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章节目录 第1章 这几天的雪下得异常大,牢里阴冷潮湿,连一贯爱跑出来在她面前晃悠的老鼠都躲进洞里取暖。每天晚上入睡前,她都在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被活活冻死? 好在狱卒尚有一丝良心,见她冻得嘴唇都发紫,便丢给她一条破棉被。 尽管棉被脏兮兮的,上面还有很奇怪的味道,她还是紧紧地裹在身上。 可是牢里的待遇实在是太差,中午送来的饭食又是凉透了的。她强忍呕吐感吃下半碗米饭,后来就再也不敢多吃一口,生怕自己吃了再把胃都给吐空了。 两个月前,她被新帝禁锢这死牢中,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和她有过关系的那些人,似乎都从世界上消失一般。其实也没什么好期待的,她知道新皇帝不会放过自己。而且,也不会有人救她。 一贯爱干净的她,实在受不了日日皆对着脏臭的木桶,便拿出自己身上的所有值钱物件,只求狱卒给自己换一个干净些的带盖儿的木桶。那狱卒知道她以前的身份,拿了她的钱物后,便真给弄来一个带盖子的木桶,每隔几天还会帮忙给她倒出去一次。 她裹紧被子,依靠在墙角,强迫自己睡一会。 睡着了就不会觉得这么饿。 突然,牢门被打开。 听到开门声,她懒懒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眸的是衣着新式官服的卫珩,他身边还带着两个太监模样的人。 太监看到这牢房里的一切,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出恭桶已经放置了八天,其实她每天更衣的次数不多,因为吃的少。但是最近吐得比较厉害,加上这牢里本就味道很难闻,如果现在不是下雪天,只怕味儿会更重。 “四爷,要不您在外头,这种腌臜之地奴婢进来就可以了。”太监说。 卫珩仿若没听到太监的话,说:“宣旨吧。”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太监拿着圣旨,朗声道:“郭氏余孽听旨。” 她的手脚已经没有了知觉,听到太监这句郭氏余孽,只是懒懒一笑,仍旧缩在墙角,保持不动。 狱卒气愤地上前踹了她一脚,骂道:“还不过来跪着!” 卫珩挥了挥手,面色淡淡地道:“罢了,由着她。” 听到这句话,她又是笑了笑,然后把目光落在卫珩身上。如果不是卫竞,她恐怕也不会再见到卫珩。记得第一次见到卫珩,是在那年的上元节灯会上,那时候卫珩见到她还得跪下行礼。不过现在,得换成她给卫珩跪下。 在她回忆往昔的时候,太监已经读完了圣旨。 圣旨说的很清楚,是要赐死她。 对于这个结果,她完全不惊讶,只是默默的抬头,视线正撞上了仍在看她的卫珩。 另一个太监端着盘子走到她身旁。盘子上放着一瓶毒酒,一条白绫。 宣旨的太监说:“皇上仁厚,说了要留你全尸,让你体面地走,你自个挑一个死法吧。” 她看着毒酒和白绫,半天连眼珠子都不曾转一下。她居然还能自己选择怎么死,虽说毒死和吊死都是死,可毕竟这新帝还真是尊重她的,至少没直接杖毙。 太监又说:“别死撑着了,快做决定吧,四爷可没那么多时间留给你,你也莫要心存侥幸。” 她默默垂下眼眸。 其实她现在并不是怕死,只是还有些舍不得。 “这是什么酒?”她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已不似从前那般清脆悦耳,而是带了许多的沧桑味道。 太监道:“你,你还有心情去管什么酒……” 卫珩微微抬手,示意太监闭嘴,并让他们都出去。 太监立即把盘子摆在她旁边,然后和狱卒识相地退守到外面。 卫珩朝前走了几步,漆黑的眼眸里浮现出她瘦削的倒影,视线由上及下,似乎是在打量他。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对她说道:“这是上好的换骨醪,今年新酿。” 闻此她伸出手,曾经纤柔白净的五指如今瘦得能看见分明的骨节,脏得连指甲里都嵌满黑色的污垢。尽管如此,她的动作依旧优雅,还是那副高贵得宠的七公主做派。 她捏起那枚小小的青花瓷瓶,轻轻拧开,放在鼻尖闻了闻,说:“清香扑鼻,果然是上乘佳品。只是不知道里面的鹤顶红配不配得上这样的美酒。” 卫珩没说话,轻轻皱了皱眉。 “想不到卫佘会派四爷你来结束我的命……”她扬起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事,久无神采的眼睛忽然闪着光亮,“四爷,我可否问你一个人?” 卫珩道:“谁?” 她捂嘴轻笑,轻挑眉毛,语气里多了一丝调侃之意:“还能有谁啊。” 卫珩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能说吗?”她嘴角扬起一丝嘲弄的笑容:“我只想你告诉我他现在死了没有?” 卫珩轻叹一声,“木家尚在,但气数将尽,也就一两年内的事。”他从容地把木家的结局也预先告诉了她,语气不带丝毫情感。 “看来抱你们卫家大腿也同样活不长。”她垂下眼眸,指腹摸着那瓷瓶上的青花,愣了一会,说,“如果他死了,还请四爷烧几张纸告诉我吧。” 良久,卫珩说:“好。” 听到这句话,她姿态从容地把毒酒灌入腹中,饮的一滴不剩,放下瓷瓶,她抬手轻轻拂去嘴角的酒渍,“也不知道我死了之后,尸首会被狱卒们丢去哪儿。”她低头沉吟,替自己猜测可能的葬身之地,“乱葬岗?野树林?渭河底?” 卫珩喉咙上下动着,眼睛里浮现出丝丝怜悯。 她伸出舌头,舔着唇角。 牙齿在灰暗的牢房里看着异常瓷白。 卫珩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平静且坚定:“不会。”见她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卫珩再次肯定地说,“我已替你寻一处地方。我……我会将你好生安葬。” “那我先谢谢你了……” 卫珩沉默不语。 又过了一会,她转了转眼珠,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腹中一阵一阵接连不断地绞痛感让她感觉异常痛苦,眼前似乎开始模糊,手也在颤抖。 这毒.药已经发作,不用多长时间就会要了她的命的。 她咬紧牙关,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 单薄的旧衣,隆起的腹部。 这个可能还没完全成形的孩子,已经陪了她四个月了。 她舍不得去死,不过是可怜自己腹中的孩子。这孩子来得实在是太晚了些,晚到不得不陪着她一起赴死。当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之后,她本以为上天在怜悯她,她是真的想让这孩子能够活着,就像她一直努力在做的这些事情一样。 她忽而又是一笑,目光再次落在卫珩眉间,看着他震惊的表情,说:“是的……我……怀孕了……” 卫珩惊得快步上前楼主她的腰,手托起她的头,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你别告诉我,这孩子是我的?” 她只是笑着。 鲜血从她的鼻子嘴角溢出。 她张了张嘴,但是好像没力气说话,全身无力,整个人都瘫软在卫珩怀里。 “长安?长安!”卫珩扭头,对外面的太监厉声道,“快,快去叫太医!” 彻底失去知觉前,她就听到了卫珩前面吩咐太监的话,后面卫珩似乎一直在对她说话,但是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长安,母妃当年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一世长安。 章节目录 第2章 郭长安是被一阵雷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记忆还停留在喝完毒药后的剧痛中,感觉五脏六腑被人拧在一起,用力揉搓挤裂,然后再用那细细的竹签扎在上面,扎得密密麻麻,随后又由上而下滑动扎在上面的竹签……紧接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想到这儿,她猛吸一口气,记忆中的不适感顿时荡然无存,身体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呼吸顺畅,不觉得冰冷刺骨,不觉得饿,不觉得像在做梦。 屋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她记得小的时候,母妃担心她夜间睡不安稳,常让宫女在睡前燃一支安神香。此刻自己闻到的似乎正是那个安神香的味道。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手,用力掐这自己的脸。 疼。 恍惚中,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盖的是绣有金盏菊图纹的织锦缎蚕丝被,伸手捏了捏软和的被子,很舒服的触感,又去触摸床前镶金丝绣雀鸟的帐幔,绸缎的轻柔触感在指尖曼延至心底,真实到令她恍惚。 她用手肘撑起身子,低头发现连枕头也是曾经用过的云锦枕。上好的云锦布,绣着蝶恋花的仕女图,里面填满了安神的药草。而往里一点,又摆着一个不大的玉枕。 借着帘子外微弱的烛火,郭长安能看到玉枕的枕面上刻着一株折纸花,花是那年宫里最爱的芙蓉。 郭长安记得自己十岁那一年的生日,父皇赏了她一个玉枕,每到夏日,她就枕着那个玉枕睡觉,因为太喜欢,哪怕是天冷的时候,她也会把玉枕放在床边。 没死?没喝毒酒?活着? 亦或是从前那些全都是梦? 带着满腹的疑问,她撩起帐幔,映入眼眸的是曾经最熟悉的画面。 大宫女紫穗趴在离床不远的软榻上安睡,软榻紧挨着一个大大的烛台,上面只余一盏灯亮着。烛光并不明亮,但足以让长安看清床外的一切。在烛光的照耀下,寝殿显得安谧祥和。 这一切都和多年前一模一样,连气味都没有变半分。 郭长安看着眼前真实得近乎不真实的画面,久久没回过神,直到手臂麻了,才又躺回去。她躺在床上,闭了一会眼,等再次睁开眼,发现一切都还在。 仿佛从前的那些痛苦的记忆真的只是一场梦。 终于鼓起勇气掀开被子,她却看到了自己明显缩小的身体,也看到了摆在床前的小鞋子。 宫里绣娘的手法总是这么精妙,看到第一眼差点以为鞋子上的绣的蝴蝶是真的。 如果没记错,她是十二岁的特别钟爱蝴蝶,她的衣裙鞋子甚至首饰,都偏爱蝴蝶造型。那时见到父皇,还曾央求父皇以后把她未来的府邸赐名为蝴蝶谷,为此还被二姐嘲笑,说她年纪小,就爱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字。 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再次用力掐自己,这回掐的是胳膊。大约是用的力气太大,这一次的感觉比刚才捏耳朵的还疼。 这时,又响起一阵雷声,惊醒了宫女紫穗。 紫穗一抬头就看到七公主傻傻地坐在床边,急忙走过去,替她披上狐裘小披风,说:“公主您醒了怎么不叫奴婢,是不是雷声把您惊醒了?这雷声可真是有些吓人。”见公主发愣不吭声,她继续碎碎念叨着说,“今日是二月二,正巧也赶上了惊蛰时节。今年的春雷倒是来得准时,往年总是要等到三月里头方会听见打雷。” 郭长安抬头,怔怔地看着紫穗。 紫穗见她仍旧一脸茫然之色,以为她还没醒,便笑着说:“公主您莫不是还在梦靥中未清醒?” “紫穗……”郭长安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和她说什么。 “公主?” 郭长安撇过脸,不敢去看紫穗的眼睛,问道:“紫穗,现在是几时了?”沉稳平和的语调,特别不衬她此时此刻尚带孩子音色的嗓子。 紫穗看着表情异样的公主,用力眨了眨眼,猜测道:“应该是卯时。” 郭长安低下头,目光落在床边悬着的那双小脚上,吩咐紫穗:“伺候我更衣。” 紫穗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伸手试了试公主的额头,道:“公主,这时辰还早,依奴婢看,公主你还是……” 郭长安露出一丝浅笑,不着痕迹地掩饰内心的不安,缓缓道:“方才是做了个噩梦,想母妃了。伺候我更衣洗漱,今日我想早些去给母妃请安。” 紫穗只得走到门口,唤来宫女准备洗漱用品。 郭长安端坐在铜镜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回忆奇迹死前的一幕,发现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唯一奇怪的大概是卫珩那一句快去叫太医。不过再细想,又觉得没什么奇怪,毕竟卫珩前一句也解释了原因。 他只是知道她怀孕了所以才会怜悯她。 宫中少女的发髻还是比较简单的,紫穗却因为担心扯到她的头发,梳头的动作异常轻柔。紫穗身为郭长安的贴身大宫女,十分清楚郭长安的喜好,不对,应该说是那个时候的喜好。 她哪里知道如今这具身体里的七公主已不是从前的七公主。 连郭长安自己都还没完全回过神。 “公主,今日要戴这株碧玉翡翠的蝴蝶步摇还是那个宝蓝色的孔雀翎步摇?” 两个步摇,形状稍有差异而已,但都是蓝色的,只不过蓝的程度各有不同,碧玉翡翠更偏绿,上面点缀着珍珠;孔雀翎则更偏蓝,以紫色为头,镶嵌黄金边,中间以墨玉为装饰,颇似孔雀开屏时尾巴上的点缀。 紫穗给她选的衣服,配上这蓝色步摇,可谓相得益彰。 听到紫穗的声音,郭长安抬眸,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熟悉的陌生感油然而生。镜子里的人,杏眼罥烟眉,肌肤似雪般白皙细嫩,唇如朱樱,秀发乌黑透着光泽。她试着弯起嘴角笑了下,眼尾上翘,又颇似丹凤眼。 这就是当年还没长大的她啊。 精致到令她自己也不由得胸口一窒的五官,无需粉黛装饰,便以显露倾城之姿。 郭长安垂眸,轻声道:“我头有些晕,不戴这些了,怪沉的。” 紫穗微微一怔:“公主怎么头晕了?可是这一晚未睡好的缘故?”语毕,她将手里的首饰放在一边,两手搭在长安脸颊两侧眉尾之处,用中指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 郭长安抿唇:“也许是吧。” “公主,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长安摇头,她现在完全无法入睡。 “我方才让小厨房炖汤了,公主你起的太早,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去给娘娘请安。” 郭长安低低地“嗯”了一声。 紫穗曾经伺候郭长安的生母灵妃三年多,尤其是在灵妃怀公主长安的时候,特别尽心。因此深得灵妃重用和偏爱,因此后来灵妃指派她专门负责照顾七公主。 记忆中的那一世,紫穗在明年满二十五岁,但是并未离宫,而是一直留下来照顾她,陪着她出宫嫁人,最后还为了救她死在木脩的剑下。 想起木脩,郭长安便觉得恨意袭来。原本她是可以躲过新帝的追捕,带着腹中的孩子隐居在人间,过最普通人的生活,可是木脩,却一直不肯放过她。在他准备把自己献给新称帝的卫家之时,还不忘侮辱她。他说:“我的七公主郭长安啊,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你跪下求我,好好伺候我,我若是舒坦了尽兴了,或许会心软把你藏起来,不让卫家亲兵发现你。” 她用力捏着眼前的蓝蝶步摇,暗暗下定决心,不管之前的是梦还是现在的是梦,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木家骑在自己头上。 紫穗见她凶巴巴地瞪着手里的步摇,以为她又嫌弃这支步摇没有四公主的漂亮,忙夺了下来,“公主,仔细别太用力,免得划伤手。” 听到紫穗这么说,郭长安微微一笑。她上一辈子,前半生风光无限,后半生却任人践踏,阿猫阿狗都能当着她的面嘲笑她小小年纪,便学着她的母亲灵妃秽乱宫闱。那些误会和脏水毁了她一生。她被这群人人伤害得够多了,虽然努力学着保护自己,不过最后还是因为她是前朝公主的身份而被新皇帝所不容。 也是,这后宫里的人,包括她的父皇,谁会想到,不过短短十四年,大周朝就被卫家所夺。 既然老天爷忽然怜悯她,让她多出一世年华,她无论如何也得好好活着。如果不能好好活着,那她也要在有能力的时候,让那些玩弄过她的人,给她陪葬。 她记得,上一世的一切转变就发生在她十三岁。 方才紫穗说了,今日是二月二,那么算算,距离上一世的十三岁还有差不多一年时光。 如果没记错,母妃过两日就会被查出有孕的消息。 吃了紫穗特地为她准备的汤羹,心里却仍旧有些乱,从前的记忆纷至沓来,弄得她有些茫然。 让自己安静片刻后,她唯一想的就是,活着真好。 活着才能知道,自己曾经过得多么憋屈。 喝完汤,她漱口净手,“紫穗,走吧。” 郭长安的颐心殿和灵妃的翊熙宫紧挨着,越过两道拱门便是。 昨晚上皇上歇在翊熙宫,长安去请安的时候,皇上才刚起身,正在桌前用茶,而大太监刘保卿也伺候在旁边,等着皇上用完早茶一起去上朝。 郭长安看着停在宫门前的轿辇。 十六人抬的黄色龙舆,处处彰显着权势,让人见而生畏。只可惜……时光变幻万千,不可一世的父皇前世最后也只落得暴毙的下场。 她垂下眼眸,心里感慨万千,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等会再进去。毕竟父皇给予她的荣宠和羞辱一样多。 其实从名字就可以看出,皇上曾经多么宠爱她和母妃。这一代皇族皇子们的名字皆是从煜从水,如太子郭煜泽,皇三子郭煜潫等,而公主们则是从华从禾,唯独她是个例外。当年灵妃怀她的时候差点流产,生她的时候又是早产,据说整整生了一宿,差一点保不住,为此灵妃特地恳请皇上给她一个简单但听着有福气的名字。 原本,皇后已经让内侍监按照七公主的生辰八字,取了三个好听的名字,就等着皇上决断。因为灵妃这一说,皇上便觉得内侍监起得名字都不好,一时自己也没想出好名字,便问灵妃想给七公主起什么名,一切都让她做主。 灵妃便说:“皇上,依臣妾看,不如直接叫长安,既简单又不拗口。” 皇上看着尚在襁褓,但见了他就笑的七公主,当即同意。不仅如此,皇上还特地赐她封号平乐。一般在大周朝,公主的封号通常都要等公主活过两周岁,她是唯一的一个刚生下来没多久就有了封号的公主。 这些事,长安小时候没少听五皇姐郭华稹说起。每次听她说的时候,长安总能感觉到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酸味。 章节目录 第3章 紫穗见郭长安站着不动,便走上前对守门的太监说:“平乐公主来给灵妃娘娘请安,烦请顾公公通传一声。” 平时郭长安来灵妃宫里是不需要通传的,不过今日因为皇上也在,所以那太监须得要拦一拦。 郭长安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太监,好像大家都管他叫小顾子,他的真名大概没几个人记得,郭长安也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她记得小顾子御前伺候皇上五年多,是个稳妥的人。后来小顾子是怎么死的……郭长安仔细回想,好像是宸妃逼宫那晚,为护皇上被大太监刘保卿所杀。 想到这,她看小顾子的目光便柔和了许多,带了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小顾子急忙低下头,说:“公主请稍后。” 过了一会,小顾子跑出来,带着微喘的口气:“公主,皇上让您快进去。” 郭长安偷偷压着胸口的闷气,脸上恢复当年烂漫无知的笑容,抬脚走进翊熙宫。 皇上此时已经换上了朝服,戴着冠帽,准备去上朝。 她的生母灵妃则是满眼幸福地替皇上整理袖口。 大太监刘保卿则候在院子里,见到平乐公主,依旧是同平日里一样,脸上挂着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笑,十分规矩地跪下行礼。郭长安嘴角噙着笑,目光从刘公公身边一晃而过。刘公公就是这点好,哪怕他想害你了,这前头面儿上的礼仪总是做足了的。 皇上看到郭长安,招手让她过来。郭长安走上前,规规矩矩的行大礼,“长安给父皇和母妃请安。” 跪下的时候,她努力告诉自己,要和平常一样,不要冲动……不要冲动! “几日不见,长安看着又漂亮了许多。”皇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灵妃,“长得愈发像你了。” 长安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父皇,这哪里是几日不见,分明是几个月不见。要不是今日赶巧,长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父皇呢。”她看出来父皇今日心情不错。 “哟!”皇上乐得笑了,“小嘴儿也更伶俐了。你倒说说,朕何曾几个月不见你?” 长安想了想,其实她也不记得多久没见过皇上,仗着自己此刻还只是十二岁的模样,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反正长安是好久未见父皇了,可想得厉害。” 灵妃把她往一边拉了拉,说:“长安,别跟小时候那样缠着你父皇,你父皇得赶着去上朝。” 长安立即乖巧地站到灵妃身侧,屈了屈膝,说:“那女儿不缠着父皇了,女儿恭送父皇。”说完,小嘴儿却是下意识地撇了撇,甚至还发出一丝轻不可闻的哼声,像是略带怄气般地撒娇。 皇上伸手捏了捏她光滑的小脸蛋,道:“长安今年十二了吧?可这撒起娇来,朕觉得好像还是个孩提之童。既然今日是赶巧见到朕,那朕就许你一个愿望。想要什么尽快开口。” 长安顿时眉梢带笑,目光炯炯:“真的?父皇您可是当今天子,一言九鼎。” 皇上点头:“父皇何曾反悔过?” 长安心想,父皇你反悔的事情何止一件两件。 她微微思忖片刻,说:“上回我去给母后请安,听见四姐和五姐在议论自己给太子哥哥准备的礼物是多么的好。我想来想起,也没想到自己能有什么好玩意儿可以送给太子哥哥。父皇,不如你赐一个宝贝给我,回头也省的四姐五姐嘲笑我。” 皇上笑着答应,“你还学着借花献佛了。回头朕多赏几件给你,记得别全当礼物送人,自己若是有喜欢的就留着。” 郭长安忙说:“我哪里舍得全送出去,父皇的东西都是最好的。我这还不都是四姐五姐说,太子哥哥不比别的哥哥,以后是要当皇帝的,我们这些做妹妹的,将来便是太子哥哥的臣子。如果送的礼物不诚心,以后会倒霉的。五姐还说……” 灵妃急忙阻止她:“长安你快别乱说话,你四姐和太子都是你母后所生,五姐和你四姐又住得近,亲密些是自然的。” 皇上却让长安继续说下去。 长安装作被吓住的样子,嗫嚅着说:“我不记得了,似乎,似乎……五姐后来就没说什么了。” 皇上点了点头,没多言,不过转身离开的时候嘴角的笑容却是彻底消失了。 长安看着皇上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同样渐渐散去。 郭长安嘴里的四姐是皇后所生,五姐是贵妃所生。 依照她父皇的性格,听了她方才的话,恐怕一定会往深处想。从前她不觉得,但是前世母妃的遭遇,让郭长安知道父皇疑心甚重,或者可以说,她的父皇不相信任何人。 尽管不知道未来怎么样,但是她仗着前世的记忆,至少可以避免某些对自己,或者说是对母妃不利的事情。 太子身子羸弱,多次在宫中家宴时咳嗽不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皇上心里早就起了要废掉太子的念头,不过是碍于皇后本家势力庞大,而别的几位皇子都不足以和太子对抗,所以一直压着,可惜最后并没有来得及,他自己便先走了。 郭长安觉得,如果不是父皇突然暴毙,那太子也未必能顺利坐上龙椅。 大约皇后早就明白皇上有心要废太子,所以一早就开始替太子钻营。 然而皇后千算万算,最后还是没能敌国贵妃和宸妃两人联手。她以为贵妃永远是她的人,殊不知贵妃和那刘保卿一样,都是墙头草。 太子马上便过十八岁生日,十五岁太子便开始监国,如今十八岁,眼看大婚在即。大婚后太子的势力便会更加庞大。 她的父皇,如今虽然年过五十,看着身子骨还是硬朗,最是忌讳自己的皇权受到威胁。 郭长安如今要做的,就是趁着自己和母妃还得宠,想办法替母妃避开前世的那些人泼过来的污水。顺便,让父皇和皇后,皇后和贵妃宸妃之间的矛盾再多一些。 皇上走后,灵妃和以往一样,让长安留下和自己一起用早膳。翊熙宫里的掌事姑姑端瑾早就命宫女们提前准备好了。不一会,几样合长安胃口的早点便被端了上来,一一摆放在降香黄檀制成的圆桌上。 郭长安跟着灵妃走到桌前,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她甚至都不敢多看周围的布置,生怕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能感觉到母妃掌心的温度,暖暖的,直抵心间。似乎是在暗示她,一切都还未曾发生,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待灵妃松开手后,她轻轻舒出一口气,随后规矩地坐下用膳。 她忽然间的沉静让灵妃生疑,灵妃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有些困惑地说:“瞧你也没发热,怎地忽然就安静下来?平常你到了母妃跟前,总是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呢。莫不是刚才母妃说你一句,你不开心了?” 郭长安轻轻咬唇,抬头看着灵妃,努力压着想哭的冲动,说:“不是,长安只是想起昨晚上的梦,还有些心悸。” 灵妃问:“什么噩梦,说来给母妃听听。” “我梦到母妃怀了弟弟,然后母妃就不疼爱长安了。” 郭长安无时不刻不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这久别的亲情还是让她眼圈霎时间红了。她赶紧垂下头,还没来得及眨眼,那成串的泪珠儿滴滴答答落在桌上,一滴紧挨着一滴,在精致的云纹雕花上层层晕染散开。 从这桌面上散开的泪渍中,她似乎看到了那一年母妃拼命挣扎的画面。 那几个太监,抓破了母妃的脸,把她推到在地,对着她拳打脚踢,随后按住母妃的头,把那长长的白绫绕个圈,套在母妃脖子上。一个人捂住母妃的口鼻,另两个人你拿着这端我拿着那端,分别使力,没多久母妃便凄惨地咽了气。她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死不瞑目。 郭长安记得,母妃在临死前挣扎的时候,嘴里还在祈求皇上,祈求那个不肯信任她的皇上不要迁怒长安。她明明应该知道,这些话,太监们不会转达给父皇。 当时母妃说的每一句都如铁锤,狠狠地撞着她的胸口。 没有人知道,她当时就躲在那个木板床下。 前世,母妃死后,她经常梦到这一幕。梦醒的时候,总会摸到眼角的泪水。有时候,自己都哭得停不下来,在冬天的时候,觉得无论身上裹多少棉被都冷得打颤。 那几个太监的名字,模样,郭长安记了一辈子,他们就算是化成灰,她也会认得。如今万事从头开始,她就是豁出命,也不能让那一切再度发生。 灵妃笑了笑,拿着方帕替她揩泪,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说:“瞧瞧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吃那梦里假象的醋。况且母妃哪里怀了弟弟。就是真的有了弟弟或者妹妹,娘也还是会疼爱我们长安的。”灵妃越安慰长安哭得越凶,灵妃只要把她搂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身体,“梦都是假的,看你哭成了泪人,回头眼睛都要肿了,还怎么去见折春堂?” 折春堂紧挨着尚书房,是专给公主和各位陪读的侯门贵女们在宫中读书的地方。 灵妃见这话还是不起作用,只好说:“用完饭在宫里等母妃给皇后娘娘请安回来,今日就不去折春堂了,母妃陪你一起去御花园走走散散心。” 郭长安抽泣着点头。 虽是忍住了哭,但整个人还在唏嘘不止。她的身躯还没完全长开,此刻依偎在灵妃怀中,却是不肯轻易离开。 她真怕眼前的一切是假的。 因先前在颐心殿吃过东西,早膳她并没有吃下太多。 御花园里的腊梅花和松红梅都未凋零,或者说开得正盛。此时,很多春天要开的花朵已经抽枝发芽,不消多久,御花园便会是花团锦簇蝶舞纷飞的场景。 从御花园回来后,长安又在翊熙宫里用了午膳,随后才打算回自己的颐心殿午睡片刻。她其实想一直黏着母妃的,这种久违的幸福感让她恨不得时光能就此停住。 她刚走到颐心殿没多久,才换了身衣裳,紫穗便来告诉她,刘公公便领着皇上的赏赐之物来到颐心殿。 “刘保卿刘总管刘公公……”郭长安在心底冷笑。如果可以,她真恨不得此时此刻就要了刘保卿的命。 当初母妃被赐白绫,要她选择自缢而亡,但母妃不愿冤屈就死,誓要见到皇上,最后是刘保卿亲口下令太监们动手,他皮笑肉不笑地站在旁边,不慌不忙地指挥小太监们□□母妃,回头在宫里见了长安,却还敢露出一副怜悯之情。 真是猫哭耗子。 郭长安当时求助和母亲交好的宸妃,恳请宸妃带她去见母妃。宸妃佯装心疼她,在最后一刻才终于说有机会能带她去见一见她母妃。后来若不是木脩说起,郭长安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宸妃是故意选在那天,为的就是刺激她。 从那以后,郭长安便处处刁难刘保卿,同时也忌恨父皇,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她被父皇冷落。后来她又因为卫珩的事情,磨掉了皇上对她的最后一丁点儿宠爱。 从前,她一直以为刘保卿是最忠心父皇的,结果他居然皇后的人。皇后为了能一直保住太子的地位,可能早就开始收买皇上身边的人。有多早郭长安判断不出来,现在也不能保证刘保卿是不是已经在为皇后卖命。 只可惜,对于刘保卿来说,皇后也不是他唯一的主子,皇上暴毙而亡后,皇后辅佐太子郭煜泽登基,但是太子郭煜泽的身体一直没能彻底好转,才半年多就病得倒下。在郭煜泽弥留之际,宸妃于是拉拢木家,以刘保卿做内应,对他进行逼宫。 可是不管刘保卿为谁卖命,他都是站在郭长安站在对立面。 想到这些,郭长安忽然觉得父皇十分可怜。表面上看起来总是所有人都听命于他,对他忠心耿耿,可一切正如他所疑心的那样,没有人真的对他忠心到死,唯一深爱他的女子,也因他的猜忌而死。 郭长安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保持着面上的微笑,对刘公公说:“劳烦公公了。父皇都赏赐了些什么宝贝?” 刘公公满脸堆笑,眼角的褶子都叠了好几层,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缝,道:“平乐公主,您自个人看就知道了。皇上最疼爱您,这些东西,有好些都是奴婢不曾见过的。” “公公又糊弄我了,这后宫之中,谁不知道你最得父皇宠爱,父皇收纳的那些个宝贝,可不都得经由您的手入库。”郭长安也笑着,朝着太监捧着的小盘子望过去。 刘公公道:“哎呀,平乐公主您快被抬举奴婢了。奴婢这贱命可真真是消受不起。”说完,刘公公赶紧让小太监们把东西交给颐心殿的奴婢们。 郭长安随即让紫穗赏刘保卿一袋银子,各赏随行太监们一锭银子。 这些太监们可是第一次收到平乐公主的赏赐。 郭长安前世得皇上宠爱的时候,个性很是骄纵,也从不把别处的太监放在眼里,对他们从来没和颜悦色过,更别提赏东西。但是如今郭长安知道了,有的时候,这些越是你看不上眼的人,越有可能在发生意外时帮你一把。 她尽管此刻恨刘保卿恨得不行,但是依然懂得收敛。 暂时由着他骄纵几日。 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可谁都说不准。 郭长安回到殿内,望着暂时放在紫檀雕花椅上的几个锦盒,兴致缺缺地问了一句紫穗:“都是些什么东西?” 紫穗看了一眼手上的清单,走上前,翻看着锦盒,说:“最上面的这个里面是一套首饰,这中间的是一套古昝先生的文房四宝,还有玉雕……” “好了。”郭长安挑了挑眉,没兴趣听下去了,“把古昝先生的文房四宝和那套首饰留着,其余都入库吧。” 文房四宝郭长安打算作为贺礼送给太子,而那一套首饰,她恐怕入了库也会有人眼巴巴要跑过来看。 四姐郭华秾一直生活在皇后身边,她见惯了好东西,自然不会眼馋郭长安得到的赏赐。郭长安记得,今天八月份的时候皇上便会把她下嫁给陆国公的长孙陆至。 不过,会有别的人过来。 郭长安微微闭上眼。 她的五皇姐郭华稹,总是会看上她喜欢的东西,首饰、衣服、字画…… 甚至是大周朝的男人。 章节目录 第4章 中午小憩之时,郭长安睡得迷迷糊糊,脑子里突然冒出卫珩的身影。 她恍惚回到了将死的那一刻,眼前不停闪现的画面便是卫珩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似乎在不停地说话,可是自己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隐约记得他嘴巴不停动着。 卫珩的面孔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缓缓消逝。 她突然感到恐惧,小腹绞痛无比,似乎是腹中尚未完全成型的孩子正在脱离自己的身体……心慌得喘不过气。 她用力地掐住手边的东西,整个脑子里一片混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清醒着还是迷糊着,总觉得一睁眼,眼前又是那阴冷无光的牢房,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每日只能看着残羹冷炙呕吐不止,还有狱卒们不阴不阳的面孔…… “公主,公主!” 紫穗的手都要快被她掐出血印子了,不过七公主的梦话却让她惊得忘了手上的痛感。 郭长安倏地睁开眼,急促地喘着气,待瞳孔聚焦,发现身边的人是紫穗时,才幽幽吐出一口气。她把手放在小腹处,此刻腹中仍有阵痛感。 “公主从前从不做噩梦,今儿个是怎么了?到底是梦到了什么?”紫穗用帕子轻轻拭去她额头的薄汗,“刚才还一直拽着奴婢的手说胡话。” 听到紫穗的话,郭长安微微蹙额,轻声问道:“我都说了什么?” 紫穗红了脸,压低嗓音,在郭长安耳边轻语道:“公主,你刚才提到了卫家四公子卫珩。” 郭长安猛地一怔,知道自己一定是因为梦到了前世所以才提到卫珩。不过她还是装作恍惚地念叨了一句:“我只是梦到自己被绳子勒着喘不过气罢了,且又不曾见过他,好端端的怎会地提到他……” 她这句念叨,倒是打消了紫穗的疑心。 紫穗自来到颐心殿照顾七公主后,几乎是和七公主形影不离的,方才她见公主睡得并不安神,眉头紧皱,面色痛苦,便想替她捏捏额头,结果却听到她轻声地呢喃:“不要走,卫珩,卫珩不要丢下我……” 紫穗自然是被她的呓语弄糊涂了,心下琢磨着,七公主难不成见过卫四公子?而且这话,似乎带着点暧昧,特别容易让人误会……紫穗可不是十二三的小丫头,今年她已经二十四岁了,之前也是在翊熙宫里伺候,对男女之情自然是知晓的。 故而方才,她不得不多想两人是不是私底下见过。 可思来想去,也找不出这二位能见面的可能时间。 卫珩可从未来过宫里,七公主至今也未出过宫,两个人怎么都不可能见过面的。 好在如今公主自己也在疑惑,紫穗便稍稍放宽了心。 “奴婢听错了也许,倒是公主,脸色看着煞白煞白了。”紫穗面露担忧,“奴婢还是让青萝去请太医给公主看看。” 长安按住她的手,摇头道:“不必,做个噩梦而已,也不用惊动太医。”她轻轻揉着腹部,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都怪卫芯瑶,总是在旁人跟前提她哥哥。” 卫芯瑶是卫珩的亲妹妹,因为五公主郭华稹的缘故,也在折春堂里陪读,上午入宫,下午出宫。据说贵妃原是想让卫芯瑶住在宫里,但因卫家三房就这一儿一女,因此卫珩的母亲央求了贵妃让自己每日能见到女儿,贵妃亦是大度,便允了卫三夫人的恳求。 卫家如今是日日派马车接送卫芯瑶。陪读左右不过是两三年,等卫芯瑶定了亲,也就不用再入宫。 卫家的几位孙子辈,一直是各大侯府贵女们私底下争相议论的主,连宫里的几位公主们也会谈起。卫家长房长子卫骁,十五岁时便子承父业,进入骁骑营。他入营时虽年幼,却也是凭借本事从营卫升为副营长,直到他当上副营长,骁骑营里的一干人等才知晓此人竟是卫候长孙。 年轻时便行事稳妥,不仰仗家族声望,亦是有真本事的人,皇上也颇为喜欢卫骁,恰逢贵妃所出的二公主和他年龄相仿,便下旨招他为驸马。 可惜在两人将要完婚之际,二公主大病了一场,病来得甚急,太医院全员出动也未能挽救她的性命,二公主终究是在那年中秋香消玉殒。从此卫骁便断了婚配的念头,说是要一辈子守着二公主的魂魄。惹得许多闺阁之女艳羡二公主的福气。 前世郭长安也希望自己将来的驸马能有卫骁这份痴情。 除去卫骁,让人提起最多的便是卫家三房的卫珩。 卫珩比卫竞小了七岁,今年刚好十五岁。 比起和二皇姐有一断故事的卫竞,卫珩其实没有任何事迹可以成为大家议论之人。他不是卫国公卫佘的长房长孙,论文武,也绝非出挑的。卫珩小时候倒是因文采出众被父皇夸赞过,可是长安记得,他会在这一年参加殿试,别说前三,根本就是排在倒数。 然而,他就算文才武略什么都不出众,就算在所有人当中什么都不做,只要他站在那儿,周围的一切变成了景,他的身影便是那片景中最为抢眼的。远看过去,他宛如画中的谪仙,连抬眸蹙额这样细微的小动作,都容易被看的人津津乐道。 他哪怕是对你微笑,也会让你觉得此人离你甚远,周身泛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她第一次见他便有这样的感觉。 明明自己才是帝王之女,和他站一起,倒是被比下去了。 郭长安微微闭上眼。 这大周天下,大约找不到比卫珩容貌更出众的人了。 她想起卫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平乐公主天人之姿,卫珩一介平庸之辈,不敢攀附。” 平庸之辈……呸! 找哪个借口不好,非说什么平庸之辈。如此敷衍的搪塞之语,郭长安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自己被他嘲弄了一发。纵然他容貌之外的地方并不出挑,但也绝非平庸之辈。他不过是不愿当驸马罢了,甚至是有些嫌弃的,不然岂能连借口也说得如此随意。 曾经,郭长安以为他喜欢的是五姐郭华稹,但当大周朝被他们卫家倾灭,她才恍然大悟,哦,原来他不喜欢的,只是她们的身份。 也不知道卫珩上辈子婚配没有,到底是哪家姑娘入了他的眼。前世,她想嫁卫珩,但是没嫁成;五皇姐郭华稹也想嫁卫珩,同样也是没有嫁成。 比起五皇姐,在大周灭亡时,她倒是和卫珩有了夫妻之实。不过现在想起来,还不如没有。若不是因为有了身子需要去找大夫,她也不至于被木脩发现,更不至于被木脩当做讨好新帝卫佘的砝码而被献出去。 其实她们和卫珩,终究不能在一起的,勉强成了亲,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计较起来,彼此之间算是灭国灭族的血海深仇。 恨他? 好像有点,可是他也没那么坏,至少自己将死之时,他许诺已替自己寻得一处安葬的好地方。他应该会信守诺言的。只可惜不能去看一看上一世自己究竟葬身何处。 上辈子尝过了鹤顶红,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饮一杯。因为,实在是太疼了,疼到都察觉不到自己的五脏六腑究竟窜到何处。 难不成是心理作用? 郭长安忽然觉得肚子里又是一阵绞痛,疼得瞬间牙齿都想打颤。总不会这回醒来,体内自带着前世的残留的毒酒吧? 她别过脸,蜷缩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公主……”紫穗看出她万分难受,急忙唤来青萝,吩咐道,“快去太医院请朱太医。” 长安疼过这一阵,感觉身下似乎是……她咬着牙,拽住紫穗:“紫穗,我、我只是肚子疼。不用让青萝去传太医。” 紫穗有些气恼,毕竟她比长安大了一轮,便说:“不行,公主你可是千金贵体,可不能有闪失。若是您再不许奴婢去请太医,奴婢只能找娘娘了。” “别……”长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紫穗我你扶我去净室,我估摸……似乎是来葵水了……” 紫穗听此,立马不言语,小心地扶着她去了净室。 长安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来了葵水。前世明明是十四岁方来的第一次,这一回居然比从前早了两年。心里顿时有些忐忑。 原来重来之后,一切都有可能会变。事情不是按部就班地照着之前来的。 紫穗知道这是七公主的初潮,帮她换衣服的同时,还同她说了很多来小日子的时候要注意的地方。 “公主,头一回来小日子,身子是会不舒服的。这段时间,您可不能贪凉,也要多注意休息,奴婢也会让御膳房送些暖宫的吃食。若是一直这样疼,得一定请太医过来瞧瞧,看看是不是得吃些药调理。”说着,紫穗递给她一个暖炉子,让她放在腹部,可暂且缓解一下疼痛。 长安吧暖炉放在肚子上,过了一会,顿时觉得舒服许多。前世第一次来葵水的时候,她还在蹴鞠场上和五皇姐玩马球,一点感觉都没有,是下了马才发现有点儿不太对劲。而且前世记忆中,来小日子的时候,肚子几乎没怎么疼过,只不过是每回来的时候,身体有一点点乏而已。 “公主您可是长大了。这眉眼太像娘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紫穗想,七公主生来就是美人坯子,还没完全长开,便光彩夺目,再过个两年,也不知道会美成什么样儿,将来的驸马必定是前世修了福气才能娶了公主这般容貌的人。 紫穗听过旁人的传闻,说那卫家四公子卫珩虽未曾入仕,但品行端正,容貌更是京中少有且年长公主三岁,若是将来公主能嫁给他,想必也是不错的。至于旁的人,紫穗思来想去,也没想出哪个能配得上公主。 不过公主的婚事,素来都是皇上下旨定的,岂容她一个奴婢乱猜想。 见长安脸色稍好了些,紫穗也总算是把那颗悬着的心放下。 长安知道紫穗是真的担心自己,便对她笑了笑,说:“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紫穗刚要说话,便听小宫女进来说文阳公主和六殿下来了。 文阳公主便是五皇姐郭华稹。 六殿下,则是比长安年长一岁的六皇子郭煜鸿,宸妃的儿子。 这两个人此刻一起出现,倒是让郭长安有些吃惊。郭华稹和六皇子素来不亲近。 她这边还没说让宫女请进来,那边郭华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眨眼间,屋子里便多了两个人。紫穗急忙跪下给二位行礼。 郭华稹身上穿着最新的苏绣做的衣裳,颜色极为出挑,就算是大的节日上穿这样的衣服也不会被比下去,跟着她的宫女手里拿着她刚脱下的披风。她挽着偏成熟的少女髻,头上插着一株鎏金的蝴蝶形珠花簪子,上面的珍珠颗颗光泽盈润,珍珠围绕在簪子中心的殷红色的玛瑙周围。 如今宫里时兴眼角处点缀几笔妆花,郭华稹也让宫女在左边点了两笔,画上一朵粉色的桃花瓣。妆花画得十分逼真,乍一看,郭长安还真以为她眉尾处落了一瓣桃花。 只是,郭华稹今年刚十四岁,此刻也还是孩子身量,脸蛋圆圆的,还未完全脱去婴儿肥,这样一张透着稚气的面孔,非得画大人所钟爱的妆容,看上去真有些不伦不类。 郭华稹瞅了一眼郭长安,说:“七妹,天气这么好,你怎么还懒了起来,到现在还窝在床上。今日连折春堂都没去。” 当着六皇子郭煜鸿的面,郭长安也不好说缘由,只能笑而不语。 六皇子郭煜鸿倒是没怎么寒暄,像平常一样,亲昵地挨着床边坐下,“七妹,我中午的时候听宫人说,父皇赏了你古昝先生的文房四宝一套。你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古昝先生是个怪人,宝佑七年的时候便高中状元,却贪恋制砚,对官场毫无眷恋,一辈子都在研究文房四宝,且他做出来的从来不买,都是看谁合眼缘然后送出去。临死前他也不过是做出了七套,每一套都是用极好的材料制作而成,价值连城。 五十年后,皇上还是从外邦进贡的贡品里发现了一套。 六皇子郭煜鸿老早就想见一见这传说中价值连城的笔砚,可惜东西一送上来便被皇上锁在了私库,他自然不敢平白无故去问父皇要来观赏,如今一听说皇上把这个送给了长安,便立即跑来求看。 郭长安笑着让紫穗把皇上赏赐的文房四宝拿上来。 毛笔的笔身是用上好的白玉制成,光照下隐约透着些青绿色的光泽,摸上去莹润秦清凉,笔头和连接毛毫的地方则用了千年血玉。 而砚台看着更像是艺术品。 台底依然是古昝的名字。台身正面高出的地方雕着几行小篆,旁边则是栩栩如生的高山流水图,连流水上的一叶扁舟的刻画得无比清晰。 郭煜鸿拿起毛笔和砚台,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摸着笔身上镌刻的古昝二字,说:“七妹,能借给我用两日吗?” 郭长安有些犯难:“六哥若真是喜欢,我倒是不会小气说不给你,反正给我用也是浪费。只不过……” “不过什么?”郭煜鸿紧张地看着她,“七妹你要是送给我,我定然小心呵护,当宝贝一样收着。” 郭长安微微撇嘴:“可是我是跟父皇说我要送太子哥哥礼物,父皇才答应送我这些。我总不能把我那些女儿家的首饰拿出去当贺礼吧?” “这样啊。”郭煜鸿仍旧有些不舍,“我的生辰也快到了。”他想说,七妹你也送一个给我呗,毛笔和砚台随便哪个都行,剩下的再送给太子大哥。 郭长安才不会承认自己看出郭煜鸿的心思呢,她把目光投向郭华稹,“那怎么办?” 郭华稹扬起眉毛,说:“看我干嘛,又不是我的东西,你爱送谁就送谁。” 郭煜鸿不肯放弃地说:“不如我拿更好的东西和你换。” “什么更好的东西?”郭长安歪着头问。 郭煜鸿把手里的笔轻轻放下,拍着郭长安的肩膀,说:“七妹你等我,我去把东西拿过来给你看。”说完,他便站起,准备回去拿。 郭长安扯住他的袖子,“既然六哥开口了,那先把东西拿过去就是。回头我把你说的更好的东西当作贺礼送给太子哥哥。” 郭煜鸿听此满脸喜色,“真是我的好妹妹!” 等郭煜鸿走了,郭华稹一脸不解地问:“这不过是支玉笔和一个砚台罢了,到底哪里好了。” 郭长安点头:“我也没觉得哪里好,可能是我们都也不爱写字。我更加特别喜欢父皇送我的那套首饰。”郭长安示意紫穗把首饰拿过来。 果然,郭华稹眼前一亮,“父皇对你可真是好。平白无故赏了你这么多好东西。”郭华稹拿起来看了又看,就差对着镜子戴在自己身上仔细端详了。 “五姐你觉得好看吗?”她修正郭华稹的话,“父皇也不是平白无故赏我东西。”这都不是因为太子要过生日么。 郭华稹放下首饰,说:“是挺不错的,比我头上这个要好。” “那你拿去吧。” “你……送我?”郭华稹有些吃惊,七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方了? “七妹,你莫不是有事求我?”郭华稹睁大眼睛看着她。 “五姐真是懂我。” 话撂了出来,却又不明说什么是,惹得郭华稹只拿眼瞪她。 郭华稹低头,目光仍旧落在首饰上:“我能帮你什么事?你想要什么,去求一求父皇,不就什么都来了。” “这事不能让父皇知道。”郭长安故作深沉,“也不能让母后知道。” “你要干什么!”郭华稹被她吓了一跳,“难不成你想偷偷摸摸出宫。” “嘘——”郭长安抬手按住她的嘴巴,“你小点声,别叫旁人听到了。你前些日子不也是偷偷摸摸跟着卫芯瑶出过宫。” 郭华稹脸刷地红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只有她,卫芯瑶以及贴身伺候的人知道,郭长安是从哪里听说的。她自然是不会对郭长安讲,自己的心腹宫女也是不敢对旁人讲的,那唯一能说出来的,也只有卫芯瑶。 郭华稹咬了咬嘴唇。 “听说那个卫珩生得特别好?” “我根本都没见到。”想起这事,郭华稹还心有余悸,明明想装作小丫鬟跟着卫芯瑶混入卫府的,结果刚进大门,卫家人便齐齐给她跪下,弄得她好生尴尬。 “天天听卫芯瑶夸他哥哥,弄得我也想去看看到底长什么样。”郭长安压低嗓子,“五姐,下回你带上我一起好不好?” 郭华稹没同意也没拒绝:“再说吧。” 其实公主偷偷出宫,被皇后发现,顶多是罚闭门思过几日,只不过是传出去面上不大光彩。她想偷偷出宫,可不是为了看卫珩。 这辈子别遇见他才好。 她出宫也未必非得跟郭华稹混在一起,只是和她一起比较不容易被人怀疑,毕竟她才十二岁,若是突然间变得太快,也会让人疑惑的。 大约是主动送出首饰,表面上郭华稹和自己仿佛更加亲近了。没经过太过事情的人,果然还是好哄的。一套首饰,在此刻的郭长安心中,就和普通的衣裳没什么两样。也真不知道前世怎么就能为了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和郭华稹闹得不可开交的。 郭华稹走后没多久,紫穗便把御膳房做好的暖宫汤端了上来。 “公主趁热喝,御膳房的曹姑姑说着里头加了些药膳,原是专门给各位娘娘们小日子不舒服的时候服用的。” 长安看了一眼热汤,嗯了一声,神色淡淡的。 紫穗见此,端着汤一勺一勺地微她。 “公主,你可真是大方,一套首饰眼都不眨便送了出去。”伺候长安喝汤的时,紫穗有些不舍地念叨几声,“那可是皇上私库里的,纵是赏给各位娘娘,也不敢说舍得随便送出去,况且您还是一送一整套。” “反正原来也不是我的。”郭长安冲她微笑。父皇赏的东西,就算不怎么样,也总会惹人艳羡,她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反正这些身外之物,在大周灭国的时候,都被卫家列入国库。她倒是想自己有本事护住大周天下,可是眼前,她只是困在皇宫里的一位公主。 “那你把文房四宝给了六皇子,回头太子殿下的贺礼,你打算送什么?” “随便送点。”郭长安轻哼一声。 他是太子,什么时候缺过东西。难道还需要他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上赶着把好东西进贡给他? 太子如今最缺的,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康健之躯。 章节目录 第5章 六皇子郭煜鸿竟然和她想到了一块儿。 长安刚喝完汤,六皇子领着随从太监来到了颐心殿。进了屋,六皇子让太监把怀里的东西都放置在桌上,随后抬脚迈进内室。 他走得较疾,额间冒出细微的汗珠。 他对长安附耳道:“前不久我舅舅托人送来天山雪莲,太子殿下的咳疾一直未曾好,说不定吃了天山雪莲能好转一些。” “天山雪莲?”郭长安微微吃惊,天山雪莲是可遇不可求的上等药材,每年宫里能得几株贡品就是了不得了。郭长安知道木家有一旁支专做药材生意,想必自从木府有出了几人三品以上的臣子和两位善终的妃子后,这木家的药材生意也是跟着蒸蒸日上。 她的目光在六皇子脸上打了个转,“六哥,宸娘娘可知道你把天山雪莲送给我?” 郭煜鸿一脸无所谓地说:“这关我母妃什么事,反正舅舅是给我的。她若是想要了,再去问舅舅要便是。对了,除了那株天山雪莲,我还把茯苓丸要来一盒,里面大约有二十颗,止咳最是有效的。你给太子送过去,若是他吃得顺,回头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多少。” 茯苓丸郭长安是知晓的,这是宸妃娘家的秘制药丸,连太医都说此药极为解渴化痰。不过对于太子这样沉疴宿疾之人来说,茯苓丸想来也没多大用处。太子的病似乎是打娘胎里便有的,若非他是太子,想必活不过几年。 不过好歹这也算是一种心意。 郭长安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郭煜鸿的馈赠。 郭煜鸿在临别前才发现长安脸色不大好,作为哥哥,他关切地问:“七妹你今日不舒服?” 长安眨了眨眼,说:“也不是哪里不舒服,只是昨晚上做了噩梦,一直没睡好的缘故。” “我去给你找些安神的药丸。” 长安急忙拉住他:“算了,宫里又不是没有太医。你在这样下去,难不成也是想去太医院?” “那我不找了?” “找来我也不吃。”长安怄气道,“最烦吃药。” “那行吧。”郭煜鸿没有坚持,“等你好点了,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长安点头,目送六皇子离开。 小时候,因为母妃和宸妃走得近,她和六皇子又只是差了一岁不到,两个人的关系算是比较亲近的。长安不想让年仅十三的六皇子察觉出,自己其实并不大愿意在和他走得近。 一直到晚膳前,长安都是歇在床上,琢磨着自己该从何处下手。脑子里其实还是有些乱,整个人虚飘飘的。 快用膳的时候,灵妃过来看她。 她刚想起来被母妃请安,却被母妃抬手按住。她闻到母妃身上有一股淡淡地清香,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想到下午紫穗的话,她忍不住细细观察母妃的容颜。想来是从前太过熟悉,以至于都忘了,原来母妃是一个活脱脱的大美人。 皇后雍容华贵但少了那么一丝亲近感,贵妃气质如兰偏又稍显瘦削,宸妃温和娴雅可整个人挑不出特别出众的地方。 而她的母妃,却是最容易叫人一眼便记住的。 “好好躺着,又没外人,在娘跟前便不用行这些虚礼。”灵妃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摸着她的额头问,“肚子还疼吗?” 长安摇头:“紫穗送了御膳房的汤,喝了便不疼了。”她看着自己的生母,记得前世好像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母妃被查出有了身孕。 既然昨晚上父皇歇在了母妃的翊熙宫,那会不会就是这一回呢? 若真的是,一个月之后,她就得想办法提醒母妃注意饮食。 唉,遗憾是她不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母妃说。 灵妃娘娘原本只是宸妃娘家的家生奴婢,一直侍奉宸妃的祖母。那年宫宴,她陪着入宫,被皇上一眼看中,破例被留在宫里伺候,怀上七公主后,便直接封为灵妃。 小时候,郭长安记得宸妃对母妃最好,和母妃情同姐妹,对她也是无比宠爱。然而真相却是残酷的,这后宫里,每个人都要维护自己的利益。在皇位面前,任何的姐妹情深都是屁话。 现今郭长安甚至有点儿怀疑,当初母妃流产一事会不会和宸妃有关。 长安在努力回忆当年母妃流产的经过,希望能找出点蛛丝马迹,灵妃嘱托她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不过耳朵还是在听的,母妃都是在跟她讲述来小日子时候的注意事项罢了,这些注意事项,在下午的时候,紫穗已经在她耳边说过一遍。况且她有着前世的记忆,其实不听也无妨。 灵妃见她发呆,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脑门,说:“今日一整天都瞧着你不对劲,你这孩子,小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嘱托你的话你到底记住几个了?” 郭长安对着灵妃傻傻一笑,说:“全记住了。” “晚膳吃了吗?” “还没。” “娘陪你一起吃。”灵妃怕她起床后肚子会着凉,也就不打算顾忌那些礼仪,吩咐紫穗,“把那小桌子移过来,就在床边吃。” “不要,我现在好多了。躺在床上吃太别扭,女儿又不是生了卧床不起的重病。”郭长安揭开被子,坐了起来。 “呸呸呸,你这小嘴怎么不挑点好的话说。” 灵妃拗不过她,只好和她一起去外面用膳。 吃饭的时候,灵妃还嘱托她:“头一回一定得注意,不然以后会闹下毛病,回回来都能疼死你。” “母妃说的真的吗?”郭长安今天下午已经被折磨得够难受的了,真不希望以后每回来都这样疼得不能忍受。 “自然是真的,母妃什么时候骗过你。” 灵妃以前是个伺候人的婢女,和她住一起的大丫鬟□□桃。当年春桃来小日子的时候不注意,用冷水洗了衣服,还贪嘴吃了老夫人赏的冰镇西瓜,导致身子着了凉,以后每回来都疼得在床上打滚,后来是心善的木老夫人请太医院的太医开的药方,调理了两三年才勉强好转过来。 因春桃比她大两岁,故而等她来的时候,便知道了厉害,自己于是一直都很小心。 “哦,是哪个太医看好了春桃的病?万一女儿下回还是不舒服,是不是可以直接找他?” “他就是朱太医。”灵妃道,“回头他来给母妃请平安脉的时候,我让他也过来给你看看。” “朱太医的医术是不是特别好?” “那是自然的,太医院的医正,医术是太医院里数一数二的。当年母妃怀你,一直都是他负责开药调理。” “是吗……”郭长安低下头,心想,朱太医医术是高超,但是当年母妃怀自己的时候,也是一路凶险,又是差点流产又是提前产子,好在最终结果是好的。不然也没她郭长安这个人了。 “母妃,父皇是不是特别宠爱你?” “为何这么问?”灵妃感到奇怪,长安今日有些怪,但是哪里怪又说不出来,好像变得敏感了,也变得沉默了。 难道是因为长大了的缘故? “我就是问问。”郭长安低头刨饭。 提起父皇的时候,母妃眼里浓浓的情意,她都不忍心想象母妃前世被赐死时的心情。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灵妃自从入宫后,听到过很多嘲笑她的话,说什么她是木家人专门送进宫迷惑皇上之类的都有。不过自打长安出生,皇后亲自给新晋位的灵妃送去贺礼后,这些留言便慢慢少了。 郭长安连连摇头:“长安真的是随口问问。” 灵妃微微一笑:“你父皇对你和母妃都是很好的。” 当初本该春桃陪着老夫人进宫的,但因春桃来日子的缘故,老夫人便临时换成了灵妃。其实乌压压的一片人,她只是本能地跟着大家一起跪下,完全没想到皇上会注意到她。 皇上从她身边经过,很快皇上的贴身太监便过来请木老夫人去面圣,说是皇上有要事要问询木老夫人,等木老夫人回来,灵妃便成了皇上的人。从那之后,她也在没有出过宫。 灵妃开始对皇上是畏惧,毕竟她只是个婢女,连大家闺秀都不管,更别提入宫的这些家世显赫的侯门贵女了。 但是皇上对她真的很好。 她出身不好,父母双亡,因为只记得自己姓楚,皇上变让西岭楚家将她认作义女;她没有生下皇子,但并不妨碍皇上提她位份,把她抬为妃子。 见自己的母妃露出如此幸福的表情,郭长安内心愈发难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的原因,她躺在床上好久都没睡着。 她知道自己可能无力撼天,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 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在乎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都能好好活着。 &&& 在宫里小心休息了三日,第四日的时候,基本上月事带上已经没有什么。郭长安才去折春堂了。 折春堂里的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授课的是宫中的各位女官。大周对公主较为宽容,不像皇子,都会挑选朝中德才兼备的臣子们专门当然老师。不过学习的功课内容还是和皇子们一样,除了不必学着如何处理政务外,诗词歌赋请棋书画包括骑射也都是需要学的。 下了课,郭长安准备回宫,却被郭华稹拽住袖子。一回头,发现卫芯瑶也在。 卫芯瑶一直和郭华稹关系不错。 “五姐?”她嘴里叫的是郭华稹,目光却落在了郭华稹旁边的卫芯瑶身上。 卫芯瑶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忙说:“芯瑶见过平乐公主,公主万福。” 郭华稹见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说:“七妹,后天你得空吗?” “我没什么事。”长安其实这两天也没闲着,她把颐心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认了一遍。当然她不是大张旗鼓地把人叫过来一个个认,而是捕捉痕迹地记住了所有的人。她怕惹人怀疑,毕竟从前小时候,她除了记得近身服侍的宫女外,别的从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郭华稹继续说,“到时候我们应该不用偷摸出去,可以长大光明的出宫” “是吗?”郭长安弯起嘴角。 正大光明…… 郭长安一点都不想正大光明出去啊,正大光明出去,她还怎么偷偷摸摸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呢?不过既然郭华稹不忘记答应带自己出宫,她也不能矫情地拒绝。 “母后一定会同意吗?你到底想了什么好法子?” 郭华稹得意地说:“这你别管了,我自然是有我自己的方法。” 等次日上骑射课的时候,郭长安才知道,原来她所谓的法子,即使骑射课的时候假装从马上摔下来。郭长安心想,没长大终究是没长大,想出的法子还是挺幼稚的。不过应该会管用,只不过要苦了装受伤的人。 也不知道卫芯瑶是不是真心的。 估计郭华稹提起来的时候,卫芯瑶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当郭华稹嘱托卫芯瑶要如如何摔倒的时候,郭长安置身之外般地立在一旁,只竖着两只耳朵听,不说一词。 因公主们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平日里是被捧在手心的,故而挑选的这些马都是最为温顺的个性,若非遇到极其凶险之事,是不可能狂躁起来,以至于让马背上的人跌下去。郭华稹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和卫芯瑶商议好了,若是马儿迟迟没反应,便用簪子刺一下马背。 带郭华稹被四姐叫过去的时候,长安问卫芯瑶:“万一真伤着了怎么办?” 卫芯瑶道:“平乐公主不用担心我,我骑马可不输给我哥哥。” 她这么一说,郭长安才猛然想起来。 卫芯瑶可是能在马儿奔跑之中,从一匹跃上另一匹且不会受伤的高手。 她完全不用替卫芯瑶操心。 很快,各位公主和侯府小姐们的马被小太监牵过来。 在比赛骑速前,郭华稹对着卫芯瑶做了个手势。前面拐弯处,教骑射的女官嘱托各位要小心,话音刚落,卫芯瑶的那匹马便因郭华稹的马逼近受了惊,尖叫一声快速跑起来,卫芯瑶的脚一直就没踩在马蹬中。马一个甩尾,她便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可把不知情的人惊吓到了。 郭长安隔得不远,看她结结实实地摔在草地上,不禁有些担忧:她这演得也太逼真了吧? 她赶紧拍打自己的马,飞奔过去,在她身侧拉住缰绳,下马查看。 这时旁边的人也都往这里涌来。 长安有些紧张地拍拍她的肩膀:“卫芯瑶?” 她弯下腰,发现卫芯瑶双眸紧闭,手腕被蹭破了皮。正在想她会不会是真摔伤的时候,她猛地对长安吐了吐舌头,然后继续紧蹙双眉装昏死状。 长安叹了口气,果然自己还是多心了。 太医很快跑了过来,一看也是被催的,累得不停喘气,满头是汗。太医看完后说:“只是一些轻微的擦伤,无甚大事。” 饶是如此,郭华稹还是哭着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在宫里包扎完毕后,卫芯瑶被宸妃宫里的兰馨姑姑亲自送回卫府。 郭华稹特地求了皇后娘娘,说都是自己调皮,非要去靠近卫芯瑶,才惊吓了那匹马,让卫芯瑶受伤。皇后见她不过是想出宫,便也没把查出的结果说出啦。马儿为何受惊,其实让人一查就知。马屁股上的簪子刺的伤口虽小,但细看还是能很轻易发现的。 很快,到了出宫的时间,御林军两队人马护送二位公主。郭长安看到这架势,就知道这趟是白出了,对她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她总不能带着一堆御林军在京郊偷偷置办田产吧。 卫府也得知了五公主和七公主要来,整个府里的戒备十分森严。 卫候还亲自在门口迎接。 郭长安看着卫佘跪在自己面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跟假的一样。 卫佘可就是未来的新皇帝。 郭长安在他起身的时候,不仅多看了他一眼。卫佘的年逾花甲,可是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尤其是看人的眼神,无比坚定,好似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囊中物。他是武将出生,文采却不输给朝中的文官。 这样的人,天生便是有野心的。如果大周一直都是这两年的看起来风调雨顺的样子,卫佘可能会当好一个臣子的本分。但是父皇暴毙,太子病弱而死,六皇子当了皇帝后无心政事,最后皇后本家又反过来压制住宸妃,并且逼着六皇子写下禅位诏书。经过一连串的事情,卫佘终究还是造反了。 郭长安想起他赐给自己的毒酒,心想,要是能让他也尝尝鹤顶红的滋味那该多好? 两位公主虽说是来探病的,但卫府阖府上下都弄得跟皇上前来微服私行一样。 卫佘迎接完后,卫老夫人便带着郭长安和郭华稹来到卫府的沁竹居。沁竹居专门给卫府各位小姐们住的地方。虽说地方比之皇宫是小了很多,但整体不会让人觉得小气。 进了屋后,郭华稹看着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正发呆的卫芯瑶,噗嗤笑了出声。 “卫六小姐有伤在身,这礼仪便免了。”她笑嘻嘻地挨着这床边坐下,抱怨道,“你祖父卫佘也太过郑重了点,搞得我都要心虚了。” 卫芯瑶道:“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 “自然,何止啊。”郭华稹笑了笑,“弄得这么大张旗鼓,你说你哥哥他会来吗?” “我身体不舒服,他自然要来。两位公主你们就等着吧,让你们看看我哥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卫芯瑶得意地说。 章节目录 第6章 郭长安听到卫芯瑶的话,低头笑了笑。 卫芯瑶一直都是这样,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瞻仰她哥哥卫珩。她身边藏不得半点好,最爱拿出来给所有人看。前世的时候,卫骁曾责骂卫珩成天不务正业,最后被卫芯瑶追着打。卫芯瑶小他十岁,又深得祖母疼爱,他也只能以兄长的语气训斥卫芯瑶没大没小,却不敢还手,就怕自己手下没个准头,伤了卫芯瑶。 卫芯瑶只有在宫里的时候才会拘谨,装成一个本分的大家闺秀,私底下她是一个疯丫头。 恐怕也只有她这样的疯丫头,才敢附和郭华稹从马背上摔下来佯装受伤。也亏得是她身子灵巧,不然像她那样甩下马,不折只胳膊断条腿还真有些说不过去。 想到她跌下马的那一幕,郭长安仍然心有余悸。 她也曾从马背上摔下过,看上去其实没卫芯瑶摔得那么厉害,不过区别是她是真的摔下,直接磕破了头,左胳膊脱臼,右腿骨折,在宫里养了三个月才好。万幸的是额头上的伤疤不深,否则她闹了一通脾气,不仅没得到卫珩的同情,还把自己弄的毁容,估计不用等她听到别人的闲话,她自己就先羞愤死了。 耳边充斥着卫芯瑶夸赞卫珩的话,听得郭长安有些烦躁。 她抬起头,打量卫芯瑶的闺房。 房里摆设的桌椅是上好的黄檀木,一看便知是巧匠所制,连上面的纹路都前后呼应。摆放在内间旁边的屏风似乎是宫中的手笔,紫檀架子,雕刻着花瓣纹路,百花争艳的宫中绒绣为扇面,当中的一朵牡丹花最为精致,估计这是赏赐之物。桌子上摆着一套牙白色的瓷器,看着像是定窑白瓷,质地通透,光照下更显精致。 看来看去,都没发现这房里有什么别致之处。从正门到卫芯瑶的闺房,一切所见和平常富贵人家无二,不藏富也未显贫。 在三个人聊天的短暂时间里,前前后后静悄悄地来了三波下人。下人们走路的脚步声都很轻,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的模样,想来是因为屋里的客人是宫里的公主罢了。 丫鬟们先是送茶,后是送点心的。三两个梳着垂挂髻的丫鬟,衣着湖绿色罗裙,敛眉低头,动作麻利地将东西放在两位公主中间的桌子上,然后又悄声退下。初见之下,卫府丫鬟的教养不输给宫里的宫女。 郭长安看着冒着袅袅烟气的茶壶,心里却是在想:“这卫家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了造反之心的?” 卫佘武将出生,早些年又是在边关历练,故而在军中声望颇高。论起对大周的忠心,好像连父皇都说,卫家首当其一。所以父皇知他声望高,但并未削他卫家的繁荣,可见他们应该不是早就计划着的,不然以父皇的疑心病,恐怕早就把卫家给一锅端了。 当然,卫家这些年也很是低调。这两年除了卫骁冒头外,卫佘的其余之孙都很是平庸。连卫珩也不大用心考取功名的样子。 历经一世的郭长安想不出卫佘此刻到底是何种心思。卫佘老谋深算,郭长安知道自己暂且没那个本事去刺探他。 不过眼前直性子的卫芯瑶,倒是个容易突破的人。 只可惜,她要是突然和卫芯瑶走得近了,难保郭华稹不会疑心她是不是同样为了卫珩。 郭长安看着郭华稹,直觉告诉她,如果她今日能在卫府顺利看见卫珩,估计心也跟着搁人家了。 突然有点儿可怜郭华稹。 就像可怜前世的自己一样。 都是傻的。 突然,窗外传来奇怪的喧哗声,叫的似乎是哥哥二字。卫府上下都知道当朝二位公主在沁竹居,别提喧哗声,大家连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 郭长安和郭华稹都好奇地侧过头看着窗外,发现竟然是一只红嘴鹦鹉。 只见红嘴鹦鹉落在窗棂处,昂着头,大声叫嚷着:“哥哥!” 卫芯瑶介绍道:“这是我养的鹦鹉,叫绿傻子。它可笨死,教了它一年多,统共才学会几个词。胆子孩子特别小,一到晚上就不敢飞出去。每回我哥哥来,它都叫得特别殷勤,敢情每日伺候它吃喝的不是我。”卫芯瑶停顿片刻,“好像确实不是我,都是下人们在替我照顾。但是这只可恶的笨鹦鹉,就是偏心我哥哥。” “难不成鹦鹉也认得我们的美丑?似乎不太可能。”郭华稹笑着打趣,“我觉得它一定是嫌弃你给的饭食不好吃。” 卫芯瑶伸出手,示意红嘴鹦鹉落在自己胳膊上,“绿傻子,过来!” 红嘴鹦鹉扑了扑翅膀,丝毫不动,只是看着屋里的人。 卫芯瑶知道鹦鹉不会飞落在她胳膊上,便放下胳膊,有些气馁地说:“这小东西!若是哥哥在,它必然会飞过来。” “绿傻子叫声公主听听。”郭华稹好奇地探过头。 红嘴鹦鹉还是叫着哥哥。 郭华稹说:“芯瑶,我看准是你没事老是叫哥哥两个字,它才学会这个词的。” “都会说些什么?”郭长安好奇地问,“它不会是笨到只会叫哥哥两个字吧?” “这倒没有,哥哥,妹妹这样简单的叠词儿它其实都会,但它不喜欢听我的话,我让它说什么它偏不说什么。”卫芯瑶没好意思说这只绿傻子因为受她感染,也会说“去死”这样的话。毕竟这不是吉利话,她虽然粗条,可也不至于蠢,毕竟是选出来陪公主们一起学习的人。 顿了顿,卫芯瑶继续道:“有时候……它还可以说三个字的。” “哪三个字?”郭华稹追问。 卫芯瑶捏着嗓子,微微仰起头,学着红嘴鹦鹉的嗓音,尖声道:“珩哥哥,珩哥哥。” 红嘴鹦鹉见此,歪着头,在窗户上走动着,待卫芯瑶闭嘴后,赶紧也说了几遍“珩哥哥”,似乎是在告诉别人,这才是它的声音。比起卫芯瑶学的怪嗓子,它的反而听着没那么奇怪了。 可把郭华稹逗得笑得合不拢嘴。 连郭长安也忍不住被卫芯瑶率真的模样逗笑。 “果真是只笨鹦鹉。以前四姐养的那只,还会说娘娘万福这些话。”郭华稹转过身,不再看着鹦鹉。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鹦鹉通人性,它听了这句好几句笨鹦鹉后,立即拍着翅膀飞入院子里的竹林里。 郭长安正好把话题引到了竹林上:“这片竹子长得真好。” “好是好,就是一到夏天,蚊子很多。每到夏日,母亲大人都得在周围熏蒲草,不然那蚊子多得数不胜数,且都是大个的黑色花蚊子,在门前绕成一团,快把我们大家都叮成蚊子包了。”卫芯瑶道,“这个时候算好的,没有那些恼人的蚊虫,竹林里还能看见冒尖的竹笋。” “我过去看看。”郭长安起身,对准备跟随她的人道,“你们都不用跟着我。” 她下了令,卫府的丫鬟们自然不敢跟着,而随着郭长安出宫的青萝,才要站了起来,也被郭长安的目光给盯在原地。 不过是院子里用来装点春景的小竹林,连御花园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她瞎着眼睛走也不会走丢。况且,郭长安真的想一个人待着。 她一直就不想见卫珩。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不太想看见他。想来是她自己还没调整好到底该用什么心态面对卫珩吧。 看着郭华稹和卫芯瑶聊着聊着便各自笑开,郭长安感觉自己并不能和她们融合在一起。大部分她们认为好玩有趣新奇的东西,在郭长安眼中,已经不再新鲜有趣。 沿着修葺好的青石板小道,慢慢往里走。竹林里果然有新冒出头的竹笋。嫩绿的新生竹叶散发着淡淡的竹香。置身竹林之中,仿佛能听到竹叶被风吹打发出是沙沙声。林子里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渠,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暖石都能看见。 走到深处,发现还建了一座八角亭。亭子旁边立着几个假山,周围又摆着一个圆形石桌,四个石凳围绕在石桌旁。 她在石凳上坐下,看着眼前的一片翠绿,心想:卫家会不会在这里面装什么密道之类的?穿过密道,里面放了许多兵器什么的,或者养着传说中的死士暗卫等等…… 她站起来,四处查探,没发现什么地方可以通密道,连那个假山也是实打实的。 耳边似乎听到奇怪的低喃声。 郭长安顺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原来是那只绿嘴鹦鹉,它立在不远处正前方的八角亭上,低声地唤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在模仿别人偷偷自言自语时的样子。 看样子,绿傻子也不是真的傻啊,它大概是刚学会,所以没在人前嘚瑟? 郭长安仔细竖起耳朵仔细听,本来只是怀着半分好奇,可当她听清楚后,脸色变了。 绿傻子叫得是她的名字。 绿傻子怎么会叫她的名字? “长安……” “长安……” 鹦鹉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长安……” 郭长安揉了揉耳朵,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再想竖耳倾听时候,那只鹦鹉又突然飞向前方,最后在停在假山上,挑衅地瞪着她:“长安,长安,去死……” 去死? 郭长安懊恼地盯着鹦鹉,心想,没事你叫我名字做什么!还叫我去死,我看你这只小鹦鹉是活腻了。 难道这辈子还要被一只鹦鹉欺负?可恨她现在还没长大,踮着脚也够不着那只鹦鹉。鹦鹉还故意在原地蹦来蹦去。 她深吸一口气,撩起袖子,扶着假山突出的地方,抬脚往上爬。眼看伸手就能摸到鹦鹉,她忽然间怔住,自己这是在干什么?犹疑之间,鹦鹉展翅而飞,从她头顶掠过去。 堂堂平乐公主,竟然闲到跑来卫府来抓一只鹦鹉?自己听了都觉得蛮可笑的。遂收回手,低头看着地面,打算跳下去,却猛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什么人?” 郭长安转过头,毫无防备地看见卫珩立在前方。 鹦鹉此刻刚好落在卫珩手臂上,任由他用手指轻抚。 她吃惊地瞪着卫珩,掩饰慌乱的心,但是身体还是十分实诚,脚踩了空,整个人从假山上斜着往下倒去。想抓住假山,但是来不及了。 她失神地叫了一声。 站在不远处的卫珩抿了抿唇,在她将要落地时候伸手拽了一把,力道恰好足以被她扯进怀中。 郭长安猛地撞上他的胸膛,抬头正好对上他漆黑的双眸。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眉眼,看得人不由得想沉醉其中。 卫珩勾着她的腰肢,顺势低头看着,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在一起。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他忽然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浅笑,搂着她腰的手指像抚琴一般,在她腰间轻轻拍了拍。 郭长安有种被他轻薄了的感觉。她蹙起眉头,抬手推开卫珩,厉声道:“放肆!” 章节目录 第7章 郭长安明明是使了十成的力,可结果也只是把卫珩推得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几乎立在原地未动的卫珩,失望地叹了口气,以前怎么没察觉,自己居然如此软弱无力,连推开一个人都吃力。 其实这一步也是卫珩自己主动退的,否则以她的那点小力气,根本推不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矮的缘故,她觉得眼前的卫珩看上去似乎比前世还要高,两个人纵是隔了一步之间,她仍然能感觉到来自头顶的压力。忽然,眼前之人弯下腰,低下头,给她打千行礼。他声音还是和方才一样清冷:“原来是平乐公主,在下卫珩,见过公主。” 卫珩行礼动作极为随性,但他做完之后却无法让郭长安嫌弃。 他就算是打哈欠,也能让你觉出赏心悦目的味道。 郭长安在他低头的时候,偷偷地打量他:乌黑的头发以嵌玉的黑冠束起,外衣是云锦质地的月白色交领袍,袖口和领口是黑色的锦缎,上面玉环绣同样也是月白色的,里面则是白色的衬袍。 这些衣服若是穿在旁人身上,会使其增色;但是穿在他身上,倒被衬得平庸极了。 在他抬头之时,郭长安心虚地别开脸,心突突直跳,咬着唇问:“你、你以前见过本公主吗?” 她自然是认得卫珩的,可是卫珩应该还没见过她才是。 卫珩眯起凤眼,轻轻挑了挑眉,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长安身上游走,同时对她解释道:“在下刚踏进家门,便听说今日府上来了两位宫里的贵客。既是宫里的,探望的人又是小妹芯瑶,我便知道来人是文阳公主和平乐公主。”他继续道,“况且,公主这一身装扮,想叫人认不出来都难。” 郭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不过是件桃色的裙子罢了,大约是裙边镶着金线且绣着皇家才可使用的祥云图案让他看出来了。 卫珩抬手,指着长安头上的蝴蝶金钗:“平乐公主喜欢蝴蝶,谁人不知。”他又微微弯腰,脖子往前一点,正好可以平视长安。 两个人隔得只有一只拳头的距离,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长安忍不住紧张起来。若是前世,她此刻定然是翘起嘴角,毫不畏惧地同他对峙。如今因知道自己欠他一份情,她竟然没有那份底气了。 “长得也跟蝴蝶一样可爱呢,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卫珩叹了口气,“就是个子矮了点。” “你、卫珩你……你好大的胆子!” 公主长什么样岂是你一个外臣可以随便议论的?还当着公主的面,真是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三番两次调戏公主,若是告诉父皇,准保他这辈子仕途无门,说不定还能连累到整个卫府。 再者,这一世的卫珩怎么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前世的卫珩,最是高高在上的了,别说是自己,就是天仙下凡般的美人,他也不屑与旁人一样流露出贪慕之情,更不可能说出评头品足的话了。 长安脸色微红,语气里透着些许不悦,神情也稍显恼火,在此警告卫珩:“卫国公就这么教养他的孙子的吗?” “好了,我不说便是。”卫珩别过脸,“人小脾气倒还不小。” “下回胆敢再犯,本公主绝对不会轻饶。” 她抬头挺胸,希望自己的话能有威慑力,至少得让卫珩看出来,自己是认真的。说完,她又想到刚才被他拉扯一下,急忙低头查看衣服是否有凌乱支持,并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其实也没怎么乱,卫珩不过是抱住她而已。 她的这些表情和小动作落在卫珩眼中,便显得有些滑稽。她是公主没错,说话的语气也像个大人一般,可是那还不足自己肩膀的小身子骨,尚未张开的娇小脸蛋,纵然是板着脸一副呵斥他的样子,也是在没办法叫他正经认罪。而且他还觉得自己冤枉得很,明明是好心救了她,没让她摔着,她倒是一副被占了清白的神情。 卫珩刚才不过见她傻眼瞪自己,所以下意识地拍了拍手,本来就没想把她怎么样。 卫珩解释道:“方才是担心公主摔伤,才贸然出手。若有失礼,还望公主海涵。”言语中,他已把长安从头到脚又巡视了两遍。 郭长安一直紧抿双唇。 他抬起手臂,在一旁盘旋的红嘴鹦鹉立即顺势落在他胳膊上。刚收起翅膀,这红嘴鹦鹉便把脸对着郭长安,很是得意地张嘴:“长安……长安……” 郭长安虽然读不懂鸟语,却也能猜出这小东西是在仗势欺人。 真是……搞得她都有点儿想开口下令剁了这小东西。拔光它乌绿和橙黄相间的羽毛,看它还怎么敢转着眼珠子嘲笑自己。 “赶紧闭嘴,公主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小心公主下令责罚你。”卫珩抬手点了一下鹦鹉的红嘴,随后轻嘘了一声,示意鹦鹉安静,抬眸见长安尴尬地咬着嘴唇,遂扬眉轻笑,“公主大名鼎鼎,连我家养的小鹦鹉都知道。” 郭长安最害怕看见他笑了。 他一笑,纵是被他气得吃不下饭,最后也不了了之。 她轻哼一声,不想再自降身价和鹦鹉怄气,也不想再和卫珩独处下去,便甩着袖子扭头离开。脚步飞快,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蹭蹭的声响。 卫珩拍拍绿傻子的翅膀,绿傻子立即懂事地飞走。它扑腾翅膀的声音在竹林里显得异常清晰。随后,他不紧不慢地跟上郭长安。因腿长,他一步能赶上郭长安的三步,故而走的很是悠闲,却仍然和长安保持不变的距离。 长安若是此刻回头的话,想必又要被恼得不轻。偏这种恼火是不能表现出来的,毕竟他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腿比他短了一大截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现身于竹林出口处,守在沁竹居的侍卫们都忍不住偷偷多看一样二人的背影。 沁竹居里不光住着卫芯瑶,还有卫芯瑶的堂姊妹,堂姐卫芯茹,堂妹卫芯芩等。在郭长安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沁竹居里的小姐们正好都穿戴整齐地来拜见二位公主。所以长安一进门,就发现多了好几个年轻的卫家小姐,耳边同时也传来几声“见过平乐公主”之类的话语。 郭长安随意地挥了挥手,让几位小姐们起身。 她回头看着门口,惊讶地发现卫珩并未进屋。明明刚才感觉到卫珩一直走在后面的。正当他疑惑之时,一个丫鬟低着头,拿着一盒药膏走了进来。 “六小姐,刚才四少爷来了沁竹居,把这盒药递给奴婢,叫奴婢拿进来。”丫鬟想必是刚才和卫珩说了两句话,此刻面若桃花,连声音都透着喜悦。 没等卫芯瑶说话,郭华稹先站了起来,满脸失望地问:“什么时候?” “回公主,就刚刚的事情。”她怯怯地看了一眼郭长安,“在平乐公主进门的时候,四少爷也在门口。” “我哥他怎么不进来看我!”卫芯瑶鼓起嘴,“我到底是不是他亲妹妹!一盒小小的药膏就想打发过去?” 丫鬟道:“四少爷说,二位公主都在,他是外男,终究不方便。还让奴婢代他给二位公主请安。” “行了,你下去吧。”郭华稹挥手,端起茶杯,佯装饮茶,正好借此机会透过窗上的缝隙看着外面,果然发现了一道颀长的背影正在离开。 虽然她很想追出去叫住卫珩,但碍于自己的身份,没好意思这么做。 没能让郭华稹见到卫珩,卫芯瑶的表情有些失意。 郭长安倒是觉得,刚才丫鬟的那几句话,才像是卫珩能说的。 难道竹林里的卫珩是吃醉了酒吗? 明明他身上并没有酒气,只有淡淡的茶香。 看郭华稹失落得将要在外人面前失态,郭长安轻咳一声,想活络一下屋里的气氛,便问:“听说卫国公每日都要提点府上少爷们的功课?” 这屋里最为年长的卫芯茹道:“是的,祖父待他们最是严厉的。小时候我们也曾被祖父亲自教导过,不过到底是因为女儿家,纵是功课不如意,也未曾收到责罚。” 卫芯瑶眨眼道:“我哥哥也没被祖父罚过。” 卫芯茹噗嗤一笑:“你以为谁都能像珩哥哥那样备受祖父宠溺。” “卫国公在军中带人可是出了名的严苛,倒是不敢想象他宠溺卫珩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郭长安微笑着,“真想过去看一看。” 郭华稹听到这一句,精神瞬间为之一振。她也无心恋茶了,放下杯子,一双美目直直地看着长安,“七妹这么一说,我也想去瞧瞧。不知道有没有宫里夫子们的严苛。” “现在方便吗?”郭长安看着卫家的几位小姐。 卫芯茹招收让丫鬟过来,吩咐丫鬟去前厅问一问情况,丫鬟领命而去,过了一阵子,丫鬟和一位衣着鲜丽的嬷嬷回来了。嬷嬷先是跪下行礼,待二位公主免了礼后道:“侯爷让老奴领着二位公主去前厅。” 郭长安和郭华稹离开后,卫芯瑶的屋子里又热闹了一阵。几个一起长大的小姐们小声议论,毕竟她们不必卫芯瑶,可以在宫里常见到公主们。 卫芯茹道:“我觉得,平乐公主看着不像大家传的那样不可一世呀。芯瑶,你以前不是说她最难亲近的。” 卫芯瑶亦是疑惑:“以前平乐公主确实是最难亲近的,待人从来都是傲着的,我平常都不大敢跟她说话。可这两日又觉得她似乎变了。总之她是最得皇上宠爱的,大家都不大敢得罪她。” 最年幼的卫芯莞托腮道:“七公主好漂亮啊。”卫芯莞在卫府也是排第七,今年才九岁,毕生的爱好就是吃,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小肉丸子。因为自己排行第七,因此没见到长安之前,她就喜欢同意排行第七的公主。她吸着口水,脑子里回味着郭长安的容颜:“脸蛋跟爪机书屋一样,好想吃一口。” 卫府众小姐:“……” 章节目录 第8章 郭长安知道自己的缺点。她从前就是被父皇和母妃惯坏了的。她对与自己不相关的人极为不屑,对太监宫女们也鲜少温和,眼里似乎只看到父皇和母妃。父皇宠她母妃的时候,自然也宠她,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冥冥之中她也养成了对自己喜欢之物要势在必得的坏习惯。 不管是首饰还是旁的新鲜玩意儿,郭华稹回回都抢不过她,每次只能被气得都去找四姐郭华秾诉苦。郭华秾听得久了,也觉得七妹太过欺负人。 郭长安当年的嚣张气焰,委实得罪了不少人。 这也是她前世失势之时,受众人踩的原因之一。 当年的太子生辰宴上,她还和准太子妃闹了些不愉快,生生把一个比自己大五岁的王家嫡女说得失声痛哭。不过毕竟那王家嫡女是皇后看中的准太子妃,她欺负完那姑娘后就被皇后娘娘叫过去,在正宁宫里挨了半天的训。皇后最后还罚她回去抄写佛经第一卷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前世郭长安最爱偷懒,在折春堂里听课也都是在瞎混。好在她天分够,虽不认真,课业倒也没差到哪儿去。可是这抄书……别说抄十遍,就算是抄一遍她都嫌累。那天晚上,她听着窗外的春雨,想到自己还得抄十遍经书,不抄完不许出门,连母妃也得碍于皇后的懿旨不得来探望她。她不禁悲从中来,拿起笔填了篇十六字令。 当年到底写了些什么郭长安已经想不起来,不过她想应该是自己卖弄文字最为成功的一次。因为父皇就是看了她的十六字令才又仗着自己的皇帝给她大开后门。 事情是这样的:第二天,她的父皇下朝后去了母妃的翊熙宫,随后来看望她,正好瞥见书桌上她填的十六字令,便拿起来读了一遍。父皇走后没多久,便下令让人给颐心殿送来最新鲜的果蔬,除此之外,还有十份已经抄写完毕的佛经第一卷。 据说这是父皇吩咐翰林院的编修抄的。 估计那编修得到这则指令的时候一定在琢磨,皇上这是个什么意思呢?难不成是要微臣辞官出家念佛去?还是皇上觉得微臣最近太闲了给微臣找点事情做做? 皇后看到郭长安交上来的佛经,知道这不是她本人写的,但是碍于皇上的颜面,也没再追根究底。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其实皇后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的。后来灵妃流产,又被流言所累,接着被皇上赐死,长安的地位跟着一落千丈。但是她素来傲气惯了,一时间无法接受那样的地位落差,几次三番惹恼皇上,最后终于从高高在上的平乐公主跌成宫里任何一位主子都能嫌弃骂两句的小七。让那些看不惯她的人高兴得直鼓掌。 那些年,她被困在翊熙宫,抄了何止十遍佛经? 这么多年过去,她仍旧能一字不差地把整个佛经背诵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大周国律》、《宫规细则》等等。 她离宫之后,待人接物已经学得圆滑些,只是性格已形成,就算是她和颜悦色的时候,别人也觉得她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前世的教训已经够深的了。 所以,这一世,她怎么也不至于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放得太高。 但是,太低了似乎也不行。 不然连只鹦鹉都欺负她,想来就生气。 她现在还是公主,卫府是臣子,所以必要的姿态还得有。好歹目前皇家颜面仍在。 她和郭华稹跟着卫府的人往前厅走去。 郭华稹靠近她,小声地问:“七妹,方才你看见了卫珩了吗?你们前后脚出现,你总不能没注意到吧?” 郭长安看了她一眼,道:“嗯,我好像看见了吧。” “那他长得怎么样?” 长得怎么样? 郭长安还真不知道如何形容卫珩,想来想去,想不出合适的词,只好含糊地糊弄一句:“还行……” “你看清楚了没?”郭华稹两眼放光,激动地抓住她的袖子,“听说他眼睛会说话?” 眼睛会说话? 郭长安刚才只记得他眼底有自己的身影,况且他有没有对着自己卖弄……所以其实她觉得——“没有吧……” “听木荨说,他一笑起来,连路边的花都会不好意思开放。”郭华稹憧憬地咧嘴笑着,“总之是会让看到的人无法忘记的。” 郭长安侧过脸看着陷入幻想中的郭华稹,忍不住轻哼一声,说:“你是说他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如果他会法术,那倒是可能。但是这世上哪里来的会法术的仙人? 说不定真有。 自从发现自己重生后,郭长安觉得,一切皆有可能。说不定今世,卫佘最后并没要当成皇帝;卫珩也有可能娶了五姐。 “哎,好像是这个意思。”郭华稹道,“我说呢,木荨的形容为何让我觉得熟悉,原来是她笨,不知道去用这样一个简单的词来概括。” 郭华稹默默扭过头,正好看见不远处有几株盛开的素心腊梅,黄色的花瓣张开,透着扑鼻的清香。于是她停下脚步,在大家还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不走的时候,她抬脚朝那腊梅走去,伸手折下一支。 郭华稹奇怪地问她:“你摘腊梅花干吗?” 郭长安把手上的腊梅花塞给她:“你拿着。一会若是能见着卫珩,你看看这花会不会被羞的合拢起来。” 郭华稹被她说的脸霎时间红了,说:“七妹!” “拿着嘛,万一呢?”郭长安抬起头直视前方,“其实刚才我没看清楚,也不记得他到底长什么样……” 卫珩的样子,她压根不用多看,也无需多看。 他的模样,早就刻在了心里。 郭华稹嗅着腊梅花,颇为嫌弃地白了她一眼:“那么好的机会,你居然没看清楚,真是浪费。我们来的目的不就是看看艳名远扬的卫珩究竟长什么样的!” “我这不是打算把最好的机会留给五姐!”郭长安小声地调侃她,“回头五姐若是相中了,可以去对父皇说说,让父皇把他赐给你做驸马。” “七妹越来越淘气了!我不跟你说话了!”郭华稹别开头,手里的腊梅花却一直没扔。 此时,一行人来至卫府前院的一处门前。嬷嬷停下,对二位公主道:“二位公主请稍后,容老奴禀告一声,省的府上的人唐突二位公主。” 嬷嬷进去后没多久,卫老夫人便出现在门口。 卫老夫人和几位府上的女眷陪着郭长安和郭华稹进去查看了卫府的子孙们学习的地方。郭华稹哪里是想看这些,她憋着不开心,面对卫老夫人喋喋不休的叨叨声,有些烦闷,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郭长安却听得很认真。她真希望自己能听出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发现,内心也有些遗憾。她表现出来的遗憾被郭华稹误解了。 郭华稹还以为郭长安同自己一样,遗憾这卫府真是麻烦,绕了半天就是没绕到点上。她把玩着手上的腊梅花,就差对周围的人说:“本公主的心意就那么难猜吗?本公主就是想看看卫珩到底长什么样而已啊!” 在郭华稹就快无聊得想说摆驾回宫之时,卫老夫人说:“如今府上的孙子也都大了,侯爷每日都会在书房把他们叫过来,挨个问询。如今,侯爷正好在他的书房。” 郭长安道:“有卫国公和老夫人这样的人当家,卫府后人想来也是不差的。这也是父皇的福气了,朝廷将来必然有更优秀的人才。我纵然是一介女流之辈,也感到欣喜。” 卫老夫人看着郭长安,心想:“这七公主倒不像只有十二岁。”她没敢接长安的话。 在卫老夫人的带领下,郭长安和郭华稹绕过一条长廊,最终来到了卫佘的书房。 卫佘刚才正和卫珩讨论他的亲事。 其实皇帝今年上元节的时候,便有心想在宫中设宴,让他们都带上孙子孙女,目的就是为了给文阳公主挑选良婿。 卫佘并不愿卫珩成为驸马。 成为驸马便意味着和官场无缘。 他还是很偏心自己这个孙子的,无奈这个孙子生得太好。几年前卫府的门栏就被媒人踏破,可惜他知道皇上的意思是要让他们卫府嫡出的孙子和公主联姻,所以不敢随便给他们定亲。就算皇上不想让卫家当驸马,卫珩的亲事也轮不到他们做主,只能等着皇上赐婚。 如今这两月,风声越来越明显。 皇上似乎是有意让卫珩娶文阳公主郭华稹。不然也不至于在两位公主前来给卫芯瑶探病之前,皇上在早朝后留住他,问他卫珩的近况,问得还挺详细。 卫佘看着卫珩,说:“这大概是皇上的意思,你做好准备。说不定过些日子,赐婚的圣旨便会下来。” 卫珩蹙眉,道:“孙儿若是不愿呢?” “什么事都能由着你,偏这事你不能说不愿。”卫佘叹气,“我听说这文阳公主还是不错的。至少比起骄奢到不可一世的那一位,要好许多。” 卫佘所说的骄奢到不可一世的那一位,便是指郭长安。 “孙儿真不愿娶文阳公主。”卫珩抬头,目光直直地对上卫佘的眼神,神情和语气都很坚定,“若是您不能替孙儿挡了这事,孙儿也只能自己去见皇上了。大不了惹恼了皇上,他赐我一死罢了。” 反正又不是没死过。 卫珩心里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他不想委屈了自己,也不想平白无故耽误了文阳公主。 “珩儿!你素来懂事,怎么今日倒糊涂起来!”卫佘无奈地摇头,“若非皇上有心,你以为这二位公主能随便来我卫府?你真当皇上不忌惮我们?” “这是皇上他自己的事,于我何干!” “混账!”卫佘生气,“都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了!合该当初让你爹好好训诫你!” “孙儿认罪,孙儿不该顶撞祖父。”卫珩依旧坚定地表明态度,“但是孙儿就是不能娶文阳公主。如果皇上非要我们卫府娶一个公主的话,且非得是要我娶的话,那我就选平乐公主吧。” 卫珩心想:四爷我也只会娶长安。 章节目录 第9章 卫珩从小就聪明,还有着超乎年龄的稳重。平时看着他似乎对府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你若是问他什么,他又能答得极好。小时候他的功课亦是出类拔萃,文武皆不输旁人,可每到需要他展示的时候,他就一脸我什么不知道的表情,愣是让大家怀疑他平时的能耐是不是假的。 说直白点,他就是不大上道,对求学入仕皆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让作为祖父的卫佘也颇为无奈。然而卫佘又极为看重卫珩,希望有朝一日卫珩能让他相信自己没看错人。 他卫佘怎么说也是阅人无数,偏偏一直摸不准卫珩的脾气。他觉得,卫珩这孩子,心重且藏得深。他不想让你知道,你纵是威逼利诱也未必能晓得他到底在想什么。 卫珩八岁的时候,便在不动声色间惹怒了木府的木脩哥仨,直把那三个人气得跑到卫府大门前叫骂。当天闹得很凶,引来许多不知真相的路人围观,最后是右相木禄亲自把木家三个叫骂的给提溜回去。 好像三个人回去了都被关了禁闭,至少一个月不能出门。 当然,惹事的卫珩也不好过。 卫定则身为卫珩的亲爹,自然要管教他。卫定则,亦是卫佘嫡出的二儿子,那两年被看起来省心其实一点都不省心的卫珩气得都想再生几个儿子,然后再也不管卫珩。 因为卫府和木府都是京中的高门大户,故而孩子间的小矛盾也能被认为可以夸大。 事情越传越玄乎,最后竟然连皇上也被惊动了。 那日下朝后,皇帝宣卫佘和木禄在德容殿觐见,亲自问他们:“如今有御史上本参你们二位家风不严,说是纵子当街闹事?还把路过卖菜的婆婆给吓得笑岔气了?两位爱卿和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卫佘和右相木禄面面相觑。 皇上您到底听谁胡诌的这些个屁话? 人能被吓得笑岔气?御史的措辞也太随意了点吧,好歹是正经翰林院出来的。 皇上轻笑一声,眉眼深处尽是戒备:“两位爱卿就别在朕跟前对眼了,只说有这事没有。” 卫佘和木禄无奈地点头。 作为已经混了两朝的卫佘和右相来说,在皇上面前,甭管怎么回事,先承认错误,深刻自省一番再说。反省完后,卫佘想解释的,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几个孩子在一起玩耍,然后闹了点小摩擦罢了。 当然右相没开口,卫佘也没真的开口解释,反正皇上就是想试探一下,究竟是孩子们之间闹不愉快,还是卫府和相府在拉帮结拜然后激发了小矛盾。前者使他们家事,皇上才懒得管,后者则是结党营私,皇上最为忌讳和厌恶的事情,若真是如此,皇上非削死他们不可。 卫佘下了朝回家后他直接杀去了小儿子的院子,把正在和逗弄卫芯瑶的卫珩叫到跟前,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晚饭不许吃了,先去我书房等着。” 夜幕降临,在卫佘的书房里,卫佘问卫珩:“为什么右相的孙儿不骂别人却骂你?你先头到底怎么惹着他们了?” 卫珩在书房里等候的时间里,早就把祖父突然出现的原因想出来了。此刻听到卫佘这么问,他一点都不惊讶。 卫珩实话道:“我其实没做什么,只不过是哄他吃了狗屎罢了。我看他先前吃得还挺香的,谁晓得扭头就翻脸了。” 卫佘:“……” 孙儿,你和木府多大仇,要这么戏弄人? 卫珩从卫佘眼里读到了疑问二字,便轻飘飘地追加一句解释:“孙儿就是看那个木脩不顺眼。”说完他识相地垂下眼眸。这理由确实不太具有说服力,然而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卫佘不太明白,木脩不过是和卫珩在去年见过一次,两家往来并不多,怎么他就看人不顺眼了? 他疑惑地问卫珩:“仅此而已?没别的了?” 卫珩点头。 真的,他早就看哪个木脩不顺眼了,要不是碍于木脩的身份,他恐怕早就…… 总之,不修理木脩他便寝食难安! “来人!”卫佘吩咐左右,“家法伺候。” 卫佘必须要让卫珩知晓,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人是你看不惯的,但不是每个你看不惯的人都能起撩拨一下。先撩者贱,说不定你那天还会死在你看不惯的人手中。 其实这个到底卫珩何尝不知道。他越是清楚,越是忍不住,尤其是想到前世木脩那个小人得志的模样,他就怒火中烧,恨不得即刻手撕了木脩。 卫府的家法简单粗暴,和治兵是一样的。所谓家法,便是打板子,一般十个起数。若是下令的时候没说多少,那就是一直打,打到他满意了亲自叫停为止。家丁都知道卫侯爷是说一不二的,就算是夫人来劝也劝不住,便听话地把卫珩驾到外面的凳子。 很快卫珩挨打的声音便传到他耳朵,响了两声之后卫佘就忍不住了,抬脚踹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马虎山,骂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 马虎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如今也是卫府的护卫。挨了卫佘一脚后,马虎山当即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外面,准备提醒家丁千万别真打,好在家丁其实压根不敢用力打。不过让马虎山吃惊的是,卫珩十分从容地趴在凳子上,在他出现时,还对他扯了一个笑容,完全是无惧所谓的家法。 要知道,真一板子打下去,这才八岁的卫珩定然是在床上躺上几天的。 而且,卫佘还是头一回把家法用在子自己嫡亲的孙子身上。 马虎山点了点头,觉得卫珩和侯爷一样,都是胆大不怕死的真汉子。难怪侯爷对卫珩不一般。 在马虎山的指导下,家丁们只好很委屈把板子打在对方身上。既要真实又要不能伤着卫珩,他们这些直肠子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替打。 卫佘在屋里听了十声后,便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让家丁们停手。他虽然嘴上不说,实际也是非常在乎卫珩的,有时候都想上书恳请皇上,让皇上把爵位世袭给卫珩(按嫡长顺序,卫佘的爵位当世袭给卫定则,卫珩的大伯),偏偏这孩子不省心啊。但凡他做出点成绩,卫佘偏起心来也不至于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嫡长子和嫡长孙。 别看卫珩很少摆脸色发脾气,其实卫府上下没人比他更倔。而且,他总是带着一脸超脱年龄的淡然姿态。甭管你多着急,多上火,跟他讲多少遍大道理,跟他梳理这整个事情的利害,他是那个不急不躁的态度拒绝你。 卫佘被卫珩气得都不知道该笑他还是该骂他。没见这小孙儿如今混出什么能耐,想法和要求倒还不少,竟然敢妄想在娶公主这件事自己做选择! 臭小子,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你当皇帝是你亲爹啊!还敢挑三拣四,小心皇上一怒之下把京中最差的姑娘赐给你…… 话说,京中最差的姑娘,那平乐公主郭长安应该排得上吧…… 卫佘想,孙儿你瞎了眼了,不知道平乐公主出了名的难伺候? 卫佘不相信卫珩能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但是他也摸不清自己孙儿的脾性,别看他说话经常不着调,有时候你以为他跟你开玩笑呢,结果他是认真的。 “你当这是让你挑选精兵上阵杀敌吗?难道你真要此刻和皇上对着干,置整个卫府于水火之中?”卫佘懒得再和他磨叽,“我再问你最后一句,娶还是不娶?” “孙儿不娶。” “好!”卫佘伸手把曾陪伴自己驰骋沙场的马鞭取下,扬手甩在卫珩背上。 鞭子落在他背上,发出极为响亮的一声“啪”。光听这个声音就觉得很疼。 这一下卫佘确实没少用力。毕竟卫珩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他不敢打,怕给他哪里打坏了。 卫珩皱了皱眉,不吭声。鞭子打在身上,自然很疼,不过想想从前失去的那些,他反而觉得不痛了。 卫佘见他沉默不语,只好又问了一遍。 卫珩还是回答不娶,话音刚落,第二鞭立即落在他背上。 卫珩咬了咬牙,身子依然挺直不动。横竖卫佘舍不得打死他,他忍一忍便过去了。这一次他坚定表面立场,卫佘为了防止他以后把事情闹得更大,一定会想法子在圣旨下来之前替他周旋。 在卫佘鞭斥卫珩之时,郭长安和郭华稹也来到了书房前。 还没走近,二人就听到书房里传来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声音。 卫老夫人急忙抬脚进去。先前卫老夫人她就是担心卫佘训斥卫珩被二位公主撞见,所以故意绕了一圈,拖延时间,没想到这半天了,卫珩还没出来。 卫佘见夫人贸然闯进书房,吼道:“你进来干什么!” 卫老夫人见卫珩衣服后面都被鞭子打破了,心疼得也顾不得那么多礼节,气道:“珩儿素来听话乖巧,你怎地又动粗了!” 卫佘瞪着夫人,差点就说她妇人之仁。再说了,迄今为止,他不过是打过卫珩两回,头一回打板子还都是假的。试问他卫佘的儿孙,哪个没被他打过几回? 卫珩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小子要是真听话乖巧,他亲爹卫守则也不至于把卫珩交给他管教。不过他很快就想到,自己夫人不太可能穿得这么浓重在府里行走,想必是二位公主来了。 正在这儿想,郭长安率先出现在卫佘视线之中。 刚才郭华稹听到屋里的鞭子声,吓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且扯着郭长安的袖子,小声道:“早听说卫国公脾气暴躁,在军中就有卫老虎之称,想来不是假的。” 郭长安当然知道卫佘的厉害。 但是现在她也不怕啊,卫佘再能耐暂时也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她们可是公主。 卫珩此刻背对着门。他见祖父的神色微变,且对着门口的行礼,立即明白是府上的贵客出现在了书房门前。他急忙转身,果然看到了才分开没多久的郭长安。 郭长安一脸漠然地站在门口,而她身边的文阳公主郭华稹则显得有些呆。 在他转身之后,郭华稹的样子就更呆了。 郭长安看得到郭华稹,郭华稹这表现根本不是呆,而是害羞了而已。 卫佘对卫珩道:“混账东西,还不见过二位公主!” 卫珩听此,施施然行礼。虽然他身后的外袍被鞭子弄破,后背此刻有些火辣辣地疼,但是不妨碍他风度翩翩地形象。 卫佘此刻又说:“让二位公主见笑了!珩儿顽皮,老臣一时气急了才动的手。”说完,卫佘让人领着卫珩下去更衣。 郭华稹撇了撇嘴,想说卫国公你也太凶了,打坏卫珩可怎么办?他这么好的人,你赔的起吗?。 卫珩倒不觉得什么。 走到门口,他侧头看了一眼郭长安。 不过让他感到一丝郁闷的是,郭长安竟然偷偷笑了,尽管她笑得时间很短,可是他看到了,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自己挨了打,她竟然会开心? 郭长安,你个小没良心的! 章节目录 第10章 在看到卫珩狼藉的后背时,郭长安就想笑。她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想起方才在沁竹居,卫芯瑶说的那句“我哥哥也没被祖父罚过”。这才过去多久,就亲眼看见卫珩挨打的样子了。第二个想笑的原因,却是因为自己猜中了郭华稹的表现。 郭华稹和她前世初遇卫珩时的表现一模一样。 只是郭华稹比她矜持了一点。 她记得自己初见卫珩,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奇怪的心慌之中,甚至能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眼前那些嘈杂的人声,各式各样的花灯都恍若消失一般,她只看到手里提着一盏兔子花灯的卫珩。 在卫珩意识到自己被她注目时,郭长安已经从容地走到他跟前。她接过紫穗手里的蝴蝶花灯,举得高高的,想照着卫珩的脸,然后自己便能看得更清楚。 在花灯的照耀下,卫珩更显得俊俏,面如冠玉,高挺的鼻子下是紧抿的不厚不薄的嘴唇,剑眉下的一双凤眼轻眯,微微显露的眼眸如黑曜石般明亮,身上还有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淡茶香。 郭长安看的时间久了,甚至都有些自惭形秽。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并尽力让自己语气一如平常般傲气:“你是谁家的公子?” 跟在郭长安身边的紫穗提醒对方:“咱们平乐公主问你话呢。” 卫珩听到平乐公主四个之后,旋即垂下眸,道:“卫府卫珩,见过平乐公主。” 郭长安第一次看见他,心里就在想,这人怎么可以长这么好看呢?幸亏他是男子,若是女子,只怕连父皇也想将其纳为妃子。 “卫府?卫佘是你爷爷还是你爹爹?” 卫珩嘴角微微抽了抽,答:“回公主,家父卫守则。” “哦……”卫守则是哪个? 郭长安偏过头看了一眼紫穗,紫穗立即在她耳边轻语:“卫守则大人是卫佘的次子,亦是嫡出的,如今在国子监任职。”顿了顿,紫穗提醒郭长安,“公主,他说他叫卫珩。” 紫穗的提醒让郭长安恍然大悟,她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认真地打量卫珩,逼得卫珩忍不住往后退两步。 “原来你就是卫珩,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果然……”郭长安想了半天,没找出合适的词,“你可比你的亲妹妹卫芯瑶好看多了。” 卫珩沉着脸,大约是有些受不了比自己矮半截的小丫头评论他的容貌,语气虽恭敬不过已经看出有些不耐烦。 “公主若是无事,在下便不打扰公主赏灯的雅兴。” 看着卫珩快步离开,郭长安的笑容在脸上漾开。 赏灯?她现在哪有什么心思赏花灯,她要赏卫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世关注了太多,又或者是前世她终究是得到过卫珩。如今的卫珩虽然和当年一样引人注目,但是总是觉得他少了股仙袂飘飘的感觉,看着更接地气。原来他也不过是活在人间的男子,并没有记忆中的那般遥不可及。也可能都怪刚才他在竹林里逗弄自己。 卫珩才走到门外,郭华稹终于开口了:“等一下!” 郭长安低下头,又是偷偷笑了笑。在郭华稹跟着走出去的时候,郭长安抬头,视线从卫佘身上飘过,最后落在了卫佘身后那张弓弦上,心下有些震惊。倘若没记错,木府老夫人的闺房里,也有着一模一样的弓弦。 这东西搁在旁人屋里,她未必会记得,偏偏是在木老夫人房中,且木相是文官出身,一辈子就没拉过弓弦,所以前世的时候,她记忆深刻。 怕被人察觉,郭长安并未多看,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事。 卫珩听到郭华稹的声音后,并未转身,只是停下脚步。 郭华稹咬着嘴唇,似乎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毕竟她这一声惹得周围的人都在打量她,好奇她想要作甚。 郭华稹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宫女茹儿,说:“把那盒上好的金疮药赐给四公子。” 其实这药本来是要赏给卫芯瑶的,毕竟卫芯瑶是为了配合她才从马背上摔下,不过刚才在卫芯瑶那儿,她只顾着专心打探卫珩的消息,倒忘了这茬。 宫女茹儿也不好意思当着卫府的人提醒郭华稹。 当着卫佘和卫夫人,郭华稹这般举动实则有些不妥。 卫佘知道皇上的意思,因此也不敢不理会文阳公主的心意,更害怕卫珩一根筋再说些混账话触怒文阳公主,便上前替卫珩言谢。 卫珩转身,面色淡淡的,“文阳公主美意卫珩心领……”他话说了一半,视线划过郭长安,恰好又看见郭长安在抿唇偷笑。 他这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可以称之为忧愁的情怀来,和一丝丝酸楚之意……索性连场面上的话也不说了,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大家视线之中。 风扬起他后背碎掉的袍子,竟衬得他落寞起来。 郭长安这回合是笑郭华稹的遭遇和自己一样,她也曾对卫珩献好,每次卫珩都是摆出这样一副面孔。她觉得刚才的卫珩才是自己熟悉的卫珩。 难不成这一世,她会成为局外人,看着郭华稹重复自己前世做过的那些事? 郭长安微微锁眉,犹豫自己要不要做点推波助澜的事情呢? 只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把别的女人推给卫珩,这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失落和一点点的……大概是难过吧。但是,她现在怎么能为这样没用结果的儿女情长所累?她还要努力保护母妃,保护母妃腹中的孩子,也许保住那个孩子,也就避免了自己和母妃再受旁人的污蔑。 总之,她不能再和卫珩扯得太深。 她低下头,脑子里回想都卫珩后背的鞭痕,忽然再也笑不出来了。 卫珩一定很疼的吧。 不知道这次卫佘为何体罚卫珩,只记得上一世,卫珩曾经为了她挨了卫骁三鞭。卫骁骂她是是红颜祸水,骂她和她的母妃一样不知廉耻,骂卫珩给整个卫家丢脸。那年,京中已然大乱,卫佘结集部下把皇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逼迫宸妃和昭帝投降。 那个昭帝本就不是郭家皇嗣,朝中大臣无人福气。 而散落在各个封地的郭姓王爷,早在父皇在世的时候,便被修理的差不多,活下来的都是一些没用的懦夫,几乎没几个有能力和卫家叫板。 也不知道卫佘称帝后,郭家最后活了几个人。 回去的途中,郭长安挑起帘子,看着外面,不敢回忆当年大军入京的场面。一些迂腐的京中学子和书生们聚集在朝乐门,抗议卫佘罔顾君臣之礼,夺取大周天下,最后被骑兵践踏致死。 改朝换代,总是有人牺牲得莫名其妙。 郭华稹托腮问郭长安:“七妹,你觉得那卫珩好看吗?” “嗯?”郭长安放下帘子,“还行。” 这个问题郭华稹已经问过她好几遍了。 “你方才不是看见了,为何老是问我?” “我忍不住啊。”郭华稹犯花痴般地傻笑,“难怪卫芯瑶不停夸他,他真是很好的样子。”忽然,她等着郭长安,一脸戒备地问,“七妹,你总爱和我抢东西,这回你总不会……” “五姐想多了。”郭长安看着精心打扮过的郭华稹,“我们的婚事都是父皇母后做主,何况我还小,就算是按年龄排,我也得在四姐五姐后面。” 郭长安这番解释,让郭华稹微微放宽了心。以郭长安的一贯脾性,若是她喜欢的,定然会先表明态度的,如今她这么说,郭华稹便相信她没那个心思,至少目前没有。她要趁着七妹在开窍之前尽快让父皇下旨。 马车进入朝乐门,过了朝乐门,停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宫女们赶紧上前。 紫穗握着郭长安的手,问:“公主手怎么这么凉?许是马车上不暖和。”她略不满地看了一眼青萝,“怎么不给公主备上暖炉。” 公主的小日子毕竟才过去。 郭长安任由她握紧自己手。 青萝看了看周围,小声埋怨道:“奴婢都备了,可是文阳公主看上了公主手里的暖炉漂亮,硬是要了过去。文阳公主坐在车上,腿上搁着一个,手上还捧着一个。” 郭长安道:“她穿的少,肯定冷。” 郭华稹为了见卫珩,刻意打扮过的,衣服穿得并不多,在车上纵然披着大氅,她依然手脚冰冷,加上郭长安总想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索性就把自己的那个也给了她。 紫穗听此,道:“公主自从上回梦靥过后,脾气是越来越好了。” 长安道:“都是小事。” 和生死相比,这些事她真的不大关心了。 “公主可见到他了?”紫穗小声问。 郭长安不懂:“谁?” “自然是……文阳公主想见的人。” “嗯,卫佘的这个孙儿委实长得不错。”郭长安笑得自然纯粹,“我看他是配得上五皇姐的。” 紫穗将信将疑地看着郭长安,心想这下自己总该放心了。七公主和卫珩真的没有私情的。 “对了公主,娘娘方才吩咐奴婢,让奴婢带你去翊熙宫用晚膳。” 一行人往内宫行走。 快过中元门时,郭长安突然停下。 “怎么了公主?”紫穗朝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不远处十多位即将换班的禁卫军朝这边走来。 侍卫们认得郭长安的衣服的品级,且看她身量年龄便知道她是公主,对她行了礼后都是低着头快步走开。 郭长安看到了那十几个人里,有一位面熟的,面熟到她此刻见了仍然感到心悸。 而那个胆大的侍卫陆子骞,此刻竟然抬头,偷偷看了一眼郭长安。 郭长安扭身,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11章 从中元门进去,若是走最近的路到翊熙宫,则必然会经过皇后的正宁宫。 太子刚好从皇后处离开,和郭长安迎面相逢。 郭长安并不常见到太子郭煜泽,脑海里对太子的印象也不是很深,就记得以前自己每次见了他都要关心他的咳嗽。若不是他身边的太监徐桂,加上他那衣服上绣有储君纹理的太子宫服,她可能都不太敢认。太子的宫服一贯是深青色的,上面绣着四爪的蟒。只有每逢节日盛典,太子才会穿和皇上一样的玄色衣服。 郭长安走上前道:“太子哥哥。” 太子禁不住风吹,连连咳嗽,身边的贴身太监立即吧大氅给他披上。他伸手拢了拢大氅,对长安微微点头颔首,算是打招呼,并问道:“长安今日出宫去了?”深色的宫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恩,和五姐姐一起,去了卫府。”长安踮起脚尖,伸出手递给太子,太子不明所以,只好接过她的小手,放在手心。长安又努力垫了垫脚,将自己的手从太子手心挪开,继续往上伸。 太子郭煜泽朝下弯了弯腰。 长安这才终于试到他的额头。 太子郭煜泽看着她纯真的大眼,索性蹲下,省的她一直踮脚。 长安的手在太子的额头放置片刻,然后又在自己额前放了放,紧锁眉头,面露担忧之情,声音里透着关切:“太子哥哥你莫不是又着凉了?” “孤不碍事。”太子郭煜泽扯着嘴角笑了笑。除了同是母后生养的四妹,旁的弟弟妹妹们见了他,都有些疏远,更没人敢问他身体情况,倒是深得父皇宠爱的长安,见了他很少露怯,也不会刻意隐藏她的好奇和关心。 这两天父皇尽是训斥他政务不专心,他忙于应付未曾好好休息,加上这天气时寒时暖,便着了凉。太医已经开了药,用了两日目前也未见起效,反正他平常的喉疾是怎么也不会好的。他这次来见母后,也是想让母后探一探父皇这两日怎么忽然对他挑剔起来。 “前几日我为太哥哥的生辰贺礼发愁,六哥哥便送了我一株天山雪莲。天山雪莲是不是可以包治百病?”长安道,“我今日便让人给太子哥哥送去。你一定要吃了它,以后定然是再也不会咳嗽了。” “是吗?天山雪莲虽名贵。”太子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孤也不是非得需要,长安不要留着自己用。” “我不用啊,我又不是储君。”长安将脑袋轻轻靠近太子身侧,“太子哥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呀,以后你可就是大周的皇帝,和父皇一样都是天子。” 太子郭煜泽被她的话说得愣住了。 长安退后两步:“太子哥哥,我先去母妃那儿了。” 太子蹲在地上,看着郭长安渐渐远去的背影,开始细想郭长安的话。贴身太监徐桂见太子还蹲着,便上前扶他起来,“殿下,太阳落山了,这外面挺冷的,您身子还病着,咱们还是快回宫吧。” 太子由着徐桂扶起自己,轻声问:“孤看起来是不是活不长久的样子?” 徐桂惊道:“殿下您这说得是什么话!殿下千岁,福气都在后头。” “罢了,孤这喉疾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吃多少药也不会好。”太子轻叹一声,心想以后走一步是一步吧,纵然父皇真心要废了自己,那也没办法。 太子和天子,差一个字,也是差一步,可这一步,却走得颇为艰苦。 他有时候真羡慕自己的几位妹妹,从不用担心地位不保,也不用防着兄弟。 太子因身体关系,在宫里也时常乘坐步撵。四个人抬的步撵,坐上去还是比较稳妥的。步撵快到东宫也就是毓镶宫的文华殿时,后面追上来两个气喘吁吁的小太监,怀里抱着一个黑色锦盒。 小太监将锦盒恭恭敬敬地递给徐桂,道:“太子殿下,这是平乐公主央奴才立即奉送给您的。” 徐桂打开一看,正是郭长安方才所提到的天山雪莲。 太子道:“长安有心了。” 待小太监走后,徐桂问:“殿下,这药……” “给吴太医看看有没有问题。”太子凝眉,微微停顿后吩咐,“若是没问题,让吴太医看着办。”他倒不是疑心郭长安加害自己,毕竟郭长安是公主,不涉及皇位之争,且灵妃膝下没有皇子。他疑心的是这天山雪莲毕竟是宸妃宫里的东西。 徐桂道:“奴婢知道了。” “对了,徐桂,”太子忽然问,“今日长安是和谁一起去的卫府?是为了前两日卫府的卫芯瑶摔下马之事吗?” 徐桂道:“想必是的。这是皇后娘娘特许的,据说平乐公主是陪着文阳公主去的。” “母后特许……”太子想,这恐怕是父皇的意思。关于太子妃的人选,母后也曾考虑过卫佘嫡长子的嫡女卫芯茹,不过因为父皇的一句话,最终还是没成。原来福皇上还是想让卫家的子孙做驸马。 不过太子也听说了,那卫府的卫珩容貌极佳,还不知道自己的五皇妹能不能招架得住。 &&& 长安此刻已经到了翊熙宫,正在陪自己的母妃灵妃用膳。 灵妃和长安用膳,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长安小的时候,灵妃最爱在饭桌上教她张嘴说话。长安也是不紧不慢地把看到的卫府转述给自己的母妃听,自然,她略去了竹林里偶遇卫珩之事。 长安说完,灵妃又给她碗里夹了许多菜:“长安,多吃些。母妃只盼着以后能多多陪你。” “那是自然,我要一辈子都陪着母妃。” 灵妃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笑道:“那倒也不用。等过两年你大了,总是要和你的姐姐们一样出宫嫁人的。” “四姐姐五姐姐都要嫁人了吗?” “是啊,你父皇和母后都给她们挑了人家。只不过你四姐先,你五姐大约是要再过个一年。” “她们都要嫁给谁啊?”郭长安咬着筷子。 “小孩子不许问这么多,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 长安放下筷子,问:“我知道的,不就是陆国公的儿子陆至嘛!” “咦,你怎地知晓?” “她们讲话我不小心听到的。”郭长安心虚地低头吃饭。 “不知道我们家漂亮的长安将来会嫁给谁。”灵妃想到以后要送她出宫,便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惆怅感萦绕在心头,恨不得此后每天都跟她在一起。 灵妃知道今日皇上不会来翊熙宫,便留长安和自己一道睡觉。睡前,她亲手教长安绣香包,“娘昨日恰好看见你宸娘娘在给六皇子绣香包,里面放了一些草药和香料,闻起来十分清爽。你宸娘娘把那配方给了我,我回头让朱太医从太医院抓点过来。” “母妃待长安真好。”郭长安拿起绣了一半的香包,“好漂亮的梅花。” “回头母妃再绣个你喜欢的小蝴蝶在上面。” 长安想了想,道:“不要了吧,梅花开的时候没有蝴蝶。” “这有什么打紧,只要你喜欢,娘就能绣上。” “女儿现在不喜欢蝴蝶了,蝴蝶太花哨,今日见了卫府的竹林,那一片绿色,倒是极为漂亮……” 母女俩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端瑾忽然掀起帘子进来,“娘娘,皇上的龙撵往这边来了。” 灵妃惊讶地坐起来,此时她已经散了头发穿着寝衣,和长安一道歇在床上了。 “皇上今晚怎么回来,不应该是陪皇后的。”今日是皇上和皇后当年大婚的日子,每年这个时候,皇上都歇在正宁宫。 “这……奴婢们也不知道,娘娘快起来接驾吧,马上就要到了。” 长安真想赖在暖和的被窝里不起来,她喜欢和母妃一起说话,这种久违的幸福感实在是太让她眷念了。可是父皇来了,她不想起来也得起来。于是在宫女的伺候下,她套上衣服和鞋子,头发也不必要梳起,就这样下了床。 刘公公在殿外道:“皇上驾到!” 长安随着母妃一起到门口跪迎,一低头便看到脚下的暗青色金砖,跪在上面并不舒服,尤其是天热的时候,穿得衣服少,跪上一两个时辰,膝盖上的淤青要几日才能褪去。 “起来吧。”皇上看起来心情不大好,想必是和皇后闹了不愉快。 “皇上来得真巧,正好晚上长安在这儿,臣妾便亲自做了几道小点心,皇上可以一起尝尝。”灵妃聪明极了,她看得出皇上心情不好,便绝口不问皇上今晚为何回来,反而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分散一下皇上郁结的心情。 皇上轻轻嗯了一声,待坐下后才看清楚灵妃和长安的装扮,遂问:“已经安置了?朕是不是吵着你们了?” “父皇,我们都还没睡。”长安她瞄了一样皇上,心想,我还是赶紧走的好,遂把目光投给身边的端瑾姑姑,“端瑾姑姑,外面黑我有些怕,你能送我回颐心殿吗?我明日再让母妃教我怎么绣蝴蝶。”目光再转移到皇上出,屈膝跪下,“女儿告退,父皇母妃万安。” “嗯。”皇上又是淡淡地回应一声。 摇曳的烛火下,长安没看仔细去看皇上的表情。 端瑾搀着长安的手离开。灵妃恋恋不舍地目送她们,嘱托道:“长安,小心别冻着了。” 皇上吃着滑腻香甜的糕点,默默地瞅着灵妃,吃完后饮了一口茶,“朕还是打扰到你们了?” 灵妃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下,宫女们识趣地把门关上。带门都关好后,她咬着嘴唇,眼含笑意,抬手勾住皇上的衣领,软软地伏在皇上身上,柔声问道:“我的皇上大人,今晚到底怎么啦,臣妾好似闻到了一股酸味儿。可这糕点分明是甜的。” 刚才在正宁宫,皇后的话让皇上颇为生气。皇上不过是问了两句太子的身体情况,皇后一听这话便哭丧着脸,问他是不是要废了太子。皇上心里是有这个想法的,但是看在皇后的面上,他一直忍了下来,毕竟皇后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且皇后的就煜泽这么一个儿子,他暂时还没想扶持旁的妃子儿子当太子,只不过是想让煜泽先暂停协理政务,好好把身子将养好。但是皇后的态度让他颇为厌烦,他毕竟是皇上,难道连选中谁来继承大统的资格都没了? 皇上看着皇后的态度,加上近日的观察,不得不疑心皇后是不是将手伸到太远。 这么一闹,他也不想在正宁宫歇息,用完膳便摆驾去翊熙宫。 灵妃是从来不问前朝的事,也没有说为了长安问他要这儿要那儿,素来温婉可亲,在灵妃处他总能得到彻底的放松。而且灵妃也是唯一一个不是选秀进来,是他自己一眼相中的女人。 皇上伸手环住灵妃纤细的腰肢,“哪里有酸味?” “怎么没有!连长安的醋都吃。”灵妃捏起一枚糕点,“皇上要不要再吃一块?” 皇上轻笑,低头嗅着灵妃身上的清香,然后吻住她柔软的香唇。没一会,灵妃身上的寝衣便散了开来。灵妃垂下眼眸,脸色绯红,声音娇媚:“皇上……” 皇上用力抱着她踏入内室。 “朕不要吃什么糕点,朕要吃你。” 章节目录 第12章 回到颐心殿的郭长安翻来覆去没睡着。 她努力回想前世的事情,可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她只能记得大概,无法确定到具体的日子。本来以为母妃是上一回就怀上了,可是今晚看情形,父皇肯定会和母妃……嗯,那么是这一回吗? 想来是的,总不至于自己重生一回,母妃便少了一位孩子吧。虽说上一世皇弟未出世,可毕竟他是来过的啊。 前世母妃流产,让她不禁想到了今日偶然撞见的禁卫军陆子骞。陆子骞是陆至最小的叔叔,早先年和右相木禄曾有过往来。前世,正是他承认多年前受过母妃递伞之恩而害的母妃从此声名狼藉。 长安一想到他如今是御前禁卫军,虽说不能随意踏足后宫禁地,可前世他便不知道怎么地混进来了,甚是在那场大火之中,他还抱着穿着寝衣裸着脚踝起且昏厥不醒的母妃出现在大家视线之中。 长安不相信,单单这一场救火行为便让个父皇怀疑母妃,定然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她心里着急,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避开那件事。 除了这事,她的脑海里还一直萦绕这卫珩这个人,怎么挥都挥不走,就赖在了脑子里。明明不愿想到卫珩的,可偏偏还是不止一次地回忆今日和卫珩相遇的点点滴滴。卫珩好像把她当成一个小丫头,在逗她玩。 脑子里想着这些乱如麻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入睡,索性起床。 坐了一会,她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想亲在去确认一遍,自己今日是不是真的看花了眼。既然是快晚膳时间撞见侍卫们换班,那想必陆子骞是值得夜班,此刻定然守在前朝的某个地方。 郭长安穿上衣服,动作异常小心,未惊动依然睡着的紫穗。她知道门口还会有人守着,便从窗户处爬出。她想好了,若是被人发现,就假装自己在梦游。 不过外面是真冷,明明惊蛰已过,这晚上还是冷得人直打哆嗦。而且,这条路怎么这么长!她小心翼翼贴着墙根,生怕被皇宫里的禁卫军察觉。 快到内宫出口处,她知道这儿守门的人最多,除了禁卫军,还有太监宫女们把手。她想绕出去,可不大容易。远远地就瞧见那儿灯火通明。郭长安稍微想了想自己能混出去的可能,发现根本不可能,便决定放弃。虽然遗憾了点,不过总比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装梦游要来的强吧。到时候还会让父皇和母妃面上无光,实在有些不值得。 回去的时候,她心里不惦记着查看陆子骞,反而不觉得路长。她决定快点回去,免得紫穗突然醒了发现自己不见了。突然,她发现有个太监鬼鬼祟祟地躲在一个拐角处,似乎是在等人。这无意中的发现让长安精神为之一振,顿时缩在角落里偷偷观望。 没让她等多久,她就看到另一个太监神色匆忙地跑来和其会和。长安隔得远,对方说话声音又很轻,她没听到他们在议论什么。不过不用想,光看他们半夜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没干好事。可惜夜色太重,两个人俱是低着头,长安只能看得出他们是内侍太监,看不出是哪个宫里的。 两个人说了几句后,便一前一后往后宫更深处走去。 长安脱下鞋子,小心地跟上去。在前面点灯的地方,她吃惊地发现,另一个所谓的太监竟然是假的,是陆子骞假扮。 而两个人一前一后所去的地方,正是母妃的翊熙宫。 长安心都快跳动嗓子眼了,一直凝神屏气地紧跟着。 她对翊熙宫和颐心殿之间的地理环境比这真太监和假太监熟悉,故而从后绕到了隐蔽处,等着两个人。 结果那两个人也走到了两处连接地方的长廊拐角处。 那个真太监掐着嗓子道:“此处便是翊熙宫了。” 陆子骞掏出一大包沉甸甸的东西递给真太监,说:“这是黄金五十两,给你的赏银,顺便劳烦公公替我谢谢你们家主子。还有,”陆子骞声音变得阴沉,“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有第三人知晓,我定会在出事前要了你全族人的命。” 郭长安努力把自己所在拐角亭子的树根处,希望别被发现。她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穿了件深色的外袍出门。 真太监接过黄金,道了声谢后又说:“今晚皇上歇在翊熙宫,您如今知道地儿了快快离开。我这也走了。”语毕,真太监低着头,匆匆离开。 郭长安一直未能看清楚他的脸,而且此人的声音也颇为陌生,若是各个宫里掌事或得宠的公公,她一定会觉得声音熟悉。 陆子骞站在原地,抬头望着翊熙宫的宫墙,轻声呢喃:“小毓,你还记得子骞吗?子骞想你,想得快魔怔了。” 郭长安吓出了一声冷汗。 她的母妃灵妃,闺蜜楚毓。如果此刻她大声喊叫,陆子骞定然活不成,可是她又怕前世的故事重演,到时候陆子骞受不住酷刑,承认了他爱慕母妃,加上刚才那个太监不知名的主子知晓此事,到时候……到时候只怕母妃又成了洗不净的人。 她需要静一静,好好想个法子对付这个陆子骞。 陆子骞站了一会后,总算折身离开。郭长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记住了尾随他们时走的路线,想必那条路是比较安全的,鲜少见人。 陆子骞离开后半柱香时间,郭长安慢慢站起来,准备回去。只不过刚才一直蜷缩着,两条腿麻了。正在她蹲下来揉腿的时候,听到颐心殿里传来慌乱的声音。 糟了,许是紫穗发现她不见了。 郭长安知道此刻溜回去是来不及的,索性真就假装自己在梦游,懵懂着一张脸,慢悠悠地在路中央游荡。她朝着颐心殿的大门走去,面对惊慌的涌出大门要去寻找她的宫女,连眼珠子都不眨一下。 紫穗看到她人影,总算心定了下来。她走过去,焦急地问:“公主,您这是去哪儿了,小脸儿都冻得煞白煞白的,吓死奴婢了!” 郭长安恍若无人地从她面前飘过。 “公主!公主您……” 有个和紫穗年龄相仿的宫女拉住紫穗的手:“公主该不会是在梦游吧?我的妹妹从前也有这毛病,半夜总是会自己独自起床,见了谁都和没看见一样。对了紫穗姐姐,你可千万别叫醒,说是叫醒了人就傻了。” 紫穗吓得也不敢再叫,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长安身后。 长安努力克制自己,保持一张木脸,呆呆地往门里走,为了逼真,面对门槛她也抬脚,好在紫穗青萝等人扶着她,她没摔跤。然后她和衣而睡,没多久就真的睡着了。 紫穗却是一夜不敢再睡。她就是睡得太沉,才没听到公主离开的声音,还是风把窗户吹开,冷光灌入她的衣领,把她给惊醒了。 第二天一早,灵妃便来看长安,见长安睡得香甜,也没忍心叫醒。这时,她问紫穗:“昨晚上,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公主,究竟怎么回事?”昨晚上,她服侍皇上,两个人温存了好几次,终于都累得入睡,可才睡下她就觉得耳边有人在喊公主,等睁开眼再细听时,却发现再没出现,便以为自己是太累了故而出现幻听。但是刚送走皇上,她还是不放心,过来看看长安。 紫穗跪下道:“回娘娘,都是奴婢失职,没注意到昨晚上公主梦游。” “长安……梦游?”灵妃紧张地试了试长安的额头,“你快和本宫说说清楚。” 紫穗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灵妃当即让人去请朱太医。 章节目录 第13章 灵妃在宫女去请太医的时候,问紫穗昨晚上有几人看到长安梦游之事,紫穗一一作答,不敢有所隐瞒。 “娘娘,此事关系公主的声誉,奴婢已嘱托他们要守口如瓶,不得对外人提起。”紫穗道。 灵妃听后,想了片刻,还是让紫穗把那些人都叫过来。她要再次警醒这些宫女太监。 看着屋里跪着的几个宫女太监,灵妃板起脸,目光不甚和善地扫过她们每一个人,问:“昨晚上的事情,你们之中可有人多嘴给说了出去?” 宫女太监们纷纷摇头。毕竟紫穗已经警告过,她们一时间还不敢乱议论。 “很好,你们都是伺候公主的人,要事事替公主着想,万不可学那多嘴的长舌妇将昨晚之事给传出去。如果本宫从旁人处听到了什么相关的闲言碎语,你们几个,本宫不会花那闲心思去查谁说的,统统一概而论,罚俸半年。”灵妃沉声,“都听清楚了吗?” “回娘娘,奴婢谨记!” 灵妃待人素来和蔼可亲,几乎没有罚过任何宫女,但此事关系到长安的名声,在事情未有定论之时,她绝对不能由着底下的人乱传。 当初她在木府做丫鬟的时候,木府三夫人房里的庶子,便被大夫诊断为迷糊症,后来那庶子和姨娘都被送去远郊的庄子里,直到她入宫的那一年,都没被放回来。 其实,小孩子梦游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当年木府的那位庶子已过弱冠,且不止一次半夜起来做些危险的事,不是意图掐死看到的人,就是溜达到柴房,拿起斧头在那儿劈材。若是有人阻拦,便用斧头劈人,煞是吓人。 灵妃可不想宫里知道这类症状的人以讹传讹,让不知情的外人误会长安亦是得了迷糊症。对她来说,自己膝下就长安这么一个女儿,虽说日前皇上待自己和长安都很好,可毕竟她从前只是一个婢女,没有敦实的娘家人。她只希望万一哪天皇上待她不如今日这般好,还能依然疼爱长安。 为今之计,便是让信得过的太医先瞧瞧,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再说。 见下面的宫女们都极为谨慎的样子,灵妃知道警醒的目的依然达到,便挥手道:“好了,都下去吧。”宫女们退下后,灵妃再问紫穗,“除了这事,公主近些日子可还有哪里不对劲?” 紫穗犹豫良久,最后还是没敢把长安说梦话的事情告知灵妃,她还是担心自己那日可能是听错了的。她对灵妃道:“还有便是前些日子惊蛰时分,公主被噩梦惊醒,奴婢瞧着公主脸色不大对,想必是被噩梦吓的。” “噩梦?” “是的。”紫穗道,“后来奴婢也被雷声惊醒。之后公主怎么也不肯再入睡,硬是让奴婢们伺候她起来,说是要去见您。” 灵妃想起来了,那天长安见了她确实颇为反常,哭了半天。不过长安已跟她说了,是做了噩梦的缘故。 这时,去请太医的青萝回来禀告。 不过只青萝一个人回来,朱太医并不在。 青萝道:“回娘娘,奴婢方才去了太医院却被告知,今日轮到朱太医休沐。” 灵妃疑惑道:“朱太医不应该是三日后才轮到休沐?”平时给她看病的都是朱太医,因此对朱太医几时轮休,她是清楚的。 青萝道:“奴婢也正奇怪,所以就也多嘴问了一句,那当值的太医回说,这是朱太医昨晚上临时请调的。朱太医今日怕是去了卫府,给卫府的六小姐看腿伤,说是领了贵妃娘娘的口谕。” “本宫知道了。”灵妃扭头看着床榻上依然安睡的长安,轻声叹气。 紫穗问:“娘娘,要不要去请别的太医?” “别的太医……本宫总是有些信不过。”她看着长安,发现自己的女儿果真是越长越漂亮了,眉眼口鼻处没有一处不是好的,真不知道将来谁有福气娶了她。见长安生得漂亮,她想将来的驸马一定不会冷落长安,于是心情稍微好了些。 灵妃抬手理着长安额前的碎发,道:“算了,还是等朱太医吧,也不是急的症状,且晚一天。” 长安此时睡得迷迷糊糊,灵妃的手指触到她的额头,她便微微有了清醒之意,正好听到灵妃的话,便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用带着睡意的嗓音问:“什么等朱太医?”她伸个懒腰,看到坐在窗前的灵妃,“母妃……母妃你怎么在这儿?” 长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醒啦?还累不累?”灵妃俯下身,柔声问她。 长安点头:“好生奇怪,女儿觉得两只小腿酸酸的,仿佛走了许多路一样。该不会是去了一趟卫府,就这样将自己累着了吧?” “昨晚上可做了什么梦?”灵妃缓缓揉着她的两只小腿。 长安坐起身子,惊讶道:“母妃你怎地知道我做梦了?难不成我方才说梦话了?”她伸着脖子看着外面,“紫穗,母妃来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是母妃看你睡得特别香,不忍心让她们叫醒你。”灵妃亲自替长安更衣,同时问,“是做噩梦了吗?” 长安脑子飞快转着,昨晚上她确实做梦了,不过梦的是前世翊熙宫走水之事,梦里的她一面忙着救火,一面四处寻找陆子骞,就怕陆子骞再次出现。结果他真就出现了,依然是抱着母妃的从大火里跳出来。她顿时紧张起来,转头就看到父皇满脸震怒地下旨软禁灵妃。 不过这样不吉利的梦,还是别说出来了。 她假装努力回忆:“不大记得了。我就梦到有人叫我的名字,然后那个人把我喊出去,还领着我在颐心殿和翊熙宫之间的走廊里来回绕。” 灵妃微微吃惊,这不就是昨晚宫女所说的她梦游的事? “可看清那人的相貌了?” 长安摇头,说:“相貌倒是极为迷糊,只远远地看见一抹影子。”她看着一脸严肃的灵妃和紫穗,“方才我好像听到你们说要请什么朱太医。可是母妃觉得哪里不舒服吗?”她歪着头想了想,惊讶地抓起灵妃的手,“母妃,不会我真的要有……小皇弟了吗?” “哪有的事,小孩子家家,净忙着瞎操心。”灵妃道,“快去洗漱更衣。” 灵妃生长安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后来一直调理才好转过来。好在她对生皇子之事本就没什么兴趣,能在后宫寻得一席安身之地便已足够,能有皇上的宠爱,同时没有皇子威胁到皇后,她反而觉得日子过得轻巧舒适。 &&& 卫芯瑶身上蹭破的地方已经缓缓结痂,朱太医看了后,给她开了一些不留疤痕的药膏。虽说蹭破的地方只是手腕脚踝这些地方,没伤着脸,但终究是女孩子,身上落了疤不好。卫芯瑶知道朱太医的医术在太医院里亦是排前头,便央求朱太医去看看卫珩。 反正来都来了,朱太医自然不会驳一个小女孩的面子,况且贵妃娘娘让他前来,本就是有讨好卫家的意思。 送走朱太医,卫芯瑶在丫鬟的搀扶下,从正院回往沁竹居。 丫鬟们剪了几枝新鲜的腊梅花插入泛着淡淡青光的白釉花瓶中,放置在六小姐卫芯瑶卧室之内。卫芯瑶一进屋便闻到了阵阵腊梅的香味,抬头便看见黄色的花枝,顿时想到了昨日来府上的二位公主。她听说,文阳公主很喜欢卫府的腊梅花,后来手上一直拿着一枝。 卫芯瑶凑近了闻花香,觉得甚是好闻,许多话譬如一年四季都开月季以及初夏盛开的栀子,她就不爱凑近了闻,总觉得太过浓烈,以至于有些刺鼻,但是这府上的黄色腊梅却不让人腻歪。 她觉得文阳公主挺好的啊,生母是贵妃娘娘杨韶,是出身高贵的杨相之女,年龄虽比哥哥小,但总体还是可以配得上的,为何哥哥看不上呢? 该不会是哥哥他自己不好意思了? 仿佛……哥哥也不太像是会羞涩的人。然而,也说不准呢。卫芯瑶取下一枝腊梅,倚在软榻上,闻着腊梅清香的同时思索如何才能让哥哥不忤逆祖父。毕竟看着哥哥挨打,她这个亲妹妹还是非常心疼的。 卫芯瑶本就不是擅长静心思考之人,她想了一小会便觉得脑瓜仁疼,索性揪着手上花枝的腊梅花瓣,扯第一瓣的时候,她嘴里念叨着:“哥哥娶文阳。” 扯第二瓣,则是念:“哥哥不娶文阳。” 整枝上的花瓣快数完的时候,卫珩一袭白衣,裹着满身茶香踏进屋里。他每回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在竹林里煮茶,尤其是喜欢在隆冬之际煮茶。每次一下完雪,整片竹林里便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用竹叶上那纯白无暇的新雪煮茶,会让煮好的茶香味四溢,沁人心脾。 此外,他还喜欢酿酒,尤爱酿换骨醪,不过只管酿不管喝,因为从前他喝了太多太多,只有喝得酩酊大醉之时,他才能暂且忘了不该惦记的美好。 因从朱太医那儿得知是芯瑶央求他来给自己看看后背的伤,卫珩让朱太医看完后便来瞧瞧自己的妹妹卫芯瑶。 他看着专心揪花瓣的卫芯瑶,以及她教脚下的腊梅花瓣,不禁好奇:“在数什么呢?” 卫芯瑶此刻正数到最后一朵,故而异常专心,未搭理卫珩,继续数下去。卫珩仔细一听,发现她竟然在数自己娶不娶郭华稹,恼火得差一点想把她手里的那株腊梅夺过来捏碎。 这个小丫头,还没长到她哥哥的胸口位置呐,就愁着她的嫂子人选了,操的心也太远了点。 他娶谁岂是旁人能勉强的了的? “傻妹妹。”卫珩挨着软榻坐下,看着她脚踝处蹭破的地方,“叫你能,下回可别真摔断腿。小心成了瘸子没人娶你。” 卫芯瑶数到最后一朵了,颇为遗憾地皱起眉头,“怎么能是不娶?”她丢掉手里光秃秃的腊梅枝,埋怨着,“哥哥我都心疼你你就要错过一桩好姻缘了。”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卫珩,认真地说,“五公主人真的很好,贵妃娘娘待我也好。” “既是你觉得好,那你便继续和她做好朋友。” “可是……” “小丫头,不许操心大人的事。”卫珩戳着她的脑门,“下回也不许故意摔下马。她有能耐,怎地不自己摔下来。” 卫芯瑶红着脸,笑道:“是意外啦,你看我的脚都磨破了。” “哦?”卫珩挑眉,“你当你哥哥是瞎子?不知道自家妹子有几分本事?” 卫芯瑶被他一眼戳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个药给你,据说去伤疤极好。”卫珩把母亲放在他房里的药膏丢给卫芯瑶。 “这瓶身看着像是宫里的药……” “别费尽猜了,就是你那好朋友文阳公主送的。”卫珩说完,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卫芯瑶脚下的腊梅花瓣。 不知不觉,他竟然也漫步到了腊梅花树下。 抬头看着眼前的一片腊梅花,那仿若涂了一层腊的黄颜色小花朵并不让人觉得烦躁,和着清香反而让他心里平静了许多,心里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蛊惑,竟忍不住也揪了一枝,动作有些随性地揪着花瓣。 长安愿意嫁我…… 长安不愿意嫁我…… 长安愿意嫁我…… …… 长安不愿意嫁我。 没了? 怎么可以! 一定是这枝没选好,重来。 于是卫珩又掰断一根更长的,结果令人好生气,居然还是不喜欢。一定是刚才不小心数错了!他气恼地丢掉手里这一枝,抬手又拽下一根,心想,偏不信这个邪。 于是整整两个时辰,卫府最为艳名远扬的四公子卫珩就斜靠在腊梅树旁,重复地在做下面的事情:折断花枝,揪花瓣,一遍一遍数。明知道这样无聊的事是极其不靠谱的,他仍旧专心得仿若高僧入定,连站在不远处偷窥他的小丫鬟都没注意到。 一直到连着三次数出长安喜欢我之后才满意地站直身子,抬手掸去无意中零落在身上的腊梅花般,神情悠然地抬脚离开。 在他身后,是一株可怜的被他无情揪断好多枝干的腊梅花树。 还有那一地的腊梅花瓣,和光秃秃的腊梅花枝。 章节目录 第14章 直到卫珩离开后,小丫鬟才恍然想起自己光顾着偷窥,手上的事情一丁点没做,慌忙拿起篮子里的剪刀,开始剪取腊梅花枝。 她本是奉命来剪新鲜的腊梅花,然后送至府上各个小姐夫人房里的,如今耽误了近两个时辰,回头不被嬷嬷骂死才怪。 正这么想着,她就看到管事的张嬷嬷领着另外两个小丫鬟来到了腊梅园。 张嬷嬷自然是先训斥了她一番:“好你个偷懒的绿梢,这一下午你都跑哪儿野去了!将近两个时辰,眼看太阳都要下山了,你统共就剪了这么几枝?若不是我过来看看,你岂不是要等到小姐们房里的花都开败了才做完!” 被唤作绿梢的丫鬟红了脸,说道:“奴婢没有偷懒,奴婢下午一直都在腊梅园里……”只不过没干活而已。 张嬷嬷才不理会她的解释,反正听起来就像是强词夺理之语。她抽出一根腊梅枝条,对绿梢道:“手伸出来。” 绿梢极不情愿地伸出手。 张嬷嬷打了绿梢三下手心,说:“别记恨嬷嬷,府里不养偷懒之人。若是不惩戒你,回头哪个都学你,府上的这些事难不成要让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来做?” 绿梢其实也才十四岁,这是第一次被张嬷嬷打手心,颇为委屈地撇了撇嘴,指着不远处那棵腊梅花树下的碎花瓣,哭丧着脸解释道:“四少爷在腊梅树下赏花,奴婢不敢上前打搅。一直等到现在,四少爷走了才过去剪花枝。那满地花瓣儿便是四少爷揪的。” 张嬷嬷瞪了她一眼:“净说胡话,自己偷奸耍滑便是了,竟还想着把缘由推给四少爷。小心我告诉夫人,让夫人罚你去柴房烧火劈材。”张嬷嬷哼道,“何况,少爷那样忙的人,何曾闲得有时候赏花赏两个时辰?你就是编料也找个合理的,当嬷嬷没见过世面还是怎么地?嬷嬷吃得盐比你吃得饭都多。” 就算绿梢说的是真的,梅园这么大,她在另一边哪里能打搅到少爷。 偷懒就是偷懒。 张嬷嬷更加不喜欢绿梢了。 绿梢认为,此事真不能怨自己,方才那画面,换谁来也都一样会看到呆傻。难怪四少爷院里一个丫鬟都没有,全是小厮在伺候,怕是丫鬟过去了,一见着他便想入非非,没心思干活了。她还想着回去后就对同屋的姐妹们显摆自己今日看到了四少爷,且看了一个下午。如今张嬷嬷不相信她,她别提有多着急了。 她跺脚解释:“张嬷嬷,绿梢发誓说的都是真的。四少爷远看像仙人下凡,举手投足间仿佛专门能勾走人的魂魄,我、我一不小心就看呆了,且忘了时辰。” “再胡乱议论小心我掌你嘴!”张嬷嬷警告她,“我们这些做下人,干好自己的活,谨守自己的本分,千万别宵想那不可能的事。” 绿梢把头往里缩了缩,没敢多言。 张嬷嬷扭头对同来的两个丫鬟道:“你们两个和她一起,赶紧在晚膳前把腊梅花枝剪完,再分到各房里。” 张嬷嬷走后,两个小丫鬟缠着偷窥的绿梢,问道:“绿梢,你刚才真的看见四少爷了?” “我若是有半句瞎话,就叫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那四少爷为什么要揪花瓣呢?”说话的小丫鬟走到卫珩方才所呆的那棵树下,弯腰抓起地上的碎花瓣,“绿梢,你看了一下午,可知道为什么吗?” 绿梢揉了揉手心,道:“我哪儿敢靠近。倒是觉得四少爷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她伸手够着腊梅花,“干活吧,回头别你们俩也被嬷嬷责罚。” 当天晚上,卫珩揪花瓣的事情便传入了卫芯瑶耳中。 联想两个人先前交谈的画面,卫芯瑶笃定地认为卫珩定然是不喜欢她最后数的是不娶,故而又去重数了。她心想,哎,哥哥果然是个内敛的人。 次日入宫,卫芯瑶和五公主郭华稹无事闲聊,便把这事儿也说了出来。 她本想在府上多歇息几日,不过朱太医给她把了脉,她身上本来也都是蹭破皮的小伤口,不是什么大问题,也就不好意思总是称病,免得朱太医回禀贵妃后,惹得贵妃娘娘多心。 卫芯瑶在和主郭华稹说话的时候,并未避讳郭长安。郭华稹自从认定郭长安不会和自己抢夺卫珩之后,便不再刻意说些酸溜溜的话挖苦郭长安,甚至在卫珩这件事上还总想咨询一下身为旁观者的郭长安:“七妹,你说卫珩他会不会心里已经有了人?” 郭长安怎么可能知道卫珩心里的想法。她顶多能知道卫珩并不想娶郭姓的公主,至于卫珩心里有没有人,她前世琢磨到死也没琢磨出来。 卫芯瑶急忙解释:“公主,我哥哥心里决计没有旁人的。他都嫌弃这世间的女子没他好看,又怎么会心里有人。他若是心里有人,我又怎会察觉不到。” 郭长安听到卫芯瑶这句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卫芯瑶的比喻若是被卫珩听到,指不定他得呕心成什么样。以她对前世卫珩的了解,卫珩顶多是对他夫人的要求高些,但决计不会拿自己和女子比。他最为厌恶别人夸他美的,虽然那就是事实。 郭长安有心让郭华稹主动一些,便故意说:“就算你哥哥心里没旁人,那也不能管着旁人心里没他。”她仰起头,单纯地冲郭华稹眨了眨眼,“五姐姐,你说是不是?” 郭华稹红了脸,支吾了一声。她也是那旁人之一,故而不好意思多言。 郭长安又问卫芯瑶:“芯瑶,你哥哥卫珩那么好,想来是有很多人倾心于他的,对吧?” 卫芯瑶道:“这……这确实是有。不过皆是她们自作多情罢了,我哥哥可是一个都没看上。当年,媒婆可没少来找我爹爹。旁的不说,就说那陆府的三小姐陆馨,也是想嫁给我哥哥的。” “你说的可是陆至的堂妹?”郭华稹问。 卫芯瑶点头道:“是啊。之前她在陆府设宴,缠着我问了好些问题,俱是在打探我哥哥的行踪,可烦人的。” 长安一怔,默默捋了捋着陆府的关系。陆至将来会娶她四皇姐郭华秾,陆至的父亲和陆馨的父亲是亲兄弟,而陆子骞正是这二位的亲小叔。 她低头,眼珠子微微一转,想出了一个如何和陆子骞正面交锋的法子。 她之前想了好多无法实施的方法。 直接和母妃说肯定是行不通的;半夜蹲守然后治陆子骞擅闯禁庭之罪也不太行,毕竟经过前晚之事,晚上守夜的宫女们愈发谨慎,生怕她再次“梦游”,她很难在半夜偷偷跑出去;宫外布置一些人对付陆子骞似乎可行,但是她眼下又没那个实力。总之就没找到一个合适又稳妥的办法。愁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偏偏这时,卫芯瑶透露了一个好消息给她。 原来陆家的陆馨还曾仰慕过卫珩。以郭华稹的性格来说,她必然会去好奇陆馨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下,可有机会接近陆子骞了。 “陆馨的父亲可是御前禁卫军陆子骞吗?”长安当然知道陆馨的父亲不是陆子骞,她故意这么问不过是想把话题引到陆子骞身上,“我似乎听父皇身边的顾公公说起过这个名字。” 郭华稹也不知道真假,听到长安这么说,便扬起嘴角道:“难怪你哥哥瞧不上,不过是个侍卫的女儿。” 卫芯瑶想了想,说道:“陆馨的父亲好像是户部尚书陆子简,陆子骞似乎是她叔叔。” 章节目录 第15章 郭长安道:“原来是我听错了,户部尚书倒是不错的官职。” 毕竟是正二品的肥缺,负责管钱的。 郭华稹托腮,颇为不屑地说:“正二品的尚书罢了。” 郭长安低头笑了笑,暗暗地想,比起自己的父皇,尚书确实不算什么。不过如此直白地在卫芯瑶面前说出来,还是不太好的。 说起来卫芯瑶的父亲卫守则的官职还不如那正二品的尚书。 卫芯瑶听了文阳公主的话,也学着郭长安,咧嘴傻傻地笑了笑,不去附和亦不反驳,免得让文阳公主陷入尴尬的境地。她虽是个粗神经的丫头,可还不笨,知道在公主面前,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她倒不是怕和自己关系交好的公主们多想,就怕公主身边伺候的人有心。 郭华稹嫌弃一通后,问卫芯瑶:“她多大了,现在还未定亲吗?” “好像未听说她定亲的消息。”卫芯瑶道,“也许已经定了亲,还没传出来罢了。自从我哥拒了她一次后,她便不怎么同我来往。” 郭华稹听后大为惊喜,激动地拽着卫芯瑶的手臂:“此话怎讲?” 郭长安也竖起耳朵听卫芯瑶讲。 卫芯瑶道:“就是一个月前的事,那天正好是我生辰,我便求着哥哥带我去买荟聚阁新出的首饰。刚好就撞见她和她堂哥陆至也在。我们四个人便去了逍遥楼用点心,我和她在雅间,哥哥和陆至在外面。因我一直关注茶点,没注意她怎么找到时机同我哥哥讲的。只是我们各自回去的时候,我发现哥哥的脸色不大好看,我再三追问哥哥,他才隐晦地同我说,以后莫要把他的喜好告诉无关之人。” 卫芯瑶顿了顿,见文阳公主仍旧在等着她的下文,便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哪里明白怎么回事,就追着哥哥一只问,后来哥哥被我问得烦了,才同我说,以后若是陆三小姐再问起我和他相关的事,就让我直说他已有了心上人。” “那陆馨可真有胆量。”郭长安的话里并没有嘲讽之意。她觉得这姑娘的行为,有点像当年的自己。 在男大女妨的年纪里有勇气去问心仪之人,可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出来的。 记得前世陆馨也是这样爱憎分明的性格。 前世陆家为了维护皇后党被宸妃所命令皇城戍卫围剿追杀,陆家除了四皇姐和她的女儿免于一死外,其余人都被杀害。而那时已经外嫁的陆馨则是带着嫁妆辗转求到了卫家。这么一回忆,郭长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陆馨当年会求到卫家,想必前世陆馨也一样早就和卫珩有过交集。 不过,卫珩的心上人是谁? 郭华稹亦是好奇:“你哥哥真有了心上人?是谁啊?” 卫芯瑶道:“我比你们更好奇,无奈的是不管我后面用什么方法,他都训斥我,不让我再多问。”她歪着头,回想卫珩当时尴尬的神情,“我猜他就是顺口一说,只是想让我拿这话去打消陆馨的念头。” 这时,负责今日授课的女官敲了敲案板,示意各位公主小姐们入席坐定,准备开始今日的讲解。 三个人的交谈到此结束。 授课结束后,郭华稹匆匆追上四皇姐郭华秾,郭长安则是遣回随行的青萝,独自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御花园走去。她想顺道采些腊梅花,看一看这腊梅到底有什么魔性,能让卫珩流连此间两个时辰。可人还没到御花园,就听到紫穗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长安颇为头疼地立在原地,一看紫穗的神情她便知道定是那朱太医来了。可惜她那晚根本不是梦游,所谓的“迷糊症”和她毫不相干,她实在不想让太医给自己瞧病。 也不知道这朱太医号脉的水平到底如何,万一他真能号出自己是假装的可就麻烦了。 长安好好回忆了一番前世见太医的各种经历,觉得太医应该号不出来。但是世事难料,她现在对什么都持有怀疑态度。 紫穗跑到长安跟前,气喘吁吁道:“公主,你怎么往御花园走了,朱太医可在颐心殿里等候多时了。” 长安仰头看着紫穗,“我想去御花园转转。紫穗你让朱太医先回去得了,等我回去的时候我自会再传唤他。” 紫穗不依,挡在长安跟前,道:“公主,您还是回去让朱太医瞧瞧,好让大家都放心。” 长安叹了口气:“我那晚真的梦游了?” 紫穗看了看四周,用力点头,“奴婢开始怎么叫都叫不醒您,后来她们提醒我,说不能唤醒,我才不敢说话。” “为什么不能唤醒?”郭长安明知故问。 “因为,因为……那个时候,就是不能唤醒公主您啊。若真的唤醒了可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长安绕过紫穗,“你就当我现在梦游吧,反正我非要去御花园。” “唉,公主!奴婢一时也说不清楚,您还是跟我回去,也省的灵妃娘娘责罚我办事不力。”紫穗快被长安急得想用强了。 长安现在的身高不过才至她胸口,紫穗若是硬拉回去也不是不行,顶多是后面惹怒了长安自己受些责罚罢了。 “好了好了,你让朱太医拿着药箱去御花园的梅园里找我。” 紫穗实在拿她无奈,只好折回身,让人把朱太医请到御花园,随后又急急忙忙追上公主,“公主,您梦游的事情被娘娘压了下来,如今是想让朱太医给你看看是否严重。您倒好,非得让人来御花园里给你号脉,岂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长安道:“那就让朱太医等等,又不急这一时半会。” 她踏进园中,问看守梅园的宫女:“有没有剪刀?” 宫女忙拿出剪刀,递给她身边的紫穗,然后默默退下,将满院的腊梅独留给平乐公主欣赏。 长安看着紫穗,缓缓伸出手。 “公主,剪花枝这种小事奴婢来做就可以了。” “那还有什么趣味?”郭长安拿起剪刀,“许多事情,重要自己亲手做,才觉得有意思。”她走到一株腊梅花树下,“紫穗,你帮我拉一下上面的那一枝。” 她自己还够不着。 紫穗踮起脚尖,够到了长安所说的那一枝,然后将枝干往下压。几个回合下来,两个人便有了默契。 长安看着紫穗手中的十来枝腊梅,说:“紫穗,明年你是不是就可以出宫了?” 紫穗闻着腊梅花,惆怅道:“是啊,一晃,奴婢已经入宫快十三年了。”她看着郭长安,“不过奴婢已经答应了娘娘,此生都陪伴公主。” 长安有些头疼,她该怎么对紫穗讲,其实自己更需要她出宫呢? 她在心里微微叹息,离开这一片腊梅树,走到了前面的红梅树下。 无意中听到前面有人讲话。 好像是两个来梅园折花的宫女和太监。 太监的声音有些熟悉。 长安脑海里立即回想起这儿熟悉的来源。他和那天晚上自己听到的太监声极为相似。长安没想到重生后自己竟如此幸运,正在发愁这后宫的太监有上千人,到底该怎么找出那个人时,那个人就如此突然地出现在了跟前。 她对紧跟在身后的紫穗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进到前面在说话的两个人。为了防止对方回头看见自己,她又拉着紫穗隐在花亭后面。紫穗虽不明所以,却也还是听她的话,静默不语,竖起耳朵听那两人说话。 太监道:“我给你的银子,你也不用全给家里寄去,多少自己留点在身边。你如今在景秀宫里当差,日子不会好过,有银子傍身比较好。” “常公公,翠儿晓得。”那个叫翠儿的宫女似乎是在抹眼泪,“您对翠儿真好,翠儿这辈子都不知道如何报答公公。” 常公公道:“别说这样的话,偌大的后宫里头,我就你这么一个同乡,知道你家里不如意,不过是顺手帮你一把,无须介怀。”说着,常公公抬头看了看四周,“好了翠儿,我不跟你多说,我得回去。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来找我。” 如今的景秀宫就是一个冷宫。原来住着惠妃,如今是惠美人。父皇若不是看在三皇子的面上,恐怕惠妃连惠美人也当不成。 惠妃从曾经的得宠到如今的失势,是因为两个原因,一是见太子病体沉疴,便暗地里勾结前朝官员,妄图给三皇子当太子铺路,二是因为皇后娘娘发现她曾给孕中的灵妃送去可能导致滑胎的香料。两罪一并被揭发,皇上大为震怒,将她贬为美人,禁足在景秀宫,任何人不得探视;而三皇子,小小年纪就被逐出皇宫,如今住在京都的十字街景王府,且只享王爷的俸禄,没有王爷的实权。 听说,惠美人被软禁三个月之后就疯了。 伺候一个不得宠的疯癫主子,可见翠儿的日子过得多辛苦。 常公公离开后,长安缓缓踱步到翠儿跟前。 这个翠儿,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水绿色的低等宫女装,额前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疤痕,两只手又红又肿,还有皲裂的伤口,一看这手便是常下冷水的。此刻她正忙着把地上的梅花一一捡起来。 长安站在她跟前,问:“你是哪个宫里的?” 翠儿并不认得长安,但是她小心谨慎惯了,此时也不没去想长安的身份,急忙换成下跪的姿势,说:“奴婢是景秀宫里的钟翠。” “景秀宫啊……我都没见过这个惠娘娘。” 紫穗在她耳边小声提醒:“公主,这惠美人尚在禁足之中,任何人不得探视。听说惠美人疯疯傻傻,见人就打。如今景秀宫里就剩一个老嬷嬷、一个宫女和一个太监。” 就在这时,朱太医提着药箱往这边走来。 长安看着跪在地上手足无措显得异常可怜的钟翠,说:“正好朱太医来了,让他给你看看你手上的冻疮。” 章节目录 第16章 那宫女钟翠听了郭长安的话,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朱太医和青萝眼看就要走到跟前了,她却是更加不安的模样,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现在是初春,御花园里出了这些盛开的梅花,地面也开始逐渐泛绿。钟翠跪在地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膝盖底下压着的野草,不敢多说一个字,更不敢抬头。 长安打量她这身素净的装扮,道:“你怕什么?” “回……回……主子,奴婢没有害怕,奴婢只是有点冷……” 虽说皇上只是下令惠美人禁足于景秀宫,明面上并未少了惠美人的供奉,但这后宫里素来是捧高踩低的。大家都知道惠美人再无翻身的可能,故而当景秀宫的宫女太监去内务府申领各式东西之时,那些当差的都是捡剩下的没人要的丢给他们,甚至明明有也不给,而是克扣下来去讨好别的宫里的掌事姑姑和太监。反正皇上不会管。至于皇后,皇上都不管的人,她当然更不会去管,何况这个人还曾妄想取代她的位置。 朱太医不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只是对着长安行礼:“微臣见过平乐公主。” “朱太医不必多礼。”长安指着自己面前快把头缩回衣领之中的钟翠,吩咐朱太医,“快给她瞧瞧,我方才见她手都冻得裂开了。” 朱太医微微一怔,但并未多言,依长安的致使转身看着钟翠,蹲了下来,轻声道:“烦请姑娘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钟翠声如蚊蚋,“多、多谢太医。” 钟翠曾经听过别人议论平乐公主骄纵,刚才听闻太医喊眼前之人为平乐公主之时,吓得都想起身逃跑,心里更加担忧自己和常公公私会之事会不会被惠美人得知,但是听到太医那柔声细语的话,她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 原本也是漂亮的一双手,如今看着竟有些惨不忍睹,除了冻得发青发乌,手指的骨节也都有些变形,手面和手指关节处裂开的伤口很深。钟翠她几乎不能握成拳头,一旦两只手握拳便会渗出血。 自从入宫被分至景秀宫里当差,每到冬天两只手就会生冻疮,刚开始奇痒无比,后来疙瘩就变软,皮肤开始裂开,甚至还会流血化脓。饶是如此,景秀宫里的衣服碗筷清扫之类的事情,也都得她一个人来做。而且景秀宫里分来的炭火特别少,惠美人一个人都不够用的,她更不可能有热水。 如今能得太医看看,哪怕太医只是给她开一个普通的药膏,她也心满意足。 朱太医看着她的手面,又让她把手平放在药箱上,然后他掏出一块方帕子,盖在宫女钟翠的说完出,替她试了试脉。其实对宫女,太医不必如此拘于礼节,但是朱太医习惯了这样,有时候连给侍卫们看病都下意识掏出方帕子。 朱太医收回手,拿出纸笔开始写方子。 长安问道:“朱太医,她情况怎么样?” 朱太医道:“这冻疮看这像是经年累月形成的,非一朝一夕,恐怕姑娘早些年就开始生冻疮了,且一年比一年严重。微臣先给她开个蛤蜊膏温润肌肤外加愈合伤口。明年若是不想生冻疮,就尽量不要去碰冷水,多穿衣服,注意保暖。另外微臣将开几剂补血驱寒的方子给她。”朱太医看着钟翠落魄的神情,知道这姑娘一定是哪个宫里不得宠的,便对那宫女说,“拿着我写的这张单子去内务府找毛公公,我会嘱托他替你抓药。” 钟翠胆战心惊地接过单子,整个人陷在惊喜中,语无伦次地对着郭长安的和朱太医说着感谢的话。 朱太医道:“姑娘不必言谢,微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好了,别跪地上了,起来吧。”她抬手撩头发之时,手指不小心刮到了左耳的红玛瑙耳坠。那脱离束缚的耳坠散落在地上的梅花枝中。连青萝、紫穗都没察觉到。她看着可怜兮兮的钟翠,突然就想到了自在牢房里度过的那段时间。 见自己公主在发呆,紫穗微微提醒着:“公主,朱太医还在等着您……” 郭长安轻咳一声,看着地上的梅花枝:“你一个人需要采这么多吗?” 钟翠道:“回公主,这是惠美人要的,她说要九百株腊梅花枝,奴婢这些还不够,下午还得再来。” 郭长安看着身边的青萝,道:“青萝,你帮她一起把这些送去景秀宫。”然后又对沉默寡言的朱太医,“朱太医,这里这么冷,不如回颐心殿再说。” 朱太医岂敢说不。 倒是一旁的紫穗,觉得公主的表情里似乎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喜悦。 三个人一同往颐心殿走。 走到一半,郭长安下一回地再次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手无意中碰到了左耳,惊讶地发现那枚红色玛瑙的耳坠不见。她手指捏着耳垂,揉了两三遍,耳坠确实是不在上面。这时,紫穗也注意到了此细节。 “怕是落在了梅园。”紫穗猜想。 “紫穗你去找找看。”郭长安撅嘴,“那可是母妃送给我,可千万别只剩下一只。” 紫穗道:“奴婢这就去御花园里再找找看。” “我在这儿等着。” “公主,您先回去好了,今日的风挺大的。” “没关系,我到前面的御风亭坐坐。” 此时青萝在帮钟翠,紫穗再一离开,长安身边就只有提着药箱始终面无表情的朱太医。她突然伸出手,吩咐朱太医:“朱太医,替本公主把把脉。” 朱太医满眼不解,“公主您……”一会说要回去看,一回说现在看。朱太医真要怀疑平乐公主是不是故意的了。 “我母妃不是让你给我看看,我到底有没有患上迷糊症。”郭长安轻轻撩起袖子,“别磨蹭。” “微臣遵旨。”朱太医打开药箱,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擦了擦手,随后又拿出另一块白净的帕子,盖在长安手腕处,然后半蹲下来,默默试着长安的脉象。 “公主的脉象有些低沉滑弱,是否近日吃了寒冷的食物?” 长安摇头。 “那便奇怪了。”朱太医紧锁眉头,闭上眼睛,手指紧紧压住郭长安的手腕,“公主最近常常梦靥是吗?” “是的。”长安默默地收回手,“朱太医医术精湛,连本公主做噩梦都能摸出来,真是厉害。” “公主谬赞。”朱太医道,“微臣稍候便去回复灵妃娘娘。公主你若是梦靥,有可能会出现梦游的症状,但这不会是常态,只会偶尔出现。但是公主似乎有些体虚,微臣需要开几个调养的方子,给公主补补气神。” 郭长安微微舒了一口气,心想,原来真的看不出来她是不是装的。害得她白担心一场。不过也亏得她心里不安,才会绕去御花园,意外撞见了常公公。 那常公公看上起挺在意钟翠的,那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柔情。 既是如此,那她便从钟翠下手得了。 此时紫穗已经走得没影儿了。 长安抬起下巴,微笑着看着准备离开的朱太医,目光中带了几丝凌厉之意,问道:“朱太医,先别急着走,本公主有几句话想问你。” “公主请问。” “你知不知道蚀香?” 朱太医原本安静的内心却因为长安这句话而猛然一怔,他几乎都忘了君臣之礼,惊愕地抬起头,直视长安。 郭长安看到他这个表现,一点都不意外。 她憋了这么久,可算是逮着机会和朱太医絮叨一番。 朱太医握紧拳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郭长安,道:“微臣……微臣听不懂公主的话。” “听不懂?”她看着前面,声音沉静得不像平时所表现出来的她,“朱太医不必惊慌,我郭长安既然当着你的面说了出来,就没打算现在揭发你。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也怪可怜的。” 朱太医猛地跪下:“公主,此事关系重大,请公主切勿相信谣传。” “谣传?哪里有谣传?” 宫里压根没几个人知道。她郭长安能知道,不过是仗着自己活过一世。 “那公主又是如何得知?” “这么说你是承认你知道蚀香了?”郭长安兀自笑了,“瞧我这话说的,这蚀香本就是你所配,你自是知晓。十多年蚀骨相思之苦,没见你从她那儿得到什么好处,却见你被她害得妻离子散,你让本公主说你什么好。” 她怎么知道的,当然不会告诉朱太医。 长安垂眸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朱太医,道:“你起来吧,不知道的人看见了又要说我仗势欺人,连太医都不放过。” “微臣……微臣不敢。” “我不过是一个我十二岁的小丫头,你怕什么?”郭长安想了想,说,“不过我既然握着你的把柄,不利用利用你做些事好像也挺亏的。这样好了,你就说我梦靥特别严重,可能是惊蛰那天受了天雷的惊吓,需要听听禅院大师的开解。”郭长安知道这对朱太医来说比较难以自圆其说,毕竟他不是修道的也不是炼丹的,他是个太医,于是又补充一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怎么去圆,反正要想办法让我和母妃能正大光明去一回念禅寺。” 朱太医犯难地抬手擦了擦额前的薄汗:“微臣斗胆问一句,是……是灵妃娘娘的意思吗?” “唔,你若是当成是我母妃的意思也行。” 章节目录 第17章 朱太医听了长安的话,轻声呢喃:“原来并不是娘娘的意思了?微臣……微臣……” “难道是我的主意你就打算不依?”郭长安扬眉。 朱太医低下头,他知道自己没有和平乐公主对视的资格,刚才已经僭越。 “回公主,微臣并无此意。” 朱太医紧张地立在一侧,见郭长安站起来,从自己身边越过,急忙也提着药箱,跟在平乐公主身后,没有靠得特别近,始终保持一丈左右的距离。 他委实不知道该如何看待眼前的平乐公主了。从前只觉得平乐公主眼界颇高,从来不拿正眼看人,有时候连皇后娘娘所出的四公主,也就是福清公主,她也不放在眼里。宫里的几位公主皇子,就数她最不讨宫女太监们喜欢。他一直认为,这样性格的人,若是哪天不得皇上喜爱,定然会跌得很惨。 可是今天,平乐公主让他十分震惊。 连蚀香这件事她都知道,这后宫里的龌蹉事,还有哪些她不知道的? 她分明是小孩子的身量,行事却像宫里的娘娘一般稳重,对事情的要害拿捏得如此精准。朱太医感到有些害怕。 郭长安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后的朱太医听到。她说:“朱太医,你替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本公主尚未出世,而且你终究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救了我母妃一命,所以只要你忠心,那件事就永远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连我母妃也不会知道。另外……”她微微停顿。 朱太医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面郭长安的背影上。 月白色双宫纱,淡青色梅花纹,宫中绣娘一针一线勾出来的,素净并不失高贵,和公主从前所钟爱的华丽风格颇为不同。不过公主头上的簪子仍旧是她从前喜爱的风格,乌黑的秀发中点缀着两只交替飞行的蓝蝶,一点也不突兀,反而更加凸显她出尘的气质。 光看着这样的公主,他便庆幸自己当年幡然醒悟,费尽全力保住了灵妃和她腹中的小公主,这样漂亮的小姑娘,若是胎死腹中,那自己造的孽也太深了。 只是自己的一念之间,便改变了很多事。 郭长安突然转身,双手交叠在腹部,郑重地说出了她的后半句话:“而且本公主可以向你保证,会替你寻到你的妻儿。” 语气里依然透着些许寒意,但这是她的承诺。 向来人心最难琢磨,尤其是朱太医这样心思复杂的人。她今天和朱太医亮了底牌,但也知道不能束缚住他,唯有他所记挂的妻儿,才是他毕生所憾。 她知道朱太医远不是他现在看上去的样子,此人一定城府很深,不然不会到今日仍旧好端端的活在太医院。 郭长安并没有害人的心思,也不会刻意让朱太医去毒害谁,更不会让他做给妃子们下堕胎药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所以不担心朱太医因为良心过不去而背叛自己。她只希望,不管发生事情,身为太医的他能犹记初心,治病救人,而非害人。 “公主……微臣,已然放弃。”朱太医寻找了十年,一无所获,其实他知道自己无辜的妻儿可能早在十年前就过世。在爱情权利和医德之中,他选了后者,代价就是妻儿突然失踪。 郭长安微微一笑,垂眸道:“既然如此,本公主若是找到了,你又要欠本公主一个大人情。” 看着郭长安的神情,朱太医感觉到自己沉寂的心又起波澜…… 平乐公主说的如此肯定,难道是上天可怜自己,让此事有了转机? 若真的找到,他纵然是死,也无憾了。 朱太医深吸一口气,道:“若……若真是如此。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不畏生死,以报答公主的恩情……” “得了,这些虚话就别对着我往外蹦,本公主从来不信。” 郭长安回身继续往前走,远远就看见紫穗快步朝自己走来,她的表情神态瞬间又变得像个小孩子了,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神单纯,丝毫没有方才让人生惧的气韵。 “公主,奴婢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幸好又看见那翠儿和青萝。耳坠掉在了梅园,刚好被整理梅花枝的翠儿看见。”紫穗微微弯下腰,“奴婢替公主戴上。” 郭长安摸了摸戴好耳坠的左耳,咬唇轻笑:“多谢紫穗,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母妃。” “公主是要折煞紫穗吗?”紫穗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得稍微有点乱的头发,“公主的事情就是奴婢的事情。” “青萝还在帮翠儿吗?”郭长安问。 紫穗道:“是的,也不知那惠美人要这么多梅花干什么。” 郭长安但笑不语。 惠美人的景秀宫里穷得连炭火都得算计着用,也就是花期将要结束的梅花可以仍由她采用。她不能离开景秀宫,景秀宫里也只有两颗合欢树,现在光秃秃的没什么可看,打发宫女出去多摘些红色的梅花回来,好让冷清的景秀宫里添几分喜色,也是人之常情。 朱太医一直跟到颐心殿。 灵妃已经等了多时。 “长安,瞧瞧你这一身寒气,是不是又在外面站了很久?” 长安道:“我去御花园剪了几枝腊梅花,没在风底下站太久。” “那也不能去这么久,你要是再不回来,母妃就要派人去找你了。”灵妃看着等候在外面的朱太医,朗声道,“朱太医请进来。” 进门口,朱太医规规矩矩地给灵妃行礼,然后便心无旁骛地给长安诊脉。诊断完毕,他抬头,视线飞快从长安身上滑过,然后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脉象的特点,说得颇为玄妙,大有卖弄的嫌疑。 灵妃不懂朱太医说的什么沉啊滑啊表示什么意思,但是听朱太医说了一堆,总觉得不像是好事,面露忧色。 长安歪着头瞧着自己的娘亲,目光里透着一丝狡黠。 “母妃,女儿没觉得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灵妃看出朱太医有些为难,不知道是不是介意在郭长安面前说,便让长安在屋里呆着,自己则是和紫穗走到外间,让朱太医在外面说清楚。 “朱太医,这脉象究竟是不是很严重?” “不严重,不是迷糊症。只不过呢,也有要注意的地方。”朱太医刚才说了半天废话,就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从御花园到颐心殿,短短的时间里,他被平乐公主惊得出了两身汗,一时半会还真没琢磨好说辞,好在现在组织好了。 “公主的脉象显示她近来噩梦缠人,身边许是犯了什么小人,亦或是晚上被雷声吓得失过神。此事算是心病,微臣只能开些温和的药让公主放宽身心,晚上不在总是被噩梦惊醒,只是这药的作用较为浅显。心病尚需心药才可除根。” “本宫听得不是特别明白。”灵妃皱眉,“何谓心病?难不成长安真的是被雷声吓到了?” “有没有很难说,这还得问公主自己。不过微臣还建议娘娘让公主看些佛经类的东西,若是能让禅师讲解一番,化解公主心中的郁结,则是更好。” “你的意思是,让长安去山上寺庙驱驱邪气?” “微臣正是这个意思,但主要是要靠公主自己领悟。”朱太医埋头写好药方,递给守候在一旁紫穗,“这汤药一日服用一次即可,一个疗程后微臣再来给公主把脉。” “紫穗,送送朱太医。” 二位离开后,长安的脑袋从珠帘后探出,她笑嘻嘻地摸摸鼻子:“母妃,我说我怎么老做噩梦,原来就是那晚的雷声害的!” 灵妃叹了口气,“不是让你在屋里呆着,怎么学着躲门旁后偷听。” “母妃,这本来就该告诉我,不然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老做噩梦。”她走上前,亲昵地倚在灵妃臂弯处,“朱太医的意思是不是我必须要出家?” “胡说,太医没有那个意思。就是让你多看看书,多听听禅理。”灵妃想了想,“后宫妃子若是祈福,多数是去念禅寺。” 念禅寺是皇家寺庙,主持是静秋师太,曾经多次奉命来宫里给各位妃子做法事。念禅寺就在京郊外的云峰山上,来回一日时间是够的。不管有用没有,灵妃都打算带着长安过去看看。 她决定明日就去找皇上。 次日,皇上听了灵妃的话,没有当即应允,直到晚上歇在翊熙宫的时候,才说:“朕会多派些侍卫同行,伺候嬷嬷宫女太监也要带上,虽说不远,可毕竟是宫外。另外这两日不行,天气冷,前两天刚又下了几场大雨,山路滑。等一个月,天气稍稍暖和一些,山上百花盛开,去了也好顺便赏景。”皇上搂着灵妃柔软的腰肢,问道,“长安这孩子怎么会被雷声吓到。” “臣妾亦不知,今年的春雷确实频繁了些。” “放心,朕的女儿不会有事。”皇上安慰道,“歇息吧。” 虽说得等些日子,不过对长安来说,这事已经十分顺利了。这两天,她也接着朱太医的给钟翠看病的机会,了解了钟翠的许多情况。钟翠的爹本是个秀才,但多次赶考都未中举,后来染了重病,花钱很多,如今仍未痊愈。钟翠是替他们县衙一位师爷家的女儿入宫做宫女的,只因师爷给了她娘亲二十两银子。 入宫后,她每月都会把自己的月钱寄给家里。因为她心疼自己的娘亲,娘亲一个人,要照顾爹爹和弟弟,还要打理家里的几亩薄田,很是辛苦。 钟翠还有一个本事,就是做饭特别好吃。青萝讲述的时候,那嘴馋的模样,连长安都忍不住想知道,她做饭到底有多好吃。 青萝说道:“其实也不是多好吃,就是口味十分别致。都是平常的东西,她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没人要的烂冬瓜她削皮去瓤,切成肉丁大小的小块,拿蜜饯糖水外加我送给她的青柠以及几颗酸梅干果腌制几天,味道可是又脆又甜,还带着些许酸味,口感极好,像是新品种的蔬果。完全没有冬瓜的味道。” “是吗?你一会去把她叫过来,顺便让她拿一些腌制好的冬瓜给我尝尝。” 下午,钟翠胆战心惊地跟着青萝来到颐心殿。 她每一步都走的异常小心,谨慎到连周围人的呼吸都听在耳朵里。虽说她入宫多年,可是一直在景秀宫里走动,平时也就是去内务府领东西,反正从未领到好的东西,平常也被人欺负惯了,第一次看到处处透着华丽和贵气的颐心殿,都不太敢大口喘气。连旁人对她温言相待,她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跪在地上,颤抖地举起手里的食盒:“回公主,这便是奴婢刚腌制的冬瓜蜜。” “冬瓜蜜?” 名字起得还挺甜。 “回平乐公主,这是奴婢自己瞎取的名字。” 长安示意宫女把东西呈上来。 青萝急忙拿过钟翠手中的食盒,打开盖之,取出里面的磁碟,这碟子边上竟然还缺个口……这景秀宫可真够穷的。其实钟翠手里这碟子还是好的,每回惠美人发疯,就会打人扔东西,宫里的瓷器之类都碎得不成样子,连喝茶的杯子也只剩一套,好在惠美人一直没去砸那杯子。 青萝和两位宫女太监分别拿银子试了试,然后又各自尝了一口。 长安看着那泛着橙黄的冬瓜蜜,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做这个?是和谁学的?” “是奴婢自己琢磨的。”钟翠很早就要帮着娘亲做饭,家里不富裕,有时候中午只有萝卜,她便自己琢磨出了很多方法,连豆腐乳都会酿的。 过了半柱香时间,尝食用的人没有任何问题,这才给长安呈上去。长安尝了一口,果然清脆爽口,甜中带着微酸,甚是开胃。 “真不错!”长安问她,“你还会什么?” 钟翠紧张地捡了几样做的好的,报了出来,且她都给起了几样听着就很好吃的名字。 长安吃了两口后放下,然后看着紫穗。 紫穗明白,公主这是想把人留在自己宫里使唤。 她替长安开口:“钟翠,你可愿意来颐心殿伺候公主?” “什、什么!”钟翠惊得张大嘴巴,“奴婢……奴婢……可是奴婢怕惠美人她……” “惠美人那儿你无需担心。” 长安当然不可能让可怜的景秀宫就只剩一个太监和一个老嬷嬷,于是打算让颐心殿里的两个宫女过去。她打定主意之后,便去找了父皇,当然,她是拿着钟翠新酿了冬瓜蜜去的。她送给父皇的冬瓜蜜是当着紫穗和青萝的面,且被太医查看过,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她才拿了过去。后宫里头,还是万事小心为好。 皇上吃了亦说颇为爽口,不输给御膳房里的人,因为对于长安的想法,并不多疑,只说她喜欢就留着用,甚至免了长安去皇后那儿说,直接自己吩咐刘公公跟内务府报备一声。 留下了钟翠,郭长安正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那常公公的时候,文阳公主郭华稹神秘兮兮地来找她。 “七妹,明天下了课,你陪我出宫如何?” “就咱们俩?” “对,我已经包下了畅音楼,到时候你别管我去了哪,倘若哪天我母妃问起来,你就说一直跟我在一起。” 郭华稹她其实想去见卫珩,听说卫珩和周家几兄弟最近常在云霄别院斗诗舞文,所以她想过去看看,但是又怕被人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所以想装扮成普通人偷偷混进去,不想负责保护自己的侍卫也跟着,因此就带上长安,希望来个金蝉脱壳,混过侍卫的眼线。 郭长安自然是要把握这个机会的。她带上了紫穗,并在郭华稹从畅音乐楼溜走之后,让紫穗把畅音楼的老板叫出来。 她记得,前世畅音楼生意异常火爆。若是自己能入股,将来总不至于被抓药钱逼得去当铺。不管怎么样,反正她现在手上有些闲钱,搁置在宫里,最后也都没能入得她的口袋。 她端坐在雅间,听着畅音楼里婉转悠长的古琴声,品着那一壶黄山毛峰绿茶,心里琢磨着过几天的念禅寺之行要如何安排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一抹熟悉的身影在她前面坐下。 郭长安抬头,不解的瞪着对方。 四皇姐不是说了包场的,怎么还有外人混进来了! 对方见她杏眼怒睁,满脸不悦,颇为无辜地说:“生气了?”嗓音清冷依旧,可他的神情语调里,总透着戏谑之意。 “卫珩,你怎么混进来的?”长安端起眼前的茶杯,猛饮下一大口。 卫珩笑道:“我泡得茶可好喝?” 这茶……竟是卫珩泡的?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泡茶?前世记忆中的卫珩,是不会去做这些事的。她抬头看着卫珩,说:“先回答我的问题。” “公主,不是你要找我的?” 章节目录 第18章 “我没找你!”郭长安没好气地将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 白色带着蓝色小碎花釉彩的茶盏撞在栗色横纹黑胡桃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咚声。 听得卫珩心里咯噔了一下,生怕那茶盏被她撞碎了,她又是那么用力捏着,到时候伤了手可不好了。茶盏不值钱,可眼前的人在自己心里,无价。 卫珩的视线落在那茶盏上,眨眼便注意到了握着茶盏的那只小手,看起来便是知道细嫩柔滑,和她脸蛋一个色。 他神情怡然地拿起茶壶,给身为客人的郭长安续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缓缓饮了两口,点头称赞:“我亲挑的毛峰味道还是不错。”他将茶盏小心轻放在桌上,“公主怎么转身就忘了自己吩咐下去的事情。” 长安张嘴想呵斥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他刚才的话。他说这黄山毛峰是他亲手挑的亲自泡的,难不成这家畅音楼是他的? 刚才她甚是在猜想是不是五皇姐郭华稹让人去找的卫珩,但随后想到五皇姐此刻并不在畅音楼,所以定然不是五皇姐找的他。 “你是畅音楼的老板?”郭长安试探性地问。 “怎么,哪里不像吗?”他理了理自己的外衣,正襟危坐地看着郭长安。 郭长嗤笑一声,卫珩还真的不太像。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铜臭味。 “真是稀奇,卫侯爷最器重的孙子竟然是畅音楼里抛头露面的老板。此事,恐怕卫候爷并不知情吧。” 在京都之地,大户之家拥有店铺并不稀奇,但通常都是会让家生的奴仆在外经营店面,从来没有卫珩这样的。 卫珩轻笑:我一般也不怎么抛头露面的,只是今日来的客人是平乐公主,公主又特地让命人去找我,我卫珩焉有不现身之理。” 郭长安此刻悔死了,她若是早知道畅音楼是卫珩的,肯定也不会让紫穗去找他。 奇怪,照说紫穗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她若是看到卫珩,恐怕也会随机应变,拿出银票递上去,并解释:“我们家小姐甚至喜欢畅音楼的茶点,特命我奉上些许银钱以表欣赏。” “紫穗?”她朗声唤着紫穗的名字。 她和卫珩孤男寡女,坐在同一个雅间里,虽说她如今得宠,应该不会有人故意泼脏水,说些不好的话,可被守候在外面的侍卫看见,总归是不好的。毕竟皇后心眼小,到时候说不定又罚她抄佛经。 卫珩道:“公主是在叫和你同来的那个宫女吗?别叫了,她方才误饮了一杯酒,想必是喝醉了,估计现在正睡得香甜。” 卫珩轻描淡写地说完,郭长安却被他撩得心烦气躁。 事情肯定不是卫珩说的这般轻巧。 紫穗是什么性格她岂会不知道,她素来谨慎,怎么可能乱吃东西。再说,如今两个人在宫外,紫穗肯定比平时更加谨慎,就算她开始不知情,但闻到酒味后,肯定不会喝下去。 好端端的,紫穗又没得罪他们卫家,她郭长安目前好似也没和卫家结下仇怨,他卫珩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他是要把上回挨卫佘打的事情算在自己和五皇姐头上? “卫珩,你好大的胆子,我的人你敢灌醉!”郭长安站起来,指着卫珩,“你信不信本公主治你的罪!” “都让你喝绿茶了,怎么还这么大火气!”卫珩依旧淡然地端坐在位置上,“我说了她是误饮,何况她是你的人,我怎么可能加害于她。” 说的似乎挺有道理的,可是没看到紫穗之前,郭长安是不会相信卫珩的话的。 “带我去见她。”她收起怒火,强迫自己镇定,都说怒火伤肝,她可不要为了眼前的人气伤自己。 “急什么?”卫珩轻叹,“公主还没说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 就算刚才有事,现在也不会跟卫珩讲的。 公主没事都能想到在下,看来心里是有我的。卫珩喜滋滋地对她展露笑颜,“公主原来是想见玉玱了?” 玉玱是卫珩的表字。 据说他的字是卫候爷卫佘亲自取的。当初卫珩周岁,让他抓周,他先是摸了一块小玉石,在手里玩了玩,然后又捏起一枚给可有吉祥富贵四个小篆的印章,将手里的玉石和印章放在一起敲了敲,听着清脆的“铛铛”声,他还开心地笑了。 于是卫佘便提前给卫珩想好了表字。 郭长安别开脸,“卫四公子也是健忘之人,上回在竹林,本公主便已警告过你。” “哦,平乐公主又要治在下的罪?”卫珩衣袂飘飘地走到她旁边,俯身在她耳边轻语,“没关系,玉玱都替公主记着,回头公主给玉玱算个总账就行。” 郭长安不得已往一侧挪了挪,愠色再次浮上心头,道:“我现在就想治你的罪。” “什么罪啊?” “卫四公子如此聪明,还用本公主说?” 当然是调戏公主之罪。 卫珩嘴角噙着笑,没有继续此话题。 郭长安在心里暗暗发誓,事不过三,若是卫珩敢再调戏她,她绝对会把前世的旧账一并算上。真惹怒了她,她也会让人端个盘子,摆着一根白绫和一瓶毒酒,让他卫珩选个死法。遗憾的是,她现在还动不了卫家,别说她了,父皇也不会轻易动卫家这样明面上的大忠臣。 她也只能心里这样臆想片刻,以便缓解内心的憋屈。 卫珩看着又是蹙额又是抿唇又是叹气的郭长安,也跟着叹了口气。 试探了好几回,他对自己的皮囊产生了怀疑。难道是这一世好看过了头以至于郭长安不喜欢?还是她年纪小,尚没有分辨容貌俊丑的能力?这似乎也不对,不过是提前了两年相见,她虽然看着身量小,但给个人的印象并非蠢呆二字,尚不至于对他半点感觉都没有吧? 他对别的女子只需目光拂及,对方便满脸羞赧之色,甚至有低头笑得宛如吃了一罐蜜。 怎地郭长安她总是一副十分愠怒的样子? 他抬手捏着自己的衣角,径直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长安并未跟上,便问:“公主不是要去找你的紫穗?” 郭长安无奈地跟上他。 卫珩走得很慢。 郭长安恼自己空有一肚子埋怨,却没有合适的借口教训他。她实在有些想不透,今世的卫珩完全好像变了个性子,从前他可是挺厌烦自己缠着他的。现如今她没有缠着卫珩的念头,然而卫珩仿佛和自己调了个儿。 她总觉得卫珩是在故意接近自己…… 难道是错觉吗? 她瞧着卫珩的背影,越来越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卫珩听着身后那轻碎的脚步声,不觉又停下来,回身看着郭长安。他搞不清楚郭长安穿的衣服是什么材质什么压纹的,只觉得这样藕荷色的衣服,衬得她肤色更加晶莹剔透,尤其脸上还残留一抹方才生气时的绯红色,煞是好看。 未施粉黛尚且如此,难怪自己看见画眉描红的她之后,会心乱如麻。 可惜,他现在只能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牵起她的手。 郭长安见他又停下等自己,只好鼓足气和他并肩而行。 “公主,畅音楼总共有三层,前后两个院子。前院是给客人所用,后院是伙计和掌柜等人居住。雅间在二楼和三楼。每个雅间都一个侧屋,以屏风为门,若是客人需要,则会安排弹唱之人。”他淡定地看着长安,“今日因为是二位公主包场,所以只在一楼的台幕里留了位女师傅弹琴。” 郭长安白了他一眼:“没兴趣。” “是吗?那是玉玱想多了,还以为公主也想投些银子。” “……没有。”郭长安心虚地咬了咬唇。 “其实开酒楼不过是为了自己方便,赚不了几个钱。”真正赚钱的南货北卖,以及商队出海,不过这些事需要人脉和精力。 “哦,是吗。那卫四公子还兴致盎然地经营畅音楼?” “我只是偶尔来巡视。”卫珩领着她迈入一间泛着清香的雅间,“公主可是头一个知道我是畅音楼老板的外人。”目前也就畅音楼的掌柜和账房知情,连畅音楼的伙计们都不知道。 “本公主真是荣幸极了。”郭长安语带嘲讽。 卫珩指着趴在桌子上睡得很沉的紫穗:“喏,你看,正睡着。” 长安不可置信地走上前,轻轻拍着紫穗的肩膀:“紫穗?”见紫穗纹丝不动,长安责问卫珩,“你到底给她喝了什么?” 卫珩清了清嗓子,诚实地说道:“十几年的清酒,加了迷药的那种。” 章节目录 第19章 卫珩说完,看见长安的脸色骤变,清亮的眸子里折射出发自内心的怒意,连小小的手掌也握成了拳头。他急忙解释:“公主殿下,这真的是个误会,请听我解释。” 长安此刻在想,如果自己是个男的,这会子定然撸起袖子,毫不留情地将眼前之人狠揍一顿,以郑重警告他,别没事动我的人。 无奈的是,她是个公主。眼前的人偏又承载了她上辈子太多的情感寄托,她甚至有一瞬间的迷茫,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重生之前,努力了那么久,和皇后宸妃木家卫家周旋了那么就,终究还是难免一死。 身体上挨了疼,脑子里才记得深。 若是真的打一顿卫珩,他以后必然会记着离自己远点。 就好比前世,她被卫珩的无视气恼了,但是顾及到自己的身份,又不能做出格的事情,更没办法对他拳打脚踢,只能把怒火撒在无关紧要的东西上,于是她瞅准卫珩腰上的玉佩,伸手扯下,往地上甩去。 卫珩大抵是没想到一贯清高爱拿着的七公主也会突然做出这等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因为也没有多跟她计较,反而是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 长安那时候只觉得他的笑是在讽刺自己,便愈发生气。 连那玉佩似乎也在和她作对,她那么用力地摔过去竟然只在地上打了几个转,最后稳稳地躺在地上,一点破损的痕迹都没有。 长安走上前,抬起脚便要踩上去,这一下玉佩必碎无疑。然而卫珩并未容得她这么做,他伸手便将长安拉到一边,然后弯腰捡起玉佩。长安的小身子骨哪里承受得住卫珩猛地一拉,自然是跪坐在了地上,本就经常被皇后罚跪,此时膝盖疼得她头皮都要炸裂一般。 她浑身都不舒服,又看着卫珩他小心地捡起玉佩仔细查看,心里那叫一个委屈啊。 她想,自己终究还是输给了五姐。 她比五姐郭华稹更先知道卫珩的生辰,结果自己送去的礼物被卫珩原分不动给退了回来,偏偏是五姐的玉佩被他收下。如今瞧卫珩这架势,可以看出他内心是极舍不得这破玉佩的。 “既然卫公子钟情我五姐,何不早些明说与我,也省的我在这里上蹿下跳惹你厌烦。”长安咬着唇,眼睛不经意间便湿润了,“到底是我错看了你,以为你会对我和从前一样好。” 她猜卫珩大约是也没想到他一时失了手,害得自己跌倒。在听到她的略带怨气的话语后,卫珩便面露愧色地对她伸出手:“方才是微臣失礼,还望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微臣计较。” 长安别过脸,道:“卫公子何必惺惺作态。我一个不再得父皇宠爱、没了母妃庇佑、名声又坏了的七公主,比不上如日中天的卫家四少爷。既然比不上,哪里又谈得及失礼与否。”她扶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不过人却踉跄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心里难过导致还是膝盖太疼的缘故。 她咬了咬牙,走到矮榻上坐下,略带心寒说:“卫公子以后别再来看我了,免得被人知晓,有损你的清誉。我现在这样,横竖不过是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说到底也是公主,也不会比现在的日子差。” 长安记得,那一刻自己真的要死心了,觉得命运也不过如此,有些东西争取不来便放弃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卫珩突然走上前,蹲了下来,默不作声,伸手便撩起她的裙角。 比起刚才的所谓失礼,他这才是真正的失礼。 郭长安震惊之余却又不敢大声呵斥,怕引来外人瞧见,只能把自己的脚往里收,压低嗓子问他:“卫珩,你不得放肆!你再动一下,本公主就算死,也会咬掉你半条命。” 卫珩却并未听她的,似乎是算准了她不敢叫侍卫。他动作轻柔地将长安的衣角撩起,说:“公主殿下,你膝盖流血了。” 长安这才发现,刚才猛地撞到地上,膝盖的旧伤再次裂开。 “有药吗?”他问长安。 长安指了指旁边的柜子,“里面有一盒前两日紫穗领回来的止血凝露。” 卫珩起身翻出止血凝露,又拿起旁边摆放的一丁点纱布,嘴里说了一声“微臣得罪了”,便用纱布擦去渗漏的血,用食指在崩裂的伤口处缓缓涂上一层止血凝露,然后压上剩余干净的纱布,又扯下里衣,动作轻柔地包扎起来。 包扎完毕,他抬头仰视长安,眼神是少有的关切:“疼吗?” 长安慌了神,之前的怒火顿时消失殆尽,甚至连自己是他扯跌倒的事情都忘了。 她回过神后,冷冷地回答:“看在你是替本公主包扎伤口的份上,本公主勉为其难不追究你的错了。” 至于卫珩所问的疼不疼,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点小痛。 身体上疼算什么?伤口好了也就忘了。 卫珩低下头,看着玉佩,似乎是满肚子疑惑。长安并不知道那一刻,卫珩之所以会戴着玉佩,不过是误以为玉佩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他还不明白公主怎么就忽然厌恶自己送的礼物了,又怎么会扯到文阳公主身上。卫珩摇了摇头,心道,真是想不通,不过既然她不喜欢,自己以后不再拿出来便是。 之后在郭长安还是公主的岁月里,卫珩别说是推她拉她,根本是连她的头发丝都没轻易碰过。因为每回相遇,他都是自觉地站得远远的,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过她。而她自己,也长了记性,再也没有把卫珩的一时怜悯当成她所渴望的欢爱。 郭长安重生一世,就没打算和卫珩牵扯太深。她恨不得掐着卫珩的脖子,问问他为何他要凑上前来,还一次一次惹自己生气。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重生后她努力学着控制情绪,让自己不要为无畏的事情烦心,也学着如何笑面迎人,可面对卫珩,她总是少了一分克制。 瞬间的失神过后,她听到卫珩已经在解释给她听了。 卫珩靠得很近,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她都能听见对方说话间隔时换气的声音。 “这迷药无甚大碍,且加入的量不多,她睡上两三个时辰后自然会醒。”卫珩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小拳头上,继续解释,“虽说这酒并非我让她喝的,但确实是下头的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才害得你的人昏睡一场。我本意绝非如此。” 卫珩发誓,他的本意不过是要自己的亲信拖住紫穗,自己好有时间同长安多讲几句话,结果那几个小滑头,想不来好的办法,便骗紫穗说,畅音楼的掌柜只喝好酒之人想见,若是她能品出桌上的酒是什么品种的,掌柜的才会出来。紫穗喝了之后,便晕了过去。 卫珩这才知道他们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也不想浪费这么个好几回,于是面色从容地去了长安的雅间。 长安伸手试了试紫穗的鼻息,确实是在瞌睡之中,试探她的额头,也未曾见异样,这才问卫珩:“堂堂畅音楼,竟然是家黑店。卫珩,你就等着本公主禀告父皇吧。” “畅音楼怎么就是黑店了?” “下三滥的迷药都有,还不是黑店!” 卫珩无奈蹙额。 畅音楼开门做生意,赚得是四方八客的钱,况且他也不缺那种小钱。迷药是这么来的,前天有个富商,和一位赶考的穷秀才相识,富商花钱,让两个人同住在畅音楼。却不知那秀才见财起意,想在富商的茶饭里加点迷药,然后趁他昏睡之时,取走对方的钱财。结果比卫珩的亲信瞧见,便扣下了那迷药。卫珩那几个亲信一直在琢磨迷药管不管用,正打算要不要买两只大狗回来试试,结果紫穗就给撞上来了。 卫珩真是庆幸这确实只是普通的迷药,不然他得将这几个不靠谱的东西扒了皮,然后再送给长安处置。 只是,他讲了半天,长安压根不相信他。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郭长安斜睨卫珩,心想这次我才不会像前世那么傻,对你总是网开一面。她张嘴大声喊:“来……” “人”字还没来得及说,卫珩的手便捂了过来。 于是眨眼间,她的小身子就陷在了卫珩的怀里。 “嘘——”卫珩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你真的打算让侍卫进来,然后看到现在这个画面吗?” 卫珩说完,缓缓松开手。 郭长安低头看着他环顾自己腰间的另一只手,道:“那你卫珩就不单单是开黑店这点小问题了。” “我看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并不是上策。” 长安如梦初醒。 侍卫若是真的进来了,尽管她和卫珩什么都没有,但难免会传出什么不好的话,再说这些侍卫多是贵妃挑的,定然是倾向贵妃那边。况且这个时候有极为敏感,谁不知道,贵妃讨好卫芯瑶,根本目的在于卫珩。 她前世不是没吃过这样的亏。那些见不得她好的人,一定会帮忙大肆宣扬,到时候就算卫珩因这点事丢了性命,她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长安推开他的手,身子转个圈,绕到外面,正好正对卫珩,“那你想让本公主当什么情都没发生?想得美。” “此事是我约束下人不力,责任确实在我,不如这样,我欠公主一个人情,公主可让卫珩替你做任何事。”卫珩举起手,“卫珩以自己生生世世的寿命发誓,公主伺候可命卫珩替其做一件事,哪怕是要卫珩自戕,也绝无二话。” 郭长安看着他如此认真,忍不住道:“那你现在自戕好了。” 卫珩:“……” 她看着卫珩脸上划过的一丝痛楚之情,心想,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卫珩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表现? 仔细琢磨了,又觉得有可能,毕竟被人逼着自戕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她特别想问一句卫珩:听到本公主的命令,是不是后悔了方才说的大话? 你也知道把自戕会很疼的对吗? 可你曾经把我的心揉碎了,我到现在都还没说一个字呢。 章节目录 第20章 卫珩看着长安,却没读懂长安眼里的情绪。 “公主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郭长安拔下头上的簪子,放在桌上,“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用这簪子吧,以你的力气,必然能用它割断自己的喉咙。” 她的声音轻轻的,每一个字都强飘飘地从她嘴里冒出来,似乎不带什么情绪。 但是卫珩却听得如被锤击,连胸口都像是被人捂住了似的,若不是屋里泛着香气,他都要怀疑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在呼吸。 卫珩低头苦笑,摸着她放在桌上的簪子,心里百感交集。 也许长安只是无心的,但是他却觉得胸口疼得厉害。她总是能三两句话就能伤了自己。 郭长安见他立着不动,笑着挑眉道:“舍不得了是吗?卫珩,自个打自个儿脸的滋味如何?”说话间她的手重新去拿桌子上的簪子,打算重新插回头上,结果手才摸到,那簪子便从手心划走。 正是卫珩拿走了簪子。 她静静地看着卫珩。 卫珩看着精美的簪子,用指尖抚摸簪子锋利的那一端,道:“公主,依玉玱愚见,割喉咙还是算了,血管一破那血直接从脖子处溅射出来,又没个衣服挡着,我怕吓着公主。玉玱觉得……”他抬眸,看着长安的眼睛,手握着簪子,将簪子尾对准自己的心口,“还是这里更为合适。” 长安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语不发地和卫珩对视。 她才不相信卫珩敢自己伤害自己。 其实她的话也多是嘲讽之意,意在告诉她,自己不屑世上所谓的承诺罢了。 卫珩心里却在想,这簪子好像短了点,不知道能不能刺到一定深度。但是想到这一世就这么死了,也挺亏的。不过前世,长安因他而死,也许这次老天爷是打算让他以命偿命。 在他举手瞬间,郭长安别开脸,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服,有些紧张地说:“不必了。我方才只是说笑之语。” 可是卫珩的动作也太快了,她才转过头,卫珩的手已经拍在了胸膛处。等她这句话说完,那簪子好似已经陷入了卫珩身体里。 郭长安听到啪的一声,感觉卫珩真的使了很大力气,完全不是演戏给自己看的模样,忙将视线再次移到卫珩身上,只看到他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她慌了神,愣愣地张大了嘴。 “卫珩你……” 她的话什么时候这么好使? 长安表示困惑,卫珩向来没有听过她的吩咐,哪怕她有时候拿皇权压制,卫珩也都是云淡风轻的姿态,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回她一句——“公主您方才说什么?微臣没听见。” 她看着卫珩手上的血越渗越多,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快步走上前,用自己的方帕子按住他的手,看着卫珩的眼睛,嘴唇刚动了一下,便被卫珩的右手食指拦住。 卫珩的手指抵在她的唇间,道:“公主殿下,不必叫人,既然公主想让卫珩死,那卫珩便不会苟且。”他似乎是在告诉郭长安,自己不是言而不信之人,“长安,但凡是我对你许下的任何诺言,我都会遵守,哪怕丢了命也不要紧。” “卫珩,你傻吗?”郭长安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你分明知道我是在说着玩。你、你给我好好捂住伤口,我……我这就去命守在外面的侍卫去把太医院里的太医都喊过来!”她现在没事要卫珩的命作甚,卫珩要是就这么死了,她这不是立刻给自己树了好几拨敌人,五皇姐知道了定然会恨她,卫家知道了更是会忌恨她。 她转身就要往外去,卫珩忽然笑了,拽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 “公主,还是舍不得我的对吗?”卫珩眨了眨眼。 郭长安想挣脱他的束缚,无奈他手劲太大,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她气得抬脚踹了一下卫珩膝盖:“你快松手,难道你真想死?” “这不都是公主的意思,方才卫珩已经说了,只要是公主的意思,那……” 郭长安急道:“本公主恩怨分明,你虽然害了我的人喝了迷酒,可到底不会伤及性命,所以我的本意绝非是要你真的自戕。再说了,你不是一贯聪明的,怎么今日脑子这般轴?我的话哪里有那么难琢磨?” “如果我死了,公主会不会心疼?” “你别说说话了。你……你能松开我吗?你这样拽着我,叫我怎么传侍卫进来?旁人看见了会误会的。”郭长安败给了他的眼睛,无奈地说,“卫珩,你还是好好活着吧。” 会不会心疼卫珩,是不是舍不得他死。 她不敢去想卫珩的那些问题。因为想不出答案,此刻脑子里是一片浆糊,浑浑噩噩的,都不知道自己今日到底为何要出宫。 “其实……”卫珩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簪子有点短,我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 长安这才发现,卫珩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痛苦的表情,手腕的力量依旧,完全看不出是伤到要害的样子。她踮起脚,丢下手里的方帕,去掰开卫珩的手,发现自己竟然被他骗了。 也不知道卫珩怎么弄的,她明明看见卫珩把那尖端对准他的心口猛刺进去,可如今看到的却是反的,簪子的锋利那端并未对准心口,而是对准他的掌心,而只随意会流血,是因为簪子划破了他的食指和手心。 郭长安立即拉下脸,转身不愿看他。 重活一世,还是又被他戏弄了。 卫珩捡起被她丢落在地上的方帕,绕在手上,算是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并不忘嫌弃一番:“这簪子还是不够锋利。”他轻咳一声,“以后就算是为了公主,我也会好好活着的。” 长安虽然庆幸他没有真的出事,但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耍滑头,还是非常生气的。她坐在桌子旁,语气冷淡地说:“滚出去,你卫公子的命,本公主可不敢左右。” 她怕自己折寿。 这辈子她可不想再来一次英年早逝。 卫珩其实还想在和长安说道说道,以便改善一些两人的关系,无奈他听到了一串鸟叫的声音。郭长安听着这就是一声简单的鸟叫,而卫珩却知道,这是自己的亲信在通知他,五公主回来了。 他只好暂且退避:“卫珩告退。” 听到卫珩往外走的声音,长安又叫住了他:“等等。”她抬头挺胸,“刚才卫公子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卫珩站得笔直,点头:“算数。” “那好,是你欠我的。”长安理了理衣裳吗“我会记着的。” 卫珩才刚离开没多久,郭长安便听到五皇姐的声音。 听语气,文阳公主似乎心情极差。 章节目录 第21章 郭长安看着依然昏睡的紫穗,心里有些着急,忍不住上前,左手托起紫穗的下巴,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唤道:“紫穗,紫穗你醒醒。”她想稍微使点劲,又怕待会她的脸上会留下痕迹。 她试着叫唤几声,紫穗仍旧毫无反应。幸亏紫穗仍有呼吸和心跳,不然此刻瞧着和死人也无区别。 而刚吃了一肚子怨气的文阳公主,这会子正站在雅间门口喊道:“七妹?” 郭长安无奈之下,只好任由紫穗在此安睡,离开前不忘拿起雅间里的一条薄衾盖在她身上。 文阳公主郭华稹喊了两声,没得到郭长安的回应,同时瞭望整个畅音楼的大厅,也没瞧见郭长安的身影,不禁有些疑惑。她走到楼下,唤来一位侍卫,问:“可瞧见平乐公主了?” 侍卫摇头,并用奇怪的眼神偷偷看了一眼郭华稹。 郭华稹并不知道侍卫心里在想什么,见他摇头,心里的怒火便有些憋不住,语气很不好地责问:“那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了?真是废物,你究竟如何当差的!” “公主,属下……”侍卫低眉顺眼地垂下眸,暗暗地藏起了内心的鄙视之情,道,“属下无能,请公主责罚。”侍卫心想,还不是皇后娘娘暗示我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注意好生保护好文阳公主的? 郭华稹觉得这帮侍卫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不过在她转念又想,幸亏侍卫们不精明,不然她偷溜出去的事情岂不是也被人知道了。想到这儿,她亦是懒得在去追问侍卫们,结果刚一转身,就看见郭长安步履缓缓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郭华稹脑子里瞬间就冒出了先前木脩的那句话了:“听说,几位公主之中,当属平乐容貌最惊为天人,就是不知真假。” 她打量着郭长安,心里恨恨地想,个头分明还没自己高,不就是皮肤看着比自己白了点,眼睛看着比自己大了点,眉毛比自己更为精致了点,鼻子比自己稍微高了点,脸盘子比自己瘦了点,怎么那几个根本没见过七妹的人,都对七妹兴致盎然,竟然还有人说父皇是打算把七妹指给卫珩。 郭华稹抿唇,心道:“这绝对不可能的!母妃已经说了,皇上意欲让自己嫁入卫家。” 卫家除了卫珩,她谁也不嫁。 郭华稹问道:“七妹,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抛下我独自回宫了。” “我看着畅音楼里没什么人,就随便四处看了看。”郭长安看了看门口的侍卫,拉着郭华稹往里面移了几步,问:“五姐,你去了哪里,好玩吗?这畅音楼快闷死我了。” “没什么好玩的。”郭华稹想到自己刚才的经历就很生气。 她本以为在云霄别院能见到卫珩,结果却看见了让她讨厌的陆馨。偏偏她没认出陆馨,陆馨也没看出她是公主。 云霄别院是前朝国子监大臣倾囊所造,一是为了让各地前来参加京考的贡士们有集中的落脚之地,而是为了方便有才之人在此聚集,以文会友。 每年在殿试开考之前,云霄别院总是异常热闹的。因风气所致,女子亦是可以来云霄别院,不过有专门供女子们吃茶比诗的地方,不可与男子们混为一起,且来云霄别院的女子多是在丫鬟的陪同下出现。郭华稹是以卫府七小姐的身份出现的,因为她知道卫芯瑶还未来过这里,所以别院里负责录入女子信息的人并不认得她。 她混进去之后,刚被领入女孩子多呆的听水楼,便遇到了陆馨。 她走过去试探性地向陆馨打探卫珩,结果陆馨身边的丫鬟便嘲笑地说:“真是,现在什么人都能鼓起勇气来问卫公子。也难怪卫公子越发不爱现身了。” 郭华稹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混出去的时候,特地穿了件颜色很素的衣服,她本就不是惊艳的模样,没了宫里的华服首饰装点,看着自然便和普通人家的小姐无二。 但是她以前只被郭长安呛过,如今郭长安也不大爱和她抬杠,今日忽然被一个丫鬟嘲笑,心里定然是怒的。当然她也不是独自一个人。她的贴身宫女茹儿当即说:“一个小小的婢女,竟然在公……公然说我家小姐,当真是没大没小。” “说谁没大没小你!”陆馨的丫鬟抬起下巴。 此时,陆馨开口道:“不得无礼。”随即她对郭华稹露出微笑,“在下陆国公府的三小姐陆馨,没管好我的丫鬟,她就是这般口直心快,说话不中听,还请妹妹不要生气。对了,妹妹瞧着面生的很,以前好似从来没见过。是第一次来云霄别院吗?如果需要我的地方,尽快开口。” 郭华稹本来就生气,听了她的话更加生气,听到她说她是陆馨的时候,她整个脸色的变了,差一点就想亮出自己的腰牌叫陆馨跪在听水楼前好好反省。 但是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遇见卫珩,也只好努力压制住不悦,毕竟她听母妃说了,男人最烦女子强势。她觉得卫珩那人的人,定然会喜欢小鸟依人性格的女子,自己若是此时此刻对陆馨大动干戈,怕是影响不好。 茹儿还想开口教训陆馨和她的丫鬟,郭华稹却已经开口:“茹儿,我们走。”路过陆馨身边时,她骄傲地冷哼一声,心想,且饶你这次,下回好好让你知道什么叫瞎了眼不识泰山真面目。 她往男子区走去的时候,被云霄别院里的人拦住,她无奈之下,只得亮出腰牌,并说:“本公主是得了母后的命令在云霄别院微服私访,你可别把我身份传出去。” 尽管她的话漏洞百出,可是她的腰牌是真的,因此云霄别院的人也没好意思再加阻拦,左右不过是恳请文阳公主在暗处走动,免得换了云霄别院的规矩。 若是云霄别院的规矩坏了,那男子定然也会来听水楼,那以后谁还愿意让自己未出阁的女儿被一群来自各地的贡士们看见。 郭华稹表示明白。她走在暗处,还没想到怎么去找卫珩呢,就听到不远处几位看穿着颇为不俗的年轻公子哥们在交谈。本以为他们是在谈论理想抱负,再不济也该是考试相关的东西,结果她一听才发现,他们在聊那听水楼的女子。 说话最多的便是木脩。 听了这帮人的话,她才知道原来卫珩今日并没来云霄别院。 她是白来了一趟,不止如此,还听了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对长安一通宵想和夸赞。他们如何议论长安她并不感兴趣,她只是特别不愿意听到什么卫珩娶长安之类的消息。 郭华稹听了没一会便和茹儿离开,经过听水楼的时候,又遇到了陆馨。她总觉得陆馨看自己的眼神也充满嫌弃。 于是,整个人都陷入了很不愉悦的情绪之中。 郭长安自然看出她心情不佳,但是也没赶着去问她怎么了,毕竟她稍微想想便猜了出来。能让她五皇姐郭华稹只带着一个茹儿偷偷溜出去,必定和卫珩有关联。许是她没见到卫珩,因此心情失落。 郭华稹饮了一口茶,看着郭长安竟然只是一个人,便奇怪地问:“七妹,和你一起出宫的紫穗呢?” 郭长安道:“我听说畅音楼里的酒水和茶水俱佳,便让她替我饮了一杯,谁料她不胜酒力,喝完便睡着了,我怎么叫也叫不醒。”说完,长安亦是打量郭华稹,也问,“五姐姐,你身边的茹儿又哪儿去了?” “我让茹儿去给我选一身衣裳。”郭华稹打算趁着陆馨还没走,再回去一次。 长安看着五姐身上这件衣裳,觉得这身行头确实把她衬得一般了。五姐其实是圆脸,眉毛又较为浓厚,最不适合这样素净且普通的装扮的。 “七妹,等茹儿回来替我重新梳妆后,五姐带你去云霄别院。” “去哪里做什么?” “我带你去看看那个陆馨。”郭华稹道,“那个陆馨长得也就是个普通模样,容貌并没有什么地方出挑。” 听郭华稹这么说,郭长安也只是微微一笑。 她觉得自己的五姐和前世一样,看人看事几位偏心,她看不顺眼的人,哪怕是天仙她也会说成丑女。 郭长安前世见过陆馨的,虽不是倾国倾城之貌,但搁在和她同龄的侯门贵女中,也绝对是拔尖的那几个。 很快,茹儿就提着一个大包裹回到畅音楼。两个人入了雅间的隔间,没多久,新换装的郭华稹便气势不凡地走出来,“七妹,我们走吧。” 长安有些犹豫:“紫穗还在睡梦中未曾醒……”她知道,两个人若是正大光明离开畅音楼,那侍卫们必然也都是随同的。到时候畅音楼只剩紫穗一个人,她委实放心不下。 郭华稹便留下刚才被她训斥的侍卫,让他留在畅音楼,若是看到紫穗醒了,便告诉她两位公主有事先走,让她自行先回宫。 畅音楼距离云霄别院并不是特别远,马车不用多久就到了。 话说,来得早也不如来得巧。 郭华稹和郭长安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走出云霄别院正门的陆馨。 陆馨刚好也抬头看见了她,看着她忽然换了一身极为华贵的衣裳,又看到马车旁边站立的侍卫,内心吃惊极了,忍不住多打量了郭华稹几眼。 茹儿此刻走上前,伸手就甩了陆馨一个耳光,道:“看什么看,公主岂是你一个平民可以随意直视的!” 郭长安听到响亮的耳光声,微微抬眸,瞥了一眼陷入错愕以及震惊中的陆馨,将已伸出去的左脚又收了回来。她坐回马车里,抬手撩起马车窗户的厚布帘子,留一条够自己看戏的缝隙,颇有兴致地看着前方。 章节目录 第22章 陆馨也是娇生惯养的陆家千金,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等屈辱,别说是耳光,连打手掌心这样最为常见的车体罚都没挨过,此刻猛地遭了茹儿一耳光,整个人都似乎傻了一般,连她身后的丫鬟呆木若鸡,想必也是完全没料到自家金贵无比的小姐会挨打。 郭华稹慢悠悠地走上前,看着陆馨脸上的手指印,心里总算稍稍解了点气。她轻嗤一声,用名为呵斥实为赞许的语气对茹儿道:“茹儿退下,不得无礼。陆小姐毕竟是尚书大人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的,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就动了手?你以为陆小姐和你平常训斥的人一样身份吗?” 茹儿退后两步,说道:“公主,奴婢只是想警醒一下陆小姐,免得她一直对公主不敬。” “不许瞎说,陆姐姐怎么会这样不知好歹,对本公主不敬?”郭华稹瞥了一眼茹儿,刻意用听起来严厉的声音说,“等回了宫,本公主再慢慢治你的鲁莽之罪!” 茹儿低下头,不再言语。 郭华稹这时才对陆馨说道:“陆姐姐,都怪本公主训教无方,平时又太宠这帮奴婢了。回头我定然好好罚她。陆姐姐你可千万别生气,母妃说,经常生气,眼睛容易长皱纹,长了皱纹,看着便又老又丑,没人喜欢。” 郭长安听着郭华稹声音,就知道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皮笑肉不笑,配上她的那几句话,可够让陆馨气恼的了。她就知道,以五姐的性格,定然要想方设法压住陆馨才肯罢休的。谁让她陆馨也曾喜欢过卫珩,若是偷偷喜欢那也罢了,偏偏让卫芯瑶得知,那不不得是公主们都知晓了。 陆馨的丫鬟似乎咽不下这口闷气,想上前和郭华稹理论,不过还是被回过神来的陆馨拦住。 陆馨毕竟年长几岁,知道今日这位公主看起来不像是假的,毕竟她后面的侍卫岁穿着平常衣服,但一个个神情严肃,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能训得出来的侍卫。 她同样也看出来了,这位公主摆明了是想教训一下自己,若是自己的人再强出头,只怕事情会越闹越大。故而此刻哪怕是委屈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还是对着眼前气势嚣张的公主俯下身段,一脸谦卑地说:“公主言重了,陆馨虽虚长公主几岁,却不敢妄称姐姐。” 说话间,她低下头,用力摇了摇嘴唇。 郭华稹心满意足地打量她刻意做低姿态的模样,道:“陆姐姐若是这么说,那可就生分了。难不成你是觉得我公主出生配不上你陆国公府的出生吗?” 陆馨急忙摇头,说:“平乐公主,陆馨、陆馨绝无此意!” 平乐公主?! 郭华稹微微一怔,连茹儿也忍不住再次冷哼一声。陆馨却完全没想到自己弄错了人。她一直以为平乐公主郭长安在宫里横行霸道,最是让人厌烦之人,故而下意识便因为眼前的人是郭长安。 郭华稹抬起下巴,瞪着陆馨,在心里琢磨自己要怎么趁着这个机会既让她记清楚自己是谁,又能让她再次颜面扫地。 就在她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之际,从云霄别院大门里又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气宇轩昂的陆至,旁边还有木脩、司詹等人。 陆至也不认得郭华稹的。他只是听到有人说,自己的妹妹陆馨在门口被人欺负,当即丢下手里的丹青,急匆匆地跑出来看看究竟是谁,木脩等人好热闹,加上这几天他们又没什么正经事可做,便也跟了出来。 陆至一看就看见了陆馨脸上的五指印,语气不悦地问她:“馨妹妹,是谁这般不知好歹,竟然……” 陆馨赶紧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再说下去,并把眼前的郭华稹介绍给陆至:“哥哥,切勿失礼,这位可是……可是平乐公主。” 陆至因为知道自己即将娶皇后所处的四公主福清公主,所以一直没敢接触别的女孩,别的公主他更是没见过,所以也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不是平乐公主。不过他相信既然陆馨这么说了,那定然是没错的。 他悄悄地将陆馨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嘴角噙着略带城府的浅笑,道:“原来是平乐公主,公主大名鼎鼎,陆至如雷贯耳。” 和陆至同时出来的木脩看到眼前的所谓平乐公主,心里颇为失望。不是说眼前之人不漂亮,眼前的人也是容貌出众的,可是她也未必比陆馨漂亮,她的漂亮属于雍容华贵的类型,而陆馨属于大家闺秀类型,两个人硬要比价的话,也分不出到底谁更胜一筹。 木脩不觉抬起眼皮,朝天看了看,心想:这样的顶多是出挑的小美人,哪里担得起倾国倾城这样的赞誉? 郭华稹不觉也开始打量陆至,毕竟陆至是她未来的姐夫。 她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更加幸福。 陆至根本比不上卫珩是十分之一。她想到自己将来竟然能嫁得比四姐郭华秾好,整个人高兴得连眉梢都挂了笑意。 陆馨不想再被人围观下去,毕竟她脸上的印记依旧十分显眼,便说:“平乐公主,陆馨还有事情,要先行告退。” 这时,郭长安坐不住了。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担着这样的恶名声。前世,十二岁时候的她肯定比五姐郭华稹还要霸道,但那毕竟是从前,她眼界低,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从平乐公主的神坛上跌下。 如今的郭华稹,倒有些像前世的她,有时候只顾着自己眼前的欣喜,看不到长远可能会发生的悲剧。虽说公主责罚平民,按理不算是什么大事,可陆馨毕竟的陆家人,而陆家的陆至将来注定会成为驸马,到时候,陆家的靠山便是皇后了。 郭长安轻咳一声,将帘子整个撩起,露出只自己的脸,看着郭华稹,声音清脆地问:“方才我打盹的时候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五姐,是你在叫我吗?” 一句五姐,让在场的人恍然大悟。 原来这位是文阳公主。 而真正的平乐公主,却还是在马车上未下来。 木脩和司詹等人看着真正的平乐公主,一个个竟都看傻了眼,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宫中人诚不欺我”这几个字。 尤其是木脩,差一点失态地流下口水。明明郭长安目前还只是十二岁小姑娘的模样,他却笃定地相信,十年后的平乐公主只会比现在更加诱人。 木脩在心里喟叹不已:卫珩这贱人,怎么运气总是这么好!难道皇上真要把这样的绝色小美人赐给阴险狡诈的卫珩吗? 他呆呆地瞅着郭长安,在心里做着美梦:若是自己能娶平乐公主,那该多好。 章节目录 第23章 一位侍卫走到马车前,两手撑地,弯腰下跪,以自己的平稳的后背为凳子。 郭长安伸手扶着马车门框,姿势优美地从马车上下来。 她一下车,和郭华稹的对比就更为明显。 一个衣着素净连发髻亦是最简单式样的人,却要比旁边一身华服穿金戴银涂红点腮的人耀眼。陆馨看了一眼后急忙低下头,觉得若自己是文阳公主,此刻定然羞愧难耐。同是公主,却被比得黯然失色,这文阳公主也是可怜的。想到这儿,陆馨便觉得自己的脸颊没那么疼了,毕竟陆府的几位姐妹们,容貌上都压不过她。不然,她也不敢宵想卫珩这样的人。 木脩吸了吸气,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还理了理脑后的碎发,目光灼灼地看着平乐公主。 郭长安一早就注意木脩的眼神了,想都上辈子他给自己带来的尽麻烦,她忍不住多看了此人一眼。上辈子木脩对她求而不得,这辈子她不光不会让木脩得逞,更不会让木脩好过。 在她已然连七公主的身份都不是的时候,木脩意外遇到去当铺当银子的她,并将她囚禁在一处别院里。在别院里,他妄图强行要了她,那时她已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因此是绝对不允许木脩染指自己。她知道木家当时也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随时都有可能被卫家连根除去,于是以死想要挟,对他说:“木脩,要么你将我献给卫佘邀功,要么你继续扯我的衣服,但我会咬舌自尽而死。” 木脩当时被她的话吓得酒醒了,也就没再继续下去,转身离开。不过两日之后,他又是一身酒气地出现在别院里。此时他两眼通红,似乎已经喝得失去理智了,走上前按住长安的肩膀,对长安说道:“郭长安,我那么喜欢你,那么在乎你,你却把我当狗屎一样玩弄,还抗旨不愿同我成亲,你害我成为所有人的笑柄,我、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木脩,你想想你那刚出世将过一周岁的儿子,你真舍得他死吗?”郭长安坐着最后的努力。 木脩却仿若没听见,手上的力更大了,掐得长安两只肩膀完全没办法动。 他靠近郭长安,贴着郭长安的耳朵,道:“郭长安,你当我不知道你和卫珩的私情?你就是个贱人,残花败柳之身,还装什么清高呢?我木脩这一回非要玩.弄死你,让你在本爷爷的身.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郭长安听到他的话,已经打算不再苟活,不过就算她死,也要让木脩尝尝苦头。她肩膀被木脩按住,但是嘴巴还能动,而木脩的脸又刚好贴自己贴得这么近,于是她咬住木脩的耳朵,用尽全力咬了下去。 木脩疼得大叫一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松开嘴。他的耳朵已经被咬出了两道深深的血口,眼看那块肉差一点就能掉下,此刻血汩汩正地往外流。他怒瞪两只眼,骂道:“贱人,郭长安你个贱人,你个淫.妇!” 说话间,他也不管自己的耳朵了,将郭长安双手反绑起来,并拖着长安进入内室,将她按在床下,动作麻利地解开自己的衣衫,却不料在他用力压制郭长安的两条腿,妄图脱光她衣服的时候,门被人撞开。 他骂道:“哪个狗东西瞎了狗眼坏爷的好事!” “是我!” 木脩一愣,这是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的正室高氏。 高氏看到眼前这一幕,气得差点当即说出和木脩和离的话,但是她毕竟嫁给木脩了,也有了儿子,此刻只能忍下这口气。 “你跑来别院干什么!”木脩极为恼火,但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在高氏面前要了长安。 他跳下床,抓起一件外衣按住流血的耳朵。这一刻恢复了点理智,他才觉得耳朵疼得受不了了。 高氏没理会他,径直走到被禁锢不方便动弹的长安身边,抬手就是两个耳光,朝她身上啐了一口吐沫,骂道:“呸,狐媚子。” 木脩拽着高氏,将她推在一旁,“疯婆子,你干什么!” 高氏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我干什么?木脩,你竟然还有脸问我在干什么!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在干什么!竟然把这祸害私藏在别院,你真是个不要脸的不要命的!可我和儿子还要脸还要命。今日你就给我一句准话,到底要不要把她送给卫家,如果你还要留着她这个祸水,我便带着儿子离开你!我还带着儿子改嫁,让你的儿子跟别人姓。” “疯婆子你真是不可理喻,滚!”木脩扯着她往外走,却撞见了自己的父亲木蟠。木蟠直接一脚揣在他的心窝处,然后命人把屋里的郭长安绑好,送给已经准备登基大典的卫佘。 其实,那高氏再晚来一秒,她便会自行了断。 就算是死,也不会让木脩得逞。 前世有那么多人要恨,而木脩是她宁死都想亲自杀死的人。 她多庆幸自己能多活一世,哪怕杀不了木脩,也要吓掉他半条命。 郭长安笑着眯起眼,看着木脩,鼻子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声。 木脩感觉到平乐公主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且停留了短暂的时间,内心不禁有些狂喜,认为这是公主的一个暗示。他自信地抬起头,暗暗地自我脑补道:“平乐公主刚才看我的眼神分明有深意,定然是想和我说话,只是碍于身份,且眼下不光是我们二人,所有有些不方便罢了。我木脩才品容貌亦是出类拔萃的,若单论容貌,我还未必输会给卫珩。” 也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 郭华稹斜了一眼郭长安,有些怨怼她夺走了本属于自己的风光,说:“马车如此颠簸,也亏得七妹不嫌弃,能在车上眯着。” 郭长安面带微笑,说:“也是,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疲惫。方才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父皇要将五姐许配给卫家,可惜还没看清楚那圣旨上写的名字,我就被吵醒了。” 陆馨听到这话,心里忍不住揪痛。 原来传闻非虚。 看来卫珩不是要娶文阳公主就是要娶平乐公主。 陆馨抬眸再次小心翼翼地偷看两位公主,自然她也接收到了来自茹儿的威胁,立马将头压得更低了。一想到对面的两位身份都是公主,还有一位容貌比之自己更为出色,自卑的情绪顿时浮上心头。 章节目录 第24章 这边陆馨心里不痛快,那边的郭华稹却有些惊喜。 郭长安的弦外之音深得郭华稹喜欢,哪怕是明知道郭长安并未真的做这样的梦,她也会相信这是真的。她相信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自己此生一定是要嫁给卫珩的。她笑了笑,拉起郭长安的手,得意地说:“七妹别乱说,省的旁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郭长安眨了眨眼,道:“可我方才真的梦到了。”她扭头看着陆馨,“咦,她是谁,怎么脸红红的?” 郭华稹道:“她是陆尚书的女儿。”至于脸红的原因,郭华稹当着陆至和几位世家公子的面,也没好意思再说一遍。她就算不顾及陆家人的脸面,但四姐夫的脸面总要给一点的。 陆馨觉得今日自己够丢脸的,实在不想再多呆下去,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哥陆至,陆至旋即走到她旁边,对二位公主道:“二位公主,微臣和舍妹回去还有事,就不打搅二位公主了。” 郭华稹看着陆馨仍旧发红的半边脸,扯着嘴角笑了笑,挥了挥袖口,说:“去吧。”语气里颇有些趾高气扬的气势。 陆家兄妹离开后,驻足围观的人也都纷纷行礼告退,而云霄别院的管家则是恭敬地过来,询问二位公主是否要入内,云霄别院已备好了上房。 郭华稹来的目的就是要羞辱一下陆馨和陆馨的丫鬟,让她们好知道好歹,此刻陆馨已经走了,她自然也没什么心思再去云霄别院里逛,反正卫珩也不在。她便对管家道:“算了,天色不早,回宫太晚母后会生气,本公主还是改日再来吧。” 说完,她正欲拉着长安一起回宫,却听到有人上前行礼。她并不认得此人,不过知道他方才和陆至一起出来,想必也是出生不凡,毕竟那身衣服也非平常人家穿得起的。她奇怪地问:“你是谁?” 问完这句话她便想起来了,此人就是刚才自己以卫芯瑶身份潜入云霄别院时候,废话最多的一个,什么卫珩可能会娶平乐公主的话也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于是已经开始不给他好脸色了。 木脩道:“算起来,在下和公主也是沾亲的。” 郭长安听到木脩这么讲,差点笑出声。 郭华稹垂眸,揉着自己的拇指,语气懒散地问道:“你本家难不成同我母妃是一族的?” “非也。在下木脩,宫里的宸妃娘娘真是在下的亲姑母。”木脩说话间,目光多次从郭长安脸上扫过。 郭华稹冷哼一声,道:“原来是木相家的。那你该去找宸娘娘,同我攀附什么。”她又想起长安的母妃灵妃娘娘原始木家的丫鬟,“或者你找七妹,总是比我近的。”说完她丢开长安的手,兀自扭头回了马车上。怪不得他会说卫珩娶自己的七妹,敢情他是宸娘娘的内侄啊,那难怪是站在七妹郭长安那边的。 郭长安一点都不奇怪郭华稹的反应,毕竟贵妃娘娘和宸妃娘娘表面上一直是不和的。或许暗地里,她们此刻已经在暗送秋波了?又或许没有吧,因为她这些日子还没发现什么端倪。不过没关系,她总能发现出什么的。 木脩看见碍眼的平乐公主离开,自然是高兴的,急急忙忙抬头直视郭长安,道:“听说平乐公主和六皇子甚为亲近,那可真是巧了,我同表弟也是十分亲近的。” “哦。”郭长安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给他继续偷看自己的机会,转身上了马车。 木脩意犹未尽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心里盘算着,不管皇上是不是真的要把平乐公主许给卫珩,他都想试一试。反正皇上的圣旨还没下,也许方才平乐公主做的梦是对的,嫁入卫府的是文阳公主而非平乐公主,总之,他是有机会的。他打算这几天一定要求母亲入宫找姑母宸妃娘娘,打探一下消息。 听着前面马蹄的达达声,郭长安开始琢磨着,自己要如何做才能借助陆馨的事让皇后认识到贵妃同她并非一心呢?最好同时也让宸妃娘娘和贵妃之间闹点小摩擦。她想了一会,觉得这事似乎不那么容易。皇后,贵妃,宸妃,这三位娘娘,可都不是蠢笨之人。 她抬头看到郭华稹嘴角挂着笑,似乎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刚打算对郭华稹讲话,就见郭华稹忽然抬起头,问道:“七妹,你方才果真梦到我成了卫家妇?” 郭长安道:“真的,我也奇怪为何偏偏会梦到卫家,不是什么木家陆家。我猜准保是因为你和卫芯瑶走得最近的缘故。”她歪着头嘻嘻笑了笑,笑了两声又似想起来什么,旋即换了一脸懵懂模样,问郭华稹,“对了五姐姐,那个叫木脩的,看你的时候目光闪烁不定的,还故意上前和你攀关系,又问我是不是同你关系亲近。不过我没和他说一个字……总之我觉得,他很是关心五姐姐你的。” 这时,车轱辘似乎轧到了石块,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郭华稹和郭长安都没有任何准备地往左边倒去。郭华稹的头碰到了车壁。 车子停稳后,郭华稹撩起帘子,呵斥道:“怎么回事?连个车都驾驭不好,是出门没带眼睛吗?” 车夫吓得从马车上滚下来,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整个人瑟瑟发抖。驾车的车夫是宫里的太监,因为侍卫们平常驾粗鲁惯了,听说要给公主们当车夫,都有些害怕,而皇上和后妃的专用车夫是不可随意差遣的,这郭华稹又是偷偷溜出宫,所以只能让宫里头驾过车的太监当车夫。 郭华稹道:“方才本公主的头撞上车壁了,到现在还觉得后脑勺疼。幸亏这是在后面,若是本公主的脸撞了过来,破了相,母妃定会要了你全族人的命。你说你可知罪?” 车夫不停磕头,头撞在地上,丝毫不带犹豫,那“咚咚咚”的磕头声,听得郭长安都觉得脑门疼得厉害。 “二位公主饶命,都是奴婢无能,让车轱辘轧上石头,颠到二位公主,请二位公主绕了小的一命。” “求饶有用,那还要打板子何用?”郭华稹瞪着车夫,“回头你看我不告诉父皇一声,就说你们这些做奴婢的,心里只有别的主子,没有我这个公主。” 郭长安听到郭华稹一连呵斥了好几局,忍不住低头偷笑。郭华稹前世也是这样,每回说要罚人,都要先说道好几句,颇有些让人死个明白的意思。方才她的贴身宫女茹儿突然打了陆馨,还让她感觉颇为吃惊的。 后来细想郭华稹的话,她便觉出了味儿。 肯定是先前她来过云霄别院,在陆馨哪里听了些不愉快的话,外加前不久卫芯瑶刚说过,陆馨以前喜欢过卫珩,所以才没和陆馨废话。主要是不方便废话,说出来会显得她文阳公主小气记仇,并且也会让多心之人发现她一心想和卫珩好。 郭长安记得前世的自己,看谁不顺眼了,从来都是懒得跟对方解释,直接是说惩罚,譬如“掌嘴”、“跪几个时辰”、“送去别处”等等。 这辈子,她决定偶尔也要学一学郭华稹,至少得让对方觉得不是自己刻薄,而是你真的做错了事。 她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坐到郭华稹旁边,劝道:“五姐姐,算了,谅他也是没多少经验的。我瞧着他磕头很有诚意,就别罚他了,怪可怜的。”她随后又小声对郭华稹道,“五姐姐,回头父皇若是真的知道了这事,岂不是连我们偷偷出宫他也知道了?” 郭华稹看着郭长安,小声道:“七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下人了,以前你可没这么大度的。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真去告诉父皇的。”说完她拔高声调,“本公主谅你初犯,就不与你计较。抬起头吧,免得磕坏了回头再把马车架得直接撞上宫墙。” “谢谢二位公主,谢谢二位公主!”车夫抬起头,正好撞见平乐公主投过来的目光,心里充满了感激。 郭长安看着他已经红肿的额头,对他露出一个充满善意的微笑。 车夫顿时觉得自己这头没白磕。 放下帘子,郭华稹摸了摸戴在自己的头上在饰品,确认没有歪乱后才松了口气。 “七妹,你方才同我说什么来着的?” “我说木脩……” 郭华稹想起她刚才的话了,立即露出嫌弃地表情,告诉长安说:“就凭他也好意思和我攀附关系?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为有个宸娘娘这样的亲姑姑便高人一等了?谁稀罕他的关系,真是可笑极了。” “我觉得他看着人不坏的样子,长得也还行……”郭长安托腮道。 “七妹,那你他和卫珩比起来,谁更好?” 郭长安皱眉,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难以抉择的样子,最后说:“我觉得他们两个人长得都好。” 郭华稹又问:“那七妹觉得世上谁最好看?” 郭长安不假思索道:“自然是父皇了!” 郭华稹笑了,隐藏在笑容里的那句话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郭长安心想,这两个人都不是我这辈子死也不会选择的人,就算心里有比较说出来也没意思,还不如索性让郭华稹误会自己。 郭华稹解释:“七妹,等你过两年你便知道该如何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了。” 郭长安似懂非懂都点了点头。 郭华稹瞧着郭长安的表现,内心又稍稍舒服了些。她觉得那些谣传卫珩要娶七妹的人,定然要失望了,七妹分明还不懂情爱为何物。 郭长安和郭华稹入了宫,各自回殿。 颐心殿里青萝快急坏了,看到长安回来,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公主你可算是回来了,再晚,皇后娘娘的盛宴便要赶不上了。”青萝急忙吩咐下面的宫女安排热水给公主洗漱净身。 “皇后娘娘的盛宴?” “是的,皇后不光让各位公主过去,还请了好几位宫外的女子。” 郭长安明白了,皇后这时打算在给太子殿下物色合适的侧妃啊。她记得这一年,正妃的人选皇后已经定了,不过是皇上尚未同意。 青萝给长安重新梳头,且好奇地问:“公主,紫穗姐姐怎么没直接伺候您回来?” 郭长安一愣,才想起来紫穗还在畅音楼里,不知道那侍卫有没有听命令好好照顾紫穗。 话说那侍卫还是很尽责的。 公主下令让他等紫穗,他便一直等着,直到听到屋里有动静,像是紫穗醒了的声音,才推开门进去。 紫穗先是惊讶地尖叫一声,随后便捂着胸口,说道:“你谁是,你给我出去。” 侍卫颇为无奈地将两手举止头顶上方,说:“紫穗姑姑,你看看清楚我这身衣服。” 紫穗仔细一看,才发现此人穿的衣服和先前守在畅音楼四周的人一样。 她轻咳一声,说:“原来是御前侍卫。紫穗方才是误会了,还望不要见怪。”她揉着依旧昏沉的头,起身往外走,“现在几时了?”走到外面发现大堂里竟然已经掌灯了,惊道,“太阳已然落山了?” 侍卫幽幽道:“是的。”他都等了一个半时辰了,心里颇为瞧不起这位紫穗宫女,一杯酒便能醉成这样,这酒量可真是够“大”的。 其实,侍卫并不知道,在畅音楼的人把他带去紫穗沉睡的那个雅间门口前,畅音楼的掌柜已经按照卫珩的吩咐,偷偷给睡熟的紫穗灌了几口可以让她快些清醒的汤药,不然的话,估计紫穗还得再睡上一个时辰。 侍卫又说:“二位公主已经回宫,平乐公主让属下在此等你醒来,然后护送你一起回宫。” 紫穗按着眉心,说:“我虽不常饮酒,可这酒量还不至于差成这样啊……”不过此刻也没什么时间让她思考,因为侍卫说了,再也回去,宫门就要落锁了。 两个人快步走到外面。 侍卫当即吹了个口哨,一匹黑马从远处跑来,停在侍卫面前。 紫穗问:“骑马回去?” 她不是不会骑马,毕竟公主很早也学骑马的,所以她多少会一点。可是她也只是会骑而已,不敢骑太快,也不怎么敢骑陌生的马。尤其眼前这匹黑马,一看便知道不是一般的马匹,她有点儿不大敢上前。 在她纠结到底要不要选择骑马的时候,侍卫已经翻身上马。 紫穗松了口气,心道:原来不是给我,我真是想太多了。 不过,侍卫骑马回去,她一个人……要怎么办?就在她眉毛都要揪到一起的时候,侍卫朝她伸出手。 紫穗愣了一下:“我和你,一匹马?” 侍卫点头:“这匹马并不是小马驹,可以承受你我的重量。”他看紫穗仍纠结,着急道,“紫穗姑姑,你再不上马,我们就真的要被拒之宫门外的。今晚不是我当值,我自然无所谓,可您和我不一样。”其实侍卫也怕郭长安回头再找自己,责问怎么没把紫穗平安送至宫中。 紫穗听此,二话不说便将手交给了侍卫。 侍卫很轻松地将她拉上马,然后两只脚用力蹬着马肚子,黑马立即明白似的,飞也似的往皇宫赶去。 等她赶回颐心殿之后,郭长安已经和青萝去了皇后的正宁宫里。 章节目录 第25章 在宴会上,郭长安见到了许多前世的熟人: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太子侧妃,未来木脩的正妻,未来要了三皇子的命的女人……看着这些熟悉的陌生人,她不禁有些感叹,低头饮了口桃花酒。 皇后宫里的桃花酒是专给尚未及笄或将将要及笄的姑娘们饮用的。这桃花酒里的酒味甚浅,饮在嘴里还泛着甜味,饮后唇齿间还留有一抹淡淡的花香。 其实皇后娘娘的宴会颇为无聊,一群人在歌舞声中彼此换着法子恭维皇后,顺便歌颂一下父皇,再然后便是你夸我首饰别致,我赞你妆花极美。郭长安前世就不爱这样的活动,她今天一早就是打算先露个脸,再随同大家一起表示一下自己母后和太子哥哥的尊敬,然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反正皇后的关注点也不会在她们这几位非她所出的公主身上。郭华稹因为是贵妃所生,所以皇后才对她多加注意。而她郭长安,一直都不讨皇后喜欢,每回皇后找她,定然是要说她哪哪不好,顺便也会讽刺一下自己母妃的出生。 母妃是婢女出生,可母妃至少一生都无害人之心。 长安觉得,母妃但凡有她们十分之一的狠毒,也不至于前世惨死。 若不是皇后宫里有她喜爱的桃花酒,她都不愿意坐到这个时候。 郭长安记得前世自己小的时候,曾好奇地问过皇后,为什么桃花酒如此香醇可口,喝了还不叫人醉。皇后身边的宫女便解释了一遍,说这是因为皇后宫里的桃花酒,酿制起来极为麻烦。在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取最先□□的桃花瓣,用冬日储藏的雪水洗净后,置入去年酿制的果子酒中,再加入槐花蜜,密封七七四十九天后取出,滤得下层浅粉色的清酒便是桃花酒了。且那果子酒也不是寻常的果子酒,非得是取盛夏清晨百花露水所酿的才行。 长安前世还想让紫穗也帮着自己酿制一回,只可惜,连果子酒都没来得及酿制好,她便被软禁在颐心殿里。 放下酒杯,她忽然就想起了如今被禁足在景秀宫里的惠美人了。现在惠美人身边没了会做饭的钟翠,也不知道日子过得如何。 长安招手示意青萝过来:“你回去替我看看紫穗回宫没有。” “可是公主你一个人……” “这满眼都是人,哪里是我一个人?”郭长安又吩咐她,“若是紫穗回来了,你让她好好歇息,请罪的话留着明日再说。” 郭长安料得一点都没错,紫穗回宫后,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在青萝回来之前,她都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颐心殿里,也算是她自己在惩罚自己。青萝回来后,立即站在紫穗面前,把长安的话转告给了她,可是紫穗她依旧岿然不动。 青萝道:“紫穗姐姐,公主说了,让你回去休息,今晚你也无需当值。” 紫穗道:“青萝你不用再劝我,我受了娘娘的重托照顾公主,今日却在宫外睡着,未能尽责,合该受罚。”她想,万一自己昏睡那段时间,公主出了意外怎么办?毕竟那是宫外。 “可是你这样一直跪着也不是办法。” “我自跪我的,青萝你快回去伺候公主,公主身边没一个人怎么行。” “不用去了,我回来了。”郭长安的踏入殿内,挥手让青萝先下去。 之前在宴席上,郭长安本想去景秀宫看看,无赖景秀宫前的侍卫一直都是皇后的人,她沿着景秀宫绕了一圈,也没发现可以让她钻空子绕进去的机会。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先回来。 郭长安正好有话要吩咐紫穗,便让紫穗起来。 “公主,你那是责罚奴婢吧,奴婢一想到自己睡了一下午,心里便很是不安,生怕公主您……” 郭长安只好上前主动扶她,笑着对她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别跪着,跪着我不方便和你说话。难道你想让我也和你一起跪着。” 紫穗吓得急忙站起来,“公主,你有什么事要吩咐给奴婢的?” 郭长安看着她,有些不舍,却还是说了出来:“紫穗,你明年出宫吧。” 紫穗怔了怔,半晌没说话。 郭长安看着发呆的紫穗,问:“紫穗你睡清醒了吗?” 紫穗用力晃了晃头,眨眼道:“大约是尚未清醒。”不然怎么会听到公主让自己出宫去这样的话。 “紫穗你不要误会,我让你出宫,不是嫌弃你,更不是说怪你今日中了别人的计。而是因为,我需要你在宫外替我做一件事。”长安握住了紫穗的手,“这颐心殿里,唯有你最得我信任,你对我如同我的乳娘一样重要。所以,那件事,我只敢拜托给你。” 紫穗愣愣地点点头,“公、公主,究竟是什么事?”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如此慎重的公主,不觉有些不习惯。 郭长安走到桌子旁,伸手沾了些茶水,在乌檀色的桌子上写了三个字:“景王府”。 “公主……”紫穗没看明白,疑惑地垂眸看着公主。 紫穗入宫十多年,自然知道景王府里住着一位不得皇宠的三皇子郭煜潫。可是公主尚未记事的时候,三皇子便会皇上驱逐出宫,一个人和乳娘以及贴身太监住在景王府。按理,公主和三皇子之间,本不可能有接触的。 景王府里如今照顾三皇子的人也都是皇上委派下去,表面上是照顾三皇子,实际是替皇上监视他。时至今日,未得传召三皇子仍然不能随意进出宫。 郭长安用指腹抹掉茶水写出的三个字,轻声解释道:“紫穗,我希望你能是我在景王府里的眼睛。我知道你现在不明白,但以后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她现在真的没办法解释以后发生的事情,毕竟说多了,紫穗会以为自己神智不正常。 事实上,紫穗此刻便觉得公主不太正常。她将公主的话仔细嚼了又嚼,越来越觉得是不是自己昏睡的那段时间里,有人在公主面前说了些蛊惑人心的话。她忍不住抬手,试了试公主的额头:“公主……您前些日子梦靥好些了吗?” 郭长安看着紫穗的举动,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自己突然这么说,紫穗会觉得自己不正常。 “紫穗,我没事。”她只好再多说一些,“我是公主,将来总要出宫的,我让你先出宫,也是为了以后宫外的生活能顺利些。” “皇上如此疼爱公主,公主的婚事定然不会差的。”紫穗道,“到时候紫穗自然也会随着公主一并离宫。” “当年,三皇子也是深得父皇宠爱的,现如今不也落得整日被监视的份儿。人总之要未雨绸缪的。你看看惠美人,听说从前可是比连贵妃还要风光的人。” 紫穗听到长安这句话,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公主是因为惠美人的事才变得如此多虑的。这么一来,公主的话似乎很有道理。皇上如今宠爱灵妃娘娘,所以对灵妃所处的公主也是倍加疼爱,可万一哪天宫里进了新人,而灵妃娘娘膝下又无皇子,皇上也许就更加宠爱新人。而且,公主之前的人缘很不好。 “公主您想得可真是远,奴婢还从来没想过那些。”紫穗答应后,仍旧有些担忧,“纵然奴婢出宫了,也未必能轻易进入那里。”谁不知道,被封为景王的三皇子一点实权都没有。 “距离明年放宫女出宫还有将近一年时间,我总会想出法子的。”长安打了个哈欠,“好了,今日不说这些,至于你怎么被那畅音楼里的人唬弄饮下酒,我也不会追究,你倒无需同我坦白过程。你下去好好歇息,传青萝来伺候我洗漱。” “公主……还是紫穗来吧,紫穗没事。” “你喝得酒可不是一般的酒,明日太医来的时候,我会让她给你看看,你今日就不必操劳。” 紫穗闻言没在坚持要自己伺候她洗漱,转身出去,并吩咐了青萝好好照顾公主。 次日一早,长安起身后刚用了早膳,朱太医便准时前来给她复诊。 朱太医给她把脉的时候,她突然问:“朱太医,早上是否给我母妃请了平安脉?”她倒也不好意思直接问朱太医,母妃有无喜脉。 朱太医点头,回道:“娘娘凤体安康,只是有些忧心公主。” “那你该劝劝我母妃,告诉她我没什么大碍。”长安想了想,又问,“听说,昨日朱太医也给宸娘娘了把了脉?” 朱太医再次点头。 “宸娘娘是怎么了,需要朱太医给她把脉半个时辰?” 朱太医收回放在方帕上替她把脉的手,低下头,说:“宸妃娘娘着了凉,加之旧疾复发,因而病理复杂,娘娘担心微臣看得不尽兴,才让微臣好好替她把脉。” 郭长安抿嘴微笑,只对朱太医说了一句话:“我答应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希望别人勿让我失望。” 朱太医道:“微臣谨记公主的每一句话。” 郭长安这才满意地抬起头,“朱太医,紫穗昨日吃了酒,醉得不省人事,你既来了,顺道也帮着替她看一看。” 朱太医自然不会说不字。他替紫穗把完脉,锁眉问道:“紫穗姑姑所饮用的酒怕不是宫里的吧?” “朱太医这也有能试得出来?”郭长安笑问。 朱太医也不瞒郭长安,直言道:“这酒里有可让人长时间昏睡不醒的迷药,多年前曾流行过。但今日宫中绝无此物,因为迷药中有对女子身体损害极大的成分,用多了可致无法生育。” 当年贵妃娘娘就是被新入宫妄图上位的杨美人害得再也无法生育,那杨美人也是极为谨慎的,将害人的迷药混在自己亲手做的点心中,每日晚间殷勤地给贵妃娘娘送去,说是吃了后有安神助眠之效。贵妃娘娘因为刚流产没多久,那些日子一直睡不安稳,总是做噩梦,吃了杨美人的糕点后发现晚上果真睡得极好,这一吃便吃了半年。半年之后,那杨美人一不小心算错了量,贵妃整整睡到次日晚膳时分才醒,醒后贵妃娘娘赶紧找来太医给自己把脉。开始太医都觉得这脉象奇怪,后来查了那糕点,才发现里面的端倪。 杨美人的事东窗事发后皇上皇后大为震怒,下令彻查后宫所有嫔妃们的寝宫,坚决杜绝私藏这类迷药。当然,那个杨美人最后被皇上下令杖毙。 郭长安大为震惊,心里都快将卫珩骂成筛子了,“那紫穗她……” “公主无需担心,紫穗姑姑的情况并不严重。我给开几副暖宫的药膳,吃上两个月便可根除。” 紫穗道:“多谢朱太医。”其实她对这个反应并不大,因为她本就没想过自己出宫嫁人这回事,她只是想好好照顾公主,陪着公主,将来再照顾公主生的孩子。 朱太医走后,紫穗道:“公主,你之前让奴婢给留意的那个常公公,奴婢已经找到他的人了。” “他是哪个宫里的?” “他是文渊阁里负责扫尘的太监,平日里闷头闷闹的,不爱说话的一个人。” “文渊阁……”郭长安抬脚迈出门,“我忽然想起来给太子哥哥选什么礼物了,我文渊阁找本祈求家人身体安康的经书,亲自抄写一遍送给太子哥哥,聊表做妹妹的心意。” 不过,眼下她不是去文渊阁,她得先去折春堂。 今日的折春堂显得有些安静,安静到让人感觉无趣,因为四皇姐和五皇姐都不在,平时会恭维她们二人的小姐们也都不怎么讲话。郭长安听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才等待女官大人说那句今日就到此。 紫穗此刻人已经在折春堂里等着长安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起去文渊阁。 文渊阁里面收藏了各式各样的古籍。 常公公平时就是在文渊阁里打算,替这些书籍除尘。 郭长安很快变招待自己要的那本经书,不过她来的主要目的,自然还是找常公公。那常公公自然完全没想到,平乐公主会来找自己,因而在紫穗喊住他,说公主找他过来问话的时候,他愣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地走到跟前。 郭长安身子斜依在书架上,翻看自己手上的经书,看都不看常公公,只问了一句话:“常公公,五十两黄金可还好用?” 常公公当即吓得腿都软了。 “奴婢……奴婢听不懂公主的意思……” 郭长安心想:还狡辩呢,那晚上你和陆子骞的对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听不懂是吗?”郭长安合上书,抬起头,清冷的双眸里露出一抹狠厉之情,“那你要不要猜猜看,是他要你全族人的性命容易,还是我要了你全族人的性命容易。我还可以再多附加一个人——”长安微微一顿,缓缓地说道,“你的翠儿。” 紫穗对公主嘴里冒出的自己听不明白的话已经见怪不怪了。 说罢,郭长安懒得去欣赏常公公那近乎崩溃的表情,扭头问紫穗:“紫穗,钟翠如今是你在管教吗?” 她听得出郭长安的意思,便道:“是的,不过她略有些笨手笨脚。” “既然笨手笨脚的,那回去就先打断她的腿吧。” 章节目录 第26章 长安说完,兀自长叹。她瞧着常公公跪在地上,不停地用袖子揩去额前的冷汗,遂又说:“可惜了,听太医说,她脚上的冻疮还没好。不然,本公主就把她那双纤纤玉足送给你。也算是替她还了欠你的恩情。” “公主……公主!”常公公跪在地上,矢口否认,“奴婢……奴婢并不认识什么翠儿。” 他还当翠儿去了颐心殿伺候得宠的平乐公主是跳出了火坑,那惠美人疯癫之后,变得极为乖僻邪谬,对翠儿动辄打骂,可今日见了传闻中难伺候的平乐公主,才明白翠儿此番是又入了虎口。惠美人虽会动手,可从来没说过要打断翠儿的手脚。 “不认识?那她怎说你常公公是她的恩人?”长安探究似的摸了摸下巴,“你再好好回忆回忆,真的不认认识一个叫钟翠的?” 长安有些失望,原以为这个常公公能有多聪明,原来也不过如此。情急之下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话也编的出来。此刻她只需让紫穗将钟翠叫过来一问,便知道两人是否相识。再者,就算他们俩真就串通好了说彼此不认识,在御花园里的那一幕也是她郭长安亲眼所见。 常公公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知道平乐公主既然能知道五十两黄金的事情,那必然也知道他和陆侍卫之间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日,同时也害怕自己会连累到翠儿,所以才想一口咬死不认识翠儿。其实说完他便后悔了。 见常公公没回答,郭长安道:“那好吧,反正本公主不喜欢蠢笨之人。既然你真的不认识她,我这颐心殿也就留不住她了。本来还想着你若是在乎她,本公主就拿她好好威胁你,若是你不听话,本公主就惩罚她。你但凡说一句谎话,我就赏她一个耳光;你说十句谎话,我就赏她一板子……想想她那个小身板,也不知道能撑几回。” 紫穗听得也禁不住替常公公捏了把汗,她委实不知道自家公主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戳人心窝子。她和长安同时看见钟翠和这常公公在御花园的梅树下说话,知道这常公公必然是在乎钟翠的,可想而知,他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得多着急。 “反正没了钟翠,你还有家人,我到时候叫人把你家里人请来宫里是一样的。”郭长安抬手,轻轻拍着手里经书,“其实本公主没想要你的命,不过是想问你几句话,顺便再让你帮我做件事。” “奴婢不知、公主是想知道什么……” “嗯,我想知道的多了去了。”郭长安把手里的书交给紫穗,“不着急,我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自己后面该如何做。今日晚膳过后,你若是想明白了,就来找紫穗;若是没想明白,今晚我就把钟翠的脚送给你,你觉得如何呢?” 常公公这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磕头如捣蒜般地替翠儿求饶:“求公主不要责罚翠儿,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也只是可怜她与我是同乡,才跟她说过几回话。” 可长安压根不理会他的哀求,径直离开了文渊阁,任由他一个人在原地磕头。 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踏出文渊阁后,长安吩咐紫穗:“叫个可靠的人盯着他,看他在晚膳前这段时间都会去哪儿。” 紫穗点头,本想问公主,这常公公到底犯了什么罪,可看着公主不悦的神情,到底还是没敢问出来。她觉得,方才的公主,好像是另外一个人。 正当紫穗沉思之时,郭长安突然停下里,跺了跺脚,问道:“紫穗,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凶神恶煞的?” 紫穗愣了愣,觉得自己熟悉的公主又回来了:“啊?公主的模样其实……不太吓人。”如果不看脸不看公主的小身子骨,光听声音,倒是有些凶狠的味道。 “我也觉得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有些懊恼,“怎么长得这样慢?”要不是她说出了常公公最害怕别人知道的事情,恐怕常公公也不会被吓成那副样子。 “公主,那常公公是犯了什么事,让公主如此恼他?” “他?”郭长安想了想说,“他专听我仇人的话,我怎么可能看他顺眼?” “可是……” 紫穗仍旧有些不明白,公主哪有什么真正的仇人?也就是文阳公主总爱跟她争抢,可也算不上深仇大怨。公主的日子,明明过得极为顺利啊? 郭长安瞥了撇紫穗,伸手扯着她的衣袖,道:“惠美人当初陷害我母妃的时候,脑门上也没刻着仇人二字。” 惠美人也是个倒霉鬼,她想拉太子下水那是真的,可对于她陷害母妃这事,长安知道,远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公主,要不要告诉灵妃娘娘……” “别!”长安立马打断她的话,“母妃看起来聪明,其实心地特别软,别人滴两滴眼泪她便信以为真。你是我的心腹,可不是我母妃的。若是事事都去叨扰我母妃,那我以后便不再信任你。” 紫穗看着异常认真的公主,只好解释自己是习惯了所以随口那么一提,且再三保证绝对不告诉灵妃娘娘。 晚膳郭长安是和灵妃一起用的。 灵妃告诉她:“长安,你父皇已经准了母妃与你出宫事情,再过二十天,便是吉日。到时候,你宸娘娘也想同去,给六皇子祈福。” 宸妃她也要跟来?那可多麻烦。 郭长安顿时有些头大。 “宸娘娘为何不自己独自去?”长安撇了撇嘴,“那六哥哥是不是也跟着一起?” “这……母妃倒是没问。多个人多个伴儿,再说,你宸娘娘多疼你。”灵妃笑眯眯地捏捏长安的脸蛋,“怎么人大了,反倒对你宸娘娘生分了?如今不常去你宸娘娘宫里坐坐了,昨日我同她说话,她还提到你了。” 长安心想,就是因为人大了,且活过一世,才晓得宸妃是多么会演戏的一个人,若不是卫家造反,她可就是这后宫里笑到最后的人。这也真要感谢木脩,嘴里没个把门的,在妄图得到她身体的时候,把他知道的那些改说不该说的话都说给了她听。 她这辈子自然不想多看宸妃一眼。 只是如今和母妃讲,母妃也不会信。既然宸妃非要跟着,那便走着瞧吧,说不定还能让母妃看清楚宸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这不是忙着给五姐姐相人了嘛,所以才没去看望宸娘娘。” 灵妃心里咯噔了一下,放下筷子问:“你给你姐姐相人?这话什么意思?” 长安猛地捂住嘴。 “长安,不许对母妃隐瞒!” 长安羞愧地低下头,嗫嚅着:“我答应五姐姐,不说出去的。” “对母妃也不能说吗?你可真是个傻的!”灵妃按住她的手,“不说清楚母妃今晚就罚你不许吃饭。” “我替五姐姐相了两个人,一个是卫国公府的卫珩,一个是木相家的木脩。”长安笑得异常灿烂,“我看着两人对五姐姐都是有意的。尤其是那个木脩,还追着我问五姐姐是不是文阳公主。不过我看五姐姐大抵是更喜欢卫珩……” “好了,吃饭。”灵妃打住她的话,“这话以后不能在外人面前随便说起,知道吗?” 长安点头,心想,我就是说给你的听的。 晚膳过后,长安回到颐心殿,紫穗前来禀告:“公主,这一下午常公公除了方才去用了晚膳,别的哪儿都没去。” 长安拔下头上的珠钗,问:“他现在人呢?” “就在前面的八角亭里,等着公主您问他话。” 长安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经书,又看一遍自己抄录的内容,确认无误后夹入书中,并对紫穗道:“叫他把书送回去,给换成这本书旁边的那一本,顺便里面抄录的内容就是我要吩咐他去做的事。” 紫穗接过经书,翻开看着那张满是经文的纸:“公主,奴婢听说他不识字啊。” “他识字。”郭长安笃定道。 若是常公公不识字,在给书籍扫尘的时候,怎么能在打扫的时候,顺手就把她故意放颠倒且打乱顺序的几本书摆放正确呢? 也真是她记得这点,下午在抄佛经的时候,才会顺手写了今天这一段。其实她给紫穗的这张抄录的经书内容并不完整,中间缺了几个字,那几个字连起来便是:“念禅寺,告之”。 “去吧。”长安道,“你只许给他这本书,然后吩咐他换旁边那一本送来即可。” 紫穗只得满怀狐疑地过去,按照长安说的对常公公复述一遍。 常公公自然也未明白,问道:“紫穗姑姑,敢问公主没有别的吩咐了?” 紫穗白了他一眼,道:“公主只是拿错了书,让你给换回来,你怎地如此多话。” 说完她便快步回了颐心殿,此时长安已经让青萝伺候她沐浴更衣,准备就寝。今晚是紫穗守夜,她见长安睡了,便掐掉烛火,只留下两盏。上前去给长安盖被子放帘子之时,长安忽然捉住她的手,并在嘴边做了一个嘘声。 紫穗只好压低声音问:“公主?怎么了?” 长安亦小声道:“紫穗,你出去看看,颐心殿中的人,有谁不在房里休息。悄悄的,莫要惊动他们。” 章节目录 第27章 紫穗领命而去。 烛火在她身后摇曳。 长安本想等紫穗回来的再睡,无奈倦意袭来,她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终于还是抵不过这番疲惫,阖上双眼沉沉入梦。 窗外的春风依旧带着些冬日的寒意,越过窗棂,消失在中间的环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紫穗沉着脸从西阁处出来,迈入颐心殿的正院,发现院子左边的那棵桃树开花了。 这桃树是公主十岁的时候亲自所种,当时也未曾想一个小桃核真的能破土出苗,谁曾想竟在无人关注的情况下长了半人多高,后来公主喜欢这树,便一直悉心照顾,可惜未曾叫御花园里的花匠师傅嫁接过,这桃树也只是开花时候极美,结果长得却甚是缓慢,在去年夏末时节,才好不容易熟了几个小毛桃。 公主还吃了一个,吃完后说味道十分酸甜可口,哄得她也吃了一个,结果苦涩得很。紫穗那个时候,便觉得公主可爱中透着一丝狡黠,只是偶尔有些任性。 而今,她觉得公主长大了,也觉得这颐心殿不似从前那般单纯干净。 她从来没有想过颐心殿里会有存二心的奴婢,虽然公主待宫女太监们不是特别好,罚人的时候也丝毫不留情面,可终究也没让他们吃什么亏,再者她对这些人素来宽厚,从未有过苛责。 刚才公主那般吩咐她的时候,她还想多嘴一句,说不会有人不在,纵然是不在,那必定也是方便去了。结果她还真就发现有人不在,是宫女陶芝,平常十分小心谨慎的一个人,她本来还有些提携陶芝,想让她和青萝一样近身伺候公主的。她有些不相信,便又去了西阁,仍未发现陶芝的身影。 就在这时,她发现陶芝低着头,鬼鬼祟祟地回来了。她是想上前盘问的,只不过临了想起了公主吩咐,才忍了下去。 公主既然有次怀疑,想必先前必是发现了端倪,而她身为颐心殿的大宫女,被人尊称一句紫穗姑姑的大宫女,竟然毫无察觉,真是羞愧。 紫穗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回到屋内,发现公主已然睡熟,便放下帘子,又将烛火压得更暗一些,自己也在一旁的软塌上睡去。 长安醒来后,问紫穗:“昨晚上你可发现了什么异常?” 紫穗道:“陶芝昨晚上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看见她一个人鬼鬼祟祟回来,也还没来得及问她。公主,是不是要把她叫过来问几句?” 长安对于这个结果并不吃惊。她一早就怀疑自己身边被安插了外人,不然何至于朱太医来了她这儿几次,宸妃便也把朱太医叫过?今日她去了文渊阁,还拿回一本经书,对于她这样突然的反常行为,那个外人自然会在理清楚事情后急着去通风报信。 长安觉得对方也是够累的了,自己只是一个公主,又非皇子,何必花这心思去监视。她就算再得父皇宠爱,也分不到这大周的江山。 “留着她,等我和母妃去过念禅寺后,再好好收拾她。”不过是一个小角色,她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打发了。 一连三日,四公主和五公主都未出现在折春堂,连卫芯瑶好奇地来问长安。长安想了想,对卫芯瑶说:“其实我也不知,许是四姐姐和五姐姐这几日有事。要不我们待会一起去关雎宫瞧瞧?” 贵妃的关雎宫和皇后的正宁宫相隔并不远。不过从折春堂走过去,还是关雎宫更远些,但是长安和四皇姐郭华秾的来往素来不甚密切,她琢磨着还是去找五皇姐郭华稹更合适。正好带着卫芯瑶一起,显得她没那么刻意。 二人说定了,才要往关雎宫的方向走去,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六皇子。 六皇子似乎是专门来找长安的。他过来便拽着长安的手走到一边,问:“七妹,你快告诉我,你和木脩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安一头雾水:“木脩?六哥哥你是说和你沾亲的木脩?” “对,就是他。我舅舅右相的儿子。” “我跟他能有什么事?明明还算不上认识的人。” “那他怎么突然求我母妃,说要娶你。” 长安顿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拽着六皇子郭煜鸿的隔壁:“六哥哥,你这话是骗我玩的吧!” 六皇子蹙眉,说道:“哥哥骗你做甚。昨日下午他来找我,同我一起给母妃请安,他便突然说了这事,我当他是在开玩笑,以为母妃也不会当真。岂料就在方才我去给母妃请安,刚好听见母妃同父皇说这事,父皇气得摔门便出,连我请安都没瞧见。”六皇子顿了顿,又说,“木脩当时倒是说同你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这个木脩简直是胡说八道!”郭长安气得当即脸都红了,大声斥责道,“我何曾同他交好?那日我和五姐姐出宫,不小心撞见他们在云霄别院的人,我记得和他统共说了不到十个字,哪里来的相谈甚欢!而且,他分明是向我打探五姐姐来着的,我就觉得他看五姐姐的眼神不一般。不行,我要去找父皇。” 郭长安其实看得出那天木脩那天便对自己动了心思,前世又不是没见过。 可她没想到,今世的木脩胆子居然变得这么大,敢直接自己找宸妃提出来。难道他不知道,七公主郭长安才十三岁吗?父皇如今还宠着灵妃,对她亦是疼爱,怎么可能舍得这么早便把她嫁出去? 宸妃又怎么会突然对皇上说呢? 按理,宸妃应该会很谨慎的。 前世,她和木脩的婚事也是宸妃牵的线,不过那时候她在宫里已经毫无地位可言。所以宸妃才敢大胆找皇上提了那件事。 长安觉得困惑。 难道是因为木脩太过自信了,以为自己多看了他两眼便是对他有意,所以让宸妃也有所误解?似乎也说不过去,宸妃哪里有这么傻,依照她的性子,必然会把自己叫过去,试探一番吧。 暂时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也不会一直郁结于此。 前世长安在近乎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都敢抗旨拒婚,最后岁迫无无奈上了花轿但最终还是在紫穗替自己挡了一剑的情况下逃离,让木脩颜面尽失。何况今世? 她看着六皇子,在心里冷哼一声。 “嘘,你小点声!”六皇子郭煜鸿看着站在一旁垂着头的卫芯瑶,“别叫旁人听见了,这事我是偷偷跟你说的。” 不过,长安那么大声,卫芯瑶真的听得一个字都不差。她虽然不知道前情提要,但根据长安的话,大抵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表示看热闹看得特别开心,下午回家,倒可以把这事说给哥哥听,让哥哥也高兴一下。毕竟,哥哥这些日子天天冷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事情不开心。若是能让他知道,同他素来不和的木脩最近也不是很顺利的话,想必他心里会平衡一些。 章节目录 第28章 郭长安才不在乎会不会被卫芯瑶听到,甚至是故意这般大声的,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听到。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自己重复前世的悲剧。 父皇将她许给谁都可以,除了木脩和卫珩这二人。哪怕是今年即将出现的状元郎,她也不会激动成刚才那样。 她抬头看着六皇子,十分认真地说道:“六哥哥,你现在就陪我一起去见父皇,你要帮我向父皇说清楚。” 六皇子见她又是生气又是着急,又想到方才父皇一脸怒火地从母后处离开,下意识地躲闪,不去看她恳求的目光,“七妹,这事、这事父皇也没说就同意。我呢,就是看着平日里咱俩关系亲近才偷偷告诉你,毕竟你是我最疼爱的皇妹。”顿了顿,他又说,“长安,你若是一会真的要去找父皇,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否则父皇生气了怪罪下来,指不定我又得挨罚。”说完,他急急甩开长安的手,想要脱身开溜去别处。 郭长安岂能轻易放开他,见他甩开自己的手,转身要走,忙又拽住他的腰带,郭煜鸿当着太监宫女以及卫芯瑶的面,总不好意思和郭长安拉拉扯扯,只好老实地站在原地,左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几声:“七妹,六哥哥还有事,真的不能陪你一起去见父皇。” “那怎么行,难不成你要我一个女孩子家,去找父皇说自己的婚事?”郭长安撇嘴,“谁让木脩和六哥哥走得近。” “这……我也很意外,若是早知道他会同母妃说那些话,我昨日定然不会陪着他来见母妃的。”郭煜鸿一脸后悔,再说也不是他主动想和木脩走得近。他的母妃是木脩的亲姑姑,他和木脩本就沾亲,能不近吗? 他轻叹一声,抬手摸摸长安的头发,柔声道:“七妹是父皇的掌中宝,父皇对你的婚事,定然比四姐的慎重。放心,我瞅着今日父皇的表情,不像是答应了的样子。” “真的?”郭长安紧蹙的眉头才微微有所缓解,“最可气的就是那个木脩,敢觊觎五姐姐的同时又来烦恼我!” “是是是,回头我见了他定然要好好数落她!” 郭长安又碎叨几句后才松开手。 郭煜鸿忙领着随同离开,生怕长安再反悔要他陪着一起去见父皇。他现在倒有些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还不如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好。 因六皇子的突然出现,当日郭长安并未和卫芯瑶去贵妃的关雎宫找文阳公主。 郭长安和卫芯瑶告别后直接去了翊熙宫。 不过灵妃娘娘并不在宫里。 掌事姑姑端瑾告诉长安:“公主,方才御前的刘公公来了,说是皇上急着叫娘娘过去。” “端瑾姑姑,可知是为了什么事?” “回公主,这个奴婢还真不知。刘公公只字未提,奴婢也不好多问。” 长安听到这儿,猜想,父皇会不会是为了木脩求娶之事来找母妃商议的? 糟糕,母妃和宸妃关系那般好,她定然会觉得木脩此人肯定也是不错的。万一父皇问她觉得如何,她没提反对意见,那可怎么办? 长安急得恨不得即刻飞到正阳宫,就在此刻,她忽然想到前日自己同母妃说的话了。 她差点急得给忘了。 当时她为了营造出木脩看上五姐姐郭华稹的假象,同母妃说过,那木脩对五姐姐甚是关心……母妃想必不会这么快就忘的。既然如此,母妃肯定不会同意的。这样三心二意的男子,母妃怎么愿意自己嫁过去? 这么一想,郭长安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去了一身负重。她摸着桌子上的云纹雕花,问:“端瑾姑姑,母妃还会回来用午膳吗?” 端瑾说:“这可说不准。兴许娘娘今日会陪皇上一起用膳。” “好吧,那我还是回颐心殿了。”长安看着外面,“等下午再来看望母妃。” “公主,要不您在这儿等会看看,若是娘娘回来用午膳,也该快到了。” 郭长安想了想,朝端瑾姑姑点点头。 端瑾怕饿着公主,让人赶紧准备几样小点心端上来。不过每样小点心只有两到三个。之所以没端很多上来,一是因为这点心多为甜腻之物,吃多了对身体并无益处;二是怕公主自己贪嘴,以至于稍后的午膳吃不下。 郭长安尝了两块糕点后,端瑾忙端来一杯茶,放在长安面前,说:公主,你尝尝这个。这是奴婢们闲暇无聊之时调的玫瑰香茶。味道和平常花茶不一样,里头加了热烫过的牛乳和少许蜂蜜,甜滑润口,既不带涩味,又有茶香。” 郭长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花茶。 前世她也喝过,不过是卫珩端给她喝的。 端瑾以为公主第一次见到浅玫瑰色如汤汁一般浓稠的花茶不大敢尝试,便说:“奴婢很小的时候就喝过的。最近几年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怀念那个味道,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奴婢尝了,还觉得比记忆中更为好喝。”她拿起小小的银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至郭长安嘴边,“公主尝尝便知道奴婢没有诓你。” 长安回过神,尴尬地对端瑾挤出一丝浅笑,接过端瑾手里的银勺,放鼻子下闻了闻:“玫瑰茶香混着奶香,两个味道融合在一起,竟然不觉得奇怪。亏得是端瑾姑姑,竟然想得出将这两样调和在一起。” 端瑾笑道:“却也不是奴婢自己所创,是奴婢娘亲想出来的。” “果真好喝呢。”长安尝了两口,“紫穗,回头让翠儿也跟着端瑾姑姑学学。” 紫穗应了声是。 长安没多尝。 她微笑着看着端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好在她并没有一直盯着端瑾看,因为也没让端瑾觉察出自己的异样。 她低下头,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当时刚称帝没多久的太子忽然驾崩,宸妃扶持六皇子郭煜鸿称帝,木家瞬间成为众臣巴结之人,而她拒婚后就一直暂时住在景王府。后来已是宸太后的宸妃为了巩固六皇子的皇位,找个理由说景王意图谋反,包围了景王府,要杀景王一家。 其实景王连自己的府卫原先也是父皇控制的,哪里有机会造反? 当时围攻景王府为首的统领便是木脩,木脩见了长安两只眼睛瞬间就红了,宛如见了仇人一般。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污蔑她是景王的同谋,并毫不犹豫地射伤她的肩膀。 后来是卫珩半路将她救了下来。卫珩不能带她回卫国公府,只能将她养在自己的别院。她在别院养伤期间,卫珩几乎每天都来看她,替她煎药,给她煮饭,甚至还帮她洗过衣裳。 卫珩说:“朝中混乱不堪,木家又对你极为仇视,我不敢随便替你寻丫鬟。微臣厨艺不精,眼下就只能先委屈公主些许时日。” 那段时间,天下确实很乱,宸妃和木家忙着巩固自己的实力,皇后党又指责宸妃涉嫌谋害刚过世的太子哥哥,卫家估计已经在为造反做最后的准备。卫家人除了卫珩和卫骁,其余人都不在京中。卫珩和卫骁两个人身边也是一个下人都没有,卫骁每日正常去骁骑营,而卫珩呢,整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当时,她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几乎不能做什么事情,见卫珩如此说,也只是微有些苦涩地笑了,说:“卫珩,还有以后还是别叫我公主了,听着生分。你见过落魄成我这样的公主?况且,我已经不是公主了,是当今宸太后眼中意图谋反的逆贼。” “落不落魄你也是公主。”卫珩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低下头,忙着替她熬药。 长安轻叹一声,她本来还以为将来有一天,她会煮饭给卫珩吃,替卫珩做衣裳,每天在家里等他回来。 想不到如今会是这样一个场面。 她看着肩膀的伤,说:“早知道木家如今这般只手遮天,你说我当初是不是不该拒婚?” 卫珩喉咙动了动,不知道是想说话还是在咽口水。 “可我当时只想嫁给你啊。我总是觉得你心里有我的,不然为何在我软禁的那些日子里,还偷偷来看我?”她笑着看着卫珩,“结果我抗旨了逃婚了彻底惹恼了父皇,你也没个表示。如今你又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公主……” “卫珩,你究竟想怎么样啊?”长安低下头,“你就不能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吗?” “公主,这药快好了,我去给你泡杯茶。”卫珩避开她的问题,直接走来。 长安看着翻滚的药罐子,觉得自己的心也好似里面的草药一样,被那滚烫开水熬着,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她对着药罐子呢喃:“说了让你别叫我公主,怎么还是左一句公主又一句公主的。” 过了好一会儿,卫珩才端着茶走过来。 长安伸着脖子,好奇地看着那杯茶:“这茶水的色泽为何如此奇怪?” “我怕你嘴里涩,这花茶本也有些涩,所以在里面加了牛乳和蜂蜜。”卫珩轻轻吹了吹茶,递给郭长安,“小时候我的一位姑姑教给我的,你尝尝看,这是我第一次泡这样的花茶。” 真的很好喝。 若不是有些烫的缘故,长安可能两口便喝完了。 过了差不多两个月,长安身上的伤彻底好了。她也吃惯了加了牛乳的花茶,不好意思每次都在卫珩来的时候央求他泡给自己喝,于是自己也学着泡了几次,不过味道总没有卫珩泡出来的好喝。 这一天,卫珩来了,她终于忍不住,问卫珩:“为何这花茶我泡出来的总没你泡的好喝?” 卫珩便让在她在旁边看着自己是如何做的。 原来茶煮开后,要去掉第一遍的茶水,留下第二遍的,继续放在火上煮,同时倒入牛乳,煮开倒入加了蜂蜜的茶杯中,然后用勺子轻轻搅匀。 卫珩看着她,问:“会了?” 长安点头。 “茶水和牛乳的量,你按照自己喜好放就可以了。若是没有蜂蜜,亦可以糖代替。” “卫珩,你要不顺便教我如何做饭?万一哪天你不来了,我也好别饿死自己。”她略带调侃地说着。 卫珩微微一怔,说:“既然已经救了你,就不会不管你。” “难不成你想管我一辈子?” “也……也不是不可以……”卫珩抿了抿唇。 长安信以为真。 等第二天卫珩出现的时候,她一直坐在屋里没出去。卫珩以为她哪里不舒服,推门进去,才发现她好端端地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床边。 “公主?” 郭长安听见他进门的声音,等他走得近了,才缓缓抬起头,“卫珩,你说的管我一辈子,是真的吗?” 卫珩呆呆地看着她。 “卫珩?卫玉玱?”她伸手勾着卫珩的腰带,“你倒是应我一声啊?” “哦。” “哦?哦是什么意思?” 卫珩咬着嘴唇,别开视线,想离开,但是看到腰间的那双纤纤玉手,他忽然挑起长安的下巴,吻上她娇艳欲滴的双唇。他似乎是被克制坏了,长安差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长安想,一辈是很长很长的。管一辈子,应该是说在自己容颜不再之时,他仍然陪着自己。可是她哪里想得到,卫珩所说的一辈子,只是到大周亡国,他卫家称帝为止。 统共才几个月而已,一年都不到。 按说这是前世的事情,可从她的记忆时间来算,这好像就是前几个月刚发生的事情。她不过是睡了一觉,便回到了自己和母妃都还得宠的时候。 端瑾送来的这杯花茶还在飘散茶香味。 郭长安却再也心情喝下去了。 卫珩说这是他的一个姑姑教的,端瑾说这是她母亲教的。端瑾不会也是和卫家有什么关系吧?端瑾……她总不会是卫家的人吧? “端瑾姑姑,这个点了,母妃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她叹了口气,问。 端瑾道:“想来是不会回来用午膳了……” 就在这时,翊熙宫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对端瑾道:“端瑾姑姑,不好了,娘娘被罚跪在正阳宫前!” 长安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29章 端瑾亦是吃惊,问小太监:“你方才说了什么?娘娘被罚跪?怎么会这样?” 娘娘到底是怎么惹着皇上了,竟被罚跪在正阳宫前。 皇上鲜少罚妃嫔下跪,纵是从前有妃嫔惹怒了他,也多是直接降了位分,以后再不复宠。倒是宫里的各位娘娘们,喜欢叫人跪着,许是因为娘娘们认为罚跪最能叫挨罚之人颜面扫地。 小太监没想到平乐公主也在,急忙给长安行了礼。他方才跑得急,这会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话也说不利索。 长安走上前,瞪着他:“歇口气,好好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太监垂下头,大口喘气,倒也不敢真的坐下歇息,气稍微顺了,便对端瑾和长安讲述事情的经过:“奴婢们其实都守在殿外,殿里的事情也不是特别清楚。”他抚了抚胸口,“起初皇上和娘娘在里头说着话儿,瞧着皇上也不是很生气的样儿。差不多到点的时候,刘公公进去问皇上是否传膳,出来后便对御膳房的人说,让他们多备一份碗筷,那意思原也是要留娘娘一道用膳的。可饭菜还没来得及上,皇后娘娘突然来了,皇后娘娘进里头没多久,奴婢们便听到花瓶碎了的声音。接着娘娘就被刘公公扶到了外面,在风口处跪下了。” 长安心里咯噔了一下,差点慌了神。 母妃挨罚这是想必和皇后脱不了干系,可当着皇上和母妃面,皇后娘娘到底说了什么能让父皇如此生气?郭长安自认为不是木脩求娶这件事,若真是这件事,皇上也应该把气头撒在宸妃身上,而不是平白无故叫母妃受罪。 她思来想去,脑子里只冒出了陆子骞三个字。 难不成皇后已经找到了陆子骞爱慕母后的证据了? 她暗暗地咬住嘴唇,心里一直在祈祷,可千万别是和陆子骞有关系的事情。陆子骞曾经私自潜入后宫,这事常公公知道的,她不晓得还有没有别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多,母妃的处境便越危险。哪怕整个翊熙宫的人都说母妃没有私通侍卫,但凡皇后等人用点手段,威胁知情者虚构母妃在后宫里和陆子骞私会,父皇也会倾向于怀疑母妃的。 “刘公公可曾说了什么?”端瑾问。 小太监道:“刘公公扶着娘娘出来后便急忙入内,奴婢们都未来得及和公公说上一句话。问了娘娘,娘娘也只是沉着脸不语。奴婢哪里敢再多问,只好赶紧回来告诉姑姑。” “看来只能先去问娘娘了。” 见端瑾要去正阳宫,长安自然也打算跟上。 端瑾本想劝长安不要去,可是看到她满是焦虑的神情,又不敢多嘴,只好小声劝慰长安:“公主,娘娘不会有事的。” 长安没心情与她多说。 在没弄清楚端瑾和卫家人的关系前,她很难再信任端瑾。 长安走得很急,生怕晚了母妃会再受罪。 两个人走到正阳宫前,远远就瞧见灵妃娘娘一个人跪在地上,湘妃色的裙子在雪花白色的汉白玉地砖上颇为显眼。 翊熙宫的宫女,也都陪着跪在旁边。 长安跑过去,跪在灵妃身侧,揉了揉鼻子,红着眼圈儿问:“母妃,你为什么要跪在这儿?” 灵妃没想到长安会来,摸着她的手,要她起来即刻起来:“长安母妃不碍事。你别跪在地上,地上凉得很。” “是父皇要母妃跪下的吗?” “长安听话,快回去。”灵妃无奈地摸着她的额头,“母妃真的不碍事。跪一个时辰就好了。” “不行,母妃跪到什么时候,长安也陪着跪到什么时候。”长安倔强地跪在一旁,就是不动弹。 “长安,你这样可是要惹母妃和父皇生气吗?” 长安紧抿双唇,不言语。她何尝不知道,这样陪着一起跪,对父皇来说也是一种挑衅,若是父皇真的生气,恐怕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可是这短时间里她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总不能来了之后,光看母妃跪在地上,她自己却站在旁边的道理啊。 端瑾问:“娘娘,这……” 灵妃挥手示意她别问:“皇后娘娘还在里面。端瑾,你带着长安回去。” 长安忸怩着不肯起来。 “长安,听母妃话好不好。母妃无意中说错了话,才惹得你母后生气,在这儿跪上一两个时辰也没什么大不了。你母后消了气,自然也就没事了。” 长安原本低着头抽泣的,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明亮起来。 原来是母妃说错了话得罪了皇后,所以才被罚跪,而不是和陆子骞相关的事情…… 长安偷偷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口气松了一半又被提起来。 她歪着头,满脸困惑地瞅着灵妃,心想:母妃啊,您到底说了什么,竟然是被皇后罚跪,连宠爱你的父皇都没法替你求情吗? 一直以来,皇后都不太为难无皇子的妃嫔。不过母妃这些年一直得宠,哪怕宫里进来的新人,也都夺不走母妃的恩宠,再加上母妃和宸妃总是走得近,想必皇后也是忍了很久。 这一次,皇后总算找到了母妃的错处,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 长安正在这担心呢,皇后娘娘便从正阳宫里走出来。她抬头瞧了一眼皇后,生怕皇后再故意找茬,便起身走过去,恭敬地给皇后娘娘行礼:“长安见过母后。” “起来吧。”皇后娘娘不冷不热的对长安道,“长安如今是出落得越发俊俏了,比起你四姐五姐还要出色,难怪你母妃连连嫌弃卫国公家和右相家。” 长安低下头,恭谨道:“一切都是托母后的福,母后将这偌大的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长安才有幸长到这么大。” 皇后笑了一声,嘲讽道:“人不大,竟然还学会说奉承话了,虽是嘴甜了些,倒不如你从前那样直来直去的性子讨人欢喜。” 长安厚着脸皮道:“母后,长安句句话都发自肺腑,绝非奉承。从前长安是年岁小不懂事,如今每日去折春堂,跟着四姐五姐一起,多少学了点道理。” 皇后看着软绵绵又极为谦卑的郭长安,有种一拳头打到棉花的感觉,饶是满肚子火却也无处发泄,只能转而瞪着灵妃,警告道:“太子再如何也是储君,也不该是你一个身为妾室的妃子可以随便说道的。” 灵妃垂眸,语气淡淡地说:“谢娘娘教诲,灵妃知罪。” 皇后又继续训斥了跪在灵妃身后的宫女们:“身为奴婢,不光要替你们的娘娘分忧,也要在适当的时候提醒自家娘娘。既然你们都喜欢陪跪,那就都给本宫多跪一个时辰。” 这时,皇上的声音传来:“云婵,说道说道就行了。” 皇上分明是在警告皇后不要太过分。 皇后端起下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说:“臣妾告退。” 长安低下头,用全力掐着自己大腿。 瞬间两眼便被泪水覆盖。 皇上朝她招了招手,“长安,过来叫父皇看看。” 长安怯怯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瞅着皇上,又微微抿了抿唇。 满眼的泪水加上委屈的表情,叫皇上看得心里十分心疼。皇上喟叹一声,他这最小的闺女,果真是出落得楚楚动人,长大了想必不会输给她母妃,必然也是个倾国倾城的模样。也难怪小小年纪,就被卫家相中。 皇上笑着揩去她脸上的泪珠儿,问:“瞧你,怎么比小时候还爱哭鼻子。” “长、长安不哭。”长安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抹,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母妃,嘴里继续呢喃,“不哭。”嘴上说着不哭,却抽泣得更为厉害。 皇上一下子被她样子惹得不敢苛责了,“好了好了,父皇不说你了。”说罢他抬头,目光严厉地瞪着刘保卿,“刘保卿,一个时辰到了没?” 刘保卿愣了愣:“呃……”他偷偷瞄了一眼皇上,这离一个时辰还早着呢,不过皇上那表情和语气不像是问询的意思,倒是…… 哎,皇上说时辰到了那便是时辰到了,他忙说:“奴婢估计,一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吧。”说话间刘保卿冲灵妃旁边的端瑾使眼色,端瑾自然听出了皇上的话是什么意思,忙扶着灵妃起来。 皇上亲自上前,握住灵妃的手。 “御膳房的人怎么还不上菜?”皇上语气不悦地又抛出一句。 刘保卿急忙让御膳房的人把饭菜端过来。 皇上和灵妃带着长安一起入殿。 今天上午,皇上问起大学士最近六皇子的功课,大学士连说很好,皇上便想着去宸妃的钟粹宫坐坐,本是想陪宸妃一起用午膳。不料宸妃对他说起了她的内侄木脩。 皇上是知道木脩的。 只是长安的婚事,他还真的从没考虑过木家。 前几日卫国公请旨入宫,提及了他的孙子卫珩,言语中多有暗示,似乎是有意主动求娶公主,只不过他们卫家更倾向平乐公主长安,而非文阳公主。他卫佘卯着劲地把文阳公主和平乐公主都夸上了天,最后又扯什么八字,说是卫珩的八字和平乐公主极为相称,就是他们自知卫珩没那等好命,不敢妄图攀附公主云云。 他卫佘嘴上这么说,心里想得还不是:皇上我们家卫珩和文阳公主可能不大合适。不过能娶公主是我们卫家八辈子积来的福气,而且卫珩好像和平乐公主比较合适,您看这事能成吗? 皇上当时并未发作,心里却在想,好你个卫佘,朕的女儿岂是你可以挑三拣四的? 再说了,长安还小。 本来连文阳公主的婚事,皇上也没想这两年就定下的。要不是算着卫珩年岁差不多了,他也不会暗示卫佘。他就是怕万一不给卫佘这个老家伙一些暗示,卫佘会不识好歹地给卫珩定了亲。到时候再想招卫珩为驸马就不容易了。 想不到今天,他又从宸妃这里听到了类似的话。 宸妃说:“皇上,臣妾的那个侄儿木脩人才品貌亦是不错的。昨日他巴巴地跑来求我,说和长安一见如故,两个人谈得甚是欢喜,恳求臣妾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 皇上当即就有些不高兴了,问:“长安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皇上这时候心里想的是,卫家看中了自己的女儿,那可是卫国公亲自出面,还附带了溢美之词一箩筐;右相的儿子倒是心大,敢私下来求宸妃,真当自己优秀得完全配得上皇家血脉? “长安先前和文阳公主出宫,想必是在宫外见到了。”宸妃笑了笑,说,“木脩那孩子,说起长安的时候,眉眼中据是倾慕之情,他还把她们二人交谈的话一一转述给臣妾听,臣妾听了都怪不好意思的。” 皇上饮了一口茶,问:“你身为长辈,就没规劝他?” 一个尚未入仕的相府之子,和公主相谈甚欢,这传出去了,对公主能是好事吗? 再说他一个当父皇的,怎会不知道长安素来眼高于人?一般人长安都懒得搭理,连她自己宫里的太监她都不曾正眼敲过,又哪里会莫名去和一个未见过的男子聊得热络。 皇上这么一想,对木脩的印象瞬间便差了许多。 宸妃亲自给皇上续茶,小心翼翼地说:“倒也是臣妾私心了。臣妾和灵妃妹妹走得近,也是喜欢长安这孩子的,将来长安若是能嫁入木家,同我自然是亲上加亲,臣妾心里巴不得呢……再说,我看长安必然是同木脩合得来的,不然木脩也不至于敢冒着被臣妾责骂的风险来找臣妾。” 皇上当即沉下脸:“胡说!” 宸妃吓得手一抖:“皇上……” “长安的婚事,朕自有打算。你有这份心,倒不如好好教导六皇子。你看看他,身子比他太子哥哥健朗百倍,可课业远比不上当年的太子。你这做母亲的,合该好好反省反省。” 宸妃吓得差点跪下。 皇上走后,她才后悔不已,自己的这一步险棋还是走错了。她本来是想借着这个事儿,让皇上觉得长安小小年纪便爱出风头,行事不端,不是个懂得爱惜声誉的人。 可她没想到,皇上竟然是这个反应。 饶是后悔也没办法,话已经说出去了,宸妃只能再想办法,如何让皇上忘了这回事。 话说皇上从钟粹宫回到正阳宫后,便叫人把灵妃叫过来,问问她对长安将来是如何考虑的。 灵妃听了,自然不高兴,她有些怨怼,宸妃同自己关系如此亲近,为何此时不先同自己说呢?而且那个木脩……如果没记错的话,长安好像是提过,说的好像是木脩相中了文阳公主,怎么忽然间又说道长安身上了? 灵妃真要把这事婉转告诉皇帝的时候,皇后来了。 皇后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居然也问皇上:“皇上,听说卫国公想要长安做他的孙媳妇?”她身为皇帝是正妻,后宫里的正主儿,自然有资格过问任何一位公主的婚事。 皇上蹙额道:“皇后又是从哪听来的消息?” “华稹这孩子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得知自己不能嫁给卫珩,一连几日都不肯出门。还是华秾同我说起,我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多嘴找人去国公府问了问。”皇后轻叹一声,“皇上,论理,长安亦是可以说亲的,可终究小了点,再者华稹毕竟年长与她,是她五姐。若是先定了长安的婚事,怕是对华稹不公平。” 皇后其实一直想让太子娶卫家的嫡女,若是太子得了卫家的支持,她也就无需日日担心皇上有心废掉太子,可是皇上就是不同意。 灵妃听了,瞬间觉得头又大了。宫里不早就有什么消息说是文阳公主的驸马可能是卫国公府里的人,怎么一眨眼又成了长安的了。她头疼地说:“皇上,皇后,长安这两日精神也不大好,臣妾正想带她去念禅寺去去晦气。她的婚事,还是缓两年再说。” 皇后对她得宠这么多年早就不满了,见她插嘴,自然态度不会好的。她斥责了几句,两个人为了子女,都没忍住话匣子,不知怎么话题就扯到了太子身上。 灵妃一时气急了,说话前也忘了三思:“长安虽有些精神不济,却也不似太子那般日日需……” 皇后黑着脸问:“太子哪般了?”她最忌讳别人说太子身体不好,虽然这是事实。 皇上不悦道:“够了,都给朕退下,让朕一个人安静会。” “皇上,灵妃口出恶言,诅咒太子的身体。若是不严惩,怕是以后三天两头有人跑到东宫对太子冷嘲热讽。”皇后道,“皇上,太子毕竟是您的嫡子!” 灵妃自知理亏:“臣妾方才不是那个意思,皇后娘娘您误会了。” “误会?”皇后冷笑,看着皇上,“你当我听不出你的意思?太子是日日离不开药,可这哪里是臣妾一个人的错!” 皇上移开视线,其实他对太子也有些愧疚。 当年,若非皇上的不小心,太子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落水,从此落下一生的病根。虽然太医院里记载太子是生来就带了病气,可事实上那次落水对太子才是要命的伤害。皇上终究要负些责任,这也是每次他想废太子但又犹豫的原因。 想不到如今太子竟也成了气候,他现在真想废太子的话,还要考虑更多的问题。 灵妃不敢再让皇上为难,便主动认罚。 “你去正阳宫外跪一个时辰。”皇后道。 皇上本想让皇后收回这句话,可灵妃低着头便出去了,老老实实地跪在正阳宫前。皇上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心想,皇后真该向灵妃学学。 灵妃今日挨了罚,在别人眼里可是极为值得的,因为后面皇上连着两日都歇在了翊熙宫。 长安回去后,细细嚼着父皇的话。 父皇问她:“长安,你可见过国公府的卫珩?” 长安问道:“父皇说的是将来要当我五姐夫的那个卫珩吗?” “别听人胡说,朕何时说过让他当你五姐夫了?” 父皇……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之前皇后娘娘说什么母妃嫌弃卫国公府和右相家。 她本意明明是要这两家都和五姐姐牵扯不清的,怎么现在莫名其妙把自己绕进去了。 长安托腮坐在窗前犯愁。 卫家到底在搞什么鬼?卫珩到底想怎么样? 其实,卫珩现在只想把木脩叫到没人的地方,然后教训他一顿。 他听了妹妹卫芯瑶的讲述在宫里听到的故事,气得连书都看不进去了。 章节目录 第30章 卫芯瑶见卫珩冷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熟人亦疏离的姿态,吓得也不敢再多嘴讲述自己听来的八卦之事。 她觉得哥哥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明明从前哥哥不是这样的,至少对她不是这样冷淡的。 “哥哥,你要写字吗?我帮你研磨。”卫芯瑶热心地拿起墨锭,缓缓地磨着,她瞧着手里的光滑圆润的玉簪形墨锭,“不愧是传闻中古昝先生所制的四君子墨锭,闻着都香香的。哥哥,你说这是什么香味?” 卫珩瞥了一眼那块墨锭,墨锭全身泛着青紫色的光,一面雕刻着粗壮的毛竹,毛竹上的纹路以及那细小的叶子都刻得十分精细,毛竹旁边的地上则是一只则正在拍打翅膀的飞鹤,飞鹤的眼睛刻画得炯炯有神;另一面是古昝先生所创的和竹子有关的骈俪文一篇,飘逸的柳体,可见笔工的非凡。 确实是古昝先生的四君子墨锭系列。 卫珩倒没注意到自己用的是此等好墨。 这时,卫芯瑶又低头嗅了嗅墨水的香味,呢喃道:“像是檀木的香味,又不全是。” 卫珩道:“这里加了好几种香料,檀香甘松香沉香藿香以及青木香。具体是如何调制出来的,我倒是不清楚。” 加了香料的墨锭磨出来的墨汁自然泛着香味。用这样的墨汁写出来的东西,存了多日,拿起来再读也叫人闻着心情舒畅。 “哥哥你真厉害,这都知道。”卫芯瑶一脸崇拜地对他笑着。 卫珩神情淡淡地放下手里的书,说:“多看书,你自然会知道。真不知道你每日去宫里都学了些什么。” “我学了好多东西!琴棋书画骑射蹴鞠,但凡是公主们会的,我也都会。”卫芯瑶轻哼一声,满脸自豪地显摆,“虽比不过哥哥们,但我敢说,那折春堂里就属我骑射练得最好!”说完,她又细细数了数自己出色的地方,甚至还大方地告诉卫珩,为了不抢了公主的风头,平时吟诗作对她可都有放水等等,“其实我觉得老天是公平的,越是漂亮的那文采越是叫人无法恭维,偏她自己还不知道,我每回见她交给夫子的文札,都替她臊得慌。” 卫芯瑶嫌弃了半天平乐公主的字,结果发现哥哥似乎完全没听,一直盯着放在案桌上的书看,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卫芯瑶该庆幸卫珩没注意听她的话,不然若是听出她在嘲讽郭长安,怕是又要说道她了。 “哥哥?” “恩?”卫珩抬眸,看了她一眼,转而伸手拿起毛笔,蘸了点墨水,“母亲这两日没查你的女红?” “我这两日绣了个枕套,也不算是完全没上手。” “是吗?”卫珩低头,看着干净的白纸,半天也不知道落笔写些什么。 此刻他脑子里想起来很多前世的事情,乱糟糟的心根本无法静下来。 卫芯瑶道:“我绣的可是很难绣的荷花。”她放下墨锭,双手托腮,笑眯眯地同卫珩商议,“哥哥,回头我绣好了送给你好不好?正好夏天快来了,晚上睡觉枕着荷花也会感到一丝清凉。到时候你同母亲说说,让她同意我和你们一起去郊外的香山骑马玩好不好?” “不好。”卫珩想都不想便拒绝了卫芯瑶的央求。他妹妹卫芯瑶绣的荷花,想都不用想,自然是远看不像花近看豆腐渣的水准。 “为什么?”卫芯瑶不可置信地瞪着卫珩,“哥哥你以前都不拒绝我的。你们就带我去玩一回嘛,就一回行不行?” 卫芯瑶特别羡慕能在马背上驰骋射取猎物的感觉,可惜她是女儿家,卫三夫人(也就是她的母亲),虽是准了她学这些东西,但绝对不允许她像男孩子一样在外面疯野。 “你们兄妹俩在说什么呢?”卫骁穿着骁骑营的官府,脚上还沾着外面的泥土,也不在门口清理一番,直接便踏入卫珩的书房内。 卫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说道:“四弟,好久不见你,原来是躲书房里看书。” 卫芯瑶看见卫竞,忙转过身去,用略带撒娇的语气说:“大哥,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有没有带什么好玩的东西给我?” 卫骁翻了翻衣兜,摸出一块鸡蛋般大小的鹅暖石,丢给卫芯瑶:“刚捞出来的没多久,在我怀里捂了捂,现在还热乎着,拿去玩。” 卫芯瑶打量着手心鹅暖石,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这块石头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解地问卫骁:“大哥,这石头有什么用?没看哪里不同寻常。” “你别嫌弃它看起来普普通通,这可是你大哥我带着一千骁骑营军士从京郊百里外的溪流里捡的,我顺候就摸到了这块石头,一下子便砸死了那只在溪边偷窥你大哥我洗脸的癞.蛤.蟆。” 卫芯瑶一听,忙把石头扔回给卫骁,那模样活像是丢掉了一块烫手的山芋,“大哥你可真讨厌,沾了血的破石头我才不要。真是没趣,以前每回来都还给我带些东西,现在越发爱糊弄人了。” 卫骁道:“你说你天天进宫,整日瞧着公主娘娘们盛装打扮的,什么贵重的东西没见过。我都不稀得再送你什么首饰胭脂,俗又不一定入得你的眼。” “大哥哥还真有脸说,一块破石头也好意思送得出手。不理你了,我去找心茹姐姐。”卫芯瑶气鼓鼓地甩袖离开。 卫骁瞧着她走远了,这才长嘘一口气,推了推卫珩:“四弟,我方才在香山那边看见一只白虎,可惜带着骁骑营一帮人,也不好散了队伍去捉虎。你现在要不要跟我去寻寻看?你跟我一样,可是从来没见过白虎的。” 卫珩有些烦躁地丢下笔:“白虎有什么好稀奇的。你让它好好在山林里活着,何必要了它的命。” “我也没说一定要猎到白虎,不过是再回去看看。”卫骁想了想,“你说你都在书房里窝几天了?你不会真打算听祖父的话,去考什么文状元吧?那东西考上了能有何用,难不成你也想入翰林院?” “离殿试还不到几月,我哪怕真不想考,也得做做样子,省的祖父到时候……”卫珩想起自己疼了好几天的后背,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卫佘对他也真够狠,打他的时候完全没有留情。 卫珩对功名从来都是不屑的,上辈子是的,这辈子自然也没变。 不过他和卫佘终究是口头约定了,卫佘得知他铁了心不愿娶文阳公主,便说:“那你好歹给我考取个功名出来。” 卫珩懂这话的涵义,只要他能认真应考,卫佘便会想法子替他周旋。想到前世他给予自己的那些压力和威胁,卫珩便心安理得地将这棘手的事情丢给卫佘去处理。 “做样子也不急这一时。走吧,马我都给你备好了,在侧门的耳房里,可别让芯瑶瞧见了,省的她又吵着闹着要同我们一起去。”他刚才故意气走卫芯瑶,就是怕卫芯瑶非要闹着跟上。 说完,卫骁又饮下一大口茶水,抬手拍了拍卫珩的肩膀,脚步生风地往外走去。 卫珩望着空白的纸笺,索性丢下笔,不去烦恼长安会不会被皇上指给那些叫他听了就厌恶的外人,跟着卫骁出了门。 香山在都城外,并不是特别远。 香山和云峰山接连一起,统称为京郊群山。京郊群山除了香山,云峰山,还有几处不大的小山坳,其中以香山的山峰最高,绵延的面积更广。 卫骁和卫珩就带了十来个卫家府卫,沿着香山寻找白虎的踪迹。 卫珩只是想出来散散心,顺便想想怎么让那个木脩再也不敢打长安的主意,所以对寻找白虎的什么的并不放在心上。 一行人往深处去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只落单的公鹿。 卫珩锁定那只看起来傻呆傻呆的公鹿,拉起弓弦,准备放箭。突然,一个人影闯入了他的视线。他定睛一看,那人穿着深色的云服,脚下瞪着一双黑色的马靴,也正拉着弓,对准了那只公鹿。 卫骁此时在卫珩身后不远,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人,忙大声提醒卫珩:“四弟,前面有人,千万别放箭。” 卫珩恍若没听到一般,直接松开手,将箭射了出去。 随着一声惨叫,卫骁忙拍着马背赶过去看看什么情况,路过卫珩时,埋怨道:“卫玉玱你看你干的好事!” 以卫珩的手法,明明是来得及收手的,就算来不及,他稍微偏一下,也不至于正好射中对方。 见卫珩面不改色地骑在马上,卫骁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小声念叨着:“也不知那人伤得如何,可千万别闹出人命来。” 除了卫骁,还有十来个人围了上去。 走近了,卫骁才发现此人竟然是右相府的木脩,和卫珩有过节的人。 卫珩慢悠悠地遛着马儿晃到了那人倒地的地方,十分悠闲地看着木家的人慌乱地围过去。他觉得这不能怪自己,要怨就怨木脩非得要跑到他的箭下等着他射,他岂有不成全之礼? 再者,别的不敢说,这一箭他却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是地射中了对方的胳膊,绝无生命危险。 只见木脩疼得哇哇大叫,手紧紧按着受伤的肩膀,嘴里囔囔道:“妈的疼死爷了!哪个瞎了眼的狗东西,竟然敢射小爷我!回头爷爷我定要扒了这狗东西的皮!” 卫骁下马,替卫珩揽下了这个责任,说:“原来是木公子,实在是抱歉,方才我瞄准鹿的时候,没成想你会突然窜出来,那时已经松开弦,想挽救也来不及。” 卫珩看着疼得满嘴污言秽语,就差满地打滚木脩,突然想起来前世长安受伤时候的样子了。 他记得她当时蹙着头,只闷声叫了一声,然后便紧紧咬着唇,脸色煞白,任由额头的虚汗直冒。明明疼得快晕过去了,也没像木脩这样丢人现眼。 给长安包扎的时候,他感觉那一箭像是射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恨不得那一箭真的射在自己身上。 章节目录 第31章 卫骁蹲下来,帮着木家随从一起稳住叫骂不止的木脩,同时再次诚恳地表达了歉意。木脩见是卫家的卫骁,更加恼火,连半分客气都不给,直接拉下脸,完全没有接受卫骁道歉的意思。只见他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个卫悍之,你箭法不精射伤了我,竟赖说是我突然窜出来,你怎么不说你故意射出那一箭的!我告诉你卫悍之,此事若没个交代,你们卫家以后休想有安生日子过!” “木公子,您还是先别动,让随从们把伤口包扎起来。”卫骁劝道。 木脩扭过头,骂道:“一个个都是死人吗,竟让伤我的人接近我?” 木家随从闻言,忙将卫骁挤到一边去。此时,木家一位稍通医理的随从上前审视伤口,说:“少爷,万幸并未伤到筋骨。” “少啰嗦了,快帮我止血。”木脩喊道。 “少爷,那我可要拔箭了……” 一听要将箭□□,木脩忙拿眼瞪他:“你现在碰我一下我便痛不欲生,你还要□□,连个药都没有,你想害死本少爷吗你!”要不是此刻他疼得没什么力气,不然一定拿脚狠踹他。 木家随从委屈地低下头。他们都是常陪着木脩木蟠来香山狩猎的,基本上都没受过伤,所以没有带药的习惯。 卫珩听到他话里的痛不欲生四个字,觉得很不舒服。木脩还有精力大声骂人,一看就知道伤得不重。他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府卫,然后走上前去,推开围在木脩周围的人。 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木脩见卫珩也在,顿时不再大声嚷疼,而是强忍着。 “哟,卫玉玱也在啊。”木脩握紧拳头,憋得一脸的汗。他觉得纵是再狼狈也不能再情敌面前丢了颜面。 木脩前几天就听了传闻,说是皇上要把长安许给卫珩,这才没忍住去求了姑母宸妃娘娘。只可惜事情并不顺利,后来他母亲去宫里请安的时候,宸妃暗示此事她已尽力,不过平乐公主的婚事皇上自有打算。他听到消息后没能忍住,又紧接着去找了六皇子郭煜鸿,结果被小他两岁的六皇子好好骂了一顿,还被警告说千万别再打长安的主意,否则皇上饶不了自己。 木脩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心情自然极为不悦。府上几个和他年岁相仿的人看他情绪不佳,便拉着他一起来香山打猎,意为让他散心。他们一伙总共十来个人,在香山晃悠了半天,尽是猎到几只野兔子,连头稍微大点的小野猪都没遇到,好不容易发现头野鹿,于是都有些兴奋,从另一个方向急急忙忙追了过来。两队人马的视线都在那只公鹿身上,都没注意彼此。还是木脩窜了远了,才闯入卫骁卫珩的视野之中。 一想到自己是被卫家人伤到,木脩的怒火就腾腾腾地往上冒,怎么压也压不住。 “空有一副皮囊而已。”他呢喃了一句,本来还想呸一声的,可卫珩突然蹲了下来,他便没来得及呸。 卫珩自然听到了木脩的话,不过他才懒得同一个男人争口舌,“木公子别来无恙?” 木脩冷哼一声:“我好得很。” “我看木公子似乎不太好。”卫珩瞄了一眼他受伤的胳膊,“得亏是肩膀,要再偏一点点,就是脑袋了。” “该是你们卫家庆幸,我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卫家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木家随从也都附和木脩。 卫府的府卫见此,急忙拥挤过来,给卫家造势。不过最后被卫骁给瞪回了原地。 这时卫骁将府卫随身携带的止血散拿出来,递给木家的随从。懂一点医理的随从立即对木脩道:“少爷,那我先给您上点药,回头咱赶紧回府,找太医过来拔箭包扎。” 卫珩笑道:“等回府叫来了太医,你们的木少爷怕是早疼得说不出话了。我看不必如此麻烦。”说着,他做了件谁都预料不到的事情——他伸手拔下那枚箭。 卫珩拔箭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温柔,木脩疼得差点背过气,这会子连骂卫珩的精神都没了。他在心里想:好,卫珩,小爷我记住你了! 木府随从急忙用水壶里的赶紧水给木脩冲洗了一下伤口,接着迅速将止血散倒了些许在伤口处,最后用布条包扎好。 伤口撒了止血散,便没原先那般疼了。木脩缓过神后,示意随从扶着自己站起来。他半倚在随从身上,带着恨意说:“真是多谢玉玱兄拔刀相助,此等‘恩情’,我木远道记着了!” 卫珩神色淡淡地挑了挑眉,丢掉手里的那枚箭,说:“木公子无需如此客气,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本来还想说这一箭就是我射的,木脩听了想必会更加气恼。 不过方才卫骁已经揽在了身上,此刻他卫珩再认的话,会让人觉得事情古怪。想想还是算了,免得卫骁回头又唠叨半天。 这事一闹,卫骁卫珩以及木家人都没心情打猎。 回去的路上,卫骁还是一个劲儿地数落卫珩,并告诉他为人处世总是圆滑些好,今日这种容易落人口舌的事情还是少做些。卫骁说得舌头都快干了,可一偏头看卫珩那副神游太虚的模样,心理顿时有些气恼,卫珩的模样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卫骁不悦地提高嗓门,道:“早知道我就不替你背下这黑锅了。” 卫珩默默地抬起头。 其实卫骁哪里能理解他此刻的心境。 前世,他求祖父卫佘留长安一条活路,结果却是被关了禁闭。 其实他并没有故意去惹怒即将称帝的祖父。他不过以臣子的身份求新帝大赦天下之时多饶恕一个人,顺便再以孙儿的身份求他准许自己娶那个人为正妻。 这还是他第一次求自己的祖父。 卫佘不光关了他的禁闭,还让他的父亲卫定则看押自己。若是他逃了就要定他父亲的罪。除此之外,卫佘又命一百多位原卫府亲兵围着他的院子。卫珩绞尽脑汁之余,只能腆着脸求卫骁帮自己想想办法,好歹要他照顾一下长安,切勿让她在牢里受苦。他相信卫骁虽也看不惯他最终栽在长安手中,却不会见死不救的。 可是到最后,卫骁却给他送来了一瓶毒酒和一条白绫。他还以为祖父要赐死自己,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卫骁告诉他:“这是你最后一次能见她的机会了。” “大哥,你什么意思?”卫珩看着两样东西,有些恍惚。 “我早就告诉你,爷爷他不可能容得下郭长安,姑姑和长姐都是因她们母女二人而死,尤其是姑姑,分明是被她的胡搅蛮缠给害得丢了性命。”卫骁长叹一声,“你若是没去跟爷爷说要娶她为妻,或许她还能苟活于世,终身被囚禁。虽说一辈子囚禁很可怜,可人好歹活着,你若是想见总能见着。现在好了,爷爷为了断了你的念想,非要她死不可。四弟,我不止一次骂过你,也威胁过你,让你离她远一点,你怎么就不听?早知道会是今天这个模样,就该在她逃婚那次便杀了她。” 卫珩站在门前,想了很久,最后问:“祖父可曾定了时辰?” “最晚五天。让你去是我擅自做主的,我也希望你别在儿女情长上纠缠,狠不下心的人干不成大事。”卫骁看着他的眼睛,“四弟,你想明白了没?” “好,我去送她最后一程。”卫珩应下了。 他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长安死在自己面前? 然是前世的诸多事情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章节目录 第32章 桃花开的这几天,长安在闲着的时候便在屋里抄佛经,预备着作为送给她太子哥哥的生辰贺礼。有了前世抄佛经的经验,如今她三日便可抄完一卷,其实她只需看个开头,便能接着背出后面的内容。不过既然是作为祝福所用的贺礼,她誊写得还是十分认真的,但凡有一笔看着不妥,便丢弃重写。 紫穗和青萝看到公主丢弃的那些废纸,左看右看都没觉得哪里不妥。 长安自是无法对她们解释的,若是对字没有研究的话,那肯定瞧不出哪里写得不好。 写得久了,手指亦会觉得酸累。每每此时,她便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那颗桃花,粉色的桃花盖满枝条,桃叶才刚抽出短短的绿芽,卷曲着缩在桃花后面。院子里的桃树下,落了些许败了的桃花瓣。有时候风大些,还能将花瓣吹至窗前,落在她的案桌上。 这样的场景太让她熟悉了。 上辈子被禁足在颐心殿的那些日子里,她没日没夜地抄佛经送去给皇后检查,每天都过得异常枯燥乏味,唯有桃花开的那十来日,方能聊以慰藉她烦躁的心。 她突然就想起前世自己和紫穗在桃花树下捡花瓣的情形了。 那时候不能离开颐心殿,桃花的花期又短,两个人都有些舍不得漂亮的花瓣落在地上腐烂化为尘泥,便在每日早晚,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地上的桃花瓣一一捡起来。地上花瓣少的时候便用手,多的时候便用扫帚和簸箕。捡起的花瓣就放在屋里的檀木桌上。等花叶干枯的时候,一起装入锦盒之里。 当年做这些无聊且繁琐的事情时,她会觉得自己异常平静,心里的种种繁杂念头都被暂且搁置。 后来,她好不容易能够接触禁闭,却又因为当着父皇和宸妃的面拒绝嫁给木脩,而被再度禁足。那时候刚好也是桃花将开,粉色的花骨朵即将含苞待放。 她面色冷冷地将来劝她的刘公公骂走,然后折下一株桃枝进入屋里。 第二天一早,她睁开眼便看到自己摆放在床头瓷白玉瓶里的桃花枝上的花骨朵全部绽开,只可惜桃花没有什么香味,若是桂花腊梅花栀子花那一类的,那必然是香气满屋。折下的桃枝都开花了,那外面的桃树肯定开得更盛。她欣喜地走到门口,却发现院子里只余下一个半人深的泥坑。 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有人来挪走了桃树。 后来她才知道,是新入宫没两年的婕妤娘娘听闻颐心殿的桃树生得好,桃花开得极为漂亮,便对皇上说自己想看,皇上一听,直接让宫人将桃树移栽到她所住的宫殿。 长安心里恼恨异常却又无处发作,心里憋闷得只想随着母妃而去。 如今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当初还是不够成熟,不知道掩饰心情,什么都写在脸上,也最容易被人利用。她就不应该和父皇对着干,哪怕恨他下令处死母妃,也该收敛在心底。 长安不知道这一世这棵桃树还能在颐心殿陪伴自己多久,便提笔将眼前的一幕画了下来。画着画着,脑子里便再度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她忍不住顺手在桃树下画了两位女子。 一位是紫穗,一位是她自己。 两个人都安静地蹲在地上,伸手捡着地上的桃花瓣。 快画完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鼓掌声。长安惊讶地回头,发现竟然是六皇子郭煜鸿闷不做声地溜了进来。 她作势要去遮挡那幅画,并佯装生气地说道:“颐心殿里的宫女太监们今儿是成哑巴了吗?六哥哥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 郭煜鸿嘻嘻笑了笑,说:“七妹,是我叫她们都别出声的。我就是想偷偷看看你在做什么,竟然会如此投入,连我进门了都没反应过来。” “分明是六哥哥故意走得轻,不让我觉察到。” “好了好了,都是哥哥不好。”六皇子郭煜鸿审视她的画,“想不到,七妹的画功竟然也这般好了,院子里的这颗桃树我方才看了也都没觉得如何惊艳,可被你这么搬到纸上,尤其这空中飞舞的桃花瓣,细看还真是韵味十足,妙不可言。这树下的两个人,你也画得极好。这个是你宫里的宫女吧?”他指着紫穗问长安。 长安点头道:“六哥哥眼神可真好。”说完她又得意地扬起嘴角,“我也确实画得好。” 六皇子郭煜鸿笑着表示赞同,低头又去猜测画上的另一位女子是谁。看了好一会,他忍不住蹙起眉头,有些困惑地问郭长安:“七妹,你画得这一位女子是谁?像是灵娘娘,可又不像是。” 长安低头瞥了一眼画上的人,胡诌道:“这是我幻想的母妃十八岁时的模样。” 郭煜鸿点点头,也未察觉出哪里不对劲,便说:“画是好画,但旁边若能配上一首和桃花有关的诗,想必会更好。” 在他的怂恿下,长安写了两句佛中的禅语,并加上了落款和时间。 “七妹,这画你送给我吧!”郭煜鸿越看越觉得此画他十分喜欢,忍不住开口求长安把他给她。 “不行!”长安赶紧把画收起来,她岂能让别人提前看到她未来的模样。 郭煜鸿还是想要这幅画,便继续和长安磨叽。长安死活不肯松口,只说若是喜欢这样类型的画,她再画一幅便是。 郭煜鸿摇头道:“画画也是要论天时地利的,你上午画的和下午画的肯定会不一样。好妹妹,你送给哥哥得了。” 饶是郭煜鸿快说破嘴皮子,长安也未同意。 就在郭煜鸿继续不依不饶之际,翠儿端着一盘糕点过来。 “公主,这是奴婢方才新做的糯米桃花糕。” 翠儿特别爱做研究吃的,她在这方面似乎也是有天赋的。来了颐心殿后,她最开心的既不是每月的俸银比在景秀宫多,也不是再也不会被无缘无故打骂,反而是能随心所欲地做各种吃食。 自打她来了颐心殿,这颐心殿里的宫女太监们便过上了好日子,每天都能吃到不同种类爽口美味的小点心。 连紫穗都打趣最喜吃的青萝,若是她再这么吃下去,回头非得要跟御膳房里的太监嬷嬷们一样腰如粗桶,背如猛虎。 青萝被唬得都学会了节制,不敢再像开始那样由着性子敞开肚皮吃。可这两日早上起床梳妆时,她对着镜子还是觉得脸蛋比原先圆了点,便私底下偷偷问了太医,得知晚上最好不吃过甜腻的东西,于是每天晚上她都只敢吃一口点心。 长安早就让紫穗暗暗查过翠儿,因此知道翠儿是个性子单纯的姑娘,不懂得钻营,有点儿习惯了逆来顺受的日子,也没什么坏心眼,更没有在后宫攀爬的渴望,唯一的爱好便是做美食,大约也正是因为她这样有些胆怯懦弱又有些随遇而安的性子,才让常公公一直惦记着吧。 长安很真是高兴她这个时候做了糕点送过来,不然还不知道身边的六皇子要唠叨到什么时候。 她将收好的画递给紫穗,走过去看了看碟子里的糕点,方方正正的糕点,每块差不多胭脂盒那般大小,似乎是刚出锅的,此刻还冒着热气。糕点是三层的,上下皆是白色,中间的颜色是浅棕色的,和核桃酥颜色差不多。一个碟子里总共放了六块桃花糕,桃花膏周围则放了几瓣真实的桃花作为点缀,连同这青花祥云的碟子一起,看着叫人十分赏心悦目。再加上散发出来的糯米清香,让人食欲大开。 她问翠儿:“糯米桃花糕?”叫桃花糕,难不成是糕点里加了桃花?总不会是旁边摆放了几瓣桃花就能叫做桃花糕的吧。 钟翠道:“回公主,这是奴婢用糯米粉,桃仁末,早晨刚开的桃花瓣,外加蜜蜡和方糖做成的。这桃仁和桃花都有些苦,不过加了蜜蜡和方糖,苦味便被去了大半。” 刚才一直缠着长安要那副画的郭煜鸿也伸着脖子瞧着。 长安看他似乎想尝,便笑着说:“六哥哥替我尝尝好不好吃。”说话间她就已经捏起一枚,递给了郭煜鸿。 郭煜鸿品尝一块后,忍不住又吃了第二块,等他打算吃第三块的时候才发现这宫女居然只做了六块,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弃第四块。 翠儿也一直盯着盘子上的糕点看,心里正在担心六皇子全吃完了,公主尝不到可怎么办。 早知道,她一定会多做几块。 “七妹,这便是你从景秀宫处寻到的小宫女?”郭煜鸿上下打量翠儿。 翠儿但凡被人盯着看,内心就会极度不安,知道郭煜鸿是皇子,此刻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直低着头,没一会脸便红透至脖子。 郭长安点头道:“可不就是她了。阖宫上下,没人不爱吃她做的糕点。” 郭煜鸿感叹:“才这么大,就能做出如此好吃你的点心。七妹你以后可是能大饱口福了。” 翠儿听了皇子和公主的话,笑得两只眼睛都快成了月牙儿,心满意足地将碟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动作轻轻地退了出去。 长安拿起一块尝了尝,说:“嗯,回头去念禅寺的时候,我路上要带一些她做的糕点。” “让她多备一些,好让我也能吃到。”郭煜鸿接过宫女递来擦手的方帕,最后一次问长安,“七妹,那画真的不借给我看看?” “又不是什么名家大作,六哥哥你就别要了。况且母妃在上面,若是被父皇母妃知道,我定要被说的。”长安关注到了他的前一句话,“六哥哥也一起去念禅寺吗?” 郭煜鸿道:“我也想出宫散散心。”平时不是功课就是功课,再不然也是听那些治国的大道理,他听了便烦。有时候他都羡慕太子哥哥,可以随意在宫内外走动,比他们这些皇子行事方便多了。 长安微微一笑:“那我让翠儿多准备几样吃食,到时叫母妃和宸娘娘也都尝尝。” 有一个多余的宸妃娘娘已经让长安够头痛的了,倒时六皇子若是一直缠着她,那她这趟正要算白来了。她要先想个法子,让六哥哥倒是也有些事情做。 转眼桃花便全部凋谢,也到了长安和灵妃娘娘离宫去念禅寺的日子。 长安站坐在马车里,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不确定陆子骞是否会出现。 也不确定前世在念禅寺的人如今还在不在。 章节目录 第33章 离宫前,灵妃和宸妃还要去向皇后娘娘辞行。自然,长安和六皇子今日一大早也都拜别过皇后。 平常妃子不大能轻易出宫,皇后亦然。 皇后目光扫过衣着便服的灵妃和宸妃,心里颇为不是滋味,面上仍旧挂着笑意,道:“穿得这般平常,可着实委屈二位妹妹了,不过毕竟是去宫外,平常些也好。”皇后目光在灵妃处微微停顿,“既是皇上特许的,本宫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就安心去给皇子公主们祈福去吧。要谨遵圣意,切勿扰民。” 待灵妃和宸妃离开,皇后低头饮了一口茶,修长是手指摸着温热的茶杯,愁绪在心头弥散。 为了不过于张扬,灵妃和宸妃各带了两名贴身宫女随性。长安身边跟着的依然是紫穗,而六皇子郭煜鸿则是带着和他年龄最是相仿的小太监一起。起初,长安是和灵妃同乘一辆马车,不过后来宸妃似乎不太想一个人乘车,便让随侍的宫女们都在一辆车上,而她和长安以及灵妃三个人共乘一辆。 宸妃和灵妃两个人本来就常在一处说话,这会子出了宫,也有好些可聊的。长安听了宸妃的声音便厌烦,不过她也学会了圆滑处事,心里厌得越深,明面上越是笑脸相迎。她瞧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样子,不禁在想,若是回头母妃得知宸妃娘娘一直在算计自己,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反正离那一天也不远了。 她虽不能直接跑到母妃跟前提醒母妃,但总可以做些事情让母妃她自己发现端倪的。 长安百无聊奈地吃着翠儿准备的点心,边吃边挑起帘子,刚好看见郭煜鸿骑着白马,目光炯炯有神,颇为神气的模样。 郭煜鸿刚好也看见了她,便靠过来问:“七妹,想不想和我一起骑马?” 长安看向灵妃,问:“母妃,我能不能也骑马?” 灵妃道:“女儿家哪有在外面骑马的?” 宸妃亦责备六皇子,不许胡闹。 长安遂用十分委屈地目光看着郭煜鸿。 郭煜鸿讪讪地笑了笑,伸出手道:“瞧着你吃东西,我也看饿了。这点心是你宫里的翠儿做的吗?是的话叫我也尝尝,上回吃的糯米桃花糕便很好吃。” 长安本就准备了他的那份,忙给他递了一块青色的麻团过去,并说:“这是芝麻馅儿的,你若是不喜欢,我这里还有红枣和豆沙馅。除了这个,我还有核桃酥和杏仁酥,不过真没有糯米桃花糕,因我院子里的桃花谢了,御花园里的那几颗桃树,花朵也都是谢光了的。” 宸妃好奇地看着麻团,问:“这青色的倒是如何做出来的?” “翠儿专门让御膳房取来如今庄稼地里生长的麦子,洗净后剁碎,再挤出汁,加入干糯米粉中,做出来的糕点便是青色的了。”长安取了一块豆沙馅的递给宸妃,“宸娘娘你也尝尝,翠儿做的糕点可好吃了。” 其实不光糕点,钟翠平常做饭味道也十分可口。要不是她让紫穗明白地告诉御膳房总领,恐怕这时候翠儿早被那个肖公公瞧上了。 宸妃尝了一口,笑道:“想不到景秀宫里竟然也有这么一个心灵手巧的姑娘。” 长安也给灵妃也剥了一个豆沙馅的,也笑着地同宸妃道:“原也是我运气好,那日在我去御花园,赶巧了翠儿在折花,我看见她手上的冻疮甚是厉害,便让朱太医给帮忙看了看,后来觉得她一个人在景秀宫里极是可怜,便要了过来,起初没曾想她厨艺如此精湛。谁知道她去了御膳房转悠一天,回来便都能照样子做出来,味道还不带差的。” 宸妃转而对灵妃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家,府上也有一个丫鬟擅长做点心。哎,妹妹,你可有印象?” 灵妃道:“姐姐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 长安再次撩起帘子,看着外面。 念禅寺离皇宫并不是很远,那一小段山路也早被修缮过,马车可以直行到念禅寺的寺门口。念禅寺是皇家禅寺,寻常百姓是不可以来的,一般能来的都是皇家显贵。所以哪怕平时没人,整个寺院也都是打扫得一尘不染。 在她们到达之前,早有侍卫们骑着快马提前到达念禅寺。而念禅寺的静秋师太,也是提前便知道今日有宫里的娘娘们过来上香祈福,一早便准备妥当。 祈福旨在心诚。 长安认为,心意到了便可以,不过灵妃娘娘倒是深深记着朱太医的话,非要她听静秋师太的念叨什么劳什子经文。可怜的郭煜鸿,也被迫安坐下来听禅。他出来就是想散散心,如今只能坐着听禅,心里别提多郁闷了,时不时瞅着静秋师太。 静秋师太也不敢真的对着皇子和公主叨叨许久,说了几句后便让她的师妹端来茶水果点。方才听禅前长安又拿了好几块好吃的糕点给郭煜鸿,此刻郭煜鸿正好口渴了,连着喝下两碗茶水。 喝完他问:“主持师太,这是什么茶,如此难喝!” 静秋师太偷偷地瞟了一眼六皇子,当然她不敢说你都嫌弃茶水难喝了竟然还连喝两碗这样的话,只是垂着眸道:“这是本寺中最好的茶了,不过定然是比不上宫里的。因此六皇子是会觉得苦涩,不如旁的茶水甘滑润口。” 长安低头闻了闻茶味,道:“六哥哥,我猜是你方才吃了甜的东西,才觉得茶苦。”她笑着放下茶,并未饮一口。 郭煜鸿想了想,觉得也可能是这么回事。不过念禅寺的茶比不上宫里也是事实。 静秋师太看得出二位并不想老实坐着听禅,不过既然娘娘们提了出来,她自然也要遵行。如今她略微讲了几句,也算了走了过场,便说:“念禅寺有九尊佛,分别在三殿之中,二位施主可前去拜会,贫尼这边领二位前去。” 郭煜鸿一听这话,立马站起来,说:“正合我意。师太请忙去吧,我和公主无须人领着,小小念禅寺倒也不会走丢。” 说完,郭煜鸿便带着长安走出殿外,他还把紧跟着他的小太监给骂了回去。郭长安见此,也示意紫穗不要跟来。 两个人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后殿。 后殿都有侍卫把手,郭煜鸿看着那几个侍卫,神情有些懊恼。 长安目光扫过后殿正中的金身佛像,佛像前的漆染成朱色案桌上摆着古铜色的香炉,香炉是云纹托底,炉身上绣着龙身,这好像是御赐的香炉。香炉里插着已经烧了一半的红香。 她见郭煜鸿并未打量这殿里的菩萨,而是看着外面,似乎还是围墙外,便问:“六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我本想带着你去寺外看看,我原先和骁骑营的人来过这儿,这云峰山是极为漂亮的。” “那让侍卫跟着,我们出去看看便是。” 郭煜鸿摇了摇头:“不成,这事不能被外人知道,若是母妃知道了,我也会挨罚的。” 长安一脸疑惑,问道:“六哥哥,你要作甚?” 郭煜鸿说:“七妹,你还记得木脩吗?” “当然记得了,喜欢五姐姐的人嘛。” “七妹你误会了,他对五姐真没那个心思。前些日子,他受了伤,是卫家的人误伤的。我见他带着伤跑来恳求我,便于心不忍,偷偷告诉他我们会来念禅寺。”郭煜鸿看着墙外,“想必这时他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长安冷下脸:“哥哥你真糊涂,竟然要带我私下去见他,这若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身为公主却不检点,和外臣之子私相授受!到时候父皇颜面何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严厉的声音起了作用,郭煜鸿突然不说话了,且皱起眉来。 长安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见他捂着肚子,额头冷汗直冒:“我怎么突然肚子疼了,净房在哪里?” 不光六皇子肚子疼,宸妃和灵妃也都出现不适的症状,宸妃和六皇子一样,似乎是吃坏了肚子,而灵妃却是面色发白,呕吐了两回。长安吓坏了,一直守在灵妃旁边,直到紫穗告诉她已经请了朱太医赶过来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今日所带的糕点里,确实加了点东西,但那药物只会同茶水犯冲,吃了让人拉肚子而已,不用吃药明日也能好的。可没说能让人面色发白呕吐加突然间没力气啊! 长安生气地问道:“静秋师太,你倒是给本公主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母妃、宸娘娘和六哥哥会突然间这样?” 静秋主持见二位娘娘和六皇子身体都有不适的症状,早吓得有些六神无主了,这会子也说不出个缘由来。她真的已经在绞尽脑汁想问题出在哪里,几位主子只是在寺里吃了茶水,但是那茶水不可能有问题的。难不成是烧的香有问题?可若真是香有问题,她们念禅寺的尼姑们每日都烧香,没见谁突然出事。 长安见她支支吾吾的,就知道她说不出下文,便让侍卫将念禅寺的所有人都带至大殿内。 她挨个看过去,果然叫她找到了蛰居在念禅寺里的牙婆黄宜香。 很快,宫里的朱太医便被快马加鞭送至念禅寺。 章节目录 第34章 朱太医到了后,依照二位娘娘的吩咐,先去给六皇子把了脉。 郭煜鸿趴在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相……直到看见长安领着朱太医进了屋,黯淡的眼神才稍显光芒,朱太医还没走近,他便将已手伸出去,气若游丝地念叨着:“太医,你可算来了……本殿下……本殿下如今连翻身都不敢了……” 肚子绞着疼,喝一口水便想跑净室。郭煜鸿不止一次认为自己可能是误食了巴豆,但思来想去,都没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下巴豆。 朱太医立即走上前,将左手搭在替郭煜鸿的腕部,把脉期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立在一旁的郭长安。 朱太医便收回手,说道:“烦请六皇子伸出舌头给微臣看看。” 郭煜鸿抬起头,朝着朱太医伸出了舌头。 舌苔微微发白。 朱太医问:“六皇子今日都吃了些什么?” “早膳是御膳房备下的肉糜粥……”大约是拉肚子拉得人精神恍惚,郭煜鸿想了好一会才说起了今日的早膳他究竟吃了哪几样,“后来到了念禅寺,本殿下实则只喝了两口茶,喝完没一会肚子便绞痛难耐,泻个没完。” “是否还吃了旁的?”朱太医又问。 “旁的?不会真是我误食了巴豆吧……”郭煜鸿哼哼了两声,看着朱太医,气恼不已,“那人最好祈祷别被本殿下逮到,不然,无论是谁都决不轻饶……”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太过激动,他又觉得不行了,艰难地从床上爬起,而一旁的小太监急忙上前,背着他跑去净室。连长安补充的那句“六哥哥你还吃了青团”这句话也未听到。 于是,屋里便只剩下郭长安和朱太医两个人。 朱太医小声道:“公主,您不会是把那个药……” 长安垂下眸,对此并不否认。 朱太医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依然是小声道:“相生相克的结果亦是因人而异,有人症状轻,有人症状严重,这岂可乱用!公主可万万不能误入迷津而不出来。” 朱太医表示困惑,前些日子,七公主明明还警醒他要谨遵医德,怎的今日倒又换成他劝诫公主了!早知道,他就不高告诉公主这些药草之间的各种禁忌。 长安诚恳地点了点头:“朱太医所言极是,我这也是无奈之举。再者……再者母妃和宸娘娘的症状绝非因我而起。”她专门挑了豆沙馅的给母妃和宸妃娘娘,别的糕点吃了后再饮茶都会引起腹泻症状,唯有豆沙馅是没有加了和茶叶水相克的佐料的。 长安其实很想让朱太医立即去给母妃瞧病,因为她知道郭煜鸿肚里的拉完病也就好了,不会严重的。 这时,小太监背着郭煜鸿回来了。 朱太医已经在提笔写方子。 郭煜鸿问:“太医,本殿下……究竟……是怎么了……” “殿下吃的食物中,有同茶水相克的东西,才导致了腹泻,情况并不严重,也非巴豆引起。”朱太医看了看郭煜鸿,“三个时辰内不要吃任何东西,症状自然会好。不过微臣还是开了给殿下开了一副方子,可用此方煮出来的药汁或泡脚,或擦身,都可以的,到时自会消弭所有不适的症状。” 郭煜鸿听了这话,整个人似乎瞬间便得了精神,急忙催着小太监拿着药方前去抓药。 长安拦住小太监,说道:“六哥哥瞧你糊涂的,他的脚力能赛得过擅骑的侍卫?他们都在殿外候着,随时奉命去拿药。”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这事。”郭煜鸿依旧是趴在床上,挥了挥手指头,告诉小太监不用去了。 长安和朱太医一起离开,准备要去隔壁的客房给宸妃和灵妃瞧病,刚走到门口,就见宸妃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一脸病态地出现在门口。 朱太医急忙行礼:“微臣见过娘娘。” 宸妃声音透着些许沙哑,问:“六皇子情况如何了?” “回娘娘,六皇子情况并不严重。” “那你可知道是何原因?”宸妃终究是工于心计之人,不会但看面上发生的一切,也会思考背后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朱太医面色平淡地回道:“约莫是吃了什么东西和茶水相冲,引起了脾虚畏寒。此症状来得迅疾,故而殿下才频要出恭。” “本宫知晓了。”宸妃的舅舅是做药材生意的,其实对医理之类,她也算是略懂一些,不过自然不比不上朱太医。她其实已经不大信任朱太医,心里都在琢磨着回宫后让别的太医再给看那看。想到这儿,宸妃在宫女的搀扶下,抬脚迈入殿里。她自己刚才也是这般频去出恭,因此没有及时来看郭煜鸿。如今稍稍觉得好转一些,便立即过来看看她的儿子。 “这也不是在宫里,朱太医无需拘礼。”宸妃在床边坐下后,回头看了一眼朱太医,“就在这儿替我把脉吧。” 朱太医把脉的时候,宸妃还很认真地催问:“瞧完了没?瞧完了快去看看灵妃妹妹,她似乎更为严重。” 面对后妃,朱太医自然不能让人把舌头伸出来给他看,所以得用心把脉。 “怎么样?”待朱太医收回手,宸妃便关切地询问。 朱太医想了想,说:“娘娘这似乎是昨晚上睡前着了些凉,今日又是匆忙赶路,且对这山泉水有些不适。” “原来是这样啊。”宸妃咧着嘴角微笑,“会不会是茶水的问题?例如茶水不干净,茶叶是前两天的陈茶……” 朱太医道:“微臣稍候会再去查看念禅寺今日所备下的糕点茶水。” “那有劳太医了。”宸妃用力扯了扯手中的锦帕,“本宫这就信你一回。” 直到这个时候,长安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母妃或许也是不适应山泉茶水的缘故。 可事实上,一炷香时间过去了,朱太医还在给灵妃把脉。 长安原本放宽的心再次被吊到嗓子眼。 “太医,我母妃她……到底怎么了?”长安耐不住性子,站在旁边催问。 “娘娘这两日是否吃了桃仁类或者是苦杏仁类的食物?” 长安抢着替灵妃回答道:“母妃就昨天晚上吃了一枚糯米桃花糕,里面应该是加了少许的桃仁以显桃味儿。”她盯着朱太医,“太医,我母妃的脉象究竟是什么?” “似滑脉却又不似滑脉……”朱太医再次替灵妃把脉,“桃仁活血化瘀,娘娘若是有了身子,食用桃仁,确实会引起不适。只是娘娘的喜脉太弱,微臣一时也不敢轻易断定。娘娘请卧躺勿动,微臣先去看看寺里的茶水是否有问题,再来确定娘娘的脉象。” 不光灵妃紫穗等人怔住了。 长安听了也傻傻地立在原地。 她的小皇弟,难不成这一世要葬送在她的手上? 她低下头,心里一片不安。 方才长安的那杯茶并未喝,而宸妃和灵妃的茶水也都是喝了一半多,故而亦有剩余。在宸妃、灵妃和六皇子三人都出症状之时,这茶水便被长安命人统一收好,不得丢弃,好好看管,省的太医突然核查。 整个念禅寺的尼姑们也都在大殿静等,没有得到允许,不得妄动。 紫穗将念禅寺今日准备的茶水、煮茶的茶壶、茶叶等,统统端过来给朱太医一一查看。朱太医查验完毕,微微摇头,似乎是没发现什么问题。 长安见此,让紫穗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陪着自己一起来到大殿。 “太医一时也没发现茶水里有问题,可本公主觉得茶水定然有问题。这样,你们每个人都喝一口给本公主看看,看看是不是你们每个人喝完都是安然无恙的。” “静秋师太?”长安询问主持的意见,“你觉得本公主这样做是否多此一举?” 静秋师太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地说道:“平乐公主行事谨慎,贫尼自当尽心协助公主,以求真相。” 茶水不是静秋亲手泡的,但是在长安离开的这段时间,她也理清了思路,先前惶恐不安的焦虑感依然散去。念禅寺里平常来的也都是显赫之人,她们一直都是十分小心的,从未出过岔子,且念禅寺已经多年未有新弟子进来,所以也不存咋意图谋反之人混迹其中,因而她自然对茶水很有信心。 静秋师太相信问题绝对不是茶水。这茶水被端上来之前,她还拿银针试过。况且太医也说了,茶水目前没发现问题。 这么一想,静秋还真觉得平乐公主有些多此一举。 然而她又哪里清楚,长安本来就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你们呢?”长安复问在殿中的所有尼姑。 连主持都说了理应协助公主,她们哪里还敢多嘴,于是纷纷低下头,等着核查。瞬间,整个大殿里鸦雀无声。 长安示意紫穗将茶水分下去。 可这泡的茶水只剩下半壶,紫穗倒了两杯后,数了数立在大殿里的尼姑,总计十六人。 她看着长安,似乎是想小声提醒公主,这茶水可能只够五六个人的。 长安自然也看到这个问题了。她端起凉透了的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说:“静秋师太,这茶水是谁泡的?” 静秋回道:“是贫尼的师妹静慈。” 长安抬头望过去,站在静秋右侧的一位中年尼姑朝前微微迈了一小步。 大约她便是静慈师太。 长安将手里的茶杯递给紫穗,紫穗立即将此茶端给静慈。静慈接过茶,一饮而尽,瞧她的模样,好似先前就已经渴了。紫穗回到长安一侧,继续倒了一杯。 长安又问:“还有哪几位今日接触过此茶?” 静秋仔细想了好一会,随后一一把名字念了出来,其中包括准备今日中午斋饭的几位。长安指着其中一位,很快那个人便走上前来。 喝完茶,此人看着并无异常。 长安上下打量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贫尼法号定如。” “你竟然是定字辈的?”长安惊讶地看着她。 定字辈应该是静秋徒弟的徒弟,或者说是静秋的徒孙。一般都是念禅寺年纪较轻的一辈,但是这个定如看着比她母妃还要老上十来岁。 定如道:“回公主,贫尼入寺较晚,故而辈分不高。” 在长安问她话的期间,紫穗已经将茶水倒好递了过去,定如不敢抬头看公主的脸,连喝茶都是一直低着头的。 等她喝完,长安又问:“定如师太在寺里通常都忙些什么?” 定如道:“贫尼主要负责寺里的膳食,也会轮流敲钟,因定如识字不多,多是干些零碎的小事。” “你出家前是哪里人?” 定如道:“贫尼也记不清了。自打记事时起,贫尼便一直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后来戏班子散了,贫尼饥寒交迫之下昏倒在念禅寺附近,好在上天眷顾,皇恩浩荡,贫尼并未死去,而是被念禅寺的湛木救起,喝了几日汤药后总捡回了一条命。” 静秋补充告诉长安,湛木便是定如的师父。 长安只是静静地听定如讲完她的故事。她还真没想到,身为牙婆的黄宜香,遍起故事来倒是像模像样的。若不是有着前世的记忆,长安肯定就信了她的话了。 长安挥手示意她不必再将她的事情,继续让紫穗将茶水给别的尼姑试喝。因前面的人喝了都没什么反应,后面这些人便少了很多顾忌。就在大家都认为茶水定是没有问题的时候,定如突然捂住肚子,跌坐在地上。她的面色顺便变得惨白,手指扒在地上,张大嘴巴大口喘气,似乎是想叫出声里却又不敢让声音自喉咙发出,于是大家便只听到她低沉的呜呜声。 此时正要饮茶的尼姑被吓得手一松,手里的茶盏跌落在地上。 茶盏清脆的碎裂声都被定如猛然凄惨的一声叫给掩盖住。 章节目录 第35章 静秋师太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瞧见这一幕,又再度慌了神。她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冲到定如身边,蹲下按住颤栗不止的定如,摇头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们喝了怎么都没事?”静秋扭头看着长安,“公主,公主这绝对不是茶水的问题!贫尼以性命担保!” 长安还未来得及表态,静秋便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紫穗跟前,牵过紫穗手里的那壶茶,仰起头,咕噜咕噜,全部灌入腹中,以示清白。 她喝完后,大殿中的其他尼姑纷纷看着她。 守在大殿门口的侍卫见殿中似有慌乱之情,忙走进来问长安:“公主,是否将她们……” “暂且不必。”长安挥了挥手让他下去,“我会去禀告给母妃和宸娘娘。” 虽然她很想做主,但还是不要太过锋芒毕露,免得惹宸妃多疑。她目前还不想和宸妃娘娘扯破脸。 紫穗悄声问长安:“公主,那个定如师太……” 长安轻叹一声:“把她扶到屋里,让朱太医过来瞧瞧。” 朱太医刚给宫里报了信,正等着回音,又在宸妃娘娘的监视下亲自给六皇子验了快马加鞭送来的药。他确认无误后,宸妃方同意药入锅熬煮,并且宸妃还亲自监督小太监给六皇子用药水擦身。等六皇子脸色明显好多了后,宸妃才松了一口气,并喝下了朱太医开的药。 这味药里朱太医加了几样滋阴的药,故而宸妃喝完药没多久,便困乏得厉害,很快就阖上眼挨着六皇子的床边睡着。她的贴身宫女瞧见她睡着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去叫朱太医。 朱太医便道:“娘娘是否已经用了药?若是,那确实会犯困。娘娘一觉睡醒后便会痊愈的,无须担心。” 宫女这才放心地回去,将宸妃娘娘移至隔壁的床上。 朱太医应付完宸妃的宫女,便急忙提着药箱子,跟着紫穗去看那位定如师太。 定如师太先是颤栗不停,随后便浑身发冷,接着嘴唇发紫,开始说起呓语。朱太医进去的时候,刚好听到她在那儿念叨:“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什么都不会说的……饶命……不要杀我……” 朱太医一见定如的模样,便知道又是眼前这位一脸单纯懵懂的平乐公主搞的鬼。上去一试脉,果然是中了伐骨丹的毒。 伐骨丹和蚀香皆是他独创的毒.药,都可在缓慢中杀人于无形。 伐骨丹若是渗入汤汁中,日日让人服用,久而久之对方便会每晚做噩梦,浑身乏力,最终全身瘫软死于惊惧。但此□□有一个限制,便是要长年累月地累积,达到足够的量方能致命,就是每日服用,也至少得服用个五年以上,短时间内无法致命,就算一次服用很多,也会被排出体外。且量多的情况下,症状便会像定如师太这般,浑浑噩噩说胡话,脸色乍变嘴唇发紫,很容易叫人察觉。 蚀香,其实是他调配的一种香料,有轻微的催.情之效,亦会使女子不易受孕,同时可致孕妇腹中胎儿夭亡于腹中。此药和伐骨丹不同,伐骨丹他亦能配置出解药,但是蚀香一旦孕妇用得多了,那胎儿便很难活命。当年若非他发现得早,且想尽办法帮助灵妃,恐怕眼前的平乐公主便不复存在了。 也不知道平乐公主是如何得知的他所独创的这两味药的。公主问他要了这些药,他很明白地告诉过公主,当年他所调配的蚀香已全部被他自己摧毁,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调制这样害人的东西。而伐骨丹亦是害人的,他起初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给公主。 长安便对他说:“朱太医,本公主向你保证,我只要一丁点,绝不会置人于死地,且一定在你的眼皮子低下使。若是你执意不肯给我,本公主便只好放弃寻找你的家人了。” “求……公主莫要为难微臣……” “朱太医,本公主年纪这么小,怎么可能会害人呢?本公主要你的药,自然是用在有用的地方。你过来,本公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家人我已经有了眉目。” 禁不住长安的威逼利诱,朱太医终于无奈地给她送来小半颗伐骨丹,并说:“公主一定要保证不得乱用此药。微臣,微臣可是发过誓,此生再也不害人的!” 长安拿起淡黄色的伐骨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本公主答应你。” 朱太医提醒她:“此药终究于人有害,公主还是不要多有触碰。” 当时朱太医还一直担心公主会不会是想用此药给灵妃娘娘复仇,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宫里哪位娘娘突然中了此毒,谁曾想,公主竟把这药用在一个尼姑身上。 “公主,您不是答应过微臣,不去伤害无辜之人……” 如今屋里只有长安和朱太医和神志不清的定如,紫穗则是守在门口把风。 长安道:“朱太医,你先别着急。等我问几句话的,你便知道我为何把药赏给她吃。”长安上前,掐了掐定如的人中,不过定如好似毫无反应,还是蜷缩着身子胡言乱语。她嘻嘻笑了笑,知道自己力气或者方位掐得不对,便扭头瞧着朱太医。 朱太医起身,用力掐住定如的人中和虎边穴。 定如被掐得猛地睁开眼,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长安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贫尼法……法号定如。” “原来你姓什么?” “姓黄。”定如道。 “是做什么的?” “做些小买卖……” “胡说。我再问一遍,你原来是做什么的?”长安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她喉咙处,“不说实话,我便立即要了你的命。” 一说到要她的命,定如吓得脸都抖了,“不……不要杀我……我……我……”她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了。 长安遗憾地叹了口气,没问出来。不过没关系,她可以告诉朱太医:“朱太医,她便是当年替右相卖掉你妻儿的牙婆。你不相信的话,就给她解药,待她完全清醒之后,审问便值知。” 说罢,长安走出房门,前去看看母妃现在如何了。 紫穗不解地问长安:“公主,你是怎么知道那定如原先是个牙婆的?还刚好由她经手卖了朱太医的家人?” 长安道:“我也是上回在畅音楼里意外听到的。” 紫穗仍是困惑。不过既然公主说是在畅音楼里听来的,那便是在畅音楼听来的。因为她也想不出公主除了这条途径,还能从何处得知这类消息。 其实长安是上辈子从木脩那儿得知的。 木脩第二次抓住她的时候,气急之下,也曾威胁说要若是她再不从了自己,便将她卖给牙婆,让她到那窑子里卖笑为生。 木脩还将躲在念禅寺里的定如抓了过来,告诉长安,这位黄婆子曾经是京中生意最好的牙婆子。后来木脩还真让黄婆子把捆得严严实实的长安放在马车上连夜往城外运。 长安嘴巴里被塞了布条,不能说话,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定如。 当时定如对她说:“夫人,您莫拿这样的眼神瞧我,我心里只是同情夫人的,可我若是不听木大人的,回头我这脑袋便保不住。”她瞧着长安的眼神太过哀伤,复又叹气道,“多年前,我也曾遇到这样的为难事。当年的右相木大人,也就是今日这位木大人的亲爹,如今被卫家封为左使的木禄大人,亦是吩咐在下做一桩生意。大人让我把女娃儿卖给戏班子,男娃儿阉割了送入景王府,可我瞧着那男孩子生得水灵,又一直可怜兮兮地瞧着我,戏班的班主也说男娃子根骨不错,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将他们姐弟二人都卖给戏班子。另找了一个男娃子送入景王府,结果被木大人发觉,要不是我逃得快一直隐居当尼姑,早就没命咯!” 一路上,定如碎碎叨叨同她说了许多话,大约是要告诉她别想着自己能放了她,也是暗中告诉她,其实当窑姐只要你会来事,也会遇到好人将你赎出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特地强调了长安的容貌,“夫人生的这般美,定然是当花魁的料,到时定然许多人求着要赎你出去”。 长安也从她那些碎话之中,得知她替右相发卖的是前朝太医的家人。 据说是太医不听话,得罪了宫里的娘娘。 长安稍有思索,便猜出了那太医是谁。 当然后来她并没有被定如卖出去。因为车子还未驶到城外,木脩便追了上来,又命定如将她运回别院。回去后,定如不过是多嘴问了一句话,便被木脩一剑取了性命。长安当时还被捆在车上,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便知道木脩又杀了人。而她原本也没打算活的。 长安站在院中,突然想起郭煜鸿先前说的,木脩在后殿的那些话。 木脩,此刻还会在后山吗? 下午,宸妃和六皇子都有了明显的好转,宸妃自然也在大殿里对那十几位尼姑大发雷霆。不过为了六皇子的身体,她并未在念禅寺久留,训斥完尼姑们便带着六皇子一起先回了宫。回宫前,她还特地来找灵妃,说了一大串恭喜的话。 灵妃因为状况并未好转,而朱太医虽觉得她是喜脉,但毕竟脉象太弱,所以也没敢随便用药。直到下午,宫里又来了两位太医,三位太医,在敬事房公公的确认下,一致认为灵妃娘娘是有了身孕,只不过时日极短,还不到二十日,因而喜脉较弱。 这样的喜事,自然得第一时间告知皇上和皇后。 本来皇上是派了刘公公来接灵妃回宫,但因灵妃先前误食了一些对胎儿不利的食物,目前三位太医都觉得娘娘如今不可走动,需躺在床上静养,等一切不利症状消失方可回宫。 毕竟念禅寺在山上,一路上还是有些颠簸的。 灵妃不能回去,长安自然也不肯回去。正好,她还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等着陆子骞自投罗网。只不过,计划和她原先想的不一样。 她没料到,母妃在这个时候有了身孕,且日前要在念禅寺养胎。念禅寺可是宫外,若是有人想让母妃滑胎,动起手来比宫里还要方便。 她也无法完全信任在念禅寺里的这些侍卫,以及过来伺候的宫女太监们。 心里带着忧虑,长安坐在院子里,望着皎洁的月光,有些疲倦地露出愁容。 突然她发现前面的树冠下,似乎站着一个人,不像是守卫在此的宫中侍卫。 她站起来,朝前面走了走,发现前面确实是一个人的轮廓。她皱起眉头,盯着那个人的身影,问道:“什么人躲在那儿?” 章节目录 第36章 长安和灵妃所在的这处院子,名为春拂居,原本就是为了让前来祈福的妃嫔或者王爷妻妾们休憩所建。 春拂居紧靠德容殿,其最左边是寺院的围墙,围墙和春拂居之间有一个长廊,侍卫多是守卫在哪里。而最右边则是长着一株据说已有百年的古树。当初念禅寺被选为皇家寺院,亦是因念禅寺中有此古树。古树的枝干十分粗壮,需□□个人方能围拢起来。每到夏日,整个德容殿周围的建筑物全部被古树的繁茂枝叶所挡,哪怕是再热的三伏天,在树下亦不会觉得热。 因树木太大,加上长安站得远远的,所以并不能看清对方的模样,只看得见大致的一个人形轮廓。 宫中的侍卫无需守在树下。 整个春拂居内,是不允许侍卫随便进出的,只有宫女或者太监方能随意进出。三位太医此时也都在德容殿前面那座观音殿旁的慈氏阁中,未经传召,亦是不可以轻易踏入灵妃娘娘暂歇的春拂居内的。 此刻在春拂居内伺候的,暂时只有紫穗和另外两个宫女。 所以当她发现那个人是男子身形时,便知道此人不是侍卫。 至少不可能是今日奉命守卫在念禅寺的侍卫。 当她问出那句话时,对方似乎没有丝毫作答的意思。 长安面色不悦地朝着那个人走去。 她并不害怕此人突然加害自己,因为对方一旦有任何动作,她只需大喊一声,守在长廊里的侍卫便会冲进来。 只不过她也没想到,对方明明看见她走过来了,却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好像等着她过去一样。 距离那个人两丈远的时候,长安便看清了他的脸。 她本来猜想此人或许是自投罗网的陆子骞,或许是六皇子说过的木脩,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是卫珩。 卫珩姿态从容地倚在树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声道:“公主,是在下。” 长安看着他这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便有些不忿,他此刻不该面露忧色,然后给自己行礼,并立即解释原因的吗? 到底谁才是公主? 为什么他还能处之泰然地站在原地不动? 也不能说他完全没动,他正拿着扇子轻轻敲着树干,深色的锦衣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长安亦立在原地,抬起下巴,声音里透着警告之意:“原来是卫四公子,大半夜的不在国公府里歇息,偷偷溜进念禅寺作甚?” 卫珩大言不惭地说道:“来赏夜景。”他打开折扇,“早就听说了念禅寺里参天古树,今日可算见着了。”嘴上说着赏景赏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长安。 这段时间不常见公主,感觉公主似乎又高了些,眼睛也更亮了。 此刻,长安只需要喊一声,卫珩便能被当成意图谋害皇嗣的罪臣给抓起来。她微微皱眉,在算计若真是喊来侍卫,是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害。卫佘在乎卫珩,父皇倚重卫佘又忌惮卫佘,贵妃娘娘有意拉拢卫家……说到底,她现在没有卫家人不忠的任何证据,饶是将卫珩打入大牢,以他们卫家人的实力,说不定父皇还是会妥协处置,又说不定,他们卫家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万一他们也知道陆子骞的事情,到时候再反咬自己和母妃一口,那可就不好办了。 没有十足把握,郭长安不敢妄动。 而且,她也弄明白,卫珩大晚上的混进来到底想干嘛。 “卫四公子可真会挑日子赏景,连时辰也挑选的不错。”郭长安仔细看着周围,心想,卫珩不可能一个人堂而皇之就混进来,肯定有人帮他。 卫珩淡定地摇着扇子,慢慢地走到长安旁边,说:“是啊,方才走进来的时候在下便后悔了。在下竟不知道公主和娘娘也在,否则说什么也要早点过来。这大晚上的出现在此,确实会叫公主疑心。” 长安收敛笑容。 她要是相信卫珩的鬼话,那上辈子真是白死了。 其实卫珩刚才的话半真半假。他开始确实不知道长安要来念禅寺。他之所以上云峰山,都是因为木脩。木脩身上的箭伤尚未痊愈,便偷偷摸摸跑出来。卫珩得知以后,便也来了云峰山,想看看究竟什么事情重要到能让木脩不在府上好好的养病非跑出来不可。 在得知平乐公主在念禅寺里的时候,他一时没忍住,动用了自己埋在宫里的侍卫,混了进来。 终于见到了人,卫珩却怯步在树下,不敢上前。 夜幕中,看着面露倦容的长安坐在那儿发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长安裹着破棉被蜷缩在牢房一角的画面。 脑海里最开始冒出前世事情的时候,他才三岁。 起初他以为自己的心智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蒙蔽住,闭上眼的时候,眼前总会冒出莫名其妙的画面,有时候还会听到自己在喊一个人名:“长安,长安。” 长安是什么东西? 人名?郡名? 三岁的他找遍整个卫府,也没发现一个叫长安的。 但是那些奇怪的画面经常在他脑海里盘旋,他还拐着弯地询问父亲,人是不是可以看到前世。结果自然是被他父亲卫守则训斥一番,说他跟着不着调的大伯混出去听戏,脑子里记了一堆不三不四的东西。 他本性便是不爱说道自己的人,所以整个卫府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可能是个疯子。 那个时候名为郭长安的七公主还没出生,他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脑海里总会冒出这个名字。先是名字,后来是模样,清晰地仿佛她就站在自己对面。他还总是能看到阴冷潮湿还透着怪味的牢房,以及自己在牢房里抱着一个被血染红前襟的女子。 对方在他怀里不停地呕血,他怎么都止不住。 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是一个盛夏的午后。 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天气闷热得连蝉叫声都透着无力。府上的人都呆在屋里不愿出来,只有他一个人心情燥郁,有种说不出的烦闷感,明明屋里摆着一大盆冰块,他仍旧觉得热得透不过气。 后来他便一个人来到了卫府的荷花池边上站着。 芙蓉色的荷花高高地立在硕大的荷叶之上。 清澈的池水下能看见鱼儿时不时地冒出头。 他才站了没一会,便热得浑身出汗,低头看着清澈的池水,想着把脚放进去一定很凉爽,于是脱了鞋袜,坐在池边,将脚放入池水中。可惜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凉爽感,原本清凉的池水被阳光照成了温水。这时脚边有一只鱼露出了头,他好奇地弯腰,伸手想去捉那只鱼,结果自己仿佛中了魔一般,身子前倾,整个人顺着就仰头栽入池中。 池水不过半丈深,可那时候的他还不到五岁,猛地栽入水中,脑子瞬间就懵了,手脚无规则地乱动,整个人不停地往水下沉。 游泳他是学过的,四岁的时候祖父卫佘便叫他蹲马步上马背学戏水。 瞬间的惊慌过后,他冷静了下来,开始用正确的方式凫水。 此时,他憋住呼吸,紧闭双眼,又看到了让他觉得异常困惑的画面。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他便知道画面里的那个男子是自己,未来那个长大了的自己。 他听到自己在叫长安。 原来,画面中不停呕血的女子便是长安。而他看到长安面容时起,尚不懂情爱为何物的他瞬间就觉得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感觉好似自己被人从高处掷落,然后直接撞上了尖锐的石块,石块穿透他的后脊,撞碎了他的骨头,还没从这波疼痛中缓过神,又被数不清的石块从正面砸中,都死砸在了胸口的位置。 明明没有发生这些事,可是他却觉得异常真实,真实到已经喘不过气了。 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难受。 被捞上来的时候,他“哇”得一声大哭起来,伏在家丁的话里,哭得难以控制。府上的人也只当他年纪小落了水被吓得。 后来被安抚好后的他一直是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 卫府的三奶奶曹氏,也就是他的母亲,见了他这样,甚是心疼,亲自给他熬了姜茶,还一直陪着他,给他讲各种有趣的故事。 “娘的乖珩儿,可是被吓着了?”卫三奶奶见他始终一副淡漠的表情,便摸着他的头,“珩儿,来,喝了这碗茶。以后啊我们再也不去那荷花池边了。” 卫珩懒懒地喝了姜茶,继续窝在床上发呆。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发呆,而是想着能不能把那些曾经出现的像梦境一样的画面连成串,不过事情太过零散,他并没连起来。倒是回忆下午那一幕的时候,觉得自己太过丢人了,竟然哭成那样,委实不想再回忆起。 最揪心的是,旁人都以为他是因为落了水才哭的,他却不能解释,是因为胸口的那阵阵奇怪的痛感。后来更大一些,他还从下人们嘴里听说了这件事,在他们眼中,当时的他哭得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卫珩的父亲卫守则一回府便听到了这则消息,连官服都不换便直奔内院,直到发现卫珩已无大碍后才松了一口气。 卫三奶奶道:“府医已经来瞧过了,没什么大碍。” 卫守则道:“无事就好,以后珩儿身边不得没人。”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也训斥了嫌热偷懒的丫鬟们。”卫三奶奶叹了口气,“今日也真是邪门,想来不是什么好日子。” 卫定则急忙嘘了一声,说:“千万别说这话,也不许府上乱传珩儿落水的事情。今日可是圣上的好日子。” “怎么了?”卫三奶奶看着卫珩,“珩儿这般呆呆的模样,可和之前完全不同。我担心是不是魂儿被吓没了。三爷,你说要不要带他去佛寺里驱驱邪,给他求个平安符什么的放在身上。” “那个东西都是假的。” “求个心安而已。”卫三奶奶瞪了一眼卫守则,“三爷,你方才说圣上怎么了?” “宫里的灵妃娘娘生了位小公主,皇上龙心大悦,吩咐我们翰林院给想几个好名字。” “让你们翰林院起名字?” 那个时候卫珩还不知道这位小公主便是长安,不然他一定竖起耳朵,好好听一听跟她有关的所有事情。 后来的十二年里,前世发生的事情一点一滴地在他脑海里演示一遍。 直到去年,他才把整个事情捋顺。捋顺之后,他终于彻底清楚了自己的前世。 就像是一个失忆已久之人,忽然想起了前半生发生的一切。 他想,若是长安也记得前世的事情,那她是不是恨极了自己? 他就这样傻傻地看着长安出神,明明有很多话想跟她说,明明想努力讨好她,想让她知道自己心里多么在乎她,可是两世为人的他,始终学不会在长安面前说那些话,变成了嘴拙之人。哪怕是说了出来,也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不正经味。 况且,他也知道,此刻贸然说那些话,说不定公主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登徒子。 好像,上一回在卫府,公主就已经这么认为了。他郁郁寡欢的是,七公主怎么没跟前世一样,对自己一见钟情呢? 他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如果能早一些想起前世全部的事情就好了,他至少可以更早开始谋划。 长安瞧他半天不吭声,又是叹气又是皱眉,不禁奇怪地问:“卫四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怕本公主将你法办了?” “回公主,卫珩擅闯禁地,此刻正想着如何赎罪。” “比起你说什么赎罪,我更想知道,你怎么进来的。”长安仰着头看他。 “在下翻墙进来的……” 长安冷笑着:“卫珩,你看看那堵墙有多高,再者,长廊上还有侍卫把守。” 卫珩看着长安,心里有些惊讶,公主这是变聪明了?还是因为不像前世那样对自己一见钟情,所以看事情也通透得多? 见卫珩没说话,长安又道:“要不然,你再翻一个给我瞧瞧?若是你能翻过去,我便信了你。” 反正她的意思也只是相信你卫珩是翻墙进来的,没说不追究你擅闯禁地的罪。 念禅寺的围墙虽比不上皇宫的一半,但好歹也有两三丈。只有身手极好的人才能翻过去并保证毫发无损。前世她所遇到的人中,只记得一个卫骁能轻松做到。 她从来没见过卫珩做这样的事,所以觉得卫珩做不到。 章节目录 第37章 卫珩抬头看着围墙,又看了看一脸纯然的长安。 他总觉得,公主纯然的表情下藏着一抹看戏的轻蔑感。 他和为卫骁一样都被祖父卫佘亲自训练过。卫佘是武将,而他自己的两个儿子卫定则和卫守则对习武都兴致缺缺,尤其是卫珩的父亲卫守则,最厌恶舞刀弄枪,就喜欢把自己弄出一身文墨味儿。卫珩的大伯卫定则好歹入了骁骑营,算是勉为其难地安慰了卫佘。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祖父才想着把一身本事都传给孙子。 虽然攀岩走壁的能力比不上卫骁那般惊人,但是眼前的这堵墙,他还是勉强能过去的。 只是,真的要在长安面前展露吗? 毕竟这段时间他忙得连睡觉的时辰都是掐着点的,已经许久未曾练习,素来风度翩翩的他,万一失手了,岂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问:“公主还是治卫珩的罪吧。”没等长安接话,他又忙着给自己开罪,“不过,在下有几个计策要献给公主,公主要不要听完了再做决定?” 长安挑眉道:“话都让你卫四公子说了,我还能不允吗?” 倒是挺想知道卫珩会说什么。 卫珩环顾四周,轻声道:“念禅寺里的情况,皇上派人来查看后便会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公主最好在皇上得空之前找个替死鬼,否则以宸妃娘娘的心胸,怕是公主到时候要费些心思才能安然脱身。” “本公主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长安听到他的话,面色一冷,暗暗吃惊。 卫珩接着道:“公主若是懒得去找这个替死鬼,在下已经替公主找到了。念禅寺的了因师父有一段尘缘,几年前她的女儿身陷囹圄,为了救女她曾收受宫中贵人的钱财,给宫中送去的熏香中加了几味于身体有害无益的香料。” 卫珩的话较为隐晦,在他眼中,长安还是个小姑娘,因此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详细。 其实那香料里所加之物,皆是可以让女子不易生育的。敬奉佛堂的熏香主要是檀香,而了因送去的香料之中,除了檀香,还加入了足量的麝香,除了麝香外还加入少量的藁本、三柰、白芨、奇楠香、龙脑香、龙涎香、细辛,以用于中和麝香的味道,一般人不会轻易觉察出其中的麝香。 长安冷冷地瞥了卫珩一眼。 卫家并未出后妃,卫珩此前也没有入仕为官,更没有和太子、六皇子等人有很多接触,常入宫的卫芯瑶不太可能知道这么多。 那么,他卫珩又是从何得知的? 想必是卫佘。 宫中必然有卫家的人。 她垂了垂眸,压制住眼神中的惊讶之色,说道:“卫四公子说的可是真的?本公主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类事情?各宫中所用之香料,虽无定制,却都是上乘之品。连我宫中所燃的安神香也都是由各位太医瞧过,确保无虞方能使用。那了因若真为了钱财做出此等龌蹉之事,就不怕被娘娘们发现而因此获罪吗?” 卫珩想了想,说:“公主只管找那了因师父问一问便知。” “就凭你一句话,我便贸然去问,到时候没有证据,她又抵死不认,难不成我能逼她?”长安微微叹息,“何况,我凭什么相信你。” “在下对宫中娘娘们的生活确实不是很清楚。不过了因师父送去的熏香,并非直接给娘娘们,而是供奉给中仁宫的皇太后的。” 皇太后要什么东西,自然无人敢随便查问。 不过,太后两年前便驾崩了。 在长安的记忆中,太后十分仁慈,对待各宫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父皇十分敬重太后,可太后却从不因此拿乔皇上,不问朝政,后宫之事也多以德服人,平常最爱在中仁宫里品茶写字念经,最爱去的地方便是离中仁宫不远的延庆殿里诵经。 卫珩话里的意思,难道是说熏香是太后授意? 这绝对不可能。 “你胡说八道!”长安生气地瞪圆眼睛,“卫珩,你妄议皇太后,单凭这一件,我便能代替父皇直接将你关入天牢。” “公主真是急性子,我怎么可能敢在公主面前胡说八道。”卫珩抿唇轻笑,“太后娘娘自病重之后,可就从未去过延庆殿。” 卫珩这么一说,长安顿时恍然大悟。 两年前,久病缠身的太后娘娘开始卧床不起,宸妃娘娘她为了在皇上面前彰显自己的孝心,便日日去宫中祈庆殿跪拜一个时辰以祈祷太后能早日痊愈。 太后是最常去延庆殿的,延庆殿里的一应事物,包括所焚的香料,皆是由中仁宫里的人打理。所以宸妃娘娘从未想过里面的香料能被人做手脚,毕竟那是太后娘娘,皇上的生母。 宸妃的某位哥哥便是做药材生意的,所以宸妃对医理也算的上略知一二,她本人又是极为谨慎之人,所以压根无需担心有人能下药下到她身上。 别说宸妃,若不是卫珩说起来,长安也不敢想象,当年竟然也有人敢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做手脚,想必卫珩所说的宫中贵人是指皇后娘娘吧。 除了皇后,谁又敢放肆到那个地步? 卫珩继续说:“了因师父的女儿本已许了人家,却被石荣害得家破人亡自己也锒铛入狱,哦,石荣也就是右相长媳的外甥。所以了因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得到钱财,另一方面也是想把女儿所受之罪转嫁到娘娘身上。公主若是怕没有证据,在下这儿还有当年所配熏香的方子,上面的字迹乃是了因亲笔。”卫珩摸了摸袖口,“只可惜没戴在身上,不然此刻便可呈送给公主。” “清修之人,本该了断尘缘因果,不问世事。了因师父真是愧对她的法号。” “身为人母,看着亲生女儿受罪,怕是内心再如何向佛,也是坐不住的。”卫珩叹了口气,心想,前世自己也差点当了父亲的人,“以后,公主若是需要什么,卫珩都能帮公主。” 卫珩的神色,仿若在发誓一般。 长安决定,回去要好好查探一番,看看后宫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是卫家安插下的棋子。她首先最为疑惑,为何卫珩会知道念禅寺里的一切是自己做的手脚。得知这一切的只有紫穗和朱太医,而这两人,暂时都不太可能背叛她。还是说刚才是卫珩是猜的? 那也必然有人把今日在念禅寺发生的一切悉数告诉给他,他才能有的可猜。 瞧着卫珩一脸郑重发誓的模样,他突然想起前世他说的话了。 对她来说,其实也就是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回想起来,记忆犹新的对话恍如就发生在昨日。 那时的卫珩说:“也许以后公主真的不能再是公主了。可是有什么关系,卫珩会永远保护公主,不管公主需要什么,卫珩一直都会在。” 而那时的自己,则是满心欢喜地将指尖放入他手心,在他手心边写着字边说:“我郭长安享过福受过罪,这后半辈子过得是富足还是贫穷,其实不甚重要。只要……”她仰起头,贪恋般凝视卫珩,“只要有你在便够了。或许我不能再叫长安了。方才我写了两个字,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卫珩缓缓地抬起手,拾起落在她肩上的一根秀发,抿唇笑了笑,却也不曾回答她那个名字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然而那些自己回忆起来都觉得十分甜蜜的情话有什么用?自己入狱之时,他杳无音讯。自己被赐死之时,他却亲自送来毒酒和白绫。 真是残忍,要她从最心爱的人手里接过送自己上路的毒.药。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便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和他叙旧情自然是不行的,他的样子看着也不像来和自己聊家常话情谊的。既然卫珩肯以这样的身份出现,那便已经宣告她再无存活的可能。或许她被关押的那段日子曾抱有幻想,可是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心顿时凉透了。 以前落难的时候,没敢奢望他现身救自己,可是他三番两次地出现,搅得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起波澜,最后终于还是再次沦陷在他那里。 现在她被卫家人关押,其实心里最盼望着他能和以前一样。 结果命运真爱捉弄人。 他终于出现了,这一次却不是来救自己的。 听到太监叫他四爷,她也学着唤他一声四爷。不知他听了,会不会觉得异常讽刺。 她的自尊不会允许她对卫珩求饶,所以她也不会主动告诉卫珩自己有了他的骨肉。 不敢站起来,其实也是怕自己站起来的模样太丑,又或者因为长时间没吃饱,总是呕吐,发虚的身子站不稳惹他笑话。 听到卫珩说已经给自己寻得一处好地方安葬,她真是哭笑不得。 想来卫珩早就知道她必死无疑了。 长安扭头看着卫珩,心想:卫珩啊卫珩,除非我抹去记忆,不然你叫我如何敢再信你? 章节目录 第38章 “公主为何一直盯着在下看?”卫珩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长安的眼神和她前世临别前极为相似。看到这样的她,卫珩便忍不住想上前把她揽入怀中,永远不让她再离开。他差一点要往前迈一步,却发现长安转了转眼珠子,神情在旋即间恢复如初。 长安勾起唇角,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别开视线,说:“本公主在想,如果扒下你脸上这张皮,你的模样还会不会和现在一样叫人心生妒忌。” 她合计着怎么也得给卫珩一点警告,要是卫珩再敢耍弄自己,瞎编了一个什么了因的故事,到时候她一定要剥下卫珩脸上这张皮,看看他下面是不是还有一副和如今完全不一样的狰狞面孔。 卫珩听了她的话,瞬间便觉得脸上发痒,好像真要脱层皮一般,抬手摸了摸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不禁略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 记得卫芯瑶这些日子常在他耳根念叨,说平乐公主是最难相处之人,惯会用平常的语调说些叫人心寒的话。 卫珩下意识地摇开扇子。 风声吹着古树上的新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淹没了他的叹息声。 春末初夏之际,山上的夜晚并不热,甚至还是有些微凉的,可他觉得自己好似出汗了,心里也有些莫名的情愫在躁动。 他倒不是怕长安真的治他的罪,他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混进来便也能安然无恙再混出去,他只是怕这过一世后,人感情也会跟着改变。是因为眼前的长安还未长大的缘故吗? 他隐隐觉得,长安对自己似有敌意,而且是很深的敌意。 难道……长安和自己一样……也会梦到前世之事? 卫珩不敢再去往下深想,只觉得胸口又有些发闷,感觉和当年落水时一样,压抑得他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他眉头紧锁,手中的扇子被他捏得发出吱吱的微响声。 长安此刻并未看着他,而是瞧着远处的围墙发呆,所以也没发现卫珩变幻的神情,待她回首时,卫珩已控制住了自己,脑中不在去想长安走时的模样。 长安目光自他眉心划过,说道:“我会让人把了因师父叫过来问话,卫四公子最好不要叫本公主失望。否则……我会新账旧账一起算。” 卫珩收起扇子,稳住自己的呼吸声,一本正经地对矮自己两个头的长安表忠心:“卫珩对公主之心,天地为鉴日月可昭。” “收起这些没用的话吧,最烦听到虚与委蛇的奉承之语。”长安挥了挥手,她还是不太习惯突然间一副忠贞之态的卫珩,总是觉得这样的他是别有居心。 她嫌弃地对卫珩道:“在我没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快点离开我的视线。” 语毕,她却是自己先转身离开了。 卫珩看着她的背影,面色凝重地长叹了一声。 此刻,灵妃刚睡下没多久。紫穗正和另外两位宫女在一一细查殿内的每一处地方,免得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冲撞到娘娘和公主。紫穗见公主回到屋内,便放下手里的事。已经夜深,另外两位宫女见此,便各自下去歇息。 刚才紫穗伺候灵妃安寝过后,便想去问问公主还有什么吩咐,结果却发现了公主和卫家四公子在树下说话。虽然两个人是站着的,并且中间隔了一臂之长的距离,可是她还是没敢贸然上前。她犹然记得公主噩梦缠身那段时间,曾经念叨过卫珩的名字。 她胡乱猜测着:说不定公主和卫珩心有灵犀。 再联想到卫四公子的容颜,紫穗觉得这一切也都是正常的,比起亦倾心于卫珩的文阳公主,平乐公主表现已经算是内敛的了。按理,以公主一贯的性格,若是喜欢什么,是一定会主动去说的。这般细想,她又觉得事情好似不太对,公主的表现分明不像是对卫四公子动了情。 既然未曾动情,为何他们二人要私下见面?若果不是私下见面,以公主的个性,想来也不应该跟她有说有笑的啊。紫穗饶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公主的小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待那两位宫女彻底退下后,紫穗悄声问道:“公主,奴婢方才看见您……” “卫珩擅闯禁地,本公主看在五皇姐的份上,不同他计较。另外,他也确实说了几句有用的话。” 几句话便解释了一切。也是意在告诉紫穗,她从没私自约见卫珩。 紫穗微微垂眸,去给长安泡了杯茶。 长安接过紫穗端来的茶,抿了两口:“紫穗,朱太医后来怎么说的?” 紫穗道:“朱太医对另外两位太医说,定如师父是因为惊惧过度,故而生出异状。”紫穗顿了顿,心中没底,“公主,你觉得这样可信吗?万一皇上和娘娘真的彻查此事,奴婢怕公主也会牵连其中。此事还需得跟太医好好商酌一番。” “我早已牵扯进来了,何惧父皇盘查。若父皇真的细究起来,叫她一口咬定当时是被吓的就行了。”长安露出一个淡淡的浅笑,“定如师太是个贪生怕死之人,恐吓她是最有效的办法。”至于怎么恐吓,长安也不需要事事都教给紫穗。 紫穗并非愚笨之人,当即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定如有没有招供出什么话?” “定如倒是招供了一些,她说她本是胶东人士,姓黄,因为夫家没落相公早夭,她受不过公婆和婶娘的气,便只身来到京城落脚。” 这个骨节眼上,紫穗自然不方便逼供定如,只能诱供,可惜定如比她想象的狡猾。 其实定如不一定是狡猾,而是不敢说实情。 她在念禅寺这么多年,一直是小心谨慎的,生怕被木家人发现。 长安微微蹙额,这类无关痛痒的招供完全没什么用。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自己再去看看,遂问紫穗:“现在定如她被关押在何处?” “在柴房里。”紫穗道,“奴婢已经落了两道锁,窗户也都是木板条封死的。她应该逃不出来,就算逃出来了,外面也都是侍卫把守着,除非她能飞檐走壁,不然逃不到哪儿去。” 长安微微颔首,放下手里依然温热的茶,起身走进内室去瞧一眼母妃。灵妃晚间服了药,此刻睡得正香,只不过面色瞧着不是特别红润。她上前,小心翼翼地替母妃将被角往上拉了拉后,便轻轻退出房外。 “紫穗,你跟我一起去柴房。” 长安就不信自己也炸不出定如的实话。 &&& 定如毕竟吃了伐骨丹,虽药效已过,但是元气大损,如今正惶恐不安地缩在柴房一角,想去睡觉却又不敢睡觉。她听到有人推门进来,连头都不敢抬,只是立即匍匐在地上替自己辩解:“大人,大人不是贫尼下的毒,不是贫尼!大人明鉴啊,若真是贫尼,贫尼怎么会连自己都不放过啊大人?” 紫穗瞪了她一眼,“这大半夜的,别鬼哭狼嚎了。也没定下来说是你谋害皇子皇妃。你好好回话便是。” 定如像是吃了一颗定神丸,立即停止了喊屈,缓缓地抬起头,这才看见站在眼前是今日在大殿里的命她喝下茶的平乐公主。 长安看着她惊慌中带着祈求的眼神,说:“定如师父若是肯配合本公主,本公主或许不会要你的命。若是定如师父再敢说一句假话……”长安停顿下来,伸手摸了摸下巴,似是在思索怎么惩罚。 “如果定如师父再说假话,本公主就让人割了你的舌头和耳朵,挖掉你两只眼睛,再剁掉你的四肢,让你听不见看不见走不动,再把将你放在盐坛子里腌制,又或者,直接把你丢入猪圈与猪同食。”她对定如的反应十分满意,可见定如真是怕了,“定如师太,您知道这叫什么吗?” “人……人彘……”定如抖着身子跪在地上,听到长安冷笑声时,她更是抖得厉害,以前她做牙婆的时候,也常拿这样的话恐吓意图逃走的人,“贫尼很老实,贫尼一向很老实的,公主!” 紫穗见她吓得说话都在颤抖,便说:“老不老实公主自然会判断。饶是你现在说着好听话,回头不认真回答,亦无济于事。” “是是是,贫尼知道的,知道的。” “你从前是做什么营生的?”长安问,“为何会做那个营生?可是有什么人引荐?” 定如低着头,眼神飘忽不定,慌了神般地用手指甲挠着地面。 “不想说是吗?”长安的语气变得不太好,“天都晚了,本公主早就乏了,我没那么多时间给你。” “不是!不是的,贫尼什么都说。”定如抬起头,看着长安,“贫尼原来是胶东人士,相公死了后,和几位婶娘无法相处。有次口角之争,我被她们羞辱是克夫,心里气不过,便……”定如微微顿了顿,抬手试了试额头的细汗,“便哄骗二婶娘家的小丫头跟我出去玩,本是想把她家的小丫头丢在官道上,吓唬吓唬她,谁曾想半路遇到了人牙子,我一时被蒙蔽了心智,就……就把小丫头卖给了人牙子……” 紫穗听了此话,紧锁眉头,小声讥讽道:“真是恶毒,竟然因为口角把无辜的侄女卖给人牙子。” 长安却是面色如常,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人心叵测。坏心眼的人总是那么轻易就踏入不归路。 定如道:“卖了小丫头之后,贫尼虽得了钱但也不敢再回家,便也跟着人牙子一道,稀里糊涂来了京城。后来,就干上了这个营生,平常我们也是不大做违法之事的,贩卖之人多是爹娘自愿卖的。我们其实只是充当脚力,把被贩卖的丫头小哥儿从一处地儿送至另一处地儿。真的没干丧尽天良的坏事!” 紫穗又是发出一声讥讽的哼声。 “后来怎么又不干了?” “贫尼……贫尼有次给一位达官贵人家做事,岂料惹怒了对方,被逼无奈才混入了念禅寺出家。” 长安抬眸:“说详细点。”她倒是不笨,都不明说是谁家。 定如便把自己如何擅自做主将男孩也卖给了戏班的班主一一说清楚,她还特地解释了那对孩童长得多么俊俏,就是姐弟俩人似乎都被吓坏了,一路上始终紧紧挨在一起,不肯同人说话。 “还记得那个戏班子叫什么名字吗?” 定如哪里会不记得,当年她被木家人追问了不止一次。 “叫圆云戏班,不过已经多年未听闻此戏班,或许早已至别处摆台,又或许解散也不一定。” 长安又问:“定如师父,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日子卖了那两个孩子的?” 定如努力回忆,“这……这贫尼不太记得了。”她说了个大致的时间,“大约是那个时间,可能早几日可能晚几日。隔了太久,我真的不敢一口咬定具体时辰。公主……公主贫尼没有说半字假话。” 长安心中有数,想起来卫珩说的了因,便顺口多问了定如几句:“我且再问你,念禅寺可有一位名叫了因的师父?” “有的,了因也算是寺里的老人。太后娘娘在的时候,寺里无人不敬重她。”定如怯怯地抬头偷看了一眼长安,“不过了因师太的性格甚是高傲,一般除了静秋住持,旁人她都是不屑搭理的。我同了因师太,不甚熟悉。” “今日本公主问话之事,不得叫任何人知晓,否则传出去了,木家要你的命,本公主也保不住你。”长安脸上挂着浅浅笑意,转身离开。 她离开后,这定如立即瘫软在地上,不停地摸着心口处,念叨着:“原来这位小公主早知道我的事情,幸亏我没撒谎,否则……” 否则可就真的成了传说中的人彘了。 月光洒在静默的两个人身上,衬得夜色意愈发浓厚。 山上刮起的冷风亦从二人身边飕飕而过。 紫穗生怕公主着凉,不敢由着她在外面多站,忙扯着她回了春拂居。 长安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却想到已经这么晚了,还是少喝些茶为好,便再放回原处。紫穗问长安:“公主,回头该如何处置定如?” 长安揉了揉眉心,想了好一会才吩咐:“你将今晚审问到的内容透露给朱太医,再让朱太医想法子叫定如永远闭嘴。” 定如原本就是有罪之身,她不过是叫她永远闭嘴,终究还是不忍心随便杀人。 “奴婢记着了。”紫穗上前给长安换了杯热水,一直拿在手里未递过去,就是怕公主突然喝了再烫着舌头,直到手里热水凉成了温水,方递过去,“公主,奴婢服侍你安置吧。” 长安蹙了蹙额,心里还在想着事。 “紫穗,你明日再去查查那个了因师父。”刚说完这句话,长安便听到外面又悉悉索索的声响,听着不像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更像是一群人在外面走来走去,“紫穗,你听到声音了吗?” 紫穗竖起耳朵,亦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急忙走到外面,厉声问道:“什么人在外喧哗?” 另外两位宫女也都被惊醒,立即陪着紫穗一起到外面查看。 负责看守念禅寺的侍卫现身在院子门口处,回道:“姑姑,外面来了一群官府的人,说是查失踪案,非要搜查念禅寺。眼下已经搜到了春拂居。” “官府查案?”紫穗走上前,问道,“哪儿的官府,这么大的口气,连娘娘和公主所居之处也要勘察?是不是不知道犯上作乱四个字如何写?” 紫穗的语气很重,侍卫得了她的话,自然也更加硬气。 无奈对方的气势也颇为强盛,两个为首的人立在外面,大声道:“臣等也只是奉命行事,人便是在念禅寺附近没了踪影的,故而念禅寺里的嫌疑最大,还望姑姑们通融一下,容我等进去查看。绝不会打搅到娘娘和公主的。” “娘娘和公主已然歇下,你若是硬要闯进来,回头她们怪罪下来,你们可担待得起?若是再惹怒了皇上,你们可都仔细自己的项上人头!”紫穗气极了,没曾想这外官胆子竟如此大,寻常的官员见了侍卫,还不都是忙着绕开,他们倒好,明知道里面歇的是后妃和公主,也还敢要搜查。 也不知是谁给她们撑的腰。 通常情况下,只有当皇子或公主诞生,方会昭告天下。妃子怀孕时候,一般是不对外宣布的。所以紫穗也不敢对外搬出灵妃娘娘怀孕之事,可万一真的打搅到了娘娘,又或是害得娘娘小产,这过错在场的任何人也都担待不起。 长安在屋里喝了两口杯子里的热水,觉得肚子亦有些饿,可惜念禅寺里没什么好吃的,只能再喝两口水。紧张了一天,她真有些乏了。但是外面的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的,她隐约能听见紫穗语带不悦的话。 母妃刚有了孕相,又因她的缘故吃了桃仁类的点心,是必须要静养休息的。 长安抬手用力掐了掐眉心,抬脚走到外面,却是没想到已经夜深了的春拂居院门口会如此热闹。 春拂居外围满了人。 侍卫们挡在门口,而对方则是气势汹汹地立在那里,似乎正打算按硬闯的样子。 为首的是京兆尹谭罡大人和刑部的温以致大人。他们身后站着几十个捕快,一应的深色官服,为首的两位手里举着火把,后面的则都拿着不快专用的长刀。 紫穗禀告长安:“也不知道是什么官,胆子恁大。若真是放着他们进去,那还得了,娘娘非得被吵醒不可。” 长安看到为首的两个人时,已经不惊讶了。谭罡大人是右相的学生,他当年中了进士后外放为官,也没见有什么出色的政绩,却因为右相的缘故,在京兆尹空缺时候,被召回京中坐上那个位置。而温大人前世便是六皇子党。 前朝这些事,长安从前一直都不怎么关心的。但自己经历过一世,自然看得明白。前朝和后宫素来牵扯不断,后妃们争宠,有多少是真的爱父皇爱到无法自拔的?还不是因为自己位份高得盛宠,便会换来家族的荣耀?若是自己的儿子当了皇帝,那将来更是成了人上人。 紫穗呵斥这帮没规矩的人:“见了平乐公主,还不跪下行礼?” 说到底,谭大人和温大人还是没把长安放在眼里。 也是,虽说长安是公主,可她如今只是十二岁小姑娘,又不是皇子,快半百的谭大人和温大人怎么会把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放在眼里?况且,他们亦是得了宫中密令来的。 虽心里未把长安放在眼中,可这礼仪到底是不能缺的。 长安走到门口,挥手让侍卫让开。她看着谭大人和温大人,但同时又一直不开口叫他们起来,颇有刻意之嫌。 二位大人跪了半天,心里只想,这小公主到底要怎么样啊? 终于长安开口讲话了,却只是轻叹一声。 “臣等叨扰了公主休息,但真的是无可奈何的,还望公主赎罪。”谭大人道。 长安嘻嘻笑了笑,问:“你们都是什么人什么官职家里总共有几口人没事跑念禅寺做什么?” 谭大人和温大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公主问你们话呢?”侍卫从未在外官面前吃瘪,今日本以为自己亮出腰牌对方便会散去,谁料翻倍他们二人辩驳了一通,此刻心里正窝着火呢。 温大人先开口:“微臣刑部侍郎温以致,家□□有四十二口人。” 谭大人道:“微臣京兆尹谭罡,家□□有三十七口人。”说罢,谭大人看了看温大人,继续说,“臣等前来,是接了相府的人口失踪案。” “原来是温侍郎和谭大人。”长安掩嘴而笑,“好大的官职啊,可真是要吓死本公主了。”瞧见温大人和谭大人一脸尴尬之情,她面露讥笑,语气略微顿了顿,“瞧你们这阵仗,我还以为是父皇,或是太子哥哥,亲自来办案了。” “臣等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你们做的对啊,在朝为官,就要心系万民,不畏权贵!你们忠心为父皇做事,我一个做女儿的,应该替父皇道声谢谢才是。别说现在这春拂居里是我母妃在里头休息,就算是皇后娘娘,就算是父皇,你们也应该毫不犹豫地闯进来。毕竟是替父皇分忧,父皇定然不会怪罪的。”长安柔和的目光转为凌厉,扫过前面的所有人,“二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臣等惶恐!臣等不是这个意思!”谭大人万万没想到,这位小公主伶牙俐齿,说话字字带着味儿,甚是厉害。 “没关系,你们进去搜吧,看看那失踪之人会不会藏在念禅寺的春拂居里。”长安复又一笑,一字一字地说,“回头我会把今日之事如实禀告给父皇,势必要父皇给二位加官进爵,以为天下当官者的榜样。” 长安这么一说,温大人和谭大人倒是不敢进了。 “都起来进去搜吧。”长安斜乜这帮人,“就是千万别惊扰到我母妃。若是我母妃受了惊吓,身子突然不适,腹中的小皇弟出了什么意外的话,那我就不能给二位说好话了。我刚才算了算,二位的家人加起来还不足百人,也不知道一起惩罚他们能不能让父皇消气呢。” 谭罡和温以致顿时不敢进去了,他们先前来的时候,并不知晓念禅寺里的灵妃娘娘已经有了身子。若一不小心出了问题,那是真要掉脑袋的。他们又不傻。 谭罡道:“不不不,是臣等鲁莽了。臣等不知道娘娘和公主在里面歇息,只因木公子是在念禅寺附近没了踪影,臣等心急着想尽快破了此案,才斗胆要进来搜查一番。” 温以致也说:“微臣确实不知道娘娘和公主在里面,还望公主和娘娘赎罪!” 紫穗看着他们的模样,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说是不知情,先前她也这么告知了这二位,可他们并不是此刻这个样子,方才分明傲气得很。 “哦。”长安装作恍然大悟样,“木公子?可是右相府的木公子?” “正是右相府的木脩公子。”温以致不敢轻易去窥视公主容貌,低头道,“想来木公子也不会在娘娘所暂居地方,臣这就去别处寻找。” 也不等长安开口了,这二人立即弓着腰转过身,以手势示意属下们赶紧撤,别傻愣站着了,这都摸到老虎须了,不赶紧撤,难不成还要等着老虎亮出獠牙咬一口吗? 待他们撤退,长安小声命令紫穗:“明日你回宫,把钟翠和母妃宫中的掌事太监一并带过来,再挑三两个信得过的宫女太监伺候母妃。”她又想起了一事,“前两日我作的那幅画,你记得回去的时候帮我毁了。”再想了想,她还是不太放心,“算了,你拿过来,我还是亲自烧毁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翊熙宫掌事宫女端瑾姑姑给她的启发,许多事情她总是要自己亲手做才安心。 “翊熙宫一应大小事务,都是由端瑾姑姑来处理协调,平常一些大事才会禀告给娘娘。奴婢要让她也过来吗?” “端瑾伺候母妃多年,想来是熟悉母妃的,让她过来伺候,也好。”长安点了点头。 折腾的一晚上总算过去,长安累得摸到床边便睡了过去,一直到日上三竿才悠然醒来。念禅寺在山上,比起宫中,还是冷了许多,不过空气里弥漫的清新之气,确实是宫里比不上的。 见长安终于醒了,紫穗便伺候她洗漱。娘娘醒后第一件事就是询问长安的情况,听说她睡得好,还想下床去瞧瞧,若非宫女们拿出太医的话劝诫,怕是她已经坐在长安床边了。 “对了公主,方才皇后娘娘宫里的马公公来了。” “送了东西?” “是的,不过娘娘并未放在身边,只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娘娘如今不能轻易下床,东西都是奴婢们接手的,不会轻易给娘娘。”紫穗压低嗓子,“皇后让公公找个念禅寺各位姑子问话,到现在还没问完,也不许旁人去看。” 长安第一反应是糟糕,那了因师太不会被皇后直接…… 第二反应是,如果皇后真的这么做了,那她现在赶过去阻止也晚了。 “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公主这样的小身子骨,昨日睡得那么晚,早上自是要多睡会儿。” 等紫穗替自己梳好头,长安连摆在桌上的早茶也没喝,便直接去见了灵妃。灵妃如今正躺在床上无聊地翻看经书,看见长安进来,急忙要起身,好在身边的宫女反应快,伸手拦了拦,灵妃这才没坐起来。 “母妃,太医说了你要静养,可别乱动。” 灵妃仔细打量她,关切地问:“长安,你后来没什么地方不适吧?” 长安摇头:“母妃,我好着呢,我昨日并未喝茶。如今,母后宫里的公公真帮着询问念禅寺的各位姑子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母后一定会查明白的。” “有没有用早膳?” “还没。”长安看着母妃气色好转,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母妃要好好照顾自己,这胎一定是个弟弟。” 灵妃摸了摸她的脸:“长安放心,你是母妃的骨肉,就算是母妃再添一个孩子,也不会不疼爱你的。”灵妃竟然还记着长安刚醒过来时说的话。 长安用力点头,“我也可想有了嫡亲的弟弟。以后,我便再也不是父皇最小的孩子了。对了母妃,若是今日母后或者父皇叫长安回宫,母妃能不能想办法留下我。”她把头贴在灵妃胸口处,“长安想陪着母妃。” “好,稍候让母妃去把马公公叫过来,母妃亲自跟他说。” 长安的担心并非多虑。 昨日她留在念禅寺,皇后今日便对皇上进言:“皇上,长安是尚未出阁的公主,和灵妃住在念禅寺终是不妥。念禅寺里的日子,总是清苦了些。况且,念禅寺里意图谋害六皇子和宸妃娘娘的人尚未抓到。” 皇上听了,本想直接把长安接回来,可是又想灵妃一个人住在念禅寺,岂不更是孤单,连个亲近的说话之人都没有。 “太医不是查了,说那茶水没什么问题?许是六皇子吃了太杂的东西,回头再让太医好好给六皇子把把脉。” “可是臣妾还是担心。太医也非万能,这明间多少奇奇怪怪的方子,或许其中便有那么几味是害人的。”皇后道。 “你担心的也不无道理。朕只会考虑。”皇上说完,便离开了正宁宫。 一路上,皇上越想越觉得,灵妃在念禅寺里终究是不安全,毕竟那是宫外,这进进出出的侍卫和太医每个监管,总是不成的。思来想去,皇上叫来了刘公公和侍卫统领章德庆。 &&& 皇后宫里的马公公一直等到时辰差不多了才离开,几乎是在宫门落锁前赶回去的样子。马公公刚走没一会,紫穗也从宫里急急忙忙赶回来。端瑾和汪公公皆是伺候灵妃多年的,如今他们二人来了,紫穗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专心替长安做事。 长安一直等着马公公离开才去找那了因师太。果不其然,了因不见了。然而问了周围之人,才知道了因师父是昨晚上开始不见的,而非今日。这了因突然消失不见,倒是方便把可能查出来的事推在她身上,然而长安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一切都是卫珩的片面之词,她总觉得要自己亲自问过,才敢放心。 再说了,昨晚上了因不见了。她不得不怀疑昨晚上的那一切是不是别人同时预谋过的。借口木脩不见了,让官府来搜查,将侍卫们都引到春拂居,好方便他们处置了因。越想越觉得这是可能的。 与此同时,长安还无法辨别这群侍卫里,改姓卫的到底是哪些人。一天就在思虑中飞快结束。 到了晚上,长安依旧没早睡,坐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紫穗问道:“公主,您莫不是在等卫四公子?” 长安并不避讳,点头道:“我正是在想,他会不会又偷偷混进来。”如果他不出现,她明日还会让紫穗去卫府一趟。 “现在端瑾姑姑和汪公公都在,公主还是需小心行事。”毕竟他们二人不是长安的亲信。若是叫灵妃娘娘知道了,逮着她发问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作答。万一灵妃娘娘动怒,她更担待不起。 “没事我自有应对之法。”长安叫紫穗不要担心。 两个人静等了好一会,也没见卫珩出现。 长安之所以等卫珩,是突然想到木脩失踪之事。六皇子说过木脩在念禅寺外,若不是他突然腹泻,恐怕长安早见到可恨的木脩了。所以木脩在这附近失踪并不可疑。 可疑的是卫珩手上的扇子。 她稍稍一回忆,便觉得卫珩昨晚上拿的扇子不像是他自己的。那扇子特别像前世木脩送给她的新月扇。 新月扇因扇面上有一轮弯弯的新月得名,多是用于男子亲睐女子时的赠物。前世新科进士训街之时,有女子也朝着模样俊俏的进士丢过此扇。不过明间的新月扇多以细竹制成,扇骨上没有花纹。好一些的扇面会以竹丝用巧法编织出新月图画。 达官贵人所用的新月扇则更为精致。扇骨通常是用象牙而制,每一根扇骨上都雕着缕空的弯月,弯月上还有小小的嫦娥坐在上面。需极为娴熟的雕工才能在象牙上雕出恰到好处的画面。扇面则是最轻的娟纱做成,在娟纱两面都是纺织出新月图,纺织成品后再染色上去。 起初长安并没想到这一细节,因为原本木脩送她东西她就没放在心上。 只不过脑子里灵光一闪,就想起了昨日自己发现卫珩身影的一个原因是看到那个人手上的扇子,象牙扇子在夜光下也是比较亮的。这才忽然想起这个细节。 “公主,想必卫四公子不会来的。公主若是有事吩咐他,不如等明日。”紫穗劝慰长安。 正巧钟翠跟着念禅寺里的姑子学了几道斋菜,刚趁着睡前这段时间学着做出来,想自己先尝尝味道。长安看着钟翠的背影,问紫穗:“翠儿的个子是不是同我差不多?” 紫穗打量着,说:“翠儿似乎比公主矮了些,不过乍看背影也瞧不出来。” 有了紫穗这句话,长安便放心了。她吩咐钟翠:“翠儿,把你衣裳脱下来给我传,你穿我的寝衣睡在床上。” “公主……”钟翠虽然想知道为什么,不过也不太敢问,只能听从,换好衣服后蜷缩在床上,动也不敢动的。 长安命紫穗放在帐幔,这才安心地呆着紫穗往外走。 “公主,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看看这群看守的侍卫有没有偷奸耍滑的。” 长安其实还想查看一遍,这群侍卫里有没有陆子骞。如果有,她一定要想办法让陆子骞永远也当不成侍卫。顺便看看,卫珩会不会出现,并和哪几个侍卫走得近。 侍卫们不常看见长安,昨晚上长安出现的时候,他们也都是低着头的。不过长安容貌出众,为了防止被细心之人认出来,她还是用黑炭涂黑了自己的脸,让整个人看起来黑了两圈。紫穗见了她这个样子,愣是没忍住,笑了好一会才恢复正常。 比起宫里,念禅寺的进出可真是方面极了。 没有那么多盘查的规矩,也没有一道有一道的宫门宫墙。侍卫们多是认得紫穗的,也只当紫穗身边的小宫女是今日刚从宫里来念禅寺伺候的新人,故而未曾上前盘问。 紫穗走到各个守卫的侍卫身边,说:“奉娘娘的命,奴婢来核查一下各位大人们的身份。” 在念禅寺守卫的侍卫名单皇上那儿是有的。 紫穗这么说并不奇怪,核查身份本就是掖庭常见的管辖制度。平常守卫的侍卫们也是规矩严明,不允许私下换班。 紫穗没问一句,长安便在旁边听着,并极尽可能地去记下这些人的面孔。 大约是半个时辰过去,一圈侍卫都被盘问一遍。 长安并没看见陆子骞,也没发现卫珩的踪迹。 要她光听个名字便判断出谁是卫府安插的人,也是不可能的。她有些沮丧,正打算和紫穗回去休息。 两个人走到侍卫看不见的死角处,紫穗才敢小声地说:“公主,奴婢已经记下了人数,回头找公公核对一番并知道有没有不在岗位上。” 长安兴致不高地嗯了声,正要说回去之时,有人拽了她一把,将她拉入一旁的矮木丛中,而紫穗还没来得及张口叫喊,便被人用锦帕捂住口鼻。 长安闻着熟悉的味道,气恼地扭头,果然又是卫珩。 她还没来记说话,卫珩的忤逆犯上便直接由肢体转移到了言语上:“公主你怎么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带着一个紫穗就在寺外面随意走动,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卫珩是真的担心,觉得公主身边伺候的人也多是没用的,完全无法保护公主,还不如他派个人过去。 “危险的人,不就是你吗卫珩!”长安挣脱他的手臂,“你出现的正好,本公主正要找你。” 她有点儿想告诉卫珩,有时候知道太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章节目录 第39章 卫珩心口微微一痛,深邃的眸光里闪过几许无奈:“卫珩不会伤害公主的。”他伸手拉住长安的手臂,免得她频频后退被可能出现的侍卫给察觉到。 见长安攥紧拳头,想从他手心脱离,他微微锁眉,低头谛视满脸敌意的她,瞧着她的眼睛里显露出的敌意,原本藏在心头的千万句话便哽在喉头,最终只转化为一句话,“公主不必担心。” 段翊探身偷瞄,想知道让自己的主子卫珩牵肠挂肚的小公主到底长什么模样。不过视线才刚落在长安脖子处,还没来得及将脑袋凑到小公主的正面便被卫珩眼角的余光给盯回原地。 但长安刚好也扭头看紫穗,便瞧见了段翊正在捂住紫穗的嘴巴。 瞧见公主模样的段翊顿时感觉有些失望:哎,这就是那木脩口中绝代佳人平乐公主?怎么脸黑乎乎的,还没有公子的皮肤看着好。 “放开她。”长安命令道。 段翊岿然不动,却是拿目光看了看卫珩。 卫珩食指轻轻动了动,段翊这才松开紫穗的手。 紫穗吐出嘴里的锦帕,低头大口喘气,想到方才自己被他禁锢在怀中,他的手还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便觉得郁郁不平,怒火在心中发酵。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样对她。或许他并非故意,但是再次埋伏和卫珩一起吓到公主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紫穗越想越气,气得脸都红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伸手便给了对方一巴掌。 段翊完全没想到紫穗姑姑竟然当着公主和卫珩的面动手打他,想还手但是卫珩很明白地用目光警告他不许还手。 打了一巴掌后,紫穗仍旧气不过,又举手打过去,这次自然没打着,反而是手腕被段翊反手钳住,动弹不得。 段翊揉了揉被紫穗打红的半张脸,不悦地瞪着紫穗,心想:方才我是没注意才挨了你一巴掌,还真当我是个好欺负的吗? 长安转过身,盯着那个人。 段翊终究是下人,不敢直面公主,但是又觉得自己很是委屈,平白无故被同为下人的紫穗打,自己却不许还手,便目露忧伤地看了一眼卫珩。 卫珩松开长安的手,轻咳一声:“段翊快松手,不得对紫穗姑娘无礼。” “可是……”段翊心有不甘地松开手,脸上俱是忿忿不平之意,“公子,她……” “我怎么了!”紫穗咬了咬唇。如果不是公主也在,她定然是豁出命也要叫对方长长记性。 长安冷笑一声:“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你叫段翊。本公主且要问你,你什么时候辞了禁宫侍卫的职?” 换了身行头,长安差点没认出来。 真是没料到,此人竟然是听命于卫珩的。她开始还以为那日在畅音楼的侍卫都是皇后娘娘的人。能入宫当侍卫的,都非一般人,至少家里是几代从官,祖辈或者父辈得过皇上宠信的人,又或者大小就和皇上相识,不然很难成为侍卫。那御前侍卫的地位就更加不同寻常了。 经长安这么一提醒,紫穗也恍然大悟,原来他便是那日和自己同乘一匹马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宫的侍卫。 “回公主,段翊一直是追随卫公子的,从未干过什么侍卫之职。” 紫穗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撒谎,那日分明是你。当着公主的面,你竟然还想狡辩。” 卫珩解释道:“段翊有一同胞弟弟名段翀。段翀确实是侍卫。因他们兄弟二人是双生子,容貌上极为相似,若非同他们二人相识已久,是难以分辨出来的。”解释完,他对长安道,“公主方才说找在下……” 长安打量他,这回倒没发现他手里拿着扇子。 段翊提醒道:“公子,这儿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万一那个叫什么紫穗的大喊一声,把念禅寺周围的侍卫都引过来就不好了。 “公主可否随卫珩移步前面?”卫珩含笑道,“这春末夏初之际,云峰山上百花开群蝶舞,夜景亦是别有一番风味。” 长安尚未开口,紫穗便急着阻拦道:“公主不可!”她在长安耳边悄声说,“卫珩他终究是外人,且原先都传他和文阳公主……谁也不知道他们卫府到底站哪边……这大晚上的,他若是起了什么歹意奴婢可对付不过。公主,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段翊听到紫穗在那儿低声碎叨,忍不住冷哼一声,忍不住想告诉紫穗,我家公子风貌乃大周首屈一指的,多少女子渴求能和公子见上一面,若能得公子夜间想邀,只怕是死也愿意的。平常他都是担心别人对公子心生歹意。 长安点头把玩自己的手指头,似在思考。 “公主,我们回去吧。”紫穗牵着长安要往回走,并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段翊,意在警告他别和刚才一样想偷袭自己。 段翊对卫珩道:“公子,你瞧她那眼神……”明明自家公子是为了她们好,她们倒是不识好歹了,真够气人的。 卫珩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 长安轻轻拍着紫穗的手,笑了笑:“无妨,这夜间的云峰山,我还真未见识过。”再者,她确实有事要问卫珩。想来卫珩暂时也不会伤害她,不然也不用客客气气地站那儿邀请。以他旁边那个段翊的身手,便足以在眨眼间将自己和紫穗击昏过去。如果卫珩此刻真存了歹毒之心,她和紫穗恐怕现在早就不能开口讲话了。 而且,她也是知道的,卫家并没有听命于后宫任何一人。 长安抬眸直视卫珩:“想来忠君爱民的卫国公之孙不会做出忤逆犯上之事。” 卫珩垂首施礼:“公主明鉴。” 段翊在一旁费解地皱起眉头。 公子一贯不屑皇权,怎么到了这平乐公主面前,规矩甚足,一套礼行得异常娴熟? 主要是眼前这位平乐公主,看着也没段翀说的那般倾国倾城嘛。脸上黑乎乎的,感觉跟没洗干净一样。 “公主……”紫穗还是不放心,她此刻都有些后悔陪着公主出来了。 “卫公子烦请前头带路。” 就在这时,前面有细细的脚步声传来。接着还有四五个人压着嗓子聊天的声音。 段翊弓着身子,拨开树叶,发现是几名换班的侍卫往这儿走来。 侍卫们手里提着食袋子,袋子里面飘出肉香味。 他们大约是守了一天的念禅寺,又没吃到荤腥,所以在换班歇息的时候,忍不住弄了些荤菜。念禅寺是皇家寺院,禁荤腥的,故而他们也不敢在人前堂而皇之地吃,打算走到寺院外僻静点的地方。 “公子,要躲开还是直接那个了他们?”段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们真是放肆!”紫穗没想到这个段翊如此不忌讳,直接在公主面前做出杀人的暗示,简直是没王法了。 她虽然说得并不大声,可口气严厉,终究是让远处的侍卫差距到了一丝异样。其中一个侍卫往这儿看了看,似乎是在判断刚才是不是有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不必。”卫珩低头看着长安,他还是不大愿意让长安看见自己的人弄伤宫中侍卫的画面。 段翊领命,动作伶俐轻巧地拨开前面的乱草丛,以方便卫珩和公主通过。 卫珩第一个,长安尾随其后。 紫穗仍想劝阻长安,不过才刚要开口,段翊便像鬼魂一样飘到她跟前,她连眨眼都没来得及,就再次被段翊捂住嘴。段翊在她耳边小声呢喃一字:“嘘——” 紫穗本能地挣扎。 段翊无奈之下,把心一横,也不管稍候卫珩会怎么罚他,伸手敲了一下紫穗的后脑。力道刚刚好,不会伤及紫穗的身体,却能让她瞬间昏厥过去。 看到紫穗闭上眼,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终于安静了,不用担心她拖累了自己。 他顺势将紫穗扛在肩上。 长安和卫珩在前面,所以并没瞧见段翊对紫穗的种种作为,也不知道紫穗已经昏厥过去。她只是突然感觉后面的脚步声对不上,才疑惑的回头,却发现紫穗像是昏睡了过去,被段翊扛在腰上。 长安这回是真的生气了,瞪圆双眼:“卫珩,你的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长安的声音彻底让前面的侍卫确定这里似乎有人。侍卫纷纷拔剑朝这边跑来:“什么人!什么人!” 没时间多解释,卫珩一把将长安横抱起,他看着长安惊愕的目光,轻声道:“公主,卫珩得罪了。” 说完,他便抱着长安大步往前走。 等侍卫们跑过来的时候,这儿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几个人纷纷疑惑,难不成真的是方才出现了幻听? &&& 到了一片花海处,卫珩才放下长安。 段翊知道公子和公主有话要说,便没靠近,站得远远的。他嫌扶着紫穗太累,索性脱下外套丢在地上,让紫穗睡在一片花海之中。他对自己怜香惜玉的这番行为还很是赞赏的,似乎都忘了是谁让紫穗昏睡不醒的。 “紫穗姑娘,要不是看公子在乎你家主子,我才不可能如此心胸宽阔,把外衣借给你当毯子!”段翊高傲地对昏迷的紫穗道。 段翊揪了一株花,默默地挨着紫穗坐下,抬头眼观四方。当然,公子所在的那个方向,他不会一直别过头偷看的。突然她觉得紫穗怀中藏着什么东西,好像是纸的一角,又好像不是。段翊好奇地丢下手里的话,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住那个动词,轻轻拽了出来。 好像是一张纸。 段翊打开一看,是一幅画。 “这画的是谁啊?”他低头看了看紫穗,觉得其中一个好像是紫穗。 这另一个眉眼,让他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远处的卫珩抬手轻轻擦着长安脸上的黑灰,忍不住笑了笑。他的笑意并未能感染长安。 长安不悦地推开卫珩的手,怒道:“卫珩,我是找你有事,但你别仗着我现在小,身边没有得力之人,便尽是做些出格之事。你再碰我,我回头便命人剁了你的手。” 卫珩讪讪地收回手,“卫珩是怕公主会觉得不舒服。”毕竟白净的脸上抹了一层,想来也不会好受,“公主你看这儿的夜景,是不是很漂亮。” 置身花海之中,长安只觉得像来到了梦境。月光之下,眼前的花虽不如百日那般盛放,但它们淡淡的花香味已经弥漫在整个空气中,肆虐自己的口鼻。 山泉水沿着前方的断崖石壁流淌而下,击打在下面的卵石上,发出叮咚的声音。 那高一些的,长得一团团的,是紫丁香;那再高一些的,好像是桃花,不过这山上的桃花还未谢。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她认识或不认识的花。有的盛开,有的没有。 说这里是花海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只是她从前怎么不知道云峰山上还有这样一处妙地? 她指着脚下膝盖高般的植物:“这是什么?” “这是琉璃苣,番邦种植的花,一年前我移植过来,栽在此处。”卫珩轻声道,“七月的时候会开花。” “这里的一切皆是你弄的?”长安有点儿想不通卫珩此举是何意。 卫珩点头,嘴角微微上翘。 上辈子,长安说不当公主了,想在以后所住的院子里种满花,各种漂亮的花。他没能替长安实现愿意,长安死后便被葬在了此处。后来他便命人把这片区域都种上了花。 只是花色再美,也不能让他开颜。 她才是他卫珩心中最美的那一朵花。 长安不在了,世上也没了花。 “卫公子真是有雅兴的人。”长安挑了挑眉,“看来御花园的掌事太监需要和卫公子好好学习学习。” “公主过誉,卫珩不过是闲暇无聊之际,做些事打发时间。” 长安瞧完这美轮美奂的景致,便扭身朝段翊走去。她必须要确认一下,紫穗是否平安。但卫珩却抓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长安恍惚听到卫珩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的,轻得长安都不太敢确定。 她愣了愣,心想卫珩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唤她的名字。前世他都是最习惯称呼她公主的,而非名字。 “公主,紫穗不会有事。”卫珩侧头看着长安,“将来,紫穗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长安冷笑道:“紫穗是本公主的人,卫公子还是别宵想了。” “我……我意思是公主要保护的人,卫珩亦会舍了命保护。” 况且,就算长安不喜紫穗,他也得保护好紫穗。 “卫公子的命金贵的很,本公主的人就不劳烦您舍命保护了。”长安见自己总是挣不脱卫珩的手,细细思量,觉得那段翊想必也不敢真的把紫穗怎么着,便放弃挣扎着过去,不过嘴上还是不往讽刺一番卫珩,“第一回,紫穗让你畅音楼里的人给迷昏过去;这第二回,紫穗便叫你的人给敲晕过去;那第三回,你又会换个什么法子让她昏睡?” “卫珩会处罚不知轻重的段翊的。” 长安轻哼一声,问:“卫珩,你今日怎么没拿扇子?” “什么扇子?” “自然是昨日你手中所拿的那把的新月扇。”长安瞄了一眼卫珩。 卫珩抿唇,“公主喜欢那把扇子吗?”他也知道那是把上乘的新月扇,可是扇子是木脩的,他不会给长安。如果长安真的喜欢,他可以送一把更好的。送新月扇代表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 “那扇子是你的吗?” “公主既然这么问了,想必是心有怀疑的。”卫珩并不做任何隐瞒,“扇子并非我的。” 长安弯起唇角,停顿片刻,不再同卫珩兜圈子,直接问:“木脩在哪?念禅寺的了因是不是你弄走的?” 章节目录 第40章 起初,长安担心了因师父是被皇后弄走了,但仔细一琢磨,便想着皇后没那么快对了因师父下手,毕竟太后已经驾崩,延庆殿之事多是无人知晓的,至少宸妃是肯定不知道的,不然她定然会让木家人去查念禅寺。他们木家人若是查了念禅寺,哪里还会容得下定如活至今日。 故而,了因失踪之事应该和皇后以及宸妃都无关。那么,了因师父要么是自己逃走了,要么就只能是昨晚上突然出现的卫珩是想弄走了。了因若是自己偷偷逃走,那不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因此,长安认定,这事几乎可以断定是卫珩在背后操纵。至于卫珩为什么对木脩下手,她思来想去,觉得只能是卫珩和木脩他们之间的私怨。 卫珩目光落在她额头上方还未来得及擦掉的黑灰上,问道:“公主怎么突然对木脩感兴趣了?” 都怪月光太亮,照得长安白皙脸庞上的那层未擦净的黑灰异常显眼。那多余碍眼的黑灰,就跟木脩那把扇子一样,看得他心里怪不舒服的,仿佛一直在挠他,挠得他心里都觉得痒痒的,只恨不得再抬手替她擦干净。不过手抬到一半,他又给收回去。 “昨晚上,京兆尹谭大人和刑部的温大人要硬闯春拂居,说是木公子在念禅寺周围失踪了。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好端端的就会失踪呢?而且他的周围定然也有随从的,我越想越觉得此事颇为蹊跷。”长安笑笑,“既然事情撞到眼前了,我便替二位大人盘问嫌疑人几句,也算是替父皇分忧。卫公子手上拿着木脩的扇子,我称一句嫌疑人也不算冤屈了你。” 卫珩道:“了因师太脾气高傲,卫珩怕她的性子会冲撞公主,所以将她给请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好生伺候,顺便教教她如何做人。至于木脩,我不过借他扇子玩玩而已。” “是吗?那今日是把扇子还回去了?” “我让段翊还回去了。”卫珩面露忧色,“就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要。” “卫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珩道:“我好心好意想借他扇子看一眼,他非得搞得好似我要剥了他的皮一般,弄得彼此面上都有些难堪。我那随从段翊……”卫珩回头看了一眼段翊,补充解释了一句,“公主方才也看到了,虽说段翊他听命于我,但实际上性格乖僻,并不总是听我的,时常会冲动做些出格之事。”说到这儿,卫珩又叹了口气,“段翊一心想替我扳回面子,便和木脩以及他那上三两随从起了争执。争执过程中,多少会有些肢体接触,那木公子原本就有箭伤,这一下便伤得昏死过去。不知道此刻他醒了没有。” “这么说,卫公子是纵容手下伤人,后又无视大周律法软禁了伤者?” “公主言重了。”卫珩解释,“木公子昏迷不醒,我是不放心,才让别人代为照顾。” 长安神色复杂地看着卫珩。 卫珩突然想起了因师太先前写的香薰配方,遂对不远处的段翊招了招手。 段翊此刻正在研究手上的画,所以压根没看见卫珩的手势。 卫珩招手过后,没看见段翊过来,便纳闷地扭头看过去。 长安也发现那个段翊似乎一直在盯着睡在地上的紫穗看,她担心是不是紫穗受了伤,忙走过去。这回卫珩倒没拦着他,而是跟着一起过去。 两个人走近了才发现段翊似乎是在一幅画,边看还边不可置信地念叨:“真是想不到,她画自己倒是挺像的。” 卫珩弯腰:“段翊你看什么呢看得如此入神?” 段翊被吓了一大跳,飞快地将画收起,站起来弹去身上的花瓣,恭敬地道一声:“公子。” 长安朝段翊伸出手,意思是让段翊交出画。 卫珩也同时伸出手。 段翊当然是无视了公主,直接把画交到卫珩手中。段翊目光偷偷瞄过长安的时候,心里不禁觉得惊讶,公主好像一下字变好看了。他再偷偷一瞄,终于明白了,原来公主先前给自己脸上抹了一层黑灰啊。 卫珩展开画:“哪来的?”其实他本意是要段翊把了因师父手写的香薰配方给他,而不是这幅画。不过既然段翊傻不愣登地递了过来,他看一眼也没什么。 立在一旁的长安气得真想法办了段翊,但是她现在又不好发作,更不能去抢那幅画,不然只会让卫珩这个人多心。卫珩展开画的时候,她的额头冒出点点虚汗,不过很快便恢复常态。他们顶多能认出画上的紫穗,不会认出自己的。 况且,现在是晚上。 月光虽足,但是赏画终究不如白日清晰。 本是让紫穗带出宫好销毁的画,可她一直在想了因师太的事情,也很担心母妃的身子,一时忘了问紫穗要画。估计紫穗也没想起来,故而画一直在她身上放着。 卫珩看着画,好一会才问:“这画……”他觉得自己平静得有些超出想象。 段翊道:“这、这画是从紫穗姑娘怀里掉出来的。公子,段翊绝对没有……没有轻薄公主的人。” 卫珩低头看着仍未清醒过来的紫穗,“弄醒她。”他要问清楚,紫穗为何会有这样的画。这画上的人,不正是眼前的长安几年后的模样。 “是。”段翊蹲下来,扶着紫穗坐起,然后捏紫穗的手心,他想若是没效果,再去捏她的人中。 长安咬了咬唇,道:“卫珩,快把画还给本公主。画上的人是紫穗和我母妃。母妃的模样不是你们外人该看的。” 卫珩眉头跳了跳,脑子里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直到长安踮起脚尖抽出他窝在手心的画,他才回过神。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长安:“原来是公主画的,画功不俗,更为精妙的上面的字。” 工整的小楷,笔锋隽秀灵动,分明是练了多年字的人才能写出的。 分明是前世长安抄写多本佛经后所练出的一手好字。 前不久,卫芯瑶还曾在他耳根偷偷念叨说,平乐公主的字真真是折春堂里最差的。 长安心里顿时警醒起来,嘴上却强作镇定道:“闲暇之余,聊做几笔,打发时间。”她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玄乎的,卫珩不可能有透视眼,看出上面的人是她,也不可能对她了如指掌,知道她从前字不好看。 其实就算是他心有疑惑,也没什么打紧,字这东西,小时候的功底虽重要,可天赋以及后天的努力也不容小觑。原先字不好看的,多写多练后,自然能写出一手飘逸的好字。 幸好,卫珩没再追问。 卫珩问段翊要来了香薰配方,递给长安:“公主拿好。若是需要当年卖香料的人,卫珩也可以替公主寻得。” 段翊这时却有些担心,怎么这紫穗还不醒?他抬手去掐紫穗的人中。 长安心虚地接过配方,随便看了几眼后便收了起来。与此同时,她也将画折在一起,准备放入袖口中藏好。 卫珩在一旁看着,并努力在乱如麻的思绪中整理最近发生的所有事。见长安将画折成了手掌心大小的方块,不禁问:“公主亲自替灵妃娘娘作的画,怎么这般随意折叠?画折多了容易被损害,尤其是这样精致的画作。” 长安面不改色道:“卫珩,你管得太多了。”她扭头问段翊,“紫穗怎么还不醒?你方才莫不是伤着她哪里了?” 段翊连连摇头,颇为自信地说:“不会的,我绝对没有伤到她。”她半天不醒,肯定是她的原因,不是自己手法问题。 “本公主不信,三声之内若是紫穗不醒过来……”话还没说话,就听到紫穗猛地咳嗽两声。 这是醒过来的意思。 就在这时,卫珩一把将长安拉入自己怀中,低头逼视长安:“长安。” 这一回,他没叫她公主。 段翊吓得眼睛连连眨了好几下,心道:公子,你怎么了!你这到底怎么了啊!就算平乐公主是绝色天仙般的人,那也还是未及笄的小姑娘,怎么能猴急成这般,直接就把人搂进怀里了。再说了,她好歹是得皇上宠爱的小公主,公子你这样对她,真的不担心回头皇上怪罪下来? 段翊虽然想劝诫公子的,不过还是没那个勇气,便移开视线,刚好看自己旁边的紫穗正朦胧着双眼看着前面,大概还没完全醒过来。很快紫穗便揉着眼睛瞪着前方:“公主……” 段翊本着为了保护公子,不让更多人看到公子对公主不敬的画面,只好抬起手,又在紫穗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紫穗还没来得及记下眼前的画面,甚至便软了下来,整个人倚在了段翊怀中。 段翊于心不忍地说了句:“得罪了,紫穗姑娘。”他觉得公子可能要和公主说一些不想让他在旁边听到的话,于是识趣地抱着紫穗再往远处退了退。 长安道:“卫珩,你!” 放肆这样的词,长安都觉得不足以形容卫珩此刻的僭越。 卫珩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用不可思议地视线上下观摩她脸上的每一个小表情。 “长安,是你吗?” 长安也被他的模样弄得一头雾水,“卫珩,你是魔障了吗?本公主的名讳岂是你可以随意叫的!你再如此大不敬,我……” 卫珩松开她,忽然笑了。 长安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更是不习惯他用那样的目光打探自己。她有些心怯地回退两步:“天色太晚,本公主要回去歇息了。” 卫珩捉住她的手,掰开她紧握的拳头,在她手心缓缓地写了两个字。 长安瞬间僵立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似的,连呼吸头停滞住了。 整个人仿佛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这耳边的风就是是凉的还是暖的?这一大片花海究竟是虚幻的还是真实的?这眼前的人究竟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 “长安,是我。”卫珩握紧了长安的手,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惊喜还是惧怕。他想或许自己不该就这样让她也明白,或许他一个人知晓便可以了,可以等到何时的实际再找长安确认,可他终究是没能忍住。 他被这么多年的梦折磨得几近崩溃,实在是有些累了。他本来是想等长安十五岁了,自己求了皇上,娶了她之后,再彻底把梦里的一切抛弃。如今看来不用再等了。 长安好不容易才回过神。她怔怔地看着卫珩,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过了好一会,她才发出几声冷笑:“原来是你啊卫四爷,我以为我是独一个,想不到卫四爷也跟了过来。”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卫珩这一世瞧着不一样,原来,他和自己一样,都记得前世之事。 她用力甩开卫珩的手,继续往后退着,边退边说:“卫四爷若是想杀我,此刻是绝佳时机。错过了今夜,怕是以后就没那么容易了。” “长安。”卫珩看着她带着寒意的目光,心里一阵绞痛,“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卫珩,那毒.酒好喝得很啊,我郭长安毕生难忘!”长安微微攥紧拳头,咬着嘴唇,双眸浮起一层氤氲水气,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难道素来记忆超群的卫四爷也会不记得?”她努力深呼吸,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还有,你不是从来不爱叫我名字的?” “长安,其实那瓶酒……” “上好的换骨醪,今年新酿。”长安补充了一句,“香气浓郁,沁人心脾。” “我真的不知道你有了身孕……”卫珩眼睛里流露出痛苦神色。 “若是我有了身孕,你们卫家便会留我一命,等生完孩子再赐我去死吗?”长安用力抿唇,实在不愿意回忆那段痛苦的经历,“卫珩,请别忘了我们的身份,我是大周公主,我的名字只有至亲之人方能叫。” 卫珩,难道你还当我和前世一样,对你抱有奢望吗? “长安,你听我说,我从未想过要要你死,那瓶酒原也不是毒.酒……” 突然,前方冒出冲天的火光。 那是念禅寺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41章 看到火光的瞬间,三个人都愣住了。这样大的火势,念禅寺怕是要被烧毁。 长安望着火光,怔怔呢喃:“母妃……母妃还在里面……” 慌乱之下她也顾不得再去听卫珩的解释,什么毒酒白绫真情假意前世今生,她此刻统统不愿去想,满脑子都是母妃和母妃腹中的小皇弟。 她用尽全力甩开卫珩的禁锢,解脱自己双手之后她转身便也要跑回念禅寺。可是跑得太急了,她被山上的草根绊住,整个人朝地面扑去。 同样着急追上她的卫珩总算是在她手臂着地前拽住她的胳膊。 长安声音有些嘶哑:“卫珩,你快放开我!本公主命令你不许拦着我!” 卫珩蹙额,拽着她的胳膊不松手,立即对段翊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段翊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身边的紫穗,将她丢在一旁,动作飞快地消失在长安视线之中。 见长安仍在挣扎,卫珩立马将她抱起。待她双脚离地了她方老实了些,只是她那一双眼直溜溜地看着念禅寺方向的火光,显然是焦虑极了。 “长安,若真是念禅寺里着火,你现在跑回去也无济于事。念禅寺里有的我人,加上段翊,一定会尽全力救出灵妃娘娘。”卫珩瞥了一眼远处的火势,“不知是谁纵的火。” 卫珩对念禅寺里的布局十分清楚,柴房和灶房较为容易走火。但是这深更半夜的,寺庙里的姑子们大都已经歇下,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煮饭。而且就算是柴房着火,那火势也不可能一瞬间冒这么大。 长安低下头,大口喘着气。 待她稍稍冷静之后,卫珩才让她双脚及地。 长安抬起头,看着卫珩:“不管我去了有用没用,我都不能缩在这儿,眼睁睁地看着母妃出事。” “我和你一起过去。”卫珩不肯放开长安由着她跑过去,而是一直牵着她的手。 “卫珩,我现在仍旧是公主,我命令你松开手。”长安不悦地看着他。 卫珩不言语,也不松手,依然我行我素般地牵着她的手往念禅寺的方向走去。 “紫穗怎么办?”长安想起了紫穗还睡在地上。 两个人一起走到紫穗旁边,长安蹲下轻声叫着紫穗。她只能用一只手拍着紫穗的脸,因为另一只手一直被卫珩紧紧攥着。 她觉得手腕都快被卫珩勒断了。 “卫珩,你到底松不松开我?”长安本就心里着急,再看着卫珩不温不火的神情,便愈发恼火,“你总要让我腾出手来扶着紫穗。难不成要我把她一个人丢弃在这儿?纵是丢下谁我也不会丢下她的。” 长安的话不无道理,况且以她现在的小身板扶着大她十几岁的紫穗,怕是走不了几步,就算卫珩松开手,由着她往前冲,她也不可能比卫珩走得快。 但是无论眼前的现状说得有多明白,卫珩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松开长安的手。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长安对他的误会仍然很深。所以,他怎么敢松开手,只恨不得将同样拥有前世记忆的她永远相携身畔。 上辈子,他就是留下长安一个人,自己去见了即将称帝的祖父,才彻底弄丢了她。 当然,也真的不能不管紫穗。 他要让紫穗好好活着。 卫珩想了想,弯腰将紫穗扶起,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昏睡。 紫穗因为被段翊又打了一下,这回睡得更沉,怕是这一时半会的就算叫醒了她,她也会是迷迷糊糊的走不快的。卫珩略一思量,伸手托住紫穗的腰,单手将她挂在自己的肩上。 “你……”长安看着紫穗像个布袋一样被他扛在肩上,忍不住警告他,“卫公子你就不能轻点吗?她是被你的人弄昏的,还不知道日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卫珩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低头看着她的手,有些心疼她手腕被勒出的红痕,竟下意识地举至嘴边吹了吹。 长安被他此番动作弄得整个后脊都僵直住。 卫珩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妥,他语气淡淡地说:“走吧,过去看看。”若是不知道长安有着前世的记忆,恐怕他还会思量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毕竟公主还未及笄。可是方才他已经知道长安同自己一样,故而做这样亲昵的小动作时,丝毫不脸红。 长安气得咬了咬牙。 她知道在不清楚前面状况之时,暂时也只能让卫珩的人帮她救人。否则,以她一人之力,或许赶回去会被纵火之人杀了灭口。那群人既然敢火烧念禅寺,怕是早做好了应策,他们必然不会允许自己活着。 只是,她不可能妥协到由着卫珩恣意妄为。 “本公主这样被你牵着,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你卫珩的妹妹是卫芯瑶。”长安着重强调了前三个字,就是希望卫珩能良心发现。 然而卫珩面如常态,丝毫不为所动,连说话的语气和带着前世的味道:“芯瑶若是被我牵着,只会仰头冲我傻笑。”根本不可能挣扎着要离开。 听了他的话,长安知道他现在不会轻易松手,只能无奈地先这样,并懊恼自己今晚的行动:“就不该跟你出来。” 卫珩看着前面依旧耀眼的火光,说:“幸好带着你出来了。”他真心庆幸自己今夜的行动,“长安,我知道你怨恨我,我也怨恨我自己,未能对你兑现承诺,也未能护你周全。” 所以这辈子,卫珩打算要好好护着长安,再也不让前世的噩梦重现。 长安听了他的话,只是冷笑着,板着脸道:“卫公子,以前的事情我不想记得也不愿意记得,还望卫公子能同以前一样,切勿当面直呼我的名讳。相同的话,翻来覆去说多了本公主会觉得烦,若是烦到极点了,也就顾不得卫公子以及卫国公的颜面了。” 卫珩道:“以前你这个岁数时,做事说话总是随心所欲的,如今倒变得老气横秋的。” 长安不甘示弱地回敬他:“以前卫公子这个岁数的时候,对本公主可是不屑一顾的,如今倒像是要变成狗皮膏药了。” 卫珩抿唇。 忽然他感觉都肩上自然的呼吸加快了些,好像是快醒了的样子。于是他停下脚步。 长安急道:“你又想怎么样?快走啊。” 卫珩将紫穗从肩上放下,轻声喊道:“紫穗姑娘,醒醒。” 在卫珩的几声叫唤下,紫穗慢悠悠地醒过来。她揉着后脑勺,抬眼打量身边之人,待看清是卫珩后,吓得急忙从卫珩怀里挣脱,一连后退了三四步才停下:“卫公子!” 她只记得自己被那个什么段翊偷袭了,然后就昏睡过去,至于卫珩,她明明记得卫珩是跟着公主的,怎么自己会从他怀中醒过来?紫穗又仔细一看,果然发现了卫公子旁边的公主。紫穗急忙窜至长安身畔,不过乍一醒来,她走路时,还觉得头晕乎乎的。等到她挨着长安站着,才发现前面有火光。 除了火光,三个人也都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公主,那……那不是念禅寺?”紫穗被吓得花容失色,“怎么会着火?” 就在这时,段翊去而复还。 “公子,此刻还是先不要过去为好。那边有百名左右的死士潜伏着,我们只有七八个人。他们似乎是铁了心要将念禅寺烧成渣。” 长安心里一沉:“那寺里的人……” 段翊看了看卫珩,一字一顿地说:“回公主,里面未逃出来的人,看样子都无生还的可能了。火是从前殿开始往后烧的。大晚上的,火势借着春风,恐怕这会子已经烧至后殿了。” 紫穗道:“不可能的!公主,紫穗这就过去看看!” 豆大的泪珠自长安眼眶滴落在地上。 她用力握拳,指甲嵌进肉里都未察觉。 卫珩对段翊道:“段翊,你先带着紫穗姑娘去别院。”说着他又丢给段翊个腰牌,“然后带着我的腰牌去找大公子卫骁。” 紫穗自然不会听卫珩的话,可架不住段翊身手好,三两下便制住了她。 紫穗不甘心地叫着长安,“公主……娘娘可怎么办……” 长安见此,压抑着哭腔,对紫穗道:“紫穗,你先离开也好,以后也不必再入宫里。回头我会去找你。”无论母妃此刻是否安然无恙,她都不愿意再牺牲紫穗。 紫穗挣扎无果,只能被段翊带着离开。 见他们走远了,卫珩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说:“长安,你信我吗?” 长安推开他的手,兀自抹去泪水,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信。你们卫家人,最不可信。” 长安此刻只恨自己不是皇子,若是皇子,好歹手上是有一些自己的人的,可是她现在有什么?只有父皇的恩宠,母后的厌恶,几个忠心的宫女太监。在宫外,遇上这样的事,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 长安的话让卫珩还是小小地伤了下。 卫珩倒不担心自己的人救不出灵妃娘娘,不过是因有了那百余名死士埋伏,所以此刻无法突围出来。卫珩也不急他们突围,反正很快,卫骁便会带着骁骑营的人前来。 “你放心,娘娘不会出事的。”卫珩指着前面,“等我大哥赶来的时候,我便带你去见灵妃娘娘。” 如此漫漫长夜,他正好可以和长安好好叙叙旧。 然而长安没有他那样笃定的信念,她再怎么假装镇定终究还是压制不住内心的担忧。 卫珩拉着她坐下,继续刚才没来得及说下去的话题:“其实我从未想象过要给你喝毒酒,那瓶酒也不是什么毒酒,里面并没有加入鹤顶红。” 长安低着头,伸手扯着地上的野草。 “长安……” 长安轻哼一声:“所以你是想告诉我,我只是喝了换骨醪,然后便吐血而亡?卫珩,你唬弄三岁小孩呢?” “我只是没料到你有了身子。” “又是这句。”长安转过头,不想看到卫珩。 卫珩一时间语拙了。 长安说的没错,虽然酒里并没有鹤顶红,可她确实是喝了之后便香消玉殒,带着两个人的孩子一起离开。后来太医赶过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连脉都没摸,便对他摇起了头。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站不住了,一低头便咳出了血。 太医急忙围在他的身边,又是替他擦药又是替他把脉又是不停地说着宽慰他的话。 原来心痛到了极致,也会呕血。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了长安拭去的前三天。 当初卫骁说了,只有五天时间。 卫珩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安全且无后顾之忧地在五天时间里救出长安。 后来他第一次求人,求晏绒衣帮他救救长安。 游医出生的晏绒衣受不住他的恳求和逼迫,终于在五天时间里酿制出一瓶淡青色的失魂露。 晏绒衣告诉他:“此药人喝下之后,面色会发青,眼窝周围发乌,心跳暂停,呼吸极为平缓。除医道高深之人,一般医者是试不出脉象的也辨别不出服用者的呼吸的,每个时辰,服用者的脉搏只会短暂跳动半柱香时间。大部分时间看上去和死人一模一样。一日之后,药效失灵,你再让她饮下这瓶返魂露,人便会活过来。” 卫珩还没来得及说感谢之语,晏绒衣接着告诉他危害之处:“只不过,此药对人身体损害极大,轻者可能失去记忆,重者可能危及五脏内服,亦可致使她此生当不成母亲。” 这些对卫珩来说,这些危害都比不过长安活着重要。 他刚要离开,绒衣又道:“等等,此药万万不能给有身子的人食用,若是有身子的人吃了,那此药就是比鹤顶红还要毒的□□,吃后必死无疑。卫公子请切记!” 章节目录 第42章 长安扶着墙站起来的瞬间,他便傻了眼,脑海里一片空白,震惊得都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晏绒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海里循环,如同暴雨之夜的雷鸣声震得他几乎失去思考能力。他真希望自己看见的画面是假的,可是长安对他说出的那句话,彻底打消了他的幻想。 他被软禁的那段时间里,曾请卫骁替他多多关照长安,切勿让长安吃苦。他相信,以自己和卫骁的手足情,这点小事他必定不会推辞,更不该应下后却不去关注。可是,卫骁似乎从未来替他看过长安的,不然怎么没人知道长安有了身孕? 若是卫骁知道了长安有了身孕,恐怕绝对不会给他最后一次见长安的机会。 长时间不见,卫珩真的想快一点见到她,想看看她是不是在牢里吃了苦,有没有消瘦。天气这么冷,她可有衣服穿,会不会着凉,晚上是不是睡得着…… 狱卒去拿钥匙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回头等这桩戏唱完了,他要将她安置在何处才安全。 这一回,他要让自己的心腹跟着长安,不能再让长安有半点闪失。其实当初他就该把心腹留给长安,可那时候他怕祖父起疑。祖父曾叫他过来问话,问他有没有再和郭长安往来,是不是把郭长安藏了起来。他真是万万没想到,不过十来日未见,长安就没了踪影。他四处叫人暗暗寻找,结果最后却得知她被木家人奉送给了祖父。 事情从那个时候开始,便往坏处走了。 和太监一道过来的时候,卫珩随口问了同行的狱卒:“长安姑娘在牢中可有异常?” 那狱卒似乎是没见过传说中的卫四公子,卫珩问他话,他傻愣愣地抬起头,直到太监提示才匆忙回答:“回四爷,犯……长安姑娘是一个人单关的,平常小的们也不大见她说话,不过大抵也算是个心宽之人,吃喝方面……”狱卒顿了顿,努力搜刮腹中的文雅之词,“也未见消减。只是牢里阴暗,长安姑娘久不见阳光,微有些恹恹之态。” 狱卒说了假话,长安被关的这段时间,频频呕吐,那些饭菜吃得很少,唯有偶尔的例汤会喝得干干净净。不过狱卒也只当她从前是公主出生,吃得都是上等的精细美食,这牢房里的饭菜对她来说,肯定是极难下咽的,所以吃了吐出来也属平常。加上他小小地琢磨一下四爷的话,觉得四爷应该不愿意听到犯人郭长安过得不好的话。 那太监在一旁道:“心宽些好,死的时候不至于拖泥带水不肯就范。” 卫珩默默地瞥了一眼太监,记下了他的模样。 狱卒这下不敢再说话了,因为他又觉得,自己刚才不应该附和卫四爷,称犯人为长安姑娘。 走进牢房的时候,卫珩真想给那狱卒一脚。 长安那个脸色,哪里是微有些恹恹之态?分明和形销骨立差不多,显然是未曾吃好过,整个人都瘦了两圈。 狱卒为表现自己,上前踹长安的时候,卫珩当即也记下了他的模样,心里在合计着,回头等长安恢复身子后,把这不知好歹的狱卒叫到跟前,让长安踹个够。 可惜身边的公公是祖父的人,他心里再怎么想,也只能压着,连看到长安,脸上也只能显露出寡淡之情。谁又知道他内心是多想冲过去抱着长安赶紧离开这又脏又暗的牢房啊?当时在牢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真心。 他知道,以长安的性格,断然不会选择白绫自缢而亡。就算她选了白绫,他也有法子叫她改选毒酒。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模样的长安,肚子里竟敢还有个孩子。 他想说,长安,你怎么竟然怀孕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我怎么方才不多问一句? 不过他还没问出口,长安便自己说了。 他脑子里顿时乱了,明明想说:“你别告诉我这是真的?你肚里的是我门的孩子而不是刚用了膳……”结果却说成了,“你别告诉我,这孩子是我的。” 他抱着长安不肯撒手,心里直懊恼,为什么呢,为什么刚才自己不先上前扶她起来?为什么刚才就不能多问她一句? 他吐出血的时候,着实把太医吓着了。后来他想抱着长安去找晏绒衣,药是晏绒衣炼制的,晏绒衣可能会有法子。他踉跄着身子,抱起长安就往外走,太医、太监和狱卒都劝阻不了他。哪怕是卫骁来了,他也不会冷静。 当时的他怎么可能会冷静下来? 他一下子失去了两位至亲。 算算日子,那孩子差不多有四个多月,再过些时日,都该成形了。 后来,卫骁知道拦不住他,况且那郭长安已死,便由着他带走了长安。 骑着马带着已经没了呼吸的长安一路狂奔至晏绒衣的医馆。 见到他怀中的长安后,晏绒衣的反应和太医们一样。 晏绒衣道:“四个月的身子,却瘦成这样,一看便知是未曾吃饱过。失魂露让她整个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侵蚀,体内的经络爆裂,所以方才一定呕血不停……”看着卫珩求助的双眼,她摇头轻叹,“卫公子,饶是我晏绒衣医术再精,也是不能让死人复活的。”见卫珩颓然地抚摸长安的脸,晏绒衣颇为同情地说,“又不是没提醒过你,有了身子的人万不可服用失魂露。卫公子节哀顺变吧,如今懊恼亦是无济于事的。” 卫珩何尝不知道自己懊恼是没用的? 万幸他又得了一世的命。 卫珩侧头看着身量不大的长安,想到她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便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她还活着,真好。 长安看着前面的火光,十分焦躁。 她不敢去看前面的火光,索性坐在地上,低头揪着地上新冒出头的嫩绿野草。 “长安。” 长安一扭头便看见卫珩目光痴痴地注目着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卫珩也挨着她坐下,且语气低沉地唤她的名字。 “卫珩,你的人真的能救我母妃?”长安抓住他的手,“若我母妃经此一事能安然无恙,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卫珩听此,喜上眉梢地握住她的手:“真的?那你肯原谅我吗?”卫珩迫不及待地想要解释,“那瓶酒里加的不是鹤顶红,而是失魂露。” 长安打断他的话:“卫公子和我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原谅不原谅倒还真谈不上。” 她心里想的是,不原谅。 让她原谅几个月前送自己上路的人,她做不到,尤其那人还是自己深爱之人。大约是曾经太在乎他了,如今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前世那些揪心窝子的事。 逝事如风,过去的一切何不让它就此烟消云散? 她希望自己能有如此豁达的心态,然而她做不到。做不到豁达,又不能与之抗衡,便只有暂且躲着些了。 卫珩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当年我做了不少让卫公子很是为难的事。今世,我不会缠着你。更不会同五皇姐争夺你。”长安诚恳地说着,“我也知道,卫公子是看不上我们的。” “谁说的?”卫珩心慌地揽过她的肩膀,“你方才了说什么都答应我。那好,我回去便向皇上请婚,让皇上把你许配给我。”虽然长安模样小了点,可是他不在乎,大周朝也不是没有十二岁女子就成婚的事,等几年后她大了,心中的怒火散了,两个人之间的事便是水到渠成。 出乎意料地,长安冲着他笑了。 是嘲笑。 “卫公子快别说笑了。我现在一点说笑的心情都没有。” 卫珩看着她不屑一顾的表情,更加心慌了,忍不住重提起旧事:“长安,你不是答应做卫夫人的?” 长安挑眉:“本公主何曾答应过?” 卫珩一脸无奈。他就知道,公主惯会不认账的。 那日温存过后,长安板起脸,严肃地说:“卫珩,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虽然两个人经历和平时不一样的事,但他还是装的一如平常,面色平淡,眸子里都是清冷之光。 长安习惯了他的淡漠,继续说道:“如果你有的话,以后便不许来找我。若是你娶了夫人,哪怕不是娶夫人,只是纳了什么通房侍妾,也不许来找我。” 既然是她的人,那他无论身心,都不能有旁人。 卫珩眯了眯眼,浅浅的笑意自眼底冒出。不过很快他便恢复常态。 “卫珩,你听到了没?”长安不悦地拿手指头戳着他的胳膊,问他。 过了许久,卫珩捏了捏她的手心,说:“听到了,卫四奶奶。” “什么?”长安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顿时红了脸,“我又不稀罕。” 卫珩又是笑了笑。 他怎么能让公主没名没分地跟着自己。 “若是公主心里有了旁的人,哪怕只是动了一点点念头,心里仍然有卫珩的位置,卫珩以后也不会来叨扰公主的。”卫珩学着她的语气道,“面首之类,卫珩更是不能忍受。” 两人相似一笑。 等她累了,快睡着的时候,卫珩才说:“反正我是栽你身上了。”明知道和她在一起,会有许多人反对,他还是决定一起走下去。 她起初纠缠自己,他是有些腻烦的,不过很快那种腻烦的感觉便消失了。她被许配给木脩的时候,他彻底明白,自己何止是有一点喜欢她? “祖父初得天下,这段时间我不方便来找你。等登基大典过后,我会找合适的时机求祖父准予我娶你。到时候为了避人耳目,就用你给自己取的新名字入玉蝶。好不好,卫四奶奶?” 长安迷迷糊糊的,耐不住他老是弄醒自己,便应了声:“好。” 卫珩想,公主若是一直不肯答应自己,那该如何是好? 长安想,有些事不能回忆,尤其不能对比着回忆。 不然,你只会觉得,当年的自己像个笑话。 不远处的火光似乎小了些。 两个人听见了刀剑碰撞的锵锵声,以及有些惨烈的厮杀声。 长安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扭头看卫珩,却是气定神闲地看着前方。 过了一会,卫珩说:“走吧,现在可以过去看看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好好的一个念禅寺,在这场大火之下,被烧得面目全非。 观音殿完全被烧毁,德容殿也烧得只剩下一个架子,屋顶上的瓦片被大火熏出了裂纹,横梁上粗壮的圆木还冒着烟,挨着德容殿的春拂居也没好到哪儿去。 连院子里的那颗古树也遭受重创,彰显岁月年轮的干树皮被烧去了一层,还不知道这树能不能活。 也多亏这是初夏,若是秋天或是冬天,这样大的火势,别说整个念禅寺了,可能会波及整座云峰山,从而引起一场山火。若是那种情况,就是把整个京城里的官差都捉过来救火,也是无济于事的。 卫骁立在念禅寺门前的石台子上,从容不迫地指挥大家救火。 幸好念禅寺不远处便是有一口不太常用的古井,古井的二十丈外还有雨水汇集而成的山中小池。 刑部尚书张承和大理寺卿韦邺连官府都未来得及换,不过两人消息得知得晚,卫骁已经将火灭的差不多了,他们才带着十来个人匆匆赶来。 还不明情况的两个人纷纷看着卫骁。 卫骁向二位大人抱拳道:“张大人,韦大人。” 韦邺看着眼前的狼藉场面,有些不敢确定地问:“卫将军不会是国公爷之后,行事果决快速令我等佩服。只是……只是听说宫里的灵妃娘娘暂居在念禅寺,不知真假。” 张承身为刑部尚书,昨日刑部侍郎温以致带着人来念禅寺寻找木公子,他是知道的,今天一早温以致向他汇报的时候,他已知道灵妃娘娘和七公主都在念禅寺里。 如今寺里突生大火,无论结果如何,龙颜震怒是在所难免的。 最坏的打算便是公主和娘娘葬身火海,他们这群人等着被治罪或贬官。 不不过张承还是奇怪,这卫将军怎么会牵扯进来。 遇到这种事,他在军营里好好呆着,皇上也不会无故迁怒于他,如今他出现在此,张承倒是觉得压力没那么大。 卫骁看着韦邺,道:“此事,卫骁也不是很清楚。”他示意前面那一排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现找出的尸首都在那儿放着,大人不妨前去查探一番。” 韦邺走上前,看了两眼便退回来,说:“这……这都烧成木炭了,如何能分辨得出。” 张承轻咳一声,说:“韦大人,我看娘娘和公主自有皇天庇佑,必然还活着。”从身形上看,那群烧成木炭的尸体之中,应该没有公主。公主不在,说不定娘娘也不在。这样的结局,对他么来说,是最好的。 韦邺道:“可是如果不在,娘娘和公主人去了哪儿?”韦邺看着张承,“昨日你的属下温大人来过念禅寺,可见到了娘娘?” 张承道:“温大人见过公主,也知道娘娘在寺里。” 韦邺拍着大腿,苦恼地叫道:“完了完了完了!”他急忙让随行的仵作去查看尸首情况,又问卫骁,“卫将军,您是最先到的,我等可否叨扰几个问题。” 卫骁道:“卫骁定然知无不言,以方便二位大人破案。” 因没带文书,韦邺也没打算用笔记下,只想先问问情况,岂料他旁边的大理寺卿张承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笔,放在舌尖舔了舔,又问那仵作要了几张纸,然后站在韦邺旁,做出记录的样子。 韦邺哭笑不得地看着张承:“张大人,您这是作何?” 张承道:“韦大人但问无妨,我替大人记着。这桩案子既是涉及了皇室,我等必须极其谨慎。” 韦邺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轻咳一声,问卫骁:“将军是如何得知念禅寺起火的?且还是第一个赶来的。” 卫骁道:“骁骑营北大营离云峰山很近,山上火势冲天,哨岗士兵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情况,后我又联系最近汉中之地贼寇猖獗,便担心是不是这京城也来了贼寇,加上我和韦大人一样,也是听说了娘娘在山上为百姓祈福,故而带上骁骑营的人马,匆匆赶来。” “来的时候,可又遇到什么可疑之人?”韦邺问完,发现卫骁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忙解释,“卫将军息怒,这都是要记录在册的,所以还请配合一下。” 卫骁确实嫌弃韦邺这般啰嗦,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不正是被他们骁骑营除掉的五十多个可疑之人?另外还有几十个死在了他们埋伏点。当然,他们都是死士,好不容易才抓到几个活口,如今正让人好生看着,免得他们再自尽。 卫骁看着前面,点点头:“确实有可疑之人,且是有备而来,身上有武器,穿着黑衣,蒙着面。如今已被悉数制服。” “有活口吗?” “有,我已命人看着。堵住了嘴巴,捆着了手脚,免得他们畏罪自杀。”卫骁道。 韦邺想转身去询问纵火之人,站在他旁边的张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韦邺狐疑地看了一眼张承,待见张承冲他微微摇头,他顿时明白,遂放弃询问。 作为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韦邺和张承都非等闲之辈。他们只许稍稍判断,便得知这群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贼寇。贼寇要的不过是钱财,不会冒风险去烧毁皇家寺院,况且贼寇大多不会穿戴如此整齐。而地上的这群尸体,一应的夜行衣,所持的兵器也都是配套的。既不是贼寇,那纵火烧念禅寺的,要么是和念禅寺的一应姑子们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要么是痛恨暂居念禅寺的灵妃娘娘,别的也不太可能。 第一条想想也不可能,念禅寺的姑子们都是清修之人,是不大可能和旁人有深仇大恨的;那么便是第二条…… 对于此类的案子,韦邺和张承都不希望自己牵涉进去太多。 这时,卫骁的手下过来汇报:“将军,方才又找出了几具烧枯的尸体,属下们还在房间里找到了这个。” 手下呈上来,卫骁、韦邺和张承一看,是宫中所用的簪子,且从品质上看,像是娘娘们才能配用的簪子。 卫骁忙问:“簪子在哪儿找到的?” 手下指着春拂居,说:“在那儿。” 三个人彼此都沉默了。 “尸首呢?”卫骁刚问完,就见有两个士兵抬着一具焦尸摆在前面一排尸体最末。 卫骁快步走过去,韦邺和张承也急忙跟上。 韦邺挥手,让仵作快点过来,“快先看看这具。” 那仵作蹲下身,细细查看,看到脖子的时候,他突然呀了一声。 “怎么?”韦邺问。 仵作道:“回大人,这尸体虽然烧焦了,但是下官摸到了他的喉结……这是具男尸!”仵作继续查看,“此人不是宫里伺候娘娘的人。至于年龄,回头得等属下取了他的骨头方能知晓。” 念禅寺都是姑子,负责守卫念禅寺的侍卫们不经允许,是不能进入春拂居内的,但是这具男尸又不是太监,那…… 而且,起火的时候,侍卫们好像已经被死士们缠上,不可能会死在春拂居内的。 正当大家都在想这会是谁的时候,一个女孩的声音传了过来。 卫珩故意走的很慢,拖累了长安,就是不想让长安看到眼前这画面。偏偏他这位哥哥卫骁,还非得把烧焦的尸体一具一具排在门口,其余的尸体也都是堆在一旁。 救完活的士兵们正在清理被杀死是死士尸体,来来回回的,甚是忙碌。 卫珩一直牵着长安,不肯松手,此刻他明显感觉到长安在努力克制。 如果这群尸体里有灵妃娘娘的话,他真怕长安会承受不住。 长安问卫骁:“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卫骁并未见过近距离见过平乐公主,且他看卫珩牵着对方的手,所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便是七公主。韦邺和张承自然更不认得公主。 而且长安穿得是翠儿的衣服,大家都以为她是伺候卫珩的小丫头。 卫骁看着卫珩,心里在琢磨,哎呀卫珩你个小兔崽子,我说你这两日怎么成天不见踪影,原来是大半夜跑和小姑娘跑山上了。不过为什么要和小姑娘跑山上,而且还是大半夜的?而且这小姑娘看着似乎年纪不大。不过若不是卫珩来了山上,他也不一定那么快就反应过来。北大营离念禅寺这么近,若身为长官的他无动于衷,怕到时候皇上会迁怒。毕竟皇上宠爱的灵妃娘娘在念禅寺里,到时候皇上真怒了,谁都吃不准谁会莫名成为提替罪羊。 长安见卫骁在打量自己,往前走了一步,问:“这簪子是从春拂居里拿出来的吗?” 卫骁看了看手上的簪子,又看了看卫珩,只见卫珩瞧瞧对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七。” 七? 七……公主?平乐公主? 卫骁一惊,忙回道:“回公主,是的。” 长安伸手,面露紧张:“送过来给本公主看看。” 旁边的人一听是公主,急忙下跪行礼。这些人都是一边跪着一边偷偷打量公主,心里大多是在疑惑,公主怎么穿成这样了,公主怎么会和卫家的卫珩一起出现,似乎刚开始的时候,俩人还牵着手。之前,京中准备秋闱的士子们曾流传说什么皇上要把文阳公主嫁给卫府的卫珩,不过传了没两天,便又变成平乐公主。 如今看来,大家都觉得应该是平乐公主。 只不过皇上这圣旨若真的下了,那也太早了些。 韦邺和张承看到平乐公主的时候,还是欣喜大于好奇的,好歹公主活着了。 卫骁将簪子递给长安,顺便狠狠地瞪了一眼卫珩。 长安接过簪子,顺势挥手让各位起来。 熟悉的簪子,可不就是今日头上母妃所戴的。 “母妃……”长安握着簪子,抬脚就要往春拂居跑去,接过被卫珩一把拉住。 卫珩道:“公主,火刚灭,此刻过去太危险。” 张承亦附和卫珩,说:“卫四公子所言极是,公主千金之躯,还是让微臣等过去查看。”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轰的一声响。 春拂居的房子突然间坍塌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大理寺卿韦邺抚了抚额,心有余悸道:“幸亏大家都还没过去。” 然而,方才春拂居周围检查焦尸的士兵还没有全部退出来。卫骁立即命令士兵立即过去查看有没有人受伤。他作为骁骑营的副营长,面对此类突发状况,自然也抬脚往春拂居走去,走前还不忘体贴地说道:“二位大人留守门口即可,不必过去。” 虽然卫骁说他们不比不过,可是韦邺和张承还是往前走,一直走到德容殿前才停下来。韦邺一面看着前面士兵忙碌,一面回头偷偷看着公主。 “真是稀奇了。”韦邺轻叹,“我韦邺还没断过这样的案子,倒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看了。张大人您觉得如何?” 张承白了他一眼,说:“公主年岁尚小,初来这念禅寺,毕竟会好奇,许是听了什么人说云峰山风景秀美,便趁夜和侍女换了衣裳,偷偷溜了出去。一时贪念山间夜景,倒是成功避开了凶险之事。” “那卫公子……”韦邺又生疑惑。 张承道:“早就听闻卫公子多年前就爱爬着云峰山,前两年常常一呆数日,所以卫公子出现并不稀奇。想来是公主今夜混出去无意撞见了卫公子,恰巧那时念禅寺失火,公主心念灵妃娘娘,故而急着回来,但山路终究是山路,公主不常在山上疾走,怕是摔倒过,你看公主膝盖上的泥渍和碎草屑便知道了。依我之见,卫珩原先应是认识公主的,所以他便护送公主过来。再者云峰山上也会有猛兽出没。” 张承的推测不是不无道理,只不过听起来特别像是站在公主和卫公子那面,既脱洗了公主爱玩之嫌疑,也成功把卫公子的为何会牵着公主的手回来给圆了起来。而且,这也是最好的推测,不然别的推测都有可能得罪卫府或者得罪公主。 两方都不是好惹的主。 韦邺低头沉思,想明白后笑着对张承说:“张大人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明日呈给皇上的折子里,还需要加上这段吗?”韦邺不知道自己当不当加,他怕自己写得奏折和张承的不一样。今晚的案子非同寻常,还不知道明日朝堂上会是什么情形。 张承道:“我看,对于念禅寺走水一事,我们的折子还是联名写为好。”他蹙了蹙额,“和案子无关的,倒也不一定非要加上。” 韦邺点头表示赞同,作为大理寺卿,他审过无数案子,但本人能力平平,有时候还有点儿轴,好在是大理寺的一干手下颇为得力。对于和他曾经同窗过的刑部尚书张承,韦邺还是极为欣赏的,因为张承这个人,总是会在他脑子犯轴的时候点醒他。于是他也忍不住点一点张承:“张大人,你的属下温侍郎似乎和右相关系菲薄。” 张承道:“刑部官员私交如何,我这个尚书不爱管。若是触犯了大周律,才是我该过问的。” 韦邺看着张承,见他面无表情的,心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 反正他回去后会警告自己随行的这五个人,绝对不许乱说话,省的给大理寺招来麻烦。 他回头,刚才看见公主也朝这儿走来,便说:“公主过来了。” 长安看着眼前的场景,抚着胸口,好半天才恢复镇定。 去春拂居的士兵们还在忙碌着,小心翼翼地移开那些土石瓦砾,救出被砸伤的士兵。其中有个士兵极为倒霉,被横梁砸中了脑袋,没来的躲闪,估计那条命悬了。 走过来之前,长安已经问了验尸官具体情况。 验尸官便把仵作所查探的情况一一禀告给了长安:“公主,就目前的焦尸情况来看,还无法确定都是谁,微臣暂且也只能大致判断是男是女。具体情况,还需要仵作再探。” 长安偏头看着仵作,说:“小心些查探,若有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本公主。” 仵作低头连连称是:“小的谨记。” 长安道:“都去吧。” 仵作和验尸官继续回去验查尸体。 一直站在她旁边的卫珩不忍她备受煎熬的模样,便道:“长安,春拂居下有个小地室,娘娘想必在里面。” “你说什么?”长安觉得卫珩的话很不可思议,“春拂居里有地室?我怎不知道?” “我也是以前意外得知的。”卫珩轻咳一声,没长篇大论说这件事。 长安也没时间同他细究怎么回事,她急急忙忙走便过去,打算告诉卫骁。走了两步,她觉得自己过去提醒卫骁不太妥当,便对卫珩说:“你过去告诉卫骁。” 两个人走到德容殿前停下,正好卫骁这时也走了出来。 一个被抬出来的士兵捂着胳膊上的伤口,对卫骁道:“将军,那里面有……有一个暗格!” 这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极为吃惊,除了卫珩和郭长安。 当然郭长安还是一脸吃惊地问士兵:“可还记得暗格在什么地方?” 士兵一抬头,却发现整个春拂居都变了模样,他一时还真不记得自己刚才发现暗格的是哪个位置。 长安无奈,转问找到士兵的人:“你们方才是从哪里把他救出来的?” 在士兵们的帮助下,一群人开始寻找暗格。很快,大家就找到了暗格。原本是床的那个位置,突然露出一个可以容人进出的口子。不过因为房子坍塌,用作打开暗格的床和工具都被烧毁,大家废了好些功夫才找到打开地下室的钥匙。 士兵打算下去查看。 张承忙道:“不可,先以声探之。”如果暗室里的坏人,士兵下去便有危险;如果暗室里真有娘娘,士兵贸然下午,于礼不合。 士兵遂扯着嗓子问一声:“有没有人在下面?” 回应他的是一阵寂静。 难道里面没人? 这不是长安希望看到的结过。她琢磨这,难不成是母妃一行人不确定说这些话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所以暂不应答?她冲到前面,亦大声说:“母妃,端瑾姑姑,汪公公?你们可在里头?” 这时,翠儿弱弱的声音传来:“公主,奴婢们都陪着娘娘在下面。” 长安低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翠儿,母妃是否安好?” 翠儿沿着阶梯慢慢地爬上来。 她头发凌乱,双眼通红,显然是哭过,外袍处还有烧过的痕迹。再接着,走是另两位伺候母妃的宫女。然后是汪公公,然后是朱太医和另外一位邵太医…… 两位太医? 长安还没来得及惊讶,这后面出来的人更让她吃惊了。 此人是大内侍卫陆子骞。 接着是两位穿着便服的普通女子,长安知道她们,她们是厨娘。自从念禅寺姑子们都有嫌疑伤害宸妃娘娘和六皇子后,念禅寺的一应伙食便由新招来的厨娘负责。 她们俩平常都穿着厨娘的衣服,挽起头发,一贯是垂头低眉的样子,看着十分老气,而如今他们散着头发,长安才发现,她们模样也是年轻的。 长安举得,这两个人应该是卫珩的人。 最后,端瑾扶着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的灵妃娘娘上来。 长安看见母妃被折腾成这般模样,再也忍不住了,冲过去,抱着她便哭了起来。 几位大人纷纷回避,只有宫女们立在原地。 此刻,灵妃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她一见到长安,还是高兴地露出笑容,动作迟缓地摸着长安的头。外面火势起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出去寻找长安,身边的端瑾汪公公如何也劝不住她。如果不是厨娘带着太医过来拦住,恐怕她就直接自己冲去侧殿救人了。 当时的翠儿在长安的床上已经睡着了,直到闻到烟味,她才惊醒,可为时已晚,侧殿已经烧着。这时一个侍卫冲进来救了她,将她放在地上的时候,对灵妃道:“娘娘,属下已将公主救出。” 灵妃一看,这分明是宫女翠儿,根本不是长安。问题翠儿怎么会穿着长安的衣服?紫穗和长安呢? 烟火呛得她连连咳嗽。 侍卫无奈,只好再冲进去救人,结果就没再出来。 厨娘和侍卫本想带着娘娘尽快离开,然而念禅寺似乎被歹人包围,为免被烧死,厨娘立即将春拂居娘娘所住的正殿里有暗室的事告诉给的大家,于是一群人纷纷下了地下室。 这时,朱太医已经叫人紧急去药方煎药,务必要在天亮前让娘娘服下,否则腹中龙嗣不保。 长安情绪稍稳之后,问端瑾:“怎么陆侍卫也在?” 陆子骞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还和母妃一同在地下室里呆过一阵子,真是要了命了。难不成真要换个方式重复前世的悲剧? 长安绝对不允许这事发生。 万幸,他们不是单独在一起,事情还有的转机。 章节目录 第45章 未曾置身其中的人,是无法体会被救者此时的心态的。 在外面静坐了半个时辰,钟翠仍然心有余悸,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一点星火便惊得要跳起来。饶是端瑾这样稳重的,此刻也显得不在状态,面对公主的问题,她的脑子里也有些混乱。方才她只顾着照顾娘娘,生怕娘娘有半点闪失,对二位太医和侍卫如何也跟了进来,完全记不起来。她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汪公公,说:“汪顺,原先是陆侍卫最先冲进来的吗?” 汪公公揉着头,回道:“奴婢记得是这样的。多亏了陆侍卫他们,否则我等也非得要火势蔓延至正殿才被熏醒。” 端瑾道:“本以为不被烧死便被外面作乱的贼子乱箭射死,结果这念禅寺的厨娘却晓得春拂居里有暗室。” 汪公公连连点头:“不知道念禅寺的姑子们是不是都葬身火海。” “端瑾姑姑,顺公公,好好的,为什么会有失火?他们是要害我们吗?”钟翠坐在一旁,小声地问。 汪公公和端瑾看了一眼,都不知道当着公主的面该怎么回答。 好在端瑾如今也平静许多,便岔开这个话题,问长安:“公主,您怎么和翠儿换了衣裳,大晚上一个人在山上可是极其危险的!娘娘快担心死了。”说着她还瞪了一眼钟翠,想公主贪玩惯了,你一个宫女怎么不晓得规劝,还同公主一起合伙糊弄娘娘,回去真该好好训诫一番。 长安道:“我不过是让紫穗陪着我出去走走,没成想在外面迷了路。端瑾姑姑也别怪罪翠儿了。” “紫穗呢?”端瑾这才发现,一直伺候公主的紫穗不见了。 “紫穗……对啊,紫穗呢?”长安站起来,四处张望,佯装在找人,“一见着火,我就匆匆回来,紫穗原来明明和我一起的,走着走着人就不见了。” 汪公公担忧道:“可别是让歹人给抓去了。” 端瑾瞪他:“许是和公主走岔了。公主和娘娘无事就好。” 长安低头叹了口气。 她晚上离开前和紫穗我查过守卫在此的侍卫,原来并没有陆子骞。想不到她和卫珩离开一阵子,陆子骞便出现在此。 最开始,她是预料到陆子骞会出现,毕竟她让常公公告诉给陆子骞母妃来了念禅寺。陆子骞敢混入宫里偷偷看母妃所住的翊熙宫,想必知道了母妃在念禅寺,就一定会过来。她原是打算借此机会,好好警告陆子骞,让他从此不敢再觊觎母妃,当然她不确定这样是否有效,若是再不行,她便打算狠心除掉陆子骞。总归她不能让陆子骞再成为别人的威胁母妃的把柄。 岂料事情变化之快,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也是,连卫珩都有着前世的记忆,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呢? “长安!”突然,灵妃喊她的名字。 长安急忙转过身,由着母妃抓起她的手。 灵妃吃了朱太医紧急开的保胎药,加上两位宫女依着朱太医的方法,按揉娘娘身上几处穴道,此时已然是半睡半醒的,但是方才的大火仍旧让她心里不安,睡梦中她还觉得长安在着火的房子里没出来,便惊惧地喊了长安的名字。直到真实地感受到长安的手被自己紧握着,她才再度陷入瞌睡中。 其实这样的情况下,本不该让娘娘入睡,然而朱太医知道,如果此刻再不让娘娘快些入睡休息,怕是龙胎必定无法保住。如今为了保住皇嗣,他只能委屈一下娘娘,将就着休憩片刻。 方才娘娘们出来后,卫骁、韦邺、张承和士兵们也都下了地室细细检查过。 地室里有床,柜子,凳子,一些放置许久未用的烛火,还有女人用的一盒妆奁。床上也有被褥。帐幔上落满了灰。柜子凳子床沿上倒没有灰尘,想必是娘娘们下来后,宫女紧急打扫的。仔细摸柜子的死角就能摸到一层厚厚的灰。 后来,端瑾命人将地室里的被褥拿出,给娘娘暂且凑合着,否则地上凉,于娘娘身体有碍。 因为灵妃在此,官员士兵都不能靠得太监,长安想接近陆子骞都不能,心里急得不行。她眼瞧身边的端瑾汪顺和另外几个宫女,都显露疲惫之态,唯有她,因为陆子骞的出现而惴惴不安,完全无法定心休息。 钟翠因为年纪不大,且自己差点被活活烧死,所以哪怕现在安全了,也惶惶恐恐,不敢打瞌睡。 长安想到了两位厨娘,打算去见识一下她们。 不过这时候,二位厨娘都被张承叫过去问话,包括朱太医、邵太医和陆侍卫。问话的内容和长安所知道的差不多。 问及为何知道暗室之时,厨娘解释是以前无意中听到念禅寺的姑子们说起的。这是句死无对证的话,因为念禅寺的姑子几乎都死了。定如师太所在的柴房更是被烧成了灰烬,连尸骨都未找到。当然,还活着一个了因师太,不过了因师太恐怕是没法轻易露面的。 长安道:“她们二人护主有功,回头母妃定然有赏。二位大人可否问完了?若是问完了,我也好带过去请示母妃。” 张承道:“回公主,臣等问完了。” 长安看着两个年轻的厨娘,道:“跟过来吧。” 厨娘跟在长安身后。 方才没人注意的时候,二人已经得到了卫珩指示,卫珩告诉她们:“可对公主坦明一切。” 停在中间的地方,三个人说话既不会让前面的官员士兵听到,也不会让后面的端瑾他们察觉。 长安问:“你们二人都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草民叫弯月,这是我妹妹圆月。我们二人希望能替公主做事。” 她们是孤儿,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名字是卫珩给取的,姓也随了卫。不过两个人习惯了只说名字不说姓。 长安打量她们,道:“厨娘本公主不再需要,颐心殿已经有了翠儿,况且宫里的御膳房也不缺人。” 弯月道:“我同妹妹圆月也不只是会做饭。虽说我们姐妹二人身手一般,对付三两个普通人还是没问题的。以后公主若是出宫了,带上我们也比较稳妥。” “这么说,你们是习过武的?”长安问。 弯月道:“回公主,是的。” “本公主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长安道,“你们救了母妃是不错,可今日这场火还不定是有什么内情。要本公主留下你们,你们总得有所表示。” 弯月道:“只要我姐妹二人能做到,公主尽管吩咐就是。” 长安抬头看着卫珩的方向,轻轻挑眉,道:“本公主要你们杀了卫府的卫四公子卫珩。他就在这儿,若是不认识,本公主可以指给你们看。” 弯月顿时愣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刚才不是都回答得挺快的,怎么现在不吱声了?” 弯月面露为难:“公主,我们……我们……杀不了卫公子。” 长安板起脸:“是杀不了还是做不到?” 弯月倒是不拐弯,她只记得卫珩说的,可以对公主坦明一切,于是坦白道:“两者都有。公子对我们姐妹二人有救命之恩,又让人教我们习武,给我们安身之处,让我们免于被人欺辱。我们做不到伤害公子,也没那个本事伤害到公子。”顿了顿,弯月又补充,“公子说了,保护好公主便是在报答他的恩情。” “这么说,卫珩才是你们的主子啊。”长安哂笑道,“一仆不侍二主。回头拿了母妃的赏,继续去听从你们的卫公子的差遣吧。” 弯月脸色更加难看了,“可是公子……” 这时,朱太医提着医箱朝这儿走,估计是再过来给灵妃娘娘把脉的。 此时天已蒙蒙亮,长安合计着宫里也快来人了。眼前这情况,母妃势必还是要回宫的,这一路颠簸,加上夜里受的惊吓,她真担心母妃的身子熬不住。 长安示意弯月和圆月在此处等候。等朱太医走到的时候,她便同朱太医一起往母妃暂歇的地方走去。 “朱太医,母妃今日恐怕免不了要赶回宫中的。”长安叹了口气,“母妃腹中的胎儿能保住吗?”她本还想说若是保不住便算了,母妃活着要紧,不过想想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毕竟皇嗣更为重要,她这话假如被有心者听到,传到父皇耳中,可不是什么好事。 朱太医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公主请放心。” “这一路上总有颠簸,你有几成把握母妃能安然无恙?” 朱太医停下来,想了好一会,对长安伸出两根手指头,一脸遗憾地说:“两成。” “只有两成!”长安不敢相信地瞪着他。 朱太医垂下眸:“微臣不敢诓骗公主,昨晚上娘娘就有了落胎的迹象,好在微臣和邵太医都在,娘娘躺了一会才略有好转,方才紧急吃了药,也不知道能不能转危为安。此胎本来挺稳的,也是这两日事情太多,娘娘过于忧心,又未能休息好。早知道会会发生这样的事,一开始就该让娘娘回宫养胎。” “行了,朱太医不必解释。”长安轻叹,“本公主相信你的医术,若是你说了只有两成把握,那旁的太医恐怕连一成把握都没有。” “公主抬举微臣了。”朱太医压低嗓子,“微臣也谢谢公主替微臣找到当年卖了我妻儿的牙婆子。” “本公主会命人继续帮你找圆云戏班的。”长安知道,以朱太医一个人的力量,恐怕没那么容易找到以前的戏班子。 “微臣正想等娘娘这胎稳妥了便辞了官去四处寻找。” “此事容后再议。太医先去瞧瞧我母妃吧。” 端瑾见是朱太医,便说:“娘娘已经歇下了。” 朱太医道:“我正是要看看娘娘休息时的脉象如何,请勿叫醒娘娘。” 端瑾小心翼翼地将灵妃的手拿出来,给朱太医瞧把脉。 朱太医瞧了脉后,低头写方子,写好后递给端瑾:“这是药膳汤,每日早晚都要让娘娘喝一碗。”随后他又写了一个方子,“先前给娘娘的药不可再喝,请换成这个。” 端瑾点了点头:“谢太医。” 长安顺便问端瑾:“端瑾,那两个小厨娘,母妃可曾说过赏赐点什么?” 端瑾道:“先前事态紧急,娘娘倒也没说如何赏赐她们。” “那我便替母妃做主了。”长安顺口便说,“紫穗,拿一百两银子……”说到这儿,才想起来紫穗已不在身边。 端瑾急忙拿出自己身上备用的银票,递给了钟翠。 平常她身上也不会有这么多银票,只是因为昨日紫穗来找她的时候,她知道娘娘可能要在念禅寺住一段日子,想着多带些银钱以防万一。幸好这些银票她一直贴身带着。 钟翠懵懵懂懂地接过银票,跟着长安离开。 弯月和圆月仍然站在原地。 长安道:“母妃赏了二位一百两银子,原来我也是要赏赐你们钱物的,不过随身携带的东西都被烧了,只能等以后本公主回了宫,再命人送给你们姐妹二人。”说完,她看了一眼钟翠。 钟翠这才明白刚才为何端瑾姑姑要把银票给她,她赶紧将银票双手奉上。弯月和圆月彼此对视一眼,也不知道眼前的银票当接还是不当接。 “既然是灵妃娘娘的赏赐,你们二人就拿着。”卫珩自前面走来,到了长安跟前,还规矩地给长安行了礼,“卫珩见过公主。” 卫珩话音刚落,弯月便接过了钟翠手中的银票,“草民弯月谢谢娘娘赏赐。” 钟翠从来没被人行过礼,乍然遇到这个画面,不由自主地回行了一个礼:“不谢不谢……”等大家都一脸疑惑地瞪着她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搞混了规矩,红着脸低头不语。 长安无奈地挥手叫她回去。 钟翠胆怯的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她恐怕还是更适合厨房那类地方。 长安看着十分听卫珩话的弯月和圆月,心里很不是滋味,弯月圆月对他一定是非常忠心的。连娘娘的赏赐都敢犹豫,还是当着她的面,性子也真是轴。 “卫公子怎么过来了,本公主还没好好谢谢你昨晚的救命之恩呢。回头你就在国公府里等着领赏吧。” “不是公主让圆月传唤在下过来,说是恐娘娘醒了有话要问。”卫珩信口开河道。 其实刚才圆月只是偷偷过去告诉他,公主不要她们而已,从来没假传这样的话。圆月怔怔地看着卫珩,一脸得不明白,还对卫珩做了个疑问的手势。 长安刚好看到了,于是笑着对卫珩重复了刚才圆月做的手势,问:“卫公子,这是你和下人之间的特别暗号吗?” 弯月忙说:“公主,我妹妹不能说话,那是我们之间的哑语。意思是……”弯月看着卫珩,也不大明白公子为何乱说,所以不知道要不要对公主说实话。 长安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圆月一直不说话,原来是哑巴。 卫珩心想,我不赖在不能说话的圆月身上,卫骁便不让我过来啊,我也是没办法的。他冲弯月圆月眨了眨眼,两个人立即会意地离开。 “真是忠心的奴婢。”长安一脸嘲讽,“卫公子御人有术。” 卫珩劝道:“长安,她们性子单纯,身手亦不错,留在宫中,可以保护你。毕竟我还不能随意进出皇宫。且如今紫穗也留在了宫外,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叫我如何能安心。” “她们可以这样这样交流。”长安又在卫珩面前演示了一遍圆月的手势,“到时候当着我的面骂我,我也不知道,太不安全了。” “我可以教给你,以后圆月说什么你都能看得懂。”卫珩柔声道。 长安别开视线:“不必了,我不信任你。” “卫珩要如何做才能得公主信任?” “要不你先替我做件事?”想了很久,长安只得把这件事交给卫珩,她不敢再慢一步了,算是兵行险着,暂且信卫珩一次也比宫里娘娘们先出手稳妥,“和母妃在暗室里呆过的人中,除了两位太医,还有一个多余的侍卫。” “你是说陆府的陆子骞?”前世关于灵妃如何失宠卫珩并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宫中对外说的是灵妃恃宠而骄且未能保住皇嗣,故而被皇上冷落,然后便染疾而亡。 长安用了多余二字,卫珩自然听明白她的意思。 这时,长安抬直了腰。卫珩扭头一看,原来是宫里的人来了。 刘公公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了过来,一见到长安便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见到公主,老奴便安心了。一早上就有加急折子递上来,皇上当时还没睡醒,可奴才一听说是念禅寺着了火,便冒着被皇上砍了脑袋的风险叫醒皇上。如今皇上龙颜大怒,老奴离开的时候,气得一口东西都没吃。公主回宫后,一定要规劝皇上,切莫气坏了自己的龙体。” 刘公公说着说着,便激动地抱住了长安的腿着腿。被他这样弄着,长安觉得十分不舒服,说:“刘公公忠心,本公主是知道了。母妃同我俱是安好,公公无需如此伤心。” 别说长安觉得不舒服,就是站在一旁的卫珩都想忍不住抬脚踹开刘公公。不过刘公公是御前红人,当着后面那一片跟上来的宫中侍卫和宫女,他还是默默忍了。 刘公公揩着眼泪,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对了,刘公公,你身上有没有带银子?”长安扶着刘公公起身,面色严肃地问他。 刘公公前两天刚得了赏赐,且把那笔钱财存在票号里,如今身上还带着那五百两的银票。他有一个习惯,得到的赏赐之物中习惯贴身带几天再收藏起来。 “公主需要银子?” 大周朝,还没遇到过公主问太监要银子的事。 长安叹气,说道:“本公主所带的银票都被烧毁了。昨晚上卫家护驾有功,叫来卫公子,想给他一些赏赐,表示一下我对他么卫府大公子和四公子的赞赏。这话都说出去了,可身上没有一分钱……你若有便拿出来,权当我问你借的。” 长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公公自然赶紧掏出了身上的银票,悉数递给长安看。其实他不想的,但是银票折在了一起,当着公主的面,他总不能掏出几张银票后,再抽选出其中两张递过去,这不是让公主记住他小气了。 长安并未接那银票,甚是都是不屑看的,直接让刘公公给卫珩。 “这只是本公主的一些心意,回头父皇定然还会赏赐你们国公府的。”长安一本正经地说,“卫国公教出这样忠心的子孙,实在该赏。” 别人听了,还真以为公主是在赞赏卫国公。唯独卫珩,知道长安这是在讽刺卫府。 “卫珩替祖父家父谢过公主恩典。” “记得要继续好好替父皇为国分忧。”长安笑眯眯地对他说,“卫公子下去吧。” 卫珩退下后,所有人便忙着回宫之事。 皇上直接让人驾着龙辇来接灵妃和长安。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典,因为龙辇素来只有帝后可乘。 不过龙辇无法到达念禅寺,要从念禅寺下去一段路才能乘上龙辇。这段路,宫里的轿夫使用八抬大轿抬灵妃的。路上只求稳不求快。 等灵妃等人回到宫中,皇上已然下了早朝,正在暖心阁中训斥该被问责的官员。 十多年过去,皇上总算又能有自己的子嗣了,他内心是十分激动的,然而如今他却可能要失去这个孩子,自然极为恼火。 张承等人汇报完毕后,皇上问右相:“右相觉得此事会是何人所为?” 木禄哪里敢乱猜,他都在担心会不会是宸妃翻了糊涂,做出这等事,不过稍一琢磨,他便觉得不是,木府的终于府丁都是他管的,宸妃身边应该没有近百位是死士。 皇上又道:“朕记得温以致是你学生?他前一日去念禅寺搜查什么?” 木禄跪下道:“回皇上,温以致确实是臣的学生。他许是不知道念禅寺里住着娘娘,才贸然说要搜查。” “是木脩不见了?” “是的。”木禄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脩儿这孩子至今还没有音信,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皇上见他哭了,心里厌烦,说:“好了,别对着朕哭丧着脸。朕准你三天假,回去好好找找木脩。” 待木禄退下后,换上再次看了一遍手里的奏折,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群人简直反了天了,敢在他眼皮子低下闹事,真是不想要命了。皇上将奏折往地上一丢,大声道:“去把卫佘给朕叫进宫!” 过来一会,刘公公回来向皇上复命:“皇上,公主和娘娘已安然回宫。” 皇上立即起身,“随朕去看看。” 来到翊熙宫,后妃们都在里头,皇后也在。因为听说灵妃娘娘在宫外遇到贼人,大家都很关系,因此不约而同前来翊熙宫看望灵妃。 皇上瞧着屋里乌压压的一群人,不悦地皱起眉头:“一个个的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回自己宫里去,没事不要来打搅灵妃。” 皇后替众妃子说话:“皇上息怒,各宫的妹妹们都是担心灵妃妹妹才来的。本不是想打搅到灵妃妹妹。” 皇上抬眸看着皇后,道:“皇后也先回去。” 长安守在床边,昏昏欲睡。 一晚上没睡,端瑾和汪公公也是精神不济的模样。 她神色恹恹地给皇上请安,“长安见过父皇。” “眼圈儿都黑了,快回去休息,休息好了来看望你母妃也不迟。”皇上摸了摸她的额头,“在外头吹了冷风,别再病了。” “父皇,长按想守着母妃,母妃病得好重,还差点被火烧死。”长安眼泪应声而落,“长安觉得好可怕。” 皇上心疼道:“长安不要怕,父皇在这儿,你和你母妃都不会有事的。” 守在这儿的青萝见此,忙牵着长安回颐心殿。 皇上亦屏退众人,房间里顿时只余他一个人。他看着睡着的灵妃,坐在床边,说:“朕会查的。不管是什么人,朕都将严惩不贷。至于那个和你有关的告密折子,朕也会查!” 章节目录 第46章 经过十多日休养,太医院的诸位太医总算歇了一口气,灵妃娘娘的胎相暂且算是稳住了。 长安几乎日日都守在翊熙宫里,这翊熙宫里里外外的一切,她都关注着,吃的穿的用的,每一样她都不厌其烦让太医核查,生怕什么人再来害了母妃。 近半个月过去,灵妃的脸色亦是好转许多。从前早晚之时她的脸色都是惨白的,也总是一脸倦容,唯有在午时方有些精神,如今却是和孕前无差,也能坐起来和长安聊会天。 中午,长安自然留在了翊熙宫陪母妃一起用膳。 如今灵妃的所有吃食都由太医亲自把守,从御膳房一路到翊熙宫,端菜的人都是长安和端瑾亲自挑选出来的。除了每日要紧的三餐,平常的点心皆是翊熙宫的小厨房自己做。钟翠会做饭,但是自从念禅寺之事过后,她变得有些怕火,被端瑾青萝数落了好几回方慢慢不再畏惧。 虽然钟翠做的点心与小吃味道诱人,但是对于孕妇的吃食禁忌她并不清楚,所以每样点心里加了些什么,都是有告诉太医的。对于这些甜腻或酸辣的小吃食,太医也不建议灵妃娘娘多食。 因为有了皇上先前的话,各宫妃子这段时间都不大敢来翊熙宫,连皇后也只是差御膳房多做了几碗血燕窝送来。只不过那血燕窝都被长安拦了下来。这是皇后娘娘明面儿上的血燕窝,按理不大会做过手脚,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恶,长安终究是不信任她们的。 她这样小心翼翼,连端瑾也觉得她太过谨慎。 长安对端瑾道:“母妃在念禅寺小住两日,便遇上莫名其妙的贼人纵火抢掠念禅寺。端瑾,你说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不是我太过仔细,而是越想越觉得后怕。身为女儿,为了母妃和皇弟的安危,我理应仔细些。” 虽然这是宫里,想像宫外那帮放纵是有些难度的,可前世翊熙宫不也走过水? 总之,她就是要万事谨慎。不觉得自己多费些心思有什么劳累,就怕别人费尽心机意图乱了如今的局面。 端瑾听了她的一番话,也认同确实该万事小心。 “可是公主,那毕竟是皇后娘娘赏的,若是让娘娘知晓了,恐怕又要找公主你的事儿。” 长安道:“母后母仪天下,雍容大度,怎么会同我这个小辈计较。” 青萝道:“那为何不让太医也看看?若是无事,娘娘吃了,与身体亦无坏处。” 长安却只是笑了笑,端瑾也没解释给青萝听。 三个人正聊着,翊熙宫外报皇上有赏。 刘公公知道娘娘身子不适,不方面下榻接旨,所以是由端瑾代为听旨。 皇上赏了许多金银钱币,除此之外,还有十几盆花草。 等刘公公宣完旨离开,长安冲青萝使个眼色,青萝立即会意地追了过去。 “刘公公,请留步。”青萝道。 刘公公狐疑地停下,问:“青萝姑娘,可是有事?” 青萝笑道:“瞧公公说的。公公在于御前伺候,最是盛宠之人,我没事哪里追拦公公的脚步。”她掏出身上的银票,动作小心地塞入刘公公手中,“这是我们公主还给公公的,以多谢公公那日救急。” 刘公公低头瞥了一眼,发现这至少是原先的两倍,忙推辞道:“哎呀,不敢当,这么多,杂家怎么敢当!公主这是要折了杂家的寿啊,青萝姑娘快快拿回去。” 青萝自然不收:“公主给出去的东西,何曾还要回来过?公公且管拿下,莫要推辞。况且,这段时间为了照顾好灵妃娘娘,公主都不常去折春堂,回头若是皇上生气,公公替我家公主说两句好听话。公公伺候皇上多年,最是能让皇上开心之人。” 刘公公见青萝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回银票,也就就不再推让下去,理所应该地将钱塞入怀中,并对青萝承诺说:“那是自然的。公主的事,便是杂家的事。” 青萝又同刘公公寒暄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顺便实打实地拍了刘公公的马屁,最后才试探性地问:“那折春堂的先生们应该未去皇上那儿说公主的不是吧?毕竟前两日的小考公主从头到尾都未参加,听说皇后很不高兴。” 刘公公哎了一声道:“皇上今日可忙得很,那折春堂的先生递上来的折子都不是打紧的,皇上到现在还没看呐。” “皇上一忙,想必公公也未得清闲。” “可不是嘛!”刘公公压低嗓子,对青萝道,“皇上最近可见了不少老臣,那卫国公都见了三回了,还有木府的人。这卫府也是想一出是一出,昨日竟然偷偷给皇上送了三位美女,如今正住在椒兰殿里。” 青萝吃惊地看着刘公公。 刘公公继续道:“不过于灵妃娘娘想必是没什么差别的。毕竟娘娘有了身体,若是诞下皇子,这位份兴许也会变一变的。哎,杂家可不能跟你多说,还得回正阳宫向皇上复命。” “公公慢走。”青萝屈了屈膝,待刘公公转过前面的弯儿彻底看不见人影的时候,急忙跑回翊熙宫。 青萝回到翊熙宫的时候,长安正陪着灵妃说话。 “母妃,你说父皇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花?以前好像从未见过。”她低头嗅着花香,“这花的香味倒是不浓烈,闻着心旷神怡。” 端瑾仔细端详此花,道:“这花的模样我倒是有些印象。以前绣衣坊里有个闽南来的小宫女,绣衣坊一年一度的绣花比赛中,她便绣了一朵类似这样的花,并因此摘得了那年的桂冠。好像此花叫什么麝香石竹,说是每年开花的时候,她都会摘许多放在家中。” “麝香?”长安有些不喜欢这个名字,“这香味和麝香也不像吧。” “自然不像,不过是名字里有个麝字,和公主认为的麝香毫无瓜葛的。” “这花有香味,虽说我闻着好闻,且香味也不浓烈,可究竟会不会对母妃的身体不好?”长安疑惑地问。 灵妃道:“我闻着觉得十分舒服,想来不会有碍的。”毕竟是皇上赏赐的。 再说屋里如今不燃香,放盆花也是好的。 “母妃,依长安看,还是放在外间吧。”长安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明日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让太医瞧瞧,若是没问题,再放入内室。” “瞧你这孩子,比我这当娘的还小心。”灵妃无奈笑了笑,也未继续同长安辩论,由着她命人将花都搬至外间。 她盯着这一排花看,每一根花蕊都不放过,生怕自己漏过什么。从头到尾将每一盆花都审查了一遍,她才稍稍松口气。看着这些鲜艳美丽的盆花,蓦然间她觉得自己好像也真的太多谨慎了。 父皇,父皇总不会还他自己的孩子的。 这花是父皇赏的,是刘公公直接命人送过来的,中间旁人许是做不得什么手脚。刚想放下心来,转念又一想刘公公此人也不可信。她不禁叹了口气,感觉母妃怀孕这段时间,她恐怕谁都不会相信的。 这时青萝走到她身畔,把刚才从刘公公处得消息都告诉了长安。 “卫府送了三个美女?”长安皱起眉头,“此事先不要跟旁人说,尤其不要让母妃知晓。” 这半个月,长安觉得后宫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可怕,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连五日前太子哥哥的生辰都未能让她打消这种不安。而且,这段时间,父皇除了当日来看完母妃,后来便再没来过,实在不得不叫她多想。 太子的生辰,灵妃因为身体缘故,不便出席,当然贺礼翊熙宫都准备妥当了。和旁人精心准备的礼物相比,她手抄的那份佛经显得异常小家子气。不过在别人轻视她的时候,她知道父皇心里会高兴的。 这个时候,谁上赶着巴结太子谁便会让皇上心里不舒坦。 况且她抄的佛经寓意是极好的,且毕竟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抄写的。 “愿大周绵延万代,天下太平,太子哥哥福泽绵厚。”她说完这句话,皇上便夸她得体懂事,还让太子把那她手抄的佛经递过来给他看看,看完更是大加赞赏。 其实刚才有的说得比她还好听,但是那些人贺礼太重,皇上心里介怀着呢。 这半月里,也确实发生了许多事情。 太子的生辰便耗去了宫里许多人的时间。 而念禅寺纵火案,到现在刑部和大理寺都没给出一个结论,怕是他们就算查出了也不敢给结论。长安不知道父皇心里是如何打算的,但听了青萝说父皇召见了卫佘,听说还召见了当日在场的卫骁和卫珩,想必也是关心的。 但是,父皇召见木府的人却是为何? 也不知道卫珩那日到底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长安不再纠结这几盆话,只叮嘱小宫女好生照看。旁人送来的东西她敢毁了,可是父皇赏赐的,她到底还是不敢当天就给扔了。 长安进了内室,又陪着母妃下了一盘棋。 灵妃虽然现在能下床走动,但是胎相尚未完全稳固,太医还是不大建议灵妃下床的。长安知道一直困在屋里会多憋闷,所以只有母妃醒了,她便陪着母妃说笑玩耍。 灵妃道:“想起你小时候,也是一日离不开母妃。母妃每日去给皇后请安,回来时还没踏入翊熙宫的宫门口,就听到你的嚎叫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又被谁虐待了。带你的几个奶娘被你吓的,都不敢继续留在宫里。” 长安不相信自己小时候会是好哭之人:“母妃是不是在唬我呢?” 端瑾笑道:“公主,娘娘可没骗你,我那时候都不敢抱你,一抱你你便撅起嘴,摆出一副要嚎啕大哭的模样。” 长安抬头,刚好看见汪顺回来,便抓住汪顺问:“汪公公,你侍奉我母妃也有多年了。你倒是说说看,我小时候顽皮吗?” 汪顺看了看主子灵妃,又瞧了瞧端瑾,忙绷着脸说:“公主小时候活泼着呢,尤其那嗓子特别好,嚎一天都不会哑。奴婢们都琢磨着,公主这性子实该取个小名,叫闹闹。” 说完,他自己都绷不住了,噗嗤笑了起来。 “那索性叫我吵吵得了,还闹闹……”长安没好气地瞪着他们,用撒娇的语气对灵妃道:“母妃,你看看你宫里的人!” 灵妃亦笑了起来。 看着娘娘笑了,端瑾和汪顺都觉得心情舒畅。 长安哼了一声,其实心里并不生气。 灵妃此刻放收了笑容,问汪顺:“怎么一下午都不见你人在?去御膳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汪顺欠了欠身,回道:“回娘娘,可不就是发生了点事。奴婢领着翠儿去御膳房领些做糕点的食材,结果翠儿想要的蜜饯全被同来的孜应殿的茹儿给要走。翠儿想着娘娘每日喝完药都想吃两枚蜜饯香糯糕,便想着要那茹儿留一些,结果被那茹儿一通好说。翠儿本就是心思敏感的人,被说得当即眼圈就红了。奴婢一时多嘴,也就插了两句话。结果那茹儿便是酸溜溜地说了些话。奴婢一时没控制住,就和她多争论了几句。” “都是小事,没有蜜饯糯米糕,吃点白水过过嘴也行。”灵妃道,“以后莫要和文阳公主身边的人闹矛盾。” 汪顺点了点头。 长安却问:“那茹儿都说了些什么样酸溜溜的话?” 汪顺不想说出来坏了娘娘的心情,便道:“不过是艳羡和嫉妒的一些话,倒也没什么。” 长安丢下手中的棋子,说:“母妃,不过是蜜饯,我去御膳房要,看他们敢不敢不给。就算没有了也得给我变出些来。” “你看你这孩子。”灵妃想让端瑾拦她,谁知道她丢了棋子就往外跑去,只得叹气道,“这脾气一会一个样儿。青萝,快跟上去,拦着些公主。” 青萝应了声是后急忙追了出去。 灵妃叹道:“紫穗失了踪影,也不知道青萝一个人近身伺候行不行。” 青萝追上长安,气喘吁吁地说:“公主,就算去御膳房领食材,那也不用跑着这样急啊!” “还不是怕母妃拦我。”长安笑了笑,“椒兰殿离御膳房好像不远。” 她倒是好奇,上辈子从未做过献媚之事的卫府,怎么突然送了美女入宫,还选在这个关键时刻。 章节目录 第47章 御膳房分为两处,一处是挨着暖心阁的内御膳厨房,里头的所有厨子宫女太监皆是只伺候皇上一人的,相当于各宫的小厨房,这是皇上自己的小厨房,当然这个小厨房的规格要比各宫的小厨房高出许多;另一处则是禁宫西侧的外御膳厨房。 长安所去的自然是外御膳厨房。 平常各宫所需东西在内务府领用即可,唯有吃的,需得在御膳房处登记领用。这则规定是先帝定下的,个中缘由长安等人自是不知。 走到一半的时候,长安想到这样过去太不够气势,怎么说汪顺是母妃身边的掌事太监,而钟翠是她一手提携到颐心殿的。那茹儿就算是皇后身边的宫女,也不能这般不知好歹,何况她不是,只是五姐姐的贴身宫女。 记得以前茹儿也不敢这般狂妄的,今日到底是怎么了?究竟谁借给她的胆子,她若是一个人在钟翠面前说也就罢了,骗骗当时汪顺也在啊。虽然汪顺没明说她到底絮叨了些什么,但长安知道定然不是好话。否则,方才汪顺也不必遮遮掩掩,一看那模样就是不想说出来,许是怕说出来了,会让身体尚未痊愈的母妃徒增不悦。 长安越想越觉得不能任由她们这样欺负人,母妃是好性子,然而一贯这样待人亲和却也不是什么好事。她知道,只有自己受到了威胁,母妃方会真正动怒,她素来是抱着在后宫里能谦让则歉然,万事争论赢了也不过如此的心态。 想想也是替母妃遗憾。前世她便是被这样的性子给害惨了,她认为后妃们都是姐妹相称的,大家偶尔说些难听话也不过是心里的妒忌作祟,等那一阵的气恼过去了,也就没什么事的。在后宫里,能被皇上偶尔惦记着,膝下还能有个女儿让自己烦恼,便心满意足。 其实母妃一直都没什么野心,但是有了皇上的宠爱,哪怕她再不想被人艳羡妒忌,也终要被然嫉妒甚至仇恶上的。 长安心想,这回一定要让母妃改一改这好欺负的脾气。若不是皇上宠爱啊,估计她早就意识到后宫里的女人远没有她想象得那般豁达。 青萝看了看周围,没发现什么异常,遂问:“公主,怎么了?” 长安道:“青萝,你去把翠儿叫来,本公主带着她一起,让御膳房的奴婢们好好看看清楚,是谁护着她,省的以后他们还惯着旁人欺负颐心殿的人。” 得了公主的命令,青萝便快步去找钟翠,免得公主一个人等得着急。 青萝刚走没一会,长安便看见茹儿和孜应殿的两个小宫女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过来。两个小宫女手里皆提着食盒,瞧她们走路的样子,里面应该装了不少东西。长安凝神看着三个月由远及近,心想,可真是巧,就这么撞上了。 也对,她们从御膳房回孜应殿走这条路最为方便。 三个人有说有笑,却在抬头看到长安的瞬间收敛住了笑容,依礼下跪。 长安面上挂着笑容,低头用力嗅了嗅:“茹儿,你给五姐姐领了什么好吃的,怎么味道闻着这么香?” 茹儿道:“回公主,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甜点。” 长安蹲了下来,目光盯着这镶了金边的朱红色食盒。两个宫女见此情形,怯怯地抬头看了看茹儿,茹儿努嘴,示意她们打开给平乐公主看。 待两个宫女揭开食盒盖子的时候,长安又抬头问茹儿:“你们三个人方才眉来眼去的,在盘算什么呢?” 茹儿尴尬地笑道:“公主说笑了,奴婢们哪敢在公主面前对眼色。还不是她们两个太不会做事了,瞧着公主有了兴致,还不赶紧的把盖子拿掉让公主好好看看,非得我提醒才明白过来,真正是缺少调.教的。”说着,茹儿还拿眼睛狠狠地瞪了二人,“公主可千万被往心里去。否则被文阳公主知道了,奴婢们又要被骂了。” 长安没理会她的一番废话,她看完两个食盒,一脸惊讶地问:“哎呀,真想不到,五姐姐也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好多啊,糖丝蜜饯奇异果酥山枣蜜葡萄干五仁果,看得本公主都要流口水了。”长安捏起一只青梅果脯,叹了口气,“今日母妃想吃翠儿做的甜润膏,唯独是少不了青梅果脯的,结果方才翠儿回来时偏说没领到。我就纳了闷了,御膳房每日瓜果点心俱是足量的,怎么会领不到。茹儿,你说是不是?” 茹儿道:“公主,这奴婢也……”她本想说不知情,但是眼瞧七公主这架势,分明是知道了方才她和钟翠斗嘴之事的。 另外两个宫女也是低着头,不敢直接回答长安。 长安松开手指,指尖捏着的青梅果脯落回食盒中,随后站了起来,“你们三个也起来吧。”等她们三个站了起来,长安又对那两个提着食盒的宫女说,“你们站着不许动。” 她对茹儿道:“自从念禅寺回来,本公主便没见过五姐姐,甚是想念,不晓得五姐姐最近是不是又变美了。茹儿,你替本公主带句话,这过于甜腻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好,一下子吃这么多,于身子有害无益。”说完,她抬起脚,将那食盒当初蹴鞠的彩球,一脚踢得沿着青砖翻出很远,里头的蜜饯干果纷纷从没盖上盖子的食盒里滚出来,洒在了地上。 茹儿还没从震惊中出来,只见长安又抬起另一只脚踢翻剩余的食盒。 完事后,她拍拍手,看着食盒滚出的距离,一脸遗憾地道:“许久不曾玩蹴鞠,生疏了很多,这脚上都没什么力气。”又道,“食盒里剩下的想来也够五姐姐吃的了。” 其实食盒很沉,她提上去的时候,脚趾头还有些疼。还好孜应殿的食盒是椭圆形的,若是那方形的食盒,长安估计滚不了那么远。 也不知道五姐姐是什么审美,她不止一次觉得,这食盒远看特别像小型带盖子的水桶。幸亏上面镶了金边。 她的五姐姐最厌恶吃青梅的,但凡和青梅有关的东西统统不吃,然而这食盒里却装了青梅,可想而吃,茹儿领的并非是孜应殿里需要的。想必她也是得了指示,故意将今日宫中的所有此类东西皆领走的吧。 能使得动茹儿的,不是连贵妃便是郭华稹。 长安心想,真的忍你们很久了。 左右不过是吵翻脸,也没什么大不了。至于陆子骞那个大隐患,她也一直在想法子应付最坏的可能,别看她每日都在翊熙宫里,可一转身做的事也不少。只是没料到,卫府好像真的也牵扯进来,不知道他们打着什么算盘。 茹儿显然是没料到堂堂平乐公主竟做出这等叫人无法理解的事,她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整个人就这样傻愣在原地。 “怎么都傻了?”长安问。 两个小公主忙过去将食盒提起,盖好盖子。 茹儿纵是心中恼火万分,也不敢同长安顶撞,毕竟她是正经的主子,而不是什么胆小怯弱的钟翠。 “公主,奴婢……奴婢……奴婢……”茹儿红了眼眶,连说了三个奴婢,“奴婢不知是什么地方惹怒了公主,还望公主明鉴。若是公主生气,大可责罚奴婢,何必同食盒过不去,万一伤了脚,奴婢们可担待不起。” “你是五姐姐的人,本公主责罚你似有些不合规矩。”长安想了想,“你自罚吧。” 茹儿又是一愣:“奴婢……奴婢何罪之有?” 长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会翠儿便到了,要不我让她复述一遍你说的话。” 茹儿急忙跪下,自我反省道:“公主,奴婢方才和翠儿不过是争执了两句,想着她初去颐心殿,便多言了几句,意在提携她,告诉她在宫里怎么做事。言语之中绝无轻视娘娘和公主的意思。” 茹儿嘴上说着忏悔的话,心里却在恨恨地咬牙,默默念叨一句:看你颐心殿和翊熙宫还能蹦跶多久。 这段时间,文阳公主因为得知卫家找了父皇,似乎是看中了平乐公主而非她,因此整个人都是闷闷不乐的,她知道父皇宠爱七妹,而七妹也生得漂亮,不禁伤心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没机会成为卫家妇。且她和福清公主又因为陆馨的事情闹了许多不愉快。总之日子过得很不愉快。 本来得知她们在念禅寺遭了火,她还想着若是七妹此番毁了容变好了,到时候自己还是有机会得到卫珩的。结果得到的消息是她和灵妃娘娘都没事。她顿时就气得病了,连着几日也吃不下饭。后来,贵妃娘娘见她日渐消瘦,忍不住告诉她:“华稹,快别不吃饭,不吃饭身体怎么能行?你这样要急死母妃的。你听母妃说,你那七妹眼看就要失宠了。” “母妃又在骗我,七妹马上要填个皇弟或皇妹,到时候父皇必然会更喜欢翊熙宫里的人。”郭华稹揉着眼睛,“母妃,您是贵妃,位份比七妹的母妃高,怎么母妃您不再多生几个?” 这句话戳到了连贵妃的痛楚,连贵妃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脱口而出道:“还不知道她肚里的种是谁的!皇上正查呢。一个丫鬟出生的人,又生了一副好面孔,能干净到哪儿去。” 近身伺候的茹儿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今日在御膳房,看见翠儿,想到自家公主的憔悴样儿,便忍不住嘲讽了一通,明面上是说翠儿一朝遇见贵人入了颐心殿,暗地里却是在嫌弃丫鬟出生的灵妃娘娘。她仗着翠儿挺不错才多说的,却忘了翠儿身边还站着汪顺。 其实这样的话汪顺听到不少,灵妃娘娘一入宫的时候,这些话就未曾断过。他只是不想在娘娘胎像不稳的时候说这些闹心的话,省的娘娘不开心,故而没说。但其实心里也记着的,正琢磨着以后有机会了再寻这茹儿的不是。 汪顺显然没想到,公主会先来找茬。 茹儿也没想到,这么快七公主便来消遣自己。此刻她也只能懊恼自己为何要同翠儿费口舌,这些话真该晚几日再说的。 听了茹儿的话,长安更加不悦:“哦,本公主竟不知,翠儿什么时候该由你提携训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翠儿是你们孜应殿的人了。” “奴婢,奴婢惶恐!”茹儿终于知道,这平乐公主是真的生气了,她越是多说便越是倒霉,还是先闭嘴的好。反正,眼前的七公主也骄奢不了几天。 “虽说你口出狂言,在御膳房里对本公主和灵妃娘娘不敬,但本公主心地善良,不忍心罚得太重,你就跪上一个时辰吧。”长安轻描淡写地将目光落在那两个胆战心惊的宫女身上,“你们两个,还傻站那儿干什么,是想陪着她一起跪吗?” 两个宫女急忙提着食盒往孜应殿走。 她们需要赶紧告诉给文阳公主。 这时,青萝领着翠儿匆匆赶到这儿,看到地上散落的蜜饯和跪在路边的茹儿,很是惊讶,“公主,这是……” 怎么了? 长安道:“没什么,就是告诉她以后别把手伸太长,没事别学着训诫人。翠儿,本公主带你去御膳房找御膳太监认识一下。”走前,她还不忘提醒茹儿要跪满一个时辰。 去了御膳房,那御膳总管太监见了平乐公主亲自过来,亦是唯唯诺诺。御膳总管太监平常总是趾高气扬的,但是眼前的平乐公主,他终究还是不敢得罪。他这个人有些迷信,总是觉得大难不死的人,后福会绵延不断。 想必至此之后,他手下的人不大敢像从前一样看待翠儿的。只可惜今日御膳房里的果脯皆被领完了,他们实在也变不出来。 长安道:“那怎么办,难不成真要母妃吃了苦药后连口甜滋滋的东西都尝不到?” “蜂蜜和红白糖倒是有的。” 钟翠听此,便说:“那给我些蜂蜜和牛乳。”她可以用蜂蜜和牛乳做出甜糯的糕点。 “有劳总管大人了。”长安露出笑脸。 青萝跟着也赏了总管一大锭银子。 她本想起刺探一番新来的美人是谁,结果刚到椒兰殿,她就看到了两抹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圆月和弯月?不过显然这两人是宫女打扮。 弯月也看见了长安,她留下圆月,自己跟上了长安。 青萝奇怪地问:“你那个宫里的?跟着我们公主做什么?” 弯月道:“椒兰殿。顺路。” “你要去哪儿?” “御花园。” 那还真是顺路,青萝便不好多问。她并不知道,长安认识弯月和圆月。翠儿虽然觉得弯月长得面熟,不过一时也未记起来她就是那回在念禅寺里的厨娘。毕竟这妆容差别还是挺大的。 回去的时候,免不了要再遇到茹儿。 不过茹儿此刻并没有跪着,而是站在了郭华稹旁边。 “郭长安,你过来!”郭华稹怒不可谒地冲着郭长安喊。 郭长安定了定足,对翠儿说:“翠儿,你先回去给母妃做糕点。” 随后她言笑晏晏地看着郭华稹:“五姐姐,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妹妹可想你了。” 她才走到郭华稹身边,郭华稹便抬手欲打她,不过手臂却被人禁锢在半空。 “青萝,不得放肆。”长安以为是青萝眼尖手快拦住了冲动的五姐姐,不料一回头,发现是弯月。 章节目录 第48章 长安看到弯月的瞬间,立马哑了声,心里在想,论理这弯月不是她宫里的,她可以不出声;可眼前这情况,任谁都会以为弯月是她的亲信。 郭华稹用力却未能挣脱。她简直不敢相信,后宫之中居然又如此大胆之人。她再用力,想继续把这巴掌打下去,结果那宫女伸出得闲的那只手,将长安拉至一旁。 这一巴掌没能打在长安脸上,她便觉得自己连耳根都被气的发烫。 可是同一个宫女拉拉扯扯,她又觉得失了身份,尤其是自己完全拗不过对方。 虽然她身边的人也都围上来推搡弯月,可弯月脚下就跟生了根钉子一样,站得稳稳当当的,丝毫不挪动半步。 弯月目光凛然地看着郭华稹,似乎完全不认为到她做错了什么。 因为茹儿的事,郭华稹原本就已经憋了一赌气的火,赶到这儿的时候,看着自己的贴身宫女可怜巴巴地跪在地上,心里的火便愈发地大了。 茹儿还劝她:“公主别为了奴婢气坏身子。都是奴婢自己个儿不好,不会说话,惹恼了平乐公主。皇后娘娘最看重家人和气,公主万万不要为了奴婢受到的这点小惩戒,和平乐公主翻脸。终究她现在还是平乐公主。” 听了茹儿的话,郭华稹更难平静。她说:“茹儿你放心,本公主定要为你讨个公道。”管她还是不是平乐公主,就算是告到母后哪里,她也不怕。如今父皇忙着,想来也没时间管她们女儿家之间的争执。 心里存了这样的念头,所以一看到长安,她便气恼地直呼她的名字,想着以姐姐的身份教训长安。 小时候,她就知道长安比自己得宠,所以一贯也不大会和长安扯破脸皮。连贵妃和皇后娘娘走得又近,所以她自然便和四皇姐郭华秾关系好。 只是越大她越觉得自己的这位七妹妹甚至讨厌,有时候她甚至想问身边的人:“难不成生得好便什么都可以得到好的?” 从前在折春堂,她和五皇姐的功课永远都比郭长安优秀,可是太子哥哥的生辰上,她抄了本佛经,便人人称赞,连父皇都说她的字是子女中写得最好的。她和四姐姐去东宫看过,手抄的那本上面的字确实好看,然而分明不像是长安从前的字,她都怀疑那经书是旁人代为抄写的。也就是没有证据,否则,她定然要去母后那里告状。 她有父皇的宠爱也就够了,竟然连卫府也想要她做儿媳妇,而自己成了别人嫌弃的。这口憋屈心底的怨气,郭华稹至今都无法咽下。 前几日,听了母妃的话,她忽然觉得坏日子要到头了。 作为姐姐,她期待妹妹过得不好委实有些不厚道,可被妹妹压了这么多年,想到憋屈在心底的怨气可以撒出去,她便忘了所谓的姐妹之情。 本想在长安刚过来的时候就给她一巴掌,好让她看清楚状况,也顺便给自己立威。 殊不知,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宫女居然拦住了自己。 对方不光拦住了她,似乎还有意不让她动手。 郭华稹没想到,这个面生的宫女手劲儿大得让她觉得可怕。她使了吃奶的劲都未能挣脱,气得都想喊禁军侍卫过来护驾了。 这实话,长安轻轻咳嗽了一声,还没张口说话,那弯月便闻声立即松开文阳公主的手。 青萝在弯月耳边小声提醒道:“那可是文阳公主,你怎么可以对文阳公主不敬?还不跪下求文阳公主原谅!” 说实话,她此刻对弯月还真有些另眼相看的。如果不是弯月突然出手,怕是五公主那一巴掌就要落在自家公主脸上了。出于这一点,她也要立即提醒弯月。她怀疑弯月是初入宫,对宫规都不熟悉,所以未能从衣服上判断出五公主的身份。 弯月听了青萝的话,急忙低下头,语气不卑不亢地解释:“奴婢新入宫,不识公主尊驾,奴婢以为尊驾是刺客,所以才鲁莽出手。方才得罪之处,请公主惩罚奴婢就是。” 她这这番话,压根不想是认罪求饶的,倒是透着一股子挑衅的味道。 郭华稹身边的宫女道:“好大的口气,你仗着自己的主子得宠,便认为公主不能罚你?” 郭华稹咬了咬唇,揉了揉方才被她捏住的胳膊,怒瞪弯月,道:“不认识本公主是吗?那本公主今日便让你好好认识下。”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自己说话的语气,厉声道,“跪下!” 弯月听了这话,抬头直视郭华稹,似乎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跪。 “忤逆公主,可知道是什么罪?”茹儿道,“还敢用这般不敬的眼神直视公主,真是胆大妄为。” 弯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见长安一语不发,也就听话地跪了下来。 “先好好跪着,本公主一会想法了再决定是剁了你那只胳膊还是废了你两条腿。”郭华稹冷冷地甩下这句话。 长安只是默默看着她们。 她怀疑弯月方才的话只是随口而出的推托之词,就算她新入宫不认识公主,也不懂得从衣服判断身份,但自己方才都叫了一声五姐姐,她难不成判断不出? 真不相信卫珩调.教出来的人会蠢成这样。 亦或谁她有足够的底气,认为五姐姐不会那她怎么样? 她怎么看都觉得,以五姐姐的性格,怕是不会轻易饶了弯月的。 郭华稹这一肚子的气未曾撒出,反而又填了新怒,此刻几乎无法控制地厉声斥道:“郭长安,你竟然指使你的宫女对我不敬!我看你真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长安揉了揉指尖,抬眸正色道:“五姐姐今日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长安真的不知什么地方惹怒了姐姐。” 郭华稹冷笑:“你便装傻好了。” “五姐姐,长安是真傻的。”长安眯起眼前,露出笑容,“五姐姐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长安还得回去呢,母妃这些日子,身体一贯不大好,五姐姐也是知道的。” 说完,长安抬脚便要离开。 “你、你你给站住!”郭华稹自然不肯轻易让她走,“今日的事情若不说清楚,你哪儿都别想去。” 长安面带微笑地看了一眼茹儿,柔声问:“五姐姐,什么事?” “郭长安,你别再这儿装了。我从前竟然不知道,你是个两面三刀的人。刚让我身边的人罚跪完,转脸便耍赖不承认。”若不是碍于颜面,怕扭打起来,两个人最后会弄得狼狈不堪,郭华稹真想再对郭长安动手。 “哦。”长安作恍然大悟状,“姐姐原来说的是这点小事。” “这是小事?茹儿是我的人,俗语道‘打狗也要看主人’。” “我没打狗,我训狗呢。”长安再次看了一眼茹儿,“五姐姐,你何不问问茹儿,究竟她犯了什么罪我才罚的?” 郭华稹被她这副模样气得简直有些语无伦次了,她攥紧拳头,恨不得好好教训一下眼前的七妹。她咬牙切齿道:“不论她犯了什么事,也轮不着你管!” 长安懵懂地眨了眨眼:“那五姐姐也得早点告诉我啊,帮着五姐姐训诫宫女,我还以为自己做了好事,真没想到姐姐会这么生气。以后长安训诫之前通知姐姐一声就是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对了五姐姐,那茹儿跪的时间满一个时辰了吗?她怎么就起来了,这样不听话啊!” 茹儿一听,急忙跪在了地上。 “你!”郭华稹终于再也憋不住,冲上去揪住长安的衣领,“郭长安我警告你,别以为我是你姐姐,我就会永远让着你,你今日偏要……” 长安丝毫不畏惧,依旧是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姐姐这么冲动,被父皇母后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这些宫女们也不敢真看二位公主扭打起来,纷纷上前拦住文阳公主。 茹儿此刻也不管什么时辰到没到了,再次站起来,在一旁低声劝道:“公主,我的好公主,切勿动手,回头皇后娘娘问责起来,公主便落了下风了!” 另一个宫女也道:“公主冷静!万不可动怒!” 跪在一旁的弯月见了这个情形,好几次想站起来,却都发现一旁的青萝在冲她摇头。弯月想,这样不成的,万一那文阳公主真的伤了平乐公主可如何是好?公子要的是她保护好公主,不能让公主少一根汗毛的。 而且,从身量上看,文阳公主比平乐公主稍微圆润了那么一点点,力气想必也会比平乐公主大,终究文阳公主是要比平乐公主年长几岁的。 思来想去,弯月低头想找一个小石块,无奈的是她跪的地方十分平整,一个石块都看不到。 郭华稹却好似失去了理智,她最看不惯郭长安此刻气定神闲的模样,因为这样衬得她毫无休养,可是她又真的十分生气。明明眼前人快失宠了,结果却是她更为着急,完全耐不住性子。 长安心想,五姐姐,不是我天生稳重,好歹我比你多活了一世,死都死过了,还有什么场面可害怕的。若是我有心气你,你这年纪还真不是我对手。 她掩嘴而笑:“五姐姐,别这么容易动怒,怒极伤肝。”她微微抬头,学着折春堂先生们的语调说,“你瞧瞧这天多大多高,人要看得长远。那卫国公就是个没远见的人,五姐姐这样好的人儿,他们卫府竟然还敢嫌弃。”说完,她又是低头笑出了声。 这句话就是郭华稹这么多日子一直情绪不佳的根本原因,如今被长安当着宫女的面直说出来,她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最让她气恼的是,当初她还同长安一起出宫找卫珩,更是在长安面前显露过心迹。 郭华稹气得眼睛都要红了,她大声道:“都放开我!” 宫女们被她吼得都愣了愣。 “一个个耳朵聋了是吗!放开本公主,想造反是不是!”郭华稹继续吼道。 宫女们不敢忤逆,只好松开手。 茹儿担心地说:“公主……” 郭华稹大口喘着气,脸上浮起一层讥讽的笑容:“郭长安,你别得意得太早。你说卫府嫌弃我,我看稍候整个大周侯府都会嫌弃你的!” 长安佯装惊讶道:“是吗,那真是太吓人了。” 郭华稹缓缓走近长安,边走边说:“你以为我会骗你吗?”她一字一顿地说,“七妹,不光侯门大院嫌弃你,这后宫里也将没有你们母女二人的立足之处!” 长安脸上依旧挂着笑,静静地看着郭华稹,听她继续说下去。 郭华稹道:“七妹,看在我们毕竟是姐妹,你现在跪下来求我,说你方才说的全是胡话,兴许到时候我可怜你,会赏你一口饭吃。” 长安道:“五姐姐怎么大白日的做起梦了?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大可求我的小皇弟赏饭吃,好歹我母妃腹中的孩子与我更为亲近些。至少不会像五姐姐这般凶神恶煞地对我。” “哼,哈哈哈。”郭华稹走到长安身边,和长安几乎要鼻尖对上鼻尖了,“你还以为你母妃有了身子就能更进一步了?谁知道你母妃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有这样一个母妃,我都替你羞得慌。” 看到长安笑意渐隐,郭华稹终于觉得心里爽快了些。 可让所有人震惊的是,长安突然伸出手,掐着了郭华稹的咽喉要害。 “五姐姐,恶语伤人六月寒。”长安的眼底露出一丝悲恸之情,“人言可畏,你说出这等无凭无据诋毁皇嗣的话,就不怕遭报应吗?” 章节目录 第49章 流言蜚语一旦传开,无论你如何解释,总是会有人信它。 当着宫女的面,郭华稹竟然说出野种这两字,长安饶是性子再好也不能由着她乱说,何况她原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 郭华稹这段话,也终于让她明白,为何茹儿等人敢对翠儿和王顺公公出言不逊。想来茹儿也后也是听了这样类似的话。恐怕关雎宫里的掌事公公之辈的也知道。 长安想起母妃前世离去时候的模样,钝痛感瞬时席满全身,手上的力道也不禁加重起来。 郭华稹拽着长安的手,努力挣扎,说道:“郭长安,你……你有本事就掐死我。” 出于本能,郭华稹拼命地抓着长安的手,指甲将长安的手面掐出一道道指甲印,并抓出了血痕。 “五姐姐胡说什么呢?妹妹怎么可能会掐死你。”长安扯了扯嘴角,“妹妹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姐姐跟前说这等不着调的话。若是宫女太监,那还是不要留了,这等口出大逆不道之语的人,留着我担心以后会给姐姐招来更大的麻烦。” “郭……长……安……我宫里……的……事情……不要你……管!”郭华稹虽然被掐得有些气喘,但长安的手劲儿有限,且终究比她小,所以她也没有难受到需要说软化的份上。 双方的宫女从惊愕中回过神,都扑过来尽全力分开两人。 长安这边只有一个青萝,而郭华稹那边却又三个人。长安很快就被青萝抱到了一旁。 郭华稹被解救后,低着头大口喘气,伸手揉着喉咙。她已经愤怒至了极点,全然不记得什么体面,脑子里只记得自己方才竟然被她钳制住,而且是当着宫女们的面,她只想把不满统统还给郭长安。待宫女见她无事松开手时,她便冲过去欲和长安斗个你死我活。 青萝死死抱住长安,生怕二位公主再打起来,然而却没想到文阳公主那边却还是不罢休的样子。她见文阳公主满脸怒气地走上前,急忙转身,以自己的后背抵挡文阳公主的巴掌。 “贱婢,给本公主让开!”郭华稹道。 青萝道:“文阳公主若是心中不悦,尽管冲着奴婢来好了。” 郭华稹命令自己身边的宫女:“颐心殿的青萝对本公主不敬,你们去把她拿下,掌她的嘴,直到打烂为止。”她知道让宫女制服郭长安有点不现实,毕竟身份不对等,但是对付长安身边的宫女,还是没问题的。 长安厉声道:“我看谁敢!” 茹儿和另两位宫女便满脸委屈地看着郭华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上前动手。茹儿小声道:“公主,平阳公主的手流血了,我们万一伤着了她……” “你们担心什么,有本公主在,就算是吵到父皇哪里也不怕。”郭华稹想,反正父皇已然疑心翊熙宫里的灵妃娘娘,自己这番也不是无理取闹,而且也是郭长安先撩的她。若是郭长安之前不故意踢翻她的食盒,不罚跪茹儿,她也不至于来和她争执。 就在茹儿等三人准备往前走的时候,文阳公主突然腿下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瞬时便跪倒在地。如今是初夏,身上的衣服并不厚,猛地往这青石地砖上一跪,还真是疼得慌。她揉着膝盖,大声喝道:“什么人!竟然暗算本公主!” 此时,这条路上只有她们两拨人。 那敢拦她手的弯月也好端端地在地上跪着,连头都没抬。 茹儿慌忙上前扶住郭华稹,并说:“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这时,茹儿也觉得腿上突然酸麻了,毫无力气。茹儿刚扶起公主,自己便又接着跪在地上。她心慌地四处瞧着,大喊:“来人,来人!” 其实这正是弯月的手笔。 弯月一时没看到石子,便伸手摸出脖子里的寄名锁。这锁是公子送给她的,她妹妹圆月也有一个,锁的末端吊着珍珠。 她原本想扯下上面的三颗珍珠,挑了个好时机,趁着大家不注意,将珍珠对准她们腿上的穴位弹出。不过在扯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地方有未清扫干净的杏子果脯,于是她趁着她们两拨人忙着分开二位公主的时间里,移动到果脯旁,剔除了果肉,用核子作为暗器,打在她们腿上的某一个穴位处。 因为郭长安一早就知道弯月是会武功的,所以她有注意道弯月藏在袖子下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有一枚杏核还刚好弹至她的脚下,她立即抬脚压住。 茹儿喊来人之前,便已经有别宫的太监看见二位公主在拌嘴,他们也不知道该出面帮谁,便假装没看见从别的路饶走了。好在后来敬事房的公公也看见了,便急匆匆地赶去告诉给皇后娘娘。 在茹儿喊来人的时候,皇后娘娘刚好走到拐角处。 “成何体统!”皇后娘娘一脸怒火地走过来,分别看了两遍一眼,“也都不小了,怎么还这般不懂事!” “见过母妃。”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长安跪下的时候,顺便将自己脚下的那颗杏核拾起来塞进袖子里。至于另一颗杏核,好像是滚在了墙边,也不知道那弯月有没有看见。 “先前马公公来告诉本宫的时候,本宫还以为是他们看错了,岂料居然是真的。”皇后极为气恼地瞪着她们二人,“你们真是给本宫丢脸,给你们的父皇丢脸!” “母后,儿臣知错了。”长安抽泣着,低头捏着广绣擦了擦眼睛,“都是儿臣不好,是儿臣先动的手。” 虽说用袖子擦去了先前挤出来的两滴眼泪,不过她此刻却是泪如雨下,加上手上被郭华稹抓出几道哼唧,抽抽搭搭的可怜模样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很是叫不知情的人心生怜悯。 此刻装柔弱一是她知道和皇后梗着脸不会捞着好处,还不如顺势让自己柔弱起来,且她本就是妹妹;二是她一直在回忆前世母妃被污蔑被赐死的那些事,悲从中来,确实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马公公这时翘着兰花指对皇后说:“娘娘,平乐公主的手好似被抓破了……” 长安撇着嘴,拽了拽袖子,想遮挡一下手面上的血痕。 皇后叹了口气,问:“华稹,你是姐姐,纵然是长安有什么地方恼了你,你也不当动手。” 郭华稹跪在一旁看到她此刻的做派,气得真想跳起来骂她虚伪。她抬头看着皇后,指着长安道:“母后,就是长安动的手,她方才差点要掐死儿臣。您别看她现在哭得厉害,先前的模样可是狠极了的。不信您问茹儿,还有她们。”她转身指了指跪在自己身后的宫女。 青萝忍不住张口道:“皇后娘娘,公主没有这样。” 马公公道:“闭嘴,娘娘问公主话儿,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青萝,不要替我辩解了。”长安抽泣着,“请母后不要责罚青萝,她也只是护主心切!”长安拜服在地上,手面上清晰可见的血痕自然又落在了别人的眼中。 皇后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说:“你们两个,起来和本宫回去说话。至于其他人,都跪在这儿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平时里有没有尽到做奴婢的本分。竟然眼睁睁看着二位公主吵起来,真是一群饭桶。”皇后又指了指跪在较远处的弯月,“那个是哪边的?” 郭华稹道:“母后,她是长安身边的宫女,方才对儿臣甚是不敬。” 长安眼圈儿仍旧是红的,她小声道:“母后,她不是儿臣宫里的,儿臣也不认识她。” “你撒谎,你若真的不认识,她怎么会一开始就跑过来替你挡了我一巴掌。” “华稹!”皇后目光眼里地看了文阳公主一样。 郭华稹也似乎认识道自己说漏了嘴,急忙闭上嘴。 皇后示意弯月过来。 弯月走到皇后跟前,在茹儿和青萝两个人中间再度跪下,并说:“奴婢弯月是椒兰殿里新来的宫女,确实不认识二位公主。” “椒兰殿?”皇后看了一眼马公公。 马公公忙小声提醒皇后娘娘:“娘娘,椒兰殿里暂时住着的便是卫国公府近日给皇上送了位美人。想必她是伺候那美人的丫鬟,陪同入了宫,成了宫女。” 皇后蹙额,看弯月的目光更加不悦起来。 “那你怎么也跪在这儿?”马公公见了皇后的颜色,开口问道。 弯月道:“回娘娘,奴婢是椒兰殿的弯月。小姐差使奴婢去御花园转转,看是否有好看的花可摘些回来。刚巧和七公主在椒兰殿外面撞见了,因此便先知道这位是七公主。”她伸手指了指郭长安,继续说,“因奴婢不初入宫,怕自己不熟宫规会得罪公主,因此走得慢。结果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面有人意图袭击七公主,便伸手拦了下。彼此不知道动手的是五公主,否则就算是皇后娘娘您借了胆儿给奴婢,奴婢也是不会出手的。” 顿了顿,弯月又补充解释道:“奴婢替七公主挡了一下,想必惹得五公主误会,这才被罚跪的。请娘娘饶恕奴婢,奴婢不想被砍去手。” 马公公白了弯月一眼:“放肆,娘娘何曾说要砍你的手的?” 皇后看了一眼郭华稹,郭华稹低了低头,于是皇后顿时明白是郭华稹说的话。 “尽管不知者无罪,但本宫若不罚你,以后人人都拿着不熟悉宫规这套说辞的话,这后宫也没法治理了。谅你情况特殊,本宫罚你在这儿跪一晚上,天明了再回椒兰殿。” 说完,皇后转身离开。 长安和郭华稹跟在后面。 来到正宁宫后,皇后先让宫女去叫了太医。等太医走后,她才细细问她们二人为何这般大打出手,连宫规形象都不顾了。 长安虽然已经停止哭泣,却一直委屈着不肯说。 郭华稹看不惯长安这个样子,说话自然是带了点冷嘲热讽的味道。 皇后说:“你们两个人若是不对本宫说清楚,便都去延庆殿里思过三日。”她指着郭华稹,“你是姐姐,你先说。” 郭华稹便把长安故意责罚茹儿,还将茹儿从御膳房领来的蜜饯点心故意踢翻等事讲了一遍,“母后,儿臣绝对没有半字虚言,方才她们跪的地方,地上就有蜜饯瓜果。不信的话,母后可以去查。长安她,她分明没有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中。” 长安解释道:“母后,儿臣……儿臣绝对没有不把五姐姐放在眼中。儿臣惩罚茹儿,是因为……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你倒是说啊,别吞吞吐吐,妄图误导母妃。”郭华稹翘起下巴。 长安再次抽泣着,说:“是因为茹儿暗讽我母妃,说我母妃的坏话。”她揉着眼睛,“五姐姐方才也说了这样的话。我知道五姐姐从来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一定是茹儿在姐姐身边乱嚼舌根头,才害得姐姐亦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华稹,你到底说了什么?”皇后沉声问。 郭华稹低头不语。 皇后再次逼问:“到底说了什么?”见郭华稹还是不说话,她吩咐宫女,“去问问茹儿,本宫倒要看她到底是何等身份,敢妄议妃嫔。若是她不说,就掌她的嘴,掌到她开口为止!” 郭华稹咬了咬嘴唇,有点儿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在皇后面前说。她还没考虑清楚,那个宫女碧娜回来了,走上前在皇后耳边轻语了一句。 皇后听完,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道:“好大的胆子!给本宫杖毙!” 郭华稹吓傻了眼:“母后,母后,母后您别杖毙茹儿。儿臣也是听别人说的,而且儿臣说的绝非诳语,儿臣有人证物证,足以证明,翊熙宫里怀的很可能不是父皇的骨肉。” 章节目录 第50章 原本这该是用晚膳的时间,但是正宁宫里却没有传膳的意思。御膳房的海公公焦急地问正宁宫殿外的小宫女:“还请姐姐再通传一遍,这膳食都好了,若是错了时辰,怕是御膳房又要新做。”说着,海公公给小宫女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小宫女四处看了两眼,见没人瞧自己,便将那银子揣入怀中,小声道:“怕是今晚上公公有的好等了。皇后娘娘如今又要紧事要处理,奴婢们都不大敢随意进去。” “是吗?”海公公恍然大悟,“怪不得关雎宫的娘娘也来了。” “可不是吗。不光关雎宫的贵妃娘娘来了,皇后还差使奴婢们去传唤了宸妃娘娘等人。” 小宫女的话刚落,就见宸妃娘娘带着自己的宫女来到了正宁宫。 宸妃娘娘一进入殿内就发现长安和华稹都跪在地上,贵妃娘娘则是满脸尴尬地坐在首位,时不时用担心的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华稹。 宸妃娘娘早就知道二位公主争执之事,不过她此刻还是装出万分讶异的表情,看着长安和华稹,问:“二位公主这是怎么了,怎么到现在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泪?” 皇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宸妃娘娘,道:“宸妹妹先坐下。究竟何事,本宫自会告诉各位妹妹。” 宸妃娘娘听此,只好讪笑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刚一坐下她又瞧见郭长安手上的纱布了,急忙站起来走过去,满脸关切地问长安:“长安,你的手上怎么缠着纱布?是伤着哪里了?快叫宸娘娘看看。” 长安恨不得推开虚伪的宸妃娘娘,然而今日的情形,她必须得将委屈和无助装扮到底了,于是拽着宸妃娘娘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宸娘娘,我……我……母妃不是那样的人……我……”她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但心里明白,宸妃娘娘此刻正跟所有人装傻呢。 “怎么了长安?你母妃不是好好地在宫里养胎呢?”宸妃摸了摸长安的头,“好了好了,你和你母妃都已经回到宫里了,不是在宫外的念禅寺。不会再失火的。” 皇后轻咳一声,说:“长安的手,太医已经瞧过,宸妹妹不必如此忧心。” 宸妃听此,只好再次坐回原位,并一脸好心地对皇后娘娘道:“姐姐,孩子们若是犯了错,且真心改过的话,也不是为一件好事。” 贵妃娘娘嘲讽道:“宸妹妹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连姐姐误会了,我也是方才来的时候,问了问身边的宫女才知道二位公主起了点小争执。” “好了,都别吵了。”皇后一挥手,下面顿时安静下来,“来人,给两位公主看座。” 皇后娘娘问问,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本来这事,合该请灵妃妹妹一道过来,若是她有辩解之词那便是最好的。但本宫知她身子不适,前段时间在念禅寺又遭了大火,如今好不容易胎相略稳,所以便没让她过来。” 长安和郭华稹总算不用再跪下,两人刚一落座,便有宫女端上茶水点心。毕竟晚膳她们没吃,这是皇后特地吩咐宫女准备的。 很快,皇后娘娘需要的人都来齐了。 在大家充满好奇的目光中,皇后娘娘大概地将文阳公主所说之事复述了一番。在座的几位娘娘闻言,无一不是露出震惊的表情,包括连贵妃。 皇后娘娘轻呷一口茶水,问在座的各位:“对于此事,大家怎么看?” 这种事,谁愿意出头,大家彼此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致看着连贵妃。 皇后于是先问了贵妃娘娘:“连妹妹,华稹一直是由你亲自带大的。华稹所说之事你可知晓?” 连贵妃此刻心里懊恼极了,她真是没想到女儿如此愚钝,哪怕是有确确实实的证据,那也无需她当这个出头鸟的啊。这几天,她都已经在物色合适的人选了,况且,她目前也没有十足的证据,只是听说了皇上在查。既然皇上再查,那她原本是不打算管的,除非皇上鬼迷心窍知道灵妃娘娘的私情后还继续宠爱灵妃,届时她才打算让自己选中的合适人选跳出来,就算不能彻底掰倒灵妃,也足以让灵妃在前朝后宫都声败名裂,那时候她就算诞下皇子,百官也不会同意皇上给灵妃更好的位份的。 如今皇后问她话,她倒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若是她回答知道,后妃们定然要追着她问,说不定皇上也会怪罪她。但若是不承认,那岂不让华稹受苦了。 郭华稹自然记得母妃告诉过她,此事皇上尚未定论,不让她四处乱说的。可偏偏她没管住自己的嘴。她急忙站起来,对皇后娘娘说:“母后,此事是儿臣从别处听来的,母妃想来不知道。且儿臣终究是晚辈,本不想掺入这件事里,但看着她仗着肚子处处为难人,儿臣便一时忍不住,说了出来。” 皇后娘娘道:“若你说的俱是真的,母后会赏你的。” “儿臣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说完,郭华稹面带得意的瞅了一眼长安。 长安的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知道,她正等着看,到底郭华稹的证据是什么。不过,表面上还是万分悲痛的,一副恨不得对天大喊母妃冤枉四个字。 很快,一个年轻的小公公被传唤进来。 皇后问:“你就是文渊阁里扫尘的小路子?” 小路子跪下回话:“回皇后娘娘,奴婢正是文渊阁里复杂扫尘的小路子。” 依照小路子的说法,和他同住的文渊阁常公公时常半夜出去,一出去就是一两个时辰才回来。而且他觉得常公公似乎总是不缺钱的样子。 很快常公公被传唤过来。 问到最后,常公公求饶道:“娘娘,此事皆是陆大人威胁奴婢做的,陆大人说,奴婢若是不给指路,他便要杀了奴婢全家!” “你说的陆大人是哪个陆大人?”皇后问。 常公公道:“回娘娘,是侍卫军陆子骞大人。” 长安说:“五姐姐告诉过我,陆子骞是陆至的小叔,陆至会是我们未来的四姐夫。常公公,你一定是在撒谎。母后!” 郭华稹道:“陆子骞的为人和陆至怎么能一样?况且,多年前,灵妃娘娘未曾入宫的时候,有人曾亲眼看见娘娘给陆大人绣手帕传情的。”郭华稹说得头头是道,语气里已经完全不把灵妃娘娘当做长辈了。 郭长安在心里冷笑着,心想,现在且让你得意一阵子好了,总归你得意不了多长时间的。 宸妃此刻居然还在帮着灵妃娘娘说好话:“姐姐,我觉得灵妃妹妹不像是没规矩的人。从前天她伺候我祖母的时候,祖母还夸过她,说她是个得体懂事的好丫头,从不招摇的。” 郭华稹道:“那是宸娘娘不清楚灵妃的真正面目罢了。” 贵妃在一旁,听到郭华稹句句不饶人地谴责灵妃,脸色都变了。她忽然觉得,华稹好像被人利用了,否则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连她都不清楚的事,华稹哪来的自信,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她紧张得快把自己的手中的绫罗帕子绞碎了。如今她人在正宁宫里,想及时为郭华稹补救也晚了些。此刻只能期待,皇后娘娘真的能审出点什么。 她目光严厉地瞪着郭华稹:“华稹,长辈之间的事,你莫要多言!” 在郭华稹的指引下,皇后娘娘拿出腰牌,命正宁宫的人立即出宫,传唤宸妃府上的几个佣人入宫文化,同时还让人立即传唤陆子骞入宫觐见。 人还没来,皇上便得知了这个消息,和刘公公快步来到了正宁宫。 皇上道:“大晚上的,皇后这时倒是热闹异常。究竟什么事,把各宫的人都叫过来了?”皇上看了一眼马公公,“我听说,皇后还拿了自己的腰牌让人出宫?” 皇后道:“皇上,此时关系重大,臣妾如今也不敢乱说,只等着人来了问清楚才敢禀告皇上。所以未及时通知皇上,请皇上原谅。” 皇上走到长安跟前,看着长安绑着纱布的手,问:“怎么回事?” “父皇,长安……”长安抬头,怯怯地朝着皇后和连贵妃看了看。 “手是怎么了?”皇上又问。 连贵妃见此,急忙拉着郭华稹跪下,说:“皇上,都是华稹不好,和长安起了争执,一时心急才无意中抓破长安的手。” “父皇,儿臣不是故意的。”郭华稹在连贵妃的注目下,也不敢多说。 皇上看了看郭华稹,脸色不甚友好,道:“怎么当姐姐的?” “父皇,华稹、华稹知道错了!”郭华稹揉了揉自己的喉咙,心里恨恨地想,郭长安居然没在自己脖子上留下痕迹,要不然父皇一定不会只怪罪自己。 其实长安手上的力道不轻,只不顾掐喉咙的淤血暂时是看不出来的,怎么说也要道明日。 皇上说了两句后落座。 这是皇后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讲完,皇上怒得直接将桌子上的茶盏砸在地上。这事,他已让卫佘暗中去查,没成想如今后宫里的人都知道了,他怎么能不生气。 “人来了没?”皇上道,“朕亲自问。” 木府的人来了后,讲得也是头头是道。 不过回来的人禀告了皇上和皇后:“陆大人不在陆府,据说是前些日子寻医治病去了。” 皇上森着一张脸:“去哪儿治病了?” “这……他们陆府的人也都说不知情。” “没用的东西!”皇上起身,“这些人都暂且押入大牢,等找到陆子骞再一一审问。” 就在这时,刘公公从殿外匆匆入内,对皇上道:“皇上,卫府的卫珩求见。”说完刘公公起身,在皇上耳边道,“卫珩已经找到了陆侍卫,已经和陆侍卫在暖心殿外候着了。” 皇上眉头一锁,心里有些矛盾。 早在刚收到那封秘密举报的折子后,他便让卫府去查了,那时候陆子骞便不在陆府。找到现在,可总算找到了陆子骞。他心里一方面想尽快查清楚,一方面又担心事情真如那些人所说。若真是如此,灵妃和腹中的孩子定然不可留,至于知情者,也不能留。 所以他才让卫府秘密调查。至于在皇后宫里发生的这些,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皇后挨着皇上坐着的,所以也听到了刘公公禀告皇上的话。她瞅了一眼皇上,道:“皇上,事情如今都走到了这步,若是不给大家一个交代,怕是对灵妃妹妹不够公允。皆是流言蜚语四起,妹妹身子骨又弱,万一……” “让陆子骞进来。”皇上吩咐,“卫珩在外候着。” 长安此刻忽然紧张起来,前面的那些事,她都有应对之法,且常公公的今日的话也是她教他说的,唯独陆子骞…… 卫珩……居然没杀掉陆子骞? 有些事情,她本没打算彻底弄清楚,因为弄不清楚,反正父皇一旦疑心,便会疑心到底,所以只要陆子骞死了,父皇疑心就疑心吧,总归是没证据,况且,母妃此次怀孕时间很合理,因为敬事房里的记录都对得上。 她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将簪子拔下来。这根簪子同意是蝴蝶形状的,簪子背面镶着两颗小的祖母绿,两颗祖母绿中间有个小凹槽,凹槽里面她存了点朱太医从前研制的毒药,并在涂了薄薄的蜡层封住。她抠出蜡层,用小拇指的指甲将里面的细微的毒药弄出来,然后佯装口渴喝水,趁机把指甲里的毒药搅和在茶水里。 如果陆子骞真如前世一样,承认自己爱慕母妃的话,她便要兵行险招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看着陆子骞在宫女的指引下缓缓入内,长安忍不住握紧手里的茶盏。 如今她也别无选择,只能且走且算。 陆子骞面色看上去算不上容光焕发,但也没显得出颓废之情。想必是要进宫面圣,他身上的衣服似乎还是新换的。 大家都好奇地看着陆子骞。 陆子骞目不斜视地走到殿中间,对着皇上皇后跪下行礼,口中说着:“罪臣陆子骞参见皇上皇后。” 郭华稹此刻的表情别提多得意了。 长安没理会郭华稹射出来的挑衅目光,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她有些紧张,怕被人看出来,于是只能做些小动作缓解自己的紧张。 皇后侧头看着皇上,发现皇上正在打量眼前的陆子骞。陆子骞和灵妃年岁相仿,比皇上小了十来岁,虽整个人的气势比不上皇上,但是总体长得还算过得去,比之卫珩自然远远不足的。 “皇上?”皇后小声提醒皇上。 皇上眯了眯,问:“陆侍卫前些日子告了假,都去了些什么地方?” 陆子骞一一作答。 皇后道:“陆大人,您认识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吗?”皇后指着常公公。 陆子骞转头,仔细地打量着常公公,好一会才回过头道:“回娘娘,微臣不认识。” “不认识就不认识,为何要想那么久?”郭华稹着急着父皇母后快点问他重点,忍不住开口呛陆子骞。 陆子骞微微低头,不卑不亢地说:“回公主,微臣是在回忆以前见过的宫里的所有人。通通想了一遍,记忆中确实未曾见过这位公公,这才敢回答娘娘的问题。” 郭华稹又道:“你撒谎,你分明……” 连贵妃吓得拉着她在位置上坐好,说:“小祖宗,你消停会。你父皇母后自会问询。”连贵妃说完,对皇上皇后欠了欠身,“皇上,姐姐,天色不晚了,我还是带华稹回去歇息,免得她明日又起得晚。” 郭华稹挣扎着:“母妃,我不走。” 皇后面色冷冷地看着连贵妃,说:“事情是华稹检举出来的,她若是走了,那后面有疑问了本宫找谁问去?” 皇后知道连贵妃也想看着灵妃倒霉,不过她不想华稹牵扯进来。 然而世上哪有处处顺着你的事? 皇后偏要她们母女二人坐这儿听着。 本来她是非常想让灵妃也过来的,让她亲自经历一番这样的事,恐怕她以后便不敢霸着皇上的宠爱。可惜她怀了身孕,皇后也知道她胎相一直不稳,若是在正宁宫里没了的话,她这个当皇后也要受责。 见连贵妃面露尴尬,皇后问皇上:“皇上觉得呢?” 皇上自始至终脸上都写满了不高兴。他懒懒地看了一眼郭华稹和连贵妃,道:“贵妃真是替朕教了个好女儿。” 连贵妃听了这话,只得低着头,尽量不讲话,同时也瞪了一眼郭华稹,意在告诉她千万别再多嘴了。 然而郭华稹满脑子都是,要揭发灵妃娘娘的真面目,让郭长安面上无光,让她以后永远都低自己一级,于是压根没去细想她母妃给她的暗室。 她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长安也不希望郭华稹离开。 如果郭华稹走了的话,她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个晚辈,恐怕也得离开。到时候具体陆子骞说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那自己岂不是等同于瞎子点灯。 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她可就没办法对付陆子骞了。 皇后道:“常公公,陆侍卫他并不认得你,你是如何半夜替他打点让他潜入翊熙宫的?” 陆子骞听了忙一脸惊慌地问:“罪臣不知道皇后娘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郭华稹道:“当着父皇和母后的面,你竟然还想狡辩!父皇,母后,依女儿之见,应该对他用刑。到时候,看他还敢不敢说假话。” 郭长安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一旁连贵妃的表情。 连贵妃看上起似乎恨不得起来封了郭华稹的嘴,听到郭华稹开口的瞬间,她脸色都便白了。 陆子骞不可思议地看着郭华稹,大声道:“皇上!罪臣自知有罪,可罪臣从未踏足后宫,更没去过什么翊熙宫。对于公主所说的话,罪臣实在有些糊涂。” 郭华稹似乎又要张口讲话,不过这时连贵妃用力拧了拧她的大腿,她才委屈地低下头,不再讲话。不过长安觉得,以郭华稹今晚的状态看,不问出点什么她是不会罢休的。 皇后也看了一眼郭华稹,道:“华稹先喝点水,方才说话的声音都哑了。”说完,在皇上的默许下,皇后让人呈上了旁人提供的一些证据。 第一和证据是手帕,是传说中灵妃娘娘在未入宫前和陆子骞的定情信物。但是当皇后问起来时,陆子骞却解释他从未和灵妃娘娘接触过,更别提什么定情信物。 陆子骞摸了摸额头的汗,说:“皇上,娘娘,绝对没有这回事!罪臣早些年是经常去木府玩,但从未去过内院,只在前院和木府的男丁们见过几回。” “既然你不曾和嫔妃私下见过,那为何自称罪臣?”坐了半天没说话的宸妃娘娘好奇地问他。 陆子骞道:“回娘娘,这些日子臣告假,却未及时禀明缘由,也未告诉旁人微臣去了哪儿,害得皇上同娘娘找了臣许久,这委实只微臣的不是。还请皇上责罚。” 皇后又问了在场的以前的木府丫鬟,问她们有没有记错人。这几个丫鬟异口同声地回答:“奴婢们觉得没有诓骗皇上和皇后,陆大人当年确实对娘娘甚为关注的。” 陆子骞道:“皇上,娘娘,罪臣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罪臣身份低位,被人乱传无所谓,可娘娘就不一样的。此事关系娘娘的清誉,罪臣就是戴十次枷锁,也不能承认。况且,罪臣岂敢觊觎灵妃娘娘!” 皇后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传邵太医。” 邵太医便是那日和朱太医一起从地室里出来的人之一。 当时念禅寺起火之后,他们一起和陆子骞连同灵妃娘娘进来地室。 “二十日前的事情,陆大人想必还是记得的。”皇后笑着转问邵太医,“邵太医,您可看清楚了,当日一起下地宫的人中有没有这个人?” 邵太医抬头,看到陆子骞面孔的时候,冷不丁地递了个寒颤,“回皇后娘娘,有的。” 一直阴着脸不说话的皇上终于开口问道:“陆大人大半夜的,跑去念禅寺做什么?而且那晚在念禅寺当值的侍卫人中并没有你的名字。” “罪臣……罪臣其实是……”陆子骞尴尬地低下头,双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摆,似乎很为难。 章节目录 第52章 陆子骞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楚到底因为什么。 郭华稹十分不耐烦,好几次想站起来说话,都被连贵妃死死按住。连贵妃握着郭华稹的手,不停地用眼神警告她别强出头。 显然,皇上和皇后也有些不耐烦了。 陆子骞在喉咙里嘟囔了一句。 在皇上是示意下,刘公公走上前,对陆子骞道:“陆大人自个人在这儿絮叨什么呢?” 陆子骞抬头看着四周的人:“皇上,臣……臣……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皇后娘娘蹙额,问道:“陆大人,何谓难以启齿?” 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陆子骞不论承认与否,此事之后,他都难被皇上重用。且现如今人证物证都有,大家都觉得他此刻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饶是嘴上死不承认,最后进了大理寺,一套刑罚下来,恐怕真冤枉最后也会点头认罪,只求早些死了解脱。 “罪臣去念禅寺,其实是去找三位太医的。”陆子骞道,“可是刚找到太医,还没说上两句话,念禅寺便遭了贼人袭击。罪臣和太医们万般无奈才和娘娘一同躲入地室之中的。” 皇上垂了垂眸:“当真如此吗?” 陆子骞连连磕头,说:“皇上,罪臣绝无半句虚言!当时在地室之中,罪臣自知身份尴尬,一直都是躲着娘娘的,躲得远远的,连娘娘身边的宫女也都不敢多看,生怕自己的行为被心怀鬼胎之人算计。也是因这事,罪臣次日便离府,省的被忌恨之人算计到。不成想,当初担心之事还是发生了。” 邵太医道:“皇上,陆大人此言差矣。当初陆大人和朱太医一直在娘娘左右,微臣敲得一清二楚的,陆大人的眼珠子都快挂在娘娘身上。当时地室里只燃了一根蜡烛,光线很暗,微臣隐隐约约瞧着大人的手似乎正勾着娘娘的腰佩。若不是地室里人多眼杂,怕是他早就和娘娘贴一起了。” “你胡说八道!”长安将茶盏猛地拍在桌子上,指着邵太医,“你、你们!” 不过她的声音被皇上拍桌声盖住。 也是,任谁听了这样的话,心里都会不舒服,况且这个人还是皇上,且灵妃娘娘是他宠爱之人。他此刻恨不得叫人上前撕烂邵太医的嘴。 邵太医显然没见过皇上如此动怒,吓得腿都软了,后面的话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 皇上强忍着冲动,道:“很好,很好!”说罢,他转而继续看着陆子骞,等着陆子骞的解释。 陆子骞道:“太医身负救死扶伤之责,今日行径却丑陋得叫人不愿多看一眼,一字一词都让人深感心寒!我陆子骞自问从未得罪过邵太医,为何太医要这般诋毁我和灵妃娘娘?” 邵太医低着头,强撑着道:“微臣……微臣也只是据实禀告。在皇上跟前,微臣永远不会撒谎。” “父皇,邵太医一人之言不可信。”长安可怜兮兮地看着皇上,“他方才的话定然是编出来的假话。” “你怎么知道是假话?”见郭长安开口讲话,郭华稹总算也逮着机会说话,“我看就像是真的。我……”才说了一半,便被连贵妃强行拉回去。 连贵妃低声道:“华稹,你若再多言一个字,回头母妃便罚你一个月不准出门!”想了想又补充道,“也要你抄出一本经书。” 陆子骞亦道:“邵太医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是词没撰好。邵太医,我且问你,当晚在地室里,当时为了防止地室不透气,是不是只点了一盏灯?” 邵太医点头:“是。” “地室有多大,想必太医也是知晓的。不知道太医是否还记得,蜡烛是谁拿着的?” 邵太医愣了愣,完全没想到陆子骞会在这么问。 陆子骞道:“邵太医观察的那么仔细,竟然不记得蜡烛是谁拿在手上的?” 邵太医想了想,梗着脖子道:“是……是那个小宫女。” “是吗?” “哦,不是,不是小宫女,小宫女当时受了惊吓,好像是端瑾姑姑。”邵太医有些慌乱,其实他自己当时都以为自己会死,心乱如麻,一直在惊恐中祈祷家人平安祈祷自己能活着出去,压根没工夫去记这些细节。 “呵,邵太医,当时拿着蜡烛的分明是在下!”陆子骞冷哼一声,“那是守卫的侍卫皆死于非命。我因去过饶峰山的山洞,知道无光的地下非常黑暗。所以下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一盏灯。入了地室,因不确定何时能出去,故而吹灭了烛火,只余一根蜡烛亮着。而端瑾姑姑,一直扶着体力不支的灵妃娘娘,哪里有手脚能腾出来拿烛火?且你自己也承认了,地室里光线很暗,那么暗的光线下,你都能观察到娘娘的谁牵着水,却不知道烛火在谁手上,真是可笑极了。” 宸妃娘娘道:“本宫听得都要糊涂了。” 连贵妃道:“是啊,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臣妾也是听得稀里糊涂的,完全不知道该相信谁。” 陆子骞继续说:“皇上,皇后,各位娘娘,罪臣从未接近过娘娘,邵太医所言分明是诬陷。” “臣说的都是实话,臣说的是真的。”邵太医急了,“皇上皇后,臣确实看得出陆大人对娘娘别有深意。” 木府的丫鬟此刻也忙着继续抹黑灵妃娘娘,说:“陆大人当时真的很喜欢毓儿姐姐的。时常选在毓儿姐姐在老夫人身边的时候去探望老夫人。其实只为了看一眼毓儿姐姐。” 皇上依然还是沉着脸。 皇后道:“既然陆大人和灵妃妹妹确实无瓜葛的话,为何偏偏选那一日在念禅寺里找太医。陆府亦是京中权贵,陆至更是即将和本宫结成亲家。陆大人若是身体有疾,随时都能传唤太医。” 陆子骞道:“因为,此疾不甚光彩。罪臣一直都没好意思请太医给臣看。又刚好有听人说有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在念禅寺,所以才偷偷潜入念禅寺,想私底下给太医给帮忙瞧瞧。”说完,他看了一眼刘公公。 刘保卿俯下身,待听完陆子骞的那句话后,整张脸都变了,看陆子骞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然后便急忙回到皇上身边,在皇上耳边把陆子骞的毛病说了出来。 皇上一愣,也显得有些尴尬,显然是没料到这个情况。 而旁边坐着的皇后,同样是惊讶地露出惊讶加尴尬的表情,并吐出两个字:“荒谬!” 于是,皇上说:“不晚了,各宫都先回去。至于涉案之人,先统统收监关押。邵太医和陆侍卫留下。” “父皇!”郭华稹不悦地嘟起嘴。 连贵妃急着离开,连行礼都有些粗糙,行完礼,拽着郭华稹就离开了正宁宫。 宸妃和其余各宫妃嫔也都是一脸茫然地离开。 趁人不备,长安将茶水悉数倒出,倒在了自己的袖子里,由着袖子湿了。离开前她还不忘对着皇上,露出委屈受伤的表情。 走出正宁宫,她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通往正宁宫的路边略微歇了歇,不一会就发现太医院的值班太医统统被传唤至正宁宫。从刘公公同情的眼神里,以及父皇和母后瞬间的尴尬表情上看,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猜到了原因。只是……只是……她被自己的此番推测也惊到了。皇后娘娘说的真是一点都不错,真是荒谬。 因为先前皇上说了,卫珩在外候着,所以大家离开正宁宫院门的时候,都看了站在门外,清姿过人的卫珩。 面对进进出出的人,卫珩始终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 他立在夜色里,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提着盏灯笼,无论远看近看,都让看到之人发自内心地赞叹一句,果真是卫家好男儿。 长安拧了拧袖子上的茶水,若有所思地离开。深夜的正宁宫,怕是难得能像今日这般热闹。她身边没有宫女随行,自己也未拿着灯笼,便一个人朝弯月下跪之地走去。她想找弯月确认一次,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 她知道,弯月骨子里还是卫珩的人,所以她有可能是知道的。 “长安。” 走到拐角处,卫珩赫然出现在她面前,风光霁月般对她露出笑容,柔声唤着她的名字。 长安着实吃了一惊,心想,这人是会飞还是怎么了? 刚才明明还站在正宁宫门前候旨的! 章节目录 第53章 虽心里惊讶他动作之快,可面上还是冷淡如常地对他道:“卫公子,别来无恙。” 多日不见,卫珩的气色似乎比之前更好了。 起初她觉得自己有了前世的记忆,这一世的路总会走得顺当一些。却不曾想到,这卫珩竟然同自己一样,也记得前世的事。 长安感觉有些沮丧。 这种沮丧让她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此刻的身份优势了。 卫珩仿佛感觉不到她刻意疏远的模样,还是一副这世上独有你我是最亲密的表情贴过来。他一低头便瞧见长安手面上缠着的白纱布,顿时心慌焦急起来,问:“你的手怎么了?”说话间便已捉住她的手,小心端详着。 长安用力抽了下,没抽出来,只好说:“被猫挠了下。” 卫珩顺势摸着她的袖口:“你的袖子怎么是湿的?” “那只猫顺便撒了泡尿。”长安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卫珩,你能不能离我三尺远?若是叫宫的宫女太监们瞧见了,还当我郭长安巴着你卫珩不放。”她哼了一声,“回头传到那只猫耳朵里,她又得张牙舞爪地闹个没完。” “好歹我也是认真替你料理好了陆子骞的事,你便这般不想见我?”卫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明知道得到的答案不会让自己满意却还是一脸期待的表情。 “我只是想让你把陆子骞‘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你做得倒好。”长安终于挣开他的禁锢。 她方才可着实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甚至不惜自己饮下毒酒来转移注意力,顺便借机将皇上的注意力拉到皇后娘娘身上。 “此事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没有来得及通知你。”卫珩自省其身。 其实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关于灵妃娘娘和陆子骞大人早些年的那些事,会这么快就被人揭发出来。 长安左右看了看,再次确认周围没人后,才小声问卫珩:“卫珩,你究竟给陆子骞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他当着父皇母后的面公然撒谎。” 记得前世的陆子骞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当然前世陆子骞被审问的时候她也不在场,据说也没在他身上使太多刑罚,他便承认自己一直喜欢母妃,为了母妃多年不娶,并曾潜入翊熙宫偷看过母妃等等这些事。 最让父皇气愤的便是,他身上还留着母妃赠与他的手帕。 其实前世的陆子骞收审的时候,也是做好了打死不承认的准备,毕竟他也知道无论自己承认与否,都难道责罚,唯一的区别就是,若是不承认,灵妃娘娘便可安然无恙。可是,当时有人存心要引他认罪,便找了个和母妃身形相仿声音相仿的宫女,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害的他以为自己再死撑下去,灵妃便死在各类刑罚之上了。 这段故事,今世的长安是不会知晓的了。 卫珩略一思索后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若是真在乎你母妃,就千万不要犯傻害了你们。” 长安嗤之以鼻道:“若真有这么简单,我早就找机会跟他讲道理了。” 卫珩轻咳一声:“总之,这段时间里,不会再有人误会娘娘和陆侍卫之间的事情。就算有人再想误导也翻不出大风浪的。” 见卫珩不说真话,长安忍不住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让陆子骞成了……成了……” 废人这二字长安终究没好意说出口。她觉得就算陆子骞真的和公公们成了一类人,也不能叫做废人,顶多是以后不能成亲罢了。 之所以认为是卫珩让陆子骞变成公公,而非陆子骞本身不举,是因为前世的记忆。若陆子骞不举是生来就有的,那恐怕前世的悲剧也不会重演。 卫珩看着长安的尴尬地问了出来,笑道:“怎么可能,他又非十恶不赦之人,我哪里能这般对他。若真如此,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痛快。”同样作为男子,他自然知晓尊严二字的重要性,对男自己来说,若好端端地成了废人,恐怕心里郁结一辈子都解不开。何况陆子骞的出生亦不输给寻常公子哥。 长安有些糊涂了,她回想了一遍方才父皇和母后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卫珩:“那你和陆子骞到底是在演哪出戏?” 卫珩道:“不过是让他吃了些药,暂且看起来像是不正常罢了。等风波过去,让他吃了解药他便可以恢复正常。” 虽然明知道眼前的长安和自己一样带着前世记忆,可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不太好意思看着长安的眼睛。 这个时候的长安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说这类话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也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自己前世一开始就拒绝了长安。一方面是觉得她太小,另一方面是自己当时确实不想做驸马。当驸马不如娶个普通女子自在。后来他又发现,自己好像又谁都看不上,心里老是可怜没了亲娘的七公主。当时他以为自己是可怜,是同情。后来再看到那些没了爹娘被迫卖身的小女娃们时,他才惊觉到原来自己根本不是同情七公主。 然而,他前世素来骄傲惯了,明明知道了自己的心迹也不愿意对长安承认,只是憋在心里。每次长安出事了,他便会想法子出现。最后一次的失误全怪他自己。他把权势看得太轻,以至于自己最后也成了池中鱼板上肉,非但没能救出长安,反而害了长安。 “什么药?”长安惊讶,这世上竟然又这样的药,真是神奇,“方才我离开的时候,父皇召集了太医院的太医,想来是要验身。陆子骞吃的药真的管用?不会露陷?” 卫珩点头道:“长安你大可放宽心,我试验过,十分有效。”他见长安脸色浮出嫌弃和不相信的表情,急忙补充道,“不是我自己试验的,我的意思是找了山猴野狗试验的。长安,你可千万别误会。” 虽然捣鼓出这个怪药的晏绒衣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出事,但他也没傻到拿自己当试验品。再说了,此时的晏绒衣还年轻着呢。 左一句长安又一句长安,长安听得心烦,总是会想起前世死时耳边传来他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她不觉拧眉道:“卫珩你太放肆了,叫公主。” 直呼本公主的名讳,真是忍你半天了。 卫珩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说:“叫公主实在是显得我们有些生分。” “本来同你便不熟。” 长安心想,卫珩竟然连这种稀奇古怪的药都能有,他身边一定是有精通医理之人。若是自己身边也有这样的亲信那该多好。 朱太医这段时间勉强可用,然而朱太医自己也说了,他要辞官去找寻他的儿女。 被困于后宫之中,母妃又一直被善妒之人惦记着,她觉得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的。 “那也无妨,等公主到了适婚年龄,嫁人卫府后,我们有的是时间熟悉。”卫珩笑着说。 长安不想再跟他继续说这些不可能的废话,反正已经知道了陆子骞事情真相,也懒得同卫珩多语。转身要走的时候,卫珩突然拉住了她,说:“再让我看你一会儿。” 再过几柱香时间,他恐怕又要很久才能和长安重聚。 他拉着长安的手,说:“椒兰殿里的女子,叫晏绒衣,若是以后朱太医不在宫里,有事你可去找她。陆侍卫的药便是她做出来的,她那里稀奇古怪的药丸特别多。” 不过,这晏绒衣也是贪玩之人,她到现在还没把解药炼制出来,卫珩至今也没好意思告诉陆子骞真话。反正这两三个月里,陆子骞还是别吃解药的好,免得露陷。 “晏绒衣?你们卫府送给我父皇的美人?”长安冷笑着,“原来是你送进来的。我还在想,这卫国公何时变得这般随性,敢往宫里送人。” 卫珩解释道:“我终究是外臣,不能频繁入后宫。留几个可信之人保护你,是我的责任。”顿了顿,他继续道,“长安,一会你在宫里千万不要出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章节目录 第54章 看着长安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卫珩心里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堵住了,一直堵到嗓子眼的感觉,特别憋得慌。 “我说的是真的,今晚上宫里不会太平。” 长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回他:“知道了。还请卫公子说明白点,是怎么个不太平法。难不成你们卫府要造反吗?会不会太急了点?” “自然不是。”卫珩急忙解释,“是和太子有关。以后我做什么都会告诉你,免得你我之间再起误会,就算是夺了你们大周的天下也是一样会告诉你的。” 对卫珩这句话,长安还是认同的。 毕竟他送自己上路前,也算是提前告诉了自己的。 她别过头错开他的目光,道:“你以为我会在乎我们之间有没有误会?卫珩,我现在只在乎我和母妃的命运,我只想我们在宫里活得平安,不希望母妃枉死,也不希望自己像前世那样一直被人压制。至于我以后的生命里有没有你,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说完这句话,长安忽然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惊蛰那晚,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醒来,面对眼前的一切,总觉十分不真实。遇到卫珩的时候,也总是无法释怀。会记得他对自己好,更会牢记他对自己的不好。曾经那么在乎的一个人,却是送她上路之人。 有时候,她也会恍惚,为什么当年会如此痴迷卫珩呢?这几日陪伴母妃的时候,她想明白了很多,也许最开始是因为卫珩的绝好的容颜,但后来一定是因为,在自己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他总会出乎她意料地帮她一把的缘故。 如果最后不是他送来毒酒的话,说不定这辈子她还会爱上卫珩。 可惜,那杯酒,葬送了她的命,也葬送了她对卫珩的感情。 “长安……我们真的一定要这样生疏吗?”卫珩愣愣地看着她。 她笑着伸出手,戳着卫珩的心口位置,说:“既然我们都有前世的记忆,那我门不妨敞开来说。我是大周的公主,你是新朝的皇孙。都说一山不容二虎,一个王朝又怎么能容忍两代皇亲?咱们俩,以后可有的账算了。”她在卫珩心口处用力点了点,“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长安心想,得亏自己不是皇子,不然第一个对你们卫家下手。 “那都是十四年后的事情,世事本就变幻莫测。”卫珩按住她的手,“你不能拿以前的事情直接断定我们就是永远的仇人。就算是要问斩,也总得要等到秋后吧。” 长安笑道:“大周律,谋逆之罪,一经证实,即刻处死。”说话间,长安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够着他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卫公子好自为之吧,千万不要让卫府谋反的迹象显露出来,否则,以你们卫家现在的情况,还不一定能成事。” 卫珩被她拍了一下,眉头顿时皱起,似是疼痛所致。 长安见此,不仅没有收回手,还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揉了揉,果然摸出他肩膀处有包扎的迹象。 卫珩倒吸一口凉气,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说:“别揉了,受了点伤。” 长安一脸惊讶,摆出一副就是要气死你的表情,说:“谁啊,这么厉害,居然能伤到你卫四公子。本公主回头一定要重赏他!” 卫珩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能真的伤到他的人,不就是眼前一直在故意上她的七公主郭长安。 “你便幸灾乐祸好了,反正我会护着你。”卫珩叹了口气。 长安一愣,抽回手:“时辰不早,卫公子跪安吧,本公主要回宫歇息。” 看着长安离去的背影,卫珩心里五味杂陈。他很想将长安送至颐心殿,可是一路上会遇到太监宫女,他目前还是不要给长安多添麻烦。 眼下也正是敏感时候呢。 章节目录 第55章 长安领着一直跪着的青萝回了翊熙宫。因这段时间她一直跪着,膝盖都跪麻了,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长安心疼地握着她的手,道:“回头让翠儿好好看看,宫里有备用的药膏。”她微微叹气,“太医此刻想必是请不过来的。” 太医此刻应该都在正宁宫。 青萝说:“不过是跪了一会儿,奴婢不碍事的。” 青萝想问长安方才都发生了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如何问。方才五公主的话她也听到了,心里一直在担心公主气不过在正宁宫和五公主再度争执起来。她见公主眼睛微微有些肿,约莫是先前哭过的缘故,便愈发担心公主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两个人还没走到翊熙宫呢,就看见汪顺心急火燎地往这边走来。待看见长安后,汪顺才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长安定足问他:“汪公公?” “娘娘催着奴婢来寻公主,这会子怎么都不肯休息了。”汪顺见青萝走路一瘸一拐,“青萝这是怎么了?” 先前的时候,灵妃便让汪顺去找长安。当时汪顺一出门便发现侍卫守住了翊熙宫门。此时端瑾也出来,见到这一情形,立马觉出事情不对劲,急忙对翊熙宫里的所有宫女太监强调说,不可以告诉娘娘有侍卫守住了翊熙宫的宫门,若是娘娘知道了,她第一个不饶恕。 汪顺也只是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走进屋和端瑾一起说公主有些累,回颐心殿休息,估摸今晚是不过来了。灵妃娘娘因身体刚刚有所好转,也不能出去找长安,便信了汪顺的话,不过是让汪顺和端瑾多多替她照顾长安,毕竟紫穗不在公主身边。 等伺候好娘娘,服侍娘娘入睡后,汪顺才敢告诉端瑾,那门口的侍卫似乎是奉了皇后懿旨,在此保护娘娘。 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罢了,因为根本不容翊熙宫里任何人进出。汪顺说遍好话,也塞了两只银票,然而侍卫就是不让他出去,也不跟他说具体所谓何事。 他也端瑾等人被困在翊熙宫里,也不知道长安到底发生了什么,心里无比的担心。 正当她们二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宸妃宫里的一个小宫女跑了过来。本以为侍卫会阻拦,谁知道那宫女对侍卫二人拿出了宸妃娘娘的腰牌了,他们便让小宫女入内了。 端瑾大喜,心想至少可以问问她发生了何事。 没想到这小宫女却说奉了宸妃娘娘的命令,有重要事情要禀告灵妃娘娘。 端瑾哪里肯轻易让她和娘娘说翊熙宫突然没禁足了。 可这小宫女也是倔强,非说事情重大,见不到灵妃娘娘本人,她是绝对不会说一个字的。 汪顺和端瑾被她气得也是干着急,只好暂且敷衍她说:“娘娘怀有身孕,如今刚入睡,再大的事情也大不过娘娘的身子。” 那小宫女却道:“姑姑和公公还是跟娘娘通传一声吧,我们娘娘可是冒着被皇上降位的风险差使奴婢过来知会娘娘一声的。此时真的非同小可!” 见她这么说,端瑾也有些害怕,但是她更害怕娘娘突然受刺激。娘娘这一胎本就怀得凶险,实在不敢再让娘娘心情有大的起伏。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灵妃娘娘被人扶着走到了门口。灵妃只看了各位一眼,便由着宫女扶着自己折身回到里屋。见此情形,端瑾和汪顺自知隐瞒不住,便只好带着小宫女入内请罪。 “睡了会儿我便觉得事情不对,长安没有一次回宫歇息会不同本宫讲的。”灵妃扶着软枕头,问,“都说明白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长安呢?” 端瑾和汪顺纷纷摇头。 灵妃扭头看着宸妃宫里的小宫女,“宸姐姐派你过来的?” 小宫女点头回道:“回娘娘,是的。” “是有话让你带给我?” “我们家娘娘让奴婢通知娘娘一声,皇后娘娘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谣言,说娘娘腹中的孩子不……不是皇上的,是……是侍卫陆子骞大人的。如今娘娘正留下平乐公主和文阳公主,在问询事情真相。望娘娘赶紧准备,回头皇后娘娘定然会差人来问的。”说着,小宫女便垂下了头,避开灵妃娘娘探究性的目光,“皇上……皇上如今也和皇后娘娘一起。” 小宫女说完,紫穗和汪顺皆变了脸。端瑾急忙走到灵妃身旁,说:“娘娘,这必然是误会。想来是有人嫉妒娘娘有了身子散播的谣言,皇上和皇后决计不会被小人利用。” 灵妃冰着脸,两只手用力抓着软枕头,对小宫女说:“替本宫谢谢宸姐姐。端瑾,赏。” 小宫女拿了赏赐后应声退下。 端瑾担心地看着灵妃娘娘,生怕她会被气得呕血。此时太医又不在,翊熙宫里的人又都被禁足,简直糟糕透了。 小宫女走后,灵妃突然冷笑了一声。 端瑾看得心里很是难受,换位想,若她是娘娘,怀了孕却遭了这么多的罪,也会悲切难耐的。她小声地叫了声:“娘娘……”压在喉头的那句宽慰之语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去了。 灵妃问:“本宫这是被禁足了吗?” 端瑾道:“只是有侍卫守在门口,怕不是皇上的旨意。如今皇上和皇后都在追寻谣言源头,娘娘千万不要往心里去。等明日便好了。” 灵妃又是冷笑一声,说:“本宫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本宫有些饿了,想喝粥。” 端瑾连忙命小厨房准备热粥。 吃了些粥,灵妃的脸色看着又好转了些,她半躺在床上,对汪顺和端瑾:“不管本宫怎么样,只要长安没事就好。”随后她吩咐汪顺,后半夜若是侍卫松懈了,一定要混出去打探长安的情况。 结果猜到了子时,侍卫便接到懿旨说禁足解除。汪顺想也没想,便出去寻找长安。 找到长安后,他替长安扶着青萝,一起往翊熙宫走。 长安不解地问:“母妃平常不会在这个点儿醒过来,怎么今日会在此时差你过来寻我?” 汪顺长叹一声,把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长安。 长安问道:“母妃现在状态如何?” “看着还好,可是奴婢们都很担心。” 长安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回到翊熙宫里,果然发现母妃没睡,正躺在床上,给她腹中的小孩子缝衣服。端瑾则是小心翼翼地陪着笑,时不时说些好玩的故事。看见长安回来,灵妃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招呼长安躺在自己旁边。 长安听话地脱了鞋袜,又让宫女们端来水洗了手脸和脚,这才爬上床,挨着灵妃躺下。 “母妃,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母妃在等你。”灵妃笑着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问,“今日你被你母后叫过去了?” 长安点头:“我和五姐姐吵架了,母后罚我们抄经书来着。” “还有呢?”灵妃见她浑身安然无恙,只是手上被抓破了皮,面上的愁容这才渐渐散去。 “还有……还有就是五姐姐听信旁人谣言,说了母妃坏话。不过父皇和母后都责罚了她。”长安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灵妃听了,也只是嗯了一声。在她看来,这事情发生的莫名其妙,又结束的莫名其妙。但她又不能追着自己的亲生女儿问,毕竟是和她有关的谣言。 长安眨了眨眼,说:“母妃,长安没有淘气。实在是五姐姐说话气人。” “母妃知道。” 灵妃看着长安,又伸手摸了摸尚未鼓起的肚皮,下定决心,为了长安她也要好好活着,不能被有心之人气着。她一直觉得宫里的姐妹们虽为了争宠而相互看不对眼,可终究还是没有很恶毒的作为。今晚,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是不是太傻太天真了? 宸妃作为她最信奈的姐妹,在这个节骨眼上,却主动跑过来把一切事情告诉给她,是真想帮她吗? 她越想越觉得不是的。 如果真心要帮助她,应该会想法子证明她的清白,而不是急着把未定的事情通知给她,尤其她也清楚自己此胎极为稳的情况下。 况且,她和陆子骞认识这件事本就没几个人知道,她当宸妃是姐妹,才在她问起来的时候无意说了两句。当时她也只是觉得陆府的三公子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压根没有多想。她和陆子骞之间清清白白,这么多年也一直未曾再见过。那晚在念禅寺,她都没有认出陆子骞。 联想到念禅寺的那场大火,她忽然觉得后脊一阵冰凉。 宸妃此刻心里也是恼火的。 她完全没有想到,陆子骞居然没有承认,更没有想到,他甚至敢全程撒谎。她以为就算他嘴硬不承认,皇后娘娘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谁知道那陆子骞在马公公耳边说了几句话后,事情便突然转变了,完全超乎她的预想。她现在担心的是,要如何挽救,才能不让灵妃对自己心生嫌隙。 毕竟从皇上的态度来看,灵妃在他心里,分量依旧不轻。 而牵扯最多的连贵妃,却是头疼得不知道怎么办。虽说整个问话都是皇后主持的,可是揭发出来的却是华稹。如果事情是真的,那倒还好,现在偏偏不是。她担心华稹还会被人利用,更担心皇上从此不再喜欢华稹,不再来她的关雎宫。如今,她也只期望灵妃经此一事后,会一蹶不振,最好彻底流掉孩子。 各宫都在思索这间乌龙之事后,会发生什么。 然而,谁都不会料到,东宫太子带领亲兵,将皇上和皇后困在正宁宫内。皇宫的出口也都被东宫的人控制住。 章节目录 第56章 皇后吃惊地看着手握长剑的太子,问:“泽儿,你、你这是做什么?” 皇上则是冷冷地瞪着太子:“太子不经传召入内,且未卸武器闯入,是想造反吗?” 太子道:“父皇,儿臣自知不孝,还望父皇九泉之下能原谅儿臣,儿臣此生也就任性这一回。” 皇后走上前,按住太子的手,劝道:“泽儿,你怎么这般糊涂,怎么能说大逆不道之言?” 太子道:“母后,别拦着儿臣,儿臣这么做自有儿臣的道理。今夜之后,母后便是皇太后了。” 皇后见他继续胡言乱语,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转身对皇上道:“皇上,泽儿这些日子是被病糊涂了,方才才说了那些糊涂话,请皇上千万不要怪责泽儿!” 太子低了低头,眼圈儿微红,说:“母后,儿臣……” 皇后厉声道:“混账,你给本宫闭嘴!”她指着门,“快带着你的人滚出正宁宫!” 可是太子并不动弹。太子不动,太子身边的人自然也不动。追随太子的人都知道,今夜如若不成功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们只能成功。 其实,走到这一步,太子哪里还有退路?从他决定替母后杀掉灵妃娘娘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念禅寺的火是他命人放的,死士是他暗中收买的人。 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只是有些遗憾自己的七妹长安。虽然长安性格不讨喜,开始的时候还有些跋扈,有时候连他这个太子也不放在眼中,可上一回,她却跑到自己身边,要自己身体快些好起来,让太子心里觉得暖暖的。 然而,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这些小事。他只是遗憾了一阵子,便让人迅速安排一切事情。 可是灵妃的命居然那么硬,那样的情况下都能安然无恙。 他简直不敢相信。 之前,太子去给母后请安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母后和贴身嬷嬷的对话。于是他得知,宸妃曾经在他小时候害过他,那一年他落水,也和宸妃脱不了干系。而宸妃和灵妃关系好,灵妃深得父皇宠爱,父皇因此对宸妃也十分好。加之过去了多年,她母后也没有证据,故而他只能暂且将那口恶气藏于心中。 后来,皇后终于找到机会,在太后驾崩后,让宸妃日日闻着对身体有损的香料,致使她以后再难有孕。 这点惩罚,在皇后娘娘看来,太轻了。毕竟六皇子身体健康,而太子却落下了病根,喉疾至今未能痊愈。 太子后来越想越不忿。他是堂堂太子,可是在朝廷上,还没有右相能说得上话。他想替父皇分忧解难,然而面对那些仗着朝中有人撑腰四处为非作歹的官员,他却没有罢免治罪权,所有他断的事最终都得皇上审批了才行。他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当得委实窝囊。他兢兢业业,结果还是多次听到传闻,说皇上要废除他,原因就是觉得他太羸弱,总是病体歪歪的模样。 加之太子觉得死士的事总有一天会被查到,或许到时候还会连累别人。太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冒险一试,成则提前接管大周帝业。 皇上走上前,拉开皇后,目光凌厉地看着太子:“太子究竟想如何?” 太子拿出一份已经写好的圣旨,递过去,说:“父皇不妨先看一看这个。” 圣旨的内容是说皇上自愿退位让贤,由太子即日登基。 “父皇只要盖上印玺即刻,后面的事情儿臣自能办好。” 皇上只看了一眼便撕毁了这份假圣旨。 太子面不改色,继续说:“既然父皇不愿退位让贤,那儿臣也只能请父皇驾崩了。”说到这儿,他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方才的吼声让她嗓子瞬间哑了。 其实不光皇后吃惊,这屋里的所有人都很惊讶。谁都无法想象,素来宽厚仁慈的太子殿下,竟能做出逼宫之事。 大家都觉得不理解,太子他已经是太子了,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再等些年又如何? 太子却觉得自己不一定能撑到父皇驾崩。他的身体一直是靠各类名药吊着,究竟还能活多久他也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只有五年。自从皇上允许他参政之后,他便怀有一腔抱负,渴望能一展宏图。他想改变大周很多东西,想除掉右相府,想对付陆尚书,想革新去弊。然而只要他是一天的太子,他就无法完成自己的抱负。 再者,父皇的皇位也是从皇叔手里夺来的。 弑兄和杀父,都是一样的无情。太子不觉得父皇比自己高尚。 而且,自从他前段时间离宫体察完民情后,他觉得父皇不是一个好皇帝。父皇任人唯亲,多疑善妒,贪图安逸,完全不适合做皇帝。他早些年也给父皇写了很多封奏折,可是没有收到一篇回应,甚至父皇完全就不看他的那些奏折。他想若自己做了皇帝,一定能更好地管理大周,去除官.场.毒.瘤,让大周绵延千百年。 当宸妃从念禅寺回来后,太子就发现母后心生不宁。联想到宸妃不能有孕的原因,加上灵妃娘娘意外有了身孕,太子觉得自己要替母妃做些什么。想不到,就这事,让他瞬间损失了很多死士,且十拿九稳的事情最后没成功。他知道,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所以他命人暗中找到和该案相关的小人物,然后乘人不备,杀掉对方。 成功的路上,总是要有些血泪的。 太子郭煜泽拔出剑,缓缓上前走。 皇后拉住她,用哀求的眼神道:“泽儿!?你快给你父皇跪下说你错了,快!” 太子道:“母妃,这便是我送你的礼物。以后您再也不用担心发生了后妃们为了争宠而不择手段的事情了。” 皇上道:“太子,你是朕的嫡子,又是长子,朕念你初犯,许是被人唆使才迷糊了,可饶恕你这以后,且不追究此事。” 太子想了想说:“父皇,儿臣只是想替你当好这个皇帝。”顿了顿他又说,“回头父皇驾崩之后,儿臣会让六弟下去陪父皇的。父皇宠爱的灵妃娘娘和七妹,同样也下去陪伴您。到时候,您黄泉路上必不会寂寞。” 皇上失望地看着太子,长叹一声。 太子的剑落在皇上脖子上,皇上依旧神色自若地端坐着,问:“泽儿,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此刻收手朕必定不追究你的罪。” 皇后抱着太子,带着哭腔哀求道:“泽儿,母后求你了,你快跟你父皇告罪!泽儿!” 太子对身边的侍卫道:“请皇后娘娘去厢房坐着。” 正在这时,皇上猛的拿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砸去。 皇后几乎是绝望地瘫软在地上。 与此同时,外面涌入了更多官兵。 厮杀声随即在静谧的深夜里响起。 &&& 长安并未睡着。 她听到母妃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后,便轻手轻脚起从床上起来,走到外面。本该静谧的深夜,可她却似乎听到一阵阵喧嚣声。 端瑾拿起外衣,给长安披上,问:“公主是睡不着吗?” 长安老实地将衣服穿好,并吩咐端瑾将自己头发简单挽起。她若有所思地问端瑾:“姑姑,你有没有听到声响?” 端瑾手不闲着,耳朵却是竖了起来,然而她并没听到什么声音,刚想说没有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长安急忙朝门跑过去,越过守门的小太监,耳朵贴在门缝上仔细听着。 守门的小太监原本坐在门廊下,头枕着雕花栏杆,一直是处在昏昏沉沉的瞌睡中,被长安这么一惊,他猛地醒了,一看是公主和端瑾姑姑,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奴婢见过公主。” 突然有人敲门。 这深更半夜的,不该再有人敲门的。加上今日天刚黑那段时间,翊熙宫莫名其妙被封门一阵子,大家心里都不是很安定。 长安面不改色地打开内门,继续往外走。端瑾急忙跟在后面,说:“公主小心,还是奴婢来吧。” 小太监一个激灵,冲到前面,问:“什么人在外面?” 门外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弯月求见公主,劳烦公公通传。” 长安心想,弯月罚跪这么快就结束了? 小太监脸一横,心想:“弯月是谁?” 长安立在原地,吩咐道:“把门打开。” 小太监担心地看着公主,一脸为难地说:“公主……这……” 长安道:“把门打开,本公主认得她。” 端瑾亦是不解地看着长安:“公主,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来?” “本公主也想问问她。” 小太监瞧瞧地打开一个门缝,想透过门缝看看外面什么情况。结果他还没看到什么,门就猛地被推开了。小太监一个踉跄跌在地上,揉着脑袋抱怨道:“这都哪个宫里的,怎么如此粗鲁!” 此时,门口却是站着三个人。 弯月和圆月长安是认识的,至于站在她们俩中间的那个年轻姑娘,长安没见过。不过从她身上的衣服看,好像是美人品级,长安猜她大概就是卫珩嘴里所说的晏绒衣。 晏绒衣圆脸大眼睛,眉毛和头发一样浓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小酒窝。她的眼珠子黑溜溜地发亮,看人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聪明伶俐的味道。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太医身上的药味不一样,她身上的药味叫人闻着舒心。 长安看到她腰上挂着一个香包,想来里头的香料是可以清神静气的。 她眨了眨大眼,上下打量着长安,自报家门道:“我是新入宫的晏绒衣,来找公主串门儿。” 小太监此时站起来,揉着依旧有些疼的脸颊,说:“有您这么串门儿的吗?”小太监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公主?” 晏绒衣白了一眼小太监,也没等长安发话,便自己抬脚走了进来,边走边说:“也不是我想赶这个时候过来,还不是担心你们家公主。”说着晏绒衣又打量了一遍长安,心想,这位七公主模样是不错,从她此时的模样可以推测出,她将来必然是美人无疑。可是看来看去,她也只是一个小丫头嘛。就算她的身份是公主,在行医多年的晏绒衣眼中,长安仍旧是个小丫头。 卫珩居然会喜欢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长安示意小太监把门关上,又让端瑾叫小厨房烧壶热茶送来。 晏绒衣兀自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随后便又宫人端来一盏灯。 长安亦在旁边坐下,并示意周围人都下去不要围在旁边。端瑾不放心突然出现的人,但长安已经告诉她不碍事,她只得退得远远的。 晏绒衣道:“刚才当着宫女太监的面没好意思说清楚,不知道玉大哥有没有知会你一声,我就是你以后的专属太医。”晏绒衣似乎是个自来熟的人,她说话的语气语调和表情,就好似和长安认识很多年一样。 长安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过晏绒衣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把卫珩的朋友全当成自己的挚友般对待。 “玉大哥?”长安蹙额。 “就是卫玉玱啦。”晏绒衣不喜欢玱这个字的发音,也不喜欢卫这个字,但是她和卫珩又是好朋友,为了让两个人关系听起来熟捻些,又为了体现她对卫珩的尊重,她便称呼卫珩玉大哥。 “晏美人不该是我的专属太医,而是父皇的妃嫔才是。”长安笑了笑,“不知道晏娘娘深夜造访,是有什么急事?” 晏绒衣笑了笑,说:“哪有什么急事,你大哥带兵围了皇宫,现在正和你父皇在正宁宫对峙,我怕椒兰殿不安全,就带着弯月圆月投奔你了。”恰是不是怕椒兰殿不安全,是怕翊熙宫出事,所以她才特地和弯月圆月来了这儿。 “你说什么!”长安此刻方明白,卫珩先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觉得这事太荒谬了。 她觉得就算太子哥哥知道父皇如何不满意他,他也不可能带兵合围皇宫,威胁父皇的。毕竟他已经是太子了,虽然身体孱弱这么多年,父皇多次想废掉他,可最终都没也废他。前世也是他顺位当了皇帝。 只不过是命短,当了不到半年就病死了。 晏绒衣道:“公主,我不骗你。你那太子哥哥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我特别想去给他把把脉,好久没见过他那面相的人了……”她感慨了一阵子,口风一转,“估摸着过了今晚,他就不是太子了。现在他让他手下的十几个人正在满后宫的假传圣旨,叫大家都去正宁宫前会和,不知道要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太子哥哥想当皇帝?”长安问。 晏绒衣道:“不然呢?总不会是他闲得慌想和皇上皇后玩游戏吧?” 长安起身道:“我过去看看。” “唉,不行不行。”晏绒衣想,会武功的总共就弯月圆月两个人,你要是和灵妃还分开的话,她还怎么保证这两人的安全呢。 长安一眼便看穿她,说:“若真如你所言,太子哥哥已经控制了后宫,那就凭你们也保护不了我和母妃。”况且,谁知道这人是真心还是假意的。 她轻瞟了一眼晏绒衣,一脸不屑。 晏绒衣揉了揉心口,喃喃自语道:“那眼神真是一个小丫头该有的吗?” 弯月站在一旁轻咳一声,提醒晏绒衣注意说辞。 端瑾本是不要长安半夜离宫的,劝说道:“公主,您这一晚上都没怎么歇息,奴婢看了都心疼。若是娘娘知道了,必然要为公主担心。” 长安道:“我知道,天亮前我一定回来。我就是在宫里转悠转悠。”她不想把晏绒衣所说的事情告诉给端瑾。 她也不许端瑾叫醒青萝。 几个人走到门口,刚打开门,就看见两个太监突然出现。其中一个一脸煞气地说:“传皇上旨意,请公主和娘娘去正宁宫听旨。” 长安道:“替父皇传旨的都是太监,从未有过生面孔的男人。而且,后宫禁地,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尽管他们穿着太监的衣服,但是说话的声音,行事走路的模样,根本就是舞刀弄枪人方能有的。 对方还没来得及说话,弯月和圆月便突然窜至前面,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咽喉,再一抬手,便隔断了对方的喉管。 血飞溅出来。 守门的小太监吓得顿时两腿发抖。 长安道:“去扒了他们的裤子验身。” 小太监一验身,发现果然是未曾净身的假太监。 长安赶在他开口喊有刺客前阻止他:“现在喊也没用。安静点,别招来人。” 出了这事,端瑾便更不让长安出门了,上前保住长安,说:“公主,突然有人假传圣旨,肯定是出事了,您千万不能贸然出去。”说着她便命令小太监将门锁上。 “姑姑不碍事的。你没看见弯月圆月身手这么好?” 端瑾仔细打量这弯月圆月,这才隐隐觉得二人的模样似曾相识。 长安问晏绒衣:“晏娘娘是不是也想去看看?” 晏绒衣太想去看了。 她一介平民,能入宫瞧见这样的大戏码,别提多好奇了。如果不是答应了卫珩,她早就溜过去看了。 长安宽慰端瑾,说:“我去找父皇。父皇若是出事,那我们才真的倒霉了。” 离开前,长安嘱托端瑾把宫门紧锁,把宫里人都着急在殿前,天亮前,不管什么人敲门,都不要开。 “若是有人闯进来怎么办?”小太监颤颤抖抖地问。 长安道:“真闯的话,刚才就闯了,而不是假传圣旨。” 而且长安觉得,太子哥哥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调动如此多的人。 离开翊熙宫后,领路的显然成了弯月。她似乎知道哪条路安全哪条路不安全。到了正宁宫,她带着长安和晏绒衣先绕到兰夏阁,随后自己爬上屋檐,又和圆月合力将长安弄了上去。等圆月也爬上去后,晏绒衣在下面不悦道:“喂喂,还有我,还有我。” 弯月随即丢下一根粗麻绳。 晏绒衣看着麻绳,撇嘴道:“虽然我以前采药经常爬山涉水,可是我现在好歹也是一个美人的品级吧,怎么待遇和公主差那么多?”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老老实实沿着麻绳爬了上去。爬上去后还问了弯月怎么会随身带着麻绳,结果弯月指了指旁边的人。 原来这兰夏阁的屋顶上蹲守着四五个侍卫,不过都是皇上的人,潜伏在此罢了。没有皇上的命令,他们暂时也不会下去。 长安刚上去的时候,猛地看到旁边蹲着几个侍卫,也是吃了一惊。这几个侍卫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蹲的地方暴露了,正想杀人灭口呢,好在其中一个见过长安。此人便是段翀,段翊的胞弟。 得知眼前的小姑娘是平乐公主了,几个侍卫纷纷垂头作为行礼。毕竟大家都蹲在屋檐上,不方便下跪磕头什么的。而且正宁宫里头行事紧张,几个人也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晏绒衣在一旁轻声问道:“侍卫见了娘娘,是不是也要行礼的?” 长安道:“晏娘娘初入宫,父皇尚未正式册封,他们不认识是正常的。”再说了,侍卫们本来不太可能常见到皇上的妃子。 段翀问道:“公主您怎么跑来这等危险的地方?” “这儿视角好。”长安舒服地坐在屋顶。 看到屋顶上这几个人的时候,长安心里忽然不着急了。 起初她以为父皇全然处在被动的位置,可如今看来,父皇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正宁宫殿外全是太子的人,之前被召集至正宁宫的太医们纷纷跪在院子中间。长安并没有看见她太子的人,也没有看见父皇和皇后。 突然,手边似乎有个软软的东西,长安低头一看,一个白色的大老鼠趴在她手面上,她惊得尖叫一声。虽然及时捂住了嘴,不过还是引起了正宁宫侍卫们的注意。段翊急忙将长安挡在身后,因为长安的衣服不是深色的,在夜里比较显眼,容易被人观察道。 守在正宁宫周围的侍卫已经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长安急得额头都冒出汗了。 晏绒衣此刻急忙捏了捏老鼠的身子,老鼠吃痛地吱吱吱尖叫,从晏绒衣手里窜出,沿着屋檐往地上跑。 下面的侍卫纷纷朝着这个方向射箭。 白色的老鼠瞬间死在乱箭之下。 章节目录 第57章 饶是如此,正宁宫院子里的侍卫们仍旧不放心,一直盯着白鼠出没的地方看。院子里的侍卫长越想越觉得不对,甚至有些懊恼方才为什么不在兰夏阁屋顶上放几个人。他小声吩咐身边几个人:“你们过去看一看。别靠得太近,如有异样,不论是谁,格杀勿论。” 段翀不敢轻举妄动,示意周围几名侍卫注意隐蔽好。几个人统统屏气凝神注视着下面的情形,时刻准备出手还击。长安被段翀护着,视线无法触及院中,但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这个时候不该贸然出头给侍卫们频添麻烦,故而一直低着头,所在段翀身后。 就在这时,又一只小白鼠冒出头来。 原来这是白鼠是从晏绒衣袖子里爬出来的。 大家纷纷把好奇地目光投向晏绒衣。 晏绒衣看着小白鼠,不慌不忙地伸手捏着小白鼠的尾巴,捉起来塞回袖子里,并且问着:“现在大概什么时辰?” 晏绒衣她喜欢研制各种稀奇古怪的药丸。为了精准地确认药效,她会先把药用在白鼠或者其他的一些小动物身上做实验。她最喜欢选择的就是小白鼠。卫珩曾好奇问她,为什么是非要选择白鼠,而不是常见的家鼠。理由就是,她嫌弃家鼠灰不溜秋的样貌,看着就很脏,而白鼠个头小,药量也只需要一点点,这样也省的她浪费药材。 今晚装在她袖子兜里的两只白鼠便是吃了她新研制的药丸的试验品,其实昨儿她就给小白鼠为了药。两只小白鼠吃了药之后便一直昏睡,她想知道昨儿的用药分量,究竟能让白鼠昏睡多久。但是今晚因为东宫造反之事,她不得不和弯月圆月一起离开椒兰殿,于是便把两只小白鼠装进袖子里。 她也没想到白鼠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正宁宫的侍卫们绕过宫墙,正离长安等人潜伏之地越来越近。 晏绒衣想了想,索性把第二只小白鼠放了出去,免得小白鼠吱吱吱地叫唤,倒惹得对方注意到。 小白鼠没了禁锢,仿若重获新生般在屋顶里拼命地逃。侍卫们看见夜幕里的一道小小白光,纷纷射箭。白鼠平常动作十分敏捷的,但今晚它刚醒,再加上侍卫们的箭法非凡,于是它也是眨眼间死在了箭下。 晏绒衣看着白鼠的尸体,颇为心疼。如果是在宫外,一只白鼠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可以豢养白鼠。但入了宫,养白鼠便比较奇怪,她又不想太引人注目。一时间,也没想好什么好的替代物。 一个侍卫似乎看见那是只白鼠,便说:“好像是只小白鼠。” “白鼠现身,定是吉兆。”那侍卫长眼角藏着笑,眸光里俱是必胜的决心,似乎以为过了今日,自己就可以平步青云了。 段翀看着对方,露出嘲笑的表情。 那侍卫长确实高兴得太早了。太子在里面和皇上谈判半天都没个结果,可见事情绝非他想得那么顺利。且此时福清公主郭华秾也出现在此。福清公主是太子的亲生妹妹,侍卫们都是追随太子的,自然不敢真的伤害福清公主。 他们只是奉命将皇上的妃嫔和子嗣们“请”至正宁宫罢了。 长安这时已经从段翀伸手探出脑袋了,她刚好看见四姐姐一脸怒火地冲进正宁宫院内。现如今恐怕也只有她能安然无恙从这群侍卫眼皮子下进进出出。 但是长安不认为四姐姐能劝服太子哥哥。太子走到这一步已无法回头,他既然做出了逼宫的准备,估计也已经算计好了对父皇不利。长安虽然知道父皇肯定有准备,然而刀剑无眼,瞧目前的情况,她还真不敢预料后面的事情。 许是因为福清公主突然闯入冲散了太子亲信们的注意,加上在他们看来,后宫侍卫已经统统换成了太子的人,而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算是勤王之师也不一定能打进来。遂放宽了心,没继续追究白鼠出现之地的疑点。 段翀见下面的人转身离开,才总算松了口气。 他不是怕被发现丧命,而是怕旁边这几位丧命。到时候他有功也会变成有罪。这般想着,段翀忍不住看着七公主,说:“公主,此地危险,公主还是速速离开的好。” 长安自然不会离开,她看着段翀,想起他的同胞兄弟段翊是卫珩的人,便问:“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潜伏于此的?” 段翀道:“臣等是奉了皇命。” 虽然安排他们的人是卫珩,不过在公主面前,他还是应该说是皇上,毕竟卫珩亦是皇上的臣民。 “屋里现在都有谁在里头?”长安又问。 这个段翀也说不清楚,他猜测道:“臣想,大概是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和福清公主。还有几个反贼和宫女太监若干。” 这个位置可以很好地看见院子里发生了什么,可是没办法看见屋内的情形,而且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着实有些担心。 “你护送本公主去那个位置。”长安指着正宁宫大殿的屋顶。 段翀吓得差点没从屋顶上滚下来。现在公主在屋顶上他都已经提心吊胆了,生怕公主出意外,公主居然还想着到那儿。站在正殿屋顶上就等于是活靶子,打死他也不会过去的。但是公主的命令他也不能装作听不见,于是只好拿出皇上作为挡箭牌:“公主,皇上给臣等下了死命令,没有指令,哪儿都不许去,烂也要烂在这儿。” 他说得义正言辞,弄得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晏绒衣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段翀才说完,就听到屋里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于是潜伏在此的几名侍卫纷纷对准院子里的侍卫放箭。 这边一行动,别人自然也有反应,段翀想都不想便抱起长安,弓着腰跑到屋檐另一边,最后把平乐公主安全送至地面。弯月圆月也都从屋顶上下来,围着公主,以防到处乱飞的箭伤着公主。 几个人紧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长安耳朵贴着墙,只听到到处是嘶吼声,似乎有更多人涌入了正宁宫。不一会,便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她不放心,还想爬上屋顶看看究竟是谁输了,虽然知道太子赢的可能很小,不过万一父皇受伤或者过世,那太子便能顺利登基称帝。到时候,这件事怎么说都是由他说了算。他完全可以说是有刺客闯入,刺杀了皇上,然后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且他是太子,到时候诸臣就算有异议也不大会可能反对太子登基。 皇上的另外两个儿子,三皇子和六皇子,显然都不是太子和皇后家的对手。虽说长安和六皇子原本私交不错,可前世的事让她明白,宸妃绝对不是良善之人,似乎她心里还有些忌恨母妃,所以若是太子白了,六皇子合法上位,对她和母妃来说,也不会比太子上位好到哪儿去。 她只是有些不明白,前世并未谋反的太子哥哥,怎么这一世会做出这样的事。 难不成是有人在太子跟前说了什么? 这样刀光剑影的后宫,长安真觉得叫人厌烦。无奈她生于斯,长于斯,出了出嫁,便没办法离开。她知道,母后腹中的皇弟出生后,日子则会更加凶险。如果能趁机把皇后,贵妃,宸妃都牵扯进去,那往后的日子才能过的暂时安稳些。 想到这儿,长安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正宁宫正门绕去。 段翀身负皇命,也不好阻难公主,只好护送她们几个人至正门。 直到这一刻,长安才看清楚,到死死了多少人。原本看着宽敞的正宁宫殿前空地上堆满了尸体和被制服的太子亲兵。他们一个个脖子上都驾着刀,跪在尸首旁。 如今太子身边只有二十余名高手还在负隅顽抗。 鉴于皇上在太子手上,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离成功之差一步是什么感觉? 在黑夜中等待黎明第一道曙光时,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瞎子。大约就是这个感觉。 太子自以为自己的部署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一切皇上早已知晓。 东宫有自己的小朝廷,有他自己的护卫,皇上是默许的,毕竟太子是他的接班人。 可是,一个人一旦存了心思,哪怕平常再掩饰,只要他做了,就会露出破绽。念禅寺着火案发生后第五日,皇上便收到了密折。 密折里只写了两个字“太子”。 对皇上来说,这段日子也是颇为艰难的,他眼睁睁等着自己的亲儿子谋划着篡夺他的皇位,每天晚上连入睡都有些困难,加上有人举报灵妃和陆子骞,让他心力交瘁。最终,皇上决定表面上对太子按兵不动,但是在暗中削弱东宫,同时也想看看太子究竟会不会谋反。 作为一名父亲,亲生儿子犯了错,他是舍不得杀的,而且他自己也有责任;可是作为一个帝王,面对篡权者,他只能取之性命。哪怕是太子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了,他也期望自己的儿子能幡然醒悟,不要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皇上看着太子,道:“太子,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太子面色凄苦地看着眼前的局面,说:“儿臣输了。” 皇后挣脱侍卫的禁锢,哭着跪在皇上脚下,说:“皇上,皇上,泽儿必定是受了贼人的蛊惑。皇上,臣妾求您了,不要杀泽儿,哪怕是流放南蛮也好,臣妾只请皇上留他一条命。皇上!” 皇上别开脸,“皇后教子无方,实在不配国母身份。” 皇后道:“臣妾无能,一切都是臣妾的错。皇上,泽儿毕竟也是您的骨肉……” “好了,皇后别苦苦哀求了,朕没有太子这个妄图弑父的儿子。” 郭华秾亦是哭红了双眼,一脸怨念地瞅着太子。 她的太子哥哥,素来都是挂着一脸温和的笑容,虽带着病气却斯文无比的翩翩公子,言谈举止间尽显儒雅风度,和眼前这位手里拿着剑,眼里透着凶光的人完全不同。 听到弑父儿子,太子整个都颤了颤。 他不想这样的,可是很多事把他逼成了这样。他知道自从灵妃入宫后,父皇就鲜少来母后宫里。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他淋了雨,晚膳后便病了,浑身发烫。母后命人去请父皇,可是得到的结果是父皇在翊熙宫,一时半会来不了。母后问了原因,那宫人说因为灵妃娘娘身子不爽利,皇上担心她腹中的皇嗣,故而一直守在旁边陪伴。 当时他虽然不大,人也病着,可是已经是太子的他早就懂得了察言观色,他知道那一刻母后在心里流泪。他想安慰母后,却什么也说不出,一张嘴便哽咽了,只好转过身背对母后,把头埋在被子里。 他是父皇的嫡长子,母后是父皇的正妻,可是父皇为了妾室腹中尚不知男女的胎儿,对正妻和嫡子不加理会。他便觉得心里难受。再想到自己从小便体弱多病,真恨不得自己不要活在世上,活着也是徒给母后添麻烦。 彼此皇后见他心里难受,还佯装不介意地安慰他:“泽儿,宸妃娘娘这是头一胎,胎相又不够稳当,你父皇去看看也是应该的。”皇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泽儿是懂事的大孩子。另外,母后会一直陪在泽儿身边的。” 太子听了这话,只更加心疼母后,对那翊熙宫的灵妃自然更加没什么好感,也在心里发誓,等自己将来登基了,一定好善待母后。 如今,事情败落,他自知大事去矣。然而一想到父皇可能因为自己的举动而迁怒母后,便不愿束手就擒。他想,反正自己都要死了,父皇活着,必然不会对母后好,还不如让父皇和自己一起离开。也许,他杀了父皇后,这儿的侍卫虽知道他谋反,可他不管怎么样,都是光明正大的太子,所以他觉得还是有机会当皇帝的。 他一个回旋身,想把手里的剑刺进父皇的心口。 长安尖叫了一声:“父皇,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郭华秾猛地扑了过去,挡在皇上身前。 剑自她前胸刺进。 章节目录 第58章 剑虽是刺入了四公主的身体里,皇后却觉得比杀了自己还疼。她看着郭华秾脸上的表情,失声痛哭,泪如雨下,两只手颤抖地拽住旁边侍卫的衣襟,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只恨不得自己此刻替眼前的一双儿女去死。 太子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四妹会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剑,惊愕得慌忙拔出剑丢在地上,冲过去捧住四妹逐渐下移的身子,并用手死死按住一直往外冒血的伤口。 “四妹,四妹……” 四妹你怎么这么傻? 太子痛苦地看着郭华秾,心道,若是你同我一心,以后我当了皇上,你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你不帮我,却要替父皇挨下这一剑? 皇上气得脸色铁青,抬脚狠狠揣在太子身上,说道:“孽障!” 太子从地上爬起来,仍旧上前抱住四公主的身体。他的手上沾满了四公主的血。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呆了。直到皇上说出孽障二字时,门口的段翀才急忙趁机带着人冲入大殿,一批人紧急护在皇上身边,另一批人同殿内的二十余高手周旋。那二十余人终究寡不敌众,被纷纷拿下。 长安和晏绒衣等人也急忙入内。 这时,卫骁亦领着骁骑营的人到达正宁宫。和宫内埋伏的侍卫们齐齐把东宫所有余孽一并擒拿。 卫骁目不斜视,跪在地上,请罪道:“臣等救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现在哪里有心思和他废话,喊道:“太医呢!太医都给朕过来!” 晚上太医院值班的太医刚还都被叫至正宁宫查看陆子骞的症状,不过如今他们都跪在院子里,一个个吓得抖如筛糠。最开始的时候,有个太医想趁乱逃走,被东宫作乱侍卫一剑封喉而死,于是剩下的三个太医,都缩在一处,大气不敢出。 这其中,朱太医反倒是最镇定的。 由于灵妃娘娘的胎相一直不稳,他也是最清楚灵妃娘娘的体质的,故而这些日子,明明不用他值班,他也都留在了太医院里。 听到皇上的声音,朱太医第一个站起来,揩去自己脸上溅到的血渍,低着头越过地上的尸体,匆匆到达大殿处。 “微臣到。”朱太医道。 另外两个太医这才反应过来,也带着一脸的惊恐小跑至大殿里。 皇上下令:“都别愣着,也别跪了,快救人!” 三位太医急忙转过去看福清公主。福清公主此刻不光是脸色惨白,嘴唇也变成了紫色。 皇上又道:“若是救不活,朕就让你们陪葬!” 三位太医纷纷愣住,都齐齐跪下。 晏绒衣看着地上脸色已经接近惨白的四公主,微微摇了摇头。 长安瞧见她摇头叹气,想起她也是极通医术之人,忙问:“晏娘娘,我四姐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晏绒衣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刚才太子慌乱间把剑从福清公主身体里拔出的时候,她便觉得福清公主没得救了。太子所用的自然是能削铁如泥的宝剑,他刺的位置又刚好是福清公主的心房位置,纵然不是最中间,也绝对是要害之处。另外,那剑身反射绿光,沾了血的部分都成了暗红色,接近黑色,分明是淬了毒。 这太子今晚显然是下定决心要杀了皇上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皇上瞪着三个太医,骂道:“怎么还不施救?” 此时,朱太医也发话道:“皇上,不是微臣等不施救,实在是……臣等只能尽量让公主多活一刻。”说完,朱太医也不去想待会皇上是横着砍了他的脑袋还是竖着砍了他的脑袋,一心替福清公主止血包扎伤口。 皇后跪在一旁,抽泣不止。 “母后,都是儿臣无能。”太子颓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都是儿臣无能,儿臣无能。” 晏绒衣见福清公主似是有话要说,便对皇上随便行了个礼,说:“皇上,臣妾这里有一颗祖传的回魂丹,不妨给公主试试看,许是能起一点效果的。” 不过鉴于福清公主失血过多,又被利剑伤及要害,她所研制的回魂丹也只能暂缓公主的痛苦,压制毒性片刻。 晏绒衣初入宫,也不是侯门贵女,关于宫里礼仪只学了一点点,此刻能想起来对皇上行妃礼已经很不错了。好在今日情况特殊,也没人注意到她的这点小瑕疵。若是平常她在皇后面前这样,早被皇后下令罚跪去了。 太医们也知道,公主铁定是救不回来了,反正没别的办法,还不如让公主吃了那回魂丹看看,总归是死马当活马医。 福清公主吃了药后,似乎稍稍有了点力气,她把手递给皇后,皇后急忙上前抱住她,嘴里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 “秾儿,娘在。娘一定让太医治好你。” 皇上见她要说话,也蹲了下来,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父皇,母后,孩儿不孝,要先走一步了……”郭华秾看着皇上,“父皇,孩儿此刻……此刻只有一事想求,请父皇不要……不要……不要废了母后。权当是孩儿拿这……这条命同换的。” “朕答应你。”皇上道,“先别说话,朕一定让太医治好你。” 晏绒衣在一旁翻了翻白眼,心道,这个时候,还是让她多说几句话吧,这都是她最后能说话的机会了。等回魂丹药效一没,她就该驾鹤西去了。 郭华秾摇了摇头,道:“父皇……秾儿不行了。秾儿只知道,谁都能死,唯独父皇不能出事。母后一直也是这样教导我们的……太子哥哥他……他一定也是……也是……父皇,儿臣好痛……儿臣觉得喘不过气了……儿臣……母后……” 皇上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眼睛再也不眨了,才用沉痛的语调缓缓道:“封福清公主为镇国公主。” 镇国公主从来只是个存在但没被封过的称号,公主若是有了这个封号,是可以直接入朝参政。大周朝迄今为止几百年间,她是头一个。长安想,如果大周朝和前世一样亡于十几年后的话,那四姐姐郭华秾也将是唯一一个。可惜这个称号死了父皇才肯给,即使长安想要一个,也知道难度极大。如果太子哥哥的剑上没有淬了毒,或许四皇姐也不会死,那时候封的镇国公主才是真正厉害的。 朱太医听了皇上这话后,才小心翼翼地下了定论:“镇国公主殡天,请皇上和娘娘节哀。” 晏绒衣揩了揩眼角的泪水,说:“多么如花似玉的一好姑娘,就这么没了,臣妾瞧了心里真是难受得紧。” 长安看着郭华秾就这样离开人世,鼻头也忽地一酸。她和四皇姐这辈子还没怎么正经说过几回话,说话最多的那次还是在探讨陆国公府的陆馨。前世她也是忌恨四皇姐的,然而这一世,四皇姐远没到前世诋毁她伤害她的地步,想到她就这么枉死在太子的剑下,也着实叫人可怜。 这时,卫珩才重新出现。其次此刻他完全可以不出现,回府静候皇上封赏即可,因为有卫骁在,皇上肯定不会再有危险。然而,他在准备离开前想确认长安是否安全,结果到了翊熙宫后才得知,长安不在,至于颐心殿,更是没有她的人影,只有一个小宫女一直在擦地。他只好又绕去椒兰殿,发现人也不在,这才明白过来,长安果真又是没听他的话。他知道肯定去了正宁宫。 等他这一圈绕完回来时,便只看到太子被侍卫们羁押住,往天牢而去。他当时并不知道那新封的镇国公主就是是哪个,待听说镇国公主殡天时,吓得差点不敢多问是哪个镇国公主。好在段翀向他禀告了一切,他才算微微松了口气。 后来,他去见皇上,回了话,转身时刚好瞥见长安在那儿守着刚刚殡天的镇国公主,确定了她安然无恙后,才彻底放宽心。 太子此番宫变,宫里死了太监侍卫和宫女总计六百余人,而东宫太子的心腹侍卫,此次共同发动兵变的六千余人,无一存活。很多是在戒备宫门的之时,比卫骁和卫珩的人马里外夹击所杀。因卫珩未曾入仕,他手上的侍卫都是皇上原先指给他使唤的,所以宫门一破,他便抽身离开,把一切交给有兵权的卫骁。 除此之外,东宫的所有宫女太监无论在东宫伺候太子多久,全部斩立决。 天快亮了。 后宫里却是被巨大的血腥味弥漫。 整个皇宫的里的人都在黎明前脚不沾地地忙碌着。几千个人宛如一个人,只是安静地低头干活,洗刷声,脚步声糅合在一起,唯独听不见一个人讲话。 被刺伤一条腿的刘公公不变伺候皇上,只能换御前的另一个太监。太监们端着朝服,跪在正宁宫前。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早朝时间。侧门已开,大臣们也即将到达。 长安看着这些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原本惨不忍睹的正宁宫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清晰干净,为了掩盖住一时半会散不开的血腥味,内侍监还专门弄来许多花摆在院子里。旭日初升,正宁宫里丝毫没有半点厮杀过的痕迹。后宫里的所有侍卫也都换了一茬。很快,太子的师父,东宫小朝廷里涉案的官员,和太子交好的司家,甚至太子的舅舅皇后的弟弟,也纷纷被皇上派出去的特使暗中拿住。 看着眼前有些不可思议的一切,长安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太子如此心急要逼宫。 这便是皇权的力量。 这就是帝王所拥有的。 因郭华秾殡天前的苦苦哀求,皇上并未立即追究太子之罪,也没对皇后怎么样。太子如今被关押在天牢等候发落,皇后则没有任何发落。不过,一夕之间皇后便失去了在后宫里的两大支柱,她虽没外伤,内里却身受重创,精神极差得,一天之后便病倒在床。 后宫算是暂且安宁下来,前朝却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不过这些和长安都没什么关系,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在皇后受挫,贵妃谨慎不出,宸妃明哲保身之时,好好看着周围人,守着母妃和即将出世的小皇弟。 灵妃是第二日醒来后才知道夜里发生的一切的。 她听完后,神色如常地吃着早点,问端瑾:“那皇后有没有说这些日子,各宫无需去请安之类的话?” 端瑾摇了摇头,“不过娘娘有皇上的特许,纵然皇后娘娘未曾说及,娘娘也无需去请安。” 灵妃闻言淡淡一笑,低头继续用早点,“回头长安醒了,给她吃些温胃清淡的东西。她跟着过去折腾了一晚上没休息,醒后必然要吃得清淡些。” 正说着,小宫女掀着珠帘进来,说:“娘娘,宸妃娘娘来了。” 章节目录 第59章 灵妃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嘴角的笑意瞬间隐没在抬头的瞬间。她放下碗筷,声音冷漠地问:“是吗?” 旁边伺候的宫女忙端来漱口的茶水和净手的盆子,端瑾待灵妃漱完口后,拿着被热水问过的湿毛巾给良妃擦手。 就在这时,宸妃娘娘已经掀了帘子进来了。 “妹妹,我可担心死了你。”瞧见灵妃气色并不是想象中那般憔悴,她瞬间笑开,松了口气,一副总算放心了的表情,“妹妹万万不要动,我们姐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什么时候要这样的虚礼了。” 她热络地笑着,似乎是在告诉灵妃,自己是真的担心她。 灵妃抬头,眸光里带了几许漠然,好不容易方挤出一丝笑容,“姐姐坐,我精神头不大好,都没出去迎姐姐,姐姐别怪。”她拽了拽身上的锦被,吩咐端瑾,“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宸妃娘娘看座。” 宸妃在软榻上坐下后,急忙握住灵妃的手,说道:“昨晚上我就该来看看你,当着皇后的面儿实在是脱不开身。”她上下打量着灵妃,“昨夜里却是怕极了妹妹会被那不堪入目的流言伤到。看妹妹如今这样,我倒放心了,终究是虚惊一场。”语罢,宸妃又是长叹了一声。 灵妃道:“姐姐的心意妹妹知晓。我昨晚也是睡得早,还是今儿个一早才听端瑾说昨晚上宫里出了事。也多亏了朱太医,若没有朱太医,怕是原先在念禅寺就没了。说起来,还得谢谢姐姐,朱太医可是姐姐当年替妹妹请来的太医。这么多年,朱太医的医术精进不少。” 宸妃应承了几句后,长叹一声,说:“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哎……皇后娘娘似乎病了。” 灵妃看着一如平常的宸妃,却难以再用平常心对待她。她便是这样的人,一旦心里有了芥蒂,便很难再接受这样的人做姐妹。对待感情亦然。她知道自己只是后妃之一,从不奢望得到皇上全部的爱情,拥有的时候便真心相待。然而昨晚上的事,却也让她心凉透了。虽然最终证实是一场误会,可对于皇上,她怕自己也再难以初心相待了。 宸妃却是在惊讶,灵妃的心情怎么看起来没收到什么影响。昨晚上真的只差一点点,就能让眼前的人跌入泥淖之中,她内心纵然是万般不情缘也还得厚着脸皮来找灵妃。 她知道,灵妃心软,多磨些时日后,哪怕灵妃今日怀疑自己,恐怕也不会忌恨她。只要灵妃不忌恨她,还和以前一样,常在皇上面前说她的好话,那她依然还是得宠的。 更何况,昨儿后半夜发生的事情,着实是老天爷在帮助她。 太子此番定然再也不能起来了,镇国公主又命丧太子剑下,皇后元气大伤,算来算去,最为有力的还是她。如今后妃之中,有皇子的便只有她和被禁足于景秀宫的惠美人。 她算计着,只要眼前的灵妃生不出皇子她的儿子便是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 想到这儿,宸妃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了。 真是老天相助。 灵妃瞧着她笑得真诚,也只能陪着笑脸,心里却在想,如果昨晚上陆侍卫承认了当年之事,且身无隐疾的话,那眼前的宸妃娘娘还会对着自己笑吗? 两个各怀心思,却都又表现得和从前一样,彼此说着话。昨晚上的事情,足够她们说一阵子的了。灵妃知道自己不如宸妃娘娘圆滑会说,因此也不敢大发评论,如今皇上会订太子的罪,她觉得还是少议论太子为好,多说些怀缅镇国公主的话。何况,她也不清楚自己那句话会被眼前的宸妃听了去再说与旁人听。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就算是为了长安,她也要保住自己的地位,何况她腹中又怀上一个,本就容易找人忌恨。 两个人正说着话,宫女又来报:“娘娘,宸妃娘娘,新入宫的晏美人说要给娘娘请安。” “晏美人?”灵妃其实已经从端瑾嘴里知道了晏美人是谁,不过她还是装出一脸茫然的样子。 宸妃问:“可是住椒兰殿里的晏美人?” 宫女点头:“正是。” 宸妃说:“妹妹你这些日子一直居于翊熙宫未曾出门,大约是不知道。这晏美人虽品级不高,却是皇上亲自将她送至椒兰殿的。据说昨晚上她还给皇上献上了仙丹,甚得皇上欢喜。” 灵妃听了她的话,垂下眼眸,说:“宫里是许久未见新面孔了,快去请进来,也好让姐姐同我开开眼界。” 晏绒衣等了半天才被人请进去。她心里想着,要不是为了早些来给灵妃把个脉,她才懒得在门口等。进入内室,她看见两位丽人,屈了屈身,笑道:“绒衣见过灵妃娘娘,宸妃娘娘。” 灵妃见她年轻,肤色姣好,目光纯粹,便有些欢喜,说:“妹妹无需多礼,都是伺候皇上的。” 宸妃道:“绒衣妹妹今年多大了?可有二十岁了吗?瞧这皮肤水灵的,和灵妹妹你初入宫时一模一样。” 她本以为晏绒衣会多漂亮,见了真人,倒是失望了。不过失望中带着欣喜,这样一个稍有姿色的姑娘,在宫里磨两年便会跟她一样,而且她听说了,这晏绒衣不过是卫府远方的一个亲戚,关系隔了好几道弯,想来也不是卫家想捧的人。 她这个问题还有些下马威的意思。毕竟新入选的妃子,通常都是十五六岁,一般二十岁左右的姑娘都已经嫁了人的。 晏绒衣随口一诌:“回宸姐姐,绒衣今年十七岁。”实际上她今年十九岁。至于皮肤好,那没办法,比起眼前的宸妃,她确实要年轻得多,脸蛋儿自然滑溜溜的,加上她眼睛乌黑,看着十分有神,而且她精通医理,知道吃什么东西对皮肤好。 若不是昨晚上折腾到快天亮,她此刻会看着更加精神。 晏绒衣眼睛转到灵妃身上,顿时愣了愣,心想,宸妃真是睁眼说瞎话,自己就算再年轻五岁也不敢和灵妃类比。如今灵妃也不算年轻,可那张脸着实不输旁人,仍旧是美人一个,也难怪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丫鬟,能得皇上看中,并宠爱多年。看着灵妃,她便知道为何七公主能长得那样漂亮。 “十七岁真是花一样的年纪。”灵妃叹了口气,“再过一年,华秾公主也十七岁了。” 宸妃连连点头。 晏绒衣才没时间陪二位娘娘演戏,她还等着给灵妃把完脉然后回宫补眠呢。于是她掏出一串红色的串珠手链。这珠子是她普通的梨木根制成,削去皮后放置热水煮,然后磨成的珠子大小,再浸泡入有保胎功效的药汁里三天三夜,最后熏以艾香。 她对灵妃道:“灵妃娘娘,绒衣初入宫,许多地方多有不明白的,还希望灵妃娘娘以后能多多提点绒衣。这串佛珠是绒衣从大师处求来了,有祈万福之意。恳请娘娘不要嫌弃。” 宸妃见此,说:“这珠子闻着有一股味道,似是艾香。” 晏绒衣解释:“宸妃娘娘好灵的鼻子,正是艾香。绒衣问过太医了,这珠子对孕妇是极好了。”她站了起来,“娘娘,我给你戴上。” 端瑾见了,急忙说:“多谢晏美人一番美意,娘娘如今对味道极为敏感……” 不过晏绒衣动作很快,端瑾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握住了灵妃的手,将珠子戴在灵妃手上,同时掐住了灵妃的脉。 灵妃瞬间感觉到晏绒衣是在借机替自己把脉。 她愣了愣,心想,这晏绒衣究竟是敌是友? 晏绒衣的手只在她手腕处停留很短时间便抽回。她笑着说:“这串佛珠一定会保佑娘娘此胎平安的。” 宸妃露出担心的表情,道:“灵妃此胎不稳,戴上这个果真没有影响吗?终究是有香味的东西……” 晏绒衣没好气地挑了挑眉,转头看着宸妃,说:“宸妃娘娘,回头您若是有了身孕,我那儿还有一串,保准宸妃娘娘你胎相一稳到底。”说着她嗅了嗅鼻子,“哎呀,宸妃娘娘这么一说,我倒是闻出这屋里有辛香之味。我听隔壁略懂医术的王叔说过,这辛香之物有身子的人闻久了不好。” 宸妃心里一怔。 她还没想到怎么掩饰,晏绒衣便已经把鼻子凑到了她胸前,“宸妃娘娘,您这儿怎么有一股香味?” “妹妹说笑了,我这里哪来的香味。”宸妃尴尬地笑了。 晏绒衣也未点破,反正这么点味道,也不会伤到灵妃哪里,便说:“那许是我闻错了。不过娘娘也要小心,此类香料万万要少用,虽说能让身材变得玲珑有致,却是大阴之物,用多了用久了,便不易得龙嗣。” 宸妃其实知道,反正多年前她便晓得自己被人陷害,再也不能怀孕,故而才为了身材用这类药物。正好她也想随身带着此药常来见灵妃,她想灵妃此胎本就不稳,加上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事,她定然会心情不佳,再常闻她随身携带的药物,想来她想顺利生下也没那么容易的。 谁晓得,这刚开始便被晏绒衣发现。 她很是恼火。 想不到一个刚入宫的美人都站对站到了灵妃那里。 晏绒衣没等宸妃说话,便回过身对灵妃道:“灵妃娘娘,我家隔壁略懂医术的王叔还说了,有了身子的人一定要心情好,只要心情好了,腹中的孩子便长得好。何况娘娘怀的是皇嗣,有天子庇佑,定是福大命大的。” 灵妃笑道:“多谢绒衣妹子的吉言。” “二位姐姐,绒衣先告退了。”晏绒衣说完,连行礼都懒得行了,扭身便走。她得赶紧回去补觉,说不定晚上皇上就得找她了。 方才晏绒衣那么一说,宸妃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待下去,只好聊了两句后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刚好看见朱太医来给灵妃请平安脉。她瞧着垂头屏气的朱太医,心里更家郁闷。明明想让灵妃知道,皇上宠了新人好叫灵妃心里难过,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朱太医入内,刚好看见灵妃手里把玩着一串珠子。他想起方才宸妃从自己身边走过留下的那个气味,忙说:“娘娘手上的珠串可是别人所赠?快给微臣看看。” 端瑾赶紧把珠子从灵妃手里拿过来,递给太医。 朱太医仔细端详后放在鼻子下闻了半天,却没问道刚才那个味道,反倒只闻出对孕妇有好处的药香。 灵妃问:“这是新入宫的晏美人赠与本宫的。太医,您看这珠串可有不妥?” 朱太医顿时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宸妃送的。他赶紧把珠子还给端瑾,说:“是微臣多心了,珠串没什么不妥。” “那太医方才为何如此紧张?”灵妃将珠子戴在手上,然后伸出另一手交给朱太医把脉。 朱太医摇头道:“微臣只是怕又不妥。” “太医方才可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灵妃欺身向前,“是宸妃娘娘身上的对吗?” 朱太医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低头给灵妃认真把脉。 灵妃却兀自笑了,“朱太医不想扯进后妃之间的纷争是对的。本宫都觉得厌烦,厌恶。” 厌恶至于,她甚至还有些倾慕宸妃。 这么多年,深藏不露,待她一切都如亲姐姐般,委实不易啊。恐怕以后她再想糊弄自己,便没那么容易了。 快晌午了,长安才从睡梦中醒来。 章节目录 第60章 椒兰殿里,晏绒衣正在给她新养的小白鼠喂药。 弯月圆月对晏美人痴迷制药已经见怪不怪,两个人像门神一样,安静地立在旁边。平常她们也不是总这样站在一旁的,只不过今日长安来了。 盛夏已过,处暑将至,宫里树上的禅声日渐消散。 长安一直未能找到宸妃的错处,只能让所有人悉心照顾母妃。好在母妃似乎有所察觉,对宸妃比不从前,也不会主动去宸妃宫里。 这小半年时间里,灵妃一直悉心养身子,胎相越来越稳,如今走路都有些蹒跚之态。因皇后久病不愈,后宫之事由宸妃暂理。按理,贵妃是最应该协理后宫的,然而皇上不喜五公主郭华稹,故而对贵妃也是诸多厌烦,不仅被协理后宫的权利给了宸妃,还训斥她教子无方。 细细思索后,长安发现,此番宫变宸妃也是受益颇多,而且宸妃似乎更加聪明谨慎了。 自从宸妃她上回在翊熙宫被晏绒衣暗讽一通后,便再也对灵妃下过手,不仅不曾陷害灵妃,还日日给灵妃送去补品,她家人做药材生意,各种名贵药比宫里还齐全,且送去的时候都当着灵妃的面让太医看过,确保补品对孕妇有益无害,嫣然一副好姐姐的模样。 若非前世见识过她两面三刀的功夫,长安都要被她感化了。 宸妃还常常嘱托御膳房总管,要他上心些,翊熙宫的吃食皆要万般小心,切不可大意等等。她似乎一心要让自己当个贤妃。对灵妃那果真是好的不能再好,对皇后贵妃,她也是面和心善的模样,还总是说,自己能力有限,祈祷皇后娘娘早日康复,好叫她去了这则重任,安心在后宫里念佛诵经。 后宫整体看上去还是相安无事的。 前朝却是好一番动荡。 这俩月,边境也不甚太平。西蛮交界的图番国时常侵袭边境,守城官多次上折子求朝廷支援。川陇之地又出起义军,当地官员无力镇压,也上折子求兵求银。皇上看了折子,大为恼怒,深感官员无能。 镇国公主的丧事耗费国库不少钱,皇上又让宸妃主持这一年秋天的选秀之事,自然也要消耗不少钱财。如今又是外乱又是内乱的,皇上也有些心力交瘁。除此之外,一些大臣还敢上折子求皇上饶了太子,皇上二话不说,将这些官员抓的抓,杀得杀,丝毫不手软。大臣们见了这情形,自然不敢再为太子说话。然而皇上到现在,既不废太子,又不杀太子,让各位想站对的大臣们十分困惑,搞不清楚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右相木禄因木脩失踪一直未能找回,身体也愈发孱弱,病了有一个多月,皇上见他每天在早朝时咳嗽不止,只好让他回府好好养病,带身体好了再上朝。 而卫府呢,自然是深得皇上重用,卫佘重新入仕,皇上已准备特封他大将军之职,前去西蛮交界绞杀图番国。卫骁亦入朝为官,四品武职,前途不可限量。只有卫珩,似乎还是和从前一样。 长安这段时间不方便找父皇,毕竟她不好涉足朝政。她正想办法,如何才能借别人之手让父皇小心卫府和木府。如今的局势不是特备明朗,长安也摸不清父皇心里在想什么,更判断不出卫珩的用意。 她知道晏绒衣是卫珩送进宫的,所以对晏绒衣也不是特别亲近。倒是晏绒衣,上赶着巴结母妃,两个人嫣然是一个队伍里的模样。长安也是不理解,母妃到底是怎么想的,一瞬间就放下了心里的不适,接受皇上的新人。她本以为,以母妃对父皇的感情,肯定很难接受父皇宠爱别人的。 然而,晏绒衣多次临幸,似乎毫不影响母妃同她的关系。 这着实让她好奇。 今日她来拜会晏绒衣,就是想试探晏绒衣到底存了什么心。 晏绒衣所在的椒兰殿里有四个宫女一个嬷嬷外加两个小太监。他们每天干的最多的活就是磨药。 等晏绒衣给小白鼠喂完药,长安才问:“晏娘娘这又是新研制了什么药?” 晏绒衣对她倒是极为坦白,毫不避讳地说:“这是我用来保命的药。” 长安愣了愣,完全没理解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晏绒衣挥了挥手,让宫里人都下去,弯月和圆月却站着不动。晏绒衣恼了,说:“我身为一名悬壶济世的好大夫,怎么可能伤害小公主。” 晏绒衣其实很不满弯月和圆月,两个人明面上是她的宫女,实际上就跟别宫的细作一样,总爱盯着她。她就想不明白,自己既然答应了卫珩,好好保护七公主,自然就不会伤害七公主的,就这两个脑子轴的笨姑娘,生怕她动手脚。怪只怪她那天在宫里唠叨了一句:“哎,我这医术,想要在后宫里杀个人真是易如反掌。皇上的命都在我手里,更别提小公主了,哈哈,我算是抓到玉哥哥的软肋了。” 她当时不过是想在弯月圆月面前嘚瑟一下自己的医术,也不知道弯月的脑子是不是和旁人不一样,便疑心她意图伤害七公主。简直太可笑了。 弯月道:“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晏绒衣揉着手里的药丸,白了她一眼。 长安也被她们三个人之间的氛围给尴尬到了,只好说:“卫珩又不在,不用时时刻刻表现出对我忠心耿耿的模样,你们两个下去吧。” 弯月圆月闻言立即走到门外守着。 晏绒衣继续翻着白眼,心想要不是看你是卫珩调.教出来的,我真想让你们一睡不起。 “玉哥哥教出来的丫头也太没眼色了。”她对长安抱怨着,“多亏是在我宫里,要是在别处,就她俩这行事风格,还不是眨眼间被人乱棍打死。” 长安笑了笑,说:“晏娘娘别生气,我看她们这样的性子却是好掌控的,至少她不会虚与委蛇地讨好她不喜欢的人。”说话间,长安将视线挪至晏绒衣手里的药丸上。 晏绒衣低头看了一眼药丸,说:“公主,你一定好奇这是什么药?” 长安道:“是,娘娘真是懂长安的心。” “这药我一进宫就开始研究了,不过还没完全成功,药量尚需微调。”晏绒衣拉着她走进自己的寝殿。 只见晏绒衣拿出她的妆奁。 别人的妆奁里都是些珠钗首饰和胭脂,晏绒衣里的妆奁里居然都是小瓶小罐。有墨玉色的瓷瓶,也有青花白瓷瓶。看样子,里面都是她的看家宝贝。 晏绒衣指着墨玉色的瓷瓶说:“这是我上个月好不容易配出来的,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失魂露’。公主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长安笑了笑,“长安不懂此药用途所在,但听着此名觉得有些奇怪。” 恩,是奇怪,因为她还觉得有些熟悉。 感觉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她又拿起手里的药丸,“这个是‘还魂露’,这两味药得一起用。”她得意地显摆,“自从我答应卫珩入宫时起,我就有心想配置出这两种药。公主,你要不要猜猜这药有什么功效?” “晏娘娘抬举长安了,长安哪里猜得出这个。” “吃了失魂露的人,就跟喝了砒.霜一般。砒.霜,就是你们宫里人最爱说的鹤顶红。”晏绒衣指着自己的鼻子,吓唬长安道,“会七窍流血。” 晏绒衣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好像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宫里人,哪怕她是美人,是皇上的女人,还一口一个你们宫里人。长安听了,只觉得好笑,不过倒也没点破这层尴尬。 “毒.药?”长安一怔,“娘娘您弄毒.药出来是要做什么?” 晏绒衣继续说:“我进宫那天,就想着出宫的事。将来的事情说不准,我这人又怕死,而且你也知道,我不会武功,硬闯出宫肯定不行。我怕到时候皇上过河拆桥,想杀人灭口,所以我就自己给自己配了这副毒.药,到时候喝下去就跟死人一样。” “父皇杀你灭口?”长安收起笑意,“晏娘娘此话怎讲?” 晏绒衣拍了拍大腿,道:“哎,光顾着跟你说了,忘了皇上是你亲爹了。公主,我可是能保你母妃此胎万无一失之人,你千万别……” “本公主方才什么也没听到。”长安垂眸。 “算了,我实话告诉你吧,皇上之所以让我入宫,才不是看上我的美貌……恩,跟你以及你娘比,我也确实没什么美貌。”晏绒衣简单说了说,“皇上看中的就是我的医术,要我给他炼制延年益寿的药丸。为免麻烦,就直接封了我美人。真好玉哥哥求我在宫里保护好你和灵妃,我想了想,反正也没来过皇宫,就答应了。” 她这一番话,听得长安是哭笑不得。 “可这和失魂露有什么关系?”长安看着那墨玉色瓷瓶,“这终究是毒.药。父皇最忌惮用毒之人,你又是精通医理的,被父皇知晓,岂不是自己上赶着送死。” “公主你这就不懂了吧,我只是说人喝下去后看起来会和喝了砒.霜一样,但它并妃真的是毒.药。”晏绒衣得意地笑着,眼里俱是对自己的崇拜。 长安皱了皱眉,低低呢喃着药名。 ——失魂露。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每日要算计的也太多,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的了。 章节目录 第61章 她想了好一阵子,也没理出个头绪。她觉得也可能是这名字让她想到了前世的某些经历——那些失魂落魄的日子。 晏绒衣见她叹息,举着瓶子,问:“怎么,公主你这是不相信我?” 长安未明说不相信,只是发表自己的疑问:“既然不是□□,人喝下后又为何要七窍流血?”在她的概念里,七窍流血那必然是五脏俱损,药性必然烈过虎狼之药。都说是药三分毒,晏绒衣的说话自然让她生疑。 晏绒衣坐在妆奁前,思索着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七窍流血只是我一个夸张说话,我就是比喻一下而已。可能不是七窍,差不多会是口鼻出血。” “然后呢?” “然后人就跟死了一样。”晏绒衣眯着眼,将瓶子放在一旁,掐着指头,“大概可能装死三四五天。这个时候,寻常人是摸不出你的脉象的,也不会觉察到你有呼吸。总之就是一句话,看起来你就跟死人一样。” 长安还是一脸困惑的模样。她想不明白,没有脉象也觉察不到呼吸,那可不就是死人了。 这是晏绒衣抓起长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处,问:“你这样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吗?” 长安摇了摇头。 晏绒衣又将她的手放置自己的手腕处,“摸摸我的脉,感觉到没有?” 长安点头。 晏绒衣放开她的手,在屋子里绕着圈跑着。 长安没理解她的用意,只是闲立一旁,看了两眼后收回视线,转而拿起晏绒衣放在旁边的墨玉瓷瓶。她拧开瓷瓶,发现里面的药是水状的,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酒香味。她倒出一点在指尖,看见这瓶药水呈淡青色,并不粘稠,还真有点儿像民间百姓最爱的绿曲酒。 此时,晏绒衣微喘不止,停在她跟前。 长安举起自己的手指头:“晏娘娘,你确定你研制出来的是失魂露而非绿曲酒?” 晏绒衣道:“那些药熬制出来后刚好就是这个样子的!”说着,她又抓起长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处,“公主,你现在有没有觉察出我的心跳?” 长安点头:“晏娘娘有些喘。” “人的心跳脉象可快可慢。你方才摸不出来,现在因我全身都在动,所以能摸得出来。同样的道理,我可以让心跳跳得更慢。这味药吃下去后会让人安静下来,整个人处在安宁状态,就像睡着了一样,而且,它还能暂缓经脉活动,会让你四肢冰冷,面色发紫。总之就是让你看起来像个死人,但实际上人没死,不过是药物作用。这就是失魂露的功效,可以让人假死。当然,也有点副作用,就是吐点血,外加醒后四肢稍微僵硬一点,养两天也就缓过来了。反正总比丢了命强。”晏绒衣笑眯眯地拧上瓶盖,“公主现在可明白了?” “好像……有一点儿明白了你的意思……”长安同样眯起眼,“晏娘娘难不成是想用此招来个金蝉脱壳?” “要不我说公主您聪明呐!”晏绒衣笑着打趣道,“万一到时候你爹翻脸不认人要杀我的话,我就自己喝了这药,假装死了,然后再复活就成了。” “怎么复活呢?”长安问,“难道吃了娘娘手里的还魂露后便能清醒过来?” 晏绒衣收起笑容,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恩,这个,唤醒假死人的还魂露我还没配好药量,不过也快了。”她捏着黑色的药丸,“顶多十来天,不,不用,顶多三五天。问题就出在小白鼠身上。这小白鼠太弱了,吃了还魂露总也醒不过来。要是能有个人让我试试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是在空想。 失魂露毕竟非一般的药物,谁肯做她的试验品。再说,万一出了意外,好好一个大活人被她弄成醒不过来的活死人,那也蛮可悲的。 “这……真的会有这么神奇吗?”长安盯着她看,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倒是有个人可以试试此药。” 晏绒衣正色道:“公主,我入宫前听说过和你相关的流言。作为一名大夫,我的目标是救人,一般不会害人的。哪怕是十恶不赦之人,也不能哄骗别人当我药物的试验品。” “我保证他会心甘情愿当你的试验品。”长安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五日后,我再来找你。到时候你把两位药都给我。” 五天后,长安再次来椒兰殿。 晏绒衣果真已经调整好了还魂露的药,如今药丸的颜色成了深紫红色。 “公主,你要把这药给谁试?”晏绒衣有些不放心,“现在药量还没控制好,我也没和玉大哥通过气,你可千万小心,别教旁人知道了。” 晏绒衣怕万一药不灵,假死之人又没救活的话,她会成为牺牲品。 长安道:“晏娘娘就放一百个心,我自有分寸的。” “那你可以不可以稍微告诉我一下,是给谁用?” 长安笑了笑,说:“放心吧,是天牢里的死囚犯。” 如果这药真的有用,长安便有法子让宸妃露出破绽。 如今的宸妃,实在叫她无从下手。母妃和她都没办法在皇上面前贸然说宸妃的不好,况且宸妃有六阿哥,很可能父皇无奈之下会立六阿哥为太子。 “今晚,皇上会召你侍寝吗?”长安临走前问。 晏绒衣用鼻子哼了声,道:“什么侍寝不侍寝的。我是去侍疾的。” 调理皇上身体也是定时定量的,所以今晚她会被传召过去。她发现眼前的小公主果真是聪明,这才刚开始进入规律性阶段,她便摸索出了规律。 “那便请晏娘娘好好伺候父皇。”长安叹了口气,“最近国事繁忙,父皇许多天没睡个安稳觉了。”说完她把药藏于袖间,转身离开。 晏绒衣想了一阵子,才明白长安的意思是让她今晚代为看住皇上。 估计这小公主不会干啥好事了。 晏绒衣摇了摇头,“哎,这后宫里的人,果然一个比一个心思深沉。看这小公主一脸无害的样子,实际鬼精鬼精的啊。回头有的玉大哥受了。” 夜半时分,长安换上一身轻便的黑衣,将头发束于头顶,将自己打扮成的小太监的模样。她没让任何人跟着,只一个人静悄悄地在静谧的后宫里走着。 今日是月初,天上没有月亮,没灯的甬道里黑漆漆的。 接应她的是当初险些被五姐姐郭华稹罚去半条命的车夫太监,因为那一次得罪了文阳公主,被罚去当宫门行走,就是负责给看宫门的侍卫们端茶倒水顺便跑腿传旨的活儿。好在他在宫里混了许多年,也算小有根基,故而很快就熟悉起来。 长安也是意外发现他在此处执勤,若非他自己跑过来给她请安,她一开始都未必认出他。 这太监还有个挺别致的名字,叫柳笙箫,大家都叫他柳公公。 在他的协助搭理之下,长安顺利离宫,出了宫门,便立即换上柳公公给她准备的斗篷衣,省的她穿着太监衣服惹人注目。最后,她来到了天牢。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太子所关押的天牢真是她前世殒命之处。 然而除了位置一样,别的还是不一样的。 太子终究是太子,哪怕是逆谋罪被关押在此,只有皇上没有亲自下令处置他,便没人敢得故意得罪他。 同一间牢房,如今太子住着,里面不光有床有干净的被褥,甚至狱卒体贴地牢里多蚊虫,还帮忙弄了蚊帐。吃的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是母后吗?”太子听到开锁声,急忙从床上起来。 长安听了他的话,便知道,皇后病了的这段时间里,肯定常来探望太子。估计也是皇后常来的缘故,所以更没有人敢对太子不敬。 长安解开斗篷,露出自己的面容:“太子哥哥,是我,你的七妹。” 长安并不知道,此时天牢里,又来了另一个人。 不过他看到长安后,并没有现身,而是尽责地当起了把风的。 章节目录 第62章 长安环顾四周,并不理会太子不自在的神情,说道:“太子哥哥,这牢房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太子尴尬地笑了笑,仍旧端出长兄的姿态,故作淡然地说:“许久未见,七妹长高了。” 长安正在长身体的阶段,一年一拔高,容貌也随着日子缓慢变化。最让太子惊讶的是她的眼神。他记得从前的七妹,不会有这样叫人觉得压迫的眼神。 尽管牢里的条件很好,但太子这样的身体,终究有些吃不消。如今他的脸色看着更加苍白,说话也是中气不足的样子。 “太子哥哥却瘦了。”长安审视完四周,重新看着面容惨白的太子,“在牢里的吃穿用度定然远远比不比东宫,也是难为太子哥哥了。” 太子是嫡长子,一出生便注定会比寻常皇子□□高,如果他身体但凡好那么一点儿,想必也不会偏执地做出逼宫这等傻事。 长安见他又咳嗽起来,便扶着他在床边坐下,“太子哥哥身子不好,还是不要一直站着了。” 她打量着太子,心道,太子的身子骨羸弱至此,到底还能不能承受得住失魂露这味药呢?她有些懊恼,自己竟忘多问几句,万一有个好歹……那就舍了太子罢了。 她拿出一包点心,递给太子,示意他尝尝。太子看了看她,并未接手。长安见此,哂笑一声,拆开纸包,随手拿了一个自己塞入嘴里,便吃便赞道:“味道很好,太子哥哥要不要尝尝看?” 太子见她吃得随意,知道自己刚才是小人之心了。太子吃了一小口后便停了下来,问道:“里头加了什么?甜中带涩。” 长安笑了笑,说:“加了些太医说于身体有益的草药汁。” 听长安如此解释,太子才彻底安心地吃完手里的点心。 长安侧头看着他,问:“母后常来看望哥哥你吗?” 太子怔了怔,蹙着眉头道:“我只是没想过会有母后之外的人来看我。” 被关入大牢后,太子已经知道自己就是个废子,也不再自称孤了。 “也是……”长安轻叹一声,“我也没想到太子哥哥会是那个要杀我和母妃的主谋。” 当初在念禅寺,卫珩告诉她说是宫里的贵人。长安一直以为是皇后,或者是贵妃娘娘,又或者是打算险中求胜的宸妃娘娘,却从没想过会是太子。 前世,太子对她不算好,却也不坏。她被软禁的那些日子里,太子还偶尔会送些东西给她。她记得自己拒婚后,太子还替她说过话的。那时候对她使坏的人太多了,但凡别人对她有一丁点好,她都记着,记在心底。 “太子哥哥,如今你后悔当初做的事吗?”长安问。 后悔? 太子想了想,好像有点。他后悔自己没有好好习武,若是当初他剑法好一些,或许就不会伤到四妹。 “长安,你若是我,也会那般做的。”太子伸手轻抚她的额头,“你还小,你若是是皇子,等你再大一些,你就会明白哥哥的难处。身在帝王家,对错其实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结果。长安,你不要恨哥哥,就算重来一次,我依然会站在我的角度,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给你。好在,你比华稹幸运,那场火没伤着你。” 长安面露失望:“哪怕做的这些事会伤害到无数无辜之人,也不改初衷吗?” 念禅寺里的众多姑子们,死于那场大火的侍卫和死士,以及许多许多在这场逼宫中遭遇灭顶之灾的人,长安替太子数了数,心里都不由得惭愧起来。 “太子哥哥这些日子在牢房里带着,也许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长安一一将父皇随后处斩处罚了哪些人统统告诉了他。 但凡和太子交往过的人,都难逃责罚,越是亲密越是处罚严厉,太子当年提拔举荐过的官员下狱的下狱,罢免的罢免,连东宫里刷马桶的老太监也未曾幸免。可见皇上是气到了何种程度。 太子听了后,久久不曾发言,眉心紧蹙着,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他其实期待父皇将自己流放或者处死。他想,自己死了,或许父皇便不再生气。 长安看穿他的心思,笑道:“我猜父皇是看在四姐姐的面上,才一直舍不得责罚太子哥哥。四姐姐的公主府也快落成,可惜她未能看上一眼。” 四公主因定了婚事,所以公主府也开始建造。然而谁也没曾想会出这等事。皇上心疼福清公主,便下令继续建造公主府,且是按照镇国公主府邸的规格建造。 听了长安的话,太子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也许只有我自己死了,便可解了父皇的心结。”太子咬了咬牙,“反正我一直就是个药罐子,若非母后的悉心照顾,想必早不在这世上了。” 而且他也知道,父皇迟早会要他的命。 “太子哥哥若是就这么死了,恐怕母后的病这辈子也好不了了。” 太子头疼地捂住脸。他痛苦地发现,自己居然陷入了生死两难的地步。 “下辈子太漫长了,长安没那个耐心等。”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太子哥哥欠我的,我看就这辈子偿还吧。” “七妹你……是要取我的命吗?”太子急忙低头看那些点心,“七妹这次来果然不是单纯给我送点心的。”他还是疑心点心有问题。 长安噗嗤一笑,又拿起一块点心塞入嘴里,边吃边说:“如果我真想要取哥哥的命,今晚就不会来。我只需在父皇跟前碎叨几句便可,何必冒这么大风险自己过来。” “那你……” “对于我和母妃来说,太子哥哥是欲杀未遂,但若说是生死仇敌好像也不是很过分。假如太子哥哥能帮长安一个忙,我看在血浓于水的亲情份上,可以想办法保太子的哥哥一命。”长安抿了抿唇,“就是不知道,太子哥哥愿不愿意做这笔交易。” 良久,太子终于开口问道:“长安,你想做什么?” 长安拿出随身携带的失魂露和一封奏折。 奏折写了宸妃的本家木府意图造反之事,还写了宸妃当年如何陷害惠美人和三皇子,如何陷害太子,如何陷害灵妃等事。最后,她还把卫府也加了进去。 太子看完大为震惊,他只是知道宸妃精于算计,母后曾在她跟前吃过亏,可惠美人三皇子以及灵妃娘娘,先前可都是同宸妃关系不错的。长安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还说的无比详细,简直和她亲眼所见一样。 “长安,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太子问。 长安摇头道:“当然没有。”有证据的话她就直接捅到父皇那儿去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那……”太子表示不解,“你是想让我把这个呈给父皇?父皇如今待我的态度,又怎么可能会信我,何况没有任何佐证。” “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是若父皇责令大理寺彻查,就肯定能找到证据。现在的关键是,要让父皇看到这封奏折并让他自己起疑心。”长安指着失魂露,将失魂露的作用一并告诉他,“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封折子若是太子哥哥用命呈上去的,父皇必然会重视。只是要委屈太子哥哥,死而复生后便不能是太子,而只是民间的普通百姓。” 太子震惊地看着失魂露,道:“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假死之药?” “就看太子哥哥敢不敢冒这个险了。” 太子抬起头,盯着长安的脸,细细打量着:“你真的是我七妹郭长安吗?” 他想了想,发现如果真的按照七妹所说,那最后的赢家只能是灵妃娘娘了。相比较宸妃,他也是宁可灵妃笑到最后,至少灵妃不如宸妃那般笑里藏刀工于心计,也没有宸妃那样显赫的家世,更重要的是灵妃要比宸妃善良。 “哥哥若是不愿意,那便算了。”长安拿起奏折,“长安再另想法子。” 太子按住她的手,说:“长安,你答应我,不伤害母后,我便会演好这场戏。哪怕真死了也无所谓,反正我已是一条腿踏入棺材的人了。” 长安亦琢磨了一会,最后点了点头。 皇后如今孤身一人,依她的年岁,想再生个皇子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将来的路要么是安安静静地当个只挂了虚名皇后,永远称病不再管后宫之事;要么就是扶植她所信任的人,期待那些人能剩下一儿半女然后养在正宁宫,这条路风险也不小,但凡是个母亲,都不会舍得把自己的孩子给别人养的。 两个人商定好后,长安见时辰也不早了,便准备离开。 走出牢房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被关在此的情形。只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牢里阴冷无光,永远都散着一股叫人作呕的味道。 晏绒衣说喝了失魂露看上去就像喝了鹤顶红,就是不知道身体承受的痛苦是不是也和喝了鹤顶红一样。 她是喝过鹤顶红的。 假如这失魂露真的管用,将来若是父皇要她嫁人了,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喝一点。 如果上辈子能遇到晏绒衣就好了,兴许她逃婚便会顺利很多,至少不用被禁足在颐心殿里遭受那么多的污蔑和折磨。 忽然间,她似乎想起了自己在哪儿听到失魂露这三个字的。 是卫珩说的。 在念禅寺那两天,在她发现卫珩也是带着前世记忆的那一晚,他对自己说的——“那瓶酒里加的不是鹤顶红,而是失魂露。” 她忽然觉得后脊冒出许多冷汗,想再折回地牢却也为时已晚,而且她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对方也看到了她,不过正装出没看到她的样子。她走过去,站在对方面前:“是皇上派你来的?”见对方表情微微吃惊,她又说,“你不是段翀,你是段翊?” 段翊低头,“段翊见过公主。” “你怎么会在这儿?”长安冷着脸。 “因为……因为……”段翊转着眼珠子,搜肠刮肚地想着说辞。 长安直起身子,抬着下巴问:“卫珩人呢?” “我们家四爷在家休息,公主若是有事的话,我这就回去禀告。” “少蒙骗本公主。”长安厉声问,“他方才是不是也在?” 段翊不知道要不要对公主实话说,因为刚才四爷出来的时候,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什么话也不是便往前走了。正当他被长安逼迫的头疼不已的时候,卫珩骑着马出现。 只见卫珩朝长安伸出手:“长安,手给我,我送你。” 黑暗的夜色中,他所骑的白马有些显眼,他的声音太过温柔。 长安犹豫地站在原地不动。 卫珩还是没忍住,俯身将她掠至马上,一路疾行。快半年没看见长安,虽然每天都能有她平安无事的消息,可是他还是想得厉害。 长安以为他真是将自己送回宫门口的,结果却被卫珩带到了别院,是前世她和卫珩一同生活过的别院。 “你带本公主来这儿干什么?”长安的语气依然不友好,下了马后便自动离他几步远。 卫珩往她身边挪了挪,“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呆一会儿。” 长安又往一旁一了几步,说:“我……本公主不想见你。” 卫珩看着她,算了算她的个头,觉得等自己回来后,也许她就能长到自己肩膀这儿了。 “还恨我呢?”卫珩笑了笑,“可真是爱记仇。” 长安心里有话想问他,可是一想到自己当初承受的痛苦,便开不了口。她觉得不可能的,或许这一切都是卫珩自己设的局。晏绒衣是他的人,她不能够相信。 她在心里警告自己,这辈子绝对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管是谁。 “本公主要回宫了。”长安转身便走。 “长安!”卫珩动作轻轻地拽着她的袖角,“我即将随祖父去边关,明日就走。” 原本他是想半夜混进宫里和长安告别,然而还没进宫就发现长安出了宫门,于是他立即尾随至天牢。皇上不信任旁人,天牢的守卫都是他自己挑选的人,但是整个人员的调度还是交给了卫珩。所以有卫珩在,长安才能在天牢里和太子说那么久的话,她要走的时候也没人拦她。 卫珩目光里带着一丝丝哀求:“很久没看到你,我只想再多看你几眼。” 章节目录 第63章 “父皇如此倚重你们卫家……”长安满是忧愁地叹了口气,“真是让本公主着急。” “祖父忠心于朝廷,你别被之前的误导了。”卫珩想到她刚才在牢里的那番做法,心里便有些委屈,“我知道你会先入为主地以为祖父是贪慕权势之人,但其实不是。至少,至少现在不是。” 长安冷哼一声,发出几声嘲笑。她反手推着卫珩,发现他又是闷声皱了皱眉,眼底的嘲笑很快转为同情:“唷,卫四爷的伤还没好呢?旧伤还是新伤啊?” 都过去半年了,怎么可能是旧伤未愈。她不过是好奇,卫珩怎么又添了新伤。看来他过得也不是很好。如此,她也就放心了。她记得前世,卫珩似乎从未受过什么伤害,多得是别人的仰慕和倾羡。 卫珩讪讪一笑:“祖父脾气大。” 长安明眸微转,心里想,卫佘最是心疼卫珩,能舍得下狠心训斥卫珩,必然不会是因一点点小事。 卫珩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在思考,然而并不打算告诉她。 其实原因特别简单,不过是卫佘他老人家发现他囚禁了木脩之事。 不管卫佘如何威逼利诱,就是没办法从卫珩嘴里得知木脩被他囚禁于何处,气得他都不知道该拿这个孙子如何是好。重返官场后,他看见右相木禄也有些羞愧。好在后来木禄抱恙在家,他不用日日看着木禄愁眉苦脸的模样,才稍有安心。 其实卫珩觉得自己囚禁木脩亦是为他好,平日好酒好菜伺候着,除了不自由之外,他吃穿用度,有时候比自己还好。如果把木脩放出来,木脩再按捺不住去撩拨长安的话,他只怕自己哪天会忍住真的一剑了结木脩的小命。而且,依长安目前的性格,恐怕她自己也不会放过木脩,说不定木脩的下场会比现在痛苦一万倍。 所以,卫珩觉得自己其实做了一件好事。 当然,在卫佘眼里,卫珩这是给整个卫府挖了个大坑。他的理念是,如果你不是处在最高位,就千万别比上头的人高调,更别让人觉得你势力冲天,否则总有一天惹得上头红眼,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为了防止孙儿一错再错,卫佘便自己去查卫珩藏匿木脩的地方。不查不要紧,一查差点把他吓出病来。 是夜,他将卫珩叫至书房,关注所有门窗,而且嘱托自己的人看住整个院门,不许任何人踏足半步,违者家法伺候。 书房里,卫佘苦口婆心地劝卫珩:“珩儿,都怪祖父未看清你心里想要的,但是珩儿啊,就算你再瞧不上皇上,也不至于在这安定岁月里谋划这造反之事吧?成大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这般贸然,要吃大亏的。” 卫佘还一度以为卫珩瞧不起做官的不爱事权,如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这孙子野心太大,不是瞧不上入仕为官,而是瞧不上当官的那点小地位。他混了这么多年,在官场上不说一呼百应那也是麾下能人无数,他都一直克己为人,不去想推翻如今的朝廷,他这个孙儿居然敢肖想皇城最高位。胆儿这么肥,也不瞅瞅自己翅膀有没有那么硬,能不能撑得他的野心。 卫珩先是愣了愣,随后道:“祖父,您说什么呢,孙儿怎么可能谋反,这要是被有心之人听到了,咱们卫府不得要被满门抄斩。” 卫佘气得拍着桌子道:“臭小子,你还知道满门抄斩啊!知道你为什么要做!你别想诓骗你爷爷,你爷爷吃的盐比你喝的水都多,那些虚的话就别拿出来了。你看看你私下结交的都是什么人,你那外宅里都养了些什么人,还有你手底下偷攒的万贯家财,你当你爷爷是傻的!” 说完,卫佘真觉得自己有些傻,自己最想培养的孙子,在他的眼皮子下做出这么多事,他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如今发现了,他就得担心,担心别人也发现,尤其是如今情绪阴晴不定的圣上。 卫珩揉了揉耳朵,瞥了一眼卫佘,不紧不慢地说:“孙儿不过是未雨绸缪,现在确实没有造反之心。” 卫珩见卫佘气成这样,也很是费解。当年不是卫佘自己憋不住在朝廷打乱皇室血统不正之时扯旗造反的,如今换成他,他老人家倒是气得不轻。再说,他真的不一定会造反。他还想娶平乐公主为妻,哪能先对老丈人下手。他不过是想让自己手里有人,无论他将来入朝为官还是当驸马远离官场,他都希望自己可以无惧一切,那样的话,便再也不可能发生前世的悲剧。 他不过是要自己能护住想护的人。 卫佘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意思是过两天就有了?” 他脾气本来就暴躁,好说歹说了一番,见卫珩还是冥顽不灵丝毫不悔改,于是便忍不住动手了。 卫珩一时间没躲过去,等卫佘抽出马鞭再要动手之际,他便左躲右躲。 卫佘一看,凑小子,还敢躲,便大吼一声,把马虎山和赵琨叫进来。 “给我按住他!”卫佘吩咐道。 二位副将面面相觑,却也看得出卫国公是真的气急了,只能听话地抓住卫珩。毕竟追随卫佘多年,知道如果不如实照做的话,挨打的就是他俩了。他们二人负有一身武艺,卫珩自幼习武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他的人又都不在,只能被钳制住。 马虎山看着卫珩如今出众的相貌,心疼万一打到脸留下疤痕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便小声劝道:“四少爷,将军对你最重视,您就不能说几句软话,让将军平息怒火?” 卫珩叹了口气,知道这顿打又免不了了。 横竖他是不会放弃眼下所经营的一切,让祖父打一顿也罢,权当是提前请罪。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一声不吭任祖父责罚,不禁没让祖父消气,反而差点被打死。要不是高虎山和赵琨几时阻拦,他怀疑自己要卧床半年。好在他恢复力强,半个月后便又生龙活虎地在卫佘跟前晃悠了。 卫佘因为偷偷打了他还差点打得他一病不起,被卫老夫人骂了整整三天。为了耳根清净,他索性不管了。 也不是真的不管,只是不再这么粗暴地管。 因为他发现,对卫珩,硬碰硬是不行的。 所以在皇上下旨让他们卫府去边关协助镇压西蛮国时,他请旨要求带上不肖孙儿卫珩,连即将到来的秋闱也不要卫珩参加了。 皇上此刻需要卫佘,所以对这点小要求,自然是准了。 旨意下来的时候,卫珩便知道是祖父的主意,他就算心里不愿也没办法,总不能跑到皇上面前说他祖父的不是。京中的事情,他已经安排妥当,唯一放不下心的,便是在宫里的长安。 最让他难过的是,长安不信他,哪怕他安排好了一切,她说不定也非得要按照她自己的路数走。 在准备出发前,他意外遇到了一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士,一直在在他旁边碎碎念,像念经一样。他便问了一句老道士可有什么事。那道士一见他回应了,忙说:“这位公子,老朽算出您正有件烦心事不知如何处理。老朽这里恰好有一法子可……” 听着老道士说了一半的话,卫珩便觉得这又是一个混吃混喝骗钱之人,遂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岂料老道士接了银锭,不仅没有离开,还继续说什么他身上有这个法宝那个法宝。卫珩听的烦了,转身便走。结果老道士像盯上他一般,扯着他的胳膊就是不松手。卫珩甩了几次居然没甩开,才知道老道士看着老,其实身手不凡。 老道士赶在段翊要过来拉走他的之前,在卫珩耳边轻声道:“卫公子,您难道不想娶小公主了为妻了吗?” 卫珩立即抬手示意段翀退下。 他本以为老道士能给出点什么好策略,结果却真的是神神叨叨地说了一通在卫珩眼里屁用没有的废话。 不过看在老道士费了那么多口舌的份上,他还是礼貌地给了一大笔银子。 老道士笑眯眯的接下银子,说:“卫公子听也听了,不妨试试,也省的说老朽诓骗世人。” 卫珩兴致缺缺地看着老道士送来的两根红色的细绳。 那老道士说,只要系上这根绳子,两个人纵然隔着千山万水,最终也能成对一对眷侣。 一听就知道这臭道士扯得没边了。算了,他懒得同老道士理论,收下红绳子便快步离开。 他一直是不相信老道士的话,不过在夜色里,他总觉得两根红绳子透着莫名的光,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一睁开眼就看不到。想到他和长安都带着前世记忆,也许……也许管用? 反正只是一根红绳子也不是了不得的东西,就当是和长安玩一个幼稚的游戏。 他想,要真是有用就好了。 带着这样的心思,卫珩在离别前见了长安这一面。 不过眼前的长安,压根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离别伤感之情,反倒是发现他身上未好的伤势时一脸你也有今天的表情。 尤其她还板着脸说:“卫国公这脾气,将来要是上位,那百官可有得罪受了。” 卫珩听了这话,倒吸一口气,抓住她的手,罔顾她的挣扎,硬是在她手上系上一根红色的绳子,绳子细如发丝。 她抬头看着卫珩,摸着他系在自己腕间的细绳子:“你什么意思?” “一别数月,你便比从前更加出挑了。我担心这一仗打完回来,你会被被人惦记上,所以给你套根姻缘线,等我回来的时候,咱们就可以直接成亲了。”卫珩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处亦然有一根相同的细红绳。 长安用力扯着红绳子,一脸嫌弃地说:“幼稚。”亏她前世还倾慕过卫珩的学识,如今竟也学着骗人的算命师瞎糊弄。 卫珩道:“先前我也觉得幼稚不可靠。可是,我们两个人都记得前世的事,或许真的管用呢?” 长安愣了愣,急忙低头想着弄掉这根红绳子,没能抹下来,换个方法想着我扯断总行了吧,结果竟然也扯不断,明明是细如发丝的红绳子,竟柔韧至此。于是她更加惊慌了,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也手腕被她生生勒出一道红印子。 她暂时放弃了。 决定回宫的时候,用剪子剪开。 卫珩看着她用力想摆脱那根红绳子,委屈的情绪更加浓烈了。 长安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怪别扭地收起手,抬头挺胸,正色道:“我这辈子什么都不会相信的,我只相信我自己。” 意思就是,卫珩你就别白费功夫了。 不知道是不是别院的氛围让卫珩想起了前世甜蜜的种种,他忽然按住长安的肩膀,低头吻她娇嫩微红如沾了露水的桃花瓣一样的双唇。 长安眉头紧蹙,闭着嘴巴冷哼一声,双腿发软无力,整个人软软地贴在卫珩身上,手按着肚子。 卫珩吓了一跳,心想不过是亲了一下,她果真恶心自己到了这个地步? “长安,你怎么了?”卫珩抱着她,满是担心。 “不许问,送我回宫。”长安捂着肚子,面色愈发不悦。她就觉得这两日时常觉得身子不舒适,一直以为是太累的缘故,知道刚才腹部抽痛,她才觉察到,是自己的小日子又来了。 上马的时候她也不肯叉开腿坐着。卫珩终于有所领悟,换了马车。 章节目录 第64章 回宫的途中,长安让他快一点,他却偏偏是慢悠悠地扯着缰绳,似有故意不让马儿加快的意思。长安因为腹痛,精神不济,没心情同他理论,更没力气下车步行,只能生着闷气。 坐在车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仿佛还有卫珩的气味。 “卫珩!”她轻喝一声。 卫珩停下来,撩起帘子,含情脉脉地看着长安:“嗯?” 长安举着手,很想打他,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她觉得自己这样扭扭捏捏的太过小家子气,若真的在这个时候打下去,显得是她故意提起刚才那件尴尬之事。可不说点什么,她自己心里又憋屈得难受。 “不舒服吗?”卫珩瞧她眉头紧蹙,脸上冒着细细的虚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长安移开视线,举起的手缓缓攥起拳头,咽下胸中的那口恶气,说:“你快点,我是很不舒服。” 卫珩见她咬着嘴唇,有些羞愧地说:“方才是我的不是,一时情难自禁。” “闭嘴!”长安伸手扯下帘子,将自己挡在帘子后,“快走。” 卫珩闻言,只好收起满腹的诉苦。 知道长安身体不舒服,他只是稍稍加快了速度,他怕太快了车会颠簸得厉害,也担心太慢了她在车上受折磨。 在宫门等候长安的小太监忐忑不安。公主未按说定的时间回来,他也派人去地牢处打听了,地牢里负责接应的人告知,公主早就离开。所以他这后半宿简直是在煎熬中度过,甚至都开始掐着手指头计算自己的脑袋到底还能保几个时辰。 好在他快绝望的时候,小公主及时出现。小太监虽没见过卫珩,但也觉得那驾车之人器宇不凡,不像是太监。不过他只是远远一瞥,过去迎接公主的时候一直是低着头的。 他觉得公主身上好像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说不出来是什么香味,总总之特别好闻。 卫珩很想再和长安说几句话,可是长安连看都不看他,他窝在心口的那一句“好好照顾自己”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长安下了车便将披风罩在身上,同等候她的小太监快速入宫。 卫珩一直立在原地,看着长安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手摸着左手腕的红绳,痴痴地看着朱红色的宫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驾车离开。 他慢悠悠地驾着车,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回府。 这一别,不知何日再相见。 从此就要和长安天各一方。千里之隔,万一她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也不能及时出现。 也不知道留在京城里的这些人靠谱不靠谱。 真是满腹哀愁无处可说。 回到卫府,他嘱托段翊在自己离开后要照顾好紫穗,将自己放心不下的事情又强调了一番。 段翊努力记在心中,并问道:“那太子睡着的时候,属下已经偷看过奏折内容,且手抄了一份,公子您看。”段翊将手抄的内容呈上。 卫珩打开看了一遍,纠结了一番后吩咐道:“重新弄一份,把和卫府有关的删掉。” “是。”段翊偷偷瞄了一眼卫珩,“公子,能不能让晏姑娘发明一种失忆药?”他颇为担心地叹气,“属下觉得知道了太多了,怕小命不长。” 早知道那奏折里提及了那么多宫闱秘事和木府相关的内容,段翊真希望自己没看过。他自认自己脑子不如公子灵活,如今公子要远赴边疆,还不带上他,他总怕自己会死在京城里。 卫珩被他逗笑了,说:“男子汉大丈夫,胆小怎么能行?你以前不是胆儿挺大的。” 段翊心想,这不是胆小不胆小的问题。他想好了,实在不行,到时候就投奔公主去,反正公子不会杀公主的人,还护得跟宝贝一样,就说那个紫穗,出宫后的日子简直比他舒坦多了,他每回去找紫穗,都觉得自己可怜兮兮地像个小奴婢。要不是看在公主和公子的份上,他肯定八辈子都不会去找那个紫穗的。 “要不公子你还是带上我吧,不在公子身边,我这一身武艺没地儿使,着实心痒。” 卫珩拍拍他的肩膀:“别人我不放心,还是你做事稳妥。至于失忆药,你就别想了,我还想世上能有后悔药呢。” 如果真有失忆药,他和长安的身份也无需像现在这样尴尬。 当日,卫佘衣着戎装,携卫府众人在院中跪接皇上圣旨。皇上再封他大将军之职,并许他在边关有便宜行事之权。此番出军,随行的除了卫佘和卫珩,皇上还让封了一位二品连大人作为文监,以协助卫将军此番讨伐西蛮。 三个月后,卫佘便击把西蛮国赶了出去。不过皇上旨意不光是要他们击退西蛮国,还要重创西蛮国,让他们和多年前的木辽国一样,从此灭族在大周的千军铁马之下。卫佘觉得皇上这个要求不太靠谱,国库空虚,去年又频发自然灾害,百姓都很穷。 没钱能顺利击退敌军就不错了,要想吓住对方,还得慢慢来,至少得让他想法子筹到军饷。 而此时的原本应该替代卫珩来边疆的卫骁,正在川陇之地镇压起义军。他忍不住给远在西蛮的卫珩写了封信,诉说自己的难处。 卫珩心不在焉地回了信安慰了卫骁,同时给了他出了几个主意。不过他估计等卫骁收到信的时候,或许起义军已被除掉或者顺利招安了。 送出这封信,卫珩忍不住问信使:“没有别的信了?” 都十天过去了,按理他早该收到京中寄来汇报情况的信件的。 信使摇头:“卫大人,今日是没有了。” “好了,我知道了,明日一收到信就赶紧给我送来。”卫珩惆怅地抿了抿唇。 信使应声退下。 这时,边关富贾路家小姐又来找他。卫珩是烦不胜烦,不过卫佘似乎很乐意别的姑娘缠着卫珩,大概他老人家就是不想卫珩真的娶了平乐公主。 卫佘警告他:“这次多亏了路家协助,捐出大半家产。不像有些人,有钱也不拿出来。”他狠狠地瞪着卫珩,“路家于朝廷有恩,打完仗回京后,皇上必然有赏,你要好好招待路小姐。” 有了卫佘的警告,卫珩也不好意思让路小姐难堪,但是他素来不是圆滑之人,只能尽量避开。 然而边关不比京中,这些小姐们丝毫不矜持的。如此开放的民风让卫珩很是不适。他就差警告这些姑娘们,自己即将是驸马爷了。他就不信,她们敢跟公主抢人。 骑着马躲在城墙边,好不容易才偷得半日闲。 望着碧蓝的天空和朵朵悬浮的白云,他心里想着长安。上一回,段翊在信里说公主又出宫两次,都是去见了紫穗姑娘。段翊还特别贴心地画出二人相间时的画面。 只可惜他画工太差,卫珩瞄了一眼就顺手撕了。 他也曾经给长安写过信,不过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的。 然而没关系,只要知道她如今一切都好他便心满意足。 第二日,卫珩总算盼来了京中寄来的信。 信上写了,太子在狱中暴毙而亡,皇后初愈的身体再次病倒。末了,段翊还加上一句话,诸事顺利。 卫珩看完信,心想:“长安要是看到被调换后的圣旨,会不会又生气?” 算了,来日方长,以后慢慢哄吧。如今他被卫佘看着,去哪儿都不方便,要不然他肯定要偷偷回京看看。反正打仗这些事,卫佘也不让他碰,似乎是生怕他学会了后会统领这些将士杀回京城。 他真的想告诉卫佘:祖父,您也真是太瞧不起您孙子了。他哪有这么蠢的,家里人都在京中,他领兵杀回去? &&& 长安当日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更衣洗漱,第二件事便是找了把剪刀尖断那根红绳子。 宫里这段时间看似平静,其实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长安见翠儿可怜,整日闷闷不乐的,便让人把常公公从死牢里救出来,毕竟常公公是她的人,当时在正宁宫里指责灵妃也是她的授意,正因为他那些时间完全对不上的指责,才让皇上相信他也是受人胁迫逼不得已,也相信这绝对是谣传,不然何以前后都对不上,而且那陆子骞也算不上是个男人。 只因当晚又发生太子逼宫之事,长安故而不方便立即向父皇求情。她是在父皇来看望母妃的时候,顺口提了提。 灵妃在旁边搭腔道:“都是可怜人,皇上便免了那些人的死罪。臣妾别的不求,只要皇上信任臣妾,哪怕被人中伤也不碍事。” 在灵妃温言相劝下,皇上才总算点头。 如今灵妃肚子越来越大,行事多有不便,好在朱太医说她不必担心,可经常走动以便生产。十一月的天气,翊熙宫里早就烧伤了炭火,门帘也都换成厚毛毡制成的那种,以确保灵妃娘娘不会着凉。 等皇上走后,灵妃问长安:“长安,你告诉母妃,要保那小太监做甚?” 长安笑道:“还不都是怕翠儿伤心。常公公是翠儿的同乡,对翠儿很好。他不过是受人胁迫,本质倒不是坏人。将他赶出宫,留他一条命也算是一件善事。” 灵妃知道自己说不过长安,只是笑笑。 “近日,你宸娘娘可有找过你?” 长安摇头道:“许久没见了,六哥哥也不常见。宸娘娘不是忙着给父皇选妃,估计等此事了了才得空。” 灵妃听了,只是低头抚摸鼓起的肚子。 她知道,宸妃如今是卯着劲地想着如何撺掇皇上立六皇子为太子,毕竟牢里的那位据说病得越来越重,就算皇上不下令杀他,他在那地牢里也不一定能熬不过今年冬天。 灵妃不是特别想争的人,但是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亦是到了,自己若是不争,最后苦的还是她和孩子。 如果她这一胎是公主倒还好,假如是皇子的话,恐怕她又将成为众矢之的。 而且,如今面对皇上,她再也没有从前那样单纯的感情了。 她没办法面对曾经怀疑过自己的皇上,哪怕皇上待她恩宠依旧,她的心也如死水般沉寂。面对皇上,她还能露出各种笑容,只不过没有一个是发自内心的。所以,面对皇上选妃,她也丝毫不会觉得痛心。一旦心冷了,就很难再捂热。 长安也知道,六皇子如今成了太子的人们人选,多少人巴结宸妃。她想,等小皇弟出生,是不是翊熙宫也要被人踏遍了? 等了三个月,总算找到了机会。长安立即让青萝放出了一直被折磨的宫女陶芝。 陶芝是宸妃的人,先前紫穗发现她有了二心后,长安便随便找了个由头训斥了她一番。之后陶芝就负责颐心殿院子里的清洁问题。长安要的是整个颐心殿里必须一尘不染,所以她只能没日没夜地打扫擦地,一旦稍有偷懒或者偷溜出去,便是一顿责罚。半年下来,人瘦了一大圈,手上也全是老茧,膝盖上也永远是红肿的。 陶芝对平乐公主极为忌恨,记了一肚子的仇,总算找到机会离开,巴不得赶紧去找宸妃娘娘,求宸妃把她救出来。 她带给了宸妃一个重要消息:“平乐公主似乎一直想从太子身上得到什么重要东西,奴婢一直观察着呢,这段时间,公主偷偷出宫三次,有一回还是深更半夜。我无意中从青萝嘴里听到,好像说公主是偷偷去了地牢找太子的。” 宸妃疑心陶芝是长安故意放出来的,故而也没怎么把陶芝的话放在心上。只说让陶芝再回去。陶芝一听赶紧就跪下了,给宸妃看她的手,还撩起衣裙让宸妃看她的膝盖。来之前陶芝为了能彻底不用回颐心殿,还自己抓破了胳膊和脖子,一遍遍地对着宸妃诉苦。 “行了行了,本宫知道了。” “娘娘,奴婢若是再回去,肯定要被她们折磨死的。” 陶芝越是这样说,宸妃越是觉得颐心殿里有鬼。她没有立即赶陶芝回去,不过也没说留下陶芝。晚上的时候,她让心腹去颐心殿查探。子时,心腹回报,说颐心殿里有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准备出宫。而那小太监,真是公主假扮。 宸妃睡梦中被吵醒,不过一听此事,也不生气了,急忙叫人小心跟上,务必要查清楚公主出宫都见了谁去了哪儿。 她如今有协力后宫的权利,查探此时再合理不过。 又过了一个时辰,宸妃得知公主果然去了天牢。 这让宸妃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明白公主去天牢所谓何事,毕竟太子和她有仇。但是她也听说了前段时间皇后身体好些的时候,去过翊熙宫看望灵妃。 后宫之事变幻莫测,该不会皇后和灵妃摒弃前嫌了? 宸妃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有些得意,光顾着给皇上挑人,在后宫树立贤后模样,倒没去细想皇后今后的路数。皇后若是有大智慧的话,肯定会想法子拉拢人心。只是灵妃和她的关系,怎么看都不太像可拉拢之人。 她命人伺候自己更衣,决定再等等看。 结果这一等就等来了太子驾薨的消息。 她抓住心腹的衣角问:“有没有发现公主的身影?” 心腹道:“公主好像进去后就没出来。” “那太子驾薨的消息从何得来?” “是看守的侍卫说的,据说已经通报皇上了,太医也赶过去。”心腹问,“娘娘,我们要不要过去?” “皇上都知道了,本宫现在去了能干什么。”宸妃叹了口气,“等着皇上的消息,所有人都当不知情。对了,去叫醒六皇子,本宫一会得嘱托他如何说话才是。” 宫女应声而去,不一会确实惨着一张脸回来:“娘娘,六皇子……六皇子不在寝殿里!” 宸妃急忙袍子六皇子的寝殿,问了一圈,居然没人知道六皇子什么时候离开寝殿的。后来白日里陪伴六皇子的小太监想起了一些蹊跷的事情:“娘娘,今日平乐公主公里的青萝来过,给六皇子送了点心。” “糟了!”宸妃一脸懊恼,“快去天牢,如果发现六皇子,一定要带出来,别让任何人看到!” 心腹匆匆离开,宸妃却是捂着胸口。 她知道,如果六皇子真的着了道去天牢的话,此刻恐怕赶过去也晚了。 她怎么就大意了,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章节目录 第65章 牢房里,侍卫们冲进来的时候,六皇子正抱着太子大哭,太子脚边是一个碎裂的酒杯,而平乐公主则是贴着栏杆,躲在一旁,似乎是被吓坏了的样子。 她看见侍卫进来,先是往后躲了躲,然后才说:“你们快、快去叫太医!”她的声音有些哑。 侍卫们看此情形,也都纷纷站住,不敢有所妄动。侍卫们得到的消息是说有人擅闯天牢意图劫走太子,然而目前这个样子,怎么瞧也不像是劫狱的。 如今刚到寅时,御前小太监不敢上前叫醒皇上,毕竟他不是刘公公,没有伺候皇上多年的情分,但是事情非同小可,而且太子是在牢里丧命的,牢房里又发现六皇子和平乐公主,所以小太监还是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将此事禀告给了皇上。 宸妃娘娘和皇后在大内侍卫和太监宫女的陪同下同时来到了牢房里。此时太医已经下了定论,太子是中.毒而死,用银针试探碎酒杯里水滴,银针变黑。而这壶酒,却是六皇子带来的。太子因身子缘故,并不能常饮酒,不过他私底下和六皇子喝过一回,还大赞酒醇香无比。 长安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一面惊讶晏绒衣医术的精湛,一面怀疑这太医是不是庸碌无能之辈。 皇后看见太子嘴角的血迹,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泽儿!”她愤怒地推开守在一旁的六皇子,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就算太子犯了死罪,那也当由你们的父皇下令处罚太子,而不是你们两个!” “皇后娘娘,此间必然有误会。鸿儿绝不会做出这等事的。”宸妃见皇后将六皇子推到一旁,赶紧走上前扶住六皇子,“鸿儿,你……”她压低嗓子,“大半夜你不在寝殿里休憩,跑这儿来干什么!” 六皇子道:“母妃,儿臣只是来和太子哥哥说说话。” “是不是有人唆使你来的?”宸妃问。 六皇子摇头。 宸妃着急了,按住他的肩膀:“鸿儿,此事不可逞能!”她拿眼睛瞟了瞟长安,希望六皇子能把事情赖在长安身上。 “母后,不是的。我同七妹真的只是想过来找太子哥哥说说话,却没想到太子殿下喝了两杯酒之后情绪便失控了,差点掐死七妹,然后就昏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皇后听了太医的禀告,面色阴冷地看着宸妃和六皇子,道:“宸妃妹妹就这么急着想除掉太子,然后让你的亲生儿子上位吗?” 六皇子道:“母后,这壶酒,儿臣发誓,没有下毒的。” “没有下毒,为何太医验出有毒?难不成你是觉得太医冤枉了你?” “儿臣委实不知。”六皇子擦着眼泪,“太子哥哥离去,儿臣心里很是难过。”他当然不敢说,是自己非要拉着长安偷闯天牢,想指着长安哄骗太子喝下掺入迷药的酒水,然后从太子身边偷走传说中的密折的。他只是在酒里下了一点点迷药,绝对不是什么鹤顶红。六皇子还觉得很对不起长安,害得长安差点被活活掐死。 不过,六皇子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长安设计。 是长安让他知道太子手里有密折,密折离有对他母妃十分不好的内容。也是长安在那壶酒里加了点鹤顶红。 宸妃碍于皇后仍旧是皇后,暂且不能同她撕破脸对峙,只好一脸怨恨地瞪了一眼长安。 长安揉着脖子,心想,宸娘娘,你想让六皇子置身事外,我就非要把屎盆子往他身上扣。纵然杀死太子父皇不一定会生气,但父皇一定会觉得六皇子是个有野心之人。 不管那酒里是加了蒙汗药的酒还是加了别的什么,太子都没有沾过一滴。他和长安早就商定好了的,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装装样子,让人误以为他饮了那杯毒.酒,顺便打翻酒瓶子,摔碎酒杯。 太子真实吃的是失魂露。 不过刚才太子在地上痛苦的那一幕,还是让她心惊胆战,那时候太子发了狠,用力掐住了她的喉咙,低声道:“长安,记住你答应我的。” 或许那一刻,太子肯定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 也是,这世上哪里能有如此神奇的假死之药? 一切事情都按照长安所计划好的进行。 皇上虽已下定决定要废太子杀太子,不过他是知道太子的身体状况的,本想让太子在牢里死去。因为太医也说了,太子这身子骨,若是不持续吃药,加上牢里那阴冷的环境,顶多能多活一两年。他想,太子如果是自己走了,也不算是他杀了太子。这样九泉之下的四公主必然安心。 对于皇后一族,他已借此机会大大削弱了一番,且皇后终究是他的发妻,当夜太子逼宫,她也是一直苦苦哀求太子,不像是预先知道的,更不像是同谋,所以他不打算再责罚皇后, 毕竟皇后和自己一样,痛失爱女的同时,也失去了最为重要的儿子。 不过在长安的搅和了,皇上开始觉得,贤惠的宸妃娘娘或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尽管六皇子不承认,但是事实摆在眼前。 皇上没有因为此事责罚六皇子,不过明显对六皇子也不如从前那样亲近。 就在此事该尘埃落定之时,狱卒整理牢房时候发现了太子的血书。所谓血书,是太子撕下囚衣一角,戳破手指头,用自己的血写在上面的。 原先的奏折,早在太子驾薨当夜,就被段翊拦截换成了另一份,然而这一份奏折也没能到皇上手上。 然而太子也不笨,知道自己吃了所谓假死药后,他就再也帮不上什么忙,故而留了一手。 可惜,这狱卒早已是段翊的人。故而血书最后依然没有卫府的字样。 皇上看了血书后整整两日没有上朝。 宸妃素来是个手腕干净的人,她自知太子肯定没有证据,否则不会用这个方法道出自己所做之事,如今她抵死不承认,在皇上面前哀痛不已,表现得极为冤枉。于是,最终宸妃只是被抹去协力后宫的能力,然后闭门思过半年。 长安不懂父皇为何看了血书还没有对木府和卫府展开调查。 皇上自然有他的考虑。如今皇后一家和陆家都不能再威胁到他,可是他不得不重用卫佘,虽然知道卫佘忠心,然而毕竟他在军中名望太高,所以他还是需要右相在朝以牵制卫佘。 当然,这些事情,长安只能自己去领悟。皇上心里想什么自然不可能会告诉她的。 太子毕竟有罪在身,看在皇后的份上,皇上下令让太子火葬,且不准他入宗庙,更不许有任何葬礼活动。他的陵墓在皇陵外。 多亏了皇上这一命令。长安先前还担心,如果按照太子的规格下葬的话,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机会把太子换出来。如今倒是方便了她。 三日后,假的太子尸首在山庙火葬。而太子本人,已经被送至云峰山下的一户大宅院里。这宅院是近段时间,紫穗依着长安的吩咐购置下的。 长安和晏绒衣都在屋子里等着太子醒过来。 晏绒衣给太子把脉,同时以针灸刺激太子的经脉。半个时辰后,她说:“应该没事了,经脉已经恢复正常。” 长安闻言,伸手摸着太子哥哥的胳膊,果然摸到了正常的脉象,“看来这个要真的管用。” 晏绒衣撩着头发,笑道:“我真是天才。”她吩咐紫穗,“给他喝点水,不一会他就该醒了。” 青萝一直在守着时辰,再过半个小时,公主就必须要回宫,不然天就该亮了。 紫穗端着热水,伺候太子饮下,不出几分钟,就听到太子咳嗽的声音。 长安温言道:“太子哥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太子睁开眼,眼珠子却一动不动的。他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长安的手,“长安吗?” 长安点头。 晏绒衣本想回避,不过她发现太子好像有一点不对劲。她收起刚才那得意的笑容,伸出手,在太子眼前晃了晃,太子的眼睛动也不动,眼皮都不眨一下,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眼前有东西在晃动。 长安也发现了异常,有些不确定地问:“太子哥哥,你……你能看见我吗?” 太子摇头道:“屋里为何这么黑,我一点光都看不到。”他抬手摸了摸眼睛,“也没布遮着我的眼睛啊。” 长安不敢相信,让紫穗把烛火端到太子旁边,然而太子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两只眼睛没有一点神采。 失魂露所用之药皆非同一般,但凡哪位药分量差一丁点,便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晏绒衣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可是,如今太子的双眼却好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细细回想自己所用的药物以及配药的过程,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她静静想了好久,突然间“呀”了一声,道:“糟了。” 章节目录 第66章 “是谁?”太子也觉察到了,或许不是黑的缘故,而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他摸到了一只手,以为是长安的,急忙攥在手心里,“屋里都还有谁?” 晏绒衣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说:“殿下你放心,我耗尽毕生所学也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的。” 太子这才发现自己紧握的不是长安的手,急忙松开,皱着眉问:“长安,她是?” “她是我请来的大夫。”长安叹了口气,“太子哥哥,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这是事实,太子沉痛地点了点头。 这时,晏绒衣已经转身去写方子了,她将写好的方子递给紫穗,顺便还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白色小药瓶,告诉紫穗:“按方子抓药,煎熬两个时辰后,伺候太子服下,每日三次,一次一盅,取最上层的清药汤。另外,每次熬药的时候,将这个瓶子的里的药丸放三颗进去。” 紫穗接过了药方和瓶子,心里奇怪道,这煎熬出来的药汁儿不都是一个样的,哪有什么上下层之分。等她真熬药了,才发现熬出来的药汁果然分成了三层,上层颜色最为清澈,中层看着有些浑浊,而下层则同药渣一样是茶渍色。 吩咐完这些,晏绒衣看着长安道:“太子刚醒,身子虚弱,要好好休息,公主我们快回去。” 长安看出来晏绒衣有话要问自己,便嘱托紫穗好好照顾太子,等过些日子她在出宫来看望各位。 紫穗红着眼眶看着她们几人离开。 其实她心里也有一肚子话想和公主讲,然而一直没找到机会讲。 马车上,晏绒衣十分慎重地问长安:“你还记得太子吃了失魂露之后都是些什么反应吗?” 长安便将太子当夜在牢里的异常举动一一告诉了晏绒衣。 晏绒衣听完后忐忑道:“可能有两味药的配量不对,顺序可能也不对。余钱子大概是加多了,方婪草应该熬成汁加蛇毒丸煮沸后再兑入先前绞碎的药末中……”她碎碎念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还好只是当了瞎子不是丢了性命。命和眼睛想比较,终究还是命重要一些。公主你说对不对?” 长安没回答。 晏绒衣又问了一遍。 长安心想可能晏绒衣也是受了点挫折,毕竟她刚才还自诩自己是天才的,于是宽慰她道:“这还用说,自然是命重要一些。晏娘娘的医术仍旧让长安打心底钦佩。” “对,瞎子可以活得好好的,但是死人就是死人。”晏绒衣握了握拳头,“能活命丢了眼睛也无妨。” “你能医好他的眼睛吗?”长安问。 若能治好眼睛,那必然更好。 晏绒衣道:“方才我看过殿下的眼睛,想恢复几乎不可能。”晏绒衣不安地看着长安,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长安另一件事。 长安看着她的眼睛:“你有话想跟我说?” 晏绒衣愣道:“公主你不会是有读心术吧?” 长安轻笑:“我现在整天就忙着琢磨人的心思,就算再笨也会读懂一些表情。”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回宫后,我得立刻给你母妃把脉。”晏绒衣坦然道,“朱太医医术不错,天赋比我差,但比起一般人已经好太多了,他用药也极为稳妥,可我给你母妃试过脉后就知道你母妃腹中的胎儿若按照他那谨慎的方法用药,未必能活过七个月。他开始的时候用药太猛,后面又想慢慢来,其实开始的时候不必那样。看在你母妃长得和你一样漂亮的份上,我就大发善心,给你母妃配了两味保胎药……恩,不过现在看来,或许那药也会……” 晏绒衣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她制药至今,还从未失手过,这还是头一回。 “你是说我母妃也会看不见?”长安吓得猛地站起来,却忘了自己身在马车里,头撞到了车顶,痛得急忙捂住头。 车夫被吓得赶紧停车:“小姐?” 长安咬牙道:“没事,继续赶路。” 青萝急忙扶着长安坐下,晏绒衣上前揉了揉她头上的两处穴位,瞬间长安便不觉得疼了,方才的眩晕感也随之消失。 “那倒不会,不过……”晏绒衣面露忧愁,“会影响到灵妃娘娘腹中的胎儿。” 意思就是,灵妃可能要生一个小瞎子。 长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个不停,一直在重复晏绒衣那句话。难怪晏绒衣方才一直说什么命和眼睛哪个更重要的话。敢情她一直在铺垫啊。 尽管她铺垫了半天,长安已然不愿意相信她的话。 她甚至希望自己没听到那句话。 晏绒衣握住长安的手,“长安你别担心,天生是瞎子要比后天瞎了好。你看太子,原先看得见,现在看不见,心里一定很难接受。可是你母妃腹中的皇子就不一样了,天生就看不见,所以不会有失落感。我会尽快研制新药方的,在此之前,你母妃的药还得吃,不然小皇子再一早产,那身子骨就更弱了。” 长安好半天才稳住自己的情绪:“这些话,你还是同我母妃讲吧。” “那我还是不讲的好。孕妇最忌讳情绪波动,如果你母妃心情不佳,那对腹中孩子也极为不好。” “可你……你真的算准了吗?我母妃真的会生一个瞎子?” 晏绒衣想了想,安慰道:“那药量特别少,也可能不瞎,只是看不清东西。” 突然,马车又停了下来。 青萝撩起帘子问:“又怎么了?可别误了回宫的时辰。” 车夫缓缓回头,青萝立马尖叫起来。 长安和晏绒衣抬头一看,车夫眉心插着一把飞刀。 “公、公主……小、小心,有刺客……”车夫说完,头一歪,倒在了一旁。 这几个人中,晏绒衣有一点拳脚,不过只能和柔软女子打打架;长安一直在努力学习拳脚功夫,可她毕竟连十五岁都没有,好在她马术不错,可以替代车夫驾车回宫。但目前的情况根本不是没了车夫的问题,而是刺客。 她真懊恼自己没带上弯月圆月,好歹那俩人功夫还是不错的。 青萝看着前面,对长安道:“公主,前面的人好像是……是文阳公主。” “五姐姐?”长安微微蹙额。 郭华稹身边其实也只有四个人,不过这四个人都是连家的高手。 “七妹,很久没同你说话,怪想你的。”郭华稹笑眯眯地立在车前,“晚上想去找你的,可是宫女说你睡了,我不相信。半夜偷偷潜入颐心殿,果然发现你人不在,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就想着出宫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让我等到你了。”郭华稹把玩着手里的飞刀,“七妹,你说这是不是我们姐妹俩的缘分。” 章节目录 第67章 长安哂笑一声,小声道:“郭华稹也太沉不住气了。” 青萝紧张得额头都开始冒汗了,她微微直起背,用自己的身体挡出车前的帘子,道:“公主,来者不善,我们要怎么办?” 晏绒衣道:“公主,怎么觉得她好像跟你有血海深仇一般。今晚我们仨的结局不会跟那车夫一样吧?” 青萝连忙呸呸呸了三声:“怎么能说如此不吉利的话,公主肯定不会有事的。” 晏绒衣翻了翻白眼,说:“别自个安慰自个了,你去瞅瞅车夫眉心的那根暗器,手法如此娴熟精准,而且暗器也是猝了毒的。眼下他们若是想取我们性命,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她又抱怨道,“怎么宫里人老爱用的毒,心思一点都不纯正。” 马车外,郭华稹的声音再次响起:“七妹,怎么还躲车上不下来?是不敢下来吗?” 长安回道:“夜深雾气浓,外面秋风又起,还是车里暖和。五姐姐不妨上来。” 郭华稹仰头道:“只怕你的马车太小,装不下我们。”说着她举起手,示意自己身边的人开始准备把郭长安拽下来。 晏绒衣揉了揉耳朵,说:“都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一上来就闹出一条人命。草菅人命,藐视王法。车夫真是可怜人。”她走到青萝旁边,让青萝往旁边让一让,“让我瞧瞧外面什么情况。” 青萝提醒:“晏娘娘小心危险。” 晏绒衣不以为意,说:“当皇帝的子女原来也不是什么幸事,姐妹都用这种方式见面。”她伸手撩着帘子,露出一个手指粗的小缝隙,瞄着外面,并对外面的郭华稹说,“文阳公主别来无恙。” 郭华稹并不熟悉晏绒衣,高傲地挑眉道:“你是什么东西,本公主何尝同你交识过?” 晏绒衣道:“瞧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自我介绍一番。我目前住在离这儿不远的椒兰殿,其实离关雎宫也没多远。这大半年里,文阳公主足不出关雎宫,不认识我也没什么稀奇。”她轻咳一声,“其实我原来就是一个略懂医术的游医郎中,一般身体健康的不太会来找我,来找我的都是有病的。” 听了晏绒衣的话,青萝忍不住笑出了声,连方才的紧张都消减了些。长安也跟着咧着嘴角笑了笑。 郭华稹皱了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游医又是椒兰殿的。” 她身侧的人小声提醒道:“公主,她说我们都有病。” “放屁,她才有病!”郭华稹不悦地看着马车,问身侧同她搭腔的男子,“一会我要割了她的舌头。” 晏绒衣回头看着长安,小声道:“公主,你这五姐性子挺直的。” 突然,青萝叫了一声:“当心!” 长安动作飞快地猛拽晏绒衣,晏绒衣顺势趴在她腿上,一把飞刀从她额前擦过。若非长安反应快,晏绒衣这时可能也同那车夫一样。 伴随着郭华稹的一声“上”,有三个人齐齐朝着马车走去。 长安瞅准时机,俯身掀起帘子,动作伶俐地扶起车夫,自己则是躲在车夫后面,然后抓着车夫手里的鞭子,使劲地鞭打在马儿身上。马受惊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此时郭华稹还站在车前,她压根没料到郭长安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也从来没见过受惊狂奔的马,吓得当即立在了原地。好在守在她旁边的连家人反应可以,抱着她就闪到了一边。越过他们二人的时候,长安将车夫的尸体推向他们,在他们继续后退的同时,飞快杨鞭。马儿又受了一鞭,跑得更急。 擅使飞刀的连家人连射出七把飞刀,不过都没射中。 “追!”郭华稹气急败坏地跺脚,“千万不能让她回宫。” “公主放心,前面还有我们的人。” 郭华稹这才平复这呼吸,咬牙道:“我就不信,每次你都能安然无恙。” 青萝放心不下公主一个人在外面驾车,硬是要跟着出来,刚好中了一把飞刀。长安一心驾车,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青萝肩膀中刀后也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晏绒衣无奈地将她扯回马车里,脸上全是嫌弃之意。也是,她刚才都跟青萝说了,不要乱动。 当然,青萝和她的思维不一样。青萝只知道,公主的命比自己的命重要,公主若是有半点闪失,她也难辞其咎。何况,公主待她真的很好。 晏绒衣伸手按住她肩膀上方的经脉处,同时用另一只手飞快拔出她肩上的飞刀。这一下,青萝还是吃痛地尖叫一声。 “怎么了?”长安没有回头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不敢稍有大意。 青萝道:“没事公主、我撞到头了。” 晏绒衣用力挤着她伤口处的血,好在她今天本就是来给当大夫的,所以身上带了些她先前研制的药丸,拿出一枚解读丹让青萝服下,并说:“青萝,多亏你旁边的是我,不然你现在说不定已经到奈何桥了。” “多谢晏娘娘救命之恩。” “先别谢,我还不确定你中毒深不深。”晏绒衣吩咐她,“用布塞住嘴。” 马车里异常颠簸,她们说话的声音又轻,长安完全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 青萝不明白她是何意,不过还是扯下自己的衣服,塞进了嘴里。这时,晏绒衣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原本是用于割药草的匕首,手法简单粗暴地剜掉了青萝胳膊上的那块肉。 青萝这才明白为何晏绒衣让她用布条塞住嘴,想必是怕她疼得喊破喉咙。尽管她嘴里塞慢了布,晏绒衣剜掉她肩膀那一大块肉的时候,她还是叫得极为惨烈。 长安回头想看,发现帘子被放下了,“怎么了?你们受伤了?” 晏绒衣语调轻松地说:“就算受伤了那不是也还有我在。公主专心驾车回宫,我可不想半夜死在马车上。” 晏绒衣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亲青萝方才的声音震碎了,不过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继续手里的活。她将匕首丢在一旁,摸出怀里的另一个小药瓶,用嘴巴咬着拧开盖儿后,将里面的粉末洒在鲜血直冒的伤口,撒了厚厚一层。 青萝疼得几近虚脱,额前虚汗如雨,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 撒上药末之后,晏绒衣扯下自己的衣裳,飞速地包扎着青萝肩膀的伤口。 尽管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来处理这个伤口,青萝仍流了许多血。 血腥味传入了长安的鼻子里,长安将马车停在一个巷口里,转身撩着帘子问:“怎么……”她看到了一地的血液。 晏绒衣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到宫门口了?” 很明显没到。 长安道:“快下车,今晚是赶不上回宫了。”以她对郭华稹的了解,她如果想堵自己,肯定不会真的只就几个人。回宫的几条路,必定还有他们的人。不过她算漏了卫珩的人。不管她去哪儿,其实段翊都严格遵守卫珩的指使,暗中保护他们。方才就算她不跑,其实她也不会出事。 长安先跳下车,帮着晏绒衣扶着痛不欲生的青萝,她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半只胳膊,心疼道:“怎么受伤了?伤着哪儿了?”她抬头看着晏绒衣,“青萝会不会有事?” 晏绒衣道:“我割肉的动作很迅疾,毒液未渗入进去,就算中毒了也应该不严重,不会致死。” 青萝张了张嘴,想自责来着的,却听到长安说:“青萝,你不会有事的。晏娘娘都说了那必然就是没事的。” “现在我们去哪儿?”晏绒衣叹气道,“早知道我就圆月弯月好一点,带着她们俩一起出宫。” 长安和晏绒衣扶着青萝在小巷子里疾步而走。走到巷子的尽头,是另一条开阔的街道,街道对面一堵高墙,不像是寻常人家。长安带着她们二人走到对面,沿着高墙又走了半柱香时间,最后她说:“到了,就这儿。” 晏绒衣抬头看着四周,茫然问:“公主,这不会也是你的私宅吧。虽然比不上皇宫,不过比之方才看见的,已经气派多了。” 长安道:“不是,这不是我住的地方。” “那这是哪儿?” “先进去再说,免得被我四姐的人追上来发现我们。” 晏绒衣更加茫然了:“那我们得找到门才行,是不是得从后门进去。” “那倒也不用如此麻烦。” 长安想,后门哪里进得去,后门也是有侍卫看守的。她抬手指着大槐树下,神情淡然道:“从那儿进去。” 晏绒衣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狗洞。 虽然钻狗洞不是很体面,然而眼下的情况她们也体面不起来。晏绒衣想着平乐公主都钻狗洞了,自己也没必要矫情。只是青萝受了伤,钻起来颇费工夫。三个人钻过狗洞后,发现身处柴房里。 “公主,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个狗洞?”晏绒衣继续问。 长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因为这狗洞是她前世的记忆。 三个人走出柴房,贴着墙边小心翼翼地走着。青萝弱弱地问:“公主,我们这样私闯民宅,被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晏绒衣笑道:“我看你受伤了人也更笨了。你都知道她是公主,难道在民间借住一晚的权利都没有了吗?”笑完她觉得有些不妥,“万一,文阳公主过来搜人怎么办?会不会害得这户人家家破人亡?” 长安叹了口气,说:“那倒不会,毕竟这是景王府。” “景王府!”晏绒衣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公主,你……你跑景王府里……就不怕你爹生气啊。” “那也比丢了命强。” 长安之所以没从正门进,是因为知道景王府里的人很杂。 太子驾薨,父皇看到了血书,可能会对三皇子有所改观。 长安领着她们进入偏院,这个偏院似乎没什么人居住。长安轻车熟路地推开一个房间,让晏绒衣扶着青萝在里面休息,而她则去跟景王打声招呼。 晏绒衣念叨了一句:“公主你对景王府似乎还挺熟的。” “王府建造都有定数,大差不离。”长安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晏绒衣。 此时的景王,正在房里同人博弈,一夜未睡。长安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同他对弈之人先看见了长安。 “王爷,似乎有客来访。”此人轻声提醒景王。 景王抬头,看着眼前的长安,“什么人?哪个院里的?不知道本王的规矩吗。” 他竟然把长安误以为是后院里的人,也许是哪个侍妾买来的小丫鬟。他这么想也属正常,毕竟一般人哪里能随便混入王府,还直接找到他所在的地方。问完话,景王又抬头瞥了一眼长安。 “长安不知道王爷有什么规矩,这样唐突造访,委实不礼貌。”长安抬脚入内,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连饮两杯后才继续说,“王爷会怪罪吗?” “长安……”景王丢下手里的棋子,“七妹?” 长安婉转一笑。 和王爷对弈的男子被长安的笑容怔住了,一时竟想不出词来形容她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68章 景王怔了怔,他和长安素未谋面,眼前之人他根本无法判断究竟是不是郭长安。 当年他离宫之时,长安刚出世没多久,且因他母妃的缘故,他压根连一眼都没看过长安。 而且,他也知道,母妃被贬被禁足自己被赶出皇宫封为景王,和翊熙宫牵扯颇深,他有些不敢相信,长安会孤身一人来景王府。 长安瞧出他眼里的疑惑,便从怀里摸出一枚青白玉腰牌,递了过去。 旁边自有伺候之人小心翼翼接过腰牌,送至景王跟前。 景王看了一眼腰牌,又瞄了一眼长安,依然困惑道:“七妹在这个时辰来王府,真叫人措手不及。” 侍者将腰牌还给长安。 长安环顾殿内情形,道:“其实我是来给三皇兄报喜的。”她转而看着垂侍在旁的不相关之人,“这位是?”她要报的喜,自然不能随便让不相干的人听到。 “草民杜知敏……”他见公主也在看自己,忙低下头。 “杜解元?”长安上下打量着他,“本公主听说过杜解元的事迹。都说杜解元云游四海去了,且此生不再入仕,想不到竟然会是在陪着三皇兄下棋。看来传言不实啊。” 看着杜知敏的脸,她忽然明白为何黛郡主会看中这个人,杜知敏确实生的不俗。算是她目前所见过人中,唯一能和卫珩站一起且不会被对比得叫人看不下去的。 杜知敏依然低着头,不过内心的波澜已稍有平复,他尽量平静回答:“公主也说了是传言,既是传言便有虚实。” 语气不卑不亢,言语也没见有巴结之意,长安总算相信眼前之人是有勇气拒绝黛郡主的杜知敏了。刚才杜知敏看她的眼神有痴痴的贪慕之意,她还有所怀疑。 杜知敏是今年秋闱的大名人。他可是京都乡试第一名,解元之身,但后来他的解元身份被多方质疑,好像是同科的学子举报他乡试作弊。短短两个月,事情便越闹越大,而且还牵扯出了京府及八州学子的乡试贿赂作弊案。 估计举报他作弊是人故意的,只不过是想借此引出学子贿赂作弊案,可能大家觉得从他有一个寒门之子下手比较没顾虑,再者就可能是他和贿赂案相关人员之一认识,所以举报者以为他也涉案其中。 杜知敏为了证实清白,在京兆尹谭大人的主持下,一个人独辩各方。在场的任何人都能问他问题,但凡他有一处答得不对,便从此不入考场,出家为僧。最后,他果真有一个问题答不上来,可是却没人好意思让他兑现诺言。最后是他自己承认才疏学浅,当晚便去了寺庙。 不过主持不肯给他剃度。 后来,皇上就问,到底什么问题难住了他。 谭大人道:“回皇上,是一村儒问他何为孝之道。”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皇上困惑。 谭大人道:“臣亦不解,查问后才知道缘由。原来这杜知敏父母双亡,一直被养在舅舅家。小小年纪便下田忙活,据说农耕之事没他不知晓的。有一年为赶在大雨前抢收粮食,他遭了雨并染上风寒,其舅母言语交恶,其舅也暗示家中无法多养病人,最后将他赶出家门。后来多亏他遇到寺庙里的小沙弥才捡回一条命。方丈后来发现他聪颖异常,不愿他出家为僧,便请人叫他识文断字。微臣听说,那一年他才不到九岁。” 识字两年后他就能和寺庙主持辩经论世,后来在主持推荐下参考童试中了秀才,后来又中了举人。因身无长物,入京后靠着摆摊卖字赚取生计,同时准备年后的春闱。岂料这时爆出作弊案。 辩论会后,不光皇上知道了他,他甚至被黛郡主看中。黛郡主想让他入大长公主府,甚至还亲自来找了他两回。 此等好事,寻常百姓求都求不来,杜知敏却拒而不从。 黛郡主王阮是长安姑姑的长女,比太子还要大六岁。黛郡主的生母是皇帝的姐姐安荣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成婚三年后,驸马便病逝,随后她悉心抚养黛郡主。黛郡主十五岁那年,安荣大长公主留下遗书,于驸马祭日那晚割喉自尽。安荣大长公主走后,父皇可怜黛郡主,想给她指婚。当日皇上将她叫进宫,想让让太后问问她的意思。太后给她说了好几位上未婚配的侯门之子,黛郡主知道太后和皇上是一片好心,但是她还是选择跪谢天恩,并恳请皇上许她自主择夫之权。 太后念及她父母皆不在了,便同皇上说了,皇上思来想去后只好同意她的想法。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是父母疼爱子女,也顶多会在结亲之前问询子女的意思,倒没有直接公开说由着子女自己选择的。黛郡主此举算是开创了天河。 不过此后十来年里,黛郡主一直没找到心仪之人,旁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想找什么样的。杜知敏是她第一个相中的人。大家都以为黛郡主会想办法让杜知敏从了他,谁知道,眨眼间黛郡主就和工部侍郎家的独子定了亲,着实叫人跌破眼眶。而黛郡主面对众人的好奇,说:“本郡主只是仰慕杜解元才识,见他居陋室食粗食,这才邀请他到公主府落脚几日罢了。” 但无论怎么说,杜知敏都是这届春闱学子中最为有名的一个。 大家都猜他可能会是年后的状元。 但凡殿试三甲,才学容貌都得是学子中的翘楚才行,光学识好长得不行通常也是入不了三甲的。 长安只知道,黛郡主的婚事定下后他便从人前销声匿迹,并不知道原来是入了景王府。 杜解元看得出平乐公主有话要和景王相说,便起身告辞。 待人都下去后,长安方继续说:“头一回见面,带个好消息给三皇兄也算是长安的见面礼。” 景王微微蹙额,顺着话茬接道:“七妹客气了。” 长安坐在方才杜知敏坐的位置,摸起一枚黑字,认真地看着棋局,最后将黑子落在一个关键位置:“杜知敏也是个聪明人,倒没我想象中的迂腐。” 前世,景王就是个棋痴,然而他棋艺很逊,长安住在景王府那段时间,和他偶有几次对弈,都能轻松取胜。眼前这棋局,明显就是杜知敏故意让的。 不过景王这时已经没心思下棋。他摸着手里的白子:“七妹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父皇知道惠娘娘病着,也许会让三皇兄进宫见上一面。”长安把玩着棋子,笑嘻嘻地看着景王,“三皇兄想必也收到了宫里送来的消息了吧。我这回便是来告诉你,你收到的消息都是真的。不几日宫里就会来人的。” 景王的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棋子。 他自然知道母妃这些年在宫里过得不好,他虽然想去见母妃,可是身不由己,平常他换百姓衣服出门都会被严密监视,更别提混进宫。可是在半年前,他就陆续收到宫里和母妃相关的消息。 他不知道传消息的是谁,查了许久也没查到,也不敢贸然相信那些消息。 景王府里本就鱼龙混杂,他比太子年幼,虽然也未成亲,可是后院里一堆别人强送给他的美人。他也一直如大家所愿那样活着,玩鸟侍花养美人,有时一连几日浸.淫后院之中,从不问政事,从不结交官场之人,从不想着再到皇上跟前露脸,只当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闲散王爷。 见长安神色如常地坐在自己对面,他这才仔细打量长安,终于从她的眉眼中找到一丝丝熟悉。当年在宫里,他见过灵妃,只不过那时年幼,记得不牢。灵妃之外的人,他如今也只还记得皇后的模样,连父皇的模样都不大能想得起来。 他轻咳一声:“是你?” 长安点头:“所有人都住在宫里,唯有三皇兄一人居于宫外,还不能入宫见自己的生母,长安觉得很不合理。都说罪不及家人,我不喜欢惠娘娘,但是也不会转嫁到无辜的三皇兄身上。我知道三皇兄可能我,不过等你见到惠娘娘你就会相信我的。” 景王叹了口气:“谢谢七妹。想不到七妹的心怀如此坦荡,倒叫我惭愧了。” 长安笑笑。其实她也没她说的那么好心,不过是想着前世三皇兄对落魄的自己并不坏,才以德报德罢了。可能前世的三皇子是出于同病相怜之意,也可能是他意识到两个人暂时都逃不出京城,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护过她一段时间的。 起初她想让紫穗来景王府,可是因为念禅寺失火,紫穗提前离宫,没能按照她的计划来景王府。 “太子他现今……”景王记得小时候太子对他很好,如果母妃没有那个野心,或许他和太子的关系仍然很不错。其实只要不主动威胁太子,他也算得上一个好哥哥。 “太子哥哥已经入土为安了。”太子是匆促下葬的,寻常百姓甚至都不知道太子逼宫之事,更别提太子被囚禁等事。 景王听完,久久不曾言语。 “对了。”长安帮着一起把棋盘上的棋子归入盒子里,“我还有个坏消息。” “恩?”景王抬眸,“你总不会也被父皇赶出宫吧?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混进来的。”他觉得长安肯定是偷跑出宫的。 长安道:“我是被人追杀,没办法才钻狗洞进入王府的。我想把我的宫女暂且留在王府里,请三皇兄代为收留。”今晚之事后,她相信自己和晏绒衣都不会有事,就算父皇责怪她们偷偷出宫,眼下的清醒也顶多是小惩大诫,不会罚得重。 可是青萝就不一定了。 再者青萝还受了伤,要是被母妃看到,以后肯定不会准许她再出宫。 “狗洞?王府了还有狗洞?”念叨完,他猛地站起来,“你说有人追杀你?” 长安一脸茫然地说:“也不知道五姐姐为什么那么恨我。明明原来我们关系还算融洽来着的。” 就在这时,王府的管家跪了进来:“王爷,有……有贼混进来了!还、还迷昏了两、两位夫人。” 管家身后,跟着一位髯须大汉。此人却并没跟着管家下跪,而是直接绕到了景王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话。 “贼呢?”景王问。 “跑跑跑、跑了。”管家是个结巴,“都都、都是吴、吴决放、放跑了贼。” 景王身后的髯须大汉喝道:“你放屁!是你非让我去查看二位夫人是否有恙,我这才没来得及追上。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带了十几个人,还没追上贼?” 其实那几个人身手不凡,明显是想混入王府找人,而不是偷东西。 长安看见王爷的佩剑摆在架子上,觉得很好看,便上前拔了剑,伸手摸着刃口,刚好听到管家在推卸责任,便说:“贼混入王府,你身为管家居然没抓住还有脸来说人跑了。堂堂王府被你管成这样,你说你还有什么脸以管家的身份活着?” 管家吓得连连后退:“王爷、这这这、我我、你……你谁啊?” 王府的管家是皇后安排进来的,人又馋又蠢,胆小也极小,王府里大部分事情他都会告诉给皇后。他倒不会干伤害王爷的事,只是从来没忠心过王爷罢了。景王一直想找机会除掉他,可是又怕被父皇认为他是个有心之人,便一直容忍着。他也知道皇后送这么个人当他的管家,就是为了恶心他。 景王蹙额说:“本王的妹妹,你说是谁?” 说话间,景王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心想,她怎么一眼就认出管家的。 长安把剑递给景王,翘着嘴巴道:“三皇兄,我看你这管家蠢笨极了,既然不能给三皇兄分忧,杀了他算了。母后那里我替你说。”她甚至连管家最后的挡箭牌都端出来了,可见是真不害怕。 那管家听了这话,加上刚才受到的惊吓,两眼一闭,直接昏地上了。 长安一开始不明白皇后为何要指派这个人驻扎在景王府。但之前皇后宴请各宫,她在宴席上看到前世成为景王妃的女子,再一细想,才明白过来。管家早些年和景王妃是相识的。景王妃嫁过来之后,管家转头便成了景王妃的忠心奴仆。前世木脩围攻景王府之时,景王妃和管家两个人合谋,供出了七公主在府上,结果反而更加惹怒了木脩。景王原本有机会逃的,但那唯一的机会也因景王妃和管家的擅作聪明而弄没了。可能皇后没想到,自己安插的人最后却是帮了宸妃的忙。 管家被拖下去之后,长安和景王一起去了后院。然而后院已无异常,二位夫人也不过是受了些惊吓。 景王让吴决去传府医,一起去侧院看看长安所说的受伤的宫女。 从后院道侧院要经过王府里的一个小花园。这个小花园平时不许人进来,里头种的全是景王喜欢的珍木奇花。 但是这个时候,花园里居然有个女子,且那女子手里拿着匕首,似乎是蹲在地上挖草。 负责提灯笼的王府侍从忐忑地说:“王爷,她挖的那好像是您花重金寻来的荼蘼草。” 荼蘼草十年结一次果,果实是黑色,果壳为红色。砸碎果核,里面的会有两粒纯白色的如米粒般大小的果仁。此果仁人称万香凝,万香凝奇香无比,可入药亦可作为调香原料。荼蘼草十分难寻,通常长在悬崖边上,移植也极不容易,一度是爱好花草者千金难求的珍品。 挖草的不是别人,真是晏绒衣。 她见青萝嘴唇发干,也知道自己给她敷的药末会让她觉得口渴,便出来打算给她找点水。不过侧院一直没人住,好不容易找到一口井,还是个枯井。于是她打算到别的院子寻寻看,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小花园。 这对深谙各种花草功效,精通药理的晏绒衣来说,简直是来到了天堂。她虽然知道在景王府里挖草是不对的,可是看到难以寻到的荼蘼草,她还是没能克制住,逃出匕首,使劲用自己的衣角擦了擦,然后就开始蹲下来挖了。 晏绒衣挖完这些荼蘼草,高兴地揣进兜里,刚好抬头见看见长安和几个人站在一旁。 她朝长安挥手道:“长安,我挖到了五铢荼蘼草。你回头跟你那个王爷哥哥说一声,千万别让他找我算账。”说完她看到长安旁边站着几个人,笑容立即消失,“你旁边那个不会是景王吧……” 长安看着景王:“三皇兄,那个……她不是我的宫女。她是父皇宠爱的妃子,你看这事……” 晏绒衣也赶紧跑过来,嬉皮笑脸地看着景王:“呵呵,王爷长得真俊,心也一定善良。”不太懂宫规的晏绒衣跑过来的时候还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给王爷行礼。不过转念她就想,自己明面上不是皇上的妃子,而且在长安面前她也没行礼,于是便挺直了后背。 景王肉疼不已。这几株荼蘼草他都种养了三年之久,多少是有点儿感情的,如今成了别人的刀下鬼,他不郁闷才怪。可是眼下他又能怎么办,只好咬牙道:“本王……不跟你一般计较。” “王爷你可真善良。”晏绒衣心里一高兴,当游医的习惯立马冒出来,顺口就说,“王爷以后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尽管找我,我不收你诊金,而且绝对保证……”话说了一半,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王爷,哪怕是个不得宠的王爷,那也是王爷,哪里会缺几个诊金钱,赶紧闭上了嘴。 长安轻咳一声:“青萝呢?” 晏绒衣道:“我本来是想给她找点水的,她口渴得厉害。” 有了晏绒衣的及时救治,青萝并无生命危险,府医看完,也只是开了寻常的药方。之后,景王让人送了些吃食过来,还让吴决安排人守护好侧院。 也不知道是不是带着前世的感激,长安在侧院里睡得很香,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王府的侍女等她醒了急忙伺候她梳妆,不一会,便有人端来饭食。准备开吃前,晏绒衣还拿起银针试了试。 大约是受了这些事的影响,晏绒衣愈发觉得皇子公主们一个个都不可信。她才不想莫名其妙死于她们的争权夺利。 吃完饭,长安和晏绒衣准备回宫。 外面的天有些阴沉,长安觉得,这天气预示着是冬雪将至。 随后,她又看到了杜知敏。杜知敏穿着素色的麻布深衣,腰间没有任何佩玉,正在廊檐下温书。分明是寻常得有些落魄的装束,反倒衬得他姿态清高。同样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效果。他眉眼间的倔强从容,颇似寒风中傲雪而立的松柏,风骨卓然说的也许就是这个模样的人。 冥冥之中,杜知敏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刚好看见长安在对他笑。他忙收敛心神,对着长安行礼。 长安并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微笑,让杜知敏好几晚没睡好。自那以后,杜知敏更加用功读书,只为了能在殿试中拔得头筹。 或许在公主眼里,状元身份并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却是他目前唯一能提升自己的方法。 长安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虏获了才子之心。她满脑子都是怎么让晏绒衣想法子挽救母妃腹中的皇子,连如何面对父皇的责备都没去细想。然而回宫后她才发现,父皇竟然还不知道她偷溜出宫。奇怪的是,文阳公主也是很晚才回来。 见了母妃,她才知道是母妃想法子瞒住了。 刚才下午初雪来临,依照惯例,皇上要祈福吃斋也就没来后宫。 第二天,郭华稹一脸憔悴地来颐心殿找她。长安正愁没机会找她算账,她倒自己送上门。 “五姐姐找我?”长安亦在榻上,神色散漫地瞄了一眼郭华稹。 初雪下得并不大,但天气已经逐渐转寒。颐心殿里烧了炭火,很是暖和。 郭华稹在外面也是站了好一会才进来的。长安本以为,按照她的性子,肯定是等不及气得扭头就走。没想到她今日倒是挺有耐性的。 郭华稹紧紧握着手里暖炉,道:“郭长安,我有话同你说。” “噢。”长安吃着翠儿做的点心,“说吧。” 郭华稹垂眸,吩咐宫女:“你们都下去。” 长安看着纹丝不动的宫女,开口道:“去门口守着,五姐姐有交心话同本公主说呐。” 闲杂人等一退下,郭华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 长安正疑惑她到底要做什么之时,她突然跪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69章 面对郭华稹这个令她讶异的举动,长安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而郭华稹也在调整情绪,可能心里早就预备了说什么,只是没想好如何开口。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中还透着几许诡异感。 长安目光瞟向她眉间,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五姐膝盖不舒服吗?好端端的跪什么。” 郭华稹抬起头,说道:“前天晚上,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对不起你,如今我诚心向你赔罪。”说着她连磕三个响头,“还望七妹大人大量,不要同我计较。先前都是我不好,听信小人谗言,仗着自己比你年长几岁,一心想要压着你,却忘了我们是亲人。” 长安呵了一声,从软塌上站起来,带着一脸的探究,走到郭华稹跟前,缓缓蹲了下来。 靠得这样近,郭华稹被她逼得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她不解地打量着郭华稹,心里在琢磨为何一夜之间,郭华稹就转了性子。 况且,她还没来得及还击,郭华稹怎么就偃旗息鼓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难道那天晚上的事情父皇知道了? “五姐,如今屋里只有你我二人。”长安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就同五姐姐绕弯子了。”顿了顿,她继续说,“我压根不相信你会诚心认错。” 郭华稹咬着嘴唇,怒瞪长安:“我跪也跪了,头也磕了,错也认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是我逼你这么做的吗?”长安挑了挑眉,“你急什么呢。” “我!”郭华稹气得扭过头,“那你说,你要怎么样才肯满意?” “我不知道。”长安叹了口气,起身回到榻上躺着,“至少你现在这个态度我很不满意。” 郭华稹站起来,走到长安面前,一脸不满道:“你找人威胁我,叫我给你下跪磕头认错,我都做了,如今你却又说不满意。郭长安,你这是在存心耍弄我。” “耍你一下又如何。”长安面不改色地吃着点心,“你前天晚上可以想要我的命的。” “我!我!”郭华稹急道,“我原本没想要你的命!我只是……” 长安抬眸看着她。 “……我只是想抓住你!”郭华稹说。 “可我觉得你当时不只是想抓住我。你的人下手狠毒,但凡我稍不留神,就可能中了猝了毒的飞刀,和那车夫一样命丧黄泉。”长安冷笑一声,“五姐,我虽比你小,可没见的就比你蠢啊。” 郭华稹义正言辞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开始并没有一心要杀你。” 长安见她目光坚定,便问:“那你原先预备抓了我之后如何处置我?” “我……”郭华稹愣了愣,咬着嘴唇道,“我想让你不要嫁给卫珩。” 长安的手微微一顿,好一会才说:“郭华稹,你不会是打算毁我名声吧。” “七妹……我只是嫉妒你。如果大家都知道你和别人有了私情,那父皇也不好强行将你嫁给卫珩。”郭华稹终究年轻,加上那一晚她受了些惊吓,此刻面对沉着淡定的长安,心里早就慌了神。 她没想到十拿九稳的事结果却是自己被人抓住且蒙了眼带到一个陌生地方,她以为自己会死,结果对让逼她发了血誓。对方还逼她吃了一颗药丸。 后来她便被人扛起来走了一段路,然后她觉得自己被丢入桶中。等了好久,她恍惚觉得自己被运送到别处,没多久她便睡着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御花园里,除了手脚冰冷之外,似乎没别的地方不妥当。 当天夜里,她一直做噩梦,梦里有个很丑的人告诉她千万不能违背血誓,否则会变老变丑然后七窍流血而死。 一早醒后,她便纠结着要不要按照誓言说的来给长安赔罪。 在她纠结的时候,连贵妃又生气地问她是不是擅自离宫,她当即哭了出来,把一切都告诉了连贵妃。 连贵妃听完也是呆愣许久。 任谁想到女儿被人捆起来丢进桶里送回宫都不会毫无反应的。 她拽着连贵妃的衣襟,哭着道:“母妃,华稹不会真的七窍流血而死吧?” 连贵妃替她擦了擦眼泪,说:“没事,一切都有母妃在。以后你可不能再这么鲁莽任性!如今母妃一时也摸不清那些人是谁,不过能轻而易举杀了我们连府高手,想必来头不容小觑。” “难道我正要去给郭长安磕头认错?”郭华稹委屈地撇了撇嘴,“我,我不愿。也许都是郭长安在吓唬我。” 后来,连贵妃给她讲了卧薪尝胆的故事,并告诉她:“一时低头没什么,能活着笑到最后才是真本事。眼下吃点亏没什么丢人的。” 在连贵妃的鼓励下,郭华稹总算是鼓起勇气来找长安。 其实来之前,郭华稹也预料到长安不会那么轻易原谅她的。总之她按照血誓所言磕头认错,于是也不怕了,继续对长安说道:“明明是我先看上卫珩的,父皇原先也是要我嫁入卫府,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你。凭什么呢?就因为你母妃得宠,就因为你母妃又怀孕了,就因为你长得比我俊俏些?”说道激动处,郭华稹眼眶竟然红了,“被自己的妹妹夺了心上人,你当然不明白我有恨。” 长安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叹气道:“你先是散播我母妃谣言,后是想杀我,而源头就是为了这点小事?” 郭华稹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在她心里,这不是小事。 “五姐,父皇并没有下旨,你怎么就如此笃定我和卫珩的事?” “你就别装了。”郭华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我都听到父皇亲口说了,不过是看你年岁还小,故而等两年再宣旨罢了。” 郭华稹的话让长安顿时警惕起来。 好在父皇尚未下旨,她总还有机会扭转局势。 “既然卫珩是五姐心仪之人,我又怎么可能夺人所爱。”见郭华稹紧张地看着自己,长安复又一笑,“父皇那儿,我会想法子推了这桩婚事。” 长安心里门儿清的,郭华稹方才的一番话,已经让她猜出大概了。她觉得前天晚上,可能是有人在暗中保护她。 至于这个人是谁,想来想去,她只想到了卫珩。 一个在边关守城之人,居然还能将手伸到京都,简直有些可怕。 郭长安不想和郭华稹煽情,她才不会帮郭华稹。 且如今两个人已经再度撕破脸,哪怕郭华稹给她多磕几十个头,她也不会当真原谅。 郭华稹走后,长安暗暗地在心里怨怼了卫珩几句。 远在边关的卫珩,看着久违的书信,冷不丁打了两个喷嚏。 他站在城楼上,遥望塞外荒漠,心想:是不是长安在想我? 他真想快点回京。 段翊最近送信越来越不勤快了。 他再收到和长安有关的书信又是三个月后。 信中,长安一切俱安,灵妃顺利诞下九皇子。 八皇子身为宠妃之子,在太子驾薨的情况下,只有皇后无出,他便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八皇子出生那天,正好是春闱放榜日。段翊在信中列出了三甲各人的姓名。 状元是寒门出身的杜知敏。 卫珩记得,自己前世记忆中的状元并非杜知敏。当年的殿试中压根没有杜知敏这个人。 章节目录 第70章 翊熙宫里,八皇子刚吃过奶水,此刻正犯困,倚在灵妃怀里一动不动。长安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八皇子的手,见他没反应,才轻轻拿起,放在手心。 长安不敢用力去握这只小手,只敢用眼睛端详:“母妃,八弟可真小。” 灵妃道:“你当年也未见得比他大。” 长安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弟弟最可爱。他哪儿都好,唯独那双大眼什么也看不见。眼睛明明长得和长安一模一样,偏偏那乌黑的眼珠子里毫无神采。 端瑾端着御膳房新熬制的燕窝汤进来。 不一会,晏绒衣也来了。 灵妃见晏绒衣来,这才撒手松开怀中的八皇子,由着奶娘将八皇子抱在一旁的褥子上。 晏绒衣用热水温了温手,上前认真打量八皇子的面色,顺便翻过八皇子的手背,食指与中指摸着八皇子大鱼际的位置,并问服侍八皇子的宫女:“八皇子今日可曾虚恭过?” 宫女一一作答。 晏绒衣试完脉,又让宫女换了盆热水,再次温手后,待手心温度和八皇子体温相近时候才将手探入八皇子胸口处,摸着他的心脉。 自三个月前开始,晏绒衣便在想方设法研制出可以补救的方法,然而那味药已被胎儿完全吸收。出世后的八皇子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没有神采。 太子的眼睛,晏绒衣也没能挽救回来。不过隐居人间的太子,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成为瞎子,每日在院子里学着侍弄田地,日子过得极为悠闲,仿佛放下他身上的全部包袱,俨然真把自己当成了一介草民。 不过,晏绒衣一有时间,还是会来给太子看眼睛。她仿佛和自己卯上劲了,大有治不好太子的眼睛决不罢休的意思。 然而太子生来体弱,诸多药物她都得谨慎着用,也着实叫她为难。 灵妃此番生产,有朱太医和晏绒衣的协助,算是较为顺利,然而还是耗了许多体力,如今歇息了好几天,才能长时间坐着。只是,顺利生下儿子的喜悦中多了这么一层哀愁。 八皇子如果真的永远看不见,那也必然与皇位无缘。 这天底下,还没有瞎子能当登上皇帝宝座。 前些日子,皇后病好了,后宫之事自然还是由皇后管。比起之前,皇后如今显得越发和蔼可亲,时常来翊熙宫小坐片刻,也总是把正宁宫里的好东西赏赐给灵妃。 不过八皇子出生后,皇后便没再来过。 长安宽慰灵妃道:“母妃,或许只是刚开始看不见。” 灵妃听了长安的话,知道她只是在安慰自己,便长叹一声道:“看不见也好,看不见的话他便不会威胁到某些人,这样他的日子反而会过得安稳。” 晏绒衣这时已经给八皇子彻底检查过了,她沮丧道:“娘娘,长安,药物损得是眼里的经络,这就跟人断了胳膊瘸了腿一样,极难医治。也都是怪我轻率,起初配药的时候但凡谨慎一点点,也不至于导致今日的后果。” 灵妃见她自责,反而安慰她:“绒衣妹妹无需自责,或许这就是命,对皇儿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晏绒衣道:“虽说极难医治,但也不是不能治好。目前八皇子太小,我不大敢随便用药。” “本宫也不奢求什么,只盼望皇儿和长安都能平安长大。 得知八皇子果真看不见的那天,灵妃心里颇为难受,看不见东西,将来的日子必然辛苦;不过往深处想,灵妃便欣然接受了这一切。依着皇后的意思,她绝对是想将八皇子抱去正宁宫抚养的,届时八皇子很有可能成为新一任太子,可是那样的话,八皇子便会同她生分,而且小小年纪就要学习许多东西,还要承受许多人的算计。 灵妃委实不愿八皇子最后落得太子那样的结局。 她觉得或许这是老天爷的暗示。 长安趴在摇篮前,看着睡得正香的八皇子,问道:“母妃,父皇还没给八弟取名字呢?” 灵妃道:“你父皇这段日子一直在前朝没来后宫,兴许名字已经订了,回头本宫差人去问问刘公公。” “母妃,父皇身边现在哪还有什么刘公公。” 长安提醒后,灵妃才记起来,就在她生下八皇子那一日,刘公公便不在宫里了。 太子逼宫时,刘公公伤了腿,一直在养伤。后来终究是留下了顽疾,成了瘸子。这一瘸一拐的在御前服侍必然不成,于是一直就闲赋在宫里。 太子驾薨后,皇上清理了后宫一拨人,因此得知刘公公在御前当差的那段时间,颇爱敛财,仗着他的宠信,在宫里倒也横行霸道过。皇上原是想直接把他赶出宫的,但一想毕竟他陪伴自己多年,且他如今瘸了腿,便有些不大忍心。 思来想去,皇上把刘公公调去文渊阁当差。 从御前总管那样的高位跌成文渊阁里的领头太监,这落差简直堪比由天入地。 大约是受不住这样的落差,刘公公去了文渊阁之后便病了。 文渊阁里的太监们,一早就得了上头的授命,从没把刘公公当成掌事的,不光不理会刘公公,还会故意刺激刘公公。刘公公被气得一病不起,整日里唉声叹气,再也不似从前那般神气。 然而,刘公公不肯就此病死在宫中的,他趁大家不注意,拖着病体去求皇上。 偏偏那天灵妃肚子疼,即将临盆。皇上嫌他烦,瞧着往日情分,未追究他冲撞之罪,还特赦许他出宫。可是刘公公的意思并非是出宫,而是想回到皇上身边伺候。但皇上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刘公公再怎么求也无济于事,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地收拾东西出宫。 此后,宫中便再无人见过刘公公。 这几日皇上正犯愁怎么把卫珩摁在边关不让他回来,对于八皇子的名字,一时没定下哪个好。 卫佘坐镇边关,整个西蛮国老实了不少。在内乱未平之时,皇上还不想边关再出乱子,所以对卫珩回京的折子一概不回。此为,皇上决定要重用新人,毕竟前段时间,朝中被他大洗牌了一番,如今正是缺人之际。 皇上觉得,那个杜知敏还是不错的。对于这样资质不错的年轻人,皇上决定先让他去京城外历练两年,而不是让他入翰林院。 长安和晏绒衣这一回来景王府,刚巧赶上了杜知敏给景王辞行。 章节目录 第71章 长安看得出,杜知敏也是刚到景王府,估计和三皇兄才刚说上话,就被她的突然出现给打断了。 景王看到长安,隐隐不安地对杜知敏道:“看来今日我钟爱的花草又要遭殃了。” 杜知敏低下头,嘴角的笑容偷偷漾开。 待长安走近了,他面色平静地行了臣子礼。 长安微微颔首,示意杜知敏起来。她转而对景王道:“许久不见,今日又是贸然造访,三皇兄可别嫌弃我。” 景王神色不安地瞄了一眼长安身后的晏绒衣,收起刚才的那一副恹恹之色,露出欢笑之色,道:“七妹若能常来景王府,本王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若不是看到长安身后的晏绒衣,景王确实会高兴的。 但是只要那晏绒衣出现,他养的奇珍异草就会少那么几株。 长安转了转眼眸,任由晏绒衣扯着她的衣袖,说:“今日我得闲,想起上回来的匆忙,未曾好好观摩过皇兄的府邸,今日便过来看看。” “那我让新管家带着你到处看看?”景王刚要叫管家过来。 长安却径直迈进屋内,并说:“不着急,一路奔波我也累了,我先歇会儿。” 景王挑了挑眉。 不知道的人,听了长安的话,定会以为景王府离皇宫不近。 杜知敏虽想留,但他毕竟是身份卑微的小官吏,私底下是和景王交好,但眼前确实不好多做停留,正打算告辞之时,长安冲他招了招手。 景王低声道:“本王真不知道这个七妹脑子里装了什么主意,知敏你可当心点。” 长安横眉道:“三皇兄在嘀嘀咕咕些什么?” 景王尴尬地笑了笑,“七妹看错了,皇兄没嘀咕什么。只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皇兄不如也陪我下盘棋。”长安摸了摸棋子,“这段时间我也学会了怎么下棋,就是不知道棋艺如何。” 景王在主位坐下,“论到棋艺,还有人更胜一筹。”他指了指杜知敏。 “王爷谬赞,微臣只是略懂。”杜知敏谦虚道。 长安拿着两枚黑子在手心敲了敲,“我这样的水平,让皇兄指点一二便可,倒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现眼。杜状元既然是个中高手,不如当个裁判。” 景王吃惊:“你还打算从我这儿讨彩头?” 长安笑嘻嘻道:“那当然,若是赢了,皇兄便要送我一样东西。” “要是七妹你输了呢?” 长安道:“一样。” 景王下棋至今,还是第一次遇到有筹码的棋局,顿时来了兴致,“我是兄长,第一局先让七妹两子。” 长安见景王这么说,也不推却,顺势将手里的两枚棋子摆上。 她落子很快,似乎压根没有瞻前顾后地布置整个棋局,很快就落了下风。 景王开始还以为长安棋艺很精,这走了还不到半柱香功夫,就显出颓势,弄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立即赢她。 眼看半壁江山尽失,长安却还是杂乱无章地乱走。 在一旁观棋的杜知敏恨不得替她走上几步。 看着这样的棋局,长安叹了口气,说:“皇兄,你别心软,到时候我赢了说不定问你要金山银山。” “是吗?”景王有些吃惊,“你哪里让你了。” 他以为长安瞧不出。 毕竟能走出这种烂棋的人,实在不配说会下棋,只能说知道怎么下棋。 就在这时,长安忽然停下飞快落子的手,抬手按住眉尾。 “公主,您还没输。”作为裁判,杜知敏提醒长安。 长安叹了口气:“是啊,眼下是没输,不过再有五步,我就输了。”她摸着手心的棋子,“算了,这一局我认输。皇兄想要什么?” 景王想了想,说:“那个,七妹啊,其实皇兄没什么想要的,不过有一事……你能不能让晏娘娘不要再去祸害那些花花草草了。” 长安低头偷笑,说道:“那可来不及了,你可见她同我一起进来了?” 景王一怔,回头查看,果然晏绒衣她压根不在。 长安见景王眼中显露心痛之情,托腮沉思片刻,说道:“她毁掉哪些都算我头上,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替皇兄寻遍大周,补上皇兄损失的那些花草。” “小丫头你不懂,要真那么好得到,我至于那么小气?”景王指着棋局,“找寻到那些花草的难度就同你赢了这局棋一样。” “是吗?”长安低头看着棋局,“赢了皇兄就不同我这小丫头置气了?” 杜知敏忍不住多嘴一句:“虽说两步之内会输,若有一步走得好,也可以打个平手。” 景王瞟了一眼杜知敏,杜知敏立马识趣地闭上嘴。 长安认真地说:“我说的是赢,不是平局。我也不祈求多赢,就多赢一个子。” 景王道:“你若是能赢,那院子里的花草就任晏娘娘拿去。” 长安看着棋局,忽然笑道:“皇兄,能不能加码?” “你还想要什么?”景王警惕地看着她,“景王府可真没有金山银山。” “那倒不需要。”长安一脸轻松地说,“皇兄先容我卖个关子。” 景王和杜知敏都被她弄得有些糊涂。 长安重新拿起棋子,再次确认道:“皇兄说话要算话。不然我就告诉父皇。” 景王被她时而像大人时而像顽童的模样逗笑了。 “好了,开始吧。”长安正了正色,将黑字落在一处关键之地。 这之后的棋局才叫变幻莫测。 连擅长下棋的杜知敏都沉迷其中,他甚至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下棋手法。当棋盘上布满黑白子,杜知敏才明白,七公主原来是个中高手,能把棋局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认真地数着棋子,黑子刚好比白子多三颗。 也就是,长安以三子险胜。 若除去开始时景王饶给公主的两子,公主刚好赢一子。 而最让景王和杜知敏吃惊的是,这些黑子竟连成了两个字——皇帝。 “这便是我加的码。”长安恢复从容之色。 其实她棋艺一直都很好,前世多是受卫珩的影响。那时候总输给卫珩,为此她不停地钻研,没曾想这一世居然会排上用场。 下棋亦如人生。 前世她把好的开局走成了死局,这一世就算是死局她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来,何况这一世的开局也不算太差。 杜知敏愣愣地看着长安,都忘了避讳,内心的那种喜欢更加浓烈,却也愈发不敢显露出来。 而景王也是惊慌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好在下棋的时候,没让下人近身伺候。饶是如此,景王也被吓出一身冷汗。且不说皇后将来会不会再有子嗣,就如今的六皇子,都比他的得宠得多,再说了父皇健在,现在议论皇位归属实在有些太大胆了。 “太子故去,六皇兄不是君主最佳人选,而八皇弟年岁太小,如今真是三皇兄上位的最佳时机。”长安语调平静地说。 “长安你……”景王挥手将棋局打乱,“你这是何意?你难道不知道父皇最忌讳这个。” 杜知敏这才回过神,急忙告辞。皇帝的家事,他觉得自己还是少插手为好,毕竟自己如今只是一介小县丞,而且还是没正式上任的。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在公主眼里还比不上宫里的太监重要。 “杜公子此去安县,要先和卫家大公子打好关系。”长安好心提醒他,“父皇对你也是够用心的,非让你去那水深火热的地方。不过我想以杜公子的才能,必然能安然无恙地归京。” 安县地处川陇,正是匪寇丛生之地,卫骁的军队暂时也是驻扎在安县。 杜知敏不敢多言,得到景王首肯后急忙离开,结果却又遇到晏美人。 晏绒衣知道长安有意拉拢这位刚冒尖的新人,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拦住了他,请他帮忙替自己拿着新挖的药草,或许回头长安出来的时候也会有找他说话,毕竟公主出宫能遇到他不容易。她这么做可不紧紧是要帮长安,更是想问他打探一些景王的喜好,平时的饮食习惯。她想给景王配制一些养生的药丸,也算是表达一些谢意,毕竟她拿了这么多景王的心头好,总要表示一下她的谢意。 此刻,屋内只有长安和景王两个人。 景王看着眼前身量并不高挑的七妹,说:“七妹,我也不知道是该说你年幼胆大,还是该说你城府过人的好。以后这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皇兄别太紧张,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今天很奇怪。其实我本来不想这么突然的,可是再拖下去就等不及了。”长安道,“你们外人只知道我母妃生了一个皇子,但你可否知道,八弟他……他眼睛是看不见的。” “什么?” “所以八弟是没有指望的。三皇兄,我知道你人善心慈,但是比起六弟,我还是希望你当皇帝。” 六皇子根本无心当皇子。 前世在木家和宸妃的扶持下登基的六皇子,从来没有一天安心上朝,朝政之事都由宸妃掌控。长安绝对不允许这一世发生同样的事情。 她继续游说三皇子:“如今父皇对惠美人已经有所改观,对皇兄你也不如原先那样嫌弃。而且,母后她也相中了你。” “这怎么可能?”嘴上虽这么说,景王这些日子却已经隐约察觉到皇后对他的殷切关怀。 “母后原来是想抚养八弟的,可是八弟生下来双眼便不能视物。而新入宫的妃子们能否生下皇子都是未知数,所以也就只有你最合适。” 景王眉头紧锁,半天不曾开口。 “皇兄,你考虑的如何了?” “这不是儿戏,况且谁当皇上,最后还不是要看父皇的旨意。” “只要皇兄愿意,长安便愿助皇兄一臂之力。” 皇位的诱惑素来都是强大的。 景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有机会回到朝廷。这么多年下来,他早都快忘了自己也是皇子,也是可以继承大统之人。 “母后她同我母妃一贯不和,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妥。” 长安咬着嘴唇,犹豫许久,还是说了出来:“所以,皇兄更要抓住机会,不能让惠娘娘枉死。” 皇后想扶持三皇子,但是她不喜欢惠美人,更不能接受曾经意图谋害太子的女人将来和她同称太后,所以她已经动了杀心。惠美人的饮食里加了□□,虽未发作,不过几天就能取人性命。惠美人所在的景秀宫里几乎都是长安的人,所以她最先知道惠美人再次病了的消息。 她去见了疯疯癫癫的惠美人,发现安静时候的惠美人并不傻,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疯癫时才会迷糊了心智。那天她抓着长安的手,对长安说:“我死了不要紧,我的潫儿不能死。” 景王难受地捂住心口,说:“我才见过母妃没多久。难不成那就是永别了吗?” “皇兄你想啊,母后的性格,怎么可能容得下未来有一个可以和她平起平坐的人。” 见景王动摇了,长安便不再多说,省的物极必反。她知道,得知这个消息后,景王明天肯定会找父皇,请求入宫探望惠美人。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赶上。 她留了时间给景王自己考虑。 晏绒衣此刻正在尝她新挖药草的味道。 杜杜敏被她困在花园里,哪儿去不得,正在那儿着急,“娘娘,微臣真的要回去收拾,明天一早就要赶赴安县上任。” 晏绒衣此时压根听不进他的话。 她发现今天找到的这株草和古书上记载的龙麻草很像。她从未见过龙麻草,也只是记得古书上有说过龙麻草的功效。看见长安来了,她立即说:“公主,今日我不和你一起回宫,我要去别院看看。” 她想去找太子,看看这龙麻草能否有效。 晏绒衣没等长安点头,说完转身就离开。 方才急着要走的杜知敏看见长安,刚才着急要离开的表情荡然无存,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他一直在欣赏院子里的精致一般。 长安正好也想继续摸摸杜知敏的底。 她知道母妃和自己在朝中无人,索性大着胆子决定自己来结交朝廷之人。 “杜状元是不是畏惧本公主?”长安问。 杜知敏急忙摇头:“不是,微臣没有。” “瞧你拘谨的样子。”长安说完这句话,杜知敏更加拘谨了。 “公主,我……” “听说杜状元中榜那天谢绝了所有人的邀请,只是独子一人去吃了一碗小馄饨?” 杜知敏想起了往事,心口酸酸的。他解释道:“是街口王伯的家的馄饨摊,味道极好。我年幼落魄时,曾在王伯摊位上讨来一碗热馄饨。虽然过去多年,可仍旧觉得那碗馄饨的味道是世间至美。”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去尝尝。”长安抬头看了看,想着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可以用饭的时候。景王府里不缺吃的,不过她想出去走走。 走出王府,她吩咐杜知敏:“你叫我小姐就可以了,不要称呼公主,免得被人知道。” 杜知敏看了看公主,问:“或者叫公子?” 长安顿时想起来,自己出宫穿得不仅是便服,还是男子的衣服。她笑着点点头,将帽子戴好。 景王府距离王伯的馄饨摊有一段距离。 长安也不着急,和杜知敏边走边说。这一路上,她觉得杜知敏并不是城府很深的人,但是他韧性极强,性格也颇为刚正。 到了王伯的摊位上,长安和杜知敏各要了一碗馄饨。那王伯显然已经认识了杜知敏,只不过王伯不知道杜知敏便是金科状元,还当他是个普通书生,同他唠叨了几句家常。 不一会,馄饨便端了上来。 那王伯问杜知敏:“杜公子,王伯多嘴问一句,你成亲了没?” 杜知敏道:“尚未婚配。” “那太好了,王伯以前伺候过的主家如今要招个入赘女婿,杜公子眉清目秀又识文断字,我肯很合适。那家人富裕着呢,因为是生意人,所以对读书人极有好感……”王伯站在旁边,开始细数对方多么多么好。 杜知敏听了半天,忍不住打断道:“王伯,晚辈多谢您的好意。只不过晚辈心里已经有人了。” “有……有合适的了?”王伯愣了愣,“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是晚辈的不是,晚辈刚才应该说清楚。虽然尚未婚配,但事情差不多订了。” “那好,那也好,早些成家不错。”王伯讪讪笑了笑,转身继续去照顾他的摊位。 杜知敏这时悄声对长安道:“我刚才的话都是哄王伯的。” 长安当然知道。杜知敏是她想收拢的人,她怎么会不清楚这些事。不过杜知敏主动向她解释,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这种事也没必要对她解释的。 杜知敏见她头一回吃小馄饨,便拿起桌边摆的醋瓶,往她的碗了滴了几滴,并说:“加点醋味道会更好。” 馄饨的味道还行,当然比不上宫里御厨做的,但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吃饭,很有市井味。 周围也是人来人往。 在这人来人往之中,长安并不知晓,有个人看着她同陌生男子同桌而食,有说有笑,正不停往外冒着酸气。 从千里之外不顾一切偷偷潜回京中的卫珩,看着杜知敏和长安靠得那么近,还亲自给她示范怎么吃,真的想冲过去把他扯开,然后自己坐那儿。可惜段翊拦住了他,段翊知道公子是违抗皇命私自回京,所以这大白天的还是低调些好。 章节目录 第72章 番外 这两日,天神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天枢宫和玉衡宫的二位上神因口角之争再度闹翻,拉帮结对地要自己的友人同对方绝交,彼此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惹得天璇,天玑,天权,开阳和瑶光五宫的五位上神们甚是尴尬,站那边都不合适,只好纷纷找借口闭关。为此,天神界一年一度的炼剑大会也少了他们七位上神的身影,显得有些无趣。那些修炼千年终得升天的小仙们未能有缘面见七位上神,别提多懊恼了。 而这第二件事,却是和神尊大人有关。 远古洪荒时的神尊,与天地万物齐寿的昔珩帝君自人间历练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诸位神仙都好奇不已,整日正事不干,尽围在碧宸灵宫外晃悠,想从碧宸灵宫的小仙娥嘴里撬出些话来。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昔珩帝君曾在十万年前坐化,肉身灰飞烟灭,魂魄散落八荒各地,曾有心怀不轨的魔神妄图找到魂魄散落之地,将昔珩帝君魂魄里的灵力纳入自己体内,结果不是被反噬而死就是压根接近不了魂魄。 通常,诸神羽化后,魂魄散落不到千年,便会湮灭在天地之间。想来是昔珩帝君于天地同寿,故而羽化两万年后魂魄依然一如当初。 本以为世间再无昔珩君,岂料八万年前,远古神器突显异兆,似是将有新神器诞生。上一回诞生新神器还是十六万年前。十六万年前还活着尚未羽化的神,如今所剩无几。 新神器的诞生导致三界陷入混乱,天地浑浊一片。当时的天界帝君杌桓联合七位上神,用尽毕生修为重聚昔珩帝君的魂魄,终于在一百年里将帝君所有魂魄集结起来。这几人本想用帝君魂魄中的灵力压制新神器诞生时所造成的混浊天地,使日月再度归位,天地再度清明。 谁知,帝君魂魄聚拢后便开始自行修复,两日后便再次修得神身。 这是诸位上神万万不曾想到的。 他们看着昔珩帝君,惶恐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眼前的昔珩帝君究竟是真是假。 修得神身后的昔珩帝君开始汇聚灵力,又百年后,终于恢复前身近半的修为。 在昔珩帝君和几位上神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将神器制服,并封印新神器造成的混浊之地,重塑三界结界,让一切重回正轨。 之后,昔珩帝君并未答应上神和杌桓帝君的请求掌管三界,而是当一名闲散之神。因他老人家的名气太过显赫,莫名来求见他的各路神仙多到无法估计,但一个个又不敢真的来求见,于是在碧宸灵宫结界外,一直有小神仙来此朝拜。 他们都想着,万一昔珩帝君出来散步呢? 哎,只是那碧宸灵宫比人间一国还大,怕是散步是散不出来的。 后来还真让他们看见了。 不过那时候的昔珩帝君已经决定去人间历练一番,好瞧瞧自上回天地混浊之后,新生的人间究竟是何种模样。所以他们只看到一抹影子从眼前滑过。 历经五世之后,这昔珩帝君总算舍得回到碧宸灵宫呆着了。得知他回来,杌桓帝君召集了七位上神,一起去碧宸灵宫和昔珩帝君说说话。 一听是昔珩帝君回来,这天枢宫和玉衡宫的二位上神也勉为其难地放下芥蒂,一起去了碧宸灵宫。 出乎这八人预料的是,昔珩帝君满脸愁容。 杌桓帝君遂问:“神尊,您此番历练不甚满意?” 昔珩帝君却问:“杌桓,从前你历练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吗?”他随手一挥,眼前顿时现出缥缈仙境,仙境里正记录着他五世经历的一些事。 虽说这些画面,身为上神的他们之前也偷偷看过,但是再看一遍,还是莫名觉得有意思。 杌桓帝君道:“神尊,我历经的五世,至少名字都是不一样的。” 玉衡亦道:“是啊,神尊。您这五世,怎么名字都叫珩?” 昔珩想了想,只能认为是别人不敢给他乱起名字。 “神尊此番历练完了,可否能主持下一个百年的炼剑大会?”杌桓试探性地问。 昔珩却说:“这种事,你们自己去弄,我要去找司命仙姑。” 昔珩历经五世,却只有第五世才勉强拨动了他的情根。 他自己还没觉出什么味儿呢,就戛然而止了,实在是不舒服。况且,况且一想到这一世那个叫长安的女子,他便十分不适,也说不清哪里不舒服。照理,结束轮回,他不该对轮回中的人有感情的。 他找到司命仙姑,还没说话,那司命仙姑便先跪下了:“神尊在上,受小仙一拜。” 昔珩蹙额,道:“仙姑不必如此多礼。我此行便是想问一问,为何我那五世的凡躯都冒着仙气?” 仙姑道:“这、这都是神尊命格太高,无论什么身份,都掩盖不住您的仙气。” “这倒是稀奇了。仙姑和地府之神掌管人界命格,却无法控制我的转世吗?”他有些不解,自己那时候就是一个凡人啊。 仙姑差点哭了,说:“神尊大人啊,你的命格我们哪里动得了。我等想改个名字都改不了,但凡您投的胎,这司命薄上便自动显现出了珩字,就别提旁的事了。” 仙姑心想,若不是您老人家有自知之明,回回投胎都封了自己的元神,如若不然,恐怕那仙气更是突突往外冒,有可能一出生就被人界百姓当做异类给打死了。 昔珩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猜到了,自己的元尊羽化后都能再度修得神体,投胎能让他看起来像个一般人已经很不错了。 只不过这第五世,他经历完了,却满心惆怅。 回到碧宸灵宫,他越想越觉得第五世过得太憋屈。素来看不惯那些你争我抢的事情,这回却非得想再去经历一遍。 昔珩帝君甚少用自己的法力改变三界,这还是头一回。 随后,他也直接越过地府之神和司命仙姑,动手改了那一世拨动自己情根女子的命格。逆改天命这种事,是需要现任帝君同意的。然而对昔珩帝君来说,时间太宝贵了,便自己先改了,临投胎前才告诉给了杌桓帝君。 对了,这回,他不禁封了自己的元神,还封了自己的三魂七魄,投胎后的他怕是不会再显露什么仙气了。而且,他也终将不会带着几十万年的高傲脾性,想必会接地气一些的。否则,在人间世世都是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哪里还能好好体味一把人间的七情六欲。 得知昔珩帝君再入轮回,且还是他曾经经历过的第五世,天枢宫和玉衡宫的二位上神又掐了起来。 天枢宫上神道:“我就说了,以神尊大人的性格,定然会为了那女子再入轮回的。” 玉衡宫上神道:“区区一名人间女子,能让神尊大人念念不忘?” “那你说说,神尊大人为何要重回那一世。” “这等神尊轮回结束回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杌桓道:“你们说,要不要让神尊大人这一世过得精彩些?”神尊大人就是这两万年过得太无趣了,才老想着去人间历练的, “帝君您……就不怕神尊大人回来后找你算账?” 杌桓道:“神尊大人就是为了历练人间七情六欲方投的胎,若是这一世还不能叫他尽兴,恐怕还会有下一回。我想,以我和神尊的交情,他应该不会生气。” “那帝君您意欲如何?” 杌桓道:“如今神尊封了自己的元神和魂魄,我想必可以接近神尊的轮回线,给他和那人间女子加点心有灵犀的东西。算是帮神尊解决一个麻烦。” 最好这一世神尊大人的情路能顺顺畅畅的走到底。 八个人一拍即合,以当今帝君为首,一起破开神尊轮回线的结界。 正当杌桓在给神尊和那名人间女子勾勒心有灵犀命格的时候,一旁好动的瑶光上神看见神尊和那女子的命格谱中间有一根红线。 她伸手碰了碰:“这是什么?” 杌桓仔细一看,愣道:“神尊居然自己给自己系了条姻缘线。” 说好的人间历练,绝不来虚的,连元神和魂魄都要封印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等事……真是太不要脸了。这下好了,那人间女子还非得嫁给他不可了。他这哪里是要历练,分明是想好好体会一把当那女子的夫君是什么滋味的吧。 太想下凡去看看神尊是如何谈情说爱的,杌桓甚至无法相信那会是何种画面。 就在这时,好奇的瑶光上神拽了拽那根线,更好触到了杌桓的为二人塑化的新命格,结果姻缘线和新命格两股力量在轮回线上搅合在一起。 虽然杌桓尽力挽救,但是神尊自己所系的姻缘线法力太强,完全打乱了他的那一股力量。他最终未能控制住,最后……最后心有灵犀命格没塑成,倒是让他们二人分别都有了前世记忆。当他想补救的时候,昔珩神尊被封印的元神似乎感觉到有人闯入了自己的轮回线上,眼看就要解封醒过来。 吓得七位上神赶紧跑出来。 瑶光上神一脸惊恐:“怎么办,怎么办?这些可怎么办?帝君,你快想想办法。” 杌桓帝君把眼一翻,说:“哎,天启殿里一堆事要做……”说完撒腿就溜走了。 反正办法他是没有的。 回到天启殿,杌桓帝君有些担心,轮回线刚才似乎都被打乱了,万一还和上一世一样,那人间小姑娘英年早逝,那估计神尊真的会不开心的。想了想,他揪下天启殿里的那朵并蹄莲,注入自己的血液,然后丢入神尊所在的那场轮回里,希望并蹄莲转世为人后能替他保护好人间那位小姑娘。 做完这些,杌桓帝君开始合算自己和神尊的交情。这上万年的交情算不浅了吧? 章节目录 第72章 卫珩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不过要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是不可能的。他自然不能任由那位新科状元觊觎长安。 长安,是他的。 尽管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他的表情却是一如既然地淡漠。眸光里连一丝烦躁都不带,只是像平常赏风景一般,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 馄饨摊所在的地方紧靠着一个小集市。每天早上都有人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摆摊买菜,在这里来来往往的多是布衣平民,还有大户人家厨房里负责买菜的下人,鲜少有卫珩这样身份的人出现。 段翊见公子平静地看着周围,暗自庆幸公子今日穿得衣服并不华贵,否则站在这儿,一定极为惹眼,到时候想低调都难。他见公子站这儿不动,觉得也不是个事,便小声地提议:“公子,属下也有些饿了,要不也尝尝这老伯卖的馄饨?” 卫珩将目光收回,再次看着长安的背影。 其实馄饨摊不大,就三张桌子,十二条板凳。桌子和板凳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多年了,那凳子的边角都没磨得没了棱角,桌子上也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刮痕。这些桌椅虽然旧,却依然被王伯擦得极其干净。 煮馄饨的炉火靠着墙,墙边还放了个半人长的木板。王伯便是在这木板上揉面碾饺子皮和馅和包馄饨。一看他就是做了许多年,这个馄饨摊就他一个人,他硬是没给人留下匆忙不及的印象。如今正值晌午,进城买菜的人大都忙活完了,有些耐不住饥饿的便会找些小摊位吃些东西打打尖。 在这样还透着寒气的天气里,吃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不光能填饱肚子,也可暖身。 人不少,但是摊位很小。所以前面还是有人排位等。显然来这儿吃馄饨的人都养成了习惯,大家吃完赶紧离开,好腾出位置给后面的人。 卫珩和段翊等了一阵子也没轮到位置。 这个时候,长安和杜知敏还没吃完。 杜知敏是有心想慢点吃,好和公主多些时间。而长安吃饭素来慢条斯理。 平时她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今日已经卸了架子,吃着馄饨,还学着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捧起碗喝里面的汤汁,发出稀溜溜的声音。 杜知敏瞧着公主这模样,一直在出神边缘徘徊,好半天才想起来要吃馄饨。能这么近地看见公主,他觉得这是上辈子老天爷赐予他的缘分,抑或是前世他行了什么善事。 长安问了杜知敏许多问题。反正杜知敏已经知道她和景王走得近,所以眼前这个人不拉拢也得拉拢,不然就只能除掉他。她觉得杜知敏这样聪明的人,想必心里也不傻。既然都敢跟她同桌而食,估计他也是做出了抉择,至少他不会扯后腿。 只是这里实在不是谈论某些话题的好去处,太多人了,三个桌子间的距离也不是很大。长安忍了好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出口。杜知敏此去安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为了不让旁人听到,长安只能靠近杜知敏,很小声地问:“杜大人,我特别好奇,你同黛郡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面对突然靠近的公主,杜知敏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急忙放下筷子,垂下眼睑,小声答道,“其实黛郡主只是请问帮个忙而已。” 杜知敏很想抬起眼眸,看着公主,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怕被公主察觉出来。也不知道颐心殿里都焚得是什么香,公主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 也许这是公主的体香…… 想到这里,杜知敏急忙收敛心神,默念了好几句“觊觎不得”。 长安觉得,依黛郡主的性格,她不会在择夫这件事上随心所欲。她还等着杜知敏说下去,结果发现杜知敏的脸色忽红忽白的,不禁想,难不成杜知敏心里也是喜欢黛郡主的? “具体是什么忙?”长安眼珠子转了转,“我在宫里可都听说了黛郡主对你极为上心。” “是郡主抬举。”杜知敏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其实黛郡主喜欢的一直都是程公子。” 杜知敏所说的程公子便是工部侍郎的独子。 “既然如此,为何又盛传你拒绝了黛郡主的招募?” 杜知敏道:“我拒绝黛郡主的招募,不过是不想被禁锢于郡主府里。当初,黛郡主和程公子相识于一处秋游,那时候程公子并不知道黛郡主的身份,后来得知黛郡主身份后便有心躲避。黛郡主见我同程公子有几分想象,便帮了我几回。有一回黛郡主同我说话,刚好被程公子看见。程公子那时候应该是误会我和黛郡主的关系了。” 杜知敏偷偷抬眸,发现公主正在认真倾听,便继续说:“大约是黛郡主发现程公主对她依然关切,便决定用我试探他。所以才有了那些传闻。那程公子是程大人的独子,所以一开始不想入赘郡主府。” 黛郡主自从有了自由择夫权后,便说了以后她的夫君要和她一起住在郡主府,将来她们的子女要随她姓。所以,程公子才会迟疑,另外,黛郡主的名号也吓到了他。 “原来如此。黛郡主好会隐瞒,父皇母后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还都以为她是在你这里碰了壁,然后放低身价随便找了个勉强过得去的人。”长安恍然大悟地夹起一个馄饨,刚要玩嘴里送时,被杜知敏拦住。 杜知敏只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还是隔着衣服的,便立即收回。他说:“公子,您碗里的馄饨都凉了,凉了便不好吃,吃下去也会觉得不舒服。如果公子还想吃,不如再另要一碗。” 长安低头一看,确实是凉了。 这一晚馄饨,她总共都没吃下几个。她看着周围那些平民百姓,想着他们忙碌了一天,能吃碗肉馄饨或许已是奢侈了,便不舍地说:“民以食为天,这样未免太浪费了。” “没关系,公子身子娇弱,又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谨慎些好。”说着杜知敏将长安那一碗端到自己跟前,“我从小吃惯了粗擦淡饭残羹冷炙,胃糙,不怕冷了的饭食。” 长安愣住了,完全没料到杜知敏会想着吃她的剩饭。 如果杜知敏是趋利小人,这样谄媚的巴结她,她或许会觉得不奇怪,但是杜知敏不是这样的人。他和三皇兄都能成为朋友,又不巴着黛郡主不放,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心要攀附权贵往上爬的人。 长安皱了皱眉。 她觉得应该不会是她看错了人。 杜知敏拿起筷子,刚要吃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猛地撞过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他手一抖,筷子戳到了碗边,碗就歪在了桌子上,碗里的小馄饨弄脏了桌子和他的衣服。 小孩看着像是哪个农户家的。 一个约莫三十多的农妇赶紧上前道歉。 杜知敏道:“不碍事。” 王伯百忙之中还赶过来收拾了一下桌面,杜知敏同时让王伯再上两碗小的素馄饨。 长安却觉得蹊跷,好端端的,人都在那边等,怎么偏偏那个小孩会撞到杜知敏。她想起了一些关于市井偷儿的传闻,赶紧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钱袋。 没有丢失。 “你的钱包在吗?”长安问。 杜知敏也找了找,点头道:“在的。” “那可真是奇怪,怎么偏偏会撞到我们。”长安嘀咕了一声,抬头往身后看看,没发现异常。 其实那小孩是段翊推过来的。 他见七公主和那什么新科状元坐得越来越近,还咬耳朵般交谈许久,便替身边的公子捏了把汗。他觉得在这么放纵他们聊下去,或许旁边这位受了刺激,一生气不再回边关。那到时候他的心情可不不光是捏把汗了。 拿小孩出手确实不对,不过他也想不出好法子。 随后,他又吩咐在周围负责保护的人去做另一件事。总之,现在要尽快把那杜知敏和公主分开才是。卫四公子千里迢迢赶回来,可不能让他一直看着这样糟心的的画面。 在长安回头前,他们刚好轮到了位置。 王伯拿着抹布擦了擦桌子,顺便问他们二人:“二位客官要大碗还是小碗?要素的还是荤的?” “两份大碗。”段翊故意粗着嗓子道。 卫珩见他小心谨慎说话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 王伯一看就觉得这二位不像来过这儿吃混沌的人,便再次确认:“那二位客观是要素的还是荤的?” 段翊道:“荤的。” “素的。”卫珩和他同时开口。 “公子你要吃素?”段翊想边关的生活一定很清苦,本以为四爷刚回来会去畅音楼里吃些好的,结果他只忙着去找公主,现在吃不到畅音楼里备下的大餐,那也要吃点肉吧。 卫珩却不搭理他,对那王伯说:“素的,两碗。” “好嘞,客官稍候。”王伯转身去下馄饨。 卫珩扭头,刚好看见长安看向他这儿。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条板凳。 刚才他嗤笑一声的时候,长安便觉得这笑声有些熟悉。同时也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像是卫珩身上的味道。待听到那一句“素的”之后,她终于确定这是卫珩的声音。循着声音看过去,果真看到了久违的卫珩。 只是,父皇不是刚下旨让卫佘卫珩继续留守边疆,以应变时常来犯的西蛮人。他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她还没弄明白情况,就听到卫珩面带笑容地对她说:“这位小公子好生面熟。” 长安真想朝他翻白眼。 又不是七八年没见面,装什么不认识呢。 “公子你认识他?”杜知敏问。 长安道:“不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不认识。”她摸出钱袋,丢下银子,起身对杜知敏说,“我们走吧。” “公子,她走了。我们要不要……”段翊问。 卫珩目光冰冷地扫了他一眼,说:“你不饿吗?”说完闭上眼,静静地等着王伯上馄饨。 段翊默默地闭上嘴,准备安静地陪同卫珩吃馄饨。 章节目录 第73章 馄饨上来了,段翊给自己的碗里倒了点醋,见卫珩一言不发拿起筷子就吃,忍不住提醒道:“这馄饨汤里加点醋,吃起来味道更好。” 段翊说完,好心地将手里的醋瓶子递给卫珩。 也不知道他的话触到了卫珩霉头,还是他的举动刺激了卫珩,让卫珩想起刚才的一幕,卫珩不禁没搭理他,还突然放下手里的碗筷。 还没等段翊反应过来,卫珩便猛地站起来快来,转身往长安离去的方向走去。 手里举着醋瓶子的段翊看着卫珩离去的背影,摇着头叹了口气。 他看着碗里的馄饨,内心略微挣扎一下,看着王伯在馄饨摊前辛苦地忙前忙后,便决定吃完这些馄饨再说。 再者,他觉得此刻追上去,也不太适合。 他才不想让自己成为炮灰。 此时的卫珩,很快就追上了长安。但是人到跟前了,心里居然开始犯怵。 不过离开半年多,长安就和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杜知敏走得亲近,实在卫珩又恼火又心酸。 他一贯爱把情绪藏起来,给人营造一副超然事物的态度,尤其是面对吃醋这种情绪。从来都是别人在乎他更多一点,猛然间变成他在乎别人多一点,他还真有点儿不知道如何掩饰这种失落的情绪。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谈非得靠那么近? 他和段翊在旁边不远处站着,竖着耳朵听都没听到一句。 段翊刚才提醒他放醋吃,让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这是在吃醋啊。 怪不得觉得觉得浑身都酸酸的,尤其自己的手脚,酸得想上去揍人。 这感觉还真是第一次遇到,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愤恨感。 一看那杜知敏的样子,就知道此人心里存了小心思。卫珩恨不得现在就追过去教训杜知敏。 考个状元就想夺得美人心,真当他人死在边关了?早知道他当年就赖着不走,也参加今年的春闱。不敢说拿个状元,榜上有名总是没问题的。 他焦躁地想,这都过去大半天了,怎么杜知敏还没离开?段翊这小子会不会做事的,居然不找人把杜知敏支开,难道还要他亲自吩咐人去做? 其实时间才刚过去一点而已,段翊碗里的馄饨都没吃完。 自从刚才看见卫珩之后,长安便觉得周围有人一直跟着自己。 她刚想提醒杜知敏时,不远处突然走来年轻的公子们。他们远远地便朝杜知敏打招呼。 杜知敏对长安说:“公主,前面那几位都是在下的同窗好友。” “你即将远行,想必同他们也有许多离别之语。”长安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正好我也该回宫,后会有期。” 杜知敏不舍地辞别长安,走上前和他的朋友们问好。 “状元郎你失魂落魄地到底看什么呢?”其中一位见他频频回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便好奇地问他。 杜知敏掩饰道:“没什么。” “刚才你身边站着的那位小公子长得倒是清秀,就是瘦小得像个女孩子。以前我们好像从未见过。” 杜知敏道:“是新认识的朋友。她刚好有事,便走了。下回若有机会,一定介绍给各位认识。”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长安忽然不见了。他用力眨了眨眼,仔细搜寻,却只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在哪里穿梭而过。 公主走得真够快的,明明刚才还站在原地的。 “难得今日我们四个人能在街上偶遇,不如大家就一起给知敏兄践行。知敏兄应该还没吃晌饭了吧?咦……知敏兄你的衣服怎么脏了?” “刚才吃馄饨,不下心洒在身上。”杜知敏笑笑,“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也无妨,一碗小馄饨怎么能填报肚子。走走走。”此人拽着杜知敏便朝着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 街上的一辆马车里。 长安不悦地瞪着卫珩:“你怎么回来了?你被准许回京了吗?边关将士无召不得随意回京,我想卫将军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 卫珩压下一肚子酸水,佯装从容地说:“有点家事回来的。” “你的家事应该不会与我有关吧?”她发现卫珩靠自己越来越近,便往一旁挪了挪。无奈马车就这么大,她再挪也还是在卫珩的一臂之内。 卫珩见她躲着自己,索性抬手将她拢在怀里。 “放手。” “不放。”卫珩挑眉道,“你干脆赐死我算了。” “那也要你听话才行,我说让你死你就会死吗?”长安好不容易挣扎出一只手,掀开前面的车帘子,想对车夫说让他停车。 然而那句话还没说出来呢,掀帘子的手便被卫珩压了下去。 长安懊恼不已,这是她第二次被卫珩轻薄。 熟悉的茶香味覆盖了她整个呼吸。 感觉卫珩是在侵略她,一点不像前世那样温柔。 所以,她也不打算温柔相待。她用手指掐着他的胳膊,然后用力咬住他的舌头。 卫珩吃痛地放开她,见她得意地扬眉轻笑,忍不住也笑了,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丝,目光继续停留在长安眉间,意味深长地说:“我离开尚不足一年,你就打算另觅良缘了?是不是等我下次回来,你就要和别人定亲了?” 长安白了他一眼,转身坐在距离他最远的位置,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当年你们卫家没少用这句话忽悠军中将士。在我看来,嫁人也是一样的。我将来若是嫁人,必然要嫁世上最好的人。” “你是觉得我不够好了?” 长安笑着伸手揉着下巴,上下打量卫珩:“我还没说完呢。以前我都是抱着那个非我所喜不嫁的想法,结果你也知道的,我可是吃了大亏的。这辈子我一定不会做出逃婚的事,若是父皇赐婚之人我实在无法喜欢,我就想法子讨好父皇。如果真的没办法让父皇收回成命,我就老老实实嫁过去,不过绝不同那人行夫妻之事。这世上什么事都能用强,但一个人心是请求不得的。我偏不信将来的驸马愿意守着一尊冰山过日子。”看着卫珩眼里流露出的哀怨之色,她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伸手点着自己唇角的位置,提醒卫珩,“你这里还有一点血痕。” 卫珩闻言,低头擦去,并说:“最狠心不过移情女子。” 他知道,长安刚才那番话实是在警告他,千万别以为有了赐婚他就真的是自己的未来夫君。况且赐婚那事也都还没定下来。 章节目录 第74章 番外 这两日,天神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天枢宫和玉衡宫的二位上神因口角之争再度闹翻,拉帮结对地要自己的友人同对方绝交,彼此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惹得天璇,天玑,天权,开阳和瑶光五宫的五位上神们甚是尴尬,站那边都不合适,只好纷纷找借口闭关。为此,天神界一年一度的炼剑大会也少了他们七位上神的身影,显得有些无趣。那些修炼千年终得升天的小仙们未能有缘面见七位上神,别提多懊恼了。 而这第二件事,却是和神尊大人有关。 远古洪荒时的神尊,与天地万物齐寿的昔珩帝君自人间历练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诸位神仙都好奇不已,整日正事不干,尽围在碧宸灵宫外晃悠,想从碧宸灵宫的小仙娥嘴里撬出些话来。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昔珩帝君曾在十万年前坐化,肉身灰飞烟灭,魂魄散落八荒各地,曾有心怀不轨的魔神妄图找到魂魄散落之地,将昔珩帝君魂魄里的灵力纳入自己体内,结果不是被反噬而死就是压根接近不了魂魄。 通常,诸神羽化后,魂魄散落不到千年,便会湮灭在天地之间。想来是昔珩帝君于天地同寿,故而羽化两万年后魂魄依然一如当初。 本以为世间再无昔珩君,岂料八万年前,远古神器突显异兆,似是将有新神器诞生。上一回诞生新神器还是十六万年前。十六万年前还活着尚未羽化的神,如今所剩无几。 新神器的诞生导致三界陷入混乱,天地浑浊一片。当时的天界帝君杌桓联合七位上神,用尽毕生修为重聚昔珩帝君的魂魄,终于在一百年里将帝君所有魂魄集结起来。这几人本想用帝君魂魄中的灵力压制新神器诞生时所造成的混浊天地,使日月再度归位,天地再度清明。 谁知,帝君魂魄聚拢后便开始自行修复,两日后便再次修得神身。 这是诸位上神万万不曾想到的。 他们看着昔珩帝君,惶恐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眼前的昔珩帝君究竟是真是假。 修得神身后的昔珩帝君开始汇聚灵力,又百年后,终于恢复前身近半的修为。 在昔珩帝君和几位上神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将神器制服,并封印新神器造成的混浊之地,重塑三界结界,让一切重回正轨。 之后,昔珩帝君并未答应上神和杌桓帝君的请求掌管三界,而是当一名闲散之神。因他老人家的名气太过显赫,莫名来求见他的各路神仙多到无法估计,但一个个又不敢真的来求见,于是在碧宸灵宫结界外,一直有小神仙来此朝拜。 他们都想着,万一昔珩帝君出来散步呢? 哎,只是那碧宸灵宫比人间一国还大,怕是散步是散不出来的。 后来还真让他们看见了。 不过那时候的昔珩帝君已经决定去人间历练一番,好瞧瞧自上回天地混浊之后,新生的人间究竟是何种模样。所以他们只看到一抹影子从眼前滑过。 历经五世之后,这昔珩帝君总算舍得回到碧宸灵宫呆着了。得知他回来,杌桓帝君召集了七位上神,一起去碧宸灵宫和昔珩帝君说说话。 一听是昔珩帝君回来,这天枢宫和玉衡宫的二位上神也勉为其难地放下芥蒂,一起去了碧宸灵宫。 出乎这八人预料的是,昔珩帝君满脸愁容。 杌桓帝君遂问:“神尊,您此番历练不甚满意?” 昔珩帝君却问:“杌桓,从前你历练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吗?”他随手一挥,眼前顿时现出缥缈仙境,仙境里正记录着他五世经历的一些事。 虽说这些画面,身为上神的他们之前也偷偷看过,但是再看一遍,还是莫名觉得有意思。 杌桓帝君道:“神尊,我历经的五世,至少名字都是不一样的。” 玉衡亦道:“是啊,神尊。您这五世,怎么名字都叫珩?” 昔珩想了想,只能认为是别人不敢给他乱起名字。 “神尊此番历练完了,可否能主持下一个百年的炼剑大会?”杌桓试探性地问。 昔珩却说:“这种事,你们自己去弄,我要去找司命仙姑。” 昔珩历经五世,却只有第五世才勉强拨动了他的情根。 他自己还没觉出什么味儿呢,就戛然而止了,实在是不舒服。况且,况且一想到这一世那个叫长安的女子,他便十分不适,也说不清哪里不舒服。照理,结束轮回,他不该对轮回中的人有感情的。 他找到司命仙姑,还没说话,那司命仙姑便先跪下了:“神尊在上,受小仙一拜。” 昔珩蹙额,道:“仙姑不必如此多礼。我此行便是想问一问,为何我那五世的凡躯都冒着仙气?” 仙姑道:“这、这都是神尊命格太高,无论什么身份,都掩盖不住您的仙气。” “这倒是稀奇了。仙姑和地府之神掌管人界命格,却无法控制我的转世吗?”他有些不解,自己那时候就是一个凡人啊。 仙姑差点哭了,说:“神尊大人啊,你的命格我们哪里动得了。我等想改个名字都改不了,但凡您投的胎,这司命薄上便自动显现出了珩字,就别提旁的事了。” 仙姑心想,若不是您老人家有自知之明,回回投胎都封了自己的元神,如若不然,恐怕那仙气更是突突往外冒,有可能一出生就被人界百姓当做异类给打死了。 昔珩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猜到了,自己的元尊羽化后都能再度修得神体,投胎能让他看起来像个一般人已经很不错了。 只不过这第五世,他经历完了,却满心惆怅。 回到碧宸灵宫,他越想越觉得第五世过得太憋屈。素来看不惯那些你争我抢的事情,这回却非得想再去经历一遍。 昔珩帝君甚少用自己的法力改变三界,这还是头一回。 随后,他也直接越过地府之神和司命仙姑,动手改了那一世拨动自己情根女子的命格。逆改天命这种事,是需要现任帝君同意的。然而对昔珩帝君来说,时间太宝贵了,便自己先改了,临投胎前才告诉给了杌桓帝君。 对了,这回,他不禁封了自己的元神,还封了自己的三魂七魄,投胎后的他怕是不会再显露什么仙气了。而且,他也终将不会带着几十万年的高傲脾性,想必会接地气一些的。否则,在人间世世都是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哪里还能好好体味一把人间的七情六欲。 得知昔珩帝君再入轮回,且还是他曾经经历过的第五世,天枢宫和玉衡宫的二位上神又掐了起来。 天枢宫上神道:“我就说了,以神尊大人的性格,定然会为了那女子再入轮回的。” 玉衡宫上神道:“区区一名人间女子,能让神尊大人念念不忘?” “那你说说,神尊大人为何要重回那一世。” “这等神尊轮回结束回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杌桓道:“你们说,要不要让神尊大人这一世过得精彩些?”神尊大人就是这两万年过得太无趣了,才老想着去人间历练的, “帝君您……就不怕神尊大人回来后找你算账?” 杌桓道:“神尊大人就是为了历练人间七情六欲方投的胎,若是这一世还不能叫他尽兴,恐怕还会有下一回。我想,以我和神尊的交情,他应该不会生气。” “那帝君您意欲如何?” 杌桓道:“如今神尊封了自己的元神和魂魄,我想必可以接近神尊的轮回线,给他和那人间女子加点心有灵犀的东西。算是帮神尊解决一个麻烦。” 最好这一世神尊大人的情路能顺顺畅畅的走到底。 八个人一拍即合,以当今帝君为首,一起破开神尊轮回线的结界。 正当杌桓在给神尊和那名人间女子勾勒心有灵犀命格的时候,一旁好动的瑶光上神看见神尊和那女子的命格谱中间有一根红线。 她伸手碰了碰:“这是什么?” 杌桓仔细一看,愣道:“神尊居然自己给自己系了条姻缘线。” 说好的人间历练,绝不来虚的,连元神和魂魄都要封印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等事……真是太不要脸了。这下好了,那人间女子还非得嫁给他不可了。他这哪里是要历练,分明是想好好体会一把当那女子的夫君是什么滋味的吧。 太想下凡去看看神尊是如何谈情说爱的,杌桓甚至无法相信那会是何种画面。 就在这时,好奇的瑶光上神拽了拽那根线,更好触到了杌桓的为二人塑化的新命格,结果姻缘线和新命格两股力量在轮回线上搅合在一起。 虽然杌桓尽力挽救,但是神尊自己所系的姻缘线法力太强,完全打乱了他的那一股力量。他最终未能控制住,最后……最后心有灵犀命格没塑成,倒是让他们二人分别都有了前世记忆。当他想补救的时候,昔珩神尊被封印的元神似乎感觉到有人闯入了自己的轮回线上,眼看就要解封醒过来。 吓得七位上神赶紧跑出来。 瑶光上神一脸惊恐:“怎么办,怎么办?这些可怎么办?帝君,你快想想办法。” 杌桓帝君把眼一翻,说:“哎,天启殿里一堆事要做……”说完撒腿就溜走了。 反正办法他是没有的。 回到天启殿,杌桓帝君有些担心,轮回线刚才似乎都被打乱了,万一还和上一世一样,那人间小姑娘英年早逝,那估计神尊真的会不开心的。想了想,他揪下天启殿里的那朵并蹄莲,注入自己的血液,然后丢入神尊所在的那场轮回里,希望并蹄莲转世为人后能替他保护好人间那位小姑娘。 做完这些,杌桓帝君开始合算自己和神尊的交情。这上万年的交情算不浅了吧? 章节目录 第75章 长安不介意地笑着,说:“本公主这么对你已经是顾念旧情。若是换了旁人,咬掉你舌头都不奇怪,我不过是咬破了你一层皮。” “旧情?”卫珩撇了撇嘴。 这词听着心里怎么这么不舒服?都说这世上男人寡情薄意,女子长情。他觉得到自己身上,竟然反了过来。 依长安的聪慧,她此时早该明白前世自己并无害她之心,她应该清楚不管前世今生,自己的心里都是有她的。 迄今为止,也一直只有她一人而已。 他揉了揉嘴角,抬起头问长安:“还有吗?” 长安道:“没了。”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些判断不出身在何处,“卫珩,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感觉你都快带着我饶一圈皇城了。”她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要是晚回宫,母妃会着急的。” 卫珩不以为意地撩起帘子,看着外面:“你不是还老半夜出宫,大白天反倒怕灵妃娘娘担心。” “你监视我?”长安其实也想到了,有时候她总觉得身边有影子晃来晃去,但那些人明显没有恶意,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卫珩安排的人。只不过一想到自己在出宫后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视线之下,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的。 卫珩大言不惭地解释着:“我这不是监视,是保护你。我不在京中,你又爱到处跑,还长了一张叫人无法省心的脸。我自然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在宫外走动。你若是去哪儿都带上弯月和圆月,我就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自打段翊告知他五公主意图谋害长安未遂后,他就一直放心不下,且回信里把段翊好生训斥了一番。 长安嘲讽道:“一个是哑巴一个是木头,卫公子选人真是别出心裁。对了,还有一个神医也是你的人。她还算不错的。”长安抿嘴笑了笑,“救了我母妃的半条命,却也害得皇弟成了瞎子。真不知道我是该感谢你还是该记恨你。” 长安知道,若是母妃没能保住腹中的皇子,至少半年内会沉浸于哀痛之中走不出来。 如今宫里进了新人,父皇只是俗人,又非情圣,要是母妃日日以泪洗面,总会冷了父皇的心。 卫珩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说:“快到了。” “去哪儿?”长安再次问。 “畅音楼。”卫珩道,“我刚回来,热汤都没喝上一口。你陪我吃饭。” “你刚才又不是没看到,我已经吃了。” 卫珩道:“一碗冷馄饨,总共你也没吃两口。” 长安板起脸问:“你到底在我跟前躲了多久?”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实在是太不舒服了。何况她觉得自己和卫珩如今是竞争关系,她可不想卫珩对自己看中的人下黑手。 卫珩道:“时间不长,从你和杜状元咬耳朵时就在了。”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小家子气,可是那股酸气就是掩盖不住,蹭蹭往外冒。 长安没好气地笑了:“哟,卫将军的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边关西蛮国的人爱吃醋吗?是不是传染了你?”她指着卫珩的脸,“瞧你,皮肤都比以前更黑了。是晒的还是被醋熏的?” “风吹日晒难免比不上从前。” 卫珩心想,难道自己变丑了? 见长安还在笑,他哭笑不得道:“我是变丑了,公主还是那么漂亮。” 长安倏然收起笑容,扭头看着外面。 卫珩和去年相比,也还是黑了一点点。他还是那样惹眼。原先没看到他的时候,觉得杜知敏容貌俊逸,可以同他一决高下。但是刚才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时,她便明白,什么是曾经沧海。 长安比谁都清楚,她现在也学会了掩饰。 刚才看见卫珩的时候,她自以为自己的内心不会起波澜,然而事实不是她表现出了的样子。 有时候她也会想到前世一些事。卫珩的存在就像刻在她身上的一道伤疤,他不出现还好,一出现那些过往就会浮现出来。 好在,重生后经历的这些事,让她已经看淡了情爱。 她不敢给自己定下拯救大周江山力挽狂澜的不可能任务,目前只敢想着自己能和至亲安度一生。饶是如此,她也觉得每天都在算计,不敢有一刻停歇。她就怕稍有差池,一切又回到前世的轨道。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够聪明,也没机会掌控大局势,只能从后宫里着手。朝堂,她终究是可望不可即。不像卫珩他们,看得比她多,手里可用的人也比她多。 就那个段翊,她就很喜欢。 好像卫珩的很多生意都是段翊在打理,有谋略有主见还有。 这类人才,她怎么就遇不到呢?宫里许多人,当眼线还算合格,出宫做别的事就不行。 紫穗在宫外很多事情都不敢做主。好像还是因为段翊的照顾,才勉强学会如何替她赚钱。 算了,想也没用。很多事情,可遇不可求。 她收敛心神,“车夫该不会是找不到路吧?难道这是打算把我们带去畅音分楼。” 卫珩轻咳嗽一声,沉着声问车夫:“到了没?” 车夫心领神会,“回四爷,马上就到。属下为了避开人多道路,这才饶了点路。” 车夫说完没一会,车子就从畅音楼的后门入了院子里。 段翊早在此恭候多时了。 卫珩一下车,他便上前将刚收到的消息告诉卫珩。 长安乜斜段翊:“什么事还非得神神秘秘地说。” “宫里的惠美人娘娘殁了,说是神智不明,自己吊死在梁上。”卫珩上前要搀她的手,结果是毫不意外地被她无情甩开。 长安昂头走在前面,嘀咕一句:“三皇兄真是可怜。” 皇后娘娘比她想得还要着急。她安插在景秀宫里的人,应该是没办法插手相救。她原本是嘱托那些人看好惠美人,等自己彻底劝服三皇兄后,再放手让给皇后。 皇后终究是后宫之主。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珩和段翊,不无讽刺道:“宫里刚发生的事你都能立即知道,鼻子可真灵,比狗还厉害。” 卫珩上前两步与她并肩而行,并更正道:“或者换个比方更好。” “狗的鼻子最灵,段公主之于你可不就是……”长安冷冷地看着段翊,目光如刀子一般,恨不得剜去他的眼珠子,这样厉害的角色不为自己所用,以后可是后患无穷,微微停顿后她继续说,“……一条忠犬。” 段翊脸霎时红了,公主说话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唉,他叹了口气,“公主,段翊还得去帮四爷把他挖的坑给填起来,就先告退了。” 他就知道自己会成为炮灰,念禅寺着火那一晚他就明白。 谁叫自己公主非看上七公主。要不是七公主,说不定现在他都是卫家天下的开国谋士。如今可好,眼瞅着最佳时期过去,公子也不急不躁的。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卫珩道:“我看他不像忠犬。”他也瞄了一眼段翊,“怎么着也不能把段翊比喻成一条狗吧,好歹也是一头狼。”他点了点头,“狼的嗅觉也还行。” 段翊把眼儿一翻,转身就走,心想,这二人久别重逢不聊点温情的,怎么尽埋汰人呢。真希望以后她们争锋相对的时候,能不带上自己。 还以为公子能把自己比喻成左右手,弄了半天,还是四条腿的畜生。 到底还是公主魅力比自己的大。 章节目录 第76章 卫珩终究是不忍拒绝长安的要求。 段翊见此,懊恼地抿了抿唇,心里极为后悔自己选择了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将此事说出来。原本卫珩这次回京行程就很紧张,偏又要挤出时间陪着公主去爬山,可不是自己折腾自己。然而卫珩已经发话,他也不敢拂了主子的面儿,只能服从。 卫珩担心山上冷,还让丫鬟们准备一套御寒的衣物,月白色带帽子的狐裘大氅,暖炉暖手筒等一应俱全。 初时,长安觉得他有些大题小做,等出了城门,入了山,才发现这山里果真是冷气逼人。加上今年的春日本就极为寒冷。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她还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这一凉气还没吸入腹中,肩上便觉得多了一物。回首一瞧,是卫珩替她盖上了大氅。 这间大氅原本是卫珩自己的衣服,只是他不怕冷,所以很少穿。长安虽比去年长高了些,可比起他,还是矮了许多,故而整个人感觉都被包在大氅里了。 长安抬手将帽子往后拢拢,“到了?” “还没有。”卫珩解释,“后面都是山路,马和马车都不能走,只能步行过去。” 长安仰头,眼前都是山上常见的赤松,松木枝上的积雪不仅未曾融化,还结成了一条条细圆柱形的冻冰悬挂在上。 卫珩同她走在最前面。段翊学乖了,一直离他们二位有一小段距离。 蜿蜒的山路走了有半个多时辰,才来到软禁木脩的地方。 围墙上爬满藤蔓,墙侧外紧挨着一处悬崖峭壁,墙内便是两进两出的小院落。最里面的屋子直接是建在了山中,除非有开山凿石之力,否则很难能从后院逃离,至于前院,瞧屋子的格局,便是常年有人看守的样子。 长安舒了口气,走了这么远,脸颊冷得有些不舒服,但脚心发烫。 爬上终究是需要体力了。 卫珩瞧着她喘着气,脸上泛起红晕,柔声问:“累了吧?” “还好。”长安瞧他气息匀称,说,“我只是许久没爬山了。” “我们在这里休息即可,木脩肯定下不了山,让他们去找。或许山上哪个地方有山洞,他躲藏在里面也不一定。”过了一会,卫珩又说,“等日落时分,我们就下山。” “要是日落前你没抓到他呢?”长安立在门前,抬起头看着天。 “难不成你要为了他在这里一直等着?”卫珩心想,木脩怎么配得上让长安久等。 长安哂笑道:“自然不会,我不过是好奇你这些日子是怎么对付他的。” 卫珩环顾四周,猜测说:“应该是好生伺候,从不怠慢的。” “你可真是心慈。”话音一落,长安便觉得有些不妥,“你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她知道自己厌恶木脩,前世如此,今世更甚,可一想到此时的木脩也不过是初初长成的公子哥,尚未作出对她不敬的事情,她又如何能凭着前世的记忆取他性命? 不过这念头在她心里也只是一闪而过。 但凡想起一点前世木脩所做之事,她便恨不得将其杀之而后快。哪怕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紫穗,她觉得也应当让木脩永无抬头之日。 正说着,长安闻到一股脂粉味。 旋即一梳着倾髻却只穿着长裙罩衣的女子从里院跑出来,嘴里只叫着夫君二字。 把卫珩和长安都吓了一跳。 这女子模样清秀可人,就是一对小鹿眼通红通红的,还有些肿,像是哭了大半天的样子。 长安噗嗤笑道:“唷,还金屋藏娇呐。姐姐您叫谁夫君呢?” 女子见他们二人都不是自己担心的夫君,也是怔住了。 卫珩蹙额,眉眼往边儿一扫,立即有个老婆子跑过来拽着那女子离开。 女子转身走的时候,又是嘤嘤泣泣哭了起来,眼瞅着就要从长安的视线里离开时,她猛地推开老婆子,冲到长安跟前跪下,拽着长安的裤腿说:“求求您,行行好,放了我夫君可好?他……他只是烦闷了想出去走走,绝对没有要逃的意思。” 老婆子见此,吓得脸色都变了,急忙上前用力拽该女子,并说:“她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惊扰二位了。”说完她压低嗓子,“你别嚎了,惹恼了他们,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卫珩几乎也是在同一时间把长安搂入自己的怀中,好生护着。 长安最见不得女子声泪俱下地替男人求饶,便问:“如果我们非要杀了他,你待如何?” 女子听了长安的话,嘤嘤泣泣个不止,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翻来覆去嘴里只念叨着饶命二字。 “这个世界上不听话的人最惹我生气了。”长安挣开卫珩,笑眯眯地看着女子,“你找个理由说服我看看。” “夫君他当真是病糊涂了……” “托词。”长安道。 “夫君或许是在山上迷了路,他很快就会回来,绝对不会再有下次。对了,你们,你们快去找他,听说深山里有猛兽,他还病着没好透……” “太牵强。”长安又道,“你别老哭,饶是你哭得梨花带雨,我也不会心疼。” 女子压抑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求求……求求二位……爷……奴婢不想,真的不想……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 这回换长安哑口无言了。 段翊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跑进来。他狠狠地瞪着老婆子:“带下去。” “怎么回事?”卫珩问。 段翊讪笑着道:“本来就是买了一姑娘伺候木脩,谁知道后来他们怎么越走越近了。那时候木脩跟大伙闹绝食,不吃不喝不洗漱,出恭也极为随意。看守的人怕他自己折腾死了,才问了他要什么。” “原来三个月前你问我的便是这事?” 当时段翊问卫珩木脩若是提出要求了,他们该如何,卫珩没想折磨他,所以才说了合理要求可以全部应允。 段翊点头:“是啊,他说他以前在相府里都有好几个丫鬟小厮近身伺候,还提了好多别的要求。什么隔断时间要吃城东片糕点的一口酥啊等等。”当然,段翊是没敢说木脩还提出要他们去打听七公主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77章 “属下还是觉得,不能对他太好,否则他便蹬鼻子上脸,忘了自己的处境。”段翊此时当起了马后炮,“公子,等这回抓回来,要不要把伺候他的人都送走?平常他总是仗着大家不能伤他,卯着劲地折腾大伙,光每日的进食就好几两银子。除去吃的,他样样都要好的,不然就拿绝食吓唬人。天冷时,煮茶要用送松木尖上采下的雪水,天热时,便要换成花蕊间的露水。”段翊原乡越觉得心中不忿,皇上都不带这么矫情的,每天他换着法要伺候他的人给他煮信阳毛尖,或是大红袍,或是碧螺春,哪里能找的到所需的花蕊上的露水?他听了直恨不得让人用洗脚水给他煮茶煮饭。 段翊继续控诉:“连这冬日里的炭火也都要上好的芸香炭。有时候真恨不得教他怎么好好做人,让他知道点好歹……” 他咬着后牙槽,在长安挑眉之时,及时闭上了嘴,把自己的满腹牢骚化为小声的轻叹。 卫珩似乎对这一切都没什么心思管,只是神情淡淡地道:“他已经交给你了,以后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不用再同我禀报。” 段翊闻言暗喜,眉眼间亦是流露出轻松之事。 长安瞧着段翊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想来之前木脩确实给他惹了不少的麻烦。 她一直以为卫珩是囚禁了木脩,想不到竟然不是囚禁,而是软禁,一字之差,待遇却截然不同。 长安轻咳一声道:“听你们说了这么半天,我总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那女子腹中的孩子可叫人去瞧过了?” “回公……我们也是才知道。”段翊道。“难怪这些天她见了外院的人都是躲着走的。” “命人去给看看,罪不及家人。”长安想着刚才那可怜女子的表情,知道她是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才会那般失态,顿时心生怜悯。 “是。”段翊道。 段翊离开后,别的人也都识相地退守至外面,屋里便又只剩下长安和卫珩二人。长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忍不住就再次解释了方才的事:“看她哭得怪是可怜的……” 她自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之所以动了恻隐之心,是因为想到她自己曾经的经历。 为了掩饰心里翻涌的波澜,她伸手去摸搁在桌子上的茶水,却发现卫珩很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手当成了茶杯。 她急忙缩回手。 卫珩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找了借口:“茶水有些凉了,我给你重续一杯。” 方才卫珩刚进来的时候,便有人送上茶水,到此刻,茶确实是有些微凉。平时喝喝倒也无甚打紧,只是这天气冷,卫珩不愿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把新的一杯透着热气的茶水递给长安。 长安接过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果真是好茶,你的人待木脩确实不薄。” 卫珩痴痴地看着她品茶,好一会才顺着她的话说:“我只是在这一世还找不到足够的理由杀他罢了。其实我也是希望能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若他甘愿一世不回相府,不再以木脩的身份或者,我可以放任他去做一介平民。” “卫公子果真是大善之人。”长安呵呵笑着。 卫珩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安,深情款款道:“毕竟过去的错,在今世毕竟尚未发生。给他一次悔过的机会,也无非是希望自己也能得到这样一次机会。” 长安莞尔。 绕来绕去,原来他是想说这个。 她回道:“卫公子心慈人善确实是件难得之事。” 卫珩道:“长安,其实你比任何人都要善良。” “恐怕卫公子看错了。” 卫珩听了不禁有些失落。 长安的话明面上是答非所问,然而实际是在讽刺他的同时拒绝了他。 长安放下茶杯,说:“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卫珩怕她说此刻回宫,忙道:“那我陪你去外面走走。或许刚巧能走到他藏身之的。”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语气卑微得宛如刚才求饶的女子。 他真希望这一天里,长安能少拒绝他一次。 哪怕就一次,他心里也会美滋滋地再赴前线。 要是长安真打算拒绝他一辈子,他可能就会从别处想法子。譬如让晏绒衣研究研究能不能制备出一种药,能让人选择性忘掉一些事。 好在长安并没有直接拒绝他。 长安抬脚往外走。 卫珩又厚着脸皮给她披上自己的大氅。 长安问:“木脩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你方才替她求情了,段翊应该不会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便好,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二人走至院外,段翊想了想,带上三四个人跟随。这回不止他一个人跟着,有另外几个人陪着他一起,他自然不会觉得尴尬无比。 长安听到后面多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便是:“我想一个人在山上走走。” 卫珩连连点头道:“好。” 整个人都是一副你说什么都对,你要什么都好的姿态。 他紧跟着长安,手伸到背面,示意段翊等人不要跟来,同时又勾了勾手指。 段翊眨眼间便明白卫珩是问他要个合适的武器。他觉得,公子骑马耍剑煮茶甚至低头发呆的模样都挺吸引女子钟情的,不过眼前的七公主似乎是个异类,公子这般腆着脸黏上去她都不为所动,实在是奇女子。 思来想去,他递过去了一把剑。 卫珩哭笑不得地回头,把剑丢还给他,并说:“另一个。”山上毕竟是山上,还是会遇到动物的,譬如山兔小鹿山羊或是野狼之类的猛兽。若真遇上,他便射杀猎物,既可以保护长安,还能在她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箭术。若是拿着剑,就没这么方便。 在这疏密不已的松木林里,发现百尺外有一只野山羊,自然是拿箭方便。若他能近了野山羊的身,不用剑他也能轻松制服。 很快,段翊将一把弓箭和装有二十支箭的墨绿色箭筒送至卫珩说中。 卫珩和长安在山上踏着雪四处闲逛。山路本就不好走,如今有了雪,长安更是走的心惊胆战的。她想着幸好卫珩没把自己当人,厚着脸皮跟上来,不然她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摔一跤后直接从山间摔落至山底了。 木脩逃出来后一直躲在一处非常隐蔽的山洞里,洞口全是积雪,洞口的朝向又刚好被两棵松树挡住,若非刚巧走到前面,人们很难发现他。他是想忍到天黑再偷偷溜下山,可是在山洞里坐了好久之后,他觉得浑身发冷,整个人打颤个不停,他觉得应该是洞口雪太冷了,所以他才觉得如此之冷。于是他便想着往山洞里头走走,结果走着走着,他发现这山洞里好像有个半人大小的坑,他好奇地将头探进去,却吓得差点尿裤子。这竟然是黑熊的巢穴。他急忙把头缩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同时缓缓后退。 他知道黑熊的厉害,若是吵醒了黑熊,自己估计一巴掌就被黑熊拍死了。 他惊慌失措地往外跑,也不管什么冷暖问题,直接跑出了山洞,沿着反方向大步地逃着。 也许那木脩这一世注定要偿还前世债缘。 慌乱之中,他撞入了卫珩和长安的视线。 长安眯起眼:“那不是木脩吗?” 卫珩也仔细看了看:“是他。” 长安一扭头看到他手上多了一把弓箭,便问他要了过来,自己试着拉了拉弓弦,却发现根本拉不开。 在她泄气地想要放弃之时,卫珩手里捏着一枚箭,走到她伸手,温柔地握紧她的小手,拉开了弓弦。 “以后你有任何拉不开的弓弦,我都替你拉开。” “你?”长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卫珩道:“他那么爱跑,要不要让他好好歇息一段日子?” “你什么意思?”长安歪着头,看着他的眉眼,问。 卫珩笑了笑,顺着木脩移动的路线比划着。 长安只听到搜的一声,手中的箭便飞射出去,刚好钉在了木脩的脚上。 章节目录 第78章 箭矢飞离的那一瞬间,长安觉得两只手仿佛不是自己的,出奇地热,似乎连掌心所握的箭身都透着热气。 她佯装镇定地露出一丝浅笑:“箭法不错,像是在沙场历练过的人。” 卫珩低着头,下巴贴着她的发丝,道:“想学吗?我可以教……” “不想。”长安一口回绝。 “那我下次再问你。”卫珩并不气馁,抿了抿唇,“过些日子等我正式回京,便有许多时间。” 说完,他抬头看着木脩。上辈子他就没把木脩当成对手,这辈子,木脩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做他的对手。 只见中箭后的木脩单膝跪坐在雪地上,手撑着地面,稳着身体没让自己倒下。他猛吸两口冷气后,又急忙翻身坐着,双手按住被箭射中的脚踝,疼得直龇牙。眨眼间的工夫后,他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看着四周,同时不停往后挪动,似乎是想躲在旁边的树后。 卫珩这时又拔出一支箭,手把手教长安射出第二支。 这支箭刚好射在了木脩旁边的那颗树上。 木脩惊吓过度,哑声问道:“谁!” 他还想站起来跑,但是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坐在地上的衣服俱已湿透,一半是雪水浸染,一半却是吓得失禁所致。 这些日子虽说被软禁了,可除了院子里的守卫,平常没人对他有任何不敬,对他也都是有求必应的,猛然遭受这样的待遇,他委实有些不敢相信。 他此刻懊恼万分,心想着早知道会遭遇今日的局面,打死他也不逃了。上回肩膀中箭,他疼得好些日子不能睡个安稳觉,如今脚又受了伤,加上身上的风寒还没彻底好,以后的日子他真觉得没法过了。 在他胡思乱想这段时间里,卫珩的人已经跑到他身边。 瞧着手下人驾着狼狈不堪的木脩往自己这儿走来,卫珩忍不住叹息,“我们走吧,真不想看见他的窝囊样。” 长安不依道:“这么久没见,我怪想念他的。有几句话我得问问他。” 卫珩撇嘴,忍着一肚子的酸水,道:“非得现在问吗?” 他一点都不想让木脩看见长安。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长安藏起来,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长安回头瞪着他,不悦地说:“他已经被抓住了,你现在可以松开手了吗?” 卫珩当然不愿意,找到合适理由的他便厚着脸皮强词夺理道:“这深山老林的,常有猛兽出没,我不能让你再受到一丝伤害。” “我瞧你长得就很像猛兽。”长安自己睁开他的手心,往一旁站了站,习惯性地理了理头发和衣服。 卫珩小声嘀咕一句:“也没乱呐。” 现在哪里能像以前那样。 不一会,卫珩的手下们把木脩带了过来。这时,木脩已经被捆着了双手,脚上的箭也被拔出,只被那几年简单包扎了一下。 雪已经缓缓渗透出来。 不过天这么冷,箭射得也不是特别深,估计很快就能止血。 “四爷,怎么处置他?”为首的男子恭敬地问卫珩。 卫珩刚才已经决定了把木脩交给卫珩处置,所以并未多言,只说:“交给段翊,他会处理。” 男子低头答是。 木脩这时并没注意到卫珩身边站着的长安,他以为那是卫珩的贴身小厮。 他很久没见到长安,加上长安穿着男装,还披着卫珩的大氅,加上病体未愈,脚上又添欣赏,一时没认出来也不稀奇。 木脩道:“卫珩,你也关了我这么久。你到底还打算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我们不过是年幼时争吵过几回,你用得着如此狠毒吗?到底是杀是剐给句痛快话成不?” 卫珩回他:“木公子你也太小瞧我卫珩了,我何曾是那种心量狭小之人。幼年之事,我早就不记得了。” 木脩边打颤边问:“那你为何命人囚禁我?” 卫珩微笑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地道了,我何曾囚禁你?你在这里的吃穿用度哪里比相府差了?连服侍的丫鬟都比相府里的俊俏多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木脩呸了一声:“你少在这里胡说了。若非你的囚禁,我现在兴许已经是驸马,吃穿用度只会比现在好千倍万倍。别说伺候的丫鬟,就是给我端洗脚水的也会是平乐公主那般容貌的。” 长安下意识地挑了挑眉。也是叫人无奈,这都能扯到她。 听到木脩提及长安,卫珩忽然不想把他交给段翊处置了。他半垂眼眸,轻轻走到木脩身边,看着木脩。尽管他的嘴角噙着笑,整个人却透出一股寒意。木脩见此,颤得更厉害了,甚至脑子里冒出来死亡二字。 木脩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如此狼狈地和他预想的第一位情敌如此对峙。 卫珩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服,让他皱巴巴的衣服稍微平整些,同时问:“木脩,你想当谁的驸马呢?” “关……关你什么事……”木脩强撑着,但说话的一起还是告诉了所有人,他此刻胆怯了。 “我听闻你仰慕文阳公主?还去求了宸妃娘娘?” 木脩想说:“放屁,我什么时候仰慕她了?她长得哪里有长安好看。”但是他看着卫珩的眼睛,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紧紧地闭上嘴。 “是还是不是?”卫珩沉下脸。 木脩下意识地回答:“不、不是……我是求了宸妃娘娘,但……但不是她。”在卫珩目光的步步紧逼下,他咬着牙说,“是长安。” 卫珩抬眸,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长安也是你配叫的?” 木脩道:“我知道,你也喜欢她!你就是嫉妒我,嫉妒她也喜欢我,所以才这般对我的对不对?” 听到木脩这番话,长安简直哭笑不得。 卫珩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长安,道:“罢了,你就当我是见不得你觊觎她。不过现在又有什么用,你是生是死还不是我说了算。” “我……”木脩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听命于卫珩的人一个个面不改色地立在原地,仿佛压根没有听见他们之间的话。他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卫珩你直说吧,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如果……如果你……真的是因为这事,那……那……”木脩低下头,用力咬牙,再咬牙,终于说,“那我以后对平乐公主避而不见就是,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只要你肯放了我,我……我什么都……都好说。” “当真什么都好说?”卫珩问。 木脩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丝生的希望,忙不迭地点头道:“自然是!” “好,你先去那边,给她磕几个头。”卫珩指着站在身后一直不说话的长安,“说些好话求她,若她心软了,说你可怜,让我放了你,我便放了你。” “你……”木脩看了一眼长安,复有继续盯着卫珩,“你此话当……真?” “当真!” 木脩自诩自己亦是相府嫡子,地位高高在上,心里是万般不愿意给一个小厮下跪求饶的,可眼下卫珩明摆是故意侮辱他。他一面不愿意这样窝囊,一面又不愿意真的命丧于此,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活着最重要。他想,自己若真的能活着回去,凭着他的显赫家世,定然能把今日所受之屈辱全部讨回。到时他一定要让卫珩给自己的洗脚婢磕头求饶。 木脩一瘸一拐地走到长安跟前,扑通一声跪下,连磕三个响头。随后他开始声泪俱下地说自己如今多么多么可怜,什么多日不见双亲之类。他一直以为眼前的人真的就是卫珩的一个小厮,所以心思并未放在眼前人身上,而是时不时用余光偷瞄卫珩。 长安见此,忍不住说:“木脩,你倒是抬起头看看我是谁再说。” 木桶听到这如天籁般的声音,下意识地僵住了身体,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待看清长安容貌之时,眼睛一黑,直接昏死过去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如此倒霉,竟然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平乐公主。 章节目录 第79章 长安不可置信地抬头瞄了一眼卫珩,“他这是昏过去了?惊吓过度?” 言语间她还抬起脚轻轻踹了一下木脩的肩膀,意图叫醒他,然而木脩毫无反应,牙关紧闭,脸色煞白,双唇泛着轻微的紫红色,显然是真的失去了知觉。 “原来他早些年是这样的……也太经不起折腾了。”长安收回脚,小声嘀咕着。 此时已有人上前试着去掐木脩的人中,按他的百会穴。不几刻,木脩缓缓睁开眼。 长安饶有兴致看着木脩,一脸和善地冲他微笑,“木公子,你还好吗?” 木脩张了张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他用力撑着地面,抖索着站起来,手心紧紧攥着一小团已经被他揉实的雪。很快雪团便在他手心融化开来,他立即抬手摸着自己滚烫的额头,手心的冰冷的雪水沿着他的眉骨滴落。直到这一刻他方真的感到一丝清醒。 长安问他:“怎么一言不发了?难不成你是已经不认得本公主了?本公主对你可是记忆犹新。” 站在一旁的卫珩听到长安这句话,觉得浑身不是滋味,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木脩苦笑着下头,明明他是想用笑掩饰自己的恐慌和无助,然而听到长安说对他记忆犹新这句话时,他还是没能忍住埋于心底的苦涩,眼圈霎时就红了。不过山上的空气极冷,他低头大口吸着气,瞪圆眼睛,硬是将那将要满眶的泪水憋住了。 他想,若不是先前被卫珩软禁,此刻公主又哪里会瞧见他的狼狈不堪样,还有方才说的那些混账话。 “你抬起头。”长安用命令的语气说。 木脩不敢抬头去看长安,只是低着头道:“被奸佞小人卫珩所虏,咳咳,已多日不得自由,如今久病缠身形态不雅,不敢抬头亵渎公主。公主,可否……容木脩暂且离开。” “我原本是想看在你即将当爹的份上让卫将军且饶你一命的,毕竟本公主不清楚你们二人之间的仇怨,也不好过多插手。”长安瞧着木脩的肩膀微微一顿,便止住了话题,“也罢,我只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以后若是有机会,本公主会告知木相你如今活得好好的,叫他老人家莫要日夜记挂。” 长安的这一番话着实戳到了木脩的心坎里了。 木脩的情绪终于失控,捂着头痛哭起来,边哭边再次求饶道:“我到底惹着卫珩你哪儿了,非得拘着我,害得我如今有家回不得,节日里也不能见上家人一面。”他哭了几声,抬手用衣袖抹去眼泪,对长安道,“公主,看到我是六皇子的表情的份上,您快命卫珩这厮放了我吧。” 他此刻心里已然放弃了尊严,把长安当成了自己可以翻身的救命稻草。在他心目中,能活到木府活着才是首要的事情。别说是求长安求卫珩,就算是拿院子里那个他玩弄过的侍女以及侍女腹中的孩子来换,他也会立刻点头。世界上女人多得是,只要他能回到相府,想给他生孩子的女人更是数不胜数,他压根没把院子里那个替他求情的女子放在眼中。 卫珩嫌弃地看着木脩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对站在远处的手下使了个颜色,当即有人上前,动作迅速地将木脩拍晕,拖走了。 依着卫珩的指使,木脩会交给段翊处置。 看着木脩被拖走,长安叹道:“这世上又要多一个没爹的孩子了。” 卫珩道:“如果这次他真的能逃回相府,只怕院子里的婢女不一定能生下那个孩子。” 长安看着卫珩,细想竟觉得卫珩说得极有道理。 依木脩的性子,他若是起势了,必然会报复所有他怨恨的人,也会把这段经历视为这辈子的耻辱。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带着他耻辱回忆的女子生下孩子?何况他为了自己的好名声,为了能顺利当驸马,或者娶到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也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出生的。 这么一想,长安忽然觉得自己也算是救了那孩子一命。 此时旁人已经悉数离开,留下一片寂静的山林给他们二人。 长安望着眼前的山景,丝毫不远回宫。 她何尝不觉得身在后宫的自己,并不比木脩高尚多少。她现在亦是工于心计以算计她人为自己的和母妃赚得一席之地的小人罢了。 天地之大,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宛如天地间的一朵雪花。 卫珩站在她旁边,担心地看着她。 他很少发现长安露出这样的表情,记得前世她深处逆境之中,眼里也鲜少如此悲切。 “长安,你不会是在想木脩……” 长安道:“他?他也配?” 重生后的每一天她都在计算自己该怎么走路,时常久了,总会有累得走不动的时候。此刻她不过是略感疲惫罢了。 她不敢让自己陷入疲惫中太久。 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哪怕不是为了自己,而为了母妃和皇弟,她也得把这条路走到底。 “卫珩,我现在不想和你谈论以前的事,也不想和你讨论以后的事。我们就假装是曾经的挚友,一起在山上走走,行吗?” “当然。”卫珩笑道,“不说以前,不说以后,那说说现在如何?” “现在?”长安莞尔一笑,低头,故意踮起脚踩着雪厚的地方走,“现在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卫珩暗喜不已,激动得差点把长安搂入怀中。 难得长安说要他帮忙,别说是帮忙,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他也乐得替长安做。 长安道:“今日你也看见了陪我吃馄饨的金科状元,我想,依你手下那帮人的效率,到这会儿,怕是他的祖宗八代都被翻查过一遍了。” 卫珩轻咳两声,解释道:“和你接触的人,我重要查清楚才能放心。”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父皇要派他去什么地方当差。” 卫珩点头。 长安继续道:“他毫无背景,没有任何为官经验,而他将要去的地方实际上是你们卫府的大公子卫骁管辖,我希望,你能和卫骁说一声,多多照顾他。” 卫珩一愣,没有立即答应。 长安挑眉:“怎么,方才答应的事你就要反悔?” “不是。”卫珩在心里懊恼自己刚才话说得太满。 上刀山下油锅他绝对没问题,可是替长安保护一个看起来还算可以的男人,他心里老大不乐意的。 长安道:“我得护着他,他是我的人。” 卫珩听此心里更加别扭。他知道长安的意思是说杜知敏以后在朝为官会战她这边,可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要是杜知敏长得逊色些,或许他这种不舒服会稍许减少。 相比较而言,那个杜知敏必然是比不上他的。 可是这样一个处处都比不上他的人竟然能得长安一句“是我的人”,卫珩真是越想越觉得内心无法平衡。他上前两步挡在长安前方,十分认真地问她:“长安,你……” “嗯?”长安抬眸。 卫珩抿了抿唇,委婉地问:“你觉得我比起他,是好还是不好?” “没法比。”长安道,“你现在不想着成大事,怎么尽是问我这些问题。” 卫珩心想,我曾经的大事早已结束,如今的大事便是和你重修旧好。对他而言,这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事。他不想理会长安的蔑视,继续追问:“怎么会没法比?可以从相貌学识身手家世人品一个个比。” 长安被他追得没法子,只好一一说:“相貌,我看上去差不多,他不过是比你少了些贵气。毕竟是寒门之子,和你卫府嫡孙没得比。” “那相貌家世就算我赢。” “学识,我看是他更胜一筹,人可是金科状元,三甲之首。” 卫珩不语。 “至于身手,这我便不知道了,我又没见你们二位比试过。” “他一介书生,能好到哪儿去。”卫珩酸道,“比起来,我还是比他出色得多。” 长安看着卫珩:“那又如何?比他好的人不见得有他那份心性。” “你不过才认识他几天,便知道他的心性了?” “直觉加上对他的一些观察后得出的判断。”长安懒得同他深究,“说多了你也不理解。” 卫珩道:“好,就算是我不理解。那既然我比他出色,你……”他微微顿了顿,按住长安的肩膀,异常认真地问,“你是否可以考虑把我也纳入你的人之中?” 言下之意,我愿意做你的人。 长安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开。 卫珩竟被她笑得红了脸。 作为常年自视清高的人,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居然说出了这句话。 “长安,我说的是真的。我手里的权势,绝不比京中重臣少,怕是连皇上知晓了也会大吃一惊。”卫珩道。 长安点头说:“是,我承认。父皇若知道卫府的四公子手里有一批妄图推翻他皇权的能人异士,一定会紧张得成宿睡不着觉。你的这些人,和我要走的路不一样。所以,你再优秀于我何干?”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提前设防,让祖父过上安稳平和的日子,让卫府不再起兵造反。”卫珩认真道。 长安再度笑了,好一会才叹气般问他:“让你扶持景王称帝,你也愿意?” “我自然愿意。”卫珩道,“现在谁当皇帝都跟我无关。” “那是因为你手中所拥有的东西,足够和皇权抗衡。任何一个真正的帝王,都不会允许你的存在。所以,如果真要我三皇帝登基,那他也必然会想方设法扫平这一切。”长安道,“若要你同时放弃自己的一切,你还能愿意吗?” 卫珩的眼睛里露出一些让长安看不明白的东西。 长安想,也许,那就是犹豫的意思。 搁谁都不会愿意的。 长安知道。 “卫公子无需说违心的话,我也不稀得听。谁不想称王称帝。天下在手里,当然就不用再担心,有人能下旨伤害于你。如果可以,我都想当皇帝。”长安道。 “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卫珩道,“我只是害怕自己不够强大,不能好好保护你。前世我便是闲散公子一枚,看起来大家都尊我是卫府的四公子,是即将封王的四爷,可谁真的惧过我。我连要把你从狱中救出,都得走偏门,可笑的我不知道你有了身孕,还让你服用了失魂露。” 长安别开脸。 说好的不说从前事的呢? 卫珩此刻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长安,我不想放弃这一切,只是害怕再走旧路而已。我想让你明白的心意,可是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又对我成见那么深……你就再信我这一次,好吗?” 落日的余晖照在皑皑白雪上。 卫珩的脸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模糊。 长安明白,那一刻她真的有些乱了。 她最怕的,又何尝不是听到卫珩不厌其烦地向自己解释呢? 能重生一回已是奢梦成真,她怎么能允许自己在上天眷念她的情况下再走旧路?她怎么能允许自己有片刻的动摇?她怎么能允许自己像前世一样轻信旁人? 章节目录 第80章 远处一抹石榴红色的光影从眼前晃过,长安瞬间回神。她侧过身子,踮起脚看着远处。 卫珩扭头查看的同时瞬间将长安挡在自己臂弯之中。他倒没想占长安的便宜,不过是本能的反应而已。 “好像那儿有人?”长安微微松了口气,“应该是女子,至少穿着上看起来是女的。” 长安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两步,顺便仔细瞧了瞧,觉得应该是两个人。她好奇地说:“过去看看。” 卫珩见此,在两人行走中,又不着痕迹地牵起长安的手,美其名曰,山路崎岖难走,牵着你走得稳走得快。 长安试图拒绝,后来发现这路好像是越走越难走,索性也就由着卫珩牵着她。 之前看到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远,真走过去才知道那是错觉。 最主要的是,那两道影子也在移动。 要不是瞧着那两道背影有些像她熟识之人,长安都想放弃追踪,折返回家。 最后她竟爬出一身的汗,便接下卫珩的大氅,物归原主。 卫珩将大氅接入手中,嘴上却道:“小心着凉。” “她们走得是什么道儿,怎么越来越难走?”长安蹙眉,瞅着眼前的一段陡峭的斜坡发呆,“上面有雪会很滑的吧?” 卫珩道:“这一片儿最难走的路都在此。爬过这个小斜坡,前面是再走一段,就是一出断崖。听说多年前还有人在此殉情。” 长安撇撇嘴:“殉情?可真傻。”她双手提起裙子,准备往前继续走,结果卫珩的两只手直接将把抱起,吓得她尖叫了一声。 “我抱你过去。”卫珩笑着,眼里暖暖的笑意似乎要把眼前所有的积雪都融化掉。 他稳稳地抱起长安,将大氅盖在长安身上后,抬脚健步而起,直接三两步从斜坡上跑到前面的平坦之地。待放下长安之时,他气息均匀,丝毫不像刚刚负重奔跑过,只脸上存有一抹绯红之色。 长安站稳之后,极不习惯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又跺了跺脚,目光躲闪地瞪着地,着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下、下不为例。” 说完扭头便快步往前走。 她发誓下回绝对不可单独和卫珩呆在一起,太危险,她丝毫没办法躲开卫珩突发奇想的一些动作。以前还能拿自己的公主身份要挟他,如今连这一点卫珩也是丝毫不惧。真是让她感到无力。 “长安,你别走那么急,路上有雪,当心滑倒。” 卫珩话音才落下,长安就好巧不巧地摔了个四叉八仰。卫珩赶紧爬过去扶起她,小心翼翼地问她有没有哪儿摔伤了,然后无论长安怎么挣扎,他都不肯松开手。 “卫珩你闭嘴。”听他碎碎叨叨嘘寒问暖长安便觉得脑袋嗡嗡直响。 卫珩还是没停下,继续一脸关切地问:“是摔疼了所以心情不好了吗?” 长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太吵了我头疼。” 卫珩赶紧去摸她的后脑勺,手指十分小心地在她头发上游走,担忧道:“头疼?难不成是方才撞到头了。” “我、我、我真的没事。又不是瓷做的,哪有你想得那么娇弱。”长安面露凶色,道,“你要在多说一个字我便用簪子戳烂你的嘴。” 大约是她还没长大的缘故,她发怒的模样在卫珩眼中十分可爱,毫无震慑力。尤其是她的表情,说完后伸手往头上摸簪子,却只摸到了男子发髻时,一脸的失望和懊恼,夹杂着些许怒气,和当年追求他不成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卫珩真不明白,当年自己怎么就那么自以为是,傲气得不行,总以为自己不会看上任何人的? 卫珩道:“我瞧你就像是白瓷做的,还是浸了水的软白瓷。” 浸了水的软白瓷?长安嗤笑道:“有这种东西吗?” “有啊,这不就是。”卫珩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脸颊。 “卫珩你!”长安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卫珩赶紧正色地看着前面,迅速转移话题道:“对面那两个人好似遇到困难了。” 长安仔细看着,好像是的,其中一个人忽然倒在了地上。她有些困惑道:“我怎么越看她们越像是紫穗呢?” “啊?是吗?”一听是紫穗,卫珩也认真地看起来。但是他很久没见紫穗,也不清楚紫穗的穿衣风格,所以无法断定。 为了早些过去看看什么情况,卫珩和长安两个人姑且放下所有成见,快步朝断崖出走去。 距离断崖还有百尺远的时候,长安和卫珩已经确定那就是紫穗和晏绒衣。 真不懂她们二人在这个时节去断崖边做什么。 长安听到晏绒衣在指挥紫穗:“紫穗姑娘,你先别管我了。” “不行,这是雪地,你若还坐久了会被冻坏的。女儿家最要紧的就是身子,女儿家的身子又是最受不得寒气的,你既是大夫,如何不懂这个道理?你快站起来,我扶着去那边谢谢。” 这是紫穗的声音。 这时,只听到晏绒衣愁眉苦脸道:“可是,紫穗姑娘,我真的……真的完全站不起来了。” 长安和卫珩终于赶上她们二人。 “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干吗呢?”长安站在一丈之外,一脸不解地问道。 直打她开口,紫穗和晏绒衣才察觉到有人过来。 紫穗和晏绒衣脸上俱是吃惊的表情。 紫穗问道:“公主……您怎么也在这儿?” “我不是正问你们二位呢?”长安看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晏绒衣,“晏娘娘您这是……腿受伤了?” 晏绒衣言简意赅道:“来采一味非常非常重要的药草。”解释完后她好奇地看着卫珩,“咦,玉大哥,你几时回的京?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刚才见你还以为是你鬼魂先跑回来了。”说话间还对着卫珩挤眉弄眼,似乎是想问他,是不是已经顺利虏获了平乐公主的芳心。 紫穗补充解释道:“晏大夫下午去找了……”紫穗看了一眼卫珩,“找了大公子,给大公子号完脉之后就配出了两味药,但是第二味药还少一种配药,所以我们就匆匆忙忙来了这儿。至于晏大夫的腿,实是因为她以身试药导致的。”紫穗说到这儿时,眼里露出了崇拜之情。 她从没见过如此尽心尽责的大夫。 以前紫穗有些忌惮晏绒衣,总觉得她是皇上的妃子,和灵妃娘娘必然不会真的亲如姐妹,也会担心她会不会加害长安。经此事后,她再也不认为晏绒衣是什么妃子,她就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宫里的太医也没人及得上她。 晏绒衣扬手道:“哎,小事一桩。我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起作用了。不过也没什么,只是暂时麻痹了不能动弹而已,三个时辰后药效自然会退,届时我便和平常无异。” 晏绒衣之所以想以身试药,就是要知道她新配置的这两味药在人身上到底能起什么作用。之前给长安和前太子所服用的药物便是因为她太自信的缘故,多以导致这二人都成了盲人,这是她迄今为止最大的不安。小白鼠毕竟不是人,有些试验的结果不能完全移至人身上。 长安和紫穗想上前去扶晏绒衣站起来,晏绒衣却挥手拒绝,她从卫珩招招手,笑得灿烂无比,说:“玉大哥,卫四爷,作为挚友,你是不是该过来帮个忙?” 卫珩极不情愿地走上前,单手扶起她。但是紫穗整个下半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所以压根站不住。 长安道:“你没看她都站不起来?还不赶紧抱着她?” 卫珩为难地看着晏绒衣:“你确定真的站不起来?” 晏绒衣冷哼一声,小声道:“就知道在你眼里只有七公主没有朋友亲人。我要是能站得住还用找你?” 她想,还不是看中你是我们当中最有力气最有可能抱得动我的人! 卫珩见此,只好一脸嫌弃地抱起她,并说:“要不我找几个人以后专门给你试药用?” 晏绒衣道:“不行,有的药我要清楚效果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怕你找的人没法给我想要的答案。” “那随你。”卫珩道。 晏绒衣懒得跟卫珩说下去,指着前面的断崖说:“如果那个樵夫没说错,那药草应该就是前面断崖边上。” 紫穗道:“我过去看看。” 长安也走了过去。 方才卫珩说什么来着的,说这里有人跳崖殉情…… 卫珩不放心地跟过去,并说:“你们两个当心点,若是不好采,就等着明日我让段翊过来采。” 晏绒衣听此便伸手掐卫珩的脖子,并道:“为何你就不能帮个忙?” 卫珩叹气,小声道:“晏大夫,我好不容易偷偷回京一趟,和长安相处时间本就少,你就别添乱了。” “可是那药草是我能不能治好八皇子眼睛的关键。且只有花蕊并上叶子同时入药才起作用,而且这药草的花期只有三天,一旦看到开花必须采下,不然就得等明年。”晏绒衣解释着。 一行人很快走到断崖边。 晏绒衣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在雪地上冒尖的冰蓝色花叶,兴奋道:“就是那种,蓝色的那种!一定要连根拔过来,这样叶子和花才都能拿到。” 紫穗一听,想到八皇子的眼睛就要有救了,也喜上眉梢,快步走过去。 “当心,那儿都是雪,别踩空!”长安跟在后面嘱托她。 紫穗道站在原地说:“公主,没事的,你看。”说着,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剔开药草上的雪,摸出晏绒衣要她带上的小铲子,缓缓地拨动着地面。 很快,第一株被采下。 长安好奇起拿起来端详:整个只有半个拳头大,上面有四枝,枝条顶端是冰蓝色的小花,花蕊则是深红色。闻起来,倒是没有一丁点香味,反而有一股冷冽的沙土味。 紫穗采完第二株,忽然发现前面还有一团,兴奋地跑过去,“这里还有好几颗。” 谁料哪里的土是松的,上面厚厚的一层都是雪,而非石头。她跑过去后便裂开,她几乎毫无准备地往下掉。 长安见此,本能地冲过去,拽住了紫穗的手。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一片都是松土加厚雪,根本无法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千军一发之际,卫珩把晏绒衣往地上一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分别握住了长安和紫穗的手。 可是整个断崖还在继续松动,他无法这样僵持,必须迅速抉择先救一个。 晏绒衣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紧张地整个脸色都变了,煞白煞白地,宛如见了鬼。 这时长安道:“我身量轻,你快先拉紫穗上去,我手里拽着这个。”刚才长安在坠落之时,顺势拉起了一根藤条。无论能起多大作用,这都是救命稻草。 紫穗哭道:“公主,都是紫穗不好,连累了你们。呜,卫公子,千万别救我!公主的命要紧!你快点救公主上前啊!” 卫珩咬着牙,左臂用力,将紫穗猛地拽上,然后整个人向后退去。 几块碎石连着厚厚的雪坠入崖底。 长安手里的藤条压根毫无作用。 卫珩才后退两步,她便如同断线的石子般直线坠下。 卫珩面色顿变。 心里像是忽然被挖空了一般。 眼前的天好似也一下子暗了。 一旁的晏绒衣呢喃道:“完蛋了,卫珩这肯定要记我一辈子仇了。” 她真是懊恼自己为什么非要选今天试药。如果她的腿没事的话,也不会有现在这事儿了。 紫穗看着长安坠落崖底,哭得几近失声,一直责备自己。 短暂的失神后,卫珩回头抱起晏绒衣,往不远处的一颗矮木松走去。他将晏绒衣放在矮木松的树枝条上,让她坐在中间,“可以吗?” 晏绒衣双手死死抱住粗厚的树枝,连连点头,“卫珩……我……” 卫珩根本不停她说一个字,扭身往悬崖处走去。 紫穗依然在难过地痛哭,她还试图回到悬崖便往下看,想看看长安会不会意外地被挂在什么断崖上。 卫珩拉着她,厉声道:“你好好活着,不许乱走,在这儿和晏绒衣一定等段翊。”再过一个时辰若他和长安还没回去,段翊一定会沿着路线找到这儿的。 “卫公子,我们家公主她……她不会有事的吧……她,会不会已经死了……” “闭嘴,回去!”卫珩十分不友好地命令她。 紫穗害怕此刻的卫珩,只好缓缓后退。 卫珩却一直往前走到断崖边,手拽起一旁还残存的藤条,低头看了一眼悬崖的整个情况后,便纵身朝崖底一跃。 章节目录 第81章 他拽着藤条,双脚踩在峭壁上,努力平衡自己的身体。藤条的长度有限,眨眼的功夫,他便失去了这种平衡。 呼呼的风声肆无忌惮地在他耳边嘶吼,如锋刃般凶狠地刺着他□□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卫珩几乎被风刮得睁不开眼。他感觉自己好像失去知觉了,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在本能的趣驱使下努力让自己不跌得更惨。 眼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只能依稀看得见一片白色,像是山雾,像是未曾融化的积雪;心里则是摸不着边的恐慌,他怕自己跳下来之后找不到她。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祈祷着千万别是那样的结局。 他暗自思忖,这山也不是特别高,偶一悬崖下不可能是万丈深渊,悬崖底一定长满了各种草,地上有积雪……或许下面是一条河?不行,如果有雪,说明河水尚未解冻,和杂草丛生之地相比,会摔得更疼;就算河面上的冰很脆,她若是调入冰冷的河中,生还的可能性岂不是更低? 罢了,也不可能是条河的,这座山的山泉水根本不从此断崖处经过。 但他怎肯甘心就这样和长安永诀? 甚至,他开始祈祷,自己现在是在做梦。其实他根本没从边关偷偷回京,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像前世经常梦到长安还活着一样。又或许,这世上真有鬼怪神仙存在。长安生得这般美丽,他们一定也舍不得带走长安的魂魄。 也有可能,跳下之后,他和长安又回到小时候。 如果这些都只能是他的奢望和幻想的话,他希望,自己落脚之地能和长安紧挨着。 然而,以上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跌入崖底,而是顺着峭壁跌入半山腰处两丈左右宽的平地上。平地上是厚厚的雪,他并没有摔死在上面。积雪下似乎是软草。他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瞬间的眩晕过后,他便恢复了神智。 除了一点点冲击之痛,他发现自己居然毫发无损,但是他来不及惊喜,急忙从草堆里出来,环顾四周,正对着草堆是一个用竹木编织成的门帘,已经烂了一半;草堆右边是一个秋千,绳索断了一边,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风一吹还慢悠悠地晃动着,像尘封多年老宅里的破旧木门,发出很轻很轻的嘎吱声。 一抬脚走路,脚踩积雪所发出是嘎吱声便彻底盖住了秋千晃动的声响。 周围异常安静,在这些细微的声音中,卫珩还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声音里透着着急焦虑的情绪。 因为视线所及之地,他并没有发现长安的身影。 他回身看着越有两人高的草堆,愣了片刻后,他上前在草堆里到处摸索。 后来他把两人高的草堆推至膝盖以下。 只是这里除了这些被雪覆盖的枯草外,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发现。 他再次环顾四周,感觉得到此处好像曾经有人居住过。只是门帘前没有任何脚步痕迹,可见长安她肯定没有同他一样绝处逢生。 他不肯放弃,径直走上前,伸手拽下门帘,踩着破碎的门帘大步踏入。 门内的一切赫然显示已多年无人居住。 长安果真摔落在这半山崖上。 卫珩心里难受,堵得连呼吸都觉得苦难异常。 他不敢浪费时间,折身走到屋外,再次走到秋千旁,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修好的阶梯。 他急忙沿着阶梯往下走。 阶梯是用山上的碎石头铺成的,宽窄不一,高度也不尽相同,不像是专门的的工匠所为。但是一级一级都很牢固,显然是有人用心建造。 石阶呈之字形,因此在这陡峭的悬崖上并不难走。 只是石阶上的雪成半冰冻状态,非常滑。好在卫珩身手尚可,这点小难度与他而言,不值一提。 绕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他终于走到崖底。 崖底是一条山路,左右两边都是山。另一面的山相对这一面更为平坦。 崖底积雪有齐腰厚,在上面十分难走,视线亦不甚开阔。 山路上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天色渐晚,山路上的光线十分昏暗。 卫珩揉着安静,心里后悔不已,他就不该让长安穿那件月白色的大氅。那样的颜色,在暮色下,极难看到。 他沿着崖底慢慢地朝着起初跳下悬崖口走去。走了不到十步,自己下身的衣裳便都湿透了。 一路上,连根树叶都不敢遗漏。 终于,在他两腿快被冻麻之时,他发现前面似乎有个雪坑,心中又惊又喜,抬脚便飞迈过去。 果然是长安。 他抖着手轻轻剥开长安身上的雪。 雪早已湿透长安的衣服。 长安紧阖双眼,牙关紧咬,惨白的脸色中不太一丝血色,嘴唇发紫,耳朵红得想被冻坏了似的,手心还紧紧攥着一串矮松木的叶子。 卫珩摸着她的双手,冷得像个冰块。他不敢去试长安的脉搏,只敢轻轻叫唤她的名字:“长安?” 长安毫无反应。 卫珩试了试长安的心口,也是凉凉的,但是还有心跳。 还有心跳,卫珩彻底松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着上面,长安似乎是从山崖上一路滚下来的,她滚落的那一路有几株斜长的矮松,她应该是想抓住矮松,只是矮松枝叶十分不坚韧,所以她未能自救。只是这样一来,她刚好沿着矮松边上那快大石头错去了另一边,避开了可以落入半山崖的那一边。 卫珩紧紧抱着长安,看着她生下被压得紧实得积雪,心头一酸。 他觉得脸上有湿润感,抬头一看,居然下雪了。 在京都,早春下雪并不罕见,不过通常雪也不会太大。 “长安,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卫珩抱着长安,紧紧贴着长安冰冷的脸,想起半山崖的那处房舍,那里必然会比崖底暖和。于是他小心地将长安横抱起来,顺着刚才来的脚印尽可能快地往回赶。 一路上他不停地呼唤长安的名字,心里怕极了,怕她就这样永远睡过去。 等他抱着长安回到半山崖的屋舍上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雪也越下越大。 进入屋舍后,他顾不得男女之防,飞快地帮长安褪去湿冷的衣物,只余下贴身的亵衣和衵服。屋舍的床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上面的棉被也透着一股霉味,但眼下只能暂且将就。他将落满灰的棉被扯到另一边,下面铺的那一床被子看着稍微干净一点儿。 他将长安裹在被子里。 转身在屋舍里摸索,果真找到了早已干枯的粗树枝和火折子。粗树枝因为放置时间太久,手一捏就碎。这样反而比较容易点着。 在屋舍墙边便有可以点火取暖的泥砌火炉子。 点上火后,这屋舍里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也暖和多了。 他看到桌子上好像有一个烛台,便拿着火折子去点燃了烛台。刚一点亮,他便被吓了一跳。 这桌子旁的木椅上居然坐个一个人。 仔细一看,这人早已故去,成了一尊枯骨,身上的衣物像是京中王贵大婚时候才会穿的红绸金缕衣,脚上的鞋子亦镶有金丝,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黑玉坠子。 此黑玉一看便是上品,盈润透亮,形状则是一串黑葡萄,虽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但上面的葡萄粒粒饱满逼真,必然是由巧匠雕琢而成。 而在紧挨着这具尸骨的,是另一具白骨,这具白骨上的衣物也已腐化不见踪迹。从尸骨上以及地上的喜鞋判断,这具白骨的原身是位女子。 看来这里是她们二人的隐居之所。 卫珩对着两句尸骨拜了拜,说:“无意叨扰二位,更无心闯入二位的居所,今日冒犯实是无奈之举,日后必将二位厚葬。”末了,他又虔诚地补充一句,“若二位在天有灵,还请保佑我的长安平安无事。卫珩下辈子愿做牛做马报答。” 说完,他再次真诚地拜了拜。 卫珩很担心长安。 早就听晏绒衣说过,长安似乎比寻常女子更怕冷。如今她从悬崖坠落,又在冰冷的雪地里躺了一个多时辰,身体必然吃不消。 庆幸的是长安身上没什么外伤,除了手腕上有几处擦破了皮。 只是内伤有多重,他看不出来。长安的嘴角并没有血迹,嘴里也没有血腥味,瞧着样子,似乎内里也没有哪处重伤出血。 他一时想不通长安是怎么保护的自己。 想不通便不想,长安没有一丁点儿事那才是他最大的心愿。 回到床边,解开自己的衣服,把长安冰冷的脚放进胸口里,暖了一会后他把长安放回被子里,起身早火炉旁烤了烤,等胸口再次温柔后,他又回到床边,再把长安的身子搂进怀中。如此十几次后,他额头直冒虚汗,也不知自己是累的冷的还是怕的。 好在长安的身子总算慢慢回暖了,原本微弱的呼吸也渐渐有了起色。 但是嘴唇了脸色依然十分难看。 他犹豫了几秒后,俯身吻住长安的双唇,一直含着她的嘴唇,直到自己把她双唇暖热了为止。 待长安身子彻底暖了后,长安的衣服一被烤得快干了,他又赶紧给长安穿好衣服。把大氅盖在她的身上。 直到这时,他才敢躺在床边,微微喘口气。还是不敢让长安离自己胸口太远,他侧躺着抱着长安,轻轻揉着长安身上的各处穴位,边揉边说:“边关比京都冷多了,大学常常一下就是十来天,天寒地冻,连马都得穿上御寒的软甲衣,不然便没办法迎战。士兵冬天里不怕打仗,就怕下雪。雪还没停,许多士兵便冷得手都拿不起兵器。后来是军医想了法子,若是有人被冻僵了,便揉这些穴位,很快那冻僵的士兵便能回过魂来。” 话匣子一打开,卫珩便开始跟昏迷不醒中的长安讲述自己在边关经历的一些有趣之事。 他一直都想和长安好好说话,今晚也算得偿所愿。 “边关的趣事有很多……我一件一件讲给你听。”卫珩看着长安,低头又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不能白讲。长安你得答应我,等我讲完了,你就醒过来,好不好?” 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就这样想起什么说什么,直说的口干舌燥的。 他还跟长安讲了路家小姐。 “这个路家小姐身上有一点点你当年的影子,唔,就是……都是爱缠人的。”卫珩微微一笑,抬起一只手揉着长安的耳垂。 他看着长安,眼里俱是宠溺之情,停顿片刻后继续说:“只不过,你缠我,我心里其实高兴得紧;她缠我,我是真的烦,要不是瞧她是女儿家,我早就教训她了。而你,比她好很多,很多很多。”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又说,“你也不全都是好,你太傲了。”卫珩再次停顿下来,“也不对,你也没那么傲,比起你,我更加自以为是。”他叹了口气,“以前的我,也是够叫人心冷的。” 卫珩见火炉里的柴火快烧完了,又起身加了点。 刚放入柴火的时候,火炉里的烟总是最多的。 好在这炉子建造的时候有考虑道这一点,所以是挨着窗口造的,还通了烟囱,这样一来,大部分的烟都顺着窗户了烟囱去了外面。 等他准备再次回到床边陪着长安的时候,他猛地感觉到两只脚酸麻疼痛,一步也走不动。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脚早在之前就被冻得没了知觉,然后一直穿着湿冷的鞋子没换。 他急忙脱下下旨,发现自己的双脚红得厉害,还都肿了起来,上面的第一层皮眼看就被要破了。 他知道挨冻后不能立即烤火,只能用自己的手暂时先暖暖双脚。 好一会才觉得两只脚终于又是自己的了。 正当他想继续暖脚时,他听到蜷缩在床上的长安嘴巴似乎动了动。他像重获新生般冲过去,将耳朵紧紧贴在长安嘴边:“长安,你说什么?” 长安嗫嚅着嘴唇,十分微弱地发出一个字:“冷……” “不怕,我在。”卫珩说着也不管自己的脚了,直接把已经烤干的外衣脱了,裹在长安脚上,然后将她护在心口,再盖上大氅。 “长安,还冷吗?” 他等了一会,没有回答他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那应该就是不冷了。 卫珩想。 他怕自己一离开,长啊还会冷,与之就这样抱着长安一动不动。 直到四更天,段翊等人找到这儿为止。 章节目录 第82章 卫珩和长安都坠入断崖后,紫穗呆傻地跪在悬崖边,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那一刻,晏绒衣也呈呆滞状。两个人都没预料到卫珩救人的方式如此简单直接,本以为卫珩会下山带人去搜寻,谁会料到他自己也跟着跳下去。 那可是悬崖,跳下去的结果是九死一生。 后来还是紫穗先回过神,她猛地站起来,揉着红红的眼圈,跑到晏绒衣旁,说:“段翊是卫公子的人,他一定知晓卫公子回京的事,我得去找他,让他救人。”她紧张地咬着嘴唇,“我现在就去找他。” 走了两步,又回来,将自己身上的裘袍脱下来,盖在晏绒衣身上。 晏绒衣愣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晏大夫,你如今不能动弹,这山上风大,给你先盖着。等我找到段翊在一起来带你回去。”说完,紫穗飞快地往山下走。 她原来一直居于深宫之中,不像晏绒衣伸手敏捷,跑了没多远就摔了一跤,不过她丝毫不觉得疼,爬起来继续跑。 晏绒衣坐在树上,看她这样,颇为无奈地叹气道:“真羡慕长安,什么时候也能有人这样对我呢?要有人这般真心待我,我也乐意跳一回崖。”说完她扭头看着断崖方向,“可惜我不能过去看看,也不知道那断崖到底有多深。希望玉大哥和长安都能平安。” 说完,她又是长叹一声。 她想试试看自己的腿有没有回复,然而费了半天的劲,整个下半身依然是毫无知觉无法动弹的。于是只能安静地缩在树上。 差不过快两个时辰后,晏绒衣还没有等到紫穗,倒是段翊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晏绒衣本以为是紫穗叫来的段翊,结果段翊看到她十分吃惊:“晏大夫你怎么在这儿?我家公子和平乐公主呢?” 听完晏绒衣的话,段翊脸色大变,这才知晓卫珩和长安都坠入悬崖。他之所以一直拖到这个时候才来找人,就是因为怕自己打搅到公子,想不到这一回竟错了。早知道,天刚下雪那时,他就该过来找人。 因为段翊人就在山上,所以紫穗去畅音楼并没有找到他。找不到段翊,紫穗她也不敢在畅音楼是说卫珩和公主的事,只能又试着去别处找,最后都是无功而返,而此时雪越下越大,她心里也越来越着急,最后只能选择自己花钱临时雇了些看起来伸手不错的人同她一起到山上寻人。 当然,在半路上她那那些人便被预先知情的段翊派人截住。 段翊派来的人把紫穗和晏绒衣都送去山上的别院里等候消息。 饶是紫穗如何央求他,如何在他勉强哭诉,要求对方让自己也去寻人,那人也不应。 紫穗怒极而骂:“段翊你有种!” 那人揉了揉耳朵,小声道:“紫穗姑娘,您别为难段大哥。四爷当初离京的时候便给他下了条死命令,任何时候都得保护您的安全,要是您出了一丁点儿事,四爷都不会饶了他。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他又怎么可能答应再让您涉险?” 紫穗听完,顿时哑口无言。 刚恢复过来的晏绒衣听了只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只好安慰紫穗道:“紫穗,你就别在这儿瞎操心了,你在山上跑两步都能摔倒,去了悬崖底,除了拖累段翊,还能做什么呢?我们还是先在这儿稍安勿躁,暂时做些能做的事,等着好消息便是。” 紫穗便又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都是我不好……要是公主真出事,我必然也要随公主而去!我……”紫穗一想到公主是因自己而坠入悬崖,一想到公主小小年纪可能会离开,便悲从心来,豆大的泪珠霎时从她眼里滚落出来,她用力地握着拳头,哽咽着,“我绝不苟活!” 晏绒衣可没工夫伤心自责,在段翊安排人去悬崖地找人的时候,她还不忘叫人帮她将那些摘下的草药带上。她想,如果长安出了事,她便更得想法子替长安为灵妃把八皇子的眼睛治好。 &&& 天一黑,这山上就很难寻人,加上雪突然越下越大,段翊在崖底来来回回绕了两圈,好不容易才发现那处阶梯。 离开半山崖前,卫珩又仔细打量着坐在房舍里的两具枯骨人尸。 段翊也好奇地打量着,说:“公子,您说他们是什么人?” 卫珩的目光落在墨玉上,沉思片刻,说:“把这块玉取下来带上,去好好查查。” 说完,卫珩接过段翊带来的锦裘,抱着长安离开。 段翊看着卫珩眼里泛着红血丝,本想说要不自己抱着公主,不过随后他又从卫珩眼里读出了心疼二字,便不敢多言。段翊估摸着就算是灵妃和皇上来了,四爷他也不会把公主交给别人。 从这崖底出山还得绕很长一段山路,段翊早已备了轿子,只是山路不好走,抬轿子颇费工夫,可总比走路好。 卫珩其实自己不想坐轿子,可是长安如今还在昏迷之中,身体倒是不冷是,只是越来越烫,而他又舍不得让长安一个人坐在轿子,便只能抱着长安两个人一起坐在轿子里,由着别人抬出山。 回到段翊安排的京郊别院里,卫珩急忙让晏绒衣给长安把脉。 晏绒衣把完脉后脸上露出喜色,说:“公主真是命大。虽然受了些内伤,但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不过在冰雪天里遭了罪,公主恐怕得养好些日子才能好。” “意思就是……不严重?”卫珩问。 晏绒衣道:“有我在,玉大哥你就放心好了,保证最后把公主照顾的比原先还要好。我这就给公主开药。”她瞄了一眼卫珩,“倒是玉大哥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对。”她朝卫珩伸出手,“让我也给你把一脉。” “我没事,你快去给长安开药。”卫珩淡淡地说,蹙着额头,眼睛就从未离开过长安。 晏绒衣道:“那好,等我开完药在给你看看,不急这一时。”说完,晏绒衣便离开。 卫珩对赖着不走的紫穗道:“紫穗姑娘,你去帮绒衣一起。” 紫穗听出卫珩是想单独和公主在一起。 从心里她是不愿意由着一个男子和公主独处的,可是眼前这卫珩既是她和公主都惹不起的,也是她和公主的救命恩人,她也只能听从。 紫穗离开后,卫珩俯身,将脸贴在长安心口处,说:“长安,绒衣说你没事,你便不会有事。”他很想很想和长安多呆一刻,很想看着长安醒过来,看着她恢复如初。 但是他得走了。 再拖下去,边关得出大事。 卫珩俯首亲吻长安的眉心,“我得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下次回来,我就要娶你。” 说罢,卫珩起身快步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躺在床上依然在昏迷中的长安,一步都不想再迈。 足足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离开。 门卫,段翊已经准备好了马车。 “公子,您真的不要给晏大夫看看吗?”段翊记得,晏绒衣当时的描述是说卫珩也是朝着悬崖舍身一跃的。他看着卫珩的脸色,心里很是担忧。毕竟去边关的路还唱着,马不停蹄地奔波,他怕卫珩的身体吃不消。 卫珩道:“不需要。”他上了马车,心里猛地想到了一件事,“对了,那块墨玉你取下来了没?” 段翊道:“在我身上。” “你给我。墨玉的事先不要查,你这些日子关注一下,有没有人会去那间屋舍里,一旦发现,立刻抓起来。” 卫珩之所以有这个怀疑,是因为他突然想起在桌子上还有一个香炉,虽然你他去的时候香炉里并没有燃香,但是看得出来,那香炉不像是多年没人使用,因为香炉里的香不像是五六年前的灰烬。 但是屋舍里的两个人,显然是五六年前就过世的,不然不会是白骨状。 “是。”段翊并未多问,将墨玉递给卫珩。 &&& 长安喝下晏绒衣的第一副药后,依然沉睡。 晏绒衣试了试她的额头后,立即命人以冰水浸润毛巾,盖在她额头处,每一炷香时间更换一次。 晌午过后,晏绒衣心怀忐忑地带着昏迷不醒的长安回宫。她已经想好了一连串的应对之法,不过还是担心自己露出马脚。 她出宫的时候,和皇上打过照顾,是为了采药,而公主出宫,是好奇她平常怎么采药的。至于二人为何没回去,是因为在山上不慎迷了路,公主和自己又遭了雪,而公主身子娇贵,一下子就病倒了,多亏遇到外人相助。故而今日才回宫。 只是她的这些话还得和景王爷说,免得到时候有心之人故意来盘问。 正当她准备多绕路去景王府的时候,遇到了状元杜知敏,晏绒衣急忙叫住他,请他帮忙告知景王。当得知杜知敏也是要入宫面圣之后,她便请杜知敏充当那位救人的外人。 杜知敏欣然答应。 晏绒衣稍稍安心,同杜知敏告别后,驾车快速回宫。 回宫后,免不了又要被各路人一番问责。 不过她并不惧怕。毕竟她自封医术第二,目前还没人敢称第一。皇上也舍不得杀她。 长安醒来之时,已是三日之后。 章节目录 第83章 长安缓缓地睁开眼,映入眼眸的是灵妃惊喜的面孔。 “长安,长安?”灵妃轻唤她的名字。 长安听着耳边的声音,看着灵妃,咧着嘴角,心里直叹自己的命可真大。 她觉得胸口那儿特别疼,好像摔下来的时候碰到什么地方了,现在连用力呼吸都觉得不舒服。 在沉睡中,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一切都非常美,像迈入仙境一般,可是一睁开眼睛,便把梦里发生的一切都忘了,饶是再闭上眼睛,她也无法再想起梦中的场景。 长安抿了抿唇,微笑着对灵妃道:“母妃,长安又……又叫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啊!”灵妃埋怨而又心疼地冲着她长叹一声,伸手摸着她的额头,“可算是不烧了,以后你再也别想一个人偷偷出宫。” 许是灵妃太过激动,她吵醒了在旁边睡着了的八皇子。许是看不见的人,听觉都异常灵敏。 八皇子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张开嘴大哭。他还不会说话,哭是唯一的能表达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引起别人注意的方式。 灵妃转身抱起八皇子,轻轻晃动胳膊,哄道:“哦,涵儿不哭,娘在这儿呢。乖啊,涵儿快听听,姐姐她醒了。” 八皇子一听到灵妃柔声细语地说话,便不哭了。 守在一旁的奶娘道:“八皇子一听到娘娘的声音便不哭了,可真是懂事。” 灵妃道:“母子连心,他虽还不懂,可在我怀里是最有安全感的。”灵妃扭头对长安说,“你当年啊,比涵儿还能闹腾。” 奶娘见八皇子安静下来,便说:“娘娘,要不小皇子叫奴婢抱一会儿?” 灵妃也正想好好陪长安说说话,便伸手将八皇子送出去,谁知道灵妃的手刚一离开,八皇子便又咧嘴大哭,饶是奶娘怎么哄都无济于事,最后只好还是灵妃自己抱着八皇子。 长安看着八皇子和母妃如今都还健在,不由得打心底感到高兴,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浓烈。 灵妃见她笑,心里便难过得不行,带着心疼埋怨她:“长安,你叫母妃怎么说你是好。你说怎么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呢?母妃那日在宫里等了你整整一宿,急得都想求你父皇让我出宫去寻你。” 长安道:“长安知道啦,以后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八皇弟有了名字了?” 灵妃道:“是,就在你生辰那一晚,你父皇给取的,叫郭煜涵。” “涵……郭煜涵……”长安喃喃念着,“好名字。” “你生辰那日,皇上也赏赐了好些东西,我皆已让青萝入了库。”说着灵妃让宫女将自己的预备的礼物拿过来,“这是母妃给你求来的礼物,是上好的黑玉,宫中的巧匠雕琢了一个多月才成,母妃还请了光化寺的僧人该开过光,以后你都戴在身上,可保佑你平安。” 长安听说过,黑玉素来可驱邪避恶。 她本以为母妃这段日子一心扑在八皇弟身上,不会记得自己的生日,想不到老早母妃便用心给她准备了礼物。 “来,娘这就给你戴上。”灵妃将八皇子郭煜涵放在床边,俯身给长安戴上黑玉项链,“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你和涵儿健康地长大,别的母妃什么都不求。” “母妃,会的。”长安笃定地对灵妃笑道,“不是都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的福气不会断的。” “你说你也是的,为何非要跟着晏美人去山上采那劳什子草药?”灵妃摸着她的额头,心疼地回过头,抬手抹了抹眼泪,“看你把自己糟蹋的,好好的人儿,才四天的功夫,便整整瘦了一圈。刚一回宫的时候,母妃被吓得晚上都一直做噩梦,生怕你不醒过来。” “母妃别担心啦,长安不是已然醒来。”长安眨了眨眼,心里暗暗吃惊,自己居然睡了有四天?她倒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而已。 “对了,皇上赏了救你的人,给他加官一等。”灵妃抱起八皇子,同长安说起了她昏睡这两三天发生的事情。期间,长安被宫女伺候着吃了药,又喝了大补的汤药,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些。 灵妃继续说:“那孩子本宫也见了,生得倒也不错,就是家境略显单薄,和黛郡主之间不明不白。” “母妃你说的是……杜状元?”长安依稀记得,在她昏迷自己,有个熟悉的身影抱着她问了她好多话,阖上眼前她记得那身衣服似乎是杜知敏的。 “可不就是他,你的救命恩人难不成还要算上晏美人?要不是她粗心大意,你哪儿能出这事。”灵妃说,“他人看起来也是端正。只是你父皇将他派去了外为官。想来是要历练他。” “他是挺不错的。”长安道,“以后有机会,定要好好谢他。” 灵妃见怀中的八皇子再次入睡,便将他交给奶娘,吩咐旁人都下去。 “一眨眼功夫,长安也将及笄,长成大姑娘了。”灵妃望着长安,欲言又止。 “母妃,你可是有话要问女儿?”长安问。 灵妃点点头:“也不知道这时候问你是不是太早了点。” 长安想坐起来,奈何她一动全身都痛。 灵妃按住她的手,说道:“躺好了,别乱动。” “母妃你要问什么?” “算了,过几日再问吧。”灵妃收住话题,“饿不饿?想吃东西吗?” 长安舔了舔舌头,眨了眨眼,对着灵妃用力点点头。 灵妃莞尔笑道:“我这就让人去准备着。” 半个时辰后,御膳房便送来满满一桌的食物。 长安吃了一丁点后便没了胃口。 次日,晏绒衣给她过来把脉,除了药方,还订了她平日的吃食。刚巧也到了长安该用午膳的时候,她便命人将某些和药物相冲的膳食撤下。 为了表示歉意,晏绒衣亲自上前伺候长安用餐,长安知道她绝对不是真要过来伺候自己用餐,想必是有话要说。 “晏娘娘,这可使不得,长安乃是晚辈。”长安咽下勺子里的汤羹,似笑非笑地看着晏绒衣。 晏绒衣在她耳边轻语:“长安你可算是醒了,我这几天连觉都不敢睡,生怕你落下什么病根。” “你瞧我现在会留下病根吗?”长安问。 晏绒衣道:“我还不能确定,得观察几个月。我想跟你确认一下,你是直接就摔下崖底的吗?” 长安想了想道:“好像也不是……下坠的时候我抓住了崖边长的那些藤草小松树类的东西。不过都没什么用,也许是地上的雪太厚了,所以摔得不狠。” 晏绒衣若有所思道:“我说怎么你们都命大呢,想来是这个道理。那天我想了一宿都没想明白,为何你和玉大哥跳崖之后两个人都没有性命之忧。按理,就算下面是十层棉被垫着,人也会摔死。” “两个人?”长安一脸疑问。 晏绒衣抬头瞄了一眼四周,道:“玉大哥把紫穗救上来后,就跟着你跳了下去,我和紫穗都被他吓傻了。” 长安垂下眸:“是么?” “我岂会骗你,你问紫穗便知道我说的是否属实。”晏绒衣叹气,“好在你们都没事,不然我和紫穗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过了一会,长安抬头看着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吩咐道,“都下去,青萝一个人留下伺候即可。”一干人离开后,她抬头看着晏绒衣,“你能把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都跟我说一遍。” 晏绒衣便把卫珩如何跳下水,紫穗如何去找人,最后段翊如何带人搜山般找到他们连个人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我一看见玉大哥的样子,就知道他一晚上都在给你取暖。否则我估计你压根撑不到段翊找到你们。” 长安抿唇,陷入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晏绒衣道:“怎么你还以为我在骗你?我能感觉得到,玉大哥这辈子是非你不娶的。” 长安摇头,“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她觉得自己不会记错,她着地前,确实有第二个突然冒出来拉了她一把,而且那个人不是卫珩。一时想不明白怎么回事,长安决定等时机合适了,再去崖底查看一番。 “那后来呢?”长安又问。 晏绒衣道:“后来我就和你回宫,刚巧遇到了杜知敏。我不敢让别人知道玉大哥偷偷回京,也知道宫里人都以为紫穗过世,所以便找他帮忙撒了个谎,让众人以为是他救的你。”晏绒衣一字一顿地将自己和杜知敏对过的话又和长安复述一遍。 “卫珩呢?” “他将你送到别院后,就急匆匆赶回边关。”晏绒衣再次叹息,“公主,你可千万别对皇上说他的不好。纵然你不喜欢他,看在他为了你可以不要性命的份上,也不要伤他。” “呵。”长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以后究竟是谁伤谁还不知道呢。 “对了,我已经跟皇上说了,以后弯月和圆月就在你的颐心殿里专门伺候你。” 当天晚上,长安又做梦了。 她梦到卫珩死在了战场,他的心口被敌人的万箭穿过,他的战马被敌人砍断了腿,然后他还是抬起头,整个人像浸没在血坛中一般,却忽然咧嘴轻笑,伸手像是要抓住她…… 长安惊醒后发现自己满额头都是冷汗。 她揉了揉心口,不明白为何做这个梦。 一连几日,她晚上都会梦到卫珩。 最后一此,她竟然梦到卫珩成亲。整个卫府里喜气洋洋,到处贴满了囍字,鞭炮声来宾的庆贺声不绝于耳。她像一缕游魂,跟随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卫珩在卫府里到处走动,看着他满脸幸福地和各位来宾一一道谢,夜幕四合之际,他总算朝着新房迈去。 新房里的布置她觉得十分熟悉,好像来到了当初卫珩给她准备的小别院里,整个摆设完全一样,只是多了一些成亲所需的摆设。 卫珩手里持着一柄玉如意,缓缓揭开新娘子的盖头。 长安看不清新娘的脸,刚想往前走走,卫珩忽然发怒般地将手里的玉如意摔在地上,“怎么不是郭长安!郭长安呢?” 语气凶狠异常,是长安未曾听过的那种凶狠。她被吓出一身冷汗,转身要逃,结果卫珩却比她还要快,眨眼间就冒到她前面,伸手掐着她的脖子,眼神悲伤地问:“长安,你怎么没穿喜服?你为什么没穿?你别走……你、你要去哪儿?长安你不要我了吗?” 长安只觉得被掐得要喘不过气。 后来……她便醒了过来。 夜还很深,她一个躺在床上,脑子里混乱不堪。 一想到梦中的卫珩最后那个问题,她便觉得胸口一窒,快要被憋死了一般。喉咙也跟着难受起来,于是她赶紧坐起来,想叫人,结果一张嘴就开始猛烈地咳嗽,咳嗽完后低头一看,自己竟吐出了好几个血块。 血块吐出来后,她竟然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 她趴在床边,无力地叹息。 微微闭上眼,她仿佛又回到了梦里。虽然知道那是假的,那只是个梦,她还是想对梦里的卫珩回答一声:是的,卫珩,本公主不要你了。 你怎么才知道呢? 章节目录 第84章 长安冷静之后面对的却是青萝的大惊失色。 整个颐心殿里的人都要被青萝叫醒了。最后自然是宫门们急急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但最终太医并未号不什么缘由来,只说她是内损未愈,需好生静养,不可动怒云云。 送走了太医后,青萝仍然觉得不安心,问:“公主,要不要奴婢去请晏娘娘?” 如今,晏绒衣的高明医术在宫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长安漱完口对青萝道:“你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 “可是您方才吐了那么多血……奴婢担心……” 长安道:“没什么可担心的,去睡吧,等天亮了再说。” “公主您先睡,奴婢在这儿伺候您。”青萝道。 长安懒得和她争论,心里也知道争论不出什么结果来,遂躺下,闭目休养。然而才躺下没多久,外面守夜的宫女便过来禀告,说是椒兰殿的晏娘娘来了。 这深更半夜的,肯定是有人去告诉了晏绒衣。长安稍一动脑,便知道去请晏绒衣的只能是弯月。 晏绒衣来了后,开口便问她:“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吐了几口血?” 长安细细回想着,“大概四次,我不太记得。当时胸口闷得难受,根本没认真记。” 晏绒衣若有所思,抬手给长安搭脉,并说:“你胸口的处的淤血可算吐出来了。最近几天晚上是不是常做噩梦?” 长安点头。 “如果胸口淤血皆吐干净的话,以后便不会这样。”晏绒衣扶着长安站起来,伸手在她背部的几处穴位用力按着,“明日的药先停一停,我会再给你开一副新药。” 晏绒衣揉完后,长安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把压在胸口的浊气排了出来,整个人舒畅极了。她长舒一口气,说:“你该早点告诉我,若我知道的话,刚才就不会被青萝吓成那样。” “我是怕告诉你之后你每天都会想着自己胸口里堵着血块,影响你的恢复。”晏绒衣解释着,“现如今,你要保持好心情,这样身体才能恢复得快。” “那天的药草后来能用吗?”长安心里还挂念着失明的太子哥哥和八皇弟郭煜涵。 晏绒衣道:“你用命才来的几株药草,我岂有不取回之礼。”晏绒衣又让长安躺平,按摩长安身上的几处重要穴位。 晏绒衣按摩手法其实并不高超,不过她通晓人体各大穴位,也明白不同穴位的功效,所以很快长安就在她的按摩下沉沉入睡。 待长安彻底入睡后,晏绒衣再次给她把脉,把完脉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离开颐心殿后,晏绒衣担忧地想:“也不知道玉大哥那天身体是否有哪儿伤着了。哎,希望随行的军医能好生照顾他。” &&& 此时,卫珩才更回到边关。 这一路上,他马不停蹄,鲜少休息,明知道自己已经生了病却还是快马加鞭往边关去;等到了后,便从马上滚落下来,直接昏睡过去。他终究是把自己累垮了。 军医看完后,便说他这是因疲惫过度和天冷的缘故,染上寒疾了。 这么一来,卫佘心里便更加不痛快。他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想等着卫珩回来好好收拾他,结果卫珩一回来便陷入昏睡中不醒。那脸色一看便知道是病了。 面对重病中一直沉睡的卫珩,卫佘手里的马鞭终究没舍得落下。 卫珩这一病,便是一个月。 大营中的军医医术有限,且边关没有那么多珍惜药材和食物养着,加上他这一伤是伤到了内里,所以一直拖了一个多月才逐渐好转。卫佘原本是严令对卫珩特殊照顾的,一切都按照他的职位安排。然而见卫珩许久不痊愈,最后他还是松了口,由着卫珩的人去请更好的大夫换更好的药物和吃更合适的食物。 卫珩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怎么生过病,最严重的便是他小时候落水,当时大家还都怀疑是不是伤到了脑子。 这是第二次病得严重。 卫佘命人暗中查问,很快就知道卫珩这次偷偷潜回京中的目的。 一想到卫珩冒死回京竟然只是为了见平乐公主,卫佘的心里就很不痛快。男子汉大丈夫,最不该拘泥于男女之情。何况,卫珩这一去因为平乐公主把自己身体拖垮了,他便愈发不喜欢那个平乐公主。 刚巧,卫珩身边的这段时间,路家小姐来玩,卫佘便由着路家大小姐路展屏进进出出的照顾卫佘。比起男子,女儿家照顾病人还是更细心更适合的。 每天,路展屏都会亲自替卫珩熬药,有时候卫珩喝不下碗里的药,她便用勺子一口一口的喂他。 卫珩偶尔也会说胡话,嘴里总是在念叨着什么。路展屏一开始没仔细听,因为卫珩的声音特别小。后来她发现卫珩但凡恢复一点神智,便会念叨相同的词。她越听越好奇,起身张望,见四下没人,便偷偷跑到床边,俯下身将自己的耳朵伸到卫珩脸前,仔细地听卫珩所念叨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 卫珩重复地念着的是两个字——“长安。” 她放下药碗,陷入了沉思。回家后,她便问自己的父亲:“爹,你知道长安是哪儿吗?” 路老爷愣了愣,说:“展屏,你的意思是想知道长安郡在何处吗?”路老爷表示不理解,女儿问这作甚。这仗再打也打不到长安郡去。 路展屏歪着头,想了想问:“难道……这是谁的名字?” 路老爷告诉她:“当今的深受皇上宠爱的平乐公主的闺名便是长安。你以后可不能在人前随意说起这两个字。” 和路老爷聊完天之后,路展屏那一整天都不太高兴,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蔫蔫的,也像是病了一样。 不过第二天,她便恢复过来,还是满怀期待地去继续照顾卫珩。 卫珩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当然叫唤长安的次数也一日比一日增多。 光就今日一天,他便叫了不下数十次。卫珩每呼唤一次长安,路展屏便在桌边用匕首划一道线。准备离开的时候,她低头数了数桌边的线数,心里一酸,便落下眼泪来。 她抽抽鼻子,擦去眼泪,抬头看着卫珩,自言自语道:“卫公子,你心里记挂着别人,不知道你是否会明白,还有另外的人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这时,外面的天放晴了。 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 路展屏打开窗户,深呼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对卫珩道:“卫公子,你看,出来太阳了,你是不是该醒了?” 说完,她走到床边,想扶着卫珩坐起来。她凝视着卫珩,那一刻心里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蛊惑,竟鼓起勇气低头去亲吻卫珩。她见过家里的雀儿姐姐,她就是这么对待她的情郎的。 路展屏贴着卫珩的嘴唇,脸都憋红了,心就像那雪地上飞奔的野马,怎么拉都拉不住。她抬起手,摸着卫珩的脸,心道:“要是能嫁给你该有多好。” 卫珩这时只觉得有一只软软的小手在抚摸自己,似乎有另一双唇帖子贴着自己的嘴唇。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长安,遂睁开眼,捉住那只在自己脸上游走的小手。 路展屏没想到卫珩会突然醒过来,吓得猛地往后退。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两只眼睛呆呆地瞪着卫珩,“卫公子你……你醒了?我……我……” 卫珩倏地松开手,也是一脸尴尬地看着路展屏:“路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路展屏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解释:“你病了一直不醒,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我就……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事,便来照顾你。” 卫珩别开脸,道:“有劳路姑娘了,路姑娘请回吧,以后不必过来照顾我。我已经好了。” 路展屏低下头,站着不动。 卫珩有些不耐烦,问:“路姑娘还有什么事?” 路展屏揉着眼睛,略带哭腔地说:“卫公子,我知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方才是我不好,我看着你,看着看着便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我不是故意要非礼你的。”她终究是觉得心里难受,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哭腔,“卫公子,你现在是不是非常厌恶我了?” 卫珩抬手揉着眉心,道:“路姑娘别想太多,没有的事。我和你,只是不太合适。将来你会遇到真心待你的男子。” 路展屏抬起头直视卫珩:“可是,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路姑娘……” “我知道卫公子你心里也有别人,可是我不在意,我真的不在意,我也从没想过要做你的正妻。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愿意做你的妾,做你的通房,甚至做你的丫鬟。只要以后你能让我呆在你身边。”路展屏想方正自己刚才已经把女儿家的矜持和颜面统统丢尽了,索性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我、我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求。” 她只想告诉卫珩,她要的很少很少,真的很少,只是想呆在他身边而已。 卫珩偷偷回京这段时间,她找不到他,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那时候,她便决定,等在遇到卫珩,一定要想法子留在他身边。 卫珩完全没料到路展屏会这么说。 他意识到,眼前的路展屏就是路展屏,绝对每一定点像当年的长安。长安纵然也爱缠着自己,但她决计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只会装出一脸的不在乎,然后故意惹自己罢了。 “路姑娘,我……”卫珩苦笑,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劝醒眼前这位路展屏。 “卫公子,你是不是害怕平乐公主不同意?”路展屏见卫珩不回答,便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的人是平乐公主。像我这样身份的人,也肯定比不上公主的。若是你怕公主不高兴,我可以只装成是你的丫鬟,将来我绝对不会让公主察觉出来。” 卫珩长叹,说:“路姑娘,不是别人的原因,而是我自己的原因。一则,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二则,我并没有任何要丫鬟通房侍妾之类的打算。所以,路姑娘……” 路展屏听此,捂着脸,哭着跑出去。 刚好撞上了从练兵厂回来的卫佘。 路展屏也不抬头,只是哭着冲卫佘弯了弯腰:“卫将军,对不起,我太鲁莽了。” 卫佘一脸不解:“路姑娘,你怎么哭了?” 不过他一进屋,见卫珩终于醒来,心里也就明白个大概了。 “混账东西,你终于醒了?”卫佘骂道,“你倒是还有脸回来!” 卫珩知道难免要受一通打骂,索性不去回答。 卫佘问他:“刚才路姑娘怎么回事?人每天在你床前小心伺候你,对你的心谁都能看得出,我这个长辈的看了都心疼她。你说你怎么回事,不珍惜也罢,为何还要欺负她?” “卫将军,我没欺负她。”卫珩觉得自己冤枉,明明是路展屏趁他昏迷中欺负他,怎么能反过来。 卫佘道:“臭小子,你还狡辩!你没欺负人家,人家怎么哭着跑了。” 卫珩小声呢喃:“这我怎么知道。” 他是绝度不会一时心软,拿好听话哄骗路展屏的。 说清楚说明白,也好让路展屏彻底死心。 后面一连好几天,路展屏都没出现,卫珩心想,她应该是想明白了,不会再来纠缠自己了。然而,最后,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身体彻底痊愈那天,军中的将士都开始祝贺他起来。 卫珩一脸茫然,自己病好了是好事,可为什么祝贺他双喜临门呢? 他随即叫来自己的亲兵,让他们去查查怎么回事。 这亲兵一听是这点小事,边说:“四爷,不会吧,这事您自己不知道?” 卫珩目光轻轻地扫了他一眼。 那亲兵赶忙回答道:“是这样的,您和路家大小姐路展屏定亲了,听说卫老将军亲自去路府提的亲!卫老将军说了,等这一仗打完,就让你和路姑娘完婚。” 卫珩大为震惊:“什么?这是哪天发生的事!” 亲兵道:“就前几天。” “我去找将军说。”卫珩黑着脸,心里怒火直往外冒。 亲兵道:“四爷,你难道不喜欢这门亲事?不喜欢你干嘛非礼人?” 卫珩停下来,扭头问亲兵:“非礼?” 亲兵被卫珩的模样吓了一跳,但话到这里,他也不敢不说:“这只是我听说的……我听说了四爷,你可千万别怨我乱说。” “废话少说。” “我听他们说,路大小姐的清白已经给了你……” 卫珩:“……” 章节目录 第85章 卫珩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碧蓝晴空,语气里带着几许无奈,说:“给你一天时间,然后告诉我你们是听谁的。” 亲兵被卫珩的眼神吓得猛一激灵,忙低下头说:“是,少将军。” 说完立刻溜之大吉。 卫珩看着亲兵离去的背影,有些后悔。 一天时间都给多了,应该只给他们一个时辰。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腾腾直冒的怒气,往统帅将军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觉得自己需要和大将军好好谈谈,如果谈不拢,他不介意惹大将军更加生气。 有两件事,任何人都不能左右他。其中一件,便是他的婚事。 他到的时候,卫佘正在屋内同几位将军谈事。 马虎山和几个守卫守在门口。 此时此刻,卫珩已经冷静了许多。他并不打算和卫佘硬碰硬,硬碰对他没有好处,因为卫佘随时能教训他,他身卫佘的嫡孙,却是不能对卫佘为所欲为的。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卫佘大约已经知道他来了。不然他不会让马虎山守在门口,马虎山也不会一看见他就露出那么尴尬的笑容。 卫珩走上前,笑问马虎山:“马副将,大将军呢?” 马虎山道:“大将军正和几位将军谈事,少将军你稍候,我这就进去禀告。” “哎,不用。”卫珩扯住他的手,“既然大将军在谈军事,我就不进去打扰他们了。我一个戴罪之身,在门口等着便是。” 马虎山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卫珩,心里猜不透他到底再打什么主意。按照他原本的推断,他以为卫珩会无视任何人,直接闯门而入。卫佘吩咐过他,一旦他这不不肖孙儿闯门,就让他制服住,然后按军纪处置。卫佘知道旁人一般不敢对卫珩怎么样,所以才专门让马虎山守在门口。 然而,卫珩此时的一举一动就十分合理。 卫珩已经门口站了两柱香时间了。 马虎山有点憋不住了。虽然今日天气很好,但这风又大又冷,他穿着冬天的戎装都觉得一阵风后全身冒着寒意,何苦大病初愈的卫珩? 于是马虎山试探性地问卫珩:“风沙如此大,少将军要不还是进去再说?” 卫珩连连摆手,道:“不必了,我作为武将,贸然离军数日,本就是罪人,须得大将军处罚完才安心。” 马虎山听了卫珩半真半假的话,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 他就纳闷了,四少爷卫珩这一病难不成伤及脑袋了?他何曾真的听话过? 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卫珩才看见有人出来。 那几位谈事的将军看到卫珩,俱是笑脸相迎:“好将军痊愈了?” 卫珩亦是笑着应对:“已经好了,有劳各位将军挂心。”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屋里传来卫佘的一句话:“别杵门口了,滚进来。” 卫珩听话地踏门而入。 进门后,他便对着卫佘跪下,一脸忏悔地说:“孙儿卫珩有罪,心里愧疚万分,特来求祖父责罚。” 卫佘挥手让屋里所有人都出去,然后端起茶,冷哼一声道:“如若不是你也姓卫,此刻你早就被军法处置。大战当前,将帅却忽然不见,你自己想想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卫佘铁青着脸,教训卫珩,“擅离职守,会导致一场本该胜利的仗失败,更会导致许多人无辜丧命。万幸,我没当你当什么重要职位,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卫珩道:“卫珩知晓厉害,所以越想越觉得当受重罚。” “如若你真的知晓厉害,先前就不该犯那样的错。”卫佘瞥了卫珩一眼,“跪好了。” “将军,我是诚心来求您降罪的。”卫珩抬头,眼里带着忏悔之意,一脸认真地看着卫佘。 卫佘骂道:“呸,你混小子当我是老糊涂吗?被以为装出忏悔的样子,我便信了你。” 卫珩心想,“不然还要我怎样?真的把自己脑袋拧下来你才相信?” 卫珩道:“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还诚心求将罪,我看你诚心来犟嘴!” 卫珩低头沉默不语。 “路小姐的事,没得商量。关于你擅离职守擅自回京之事,我亦会处置你。”卫珩转身看着自己眼前沙盘,“你先回去,回头我让人把命令带给你。”说完,他又对门口喊道,“马虎山。” 马虎山:“属下在。” 卫佘看着沙盘,皱着眉头问:“派出去的密探回来没有?” 马虎山道:“回将军,还没有。”微微顿了顿,马虎山回答,“属下估计要等天黑。” “外面风沙大,要是天黑人还没回来,你再另外派人去查探。”卫佘叹了口气。 马虎山:“是,将军。” “去吧。”卫佘挥手,一转头,发现卫珩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不是让你滚回去,怎么还跪在这儿!等着我让人赏你军棍是吗?” 卫珩道:“将军,关于路小姐的事……” 卫佘打断他的话:“我说了,没得商量。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我不能娶他。”卫珩道,“我想将军应该知道我擅离职守是回京的,想必将军应该猜得到我是去找谁的。” “真是混账……”卫佘小声呢喃了一句。 卫珩不理会卫佘的嘲讽,继续说:“我不能耽误了路小姐。” “可你已经耽误了!”卫珩气得拍桌子,“难道你想让别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孙儿糟蹋她的闺女啊?” 卫珩一听这话心里便不乐意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解释道:“将军,你也看到我回来时的模样,我怎么可能糟蹋路小姐!况且,还是您让她来照顾我。想必你心里早就合计着这事了吧。” “你跪下。谁让你站起来了?”卫佘瞪他,“一个巴掌拍不响。没发生这事又怎么会传出来这样的风声?” “这得要问路小姐。” “总之你自己就是没问题是吗?” “在这件事上,孙儿确实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反正我不可能和路小姐成亲。”卫珩十分肯定地告诉卫佘,“在京中的时候,您不是也暗示孙儿了,孙儿的婚事不能随意,需皇上顶多?” 卫佘道:“那是当时,现在的情况已不同往日。”说完他指了指沙盘,“我们在边关替皇上守国土,手中的权利可大可小;我总有一天会老得不能指挥,而你不同。若战事不平,你便一日不能回京,皇上亦不可能招你为驸马。何况……宫里的灵妃娘娘又添了位皇子。” 皇上最爱做的事便是平衡权利,让各方制衡,从而不会侵犯到他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 如今卫府再获兵权,皇宫里又发生过变乱。 所以,卫佘的意思很明白。 皇上绝对不会让卫珩娶平乐公主,至少眼下不会;就算赐婚,最恰当的选择也会让他和文阳公主成婚。毕竟灵妃娘娘有了皇子,而贵妃娘娘膝下只有文阳公主一位女儿。 卫珩何尝不明白卫佘所言。 只是他不太在乎,因为再等两年,皇上或许就该选择让贤了。 从晏绒衣入宫那天起,他便知道,现在的皇上会比前世更早离开皇位。 卫佘见卫珩似乎还不死心,便说:“反正我劝你趁早死了那条心,早些娶个平凡姑娘才是正经,也是对你自己最大的保护。我是为你好,珩儿。” “珩儿知道了。” 卫珩俯身行礼告退。 外面的风一如刚才。 他脚步匆匆,直接去了训练场。 训练场里大部分都是他的人。为首的训练者叫沈连城,模样上乘,据说小时候也是桃花不断,若不是跟了他,只怕现在孩子都有三四个了。 卫珩在训练场的休息处坐下,没一会沈连城便小跑着过来。 “少将军。” 卫珩抬眸审视着沈连城,感叹道:“边关的风沙还是大了些。” 沈连城有些茫然,不明白卫珩此话何意,只好咧嘴笑道:“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这脸怎么……”卫珩有些不满意,“黑成这样了?最近都不是下雪了,哪有太阳?” 沈连城忙道:“少将军,您可别说,我好不容易把自己晒这么黑。” 卫珩叹气:“晒这么黑做什么?给你几天时间,把自己好好捯饬捯饬。还有你这衣服,能不能不要这么脏?” 沈连城低头看了一眼沾满泥水的衣服,急忙解释:“少将军,这是刚才我跟几个人过招,不小心摔了一跤弄脏的。平常我不这样的。” 卫珩道:“哦……是摔的啊……” “少将军,你是不是有事要属下去做?”沈连城有些兴奋。说实话,自从跟了卫珩来到边关,他们就一直被卫佘压着,没能真正出去打仗,一个一个成天没事就在训练,心里憋得厉害,都卯着劲得想上战场杀敌立功。 卫珩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连城惊喜地咧嘴笑了,凑近了脑袋问:“少将军,是什么事?” 卫珩轻咳一声,道:“你多大了?” 沈连城道:“属下是属兔的。” “属兔……”卫珩算了算年纪,“恩,挺般配的。” “少将军?”沈连城又被卫珩弄糊涂了,什么挺般配的? “恩……可有喜欢的姑娘?”卫珩问。 沈连城想了想,说:“喜欢的姑娘……以前算有吧,不过我来了边关后她就嫁人了。如今也算不上再喜欢。” 卫珩听了后微微松了一口气,眼里藏着笑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立业的,当初你爹娘就盼着你早日成婚,给他们添了个孙儿孙女。我现在替你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姑娘,模样可人,性格亦是温柔的,也十分会照顾人。” “少将军……您这是给我当媒婆了?”沈连城瞪大的眼睛,“可是属下……属下还没打算好成亲……” 卫珩再次轻咳一声,说:“那就现在开始打算起来。难不成你要拖到你爹娘都抱不动孙儿的时候再考虑?” “但是现在这情况……适合吗?”沈连城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卫珩,心想,少将军对我可真好,连我的婚事都过问,以后跟定他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合适就合适。”卫珩道。 沈连城心想,也对,少将军自己不是也都定了亲的,还是大将军亲自定下的。 “那……”沈连城腼腆地笑了笑,“少将军,那是哪家的姑娘?” 卫珩朝他勾了勾手指。 沈连城急忙而耳朵凑过去。 卫珩小声说:“路家的。” 沈连城先是惊喜,心想,不会吧,也是路家的,那自己岂不是要和少将军成亲戚了,惊喜完后他琢磨着,咦,路家不是只有一个大小姐路展屏的……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 再一细想,沈连城额头便冒出些薄汗。他咽了咽口水,“少将军,是那个路家的路家?” 卫珩点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路家大小姐路展屏。” 沈连城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他反正是不太理解,少将军怎么可以这样呢?军中上下,谁不知道路家大小姐路展屏心系少将军呢? 卫珩就知道他会多想,便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流言,路家大小姐身世清白,家教严明,我看是最合适你的。” “但是,少将军……” 卫珩道:“一个月之内,你要让路大小姐对你死心塌地。”说完,他又补充一句,“这是军令。” 沈连城顿时觉得脑子里乱成浆糊了。 卫珩临走时,还吩咐他:“记得别这样一身泥的去见路家大小姐。” 卫珩走后,沈连城还站在院里,慢慢咀嚼卫珩的话,寻思着这话里是不是隐藏深意。 难不成少将军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需要我接近路家大小姐然后套出什么阴谋诡计? 他站着发了好一阵的呆,引来两位关系较好的人过来询问。他一脸懵相地问自己的朋友:“少将军给我介绍了一门婚事,你们说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人问:“当然是好事!说明少将军器重你!” 另一个人问:“哪家的姑娘?” 沈连城看着二位,说道:“真是好事?少将军给我介绍的人是路家大小姐。少将军还给了我一个期限,你们要不要帮我想想法子,怎么才能让少将军收回这道命令?” “哦……”听完沈连城的话,其中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突然转换话题,“刚才你那个马上取人首级的动作太厉害了,你再来教教我。” “这个简单,你过来,我再演示一遍给你看。” 沈连城喊道:“喂,喂,别走,帮我一起想想法子啊!喂,你们别跑,等等我!” 那两个人跑得更欢快了。 沈连城觉得自己脾气要上来了,他喊道:“说好的同生共死兄弟情深的呢?是不是要绝交!” 那两个人不跑了。 沈连城追上后,说:“你们必须给我想法子。我要是不去找路家大小姐,少将军肯定生气;可是我要是去找路家大小姐的话,大将军肯定得赏我军棍,说不定路家人也得找我麻烦。” “所以……你让我们怎么给你出主意?” 沈连城挠了挠头皮,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总能想出法子的。” “我们是想不出法子的,少将军素来言出必行,要是段翊大哥在,或许他还能去少将军那边说上话……问题段大哥在京城。” 沈连城也是犯愁:“那怎么办?反正我不能去找路家大小姐。你们说会不会是前几天路家大小姐在少将军生病时,和少将军闹了些不需要。所以少将军只是和她闹脾气?所以……”说了一半,他自己都猜不下去。 少将军怎么可能是那种无聊的人。 就在三个人都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猛一拍脑袋,“你不方便主动去找路家大小姐,那我们可以设计让路家大小姐主动来找你啊!” “对对对,此计可行!” 沈连城两眼朝天一翻,说:“就不能让少将军收回这个命令吗?” 那两个人异口同声道:“那比让路家大小姐主动来找你更难!” 于是,沈连城勉强开始和他们一起合计着如何引起路家大小姐的注意。 最后,三个人发现最难的地方在于,沈连城和少将军一比较,完全没有任何一地方可以引人注意。 沈连城有些难过地摸了摸鼻子,说:“少将军资质非凡,我自然甘拜下风。你俩能别那我和少将军比吗?我看我们三个家一起,也是比不过的。咱们还是想想有什么切实可行的计策好不好?” 三个人一合计就是到用晚膳时间。 卫珩一心想卫佘不要为难自己的婚姻大事,所以一改常态,晚膳主动去陪卫佘吃。 用完膳,他回到自己的居所,亲兵已然等候许久。 “查出来了?”卫珩问。 亲兵点头,说:“谣言起于路府。” 还真是毫不例外…… 卫珩垂眸:“知道了,退下吧。” &&& 此时,路府的路展屏坐立不安,晚膳亦是滴水未进。 伺候她的丫鬟可急坏了:“大小姐,您别老是唉声叹气了!这不是好事么!” 路展屏忧愁道:“芸儿,你是不了解少将军。” “要那么了解做甚么,反正我们家大小姐是准少将军夫人。”芸儿笑嘻嘻地替路展屏梳洗,“再说了,大小姐长得多漂亮,放眼整个州郡,又有哪家姑娘比得上您?所以,大小姐您是配得上少将军的。” 路展屏依然是愁容难去。 她以前也觉得自己容貌出众,心高气傲,想寻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男子做夫君。然而见了卫珩后,她便对自己的容貌产生了怀疑。她一直以为任何一个人男人见了她,都会挪不开眼,唯独卫珩,见了她仿佛没看到一样。她几次三番在卫珩面前出现,卫珩都毫不动容。最后她忍不住自己凑上前,卫珩却是一副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压根连她叫什么都不记得。 这才是刚开始。 后来,无论她如何找机会,卫珩都是对她爱答不理。 她开始自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很丑,开始想知道卫珩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开始想见识卫珩曾经见过的人。 再后来,她听人说,卫珩是准驸马,便更加自卑。 公主那样的身份,哪里是她一个普通人触及得到的? 这一次卫珩病重,她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围在卫珩身畔,一步都不离开。 她鼓足勇气表白,卑微得甚至不奢求任何身份,只是因为她无法劝服自己放弃卫珩。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都心满意足。 但是战事总会结束,到时候卫珩离开了她便看不到了…… 所以她想,哪怕是当个丫鬟也好,至少可以和卫珩一起走,可是再看到她。 那天,回家之后,她也震惊,素来高傲的自己,怎么可以说出那般卑微的话,而且是她心里最真实话。 拒绝后的伤心,怕父母知晓后的羞愧心理,担心以后会再也见不到卫珩…… 三种情绪叠加,她再也没忍住,一个人关在房里哭得肝肠寸断。 后来,她的贴身丫鬟来安慰她,也不知道怎么聊的,她便说了自己此生非卫珩不嫁,因为她和卫珩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她所谓的肌肤之亲指的就是自己偷吻卫珩之事。 然而贴身丫鬟芸儿不太明白所谓的肌肤之亲指的是什么意思,便去咨询有了情郎的雀儿姐姐,何谓肌肤之亲。 雀儿当即被她问红了脸,说:“芸儿,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也尽是学坏了!” 芸儿一脸茫然:“雀儿姐姐,我哪有学坏。只是大小姐说她和卫少将军有了肌肤之亲,此生非他不嫁。所以芸儿才想问问姐姐,肌肤之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雀儿愣了愣,抓着芸儿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大小姐和为少将军?” “是啊。”芸儿点头,“大小姐亲口说的。哭了一下午了都,眼睛肿得跟核桃一般大。姐姐,你说肌肤之亲是不是只两个人拉过手了?若真是如此,我觉得也没什么,大小姐为何要哭成那样呢。” 雀儿白了她一眼,“你懂个屁,肌肤之亲指的是这个!”雀儿两根食指搭在一起,做了个动作,“就是洞房!” 雀儿一说完,芸儿便觉得事态严重,立即回去继续安慰大小姐。 然而她忘了,雀儿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她一离开,雀儿便去把这事告诉给了路夫人。 路夫人当然也是傻了眼,急忙找夫君商议。 路老爷先是气得直跺脚,骂路夫人:“好好的一个女儿尽被你教坏了!真是丢尽老夫的脸!” 路夫人也着急起来:“你说我,你倒是教得好!没事就带着她出去,我说了,女儿应该养在深闺,你非要把她当男孩子一样养!现在好了,出事了倒怨恨起我来!呜呜,我跟你说,屏儿可是我的命根子,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呜呜,我也不活了!” 路老爷皱眉:“别嚎了,让我静一静!好好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老爷若是开不了口,我便去找大将军,总是要给个说法。”路夫人拭去眼泪道,“老爷,我知道我们是小门小户,配不上将军府的贵公子,可他们也不能不认账!真论起来,咱们给朝廷捐的钱粮哪里少了!他的军需品里有一半都是我们路家的!” 路老爷没说话,继续沉思。 路夫人道:“眼下,也不能奢求正妻位份,但最少也得是妾室,绝不能是通房丫头那种没地位的。” “好了,你别说话。此时我去安排。”路老爷细细琢磨过后,忽然觉得或许这是他们能改变家族命运的一个方法。 据他所知,大将军绝非不讲道理之人。 毕竟,多年前他便和卫佘打过交道。 卫佘的威严可不光光是靠他的战功挣来的。 他只是还摸不透那个少将军卫珩。 所以他得赶在卫珩下手前,让大将军先知道这事。 事情便成了传言那般。 当路展屏回过神想解释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从解释。 一方面她害怕自己一解释就无法嫁给卫珩,另一方面她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过她心里还是害怕,害怕卫珩从此见了她会厌恶她。毕竟这婚事是大将军和她父母定下的。 卫珩的心里,似乎并没有她。 这些天,路展屏忧心忡忡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芸儿打趣道:“看我们大小姐愁的,都瘦了一圈。” 路展屏问:“最近可有少将军的消息?” “听说现在战事吃紧,图番国似有卷土重来之势,少将军应该忙于战事。”芸儿安慰着,“小姐就别担心啦。大将军定下的婚事,谁也不能做主推了。” 路展屏不放心地揉着手指头,心里很不确定地说:“是吗?可是……可是如果他自己心里并没有我呢?” “怎么会,若心里没有小姐,怎么会和小姐……”芸儿说了一半,便噗嗤笑了,“说实话,那天我都被小姐吓坏了。是不是这些将军啊,都不太注重礼节。这还没成亲呢就……” 路展屏羞愧地红了脸,不敢对芸儿是实话,只能让她闭嘴,“以后莫在提起此事。” “知道啦!”芸儿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对了,我听说,少将军最重兄弟情义。前些天还当了他的一个玉佩,给他几个朋友另外打了几件好兵器。就是堂堂将军府,有点儿穷。” 路展屏道:“现在是战乱时节,他们又不在京中,手上自然没有很多余钱。”路展屏认真想了想,“你知道和少将军关系好的那几个人都是谁吗?” 芸儿道:“这我不清楚,不过我替小姐去问问。” 路展屏嗯了一声说:“等你清楚了就悄悄告诉我。再过些天,我要去庙里求佛。你帮我约那几个人,对了,不要让别人知道。” 路展屏决定从卫珩身边的人下手,打好关系,也是希望能别那么讨厌自己。 转眼一个月后。 路展屏带着芸儿和几个家丁出门去寺庙。 作为边关重镇,寺庙规模并不小小。 南来北往的人,心中有所求之人,都会来寺庙里烧一支香,捐献油钱,祈求万事顺利。 介于现在局势紧张,来寺庙里烧香的女眷们多少都会带上几名家丁,以防万一。 路展屏家每年的香油钱都给了很多,所以寺庙里的主持待她十分客气,她在大殿跪拜完后,若她有心,还会专门给她辟出侧殿,供她静心礼佛所用。 路展屏自然是要在这儿见一见卫珩的人。 她吩咐寺庙里的和尚,若无要紧事,便不要打搅她礼佛。芸儿陪着她一起,路府的家丁守在侧殿门口。 等了一会,芸儿说:“小姐,好像人来了。” 路展屏起身,发现来的人穿得衣服却是十分平常。她想也对,是自己私下约见他们的,他们想必不会穿着军服。 “请问是路大小姐吗?”来人问。 路展屏微微欠身,道:“正是。这几位便是少将军的朋友是吗?少将军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我……” 路展屏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来人打断,“此地并不是说话的地方,路大小姐不妨随我过来。” 路展屏四处看看,也未多想,便说:“也好。” 芸儿想陪着路展屏一起过去,却被那人打断,“路大小姐一个人来就好。” 芸儿不解:“这……” 路展屏道:“无妨,芸儿你就和他们在这儿等我。” 路展屏跟着这几个人绕到寺庙的后门,出了寺庙,前面是一辆马车。 “路大小姐,请上车。”路展屏问,“这是要去哪儿?” “去适合和路大小姐谈心的地方。”说着此人拽住了路展屏的胳膊。 路展屏这才惊觉事情不对,忙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放开我!” “对不起,路小姐,你必须跟我们走。” “放手,放开我!” 此人当即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她硬塞入马车。上车后路展屏依旧挣扎,然后后脑便挨了一下,顿时失了神智,昏睡过去。 等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在她的正前方,正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该女子面色阴冷,气势凌人。看起来年纪和她差不多,身上的任何一点装饰都非同小可。 “你就是路展屏?”该女子问。 路展屏看了看周围,越有十来个人,每个看起来都不好对付,心里越来越慌张。听着对方的口音,她愈发担心,想着这不会……不会是京城里的人吧。 这是,一个耳光冷不丁地就甩在她脸上,打她的也是一个女子,看衣着像是正中坐着那个人的贴身侍女。 这侍女道:“问你话呢!” 路展屏的脸火辣辣地疼。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般欺负过,心里自然委屈,便卯着劲不说话。 眼看她还是不张嘴,那侍女又打了她一耳光。 路展屏眼里噙着泪,咬着牙硬撑着。 这时,那个坐在正中的女子道:“既然不爱开口,就割了她的舌头。” 路展屏这才被吓得开口道:“你们都是谁?” 于是她又挨了一耳光。 侍女教训她道:“是问你话,你好生回答。” 路展屏道:“是。” “你是不是就是路展屏?”侍女问。 路展屏点头:“是。”她抬头看着正中的女子,“我和姑娘无冤无仇,姑娘为何这般对我?” 正中女子冷笑一声:“无冤无仇……哈哈,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她站起来,走到路展屏身边,“你抢了本公主的人,你说本公主和你有仇没仇!” 路展屏心里一震,颤颤巍巍地说:“你……你就是平乐公主?” 章节目录 第86章 路展屏看着对方,心想,平乐公主原来也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般惊为天人。是比自己漂亮,但也没有把她远远比下去的感觉。 甚至她有些心痛,为何卫珩会如此痴迷对方…… 毕竟这位平乐公主,给人的感觉并不舒服。 正当她心里百感交集之际,侍女又是连着打了她好几个耳光。 路展屏顿时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这位女子继续冷笑,抬头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又叹息道:“难不成这世上除了平乐公主就没有旁人了?郭长安果真是声名远扬,连你一个边关的商人子女都知道,本公主自叹弗如。” 侍女又打了路展屏一下,说道:“让你没眼力劲!这位是文阳公主。” 路展屏哪里分得清这些。她只知道卫珩昏迷的时候,心心念念的人绝不是什么文阳公主,而是名为长安的平乐公主。 她低下头,心想,原来和自己一样,也是觊觎卫珩的人。如果对方是平乐公主,或许她会内疚会自愧。 郭华稹蹲下来,抬手捏着路展屏的下巴,仔细打量着路展屏,“模样算是清秀的,不过也只是清秀。我问你,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去勾搭卫珩的?啊?就你这副姿色,宫里面随便找找,都能找出百八十个。” 路展屏抿了抿唇,心想,那咱们也是大差不离的。 “想当少将军夫人是吗?”郭华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路大小姐,你觉得你配吗?” 路展屏别开脸,舔去嘴角的血丝,道:“配不配,想必也不是公主说了算的,少将军喜欢我我便当得起!”她硬着头皮说,“少将军若是不喜欢我,也不会同我……同我关系亲密的。” “嘴还挺硬!”郭华稹咬了咬牙,嘴角噙着笑,眼藏杀意,说,“那我就让你长长记性,看你下回还敢不敢这么嘴硬。” 路展屏道:“纵然你是公主,也不能草菅人命。” “我是谁别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呢?”郭华稹接过侍女递来的方帕,认真地擦着自己的手,“再说我没想要你的命,我偏不要你的命,我就要让你卑贱地活着,让你肮脏地活着。走出这间屋子,你去找谁告我呢?谁会相信你的话?谁会认为堂堂文阳公主会来这种鬼地方找你说话呢?” 郭华稹的话不无道理。 路展屏吓出一身冷汗,两只手开始不停指唤地颤抖着,眼里露出惊恐之意:“你……你想做什么……” 郭华稹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对侍女说:“完事后处理干净一切。”说完转身便走。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告诉你,我……我可是少将军的未来的夫人,你们不能……不能这样对我。”路展屏拼命挣扎。 然而侍女毫不动情,用毛巾塞住她的嘴,拿起一把匕首,在她脸上划了一个犬字,又在她另一边脸上划了三笔。 路展屏惊恐万分,无奈她无法动弹,嘴巴也被人死死捂住。 她感觉到自己的血真顺着脸颊滴进衣襟里。她疼得闭上眼,心想,或许自己这次要死了。但是很快,侍女便帮她擦去脸上的血,并在她脸上抹了一层清凉止疼的膏药。 这时,侍女又问旁边的人:“人找来了吗?” “找来了,路边的乞丐,又脏又臭。已经喂了药,估计一会就得难受得嗷嗷叫。” 这两句话,吓得路展屏颤栗不止,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然而依旧是徒劳无功的。 她们要做什么? 她们已经毁了自己的容颜,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再见人了,她们还想做什么? 此时她又听到侍女道:“很好,把她扔进去。” 紧接着,路展屏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提起来,然后丢进旁边的屋里。 屋里,有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浑身冒着怪味的乞丐。 这个奇怪脸上很脏,但是一看到她,眼里便露出惊喜的之光。 乞丐走上前。 路展屏哭得眼睛快看不清了,拼命地往后退,嘴里呜呜念着:“不要过来!” 乞丐还是走到了她面前,嘿嘿笑着,伸手摘下她嘴里的东西,“你、你就是要跟我洞房的人?” “我不是……我不是……你走开……”路展屏哭着哀求,“你别碰我。” 乞丐道:“就是你,我知道就是你。你可真白,真干净。嘿嘿,想不到我一个乞丐也能娶到媳妇。” “你放了我,我不是你媳妇,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找一百个媳妇……”路展屏连忙说,“我家里很有钱,真的很有钱。我是路府的大小姐,你相信我,真的。” 乞丐犹疑地瞪着她,不相信地说:“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路家大小姐。他们说了,是给我找了一个没人要的,还说你给人生过娃。路家大小姐什么事时候给人生过娃?” “那是她们在骗你……”路展屏这是忽然觉得脸上巨疼无比,似乎是那些药起作用了,她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这是乞丐揉着脖子道:“忽然觉得浑身很热。”说着他伸手想去搂路展屏。 路展屏咬着舌头,此时她已被逼退至墙边,并说:“你若是过来,我便咬舌自尽。” “别别别!”乞丐吓得连忙收回手,“你别咬舌自尽。我好不容易有了个媳妇,可不能就这样让你死了。” 这时,外面一阵传来一阵打闹声。 路展屏赶紧趁机大声喊道:“救命——” 乞丐被她猛地大喊给吓住了,本能地上前捂住她的嘴:“你叫什么?你别叫?把人都叫来了,我们还怎么成亲?” 乞丐的话刚一落下,门就被人踹开。 最先进门的是沈连壁,紧跟着是芸儿。 芸儿看见自家小姐被一个乞丐捂着嘴,差点气晕过去。 沈连壁上前一脚便把乞丐踢到另一边。 芸儿赶紧上前,扶起路展屏,“小姐,你的脸怎么成这样了?” 路展屏说:“我脸好……好疼……” 此时,和沈连壁一起来的人走到乞丐,看着乞丐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裤子,便说:“他被人下药了。” 沈连壁嫌弃地皱了皱眉,说:“浇盆冷水让这小子冷静冷静。”他扭头看着奄奄一息的路展屏,对芸儿道,“芸儿姑娘,快带你们家小姐离开。” 芸儿扶着路展屏走到外面后,那个给乞丐浇了一盆冷水的人对沈连壁说:“我看这事不一般,好像是蓄谋良久,意图侮辱路大小姐。” 沈连壁道:“我看出来了,而且刚才那几个人的身手,分明不是边关的手法,而是出自京中。” “要不要立即告诉少将军。” 沈连壁道:“当然得立即禀告少将军。问题是,少将军现在在百里之外,和冯明将军一起,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得赶紧离开。免得对方回来杀人灭口!” 一行人,赶紧离开此地。 芸儿不会骑马,只能让别人带着,而受伤的路展屏自然是沈连壁负责照顾。 芸儿道:“快送我们小姐回去。” 沈连壁白了她一眼:“姑娘,你能听得到远处成片成片的马蹄声吗?” 说完,他扬鞭,一行人朝着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章节目录 第87章 一个月后,初夏时节,宫里喜事连连。 一是新入宫的肖婕妤和菀美人都有了身孕,二是边关传来大捷报。 皇后娘娘甚为欣喜,特地肖婕妤和菀美人举办宴会,各宫的妃子们都前去道喜,且一定要去,灵妃自然躲避不开。 长安这段时间一直在宫里养身体,其实一个月前她便恢复得差不多,不过晏绒衣还是不允许她断药,硬是让她又多休养了一个月。 此时,她正在翊熙宫里,陪着姗姗学步的八皇子玩。 如今八皇子已经半岁多了,已经会会站着了。他人小,劲儿倒不小,已经能自己正扶着摇篮站着,站半也不知道累。 长安摸着他的小手,发现他手心热乎乎的,一看,他额头都冒了汗。 青萝也瞧见了八皇子热得出汗了,忙给八皇子擦汗,并脱掉了一件外衣。 脱了衣服后的八皇子似乎非常高兴,站在哪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念叨什么。 青萝道:“今天的天气委实奇怪,冬天那么长,谁料转眼就入了夏。前儿个还穿棉衣,今儿就换成了薄衫。现在就这么热,也不知道等七月里头会热成什么样。” 长安道:“等七月里头,父皇肯定要去行宫里避暑。” “公主,我瞧八皇子的眼睛似乎比前些日子又亮了些。” 青萝这么一说,长安也发现,想比之前,八皇子的眼睛却是愈发亮了,黑溜溜的眼珠子不再像刚开始那会儿,毫无神采。 “晏娘娘的医术果真是叫人钦佩不已。”看着八皇子眼睛有好转的迹象,长安便觉得自己那天就算真的死了,也无所谓。说着她抬头看着青萝,“翊熙宫和颐心殿里的人,如今都是信得过的?” 青萝道:“灵妃娘娘在您病着的那段时间便都细细核查过三回,现在应该没有异心之人。” 长安道:“人心善变。总之,晏娘娘暗中给八皇子瞧眼睛这件事,切勿让更多的人知道。” 青萝用力点头。 长安笑着别过年看着八皇子。 八皇子在她转过年的时候,眼睛似乎又亮了一下。 长安微微一怔,伸手手指,才八皇子眼前缓缓晃动着。 令她惊喜的是,八皇子现在能感觉得到移动了东西了。 长安收起手,上前抱着八皇子,说:“乖涵儿,站了半天了,来给皇姐姐抱抱。” 哄了一阵子后,八皇子便睡着了。 奶娘小心翼翼地将八皇子放在床上,跪坐在旁边看守着。 这时,宫女进来通传,说皇上身边的顾公公来了。 自刘公公下落不明之后,皇上身边便没有用得顺心的公公。后在在长安的暗中扶持下,顾公公终于正大光明地顶替了刘公公的缺。 顾公公是个顾情义的人,他心里可急着长安的好呢,同时也觉得自从有了八皇子后,灵妃娘娘和平乐公主的地位愈发不一般。加上因为前太子逼宫之事,皇后的地位一落千丈,如今虽是皇后,气势已大不如前。 他觉得,眼下,宫里最要紧的便是灵妃娘娘和宸妃娘娘。然而皇上明显更宠爱灵妃娘娘,只是可惜了,八皇子天生是个瞎子。 青萝招呼顾公公进来。 顾公公一进门便得了一个大红包,喜得他眉笑颜开:“公主可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哪能要公主的赏银,能为公主做事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长安莞尔一笑:“顾公公,瞧瞧你这张嘴,太厉害了。以后我和母妃还得仰仗你在父皇那里说好话呢。快收下,不许推赖,这不是什么劳什子赏赐,是本公主的贺喜红包。祝贺顾公公荣盛总管之职。” 顾公公眯眼笑道:“那还不都是公主和娘娘暗中的提拔。”顾公公上前给长安沏茶,“今日,老奴得巧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文阳公主的病好了。不过皇上还是不大高兴的。” 长安听了笑笑,伸手接过顾公公给她沏的茶水,掀开茶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一会后才赞道:“同样的茶,顾公公这么一沏,倒显得格外香甜。” “哎哟,只要公主想喝,什么茶老奴都能沏得来。” “本公主没什么特别的嗜好,父皇爱喝什么茶便给我沏什么茶。” “那更容易。”顾公公低下头,在长安耳边道,“老奴已经听明白了,路家的那位小姐路展屏可是认得文阳公主的。” 只这一句,长安便确定了心里的猜想。她轻呷一口茶水,对青萝说:“青萝,我记得颐心殿里有包今天新出的好茶,你领着顾公公去拿。” “奴婢遵命。”青萝对顾公公说,“顾公公这边请。” 第二天,郭长安和六皇子一起,去探望已经“病”了快两个月的文阳公主。 而生病期间的文阳公主,只怕是去过边关,且教训了她自认为是她情敌的人。 可惜的是,她这么一闹,倒是彻底让卫珩欠了路家一个说法。 听传闻说,那个路小姐中了慢性□□,已无药可医。而卫大将军卫佘为了不让人姑娘寒心离开,已经上书给了皇上,请求皇上给卫珩和那位可怜的路小姐赐婚。原本只是谣传说等战事结束后,卫四公子可能要娶一个边关一位富贾子女为妻,如今却已不是什么谣传,而是板上钉钉的事。 估计这事郭华稹还不知晓,她决定透露给郭华稹,让她感受一下自食其果是什么滋味。 章节目录 第88章 六皇子郭煜鸿大约也听到了些消息。 他神秘兮兮地对郭长安说:“七妹,你知道为何五姐姐身边这段时间,贵妃娘娘都不让人探望吗?” 长安想了想,说:“贵妃娘娘不是说了,文阳公主的病发在脸上,她不允许人见她的?” 郭煜鸿白了长安一眼,“这你也信?” 长安道:“不然呢?我当时又没偷偷溜进孜应殿里看。哪里知道真假。不过如今五姐姐病好了,咱们去问她不就知道了。” 郭煜鸿想了想,觉得也对。 但又不对。 长安无意地将话题转到了此时边关大捷上。 郭煜鸿说:“父皇甚至喜欢那个卫珩,听说等他回来,就官居三品了。” 长安道:“他替大周立下汗马功劳,父皇喜欢他也是应该的。我听说父皇得知他有了亲事后还很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成亲了?”郭煜鸿吃惊问道。 长安道:“没有,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好像是要娶那个什么路什么屏,一个商贾之女。想必那姑娘也是倾国倾城之姿。” 郭煜鸿愣了好一会,他忽然拽住郭长安,问:“七妹,原本不是都传,父皇有意让那卫珩做驸马的?当时我还听下面的人说,父皇一直没宣旨,就是在等七妹或者五姐姐及笄。” 长安甩开他的手:“你又是听哪个奴婢在哪里乱嚼舌根子。从来就没这事,要传也是传五姐姐。你不说我还不生气,当时谁让你自作主张给我和木脩拉线的。幸好父皇不知道,不然我就要倒霉了。” 提起这事,郭煜鸿便深有愧意,“当时也是他求我我才心软的。现在也不知道他人去了哪儿,天南海北都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因他的事,舅舅烦心许久。” 长安心想,估计一辈子也找不到了。 然而木相也是放得开的人,前些日子,因父皇冷落宸妃,他赋闲在家一段时间后,便递了折子说他病好了,毕竟如今边关战乱纷飞,川蜀之地民怨不断,所以父皇又许了他重回朝中。 他回来后,宸妃的禁足也慢慢结束。 六皇子郭煜鸿俨然和景王一样,成了朝中重臣押宝的对象。 只是世事难料啊,宫里居然又传出了喜事。 长安都替这些臣子们揪心。 选谁似乎都不太稳妥啊。 长安和六皇子在孜应殿等了好一阵子,才有宫女请二人进去。 郭煜鸿愈发觉得文阳公主是装病的。 只不过两个人看见郭华稹之后,发现郭华稹脸上还是有疲惫之意。 长安觉得,她应该是长途跋涉所致。 一个娇滴滴的公主,短时间里偷偷跑那么远,不疲惫才怪。 郭华稹咳嗽了几声,指着桌椅道:“做吧,我也是今日才觉得能见人了才敢让你们进来,不然只怕会吓着你们。” 长安道:“怎么会被吓着呢?五姐姐什么样,我是最清楚的。” 郭华稹听了,只能暗暗咬着后牙槽。她扭头问六皇子:“六弟,你怎么看着又长高了。” 郭煜鸿道:“那是五姐姐你太久没看见我的缘故。你瞧,七妹也长高了一点。” 郭华稹懒得去看郭长安。 郭长安也懒得理会她。 饶是郭煜鸿再大条,也觉得这两个人之见不太对味,顿时尴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就不明白了,如果这两人真的因为先前御膳房的小事,以及误会灵妃的事闹翻的话,为何还要在见面呢? 他见过别人家的姐妹,都是和和气气的,他记得以前大家也都是一起玩得特别开心。现在好像都变了。 郭煜鸿想不明白的,他觉得女儿家比那些古董难懂多了。 最后还是郭华稹先开口了:“我病得稀里糊涂,也不知道最近宫里都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说于我听听。” 郭煜鸿便说:“马上我们又要添新的皇弟皇妹了。今日母后就在宫里设宴庆祝这事。” “是吗?”郭华稹其实昨晚已经知晓了,是她母妃贵妃娘娘说的,“怪不得今天母妃没来看我,原是去了母后那里赴宴。” “还有,我们打了胜仗。”郭煜鸿道。 郭华稹一听这消息可能和卫珩有关,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大喜事。” 郭长安忍不住在心里嘲讽她,要是被父皇听到,只怕会不高兴。真是不会说话,应该说这也是大喜事才对。 郭煜鸿道:“那是自然。听说卫佘和卫珩将计就计,把把图番国打得四处逃窜。想必过不了多久,图番国就将名存实亡。” “卫国公真是得了一个好孙儿。”说着,郭华稹还瞥了一眼郭长安。 郭煜鸿道:“是啊,可惜父皇晚了一步,这卫珩好像是要娶亲了。 郭华稹坐直了身体:“娶亲?” 虽然那天她的人没能追上杀了他们灭口,但是路展屏脸上的伤疤这辈子都不会消除,而且那膏药里有毒,虽不会立即发作,可也撑不过一年,加上乞丐之事,她就不相信路展屏还有脸缠着卫珩,也不相信卫珩能和那样一个女子成亲。 难道是别人? 郭华稹正在疑惑的,就听到郭煜鸿说:“听说是一个姓路的小姐。” 郭华稹瞬间脸色都变了,“不可能的!” 郭长安挑眉,问:“五姐姐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卫国公都求父皇下旨赐婚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郭煜鸿补充道:“我昨日偶然见到父皇让丞相拟写的表彰书,路家似乎捐助了不少银钱给卫家军,解了当时的粮草问题。如今又是卫国公亲自请求,想必父皇不会拒绝,毕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我也听人说,卫珩在军中生病之时,是路小姐在眼前悉心照顾。” 长安轻叹一声,说道:“果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都想看看那路小姐长什么样。”她的目光在郭华稹眼前稍作停留,“估计模样不会差的。” 郭华稹咬着牙,手紧紧攥着椅边。 不知道是气恼得太厉害,还是累了的缘故,她的眼睛竟有些泛红。 “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好好休息。” 原本怀疑郭华稹是装病的郭煜鸿此刻倒有些糊涂了,他觉得或许五姐也没有装病。他连连点头道:“五姐你是该好好休息,你现在脸色瞧着很不好。要不要……喊太医过来瞧瞧?” 郭华稹让宫女扶着,站起来露出一个苦笑:“不必,太医一早已经来过,我只是尚需要静养。” “那我们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郭煜鸿说着便起身要走。 长安此番来探望郭华稹可不仅仅是为了证实内心的猜测,她来找郭华稹是有别的事情的,如今事情还没说,怎么能走? 但若不走的话,又显得太刻意了。 于是只好跟着郭煜鸿一起准备离开。 离开前,她露出一脸关切的模样,上前握住郭华稹的手,声音温柔地说:“五姐姐,你病了这段时间,我们大家都非常担心你,若非你一直闭门不见,我们早就来孜应殿探望你了。你要早些好起来,到时候让父皇一起带我们去避暑山庄。” 郭华稹连笑都笑不出来,只是淡淡地说:“我没事,七妹不必担心。” 长安回到翊熙宫看了一会八皇子,青萝便过来禀告长安:“公主,孜应殿的宫女来了,给奴婢送来了这个,说是提前送给八皇子的周岁贺礼。” 长安把八皇子交给奶娘,看见青萝手里攥着一枚墨玉。长安看着青萝手里的墨玉,心里并没有如先前所料那般开心,反而有些惆怅。 “唉,也是个陷进去了会犯傻的。”长安收回目光,“收着吧,不用告诉母妃。” “是。” 长安又道:“未时三刻,让圆月弯月两个人陪我去御花园。” 青萝有些不放心地问:“不需要奴婢跟上吗?”毕竟圆月弯月两个人看起来都像个异类,似乎不太会伺候人。 “你留在颐心殿,今日景王朝会结束后会去正宁宫给母后请安,我想他离开正宁宫的后,应该有些许空闲时光来颐心殿看看,到时候你记着他说的话。”吩咐完,长安听到八皇子又在咿咿呀呀说着话,于是过去看。 午膳过后,她在床上小憩了一会。醒后又用了些瓜果,直到时间差不多才起身去御花园。 这个时辰,御花园比较热,又都是午憩时分,所以人不太多。 不过长安知道,御花园湖心池中的落蕊亭里比较凉快。 落蕊亭在湖心池中间。 此时的湖心池里荷叶碧绿,湖心亭两旁的廊桥里长满了绿藤,绿藤上的粉白色花朵香气沁人。 四周临水,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这儿,是谈事情的好地方。 她先前离开的时候,手里攥了个纸条,去握郭华稹的手时,刚好把纸条塞进她手中。纸条上写了一句话:“未时三刻落蕊亭。” 两个人都让宫女站在廊桥里。 郭华稹略施粉黛,脸色比之前见到的时候略微好些,但是眼圈里的红丝仍然清晰可见。 郭长安想,五姐姐郭华稹大约是哭过了。 也是,她千里迢迢跑过去,原以为定会除了那个隐患,结果反倒促成了卫珩和路展屏,心里一定是又恼又恨,除了这些,怕更多是伤心吧。 站在她的角度,她一定会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公主却争不过一个商贾之女。 到底还是郭华稹心里着急,想必她刚才也让人去查问了,所以此刻才显得慌乱。 “七妹……”郭华稹深吸一口气,“东西我已经让宫女给了你,你是不是应该坦诚一些?” “当然。”长安道,“不过还需要你的配合。” “我……”郭华稹再次深呼吸,“我自然配合,不然又合并跑到这儿来跟你说。只是我……不太相信你。” 郭长安眺望远处的正宁宫,说:“我们之间确实是有些误会,你还曾想杀死我。难道你觉得我就会完全相信你?”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郭华稹道。 长安莞尔一笑,侧头看着郭华稹:“可毕竟我们是姐妹,那个路展屏是哪儿冒出来的?和你相比她算什么?相较之下,我自然更愿意帮你。”微微一顿,她补充一句,“更何况,帮你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 郭华稹还是不相信:“但是你为什么肯帮我?你和卫珩不也是……我不相信你真的不喜欢他。况且,我自己也知道,你比我好看多了,若你同我争,卫珩肯定选你。他本来就……”郭华稹咬着唇,低下头,没把喜欢你这三个说出口。 她已经快不明白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 在郭华稹眼里,没有人能比得上卫珩,没人能比郭长安更让她妒忌。就算是十个路展屏,她也不怕,可是眼前的郭长安,她确实动不得的,不光如此,她为了接近卫珩,不得不同郭长安妥协。 “这个问题,五姐你很早之前便问过我了。”郭长安认真地看着郭华稹,“我再次告诉你,我和卫珩不可能,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所以,我们本来不该成为敌人的。” 郭华稹哑然无语地瞪着郭长安,好半天才呢喃了两个字:“是吗?” 郭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郭华稹,语调一转,说:“当然,帮你也不光光因为你是我的五姐。” 郭华稹立即换上警惕的表情:“所以你还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连家暗卫的名单。”郭长安言简意赅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郭华稹猛地站起来,责问长安:“郭长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长安站起来,“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对我来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父皇下旨让你和卫珩定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是想杀了他们吗?”郭华稹瞪着长安,“还是想除掉连家?我不会答应的。” “连家暗卫在暗处,遍布大周各地,就算你真的能给我名单,那么一大串的人,我怎么可能杀得了。”郭长安露出一丝讥笑,“我顶多是杀了上几次你派来想取我性命的废物。”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答应,那就等着卫珩带着他的卫夫人衣锦还乡吧。” “我……”郭华稹用力咬唇,显然是陷入了为难的境地。 “你看,我就这么一说,你的脸色就难堪成这样。真到那个时候,我得和连娘娘说一声,让她看好你,可别人你再惹出乱子。” 郭华稹尴尬地别过头。 郭长安斜乜着:“这桩交易,你只说你应不应吧。” “那你要连家暗卫做什么?”郭华稹依然费解不已,“他们只听命于父皇和连府,你就算得到名单又能如何。” “那就是我的事。”长安眨了眨眼,“再说了,你将来若是嫁入卫府,那连家暗卫或许就是你的敌人。还是说你喜欢你的夫君时常被人暗中监视加弹劾?” “他们不会的。” “哦,是吗?那得要暗卫更忠心父皇还是连家了。”长安轻挑双眉,“我现在只有一炷香时间等你考虑。” 落蕊亭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诡异。 初夏微弱的风刮过廊桥上绿藤花蕊的轻微声响都能听到。 “好,我会想办法给你名单。”郭华稹握紧拳头,“但是,只有父皇下旨后我才会给你。” “没问题。”郭长安笑着起身,“五姐长途跋涉一定辛苦极了,早些回宫歇息,等着我的好消息。” 走到廊桥上,长安扭头问弯月:“都听到了?” 弯月垂眸道:“回公主,听到了。连家暗卫隶属京查司,掌管的人是人称冷面公子的连蓄,连蓄在朝廷中没有官职,却是皇上的心腹,连家在朝为官的人也都畏惧他。” “你倒挺清楚的这些的。谁告诉你的?”见弯月尴尬不语,长安兀自笑道,“是卫珩吧。” “回公主,是的,卫公子教会我们许多。” 长安叹了一口气:“你看你们俩,一提到卫珩就毕恭毕敬的样儿,叫我怎么能完全信任你们呢?” “我们对公主同样忠心耿耿。”弯月道。 “得了,少给我来这一套。”长安嫌弃地哼了声,“如果卫珩让你杀我,而我要你杀了卫珩,恐怕你的刀口一定对着我。” 弯月蹙额:“卫公子不会杀公主的。公主也不要杀卫珩,这样大家都好。” “我也希望自己能放下一切,但是母妃和涵儿怎么办呢?”长安无奈地撇了撇嘴,慢悠悠地朝颐心殿走去。 直到她离开,郭华稹都还坐在落蕊亭里。 执念太深,不是什么好事,会为了达到目的起利用别人,同样,也会被别人所利用。 感叹之余,她低头细细回想一番自己重生后所经历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她一直在算计,连人的感情都不放过。 “我也是这样的人。”她低低呢喃着,“我居然也成了这样的人。” 长安站在宫墙旁,看着这青砖红瓦,一时间心绪烦乱。 高高一堵墙,围住的何止是人心呢? &&& 颐心殿里,长安面色平静地坐在镜子前。她摸着自己的头发,乌发黑如墨,连发梢也是如此。 青萝也看着镜子里的长安,说:“公主长得可真好看,饶是仙女也比不上的。” 长安道:“好不好看只是相对的,再好看的人,男人看久了也会腻,总想换换口味。” “我想卫公子不会的。”青萝想了想,歪着头说道。 长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也被紫穗传染了?早知道就不让你们俩私下见面,也不知道背地里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青萝吓得吐了吐舌:“这只是奴婢自己感觉。” “卫珩的年纪也是该成亲了。”长安道,“可惜了,刚才忘记问五姐姐路大小姐到底长什么样。” 青萝眨着眼睛说道:“公主,我觉得卫公子一定是被卫将军威胁的,他一定是身不由己。换我是路小姐,我也会缠着这样出色的人不放。” “有什么关系,本公主又不会在乎。”长安看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不光如此,我还给他多找了位夫人。” “公主……”青萝撇嘴,“奴婢和紫穗姐姐一样不明白,为何你总是那么排斥卫公子。” “谁说我排斥他的?”长安不假思索道,“我恨他。” “为什么?”青萝愈发不解,“公主您是什么时候和卫公子结仇的?” “说不清,大概是上辈子。”长安思忖片刻,觉得心里好像也不是真的厌恶和忌恨卫珩。那种复杂的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 前世的牵绊,这一世难不成还斩不断了? 青萝一脸公主你别逗我的表情,“我就不信听说卫公子要成亲您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再啰嗦,本公主便把你送给卫珩。”长安有些懊恼地瞪着青萝,“一个两个,胳膊肘全完外拐,想气死本公主吗?” “好好好,都是奴婢错了,公主您可千万别生气,您身子还没养好呐!” 等梳洗完毕,青萝才想起来禀告长安:“公主,景王没来,不过景王身边的近侍带了一句话过来。” 长安略一思索,便猜出景王当时肯定是有事不方便来颐心殿,或者是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他说了什么?”长安问。 青萝道:“他那那句话就两个字——‘妥了’。” “那我就放心了。”长安长舒一口气,“还有多久是本公主的及笄日?” 青萝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公主,还有一年半多呐。公主是打算现在就开始筹备?” “那倒不是,本公主打算及笄后就成亲。”长安微微一笑,眼底韵味深长。 青萝差点咬到舌头:“公主,您刚才说的给卫公子又找了位夫人,不会就是指您自己吧?” 长安“呸”了一声,道:“我看着像是那种容得下二女共侍一夫的人吗?” 青萝摇了摇头,仗着长安疼惜她们,大着胆子又问:“那奴婢敢问公主,将来的驸马爷是谁?” “这个……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长安但笑不语。 然而世事难料。 在大家都以为图番国已是囊中之物的时候,图番国勾结高隶国,致使大周和高隶国接壤之地战事频起,边关守将连连失利,武州等地相继被高隶国屠城,而守将无能弃城而逃,更使百姓陷入水火之中,民怨四起。 皇上大为震怒,从避暑行宫回到京中,途中便连下三道折子,将那怯弱无能的守将全族按叛国罪处置。而武州等地已然失守,此时朝中竟无能将。皇上本来不想过分提拔卫家,可眼下,他也不放心别人去。 卫佘却在这时病了,是真的病了。边关的军医都说,卫将军这段时间不宜奔涉武州退敌,否则会有生命危险。皇上这个时候总不能亲自派太医过去,等太医赶到,那高隶国会更加猖獗,届时还不知道又生多少民怨。 皇上想来想去,只想到了卫珩。 之前给图番国造成重击的便是卫珩带领的那小支军队。 于是,皇上想起来,自己还压着卫佘给卫珩的请婚折子。这是来龙去脉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都是文阳公主太过冲动,害得那女子命不久矣。 若是平时,皇上压根不在乎什么路家的想法,但眼下情况特殊,他不能随心所欲。心烦之余,他去了翊熙宫,见了许久未见的灵妃娘娘。 灵妃根本不恼火皇上有多久没来,如今她心里想的,便是自己和一双儿女平安,至于别的什么恩宠,她全然不在乎。皇上也早就不是她心里原来的那个皇上。 当然,她不能让皇上觉得自己毫不在乎他,否则长安和涵儿的日子便不会好过。 灵妃依旧一如往昔般温柔体贴。 温存过后,她伏在皇上胸口,柔声问道:“臣妾瞧皇上愁眉苦脸,似有不开心的事。皇上您为天下人分忧,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皇上抬手绕着她的乌发,道:“此事也着实为难。说于你听也无妨。还是那卫珩的事。” “皇上说的是卫将军的孙儿卫珩?”灵妃道,“那孩子臣妾也见过,确实是个出类拔萃的。” 皇上道:“朕原想把文阳许给他。”其实本来皇上想说把文阳或者长安许给他,不过一早他也试探过长安,知道长安对那卫珩似乎没什么兴趣,反倒总爱在他跟前问起杜知敏的事,而且还暗示自己她的五姐姐和卫珩极为相配;反观文阳,一听到卫珩的事便异常紧张。 而且文阳公主罔顾一切跑去边关也让他这个做父皇的明白了女儿的心意,所以他心里已经把人选定为了文阳。 灵妃说:“亲上加亲,这是好事。于他们卫府,也是一份莫大的恩宠。文阳公主比那卫珩小不了几岁,年龄上颇为般配。”灵妃心想,幸好皇上没提到长安。她如今已不觉得那卫珩是什么良人。她可不希望长安将来嫁的人和皇上一样,妻妾成群。 皇上并不知灵妃心里的想法,还叹气惋惜道:“偏偏这中间冒出了一个路小姐,卫佘这个老东西,欠了路家的人情,偏要拿他孙儿的婚事作赔偿。说来说去,此时也都怪文阳太冲动。” 灵妃装作不知情,瞪大眼睛听皇上诉苦。 皇上道:“如今吃了败仗,武州等地必须要派兵过去。可朕选了半天,最合适的人选竟然还是那个卫珩。朕还想冷落他们卫府一段时间,让他们好好反省,如今倒好了,得换成朕去讨好他们。” 灵妃听后,伸手揉着皇上的胸口,宽慰道:“现在皇上需要用他们,亦是他们的福气,臣妾想他们不会不懂事理。” “爱妃言之有理。”皇上看着对政治毫不明白的灵妃,微微一笑。 对他来说,若不能完全把臣子们掌控于鼓掌之间,就只能在需要他们的时候多给些好处。他会瞅准时机再把卫府的恩宠慢慢收回。这些事,他自然不会同灵妃说的。 作为一个帝王,他心里不悦的不过是事情没有完全按照他希望的那样发展罢了。 他自然不乐意自己的女儿输给一个商贾之女了。 好在那个路小姐的毒已经无药可解,皇上想着就先赐个卫珩算了,左右不过是等两年再收拾卫府。 和灵妃聊了几句后,他的心情便逐渐恢复过来。 第二天,皇上便下旨应了卫国公的请求。 虽然路展屏和卫珩尚未举行成亲仪式,然而卫府的族谱上已经有了她的名字。 郭华稹得知这个消息后,又是哭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 长安只能安慰她:“事发突然,父皇当然得以国事为重,等铲平了图番国和高隶国,父皇自然会替五姐姐着想的。到时候,只怕五姐姐会嫌弃卫珩。” 郭华稹坚定地说道:“不可能的,我只是心里难过罢了。路展屏算什么东西,出生样貌处处比不上我,我怎么能甘心!” “五姐姐你急什么,不是还有我在帮你。况且那路展屏身子不好,怕是不一定能熬到战事结束,到时候就算她在卫家的族谱上又如何,不过是个挂了名的,曾经的未过门的卫少夫人而已。”长安不紧不慢地说着。 “要是他们马上便成亲呢?” 郭长安抬头看了一眼郭华稹,道:“就算路家礼数不全,国公府当有的礼数是不能缺少的,否则她路展屏以后就算或者,又怎么好意思在妯娌见抬起头?” 郭华稹狠狠地咬着牙:“当时,我就该杀了她。” 郭长安想嘲笑郭华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说:“那何必呢,没有路展屏,还有李展屏,赵展屏,王展屏……我看一切还是等卫珩回京再说吧。反正顶多也就是一年的功夫。” 郭华稹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这么且等着看。 然而,这一仗一打便是三年。 路展屏也苟延残喘了三年,听说是日日以高参吊着,家里的汤药也从未断过。 长安有时候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卫珩有意将战时拉长。可是前线传来的战事相关的消息,又让她觉得卫珩不该冒这样的险,或许都是大家开始的时候太轻敌了,没把联手后的图番国高隶国放在眼里。 三年过得仿佛只是一个眨眼间的功夫。 郭长安原本打算及笄时做的时候,也一直拖到今日。 这一年,长安十七岁,她彻底长大了,和前世一样,模样惹眼得连皇上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如果她长得丑一些,恐怕早就嫁人了。皇上每回见了灵妃,总是要为长安的婚事犯愁。这大周上下,看来看去,皇上就没发现一个合适的人选。 郭华稹因为心里只有卫珩,所以皇上也不好给她指婚,只能由着她的性子一直拖着。可把连贵妃急坏了。 而长安,终于等到了杜知敏回京述职。 这时的杜知敏,已不是三年前的杜知敏。他手里,有长安给他的连府暗卫名单。 皇上和连府,甚至郭华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如今的京查司早已是景王的囊中物。而连蓄也在这场悄无声息的博弈中下落不明。 长安知道,这些人只能暗中用,和卫府所拥有的一切相比,还是不堪一击的。 当天,借着晏绒衣的皇上咳嗽不断的消息,她亲手熬了消咳粥,去正阳宫给父皇请安。 才三年时间而已,长安觉得父皇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 前世的这个时候,父皇分明健壮得很。 皇上看着长安,说:“噢,是长安啊。什么事?” 长安将食盒递上,说:“我听晏娘娘说父皇咳嗽得厉害,便擅自做主给父皇熬了粥,可化痰去咳,父皇尝尝。” 顾公公急忙上前接过食盒,替长安盛出一碗粥。他端着粥在皇上身边道:“皇上,您尝尝看。奴婢闻着都想吃了。” 皇上嗅了嗅,放下笔尝了一小口,点头道:“果然闻着香,吃着也不错,那朕就好好尝尝长安的手艺。” 长安道:“父皇您也要多休息,纵然是小小的咳疾,也不能坐视不理。您若是有半点不是他,母后和母妃都会伤心许久的。” 皇上喝着粥,抽空抬头看着长安,笑道:“人大了,嘴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能说会道。几个女儿中,朕最疼爱的就是你。” 三年前,宫里好几位妃嫔有孕,最后却只活下来一位小公主。后来那妃子为了争宠,拿九公主作为筹码,最后害得九公主发烧了好几日,皇上十分生气,便将九公主交给皇后抚养。 时间一长,那位妃子也如同被打入冷宫,再也无人说起。 后来也奇怪,宫里不停又妃嫔怀孕,但就算生下来了,也都活不过一岁。 有人说是战事未停,宫里风水不好的缘故。 连晏绒衣也看不出那些小孩子们到底是不是被下了毒。 喝完粥后,皇上问长安:“莫不是有什么事要跟父皇说?” 长安露出羞赧之色,道:“回父皇,听说杜解元回京述职了?” 皇上白了她一眼,“什么杜解元,现在是杜侍郎。他在川蜀立了大功,和卫骁一起把川蜀匪患斩草除根。朕得赏他!” “父皇,您要赏他什么?”长安抬头看着皇上,“父皇你一定要多赏一些,他可是救过女儿的命。那一年和晏娘娘去山上草药,若非遇到他出手相救,长安今日可能就不能站在父皇面前,孝敬父皇了。” 皇上挑眉:“果真女大不中留,你怎么比朕还心急呢?” 长安害羞地低下头,没说话。 皇上道:“朕心里有数的,你别着急。” “长安拜谢父皇隆恩!”长安欣喜地跪下行礼。 皇上忙叫她起来,并问道:“真也有一段日子没去翊熙宫了,最近你母妃和涵儿怎么样了?” 长安道:“他们都好。长安每日都去看的。” 皇上微微点头:“你去告诉你母妃一声,朕今晚去她那儿用膳。” “是,长安告退。” 瞧着长安离开,皇上若有所思地对顾公公叹道:“女大不中留啊。” 而在正阳宫外的长安则是在反思,自己方才演得到底自然不自然,毕竟不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又是见见多了人的父皇跟前,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随后,她问了顾公公,才知道父皇对她的反应毫无怀疑。 果不其然,在皇上召见杜知敏的三天后,皇上的赐婚诏书便下来了。 与此同时,边关传来三年来最大的一次捷报。 卫珩领数十位精兵,潜入敌国都城,里应外合,终于在今日黄昏前破了高隶国都城,活捉了高隶国国王,而图番国的大汗也在这张战役中丧命。 章节目录 第90章 准备出嫁的这段时间里,可忙坏了灵妃娘娘。 三年前,坠崖之祸让她身体遭受重创,虽经过晏绒衣极力挽救,可终究是闹下了病根子。 这三年里,她的月事一向不太准,时早时晚的。每回月事来了,她都疼得死去活来,一直服用晏绒衣给她准备的药才挺得过去。 来一回月事她便仿佛经历了一次生死,有时候真恨不得永远也不要再来。反正她也没想着将来要和人圆房生子。 至于和杜知敏,不过是她需要离开皇宫罢了。 在宫里,被那么多人关着,许多事坐起来总是束手束脚。 灵妃娘娘私底下找了晏绒衣谈过好几次,就是担心若长安成亲圆房的话,会不会伤及她的身子。晏绒衣再三保证不会她才安心给长安准备嫁妆。 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即将出嫁,嫁妆极为丰厚,除了已经建好的公主府和千亩良田外,还有一百担的金银珠宝以及九百匹金帛布匹。 长安对婚事的一切都没放在心上,每天最爱做的事便是陪着快四岁的八皇子玩。 因为草药极其难寻且无法培育,晏绒衣给八皇子和前太医准备的明目药丸常常不够用,因为没能延续治疗,所以八皇子的眼睛已经难以治愈。好在在晏绒衣的努力下,八皇子能大致看见人影子,在日头下他能隐约看见五官和轮廓。 在长安的教唆下,八皇子从来不在人前表现出自己能看得见人影之类的话。 因为长安说了,但凡你告诉别人你自己看得见,那么你就要去折春堂跟夫子学习。八皇子最害怕看字的,因为他看不清,所以长安偷偷教他写的字他总是写得很丑,或者就是写错了。小小的八皇子一早就被吓怕了,所以在外人面前,他素来都是装作完全看不见。 有一次,宸妃宫里的太监仗着他看不见,故意欺负他,还在他脸便是比划着,等那个太监走了后,八皇子便飞快地跑道颐心殿,找郭长安,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七皇姐,你要替涵儿做主!” 长安自然不傻,她并没有立即去找那个太监的麻烦,因为她担心这是宸妃的试探。为了不让人察觉出来,她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顺利将这个以下犯上的太监弄出了宫,并让他永久安居在宫外的一处乱葬岗中。 经此一事后,弯月便成了八皇子的贴身宫女,照顾八皇子的一切。 也多亏了那段时间,皇后处处提携着景王,惹到了宸妃。因而宸妃娘娘也无法分心去顾忌同意有了皇子的灵妃娘娘。毕竟眼下最可能被设为太子的就是景王和六皇子,八皇子只要当一天瞎子,就没人会在乎他在做什么。 不管是从个人情感还是平头百姓的期待,长安还是希望景王能顺利成为太子,毕竟六皇子一心只爱古董,对政事全然不关心。让他当皇帝,恐怕国库没两天便被他败空了。 长安得感谢他们之间的博弈,让她得出打量空闲时间巩固自己的地位。 在大婚的前一天,长安告诉八皇子:“涵儿,皇姐姐明天要嫁人了,以后你在宫里和母妃要好好的。” 八皇子一脸茫然:“什么是嫁人?” “就是以后皇姐姐不住宫里的意思。” “皇姐姐,你是明天不住宫里了?还是永远都不住了?” “偶尔也能回宫看看你和母妃,不过时间不会太长。”长安认真地给他解释,“当然,你们也可以出宫找皇姐姐玩。” 长安说完,八皇子一整天都没怎么笑。晚上灵妃问他,他才抽抽搭搭地哭泣着,把心里的委屈说了出来:“母妃,皇姐姐为什么要出嫁?是不是宫里没钱了?” 灵妃哭笑不得,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给他听,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你皇姐姐出嫁是好事,这意味着你皇姐姐长大了。等涵儿将来长大了,也是要去宫外住的。” “啊?”八皇子用他的小脑瓜子认真想了想,十分紧张地问,“那母妃你什么时候嫁人?” 灵妃被他逗乐了,说:“母妃是要住在宫里的,你父皇不是也在宫里。” 八皇子听了这话又不开心了,撇着嘴不说话,也不让灵妃碰。 “涵儿,您这又是怎么了?”灵妃问。 八皇子噘着嘴,在床边坐下,气冲冲的模样。等了半天见灵妃没追问,便自己忍不住地问:“那我也要留在宫里,我不要和母妃分开。” 灵妃顺着他的话说:“好好好,都依你。” 八皇子的脸色这才稍有好转。 “母妃已经答应你了,那么涵儿,你现在是不是该就寝了?”灵妃刚一问完,八皇子便自己走到旁边,让宫人帮他换衣服。换完衣服后,他恭恭敬敬地朝灵妃行礼,嘴里念着,“儿子告退,母妃也早些歇息,万安。” 第二日,良辰吉日,风和日丽,皇宫内外,喜气洋洋。 颐心殿里,宫女们忙进忙出。 长安端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竟生出了一丝陌生的味道。 大红色的喜服,凤冠霞帔,眼中却毫无喜悦之情,有的只是一丝茫然和平淡。将近四年没见过杜知敏,其实她都快忘了杜知敏的模样。算起来,也有三年多没见到卫珩,可是一想到卫珩,他的模样便清晰可见。 她偷偷地探口气,微微闭上眼,不再看镜子里的画像。因为她不认识这样的自己。 郭华稹羡慕地送上了一份厚礼,并说:“长安,我好羡慕你。不知道有生之年,我能不能像你一样嫁给自己心里爱慕的人。” 长安道:“想必快了,再过十天,卫珩和卫佘就该班师回朝。” 打了胜仗,料理完未尽的后续之事,再加上皇帝是圣旨,他们也快到了。 她觉得这样也好,不然想着还要卫珩看着自己出嫁,似乎太残忍了点。其实,她心里深处,也不愿意直面卫珩在京中举办婚事的。 若能两不相见,或许能装作两不相欠吧。 秋天的京城官道旁,落叶纷飞。枫树逐渐转红,阳光照耀下,整个官道看上去透着一股萧瑟前的恢弘之美。 直到坐进花轿里,长安依然有些茫然。 她是最反感拿感情当筹码的,可如今,她却要利用感情和一场假的婚事来为自己谋求前路。 许多人羡慕杜知敏的好福气,长安却有些可怜杜知敏。她不清楚杜知敏是不是还和初见时一样对自己好感颇多。然而不管现在是有还是没有,他的身份都很尴尬。若有,而自己和他成亲只是一个假象,他心里必然痛苦万分;若没有,那以后他该如何面对心里真正爱着的女子? 长安心想,等熬过开始那几年,真正掌控可以和任何人对峙的力量时,她便和杜知敏和离。 花轿沿着京城绕了整整一圈,最后出了城,上了外面的官道。传言说,花轿在路上走得越远,成亲后的生活便愈发顺利。大概是要在城外走一小段路再从北城门入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有些困,便靠一旁眯起眼打盹。忽然猛地一下子,她的头撞到里边上,人也醒了,而外面传来人群陷入慌乱的喧嚣声。 公主大婚,仪仗队的人并不会少,而且还有皇宫内侍护驾。哪怕是山贼也不敢贸然过来惹事。 长安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暗叫不好。 她扯下盖头,撩开轿帘,发现自己深陷混乱之中,周围的人都在叫嚷着,你来我往地打斗,而且这些人的穿着居然都一样,长安看的眼睛花了,她有些分不清谁是谁。 还真是有人长了一身的肥胆骚扰公主的成亲队伍? 远远的,她只觉得有一道目光看得自己浑身发冷。抬起头,发现百米之外有几个人骑着马看着她。其中为首的竟然是三年多不曾见的卫珩。 卫珩也正在看她。 长安说不清他那是什么眼神,有些复杂。 委屈伤心里透着难以置信的埋怨和愤怒。 长安佯装平静地移开脸,想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新郎官的身影,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杜知敏应该没那么胆子不接亲的。但是,他现在人呢? 正找呐,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 之间卫珩清冷中带着压抑的怒火的声音至她头顶传来:“在找你的心上人杜新郎官吗?” 章节目录 第91章 郭长安看了看周围混乱的局面,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便冷静地从花轿上下来,十分从容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卫珩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而他身边的人,一看便是久经战场之人,脸色黑黄黑黄的,一身的沙场味。 长安不禁有些怀疑,卫珩到底有没有领军征战过呢?难道平常那些捷报里记录的卫少将军不是他吗? “郭长安!”卫珩压低嗓子,恨恨地咬着牙,“你倒是说话。” 长安扭头看他,说:“你可不是净说废话,我不找杜知敏,难不成是找你。”明明是精心挑选过的日子,怎么还是撞上了卫珩回京?她有点儿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巧,仔细一看卫珩骑的马,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卫珩这是刻意赶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一个有预谋的行动,她身边的人又都被控制住,眼下只能妥协。 她咽了咽口水,说:“卫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一点都不好,我病入膏肓,活不了几天了。”卫珩说完,俯身便把长安从地上捞起,放在马上,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郭长安觉得如果眼前这些人不被灭口的话,她或许就不太好接着嫁人了。她克制自己的冲动,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说:“卫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都做了什么?” 卫珩道:“我当然知道,我不过是把自己的夫人带回家。” 长安叹气:“我不是你夫人,我的婚事天下人都知道,杜知敏是我平乐公主的驸马。” “那这在场的人里,你倒是指出谁是你夫君。”卫珩道,“若你能指出一个,我便放了你。” 长安四处张望,每一个人都不曾遗落,还真是没发现杜知敏的身影。这着实不应该,杜知敏总不会是长翅膀飞了吧。难道是被卫珩藏起来了?长安疑惑地看着卫珩:“卫珩,你把事情闹成这样,可想过如何收场?” 她有想过卫珩会带着怒火来责问自己,她甚至连对应的回答都想好了。可是她没想到,卫珩会直接抢婚。让她尴尬的是,今日迎娶的杜知敏却在这最关键的时候消失不见。 “收场?”卫珩冷笑,“我没想过收场。” “那杜知敏呢?”长安又问。 卫珩继续冷笑:“我怎么知道。你难不成以为是我把他藏起来了?”卫珩巴不得杜知敏在场,然后他好把那个不长眼的东西往死里揍,好叫他明白,什么人是他不当幻想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出现的时候,杜知敏就不在队伍里?”长安将身子往一边靠靠,扭头看着卫珩,“卫珩,是这样吗?” 卫珩点头:“是,这个时候,我还骗你做什么。” 长安若有所思地扭回头,过了一会,她问:“那你能先放我下来吗?” 卫珩摇头:“不能。”他反问长安,“长安,你知道心被掏空是什么滋味吗?” 长安沉默不语。 卫珩此刻真想狠狠训斥段翊。段翊因为害怕卫珩心里不痛快,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才把消息告诉他。如果段翊早几日告诉他,恐怕长安根本就没机会穿上这套嫁衣。 他真的无法想象,自己若是晚回来一点,眼看着长安和杜知敏入了洞房,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他觉得,他可能会疯。 一个在边关前线同凶悍的外夷厮杀三年之久的将军,疯起来会干些什么他自己都不敢保证。 这时,送亲队伍已经全部被制服。她终于看到一个穿着类似新郎官的人了,可是这个人不是杜知敏。他缩在人群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杜知敏。她纵然看人的眼光再不济,也知道杜知敏的胆量不会这么小。 长安让人把对方带到前面,问他:“杜知敏呢?” 该男子不敢抬头回答。 长安又问了一句:“杜知敏是几时不在队伍里的?” 对方还是不停打颤,不敢回答。 这时,卫珩的人当即上前按住他的头,还没动手对方就吓得哇哇大叫,嘴里嚷着:“我招,我招!” “说!” 此人抬起头,模样也是个年轻人,只不过丑了许多。 “前两天,有个人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帮忙演一出戏。叫我演个新郎官,从出城门演到回城门,我一看钱多就应了。早知道您是公主,打死我也不会答应这桩生意。” 长安没再接着问下去。 刚开始来接亲的肯定是杜知敏,估计就是在出城的时候,队伍被城门拦截,杜知敏找到了时机和对方掉了包。而大家都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不敢有出错的地方,所以才没发现新郎官已经换了。 卫珩却又问了一句:“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二、二、二百两。”对方颤颤巍巍地竖起两根手指头。 “吞下去。”卫珩说完,骑着马便往前狂奔。 他不能容忍有人这样戏弄长安,所以他骑着马带着长安直接回城。城门口,杜知敏想必还等在那儿。他想问问杜知敏,为了所谓的仇恨,这样出尔反尔究竟是不是大丈夫。 长安此刻有点儿糊涂。 她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间,怎么眨眼间,她却是整件事里最大的傻子呢? 杜知敏……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他既然一直听命于自己,也同意了这桩假成亲的事,为何要演这么一出戏?他要腾出这段空白时间去做什么? “你去哪儿?”长安问。 卫珩道:“城门口。” “你放我下来,我一个人去。” 卫珩干脆决绝地说:“别想了,不可能。” 长安道:“我看人一直不太准,想不到这一回又看走了眼。我还没想明白缘由。” 卫珩道:“不是你看不明白,是他的心机比你重得多。我都没看明白的人,你怎么看得明白?” 卫珩心想,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杜知敏的真实身份他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而另外确定的事便是,杜知敏对长安的心思和他对长安的心思是一样的。 只是,长安在他心里排第一位。 而对杜知敏而言,大约是复仇排第一位。 章节目录 第92章 □□1 卫珩骑着马带着长安在官道上疾驰,而和卫珩一起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几位干将,也纷纷紧跟卫珩。 马蹄经过时,扬起了一片落叶。 秋风拂面而过,在陌生而又熟悉的怀抱里,她终于从方才的困惑不解中回过神来。想来是卫珩出现得太突然,才让她差点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里杜知敏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人。 一个人精心设计的局,怎么可能只有一个选择呢? 不过,她还是有点儿好奇杜知敏的身份。她觉得,卫珩或许知道一些。 回过神后的她把所有事情细细捋了一遍。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事,就是怕景王太过信任杜知敏。 担忧的叹息声隐没在哒哒的马蹄声中。 她伸手去摸缰绳。卫珩见此,用力拉住缰绳。棕色的千里良驹前蹄朝天,长嘶了几声后停在原地。 “嗯?”卫珩挑眉,问她,“不去了吗?” 长安认真想了想,说:“坠崖之后,我起初尚有些许意识,记得救我的人是杜知敏。” 卫珩驾着马往路边靠了靠,“你还记得三四年前的事呢?” 长安抬手理了理嫁衣,说:“你被这样阴阳怪气,当时确实是他先出现的。” “所以你便觉得他是可信之人,三年后还想着嫁给他?”卫珩的语气愈发奇怪,“你怎么不记得我也在下面找了你许久?他若真一心救你,怎么会故意伪造现场,害得我浪费半天才找到你。” 从那次之后,卫珩就亲自书信一封给同在川蜀的卫骁,让他多注意杜知敏。 捋清思路的长安比方才更为冷静,对比之下,卫珩倒是乱了分寸。 长安道:“我识人不明,却没不会蠢得因为被他救过就完全信任他。这三年里他可是帮我和景王做了不少事。能用的人早被你们卫府拉拢得所剩无几,我和景王自然得培植自己的人。” “你这是在埋怨我?”卫珩低头将下巴放在长安的肩膀处,低声喃喃着,“为了能赶回来,一路上累死好几匹马。你说你就不能信我一次?我是暗中拉拢朝臣,那你就不会拉拢我吗?” 长安嫌弃地瞪着卫珩:“卫公子,大庭广众之下,你能不能注意点?本公主的清誉可不能断送在你手上。” 卫珩对长安的话置若罔闻,继续呢喃着:“其实你不用拉拢,我便会站在你这边。你待我哪怕只有前世的十分之一好我也心满意足的。但凡你愿意,我可以随你的心意扶植景王登基称帝,你若是不喜欢景王,换成六皇子也行,甚至是才四岁的八皇子。” “傀儡有什么好当的。”长安讥讽道。 说完,长安缺听到耳边传来极轻的鼾声,她扭着脖子一看,卫珩竟靠在自己的肩膀处睡着了。 “卫珩?”长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卫珩毫无反应。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缰绳,结果才碰到,卫珩就顺势握紧她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拽了拽。 长安被他弄糊涂了。 这人到底是累得睡着了?还是闭着眼睛假寐? 大约过了两柱香的时间,长安觉得自己肩膀都快麻了。可饶是她如何用力,也无法从卫珩怀里脱身,也只能在哪儿干着急。 好在,总算有人敢骑着马过来找卫珩。 段翊站在不远处,轻咳两声。 卫珩这才大梦初醒般地抬起头,看长安还在自己怀里,才缓缓地叫马儿挪个身。每回敢大着胆子打扰他和长安好梦的就只有段翊了。卫珩觉得,以后得少宠着段翊,省的他得寸进尺。 卫珩轻轻抬了抬眼皮子,声音懒懒地问段翊:“京畿大营现在怎么样了?” 段翊道:“属下赶到的时候,他们正上马准备进宫。好在属下及时喝止住。营卫等人已被拿下。” “还有别的人吗?”卫珩又问。 段翊偷瞄了一眼卫珩怀里一身红嫁衣的郭长安,说:“还有京查司的人一部人人。” 长安毫不客气地说道:“那是本宫的人。” 段翊顿时说:“是,公主。属下这就回去请他们各位去府上喝茶唱戏,一定好生伺候着,不叫公主的人收半分委屈。” 段翊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是长安怀疑,在他来之前,京查司的人想必已经吃了不少亏。卫府和京查司素来关系不睦,他们落段翊手里,能捞的好才怪。 现在有长安这句话,段翊多少会嘱托下面的人手脚轻些,别伤得太难堪。 段翊离开后,卫珩若有所思,过了一会,调头去山里,并对长安说:“我大概猜到杜知敏去了哪儿。” 长安却说:“他现在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卫珩请你立刻送我回宫。” 卫珩道:“宫里现在乱着呢,作为忠臣,还是等宫里平静了再回去查看。”听到长安的话,他心里总算冒出点喜色,“我知道杜知敏对你不重要,不过现在他对我挺重要的。” 长安道:“杜知敏没能让京查司的人全部入宫,我担心三皇兄和母妃他们。” 卫珩还是不依她:“你回宫又能做什么?难道你打算这次还站你父皇那边?”卫珩想,假如自己没猜错,长安是借着她大婚的契机,让景王携兵入宫,以杜知敏里应外合,控制朝政,逼迫如今的皇上立下退位诏书。 杜知敏临时出了岔子,长安有所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他心里还是生出一丝难过,长安的眼里难道就看不到他吗? 卫珩所料不错,长安是这么合计的。 她起初也不愿再威胁父皇的地位,想等父皇百年之后,景王顺利登基,然后她和母妃以及八皇弟去封地过安慰的日子。然而这三年来,景王每一步都受皇上和皇后的钳制。六皇子的存在又时不时地威胁景王暂未稳定的地位。 长安不确定父皇究竟能活多久。 她也害怕自己撑不到那个时候。 自从前太子逼宫失败后,宫里的侍卫一直是父皇亲自挑选的,都是父皇的亲信。她和景王想要成功,只能冒更大的风险。 当她决定铤而走险的那一刻,才真正体会到前太子哥哥内心的煎熬。 说起来,太子逼宫失利还得归咎于卫珩,要不是他从中作梗,太子或许能成功。不过那时候太子成功后,她和母妃的处境未必会比现在好。 她低低叹息,父皇也真是可怜。他一直防着身边人,而身边人也果然不负众望,总惦记他的皇位。 长安想,当皇帝也真是辛苦。臣子太有能力果然得防,有时候防不住还得顺势讨好,唉! 不知道今日父皇会不会被气得吐血。 长安踢着马肚子,试图控制马。 卫珩道:“这匹马也跑了一天,脾气正坏,你少惹她。” 长安恼道:“今日是本宫大婚,新郎官部不见了,人还被你劫持,我脾气也正坏,你少惹我。”说着她用力踹了一脚马。 马吃痛地嘶叫一声,但是在卫珩的控制下却岿然不动。 卫珩扑哧笑了:“你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同牲畜也动气。” 长安忍下一口气,问:“卫珩你就是要同我对着干是吗?” 卫珩劝她:“你听我的,不要回宫。我既然已经回来,便会帮你把后面的事情打理好。” 不知道为什么,卫珩的话总让长安觉得,自己无能极了。 她眼下只能妥协,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好事,便说:“好,先去找杜知敏,找到后我要立刻回宫。” 章节目录 第93章 □□2 他们在半路上和匆忙赶回的杜知敏狭路相逢。 卫珩抱着长安下马,他搂着长安,看着面无表情的杜知敏,心里盘算着到底是先打他的脸还是打他的腿。 杜知敏怀里抱着两个青花釉瓷矮圆瓶,瓶子上还有盖子。他看了一眼长安,在路边蹲下,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放在一旁,然后俯身给长安行臣子礼。 “微臣见过公主。”他抬头,眉目间藏着情意,“公主可好?” 卫珩瞅着杜知敏的眼睛,决定一会还是挖了这小子的一双眼睛算了,看他还能不能对长安做出眉目传情的动作。 大婚之日跑去山里找什么瓷罐子,这样的人还大言不惭地和长安问好。 他真的觉得,自己此刻浑身都是气呐。 许是方才气过了头,长安此时见着他的人,心里的怒火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重,反而露出和煦春风般的微笑,问道:“驸马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杜知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服,面色沉静地颔首道:“微臣记得。” “那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长安哀戚一声,“本宫还一直等着和你拜堂成亲,可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人啊。倒是找到一个又丑又蠢的冒牌货。你说你已经是侍郎之职,怎么就不舍得花点钱找个品相不那么差的?可把我气的,好半天没回过神。” 站在一旁的卫珩听着脸都绿了,伸手摸了摸耳朵,索性不顾体统地拉起长安的手。长安知道卫珩是故意的,也明白若是反抗,卫珩只会愈发得寸进尺,索性由着他算了。 眼下不明朗的局面里,她也得看卫珩的选择。 杜知敏先是看到卫珩的手,后来才转而看着卫珩的脸。随后他缓缓地站起来,问道:“阁下就是卫府的四公子?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公子光彩夺目,在下自惭形秽。不过卫公子能不能放开公主,在下和公主已有婚约,公子这样夺人所爱,似乎不是君子所为。” 卫珩诚然道:“我就是小人,君子是什么东西?反正我再小人,也不如你大丈夫。找个替身给你当新郎官,呵。”卫珩讥笑着,“早知道你有这么癖好,我必然主动找你。若你请我当这个新郎官,我不光不收你的二百两银子,我还会倒贴你二百两。” 杜知敏无视了卫珩的嘲讽,看着长安说:“公主,你听微臣解释。此事,微臣也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所行的暂缓之计。” “我想不必了。”卫珩觉得他真是啰嗦,回头把他舌头也割了吧。 长安想了想,说道:“那也好,你自己站这儿慢慢说,我就不听了。”完了她又补充道,“我得回宫去填补你没做的事情。要是此事败落,牵连的人恐怕只会被前太子逼宫还要厉害。” 杜知敏只好抱着两个瓷罐子紧紧跟上。 长安都要走了,他难道真要站着解释给秋风落叶听吗? 长安见他紧跟过来,不耐烦地说:“杜侍郎听不懂本宫的话吗?” 杜知敏道:“我之所以不去,不是因为想要隐瞒公主,恰恰是因为想和公主共度余生,所以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最先的想法。公主,我们的婚约是皇上定的,此刻吉时未过,我陪公主回府里……” 长安打断杜知敏,说:“杜知敏,我们俩的亲事本来就是假的,现在情况完全超过我原先设想的,这虚的礼仪我看也不必继续下去。今日我看在往日你替我和景王所做的事上对你既往不咎,你现在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我哪天想起来,心里顺不过这口气,再派人杀了你。” 而听到杜知敏大言不惭的那句话后,卫珩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将长安挡至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抬起一挥,藏于袖中的飞镖便朝着杜知敏射去。 长安觉得,卫珩这是在报私仇。 她刚想呵斥卫珩之时,眼睛却只看到杜知敏轻轻松松便躲了过去。快得令长安压根就看不清他是怎么躲的。 她惊讶地看着眼前二人,好一会才想起来问:“杜知敏,你到底有几副面孔?” 他的文武计谋,好像都不虚与旁人。 杜知敏知道卫珩对自己起了杀意,便说:“卫公子,家母身上原有一块墨玉,但是三年多前在山上遗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卫公子无意中取了去。若是,还望卫公子能完璧归赵。” “什么玉的我不知道,得问问我的人有没有谁捡到。我府上有上号的醒酒茶,杜公子不妨随我的人去品品茶,顺便让他们替你问问。除了醒酒茶,还有可以提神人品的绿杉茶,杜公子一定得多喝几杯。” 说完,一直跟在卫珩身后的卫府亲兵把杜知敏围住。 杜知敏道:“应该还有可以让人变得厚颜无耻的茶吧?在下想学卫公子,多喝几杯那类型的茶。” 卫珩笑笑:“不巧,没有。” “那卫公子是怎么做到厚颜无耻的呢?”略顿了顿,杜知敏道,“卫公子已是有夫之妇,还意图染指在下的夫人,一般人可做不出这事。” 杜知敏这么一说,郭长安恍然想起来。 卫珩身边的路大小姐呢? 卫珩微微眯眼,“杜公子看来也是听多了谣言。” 两个人还想继续争锋相对,但这时,城内忽然传来丧钟。 这时城内皇家寺院里的丧钟声,寺庙不大,庙里的喇嘛和尚,平时都是为皇亲国戚祷告祈福,若有皇室成员殡天,这钟声才会响起。 太后、皇后和太子是敲八下。 寻常皇子王爷是七下。 妃子们一般不敲,只有皇上太后或者皇后特地吩咐才会敲响。 而皇上,则是敲响九下。 敲丧钟都是三公九卿都在宫里,在新帝的见证下签发公文,交由寺庙住持,然后于吉时敲响丧钟。一般至少是皇上过世好几天后丧钟才会响起,若是遇到特殊情况,宫里有人故意隐瞒,则会更晚。 从来不会说人刚过世便敲响丧钟的。 这悠远厚实的丧钟声整整响了九下。 城内怕是已经乱了。 长安顿时愣住了。她的计划里并没有要父皇丧命。 杜知敏似乎也愣了一下。 只有卫珩,好像对这个结局并不讶异。 长安来不及细想,快步跑到马旁,翻身上马。纵然她动作再开,这一身凤冠霞帔大红嫁衣也颇为碍事,索性她扯碎累赘的装束。 等她觉得一身轻松的时候,卫珩已经驾着马往京中而去。 杜知敏也想跟上去,不过纵然他身怀绝技,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卫珩身边的这些人,个个都不是草包。 其中,沈连碧看着卫珩离去的身影,感叹道:“路展屏应该早些来京城见见平乐公主,见了后恐怕她就不会一天到晚想着自己到底哪儿比不上人家。因为,”沈连碧长叹着,一脸遗憾地说,“她哪儿都比不上啊!” 其余的人纷纷附和沈连碧的话。 章节目录 第94章 番外1 这两日,天神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天枢宫和玉衡宫的二位上神因口角之争再度闹翻,拉帮结对地要自己的友人同对方绝交,彼此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惹得天璇,天玑,天权,开阳和瑶光五宫的五位上神们甚是尴尬,站那边都不合适,只好纷纷找借口闭关。为此,天神界一年一度的炼剑大会也少了他们七位上神的身影,显得有些无趣。那些修炼千年终得升天的小仙们未能有缘面见七位上神,别提多懊恼了。 而这第二件事,却是和神尊大人有关。 远古洪荒时的神尊,与天地万物齐寿的昔珩帝君自人间历练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诸位神仙都好奇不已,整日正事不干,尽围在碧宸灵宫外晃悠,想从碧宸灵宫的小仙娥嘴里撬出些话来。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昔珩帝君曾在十万年前坐化,肉身灰飞烟灭,魂魄散落八荒各地,曾有心怀不轨的魔神妄图找到魂魄散落之地,将昔珩帝君魂魄里的灵力纳入自己体内,结果不是被反噬而死就是压根接近不了魂魄。 通常,诸神羽化后,魂魄散落不到千年,便会湮灭在天地之间。想来是昔珩帝君于天地同寿,故而羽化两万年后魂魄依然一如当初。 本以为世间再无昔珩君,岂料八万年前,远古神器突显异兆,似是将有新神器诞生。上一回诞生新神器还是十六万年前。十六万年前还活着尚未羽化的神,如今所剩无几。 新神器的诞生导致三界陷入混乱,天地浑浊一片。当时的天界帝君杌桓联合七位上神,用尽毕生修为重聚昔珩帝君的魂魄,终于在一百年里将帝君所有魂魄集结起来。这几人本想用帝君魂魄中的灵力压制新神器诞生时所造成的混浊天地,使日月再度归位,天地再度清明。 谁知,帝君魂魄聚拢后便开始自行修复,两日后便再次修得神身。 这是诸位上神万万不曾想到的。 他们看着昔珩帝君,惶恐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眼前的昔珩帝君究竟是真是假。 修得神身后的昔珩帝君开始汇聚灵力,又百年后,终于恢复前身近半的修为。 在昔珩帝君和几位上神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将神器制服,并封印新神器造成的混浊之地,重塑三界结界,让一切重回正轨。 之后,昔珩帝君并未答应上神和杌桓帝君的请求掌管三界,而是当一名闲散之神。因他老人家的名气太过显赫,莫名来求见他的各路神仙多到无法估计,但一个个又不敢真的来求见,于是在碧宸灵宫结界外,一直有小神仙来此朝拜。 他们都想着,万一昔珩帝君出来散步呢? 哎,只是那碧宸灵宫比人间一国还大,怕是散步是散不出来的。 后来还真让他们看见了。 不过那时候的昔珩帝君已经决定去人间历练一番,好瞧瞧自上回天地混浊之后,新生的人间究竟是何种模样。所以他们只看到一抹影子从眼前滑过。 历经五世之后,这昔珩帝君总算舍得回到碧宸灵宫呆着了。得知他回来,杌桓帝君召集了七位上神,一起去碧宸灵宫和昔珩帝君说说话。 一听是昔珩帝君回来,这天枢宫和玉衡宫的二位上神也勉为其难地放下芥蒂,一起去了碧宸灵宫。 出乎这八人预料的是,昔珩帝君满脸愁容。 杌桓帝君遂问:“神尊,您此番历练不甚满意?” 昔珩帝君却问:“杌桓,从前你历练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吗?”他随手一挥,眼前顿时现出缥缈仙境,仙境里正记录着他五世经历的一些事。 虽说这些画面,身为上神的他们之前也偷偷看过,但是再看一遍,还是莫名觉得有意思。 杌桓帝君道:“神尊,我历经的五世,至少名字都是不一样的。” 玉衡亦道:“是啊,神尊。您这五世,怎么名字都叫珩?” 昔珩想了想,只能认为是别人不敢给他乱起名字。 “神尊此番历练完了,可否能主持下一个百年的炼剑大会?”杌桓试探性地问。 昔珩却说:“这种事,你们自己去弄,我要去找司命仙姑。” 昔珩历经五世,却只有第五世才勉强拨动了他的情根。 他自己还没觉出什么味儿呢,就戛然而止了,实在是不舒服。况且,况且一想到这一世那个叫长安的女子,他便十分不适,也说不清哪里不舒服。照理,结束轮回,他不该对轮回中的人有感情的。 他找到司命仙姑,还没说话,那司命仙姑便先跪下了:“神尊在上,受小仙一拜。” 昔珩蹙额,道:“仙姑不必如此多礼。我此行便是想问一问,为何我那五世的凡躯都冒着仙气?” 仙姑道:“这、这都是神尊命格太高,无论什么身份,都掩盖不住您的仙气。” “这倒是稀奇了。仙姑和地府之神掌管人界命格,却无法控制我的转世吗?”他有些不解,自己那时候就是一个凡人啊。 仙姑差点哭了,说:“神尊大人啊,你的命格我们哪里动得了。我等想改个名字都改不了,但凡您投的胎,这司命薄上便自动显现出了珩字,就别提旁的事了。” 仙姑心想,若不是您老人家有自知之明,回回投胎都封了自己的元神,如若不然,恐怕那仙气更是突突往外冒,有可能一出生就被人界百姓当做异类给打死了。 昔珩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猜到了,自己的元尊羽化后都能再度修得神体,投胎能让他看起来像个一般人已经很不错了。 只不过这第五世,他经历完了,却满心惆怅。 回到碧宸灵宫,他越想越觉得第五世过得太憋屈。素来看不惯那些你争我抢的事情,这回却非得想再去经历一遍。 昔珩帝君甚少用自己的法力改变三界,这还是头一回。 随后,他也直接越过地府之神和司命仙姑,动手改了那一世拨动自己情根女子的命格。逆改天命这种事,是需要现任帝君同意的。然而对昔珩帝君来说,时间太宝贵了,便自己先改了,临投胎前才告诉给了杌桓帝君。 对了,这回,他不禁封了自己的元神,还封了自己的三魂七魄,投胎后的他怕是不会再显露什么仙气了。而且,他也终将不会带着几十万年的高傲脾性,想必会接地气一些的。否则,在人间世世都是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哪里还能好好体味一把人间的七情六欲。 得知昔珩帝君再入轮回,且还是他曾经经历过的第五世,天枢宫和玉衡宫的二位上神又掐了起来。 天枢宫上神道:“我就说了,以神尊大人的性格,定然会为了那女子再入轮回的。” 玉衡宫上神道:“区区一名人间女子,能让神尊大人念念不忘?” “那你说说,神尊大人为何要重回那一世。” “这等神尊轮回结束回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杌桓道:“你们说,要不要让神尊大人这一世过得精彩些?”神尊大人就是这两万年过得太无趣了,才老想着去人间历练的, “帝君您……就不怕神尊大人回来后找你算账?” 杌桓道:“神尊大人就是为了历练人间七情六欲方投的胎,若是这一世还不能叫他尽兴,恐怕还会有下一回。我想,以我和神尊的交情,他应该不会生气。” “那帝君您意欲如何?” 杌桓道:“如今神尊封了自己的元神和魂魄,我想必可以接近神尊的轮回线,给他和那人间女子加点心有灵犀的东西。算是帮神尊解决一个麻烦。” 最好这一世神尊大人的情路能顺顺畅畅的走到底。 八个人一拍即合,以当今帝君为首,一起破开神尊轮回线的结界。 正当杌桓在给神尊和那名人间女子勾勒心有灵犀命格的时候,一旁好动的瑶光上神看见神尊和那女子的命格谱中间有一根红线。 她伸手碰了碰:“这是什么?” 杌桓仔细一看,愣道:“神尊居然自己给自己系了条姻缘线。” 说好的人间历练,绝不来虚的,连元神和魂魄都要封印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等事……真是太不要脸了。这下好了,那人间女子还非得嫁给他不可了。他这哪里是要历练,分明是想好好体会一把当那女子的夫君是什么滋味的吧。 太想下凡去看看神尊是如何谈情说爱的,杌桓甚至无法相信那会是何种画面。 就在这时,好奇的瑶光上神拽了拽那根线,更好触到了杌桓的为二人塑化的新命格,结果姻缘线和新命格两股力量在轮回线上搅合在一起。 虽然杌桓尽力挽救,但是神尊自己所系的姻缘线法力太强,完全打乱了他的那一股力量。他最终未能控制住,最后……最后心有灵犀命格没塑成,倒是让他们二人分别都有了前世记忆。当他想补救的时候,昔珩神尊被封印的元神似乎感觉到有人闯入了自己的轮回线上,眼看就要解封醒过来。 吓得七位上神赶紧跑出来。 瑶光上神一脸惊恐:“怎么办,怎么办?这些可怎么办?帝君,你快想想办法。” 杌桓帝君把眼一翻,说:“哎,天启殿里一堆事要做……”说完撒腿就溜走了。 反正办法他是没有的。 回到天启殿,杌桓帝君有些担心,轮回线刚才似乎都被打乱了,万一还和上一世一样,那人间小姑娘英年早逝,那估计神尊真的会不开心的。想了想,他揪下天启殿里的那朵并蹄莲,注入自己的血液,然后丢入神尊所在的那场轮回里,希望并蹄莲转世为人后能替他保护好人间那位小姑娘。 章节目录 第95章 易主 沈连壁感叹完,侧头望着杜知敏,开口道:“少将军说了,要请杜侍郎去府上喝茶。杜侍郎,走吧,少将军的府邸想必杜侍郎早就心神往之了。” 杜知敏面露愁容,望着长安和卫珩离去的背影,良久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说道:“随缘吧。” 沈连壁却道:“不过,刚才丧钟响起,城门想必已经锁了。就暂且请杜侍郎在别院品茶。” 说完,沈连壁示意手下请杜知敏一起去卫府城外的别院。 杜知敏毕竟是状元出身,当他脸上恢复平静之色时,浑身又散发着淡然于世书生气,隽秀如兰。 沈连壁瞧着他,都在怀疑刚才一招一式间透着凌厉杀气的人是不是他。 甚至,他越瞧越觉得这杜知敏的气质有一点点儿像少将军。 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便被他无情掐灭。 他认为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卫府别院格局和城内的卫府相似,只是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平时在别院里的人并不多,不过这一次别院里人很齐全,卫府家眷都在别院。 别院外还驻扎着大量卫家军。 沈连壁请示完老夫人后,径直将杜知敏带去古兰轩的阁楼里。 杜知敏心里倒是挺感叹,卫珩手里的人并不仗势欺人,也没有刻意为难他,甚至还真把他当客人一般招待。 阁楼高三丈多,二楼临窗之地,可以俯瞰整个别院。 桌子上还真的摆了一盏茶。 除此之外,卫府的丫鬟还给他送来一套衣服,说:“烦请杜公子换上。” 杜知敏并不想换掉身上的喜服。只是方才和沈连壁等人起冲突之时,他的喜服被撕破了。他想起方才长安毫不犹豫撕毁嫁衣的场面,心里微微有些刺痛。 丫鬟离开后,杜知敏颤抖地摸着喜服破碎的地方,呆立许久时间后,才决定换下这身衣服。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穿上这样的喜服。 换好衣服后,杜知敏站在窗前,有些莫不清楚卫珩这是唱哪出。 离阁楼不远便是路展屏暂居的笙箫院。 卫府的姐妹们是第一次能有机会见识传说中的四嫂,纷纷跑来围观。卫府年纪最小的七小姐卫芯莞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不过她还没学会怎么说话,看见路展屏第一眼便说:“这路嫂子可比公主差远了。” 路展屏面色不太好,但大家多是在屋里坐着聊天,她勉强还能应付。只是卫芯莞的一句话,让她浑身一冷。自从几年前在边关被文阳公主伤过后,她便害怕再听到公主这两个字。 芸儿深知那件事对自己小姐的伤害之狠,深深地忘了一眼卫芯瑶,转而对其他人笑道:“我们家小姐病了这么多年,毕是竟比不过各位姑娘的,有什么地方不周到了,还请各位姑娘们多多担待。” 早已生了孩子的卫芯茹瞪了一眼卫芯莞,拿出一个翠玉簪子,塞进路展屏手里,说:“弟妹别见怪,更别放在心里。我们家小七最不会说话了,尝尝说些叫人啼笑皆非的话,曾经还说公主长得像爪机书屋。这簪子是我作为姐姐的一点心意,快收下。” 路展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眉头蹙了又蹙,最后却也只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以表谢意。 卫芯莞此时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对一个病入膏方的人说这样的话,便再度开口道:“小嫂子是我不好,不该以貌取人的。既然哥哥和你情投意合,那你必然是有我们尚未看到的优点的……” 卫芯莞觉得自己说得没错,不然以珩哥哥的品貌才德,纵然没能娶到平乐公主,那他的正妻也不该比平乐公主差,只是路展屏给她的第一感觉太普通了,放卫府,也只能算中等的容貌。所以她觉得,路展屏肯定有惊人才华。 不然祖父是瞎了眼了吗? 只是她不知道,她说话的方式亟待提升。 卫芯瑶急忙打断卫芯莞的话,说:“小七,我听说刚才那个杜状元被沈公子请回府上喝茶了。” 卫芯莞愣道:“你是说杜知敏?” “不然本朝还有哪个性杜的状元?” “杜状元和平乐公主不是今日大婚?怎么会来我们卫府?”卫芯莞想不明白,“你们不会是见了鬼了吧。” 卫芯瑶和卫芯茹怜爱般地看着卫芯莞。 卫芯瑶一早就觉得珩哥哥看平乐公主的眼神不太对。 卫芯茹则是想,小七真傻的。今日珩哥哥带着这么多兵回来,平乐公主的婚事要是能顺利进行那才是见了鬼了。 正当卫府的几位小姐们七嘴八舌地同路展屏聊天之时,卫珩的生母卫三夫人陪着卫府的老夫人也来了笙箫远。 老夫人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从卫珩带着这些兵回京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卫府的地位要发生变化,而卫珩拜见她和老夫人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也让老夫人担心不已。 方才丧钟响起,她们才稍稍宽了些心。 老夫人知道路展屏是个苦命的姑娘,但有些话还得她来说,她不想让三媳妇为难,毕竟三媳妇一贯温和,不会处理这些事。 老夫人和卫三夫人来了没多久,便把几个姑娘都请出去。 路展屏也瞧出来,卫府的老夫人这是有话对自己说。 “姑娘模样还是标致的,只是被病气掩盖了些。”卫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路展屏,“这一路奔波,想来你也累着了。” 路展屏道:“老夫人过赞了,展屏尚有自知之明。” 卫老夫人道:“可别自己给自己下威风。你是将军看中的人,不会差到哪儿去。只是珩儿这个孩子,也是个倔的。这些年多亏你嘴严,不然他就算也三条命,也不够将军折腾的。珩儿他亏欠你的,我这把老骨头替他还。以后只要卫府便是你的家。只不过,我想问问孩子你,你真的愿意留在卫府吗?” 路展屏惊得站起来,忙说:“展屏不敢,老夫人折煞展屏了!”路展屏胆战心惊地说,“我、我知道少将军心里没我,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卫老夫人道:“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是那种不开明的老人家,只是我是怕你一个姑娘家,后面会受更大的委屈。” 路展屏眼眶儿红了,低头呢喃着:“多少委屈展屏都能受着。卫公子待我,其实也是不差的。” 卫珩对她确实不差,满世界请名医给她续命,这些年从未让她再受过半天委屈。 只是,如果卫珩不操心她的婚事的话,她会以为自己真的成了卫珩的夫人。 她想,当年成亲时的委屈她都能受得住,还有什么委屈受不住的? 反正也不能久活于世,她只希望自己临别时,能离卫珩近些。 卫老夫人又劝了一阵子,得知无法说服路展屏,便道:“既是你自己选的,以后许多事,你便要自己忍着。若是觉得委屈得厉害,便去我那儿呆上一阵子。” “谢谢老夫人。” 卫老夫人走后,路展屏的丫鬟芸儿颇为不解地问:“小姐,这老夫人是什么意思?” 路展屏出神地看着外面。 直到芸儿伸手推她,她才反应过来,待芸儿又问一遍后,她便说:“你听到刚才卫家小姐们说的话了吗?” 芸儿点点头。 路展屏道:“那平乐公主和杜知敏并未成亲。少将军心里终究只是想娶她的。卫老夫人是怕我身子承受不住,提早同我说一声罢了,省的我到时候出丑。我这样一个累赘,也亏得她老人家多费神专程过来同我说。” “小姐……”芸儿心疼地握着路展屏的手,忿忿不平道:“真不知他们嘴里的那位平乐公主究竟是个什么神仙模样儿,竟得人人艳羡。” “过不了多久,就会见到她的。”路展屏面露愁容,“何如当初莫相识……若我没遇到少将军会怎么样呢?” 也许,她也嫁为□□,成为人母,像许多人一样,过着平淡琐碎的日子。 然而,纵然是遇见了遭了这么一通罪她也无悔。 &&& 东城门已关。 许多上午出城的百姓如今只能聚集在城门口,等着城门开放。 守卫全部都被换过,手里拿着兵器,面对城门口喧嚣不止的百姓们毫不动容。 长安和卫珩两个人行至城门下,惹来多人围观。 百姓们本就等着焦躁不安,又无所事事,所以看见长安和卫珩两个人,纷纷议论不止。 守卫并不认识卫珩和长安。 然而守卫长是认识的,于是赶紧亲自跑过来给卫珩开城门。 当然,在开城门前,那些守卫早已将蠢蠢欲动想混进来的百姓拦截住。 被拦住的百姓们更加焦躁,当即叫嚣不止。 卫珩对守卫长道:“为何连百姓也要拦?派人验明身份,若家是住在城内,便开城门放行。” 守卫长唯唯诺诺地点头,直到和长安离开,他才回过神来,扭头吩咐守卫们开小门,一个个验明身份。 从城门到皇城之间,路上一个多余的行人都没有。 长安猜想,可能是丧钟响了之后,京中的守卫为了防止出乱子,故而要求百姓们都罢市归家一日。 入城后,卫珩便放慢了马速。 两个人之间忽然没了话。 其实也不是没话说,而是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长安原先的打算是借着今日的特殊日子,让三皇兄景王和京查司的人里应外合,再加上母妃晏绒衣等人在后宫的周旋,再加上皇后的自以为聪明的协助,让父皇今日立下退位诏书,禅位于景王。 只是她没料到在这关键时刻,居然有两件事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一是卫珩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领兵入京。 二是杜知敏竟在紧要关头出了纰漏。 这么一来,她自己也搞不清后宫此刻是什么局面。 卫珩见她不停蹙额,便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帮景王谋划,你就不怕他成了皇上之后忌惮你?” 长安道:“我没得选,他是唯一合适的人选。我也是想赌一把。他当皇上总比六皇兄当皇上好。” 至少,景王当了皇上后,皇后成为太后也不能得到实权,毕竟景王知道是皇后害了他的生母惠妃。而六皇子当皇帝便不一样了,到时候会有两个太后,无论哪一个对自己和母妃都是不利的。 “皇位的诱惑太深。一旦他坐上那个位置,权利的滋味会让他只记得自己的利益,忘了曾经帮他的人,所以你这一步走得太险,我不能让你这样冒险。”卫珩解释。 许多事情就算能预料到,她也得去试一试。毕竟前世景王在她落魄之时还差曾收留过她,她心里对景王多少是有感激成分的。所以她愿意赌一把。再者,她不是没想过卫珩说得那种可能,正因为有考虑到事成后最坏的打算,所以她选择和杜知敏成亲。 只是没料到,她自认为已经查得很清楚的杜知敏居然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而且,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弄明白,杜知敏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还真是颇有挫败感的。 卫珩瞧着她道:“你就是太过心急了。” 长安想,怎么可能不着急,眼看战事就要结束,卫府如日中天,到时候父皇病逝,皇后和宸妃争权夺试陷入焦灼之中,最终的情况只会和前世一样。 她抬起头问卫珩:“卫珩,你是怎么做到赶在今天回京的?” 要是卫珩一个人赶回来,她并不会惊讶。 然而卫珩是带着千军万马入京的。 这之前,她们所有人居然毫不知情。 但凡父皇有半点消息,她也有所察觉,并提前有所防备。 从他们大破敌军那日算起,哪怕是日夜兼程,也不可能在今日回京,并迅速控制整个局面。 长安回宫这一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只不过不太确定。 卫珩似乎有些疲惫,又或者他是借着自己疲惫故意靠近长安的。他靠在长安肩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说道:“不赶回来,难不成真指望我见了你之后叫你一声杜夫人?” “若你愿意,叫我杜夫人倒也无妨的。”长安道。 卫珩自然不肯叫她杜夫人。 他心里别扭了一阵子后,说:“若我真想做什么事不让你们知道,自然是能做到的。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大破敌军的消息我是捂了十多天才发往京中。你父皇让我们在关外等鲁大人来验兵那时,我就开始安排军队开拔如今,你父皇最擅长的便是鸟尽弓藏,而我还不想像祖父那样乖乖交出兵权。至于路上遇到的大小官员,我自然有法子叫他们闭嘴,让他们的密信送不出去。” 听完卫珩的解释,长安忽然体谅父皇了。 若她是皇帝,也会忌惮手握兵权的大将。 这类人委实危险。 长安肩膀动了动,不悦道:“你的头能不要放在我的肩上吗?” 虽然城里无人,但手握兵器的士兵到处都有。 尤其是经过京中官员宅子的时候,门口至少站了数十个。想来卫珩得防备朝廷大员此时惹事,所以先困住他们。 这是士兵都是卫珩带出来的,到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声会被传成什么样。 卫珩抬起头,“是不是我头太重了?”他想了想,“那我隔段时间换一边。” “你……”长安也不知道该如何发脾气才好。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宫门,心想,好在她自己没把名节之类看得太重。 但是总觉得卫珩此刻像是故意在占她便宜。 早知道她就努力长得矮一些了。 卫珩轻哼一声,说:“你也知道我带着这么多人入京是不容易的,可见我有多累。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言下之意,我靠着你有和不妥? 也不知道是不是卫珩有意的,眼瞅着宫门就在前头不远处,但是这马却越走越慢,长安甚至觉得自己下马走都比现在快。 她试着踢了踢马肚子,然而这马似乎只听卫珩的,饶是长安再怎么着急,它也是顺着自己的步调慢慢朝前踱。 “你就不能让马快一点?”长安气急败坏地对卫珩说着。 卫珩道:“它为了能让我及时赶回来阻止你成亲,马蹄都踏坏好几个,现在还驮着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跑得快。” 长安无奈。 分明刚才还跑到飞快。 还两句话不离她成亲之事,一看就知道是存心的。 长安于是故意用冷嘲热讽的语气道:“若非你把杜知敏都请去喝茶的缘故,我们此时此刻或许应该入洞房才是。” 明知道这是假的,卫珩还是气得紧紧抱住她:“你休想。” 长安笑了笑,反问他:“令夫人身子可还好?” 卫珩低头看了看长安,道:“瞧着还行,和先前一样,就是话里话外想着法的埋汰她夫君。” 长安愣了愣,心想卫珩嘴里说的这人是路展屏吗?她心怀疑惑地抬头,刚好撞上卫珩的目光,瞬间明白,卫珩嘴里说的是她。她锁紧眉头:“我问的是路展屏。” 卫珩立即说道:“她不是我夫人。” “你们不是成亲了……”长安讥笑道,“这么快路展屏就被休了?男人真是靠不住。” 卫珩急忙解释:“我同她没有成亲过,那不算成亲。”顿了顿,卫珩补充,“那日我同她说清楚,我可以照顾她一辈子,她一日不好,我便一日不会放弃找大夫替她看病,但只能以哥哥的身份照顾她。” 长安冷哼一声,心想,于我何干。 卫珩继续道:“一会见了晏绒衣,让她再去替路展屏把把脉。” 两个人已经到了宫门口。 宫里的效率快得让长安吃惊。 这么短短的功夫,连前宫门的守卫都穿上了白色的丧服。 长安目光从卫珩脸上划过,带着一丝冰冷的味道:“你回宫的时候,是不是提前让人把孝服丧服准备好了?” 卫珩道:“这你可冤枉我了。宫里人多眼杂,我还没那么多事。我想,这事得问问皇后娘娘。” 守卫认识长安,却在放门时看着卫珩。 长安已经不愿意再去费神想这些细节。 正阳宫前,各宫的妃嫔都在。 哀嚎声亦是此起彼伏。 宸妃和皇后两个人对峙而立。 “本宫不相信皇上这么好的身子会忽然暴毙!”宸妃一改平日温和做派,气势凌人地责问皇后。 皇后淡淡一笑,说:“丧钟已响,皇上的龙体就在正阳宫里,妹妹若是不信,自己可以进去查看。” 宸妃道:“哼,查看?本宫自然会查看。皇上暴毙背后定有隐情,说不定就是你这个毒妇做的手脚。到时候,本宫一定要在百官面前说清楚。” 皇后懒懒地看了她一眼,转而问旁边的顾公公:“顾公公,丧钟已经敲响好一阵子了,怎么朝中大臣还未入宫觐见新帝?” 顾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眼角偷偷瞄着灵妃娘娘。灵妃此刻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态,甚至连假装哀嚎都懒得做,神情淡然,仿佛眼前一切都跟她毫无关系。顾公公着急不已,心想灵妃娘娘此刻怎地不着急的。 宸妃问:“皇后娘娘倒是说清楚了,新帝是谁?” 皇后道:“皇上驾崩时本宫就在旁边。本宫手里这份遗诏里写得很清楚。”她瞧宸妃伸手过来想取那遗诏,便反手将遗诏藏于袖间,“宸妃娘娘你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吗?” 妃子,妾也。 宸妃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堪多了。 皇后转身再次问顾公公:“本宫让你去请三公九卿入宫,你可照实安排了?” 顾公公忙跪下道:“回娘娘,已经照实安排了。” “那怎么没人来?” 顾公公偷偷抬头,忽然看见了长安和卫珩,便道:“娘娘,您看,这不是有人来了?” 皇后一看,气得袖子里的遗诏差点掉出来。 来的人恰恰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两个人。 当年她的皇太子逼宫,便是因为卫珩而失败,想不到今日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大好时机,这卫珩居然又冒了出来。她纳闷不已,卫珩他怎么就突然从边关赶回来了。 长安环顾正阳宫周围的守卫,道:“这里的守卫都是皇后的人。” 卫珩不以为意地露出一丝浅笑。 这些守卫能不能安然站在这儿,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长安看见灵妃无恙,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上前握住灵妃的手,“母妃和八皇弟都还好?” 灵妃点头,“你八弟在里头和景王一起。”她压低嗓子,“你父皇暴毙得突然,宫里一下子就乱了。京查司只是控制住了北门和南门,但后来局势混乱,大家都被突然闯入的外军击散。不知那些人是皇后的,还是宸妃的。” 长安道:“女儿明白了。” 灵妃想起长安是和卫珩一起出现,便问:“难不成是他的?” 长安点头。 “那皇后这是?” 长安道:“恐怕皇后娘娘以为是自己的人控制了后宫。” 皇后本家先前被皇上收拾得差不多,想不到如今皇后还能收拢这么多人,也是不容易的。 皇后没工夫去计较长安见了自己为何不请安这等小事,而是盯着卫珩:“未得传召,卫将军如何入宫?” 卫珩道:“微臣这是护驾来的,只可惜晚了一步。” 就在这时,皇后的人神色慌张地跑过来,在皇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许是这时他们才发现事情不对。 皇后听完大为震惊,怒不可遏般地看着卫珩:“卫珩你、你这是要造反么!” “微臣不敢。”卫珩淡淡地说着,“百官大约半个时辰后在大殿等候旨意,还请皇后娘娘稍事休息。” 这时,卫珩的人进入了正阳宫。 各宫妃嫔瞧着眼前的架势,纷纷哭得更凶。 长安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卫珩道:“各位娘娘节哀顺变。” 守在皇上尸首旁的三位皇子中数八皇子年纪最小,也是最坐不住的。他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走到殿外。 此时他已经能隐约看见人影。 他飞快地迈着小步子朝长安和灵妃跑来,灵妃顺势抱起他。他却将手伸向长安,并说:“皇姐姐抱。” 长安抱着他,说:“怎么不老实在里面呆着。” 八皇子道:“里头闷,味道也不好闻。皇姐姐你成完亲了吗?” 长安笑笑:“小孩子,不许多问。” 八皇子努力嗅着鼻子,眼睛盯着卫珩的方向:“皇姐姐,他是谁?” 卫珩友好地对着八皇子微笑,并用嘴型告诉他两个字“姐夫”。当然,八皇子看不清楚,也不会看人的嘴唇判断他说了什么。 长安道:“他是坏人,不用理他。” 卫珩当即委屈地撇了撇嘴。 长安自己都没想到,她这一句随便说的话,竟让八皇子惦记了许多年。 章节目录 第96章 四岁的八皇子被养得颇为结实,没一会儿长安便累得抱不动了。她放下八皇子,吩咐道:“在这儿好生呆着,别乱跑。” 此时八皇子也不敢乱跑,他发现身边多了许多陌生的人,周围也都透着一抹紧张和不安。被长安放下后,他便紧紧攥着灵妃娘娘的手,出神般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短短不到一炷香时间,后宫便如洪水过境,变得有些面目全非。 卫珩在去大殿前,俯身对长安道:“一会你和灵妃娘娘也陪着八皇子去大殿吧。” 长安瞬间明白,卫珩这是想扶持八皇子登基。 不过谁登基都一样,都是傀儡,而八皇子年纪小,眼神又不好,最易控制的。 她并非不识时务之人,眼下卫珩这么做,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选择。 她低头看着八皇子,感叹不已。 八皇子才四岁多,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被推上风口浪尖,长安想想就有些心疼。等八皇子大一些懂事理了,只怕到时候他心里会觉得更苦。 没人愿意当傀儡。 朝廷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一一被卫珩之人控制,并进行游说。 在当天临时的朝廷议事中,能入宫的大都是已经得知新帝人选,并且不敢说半个不字的人。 因为皇上驾崩,此次议事,卫珩还是颇为厚道地把皇后请来。原是希望皇后等审时度势,看清形势,好好当个摆设的,然而皇后偏偏咽不下这口气。 自打太子和福清公主去世后,她便收敛气势,步步为营,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原以为万事无碍,只等着她在群臣前晒出她手中的圣旨,扶植八皇子登基,让灵妃和宸妃殉葬,将六皇子支出京城,去贫瘠的宁边当个王爷。至于景王,她有些忌惮,本来是打算让景王暂且留在宫中,等形式稳定后再另行计划。 她以为完美的计划,是建立在没人外人同她作对的基础上。 好歹她是皇后,皇上驾崩后,她便是名副其实的临时接管人。 原本她并没想这么早让人知道皇上驾崩,可是皇上刚咽了气,给皇上送药的小太监便出现了,紧接着晏美人和景王不知道从哪儿也冒了出来。而后的事,便一次又一次超出她的预料。 皇后对摆出一副忠臣模样的卫珩道:“卫国公甚是会教人,教出你这样一位难得的朝廷栋梁。” 当着群臣的面,卫珩也不想让皇后娘娘面上太过难看,便道:“娘娘谬赞了。卫珩不过是做了臣子该做的。” “大言不惭!” “卫珩岂敢在娘娘面前放肆。”说着他瞄了一眼旁边的顾公公,“皇上驾崩,娘娘太过伤心,公公请娘娘回宫歇息。” 卫珩想,既然皇后娘娘这么不爱配合,那就算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他不是什么忠臣。 皇后气得立刻站起来,指着大殿上的各位臣子,骂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老糊涂了吗?这卫珩仗着皇上给他的军权,不思君恩,反倒谋逆篡位,你们不反抗也罢,竟还附和这贼子,真是没王法了!” 卫珩连说冤枉:“娘娘此言不实。微臣戎马半生,从未判主。这次暗中回京,也是收到了皇上的密旨。” 皇后自然不信卫珩的话:“一派胡言,皇上怎么可能给你密旨。” 卫珩当即从衣兜里拿出一份密旨,并传给忠臣阅览。 这密旨伪造的毫无破绽,大家就算心里不信,也找不出突破后,只能默然不语。 皇后自己也将这密旨看了又看,同意找不出问题。 “请娘娘将密旨还给微臣。”卫珩直接越过太监宫女,径直走到皇后跟前,伸出手。 皇后愣了一下。 这时卫珩又低声道:“娘娘若是不想殿内所有人都知道您给皇上下毒的话,还是乖乖闭嘴的好。” 皇后有些慌乱,压着情绪道:“本宫自认清白。” 卫珩扯着嘴角,微微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娘娘所做之事,所下之毒,卫珩一清二楚。” 说吧,卫珩躬身后退。 这时,殿内一头雾水的礼部侍郎问:“听闻先皇驾崩前,曾给娘娘一份遗诏?” 皇后摆正心态,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卫珩道:“既然娘娘有遗诏,那就请娘娘拿出来吧。” 皇后以为卫珩会想法子阻拦自己宣读遗诏,没料到卫珩居然如此放心地让她拿出来。略有迟疑后,皇后取出了携带身边的遗诏。顾公公上前接过遗诏,展开朗声宣读。 读完后,群臣里有人惊讶,有人莫名。 这些人在入宫前大都得知新帝既不是景王,也不是六皇子,而是年幼的八皇子。但这是卫珩的决定,大家都知道卫珩这般做是合理的。只是没想到素来扶持景王的皇后手中遗诏居然也是八皇子。 这下他们有些糊涂,弄不清楚皇后和卫家到底是不是一起的。 这时,在大殿侧殿听着的长安恼火不已,心道这皇后还真是狠毒,居然想让宸妃和母妃一起殉葬,亏她想得出来。大周朝立国以来,从来没有有皇子的妃嫔殉葬之说。 八皇子听得不太明白,便问:“母妃,皇姐姐,母后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灵妃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说:“在说让你当皇帝的事,以后你就不能每天和母妃睡一起了。” 八皇子嘴一撇,倔强道:“我不要。” 灵妃爱怜地看着八皇子,蹲下来又将他抱在怀里。 这时殿内群臣都安静地看着卫珩。 顾公公宣读完后,便将圣旨交于卫珩查看。 卫珩看罢并未多言,又递给顾公公,示意顾公公将圣旨给群臣查阅。 卫珩问:“大家觉得有何问题?”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当说什么。 此时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臣眯了眯眼道:“娘娘,这份圣旨从字迹玉玺各个方面看,都是没问题的。可是老臣……” 皇后朗声道:“茅爱卿认为有任何不妥之处,但说无妨。” 茅大人道:“以臣之间,这圣旨的内容有些荒谬。自数百年前大周建国伊始,就从无有子嗣的妃嫔殉葬之说。” “那本朝又有何法典说明不可的?”皇后反问茅大人。 礼部侍郎这时说:“回娘娘,虽说礼制上并未明确规定,可素来成型的规矩也不可不遵。” 皇后道:“这是先皇给本宫的遗诏,本宫看后亦觉不妥,可那时皇后已然驾崩,本宫又怎敢擅改遗诏。”皇后想起先皇对灵妃的宠爱便心中郁郁不平,“或许是先皇对灵妃宸妃二位妹妹太多不舍,故而要她们下去陪同。作为皇上的爱妃,我想二位妹妹理应遵守。” 皇后话音一落,下面的群臣便七嘴八舌讨论开来。 卫珩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轻咳一声。 大殿上顿时安静下来。 皇后看着卫珩:“卫将军又有什么话要说?” 卫珩道:“既然各位都觉得遗诏没问题,那微臣便只好拿出真正的遗诏来。大家对比一二,便可知真伪。” 皇后气得差点晕过去,要不是身旁的宫女搀扶,她早就站不稳了。 和刚才拿密旨一样,卫珩不急不缓地拿出另一份圣旨,交给顾公公。 顾公公结果圣旨,不敢看皇后,低头开始宣读。 让大家惊讶的是,这圣旨前面的内容居然完全一样。不一样的只是后面几句,皇后那一份后面继续是让灵妃宸妃殉葬,而卫珩手里这份说的却是将景王和六皇子各封为王,连领地都已定好。 “不可能,你这份一定是假的!”皇后不相信,冲过去从顾公公手里夺过圣旨,细细看着。 “不可能的!”皇后越看越觉得蹊跷。 她的那份圣旨当然是假的,而且是今天皇上将死之时,她当着皇上的面做出来的,皇上被气得眼睛瞪如牛铃,缺也是说不出半个字,就这样断了气。 而后,圣旨便一直装在她身上,除了她贴身的宫女,并没有任何人看见。 就算卫珩也做了一份假圣旨,那也不应该前面内容跟她的一模一样。 卫珩示意顾公公把圣旨拿过来,并吩咐皇后身边的宫女,“娘娘身子不适,今日想来不宜再听到朝政相关之事,送娘娘回宫。” 皇后娘娘这时却是气得脸都白了。 她恨不得卫珩一开始就不要让她来大殿,而不是现在故意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她身为皇后,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哪怕是当年太子逼宫失败,皇上也未曾羞辱过他。 宫女答了声是后,急忙上前扶着皇后,半拉半拽之下,硬是将皇后娘娘扶到了侧门。 刚好长安等人站在这儿。 皇后指着长安,面色苍白地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和你母妃,串通好的?” 长安道:“母后你在说什么呢?” 宫女劝道:“娘娘,我们先回宫吧。” 章节目录 第97章 易主3 皇后到底是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事实,离开的时候毫不掩饰眼中的怨恨和不甘。 长安心想,若自己处在皇后的位置,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讨好卫珩,以及八皇子和母妃。毕竟她自己没有子嗣,家族势力如今也泯然于世,但凡她自己不惹事,总不会有人闲着慌去找她麻烦。 大周朝的礼制对皇后素来都是宽和的。 相比较之下,宸妃便识时务多了。自卫珩在宫中出现之后,她和六皇子便异常低调,似乎恨不得俩人隐藏起来不叫任何人看见。 不过宫里发生这等巨变,她和六皇子无法避免要搅合进来。 在被卫珩请去议事殿时,宸妃拉着六皇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嘱托他一遍又一遍。六皇子听得都有些烦了,便道:“母妃不要担心了,我又没想当皇帝,但凡卫珩还有所忌惮,就不会赶尽杀绝。” 宸妃叹气,说:“他都敢拥兵入京,直入皇宫,还有什么可忌惮的。我就奇怪为何父亲得知父皇驾崩消息后怎么半天没入宫助我们母子二人,想必丞相府早已成了他卫珩的了。真是一朝天变,祸福旦夕。” 六皇子道:“那也不怕,到时候我去了封地,带上母妃一起,我们在封地过的日子不会比宫里差。” 宸妃闻言,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计策,只好点头,“你去吧,小心些,记住,能不言语就尽量沉默。那议事的臣子定然全是卫珩的人。” 六皇子点头,在近侍的陪同下,往前议事殿走去。 他和景王身为最合法的继承人,在议事殿里却成了摆设。 小小的八皇子紧张不安地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四处张望,那姿态分明是做好了随时溜去侧殿的准备。他觉得只有侧殿方是安全的,因为那里有母妃和皇姐姐。 那天的议事一直到晚膳前才结束,除了商定新帝事宜外,卫珩还设置了辅阁,辅阁内设六位辅臣,专门辅佐年幼的新帝。在场议事的只有三位是辅臣之一,其中一个是卫珩他自己,另外三人此时并不在京中入职。自然了,人选是卫珩一早就选定的。 新年号设为定安,年后为定安元年。 当谈到景王和六皇子何时去封地时,身为新帝的八皇子再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蹦下来,想跑。 但是卫珩就站在他旁边,他忌惮卫珩,想走又不敢走,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卫珩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便撇着嘴,眼睛不停瞄着侧殿的方向,委屈地求救:“母……母妃……” 灵妃和长安站在侧殿门口,心里也很是着急。 可眼下,她们都不方便站出去。 灵妃不是皇后,长安也不是可拥兵权可问国事的镇国公主,都没有身份站在议事殿中的。 景王见八弟活活被吓哭了,便上前抱住他,安慰他:“乖,再忍一会,一会就好了。一会哥哥带你去找你母妃和皇姐姐。” 卫珩蹙了蹙额,瞟了一眼景王。 有人安慰自己,八皇子便敞开嗓子哭起来,指着卫珩道:“你是坏人。” 景王赶紧捂住新帝的嘴,小声道:“你若是不想害了你母妃,就别把这些话说出来。”藏心里就行了。 到底是担心卫珩再去伤害母妃和皇姐姐,八皇子听到景王这么说之后,才委屈地闭上嘴。 景王将新帝重新放在椅子上,告诉他听话别乱动,然后继续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时,议事重新开始。 因为封地之事和景王六皇子都切身相关,所以他们想不听不应也不行。 景王开始还分心去看八皇子有没有老实坐着,后来谈到封地管理之事,他不得不努力抗争一下,毕竟谁也不愿意去了老远的地方还被人钳制着。 这时,长安往门口走了走,本想安慰一下八皇子,希望他不要害怕,不料帮了倒忙。八皇子一瞅见她就站在门口冲自己微笑,刚好卫珩也没看自己,便咚一声跳下来,撒腿朝长安冲过来。 大家一看小皇帝溜了,因为不知道他要溜去哪儿,急忙都追过去。 八皇子虽然眼睛不大好,腿脚却灵便极了。而诸位大臣也不好在议事殿里撒腿跑开,加上人多有些混乱,居然没有一个人追上他。 这时,卫珩还淡淡地补充一句:“都小心些,可别伤着皇上。” 八皇子一边跑一遍在嘴里嚷嚷着:“皇姐姐,皇姐姐,我不要呆在这儿,我要去吃翠儿做的糖糕。” “涵儿你要做皇帝了,万事不能以自己为主,知道不知道?”长安劝他。 八皇子把头快摇成拨浪鼓,“不,不,不要!”他仰着头,祈求般地看着长安和灵妃,“除非你们陪我一起。” 灵妃道:“母妃就在这儿陪你,有何不可?” 八皇子还是不同意。 “皇姐姐和母妃都不方便过去陪你,涵儿听话好不好。马上就结束了。” 卫珩看了一眼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当即了然般地点点头,并说:“新帝年幼,不如就请平乐公主一起陪着听罢。” 之后,八皇子便一直坐在长安腿上。 有长安陪着,他果然安分多了。 等大家说到新帝登基大典日期和行程的时候,他已经歪在长安怀里沉沉入睡。 至于景王和八皇子,都不能参加新帝登基大典,因为卫珩是要求在先皇葬礼过后,他们就得赶赴封地。 至于宸妃,卫珩压根没同意让她也去封地。 景王封地在靠近川蜀的地方,那儿现在可是卫骁管着,所以卫珩并不担心他能起势。至于六皇子,他直接将六皇子丢去了天口关,那是个山穷水恶之地。 在议事快结束的时候,长安开始感觉到自己在冒虚汗。 她拍了拍怀中的八皇子。 八皇子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你自己站一会好不好?”长安微微有些发抖,轻声道。 卫珩离她不远,刚好听到了她语气里的孱弱。 礼部侍郎将议事殿大学士记录下的内容呈交卫珩,“若新帝无异议,盖上玉玺后臣等便依例行事。” 顾公公在卫珩示意下接过文书,他看了一眼小皇帝后,犹豫着没递过去。 这小皇帝字都不识几个,礼部侍郎不过是说给卫珩听的。 卫珩听得长安喘息越来越不对劲,便说:“今日到此为止。” 长安好不容易捱到众人离开。她赶紧扶着椅背站起来,牵着八皇子的手往侧殿走去。 这时,焦急的晏绒衣已经等了许久。 她一早就算到长安大约会在今日晚膳左右发作,所以提前就来了议事殿。她万万没想到长安竟然也坐在殿内,于是她想过去提醒长安也来不及,只能和灵妃一起干等。 这时的晏绒衣已经换成了普通医女服。她本来是想出宫看看路展屏的病她能不能挽救的,出宫前才想起长安这事。 反正这些大臣没几个知道她是晏美人,索性就这身打扮来了。刚开始在殿外还差点被拦着不让进。还好她身上有卫珩临时签发的通关玉蝶。 此时长安每走一步,都会浑身剧痛无比。 她不想让母妃和八皇子看到,所以才努力忍着。 只是这病,发起来委实难受。五脏六腑都好似不是自己的,就跟前世喝了鹤顶红一样。 知情的晏绒衣默不作声地上前拉着她的手,顺势按住她手上的穴位,希望她的难受能少几分。 卫珩这时才看出不对劲。 他已猜出晏绒衣和长安之间有事瞒着自己。 只是当着灵妃和八皇子的面,他没揭穿。 八皇子饿得难受,吵着要用膳。 晏绒衣便说:“灵妃姐姐先和八皇子用膳去,我和长安有话说。” 八皇子闹得凶,灵妃一时没注意长安的异样,便先带着八皇子离开。 待灵妃和八皇子两个人一离开,长安便浑身无力地倚靠在晏绒衣身上。 长安如今已比晏绒衣高,她这么一靠,晏绒衣踉跄着差点摔倒。 卫珩急忙伸过手,扶着长安。 晏绒衣道:“玉大哥,你扶好。”说着她伸手按了按长安的太阳穴,“长安,你再忍忍,我马上喂你服药。”她伸手翻自己的衣兜,“应该还有两枚药的,怎么不在身上!” 翻了半天她才想起来,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忘了把药从那件旧衣服上取下来。 长安低头捂着胸口,突然间,突出一大口鲜血。 章节目录 第98章 长安吐出的血水在她和卫珩两个人之间溅射开,落在衣服上,晕染出一团刺目的嫣红色。 卫珩心里慌乱起来,不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本能地把长安搂在怀里,下意识地去擦长安嘴角还在不停溢出的血,直把袖口都被染成了红色。 晏绒衣急忙捡起长安的手,去摸她的脉,“脉象紊乱,经络堵心,气血滞行……”她知道卫珩此刻的目光有些吓人,然而也没时间解释,冲着旁边发愣的太监宫女道,“快去准备,我要立即给公主施针。” 太监愣了愣,抬头看着卫珩。 卫珩心里确实有诸多疑问,眼下倒也是没时间去细究,只对那些伺候的人道:“快去。”说完他横抱起长安,问晏绒衣,“去哪儿施针?颐心殿?” 晏绒衣摇头道:“不行,她这个样子,不能走太多路,你抱着走也不行,移动只会让她血流得更快。随便找个最近的宫殿!” 距离议事殿最近的便是正阳宫。 卫珩抱着长安,尽量用平稳的脚步走到正阳宫。 血水顺着长安的嘴角滴了一路。 路上的宫人都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当卫珩和晏绒衣到达正阳宫后,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几乎都已经喘着气跑过来。晏绒衣所需要的银针都也都准备就绪。 卫珩面色安静地将长安小心放在内殿的龙床上。 晏绒衣道:“你们都出去,留下四个宫女帮我。” “不需要别的太医帮忙吗?”卫珩问,他紧蹙起眉头。 晏绒衣道:“这次施针需要脱光衣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反正无所谓。”她斜瞥了一眼卫珩。 卫珩只觉得头很疼。 这个时候,他只需要长安安然无恙,别的他怎么会介意,“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可以吗?” 晏绒衣最烦别人质疑她的医术,于是说:“换成他们,把完脉只会说臣等无能为力,将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她不敢再耽搁下去,冷冷地对卫珩道,“你快出去,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有我现在能试着遏制住公主的病情。” 说完她再也没去管卫珩。 这时,宫女们早已把门窗都关上,清退无关的闲杂人等。 至于卫珩,没人敢撵他。他固执地立于室内,心疼地看着长安。 宫女们很快便褪去所有衣物。 晏绒衣瞧着这样的姿容,都不好意思多看,生怕自己看多了也会迷恋上。可惜这样的好容颜好身子却闹了一声病。 晏绒衣手里握着针,认真地抚摸长安前胸位置,一指一指地摸着。这第一针十分关键,刺的位置也万分凶险,差一毫便会断送长安的性命,她不能弄错,一点都不能错。 摸了两回她还是没敢落针。 晏绒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手放在长安锁-骨处,她闭上眼睛,只凭借自己的手感,半寸半寸地往心口处移动。终于,她按住一个地方,抬手将细长的银针刺进,刚开始进半针的时候动作很快,后半针却是非常缓慢的。 晏绒衣一只手慢慢地将针往里推进,另一只手摸着长安脖子下的经脉。 距离针尾还差半个大拇指长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松开手,与此同时,脸上露出一个略微放松的笑容。 这最关键的第一针没出任何偏差。长安的嘴角也不在继续溢出鲜血。 刚才太过紧张,如今晏绒衣放觉得自己后脊额头俱是汗水。她拿起干净的湿布,擦去额头的汗珠,半是宽慰自己地说道:“万幸稳住了。” 语罢,她继续在长安身上施针。 一个时辰后,晏绒衣结束了最后一针。 在晏绒衣收手之后,四名宫女立即各持衾被一角,分立在龙床周围,遮挡住长安的身子。 从头至尾,卫珩没多言一字,只是站在一侧,安静地看着晏绒衣施针救人,直到此时方才口问道:“好了?” 晏绒衣也担心再出意外,伸手再次试了试长安的脉,确定没问题后,才点头说道:“暂且应该没事了,拔针后一个时辰内,公主便会醒来。”晏绒衣揉着胳膊,“半个时辰后我来取针。我先去外面找个地方歇息会儿,施了一百二十六针,可累坏我了。” 卫珩扭头看着面色略显苍白的长安,心道:是一百二十九针。 其中有三枕,晏绒衣刺进去后又立即□□重新刺的。 一百多针,光想想心里就疼得紧紧揪起。 卫珩急忙收回视线,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当着外人的面落下泪。 侧殿的贵妃榻上,晏绒衣倚在上面,不停地揉着手,从卫珩出来后她就没停过。 卫珩问她:“你的手还酸?要不要叫太医给你捏捏。” 晏绒衣急忙坐正了,说道:“不用。”说着她端起旁边的茶水,不停地喝起来。 “你紧张什么?”卫珩叹了一口气,“为什么都不敢看我。” 晏绒衣放下茶杯,咬了咬牙,说:“玉大哥,你应该不会杀我吧?” “你叫我一声大哥,我从未反驳,自然是认你这个义妹的。”卫珩道,“长安方才受罪的模样,我心里确实愤怒,不过我也没有滥杀无辜的习惯。” 比愤怒更多的是,是恐慌。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有多害怕,害怕长安再次这般突然地离开自己。 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我是觉得你眼神有些可怕。”晏绒衣后怕地往一旁挪了挪。刚才她忙着给长安施救,心里也没多想,如今静下心来,她才觉得自己处境有些危险。 她本来是想趁宫里混乱之际一走了之的。不过最后一刻,想到公主和自己的母亲位于相同处境,心里一软,便去了议事殿。 长安吐血那一刻起,晏绒衣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也溜不走了。 除非卫珩死了,不然自己这被子都得陪着长安,直到治好长安。然而长安的病是治不好的,除非有神仙在世,不然以眼下的情况,她只能努力帮助延续长安的什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三个月都不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先皇刚在正阳宫过世导致的,整个正阳宫里显得阴气沉沉。卫珩不言语的时候,侧殿安静得有些可怕。 宫女太监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触霉头掉脑袋。 晏绒衣也觉得头皮被卫珩看得发麻。 “玉大哥……”她小心地叫了一声。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卫珩似乎回过了神,“为何三年不见,她会有这样的状况?” 晏绒衣低头沉思片刻,说:“也不是我故意要瞒你,公主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她身体状况,所以连灵妃娘娘也是瞒着的。三年前,公主坠崖之后,我跟你说公主没什么大碍,其实是在骗你。” 卫珩抬眸,目光淡漠,神情潇然。 晏绒衣继续道:“我不敢对你说真话,是怕你发现……” “发现你入宫其实是想杀了先皇对吗?”卫珩接过话。 晏绒衣微微一怔,抬头看了一眼卫珩,咬唇道:“是。”她补充道,“除此之外,也是因为愧疚。若不是我一心想采药,也不会害得公主陷入险境。我本意是想找先皇的麻烦,从未想过加害公主。” 卫珩未接话。 他自然知道晏绒衣的想法,所以才会帮助晏绒衣入宫。 “公主坠崖后重伤昏迷,当时应该有人救过公主,给公主吃了续魂神丹。”说到这儿,晏绒衣停顿片刻,眼圈儿微红,“当时我很惊讶,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续魂神丹这种东西存在。我以为我娘吃的是最后一批。毕竟这世上,除了我再也没人会制造续魂神丹。” “你说的续魂神丹……”卫珩微微攥紧拳头,“是否就是你给你娘亲服用的续命丸?” 晏绒衣点了点头,“就是那个。玉大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怎么不记得我同你讲过。” 卫珩随后道:“你无意中讲过,自己没放在心上而已,我听了后大概知道一些。” 前世,卫珩和晏绒衣并不是那么早相识的。在长安过世之后,他才知道晏绒衣的母亲曾是桓太子妃身边的小宫女,太子妃病逝后,她又被桓太子留下,继续服侍过桓太子,桓太子薨后,她生下了晏绒衣,也就是桓太子的遗腹子。 桓太子才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他比先帝还要小两个月,算起来桓太子算是长安的皇叔。 桓太子是隆帝的嫡子,先皇是琮王爷的儿子。而隆帝和琮王爷是亲兄弟,都是昶帝和丁贵妃的儿子。 十几年前,桓太子暴毙而亡,太医定论是纵欲过度,致使气血两亏而亡。于此同时,一直戍守边疆的先帝带兵直入京都,登基称帝。而桓太子那一支皇家血脉,不是忽然暴毙就是泯然与世,不到一年时间,世上便再无桓太子那一支的先人后人。 作为一个没有名分的小宫女,晏绒衣的娘亲算是幸运的,嫁给了一个被叫人当成疯子的游医晏大夫,生下了晏绒衣。 在晏绒衣两岁不到的时候,晏大夫因为试药失策,自己把自己毒死了。从此,晏绒衣便和娘亲相依为命。五岁的时候,晏绒衣在自己院子里自己配弄草药玩,遇到自称是晏大夫朋友的白发老者,后来这闹着见她颇有习医天赋,便收晏绒衣为入室关门弟子,也是他唯一的弟子。 晏绒衣因为跟着师父学医,有三年未入家门。第四年在她生辰那日,她回家想和娘亲团聚,却刚好看见有人来刺杀她娘亲。 娘亲重伤后,她不想让娘亲死,就偷了师父的续命丸,给母亲服用下。同时自己学会了续命丸的做法。续命丸有一个特殊的药引子,那就是至纯女子的心口血两滴。其余的配方也十分复杂,几乎十次方能有一次成功。 据说最开始想研制这类续命药丸的是桓太子。 晏绒衣很小的时候就从娘亲嘴里听说过这种药,不过她是拜师后才发现世上竟然真的有这种药。不过师父不让她碰,也不许她碰。 续命丸后来又名续魂神丹,可让人续命,不过也是有代价的。被续命之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遭遇蚀骨吞心般的折磨,而且续命有限。重伤之人,若是寻常法子救活的话,可以活得天命,然后用了续命丸,顶多只能三年。 在她执着之下,她娘多活了四年。这期间,她也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同时明白想要她娘亲性命的正是当今圣上。 在她娘死后,她被师父逼着发下毒誓,这辈子都不许再碰此类逆天之药。 她师父说:“徒儿,若是再碰此类药物,以后会遭天谴啊!” 后来她师父再次云游四海,从此她就再也没见过。 她师父消失后,她便真的再也没有制造过续命丸。 每次她娘亲发作的时候,她都无能为力。所以她开始查看娘亲发作时她记录的脉象反应,开始拿小动物试验,心想有没有法子能在发作的时候挽救。 一次意外,她差点死在山上,多亏了卫珩相救,就这样她认了卫珩为玉大哥。 晏绒衣并不知道,其实那一次卫珩是故意赶到那儿救她的。 那时候卫珩对前世的记忆还处于碎片状。他只是隐约记得有个叫晏绒衣的女子说过某年某月在某地,她差点死了。当时也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情,他就跑到了记忆中的地方,果真让他遇到了晏绒衣。 救了晏绒衣之后,他前世记忆又添加了许多。 安排晏绒衣进宫,是因为他记得前世的时候,晏绒衣并没把仇恨放在心中。晏绒衣更执着的是研究各种疑难杂症,对于仇恨,她看得很开,只说既然害死桓太子和娘亲的人已死,她就不必要再恨。 晏绒衣确实是这样一个人。 先皇驾崩后,她就想离开。 她看着卫珩,继续说:“其实我今天想离开的,只是忽然有些不忍放任公主痛苦离开。玉大哥,对你有所隐瞒并非我本意,甚至入宫后计划除掉皇上我也都是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我生来就应该是一个救人之人,让我害人真的太痛苦。你放心吧,我倾尽一生也会让公主过得比我娘亲舒服。” 晏绒衣杀人从不用自己动手,她只需要稍微放点消息给皇后身边的人,便有人替她完成了后面的所有事,而她要做的就是在给皇上配置生子药方时,稍微调整一点点配比,再加最后一味药即可。 其实先皇疑心特别重,每次她配出的药,不光专门试药的人要喝,她自己也要当着先皇的面喝下一小碗。 所以那最后一味药,其实她是通过长安之手让先皇服下的。 长安去看完先皇,有时候会带去翠儿准备的膳食,那位药便被分几次加入膳食之中。 最后,皇后在给皇上吃所谓的慢性□□,事情就成了。 只要愿意,她想让皇上三更死,皇上就不会多活到四更。 只是想不到那个皇后比她这个仇人还心急,药加多了,所以本该昏睡不醒的症状变成了暴毙。 晏绒衣觉得先皇可恨,也很可怜。 偌大的后宫,没几个是真心待他的。 晏绒衣道:“我想公主坠崖之后,虽重伤但若及时救治,还是能恢复过来的。不过那天出现代人显然是不懂,以为公主必死无疑,所以才让公主服用了续魂神丹。” 续魂神丹一旦服用,就再无逆反可能,一个的寿命也几乎定格。 公主当时看起来恢复过后,晏绒衣便和长安深谈过一次,把她的一切症状都告诉了她。当时她好奇另一个拥有续魂神丹的人,担心对方和自己一样是桓太子后人,所以隐藏了这件事,只说自己实在无力相救,才用了险招救她于危机之中。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长安开始谋划这三年后的一切。 长安想着的是软禁父皇,逼迫父皇推位。 皇后想着的是用慢性□□控制皇上,好让自己能再扶植一个太子。 而卫珩的想法更为简单,他要回来控制所有局势。 最终还是卫珩的方法更加有效。 只是,在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时,上天居然跟他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他现在得数着日子过。 因为,在晏绒衣算来,没有例外的话,长安最多还能再活两年。 两年怎么够? 晏绒衣站起来,揉了揉手,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给公主拔针。” 长安醒来之时,身边除了卫珩,没有旁人。 章节目录 第99章 初有意识之时,她以为身边陪伴的人是母妃,等完全睁开眼睛,才发现坐在她床边的人是卫珩。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帛衾被,枕着松枕,觉得整个人懒懒的。她看着卫珩的时候,卫珩刚好低头看奏折,手中执笔,时不时写上两句,似乎正在批阅奏折。 长安微微转动眼珠子,静静地看着卫珩,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仔细想了一阵子才发现他的衣服换了。想来是她把血吐在他身上的缘故。她微微抿唇,懊恼自己为何会在那个时候发作,全被卫珩看见了,真是狼狈。眼下卫珩肯定什么都知道了。她只是稍稍回忆昏迷前的事情,便觉得头有些疼。 她刚准备移开视线,卫珩忽然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醒了?”卫珩的语气里带着惊喜,当即放下手里的奏折,“你觉得好些没有?” 长安想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想吃东西吗?” 长安摇头,“你怎么会在这儿?”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天下虽然还是姓郭,然而实际掌权者已经是卫珩了。他想待哪儿不行啊。如今两个人的身份都比较尴尬,理智告诉长安,为了八皇帝郭煜涵,为了母妃,她应该主动和卫珩交好,放下心中芥蒂才是。 奈何,有时候感觉会胜过理智。 卫珩倒却不恼她,依旧是温和轻柔地对她说道:“你一直没醒,我便只能留在宫里守着你醒过来。” 长安看着摆在他旁边的奏折,轻叹一声:“难不成我睡了许久?”她感觉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的时间罢了。 想起这事,卫珩就觉得晏绒衣的医术越发不靠谱了。说好的拔了针两个时辰后人就会苏醒,事实上,长安整整昏睡两日。这两日他除了用膳更衣外都陪在正阳宫里,合计起来他闭眼休憩的时间都不超过两个时辰。得亏他没把天下改姓成卫,否则这一堆奏折里更多的便是说长安是前朝毒瘤红颜祸水了。 政权更迭,总有许多事情要他决断。 在长安床畔阅览奏折也是无可奈何之举。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看看长安有没有醒,每次看到她依然沉睡,心里便再添几分焦灼感。 听卫珩说到自己已经昏睡两天时,长安甚为惊讶,“我竟睡了这么久?” 卫珩心想,你要是今日再不醒,晏绒衣就该跑来和你一起睡了。 长安伸手压着被角,似乎是想坐起来。 卫珩急忙站起来,坐在床被,小心扶起她。 长安昏睡两日,虽然不觉得饿,可是毕竟未曾进食,加上先前又失血过多,整个人还是十分虚弱的。在卫珩帮助下,她做了起来,然后斜眼瞪着卫珩,心想,你扶我起来就扶我起来好了,为何自己坐这儿不动了?反正这床大,也不是坐不下你,可为何你偏偏要让我倚在你怀里? 卫珩似乎完全看不到她略带疑惑的眼神,兀自地按着她肩上的两处穴位。 这是晏绒衣教给他的,原本这些事晏绒衣都打算自己来做,然而卫珩执意要守在长安身旁,她也不敢赶走卫珩,加之她对长安心里的愧疚,怕自己和卫珩一起守着长安的话,会触到卫珩心里的不愉快,所以她还是选择离远一点。 于是,离开前交代了卫珩两件事,一是让卫珩给长安涂药,全身都要涂,这样针眼才会迅速愈合,且药会顺着针眼渗入体内。此药是遏制长安再度发作的。二是交代卫珩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按摩长安身上的几处穴位,对缓解她的疼痛很有帮助。 卫珩极为聪明,晏绒衣只演示一遍他便学会了,按的地方分毫不差,只是力道略有些不稳,在晏绒衣教习他,不到半柱香时间他便掌握了。 卫珩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不过他自己有些不自信,毕竟他这双手从来没干过此类事情,遂问长安:“会不会太重了点?” 长安动了动脖子,道:“还行,手法不错,跟晏大夫的很像。” 卫珩道:“我学了一炷香时间出师的。”他低头看着长安。 长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这件寝衣十分宽松,卫珩低头就能看见……额,她下意识地抬手拉紧领口。 卫珩瞧她下意识的动作,微笑着挪开眼睛,说:“你身上擦了药,不宜穿太贴身的衣物。所以我给你换了这身。” 长安愣了一下:“你换的?” 卫珩道:“是啊,药也是我擦的。” 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舍不得别人触碰长安的身体。 “擦药?”长安咋舌,抬起胳膊,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很淡的味道,透着甘甜味和奇怪的清香。 卫珩补充道:“不光是胳膊,全身都擦了。晏大夫特别叮嘱的,所以我擦得十分仔细,生怕漏了哪儿。” “你!”长安扭头瞪他。一想到自己熟睡中被他如此对待,心里便万分别扭,同时她也觉得自己揪着领口的动作有些滑稽。 卫珩索性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以后这些事都由我一个人做。”他低头吻了一下长安的脖子,在她细嫩白皙的皮肤上轻轻咬了一口,无奈般地叹息着,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就算这些事天天做,加起来也不过几百日夜。那往后千万个白昼更替的光阴里,他该怎么办呢? 长安,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卫珩抱得更紧了,“长安……” 熟悉的一声低喃,唤起长安的好多回忆。 前世的,今生的,美好的,痛苦的,统统糅杂在一起。 长安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放肆地将头靠在他胸膛处,细细嗅着他的味道。 卫珩忽然对长安解释起他和路展屏的婚事。 长安道:“这是卫将军的私事,本宫不在乎。” 卫珩认真道:“可我在乎。祖父担心我羽翼未满之时逆天而行,想让我离皇权远一些,所以有意撮合我同路小姐。本来我不可能和路小姐有太多瓜葛,可因文阳公主在中间横插一脚,害得路姑娘身中剧毒,祖父刚好掐着这个机会让你父皇下了赐婚诏书,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由着我已经和路姑娘完婚的流言四散开来。其实在那天,我和路姑娘已经讲明白,我会负责她以后的生活,会好生照顾她一辈子,但是只会也只能会是以兄长的身份。长安,我现在说得可算清楚?” 长安垂眸不语。 卫珩道:“另外,关于你和杜知敏的婚事,昨日已经解除。杜大人迎亲路上横遭意外,已赶赴黄泉路。” “你杀了他?” “我想的。”卫珩毫不掩饰自己的醋意,说道,“从我听说了先皇将你赐婚于他的时候起,我就想亲自手刃他。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我没杀他。” 他看得出来,杜知敏也是真的想娶长安为妻的。 他怎么可以放过这样的机会呢? 他要让杜知敏和自己一样,每天数着日子,等长安离世那天,他会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当时犯傻喂下续魂神丹的结果。 有些人,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直到当真的失去,才会知道原来失去一个人可以那么痛。 前世,他尝过失去长安的滋味。原以为这辈子他把权利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便不会出现前世的悲剧。然而苍天似乎总爱捉弄他。好在这一回长安不是立即离开他,他总还是有时间去寻找解决之法。 他和长安既然都能重生,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神仙之药。哪怕是用他的命来换,他也愿意。 “长安,我想……” 长安似乎猜到卫珩要说什么,抢在他前头说:“卫将军,本宫的父皇和夫君刚刚相继离世,守孝是必须的。” 卫珩道:“那好,我便容你守三个月。” “本宫又不是要登基的新皇帝,守孝三个月怎么够,论理我当守孝三年。” “三年?你可知道三年对你来说……”卫珩心疼地握着她的手,“你若不想,我不勉强你。反正不过是个名分,你不愿给我,我忍着就是。” 三年,短短三载春秋,可长安却不一定能迈过去。 卫珩这么想着,心里便充满了未知的绝望。 长安抽回手,说道:“卫珩,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已经知道我是行将就木之人,何苦还要来找我。眼下的局势,我想插手也是有心无力,只希望在我死后,你不要为难涵儿和母妃。” “好,我答应你,我会好好辅助定安帝。”卫珩抬起头,“但凡我在一日,就不会让他下位。” 长安不敢把这样的诺言太当真,可又希望卫珩能遵守,便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卫珩,一诺千金,一言九鼎。若你食言,我纵然是变成鬼也会搅得你们卫府阖府上下不得安宁。” “既然是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卫珩信誓旦旦地保证。 这个时候,他完全可以以此要挟,长安并没有傻到分不清局势,她为了保住八皇子和灵妃,一定会答应卫珩提的任何条件。 可是卫珩不会这么做。 他希望长安今后过的每一天,都是简单的,没有任何心计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生活。 他只想长安好好的。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想要进门,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守门太监的喝止声。 寝殿内的长安和卫珩都听到了声响。长安抬起头,望着门口,心想谁在门口呢?不会是母妃吧。灵妃两天没见着她人影,兴许也已知道了。 不过门外稚嫩的一声“大胆放肆,快让开”让长安顿时笑出声来。 这时门开了一个小缝,顾公公闪身入内,在门口垂首道:“将军,皇上在门外吵着要进来。奴婢来请示一声。” 长安道:“让他进来。” 顾公公微微抬头,似乎有些惊讶公主原来已经醒了。自然他也看到卫将军的手始终握着公主的手,便不敢多看,也不再多言,俯身道了一声“是”之后,迅速退至门外。 顾公公将门打开,小皇帝扶着门迈步而入。 紧跟着小皇帝的是一脸焦心状的晏绒衣。 晏绒衣手里还提着她的医药箱。她合计着,若是长安还不醒,那她必须说服卫珩再次施针,否则公主会在睡梦中虚脱而死。先前也试着给公主喂些汤药,然而根本喂不进去。 不过卫珩先前很不悦地跟她计较了她刺错几针的事,所以她有点儿不敢一个人出现。因为她答应过长安,若非万不得已,不能将她身体状况透露给灵妃。于是思来想去,她只好找小皇帝作为挡箭牌。 尽管小皇帝尚未正式登基,不过卫珩都已经开始称呼他皇上,所以宫里人也都开始叫小皇帝为皇上。 小皇帝忽然成了皇上后,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比以前怕他,因为父皇忽然离世,两位哥哥又同他告别,他懵懵懂懂地认识到周围好像发生了大事,问母妃,母妃也只是说他以后要学很多东西。所以他整日里惶恐不安。 得知皇姐姐在正阳宫里,那个坏人卫珩也在里面,小皇帝就担心得不行,想都不想就被晏绒衣忽悠来了正阳宫。 当小皇帝郭煜涵和晏绒衣进门时,长安想独自坐稳,推开卫珩的。无奈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 被卫珩这样抱着见八皇弟,她没来由地红了脸。 晏绒衣本来是满怀忐忑跟进来的,一看长安已经醒了,顿时松了口气,“长安,你可算是醒了。” 长安嗯了一声,“就是觉得浑身无力,使不出劲。” “这是药膏的正常反应。”说着,晏绒衣还是硬着头皮,在卫珩如刀般的注视下走上前,给长安把脉。 卫珩终于也舍得放开长安,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拿起奏折继续阅览。 小皇帝一步一步走向长安,为了离卫珩远一些,他足足饶了大半圈。眼看他挨着床边就要爬上床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悬空了。他想不明白,原本安静坐在那儿的卫珩怎么就能在眨眼间把自己提起来的。 卫珩将他提到一旁,说:“别吵你皇姐姐,没见大夫给她把脉呢。” 小皇帝气鼓鼓地立在原地,想和卫珩争执却又不敢。 这时,卫珩又说:“过来。” 小皇帝听后,倔强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叫你过来。”卫珩瞪了他一眼。 小皇帝委屈地抬脚走,几乎是他毕生走得最慢的一次。 等小皇帝走近后,卫珩又提起他,把他包在怀里,打开一份奏折,边看边问:“认得几个字了?” 小皇帝撇嘴,心想这语气怎么比我的老是还要凶。 “臣问你话呢。”卫珩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后,将奏折放在已阅那一栏,又拿起一份新奏折,“这上面可有你认得的字?” 小皇帝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毕竟他现在看东西还很模糊的,夫子偷偷教他习字的时候,都得将那个字写的特别大。他哼了一声,说:“我认得好几个字。” 好几个字,呵! 卫珩心想,得给小皇帝好好找几个老师,回头要看看翰林院里有谁合适。 “都识得哪些字?” 小皇帝掰着手指头,说:“一、二、三、王、天……恩,子……还有……还有兄、儿……儿……儿……夫子如今就教了我这些。” 卫珩忍不住笑出了声:“皇上你可真是认识不少字啊。” 长安闻言,冷冷地瞥了一眼卫珩。 卫珩立刻想起来,这八皇子原先是个瞎子,四岁能认得字已经不错了。这奏折他显然是不能教着他读的,不认识是其一,估计小皇帝也看不清。 毕竟刚能看得见,自然不能跟他比,他四岁的时候,都能胡诌一首七绝。 “我……我以后还会认识更多字。” 卫珩纠正他说:“以后,皇上你得自称朕,懂么?” “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上。” “我不要当皇上。” 卫珩不厌其烦地纠正他:“就算你不想当皇上,你此刻也得说朕不想当皇上。” 小皇帝再次冷哼一声,说:“当皇上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天下人谁不想当皇上。” “若真的好,你怎么不当。”小皇帝得意洋洋地瞅着卫珩。 卫珩淡淡道:“当了皇上就不好当驸马啊,二选一微臣只能选后者。” 他面不改色地说完这句话。 在一旁给长安把脉的晏绒衣差点笑出声。长安无奈地瞅了一眼晏绒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她的意思是回颐心殿。毕竟这儿是正阳宫,她不想久留。 “驸马是什么?”小皇帝觉得自己似乎听过这个词,但这两天事情太多,他不大记得了。 卫珩依然是那副清风拂面的口吻,说:“驸马就是和你皇姐姐天天住在一起的人。” 小皇帝一听,怒了,努力挣扎着,说:“你放我下来!” 还想天天和皇姐姐住在一起,怎么可以这么坏呢?小皇帝决定去搬救兵,他要找母妃,要找弯月姐姐。 弯月姐姐很厉害,一定能把他赶出去的。 然而他的挣扎对于卫珩来说微弱地不堪一击。 小皇帝只好重复地喊:“你听到没有,我让你放我下来!” 卫珩道:“微臣方才怎么教皇上来着的?” 小皇帝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后,说:“你放朕下来。” 卫珩轻轻把他放下。 小皇帝赶紧跑到床边,眼巴巴地望着长安,“皇姐姐。” 晏绒衣已经结束了把脉,说:“你现在要吃点东西。” 长安嗯了一声。 小皇帝道:“皇姐姐,我也有些饿了。” 卫珩对外面的顾公公道:“皇上饿了,吩咐御膳房传膳。” 顾公公道:“是,奴婢知道了。” 卫珩亲自陪着小皇帝用膳。 小皇帝缺迟迟不敢下嘴。 卫珩看着他,叹气道:“这孩子怎么这么怕我呢?” 几天后,在晏绒衣的悉心照顾下,长安又恢复如初。 又几天后,是先皇的葬礼,同时也是小皇帝登基大典。整个礼部忙得是人仰马翻,新设立的辅阁也正式运行。 小皇帝登基大典结束当天,卫珩便以小皇帝的名义颁布了几条减税政策。 前几年战事纷乱,国库空虚,先皇为了筹集粮草,加收了许多税赋,致使百姓生活日益贫穷。 不管是稳固民心还是巩固他手里的权力,减免苛捐杂税都是应当的。 登基大典后,小皇帝就独自一个人住在了正阳宫。 据说当晚,太监们哄了整个两个时辰都没能哄住他,后来还是去请了太后过来,小皇帝才安心入睡。 然而半夜小皇帝醒后,发现太后并不在床边,又是闹了好一阵子才安生。 可累坏了当夜伺候小皇帝的宫人。 卫珩眼下的身份毕竟是外臣,所以在皇上登基后他回了将军府。 在宫里一住就是这么多天,路展屏听闻他回来,硬是吩咐丫鬟伺候她起床梳洗,然后去找卫珩。 不过等她梳洗好后去找卫珩的时候,段翊却告诉她:“少将军已经离开了。” 路展屏有些惊讶:“不是刚回来,怎么又走了?” 段翊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少将军现在辅佐新帝,劳心劳神,自然忙得脚不沾地。夜深雾重,还请陆姑娘回房歇息。” “那好吧。”路展屏一脸失落地回了房。 事实上,卫珩回府见过老夫人和夫人后就进了房间。 他在宫里这段日子里,段翊已经遵从他的指示挖了一条地道,从他房里直通皇宫。 长安一觉睡醒,就发现卫珩也躺在自己身边,把她吓得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长安觉得这样不行,若传了出去可就不好了。于是她合计着搬去公主府生活。卫珩心想,这样更好,宫外行事,比宫里方便多了。 不过最终长安的想法并未实现。 自从登基后,小皇帝每回要去看望太后都要走一大段路,晚上还没人陪他睡觉,他已经很不开心了。一听说长安要出宫搬去公主府住,他直接甩手不干,对卫珩说:“卫大人,要是皇姐姐一定要搬出去,那我……朕也搬出去。要是你们都不同意,这皇上我就不干了!” 反正他也不知道当皇帝能有什么用,大家实际上都听卫珩的,连他也得听卫珩的。每天要学那么多东西,要不是太监一直在他耳边说皇上是不能随便哭的,他早就在早朝的时候大哭大闹要不干的。 长安知道小皇帝会闹别扭,便同他说:“涵儿,皇姐姐如今是孀居身份,住在宫里头的确不合适。” “朕不管!” “你看看二皇姐,她嫁人后可曾长时间住在宫里?” “可是二黄姐又不是朕的亲姐姐的。”小皇帝道,“况且皇姐姐你又没有和前驸马正式拜堂入洞房。所以皇姐姐你还不算嫁出去。” 长安愣了一下:“这些话谁同你说的?”怎么能在小皇帝面前乱说话,被她抓到一定不轻饶。 小皇帝撇嘴道:“是卫珩。” 长安蹙额。 也对,眼下这形式,也就卫珩敢说这些话。旁人现在巴结她都来不及,哪里敢说她一句闲话。 可是卫珩老这样每天出宫后再回到她寝殿里,时间长了,总会走漏风声,到时候母妃和皇上一定会面上无光。 母妃恐怕会理解,毕竟他们现在算是在卫珩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可是皇上不一定会理解。 百年之后,还不知道史书会怎么描述她和卫珩。 长安只好苦口婆心劝小皇帝。 小皇帝却像头倔驴,死活不依,坚持要是长安搬出去,他就不继续当这个皇上。 长安道:“可是我应当住在公主府里,不是颐心殿。公主府的名字都起好了,就要长安宫。” 小皇帝想了想,说:“皇姐姐若是喜欢这个名字,那朕就跟卫珩说说,让他同意朕把颐心殿改叫长安宫好了。” 长安笑道:“颐心殿那么小,只能称殿,还不及长安宫一半大,怎么能改叫宫呢。” 小皇帝眼珠子转了转,说:“原来皇姐姐是嫌弃颐心殿小啊。那简单,皇姐姐你等着。” “喂,皇上……皇……” 此时小皇帝已经跑到门外了。 长安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呢。 小皇帝知道这个时候卫珩应该在议事殿内殿和辅阁们讨论国事。 那些事他都听不懂,而且毕竟不是上朝,所以他可以留在那儿也可以不留在那儿。 今天他决定找卫珩好好说说皇姐姐的去留问题。 卫珩这时正和另外五个辅阁成员讨论皇帝老师的人选,谁也没想到小皇帝一进来就对卫珩说:“卫爱卿,朕有事同你商议。” 小皇帝主动称呼他爱卿,这可真是让卫珩受宠若惊啊,要知道,他有时候威逼利诱,小皇帝都没有开口这样叫他,不是气鼓鼓地叫他卫珩就是一脸冷漠地称呼他卫大人。而且还在第二天故意叫别人爱卿。 几位大臣对皇上行礼。 “请问皇上有什么事要吩咐微臣的?” 小皇帝说:“你告诉朕,长安宫有多大?” “长安宫?”卫珩蹙额,长安宫是什么东西? “你怎么这点事都不知道!长安宫就是皇姐姐在皇宫外的公主府啊。” 卫珩自然知道长安的府邸有多大,只不过长安的公主府什么时候改名叫长安宫了? 卫珩道:“皇上打探这个干什么?” 小皇帝道:“你看看皇宫有什么地方能和长安宫相比的,朕要你赐给皇姐姐,朕不要皇姐姐出宫。” 卫珩忍住了笑,默默地看着小皇帝不说话。 另外四位大臣也都低下了头。 小皇帝一看大家都默不作声,有些不悦地说:“你怎么不说话了!” 另外五位大臣觉得这好像是卫府和平乐公主的家事,他们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于是纷纷告退。 “你们都不许走,告诉朕,朕这要求过分么?” 五位大臣头疼地彼此对视。 卫珩轻咳一声,说:“公主府和皇宫还是无法对比的。既然皇上舍不得公主出宫住,不如皇上您自己选一座宫殿赐个公主好了。” “你容朕想想。”小皇帝紧锁眉头,认真地思索到底该赐哪一个。他想,皇姐姐既然是嫌弃颐心殿没有长安宫大,那他就赐一个大一点的。 宫里最大最好的的寝殿是正阳宫和正宁宫。正阳宫大约是不行的,毕竟卫珩这人一看就不会同意皇姐姐和他住在一起。正宁宫最为合适,离正阳宫又近。 于是他说:“那就正宁宫。” 卫珩摇头说:“正宁宫素来是皇后居所,皇上虽未成亲,可终究会长大,到时候您打算让皇后住哪儿?” 小皇帝才不想管这些,“朕就要选正宁宫。不答应朕以后就不当皇帝了!” 卫珩懒得同他一个小孩子计较,便说:“那就依皇上的吧。” 很快,正宁宫被修葺一新,正式更名为长安宫,由皇上钦赐给平乐公主居住。 而原先的长安和灵妃居住的宫殿合二为一,为新的正宁宫,等以后给皇后居住。 反正等皇上大婚的时候,长安宫还可以改回去,所以卫珩也没多做干涉。 一切弄好后,已是三个月后。 当天晚上,小皇帝想了一个周全的计划,他决定要溜去长安宫,找皇姐姐一起睡觉,到时候让皇姐姐给他讲故事。 他满怀期待地等到半夜,然后穿好衣服,在昏暗的烛火下偷偷溜出去。 正宁宫是离正阳宫最近的宫殿,他觉得自己溜过去不会被发现。 他人小好躲藏,还真让他摸到了长安宫前。 可是有人守着,他进不去。 小皇帝气呼呼地躲在墙根下。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好法子溜进去。 后来他一思索,这时皇姐姐的寝殿,他来看看皇姐姐搬过来住得是否习惯好像也没什么啊。于是他大摇大摆地往长安宫走。 毫无意外,顾公公拦住了他。 “哎呦,皇上啊,您大半夜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小皇帝道:“朕来看望皇姐姐,就不用你通传了。”说完他机灵地绕过顾公公,撒腿就内殿跑去。 大约没人想到才三个月小皇帝就变得这样伶俐,在顾公公抓到他之前,他已经闯入殿内。 顾公公这时候不敢再跟进去,只好心惊胆战地守在门口。 小皇帝进去后,恼怒地发现,卫珩怎么也在! 他不是从议事殿离开后就回将军府的!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小皇帝足足揉了四次眼睛才确定,确实不是自己眼花。 他摸了摸脑袋,“皇姐姐?” 长安暗自松了口气,幸好今天她心血来潮想看看小皇帝的功课如何,不然这个点儿她已经安睡,要是被小皇帝看见卫珩搂着她睡觉的画面那可真是…… 长安想想就觉得腰疼。 卫珩心里却在合计着,明儿得好好教小皇帝懂礼貌。 虽说他是皇上,是自己的小舅子,可眼下也不能老是私闯他姐姐的闺房。毕竟长安只是他的姐姐,又不是他的皇后。 长安轻咳一声,招呼小皇帝到自己身边来,指着他今日新写的帝字,问:“夫子让你写十遍,你就写了五遍,而且都是错的。你来告诉皇姐姐,写字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小皇帝傻了眼,嗫嚅着道:“皇姐姐,涵儿错了。” 他郁闷不已。平时卫珩查他功课,母后查他功课也就算了,怎么现在皇姐姐也查他功课了。 他偷偷看着卫珩,暗自想着,一定是卫珩半夜跑来告状,他拿着自己的功课来找皇姐姐,就是想离间自己的和皇姐姐。 他暗自握拳,在心底默默发誓:朕绝对不会让你卫珩得逞的。 长安道:“皇姐姐不是责罚你,只是希望你日后能多用些心。你现在是皇上,以后天下大事都要你来决断,你若想当一个明君,势必要做很多努力,不要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至少要能文能武。” 小皇帝垂下头:“知道了,皇姐姐。” “是不是你看不大清楚夫子写的字?”长安看着他的眼睛问。 小皇帝点头,说:“夫子的字好看,可就是小了些,我看不清楚。” “你可以说他的。”长安摸着他的头,“明天再让太医看看你的眼睛。” 小皇帝见长安面色缓和下来,不似方才那般严肃,急忙扯着长安的袖子撒娇道:“皇姐姐,你都很急没陪我一起睡觉了。” 一直没吭声的卫珩忍不住说:“皇上您是一国之君,哪里有缠着姐姐□□的道理。” “朕……朕……”小皇帝白了一眼卫珩,差一点就说朕就要皇姐姐陪,与你何干这样的话。 只是话到嘴巴之时,他想起景王临别前对他的告诫,知道若自己惹得卫珩不高兴,最后倒霉的只会是皇姐姐和母后,所以硬是闭上了嘴。 长安见小皇帝惧怕卫珩,有些不悦,扭头白了一眼卫珩,说:“他才几岁,晚上一个人睡觉是会害怕的。” 卫珩想说,怎么会是一个人,那么多宫女太监。 也对,那么多宫女太监竟然都看不住一个四岁多的小孩,看来这宫里人是愈发懒散了,得找个机会警醒他们。 小皇帝拽着长安的袖子。 长安知道,他这时想让自己抱他。于是她俯身抱起小皇帝,可以只刚抱起来便觉得累,好不容易坚持了一小会后她还是把小皇帝放下,说:“皇上你又长高了,皇姐姐抱不动你了。”说着长安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笑脸。 小皇帝讷讷地望着长安。他凑近长安,小声问:“皇姐姐,是不是卫珩欺负你了,害得你吃不饱睡不好所以都力气抱抱涵儿?” 长安扑哧笑道:“你这小脑瓜子都想些什么。没有的是,就是你长大了,皇姐姐没什么力气抱你。” 小皇帝撇了撇嘴。 如今他陪读的两个小孩子也都三四岁,看起来脸蛋比他的还要圆乎多了,他实在不愿意相信是自己胖了的缘故。 卫珩看这时间也够晚的,便对门外的顾公公说:“还杵着干什么,天色这么晚,快送皇上回宫歇息,省的明日早朝又迟到。” 小皇帝万般不愿地被顾公公抱回正阳宫。 果不其然,次日早朝,小皇帝再次晚了半个时辰。 不过和平时很不一样,这次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而是一脸的苦大仇深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朝前被人打了。 等快结束的时候,小皇帝破天荒地开口问:“朕是不是胖了?” 旁人一脸不惑,也就卫珩知道缘故。 卫珩道:“皇上您正在长身体,自然是改越来越沉的。” 小皇帝长长叹息。 当天午膳,小皇帝看着满桌他爱吃的菜,砸吧嘴道:“朕胖了,朕不能再这么吃下去。” 这时,小太监问小皇帝:“皇上,今儿的片鸭肉特香,奴婢给你夹两块。” 小皇帝看着香喷喷的鸭肉,说:“好,朕只吃一片。” 可是小太监已经夹了两片过来,小皇帝想了想,把两片都吃了,心想,就吃着两片。 然而当小太监又给他夹别的菜时,他还是吃了下去。 吃饱后,他伤心地低下头,一脸愧疚去捏着自己脸上的肉,学着大人的模样连连叹了好几声。搞得小太监都不知道是今日的菜太难吃了呢还是太好吃了…… 当小太监把这些事告诉给卫珩后,卫珩只是淡淡一笑,说:“皇上还小,你们小心伺候便是。” 随后他便往御花园走去。 晏绒衣此刻正在御花园陪长安一起晒太阳。 在早春暖阳的之下,长安立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心情就像水面一样,微起涟漪。 晏绒衣看见卫珩走来,忽然面色凝重地冲他摇了摇头。 卫珩停在原地。 当天下午,长安再度昏厥。 晏绒衣对卫珩道:“我研制的药没有用,一旦续魂神丹的时效到了,公主就会血脉逆行,只能继续服用续魂神丹,否则还会和上次一样,吐血不止。” “真的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卫珩问。 晏绒衣摇头,“我暂时真的没有发现能破解续魂神丹的药物。或许,我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发现。眼下,只能依靠这个药让公主多活些时日。” 卫珩沉默着。 这样能坚持几年呢?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安离开。 他对晏绒衣道:“大周没有法子,或许大周之外的国家有。总能找到的。” 晏绒衣这时真想劝卫珩一句,人各有命。只是知道劝了也没用。 定安元年九月,平乐公主病重,年幼的定安帝祭祀先主,为公主祈福。同年十一月末,大周海船建工完毕,以京畿军段翊为首,开始了大周的巡海之行。两年后,段翊归朝,带回异国珍宝奇物不计其数。 段翊回来那天,卫珩早早结束了朝会,不过刚到偏殿,就见段翊早早跪在了地上。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段翊道:“臣无能。” 卫珩扶他起来,说:“此事不怪你。你出海也不光光是为了那件事,别的事你做得很好。” 两天后,晏绒衣对卫珩道:“公主的身子已经不能再服用续魂神丹了。” 良久,卫珩才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尽管卫珩已经明言此事不怪段翊,段翊却仍是自责不已,今日他得到消息后,又是长跪在地,恳请卫珩准许他带领船队,第二次出海巡游。 卫珩并未当即首肯,而是说:“段翊,你刚回来,先休整些日子再说。” “我……”段翊抬头望着卫珩,“可是属下未能完成使命……” 卫珩舒展眉头,说道:“我本也没抱多少希望,你不用太过自责。何况让你出海又不是只为了这一件事。你上交来的此番行海之图,途径各国的地域风情,所带回的别国奇珍异宝,都是极大的功劳。”卫珩倏然停顿片刻,嘴角挂起一丝羡慕的笑意,“况且,你心里也有挂念之人,两年不见,定然想得紧,哪能让你们刚见面又分开。” 段翊被卫珩一说红了脸,低着头支支吾吾地不敢多言。 卫珩笑出声来,上前扶他站起:“好了,你我之间,不用如此客气,显得关系都生分了。对了,皇上想听你讲出海的见闻,你一会去觐见皇上。” “属下知道。”段翊低声说着。纵然心里有喜,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来,甚至连语气都不敢有半分改变。 毕竟段翊心里也清楚得很,长安宫里的那位命在旦夕,而她的安危极有可能会让自家公子变得六亲不认的。 小皇帝如今六岁多,眼睛在晏绒衣的悉心照顾下已恢复得同常人差不多。平时虽然也不太老实,可在卫珩的管教下,倒也有几分皇上的模样。然而他毕竟不到懂事的年纪,对段翊上奏的内容压根看不懂。好在段翊把所见所闻讲得极为有趣,小皇帝听得时候倒也没觉得过于无趣,听到后面,反倒是越来越有兴致了,一直不肯放段翊走,追着他问那些奇怪的国家奇怪的人。 段翊此时正是叫苦不迭。早知道他就讲得无趣些,让小皇帝早早听腻,然后放他出宫。 正当他寻思着把后面的趣事都简单叙述的时候,小皇帝的一句话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小皇帝说:“皇姐姐近日看着又瘦了不少,定然是宫里有趣的事情太少了,段爱卿你讲得再仔细些,回头我去陪皇姐姐的时候,好讲给她听。” 段翊面色微怔,抿了抿唇,道:“微臣遵旨。” 不过小皇帝记忆力并不是很出色,当晚用完膳,他跑去长安宫的时候,讲了前面就忘了后面,抓耳挠腮地看着长安。 长安见他这个呆样,忍不住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皇姐姐听你前面这些已经觉得十分有趣,都忍不住想自己出海见识一番。” 小皇帝撇嘴道:“都怪我记不住,明儿个我让段爱卿亲自讲给皇姐姐听,可有意思了。” 没多久,顾公公便来催小皇帝回正阳宫。 小皇帝依依不舍地看着长安。 长安遂笑着安慰他道:“皇上快些回去歇息,明日我去陪母后一起用膳,你也一起来。” 小皇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小皇帝前脚离开,卫珩后脚便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药温掌握的恰恰好,不冷不烫。 这两年,长安不知道自己都喝了多少药,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散发这苦药味,不光是自己身上有药味,她都觉得整个长安宫里都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像是永远也散不去似的。 卫珩小心翼翼地将药端到她跟前,说:“今天的药有些苦,你慢点喝。” 长安接过药,反问他说:“哪日的药是不苦的?” “良药苦口……”卫珩痴痴地看着她,轻声呢喃着。 长安拧紧眉头,端起药碗,将那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喝完她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苦的忍不住吐出舌头:“真苦!” 卫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急忙捏起一枚蜜饯塞进她嘴里,说:“先前可就告诉你了,今日的药有些苦,你还喝得这么急。” “若不喝得快些,我只怕会吐出来。”长安挑眉道。 晏绒衣为了延缓她下次气脉逆行的时间,今天已经改了药方,所以这药只会越来越苦。到最后甚至会苦到一般人闻到就会皱眉。 长安含着蜜饯,好一会儿蜜饯的甜味才压住满腔的苦涩。 卫珩扶着她的肩膀,“躺好我给你捏捏。” 长安犹豫了一会道:“卫珩,不必了。”她抬眸直视卫珩的眼睛,“我知道自己这幅身子,撑不了几日。这一世的命,本来就是意外中得到的。我只要看着母妃和涵儿安然无恙,便心满意足。” 卫珩不愿她再这么说下去,伸手按住她的唇,“天色已晚,少费这些神,我陪你安寝。” 长安抬手,握住他的指尖,道:“我怕不说,走得那天会来不及。” “长安……”卫珩反手握紧她的双手。 长安道:“我现在……有些糊涂我们两人的关系。好在这都不是重要的。我只是……”她垂眸,有些犹疑不决。这两年来,卫珩待她如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她不太想说下面的话,可是不说她又真的担心,自己死后,母后和涵儿会再次出于危险之中。 母后虽是太后,卫珩也对她处处尊敬,可是手中却没什么实权。 如今朝廷中人也没几个是糊涂的,都清楚卫珩守卫大周王朝,不过是因为自己还活着,这王朝明面上名字没改,实则已经姓了卫。等自己死了,谁知道他们会如何规劝卫珩。 又或者卫珩初心不变,但是他走的时候,涵儿还没长大,涵儿还没掌控局势……那可如何是好。 见长安吞吞吐吐的模样,卫珩便知道她心里在担心什么,便是:“长安,两年我答应你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会记一辈子。” “那……”长安微笑着,低头咬了咬嘴唇,小声道,“那你可得好好活着,不能学我。” 卫珩将她揽入怀中,“好。” 长安靠着他的胸口,忽然眼前一阵乌黑,头眩晕的厉害,随即就失去知觉。 卫珩只看她鼻子里流出深黑色的血。 很快,整个长安宫里都陷入慌乱之中。 晏绒衣几乎是被狂奔到长安宫的。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卫珩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声音里透着让人恐惧的味道:“晏姑娘人呢?”他的前襟处此刻被暗红色的鲜血浸染。 起先,长安鼻子里只是缓慢流出鲜血,可是不到一会,那血就跟止不住似的往外淌。卫珩看着长安在昏迷中流血不止,心如刀绞却毫无办法,只能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绪,避免迁怒旁人。 在一旁服侍的宫女都不敢把视线落在卫珩和长安处,只是垂着头小心翼翼地递上干净的浸过温水的帕子,“晏姑娘已经……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卫珩不敢用帕子堵住长安的鼻子,他担心这样会呛到她,手里拿着帕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的手似乎在发抖。 他很怕。 这时,晏绒衣已经被太监拽着跑到了长安宫前,见太监松了手,晏绒衣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一句:“我……我心都快跑得跳出来了……半条小命差点被……哎……被你给弄没……咳咳……” 太监也是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哎哟,我说晏姑娘,你要是再不进去,恐怕我们就是整条命都没了。” 晏绒衣抚摸这胸口,努力顺了顺气,说:“哪有那么严重。”她默默地暗示自己,卫珩这人没那么凶残。 虽说心里这么暗示了,可她也是有些慌的。 鬼知道,卫珩最终会不会找她的茬。她摇了摇头,心道,下辈子还是不要当大夫了。 太监见她居然还在走神,赶紧伸手把她推进门里。 晏绒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她不悦地哼了一声,皱着眉快步走进内室。 一切虚礼皆免,晏绒衣直接坐到床边,一边摸长安的脉象,一边吩咐宫女们尽快准备施针事宜。 晏绒衣把完脉,轻轻地把长安的手放入卫珩手中,抬眸对卫珩轻声道:“时日不多。” 明知道这就是事实,卫珩却还是不愿听到这四个字,他差一点多久勃然大怒,还好这是晏绒衣又说:“不过暂时,鬼差还索不了公主的命。”说着,她拿起一枚银针,在长安的头顶猛地扎下。 卫珩看着针刺入长安的头内,心疼得连呼吸都有些凌乱。 他以为下面还要继续施针,想不到晏绒衣却只刺了这一针。 卫珩有些惊讶:“就这样?” “止血就行了。”晏绒衣道,“我再开一份补血的方子,别的我也无计可施。” 果然,不一会,长安鼻子便不再流血。 卫珩问道:“为什么这血看起来颜色……” 晏绒衣解释道:“续魂神丹本来也就是一种□□,公主靠着这个药熬了两年多,身体里的血看起来自然和中毒了是一样的。” “那她什么时候会醒?”卫珩担忧地看着怀中面色苍白的长安。 晏绒衣道:“公主身子现在是严重亏虚,只要流血便会昏厥。过一个时辰左右便会苏醒,可能整个人都会没精神。”说着她抬头瞥了一眼卫珩,“我觉得你还是去换身衣服得好。” 卫珩摇头:“无妨。”他现在只想守着长安,一步都不想离开。 晏绒衣无奈地扶额道:“这血腥味公主闻多也不好,况且,公主也需换身干净的衣裳。”她所说的干净的衣裳是被药熏染过的衣裳。 从两年前开始,长安穿的衣服都是由晏绒衣亲手调配的药熏染过后才穿的。 听晏绒衣这么一说,卫珩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上沾满了长安的血,这内室里确实弥漫这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动作极轻地将长安从自己怀中挪至穿上,连松手的动作都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临走前还不忘嘱托晏绒衣和宫女:“都小心些。” 听了卫珩这样的指令,宫女们给长安换衣服的时候,都万分谨慎,谨慎的都有些不敢下手。毕竟公主头顶是还有一根针在那儿。 晏绒衣看不起下去了,说:“我来吧。” 听到晏绒衣这句话,宫门女个个都松了口气,如蒙大赦,十分感激地看了一眼晏绒衣:“那便有劳晏姑娘了。” 晏绒衣给长安换好衣服后,又命宫女多拿些软和的枕头垫在长安头下,让长安处于半躺的只是,同时又吩咐道:“去拿一杯温水过来,对了,还有勺子。” 宫女依言而行。 晏绒衣接过杯子,“你们都出去吧,公主需要静养。” 等宫女们都走到门外后,晏绒衣急忙从袖口拿出一颗黄豆大小的紫色丸子,塞进长安嘴里,并赶紧用水让长安服下。 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完这一切,晏绒衣抚着胸口低喃一句:“阿弥佛陀。” 章节目录 第104章 长安宫里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整个宫殿里都弥漫在一种让人窒息的氛围中。 长安一直未醒,晏绒衣也一宿未敢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晏绒衣才隐隐发觉自己身上衣衫浸湿,俱是紧张担忧而出的冷汗。 沐浴过后换了新的官服的卫珩也一直在长安宫里,就守在长安旁边,和晏绒衣一起。 晏绒衣偶尔也偷偷会瞄他一眼,然而并未察觉他流露出任何表情,眼睛都是盯着一个地方,那就是长安的脸。 晏绒衣总有一种感觉,仿佛随着长安的沉睡,卫珩的身上也开始没有了生气。好几次,她差点没忍住想上前试试卫珩的鼻息。 天慢慢地亮了。 晏绒衣越来越紧张。 她行医至今,第一次心里如此没底。 按理,长安早该醒了。 无论是从气息还是从脉象上,她都不该沉睡成现在这样。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入睡后的模样,而像是……像是已经没了魂魄没了神智的活死人。 晏绒衣轻叹了一声,再次把手搭在了长安的手腕处。 脉搏仍在,只是较之常人,显得弱了些。只是,自大长安病了后,她的气息一贯是比常人弱的。 她抬头对着卫珩道:“我猜……也许是……公主太累了,所以……睡得久了些……”说完她低头苦笑着,有些瞧不上自己这番说辞。 她曾自诩自己医术高超,曾觉得哪怕是在世的所有明医加一起,也不如自己的。然而想不到这么快,她就只能说出这种也许大概可能的安慰之言。回想起来,她有些后悔自己昨晚的举动,如果不给长安喂下那颗药,长安早该醒了。 可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等下去。 到底长安还能不能再多活些时日,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她已是无计可施。 这时顾公公低着头走进来,动作很轻地跪在地上,才说了一个字“大……”便瞧见卫珩抬手示意他出去。他不敢多言,如进来时一样,轻轻地走出长安宫。相对漫漫长夜的寂静,顾公公这一进一出仿佛一阵风,像是压根没发生过似的。 走到宫门外的顾公公叹着气说前来问询的宫人说道:“今日,且让皇上一个人上朝吧,卫大人许是没工夫的。” 说完他又对太后宫里的宫女道:“您也回吧,公主如今确实不大好,太后娘娘若是问起来,你就实话实说。” 顾公公觉得,太后虽然低调得都不怎么出现,但总归是公主和皇上的亲生母亲,他是不敢怠慢太后宫里的宫女的。 此刻,东边的天空仿佛凭空多了一道金光。 太阳彻底升了起来。 他该陪着小皇帝去早朝了。 &&& 快到晌午的时候,让人一直提心吊胆的长安终于发出了一个轻微的咳嗽声。 晏绒衣赶紧贴紧长安的胸口,不一会,她回过身,对卫珩道:“谢天谢地,公主又熬过来了。” 卫珩点头,说:“你也累了一宿没睡,回去好好歇息。”同样一夜未合眼的他,声音听着有些沙哑。 晏绒衣自然巴不得赶紧离卫珩远远的,离开后她还顺手写了一个方子,让宫女熬给卫珩喝,她担心卫珩身体扛不住,加上内心忧虑过度,染上什么风寒就不好了,到时候传染给长安,那才要命。 长安现在的身子骨,总觉得随便一个小伤都能带她远离这喧嚣的尘世。 晏绒衣走后不久,长安脸上开始慢慢变得红润,似乎还在睡梦中,但和之前的沉睡状态完全不同。 约莫半个时辰,宫女端着一碗熬好的药进来,对卫珩道:“大人,晏姑娘开的药。” 卫珩接过这碗药,低头轻轻吹了吹。 这是宫女接着道:“晏姑娘吩咐这是要给您喝的。” 卫珩一愣:“晏姑娘觉得本大人哪儿像是不舒服需要喝药了?” 宫女咬着牙,心一狠,把晏绒衣的原话说出来:“晏姑娘说了,你眼圈发黑,嗓子发哑,正是要病不病的前兆,得预先吃药,省的把这未发出来的病气过给公主。” 卫珩听宫女这话,有些哭笑不得。这话,倒确实像是晏绒衣能说得出来的。他扭头看着长安,发现长安正在撅嘴,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什么不开心的事。看着此刻又恢复生气的长安,他一直盘在心口的那口气总算送来下来。 卫珩把药放在一旁,对宫女道:“行了,我知道了,等一会凉一点我便喝了这药。你顺便照顾好晏姑娘,别让她也病了,省的来给公主把脉的时候把病气过给公主。” 宫女愣了一下,一抬头瞧见卫珩嘴角似乎有笑意,顿时脸都红了,心下大窘,急忙端着盘子离开。作为一个谨守本分的小宫女,她还是第一发现卫大人的笑容有些乱人心智,果然眼晏大夫的话是没错的,千万不可偷看卫大人,否则自己会倒霉。 宫女走后,卫珩轻轻搓了搓手,然后小心地摸了摸长安的鼻子。 昨晚,他真是被吓得不轻。 总觉得长安离开他只会是一眨眼的功夫。 可一想到将来,卫珩心口又堵了起来。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如此幸运。 他发现,长安好像在呢喃着什么,旋即俯下身,耳朵贴着长安的唇。 长安的那句呢喃他听得一字不漏。 长安说:“大周,唉,大周还是亡了。” 卫珩:“……” 他握住长安的手。 这时,长安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眼神迷离,似乎还未完全清醒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才逐渐清明。她本以为自己已入黄泉路,谁知道睁开眼,却发现卫珩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长安,你昏睡了好久。”卫珩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 长安皱了下眉头,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竟然又活了?” 卫珩心疼地凝视她的眼睛:“是不是昏睡时做了什么梦?” 长安垂下眸:“是啊,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到她死了,因为对尘世间尚有太多牵挂,所以成了一缕不可投胎重生的离魂,一直飘荡在这宫廷之内。 好庆幸,这次又撑了下来。 她抬眸看着卫珩,“卫珩,我饿了。”她微微皱眉,“好像还有点冷,是入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