忐忑的问。暖香也猜不出缘故,思量半晌,才道“放心吧。小侯爷有自己的应对法子。老夫人向来无法难为他的。” 实际上言景行也有点诧异。但只是一瞬,出了福寿堂,他默默思索片刻,且不回屋,着庆林过来问了片刻,径直走去蓼蓝汀。那里夏天到来,水波绿油油一片,分外新鲜。菖蒲绿叶葱翠,长得分外茂盛。而他要找的人也在那里。侯府庶出小姐言玉绣。 她穿着紫色杭绸雪白锁边的梅花束腰长裙,外面罩着娇纱衫,那衣襟是淡淡的宝保相花。头上端端正正梳着翻云髻,眉目好看,面庞却极为冷淡。耳边两个水珠坠子也是冷冷的翡翠色。她站在水边一语不发。好似在思考,在等待。 言景行皱眉观望片刻,终于开口:“真是个了不起的角色。我还当你忍到什么时候呢。” “小侯爷”言玉绣一如既往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行礼。 “你觉得在老太太面前拖我下水,我就得跟你联合?你该知道我向来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自作聪明。尤其那把戏格外拙劣的时候!” “不敢。阿玉从来没有这个胆子。”言玉绣俏脸微微发白,下巴绷紧,仿佛紧咬牙关。她下定了决心般终于说道:“侯爷何必如此介怀?您也不想太太总是借着长辈的名义对小夫人颐指气使吧?我们甚至称不上联合,我充其量为您当刀而已,您又何须生气?至于老夫人那里,我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罢了。” 她抬起头看着言景行:“我自付不是个聪明人。却是个有心肝的人。我往日作为侯爷您也尽数看在眼里。您默认了,甚至纵容难道不是吗?我以前可以不疾不徐,慢条斯理的做,但现在不行了。”言玉绣挺直了腰背,一幅顽强模样,眼眶却在微微发红:“眼看出阁在即,有些事就要完全沉寂,再也无人知晓。可我不甘心。” “你倒是挺有勇气。”言景行上下打量她,仿佛要找出一点值得夸赞的地方:“梅姨娘有你这么个女儿,也该觉得幸运了。” 言景行大概猜的到头尾。眼看订了人家,终身有靠。尤其石家儿郎老夫人自己把的关,又忠厚,又薄有余财,小小的做着乡绅。庶女嫁到这种人家也是有福了,都没让她高攀当联姻工具去。只可惜老夫人有一点看错了,她养大的这个姑娘,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乖巧,驯服。她的心思,大的可怕。历来沉默寡言,只做事不说话的人,都不容小看。 言玉绣那本来就素净的脸愈发苍白的可怕:“若我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孩也就罢了,若我真是个看嫡母脸色保命的庶女也罢了。可我不是,我做不到。我姨娘死的那么惨,那么冤,听说席子一裹丢在乱葬岗的。可怜那尸骨只怕也要被野狗野狼叼走了。我若安享富贵荣华而无动于衷,那我就不是人子!” “我已有自己的打算。不会脏了侯爷和小夫人的手。只要您稍作配合就是了。”她拿手帕拭去眼泪,又恢复了冷淡而镇静的模样。“我的姨娘,不会白死的。” 言景行四下望望,摆了摆手:“你的决心留给自己吧。我有的是法子胁迫某人,但你要加快那毁灭的进程,我也喜闻乐见。” 只这一句话,却让言玉绣露出了笑容。这个冰冷如木偶的姑娘从懂事起仿佛就没有笑过,今天却露出了冰冷而恶质的微笑。 章节目录 第94章 暖香很快就参加了一个婚礼.不过不是言玉绣的,而是齐明珠的。这伯府的嫡女大小姐出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高家也为自己的嫡孙撑足了体面。锣鼓喧天,红幔飘扬。大红幡胜在天边飞舞。噼里啪啦一路鞭炮响,从京东一直响到京西。唢呐声又响又亮,吆喝的人满面红光。 听说聘礼的规格非常高。有宫缎羽纱,绫罗绸缎,金器银器玉器的正副头面,两钗四簪双步摇,双头花,双插梳,各两套。还有宫中德妃娘娘亲自赏赐的龙凤呈祥金冠珠翠。连宋王和宋王妃都亲自到场了。暖香特意留心一番,这宋王妃是个模样端庄的妇人,有一张国泰民安的脸。五官称不上出奇,打扮也十分朴素。赭红色杭绸暗金莲花开襟,黛蓝色玉涡纹路马面裙,头上梳着寻常圆髻,一根方而长的白玉簪子定的端端正正。 她偶尔转过头去与身边的老太太说话,一会儿又笑着和李氏交谈。一个是种地刨食物,含辛茹苦的老太太,一个是五品官家之女,养尊处优,但竟然都能让她敷衍的滴水不漏。老太太向来不大跟达官贵人说话,今日却是例外,暖香注意到她连着添了两次茶,大约话说多了口干。 李氏原本还为嫁女儿伤心,这会儿听她略微安慰几句,便已经能轻轻笑起来了。明月注意到暖香的视线,抱着孩子坐在一边的她先笑道:“这宋王妃可是个了不起的。京城贵妇的典范。贤良淑德,陛下亲口赞颂过的。常在后宫行走,各个主子都给面子呢。” “这些都在其次。”明娟不知何时站了过来,紧跟着道:“宋王至今没有一个侧妃,宋王妃至今都是一枝独秀。良夫贤妇,大家公认的模仿夫妻。” 暖香默不作声,尽量不让自己嘴角露出讽刺的弧度。装吧,你们继续装。 明珠出嫁,李氏倒是真的伤心,那眼泪看起来,可比嫁其他几个女孩的时候,流的真心实意。待到明珠装扮整齐,被丫鬟搀扶着,漫步走出,李氏好不容易收起的眼泪又落下,轻松的哭湿了两张帕子。 宾客盈门,流水席摆起来,李氏大操大办,丝毫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唯有齐志青皱着眉说了两句不妥,却也没有真的十分抗拒。明珠显然对眼前的景象很满意。她身着描龙绣凤的大红色锦襕喜服,绣腰襦上镶嵌着宝石,衣襟上还有珍珠,项上那个沉腾腾的赤金盘螭大项圈暖香一见就觉得脖子酸。手腕上挂着七八只龙凤金镯,耳朵上长长的石榴红流苏坠子耷拉在肩膀上。头上的花冠,更是气派,点翠双丨飞蝴蝶簪,镶宝玉的累丝衔红宝金凤,脑后还压着一只金灿灿的岁寒三友头花。 新娘子的装扮本就厚粉红脂,明珠素爱浓艳装扮,今日更不会错过机会。白馥馥的脸蛋配上一身堂皇装扮,显得愈发圆润。见到了人都夸喜庆,说这是有福之相。 李氏握着女儿的手半晌说不出话,其实嫁自己女儿到底不一样,该交代的,她老早就交代了,只是明珠看起来,并不放在心上。 刚刚确定联姻的消息,李氏也曾一咏三叹:“哎,我可怜的女儿,在家里娇滴滴的小娇娘,一点苦都没吃过的,一点委屈都没受过,如今这一旦去了婆家当媳妇,又要侍奉婆母,又要照顾那么些个小姑子。哎,天哪,为娘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难受。” 可惜齐明珠并不领情,这好姻缘也是她在高府刷了那么久的好感才换来的,深深觉得高夫人能看上她,全仗自己平日在高府表现良好。现在听母亲唏嘘,便有些不耐烦,按捺着脾气道:“娘亲这话说差了。自古女大当嫁,生了闺女就得做好她离了自己的准备。女孩子早晚要过这一关,我高夫人以前就很喜欢我,我每次去都夸奖我长的好,针线进步也大,说话也明白。怎么会变成了婆媳就不喜欢我了呢?” 她还在对着镜子,小心翼翼的点了紫红色的眼膏擦眼皮,擦了之后,又觉得眉毛不好,又重新开始画眉。这话,心中并不当回事,全无一般女孩出嫁前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反倒显得十分大方。李氏自感被辜负,多少有点心塞,但毕竟是亲生的,又要嫁人了,不能太严厉,随即道:“别抹了,别抹了,正房不应当这样。打扮的花枝招展妖里妖俏,一幅小妇样。大妇要的是端庄和气派,这样才能压得住姬妾的心。”她往红姨娘所居之地努努嘴:“看看,这么多年,有儿有女,还不是被我压得死死的?” 这话中的得意显而易见,明珠知道这时候要说话,挠到痒处,当即甜甜的道:“对对,母亲说的最有道理,你教我的,我都记得呢。面甜心辣是怎么回事,挑灯拨火是怎么回事。如何恩威并施,又是御下有方,卖了人还叫人数钱。娘放心,我绝对不会忘了的。”她恭敬的奉茶过去:“娘亲少为我操点心,不然我也心不安。您现在老心口疼,以前假的多,现在倒真起来了。我可是放心不下。” 李氏听她如此孝顺,心里也开怀,却不料明珠茶递过去,又转了身去,对着那石榴纹大红梳妆镜梳头发了。嫌弃那点翠的岁寒三友头花不好看,犹豫半天又换上了大红宝石牡丹花的。李氏看得皱眉:“少描画吧,多想想怎么跟婆母,跟姑子处理好关系。还有那些房里人,高太太原本自己设置的,现在你进去了要怎么处理。还有最最要紧的,你得怎么笼络好相公。” 齐明珠撇了撇嘴:“娘亲此话差异。有话说的好,女人的脸庞男人的衣裳。婆母要刁难我,那我亲手煮完米粥,她都能嫌汤饭不够硬。姑子若要找事,那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至于房里人,那更是不必担心,再资历老的通房,也压不过正头太太。所以,归根结底只有脸是自己的。其他的事眼下也操心不着,还不如操心这张脸。” “------念了这么多年书,净学了些歪理!”对着亲女儿心软,李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只看着那张精秒细化的脸,越看越喜欢。 如今到了出阁,李氏早忘记女儿有什么不好,只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照例该送上祝福,奈何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人这会儿却什么话都说不上来,半晌才憋出一句:“孝敬婆母,善待小姑,贤良淑德” ------只因方才跟宋王妃做的太近了,受她影响。满脑子都是模范妻子的概念。 齐明珠娇声答应了,便轮到明月。这个厚道人,虽然如今当了母亲,那点心肠也没变。想到暖香当初叮咛的“太□□排的都不是好人家,你一定得拒了。”又看看现在,自己虽然没嫁进去,但这火坑却落到了明珠身上,心里不由忐忑,但大好的日子不能说败兴的话,当初也劝过,她又不肯领情,只好勉勉强的道:“四妹妹,平安喜乐,早生贵子。” 李氏总不会坑害自己女儿的吧。明月心里求菩萨保佑。 明珠看她表情,就觉得不对劲。心里只当她艳羡自己得了高家婚姻。你觉得我挑的是你捡剩的?才不!你是自己没那眼力劲儿,担不起这么大福气罢了。她以为明月心里在别扭,倒更多了一层得意。 明玉性子本就有点木,再加上现在有了身孕,捧着肚子站在一边,又怕挤到又怕碰到。轮到她了,说了一句“百年好合,莲花并蒂”就急急的往后退,无他,脂粉味太浓了,熏得她想要呕吐。 明珠观此场景,不由皱眉:没出息的庶女,定然是被我的气派刺痛了眼睛。你急着赶后做什么?难道我会吃了你吗? 一个庶女结束,还有另一个庶女。明娟向来与她不合。今日李氏忙着摆出好脸色,喜庆欢乐,也不管束庶女,所以她可以大大方方站出来给人相看。那身明紫色蝴蝶兰碎花裙子很能表现少女的明媚,头上也扎了同款蝴蝶簪子,亮亮的小水钻发着微光,不过给明珠那满身披挂一映衬,那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两个人相望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哔啵,末了,明娟深吸一口气道:“祝姐姐子孙延绵,福寿荣昌。” “多谢。” 那硬邦邦的口气像刀切骨头,暖香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她轻轻巧巧一步上前,面容压到桃花,身段流利如水,不经意的,就勾走了人的视线。明珠脸上便有些不悦,那种被傧相抢走风头的新娘子都会有的不悦。 “妹妹终于心想事成了。恭喜恭喜。你日后必然过的更红火。” “谢过小夫人,借你吉言了。” 喜娘在外面叫着吉时到,明珠被大哥哥明辉亲自背着去上轿子。站在门口迎新娘的高文宴,衣冠楚楚,模样俊秀,长得确实不赖,大红喜袍一穿,更是凸显出王孙公子的挑达。李氏远远望着就觉满意。只希望他以后把心思多往正事上放一放,那就阿弥陀佛了。 那洪彩云在一边看着,不住啧舌。“瞧瞧,这也不觉得打脸了。平常总嚷嚷着庶女嫡女一样养,侄女亲女一样娇,现在对比出来吧?连挡也不挡一下了。往日还老显摆自己心地无私,现在倒不拿镜子出来照一照。” 她说身体不舒服,窝在床上,并未到前面去参加婚礼。头上缠着朱红色西番莲宝石抹额,披着葱绿色暗金芙蓉花的大袄,靠在秋香色灵芝纹锦褥堆里。一边的小丫头在给她捶腿。旁边小食案上摆着茯苓糕,枸杞红枣酥糖,芝麻红糖姜片等物。 这个新媳妇刚刚不幸流产了。据那医生所说,是个男孩子,真是可惜了。老太太瞎声叹气,心疼得不得了,又是求土方子给她养身体,又是在菩萨面前求保佑,让孙媳妇赶紧再次怀上。同时又嘱咐李氏,好好待人家姑娘,千万别让这人生气,一般流产后若是调养不好,可是要生病的。李氏也是气的够呛,自己刚娶了媳妇,没几天,还没被她好好伺候过呢。她自己倒先躺着了。 “宁和郡主回京了?哎,我下了帖子请她来说说话,连早梅开了,请她赋诗的理由都找好了,她却不赏脸,实在可恼!我那表姑也不知道劝劝她。这么大年纪了,总是摆着一张,不阴不阳的脸,以为谁都趋奉她呀。哼,再优秀又怎么样?有了美名有了才名,一堆人围着,还不是没嫁出去?” ------可你这行为明明就是去趋奉啊。妈妈不敢说实话,只得劝道:“郡主向来高雅,向来不怎么参加私人宴会,少奶奶容量则个?肃王妃也整日劝着郡主眼放低些。” “嘁”这个专爱探人隐私的女人,没好气的歪了歪嘴:“依我看,八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习惯,或者她根本就有病!” 新娘子被抬走,一众人轰轰然坐席吃饭,暖香料来左明娟右彩云,有胃口也变成没胃口了,假意敷衍了一下,便悄悄走了出来。着糖儿饼儿跟着,俩人往花园子里头去。预备等会采摘一捧刚开的香菊送给慈恩堂的老太太。 哪只明月有心,见暖香出来了,自己假意去看刚睡着的儿子“现在小脚有力气,老踢被子”起身往暖香追了过来。 “妹妹。暖香。”明月压低了嗓子喊,丫鬟也不带,自己提着簇新的那蓼蓝色绿柳叶芽马面裙走过来,鬓边的鲜花一颤一颤,腮帮圆润,带着气色很好的微红。 暖香正弯腰去折一朵自己看中的,又红又艳的波斯菊,见状站直身体,先四下望了望,紧跟着也压低了声音:“怎么?菜不对胃口吗?我记得那酱香猪耳朵,樱桃蜜汁肉都是你喜欢的。明玉妹妹有孕在身,单独开采了。你还在给孩子喂奶,也可以单独开菜。” 明月笑道:“我已不给孩子喂奶了。”她在暖香面前站定,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红缎凤雏绣花鞋,鞋尖轻轻划拉着脚下的地面。暖香倒是有耐心,一边折花,一边等她开口。明月嗫嚅半晌,终于道:“虽然我觉得有点操心多余,但怎么说呢?看着妹妹跳火坑,自己却无法挽救,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暖香一听,条件反射性皱了皱眉,你是这辈子过的□□逸了,不晓得上辈子的苦。你现在觉得没能挽救,所以过意不去,那你可知自己遭遇了什么?齐明珠这人典型的嫌贫爱富,早先明月嫁入高府的时候,她还时不时去串门子,后来明月在高府遭难,备受冷落,她不仅不帮腔,还跟着高家一起言三语四,嫌明月没本事。明明上好的亲事,被她自己端砸锅了。胳膊肘向来只往自己这边拐的。 暖香上上下下扫视她,倒让明月够窘。“-----妹妹” 暖香当即皱眉:“姐姐这话我可不爱听,什么叫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当初不都站在廊子下头劝她来着?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人家就认准了这好姻缘,我们又能怎样?况且,女孩子嫁人本就是第二次投胎,她这还是被父母一起照看着投的。太太的亲生女儿,即便落难了她又怎么会不管?怎么想也轮不到我们这出嫁的女儿来操心。我们觉得是火坑,但人家甘之如饴,或者就是要去挑战一下呢?” 明月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人就是心肠太容易软了。别的倒没有大毛病。嫁给贺敬之大约是她这辈子最勇敢的一次反抗。 暖香紧跟着说道:“反正现在木已成舟,无法挽回,与其操心着有的没的,倒不如多想想自己。明珠的话,就看她自己造化吧。” “是这个理。”明月擦擦额头上的细汗,又望望人来人往的前堂:“咱们这几个姐妹,每个娘肚子都不一样,指望骨肉多亲昵,也是不大可能,明珠向来固执一根筋,哪怕将来吃亏,也是她自己挣来的。” “这便是了。”暖香笑道:“姐夫当初春闱殿试那么漂亮,又在翰林练了一年多,现在谋外放,可有下落了?” 提起家务,过得蜜里调油,幸福的不得了的明月也是嬉笑盈腮,眉宇立即舒展开了,红光满面:“贺郎告诉我已经办的差不多了,要被调去登州。虽然要跟家人分开了,但听说那地方实在很不错。气候也适宜,物产也丰富,民俗也醇厚。” 暖香也笑了,真诚拱手:“恭喜恭喜。姐姐这一旦离了京城名利场,到了那地儿,天高人远,谁都看不着,自由自在了。” “我倒还欠着你六十六两银子------” “嘘”暖香当即叫她打住:“你再提我就不跟说话了。等我哪天真的需要了,再问你支取,你就当我存着吧。别老说欠不欠的,当初倒是我自己愿意送你的呢。” 明月拉起她的手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讲,我不是要给你白花花的银子,我是要说等去了登州,我就买特产寄给你。那里出产好阿胶,很多中药店都从那边进货。还有博山陶瓷琉璃,你那相公不是喜欢博山炉吗?还有祈山丹参,莱州毛笔,大理石。对了,昌邑的镜框也是一绝。” 明月足不出户,并未有这么多见识,向来也是那好姐夫为了安抚她离家惆怅和出行忐忑,特意分说给她听的。暖香猜了个精透,接着她的话道:“是是是,那登州真是神仙府,能占得到海上蓬莱的香气。方才那堆姑且不论,还有平阴玫瑰,烟台苹果松花蛋,对虾海胆扇贝大樱桃,再加上小尾巴寒羊和大朵金银花。这一去,可高乐的不得了了。” 明月听出她话中打趣之意,脸上一红,捏捏她的胳膊:“你知道就好。我这人妹妹清楚,记恩不记仇,不管走哪里,我都想着你。” 暖香笑了,还未开口,便有丫鬟来叫,原来小宝宝睡醒了,看不到娘,正哭闹呢。明月当即提着裙子,紧跟脚跑回屋。暖香望着她就不由得笑出来。阿弥陀佛,愿天下好人都得福缘。 现在这个时节,午后还有点热,暖香拿出红香鲛帕擦了擦额头,不由想到明珠,这天气,上那么重的妆,别花了才好。要不就吓人了。方才跟明珠说了那么篇子话,这会儿有点口干,便叫对伯府比较熟悉的糖儿去看茶。自己手帕铺了,坐在花池边上等。却不料糖儿没等来却等到了另一个。 那水红小袄暗紫掐牙背心的,显然是伯府丫鬟,她跑到暖香跟前回话,却说糖儿姐姐方才过门槛,不小心摔了一跤,脚脖子扭了,这会儿动不了。茶壶也摔了。夫人要不要去看看。饼儿皱了皱眉,说道:“这可奇怪,便是真摔跤了,主子的要求也得优先考虑满足,怎么不让你梢杯茶过来?” 那小丫头当即赔罪,说是自己考虑不周,只看糖儿姐姐连脸煞白煞白的,所以吓慌了。暖香对下人向来不严苛,听说便道:“这个倒不用在意。去看看吧,带路。” 那小丫头果然当先走在前面,暖香捧了一手的花,跟在后面,预备到路过慈恩堂的时候送进去,却不料跟着这丫头一拐,七扭八绕,到离外面的鼎沸人声越来越远了。暖香这便起了疑心,抬头望了望那门匾,又看看身后垂花门,站住了脚步看着那红漆小门。她已反悔,抬脚后撤,可是来不及。那丫头反应到快,小小年纪,手劲儿不小,忽然猛地一推,暖香就往前一扑,直接撞进了门里。 她当即回身要跑,那门啪得一声关上,再回头只看到饼儿被一个武生模样的人,二根指头一戳脖颈,便一口麻袋一样,悄无声息的软倒被拖走。暖香瞬间瞪大了眼睛,举起了手掌就要拍门,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咳嗽。 暖香回身,就看到一个衣冠俨然,身材高挑,模样颇为俊朗的青年人,他穿一身白色织锦蟒袍,腰束白玉梅花腰带,脚上是粉底墨缎登云靴,面上的笑容让人春风拂面。不是宋王是哪个? 见到暖香的戒备和警惕,他的笑容愈发温文尔雅:“小王唐突了。”他躬身一礼,十分客气:“这次冒昧请仙姑来-----” 暖香冷哼,颇有嘲讽之意:“臣妇真是荣幸,劳动王爷大驾来请。” 宋王竟然不怒,弯腰又是一礼,颇有礼贤下士的风范:“是小王无理,还请仙姑恕罪”他手腕一转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双龙美璧,翡翠的颜色极为透亮就像阳春三月的湖泊,赏心悦目:“些许答谢不成敬意,我今日来,主要为着仙姑一句明示。您有神灵福缘,向来可以开解吾等愚夫。” 果然!就知道会这样。她入京以后,再不搞事,低调做人,就是想要淡化仙姑这个名声。皇位之争太危险了,这辈子跟上辈子那么多事情不一样,谁能肯定会不会有变故呢?今天却还是撞上了! 暖香并不伸手去接,宋王爷不介意,看她神色已经镇定下来,便笑道:“无他,当日本王狩猎,偶然获得一白鹿,命人宰杀,却得鹿腹中书,上头有八字谶语,四海有禄,天下承平,小王也曾请诸多高人开释,奈何众说纷纭,听闻仙姑曾预言地动,救万民于倒悬,特意来求赐教。这点东西,是补益修行的。” ------我是贵妇,不是神棍。暖香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好好的王爷,来走这种野路子。你咋不直接剖鱼肚子呢?还白鹿。难道你拉了一票和尚道士为自己说话,现在还要搭上我?哪里找不到你想要的仙姑,我看你是想要趁机接近侯府。 言景行跟齐王掰掉之后,倒是和吴王走得挺近,两人几次合作,都颇为愉快。唯有宋王,从来不靠近。言景行也曾叮嘱她“不要亲近那些与谁都关系很好的人。”宋王,深得众臣工欢心的宋王显然就是这一类人。 如今,暖香看他表面温和,实则强硬,若不说点东西,料来难以脱身。瞧她表情有松动,宋王眸中有神色转换不定。 “我知道王爷想问什么。说实话,立储之事这么重要,天机向来不能泄露。我只方才观察王爷你的面相,又注意到了您的气。脑海中,天人感应,得到一点灵犀。如今尽数告知”暖香清清嗓子,看着脊背都绷紧的,紧张的只咽唾沫的宋王,慢慢说道:“六月飞雪,羯羊乳儿。仙路通达,心愿得逞都从这八字上来。” 宋王先是一愣,又是大怒,继而又现狂喜,脸色几次变幻,无比精彩。暖香这话一出,也暴起一脊背冷汗,不管他到底在捉摸什么,当即拔脚往外跑。宋王还沉浸在神灵的预言里,竟然没有伸手阻拦。 章节目录 第95章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暖香难得有这么惊慌失措的时候。当天,她离了伯府,先不回侯府,反倒先进宫,连衣服都没顾上换。她拎着裙子快步走进长秋宫的时候,皇后娘娘正在陪团团吃东西。 “快来快来,都不用人请,你自己闻着香味就寻来了。”小皇后还有心情打趣她,一伸手把人拉过来,也不要她行礼。仙女散花大红圆脚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香菜烩斑鸠,如意珍珠团子粥,龙井虾仁鱼皮,竹笋燕窝盅,八宝冬瓜羹,牡丹香酥鸭,荔枝肉,面筋炒小芹菜。暖香咕咚咽了口吐沫。 来的真好,恰赶上饭点。团儿丢了筷子,小胖手一把抱住她:“暖姐姐,你好久我陪我玩了。我的小兔子要生宝宝了,等到长大了,我送你一只。” -----还是不用了。草莓仇恨除了它自己的一切宠物,把占据主子大腿的任何生物当做仇敌,它会毫不犹豫吃了你的小兔子。而且,你的兔子根本就是公的,就是吃枣脯吃的太肥了,肚子大而已,它生什么宝宝? “不好意思啊,姐姐最近有点忙。”老夫人最近愈发看着她处理侯府事先,颇有监工的意思,暖香慎之又慎,丝毫不敢偷懒。 “景哥哥也好久没来跟我玩了。我六哥哥也去皇庄上了,我只有一个人。父皇也不喜欢我了。他把我喜欢的白玉玲珑大花球送给了宁和表姐。” 宁和郡主?她不是已经比我还大了吗?尽管皇帝向来都挺喜爱这个表妹,刚一出生,满月就封郡主,这还是大周有史以来头一回。但也不至于抢小妞妞的东西送她吧?暖香十分惊愕。皇后嗤得笑了:“小孩子爱把小事看得比天大。是上次宫廷晚宴,陛下请了宁和郡主来参加,赋诗绘画,末了要赏,宁和要表示谦虚,不要别的赏赐,只说陛下随手挑个常见的给我就好了。陛下随即就从妞妞手里把花球抛了过去。当时大家哈哈大笑,气氛好,没人觉得有问题。” 原来这样。大人或许觉得好玩,不当回事,但小孩子眼里事情就比较重要了,难怪团团耿耿到现在。暖香揉揉团团的脸:“你真棒”当时她一定非常委屈,只是碍着场面不好哭出来:“你那宁和姐姐是个很大方的人,随后跟她讲明白就好了。”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团团认真反驳。 啊咧?这话说的跟皇后一模一样。明明不情愿却不得不开口的憋屈样实在让人心疼爆了。小皇后也意识到了“不是让你上学堂了吗?说的好像我虐待你一样。”她把女儿抓过来,重新放好:“吃饭,吃饭!” 暖香坐不住,急不可耐的开口:“吃不了,吃不了。娘娘,我今天见到了宋王。” 小皇后随即停住了筷子:“这么快?我还当他要忍一忍呢。” “我按照您的指示把话说了。”暖香吞了吞唾沫,觉得方才实在冒险。要是宋王恼羞成怒一把掐死了自己呢?毕竟能说出为自己所用的预言,那才叫仙姑,否则就是惑乱人心的妖人。暖香仿佛想到了自己被推上火柴架的场景。 那苏武被流放到北海边的凄惨故事:除非六月飞雪,公羊生子,否则你就别想回到中原。然后你现在要我跟宋王讲,除非六月飞雪,公羊奶孩子,否则你就别想登上皇位?怎么看都把人得罪的死死的。宋王竟然还允许自己活着跑回来了!暖香越想越觉得自己好胆大,简直是豁出了性命给皇后办事。 皇后看她表情猜到她心中所想,嗤得笑了,“瞧瞧你,跟个鹌鹑一样。”她一伸手把暖香的胳膊拉过去,手腕上两个大大珊瑚红金丝绞福字镯子就跑到了暖香那里,“不怕不怕。难道姨母会舍得你冒险吗?” 瞧暖香表情茫然,皇后面上显出嘲讽,嘴角一撇道:“宋王可是有六月雪的呀!他有六月雪又有儿子,定然觉得你这句话是暗示他龙位是他的!” 啊啊!难怪如此,难怪他的表情那么奇怪!六月雪?暖香先是一怔,紧接着差点叫出来,夏雪怜?夏雪怜,这个人真了不起,难道她还搭上了宋王吗?果然这叫啥,天生丽质难自弃啊,不伴现在的君王也要伴将来的君王!这人真是好有雄心壮志。 原来小皇后对宋王的心脉摸的很准,他不会想不到,而是容易想太多。早听说他打了一只白鹿,请了一堆和尚道士作妖。只怕那谎话编着编着自己都要信了。不管暖香所言有几分真,他都会试一试。宋王蝇营狗苟这么多年,离太子之位好像永远差那一脚,他早就急不可耐了。就好比那干燥的沙漠,一颗水珠,阳光一照,就能让荒草烧起来了。 夏雪怜,就是这颗水珠。又恰好合上他的脾胃,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夏雪怜当初在她生日宴上搞了那么大件事,小皇后这么记仇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放过她?其实,她早嘱咐言景行盯着这个女人,搬出侯府,也不许脱离视线,留着以备大用。幸而宋王对这女子颇有兴趣,戏称她为“小妖女”只是放出点声口,都不用怎么炒作,俩人就勾搭上了。以前才在德妃那里呆了多久,就整出一堆幺蛾子,皇后可是一点没有低估雪女的能耐。 暖香思量清楚,甚觉奇妙。想当年,帝王也算阅人无数,久在花海历练,见到夏雪怜,就觉得有无穷妙处,让她一再得宠,料来宋王也挣扎不到哪儿去。暖香眨了眨眼睛,心道当初夏雪怜在皇宫可是给皇后添了不少麻烦,现在却砸回了宋王手里。夏雪怜岂是个安生的?她要攀高枝怎么能容忍一辈子默默无闻被养在外边? 不晓得他和宋王妃那模范夫妻的戏码能演到什么时候? 宋王风评之所以这么好,就因为他是“仁义礼智信”君子五德的楷模。而其中最重要的两条,一是礼贤下士,二是作风清肃。他与宋王妃成亲这么久,举案齐眉,甚至亲手杀死了姬妾来表现自己对主母的尊敬:忽悠的一些贵妇名媛也对他另眼相看。皇帝固然自己好奢侈,好留恋花丛,但却对宋王的简约清平颇有好感,常赞“三郎有圣人之风。” 若是夏雪怜战斗力这么强的话------啊呀呀,暖香仿佛看到未来宋王府鸡飞狗跳,西洋镜被拆穿的场景。不知道皇帝到时候要怎么把自己说出口的话收回去。 好狠好狠!一个小小的棋子只怕能引发一连串效应,暖香看着皇后的眼光顿时高山仰止,表面上她在后宫盘桓,跟德妃拼尽全力斗得不可开交,却原来重点在宫外,楔子早早钉下了。 “不要太崇拜我。”小皇后摸摸暖香的头招呼她吃饭:“来来,这个香酥鸭炸的可香了,配上酒美美的喝一杯!” 暖香心悦诚服再加心旷神怡,当即浮上一大白。却不料酒杯还没有放下,皇后就变了脸,筷子往桌上一派,柳眉倒立,那双妩媚的凤眼分外吓人,“齐暖香!长秋宫女书,不思忠君体国,反而妖言惑众,离间皇室亲情,看在你往日服侍尚且勤恳的份上,削除官籍,收回金印,回家闭门反省去吧。” 暖香被唬得一愣一愣,手里的杯子就滚到了地上。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却是当先一步跪下谢恩,领了懿旨。团团原本在好好的吃团子,又想到母后打趣她“相煎何太急”现在嘴巴里东西没咽下去,团子把她噎的只抓喉咙。 “母后,母后!”小公主心智单纯,好不容易咽下去,就来抱住了母亲的腿:“你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暖姐姐做了什么错事吗?我愿意替她谢反省书的。你不要让她走好不好?”一转身又拉暖香,眼泪就滚了出来:“姐姐,你快跟母后道歉呀。我不要听那些老先生上课,他们讲的无聊死了,我只想打瞌睡,我要听你讲故事。” 暖香悲伤的摸摸她的腮帮,强忍着痛苦安慰她:“你以后要乖乖的,不要让父皇和母后生气。以后有机会了,我再带你出去玩。” 皇后冷哼一声:“还要蛊惑九公主?你果然贼心不死!看侯府面上,你可别让我太难做!识趣些吧。” 暖香跪下磕头,一步三回头,出了长秋宫,独自走在御道上丢了魂一般,无比留恋的回头看一眼那华丽的独角飞檐琉璃瓦。糖儿吓了一跳,今天这是怎么了,连着出事?她好好的去取茶,结果就被伯府以前难得多说了几句话的妈妈缠住了,硬是拉着她说东说西,最好还要给她介绍婆家。我好好的当去侯府的陪嫁丫头,哪里用你在伯府说婆家?她终于意识到对方在拖延时间,拔步跑出来,暖香却已不见了,吓得她当场哭出来。 幸而没出意外。暖香很快就带着饼儿一起出现了。饼儿脸色发白,脚步发软,问她什么,她只说脖子像被乌鸦啄了一下一样,直接晕过去了。暖香又不肯讲明白,出了伯府驾着翠华包盖车就往宫里来。 原本以为她是找皇后寻安抚,找靠山的,但怎么看这表情都像靠山倒了,而安抚的柔荑变成了熊掌,被狠狠拍一跟头。“小姐,小姐?”糖儿慌得把未嫁时的称呼都叫了出来:“你说句话呀。”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才两天的功夫,所有人都知道暖香在长秋宫失宠了。皇后摔了杯子,亲自把她逐出来的! “正好,好好歇着吧。”言景行摸着她的腮帮:“最近脸都瘦了,还是线条圆润些好看。” 暖香摸摸自己的面颊,嘻嘻笑道:“我得做出苦肉计的样子,养太胖了就不真了。” 她跟皇后走得太近,宋王不一定信她。为了加强仙姑谶语的作用,那就得演戏。现在外面流传的版本是,暖香甚觉跟着齐王出头无望,再见过宋王之后,被他身上蒸腾的紫气惊到,当场入宫给皇后摊牌,激得这姨母恼羞成怒,当场恨上心头! 外面风言风语吹啊飘啊吹。暖香在家里,生活的无比惬意,赏花问茶也算悠然,偶尔关心一下明月的行程,偶尔关心一下余好月的婚事,再有闲工夫,就跟荣泽堂的小丫头赌一赌明天老夫人会送什么药膳过来。福寿堂这位老人极注意养身,饮食上也颇为挑剔,比如秋油一定要用上等苏州油,那是黄豆水煮发酵成的母油。吃醋一定要吃板浦醋,浦口的就不吃。其实暖香很怀疑老夫人那已经有了些年月的舌头,到底是否吃得出这醋那醋。不过福寿堂的厨子各个手艺高超倒是真的。 “瞧瞧,这黄鱼烹调的真好。”暖香举着细观,两面都煎的发黄,还放了金花豆豉,加糖加姜瓜汁收了,十分香厚,鱼肉鸡鸭,虽然极肥却能保证油在肉里,不落汤中,显然需要极高的手段。 无意中一抬头,又看到言玉绣带着婆子提着食盒送去青瑞堂,便笑道:“老夫人果然公正,不偏不倚,长辈带小孩似的,每个人都要发一颗糖。” “大约为着她养的玉姑娘终于嫁出去了,所以心情好?”言景行在一边拿着花球引诱草莓来扑,几趟玩下来,小东西毛都炸起来。它跳的好高,平地弹起都能跳上衣柜,还犹爱钻花瓶,后来百宝格上的陶瓷,那贵重的茧形壶了,听风瓶了,就全部换成了木质的摆件,或者青铜的尊和豆。 暖香摸摸思索片刻,这老夫人从来不笑,还真不知道她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慧绣要当王妃,玉绣要嫁到乡下,没能托生个好肚子,地位待遇就是天差地别呀。暖香唏嘘不已,摸摸自己的肚子,心道日后托生在荣泽堂的小孩,那必然也是有福的。 欣然饭罢,暖香抹了嘴,回味片刻,笑道:“我上次去镇国公府,老太太给的小酥鱼也很好吃。她还说等华表姐回来了也要做给她吃呢。那厨子趁新鲜买下的,身体扁扁的,颜色白又亮。肉又嫩又松,按照通州煨法,骨头和尾巴逗煨酥了。还有白鱼,肉特别细,跟鲥鱼一起蒸的,用了点酒,美不可言。还有季鱼炒片,用芡粉和秋油搂了------” 暖香说不下去了,因为言景行正看着她笑,伸出细细的指头:“第五遍了。上个月去镇国公府吃了个全鱼宴,一直记到现在,总要念叨几回。念叨的福寿堂老夫人都知道了。” 暖香哑然,低头看看桌上剩下的鱼骨头,这俩老太太难道在暗中较劲吗? 言景行笑道:“当初我到镇国公府,外祖母也总会给我许多好吃的。一开始老夫人并没有说什么,后来某天,我刚回来,连带着给父亲捎回来一条鹿腿。结果老夫人就派人送了盒点心给我。八大件,装在红木雕漆匣子里,碧玉莲花碟子盛着。金丝枣糕,蝴蝶豆沙酥,牛角紫薯酥,芝麻豌豆肉,小金蛋黄猪,翡翠卷子------” 暖香吞了吞唾沫:“只是讲故事的话,不用把细节复述的这么详细。我好难过。” “没吃饱?”言景行诧异,挥手叫人取点心匣子:“我们府里现在也有。以前没有人对吃的讲究,老夫人开始注重养身,也是因为一则年纪大了,二则被外祖母刺激到了。八大件我们厨房也常备着的。” “不,是好饱,吃不下了,你又勾引我,所以才难过。”暖香有点懊恼。只因曾经挨过饿,所以永远对食物抱着炽热的爱。 言景行失笑摇头:“我一开始不懂,还挺高兴,以为她奖励我通背了四书,后来发现不是。她告诉我以后到镇国公府不要随便吃东西了。” 难不成?暖香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瞬间脑补一场血雨腥风的宅斗戏码,却不料言景行紧跟着说道:“因为她不高兴。自己家又不欠着,偏去吃别人家东西,有点丢人。” 暖香一时无语,老夫人真是太要强了,什么都要争一争。镇国公府那个老太太很有趣。这个生了许夫人又生了小皇后的女人,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面相好,不显老,精神矍铄,爱跟小姑娘们一起玩,这么大年纪了还编花球,坐秋千。不过,也不知是年纪大了,所以放飞自我返老还童,还是从年轻时就这么任性,反正说话做事嫌少顾忌。言景行也是为着这个缘故,现在有点怕见她----- 现在气质差别很多,决计不会认错,但幼时和少年时的言景行和母亲长得很像,爱哭鼻子的老太太,每次见到外孙,不分场合,不看时间,都是一把搂进怀里,开场白也永远一样:“哎呀,我可怜的小娇娇,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真可怜,都瘦了。他们都嫉妒我家娇娇长得美。” 她不是假意委屈,是真哭,眼泪刷得就下来了,金豆豆似的接连不断,据说当初女儿早逝,她曾连着不间断掉了两个时辰眼泪-----宁远侯府有干眼症的老夫人一定很羡慕。暖香现在觉得九公主团团那善哭的技巧就是传自这个外婆。老镇国公就怕死了这一点,哪怕钢铁男儿心都给泡的生锈了。 梨花一支春带雨,暖香捉摸她年轻时候,哭起来一定很好看。要不,她哭不了这么久。言景行告诉她一个秘密,当你一哭,男人就立即妥协了,那有两种情况,一是他疼你疼到骨头缝里,见不得你一点难过,一种是哭脸实在不堪入目,看不下去,只好赶紧答应好脱身。哭的很久,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对方要跟你拼耐性,一种是那流泪的样子,千娇百媚实在太好看。对比言某人和宫廷皇后的姿色,她推断老太太属于后一种。 暖香自认哭起来绝对不丑,所以自动对号入座:“景哥哥一定是疼我疼到骨头缝里。”她转念一想,啊呀,这人真坏,要是下次自己哭了,他不来哄,就有了上好的借口:你哭得实在太美了,我忍不住要多欣赏一会儿。 幼时还可,懂事的言景行觉得要抚慰老外婆一份怜女之情,所以也不反抗。但后来他一天天长大,老太太的时间却仿佛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每次见到他都做一样的事。这就有点不好接受了。暖香想象了一番言景行被叫“小娇娇”的表情,顿时觉得那画面太美。难怪他现在鲜少涉足镇国公府内院,如今成了亲更有了借口,自己只在外面交游,后头都丢给暖香去应付。 所以,暖香现在也面临这样的局面,每次脚刚踏进正房,数到三,就会有个老太太,鬓发如银,衣衫鲜亮的被扶出来,抱引枕一样,一把将人圈进了怀里:“哎呀,我可怜的小宝贝,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他们都欺负你?到外祖母这里来,外祖母给你好吃的。想吃什么吃什么,吃不完就带上。” “你看,你看,我不瘦,我又长胖了。”暖香急欲向她证明,捏肉给她看。但捏脸,不愿意,她不想承认自己脸大,捏腰也不乐意,她不愿承认自己腰粗,上下几次变换位置,最后捧起了胸部。你看,胖了。 “-----”老太太收泣愣住。 众人尽皆佩服,拱手只叹厉害。这么多年了,言景行毫无办法,只能任凭老太太抱着他哭够一炷香,脸上微笑眼里生无可恋。现在这个世纪难题却被暖香从容化解于举手之间。实在干得漂亮! ------所以暖香跟她在一起,总是很愉快。扛过第一波眼泪攻势,接下来就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开开心心乐乐颠颠。 现在紧挨着坐着,暖香一低头又看到他领口里两段锁骨,忍不住动手敲上去。 “别。”言景行有点无奈,握住那调皮的手:“我等会出门。” 当日放纵,代价比较惨重。暖香尚可,毕竟内宅妇人,虽说留下了满身情丨欲痕迹,青青紫紫红红,无比斑斓,但好歹重新装裹一番,就看不出什么。言景行就比较惨了,暖香找准了那一个地方,那锁骨只有一层皮,没有肉,根本经不起蹂丨躏,所以红红肿肿,还有牙齿痕迹。夏天又热,穿着单薄的丝绸,哪怕裹了三层,依旧隐约可见。 言景行站在美人跪坐捧花的金镶边玻璃镜前,来回的看。最终默念三声“谁都看不见,谁都不看见,谁都看不见”来自我催眠。 暖香懒懒的靠在床上,抱着石榴红芙蓉引枕,见状便道:“要不你请个假?就说舟车劳顿,还没调节过来,病了。” 言景行默不作声,暖香便下床去翻纸笔给他。“休沐还早的很呢,调派文书也没正式下来,你何必那么积极?” 言景行斜眼看着那块红如水烫的皮子,最终还是摇头。他觉得请病假这种事一点都不符合他年轻有为精明干练的能吏形象。 暖香想了一想,又出一计,把她扶到梳妆台前,强迫他坐下,从抽屉里翻出白馥馥,香细细的一盒粉,手指一翘打开那粉彩白胎牡丹花的盖子递过去:“特别好使,不会掉层,还能消水肿,又软又香。院子里粗使的扫地丫头都能涂白了,这点红痕保证全部盖上。我自己都舍不得多用,这次都给你了。” “这是什么?” “底粉,我擦脸用的。” “-----把纸笔拿来,我再考虑一下。” 章节目录 第96章 夏天刚过,进入初秋,一艘宽大阔绰的乌篷船缓缓行驶,停泊在了渡口。一个姑娘戴着帷帽走下来,又被婆子扶着手,送上马车。暖香早在车里等她,一见就笑:“姐姐真是越来越美了。” 许华盈。被镇国公府老太太,一封接着一封书信催着接人,如今这个美人终于回京了。她本就生的修长,骨肉均匀,如今年岁稍长,愈发温柔可亲,眉眼间顾盼神飞,而神态却有着姐姐样的亲和。她轻轻伸出手来握住暖香递过来的指头:“谬赞了。” 当初陈夫人在金陵就放过话。“我家女儿不早嫁,一定要留到十八岁。”她果然说到做到,任凭她求亲的踏破了门槛,也不在意。直到如今,许华盈也有十七岁了,眼看着过年关就十八。许老太太这用意明显的很,要把自己宠爱的外孙女嫁到京城来。 暖香瞧她穿着浅碧色玉兰如意袄,织造府那名贵的娇纱与别处不同,笼在身上仿佛杨柳上的烟雾,下面束着细腰的水绿色遍地绣白玉玲珑织锦长裙,身段苗条,胸部丰满。已发育完成的姑娘果然非一般稚女可比,相处起来,春风兮兮。她头上翻梳卧云髻带着一支珠圆玉润的羊脂白绞金银丝嵌红珊瑚的蝴蝶簪子,簪头吐出小小一挂玉兰花坠儿。行动间略微轻摇,不减端庄,反多灵动。 只是神态间有点疲惫,显然一路车马,颇为辛苦。“可别的好受些吗?坚持一下,马上到了。最近京城刚凉快下来。你来的时候好。夏天才过去。前几天热的很,狗都吐舌头。过了巳时,就没法出门了。” 许华盈点点头:“前几天一直坐船的时候还好,有凉风。上岸就不行了,轿子又闷,坐的人想吐。脖子上都是汗。”她轻轻扭了扭肩膀,活动筋骨:“到家里,先睡三天。” “好,我保证不让齐王去闹你。”暖香笑嘻嘻的道。“齐王殿下总念叨你呢”。她知道杨小六获得爵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写信告诉华表姐。告诉这个飞鱼美人,他如今封了王,王府好大一个池子,里头养满了胖头大鲤鱼。你若来玩,我就叫人在四周竖起屏风。你不敢,那我钓给你看好了! 许华盈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半晌才道:“齐王殿下还是孩子气。姨母真是操了太多心。” “儿女都是债。”本没有生育过的暖香竟然也这么像模像样的感叹了一句。 “给你补上新婚贺礼。没赶上参加真是遗憾。我当初一直好奇表哥这样的人当新郎会是什么样子呢。”许华盈翻身开匣子,拿出一个精致的荷包。正红色为底,上面五彩丝线绣着一对又肥又大的鸳鸯,周围用金黄色镶了二寸长的边,吊着二色夹杂的流苏。中心还串着一颗红宝石。 暖香情知她真心实意,便不做无谓的客气,爽快的收下,笑道:“待你成亲,我也送。我早就精心备下了礼物了。” “还早-----” “不早。”暖香爽快的笑出来:“则瞧吧。”皇后这次铁定不会放人走的。 许华盈细观暖香,见她神态愉悦,面色红润。身条舒展,五官张开,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韵味,显然生活的极为幸福。又看她上穿玉色折枝绿萼梅花小袄,外面罩着艳霞色琵琶领珍珠纱衣,下面一条绯紫色海水如意锦缎裙,裙角锦绣一只白鹤,那绣法又立体又鲜活,走动间,那仙鹤仿佛要从裙子上飞起来。她出生在织造府,熟知各种好货,一眼看出这料子,这样式是江北最出名的煌记才能裁剪出来的。当年,她还要穿自己的衣服呢,如今显然已站在人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三年五载。”许华盈细细摸着暖香的手皮感慨:“真是个可人儿,当日我还说你被表哥捡到是你的荣幸,如今看来,是表哥的荣幸了。” “不敢”暖香笑嘻嘻的道:“侯爷于我有恩,我牢牢记着呢。永生永世忘不了。” 来接人的,不只是暖香,还是镇国公的几个妈妈。暖香直接将人送入镇国公府,说好了等她歇过来,就请到府里玩耍。 事实证明,齐王此人,定性差得太远,早从许华盈从金陵府出发开始,他就开始嚷嚷着飞鱼美人进京了。每天都按时宣传。逮着一个就要念叨一遍,给他们讲自己有一个多么美丽温柔的表姐,给他们诉说那个曲折离奇的飞鱼故事。所以大家被吊足了胃口,如今好容易回来了,自然要来围观。 所以,不年不节的,镇国公府挤满了人。大家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八卦的目的,亲朋好友,手帕之交,点头之交全都来了。瓜子花生梨膏糖,香茶清酒小点心,各色准备齐全,吃着喝着,专等主角出场。 许华盈全然没料到有这么大阵仗,一面强装镇定,走在众人目光之下,一面悄声问麽麽“我的头发乱不乱?”“我的裙子皱不皱?”“啊呀,糟糕,连着这几天都没有睡好,我的脸定然是浮肿。” 直到麽麽拍着胸脯打包票,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许华盈这才放心大胆拿出那美丽不可方物的姿态往前走。 不过杨小六倒是不用操心了。他远远的站在马背上,拿着千里镜观望,看了半天,哈哈哈望天一笑,又拍马去也。 这让清楚头尾的暖香十分无语。镇国公府客人太多,不便多留,暖香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未黄昏。言景行很意外的,却在荣泽堂。虽说今天轮到休沐,但暖香已经习惯了他去加班。她的惊喜到走到言景行跟前为止:虽说人是回来了,不过那任务也一起带回来了。暖香看到了一堆账册。他从户部带回来的。 如一开始所料那般,他顺理成章的被调入户部。如今皇帝下令清查全国各处户籍税务,正是最忙的时候。 言景行的身份多少有点特殊,位低而人尊,才秀而年少。如皇帝所知,在郎署历练过,把该收的性子收起来,现在锋芒内敛,英华含蓄,让人如沐春风,在礼部时,便因为能力和为人很受上司和老先生们的喜欢。如今进了户部,一则上司怕他不服管束心高气傲,二则欺负新人本就是传统。于是就出现了可悲的一幕,整个户部从侍郎到十铨主事仿佛就他一个在干活。 “父亲的关系人脉都在军部,如今重新开始,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况且,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事是白做的,你的努力自然会有个结果。” 言景行倒是正常接受,十分淡定,白瞎了暖香为他冤枉:“这次这么大的事情,办的这么漂亮。要是还留在礼部,铁定能升职了。却偏偏被调走了。调走就调走呗,户部又多一堆麻烦事。早不清查玩不清查,非得这个时候查。景哥哥,你觉不觉得你呆在哪里,哪里就会特别忙?” “陛下不愿意出现过大的人事变动。” 老皇帝往往会故意对良才冷遇,或者打压一下有功之臣,等到后来帝王登基,再进行拔擢,那边可以让他们对自己的接班人细心塌地。这本是寻常帝王心术,暖香也是尽知。只是当初看史书记载并不觉得如何,如今落到自家人身上,却是又心疼又无奈。只为言景行分外不甘。 瞧她嘟着嘴,一幅不开心的样子,言景行便将她拉到身边,索性直接放到腿上“见到华表姐了?” “见到了,好美。以前就好看,现在更好看了。”暖香从怀里把荷包掏出来:“诺,好有趣。她送的。”荷包里装着一对玉娃娃,雕工精致,刻画分明,那小鼻子小眼睛都很清晰,连垂髫和鬏鬏都逼真。 言景行把玩片刻,颠三倒四的翻找,发现这俩娃娃一模一样。一样的鬏鬏,一样的肚兜,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没有耳洞。看着看着就笑了:“焉能辨我是雌雄?那工匠可不算用心。难道是以同版取胜?” “下次见了华表姐,我问一问。”暖香把娃娃收起来,笑道:“杨小六就会嘴上骚,华表姐真回来了,他倒怂了,连个脸都没有露。” “活该。”言景行当即笑出来,有点幸灾乐祸:“他又太多见不得人的事情落在华表姐手里。当初还穿了人家的裙子。” 暖香一口香茶当即喷出来。齐王殿下还有这种爱好?她转转眼珠,附耳言景行悄然问道:“景哥哥,我听说所有男孩子都会有穿女孩裙子的想法,就像女孩子总会想试试站着撒尿的感觉,是这样吗?” 言景行当即抿唇,“不,不是所有。至少我没有。” “哦”暖香简短的答应。这答案毫无意外,让她愈发肯定我相公果然是个从思维到行动都无比正常的男人。 言景行似乎打算结束这有点不对头的交流,重新开始翻看手里的账册,按照地域年纪重新勾画好,分门别类。暖香不能打扰,便不好开口,只爬在一边看着,看着看着又忍不住寂寞,端了一碟子绿豆糕在旁边吃,提神醒脑,清热解暑,真好。 碧纱窗下,鸡蛋黄似的日光,笼罩了一片。言如海拿着□□,无意路过,一眼望到那俩人的影子,一个伏案,一个逗猫,默默无言,却十分温馨,忍不住皱了皱眉。“办正事也不好好办。这是干什么?该工作的时候认真工作,该消遣的时候尽量休闲才正理。女孩子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明白?” 若是当初他就直接冲进来训教了,不过如今已经成亲,已经是一家之主,总不能跟以前训小孩一样。言如海脑子一转,扛着□□走远。等有了孙子,我一定要亲自教育!儿子就先放过吧。 许华盈归家,别人都尚可,唯有一女慕名而来,不是别人,就是宁和郡主。大约听说了飞鱼美人的大名,所以要来见识一番。许华盈是个比较亲切温和的人,见到宁和郡主绵里藏针的来袭,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两人西窗下坐谈一会儿,许华盈便笑:“郡主文采高妙,果然不是俗女可比。” 宁和郡主微微一笑,应声答道:“许姑娘不愧金陵名媛,闺中秀葩,秀如芝兰,和如春风,让人不觉而醉。” 两人暗暗较劲一番,彼此都觉得赢了对方。宁和郡主扬长而去,心满意足。齐王却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华姐姐,那郡主来找事的?她应该算是最会找事的人了。没有人能把找茬做的这么舒服。” 许华盈白了他一眼:“你不是总夸她如何貌美如花才华如仙吗?怎么一见面倒躲起来了?你们这些人的嘴都不能信的。” 齐王大呼冤枉,笑道:“我不过是配合父皇的思路了。他特别喜爱宁和郡主,逢年过节的恩赐和正儿八经的公主一样。有明目有尊号有食邑,大家都跟着巴结,我随大流而已。说起来她父亲肃王,是我父皇的小叔叔,我还得叫她一身表姨。你说这样的辈分论起来,她当初怎么好意思喜欢言景行的?” “你倒管人家的闲事?”许华盈优雅的啐了一口。说到这个,她拿出刚刚宁和郡主送的一幅孤山睡鹤图,那上面挂着皇室内部的印鉴。“从你们家流出来的?”她倒像是含而不漏的炫耀自己得宠呢。 齐王当即道:“这个不必在意,你若是喜欢,我那里有的是。以前的都被言景行挑去了,现在还有不少,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就去选。” 许华盈一笑,颇为娇俏,还能找到童年时调皮的影子:“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感动了,就会敢傻事。”她让人把宁和郡主放在用过的青州海棠蕉叶冻石杯收起来,袅袅站起:“你的正事忙完了?” 齐王轻轻一跳攀到门框上,做了一个引体向上,迸出了漂亮的肌肉线条:“母后特意叮嘱了,我最近什么都不用做。刚好有时间找你玩。还记得上京河吗?当初我们一起在旁边捉蛐蛐儿的。现在那里种了好大一片桃花林,还修建了凉亭。” 许华盈双眼微微发亮,故意摇头“我不记得蛐蛐了。我只记得你哭了,因为蛐蛐掉进了你裤子里。” 噗通!挂在门框上齐王掉了下来。 宁远侯府人少地广,最近几天却总有客人拜访。暖香看着客人出客人进,有听到一些谈话,发现言景行如今交往的人中,吴王府居多。老侯爷似乎也对儿子最近做的事颇感兴趣,时不时来书房一趟,偶尔还会去吴王府亲自拜访一番。因为言仁行的如今的拳棒师傅当初也曾教过吴王,宽泛点算,两人也有了半师之谊。张氏最近几天颇为得意,大约预备着好好努力,奋斗个二胎出来。老夫人似乎也支持这个做法,滋补药膳也送得频繁。 这一日暖香倦倦靠在美人靠上,有一下没一下翻看鱼鳞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太太最近神气不对头啊,简直像要发财了一样。” 言景行随即笑道:“管她作甚。反正别撞到我们门前就行了。”他还在看公文,把文件从外书房带到了荣泽堂,当窗坐在暖香旁边。他算了一会儿帐,精神有点跑题,看看暖香,她身形窈窕,从石榴红绫裙下露出两只白白的脚丫。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声,果然温柔乡英雄冢。若真有那倾国倾城的绝色,那些当了昏君的,倒可以理解了。 心思一转,又想到了后宫,庆幸那夏雪怜未得盛宠,否则暖香以后入宫朝贺,还得称她一声贵人,规矩行礼。那岂不是气闷? 暖香丢了手里的绣花绷子笑问:“景哥哥,你那账本看完了吗?清查彻底可不容易,我看你有点烦躁。” “------我第一次尝到算账算吐的滋味。尤其可恨,算了也不是我的。”他笑道:“发现了不少国家蛀虫,单看陛下愿不愿意捉。”他丢了笔轻轻揉着手腕:“估计不会了,这种事情会留给新皇帝赚名声。” 他站起身来,走到靠椅旁边,居高临下看了暖香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抱起来,轻轻丢到里面,自己却在外面躺了,任由暖香毛绒绒的脑袋靠在心口。“不热吗?”暖香问他,现在秋天,秋老虎也厉害的很。 “别说话,睡会儿。” “我睡不着。”暖香嘻嘻笑着推他,“你去躺床上去,别来挤我。” 言景行一抬头枕到了她软软的肚子上:“这个枕头不错。” “------你跟草莓一个德行了。” 言景行已经合上了眼睛,呼吸声细细,在耳边响起。暖香抓了抓他的头发,一低头就看到他把侧脸对着自己的胸部。午睡开始得很突然,结束的也很快。暖香望着头顶上木质吊梁,百子千孙的纹路,发了个呆的功夫,言景行就醒了。大约一刻钟。 暖香严重怀疑他是装的。然而并不是。他确实会做这种简短的休息,据说有助于提高接下来的工作速度。她随手从怀里摸了梳子过来给他通头发,把勾连在一起的发丝疏散开。“你睡够了吗?”暖香炯炯有神的看着他。 “精神多了。”他还真的又去看书了。暖香爬在那里,默默观望,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脑袋往下耷拉,不知不觉就迷糊了。哎,真是毫无默契,我睡醒了,你倒才刚入眠。言景行观她睡颜,明媚可爱,唇角带笑,仿佛梦里也很开心。忽然就起了坏心,想要逗逗她。别的都不用,却从墙上取下了那杆紫玉萧,手指轻轻一转,放在唇边。有点奇怪的,毛喇喇,细长长的调调就响了起来。 暖香正睡得迷糊,脑子里半黑半百,有一部分思想还未泯灭,轻而易举的便被勾引了。神思悠悠荡荡,走过一篇花田,落英缤纷,蝴蝶飞舞,还有黄莺婉转歌唱,紧跟着就是一条弯弯的小河,河中有荷花开得娇艳,莲叶下却有姑娘,脸庞比菡萏还要好看。然后,她微微笑着,脱下了衣服-----先是茭白的娇纱小扇子,翠绿曼展的荷叶似的小裙子,再然后是芙蓉色小肚兜,露出那精致圆润的肩头----- 据说女人天生爱美之心比男性强,男性会为绝色佳人感到兴奋,女孩见到美丽的花与蝴蝶,小孩,男人,女人都会激动。暖香显然是个百分百地道女人。她很轻易的被诱惑了,忍不住伸出手去,要去触摸那雪白圆润的,一捧玉似的乳。 眼瞧着面前的人,呼吸渐渐急促,面色微微发红,脖颈轻轻摇晃,头发都粘到了脸上,手还来回攀扯,言景行终于破功,再也吹不下去,弯腰咯咯笑起来。 这萧声一停,美景,美人立即消失了!啊,该死!好好一个美梦没有做完。暖香不甘愿的醒来,结果刚一睁开眼睛,就马上闭上。天,她的手怎么会攀附在言景行的腰带上?等等,他手上有萧! 暖香立即明悟:你这坏人,原来是你故意使坏! 她当即站起来,收了手,插着腰撑足了气势:“明明一家人,你要看什么,我都给你看!偏偏要玩阴的,看我出丑,难怪皇后姨母说了,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 言景行笑道:“莫恼莫恼,我只是见你睡得有趣,便想引你做个绮梦。告诉我,你梦到什么?” “我梦到了我自己。”暖香一仰身重新躺好,瞅着言景行笑道:“我真是太美了,忍不住爱上自己。”言景行表情有点古怪,暖香继续笑道:“幸亏你结束的早,我已脱了我自己的衣裳,再不停,我就睡了我自己。那可太恐怖了。” 言景行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古怪。一挨身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宽大的石榴红绫裙摆拿起来放到一边,伸手摸她的脑袋,笑道:“头一次见到一个人这么厚颜无耻的为自己着迷。我向来以为,除了草莓,再没有谁会摆出那种除了自个儿全天下都是渣渣的神态了。原来你比它更可怕,面上不显,心里暗搓搓烧火。” ------明明是你暗搓搓点火撩我。暖香觉得自己好无辜。这人果然床下君子,几句话的功夫就全推到了她身上。她想来一句,你明明撩了我,就放着不管我。又觉得刚刚装得那么成功,这话一出,就毁了。便忍着,笑道:“等着瞧,我也学得来。到时候,叫你夜夜都别想好睡。” “柳笛吗?那倒不用学了。你随便一吹,谁都别想睡。”言景行再接再厉打趣她。 暖香白了他一眼“我早晚有天充分释放我的音乐天赋,如今是不好让世人太羡慕。” 言景行随即抱住了她,轻声道:“放心好了,世人最羡慕的永远是我。” 嘁!暖香又是一个大大的白眼,刚竟然还说我草莓心态,我看你自己才是妥妥的猫性。却不料言景行随即拦住了她附耳悄声:“因为我有你呀。” 啊,暖香的脸立即红成了大苹果。 章节目录 第97章 九九重阳老人节,又赶上伯府老太太寿辰,几个出嫁的女儿都回家上寿。暖香一早驾了侯府的宝盖璎珞车回府。府中放鞭炮,挂红绸已经装扮了起来。齐伯爷的本意是请一班小戏,但老夫人要俭省,不好不依从,便只从云龙寺求了符纹,吉祥木鱼回来。 老太太赶上秋气,又病了几场,如今人有点消瘦,眼窝都洼了进去。她靠在深蓝色暗红花的大靠枕上,是不是干咳一声,眼珠浑浊,有点血丝,面色发黄,眼见是气虚肺热。屋角上吊着小炉子,里头是常见的润肺止咳药材。暖香把一匣子红绸缎裹着的西洋参送过去,老太太精神还好,今儿高兴,还起床跟大家一起吃了寿面。 老太太在病中,没有大宴宾客,她在京城中又没有什么交际。恰逢李氏又心口难受不舒坦,所以不曾大宴宾客,今年人格外少些,明月跟着贺敬之去了登州,明玉肚子已经大了,在家安胎待产。暖香,明珠,明娟,在加一个洪彩云,齐齐跪下了给老太太磕头,祝她福寿延绵,康比南山。老人笑着一个个叫起,跟幼时一样,把糖果子分给她们吃。暖香笑道:“现如今,我们已经嫁人了,但祖母还把我们当小孩看。”老人便道:“这话说的,你多大了也是奶奶眼里的小孩。哪怕你自己生了小孩,也还是我的小孩。” 暖香随即脸上一红,老人不放过机会,见她一次就催一次:“趁着年轻,现在跟姑爷正蜜里调油的时候,赶紧生一个。侯府人丁零落,你生了宝儿,你就是功臣。” 暖香又不好反驳,又不好不应,只得呐呐的应是。 洪彩云穿着赭黄色绕枝丁香花的衫子,下面系着霞妃色撒花裙子,头上一支衔红宝金凤,长长的凤尾盖住了大半边头发。听了这对话,就幽幽的叹了口气,举目望向窗外,一幅怅然模样。老太太立即想到了那个未曾谋面的曾孙,知道戳了孙媳妇伤心事,便忙道:“云丫头不用急,好好养身子,母亲身子养得结实了,小孩才长得好。你还年轻,不用怕啊。”洪彩云愈发做出娇态,眼波轻轻一水:“还是奶奶心疼我。” 齐明珠要做出不屑的模样,又不能太明显。她这次回家,送给老太太一个大大的金面佛,据说非常灵验,又有南海珊瑚一座,造型十分娇艳。到底嫁入了巨富高府,出手就是不一般。穿着玫红色金线牡丹缠枝花的掩矜袄,下面系着雪白遍地绣金葵花云绫裙,头上一支硕大金步摇,颤颤巍巍,那滚亮的金光珠彩,摇动间满室生辉。 明娟不为人知的往一边挪了挪,大约是怕蹭掉对方身上的金粉,或者被那耀目的光芒晃得眼疼。 不过她如今倒是不像以前那样浓妆艳抹了。据说三朝回门就改了样子。平常总是化妆的人一旦不化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怎么看都有点奇怪。明珠大概自己也觉得,恨不得别人都不说,假装没看见。那怎么可能?伯府洪彩云第一个闲不下来,当日一看,就觉得有文章,当先把因果头尾扒了一遍。 却原来新婚之夜,新郎高文宴一表人才,看到新娘子华丽美艳,还是很开心的。他也不拘泥,不害羞,听到别人叫“亲一个,亲一个”他果然就去亲了。一口吻在了腮帮上,结果这一亲,脸色就变了。再好的名贵胭脂,也是用猪油,丹砂,花粉花泥调治的。闻着香,吃着苦----大约有那等太敏感细腻的能吃出苦后的淡甜来。可惜高文宴不是这种人。 刚刚新婚,自然是炽热情浓的时候,高文宴向来玩的开,比如添个脸,比如亲个嘴什么的,样样都来。结果在美娇妻这里就发生了变数,各种不受用,连续几次终于不耐烦:“你又不登台唱戏,涂这么厚的妆干什么?” 明娟虽然不乐,但刚进门,还是要柔顺,便洗了面,走淡妆路线,希望发展出另一种美。目前看来,不太成功-----当初那些关注的目光消失了,看她仿佛路人。 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耐烦坐着,吃过了饭,惯常要歇觉。众人搀扶着她到里头去歪着,剩下几个女儿坐在花厅里聊天,门洞挂起一道帘子,外头有女先说书。这里几个姑子请洪彩云先挑书,洪彩云也不客气:“我也好奇上京的贵妇人们平日里都听些什么。”随即叫女先报名目。 “朝儿杀来暮也杀,杀来杀去杀自家。”洪彩云喃喃念出一句词,明珠听了一耳朵,吓 了一跳,凑过去看,却是《五郎出家》。那女先忙道“后面有喜庆的。”随即又跟她推荐《刘二当衣》道“这戏好乐。” “当衣?寒门路数我也没兴趣。还不如去戏台上看金猴降妖呢。我们云贵那边有赤脚走大刀的戏码,惊险又刺激。”洪彩云大约碍着自己外地人的身份,愈发要说自己家乡好。前不久中秋节吃月饼也是一样,五仁的,枣泥的,豆沙的,火腿的,金桔的,整整齐齐摆了一盘,从脸盆大的,到核桃大的,堆成了一座山,结果她东挑挑西看看,没有一个中意,便道:“还是鲜花的好吃。玫瑰馅的,茶花馅的都有。都说赏花是雅事,吃花也别有一番风情。偌大上京,竟然找不到一个趁手的师傅。哎,每逢佳节倍思亲。”她一扭头,就落下两行泪,大好日子,引得众人纷纷去哄她。 老太太好性,只当她是真的想念家乡,还特意找人去寻库存的云南火腿给她做三鲜粥。李氏只劝道:“少奶奶还是省些事吧,一样的嫁姑娘当媳妇,别人怎做,你怎做?” 洪彩云当场就不依了:“婆母这话可是不中听。当初我病得那么厉害,就哄我,嫁进伯府,跟了你们齐家,你们把我当女儿看的。现在瞧瞧?为着明珠小姐说五仁馅料有点硬,不如往年口感香酥,就为着她回府吃那一块,您就紧赶着换了烙饼师傅。现在我不过念叨几句家乡特产,就被嗔多事。这就是待我跟闺女一样?” 你也没把我当成你娘孝顺啊!不知道什么叫口头客套吗?拿着鸡毛当令箭了!李氏差点就吼了出来。 这后面却也有个故事,当初李氏觉得洪彩云拿乔,有心给她点脸色看看,于是用上了自己最常用的手段“心口疼”那洪彩云作为新媳妇自然是要奉疾的。却不料这人比暖香厉害的多,暖香让别人捉不住把柄,她却是干一样就能说十样。 头个晚上奉了杯茶,一吹茶叶杯子递过去,一脸真诚的开了口:“哎呀婆母,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真正的武夷山大红袍,那颜色跟琥珀一样,浮沫如雪,茶汤如彩霞。这东西看上去跟红纸掉了色一样,该不是那卖东西的唬你?毕竟当初您买古画就上当了。哎,那起黑心烂肝的,都欺负内宅妇人没见过世面。” 李氏气得当初把茶呕了出来。我不就买错了一次画嘛,你怎么知道的?而且,你这话更直接说我没见识有什么区别? 洪彩云一边调小丫头过来给她擦拭,一边感慨:“看,果然不是好东西,都把人喝吐了。” 第二天出门就跟人说自己勤勤恳恳扶持了婆母一夜,又是端茶递水又是陪着说话聊天,一夜都没合眼。第二天还去,依样发作。俩人谁都不睡。倒了第三天,年纪大的李氏先受不了,没有心思折腾人了,放洪彩云回去。结果洪彩云自个儿病了,娇弱的躺在床上哎哟,一边叫一边流泪,又是头晕又是肚子疼,连当初好不容易适应上京气候才消下去的水土不服红疹子,都重新冒出来了。因着当初流产,大夫也嘱咐好好调养不能受累,此后这便成了一个万能的借口。 连她那当着肃王妃的表姑都派人传信表示问候。李氏没法,当时一脸温情的说,放心,你嫁过来了,那我齐家都是当女儿一样的,决计不给你委屈。洪彩云倒像是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场面话”时不时拿出来溜溜,愈发得意上了。 有这么一个豁得出脸面放得□□面性格超级麻缠的媳妇,她的日子过得一波三折,故事不断。暖香这次回府,眼看着她都消瘦了。三四十岁的女人,如果失于保养,会老得非常快。如今那眼袋都出来了,嘴角那深深的法令纹□□都遮盖不住。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大懂这边的行情,点的不好了,平白叫人笑话。你们来吧,我捎带着听。”洪彩云举出花本子,明珠就坐在旁边,刚欲伸手,她又手腕一转,递给了明娟:“未嫁的姑娘还是娇客,大让小吧。” 明珠好不尴尬,收回手,冷哼一声,整整那锦绣辉煌的衣襟,倨傲的坐了。明娟自从洪彩云嫁进来,也算见到了真正的泼人,最近在伯府生活的谨小慎微。翻了几页,先问女先:“双官诰,这说的什么故事?” 女先便道讲的是三娘王春娥,被中州儒生薛子约所纳,含辛茹苦抚养独子,最后得了双官诰还有那御赐忠孝节义的牌匾。 果然是个吉利的。明娟松了口气。却不料听着听着就有了问题,洪彩云嗤得一声笑了, 看了明娟一眼道:“同是天生地养一般人,嫡庶之分着实荒谬,想那薛子约,正妻既无子又善妒,还在夫君遭难之后盗物另嫁,既不才貌强干更不贤良淑德。偏是那三娘,出类又拔萃,是个妾。可见嫡未必赛过庶,庶也未必不如嫡。又孝顺又懂事的依哥是个庶呢。” 明娟咕咚咽了唾沫。暖香叹了口气,跟这洪彩云坐在一起,这是想安生都难。 果然,明珠中计,转过头来,一面假装继续听说书,一边眼角捎带着明娟,又看看洪彩云冷笑道:“戏者,嬉也。游戏之作,消遣玩乐尔。那戏里也有书生多情小姐多梦,月下出奔的有,私相授受的也有。若将这些闲话当真可是大大的愚蠢。你若信了他毁妻捧妾,说不定也会信了那些风流事。父亲当初为哥哥求娶嫂子,媒人总夸嫂子聪慧读书多,怎么这会儿说出这种混账话!” 洪彩云当即反唇相讥:“有些蠢笨不堪,着了人家道都不懂,我好心给提示,却被反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明娟听不下去了,当即站起身来,叫外面女先停下,跺着脚走回位置上,不甘不愿给明珠赔礼:“四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我当你的庶妹当了这么多年了,如今你又嫁入高门,我何苦招你?” 她方才还迷糊洪彩云为何忽然针对她,难道这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但随即想到大约自己探听东西太多,她忍不下,要排挤。只许你打探别人隐私,不许别人摸你的屁股?明娟愤恨不平,当先告罪离席。 暖香也是无语,连杯茶都无法好生喝。若非为着老太太过寿,这伯府她也不愿意回来。 抿了杯茶,暖香款提裙摆走了出来,到后厢去伴着老太太。她眯着眼睛,似睡非睡,见到暖香,脸上皱纹略动,神色活络起来。瞧她进来,便叫丫头拿冰片梅花糖给她吃。“咱们府里,我跟婆子们亲手淘的。比外面卖的干净。” 暖香在老太太身边坐下,轻轻抚摸她的干瘦的面颊。这老人年轻时受苦受很了,如今老了,留下一身病痛,又有风湿,又有哮喘,又有失眠盗汗,脚骨还有点变形,简直没有一处安生的。“我带那个西洋参,滋补好,不会上火。侯府老夫人就是吃这个的。” “暖暖孝顺。”老人眼睛皱纹细纹密布,幽幽叹了口气:“我最近几天,老是梦到你父亲。总觉得要到地下团聚了一样。” “别说这种话。”暖香急忙拦住话头开口劝慰:“您定然偿命百岁的。才见了月大姐一个曾外孙,你还有一堆曾孙等着抱呢。” 老人叹了口气。“我呀,就是放不下你们这帮小冤家。”她握住了暖香的手,似乎要传递点力量给她:“暖暖,你给奶奶说实话,珠丫头的生活是不是挺不如意的?她以往总是又得意又骄傲的,跟那指头上花喜鹊一样,这回我看她就觉得神情不对。哎,当初高家那儿郎我看了,有点浮夸,人是长得好,但觉得不踏实,绣花枕头一样。不是良配呀。但珠丫头自己喜欢。只希望她能把马套上笼头。” 暖香不说话。如果上辈子的结果不变,那明珠会很惨,非常惨。李氏看在亲生女儿的面上若是要搭救,那还有回转的余地,只要她能说服冷心冷面,热衷投机的齐志青。 “那辉哥儿媳妇,也不是个省心的。但过日子,不就是磕磕绊绊,吵吵闹闹。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老人心疼的看着暖香:“小侯爷有没有欺负你?他生的好,又出息,那么多人捧着,怕是脾气娇惯,你别跟他拧着来,该服软服软。聪明的女人不会硬撑着跟男人争的。” 暖香眨眨眼睛,这话从何说起?老太太是不是听人说了什么? “宁和郡主有天跟着她娘肃王妃一起到府里了,瞧辉哥儿媳妇。我也是无意中听了一耳朵,她说你拦着侯爷,不许他去西山亭?” 暖香一时无语。明明是言景行自己不想去。当初看到帖子,丢到一边笑道:“有心风雅,无力□□。敬谢芳意,家有玉人。”通俗来说就是,我要陪老婆,不去!谁知道拐了个弯儿被别人复述成了什么样子,暖香捉摸着依宁和郡主的文采来看,一定叙述了一个生动曲折的故事,要不然,老太太也不会特意拎出来给她说。 不能在老人面前发作,让她多担心,暖香掩了真相,撒娇笑道:“您老这话说的,还担心我这个?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侯爷待我很好。老夫人也越来越信重我了。太太也不敢给我脸色。” 暖香被长秋宫驱逐,没了女尚书一位,多少人都在议论。老太太也着急,特意打发婆子询问,安抚。暖香不说实话,只照常摆出我生活的很好的样子。老太太这才放心。这次回家一看,果然风韵动人,神色鲜活。终于不再牵肠挂肚。 安抚老人再次睡下,暖香叹了口气,这次回来,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以往,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莫名觉得胸闷,前面又懒得去,不如告辞回侯府算了。却不料刚出了慈恩堂就看到明娟,她扶着月洞门站着,手里攀着一朵大菊,做出折花的样子,眼睛却始终注视着暖香,一幅有话要说的模样。 要不要装作没看见? “小夫人。妹妹有礼了。”那礼数行的格外标准,格外有诚意。 算了,没机会了。暖香扶她起来:“别这么客气,我当不起。”齐明娟的礼并不好收,一般她摆出这种格外恭敬的姿态,那都是有事要求。 明娟察觉到暖香隐约的排斥,面上表情有点黯淡。但就这一次机会,不说又错过了。她整整自己秋香色的衣袖,咬咬牙道:“小夫人,选妃的事情吵嚷了这么久,迟迟定不下来,您可知道为什么?” 暖香微微一怔。言景行倒是跟她说过此事。不过是陛下摇摆不定,迟迟拿不了注意。为着儿子选妃,又不愿落下逼迫臣下的名,讲究个你情我愿,所以特别恩准,教廷重臣,有爵之家,有意参选的,可以把名册图像呈报礼部,由专人勘查挑选。言景行也是接着老同僚的关系,得知言慧绣竟然想走着挑选王妃的路。 但是,没必要讲。暖香便道:“自古圣心难测,帝王的心意,岂是我们猜的到的?” 齐明娟脸上微微露出苦色,终于道:“爹爹几个月前就把我的名儿报上去了。最近正加紧的各方周旋。这次结果事关重大。我想求您给皇后娘娘说一声-----” 暖香立即皱眉。她巴不得从皇室纷争里抽身,哪里有故意参合进去的道理?况且你当初也说自己铁定不要当妾的,这庶女的身份送去了,顶多是侧妃。齐王的侧妃是好当的?她一口拒绝:“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并没有那么大的体面。小侯爷早离了齐王府。我也忤逆了皇后娘娘,被赶出来了,哪里办的了这么大事?” 明娟眼圈微微发红,嘴唇发抖,倒像要哭出来,终于平定了情绪,才颤颤得道:“小夫人,不是您想得那样。我原本没存这么大心思。是父亲,他拿定了注意把我当赌注压出去,我根本无法干预呀。这家里哪有我说话的份儿?我今日方知父亲对我好,全是为了这一天。人肉工具,不使唤多亏?” “小夫人,他要谋的是齐王。皇后娘娘所出的六皇子。我也从明珠那里得到些消息。德妃娘娘和皇后掐得不可开交。如果登基的是宋王,齐王府一定会很惨。我听父亲分析过。如今吴王虽然看起来风头不小,又有军功,但实际上成龙概率是最小的。而且既没有得罪齐王,也没有得罪宋王,是个安分老实的孤臣对不对?哪怕皇位不在他手里,也没有那个皇帝讨厌这种勤恳干活不求待遇的老实人对吧?” 暖香恍然明悟。齐志青乖滑,明珠间接赶上了宋王,如今再送女儿给齐王,他是想两头都押宝,分散风险。而明娟就是这样被送出去的。 “我并非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只是形势不由人。我也没那么大野心,将来当个皇妃什么的。我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小夫人,我知道您有法子。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是个庶的,您却是孤的,论起来,我要强些,便攒着劲要超越您。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如今求到您这里来,我是心服口服了。您从一开始就比我通透。” 这话听起来舒服。暖香恶意揣测齐伯爷若知女儿背后扯后腿会是什么表情。一个想赌一把,一个却不愿赌。一个要谋取荣华,一个不甘冒险。往昔的父女情根本就是个笑话。可惜明娟现在才弄清。 “你就没想过万一伯爷赌对了呢?” “我自愿放弃。”她看着暖香诚恳的道:“我是个庶女,很多大场面,大场合,我根本见识不到。但您能。别让我进齐王府。我没那么大魄力,也冒不了险,我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呀。” 暖香嘴角忽然绽开一朵冷笑:“老祖母倒曾经说过世间最难得是平安二字。妹妹当时怎么说来着?我记得你讲富贵险中求,讲得头头是道。怎么事到临头,自己就怂了?” 明娟顿时慌了,泪珠滚滚而流,满面羞愧:“我知道错了小夫人。我马上去给老太太磕头认错。 您帮我这一回,我昼夜不停,老太太那里尽孝。我保证伺候的她服服帖帖。” 暖香这才松口:“好吧,我尽力,你听天命。” 明娟连连点头,又给暖香行礼。她眼尖,一抬头看到前面廊柱后头有洪彩云的婆子探头探脑便道:“小夫人,您别急着走,好歹再去坐一会儿。云嫂子知道了,怕是要揪出许多事。她当日去肃王府听戏,回来后就说听到那小官喊一个跑腿的叫天祥呢,金陵口音。” 暖香浑身一僵,仿佛被蛇啃了。 明娟眼圈红,不好收拾,先回去敷冰块,暖香抚了抚鬓角,犹豫片刻,终于走了回去。女先还在说书,只是笑容僵硬,两腿直抖,恨不得立即逃跑。室内也是一片愁云惨雾,凝重到叫人呼吸困难。明珠和洪彩云不对付,一个人靠着小矮几吃花生,一个高高昂着头,侧脸望着窗外。 见到暖香,洪彩云颇为古怪的笑了笑。心想这俩人不知道什么勾搭到一起去了,不然我刚挤兑齐明娟两句,她就去找你哭?还说那么长一会儿话,倒像有一肚子委屈要诉。她自己以为猜的准,料来暖香要为齐明娟抱不平,便决定先发制人。 “这花生真是奇怪。麻屋子红帐子里头住个白胖子。花生补血养颜,肉又香甜,红衣还能补血,就着皮真是丑,又丑又硬,剥着伤指甲。” 齐明珠原本可以不搭理她,但看看她那长长的葱筒样涂着凤仙花油彩的指甲,又看看淡妆到指甲都不养的自己,心里有点难受,当即反问:“可以叫丫鬟给你剥呀,又有现成的花生仁,竹笋闷的,椒盐的,糖炒的都有。你自己非要折腾,怪谁?” 洪彩云白了她一眼:“吃瓜子花生的乐趣,很大程度上来自剥皮的瞬间。你不懂。侯夫人定然懂的。对了,我有个问题,要请教呢。花生皮长得这么丑,是不是浇猪粪浇的?听说农村乡下,要拣牛粪羊粪?” 暖香心中顿时一阵不悦。明显嫌弃我乡下长大的,这点东西知道了倒丢人了。暖香偏不如她的意,当场冷笑道:“花生浇不浇粪我不知道,皮为什么那么丑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花生作用极大,通气养血,适合产妇小月的多吃。比如京口那王会大夫,他就专爱给流产的女人推荐花生呢。自己还制得一手美味的花生核桃八宝糕。” 洪彩云当即脸色大变。看着暖香眼中的深意半晌说不出话。她当初根本就没有怀孕,自然也谈不上流产。从头到尾,自编自导一场戏,为了哄取齐明辉的怜惜,老太太的疼爱,乘胜追击拔掉李氏的旗。先认真降服了男人,她要降服婆母了。而那京口大夫,就是这场戏中最最关键一个角色,配合她瞒天过海。 只是她自信做得干净利落,暖香怎么知道的? 暖香冷冷的看回去:别逼我杠上你。不折腾李氏去,在我这里花心思? 洪彩云颇为忌惮的看她一眼,终于闭上了嘴。 章节目录 第98章 想要给齐王做侧妃不容易,但不想做却有的是法子。暖香把这点曲折告诉皇后娘娘的时候这个姨母当场冷笑一声。“她倒还怕上了?这是有多大心觉得本宫一定看得上她?” 暖香也不好多发表意见,心道伯爷要把自己女儿当棋子这也是没办法的,这俩月他已经在礼部积极走动了。 “你们府里的言慧绣是怎么回事?” 暖香沉默片刻道“老侯爷自己的注意,景哥哥和老夫人都不知情。” 言景行也倒罢了,毕竟是晚辈,但这么大的决定却连老夫人都不告诉,暖香揣测自己公爹是在跟老母亲生气。既然您擅自把玉丫头配了人,都不跟我这当爹的打声招呼,那二小姐就由我做主了,您老也别操心。 也幸亏他没说,否则老夫人一定会拦着。她本就不愿意候府在这关口与皇室成员牵连过密。所以,得知言景行不再去齐王府,暖香不再去长秋宫,她还挺高兴。派人连着半个月送鱼汤给荣泽堂。若是知道老侯爷这个决定,她岂不是又有好大一场气生? 山楂鲤鱼汤,鲫鱼豆腐汤,枸杞草鱼汤,平菇黄花鱼汤……直到各个常见食用鱼种轮了个遍,暖香做梦都有鱼儿游来游去,一摸手怀疑自己长出鳞片,这个活动才停止。 鱼香四溢中,暖香想起一事,“老夫人不也总往青瑞堂送吃的吗?那个时候是不是张氏讨她欢心的时候?” “她没有那样的时候”言景行在玩猫,最近几天这个小东西也吃的油光水滑肚儿圆圆,暖香怀疑以前的花瓶它已经钻不进去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玉小姐送的。老夫人定然知道,只是她乐意府中有‘和美温馨,女孝母慈’的表象,所以并不开口干预” 暖香有些惊讶,半晌方道“玉姑娘有老夫人护着,亲事嫁妆都不必张氏过问,张氏又不为老夫人所喜,她此举不知有何用意。” 言景行当时没有说话,只是表情有点深沉。暖香当时便觉得,这死气沉沉的家庭,安泰也好平顺也好,都是长辈的一厢情愿。 现在想想,暖香觉得言景行被祖母父亲嫌弃自行其是,不与家人商量,其实非常冤枉。因为祖辈父辈都这样,你们都是一路货色,大家就别互相批判了。 小皇后微微思索道“女孩婚配关键还是看父兄。若言慧绣是正儿八经的嫡女也就罢了,可她却是继室所出,若她深得父兄喜爱也就罢了,偏偏只有老父护着,与现在的候府主人不尴不尬,嗯,让我想想……” “呀!我知道了”小皇后轻呼瞧瞧比了个五“别的正妃当不了,这个王爷的正妃却当的上。毕竟身家也不显达。” 暖香顿时想到言景行说起过言仁行和吴王,严格算起来,属于半拉师兄弟。难道张氏是看言景行弃了齐王,近一年都与吴王打的火热,所以认为这匹黑马能胜出吗? 也难怪,毕竟吴王有军工在,帝王又经常委以要事,客观看上去,确实胜算不小。 暖香皱眉道“景哥哥自然不搭理这种事,其实他也是从礼部那里听人说起的。奇怪,公爹明明都解甲归田了,又何必掺和这些?” 小皇后俏皮的皱皱眉毛“我这个姐夫,战场上上百人都抵不过他,但离开了战场,就像老虎离了山林入闹市,半点威风抖不出来,还总被人算计毛皮。大笨猫!” 这世上只怕只有小皇后敢这么说她公爹了。暖香想笑,笑了是不敬,只好强忍着。 “且看景儿怎么办吧,他是肯定不愿意张氏得意的。”小皇后扭了扭脖子,忽而把脸凑到暖香面前“你看我眼角。” “茜素红的眼影,很漂亮啊。搭配着您妩媚的凤眼更加动人了。” “嘁,谁问你这个,看眼尾,看得到皱纹吗?” 暖香依言细看,固然她有一张娃娃脸,固然她注意养身,保养得宜,但眼尾细细的纹路还是留下了岁月流逝的证据,毕竟三十多了啊。 这些话当然不能讲,暖香笑道“那是干纹,用热毛巾敷敷,再冰帕子冷贴,用银耳膏按按,可以缓解的。” 其实她还想说皇帝已经六十了,您担心这个干嘛?无论如何,绝对称得上一树梨花压海棠了。 而实际上,被年龄胁迫是所有女人共同的软肋。宋王府中也有这么一个人物。宋王妃有一副端庄沉静的面相,一看就给人一种国泰民安的感觉。据说宋王纳妃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话“娶妻娶德”,这宋王妃向来都是京城贵女中贤良淑德的典范,不仅宋王爱重,连当今陛下那些后宫佳丽都很喜欢这个儿媳妇,除了皇后娘娘。 而据说宋王妃与宋王向来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宋王至今没有侧妃。据说宋王外家虽为皇商,但他文成儒雅清高质仆…… 这点从宋王妃的衣着可以看出来,贵为皇家宠媳,她素面朝天,一身简单的姜黄色云绫挑线裙子,头上是简单的山鸟纹嵌碧玺头花,看上去很有大家之风。耳坠子也是饱满规矩的圆形。 然而,啪!外面呜呜的箫声缠绵悱恻的飘起来的时候,她把手里的人鱼纹玻璃镜狠狠拍在了桌子上。 “那狐媚子小贱婢,病怏怏药罐子,到底哪里好?竟然让宋王连大业都忘了!我们苦心经营这么久的体面,全都喂了狗!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你听听妈妈你听听!说什么给姐儿请的西席,分明是粉头之流,拨弦弄管没个正经,烟花女子也还要个缠头呢!” “王妃镇定!镇定!”她身边的妈妈按着她的肩膀要她冷静“王爷是听了神灵预示,觅了这个贵人。他辛辛苦苦操课这么久,却像水咕嘟而不沸,总缺那一把火一口气,未免心急了些。” “什么贵人!她若是贵人那我是什么?当初还是德妃婆母的才人呢,后来怜她体弱,允她离宫修养,却不料修养着修养着就修养到爷床上去了!就那病不拉几的二两肉,也不怕亲嘴的时候咳喘到他口中!” 妈妈被王妃这话狠狠地恶心了一把。心里却知道王妃是憋屈很了,嫁到宋王府这么多年,为着夫君的宏图大志,忍辱负重,各方奉承营造出一片夫良妻贤的景象。平日里连奢华些的衣裳都不穿,好好的拖地长裙都收拾旧了。 “以前好歹还装着,私底下外养什么的,我都假装不知道,打死小妾给外人看我也配合宣扬。但这回竟然放到家里来了,说是姐儿的女先生,哄鬼呢!偏偏还真信了她的邪!” 妈妈也叹了口气心里觉得王妃付出了这么多,宋王爷此举实在不地道“如若不然,您下次进宫回禀德妃娘娘一声?” “有什么用!”王妃嗔到“婆母那性子,我也尽知,她向来只觉得自己儿子好。男人好色她才不当回事呢!将来若真成了大事,他的三宫六院,只怕一点不比现在的父皇少。” 妈妈瞧王妃眼中有些煞气,有些慌神,忙道“您是明媒正娶的王妃,千万别跟那小家子气的女人一般见识。”她生恐王妃一个把持不住弄死了姓夏的。宋王现在可是一心把她当贵人呢!难能大事不成,自己先翻船的? 却不料王妃比她想得更狠“事成就罢了,若是不给我该得的,小心我香瓜臭椿一起砸!要毁毁彻底!大家谁都赚不成!” 妈妈被这强烈的怨气刺激的一个哆嗦。 而另一边,小楼上,宋王默默看着夏雪怜,这个娇弱如水,却妙处无穷的女人,原来她不仅能琴棋书画,还能双陆,六博,占卜,看星,简直无所不能。宋王向来被夸礼贤下士,有识人之心,用人之度,如今他觉得果然如此。自己慧眼如炬,挖掘了夏雪怜这个人才。当初母妃要她勾引皇帝,实在是大材小用。 想着想着,心头又是一热,身体不由自主的走过去抱住了她。 夏雪怜手里拿着一卷《诗经》貌似在认真阅读,宋王忽然袭击,她假意被吓了一跳,妙目一横,娇嗔道:“什么人啊。我好端端的给小郡主备课呢。你快撒手。着人看见,我还活不活了?” 这身体极为清瘦,摸着却极为柔软,她自有一种才女的冷淡,如冰块一样,但着人一抱,便融化掉了,湿淋淋落人一身。那宋王早就克制不住。这段日子,自己接连被皇帝褒奖,吴王那里,皇帝说要亲自为他张罗婚事,却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孙昭仪笨笨的,中秋节打翻了琉璃盏,差点激怒圣颜。齐王因为谈玩耍,放纵府中下人通宵宴饮,还挨了申斥,唯有自己春风得意更胜以往。此女果然是贵人。他的六月飞雪!就好比画龙要点睛,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瞎掉的眼珠子。 “莫劳了神思。小郡主那么小,哪里听得懂什么课?你可要保准身体,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他一伸手就抢过夏雪怜手里的书丢掉。 夏雪怜更做出些常人难见的娇态,媚行。“谢王爷怜惜。您的认可,是雪女的荣幸。”她在旁人面前都是一副清高脱俗的模样,如今这般形容更让宋王感动,果然,果然!这才是他一直缺少的那个人。 “放心,放心,若大事可成,我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夏雪怜隐晦的勾了勾嘴角,捉摸着怎么把自己侧妃的名号定下来。 出了宫门,驶上御道,车把式就停下了。暖香还未问,他的声音就兴奋的响起:“那是庆林。主子,侯爷在前面。” 暖香打起车帘一看,果然如此。言景行还真在。好巧好巧。暖香笑脸忽绽。 当日也是如此,伯府过重阳,几个女儿回门。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洪彩云便笑道:“难道四姑娘不用回家陪着婆母,祖母吃晚饭的吗?今天这个节日,是献殷勤,得宠爱的好时候吧?”听起来倒像把人往外赶。 齐明珠便道:“这是我的家,我一顿晚饭吃不得?我婆母说了,我可以戌时再回去,到时候跟上一块看戏就妥了。”她扭头看了暖香一眼:“等会儿文宴来接我,我们就一起回去吧,也顺道。小侯爷那么忙,听说户部,礼部连轴转,怕是没那闲工夫。我家那不成器的,倒是个富贵闲人。” 这倒也算实情。言景行呆在府外的时候比呆在家里的时候多。即便在家,呆在书房的时候,也比呆在荣泽堂的时候多。听她提到富贵闲人的调调颇为自得,倒还是以往那种认知:穷忙穷忙,位卑人低的才要操劳,每日赏花问茶斗鸡走马,啥都不用做的,才是好生活。暖香懒得与这人多交流,便道:“那倒不必,即便没有人接,我也自己回得。” 却不料,等到梆子敲响,俩人款款起行,离了车马厅,车把式也是这样叫:“夫人,那车驾像侯爷的。” 暖香微微一怔,喜出望外,当先撩开帘子,就看到言景行对她微笑。 “景哥哥今日怎么得闲了?”暖香明明记得他一大早就往户部去了。 “该清点的都清点的差不多了。自然就想到叫某个馋猫回家吃兔子。”言景行把人揽到自己的马车上笑道:“顺道而已。刚还在想伯府晚膳有多丰盛,你竟然不回家了。” 暖香兴奋中带点得意,喜笑盈腮。她是算计红烧兔肉很久了。秋狩的时候,庄子上送来的。又肥又大两只野兔,还没动,一直养着,上次要吃,言景行却笑:“中秋节不要吃兔子,当心嫦娥生气了,以后不出来见你。”暖香便依了,默默等着。言景行本是玩笑之说,现在却觉得这妻子真是太乖巧了。 明珠在背后默默看着,如今没有浓妆做遮掩,便能看到她的脸色变来变去,望着侯府车架,眼中又嫉又气。暖香无意和她争执,她却一早存了和暖香比较的心思,从宠爱,到荣耀,从婚礼到夫家地位都要比个遍。如今说了接她的高文宴失约了,言景行却意外出现,幸而暖香没有回头同样嘲讽她,不然她就无地自容了。 “少奶奶,你还要等着吗?”下人有些忐忑的看着她。高文宴本就是个贪玩的,今天又是过节,出格点也不会有长辈生气,他更是高乐不了,骰子,百戏,□□,马球,自己都玩不过来,哪里有功夫来接人? 言景行靠在车壁上,暖香依偎在他怀里,微微昂头,就看到他形状姣好的下巴:“景哥哥,你的事情做完了?户部的老先生有没有骂你?他们是不是给你一个优?” 言家的人脉关系大多在军部,如今重新开始,要做的事情可不少,所以他一直无法跟萧原章良他们那样,当个悠闲的少爷,偶尔做点正事,就让老子高兴地不得了了。 “不。被告诫了。”言景行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怎么会?”暖香大惊:“认真办事的反而要被教训,还有没有天理了。” “别那么激动。”言景行倒是毫不在意,还是一派清风朗月,完全不受影响。“清查全国赋税户籍,其他地方都查的,陕中安阳查不得。” 暖香微微思索,豁然开朗。陕中帝乡,安阳王里,前者多皇亲后者多权贵。田宅人口大多违制,所以查不得。她皱皱眉,悄声道:“陛下也真是的,只是装个样子吗?查不出来也不处理,那你何必这么费精神。” 言景行笑道:“不是不处理,是不到时候。陛下眼看要卸任,想要史官给自己留个仁义的名。他在位又向来优待皇室显贵又何必在尾声了得罪人?留着不管,只要下一任帝王赚功德。那些老先 生担心太多,怕我轻急冒进。” 暖香这才松了口气。车架摇摇,不远的路也被拉长。离了御街,走入圈子,外面便热闹起来,卖撒子,油炸鬼的,还有挑着担子卖馄饨,烧饼梅子茶的。言景行不爱把轿子完全封闭起来,所以留着一寸缝,无意的一瞥,还能看到卖冰糖葫芦的扛着粗大的杆子走过。那耀眼的红果涂了厚厚的糖稀,阳光一照简直金黄。 “怎么?又看上了?” “没有”暖香有点不好意思:“小孩子才喜欢追着糖葫芦跑呢,我是大人的。况且我们府里糖粉雪丽球更好吃。” “去吧,去吧。”言景行随即叫庆林停下,帷帽往她头上一压:“听说这东西要自己买才有感觉,与府中雪丽球不同的地方就在于,红果从签子上拔下来的过程。” 暖香欣然依从。车驾在拐弯处停下,她立即带着糖儿跑下了马车。言景行从车框里看着那袅娜的背影,美丽而欢快,心里忽然升出些感动。当初他觉得这个女孩是上天赠送的礼物,因为填补了文文去世造成的空缺,如今依然觉得这同样是份厚礼,不过身份变成了要相伴终生的妻。 却不料暖香走着走着,迅速回身,又跑了回来,脸色还不大对。言景行有点惊讶,这好端端的,又没出什么事,他眼睛还看着呢,这是怎么了?手里也是空的,没有冰糖葫芦。“忘带钱了?” 言景行伸手去摸,不出意外的发现自己也没有那种东西。 “景哥哥,我们走吧。” “不吃了?庆林应该有零钱的。”言景行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冰糖葫芦杆子。暖香却摇头,嘴角微微勾起:“我想清楚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不巧,我刚走进就看到那糖葫芦上没套冰布口袋,有小虫嗅着甜味儿飞过去呢。我还是回府吃雪丽球好了。” 言景行还是觉得有问题,看看她,却不多问。 侯府的灯照例点得早。如今天短,黄昏来得快。福寿堂现在已经高高挂起了灯笼。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腿上铺着大红色半旧不新墨花毯子。看着言玉绣清点嫁妆,旁边四季花草的流苏灯笼一照,僵冷的脸也显得柔和了点。于是面上带点微不可查的得意。 “你的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 言玉绣谨慎的道“嫁妆也已绣的差不多了。单单还少一架双面屏,还少几套床褥。” 老夫人点点头,望望荣泽堂的方向,半晌,蓦地叹了口气,虽然几个小辈都不大称心如意,不过这养在身边的,倒是向来对她胃口,又清净,又温顺,面上不显但心里明白:“我那一屋子的陪嫁,那堆成山的大箱子。古董珠宝珍玩自然是要留给小侯爷的,大头的庄园铺子不能分,略微抽点也够了。那些皮草面料首饰人手都是多年的积累,料来景儿也不稀罕,反倒对你比较重要。若你嫁到那石家去,有这么些东西在,再挑好的铺子给你两个,足够让石家人当仙女一样捧着了。” 言玉绣忙起身走到面前给老夫人磕头。 老夫人微微摇头,叫她起来,又叹了口气:“仁行那里,老爷已经给的够多。就庶子而言,那体面也是没边了。只那青瑞堂的,这一年来,闲着没事就把她那娘家侄女叫来玩耍。表面上都是亲戚,实际上打得什么注意?还当别人都是瞎子。” 言玉绣对此保持沉默,她向来都很少说话。老夫人也不在意,府中小辈一个个盘算过去,便道“我们这样的世家,何须靠女子来争夺荣宠?把小姐送去当王妃,是条岔路。当今帝王虽然好色护花,心里却不把女人当回事的,否则他怎么做出强娶许家小丫头的事?想着靠嫁姑娘从皇室获得恩遇,乃是最愚蠢的行为。有那功夫,还不如想着怎么把地基夯实。张氏眼皮子浅,要让女儿配王,老爷竟然也依了。” 这话乃是把所有送女儿参选的人一气贬了。言玉绣微微转头,看了眼青瑞堂的方向,终于开口:“太太觉得自己没有儿子,没有依靠,只好把女儿嫁得风光。父亲的话,”言玉绣微微皱眉,好似要找出一个中肯的评价:“他其实希望每个人都好。侯爷小夫人不用操心,张氏将来只怕晚景凄凉,所以格外看顾了些。” “蠢货蠢货!”老夫人轻轻吸了口气:“这家里难得有个明白人。” 你指小夫人?言玉绣看看旁边放田契铺约的小匣子,老夫人已经把越来越多的权利移交给小夫人了。这府中慢慢发展下去,怕是再没有张氏说话的地儿了。她有点兴奋,一不小心把手里的墨涂到了衣角上。 老夫人静默片刻,忽然又问:“辅国公夫人当初给荣泽堂药方,她还吃着吗?” 言玉绣微微一怔,叫婆子来问。听到回答一直都有用,按疗程来,她向来注重调理身体。老夫人这才不说什么,放松身体,歪在罗汉床上。 章节目录 第99章 兔肉性凉味甘,还有荤中素的美誉,好吃也不担心发胖。补中益气,还能清热。这兔肉圆子双菇汤做得很地道,鲜溜兔丝也鲜嫩,几乎没有经络。“野兔养到现在也变家兔了。但肉看起来还好。”那里头还放了党参,山药,暖香挑出一片笑道:“我可不虚,根本不明这样大补。” 言景行却在喝鹿筋汤,他颇为赞同的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这东西我用不着。”他看着银边填金碗好一番纠结,最终选择不辜负父亲的美意:毕竟很快他就会气得恨不得打死自己了。鹿筋难烂,处理不好,腥味很重。所以三日前就开始锤煮,绞出臊水。吩咐厨娘先用肉汁汤煨,再用鸡汤煨,最后加秋油,酒,稍微勾芡,不收汤,放了火腿,冬笋,香簟就成红色。看起来让人有点纠结,筷子一挑,像挑起了血管。言景行忍不住腹诽了一下父亲的重口味。 “不吃了吗?”暖香看他才吃两口,就去喝汤,酸酸的虾片汤。“都便宜了草莓。” “你尝尝?” 暖香立即摇头:“我怕上火。” 上好的鹿筋,炮制那么费力,营养还那么好。出于惜物情怀,暖香随即站起身来,把碗重新递给他:“来,喝掉,又不是很多。几口而已。” 言景行闭上眼睛开始念叨:“食有节,欲有制,大晚上的吃那些烧胃,要反酸。” 暖香笑道:“你就是太约束自己了,什么都要按照章程来。偶尔放纵一下,你会发现很过瘾,生活充满乐趣。你要真吐了,今晚换我伺候你。” ------从我记事起,就没把自己吃吐过,又不是你。暖香双眼亮晶晶,言景行不好拒绝,笑道“好吧,就这一次。” 结果就是俩人当天晚上颠鸾倒凤,香汗淋漓,折腾了大半宿。“果然充满乐趣。”言景行靠在床头上如此感慨,也不怕冷,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袍,露出肩膀和胸膛。暖香面带潮红,神态愉悦,仿佛想到了什么,一翻身溜着被子爬过去,坐在了他腿上,看着那眉目如画,别带几份倦慵的脸。 “我当初在瓦渡乡下,那时候生活条件很差,住木板房,一道薄薄的墙根本挡不住什么声音,我那时候时常听到春娇嫂在隔壁骂,三寸丁,脓浆鼻涕,当时还不懂,只以为她骂王有才没出息。现在才知另有一层深意。” 言景行忍不住笑起来,若那万里之外的舅舅知道自己在背后被这样议论,心中不定作何感想。暖香穿着桃红鹧鸪睡袄,衣衫宽松,微微伏低身子,能看到一痕雪脯,曲线玲珑。这腿又细又硬,坐着并不太舒服。暖香扭了几扭,笑道:“小时候总见孩童坐在父亲腿上,还只当有多好玩。” “下来。”这女上男下的姿势他并不太喜欢,随即抖抖腿,让她回身边躺好:“也不怕着凉。” “我不!”一晌贪欢,这个时候的男人都分外好说话,暖香比往日有更大的胆量撒娇撒痴。反正屋内虽未烧地龙,温度却一点都不低,也不怕生病。 言景行一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带到身边躺下:“你真是越来越调皮了。”那软绵绵,热乎乎的身子贴过来,不免让人想到那衣服下什么都没穿。言景行又有意动,悄悄把手探进去,捉到某个软而富有弹性的部位。 “景哥哥,我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暖香双眼黑沉沉颇有得意和侥幸,看起来有点欠揍:“有些太太姑娘都偷着说我们闲话,说我配不上你。大家以前都盘算着,大约宁和郡主会跟你在一起呢。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谁知你娶了一个乡下冒出来的村姑。”暖香咯咯娇笑,十分得意,颇觉自豪的挺了挺胸:“宁和郡主固然称得上才貌双全。但有一遭她绝对比不上,我身材比她好多了。” 言景行当场失笑,手如水般划过那曼妙曲线,笑道:“大实话。宁和郡主一般人娶不了,也娶不起。帝王太喜欢了,不是好事。” “景哥哥,你恨太太吗?” 言景行手下的动作微微一缓,拿眼看她,似乎诧异她为何有此一问。暖香叹了口气道:“想来也是没有。恨那种情感,太炽热,太强烈。不适合自我掌控力极好的景哥哥。你本不把张氏放在眼里,自然也称不上仇恨。” 这话可有点深意,言景行沉默片刻,他收了手,整肃了精神,终于问道:“你今天在街上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暖香脸色由桃红转为雪白,定定得看着他:“景哥哥,你虽然受了点磨难,但你没见过真正的刁民,也没见过太多肮脏和龌龊。你知道吗,我生活的那个小村子,有一家五口,生了四个女儿之后,终于生了一个男孩子。有天刚采了蘑菇回来,当娘的看蘑菇颜色不太对,就不让弟弟吃,让一个姐姐先吃。那女孩吃了没事,才让弟弟去吃的。后来,四个女儿都被她拿高高的聘礼嫁了,其实就是卖了,然后拿那钱给儿子娶媳妇。” “还有个年轻媳妇,男人死的早。她原本要守住,可惜那黑心肝的贪财婆婆,为了两吊钱,为了给小叔子娶媳妇。又把她卖到深山里。那媳妇一头磕在香案上,血呼啦啦流了一脸。用了两大包香灰堵住。怕她不依,最后竟然给她下药,塞进了花轿。” “男孩金贵。女孩命贱,生下来也是给别人家养的。所以徐春娇就总骂我赔钱货。后来果然把我卖了。”暖香吸吸鼻子道:“把我卖给黑心老财,那没出息的舅舅也不管我,眼看着我被推进火坑。” 言景行被褥下的手不由自主的捏紧。暖香勉强笑了笑,终于还是红了眼圈:“我不想造杀业的,我原本不想杀人。可我没办法呀。胡爷,那个龌龊的畜生,他掐我的大腿,逼着我舔他的指头。我拿了卖身契,远远的跑了,我只当我逃出生天,离他们远远的,终于自由快活。可那黑心烂肝的徐春娇,她竟然又出现了!” 暖香眸中又点起两丛暗火。她忽地留下了眼泪,俯到言景行胸口,狠狠的抱住他。上辈子就是这样,言景行早逝之后,侯府排斥,她被伯府接走。那李氏假意称“伯府以前姑娘们住的地方现在你有了侄女侄儿,他们要住,再腾挪不方便。所以我单独在外面租赁了几间大屋,环境也清幽。住着挺好。” 暖香那个时候心志已灰,情知那么多人都嫌弃自己命盘不好,带煞克人,要躲着走。也不挣扎,默默地又从伯府搬了出去。却不料很快,那徐春娇在李氏的支持下,就逼上门来,要她改嫁。暖香宁死不从,结果这狠心的毒妇,将她关了起来,圈在小黑屋里,整整三天,只给水,不给一点食物,周围都是黑暗,她一开始还是力气骂,后来只剩下呼吸的力气了。黑夜还放慢时间的流速,放大人心的恐惧。直到第四天黎明,那门才打开,一大片光亮,地上摆着一碗粥,喷香的白米粥:“要不要吃东西?白米哦。” 暖香猛地扑过去,却被她不费太大力气的甩在地上,那白米粥就在她鼻子底下晃:“要不要吃?说呀?” 那言语神态就像逗一条狗。暖香把嘴唇咬出了血,发誓要这些人不得好死!她要留着命,狠狠报复回去。“要吃!要吃”她急切的探头,却被徐春娇压住脖子:“那姑奶奶,你嫁不嫁呀?” “我嫁,我嫁。” “哎,这才对嘛。早点听话,不少受许多苦?”徐春娇的话语得意洋洋,颇有一份我就知道一定会这样的自豪。“人嘛,都是贱的。再硬的骨头,都能一点点敲碎咯!”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藐视她,无视她,珍惜眼前,过我自己的好日子。可我发现我真的做不到。我就是恨她。我见了她,恨不得直接拿刀捅死她。”暖香哭泣着抱住他,仿佛生恐他消失掉:“景哥哥,我还是不够坚强。我原本以为我可以自己全部解决掉的,但我真得好怕。那根本不是人,是一种未经开化的,没有心肝的畜生。” 言景行面沉如水,眼中神色深得可怕。 “景哥哥,我好幸运我遇到你。”暖香柔柔哭着,把脸庞贴过去,娇美的面容被泪水打湿,凉凉的。言景行要动手擦,却来不及,那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落得人都碎了。“她又出现了!她竟然又找过来了。按照我们大周的法律,被卖了的人偷偷跑了就是逃奴,要被打回原籍。若是买家已死,契约不在,就要发送回卖家手里。也就是我要被徐春娇领走的。幸好,幸好我拿到了卖身契。” 暖香哭个不住,肩膀轻轻发抖,她方才所说,就是上辈子徐春娇搞的事,最后还是言景行出手摆平的。 “不怕,不怕。”言景行抱她起来,将人拥在怀里,轻轻轻吻她的腮帮,摩挲她的脖颈,让她放松下来,给她温柔的抚慰和熨帖。外间值夜的一心听到动静来看,却被他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他自下床,亲手端了温水,毛巾浸透了给她擦脸,又拉住她的手:“不要揉,小心,眼睛都肿了。” 暖香抽抽噎噎,总是停不下来。言景行却也不急,又端温水给她喝:“小心嗓子痛。” 将杯子搁了,又把人搂在怀里,轻轻抚摸,顺着她光滑的脊背,轻轻按压,那温暖的手掌,含情脉脉的亲吻有奇特的效果,待到暖香终于好过了点,他轻轻拿起那光滑修长的腿放在自己身上,给她加倍的温存和爱抚,直到她终于彻底平复下来,香汗细细,娇喘不住,情泽腻腻的睡去。 “谁都不能欺侮你。你会好起来的。越来越好。”言景行将她蜷在自己怀里,低头吻那睡熟的眉眼:“我保证。”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次日暖香醒来,天光已经大亮。床帐撩开,温暖的阳光洒满了眼皮,视野里一片橘红。她刚刚坐起,糖儿便拿了新换的衣服过来,而果儿则捧着温热的水,还有花泥乳膏,香巾罗帕。净手净面后,便换上了簇新的珍宝绫镂金百蝶穿花罩袖袄,下面系上丹霞色金花撒脚裙。饼儿收拾床铺,糕儿问她今天梳什么头发,四个丫头依旧格外乖巧,对昨夜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提,这让暖香分外舒心。 言景行一如既往起得很早。暖香撩开帘子走出去,就看到言景行对她微笑,家常穿着杭绸青竹锦绣宽袍,显得人鹤势螂形。没有戴冠,脑后束了个发髻,一根檀木明珠簪子定住。不像平日那般严瑾,倒多了些飘逸。自从户部的后续工作被交给宋王,忙完了前期一截工程的他,就轻松下来了。 现在他看看晨妆初起,显然睡得极好的暖香,忽然笑道:“少些颜色。”于是亲自走到梳妆台边,打开胭脂盒子,拿出一片花钿,如牡丹形,贴在她左眉上方,那是本来有个花斑痕的位置。 黄花梨木山云圆脚桌上,早膳也已经准备齐全。暖香打眼望去,粟米象棋小馒头,荷花四喜包子,柳叶三鲜小馄饨,八宝粥,还有红木大盒子什锦小菜,颇为家常,却都是她爱吃的。暖香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瞧我,又贪睡,起得这么晚,还吃现成的。” 言景行道:“放心,我已到老太太那里给你告了嫁。她不会说什么的。”这肿肿的眼睛,显然不大好见人。 “太太呢?怕是她不忿,要到处讲我怠惰。” “随她去。管她呢。”反正她看到你这幅模样,也会编个故事到处去说。 言景行全不放在心上,暖香也持宠生娇,不去青瑞堂请安了。他早起,或练剑,或晨读,已用过小面等早膳,这会儿不过喝点粥。一边拿着银丝小勺,一边看暖香安静香甜的吃饭,心中忽然变得柔软。待饭罢,漱过口,净过手,他却带着暖香来到了书房,那里宣纸铺好,笔墨整齐,他亲自提了紫毫,满蘸了浓墨交给她:“来,画吧。” 暖香讶异:“画什么?” 言景行笑着捏她耳朵:“昨天晚上还嘤嘤的哭,今日就忘干净了?你那么恨的一个人,你自然清楚她的样子。” 暖香深深吸了口气,提了笔,百感交集。前世徐春娇进入上京后,就给她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麻烦,仿佛要将她重新带回以前的噩梦,也不知道是被谁撑腰,不然她一个愚蠢粗陋的妇人,哪里有这样的胆子?今生又是这样!那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怎么她偏偏就一样的出现了?只是今生,她要这个麻烦,尽早消失! 寻访之事,并没有拖太久。言景行本就与萧原极为熟悉,俩人在郎署便相好,他本人当着五城兵马司,父亲任城王又掌管京畿护卫。要找个人实在太容易了。又被言景行郑重其事的拜托,不出十日,便有了消息。徐春娇,她果然在上京西街上徘徊。 背后的真相并不太复杂。 她是为着寻人进京的,只是要找的人却不是暖香,而是她儿子齐天祥。齐天祥这人读书不上进,又浮躁不踏实,总做那种“我若生在富贵人家会如何如何”的白日梦。今年夏天,麦子丰收,村里依着惯例,请了那走街过巷的戏班子唱戏。戏台就摆在村中央的空地上。一年难得一回热闹,大人小孩都去看,齐天祥当然也不例外,饭也不吃,家也不回的在树上蹲了三天,原来是迷上了一个小花旦。后来戏班子转移到了邻村,他还跟着去了。徐春娇这个时候,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他野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却不料那戏班子越走越远,齐天祥就越跟越远,最后索性发话:“我要走南闯北去,不在这穷家活受罪!”拜托人把消息稍给老娘,自己就一去不回了。徐春娇这才慌了,她就这一个儿子,还指望着他养老呢。这一走,把她丢下,那如何是好?“狠心贼!小畜生!竟然把老娘给舍下了。早知道就该把你拴在家里。你要走,为何不带上我?”王有才向来惧着悍妇,刚要阻挠,就被这婆娘一伸手攘倒了。徐春娇卖了老牛,换了路费,这打探着,询问着,一路来到了京城。 她又不识字,又没什么见识,全仗着一点悍勇,一点小聪明和无赖手段,混到了京城,却不料今日刚在西街走出不远,就被扣下了。那巡城侍卫,强悍的好比猛虎,面色黑青,她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推搡着捆绑着,一路哄出了京城。“大老爷,您行行好。我来找我儿子。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是良民啊。”眼见哭诉不用,她又使出了惯常手段撒起泼来,拍着大腿喊“天子脚下!有没有王法了!老天不开眼,让良民遭诬陷!” 但小村里的套路怎么能在上京派上用场?户籍管理这么严格,她怎么脱离原地这么远,本来就很让人怀疑。一拳头被砸倒,明晃晃钢枪顶在脖子上,徐春娇立即怂了。又被恐吓两句抓你坐牢,便更怕了,一边求饶,一边跑,再不敢多讲话。 她正茫然无措,站在门楼外,城墙根下,却不料平原上缓缓驶出一辆马车来。那朱红车轮,有小孩那么高,朱红色的车顶,翠花璎珞宝盖,旁边还缀着流苏,漂亮气派。她这半年也算长了见识,却还未见过这么华贵的马车。那驾车的马,长蹄龙首,乌黑油亮的毛披了一身,十分威武。 徐春娇咽咽唾沫,惊愕得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马车缓缓停下,那华丽的绣着血兰花图案的轿帘被撩起,露出一张美丽而高贵的,足以让她惊落眼球的面孔。瑰姿艳逸,灿若国色,让人不可逼视。她穿着的衣服,那华丽而流滑的料子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仿佛天边的彩霞一样。那雪白色织金留仙裙子,飘逸的裙摆轻轻飘摇,如同月光下的水波一般。首饰更是她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精巧样式。那一瞬间,她惊为天仙。 这究竟是那一路大神?噗通!她跪下了。 暖香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这徐春娇的反应倒是超出了她的预料。你的嚣张跋扈呢?你的放肆野蛮呢? “你还认得我吗?”暖香冷了面孔,斥言发问。盯着那个给她造成噩梦留下阴影的恶人。那个女人老了许多,又老又黑瘦,原本就是苦相,现在看着更加丑恶。她穿着皂布裤子,蓝布褂子,袖口卷得发毛。那张脸-----其实跟记忆中的有点差别,倒也难为萧原的人竟然还能这么快找到。 徐春娇惶悚着抬了头,待到她终于识出了那张脸,徐春娇双腿抖抖得站起来,捂住心口,后退两步,嗓子里嘶哑的叫出来:“暖,齐暖香?不,仙姑,是仙姑。” 徐春娇今世不敢像前世一样搞事,有一个缘故,“仙姑”。这个愚昧而粗陋的妇人,跟金陵那个封闭的村子一样,有着浓厚的迷信神灵色彩,看到只白猫都要拜上一拜,遑论当初预测了地震的大活人。 仙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难道是来为她指点迷津的?不,一股凉意从脚底心蹿上脊梁骨,徐春娇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她当初那样对待仙姑,难道仙姑是来报复的?神灵的责罚?徐春娇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站了出来,容貌惊艳夺人,面色却寒如远山冰雪。徐春娇有生之年都不曾见过这样的男人,眼睛瞬间瞪大。暖香成亲了?还找了一个一看就是人中龙凤的相公?她只知道暖香地震过后就离开了,说是找亲戚,却不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今生的她刚入上京没几天就被发现并驱赶,还来不及知道暖香成了宁远侯夫人。 言景行垂眸看了暖香一眼。不是恨不得捅死她吗?我倒连善后事宜都准备好了。 “景哥哥”暖香忽然开口:“我发现我不恨了。其实,当你发现两人差距有多大,尤其你可以俯视对方如同蝼蚁,有能力践踏对方犹如烂泥的时候,你就不会恨了。因为她不配。完全不同等的动物,是不会彼此仇恨的。” 言景行沉默,他缓缓举起了手里的箭,舒臂,搭箭,拉弓,嗖的一声,箭矢去如流星,射在她的脚下,嘭!啊!徐春娇扯着喉咙尖叫,缩着肩膀往后退,没两步,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又是一箭,这一箭擦着头皮过去,带着头发戳进了泥土,暖香清楚的看到被带起的血沫,徐春娇发出短促的呼声,眼珠子翻白,倒了下去,裆下迅速阴湿一片。如此不堪,甚至让人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景哥哥,你这又何必-----”暖香微微侧首。 言景行吩咐庆林把箭重新收回来,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抚摸眉上那道斑痕“该讨得,终究得讨点回来。” 暖香长长呼出口气,仿佛要把长久挤压的阴影统统从肺部排出去,最后扭头看了眼瘫软在地上,如烂泥一般的徐春娇。心知她会迅速夹着尾巴逃离京城。现在,倒是她永远离不了这恐惧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贾瑗不着痕迹的鄙视她一眼,同在文和身边打转,她却看不上姬敏的作风,觉得她假模假样上不得高台盘。她轻声细气的开了口:“县主且息怒。您是多么尊贵的人?郡王和郡王妃就您一个独生爱女,如今连太后都看重您。公府的小姐哪里值得您放在哪里?您可是皇上封的县主,有品级有俸禄。您能坐着肩舆一直坐到永安宫,她还不是得一步步用走的?逢年过节,您总能收到御赐礼物,这是一般女孩能有的待遇?” 不得不说,这话讲的就比姬敏高明,文和县主的脸色果然好看了许多。 到底年纪小心胸窄见识浅,文和虽然有了点才华的底子却还没有才女的傲洁和才女宠辱不惊的泰然。还需要从别人的奉承和阿谀中获得自我安慰的养料。 贾瑗这番话却是把袁夫人的一品诰命和袁贵妃甚至帝后节下的赏赐都一并给忽略了。不过,现在文和县主只要一想到清晨在御道上坐着肩舆俯视书衡那一幕,就觉得内心非常舒爽。别的,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里间正中的雕花梨木四季富贵圆桌边,两个贵女独自占了一桌。刘妍看到这一幕,凑近头问那肃王府的郡主:“和蕊姐姐,你刚刚瞧到了吗?倒不知文和怎么偏爱跟那些人一起厮混。严格说起来,虽然不是我们这样的宗室女,但好歹也是异性的郡王女。” 和蕊郡主骄矜的抽了抽嘴角:“悄悄告诉你吧,我父王说了,那南安府的郡王爷连着几次会错圣意,被下了申斥,还夺了半年俸米,如今日子可不好过。她别是看袁家现在红火,心里不是滋味,故意找茬呢。” 刘妍抿嘴笑了:“那袁大小姐倒有点意思。听说她闹着要走了郡王府的绣娘。那王妃原本还不稀罕,准备把那绣娘当毒瘤割除,谁知道后来就火了呢?眼看着人家日进斗金的,那一家子肠子可不悔青了?我倒想与她结交结交呢。” 和蕊郡主斜斜的瞟了她一眼:“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国公女你就看在眼里了。” 刘妍知道这堂姐性子高傲,吐吐舌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书衡与董音牵着手一道,慢慢走在整条大青石铺出的甬道上,旁边花浓叶烂,暗香升腾。眼瞧着前面文华殿张灯结彩,笑声阵阵,董音却拉着她一矮身在汉宫柳下的梅花石上坐了。她拿了扇子给书衡扇风,一边扇一边摸自己的脖子:“今年夏天可比去年热,我都出汗了,咱们歇歇。” 高谈阔论的声音迎风过岸,间或还有一些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在绿柳红花中出入。蒲艾飘香,灯火艳艳。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书衡心念一动,看看故作正经的董音笑道:“你今日一展奇才把文和县主压倒,只怕那些贵妇认得了你,明日就挤着说亲去了。” 董音脸上一红,捏她的小胖胳膊:“你当我没人要?我是首辅的孙女户部侍郎的女儿,便是一个字不识也有一堆人赶着求娶,我为着什么跟文和别苗头?” “为了我为了我。”书衡忙忙讨饶,把自己的小胳膊解救出来。 董音也不给书衡扇风了,举扇子遮了面,假装不经意实则很用心朝对面看,一边看一边喃喃道:“你可知道京城四少?” 京城四少我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国民贤妻和国民老公呢。但这显然不是一回事。 董音看着小萝莉目光有点怜悯:“你年纪小,又没有别的姊妹,肯定没有人跟你说了。京城四少就是如今咱们大夏顶顶有名顶顶出色的四位年轻公子。一个是寿康大公主的儿子宋煜。一个是襄阳侯府的顾彦。一个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如今的诚王爷刘沐。” “还有一个呢?”书衡板着指头数。“这才三个嘛。” 董音没好气的白她一眼:“还有一个就是我那好哥哥,董怀玉啊。” 书衡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称失敬失敬。董阁老的孙子,是书衡听爹爹说起过的仅有的几个男性之一,据说才貌双全,貌若潘安。不过这也难怪书衡,有那么一个美人儿爹爹总在眼前晃,实在难想起别的男人。 孰料董音更加用力的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别装了。我要有你那么一个爹,也不会惦记别人的哥哥。” 书衡顿时微囧。你不要这么直白,董大人一定会伤心的。 正说话间,忽有脚步声响起,董音脸色一变,条件发射性的一扯书衡,扎进旁边的薛荔架后,一手按住她肩膀,一手堵了她的嘴。这一连套动作行云流水无比熟稔,她于偷听一行,显然是惯犯。 方才的甬道上果然有一个华服青年缓缓而来。他头戴洁白簪缨嵌宝玉冠,穿一身双肩织锦绣金丝团花缎袍,系一条攒珠银带,面如冠玉,眸如明星,端的是丰神俊朗,华贵非常。书衡很明显感觉到董音的呼吸急促了,甚至听得到她咚咚的心跳声。夏季炎热,他应该又饮了酒,一边走路一边摇着一把绘清明雨色的檀木骨扇,更显出几分潇洒气派,还微微扯了扯衣领,露出了一小片洁白的脖颈。董音顿时瞪大了眼睛,手都在抖了。 哎,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书衡心里偷笑。 随着这人靠近,董音手下力度不自觉的加重,书衡原本就侧蹲着,重力全在一只脚上,幼儿身子胖,足尖又嫩,很快酸痛脱力,董音冷不防一压,书衡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墩的结结实实。虽然地上草厚,但猛一下子还是挺痛的,书衡不敢叫,压下惊呼,顿时忍得搓眉挤眼。 这时,忽而传来哈哈一声朗笑,飞鸟惊雀,一口白牙顿时出现在了小王爷身边,飘在半空----原来旁边还有一个人!书衡倒吸一口气,瞠目结舌。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这么黑。大皇子刘旸!书衡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小四说起这位皇兄了,弓马娴熟,武艺非凡,让他佩服的不得了。 书衡更早听说的是这皇长子继承了他父皇窜天猴一般的野性,没有一天能闲下来,风日不避雨雪不畏,明枪大戟,满山垭子折腾,把自己捯饬像块碳----明明跟大公主是龙凤胎,现在却压根看不出是同一个娘肚子里跑出来的。 她一直以为这话是夸张,却不料如此写实----偏他还穿了玄色箭袖,戴暗纹檀木冠,半黑的夜里根本看不到有活物在移动! “殿下忽然发笑,乐什么呢?”小王爷显然有些奇怪。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朋?”小王爷诧异的抬头看:“据说有北戎使者来访,难不成是真的?” “哈哈哈哈”大皇子笑的更欢了,啪啪拍小诚王的肩膀,声音清晰的听着都觉得疼,“是啊是啊,北戎使者,他们的鸣镝真是厉害。咱们百步穿杨,他们能百步穿马尾。” “真有那么厉害?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说人话。” “额----马蹄是箭靶子。他们技艺好到可以射碎箭靶?” “这愚蠢的话是书生讲的吧?” “-----曹植子建,陈思王曹八斗。《白马篇》。” “这么多人都这么说?看来世人的误会很深啊。” “-----他们是同一个人。” “啧!射箭要控制力度,射碎箭靶子只能说明他功夫不到家。” “------好吧。”总觉得诚王语气透着虚弱。“殿下应该喜欢的是关云长赵子龙这等英武盖世的武者。” “非也,我喜欢趴墙头的登徒子。”听声音一本正经。 “-----随你。”诚王放弃了交流。 这人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斤两分明故意扯皮,书衡心道,诚王爷若真信了,那只能说他太纯良。话说,登徒子-----书衡偷瞄董音: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太过豪放?然后她就看到了董音的眼神----简直孟浪! 好不容易才等到他们走过去,董音一松手坐在地上,长呼一口气,拿着扇子毫无淑女风度的使劲扇,一边扇还一边捏着书衡的肩膀:“我见到了!天哪天哪!今日实在太好运。”不用说,她盼的肯定是大皇子旁边那另一个。 “那谁啊?姐姐,淡定淡定。”书衡肩膀被捏的好痛,委婉的提醒她不要太激动。 “诚王啊,小王爷刘沐!”董音看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小萝莉,为她没能发育到可以欣赏美男的年龄而感到深深的同情。 书衡却也在心里默默的同情她,好歹姐是从中国的八贤王白尊上,天涯四美,吴京彭于晏一直刷到英国绅士达西先生美国的精灵王。还有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贝爷,一不小心就拯救世界的詹姆斯邦德,以及雄性荷尔蒙爆表的施瓦辛格,巨石强森,妖孽的抖森再加马龙白兰度!哦,天呢,根本说不完-----我怀念液晶电视,怀念3d视听,怀念手机终端,怀念电脑里那十几个g。 哎---没见过世面真可怕。瞧瞧你这点抵抗力?书衡到这世界这么久了,也就觉得她爹实在太让人心动,简直天生祸水,美入骨头,颦笑都是风流,其他的,也就那回事。 “哦天哪,他竟然当着我的面脱衣服。” 书衡:----- 章节目录 第102章 袁夫人的大姐,也就是当初卫家大小姐如今的岳家三少夫人。她虽是庶出,但品貌俱全人又温和大方,在闺中时便博的上上下下一片欢心,连袁夫人都认她是个好姐妹.沈家这门亲事,卫家老太太也没有亏待她。虽说不是嫡长子,但也是嫡子,虽说不是达官显宦,但也是豪商巨贾,家大业大财厚宝多。公公婆婆对这个伯爵府出身的大小姐又颇为看重,如今儿女俱全,生活很是顺心。袁夫人要说的便是她的大侄子,岳家的嫡长孙。 老牌贵族和新富大户向来是互相看不起的。前者认为后者不过是没底蕴的暴发户,只富不贵。后者认为前者只不过是徒有门面瞎讲究的穷酸。既富且贵,贵而又富的毕竟是少数。因此豪门巨贾联姻虽说并非上上之选,但大家也都默认并悄悄流行着,毕竟各取所需适者生存才是王道。书衡很幸运,定国公府生产总值可能并不太靠前,但人均平均一下绝对名列前茅,不必担心会成为联姻的牺牲品。 因此,一般人家娶亲,会看女孩子的家世,品貌,德才,而像岳家这样的商家更会看重对方亲族的官身。尤其沈家,他们这两年正积极走皇商的路。可书月的亲族------榴大嫂子面色很苦。 “那岳家祖上也是读书人,后来屡试不第才投身商旅,却依然对子孙管束甚严,诗书不辍,别的不说,嫡系子孙也都是囊萤映雪过来的。”袁夫人道:“所以虽是商贾之家却非一般轻薄势力之徒。” 榴大嫂子勉强笑道“夫人果然是美意。可这般人家想要结亲便求的是仕族官宦。我们家的男人有哪个是出息的?他们便是随便哪个混的出头了,我也不必如此作难。况且岳家的嫡长孙啥都好,就是,就是-----”袁夫人凉凉的叹了一口气:“就是运气不好。他一十八岁正式订了一次婚,结果新媳妇还没过门就没了。二十岁又说亲,新娘子刚过门一年多,没能熬过生产大关,大小都没保住。等到二十三岁又成婚,结果前年京城天花成灾,这媳妇竟也没能幸免。大家都说他命太硬,克夫克子,现在没人敢把女儿嫁给他了。” 榴大嫂子呐呐的说不出话。 “沈家毕竟是沈家,难道能让嫡长孙当鳏夫?老太太可是说了,得找个不那么金贵的小姐压一压,所以身家差一点到没什么了。大嫂子要是舍不下姬府少奶奶那个虚名,觉得给人做填房不好听,情愿让女儿进那外甜内苦的火坑。我也没话说”袁夫人的神情有些不耐:“你又要女儿风光,又要对方家世好,不说殷实的乡绅便是小官小户你都不会考虑。书月的性格,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忒过温柔和顺了些,大嫂子,你知道,在这大户人家讨日子是容易的你难道舍得书月被那狗眼看人低的欺负了去进了沈家,还有我卫家大姐照看着。要知道,便是这沈守礼,他第一任夫人也是宁远侯府的千金,虽然是庶的。” 榴大嫂子略带些愧色,心中已有意动,若是沈家真的不好过,忠义伯府又怎么会把大小姐嫁过去?只是心中总有顾虑------ 袁夫人瞧得清楚,便笑道“至于那克妇的命会伤到书月,我倒觉得可能不大。古往今来,得女儿痨的,临盆成灾的女人多的是。况且那年天花泛滥死了多少人嫂子也知道,连皇宫里都折了一个皇子。依我看,这沈家嫡长孙就是运气太背了,刚好啥祸赶上。至于命里克妇克子更是笑话,我们国公爷早年还被人批了无儿无女此生绝后的命呢,如今大妞妞也活蹦乱跳长这么大。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榴大嫂子默默点头。 其实还有俩用意,一则三姨奶奶向来自视甚高,薄这个嫌那个,若是书月真的弃了姬家选沈家,绝对能恶心到她。二则书月进了岳家,做了嫡长孙媳,不用说肯定对大姨母有些助力。不晓得榴大嫂子怎么想的,非要让书月高嫁,可是一般二般的豪门又嫁不进去。书衡在心里默默念叨。-----至少在书衡看来,书月其实还有许多选项可挑,穷途末路的贾巧姐都有板儿可以嫁,书月姐显然要好的多,可以不嫁豪门显贵,小富可可的,清闲省心的殷实人家多的是,完全不至于给人当续弦去。况且就书月姐现在这种每天熬夜做针线的生活,嫁给这样的人家都算是好日子了。鸟栖于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人生享受多少大概都有定数,非要抓摸来折腾去,贪欲那么重有什么意思呢? ------这话若是让榴大嫂子知道了,定然会笑她饱汉不知饿汉饥。金玉娇养的女孩子只管说的轻松,哪里知道生活的不易。 左次间里,书衡正趴在桌子上看着书月给她绣哆啦a梦。仔细看去书月生的很不错,白净的鹅蛋脸,烟眉秀唇,可能因为熬夜做活的缘故,眼睛多少有点近视,瞧着人的时候,眼睛习惯性的微眯,总像在笑,这让她原本不算水灵的眼睛带出些让人怜惜的迷茫柔弱。虽然不属于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美人,但却经得起看,而且越看越有韵味。 书衡把山楂砂糖球放在嘴巴里,拿帕子擦了手,拿起美人捶交给蜜糖示意她捶背:“月姐姐,你肩膀酸不酸?” “还好,才这会儿功夫不觉得累。”书月忙站起身从蜜糖手里接过来:“不敢劳烦。” 书衡笑着又命人用红莲墨叶福碗盛了凤梨汁给她:“姐姐歇歇吧。我娘亲绣不了一会儿就说指头痛呢。” 书月接了果汁诚心谢过,方道:“夫人事多,原本也不必劳心做这些事,这可都是为了大姑娘呢。” 书衡早听说过,自己娘亲在闺中时候,可是横针不拿竖线不动的,倒不是学不会,而是压根没那个忍耐劲。忠义伯府老太太就常感慨:这五丫头嫁了人生了孩子,性子可是变的好多了。不过书衡可不是专程来跟她学针线的,她有自己的问题要问。挥挥手,让身边下人都退下,书衡愈发挨近了书月:“姐姐,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姐夫?” 这个问题太直接,书月手一抖,差点把福碗扔出去,她红着脸捏书衡的腮帮:“妞妞,你说的什么话。” 书衡握住她放在自己腮帮的手不松开:“姐姐,我是认真的,我娘亲和你娘亲在商量你的婚事呢。我是个小孩子,你有什么话,告诉我了也不当紧,我帮你去说。这是你一辈子事呀,你就敢盲嫁?” 这话从一个娃娃嘴里说出来,显然很怪异,但书月看着书衡的眼睛,却不自觉的舒了口气,又想想这小堂妹素来行事竟比成人还有注意,红着脸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了口。毕竟她也需要倾诉。 “大姑娘,我说给你,你也只管当故事听听啊。” 书衡赶忙点头。 “我不知道到底何种男子才算佳偶,但却知道以前几个都是不好的。我们府里,老太爷是尊神,只受拜祭,万事不管。老太太一味装聋作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所以,我们孙辈的事一律都是父母操心,到时候给上面报一声就是。我那莲二嫂一心想把我说给她娘家侄,为的也不过是还算有些家底的长房以后也能多照顾二房,且不说那侄子到底如何,单是平日里看着莲二嫂的为人行事,我就觉得他们家风不正,坚决不依。为这个二婶子没少在背后磨我的牙。” 书衡心想,这家子人真糟心。 “后来,我爹爹要把我说给户部侍郎家,听起来不错,还是我们高攀,但实际上却是个两千两聘礼都舍不得出的庶子,一个被冷落被鄙薄的庶子媳妇又怎么会好过?所以我是不依的,幸而母亲还帮我压着劝着,也因为这件事,我忤逆了爹爹,爹爹再不管我的事了,现在嫌我,动辄就给脸子瞧。”书月说着眼圈都有点红了。 书衡很是无语,毕竟女孩儿向来生活不易,被父兄拿去换前程做交易的不在少数。她想想自己父亲,再看看书月,愈发觉得自己有这么好的命若还不知道珍惜那就太不应该了。 现在看来,自己也是多操心,袁夫人看人再不会错的。书月虽然瞧着柔弱但也是有主见的,并非一味怯懦,逆来顺受之辈。加之性情敦厚朴实,有担当知进退,大家冢妇之职并非不可胜任,至于这羞涩的性格,那多见见人,进进大场合,锻炼锻炼就好了。若能帮扶妥当,也是自己一件功德。 “大姑娘,你是命好的。”书月眼中有些羡慕:“这般出身,这般样貌,不知道将来有多少少年郎争着求。” 书衡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这萝莉的身体里其实住着一个怪阿姨,再过十年,两辈子加起来可有快四十岁,一想到要对十七八的少年郎下手,就浑身鸡皮疙瘩。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四叔公的一众孙子都在袁家族学里读书,今儿个他做寿,孙子们自然不必上学堂去。大点的都被召到前面去招待客人,杉哥儿年幼分派任务自然轮不上他,因此一大早被抓着磕了三个响头后,就放他自己玩去。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哪有不疯的,仗着是好日子不会有有人给他生气,先是逗得奶奶的狮子狗汪汪叫又吓得大嫂子的波斯猫走梁爬树,才一转眼呢堂哥书喜的黄莺儿又落到了他手上。 书衡看他衣服上绣的图案是黑猫侠。其实就是黑猫警长,不过换了侠客的造型,斗笠大氅带宝剑,配套出卖的还有黑猫系列小故事,大抵不出忠孝仁义的核心思想,很受小男孩的欢迎,家长也乐得出钱。方才她就注意到便是今日老四房里,来来往往贺寿的小孩们,十个中也有八个穿着裁云坊的衣服,心里忍不住暗暗得意。 “衡妹?你一个人?蜜糖呢?慢点,别摔了,草长厚了地滑。”杉哥儿摸着头往她身后看,把挽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虽说是孩子,在外人面前该有的仪态却不少。书衡笑道:“她被留在府里了,今儿来的都是母亲身边的姐姐。你玩什么呢?给我瞧瞧。”杉哥儿也不小气,爽快的递给她,又拉着她手往树后藏:“小心些,它啄指头,来,往这边躲一点,别被堂哥看到了。”书衡拿着一根草茎逗鸟,轻轻咦了一声,压低嗓子:“你偷拿堂哥的”杉哥儿也配合着压低了声音:“书喜哥准备拿这鸟去送一个戏子,叫什么桃官的。月姐姐说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人都气哭了。我看不过,就藏一藏,急他一急。” 这小家伙还蛮有正义感,书衡暗道。大堂姐书月针线活做得极好,暗地里也用双手补贴家用。因为二房条件差,她经常做些鞋子帽子什么的接济杉哥儿,为此榴大嫂子没少说她:有自家兄弟不照管,反去看顾别人家的!杉哥儿倒是个懂事孩子,可惜遇到这么个眼皮子浅的糊涂娘。 书衡从小荷包里拿出一块点心给他吃,一边把点心渣子喂鸟,一边开始诱骗小朋友:“杉哥哥,想不想到我们府里去玩呀?”“想是想,我顶喜欢你们园子里放养的兔啊羊啊什么的,可是怕国公爷又考我背书。”“啊呀,那就不好了,以后你到了我们家,只怕爹爹天天考你背书,我自己就天天背着呢。” 杉哥儿有些奇怪:“这可奇了,我怎么会天天到你家?”书衡故作吃惊:“莲嫂子没有告诉你吗?她不要你了,要把你送到我们家去。”杉哥儿顿时傻了,点心都忘了嚼,人愣愣的站在那里。书衡再接再厉:“方才在堂屋里说的,嫂子婶子们都知道,你娘觉得孩子太多了不好养,要送人。” “怎么就,就要送了我呢?” 书衡焦急的跺跺脚:“你是不是犯什么大错惹你娘生气了?还不快去求情?四奶奶定然是舍不得你的,你娘要非得不要你,你就求奶奶啊。” 杉哥儿又是一呆,紧接着眼泪就淌了下来,他连鸟笼都不要了,拔腿朝屋里跑。书衡看着他的背影,提起鸟笼潇洒的吹了个口哨。 其实杉哥儿原是个聪明的孩子,性子也没有这么鲁莽。可是他最近刚听老先生讲了个故事,一个很具有暗黑性质的故事,非他,正是二十四孝中极极凶恶残暴的《埋儿奉母》。那郭巨在父亲死后,财产分文不取都留给两个弟弟,自己抚养老母。后来又生了儿子,老母疼爱孙子就把自己的食物给孙子吃。郭巨为此深感不安,竟然说道:“儿可再有,母不可复得。”因此要埋掉儿子奉养母亲。杉哥儿知道自己家计困难,这个故事给他稚嫩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阴影。虽然他家远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但心里终究膈应。今日书衡一席话恰好戳到他痛处。 堂屋里已经乱了套。四奶奶住的宅子已有些年头,屋高窗小,正午日头一过,这里就有些暗沉沉的,珠钗的宝光窗外的日影在室内移动,于是便有点点片片或多或少的暗影落在众人面颊上脑门上,仿佛这些人谈话谈的少了三成的精气神。独有袁夫人例外,她压鬓的步摇熠熠生辉,照亮了整个面庞,就好似一个小小光源体。这堂屋本不大,挤挤挨挨坐了一屋人,袁夫人周围三尺无人踏足,在一众宾客间颇有些孤芳自赏的味道。她的笑容已沉寂下来,虽然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在长辈面前失仪,也不曾仗势发作让妯娌难看,但神态间已难掩落落难合。 杉哥儿哭天抹泪的冲进来,立即成了全场焦点。他不管不顾一头撞进四奶奶怀里,一开口就是:“奶奶救我,我母亲不要我了。”他呜呜连声,哭的好不悲痛,瞬间打湿四奶奶一片衣襟,惊得众人都上前拉扯安慰。“啊呀,好孩子,大喜的日子莫哭了,出什么事了好好说。”“是呀,有话慢慢讲,怎么就不要你了。”杉哥儿听说越发哭的厉害:“娘要把我送到国公府。奶奶救我。”众人听说,先是讶异这小孩怎么知道了消息紧接着都用看戏的眼光看着莲二嫂。莲二嫂满面通红,尴尬起来愈发气上心头,她上前一步,一把扯起了杉哥儿:“你乱说些什么,不识抬举的东西,国公府富丽堂皇,公爷夫人又都是菩萨心肠,你若去了,是天大的福气!” “不不不,”杉哥儿跪下来紧紧抱住莲二嫂的腿:“我知道公爷夫人都是好人,可我只要爹爹娘亲还有奶奶,娘好歹留下我,我以后努力读书再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室内人都听得暗暗摇头,颇为嫌弃的看着莲二嫂:虎毒尚且不食子,莫说是这么懂事的孩子,便是不懂事的,也不能随意舍弃。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其实这帮人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批评别人,拿儿子换好处她们看不下去,只怕嫁闺女换彩礼的时候又都茫然不觉了。儿子倒也罢了,女儿早晚有一天是别人家的人。就只看榴嫂子,她在一边假意哄劝,看热闹,压根不去想自己是否在五十步笑百步。 书衡是伴着书月堂姐一块过来的。她正准备趁着人多悄悄溜进来,却撞见书月东找西寻的走进园子。书月正是来找那只黄莺的,谁都知道这鸟十有□□在杉哥儿手里,万一杉哥儿被书喜抓了现成,大房二房又要生闲气,她便想趁着无人知晓,好歹从杉哥儿那儿哄出来,也算是省一件事。没想到这鸟却在书衡手里。她看到书衡的时候,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虽然她如今十六七乃是老四房的大姐姐,但在穿金戴玉荣宠气派的小小定国公嫡长女面前总觉得声气弱。 书月穿着一身蜜合色小袄秋香色绫裙,没有什么大簪大钗,就头侧戴了枝同色绢花,没有香袋也没有钏环,极为干净齐整,朴素中显着稳重。瞧她指尖不断的揉着袖子,书衡知道她是有点窘迫,因此自己先笑着打招呼:“月姐姐?怎么这会儿才出来?我都在院子里玩了好一阵子了。”书月忙笑道:“我刚刚在绣一架屏风,这会儿出来找杉哥儿。大姑娘你可瞧到他了?”书衡瞧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便扬起了鸟笼:“他跑去堂屋了,这鸟笼是书喜哥的,你要不要带回去。”书月哎哎的答应着,忙忙上来拿,结果碰到了又缩回手,又有些窘迫似的,讪讪笑道:“大姑娘,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二弟回来了,我跟他讲。” “那他岂不跟姐姐生气?”书衡笑眯眯的把笼子递到她手里。月堂姐是个实在人,书衡不敢逗她。而且书衡自己也知道这堂姐是个体贴勤快又不失柔韧的姑娘。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为着家里的体面没少费心,私下里做着裁云坊的伙计,领着裁云坊的工钱。这件事没有声张,少有人知道,袁夫人查清楚之后,偷偷加了她三倍的钱。因着她肯学懂事,如今裁云坊发展的如日中天,袁夫人也少不得加她的抽头,日子倒是愈发宽松了。后来书月知道了这“童趣系列”绣品上市是书衡的功劳,便觉得自己间接得了大姑娘的好处。 她原本就想跟书衡说说话,可一来家务繁忙,二来长房富贵滔天,自己巴巴的往前凑,没有巴结的心思也像是巴结的样子。今日倒是个好机会,她急急的打发丫鬟回房取了一个布偶过来,却是书衡最喜爱的龙猫造型,足有一尺高,填充的是棉絮,皮囊却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看得出来很是费了番功夫。书衡想起自己前世得到的第一只龙猫也是堂姐送的生物礼物,不由得百感交集,当下抱住书月:“谢谢姐姐,我很喜欢。” 她这么一主动,书月倒没有那么僵硬了,满满的长姐情怀被激发了出来:“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还想要什么说给姐姐,姐姐给你做啊” 书衡当然不能再麻烦她做别的,只道“别怪杉哥,他是看到书喜哥为这只鸟惹你生气,才故意藏起来的。”书月面上又闪过一抹黯然,随即又打起了精神,她看看了四周,说了跟杉哥儿说了一样的话:“你的丫鬟呢?怎么只有一个人?我带你去找夫人好不好?”她一手提起了鸟笼,一手携了书衡。“红袖姐?”书衡回头笑道:“烦劳你先帮月堂姐把鸟笼送回去吧。”红袖果然从廊柱后闪了出来,面上颇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她已经很谨慎了,书衡会发现,一则是推断,再者嘛,并非她有什么特殊技能,其实只是打小开始玩捉迷藏的水平就强到逆天。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皇子选妃一事拖得旷日持久,如今终于尘埃落定,惊落了一地眼球。齐王如愿以偿娶到了自己的华表姐,有皇后娘娘拦着,竟然没有侧妃。宋王觉得这是在向自己学习,无形中多了丝骄傲。觉得更应该精益求精,所以允诺给夏雪怜的名分一拖再拖。夏雪怜表面不好发作,只流了两行清泪,表示一切以王爷大事为重。宋王心中无法喜欢,觉得这气度和胸襟和自己正妃不相上下。 但她却有那花信已过的正妃所没有的妙处。比如,那同样不施脂粉却更加清纯的脸蛋,和同样无华服珠玉,却更加脱俗的气质。夏雪怜刚恹恹病了一场,愈发柔弱不支,宋王又怕又怜惜,生恐这个贵人香魂一缕随风断。为了表示珍重,竟让自己的亲女儿侍疾。“她是西席,是丫头的师傅,难道尊师重道不是应该的吗。”他面对愤怒的宋王妃如此解释,气得对方又摔一面镜子。 在此之后,两个儿子刚大婚,不好立即调遣,皇帝便把户部清查的后续事宜交给宋王处理。这可是联络大臣梳笼人脉的好时候。宋王最近顺风顺水愈发认准了雪女是他画龙点睛的贵人。酒酣耳热厮磨之时,愈发画大饼,允诺一堆好处,只恨自己没能早点遇到她。刚刚愉悦过的男人分外好说话,夏雪怜面上无比娇顺,心里却克制不住的狂笑。 齐王四平八稳,吴王的待遇却让人惊爆了眼球。他有一正妃,二侧妃。正妃余阁老唯一的大孙女余好月。侧妃却有俩,忠勇伯府的齐明娟,宁远候府的言玉绣。这让人无端端生出一堆猜测,陛下这么看重吴王?余家本没有参选,吴王的正妃是陛下自己觅来的。其他皇子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庶女向来比不得嫡女,但却要看这庶女是谁的庶女。如日中天的宁远候府,刚刚崛起的忠勇伯府。大家的心思不由自主的活络了。 这活络通过行动反映出来就是吴王的大婚典礼几乎囊括了大半个上京的权贵,与当初低调行事且忌大操大办的宋王相比,简直张扬到了天上。所有女孩都梦想十里红妆,一场盛大到普天同庆的婚礼,余好月显然得到了。尽管她本人同样懵圈,但还是从别人艳羡恭维的目光里获得一丝愉悦。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偏偏的作为亲家之一的候府却非常低调,仿佛置身于风暴之外,候府一连几日闭门谢客-——解决内部矛盾。 礼部到候府传了旨意,所有人都是懵逼的。确定?确定没念错?确定是侧妃不是正妃?确定是言玉绣不是言慧绣?所有人楞怔三秒之后,齐齐把目光投向言景行,如今候府有胆量有能力偷天换日的还有谁?言玉绣也非常配合的跟大家一起懵圈,一起惊愕,一起把眼神看向罪魁祸首。 言景行原本好在端端得捧着自己惯常用得青瓷薄胎冰花杯喝水,结果一抬头就发现自己被针对了“……恭喜恭喜。” 恭喜你个大头鬼!老夫人自付有涵养,喜怒不形于色,却依旧险些爆粗口,胸脯被气得一鼓一鼓。你这么来了一手,我答应石家的婚事怎么办?她更怒的是言玉绣,一手调理大的好姑娘竟然有这么黑的心思!因为言景行是个从不多事的人,最多袖手旁观,决计不会随便掺合这一脚。定然是言玉绣求过去,俩人不晓得达成了什么协议! 老夫人身体康健,头脑清明,瞬间理清楚,一道锋锐的眼刀扫过去,言玉绣仿佛被砍了一般瑟缩了,弯腰低头,顺了眉眼,表情躲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张氏那难以置信的表情持续存在,整个人呆若木鸡。言慧绣镇定功夫不够,俏脸发白,摇摇欲坠。半晌眼圈里的泪水终究没能憋回去,手帕捂着脸哭回了青瑞堂。张氏这才醒悟,手指颤颤的指出来“你们,你们这些人……”若非孔妈妈一手扶住,她就昏过去了。 老夫人也不要人扶,气咻咻往福寿堂去,言玉绣一语不发低头跟上。暖香也被这场面惊到,正捉摸着怎么应对老侯爷的暴怒老夫人的冷战,言景行却一把拉了她就跑。 “景哥哥,这是?” “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好” 跟任城王喝酒,听到消息,拍马赶回的老侯爷一把火似的烧了回来,他刚跑到前门,言景行就带着暖香从后门溜了出去,成功登上了逃亡的马车。 “景哥哥,这是?”暖香不明所以,直到庆林吆喝一声,骏马迈开四蹄,她才有功夫开口,又兴奋又刺激,脸蛋红红,手心都出汗了。四下一看,包裹,匣子,箱子,俱都齐全,言景行显然早做好了逃亡准备。 “去温泉山庄。不是候府的,是我私下选购的。家里没人知道。”言景行把车窗帘子撩开一点往外看“过一两个月,等父亲气消了我们再回来。” “……你真坏” “谢谢夸奖。” 这个地方并不算太远,京郊邻县一个山下,天然的温泉。得益于热量滋养。都进入了冬天,这里的梅花却还开得绚烂。红红与白白,清香一片。暖香笼着真红色鲤鱼水仙披风,白绒绒的毛围在脖颈上一圈,愈发显得脸蛋柔美可爱。她指着那几从花树道“景哥哥,你若到那里去抚琴吹箫一定很美。” 言景行拥着她道“我这会儿没有心情玩音乐。车上蜷了一路,腿酸。去解解乏,我早让人预备好了。” 暖香欣然依从。 池子用白色大理石雕四季花草砌成。池水温暖,花香隐约。暖香一见就心生欢喜,麻利的脱了衣服,游鱼一般跃了进去,激起了一尺多高的浪花。 暖香舒展手臂,愉快的呼了口气,甩掉脸上的水珠,浑身一轻的感觉,由内而外。水面浮动着一些舒筋活络的药草,还有带香味的花瓣。言景行从旁边香藤草盘里抓起一把梅花瓣,扬了她一头一脸。暖香大叫,一伸手扬水回去:“你又捉弄我,景哥哥。” 难得见她这么快乐,言景行伸手抹掉脸上的水,从背后拢上去,单手一伸,将她水滑滑湿淋淋的拉回来,一低头亲上那玫瑰含露的腮帮。暖香攀住他肩头,支撑身体,回应他的亲吻,那原本就俊美的侧颜,在蒸腾的花香水汽中别有一番美感。那骨架,也是她喜欢的那种修细而流畅的骨架。良好的作息习惯,给了他一幅强敏劲健的身体,那薄而富有弹性的肌肉层,手感非常的棒。 言景行显然也受用这样略带贪婪的抚摸,因为他掌握着的暖香身体的力度也开始加大,从那光滑的脚踝,一路向上,磋磨着,游走着,捉弄着,到白腻圆滑的大腿。那安抚的手法过于精巧而富有挑逗意味,股间,沟处的揉捏和逗留,让她汗毛微微竖起,肌肤开始细微的战栗。他含住那精巧的耳垂,一路向下,细而密的吻,如雨露一般,落上天鹅似的修长的脖颈。这幅身躯,这面容,乃至情态,都无比的逞心如意,倒像是各方面都为自己量身打造。言景行愈发珍重怀里的人,却不知这种情形就是自己上辈子用心栽培的结果。 他是带着索取和邀功心理的,大意是我帮你摆平了这么个棘手的手,又为你打乱了规划步骤,你不该予我点好处?暖香大约除了这身皮肉,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绝世奇珍,是以承欢事上向来放得开。 “景哥哥”她略带兴奋的颤音,有猫儿般的妩媚,轻轻的攀附在他的心口,那娇媚的脸上有着往日难见的风情,或许是因为水雾,或许是因为花香。 她的手一路摸索,从那明显凹进去的脊柱骨,到结实的腰身肌肉,最后一仰头,照旧含住了锁骨,那总是吸引她的那个位置。“你呀~”言景行笑得无奈,一伸手,使力将对方压在池边。暖香头发都甩在岸上,视野里就出现了那画栋雕梁,绘着七彩鲜花的穹顶。言景行依旧站在水里,那水,那花都柔柔得在腰际游走。 暖香多少有点不甘,每次彻底暴露的,往往都是她。这么一想,那腰就开始不安分的扭动,那腿也开始挣扎,使力。身体陡然接触到冷空气,让她不由自主的要躲避,本能的趋向热源,扑回去,却恰好如了对方得意。言景行早已准备妥当,不算温柔的开始某个蓄势待发的工程。 温热而泥泞的土壤正适合种子沉睡,生根发芽。冬日里的人,会愈发对春光充满渴望。暖 香轻而急的,小声的叫,那调调如同吟哦,极易激发人蓬勃的情绪。她不甘心的回抱回去,那炽热的唇贴上因为温泉里,略带粉红的那耳垂,那秀细的脖颈。 “景,哥哥” “嗯?”对方还有空闲说话这点,言景行颇为满意,他喜欢迷醉中带着一丝清醒的感觉,彻底的沉沦仿佛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暖暖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我要永远跟你一起。你可不要丢下我。” “不会。只要我活着,就永远跟你一起。不会有别个,也不会有分心。” 暖香的唇角眼角都温柔的勾起。她的隐忧无法讲,只求到时候寻法子回避,逢凶化吉。这承诺,是他依据常理推测得出来的。他以为暖香的话,是怕他纳妾,怕他有了新欢忘旧爱。所以给出这话,叫他放心。 “你是唯一一个能进荣泽堂内室,躺上牙床的女人。”言景行亲吻那因为情丨欲而更加瑰丽的眉眼。“不要怕。” “嗯。我永远都信你。” 你把我捞回来的,给我今天的一切,从前世开始,暖香对他永远怀着点报恩的心思,和仰慕的情怀,那信任是无条件的。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朝廷政事最怕君臣相疑。外面已经人心惶惶,愁云惨雾,温泉山庄的暖香和言景行却依然很悠哉。他颇有雅兴的扫雪烹茶,颇有野趣的登山取景,这让暖香无形中多了一层忐忑“景哥哥,我总觉得我们这样得意会被别人诅咒的。” 言景行把手里鬼脸青的小梅子罐放下,笑道“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再这样乱下去,就如了帝王的意了。其实嘛,吴王向来老实中肯,不乏才干却少决断。我跟他相处那么段时间,就发现他是自保有余,气量不足。皇帝肯定也看得出来。且瞧罢,不用多久,上面就忍不住了。有人要疯。” 暖香愣了一愣。“那现在这种局面,陛下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言景行嘴角的笑容颇为讽刺“自古无情帝王家。吴王如今待遇这么好,多半是回光返照。” 武德帝这个男人向来自负透顶,怎么可能因为联姻就受了左右?旷日持久的选拔也不过做出了重视的样子,让人无端端多了猜疑。长袖善舞的皇帝,最暗爽的大约就是我轻而易举撩拨了你们,你们却谁都不知道我的真实用意。 “他的真实用意?”暖香双眼一亮:“景哥哥猜得到吗?” 嘘,不可说,不可说。 在这里一躲就是两三个月,直到言玉绣被抬入吴王府,两人才动身回家。暖香原本觉得他们这样做,委实不大地道。可一走进家门,看到了黑云沉沉暮霭沉沉的福寿堂又看看阴雨绵绵怨气冲天的青瑞堂,她立即觉得自己回来的还是早了点。 唯一幸运的人,老侯爷在等回儿子之前,先受不了老母那冷若冰霜的脸色,见一次骂一次的愤怒,自己先走了。暖香看看衣冠翩然清风朗月的言景行严重怀疑他有多次和父亲躲猫猫的经验。 张氏很显然过得不大好,脸皮黄黄眼窝深陷,眉宇间缭绕一股怨气。某日她蹬蹬蹬踩着脚步来到荣泽堂,茶也不喝,凳也不做,板着脸,在一众婆子下人面前,召暖香问道:“我最近气虚血亏,太医嘱咐我用人参调养,但我那里的放久了,灰成了朽木,外头又买不到好的,你这里若有好的,就借二两与我吃。” 这话弄得荣泽堂面上好不尴尬,双成开了柜子取东西,赔笑道:“太太这话说的,本就是一家人,晚辈孝敬长辈是应该的,有什么借不借的?您只管拿去用。” 张氏咄咄而来又咄咄而去。暖香还是好整以暇的捧着五彩泥金小盖钟喝铁观音。双成看她一眼,笑道:“夫人好涵养,太太显然是来找茬吵架的。我们且忍这一遭。” 一心脾气暴些,方才假装在整衣服没听见,这会儿便开口道:“嘁,也不看看她当年做下了什么,现在活该日子不顺遂。”双成忙拦道:“姐姐少说些吧,最近府中气氛不对,还是少生事的好。”一心这才不开口了。暖香从窗纱里望着屋外指头繁茂的梅花,心道这气氛也持续不了多久了,自己做下的事,昨晚报应到自己身上。 言景行直到傍晚才从户部回来,看上去脸色不大对。暖香眨眨眼睛,心说难道这一两个月假请的考评无法得优了?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想来应该是后续工作交给宋王之后,接洽的不大愉快。一问,果然,言景行忙碌那么久清理出来的数据,被宋王一笑放在一边,感叹一句,水至清则无鱼,束之高阁,依旧发挥当今陛下的仁义恩德,和自己的贤王作风,将这件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暖香抹了抹唇,就冲这点,登基的若是宋王,言景行的生活一定会过得很不愉快,遇上一个不对胃口的君上,那官宦生涯肯定跟吃酸枣一样。 照着言景行的估计,吴王表面上在皇帝的指引下,参与皇位的角逐,其实根本没戏,难道皇帝扶持他是单纯为了跟宋王对立吗?齐王和皇后最近半年偃旗息鼓,低调处事让老皇帝很不安,不想让结果出来的太容易?暖香很不美妙的想起南疆苗人的养蛊。放一堆毒虫在一起互相吞噬,留下最后一个活着的,就是最厉害的。 那嫁到吴王府的言玉绣怎么样了? 咔!言景行叉住了她的筷子,小心翼翼的把一根鱼刺抽出来:“想什么呢。吃饭都不专心。卡到喉咙了怎么办?” 暖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事,就忽然想到玉姑娘,我知道名册被更换的事,她困于深闺的女子自然做不到的,定然景哥哥助力了。可你原本对她们的事情都只看不说的,这次帮忙定然有个缘故,却又不知道为着什么。按道理来讲,吴王的侧妃也并不一定就比乡绅的小地主婆日子好过。” 言景行闻言,略微思索片刻,轻声道“人活着都有个念想。若只为着荣华富贵,也不过是包裹辉煌些的行尸走肉罢了。玉小姐,她的念想是什么呢?”言景行看着她笑,回头便叫双成过来吩咐了两句,不一会儿那丫头又回来,凑到言景行身边耳语,一个坐着,一个跪着。暖香一望更狐疑,“你们两个搞什么鬼?” 言景行把膝盖上的猫推到地上,笑道“一点小事,我让她去查一查荣泽堂私库药房。” 因为早前许夫人多病多灾,荣泽堂一直有冷库放置药材,后来言景行保留了这个习惯,定期还会寻大夫来检查更换。暖香抓抓头,“我有时候看到玉小姐会去。私心想着,老夫人平时爱做药膳,一时不凑手,来取用也是有的。” 言景行挑了挑眉,一开口却转换了话题“这半年太太与二弟愈发亲近了,端午节的时候带他回自己娘家玩了半个月。中秋节重阳节,都打发他去县城送的节礼。” 暖香脸色立即变得不大好看。言仁行上辈子娶了张氏的内侄女。是个温和娇俏的美人。老侯爷很喜欢。性情说不上坏。但暖香于她有深深的成见。原因简单而直接。言仁行上位后,这个原本和她关系不错的弟妹立即开口了“按道理荣泽堂是侯夫人住的,但如今候府有两个侯夫人,那如何是好?” ……暖香自知立站不住,连抗争都没有。 现在听言景行如此说她撇了撇嘴道“相比那小小城池也有名姝,所以引得爷们乐不思蜀。” 言景行捏她腮帮“仁行还未成丁。”暖香要躲却被言景行不依不饶的捉住“张氏得意不了多久了,那小侧妃等不了了。” 暖香霍然起身,双目炯炯,“等不了什么?”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因果到头终有报。你觉得那玉姑娘谨小慎微的侍奉老夫人这么久,忽然反抗是为着什么?”言景行俯身下来,轻轻抬起她下巴,低声耳畔“正常情况下,姨娘不过奴几,正室太太要弄死了也就弄死了。但那梅姨娘可不是贱籍,尤其她还有一个过分出息的女儿。” 暖香听得脑子嗡嗡响,那玉小姐总是不坑不哈的,却不料藏着这么大段心事。她是要给自己姨娘报仇了? 老夫人想得是息事宁人,本不把妾当回事,哪怕再宠她,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帮她。只为她按照自己的心意选了个婆家便觉得是宠着她了。可想而知,若真嫁去了石家屯,那她要翻身对抗张氏只怕要等下辈子了。所以她兵行险招求到了言景行这里? 紧接着言景行就告诉她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吴王目前一正一侧两个妃子妃竟然相处的很不错。余好月天性温柔正义,自幼养得清贵,博闻稽古,通史知音,吴王十分爱敬。言玉绣则顺理成章的接管了她不耐烦的庶务,被老夫人耳提面命进行培训,她从理财到管家都是一把手。是以吴王和余好月都颇为倚重。 “不想那么多。”言景行晚饭后,管理靠在美人靠上看书,无意中一瞥暖香,她依旧心事重重,便将人拉到怀里抱着:“你也不怕消化不良。饭后多思伤脾胃。” 暖香哭丧着脸道:“我也不愿意想呀,可是脑子里停不下来。” “那好,我给你个好东西。”言景行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丝绸抱着的物事出来。 “这是-----”暖香一望便觉得熟悉,这五彩玲珑的美玉,有麒麟抱子的形制。触手温润,质地柔和,上面有粉粉的沁,当年的玉石之晶,如今流转多年,依旧光华璀璨。“好宝贝。” “还有印象吗?你出生的时候,我送你的贺礼。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在西北。” 暖香鼻中微酸,用力点头:“老小老小的时候就被卖掉了,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却不清楚到底什么样子。但今日一见却觉得分外熟悉,倒好像早就是自己的一样。景哥哥”她有点羞涩,不抬头看他,只蹭在他胸口:“你好大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就送人了。也不怕老侯爷打你。” “那时候比较任性。仗着年幼无知,又拿捏着父亲软肋,所以比较放肆,”言景行飒然一笑,难为他自己也有这个认知:“后来祖母提起,我就一直派人留意。你嫁进来之后,便特意命了专人去寻。费了不少功夫。所幸,这玉天地之间唯有一块。它现在又有了主人。” 家传的,向来都是当家主母才能拥有的美玉,言景行亲手挂在了暖香项上,笑道:“原本打算过两天,玉小姐的事情结了再拿出来。但又一想,朝夕相处,也不必特意挑日子。好好保管吧,这次可别丢了。” 暖香连连点头,脸上都是幸福的红晕。言景行看着看着就低头亲了那水润的红唇。来来来,现在轮到你这当家主母,履行职责,做点自己该做的事。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四叔公的一众孙子都在袁家族学里读书,今儿个他做寿,孙子们自然不必上学堂去。大点的都被召到前面去招待客人,杉哥儿年幼分派任务自然轮不上他,因此一大早被抓着磕了三个响头后,就放他自己玩去。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哪有不疯的,仗着是好日子不会有有人给他生气,先是逗得奶奶的狮子狗汪汪叫又吓得大嫂子的波斯猫走梁爬树,才一转眼呢堂哥书喜的黄莺儿又落到了他手上。 书衡看他衣服上绣的图案是黑猫侠。其实就是黑猫警长,不过换了侠客的造型,斗笠大氅带宝剑,配套出卖的还有黑猫系列小故事,大抵不出忠孝仁义的核心思想,很受小男孩的欢迎,家长也乐得出钱。方才她就注意到便是今日老四房里,来来往往贺寿的小孩们,十个中也有八个穿着裁云坊的衣服,心里忍不住暗暗得意。 “衡妹?你一个人?蜜糖呢?慢点,别摔了,草长厚了地滑。”杉哥儿摸着头往她身后看,把挽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虽说是孩子,在外人面前该有的仪态却不少。书衡笑道:“她被留在府里了,今儿来的都是母亲身边的姐姐。你玩什么呢?给我瞧瞧。”杉哥儿也不小气,爽快的递给她,又拉着她手往树后藏:“小心些,它啄指头,来,往这边躲一点,别被堂哥看到了。”书衡拿着一根草茎逗鸟,轻轻咦了一声,压低嗓子:“你偷拿堂哥的”杉哥儿也配合着压低了声音:“书喜哥准备拿这鸟去送一个戏子,叫什么桃官的。月姐姐说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人都气哭了。我看不过,就藏一藏,急他一急。” 这小家伙还蛮有正义感,书衡暗道。大堂姐书月针线活做得极好,暗地里也用双手补贴家用。因为二房条件差,她经常做些鞋子帽子什么的接济杉哥儿,为此榴大嫂子没少说她:有自家兄弟不照管,反去看顾别人家的!杉哥儿倒是个懂事孩子,可惜遇到这么个眼皮子浅的糊涂娘。 书衡从小荷包里拿出一块点心给他吃,一边把点心渣子喂鸟,一边开始诱骗小朋友:“杉哥哥,想不想到我们府里去玩呀?”“想是想,我顶喜欢你们园子里放养的兔啊羊啊什么的,可是怕国公爷又考我背书。”“啊呀,那就不好了,以后你到了我们家,只怕爹爹天天考你背书,我自己就天天背着呢。” 杉哥儿有些奇怪:“这可奇了,我怎么会天天到你家?”书衡故作吃惊:“莲嫂子没有告诉你吗?她不要你了,要把你送到我们家去。”杉哥儿顿时傻了,点心都忘了嚼,人愣愣的站在那里。书衡再接再厉:“方才在堂屋里说的,嫂子婶子们都知道,你娘觉得孩子太多了不好养,要送人。” “怎么就,就要送了我呢?” 书衡焦急的跺跺脚:“你是不是犯什么大错惹你娘生气了?还不快去求情?四奶奶定然是舍不得你的,你娘要非得不要你,你就求奶奶啊。” 杉哥儿又是一呆,紧接着眼泪就淌了下来,他连鸟笼都不要了,拔腿朝屋里跑。书衡看着他的背影,提起鸟笼潇洒的吹了个口哨。 其实杉哥儿原是个聪明的孩子,性子也没有这么鲁莽。可是他最近刚听老先生讲了个故事,一个很具有暗黑性质的故事,非他,正是二十四孝中极极凶恶残暴的《埋儿奉母》。那郭巨在父亲死后,财产分文不取都留给两个弟弟,自己抚养老母。后来又生了儿子,老母疼爱孙子就把自己的食物给孙子吃。郭巨为此深感不安,竟然说道:“儿可再有,母不可复得。”因此要埋掉儿子奉养母亲。杉哥儿知道自己家计困难,这个故事给他稚嫩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阴影。虽然他家远没有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但心里终究膈应。今日书衡一席话恰好戳到他痛处。 堂屋里已经乱了套。四奶奶住的宅子已有些年头,屋高窗小,正午日头一过,这里就有些暗沉沉的,珠钗的宝光窗外的日影在室内移动,于是便有点点片片或多或少的暗影落在众人面颊上脑门上,仿佛这些人谈话谈的少了三成的精气神。独有袁夫人例外,她压鬓的步摇熠熠生辉,照亮了整个面庞,就好似一个小小光源体。这堂屋本不大,挤挤挨挨坐了一屋人,袁夫人周围三尺无人踏足,在一众宾客间颇有些孤芳自赏的味道。她的笑容已沉寂下来,虽然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在长辈面前失仪,也不曾仗势发作让妯娌难看,但神态间已难掩落落难合。 杉哥儿哭天抹泪的冲进来,立即成了全场焦点。他不管不顾一头撞进四奶奶怀里,一开口就是:“奶奶救我,我母亲不要我了。”他呜呜连声,哭的好不悲痛,瞬间打湿四奶奶一片衣襟,惊得众人都上前拉扯安慰。“啊呀,好孩子,大喜的日子莫哭了,出什么事了好好说。”“是呀,有话慢慢讲,怎么就不要你了。”杉哥儿听说越发哭的厉害:“娘要把我送到国公府。奶奶救我。”众人听说,先是讶异这小孩怎么知道了消息紧接着都用看戏的眼光看着莲二嫂。莲二嫂满面通红,尴尬起来愈发气上心头,她上前一步,一把扯起了杉哥儿:“你乱说些什么,不识抬举的东西,国公府富丽堂皇,公爷夫人又都是菩萨心肠,你若去了,是天大的福气!” “不不不,”杉哥儿跪下来紧紧抱住莲二嫂的腿:“我知道公爷夫人都是好人,可我只要爹爹娘亲还有奶奶,娘好歹留下我,我以后努力读书再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室内人都听得暗暗摇头,颇为嫌弃的看着莲二嫂:虎毒尚且不食子,莫说是这么懂事的孩子,便是不懂事的,也不能随意舍弃。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其实这帮人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批评别人,拿儿子换好处她们看不下去,只怕嫁闺女换彩礼的时候又都茫然不觉了。儿子倒也罢了,女儿早晚有一天是别人家的人。就只看榴嫂子,她在一边假意哄劝,看热闹,压根不去想自己是否在五十步笑百步。 书衡是伴着书月堂姐一块过来的。她正准备趁着人多悄悄溜进来,却撞见书月东找西寻的走进园子。书月正是来找那只黄莺的,谁都知道这鸟十有□□在杉哥儿手里,万一杉哥儿被书喜抓了现成,大房二房又要生闲气,她便想趁着无人知晓,好歹从杉哥儿那儿哄出来,也算是省一件事。没想到这鸟却在书衡手里。她看到书衡的时候,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虽然她如今十六七乃是老四房的大姐姐,但在穿金戴玉荣宠气派的小小定国公嫡长女面前总觉得声气弱。 书月穿着一身蜜合色小袄秋香色绫裙,没有什么大簪大钗,就头侧戴了枝同色绢花,没有香袋也没有钏环,极为干净齐整,朴素中显着稳重。瞧她指尖不断的揉着袖子,书衡知道她是有点窘迫,因此自己先笑着打招呼:“月姐姐?怎么这会儿才出来?我都在院子里玩了好一阵子了。”书月忙笑道:“我刚刚在绣一架屏风,这会儿出来找杉哥儿。大姑娘你可瞧到他了?”书衡瞧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便扬起了鸟笼:“他跑去堂屋了,这鸟笼是书喜哥的,你要不要带回去。”书月哎哎的答应着,忙忙上来拿,结果碰到了又缩回手,又有些窘迫似的,讪讪笑道:“大姑娘,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二弟回来了,我跟他讲。” “那他岂不跟姐姐生气?”书衡笑眯眯的把笼子递到她手里。月堂姐是个实在人,书衡不敢逗她。而且书衡自己也知道这堂姐是个体贴勤快又不失柔韧的姑娘。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为着家里的体面没少费心,私下里做着裁云坊的伙计,领着裁云坊的工钱。这件事没有声张,少有人知道,袁夫人查清楚之后,偷偷加了她三倍的钱。因着她肯学懂事,如今裁云坊发展的如日中天,袁夫人也少不得加她的抽头,日子倒是愈发宽松了。后来书月知道了这“童趣系列”绣品上市是书衡的功劳,便觉得自己间接得了大姑娘的好处。 她原本就想跟书衡说说话,可一来家务繁忙,二来长房富贵滔天,自己巴巴的往前凑,没有巴结的心思也像是巴结的样子。今日倒是个好机会,她急急的打发丫鬟回房取了一个布偶过来,却是书衡最喜爱的龙猫造型,足有一尺高,填充的是棉絮,皮囊却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看得出来很是费了番功夫。书衡想起自己前世得到的第一只龙猫也是堂姐送的生物礼物,不由得百感交集,当下抱住书月:“谢谢姐姐,我很喜欢。” 她这么一主动,书月倒没有那么僵硬了,满满的长姐情怀被激发了出来:“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还想要什么说给姐姐,姐姐给你做啊” 书衡当然不能再麻烦她做别的,只道“别怪杉哥,他是看到书喜哥为这只鸟惹你生气,才故意藏起来的。”书月面上又闪过一抹黯然,随即又打起了精神,她看看了四周,说了跟杉哥儿说了一样的话:“你的丫鬟呢?怎么只有一个人?我带你去找夫人好不好?”她一手提起了鸟笼,一手携了书衡。“红袖姐?”书衡回头笑道:“烦劳你先帮月堂姐把鸟笼送回去吧。”红袖果然从廊柱后闪了出来,面上颇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她已经很谨慎了,书衡会发现,一则是推断,再者嘛,并非她有什么特殊技能,其实只是打小开始玩捉迷藏的水平就强到逆天。 章节目录 第104章 万物葱茏,六合相应,黄道吉日一日连着一日,红白喜事也一桩连着一桩。安王府驾鹤了太妃,顺王府王妃喜庆寿诞,宁远侯府世子娶亲,良国公府千金出嫁,待到所有事情料理清楚,端午节到了。袁夫人终于得了空,便递了牌子携书衡入宫朝拜。虽说后宫也进了好多次了,但袁夫人谨慎如故,丝毫不曾马虎。她一大早便仔仔细细大妆,书衡无封号,就挑了最鲜艳喜庆的衣服,将她包装成一个福娃。 项上光灿灿黄澄澄,挂着贵妃亲赐的福寿连绵长命锁,乌鸦鸦的头发梳出两个童化鬟,用春红宫绸紧紧的扎起来,一边结上一朵金累丝珠蕊牡丹花,身穿错金百蝶穿花真红薄绸小袄,齐膝露出秋香色洒金团花罗裙,外面还罩着一件明紫色缂丝莲云纹纱衫,看起来实在是------很热。 书衡轻嘘了口气,扭扭被项圈压得酸痛的脖子,抬起沉腾腾挂着珊瑚红镯子的小手遮着眼睛,望了望墙沿,赤红的太阳早已挂在那里了。“春脖子短夏尾巴长,赤日炎炎挂空早啊”,书衡像模像样的感叹了一声,口吻活似饱经沧桑的老者。袁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淡定拆台:“是宫墙太高。” 袁夫人此次有孕,实在福大,别的孕妇呕吐头晕的妊娠反应她一个也无。不仅如此,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胃口和精神还都变好了,连往年的苦夏今年都没有了。如今出了三月,身子稳妥,诸事照常。 最近温度升的快,她的额头上也有了些许汗意。所幸母女两人都是淡妆,粉只拭了薄薄的一层,因此没有花脸的担忧。袁夫人本是一品的诰命,她在宫门外换了马车,宫门内换了软轿,依然可以坐着肩舆直达殿外。而书衡年幼,按情来讲可以与母同恩,而袁夫人瞧着爽利洒脱其实内心格外小心,丝毫不曾逾矩。书衡在襁褓中的时候抱着她来去,书衡会走之后,下了轿进内庭便坚持牵着她的手,用走的。书衡很欣赏袁夫人这种做派,不张扬不造作,小心驶得万年船.她走得微微喘息的时候,却一错眼看到西宫墙脚下走来一架肩舆. 那油青肩舆上面坐着一个明眸少女,眼见得书衡看过来,便“哟”了一声,做出刚看到她的样子,命肩舆停下,慢慢站起,只微微点头,算是问好:“定国夫人,大小姐。” “文和县主。”袁夫人见她神态倨傲,也不介意,只觉颇为可笑。如今的南安郡王并不得重用,又曾经丧期宴饮被大加斥责,如今盛宠一日不如一日,她倒在自己面前端着了。去年瞧她,还觉得挺可爱,不料一年多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大姑娘最近读什么书?” 这一问颇为突然,书衡也没多想,实话实说:“才刚过了一遍五经。” 文和县主又微微点了下头“我要去永安宫陪太后说话,就不耽误了。” 袁夫人嘴角含笑:“那自然耽误不得,快请。” 书衡瞧着那肩舆上骄傲的像孔雀一样的女孩走远,她摸摸鼻子:“我想起来了,上次去广济寺进香,她瞪我来着。” 袁夫人乐了:“她瞪你?我怎么不知道?你有没有瞪回去?” 书衡摇头:“她在人群里远远的瞪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这可奇了,莫名其妙招人怨,你这体质像你爹爹。” 书衡郁闷的点头:“她以为我没有发现,其实我感觉到了。其实去年贺寿的时候,她还挺友好的,王妃也挺友好。不过现在人家是红人,琴能高山流水,画能吴带当风,如今太后又喜欢,骄傲些也正常。” 袁夫人鼻子里嗤笑一声:“你且看她到了太后面前还傲不傲。她比你大三岁呢,如今是终于开了窍,你再练两年,管保比她强多了。”在夫人眼里,自家闺女才是最棒的,文和她不过是得了年龄之便。 怎么忽然就不和我好了书衡望着文和县主的肩舆慢悠悠消失在拐角,心里莫名其妙。 袁妃的昭仁宫伴在正宫永宁宫东侧,书衡母女刚在殿外站定尚未通传,便有一个小太监飞奔着来迎接:“娘娘等候多时了,夫人快请吧。”袁夫人先行谢过,这才拉着书衡登堂入室。书衡这位姑母身姿娴雅,神清骨秀。因为身形颇显柔弱,气质反倒更显超逸,眉眼间有着跟国公爷一样的□□,很有股林妹妹的味道。不过这位林妹妹却没有吟诗作赋,也没有悼月葬花,更没有清泪成行,恰恰相反,她喜欢人间烟火。 此刻她的人便不在正殿,两人一转身的功夫,她就从后厢房出来了。那里是她昭仁宫设置的小厨房。宫门深深,岁月久长,一般宫妃都会选择琴棋书画歌舞绣戏来打发时间,既高雅又精致。袁妃却独树一帜,选择了与她清丽脱俗的外表极不相符的一项,做菜熬粥。她喜欢做,却不热衷吃,常拿来孝敬太后,或者直接赏赐给本殿宫人。书衡出生之后,就成了她的主要投食对象。这份偏爱不仅仅因为书衡是定国府头一个孩子,她的头一个侄女,还是因为她看到书衡就会想起早夭的小公主,满腔的爱意都转移了过来。 烟柳色细纹罗衫,飞点银粉暗光,月白湘裙,细绣碧波菡萏,家常髻子,白玉菱花双合扁方,淡眉微施螺子黛,薄唇轻点朱丹砂,耳边小小巧巧一对碧玉耳坠,镯环戒指全未妆起,两只春葱般的柔荑上还带着水迹。 袁夫人一望便笑,拉着书衡行了礼便道:“贵妃姑奶奶这是又洗手作羹汤了?瞧瞧这手,明明被油烟熏着还能保养这么好,难道就是天生丽质?” 昭仁宫早已被这位柔弱的主子整治的铁桶一般,走进了殿门,可就轻松多了。 “妹子又打趣我。”袁妃忙忙的叫免,又没好气的拿眼角瞅过来,像羞恼又像撒娇有种说不出的风情。一边早有宫女捧了锦帕为她拭手。“我一早就预备着呢,专等两位过来。陛下为着过端午,大宴臣工,晚上开席,那时候这娘娘那诰命的,反而吃不到东西,今天中午我们先自己乐!”因瞧到两人腮上红云眉尖汗粒,便忙道:“瞧着大装大套的,快把衣服换了吧,这么热的天。”又把书衡拉到身边用帕子擦了额角,柔声叮嘱“你可不能脱,小孩子家热身子脱衣服最容易伤风了。” 早有宫女搬了凳子捧了盆子过来伺候,袁夫人一边卸去钗环净手更衣一边笑道:“贵妃且稍等片刻,我今儿让你品鉴一下我的手艺。您要早知会一声儿啊,我就带着刚下的西芹刚捉的鹌鹑过来了。这会儿,少不得吃你的用你的。”她姑嫂二人虽有君臣之分,却是情分极深,言笑无忌。 “哪里敢劳动你这双身子。”贵妃亲自携了袁夫人的手在洒金帘后铺了蓉簟的里炕上坐了,又拿了杏黄色彩凤牡丹锦靠枕给她靠:“最近可觉得如何了?想吃酸的吃辣的?” “好的很。不觉得晕,也不觉得困。吃得下,也睡的好。”袁夫人说起腹中胎儿更是容光焕发,故意道:“不想酸的也不想辣的,倒想甜的。贵妃前个儿赏的玫瑰松子瓤蜂糕,甜甜糯糯又有嚼劲。我爱的不得不了。” “是的呢。娘亲是分了我一块,其他的都自己吃了。”书衡嘟着嘴巴装可怜。 袁夫人笑着拉她耳朵:“那里面有滋养的东西,原不是给小孩子吃的,我随后又送了玫瑰馅饼给你,还是四舅母信上说的滇地秘方,这你倒不记得了。” 书衡圈着脸蛋羞自己:“记得,记得,娘亲给的好处都记得。” 贵妃对这着玉团似的脸蛋细细摩挲了一番:“妞妞真是越来越俊俏了,也越来越懂事了,真是让人疼的不得了。”书衡拦着贵妃的胳膊撒娇:“那娘娘可要抓紧时间疼衡儿,只怕小弟弟出生了,就不会疼我了。” “怎么会,姑母永远最疼衡儿。”她把书衡的小胖身子拦进怀里,看着袁夫人:“总算是有了,如今也不瞒着弟妹,你与慕云成婚,没有八年也有七年了,我这心里一直揪着呢。以前一直不敢讲,也是慕云叮嘱我的,不让你有压力。得到喜信那天,我可是自己喝掉了一瓶梨花白。” 袁夫人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感动。又想想自己每次进宫袁妃总是温柔周到,却从不问嗣子之事。公爷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料不到还有如此体贴用心,她内心百感交集,半晌才道:“我真是三生有幸,当了袁家的媳妇。” 书衡在一边做了个鬼脸:“我也三生有幸当袁家的闺女。” 结果贵妃和袁夫人一起出手挠她,揉搓的她连躲带笑滚进了凤床里头。 “小四被陛下叫去了,大好的日子不知道又训了些什么。”贵妃扭头看着殿门。 袁夫人笑道:“娘娘也太担心了,四皇子自幼聪颖懂事,今天又是他的好日子,只有讨赏的哪有挨罚的?我们且归置好饭菜,等他回来就是。” 贵妃点头道:“难说,陛下向来任性,发作起来不看场合的。去年还是上元节呢,二公主就在宴会上挨了训。”她嘴上如此讲,心里却是放松的,站起身来,让袁夫人歇着,自己去准备饭菜。袁夫人自然不肯,并一再强调自己心里有谱,绝对不会勉强自己,更不会委屈肚子里的孩子。贵妃犟不过,这才勉强点头,让她进厨房。 看着四仰八叉歪在那里养气的书衡,袁夫人又起了“玩孩子”的心思,唇角一勾:“不劳动者不食哦。” “啊?”书衡泫然欲泣可怜巴拉的向姑母求救:“我的腿儿都走酸了。”仙女般的姑母有仙女般的心肠,一瞧女娃娃这般模样,忙道:“小厨房里头,左是热水右是热油的,不安全。衡儿就在这里玩吧。再长高些来打下手不迟。”书衡连连点头,又信誓旦旦的保证:“等我长大了,一定亲自做菜孝敬贵妃姑母和母亲。”袁夫人用指头戳她:“就你嘴乖!”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因为还有一个时辰才到晚饭时刻,厨房先送来的是一具攒心梅红漆食盒盛着的小吃食。小丫头把四层小隔屉一道道揭开了给袁夫人看视。松瓤奶油卷甜腻腻的,这会儿吃了等会难下饭,袁夫人把它从书衡面前移开,玉露双方酥?太干了,上火,袁夫人又把它移开。肉末五香千丝?好是好,可惜是冷制的,辣料重小孩肠胃受不了。书衡在吃上不敢跟母亲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一道道美食从眼前飘过。 “夫人只管用罢,小姐已经准备好了。”书衡的李妈妈打帘子进来回话,“大姑娘的我早预备下了,雪花蛋,一直用热水渥着呢。”这雪花蛋有些名堂.要把蛋清和温熟的猪油用文火细细的煮,不断的搅拌让它入味,煮成那白白的豆腐脑的样子才算好。上面还碎碎的撒了一层火腿末,既不会混淆了蛋味,又可以让口感丰富,更重要的是小孩吃又好消化又营养。她一揭开盖子,香气就扑面而来。袁夫人接过一看,果然洁白晶莹,诱人垂涎,笑道:“妈妈果然老练,事事妥帖,我原本还担忧今日没给小厨房交待,准备不上了呢。” 国公府人丁稀少,又没有公婆伺候,妾室添乱,袁夫人的日子很是清闲,因此书衡每日的食谱菜单都由她参考着老人们的意见亲自拟定。何况有公爷这个成功的范例,袁夫人向来自信满满认为自己极擅长养人。 她听李妈妈想的周到,当即把一碟子火腿酥皮饼和一碟子茯苓粉蒸糕赏给了李妈妈。自己用了碗碧梗米红豆粥,挑了几颗三鲜馄饨和荷塘鸳鸯烧麦吃过又让小丫头把剩下的攒了整盘拿去宵夜.另外吩咐菊香拿了一瓶木犀花露,一包上好的三七粉,一套凝脂膏,想了一想,又添上一个如意荷包,装成礼盒,让人给老四房送去,指名的送给月姑娘。 书衡正捧着小碗吃鸡蛋,她竖着耳朵一听,便意识到袁夫人不独独帮她把谢礼送了,而且内心也松动了。书衡三两下扒完了蛋羹,蹭到袁夫人跟前:“娘亲真要收月姐姐做干闺女啊?”袁夫人拿帕子拭干净她的唇角:“你为什么这样想?”书衡道:“娘亲好端端又添了如意荷包,如意如意,难道不是要如她的心意吗?” 袁夫人嗤的笑出来,捏捏她的小团子:“就你机灵。”余下的话却不跟她讲了。一直到晚间公爷回府,书衡才知道了首尾。这副身子毕竟年幼,早上起的早了些,午间又没有歇觉,傍晚头就沉沉的,简单喝了碎肉五菌羹就倒头躺下。袁夫人担心她晚上会饿,没有让她睡东暖厢,而是直接放进了撒花翠幕后面的紫檀橱里,让蜜糖在一边陪着。蜜糖是书衡的丫鬟里面最受宠的一个,只因书衡喜欢她的憨直天然呆,但袁夫人却不放心,又让红袖放张榻在那里伴着。 其实红袖得知堂屋发生什么后,内心很是惶恐。若是那竹签子戳到眼睛了怎么办?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在前面引路,提前去打起帘子。虽然是小姐让她去送鸟笼,但她毕竟是奉了袁夫人的命令来照管。况且怎么就傻愣愣的,截个婆子把东西送去不就行了非要自己跑一趟?红袖后悔不迭,今日小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她一条命都不够赔的。她胆颤心惊了一天,袁夫人却只字不提,直到晚间袁夫人又让她看着小姐,她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她不知道袁夫人内心也经过了一番纠结的。今日虽是虚惊却也让人后怕,万一碰到眼睛那到哪里哭去?那个三姨奶奶家的良伟就是小时候写字时离烛台近了些,丫鬟又躲懒没有及时剪灯,结果烛花一爆,好巧不巧溅到了眼睛里,到现在都只用一只眼能用,好好一个人这就算废了,所以灾难总是忽然闪现,防微杜渐都防不过来。 袁夫人想要处置红袖,目的却还是为着警醒书衡!这个闺女聪颖是没话说,但有些时候却十分不让人省心。就比方说,自打她会走路,就千方百计甩掉身边的丫鬟婆子,有人看着围着,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丢了魂似的,两眼放空,木偶泥塑一般,没有人看着倒是蹦蹦跳跳掐花扑蝶捞虾米自己玩的不亦乐乎。袁夫人不忍心拘着闺女又不放心她单枪匹马,因此大小丫鬟做贼一样尾随在大小姐身后也成了定国公府一项奇景。红袖手脚轻灵忠诚可靠倒是常来做这种工作。今天惩罚了她就当杀鸡儆猴,让书衡知道自己图快活自作聪明可是会连累下人的。鞭笞跟班警戒主子,这个法子古来有之并且屡试不爽。 可袁夫人看看女儿酣然恬淡的睡颜,又想想她今日在老四房的表现,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到底年幼,万一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况且记性又好脑筋又灵,若是女儿从此之后都不快活那更不是她想看到的。思前想后,叹了一声,终究还是放弃了杀鸡儆猴的念头。红袖是有些体面的大丫头,做了这么久的事谁都难保会有一点小失误,稍微提点一句便罢了。因此往日都是一个眼色的事,今日就多叮嘱了一句“小心些。”红袖是个聪明乖觉的,这三个字足够了。 其实向来精明的袁夫人何尝不会想到最好的法子其实是一个唱白脸一个□□脸。她假意恼怒已极,重罚红袖,书衡这种性格势必会来求情,她再推诿警告一番,借势开恩。这样红袖既会加倍小心,又会额外记着书衡的恩,可谓两全。只不顾嘛,这个念头一冒头就被袁夫人掐断了------她可不想让女儿觉得自己是个凶恶的狼外婆。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袁夫人为书衡也是用透了脑仁。 而书衡却不知道袁夫人心里这些弯弯绕,在她看看来这事不值一提完全不必往心里去。因此,袁夫人命婆子们彻查府中各门各处竹帘窗帘灯坠子的时候,她枕着双莲同心小药枕,偎着软锦轻棉芙蓉被睡的正香。直到天光暗淡月兔初升,红绡帐外灯影幢幢,她才悠然转醒。隔着一道木板两道纱帐,国公夫妇的轻声细语清晰可闻。 “------榴大嫂子儿子都不成器,一心指望着靠女儿出头,家世简薄的她看不上,真正的豪门大户她又配不起,书月一拖就拖到现在,眼看就十八了。现在急了,巴巴托到我这里来。”袁夫人自己虽是十八岁成的亲,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好运乃是上天下地的头一份。别人求不来。 袁国公刚刚进门坐定,吃着茶色沏得刚刚好的枫露茶。书月是他四叔的头一个孙女,老四房里他的头一个侄女,当初还去贺过彩礼看过小孩,所以对这姑娘有些印象,闻言笑道:“那女孩子虽然没什么远播的美名才名,但做的一手好针线又调的一手好汤水,性子又很是腼腆温顺,大嫂子这是认定她奇货可居了?” “那倒也算不上,”袁夫人也笑了:“只是靠着女儿发财的心思太大了些,又太直露了些,大户人家看不上她的做派。她父亲不过是翰林院里填份子的,兄弟又是马大哈,多好的姑娘也没人提点了。续弦的四老太太也不管长房和二房。”袁夫人很是嫌弃老四房的人,提起的时候都不愿再以叔公叔嫂相称。 “这可是怪了,他们自家事来自家愁,自己作福自己受,又与我们何干。”袁国公生性敏锐,立即意识到夫人要伸手。虽说那是他嫡亲的叔叔,但早年一些遭际让他对这所谓族中同脉看的很淡。听袁夫人的声口,她倒是有心拉扯书月,怎么刚受了气恼还帮腔?国公爷可不信自家夫人改了脾气。她的原则向来是你让我难开笑颜,我就让你饭粒难咽。能让夫人气短的东西不过两样,一样是儿子一样是美名,想也知道为着哪个。 心思一转,公爷便又笑道:“倒不知那榴大嫂子又做了件什么事,让夫人满怀不爽之下还能仗义相助。”“她能做什么出挑事,是书月那丫头自己争气,我瞧她仁善懂礼,又着实可怜,就想着扶她一扶。况且,”袁夫人瞧着年轻的定国公,眸中闪过一丝怜惜:“公爷在这京中还有多少亲人?对这些值得拨拉的尽些力,对自己也未尝不是好事。” 袁家这一宗统共四房人,当初争家产,二房三房统统撕破了脸,虽说现在老三房已经在上流站不住脚,老二房更是被逐出了京城,再无法成为威胁,但宗室内斗终究是亲者痛仇者快。对国公府而言,虽说是去除腐肉毒瘤,但终究伤元气。公爷自己没有兄弟照应,唯有一个姐姐,却又伴驾深宫,轻易不得见面,可谓是形单影只。老四房虽说连架子都快保不住了,但那么多子息里还有几个出挑的,帮他们一把也是为自己添助力。 袁国公自然也想的通这个理,敛眉半晌,低低叹了口气:“家门不幸。”他对老四房的态度向来是不远不近不亲不犯,你别插手我的家事,我也不管你那闲事,咱们关起门来各过各。他们的一些作为虽说没造成什么事端,却难免其心可诛。因此袁国公身在事中,对这帮所谓亲族反而比嫁过来的袁夫人更冷酷。“大嫂子想说哪一家?” “公爷可还记得我那姬家表哥?”袁国公略微抿了口茶,似乎是要压下心底烦躁,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皱了眉:“良伟?”顿时更加烦躁!无他,袁夫人待字闺中的时候,可是差点给这个不成器的表哥当了媳妇.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书衡一早起来,洗漱整理妥当,便开始今天的工课。她娘亲当初在幽淑女一道伤缺少天赋,玩不来琴棋书画,通不了文人风雅,是以没少受挤兑调笑,她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终究还是不甘。如今有了女儿,便多了补偿心理。她不善针线,所以早早让书衡学女红,她不善书画,所以早早给书衡开蒙。 对于这种心理,书衡抱着理解的态度,尽量做到合她心意。袁夫人也是个奇人,她不是要书衡作才女,而是有了才女的底气,才能去鄙薄“才女。”就像家富巨万的人才能清高“视钱财如粪土”,而没有钱的人清高便只能是酸.天姿国色的人才能称外表美不重要,开口的若是东施,那便只能被取笑。同样的道理,你若是个才女,那矫情便不叫矫情,做作便不叫做作,都叫文人情怀。你若不是个才女,反而去嫌才女身上的酸气,那就是你自己吃不到葡萄泛酸! 袁夫人的原话就是:“等你把琴棋书画摸个透,就去让那帮才女知道知道,非得伤春悲秋皮里春秋,恨不得身上插个牌子,“世人不懂我的寂寞,”那才叫才女嘛?坦坦荡荡自在畅快,真名士自风流!” 书衡十分赞同这个观点。 幸而,她从前世起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毛笔字那是次次都获奖的,古筝也是过了级的,围棋社的优秀个人也是年年都评的。国画上虽然乏善可陈,但也是妈妈带着入了门的。现在重新捡起来都不算难,而且有了前世的经验和手感,在加上今生的损益,自我感觉进步不少。唯有女红一条-----上辈子她连扣子都没钉过,那绣花针可比笔头难握多了,根本不受她控制,好歹也学了这么久了,才掌握最最基本的平针。书衡只好庆幸自己生在豪门,不必操心养家。 袁夫人对着嵌珠山纹镜由红袖给自己梳妆。倭堕髻,石海棠仙鹤纹蓝宝头花,斜插了一只凤首衔玉小步摇。简约大方。鬓发梳就,傅粉涂脂。粉是掬霞坊的镇店之宝凝脂霜,白,细,香,软,滑腻非常。胭脂是上次进宫,袁妃娘娘送的“小阳春”,取“笑靥生春”之意,不仅质量上乘,更是难得的荣誉。袁夫人平日也不大舍得用的。书衡猜测要么是有贵客上门,要么就是袁夫人自己要出门。 事实与她猜的差不离。书衡又仔细看去,发现袁夫人正摩挲着一支麒麟送子纹样的金簪子。她抿嘴一笑,丢了书本子也让蜜桔给自己把出门的穿的披风拿出来,另外把那串小叶紫檀佛珠手串也准备好。 蜜桔已经习惯了小姐的通透机灵,所以并不多话。书衡理了理鬓角,注意到袁夫人眉尖有些抑郁,紧接着还悠悠轻叹了一声。国公爷“辜负香衾事早朝”早早的入宫议事去了,袁夫人想想那清雅的背影,心中忍不住郁结。她倒是想生个儿子来着,可是公爷不跟她黏糊,她怎么生的出呢?身为枕边人,她知道自己丈夫看着不够结实,其实完全没问题的---非不能也,是不愿也?袁夫人心中惆怅。 有种常见的婚姻步骤叫七年之痒。粗略估计袁夫人和国公爷也到了这个阶段。因为书衡明显能察觉到两人固然相敬如宾但却少了点什么。尤其是公爷带着自己玩的时候,袁夫人在一边看着,眼中总是有点失落。 其实国公也大抵还好,一则公事繁忙二则宠女心切。但袁夫人心细,只怕会多想,一则夫妻间的话题好像变少了。二则嘛,她有点怀疑自己的魅力了。而多年无子,更加重了这种自我怀疑。 其实书衡觉得袁夫人就是想多了,因为她这个爹爹对别的女子可是一个眼色都懒得给的。兰姐在后院里放了这么久,他提都没提过一次,甚至于完全忘了有这么个人。其实现在想想,恐怕兰姐的出现就是一个过渡的苗头,真难说袁夫人放个女人在后院有没有试探公爷的心思在里面。 第七年嘛,总有着蜜里调油向细水长流的过渡。 书衡也就是自己没嫁过人,所以才想的容易。袁国公素行良好,成婚这么久了都不曾对别的女人走神,哪怕是当初夫人有孕无法服侍,也没有收通房,甚至成婚后他身边伺候的大丫鬟也是自己打发的。袁夫人就是甜腻腻的活过,所以才会患得患失心下难宁,无子更是加重了这种恐慌。毕竟那段日子太美好,想想都能笑出来。 果然,袁夫人仔细往铜镜前凑了凑:“红袖,你仔细看看,这眼角是不是有了条细纹?” 红袖忙笑道:“夫人,您想多了,您这肤色明明好的跟大姑娘一样,奴婢羡慕都羡慕不来呢。”话是好话,但奉承的意味太明显,袁夫人听不进去,心里还是会计较。而且袁夫人闺阁中的时候便古怪,不爱花儿粉儿,也不大注重衣饰打扮,是成了婚才开始为“悦己者容”的,近两年尤甚。书衡依着上辈子哄自个儿老妈的经验,知道袁夫人就是需要宽宽心。那还不如顺着她的观点,然后巧妙的化解一番。 注意拿定,书衡跑过去,踮着脚背着手很认真的端详袁夫人的脸。说实话袁夫人不过二十四五,又注重保养,哪里会长什么皱纹呢?不过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确实会有浅浅的纹路,但那其实是干纹,只要休息好,注意补水自然就平整了。 袁夫人原本就不大满意红袖的回答,只觉得太敷衍,这会儿看女儿煞有介事,又想到“小娃嘴里掏实话”的俗语,便笑问:“衡姐儿,你看呢?” 书衡鬼鬼一笑,踩在椅子上捧着袁夫人的脸,细细察看一番。袁夫人见她如此认真,心里竟然也忐忑起来,生怕女儿说出些什么。书衡却道:“娘亲的面颊还是很滑嫩啊,就是最近天干物燥,眼睛周围皮子薄,更容易缺水罢了。”她先用棉团蘸了清水把眼睛附近的粉擦去,又打开脂粉奁里的蔓草香露,用手指蘸上一点,举起手,轻轻的涂到袁夫人眼周,并按照前世美容院里的方法轻轻按摩,直到香露全部被吸收,才又重新补上粉。 袁夫人看着女儿近在咫尺的苹果脸又感觉着软软胖胖的手指在自己眼角轻揉轻刮,心里暖洋洋的,小孩身上自有一股甜香,袁夫人深吸一口,恨不得把这活宝贝搂在怀里亲个够。这边书衡小心把粉匀净,笑呵呵把镜子举起来:“娘亲再看看,是不是真的跟姑娘一样了?” 袁夫人美美的照了一番镜子,快乐的把书衡抱起来转个圈:“衡儿真是娘的乖宝。有你在,娘还有什么不如意?” 书衡咯咯直笑:“我们去广济寺求个弟弟回来,娘亲就更如意了。” 袁夫人把她放下来,理好头上两个花苞:“奇了,你怎么知道知道我们要去广济寺?” 这个书衡可解释不清,她歪头卖萌:“咦?难道还有别的寺吗?” 袁夫人噗嗤一笑,果然不再计较,从蜜桔手里接过小披风亲自给她系上。 母女两人盛了翠幄青轴车,带了丫鬟婆子往城北而去。 广济寺名声在外,据说当年刚建成请来金身佛像之后,金光万丈,直冲斗牛。虔诚的信客都说这是辟邪造福的佛光。这里的明修大师更是传奇人物,连太后都慕名邀他进宫说法。虽说众生平等,但来往香客还是以京中显贵居多,书衡被袁夫人抱下马车,就看到山脚下车马两篇仆厮接踵,只怕一般人是根本走不到近前。今日原是阿弥陀佛的圣诞,这里更是华盖如云,香客如织。 都说深山藏古寺,广济寺没有建在大山深处,却建在藏风聚气的宝地,要去宝地拜山门不容易,得爬上两百多级台阶。袁夫人在头上戴了顶红宝珠檐毡帽,长长的纱幔飘落下来,挡住了容颜,为表诚心,她决意用走的。书衡从行动上对娘亲表示支持,也努力迈着两条小短腿往上爬。只不过有妈妈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把她抱起来。 袁夫人素来身体康健,走了约一半路也是娇喘微微,她看了眼天中红日,拿出帕子拭了拭汗。她不忍拂女儿的心意,却还是略走了一会儿就坚持让妈妈把书衡抱了起来:“小孩儿身子脆,这会儿出了汗,到了山顶一吹风就会伤寒。”书衡原本就腿酸脚痛直喘气,听到袁夫人这么说,也不再勉强。 她人小看不远,被妈妈抱在了怀里,才有心情欣赏起周围风景。她还年幼,不怕见人,不用戴毡帽,这也方便了她欣赏山寺奇景。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大概因着佛光的浸润,这山也与众不同。林静涧深,水翻银浪,树高草密,老藤盘根。风中云气微微浮动,叶底黄鸟时时啭啼。有诗所谓:“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大抵是世间清境可以让人超凡脱俗。此山足当清境之名,来往奔走的却尽是经纶世务之辈,怀着鸢飞戾天之心,你说怪也不怪? 书衡似模似样的感慨,却忽听半壁传来呵斥之声。一行人驻了足,往那方向看去。却见那方向团团围随了二十多丫鬟婆子,还停着一架双人抬软纱坐蔸。一个趾高气扬的纱帽女子正娇声喝骂:“瞎了眼的!野牛□□出来的,乱钻!” 旁边还有几个婆子起哄一般的叫:“谁家不开眼的畜生,打打打!连奶奶都冲撞了。” 一个小和尚鼻青脸肿抖抖索索的跌坐在地上,脸上紫红一道巴掌印。 袁夫人观望了片刻,嘴角的弧度有点怪异:“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袁妃和皇后都红着脸应是,默默等着自己儿女为自己雪耻。 李妃看着皇后和袁妃情同姐妹的样子,更是心中暗恨:你个放羊的贱妇!同时又暗恼:太后好端端的,硬说自己怕热闹不肯往这里来。若是她老人家在这里坐镇,还能让她们这么得意? 要说这李妃为何如此敌视皇后和袁妃,那还得从皇帝如今的后宫局势说起。 当初新帝登基,后宫空虚,有心思攀龙附凤的人家纷纷蠢蠢欲动。有实力有势力有野心的人家还把目标定在皇后宝座展开角逐,争的头破血流。风头最强劲便有向华伯府李家,良国公府王家,勇毅侯曹家,寿山伯姬家。这其中最不爽的就是皇帝:本天子怒了!我要娶老婆,你们怎么不问问我? 原来皇帝陛下当野孩子当的太久了,他有一次在山林子里跑马的时候,邂逅了一个牧羊女。那时皇子殿下骑的高头大马膘肥体壮,他正冲在兴头上,一时拉不住缰绳,飞马大长腿踢飞了两只羊咩咩。不惟如此,还哈哈哈仰天长笑:看,有羊在天上飞!牧羊女一看不依了,当即抽出鞭子,凌空一转,劈头盖脸,一鞭子不落的抽在了这二百五身上。 “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赔你个猪头!”牧羊女把玉佩连着钱袋子全都砸他头上“你抬两座金山来,我这两只羊能活过来?” ------事后,皇帝陛下坚持声称自己被鞭子抽出了感情,要立这牧羊女为后。“我就是要当她相公!你非要逼我,信不信我不当皇帝去放羊?” 哈哈哈,李后大笑三声,你小子有种就去! 可怜李后精明了一世,却不知道熊孩子真正熊起来地球都是要毁灭的。 第二天早朝,皇帝就不见了。满朝文武都急疯了,上京城挖地三尺寻不到。最后豁然明悟,带着一票人浩浩荡荡进村的时候,皇帝陛下正赤着膀子穿着牛鼻短裤露着两条大毛腿给羊洗澡。 此情此景让李后陷入了深思:原本她李家对皇后之位是志在必得,但现在因为个中微妙,不得不放弃。但比较一下其余三家,虽然现在还勉强势均力敌,这种局面持续下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怎么能让后位便宜了别个?而且嘛,那个一脸傻样的村姑,太后自信有手段迅速摆平。 与其让别家人得了后位去,倒不如顺了儿子的心-----到底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皇帝。李后打定了注意便开始旗帜鲜明的站在儿子这一边。 你说她是放羊的,身份低微不堪坐镇坤位? “那又如何?我朝开国皇后还是杀猪的呢!排名第一的贤后孝怡皇后还是个织布女!前三代的皇后还是洗脚丫头出身!”太后拿着钦天监呈递的文书:“我刚找人算过了,这牧羊女确是凤身,只不过下凡遭劫,还未涅盘,所以现在才乌七八糟像个麻雀----” 一大堆骗人的鬼话讲的太花乱坠,牧羊女终于走进了皇宫。而她本人并不傻,早发现麻雀变凤凰的戏一点都不好唱。只因机缘巧合发生了这件事,有人就不会放过她。当先册封诏书还没下来,她就差点被人一把火烧成黑炭。纵然自己被赶来的侍卫救出,但父母却都葬身火海。那时起她就敏锐的感觉到自己站到了刀尖上,而且还必须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后来进了宫,连续几件事之后,发现自己就是众矢之的,连续几次被针对,搞得差点失宠。从此便学乖了,吃吃喝喝,一心一意埋头生儿子。后来稍微聪明了一点,就注意到后宫里女人最多,但最有影响力,称得上举足轻重也只有两个,类似于羊群中的头羊。一个是李妃,有太后做后盾。一个是袁妃,前朝有个袁慕云。 一应嫔妃很自然的分成了两派,比如王婕妤。她原本跟李妃是后位的竞争对手,现在有了共同的目标就一致对外,跟李妃并其他嫔妃结成了太后党。但袁妃从来都是独行侠,不搞合纵连横。 在后宫生存必须得有所依仗,她能依仗什么呢?皇帝的真爱?算了,她又不傻。皇帝和太后一照面,她就发现那二百五的球样跟她兄弟对她娘是一样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是个长不大的死小孩!虽然他外表看上去已经蛮大了,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小孩气息! 死小孩不是一种小孩,而是一种性格。 太后的关爱算了-----她真的不傻。 皇后出身低下,没有读书认字,也没有学习过三十六计,她所有的只是女人天性中本能的一点敏感和聪明。她到现在都不晓得皇帝立她为后到底是抽了哪门子风,六宫事务也还有太后婆婆亲自掌管,但步入深宫,置身漩涡,能不被眼前小利所蒙蔽,还坚守本心的牧羊女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意识到太后虽然全力拥护自己进了宫立了后,但她并不待见自己,平日给点小恩小惠,但有什么实在的好处都留给李家。比如当初她刚进宫的时候,太后还曾出面帮她镇摄别的妃嫔。动手调查了纵火案,将幕后主使勇毅侯曹家褫夺爵位,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流放。还把自己那个因为睡在羊圈而幸免于难的兄弟封了福山伯。 但是,当年,西北马场明明可以交给她兄弟赚功绩的时候,太后却宁愿给皇帝杠上都要把那差事留给自己外孙。福山伯不通政治,也不会带兵,只是个放羊娃,天天在牲畜身边打转----他真要办点实事就只能做这个,偏偏太后从中作梗硬是毁掉了! 皇后从此也认清了太后对自己好的真相:婆婆可一点都不稀罕自己这个儿媳。她对自己好只不过是要笼络儿子得好处。 她的生子战略取得了成功,迅速诞下了大公主和大皇子,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宫岁月这么长,活着真是不容易,一个人未免太辛苦。于是,皇后决定抱团. 她对袁妃的观感甚好。袁妃总是淡淡的,跟谁都不温不火,连对皇帝也这样,单只从脸上看,还是李妃五官更艳丽。而且从来都不笼络人,不如李妃积极进取。但袁妃却是个处事公正,自有城府的人。前者体现在她每次见到自己都会规规矩矩行礼,后者体现在李妃几次试图拉拢打压都碰了钉子,对方百爪挠心却还抓不住她一点错。皇后内心很喜欢,觉得袁慕雪把她想做又不会做的事情全做了。 而且袁妃没有儿子,抱养的小四,呵呵,是从咸福宫抱出来的-----李妃总要跟袁妃过不去,简直像是皇帝亲手挑唆的。 皇后在慎重考量之后,主动倒向了袁妃。 袁妃入宫之后便圣心眷顾,至今未淡.李妃看的很眼馋,时不时挑点事出来.现在皇后这样黏糊糊的靠了过来,袁妃更是被卯足了劲针对,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现在轮到了四皇子投壶,李妃娘娘歪眉斜眼的嗤了一声,皇后娘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以资鼓励。小四双手接过箭,眼角里瞟到母妃正捧起茶盏:这是个信号,告诉他想怎样就怎样,不必有顾虑。 大部分情况下,袁妃娘娘给儿子的都是这样积极而随性的暗示。更何况她大概清楚今日这诡异的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帮自以为聪明其实又真的没有很聪明的女人心里又不舒服了。因为两株芍药。整个后宫谁都知道那两株花是李妃的眼珠子,但今日被用来妆点小四的生日宴。偏偏皇帝对李妃的哭闹理也不理,依然故我,只怕有心人就会揣测李妃要失宠了!所以她们一定要做点什么,证明这只不过是个意外,皇帝心中还十分爱重李妃。 然而她们选择了作诗-----一个简单有效立竿见影的法子。折断了我的花我却咏它为你祝寿,多么宽宏大方? 不过袁妃却是多少知道□□的。这个皇帝根本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当初被自家弟弟压着好歹过了些经史便觉得足矣。(进境一日千里没错,但实在没坚持几日)皇上说了,古人云半部《论语》治天下,陛下我都读了好几本绝对够了。瞧瞧,还能引经据典了,可见陛下读书颇有成效。然而他对诗词格律一窍不通,只怕连平仄是啥都不知道。 但皇帝还很爱面子,每次文人在自己面前装逼,或者自己要想在孩子们面前装逼的时候都觉得很苦恼。关键时刻,袁慕云给他支了一招:不管以后谁再写了诗词请您评价,你只用说两个字“尚可。” 皇帝:“就这两个?” “两字足矣。” “总觉得有点单调。” “你可以板着脸说也可以微笑着说。” “那我看什么诗板着脸说,什么诗笑着说呢?” “不看诗看心情。” “行得通?” “敢拿到皇帝面前的诗向来都不会太差,所以这两字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中肯又不失身份的,而且还给对方留了很大的进步空间。况且哪怕评价失了水准,那也是陛下受心情影响了,不怪您没看懂只怪他没眼色。再者,您是皇帝,谁敢啰嗦?” “你说的好有道理。” 无言以对的皇帝陛下从善如流,后来还学会举一反三,应付这种场面越来越得心应手。比如前年上元节,三公主赋诗一首《元夜即事》,正逢他角力获胜心情大好,连赞两声“尚可”,还随手扯下腰带上的汉玉九龙佩赏给了三公主。 三公主自以为讨了父皇欢喜,一连两个月走路都是带风的。刺激的后宫各位主子都加紧了操练自己娃读书写字。 -----不仅装逼成功还间接推动了儿女教育,连太后瞧着也喜欢。 可惜今晚,她们没有得逞。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张氏一连几天都气调颓丧。脸盘都黄黄的,腮帮肉耷拉了下来,但尽管如此,老夫人的六十整寿还是要鼓起精神操持的。候府摆了三天流水席,搭台唱了三天戏。然而老夫人并不爱热闹,前几天还去看礼物,不老松沉香拐杖,大莲花鱼寿星灯,镀金彩云三星报喜玲珑石。后来就厌烦了,接了皇后娘娘宫缎羽纱,翡翠台,紫阳金章等物,由暖香代为答谢,便不再理会。 老夫人不喜欢许家姐妹,并不觉得恩宠隆重。看到暖香来谢恩,小皇后也只是皱皱眉毛“真不知道姐姐当初怎么想的,要去伺候这古怪老人。”亡故的婆母,活着的祖母,面前的姨母。暖香小晚辈不好说话,只微笑。 怎么放着儿媳妇不用用孙媳妇?难道我办事不老成说话不讲究?张氏堵着气不敢去福寿堂问,却变着法跟暖香寻事,砧板剁肉一般咄咄走到荣泽堂“管好你的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畜生,白日黑夜的乱叫。那管猫的丫头呢?躲懒贪睡了还是谈玩耍折花去了?都不给它喂饱,导致它叼走了我的鱼。” 小末胆子小不敢吭声,委委屈屈站在那里。 一心却是烈火脾气,当场拉下了脸,“太太这话说得可没道理。草莓向来规规矩矩不乱攀扯。猫窝就放在小末住处,晚上也看着的。”张氏当即冷笑:“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一个太太,一个大活人,为着一个畜生来特意跟自己儿媳过意不去吗?”暖香听到了只当没听到,一拉她衣袖使了个眼色:她狂不了多久了。一心深吸一口气,息事宁人,打叠出一堆笑容:“太太,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定然好好管着。这不,我们这里还有一份刚烹调好的鱼,您要不要拿去?” “哼!我稀罕!”张氏一甩袖子一副胜利者姿态去了。暖香听到一心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夫人,您好性。有胆她在侯爷在家的时候过来找茬?当初她也曾怀过孕,结果后来流掉了,可一张口就赖少爷,说是咱们主子养得猫惊吓的。幸而老夫人不糊涂,一口咬定小侯爷绝对没有这种心思,又有她老人家出面镇压,那事才了。幸而是咱们这样家庭,随便换一户,那娃娃还不被继母磋磨死了。” 暖香低头不语,半晌语调沉闷的道:“不用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言家人向来对这点分得很清。” 老太太整寿第三天,嫁入吴王府的言玉绣回来了,给一手将她养大的老夫人拜寿。大周朝,侧妃不像正妃那样有三朝回门的特权,今天容许她回来上寿,也是正妃和吴王的额外恩赐。毕竟是嫁入皇室,也是帝王的恩典,所以大家各怀心事,却都摆出了表面的尊敬,一起聚在福寿堂,表示欢迎。老夫人也赏面子,着人换了真红色银丝牡丹卍纹大袄,端端正正坐在正中央秋海棠大圈椅上接见。 这个小言侧妃发挥向来低调稳重的特点,水蓝色暗银线绣忍冬纹玉兰花袄子,黛蓝色松花纹宽幅锦襕群,外面罩着浅红色暗金福寿衫子,头上端端正正弯月髻,用一根细细折枝芙蓉花流苏钗子定住,红红的流苏拖在耳边。项上那枚墨纹芙蓉题诗玉暖香瞧着眼熟,又一想,在余好月身上见过,心道这玉绣在吴王府同时被王爷王妃看重,看来传言不虚。耳边紫英金边坠子,走路的时候不过微微摇晃,还是一副端庄做派。身边带着的,也还是从小伺候大的,侯府陪嫁丫鬟。 张氏尤其要挑剔些,想到这庶女抢走了本该属于她女儿的福气,心里就恨得仿佛猫抓了一般。现在看她衣裳首饰具都平常,心里便骂一句活该,谁让你是个庶的,正妃的气派轮不到你享用。 红缨当先摆了一个半旧红花大蒲团出来,言玉绣也不多话,直直跪下,磕头行礼,恭祝老夫人万寿无疆。老夫人虚扶一把叫气,脸上神色虽然和软了些,但看着她时,却再无以前那种期待和热情。 据说言景行和暖香逃离侯府之后,老夫人和这个亲手养大的孙女冷战了好几天,来请安,不见,来伺侯也不搭理。放出话来:“我只当没养过你这个人。今日起,你也别叫我奶奶了。”老夫人向来自负,这次看走了眼,只当自己调理了个称心如意,和顺的人,谁知道是个贪慕荣华权势的。即便她有着心曲,老夫人也认为庶女该有的,不该有的她都给了。你看看别人家庶女什么样子?现在连女婿都给你挑好,你却给我来了这么一手!老夫人自感仁至义尽,却不料养出一个苦大仇深的白眼狼。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又赶上时节衰败,一不小心就伤寒病倒,言玉绣衣不解带伺候了两日夜,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捶腿洗脚,老夫人一反手甩给她一巴掌,总算从新开始搭理她。祖孙俩重新开始说话,倒叫福寿堂的下人都松一口气:这两天老看俩主子脸色,简直要少活二十年。 宴席很快就摆好,各色菜蔬也上了齐全,只是这家人向来坐在一起就无法好生吃饭,暖香看着那喷香无比的牡丹酥香鸭,蜜汁樱桃肉,口蘑炒小羊肉默默叹了口气,浪费了,又浪费了。果然,老夫人才吃几下,就放下了筷子,一众小辈也紧跟着放下。暖香自己就没吃饱,别个应该都不例外。 老夫人看看几个晚辈,言慧绣今日躲病不来,显然是怕见顶替自己嫁入侯府的言玉绣,她无声得叹了口气,吩咐张氏:“太太把那枸杞鲫鱼汤拿去吧,慧姐儿最近要多吃这个。”张氏连忙替女儿道谢,要引着说慧绣委屈,刚开个口:“慧姐儿这两天老躲起来偷偷的哭”就被老夫人毫不犹豫的打断:“暖香,你把那鸭子和小羊肉拿去吧,都是干净的,还没动呢。”暖香同样起身道谢,心道荣泽堂今晚又不用开火了。 言景行喜欢吃零食,这恰恰给了他借口“就一个人,不值得做饭,就这样吧”然后去算计小肉干,或者各类果子点心。暖香忍不住质疑:“我没嫁之前,你也只有一个人,难道就不吃饭吗?”他倒会说:“咦,你这人什么都要管。你吃你的,我吃我的,省得打架,这样多好?”说得夫妻俩正常吃饭,就会为着食物干仗一样。 不远处传来蓼蓝汀的咿咿呀呀,锣鼓管弦各色声音。福寿堂位置深,门帘窗帘都厚重,偶尔才有那么一两声传进来。老夫人素来喜欢清静,不爱看戏。张氏说侯府的门庭体面,要摆当然得摆,这倒便宜了爱看戏的她。吃罢饭,她的肚子却还饿着,以前都是回到青瑞堂以后再补,但今天要陪客,未免就耽误了。恰逢言玉绣道:“老夫人,吴王府里有个戏班子,百戏团,能口中喷火,赤脚上刀山,连翻七八个跟头,十分有趣。您可有兴致看看?”老夫人果然闭目摇头:“不必费事,我懒怠移动。” 张氏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一个小小庶女,侧妃,吴王府那百戏团是陛下亲自赏赐的,由王爷王妃做主,这是你说调动就能调动的吗?随即笑道:“阿玉啊,人呢贵有自知之明,要看得清高低上下,不要因为王爷王妃高看你,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到时候不仅自己丢脸,还辱没了侯府的体面。” 方才还和颜悦色甚至带点谄媚跟老夫人讲话的言玉绣随即端正了脸色,恢复了冷淡模样:“太太说的是。人,是得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看不清身份还不算危害严重,严重的是自以为有身份,而实际上并没有。” 张氏素来多疑,立即看出她映射自己,当着老夫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冷哼一声,表示抗拒: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在侯府的体面只会越来越薄,能得意到几时? 言景行不耐烦这些口角争执,他扫视众人一圈,随即拂袖站起,给老夫人告罪,先走一步。老夫人看看他,点点头,“去吧。”随即又叫住:“等等。”刚刚迈开步子的言景行微微笑着转过身:“祖母?”老夫人仿佛在沉思,末了还是轻叹一声:“去吧。惜福养身,已经成家立业,就不要那么任性了。” 言景行眉尖微蹙好似在捉摸着话中深意,但他随即拉起了暖香:“我们就先走一步,您好好歇息。” 张氏有点莫名其妙,看看老夫人又看看那小两口的背影,联想着方才的话,心道难道是小两口太亲热做得太过分,所以老人家都看不下去了?张氏心中忽然腾出一片酸意和妒意,明明是父子,言景行如此专一爱妻,为何老侯爷就那么豪放不羁呢? 言玉绣还伴在老夫人身边,跟她说些王府趣事,比如吴王喜爱一匹黑色的小马驹,是用陛下的大黑马配的种,那马还是他当初送的寿礼。再比如吴王妃余好月最喜欢花,曾经为着救一颗山茶,大下雨的晚上跑出去了,带着仆人连夜移栽。再比如陛下最近对吴王府的恩惠非常多,金帛等物流水一样进入吴王府。 却不料说着说着,蓼蓝汀那边就出了异动,一个个戏子惊慌失色,拿着家伙,拖着水袖跑出去,连那特意请来的猴戏都有师傅牵着猴子跑掉了。张氏从垂花门里看到,吓了一跳,立即站起身来:“怎么回事?” 蓼蓝汀自从她住进去,那里的一应布置都按照她的心意来,后来还开场地在大花厅开了戏台,因为侯府众人都不爱吵闹,名义上,实际上,她都是主人。但现在,她这个主人都还好端端坐在这里,那些戏子怎么就散了?老爷?不啊,他只在老夫人寿宴当天,回来磕了头,送了礼,招待了男客,随后就消失了,怕见老娘躲在了任城王府。现在有这个权利的----言景行?他在我的蓼蓝汀做了什么? 张氏顿时慌了。老夫人仿佛也察觉了,皱皱眉道:“你去看看,难道那里进了怪物不成?鸡飞狗跳的。” 张氏忙忙应是,紧赶着走去。言玉绣在她背后轻轻勾了勾嘴角,眼中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热烈和疯狂。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蓼蓝汀位于池塘旁边,一如既往地开阔,透风通气,以前许夫人住着的时候,挂着天蓝色或水蓝素兰的纱帐,幔子,摆着各色钟鼎字画,后来张氏占据了这个位置,便依据她个人的喜好进行了布置。樱红,杏黄,葡萄紫,玫瑰色,丹朱,鹦鹉绿,五色杂糅,看起来要女性化许多,一眼望去便能让人知道这里住着一位妇人。 而现在,张氏紧跟脚跑去蓼蓝汀却惊讶的发现那里安静得吓人,原本还在吹拉弹唱的戏子现在全都不见了,门口柱子似的站着两个丫鬟,一心,双成,显然是荣泽堂的人手。这是怎么回事?蓼蓝汀是她生了言慧绣才得来的,现在你言景行齐暖香一声不吭的就想收回去?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娇笑,张氏仰头望去,暖香正扶着栏杆站在那里,明眸皓齿,黑发堆云,神态间满是娇媚,嘴唇还有点过分的鲜红。紧接着她又往前一扑,显然是被人拉去,分外甜蜜的娇笑声,又紧跟着响起。 这一下子可是戳了张氏的肺:你们这是干什么?跑到我的蓼蓝汀赶走了我特意请的戏班子来找快活?一想到无比厌烦的俩人在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地盘,最最珍爱的鹿绒梅花榻上翻云覆雨,她就怒火中烧!炮仗一样冲了过去。你们白日里不检点,竟然还特意到这里来做,这是专门来打我脸的吗? 她一根箭似的射过去,却不料刚到近前,一心双成极为有默契的,一左一右同时往中间靠了一步,把路挡得严严实实。张氏冷笑一声,一巴掌甩了个去:“好个狗眼看人低的丫鬟!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挡我的路?” 一心往日脾气都极为暴躁,尤其对上张氏,那是对荣泽堂无条件维护,不料,这次竟然忍不住了,顶着脸上三根手指头印开了口:“回太太的话,不是奴婢大胆,是现在里面不大方便。” 张氏嘲讽得勾勾嘴角,愈发认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有胆子做还有胆子挡门?这轻狂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不方便?我要进我的屋子哪里会不方便?这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她身后跟的孔妈妈是个老成的,心中存了几分犹疑,看看楼上,又看看张氏,心里揣测到今日好歹是摆着老夫人寿宴,言侧妃回家,大好的日子怎么能随便起风波?况且小爷夫人都年轻,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有的,现在看来是荣泽堂的人不恭敬,眼中没有长辈。但若真闹到了说不定就成了青瑞堂斤斤计较不通情理了。随即笑着阻拦张氏:“太太又何必这么生气?小侯爷小夫人借地方用用,完全可以,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分得那么清楚。” 双成随即笑道:“妈妈说得在理。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的,借用而已,定然有还的时候。太太又何必这么小气?” 我小气?张氏气炸了肺。这话明明是挑衅。有了一天就有一个月,有了一个月就有一年。有一年就有十年,你想跟我玩刘备借荆州?她自以为猜中这温吞计,怎么会选择隐忍? “让开!”张氏随即挥开两人,大步走了进去。 孔妈妈心觉不妙,刚要跟上去,一心和双成却乍分又合,再次拦门:“妈妈,恕我有话直说。主子办事,我们向来都只有服从的理,哪有那么多说话的地儿?下人毕竟是下人,千万不要高估了自己。”孔妈妈立即停住了脚步,这侯府眼见就是这两位小主子的了,若是这次真的吵嚷起来,或者被恼羞成怒发作起来,太太好歹是长辈,明媒正娶的继室,不会怎么样。倒霉的还不是下人?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主子闯祸奴才背锅,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这一琢磨的功夫,再次抬头, 张氏已经走远了,气势汹汹登上了楼梯。 令她诧异的是,二楼中堂却没有言景行的身影,反倒是暖香和言玉绣坐在一起,好像在议论些什么,神态还颇为亲热。张氏觉得不对,四下一望,狐疑的看着言玉绣。言玉绣道“我曾小路走侧门上来的。所以不曾和太太遇上。” 她说这句话时候并未站起,张氏看出她对自己毫无敬意,却没心思计较,如果吴王真当了皇帝,言玉绣这样的不出意外都能封妃。她要骄傲,那也使得,张氏只觉得酸酸的。暖香倒是挺客气的站起来,施礼道:“太太,侧妃有话与您讲。我先回避了。”说罢立即抽身,快步走出房门,一反手把门关上,咔哒两声,却是在外面反锁了。 张氏顿时狐疑,察觉到什么似的,往门口赶,却不料言玉绣一开口就让她停住了:“太太,这次抢了你女儿的机会,真是不好意思。” 张氏正为这事窝火,一听就冷笑:“别在这儿假惺惺了。你需要你献好心?你嫁入王府当侧妃,能指望的还不是侯府俩哥儿?” “是啊,俩哥儿,可惜没有一个是你生的”言玉绣勾起一边嘴角冷笑“你觉得你为什么这么长久都没能怀孕?期间好不容易怀上的那次还流掉了。” “命里没这福份,老天爷不保佑我,还能怪谁。”张氏恨她揭短,神色颓败,话语中怨气颇大。该吃的药都吃了一个遍,所有寺庙的平安符都求了个遍,就是坐不住胎,那怪谁? 言玉绣当即冷笑:“太太真是好愚钝!”她忽然尖声道“枸杞当归鲫鱼汤,红枣人参炖排骨,还有天麻黄芪野鸡仔,好吃吗?” 张氏浑身一震,一时说不出话。言玉绣慢悠悠道“太太,每当老爷在府里的时候,我给你送吃的,总是格外勤快些。你当然受用我的孝敬,是不是心里还在骂我蠢?这么巴结自己的杀母仇人。” 张氏一时说不出话。她也发现了言玉绣会在老侯爷在家的时候送药膳的格外积极,但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来推算,这个庶女要在父亲面前刷存在感,所以故意摆出孝顺嫡母的姿态。老太太也不会说什么,因为这一眼望过去上慈下孝的和乐局面就是她想要的。 谁知道,背后竟有邪恶用心? “其实分量并没有很大。不过是阴寒至凉之物,或者通气活血,会让月信延长周期变短的。说白了,就是减少你服侍的机会,或者服侍了也让你坐胎的机会变小罢了。这么多年了,我这计划都进行的不错。说起来,大约也有我那亡母的魂灵在保佑吧。” “是你?竟然是你?”结果昭然于世,张氏依然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这个从来都沉默寡言,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庶女,平日里又不多说话,不多出风头,各方面都一般,文才人情都比不上自己的慧绣。虽然养在老夫人身边,可她在众人心中的地位还比不上那个叫红缨的丫鬟。“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一个庶女……”张氏喃喃自语。 “没错,我是庶女,姨娘被你害死的庶女。”言玉绣本来就寡淡的面色这会儿看上去邪气到吓人“你有多自负,多瞧不起我,才能若无其事的喝下我送去的汤,吃掉我送去的药膳?” 张氏脸色巨变,浑身都僵硬了。她是从来不曾怀疑过,因为府中实在过于风平浪静。一则老夫人总往各处派发药膳,滋补膳食。荣泽堂,青瑞堂,溶月院一个都不落下,所以张氏很放心,老夫人是不会用阴招的,她有绝对的实力和地位,开口动明的就行,没有人敢不从,不需要动这手脚。再加上她最看重的是门楣,当初犯了谋害子嗣的大错,老夫人也只是让她迁移,不但没有送她回娘家,甚至为着体面,还特意帮着压下这件事。所以张氏也有恃无恐。一般要装门面的人,其实都不太难应付。 二则梅姨娘死去的时候,言玉绣还太小,她根本不可能知道真相,哪怕言景行知道实事他也不会讲,因为那“于我何干”的淡漠性子,再加上他跟言玉绣向来僵僵的,不答腔。甚至还时不时因为一点小事,比如一块砚台,发生不愉快,看到这样的场景,张氏就放心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张氏终于心虚,惊疑不定的看着言玉绣,这个总是低调做人,被淹没在上京贵女圈里,毫不起眼的庶女,今天终于让她正眼相看了。脸上神色随即又转为愤怒“言景行!我知道,肯定是他!他帮你的对不对?” 张氏后知后觉。言玉绣住在福寿堂,她有什么动作其实逃不出老夫人的眼睛,遑论私自动用药材。定然是拿了荣泽堂私库的,或者借老夫人的名义去领用的时候夹带了私货。这两个人,合起来害她!张氏悲愤交加,脸色铁青看起来有点吓人“好贼毒妇!你害我,小小年纪竟然这么恶毒?” 言玉绣一声冷笑“太太何必这么激愤?你当初害我姨娘一尸两命,我如今只是要断了你的子孙福,算起来,还是我觉得比较仁慈。我如今只担心一项,当初有我在,总是给太太送吃的,但我现在出嫁了,没有人管了,你说怎么办好呢?” 张氏大惊,情知不妙,转身就跑,却不料那两个丫头,候府跟着过去自幼伺候言玉绣的丫头,一左一右一起扑过来死死抱住了她,紧接着,她就蹆窝一痛,噗通跪倒在地,惊骇的回头就见言玉绣随手扔掉了手里的小板凳。“你,你竟然”她瞪大了眼睛,半晌才组织好语言,怪道大家讲不叫的狗咬人最痛,谁能想到一个候府小姐敢拿着凳子砸嫡母呢?这还不算,她看了张氏一眼,恶毒的一笑“太太,你最好安静些。呼叫是没有用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般,她才刚说完,原本安静的一摊死水般的蓼兰汀又吵嚷了起来,锣鼓喧天,沸水一样煮开了锅。“快来快来,大家伙赶紧来,老夫人过寿,小侯爷小夫人请大家看戏。没人说一句祝福语就能进来了。”“有猴戏,还有踩高跷,还唱曲子,点什么唱什么,快快来呀。”“好,哈哈哈”啪啪啪,鼓掌声呐喊声此起彼伏。 张氏用力拍门可任凭她拔高了嗓子,那声音也好比泥水入田地,根本传不出去。言玉绣嘲讽得勾起嘴角“太太,你应该明白了吧,现在那下面都是荣泽堂的人。”张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绝望。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蓼兰汀内聚集了各种人过年一般吵闹,拍手看斗鸡耍猴,“”蓼兰汀外,耐不住吵嚷的言景行站在水边看着那碧波荡漾的湖面。暖香陪在他身边,静静战着。半晌,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景哥哥,是你告诉玉小姐关于梅姨娘的事情吗?” 言景行神色不动,淡然道“不是。每个小孩都会感到好奇,比如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尤其在比较复杂的家庭环境中,嫡庶之分又被张氏挂在嘴边用来提醒她别仗着被老太太养就忘了身份。可惜玉秀到了好奇的年龄,老夫人选择了含糊其辞和刻意压制。小孩子的求知欲是压不住的,我只安排人适当的点拨她两句罢了。” 言景行看看暖香,目光在她项上玉佩一转,又飘向湖面“按照我大周律例,被害人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但知道了真相以后怎么应对,都凭个人选择。我这个,”他忽然轻笑“充其量算助人为乐。” “……玉小姐,真是没看出来这人竟然有这么大心力。忽然觉得有点可怕,她竟然这么能隐忍,幸好我没有得罪她。” 言景行又是轻笑“只做事不说话的人,都容易被忽略,而恰恰是这种人,反而要引起注意的。” 蓼蓝汀,二楼雅间,张氏靠着门框委顿在地上,被两个丫鬟死死按住,言玉绣好整以暇的拿过旁边的食盒,还是红漆雕葵花的,十分漂亮,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就那样端了出来 张氏拼命的挣扎起来,却不料这个年轻女孩竟有这么大力气,一伸手捉住了她的下巴,金花银边碗里,满满一碗,浓稠漆黑的中药就那样灌了下去。 张氏双眼都努了出来,血丝暴起,显然恐惧已极,言玉绣眼中疯狂的仇恨甚至让她感到害怕,这个总是安静的,一朵花似的点缀在侯府的庶女,可怕的好比魔鬼,在那一瞬间张氏几乎怀疑她被死去的梅姨娘怨灵俯身。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午后,一碗汤药将梅姨娘灌死的画面,恍惚于眼前的景象交错,两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蓼蓝汀下边依旧锣鼓声阵阵,一声声叫好,张氏心脏沉重得几乎无法跳动,怀疑自己身在梦中。下面大花厅里,有幔帐隔开,分男女坐了,一个个兴高采烈。言景行拉着暖香走进去,眼光微微一扫,大厅中随即安静下来,吵闹的杂技下台,换上了清新柔和的小调。那戏子甩着长长的水仙登上了舞台。 咔哒一声,反锁的门被打开,两人结伴走了进去。张氏发丝凌乱,面色灰败,看到她们忽然悲声一放,倒有无数冤屈要诉:“是你们,是你们害我!我就知道,你们看不得我好。可怜我慧儿好端端的婚事被你们作梗毁掉了,不然吴王府里当妃的应该是我的女儿。言景行,我知道是你。你从小就看我不顺眼,你排斥我,敌视我,老爷让你叫娘你都不叫。我原本要跟你和睦相处的,是你逼我!” 言景行一语不发,面冷如冰,暖香不由得皱了皱眉:“没有人要逼你。因果到头有报应,充其量,是你当年造的孽,现在到了偿还的时候了。”言玉绣冷哼一声转到她面前:“太太,你看清楚了,要报复你的人是我。这么被你忽视,我还真是不爽。你且消停些吧,当初有胆子做,现在就得有胆子承担后果。” 张氏悄悄往后退,神色闪躲,言景行盯住她的眼睛,终于开口:“让我猜猜,你是不是预备给老爷告状?反正他只是去找朋友,早晚要回家的。你大可以在他面前告我的不敬不孝,谋害庶母,到时候把我送进宗人府,发挥的好,说不定还能夺爵?” 张氏张了张口,话语含糊,心中冰凉,言景行既然敢这样说,就表明他早准备了后招:“你,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做什么。”言景行摇头:“你该问你的好父兄做了什么。仗着侯府的体面,一个小小的百户竟然也能在县城称王称霸,平日吃个酒席,吆五喝六成群结队,比侯爷还要张扬。还赊欠不还,白条结账。与那县令勾结在一处,横行乡里,用自己薄田去换别人家的沃土,已经有军户参他蛇鼠一窝,勾结匪盗谋取私利。我前段时间在户部查账,特别关照了那个小县。如今又处在各个皇子争着建功只愁揪不出出头鸟的关口,那么太太你,宁愿拼着自己娘家全军覆没,也要在老爷那里黑我吗?” 张氏手足僵硬,“你绝我!你竟然这么阴狠?” “我更倾向于将这种行动定义为大义灭亲釜底抽薪。”言景行的话语依旧平淡,却好比一根根钉子钉在张氏骨头上:“而且,你不用指望着慧绣为你撑腰了。实话告诉你,任城王府,她也嫁不进去。有另外一个好人等着她。” 张氏浑身一震,选妃一事被搅黄,言慧绣终日啼哭,言如海也觉得这女儿被委屈了,再加上也许诺过,几个儿女都不会亏待,便再次出马,物色人家,而且做得保密,只有张氏知道,任城王原本就与言如海关系不错,萧原年纪也大了,却硬拧着不肯成亲,任城王自己也说了,只要儿子松口,他当老子的绝对没意见。张氏自付言慧绣相貌规矩都不错,足以让男人动心。所以嘴上不说,心里却巴巴得盼着。 但萧原本人却和言景行是至交,这事如何瞒得过? “任城王府,门第辉煌,名流之后,帝王信重,与这样的人家结亲有何不好?你,你为了私利不考虑侯府前程!你妄为家主!” 言景行微微蹙眉,淡淡摇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军权在握的人家选妃决计不会成功。帝王要抑武扬文,又怕外戚力量过大,根本就不会考虑军功显赫的世家。要不,他特意拐了个弯逼了没有参选的余好月给吴王做侧妃?任城王作为异性王逍遥到现在,与他领会圣意是分不开的。哪怕焦急,又怎么会轻易许诺亲事? 言玉绣嘲讽般勾起了嘴角:“石家屯,石家儿郎。老夫人千挑万选,身家清白,人品厚道,家境殷实的好夫婿。已经许诺了石家,若再悔婚,成何体统?老夫人那么好名声,把侯府门楣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怎么可能允许辱没脸面的事情发生?幸好,言家还有另外一个女儿。你真觉得老爷在这件事上犟得过老太太吗?应该很快就会交换庚帖了。你最好劝劝老爷,赶紧停手,若是一女配两家,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而且,你最好也别打仁行的注意了。”言景行皱眉看着她:“我看齐王在军队历练之后,各方面提升良多,所以便跟父亲如此建议,实打实的磨练在武馆扎架子进益多了。哪怕将来靠武举,军队出身也是好名头。父亲显然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已经着手准备,要仁行入军营试炼。父亲又对他寄予厚望,预备传授一身武艺。成年之前,不许沾男女之事。你那侄女比仁行还要大两三岁,她若是那么痴情真爱,能等到二十二三,那就等着吧。” 张氏虽然养着言仁行,记在了自己名下,也算对他不错。但她毕竟存着念头,要自己生一个,又怕庶子养大了心,将来不好收场,所以根本不是她明日嘴上说的“一门心思,掏心掏肺的对他好”如今小孩也大了,又要去军队,那一走两三年,只怕原本不多的情分也淡化的差不多了。 张氏眸中的华光终于暗淡下去,整个人仿佛绝了生机一般。 如今一碗药灌下去,再无生子可能,慧绣不仅不能指望显达,以后她嫁到了乡下,还得指望侯府护着,仁行又被从身边分开了。这是-----要绝我。张氏欲要怨骂,药效却上来了,她身子一晃,就往地上软倒,被那丫鬟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紧紧扶住。 言玉绣走上前来,轻轻帮她把鬓角整好,那动作甚至温柔:“太太,下面挤挤抗抗那么多人,你怎么能失态呢?还得辛苦你勇敢一些,自己走下去了。” 孔妈妈自从张氏登楼,言景行却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起,便知道大事不好,这是入了套了。欲要叫喊,却被言景行言景行眼锋如刀,削了回去。她恍然发现这个年轻的小侯爷,他的威严和可怕竟然丝毫不弱于言如海。而后暖香又从阁楼上下来,她眼睛盯着这个小夫人,却不料暖香款提裙摆,竟然还对她笑了一笑。这笑容让她愈发心慌,不知道楼上到底在搞什么,深深为张氏担忧。 这会儿,她的主子终于出现了。张氏看起来完好无损,衣也不破,发也不乱,颊上唇上也看不出不同,只是目光看上去有点呆滞,倒仿佛丢了三魂,去了六魄。其实若这会儿用水一洗,她就会发现张氏的面上,唇上,都凄惨苍白的看不出人色。言玉绣果然周到,她竟还给张氏补了个妆。 “太太”孔妈妈几步冲上去,扶住了她:“太太,你还好吧?”张氏牙关冷硬,说不出话,腰上 腿上一阵阵发软。 “双双对上跪地上,泪眼模糊话凄凉,”戏台上的官儿们还在咿咿呀呀的唱,张氏侧耳细听,心里一阵阵发慌,被孔妈妈搀在手里脚下直晃,偏那声音还在恍恍惚惚往耳朵里钻:“我不伤虎无大志,恶虎伤人遭祸殃。” “-----妈妈,这是什么曲子?”张氏几次开口,终于说出了话,声音干哑的像塞了一把干草。 “《五女拜寿》呀。大好的日子,当然听喜庆的。” “------嗯。” 言玉绣依旧从侧门走小道回福寿堂。从竹帘子里看到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休息,身体微微蜷缩,身上搭着秋香色鹿绒小毯子。言玉绣站住脚,压低了声音,问旁边伺候的红缨:“老夫人睡得如何?刚刚太太过去了,要看演百戏,所以吵闹的过分了些,只怕是惊到了老夫人。” 红缨认真盯着她看,半晌才道:“没有,老夫人一直睡得很好。”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 言玉绣转身离去,半晌,内室才传来一声悠长而苍老的叹息。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侯府各色事端很快定了下来,老夫人果然不愿失约,丢了侯府的体面。言慧绣终究定给了石家。老侯爷摸摸胡须,也没有多讲什么,他心里其实支持母亲的做法。俩儿女胡闹,木已成舟,大人总要多担待。看言慧绣哭得那样,委屈可可,他也心疼。但除了多给嫁妆,却绝口不提别的事项。只是现在看言景行的眼神总是分外不对劲,总觉得这儿子太欠揍,连向来乖巧的言玉绣都被带坏了,你们咋就不能消停点呢? 张氏情知大势已去,又怕着言景行手里的娘家把柄,倒真的安生下来了,甚至主动提出要求,要在府中静养,每日里在家宅庵堂,烧香念佛拜菩萨,也为老夫人和侯爷祈福。不管是真心的,还是缓兵之策,但至少府中气氛清和一片。 言如海今年还未到半百,张氏也不过三十多岁,虽说他对子孙一事已经灰心,但念想总是有的,张氏处于种种原因不敢讲实话,当事人都默契的三缄其口。后来归府的老侯爷只觉得有些异样,却愣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就某天忽然想起,问张氏:“你最近怎么不去听戏了?蓼蓝汀的大花灯灯穗上都落灰了。” 张氏脸色骤变,连连摇头:“我已决定修身养性,跟老夫人看齐,那些粗俗热闹,再难入我眼了。”实际上是现在她多看蓼蓝汀一眼,就心惊肉跳,当日的恐惧历历在目,睡觉都做噩梦,哪里还会轻易走进? 反倒是暖香,平白多了件让人羡慕的事:“哎呀,你个年轻小媳妇,竟然不用到长辈那里立规矩了。” 实际上,她现在倒比以前忙了。老夫人经此一事,所受打击颇大。向来都觉得自己看人很独到,养人很标准的老夫人,这次走眼失手,那种高高在上自诩精明的心态终于弱上了几成,再无以前那种审试和挑剔,从态度到管控都和软了许多。没过几天,说断就断,将中馈事务尽数移交给了暖香:“这家,早晚是小辈的,由你们小两口折腾去吧。”暖香这主母终于走马上任,开始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经营。 言景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瞧着她每日分派事务,调度人手,计算收支竟然不比征战朝堂的男人清闲,心里多少有点觉悟,体会到亡母为何不被祖母所喜。 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齐王的大婚终于开始了。鸟雀呼晴,红艳艳,幔帐铺出了一条街,皇后娘娘为这个儿子,亲手操办婚礼,目前离了宫,驾临齐王府。若说当前的吴王大婚,是众人处于各种疑虑猜测,纷纷过来探风,那齐王府有皇后亲自镇着,那自愿捧场的或者摄于权势的,还也真是来一大片,场面丝毫不逊。熙熙攘攘的车马,停了一道街,若非宁远侯府关系近些,怕是连新娘子都无缘看到了。 小皇后是个亲疏关系分得很明白的人。许华盈自己还有点忐忑:“娘娘,我们还是低调些吧,这样干,倒像明摆着跟吴王打擂台呢。” 小皇后却满不在乎的拊掌:“你是我的外甥女,又是我的儿媳,小六的正妃,为什么要惧着怕着,被别人压过了风头?女孩子一生就一次的事,不必将就。别的可以省,这件事绝对不要省。” 暖香还来陪着要出阁的新娘子挑选梳头样式。皇子的婚礼由内务府出资,别的方面都不用操心,那就有大堆时间在自己身上捉摸捉摸了。暖香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物资,金玉娃娃,珊瑚树,金玉如意,翡翠台,心道这锦绣荣华的模样,还真是女孩子心中梦幻的婚礼,皇后娘娘对自家人,向来都很大方。她摸了摸手腕上一串三匝殷红石榴石串珠。皇后娘娘说“戴这个多子多福啦,我当初就戴这个生的小六。” 随着一声喝道,暖香走入后堂客厅,齐王府满目彩缎花球,这里更不例外,珠围翠绕,欢声笑语,兰香麝气,笑脸生春。姿态骄矜,热络的和众人说笑的当然还是秦言氏,她显然在这种场合极为放得开,时不时冒出两句俏皮话,惹得众人连杯子都端不稳了。一看到暖香,那笑出两颗榴齿:“呀,小侄媳妇儿,这些日子没见,你可是又变漂亮了。来,让姑母看看。”暖香做出腼腆晚辈的样子,任由她拉住了手。 秦言氏上下好一番打量,从头上看到脚上,扭头对身边的郑氏笑道:“你看,我当初还打趣景儿,以后随便娶了哪家的姑娘,生女儿也好,生儿子也好,只求菩萨保佑,千万要保证长得像他,不然就亏着了。却不料,如今有了这么个媳妇,我又觉得,儿子也好,女儿也好,父母里头随便挑一个跟着长就行了,总是美人花一般。” 暖香红着脸不说话,心道这秦言氏倒是老夫人的亲生女儿,母女两个却有这么大差别。这话叫谁听了不开心呢?难怪辅国公府人口那么复杂的一大家子都被她料理平整了。当初一个劲要争竞的小叔子小婶子,现在可是偃旗息鼓了,最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秦荣圆现在老实多了。或者说,终于长大点了。那种眼睛长在脑门的骄矜,现在看不到了。 暖香溜着眼看旁边一个浅紫色锦绣斑斓裙的珠钗妇人,那是辅国公府最年轻的妯娌,她现在正跟身边一个赭黄缂丝宫装头戴金花珠冠的妇人聊天,腮帮带笑,但眉宇间却夹杂一丝焦灼。和秦言氏相对而坐,一屋子内,俩妯娌竟然好似没看见一般,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没有交接一下。 秦言氏也注意到了,低声附耳暖香:“闺女嫁不出去了,着急呢。”话语间颇显幸灾乐祸。暖香抿了抿嘴角心道放了这么久的线,现在终于到了收鱼的时候,怎么能不容许乐呢?秦荣圆骄傲得意了这么久,现在眼看着身边同龄人一个个都订了终身,自己终于渐渐察觉到不对了。她是辅国公府这一代唯一的女儿,骄纵成性,被宠坏了,小姐脾气太大,处事蛮横。又有那么一堆爱护短的叔伯哥哥——这是娶回家一个媳妇呢?还是请回家一个祖宗呢?想到这里,暖香再看秦言氏,也不由得感慨一声最毒妇人心。 娇养纵容秦荣圆的那一堆哥哥中,有四个最出类拔萃,最毫无原则的就是她亲生的那四个。甚至辅国公府当初还出现儿子们为了娇滴滴的小堂妹忤逆母亲的场面。秦言氏那气堵的模样,让秦荣圆和她母亲更加得意,产生了“哎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样的红颜祸水”的虚荣认知。甚至秦荣圆被娇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也有这四个哥哥和当着辅国公的大伯在带节奏。现在图穷匕现,对方还一句话讲不出来,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如今这种局面,秦言氏,功不可没。 “不嫁人就算了,难道我们堂堂辅国公府少了宝贝儿一口饭吃?”对方为着女儿亲事着急上火,那些平日里刻意娇惯的人笑容分外意味深长。 都说女儿娇养,娇养过头了就砸自己手里了。暖香颇为怜悯的看看那挑了秦言氏当对头的妇人,心道祝你下辈子交好运,别得罪言家人。你给我找事,我就毁了你女儿。 还没说上几句话,隔壁大厅又传了一声娇笑,引得众人纷纷观望,暖香捧了五彩泥金小盖钟给两位长辈献茶,郑氏端庄肃整轻易不大开口,这会儿也诧异:“那年轻媳妇瞧着眼生,难道是新来的什么皇家亲眷?” 洪彩云?暖香微微瞠目。这人她可是熟悉的很。只听声音也认得出来。虽然看不清脸。此人原本姿色生得风流,也会打扮,这会儿头上戴了一支朝阳五凤挂珠大钗,钗羽上有五颗珍珠排列,凤首还叼着一串红流苏,流苏底端,吊着一颗龙眼大宝珠。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摇动之间,晃得人眼晕。那边做的都是皇室自家人,沾亲带故的。她这云贵总督的女儿,忠勇伯府的儿媳怎么也好光明正大的坐到那边去? 洪彩云正在加着劲儿奉承一位宫装美妇。那人着香黄色牡丹并蒂琵琶领对襟长袄,袖口和衣襟上都是五彩丝线缂出的花边,下着一条葱绿色遍地绣洒金花的蜀锦裙子。头上高梳堕马髻,戴花冠,偶尔抬手,能看到一根长长的琥珀嵌宝石的假指甲。虽然年纪大了,但颇事装扮,衣着样式都赶着流行来。 “咦,我想到了!她有个表姑,就是当今肃王妃。” “难怪,”郑氏眸光沉静:“我就说肃王妃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侄女。” 秦言氏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轻轻捏暖香的手:“按道理,你是皇后娘娘实打实的亲外甥媳妇。你可是能光明正大坐到那边去。” 暖香笑道:“舅母乃是堂堂从三品郡主,都如此韬光养晦,我又何必出那风头。皇家的地盘可不好坐。尤其这节骨眼上。” 郑氏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秦言氏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宁和郡主也不小了,这肃王妃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宁和是个好姑娘,就是忒端着了点,除了少数捧臭脚的,一般人受不了那性子。但万岁爷喜欢,皇室自己人宫廷聚会,也特许宁和参加。” 暖香点头不说话。其实她自己也不懂宁和是怎么想的。大约世间,真有那种女子,并不把男人放在眼里,也不从男人那里获得幸福感和成就感。靠着自己也能潇潇洒洒过一生。就宁和郡主来说,她有封号有食邑有俸禄,有才有貌有圣人眷顾,自有无边乐福,强如嫁到别人家去,伺候相公婆母。 “说到这里,”郑氏笑道:“给你讲个趣事,元宵节的时候,皇帝特命皇子皇女作诗写文以表庆贺,原本顺理成章的,宁和拔得了头筹,却不料末了宋王又拿出一篇,花团锦簇,十分不错。大家又齐齐说这个更好。那就尴尬了。再问仔细,原来是宋王府中西席夏雪怜所作,大家都说宋王得了宝贝,竟然私藏了这么个才女。宋王竟然还替她讨赏。皇帝心情正好,也依了。当时宋王妃的脸色,啧啧,你见过冻猪血豆腐的嘛,就那样子。” 暖香有些讶异,郑氏自重身份,鲜少八卦,看来这故事没那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袁妃和皇后都红着脸应是,默默等着自己儿女为自己雪耻。 李妃看着皇后和袁妃情同姐妹的样子,更是心中暗恨:你个放羊的贱妇!同时又暗恼:太后好端端的,硬说自己怕热闹不肯往这里来。若是她老人家在这里坐镇,还能让她们这么得意? 要说这李妃为何如此敌视皇后和袁妃,那还得从皇帝如今的后宫局势说起。 当初新帝登基,后宫空虚,有心思攀龙附凤的人家纷纷蠢蠢欲动。有实力有势力有野心的人家还把目标定在皇后宝座展开角逐,争的头破血流。风头最强劲便有向华伯府李家,良国公府王家,勇毅侯曹家,寿山伯姬家。这其中最不爽的就是皇帝:本天子怒了!我要娶老婆,你们怎么不问问我? 原来皇帝陛下当野孩子当的太久了,他有一次在山林子里跑马的时候,邂逅了一个牧羊女。那时皇子殿下骑的高头大马膘肥体壮,他正冲在兴头上,一时拉不住缰绳,飞马大长腿踢飞了两只羊咩咩。不惟如此,还哈哈哈仰天长笑:看,有羊在天上飞!牧羊女一看不依了,当即抽出鞭子,凌空一转,劈头盖脸,一鞭子不落的抽在了这二百五身上。 “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赔你个猪头!”牧羊女把玉佩连着钱袋子全都砸他头上“你抬两座金山来,我这两只羊能活过来?” ------事后,皇帝陛下坚持声称自己被鞭子抽出了感情,要立这牧羊女为后。“我就是要当她相公!你非要逼我,信不信我不当皇帝去放羊?” 哈哈哈,李后大笑三声,你小子有种就去! 可怜李后精明了一世,却不知道熊孩子真正熊起来地球都是要毁灭的。 第二天早朝,皇帝就不见了。满朝文武都急疯了,上京城挖地三尺寻不到。最后豁然明悟,带着一票人浩浩荡荡进村的时候,皇帝陛下正赤着膀子穿着牛鼻短裤露着两条大毛腿给羊洗澡。 此情此景让李后陷入了深思:原本她李家对皇后之位是志在必得,但现在因为个中微妙,不得不放弃。但比较一下其余三家,虽然现在还勉强势均力敌,这种局面持续下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怎么能让后位便宜了别个?而且嘛,那个一脸傻样的村姑,太后自信有手段迅速摆平。 与其让别家人得了后位去,倒不如顺了儿子的心-----到底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皇帝。李后打定了注意便开始旗帜鲜明的站在儿子这一边。 你说她是放羊的,身份低微不堪坐镇坤位? “那又如何?我朝开国皇后还是杀猪的呢!排名第一的贤后孝怡皇后还是个织布女!前三代的皇后还是洗脚丫头出身!”太后拿着钦天监呈递的文书:“我刚找人算过了,这牧羊女确是凤身,只不过下凡遭劫,还未涅盘,所以现在才乌七八糟像个麻雀----” 一大堆骗人的鬼话讲的太花乱坠,牧羊女终于走进了皇宫。而她本人并不傻,早发现麻雀变凤凰的戏一点都不好唱。只因机缘巧合发生了这件事,有人就不会放过她。当先册封诏书还没下来,她就差点被人一把火烧成黑炭。纵然自己被赶来的侍卫救出,但父母却都葬身火海。那时起她就敏锐的感觉到自己站到了刀尖上,而且还必须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后来进了宫,连续几件事之后,发现自己就是众矢之的,连续几次被针对,搞得差点失宠。从此便学乖了,吃吃喝喝,一心一意埋头生儿子。后来稍微聪明了一点,就注意到后宫里女人最多,但最有影响力,称得上举足轻重也只有两个,类似于羊群中的头羊。一个是李妃,有太后做后盾。一个是袁妃,前朝有个袁慕云。 一应嫔妃很自然的分成了两派,比如王婕妤。她原本跟李妃是后位的竞争对手,现在有了共同的目标就一致对外,跟李妃并其他嫔妃结成了太后党。但袁妃从来都是独行侠,不搞合纵连横。 在后宫生存必须得有所依仗,她能依仗什么呢?皇帝的真爱?算了,她又不傻。皇帝和太后一照面,她就发现那二百五的球样跟她兄弟对她娘是一样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是个长不大的死小孩!虽然他外表看上去已经蛮大了,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小孩气息! 死小孩不是一种小孩,而是一种性格。 太后的关爱算了-----她真的不傻。 皇后出身低下,没有读书认字,也没有学习过三十六计,她所有的只是女人天性中本能的一点敏感和聪明。她到现在都不晓得皇帝立她为后到底是抽了哪门子风,六宫事务也还有太后婆婆亲自掌管,但步入深宫,置身漩涡,能不被眼前小利所蒙蔽,还坚守本心的牧羊女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意识到太后虽然全力拥护自己进了宫立了后,但她并不待见自己,平日给点小恩小惠,但有什么实在的好处都留给李家。比如当初她刚进宫的时候,太后还曾出面帮她镇摄别的妃嫔。动手调查了纵火案,将幕后主使勇毅侯曹家褫夺爵位,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流放。还把自己那个因为睡在羊圈而幸免于难的兄弟封了福山伯。 但是,当年,西北马场明明可以交给她兄弟赚功绩的时候,太后却宁愿给皇帝杠上都要把那差事留给自己外孙。福山伯不通政治,也不会带兵,只是个放羊娃,天天在牲畜身边打转----他真要办点实事就只能做这个,偏偏太后从中作梗硬是毁掉了! 皇后从此也认清了太后对自己好的真相:婆婆可一点都不稀罕自己这个儿媳。她对自己好只不过是要笼络儿子得好处。 她的生子战略取得了成功,迅速诞下了大公主和大皇子,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宫岁月这么长,活着真是不容易,一个人未免太辛苦。于是,皇后决定抱团. 她对袁妃的观感甚好。袁妃总是淡淡的,跟谁都不温不火,连对皇帝也这样,单只从脸上看,还是李妃五官更艳丽。而且从来都不笼络人,不如李妃积极进取。但袁妃却是个处事公正,自有城府的人。前者体现在她每次见到自己都会规规矩矩行礼,后者体现在李妃几次试图拉拢打压都碰了钉子,对方百爪挠心却还抓不住她一点错。皇后内心很喜欢,觉得袁慕雪把她想做又不会做的事情全做了。 而且袁妃没有儿子,抱养的小四,呵呵,是从咸福宫抱出来的-----李妃总要跟袁妃过不去,简直像是皇帝亲手挑唆的。 皇后在慎重考量之后,主动倒向了袁妃。 袁妃入宫之后便圣心眷顾,至今未淡.李妃看的很眼馋,时不时挑点事出来.现在皇后这样黏糊糊的靠了过来,袁妃更是被卯足了劲针对,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现在轮到了四皇子投壶,李妃娘娘歪眉斜眼的嗤了一声,皇后娘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以资鼓励。小四双手接过箭,眼角里瞟到母妃正捧起茶盏:这是个信号,告诉他想怎样就怎样,不必有顾虑。 大部分情况下,袁妃娘娘给儿子的都是这样积极而随性的暗示。更何况她大概清楚今日这诡异的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帮自以为聪明其实又真的没有很聪明的女人心里又不舒服了。因为两株芍药。整个后宫谁都知道那两株花是李妃的眼珠子,但今日被用来妆点小四的生日宴。偏偏皇帝对李妃的哭闹理也不理,依然故我,只怕有心人就会揣测李妃要失宠了!所以她们一定要做点什么,证明这只不过是个意外,皇帝心中还十分爱重李妃。 然而她们选择了作诗-----一个简单有效立竿见影的法子。折断了我的花我却咏它为你祝寿,多么宽宏大方? 不过袁妃却是多少知道□□的。这个皇帝根本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当初被自家弟弟压着好歹过了些经史便觉得足矣。(进境一日千里没错,但实在没坚持几日)皇上说了,古人云半部《论语》治天下,陛下我都读了好几本绝对够了。瞧瞧,还能引经据典了,可见陛下读书颇有成效。然而他对诗词格律一窍不通,只怕连平仄是啥都不知道。 但皇帝还很爱面子,每次文人在自己面前装逼,或者自己要想在孩子们面前装逼的时候都觉得很苦恼。关键时刻,袁慕云给他支了一招:不管以后谁再写了诗词请您评价,你只用说两个字“尚可。” 皇帝:“就这两个?” “两字足矣。” “总觉得有点单调。” “你可以板着脸说也可以微笑着说。” “那我看什么诗板着脸说,什么诗笑着说呢?” “不看诗看心情。” “行得通?” “敢拿到皇帝面前的诗向来都不会太差,所以这两字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中肯又不失身份的,而且还给对方留了很大的进步空间。况且哪怕评价失了水准,那也是陛下受心情影响了,不怪您没看懂只怪他没眼色。再者,您是皇帝,谁敢啰嗦?” “你说的好有道理。” 无言以对的皇帝陛下从善如流,后来还学会举一反三,应付这种场面越来越得心应手。比如前年上元节,三公主赋诗一首《元夜即事》,正逢他角力获胜心情大好,连赞两声“尚可”,还随手扯下腰带上的汉玉九龙佩赏给了三公主。 三公主自以为讨了父皇欢喜,一连两个月走路都是带风的。刺激的后宫各位主子都加紧了操练自己娃读书写字。 -----不仅装逼成功还间接推动了儿女教育,连太后瞧着也喜欢。 可惜今晚,她们没有得逞。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荣华堂内,袁夫人正和红袖绿衣两个做针线。有孕以来,家中事务就安排得用可靠的婆子去管,她的日子很是悠闲。 恰好此时下人送了解暑汤过来,书衡亲手榻接过来,笑眯眯凑到袁夫人身边:“我来孝顺母亲。”袁夫人正在怕热时候,如今还在吃温和的降火羹。 袁夫人果然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笑道:“冰糖,银耳,雪梨,梅子,甘草,甜丝丝酸溜溜,你尝尝。”书衡再吃货也不会跟孕妇抢汤,固执的把勺子递到她唇边:“娘亲吃吧。衡儿中午的时候刚喝了一大碗呢。” 袁夫人到底挑了块梨子送到她嘴里,书衡吃着甜津津的香梨,郁闷的摸摸脸蛋:“我要是变成肥猫了都怪娘亲。” “长高了自然就瘦了。”袁夫人并不在意。书衡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小脸一本正经:“佛祖保佑,娘亲说的一定要成真。”顿时连侍立的丫鬟都撑不住笑了。 书衡传了国公爷交待的话。袁夫人皱了眉:“怎么又吃素?还是这样,一到夏天就弃荤腥绝酒肉。他说瞧到油吃不下,我都吩咐厨房把油脂过干净了,那鸡汤比我这有孕的人吃的还清亮。我想想,这毛病好像是去年夏天有的,得改!” 书衡抿嘴笑道:“夫人且安心养着吧,爹爹爱惜身子呢,决不会由着性子来的。” 她陪袁夫人用了家常的晚宴,又看袁夫人亲自装了一道绿豆香米粥,芝麻烩青菜,蘑菇炖人参豆腐,水笋丝,白灼芥蓝四个素菜,另加一份象棋眼小馒头,一份如意粉蒸糕。她犹觉不足,书衡笑着劝道:“这些足够了。爹爹向来食性不好,夏天更甚,若是又剩下一堆回来,您更不开心。”袁夫人悻悻的放了手:“吃什么不好,非得吃素。” 书衡陪着这闲极无聊胡思乱想的孕妇说了会儿话,才回到自己房间休息。她瞧着伺候自己沐浴的蜜桔,又看看叠被的蜜糖,还有收拾镜袱的蜜枣,吩咐值夜婆子的蜜桃,默默看了一会儿,躺下寻思了半晌,心里拿定一个注意,方悠然睡去。 次日一早,蜜桔来跟她穿衣服,书衡装扮妥当,假装不经意的问道:“我记得有天从荣华堂回来的时候,看到蜜桃在训一个小丫头,怎么回事?” 事情已过去了几天,蜜桔猛然见问,有些诧异,回忆了一番道:“那是福儿,因为争果子吃吵嘴。蜜桃说她没出息,丢了小姐的体面。” 恰好蜜桃刚折了新的桂花进来更换插瓶,闻言便道:“福儿也还算可以了,最多牙尖嘴利些,年纪又小。那雯儿才可恶,仗着进府久了点,每次散铜板散衣裳都争在前头,自以为有见识说些有的没的。” “福儿好什么呀!抱怨吃的不精细玩的没花样的不是她?”蜜糖忿忿难平。 书衡洗漱完毕,喝了一杯杏仁茶,端端正正的坐在猩红色弹墨蓉簟上,命蜜桔取了笔墨过来。她把自己手下的丫头婆子的名字一一列清楚,在雯儿福儿这里做了重点标记。四个蜜是大丫鬟,袁夫人千挑万选敲定的人员,平日里难得见书衡这么认真的管事,都兴冲冲的围过来看,一边看一边说给书衡听。 蜜桃口齿最利落:“茯苓,枸杞,当归,白芍,这四个是两年前一起买进来的,恰好当时夫人正在检点库房里的药,就随口取了药名当名字。这两个,九儿和小莲,一个是厨房万林家的女儿,一个是公爷那边夏礼家的侄女儿,来这里原也不指望能做些什么,但好歹都守规矩。” 书衡现在还没有单独开院,而是住在正院的次间,其实还在袁夫人眼皮底下,一切都被她照顾的妥妥帖帖。也正是因为太周到太细致了,所以书衡从来没有担心过也没有关心过自己的饮食起居,平素里打交道的也就这四个蜜。如今一算才发现自己有四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还有两个婆子。乳母李妈妈不在内。因为袁夫人担心女儿跟乳娘太近乎了跟生母不亲热,更担心乳母挟恩难控,所以李妈妈给了礼遇体面,每有封赏也总是排在前头,但并没有留在书衡身边。 一声令下,小丫头齐聚。书衡很贴心的让她们按照广播体操队形站好。一眼望去,都是六到十岁的小孩,书衡看看娃娃兵又看看自己,默默感慨投个好胎是多么重要。一,二,三,四-----咦?怎么少了一个? 书衡正欲开口,便看到王婆子推搡着一个石青缎子掐牙背心的小丫头过来。“小姐,这丫头浑懒,白天黑夜的就知道挺尸!”说罢伸手一推。王婆子生的高健,这丫头才到她腰高,被她一推就扑在了地上。小丫头一倒地又忙忙爬起来跪着,头发有点散乱,衣襟也没有理好,如今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书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还笔直的站着的其他七个人,有些胆大的偷眼看书衡,有些低着头橡根柱子,但无论哪个都是在等书衡的反应。她的视线又落在这丫头子身上:“叫什么名字?” “白芍。” “这成什么样子?先给她梳洗。” 那王婆子正满面邀功的笑,看书衡这么仁慈正要开口,蜜桔已经带了盆子和帕子过来,蜜糖也拿来了梳子,三下五除二把白芍收拾了干净。书衡点了点头,让她归队。王婆子终于忍不住了:“小姐,容老奴说一句,您未免太心软了。你刚刚交待卯正点名,这丫头还在床上昏睡,今个儿头一次,怎么能不打板子立威呢?” 蜜桃皱了皱眉,心里默默记下。 书衡笑道:“妈妈说的有理,可是我今日只说了要传唤人过来,并没有说迟了要罚。” 王婆子的面色顿时有点僵硬,下面有几个小丫头面上便有得色。蜜桃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但我今天说了,以后再犯就要罚。”书衡一招手,蜜枣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张燕子笺,开口道:“这是小姐制定的规矩,以后再犯错,我们就按章法来。你们都竖起耳朵听好了,以往你们的份例是一月五百个钱,但小姐仁慈,以后加一百个,共六百钱。” 此语一出,这小丫头无不面露喜色,也就九儿和小莲还算淡定。 “这格外多出来的一百钱不走公账,小姐自己出。也就是说以后你们若是犯错,小姐就直接做主革扣。”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书衡葫芦里卖什么药。蜜枣看她们还在走神,重重的咳嗽两声放下了脸子。她颧骨略高嚼肌偏少,板着脸的时候很显严肃,若是穿上正装加副眼睛就是个教导主任。 “第一轮班值日。迟到,早退,扣二十钱,旷工扣四十钱。” “第二分内事借故拖延,逾期不办或办理不当的,每次扣五十钱。” “第三打架斗殴,扣三十钱,滋事寻衅者,扣五十钱。” “第四吵嘴拨舌不服管束者,扣五十钱。” “第五偷盗,赶出去。” “第六心术不正,赶出去。” ------ “以上错误凡触犯一条的,当月散果子发东西一概不许沾手,今日是七月十五,就从今日算起,到下个月十五结束,进行盘点。” 分出条款罗列清楚,局限于她们的文化水平,书衡力求简单易懂,最后加上一条“以上条款随时补充”,准备根据以后的发展慢慢完善。 “都听清楚了吗?”蜜枣断喝一声,小丫头们齐齐回答:“都听到了!” “那好,今日起值班的是枸杞和莲儿,你们两个先去,其他人留下来,现在开始背,把这些条款都记清楚!刻在脑子里!不识字的都跟着读!一个一个在我这里背过才算完,以后每十天到我这里来背一次。” 众人齐齐应是,读书声立即飘了起来。书衡观察了一会儿,颇为满意,带着三个蜜回了房。其实她可以用更严厉的法子,比如说喜闻乐见颇有成效的打板子。可惜书衡看着这帮毛头孩子就觉得体罚不大好。 不过这件事到现在结束还太早,思想教育非常重要,就比如公爷提醒她的那种现象,很明显她需要紧急开展“感恩”洗脑活动。所以书衡发挥了自己强大的想象力编造了“那些年,主子和仆人不得不说的事情”一系列故事。 内容不外乎以下几种: “恶魔主子忠犬仆人,最终主子被成功感化,弃恶扬善。” “明主义仆,双双获赏,流芳百世。” “仁主刁奴,奴仆贪心不足忠心欠缺最终不得好死。” “主子笨蛋奴混账,引着主子犯错干坏事,自己下地狱还遗祸子孙” 轰轰烈烈的学习运动展开之后,种种不和谐现象果然好转许多。书衡颇为自得:这才是乖孩子,我实在不想打你们板子,别逼我动手哟!她还补充了小红花制度,整月都没有任何错的,书衡会当着所有丫鬟的面亲手给她头上戴一支绒花做奖励。莫大的荣耀! 公爷和夫人迅速知道了事情发展始末,夫人笑的前仰后合:“看看你的好女儿!她倒有这么多注意。”笑罢又叹:“到底还是太心软,这丫头五百钱是旱涝保收的,便是所有人都不犯错了,她也是自己贴钱,到时候不知是乐是哭呢。要我说,就该按照跪搓板来分级,迟到的跪两炷香,旷工的跪半个时辰!主子过于仁慈,刁奴便敢胡为。” “好狠好狠,夫人若去管吏治,只怕这大夏就海晏河清了。”公爷随口打趣。 “清到没鱼了呗。”袁夫人优雅的翻了个白眼,时至今日她相当能听懂狐狸的话。末了又笑:“话又说回来,我给女儿准备的人,哪里会有坏到可恨的。这样才好,女孩子不能厉害在外头。我当初不就吃这个亏?” “是是是,要不你早嫁了,哪里轮得到乡下长大的我?” -------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李妈妈也不禁面有得色:“上次去南安郡王府贺寿,咱们小姐跟那小县主碰头,那小县主藕荷色罗襦上绣了一对白绒兔子,绣纹好不鲜活,那兔子都要抖着腿从衣服上跑下来了。咱们小姐年幼还不知道在衣服上用心,上次却盯着那绣兔儿看了好一阵。事后还特特的跟我讲。这不,我巴巴的求了来,给咱们姑娘打扮打扮。” 蜜桔抚摸一会又赏叹一会,由衷道:“妈妈多劳,我们自愧不如。” 李妈妈笑的很是谦和:“我原是个奶妈子,哪里比的了你们这些副小姐金贵。姑娘如今已不用吃奶了,公爷夫人却还高看我,我怎么能不尽尽心?” “妈妈过谦了。”蜜桔把小衣服放在条案上,准备书衡一醒就拿给她看。李妈妈又坐了一会儿,便要先告退,只说夫人回府了再来。蜜桔忙丢了绣绷子起身:“我去瞧瞧,姑娘只怕要醒了。” 这却是蜜桔一片好心。李妈妈费了老大力气学这绣活,若能当面看到姑娘欢喜,心里必是畅快的。却不料,这一看却出了岔子,紫檀橱里,罗帐垂地,锦衾散落,蓉枕歪斜,哪里有那小小的人影? 蜜桔吃了一惊,忙推了伏在榻边打瞌睡的蜜糖:“还挺尸呢!快醒醒,姑娘,姑娘呢?” 蜜糖迷迷瞪瞪的揉揉眼,含含糊糊的揉眼:“睡呢,不是睡的好好的?”再一看,顿时三魂齐飞,睡意全消,急的要哭,话都说不利索了:“啊呀,啊呀―――” 还是李妈妈年长稳重,她察觉不对就跟了进来,四下一望,镇定的道:“不要慌,府里外三门内三门有那么多丫鬟婆子看着,一个大活人能跑到哪里?咱们姑娘素来人小胆大,定是自己又跑到花园淘气了。不过那园子里有虫有水的,到底得人看着,速速寻来要紧。莫要声张!” 蜜桔蜜糖这才镇定下来,立即同李妈妈打发了一众丫头园内搜寻。 定国府后院子有处莲池,如今荷叶田田清香隐隐,未见菡萏却有新绿,莲池后绿柳坡上有一间雅舍,名唤月心庵。这原本是国公爷清修之处,或疏雨敲窗的午后,或风清月和的夜晚,他忙里取闲,便会到此,或焚香静坐或抚琴阅经。清心涤骨,高趣雅致,意态超脱,飘飘然有神仙之慨。 书衡身为新世纪大好青年,自然不搞封建迷信这一套,然则此番经历过于玄奇,此世寄身过于神幻,由不得心里不打鼓。抬头三尺有神明,对看不见说不清猜不透的东西还是心存敬畏的好。她不信神,却信命运。 庵室正中一间就是礼佛堂。石墨色大条石砌出光洁地面,藏青色锦幔后檀香浮动,鸦青色四神纹芙蓉刻心乌木条案,上面放着一个四足貔貅环刻人鱼纹圆鼎,古意十足。鼎中烟气袅袅,闻之俗事皆忘。条案后垂着天青色羽纹纱帐,帐后是个小巧的佛龛,供着慈眉善目金身佛爷,额中佛珠饱满圆润,双耳垂肩莲生身下。这佛爷还是定国公府仙逝的老夫人,也就是书衡这辈子未曾谋面的祖母留下来的。据说这佛爷十分灵异,心地不同的人,能看到不同的影像。金刚怒目,则众生威服,菩萨低眉,则慈悲六道。 书衡昂头看了半晌,嘴角越抿越紧,强迫着自己把眼泪咽回去,照着回忆里的动作双手合十慢慢跪下。 袁书衡原本不叫袁书衡。这句话一说出来就知道其中必然有个故事。而这故事一开头就必然是说来话长。 哎呀,还真是说来话长。 那些年琼瑶阿姨风靡两岸三地大江南北,粉嘟嘟的爱情哗啦啦的眼泪征服了多少人的青春,而这多少人里恰好就包括了绮年玉貌花信年华的她妈。奈何自己已为人妇循规蹈矩,满脑子鸡毛鸭血的爱恨情仇无处挥洒,等到女儿出生上户口,灵机一动,把名字取做书桓,致敬《情深深雨蒙蒙》里自己仰慕的男神。可惜她妈纵然大学毕业,书法水平却始终停留在幼儿园水平,一个木字硬是撇没有弧度捺没有尾巴一个横短的看不见。民政局工作人员揉揉被电脑屏幕辐射得半瞎的双眼,手指在键盘上一敲,袁书恒!当当当,一个热乎乎的名字新鲜出炉,带着清新的油墨味道。 其实书恒一点都不想穿越。原因无他,她既无不甘又无不幸,生活有滋有味十分幸福。爸爸妈妈身为国家公职人员,严守计划生育政策,只有一个宝贝疙瘩,书恒当了独生女当到二十出头,一直被视为掌上明珠千宠百爱,除了叫名字的时候------ 爸爸叫她的时候,总是一脸如萍姑娘的幽怨,因为袁爸爸身高八尺器宇轩昂,却有个极为接地气的名字“袁红旗”,相比之下“袁书恒”的逼格显然高了不止一层,是以每每感慨自己生不逢时,没有被生产厂家贴上高端洋气的标签。而妈妈叫她的时候,总是一脸依萍姑娘的愤懑,书桓呢?说好的书桓呢?身为乖乖女的她自觉对不起妈妈早早预备好的满肚子春花秋月,于是献计:既然母上大人难以释怀,为何不养只小京巴儿唤作书桓,聊表心意?结果袁妈妈一指头拍她脑袋壳上,那表情-----简直了! 总之,袁书恒姑娘在爸爸的幽怨和妈妈的愤懑下,顺风顺水四平八稳的长大,仗着父母强大的基因和爆好的考试运,一路从重点小学考进重点大学,然后考上公务员,准备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做做材料,在父亲的相亲预备队里挑个中意的,欢乐逍遥聊此一生。忽有一日正在工作中的她接到老妈的电话,夫妻两个准备响应国家政策生二胎。瞧瞧,多么有活力!爸妈老当益壮她还是很开心的,毫不吝啬的选购了一大堆补品。 谁料想,前世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个艳阳已死的黄昏戛然而止。 那是个正儿八经的下班时刻,她提着保灵孕宝认认真真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小心的避开下水道绕过电线杆躲着广告招牌,结果一个尖锐的啼哭从天而降------天!是个小孩!书恒下意识的丢了东西冲过去展开了双臂―――然后她就被这天外陨石般的力道直接砸到了这架空世界。 每次回忆起这一幕书衡都有种抚额长叹的冲动。如果,还有的选,还能有时间犹豫,书衡会考虑要不要做这个雷锋。然而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真的只是做出了本能反应。 往事不堪回首!她其实也知道那个毫无物理学常识的举动有多么的愚蠢。奈何偏偏撞见了,就无法幸免。如今身堕异世,她只能祈祷那个跌下阳台的小孩免遭一难,而她父母也能被将要降生的幼弟略作抚慰。她坚持逢节烧香遇神祝告,人力无能,唯托神佛。 “愿我佛慈悲,度世间苦厄,保佑我父我母,身体康泰,顺心遂愿。”书衡一叩首,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其实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是十分抗拒的。身在襁褓就干过绝食赴死的事,巴巴的希望抛却此具皮囊,灵魂便能重返故乡。也因为自己的折腾,未出满月就得了新生儿肺炎,又是咳嗽又是低烧,连累的国公夫人日夜悬心,一众丫鬟婆子提心吊胆。 书衡毕竟不是人事不知,她这一世的娘亲把自己抱在怀里,时刻不放,连奶妈都不假手,眼瞧着那鲜艳明媚的女子一日日憔悴下去。而袁国公原本是含蓄内敛向来神色不动的人,却连着成旬告假,昼夜陪护,生怕自己一错眼书衡这条小命就没了。 后来,夫妻两人把那些开口宽慰“这姑娘命里不是袁家人”“要有个万一的准备”的人统统打了出去,抱着她来到了这座庵堂。她亲耳听到那个位高人贵的国公爷佛前念了七日七夜祈福经. 袁夫人诚心叩首,生孩子都没有哭的人,当时却泣泪涟涟,若书衡能熬过大劫,她宁愿折寿求全。听得书衡心里一颤一颤。一连三日不哭不叫不动弹的她终于心酸难禁,痛哭出声,哀音颤颤。 有了求生欲望的她开始努力配合治疗,积极吃奶不再吐药,终于痊愈。事后书衡想想,恐怕天意如此,命运要安排这段际遇给她。毕竟,不是哪个新生儿都运气那么好,诚心作死还能捡回命的。心结解开,以后的日子就舒畅多了。 一定是老天爷觉得书恒上辈子死的过于悲壮(好歹也是见义勇为),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因此有心补偿,让她这辈子依然过的很不错。非乱世人,朝不保夕,非宗室女,义务和亲,非贫家子,衣食成事。定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金娇玉贵,锦裹绣缠,生于书香门第,长于簪缨世族。父亲靠谱母亲精明,夫妻同心,妖孽退散。一望可知她会再次拥有顺风顺水四平八稳的人生。当然,前提是她安富尊荣不作死,另外身子骨还得够结实。书衡摸摸自己面颊上的软肉,看看胖乎乎的小手,很是满意:瞧瞧,多么健康。 异世游的机会不是谁都能有的,为何不好好珍惜?不可奈何,泰然受之。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昨天本就累,人又熬得晚,一早起来,暖香头重脚轻,浑身无力。言景行倒还是精力十足,一点都看不出熬夜的样子。他已经做好了晨练,暖香从帐子里把头探出来,就看到他穿着白色织锦箭袖,正把箭筒交给双成重新挂起来。 “懒猫。”言景行摇头失笑,看那发丝凌乱,美人晨起的样子,故意打趣。他也走进来更衣,把修身的劲装,换成家常的宽松绸袍。暖香心不在焉的答应着,让饼儿给自己穿衣服,自己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垂到胸口的头发。半晌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认真的看着言景行:“景哥哥,我做了个梦。昨晚上。” “哦?”言景行从糖儿手里接过帕子,亲手为她净面,把那晨起不宜说梦的忌讳给去掉。“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梦到你死了。暖香尽量寻了个委婉的方式表达:“景哥哥,我梦见肃王那个坏蛋要害你。他派刺客把你刺伤了。” 言景行微微一怔,把帕子丢进铜盆里,看着果儿给暖香抹杏仁蜜,玫瑰露。“昨夜肃王确实趁着酒劲放狠话,他说,”言景行颇为不以为意,嗤笑道:“连他都敢得罪,我是嫌日子太好过了,定然要给我点颜色瞧瞧。” 暖香立即道:“那果然是个混蛋!大周养啥不好,非得养这么一堆王爷。景哥哥,你以后出门记得多带点护卫。” 与其明躲暗防,不如早下手为强。言景行忽然叹了口气,有点明白古往今来某些臣子的心思,他们大约并非忠诚于主公,只是忠诚于自己的原则和理想。而主公就是践行原则实现理想的一个转换器。言景行目光不由得又飘向还挂着大红喜缎的齐王府。 熬夜后遗症显然发作起来很不好受,暖香没精打采的移步出来用早膳,步子拖拖踏踏,人也酥软无力。整套青花瓷装着的早点还是一如既往的营养又丰盛。胡萝卜老鸭汤搭配麻油炭火烧饼,四喜烧麦,碧粳米红枣粥,配着四碟小菜,葱花小卷。还有芝麻花生碎葱油酥饼,和蜜糖南瓜。 没睡够,吃不下。言景行觉得今天的香辣豆腐丝做的很不错,大约调了花生酱,细细嚼下去,果然有古人传“豆腐干裹花生米能吃出火腿味”的乐趣。“尝尝。假肉。” 他拣了一筷子给暖香。暖香谢过,刚捧起来,一扭头,哇的一声,开始干呕。 言景行顿时愣住了。即便只对真肉欢心,也不用把嫌弃表现的这么明显吧。 旁边伺候用膳的一心,糖儿都反应很快,一个拍背,一个去叫水。言景行也站起身走过来,将她扶起,“要不你还是再去睡会。” 张氏现在安分守己,唯恐不小心得罪了哪路神佛,老夫人有点意志消沉,最近都不大愿意面见晚辈。两个地方都不用请安,你大可以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荣泽堂里都是年轻女孩子,还是福寿堂的妈妈一早过来,问小夫人要一根戴过的珠花。见状便道:“小爷何不叫大夫来看看?便是没有病,定期问个平安脉也是该的。别觉得年轻就不注意调养,有些太平方子,该吃的就早点吃。” 言景行固然平时都懒得跟这种婆子多话,不过这次却觉得有点道理,遂叫人去请大夫过来。暖香吐过之后,倒是觉得饿了,一杯温水下肚,胃里空落落的。“景哥哥,我们还是继续吃饭吧。我以后再不熬夜了。” 言景行勾起嘴角:“好。”他特意把平日里她爱的蜜汁南瓜,用银丝刻福刻寿长柄勺舀了满满一小碗递过去。那天青色薄胎敞口小碗装着金黄的南瓜,看上去非常有食欲。还是她爱的口味,少搁蜂蜜,不会混淆了南瓜本来的甜香。却不料,暖香才吃了一口,筷子一转就去夹那酸辣三丝——刚刚不是还吐了吗? 言景行也是无语。难道昨晚说她胖了,她不高兴? 等到那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被请进府,荣泽堂这边也都准备妥当。言景行不让挂帐子。“那大夫那么多年纪了,什么没见过?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见到了才看得准确。不用那东西,让医生仔细瞧瞧。” 倒惹得白胡子老长的医生先不关心病人,先去赞美他开明。 那老医生隔着帕子摸脉,不过诊了两息的功夫,就收手笑:“这一大早,把我这把老骨头从家里抬过来,我还当是什么大病。无他,侯爷夫人都不必担心,只是虎头鞋小被褥多多准备,府中马上要添口添丁。” 啊咧?啊咧!暖香惊讶的瞪大眼睛,她记得上辈子可没这么顺畅,果然秦言氏的药没白吃?她把手腕伸出来:“您再诊诊,再好好号号脉。” 那医生也不生气,笑眯眯的道:“我从医几十年,一望就知问题何在,就是为着谨慎才伸的指头。夫人尽管放心,您气血充盈,神完气足,身体底子也不赖,只消平常多多注意便可,连别的安胎方子都不用吃。” 呀呀呀!暖香觉得自己要乐得飞起来。那福寿堂的婆子还站在那里,听到医生这样说,也笑逐颜开,拍着巴掌道:“大喜,大喜。”暖香怀疑她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不走,是为着讨赏钱,毕竟珠花都已经给她了,于是吩咐糖儿把红丝线串的铜钱拿一吊给她。那婆子满面红光,脚下生风似的赶回福寿堂,果儿还跟在身后喊:“妈妈,珠花忘带了。” “不用了!现在不用了!” ------不知道老夫人这是盘算的什么。 我怀孕了我怀孕了!暖香乐开了花,恨不得抱着肚子爬到床上去打滚。言景行看起来淡定,他先给了大夫问诊费,又吩咐下人给双份的车马钱,打发走这个老中医。又照例打赏一众下人,从一心双成两个大丫鬟到扫地的粗使丫头每个都得了双份的月前。荣泽堂一时间欢声笑语,乐融融一片。 暖香美滋滋的摸着肚子,心道这上辈子的缺憾,这辈子也补起来了。她的身体是小时候淘汰的很了,底子不硬,后来有月信,却也不大注意照顾自己,所以宫寒过重,难以有孕。后来调整起来也十分费力。这辈子她倒是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了。不碰凉水,不吃凉东西,注意保暖,用中药材泡脚,黑糖姜母膏经期必然不断。更不用说每个月都会吃两道秦言氏的招子承孕汤。这些功夫真是都没白费! 暖香激动的自己恨不得夸自己干得漂亮。 言景行把外边的事情处理好,接受过一帮下人的恭贺,回到屋里来,就看到暖香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傻笑。走过去,弯下腰,捏她鼻子:“怎么这么乐成这样?” “难道你不乐?” 言景行笑道:“乐嘛,自然乐。不过多少有点顾忌。” 暖香伸出手臂抱住他:“顾忌什么。” 言景行貌似有点困扰,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方道:“何为父为子纲?” “父亲要成为儿子的表率和模范,在此前提下,儿子要服从父亲。”暖香立即道。她倒是已经渴盼良久了,难道言景行竟然没想过?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而是想太多,毕竟侯府里,从老夫人到老侯爷,从老侯爷到他,虽然是亲人,但关系实在微妙又奇怪,跟正常人家一点都不一样。 “这就对了。”言景行嗤得一声笑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将人拦进怀里。“你说,他要是跟我打架怎么办?我到底要不要出手揍他?呀,好困扰。” -------你是不是想太远了?暖香也是惊讶。“你为啥不往好处想呢?比如,我们的孩子一定长得非常可爱。” “相貌是我们的功劳,又不是他的。”言景行把下巴搁在暖香肩膀上:“所以夸小孩可爱只不过是转着弯夸父母。”他伸手摸暖香的头:“你要谦虚一点。” 暖香捉住他的手:“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你就不许这样摸我了。” “好。”言景行嘴上答应的爽快,手上却又使劲摸了两把,倒好像是要趁现在摸个够。“我本人讨厌肥肉又讨厌炸酥,讨厌萝卜还讨厌杏鲍菇,你说我怎么教育孩子不许挑食呢?正所谓身不正,令也不行。” 暖香爽快的摆手:“这有什么难的?反正荣泽堂的菜向来只上我们爱吃的。他肯定看不到你挑食。” 哦,好有道理!言景行欣慰得拍她的头:忽然发现你竟然聪明的不得了。 这个消息迅速在府内传开了。青瑞堂正恹恹靠在榻上的张氏,朽木死灰一般,拿着手里的一面绣花绷子。听到这个消息,手抖了抖,指头扎出了鲜血。她今年还不到四十,言如海还不到半百。所以她后来冷静下来,也主动瞒着消息,不跟老爷讲,毕竟言如海并未对子嗣彻底断掉念头。她也怕言如海心冷之后,只放着她守活寡。但如今,荣泽堂传出了喜讯,若是有了孙辈儿,他这个本来就微弱的念头,只怕就再不会出现了。 哎。张氏长叹一声,面上终于显出些悔恨,她这争来斗去的,又是何苦呢?好歹有嫡母的名头在,当初若是跟言景行好好的,不诋毁前诰命许氏,不存心排挤弱子,今天是不是会太平些?如今,喝下了言玉绣的汤药,遭了抱复,那偶尔午夜梦里,梅姨娘披头散发满身血冲她嘤嘤哭的噩梦 倒是再也没出现过。时间久了,张氏竟然觉得有点轻松。 福寿堂的老夫人,常年寡淡而冷肃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微笑。把随手桃符扔掉,慢慢道:“还是云龙寺的佛老灵验嘛。那牛鼻子老道还管我要沾着本人气息的物件。哼,我看他是借机要昧东西罢了!” 红缨忙道您说的甚是。多亏您英明,这才没上他的当。 老夫人斜了她一眼,不吭声。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洪彩云显然是个不屑于低调的人,自己大大咧咧的坐在皇室人员专用席位上,也顾盼自雄颇为得意,她卖乖讨好,倒是让肃王妃颇为喜欢,这对表姑侄竟然也相谈甚欢。暖香也注意到她虽然人坐在那边,但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也诧异她在观望什么。但等到齐明珠出现后,她的笑声愈加欢快得意,暖香便明白,她的炫耀和嘚瑟都是冲着齐明珠去的。 原因无他,过年时候明珠回家省亲,一家人不仅没有好好说话,反而大吵一架。明珠回府,抓着机会给亲娘诉说自己委屈:“高文宴贪玩耍,不回房,各色丫头都睡遍了。”其实对于相公不务正业这点,她本人不大介意的,反正她要嫁得是财宝成堆的高家,高家的嫡孙哪怕在不务正业,将来该有的份例也是一点都不会少的。她本人也看得开,只要生个男孩,将来有高家骨血的,自然就会有她的。 但怎么才能怀上,这问题就严重了。她也曾向婆母倾诉,婆母倒也给面子,把儿子叫过来耳提面命,敲打叮嘱,但高文宴早就皮实了,若是能被老娘管教好,那早就管教了,还能让他现在这般坏?高文宴表面上答应的好好的,一转身却恐吓明珠:“再敢乱说话,我打断你的腿!” 女儿嫁入高门,也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无法以势压人,李氏不能打上门去闹,只好私下里传授女儿些法门,却不料这边正母女情切切,那边洪彩云看在眼里,便不消停了“呵呵,自家姑娘当了别人家媳妇就心疼,那当了你家媳妇的别人家姑娘就不心疼。” 李氏原本要假装没听见,齐明珠却是一腔热血,为娘打抱不平。眼看着亲娘李氏,自从洪彩云嫁进来以后,三天两头生气,原本假得心口疼也真起来了,着急之下,口不择言:“你是哪门子大家小姐?天天折腾得不消停。自从你嫁进来,我娘至少瘦了十斤。你说我娘不疼你,哪里不对你好了?年下新做的袄裙,好好的送你房里,你剪了个稀巴烂。这就是你的教养?” 洪彩云眉毛一立:“你敢说?你说了我们就好好算算帐,那上面的夹竹桃是怎么回事?夹竹桃浆汁有毒。你这是变着法说我恶毒吗?姑奶奶如愿以偿嫁入高门当然生活乐无边,可怜我在这家里要被人害死。婆母以后有话直说,别玩阴的。谁知道那上边有没有侵染别的什么东西呢。” 真是鸡蛋缝里挑骨头,卯足了劲儿要找茬,李氏一口气喘不上来堵得眼前发黑。吓得齐明珠赶紧扶住了她往屋里走。洪彩云还在背后冷哼:“这家里什么事我不知道?别让我说出好的来!” 李氏也心虚,只求息事宁人。齐明珠心怀不平,洪彩云便要给点颜色看看。她的目标是干掉了跟她作对的每一个,忠勇伯府就是她的天下了。 齐王的婚礼还真是集中了各路人马,牛鬼蛇神都到全了,暖香想到当初皇后娘娘那风云诡谲的生日宴,心道这母子俩还真是同命。纵然各个皇子已经争得不可开交,但表面上该做的功夫还是要做。不一会儿就有下人喝道,吴王妃给皇后娘娘见礼。暖香也有好一阵儿没见余好月,出门观望,却惊讶的发现言玉绣竟然也在。 侧妃毕竟是侧妃,这正式场合还能被带出来那可真是了不得。不过这言玉绣倒是非常懂事,她自觉后一步,微微搀扶着余好月,站在原本是站下人的位置上。余好月戴凤冠,穿玉革红锦凤袍,项上悬着金印,端庄华贵又多几分袅娜,众人纷纷注目,心道吴王真是好福气。打了这么久的光棍,一下子有了两个美娇娘。言玉绣穿着浅紫色水纹冰玉梅花束腰裙子,裙边稍有曳地,上面是乳白色娇纱烟紫绣花的衫子,一如往常的弯月髻珍珠小钗,水珠吊坠儿,一点都不抢正妃的风头。 秦言氏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见状便道:“老夫人会调理人。”末了,又道:“玉小姐这种性子,闷葫芦一样,其实跟谁处起来都是不会吃亏的。” 楼台上的皇后娘娘似乎挺喜欢这个儿媳妇,还拉着余好月说了好一会儿话,放人回来的时候,余好月脸蛋红红,长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宋王和宋王妃不知道是否敷衍一下,都这点了,住得偏的吴王府都有人来了。” 暖香倒不大关心宋王那一窝,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余好月说过话了,不知道她成了吴王妃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 可伶的余好月,刚离了皇后娘娘,又被其他的贵妇围成了一团。那些热切的看着她的,仿佛她就是下一个皇后娘娘,那奉承和拉扯甚至引起了骚动。再闹下去,可要喧宾夺主了。余好月也觉得了,有点着急,但又放不下脸来推拒。这个时候言玉绣倒说话了,她四下扫了扫,一伸手牢牢搀住了余好月:“王妃,皇后娘娘放在还叮嘱你到后院子看看新开的梨花,她等会儿要问您讨诗呢。” 她话语极冷,标志的脸板成冰块,众人一下子被冻醒,终于悟到主家是谁。余好月得了这个机会,方得脱身。 暖香看准她走动的方向,轻轻一笑,当先站在假山后头,一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好气派小王妃,还记得我吗?” “小夫人?”余好月又惊又喜,拉住暖香的手:“你吓我一跳!我们可真是许久不见了。” 暖香瞧她神态娇媚,面色鲜活,显然新婚日子过得不错,凑近耳朵打趣她:“现在你那怕男人的毛病可改了吗?吴王对你可好?” 余好月顿时满面红晕,不说话,只用指头拧暖香,小声娇嗔:“你这坏人。”当初暖香可是去闹了洞房的,吴王身材高大模样英武,昂藏七尺男儿,愈发显得余好月娇袅可爱。偏生这小妻子因着宋王那突然袭击留下了莫大阴影,看到吴王走过了,低头向暗壁,千呼不一回。大家都体谅新娘子爱羞,闹洞房也不放肆了闹,早早走人,放他俩单独相处。却不料余好月情况特殊,见众人都离散了,她就更紧张了。 牙关只打颤,身体僵硬得挪不开,要安置了,却一味哭泣,怕得只哆嗦,那陪嫁妈妈也慌了,又是哄又是劝,最后强行脱了衣服,把她塞进被子里。吴王显然不懂得到底该如何哄女人,又是无奈又是无措的站了半晌,幸好有耐心等着,没有用强。 我怕死了。余好月零泪如雨的渡过了一个难忘的洞房之夜。不得不说,大多数男人都是女人该伺候服侍自己的心理,只顾自己爽,并不大照顾女人感受的。后来,一直到言玉绣也进府她才松了口气。 “怕。”余好月小声道:“我还是怕。但现在白天不怕了,晚上怕。” 暖香嗤得笑了。回头一看,言玉绣倒是一转身又走到了另一侧,既是不偷听两人谈话的样子,也像是在放风。 “你家那言侧妃,倒是个乖人。”余好月小声道。 她本就是秉承家训的标准闺秀,对吴王奉旨成婚,没有太多爱慕,那自然也谈不上占有欲,为人又清风朗月,颇为正义,几件事处理下来,对言玉绣另眼相看。“我瞧她头脑清明,看事透彻,落落大方,完全不是一般的庶女样子。就说现在,多少人看着我们爷,觉得吴王府要上天,连带下人都多几分得意骄矜,偶尔连我都有点堕入五里雾,忍不住想想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但你家这侧妃竟然水波不惊,完全不受影响,真是好定力。就这心性,就是常人难有的。按道理,随便去哪个人家当官太太都足够了。” 暖香别的话也不好多讲,只道:“我们府里原本参选的是嫡小姐慧绣,谁知那姑娘竟然自己有了心上人,但名册已经报上去了,无法就换了庶出的姐姐。但这姑娘是养在老夫人身边,跟嫡女一般待遇,所以一点也不比妹妹差。” 宁远侯府老侯爷的人脉都在军队,所结交的也尽是武将。言景行无论是郎署还是礼部都不让自己白待,经营人脉这种事都是顺手办成的,这方面的事情还是他操作起来更便捷。其实暖香当日也问过言玉绣。“老夫人当然不会害你,那石家是个好人家。毁掉了太太和言慧绣的好梦,却也搭上了自己一辈子,划得来吗?” 这言侧妃倒水波不惊的看着她:“怎么过都是一辈子。这世间本没有好相公,只有合适的相公。我不知道吴王府的情况,但我知道张氏和言慧绣都灰心丧气一辈子,终生心里不舒展,这就够了。关于婆家,其实我并不大在乎。嫁到哪里,都是靠自己。什么样的男人都指望不上的。与讨好相公相比,我宁愿讨好正妃余好月。毕竟伺候老夫人这么久,我自感不会遇到比她还难讨好的女人。” 暖香心道你毕竟只见了言侯爷一个男人,又何必将天下男人一笔抹倒。言玉绣也觉得了,便补了一句:“小侯爷倒是可以指望。” ------其实小侯爷上辈子把她扔半道了。暖香不由长叹,忽然被影响的有点悲观。 “吴王毕竟是皇子,差能差到哪里?石家儿郎如今厚道,但或许是他那生活圈子,让他还没遇到可以奸诈的机会呢?老夫人看人准,我本来是信的。但想想夏太太?环境对人的改变很可怕。她倒也是老夫人当初看上的儿媳。” “再说,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姨娘的仇我报了,那这点代价值得付。日子都是靠自己经营的,一辈子并不长,说笑间就过去了。小夫人放心,哪怕我以后生活不堪,也决计不会跟您开口。您和侯爷,我统共只麻烦这一回。” “-----合作罢了,谈不上麻烦。”暖香终于发现这个人竟然自有一套人生理论,实际上是个一人不听一人不靠,打算自己走天涯的独行侠。 言景行不愿暖香脏手,自己又不屑于直接卷入内宅私斗,他的步骤是曲线救国,只怕要拖得久些。如今有人愿意打直球,那自然再好不过。毕竟出嫁女,又当了侧妃,顾虑要少许多。这个言玉绣不动则已,动起来,怕是连自己都怕。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在王府的时候,她每次伺候过了,都会自己喝药。我告诉她皇室向来与民间规矩不同,不讲究这个。有几个皇子是侧妃先进门,正妃随后呢。她却说等到有了身孕,她再停药不迟。”余好月话语中颇有唏嘘之意。 暖香也不好多评价,淡淡笑道:“懂规矩,知进退。其实是个很有眼色的人。” 余好月也不再谈这个话题。望望前方,又看看后面,看看大花厅又瞅瞅高台:“肃王妃和皇后娘娘,名义上是叔侄,却毫无亲热之意。皇后向来也高看宁和郡主,但却与她娘不对付。皇家的关系真古怪。” 正说着,又是一声喝道,却是宋王府来人了。现在三大王府都集齐了,众人都心头直跳,关注事态发展,却不料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面面相觑,悄声议论,一时间偌大的庭院仿佛飞进了一群蜜蜂,闹哄哄,哄哄闹。暖香也惊讶的嘴巴微张,来的人竟然不是素有贤名的宋王妃而是夏雪怜! “我家王妃身体不适,所以由小郡主代替见礼,因姑娘年幼,王爷放心不下,特由我代为照顾。”夏雪怜自然看出了众人的疑惑,笑意盈盈的解释。这下子众人的议论更加热烈了。一个个眼神传递的飞快,好比乱飞的萤火虫。 夏雪怜发挥宋王府的传统特色,淡妆见人,不事奢华。只是她人瘦弱,又少血,那腮帮太薄了,显得面相不和善。暖香仔细观察她的唇色,与余好月嚼耳朵:“她擦了唇脂,最近刚流行的红豆色。因为跟正常的唇色接近所以不大容易看得出来。但我见过她脂粉不扫的样子,她自己的唇,绝对没有这样红润丰厚。” 身上穿着茜素青色流云纹暗芙蓉花掩矜小袄,束腰系着水蓝色竹叶纷纷双鹧鸪裙子。颜色也很素淡,头上斜梳升仙髻,压着一朵杯口大豆绿牡丹堆纱花,旁边插着一支点翠蝴蝶簪。众人细心挑剔她的装扮,却也挑不出什么。表面看来这还是个女先生。唯有那眼光毒辣的,眼睛死死盯住腰胯臀,从举止间看出些端倪,这个所谓的西席已非完璧之身。宋王那小郡主被她牵在手里十分乖巧,神态间颇为亲敬。 暖香也瞧得仔细,心道这夏雪怜果真了得,把小郡主也哄过去了。 宋王府送上的贺礼相当阔绰。皇后娘娘按照方才对吴王妃余好月的礼数,请小郡主过去说话。小郡主点点头,拉着夏雪怜一起往高台上走,却不料,脚步刚刚迈出,便有一个中人,僵着脸硬邦邦的说话:“皇后娘娘只请了小郡主去,没说要见这位姑娘。” 夏雪怜完美无缺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道这皇后竟然还在敌视她!也罢,等我成了皇后,你又奈我何?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夏雪怜似乎也尴尬,她身形微微一僵,腮帮上沁出两朵浅粉,眼神柔顺,眉尖微蹙,盈盈一双水眸微微一瞟。一句话也不讲,只把小郡主轻轻往前面一推。 余好月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低声道:“这个夏雪怜真是,真是------” 这个思维敏捷但生活环境单纯的姑娘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暖香替她补充“天生的戏子。”现在历练到一个眼神都让人产生她受了冤屈的境界了。 果然,那小郡主走上台阶,又退回来,重新拉住了夏雪怜的手:“若是雪先生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众人纷纷侧目,心里只犯嘀咕:这小郡主真是不懂事。你这是胁迫?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儿子大婚典礼上,皇后怎么会妥协?况且无论如何,哪怕你父亲登基了,你都要称呼那位一声皇祖母,怎么能为这个外人得罪她?哎,还是个小孩子。容易被忽悠。 那中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小郡主你想清楚了?” “嗯。”那小姑娘点点头,面上犹是一团孩气。 暖香几乎清楚听到了某些人的叹息声。那中人踏踏而来又踏踏而去,在皇后那里请命又立即返回,口齿清晰的说出了皇后的懿旨:“娘娘说了,既然这样,那你们都别来了!”小郡主也愣在了那里,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一时间场面毕竟冷,众人或窃窃私语,或轻笑叹息,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唯有那肃王妃,倒是丝毫不怕皇后冷脸,一叠声叫人:“囡囡,过来,好久没见到你了,快过来给我抱抱。”那打扮的颇为时尚的中年妇人,笑着让夏雪怜和小郡主都到她那边坐。 没错,是中年。拄拐杖的孙子,含奶瓶的爷爷。肃王是当今皇帝的小叔叔,多小?跟皇长子差不多大。肃王妃也还年轻,如今三四十岁,又保养的好,徐娘半老而风韵犹存。说起来,宁和郡主可是当今帝王货真价实的堂妹。 众人看看肃王妃,又看看高台上的皇后,心道这皇室的关系可是越来越不妙了。还是找个借口离开为好,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老天有眼,正值这难堪的关头,喜娘高喊:“吉时到,迎新娘咯!”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响,又有唢呐声锣鼓声响彻云霄。众人这才找到了机会,纷纷说笑着,簇拥着往前厅涌去。 暖香捉住了余好月的手:“走,闹洞房去。”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翠鸟落苹中,新妇入青庐。这次轮到她跟众人一道,站在路两边,往新人身上丢彩花果子铜钱。暖香寻着机会把新娘握过的花生米捡了起来,放进了自己怀里。又跟众人一起,挤到新房去,单等着听唱撒帐歌。 皇家礼仪和民间并无太大不同,新郎新娘行过礼,齐王牵着许华盈步入红屋子,就被众人鼓掌欢笑,撒了满头的香花彩纸。 “掀盖头掀盖头!”齐王周身的气质似乎沉凝了许多,不像以往那般恣意跳脱。英武不凡,体格俊伟,暖香心道都说男人的成熟在一夜之间,现在的杨小六看上去还真是一幅值得托付的样子。 红底龙凤呈祥的金流苏盖头落地,露出新娘子端庄美艳的面容,许华盈修长高挑,骨肉均匀,如今低着头扮害羞,但偶尔那一抬头,却是顾盼神飞,眉眼极为灵动,众人鼓掌齐赞新娘子好相貌,要他们亲一个。 暖香留心观察,这里头果然没有宋王府人,也没有肃王妃,洪彩云和齐明珠也不在。她也跟众人一起喊,寻着了机会悄声问余好月,“齐王好看些还是吴王好看些?”她可还记得当初杨继业从细柳营归来,几个姊妹一起站在阁楼上围观,这吴王妃可是震惊到被杯子里热水烫了手。 余好月不介意这样的提问,心道当时大家还开玩笑,说我连王妃都当的,谁知道现在真成了王妃呢?“齐王更好看些”余好月压低了声音道:“虽说两人属于同一款,但吴王长得比较粗糙。”暖香当即失笑,能说这话给她听,果然是把她当好姐妹。余好月瞧她这样,转转眼珠,从背后掐她手臂:“就你最得意,若说好看,自然还是小侯爷。扰了多少姑娘香闺春梦。听说宁和郡主为着他,要终身不嫁呢。” 暖香立即捂她的嘴:“莫提莫提,她甘愿单身骄凰当到老,关我相公什么事?” “亲一个,亲一个!”众人还在拍掌汹涌。那喜娘最乖滑,一根细细红线吊着一个饺子从上方垂下来,引着两人去抢。眼瞧着嘴巴要碰到了,又立即把饺子提高或拽偏。一次不成,两次不成,大家哄堂大笑。 “来来来,再来。” “这次一定行,快!看准了!” 呀!许华盈轻呼一声,却是被齐王亲到了脸上。顿时在欢声笑语中腮帮红成玫瑰花。 喜娘看气氛调动了到了高峰,这才瞅准时机,让新娘叼住了饺子。 “生不生。” “生!” 喜娘当先带头鼓掌,原来那饺子是半熟的。 月明星稀,星河暗换,从洞房里出来,众人闹哄哄散去,纷纷点齐车马要回府。余好月也跟暖香往外走,因着言玉绣一直等在后面客房,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两人便先去找人。却不料这人没遇到却见到了另一个。 偌大的齐王府灯火辉煌,亮如白昼,不点灯笼也使得。两人相互搀扶着,一边说笑一边走在鹅卵石小路上,前面迎面走来一个人,步履踉踉跄跄,身形歪歪斜斜,显然是喝多了。风一吹,送来都是酒气。两人十分有默契,同时让道,携着手往树丛后面躲。 “咦?我刚才是不是看到了美人?是一个还是两个?”他甩甩头,似乎要摆脱因酒醉头晕,带来的重影。 “没,没有人。”那下人话音颤颤,显然有些畏惧,“王爷,您小心脚下,我扶您到客房休息去。” “呸!你敢糊弄本王?我明明看到了有人!瞎胡沁,本王眼瞎吗?嗯?” “小的不敢,不敢。今天齐王大婚,来玩都是贵客。出现在这后院的,不是贵妇就是命门淑女,怎么会这么晚了乱窜,王爷您看错了。”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这里的女人不是随随便便能上的。暖香和余好月相互握着的手开始出汗,紧张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哼!凭他什么女人,有本王看上还能跑了的?你该去宫里问问我那皇帝侄儿,什么样的女人我们没上手过?” “是是是”下人连声答应,唯唯诺诺。 肃王爷,皇帝的小叔叔,经常跟皇帝一起玩乐,一起欣赏女色,给帝王进献美人。和皇帝另类的亲近,有着一起声色犬马的好情谊。好不容易等到他们走远,暖香和余好月齐齐呼出一口浊气,腿软软的直打漂,晃悠悠走了出来。余好月伸手抚去头上冷汗,暖香看她月光下俏脸苍白,心道她对男人的心理阴影只怕又加厚了一层。“皇家,皇家怎么净出这种王爷?简直就是,就是-----” “就为下半身活着的公马。”暖香帮她说出了这句糙话。 若是余好月现在注意到暖香的神色机会发现她脸色苍白的可怕,眼睛却亮得吓人,好似点着两把火熊熊燃烧。 章节目录 第109章 肃王。这个人,烧成灰了她都认得。而前世,她确实把他烧成了灰。上辈子暖香被塞进了轿子,见到了主家,才知道自己不是改嫁,是被当成小礼物一般送人了。而接受对象就是肃王。暖香当时就抓紧了裙边鸾绦。她在侯府时便听老侯爷和齐王分析过,言景行之死和这个老混蛋有点关系。她原本就存着报仇的心思,当时便在心里冷笑一声,果然苍天助她,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暖香手下本就沾着胡爷那个变态的人命,如今定下心来也狠下心来,假意抵抗,又温驯服从,让他放松了警惕,便寻着机会,夺命毁尸,虽然连带了自己,但也算死得痛快。人被逼急了真是什么都敢做。 余好月心魂不定,找到了言玉绣便跟暖香告辞,自己回府,又嘱咐暖香小心。暖香满脑子都是肃王那张斯斯文文却龌龊肮脏的脸,只跟两人告别,自己却等在原地,她迫不及待要把这个事情告诉言景行。之前心中一直隐忧,却找不到机会开口。重生的事情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今生又不曾跟肃王府有过交集,也不好随便就说“你小心,肃王他要害你。”言景行心思剔透必然寻根究底,她应付不来。而心里也确实存着一点侥幸,反正今生这么多事都不一样了,连成亲时间都提前了,是不是死亡契机也会扭转呢? 不过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瞧得前方大殿人影幢幢,陆续往外走,暖香知道言景行也该出来了。他应该喝了不少酒,出了门,便用手扯开领口散热。步子有点软,但身形不凌乱。除了头一次在宫廷被暗算,以后他都能保持几成清醒,不让自己彻底醉过去。暖香拍怕脸颊,让自己镇静下来,不要慌,不要慌。这种状态下的言景行比较好应付。 言景行一眼看到她,便笑出来,冲她招手:“怎么站在风地里?” 暖香急忙提着裙子跑过去,一把扶住了他:“景哥哥,人都散了吗?”他的体温有点高,扶着暖香的手也有点烫。“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不了。”他再次松了松领口,拿过暖香的虫草仕女香罗扇扇了两下:“走吧,我们家去。你往常这个时候都睡着了。” 侯府的马车早已备好,暖香伸出手去要扶言景行上车,言景行歪着头看着白生生的手掌,却依旧自己轻轻一跃跳了上去,并伸手把她拉了上来。虽说妻子照料丈夫是常事,但他并不习惯被暖香伺候。用他自己的话讲,一屋子丫鬟站着,一帮下人侯着,何必要夫人做这些事?倒是暖香,被他如待妹妹一样,一开始就划入照顾范围,至今未变。 言景行本就不喜欢封闭的轿子,车窗纱总要卷起一点,这会儿饮酒后,愈发觉得空气憋闷,索性就把车帘子全部卷起,空阔的街道,疏朗的星辰全都入眼。暖香依偎在他身边,靠在他热腾腾的身子上,捉摸着要怎么开口。 却不料言景行先看出了端倪,他爬在车窗上看了片刻,又转过身来,微微发烫的指头端起了暖香的下巴:“暖暖,你怎么了?有点不高兴。” 暖香摇头:“并没有。齐王和华姐姐成亲了,我很开心。” 言景行慢慢点头,又凑近了认真看了片刻,坚持道:“没有。你撒谎。你是有点不开心”微醉的言景行照例话多,他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有点苦恼的道:“其实我并么有那么聪明,总能猜中别人心思的。现在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难道是新娘子看起来比自己更加俊俏?哪怕言景行如今半醉他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一定会被掐青。所以认真回忆片刻,得出一个自己认为比较靠谱的结论:“暖暖,你是不是菜不合口没有吃饱?” “-----不是。我跟辅国公夫人和镇国公夫人坐在一起,我们那张桌子上的金丝红枣糕味道十分香甜。” “哦。难道是有人跟你抢?”言景行随机道:“不要紧,等我明天告诉齐王,直接把那个厨子借过来。” “------不是。姑母和舅母知道我爱吃,所以都留给我了,没人跟我抢。” “那是还没吃开心就先吃饱了所以觉得遗憾?” “景哥哥”暖香崩溃:“你为什么总觉得我的苦恼是因为食物呢?” 言景行却笑了,用袖子把自己挡起来,直到暖香不依不饶的扑过去,他才说出真相“我向来都觉得草莓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后来又遇到你,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也很中看。目前为止,就这两个。”言景行竖起两根指头:“美食人人都爱,但不是随便哪个都能吃得一脸幸福。让人觉得生活真美好。” 虽然你在夸我,但不知为何,微妙的觉得不开心。 言景行轻轻喘了口气,摸摸她白嫩嫩的耳朵:“我也有点苦恼,既然你不愿意讲,那就我讲吧。”暖香立即竖起了耳朵。 “我把肃王给得罪了!” 咚!暖香双眼一翻就栽了过去。 言景行一把将人接在怀里,得出结论:哦,原来你是太困了。 你说你咋就这么能找事呢?暖香抓狂,拉住言景行的衣襟使劲摇晃:“老肃王那是皇帝的亲叔,当初先帝遗命要陛下特别关照的老来子。一直到今天,肃王府各色体面封赏都是头一份,还有一个被皇帝当成亲闺女疼得宁和郡主,你说你闲着没事惹他干嘛!有那功夫为啥不去□□一下宁和郡主,非要去招她爹?” 暖香真是急了,都开始语无伦次。你会死哒会死哒会死哒!你知道不知道!暖香急得脑门能冒出三道青烟。还有齐王!反正他都成家了,现在有老婆管着,你就别操心了,离他远一点,要不从今天起我们就执行你的游山玩水计划好不好? “好了好了。”言景行把暖香裹在怀里:“别乱动。跟草莓一样。” 暖香深深呼吸,结果只呼吸到他身上的酒味,又是激动又是熏染,脸蛋也微微发红。酒精会让人自我控制能力降低,言景行将人拦在怀里,出其不意的,吻上了那唇。红润的,饱满的,樱颗似的唇珠。“果然是金丝枣糕的味道呢。” 暖香现在可没工夫亲热,使劲拧动着,往后躲:“景哥哥,我有话说。” “待会说。”言景行把要逃跑的人重新捉回来,在腿上放好,柔软温热的身体抱了一怀,微湿的唇带着酒香,挨住了她。从蜜桃似的,圆润的腮帮,到纤长的脖颈,那吻格外炽热,暖香刚要开口,就被他侵占,那深入的亲吻,绵长而急切,带着点威慑性。暖香的腰被他拦着,后脑勺被他扶着,完全挣脱不开,心里着急的她忘记用技巧去应付,被动的承受很快被带的迷醉起来,连思绪都凌乱了。 “景哥哥,”暖香靠在他身上,悠长的喘息,脸蛋红红,眼神水水,言景行看得有趣,索性将她转了个身正对着自己,细长的手指在眉眼间轻轻摸索,半晌哟呼轻笑:“我一直觉得暖暖你生而不同,必成大事。战争遗孤何其多,京城名媛何其多,但没一个能和你一样,这人生跌宕起伏。” 暖香顾不得受用着感慨,抓紧时间问问题:“景哥哥,你怎么得罪肃王了?” 言景行笑道:“你可还记得我清查全国租赋?当初便道两个地方不可查,因为多皇亲权贵。但其实清查,重点查的便是这些。如若置之不理,富人兼并圈地愈发严重,穷人一年辛苦,犹食不果腹,无尺寸之地,那这国家迟早要完。” 暖香急忙捂他的口。你真是喝了酒,这话都敢讲。 言景行倒不在意,反而用舌尖轻轻添她掌心,这一痒一直痒到心底,暖香激灵灵一抖,要抽手,却被言景行抢先捉住,按到自己脸上,那微凉的手掌让他温度升高的身体颇为舒服,他笑道:“你倒来担心我。放心,这话我跟也齐王都说过。我没醉糊涂呢,知道自己面前是谁。”言景行又叹道:“陛下要做个仁王,优待功勋世家皇亲贵族,这么多年下来,养出不少蠹虫。” 暖香立即明白过来:“你曾说过这些人家田宅违制十分严重,那你在递折子的时候,是不是把肃王当成典型报上去了?” 言景行点头,靠在车壁上笑道:“非也,不仅仅是典型,办这种事都要寻个合适的开刀。肃王简直自带刀口。不找他找谁?”只可惜这件事被搁置了,交给了宋王。他倒是要把他老子的传统发扬光大,仁义的旗帜打到底。不仅把事情搁置,还私下毁掉了不少可做罪证的数据——这简直让言景行恨不得直接揪着耳朵揍宋王一顿,只可惜对方不是杨小六。 难怪今天肃王妃对小郡主那么热络,连皇后的脸色都顾不上了。暖香瞬间明悟。 她正把所有的事情串起来,言景行那手却又开始作动,灵活而狡猾的,从那小袄中探入,从胸前那愈发丰满的雪乳到下方平坦的小腹。那手又烫又温柔,摸得暖香娇喘不定,心道你就不能等到回家上床? 就这时,言景行忽然开口了,伏在她耳边,低低笑道,“你好像胖了点。”他轻轻抚摸着那段温热柔软的腰肢:“我记得你的尺寸,用手掌量的,现在多了一个指节。” 暖香立即把他的手丢开:“不,是你的手缩水了。” “-----”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昨天本就累,人又熬得晚,一早起来,暖香头重脚轻,浑身无力。言景行倒还是精力十足,一点都看不出熬夜的样子。他已经做好了晨练,暖香从帐子里把头探出来,就看到他穿着白色织锦箭袖,正把箭筒交给双成重新挂起来。 “懒猫。”言景行摇头失笑,看那发丝凌乱,美人晨起的样子,故意打趣。他也走进来更衣,把修身的劲装,换成家常的宽松绸袍。暖香心不在焉的答应着,让饼儿给自己穿衣服,自己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垂到胸口的头发。半晌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认真的看着言景行:“景哥哥,我做了个梦。昨晚上。” “哦?”言景行从糖儿手里接过帕子,亲手为她净面,把那晨起不宜说梦的忌讳给去掉。“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梦到你死了。暖香尽量寻了个委婉的方式表达:“景哥哥,我梦见肃王那个坏蛋要害你。他派刺客把你刺伤了。” 言景行微微一怔,把帕子丢进铜盆里,看着果儿给暖香抹杏仁蜜,玫瑰露。“昨夜肃王确实趁着酒劲放狠话,他说,”言景行颇为不以为意,嗤笑道:“连他都敢得罪,我是嫌日子太好过了,定然要给我点颜色瞧瞧。” 暖香立即道:“那果然是个混蛋!大周养啥不好,非得养这么一堆王爷。景哥哥,你以后出门记得多带点护卫。” 与其明躲暗防,不如早下手为强。言景行忽然叹了口气,有点明白古往今来某些臣子的心思,他们大约并非忠诚于主公,只是忠诚于自己的原则和理想。而主公就是践行原则实现理想的一个转换器。言景行目光不由得又飘向还挂着大红喜缎的齐王府。 熬夜后遗症显然发作起来很不好受,暖香没精打采的移步出来用早膳,步子拖拖踏踏,人也酥软无力。整套青花瓷装着的早点还是一如既往的营养又丰盛。胡萝卜老鸭汤搭配麻油炭火烧饼,四喜烧麦,碧粳米红枣粥,配着四碟小菜,葱花小卷。还有芝麻花生碎葱油酥饼,和蜜糖南瓜。 没睡够,吃不下。言景行觉得今天的香辣豆腐丝做的很不错,大约调了花生酱,细细嚼下去,果然有古人传“豆腐干裹花生米能吃出火腿味”的乐趣。“尝尝。假肉。” 他拣了一筷子给暖香。暖香谢过,刚捧起来,一扭头,哇的一声,开始干呕。 言景行顿时愣住了。即便只对真肉欢心,也不用把嫌弃表现的这么明显吧。 旁边伺候用膳的一心,糖儿都反应很快,一个拍背,一个去叫水。言景行也站起身走过来,将她扶起,“要不你还是再去睡会。” 张氏现在安分守己,唯恐不小心得罪了哪路神佛,老夫人有点意志消沉,最近都不大愿意面见晚辈。两个地方都不用请安,你大可以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荣泽堂里都是年轻女孩子,还是福寿堂的妈妈一早过来,问小夫人要一根戴过的珠花。见状便道:“小爷何不叫大夫来看看?便是没有病,定期问个平安脉也是该的。别觉得年轻就不注意调养,有些太平方子,该吃的就早点吃。” 言景行固然平时都懒得跟这种婆子多话,不过这次却觉得有点道理,遂叫人去请大夫过来。暖香吐过之后,倒是觉得饿了,一杯温水下肚,胃里空落落的。“景哥哥,我们还是继续吃饭吧。我以后再不熬夜了。” 言景行勾起嘴角:“好。”他特意把平日里她爱的蜜汁南瓜,用银丝刻福刻寿长柄勺舀了满满一小碗递过去。那天青色薄胎敞口小碗装着金黄的南瓜,看上去非常有食欲。还是她爱的口味,少搁蜂蜜,不会混淆了南瓜本来的甜香。却不料,暖香才吃了一口,筷子一转就去夹那酸辣三丝——刚刚不是还吐了吗? 言景行也是无语。难道昨晚说她胖了,她不高兴? 等到那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被请进府,荣泽堂这边也都准备妥当。言景行不让挂帐子。“那大夫那么多年纪了,什么没见过?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见到了才看得准确。不用那东西,让医生仔细瞧瞧。” 倒惹得白胡子老长的医生先不关心病人,先去赞美他开明。 那老医生隔着帕子摸脉,不过诊了两息的功夫,就收手笑:“这一大早,把我这把老骨头从家里抬过来,我还当是什么大病。无他,侯爷夫人都不必担心,只是虎头鞋小被褥多多准备,府中马上要添口添丁。” 啊咧?啊咧!暖香惊讶的瞪大眼睛,她记得上辈子可没这么顺畅,果然秦言氏的药没白吃?她把手腕伸出来:“您再诊诊,再好好号号脉。” 那医生也不生气,笑眯眯的道:“我从医几十年,一望就知问题何在,就是为着谨慎才伸的指头。夫人尽管放心,您气血充盈,神完气足,身体底子也不赖,只消平常多多注意便可,连别的安胎方子都不用吃。” 呀呀呀!暖香觉得自己要乐得飞起来。那福寿堂的婆子还站在那里,听到医生这样说,也笑逐颜开,拍着巴掌道:“大喜,大喜。”暖香怀疑她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不走,是为着讨赏钱,毕竟珠花都已经给她了,于是吩咐糖儿把红丝线串的铜钱拿一吊给她。那婆子满面红光,脚下生风似的赶回福寿堂,果儿还跟在身后喊:“妈妈,珠花忘带了。” “不用了!现在不用了!” ------不知道老夫人这是盘算的什么。 我怀孕了我怀孕了!暖香乐开了花,恨不得抱着肚子爬到床上去打滚。言景行看起来淡定,他先给了大夫问诊费,又吩咐下人给双份的车马钱,打发走这个老中医。又照例打赏一众下人,从一心双成两个大丫鬟到扫地的粗使丫头每个都得了双份的月前。荣泽堂一时间欢声笑语,乐融融一片。 暖香美滋滋的摸着肚子,心道这上辈子的缺憾,这辈子也补起来了。她的身体是小时候淘汰的很了,底子不硬,后来有月信,却也不大注意照顾自己,所以宫寒过重,难以有孕。后来调整起来也十分费力。这辈子她倒是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了。不碰凉水,不吃凉东西,注意保暖,用中药材泡脚,黑糖姜母膏经期必然不断。更不用说每个月都会吃两道秦言氏的招子承孕汤。这些功夫真是都没白费! 暖香激动的自己恨不得夸自己干得漂亮。 言景行把外边的事情处理好,接受过一帮下人的恭贺,回到屋里来,就看到暖香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傻笑。走过去,弯下腰,捏她鼻子:“怎么这么乐成这样?” “难道你不乐?” 言景行笑道:“乐嘛,自然乐。不过多少有点顾忌。” 暖香伸出手臂抱住他:“顾忌什么。” 言景行貌似有点困扰,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方道:“何为父为子纲?” “父亲要成为儿子的表率和模范,在此前提下,儿子要服从父亲。”暖香立即道。她倒是已经渴盼良久了,难道言景行竟然没想过?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而是想太多,毕竟侯府里,从老夫人到老侯爷,从老侯爷到他,虽然是亲人,但关系实在微妙又奇怪,跟正常人家一点都不一样。 “这就对了。”言景行嗤得一声笑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将人拦进怀里。“你说,他要是跟我打架怎么办?我到底要不要出手揍他?呀,好困扰。” -------你是不是想太远了?暖香也是惊讶。“你为啥不往好处想呢?比如,我们的孩子一定长得非常可爱。” “相貌是我们的功劳,又不是他的。”言景行把下巴搁在暖香肩膀上:“所以夸小孩可爱只不过是转着弯夸父母。”他伸手摸暖香的头:“你要谦虚一点。” 暖香捉住他的手:“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你就不许这样摸我了。” “好。”言景行嘴上答应的爽快,手上却又使劲摸了两把,倒好像是要趁现在摸个够。“我本人讨厌肥肉又讨厌炸酥,讨厌萝卜还讨厌杏鲍菇,你说我怎么教育孩子不许挑食呢?正所谓身不正,令也不行。” 暖香爽快的摆手:“这有什么难的?反正荣泽堂的菜向来只上我们爱吃的。他肯定看不到你挑食。” 哦,好有道理!言景行欣慰得拍她的头:忽然发现你竟然聪明的不得了。 这个消息迅速在府内传开了。青瑞堂正恹恹靠在榻上的张氏,朽木死灰一般,拿着手里的一面绣花绷子。听到这个消息,手抖了抖,指头扎出了鲜血。她今年还不到四十,言如海还不到半百。所以她后来冷静下来,也主动瞒着消息,不跟老爷讲,毕竟言如海并未对子嗣彻底断掉念头。她也怕言如海心冷之后,只放着她守活寡。但如今,荣泽堂传出了喜讯,若是有了孙辈儿,他这个本来就微弱的念头,只怕就再不会出现了。 哎。张氏长叹一声,面上终于显出些悔恨,她这争来斗去的,又是何苦呢?好歹有嫡母的名头在,当初若是跟言景行好好的,不诋毁前诰命许氏,不存心排挤弱子,今天是不是会太平些?如今,喝下了言玉绣的汤药,遭了抱复,那偶尔午夜梦里,梅姨娘披头散发满身血冲她嘤嘤哭的噩梦 倒是再也没出现过。时间久了,张氏竟然觉得有点轻松。 福寿堂的老夫人,常年寡淡而冷肃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微笑。把随手桃符扔掉,慢慢道:“还是云龙寺的佛老灵验嘛。那牛鼻子老道还管我要沾着本人气息的物件。哼,我看他是借机要昧东西罢了!” 红缨忙道您说的甚是。多亏您英明,这才没上他的当。 老夫人斜了她一眼,不吭声。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武德帝急病晕倒。第二天直接有大太监宣布不朝。老皇帝毕竟不年轻了。据说在便殿里好端端喝着酒,前一秒还开怀大笑,后一秒人就倒了下去。 一时间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太子的名分还没定下,人人手里都捏着一把汗。吴王和吴王妃,宋王宋王妃,乃至才刚刚新婚的齐王齐王妃都入宫侍疾。据说当时形势危机,太医太监拦着,谁都不放进去,急得皇子们差点蛮力闯宫。 幸而,老皇帝被太医拔出舌头刺出了血,呜呼一声又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看着众位子女,先不是被他们的孝心而感动,而是大发雷霆“一个个挤在这里干什么?不好好办差事,专门盯着朕!盼着朕死吗?” 其他两位皇子都垂着头不敢吭声。唯有齐王。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当即道“陛下又是为何生气?我大半夜从喜床上爬起来的,刚娶得媳妇都被我扔在红帐子里头了。您还呛我?” 帝王向来知道这儿子说话直接,但没料到会这么直接,刚要发作,又有软软的一团冲进了怀里。 “爹爹,爹爹,你终于睡醒了。团团怕死了。还以为你不要团团了。”皇帝一转头就看到小女儿俩眼睛肿成了水蜜桃,回头一问贴身太监,九公主从睡醒知道消息就开始哭了,泪水停都不停一下的流了俩时辰。皇帝瞬间惊到了,这,这是何等的至孝啊!没有真心实意的担忧怎么有着淌不完的眼泪?他刚才要对三个儿子发火也不过是觉得他们不够哀痛不够诚恳。可悲的帝王,哪怕知道那么多人盯着他屁股下的椅子,也还是贪求更多的人心。且不理会三个儿子,他暂时把九公主搂进怀里,还是闺女好啊,至少不会算计自己的龙椅。 “父皇,母后说你在梦里见可爱的女孩子呢,所以不愿意醒。”团团扑到刚醒的帝王怀里,努力睁大肿胀的眼睛笑出来。用天真的表情和语气说出这样的话,皇帝脸皮再厚,也略微有点尴尬,看了一眼旁边带怯带怒的妻子,心道这小皇后还真是什么都很闺女讲。“团团说您答应了我要跟我一起抓蝴蝶的,君无戏言,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对啊对啊,帝王恍惚间想起早在两年前他就答应了要跟公主扑蝴蝶,只不过他每次都忙,都告诉她下次吧。 帝王摸摸她肉乎乎的泪痕斑驳的小脸,罕见的温柔“好好,这次一定陪你。” 这次忽然晕倒,给这自负的帝王敲响了警钟,他自己并不像他自己想得和周围人奉承的那般龙精虎猛,再次被一帮吓出冷汗的大臣催促之后,太子之位终于定下来了。 陛下看着吴王,这个被自己当棒棒利用了这么久的儿子,叹道“东北乃是帝国门户,皇子亲守,以示看重。当初你六弟去那一趟,清查出不少败类,国蠹。先后换了两任总督我都不放心。”他看看吴王,便交待秉笔太监过来下诏。吴王改封辽王,陛下亲自交付五千精兵,着他开赴封地,不日起程。 吴王对皇位是曾有过一丢丢念想。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胜算不大,听到圣旨倒也淡然。意外的是,皇帝看了要孙昭义,这个木木的,呆呆的,姿色性格都不出众的女人,半晌后,沉声道“待朕百年之后,你就跟元安去封地吧。” 这一下喜出望外。孙昭义感激涕零当即跪下谢主隆恩,这让皇帝多少有点郁闷,从今天起,你是不是盼着我死了?一般人都会先说陛下洪福齐天,臣妾愿意永永远远生生世世伴着您吧?孙昭义后知后觉,激动完了,才急忙补充道“陛下定然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兴致缺缺的挥手,算了,挺漂亮话自然有人讲。 宋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感慨雪女果然旺他,吴王也曾春风得意现在却一夕之间出局。皇上的视线又瞟了过来。宋王赶忙跪下,眼圈红红,其实重情重义的孝子路线他一直都在走,不然当初费劲巴拉为皇帝收集百家粮?也听了夏雪怜的好建议,不需言语只需涕零。只恨自己哭不过九公主。想到这里,又痛恨自己的黄脸婆,你板着脸站在一边,活人都被气死了,平常不是很会敷衍的吗?怎么今天跟柱子一样戳在哪里关键时刻掉链子,果然不堪大用。 皇帝垂头打量这个儿子,目光如刀只看得宋王脊梁上直冒冷汗。半晌后,帝王沉稳的声音终于响起“承平,我大周建国已久,与北胡战战和和,现在终于重开互市。为了避免有心之人乱我边境,现在朕决定开边屯田,重建边关重镇。此事关系国家安慰,你素来稳重沉着,此事就交给你做吧。” 宋王心中暗喜,对北政策乃是贯穿大周历史的重要事务,几乎每代帝王登基之前,都会先到北方赚些功绩,如今这个也不例外。他强忍心中激动跪下谢恩。其实早已心花怒放。 皇帝看看齐王,这个儿子正拧着眉头杵在那里,黑着脸身条笔直好比钢枪。他当初跟言景行肃清辽东,结果如今这件差事被吴王拿去了。言景行在户部一件事做那么久,结果好端端被宋王截胡了。他简直怀疑自己父皇是老糊涂了。要不然,就是看他们表兄弟不顺眼。 皇帝看着这个儿子,又看看怀里这会儿已经完全停止了哭泣正在啃雪莲果的小女儿。团团也注意到了,用甜糯的声音道“父皇,你怎么把那些哥哥们都调走了?我不让六哥哥走,还有我的新嫂嫂。他们俩都答应了我带我去醉江南吃鱼,还去玉渊潭看天鹅。你不要让我哥哥走好不好?” 皇帝轻叹一声,慢慢点头。已经赋闲半年的齐王可以继续悠闲下去了。因为皇帝赏他一座山当新婚礼物,景美物逢,能狩猎还能避暑。 所以,这齐王是要当个闲王了? 一片人心波动中,皇后倒是非常镇定。她只是在长秋宫里,把平安符,金项圈,银镯子,虎头鞋都拾掇出来着人给宁远候府送去“呀,我要当姨祖母啦。今天晚上烧香告诉我姐姐。” 暖香接到这恩赐,一脸莫名。唉?今生有太多事情不一样,难不成宋王真能得逞?那可真是太不美妙了。小皇后的镇定无形中让她轻松了下来。姨母这么能干从容,怎会让自己吃亏? “你呀,操心那些干什么?”言景行正在一边拆阅书信,看她抓耳挠腮便过来安抚“别人不能讲,但你可以讲,我偷偷透个消息给你。还记得当初宫廷夜晚,有人试图行刺你吗?” 暖香当即道“当然记得,”她伸手比划“从上面扑下来的,墙头上。” 言景行凑近细观,暖香体质偏寒,向来上半年比下半年气色更好些。如今她坐在窗台下,阳光透过新换茜罗纱折射进来,愈发衬得肌肤细腻,腮上薄红,仿佛初夏新生菡萏一般。他一矮身在她身边做下,轻轻抱住她“你好像……” “又胖了点?”暖香摸摸自己的脸蛋,好像连下巴都圆润了点。老夫人最近总是送滋补膳食过来,冬菇野鸡汤,山药草鱼汤,鲫鱼豆腐汤,酸笋鸽子汤……暖香怀疑她是把所有东西排了号,要按着顺序给自己吃个遍,一遍吃完了,就再来一遍。对这种投喂行为,暖香表示我会把乖孩子当到底。 “不胖。刚好。你再胖三十斤我也轻轻松松抱起你。”言景行轻轻揉摸她,手指捏她耳垂。暖香心里直慌慌:还得辛苦你忍上一个月,你可别诱惑我。 “我当初无法判断到底是吴王和宋王有勾结,还是宋王试图嫁祸吴王。那人从身手判断出自吴王亲卫队。我若不与吴王交好他怎肯允许我动他身边的人?待到后来果真清查清楚,就是宋王插在他身边的暗钉,他深感激我,却不许我声张。大好机会被放过了。” 暖香立时反应过来,附掌道“这就是吴王临走之前参宋王一本的原因?因为自己出局了,所以不在乎?”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宋王调戏过他的妻子。”言景行轻笑一声。暖香倒是什么都不瞒着他。 这种中途出局的皇子为了让自己后路宽广,都会赶紧站队。吴王当初还忍着,到了这关卡,却开始毫无顾忌的反对宋王。难道帝王这安排另有阴谋?暖香终于明悟。言景行给她把拖到腮边的头发重新夹到耳朵后面,笑道“皇帝又要名又要利,所有好处都想一个人沾了。宋王,不会被立储的。” 有了言景行这句话,暖香就放心多了。她一把捉住了言景行的手“好哥哥,别闹了。我没法干活了。”她重新把手里的针线做起来。将来身子重了不方便。言景行垂眸看了一会儿,拿起来观察“这是,猫?草莓?” “……其实我是想绣只老虎。”暖香有点懊恼。她的针线原本做的不错,但接管中馈之后,事情增多,就没那么空闲做针线了,三天不练手生。 言景行嗤得笑了“古人云照猫画虎,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暖香不依了“那你画只老虎给我照着绣呀。我准备给宝宝做鞋子呢。” “那我真该出分力。省得孩子出生了只觉得娘亲对他好。”言景行果然从绣花匣子子里另外翻了片红锦出来,铺平,压展,找出硬笔,绘上一只猛虎下山。勾勒外形,十分活泼。暖香欢喜,果真把绣花绷子换掉,重新开始。 言景行在一边看着颇觉有趣,小小一方布竟然要费这么大功夫。“不对,不对,这里先不要转弯,跟尾巴连在一起。”他忽然把针接过去“这样,这样怎么样?” 齐王刚被双成请进来,就看到这一幕,惊讶的长大了嘴巴,咚得一声跌了手里的剑“言景行!他在绣花??” 言景行握拳轻咳了一声,又淡定放下,若无其事的掸掸袖子,施了颇为恭敬的一礼。“齐王殿下,您刚刚大婚,还能从美娇娘那里分出时间来看看小侯,我实在无比荣幸。” 齐王眨眨眼睛,爽快的把剑重新捡起来,又给暖香打了个招呼,拦住言景行的肩膀:“走,外边聊。” 干嘛这么鬼鬼祟祟的?暖香不解。这俩人却径直去了。外书房让客,分君臣之礼坐下。“表哥,我成太子了。” “恭喜恭喜。”言景行看起来并不意外。杨继业也对他这反应习以为常。他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裹,打开来看,却是一只小鼎,造型颇为古朴,上面有一对蛟龙,鼎身满布云海纹,鼎足乃是线条粗狂的貔貅,用手摸,鼎下端还有小字,这是三代以来流传的宝物。“表哥,你送我这个鼎当新婚贺礼,是不是当时就知道太子之位一定是我的?” 言景行慢慢点头。在杨继业陡然增亮的眼睛下,还是又补充道:“圣心难测,我本不肯定。但等吴王娶了余家姑娘为正妃,又纳了言,齐两家的女儿,便大约猜到了。但是嘛,我原本并不太肯定,内心想着,若登基的真是宋王,那我索性当个闲云野鹤,自己发财去吧。我跟你那三哥实在合不来。” “我成太子了。”杨继业又默念一句,忽而垂下了头:“表哥,我将来要当皇帝。” “挨师傅骂了?”言景行看他这垂头丧气的样子简直跟幼时不读书被先生罚站一样,便猜到一二:“还是被华表姐掐了?” 杨继业避而不答,“我父皇有这么多儿子,我原本觉得无所谓。但那次去辽东之后,我其实心里觉得有所谓了。我大周的子民,竟然有那么多活不下去。而且我还有不能容忍的事情,好端端的,团团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我父皇竟也能忍?只跟任城王商量过后,这事就不了了之。端的气死人!” “有的人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得留给将来的帝王去动。”言景行眸色有些深邃,看看杨继业,颇为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你现在身份贵重,听我一句话,以后不要轻车简从,也不要逞凶斗恨,或者盲目见义勇为。有心人若借此施套,那可是一套一个准。” 杨继业认真点头:“我答应你。还有一句,当初你在齐王府,我说过,我有一个梦想,就是让普天之下,我所有大周子民,都能睡上安稳觉。这话不是白说的。” 言景行露齿一笑:“那就先从京畿防卫做起吧。” 送走这个贵客,言景行长呼一口气,朝天空挥手,颇有神清气爽的感觉——暖香难得见他有把开心表现的这么外露的时候,当预备摊个煎饼祝贺一下,结果言景行一头扎进了书房:以前的案子可以继续查下去了。他现在要把那些被宋王毁掉的数据重新默写出来。哈哈,你以为烧了就没了吗?太天真了!言景行第一次为自己这个天赋感到得意。 这个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大周。朝野上下哗然之后,迅速又平静了下来,人人都松一口气,一幅终于有了主心骨的样子。 怎么忽然就成了呢?暖香诧异。而不仅诧异,甚至震撼的还有一个人,就是宋王。不,准确的说是安王。他才刚走到甘肃地界就接到一张圣旨,皇帝下令,改封宋王为安王,建藩国于甘肃平凉。也就是他眼下这地儿。地广人稀,风沙漫天,地上生白草,黄河还时不时改道。宋王一路已经在内心指点江山,预备登上皇位之后施展自己的雄才大略了。却不料,这一道圣旨从天而降,立即让他傻了眼。甚至用手狠狠揉了一把,来检验圣旨的真假。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宋王喃喃自语,难以置信的看看脚下的黄沙,又遥望繁花的上京。雪女呢?难道她是预测出了哪里不对,所以在自己上路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小心。还一定要跟着自己来。若非怜惜她体弱,承受不住塞外风沙,他还真就同意了!“下王请求回京,当面求见陛下,陈述衷情。” 那宣纸的使官却是木头人一般,一点都不给这个角逐皇位的失败者留面子,冷冷的道:“我们大周有法,藩王不得宣召不能进京。安王殿下还是老实些吧,趁着如今天色还早,赶紧去拾掇拾掇自己的王府。” 宋王当场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皇帝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难道他是故意的,特意把自己调离了上京,没有助力,举目无亲,低头无人,而有着空闲,足够齐王替换人手,掌控大周朝堂心脉了。宋王急红了眼睛。儒雅风流之态全都消失不见,眉宇间甚至狰狞。 而现在,导致了这一结局的人,大周朝皇帝陛下,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却正跟自己小闺女放风筝,一个鹤发一个童颜,还真是鲜明又生动。小皇后捧着官窑乳白色梅花盅轻轻啜饮碧螺春,面上带着柔柔的轻笑。心里却是一阵阵讥嘲,望着咸福宫的方向,飞了个风眼:跟我斗? 原来宋王这次被帝王如此痛恨,还真是祸起萧墙。而给他谋祸的,不是别人,就是向来配合他的演戏好搭档,宋王妃!皇帝忽然晕倒另有隐情。 “好贱婢,好贱婢!竟然就这么去了。她什么身份,凭什么代表宋王府?让我这正牌王妃的脸面往哪里摆?”宋王妃啪啪锤床,气得脸皮涨红,过了三十岁,女人会迅速走向两个极端。保养的好的,嫩得一掐都出水,自有年轻女子比不得的风韵,没能保养成功的,老起来的速度简直吓人。多年来操心操肺,殚精竭虑的宋王妃显然属于第二种。尤其夏雪怜进府之后,她更是日夜悬心,失去水分的花朵一般,极快的萎靡了。 一边的妈妈自然是赶紧劝解:“王妃,你当心身子,成大事者,必忍辱负重!咱们府里去的是小郡主,她只是陪同,下人一般!” “哪里!我只可怜我的孩子。”宋王妃气得流出泪来:“不知道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连我小囡囡都诱惑去了。现在给她一块点心,她都要想着给雪先生留着。更可恨王爷,那个不争气的!竟然要我两个儿子认那夏雪怜当干娘!我这个亲娘好端端活着,为什么要叫她娘?现在是还没有定名头呢。将来若真成了大事,那后宫凤位是我的还是她的?” 那妈妈也听得紧张,越想越觉得恐怖:“那雪女相貌真的不算出色,怎么就能诱哄的男人离不了她呢?” “谁知道那下贱出身,用了什么狐媚术!”宋王妃整个人都是憔悴的,面颊府中,眼角的皱纹拽下来都能纺线了。 那妈妈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探头看了看,把窗户关起来,低声道:“王妃,那夏雪怜又会起乩坛,又会看星象,掐命格。怕是真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法术迷了咱们王爷的心窍。我可是听说,有些道士,会给人画符,把这符加女人的经血和男人的头发一起烧了,让那个男的喝下去,男人就会对那女人言听计从了。” 呕~王妃第一反应是反胃。“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那妈妈话刚说完,也被自己恶心到了。不过宋王妃转转眼珠,倒是想出一个主意。“有了,历来巫蛊魇胜都是重罪,大则株连小则砍头。我们这就去查一查。便是没有,也得让她有!不然,眼看着,那浪蹄子就骑到我头上去了。瞧着咱们爷那劲儿,真要当了皇帝,那姓夏的必然是个贵妃。那时候更不好动,不如趁着现在-----” 妈妈多年来看着王妃的辛苦,也很为她不平,又看夏雪怜那骄矜得意的轻狂样分外不顺眼,如今不仅是爷,连少爷郡主都被哄转,这可是到了生死关头了。更可怕她这次竟然代表宋王府抛头露面,这显然是宋王要提拔安置她的讯号。再不动手,真来不及了。只是,妈妈担忧的问:“就怕狐狸打不死,反而惹了一身骚啊。就目前,王爷对夏雪怜那样-----” “哼!不怕,不经过王爷,咱们直接进宫禀告陛下去。” 妈妈一听就迟疑:“这不大好吧,万一龙颜大怒----” “咱们爷是受害者,是着了那女人的道。不要紧。”宋王妃嘴上如此说,心里想得却是眼看着这女儿连我孩子都要夺走了,再等下去,即便皇位落到了宋王头上,那我的凤位也是要被她夺走的。我早说了,别逼我,不然,大家鱼死网破,谁都别想赚! “要不,想给德妃娘娘说一声?” “我那婆母向来都只会护着儿子,哪里肯听我的?”宋王妃气势汹汹闯入夏雪怜住处,趁着她和宋王都在齐王府参加婚宴的机会,连搜带砸,闹了个痛快。末了,袖子里揣着扎着针的小纸人进了皇宫。 至于那是本来就有的,还是宋王妃要嫁祸的,就不得而知了。最后浮现在众人眼前的结果就是皇帝当场气昏了头,摔了杯子,要起身大骂,谁知身体一晃,捂着前额愣了片刻,紧接着人就倒了下去。 顿时急坏了三宫六院,各路文武,一帮子太医跪着切脉,最后得出结论,肝阳上亢,风痰上扰,气滞血瘀,都是老年人常见病,一时情绪激动,就眩晕。 所以,事情大条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武德帝怕死。怕老。怕后宫这批如狼似虎的女人『露』出欲求不满的表情。当初年轻时恣意狂狼,如今倒开始心有余悸。按道理宋王不该有这么烂的封地,但武德帝,他就是有抱复的心思在里面。与儿子相比,他更关心自己。反正皇子多得是。所以,原本还气何方妖女,如此大胆,猖狂,竟然敢伤害皇家子嗣? 但这一晕醒过来,滋味就变了。杨承平,你怎可如此不争气,着了女人的道?自负流连花丛从不湿鞋的皇帝对儿子这样的眼瞎没出息,十分不满。枉费你是朕的儿子!再接着对宋王妃也不满,你不是很贤惠吗?很能干吗?怎么如今连个外来妖女都对付不料。内宅事还要闹到宫廷上来。哎,竟然要朕用龙体给你担了个风险。 这只是一个方面。皇帝也看到宋王包庇以肃王为核心的一帮毒瘤。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自以为揣摩圣意很到位吗?怎么也不看看,为着优待这帮皇室子弟,皇亲国戚,国库都负担不起了,连朕的内帑都跟不上了。他自己想要仁名,却不好开口,便打算要儿子来当恶人,熟料宋王完全没能领会。 想到肃王,这个经常和自己一起喝酒玩乐,赏歌舞分享女人的好叔叔,皇帝也是一阵窝火。太过分了,你做的太过分了。你拿走的东西竟然比朕收取的赋税还多。但转念一想宁和郡主,他又轻轻叹了口气,哎,总不能让她不顺心。 最近让人惊骇的事一件连着一件。皇帝这才跟皇后和公主享受了两天脉脉温情,后脚宋王府的探子就传来消息。夏雪怜,宋王妃上奏的那个妖女,死了。死的很凄惨。宋王妃亲自下令:“以发蒙面,以糠塞口,剥皮填草!” 咚!皇帝手里的杯子一下子跌落,热茶浇了一裤裆。这女人不是向来贤良淑德,温文尔雅吗?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最毒『妇』人心啊。皇帝心有余悸,愈发觉得宋王一家着实可怕。毕竟他身边女人虽多,万紫千红,但在他眼里都是一种,那就是为了他,摇尾乞求宠爱怜惜的小猫。 据说夏雪怜临死之前叫得非常痛苦,她一心求着跟宋王一起去西北,就是怕这种后果,王妃的反扑。毕竟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前段时间得意的很了。哪里知道一直都装柔弱,装多病西施,这次却有了反效果。宋王想想那遥远的路程,想想西北恶劣的天气,就担心这娇花一样的,他的命中天女,承受不了,一命呜呼了。 这原本是一番好意,他还拜托了自己王妃好好照顾-----他习惯了她的贤惠。 宋王妃含笑答应,暗地里咬碎一口银牙。等到皇帝的册封诏书出来,瞬间,所有的怒气怨恨积累到顶点爆发了出来。反正,皇后当不成了。那我还有什么顾虑的?王爷也该认清你的真面目了! 夏雪怜也是乖觉,她注意到中人来传旨,在皇宫里待过的她只从那太监的衣服就判断出了圣旨的内容绝对不是让宋王当太子,早察觉到宋王妃敌意的她,事先就收拾好了包裹,还运送了一批东西出去,现在立即就准备跑路。 却不料,恨她入骨的宋王妃自宋王离开后就派人盯着了,还没逃出大门就被抓了回来,直接大绳一绑,押到了宋王妃面前。 “好贼贱小毒『妇』,你害得我好惨!”宋王妃目眦欲裂,眼中都是凶光:“你若老老实实当个姬妾,侧妃,说不定我就容下你了。可你竟然是个贪心不足,见风使舵的。当初在皇宫里就想勾引皇帝,勾引不成又对宋王下手!水『性』杨花的贱货!” 夏雪怜生得皮薄肉嫩,哪里承受的了这种粗暴的对待,早就爱哎呦哟的叫个没完。宋王妃毫不客气让人拿帕子把她的嘴巴堵了起来。 “你用那下三滥的招数,忽悠的爷儿们开心。你竟然仗着那点喜欢,连我都要扳倒了。你身边伺候的下人怎么说的?你是王爷的真命天女,乃是上天赐予的凤身,所以旺爷的龙气。你这么得意,你怎么不当皇后去呀。”宋王妃今日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发泄出来,实在是觉得十分过瘾:“ 你哄着爷儿给你承诺,给你地位,连我的儿子都要管你叫娘。你这么有本事,你怎么不自己生呀?我看你根本就是身体肮脏的生不出孩子!” 夏雪怜看王妃那愤怒到疯狂的神『色』,油然而生一股恐惧,身体如风中鸡『毛』般不停颤抖,眼中不断的掉下眼泪。只是现在她苍白如纸,发丝凌『乱』,口红都晕到了腮帮上,端的可怖,早就没了那带雨梨花一般柔弱的美感。 “打!”宋王妃横眉立目:“『乱』棍打死!” 夏雪怜浑身一僵,面『色』无比惊恐,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宋王妃不依不饶:“哼!装!你继续装。”一盆冷水泼下去,恶毒又愤恨的声音箭一般『射』在了她脊背上:“我要你下地狱!蒙着眼投胎,下辈子做畜生。堵着嘴去死,省得你跟阎王爷告状。我要挖你的心肝,省得你惦记着算计我!” 被冷水浇醒的夏雪怜,眼珠上都迸出了血丝,胸膛急剧起伏,嘴里呜呜有声,却根本无法开口,第一棒落下去,她视线猛地一直,就再也没有了知觉。 你前世那般『逼』迫我,害我偌大上京无处容身,可曾想到今世自己会有这样的结果?得知消息的时候,暖香正端坐在碧纱窗下喝养生粥,西域大枣去掉枣核,配合极品银耳,泡发的干百合,新鲜枸杞子,和胭脂米一起,在砂锅里煨得烂烂的,熬得浓浓的。红豆补心,红枣补血,滋养肾胃。无须加蜂蜜,自然有甜甜一段清香。暖香轻嗅一下,先盛了一勺,递给正坐在她身边的言景行。言景行正单手支着下巴,伏在旁边的大葵花圆脚小矮几上看账册,旁边有个算盘,不过并不常用,偶尔才翻动一下。 他张口吞了,又扭过头:“福寿堂的厨娘果然比我们荣泽堂的水平更高些?材料都一样,吃起来却有哪里不对。” 暖香随即又喂了一勺给他。以前他又不在家呆着,三天两头外宿,鲜少在家吃饭,那自然不会跟福寿堂伺候老夫人一样,轻挑细选个合意厨子。其实他对事物上心,却不计较,但如今天天跟着暖香接受福寿堂的爱抚,这点细微的差别就体现出来了。 暖香笑道:“听说老夫人熬制滋补膳食的时候,用的不是府中井水,而是后山根上汲来的山泉。而她这样砂锅熬粥的时候,一定要用宫廷御制的朱紫『色』澄泥砂锅。烧得柴火,是松木,桐木,不是一般的炭。” 言景行嗤得笑了:“当你什么时候吃东西不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而是按照它们的营养价值和标准程式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愈发高雅了?” “非也,说明你老了。” 暖香没好气得白了他一眼。吃着人家的东西,就不能说人家一句好话?她看看言景行手里的账册:“你的大楼船终于买下了?”前世言景行曾说过,辽阔的地方会有人产生谜一般的向往,而如今大周最辽阔的地方有两个,一是草原,一是大海。前者他小时候已经见识过了,所以现在热情都放在了大海上。或许有天他会跑到粤地去任职? “没有。还差。我准备找辅国公府镇国公府的兄弟联合,或者,干脆请太子殿下拨点款子?”言景行啪得一声把算盘收好。 暖香忍不住笑出来:“清贵无比的文臣,尊荣无比的侯爷,却非要去当满身铜臭的商人。” 言景行当即笑道:“非也,非也。我是个心怀梦想的实干家。为大目标,要先订下小目标,比如,先赚个一百万。” 暖香『摸』『摸』肚子,心道好了好了,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躺在金山上。等了半晌,不见言景行有别的反应,暖香终于忍不住了,主动提起:“景哥哥,你那夏表表妹死了。” “嗯。谁都会死的,她不过早了些罢了。”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死得那么惨。”暖香仿佛想到了那样的场景,哪怕她手下也伤过人命,想到那阴毒的处理办法,也是脚底板一冷。古汉时期,吕后处置戚夫人,将她砍去四肢,割去舌头,剜掉眼睛,坐成人彘。当初看到只当野史杜撰,恶意妖魔化这个把持江山的女人,现在却觉得人真的被激怒,那爆发出来的代价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承受的。如言玉绣之于张氏,如夏雪怜之于宋王妃。 “不必放在心上。以她那身子骨,大约本来就难以长寿。自己又抓尖要强不肯保养,自毁气运不走正道-----”总之自己找的,怪不得别人。言景行貌似认真回忆了一番,又回头看暖香。瞧她肌肤白皙,面庞圆润,眼神明媚,气『色』鲜活,满满都是健康状态,忽而凑过去,轻轻一吻落在了她腮帮上。 “我见过生病的女人。所以,”他压低了声音,轻轻啄摩暖香的唇:“我分外喜欢健康的女人。”言景行如今想到夏雪怜,觉得最可笑最可气又可恨的,就是她以为病弱的女子可以得到更多的怜惜,大约别的男人都会这样,但言景行绝对是个例外。他的童年,是一片烟雾缭绕,愁云惨雾加『药』烟香雾。 母亲许氏,单薄瘦弱,苍白冷情。躺在床上,好比放在锦褥堆里的一瓣梨花——风一吹就没了。再好的美貌,也经不起长期病魔的折麽。言景行几乎是眼看着,她的头发一点点枯黄,面颊一点点凹陷,一个镯子可以直接从手腕撸上肩头,那身体已经完全干瘦,彻底不成样子。固然恼恨父亲的不忠,但他渐渐长大,却开始理解父亲的疲惫。 妹妹文绣年幼而娇弱,她跑不了跳不得,不能吹风不能晒太阳。其实一开始,言景行并不喜欢这个妹妹。他的愧疚相当一部分来自当初的那一点点下意识的抵触——作为一个年纪同样幼小的男童,这个完全是拖累的妹妹让他又不自由又不自在,那个时候他其实主观上并不愿意跟妹妹一起玩,尽管客观上,他确实似乎有更值得做的事。 直到她意外夭折,那点抵触就演化成愧疚,一点点放大,扩散。 言景行轻轻抚『摸』暖香的腮帮鬓角,眼睛看到眉上那点小疤,心道若非真的遇到她,只怕自己一辈子都困在那点阴影里,走不出来了。 “谢谢你,谢谢。”言景行声音低微好似叹息。暖香却清清楚楚得听到了。只是她并不懂那点微妙心理,满心都想着胎儿的她只当言景行是感谢她为自己生个儿子,随即笑道:“应该的,这有什么好谢的。” 言景行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心里默默下定决心,定然要这个女子好好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生活在自己身边。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帝王经此次晕倒后,分外爱惜自己的生命,春天刚过,夏天未至就开赴避暑山庄。以往杨继业肯定有荣幸一起去凉快。不过今年刚刚变成太子的他却只能在上京被蒸煮烧烤。 辽王要开赴东北,出发在即,特意留下时间给家人告别。获得这个权利的不仅有正妃余好月言侧妃言玉绣,还有未过门的小侧妃齐明娟。 最后一面了。暖香心道,黑山白水天高地远,这一去只怕终生都难见到。老祖母要哭成泪人了。轻轻叹息一声,暖香着糖儿给自己换上正式一点的服装。宫红『色』缠枝牡丹花镶嵌二指宽珠纱的齐膝长袄,洒脚面一条霞妃『色』流苏边云绫裙子。颤巍巍戴上一只赤金凤首绞丝大步摇。她送给明娟的赠别礼是一条上好貂裘,厚而软的料子递过去,明娟的眼圈就红了起来。 “小夫人,此次一别,我们怕是再见无期。”明娟紧紧捉住暖香的手。此刻忽然发现,她在伯府生存了这么久,几个姐妹,明月明玉明珠,全都算起来,也就暖香这个外来的堂姐还算有点相知。哪怕并无多少姐妹真情,当下心中那点酸楚也是实打实。暖香也有点难受,勉强抚慰道“外地藩王每年也有一次回京机会。吴王不算凉薄冷情,妹妹循规蹈矩用心扶持,自然有你的好处。” 洪彩云和齐明珠颇不以为意。其实明娟的底细大家都清楚,嫁入吴王府的境遇并不能算太乐观。齐伯爷原本在她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看着齐明娟,脸『色』难看的好比看着仇人。明娟自己听说齐王立了太子,心中多少也有点遗憾和懊恼。但随即她又释然了,小皇后眼光那么高,个『性』那么强,她可是一个侧妃都没有要。自己若是落选,没有归处,父亲恼怒,李氏巴不得自己受罪,谁知道嫁入什么样的人家。如今好歹是吴王府,虽说是名分最小的一个……她今年都还未及筓。 暖香将她的顾虑收入眼底,安抚道“余王妃柔和公正,言侧妃面冷口硬,心底却不坏。相安无事,并不难。”其实她深知目前看来齐明娟的地位比较尴尬。暖香估『摸』着被皇后弃了之后,皇帝看着齐伯爷费劲巴拉折腾那么久,总要安抚,索『性』就丢给了吴王。反正老婆嘛,谁都不嫌多。齐明珠虽然读书练字但毕竟缺少名师指点,不比余好月家学渊源,眼界宽泛,在府中又被李氏拘束着,虽有争宠卖乖之能却无言玉绣持家御下之力。目前长处不显。再加上现在豆蔻,还未及笄,那一正一侧二妃又得了先入优势。 齐明珠用力点头,遥遥忘了眼木藤花架子后哭泣的姨娘……这种正式的送别场合,她没办法出面。只有个李氏,不冷不热的叮嘱两句话,要她用心扶持忠君爱国。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只放心不下我的姨娘,如今这么远离她去了,也不知道老人家如何想念。” “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的,离家远亲也是必然。我自出生便与父母离别,如今倒也习惯。你有弟弟,姨娘有儿子傍身,日子不会太艰难的”暖香给她擦了擦眼圈。 “娟丫头”老太太自从圣旨传下就哭红了眼睛,现在千叮咛万嘱咐,一句话颠来倒去的说“你从小就聪明,又上进,我当初还玩笑,可惜了娟丫头是个姑娘,若托生成小子,咱们家也能出个举人状元什么的。” 齐明娟和李氏听了这句话面上都讪讪的不大好看。因为明辉,他眼看着眼看着幼时的聪明机灵仿佛都被消磨尽了,如今读书考试,一次两次,都没有成效,还自诩风流倜傥,淡泊名利……李氏脸『色』立即变了,随便指了个借口就离开。洪彩云无所谓的撇了撇嘴,作为嫡长媳『妇』,她还真不愿意二房太出息了……当然,也不能太没出息,她可不愿意老干扶贫的事,跟李氏一样。 明娟被老太太一句话说到了心坎里,投进了老人怀里抱头痛哭。暖香也被感染,本来克制的很好的情绪也有点失控。糖儿见了,忙忙扶她在一边坐了“夫人,你当心身子,不要太伤神。孕中流泪,以后会眼睛疼。” 明珠看了眼暖香微微隆起的肚子,眉宇中闪过一丝黯然。又委屈又可怜的看了眼亲娘李氏。洪彩云假笑一声“瞧瞧姑『奶』『奶』那可怜巴拉的小模样,难道高文晏那个不成器的又动手了?唉,咱们娇生惯养长大的丫头,哪里经得起这般那样的搓磨?” 齐明珠当即白了脸红了眼“你,你『乱』说些什么?” “我『乱』说?”洪彩云冷哼一声“我『乱』说,我就不是个人。我好端端地替你打抱不平,你张嘴皮子赖我!罢了,我算看透了,你有胆子瞒着,那你就瞒一辈子好了,有本事以后别回府里哭。”看着明珠骤然阴沉的脸『色』,得意得冷哼一声“这府里,什么事瞒得了我。” 齐明珠大为尴尬,小心翼翼的看了暖香一眼,发现暖香正在那里劝解老太太收泪,并未注意到,这才小小松了口气。心里未免又怨自己命苦……高文晏那个混蛋,越来越过分了。 他成日里看他斗鸡走马,饮酒耍牌,并且愈演愈烈,越来越过分,明珠一开始还装门面替他兜着,后来自己都无法忍受了。好言规劝不管用,明珠便打算用李氏的手段,软硬兼施,恩威并用。谁知高文晏这人却与齐志青不同,明珠刚要狠一次,就被他一拳头打了过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给我甩脸『色』?我娘尚且不对我凶一句,又哪里轮得到你?” 明珠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当时就吓傻了捂着心口一动不敢动,到反应过来,就当即带了婆子丫鬟,一路哭回了忠勇伯府。李氏也慌了,若是一般人家,她早就打上门去,奈何对方皇亲国戚。可她怎能容忍娇养大的姑娘被人如此欺凌?当即收拾整齐到高府讨说法。高太太看起来倒是很和善很明事理,客客气气招待了亲家母,并且让儿子出来道歉。高文晏对阳奉阴违早已习惯,他二话不说打躬作揖,敬茶道歉,只说自己酒精上头犯浑,以后再不干这混账事。李氏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了。 齐明珠刚刚开心些,只当她让婆家见识了娘家的威风,让高文晏见识了自己的底气,熟料高文晏回过头来,进了房关了门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只是巴掌再不往脸上招呼,所以旁人看不出来。“你还有胆告状?你不过是为着钱嫁了我!你要是不想过日子了就早说,我早找一个比你漂亮一百倍的。”他横眉竖眼大发雷霆“我受用我的,你当你的少『奶』『奶』,你敢来管我给我找事,让我没脸?打到你听话为止!有种你就试试!” 齐明娟哭个不住,不断哎呦,浑身发疼,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暖香注意到她俩言来语去,面上不显,心里却跟明镜一般。明月上辈子的遭遇,如今风光屈辱都被明珠尽数领受去了。明珠是李氏的心肝宝贝,李氏看着女儿这境遇却是心疼死了,日夜颠倒思念是。这次暖香又见李氏,就发现她唇『色』暗红,眼下一片乌青,明显是长时间心血不调所致。 大约,她今年会病倒的更快更严重?暖香对她温柔微笑,那点着火花的眼睛仿佛直接看透了她心底的忌讳和不堪,让李氏一阵虚弱,匆匆离去。 候府的言玉绣也有这归家告别的权利。自古离别易**,哪怕是人情冷漠的言玉家也不例外。老夫人向来神『色』僵冷,看不出什么情感,这次言玉绣回家给她磕头,一声祖母叫出来,哭音颤颤,老夫人那常年干涩的眼睛也湿润了。“玉丫头,这一去……” “孙儿以后不能近身侍奉您,您多多保证。孙儿必晨昏祝祷,年节祭奠,求您老长命百岁,我也略偿还那养育之恩。”言玉绣零泪潺潺,看得老侯爷无比心酸。女儿要来给他磕头,他忙一把搀扶起来“去了那地方,要照顾好自己。到处都过的,不要太想家。” 他更清楚辽东的情况,不多说话,给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一只只箱子装了一辆车,都是皮草,紫羔白兔,银鼠灰鼠,猩猩毡火烧里,貂裘鹿皮靴。“那地方冬天长,从十月份下雪一直下到五月份,你看你哥哥当初去那一次,手脚都冻坏了。你要仔细,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要白白受委屈。” 唉,这丫头,又不说话,又不柔情小意,不会讨人喜欢,恐怕不会被吴王喜欢。大约这脸蛋可以弥补一下吧。侯爷唏嘘不已,自己安慰自己,他到现在对内宅的大风暴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这个女儿是朵默默无闻的小白花。 言玉绣跪下给老父亲磕头,临去时脸庞冷淡眼睛里却满满都是柔情,又无辜又无助,老侯爷心里头猛然一阵柔软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逝去的凄婉哀怨的梅姨娘。“爹爹,女儿这便去了。您一定要多多保重。”末了,凄凄测测眼波一转,低声道“爹爹,女儿谢您赐这一身骨肉,感念您看顾牵挂之恩,只是我着实心疼我那姨娘。『乱』葬岗上,薄棺草席,多年来无人搭理,怕是如今连点痕迹都找不到了。玉女不敢有过多奢望,只求爹爹额外开恩,逢年过节的,用碗凉浆奠奠,烧两片纸钱,安抚姨娘亡灵,也算心疼女儿一回了。” 言如海面『色』阴云密布,半晌才叹息一声,点头答应,亲自送女儿出门。其实他内心也知当年事情颇有蹊跷,只是乐得糊涂,不愿多想,如今女儿长大成人,又入了皇家,要略略讨些公道,他也乐意当个慈祥的父亲。 随后几日,言如海果然连着几天踏山看坟,履行给玉绣的承诺。别人也倒罢了,唯有张氏被吓得不轻,生恐言如海重算旧账。其实这倒是她自扰了,言如海对内宅事物,既不关心也没兴趣。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暖香的日子原本过的很是悠闲,老夫人为了让她安心养胎,把家务事又重新接了过去,嘱咐人好好照顾,不许惹她心烦。暖香知恩易满足,不拿乔持宠生娇,反而愈发温柔和顺,府中上下终于温馨一些,不比以前僵冷压抑。原本她是万事不『操』心的,但言景行又接连几天忙得不着家,偶尔还见那几个姑表兄弟姨表兄弟气密走动,心中略微有点忐忑,她认真掐算日子,还不到上辈子言景行出事的时候。 前世他是跟齐王,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出战北胡,实现这个储君年少时上马击狂胡的抱负。却不料归程中被宋王所截,中途行刺。言景行受伤极重,当场晕『迷』,又因医『药』不足,高热不退,很快就去世了—— 为此暖香深恨杨小六,皇帝尚有御驾亲征的时候,太子却嫌少亲临险境,你当主子的任『性』,却不知连累臣下多『操』多少心。 肃王为何会出手协助,上辈子她并未认真考虑,这辈子却弄明白了。肃王名下的烂账只怕不少,强抢民女的事也没少干,真计较起来,夺爵抄家是小,只怕连脑袋都保不住。齐王跟言景行团结一致要清算到底,他自然恐慌,跟仁慈的宋王密谋勾结,那也在清理之中。只是这肃王为何如此得意?皇帝未免对着小叔叔好得太过分了点。毕竟其他的藩王都被约束的厉害。暖香思来想去,得不出结论,猜是沆瀣一气,一同嫖娼的好交情。 等等,晕『迷』不醒,难道是因为毒吗?暖香倒抽一口冷气,手心微微发冷。她坐立不安,一口茶都吞不下,眼瞧着他几次入太子府,都是夤夜归来,暖香终于按捺不住,在一个夜晚撑着精神熬下去,等他回来------为了不打扰她歇息,言景行夜归迟了,都不回正房,自己歇在书房。 “景哥哥。”言景行攒拳打了个哈欠,浑身疲惫,正要歇息,却见暖香在丫头的陪伴下,提着灯笼赶来。言景行看了眼她隆起的小腹,忙一把将人接过,嗔怪道“这大半夜,怎么还不睡。” 暖香轻轻吸了口气:“景哥哥,我这两天都心神不宁的。你,你有没有觉察出什么奇怪的动向?” 言景行瞳仁发亮,又随即平复,笑道:“你感应到了什么?”他『揉』『揉』妻子的头发,心道这个仙姑 还真要卜卦呢。 暖香可没心思跟他互相打趣,人都快急哭了:“景哥哥,你就别逗我了。我看最近任城王在加强京城防卫,你又跟着萧原一起,拜访太子府久久不归。皇帝还带着皇后在避暑山庄玩乐,吴王府都长草了,宋王府天天鬼哭。太子又不是个轻易能消停的-----” “放心,放心”言景行急忙安抚她:“瞧你急的,太阳『穴』青筋都冒出来了。宋王那里,我嘱咐了人盯着。他有异动,我们立即就会知道。” “还有肃王,肃王,那个老不修的混蛋!”暖香有点急躁。 “好好,肃王。”言景行满口应了,心里却不大在意,那不过是个只晓得吃喝玩乐,逍遥等死的混蛋罢了,无权无兵,何惧之有? 若是前世暖香可能就被忽悠过去了,但今生不会,瞧他表情就不知道他其实并不大重视。无耻之人自然有无耻之人的手段,老鼠也有老鼠的生存之道。又谁会想到那花天酒地的王爷手里却有一本帐呢?那帐上记得不是别的,正是满朝文武眠花卧柳,秦楼楚馆,玩弄女子之事。他手下那帮美女细作可是打入不少府邸,如同一只蜘蛛一样,铺开网子,总有人上钩,而关键时刻胁迫起来,那是意想不到的力量。 -------言景行本人洁身自好,对那些东西避而远之,虽然不会中招,但也不一定清楚那黑幕。 “肃王的恩宠长久不衰,其中必有缘故。景哥哥还是不要大意。”暖香擦亮的眼睛,认真的看着他,手臂都搭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知道自己很严肃。 言景行忽而想到姨母某些暗示,那不堪的宫闱秘辛----“好。我记下了。”他抱住暖香,一转身将她放在了榻上,夏天本就衣衫单薄,她这一倒一转,裙子都翻了上去,『露』出娇纱衬裤下,两条白细直的腿。“既然来了,就别走了。难为你等到这大半夜。” “景哥哥总是回来这么晚。”暖香的语气中带点幽怨,忽然间把人代入春闺少『妇』的缠绵愁绪中。惹得言景行又是想笑,又是怜惜。金龟婿,不是那么好嫁的。 暖香素来不忌讳荤素,只是如今身子娇弱不比平常,好容易熬过开头几个月,言景行也连着忙了个昏天暗地,如今终于又得好处,甚至生出些贪婪来。贪欢贪欢,原来是这么来的。要贪求,要追逐,要黏腻,因为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够。 “景哥哥”暖香娇声呼唤,一手护住肚子,言景行却将她手拿开,极有耐心的哄她:“放松,不怕,不会伤到你的。”一边柔声抚慰,一边低低劝告,轻轻抬起她细长的腿,摩挲,『揉』捏,温情脉脉的挑逗。暖香并不是一味害羞躲避的人,她也颇为贪恋这种俗世享受,昂了头,愈发丰满圆润的胸前美妙温热的贴了过去,大夏天的,却不怕热,两人细汗微微,耳鬓厮磨。言景行向来喜欢亲吻,蓄谋已久的,偶尔兴起的都喜欢。 暖香努力迎合,贝齿红唇灵巧小舌,柔软无骨一具身体。言景行拥了她,撩了发,细细看那如描似画,娇媚动人的面颊,忽而想到那些人真是奇哉怪哉,与有情人做欢乐事才是享受。睡那么多,那么烂,贪恋肉欲的人真是不通。萧原那厮也曾说过,女人嘛,一开始刚品尝是觉得很有趣,但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他迟迟拖着不愿成家,其实就是因为没玩够——待他过尽千帆,尝遍柳绿花红,大概就会找个人细水长流了。 “景哥哥”暖香意识到他在走神,话语中略微带点不满,难道真是有孕了身姿笨拙,所以不比往常吗?言景行意识道了,轻轻笑道:“莫恼,只是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暖香追问。 言景行愈发小心的拦住她的身体,尽量忍耐着,温存着,用一个确保不会伤到她的姿势,进入,欢好,在她发出欢愉的轻哼时,才笑道:“想到那些人,冠冕堂堂,其实贪婪上头,猪狗不如。人最大的可贵之处,就是克制。与兽类相比。” 再怎么花柳满室,不懂一条被一双人的幸福,那些人也是可悲的。言景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他觉得可以找机会跟太子分享一下这个观点。 暖香可没工夫在这个时候跟他探讨哲学。她浑身酥软,意『乱』神『迷』,觉得有孕以来身子好像愈发敏感,经不起挑逗。轻轻摇头,发丝凌『乱』,昂起了细细的脖颈。柔声呼唤出来:“景哥哥,我要给你生孩子。” “好。”言景行亲吻那红唇桃腮,觉得掌下这人实在调养的不错,肌肤愈发细腻,光滑,面颊上甚至仿佛笼罩着盈盈一层辉光。他捉住了那光滑的肩头,『揉』『摸』搓捏,越玩越喜爱。“我们生好多好多孩子。” 时至盛夏,梧桐树高张伞盖,树上知了一声声,叫个不停。叫得人心慌里『乱』,心烦气躁,肃王府里,衣冠楚楚的肃王,那原本清俊的面容在幢幢烛焰下显得有些狰狞。最近几天,被连续传召问话,哪怕精明如他也开始感到疲于应付。眼角下垂,嘴角也下垂。他手里整拿着一份密函,看完之后,随手丢进了火盆里。一边的肃王妃,那个徐娘半老,却依旧装扮新颖的『妇』人看着他半晌不说话,最后才细细的吸了口气:“你真决定那样做?若是失手,可是万劫不复。” 肃王下颌绷紧,牙齿咬得咯咯响,仿佛把一个一个字从后槽牙里磨出来:“是他猖狂小辈『逼』人太甚。他是要将我肃王府连根拔起。他们容不下我,怎能怪我出手无情?” 肃王妃拿下头上一根发簪细观,那是九成九的赤金,上面镶嵌着波斯大红宝,大食水晶,她住的房子下面自然携带冰块,从地上那茶花出口处,传来悠悠凉风,便是盛夏所居,也凉若高秋。又看看面前的冰花钧窑玉福瓷,那里头放着桃花养颜羹,敷脸用的,银耳和珍珠粉-----生活水平一旦高上去了,就很难下来,若是肃王府朕的败落,要她去过平民百姓的生活她都不乐意,遑论罪『妇』? 若是赢了,以后还是车尘马足锦衣玉食烈火烹油,若是输了,肃王妃只是一想就直冒冷汗,湿润了脂粉,『露』出嘴角一点细纹。她有宁和郡主-----无论如何,看在郡主的面上,帝王都会对她网开一面的。 “你想什么呢!” 肃王的喝问让她猛然回神“我说了,让去避暑山庄给皇帝和皇后请安,你准备妥当了吗?去吧,哄好,稳住我那皇帝侄儿,让他务必在那里多住两天。宁和呢?” 肃王妃又是轻轻吸气,半晌才道:“宁和嘛,千宠万爱养了这么久,也到她尽孝的时候了。我已派人送信给她,陛下那么宠爱她,她去探望也是应该。我们娘俩一起去吧,其他的,都指望王爷了。”如果真的不成,女儿就是她最后一张护身符。 谁知肃王竟然看穿了她的心事一般,冷笑道“我又改主意了。你还是别去了。有更重要的事情给你做。”肃王妃动了动嘴唇,可终究不吭声了。望望室外,那森森树影中仿佛有暗卫盯着,肃王冷笑一声,一转身进入了藏在书架后的密道。两个年轻人,『乳』臭未干的『奶』娃娃还想跟他斗?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暖香那点不妙的预感成了真。避暑山庄的陛下被围困。围困他的不是别个,就是他的好儿子,被他一道圣旨赶到甘肃去的三皇子,如今的安王爷。 安王爷志存高远这么多年,筹谋已久,哪里会轻易服输?他的人脉不是白经营的。在上京混迹周旋那么久,自然有的是成效。所以齐王刚封太子,言景行叮嘱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京畿防卫,首先确保自己的安全。皇位的诱『惑』实在太大,古往今来,为着那把椅子,骨肉相残,父子成仇的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谁知安王胆大包天,超出了预估。他没有选择一般来讲,最划算的举措,杀了如今的太子,『逼』迫武德帝立自己为后嗣。他竟然直接选择了『逼』宫------消息传来,言景行也很惊讶,若是前者也就罢了,或多或少可以美化。但他这行为却是弑君弑父,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留万古骂名的。 “老三是怎么默不吭声,悄无声息的溜到避暑山庄的?他的封地难道皇帝就没有派人盯着?”太子知道这件事都快急疯了,点齐人马要去救驾。 言景行看看密函,一把拦住了他:“别冲动。”言景行皱眉思考片刻,忽道:“肃王还在京城?不应该呀。”那人老『奸』巨猾,怎么可能坐以待毙。甘肃距离京师可不算进,他再抄近道也得几个月,怎么可能完全隐没行踪?只怕手下关系不少,为他开了一路方便。明摆出来的对手自然不怕,值得畏惧是隐藏暗中的力量。 太子随即明悟:“我这个小叔祖只怕不消停。”目前倒是还没看出他有什么动作。 言景行点点头:“你留下来,坐镇京师,收拢力量,保住自己。盯着肃王。避暑山庄那里-----还是交给我吧。”你这身份,走出去,简直就像一只羊在草原上引狼。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额头上青筋暴跳的齐王,低声劝慰:“宋王能做到悄无声息偷袭避暑山庄,那自然能先下手为强,弑君自立,可他围困软禁,却不动,你以为他在等什么?” “------引我出城。”太子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在乎父亲的命,便觉得我也不在乎。那里还有我母后,我的九妹妹!”他按照言景行的建议,大幅度清查替换京师人手,将上京牢牢控制在了自己手里。或许宋王原本也是要对他下手,再『逼』皇帝改诏书,只是这条路走不通了,所以才有了现在这局面。 “我去。你留着。”言景行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 “表哥。”杨继业紧紧握住言景行的手:“那里有我的父母妹妹。我的家人都在那里了。我向来都信服你。这次,不说了。大恩不言谢。你受我一拜。” 言景行一把拦住:“不敢当。”沉默片刻,又补充道:“你总说把我兄弟,其实我也----” “不可以。”屏风后忽然响起一道尖锐急切的呼声。言景行微微一顿,转过身去,一把拉开鸦青『色』羽纹纱帐。果然,暖香就站在后面,眸中含泪,俏脸发白。她急死了,也怕死了。这情形虽说跟上辈子不一样,但也大同小异。若是最终决战是在这会儿打响,言景行还不是要在这次遭殃?同样牵连着肃王,同样是为着杨小六------ 上辈子就这样,这辈子还这样。暖香早该想到的,像言景行这种人,自幼多舛,又生『性』细腻,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记得清清楚楚。所以表面上总是对杨继业一幅“你赶紧离我远些”的样子,其实心里早把他归为自家人。可惜这自家人再套上君臣的名分,那就变成奉献与供养------ “暖暖?”言景行也有点差异。这个妻子向来都是聪明又懂事。这关键时刻,存亡关头,怎么忽然不分轻重了。 杨继业同样看着暖香。这个当初在瓦渡,也落进他眼里的小女孩。算算,也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端庄华美的样子几乎让人无法跟瓦度初见联系在一起。她现在美眸含泪,神态楚楚可怜,满满都是担忧和急迫,倒让本欲发火的他迅速冷静了下来。男人讨论正事,后宅『妇』人不要『插』嘴。这句话无论如何都讲不出口。现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深深爱着丈夫的妻子。 他忽然想到了华表姐,他同教头师傅比武,和游侠剑士过招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担心着自己? 暖香也顾不得拜见这未来的皇帝,只是痴痴得看着言景行,仿佛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却说不出来。言景行先扶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又用手指轻轻按她眼周:“莫哭啊,人家说了,怀孕的时候流泪以后会害眼病。” “景哥哥,照你们刚才说的,宋王肃王,连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下了,定然是亡命之徒。我担心你。我们大夏那么多武将,能带兵打仗的多得是——” 话音未落,言景行就轻轻叹息出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他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悄无声息的把皇帝救出来。派其他人去,一则不一定有这个魄力和底气,二则有能力的握着兵权的,又太耀眼,比如老侯爷,比如镇国公府,比如任城王。势必已被对方盯上。发生正面冲突,局势就会变得十分不利。有谁敢不顾皇帝的安危,轻易动手呢?到时候,有优势也变得被动。其实如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避暑山庄的真实情况,还以为皇帝在逍遥快活,太子监国,一切照常。太子和他只是事先有提防,强占了时间上的先机,等到宋王真得挟天子图龙椅------皇帝会做出什么决定,还真是难说。 根本不能打仗,奇兵轻袭化掉这个阴谋,才是王道。他已有了完整的计划,怎么能够随便更改。 太子看看言景行,又看看暖香,忽然开口,认真的道:“表哥,府库里有个天蚕宝甲。你还记得吗?当初陛下还在跟北胡作战的时候穿过的。乃是百名能工巧匠精心编造而成,质地轻软,却能防刀枪。一般的箭矢也挡得。我送你穿吧。毕竟我留守京城,要比你出这趟差事安全的多。” 言景行并不推辞,他跟这个人也从来不讲客套话。只点头道谢,让他多多小心。 暖香不依不饶的问:“箭矢挡得,那弓弩呢?就是那种机簧强弩?” 在未来君主面前说这样的话,可是相当失礼。所幸太子并不介意,言景行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老天爷要收人命,便是喝口水都能呛着。我们只能尽人事。你且放心,我还答应了跟你生一堆孩子呢。在家等我。啊~”言景行垂首亲她额头,又亲她微微湿润的眼睛。他哪里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反而让暖香更加提心吊胆了。 太子看看她,又看看言景行,忽然觉得暖香一开始对自己排斥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伴君如伴虎这个成语,有着世界上最危险的内涵。因为你要提防的不仅仅是老虎,还有那谋算着老虎『毛』皮的坏人。一语不发,默然离开,让他们夫妻两个交心,杨继业愈发感受到了肩头的重量,不晓得有多少个这样的家庭,被他有意无意的牵连在一起。 情知阻拦不住,暖香又从怀里『摸』出一物,却是那片刚回上京时他送自己的玉佩“风柔日暖,香远益清。”那白细温润的羊脂白玉,如同一片月光落在她白生生的掌心。“景哥哥”暖香声音微微颤抖:“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也知道再闹下去你会讲这世上有些事,哪怕情知会死也要做的,更何况有着蛮大的胜算。奈何我本是个有魄力有决断的人,却偏偏对上你就开始束手束脚。我连百分之一的风险都不愿意让你冒,哪怕那百分之一的风险能换来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荣华富贵。” “景哥哥,”暖香微微哽咽,缓了口气:“这是我前几日去云龙寺烧香。求佛祖保佑我们的孩子。也为着你,请那鼎鼎有名的,最灵验的大师赐一块平安符。但大师当场看到了我这块玉,他说这玉原本就采自普陀福地,还是玉种的时候就承受无上福泽,后来制成玉佩,刻上福语,在落入我手之前,就请得道高僧开过光的。”暖香有点幸福又有点感动:“原来在那个时候,景哥哥就不仅仅是送了片玉锁首饰给我,而是要送平安给我。我又请那大师重新祝祷,蒙受恩泽,现在送给你吧。你一定要好好带着。” 言景行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暖香本有一双杏核眼,给人甜美纯真的感觉,但因为那细而黑的眉『毛』,和成长中渐渐上挑的眼型,所以染上了妩媚的味道,眼波流转间,说不完的风情。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从那眼神里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女子深深的爱着他,仿佛爱了好多年,还要一辈子爱下去。 我若是辜负了她,就简直愧对上苍。言景行在这一瞬间感受到对命运之神眷顾的滋味。他低下头吻上那双眼睛。“暖暖,不要怕。” 他把那玉贴身收了,紧紧抱住她。他最常用这句话劝慰她,安抚她,便是因为不明原因,但却敏感的意识到暖香心里不畅快,她在怕,只是不知道到底怕什么。而现在,他终于弄清楚,她最怕的,一直都是失去他。 有如花美眷如此殷殷热爱,他言景行何其荣幸。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一,二,三,四------”暖香把手里的花签放下,问双成:“侯爷怎么还不回来。” “今天您第三次问了。”双成安慰道:“夫人不要过于焦急了。哪怕快马赶到避暑山庄也得半个月呢。” 暖香轻轻吸气,拿了牙筷,化担忧为食欲去挑面前的蒸鱼。老夫人着人送来的,清蒸鲈鱼,还有放了茨实和枣仁的定心糕。她『摸』『摸』肚子,现在孩子已经有点长大了,身体也开始变得沉重。暖香微微叹了口气,心道偏偏在这种时候麻烦多。 闲居无聊,偶尔许华盈回来陪她聊天。带着一车八卦过来,又带着一车八卦离去。“忠勇伯府最近不大太平。”她尖而细的白指头捧着天青『色』越州莲花瓷:“你听说了吗?高家少『奶』『奶』,也就是你那堂妹回到家里大闹一场,洪彩云少『奶』『奶』岂是软弱可欺的?俩人砸了个稀巴烂。忠勇伯夫人当场气得晕过去了,听说脸『色』乌青,嘴唇发紫。医生说是心血不调。心疾,这种病发作起来,可是要命的。” 暖香不动声『色』饮茶,心道她平常老是装心口疼,哪里知道装着装着就成真了呢? “奇怪,一个出了嫁的小姑,一个坐镇家里的嫂子,这两人多大仇怨,需要赶回家里,吵这一场?” 许华盈拈了手帕优雅的拭净嘴角,笑道:“原本家丑不足为外人道也。但偏偏遇到了破罐子破摔愈发放纵自我的宋王妃,还有一个向来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洪彩云。”她脑海里浮现出宋王妃如今的模样,嗤得一声笑出来,随手取了朱砂在白纸上画给暖香看,先是一张瘦瘦的脸,再然后涂上了红红唇,红红的脸颊,想了一想,又点出十个红红的指甲印:“就这样。仿佛要把以前没有装扮的遗憾全部弥补回来,现在闲居家里也动辄大装,更不用说出门了。愈是徐娘半老,愈是偏爱风流。她倒该给肃王妃好好学学。你可能不知,肃王妃举办了个赏花宴,请了一大票人过去。” 这件事暖香倒是有耳闻。 肃王妃请了满朝文武,不少达官贵人的亲眷,入府赏花,因为她王府荷花池里开出了并蒂金莲。肃王府至今荣宠不衰,可是有不少人给她捧场子。一般情况下,这种事情,请请诰命夫人,小姐姑娘就成了。偏偏她说那池中竟然出现了七彩佛光,要摆福寿宴,请了不少老太太小孩子。” 随后,许华盈刚刚回到太子府,当天夜里,便有御林军,黑衣卫肃清街道,还发生了放火夺人之事。暖香俏脸发白,还勉强维持淡定,张氏这人最可笑,竟然一头躲进了柜子里。老夫人倒是永远一副镇得住场子的冷静脸,命令府中丫鬟婆子都安静下来,又将蓄意造成恐慌的当场打死。随后召老侯爷私养的府兵过来,加强巡逻防卫,尤其注意厨房和圈舍。那些人或是无家可归的老军,或是受伤残疾的兵将,老侯爷向来对这些人重情重义,待到事发,他还在郊区山上请和尚看风水,而这些人已只发组织了起来。 暖香挺着肚子被糖儿扶着,原本心里还有点发慌,后来也渐渐平静下来。回屋里照常歇了,还喝了老夫人送来的一盅人参茶。 她轻轻唏嘘,心道好险好险。肃王府这是终于行动了。她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宁远侯府竟然也收到了请帖,肃王妃亲自写的,暖香本就避之不及,哪里应酬她去?便借口有孕懒怠出门推辞了,老夫人更是从来不往人群中走。这才免遭了暗算。肃王妃怎么想的?言景行不由觉得好笑,你知道我谨慎,所以特意摆出这“光明正大”的样子,来消除我的疑心? 而那帮人,昨天去了之后,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暖香随即明悟:肃王在配合宋王。他扣押了那帮大臣的亲眷,使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若只是妻女也道罢了,那里头还有老娘儿孙。看来宋王要行动了-------决胜就在这旦夕间。 避暑山庄,皇帝陛下原本还在听宁和郡主抚琴,九霄环佩,松风过耳,实在美哉妙哉,让人恨不得升仙去了。皇帝歪倒在罗汉床上,从美人头上拔了玉搔头来,轻轻敲着拍子。有了太子,便有这一件好处,以训导锻炼的名义,把事情教给他去,自己倒落得尊贵无比,自由自在。 结果听着听着就出了岔子,外面忽然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皇帝还颇为自得的勾了勾嘴唇:哎,小皇后吃醋了。真是的,堂妹的醋,有什么好吃的? 他悠悠哉晃了晃杯子,,示意身边伺候的人给自己斟酒,自从晕『迷』复苏之后,他就不喝烈『性』的高粱酒,而开始享用淡淡的黄酒或者甘甜的米酒。却不料摇了一摇,对方竟然没有反应,皇帝不满的睁开了眼,却发现身边伺候的太监根本不是平日用的那一个。“你新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皇后是怎么调丨教人手的?” 然而,那个太监依旧一动不动,皇帝冷哼一声,一把将杯子砸在了脚下,气愤得挥袖,却有另一个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他衣冠翩然,眉目俊秀,神态却偏阴鸷,这是?安王?老三!皇帝毕竟不傻,他迅速起身,往外头一望,随即明悟,沉下了脸『色』:“老三,你这是要疯啊。” 安王仰面大笑,笑得无比凄惨又心痛,笑得原本高贵大方的宁和郡主花容失『色』,抱着琴就要离开,却被门口的侍卫毫不留情的挡驾,一伸手推了回来,她踉跄一步,踩到了裙子,踩点摔在地上。 皇帝看得一阵心痛,不是心痛宁和郡主而是心痛自己。枉费朕对你那么好,你竟然不想着救驾,而是自己先逃跑?安王爷注意到了,他一步抢过去,拽住了宁和郡主的衣袖,将她猛地拉了过来,看着那张白生生的脸庞,受惊小鹿一般的眼睛,隐晦一笑,俯身就亲上了那张微微颤抖的红唇! “畜生!畜生!”老皇帝失控了一般大叫:“你不许碰她!” 安王回头冷笑道:“父皇也是游戏花丛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把这样高贵冷艳总用鼻孔看人的女人,□□的柔顺说话,那成就感可是无与伦比的。” 皇帝面上终于显出些惊慌:“她可是,是---”帝王言语悲愤,咬着牙道:“这可是你小姑啊。你疯了?” “父皇,哪怕我疯了,也是你『逼』得。”安王随手将宁和郡主扔在了地上:“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筹谋这么久。每次我要绝望的时候,你又给我希望。我冲着那点希望,像被鞭子抽着,看着挂在面前的胡萝卜的驴子一般不断向前。而现在,你用够我了,人心也玩弄够了,就把我一脚踢开,还是踢到那荒凉的不『毛』之地。父皇,你真是好狠的心。” 皇帝面『色』忽明忽暗,似恼怒似气愤,还未开口,安王却当先冷笑一声:“父皇注意身体,还是不要喝酒了。” 眼瞧着这个儿子拂袖而去,又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宫女的尖叫声,各『色』东西落地的嘭啪声,皇帝扶额坐下,弄清局势,自己竟然被这个儿子软禁了。 “等等!皇后呢?你要拿皇后怎么样?还是九儿,你那妹妹那么小。” 安王看着面前华丽高贵的女人,面『色』发白,紧紧抱着女儿,却依旧保持着优雅的仪态。他怪笑一声:“我知道你的底气来自哪里。我的母亲德妃娘娘还在皇宫,在杨继业手里。所以你有恃无恐,觉得我会用自己的母亲要做交换?” 小皇后抿了抿唇,把团团的脸转过来,挡在自己怀里,才道:“你错了。我是你的筹码,活的才有用,死了只会激怒小六。你都不在乎自己的母妃,又哪里来得把握,没有了我和公主,杨继业还会来救驾?毕竟他已经是太子了,哪怕你杀了皇帝,他也可以光明正大的登基,再名正言顺的以谋逆的罪名诛杀你。” 安王情知皇后说的在理,只是冷哼一声,命令侍卫严加看管。而自己则按照一早计划好的,在避暑山庄到京师沿路设下密集埋伏,管教人有来无回。若是太子不来怎么办?安王冷笑一声,他早有准备,既然陛下你晕过一次了,那就再晕一次吧。他强迫皇帝亲笔写下诏书密函,君主再萦急病,卧倒床褥,召太子过来奉疾。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恐慌和『骚』动,太子微服前来,不得过于声张。 皇帝看看那伪造的诏书,竟然无可奈何。任凭他送了出去----- 接下来原本养尊处优的皇帝就开始了这种类似于高档阶下囚的生活。小小避暑山庄忽然涌进这么多人马,连生活质量都下降了。 小皇后看看面前的糕饼,花样颜『色』倒在其次,吃进嘴里,竟然还有一股糊味。她尝尝果仁糯米粥味道还算是可以,便拿给团团吃。团团很懂事,看看来者不善的三哥,便一语不发,不哭不闹,跟自己母后呆在一处,偶尔会问一句:“母后,我们为什么不能去跟父皇呆在一起呢?” 小皇后还未吭声,安王就先冷笑:“还想着父皇?你该多想想你太子哥哥,让他早日来救你。” 小皇后咬紧了嘴唇不吭声,她知道安王打的什么主意,但她也相信自己儿子和言景行,他们早就留着一手,不会只被动挨打。 直到某日,外部忽然传来太子的死讯,还被安王抢了尸体回来,明晃晃一身衣衫染透了鲜血,小皇后脸『色』卡白,终于仪态大失,她光着脚跑出去,在门口就看到了那只有天家才有,皇帝和太子才能穿的明黄和杏黄,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了地上,团团顿时大哭,不断的呼唤,扑进她怀里,哭叫母后。 宋王是个很保险的人,先从千里镜里观察,那张面庞果然是杨继业的,这才哈哈大笑,胁迫了自己父亲,志得意满的走出:“父皇,现在你可以死心了吧。改诏书?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口鼻中开始喷出血沫,得意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身子却像被掏空的麻袋一般滑落,他难以置信的身上去『摸』,却从脊背上『摸』下一手的鲜血。这是---这是---- 后方某处隐秘所在,言景行慢慢放下手中的弓箭,轻轻松了口气。 安王这人谨慎惜命,来到了避暑山庄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幸而他早带着一个容貌酷似太子的替身过来,这才诱得他出来,若不然,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皇帝身子晃了一晃,双眼瞪大,看着安王在自己面前倒下,手足冰凉,神态惊愕。又一个儿子死在了自己面前? 自作孽。皇帝看着言景行的神『色』有点古怪。这让言景行晓得他并不感激自己。杀子仇人?言景行心中冷笑了一声。大约皇帝认为这是他家家务事。或者他自己以谋逆罪定了死刑还好,但由旁人来做,就又让他心里不舒服了。还不是你自己摇摆不定,拖得太久造成的恶果?亏你还摆出一张蒙受了丧子之痛的脸。皇后狠狠的鄙视他一眼。这个小娘娘刚被侍女唤醒,就跑过来,提着裙子扑到在尸体身边:“小六啊----我可怜的----” 紧接着声音就停了。她一『摸』那尸体的下巴,顿时收了眼泪,收了哭声。扶着侍女的手站起身来,恢复了那高贵端庄的模样,仪态万方的站起来,我的小六下巴才不是这个形状:“去给我倒杯热茶。”末了又补充一句:“不用放茶叶了。” 宋王一死,众多叛臣贼子一哄而散,狼奔豸突-----投降的投降,顽抗的也被迅速剿灭。小皇后迅速见到了言景行。“小侯爷,我的好外甥。”这女人向来冰雪聪明,脑子一转就想清楚根由,上来就给他大大的拥抱,丝毫不顾忌身后皇帝的脸『色』:“你终于来了。想死我了。小六那家伙又给你添麻烦了。等这次,你想要什么,我就让他给你什么。” “别------”言景行无福消受这种热情。他艰难的推开小皇后,低头观察,这才发现自己上身,腰际部位有点异样。小皇后轻呼一声,掩住了口,言景行随手拿过她的手绢,小心翼翼的把那根针拔了下来。举目一看,阳光下一点寒光,还微微有点蓝绿『色』----- 牛『毛』针?小皇后俏脸煞白,言景行却示意她淡定,紧接着从怀里『摸』了那块玉出来。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物,轻轻『摸』了『摸』软甲。这针极细又轻巧,用机簧『射』出来的,原本穿透立极强。这是被一挡,没伤到身体,没接触到皮肉,却卡在了衣服上。 言景行微微叹息一声,又看了眼皇帝:幸而准备完全,你不晓得我这一路过来遇到多少埋伏。安王的人手并不够多,他只是围困了这座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来一个杀一个。他带了一支五十人的小队,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单兵作战能力极强的精英,现在活下来的,只有五个。 他把忽然扑过来抱住自己的腿的团团抱起来,安抚自己姨母道:“结束了。” 皇后含泪点头称谢,把方才刚盛好的没有放茶叶的热水递给他,又恨恨得看了皇帝一样:你现在倒去伤心,难道死的是小六你就满足了吗? 哐得一声,门被推开,宁和郡主也跑了出来。这个女子看起来状态很不好,面『色』微黄,神态疲惫,发上无油,唇上无脂。看到言景行的时候,神『色』有点怔忪,而他在捏着团团的脸蛋逗她笑,仿佛根本没看见。 “表哥,我哥哥怎么不来呢?” “你哥哥在做菜,等你回去吃呢。他要我来接你。”言景行把团团的刘海顺好,这才仿佛发现了宁和郡主一般,走过来给她行礼,自成微臣。宁和郡主艰难的笑了笑,只称谢过言侯救命之恩。 言景行非常识趣的没有去皇帝面前反而非常体贴的着人善待安王的尸体。如今知道风声的人并不多,皇帝最想要的是脸面。不能让人知道天家出现了这样丧伦背德的事情,也不能牵连太广。 而京城中,肃王府早被保卫,肃王被拿下,肃王妃也被看管了起来。“罪『妇』?你敢叫我罪『妇』?”奇怪的是面对擒拿她的人,肃王妃却有一股奇特的自信和得意:“你去问问皇帝答应不答应。你问问皇帝老人家,便是看在宁和郡主的面子上,你们也谁都没资格动我!”她竟然毫不畏惧,顶着架在脖子上的钢枪站到了太子面前:“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宋王你杀的,我,你却杀不得。” 杨继业骑在马上,低低的看她一眼,命人将她收入女监。 “你动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去问问你父皇。你敢去吗?”肃王妃还在嘶吼,太子却八风不动。 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杨继业看着这『妇』人的背影,现在被人挟持『逼』迫,姿态狼狈,哪里还看得出半分风流多情的姿态?心里暗骂一声父皇『乱』来。太子心中默默把自己父皇当成了反面教材,叫你『乱』睡女人,叫你胡『乱』留情! 避暑山庄的局势稳定下来,言景行就立即送了消息回来。杨继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急忙去告知暖香,结果却发现这个女人守在外书房,手里拿着纸条,傻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原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人是她,那纸条上的信息也简便的多,上面只有一个字,安。笔画流畅,一气呵成,显然写字的人心情很好。 帝王本就年事已高,又病情不稳定,受此打击很快又晕过去一次。这次情况更危急,嘴巴都歪了,差点中风。太医都劝他莫要激动,莫要『操』劳。皇帝从此开始兢兢业业的照顾自己身体,生怕少活一天。也不要太子监国了,竟然主动禅让,提早让太子登基。杨继业压制着终于可以实现自己宏图大志的兴奋,努力做出悲伤的样子来。“哎,我真是好为太上皇的身体担忧。” 提起安王,他更是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可怜我三哥,时乖运蹇,好端端的,怎么遭了匪寇呢?他可是一片孝心,听说父皇在避暑山庄卧病,不远千里从封地赶过去伺候的,谁料苍天无眼。德妃娘娘经不起这么大打击,也一并去了。哎-----” 其实安王被杀后,听到消息的德妃情知翻身无望,又怕皇后报复,自己悬梁了。 “倒是去的利落,免了我亲自动手。”小皇后知道这件事之后,作为中宫之主的她有权安排丧仪,毫不犹豫地将丧礼减到了最低规格。“给她两块木板就行了。还要怎么样?陪葬?呵,我是不怕,但只怕皇帝要怕,怕这女人阴魂不散,要拉他去呢。” 堂堂皇妃,丧礼如此寒酸,不知内情的人居多,无端端引发了许多猜测。暖香听着街头巷尾那些议论,既不关心也不多心。听说肃王府当日情况及其惨烈,肃王挟持了那帮女眷,强迫那些人家出手相助。忠勇伯府也在其中----洪彩云做为肃王妃的表侄女,她一定得赏这个脸,却不料这一去就没有回来。她抵死都不相信这表姑父表姑母会真的杀了她,也不相信被自己笼络好的相公会真的不来救她,听说眼瞧着忠勇伯府不肯出手,肃王恼羞成怒,一把钢刀直接□□了她心窝。鲜血当初溅一地,场面极为惊悚。 幸好,幸好。暖香抚着心口感慨:幸好老太太得她的注意,足不出户,她也向来不跟这帮贵『妇』人打交道,否则这次也要遭殃。要知道,有那孝子的名头在,用老太太来要挟忠勇伯府可是比洪彩云更有效果。 齐志青教育儿子:“大是大非一定要分得清,舍小家为大家。”心里还隐下另一句话不讲,你杀你的表侄女,与我何干?这冷酷倒与当年对待明月一模一样。 而顶替了明月加进高府的明珠,日子可不好过。尤其在宋王成了安王后,那原本还算和善的婆母便不再护着她了。“你自己笼络不住男人,还不是怪你自己没本事?三天两头不消停,难道我娶个儿媳『妇』,不是让她为我分忧,倒是让她给我添麻烦了?”高文宴看母亲这样,愈发得了意,对齐明珠非打即骂。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齐明珠终于脸面也顾不上,哭哭啼啼回了娘家。高家竟然也不请人去接。李氏没办法亲自找上门去算账,却受了好一阵数落“亲家太太,您还有脸面上门来?咱们清水下挂面,你吃我看见。心里都有数,谁都别装相。你好端端的与我们家联姻,结果一转手把另一个闺女嫁给了辽王。是我们不地道,还是你们齐家背信弃义?果然是泥腿子来得,不懂礼数。” 李氏心疼得要命,又无可奈何。毕竟亲生的,跟当年明月不一样。结结实实几场谈判,终于和离了------只是折进去大半嫁妆,真是让她肉疼。估『摸』着,现在应该预备找个偏远点的庄子嫁了。 “宁和可不是什么郡主,她根本就是皇帝的亲女儿。皇后冷笑,咱们这个好皇帝,在某次宫廷宴会上,要了自己犹擅风情又爱风『骚』的小婶。如若不然,宁和郡主那各『色』待遇,连真公主都压过了?这根本就是个真公主。哼,真不知道肃王若知自己一同寻花的嫖友给自己戴了绿帽,那会是什么感想。”皇后娘娘冷笑一声,颇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赐死德妃,眼看要成功做上皇太后的她心情大好,时不时召暖香说话,因为暖香身子不方便,她还自己纡尊降贵跑到宁远侯府,微服的,不必接驾接到腿酸。 暖香听得一愣一愣,暗道难怪言景行要骂。这样不顾伦理纲常的『乱』来,那跟禽兽又有什么区别?果然要离皇室远一些,这些人每一个干净的。 “宁和郡主,她好像又游历去了。据说还要觅个福地,好好修行一番。” 皇后嗤了一声:“原本宁和郡主可以被皇帝保下的,维持现有的体面。可惜那肃王妃在监牢里把这件事嚷嚷了出来。她父王母亲都被诛杀,本就遭受非议,现在又成了笑柄,谈资。大家面上都不说,心里明镜似的。她这是出去避风头呢。不过嘛,货真价实的公主怎么可能流离在外,皇帝已经在为她建造雅苑了。” 暖香兀自唏嘘,原来这大周最荣耀的郡主是个公主。难道她前世也是知道了畸零身世,无法接受,所以才出家的? 云海茫茫,烟雾『迷』蒙,宁和郡主一身素白衣衫走在山道上,跟在身边的,是自幼陪伴长大的忠仆。她『摸』『摸』被风吹凉的脸蛋,把头发夹到耳后,看着妈妈担忧的神『色』,微微一笑,倒是十分淡定:“您又何必如此忧心?我不想给男人当妻,也不想给公婆当媳,更不想给人当妾当婢,那些事我都做不来,倒不如一个人自在。” 妈妈犹豫半晌,终于道:“以您的身份,哪怕王府不行了,若是陛下一声令下,那宁远侯府--” 宁和郡主立即挥手要她打住:“休要再提。我是恋慕那人。但要我嫁给他,我却是不愿意的。”她轻轻嗤笑,眸带嘲讽:“我只是要爱与被爱。但我讨厌给人当婆娘。” 妈妈这才不说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太丑了真是太丑了。言景行看着那个被产婆兴高采烈的抱出来,装在金红二『色』鱼龙绣花包裹里的新生儿久久说不出话。背负了双手,摆出一脸审视的表情,看着那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怎么跟只剥了皮的兔子一样。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是个小公子。夫人生产很顺利,这孩子眉眼多俊俏啊。”产婆那圆润的脸上笑得分外真诚,让人不给她封个大红包都觉得不好意思。 然而言景行看看那红皮猴,又看看暖香,又从那大面美人捧花立身镜里看看自己。心道:你眼瞎?不,苍天眼瞎。言景行既纳闷又无语,暗思好歹是自己的孩子,尽管他丑的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范围,不过就当自己瞎了好了。 暖香的生产很顺利,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老夫人也很激动,虽然她嘴上一句话都不说,但她听到动静,说开始生产,人就来了荣泽堂,等在外厢……十几年了,这还是老人家头一次走进这地盘。她现在看到言景行的反应分外不满,别个不都是欢天喜地,欣喜若狂吗?你这人装什么装?老人家很大方的替他打赏 产婆和一众下人,每个人脸上都乐开了花,只夸小夫人有本事,大家都是沾她的光。 暖香背后垫着朱红『色』喜鹊梅花大枕头靠在床上,面『色』有点苍白,唇上有点少血,但精神却很好。虽然下身还在微微的疼,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显然心情大好!我有儿子了。暖香好开心。这开心甚至超过了她的预期,不仅仅是她给景哥哥留了血脉那么简单,而是切切实实从那宝宝身上,感受到骨血相通,心跳相连的滋味。刚出生的时候,那是带着血的小小的一团,略作了处理才拿出去给言景行看的。要不然恐怕会吓到他,暖香咯咯笑出来,笑的身体都微微作痛,真想知道他看到自己流了这么多血是什么反应。 言景行把小孩递给老夫人,老夫人双手捧过,很难得的『露』出了真实可见的笑影。这么多年了,言家终于又出现了一个称职称心的主『妇』。她心里幽幽叹了口气,想到便是随后闭眼去了,也对得起地下那早逝的夫君了。 这孩子哭声响亮,身体柔韧,四肢长而有力,显然根骨不错而且健康状况两好。她细细观察,脸上都是柔和的笑,这倒让言景行颇为惊讶,果然小孩是无辜的,大家都对他格外包容,明明长的这么丑,还不显『露』出丝毫嫌弃。谁知老夫人当即轻声笑道“倒跟你刚出生的时候一样。” ……言景行再次回身去看镜子,内心惊起一滩鸥鹭,我曾经长的这么丑过? “把孩子放着吧。注意,不要盖太多,哪怕小孩手凉也不怕的,他们只怕捂着,不怕冷。”老夫人特意叮嘱。又把小包裹放回言景行手里,看看他僵硬的伸出手臂的样子,皱皱眉,转手交给了一早觅来的『乳』母。 言景行:“……” 荣泽堂有的是『奶』娘婆子却没有压场子的婆母。老夫人格外加这一句,也算是难得的重视了。 暖香还在床上坐着,言景行刚进卧室,就看到她美滋滋的看着自己,遂笑着低身吻她“辛苦了。”她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头发团了起来,戴着抹额,『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衣服也换过,穿着藕荷『色』玉兰花大袄。 暖香回忆自己方才□□,挣扎心道大家都说生孩子很痛,但她却并没有觉得痛得多生无可恋,只觉得腰酸,又酸又困。大约就想姑母秦言氏所说,这是看人的。有人运气好,有人就跟闯鬼门关一样。她生了那一串孩子,就头一个又紧张又激动,后来就随意了,感觉跟苹果树上摘果子一样。她甚至还事先告诉暖香一些法门,什么时候用力,如何配合节奏来呼吸。所以生产中,暖香就紧张了片刻,后来很快配合着产婆找到了窍门。 生完之后,她第一个反应是去看孩子,四肢健全,五官清晰,哭声嘹亮,很好,放心了。第二个反应就是等在外面的言景行。她疲惫的笑了笑,心道这产房不让男人进倒是明智的决定,血红不吉利倒在其次,关键是那瞪眼咧嘴,皱眉挤眼的样子,不仅很丑,而且狰狞到可怕。 现在又看言景行,他依旧美如冠玉,风神潇洒,忍不住感慨老天真是对男女好不公,大家都是一样榻上寻欢,享受男女那点乐趣,怎么偏偏女人都领了这个任务? 言景行『揉』『揉』她的腮帮,笑道“吓傻了吗?可还害怕?” “刚痛的时候怕,后来就顾不上怕了。”暖香实话实说,因为她后来恨不得把这小东西拔萝卜一样□□,哪里有功夫思考别的? 她伸手『摸』『摸』言景行的指头,捧起来细细观察,有些郁闷的道“怎么又有点红肿了?你真的有每天坚持泡老姜水吗?”冻伤就是这点最讨人烦,只要有一年冻了,以后每年都会冻。精心保养倒是可求幸免,奈何这是个起五更打黄昏的大忙人。 眼看着那原本细而长的指头现在又成了红辣椒,暖香心里那点不平衡很快消失了。男人也不容易,言景行从避暑山庄迎驾归来,着实让提心吊胆,每天都念经祈福的暖香松了口气。脱去外衫,那里头穿着的软甲上有两处明显痕迹,一看就是有刀剑,或者箭矢留下的。幸好,幸好。暖香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无论如何这次感激杨继业。安王已死,肃王肃王妃服诛,皇帝退位,杨小六顺利登基,言景行有惊无险避过这生死关,暖香浑身一轻,以后,总算可以高枕无忧的在一起了。 这样大的功劳,完全可以进爵为公,刚登基的新皇帝也有此意。不过以前总是很轻狂的言景行现在倒愈发低调严谨了,他坚决请辞,直白的告诉皇帝,你还是给我点钱好了……安王连大罪名都没定,如今清查,也不谈谋逆,只讲包庇窝藏『奸』利盈积,那我这诛杀他的人受这么大封赏不是很奇怪吗。 新皇帝果然是真心实意要赏,他赐给言景行很多很多钱。够花两辈子了!暖香惊呼,言景行瞟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一眼,心道这是我和你的,他要花自己去赚。况且,做人要有点追求,两辈子怎么够,明明是一辈子的量。 暖香到底有点虚弱,言景行陪她说了会儿话,又亲手喂她喝了碗鲫鱼豆腐汤,她很快就沉入梦想。暖香在一边好生睡着,孩子也在一边好生睡着,按习惯,言景行这会儿都会去写一贴字,或者看一卷书,不过今天例外。他略微摆弄了一番墙上紫金嵌宝葫芦形挂壁瓶里的花,忍不住又走过来,仔细端详小摇篮里,包在包袱卷里的小孩。 怎么看都还是丑啊,眼皮薄薄的肿肿的,脸蛋圆溜溜的,除了头发是黑的,全身上下无处不红。我曾经就是这种德行?简直叫人怀疑人生。 他忍不住伸手去戳孩子的脸庞,戳一下,软软的,好嫩,红糖糕一样。好像手感不错?又戳,嗯,挺好。再戳,哇得一声孩子哭了。言景行吓了一跳,立即转身,装作若无其事。还微笑着看暖香,随手抽了架子上的书挡住脸,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孩子一哭,暖香立即就醒了。『奶』娘熟练的把孩子抱起来,送给暖香,并假装刚才没看到小侯爷,这年轻的父亲在犯蠢。被母亲抱着,小孩又立即恢复了安静。“真乖,这孩子懂事,好养。”『奶』娘净挑好听的说,暖香也乐意买这个账。“宝宝乖哦。”她轻声哼唱。 言景行的惆怅和郁闷并没有持续多久,小孩吃过母『乳』以后,身上红气渐渐褪去,『露』出了『乳』白『色』的吹弹可破的好皮子。真真如鸡蛋清一般,又光滑又有弹『性』。“好漂亮的孩子。”每个见到的人都这么感慨,暖香显然与有荣焉,脸上满满都是自豪。尤其在想到言景行曾说过,夸小孩俊俏是在间接的夸大人之后,这自豪就来得更猛烈了。“男孩子一般都会长的像母亲。”秦言氏如此说,笑呵呵的指着言景行“你看,那不是个大好的例子?” 言景行看看孩子又看看暖香,说实话,满月都还没有,五官在小肉脸蛋上挤成一团,能看出俊俏还能看出长的像哪个,那眼神真是不一般。 这男孩子会长成缩小版的儿媳『妇』?原本乐滋滋的捋着胡须的老侯爷,猛然一使力拔掉了自己一根胡子。男孩子长的像女人真的是值得庆幸的事吗?真是不懂这些女人,为啥她们会津津乐道,开心又满足呢?难道不该跟我一样,长成一个硬汉,钢铁般的男人? 老侯爷得孙的喜悦还未冷却,心里就猛然升起一股遗憾,不行不行,这个长孙我一定要亲自来教,把他教育成一个铁血好汉!而不是赏花问茶,抚琴扫雪的怎么看都不够威武霸气的单薄美玉,比如他老子…… 言景行原本还在『操』心这个小孩长大了会不会跟他打架,但现在很明显老侯爷来势汹汹,要跟他抢孩子。再打一架?不行不行,万一小孩照着学怎么办?我可不是愚蠢的父亲,唉呀,好纠结…… 从此以后宁远候府就变得很热闹,小孩越长大,就越热闹。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言修羽自幼便是个与众不同的宝宝。“像我这样的人,是要干大事的。”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他正在摇篮里吹泡泡,好比莲青流带纹鱼缸里的那条小锦鲤。并努力用眼神让周围的人明白他的雄心壮志。可惜,身边的人都不够聪明。 “啊呀,瞧着眼睛,多水灵啊,跟一枚小月牙一样。” “瞧着鼻子,鼻梁高挺,根骨绝佳啊,真是大富大贵的面相。” 真是一群肤浅的人类,只知道欣赏宝宝雄奇的外表,不理解他慷慨激昂的内心。不耐烦了,我要睡觉。等等,谁在用手指戳我小肚子?哎,不许碰。说你了,没听到吗?啪!狠狠一巴掌打过去。 “呀,这胳膊腿多有劲儿啊。真是壮实。”手指的主人如此感慨。 ……算了,做大事的人得有做大事的胸襟,我很大方的不跟你计较了。这个声音,他很熟悉。 当初洗三的时候就出现过,今天满月,她又出现了。这跟手指也相当金贵。金手指,它属于当今皇后娘娘。不是随便什么肚子都能被皇后戳的。 洗三那天,他被搁在水盆里,听一众人在耳边絮叨:“福寿延绵,喜满乾坤” 温柔美腻,又香又软的娘亲早就预备好了一应洗三物品。挑脐带的金簪子,金银锞子,花儿,朵儿,升斗,锁头,小镜子,刮舌子,牙刷子,梳子,笼子,乃至香烛,蒲艾水,棒槌(其实宝宝很怀疑,是不是有小孩在水里不老实,就要被这个东西敲)所以,宝宝从头到尾都很乖。让爹爹娘亲倍有面子。老祖父,曾祖母眉开眼笑,短短三天内,脸上多了一堆的笑纹。当时,一众宾客带着礼物上门,红糖鸡蛋尺头金玉小元宝。我娘亲也非常大方,拿出花生,红皮蛋,莲子给众人分享,叫她们沾喜气。 就在此时,那声音就出现了。“宝宝有名字了吧?小侯爷应该早预备好了。” 母亲喜滋滋的道:“嗯,是早就取好了,就叫修羽,美好曰修,翔空曰羽。很漂亮的名字吧?” 娘亲显然很得意,末了又转口风:“可是老爷不高兴,他想让宝宝叫修武,一叫名字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干什么。为此父子两个没少发生冲突。哎,真是的。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宝宝不满的吹了个泡泡:什么叫跟小孩子一样?不要小看小孩子。我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从此我叫言花生。因为有人在我耳边说,我是一对儿花儿一般的父母生出来的。这名号,一看就简明扼要光芒万丈。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继续道:“名字是好名字,可是一般情况下,不是说有个小名好养活吗?那种朴实一点的,贱一点的。向来都是父亲取大名,母亲取小名的,你想一个?” 娘亲当时正坐在炕上。身上披着朱红『色』联瑞牡丹锁边袄,头上戴着一根香黄『色』明珠抹额,手里正拿着一个苹果啃,闻言就道:“好呀,就叫果果吧。” 于是,宝宝的小名就这样仓促而随意的定下来了。真是的,为什么不是花生? 娘亲真是不够聪明。还是父亲好啊,瞧瞧着名字取得,修羽,一看就知道我将来要做大事。然而,父亲也不都是好的。他挺嫌弃我。这个嫌弃突出表现在某个方面。比如,某天他从外面回来,披着一条松墨『色』暗金云海纹的鹤氅,风姿娴雅,玉冠青丝,刚一照面,我就被美到了。 尤其那双眼睛,柔情脉脉的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荡』漾在春水里。结果宝宝正『荡』漾着呢,就看到父亲随手拿起熏笼上的一块布料,纯棉布不绣不染的布料。“这是什么东西?”他颠三倒四看了几遍,纯白的布,画画用的吗?棉布不好托墨,一般大家都是用素练的。怎么有些异味?他拿起了轻轻嗅了嗅。 这个时候花容月貌的一心姐姐走进来了,看到这一幕吓的花容失『色』。娘亲随后进来,惊讶的道:“景哥哥,你动那个干什么?那是果果的『尿』布。今天天阴,没办法拿出去晒,我就只好让人收回屋里,放笼子上烤着。” 话音刚落,我爹爹的脸『色』就变得刷白,他的手轻轻抖了一抖,被虫咬了一样,扔掉了宝宝的『尿』布,一转身就吐了。吐在随手抓来的刑窑美人听风大花瓶里。幸而草莓跑得快,不然就被吐了一身。一心大惊失『色』,赶紧去取温水过来。娘亲哈哈大笑,看着他吐得面如雪『色』,然后命人把花瓶扔到池塘里头。哎,可惜了,二十两银子。 其实宝宝心里挺不高兴,所以他下次抱宝宝的时候。宝宝很舒服的睡着了,毕竟父亲的怀抱,虽然不够软,但有轻微的松香味和墨香味,足够配梦。然后,宝宝就不小心『尿』了他一身。当时,那嘘嘘就随着那绣纹简约却精致的袖口流出来,流上那只光洁如玉的手。宝宝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剧烈的抖了一抖,在那一瞬间,宝宝担心自己会被扔出去。 然而,并没有。父亲非常温柔,非常小心的把宝宝放在那榉木包角的四面刻鸟兽小摇篮里。然后一翻身又吐了,这次更严重,吐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身体都直不起来,只好很没出息的被娘亲扶着,拍背。随后,他就开始洗手。接连洗了三遍,清水,胰子,花豆粉,桂叶汤……严肃的恨不得要把自己的爪子搓掉一层皮。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他连着三天没有碰宝宝,哪怕宝宝用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啊啊的叫,他也视而不见。但只有三天。宝宝会夜哭,一哭娘亲就不睡,叫人看看,是不是要换『尿』布,要吃东西,还是被冻着了?捂着了? 父亲在同一间室内的榻上睡着,心疼母亲身体虚弱还要『操』这么多心,所以自己晚上亲自来照顾婴儿,或者看着『乳』母照顾婴儿。在顺利被宝宝『尿』了第二次,第三次之后,父亲吐啊吐啊就习惯了。再不会『露』出那种见了鬼的,如临大敌的表情,而是非常淡定的等宝宝『尿』完,然后去洗手,洗手,继续洗手…… 大家都说爹爹好宠娘亲,因为男人根本不做这些事,只负责天伦之乐中被儿子磕头孝顺的那一部分。他可以等我满月了,再跟娘亲一起住。大家还说爹爹竟然这么能忍,明明书桌上,房间里,自己本人,都干净的找不出一颗灰尘,现在却极有耐心的给孩子换『尿』布。都是我的功劳啊,连最难搞的爹爹都调丨教成功了,果然宝宝是要做大事的。 宝宝还有一个祖父。那祖父虽然年过半百,鬓边已有华发,但精力旺盛,谈天说地笑骂,都声音嘹亮,中气十足,一看就知道宝刀未老。他尤其喜欢抱宝宝到院子里。“哎,小孩子要多晒晒太阳,多晒晒才能长高,骨头才能变得结实。”他一边说一边抱着龙凤呈祥的锦缎小包裹,在手里悠来悠去,来回翻滚,好比烧烤羊肉串,让宝宝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接受到阳光均匀的照『射』,每一段骨头都均衡的接收来自大自然的热情关怀。 祖父往往很有道理,他一边翻晒孙子,一边指着脚边一棵蔷薇花:“看到了吗?要有光,要有风,要有太阳。有了这些,小孩子才能长得好,若是不然,再多金银堆砌都是白搭。”那蔷薇花长得真漂亮,是爹爹亲手种下的,他还亲自除草,浇水。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带上娘亲,捧着玉碗琥珀杯过来,一点点收集花『露』。 花儿开得分外娇艳,红彤彤的,好比孩子的脸。宝宝的脸被太阳爱抚的红彤彤的,凑近了比,比花儿更鲜艳。祖父为此更加得意:“看看,小孩嘛,就得像庄稼一样,要雨水有雨水,要太阳有太阳,这样才能长的好。” 宝宝吃着指头不啃声。现在父亲不在家,他很忙,总阳下山才回来。而那一大个白天,祖父就会抱着宝宝进行自己的强兵壮马教育。 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一手牢牢抱住了宝宝,一手撩起自己裤腿,给宝宝看大『毛』腿上的疤,上上下下,大大小小,还真是有蛮多个。“看,大武,这就是勇士的勋章!你将来,要成为比爷爷更厉害的男子汉!” 嗯……宝宝吐一个泡泡表示敬意,喜得以为自己得到回应的老人,仰头望天,哈哈大笑。“真是一个好小子!” 连父亲都没得到这么高度的评价。那一瞬间宝宝双眼明亮:看,我果然是要干大事的人。 此外还有曾祖母,我们言家的老祖宗,谁看到都得三折腰。就宝宝不用,因为宝宝没有腰(大误!)因为宝宝不同凡响。聪明的父亲,威武的祖父看到曾祖母都得收敛着,但宝宝不用。被娘亲抱着,献给曾祖母看,宝宝从刚一进门就能感觉到娘亲在紧张,她把宝宝护在胸前,那心脏都咚咚的跳,跳得听起来跟当初在肚子里听到的一样响。大家都说曾祖母严厉,冷情,不容易亲近。宝宝为了表示恭敬,先打了个嗝儿给她听。 这个老人当即就笑了。看来宝宝自带人见人爱的伟大设定。她先是看看面相,又看看身体,就说宝宝生的好。又听说宝宝一天要吃十次『奶』。又笑了“能吃能睡才长得快。孩子后脑的头发有点磨损,是不是躺不好?小孩睡不踏实,可能是摇篮放得位置不对,周边太空了。”娘亲恭听教训,回到荣泽堂就把宝宝的摇篮移到了自己卧室。 宝宝很开心。以后每天睁眼闭眼,都能先看到娘亲爹爹了。所以第二天又被抱去,为了抒发心中的激动和兴奋,在被小心翼翼的递给曾祖母的时候,他刚要吐个泡泡,结果就吐了老人一脸的『奶』。刚吃的饱饱的,还没消化……这真是尴尬了。娘亲吓得手都抖了,急忙扯了手帕给曾祖母擦脸,一边擦一边赔笑道歉。却不料,老夫人当即就笑了,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这真是,真是难缠的小东西。”福寿堂多少年没传出清朗的笑声了,娘亲目瞪口呆,而身边的下人,都纷纷观望。 大家都说曾祖母不容易讨好,可还不是轻易的被宝宝的魅力征服了?我果然是要干大事的人啊!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宝宝快速增长。学会了爬,学会翻身,学会了歪歪扭扭的走路。还学会了叫人。“羊,凉!”能清楚的分辨出宝宝是在叫她,而不是在『乱』喊喊的娘亲,也是好棒好棒的。她当即兴奋的抱着宝宝亲了又亲,又不断的写帖子,告诉这个告诉那个,全都通知一个遍。似水流年欢乐多,都靠宝宝支撑着。 “娘,娘,抱,抱。”又甜又软,好比一块糖包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暖香原本会非常快乐的起身,赶紧把宝贝儿子抱起来。不过现在,她已经淡定多了。翻个身继续睡。反正有丫鬟有『乳』母,地上还有厚厚的线毯。连桌子都换了圆角的,而且搭着铜钱厚的各『色』袱面。磕不着,也摔不着。 “娘,娘。”宝宝见叫了她不搭理,用胖胖的指头去戳暖香。 可惜胳膊太短,戳不到。小包子四下看看,撅着小屁股,连滚带拽,抱来一个小凳子,按着光滑的玉『色』杭绸流苏床单往上爬。呼,终于爬上去了,他又开始戳暖香,“娘?娘?” 好烦。一大早的,也不让人多睡一会儿。暖香不满的咕哝了一声。『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大宝宝差异的『摸』『摸』头,叫不醒?他用自己现在还不大灵光的大脑思考一下,把为数不多的脑细胞全部调动起来,莫名其妙的,就得出了一个可贵的方法。他清清嗓子,笑得无比甜蜜,声音无比温柔,小肉包脸上的眼睛都要看不到了“暖暖?” 那神态,那语气,俨然是个肉球版的言景行。“喃,喃,暖喃”明明吐字都不清晰,却非要肉麻兮兮的耍温存。暖香其实孩子爬过来就醒了,这会儿听得明白,差点笑场。好,等着,看这小家伙能用出多少计策。暖香嘴角婉然扬起,眸子却依旧闭得紧紧的。 怎么不管用?明明爹爹这样叫,娘亲就会立即微笑着醒过来了。 “娘?娘,暖暖”他开始了双管齐下,一声连一声的呼唤。然而那宽大的石榴拔步床上的美丽娘亲,依旧睡得香甜。 终于,糖儿进来了。看到这一幕了然一笑,她抓住小包子肉乎乎胖墩墩的身体,要把他从凳子上放下来。然而果果却好比一条刚脱了水的鱼来回扭动。就是不让她抱。 “小少爷,我帮你脱了鞋子抱上床。” “不,嗯,不。”他要娘亲抱。使出吃『奶』的力气,挣脱糖儿的怀抱。可是糖儿不懂又伸手来抱。 小包子急了“退下。”他特意背负了双手,板着肉包子小脸,一副威严的模样。有模有样学父亲,自我感觉良好,然而,糖儿可没暖香那么好的定『性』,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小,小少爷……”您口齿不清还掉口水,胳膊那么短,身子又圆胖根本就背不过手去,这样勉强自己,你不难受吗? 大胆!大胆!大宝宝气呼呼的抗议。你竟敢对我无礼!生气了!然后,口水又掉下来了。糖儿笑得弯了眼。 大宝宝脸上满满都是懊恼。我有正事要办,不跟你计较!他愈发伸长了脖子看着自己娘亲。好美。长长的花蕊似的睫『毛』,白白的肌肤还透着淡淡的粉红。好像一颗水蜜桃。好想啃一口。 想着想着,下巴下忽然伸出一只手,低头一看,那白皙修长的手上还放着一块银灰『色』云鹤纹的手帕。那上面刚好承接住自己方才落下来的口水。小包子的脸顿时红了!嘴巴不争气,嗯,闭紧,啊,痒。长牙,总是痒。又张开,啪嗒,口水又流出来了。 大宝宝又无奈又委屈的抬起头。果然就看到了自己爹爹。那漂亮的,一看就是弹琴调香的手,上面落着自己亮晶晶的口水。而父亲眼中满满都是谑笑之意。大宝宝懊恼的抱住了头。 言景行轻轻一笑,提着他的领子把人提上了床。小包子刚刚惊叫自己飞起来了,随即就又踩到了软绵绵的床榻上。顾不得懊恼,先去『揉』娘“娘,娘?懒虫。”小家伙直觉有爹爹在,他要敢叫暖暖,那绝对会被揪耳朵。 小家伙的重量不轻,隔着缎被爬在暖香身上。他吸吸鼻子,闻到一点甜滋滋的香。本能的,他低了头,往暖香的怀里拱。那软乎乎的暖烘烘的胸,在雪荷『色』双贴绣鹧鸪的睡袍下巧妙隆起。 言景行微微挑眉,嘴角含笑,心道还是我考虑周到。他有个不登大雅之堂,但自己却很坚持的习惯,那就是谢绝luo睡。而暖香,也会被他半『逼』半哄的,欢好以后,洗干净身体,把衣服收拾妥当。现在有了孩子,他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十分明智。 却不料,笑着笑着,就出现了问题,大宝宝,那红润润的,还挂着口水痕迹的小嘴,忽然就贴到了暖香那粉嫩如花的脸上,啪叽。声音还挺响,都是口水泡泡。言景行脸『色』顿时一冷。 暖香遭到突然袭击,终于撑不住了,咯咯笑着醒过来。一把将贴在自己身上的小孩拨拉到一边去。“痒,弄得我痒死了,你这坏家伙。” 大宝宝本来就趴着,这一拨拉,就把他撩翻了,四脚朝天,在床单上来回弹腾。那笨拙的动作一定引起了言景行的嫌弃,所以他毫不留情的伸手,噗通,小家伙真的像一只包子一样落到了地上。这个时候那厚实地毯的作用就提现出来了,小孩子只是啊呦了一声,随即非常皮实的翻了个身,拍拍裤子,站了起来。 大宝宝对爹爹莫名其妙释放出来的冷气,仿若未知。不仅不怕,反而昂起头,用那一双漆黑水灵的眼睛,看住了他。小孩的眼睛长得像暖香,年纪更小,所以显得格外水灵,仿佛水仙花盆里养出的鹅卵石。让人看得心都要化了。 “啊呀!果果。”虽然暖香知道言景行绝对不会伤到孩子,但这一下,还是让她吓到了,急忙坐起身体,伸手去拉他,还没拉到,就看到他完好无损嘻嘻笑着站起,这才松了口气,亲亲他的额头以示鼓励。“你真棒!” 言景行微微挑眉,这是何意?鼓励这孩子以后每天早上都来爬床,都来亲你? 小包子可不知道父亲的心理波动,还是昂着头,一脸邀功的看着他,“爹爹,我终于把娘亲叫醒了。我厉害不厉害?”这俨然是求表扬的姿态,言景行抓抓他的头顶敷衍过去。 小孩刚要表示不满,就被父亲一把抱了起来,肉团子这下开心了。抱住父亲脖子,又是啪叽一口。言景行一语不发,转个手就把孩子递给了『乳』母。 “爹爹!”大宝宝不满的抗议,好不容易才把娘亲叫醒,我要让她跟我一起玩。言景行却吩咐道“送去溶月院吧。”轻轻一笑,满含柔情看住了大宝宝“爷爷那里有刚捉来的兔子。” “哎?” “守株待兔,知道吗?考验人的耐『性』,坐着不动,乃至狡猾的兔子都把你当成树,睡在你脚下。要不要试试?有兔子来撞你,你就成功了。爹爹做不到,现在都指望你了。” “好!”大宝宝一双猫眼光彩夺目,满满都是激情:好,爹爹都没干成的事,现在交给我了!我果然是要干大事的人!爹爹的笑容那么美丽又温柔,一看就是对我怀抱殷切的希望,我绝对不能辜负他。大宝宝雄赳赳气昂昂开赴溶月院,开始了待兔的伟大任务。 暖香在床上强忍着,忍得肚子里只抽筋,笑得直不起身,笑完了又嗔怪言景行,“你就骗孩子嘛。那么单纯的宝宝,你也忍心去耍。” 言景行颇不以为然,整了整刚才被孩子『揉』『乱』的衣袖,“他都两三岁了,是时候认识这个世界的丑恶。” 嘁……暖香朝天翻了个白眼。言景行走过来,把她的睡袄拉好,笑道:“你可真是,日日慵起,也不勤快点给儿子做个好榜样。” 暖香随即笑道:“果果有景哥哥这个好榜样就行了。我浑身都是『毛』病,千万不要随便学我。哈哈哈。”暖香乐不可支,却是言景行把手『插』到她怀里挠她痒痒。“别闹,别闹。再不敢懒了。”暖香笑得喘不过气只得求饶。 “告诉你的好事。不,不能算好事。太上皇病重,辽王奉诏回京来见。我特意请人递消息,拜托他把俩侧妃一起捎回来。” 暖香眨眨眼睛:这确实是好事。他跟言玉绣感情淡薄,不过一次合作而已,也谈不上想念。这人情,也是为老侯爷和老夫人捎的。大约自己如今为人父母,心里愈发柔软了,开始更加宽容和体谅。只是依旧不愿意讲,告诉暖香,显然是要她去传话。暖香心神领会,笑道:“景哥哥,你可是愈发像个好孩子了。” 言景行低头吻她。假装自己没听到。 而溶月院的老爷,最近多了个乐趣,每天观察自己的孙子。静坐不动,好比一座钟,这是干什么?他捋着胡子,思考。一天,两天,三天,每天时间都在加长。正直活泼好动的年纪,他第一天只坐了三刻钟,第二天坐了半个时辰,再然后是一个时辰……等到第十天,差点就两个时辰了。因为急着撒『尿』憋不住了。老侯爷终于好奇心不可控:“大武啊,你这究竟是在干嘛?一坐小半天的。” 要独立完成任务的大宝宝又难过又委屈,那兔子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怎么就不来撞我呢?难道是我坚持的还不够?听爷爷这一问,毕竟年幼,忍不住了,哇哇大哭,十分冤枉的诉说了自己的不甘。老爷听得直接拽断了自己一根胡子:我屮,还能这么玩? 他一边安抚孙子,一边叫人过来打听,守株待兔的意思什么时候变得我不认识了?难道是那帮闲散文人又搞出了新花样?师爷表示绝对没有。老爷这才认定就是自己那焉坏的儿子嫌小孩跑来闹去招人烦,故意耍他。于是当即保证,你放心,马上就成功了。哄着小孩睡午觉,他提了鞋子,抱两只母兔,给两只小鞋都浇上了兔『尿』,并让人把母兔先藏起来。 结果大宝宝一觉睡醒,刚刚穿好衣服,重新坐下,公兔就兴兴头头的跑了过来,对着孩子的腿脚不断打滚发『骚』。哈哈哈!大宝宝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提起兔子去给父亲交差。哇哇哇,本宝宝果然是要干大事的人! 言景行看着一人一兔沉默良久。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宝宝不喜欢吃胡萝卜,然而宝宝有个坚持挑食长不高,必须得均衡营养的娘亲。所以她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千方百计坑蒙拐骗,让宝宝吃下更多的胡萝卜。比如,今天早上,她一大早在砂锅里,褒好了紫米红豆粥,又粘稠又甜糯,红红的小豆,紫莹莹的胭脂米,装在小喜鹊金边碗里非常漂亮。 “早上吃粥,全天无忧。调和肠胃,精神通透。”娘亲又开始念自己的小知识。其实宝宝对吃甜甜的粥十分欢迎,但他知道这粥再怎么美味,也是为了后面的重点做铺垫。她手边就有一碗饭,萝卜饭。 全部切成碎丁丁的胡萝卜,瘦肉和香菇混杂在一起,快炒,在蒸米饭的时候,放进锅里混在一起蒸。最后全部融为一体,香气四溢,口感丰富,小孩吃又营养又好消化。都是娘亲满满的爱!暖香一脸温柔的笑,用梅花底小瓷勺盛起一勺金黄酥软的米饭,宝宝吞了吞口水。继而,坚定的摇头。 那上面有酱『色』的香菇丁,红红的瘦肉丁,一个像灰兔子,一个像红雀鸟,活蹦『乱』跳的吸引着宝宝。然而那最最可恨的胡萝卜,却趾高气扬的盘踞在米饭上,『露』出阴险的笑,哄着宝宝踏入大魔王的恶域。 娘亲总是在我最爱的红肉末里放入我最讨厌的胡萝卜,宝宝鼓着红润的小嘴,不满的看着她。然而不大聪明的娘以为宝宝是在要亲亲,于是她得意的笑:“果果,你老实的把这瘦肉饭吃完,娘亲就让你亲个够。” 宝宝才没有那么容易屈服,虽然娘亲笑得那么美丽,可我不会被诱『惑』的。宝宝并不愚蠢,并不是放了瘦肉的饭就是瘦肉饭,就像并不是拥有新房的娇娘就叫新娘。这是宝宝的一个残酷的认知,它背后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九公主团团,因为皇帝哥哥和太后母亲的特别关爱,优先去建了公主府。美轮美奂,玉宇琼楼,有假山有水池,池塘里还有大白鹅。到了恭贺乔迁之喜的那一天,娘亲就带着宝宝去了,大家都说新房子漂亮,新房子里的小娇娘更漂亮。真是的,大人真麻烦,好好的一句话表达的这么复杂,看宝宝简明扼要的概括一下:哇,新娘好漂亮!新房里的美娇娘,简称新娘。众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肯定是被宝宝要干大事的气魄给震惊到了。然而,娘亲随即出手,拧了宝宝的小屁股,拧得宝宝龇牙咧嘴。 “很香的哦。来吃掉,吃掉。”娘亲还在锲而不舍的诱『惑』宝宝,把肉块那美丽的身躯展示给宝宝看。但宝宝依然没有屈服,身为言景行的儿子,言如海的孙子,他哪里会那么容易投降? 言景行坐在屋里碧纱窗下默默看着,凑着腮帮,靠着椅背,草莓蜷局他的膝盖上,用自己的尾巴挑逗主人的手指。以往旬休他会带着暖香出去玩,现在有了宝宝,就只能在家里晒晒太阳了。而现在,他就看着暖香哄小孩吃饭,这已经不是吃饭了,这简直是母子之间攻守局势来回转换的战争。 一般情况下,小孩吃饭这种事,言景行都是不参与的,太琐碎了太麻烦了,小孩,这种需要精心饲养的小动物,比养十只草莓还要费心。吃个饭而已,为什么会这样麻烦呢?不,是暖香把它变得麻烦了。想到自己对香菇根深蒂固的厌恶,言景行忽然觉得宝宝的抗拒情有可原:至少从这点看,这小崽子身上必然流着自己的血。父子同心啊,言景行放下了手里的书本,站起身来。 暖香天生适合当个良母,热衷做宝宝餐,哪怕屡战屡败,也还乐此不疲,一点都不介意油烟有可能熏坏自己的皮肤,触『摸』食材会让自己白嫩嫩的手指变粗糙。这大夏朝只怕就这一个每天坚持下厨的侯夫人。她坐在蔷薇花架下,有阳光洒落下来,周身都是蛋黄『色』的光芒。愈发衬得面若银盘,唇红如脂,而那眼中满含的柔情,几乎像是,灌汤包,咬一口,浓香的汤汁到处流淌……不对,不对,我的思维什么时候被修羽这个小东西影响了。 言景行啪得一声,左掌击右掌,还是去拯救一下自己被胡萝卜荼毒的儿子吧。难道『逼』着小孩子吃东西是天底下所有母亲的共有爱好? “好慢。” 暖香听到言景行的声音就回头,当即把碗一送,有点委屈有点抱怨的道:“景哥哥,你看你的乖儿子,他不好好吃饭。” “不不不,”大宝宝立即摆动着肉乎乎的小手辩解:“我很愿意吃瘦肉饭,但娘亲用胡萝卜饭来骗我。” 言景行要伸手『摸』暖香的头,忽然想起宝宝出生前的约定,随即转了方向拍她的肩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瘦肉饭,就要有瘦肉饭的诚意。” 暖香眉头跳了一跳,言某人,你竟然不站在我这边?随即笑脸盈盈的举起了天青云纹莲花碗:“来,景哥哥,你尝尝,仔细品品,这到底是不是萝卜饭。” ……在言景行眼里,那是香菇饭。他最最讨厌的菇盘踞在碗里冲他散发着无穷的恶意。暖香,她是诚心的。眼瞧着她红润的嘴角就翘起来了,得意的像只小狐狸。 “景哥哥,来嘛,要满怀幸福的吃下去哦,给孩子做个好榜样。”暖香笑得愈发愉快,好难得可以难为到言景行。“难道你不爱我做的东西吗?”暖香祭出了自己必杀器,水汪汪,含着花『露』,又冤又怨的小眼神。 言景行忽然出手,捉住了暖香的手腕,方向慢慢一转,那勺饭又被送到了暖香唇边。“你做饭辛苦了。自己的劳动成果,自己一定要先享用。” 一边的丫头眼观鼻鼻观心,被这一家子肉麻的抬不起头。宝宝凑着腮帮默默坐在一边,怎么忽然间就觉得没有我的戏份了呢? 一顿饭吃了快半个时辰,如果不是九公主忽然到来,还会继续吃下去。以前是皇后娘娘喜欢到宁远侯府来,如今太上皇身体不好,太后不来了,那开府的九公主就老往这里跑。宝宝很喜欢这个表姑,因为这个表姑总会带很多好玩的东西给宝宝,比如一只红绳金边的拨浪鼓,一个錾金镶银的玲珑球,一只婉转歌唱的黄鹂鸟。 团团公主看着宝宝的时候,都用一种晶亮晶亮,又欢喜又羡慕的眼神,因为她喜欢宝宝的爹爹,也喜欢宝宝的娘亲。因为爹爹的许诺从来都不会敷衍或者违背,因为娘亲总是不倨傲于身份,亲自洗手做羹汤。她当太上皇的父亲,从来没有过陪她玩,她那当太后的母亲,也从来没有给她做过饭。 所以她每次驾临宁远侯府,娘亲都会亲自下厨款待她。恰逢娘亲今天许诺,“乖乖把萝卜饭吃掉,我中午就亲手做臊子面”。所以宝宝立即从娘亲手里接过碗,转交给公主殿下:“娘亲说了,如果这小碗米饭被全部消灭掉,她中午就煮面,亲自和面,亲自『揉』面哦”。 九公主二话不说,就接过了碗筷,仪态优雅而又动作迅速的消灭掉了这碗饭,末了,『露』出极为享受而又愉悦的表情:“香菇滑嫩肥厚,瘦肉韧而不硬,胡萝卜爽滑可口,米饭被汤汁浸透了,真是太棒!小夫人,您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她一抹嘴,笑道:“就是有点凉。” 言景行立即递了杯热茶给她。 暖香迟钝了一盏茶的时间说不话话,手指头从云头绣花袖子里探出来,轻轻捏果果的小屁股:『奸』猾!『奸』猾!公主殿下大驾光临,侯府中人早已习惯,极为恭敬亲厚,却并无拘束畏惧之感。暖香下厨,她竟然贵足踏贱地,要去亲自观看。 暖香把鬼脸青的面盆拿出来,倒进白花花的精制小麦粉,在盆中放均匀,中间挖出了一个凹槽,一手执起水瓢,满满浇水进去。现在九公主也有了经验,立即递了竹筷过去,暖香用筷子搅拌,直到水干,又『揉』搓几下,面粉就变成了面片,再稍微洒水,将面团成一团,成为一个光滑的面球。 “盆光,面光,手光!”九公主伸出大拇指。 暖香当即笑了,这话说得倒像个行家。有当朝备受宠爱的公主殿下亲自来打下手,她真是何其荣幸。 这臊子面还是当初在忠勇伯府福寿堂的时候,出身北方的老太太亲自做了给她吃的。据说他们那里,新媳『妇』过门,都要当场做上一碗臊子面,来展示厨艺。小曲她都还记得,“擀成纸,切成线,煮在锅里莲花转,捞到筷子打秋千,盛到碗里赛牡丹”。 九公主拍手叫好:“有趣有趣,又生动又真实,倒比那些文人做的酸诗还要好些。那几个比方真是用绝了。” 这臊子面,原本也叫嫂子面,一听起来就觉得背后会有个意味深长的故事。一边让面醒着,暖香又去收拾臊子,今天刚买来的新鲜猪肉,挑那七分瘦三分肥,让下人帮忙加工成小碎片,暖香在一边亲手调配料,叮嘱道:“要薄,厚了肉味就喧宾夺主,没了面粉该有的清气。” 下人哎哎答应着,暖香又嘱咐烧火丫头:“火不能太猛了,肉烧焦了,或者辣椒面糊掉了,那这面也就废了,臊子面臊子面,如意臊子上等面。臊子要鲜,嫩,辣,少了哪一样,这面都不算成功。” 九公主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在一边,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心里蠢蠢欲动,手上食指大动。果果也在一边扒着门框看着,使劲往里探头,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小鞋抵在厨房的门框边,却丝毫不肯往里头迈一步。 “果果,你进来呀。”九公主伸手招呼他,自己迫不及待得拈一块炒好的臊子先吃起来,哇,红油旺着,却一点都不腻,鲜香的瞬间征服了舌头。果果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不进,不进!”他一边咽唾沫,一边摆手:“爹爹说了,君子远庖厨。” “嘁,你这小不点。”暖香一回头就看到了言景行,他是不进厨房,然而他正在院子中央,触目可见的地方,颇有兴趣的研究绿意盎然的一家子植物,那上面开着小巧而雅致的紫『色』小花。“表哥,你要作诗吗?”九公主遥遥招手:“那是什么奇花异草?” 言景行笑道:“豆角。” 九公主大为罕异:“豆角是挂在藤上的?看它那颗粒跟莲蓬有点像,我还以为她生在水里呢。”暖香当即笑弯了腰,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十八省里转一遍,好不过一碗臊子面”等到煮好起锅,那吃法也有讲究,并不像烩面或者卤面,暖香在每人面前摆上两个精致的敞口苹果碗,把汤和面分开盛。她亲自拿起乌木镶银的筷子,先给公主把面夹到汤碗里,随后又夹给果果。言景行那里有一心伺候,倒不用暖香搭手。不过,他让一心把先挑好的一碗送给暖香。 这面做得真不赖,暖香自己也颇为满意,细而长、柔而韧、厚薄均匀,功夫算是到家了。好长,好长一根面,下到锅里没有断,九公主满口吃了半晌才抬起头,大松一口气:吃这面也是力气活。汤味儿又足,爽口筋道,底料也十分精湛,黄花,木耳,白菜叶,鸡蛋饼这是……大宝宝忽然苦了脸,两泪汪汪的举起小碗给言景行状:“爹爹,娘亲欺负我。” 暖香哈哈大笑:你以为你躲得过?原来她在底菜里放上了切成细丝的胡萝卜。 何苦这么执着。言景行无奈的摇头,同情的抚『摸』儿子的小脑瓜。这是多大怨多大冤啊? 为了带领胡萝卜征服宝宝,向来不大聪明的娘也变得老谋深算了。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九公主并没有在宁远侯府呆多久,中人传旨,帝王病危。其实他半个月前就传了病中的消息,只是半好不坏,谁也没想到忽然就加重了。团团愣神片刻,看看暖香,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立即带着人进了皇宫。 老皇帝眼看着过了半百,在『操』心『操』肺家国事重的帝王当中,也算是长寿的了。但人嘛,总是有点贪心不足的。在几位道长的的帮助下,修炼凝神,练气书法,以求终古。幸而,脑子并没有太糊涂,没有出现服用丹『药』,或者重金赏赐让妖道猖狂的事情。杨继业眼看着太上皇愈老愈胆小,满满都是对死亡的恐惧,自己也不忍心过分的劝谏。这么大年纪,要玩就随他去吧。其实他委婉的提议自己的母后,也就是太后去规劝一下自己的老夫。然而太后却每日调粉和脂,赏花问茶,带着自己的儿媳『妇』一起研究美颜之道。 杨继业曾无语的问:“女为悦己者容,父皇现在沉『迷』修道,对女『色』好不感兴趣,您又何必这么费力气?” 结果就得到了母后一个大大的白眼,附带脑瓜根上一个板栗:“美貌是女人的终身事业,和最大乐趣。谁说是为了男人?本宫是美给自己看的。”随即压低了声音,又把儿子拉过来,附耳悄声道:“万一有天,你父皇真的龙驾殡天,我还预备改嫁呢。” 杨继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立原地,风中缭『乱』。坦白了讲,他并不认可父亲的某些行为,甚至自个儿都看不过眼。作为一个儿子,他与母亲感情的亲厚是父亲没法比的,所以他支持自己的母亲过得幸福,虽然有点惊世骇俗……但作为一个男人,他咋就觉得脊背一凉呢?小皇后整肃了脸『色』,看着自己已登龙位,器宇轩昂,英武不凡的儿子:“你如今是帝王,娘没有什么大道理交给你。只记住了一条,不要小看女人。” 杨继业躬身领训,仿佛从这句简单的话里察觉到背后的森森寒意。等到夏至日到,皇帝再次病倒,而且病至如山,来势汹汹,他都吓了一跳,而母后却是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姿态,这让他更加脊梁骨冒汗,轻轻捅捅身边娇美的皇后娘娘:“华表姐,我要是生病了,你会伤心吗?” 许华盈掩口娇笑:“你放心,若你去了,我一定很伤心。”随即又轻轻掐他:“不过你最好别生病,我最最受不了病弱兮兮,焉巴鸡一样的男人了。”杨继业浑身一怔,立马表示自己一定会永远生龙活虎。 年轻的太后看着自己须发皆白,面如金纸的老夫,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脸蛋,当年刚成为皇后,她觉得还行,有个夫君跟爹爹一样宠着自己。但时间渐渐流逝,这对比就越来越残忍了。什么时候,对方已经老得让人看不下去了呢?太后不算愧疚的抚『摸』着自己依旧光滑的手背:其实我这种人呢,是没有心肝的。我说的爱,只不过是被爱。近来,她总是很容易想到自己姐姐,大约长姐的遭遇让她心有戚戚焉,于是有了奇特的人生观,女人就好比一只鸟巢,男人有飞不动的那一天,但鸟巢还在,就会一直收留鸟儿归宿,一只没有了,也还会有另一只。所以她才对孙昭仪给皇帝下朱砂的事情,视而不见,并帮忙包庇。 因为,她厌烦了啊!避暑山庄里,他为了自己活命,真给安王草诏,哄骗太子过去。皇后娘娘就心冷了。大约在他心里,龙位给谁都不重要,反正好得也好不到哪里去,差得也不见得太差。明明早年也算文成武德,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时候,后宫中出名的老实人,榆木疙瘩,还假模假式的跪在龙榻旁边,依旧是那张忠厚憨直的脸。此次避暑山庄事变以来,皇帝就疑神疑鬼,不再信任身边的亲人,包括他年轻貌美心思敏锐的娇妻,却选中了这个典型的木鸡,从不见受宠的洗脚丫头来身边伺候。谁能料到她存着那么大的怨念呢? 前皇后的洗脚宫女,因为『性』格问题没少被踩高捧低的太监麽麽欺负,脏活累活都是她的,有了差错就推她出来顶缸,被人磋磨得不成样子。当时的皇后就看不下去了,帮她申斥过几句,后来又看她忠厚,便调到自己身边搓脚。依旧是卑贱的伙计,但还是个宫女的孙昭仪就很满足了,毕竟连父母都不要她,将她卖进了宫里。 当时的皇后瞧她老实,嘴上又紧,心里又白,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跟她讲讲心里话。主仆间非同一般的信任,就这样奇怪却合理的出现了。依旧是个宫女,却再也没有敢欺负她,轻视她。直到某天,有身孕的皇后,忽然带着死孩,一尸两命。而皇后却仿佛预料到这一天,某个夜晚,孤枕独眠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轻轻叹息:“为谁辛苦为谁甜?来生再不做帝王妻。”当时宫里有风头强劲的德妃,还是一众姹紫嫣红……前皇后死得蹊跷,笨笨得孙昭仪并不知道下手的到底是哪个,所以她用自己愚拙的智慧,将仇恨钉在了帝王身上“连自己女人都保不住,你这样男人还活着干什么?”还不是你,有帝王之尊,却自私『淫』乐,滥情偏宠,这才让皇后日夜抑郁,糟心事一堆,觉都睡不安稳? 有的人,生来卑微,命格低贱,所以她会牢牢记住那仅有的维护和信任。就好比,茫茫黑夜里,遇到的一点光。 她开始了旷日持久,精卫填海一般的复仇,只是帝王并不宠爱姿『色』『性』格都不优秀的她,所以哪怕是下慢『性』毒丨『药』,她的机会也不多。待到有了小皇后,这皇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后期,她开始帮助自己,包括帮自己打压欺负人的德妃,也包括为她安排更多的侍寝机会。孙昭仪觉得皇后心里是有厌恨的,一开始就有,后来愈来愈严重。 所以,帝王在齐王大婚那天忽然晕倒,吐血,大家都说是宋王和宋王妃气得,帝王果然也恨上了这一家子,但孙昭仪自己知道内情,日积月累的努力,多少还是有点成效。待到他说自己死了,自己就能去辽东和儿子儿媳一起生活,孙昭仪的内心愈发活络了。机会来了,避暑山庄事变后,他只要自己陪,连皇后都不大见了。这机会,简直是老天赐给她的。她知道聪明的皇后看出了异样,然而她假装不知道…… 主子啊,我也算为你除了口恶气。孙昭仪双眼呆呆的看着虚空。 不叫的狗咬人最痛。太后轻轻吸了口气,看看孙昭仪,又看看躺在榻上,胸口微微起伏的老皇帝:至死都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他是幸运还是不辛。 若不是孙昭仪的努力,大约这个非常注重保养修行的皇帝,还得活个二十年吧。哎,那真是糟心。 约到薄暮时分,皇宫里传来了三声云板声,太上皇驾崩了。举国同悲。 暖香命人拿出素服,撤掉宴饮鼓吹,开始服国丧。三年。三年不得娶妻纳妾。在一片真真假假的悲哀中,忠勇伯府的气调是最阴沉的,因为世子爷新寡,还未娶亲。洪彩云死于非命,有点不吉利,伯府虽是二娶,上门的人也比想象中的少。再加上齐明光是个守规矩,好名声的人,还是停了一年,为自己妻子表示哀痛。一年后又开始寻觅。李氏这次吸取教训,把以往那争强好胜的心都收了,一门心思要找个人品厚重『性』格娴雅点的。她也急,眼看着老太太那种样子,有一天没一天的,赶上了三年孝,孩子可就耽误了,扎挣着羸弱有心疾的身体『操』持……谁晓得家孝没赶上,赶上了国孝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明珠,硬『性』和离后,挑了户庄户人家嫁过去,然而这二嫁就是二嫁,若非实在不行没得挑,或者趋炎附势的人家,大家还是宁愿选个原包装的黄花闺女。李氏悲哀的发现,她当初嫌弃明月没出息,眼光差,放着高门不嫁,非要嫁青龙山贺家,而轮到了自己闺女,却连贺家那样家底的都找不到了。明月,却在登州,当着知州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那齐明娟…… 她从东北回来,李氏张目看去,只觉得竟然比在家里时,还长高了些,人也白腻了些,当然,也圆润了些。虽说她一直想瘦,渴望苗条纤细,但如今这模样,怎么看都是过得很舒心啊,明明是个侧妃,怎么会养出幸福肉? 看着齐明娟先去给老夫人磕头,又抱着生母红姨娘大哭,这让她又纳闷,又多分心堵:哎,可怜了我那命运不好的,亲生的珠儿。因为她身体也不行了,齐志青让她好好休息,慈恩堂老太太那里,就拨了红姨娘去伺候,因为老太太没能抱上曾孙,那看着小孙子明成,心里会舒坦些。 李氏躺在炕上,面『色』青黄,张着眼睛盯着百子千孙石榴纹的床帐,半晌在呼出一口浊气,两只干瘦的手在心口蜷成一团。 辽王一早得知消息,紧赶慢赶大老远的回来,一路风尘仆仆,哀容戚戚,然而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见老皇帝最后一面。对当事人来讲,最大的安慰,大约就是又得了次和家人见面的机会。一正妃,二侧妃,都一起回来了。 宁远侯府的言玉绣,还是老侯爷亲自去接的人。以前并没过过多专注过这个闺女,但年纪大了,往儿女身上『操』的心就越来越多了。他连外表的严肃都不装了。心里很高兴,呀,终于又见到去得山高水远的姑娘了。但这高兴又不敢表现出来,毕竟举国都沉浸在凝重的气氛里,一幅为太上皇的身体牵肠挂肚,为他的去世五内俱焚的模样。他兴奋也不敢笑出来,只好苦着脸去接闺女。 言玉绣的装扮一如既往地简约而低调,素兰『色』暗宝相花的掩矜小袄,水红『色』纨绣束腰银边裙子,腰上系着葱黄宫绦,头上斜梳一个弯月髻,戴着水绸宫花,耳边照旧系着两个青金坠子。她的颧骨高了点,腮帮瘦削了点,显得眼睛更大了,举止愈发干练。侯府众人乐得团圆,纷纷来见,唯有张氏又托辞身体不适躲了起来。 福寿堂里空阔已久,终于又坐满了人。言玉绣头一进门,就看到老夫人嘴角含笑,神态柔和,心里倒是吃了一惊,又看暖香,她正在调度一帮丫鬟婆子摆宴,老『妇』人用的枸杞山『药』野鸡汤单独放了,几条红雕漆葵花式长桌依次摆开。有条不紊,言笑和乐,显然已经极为熟手。老夫人,果然还是爱上了她啊。当初一进门,她就觉得这个嫂子不一般,现在瞧瞧,她果然得了府中上下一派欢心。 老夫人身边坐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娃娃,粉圆白胖十分喜人,这应该是爹爹说的,新添的大孙子了。宝宝还是头一回见这个小姑,倒也不认生,端端正正的坐着,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看到她的视线瞟过来,就站起,甜甜笑道:“姑姑好。” 声音甜脆,十分喜人。配上那苹果似的小脸,一望就让人笑出来。幸而提前告知了,她也预备了见面礼。把宝宝胖乎乎的小手牵着,塞给他一个荷包。桃红『色』龙凤绣纹,松绿嵌边,挂着金线流苏,缀着一溜明珠。里头装着金银状元锞子,小玉石等物。 “谢谢姑姑。” “真乖。”言玉绣本不是亲切的人,但人大约到了一定年龄,都会对长得可爱又懂规矩的小孩子产生好感。她亲手携了修羽送回座位上,抱他在椅子上做了。看着孩子,心道余好月也是有福,头胎就得了个儿女双全,现在轮到她了,嫡长子嫡长女出生,她就停了『药』,并开始调养身体。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有个可爱的孩子啊……当初嘴上说得硬气,现在说到孩子,却是真真切切体会到正的,和侧的,那巨大的悬殊了。 言慧绣自然也在,她本意是要躲着不见的,但张氏偏偏先躲了,她再不出现,倒显得青瑞堂没人似的。她特意穿上了玫红『色』金线牡丹镶二指滚边的大袄,齐膝『露』出了月白洒金云绫裙子,头上戴了支凤首二尾掐丝点翠大钗,二『色』堆纱花。这一身装潢格外齐整,隆重的过了头,倒又显得自己有多重视言玉绣一样。慧绣心里默默纠结了一会儿,发现大家都欢笑说话,并无人关注她的衣服首饰,心中有点松了口气,又有了点愤懑:若我成了辽王正妃,你们也这样忽略我吗? 她本就是满怀幽怨,愤恨不平的嫁去了石家屯。那石家人果然厚道,听说庶的换了嫡的,只觉得自己更惶恐,更荣幸了,愈发捧仙女一样,金贵无比的捧了去。她一开始拿乔,作态,石家人也都惯着,也惯着倒让她愈发不平了,女人啊,还是希望男人有一点能征服自己的东西才觉得过瘾。却不料,三朝回门,被老夫人看出了异样,“你拿捏着自己相公,没有圆房不成?”她语重心长的看着自以为受了莫大委屈的言慧绣:“辖制的太狠了,只会适得其反。知足惜福,不要欺负老实人。” “那石家是小户,你却出身侯府,难道让人觉得我们富贵中的女孩被娇惯坏了?” 言慧绣以前不曾吃过老夫人如此认真严厉的训教,当场怕了,心里默默反省,不敢再张狂,却多了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幽怨。年下回来省亲,老夫人又淘换了她身边一个妈妈,那原本是张氏送她的人,言慧绣还觉委屈,哭诉一场,可老夫人的注意,向来不会更改。等真受用了这个妈妈,言慧绣听她劝导,开解,心胸倒宽广了些,日子反而舒坦了点,不跟以前一样觉得每天都是熬煎了。这才晓得老夫人竟是要疼她一回。张氏那妈妈交给她的都是一些争风卖乖,争强好胜的置气手段……认真想想,又何必呢。 无奈之下,言慧绣只好自我安慰:虽然入不了京城的繁花场子,清清静静的日子,也将就着过吧。 等到开席,老夫人也不让暖香伺候用菜,只道:“一家人难得聚一次,不要这么生分,大花厅里,把那张仙鹤上寿的大圆桌子围了,咱们一起吃。可惜了,仁行还在细柳营里没回来。”暖香正招呼婆子伺候起来,闻言笑道:“这倒是我早料着了,那地方宽敞,又通风,借着池塘水,眼神也清亮。仁行上次还跟父兄分别来了信,说自己的格斗拳又长了一个段位,连教头都服了他了,他豪情万丈的,预备靠自己闯出炉子呢。” 老夫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虽说是男儿好强,好胜,有志气是好事,但也不要太『逼』迫自己了,我们毕竟不是小门寒户的,没必要拿身体去挣。” 暖香又笑道:“这个老夫人放心,小侯爷一早叮嘱了那些武官,拜托人多多看顾呢。不会真伤着了。”老夫人点点头,这才不说话了,但神『色』温柔,眼中微光,显然心情极好。言慧绣看看她,又看看暖香,心道这可是奇了怪了,暖香这人皮相固然出『色』些,但也不算太耀眼,怎么就运气这么好,谁都喜欢她呢?小爷是这样,老爷是这样,皇后如此,辅国公夫人镇国公诰命如此,现在连最冷的老夫人都喜欢她了。 她默默想着,一举筷子,却看到一样奇怪的菜:“这是,排骨?”如今可是国孝,一应王公贵族不得宴饮鼓吹,虽然这家庭小聚算不得宴饮,但这连三七都没过,就大张旗鼓食用酒肉是不是太过分了点?暖香这布置,是百密一疏啊。她心中一动,正要提出,暖香却仿佛猜到了一般,看着她笑道:“放心用吧,这是素肉,假的。” 言玉绣捡起了一块,一尝就笑了:“糖醋素排骨?还是老夫人这里的菜最扎实。” 因着小聚机会不多,连食不言的规矩也自动不守了。老夫人把一块排骨夹给果果,这才道:“不是我这里厨娘的,这道硬菜,是暖香亲自拾掇的。”说完之后,意有所指的看了眼慧绣,堂堂侯夫人照例下厨,怎么叫你给婆婆炖个『药』膳,你就觉得自己委屈了呢? 慧绣红了脸,不吭声。玉绣却拈了一块细品,不仅颜『色』,形状像排骨,吃起来口感也像。随即笑道:“没料到夫人山娇水媚还有这样的功夫,肯不肯割爱教我呢?我倒是想学了,拿去东北解馋呢。” “这却不难”暖香随即笑道:“这菜工序简单,也用不上什么金贵材料。预备洗干净的面筋,还要鲜藕,去皮之后,切成一二寸长的小块,滚水里煮熟,再用凉水过一过,捞出来以后,要沥干,也可以用抹布擦一下,拌上玉米粉。难得是手艺,要把面筋用手拉开,缠在藕上,『露』出两头。就是做成那种排骨的形状,这一步最关键,缠不好,就破相了。锅里油烧上,可以用手掌架空试试,温热后,就把那面筋裹藕丢进去,炸到面筋冒出气泡就行了,捞出来,放在热锅里,加上香油,葱,蒜,糖,醋,重新一炒。要酸甜可口,那就多练几次,你定然可以很快学会了。不仅有素排骨,还有素鸡素鸭素鱼,辽王府守孝必定严格,也不要亏待了自己。” 言玉绣笑着谢过,表示机会难得,自己等会儿就试试,还请暖香现场指导。暖香自然乐意奉陪, 却不料这会儿刚进厨房,闻了油烟味就吐了。 请大夫一看,原来又有了身孕。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言景行一直很想有个女娃娃,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爱花,爱笑,会哭闹却不烦人的那种。暖香也想要个女娃娃,能跟自己一起绣花,浇花,『插』花,烙饼子的那一种。贴心小棉袄,谁有谁知道。大宝宝修羽也像要个女娃娃,可以崇拜他,服从他,帮他做功课,帮他吃胡萝卜的那种。于是,众人怀抱着热切的希望,开始了新一轮的兴奋和激动。 暖香开始收拾小东西,葡萄紫,柠檬黄,水粉,素红,柳绿,鹅黄,怎么娇嫩鲜艳怎么来。“听说怀女宝,皮肤会变好,不会长怀孕斑”暖香对镜自视,自觉压倒桃花,吹弹可破,“我记得怀果果的时候,我是长了两点黄斑的。这才可见是个姑娘了。” 唯有老夫人去了云龙寺求签。云龙寺享誉百年,闻名海内,皇家都信重,还封了御用大国师。老夫人以前是不信的,后来年纪大了,又渐渐的信了。云龙山上风景秀丽,有明泉飞瀑,还有金光怪石。暖香趁着身体不重,精神旺盛,也亲自去了。毕竟求福这种事,还是亲自去了,显得有诚意。又车马轿子,有山撵子,还有几个婆子跟着,前呼后拥,小心谨慎,总不会出问题。暖香也自认不是经不起磕碰,一动就碎的纸人。 祖孙二人在佛前诚心求了一签,签曰“莲叶凌波起,图画裁剪成,雷雨落下云飞动,汉白玉殿宿南风。”暖香已经过了头三月,长了点肚子,也在这里求福,看到签就笑道:“又是莲,又是画,又是云,又是白玉。可见是个女娃了。” 老夫人嗤得一笑,并不言语。“天机不可泄『露』,生啥是啥,男孩也不多,女孩也金贵。”暖香深深感谢老人深明大义。毕竟听说明玉去了婆家后,头胎生了个胖闺女,瞧着圆胖可爱,却要遭婆婆言语嫌弃,而婆家是李氏娘家,李氏也不护着她。如今正在全力奋斗,也不怕床底之事了,努力奋斗个儿子出来。 为着让她安心养胎,老夫人把内宅事又接了过去,亲自监管着几个管事的婆子麽麽。暖香的生活又开始变得悠哉。去忠勇伯府看看老太太,去辅国公府瞧瞧姑母,一帮同批的女儿中,就剩下秦荣圆未嫁。那边厢,她娘扶栏远望,瞧着暖香头戴累丝挂珠金凤,项圈双绕白玉珠,跟着一个婆子一个丫鬟。手里牵着一个,肚里还有一个十分羡慕。 末了感叹一句,女儿还不懂事。而她这当母亲的,头发都要愁白了。却不料,她几次言语中『露』出不满,秦荣圆反倒破罐子破摔:“宁和郡主不是也没有嫁?这娘家自然有我的嫁妆花用,又不碍着旁人。” “宁和郡主已经得了静容仙子的雅号,这样奇女子大周也是头一份了。难道你也出家去吗?我们辅国公府人口众多,老太太百年之后,定然要分家的,秦言氏那么多儿子,到时候我们这一房可是吃亏。” “吃亏?我是个女孩子就让你吃亏了吗?生成女的也赖我?这又不是我愿意的”秦荣圆一扭身爬在床上,呜呜的哭了:“又不是我想当女孩子的,我倒想跟男的一样,娶了老婆召了小妾来伺候自己呢。一辈子被人娇着惯着,同样是秦家后辈,那些哥哥们都是娶了嫂子,要人扶持的,怎么偏我要去服侍别人?” 这可是傻话。她娘倒气笑了:“一辈子娇着惯着?那你也得有本事遇到那样的男人啊。你是倾国倾城,还是才华过人?还是温柔体贴?堂堂辅国公府小姐,哪个真要你伺候?你倒好,上次姨母来了,要看看你的伙计,你说早上起晚了,还没做好,随便指着借口也倒算了,你竟然直接说冬天不想起床。这么懒散,哪个婆婆敢要你?还拿捏你表哥,亲姨母都心思活动,不敢要你当儿媳了!” “姨母以前说了她就喜欢我这样娇贵直爽的女孩子呀。临到头又变卦,是她自己人心无常,怎么能赖我?” “以前是当闺女,别人家的女儿,夸两句又不嘴疼,现在是娶儿媳『妇』,那能一样吗?”她娘也生气了,手帕一甩:“实话说了吧,现在没分家,你还是辅国公府小姐,分了家,你可是从五品员外郎的女儿了。你觉得那秦言氏还会看顾我们?到时候身家千差百倍,你又能嫁到什么好人家?” 秦荣圆心知她娘说的实话,心里更难过了。不就是要一辈子安逸娇惯嘛,怎么人人都觉得她过分,连娘都觉得自己多余了。 秦言氏听着西边院子传来哭闹声,瓷器碎裂声,痛饮一口香茶:“哪个女人不想被被娇惯一辈子?只是等闲遇不到罢了,这样命运的女孩子,简直是祖坟冒青烟,要不然,就是前三辈子当了整整三辈子修路修桥的大善人,所以得了这样洪福。” 暖香自感此生生育这么顺利,多得秦言氏提点,所以知恩图报,时不时带上点小东西来走动。听她如此说,便笑道:“世间真有这样好命的女孩子吗?按道理最最得天独厚的孩子该是公主了,可我看那些公主们也都不是很舒心。” “愈是小门小户的,娇惯起来才愈过分。我们这种人家,要惯能惯到哪里去?” 暖香知道她这句话是攻击秦荣圆母女,那娘亲门第不高,所以才加倍补偿,在女儿身上满足自己当姑娘的时候对宠爱和娇惯的饥渴。这代价,略微有点大。人最难,是随心所欲,说到底,不过是在妥协中达到平衡。 秦言氏『揉』着手绢,滴溜溜打量暖香一遭,忽然笑道:“这样的人,还真有一个,蜜糖罐里被娇惯了一辈子。” 暖香惊讶的拿指头指着自己:“你不会是说我吧?” “不是,你运好,但底儿不好。”秦言氏笑道:“我说的是你外祖母,先许夫人和当今太后的亲娘,如今镇国公府的老祖宗。” 暖香脑海里又冒出了那个身体富态,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果果喜欢她,她也最喜欢果果,俩人玩得极好,丢花球,『荡』秋千,簪花草。这也倒罢了,一起玩过家家,老太太竟然要扮新娘……不开心了,就哭鼻子,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老太太可是镇国公府名副其实的活宝。 “当年,老镇国公是她爹爹的关门子弟,叫她师妹。在家里被爹娘千娇万宠,被师兄娶回家去,也是百般呵护。她爹爹,她夫君老国公,都是那种尊妻敬妻的厚道男人,连个正式的妾都没抬。家事简单,又摊上内外一把抓的夫婿,一辈子保驾护航,可不就啥都不用『操』心,单等着被宠?夫婿没了,儿女也都长起来了。除了你那先去的婆母,大女儿死在了自己前头,她这一辈子都没遇到糟心事。” 秦言氏越说眼睛越亮,显然在羡慕、活成自己亲娘,宁远侯老夫人那样,叫本事,青年守寡,还撑着偌大侯府三代不没落。但活成镇国公老太太那样,就真是福气了。暖香也听得无比羡慕,心驰神往,忍不住『摸』自己肚子,这小丫头要是生出来,是不是也有外祖母那样的福气? “只顾着说话了,来吃菜。”秦言氏让暖香:“现在已经不吐了吧?不避油吧?尝尝这个,倒比一般菜更合孕『妇』口味。” “这次倒没有怎么吐,就是容易困,会多睡会儿,没什么早孕反应。” “女孩子就是给娘省心。”秦言氏颇为羡慕的感慨,有四个优秀儿子,却只能养只猫当闺女她,总会有这种又骄傲又欣慰的遗憾。 暖香举起筷子看,龙眼大的肉块,通体焦黄,一咬,外感酥脆,内里鲜嫩柔软,浓香满口,当即赞道:“姑母厉害,这手艺没谁了。是鸡肉吧?素鸡。” “为了对付你那国公姑父练出来的。”秦言氏笑道:“没法子,女人嘛,适可而止的表示一下体贴,才能让夫婿感动又喜欢。经常做饭,那就成了烧火婆,他习惯了,还看轻你。给你说,男人可不能惯着。平白把自己放在奴婢位置的,那是傻子。” 暖香深以为然的点头,心里却道景哥哥倒是不这样。 约坐了两个时辰,说了一车子闲话,暖香听到下人来报侯爷来接她了。秦言氏怎么会放过这个打趣的机会,当即笑道:“看看,看看,俩人恨不得终日里黏在一处,难道在我这里多坐一会儿,我就会把你卖了不成?眼瞧着孩子都有了,还油锅炸油条似的,双缠股分不开。夜不怕小辈们笑话。” 言景行随即笑道:“姑母且放心,这里都是长辈,没有小辈。长辈无论如何都要笑小辈,那小辈们也只好受着。” “瞧你这嘴,我顶不喜欢跟你说话。”一边说着一边轻推暖香一把:“去吧,小心我卖了你了。” 暖香有些不好意思,正巧这时,果果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娘亲?姑『奶』『奶』!” “呀,又长高了些。”秦言氏招手逗他:“下次到这里玩记着带赡养费,我家里又添了几只猫仔。一看花『色』就是草莓的。你们家的猫让我家妞妞生孩子,我怎么能给你们白养呢?赶紧的啊,该补了都补了。” 言景行抓住后背衣服,把果果从马车上放下去,果果立即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好哒,下次我带只老鼠过来,替草莓送给您那妞妞。” 秦言氏当即愣住:老鼠?她要耗子干嘛?果果还在兴奋的比划:“爷爷带我去山上玩,棉花地里,绳子绌到了大田鼠。小鼻子,大眼睛,灰『色』的『毛』,有这么大!”他比出的几乎是一只狗的大小:“明天我给您送过来。” “不,不用了。”秦言氏急忙拒绝:那么大的老鼠,想想都觉得渗人。 言景行不由自主的笑出来,先把暖香扶上马车,又把儿子重新领上去。一想到姑母好强了一辈子,这次倒在娃娃面前吃瘪了,就忍不住『揉』了『揉』肉包子的脸。为什么姑母说猫仔是草莓的宝宝呢?果果坐在爹娘中间,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又看看娘亲的肚子,忽然抓抓头问道:“爹爹,娃娃是怎么跑到肚子里去的?” 大约所有的父母都会遭遇这一回。用那纯真无邪的小眼神看着爹妈:“我是怎么出现的?”暖香就比较惨了,自幼被徐春娇荼毒,知道自己是田地里捡的,乌鸦刁来的,反正都是不吉利的赔钱货。而言景行稍微好一点,生母许夫人颇具浪漫情怀“你来自池塘里最美的那颗红莲。”这让他很长一段时间内,以为自己跟莲藕塑身的哪吒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现在到了自己身上,这个问题同样难回答,言景行和暖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暖香一扭头,闭眼装睡,靠在言景行肩膀上:“哎呀,我最近容易困,让我眯一会儿。” 于是,宝宝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就瞄准了言景行,显然一幅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言景行团起拳头,严肃的咳了一声,慢慢放下袖子:“……你猜?” 大宝宝抓抓头,『摸』『摸』暖香的肚子:“吃下去的?” 咔?暖香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忍得分外辛苦。 “差不多吧。”言景行『摸』『摸』他的头。 “我也被吃过?然后又吐出来?”宝宝捂着小脸,一副惊恐模样,显然脑补了一个血腥故事。 言景行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让孩子的童年不要过得太凶残,于是斟酌半晌,还是一本正经的说道:“准确的来讲,是吃了我。嘶~” 暖香伸在背后的手,照他腰使劲掐了上去: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娘亲吃了爹爹,所以就有了我?好复杂的关系,大宝宝一脑袋问号。“那我要是想要个娃娃,是不是也得找个人吃一吃?” “一般人不行,”言景行握住暖香的手,强忍着保持语调不变:“得是你很喜欢很喜欢那种,然后你也得让她对你很喜欢很喜欢。这样才行。” “怎么才算是很喜欢很喜欢?” “……会让人你觉得饥饿的那种。”言景行松了口气,这点题点得不错,跟他提出的“吃下去”理论相互照应,这事应该了了。 “哦,”宝宝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原来我很喜欢很喜欢刘大婶。每次看到她我都觉得饿。要不,我去问她试试,她也很喜欢很喜欢我……” “不许!”暖香顾不得装睡了,一咕噜爬起,强行中止。刘大婶是福寿堂老夫人钦点的厨娘,身上常年带着烤肉的香味。这小家伙要是一问,那他俩还活不活了? 小家伙一脸懵懂。暖香忙道:“这是很重要很重要,一辈子只能有一次的那种“很喜欢”,非常神圣,你不可以随便问哦。要长大一点。” “好想长大。”小家伙摊开四肢平坦在马车车板上。“我要长高。明天跟爷爷去跑圈。” 终于正常了,成功过了这关,夫妻俩对视一眼,心有余悸。 在一个风和日丽,花香草软,白鸽起舞,怎么看都会有小仙女诞生的日子里,宁远侯府在众人期盼之下,迎来了大家心心念念的一个――男孩子。 “所以,为什么是男孩子?”暖香是经产『妇』,一个时辰就顺利生下了孩子,这个时候已可以靠着番石榴红的葡萄纹大枕头坐起来,两眼呆呆的望着前方衣柜上高踞盘卧的草莓。“不应该是个小姑娘吗?”她准备的小衣服都是粉红水嫩兔儿鸭儿的。 “所以,是个男孩子。”言景行看着产婆抱出来的小孩再次进行确认,好歹是第二次,他已经接受了那红彤彤的,剥皮猴子的造型,非常淡定嘱咐双成给一众下人打赏。男孩子就男孩子,好事。言景行微微有点意外,但依然很开心。 老夫人倒是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满脸愉悦的抱住了自己的二孙子。暖香诧异的道:“祖母,您早猜到是男孩?” 这时候她又拿出了当初在云龙寺求得签“莲叶凌波起。莲叶何田田,凌波,就是得水之力,田加力,就是男。图画裁剪成。画字裁去边框还是田,云飞动,动飞了云,还是力。田加力,又是男。最后一句更明白,汉白玉,汉就是汉子,白玉,就是宝。大师的签上都说了是男宝嘛。” 暖香这才恍然大悟。那孩子细细的眉眼,安稳如水的躺在那里,倒是十分乖巧,不哭闹,也不像果果小时候那么好动。在肚子里就是这么懒洋洋的,胎动也不多,也难怪暖香一厢情愿的觉得会是个乖巧文静的女孩子。 唯一喜出望外的就是老侯爷了。“男孩?呀,男孩好。打架亲兄弟。以后修羽再跑步去玩,就不用担心没人帮手了。”言景行颇为无语,修羽这小子眼看就被您教成小霸王了,您还担心他被旁人欺负? “小弟弟?不是小妹妹?”被送到辅国公府玩耍的果果也会来了,爬在摇篮边踮着脚看。他伸指头戳戳那真红『色』绣牡丹的小包裹,“为什么不吐个女孩子出来呢?” 言景行随即把包裹递给『奶』娘,对大小子道:“这个要见到了娃娃才知道,叫惊喜,并不能提前预定的。就跟你钓鱼一样,鱼儿上钩之前,你并不知道自己钓住的是草鱼还是鲫鱼或者鲤鱼。” “原来是这样。”修羽『摸』『摸』头,那就是说这个小孩子跟我一样?“他会不会抢我的火尖枪,或者跟我争小酥肉呢?” “他不懂道理,你可以教他。”言景行『摸』『摸』长子的头,忽然想到俩儿子将来不知道会不会争家产。哎,我还是自己赚钱自己花吧,省事。 “其实火尖枪和小酥肉我都可以让给他的。”修羽忽然有点失落:“但是他抢走了我的娘亲。”暖香怀孕八个月后,修羽就移出了正堂的卧室,睡在荣泽堂的隔边。如今老二出生,自然睡了他以前睡过的小摇篮,还照旧摆在以前摆放的位置。 言景行嗤得笑了,单手把修羽抱起来:“你又长高了,二尺?把腿翘起来,不要踢到我的衣服。”修羽有双亮而大的眼睛,阳光下好比两颗挂珠葡萄。他『摸』『摸』儿子的小脑瓜,“娘亲最疼你了。你不用担心,现在只是弟弟太小了。等他长大点,就可以跟你一起玩了。呐,其实有个弟弟是好事,至少你下次再把花瓶打破,就不用假装是草莓闯的祸,那根本无法让我们相信。” “哦,我可以说是弟弟打破的?”修羽双眼一亮,又立即黯淡,一本正经的道:“爹爹,就是草莓弄得,不是我。” “是你在追草莓,害得它跳来跳去。” “不不不,是草莓先动手的。” 言景行又笑了,一边笑,一边抱着他往屋里走:“哪怕后面有了一连串的孩子,头一个娃娃在父母心中的地位也是不一样的。以后,我会更加严格的要求你。你可要做好准备。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吗?” “不怕。” “可是你昨天半夜忽然哭了。哭了两声又睡着了。” “不是我。”修羽立即否认:“是草莓,哦不,是弟弟。” 言景行随手捏他耳朵。其实他本人不大懂这种心理落差。因为自幼在宁远侯府便有独特而高贵的地位。那个时候,母亲还在世,父亲身边没有别的女人,家中也没有别的小孩。等到妹妹出生,母亲又病倒了,担心和压抑居多,倒是没有别的心思。后来有了仁行,但他早已懂事,而嫡庶又没法比。身边有的是兄弟相残骨肉互斗的案例,若不用心关爱,引导,所谓的兄友弟恭,团结一心,不过是父母的一厢情愿。 “对了爹爹”被父亲抱在怀里的修羽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祖父说天下雨是因为老天爷在流口水,因为我手里的烤地瓜太香甜了。” 小孩子的脑瓜里总有一堆奇怪的问题,比如某天言景行趁着休沐带母子俩去河边玩,恰巧看到渔夫在晾晒渔网,于是小家伙就突发奇想:“爹爹,我要是把渔网吃下去了,会不会像蜘蛛一样结出网子?”所以现在,他也习惯了小孩子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思妙想。 不过这次,他应该是被爷爷给哄了。言景行印象里却是有那么一回,父亲心疼战马,现在赋闲在家,为了让马能跑开,时不时就会骑出去溜溜,现在修羽长大了点,他就顺带溜小孩。谁知夏天隔河沟下雨,祖孙两个都淋成了落汤鸡。修羽又开始了自己的每日一问“天为什么会下雨”,自己父亲也就满嘴跑马。关于老爷的回答,言景行并没有太大异议,只能说大部分大人面对孩子各种有趣的问题都会随便忽悠过去。 只是平白觉得有点恶心。老天爷的口水……那以后烟雨『迷』蒙,缠绵悱恻的景致,谁还有心情作诗作画去?他怀疑父亲是在转着弯表达对自己的看不顺眼 “我要怎样才能给老天爷送个烤地瓜吃呢?” 竟然信了!言景行心道跟他那相信彩虹是神兽的娘亲一样。好吧,那就哄到底,他四下望了望,指指院中一棵大梧桐树:“放到树杈上去就好了。老天爷就会来吃了。” “……那不就被喜鹊吃光了吗?我又不是傻乎乎的小孩子。” 你是傻乎乎的大孩子。言景行一本正经的道:“这你就不懂了。喜鹊本就是老天爷自己。牛郎织女的故事爷爷给你讲过吧?她俩怎么见面的,靠喜鹊嘛。那喜鹊就是老天爷变的。因为老天爷管着天上那么多神仙,自己女儿当先『乱』了规矩,亲女儿犯错他要不处理,那对其他的神仙就会不公平。他是个合格的领导,就处罚了自己的女儿。但他又是个心疼女儿的父亲,怎么办呢?他每年就偷偷的变成喜鹊去让女儿和牛郎见面。” “哦,原来这样。”修羽恍然大悟。 其实言景行并不大喜欢牛郎织女这个故事。盲目歌颂爱情并不是好事。因为他此前一直以为自己二胎会有个姑娘,所以未免代入了老天爷的心理:若有个小仙女样的女儿,定然舍不得她嫁给放牛的。所以他现在对董永和七仙女,牛郎和织女,许仙和白素贞等等故事都不喜欢,花林秀葩就该配芝兰玉树嘛,总去讴歌女孩主动奉献,扶贫,连带牺牲的婚姻算怎么一回事? 忽悠完毕,言景行果真让下人找了块烤地瓜过来,抱着修羽,举高,让他亲手卡在了树枝上。然后,父子两个站的远远的,昂头看着,等喜鹊来吃…… 暖香一出门就见到了这样的场景,看看父子俩,又看看树,这是,又在玩待兔的游戏?景哥哥这次连带自己一起坑了? 言修羽愈发憧憬自己的父亲了。他什么道理都懂,什么事情都明白。不过,他为什么不去生小孩呢?非要让娘亲那么辛苦的去生。一人生一次才公平嘛。言景行看他眼神就觉得不对,明智的在他开口之前,拿起一块地瓜塞住了他嘴。 “唔……” 实际上有了两个孩子,要调和关系还是要费点事。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个问题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尤其又过了洗三,又到了满月,来来往往的客人,关注点自然都在刚出生的二宝身上,对修羽就会说:“呀,以后当哥哥了,可要更勇敢。以后不许撒娇哭闹了哦,大哥哥是不许这样做的。”有的人还会故意逗他:“果果啊,你看现在有了弟弟,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给他了。”“猜猜娘亲更喜欢哪一个?” 暖香没办法,别人管不了,只得管束身边下人,还是伺候的『奶』娘丫头,谁都不许再这样给少爷开玩笑。小孩内心又单纯,又敏感,容易当真的。 哪怕一开始修羽心无芥蒂,但听多了自己也看多了就有点不开心了。这天一早,暖香才刚起床,穿着浅红『色』窄袖齐膝袄,下面穿着『乳』白『色』金莲撒脚裙,头上梳了工整的倭堕髻,斜『插』着一支金镶玉蝴蝶簪子,领口那心形锁边上还有两朵工笔精绣牡丹。因为身子调养的好,现在又恢复了窈窕身材,略微丰满了点,倒似显得肌肤更加白嫩了。 她刚把擦脸的云香罗帕放下,一个小东西就撞进了裙子里。“我还以为是草莓。”暖香笑笑把修羽从膝盖上扒起来:“起得挺早呀。昨天玩了那么久,今天腿酸不酸?” “不酸。”修羽好比草莓一样,黏住了主人的腿,暖香刚把他拉起来,他又一头扑了进来,暖香后退一步,他也后退一步,暖香回身坐在了榻上,他也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脸蛋埋在娘亲光滑柔软的裙摆里,死活不肯起身。 这孩子,昨天出去玩被人给欺负了吗?不会呀,修羽很机灵,个『性』偏强,往日里都是暖香约束着他,免得别人家孩子被欺负的。 修羽长得很快,骨骼也韧,估计将来会跟父亲,或者祖父一样,都有高高的个子。暖香低了头,修羽点着脚,埋头在她怀里,却忽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甜甜的『奶』香味,很熟悉,很怀念。他吸吸鼻子,用小脸去蹭暖香的胸部。暖香被那『毛』绒绒的头顶弄得直痒痒,咯咯笑起来,不能再蹭了,她的『奶』水向来充足,现在老二还没吃,再蹭就要流出来了。 他也醒了,争着眼睛看面前挂着的,风一吹就晃『荡』的连锦花球,两个漆黑的瞳仁转来转去分外有趣,言景行抖过他几次,还跟暖香笑道:“这娃娃跟猫也什么区别嘛。”草莓还不是这样逗的?这个小孩命盘上五行缺水,于是名字叫修泽。 被『奶』娘抱着坐起来,他看到暖香抱着另一个孩子,那小孩腻在娘亲怀里,立即笑了,举着手往暖香那里扑,一边扑一边“啊啊”的叫,这个小胖墩,现在还不会说话。不会叫人选学会了争宠。暖香也是无奈,拍拍修羽的背:“你看,小弟弟醒了。” 修羽却仿佛要印证娘亲更疼他一般,抱着暖香的衣襟不丢手,暖香无奈,只好把他抱起来,一起带过去,在泽哥儿旁边放下。 修泽却也奇怪,本来是要娘的,小哥哥在身边放下,却又对小哥哥更感兴趣,咯咯笑着,撅着屁股要爬过去。他的手臂和腿力量都还不够,爬得歪歪扭扭。那奇怪的姿势倒把本来有点郁闷的修羽给逗乐了。 修羽看着修泽圆滚滚的小肚子,胖乎乎的小胳膊,诧异的看着暖香:“娘亲,我当初也这个样子吗?” 暖香笑道:“不,你要结实一点,也更爱动,泽哥儿比较安静,你会坐会怕都比他早。”修羽忽然觉得有点骄傲。“修泽平日睡醒后,都会默默吃指头,或者看摇篮上挂的玩具。今儿是看到你了,所以立即就爬起来了。” 我的功劳!修羽莫名的,又多一层骄傲。 暖香『摸』『摸』他的脸蛋:“昨天爹爹教你背书了?我说他太心急了,开蒙可以等明年,你要是太辛苦了,咱们就明年再开始。” 呀,娘亲果然好疼好疼我,都要为了我去驳父亲的话了。修羽忽然就放心了。正想着呢,修泽那胖乎乎的小手,忽然就拉住了他的指头放进了自己嘴里添起来。添一『舔』,似乎又觉得味道不对,于是又添回自己的。 修羽纳闷的抬头:“小弟弟为什么要吃我的指头呢?” 暖香笑了,指指那正用爪子不断擦脸的草莓:“因为人娃还小,在小弟弟这么大的时候,就跟小动物一样,用嘴巴和舌头来认识这个世界。看到喜欢的,就想尝一尝。” 他喜欢我?修羽看看坐在那里冲自己笑的胖小子,也拿起他的小指头吮了一下。用信任的眼光看着他。你懂得! 暖香嗤得笑了,亲亲修羽光嫩的腮帮,真是好孩子。“来来来,娘亲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样?” “上次姑母做的那种假鸡。有一朵萝卜花放在那里的那种。” 暖香笑了:“那是卷筒素嫩鸡”。当初确实在辅国公府吃过一次,倒难为他记到现在。荣泽堂的下人都是到夫人把两个宝宝看得比自己都重要,所以也不阻拦,只赶紧摆出简单的早膳。暖香在糖儿的伺候下用了碗八宝粥,吃了两只鲜肉小笼包,这才到厨房里去。 谁知,刚要动身,修羽眼中却忽然冒出了诧异,“娘亲这是怎么了?”原来暖香的袄衫比较宽松,方才被修泽一拉,领口那里就散开了一点。脖颈上明显有块红印子。暖香急忙把衣服重新拉好,盖得严严实实的,若无其事的站起身体:“我们要去厨房挑土豆了,要金灿灿黄澄澄的,又圆又胖那样的才行。冬菇也得提前泡上,嗯”暖香还是不自然的『摸』『摸』脖子,加了一句“多放点菇!” 都是景哥哥的错,害我今天被孩子抓包。 可惜小孩会被随口编造的答案忽悠,却不会轻易放弃的疑问,“脖子那里怎么了?现在又没有蚊子。” 暖香正交代下人把青菜洗好,豆腐衣,熟笋,面粉准备好。她本也擅长敷衍,但面对自己的小孩,随便哄骗,总会有种罪恶感,尤其被那亮晶晶水汪汪,纯洁无邪的眼睛看着,平白多点无措。被缠得没法了,便道:“等下午爹爹回来了,你去问爹爹吧,爹爹总知道的。他的这里”暖香敲敲锁骨位置:“也有一个红印子。我不知道,他一定会知道。”暖香很顺手的,就把球又抛给了言景行。 “对哦,爹爹比娘亲聪明多了。” ……这小子!暖香随手往配菜里放上了一把胡萝卜丝,想一想,不解恨,又放了更多的香菇。 厨娘那边刚把土豆蒸熟,去了皮,捣成泥,暖香便道:“放两个鸡蛋,口感更松软滑嫩。”厨娘依言照办,暖香这又亲手掌刀,把冬菇,熟笋,青菜切成葡萄大的片。 “不要猪脂油,去把上个月新入的花生油拿来。” 热锅,热油,把三片和胡萝卜倒入翻炒,暖香一边加些微调料,一边叮嘱丫头现在把豆腐皮平摊在案板上,洒上清水。这豆腐皮发软,去硬边都需要时间。末了,涂上一层土豆泥,再把方才炒好的菜放进去做馅心。眼瞧着半尺长,二指粗的长筒卷好了,站在厨房外的修羽开始鼓掌:“娘亲好棒!这是做好了吗?” “不,这是生柸了。”暖香一边笑一边挂上糊糊后,那边的油锅已经烧到七成热,刚刚好,她把豆腐柸放进去炸,拿着两根长筷子熟练翻动,直到它通体焦黄,均匀漂亮。捞出来,切成菱形块 ,往长条形的粉彩白胎碟子一放,在搭配上一朵刚刚削好的萝卜花。完美! “假鸡肉!娘亲好厉害。” “我聪明还是爹爹聪明?”暖香点他的额头,另一只手里端着刚刚出锅的香气扑鼻的卷筒素嫩鸡。 修羽看看娘亲,又看看鸡肉,笑道:“不放胡萝卜的娘亲最聪明。” 啧,这小鬼。 华丽精致,淡香隐隐的房间里,年轻美丽的母亲,照顾着两个可爱的宝宝吃东西,时不时就有笑声传出,引得梁上的鸟雀不断的往屋里看。等到傍晚,她最深爱的丈夫也会归家。等到两个儿子吃饱,在一边玩耍,暖香望着窗外红红的太阳,无比惬意的伸了个懒腰,靠在黄花梨美人靠上,把小孩的肚兜绣出来,上面并蒂荷花的样子十分漂亮,底『色』也还是嫩嫩的桃粉。 说不定下一次就能生出女娃娃了呢?暖香幸福的期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