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路》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穆家有子 “主子,夜深了。” 夜色深沉,风中尚还有一丝燥热。房屋狭小,哪怕把门窗都打开仍不见散去丝毫的暑气,依然是闷热异常。不大的桌子上除了笔墨就是书卷,侍候在一旁的安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容貌清俊,卷了袖子拿了签子挑挑烛花,看着仍拿着书卷的主子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 桌后凑着烛火看书的少年抬了抬头,跳跃的烛火照在比安奴还要稚嫩的脸庞上却是多了几分别样的温和。 他回了头瞧瞧窗外,发觉已经是月上柳梢。轻轻呼了口气,少年放下手中的书本,刚才读书入神倒是不觉得,现在只是轻微的动作就觉得身上酸麻。安奴很有眼色的走到少年身后帮他摁着肩膀,少年瞬间觉得舒服不少。 “我却是没注意到,竟是已经这么晚了。”少年拿了一根薄薄的竹笺夹在书里,感觉身上舒服不少就拍了拍安奴的手,“好了,准备准备歇了吧。” 安奴点头,小心的拿起烛台去了床边。现在正是夏天,蚊虫多,睡觉以前必须要用烛火将帐子里头的蚊子趋干净才能让主子安眠。 不经意回头时,就看到少年正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屋子里头唯一的烛台在安奴手上,少年人那里便暗了不少,但他却依然可以准确地把书本放对地方,现在做这些事情已经轻车熟路。 主子是个难得的宽厚人,若是可以一直跟随着却是一桩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安奴转了头不再去瞧,专心的看着帐子里头,时不时的伸手去拍蚊子,但大部分时间都落了空。 等少年收拾好了书桌,安奴也刚好从帐子里头出来。虽然二人一直过的清苦,但毕竟主仆有别,安奴并不和少年住在一起而是睡到门口的竹榻上。少年躺到了床上,看了一天的书本,现在身上倒不觉得累只是脑子涨涨的,却是睡不着了。 帐子是青色的,有些厚,薄的纱幔他们用不起只能用厚的。轻轻的拉开了帐子的一角,半晌也绝不到风,少年便认命的把帐子放好。 翻了个身,耳边传来了安奴平和的呼吸声,想来是已经睡熟了。少年看着青色的帐幔,依然没有睡意。 他住的地方是穆家祖宅,穆家是江南宜州数的上数的世家,世代经商,贩卖布匹丝绸,针织刺绣,在这个还不是十分抑制商户的世界,穆家混得如鱼得水。只是穆青却丝毫没有占到光彩,或者说,在穆青以前的九个年头里,穆家有多么荣耀,他的日子就有多么的艰难。 他是穆家大小姐的私生子,至今仍不知自己的生父是何许人也。名字也是随了母姓,而他的母亲死去之前唯一留给自己孩子的,除了一块玉佩,就是穆青这个名字了。 少年叫穆青,上辈子是这个名字,穿越后依然是这个名字。 脖子上带着一块玉,平滑的,没有任何刻痕,却是温温的暖暖的,鲜红的颜色,一看便不是凡品。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月有余,这里有皇帝,有朝堂,诗词歌赋才子佳人,却不是穆青熟知的任何一个朝代。 这里曾有李白,只是李诗仙成了一代剑术大家,追随着仰慕者无数。 这里曾有苏轼,只是苏东坡化身美食家走遍全国,品评了许多珍馐美食。 大周,国姓为李,这个不曾存在的朝代让穆青有些惶恐。 让他更惶恐的是,他隐约记起,这个架空出来的朝代他似乎有些记忆。 曾经看过的一本小说,主角所处的朝代就是大周!只不过,那个主角并不是穆青,而是当今皇帝的第六子,李谦宇。这位仁兄却是一代凶人,弑父,弑兄,几起几落终于登基为帝开创一片清明盛世。 按照时间推算,这位凶人现在恐怕还在不被重视的落寞中。 穿越本就是件足够离奇的事情,而穿越的人还是个没有主角名甚至没有炮灰命的人,穆青有些泄气。 可马上,他就重新打起了精神。这一个月他也看得清楚,这个穆家,上到家主下到奴仆,除了安奴对他真心实意意外竟是没有一个人拿他当回事儿,若不是众人懈怠忽视,一个好好的九岁少年也不会被一场风寒就轻易夺取了性命,而让他取而代之。 穆青是穆家的污点,只要当这个污点一天,穆青就会没有出路,甚至,会没命。 脑子里细细思量着,身上也不似刚才那般热了。翻了个身,穆青微微闭上眼睛。他没有被写入穆家族谱,甚至都没有人给他一个户籍,若是他日突然死了也不会有人追查。 穆青不想死。 无论这里如何变化,终究是个靠着科举取士的封建皇朝,而读书科举,已经成了穆青唯一的出路。 突然听到了声响,穆青舒缓了神情闭上了眼睛,下一刻,就感觉到帐幔被人轻轻拉开。一个人坐到了他的床榻边上,合了帐幔,然后穆青就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了阵阵凉风。 微微眯起眼睛看,眼前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但穆青还是知道这人是谁。 随着风一起飘来的浅淡香味,似有若无,似远忽近,飘渺的兰花味道,安奴曾说过是他最喜欢的,今日早些时候还偷偷摘了些放在锦囊里。 穆青弯了弯唇角。 他是个男人,喜欢的却也一直都是男人。安奴待他的好他心知肚明,若不是自己年纪太小,软件不配套硬件不达标,这夜黑风高的,做些什么还不知道呢。 突然开口,尚有几分稚嫩的声音在这黑夜里却多了些沉静:“去睡吧,我不热。” 拿着扇子的安奴却是吓了一跳:“主子?”往日里都是一觉到天亮的,今儿怎么醒了,莫不是身上不爽利了?安奴忙伸手去摸穆青的额头,但一片漆黑里哪里摸得准,竟是直接捂到了穆青的嘴巴上。 穆青有些哭笑不得的拉下了安奴的手:“只是有些睡不着,莫要多想。” 安奴点点头,而后才想起来穆青看不到,便开口道:“知道了。” “安奴也睡不着么?” 安奴正想说不是,但却是声音顿了顿:“……嗯,热的厉害。” “那说说话吧。”穆青微微直起身,坐到了安奴身边,“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穆家?” “四年前,被老爷收留了的。” “那怎么被打发到了我这里?”穆青有些好奇,按说安奴这般乖巧伶俐而且长相不差的小厮,若不是犯了大错是不会被轻易舍弃的,毕竟现在教育水平有限,身在奴籍的大部分目不识丁,而安奴却是认识很多字,而且看他平时的行走坐卧就知道也是受过训练的。 可穆青等了良久,却没听到安奴说话。 怕是真的是犯了错处,穆青正想说话,却听安奴道:“主子人很好的,我能跟着主子是福分。” 穆青知道他不想说,便也不追问,笑笑就过去了。 安奴却是在黑暗里微微攥起了拳头,但马上就是一片安然。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窃书不算偷 安奴向来是起得很早的,穆青却是每每都要等到太阳完全露出头的时候才会睁开眼睛。 用柳条沾了青盐刷干净牙齿,汲水漱口,回身便看到安奴正端着水盆子走进来。 “主子擦把脸吧,水正温着。” 穆青拿了毛巾在水里浸湿,然后盖到了脸上。水虽然是温的,但其实并不很热,里头似乎加了薄荷之类醒神的东西,扑在脸上凉凉的。平时吃的本来就没什么肉食,过得也规律,只是抹了一把就清爽很多,穆青把帕子洗干净挂在了架子上,安奴则是拿了梳子到了他身后,帮他把头发束起来。 来了这里一个多月,穆青依然没有研究透彻怎么摆弄这一头长头发。习惯了短发,每天早上洗一洗吹一吹就出门,现在头发长的吓人,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散开,早上起来,看着还是顺顺的,可其实发梢早就纠缠成了一团,拽一拽就头皮疼。 安奴拿了梳子,沾了些水,一手掬起了头发一手用梳子把上面的结梳通顺。穆青微微昂起头看他:“安奴你梳头发真好,回头教我吧。” “以后我都会替主子打理的。”安奴却是笑笑,没有答应,利落的拿起一旁的宝蓝色发带把穆青的头发束起。 收拾停当,穆青去了内室。 在内室的墙上有一处帘子,掀开了,里面确实有一块凹进去的方格,上面端正的摆着两根白蜡,还有一个小小的铜炉,里面有着燃尽了的厚厚的香灰。 而这中间摆放着的,却是个朱红色的排位。 母亲穆氏之灵位。 几个字写的既不端正也不大气,却是每一笔每一话都写的虔诚。听安奴说,这是“穆青”小时候所写,这些东西实用进了他所有的钱才弄来的。安奴来伺候的时候他已经病的迷迷糊糊,他却还是紧紧嘱咐了,莫要怠慢了自己的母亲,日日上香才是。 现在这个身体换了芯,穆青依然每日上香。 点燃了香,穆青鞠了一躬,拜的虔诚。 为的,不仅仅是当初红颜薄命的穆氏,也是为了这个身体被一场风寒带走了命的前主人。 穆青本来不信鬼神,但经历了穿越这件事情后,他觉得相信一些也没什么。 拜完了,穆青便拿了书离开了屋子。安奴背了个箱子跟在他身后,还仔细的把小屋子的门锁了。 穆家很大,但穆青能走动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距离穆青住的小屋子不远便是一处园子,叫垂柳院。说是园子其实也不贴切,这里面倒是没什么花花草草,反倒是有不少树木,不会开花,却是绿荫森森。往日里没人打理,它们却是长得很好。 既然没有姹紫嫣红,也就没什么人来,倒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穆青轻车熟路的找到了最大的那棵树,下面放了个木墩子,穆青撩了衣衫下摆就坐了上去。安奴见穆青读书便不打扰,把箱子放到地上,挪开笔墨,从里头拿出了一本书也坐到了一旁看。 《千字文》,主子说识字才能读书,读书才能明理,虽然安奴并不觉得自己读书有什么大用,但既然是主子说的那便是有用的吧。 但是看了没多久,他就带了箱子离开了。 穆青翻开了书本,拿出了里头的竹笺放到一旁。 虽说很多东西变了,但现在的科举考试依然是以儒家经典为主。穆青既然打定主意走科举这条路就必须要仔细研究八股文。幸而这个身体以前的主人是个喜欢读书的,也背过不少东西,那些记忆并没有被舍弃。穆青现在做的并不是继续去背,而是去研究。 科举,就是考试。既然是考试,就会有规律。 科举分为两科,一为进士科,一为明经科。前者以诗赋为主。后者则考经义。现在大势所趋是考进士,穆青也偏向于前者,有众多诗词歌赋加成的穆青对诗词并不畏惧。况且今年是大事聚集的一年,原著中也隐约提到过一些考试题目,更是让穆青胸有成竹。 但无论是哪个科,都要考的便是经义。 经义原本只是对经书的释义并阐明其义理,但穆青记得这门科目到后来就演变成了八股文。八股文,是僵硬文学的代表,规矩至极,有时候一片看起来花团锦簇的文章,其实说的事情都和没说一样。 经历过中考高考新东方的穆青早对考试有了许多心得,虽然现在的经义并不如八股文那么变态,但仔细琢磨却能琢磨出一些门道的。 他手上有的名人文章并不多,现在的印刷术还不发达,大部分书文是要依靠手抄的,而他让安奴读书也是为了让他从穆家书房里抄来一些名人作文。 穆家有钱,但却不是书香门第,那些书房大多也是放着摆设,故而安奴这几次偷偷潜入都没有被发现。有时候他也让安奴带一些书回来,安奴起先不肯,但穆青却振振有词。 咱们这只是窃书,窃书不算偷。 大约半个时辰,天已大亮,安奴便回来了,把手上抄的纸递给了穆青,脸上还有些慌张的神色。 “安奴你的字以后可是要好好练练了。”穆青看了看这上面只能依稀辨出来的撇捺,有些无奈。 安奴却是脸一红,低了头没说话。 拿了这张纸和手上的书卷比对,穆青越发深刻了心底的想法。 穆青拿着的书其实就是自己装订的名人作文选,他把安奴抄来的稿子又重新誊录了一遍在这本册子上,所用的字体是他个人喜好的瘦金体,笔法追劲,意度天成,书写起来也并不费劲。 把昨日未看完的经义看完,穆青的神色却是纾解了不少。这几篇文章所用的题目不同,立意不同,甚至连用词用句都有所差异,但仔细看来却有着相同的框架。 穆青心中有了大致的概念,现在没有人为他讲解这些也只能靠他自己琢磨。感觉明悟了一些,正欲起身,却看到有人远远走来。 穆青把书卷放到了怀里,站起身来看着来人。是两个女子,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一个身上曼莎锦缎,一个一身丫鬟装束但衣服的料子却也比自己的好上很多。 立马才到来人的身份,穆青并不慌张,眼睛直直的看着她们。 穆青这个身体的母亲是穆家的大小姐,而她还有一个兄长,名叫穆安道,想来这个女子便是穆安道唯一的千金了。 只不过这位素未谋面表姐叫什么名字穆青却是不知道的,或许安奴提过,但他压根就没往脑子里入。 那女子似乎是认识穆青的,脚步顿了顿,却还是走了过来。 “阿青,你怎的出了屋子?”女子一身蓝色衣衫,脸上还有些柔弱而关切的笑意。 穆青没说话,一旁的安奴恭顺的行了礼:“见过穆庭大小姐。” 原来叫穆庭。穆青赞许的看了眼安奴,安奴则是扔过来一个无奈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家主子现在除了那些奇怪的文章外什么都记不住。 穆庭温柔的叫了起,然后又看向穆青:“阿娘说你身子不好,不能出屋子,现在天气尚且寒凉,你这般出来怕是会生病的。” “谢姐姐关心,我没事。”穆青笑的一派天真无邪,心里却有一番思量。 看来穆家当家主母并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完全告诉面前这个大小姐,用自己身子不好来哄骗她么? 不经意扫过穆庭身后的小丫鬟脸上的神色,混合着不屑和高傲,看的人心里不舒服得很。但穆青还是笑,一方面是心理年龄闭眼前这两人加在一起都大,另一方面,他这一个月看到这种神情的人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似乎是故意的,穆青伸了伸手拉住了穆庭的手指,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了纤细到不行的胳膊。穆青满意的看着穆庭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怜惜,他依然笑,一双眼睛干净灵动:“姐姐若无事便和我多待会儿可好?我身子好了,可是总是一个人很没意思。” 穆庭见穆青笑的活泼,心中对他的话信了几分,便也卸下了担忧。其实她与孟青见面前后加一起不超过十次,但她是家里独女,往日里锦衣玉食但终究会有些寂寞。穆青虽然总是病怏怏瘦弱弱的模样,但长得不差,又总是会姐姐长姐姐短的叫她,她对待穆青就有了几分好感。 女子天性怜悯弱者,而无论以前的穆青还是现在的穆青就把弱者这个身份表现得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各取所需 “姐姐此番要去何处?”拉着穆庭的手,穆青走得很轻快。 穆庭原本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了一脸略带忧愁的神色:“去书房,爹爹给我布置了功课,明天要交给他看的。” 穆青有些惊讶,听安奴说,穆家上下就没几个读书人,虽然穆安道夫妇都是读过书的,但却很严正地约束着手底下人能识字却不能读书。本想着这位大小姐是个养在深闺的,学了针织女红就已然不错,没想到自己这便宜舅舅倒是很开明,居然让自家女儿读书,还要布置功课。 不过这倒是好事,穆青的桃花眼弯了起来,稚嫩却隐约能看出以后俊朗面容的脸上是一片好奇之色:“我可以和姐姐同去么?” 穆庭笑了笑,自己一个人也甚是无趣,陪着她的丫头平儿又是个锯了嘴巴的葫芦,若是闲暇之余能有人陪着说话自然是好。她与这个弟弟算不得亲近,但终究是亲戚,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虽然见面时候不多,但说起话来却总是感觉比旁人多了几分亲切,便点头应允。 安奴却是偷眼看了看自家主子,只觉得那一脸灿烂的笑容此刻万分真诚。 虽说指使了不少次安奴到书房里面窃书,但是穆青自己却是头一遭来。 穆家从不缺银钱,这书房修建的很是气派。朱红色的大门足有四五米高,推开进去,入目便是一排排的书架。墙上挂着的是名人字画,看落款,无一不是当世大家的手笔。 任何一副,都算得上名品,是要好好珍藏的,却被穆家人这般大大咧咧的摆在了书房里,竟也不怕丢了。 穆青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名家字画上,而是黏在了那些书架上。眨眨眼睛,很是留意了一番,却发觉虽然书架上的书本齐全,却是摆放杂乱,显然是草草放上去没有分门别类。但饶是如此还是让穆青一阵眼热,就想直接扑进去,却被穆庭拉着上了二楼。 二楼比起被书堆满了的一楼宽敞不少,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一张朱红色的条案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瞧着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得。 而穆青第一眼就被角落的小书架吸引过去。 一打子一打子的纸,穆青探头看了看,竟然……竟然是试卷! 最上头的一个,就是当朝大儒刘世仁的经义! 说是试卷也不恰当,这上面既没有朱批也没有红格,显然是誊抄过的,放在外面并不值钱,但在穆青心里却是价值连城。 想来按着安奴那胆小的性子是不敢上二楼来的,抄书怕也只是在一楼夺了个没人的角落里利落的抄了了事,便没有与他说过这些东西。 “这是什么?”穆青装作好奇地问。 “是爹爹从外头买来的,花了大价钱,不过平时也甚少有人看。” 听了穆庭的话,穆青就知道那个穆家大老爷被人坑了。 但是,坑的好啊,这不是平白的便宜了自己么。 穆青一阵阵眼热,想去看,但到底没有乱动,乖巧的陪着穆庭走到了条案旁边。穆庭坐在宽大椅子上,那小婢平儿墨墨,穆青就拉着安奴一起站在一旁。 “这题目很难?”穆庭看着一本册子许久,却是一笔未落,穆青便好奇问道。 穆庭苦笑摇头:“并非是难,只是我本就对这些没有兴趣,现在硬看也只觉得烦闷罢了。” 穆青上前几步去看她手上的册子,然后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这哪里是什么经学典籍诗词歌赋,竟然是账本。 只听穆庭道:“我本就不爱这些,爹爹却说以后这个家早晚会交到我手里,若是看不懂账本绝对会被底下人糊弄的。” 穆青抿抿嘴唇,虽然只是见了一面而已,他也估摸出这个姐姐的性子,最是温吞不过。大周虽然依然是男权至上,但对待女子也不苛刻,当家主事是女子的家族也不在少数。可穆庭怎么看也不像是那样的女强人。 穆庭不知道穆青心中所想,烦闷的翻着账册,这上面一串串的数字看得她眼晕,有心扔开,但想到父亲的期盼就有硬着头皮拿回来读。 平儿看到自家小姐这般为难,有心劝,却不知道怎么说。 穆青看了看穆庭,又看了看那边的架子,心思急转,而后眨了眨眼睛,伸出了手指着账本上的一条道:“姐姐,这个算错了,这笔布匹出售和进货,利润不是三千一百二十两,是三千零二十两。” 穆庭一愣,然后低头去瞧。她本来就是不喜欢所以不愿做,但并不代表她不懂得,这一看就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当然惊喜的不是这账本被人算错,而是,身边的这个小弟弟居然能看得懂,而且光靠看的就能算的对。 穆庭看着穆青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笑道:“弟弟果然聪慧呢,那再帮姐姐看看可好?” 穆青装作思索的歪歪头,看着那本册子,却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粉色的嘴抿了起来,似乎做了个很艰难的决定,方开口:“我想帮姐姐的,可是……可是这个东西看起来好没意思。” 就是因为没意思所以才想找人帮忙啊。穆庭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可不愿这么溜掉:“我会在这里陪着弟弟的,以后都回来,好不好。” “嗯……”穆青嘟嘟脸颊,左右看看,伸出手指着墙角的书架,“那个架子上的纸看起来很好玩儿,姐姐能不能借给我?” “这……”穆庭有些为难。 “我每天只看一章,保证第二天就送回来,绝对不会弄坏的。”穆青看到此事有门儿便大声下了保证,末了还扯了穆庭的袖子摇起来,“姐姐,你就应了我吧。” 穆庭瞧着他,总算点了头。拿东西虽然值钱,但爹爹却从未看过,弟弟喜欢便拿去瞧,不过她还是嘱咐道:“但是你可要记住,莫要弄破弄皱,不然以后就不许拿了。” “嗯!”穆青重重点头,此刻的笑容那是万分的真心实意。 平儿有些不安,却被穆庭敲打了几句,虽然性子温软,但到底是大家小姐,平儿自然不敢多嘴。而且她向来是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对管账有天赋,却不喜欢,语气逼迫倒不如顺其自然,便不再多嘴。安奴自然也不会出去乱说,这样一来主子就不用他再来偷……嗯……窃书了,省的提心吊胆,真好。 穆庭在书案的一边展了纸,似乎要作画。穆青则拿了账本做到了另一边,也不用纸笔验算,只是一行行看下去便能看出不对劲。 想来这账本不是真的,只是穆家老爷为了锻炼女儿做出来的题目,里面犯的错误一个比一个低级,都是基础加减法,而且数目大不过一万。 穆青不过半个时辰就看完了,也把其中的错处一个个圈了出来,但他却没说话,依然装作专心地看着账本,其实心思早就飘忽了。 若是自己看的太容易,一来怕锋芒太露让穆庭起疑,二来也是为了邀功。自己看着这么艰难,这么辛苦,穆庭心中自然要留他几分好处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红泥小火炉 到了正午时分,穆青“头昏脑涨”的结束了看账本生涯,抬头,便看到穆庭也已经撂了笔,仔细端详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画的是水墨画,便是从窗户看出去的风景。亭台楼阁,棵棵垂柳,自有几分神韵。只是右上角有一处留白,穆青有些不解:“姐姐为何不把这处填满了。” “这处是留来题诗的,只是我一直想不出好的词句。” 穆青只扫了一眼就顺口说道:“雨搓金缕细,烟褭翠丝柔。”【1】 哪知道穆庭先是一惊,继而抿起嘴唇细细琢磨,而后眼睛亮起来,惊道:“好词句!没想到弟弟竟也有此文采。” 穆青一愣,继而想起,因为大周朝的许多都已改变,那些曾经的文坛巨匠诗仙诗圣大多改了行当,恐怕有不少曾经的传世名篇现在根本没有得到机会出现,这随口出来的诗词作者怕是没有遇到那番景色,也没有触景生情呢。 “这可是青儿所做?”穆庭本就喜好诗文,现在那双杏核一样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被穆庭的一句“青儿”叫的浑身发颤,穆青知道这是表示亲近,却还是忙急急摆手:“不是不是,我也是胡听来的,姐姐以后也莫要叫我青儿了。” 穆庭疑道:“为何?” 穆青瘪瘪嘴,他自然不会说这两个字会让他想到一条白蛇一条青蛇在西湖报恩的暑期档故事,只道:“我是大人了,不能叫小名。” 穆庭听了好笑,只觉得虽然这孩子聪慧却依然是孩子心性。叫人小名其实是表示亲近,但若是穆青不喜欢那也便罢了。也不打趣他,便应下了,以后只称呼他为弟弟便是。 因为和穆庭一处,午饭自然也是在一起的,这倒是让穆青好好的吃了顿饭。这穆家大小姐的待遇自然是和穆青不同的,一桌子的菜,个个精致道道珍馐,饶是淡定如同穆青也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 穆庭先动了筷子,穆青才去夹了菜。先夹了筷子肥嫩嫩的红烧肉,放到晚上,肉上的浓稠酱汁沁在雪白的米饭上,穆青用筷子夹起了米饭和肉一起放到嘴里。 酥烂,浓香,肉味儿瞬间溢满口腔的感觉让吃了一个月白菜豆腐的穆青几乎要吞了自己的舌头。 好在还记得矜持二字,穆青神色依然淡定,但是下筷子的速度绝对不慢。 平儿给穆庭布菜时瞟了穆青一眼,有些嫌弃。或许大小姐不知道这个小子是什么来路,但平时在穆庭的母亲大夫人身边伺候的平儿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平时也不见他有什么动静,没想到现在倒是把自家小姐哄得一愣一愣的。 眼角眉梢都带了些许的不屑,穆青好似看到了,却不以为意,但安奴是正正站在穆青身后的,把平儿的眼色看了个分明,漂亮的小少年立马瞪圆了眼睛,却被穆青一个眼神安抚了下来。 没必要和一个小丫头置气,不值当。 穆青最不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给自己找气受,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会怕什么呢? 穆庭却是不知道这么多明争暗斗,只是笑盈盈的与穆青说话:“以后弟弟你便来书房等我就好,可莫要告诉旁人。” “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穆青这点保密性还是有的,而且他还要依靠这个姐姐很久呢。 穆庭见他听话很是开心,夹了一大块牛肉到他碗里,本来是手撕牛肉,但穆庭就是大咧咧的整个放了他碗里,几乎填了个满。穆青笑着道了谢,却在穆庭不注意的时候把那块肉裹上帕子放进袖子。 用过了饭,穆庭有何穆青在书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似乎有心要问问那句诗句的出处,可穆青就是一口咬死了是道听途说来的。穆庭无法,就把他放走了。 离开书房时,穆青让安奴带了一张经义走,穆庭有嘱咐了几句莫要弄坏,才放他离开。带走出了穆庭视线时,穆青突然拉着安奴小跑起来。安奴有些惊讶,却是顺从的一只手让穆青拽着,一只手捂着身后的书箱。 待跑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穆青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才合了门,从袖子里把一个布包取了出来,打开,便是刚刚那块手撕牛肉。 安奴待他有多好,穆青心知肚明。刚刚穆庭在瞧着,他自然没法子让安奴与他一同吃饭,但他却是记着安奴的。 “刚刚姐姐看的紧,我只能取了这个出来,以后我们想法子一起吃。”穆青看着安奴有些呆愣的脸,拉了他一把,“有些凉了,你去取了小锅子来,热热再吃。” 安奴原本愣然的脸在穆青的笑容里慢慢融化了许多,然后却是直接拿了那块牛肉跑了出去。 眼睛里似乎也有什么融化了,成了水,流出来了。 可不能让主子瞧见,不能让他看到的。 穆青有些奇怪,却没多想。袖子浸了些油渍,穆青从衣柜里拿出了另一套换上。虽然这些衣服的料子不好,但数量却是很足。换好了衣衫,就看到安奴办了个泥质的小炉子进来,还带了一口锅。 合上了门,甚至合上了窗户,似是怕人知道。安奴取了水倒在锅子里,把炉子点着,然后就蹲在一旁等着锅中的水沸起来。穆青瞧着好玩,便也跟他蹲到了一处,安奴有些局促的抿抿嘴,秀气的小脸有些僵硬。 “你要做什么?”穆青看着小泥炉子,问道。 “把牛肉煮一煮,然后放碎饼子进去。”安奴拿出了两个干巴巴的饼子,穆青还记得,这是昨天晚上剩下来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奴收了起来。 或许,他本来是想吃这个? 穆青心里有些感触,微酸微涩,便知是看着那个小火炉默默无言。 两个人,一个十四岁一个九岁,凑在一处盯着炉子瞧。看着那牛肉被炖成了醇厚浓汤,然后把面饼掰碎了泡进去。咕嘟咕嘟的汤,还有白色的碎饼,香味浓郁的让人垂涎欲滴。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2】 现在这里热的虽然不是酒,但是想来炖肉汤也是一件乐事,最起码很接地气,闻着就满足。 待煮的差不多,安奴便把锅子挪开来并灭了火。取了两副碗筷,却听到穆青道:“我刚刚吃得太撑,现在吃不下的。”安奴便只是给他盛了碗汤,往里头放了好几块肉。却见穆青笑着道,“那我这个就留到晚上,咱们热热当夜宵吃。” 安奴捧着碗点点头,然后就拿着筷子吃起来。穆青偏着头看他,只觉得那个碗真大,比安奴的脸都要来得大。平时有些苍白的小脸此刻因为屋子里头的热气有些红晕,眼睛亮闪闪的,嘴唇却是被烫的有些红。 穆青似乎现在才想起来,安奴年纪其实不大,只是个初中生的年纪。 安奴吃的很快,因为他发觉了屋子里头的闷热已经让穆青脸上有了汗。吃完了,把另外半碗放回锅子,到阴凉处把锅子浸在井水里省的食物腐坏。穆青则是支开了窗户,虽然歪头依然暑气,但总归是清爽不少。 一阵忙碌不提,穆悠取了那张经义展开在桌上时安奴依然在忙碌。穆青换下来的衣服要趁早洗,晾在外头,明儿早上就能干净了。 穆青去了怀里的书卷出来,打开到空白的一页,把那篇经义仔细的誊录上。用的依然是瘦金体,一字一句写的很是仔细,一边写一边记,或许是这个身体年纪尚小的缘故,记忆里却是惊人的很,随做不到过目不忘,但只是看上两三遍就能背下也算是一种天赋。 一般穆青读书的时候,安奴都是安静的不愿意打扰了他,现在看看时间便出了门去厨房领饭食,他们得到的饭食自然不能同穆庭比,一碗稀汤两块饼子,还有一份清单到不能再清淡的素菜。 安奴拎着食盒回来的时候就在想,真的要谢谢大小姐的,若是真的让主子以后都吃这些,怕是不仅会瘦弱还会矮小,到时就什么都耽误了。 ============================================================================= 【1】唐戴叔伦 《长亭柳》诗:“雨搓金缕细,烟褭翠丝柔。” 【2】《问刘十九》 作者:[唐]白居易全文: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广播体操 穆青这段日子过得还算充实。改了赖床的习惯,每天都早早的起身,喝点粥就带着安奴去书房,在一楼看上好一阵子书,估摸着穆庭快来的时候便去二楼等待,然后便开始一天的小学数学。 安奴也清闲不少,穆青不再让他去抄书窃书,他本来就是老实规矩的不行的,这些事情能不做自然是让他舒心许多的。不过穆青给他布置任务让他认字,故而那本《千字文》依然是他不肯离手的贴身读物。 而意外之喜却是每天可以混上一顿饭食,跟着穆庭大小姐,午饭享受的就是真正的奢华待遇,有鱼有肉的日子不能更美好。 穆庭近来不用被各种账本逼着,性子也放开了些。本来就是喜欢书画琴瑟的大小姐,此番解放之后便重新拾起了兴趣,美日作画自娱。 这一番自娱倒是常常入了迷,有时候是想不清如何转呈,有时候是想不出好的提画词句,午饭时间便是经常误了的。 穆庭心善,不愿意让穆青陪着自己挨饿,便常常让他先去用饭,穆青便拉了安奴一起吃,倒是省去了“窃”食物回去再做一遍的折腾。 这些日子的苦读,加上对那些名门大儒的经义的研习,让穆青获益良多。参悟了不少考试的法门,他也写了不少练笔之作,其中有好有坏,但多番练习下来文笔却是比以前有了长足的进步,也让他想的比以前多了不少。 言之有物和花团锦簇,是那些经义里面呈现的两种不同的风景。前者务实,容易出新意,却难以显露出文学功底,后者华美,词句对仗读起来气势磅礴,但其中的主题却难免空洞乏味。 前者容易被点位案卷头名,后者就差上很多。 就像上一世写的作文,那些言之有物真情实感的,哪怕全篇大白话都很容易的了高分,阅卷老师大多也喜欢这些,而写的文辞优美华丽的,或许可以被判为优秀,却难有得了头名的。即使文字优美,却有些卖弄的味道,而且空洞洞的不得人喜欢。 想来无论是阅卷老师还是主审官员,想法都差不多。 穆青这两种都有研习,尝试许久,他还是选择了写后一种。 因为原著,他能隐约记得一些乡试会试的题目,最后的殿试,对于通过原著的故事深刻了解那位皇帝和即将掌权的六皇子李谦宇脾气喜好的穆青来说,写出投其所好的文章并不难。 但是,这些都是要建立在他通过县试、府试、院试的基础上。 这三等考试,或许并不艰难,但他却必须通过才能谈上以后。因为考试等级不高,所以要求也不会太过严苛,穆青便打定了主意要联系好那花团锦簇的经义文章,不求高名次,只要通过便一切好说。 有了目标,穆青这段时间也算有了奔头。 转眼已经是三个月过去,夏天的暑期渐渐散去,树木也从原本的青葱变成了渐渐枯黄。第一片黄叶落下的时候,也宣告了秋天的到来。 今日穆庭被穆安道带出去,似是要她熟悉铺子运作,穆庭是不乐意的,但还是听话的跟了去。 说起铺子,穆青难免想起自己最近看到的账簿。 前些时候穆庭让他看得账本或许还有为了锻炼她所以故意做出来的,可后来,穆青发觉却是换了真的账本来给他看。 其实真的假的并不是很难分辨,假的毕竟是假的,而且只是为了拿来给穆庭练习,便也做得并不仔细,那些纸张用的都是宜州本地产的宣纸,软而绵,还爱晕墨,更是干净得很,一点都没有被人触摸日久的痕迹。而真的账本,用的纸却是京城造的纸,比其他纸张硬而坚韧,这种纸没有名字,因为造它的作坊老板姓柳,便得名为“柳宣”,又因为被人反看多了,即使保管得当,在纸张边缘处依然会有些许毛边。 穆青有些惊讶会有人拿真账本来让自家女儿练手,要知道,这里面的东西算得上是“商业机密”,许多蛛丝马迹都能得到巨大的信息,轻易不能示于人前。 但穆庭显然并不觉得有什么,穆青也不好多说,便也照着平时的法子看。 这一看,便看出了许多的不同寻常。 都说无奸不商,但穆家虽然不是那种一到天灾人祸就会慷慨的开仓放粮的善人,却也算不得是奸商。 每笔款项都记得清楚,各种赋税也上的齐全。大周对农民是三十税一——各级地方官员的剥削并不在这里面计算——对于商人,是十税一。大周的掌权者应该很清楚商人的吸财能力,所以收的税赋也要高上很多,穆家却是一点都没有隐瞒尽数交齐了。 若是如此,穆青怕是还要在心里赞他们一句,可他却看到了,每隔上几个月都会有那么轻描淡写的几笔账流过去,次数不多,但每个都是数额庞大。 少则十万,多则百万! 在现在这个一两银子就能过半年的年月,百万纹银绝对算得上是大数目。穆青暗暗的把这几笔账目的时间记了下来,然后在那些书里翻看着。 就在几天前,他翻到了一本图志,找到的答案是,穆家所有巨款流入都伴随着海贼入侵! 或者说,那些海贼,恐怕就是穆家,或者跟穆家差不多的江南巨贾鼓捣出来的东西! 大周是有海禁的,穆青记的在原著里,李谦宇被皇帝斥责外放的原因便是这个凶人一心要求皇帝开放海禁。 穆青是现代人,他知道海禁对于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且不提那些可能会发生的战争,单说对于商业的抑制就十分严重。可这穆家,居然在发海上的财。 说他们卖国可能有点严重,但却绝对是掉脑袋的事情。把大周的货物运到海外,换回大笔金银再回来,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商人,所追逐的就是金钱,会做出来不足为奇。而海贼肆虐,朝廷定然也会拨款给各地去打击,各地官府的了利益,哪怕知道了j□j怕也不会多说什么。 穆青却并不愿意去想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他想的却是那些钱到了哪里去。 自己吞掉,穆青觉得穆家还没那么大的胃口。 既然不是自己吃了,那就是送出去了。送的人,穆青却是一时半会儿猜不到的。 想不到就不再去想,穆青并不是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 ======================================================================== 穆青就得了一日的清闲,却没再窝在屋子里头看书,而时代了安奴离开了那间小屋子去了垂柳院。 垂柳院已经不复当初的郁郁青葱,而是有了些萧瑟的感觉,但看在穆青的眼中,着浓浓球衣倒没有什么寂寥感,反倒因为这满目的金黄多了几分暖意。 世人常道境由心生,这心里有了希望和满足,看到的东西景物也都透着喜庆劲儿。 安奴拂去了木墩子上的落叶,但穆青却没坐,直接把安奴摁坐到了那墩子上,自己则是走到了不远处拉开了驾驶,比划起来。 安奴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家主子在哪里比手画脚,一会儿伸手一会儿踢腿,像是在练习什么武学招式。但是他是看过那些护院习武的,人家一拳一脚都是虎虎生威,而自家主子这手脚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而且每个动作都要重复四五遍,还会蹦蹦跳跳,怪得很。 穆青并不知道安奴所想,只是自顾自的动作,还小声念叨着“跳跃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 没错,他做的便是曾经每个上午都要被拉到大操场上头操练的,广播体操。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偷窃 当初为了应付学校检查,他们的体育老师狠狠操练了他们半年,穆青又因为手长脚长坐起来动作好看被重点关照,到最后成了前头带操的。那段日子很是印象深刻,导致即使最后穆青大学了,毕业了,工作了,却依然对这套动作印象深刻。 每天看书写字,身上都僵硬了。穆青虽然想靠着读书取士出人头地,却也不想把自己变成个无故不亲四肢僵硬的书呆子。 这广播体操虽然动作简单,但好歹可以舒筋活血,虽谈不上强身健体,但是稍微的锻炼就已经足够。 最后一节伸展运动,穆青狠狠的做了几个深呼吸,古代没有遭到污染的清新空气让他瞬间清爽很多,这才心满意足的收了动作。可回头时,就看到安奴一脸惊愕的看着他。 “主子会武?” 穆青挠挠头,想了想道:“这个……我这几天老是坐着,身上僵得很,就从书房里寻了一本练身体的书,就活动活动。” 幸而对面坐着的是心思单纯的安奴,压根儿不会想到穆青会骗他,便点了点头信了,而后笑呵呵的让穆青教他。穆青也觉得自己一个人做挺丢人的,就拽了他一起,两个半大小子在一片密林里做体操,笑笑闹闹的倒也觉得有些乐趣。 穆青虽然最近吃得好了不似以前的瘦小枯干,但毕竟不如每天忙进忙出的安奴体力好,活动了一阵子就觉得累了,坐到一旁休息,安奴却是依然没有疲累,看着这院子里头的落叶多,边说要找几个没有破损虫蛀的叶子回去压上,给穆青做书签使。 坐在一旁喘匀了气,穆青拿了一本书出来瞧,但却是没看进去。眼睛倒是跟着满处转的安奴转来转去,渐渐地就看出了神。 伙食好了自然有很大益处,比如穆青脸上有了些肉,也长高了些,容貌越发显得清俊,穆庭近来看他都会说自家弟弟越发俊俏了。而安奴也连带着吃了好了很多,不见他长个儿,但气色却是比以前好上太多。 苍白的小脸有了红晕,嘴唇也粉了不少,一双鹿一样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似乎能把人看化了。穆青以前只觉得自己身边这人长得漂亮,没想到现在看来,用不了几年就会长成个美人。 撑着下巴瞧着他,穆青一脸严肃但是心里却是转着心思,虽然他并不准备做些什么,但有了好看的在自己身边看着养眼睛也是好的。 至于其他……嗯,清心寡欲清心寡欲。 在外面转了半天,玩儿的心满意足的穆青才带着安奴回去。可是刚刚走进自己的小屋子,就看到有几个丫鬟规矩的站在门口。 穆青一愣,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住了脚步。安奴一直低着头,见穆青停下便也住了脚步,抬头往前头看,这几个丫鬟里头赫然就有伺候穆庭的那个平儿。 “这几个你可见过?”穆青皱皱眉头,没有继续走,而是低声问着身边的安奴。 安奴摇摇头:“除了平儿,其他的我都不曾见过的。” 就因为不曾见过所以才让人起疑。平日安奴接触到的大多是粗使奴才,但这几个光看穿着长相都透着一股子傲气,固然是丫鬟下人,却也比那些扫地洗衣的丫头多了几分贵气。 看来,这屋子里头的怕是个贵人了。 人家找上门儿来,自己也没有躲着的道理。穆青解开了眉间的结,带着安奴走过去,脸上带着的是属于小少年的清澈中多了几分清淡的笑意。安奴亦步亦趋的跟着,虽然他向来胆子小,但现在前头有主子,他倒也不觉得怕。 那些丫鬟都是目不斜视的垂手而立,只有平儿瞥了他们一眼。待穆青到了门前,一个红衣丫鬟还帮他推开了门。 “谢谢。”穆青笑着道了声谢。 那丫鬟却是低了头,一言不发。 走进门去,穆青就看到一个身着锦缎的妇人正站在书案前,似乎在打量着桌上的书本,听到声音后抬起头看着穆青和安奴,眼神清冷,一片淡漠。 安奴看到这人一惊,几乎是直接趴下来:“给大夫人请安!” 穆青眨眨眼,看着这个妆容精致的妇人。沉默一瞬,才拱手道:“见过舅母。” 无论如何,“穆青”终究是这个家里的人,这个姓氏是去不掉的,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穆青就只能把所有的亲戚关系前尘过往全盘接受。 可那妇人却似乎并不喜欢听到这个称呼,皱紧了眉,轻哼一声道:“起了吧。” 安奴似乎有些腿软起不了身,穆青却是直接扯了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然后就芭比自己打了不少的安奴挡在身后。 妇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作,眼睛又重新回到了桌案上的那几本书上。 她娘家姓唐,虽是商贾之家,她却是自小读书识字的大家闺秀。 唐氏看着那几本书,伸手翻阅。四书五经,本本都有了毛边,显然是经常翻阅的。听平儿说,这小子不仅仅是学文不差,能做出“雨搓金缕细,烟褭翠丝柔”这样的词句,而且对管账的天资也是极好的,近来她可没少听到穆安道对于庭儿的夸赞,说交给她的几本帐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但,唐氏却知道,那些账本根本就是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帮女儿做的。 低垂了眉眼掩饰了心中的心思,唐氏又往下头翻去,却在看到一张纸时微微挑起了眉眼。 没动声色,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穆青。 上次听到穆青的信儿还是好几个月前,安奴哭着喊着来求她给穆青请个大夫,说是已经病得不行了,被唐氏一口回绝。 本想着这个小子会直接病死,没曾想竟然是福大命大的活了过来,而且看着竟然和以前的那个瘦弱胆小的孩子大不一样。 唐氏冷眼瞧着他,以前从未细瞧,现在却觉得穆青长得确实是不差的。桃花眼,高鼻梁,皮肤是孩子的细腻红润,虽然尚是孩童却能从那眉那眼看出以后的出众相貌。但这张脸孔除了那双眼睛像了自己早已死去的小姑子以外,其他的竟然半分都不像。 想来是像了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奸夫。 一想到这桩事情唐氏就觉得心里犯堵心,但脸上依然是淡淡的没什么神情。 穆青被他看得发毛,却依然一动不动,甚至是固执的瞪了回去。 唐氏眉头蹙的更紧,开了口:“你今年多大。” “过了年,十岁。”穆青觉得这个问题异常可笑,但他却没有笑,而是顺从地回答。 “十岁,就是大孩子了。”唐氏状似感慨的感叹了一句,但却异常平板,生生让穆青听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穆青抬了头,看着唐氏淡淡道:“谢舅母关心。” 唐氏听了这个称呼又是有些恼怒的瞥了他一眼,下一刻脸上就没多的神情了。返身走到了桌前,拿起了一张纸。穆青定睛一看,那张纸分明就是昨天从书房拿的那篇经义。 “十岁,是大人了,却看出这种偷窃之事。”唐氏声音依旧平板,这句话说得声音并不大,只是堪堪传到了穆青和安奴的耳朵里。 穆青猛地皱起眉头,安奴却是一抖,几乎又要爬下去,却被穆青狠狠地拉扯住了没让他动弹。 “这张经义是姐姐借给我的,不是我偷的。”穆青很好的展露出来一个孩子被无赖之后的焦急和愤怒,但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如果当真认定他偷窃,她只需要派个下人来便是,万没有自己来了的道理。可这东西是穆庭给他的,而穆庭今天恰好不再,这大夫人就来跟自己发难,若说没有别的意思他才不信。 果然,唐氏听了这话却只是抽抽嘴角:“空口白牙的话你到时会讲,庭儿与你又不熟悉,怎么会把这般重要的东西借给你?没想到你不仅会偷窃,还会说谎。” “我……我要见舅舅。”穆青实在是没别的法子,就只能拖一拖。 唐氏却是一口回绝:“老爷忙得很,没空见你。” 穆青听了这话却是彻底静默下来。他算看透了,这大夫人就是挑了个穆庭不再穆安道也不在的日子来没事儿找事儿的,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只要找了穆庭当场对峙就一切真相大白,哪怕没有穆庭也有那个穆庭身边伺候的丫鬟平儿。 但他们说这么久的话,想来外头也能听到,那个平儿却是丝毫没有触动,半点动静都无,却是让穆青的心里凉了半截子。 唐氏见他不说话,便轻轻地把那张经义放到了一旁。 她自然是知道这东西不是穆青偷的,平儿本来就是他放在女儿身边看顾的人,这段时间的事情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现在来跟穆青发难,却不是因为她帮着女儿作假,而是因为,唐氏看到了穆青比起旁人聪慧太多的天资。 若他是正正经经的穆家子弟,唐氏绝对会开心不已。他们是商贾之家,虽然算不上受歧视,但毕竟不如那些书香门第世家大族来的体面,若是能出一个读书人,哪怕只是秀才,都是体面事情。 但是这个穆青的身份却是半点儿都不光彩。 他是私生子,私生子连户籍都没有办法上的,更别提去考试了。哪怕可以疏通了路子让他去考了,这考不考得上还两说着。而且日后,定然有人会追究其他的身份,也会追到他们穆家身上。 大家女子居然和外人未婚先孕生下孩子,若是被人知道了,可是会彻底坏了他们的名声。庭儿还没定亲,这般闲话传出去,哪家还敢要? 既然科举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商道。但这个穆青学文不差,管账更是有天分,日后自家女儿那柔柔弱弱的性子,谁知道会不会被这个小子拿捏了。 所以唐氏绝对不会留了他,即使不弄死,也要赶出穆家,不许他再回来。 “两条路。”唐氏冷眼看着他,“一,我扭送你去衙门,到时候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穆青没说话,只是牢牢握住了瑟瑟发抖的安奴的手。 只听唐氏继续道:“二,现在就滚出穆府,再也不许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莫欺少年穷 “一,我扭送你去衙门,到时候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二,现在就滚出穆府,再也不许回来!” 原来,是来撵他的。 穆青脸上依然一片淡漠,但手却已经颤抖的缩进了袖子里。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他都不曾遭受过这般屈辱。眼前这个女人,锦衣华服,雍容貌美,俯视着他的眼睛平淡清冷,却似乎是带着刀子一样,一下子一下子都戳在他身上。 那模样,似乎他就是个被她怜悯的狗一样,高兴了就施舍一些吃食让他活,不高兴了,就直接拎起来扔出去,撵出去。 穆青一直谁都不怨,他的身份见不得光,他也不求穆家人待他有多好。 可终究,他还姓穆,也是个人,不是可以呼来喝去的畜生! “大夫人,”穆青的声音很淡漠,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他也没必要维持这面子上的平和,自然而然的转换了称呼,“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 唐氏听了这话倒是微微惊讶了些。 她想到过穆青会有的反应,或许会愤怒,或许会委屈,或许会大哭大闹,却从没想过他只是平静的质问他。 那双眼睛,有属于孩童的透彻通明,但在此刻却并不显得灵秀可爱,而是似乎看破人心的骇人。 唐氏毕竟是大家主母,虽然有些惊疑却并不会被吓住。她冷冷一笑,淡声道:“你倒是个聪明乖觉的。” 穆青抿抿嘴唇,脑子快速的转动起来。 大夫人既然敢带着人直接过来,显然是有恃无恐。穆青并不知道穆安道的意思,但现在他却也不想知道了。纵然那些书本他依然垂涎,但到了别处他不信自己看不到,反倒是留在这里,恐怕会不得安宁。 即使穆庭似乎与他交好,但眼前这个女人摆明了车马,就是要与他过不去。 穆青或许是个能忍的,他却更是自私护短,而且睚眦必报。 与其在这里受闲气,倒不如一走了之!上一个穆青是怎么死的他还是记着的,与其再不明不白的死一次,倒不如离开,没准儿还能有个活路前程! 穆青想得清楚明白,便咬了咬牙:“你让我走,好,我会走,但是你须得答应我个要求。” 唐氏冷哼一声,到底是个没人教过的小孩子,不知道规矩。 穆青不理会她的脸色,继续道:“这里的什么我都不会拿去,这些书本,我统统不会动。”他抬了抬眼皮,坚韧如刀,“但是,我要安奴随我一起走。” 本以为他要的是银钱,没想到却是个人。 唐氏瞥了眼安奴,这小子本来就是流落来的,不知道底细,若不是老爷一时心软留下了她才不会让他呆在这里。心中这般想,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他是穆家奴仆,为何平白给了你?” “你若不答应,我明日便去衙门告状。”穆青的声音平板无波,看似早就想到了唐氏会拒绝一般。 唐氏眉毛一跳:“告我什么?” 穆青依然看着他,声音是孩童的清亮,但字字诛心:“告你虐待幼童,姑嫂不睦,让舅舅休了你。” 这句话说的真是好笑。且不论那知县老爷会不会信他,单单是她唐氏在宜州的好名声,就不会有人信。 却听到穆青的声音还在继续:“还要告你,不告诉我生父是谁,不让我们父子相见!” 此话一出,真真是让唐氏悚然一惊。 此番前来驱赶他,怀着的不过是恐吓哄骗的目的,把他弄出了穆府,想来这个小子一旦离开便是流落街头的命,过上几年,这府中的人忘记他了,见面了也不认识了的时候,哪怕他满处宣扬自己是穆家私生子也不会有人信了。 可若是这个不知死活的穆青真的去了衙门,自己家里这捂盖了九年的丑事就要被捅破,到时候,整个益州怕是都要看他们的笑话的! 唐氏咬紧了牙齿,恨恨的看着眼前的小少年。她拿不准主意,这人到底是真的随口一说,还是思量带着一层所以拿来威胁他。若是前者倒还好,但若是后者……唐氏本不是狠人,却是第一次在心里埋怨怎么上一次穆青这个孽障不是直接病死了! 穆青看她不语心中自然有了计较,脸上却显露出了不依不饶的架势:“你若不把安奴送给我,我就直接去!拼死了也不会让你这个坏女人继续祸害舅舅!” 唐氏被他叫的心烦,索性这个奴才她也不是很熟悉,打发了就打发了。 “领了他滚。”唐氏难得的恼怒起来。 穆青冷哼一声,正想说话,却感觉到安奴在身后拉他衣袖。侧过身去,就听到安奴低声道:“莫要与大夫人争执了……” “卖身契?”穆青打断了他的话,脸上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但马上就换了恍然大悟,似乎气愤的回头,“把安奴的卖身契给我!不然我就去告你!” 安奴一阵错愕,他……他什么时候说过卖身契? 唐氏却是恼恨那安奴狡猾,便打发了人去拿了他的卖身契来,穆青抢过来,撕碎了,用桌上的泥茶壶中的水浇湿了踩烂了才作罢。 安奴看着却觉得眼睛都湿热了,可唐氏却觉得自己似乎上了当,却又想不出哪里上了当。 穆青达到了目的,脸上的固执神色慢慢不见。 他冷冷撇撇嘴巴,却是不再和唐氏说一句话,径自拉拽着安奴离开了。他趴在对着这个看似贵气的女人会直接骂出声来,到时候怕是就走不了了。以至于走得太急,安奴甚至不小心跌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墙,撩开了布帘,手腕一动,然后便匆匆的跟着穆青离开,背后的书箱甚至一颤一颤的。 唐氏却是猛的身后挥落了桌上的东西,泥茶壶,烛台,书本,尽数被她砸在地上。 穆青听着身后的声音,扯了扯嘴角,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一路招摇的往外走,想来注意隐藏自己的穆青这次却是丝毫没有遮蔽的感觉,大大咧咧的溜达过了穆家的大路。而一路上也并没人阻止他,那些下人都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穆青也是头一回没有收敛脾气,狠狠的呵斥了回去。 “主子……”安奴的声音轻轻的,从奴仆到自由身,他似乎仍然无法相信。 此时已经出了穆家大门,穆青几步蹿下了台阶,听了安奴的话,一直冷硬的脸有了些和缓,道:“你以后叫我名字吧。” 安奴却是摇头:“主子。” 穆青也不强求,只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回头,看着建筑气派的穆府,微微眯起了眼睛。 “安奴,你可带了笔墨?” “带了的,都在书箱子里。” “拿给我。” 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1】 穆青拿了毛笔,添满了墨,在雪白围墙上写下了数个字,而后摔了笔,摸了下衣服下头自己带着的红色暖玉,便带着安奴扬长离去。 我穆青从来不是大度的人,从此以后,我与穆府再无瓜葛。 =========================================================================== 【1】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终须有日龙穿凤,唔信一世裤穿窿。广东话的俗语。意思是:宁可看不起没钱的白头老翁也不要看不起贫穷的年轻人,因为少年人前途不可限量。少年人如果努力迟早有天会飞黄腾达的,就不相信一辈子总是穿着有破洞的裤子。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离开 穆安道今年三十有二,掌控着偌大的穆家已有十数年。 年少时他也曾少年轻狂,也曾想过金榜题名,可作为家中这一辈里唯一的男丁,他自然明白清楚自己所肩负的单子。 穆家百年基业,他必须要守住。 这些年里,他把穆家的绣庄布庄开遍了宜州,甚至扩展到了周围的广州。他们穆家成了顶顶有名的商贾之家,谁提到了都要赞一声。 但在穆安道心中,终究有两样缺憾。 一是自己至今只有一个独女,二是自己到底没能护住小妹的性命。 十年前的那桩丑事几乎毁了他们穆家,穆家小姐穆烟未婚先孕,几乎气死了当时的穆老太太。纵然是商贾之家,却依然逃不过礼法约束。家里出了这样一个不顾廉耻的女子,不仅仅是女子要沉湖,就连着家里其他的人都要蒙羞。 可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只要找到了那个男人,将穆烟嫁过去,到时候再把那个孩子的生辰八字改了便是。哪怕找不到那个男人,依着他们穆家的势力,不怕找不到巴结的人家。只要穆烟顺利出嫁,穆安道自有办法护着她一世安稳。 可偏偏小妹穆烟似乎被迷了心窍一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死死地守住了那个男人的名姓,也不应允嫁与他人。 到底穆安道舍不得,最后一力顶下了所有反对,把穆烟留在了家里,等她生产,帮她找稳婆,只求自己的小妹平平安安。 可最终,穆烟并没有顶过去,她生了穆青,却把自己的命折了进去。 所以穆安道不喜欢穆青,虽然不至于想他死,却也没有希望过他活。 九年的不闻不问,穆安道甚至都快忘记了,后院的角落里,有一个会叫自己“舅舅”的小家伙。 直到昨日,唐氏跟他提起时,他才恍然想起。 小妹的孩子都九岁了,而且好像还是个聪明机敏的。 “爹爹,还有多久才能到家?” 朱红的轿子里传来一声温软的声音,穆安道收敛了自己的回忆还有复杂神情,笑着策马到了轿子边:“马上就到了,庭儿莫要急,回去爹爹让厨子给你做好吃的。” 轿子里的穆庭应了声,便不再说话了。 穆庭这一天过得并不怎么幸福,穆安道带着他去熟悉铺子生意,转了许多布庄绣庄早就已经身心俱疲,坐在轿子里头差点就睡着了。 可是,轿子停的时候她却被外头的喧闹惊醒了。 掀开轿帘出去,却见到他家的围墙前围了一圈人,有些惊愕。穆安道立刻遣了身边的随时奴仆把那些人驱散了,待人群散开后穆庭却看到了雪白墙壁上有四行大字。【1】 百炼千锤一根针, 一颠一倒布上行, 眼晴长在屁股上, 只认衣冠不认人。 穆庭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是气得不行,穆家本来就是做针织布匹生意的,这诗虽然是个俗气的打油诗,但是是题在他家围墙上,分明就是明晃晃的讽刺! “庭儿,回去。” 穆安道的声音有了冷,有些怒,即使是惯常喜欢跟穆安道撒娇的穆庭也是抖了抖身子,忙钻回了轿子里,让轿夫抬着他进了门。 而穆安道却是站在原处,冒了一身冷汗。 诗,算不得好,穆安道也是读过诗词的,自然看得出这首诗通俗到俗气。 但,这字,笔法追劲,意度天成,分明是他不认识的一种字体!【2】 单单就这从未见过的字体,这明晃晃讽刺的诗句,他们穆家的名声怕是要坏了。 ====================================================================== 周朝的人民过得还算安逸,虽然大周的边境会偶尔爆发冲突,但却从未真正的形成气候。大周以武立国,治国时却是重文轻武,但因着武器优良国库充盈,武力其实是不弱的。没有战事,一片和平,民生自然会发展,工商业的飞速发展也就是在这数十年里。 宜州是江南比较重要的商业重地,加上商铺林立,小贩众多,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倒是真真的热闹的。 穆青拉着安奴,左右看着,心中倒是轻快的。离开了穆家,虽然身无分文,但却有种解脱的感觉。 纵然穆青没有经历过那几年被人忽视的童年,也没有经历过这个身体大病一场直到孤单死去的苦楚,但这些日子,那些带了些轻视和不以为然的眼光他却是看得多了。 时间久了,会逼疯了人的。 能离开,其实是种福分也说不定。 “主子,我们去哪里?”安奴背着书箱,神色有些惶恐。 早就习惯了在高门宅院里生活,虽然劳累,但日子其实是简单的。猛的看到这些商贩走卒,店铺酒馆,那些喧闹却是让安奴心里满满的有不安全感。 穆青看出了安奴的忐忑,虽然他心里也没什么底,但面上却是笑着安抚道:“我们往北走,先去桂州。” 或许是穆青一片淡然的模样真的太忽悠人,安奴觉得安心不少,便问道:“远吗?” “不远的。”至少从地图上看起来不是很远。穆青有些心虚的把后半句吞回肚子。 会去桂州其实他有着自己的考量。书房里面有大周图志,他曾经翻看过,距离宜州不远的地方不少,但是可以一路考完童生三试的却只有几个。穆家的手伸得太长,既然离开了穆青就不想再和穆家有所牵扯,桂州距离宜州不算远,那里也因为商业不甚发达所以没有穆家商铺,确实是个好去处。 更重要的是,穆青记得清清楚楚,用不了多久,那个将来会登基为帝万人之上的李谦宇就要被皇上厌弃发往封地,而李谦宇的封地,就包括了桂州。 夕阳西下,眼见着天就要黑了。穆青和安奴毕竟只是两个半大少年,即使大周民风淳朴但二人也依然没什么勇气露宿街头。 可要是想住客栈,就是需要钱的。 穆青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回头看向安奴:“你有钱么?” 安奴摇摇头,他是签了卖身契的奴仆,没人给他发工钱的。 穆青有些郁闷的皱起了脸,想了想,眼睛却是看向了安奴身后的书箱。没记错的话,里头还有自己今儿一大早带出来的笔墨纸砚,和几本书。 “那方砚台倒是不错的,笔也是好的,嗯……那些书他也是看过了的,留着也没啥用。”穆青兀自嘟囔,摸了摸下巴,“要不,我们把它们买了吧?” “主子你不是还要科举么?没有纸笔,以后可怎么读书?”安奴一下子就着急了,把书箱抱在怀里不撒手。 穆青笑笑,从自己怀里掏出了那本他抄满了经义的书册:“有这个就行,里头的那些书我都背过了。至于纸笔……先解了一时之急,解决了吃住再说其他,以后都会好的。” 安奴其实还是不大乐意,但是显然穆青说得对。他很困,很累,也很饿,这些东西以后可能还会有,但是要是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情不愿的把书箱交出去,但是在穆青接过来的一瞬间却又拿了回去,打开,从里面翻翻找找拿出了一半书,牢牢抱在怀里,才把书箱让出去。 “那是什么?”穆青有些奇怪。 “是主子给我抄的《千字文》,我不想卖掉……”安奴看着穆青,粉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穆青听了一笑,突然伸出了手攥住了安奴的。安奴的之间有些冷,却被穆青紧紧地拢在了自己的掌心。 “安奴,你放心,以后你家主子一定努力奋斗,咱们会有吃香喝辣的那一天的!” 少年的声音,很大,很坚定。安奴把自己的手缩在他的掌心,看着他脸上的笑,自己也扯开了笑颜,用力地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卖书租车 “细杆秃毛毛笔一只!破边儿石头砚台一个!破烂四书五经一套!” 安奴听着当铺伙计高声唱的话,开始还是平淡的脸后来就涨的红起来,气得很了,要不是穆青拉着就要上去打人了。 穆青是知道当铺这套规矩的,再好的东西,拿来典当,他们都会往坏了破了旧了说。不是黑心,而是因为来典当东西的人都是急着用钱,而这些东西并不是拿不回去,而是寄放在当铺,当铺会有当票给你,若是在约定好的日子里有了钱还可以来赎回去,甚至于不收人差价。 可干这档子买卖也是有风险的,若是好好地东西,在当铺里面磕了碰了丢了,当铺时绝对要担责任的。 所以来当的东西,他们都往坏了说,如果以后出了什么意外也可以少赔些钱,也算是自我保护的手段。 笔和砚台都是上好的,还有抄写工整的几本书籍,若是换银子绝对不止十两,但穆青和安奴却只当了五两银子。 签了字,领了当票和银子,穆青和安奴带着空空如也的箱子从当铺走了出来。 “那人看着敦厚,没想到居然这么黑心!”安奴一出当铺就皱着眉道,“主子你为什么就认了呢?他分明是在骗咱们呢。” 穆青却是笑笑:“当铺做的就是这门生意,若是他按着原价给你银子,他到哪里挣钱去?咱们两个是年少可欺,若是去买予了别人怕是不但拿不到银子还会被抢了,与其冒那份风险,倒不如卖给了当铺,好歹不会出岔子。” 安奴不说话了,他知道穆青说的是事实。只是在心里心疼,那几本书都是主子很喜欢的所以才会随身带着,却卖了出去。 穆青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主要要解决的是温饱,有位伟人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有吃饱了饭才能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事情。 把五两散碎银子分成了两份,一份放在自己身上,一份塞到安奴怀里。 安奴却是脸上一呆,然后就想把银子拿出来。 “若是路上有什么事情,丢了一份,咱们还能有另一份。”穆青一把摁住了安奴的手,“而且我自己的性子我知道,最是马虎不过,这银子放在你身上比放在我身上还让我放心。” 这话让安奴心里一暖,抿抿嘴唇,嘴上还是说着“主子怎么这么说自己”,但却没有再把银子拿出来,而是往怀里又揣了揣。 ======================================================================== 宜州是艰难的经济重镇,处处繁华,住客栈也是很贵的。 穆青去打听了,哪怕是最差的地字号房都要一百文。【1】思量一阵,穆青打定了主意。 住下不仅贵,而且可能会有麻烦。唐氏是个妇人,自己忽悠她可能还有可能,但若是那不知道身前的穆安道,穆青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唬住了。 加上自己题的那首诗,那穆安道为了堵自己的嘴,若是干出点别的事情他可赌不起。 拉着安奴的手出了客栈,穆青直接问路去了车马行。 因为经济的快速发展,交通自然也要跟上潮流,于是就催生了车马行。基本上每个重镇都会有一个车马行,而这些车马行都是归朝廷管理,如果是长途运输的话就要商家自己出车或者找镖局,但如果只是短程的话,去车马行租一辆车就可以了,到了目的地以后再把车马还了。 因为这些都是朝廷的产业,所以也不怕人偷了车跑掉,马匹也都是经过训练,认得路,走丢了自己就会跑回来,避免更大损失。 而这个主意,就是皇六子李谦宇提出来的。 如果不是穆青看过原著,知道这个家伙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恐怕会感觉他比自己还像个从现代穿来的。 宜州的车马行很大,伙计也多。穆青让安奴在外头的一处树荫下等着自己,他拿了安奴的青色小帽子给自己戴上,然后晃晃悠悠的去了车马行。 一个九岁的孩子本来就不显眼,况且人很多,伙计却是没有注意到他。 穆青却是双手叉腰,站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声:“人呢!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孩童的声音很是清脆,倒是引起了几个伙计的注意。一个青衫青帽的小伙计捧了个册子跑过来,看到穆青的时候非但没有轻视反倒恭恭敬敬的走上前道:“不知有什么吩咐?” 穆青装作哼了哼,抬着头看着小伙计:“我们家小姐说了,她想去桂州玩儿,马上就走。” 小伙计听了这话,又看穆青这一身的打扮,自然就认为他是那家小姐身边的小厮,便笑道:“去桂州的车马我们自然有,只是因着最近事情多,车马少了不少……” “我们小姐现在就要走,耽搁不得的。”本来穆青脸上的神色和缓了些,但听到这小伙计的话以后立马就把小眉头拧了起来。 小伙计见他这样忙翻开了册子,细细查看后有些犹豫道:“现在还有三辆,一个是跟着商队走的货车。” “不成不成。”穆青其实对这个颇为心动,跟着商队走自然有人照料,估计还会很便宜。但是他现在可是“大家小姐”的小厮,怎么能让自家“小姐”去做货车呢? “那就是这个,大车子,加绒加厚,减震减压……” “不成不成。”这么好,还不得贵死。穆青心里嘀咕,脸上却是一脸不快,“我家小姐是‘秘密’出游!这般大张旗鼓,会被发现的。” 还是个离家出走的大家闺秀。小伙计心里有了谱儿,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条道:“那就是这个了,小虽然小了点儿,但是绝对的老马,稳当舒服,而且不引人注意。” 穆青探头看了看,果然是小,看那个毛笔画的草图,后头拉的车还没有马大。可是价钱确实便宜,一趟五十文,这马车又能代步还能当了便捷式房车,很划算。 心里有了计较,穆青抬了抬下吧:“我要去问问我家小姐,你可别走。” “成。”小伙计笑呵呵的,心道终于把这个车租出去了。 穆青不知道小伙计心中所想,蹦跶着出了门,然后就小跑到树荫底下。 安奴正忐忑的抱着箱子蹲在那里,看到穆青过来,几乎是直接窜过去的。穆青伸手扶住了他,然后笑呵呵的趴在他耳边道:“我找了个马车,小,稳妥,而且便宜的厉害,只要五十文!今天我们就能起程。” “都听主子的。”只要看到穆青在身边安奴就心满意足,大大的眼睛装的全是这个小少年,反倒是穆青说的话他一点都没听进去。 租马车的手续并不难,因为是短程,也不用付什么押金,给了五十文就有人带着他们去了后院。 看到那辆马车的时候,穆青却是眼角抽搐了一下。 确实是小而且舒服,那匹马看着都老的快要咽气儿了,想来走的也不快,可不舒服么。 但是穆青还是领了这辆走,毕竟租车只限路程不限时,便宜就好。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出城 夜市很繁华,穆青让安奴坐在车厢里,自己则是赶着马车往城门走。 宜州关城门的时间很晚,一般会等到夜半才会把城门关上。但是穆青并不准备待到那么晚再走,穆家一直没有给他落户籍,其实他还算是半个黑户,他想的是等上一阵子。 刚刚在车马行他听了几个伙计在说话,有几个商队都会在今晚出城,走夜路虽然危险,但是经过一些城镇私设的关卡时可以碰碰运气,没准儿哪儿就没人守着,可以不交银子就过去呢。 穆青就是想等出城的人多起来的时候一到出去,自己没有户籍,到时候可以查的可以不会那么严格。 转了几圈,却觉得自己肚子在叫。穆青回头撩开帘子往里看,发觉安奴也在捂着肚子坐在那里。 从中午到现在就粒米未进,穆青觉得亏待什么都别亏待了胃才好。拉停了马车,左右看看,却看到不远处有个包子摊。 “主子怎么了?”安奴现在有些紧张,尤其是肚子空空的时候紧张的情绪便是更加剧烈。他从马车里钻出来,害怕的左右看,“是不是有坏人?” 穆青却是拍拍他的头:“不是有坏人,是我和你的肚子都不乐意了,要吃的呢。” 安奴眨眨眼,继而脸上有些窘迫。还以为自己肚子叫被穆青听到了,急着往后躲。 穆青却是拉住了他,道:“我去买几个包子回来垫垫肚子,你且坐着。” “不,还是我去吧。”这一路上的打点都是穆青来办的,这让习惯于照顾人的安奴十分的不适应。他摁住了穆青,自己则是灵活的跳下了马车,往包子摊跑去。 穆青没跟过去,坐在马车上靠着身后的车辕,但是眼睛却是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安奴。 卖包子的老板是个看起来很老实宽厚的老人家,穆青看到安奴小心翼翼的跟那个老板说着什么,然后那个老板很爽快的拿了四个大包子给他,利索的用纸包起来,然后又从另一个笼屉里拿了几个馒头出来也包好了塞到了安奴怀里。 安奴有些犹豫,却被那老人拍了拍脑袋。 光用看的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穆青歪歪头,心中却是有几分得意的。自家安奴就是长得好,玉雪可爱的,谁看谁喜欢,就连卖包子都能白饶回来几个大馒头。 安奴小跑着回来,把几个纸包放到车上。刚刚是他头一次买东西,店家的热情倒是让他有些怕的,心里也觉得感激,只是终究是占了人家的便宜,安奴有些不安。 “主子……” “有没有谢谢人家?”穆青没等他说话,便笑着问道。 安奴忙点头,他刚刚可是说了好多谢谢的。 穆青把安奴拉上了车,撩开帘子,既能看到外面情况又能进了车厢遮挡些秋风。 “别人对你的好,你要学着接受。” 安奴听了这话,有些似懂非懂,但他还是点点头,记在了心里。 拿了两个包子,一个放到安奴手里,一个自己拿着,撕开了纸包露出了白嫩嫩的包子,双手才能捧得住,一口咬下去,香浓的肉汁立马流了出来,热乎乎的肉馅儿天香浓郁,让饿了一天的穆青立马感觉到了幸福的味道。 安奴看穆青吃了,自己也不再忍着,那包子的香味儿从刚才就勾引着他,肚子叫的更厉害了。 撕开纸,一口咬上去,然后就是迅速的咀嚼吞咽,感觉又活过来了。======================================================================= 出城的过程很顺利,几个车队都打了走夜路的主意,穆青他们这辆小破车混在那些高头大马的货车里很不显眼。 出了城,穆青却没立刻离开,而是把车停到了不远处,没有去城外的树林。 走夜路毕竟有危险,那些商队怕盘剥,他们只是路过自然不怕,也不用去冒那个风险,等天亮了再走便是。 马车里有厚毡子,平时是用来盖马车的,现在露宿在外拿来当被子盖也很暖和,不过只有一个。穆青没有点篝火,这里距离城墙不远,点了篝火容易把士兵招来,到时候反而不美。把马拴在树上,穆青就抱着毡子钻进了马车里。 安奴一直是靠着箱子的,现在箱子里没了笔墨没了书,却是有包子摊的那个店家送的几个大馒头。天气冷,靠着也能暖和些,看到穆青进来,安奴忙伸手把他拉住了。 穆青就着安奴的手钻进来,然后就直接坐到了安奴旁边。 马车虽然小,但是躺下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穆青抖落开手上的毡子道:“好在现在不是特别冷,这个应该能御寒。” 就这样凑合着,倒也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大亮的时候,穆青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安奴已经取了河水回来,见他醒了便把润湿了的帕子递给他,穆青抹了把脸,清爽了很多。 穆青跳下马车,看着初晨的天懒懒的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很好,虽然还稍微有些寒冷,但比起当初的闷热,现在确实让人心情疏朗很多。 回头时,却看到了安奴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布包,打开,竟然是那块朱红色的牌位。安奴看穆青看他,便笑道:“我出门时带出来的。” 穆青这才记起安奴出门时差点跌得那跤,想来就是那会儿摸来的。 没有香,穆青就象征性的低头,却听到了安奴在一旁絮絮叨叨,什么“是大夫人太过分才赶了主子出来,不是主子不孝顺”,又什么“夫人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主子的”。 “安奴,你认识……我娘?” 安奴眨眨眼,看着穆青:“不认识啊。”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说给主子听,让主子知道有夫人在天上看着,要是以后没出息可不敢安奴的事,让夫人只来找你就是了。” 穆青听着这个解释却是面色一僵,看着笑容温软的安奴,只觉得,有句话真的是对的。 萌到深处自然黑。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待月西厢 那匹马确实很老了,但是却是老马识途,不用他们控制就能走,只是慢悠悠的不急不缓。好在穆青并不着急赶路,也不在意它是快是慢。 穆青却是依然裹好了外衣坐在外头,车厢里头暗,外面阳光充足,看起书来比较不费眼睛。这里可没有眼镜,若是近视了可还不知道怎么治呢。 原本安奴是不乐意让自家主子赶马车的,但穆青却一味固执的不让地方。安奴习惯了照顾他,但穆青却不想一味的被人伺候着,又不是没手没脚,这马根本不用他控制就会自己往前走。 “主子,你饿了么?”安奴从帘子里探出了头来,问道。 穆青叼着根草靠着车厢很是悠闲,听了安奴的话转了头,道:“不饿,早上的半个馒头还没消化呢,你若是饿了就先吃吧。” 安奴摇摇头,却是撩了帘子出来,坐到了穆青旁边。 “外面冷。”穆青很不赞同的看了看安奴身上仅着的青色褂子。 “我不怕冷。”安奴笑笑,白皙的小脸在秋日午后的暖光中更加暖人起来。 穆青却是把一旁的毡子拉过来盖在安奴身上,安奴也不推辞,扯着毡子的一个边儿,道:“还有多久才会到呢?” “上午的时候我看到了十里坡的石碑,约么着今天就能到了。” 安奴点点头,靠着车厢不再言语。 离开宜州已经快十天了,那几个馒头被穆青用火烤成了馒头干,倒是能顶的下来,加上路上也会偶尔经过一些村庄,用一些银钱去换了吃食,倒还算是撑过去了。 安奴默默的在心里算了算,这一路其实并没花什么钱,但好歹也有了几百文的花销。四两多,吃喝够了,但要找住的地方,主子以后要考试也是要报名费的,这林林总总算起来,这九两立马就变得不够看了。 “且忍忍吧,等到了桂州,主子我请你吃大餐。”穆青笑眯眯的说着,嘴里叼着草一翘一翘。 安奴也放下了心里的担忧,笑着点头。全到桥头自然直,走着看吧。 正如同穆青所想,傍晚时分就看到了高大的城墙,上面是端正的“桂州”二字。 驾着马车进去,守城的士兵看到马车上头车行的标识便也没为难他们,只是略微询问了几句便放了他们进城。 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是一个很大的木头板子,上面划分成一个个的格子,无论是戏台开戏还是饭庄开业,都会在上头贴上个单子,类似日后的广告栏。板子挺高,即使是隔着比较远也能瞧见。穆青往上头看去,一个个找着。 先找个能租下来的地方住着,虽然房子地理位置好的没必要在这里贴条子,但人生地不熟的穆青能获得的信息来源就只有这个了。 一行行得看,一个个的找,最后,他总算是寻到了一个出租房子的。 “杨柳巷靠东第二家……”穆青看清楚了地点,问了人,先去车行还了车,而后就带着安奴徒步网杨柳巷走去。 杨柳巷在桂州西侧,是一条不长的小巷子,房主姓钱,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子。她家家里开了个酒馆,不大,但是因为便宜去的人倒是不少,为了照顾生意就在不远的另一处大院子里住下,这处小的不住了便想着出租出去。 穆青二人来看房子的时候正巧钱氏在收拾东西,看到有了人来倒是有些惊讶,那租房子的单子刚刚贴了出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租客。 笑着迎上去,道:“二位可是来租房子的?” “正是,不知道夫人怎么称呼?”穆青笑起来,仰着小脸颇有几分可爱。可是他的眼睛却是不着痕迹的左右打量。 院子不大,但是两个人住的话是够了的。房子有两间,也有厨房,从外面看到是干净整洁,瞧着是比他们在穆府住的好上了太多倍。 正看着,就听到钱氏道:“奴家姓钱,别人都叫我钱大姐。” “钱大姐。”穆青清脆的喊了一声,然后拉了拉安奴的袖子,安奴忙也叫了一声“钱大姐好”。钱氏本来就有个七八岁的儿子,现在看到两个半大小子这么听话的喊人自然觉得惊讶,自家的那个小东西有多闹腾她可是知道的,现在看到听话的孩子自然是觉得可人疼的。 眉眼间柔和了不少,钱氏微微弯腰看着他们道:“两位小公子,你们是租来自己住么?” “是。”穆青看着钱氏,又补上了一句,“我是来考试的,爹爹说考不上就不要回去了,家里便没人跟着我来。。” 安奴一愣,却是很乖巧的没有说话。 钱氏听了这话便猜测这个小公子怕是带着书童来考童生试【1】的,这童生试说好考也好考,说不好考也不好考,但看他这年纪怕是只有十岁上下。 在桂州呆的时间久了,钱氏可是没少看到那些已经垂垂老矣的老头子也跟着一帮小不点儿去考童生试的。听他这话,想必会一直住到考上,这县试府试院试全考完最快也得两年,多了就不知道多少年,何况这小公子是读书人,在这个重文轻武的大周朝,租给读书人总是绝对比租给别人有些脸面。这房子租给他们倒也是可以的。 思量至此,钱氏便有了主意。笑盈盈的引着二人进了屋子,穆青趁机看着屋子里面。桌椅干净,床上的被子枕褥瞧着也像是新换了的,除了小就没有别的缺点了。 “这位小公子……” “我姓穆,单名一个青字。” 钱氏点点头道:“穆小公子,奴家这房子做东朝南,绝对是顶顶有福气的,而且街坊四邻都是安静本分人,绝对不会打扰了小公子读书习字。而且距离咱们这里不远的王家就出过一个秀才,可是六岁就考上了的。” “那秀才后来如何?”穆青似乎很感兴趣的追问了一句。 钱氏却是犹豫着没说话,穆青就知道那个秀才是个“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型。 脸上有了些犹豫,穆青抿起了嘴不说话,钱氏看了忙道:“小公子自然和那个姓王的书呆子不一样的,一看就是聪明人,自然会一路高中状元及第呢。” 穆青听了这话心里一乐,这钱大姐嘴皮子利索脑子也转得快,一个人两张皮都让她说了。 不再绕圈子,穆青问道:“那这个院子多少钱?” 钱氏伸出了两根葱白的手指:“一个月这个数。” 穆青沉吟,一个月两钱银子,算不得贵了。他笑问道:“若是我直接租了两年,钱大姐能不能给我算便宜一些?” 钱氏略想了想,道:“可以,免你四个月房租。” “钱大姐爽快。”穆青笑了出来,利落了拿起了桌上的毛笔写了一份租房子的单子。他在穆家这几个月不仅仅看了账本,那些契约条子也瞧了不少,这会儿写起来却是有模有样的。钱氏细细看了,确定没问题就摁了手印,穆青也摁下,这便是成了。 穆青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拿出了二两银子放到了钱氏手里。钱氏收了起来,笑着道:“奴家就住在不远的酒肆后头,奴家的官人是在府衙里当主簿的,若是小公子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说便是,奴家能帮的自然会帮。” 穆青自然知晓她的言下之意,这个女子并不是没有依仗,主簿算不得大官儿,却也是个体制内吃皇粮的,这是在告诉穆青莫要欺瞒他。 这般说明白了也好,穆青笑着拱手道:“那以后若是有麻烦到钱大姐的地方,还请钱大姐到时见谅。” “小公子客气。” 钱氏与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离开了院子。 “没想到这么顺利。”穆青倒在椅子上呼了口气。其实那二两银子也算是穆青身上最后的钱了,这般给了出去,他倒真的成了身无分文。 安奴却不似他这般轻松,已经入夜,安奴点上了蜡烛后走到了穆青身后给他摁着肩膀:“主子怎么一租就是两年?我身上也只有二两银子和一些铜板,这些,怕是撑不过几个月的。” 这其中的缘由穆青却是不愿意说出来的。若是他记得不错的话,明年,大旱,南下灾民无数,到时候再租房子怕是就不再是这个价钱了。 天灾人祸,后者穆青或许会努力改变点什么,可是前者,他不会做,也做不到。 穆青往后仰着头看着安奴,四目相对时穆青弯起唇角问了他一句:“你认字认得怎么样了?” 安奴点点头,那本千字文上的字他都认得差不多了,但随后又摇摇头:“认得,但是写起来怕是不会很好看。” “无妨的,写多了就好看了。”穆青蹦下了椅子,拉着安奴的手把他摁在了椅子上,自己则是到了一旁开始磨墨。安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神色有些惊慌,却听穆青道,“安奴喜不喜欢听故事啊?” “……喜欢的。” “那我给你说故事,就当是为了练字,你来写下来好不好?”穆青依然笑容灿烂。 安奴不疑有他,乖巧的点头应了下来。 穆青依然在笑,只是透了几分狡黠。他慢悠悠的磨着墨,脑袋里那些熟悉的话本小说一个个闪过,最终,他看着安奴缓缓说了几个字。 安奴点点头,提笔,一笔一划的在纸上落下了三个字。 西厢记。 ======================================================================== 【1】童生试,也叫“童试”;明代由提学官主持、清代由各省学政主持的地方科举考试,包括县试、府试和院试三个阶段,院试合格后取得生员(秀才)资格,方能进入府、州、县学学习,所以又叫入学考试。应试者不分年龄大小都称童生。《左忠毅公逸事》“及试,吏呼名至史公”,这里就是指童生试,在这次考试中左光斗录取史可法为生员(秀才),当时史可法二十岁。《促织》“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操童子业”是说正在准备参加童生试。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蛋花粥 周朝的话本小说并不十分兴盛。读书识字的人都是十分宝贝的,追求的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生活,自然不会费尽心思去操持这些“小业”。而且,因着戏曲尚且处于萌芽状态不成系统,自然也没有那么多人靠着写折子剧本为生。 刻印小说的铺子不是没有,只是少得很,大多还是靠着印四书五经为主。 现在的人,闲暇时光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赶赶集市逛逛庙会,稍微有些闲钱的去那些青楼楚馆里头听曲儿。 现在的青楼楚馆还没有发展成皮肉生意的场所,大多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不少文人雅士都喜欢去那里聚会,做些诗词歌赋。有些青倌人的文艺素养甚至比的上许多读书人,而若是有人的词赋被有名的倌人看中了编了曲儿,这人也就能直接扬名。 可这些都是只出不进的买卖,有了名声又如何?名声可以当饭吃么? 尤其是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即使有了名声,也是保不住的。 所以穆青选了个比较稳妥的法子。一路走来他也见了不少,穆家的藏书中也有很多类似小说的东西,但里面内容苍白空洞到乏味。 不是打仗就是歌功颂德,反倒是才子佳人之类的事情,却是分毫没有。 现在的男女大防虽说有,但也没有到那种被男人看了一眼就要自杀的地步。名门小姐——就像穆庭那样的——也是不少的,平时就不是刺绣就是作画,如果有一本小说给她们解闷……穆青想了想上辈子那些文学网站的盛况,深深觉得此路可行。 决定了写,题材却也是个大问题。 武侠是不要想了,记忆里的武侠小说大部分都有些反动思想,写出来被人察觉就是个死。玄幻也不行,那里面的各种事情太过飘忽,写出来就怕没人看那也是白费力气。写历史的话,太过宏大,耗时也久,远水解不了近渴。 要不,写耽美? 穆青摇摇头,还是算了,这方面可以慢慢渗透,直接写出来怕是会出乱子。 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写才子佳人比较稳妥。 西厢记,算不短,也不算长,而其中的故事也算得上是简单,却可以成为流传已久的经典自然是有它的道理。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句话,穆青放在了书本的扉页。 安奴借着烛光写着,耳边是穆青不急不缓的声音,他在讲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是安奴以前从未听过的。 怎么会有一个人在看到另一个人第一眼就爱上了?这未免也……太不矜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可以忤逆? 可是即使这么想,安奴还是很想知道以后会如何。张生会不会和崔莺莺在一起?红娘呢?红娘又如何? 安奴写字慢,所以穆青便放慢了语速配合着安奴的速度,可是安奴又很想很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这手底下的字就变了几分。 穆青探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安奴的手腕:“太紧了,松一些,你这样写出来的字别人怕是都认不得。” 安奴耳朵有些红,看着自己写的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耳朵越发红了。他撂了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睛却是看向了穆青:“主子,你怎么会想出这么有意思的故事来?” “你主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穆青目前还不算太厚脸皮,干咳了一声说道。 “这个张生,后来又没有回来找崔小姐?”安奴实在是忍不住所以问了出来,可是在穆青刚张口时就兀自摇了摇头,“主子别告诉我了,告诉我了就没意思了。” 万一没有在一起……安奴觉得自己怕也是写不下去了的。 穆青道是觉得有些奇怪,这《西厢记》向来是女子喜欢的,就算是穆青,也只是觉得里面的诗词比较好,但是对于故事情节倒是不大在意的。反倒是安奴,却像是个小姑娘似的,跟着哭,跟着笑,那张好看的小脸上变换表情的时候看得人心都萌坏了。 穆青突然微微从椅子上挪开了些,凑近了安奴,眯起眼睛:“安奴是不是一直骗我来着?其实你是个女孩子。” 安奴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继而一惊,几乎要把手上的毛笔扔了。 穆青见他不禁逗便也不再逗弄他,笑笑,把毛笔在安奴手里放好。他让安奴代笔,一来是为了让安奴练练字不至于以后见不得人,二来也是为了掩饰掉自己的笔迹。 写话本,终究不是大道。 可这个字太难看也不像样子,最起码得让人认出来不是?而且纸和笔都是要钱的,安奴现在因为写字时间不久,写的字都大得很,一张纸也就写上四十几个字,若是一直这样,一本《西厢记》出来,怕是要拿箱子才能装走。 绕到了安奴的身后,穆青一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扶住了安奴的右手,道:“你的手太硬,而且每次下笔又太用力气,收的时候也不收力。落笔重,收笔轻……” 安奴听话的点头,随着穆青的手动作神色专注认真。 ============================================================================ 一本西厢,不长也不短,毛笔字本来就快不起来,一个晚上却是绝对写不完的。 第二天起来时,安奴却是赖了床,这倒是少见。穆青从他的床头把那半本《西厢记》拿走放到了桌上,想来是安奴在穆青睡着了以后,又偷偷起来拿了来看的。 穆青没有叫他,而是自己打了水洗了脸。院子里头的小厨房里倒是有一些东西的,原来的穆青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穆青却是个会做饭的。虽然做不了什么大菜,但熬个粥还是可以的。 刷了锅子,把米洗干净,在锅子里放了水加上米,盖上盖子,然后穆青就去院子里跑了几圈,活动的差不多了,约么着粥也煮的差不多了,就回了厨房,打开盖子,飞了个鸡蛋进去,加了盐巴,闷了一会儿便盛了出来。 拿起勺子尝了尝,算不得很好吃,但是对于吃了好几天的烤馒头的穆青来说已经足够了。 乐呵呵的端了碗回屋子,就看到安奴已经起来了,听到脚步声,穿衣服的速度越发快起来。 蹬了鞋子走出去,却是闻到了绵香的米香。 “去洗脸,然后来吃早饭。”穆青一边盛粥一边招呼他,舔了一口碗里的白粥,而后就是一脸满足。 安奴其实听到了厨房的声音,本以为是错觉,可是真的扒着窗户看到穆青端着大碗溜达出来的时候倒是吓了一跳。 他伺候穆青的时间不算短,何尝见过他会做饭的。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安奴也是知道的。 但他却没问,也没说,乖乖的去洗了脸,漱了口,坐到桌子旁边的时候手里被塞了个勺子。 “就一个碗,咱先凑合着,等过会儿再出去买。”穆青把碗往安奴这边推了推。 安奴却是没动,低着头,懦懦道:“我以后……不会赖床了。” 穆青笑笑:“不妨事,我以前还天天赖床来着。”不等安奴说别的话,“快尝尝看,主子我的手艺怎么样?” 安奴饶了一勺送到嘴里,眨巴眨巴眼睛,那双鹿一样的眼睛看人时很是透彻明亮:“好吃。” 穆青越发乐呵起来,也拿起了勺子开吃。 两个人凑在一个碗前头,脑袋抵着脑袋,说着笑着的时候,少年人的清脆声音传出了很远。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东坡玉食录 桂州城很大,即使穆青出门比较早,等他找到了书坊时也已经将近中午了。 这是桂州城里唯一的一间书坊,印书卖书都是这一家。并不大,门口连匾额都没有,若不是钱大姐亲自给他指的路,他还真的不敢敲门。 上前几步,敲了敲门,不多时门便开了。 来开门的是一个约么二十岁的男子,相貌端正俊朗,身上穿的是青色儒衫,头发束得很紧,用一根蓝色缎带绑着,上上并没有佩戴什么饰物,只有腰间束着一块玉佩,穆青扫了一眼,看那块玉是娇绿色的,即使是在阴暗处也显得通透,显然是块上好的玉石。 男子见来敲门的是个孩子,略微有些惊讶,而后却是笑道:“我们这里是书坊,卖零食的是隔壁那条街。”说完就想关门。 穆青满上前一步撑了门,道:“我是来跟你们老板谈生意的,你怎么能把我往外推?” 男子听了这话倒是没有再关门。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穆青,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便是昨天租去了钱大姐房子的人。” “是我。”穆青看着他,“你怎的知道。” 青衫男子扯开了一个苦笑:“我自然是知道的,听说了钱大姐要租房子我便早早等着了,哪里知道昨天看书看入了迷耽误了时辰,等去找钱大姐的时候她却说把房子租给了两个外乡的小公子。看你年纪,想来就是你了。” 穆青道是觉得自己运气好,笑了笑却也不提了。 昨天去前大街的酒馆里头吃酒的时候就听钱大姐说了,新来住的那个小公子是个读书人,而且瞧着就是顶精明。那些讨价还价的法子钱氏哪有看不出的,却是没与他计较罢了。 “既然是谈生意那便进来坐,”青衫男子开了门让穆青进来,让进门后道,“在下邓元柄。” “在下穆青。”穆青与他见了礼,而后才坐下。 穆青动了动身子,其实读书人没什么不好,就是礼数多了点儿,麻烦。 屋子后头就是印书的地方,但却是很安静,看起来是没有开工。油墨的味道隐约的飘了过来,并不难闻,比起那些熏香之类的,穆青或许更喜欢墨香也说不定。 邓元柄坐下后把桌上看到一般的书收了起来,穆青看到封皮上是个自己没看过的名字,《玉食录》,倒是个没听过也没见过的。 “这本书是何人所著?”穆青有些好奇。 邓元柄见他感兴趣,也不吝啬,把书递了过来:“这是东坡先生所做,记录的是各地食谱,写的着实有趣。” 东坡先生?穆青有些错愕,接过了书翻开,看到著书人的名字果然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苏轼苏东坡! 虽然从原著里知道了这个世界里头的名人早都已经大变了样子,可是,知道和亲眼见到果然是不同的。穆青有些默然无语的感觉。 来这里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淘换书本,只是略略翻了几页便放下,穆青道:“邓先生,你这里今日为何不开工?” 邓元柄听了这话倒是依然清淡的神色,也不遮掩,回道:“朝廷对于书本印刷本来就控制十分严苛,不仅是内容,连本数也是有要求的,我这里这个月的数量已经印够了,便不用开工了。” “本数?”穆青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以前只是当这印书卖书是个买卖生意,哪里会想到还会受到朝廷控制。可是转念一想倒也想到了个理由。 四书五经,儒墨法道,一本书的造价并不高,可是一个读书人却是很值钱的。大周朝的识字率很高,穆青并不觉得是人们不乐意读书,恐怕是没那个条件。控制书本的数量,也是变相控制了读书人的根子。 以后步入朝堂的,都会是高门大户或者是家中富庶,他们维护的也只会是高门富户的利益。 这些复杂的念头形成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就被穆清抛到了脑后。 他现在着急的是自己找到的这条谋取营生的路子能不能走通。 “若是找你刊印话本小说,会不会受到限制?” 邓元柄听了这话,不假思索道:“这个是不会的。” 穆青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受限制就是好的。他从袖中拿出了那一厚沓子《西厢记》,递给了邓元柄:“还请邓先生看看这本书。” 邓元柄开始是有些不以为意的,来他这里刊印话本的不是没有,大多是为了钱,或者谋个名声,只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话本小说,这东西只是摆着搁着,没人去传,没人去演,便没人看。 但是因着礼貌他还是笑着接过,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让人说不出的稚嫩的字,看得出写这个字的人怕是平时不怎么练习的,心里不自觉的就看轻了几分。 想退回给穆青,却看到九岁大的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瞧着他,有些殷切的期盼,邓元柄倒是不好意思了。 罢了,所幸现在无事,瞧瞧就瞧瞧。 前面的纸张邓元柄看得很慢,字是不多,可是很难认。可是到了后头,他却是越看越快了。 不仅仅是因为字变得好看不少,也是因为这个故事是他从未见过的。 穆青就是坐在那里,盯着邓元柄的神情。看着他的脸上,从尴尬,到不在意,再到现在的急切,穆青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儿了。 端了茶水浅抿一口,入口的清香倒是让穆青微微惊讶起来。 这茶却是顶好的,不涩口,清香绵长。 正品着,却听到邓元柄把书稿放下后盯着穆青问道:“这部《西厢记》,穆公子后面还有多少?” 称呼从“小公子”变到了“穆公子”,穆青心里笑了笑。撂了茶盏,他笑道:“大约还有这么多。” 邓元柄在心里掂量一番,这半本西厢约么两万多字,想了想,抬抬头看着穆青道:“十两银子,穆公子以为如何?” 十两银子,就是千字两钱。 穆青知道,这算是很高的报酬。可他却是忍住了答应的冲动,摇了摇头。 邓元柄却是皱起眉头来,这本书是好,而且是他看过的最好的,只是十两银子已经是极高的了,若是再高,他怕是会得不偿失。 穆青把那一沓子书稿拿起来,看着上头稚嫩的笔触笑了笑,然后道:“这本书不是我写的,我只是代人来卖的,我那位朋友的意思呢,是只要你一两银子便可。” 邓元柄没说话,他知道穆青并没说完。 果然,穆青声音顿了顿,说道:“但是,日后这本书得到出售所的利润,我的朋友要四成。” “两成。”邓元柄下意识的立马还价。 哪知道,穆青立马笑眯眯道:“成交。邓先生果然爽快人。” 邓元柄却是眉尖一跳,总觉得这个小子挖了个坑等着自己跳呢。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所谓炒作 签了契约,邓元柄先付了他五钱银子。 今天的收获其实很出乎穆清预料,本想着不会这么顺利,哪里想到这邓元柄邓先生却是个很果敢的性子。 穆青收起了钱,朝着邓先生拱手道:“以后还会麻烦邓先生。” “不妨事。”虽然好像被眼前这个半大孩子诓了一下,但那本书确实是好的。邓元柄外表温润,其实却是有着专属于商人的凌厉而狡猾的内心,他看得出那本书会火,而且比以前的那些都火。 可是让这本书大卖的手段,他却是还要思量一番。 邓元柄送穆青出门,临走时,穆青突然回头问了一句:“要是把这本书编成戏,会有人来看么?” 戏?现在这个时候,戏曲并不普及,但这倒是个法子。西厢记的故事性很强,若是编成了戏曲定然会好看些。 邓元柄看着穆青的颜色有了些变化,脸上却是笑意浅淡:“那就等穆公子的朋友把下半本写出来以后,我去寻一些戏班。” “不要等下半本,现在上半本就够了。”穆青淡淡道,眼角眉梢泄露了一丝狡黠。 上半本他有意截到了关键处,张生与崔莺莺本就是显而易见,但是偏生这处停在了张生对红娘的那句“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没错,穆青很无耻的运用了人类八卦的天性,若只是张生与崔莺莺的主线抓不住人,他就抛出去一个支线,偏生就戛然而止了,他就不信人们没有好奇心。 “戏唱的再全我又捞不到好处,书卖得多了我才有好处呢。” 邓元柄也是个聪明人,不过是心思微转就明白了穆青的意思。脸上却是笑了,有些兴趣盎然的意思,没多说什么,送了穆青离开。待回去后,他拿着那沓子书稿翻开,眼中闪现一抹深思。 他是家中庶子,嫡庶之别让他根本没有丝毫的盼头。本想着读书取士谋个去处,单月读书月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子。 他不喜欢钱,却喜欢真金白银在自己的手中流来流去的感觉。即使心中不承认,邓元柄也知道,他是个商人,而且会是个很好的商人。 可是,经商,却也需要一种模式,另一条出路。 今天这个名叫穆青的少年让他看到了一些朦胧的感觉。一件事情,藏一半露一半,给人只是很模糊的印象,却让他想要往前更深处挖掘。引诱着,哄骗着,让世人按着自己的想法走,这种感觉意外的很奇妙。 如果穆青知道了,就会知道,现在邓先生,有个词可以加以概括。 文雅的,叫娱乐记者。 通俗的,叫狗仔队。 做的事情,世人称之为——炒作。 ============================================================================ 其实穆青并不是不想要那十两银子,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钱财。即使《西厢记》再火,只有二成的利润怕也不会超过十两,其实他是亏了。只是他却更想和邓家书坊有多深的联系,毕竟是桂州城唯一的书坊。 四成利润是穆青信口胡说,二成利润,才是他的心理价位。他确实是诈了邓元柄一下,而得到的结果他很满意。 不仅仅是那二成利润,更重要的是看到了一个并不难相处的书坊老板。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一些菜,还有一块酱肉和一些腊肉。许久未闻肉味的穆青觉得,自己和安奴都需要一些油水来解解馋。顺路去了一趟钱氏酒馆,钱大姐不在,穆青就放了一些腊肉在店里便离开了。 几块腊肉,算不得很值钱,却是人情往来。 回了家,把东西放到了厨房里,刚进屋就看到安奴正在桌子上写着什么。穆青悄悄地走过去,便看到安奴很端正的坐着练字,只是他却没有用墨,只是蘸着水写,宣纸底下垫了厚麻布,写上去后能看出字形,但是每隔多久就干了,便再写下一个。 自家安奴这分明是穷惯了,这般节省的法子都能想出来。穆青看在眼里却觉得有些心疼,面上却是一点不露,笑着凑近安奴,突然开口:“在写什么?” 安奴骇了一跳,猛地回头,手却是没来得及收回来,毛笔直接刮过了穆青的脸颊。 穆青现在开始庆幸,幸亏没沾墨水,这粘到脸上可是不好洗。 “主子,你回来了!”安奴看到是穆青,脸上一喜,但下一秒就脸色微变,扔掉了手上的笔,拿起一旁的帕子给穆青擦脸,穆青也不躲闪,大咧咧的让他擦。 擦干净了,安奴放下了手,穆青微微侧过脸对着铜镜,道:“嗯,这洗了一下,却是比早上还干净。” 安奴脸上红了红,忙起了身,帮着穆清换下了藏青色的儒衫,换上了在家穿的棉质常服。 “我买了些菜回来,安奴晚上想吃什么?”穆青一边紧了紧腰上的布带一边道。 安奴却是摇了头,早上让主子做饭已经是他的不是,怎么晚上还能让主子下厨?也不等穆青反应,安奴就窜了出去,进了厨房关上了门,穆青即使喊他也不开。 穆青也不执着,大不了以后一人一天轮着来好了。 桌上,安奴最后写的字还未完全干透。穆青走过去瞧,却看到了是个“青”字。眼睛微闪,他拿起来了那张纸,看着底下的麻布。 那湿润了的痕迹,分明就是他的名字。 =============================================================================== 安奴的手艺不错,几盘菜端出来之后,哪怕是隔着一道门穆青都能闻到香味儿。一派素炒青菜,油亮油亮的,一碟子凉拌萝卜,萝卜丝切得极细,而酱牛,小半个被切成了很薄的薄片,旁边摆着放了葱花香油的醋碟,看着就好看。另外的大半则是切成了块和土豆粉丝炖在了一处,分明是很简单的材料,但那味道却是香的让人流口水。 穆青直接上了手,捏起一块土豆放到嘴巴里,软糯的味道混合着酱肉的香味瞬间充满口腔。烫的说不出话来,穆青只有伸出了大拇指给安奴瞧。 安奴并不懂这个收拾的意思,却知道自家主子是喜欢的,便也笑了出来。 买来的馒头是现成的,不是烤出来的硬馒头干,这软绵绵胖乎乎的大白馒头光看着就很好看。穆青吃的不亦乐乎,而安奴依然吃的不快不慢,眼睛一直看着穆青,一边看一边笑。 “以后的伙食,安奴,都交给你了!”自己早上煮的粥和安奴做的菜简直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穆青觉得自己以后都有口福了。 安奴点头应下,夹了筷子酱肉放到了穆青碗里。 穆青看着安奴心里想着,感觉他的安奴做什么都是很好的,无论是做饭收拾这些琐碎,还是读书写字,教了就会,而且看刚刚的那些字已经很有了些样子。 有种得了宝贝的感觉,穆青开心的眯起眼睛。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秋日午后 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穆青这里是没有的,吃饭的时候如果不说点什么总觉得会不热闹不亲近一样。 “买这些东西花了一些,剩下的银子你记得收好。” 安奴眨眨眼,他记得主子身上的银子都付了房租,刚刚却是忘记了主子哪来的钱买东西。 穆青把今天与邓元柄商量的事情仔细的与安奴说了,本以为安奴会抱怨他把十两银子拒了,哪知道安奴只是嘟囔了几句“怎么不把稿子带回来,我还没仔细的看完呢”就作罢了。 “今天可能还要把下半本写出来,估计也得好些时候,中午的时候要不要睡一觉?”穆青夹了筷子萝卜丝放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 安奴今天上午在穆青出门后,除了收拾屋子其实并没太多事情,已经在软榻上歪了一阵,现在倒不觉得困倦,便道:“不妨事的,我不困。” 即使真的困他也不会说,怪就怪穆青上半本书断的地方太让人心痒好奇,安奴很迫切的想知道后面的结局是什么。 穆青看安奴脸色确实不错,便点点头。 虽然他们确实很需要钱,但比起钱,安奴的身体更加重要些。 对待安奴,穆青更像是对待家人。这个人会给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会半夜爬起来给他打扇子,当初一起在三伏天窝在小屋子里盯着牛肉汤锅的时刻穆青记得清楚分明。 最艰难的时候是两个人一起熬过来的,或许以后会有更多的坎坷艰难都要一起走过去。 吃罢了饭食,安奴端着还剩了些的饭菜放到了厨房阴凉处的柜子里,准备晚上用他们煮了面来吃。穆青则是挽起袖子去打水,把碗筷放进去清洗。 两个人的碗并不难洗,用布擦干净放到碗橱里,把厨房的门关好穆青和安奴去了院子。 院子并不大,安奴早上时看着太阳不错,就拿了一根绳子拴在院子里,然后把被褥拿出来晾晒。角落里有一小块地,里面种着的是一些青菜,听钱氏说是一些红薯土豆之类的。穆青也没有拔掉,等长成了就能拿出来吃,比起种花种草有用得多。 旁边是一方石桌和几个石凳,穆青把笔墨拿了出来放在石桌上,就拉着安奴坐下。 “今天太阳好,便在外头写吧。”屋里头再怎么样都不如外面亮堂,而且午后的阳光晒着确实是很舒服的。 安奴坐下来,把笔蘸饱了墨,眼睛看着穆青等着他说话。 穆青笑着开始讲起来,声音平缓柔和,比起昨天晚上稍微快了几分。眼睛看着安奴落在纸上的字,发觉虽然下笔的速度快了,但字却是好看了不少,甚至隐隐的透出几分娟秀的味道出来。 心里有了底,穆青就站起身来。声音没停,本来只是背书就不占什么脑子,就趁着这个时候开始活动起来。安奴听他的声音有些起伏,抽空抬头看,就看到自家主子又开始做那个怪模怪样的动作。 主子说是叫广播体操,这四个字儿拆开来安奴都懂,和在一起就不知其意了。 穆青感觉到视线,正在做伸展运动的他微微偏头,在接触到安奴目光的一瞬间,就看到安奴的脸立马低了下去。 “是不是我说得太快了?”穆青以为是安奴跟不上。 安奴没抬头,只是道:“我能跟得上。” 穆青便继续背,安奴压下了其他的情绪继续抬笔写起来,而后,满满的满眼满心都被这里面的情节吸走,再也转不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 “行了,今儿就写这些吧。” 穆青的一句话倒是惊醒了安奴,小小的脸上还有些迷茫之色,只是盯着写满了字的书稿默默无言。 这次穆青截到了张生高中状元,但崔莺莺却被坏人所骗,误以为张生已被尚书招为东床佳婿,崔莺莺被逼另嫁。 穆青早就已经活动完了坐到一旁,见没人回应,便微微倾身上前,便看到了安奴有些茫然的脸。 伸手碰了碰安奴的肩膀,穆青道:“安奴?安奴?你可还好呢?” 安奴眨眨眼睛,抬头看穆青。 “主子,”安奴的声音有些雾蒙蒙的,“怎么会有人那么坏呢?” 穆青却是笑了,没想到安奴倒是个书迷。其实这世上的大多人心都黑的可怕,尤其是沾染了利禄财色就越发阴沉到让人心颤。可他却不大忍心这般对安奴说,怕吓到他,故而道:“这只是故事,是我瞎编的。” “那崔小姐会不会嫁了别人?”安奴却依然没有笑脸,抿着嘴唇的模样有几分可怜。 穆青装作沉思,而后一脸纠结:“本来呢,我是想让她嫁了别人的……”还没说完,就看到安奴的脸已经皱了起来,眼见着就要有了水汽,穆青忙道,“不过既然安奴不肯,我就让张生回来好了,最后来个英雄救美,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好?” 安奴听了这话才漏了几分笑脸,又突然想起自己刚才似乎太过小气,便没说话,只是笑意更加欢快了几分道:“主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可没等穆青说话,就看到安奴身体一顿,然后笔掉在了桌上。 写了一下午的字,身体也没什么移动,者身上的肌肉关节都叫嚣着吃不消了。刚刚还好,现在这一动起来就觉得哪儿都是酸麻的厉害。 安奴揉着手不说话,穆青也看出了他身上不大舒服,笑道:“煮面条我还是做得来的。你就先休息着,等着吃你家主子我的土豆牛肉面吧。” 穆青进了厨房,安奴挣扎了很久总算感觉好受了不少。站起身来,蹦了蹦,除了胳膊还有些酸疼以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听着厨房里传出了奇怪的音调,听起来自家主子做饭的时候还挺开心的。安奴没有去帮忙,而是把晒了一天的被子抱进了屋。 被子很厚,抱在怀里的时候安奴整张脸都是埋在软乎乎的被子里。很温暖,还有经过阳光洗礼后的味道。搬进了屋子里,却没铺,而是拿了一把小刀出来,拉开单子露出床板,安奴小心翼翼的用刀子刻上了床板。 刀子是经过打磨的,平时拿来切水果,现在刻木头的效率也不低。没多久就在床板上开了个洞,掏成了个三寸见方的孔洞,然后用刀子尖灵巧的在那个刻下来的木板上划了几下,轻轻地把木板放回到那个洞的上方,只听“咔哧”一声,木板扣了回去,严丝合缝,抹干净了木屑后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葱白的指尖顺着缝隙滑过,在一个边角处稍微敲了一下,那块木板就翘了起来。 安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以前学的东西还没生疏,以后若是有些银钱之物就可以放在这里头,也省的见天带在身上怕丢了。 把那几块整银子放进去,散碎的就留在身上。 想了想,安奴去了一旁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方锦帕包着的暖玉。自从到了桂州,穆青就把这块玉取下来了,说是怕丢了,所以包起来放进柜子里头。 安奴把暖玉攥在手里,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把这个东西当掉,已然是很好的。 把帕子包着的血红暖玉放到了掏空了的床板里,把木板合上,然后把褥子被子都铺好,刚做完就听到了脚步声。 回头,便看到穆青乐颠颠的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进来:“做好了,来尝尝看。” 桌上安奴早早就预备好了碗筷,挑了一根儿出来刚到嘴里,绵香的味道混合着劲道的面条一起进到嘴里。 “好吃。”安奴声音温温的,也没了早些时候的惶恐,倒是笑的眯起眼睛。 穆青听了这话自然得意得很,拿了筷子吃起来。 安奴看着他,低敛了眉眼,笑意清浅。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邸报 等把《西厢记》的后半本写完,已经是数天后了。 上半本之所以急着赶出来,是因为穆青需要用那半本去找个买家,半本西厢就是他的依仗,而结果他也确实是凭借着那半本找到了很好的合作对象,得到的结果也是极好的。 既然找准了邓元柄,穆青便也不再着急,借着便利条件从邓元柄那里要来了一套“科举必备丛书”,把从穆家带出来的手抄版经义研习了一遍又一遍,只在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拿出些时间与安奴一起背写《西厢》,偶尔去书坊转一圈找找有用的书籍,日子过的很悠闲。 这些日子邓元柄着急让穆青交稿,可他也有要忙的事情。 凭着敏锐的商业头脑,他知道这本书的价值,而作为一个商人,他所热衷而追求的也就是把这种价值利益化、最大化。 邓元柄对于穆青随口说的法子很看好,便联系了桂州城中比较有名的一个戏班。现在的戏班平时排演的并不是后世流行甚久的京剧昆曲,而是一些民间小调,凭的不过是一把好嗓子,也有的戏班为了招揽客源专门挑一些俊俏的少年来扮唱,倒也有人来听。 但是那些调子再听也只是那些,今天听了,明天来发现和昨天唱的一样,人家就会感觉不新鲜。而民间小调听的就是个新鲜劲儿,里面并没有很多的故事和连贯性,自然也没什么让人回味的。可既是如此,这些戏班子也有一些成了名。 祥庆班就是其中一个。 桂州城地处江南,大多人唱的都是温声软语,而这祥庆班里面却是有一些北方来的戏子,声音不同于南方人的温软细密,而是粗犷响亮,听起来就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邓元柄手中的半本西厢透露的细节其实不少,其中有些人物是会武的,或者个性较为豪爽,向来是那些嗓子开阔的北方戏子更为合适。 ============================================================================ 穆青拿着书稿去找邓元柄的时候,发觉邓先生似乎有客人来。 邓元柄见了穆青来便起身见礼,而后抬手笑着介绍道:“穆公子,这位是祥庆班的班主,刘峰刘班主。” 祥庆班的班主,瞧着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着儒雅风趣,可既然是能把祥庆班办得有声有色也能想到不是简单人物。 穆青先是对着邓元柄拱手还礼,又与那班主拱手笑道:“老先生好。” “不敢。”刘峰却没敢收了穆青这一礼,侧了侧身子让开了。周朝对待艺人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和蔼,一日为戏子终生就是戏子,而且连带家人都不能脱了贱籍。大多数出来唱戏的并不是喜好,而是因为本身就是贱籍,比起其他,做戏子或许是在贱籍中最为体面的了。 读书人,在这个讲究出身的时代,无论是不是考取了功名都是绝对的上等人。 穆青到底是不懂其中的许多弯弯绕,只当刘峰客气,也不强求,三人便坐了下来。刘峰今日来便是与邓元柄商量上新剧的事情,这算是他们祥庆班建立以来第一次接这种生意,以前都只是小段子,这次是要玩儿一把大的了。 可刘峰也看到了那半本书稿,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虽然并没有结局,但这也足以让他们祥庆班扬名,而这邓元柄竟然只是说收他们收入的二分利润,这在刘峰看来是定好的买卖。 这一招,邓元柄还是跟穆青学来的,若是穆青知道了难免说一句“无奸不商”。 商议已经到了尾声,邓元柄并没说穆青与这本书的关系,刘峰自然也没有去问。而穆青自然也不会不识相的把后半本拿出来,便端了茶水在一旁安静坐着。 从后院隐约传来了刻印东西的声音,穆青探头往后面看了看,分明记得上次邓元柄说这个月的印刷本书已经够了,现在开工印的,却不知道是什么。 与刘峰签下了约定,邓元柄笑眯眯的把刘班主送出了门,合了门后才大步跑进屋子里,脸上那里还有刚刚的如春风和煦,满满的急迫:“你的稿子写好了没有!” “邓先生,你吓到我了。”穆青骇了一跳,撂了茶盏后才把怀里揣着的大沓书稿拿出来,刚拿出来就被邓元柄抢了去。 这些日子的接触,穆青也算是琢磨出一些邓元柄的性子。这人平时是温和儒雅的很,可是一旦沾染到钱财之类的时候,就似乎成了闻到腥味道的猫一般,那双眼睛都要红了一样。 邓元柄迅速的浏览了一遍书稿,然后便放下了在心里沉思。 他和安奴不同,安奴是纯粹喜欢这个故事,而邓元柄要考虑的是这个故事会有多少人喜欢。其中涉及了一些朝堂之事,是否可以印出来,而这最后的结局是不是会被人喜欢。 想了许久,他露出了个笑。 “很好。”缓缓吐出两个字,邓元柄叹了口气,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期盼。 他拿出了约定好的余下来的五钱银子放到穆青手上,又拿出了一锭银子递给了穆青。 穆青一愣,这一锭银子颠起来分量很足,他错愕的抬头看着邓元柄。邓元柄看着他道:“这是十两银子,我付给你,一起按约定好的二成利润我也会按照约定给你,不会赖账。” “可是约定好的并没有这十两。”穆青微微蹙起眉尖。 “这算是我的人情投资,我觉得值得就是了。”邓元柄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嘴角弯起了一个笑。 他看得出,穆清有天资,也有灵性,邓元柄其实并不介意这个人是不是可以考取功名官袍加身,他看中的,是穆青对于宣传造势的手段,还有敏感。 十两银子不过只是个前期投入,邓元柄不差钱,若是穆青只是一时灵性,就当他用这十两买了个教训,但若是穆青真的是个这方面的妙人,以后他会让邓元柄获得的利益远远不止这十两银子。 有银子拿还是白拿,说穆清心中没有警惕是骗人的。他狐疑的看了看邓元柄,却觉得这个平时温润的男人此刻有些让人看不明白。 “我拿着,以后你要后悔了可以拿回去。”穆青犹豫着放进了袖子里。 “我做事情从来不后悔。”邓元柄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 穆青听了他这话心中略微放下了心,撇撇嘴,不再去想。这时候安静下来以后,后院传来的印刻声音越发明显。 “邓先生,现在是在印什么?” “邸报。” 邸报,【1】是大周朝的官方报纸,也称为“官报”,每个月一期,记录的大多是官方发言还有各国动向,类似于后代的新闻联播。 其中的信息大多极其隐晦,埋藏很深,但是有心人若是看了也能看出些蛛丝马迹。就因为此,邸报只是流行在官宦豪强之家,普通百姓很少能看到,即使是富庶如同穆家也没有资格拿到。 而邸报的印刷也是极其严格的,毕竟中间那个环节出了错,或者被有心人印发了假新闻,就会引起记起恶劣的影响。 穆青抿了口茶水,抬眼睛看着邓元柄,此刻才真的觉得这人不简单。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前程 撂了茶盏,穆青道:“邓先生,我能不能买一份邸报?” 本以为这人不会答应,哪知道邓元柄却是一口应了下来:“我这里的这份反正也看完了,你可以拿去,但是莫要给与他人。” “好!”没想到邓元柄这么爽快,但穆青心里也知道,这人怕是看过了研究了以后发觉没什么机密之事才会给他的。 有总比没有强,在古代看到的第一份报纸总归是很稀罕的。 揣着十两银子和一份不算厚的邸报,穆青拜别了邓元柄回了家。安奴已经做好了饭,用纱笼罩着等着穆青回来。见穆青进了门,忙去厨房里吧在锅里温着的米饭盛出来,回屋子时却看到穆青正拿着一张印满了字的纸看得仔细。 纸很大,两个手才能拿住。穆青看的姿势就跟上辈子看报纸的时候姿势差不多,若不是太不文雅,恐怕连二郎腿都要翘起来了。 看到安奴回来,穆青笑道:“咱们又多了十两银子的花销,你存好,不过最近莫要动。”他并不知道邓元柄的心思,这笔钱目前不好动用。 十两银子绝对是个大诱惑,安奴听了都两眼冒光。虽然穆青说这笔银子目前不能花,但是拿在手里也觉得舒坦,安奴接过了银锭子,放在掌心左瞧瞧右瞧瞧,然后才小心地揣到怀里。 被安奴稀罕的模样逗得直乐,穆青却也在心里坚定了“以后一定要让这个小财迷数钱数到手抽筋”的伟大志向。 重新打开那份邸报看起来,屋子里重新归为安静。 安奴见穆青看得仔细,便没有说话,把桌上的两碗米饭又倒回了锅子里,擦干净手,回房后自己也凑到了穆悠旁边看着他手上的那张纸。 上面有很多字,安奴现在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上面的字又没什么生僻字,读起来自然是毫不费力的。一条条的看,有说京城下了大雨注意防灾的,还有说某个御史犯了皇上忌讳被拉出去打板子的。 而最下面,有一条,只有一句话却让安奴发现穆青的眼睛黏在上面一样看了很久。 ‘皇六子庄王李谦宇,于九月初三离开京师返回封地。’ 安奴正看着,突然,穆青把邸报合上,然后一把拍在了桌子上。 安奴骇了一跳,抬头去看,却看到穆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嘴角微微抽动,看起来有几分……吓人。 “主子……你,你没事吧?” 安奴的声音有几分小心翼翼,而穆青却是闭上眼睛,把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许久才睁开眼睛。 他等了这么久,若不是今天多了个心思要了份邸报来,恐怕就要错过了。 李谦宇。 现在的庄王爷,未来的武皇帝。 这次贬回封地的理由穆青记的清楚,明面上,是因为李谦宇冒天下之大不韪,上书请求开海禁犯了忌讳,被众朝臣群起而攻之从而落败,可实际上,却是因为大皇子忌惮李谦宇越发显著的名声故而以男女之事陷害于他,而皇帝为了维护皇长子,即使明知道自己的第六子没有过失也依然贬斥他回了封地。 或许,在皇帝看来,贬斥,已经是最轻最轻的一种方式。 可是对于现在的李谦宇来说,哪怕幽闭,只要是在京师之中,他自然有办法脱困。而离开京城,才是最严重的惩罚。 对李谦宇是惩罚,但是对于穆青来说,这却是个机会,千载难得。 穆青靠着椅背沉思许久,最终,他睁开眼睛,看着安奴缓缓道:“安奴,去收拾东西。我们去西边的翠华山,怕是要好几天。” “去翠华山做什么?” 穆青抿了抿嘴唇,淡淡开言:“等一个前程。” 没有同安奴多做解释,二人草草的吃了几口饭,把剩下的放到盒子里带走,又将厨房里容易储藏容易携带的干粮和肉食包好了放进盒子里,背起来,穆青连夜带着安奴离开了家一路往西去了。 穆青其实并不比别人多许多优势,即使是从现代穿越而来,可那些穿越小说中主人公会的技能,比如做玻璃做火器之类的,他这个文科生是一窍不通。 他能倚仗的,就是自己的记忆力,和对于原著的熟悉程度。 翠华山地处桂州城城西,距离桂州城大约二十公里。 而这处地方,之所以穆青记的清楚,便是因为在原著中,那个倒霉的李谦宇就是在这里被大皇子派来的刺客暗杀,却被身边的侍卫兰若所救,自那以后,普通的三等侍卫兰若一路平步青云,这是后话不提。 重要的是,整件事情发生的地方,就是翠华山上的登峰亭。 富贵险中求,这句话一点没错。 穆青之所以选择了来桂州,为的就是可以提前遇到那个原著中最后的胜利者,李谦宇。他要考科举,要做官,要扔掉私生子的帽子做人上之人,最快的方式就是简在帝心。 简在帝心,四个字,说起来容易,但是真的可以让九五之尊、熟悉了高处不胜寒的皇帝信任,谈何容易。 可,如果这位皇帝还不是皇帝,只是个不被喜欢不受重视的皇子,那么要做到这四个字就简单得多。而穆青更是百分之百的相信李谦宇绝对可以坐上那个位子,所以他愿意冒险。 世界上从来没有偶然的事,一些看似偶然的事有其必然性,或是出于本性,或是早有预谋。 穆青就准备,有计划有预谋的制造一次偶然。 也很黑,而穆青又专挑了小路走,越发显得夜色静谧起来。 “主子,翠华山很远的,要不要租辆车?”安奴紧紧拉着穆青的胳膊,自己倒是无碍,只是忧心穆青走不了那么远。 穆青却是摇头,累是累了些,只要保险就好。 这次去是为了堵未来皇帝,必须悄悄地,静静的,不能留下任何证据。若是日后,那个原著里既多疑又阴沉的李谦宇查出了蛛丝马迹,让他看出自己是故意的,穆青想,那个敢杀父杀兄的狠人,或许自己死上一百次他老人家都不会解恨。 全程靠步行,不告诉任何人,即使是邓元柄也不告知。想来那人最近忙着印书和戏班的事情也没事情需要来找他,即使来了,日后自己只要说是去游历,想来也能说得通。 桂州城出入的人不少,穆青和安奴两个半大孩子并没有引起守城官兵的注意。穆青说他们二人是出城看望亲戚,守城士兵检查了一下他们背的箱子,看里面只有一些食物和衣服便放了他们出城。 出了城门,穆青和安奴就一路往西而去,两个身影迅速的融入了黑夜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身在此山中 今天是九月初十,李谦宇离开京城的第七天。 翠华山顶端的登峰亭,因为曾经官拜内阁首辅的王安石王介甫曾在进京赶考时路过此地,登高远眺时便为此亭命名为“登峰亭”,后来登峰亭名声大噪,此地的名士才子很喜欢在此处举行诗会,因着借了王介甫的名字倒也显得风雅至极。 只是近来大多数人都忙着准备科考,加上秋风瑟瑟寒凉得很,这登峰亭上倒是人迹罕至。 远远的,一队车马遥遥而来,没有任何家族标志,猜不出这些人的身份,只有中间的那架马车上雕刻着龙纹,并不显眼,若非仔细观察定然是瞧不出的。 领头的人一身轻甲,腰间佩戴着青色长剑很是英武。他策马到了马车旁边,轻轻地扣了扣马车车壁。 朱色的帘子被撩开了个缝隙,一个清冽如水的声音传了出来:“何事。” “回殿下,已近午时,是否要歇息片刻?”年轻将士低着头,声音恭敬。 片刻,车架中的人道:“你去办吧。” “诺。” 车队缓缓停了前进的步子,那将士让其他人去寻了地方休息,自己则是从马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车驾旁,伸手撩起了帘子。 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从车上下来,约么十六七岁的模样,袍服如雪,一尘不染,墨黑色的长发只用羊脂玉的发簪简单束起,j□j在空气中的脖颈却是比衣衫更加通透的雪白,即使是秋日午时的温暖日光都不忍在上面留下光影。 男子微微抬起脸看着不远处的亭台,眉如墨画,眼眸狭长,只是淡淡的流转眼波就自有一股风流姿态,端的是一副优雅如画的样貌。 拂开了将士想要搀扶他的手臂,男子兀自从车辕上跳了下来,瞥了眼那个将士道:“兰若,本王还未娇弱至此。” 名为兰若的年轻将士收回了手臂,低着头应了一声“诺”便退到一旁。 李谦宇没有再看兰若一眼,便抬步上了山。 他离开京城已有七日,这七日里,他每天都能收到京城里穿来的消息。他留守在京师的亲卫遭到暗杀,损失惨重,教导他的老师刘守仁刘大人被大皇子一派联手打压,被迫外放。就连他的母妃袁嫔也被皇后申斥,禁闭于寝宫之中,非召不得外出。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冲他而来。李谦宇藏在宽大广袖中的手蜷缩起来,指节死死扣住掌心,很疼,但他却依然毫无知觉一般。 他会记住今日的屈辱,他的母妃,他的老师,他的亲信,这人李谦宇最为亲近之人今日所受的苦,来日,定然十倍、百倍奉还! 大皇兄,谦宇与你,不死不休! 李谦宇白玉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兰若紧紧的跟随着,相隔三步的距离。 即使看到了登峰亭的模样,可真的走到近前却也用了足足两柱香的时间。隐约的看到亭子中有个人影,李谦宇微微皱眉顿住了脚步,兰若自然也瞧见了,上前几步准备把那人赶开,却让李谦宇拦了下来。 “罢了,万事讲究先来后到。”这句话一说出口,李谦宇的脸上就扯起一个自嘲的笑。 先来后到,若不是这四个字,大皇兄那个占着嫡长子位置的草包怎么会得到那么多拥护。 兰若依言退下,站到了李谦宇身后,不发一言。 李谦宇抬步走进了亭子,就看到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少年身穿淡青色儒衫,正站在桌旁执着笔在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李谦宇见了便上前几步站到了少年身边,看着桌上铺陈开的大幅宣纸,在看到上面的字的一瞬间竟是愣住了。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这是王安石的诗句,流传甚广,李谦宇惊得自然不是这两句诗,而是少年用的字体。 运笔飘忽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转折处可明显见到藏锋,露锋等运转提顿痕迹。 李谦宇自己也甚好书法,却从未见过此种字体,一时间竟是愣了。 那少年根本不看身后,即使是深秋,身着一件儒衫也不见他有丝毫冷意。山中秋风瑟瑟,吹着少年的衣袖,分明只是个半大孩子,此刻那张俊俏面庞上,凝神定目心无旁骛的模样,倒有几分飘飘欲仙的姿态。 书法,靠的就是一份心境,一份姿态。 李谦宇并未出声打扰他,兰若进门时李谦宇也伸出了根手指轻摇,让他放慢步子,生怕兰若身上的甲胄碰撞的声音惊到了少年,破坏了这份意境。 少年却是沉吟片刻,伸手拿掉了那张纸,随手揉碎了扔到一旁。倒是让李谦宇很是心疼,只觉得那样好的字这般揉了很是可惜。 但是顺着那团纸看过去,却是震惊的发觉,亭子的角落里,竟是有一堆被揉了的纸团,粗粗数上去也有上百个之多。 那少年却是看都不看一眼,拿起了墨,在砚台里慢慢的磨着。 加了些水,磨好了墨,少年抿着嘴唇沉吟片刻,像是突然得了灵感,桃花眼微微瞪大,抓起笔,蘸饱了墨,挥毫写下。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翠华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1】 甩开笔,少年拿起那张纸盯着瞧了许久,而后突然朗声大笑。而他身后的李谦宇竟然也弯起唇角,为了这诗,为了这字。 “小公子好词句,好书法,当浮一大白才是。” 李谦宇突然开口倒像是吓到了那少年,少年猛地回头,似乎刚注意到自己身后冒出来的两个人,不禁皱起了眉头,道:“却是不知兄台何时进来的,怎的也不吱个声?” 这话却是明晃晃的指责了,兰若听了,即使是京城里也未曾有人敢这般对殿下不敬,登时就像拔剑,却被李谦宇轻轻按在了手上,止了他的动作。 李谦宇瞧着找个少年,眼中带了些激赏。 有貌,有才,而从刚刚可以看得出,这个少年胆色也是不错的。虽然口出无状,但却无可厚非,自己本就是打扰了人家,被埋怨几句也是应当。李谦宇弯了弯唇角,本就是俊秀无匹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越发好看的摄人心魄:“无意扰了公子,是在下的不是。” 少年轻哼了一声:“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哪怕是兰若听了都有些忍俊不禁。明明是个孩子却装的和大人一般,偏生这话说的还不惹人讨厌,反倒可爱得很。 李谦宇笑道:“小公子这诗做得好,不只是师从何门?” 大周朝对于师门十分看重,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若是日后犯了事儿,诛九族的时候师徒也是囊括在里头的。这一见面不问名姓而问师门却也是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少年却显然是个不按规矩来的。 “我没师父,也不想知道你师父是谁。”少年把诗稿撂在了桌上,看着李谦宇,眼中有几分好奇,“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李谦宇语气顿了顿,而后道:“我姓李,在家行六,叫我李六郎便是。”周朝皇帝甚为喜欢为有功之臣赐国姓以示荣耀,导致大周朝人最多的就是李姓,李谦宇这般说并不怕暴露身份。 那少年却是笑笑,拱手道:“李兄,我姓穆,单名一个……” 可没等他说完,便突然传来了个突兀的破空之声。 一把泛着寒光的利箭直直的冲着李谦宇破空而来,李谦宇即使看到了,身体却是一时反应不过来,竟是直直的站在那里。兰若猛地瞪大眼睛拔出了剑,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急得几乎目眦尽裂。 可突然,李谦宇感觉到自己腰上一疼,然后猛地向后倒去。 而连带着,一个小小的身体狠狠地压在他身上,微显冰冷的手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心口,把他摁在了地上。 兰若已经朗声号令不远处的护卫上前来护驾,自己则是追着那个刺客远去。 亭子中,被护卫们层层围住好护着的李谦宇躺在地上,尚有些反应不及,下意识的伸手环住了压在身上的那个身体。 或许是在秋风中站的太久,少年的身子是冰冷冷的,可是,某一处却是冒出了温暖的液体,热热的,暖了李谦宇的手。 李谦宇把手抬起来。 就看到了满手鲜红,那红颜的颜色,似乎能刺穿人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糊涂的猎人 穆青醒来的时候,后背火辣辣的疼就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他和安奴在翠华山上找了处废弃的茅屋,住了足足七天。这七天里,每天天不亮穆青就带着纸笔墨砚跑去登峰亭摆姿势,直到太阳落了才会回来。安奴每每看着都觉得心疼,尤其是晚上的时候捂着穆青冰冷冷的身子时都要掉眼泪。 要跟去,穆青却不肯。 安奴性子柔软,到时候见到的人遇到的事,穆青自己都说不准。 穆青对他说,若是不见了自己,就到杨柳巷,在他们的家里等着他回来。 安奴答应下来,有些不情愿。 登峰亭,顾名思义就是等到最顶峰建造的一处亭子。这里是翠华山之巅,翠华山虽比不得泰黄庐嵩,却也算是座高山了,在山顶上吹冷风并不是谁都忍得了得。 可穆青偏生就咬牙忍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他往上爬最快也是最接近的一条路,如果现在已是的苦可以换来以后的甜,忍了就忍了。 每天摆出同一种姿势其实是很累人的,而且每天都要默写同一首诗也是很累的。穆青为了达到效果,是背对着来路站着的,所以他看不到后面的动静。想用一些镜子之类的小机关偷懒,可终究还是放弃,他不想被这一点点可能破坏最后得到的结果。 所以他站了七天,冻了七天,忍了七天。 终于在九月初十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感觉到了动静。 而李谦宇的模样,却是真的让穆青惊了一跳。 原著中对于这位皇六子的长相描写不多,只是说他面冠如玉便罢了,大多数的笔墨使用来描写这位的心机和狠戾。可真的见了真人,穆青却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词可以拿来形容了。 一袭白衣,如同谪仙临世。 在李谦宇自称为“李六郎”时,穆青就知道,自己做到了。 骗过了李谦宇,成功创造了这次偶遇,好的开端可是成功的一半儿。早就在心里构思了无数次应答方式,可最终,他选择了看起来最没心机有最容易让人信任的方式。 但就在他要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在场的三人都悚然一惊。兰若反应不及,是因为他距离太远,李谦宇反应不及,是因为事出突然。 可早早就知道会有暗杀事件的穆青,身体却是比大脑还早灵活。 穆青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去推了李谦宇一下,还不小心把自己带倒了,然后又不小心的替那个人挡了箭。可最终的结果,他中了箭,而李谦宇幸免于难。 狗血至极,不过想来也足够印象深刻。 穆青是趴着的,只能看到干净的枕头的床垫,却看不到其他。微微动了动,就是钻心的疼。他呲了呲牙,轻微的声音却是惊动了一旁的人。 李谦宇正拿着一本书在看,听到声音,便撂了书卷,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穆青正疼的直抽气,平时清清淡淡的李谦宇倒是有些无措起来。 穆青需要医治,而他们又没有随行的大夫,就只有去距离翠华山不远的桂州城里头寻找。 皇家的车队终归是与别人不同,佩戴着甲胄的护卫也没法子伪装成商队,李谦宇便直接亮了身份,到底惊动了官府,李谦宇却没住到衙门里,而是暂时在客栈中住了下来。 穆青晕倒的时候,是在他身上,还让他看到了一手血的模样。穆青被医生拔箭时,是在他面前,那个狰狞的伤口几乎是盘旋在他的脑子里,足足好几天。 所以对于穆青,李谦宇印象瞬间深刻了很多。 他见过活人,见过死人,可这样受着伤趴在床上的人却是没见过的。 最终也只有把手轻轻的放在穆青的头上,声音有些犹豫:“你……莫要动了,省的伤口裂开。” 穆青是认得这个声音的,李谦宇的声音很好认,水一样的清冽好听,只是现下不知是否因着心绪不稳,原本清冽的声音中没了清冷的修饰倒隐隐有几分无措,倒是生生多了些奇特的诱人。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兰花,穆青没有再动,开口,因为趴着导致声音有些闷闷的:“这是在哪儿?” “桂州城。”李谦宇拿开了手,回道。 穆青倒是呼了口气,幸好回了桂州城,万一被这个人直接拉回封地可就麻烦了。没办法动,穆青就“哼哧哼哧”的把头扭过来,可是即使这样也是扯得他呲牙咧嘴。 扭了头,入目就是很标准的客栈配备,而微微转了转眼睛,就看到了一身白衣的李谦宇。狭长的眸子中带着淡淡的担忧,正盯着他瞧。 穆青裂开嘴笑了笑,可是因为身上的疼最终没能成功。把自己的姿势安置好,穆青道:“李兄,你没事儿吧?” 李谦宇一愣,然后摇摇头:“我没事。” “那李兄能不能给我讲讲?我有些记不清楚了,昨天到底怎么了?”穆青其实还是疼得很,但仍是希望知道后续如何。 “你已经昏迷了四天了,这事情也是过去了四天了,”李谦宇看着他,抿抿薄唇道:“是山中的猎户,本想射鹿却射偏了。” 射鹿?穆青总觉得这个理由在哪里听说过,好像是什么“真格格假格格千辛万苦找寻亲爹”的故事,也不去细想,便问:“然后呢?” “兰若去寻了,”李谦宇声音顿了顿,眼中有淡淡的光华一闪而过,“想来已经谈妥了,那个猎户,以后应该都没机会‘射偏’了。” 也就是说,那个刺客死了。穆青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其实他并不知道那个刺客是何时来的,而那个刺客的死活他也不关心,但是若是那个倒霉催的刺客看到了自己在那个亭子里带了足足七天,说出来,难免李谦宇会起疑心。 死了好,死了好。虽然你射了我一箭,但是我以后还是会给你烧点纸钱的。 “李兄,那猎人也当真是糊涂。”穆青笑,却在心里道,自己这个猎人可不糊涂,虽然代价大了点,但这次却是收获了个真龙呢。又动了动脑袋,穆青道,“李兄,我有事想求你帮忙。” “请讲。” 穆青努力忽略疼痛组织语言,而后道:“我家就在这桂州城,杨柳巷靠东第二家。我出门是和我的书童一道出来的,那是他有事先出去一趟,这四天看不到我怕是急坏了,估么着现在就在我家里。还烦请李兄帮我回去报个平安,”想着想着,就想起了安奴那张总是柔顺的脸,穆青抿唇道,“莫要说我受伤了,只说……只说我有事耽搁,过几天才能回去。” 李谦宇点头应下,只说一会儿就出去吩咐。 穆青见他答应就彻底松懈了力气,趴在床上不动弹了。 但一想到安奴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后会有的神情,穆青就一阵阵的心虚。 穆青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李谦宇却是在不经意时看到了穆青衣衫缝隙中露出的绑带,眼眸微闪,没有说话。看穆青久久无语,李谦宇以为他是累了,便道:“你先休息,对了,还不知道小公子的名姓。” “我姓穆,单名一个青字。”穆青笑笑,开朗而单纯。 李谦宇见他笑,便也笑了,穆青看着瞬间有些晃神。 优雅如诗,温润如玉。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赠书对弈 穆青这一趴就是好几天,吃饭喝水都只能小口小口的,想去厕所还要人扶,扶他的还是那个总是一副棺材板脸的兰若侍卫。 原本以为是个冷清的人,可谁知到兰若一看到穆青就有很多话说,什么“你救了我家主子,兰若自然也视你为恩人”,什么“你定然要用心刻苦,莫要辜负主子的期望”。也不知道李谦宇平时和兰若说了些什么,导致这位未来大将军一看到穆青就成了话唠。 可偏生能近李谦宇身的就是他这一个,李谦宇就天天让兰若帮着穆青,导致穆青每天都要听上好几遍兰若平板无波的絮絮叨叨。 每次穆青在厕所里,一想到外头站着的是兰若,就有种解放不出来的感觉。 等后背上的伤稍微好些了,穆青就强烈要求自力更生,坚决要和兰若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 穆青已经可以坐起来,吃过午饭就歪在床边没有动,看到兰若靠近就下意识的退了退。兰若也不强求,便不再看他,朝李谦宇轻轻施了一礼便退出了房门。 “你不喜欢兰若?”李谦宇看着兰若出门,而后笑着问歪在床上的穆青, 穆青抽抽嘴角,小声道:“兰若兄比较……热情。” 李谦宇哪里不知道穆青的意思,倒是笑的越发厉害:“莫要见怪,他对我忠心,而且这次的事情他自责的厉害,自然也就越发的感激你。” “不妨事不妨事。”穆青挠挠头。 屋子里静谧下来,穆青找不到话说,李谦宇也重新拿起了笔在写着什么。穆青就撑着下巴盯着李谦宇瞧。 白色的锦袍似乎素净的过分,但穿在这人身上却是出奇的合适。侧脸俊美,面白如玉,微微抿起的唇角显得专注而且迷人。穆青这时候是真的觉得那个皇帝瞎了眼,这般人物,哪怕就这样看着都能看得出与常人不同,只要得了势,必然是会一飞冲天。 穆青虽然没有见过大皇子,但从原著里看,就是个耳根子软还没什么心机的草包,万事拎不清,不过倒是看清楚了李谦宇是他登上帝位的最大对手,所以费劲了力气死命的打压,贬斥出京还不算完,还要斩草除根把李谦宇杀了才罢休。 却不知道物极必反,李谦宇就是被这么个大哥一步步教导了出来,最终在反击的时候毫不留手,将大皇子府全部斩杀,鸡犬不留。 “我见你这本册子有些污了,便替你拿了出来重新抄写了一本。”李谦宇并不知道穆青在想什么,却是抬起了头,神色还算柔和。 走到穆青身前,把一本淡蓝色的本子递过去,穆青一愣,接到手里,翻开,看到里头写着的却是端端正正的楷书,光正,方洁,甚至大小一致,却是比印刷出来的还多了几分规矩板正。 里面记录的是穆青在穆家抄写的经义,那本经义是穆青一直随身带着的,上面的例文也大多背得滚瓜烂熟。哪怕是丢了其实他也可以重新默写出来一本,可现在手上这个显然是面前的李谦宇抄给他的。 未来皇帝的手抄本,可要好好珍藏好了,这东西估计比圣旨还给力。 穆青也不问自己原来的本子去了哪里,只是拿着这本翻来覆去的看,然后笑道:“这个字倒是真真好看。” 李谦宇却没什么被人夸赞后的喜色,脸上依旧淡淡的笑:“你莫要恭维我,我是看过你的字的,”声音顿了顿,李谦宇给了个评价,“极好。” 被看穿了心思的穆青面色不改,依然是一脸明媚的笑意,将本子仔细的放进怀里,却是拉开了话题:“李兄此番要在桂州停留多久?” “待你好了我便要离开,家里有人催着。”李谦宇的笑意淡了些,显然是想到了那道放在自己手上的圣旨。 只有一个月,超出一天都已抗旨不尊论处。 看来,自己的大皇兄连片刻都不愿让自己留,连夜就赶了出来,生怕他多呆上一阵子呢。 穆青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表情,只是露出了些可惜的神色:“到时可惜,若是李兄能多呆几天,我还想与你再去翠华山。那里深秋时候的枫叶可是很好看的。” “再过些时日就是童生试,想来你是没有时间与人出游了。” 李谦宇的话倒是让穆青猛然想起,自己似乎一直把科举的事情抛到脑后了。十月初十,是县试的日子,可是自己到现在连户籍都还没有…… 可这些事情还不是现在想的,首要任务,是让李谦宇对自己有了印象。 不用记得很清楚,只要等日后,自己与他再见到时能让他记起来,曾经有自己这么个人,就够了。 ================================================================================= 之后的几天,李谦宇倒是甚少出门。桂州的知府知道皇子驾到自然是要带着下官们来拜访的,却被李谦宇全都拒之门外。 李谦宇一路都不曾声张悄悄走路,就是为了避免惊动各地官吏。本来他此次出京就是惩罚,况且他那个大皇兄就跟疯狗一样恨不得咬死他,若是逮到了他私自结交地方官的把柄,怕是又是一场是非。 但话说回来,即使李谦宇刻意低调,但这他返回封地的路线却是不会变的,那沿途的官员却是个个装作不知情又是为何? 以前没想到过,这番被桂州知府急匆匆的拜见一对比,李谦宇又觉得心里不舒服起来。若是穆青知晓难免要说一句“傲娇”,人家老老实实听话不拜见,你嫌弃人家看低了你,来拜见,你又不见,真是矫情的很。 只是穆青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棋盘说不出话来,今天换完最后一次药,大夫说他已经没大碍只要静养便好,他才头一次下了床,李谦宇搬了棋盘对弈。而坐在他对面的李谦宇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保持着完美的优雅风范。 “我输了。”穆青自暴自弃一般的把棋子扔掉,有些气恼。 “你的棋路太过大开大合,这般冒进总归是要吃亏的。”李谦宇一边说着一边把棋子重新放回棋盒,莹白指尖一枚枚拾起棋子的时候,即使是简单的动作这个人做起来都会觉得好看至极。 穆青也帮他收拾棋子,听了李谦宇的话撇了撇嘴:“分明是你老是做了陷阱陷害我,有事儿没事儿就刨个坑等着我往里头跳,阴险。” 李谦宇用眼角瞥了他一眼,薄唇轻启:“那是你笨。” 穆青立马瞪圆了眼睛,却是逗笑了李大王爷。 白衣男子的脸很美,笑起来更是好看,微弯唇角,眼角眉梢都带出几分欢欣,虽然有些戏弄他的意味,穆青却是心态很平和,既不反省也不气恼。 作为性别男爱好男的有志青年,穆青很懂得利用充分的时间欣赏美人,美人谁都喜欢看,但是面前这个看似优雅如诗其实狠辣如刀的,能看的机会怕是少之又少。 李谦宇倒是习惯了别人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穆青也只是比别人略微热烈了一些,李谦宇倒也没太在意。 收拾完棋盘,李谦宇道:“我明天就要启程,一会儿要去收拾一下行装。” “哦。”穆青点点头,这人说是收拾行装,但一个住在客栈的人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怕也就是想了个法子把自己支开罢了。 李谦宇见他反应平平淡淡,倒是神色微闪,但面上还是笑意浅淡:“今天大夫怎么说?” “已经大好了。”穆青把棋盒盖好,然后看看窗外,日头还在,便道,“李兄,我能不能回家去瞧瞧?” 给你让出地方谈正事,我可是很识趣的。 李谦宇点了点头,却在出门前听到身后穆青喊了一句:“今晚我请客,给李兄践行!” 李谦宇笑着朝他道谢,合了门,抬起步子走下了楼梯。 “殿下。”兰若从阴暗处走了出来,这两个字喊得极轻。 李谦宇扫了眼二楼,微微眯起眼睛。 谨慎如他,在穆青昏迷的时候就已经派了人把穆青的身价调查了个底儿掉。穆青和穆家的恩恩怨怨,他住的地方,还有那半本《西厢记》,李谦宇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虽然身世坎坷命途多舛,但瞧这却是个身家清白的。私生子的身份在李谦宇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若是计较出身就该直接洗干净了脖子让自己的大皇兄切了算了。 但这几日的相处,李谦宇并不觉得这个人像是会在穆家那样的商贾人家欺辱中成长起来的。 不胆小,不怯懦,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是极有分寸调理,比起那些大家子弟也不成多让。 若不是天才早慧,就只能是别有所图。 李谦宇对兰若淡淡道:“再去查查这人的底细,这次仔细些。”伸出手指指了指北边,“若是有牵扯,今晚解决了就是。” 兰若低了低头,神色丝毫不变,恭顺道:“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有便宜就占 穆青回到杨柳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毕竟是少年人,背后的伤愈合的很快,但现在却还是不敢多碰怕把伤口弄得裂开。身上仅仅缠着绷带,隐约还能闻到药膏的味道,穆青自然不敢走得太快。 就一步步挪,一点点蹭,从城东走到城西,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等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就看到院门紧闭,推了推,是从里头锁住的。 看来安奴还在,穆青呼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 这声音很轻,很淡,即使隔着一扇门,穆青都听出了其中的有气无力。 扶着门,穆青微微扬起了声音:“安奴,是我,我回……” 没等说完,就听到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然后门就被猛地打开来。穆青是扶着门的,这般猛的失去了着力点便直接往前头载去,下一刻虽被直接扶住,却也扯动了后背的伤口。 疼的倒吸了口冷气,但穆悠在对上安奴的脸时却是强扯了一个笑容,努力站直了身体:“我回来了。” 安奴却是丝毫没有展颜,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不说话。牢牢地拖着穆青的胳膊把他扶进屋子,穆青身上也是难受的很便跟着他走了进去,却看到软榻上多了层被子,安奴把被子堆起来,用手使劲拍了几下感觉蓬松了才让穆青靠着坐下。 穆青身上感觉舒坦不少,可是却觉得安奴看到自己的模样分明跟看个玻璃人儿一样。 莫不是李谦宇派人传话时不小心说漏了嘴? 安奴却没跟他说话,一言不发的去了厨房,过了一阵子才回来。端了盏茶,安奴把茶盏放到了穆青手里,自己则是坐到了床边的小凳子上。穆青闻了闻,一股浓浓的枣子香扑鼻而来。 微微掀开盖子,还能看到里头有鲜红的枣子和枸杞。闻着有种甜香的味道,穆青端起来凑到了嘴边。 “慢些喝,烫。”刚说完,就看到穆青被烫了嘴。安奴忙把茶盏接过来,却看到穆青摆摆手,便不再动弹,到了一旁站着。 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穆青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这里受了点小伤。” 安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几天,安奴并没有听穆青的话在茅屋里呆着,而是跟着去了登峰亭。他看到了自家主子是怎么受的伤,也看到了那个白衣公子是怎么抱着他家主子离开的。 安奴哪里想不到,穆青说要等的前程,就是那个白衣公子。 但这些安奴并没有说,只是担心的皱起了眉,道:“主子现在可好?” “好多了,只要不随便动他就不会疼。”穆青见安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当他不知道自己受的伤有多严重,便道,“晚上的时候我与人有约,可能要晚些回来,记得帮我留门。” 安奴点头应了,看着穆青喝尽了茶水,才道:“前几日邓先生来过,说是书已经印了出来,我只说主子有事不在,他便留了一本在这里便走了,让主子回来以后去寻他一趟。” 穆青听了便让安奴把那本《西厢记》拿了来。很普通的蓝色封皮,西厢记三个字很是显眼的写在靠右的位置。翻开,其中的字是现在流行的楷体字,而其中还有不少根据剧情画的插图,虽然算不得精致,但配合着情节看倒也别有几分韵味。 穆青看了满意,笑道:“邓先生果然是个生意人,这书做的很好,就是不知道卖的如何。” 安奴听了这话,抬头回道:“主子知道现在最火的地方是哪里吗?”也不等穆青回答,安奴便道,“是祥庆班,那里新排的剧可是场场火爆,现在那祥庆班的场票可是抢都抢不到的。” 穆青听了这话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的打算奏效,松了口气。 马上就起了心思,便要拉着安奴一道出去,瞧瞧自己的成果。安奴心里是担心穆青的伤,但瞧着自家主子心气儿高,便没说出阻拦的话,批了外套就一道出去了。 桂州城的夜晚很是热闹。 与宜州不同,这里并不是交通枢纽,但是却是个在江南排的上数儿的才子之乡。才子出的多,不仅仅是父母官儿脸上有光,连带着普通百姓都已此为荣,愿意下本钱给自家孩子读书,教育水平自然就会往上升一个档次。就连这夜市,也能看到不少穿着儒衫拿着纸扇的学生士子走来走去。 穆青本来也是想买把扇子标榜一下文化人,可眼见着就是深秋,还往身上呼呼地扇冷风实在是个需要勇气的事情,便作罢了。 中秋节过去已久,但街上已经还是有不少买花灯的摊子。距离祥庆班开场还有段时日,穆青就在那些话等的摊子上来回溜达,末了自己也买了个兔子花灯,提在手里自己玩儿的也高兴。 慢悠悠地走到了祥庆班门口,穆青道是真真被惊到了。 他用的手段放在后世绝对算不上高明,最最简单的炒作手段,比起那些真真假假纷杂缭乱的圈子真算得上是小巫见大巫。幸而大周朝的人民并不熟悉这些,所以才能让他轻易的就撩拨起来。 却没想到,得到的结果越发的让人惊叹。 安奴描述的场景绝对不夸张,在外面排队的人很多,却是秩序井然,一个挨着一个,直接就排到了街拐角儿。穆青眨巴眨巴眼睛,扭头看着安奴,发觉安奴也在看着自己。 “他们都是来看西厢记的么?”穆青问的干巴巴的。 “祥庆班现在只演西厢。” 穆青挠挠头,似乎幸福来得太突然反应不及,可就在此时听到不远处有人唤他的名字。 “穆青。” 这声音清冷如同流水一般,穆青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分辨出来人是谁。 回头,果然见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男子正朝他走来。 穆青弯弯唇角,笑着拱手道:“李兄,好巧。” 李谦宇眼睛扫过站在穆青身后的安奴一眼,而后才笑道:“我本来只是出来走走,没想到能遇到。你家里可好?” “一切安好。”穆青点点头,笑意浅淡。 李谦宇看了看穆青手上的兔子花灯,并不甚华美,却是精巧别致,但或许是穆青说的话做的事让李谦宇并没怎么在意他的年龄,此刻看了他拿着个花灯倒是觉得有几分新奇。 穆青自然是看到李谦宇的目光,但他不甚在意,依然乐呵呵的拿着花灯自己稀罕。眼角扫过李谦宇身边,并没有跟着那个忠心不二的兰若,而是另一个没怎么见过的男子。穆青并没有流露出疑惑,依然神色淡淡。 本想着寒暄几句就罢了,但穆青看了看排了大长队,又看看衣着光鲜靓丽的李谦宇,突然笑起来,道:“我准备去祥庆班看看戏,那戏听说很不错,端得上是戏剧界的瑰宝,小说界的奇葩,李兄可要随我一起?” 李谦宇早就知道穆青和祥庆班之间的那些弯弯绕,此刻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夸奖自己,只觉得哭笑不得。可对着穆青那双桃花眼也说不出个不字,便点头应了。 按理说穆青这个“小说作者的朋友”应该得到些优待,但是他来之前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自然没有人来专门招呼两个半大孩子。 可是李谦宇就不同了,作为原著的主角,从长相到气质都是一顶一的,往那里一站就有一种气势。 文雅点,叫优雅如诗。 俗气点,用穆青的话来形容就是浑身冒出一股子“老子是神你们是凡人”的超凡脱俗。 祥庆班的伙计在市井混迹时间久了,自然锻炼出了几分眼光,忙走出来招呼。穆青看李谦宇一言不发,便自告奋勇的点了二楼的雅间。 在外头排队的是大堂场票的,但若是愿意出高价,就可以去楼上专门的包间,那里高度合适看得清楚,而且还会有专门的茶水伺候,比起下面熙熙攘攘的拥挤来说要好上不少。 一间五钱银子,在有钱人眼中不多,但在已经进化成财迷的穆青眼里可算是大钱了。 李谦宇倒是不计较,爽快的付了银子,穆青一点都不客气的昂着头跟着李谦宇上楼,丝毫没有宰大户的自觉。 “主子,这样……不好吧?”安奴脸皮薄,小心的拽了拽穆青的袖子小声道。 穆青却是浑然不在乎,俗话说,有便宜不占……那个蛋。我救了他一命,现在让他出五钱银子,还是便宜他了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情不知所起 祥庆班算是桂州城里比较好的戏班,在装修上也下过一番功夫。穆青冷眼瞧着,虽比不得穆家的气势排场,但难得的是胜在精巧细致,就连台阶旁的栏杆上都描画着鲜艳的彩绘,似乎是一些小段的场景。 伙计领着几人到了二层,从这里不仅可以看到戏台,还能看到底下已经有些熙攘的人群。 李谦宇和穆青坐了下来,跟着李谦宇来了的护卫站在李谦宇身后一言不发,安奴在家里虽然习惯了与穆青同吃同坐,但在外人面前依然是规规矩矩的垂手而立。 那个护卫也不知道得了什么命令,那双虎目总是冷冰冰的往穆青身上扫,穆青被看得难受的很,便对李谦宇笑道:“左右也是出来玩耍,也不要人伺候,不若让这位壮士寻个地方坐着吧。” 李谦宇点点头,那护卫行了个礼便坐到了相隔不远的凳子上。穆青也拍了拍安奴,指了指自己身后,安奴点头,也寻了地方坐了下来。 不过倒是和那个护卫坐的极远,安奴甚至连看都不看那人一眼,只觉得五大三粗的看着怕人。 穆青端起茶水来抿了一口,茉莉花的味道,他不甚喜欢就放到了一旁。捏着桌上的桂花糕送到嘴里,甜香的桂花味道进到嘴巴里,穆青挑挑眉,直接就把一整个儿吃了进去。 上辈子是北方人,向来是喜欢吃些咸味道的点心,这辈子成了个地道的南方人,却觉得其实甜的点心亦是好吃得很,清甜爽口,细腻化渣,桂香浓郁,虽然只是便宜的糕点,却因为用料新鲜纯净显得越发甜美起来。 “你要不要?”穆青拿了一块儿递给李谦宇。 穆青是想着李谦宇一定不要,那他就可以顺势递给安奴了,这人老是一身儿白,平时帕子扇子不离手,一看就知道是洁癖。可哪知道,李谦宇却是顺势拿了过来,倒是让穆青愣了愣。 李谦宇的两根葱白的手指捏着那块淡黄色的糕点,他偏头问了穆青一句:“这个可是桂花糕?” 穆青点点头,抿了口茶水把嘴里的糕点化着咽下后才道:“这里做的和北地的不一样,可能会甜些,但还是好吃的。” 李谦宇听了挑挑眉,玉一般的脸上带了些许疑问:“我从未对你说过我从何处来。” “口音。”穆青又咬了口糕点,慢悠悠的咀嚼着。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把那块点心凑到唇边:“那你又如何知,北方的桂花糕与此不同?” 几乎是一瞬间,穆青的手顿了顿,但却只是那一瞬,穆青就利落的把手上残留的一小块淡黄色糕点转头放进了安奴嘴里,然后回了头道:“书上看的。” 李谦宇不置可否,似乎并不在意。 一双狭长的眼眸再一次掠过了安奴,把安奴看的往穆青身后缩了缩。李谦宇淡淡的转回了眼神,张开嘴,咬了一口桂花糕。 油润不腻,入口不涩,吞咽酥滑。 李谦宇倒是很意外这个卖相算不得极佳的点心会有这般味道,意外的和他的口味。但李谦宇却依然没有把它吃完,只是吃了一口就放下。 有些规矩礼仪,已经深深地刻到了骨子里。就像某些精明算计已经融进血液,剔除不掉,也拔除不了。 此时台下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因为四周的烛光暗了很多,而唯一明亮的,便是戏台上,那个写得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西厢记。 只是一开口,穆青就感叹祥庆班的厉害。 没有太多华丽的修饰,也没有浮夸的表演,只是淡淡的站在那里,抬手,投足,慢又轻缓。 粉墨登场的玉面小生,娟秀美好的美丽花旦,吴侬软语,声音干净纯澈,即使是对话浅显,没有锣鼓乐器的对白却因为那一抬眉一转眼而显得勾人心魄。 但或许是知道开头也知道结尾,穆青并不执着于盯着戏台子看,而是微微偏了头,不着痕迹的把目光聚焦在隔着一张桌子的这人身上。 却发觉,李谦宇竟然定定的瞧着台上,神色淡然而专注。 李谦宇从出生就在宫中,是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娱乐活动的。戏曲或许早就有,但因为不成系统上不的台面,是没有入过宫表演的。虽然进来这里是应承了穆青的邀请,但李谦宇心中也是有几分好奇的。 白衣男子拿了袖中锦帕,一根根的擦拭干净手指。侧脸干净美好,看过去的时候可以看到下巴到锁骨处好看的弧度。男子把锦帕放回了袖中,不自觉的伸出舌尖卷走了嘴角的点点桂花蜜,薄唇有着好看的颜色。 一直没有专注的盯着戏台而是看着李谦宇的穆青静默着,却在这一刻立马扭了头。 他知道自己现在心跳很快,安慰自己,是因为这场会获得满堂彩的西厢记,但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瞬间的勾人心魄,或许就是如此了。 下面的戏仍在继续,咿呀吴侬,却是一句话就那样传了出来。【1】 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有心争似无心好。 ============================================================================ 半本西厢,算不得短,也算不得长。 等缓缓落幕时,满场都是安然的,静谧的,穆青甚至可以听到有些人衣裾摩擦时候的声音。 可马上的,就有人叫了好,然后就似乎是传染一般的蔓延席卷了整个大厅。有叫好的,这是看痛快了的;有哀叹的,这是没看够的。戏台固有的建筑方式造成的回音效果把这一切一切都放大再放大,几乎冲破耳膜。 穆青却是笑起来,嘴角咧着,越来越大。 我要发财了。 穆青对这个认知很满足。 “呼。” 李谦宇轻轻地舒了口气,缩在袖中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自己也在惊讶自己为何会看的几乎入了迷。第一次看到这种,戏剧,代入感这么强烈。只是一场爱情,李谦宇自己不以为意的情感,却因为那场风华那次雪月变得美好而朦胧起来。 眼睛转向身边那个乐的见牙不见眼的青衫少年。 可能这个人真的是天才。 做他不改做的事情,懂他不该懂的感情。 穆青个子不高,坐下以后更是矮了一截子,两条腿都挨不到地,上凳子的时候就是半坐半爬。坐得久了难免有些酸麻,蹦下来的时候打了个趔趄。 李谦宇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了一把,穆青站稳,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葱白指尖,微皱眉头,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现在这个身体意外的弱小。 抬抬头,看着正俯视他的李谦宇,穆青又懊恼起自己的身高。 或许从今天开始,喝牛奶就要提到日程上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把酒问月 离开祥庆班时,已经是月上柳梢。 街上,两边的商铺门口已经挂上了灯笼,有的鲜红有的璀璨,在黑夜里看的倒是分外喜庆显眼。 穆青答应了要去喝李谦宇的送别酒,有些事情怕安奴漏了嘴,便想先让安奴回去。本以为安奴不愿,哪知道安奴却是点了点头,只是道了句“主子自己当心些”便离开了。 跟着李谦宇去了客栈,刚进门,就看到了在门口守护着的兰若。一路上跟在李谦宇身后的虎目护卫看到兰若后轻轻行了一礼,然后便躬身退了下去,顺道带上了门。 兰若见了李谦宇和穆青,先是身体一顿,而后拱手道:“主子,穆公子。” 穆青侧了侧身子没有受全礼,李谦宇则是瞥了他一眼,并没多言。 既然是叫身边这人公子,而不是直接拔刀将他立斩当场,就表明这人与大皇兄没有关联。李谦宇脸上的神情不着痕迹的松弛了些,抬步往里头走去,在他身边的穆青并不知道自己不自觉地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只是觉得那个兰若没有再跟他多说话而松了口气。 ============================================================================= 客栈一楼是吃饭的地方,或许是因为提前有吩咐,已经清空的场子。二人坐定后就有人陆陆续续的端上菜肴,并不多,但是有鱼有肉,穆青很满足。 开吃之前,穆青还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他身上有伤自然是不能喝酒的,变用茶水代替了。举起茶盏,穆青站起来,道:“这段日子承蒙李兄照顾,这里谢过。” 李谦宇端起酒杯,那杯子不小,里面是醇香酒液的味道:“算起来,是你救了我一命,这杯倒是应当我敬你。”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穆青瞧着他,那张如玉的脸只是一杯酒就已经泛了淡淡红色。穆青便摆了摆手:“这谢也谢过了,敬也敬过了,便罢了吧,我觉得还是吃东西比较重要。” 李谦宇自然注意到这人的眼睛一直盯着桌子上的菜,淡淡一笑,没有了猜忌芥蒂之后,穆青的坦然倒是让李谦宇多了几分喜欢。他自己酒量不好也不会逞强,便动了筷子。穆青也不和他客气,卷起袖子开吃,只是几块桂花糕显然没办法填补从中午就开始空空如也的肚子。 饿了的人吃起饭来时间总是很快的,等穆青觉得自己吃饱了的时候,就看到李谦宇正托着下巴看着他,因为喝了酒带了些许血色的脸上神色浅浅淡淡的,却因为烛光多了几分暖意。 “饿得很了。”穆青有些不好意思。 李谦宇笑笑,不甚在意。 他的眼睛转向被穆青提了一路现在放在一旁的兔子花灯上,伸手,拿了起来,放在面前瞧:“现在还有卖花灯的。” “虽然中秋已过,但是月月均有月圆。”穆青接了话,但是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眼前这人这次算是背井离乡,怕是不会喜欢这个中秋节的。而自己,却是和自己的家人隔了不知多少年多少哉,似乎再也见不到的。 哪知道,李谦宇脸上并没有什么落寞悲伤,依然是笑容浅淡,眼眸如同一汪深潭一般看不到底。 “穆青可曾想过,入士为何?”李谦宇把花灯撂在了一旁的窗台上,然后转头问道。 这个问题太过笼统宏大,若是说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他自己都不信。他想的是权利,钱财,俗到不能再俗的东西,但晋升到追求的方面,就要体现一下说话的艺术。 钱和美人,财富和爱情,一样的东西,但显然后者显得高尚很多。 李谦宇瞧了他一眼,看穆青没反应,脸上的笑淡了些:“只是闲谈,但说无妨。” “那我可就说了。”穆青看着他,一双桃花状的眼眸中是澄澈见底的神采,“我想安身,我想立命,我想让我的名字刻在大周朝的历史上。我不想庸庸碌碌的过一辈子,不求富贵荣华,只求通达天下!” 李谦宇眼眸里有什么,一瞬间一闪而过。 这句话堪称叛逆,甚至是疯狂,但李谦宇却觉得听着顺耳舒心。 争夺太子,抢夺皇位,取得那至高无上,求得并不是高床软枕美味佳肴,而是权势,是威望,一呼百应,万万人之上。 李谦宇的所思所求,也不过是如此罢了。 可他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多太多。 那些鲜血,性命,无数次的死里逃生和谋划计算,换来的居然是贬斥封地永世不得返京。 可悲,可笑! “你端得上是叛逆。”李谦宇这般说着,心中倒似乎火在烧,手却是平稳的给自己倒了杯酒。 李谦宇弯了弯唇角:“不过是一时笑语耳。” “却是真言,可对?” “你说是真便是真。” 李谦宇不再问,昂头又饮尽一杯酒,脸上越发升起晕红:“爽极!” 穆青却没回答他,而是又给他倒了一杯。 李谦宇接过,一口饮尽,眼中都有了雾气升腾。他看着穆青,微微抬了抬下吧:“可有诗来?” 穆青也不含糊,击箸而歌。【1】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李谦宇却是笑了,拿着酒杯指着他:“中秋早过,你怎可做中秋的诗句?当罚,当罚。”可转即,就又摇了摇头,“但是却是好诗好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呵呵。” 穆青看着他,伸手摁住了他拿着酒壶的手,感觉到这人的手有些微冷,心中只是微微一动,脸上的神色柔和得不能再柔和:“你醉了。” “醉了好,我还没醉过。”李谦宇拂开了他的手,竟是直接对着酒壶喝了起来。 喝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穆青有心拦他,但看着在他身后的兰若都是面无表情,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李谦宇纵然看似身体纤细,但毕竟是足足大了穆青七岁,自然不是穆青制得住的。 一壶酒,就这么尽数被这人倒进了嘴里,然后便靠着墙,坐的很直,但却闭了眼睛不省人事。 即使是喝醉了昏睡过去,李谦宇依然背脊挺直,不会胡言也不会乱语,端方,乖顺,哪怕是手都是攥得紧紧的蜷缩在宽大广袖了不漏丝毫痕迹。 “李兄,你喝醉了。”穆青不知道这人听不听得到,只微微倾身上前把这人仍拿在手上的酒壶拿下来放到一旁。 转头,看着他,睡着了的李谦宇比起醒来时多了许多沉静和安然,只是那双眉仍是紧紧地蹙在一起,不曾分开。如玉的面庞上有了丝丝红晕,淡淡的,在这摇曳的烛火中,摄人心魄。 穆青安静下来,他的手,碰触着这个人的指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用手掌包裹住了这人微冷指尖,等待他慢慢地被捂热。 和他一起靠在墙上,穆青盯着窗边的雪白兔子花灯愣愣出神。 从一开始的相遇,就是刻意和算计,之后的相处穆青也是时时刻刻打了精神,在思考,在谋划,哪怕是一丝丝神情都要细细筹谋。 自己的没有半分真心,却在最后得了这人片刻的真性情。 值得么? 值得吧。 至于到底是为了博一个前程,还是为了让这人把自己记在心上,穆青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穆青离开时已经是深夜,他只身走了,瘦小的身影迅速隐匿在黑夜中。 兰若目送着他离开,而后走到李谦宇身边要把他扶起,却看到这个刚刚还醉的不省人事的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脸上还有这鲜红,但眼睛里却是一片澄明。 拂开了兰若的手,李谦宇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 慢慢地走到窗边,秋日夜风扑在脸上,几乎是瞬间就让人清明起来。李谦宇看着外头的漆黑夜色,狭长的眼眸转向手边的花灯,被人暖热了的指尖缓缓伸出,碰了碰兔子花灯的头,花灯晃了晃,里头的烛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李谦宇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微微垂了眼帘,声音清亮似水:“兰若,本王要知道这个人以后的一举一动。” “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本贯应举 李谦宇离开桂州时穆青并没有去送,比起十里长亭,穆青更希望是君子之交。 这份交情,其实还很茫远。 若是穆青这辈子都只是一个屡试不中,便没有机会踏上高高的朝堂,也没有机会让李谦宇看到从而记起的机会。 他关起门来读书,连邓元柄都不曾见。 无论有什么理想,现在最要紧的是通过几天后的童生试,走出第一步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却遇到了一桩麻烦事情。 报考童生试,需要户籍,但是穆青到现在为止都是没有落户的。换句话说,他是黑户,根本没法子报名。 报名童生试是在府衙的一间偏房里,还算亮堂。现在时间尚早,整个房子里就只有穆青带着安奴,再就是负责登记造册的差役了。 “没有户籍,可有先生举荐?”当班的差役看穆青是个读书人,神色还算好,虽然没有户籍有些难办,但若是有人保举也是可以的。 穆青倒是不知道还有这种法子,可现在知道了也没用,只有苦笑道:“没有。” 差役眉头皱的紧了些:“县学的先生也是可以的。” 穆青又是摇头:“没有。” 差役的脸色这才变了。读书人是稀罕,可是没身份没背景现在看起来连个先生也没有的读书人可不稀罕。本来就是习惯了见风使舵的差役立马站了起来,脸上半分客气都没有,说起话来小胡子一翘一翘的:“这位小公子,你什么都没有,恕小人没法子给你登记。” “我家主子有学问!”安奴有些急,声音也是急急忙忙的喊出来的。 那差役却是哼了一声,用眼角看着面前的两个半大少年:“有学问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你!” “好了安奴,我们走。”穆青扯了安奴的胳膊把他拽了出来。 站在府衙门口,穆青一头的汗,安奴脸上有些愤愤,那衙役也太过霸道不客气,但是穆青却只是苦笑。 “主子,怎么办?”安奴看着穆青的神情,一直觉得自家主子无所不能,此刻自己心中也忐忑起来。 穆青摇摇头,他哪里知道怎么办……无法,只好先回家里再想办法。 却不知道,就在他走后不久,便有人去回禀了知府大人。 李谦宇刻意隐瞒着他自己的身份,穆青心知肚明却也故作懵懂,可是他们相交甚深的事情却并不是没人知道,至少,桂州知府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桂州知府姓董,本是个寒门子弟,在这个高门大户把持的大周朝,能坐上知府高位已经算是一大奇迹。 出身不显,所以想要坐稳官位必须要拿出政绩,而在桂州,最大的政绩就是多出人才,多几个解元郎状元郎绝对是政绩加分,他的官位也会做的牢靠。但也就是因为出身寒门,董知府对于那些在高门心中一清二楚的弯弯绕却是知之甚少,所以在偏远江南的他并不清楚那些朝堂争斗,也并没人告诉他。 所以,在其他地方人人避而不及的六皇子,在桂州却能得到知府率领下官前来拜见的礼遇。 从李谦宇来到走,其实董知府都没有见到他,但却不妨碍他对于庄王殿下的保护。 而保护的人自然会回禀李谦宇这一天天的所作所为,而这些事情也自然是李谦宇不介意被人所知道的。穆青的名字,就是这样传到了董知府耳朵里的。 府衙正堂里,董知府老神在在的闭着眼睛,在衙役回报完就挥挥手让他退了下去。一直在一旁候着的是府衙的钱主簿,他自然是知道穆青这个人的,他的夫人就是租房子给穆青的钱氏,钱氏也没少提到穆青的事情。 听说是个知书达理的小相公,与自家的关系也算融洽,那些董知府知道的事情,一直跟在董知府身边的钱主簿自然也知道,钱主簿只是转转眼睛就有了主意。 “宜州来的,姓穆?”董知府摸了摸胡子,隐约记得宜州有个大商贾,也是姓穆的,“他平时穿戴如何?” 钱主簿忙上前一步笑道:“回大人,大多是棉布粗衣。” 董知府听到了之后便点点头,心里想着应该同那个穆家没甚牵扯,就算有,怕也是远得很,倒也不怕。毕竟若是出身商贾在落户的时候是有些麻烦的。 钱主簿看着董知府的神色,道:“大人,那穆小公子租的房子就是贱内的,往日里也有些交往,瞧着是个端方人。” “这倒是巧了。”董知府神色淡淡的,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其实登记落户这种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一般人从落生开始就会登记下来,以便日后诸如税收兵役之类的管理,但也会有一些遗失或者遗漏的情况,但一般这种时候要等到大规模补录才可以统一进行。 想来那个穆青是等不到统一补录,还有三日就是童生试,若只是个寻常书生也就罢了,但这个可是和庄王殿下交情不浅……董知府并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曲折,但只是给他行个方便想来并没什么困难。 有时候能让人跑断腿的,也不过是当官人抬抬手的事情。 董知府想了想,只不过是行个方便并不费事,便招了招手。钱主簿上前一步,就听董知府道:“通知下去,奔赴给他行个方便,便落户在桂州便好。” 周朝实行的是原籍考试,童生试只能在户籍所在州县应考,董知府此番举动也就是变相的把穆青归到了贵州地界,他日若是腾达了,准根溯源,也要称他董某一番好处。 “那保人写谁?”钱主簿拿了笔记下,写到保人时抬起头问道。 董知府看了眼钱主簿,淡淡道:“既然你与他熟识,编写了你的名字吧。” 钱主簿听了这话,不仅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老狐狸”。这保人可算是跟穆青拴在一条船上的,若是日后穆青有了什么作奸犯科他也要跟着吃挂落,但若是有了什么好事自然会被董知府劫胡没他什么事儿。但谁让人家官大呢,钱主簿也只敢在心里腹诽,面上依然是笑容满满的写了名字。 ============================================================================= 穆青从没想过户籍的事情会管的这般严格。 周朝的户籍制度倒有几分像历史上的宋代,尤其是科举之人,本贯应举之制,严格程度让人咋舌。 细想来也有几分道理。江南历来是才子扎堆儿的地方,在这里要想从一堆才子中脱颖而出出人头地自然是多了不少困难,而其他地方,尤其是京城,官宦权贵之后众多,走科举这条路的人便会少上很多,加上国子监、太学【注】的设立,越发会引诱南方学子往北地迁移。 而本贯应举则是从根儿上杜绝了这种可能,类似后世的高考移民之类的事情在周朝是绝不可能发生。 穆青有些明白了为何当初唐氏那么轻易地就把自己放出来,想来要是想过这一层的,没有落户,他想往上爬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坐在院子里托着下巴,连看书的心思都没了,安奴也坐在另一边看着他,眼中的担忧沉沉的。 这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安奴忙跑了去,开门,却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穆小公子可在?” 穆青听到是找他的,便收拾了心思起身去迎。见了面倒是有几分眼熟,想了一下,却是记起了在前世的酒肆看到过,是钱氏的官人。 听闻这人是在府衙做主簿的……穆清的眼睛亮了亮,忙道:“钱主簿,快进来坐。” 钱主簿笑呵呵的走进来,坐到了石凳上。穆青让安奴倒茶,却被钱主簿阻了:“呵呵,别忙了,我只是来传个信儿,说完了我就走了。” “钱主簿请讲。” “知府董大人派我来给穆小公子送个东西。” 穆青一愣,知府来送东西倒是奇了。钱主簿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递过去,穆青接过,展开,却是一张盖了大红官印的户籍证明! 本还想这求这钱主簿帮忙落了户,哪知道人家就直接把这个送上了门而来,穆清有些发懵,只是看着没说话。 钱主簿自然不会说在府衙里头的那些弯弯绕,只是笑道:“这是知府大人的一番心意,他看得出穆小公子是个人才,这点方便便也就行了。” 穆青知道这人是睁眼说瞎话,自己和那董知府素未谋面,他那里知道自己是个人才还是蠢货。但毕竟是场面话,穆青便也拱手道:“钱主簿客气,还请钱主簿代我谢过董大人。” “会的会的。”钱主簿笑着,状似不在意的提到,“哦对了,老夫自告奋勇当了穆小公子的保人。” 穆青自然做出了“感激不尽”状,心里也是呈了钱主簿这份情。 钱主簿却在心里撇嘴:小子,老夫给你当了保人,若是日后得势了便罢,若是没有,哼。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童生开试 落了户报了名,之后几日,穆青都闷在屋子里苦读,偶尔会听到安奴说起西厢热卖,穆青却也没空高兴了。 或许是太紧张,穆青在临考的前一晚上甚至连觉都睡不好,自己都在心里笑自己心理素质低下,但到底还是没法子完全放开。 睡着了,却像是没睡多久,就被一阵阵的鞭炮声闹腾醒。这放炮的是官差,一来是为了叫醒考生,二来也是为了讨个吉利。 “主子,该起了。” 穆青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人摇了摇,迷迷茫茫的睁开眼睛,就看到安奴正绷着一张小脸在床边推他。眼睛扫了眼窗外,发觉天还是黑漆漆的,穆青嘟囔:“不是还早着呢么……” 安奴却是不依,直接伸手拽了他的被角扯开了温暖的棉被:“主子早些起身准备吧,我找钱大姐打听过,往年的那些学子都是早早的便起来去排队,考试人多,咱们只有早去才能占个好位子的。” 这话是不假,童生试的应考人数多的厉害,整个州府里头的读书人都要挤这条路。 只是最低级的考试,并不十分规整,就连考场都只是在府衙里画个地方摆些桌椅便罢。因为人多,所以一般遵从的就是先到先得的规矩,谁早到了就早些进考场,可以占上一个亮堂宽敞的考试位子,若是去的晚了便只有那些犄角旮旯,阴暗潮湿不说,听说以前就有个考生坐在靠近墙边的地方,被外头不知是谁扔进来的石头砸了个头破血流。 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却是真真实实的事情,加上科举规矩,除非考试完毕否则不得擅自出入,等考完了,那考生已经就剩下喘气儿的份儿了。 穆青也是知道的,便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被安奴无情的拽走,冷气就直接灌进了脖子,让他打了个激灵,但是却也清醒不少。 穿好衣衫鞋袜,安奴把他的手发束得高高的,拉的头皮都有些疼。用毛巾抹了把脸,穆青这才觉得神志清明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穆青一边胡乱的往嘴里塞着稀饭一边问道。 “卯时一刻了。”安奴吧早早就烙好了的饼子用布包起来,塞到了穆青的书箱里。 这几日穆青在家读书,他也没闲着,见天的跟人打听。听人说,考试入场的检查是极严的,哪怕是带的吃食都要被掰开揉碎看看里头有没有夹带。不带吃的可以省下这部分时间,但是主子可是要在里头呆上一整天的,若是饿坏了可怎么办。 安奴就索性烙了一张饼,里头什么馅料都没有,另外带了些麻油拌过的咸菜,看着穆青道:“主子今天就委屈些,进去找人要些水吃了,晚上回来再吃好的。” 穆青自然不介意,能填饱肚子就行。现在已经算不得早了,穆青随便喝了几口稀饭就出门了。安奴抱着书箱跟在他后头,大步跑起来。 穆青住的地方距离县衙算不得远,便没找那些赶着牛车马车想趁此机会赚一笔的车夫,直接小跑起来。身上的伤虽然说好了但他也跑不快,幸而路途不远,眼见便到了。 可到了近前,穆青是登时就骇了一跳。 桂州府衙修的很是气派,前面的空地原本也是很大的,可是现在却是熙熙攘攘挤了一堆人,尽数是穿着青蓝儒衫的考生,但是年纪却相差甚远。 大的苍苍耄耋,小的青青稚子,在一处等着考试,去挤同一座独木桥,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一场考试一根笔杆就能成全一个人的人生,得了功名,就可以从芸芸众生中分离出来,还会飞黄腾达,从一无所有到名利双收。 这是一个诱惑,几乎没人能抵挡得住。 所以会有人到死都要考试,一辈子都扑在了这个上。谁都想一步登天,谁都想成为人上人,可这中间的代价,却没人说得清。 穆清接过了安奴身上背着的书箱,只觉得沉甸甸的。 “主子,笔墨砚台都在里头,饼子咸菜我用油纸包了又用布包了,不怕弄脏了。等下你进去以后一定要找个亮堂地儿,坐定了心神才是,别紧张,嗯,主子这么聪明一定可以一切顺利……” 安奴板着小脸絮絮叨叨的模样倒是逗笑了穆青,他倒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竟是比自己还要来的紧张。 伸手揉了揉安奴的头发,安奴也顺从的低头让他揉,穆青笑道:“你可得信你家主子,你家主子是文曲星转世,定能高中头名。” 分明是哄人的话,安奴却听得很仔细认真,末了还狠狠点头,一副我很相信的模样,倒是让穆青说不出话了。 拍了拍安奴的手让他回去等着,穆青紧了紧身上的书箱挤到了人群里头去。 穆青不过十岁,即使现在身体结实了些,但这个身体儿时亏得厉害,导致他比同龄人都要矮了些许,掺杂在这些比他大了一轮二轮三轮的人群里越发的不显眼。背着书箱使劲往前头挤,时不时有人叫骂他也不在意,反正咱脸皮厚,有本事上来咬我啊。 哼哧哼哧挤到了前头,穆青身上也有了汗。半蹲在地上喘气,就听到府衙的门缓缓打开。 几个差役搬着桌子出来,其中一个穆青还算眼熟,正是那个当日把穆青赶出去的差役侯三。 侯三自然也看到了穆青,原本木木的脸立马有了神采,那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的,嘴角都有了几分狰狞。 那侯三也是倒霉,本来以为是个好差事,谁承想那个穆青居然能咸鱼翻身,和钱主簿勾搭上,到让自己得了好一份训斥,还被班头寻了个由头打了几棍子。 那班头不过是揣摩上意,打打侯三也就做个样子,哪知道就这样被侯三记恨下了。 班头拿捏着他,他不敢恨,钱主簿在他眼中高高在上,他恨不起,现在看到了瘦小枯干的穆青,心中压了很久的火气立马就冒了出来,咬牙的声音他自己都能听得到。 “死小子,这回让你犯到我手里。”侯三撂了桌子,和身边的人嘟囔几句就起了身,走到了一旁的大门旁边。 穆青并不知道侯三打的什么注意,只是觉得这个当日看起来很凶狠的差役现在越发厉害起来,尤其是看人的眼睛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我说你老看我作甚么?莫非你有怪癖? 被侯三盯的难受,穆青不自在的动了动步子,此时却听到一个差役站出来,大声道:“开始查身入场!各位学子不许拥挤,有敢起哄打闹者,轰出考场不许入内,若是查处私自夹带者,直接乱棍打出,戴枷示众三日!” 周朝对待考试作弊者的态度可谓凶狠,穆青左右看了看,倒是看到几个神色不对的,却没出声。这种事情反正是看个人造化,要是被查出来就算他倒霉,要是没查出来就是他运气到了,拦也拦不住。 正想着,考生已经排队入场了。原本还是熙熙攘攘的,现在却安静异常。或许是差役们手上的差棒起了作用,队伍排得很整齐。 穆青往前头看去,只是童生试头一场,本以为检查并不像以后那么严厉,搜搜身就罢了,可实打实的看到,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首先是要观其长相听其声音,在周朝当官有个要求,那就是必需品貌端正才可以,若是长得歪瓜裂枣,哪怕你文才武略,也是不成的。 这个规矩也不知道是哪个爱美的皇帝定的,反正这个规矩一下,满朝文武都是美男子,即使不是美男,也大多是品貌端正,绝对养眼,想来皇上每天上朝也会觉得赏心悦目。 其次,衣服要解开看有没有夹带,鞋底要划开看有没有摘抄,就连带了的书箱都要被一个个倒出来看。 这个就比较变态了,检查的都是差役,大多是五大三粗,对待这些平时娇嫩的读书人也没什么客气,穆青分明就看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被这么一通查眼泪都出来了,某了索性哭嚎起来。 其他的,哪怕没苦,脸色也绝不好看。 穆青心里有些忐忑,到了他的时候,他刚把书箱撂下,就听到了一声:“脱。”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不作死就不会死 穆青一愣,抬头,就看到侯三那张带了小胡子的脸。 刚才看了好几个穆青心里也有底,把外衣和鞋子都退下,哪知道侯三只是哼了一声,眼神冷冷的道:“接着脱,谁知到你里头有没有夹带。” 穆青只觉得耳朵里头嗡嗡的响,身上本来就只有里衣,若是再脱就要光着了! 那侯三看穆青没动作,得意的挑眉,突然伸出了手往穆青下身而去,嘴里还说道:“一看你就是个不老实的,是不是真的夹带了!” 穆青愕然地看着这人的手竟然是冲着他的裆部而来,这还了得!这个差役果然不怀好意,居然喜欢猥|亵幼|童! 旁边的书箱已经被翻了个底儿掉,那方石砚就放在手边。穆青抄起来就扔了过去,侯三没想到穆青突然发狠,躲闪不及,手还没碰到穆青的衣角就已经被砚台打了个满脸。 石砚可绝对不算轻,这一下子就跟直接拿板砖排脸没有区别。硬硬的砚台直接碰上了他的脑门,瞬间就拍出了条大口子。 只听侯三一声惨叫,捂着脑袋就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差役倒是被吓的呆住,经历了这么多此检查,见识过的读书人大多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有的碰一碰就哭的跟个泪人一般,好似那黄花大姑娘一样,娇弱得很。 可是现在这个小东西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这瘦胳膊瘦腿儿,但武力值……有些不匹配啊。 一个差役急忙忙的冲进府衙里禀报,而余下的则是七手八脚的把侯三扶起来。 那些围观的读书人此刻却很一致的没有平时的悲天悯人,一个个脸上流露出的神情那叫一个痛快。甚至有几个性子急的都已经叫了声好,若不是因为这是府衙跟前,怕都是要拍手称快了。 穆青刚刚也是一时情急,获得这么大的效果他也是不想的。倒退一步,但马上他就回过神儿来。 这个差役显然是来找他的茬,自己一来长相不猥琐,二来神色不慌乱,那从哪里猜自己有夹带?而且一查就要查到那个地方去……穆青脸上一阵阵别扭。 喜欢男人不是错,但是喜好幼童就是你的不对了。 穆青一把拿过了自己的外衣穿上,整理了一下,然后中气十足的叉腰大叫:“呔!你这人当真无理,无凭无据就要栽赃陷害与我!我穆青是读圣贤书的,本不愿与你这粗人计较,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嗯,威吓与我!你有没有把我等读书人看在眼里!” 分明是惧怕与这些差役的武力,却说成“不与尔等计较”,这话说得让在场的众位读书人都无比舒心。 只听穆青又高声道:“我等都是读书人,自然知道礼义廉耻,现在你栽赃于我,是陷我于不义,羞辱与我,是陷我与不耻。我打你,是叫你明白什么叫能为什么叫不能为!你这般羞辱,当真让人斯文扫地!” 侯三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分明是你打我,你倒还有了理了!脑袋疼,心里气,这说话就没了分寸起来:“你这个穷酸!我……你等着!我这就把你押到大牢里头去!不让你脱层皮我的姓就倒过来写!” 这句话一出,可算吃捅了马蜂窝。 本来刚刚眼睁睁的看着未来的同袍被这些差役摸来捏去、查来看去,就已经有种感同身受兔死狐悲之感,积着的屈辱火气已经不少,穆青那一砚台其实是万分解气,众人心中自动自发的就把自己划归到了穆青的一边。 现在这侯三口出不逊,对着一个十岁孩童喊打喊杀,而那一句“穷酸”更是直接戳在了这些读书人心上。 “尔等口出不逊,分明是瞧不起我等!” “区区虽是一介白丁,却也知道何谓气何谓勇!”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自古以来,读书人永远是最好撩拨的一批人。他们有思想,却没有权利,他们有抱负,却没有官职,他们心中有着君民天下,有着自己的理想国,而这些尚且没有进入官场只知道孔孟仁义的读书人怕是最为激进不过。 一时间,群情激奋,那些差役反倒是目瞪口呆,似乎不明白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 “来呀!我们进府衙找知府大人求个公道!” 这些差役往日里就是作威作福惯了,习惯了别人的区服顺从,也习惯了武力镇压,但是对着这帮子未来的老爷们确实没法子真的一棒子打下去,若是真敢,他们的差事也就当到头了。 只有使劲的拦着,不让他们进了大门,若是这样进去了,那就是大乱子了! 倒是领头的穆青,此时却是悄悄的从台阶上退了下去,融进了人群里,悄无声息。 那些话说出来义正言辞,可穆青又不傻,他可不希望为了侯三这么个人把自己的前程断送,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个道理穆青是懂得的。 这时候,门里突然传来了威吓声。叫嚣着的读书人声音被压去了些,就看到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出来,皱着眉头看着面前没有丝毫矜持的读书人,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尔等!肃静!” 周朝制度,正六品以上官员才可穿绯色,看官服便知这是知府大人。众人的激动情绪立马被压下去了不少,几乎都是下意识的整理衣衫,然后抱拳弯腰朗声道:“学生见过知府大人。” 董知府见状,心上的火气散了些许。刚刚听差役来报,说是“书生躁动”,他没细想就出来了,现在看起来倒不是那么严重。 “刚刚是谁闹事?”董知府虽然不似刚才那般生气,却还是出声问道。 被砸了个头破血流的侯三刚刚被那些凶神恶煞的书生吓到了些,正缩在一旁没说话,现在看到那些书生见了知府大人便安静下来,他的胆子也大了,听到董知府闻起来忙连滚带爬的跑出来,直直的跪趴在董知府面前,大叫道:“知府大人……求知府大人替小人做主啊!” 董知府被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穿着差役衣服的,可那张脸堪称惨不忍睹,血水糊了半张脸,加上侯三本就不怎么端正的长相,这般看了就有些堵心。 作为大周朝从众多读书人中千挑百选才选出来的官员,或多或少都有些审美洁癖。董大人微微皱眉,心中有几分不喜,但还是道:“你有何事,尽快说来。” 侯三听了这话像是来了精神,一伸手,直接就指向人群中的穆青:“大人,小人侯三,原怀疑那人夹带,他恼凶成怒不分青红皂白就打骂小人!” 分明是你无礼在先,现在倒说得像是我等无理取闹一般! 众人怒极,有的破口大骂侯三“小人行径”,可那侯三不为所动。 被指出来的穆青此刻一脸无辜,也不再躲,而是走出来,乖乖的把书箱放到了一旁,而后才长揖一礼:“学生穆青,见过知府大人。” 这边是穆青了么。董知府听了这个名字微微挑眉,方正的脸上却是丝毫神色都没,只是不着痕迹的打量。 瞧着穆青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身量不高,但是身体颀长,口齿也很是清晰,观其面貌也是个俊朗秀气的,尤其是站在面容可怕的侯三身边,更显得穆青唇红齿白玉雪可爱,在董知府这里倒是先博了几分好感。 董知府为不可查的点点头,而后问道:“他说你夹带,你可有话说?” 穆青此刻倒是不慌不忙,神色沉静道:“他这是污蔑学生。” “大人,”侯三有些急,忙道,“想来这穷酸现在已经把夹带的东西毁了去了。” 又是穷酸。 这回连董知府都皱起了眉,曾几何时他也是这些赶考学子中的一员,也曾受过那些检查差役的欺侮,其中种种不可再提。而这侯三的一句话,却是直接把董知府也骂了进去,还兀自不知。 穆青听了这话却是看都不看他,只是轻笑一声,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却是从细枝末节眼角眉梢透露出了不屑一顾。 有时候啊,不作死就不会死。 “大人明察。”穆青又行了一礼,而后朗声道,“学生身家清白,苦读数载,心中自有圣贤教诲。侯三先用龌|龊手段欺侮学生在先,又用威胁之言威逼学生在后,现在又说出了这般颠倒黑白之言,学生只觉得……” 穆青声音突然顿住,所有人都看着他,就看到那个半大少年弯起唇角,吐出几个字: “可、笑、至、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明月松间照 董知府看着他,却觉得,这个瞧着乖顺的少年郎竟是个狂生。 可这狂的并不让人厌烦,又或者说,这侯三已经碰了董知府的逆鳞,现在厌恶侯三,那么对于穆青自然就会多偏袒几分。 只见董知府扫了眼台阶下的众多读书人,微微清了清嗓子,然后上前一步,看都不看侯三一眼,或者说董大人不乐意看那张脸,只是朗声道:“科举,本就是为圣人纳贤才。今日之事,本府不予追究,是非曲直本府不愿探究,只希望各位学子多多谨记‘精神平气’之道,不急不躁才是。至于这个,”董知府瞥了眼侯三,“开革出去吧。” 没说谁对,也没说谁不对,但是那一句轻描淡写的“开革”却是实打实的宣布了读书人的胜利。 只是两个字,就足以让人感觉到打了胜仗一样的喜悦。 穆青看这四周喜笑颜开的读书人,发觉董知府打得一手好牌,无论是后查出了真相是如何也拿不到他的错处。而这个时候的读书人也真心好哄,只是这般就让他们欢欣鼓舞,向来以后也会记得董知府的人情。 穆青看了眼董知府,左右也不吝啬卖他个好,拱手淡淡道:“知府大人圣明。” 这句话一出,底下便有无数人随声附和,汇成了同一句话也有些震慑人心的意味:“知府大人圣明!” 董知府笑呵呵的捻须,听着这句话倒也觉得心里舒爽,再想看穆青的时候又多了几分顺眼。 不愧是庄王殿下看中的年轻人啊。 事情平息,董知府自然不会在外头呆着,转身回了府衙里。那些差役看着这逆转一般的结局都有些醒不过神儿来,而穆青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悠悠的走到了侯三身边,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踹出,把侯三直接踹趴在了地上,然后还嫌不过瘾直接犯狠踩上了一脚。 这一脚,踩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穆青此刻的脸上那里还有刚才的风淡云轻,满满的都是冷意。 若是刚刚董知府偏帮了这个家伙,那他穆青的前程就尽数葬送了。吵闹考场,轻则打出重则革名。这个革名可不仅仅是这一次的,而是以后,这一辈子,他都别想再走科举这条路了。 穆青看着被他踩趴在地上的侯三,哼了哼,然后才淡淡然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把书箱往桌子上一放,看着那个差役道:“可要再查一遍?” 那差役哪敢再查他的。算是瞧出来了,这个书生分明就是个凶人,敢打敢踹,偏生还有一张读书人的锋利嘴巴。 苟延残喘的侯三还是前车之鉴,那差役几乎是满面陪笑着,象征性的翻了翻便罢穆青送了进去,穆青也不多说,背着书箱就进了府衙大门。 一进府衙,就看到了坐在桌后的钱主簿。 刚刚外头那么大动静钱主簿自然也是听到了的,现在看到穆青,便板起了脸:“你今日莽撞了。” 穆青也知道,可是面对流氓就要打,穆青也是没办法。 钱主簿见他没什么反应便也不再教训他,只是道:“刚刚大人面色尚可,想来是不会出大岔子。” 穆青听了这话微微安了心,脸上也和缓了些。 眼见着就要考试,也没空拉家常,钱主簿拿起笔来,开始例行公事:“姓名保人我都给你填完,只需说年岁几何?” 穆青正要说话,却见钱主簿瞥了他一眼。 “往小了说。”钱主簿这话说得很轻,若不是穆青耳朵尖,这话就要顺着风飘走了的。 这也算是一门学问。把年岁说小一些,若是以后中了举自然有无尽好处,中不了,来年再考一次也没人嫌弃你大。吏部甄选官员时也大多喜欢找年富力强的,若找个七老八十,没几年就去了,就要再找人去填补空缺,吏部也觉得麻烦不是。 穆青想了想,厚着脸皮道:“八岁。” 钱主簿瞥了他一眼,直感叹这孩子还是小,刚才进去的那个一瞧就二十多了的还舔着脸说自己十岁呢。 不过穆青本来就不大,这方面倒也不用太操心,钱主簿就把年龄填完,放他进去了。 转了个弯儿,就到了考试的地方。摆在正当中高台上的椅子还是空缺的,想来是董知府坐的,穆青四下看了看,挑了个光线亮堂的地方坐了下来,打开书箱,把里头的笔墨拿了出来。砚台被他当了板砖拍了侯三,也没法子再用,幸而每个桌上也有备用的,虽然比不得自己带的那个但也可以凑合了。 时日还早,穆青坐下后便开始闭目养神。待人进的差不多时才拿起磨块倒了水开始研磨起来。 董知府并没有多说什么,刚刚的那场闹剧已经耽误了些时候,见人来齐便下令封考场,这一天就不许人进出了,而后挥手让人开始发试卷。 穆青拿过了试卷,呼了口气,放下墨块,展开。 第一题是诗赋,咏秋为题,第二题是经义,乃是从《孟子》中抽出的一句。 穆青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端坐在那里继续墨墨,在脑子里打着底稿。 他坐的地方亮堂也显眼,坐在高处的董知府和陪坐末席的钱主簿都看着他。过了不久,只见穆青撂了墨块,拿了毛笔出来,填饱了墨,便直接在卷子上写起来。 董知府看他动笔,便不再注意,而是转而注意他人。钱主簿却是一直看着他,却发觉了一点不对劲。穆青一直在写,不见丝毫停顿,但却似乎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花费了不少时间。但那股认真劲儿倒真的不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神色自若,也让钱主簿松了口气。 自己是他的保人,可别出什么岔子。 中午草草吃了些,到了晚上,日薄西山时,穆青才算是写完。撂了笔,看看四周,发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撂笔。毕竟这只是第一场,诗赋和经义出的都算不得难,写得快是很正常的,反倒是穆青这样一写写一天的有些奇怪。 穆青却是一点都不着急,看着自己的卷子微微弯起唇角。 他这次用的字体并不是自己喜欢的瘦金体,而是馆阁体。 李谦宇送给他的那本书他一直在瞧,馆阁体比起瘦金体,少了些许独到和韵味,但却足够四平八稳,找不出错处。瘦金体固然好,但若是遇到了不喜欢的,反倒是麻烦得很。 所以穆青这词用的全部都是馆阁体,这种平常读书人研习已久的字体他写起来却是更加平稳,到后来快些,幸而能写完。 时间一到,就有差役敲响铜锣。 “停笔出场!不得逗留!” 穆青收拾了东西离开考场,神情很是淡淡,只是在经过钱主簿的时候还有心思笑了笑,倒是让钱主簿一阵阵的没好气。 你小子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不过是个县试就做卷子做得这么艰难,莫不是个草包?! 待众人都出了考场,便有差役开始收卷。董知府却是直接走到了穆青的那张桌子旁,拿起了他所书的卷子看起来,但却只看完了那篇诗赋,就撩了下来,不置可否。 钱主簿心里咯噔一声,低声问道:“大人,这穆青……考得如何?” 董知府没说话,依然眯着眼睛,半晌,才缓缓道:“你自己看。” 钱主簿忙拿起了那张诗赋,入目的馆阁体倒是让钱主簿不由自主的道了声“好”。人人都会写的字体,这穆青写出来却是多了几分别样的飘逸,却不知这只是穆青临摹李谦宇,被那人影响所致。 再看诗赋,钱主簿不由得一呆。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董知府的声音传来,钱主簿忙抬头看他,却见这位大人脸上居然有了些许笑意,“好诗,好句,好字。呵呵,本府治内又要出个才子了。甚好,甚好啊。这份才学,这些人里,怕也一能无出其右。” 钱主簿有了种预感。 董知府拿过了那篇诗赋,又看了一遍,才道:“钱主簿,把笔给我。” 钱主簿忙地上朱笔,却见董知府直接在卷子上画了个圈,钱主簿一愣。 这……就算是取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永州来信 穆青走出府衙大门后就看到了在不远处等着他的安奴,安奴正抱着一个大包袱坐在街角的石墩上,本来就不大的人这么一看就更小了。 穆青直直的走向安奴,安奴也自然是瞧见了他,忙站起身来。抖落开怀里的东西,穆青才看出这是个厚实的披风,脖领处又一圈黑色绒毛,围起来的时候也不觉得扎人,软得很。 安奴半蹲着身子给他系好了,这才轻呼了口气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纸包,放到穆青手上后才轻声问道:“今天那个差役没有再找主子麻烦吧?” “自然是没有了的。”穆青一边拨开手上的纸包一边道。 “主子以后莫要这般打人了,若是他记恨,以后报复可怎么办。” 纸包里头是个白白的大肉包子。穆青咬了一口,喷香喷香的味道瞬间溢满口腔。听了安奴的话,穆青却是不同意:“那种人分明就是嚣张跋扈,若是不一次把他打狠了,打怕了,他才会真的骑到咱们头上来。”而且,长得猥琐行为也猥琐……不打他打谁。 安奴只是胆子小,但却是个听话的。听了穆青的话便也不多想,伸手帮他紧了紧披风,二人就一道往家里头走。 “主子考得如何?” “自然是很好的,你家主子是文曲星转世。”穆青笑呵呵的说着,这是大话,但安抚人心足够了。 果然安奴脸上紧绷的神情立马松弛了下来,脸上也有了笑纹儿。 肉包子不小,穆青啃了很久总算是啃完了。府衙里穿堂风嗖嗖的吹得人全身都是冰冷冷的,这班有个披风围着包子吃着,身上却是暖和了很多。穆青拿了身上揣的帕子擦擦手,然后重新揣回袖子里。 “这是哪里来的?”穆青伸手摸了摸脖领上的毛,然后笑着问安奴。 安奴帮穆青提着书箱,听他问话便回道:“披风是我缝的,这领子上的皮毛是钱大姐送来的,我看着好便缝在了披风上头了。” 钱主簿今日帮了自己,钱大姐对他有多有照拂,无论他们的本意是什么,穆青都承了这份情。 把手重新缩回到了披风里头,穆青道:“今天可有人来找过我?” “有两个。邓先生有事情和主子商议,说是晚上过来,还有个人只是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了。” “信?”穆青并不记得自己有可以互通书信的笔友,“你可带在身上了?” 安奴摇摇头:“不曾,我放在家里了。” 穆青又把自己认识的过滤了一遍,穆家?不恨死自己就好了。邓元柄?走几步就到了送什么信。李谦宇?骄傲的皇子大人不会这么闲吧。 依然没有头绪。今天本来就是紧张,从早晨到现在脑子就没停止过活动,索性不去想了,和安奴一起去买了些菜便回了家。 锅里有温着的饭菜,是安奴出门前准备下的,安奴去厨房里面准备,穆青则进了屋子。信封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上,穆青合了门,脱下披风,便坐到了桌旁拿起了信封。 既然是让人捎来的信,就没必要写寄信地址,可是这封信上头却是端端正正的写着寄信的地方。 永州,李府。 穆青微微挑眉。永州距离桂州足有数百里之遥,这般远的地方寄来的信倒是奇了。不过看这字迹,穆青却觉得万分眼熟,有点像馆阁体,又有些钢劲挺拔在里头…… 拿了小刀小心的划开了信封,从里面拿出了信纸。 不厚,只有两页,开头一句便是:挚友穆青,见字如唔。 穆青立马想到了写这信的人是谁。 李谦宇,应该回到封地安庆府的庄王殿下,居然是从永州寄来信?穆青轻笑,既然他这般写自己就这般信好了。 展开了信细细看起来,字数不多,那人不过是报了个平安,然后最简单的问候。客套的话只是看了一遍就足够,让穆青惊讶的是这个人所用的字体。 李谦宇惯常喜欢馆阁体,而且他的馆阁体写的也确实好,穆青拿来考试的字体就是临摹他的。可是现在看着这封信,像是馆阁又不像馆阁,字体偏向细长,隐隐的透出了几分瘦金体的意味。 就因为如此,穆青在看到信封的一瞬间没有认出来。 不过短短数日,这人竟然已经开始再把两种字体融合了?穆青有些感慨老天偏心眼,那人长得好,声音好,出身高贵聪明机敏,现在又添了一条,才华横溢。不愧是原著中的主角,就是厉害,实打实的属于“王霸之气”满点的家伙。 取了一张信纸,展开,磨墨,穆青提笔开始写回信。 只不过,刚写了“李兄你好”四个字,穆青就卡住了。 虽然读过许多书,也仔细研习过四书五经,但是穆青却是对于写信的格式是一窍不通。不过,反正他也不在意,想来那人也不会介意,便想到哪儿写哪儿,什么鸡毛蒜皮的都往上写。 昨天早上我吃了三碗粥,咸菜有点淡。早上卖包子的大叔出来晚了导致中午只能吃馒头,馒头很软和,什么时候你来了我蒸给你吃。晚上吃了炖肉,我留了一碗准备今天吃。我院子里头有一畦地,这几天豆角熟了,准备拿来煮了吃。昨儿晚上刮风,把窗户吹破了,准备等会让人补上…… 穆青絮絮叨叨了一堆吃饭喝水种菜补屋之类的琐碎事儿,生生的写了三大页。在最后,穆青才轻描淡写的提了提今天的考试,并把考试时候的诗赋经义都重写了一份儿给他加了进去,然后才落了款。 折起来,厚厚的一沓子,拿在手里很有满足感。 找了个结实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去,穆青拿了浆糊把信封封好,便放到了一旁准备明天寄出去。既然那人写“永州李府”,自己就寄到那里去,希望他能收的到。 而李谦宇寄来的信,穆青折的整整齐齐放回到信封里,然后妥帖的放进抽屉。 等以后这个人当了皇帝,自己也算是个有皇帝亲笔书信的人,光荣啊。 安奴已经把饭菜都端进了屋子,浓香的味道很勾人馋虫。 “主子,开饭了。”安奴挑了帘子探头道。 穆青起身出去,正准备坐下,却听到了有人敲院门。院门本就开着,穆青往外头看了看,就看到了一身深蓝长衫的邓元柄正笑着站在门口。 “邓先生,来,进来坐。” 穆青把邓元柄迎进来,邓元柄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眼睛一亮。只笑道:“看来我来的时间刚好。” 穆青也不介意多添一副碗筷,让了个地方让邓元柄坐下。安奴见有外人来便想退到一旁,却被穆青拉住摁回了椅子上。 往日里邓元柄不曾与安奴有什么交谈,他大多时候来找穆青,穆青不在他才会和安奴说上几句客套话然后离开,安奴也没刻意提起,邓元柄自然也不知道面前这两人的主仆身份。对于安奴和自己同席,邓元柄也没什么反应,而是笑道:“穆小公子可是大忙人,难得才能见到。” 穆青听得出他只是玩笑,便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今天来找我何事?” 邓元柄跟穆青混的熟了,倒也不跟他客气,拿起碗筷就准备开吃。听到穆青的话,道:“第一批书已经卖出去了,今儿我来给你送分红。” 听到分红两个字,穆青和安奴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明晃晃的挂出来“我是财迷”。邓元柄看的好笑,便放了碗筷,从怀里拿出了个红色布包,看着就有些分量。穆青接过来,打开,是整整一包银锭子。粗粗数来,足足二十个。 邓元柄夹了一筷子菜,尝了尝,意外的好吃。咀嚼后咽下,看着平时淡淡然的穆青此刻一副转不开眼神的模样,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穆青把他推开,然后将那些银子尽数塞到了安奴怀里,而后看向邓元柄:“不是说只有二成?” “是啊,只有二成,多给你我还不情愿呢。”邓元柄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把怀里揣着的账本拿出来递给穆青,“除了书本的分红,还有祥庆班答应给的利润,还有一些说书摊子来求得,林林总总算起来,分到你这里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两。” 二百两…… 穆青没去翻看账本,只是眼睛又看向了安奴怀里的银子,突然觉得那些银灿灿的小东西分外可爱。 努力收敛了脸上的神情,穆青眨眨眼睛:“这么多钱你就一路揣过来?怎的不换成银票?” “换成银票多没意思,”邓元柄眼角流露出几分笑意,“我觉得,还是拿着真金白银的过来你会比较高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权柄 被定义为财迷的穆青丝毫不见怒色,反倒是煞有其事的点头,还嘱咐道:“高兴是高兴,不过以后还是拿银票来的妥当。” 邓元柄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便自顾自吃饭不理会他。 吃完了饭,安奴端着碗筷去了厨房,穆青则是给自己和邓元柄到了两盏茶,二人分坐在桌子两边。穆青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慢悠悠的把清浅的茶汤咽下,然后在心里很土豪的放狠话,明天一定去买点又贵又好的茶饼回来。 邓元柄端起茶盏只是碰了碰嘴唇就放下,看着穆青笑道:“这本销路不错,不知道穆小公子日后可还会有什么新作?” “不是我写的,是我的一个朋友。”穆青很严肃的纠正。 邓元柄心里却是有自己的主意,话本小说终究是小道,等不得大雅之堂,穆青心中的顾虑邓元柄知道的一清二楚,听了这话也是只笑不语。 穆青也不多做辩解,而是道:“近来是不会的,还是读书重要。” 县试过后没多久就是府试,前后不过一个来月,和钱财比起来自然是前途重要。 “不过,写些短篇还是可以的。” 此话一出,邓元柄的眼睛立马就亮起来。他是个合格的商人,虽然也爱读些话本,但更重要的永远是银子。 “那我就期待着新书面世了。”提到生意,邓元柄的笑容都大了几分。 穆青笑笑,而后点点头。 虽说现在县试刚刚过去,但是看题目明显考得不难,如果没有意外,通过应该是没有问题。接下来的府试不会这般简单,穆青需要好好应对。 他和邓元柄之间,或许有些交情,但却是建立在利益上的。穆青很看重邓元柄手上的资源,比如书籍,比如刻印,比如邸报。巩固这段关系对于现在的穆青来说至关重要。 再写长篇怕是不成,那就写短篇好了。 至于写什么,穆清心中也有了些打算,不过却还是需要慢慢斟酌的。 事情谈妥了,邓元柄的神情也轻松不少。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红包,放在桌上推给穆青。穆青眨眨眼,这不年不节的给他红包做什么? “考试回家的都有,算是图个吉利。”邓元柄笑着给他解释,似乎眼前这个小少年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在这些常识礼节上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既然是才子就会有不一样的地方。邓元柄自然而然的给穆青找好了借口。 穆青拿起了红包,稍微捏了捏,是实打实的小银锭。 踹到怀里,就见邓元柄笑道:“祝穆小公子科考顺畅。” “借你吉言。” ======================================================================== 安奴回到屋子里头时,已经不见了邓元柄,穆青依然坐在那里端着茶盏,不知在想些什么。 “邓先生几时走的?”安奴洗干净了手走到了穆青身后帮他摁着肩膀。 穆青呼了口气,淡淡道:“没多久。”说着,昂起头看着安奴的脸,“你刚刚怎么去了这般久。” 安奴看着穆青黝黑的眼睛,弯弯唇角,道:“我去瞧热闹了,侯三,就是那个今儿早晨招惹了主子的差役,被人联名告上了公堂呢。听说上头气的很,给他打了好大一通板子。” 穆青倒是丝毫不觉得意外,现在的差役大多是找那些恶声恶气,为的是震得住人,但这样的人大多飞扬跋扈,欺负的人很多,得罪的人也是不少。现在他落魄了,那些苦主自然会找上门来。 痛打落水狗,墙倒众人推,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穆青并没有因为侯三的落魄狼狈而感觉到欣喜,而是沉默的举起了茶盏,浅浅抿着,遮掩住了自己的神情。 原著中,李谦宇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内廷,鸩杀皇帝,将大皇子的府邸上下尽数处死,之后就是长达几十年的铁腕统治。穆青为了自己搭上了他这条船,可穆青并不知道这条船靠岸之前自己就被扔下去。 官位,权位。 有些人可以一句话定人生死,有些人就要如同草芥一般苟活一世。 今日考场外头的闹剧,穆青之所以得胜,并不是因为他占了道理,而是因为董知府觉得他占了道理。董知府信了他,所以他可以义正言辞甚至一脚踹到人身上去,但若是董知府不信他,落魄倒霉的就会使他穆青! 穆青突然意识到了,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要左右就可以左右的了得。 没有生路,可以走,离开了穆家他依然活得很好。没有钱,可以赚,他自认为饿不死自己。 可既是如此,他在面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差役时,除了借力打力便再无办法。 没有权利,那就只能当一个被人摆布的,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 穆青的眼睛暗了暗,手轻轻放下,缓缓的撂了茶盏。 “主子,可是捏的疼了?”安奴看穆青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忧,变顿住了手问道。 穆青摇摇头,回过头,扯开了一个笑:“不管你的事,是我自己累得狠了。” “那我去给主子烧热水,把脚泡一泡就能解解疲乏。” “先帮我把那封信寄出去吧。” 安奴抬头看了看,便瞧见了在书桌上躺着的厚厚信封。瞄了眼封面,是永州李府。 向来是前几日看到的那个“李公子”。安奴把信放到袖中,离开了屋子,还贴心的合了门,穆青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松懈了身上的力道,整个人贴在了椅子背上。 伸出手,穆青盯着瞧。 这只手很小,终究只是少年,但穆青还记得今天自己用这只手抓起砚台砸出去一瞬间的感觉。 盯着,瞧着,然后缓缓的收紧了手指。 安奴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已经入了夜,今天又是县试的日子。桂州府的规矩,科考前后三日都不得吵闹,故而那些摊贩也都没出门,只有街两边的店铺还开着门,但也不见什么人。 驿站不远,安奴不过走了约么半柱香时间便到了。把那封信投进了一贯里面的牛皮袋子里,安奴便转身离开了。却不知道,就在他走后不久,就有人进了驿站,悄无声息的把那封信取了出来,利落的消失在夜色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噩梦 穆青对于县试并不十分担忧,出书的红利也拿到了手里,不再需要为钱财担忧,生活便渐渐步入了正轨。 偶尔会去钱氏那里串门子,依然看不到钱主簿的身影,但是钱是对待他的态度却是比以前都好了不少,偶尔还会招呼他们留下吃饭。穆青也不推却,平时也会拿些东西过来,两家的联系却是越发紧密起来。 每天生活的规律安适,安奴又似乎被上次他受伤的事情吓到,每天都会做些肉食,吃得好睡得香的穆青身上倒是有了些肉,瞧着不似以前的那副纤细模样。 四书五经是不能放下的,而答应了邓元柄的那篇小说也开始着笔。 其实要是写长篇也是可以的,毕竟并不是真的写,只是把那个故事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来其实并不费脑子,但是穆青并不希望给邓元柄一个“有求必应”的印象,毕竟他不是靠这个为生,故而只给了个许诺,却没说死。 而真的让他下决心要写下去的原因,是因为安奴说他喜欢。 似乎一切顺利,除了那封寄去永州的信没有回应。 再过两天就是放榜的日子,穆青心中没什么压力,便早早的就睡下了。可是,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穆青做了一个梦。 似乎很长,长的能描述人的一生,又似乎很短,不过是匆匆流逝便讲述完毕。 我是谁? 我是穆青。 穆青,又是谁? 猛然惊醒时,穆青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漆黑,坐起身来,下意识的伸手往旁边摸去。 光滑的床柱。还有细细的纹路,是穆青无聊时用刀子刻在上面记录自己的每一次长高。 但是,此时的穆青却是牙齿打颤,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地,再撩开床帐时便直接被一个温热的手掌扶住。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主子?你这是怎么了?天凉,想下地先穿了鞋子啊。” “……安奴?” “是我,主子可是要起夜?” 穆青似乎有些清醒了些,刚刚猛地起身让脑袋有些晕,打了个晃后站定,便感觉到脚底冰冷。屋子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楚,穆青借着安奴的搀扶坐回了床上,一言不发。 安奴伸手,帮穆青擦了擦额头。 一手的汗。 “主子可是紧张了?不妨事的,主子有那么大的学问,定然可以通过呢。” 穆青听了这话突然有了种踏实的感觉,轻轻呼了口气,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很轻:“是了,我是紧张了……只是紧张了……安奴我没事了,你去睡吧。” 安奴有些不放心,但听穆青这般说也不再多言,拔了火折子去倒了杯茶水放在桌上,而后道:“主子若是有事情就喊我,我就在外间屋子。” “好,你自去吧。” 火折子被扣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黑暗静谧。 穆青没有去喝水,而是猛地倒下躺在柔软的被褥上。他伸出手臂挡住眼睛,刚刚的那个梦,似乎模糊,却该死的清晰。 他度过了一个叫做穆青的男人的一生,现在,又要去过另外一个穆青的一生。 辗转反侧,最终,一夜未眠。 ======================================================================== 天气越发冷了,今年的天似乎冷的格外早。安奴买了个铜盆回来,里面加了北方出产的雪炭,虽比不得名贵的银丝炭和会有香气的莲花炭,取暖却是足够了。 走过院子时,安奴突然顿了顿脚步,回头往墙头看去,不过那里却是一片碧色晴空,沉寂,安谧,没有丝毫异样。 不再去瞧,安奴端着盆子轻巧的推了门进来,把铜盆放到了屋子的角落,安奴鼓起腮帮子吹了吹,而后用一个镂空花纹的铜罩子把铜盆罩上,而后把自己的手放在铜盆旁温热了才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本就摆着一个炭盆,倒是温暖的很,穆青仅仅是穿着一件单衣就已经足够。坐在书桌后的穆青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安奴后表情没有变动,道:“我渴了。” 安奴忙倒了杯茶端过去,穆青拿起来直接灌到嘴里。茶是好茶,不过穆青并没什么闲心去细细品味,解渴罢了不需要那般多讲究。 一杯温热的茶水倒下去倒是让心里舒坦不少,却依然没让穆青的眉间的褶皱消下去。 穆青撂了茶盏后,拿起了桌上写了一大沓子的纸,起身走到炭盆旁边,一把就丢了进去。 “主子……”虽然已经见过几次,但每每看着穆青这么轻易的就把一天的成果烧毁了就觉得心疼。 穆青却是浑然不介意,反倒是脸上的烦闷不减反增:“烧了就烧了,若是被人捡到了又是桩麻烦事。” 安奴是瞧见过上面的字的,说起来其实写的并不怎么好看,而且那些字不是缺胳膊就少了腿,看着别扭得很。穆青表情并不算很好,安奴也不敢问,便拿了一沓子纸坐到了一旁。 这是昨天晚上他在穆青讲述时写下来的,是一条白蛇一条青蛇和一个书生的故事。 穆青没有去看安奴,而是自顾自的托着下巴盯着眼前的白纸看。 他做了一个梦,比起噩梦还要骇人。 因为他发觉自己对上辈子的事情记得越发模糊起来。 原著中的情节并没有多少减弱,但是对于那个上班族穆青,他却是越发不清楚起来。 穿越到这个世界尚且不足一年,却让穆青模糊了自己在那个世界二十多年的经历。他记得自己上辈子的住址,记得自己上辈子的手机号码,记得自己为了毕业论文通宵苦战,记得自己在办公室里把锋利磨平时候的无奈。 可是,独独忘记了曾经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花了一天的时间想要回忆,想把自己的那些事情写下来,但是越想越模糊,写出来的凌乱简体字,根本没法子入眼。 穆青转了头,便看到了一旁桌子上头的铜镜。镜子并不是很清晰,却也能看得出里面那个少年人精致俊朗的眉眼。这张曾经务必陌生的脸,会随着他笑而笑,会随着他愁而愁,这就是他穆青。 上辈子,这辈子,这似乎是个很深奥的问题。 穆青紧抿了嘴唇靠在椅子背上,最终,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以前烧掉纸张,是为了掩饰自己所用的字体。 现在烧掉,却是下定了一个决心。 总是要有那么一天和曾经的自己告别,那个世界的生活再好他也是回不去的,而他除了向前看,别无出路。 下意识的打开了抽屉,穆青拿出了那封信。 李谦宇的信,穆青取出展开,盯着看,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单纯的瞧着罢了。 这个人,这是他的前程,他的依仗,也是,他走下去的支撑。 紧绷的心缓了些,脸色也不似刚刚的难看。 “主子,今儿个放榜,你不去瞧瞧么?”安奴其实一直是偷眼瞧着穆青的神情的,看他脸色好看了点便开口问道。 穆青听了这话却是一愣,把目光从信上收回来投向安奴。 其实他压根儿把这件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若不是安奴说起他根本记不起来。从窗户往外看,已经是正午时分,放榜的时间怕是早就过了。有心去,但想来也是赶不及。倒不如等人散了些再去瞧,反正中了就是中了,没中就是没中,强求不得。 正准备说话,却听到有人在敲院门。 安奴便跑出去开门,穆青从窗户看出去,门开,进来的却是满脸笑容的钱主簿。 这段日子没有见过面,但穆青还是记得钱主簿精明的脸。看到他登门便出去迎,笑着想要见礼,谁知到钱主簿却是抢先一步扶起了穆青。 “好了好了,莫要那么多虚礼,今儿是你的好日子,老夫是来报喜的啊。” 穆青一愣,继而就想到了什么。心中有些急切,又有些忐忑,但脸上却是一片淡淡的笑问:“不知喜从何来?” 钱主簿捻了捻胡子,从袖中取出了一封大红信封。还记得钱主簿上一次来也是带了个大红信封来,貌似这个人每次总是可以带来好消息。 穆青接过了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勤勉。 两个字,端端正正,是最规矩不过的馆阁体。 穆青看向钱主簿,却见钱主簿笑道:“这是知府大人送给你的,每次桂州府的头名都有这个。” 头名? 竟是头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县试头名 “头名!”不等穆青有什么反应,安奴却是已经叫了出来。他看着穆青,似乎像是下一刻就要兴奋地喊出来,可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扭头跑去了另一边的屋子。 里面摆着穆青母亲的牌位,想来安奴是去朝夫人报告好消息了。 穆青说没有高兴是假的,把那两个字妥帖的放到袖中,脸上的神情也彻底放松下来。县试的头名,不仅仅是拔得头筹这么简单,这也显露了一个讯号,穆青在府衙前面的那一番动作并没有招致董知府的厌恶。 这很重要,旁的不提,这童生三试上穆青是走是留其实都是拴在董知府身上的。 钱主簿是来报喜的,穆青也不吝啬,去了两枚小银锭用红纸包了放到钱主簿手里。钱主簿帮他办了户籍,给他做了担保,这些酬谢还是当得起的。哪知道钱主簿却是把银子重新放回到了穆青怀里:“老夫姓了一辈子的钱,对这些早就不甚在意了。倒是你,孤身一人在外,用钱的地方多,自己个儿留起来吧。” 说不爱钱,其实是假的,但钱主簿却是是真的不想收穆青的银子。他不缺钱,而眼前这个少年承了他太多的人情,如今钱主簿看出了穆青的才华,就更加不介意让对方承他更多的情。 穆青没有先生,没有背景,而钱主簿这个保人却是他现在关系最亲近的人。 日后穆青在桂州城,是好是坏,都与钱主簿息息相关。 “过些日子的府试院试不得大意,定要好好考的。”钱主簿又似乎轻描淡写的提起,“今年的烟火大会时会有上面的人来观看,董知府的意思是让文章出众的学子作陪。” 桂州府是以文著称,但各种娱乐活动也是不少的。为了博官声,历任桂州知府都是不大吝啬这方面的钱财,努力与民同乐。每每到了临近新年时候更是各种灯会庙会盛行,而腊月二十五开始的连续数天的烟火更是久负盛名,引得不少人前来观看。 说是作陪,但实际上怕就是个文会诗会。穆青不曾参加过那些文人学子之间的聚会,也并不认识很多人,若是可以得了这次机会却是个扬名的好时机。但穆青并不想扬名,他希望能赏识他的人只有那一个就足够,不过钱主簿提起的另一件是让他注意起来。 穆青往钱主簿的茶碗里续了一杯,而后笑着问道:“钱主簿果然是董知府身边红人,消息灵通。却是不知这次来的是哪位大人?” 钱主簿瞥了眼穆青,端起茶盏碰了碰嘴而后道:“只听闻是位学士大臣。” 穆青却是轻轻蹙起了眉。大周朝并不忌讳让官员回乡省亲,忠孝两全,算是比较人道的。不过即使回乡省亲的怕都不大愿意惊动各省官员,这般参加宴会兴师动众,怕是身上有差事。 学士大臣…… 穆青转了转眼睛,看着钱主簿,却见对方也看着他,眼睛里带了些精明。 突然明白过来,院试之后便是乡试,自会有上头派来的学士大臣担任主考。这位怕就是上面派来的! 这个消息算得上是机密了,穆青只觉得钱主簿那张脸瞬间变得可爱非常。脸上的笑越发真心实意,穆青专属于少年人的声音清脆非常:“谢谢钱主簿提醒,学生定然刻苦读书,不负期望。” 钱主簿脸上这才重新有了笑纹儿。说起来这些事情是绝对不能透露的,但是或许是为了穆青,又或许是为了自己,钱主簿想把这个信儿给他,但又不好明说。这小子倒是聪明,能想到便是好的。 穆青这回倒是真的感激了,他想留钱主簿吃饭,却见对方摆摆手,只道钱氏还在家中等着自己不便多留,然后便走了。 安奴在钱主簿走了以后也拿了筐子出门,说是去买菜,其实心里还是想去放榜的地方确定一下。穆青知道他这些心思,却也不拦着,只笑着叮嘱他买些好吃的回来,今儿要庆贺一下。 谁知到,安奴前脚刚走,就有人送了信来。穆青出门去接了,封面上是依然挺拔端正的四个字。 永州李府。 在院子里头的石凳上坐下,穆青用身上带着的小刀划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 这次的信件并不似上一次那么刻板,但却也没到随性的地步。对上次穆青那封唠唠叨叨的信只字不提,想来庄王殿下并不似很清楚怎么糊窗户,不过新的长度倒是比上一次长了不少。 比起上一封的场面话,这一封倒是随性了不少。纵然还是大部分是鼓励勤勉,但也有说其他的日常琐事,自然不会琐碎到跟穆青一般把吃饭喝水都往上写,但这已然不错。 最让穆青注意的是,李谦宇说他养了只奶狗儿,圆滚滚的,雪球一般白。 穆青记的,李谦宇养过的狗就只有一个,是个松狮。那只狗陪了他许多年,松狮死后,李谦宇甚至满面哀痛素食十日的事情,可见有多喜欢。 分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却因为一只狗儿那般哀伤,或许在李谦宇看来,动物比人更忠诚吧。 卷起袖子,穆青研得了墨填饱了笔,下笔前想了想,把手腕微微抬高,然后缓缓落笔。 他是喜欢瘦金体的,但并不意味着他只会这一种字体。本就喜欢书法,曾经也临摹过各个大家的字体,穆青虽然出不似瘦金体这般深刻却也有所涉猎。这次他所书的却不是瘦金,而是柳公权的柳体。 柳公权的书法颇负盛名,结体遒劲,字字严谨,一丝不苟。所写楷书,体势劲媚,骨力道健,很讲究笔力。穆青此时的笔力比以前强上不少,虽不能尽书柳公书法真谛,却也可以从中一窥其书法之精妙之处。 只有时时刻刻不尽相同的人才会让人记得清晰。 比起上一次的琐碎,穆青这回倒是说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事情。先是把房子的修葺情况细细描述了一番,而后又提起李谦宇说的那只松狮犬。 那只狗儿能的了李谦宇的喜欢,向来是可爱得很的。穆青歪歪头,起了帮它起名字的心思。旺财招福之类的,那位高岭之花一样的李六郎怕是不会喜欢,穆青想了想,落笔。 雪团。 摆明了是个俗气的名字,穆青却很是喜欢的点点头,甚是满意。 继续絮叨,便写起了桂州过些日子会有的焰火晚会。 “一别数日甚是想念,思及将有美景,铁树银花不夜天,万分期望可与李兄同观同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鹅毛笔传教士 《白蛇传》的热卖,超过了邓元柄的想象。 上本西厢,是依靠着祥庆班、依靠着半本的悬念才可以畅销,而对于白蛇传,邓元柄并没有做什么宣传。一来是白蛇传毕竟字数不多,就像穆青说的,是个短篇故事,并不似西厢记那样结构完整,二来,邓元柄还在忙着祥庆班排演西厢的下半本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穆青把白蛇传送来时他都无暇细看就让人刻印出版。 但是,白蛇传就这么火了起来,大街小巷,水井柳下,皆有人谈论那一白一青两条蛇的传奇故事。 五百本的首印,两天内销售一空。 “我是小瞧你了。”邓元柄看着漫不经心坐在自己对面拿着一根鹅毛研究的穆青,摇头苦笑。 穆青耸耸肩:“不过是西厢的名声太大,带动了这本的销量。我敢保证,那些买书回去的人大多并不知道这本写得如何。”这是一种名声销路,当人瞧见一本书觉得好,就会去找同一个作者的另外的书来看,会发生这种事情很正常。 邓元柄并非不明白,但是这般的迅速却是出乎他意料的:“穆小公子,邓某佩服。” 穆青把眼睛从鹅毛上收回来,看着邓元柄笑道:“邓先生,你一大清早来不会就是为了赞美我吧?” 邓元柄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印满了字的纸:“这是这个月的邸报,你且拿去看吧。” 穆青伸手接过,捏了捏,却是比上个月厚了不少。 “可是出了事情?”一边展开报纸,穆青一边开口问道。 邓元柄也不瞒他,伸手指了指一个显眼的页面:“前阵子辽国来使,席上出言不逊,皇长孙李承明向辽国勇士挑战,”邓元柄声音顿了顿,“以一己之力打退辽人数名勇士。” 穆青挑挑眉,低头仔细看起来。 邸报向来喜欢用的就是语义含蓄,偶尔还会有春秋笔法,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却是大书特书,直接用掉了足足五个版面,还难得一见的配了一幅图。 这幅图画很明显是大家手笔,为国争光的事情自然会有人来记录颂扬。图画上最显眼的就是身着朱衣腰束大带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目神色威武,手臂摆出了一副武打架势,而在他周围,横七竖八的躺着的是一群辽人装束的男子,神色痛苦,更是衬得青年男子威武英俊。而在众人后方,却是众多大臣扶手感叹的模样。 一幅图,就书写尽了当时的情境。 穆青微微蹙起眉,却是记不起来发生过这么件事情。 “这位皇长孙殿下倒是英武。”穆青看完,合上了报纸轻声道。 邓元柄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端起茶盏轻轻地吹着上面的沫子:“你看看那就罢了,这邸报里头的弯弯绕你还不明白么,好的事情就大书特书,不好的事情就一句话带过,粉饰太平的功夫甚好。虽说打了辽人的脸面是好事,但我可不信当时会是邸报里头写的这般。” 穆青笑笑,心里却是信了七八分。 李承明,皇长子唯一的子嗣,长相随了皇长子但是心智性格却是大相径庭。大皇子之所以可以屹立不倒多年,与他的这个儿子关系不可谓不大。现在的皇帝纵然知道大皇子草包,但喜欢自己孙子胜过儿子,自然也会高看大皇子几眼。 文可安邦武可定国,若没有李谦宇,这个江山没准儿就真的会让大皇子夺走。 李承明不似李谦宇的内敛,他是个张扬肆意的,而且武艺甚好,这邸报中说的怕是没有错。 不过毕竟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事情,穆青只是看看那便罢了,把邸报放下,却看到邓元柄拿起了那根鹅毛朝他晃晃:“你老是拿着这鹅毛,是做什么?”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穆青也不隐瞒,道:“用这个写字比毛笔快些,我正在试。” “哦?”用鹅毛写字,这倒是从未听过。邓元柄盯着手上的这根鹅毛,只是比其他鹅毛显得大一些硬一些以外倒是没发觉什么不同,“穆公子若是不介意,可否让邓某一观?” “自然可以。” 穆青拿过了那根鹅毛,走到书桌旁展开了一张纸。这根鹅毛是他趁钱大姐不注意,从她养的那只大白鹅的翅膀上拽下来的。要做鹅毛笔要用坚硬的鹅毛,他便扯了大白鹅翅膀上最外围的五根鹅毛中的一个,用刀子削尖了根部,便可以用了。 把鹅毛笔放到砚台里,等它蘸了墨穆青就在纸上写起来。 白蛇傳。 三个字,端正规矩,写的很快,而且笔画弯折中带了难以言说的硬气峻挺,倒是别样的好看端正。 穆青写完了这三个字自己却是摇了摇头,鹅毛笔毕竟不如钢笔,这宣纸也太软了些,写起来不是很舒服。等明天去买一些便宜的纸回来,里面虽然杂质多但胜在硬一些,可能用鹅毛笔写出来的效果会好。 不过不论穆青满不满意,邓元柄是觉得很惊奇。 他几乎是用抢的吧穆青手上的鹅毛笔拿过来,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还自己沾了沾墨水儿试了试。穆青是察觉到这人对于新奇的事物有着无可比拟的好奇心,自然也不介意,还帮他磨了些墨。 习惯了拿毛笔的手拿起鹅毛笔来自然不是很顺畅,但是邓元柄倒是有了另一种写字的感觉。 “穆公子,你总是能让我惊讶。”邓元柄把鹅毛笔递回给穆青,神色赞叹。 穆青笑道:“不过是小玩意罢了,这些奇巧之物只是为了方便。” “只要有用就是好的。”邓元柄倒不似那些酸儒一般固守成规,或许是商人眼界开阔,对于这些倒是开明的很。 安奴正在厨房里烙饼,过两日就是府试的日子,已经有了县试的经验,这次做起准备来安奴倒也是得心应手井井有条。邓元柄隐约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面香味道,看看日头,还不到吃饭的时候。 “是安奴帮我烙饼,”穆青对着邓元柄说道,“上次波折不少,安奴这回就想着早早准备起来,那些衣衫鞋袜都是特备做的不带口袋夹层,万事都很小心,省得再招惹麻烦。” “上次的麻烦可不是你招惹的。”消息灵通如邓元柄自然是知道那件事情的始末。 穆青笑笑:“我现在无权无势,还是妥帖着的好。” 无权无势。 四个字,轻轻浅浅,道尽心境。 邓元柄没有多留,毕竟在过几日就是府试,不比县试那般简单,还是让穆青早早复习的好。 不过穆青却是开口,叫住了邓元柄:“邓先生可否帮我一个忙?” “穆公子不必客气,尽管说来。” “我知道现在桂州城里投出了不少说书摊子?” 邓元柄点点头:“是,是有不少,尤其是西厢白蛇大卖以后,不少认字读书的人就开始到外头帮人说书,赚的不多,虽说说的是我印出来的书,但我便也不曾问起。” 穆青本就不是想去找麻烦的,桂州城里认字的人多,不认字的也不少,说书先生不仅可以给不认字的百姓找些生活乐趣,还能打响名声,目前来说是利大于弊的。穆青想做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邓先生,我现在备考,时间可能比较紧,可否帮我留心一下那些说书人,若是有那等好的还请帮我记下名字。” 邓元柄对穆青这个要求有些意外,若是想扬名有祥庆班,还有分红,那些说书先生可以不理,但并不意味着要把民办生意转为官方授权。 而且,祥庆班现在已经有了邓元柄的投资,赚钱的生意邓元柄是绝不会放手的。 穆青看出了邓元柄的疑惑,轻轻一笑:“我让邓先生注意没有别的意思,是我自己有用处,我的本子还是最先提供给祥庆班。” 邓元柄这便安了些心,笑道:“那我会替你留意。” “我要的,不是认字多学问大的,”穆青微微凑近了邓元柄,“我要那些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不一定要有规矩有根据,只要是说出来让人信服就好,而且品貌一定要端正好看,仙风道骨的最好。” 这形容,怎么那么奇怪? 邓元柄眼皮抖了抖:“穆公子,你这是找说书的还是找神棍?” 穆青嘿嘿笑了笑:“不要说神棍,多难听。” “神棍还有文雅的说法?” “有啊,我叫他‘传教士’。”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君子贤其贤 府试开考当天,太阳很好。 因着县试已经刷下去大半的人,故而并不需要一大早就去排队等着检查,考试时间也是定在了下午时候,让考生可以睡足了再去。穆青也不客气,直接一觉睡到中午,然后提着考篮溜达去府衙。 府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见穆青来倒是有不少人上前来打招呼。 就在这段日子里,穆青在府衙前的那段光辉事迹已然传开,在场的读书人都是证明,而每个读书人都有一张尖刻厉害的嘴巴,一只受气,好不容易有了件给读书人露脸的事情,自然是要大说特说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而那个侯三越凄惨,他们脸上越有光,相对的,穆青越光彩,他们越得意。 穆青又得了县试头名,越发让认识的不认识的隐约的敬佩起来。 虽然是个十岁少年,但是敢打敢骂的少年郎,分明就有几分那个京城里大胜辽人的皇长孙殿下之风。 不过幸而穆青是不知道这种说法,不然,平白无故比李谦宇矮了一辈儿,真真冤枉极了。 穆青道是惊讶自己这般受欢迎,人家笑着脸对你说话总不能不回应,只是眼前的人个个都比他年纪大,什么李兄王兄赵兄钱兄喊了个遍,其实一个都没记住。 朱漆色的大门打开来,县试头名的穆青自然是站在第一个,检查的差役还是那几个,见到穆青,都是笑起来,带了些小心:“穆小公子来得早啊。” “早。”穆青脸上一片儒雅淡然,丝毫不见那天的凶残,一举一动都是尽显风流。 但差役仍然是陪着笑,规规矩矩的检查了他的书箱,而后取了号牌递到穆青手上,便放了他进去。 穆青这回是头一个踏进府衙大门的,倒是没有碰上钱主簿。上一次是因为要记录各个学子的信息所以才会劳烦钱主簿出来帮忙,这次钱主簿要忙的便是旁的事情。穆青便又坐到自己上次做的那个位子,因着是下午开考,座位上头加了个草棚子,算不得高,也挺简陋,但好歹可以遮挡些日头和风寒,若是觉得阴暗还能把草棚子上头的席子拿开,便能让日光照进来。 穆青低了头钻进去,没急着拿掉草席子,把书箱放在了身边,便直接趴在了桌上打起瞌睡。冬日的午后总是让人觉得身上困顿得很,而且等那些学子挨个进来也是要些时候的,比起等一会儿打了瞌睡,倒不如现在就睡足了的好。 草棚子里头有一个取暖用的小暖炉,热哄哄的,没多久穆青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穆青被一阵铜锣声吵醒。他揉揉眼睛,从草棚子里头探头出去瞧了瞧,是个差役正在敲锣,身后跟着的却是钱主簿,手里捧着一厚沓子白纸,想来就是要发卷子了。 穆青把怀里揣着的白帕子拿出来,用洗笔用的清水润了润,然后直接盖在脸上。 冰冷的水沁在白帕子上,扑在脸上是却是冰凉凉的让人觉得舒爽不少。穆青草草揉了一把脸,把帕子扔到一旁,然后打开书箱,把笔墨拿出来放好,便看到钱主簿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钱主簿打量了一下穆青,发觉这个少年精神不差,还有心情朝自己笑了笑,便安了安心。取了份卷子放到了穆青桌上,钱主簿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低敛着眉眼便走了。 穆青也不介怀,想来是逼着嫌的。 打开卷子看了看,这次的卷子却是比县试的时候正式上很多,都打了红色的格子,就像是上辈子用的作文纸一样,方方正正,每个字必须不能过小也不能过大,而且发放了草稿纸,便是让考生先打草稿而后再按字数填写进去。 县试只是筛选,选谁不选谁其实并不难挑选,因为考试人数多良莠不齐,并不需要太过刻意的评判。 而从府试开始,才是真正的科考之路,万万不得马虎。 题目并没有一起发放下来,穆青也不着急,取了点清水出来倒进砚台,然后用模块慢悠悠的磨着。把毛笔拿出,洗好,放置到一旁。 又是一声铜锣声响,穆青抬起头来看,便看到在高台上几位衙役拉扯着一块白布,上面用红字写着本次经义和诗词的题目。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 竟是同一道题目! “众位考生听题!”一个衙役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是为了照顾那些眼神不好的考生,“本次题目为‘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经义诗词同为此题!” 考场里没有一丝声音,无论心中是否有把握,众人都没有任何一句质疑,毕竟这种并题之事虽然少却也是有过的。考场里瞬间想起的就是模块和砚台摩擦的声音和展开纸张的声响,安静的有些压抑。 穆青拿出了那张用来打草稿的白纸,把题目先写在了上头,仔细盯着看。 这句话是出自《大学》的,全句为“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1】 这道题目并不难,而大学也是众位学子必背的一篇,看来是没有难为人的意思。但就因为如此,想要写的出彩很难。单单是穆青曾经誊抄的那些名家名篇上就有不少大学中的句子,大同小异,想在利益上做文章怕是难了,要出彩,就只有在文笔和词句上。 穆青现在想要的不仅仅是顺利通过考试,而是要名列前茅,被知府赏识,所求的,乃是日后的烟火大会。 思量片刻,穆青在心中默默打了些腹稿便提起了笔开始写,哪怕是在草稿纸上他也不敢怠慢,每字都写的清楚明白。全篇写完已是半个时辰后,穆青仔细看着,删了些又加了些,确定里面没有机会的词句,便开始往正式的格子纸上誊抄。 馆阁体,穆青已经写的熟练,比上次自然是快上很多。 誊抄完了才只是考试过半,穆青紧接着就开始写诗词,这个便不似经义那么麻烦,有无数名家名篇的加持,穆青不消半刻便一挥而就。 并没有等到考试结束,穆青便拿着卷子离开了草棚。坐在上首的董知府其实也是困顿得很,靠着扶手撑着头昏昏欲睡,见有人过来才直起身子眯起眼睛瞧,却看到是个半大孩子。等走进了,才认出来是穆青。 “大人,学生答完了。” 董知府倒是有些惊奇,这般重要的考试,提前交卷子的不是没有,但大多是觉得科考无望,或是惊采绝艳的狂生才会如此,这穆青虽然上次莽撞了些,但瞧着分明是个沉稳的,这般行事倒是奇了。 “拿来。”董知府把卷子拿过来,打开来瞧。 入目依然是方正规矩的馆阁体,字字都正正好好的填饱了红色格子,瞧着就舒心很多。再看内容,董知府微微挑眉,他选的这句话本就不难,只要不说出啥呢么大逆不道之语基本就不会偏题,只是府试他也不想为难这些读书人。不过穆青这篇文章让人惊奇的不是立意,而是几乎骇人的对仗和韵脚。 句句都工整,字字都对仗,董知府看着看着竟是低声读了出来,这一读才发觉连韵脚都是整齐无误,朗朗上口,这篇经义竟然写的如诗如赋! 撂下了卷子,董知府现在却是丝毫倦意都没了。看着穆青,终究是慨叹一声:“好文采。” 声音不大,穆青只是隐约听到了个声响却是没听清,但是坐在董知府身后的钱主簿却是听到了。钱主簿微微挣了眼睛,瞧瞧董知府,又瞧瞧安然站立的穆青,便又垂下了眼睛。 考试完毕之前谁都不能出考场,这是规矩,在让穆青回到草棚里怕也是不妥,董知府便指了指一旁,道:“来人,搬个椅子。” 这句话声音不大,前几排的考生却都是听的到的。他们抬眼看了看穆青,这人倒是好大面子,但也只看了一眼就继续答卷,不为之所动。 穆青也不客气,有了椅子就坐。椅子高了些,他个子矮,坐上去之后又是双脚挨不到地悬空呆着。穆青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妥,晃荡着腿,觉得肚饿便从书箱子里头拿了安奴烙的大饼出来吃,吃的很安静,也很悠闲,小小的少年此刻倒是多了几分童趣。 董知府瞧着他觉得有趣,便也不管他,低头翻看起来。 卷子的第二页便是诗赋,有了经义里那堪称磅礴的气势,董知府对穆青的诗赋又多了几分期待。 展开,细瞧,但下一刻董知府却有几分哭笑不得。 高列千峰宝炬森,端门方喜翠华临。宦游不为三元夜,乐事还同万众心。天山青光留此夕,人间和气阁春阴。要知尽庆华封祝,五十余年惠爱深。【2】 是赞美君王不错,但这用词未免太露骨了。不,不仅是露骨,这……这分明就是明晃晃的拍马屁啊! 董知府又看了眼穆青,正巧穆青也看了过来。 清秀的小少年乐呵呵的朝他一笑,说不出的单纯俊俏。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官字两个口 离开考场的时候,穆青在外头转了一圈也没有寻到安奴的踪影,不禁让他心中一沉。 安奴的性子穆青是能琢磨出来一些的,瞧着是最柔顺不过的一个人,但是却是个骨子里头执拗的,又对穆青好到了极致,单单看中午出来时那副紧张的模样就知道他心里不踏实。 出事了。 钱主簿看着在站在空地上发愣的穆青,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怎的不回家?若是夜里无事便去老夫家里,温些酒来喝,去去寒气。” 按着刚才的情形,穆青通过这场也是问题不大的,但是他现在丝毫没有心情庆贺。 转了身,勉强笑出来朝着钱主簿拱手道:“多谢钱主簿好意,只是学生家中有些事情要处理,怕是没法子去的。” 钱主簿也不勉强,看穆青神色不对便也不多问,就让他回去了。待穆青走后,钱主簿却是回身进了府衙。 府试的卷子是需要本府学教授和官员进行通览,而最后取舍依然拿捏在董知府手中。 钱主簿以前也会帮着看卷子,但最近帮着董知府忙着接待上官的事情无暇j□j,便也不管这些了。可他到底还是记挂着自己作保的穆青,便回去溜达了一圈。 “各位学子可是离开了?”已经入夜,屋里起了红烛,董知府端坐在上手拿着杯茶盏慢悠悠的喝着,伸手又丫鬟帮他摁着肩膀,见钱主簿进门,董知府微微挥挥手,那丫鬟垂首退到一旁。 钱主簿先行了礼,而后笑道:“回大人,各位学子已经尽数归去了。” “呼,那便好,那便好。”董知府松了口气,被最后一丝力气也松懈下来。 自从童生三试从春夏改到秋冬之后,考试的时候突发状况是少了不少。以前在夏天考试,府衙不仅要防备着考生作弊,还要预备期防暑降温的东西生怕考生起了热病,凉汤镇冰没少预备,钱花出去连个响声都听不着,可饶是如此依然有不少考生因为紧张或者暑气晕在考场耽误考试。 现在倒是好了,备个草棚子和暖炉就够了,倒也是省了一大笔开支。 董知府靠在椅背上,却觉得肩膀疼得厉害,又坐直了身子。动了动肩膀,董知府苦笑:“到底是不似年轻时候了,只是坐了半天就浑身疼,难受的很。” 钱主簿朝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上前继续帮董知府摁着肩膀,董知府的脸色这才好看些。 “这些考生的卷子我大致瞧了瞧,尚可,”董知府点点头,又摇摇头,或许是被穆青的那篇赋文养刁了胃口,终究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终究太拘束了些。” “只是不曾见过什么世面的学子儒生,只要知道忠君爱国就够了。” 董知府笑笑,道:“也对。” 钱主簿上前帮董知府把桌上的卷子整理好。其实大部分卷子已经被府学教授取走批阅,董知府拿着的只是一小部分。 府试并没有严格到需要誊抄,这些卷子也是原卷,上面的书法笔记大多不同,董知府拿的多是书法好的。有时候科考规则就是这般,没有人对考生说过书法也会成为选判的一项,可是现实是书法好的会被直接高看一眼,而字儿写的差的便是大多直接划了三等,根本没有翻身的可能。 钱主簿微微眯起眼睛,穆青的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上面有不少朱笔痕迹,看来董知府很喜欢。 董知府见他看,便道:“这穆青当真文采斐然,字也是好的,就是……”说到这里,董知府脸上又有了些哭笑不得,“就是那首诗做的未免太过随意了些。” 钱主簿也笑,但在心里不以为然。 穆青年轻,但是太年轻,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自古以来,出头的椽子先烂,比起当个狂生,倒不如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走下去来的妥当。穆青已经是县试第一,这府试只需要出彩,但并不需要拔得头筹。经义做得好,自然保他通过,而诗词终究是小道,做的不好也不碍事,遮掩一番也是好的。 收拾停当,钱主簿捧着这些卷子去了府学教授处给他们批阅。 “等等,把那个穆青的诗给本官留下。” 钱主簿回头,就看到董知府一脸闲散,不疑有他,用卷子里把穆青写了诗词的那张取出,而后董知府挥挥手,钱主簿方才离去。 在他出门后,董知府却是轻轻坐直了身子,挥挥手让丫鬟退下去,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若是穆青在此,定然会认识,这信封上头的“永州李府”多眼熟。 董知府已经收到这封信几日,里面通篇的官话套话,但单单从这封信最后印着的庄王私印就已经足够。董知府却没急着回复,他是个规矩的,但并不意味着他傻。 从古至今,功劳最大不过从龙拥立之功。 成了,就可公侯万代,但若是站错,便是万劫不复。 李谦宇现在势微,自己不过是一州之长却能得了庄王殿下的亲笔信却是实实在在的荣幸了。但即使是被贬斥回了封地,李谦宇依然是当今封王的唯一一人。这封信让人抓不出错处,但若是董知府回复中出了半点疏漏,这官儿就当到头儿了。 而董知府现在却是把信取了出来,仔仔细细瞧着。 虽是两个人所写的馆阁体,却有许多相似。都说字如其人,而一个人的笔迹确实可以看的出很多。 穆青的馆阁体本就是临摹李谦宇,这其中自然多有相似。董知府凑近烛火细细端详许久,却是眯起了眼睛。 伸手,拿出信封,把信纸妥帖的塞进去,然后竟是直接凑近了烛火。火焰点燃了信,董知府安静的盯着看,把烧着的信扔进了炭盆,知道盯着那封信烧成黑灰方才作罢。 把炭盆往旁边踢了踢,董知府抚着胡须良久无言。 这封信他是万万不敢留下的,若是留了,日后绝对是个祸端。回信,他也不敢,当初要拜见李谦宇是礼数,但若是与之私相授受被人发觉就是掉脑袋。 官字两个口,李谦宇的橄榄枝递到了身前,董知府接了害怕,不接又觉得可惜。 那既然明着不能来,暗着,或许可以一试。 董知府拿起了穆青的试卷,拿起朱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 穆青一路疾行到了家门口,大敞四开的院门彻底让他沉了心。 大步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在院子石凳上坐着的锦衣男子,而安奴却是小脸皱着站在一旁,看到穆青回来,脸上一喜,想要喊,但是被那个锦衣男子轻轻一瞥就没了声息。 穆青上前几步,没有搭理那人,直接把安奴拽着拉到了自己身边。锦衣男子见他这番做派却是轻轻蹙眉,而后起身,既不见礼也不低头,虽是笑着但是言语间丝毫不见客气:“见过小公子,在下穆府管家穆武。” 穆青上上下下看了安奴好几遍,确定安奴并没被人欺负了这才扭头给了锦衣男人一个正脸。 在穆府呆了数个月,穆青却是头一次看到管家穆武,这人并不是管着内院的,常年跟在穆安道身边不常进到内宅里。穆青细细打量他,看着约么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精瘦的很,长得也是其貌不扬,只有那双眼睛里透着精明的光,看的人心里难受。 “你来做什么。”穆青声音平淡。 穆武笑笑,丝毫不在意穆青的疏远:“小公子不辞而别让老爷甚为挂念,老爷让带了口信来,说终究是一家人,还是在一起的好互相有个照应,上次的事情是一场误会,还请小公子回家,日后自然保您衣食无忧。” 回家? 穆青不自觉的就笑了出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心里隐约的涌起憋闷和悲愤,怄的人头疼。穆青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感觉,而是这个身体的记忆。 穆安道把那个地方叫做穆青的家?笑话! 若是家,便不会把穆青扔在那里仍由他自生自灭;若是家,便不会让穆青生病死了都没人理;若是家,怎么会把他像是打发一条狗一样打发出来! 现在又要像教训不听话的宠儿一样把他叫回去? 门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恩断义绝 “我不认识什么穆府。”穆青一口就绝了自己和穆府的关系。出来了就是自由身,回去了才是龙潭虎穴,更何况穆青已经落了户籍在桂州府,在这里,他是良籍,既不是什么劳什子私生子,又和商人毫无关联,清清白白的出身真的是求都求不来。 穆青又不傻自然知道如何选择。 听了这话穆武却是惊讶了,似乎是不明白为何老爷服了软也下了承诺,这个小子却不识好歹。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穆青,刚刚一直是轻视的心现在也郑重了起来。 其实自从上次穆青离开后,穆安道就已经发了火气。他纵然不甚喜欢这个孩子,但是看在自家妹妹的份儿上,是万万不会把他轰出去的。唐氏又被一时情急迷了心智,终究是内宅妇人做事情丝毫不考虑后果,做下的事情留的把柄太多,而穆青留在院墙上的那首诗彻彻底底让穆安道当了一把笑柄。 穆安道当晚就让人去拦去堵,他认定了穆青会出城,各个城门都派了人,但没想到的是穆青竟是有了闲钱去租马车,还混到了车队里面,饶是穆安道派的人再多这事情毕竟是家丑不敢明目张胆,竟是让穆青顺利离开了。 而这次,是因为穆青的了桂州府县试头名,穆安道自然是听到了风声。 已经知道帮穆庭看账的是穆青,穆安道现在更是后悔莫名,撵出门去的是个人才,而这个人才……怕是要跟自家结仇。 穆武轻易不会离开穆安道身边,这次却是例外了。也知道自家老爷的意思,穆武马不停蹄的来了桂州府,虽说小少爷中了县试,但是终究是个十岁孩童,穆武原本信心满满只要哄骗一二他自然会跟自己回去。 可是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办。 穆武心思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他脸上的神情依然是带着淡淡的倨傲,哪怕嘴里的话好似多了些恭谨:“小少爷,穆家毕竟是您的本家,在外头漂泊倒不如回穆家后的便宜。老爷的意思,是分些商铺让小少爷打理,日后也可以多些照顾。” 这话听得,分明就是在施舍,而且还是不情不愿的那种。 穆青微微蹙眉,丝毫感觉不到善意,就连刚刚看到穆武便吓到畏缩的安奴,现在捏着穆青衣角的手也微微泛白,紧抿着嘴唇,巴掌大的小脸煞白煞白的,显然是气得很了。 “少爷,别答应……别答应他……”安奴从来没忘记,穆家的那个黑漆漆的小屋子,冷漠的人,带了刺一样的眼神。 太冷漠,能压死人。 穆青伸手攥住了安奴冰冷的指尖,然后扭头看穆武,眼中澄澈通透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虚:“穆管家,你家老爷是不是说,若是我想回去就必须往期这里取得的功名?” 穆武微微蹙眉,显然对穆青这般称呼自己舅父有些不满,却还是点头:“是,老爷是这个意思。” 穆青听了这话不仅弯起唇角,毫不掩饰里面的讥讽。 无论再怎么用好听的话儿掩饰,都掩饰不了这里面隐含着的忌讳深意。 若穆青只是一介平民,纵然穆安道不满唐氏把他轰出来却也不会来寻他。一如当初穆青所想,没有户籍没有根基的少年郎,除了流离,就是死。所以穆青拼了命也要攀附上李谦宇,所以穆青豁出去也要考一个功名。 做人上人,再也不被欺辱。 而如今,穆青的生活步入了正轨,甚至他显露了一些才华,十岁的县试头名,哪怕是文明鼎盛如桂州府也是头一个。 这并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功名,但也仅仅是这般,都能让穆安道忌讳。 是的,是忌讳,而不是他说的什么劳什子扶助。 穆安道忌讳他的才名,忌讳他可能会取得的更大的功名。那是个太过合格的商人,他把一切都放在了利益的天平上来回权衡。当初的穆青一文不值,所以被他弃之如履,如今的穆青有了身价,他就要用不付出一文钱的法子把穆青再绑回去。帮他照看商铺,撑死了就是个掌柜,无论做得再好到最后还不是要被穆家拿捏在手里,让他生就生,让他死就死? 门外有了动静,穆青知道是四方邻里看事不对来了人来查看了。这般僵着不是个事儿,穆青打定了主意。 只见穆青脸色沉静,突然转了身往屋子里走去,没有再说话。安奴见他动了,便也小跑着跟在后头,还回头看了一眼,却在对上穆武的眼睛的时候吓得又转回了眼神。 穆武见他进屋,以为他是去收拾东西,便得意一笑重新坐到石凳上。 有才学又如何?终究是个半大小子,经不得哄骗威吓。 穆青并没有在屋子里呆多长时间,没多久就出来了。但手里头拎的不是包袱,而是一根平时插煤块用的火钳子!穆青把安奴推到一旁,然后自己挽起袖子大步上前举起火钳子就往穆武脑袋上头打去。 “你要做什么!”穆武骇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往后躲。 穆青打了个空,却是冷笑一声,不依不饶继续往前打,安奴悄悄地去把院门关上,落了锁头,然后便抓紧了手上的棍子时刻准备着在自家主子败下阵来的时候上去助他一臂之力。 不管年纪几何,穆青终究是个少年人,体力充沛手脚灵便,加上又是毫不留手,可怜那穆武管家一把年纪要被人打的满处跑。院门关了也出不去,最后干脆被逼到了种菜带架子底下去了。 穆武管家后悔没有带几个人来,可是谁有能想得到,这个在家里受气包一样的小少爷,现在居然是个敢行凶的!养尊处优习惯了的穆武喘着粗气:“你……你手持凶器蓄意……” “你这恶奴!平白无故私闯民宅,我压根儿就不认得你,你信不信我把你绑到衙门里头去!”穆青却是双手叉腰,面无表情大喝一声。 穆武是没见识过穆青胡搅蛮缠的手段,这反倒是被他的翻脸不认人噎了个仰倒:“你本就是我穆府中人……” “闭嘴!胡乱和人攀亲,你家大人没有教过你不许随便认干亲么!”穆青毫不犹豫的占着便宜,然后大步上前,火钳子直接甩上去。穆武忙伸了胳膊来挡,但本就身量不高,这结结实实的一下子便是被直接打趴下了。安奴却是看准了时机直接一棍子敲在穆武脑袋上,直接把他打了个七荤八素站都站不起来。 穆青见他倒在地上,毫不犹豫的扬起了手一巴掌打在穆武脸上。 用了力气,加上手上沾了煤灰,那穆武脸上的巴掌印分外显眼,可笑得很。 穆青见他发愣,微微眯眼,而后压低了声音不让门外的人听到,原本少年人的清亮声线里满是阴冷:“我与穆府,早已恩断义绝,从此以后再无瓜葛。莫要让我再看到你,见一次,打一次。”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穆武是被穆青和安奴架着扔出门去的。 平时穆青是个读书人,为人和善大方,名声还是不错的。这里虽然只是小巷子,但是消息传得很快,穆家院子里头进了个陌生人,看着还挺有钱,自然是吸引了些目光。 而穆青回去后,那几句叫嚷很很让人注意,加上听这里头似乎打起来了,谁都有颗八卦的心,尤其是在穆武被扔出来以后,还有人问穆青:“是不是要报官?” 穆青先是笑着道谢,而后一脸无奈的看着仍然爬不起来的穆武道:“不妨事的,是个赌疯了的,非说我是他亲戚让我养着他,真真是不要脸皮的很。” 众人看着穆武的眼神变了,或多或少有了几分鄙视。 赌钱本就不好,桂州城历来是书香之地,赌坊妓馆之类的地方本就是少,百姓也大多不好那一口。这人赌钱也就罢了,还要来讹人,穆小公子这样好的脾气不报官白白便宜了他。有那脾气烈的,直接上去补上一脚,然后扔下蔑视的眼神后各自回家了。 穆青让安奴先回去,自己却是在众人离开后蹲下身子,盯着穆武,脸上也没了刚刚的冷漠,反倒是带了浅淡的笑意:“我揍你,你是不是特别不服气?” 穆武瞪着他,没说话。 “罢了,本公子心善看不得人委屈,也让你知道知道我为什么揍你。”穆青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眯起眼睛瞧着穆武,指了指身后,又指了指自己,“因为穆家,有了我,也有了现在的一切。我不忌讳告诉你,我知道为何穆家不落我的户籍,我也知道你家老爷打的什么算盘。” 穆武眼睛瞪着,却是支起了身子,靠着墙喘粗气,感觉呼吸的时候都有股子血腥气,想来是刚刚穆青把他的嘴打破了。 穆青伸手在怀里摸了一块银子出来,不多不少,正好五两银子。 “我的命,有穆家的血,上次我差点生病病死的时候就已将还清了。”穆青声音顿了顿,实际上,有个灵魂已经消失了,“我从穆家带出来的东西,正好五两银子。” 穆青站起来,笑意暖暖。 “本来按着情理,我给多给你一点,以显示我的胸襟气魄,更加凸显你们穆家的小气卑鄙。不过,我就是心眼小,多一文钱都不给你。”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转身进了院子,“砰”的关上门。只留下靠着墙坐着的穆武瞪着眼睛在哪里喘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穆青进了屋,就看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一起的安奴。小脸煞白,手指头不安的搅来搅去,见到穆青进屋安奴忙站起身来,还探头往穆青身后看。 “别看了,那个老家伙一时半会儿起不来的。” “主子……”安奴看着穆青的时候,眼睛很大,有些可怜。 穆青却是笑问:“刚刚见你似乎很怕他,怎么了?他以前可是欺负过你?” 安奴摇摇头:“不曾,就是架子大的人,后宅的人都怕他。” “现在也不用怕了,我看你刚刚打他那一下子可是结结实实的,直接招呼到脑袋上头去的。”穆青笑呵呵的看着安奴,拉了拉安奴的胳膊,然后笑道,“有吃的么?我饿了。” 安奴这才似乎惊醒一般跑去厨房,把在锅子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摆上了桌。穆青今天又是付出了脑力又是付出了体力,累得厉害,拿起筷子就开吃。 安奴却是吃不安稳,偶尔还会往门外看,到底没忍住问道:“主子,你不怕他去了衙门告我们么?” “告我们什么?”嘴里塞了肉,满满当当,穆青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像个小松鼠,说话也不甚清楚。 安奴抿抿嘴唇,想了片刻:“告……告我们打他啊。” 穆青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抿了口茶,看着穆青笑道:“那就由着他去告好了,没人会理会他的。”加了筷子青菜放到碗里,穆青用筷子尖儿把里面的胡萝卜往外挑,“我们的户籍是落在桂州府,根儿也在这里,你有没有卖身契落在他们手里,而且我今天师出有名,他自己跑进来,就是私闯民宅,打死都活该。” 安奴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却依然有些不安心:“若是穆家再来人呢?” “来一次打一次,我说的不是假话。再敢来,我不仅要打,还要闹到官府去,让衙门打得他屁|股开花。” 真粗俗。 安奴决定当做没听到,把这件事情就这般放过去了,眼睛看着穆青,在穆青要把胡萝卜丢出碗里的时候,安奴又帮他夹了回去:“莫要挑食。” 穆青有些不情不愿的把菜往嘴巴里头塞,心里隐隐想着,以后一定要把胡萝卜这个罪恶的蔬菜剔除出采买的行列。 正如穆青所想,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见过穆武的身影。穆青当初挑了桂州府就是因为这里没有穆家的产业,现在看来很是明智。 穆青家中的书本终究有限,而院试和府试相隔时间很短,平时没事便吃过早晚便带着书箱去邓元柄的书馆,邓元柄便专门给他留了一个地方,用屏风在屋子里做了个隔断,旁边便是窗子,打开之后亮堂堂的。 书馆里头的书很多也很繁杂,但却被分门别类摆的很好。邓元柄虽然是商人,但赚的却是读书人的钱,自然是要精心些的。每本书都被夹了书签,上面写着类别,倒是方便了穆青。 “你倒是清闲得很。”穆青一边找书一边对在旁边盯着他瞧的邓元柄道。 邓元柄笑笑:“我是有事情照你说,这不是怕扰了你温书么,在等着你呢。” 穆青眼角一抽:“老是盯着我瞧平白的让人发毛,倒不若直接说了的好。” 邓元柄也不跟他拐弯抹角,把一本书递过去。穆青接过,看看封皮,却是白蛇传。邓元柄点了点这本书:“销路不错,不过并没有上一本的分红那般多。” “嗯。”穆青点点头,毕竟是短篇,标价也不似西厢记那么高,可以理解。 但饶是如此仍有几十两进账。看着几张薄薄的银票,穆青笑的见牙不见眼,邓元柄见了只笑着打趣他:“就凭你这财迷性子,以后一定要拍去户部当差,绝对是个只有进没有出的。” “你就不怕我成了贪官?”穆青乐颠颠的把银票揣起来,随口回应。 邓元柄却是撑着下巴看他:“要是你成了贪官记得告诉我一声,兄弟一场,记得给我分一杯羹。” 穆青听了这话只笑的不停,邓元柄却是一个白眼翻过去,不搭理他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亲兄弟明算账 邓元柄见穆青把那本白蛇传踹到怀里,微微挑眉:“那个只是给你瞧瞧,你若是拿走,先掏银子。” 穆青不禁无语,从袖中摸出一串铜板扔过去,皱皱鼻子道:“你看你那小气劲儿。”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邓元柄数清楚了铜板,揣起来,看着穆青淡淡说道。 穆青看着他那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倒是没了声音,哼了哼继续回身找书。 邓元柄起身,走到他身边:“你在找什么?” “《馆阁随笔》,你可记得在何处?” 邓元柄是知道这本书的,馆阁便是指当朝掌管图书、编修国史之官署,也代指翰林学士。馆阁随笔上头记录的就是翰林学士们的诗赋篇章,因着都是才俊诗赋自然也是极好的,而其中收录的,不仅有曾经的,现在翰林学士的诗赋也是有的。但却甚少有人翻阅,毕竟不是经典名篇也与科考无益,自然没人注意。 仔细想了想,邓元柄记得是存放在史册典籍里头的,便踮起了脚在最上头一排找寻。穆青只有干瞪眼的瞧着,谁让他身量不足,根本够不到呢。 邓元柄记性不差,没多久就寻到了。他把那本跟砖头一样的书拿出来,然后放在桌上。因着许久没人翻阅上面都急了一层灰,穆青拿起来走到窗边吹了吹,然后用帕子排干净,然后才重新拿回来。 拉开椅子,穆青把桌上的典籍经义统统推到一旁,捧着那本《馆阁随笔》端坐在椅子上,然后打开,细细翻阅。 “你在找什么?”邓元柄有些好奇。 穆青闻言,抬头看他,神色浅淡:“我在找,一鸣惊人的机会。” 一个上午穆青都扑在那本书上,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安奴提了饭食过来,穆青这才不再看了。 揉揉眼睛,伸个懒腰,已经摆上桌的饭菜散着极其诱人的香气。邓元柄已经坐在桌旁看着满桌子菜笑得合不拢嘴,还一个劲儿的对安奴道:“穆公子以后怕是都要在我这里读书了,以后午饭……多准备一个人的吧。” “给饭钱,不然不给你吃。”穆青慢悠悠的走过去,拉着安奴坐下,然后把手伸向邓元柄。 哪知道,邓元柄竟是神色一肃,义正言辞道:“你我都是读书人,而且交情非比寻常,谈钱伤感情。” “……” ========================================================================== 穆青和安奴一起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入了夜。 夜色深沉,安奴点燃了炭盆,穆青点着了红烛,不多时屋子里就温暖起来。 “去年这个时候都下雪了,”安奴关窗子的时候往窗户歪头看,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点,“我记得那时候我刚来伺候主子,主子带我一起出去堆雪人,不过没多久就被人赶了回去。” 那时候的穆青还不是现在的穆青,便没有说话。 安奴一边和窗户一边嘟囔:“怎的不下雪了呢?今天的干冷干冷的。” 穆青坐在桌边抿着茶水没言语。 没有雪,不仅现在没有,整个冬天都不会有。来年大旱,更是半滴雨水都不会有。穆青眼神暗了暗,这是天灾他没办法……或许有缓解之法,但是到底是要看机遇的。 从书馆回来时穆青带了本书,并不是那本厚的能砸死人的《馆阁随笔》,而是一本《郎君行记》【1】。前半本是契丹文,后半本是汉字翻译。 安奴拿来看,穆青本以为他看不懂,哪知道安奴却是直接捧起来瞧,瞧样子倒是很认真。 “你看得懂么?”穆青在炭盆旁边烤了烤手,而后坐到安奴身边问道。 安奴抬起脸,看着穆青眨眨眼睛:“看得懂啊,不过这里头的字有点难,要慢慢看才能看得懂。” 他的安奴总是有新奇的地方,时刻准备着吓他一跳。穆青挑挑眉,伸手随意指了一个字,安奴说了以后就去往后面对,没想到真的对的上。 “你真的认识!”穆青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记得安奴分明当初连汉字都认不全的,“你从哪里学的?” “不知道,似乎是小时候,但我想不起来了。”安奴微微低敛了眉眼,声音低低的糯糯的,很小声,但是平白的让人心疼。穆青没问过他小时候的事情,安奴也没提过,想来是不大好的,不然长得这般好看又聪明的少年不会委身为奴。 穆青拍拍他,体贴的不再问,笑着凑近了安奴:“以前我教你读书识字,现在安奴教我好不好?” 安奴蹙起眉尖,好看的脸皱在一起。他没当过老师,而且教导自己的主子这本身就是个逾矩的事情。不过安奴向来不会拒绝,便点了头。 穆青笑笑,然后拿了那本书来瞧。安奴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拆散了穆青的头发,用梳子仔仔细细的梳着,梳子是牛角的,梳齿很细,安奴轻轻地打散发丝间的结。穆青举着书借着烛火左瞧瞧右看看,默默嘟囔:“这契丹文长得怪得很,我瞧着每个字都长得差不多。” “主子学契丹文作甚?”安奴梳开了头发,用一旁的发带把穆青的头发松散的束起来。 穆青伸了个懒腰,道:“没多久就要跟辽人打仗了,在这之前学点东西没坏处的。” “哦。”安奴的反应很平和。 穆青回头看他,这个事情本来就是他顺口说的,因为原著里是这般写的。而安奴的反应倒是在他意料之外:“安奴不担心么?” 安奴也看着穆青,眼睛里一片温顺浅淡。他的心很小,只要穆青安好,他便不求别的什么了。打仗,战争,这种事情有朝廷有官员将士去操心,安奴不在意,左右过好自己的日子便罢了,他的人生总是简单的。 “担心什么?”安奴笑笑,伸手帮穆青把外套去了,“主子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对了主子,明儿早晨我炒个鸡蛋吧,你是想吃云吞还是豆浆?” 穆青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弯起唇角,眼中带着淡淡的温和:“云吞吧,多放些肉,还有,不吃胡萝卜。”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小二元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邓元柄一大清早就被敲门声闹醒,开门,看到的却是穆青主仆。 “今儿个怎的这般早?”邓元柄身上只穿里衣,身上披着的是厚厚的貂毛披风,显然是刚刚起身。 穆青笑呵呵的带着安奴进门,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邓先生这是刚起?昨儿晚上忙什么了,这般倦怠。” 邓元柄在他们进门后便关了门,挡住寒风,自己则是把披风紧了紧:“这几天是加印的日子,昨儿你走了以后我想着让工人们赶赶,把事情做完今儿就能不用来了。本想着今儿放榜你不来,我准备多睡一会儿的……”话没说完,但是那一脸的不情愿直直的朝向穆青,显然是不满意这人大早晨的扰人清梦。 安奴有些不好意思,去帮这两人煮水烹茶,穆青却是丝毫不见歉意,自顾自的去取了书来瞧:“平时都要叨扰邓先生,今儿为了赔礼,晚上我请邓先生去看戏如何?” 邓元柄却是毫不领情,轻嗤一声道:“少诓我,祥庆班的白蛇传排出来了,你便是要请我去看那个吧?” “是啊。”穆青点头。 “得了,你那点弯弯绕还当我不知道呢。我现在是祥庆班半个老板,你带了我去便是没人敢收你钱的。” 邓元柄毫不留情的戳穿了穆青的心思,穆青耸耸肩,丝毫不见被人看穿的窘迫。邓元柄拿他无法,反正他也是要去看的,带上穆青也没什么,便点头,但还是加了一句:“以前从来没人敢占我的便宜。” “以后就有了,”穆青很正经的看着邓元柄,“万事都有第一次,邓先生莫要害羞。” 回复他的,是邓元柄郁闷的一声冷哼。 两个财迷撞在一起总归是种其妙的缘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但是到底只是朋友间的玩笑,笑笑闹闹倒也热闹些。 穆青来了,邓元柄也知道自己没懒觉睡,索性起床罢了。 邓元柄也曾是个怀揣着志向抱负的读书人,不过或许是家里管教,又或许是孔孟之道不如孔方兄的吸引力大,到底还是做了商人。虽说没走科举这条路,但邓元柄常年和读书人打交道,对于科考仕途了解颇为深厚。而穆青最近几日做的事情,在邓元柄看来倒是有些不务正业的感觉。 “莫要见天捧着那些闲书看,多多温习四书五经才是正理。”邓元柄又看到穆青趴在那本砖一样的馆阁随笔上,便出声提醒。 穆青抬头看看他,知道眼前这人是为了他好故而被打扰了也不着恼,笑着合上了馆阁随笔,从身上掏出了那本几乎要翻烂了的经义来瞧。安奴斟了杯茶递给穆青,见邓元柄瞧他,便也斟了杯茶递过去。 邓元柄拿着一本账簿算账,没有用算盘,那得声音太大难免吵到人,而是拿了一把算筹,速度比不得算盘但却也能用。他手上拿着的是穆青送给他的鹅毛笔,这东西瞧着怪模怪样但是确实很容易携带,写起字来也方便,邓元柄现在记账的时候大多是用鹅毛笔来记的。 这时候,却是听到了外头有阵阵喧哗。书馆距离府衙不远,邓元柄看看日头,时候却是很早,撂了笔看着穆青道:“穆小公子,听着外头的动静看来是要放榜了,可要邓某与你同去?” “同去。”穆青把经义往怀里一揣便起了身,上一次没赶上放榜,这会儿倒也少不得去凑凑热闹。 让安奴在书馆里看顾着,穆青和邓元柄一道往府衙那里去。路上遇到不少前去看榜的生员,邓元柄是桂州府唯一的书商,而穆青则是因着那场闹剧和县试头名而声名大噪,不少人见了都难免寒暄一番。邓元柄自不必提,平时的圆滑手腕让他早便习惯了这些客套虚词,但穆青却是因为心里急切所以失了些耐性,难免有些显得敷衍。不过这样的大日子有些失态是难免的,穆青倒也算不得失礼。 一路疾行,可走到榜前的时候依然被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骇了一跳。这次是府试本来人数不多,但是不少人是陪着生员来观榜的,人数自然是壮大了好几倍。 穆青站在外头,自己这身量毕竟不够,挤过去怕是很费劲的,索性不去挤了,和邓元柄一起去了旁边的茶摊子里头坐着。 读书人从来是不缺钱的,那些卖茶的摊贩也看得准商机,益达早就早早的来占了地方,煮上了温热的茶汤卖给来看榜的学子。不仅仅是茶摊,还有那些平时只有晚上出来的面摊云吞摊这会儿都推了小车挑了扁担出来,瞧着样子生意是很不错的。 这间茶摊并没有什么这遮蔽,几张桌子几条椅子罢了。二人要了两碗茶,穆青没有喝,而是捧在手上暖着。 “瞧着你的样子倒像是紧张了。”邓元柄没有碰那碗茶,而是摆弄着手上的温润玉佩。 穆青轻轻地舒了口气,比起紧张,更多的是急切。他急切地需要一个功名,急切的需要一个名声,唯一可以指望的无非是书本笔杆,这条路一走扎了进去就要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出去。 不过到底是死鸭子嘴硬,穆青放了茶碗淡淡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既已做到最好,便无所畏惧,功名在我眼中便如同浮云一般。” 邓元柄扯扯嘴角,知道这人脸皮倒是越来越厚,索性不搭理他了。 这时候,人群突然躁动起来。穆青往那边看,却看到有两个差役一起抱着一卷布匹从朱红色大门中出来,搬了梯子爬上了木牌子,然后把布挂在牌子上。 手松开,大红色的布缓缓落下展开,上面细细密密的都是人命,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份前程,足能让人为之疯狂。 穆青猛地站起来,但是邓元柄却没动,神色淡淡:“却等等吧。” 穆青不解其意,但是接下来的骚动却是让他彻彻底底震撼了一把。 平时斯文儒雅的读书人此刻却是各不相同,有的仰天大笑,有的状若疯癫,有的号啕痛哭,安安静静的倒是少数了。当初在学校里读书时,看“范进中举”原本惊奇,现在瞧这架势,那范进分明半点都不夸张。 “三年一次科举,这种情景就来上一次,想来他们也是不容易。”邓元柄站起身来,走到穆青身边。他的书馆距离府衙不远,每次童生试放榜的时候邓元柄都是能看到的,也说不清楚是心酸还是无奈。 穆青没答话,而是默默地皱起了眉尖,努力的踮起脚尖仍然看不到放的大红榜单的全景。 邓元柄低头瞧瞧他,突然问了一句:“穆小公子,你的眼神儿如何?” “不错。”换了个身体,近视眼也治好了。 “那便好。” 穆青还没听懂邓元柄说的什么,就感觉自己身体一轻,竟然是被邓元柄直接举起来撂到了桌子上头!穆青愣了一下,而后便明白了邓元柄的意思,道了声谢,站起来,站到桌上却是看得远了不少。 越过众人,那张榜单清清楚楚的展现在眼前。邓元柄因着常年熬夜看书看帐,眼神儿早早的就不济了,那张榜单在他眼里就是红艳艳一大张,上头的字全是雾突突连成一片,看的不清楚,只是隐约能估摸出有几十个人名。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穆青出声,邓元柄想着要是有的话早便可以寻到,抬头看着穆青,只见这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前面瞧,半点反应都没。 莫不是……没中吧? 可这时候,邓元柄让他弄的迷糊,邓元柄原本轻松的心情立马复杂起来,他伸手拍了拍穆青的腿,但是没等他说话,穆青便低了头,看着邓元柄的脸,那张本来抿的死紧的嘴唇突然弯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而后大大的咧开,小少年竟然是直接从桌上蹦下来,吓得邓元柄急忙忙的扶住他。穆青站稳后直接拿起茶碗,一口饮尽,然后深吸几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双手叉腰朗声大笑的冲动,但到底还是在嘴角泄露了几分喜意。 却听到穆青慢悠悠开口:“邓先生,我中了。” “……什么?” “我中了,头名,榜首。” 邓元柄却是一愣,继而大笑,伸手一把拍上穆青的肩膀:“好!我就知道你可以中!又是头名,县试府试,小二元啊,哈哈哈哈!” 穆青见他笑,自己也笑,但是却笑得很是风淡云轻,好似得了头名的不是他一般。 但邓元柄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你刚刚为何站在上头不肯下来?” 穆青笑意浅浅,背着手,一身儒衫衬得他很有几分飘渺味道:“我要冷静一下,毕竟功名于我如浮云,不能失态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蛊惑人心 回到书馆时,却看到安奴正站在门口紧紧拦着,台阶下头是个青衫男子,身材颀长,背对着穆青和邓元柄看不到面容,但是声音却是缓缓传来。 “你不能进去,主子让我看着这里,你且等等,等邓先生回来了你再来可好?”安奴瞧着有些着急。 “小公子,是邓老板唤我来的,你且让让可好?” 这声音却是好听得很,温润而低沉,如同玉石之音。 穆青听得一愣,而身边的邓元柄却是笑了笑,走上前去朗声笑道:“杜公子,邓某刚刚有些私事出门,未曾远迎还望见谅。”说着转头对安奴笑道,“这位公子由我来招待,谢谢你帮我看馆子。” 安奴笑笑,有些不好意思。邓元柄知道这二人有话说,便没叫他们,自己带着青衫男子先行进了门。安奴往旁边探头,便看到了穆青,二话不说蹦下台阶跑到穆青身边,问道:“主子,这次去的时间好久。” “那人是谁?”穆青好奇的看着已经和邓元柄一道进了书馆的男人。 “他说他叫杜罗,是邓先生请他过来的,我不认识便不敢放他进去。”安奴有些小心翼翼。 穆青拍拍他:“你做得对。” 安奴笑笑,而后和穆青一道往书馆里头走:“主子这次看榜可顺利?” “顺利,你家主子又是头名。” 有了上次的事情打底,安奴这回倒是没那么亢奋,但仍然是喜形于色,直道要做些好吃的犒劳自家主子才好。 二人已到进了书馆正厅,便看到邓元柄和那人谈的火热。见穆青进来,便起身引荐道:“这便是我刚刚与你说的穆青穆公子。”而后偏头对穆青道,“你让我找的人,我给你找来了,这位是杜罗杜公子。” “我让你给我找的……哦,想起来了。”穆青拍拍脑袋,这才记起几天前托邓元柄找的说书先生。 眼睛转向青衫男子,穆青又是一愣。 男子身材颀长,头发一丝不苟的束起,剑眉凤目,风姿特秀,看向穆青时微弯起唇角,丝毫不沾染俗气一样的清爽笑容。拱手见礼,刚刚听到的如同玉石一般的嗓音再次响起,饱满而干净,喉咙中的嗓音是不事雕琢的光洁和温润:“在下杜罗,见过穆公子。” 穆青忙还礼,收回了打量他的眼神。他要的是可以传递消息的江湖骗子,换个文雅点的说法叫做传教士也不为过。本想着邓元柄找的会是个记忆中江湖道士一样的人,没想到会是这般的……丰神俊朗。 二人落座,安奴端了茶水上来,穆青冷眼瞧着,那杜罗不仅仅是样貌锦绣,而且举止文雅斯文,比起邓元柄这样的大家子弟也不逞多让。暗暗有了计较,穆青笑问:“不知杜公子做何营生?” “叫我名字便好。”杜罗撂了茶盏,笑容清浅,只是一个神情就足已让人如沐晨风,“我在西街摆摊子说书,蒙众位乡亲不嫌弃倒也能挣些银钱,算不得多,但是养家糊口足以。” “看杜兄也是读书人,怎的不去科考?” 杜罗笑笑,声音依然风淡云轻,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我也曾参加过科举,但是在乡试时候碰上了大面积舞弊,那一届的生员无论是否有牵扯尽数革除功名,并且永世不得参加科举考试。” 穆青脸色变了变:“抱歉。” 杜罗却是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不妨事,人各有命罢了。” 邓元柄并没有在听他们谈话,而是托词去后面看顾印书离开了,安奴也退了下去,屋子里只留下了穆青和杜罗二人。 穆青也不再绕圈子,抿了口茶水:“我托邓先生寻你,是想请你来帮我的忙。或者说,给你一条生发的机会,但是这个机会坐起来怕是有些难度。” “公子请讲。”杜罗脸色也正了正。 “不知道杜兄可知道本朝最大的宗教是什么?” “无非是儒法道佛。”杜罗说完,却看到穆青笑得意味深长,声音顿了顿,“再有,便是红莲教天宝教之流,邪门歪道罢了。” 穆青耸耸肩:“虽是邪门歪道,却门徒众多,杜兄可知为何?” 杜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无非是通达了蛊惑人心的手段。” “正是蛊惑人心。”穆青笑着,看着杜罗俊朗的容貌声音轻轻,“那些教派做的事说的话,常理看来尽数是不可能,但是却有无数人顶礼膜拜。除了人性愚昧无知以外,也不乏惧怕和赎罪的心思在,只是为自己找个寄托罢了。” “穆公子,你到底所为何事?”杜罗本就是聪明人,此刻是听出了一些关节,那两道好看的剑眉却是皱了起来。 穆青看着他,笑容依然清浅:“杜兄宁可说书仍不忘傲骨,便知是端方人,我自然不会诳你去做那些邪门歪道的事情。我也是读圣贤书的,圣人之言时刻不敢忘却,但是有些事情我说出去不管多真人家瞧见我的年纪便是不信的。所以,我想让杜兄帮我一个忙。” 杜罗没说话,只是瞧着他。 穆青毫不介意的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化了一条圈,然后点了点:“我希望杜兄能在说书之后时不时的说一些其他的小故事,不用多也不用长,只要把我告诉你的事情编的好听些传出去便是。不用太多人,只要传到该听到的人的耳朵里就是。” 杜罗脸色一变,俊朗的脸上变得有些僵硬起来。 他哪里还听不出穆青的意思?这分明是让他去散播消息,若只是寻常事情还罢了,但若是牵扯了官方朝廷,便是掉脑袋的事情。 他杜罗虽然现在穷困潦倒,但也不至于靠此为生! “还请穆公子另找旁人。”猛地站起,杜罗大步朝门口走去。 但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却听到穆青尚带着少年人清澈的声音传进耳朵:“杜兄的前程已经如同泡沫烟云,便同区区一同赌上一把又何妨?赢了,就是锦绣前程,输了,不过是一条命罢了。” ====================================================================== 最终,杜罗仍没有给穆青回复便扬长而去。 穆青却是不急,急也急不得。他今天把话说得很开,想来杜罗也是明白的。若是这人是个见才眼开的,穆青只要砸了银子进去不怕他不听话,但偏生这是个读过书奉圣贤的锦绣人物,倒是难办起来。 或许要打持久战了,但是穆青有耐心。 穆青并没有回家,而是在邓元柄的书馆里呆到了天黑。 “主子真刻苦呢。”安奴其实早就想跑回家告诉夫人这个好消息,但是穆青没走他也不会离开。瞧着依然在读书的穆青,安奴很高兴的朝邓元柄小声道。 邓元柄却是扯扯唇角,把手上的账簿翻了一页:“我看他是在躲人。”又翻了一页,把手上的算筹抽出来一根,“既然是得了头名,自然会有人上门贺喜,他也免不得要给点红包打赏,这一来二去可不是个小数字。看着吧,等会儿风声散了他自然是要回去的。” “咳咳。”被戳穿了心思的穆青干咳两声,把书本合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叨扰邓先生很长时间了,安奴,我们回吧。” “不跟我一起去祥庆班瞧瞧了?”邓元柄把算筹放到桌上,瞧着穆青似笑非笑。 “改日。” 穆青和安奴收拾了纸笔便离开了,隐约能看到安奴穆青一扭脸时候的窘迫。邓元柄弯弯唇角,和这个少年相熟了之后言谈间自然没有了顾忌,把穆青弄出窘迫的神情也是邓元柄的新乐趣。 穆青回去的时候看到了院子里头有着亮光,眉尖微挑,便快行几步,一把推开了院门。 看到的却是提了灯笼的青年侍卫,旁边坐着的男子一身锦衣白衫,腰上别着一柄翡翠玉扇,手上端了本书正在就着烛火看,听到声音,男子偏过头。 眼波流转时的风流,几乎是瞬间夺走了穆青所有的注意。 “你回来得倒晚。”男子撂下书卷,站起身来。 穆青张张嘴,却是直到男子走到面前时才找回了声音。漾开一抹笑,不自觉的就放缓了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淡淡的仍未可知的情绪。 “李兄,好久不见。”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月下宫灯 李谦宇一如当初的优雅如诗,站在月光里,似乎整个人都有着好看的光华。相比起两个月前,现在的李谦宇瞧着倒是少了些许忧郁,言谈举止建平添了许多风淡云轻的潇洒。 穆青猜测李谦宇之所以可以来桂州,怕是因为京城里面的李承明,皇长孙殿下立了大功劳,难免会庆祝一二,皇帝更是大方,丝毫不吝啬,便给了李承明一个郡王爵位。虽不及李谦宇身上的亲王爵,但李承明却是皇孙辈中第一个封了王的,自然非比寻常。而作为李承明的父亲,大皇子自然也会被嘉奖封赏。他们忙起来,自然会忽略已经远离京师的李谦宇,故而这人才能出得封地。 不过李谦宇来的目的穆青估么不清,记得原著里庄王殿下并没有这一遭的。 “李兄何时来的?”穆青并没有往前走靠近李谦宇,他和那个人的身高差距比较明显,而且穆青厌烦了抬着头说话。 李谦宇抬起头,看了看已经升起的月亮:“有一阵子了,我来时天还是亮的。”而且还有不少人堵在穆青的院子门口,听声音是来报喜要赏钱的,李谦宇可是等了不少时候才等到那些人散去进了门。 穆青回身叫安奴去烧热水烹茶,自己则是笑着将李谦宇引到屋内。 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屋子里,发觉一切如常。穆青松了口气,他平时练得字、闲暇时按着记忆写的原著进程、刚写了半本的新书,尽数放在书桌旁边的小抽屉里。 幸而李谦宇现在并没有疑心重到那般地步,不然自己这些东西若是被他见了,怕是又是一番是非。 取出了火折子点燃了屋中的蜡烛,立马就亮堂起来。拿了张纸点燃,然后扔进炭盆,用铜罩子罩住,关紧门窗,屋子里渐渐地暖和起来。 李谦宇身上并没有穿披风,他自儿时就练功习武,虽然不能成为绝顶高手但是强身健体是不难的,这般寒凉的日子倒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倒是穆青,即使披了厚厚的狐毛披风也冻得脸颊泛红。蹲在炭盆旁烘烤着手,直到暖喝了些穆青才起身坐到了李谦宇身边。 “你身子骨似乎弱了些。”李谦宇看着他,声音清凉如水。 “以后找个日子跳跳崖,没准儿就能捡到九阳神功凌波微步什么的,一下子就成大侠了。”穆青正从桌上拿起了一块糕点,听了李谦宇的话便随口回应。 李谦宇有些不解:“跳崖?为何有轻生之念?” 穆青抿抿嘴唇把糕点咽下去,摆摆手,笑道:“莫要理我,刚刚被冻糊涂了,一时笑语耳。”不过以后确实是要把自己锻炼起来的,能文能武才是穆青追求的目标。 李谦宇也不介意,左右瞧瞧。踏进了这个院子的时候李谦宇就把院子里头的东西摆设都看了个遍,倒是跟穆青信里说的一般无二。其实穆青那罗里吧嗦的信看起来倒是轻松得很,比起规规矩矩公文一样的信函,李谦宇更喜欢穆青这种。 随意,任性,或许有些琐碎,但是读起来确实有了股子人气儿。 “你家窗户可修补好了?”李谦宇似是想起了心里说的事情,便问道。 穆青点头,又塞了块糕点到嘴巴里:“花了不少银子,不过修的结实很多,倒没白花钱。” “你很喜欢钱?”李谦宇瞧着他。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总归要有银子过活不是?”穆青耸耸肩,毫不介意自己的财迷属性被这人所知。 外面传来了声响,而后,门被推开。 兰若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口,背脊挺直神色严肃。李谦宇习惯了兰若的护卫,而穆青怕了兰若自然没意见,反倒是安奴,不知道为何就是看到兰若就害怕,端着茶水进门的时候都是绕着兰若走的。 茶水滚烫,穆青向来是让安奴上滚烫的茶水,不是为了喝,而是捧在手心里暖着。安奴去了厨房,李谦宇瞧了眼被穆青扫荡干净的点心:“你若饿了,我们出去吃饭。” “不妨事,这般晚了不要出去叨扰旁人。”穆青笑笑,脸上云淡风轻,“不知道李兄这次来所为何事?” 李谦宇把翡翠玉扇放在手心抚弄着,俊美的脸上神色清浅:“一来是为了给你这位头名贺喜,二来是来瞧瞧桂州府的烟火大会是何等盛况。” 穆青笑了笑,心里却是一点都不信。 李谦宇不是个喜好玩乐的,如果是为了恭贺,只需要寄封信来便是,而他们的关系也万万没有到可以让李谦宇冒着被猜忌风险离开封地的地步。 不过到底目的为何,穆青一时之间也猜不到。 穆青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是今天刚花了几吊钱从邓元柄那里买来的《白蛇传》:“这个,就当给李兄的见面礼了。” 李谦宇微微挑眉,伸手接过。 穆青看着这人葱白的指尖,微微别过了头。 “白蛇传?这名字倒是新奇。”李谦宇略略翻了几页,看出了是本话本小说。 他平时是不看这些的,毕竟于文于武都无益处,他又向来是个不允许自己有什么娱乐消遣的。但是想到上次看的西厢记,李谦宇莫名的对这本白蛇传有了些许期待。 把书本放到怀里,李谦宇唤了兰若进来。兰若进门,李谦宇让他放下灯笼后便又出去了。李谦宇提着那盏灯笼,放到桌上。 穆青看着,这灯笼是上好的宫灯,扎的极其精致美观,边边角角都有峰回路转之感。上面糊着的纸看起来记起轻薄,绘着好看的图画。还有一面上有着书法,留着朱红色的印,穆青眯起眼睛瞧着,发觉竟是当世书法大家邓建的手笔! 把书法名家的字画用来胡灯笼,就跟拿人民币糊窗户一样,分明是明晃晃的招摇。 但是上辈子就酷爱书法的穆青却是一时间转不了眼神,盯着邓建的字猛瞧,手指还在桌子上划拉,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脸皱在一起的时候看在李谦宇眼中就像个刚出笼的包子。 李谦宇看到了穆青眼中的惊讶和欣赏,便笑着将宫灯往穆青那里递了递:“你即是喜欢,便送给你就是。”穆青愕然,却听李谦宇接着道,“上次你拉在我那里一个灯笼,我这就算是还给你的。” 穆青想了想,才记起自己上次落在客栈的那个兔子花灯。那分明就是三个铜板一个的小灯笼,现在却换来了这么个宝贝,穆青却是笑了起来,少年人的欣喜和满足。 “谢过李兄。”毫不客气的收下了宫灯,穆青还在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可以送给面前这人的。 李谦宇则是翻开了那本白蛇传,安静瞧着,不期然穆青抬头看到他的侧脸。 温润如玉,安然美好的不似凡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博弈 李谦宇住在穆青旁边的院子里,杨柳巷最里面的一个,李谦宇把它整个买了下来。穆青知道了以后便发扬了睦邻友好的精神自告奋勇的去帮李谦宇收拾东西。 穆青左右瞧瞧:“兰若呢?” 李谦宇伸手指了指屋顶:“他在上头,站得高看的也远一些。” 上次的偷袭事件怕是真的触动到了兰若的神经,这么晚了还要站在高处守护着倒是辛苦他了。穆青一脸“我懂”的模样,然后打开了柜子。 “只是暂住,就把院子这般买下来有些浪费。”穆青一边把被子铺好一边道。 正在收拾纸笔的李谦宇听了,却是毫不在意的淡淡道:“若是日后我还想来,倒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留着就留着。” 穆青有些许好奇:“李兄以后还会来?”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收拾手上的东西:“不会。” 所以,土豪的世界我不懂。 李谦宇带来的东西并不多,只有随身的罢了,那些床被枕头尽数是今天白天时候采买回来的。穆青看着差不多了就要告辞,却听到李谦宇带了几分清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是无事,手谈一局如何?” 穆青听了这话便回头,看到李谦宇已经坐在了软榻上。软塌上的红木小桌上头摆着棋盘,两个红漆木盒子很是显眼。穆青笑着应下来,然后坐到了李谦宇的对面,打开棋盒。盒子里面的棋子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白字颗颗莹白温润,黑子个个如墨点漆。穆青伸手,正要从白的里面抓子。 “你执黑便好。”李谦宇却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拿走了白字的那一盒。 穆青把手缩回到了宽大广袖里,脸上却是笑道:“李兄棋力远在我之上,倒不如让我几子如何?” 李谦宇却是看着他,如玉的脸上带着清淡的神色,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让你执黑已经让了,大丈夫下棋之时,还未落子便未战先却,如何可能赢得?” 穆青摸摸鼻子,乖乖的拿起黑子,在心里安慰自己,左右不过是个输,管他呢,先下了再说。 两个人的棋路很是不同。穆青下起棋来便是不管不顾勇往直前,就像一柄利剑一样努力劈开前面的道路圈出领地,而李谦宇却是把大部分心力都放在了布局之上,有时候起先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一颗棋子,到了后来却可以占领住决定性的地方。 下棋,拼的是耐性和战略,穆青在这些上头都不是李谦宇的对手。 “我认输。”穆青抿着嘴唇,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眼睛死死地盯着棋盘,似乎在研究为什么每次自己都要输的一败涂地。 李谦宇伸出葱白的指尖一颗一颗收拾棋盘上的棋子。这局棋其实下得痛快,比起旁人多少带了些奉承心思的棋局,穆青虽说棋力不足,但是却是真的在努力厮杀拼搏。那是一种希望赢的热情,组都让李谦宇下的痛快。 但是痛快归痛快,该指点一二的还是要说的。李谦宇一边收拾一边道:“比起上次,你下棋越发横冲直撞起来。若没有事先的精巧布局,以后定然要变得一塌糊涂。” “我自知不如你,布局之类的又不是我所长,跟你比更是一个输字,”穆青却是笑起来,“比起费劲心思还要吃败仗,倒不如在还有力气的时候跟你抢个鱼死网破,大杀特杀一番,好歹还痛快了一下。” 这话带了些孩子气和莽撞劲儿,却是逗笑了李谦宇。穆青见他笑了,自己也笑,心中,却是另一番心思。 布局他不擅长,但是他会去学。谋略他不熟悉,但是他会尝试。一点一点的如同蜘蛛织网一般的谋划计算,为的无非就是一番权势滔天锦绣前程。 穆青和李谦宇,其实就是一场博弈。 穆青依靠着穿越而来知晓未来的福利占得了先机,但却仍然能要处处谨慎事事小心,拿了黑子不一定会赢,因为拿着白子的这个人足够惊采绝艳,足够心思深沉。 这局棋穆青是输了,可是他却赢了以后和李谦宇继续下棋的机会。而那场大的棋局,穆青不想输,也不愿意输。 他要赢,赢得漂亮光彩,赢得人心服口服。 “明天你可有事?”李谦宇突然出声问道。 穆青摇摇头。 “我想同你出城踏青,可好?” 穆青瞥了他一眼,这数九寒冬的,花都凋了草也黄了,就连树叶都掉没了,踏个哪门子青?但穆青还是点了点头,笑呵呵的,一如往常。 ========================================================================= 穆青得了府试头名,自然免不了去一趟钱氏那里。钱氏自然是知道租了自家房子的小公子得了小二元,这事儿她平时没少跟人炫耀,此番见了穆青来自然是比以前还要来的热情亲切不少。 “小公子此番来所为何事?我家官人衙门里有事,还未归来。”钱氏招待了穆青进屋,笑问。 穆青自然是知道钱主簿不在的。即使钱主簿在,想来也不会出来见自己,毕竟他是衙门上的人,自己现在乡试又未开考,左右是要避着嫌的。穆青也不在意,看到钱氏的态度便能知道钱主簿的态度,自然不会有什么疑虑。 没不落座,而是笑道:“劳烦钱大姐,这里是否有牛肉卖?我明日与人约好出城,想带一些在身上免得肚饿。” 古代的牛是不能随意宰杀的,牛是劳动力,必须要等他正常死亡才可以,死后还要到官府登记造册,然后才能按照规矩切割。若是私自宰杀耕牛,被人发现了是要蹲大牢的。 寻常人吃不上牛肉,自然也没地方去买,穆青便想着来钱氏这里试试运气,毕竟钱主簿算是官府中人总归是好办事些。 牛肉是稀缺资源,但是钱氏却是没怎么犹豫就笑道:“赶巧了,前些时候城南有一家人家的牛死了,我让我家官人去买了一个后腿回来,已经酱好了,若是穆公子想要尽管全拿去便是。” 穆青连忙摆手:“要不了那么多的,只要一块便好。” 钱氏去了后厨,过了一会拿了个油纸包出来,打开,是一大块酱牛肉:“公子看看,这些可够?” “够了的。”穆青笑着接过,然后从怀里拿了钱袋子出来,放了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 十两,足够买上半只牛的,但是穆青却是笑呵呵的递出去,钱氏不带一丝烟火气的拿过来。只是人情往来,才不是行贿受贿,俗气。 拿了酱牛肉回去,安奴也已经把蒸好的馒头拿出来凉着。穆青拿刀分了一块牛肉,剁成小块,和土豆一起扔到锅子里煮着。把剩下的牛肉直接包起来,和馒头放在了一处。 没多久,喷香的味道就冒了出来,穆青看着一大碗土豆炖牛肉觉得人生很圆满。 “安奴,明儿个跟主子出门。” 安奴点点头:“主子要去何处?” 穆青咬了一口馒头,又塞了一块牛肉到嘴里,咀嚼后心满意足的咽下,才道:“不知道,看隔壁李家六郎去何处,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要和李公子一道去么……” 穆青端着茶盏,听得出安奴的犹豫,便抬头看他:“怎么?” “和李公子无关,是那个随从叫兰若的。”安奴却是小声道,“我昨天晚上见那个兰若大半夜不睡觉,站在李公子屋顶上头一动不动,跟发癔症一样,八成不是好人。” 穆青一口茶没咽下去,却是喷笑出声,上气不接下气。 章节目录 第42章 江南最美的时节,莫过于烟花三月。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便是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罢。 但是此时正是寒冬腊月,虽然仍未下雪,但天气却是冷得厉害,虽不比北地的干冷严寒,但人走在外头时却是能感觉到寒风裹挟了湿气扑面而来,只管把暖炉子往怀里头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穆青本就是个喜欢赖床的,到了天冷的时候越发不愿意起身。安奴早早的就起来收拾,进了里屋,就看到缎面被子里头顾着一个小小的包儿。穆青睡觉时惯常是喜欢把自己蜷在一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有脑袋露在外头,睡的很是安静。安奴也不舍得吵醒了他,变自顾自的收拾东西,看到依然晨光微曦时候才去轻轻推醒了穆青。 “什么时辰了?”穆青打了个哈欠,从被子里钻出来。 “辰时三刻。”安奴一边回应着一边把挂在架子上头的衣衫取下来递给穆青。他早早的就把铜炉放在架子旁靠着衣服,这会儿摸起来都是暖哄哄的。 穆青接过,慢悠悠的穿衣服。扣好了盘扣,穆青坐起来去洗了脸,好歹清醒了些。 用手巾擦着脸,穆青看向安奴,却看到那人脸上已经微微见了汗。也对,这屋子被暖炉烘了一整晚,热气不散,安奴又是忙进忙出的没个停歇,自然是要热的。穆青笑笑,对安奴道:“左右没得外人,你那夹子就莫要扣到脖子上了,瞧着就燥得很。” 安奴听了这话却没有把皮夹子脱了,而是朝着穆青笑道:“我不妨事的,主子,粥好了,可是要吃早饭?” 厨房里头热着粥,穆清却是不急着喝,取了书箱出来,把手上揣着捂手的暖炉放在里头,然后把要带着的干粮牛肉放进去温着,在上面盖了一层板子,再把几本薄薄的书放进去。 乡试是一个坎儿,多少人熬上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童生三试之中,前两个或许只是为了给读书人一个机会,而这最后一试,却是实打实的为了刷人,能通过的不过十分之一二罢了。穆青多少摸出了几分科考的门道,却也不敢小觑,这些经义典籍还是要随身带着的好。何况距离乡试不多几天时间,自然是要及时准备着。 粥是现熬的,喷香的很。咸菜切得极细,淋上麻油,看着就勾人食欲。 穆青匆匆吃了些,刚刚撂了筷子,就听到门口传来叩门的声音。安奴去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正是一身白色锦衣的李谦宇和肃手而立的兰若。 “李兄起得倒是早。”穆青笑着迎出去。 李谦宇点点头,跨进院子,行走间腰上的玉佩微微摇晃:“本不愿这么早扰了你,但见你这边已经有了声响我便过来了。” 穆青只道不介意,让了他坐下,自己则去收拾东西。 李谦宇纵然是自小受了大皇子压制,但是却也是出身高贵血统纯正,出门自是前呼后拥,大事小情尽数有人打点得当。此番出门,也不过是穿得厚拭了些罢了,倒没想过其他。见了穆青带着安奴忙进忙出的,李谦宇不禁开口道:“这番出去,至多一天罢了,不用这般繁琐。” “虽然只是两天,但也是要准备万全的。”穆青停了停手,把一个羊皮子水袋塞进了书箱,“现在不比春夏之时,城外的河水溪水尽数冻住了,平时寻常见得的动物也甚少出来活动,加上天气寒凉,定然要准备好了食物水袋方可离开的。对了,再带上些酒,也可暖身。” 李谦宇或许有一张天下间最锦绣的心思,但是在这些上头却是一窍不通,听了穆青的话只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没再说话。 只呆着李谦宇也觉得有些不自在,穆青自是瞧了出来,便笑着让他帮忙带上火折子暖炉之类的物件儿。兰若则是去往安奴处帮忙,或许是昨儿个吓到了安奴,此番安奴见了兰若却是抿着嘴一言不发,俊俏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穆青叉着腰看着面前的东西,吃的,喝的,尽数收拾好了,他往旁边看看,便瞧见李谦宇正蹙着眉尖看着什么,穆青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就看到兰若神色淡然的收拾东西,而安奴却是努力的要和他拉开距离。 “安奴还是孩子心性儿。”穆青笑道。 李谦宇淡淡的看了穆青一眼,没说话,而是把火折子放到了袖中。穆青音乐看他袖中露出了什么黑黢黢的东西,但还没等没看清楚李谦宇就已经放下了手臂。 收拾停当了出门,安奴背着书箱有些吃不消,里面东西多的厉害,他背上去走路都摇晃。兰若长手一伸就把书箱提起来放到自己肩膀上,对上安奴惊讶的眼睛,兰若神色依然冷淡淡的,但却是微微转了眼神:“你自己走便是。” “谢谢。”安奴挤出了两个字。 兰若朝他弯弯唇角,笑容平和。 穆青把自己裹得倒是严严实实,怀里抱着小铜炉暖着。李谦宇却是一身轻松,腰间别着玉扇自有一番风度翩翩,但是瞧在穆青眼里却觉得冷得很。抬手,便把自己的塞到了李谦宇怀里。 “你穿的少,拿着暖和些。”穆青努力让自己的脸不碰到领子上毛茸茸的狐狸皮毛,扒拉开毛茸茸的领子把脸露出来。 李谦宇定神看了穆青几眼。其实李谦宇并不是很冷,在北地呆的时间久了,加上自小练功勤奋,南方的冬天冻不到他。不过这也算是穆青的一番好意,倒是不好回绝了。便把暖炉攥在手上,道了声谢。 =================================================================== 现在时间尚早,街上并没有多少行人。出得城门,李谦宇率先往东边而去,穆青只管跟在他身后,也不问他的去处,直到走到了一处亭台才停下,几人进了亭子。 “你倒是信我。”一路上,穆青只说天气景色,却是一句都没问李谦宇的目的,倒是让李谦宇惊讶。 穆青似乎这才想起来一般,偏头问道:“李兄所来为何?” 李谦宇看起来倒是没准备瞒着他,拿出翡翠玉扇放在手上敲了敲,而后道:“我来见一个人,约么着他下午便到,到时候还烦请你帮我递封信。” 穆青眨眨眼,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能让李谦宇冒着风险离开封地来见的人物定然不简单,穆青猜测不出到底是何人,但想来是极重要的。穆青心里暗暗思量,却没个所以然。 这个亭子背面是一处石壁,正对着的便是通往桂州府必经的道路,因着亭子占地较高,往下看的也是清楚明白,倒是让穆青感叹李谦宇寻的地方位置精巧。 不过既然是等人,待等到了便可以早些时候回去,倒是让穆青在心里可惜自己准备了这么久的东西。 接着便是等待的时候了,穆青便取出了书箱里面的经义来瞧,手上拿着鹅毛笔,时不时的写写画画,李谦宇却是一直在看着他,见到鹅毛笔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惊奇。 他早便派人在暗处窥视着穆青,这人做的事情他基本都一清二楚。这鹅毛笔他也是知道的,不过听人讲述总归是比如实际看到来的新奇,李谦宇瞧着,露出几分兴趣。 “李兄可要试试?”穆青见他看,变把鹅毛笔递过去。 李谦宇接过,拿在手上摆弄,碰了碰笔尖,只觉得扎人的很。没多久就还给了穆青,只道精巧。穆青笑笑,接着拿起书来瞧,李谦宇左右无事便也抽出了穆青昨日送给他的白蛇传。昨儿个刚看到白素贞水淹金山寺,李谦宇不急不缓的翻了一页,脸上的神色略有些嫌弃。 “李兄可是不喜欢?”穆青撑着下巴问他。 李谦宇闻言抬头,见穆青指了指他手上的白蛇传,却是摇头道:“写的是极好的,只是我看不上那许仙的品性。堂堂男儿,处处要让女子来排忧解难,自己却是个耳根子软的厉害,轻轻易易就被人忽悠去了,把和自家娘子的情分尽数抛却,分明是个烂泥扶不上墙。” “这不更显得白娘子情比金坚?”穆青浅笑。 “不过是陷入情爱的女人的痴傻罢了。”李谦宇声音淡漠。 突然,一直安静坐在亭子里头的兰若突然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上仔细听了一阵,然后起身将手扶在腰间长剑上肃声道:“主子,有人来了。” 李谦宇看兰若的脸色就知道来的定不是他们等的人,脸上的风淡云轻散去了些,声音清冷:“可听得出有几人?” “少说有七人。”兰若的声音顿了顿,“主子,他们行走之时并不似承认那般步履沉重,声音不大,多半是穿了兽皮做底的鞋子。” 听了这话,穆青和李谦宇均是神色猛的一变。 大周朝流行的是布鞋布靴,无论是民鞋还是官靴大多是布面或者绸缎,厚底为主。或许到了冬天,因着天寒会有人穿着兽皮,但为了行走方便大多还是用木头或者厚布匹,而不用柔软的兽皮。 而会用兽皮当做日常鞋子材料的,只有北地辽人!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奉上 章节目录 第43章 “快,藏到后头去,”穆青一把拉扯住了李谦宇的胳膊,就把他带着往亭子后头的石壁上面走,李谦宇也不挣扎,跟着他往上面行进,兰若扛着书箱跟着,见安奴行走不快索性直接把他扛到肩膀上,四人一道隐蔽在了亭子后头石壁之上,左右均有巨石遮挡倒也不怕被人发现。 穆青紧紧地挨着李谦宇,近得呼吸可闻。 这人身上的味道极其轻微,并不似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一般要把自己弄得娘们似的浑身喷香,而只是若有若无的味道,只有凑近了才能嗅得到。 闻着像是兰花。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穆青就从石头的缝隙中看到了几个青灰布衫的人走进了他们刚刚呆着的亭子里头。 他们都带着帽子,衣服严严实实的裹着,长相看的不甚清楚,腰间鼓鼓囊囊不知道揣着什么,看着形状也么事刀剑之类的兵器,并不十分显眼。而他们的鞋子是唯一与旁人不同的。 皮毛做的鞋子,暗色的,隐藏在宽大裤腿下只有行走之时方才能看到痕迹。 安奴似乎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到,轻轻地倒吸了口冷气,兰若却是毫不犹豫的伸手捂在了他的嘴上,小声道:“别出动静。” 穆青看了眼安奴,把手指放在唇边摇了摇示意他安静,自己则是转头看向身边的李谦宇。因着距离不远,为了不让你几人发觉穆青说话时几乎贴在了李谦宇耳朵上:“他们似乎只是休憩。” 李谦宇微微往后躲了躲,但这里地方狭小也躲不到什么地方去。穆青心里不管做何想法,脸上都是严肃正经的厉害,李谦宇清俊的脸上有了些微红,但最终默认了穆青没皮没脸趴在他肩膀上的行为,微微转头低声道:“且等等看。” 穆青严肃点头,心里却是乐呵呵的。辽人向来凶残倒是有些怕人,不过能跟美人挤在一处倒也是件乐事。 早上途径这条路的人并不是很多,加上天气寒凉,赶路的人大多是到了午后方才出门,故而倒是清静的很。一片静谧里,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明白。 穆青把自己的脑袋微微往下缩了缩,减轻声响,但这样一来却是越发凑近李谦宇了。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无可奈何,李谦宇却是丝毫不动,由得他去了。加上天气寒凉,在高处风又大,李谦宇到后来却是主动靠近了穆青,穆青能感觉到李谦宇手上暖烘烘的暖炉,那热量顺着手传遍全身,倒是舒服得很。 这时候,底下人的说话声若有若无的传来,听在穆青耳朵里就是呜哩哇啦的一阵声音,压根儿听不明白。 “是辽语。”李谦宇皱起眉头。 穆青虽说看过一阵子契丹文,但是还没有实践的机会呢,此番虽然可以听懂一些音节单子,但是整句子放在一起自然是听不懂的。他知道安奴听得明白,但是却是没说出来。 若是说了安奴懂得辽文,倒是可以解现下的一时之困,但是这之后,要是李谦宇问起来安奴从何处得知的,穆青要作何解释?他因着和安奴相处时日长了倒是可以信他,而李谦宇怕是不会相信的。 安奴也一直安安静静的缩在兰若身边没有动,但是穆青瞧着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正在听着那些人说话,虽然神色不动,但手指却是时不时的捏着衣角。 “看来那些辽人倒是不傻。”穆青声音淡淡。 李谦宇偏头看他:“做何解?” “那亭子虽然地处郊外,却是四面通透,若是有人觊觎自然可以第一时间看到的。”穆青指了指亭子,“只是他唯一漏算了的就是这处石壁罢了,不过想来也没人没事儿干爬上来吹冷风。” 李谦宇听出了他这是在调侃,却是不恼,也不笑,只是用手摁在穆青的腿上掐了一把,面上依然云淡风轻。 穆青自然不敢叫出声,只得忍着,只在心里埋怨这人不禁逗。 突然,安奴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似乎要蹦起来一样,若不是兰若拉扯着非要闹出动静不可。 “怎么了?”穆青见安奴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听到什么,也顾不得什么猜忌不猜忌的,凑过去问道。 安奴嘴唇抖了抖,拳头紧了松松了紧,最终还是咬咬牙说道:“主子,我听……我听他们说,他们要一路往南边去,去……和倭寇谈判!” 此话一出,不仅是穆青变了脸色,就连兰若都神色大变。李谦宇猛地钻进了手上的翡翠玉扇,眼睛紧紧盯着安奴:“你可听得清楚明白?” 安奴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下意识的往后靠,直接把自己窝在了兰若身上:“我听得明白,他们说的就是倭寇。” 李谦宇死死咬牙,扯了扯嘴角,最终化成了一抹冷笑。 “卑鄙。” 穆青自然知道李谦宇怒从何来,现在辽人正派使节在大周京师,虽然有些摩擦让李承明和撩人勇士起了冲突,但终究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小矛盾,并不影响大局。辽人此番前来打得名头是和平安稳,带来贡品无数,而皇帝自然龙心大悦,还有心将长公主嫁往辽地,以求两国修好。但辽人一面讨好大周,一面又暗暗的派人南下联系倭寇,其目的不言自明。 远交近攻,这本无可厚非,但是那倭人本就是屡屡侵犯大周领地,达州百姓无不恨之入骨,辽人这般做分明就是用和平的外衣包裹着侵略的心。 中华民族向来是喜欢和平的,这次也是如此,可没想到,那辽人打得竟是这般卑鄙的主意! 兰若一边伸手拉住了安奴一边抬头低声道:“主子,可要我去……”说着,伸手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手势。 李谦宇听了这话却是摇头,神色冷淡,但缩在广袖中的手却是微微发颤分明是气急了:“哪怕杀了他们也是无济于事。” 穆青点头道:“杀了这几个,还会有人接着来的,只要辽人贼心不死便不会断了和倭人联络的心思。” 兰若皱紧了眉头不再说话,李谦宇却是努力的深吸几口气,如玉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后才冷声道:“为今之计,便是在这里探听清楚他们与倭人在何处碰头,再一网打尽才好。这些都只能在暗处做,我们,还不能和辽人撕破脸皮。” 穆青听了这话,纵然知道李谦宇说的对,却也是觉得憋屈难受。比起李谦宇,穆青在这件事情上头的恨意却是多了一层,上辈子对于换了个名字的倭人做的那些事情堪称天怒人怨,现在的倭人凶残程度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终究理智占了上风,穆青低了低头,兀自忍了。 那几个辽人似乎休息够了,便起身往南边走,李谦宇猛地站起身来,而后身形顿了顿,低头看着穆青道:“今儿个我们怕是等不到人了,你若是……” “我虽然只是一介平民,却也知道家国天下。”穆青站起来,眉宇坚决,“若是让我现在走了做缩头乌龟,我是万万不肯的。” 李谦宇本意是不想牵扯到穆青,毕竟寻上他便只是想要有个人传话罢了,但是听到穆青的话李谦宇脸上的神色却是松了松,似乎有些欣慰,朝着兰若点点头。兰若接到命令,二话不说弯腰又把安奴扛到了身上,而李谦宇回头看着穆青,声音清凉如水:“你身手如何?” “身手?我不曾习武。”穆青愣了愣,回道。但是马上,他就有了个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他就感觉到身体一轻,竟然是被李谦宇直接抱了起来。 穆青骇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挣扎,却被李谦宇直接摁着脑袋不让他动弹。足尖点地,几乎是瞬间就飞掠出去,李谦宇带这穆青,兰若扛着安奴在石壁上前行,一直跟那几个辽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走便是数个时辰,直到那几个辽人在一处破庙中停下。 几人隐在破庙外,不敢太靠近。兰若挡在他们身前,微微挺起身往外张望,那几个辽人正围坐在破庙中架起火堆,拿出随身带的肉食在火上烤,兰若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而后蹲下来道:“那个领头的我认得,叫乌鲁本,应该是跟在来大周的辽国王子身边的扈从。” 穆青并不惊讶兰若知道这般多,毕竟李谦宇虽然被贬至封地,但是对于京城的一举一动都没有放松过警惕。不过辽国王子的扈从少了一个,居然没人发觉,穆青不仅在心里暗暗咒骂那些眼睛被当成泡踩了的京官。 李谦宇蹙起眉尖细细思量一二,而后却是对着安奴低声道:“你现在可否听到他们说什么?” 安奴摇头,脸色有些不好看向来是被兰若扛着走被颠了个七荤八素。听到李谦宇问话,安奴抿抿嘴角:“隔得太远,我听不见。” “那便靠近一些。”说着,李谦宇便要起身。 “主子不可!”兰若忙拦了他,“辽人向来耳聪目明的很现在的距离已经是冒险,若是再接近怕是……” 但是李谦宇却是冷冷一瞥,便将兰若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声音冷清,一字一顿。 “本王乃是天潢贵胄,上有祖宗保佑,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章节目录 第44章 “本王乃是天潢贵胄,上有祖宗保佑,不会有事。”李谦宇一字一顿,冷冷的看着兰若。兰若神色一变,低了头退到一旁。 穆青也觉得靠近会有风险,李谦宇身份尊贵,本不应该以身犯险,但是李谦宇这次连身份都懒得遮掩,想来是动了真气,便也不好再劝。穆青知道或许再靠近一步都是风险,但是他却是依然跟在了李谦宇身边,神色淡然。 李谦宇只当他相信自己,但只有穆青自己知道,他是相信李谦宇的主角光环。 一个未来要大杀死亡一统天下的狠人,不可能被几个辽人灭了。 小心翼翼的绕到了破庙后面,这处寺庙显然是很久没人居住,只是行走就能看到空气里扬起了灰尘。李谦宇本就是个洁癖严重的,此刻更是浑身不对劲,但却仍然走了进去,拉着穆青隐藏身形。 那些辽人似乎谈论到了什么乐事,大笑的很是开心,李谦宇看向安奴,安奴却是躲到了穆青身后不说话。 “他们说什么?”李谦宇眯起眼睛。 刚刚李谦宇的话安奴听得明白,自然之道眼前这位长相好看不似凡人的李公子不是一般人。但此刻听了李谦宇的问话,却是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穆青猜也知道那些辽人打趣的无非就是大周人,李谦宇本就在气头上,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便伸手拍了拍李谦宇的胳膊:“李兄,且再听听。” 李谦宇收回了眼神,只盯着自己手上的翡翠玉扇。 那些辽人只管喝酒吃肉,说起话来也是零零碎碎的。安奴蹙着眉听着,兰若守在安奴旁边,盯着他看,也不知道看什么。 穆青知道暂时没自己的事情,便直接坐到了地上。抬头看着李谦宇,才发现那人缩在袖中的手已经攥出了血,指甲刺破掌心,隐约能看到血红的颜色。 忙从怀中拿了帕子,塞到了李谦宇手中。李谦宇看看他,一言不发的接过裹在手上。 “听到了!”安奴低呼,扭了头道,“我听到了。” “说。”李谦宇上前一步。 安奴疾声说道:“他们与倭人在十五日后在密州见面。” 密州……穆青抬头看了看李谦宇,那里是他的封地。 李谦宇听了这话,却像是被人直接一巴掌打在了脸上,登时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十五日后便是除夕,想来会有不少百姓出门。” 李谦宇听了穆青的话心中一凛,转头看着兰若冷声道:“现在回封地,即刻,让黄会通知周边官员,一旦看到倭人即刻拿下,只留一个活口便可,其他的,就地斩杀,扔到海里喂鱼。” 寒气森森,骇的安奴低头不敢言语,兰若却是不走:“主子你在这里太过危险,先行离开……” 就在此时,一个辽人突然大喝一声,朝着旁边喊了一句什么。安奴一惊,忙道:“快走,他们发现动静了!” 但是为时已晚,几个辽人都在腰上摸出了隐藏在厚重衣服里头的弯刀,跑着围了过来。兰若见隐藏不住,索性抽出了长剑,直接跳了出去。几个辽人举着刀朝着兰若砍去,而剩下的却是朝着穆青三人这边而来。 李谦宇学过功夫,但大多是强身健体之用,让他空手对上几个带了兵刃的辽人绝对不敌。当机立断拉扯着穆青往外跑,穆青伸手去拽安奴,却抓了个空。安奴慌张的蹲□子,好歹躲过了辽人的一刀,而后就被飞身过来的兰若死死抱住,在此与辽人缠斗起来。 变故发生的太快,根本容不得人反应。 穆青被李谦宇拽着跑,李谦宇甚至用了轻身的功夫,可没出多远穆青就感觉他腰上一紧,低头,却是一根晶亮的绳索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身子,脚下一绊,竟是连带着李谦宇一起摔成一团。 想要起身,入目却是明晃晃的弯刀。穆青身子一僵不再动弹,李谦宇眉头紧皱,只看着那个拿着绳索的男人。 那人正是兰若口中的乌鲁本,瞧着像是这些辽人中领头的,摘了帽子,看着穆青和李谦宇却是说出了字正腔圆的汉话:“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偷听我等谈话?” 李谦宇皱紧眉头不与他说话,穆青却是做出了惊恐莫名的神情:“我,我与李兄来此处游玩,只是行到了破庙里头。这地方又不是你开的,我等只是进来歇脚干你何事。”说着看着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拿远一些。” 乌鲁本面色黝黑,一双眼睛如同鹰一般锐利:“我不会上当,汉人都狡诈的很,我是绝不会让你们离开。” “我爹爹是桂州知府,你若是伤了我,我让我爹爹砍了你!” 穆青情急之下信口开河,没想到真的让乌鲁本多了几分顾忌。若眼前这个小子真的是汉人大官的儿子,若是伤了死了,走漏风声,怕是会直接惊动官府。他们这一趟本就要及其隐秘不能有丝毫疏漏,若是走漏风声,所有计划都要尽数付诸流水。 乌鲁本脸上的犹豫被穆青看在眼里,穆青便知道这个法子好使,便仗着自己年纪小大叫大嚷起来,甚至还装着哭了几声,丝毫没有平时的机敏优雅的模样,倒是让李谦宇大开眼界。乌鲁本被他闹得厌烦,扭头朝着另外几人说了几句辽语,那些人就拖拽着穆青和李谦宇站起来,呵斥着他们往前走。 李谦宇低敛了眉眼一言不发,穆青则是微微靠近了李谦宇,低声道:“李兄,静观其变。”李谦宇看了他一眼,却看到穆青又换上了一脸慌张畏惧的神色。 进了破庙,里面已经不见了兰若和安奴的身影。穆青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死是活,但是现在却不敢问出口。几个辽人把李谦宇和穆青押送到了破庙正殿旁边的一间屋子里,狭小漆黑,只有一小扇窗子通往外面,人是万万过不去的。穆青和李谦宇被推了进去,然后门重重关上,只听乌鲁本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你们呆在这里,若敢逃跑,我就把你们剁了喂狼。” 穆青眨眨眼,小心地凑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头看,就看到门口有两个辽人把守,穆青就又默默退了回来。 “你倒是有几分急智。”李谦宇看着穆青坐到自己身边,声音淡淡。 穆青听了他夸自己却是丝毫没有喜色,反倒是脸上升起担忧:“不知道安奴他们是生是死。” “定然是活着的。”李谦宇微微闭上眼睛,“虽说兰若尚且没法子以一己之力诛杀那些辽人,但至少可以让自己全身而退。” 穆青看着李谦宇,没说话。 李谦宇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轻呼一口气:“不用担忧,他们定然还在附近。倒是我们,你刚刚的话虽然可以糊弄一时,但早晚会穿帮。” “他不回去查证我的身份,我想他现在发愁的是,到底是杀了我们还是放了我们。”穆青摇头苦笑,“我觉得八成是杀了,若是放了风险太大,倒不如毁尸灭迹来得简单。” 李谦宇没言语,眼中的厉芒一闪而过。 或许是现在心中都有忧心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夜幕降临。 “你何时知道本王身份的?”李谦宇突然出声,打破了沉寂。 穆青听了他问话,笑道:“我要是说刚刚知道的,想来你是不信。” 李谦宇没言语,瞥了他一眼,而后便扭了头。 穆青轻叹一声,靠着墙,眼睛望着破败的屋顶:“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赶上乡试,要是错过了那可就亏大发了。” “我还没恭喜你得了头名。” “谢谢李兄,不过我现在喜不起来。” 穆青的唉声叹气却没得到李谦宇的响应,穆青偏过头,就看到身边的白衣男子正微微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渐渐地,天越发黑了起来。当最后一丝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隐退时,狭小破败的房间里变成的一片漆黑。穆青看不到李谦宇,想来李谦宇也见不到自己。身上寒凉了许多,穆青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裹得紧了些。 这时候,手上碰到了一个温暖的物件。软软的,温温的,但是马上那温软的感觉就变成了硬邦邦的金属触感。 “暖一暖。”李谦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穆青这才反应过来,怀里是被那人揣进来的暖炉。那刚刚……自己是碰到了他的手吧。穆青不自觉的心口发热,只得把暖炉攥的紧了些。两个大男人,摸一下子怕什么的。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或许是这夜色太漆黑,竟然只觉得心越跳越快,就要蹦出来一样。 往旁边看,却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到。穆青微微动了动身子,知道自己的肩膀碰到了那人的胳膊方才不再动弹。 他不怕黑,但是总归在这种时候有人陪着,感觉会好一些。 “我的封地就在密州附近,只是短短个把月,就已经见识过数次倭寇肆虐。” 李谦宇的声音,清清淡淡的打破了寂静。穆青抿抿嘴唇:“他们做了什么?” “倭人,畜生不如。”黑暗中穆青看不到李谦宇是什么神情,但是这几个字,却像是刀子一样,森森的泛着寒光。 穆青却是嗤笑一声,靠在李谦宇身边:“李兄,你怎么可以把倭人和畜生相提并论?莫要侮辱了畜生,畜生会不高兴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 于是,共处一室了【虽然环境貌似不大好 小黑屋这种东西总是能够很有利的促进感情的萌芽~\(≧▽≦)/~ 章节目录 第45章 倭人做的事情,两个人其实都是知道的。 李谦宇恨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穆青恨其作恶无数,死不承认。两个人处于不同的时代自然理由不同,但到底对手都是同一个,便是不错了。 李谦宇听了穆青的话倒是微愣,而后弯起了唇角,把脸别到了一旁掩饰自己的笑容。但下一刻李谦宇就止住了动作,左右穆青也看不到他是什么神情,这般掩饰倒是显得多此一举。 “你这话粗鄙的很。”李谦宇拿翡翠玉扇轻轻往旁边敲了敲,很精准的敲在了穆青的额头上。 没用力气,自然也是不疼的。 穆青却是捂着头,故作生气的哼唧,“我只是实话实说,不过解气罢了,哪里来的粗鄙?” 李谦宇脸上的笑意缓了缓:“我不喜欢骂人。” “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骂骂也不成?” “欺负了你,你便打回去,而且要直接一棒子打死,挫他的骨扬他的灰,这才叫解气。”李谦宇声音淡淡,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本王,终究会胜利。” 穆青把自己的神情隐藏在黑夜里,或许就因为无法目视,耳朵比起平时机敏了很多。他听出了那个人冷漠下的刀子,他听到了那人用力握着翡翠玉扇已经出了声响。 无论李谦宇看起来多么丰神毓秀,风雅无匹,但终究,血液是变不了的。 李家人,骨子里头流着的就是叛逆的血液,他们期盼战争,渴望杀戮,对胜利的渴求从没有因为时间而消弱,反倒越来越强。 他们用敌人的鲜血浇筑自己的帝国,他们用无上的胜利保卫自己的国民,他们用至高的荣耀笼罩自己的天下。 不管以前如何,以后如何,此刻的穆青在这一片黑暗中却是动了念头。 若是可以帮助这个人夺得天下,该是何等的爽快! 穆青抱紧了怀中的暖炉,手背不经意碰到李谦宇的指尖。 很冷。 穆青很大方的一把拉过那人的手,和自己的手一起放在暖炉上:“天冷得很,暖暖也是好的。” 李谦宇由着他拉扯住,在一片漆黑中却是微微闭了眼睛。手心,贴着温热的铜炉。手背,依靠着并不宽大的手掌。李谦宇觉得两个男人手拉手有些怪,但他却是真的有些冷,便掠过了心中微动的涟漪。 外面的辽人也已经不再言语,穆青趴在窗子往外看了看,却是一片漆黑,想来已然是深夜。 隐约有了月光,倒是不似刚才那般黑突突一片什么都看不着。穆青小心的走到门旁,从缝隙中往外头看,一眼便看到两个守门的辽人已经坐在地上靠着墙睡着了,他们的弯刀就顶着门,穆青猜想,哪怕他稍微动一动都会被察觉,然后直接把小命交代出去。 回头,穆青看着闭目养神的李谦宇道:“李兄,我们要不要试试冲出去?” “我等打不过那几个辽人,还是不要试了。”李谦宇的声音不急不缓,连眼睛都没睁开,入定了一般。 穆青有些泄气,他自己也知道这般硬闯不仅出不去还会伤到自身,刚刚也不过试一试,总是这般关着心里也是难受。他重新坐到了李谦宇身边,也不管墙壁是否干净便靠了上去:“老是呆在这里无趣得很。” 李谦宇却没反应,也没动静,平静安然。 穆青瞧着他,却突然有了个念头。 以身犯险从来不是李谦宇的做派,抛弃主子自行离开也不是兰若的作风,这主仆二人刚刚做的事情细细想来总归是有些不对劲的。 “李兄,你当真出不去?”穆青瞧着李谦宇。 李谦宇却是微微睁了眼睛,瞧着穆青:“如果冲出去,定然是不行的。” 这话说得怪异,穆青皱起眉看着他。 李谦宇慢悠悠的伸出了手臂,微微拉起了厚实的衣袖。穆青隐约看到过他袖中有东西却没看清,此番,也只能瞧见是黑黢黢的几个圆块,凑近,眯着眼睛仔细瞧,却是四五个溜光水滑的圆球。 “这是何物?”穆青拿起了一个,放在掌心看。 李谦宇又重新坐好,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声音浅淡:“天雷震。” 穆青刚刚漫不经心的神色立马收敛起来,还单手捧着那个圆球的手立马改成了双手捧着,眼睛瞪圆惊骇莫名。 天雷震,大周朝威力最大的火器,顾名思义,震若天中惊雷。 “你怎敢把这种东西随便的揣在袖子里!”如果不是因为捧着这个要命的玩意儿,穆青真的想去拽他脖领子。 李谦宇依然老神在在:“这是密州的制造局新作出来的,还没有呈上京师,只有我这里有,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还有,你再动他就要掉到地上了。” “他发不发现关我何事!”穆青努力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平复心情,他紧紧盯着李谦宇倾城绝世的脸,让自己的语言不要那么恶毒,“被那些该死的辽人抓来,撑死了一刀抹脖子。可是这个玩意儿一旦出个岔子,我们就会直接被炸上天!” 李谦宇抬抬眼皮:“他会直接把这里夷为平地。”那表情,似乎因为穆青刚刚的话小觑了他的火器而有些生气。 穆青可不管他生不生气,他拿着那颗不够巴掌大的天雷震,小心的颤抖的放在地上。 这东西闻名于世是因为十几年前的那场战争,漫天的天雷震,让大周朝不费一兵一卒便打赢了辽国,从那以后辽国不敢犯大周分毫。 它的用处就像是后世的手榴弹,但是却没有销子,直接扔出去就会爆炸。换言之,只要有震动,就会带动里面的硝石导致他引爆。刚刚那番追逐纠缠,还有被李谦宇时时刻刻攥着的暖炉,只要稍有不慎就足以引爆这些小东西,就像李谦宇说的,他们根本不会被炸上天,而是直接消失掉,连块骨头都找不到。 穆青努力的喘息,告诉自己镇定。眼前的这个人他得罪不起,也不想得罪,虽然那些黑黝黝的小圆球依然看得人心惊肉跳。 李谦宇拿过地上的天雷震,慢慢的放回到袖中。他的袖中似乎有着暗袋或是锦囊,穆青看不到,但是那四五个算不得大也算不得小的天雷震被他放进袖中后就跟隐形了一般,再也看不到踪影。 李谦宇看着穆青:“你很紧张?” 穆青抹了一把鼻子上的汗,他不是紧张,分明是怕。但是这句怕穆青是不会说出来的,他知道即使自己说了眼前这人也不会改变一分一毫。呼了口气,穆青也不看他,而是道:“那我们何时可以逃出去?” “我可以,但是我还不想离开。”李谦宇不喜欢“逃”这个字。 穆青呼了口气,虽然李谦宇把他骇得够呛,但终究是得到了个实底儿,他们不会真的被困在这里。 一惊一吓,倒是折腾的累了,穆青把手放在肚子上抿抿嘴唇。 他饿了。 “主子,主子?” 这时候,突然传来了细细的声响。穆青猛地坐起来往外头看,却看到安奴的脸就在窗户外头。因着这处柴房建的高,安奴够不到,便坐到了兰若的肩膀上才攀到窗子。 安奴接着月光看到了自家主子的脸,脸上先是一喜,后紧张的上下打量,看到穆青身上没有带伤这才有了笑脸。 “主子,你受委屈了。”安奴的声音努力压得低低的。 穆青朝他笑笑,全当安抚。 “且快些。”兰若伸手拍了拍安奴的腿。怕被人发现,他们并不能说话时间太久。 安奴揉了揉眼睛,然后把背后的书箱拿了下来,抱着打开,从里头掏出了不少东西。温着的牛肉和馒头派上了用场,穆青现在闻到食物的味道胃就自动扩张。安奴把这些塞进去,就被兰若直接放到了地上,根本不给他跟自家主子说说话的时间。兰若拉着窗框微微一跳就攀了上来,窗子上面的木条很结实,兰若也不弄坏他,而是朝着李谦宇恭敬道:“我已经把信儿递了出去。” 李谦宇这才看向他,站起身来,一身锦绣白衣在这赃物地儿竟然依然像是未染纤尘一般。他走到窗前,看着兰若,却是微微蹙起眉尖:“低一些。” 兰若知道自家主子不喜欢抬着头说话,便委屈了自己,只用手臂撑着这才放下了身形。 李谦宇看着他淡淡道:“你把消息传给了何人?” “回主子,黄会黄大人。” 李谦宇点点头,而后又皱起眉来:“只是一句话怕是他不信你,”此番出来,李谦宇并没有拿什么信物,摸了摸,却是摸出了穆青递给他捂住手心的那方白色帕子。李谦宇看着穆青道,“不知那鹅毛笔你可还带着?” 穆青点头,从怀里拿了出来。 李谦宇接过来,看着那尖细的笔尖,又看看自己刚刚被伤到的手掌,他抬起头,看着穆青,突然嘴角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你过来。” 有些人,只要一个浅笑弯眉就足以摄取世间所有的光华。 穆青走过去,近若咫尺。 又问到了那个味道,若兰花芳馨。 李谦宇轻轻地拉起了他的手,手指纤长,带着暖意,交握之时穆青甚至听得到自己耳边嗡鸣。 下一刻,猛地一阵刺痛。 穆青猛抽了一口气,低头,就看到鹅毛笔尖利的笔尖已经刺进了他的皮肉。血,如莹莹的红琥珀珠子冒了出来,李谦宇脸上已经一片淡然,用笔尖点着穆青的血在帕子上写起来。 “你在做什么!”穆青看着自己被刺了个伤口的手心,脸皱成一团。 “写信,让我的人即刻进京禀报。”李谦宇一边写一边道,“现在进京还能赶上领取旨意,为的是师出有名。我不在,底下人见情况紧急自然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穆青瞪着他:“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扎我。” “没有墨水。”李谦宇晃了晃笔。 “怎么不扎你自己。”何况你刚刚就有伤口,摁一下就好了。 李谦宇眨眨眼睛,淡淡道:“痛。” 穆青看着他又把笔尖沾了沾自己的血,咬牙切齿:“我也怕!” 李谦宇却是瞥了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无所畏惧才是,怎么怕这怕那。” “……”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六郎就是娇贵而且怕疼,而且随时准备黑人没商量=A=穆小青请做好准备 章节目录 第46章 鹅毛笔的笔尖足够细也足够锋利,所以穆青的伤口并不深。用最土的法子,舔了舔,没多久就止住了血,只要不动就不怎么疼。 不过到底还是让穆青郁结了好一阵子。 李谦宇在帕子上写完了信就将帕子递给了窗外的兰若,兰若将帕子折好了仔细收到怀里,然后有些担忧的看着李谦宇,“主子,那些辽人不好相与。” “我现在还不能出去。”李谦宇负手而立,脸上的神情很是浅淡,似乎他呆的地方不是破庙而是朝堂一般,“若是我不在他们定可便宜行事,出了岔子以后我也可以担保的。” 若是他在,一旦插手剿灭贼寇,便是插手军务沾染兵权,这就是上好的把柄直接递到大皇子一派手中,李谦宇定是脱不了干系。 穆青现在才隐约明白了些为何这人呆在这里不走,现在他是被劫持的皇子,为了民族为了大义不甚落入敌手,封地上头的事情无论闹得多凶狠他都可以装作一时不知。但若是走了,得了这么个天大的秘密定是要回去破坏辽倭会面,而其中会出现的变故怕是要多得多。 按兵不动,免了一身的猜忌,恐怕李谦宇从一开始就没把歪头的那些辽人放在眼里。 兰若自然也是明白李谦宇的意思的,点点头,低声道了一句:“主子小心。”便跳了下去。 安奴是不想离开的,他不明白那么多弯弯绕,只是知道自家主子在里头自己不想走,可兰若却是由不得他,直接扛上带走,连句话都不让他说。 夜色很黑,穆青只能看到自家乖巧的小书童被冷酷的侍卫头子带走,隐匿在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果然是仆似主人型。 李谦宇看他扒着窗户,淡淡道:“你身边的那个人……” “他叫安奴。”穆青回头道。 李谦宇点点头:“安奴他是从何处学来的辽国语言?” 穆青心道“来了”,面上却是一派平淡:“上次我拿到了一本书,用契丹语写的,我和安奴一起学的。”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那本书你借来不过数日,况且你尚且没有学通,那人如何会得。” “你监视我。”穆青皱了眉。 “你可以理解为关心。”李谦宇丝毫没有被戳破的慌张,依然神色清淡,一切理所当然。 穆青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到也不见得多生气。拎着装了食物的布包撩开衣服下摆坐到了李谦宇身边,打开,里面是尚有余温的馒头和牛肉。他一边把馒头拿出来一边道:“他只说是小时候的事情,我也没多问。”抬头瞧了李谦宇一眼,“我信他就是。” 李谦宇看着他,黝黑的眸子里面,有着最皎洁的月色和最深沉的思绪,黑洞洞的。 穆青见他不再问心里放了些心,拿出了切成片的牛肉夹在馒头里,摁上,然后递给李谦宇:“不管你想怎么办,填饱了肚子才是正理。” 李谦宇接过来,拿起来瞧了瞧,便一口咬了下去。 习惯了珍馐的味蕾有些不适应这样简单的食物,但是单纯的粮食香气和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却有着别样的美味感觉。李谦宇也是一天没有吃东西,现在也不用讲究那些规矩,一个馒头没多久就被他吃进了肚子。 穆青也啃了个馒头,牛肉酱的很香,难得吃到一次的东西却是在这个小黑屋子里头品尝,倒也是种别样的经历。 羊皮袋子里面装了水,穆青喝了一口就又递给李谦宇。李谦宇看看水袋子,又看看穆青,两个人共用一个水袋的事情他还是头一回经历,突然觉得似乎呆在这里其实算不上是个很好的主意。 “那个是什么?”李谦宇指了指另一个羊皮袋子。 “我带的酒,挺辣的,想着若是冷了喝上一口也可驱寒。” 李谦宇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只觉得扑鼻而来的便是酒香和辛辣气息,只闻一闻就觉得醉人:“你喜欢喝酒?” 穆青拿起一片牛肉塞到嘴里,脸颊鼓鼓的像是松鼠。听了李谦宇的问话,便道:“平时是不喝的,这不冬天了么,总归是要有一些备着。” “这个就确实闻起来辣的很。”李谦宇塞了塞子,放了回去。 “我有加工过,放在锅子上重新蒸馏了一边,酒味儿就能烈一些。” 上辈子,他是喝酒的一把好手,尤其喜欢度数高的,那种浓烈辛辣的味道让人难忘。大周朝的酒大多度数不高,酒香很浓郁但是却没了那股子辛辣的味道,穆青索性自己琢磨,虽然费了不少好酒但能得来一些烈酒便是好的了。 李谦宇并不十分清楚何为蒸馏,却也没问,拿过穆青递来的水袋子仔细看了看,便喝了一口。水很清冽,这样皮袋子也像是经过处理的没有什么怪味道,喝了水身上却是舒服了不少。 穆青已经把东西收拾好然后藏在了一旁的柴火底下,自己则是把稻草拍了拍便侧躺在上头准备睡觉了,刚闭上眼睛,却又睁开,瞧着李谦宇道:“我睡着了就不容易醒,若是你想炸平了这里可要记得推醒了我。” 李谦宇点了头,穆青这才躺平了缓缓睡去。 过了许久,直到外面的月光都照不进来时,李谦宇站起了身。拿出了火折子,打开,吹了吹,便有了光亮。他先是看了看穆青,发觉这人果真是睡得很熟,而后便纵身一跃就到了房梁上。 这间屋子已经破败了,李谦宇伸手推了推屋顶,拿下了一个瓦片瞧了瞧,而后低头往下面看看,微微眯起眼睛,便轻巧的跳下来,扣上了火折子坐到穆青旁边,盘起腿合了眼,入定一般。 不多片刻,屋子里便是平静的呼吸声,一派安然。 ======================================================================== 穆青惯常是喜欢睡到自然醒的,对床的爱恋就是他最大的毛病。 这次醒过来时却感觉到眼前一片光亮,倒是让他睡不安稳了。转了个身,在枕头上蹭了蹭,准备继续睡,却闻到了好闻的味道。 兰花的味道。 早就跟安奴说不要熏香的。穆青迷迷糊糊的想着。 下一刻,他猛地睁了眼睛。 这味道太熟悉,而他枕着的好像也不是什么枕头。穆青往上头看去,就看到一个背着光的人影,因着逆光也瞧不见他的神情,但是那人却是伸出手附在了穆青的头发上:“既然醒了就坐起来。” 这声音清凉似水,低沉的嗓音听的人心颤。 穆青一时间有些愣神,那人却是直接揉乱了他的头发。穆青忙坐起身来,揉揉眼睛,便看到了坐的端正的李谦宇正看着他。他看了看自己,又瞧了瞧李谦宇,那人腿上有很明显的褶皱痕迹。 自己枕着他睡了一宿? 这个认知让穆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李谦宇倒是不甚在意的样子,穆青或许聪明机敏得了他的喜欢,但到底在李谦宇眼中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李谦宇喜欢聪明人,也不介意惯着他。 “对不起,可是压麻了你了?”穆青挠挠头,让本来就被揉乱的头发越发乱了起来。 李谦宇如星的眸子里面一片平静:“不曾,雪团也喜欢趴在我腿上睡觉。” 穆青一愣,继而耳朵一片通红。 雪团可不就是自己给那只小松狮起的名字?他分明拿自己当了自家宠物,现在想想,揉他头发的动作就跟平时抚摸宠物时候的动作差不多。 枕着人家睡了一晚上舒服觉,也没什么理由去气恼他,穆青索性就当没听见自己解了发带重新把头发束上去。他不会束发,平时都是安奴摆弄不用他动手,现在便只是草草的把头发扎起来成了马尾状就不再管了。 “雪团多大了?”穆青还是很关心自己命名了的小家伙的。 李谦宇听了这话表情不自觉的就柔和下来,看这样子就知道是真的喜欢那只犬儿:“不过个把月大,爱吃爱睡。” “可不能喂得太多,不然太胖了也不好。” 李谦宇却是一脸不以为然:“我不愿拘着他,他只需过得快活就是。” 没想到这人还当真宠它。穆青也不再劝,左右那松狮以后定是要被千宠万惯的主儿,自己倒也不用操那份闲心。 一个上午都是悄无声息的,歪头的辽人也只是站着没动静。若不是有些干粮和水,他们不被闷死也早晚被渴死。穆青本就是个随遇而感的性子,有李谦宇在他也不发愁,只拿出了书本来看。李谦宇却是一直坐在那里,偶尔站起来来回走一走,也不说话。 到了约么下午时候,门被打开,乌鲁本大步走进来。 “两个小子,你们想死还是想活?”乌鲁本说着一口地道的汉话,声音很大。 李谦宇连看都懒得看他,依然坐在那里神色淡漠,穆青却不慌张,大大方方的站起来,抬着下巴看他:“人都是想要活命的,你这话问的怪得很。” 乌鲁本冷哼一声:“若是想活命,就自己把舌头和手指头剁下来,我便放了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更晚了【趴地 恭喜穆小青获得【间接接吻】和【膝枕】两个成就,希望玩家再接再厉~ ps:有亲说我的文案太正经,可我是文案废压根儿不知道怎么改QAQ 章节目录 第47章 乌鲁本扔了一柄刀子到地上,然后冷笑着看着他们,粗狂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一顾。 穆青却是一脚把那柄刀子踢开,双手叉腰,颇有市井妇人吵架的架势。 “在下只是结伴同游,不巧遇到尔等,尔等将在下与友人关在此处黑暗不见天日之地已有一晚,现在有用这般语言恐吓,到底是何居心,” 乌鲁本似乎有些惊讶,但是有也了怒气。他虎目圆瞪盯着面前这个只够自己腰般高的小子,微微眯起眼睛,“你这小娃娃胆子倒是大,不过就是爱骗人了些。不知道你的个头是不是和嘴巴一样硬。” 穆青眉间微动,“我骗你什么了?” “这里倒是有个桂州府,”乌鲁本坐到了一旁的木墩子上,手扶着膝盖,坐姿甚是豪爽,“但是,那里的知府根本没有你这般大的儿子。” 穆青抿抿嘴唇,想来这人把他们关起来的时候是去打探过得。本想着他们几个外邦人不会想到那么多,没想到,竟是比自己想象中周密的多。 收敛了脸上装出来的稚嫩青色,穆青微微抬头看着乌鲁本,还带着稚气的脸上稀客却是平静无波:“你为何要灭我的口?” 乌鲁本并不惊讶穆青此刻的变化,他本就是大辽勇士,能被大辽王子看中带在身边,有的不仅仅是肌肉,还有脑子。 穆青和李谦宇的打扮与普通书生到没什么不同,但是,昨天逃走的那个高手用的却是极高深的武功,而一身白衣的李谦宇的轻功也很是俊俏,若说他们是普通人乌鲁本根本不会相信。昨天也是他们大意,没有注意到这几个人,机密之事就这样流到了别人耳中。 但也就是看出了他们不是普通人,乌鲁本才不愿意轻易地杀了他们。 眼前这小子虽然是满口瞎话,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后面那个白衣少年更是让人不敢轻视,杀了容易,但杀了以后当如何,乌鲁本确实没有主意。 乌鲁本朝后面使了个眼色,一个辽人走上前将被穆青踢到一旁的短刀拿了回来。递给乌鲁本,乌鲁本却是抽起眉头,那辽人便将端到收到了自己袖中。 “你们偷听了我的机密,留你们一命就已经是仁慈。”乌鲁本看了眼远远坐着依然没动静的李谦宇,眼睛又转回到了穆青身上,“你自己动手也好,我们帮你动手也好,自己选。” 穆青看着他:“我们都不通辽语。” 乌鲁本冷笑:“我不信。” 穆青暗暗皱眉,却看到李谦宇站了起来,拍了拍沾了灰的袖口,然后缓步走到穆青身边,那张俊俏无双的脸在夕阳照射下越发显得清俊起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说着,弯了弯嘴角,“若是真的自残身体,倒不如死了干净。” 这话说得让穆青和乌鲁本都是一愣。穆青伸手去拽李谦宇的袖子,却被李谦宇直接反手攥住了手腕。 这人手真凉,穆青盯着李谦宇如玉青葱的指尖瞧。 却听那乌鲁本竟是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好好好,你倒是个有骨气的。虽然生了副兔爷一样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倒是顺耳得很。” 穆青只觉得手腕猛地一疼,抬头便看到李谦宇那平静无波的脸上,一双眼睛黑的如同能吸食人心。 “你们出去。”李谦宇声音冷淡。 乌鲁本瞧这像是信了他们,但是仅仅是出门,站在不远处瞧着罢了。李谦宇懒得搭理他,也没关门,回身时眼中的火气再也止不住。 他长了一张极其好看的面皮,八分像了母亲袁氏,只有两分像了自己的父皇。这张脸让他迷惑了不少人,却也招来不少非议,小时候,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他“男生女相,妖孽至极”。袁氏是个极其好看的女人,但出身不高,只因处处依附皇后才能堵着护着李谦宇让他平安长大。既是如此,却依然不能绝了别人的口。 李谦宇最厌恶的就是别人拿他的脸做文章,龙有逆鳞,李谦宇的逆鳞就是这看似锦绣的脸皮。 穆青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看着上头的一圈红痕微微蹙眉,心里的怨气都发在了外头的乌鲁本身上,那话说的不仅粗鄙而且夹杂着侮辱,李谦宇只怕是当真气得狠了。 一脚踹上门,穆青回头看着李谦宇:“要如何?” “拿着,一会儿我们走。”李谦宇回了身,把装了水的袋子扔给穆青,自己则是吹了吹火折子,拿出装了烈酒的羊皮袋,飞身上了房梁。 穆青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想来李谦宇是要弄着了这儿趁乱出去,便直接拿了水袋子兜头浇下,然后抹了一把脸。 李谦宇直接捅破了破败的房顶,也不拔塞子,而是直接撕开了羊皮袋,将烈酒泼了出去。酒袋子里头的酒是满满当当的,这一泼便是如同下雨一般兜头而下,靠近的几个辽人身上都沾了不少。 穆青带的酒度数都不低,辛辣的很,几个辽人只觉得眼睛被熏得疼痒难受,疼叫起来。不远处的乌鲁本一惊,正准备上前,就看到一道火光飞掠而下。着了火的稻草在沾到那些人的一瞬间就轰然烧得猛烈通红,顺着被酒湿了的痕迹瞬间攀上,那辽人身上登时满是火焰,痛叫着在地上打滚。 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时,有十几个带了火的稻草球扔了下来。 站在外围的辽人只是连连退后,对火的敬畏似乎是天生的一般,根本无人敢上前营救。不止如此,有的还躲闪着往后退,生怕下一个中招的是自己。 乌鲁本骇然抬头,却看到白衣男子神色冷漠的站在房梁之上,随手拿着自己身边的稻草,用手上的火折子点着了扔下去。 “该死的!”乌鲁本用力蹬地飞身上去抓他,李谦宇却是一矮身跳了下来,直接拽着穆青的领子把他拎到身上,踹开门冲了出去。而乌鲁本眼都瞪得通红,大叫着跑出来,用锁链猛地往前一掷。 李谦宇冷笑,回身,拿出了翡翠玉扇用力一击,那看似沉重的锁链便生生被他打开来。 “草包。”李谦宇带着湿漉漉的穆青,看也不看他直接飞身隐匿到了密林之中。 乌鲁本怪叫一声,想要去追,但身后哀嚎的部下又让他微微顿了顿脚步。 只是这片刻的迟疑,李谦宇和穆青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 “你怎的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停了脚步以后,李谦宇就迅速的放下了穆青,看着自己被穆青润湿的衣衫有些嫌弃。 穆青摇摇脑袋,刚刚这人跑的快到让他有些晕乎。听到李谦宇的问话,穆青苦笑道:“我还以为……嗯,罢了罢了。”看到火,穆青的第一反应就是弄湿自己才能跑出去。都是电视剧害人。 李谦宇也不管他,看看日头。 夕阳西下,只剩一丝余晖,天地间一片血红。 “你接下来准备如何?”穆青觉得有些冷,尤其是浑身是露露的感觉更冷。 李谦宇眼睛依然看着远处的夕阳:“不能明着会去,密州的事情我不能插手。” 插手,就是把柄,他也不愿意让自己的人脉暴露人前。 穆青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道:“那便回桂州就是了,对了李兄,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谦宇看了看他,道:“腊月十七。” “都腊月十七了……”声音突然一顿,穆青骇然的瞪大眼睛。 若是他没记错,乡试就在腊月十八才对! 猛地站起身来,穆青急忙左右看着:“这里距离桂州有多少路程?”乡试开考是在腊月十八下午,若是赶不及,他就又要等上三年才行! 李谦宇却是没回答他,而是看着已经完全落了下去的夕阳。 “你在这里等着。”扔下这句话,李谦宇就缓步往东边走去。穆青记的他们刚刚就是从这个方向跑出来的。 扶着树干站起来,穆青蹙眉看着李谦宇的背影:“你要去做什么?” 李谦宇脚步顿了顿,微微偏头。 “我记得,你说要请我看烟火大会。”李谦宇的声音在夜色中,如水清冽,低沉好听。 穆青点点头,他却是说起过的。 李谦宇弯弯唇角,一笑,即使时值寒冬却依然让人觉得温暖如春:“你请我一次,今天我便先送了你谢礼,你好好瞧着便是。” 说完,也不等穆青说话,李谦宇就已经隐匿在了黑夜中。 穆青身上冷得厉害,瑟瑟发抖。现在动身回桂州其实已经算是迟了,但他仍然很听话的呆在远处没有动弹。 原本的密林现如今已经成了枯枝落叶,在夜幕降临时更是多了几分凄冷肃杀。穆青抱着手站在那里,微闭着眼睛,脑袋里盘旋的有背过的四书五经,有这几日经历的事情,有李谦宇临走的那一笑,乱糟糟成了一团理都理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从东边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 穆青猛地睁开眼睛往那边看去,便看到的是升腾而起的火光,夹杂着破碎震动的声响,红光四射,在茫茫夜色中甚是震撼人心。一声未平一生又起,轰鸣声直冲云霄,地面都在震颤一般。 穆青靠着树干,看着那连成一片的火光,掩饰不住眼中的惊骇。 这动静,是天雷震。 震若天雷。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日更=V= 李六郎你这么腻害,穆小青知道么?~还请穆小青继续修炼,总有成正果的那一天的=A= 章节目录 第48章 腊月十八,难得的好天气。 已经寒凉多日,出门说话时都有着浓浓的白气。今年有些反常,一直没有落雪,但是这是年根儿底下人们大多也是繁忙的紧,倒也不太注意这些。 安奴支开了窗子,院子外头的几株腊梅已经尽数开了花,瞧着红艳艳的很是好看。回头看着坐在椅子上头喝茶的黑衣男子。昨天他把自己放在了杨柳巷就走了,直到今儿上午才回来。安奴以为他是去救穆青和李谦宇的,可是末了这人却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主子他们到现在都没回来,你怎的不去寻,”安奴放下支窗户的杆子,有些困惑。 兰若撂了茶盏,看着安奴,声音低沉冷淡:“我今早去找过,那破庙已经没了。” “没了?”安奴一愣,“什么叫没了?” 兰若眼睛黑漆漆的,神色一如往常的寡淡:“没了,被炸成了平地,一片焦黑,什么都找不出来。” 听了这话,安奴大大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接着眼睛就起了雾气蒙了水光,扶着窗框的手都在发抖。他本来就是柔顺性子,胆子不算小,但是只要牵扯到穆青的事情难免就会多想。 “你说……主子死了?” 这声音颤巍巍的,听的人心尖儿都是疼得。可是兰若却是毫无所觉,反倒是一扩的瞥了一眼:“我哪里这般说了?” 安奴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主子应该是和穆公子一道离开了。”能有那么大威力的,兰若只能想到天雷震。那几颗天雷震是李谦宇随身带着的,放在袖中的暗袋里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兰若愿意暂时离开李谦宇而不是一直随身护卫的缘由。 现在看来李谦宇是把那几颗天雷震尽数用了,想来是真的绝了再待下去的心思。这般大的动静向来是瞒不住官府的,距离倭人和辽人商谈的日子还有十多天,要怎么应付过去兰若想不出来。 不过既然主子走的坚决便是有主意,比起这个,他还是想想这次护卫不利要怎么应对主子的责罚吧。有些时候,兰若对于李谦宇近乎迷信。 安奴却是不信,但现在也没旁的办法,只能安慰自己往好的方面想。刚刚还朝气十足的脸有些蔫蔫的,看日头已经快到午时,安奴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做饭”便离开了。 兰若有些担心,却也没袒露出来,点点头便罢了。 穆青和安奴的家算不得大,莫说比京师,哪怕是密州亲王府的一间厢房都比这里大上数倍,但李谦宇却在来了之后直接住到了穆青旁边,兰若便明白,自家主子是真的对穆青上了心。 他们来桂州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穆青,但是李谦宇愿意在做正经事情的间隙与穆青相见,兰若便能掂量出几分轻重。 所以他对穆青恭敬,包括穆青身边的安奴,他也不愿意疏远。 作为一个合格的贴身侍卫,除了要时时刻刻保护主子,还要当主子的护心镜杀人刀,时不时的背背黑锅,和主子的亲近宠臣打好关系,才能让自己的位子长长久久。 算不上算计,只是一点点为臣之道罢了。 安奴的手艺很是不错,这让兰若有些感叹,吃饭也不用人催。但是安奴却是不怎么吃得下,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时不时的往院子里瞧一瞧,眉间的结就没打开过。 “主子会回来的。”兰若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安奴微抿嘴唇开口道:“再过不到一个时辰,乡试就要开考了……我怕主子赶不上。” 比起李谦宇的惊采绝艳,安奴显得平淡很多,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子的兰若本来就该心如止水。但是,或许是午后的日光太够柔和,又或许是安奴唇角的弧度太过乖巧,一向冷淡的兰若却是微微垂了眼眸,淡淡道:“我们走。” 安奴一愣:“走?去哪里?” 兰若站起身来,把腰间的长剑正了正:“去府衙,你带上穆公子用的书箱。嗯,最好再带上点吃的。” ============================================================================ 到了府衙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伍。 相比较前两场,这场的人越发少了些。安奴背着书箱几乎是一路小跑,左右看,没瞧见穆青的踪影。 想来他们是还没有来的,安奴的额头已经微微有了汗。 “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问问。”安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自家主子是已经进去了的。 “我跟你一起。”兰若却是跟着安奴一起往府衙大门走去。 在府衙两边的差役并不认识安奴和兰若,便直接拦住了他们:“你们是何人?若是考生先去后面排队。” 安奴抹了一把汗:“我们是来寻人的,你可见过穆青?” 穆青的名字那差役自然是知道的,头一场考试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说打就打说踢就踢,威风的厉害。虽然侯三多多少少有些欠踹,但是终究是一条道上的,看到侯三的凄惨其他人也是心有戚戚,纵然面上对待穆青恭敬,但是心里却都是有了怨气的。 此番看到安奴来寻他,便彻底没了好声气,直接呵斥道:“府衙岂是你随便进出的地方!走走走,莫要让我拿棍子哄你们。” 安奴急的出了眼泪,兰若皱紧了眉头,他以前见到的不是高官就是侯爵,无论心里如何,面上都是一团和气的,哪里见过这样嚣张的主儿?伸了手,把安奴拉到自己身边,他冷冷的看着那个差役:“你食朝廷俸禄,就要好好办事。我们的要求并不过分,若是不让我等进去你去瞧瞧也是可以的,这般嚣张作甚。” “哟,词儿还一套一套的。”差役嘟囔,然后抬起下巴冷淡道,“这事儿不归我管,你们爱着谁找谁去。”那神情语调,颇有几分后世某些工作人员的神韵。 安奴心中虽急,却也知道跟他理论不会有什么结果,便想拉着兰若离开。 这时候,有人却是走出了府衙大门,低喝道:“又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安奴回头瞧,却是认得,便是那帮穆青做了保的钱主簿。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却看到钱主簿瞥了他一眼,摇摇头。 这般时候,众目睽睽人言可畏,万事都要谨慎才是。 差役看到钱主簿,就像老鼠见了猫,立马就警醒起来,脸上也堆了笑容:“主簿大人,这二人要私闯府衙,小的拦了他们正要轰走呢。” “今天是开科取士的大日子,莫要出什么乱子,”钱主簿看了安奴一眼,道,“你有何事?” 安奴朝钱主簿匆匆行了一礼,道:“我家主子……我家主子忘了带东西,我来给他送。” 兰若看了安奴一眼,心里点头。穆青不见了,现在抖落出来未免不合适,找个借口倒是好的。 钱主簿眉尖一跳,回头,快速扫了一眼,再看向安奴的时候又摇了摇头。 看来穆青真的没来,安奴咬紧了牙关,朝钱主簿道谢后拉着兰若走开了。 安奴抱着书箱蹲在大树底下,看着自己被太阳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一言不发。兰若站在他身边,只觉得这人平时看着就不高,这会儿缩成一团呆在那儿,更是小小的,委屈的厉害。 “穆公子会没事的。”兰若扶着腰间的长剑,声音淡淡。 安奴点点头,知道兰若这是在安慰他,努力挤出了点儿笑容给兰若瞧,但最终这个笑容却到底没成型。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外面排队的学子已经越来越少,看到最后一个学子进门的时候,安奴扶着树干站了起来。蹲的久了,腿麻,他打了个趔趄,兰若眼疾手快的扶住他的胳膊,却被安奴拂开。 “我跟着我家主子离开宜州,到这里来,摆脱以前的那些日子。主子在家里就是读书,来这里还是读书,等的不过就是这次机会,一飞冲天的机会。”安奴紧了紧手臂,眼神坚决,“我要帮主子。” 兰若看着他,眸子深深:“怎么帮?” 安奴却是卡住了,抿紧嘴唇想了很久,抬头看着兰若:“若是我拿你的剑去威胁差役不许关门,你觉得可行么?” 兰若眉间微抖,缓缓摇头道:“不行。” 安奴的脸立马垮了下来,自己在那里转圈圈却又想不出办法。 这时候,差役却是已经开始收拾桌子准备关门,安奴脸上一紧,抱着书箱就往前跑。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想着,不能关门,一旦关了门自家主子这段时间的心血就都没了。 可突然闯进视野的是一个青衫少年,他赶在安奴前面,大步跑上台阶,然后一巴掌拍在府衙大门上。差役们被他骇了一跳,扭头去瞧,看到的却是个脸煞白煞白的人,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朝他们咧嘴一笑,嘴唇鲜红牙齿洁白,若不是大白天真的会觉得是僵持冒出来了。 安奴却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喊道:“主子!” 来人正是穆青。他和李谦宇在的地方距离桂州府极远,即使是李谦宇带着他也足足走了一晚上,直到现在才赶到。昨天本就淋了水,夜风一吹穆青脸上的神色自然不好看,身上的衣服也皱得厉害,瞧着说不出的狼狈。 “开考了么!” 穆青声音有些低沉,配上他这副打扮,被问到的差役觉得后背发凉,变也没心情为难他:“还没……” “好,赶紧检查,耽误了本少爷考试,本少爷就去府衙告你们去!” 拿过了安奴递上来的书箱,穆青大大方方的把手平举起来。那些差役这才定了神儿去看他,认出这是穆青,脸上的神色五颜六色的。匆匆检查一番,便放穆青进去了,安奴也是松了口气,回头去看兰若,却看到那人正正站在树下,而在他对面的人却是李谦宇。 他抬步要往那边走,却在下一刻停了脚步。 因为,白衣男子缓缓扬起手,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在了黑衣男人脸上。 李谦宇看着兰若,声音沉沉:“废物。”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穆小青赶上考试【撒花花~~~ 穆小青现在和李六郎算得上是同生共死(?)的革命友情,坚实牢靠了不少=V= 进而本来准备出去溜达溜达,但是从早晨开始就有雾霾,生生把我吓回来了……穿越的好处或许可以再多一样,可以呼吸到纯洁的空气啊=A= 章节目录 第49章 兰若肃手而立,脸上却是丝毫变化都没有,低垂了眼眸。他劝过李谦宇不要靠近,尽了为人臣子的义务,但是后来保护不利也是事实。当初被李谦宇带在身边的第一天兰若就明白,他是主子手中的一把刀,必须锋利,而且忠诚。 左手握拳放于右胸口上,兰若恭顺道,“属下知错。” 李谦宇也不再多说什么,负手而立,看着兰若许久后淡淡道,“等会儿去医馆上药。”这人身上的血腥味道纵然浅淡,但是依然能让李谦宇闻到。 兰若眼中的神色和缓下来,知道这件事情是被揭过去了。他应了一声,便站到了李谦宇身后,神色恢复了平时的冷峻。 李谦宇不在瞧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安奴。安奴有些畏惧的缩缩肩膀,自从第一次见到李谦宇,安奴就是畏惧他的,那人的眼光有时候就跟刀子一样戳人。但安奴还是忍着惧意走过去,低了头不看他。 “穆青信你,我便不好多问,”李谦宇看着安奴垂的很低的脑袋淡淡道,“但日后,望你好自为之。” 安奴眨巴眨巴眼睛,抬头看李谦宇,却见那人已经带着兰若走远了。或许,这便是不再追究了的意思?安奴弯了弯唇角,然后便跑过去跟上,却不敢靠近李谦宇,而是走在了兰若身边。 “你受伤了?”安奴小心的拉拉兰若的袖子。 兰若点头,却没说话。 安奴清秀的小脸皱起来,他与兰若在一起有数个时辰,却没发觉这人的异样,或许是因着担心穆青所以有所疏漏,但到底还是他疏忽了。抬头仔细打量身边的黑衣男人,却看到那人后背靠近左肩的地方有一处暗色,却因为穿着的黑色衣衫并不显眼。安奴不敢伸手去碰,只是抿了抿嘴唇道:“我认识去医馆的路,等会儿我带你去可好?” 兰若给了他一个眼神,却是弯了弯唇角,道了声:“好。” 李谦宇也不在意他们在自己身后的低声交谈,而是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 澄明,干净,没有一丝云彩的遮蔽。 看着无比清明。 脑袋里却总是不自觉的回想起昨天夜里,他寻到林子里头的穆青,那人看着他的眼神。 李谦宇见过太多眼睛,爱慕的,嫌恶的,憎恨的,崇敬的。他似乎生而不有,对这种种早就毫无所觉。但穆青却与旁人甚为不同。 不含杂质的惊叹和欣赏,那双眼睛干净彻底,而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倒影。 雪白衣衫,不染纤尘,飘渺如仙。 ============================================================================== 穆青是最后一个入考场的,得的位子便是最靠前,一抬眼就能看到主考官的位子。 还没发考卷,穆青就翻出了书箱里面的烙饼,大口吃起来。 因着已经入了腊月,天气寒凉,原本的草棚子加厚了一层。虽然安奴在书箱里准备的东西不少,但终究不能面面俱到,幸而因着靠近主考官,距离铜质暖炉也是极近,放在别人身上只会觉得燥热,穆青却是不嫌,一夜寒凉加上长途奔跑,身上早就冷得像冰一般,这样倒是可以暖和一些。 坐在主位的董知府看到穆青的时候也是松了口气。虽说从始至终,他看重穆青的理由都逃脱不了庄王的踪迹,但这少年郎的学问也确确实实是个好的。 穆青出自桂州,是董知府亲自圈下的小二元,他们之间的关系虽不是师徒却也多了层关系。 文人相轻,但若是对待自己的门生,就难免要多有照拂。 看穆青的模样,虽然有些狼狈,但终究还有这精气神儿,董知府安安放了些心。转头,看着钱主簿,钱主簿点点头,然后朝着在底下捧着卷子等待的差役挥挥手。 那差役应了声,铜锣声响,震彻四方。 穆青接了卷子放到一旁,眼睛却是盯着前面的布板瞧的。只见上面铺陈开来一张白布,书写着几个字。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这是《论语》中的话,是孔子弟子有若答鲁哀公所问“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时所言。穆青没有急着提笔,而是蹙眉思虑起来。 乡试,乃是童生三试中最后一场考试,能不能鱼跃龙门尽看此日。 这题的起承绝不算难,但穆青知道的多了,想的未免就更多了些。他是知道明年定有大旱,是大周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灾荒,到时候饥荒遍野、路有饿殍,惨状无法言说。而现在出了这样的题目难免让穆青有所联想。 或许,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写篇文章以示警醒。 但越想越觉得偏题,越来越觉得头疼,本来就染了些许风寒的身子此刻更是越发不爽利起来。眼前已经开始朦胧起来,穆青咬着牙摇摇脑袋,好歹清醒了些,握着笔杆子蹙目定神。 本以为过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抬头看着上面计时用的香竟已经是燃尽近半。 穆青这次也不打草稿,竟是提笔便写。 “民即富于下,君自富于上。”穆青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缓缓呢喃,此为破题,而破题之后的承题、起讲也是顺畅而出,“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 数百字之言,洋洋洒洒的写在方正的红色字格之内,穆青也不在追求方正的馆阁体,而是用了自己最习惯的瘦金体。脑袋发沉,手腕微抖,他却是直接捂住了手腕。铜炉燥热,他便直接掀了草棚子让寒风吹着发热的脑袋。一篇文章酣畅淋漓,到后来落笔之时,穆青恨不能浮一大白,呼一声痛快。 但当穆青走出考场时,确实猛地拍了拍脑袋,脸上浮现的分明是后悔的意味。 在外头等候的安奴拿着披风上前,给穆青围上后,看着穆青算不上好看的神色,心中忐忑问道:“主子,考得不好?” 李谦宇也在,缓步走过来,看着穆青苍白的脸色微微蹙眉。 穆青苦笑,并非考得不好,而是考得有些过火。而且他现在刚出考场,甚至想不起来,自己诗赋写的是什么了。想来是脑袋有些糊涂的,忘性也大,忽冷忽热下来风寒是难免的,穆青摸了摸额头,却是感觉不出什么的,随手往旁边一抓,抓住了一只手,就往自己脑门上面放。 冰凉凉的。 “热么?”穆青微微眯着眼看着安奴,问道。 安奴却是脸色复杂,看了看一旁,穆青也顺着看过去,入目却是面容清俊的李谦宇。这人怎么抬着胳膊?穆青顺着那人的胳膊往下看,却是看到了,那人的手被自己大大咧咧的抓在手中。 松开手,穆青盯着自己的手瞧,脸上愣愣的。 一个男人的手,倒是软的很。 李谦宇把手缩进了宽大广袖,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烫得很,怕是发热了。” 安奴急道:“主子,我们去医馆可好?” 穆青迷迷糊糊的点点头,安奴便扶着穆青往西边走,李谦宇看着瞧着,也跟了上去,不快不慢的走着。 桂州城的医馆不少,最好的便是城西许氏医馆。当家大夫姓许,是个行医已久的老大夫,须发尽白,为人和善,在此处颇有善名。因着前阵子《白蛇传》的大火,许大夫没少被人问起娘子名姓,虽然惹得老先生连连苦笑,却也在不住不觉中给他带来了不少病人求医问药。穆青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来这里,一来二去与许大夫倒也熟稔不少。 穆青来到许氏医馆时,却是看到了正在里面的兰若。兰若的上衣大解,露出了大半个肩膀,一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腰,看着就有种惊骇人心的感觉。 许大夫眉头紧皱,看到李谦宇的时候却是直接喊道:“你过来。” 李谦宇是头一次被人用这样好不尊敬还隐含着责备的召唤,脚步顿了顿,但还是走上前去。 许大夫气哼哼的吹着胡子,一边往兰若的伤口上洒着药粉一边看着李谦宇道:“你可是他的家属?看样子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天,这般重的伤攒的现在才来诊治?” 兰若脸上一紧:“是我的错……” 哪知道,李谦宇却是打断了兰若的话,竟是拱手道:“这是我的过失。” 兰若张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许大夫似乎并不大喜欢李谦宇的行为,但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便也不再多说,拿了干净的布条给兰若的肩膀围了个严实,这才抬头,看到穆青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穆公子,你怎这般模样。” 穆青也知道自己现在模样定是不好看,便道:“着了凉,现在脑袋晕得很,没法子跟老先生见礼还请莫怪。” 许大夫忙走过去,拿了诊脉用的布包垫在穆青的手腕之下,坐下后给穆青号脉,然后又捏开了穆青的嘴巴往里面瞧了瞧,便道:“浮数为风热,浮缓多表虚,便是风寒之症。”说着,起身到了桌后提笔写了复方子,递给安奴道,“你去后面抓药,回去煎了喝,忌食寒凉辛辣,注意保暖,不日便可痊愈。” 安奴道了谢后去后面抓药,许大夫又去给兰若把身上的绷带紧了些,屋子里便只剩下穆青和李谦宇二人。 “这一病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穆青托着脑袋苦笑。 李谦宇看了他一眼,却是从袖中拿出了一颗黑色圆球。穆青骇了一跳,瞪着他:“你把这天雷震拿出来作甚?” “这是还灵丹,虽不治你的病但却可以固气培元。” 穆青这才接过,拿在手里瞧了瞧,便就着桌上的茶水咽了下去,半分怀疑都没有。 李谦宇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挂着些复杂,穆青却是看不到了,脑袋发沉,便也不讲究形象直接趴在了桌上。 若不是确定自己穿越到了一本“男主角开挂大杀四方”的历史类小说里,但看李谦宇这高来高走的架势和有事儿没事儿就那点大杀器和大补药的意思,还真的以为是穿越到了武侠书里头。 作者有话要说:【注】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孔门名言。语出《论语·颜渊》:“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此是孔子弟子有若答鲁哀公所问“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时所言。 浮紧脉——为风寒,浮数为风热,浮缓多表虚。浮脉多见于各种急性感染性疾病的初期,发热而见脉浮时,一般可能是由于心搏排血量增加,周围血管扩张,血管弹性阻力降低,桡动脉充盈度增大所致。脉浮数是表热症。 李六郎并没有把这次被辽人所困尽数怪于兰若,毕竟最开始是他一意孤行要去的,后来不走也并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他有自己的考量。他打兰若那一巴掌,单纯是因为兰若身为亲王护卫却没有打得过那些辽人 章节目录 第50章 不知是因着穆青原本的底子不差,还是那枚还灵丹效果不俗,没多久穆青就觉得神志清明起来。他微微直起腰,看着坐在自己身边正拿着翡翠玉扇不知想着什么的李谦宇,抿了抿嘴唇。 “有话就说。”李谦宇把玉扇收回了袖中,偏头看他。 穆青脸上的颜色好看了些,比起刚刚的如纸苍白,现在好歹有了些血色,听到李谦宇问话也不慌张,缓缓问道,“那日你要去等的,是何人,” “教导我的先生。”李谦宇并不准备隐瞒穆青这桩事情,“我离京日久,纵然能得到些讯息却并不完全,他此番南下,无论如何我是要见他一面的。” 穆青眨眨眼,脑袋快速搜索着关于李谦宇先生的信息,而面上依然笑容浅浅:“李兄的先生定然是学问极好的,不止我能否有幸一见?” 李谦宇看着他,却是弯了弯唇角,伸手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在套我的话。” 穆青捂着头,笑,却没说话。 李谦宇倒是不介意的,淡然道:“我的先生姓刘,官拜资政殿大学士。” 刘学士……穆青立马反应出来此人是谁。那本《馆阁随笔》中篇幅最多的一位,刘世仁,少年英才文坛巨匠,尤善于诗赋。 不过无论是邸报还是书刊上看,这位都是不折不扣的中立派,包括后来,大皇子和六皇子厮杀最惨烈的时候,他也是稳坐钓鱼台波澜不惊。他亲近的从来只有皇帝,也因为如此,深得皇帝信任,一路高升。 没想到,暗地里竟是与李谦宇关系这般深厚。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穆青看李谦宇没回答,便笑道,“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我跟着你在数九寒天出城,‘踏青’。” 李谦宇弯弯唇角:“你很聪明。” 穆青却是耸耸肩膀:“我只是不笨。” “最近我要离开一阵子,烟火大会上,帮我把这个递给刘先生。”李谦宇拿出了一封信,信封上没留下任何字迹。穆青接过,背面用红蜡封住口。捏上去并不是很厚,穆青也不多看直接把那封信放到了怀里。 私相授受,有封地有实权的亲王和朝廷二品大学士,只要露出一丝痕迹都会导致命丧黄泉。穆青明白,以李谦宇的谨慎,若是自己不小心泄露了,他也可以全身而退,被牺牲的只会是自己。 不过,穆青没有问,李谦宇也没有说。 有些事情不过是心知肚明就好。 回到院子的时候,安奴端了煎好的药进门,就看到自家主子正坐在软榻上拿着一本书在瞧。 “乡试已过,主子还是这般刻苦。”安奴把要放到了软榻旁的小桌子上,等着它放凉些好入口。 穆青却是笑着晃了晃手上的书,安奴这才瞧见封皮上的字迹。 永安棋局。 “总是输给李兄我也是不甘心,多学学没有坏处。”没人会喜欢总是输,但是也没人会喜欢总是赢。穆青发觉的出来,李谦宇是个太过聪明的人,每次和他对弈总是感觉得到那人棋力越发精进,他老是大开大合的厮杀有时候也会感觉到支撑不住,便是要学起来才是好的。 穆青端了药碗,吹了吹,然后昂头一饮而尽。苦的脸都皱起来,伸手往旁边捏起一颗蜜饯塞到嘴巴里才好歹缓解了些。 喝完中药吃蜜饯有可能会影响药效,不过穆青惯常是个怕苦的,刻意忽略了这些。 “邓先生曾前任来问,说是一直给少爷留着祥庆班最好的厢房呢。”安奴一边收拾了碗一边道。 穆青拍了拍脑袋:“我竟是忘记了,”这几天的大起大落太过惊险,若不是安奴提醒他怕是要把这桩事情忘到天边儿去,“挑个好日子我们是要去拜访一下邓先生的。” “主子身体未愈,不好出去吹风。戏……什么时候看都成。”安奴眉间微皱。 穆青笑道:“我为的不是看戏,而是由另一桩事情要跟邓先生谈。我现在风寒未愈也不好见人,安奴,赶明儿个你拿了我抽屉里面的书稿去寻邓先生,让他瞧瞧。” 安奴的眼睛晶亮亮的:“主子可是又有话本了?” 穆青手指微点桌面,笑容浅淡:“这可不是话本,这个,可是让你家主子博名声的东西,比起话本可是要厉害百倍千倍的。” ================================================================================== 那服药似乎有安眠的功效,穆青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个晚上。 整个晚上都在发梦,先是梦到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散着荧光的电脑发呆,然后上面突然出现了李谦宇的脸,接着就是地动山摇,自己被厚厚的房顶压得喘不上来气。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身上被多盖了一床被子,穆青想怪不得昨天被压得翻不过身来,这可不是好兆头。 拿起架子上的衣服穿好,站起来的时候觉得神清气爽不少。正想出门打水,却看到自己的门被直接撞开,一身锦衣的邓元柄就这样直接进了屋子。 穆青忙把上衣系好,然后苦笑的看着邓元柄:“邓先生,这一大清早的怎的不敲门?” 邓元柄却没回答他,而是快步走到了穆青面前,那把沓子书稿放在桌上,喘着粗气问他:“这……这本书……” “邓先生,我家主子还没起,你别……额。”一路小跑的安奴刚进门就看到已经穿好衣衫但是披头散发的穆青,和扶着桌子喘粗气的邓元柄。他急忙忙的拿了外衣给穆青披上,然后拿了梳子帮穆青束发。 穆青看着安奴笑笑,而后对邓元柄道:“邓先生你且等等,坐下歇歇在谈论不迟。” 邓元柄也不跟他客气,自己拿了茶壶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穆青这才坐下,小声问着安奴:“他怎的这般模样?” “我刚才去书馆,把主子的书稿给邓先生瞧了,邓先生看完,二话没说就往咱们院子跑,我在后面紧追慢赶还是追不上,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安奴利落的把穆青的头发束起来。 收拾停当,穆青坐到了邓元柄对面。邓元柄把捏着的书稿放在了桌上,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的穆青都觉得揪心。 容不得邓元柄不谨慎,因为这里面的东西实在是太惊人。 自古以来的科举考试无非是经史典籍,考经义,考诗赋,翻来覆去的让人生生琢磨不通透。那么多书本,一旦考官出了一道题考生不认识,没见过,说不出出处,纵然你文章锦绣也不可能得中。背下来,文章的主旨与考官心中不符合,也只有名落孙山的份儿。 可这本书却是直接把现在考的经义直接分割开来,分为八股,从破题承题道后股束股,划出了条条框框,每个部分都有着严格的规矩。 邓元柄看得出来,这分明就是个速成的法子。将文章割裂定然做不出什么锦绣,被这些条框约束着做出的文章定然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但是,若是常人按着这个规矩写出文章来,定然是可以将文章写得清楚规整,虽不能脱颖而出,也不至于一塌糊涂。 “你从何处寻的这个的?”邓元柄看着穆青,神色严肃。 穆青把书稿拿过来翻着:“这是我写的。” 邓元柄眉尖一跳,却不见得多惊讶,想来是已经心里有了底。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盯着那沓子纸不说话。穆青也不言语,捏了桌上的点心来吃。 良久,邓元柄才缓缓道:“你可知道,一旦我给你刊印,会造成什么影响?” “自然是知道的。” 邓元柄眉头紧皱道:“此物可以帮你扬名不假,想来也会有无数学子感恩于你,但有多少人感谢你就会有多少人骂你。” 穆青接着咬点心,看那模样分明是半点不担忧,反倒是看着邓元柄笑起来。英雄惜英雄,财迷也最懂财迷。邓元柄的脾气穆青多多少少是可以摸透一些的,这分明就是个可以为了银子不要命的家伙,此番能说出这些话也看得出是真的关心穆青的声望。 不过穆青是打定主意要折腾出一些动静来,不可能这般简单就罢手。 “我在开篇就说了,我只是为了帮着各位同袍少走弯路,用最少的力气达到最大的目的,那些本就才华横溢的人定然是不需要这个的。”穆青放下糕点,拍了拍手,眼睛却是越过窗子看向了隔壁的院子,“美名,纵然是稀罕,但是骂名我也不惧,我现在要的是名声,一个可以被人知道的机会。” “为何?”邓元柄看着穆青,他认识的穆小公子从来不是个喜欢张扬的。 穆青弯弯唇角,轻轻呼了口气:“我的背后,没有家族,没有亲人,我只有我自己。”他看着邓元柄笑,其中的情绪复杂到邓元柄都分辨不出来,“我费尽心力博得了一点好感,但是,这点好感不足以保着我活下去。” 六皇子庄王李谦宇,是穆青最大的依仗,但穆青自己清楚,这个依仗有多不牢靠。 好感,不能够成为那个人保护自己的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八股文——八股文就是明清科举考试的一种文体,也称制义、制艺、时文、八比文。文体有固定格式,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起源于宋元的经义 一提到围棋我就会想到这个图图……=A=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才没看懂呢╭(╯^╰)╮ 章节目录 第51章 眼见着便是年末除夕,纵然是天气寒凉也依然阻止不了人们欢腾的热情。 周朝人大多是喜欢热闹的,无论这一年过得如何,这岁末年初的时候定然是愿意折腾出来点儿动静。鞭炮烟花这类东西向来是官府掌控,因着里面有着火药,便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放出去。桂州府这一年来都是平安和乐,官府也乐得与民同乐,今年更是比往常更早的放出了烟花炮竹。 “今天太阳好,主子,我拿被子出去晒晒吧。”安奴把饭食摆到了桌上,然后便去了内室把穆青的被子抱出来。 穆青看着身量不高的安奴抱着厚重的被子,一摇一晃的倒是有几分可爱,忍着没笑,低头看着面前的饭碗。 碗里是熬得很软烂的粥,旁边陪着的是切得细细的咸菜,淋了麻油撒了芝麻,看着诱人的很。但是再诱人,也禁不住天天吃顿顿吃,穆青摸摸自己的肚子,自从风寒以来就没再见过油水,他现在哪怕看到了树上头的麻雀都想打下来烤了吃。 “快过年了,咱们是不是买些肉炖了吃?”穆青就着咸菜把粥喝进去,擦了擦嘴角朝院子的安奴道,“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这白粥咸菜……就停了吧。” 安奴用竹子编的藤拍在被子上敲打,听了穆青的话便停下动作,拿着藤拍进屋:“是呢,今儿都二十八了,是时候买些东西。” 穆青笑笑:“左右今儿太阳不错,我出去瞧瞧,顺道买些东西回来。” 因着前段日子事情多加上穆青生病,家中余粮确实不多了。风寒痊愈,一只只能吃清汤寡水的穆青也觉得嘴巴里淡的厉害,便想着买点肉回来补补。 安奴用厚厚的狐毛披风把穆青围了个严实,想着同他一道出门,但是穆青说自己还要去邓元柄的书馆瞧瞧,便不让安奴跟着。安奴便罢捂手的暖炉烘得热热的,塞到穆青手里,才把他送出门。 穆青的怀里揣着些散碎银子,拢了拢领子,却没去集市,而是扭头去了相反的方向。 他只是曾经听邓元柄提起过杜罗说书的地方,但是他却是没见过的,此番便也只能是一边走一边问。杜罗的说书摊子似乎很是有名,穆青问了人后没多久就找到了。 虽然是一大清早,但是杜罗已经开了张。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在靠近城墙根儿的一处巷子深处摆开。穆青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数人是没有座位的,便是站在那里听,穆青踮着脚也瞧不见,转了转眼睛,很无耻的用起了年龄优势。 “叔叔婶婶,我瞧不见……” 穆青个子小,又被安奴为的里三层外三层,瞧这分明就跟一个圆圆的小绒包一样,半张脸埋在狐毛领子里,声音闷闷的,瞧着就有种委屈的意思。 那些人那里还有不稀罕的,这个碰一下那个摸一下,还有那些大胆的小姑娘索性捏上了穆青的脸,穆青忍了,一路挤到了最前面。 一身青色长衫的杜罗站在桌后,清俊至极的脸上带着浅淡温和,俊雅挺拔,眉若墨染。此时正讲的便是白蛇传,正好到了西湖断桥初回那处,玉石一般的声音略有起伏,比作流云太柔,比作古道太远,如流水清澈渺然,配上那样一张脸,当真难描难绘。 穆青收回眼神,望着四周,倒是看到不少姑娘听得如痴如醉。 又听到身边刚刚掐他脸的小姑娘小声嘟囔:“若是那许仙生的如同杜先生这般俊俏,就算是要水漫金山苦修雷峰,也是死而无憾了。” 穆青没有再听下去,而是把脑袋从狐狸绒毛里钻出来,杜罗自然也注意到他了,毕竟在一堆大人里,这么个圆滚滚的东西想不注意也难。 在对视的一瞬间,穆青分明看到了杜罗脸色一僵,手上的纸扇也微微抖了抖。穆青一笑,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无邪,而后分开人群钻了出去,到了一旁的茶肆里坐着等。 果不其然,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杜罗就收了摊子,也不理四散的桌椅,而是大步朝穆青而来。 “我知道这些是你送来的。”杜罗也不拐弯抹角,坐下后就直接掏出了个包袱放到桌上。 穆青看着他笑笑,却是把那个包袱轻轻解开。里头,是一本本装订规整的书册,穆青拿起来,微微侧手,就看到那些书本的书页各有不同的磨损。最严重的,便是最上面的那本。 馆阁随笔。 “这般多的话本小说杜兄不专心研读,反倒是这本那些官员学士写出来的经义读的这样勤快,杜兄,未免不敬业了些。”穆青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许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浅淡。 杜罗微蹙眉尖,似乎是被人点破后有了些窘迫,一言不发。 穆青把茶盏推到一旁,拿起那本馆阁随笔,一页页翻看,然后停到了一页上。他看着杜罗,嘴角微弯:“我知道杜兄是君子,若是隔了旁人,我便用银子收买,用利益诱惑,便没有不上道的,不过既然杜兄是君子,那一套我也就省下了。” “穆公子聪明。”杜罗这般说,却丝毫没有因为穆青的话而欣喜的模样。 穆青把那本书往前推了推,放到了杜罗面前。杜罗低头,看到的却是一片经义,作者便是官拜资政殿大学士的刘世仁。 “我与杜兄做个交易,若是成了,你或许就能洗刷了舞弊的冤屈,若是不成,大不了就是一顿板子,医药费我替你出。”穆青托着下巴看着杜罗,弯起嘴角笑起来。 杜罗抬头看他,俊朗的脸上带了些疑惑,又有些戒备:“你要如何?” “后天,就是烟火大会,到时候会有一位京官儿出席。”穆青点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刘”字,然后笑着看杜罗,“杜兄知道了那位大人的行文特点作文脾性,若是到时候一鸣惊人,让那位大人见识你的才华,再告状翻身怕是要容易的多了。” 杜罗瞳孔微缩,缩在袖中的手死死握紧。 他与穆青不同,他有家族,有亲眷,当初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家族子弟,但因着舞弊案牵连,为了赎他出来家中已经花了大把银钱,算是仁至义尽,故而哪怕现在落魄至此杜罗都不曾回去,生怕在让家里人丢了脸面。 就像穆青说的,他不爱钱,不爱色,却独独爱惜名声。因为他没有,所以就更加渴求起来。 这个诱惑太大,即使面前坐着的是个十岁孩童,杜罗都想要去相信,想要去尝试。 一顿板子,还一个前程,值得。 “你是小二元的相公老爷,既然知道这桩事情,为何不让自己出名,反倒要来告诉我?”杜罗抿紧了嘴唇,看着穆青。 穆青却是笑道:“我是个低调的人,从来不在意名声,别把我想得那么庸俗。” 杜罗很不文雅的撇撇嘴,显然是半个字都不信。 穆青也不管他信不信,从怀里拿了几个铜板出来放到桌上充作茶钱:“还希望杜兄一举成名,倒是莫要忘了小弟才是。” “你这般帮我,所求为何?”杜罗不傻,从穆青寻到他的那时开始杜罗就知道这个人,一不贪婪他的相貌,二不喜欢他的才华,这个人想要利用他的刻意都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一点都不遮掩。 穆青把手缩回了披风里,抱着暖炉,声音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我给你名声,你做我的传声筒,左右你赔不了。” “若是我不答应呢?” 穆青笑笑,配上毛茸茸的披风说不出的可人疼:“你会答应的。” =============================================================================== 五斤猪肉,穆青算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提回家。 用肩膀顶开门,一抬头就看到了邓元柄站在面前。穆青骇了一跳,直接一把把手上的猪肉抡了上去。邓元柄灵活的闪身,才避免了被生猪肉打满脸的惨剧。 “穆公子,我这衣服可是新做的,能脏了就不能穿了。”邓元柄仔细翻看着自己的衣袖,那衣裳倒是华贵的紧,颇有些低调的奢华的感觉,邓元柄很稀罕的一边看自己的衣衫一边道。 穆青也定了神,轻哼一声,颇有些嫌弃:“财迷样子。” 邓元柄眯起眼睛:“我这次来可是给穆公子送分红的,我知道穆公子大度,你看我这穷家舍业的,索性就给了我罢。” “这不是邓先生吗?快进来快进来,站在门口作甚。”穆青脸上登时里面春光满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邓元柄却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微扬:“刚刚不是还有人叫我财迷?想来是不欢迎我的。” 穆青正了正脸色,一脸严肃,拎着猪肉晃来晃去的:“谁!谁说邓兄财迷!邓兄明明就是最大度不过的了。” 邓元柄也知道穆青见了钱就会成这副德行,便也懒得搭理他,抬步进了屋子。 穆青把猪肉送到了厨房,洗干净了手,解了身上的披风。屋子里被铜炉热的暖哄哄的,穆青捧着一盏茶喝的痛快,眼睛却是巴巴的盯着邓元柄不动。 “在瞧什么?”邓元柄让她看着浑身不自在。 穆青呲牙笑:“在瞧财神爷。”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日更=V= 【捉虫】 章节目录 第52章 三张银票,张张都是百两。 穆青笑眯眯的接过,然后转手就递到了身后的安奴手里。在家里,银钱之事向来是安奴管着的,穆青自己是喜欢银钱,但是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价几何。 安奴拿过来,看了看,便放进怀中,神色平淡。或许是锻炼的多了,加上前阵子那一吓,安奴也不似以前一般会为了银子而变色。 邓元柄在心里感叹这对主仆成长得倒是迅速,脸上笑道,“除了这个,我今儿找你还有别的事情。” 穆青看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这个月的邸报只经了我的手,而且上头都是按这份儿来的,不能有丝毫马虎。”邓元柄却是往院子里瞧了眼,然后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不过我拓了一张,你想看便看吧。” 穆青接过来,在手里捏了捏。这张纸比寻常的要薄一些,拿在手里也觉得催生得很,显然并不是什么好纸张,不过既然是邓元柄临时印上的也不能所求太多,他急急打开瞧。 整张纸,所说的只有一件事。 倭寇偷袭密州,密州众位官员众志成城抗拒倭寇,手刃超过百人,实乃一件实打实的功劳。上面也习惯的清楚明白,上到知府下到士兵,人人有嘉奖,除了密州最大的皇亲国戚庄王殿下。 “庄王并未在密州,似乎是出去围猎没有回来,这番嘉奖后怕就是责罚了。”邓元柄端起茶盏碰了碰嘴春。 穆青手一顿,抬头看着邓元柄:“邓先生告诉我这个作甚?” 邓元柄笑笑:“我的本家就在距离密州不远的庄子里,这便是家中族人给我带来的信儿。” 穆青没再说话,而是继续低头看着那张纸。 刚刚这人分明是答非所问,但是穆青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邓元柄是个足够合格的商人,哪怕他知道些什么穆青也不怕,这是他手上的砝码,没有足够的利益他是不会轻易扔出去的。 穆青对自己还算有信心,可以压住这人心里的那杆秤,让他暂时守口如瓶。 大致看完,穆青把那张纸放在炭盆里烧了,没一会儿就成了一滩黑灰。 看着那张纸被烧毁,邓元柄的神色和缓下来。不管刚刚他到底有多清闲,但实际上还是提着心吊着胆的,现在确实松快不少:“眼见着院试就要放榜,明年开春儿就是乡试,穆公子是准备呆在桂州还是上京城?” 穆青手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邓先生就这么确定我能得了秀才功名?” “以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穆青的那本关于经义速成的书册,邓元柄不知道翻了多少遍,每一次的感触都不同。那本书把经义划分得太过详细,甚至使每句话要如何写如何切题如何博得好感都写得清清楚楚,让人半分瑕疵都挑剔不出来。 邓元柄看着穆青,眼中竟有着敬畏:“你天生就是块科举的料。” 穆青只是笑不说话,他是占了古人的便宜的,这里没有写作培训班,也没有新东方速成法,只有经历过那个分数才是一切的年代才会明白这其中的奥秘。 不过是去桂州还是京城,穆青道是没有半分犹豫的。 通过了童生试,其实就不一定非要在本地应举了。只要有钱,去京城那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个院子落了根,也能在京城考试。 至于为何那么多人都往京城挤,也是因着南北的差异。 自古以来,南方都是才子文人众多的地方,他们喜好诗文,性情风流,做出的文章也是别样锦绣。也因此,在南方考试面临的竞争压力要比北地大上很多。京城因着皇亲国戚众多,大多不用走科举这条独木桥,所以人数也少了不少。故而不少南方有钱人家的子弟都喜欢去京城应考,考上的几率比起南方大上不少。 大周朝的朝廷,被南方官员占据大半,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穆青想着,邓元柄这会儿来给自己送银子,怕也是以为自己要北上。不过穆青却是笑容浅淡:“我留在桂州,便不折腾了。” 邓元柄倒也没什么惊讶,在他眼里,面前这个少年有才华,想来也不会贪图那点便宜。 穆青也不多做解释,反倒是说起了另一桩事情:“若是邓先生听我的劝,现在开始屯粮吧。” 邓元柄一愣。 “不用张扬,偷偷地屯起来就是。”穆青看看外面澄明的天空,微微眯起眼睛,“我夜观天象,知道来年会有大变故,若是真的有了变故,还希望邓先生到时候心存百姓便好。” “你何时开始学会了算命?”邓元柄有些不以为然。 穆青也不惊讶这人的态度,微微弯起嘴角:“我是不会那些飘渺的东西,只是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只是邓元柄走后,安奴却是问起了穆青:“邓先生会听主子的么?” 穆青耸耸肩:“不晓得,应该是不听的。”不信又有什么办法?就像他对杜罗说的,他的话多半别人是不会信,他又不能出去满大街张扬,别人非把他当做妖怪捆起来烧了不可。不过试一试总没有坏处。 把炖了喷香的红烧肉捧上来,安奴一边给穆青布菜一边问道:“主子,为何不去京城?” 穆青把肉塞到嘴巴里,一口咬下去,酥烂多汁。 扒了一口米饭咽下,穆青声音淡淡:“不用去,也不必去。” 这场乡试,明年是不会开考的,去了也白去。 ================================================================================= 转眼便是腊月三十,除夕。 穆青一早清早就收到了帖子,大红色的,邀请他去参加桂州城的登仙楼上举行的烟火大会。红色的总是能让穆青联想到喜帖,但是估么是因着岁末,也为了讨个吉利,便用了这种颜色。 把帖子妥帖收好,穆青一整天都没离开小院子,不少邻里登门让他帮忙写春联,穆青倒是来者不拒一一应许下来。 写春联不适合用太干瘦的字体,穆青就统统选了行书,一幅幅的写出来瞧着便有种洒脱,搭配上大红色的纸甚为喜庆。 穆青也给自己家里写了一副,搬着凳子拿着浆糊贴在了大门口。 夜幕降临,邻里也四散回家,穆青起身,伸了个懒腰重新束了头发,穆青换上了早些时候去做的新衣。 十岁的少年人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衣服常常是要新做的。安奴平时节约,但是在穆青身上倒是毫不吝啬,衣衫都是常穿常新。不过大多是青色蓝色的儒生长衫,虽然儒雅但未免有些老气,这会儿穆青却是做主去做了一身宝蓝色的衣衫,用的并不是多名贵的绸缎,但胜在颜色好。因这一场风寒穆青清减了些,但脸上的稚气也少了不少,很贴身的剪裁,玉带环腰,往那里一站倒是有着几分翩翩公子的味道。 “主子真好看。”安奴看着他笑。 穆青却是得意的抬抬下巴:“那是,你家主子本来就长得英俊。” 摸了摸胸口,穆青神色安然。这件衣衫他让安奴改过,衣服里面有个暗袋,李谦宇走时给了他的书信就被妥帖的放在那里。 那封信上的蜡封要打开并不是件难事,打开后再封上也并不难,但穆青却丝毫未动,即使他十分好奇其中写的什么。李谦宇把这封信交到他手上,无论是利用还是嘱托,终究是有着一两分信任在里面,他并不想辜负对方的托付。 穆青并没有让安奴跟着,自己披了披风,提上了灯笼,推门离开。 除夕的桂州城比平时更加热闹了几分。人们都是盼着过年的,无论平常是贫是富,这会儿都是要一起热闹热闹才是,莫说这街两边的摊贩,哪怕是邓元柄,都从昨天开始印了不少写着吉祥话儿的红纸拿出去贩卖。虽然的不了多少钱,但是却是图个喜庆吉利。 穆青左右瞧着,看到不少卖宫灯花炮的摊贩,便想着回家时买一挂鞭炮回去,心中想着事情,便也没看路,却是不当心撞了人。 “抱歉。”穆青脱口而出,然后弯腰去捡自己掉在地上的灯笼,却被人抢先一步拿了起来。 穆青抬头去瞧,这才看到对方的脸。 是一个女子,桃红色的衣裙外面罩着雪白披风,如缎长发披肩散下,脸被一方白纱遮挡的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恍若湖水。 搁在别人身上,这叫艳遇。 但是把主角换成一个十岁孩童,就只能称之为意外了。 “给你,”女子将灯笼递给穆青,“以后走路当心些。” 穆青接过,行了一礼:“谢过姐姐。” 这句姐姐叫的女子抿唇一笑,朝穆青点点头,便带着身后丫鬟离开了。穆青看着她,却是微蹙眉尖。 周朝女子虽算不得开放,却也不小气,没有那些三从四德的约束,过得很是舒心,尤其是待字闺中的女子,跑马逛街,有时候不输男儿,这样蒙纱的,除了庵里头的姑子,便是貌若无盐的。 但刚刚只是女子弯腰的瞬间,那方丝帕被风吹起的瞬间,他看得清楚,那女子分明就是天香国色,而最显眼的,却是眼角的一处血色胎记。 小小的,镶嵌在女子眼角,如雪肌肤上更加显眼,而那个形状,恍若凤凰展翅。 若是穆青没有记错,日后,李谦宇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皇后,便是这般眼角有记的女子。 福禄深厚,凤命千金。 章节目录 第53章 被邀请去赶赴烟火大会的学子不在少数,平日里本就人声鼎沸的登仙楼越发灯火通明。穆青递了帖子便进去了,直接上了最顶层,进门就看到了不少早早就来到这里等候的学生士子。 这次董知府不仅仅邀请了青年才俊,也有一些桂州府里的士人名流。桂州府以文著称,自然也不缺乏文采风流之辈,穆青打眼看过去,发觉像自己这般的应届考生并不算多,更多的是不曾谋面的儒生,他们互称相公,言笑晏晏,自是成了自己的圈子让这些初出茅庐的小子插不进话。故而这些应届考生便同坐一桌,谈笑间倒也轻快。 但即使如此,穆青也不曾凑近。他在桂州算是外来户,即使得了两次头名,但是基本没去过什么诗会之类的活动,自然认识的人是极其少的。 文化人抱团儿是一种习惯,想融进去,非得费一番工夫不可。 “穆相公,来来来,到这里来坐。” 有人认出了穆青,便出声招呼。穆青扭头去瞧,是个脸上带笑的清瘦男子,姿仪甚美。手上拿着酒杯,看来是饮了一些的,却依然不能让脸颊多些血色。穆青并不认得他,但依然是带着笑容走了过去。 将灯笼放到一旁,穆青寻了个座位坐下,抬头看着那人道:“在下穆青,不知各位兄台怎么称呼?” “我叫董奉,叫我名字便好,我最不喜欢别人兄台兄台的称呼。” 穆青眨眨眼:“不知董知府是你何人?” “是我爹。” 穆青“哦”了一声,心里却是有几分窘迫。前几天还借用董知府公子的名字在辽人面前糊弄,这会儿见了正主儿,难免有些窘迫起来。 董奉看着穆青笑道,“我是见过你一次的,你去参加院试的时候,可是把那些看门的家伙吓了一跳。” 把朝廷的差役称为看门的,想来这人不是有权势就是个放浪形骸的性子。穆青摇头笑道:“说来惭愧,上次实在是狼狈至极,倒是让你见笑。”把此事略去不提,穆青看了看四周,“不知道何时才能开宴,我可是肚子饿极了。” 这话说得清楚直白,董奉听了却是笑起来。他看着穆青道:“我当是没瞧错人,穆青你分明就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 穆青是不知道自己哪里讨人喜欢,也不深究,只捏了点心来吃不说话。 董奉又饮尽一杯酒,放下杯子道:“我爹是早早来了的,不过那位京城来的大人却是耽搁了些,我爹不好提前出席便在后面歇着,我嫌闷得慌就先出来透透气。” 穆青点点头,虽然只有几句交谈,但他也看得出,这位董公子是个好热闹的性子。虽然看着有些病怏怏的,可是言谈举止爽快得很,谈笑间就让人会心存好感,人格魅力却是不俗。 这时候,刚刚还人声鼎沸的正厅渐渐安静了下来。穆青扭头去瞧,就看到一行人从楼梯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约么五十多岁的男子,头发胡须尽是花白,但是身姿如青松笔挺,脸是消瘦的,但即使是青衫便衣依然有种淡淡的威势。 想来这位便是刘世仁刘大人了。穆青坐着没有动,而是从人群缝隙里往外头看,却是看到了站在刘世仁身后的一个男子。 朴素的白色衣衫却掩饰不了通身如玉光华,虽是低眉敛目,但分明就有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人不愿挪开眼睛。 穆青弯起唇角,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没看错人,只要给杜罗一个机会,这个人就有本事再次爬起来。 “那人说书挺好听的。”董奉也没起身,而是小声地在穆青耳边叹道,“只是可惜了,怕是以后都听不到他说书了。” 穆青微微低敛眉眼掩饰了情绪,面上却是笑道:“使遂早得处囊中,乃脱颖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 董奉却是叹息,显然对于这些统统不感兴趣,只是感慨自己没了一项乐趣。 “听闻北地的说书人都说的甚为有趣,若是喜欢,日后去北地游览一番便是。”穆青又捏了一块糕点,眼睛却是随着杜罗一直往前。 “我自小便身体不好,若是去了北地定然是活不成的。”董奉这话说得风淡云轻,事不关己一般的随意。 穆青动作一顿,看着董奉,却是伸手拦下了他手上的酒杯:“既是如此,少饮一些。” 董奉耸耸肩,却是从善如流的撂了酒杯。 董知府从屏风后绕了出来,与刘世仁一番寒暄不提。穆青左右看着那些重新落座的士子,大多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来是准备出出风头的。但估么着他们出风头只是为了给董知府看,而那位刘大人根本没有穿官服,也没有报名姓。 穆青摸了摸心口,那封信还妥帖的躺在那里,但是看这情况要递过去却也是件难事。 董知府是难得看到京官的,尤其是翰林院中的大学士。要知道,一般来说入内阁的必经之路便是翰林院,而刘世仁要名有名要才有才,而且圣眷不衰,如无意外的话日后自是要入阁拜相。董知府虽是南方富庶之地的一把手,但却也有心思要入京的,自然要抓住机会与刘学士说说话。 抽空瞥了眼钱主簿,钱主簿很有颜色的站起身来,伸出手微微压了压声音,清了清嗓子道:“列位均是我桂州府有大才之人,文采自不必说。眼看这距离焰火燃放还有一段时间,不若让列位学子相公作诗作赋,也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还请知府大人出题。”领头的一个蓝衣男子站起,瞧着却是这些人当中领头的。 董知府望着窗外,捻须笑道:“不若便以新春为题,还请各位学子一展大才。” 美奴俏婢鱼贯而出,呈上文房四宝,红袖添香倒是一番雅致。 给穆青呈上笔墨的是个碧色衣裙的小丫头,瞧着年纪不大,神情紧张,想来是个胆小的,不然也不会被派到穆青坐着的这样偏僻地方。 “莫慌。”穆青笑笑,从那婢子手上拿过墨块,“我来吧。” 婢子缩回手站到一旁,看着穆青的脸,穆青朝她笑笑,带了点安抚的意味,那婢子的神色也和缓不少。但一错眼,便看到了董奉。婢子骇了一跳,下意识的福下了身:“少爷。” “起了。”董奉随意的抬抬手,那婢子直起身来的时候却是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把自己隐藏在墙根底下。 穆青有些惊讶:“倒是瞧不出,董奉兄的威仪倒是甚大。” 董奉却是弯弯唇角:“我惯常是不爱喝药的,为了哄我喝药他们没少出办法,我就逗弄了她们一下,哪里知道他们会怕了我,现在也不跟我玩闹了,无趣得很。” 穆青回头看了看那个到现在都战战兢兢的婢子,对于董奉口中的“逗弄”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都是桂州城顶尖的青年才俊,又都有一腔锦绣,听了这话难免眼睛发亮。但是穆青却是恹恹的没什么兴致。 既然是文人们聚在一起,便要做一些雅趣的游戏。若是在山野之间便是流觞曲水,若是在酒宴之上便是击鼓传诗,但总归看在穆青眼中是有些无趣的。 通俗些讲,这些就跟玩儿“丢手绢”一个性质,只是语言深邃了些,场景高雅了些,但总归是没意思的。 懒懒的墨墨,穆青的眼睛却是一直盯在刘世仁身上。这场烟火大会,他的目的就只有来送信这一条,这诗赋倒是其次了。 这时候,最开始领头的蓝衣男子已经将做好的诗递上去,速度不让古时曹植七步成诗。 穆青偏头问身边的董奉:“那人是谁?” 董奉眯起眼睛瞧了瞧,想来这位董大公子刚刚根本对厅内的事情充耳不闻,若不是穆青问起他连看都懒得看:“那人叫袁文昌,当年也是才子一名,不过却是在乡试之前大病一场错过了考期,颇有才名,不过,”董奉撇撇嘴,“虚得很,我不喜他。” 穆青暗暗记下了这人的明星,却见这时,董知府已经是拿来看了看,然后递给了身边的刘世仁。刘学士拿来瞧,却是随口读了出来。 纵然已经年过半百,但声音依然清澈响亮。 “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这番居安思危,难得。”刘世仁看着袁文昌点点头。 袁文昌虽是南方人,但长得颇为高大,瞧着面目也自有一番坦荡味道。他先是朝董知府拱拱手,而后对刘世仁道:“老先生谬赞。”而后从容落座,颇有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味道。 之后,陆陆续续有人呈上诗作,但大多越不过袁文昌去。一来是没有准备,二来互相存了攀比的劲头自然是了几分心境,做出来的诗篇倒是比往常都落了下乘。传递诗作的都是在一旁伺候的婢子,而交上去一篇就有一个婢子退下,厅中的人也渐渐少了起来。 “到让那个姓袁的嚣张。”董奉瞥了眼穆青,“穆小相公,你不试一试?” 穆青看了他一眼:“我还小,就罢了。” 董奉摆摆手,拿了个杯子放到穆青面前,倒满了酒:“你莫要谦虚,随随便便的在树林子里头放火的人,胆子定然不会如你这般小。” 穆青一愣,而后迅速的端起酒杯仰头饮尽,一边擦嘴角一边道:“什么火?” 董奉看着他,又帮他倒满了酒杯:“距离桂州城东边数十里之外被人放了把火,间或夹杂着轰鸣之声,毁了方圆数里的林子。” 穆青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却没回答。 董奉也只是笑,继续喝酒,坐在那里颇有些自在。 刘世仁却是再没有品评谁的诗句,大多是搁置一旁。 到了最后,还留在厅上的婢子就只剩下了穆青身边穿着碧色衣裙的这一个。小丫头看得到好多人都瞧着她,本就胆小怕事,此番更是被吓的厉害,而穆青分明没有动笔的意思,让小丫头又急又气。 “公子……你,你好歹做一首。”婢子到底没忍住,小声道。 穆青却是抿抿嘴唇:“没那份感触,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诗句,不做也罢。” 厅里安静得很,哪怕是穆青不大的声音也能传上去。一直老神在在的端坐在那里的刘世仁此时却是微微睁了眼睛。眼睛看向一身宝蓝的穆青,淡淡开言。 “‘为赋新词强说愁’,倒是好句。” 作者有话要说:董奉公子上线=V= 公子是有原型的(或者说我是参照着某个历史人物塑造的),为了不有失偏颇——其实就是害怕写崩被喷——我就不说是谁了~放上公子头像一枚=V= 章节目录 第54章 一句话,成功的将穆青便成了众人焦点。 穆青倒是不曾想过这种情况,端着酒杯的手也缓缓撂下,抬头环视一周,而后才往上面看去。 董知府本就是看中穆青的,几场卷子看下来也信他的文采,把他叫来就是为了给桂州府长长脸面,但穆青没有交上诗作,董知府本是有些着急的,现在又听到他这话,虽然句子不错,但是隐约的得罪了不少人,就比如坐的最近的袁文昌,这位袁大才子的脸色显然已经不好看了。 穆青分明看出了董知府眼中的不赞同,而钱主簿压根儿就是坐在那里跟个泥塑像一样一动不动,杜罗微蹙眉尖,反倒是刘世仁刘大人,有些感兴趣的看着穆青,笑道:“这位生员,本就是以诗助兴,不用考虑太多。” 那碧色衣衫的小丫头也连连点头,殷切的看着穆青,巴望着这位小公子赶紧让她离开这里才好。 穆青抿紧了嘴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曾经仔仔细细的看过刘世仁的文章,有时候通过一篇文章就能品出一个人。这位刘大人是个少年英才,小三元得中,而最后若不是横空出世了一个叫做孟行的天才,这位刘大人就可以再坐上大三元的位子。 他的文章言之有物,但绝不平凡通俗,而是做得花团锦簇,用词用句都是极其瑰丽的。他喜欢好词好句,从不吝啬赞美,为《馆阁随笔》做注的就有他。 做实事,重名声,当有大才。 穆青并不知道杜罗使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跟在刘世仁身边,但是,单看杜罗一身的气派,就能让刘世仁高看一眼。英雄惜英雄,身为大才子的刘先生自然也会看重和自己一样的青年才俊。 穆青本不想出风头,或者说,不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出风头。他今天要做的事情要低调才行,才名之类的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但哪里想得到,就是因为这般拖拉,就让他摆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他环视一周,从那些学子眼中的怒意已经瞧出来自己怕是成了众矢之的。拉弓没有回头箭,穆青本就不是胆小怕事之人,定了定神,拍拍衣衫站了起来。 椅子不矮,穆青蹦了一下才从椅子上跳下来。众人这才看清楚穆青的模样,刚才只能瞧见是个周正秀气的少年人,哪知道却是个半大孩童。 董奉眯着眼睛瞧着穆青,舔了舔嘴角的酒,微微弯起唇角。 穆青不慌不忙的走到众人中央的空地上,双手抱拳朝上座的人施了个学生礼,自是规矩周正,分毫不差,然后道:“学生穆青,见过知府大人,”然后转向刘世仁,“见过老先生。” 刘世仁点点头,正如穆青所想,他是个喜欢气质好品行高的学生的。穆青这一番动作,虽然简单,但是神色不慌不忙,动作不卑不亢,已然是让他高看了一眼。摆摆手让穆青免礼,然后笑道:“穆生员,你的诗作我倒是看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真是好句。” 穆青一愣。 “只是不知道,穆生员何时去过岳阳楼?” 穆青表面上平平淡淡,心里却是一百万匹马呼啸而过,所到之处一片碾压。 他是真的忘记了自己院试上写的诗赋是什么,只记得风寒让自己脑袋一片迷茫。现在刘世仁说起,他才猛地记起,他竟是把《岳阳楼记》搬了上去! 第一个反应就是紧紧盯着董知府的脸,这篇文章若是有半点破绽自己以后就绝对混不下去了,发觉董知府面无异色,这才在心里落下一颗大石。 看来,岳阳楼存在,这就好说了。 穆青定了定神,又行一礼:“学生曾游历经过。” 刘世仁本就没有怀疑,对穆青的话自然也就不去深究,点点头,神情中颇有几分慈祥意味:“我早就向往桂州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场景,想来是极其鼎盛的景色。” 穆青没说话,他本就不是桂州人,也不知道烟火盛放时候的情景。 而一直安静静坐的袁文昌此时却是站了起来,笑道:“每至除夕,桂州府都会有烟火大会,当夜却是姹紫嫣红,蔚为壮观。” 袁文昌这句话便是得到了许多赞同,众位学子似乎同时忽略了穆青,气氛颇有些热火朝天,倒是穆青自己一个人站在众人之中,有些孤零零的感觉。 穆青抬头看了看,那刘世仁的眼睛已经转向了一旁,杜罗朝他摇摇头,意思自然是让他退回去便罢了。 但既然已经走了出来,就不可能再回去。 文人重文名,若是他真的就这般灰溜溜的走了回去,哪怕未来中了状元,也会让人瞧不上眼。性懦弱,这三个字会牢牢的跟着他一辈子。 穆青突然转身,走到了董奉身边,一把拿过了董奉手中的酒壶,直接对着嘴喝了起来。 这般行为简直是放浪,众人的声音渐渐停歇,却是都在看着他。 一壶酒下肚,穆青的脸上已经是红润起来,但是心里却是澄明的。他早就习惯了自己蒸馏出来的烈酒,董奉手上的水酒并不能奈何于他,但穆青仍是故作饮醉的模样,趔趄的扶了一下桌子,声音微微扬高:“这酒淡的很!” “可有诗来?”董奉却是丝毫不为他所动,托着下巴小声问他。 穆青却不搭理他,一把扯过一旁的碧色衣裙的婢子:“磨墨!” 婢子被他吓到,听了这话却是忙不迭的磨墨 在众人注视下的穆青却是神色清淡,视众人于无物。拿起毛笔,填满,不假思索的挥毫而就。 然后,竟是直接扔了笔,步履不稳的大笑离开。 董奉站起来,盯着那张纸,眼睛微微眯起,而后弯起唇角,拿起酒碗:“当浮一大白。” 婢子急忙收拾了东西,然后把诗作递了上去。董知府没有接,却是刘世仁直接拿了过去。 展开,刘世仁看了很久。没有一个人说话,落针可闻。 “狂生。”刘世仁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淡淡的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声音压低,小的只有站在他身后的杜罗才能听清,“天才。” 钱主簿伸手拿过来,朗声念道:“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静谧。 而后,全场炸了锅一般的,哗然。 但此时,窗外却是有了烟花冲天而上,大朵大朵的礼花在夜空中炸开,灿若繁星,亮若白昼。 ============================================================================ 穆青在离开登仙楼后,便迅速闪身进一旁的巷子里,在阴暗中隐匿了身形。 天空中,烟花燃放,美得不似人间,穆青却丝毫没有心情去看。 刚刚那一步他并不知道是对是错,他担不起软弱的名声,更担不起狂妄的骂名。他要在大周朝走的路还很长很长,有些帽子一旦带上就摘不下来。可是,比起懦弱,他宁可张扬狂妄,至少让自己舒心。 这辈子,其实就是白捡来的,穆青之希望自己活得更好,活得快乐。似乎历史上的胜利者大多要忍辱负重,蛰伏数十年换来最终的笑傲天下,但是在穆青心里,及时行乐才是正途。 若是用数十年的苦楚来换取数年的欢愉,他穿越的也太冤枉。 等了不知多久,总算是看到了一个青布轿子缓缓经过。那些学子估计还未散席,而刘世仁却是要提前离席的。 他是京官,虽然要与民同乐却也不能耽搁太久。 穆青仔仔细细的盯着,有些不确定,但是在看到一身白衣的杜罗时便咬了咬牙,冲了出去。 他本就隐身在巷子里,夜色漆黑,他又找了个烟花燃放的间隙跑出去,自然不是十分引人注意。结结实实的撞在轿子上,轿子猛地晃了几晃,小窗上的帘子被穆青直接拽了下来,而穆青也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来者何人!”在一旁随侍的管家打扮的人猛的上前一步,大声喝道。 穆青却是有些不依不饶,站起身来,重新趴到了轿子上。小少年的脸被冻的红彤彤的,他看着轿子里面皱着眉的刘世仁,突然嘿嘿笑起来。把手伸了进去,声音软软的朦朦胧胧,隐隐带着酒气:“我中状元了,嘿嘿,我中状元了哟!~~” 那管家猛的上前一把拨弄开了穆青,呵斥道:“小小年纪就成了醉鬼,成何体统!”说着,就要让人把穆青扔开。 “行了。”轿子里传出了刘世仁的声音,语气平淡,“今儿除夕,便罢了。” 管家应了声,看着穆青哼了声,又带着轿子离开了。 穆青毕竟是少年人,哪怕有心理准备,但那也已经让他摔得不轻。 这时候,有人掺住了他的胳膊。穆青抬头去看,便看到了杜罗棱角分明的脸:“可还能站起来?” 穆青朝他笑笑,那里还有半分喝醉的模样:“算你有心。”接着杜罗的支持站起来,穆青摸着肩膀呲牙咧嘴,想着又要去麻烦许大夫了。 “我送你回去吧。”杜罗看着他道。 “不用,我能走,”穆青是知道这人能被刘世仁看中定是费了番周折,虽然自己帮了忙,但也不想给他搅合了,“你且去吧,我无事。” 杜罗皱眉看着他,到底是扶着他走到路口,这才快步去追赶刘世仁的轿子。 穆青舒了口气,刚刚自己已经顺着轿子上的窗口把信递了进去,而且看得分明是直接塞到了刘世仁手上。虽然过程有些狼狈,但结果不错就好。 肩膀有些疼,穆青动了动,越发疼起来。他慢悠悠的往家里面挪,路两边的繁华热闹都与他无关一般。 只有独行时,穆青才能体会到孑然一身的感觉,提醒他身处在这个毫无归属感的陌生的世界。 这时候,突然有一声冲天而起的声音。 穆青抬头,便看到了烟花绽放,第二波烟花开始燃放,静谧的天空又绚烂起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穆青愣愣的看着,瞧着,周围的宝马雕车都入不得他的眼睛。偶尔会有娇笑曼语的女子经过,他都不曾挪开眼神。 不期然低头,却是看到了不远处的朦胧身影。 锦衣玉带,翡翠玉扇,站在一片灯火阑珊中,飘渺如仙。 作者有话要说:李白《月下独酌(其二)》——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青玉案·元夕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昨天没更新,很抱歉 章节目录 第55章 李谦宇提着一盏灯笼,朝他行来。 穆青没有动弹,只是盯着他瞧,空中的绚烂烟火都不能让他挪开半分目光。 纵然世间千般姿态万种风流,都不敌他淡然一笑。 穆青有些愣愣的:“你……怎的在这里?” “我答应你,要来看烟火大会,我不会食言。”李谦宇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绚烂烟花,声音清凉如水。 低头时,却看到穆青也昂着头,看的却不是美丽的夜空,而是李谦宇。 “你在瞧什么?”李谦宇站定在这人身前,浅笑问道。 穆青微微扬起头,然后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看你。” 李谦宇并不十分厌烦这人的碰触,毕竟是一起关过小黑屋的,自然不比寻常。反倒是反手一握把穆青的手拉了个严严实实,在宽大的广袖遮掩下丝毫不漏痕迹,李谦宇神情坦然自若:“你有伤,我扶你回去。” 刚刚对待杜罗的决绝态度此刻半分不见,穆青似乎此刻才想起来自己隐隐作痛的肩膀,眉头皱起,点点头,紧了紧手指。 他们走的不快不慢,李谦宇一手提着精致宫灯,一手拉着穆青,时不时的往街两边瞧着,倒是有些悠然自得。穆青看着这人的脸,在灯火中似乎温暖了许多。 平时的李谦宇多多少少有些凌厉,并不是说他长得不近人情,相反,李谦宇的模样和通身的气派总会让人心生亲近。和杜罗单纯的好外貌不同,李谦宇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或者说是主角专有的与众不同,总会让人心生好感。 但在穆青眼中,这个人却更像是一个必须要讨好的老板。他努力展示自己的价值,为的就是让李谦宇对他另眼相看。 无论李谦宇表现得多么亲和,穆青都清楚明白的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多狠辣决绝,像是一把刀,凌厉中带着寒气。 不过此时此刻,不知道是因为美景良辰,还是灯火阑珊,穆青有些被他晃了眼。 李谦宇的手之间很凉,穆青悄悄地把他的指尖拢在手心里,慢慢的捂热。比起李谦宇的淡然,穆青要紧张很多,他的眼睛甚至只能盯着那盏漂亮的宫灯,生怕挪挪眼睛,就会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可是分明,已经有什么在悄然变化着,就像是从指尖和指尖传递的温度,慢慢的,就融化了。 “密州大胜我略有耳闻,恭喜。”穆青嘴角微扬,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寂静。 李谦宇也笑起来,带了些显而易见的满意:“那帮人还不算废物,不枉我替他们受罚。” 穆青听了这话却是有些疑惑,按理说,无论京中如何猜忌都不会抹掉李谦宇的功劳,即使他不在,对于许久不兴战事的大周来说,这算是难得的海战大胜,哪怕无功,也不会有过。 李谦宇像是看出了穆青的困惑,淡笑道:“我这次被罚的心甘情愿,但是哪怕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你做了什么?”穆青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李谦宇手上的宫灯晃了晃,里面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却见男人绝美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在夜色中瑰丽异常:“我下令杀了战俘,”他偏头看穆青,“三千。” 穆青心中一跳,投降不诛,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诛杀战俘是两军之间的大忌。穆青现在才明白为何朝廷对于这场大胜避而不谈,怕也是为此。 “密州的士兵,大多是半农半兵,无事时就去农桑,无事时才去操练,纵然也有一腔爱国热情,但是远没有那股子凶厉狠辣的劲头。”李谦宇似乎丝毫不忌讳跟穆青说起这些,神态很是自若,似乎笃定了穆青不会因此而惧怕一般,“虽然平日里倭寇那般猖狂,但若是我真的把战俘交给朝廷,最后的结果怕也是会把那些人完完整整的送回去。” 穆青看了看他,知道他所言非虚。 大周自诩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平日里自然是不把番邦异国放在眼中。只要倭国出面道歉,动动嘴皮子,这事儿怕就会真的这么算了。 李谦宇眼神黯了黯,但神色依然淡然,在路过糖葫芦摊子的时候还顺手买了一根糖葫芦放到穆青手里。穆青憋着嘴巴,很不满意这人把自己当小孩子哄的态度,盯着糖葫芦。 这会儿的糖葫芦都是用红枣做的,枣子脆脆的,咬上去是纯粹的甜味儿。既然是李谦宇送的,穆青也不跟他客气,咬了一颗在嘴巴里咀嚼,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一样,说话也含含糊糊的:“所以,你就提前把那些人灭了?” 李谦宇笑笑:“与其让朝廷那帮昏官把那帮子疯狗放回去遗祸人间,倒不若让我的士兵趁着这个机会见见血。” 穆青点点头,又咬了一颗糖葫芦没说话。 倒不是被吓到,相反,穆青比任何人都懂得李谦宇做的事情虽然残忍但是正确。一旦放回去,对方只会变本加厉,海患不觉。 与其让大周百姓遭殃,倒不若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而让穆青沉思的却是另一件事。 李谦宇刚刚的话细细咀嚼起来,明明白白的告诉了穆青密州的兵权怕是已经完全的落到了李谦宇手里,他并不只是个空头王爷,他有兵,而且他的兵已经足够强悍,并且相信也足够忠诚。李谦宇话里话外分明的就是把自己和朝廷隔离开来,其中的深意,昭然若揭。 放在别人耳中,恐怕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证明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毕竟这算是叛逆之言,听到就是灭九族的大罪。但是穆青却是轻快起来。 自己费尽心力,总算拿到了李谦宇的船票,可以和六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烟花冲天的声音依然没有断绝,穆青抬起头看,然后笑得灿烂。 ============================================================================== 桂州府重文,才子多的后果就是哪怕是文坛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可以穿的极其迅速。而穆青在烟火大会上的一首诗,把他的名气传扬了出去。 无论是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或许有贬低穆青出身的,也有瞧不上穆青张扬肆意的做派的,但对于那首诗都是交口称赞,盛誉至极。 紧接着,院试放榜时张贴出来的那篇《岳阳楼记》,更是直接将穆青推到了风口浪尖。 原本在烟火大会上,穆青就已经有了名声,而事后被人猜出身份的刘世仁的一句“狂生”更是给他定了性。再加上他是桂州府的小二元,就难免有人在期许着或者恶意揣测着他在院试的表现。 一个外来户,却无比狂妄嚣张,但文采却是实实在在的高人一等,无论是不是应届学子都去了府衙门口凑热闹。 不知道董知府是不是早就体恤民意,此番竟是将穆青所做文章用大纸抄写,直接贴到了府衙旁边的院墙上,引得人争相观看。 自古以来的文人骚客,无不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当做人生信条,而这片岳阳楼记,描写精致时言辞激昂,格调高远,之后便笔峰一转,悲喜抒情,最终用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做点题收尾,生生是道尽了得知和不得志的读书人的心事。 虽然最后那句“微斯人,吾谁与归”不知向何人所云,大多人也揣测是为了向董知府传达善意——就连董知府也是这般想——但这半点不能损坏众人对这篇文章的评价。 接着就是放榜,穆青的名姓赫然在列,且位列第一。 桂州府百年内第一个小三元,一时间,穆青的名声甚嚣尘上。 狂妄又如何,这般大才哪怕恃才傲物也可以理解。 一向没甚名声的穆青这回是彻底的红了,甚至有了忠实的拥趸。 善于把握商机的邓元柄自然不会闲着,亲自前去穆青住处。 “恭喜穆小公子,你这回扬名了。”看到给自己开门的是穆青,邓元柄笑着拱手。 穆青却是苦笑:“莫要打趣我,我真真是被烦透了。” 邓元柄只是笑,显然穆青最近的苦楚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原来,穆青不仅有了粉丝,还有了想要借着穆青的名声给自己扬名的混蛋。穆青是小三元,善做诗赋,自然是有才华的,但是文人相轻,谁都不会服输,而且穆青的名声正如日中天,若是有人可以在诗赋上打败他,自然就能踩着他的尸体一步登天。 于是,就有无数人上门递拜帖,中间难免夹杂着自己的诗作要求穆青品评。穆青开始还会好声好气的把人请进来喝茶,一起谈诗论道,但是后来穆青瞧出了那些人的意思,便懒得再见,索性锁了门。但是还是会有人把诗作附上名字绑在石头上往院子里头扔,又一次差点砸中了经过的安奴。 “真真是疯了。”穆青笑容分外苦涩。 邓元柄却是毫不在意的耸耸肩:“哪里都有这些想踩着别人上位的,文人不出名,你出名了,那自然要拿你当当垫脚石。” 穆青倒了杯茶,长叹:“早晚让他们烦死。” 邓元柄却是摇头:“你可别死,活着还有一张嘴可以辩驳一二,若是死了那就真的半点法子都没,任由着别人颠倒黑白罢了。到时候,倒你一头脏水,洗都洗不掉。” “污蔑亡灵,读了圣贤书的应该干不出吧?”在一旁用暖炉烘衣衫的安奴回头道。 “人心险恶,心肠烂透的人总是有的,小安子你还小。”邓元柄笑道。 这些事情太糟心,穆青也懒得再提,便问道:“邓先生来这里所为何事?” 邓元柄撂了茶盏,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比起平时所用的柳宣略厚一些。邓元柄把纸放在穆青面前道:“穆大才子,来来来,写几个字来看看。” 这人的笑容太猥琐,语调太轻佻,穆青眼角抽了抽,很戒备的看着他:“不写。” 邓元柄依然笑着:“这是为何?” “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让我写字。” 邓元柄又从怀中拿出了一柄纸扇,刷的打开,穆青发现上面竟赫然是那首月下独酌。 “这个只是仿品,就已经卖到脱销,我想着让穆才子写个真品,我去装裱好了,定是可以卖个好价钱。” 穆青垮着脸:“你以后一定会掉进钱堆里淹死。” 邓元柄伸出三根手指:“得了钱,我跟你四六分。” “我六你四。” “那么五五?” “成交。”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是莫名其妙的脑洞: 我穆青庄严宣誓:在成为李谦宇之国公民之际,我将忠实地效忠于李谦宇女王陛下。我将忠诚于李谦宇陛下,尊重它的权利和自由。我将支持他的价值观,履行作为一个小攻应尽的职责和义务。我绝对地、完全地公开断绝、发誓放弃对女王以外的王室、当权者、国家或任何主权的所有效忠和忠诚,面对所有的敌人,不论是外国的还是国内的,我将支持和保卫李谦宇陛下的尊严和权利,不带任何思想的保留和故意逃避。 那个女王一定是你们看错了,一定是! 章节目录 第56章 本应该呆在密州亲王府老老实实“闭门思过”的李谦宇殿下,正安安稳稳的做在穆青对面的软榻上,盯着他背书。 “十恶,一曰谋反谓谋危社稷,二曰谋大逆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三曰谋叛谓谋背国从为,四曰恶逆谓殴及谋杀……谋杀……” “背错了,重来。”手上的那把擀面杖暂时充当了戒尺的作用,李谦宇脸色淡淡的直接一棒子敲在了穆青的手心上。 并不是很疼,其实单单看风神玉树的李谦宇拿着擀面杖的模样其实还有种别样的喜感,但被这人盯着就是种精神折磨,其中的压力简直逼得穆青脑袋发胀。把手上的《宋刑统》放下,穆青一边揉着手心一边趴在桌上,颇有些耍无赖的意思:“不背了不背了!” 李谦宇不轻不重的戳了戳穆青的脑袋:“今天背下这一页就可以。” 穆青却是抬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刚才你也这么说,一页又一页,我都背了一整天,脑袋疼。” 李谦宇也不强迫他,把擀面杖撂下:“那明天继续,左右这个月你要把这几本书背下来。” “你一直不回去,没关系?”穆青换了个法子小心翼翼的看着李谦宇。 李谦宇殿下倒是毫不介意他的试探,神色浅淡:“父皇正在忙着嫁公主,大皇兄新降生的儿子又没了,父皇还要分心去安抚他,应该没空注意我,回不回去都无所谓。” “那兰若怎么昨天夜里就离开了?” 声音顿了顿,李谦宇微微眯起眼睛:“朝廷派来一个宦官当监军,我让兰若回去好好招待他。” 最后几个字很危险的加重了语气,穆青在心里为那个可怜的太监祈祷。本来身体就收到了摧残,穆青觉得,凭借着兰若的烦人程度,那人估计心灵也要受到一次摧残,希望他能全身全影的回去。 “我大概要等到正月过去,你就不要想着偷懒了。” 穆青的脸立马垮了下来,郁闷的不行。前几天他在屋里背书,被李谦宇看到,这人很惊讶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穆青开始还是得意的,可是后来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也不知道李谦宇从哪里找来了一堆刑律法典之类的东西让他背,还监视着他必须背完,背错了就要打手心。 作为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好少年乖学生,穆青只有小时候被父母拍过几下屁股,在学校可是从来没经历过体罚,被人打手心还是头一遭。何况还是被李谦宇打,更是让他觉得丢人。硬着头皮背了几天,但是这些法典实在是复杂晦涩的很,无趣又无聊,穆青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为什么非要背这个?”穆青十分不情愿。 李谦宇淡淡道:“你年纪不大,有没有门路,必然是不会留于京师,八成是要外放的。身为一方父母官,只有懂得了这些才能明辨是非,有了政绩才有机会步步高升。” 穆青看着他眨眨眼睛:“但若是我考的极好,也有机会留在翰林院。” “不会。”李谦宇一口否决,然后轻描淡写的看向穆青,“你与本王交往甚密,就意味着你没有机会。” 穆青抿抿嘴唇,没有再往下问。 只要李谦宇一用上“本王”的自称,就证明这人已经不想再多说,而在穆青看来,他已经解释的足够清楚。 虽然这次李谦宇来到桂州乃是悄无声息,而且就目前的平静来看,也并没有被人发觉,但当初大皇子派人暗杀时,是穆青救了李谦宇。不管穆青愿不愿意,他在所有人眼中就是“六皇子党”,这个名头会伴随他日后的全部仕途。 看来他是注定要去个穷山恶水了……希望能在自己被流放之前让李谦宇谋反成功,不就是把皇宫烧了然后把皇帝也烧死了么…… 穆青伸出手,蠕动蠕动的重新把《宋刑统》攥在手里。翻开,入目就是自己刚刚背的“十恶”。 谋危社稷,杀。 谋大逆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杀。 谋叛谓谋背国从为,杀。 穆青哀嚎一声重新扑倒在桌子上,脑门儿和桌面碰撞出了巨大的声响。 当所有人都认为李谦宇是垃圾股的时候,穆青却坚定的认为他是绩优股。 他现在希望的是,别在自己得到红利之前就英勇就义了。 ====================================================================================== 吃罢了午饭,李谦宇就出门,谁都没让跟着。穆青估么着他是去瞧刘世仁,便也不追问,递了个披风给他:“晚上还要不要给你留饭?” “不了。”李谦宇接过披风,也不介意穆青的披风对他而言小了些,就直接披在了身上。 穆青倒是不担心他,一来这回李谦宇身边定然是有着暗卫保护,安全不用担忧,二来他和刘世仁会面定然不会去青楼楚馆,节操不用担忧,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看着李谦宇离开,穆青喝了一盏茶后也穿上外衣出了门。 邓元柄的书馆最近并没有很多生意,正月里人们大多享受阖家团圆,要不就去看看戏听听书,加上院试已过,便很少有人买书来瞧,邓元柄的大多数时间也都耗在了祥庆班,也给工人们放了假,书馆甚少回来了。 穆青却是经常去书馆,看门的老丈也认得他,虽见面就唤一声“穆相公”,但每每穆青进去的时候就要跟在后头。穆青也是个知晓事情的,是不是带一些酒肉来,弄得这老丈后来就压根儿不管他。 穆青这次也很顺利的进了门,然后笑着朝老丈问了安,便进了屋子。 而推开门,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屋中的杜罗。 比起上次见,这人显得越发内敛了些,依然是那身白衣,但是眉宇间多了些从容淡定,倒是显得比以前越发清俊。 “穆相公。”杜罗起身,朝穆青见礼。 穆青笑着还礼,而后道:“恭喜杜兄,得刘大人看重,以后的出路倒是越发多起来。” 杜罗却并没有过多的喜色,而是神情浅淡的看着穆青,颇有几分洞察人心的感觉:“你叫我来这里怕不是说客套话的。” 穆青见他直白便也把满肚子的弯弯绕藏了起来,笑着坐到了杜罗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杜兄是聪明人,我已经帮你得了上人青眼,也希望你莫要忘记答应过我的事情。” 杜罗这次却是半分迟疑都没有:“你说便是。” 穆青笑道:“现在世人无不迷信,或是儒家,或是法家,或是佛道,将这些奉为经典。私心想着,若是杜兄能自成一派,传播理论弘扬正义,倒也不失为一件善事。” “你让我组建邪教。”杜罗一边倒茶一边淡淡道。 穆青耸耸肩,他刚刚那些话无论怎么花团锦簇,扒开锦绣外衣,露出来的,便只有一个目的。 不过邪教太难听了,穆青歪歪脑袋:“这叫‘新兴流派’,杜兄定可以门徒无数,桃李满天下呀。” 杜罗却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不过从第一次见面就隐隐有了预感,现在听到了倒也不觉得意外。他撂了茶壶,看着穆青,神色有些郑重:“我既然得了你的好处,必然不会遗忘我当初的诺言。但你须得告诉我,你要所做何事,意欲何为。若是有悖伦理有违天道,我哪怕现在死了也不会答应。” “我要做的定然是好事,不会害人,”这可是穆青难得笼络来的人才,穆青可不愿意现在把他放跑,“若是你不信,我立个字据给你也成。” 杜罗却是摇摇头:“不用,有你这句话足够。” 穆青看着他:“那你是答应了。” “嗯。” 这回倒是轮到穆青惊讶了,按着杜罗的品性,穆青是不怕他做出什么出尔反尔的事情,但是这般简单就应了倒是出乎穆青的意料。 杜罗也知道穆青的想法,微微低垂了眼:“我刚刚出门前,见到了庄王殿下。” 穆青了然。 他递的那封信怕是被杜罗发现了,杜罗一直跟在刘世仁身边,难免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单单凭他刚刚认出李谦宇就能知道,这人足够聪明,也足够敏感。杜罗看出了穆青和李谦宇的关联,虽然不清楚到底有多紧密,但杜罗却毫不犹豫的站到了穆青的一边。 也就意味着,他自动自发的在身上打上了李谦宇一派的烙印。 与穆青知晓后事不同,这是一场豪赌,杜罗把身家性命放了进去,进一步富贵荣华,退一步万丈深渊。 “你胆子很大。”穆青端起茶盏,似笑非笑。 杜罗表情淡漠:“我既然选择了跟随刘大人,就没得选择。” “不过虽然是邪教……嗯,新兴流派,也要有个名字才是。”穆青托着下巴,嘟囔道。 杜罗也不搭话,这种事情让穆青去想就好, 穆青思来想去,最后笑了出来:“叫浩气盟如何?” 杜罗瞥了他一眼,淡淡颔首。 穆青也不多说,举了举茶杯:“人们以酒会友,咱没有酒,就以茶代酒,望杜兄前途顺利。” 杜罗瞧着他,漂亮的丹凤眼中一闪而过了犹豫,最终化为坚定,端起茶盏与他遥遥相碰:“请。” 一杯饮尽,便是有了承诺。 一诺千金。 作者有话要说:杜罗:浩气盟这名字听着霸气,可有出处? 穆青:有啊 杜罗:说来听听 穆青:据传很久之前,八大门派围攻恶人谷,怎奈恶人谷里的恶人们个个武艺高强,而恶人谷本是易守难攻之地,各门派没有统一的指挥,被恶人谷众恶人打得溃不成军。各门各派对于这些歪门邪派的不断壮大感到岌岌可危,武林中正义之士深感单凭各门各派或者短暂的联军是不可能与恶人谷对抗的,所以各派派出精英弟子,联合起来成立了浩气盟。 杜罗:……听不懂,不过我觉得你在骗我 穆青:=V= 章节目录 第57章 穆青回到家里时李谦宇还没有回来,穆青也不等他,让安奴把饭菜端上来两个人便开饭了。 最近李谦宇常常带着穆青背书,安奴也不打扰,就老往钱氏那里跑,似乎是在跟钱氏学做饭。穆青并不拦着他,因着钱主簿的关系,他们和钱家的关系算是十分密切了。钱主簿只有一个孩子,年龄和穆青般般大,只是调皮得很,也没有读书的心思,钱主簿早早的就想着让他接任酒铺有个营生。此番却是当了穆青的担保,加上穆青的才学确实出众,钱主簿就少了几分利用,倒是多了些看顾晚辈的心思。 钱氏有一身好手艺,安奴也是聪明的倒是学来不少,倒是让穆青享了口福。 “钱大姐的儿子我今天见了,很伶俐的模样,不过钱大姐老是跟我抱怨他读书读不好以后没出息。”安奴一边帮穆青夹菜一边道。 穆青却只是笑:“有钱主簿帮衬着,那孩子已经比旁的人强了不少了。” 读书识字,说起来容易,可是真的能考上的却是百里挑一的。书读得好还不够,还要迎合考官口味,还要期盼着同期里别有那些鬼迷心窍作弊的把你拖下水。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占全了,成了天子门生,以后却又是另一番苦难。 外乡做官,年年评测,没有钱财疏通根本得不到上上,这辈子就要老死在任上。想要得到上上,就要钱,钱从哪里来?就是民脂民膏,这就意味着你做不了一个好官,没准儿还会有人骂你,骂到皇上耳朵里那这个官儿也就到头了。幸运的,得了个京官儿,又要费尽心力迎合上意安抚下意,寸土寸金的京城,最低都是三品官,谁都得罪不得,只盼着能一步步往上爬。 这样的日子其实算不上好,不自由不开心,赚了钱都不敢花。但是却依然有太多人消尖了脑袋往里面钻。 怀揣的都是为民请命的心思,可是在考场官场绕了一圈儿,真的还记得这四个字的,着实是少之又少。 “只要能安安稳稳富贵荣华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穆青把手伸出去,“再来一碗。” 又添了碗饭,安奴看着穆青笑道:“主子的胃口倒是越来越好了。” “成天看书费脑子,多吃点也可以补一补。”穆青接过饭碗来,夹了筷子青笋塞到嘴里。 安奴却是吃饱了,便放下筷子看着穆青吃饭。 钱大姐没少话里话外打听他们的身家背景,安奴虽然老实,但也能听出话音儿,自然是一句都没说的,笑呵呵的应付过去。 可也正因为钱氏的询问,也让安奴难免想到了这一年的点滴。 去年的今天,他还和自家主子一起窝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用塞了破棉絮的被子围在身上取暖,连热粥都没得吃。 而似乎只是一晃神的时候,他们就从那个暗无天日的穆府离开,背井离乡,却是越过越好。 现在,他的主子是相公老爷,安奴出门买菜的时候别人待他的态度都好了不少,家里有了闲钱,而且可以顿顿都炖肉给主子吃,而不用像以前一样偷偷摸摸的。 唯一不太如意的就是那个凶神恶煞的黑衣服侍卫,老是盯着他们。不过最近那个人不见了影子,让安奴觉得呼吸都松快起来。 安奴笑眯眯的:“一定是夫人保佑,这样好的日子可是我以前想都想不来的。” 穆青把嘴里塞得满满的饭咽下去,然后喝了口汤顺气,听了安奴的话平淡的道:“如果让我这白子都这么活着,我是不情愿的。” 上辈子,他一直活得安安稳稳平平静静,为了维持那份平静他都把命豁了出去。这辈子,算是他赚来的,他不想再跟上辈子一样活。 他并不是这个受尽了苦难的十几岁的孩童,他从另一个世界来,他有优势,他通晓这个世界的走向,他有上下五千年的名人名家做支持,那些权利富贵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穆青是一个人,普通人,是人就会有盼望。 他渴望书尽文明灿烂,他盼望享尽人间美景,他甚至奢望着可以把这个世界捏在掌心。 无论用多么华美的外衣包裹,终究,目的都是简单的直白。 他想看看这个天下,站在最高的地方。 “我这辈子,一定要当最伟大的文人,赚最多的钱,掌握最伟大的权力,娶最美的人。”穆青看着跳跃的烛火,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顿了顿。穆青笑了笑,有些奇怪的羞涩,“我还要长命百岁,把我赚的钱花干净再死。” 若是旁人,定是要骂一句“俗气”的,但安奴却是撑着下巴听的很仔细,眨巴眨巴眼睛:“主子这么有才华,当文人是不错的,有了邓先生赚钱也是没问题,权利……”想了想,“只要主子当了官儿,也会有的。” 穆青虽然说的是自己内心的想法,但是也没想到安奴会听得这么郑重其事。笑笑,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却听到安奴又说了一句。 “我见过最美的,就是李公子了,不过主子,你要娶了他怕是不容易。” 娶……李谦宇? 一口茶水,憋在嗓子眼出不来进不去,生生憋红了穆青的脸蛋。 正好这个当口,门被推开,穆青直接把茶水咽了进去,呛得他连连咳嗽。 “你这是怎么了?”李谦宇身上依然披着穆青的白狐斗篷,见穆青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走上前来。 穆青捂着嘴,安奴则是急忙忙上前来帮他顺气。听了李谦宇问话,安奴正想回答,却让穆青一把拉扯住了衣袖。 “不……不碍事,就是刚刚一口水……咳咳,呛住了。” 穆青好歹把这句话说完,然后给安奴是了个眼色,刚刚那话他听听也就算了,若是被李谦宇知晓……穆青还想活的长命百岁呢。 安奴端着盘子离开,李谦宇递了方帕子给穆青。穆青道了谢,用帕子揉了把脸,然后就将帕子塞到了衣袖里。 “等回头我洗干净就还给你。”穆青又倒了杯茶水灌进去,才觉得自己舒服了些。 李谦宇倒是毫不在意,清俊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神色:“不着急,留你那里也是可以的。” 穆青点点头,却是微微侧过脸。 李谦宇没注意他的不同往常,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放到一旁,而后道:“我在京城的人,基本都被铲除得差不多了。” 穆青听了这话便转了头,直直的看向李谦宇,却见那人说这话时神色平淡,只是低垂着眼帘看不出情绪。李谦宇拿起了桌上的银签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烛花,烛火摇曳中,映的屋子忽明忽暗。昏黄的烛光衬得李谦宇的脸比往常温和了些,但当他抬起眼睛时,里面的森森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穆青说不出话来安慰他,这个人想来也不需要他的安慰。 李谦宇就像是一把寒冰做的刀,纵然有一个柔软的兽皮作为刀鞘,但是依然是冰凉刺骨的,褪去了那层皮,他可以砍杀开任何皮肉,锋利无比。 李谦宇正如穆青所想,此刻心中虽然是怒气万丈,却再也不同一年前一般情绪外露。太多人的死,让他已经学会了内敛,明白了含蓄,他必须让自己懂得韬光养晦。 只有把锋芒尽数的收敛起来,才能细水长流,谋划大事。 撂下银签子,李谦宇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京中对我的监视从来不曾放松,我出来日子久了,怕是也已经被人发觉的。我怕是没法子呆在这里,以后你的功课自己当心,若是顺利,刘先生会助你外派到密州附近。” 穆青点点头,纵然他知道这次科考不会有结果,但他还是记得李谦宇这份人情。 李谦宇看看窗子外头,时间已经不早,他站起身,看着穆青道:“平时你们睡在何处?” 穆青一愣,而后道:“安奴睡在外间屋的软榻上,我睡里面。” “好,睡觉。你收拾完进来便是。” 说完,李谦宇便大步进了里屋,倒是留着穆青在外头愣愣的坐着。 脑袋有些发锈,不知道是安奴刚刚的那些话起了作用,还是穆青从一开始就对着李谦宇有些别样心思,这时候的心情竟是跌宕起伏荡气回肠一样。 理智上,很清楚李谦宇这是在护着他。刘世仁怕是同他说了不少,让李谦宇知道情势不如往昔,便没有往旁边院子去而是同他睡于一处,让那些暗卫也顺道保护了自己。 可是理智终究不能压制住情感的喷涌而出。穆青眨眨眼,又眨眨眼,用了好长时间才消化掉一个消息。 李谦宇让我陪他一起睡。 这时候,安奴进了门,看着穆青傻乎乎的坐在那里,便走过去,小心的推了推穆青的肩膀:“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穆青慢慢的转过头,看着安奴,脸上突然出现了很复杂的神情。 有些兴奋,有些羞涩,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这种神情倒是有些吓到了安奴。 “主子你没事儿吧?” 穆青点点头,又摇摇头,伸手攥出了安奴的手腕,一字一顿:“安奴,你家主子我要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安奴疑惑问道:“主子,你大晚上要去干什么?” 穆青扯扯嘴角,笑容扭曲:“陪睡。” 作者有话要说:记得一个郭哥的段子—— 金钱和美人,财富和爱情,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前者直白,后者虚伪罢了 祝愿穆小青早日迎娶美人~~~~ 还有,陪睡什么的,多多益善好么=A= 章节目录 第58章 说句实话,穆青基本上没有和人一起同床共枕的经历。 在被人都情窦初开的年纪,也会有些男同学会悄悄地拉着穆青偷偷看一些奇奇怪怪的图片,那个年纪的男生总会对这些事情产生莫名其妙的兴奋感。但是穆青却是毫无感觉,那些有着好看身材和漂亮脸蛋的女人对他没有丝毫触动。 作为一个好学生,穆青很执着的想弄清楚是为什么。 于是,他在书上看到了一个词——同性恋。 穆青没有告诉任何人,依然过着自己的日子,学习,考试,工作,按部就班没有丝毫被打乱。他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有过有好感的同龄男人却都没有告白。他知道自己是弯的,却没有乐趣把别人掰弯。他很坚持的不结婚,哪怕家里的父母反复催促。 穆青不想出柜,也不想耽误人家女孩子,就一直拖着。 然后,他死了,在另一个世界重生一世。 没想到自己头一次把另一半床铺让出去就要让给一个男人,这让穆青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奇怪的感觉。 把这一切归结为刚刚安奴无意识的那句话,穆青心情平和了不少。 收拾完毕,穆青蹭去了里屋,就看到李谦宇已经和衣而睡,平躺在靠外边的地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睡姿规矩的如同一尊雕像,但是瞧上去一点都不舒服。 穆青脱了鞋子,然后很迅速的从李谦宇身上翻过去,伸手拍松了枕头,撩开被子钻进去,舒舒服服的躺下。 床上的被子只有一床,所以不可避免的两个人要挨得很近才可以。李谦宇躺的很平静稳当,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穆青拉着被子的角往李谦宇那边蠕动,然后被子一裹,就把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 “你动作倒是利索。”李谦宇微微睁开眼睛。 穆青眨眨眼:“吵醒你了?” 李谦宇微微偏头看着他:“不曾,我本就没睡着。” 穆青笑笑,然后又把自己往被子里头缩了缩,直到只剩下脑袋在外头。因着头发打散了,穆青一番折腾让几缕头发蹭到了脸上,李谦宇却是伸出了手,帮他把头发拨弄到后面去。 这人的手指尖有些冷,穆青在他的手经过眼角的时候微微闭了闭眼睛。 “谢谢。”穆青因为嘴巴埋在了被子里,所以有些闷闷的。 李谦宇没说话,把手收回去,又恢复成了那种规矩到刻板的睡姿。 穆青惯常是不大乐意委屈自己的,睡觉的时候也是各种随心所欲,现在床铺分了一半儿出去倒是有些不适应,努力把自己蜷成了最舒服的姿势,面朝着李谦宇侧卧着,眨巴着眼睛盯着这人的侧脸瞧。 李谦宇有一张足够好看的模样,温润如玉,优雅如诗,浑然天成的贵气内敛,哪怕他面无表情的时候都有种让人心折的气势。此时闭着眼睛,很安静,倒是有了些平时看不出来的柔软。 “你老是这么睡觉不累吗?”穆青小声问他。 李谦宇睁了眼睛,看着青色的床幔,声音平淡如水:“这是规矩。” 穆青撇撇嘴巴:“规矩还不是给人看的,人前规矩规矩也就是了,现在又没人看管着你,还这么让自己不舒坦多不值当。” 李谦宇看了看他,在月光下的脸有着好看的光华笼罩:“有些事情做的长了,就成了习惯,改不了了。” 规矩,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融进去,化开来,割舍不掉。 穆青也不多说话,闭了眼睛,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李谦宇却是久久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床幔,脑袋放空。 可是没多久,他就感觉到有个温热的东西朝他靠过来。李谦宇偏头看了看,却是穆青毫不客气的把手脚搭在了他身上,李谦宇没动静,穆青更是得寸进尺的把手臂直接环住了李谦宇的腰,抱得很紧。 李谦宇偏头瞧着他,却只能看到这人黑黑的头顶,还有趴在他身上的小下巴。 在王府时,雪团就喜欢趴在他身边睡觉,李谦宇的身体温度并不算高,但小犬儿的身子却是热哄哄的,很暖人。李谦宇对待宠物的态度比起对待人要好上千百倍,也不介意小家伙在他的床上赖着,偶尔高兴了也会把小东西放在怀里当暖炉子用。 现在李谦宇被穆青抱了个严严实实,却是觉得这人的身体也是暖和的很,虽然不如雪团那般毛茸茸,但好在个头大。 李谦宇胳膊一伸,就把床幔放了下来。青色的床幔阻拦住了月光,床铺里越发暗了下来。李谦宇喜欢黑暗,这让他能多上些许的安全感。 微微侧了身子,他慢慢的放松了身上的肌肉。 睡得和塑像一样,其实很累。 伸出手,有些犹豫,但是下一刻还是轻轻地搭在了穆青的肩膀上。天气冷,给自己找个暖手的总是可以的,都是大男人怕什么。李谦宇不紧不慢的想着,却是把穆青整个抱进了怀里。 穆青的脑袋蹭了蹭枕头,似乎做了个很好的梦。 梦里,他抱着一个有着好闻味道的大枕头,软乎乎的,抱着很舒服。 ================================================================================ 穆青醒的时候,床边已经是空无一人。 摸了摸,还带着余温。 猛地坐起身来,拉开床幔,眼睛看着窗外,只是晨光微曦。 穆青拿过了架子上的外衣披好,走出里屋,却看到安奴还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睡的正香。他轻手轻脚的推开门,便看到了远处已经冒出头来的朝阳。 初生朝阳的光辉是带着淡淡的红色的,泼洒在漆黑的大地上,点燃了第一缕光明。 ================================================================================ 一转眼便是阳春三月,正是江南风景极美之时,但是今年与往年有诸多不同。 多处大旱,自去年秋冬开始到如今滴雨未下。大周朝并不是没有经历过旱灾,但是穆青却是知道,他记得没有错,大周朝今年的旱情会比往年更加严重。 路有饿殍,树皮食尽,加上前几日刚刚在邸报上占了大幅版面的太后薨殁,乡试便一路拖了下去。 刘世仁并没有呆很久,在听闻太后离世的消息后就迅速启程赶回了京师,杜罗也跟着他一起离开。穆青并没有去见他,杜罗是个聪明人,他既然选择了阵营就应该知道不能回头,穆青也相信他会明白要如何去运作。 自李谦宇走后,穆青也结束了“闭门苦学”的日子,偶尔也会出外行走。但董奉却不是他结交的,而是这人故意送上门来。他也不忌讳,直接说明白了自己是在墙外头闻到了院子里飘出来的肉味儿,便被勾|搭进来了。 穆青不愿意深究这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左右董奉是个好性子,穆青对他有些好感,便也不拒着他,让他进门。 这一来二去倒是熟识不少,每逢穆青家里炖了肉食这人都要准点儿来报道,弄得穆青总是觉得他长了个狗鼻子。但董奉却是是个很好的年轻人,和他相处,穆青总是没什么忌讳的。 董奉把随身带着的酒葫芦解下来,往前递了递:“喝不喝?上好的女儿红,我磨了酒铺老板很久他才挖出来卖给我的。” 穆青笑着摇摇头,看着董奉道:“你一个堂堂知府公子,见天的去人家酒铺子里头为难老板,就不怕人家恼了你告诉董大人?” 董奉却是弯起嘴唇笑起来,这人脸色比常人苍白些,笑起来的时候却是带了些别样的感觉:“我去天天找他,也给他招揽了生意,要不怎么不见他赶我走呢?不过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吵吵架拌拌嘴权当是乐趣罢了。” 穆青倒是没想到他看得这般清楚,但是终究没有喝酒,他纵然有酒量,但是总是会在脸上看出来痕迹,现在不过是中午酒喝得醉熏熏得不大好。 董奉却是没那么多规矩,拔了塞子就把酒倒进嘴巴里,然后大呼了一声爽快。 穆青拨弄着碗里的白米饭,神色淡淡。 比起别处,桂州城受到的影响并不是很大。桂州城的官府富庶,靠海近,现在饱腹倒也不算困难。也正因为如此,不少灾民选择南下或北上,北上去的自然是京城,听闻京城城墙外现在已经架起了无数粥铺和篷子,而南下的主要目的地,便是桂州和密州。 桂州是因着富庶,密州则是因为庄王殿下乐善好施,人人有口粮。 “不过是借机征兵罢了,披个外衣蒙人。”一身青蓝色衣衫的董奉夹了筷子肉塞到嘴里,嘟囔道。 穆青看看他,没说话。 这句话,很诛心,但穆青却是知道这话很实在,博取了善良悲悯的外壳李谦宇的目的就只有这个。 董奉惯常是有一说一的,挖了口米饭塞到嘴巴里,却是敲着碗边:“不过你倒是做了件好事情,密州邓家囤了不少粮食,虽然最终便宜了庄王,但好歹也是活了许多人性命。这事儿据说就是他们的三公子邓元柄一力主张的,那邓元柄也弄了不少存粮来桂州,想来其实是你的主意。” 穆青不意外董奉能猜到这些事情,对于董奉颇有些神鬼莫测的计谋揣测,穆青见识过,也学会了不隐瞒他太多事情:“不过是有备无患。” “你会算命?”董奉眨眨眼。 “皮毛。”穆青回答的含糊。 “那你帮我算算,”董奉托着下巴看着穆青,“我此番南下是否可以顺利?” 穆青一口咬断了根芹菜,听了这话却是动作顿了顿:“南下,去何处?” 董奉纤长的手指敲着桌面,而后道:“去投奔庄王。” 穆青筷子一顿,眼中一闪而过了惊诧。 “理由。”穆青望着董奉,掩饰了神情中的讶然。 董奉又抿了一口酒,脸上也带了淡淡的绯红痕迹:“我的身子骨连科举都是不成的,就这样庸碌一生,病死在床上,我不情愿。” 男人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这般郑重其事。 “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几与草木同腐乎。” 作者有话要说:董奉并没有说出来他去投奔庄王的真正理由,但这句话已经足够。 古代的士大夫真正让人敬重的,便是如此。他们心中的理想高于一切,家国天下比什么都重要。不能因为一些奸臣污吏抹杀所有士大夫的伟大。古代士大夫都是极度的民族主义,为了他们心中的道德标杆和崇高理想,他们愿意付出一切,即使是死 所谓长大呢,其实就是一句话 一晃,数年匆匆而过,当初的俊俏孩童已成了英伟少年郎。 =。=是的,我就是这么准备的【才不是偷懒 章节目录 第59章 董奉把这些话说给穆青听,穆青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当初在烟火大会上,这人提到了城东的大火,就分明是把“了然于胸”写在了脸上。穆青事后想起来,却是后悔的。 若是当时自己淡定些,未必能被这人看出破绽。 但被瞧出来也没什么,幸而这样一个聪明妖孽的家伙和自己有同样一个目的,倒也算是殊途同归。 穆青并没有从原著中读到过董奉这个人,但是穆青依然无言支持董奉的决定。取了信纸,写了一封信。和平时写给李谦宇的那种啰啰嗦嗦唠家常不同,这次却是很正式的保持着格式规整,题头,落款,一样不少。 这是一封举荐,穆青原原本本把自己和董奉说的每句话都写下来,他觉得,李谦宇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人是个很合格的谋士,聪明,有眼色,背后还站着桂州知府,最关键的是身子不好,好喝酒,这一点就可以拿捏住。 穆青写信的时候并没有忌讳董奉,董奉也是全程坐在旁边看着,等待穆青撂笔时笑道:“看来我所虑不错,你与庄王交情匪浅,倒是事事与他谋划。” 穆青笑笑没说话,他也瞧得出董奉并不在意自己向李谦宇透露的这些事情,想来他也是早就想明白的。 把信封用蜡油封号,穆青把信递给了董奉,道:“你此去密州,知府大人可知晓?” 董奉把信揣到袖中,淡淡摇头:“他不知。” “那此番前去若是出了变故,该当如何?” “我是在为我父亲收拾烂摊子。”董奉笑笑,眉眼清淡平和,“自古以来,王子废立都是重中之重,稍有差池就是殃及满门。拥立之功乃是各种功勋的极致,但是站错了队,便是死无全尸。” 穆青点点头,这道理他自然是懂得的。 董奉舒了口气,脸上的红晕褪了些:“庄王曾向我父亲示好,但我父亲并没有回应,他以为可以站在中立不摇不摆,可是事实上,既然庄王送出了善意,就意味着父亲再也没法子从这场战役中全身而退。”董奉眯起眼睛,缩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是进是退,必须做出选择,万万没有明哲保身的机会,若是一直犹豫,无论未来是谁荣登大宝,我董家都会顷刻覆灭不复荣光。” 穆青是个没有家族支持的人,换句话说,也没有家族负担,所以他并不大明白这里对于氏族的看重。 董奉却不同,他是董家人,生下来就担负了振兴家族的责任,而对于董奉来说,这是一种荣耀,也是责任。 “那你为何选择庄王?”毕竟在任何人看来,大皇子的胜算都要大上很多。 董奉把玩着手上的茶杯盖子,听了这话淡淡道:“因为当今圣上无病无灾。” 大皇子已经四十有二,他等不起,只会越发急躁,李谦宇不到二十,他还有大把大把的光阴。穆青在心里感慨,董奉看得清楚。 “而且,我喜欢长得好看的主上。” 没等穆青感慨完,董奉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把他砸的无语极了。 皇帝挑选官员要求五官端正容貌俊美,而谋士挑选主上也要把脸纳入考虑范围。 事实证明,大周朝从上到下无论男女都是视觉系动物。 董奉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只带了随身书童便启程上路,送别他的只有穆青一人。 穆青并不害怕改变历史。虽然因为蝴蝶的翅膀,每一个小小的改变都能更改历史走向,但是穆青却知道,作为最大的变故,他已经不可避免的打乱了这个世界的现在,和未来。 原著中没有喜好银钱的邓元柄,没有聪明近妖的董奉,更没有现在的穆青。可能穆青就应该直接病死在穆府,裹上一个破席子被扔出去草草埋了,但是穆青却活了过来,本来是个连龙套都算不上的过客,却是用尽了心思想要当上主角。 太多的改变一点点的蚕食了命定的轨迹。 没有他们,或许李谦宇按着历史轨迹登上帝位是注定的,有了他们,李谦宇未来到底会不会登上大位却成了未知数。 但穆青仍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李谦宇,理由或许是因为他详细命定,又或许是他迷上了一个人。 送董奉离开时,穆青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愿君此去一切珍重,他日得见,便是大业功成。” =========================================================================== 桂州城中涌入的灾民越来越多,桂州城的房价一跃千里,周围的租客的租金少的涨了一倍,多的涨了十倍。但是仍然没有人愿意搬出去,毕竟这是一方立锥之地,一旦离开在找寻怕就难了。 但钱氏并没有让穆青多交租金,两家的关系现在已经比当初紧密很多,几钱银子的租金倒是小事了。 穆青早早的就在家里屯起了粮食,把菜也买够了,便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怎么出门了。尽人事,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之后便是听天命。邓元柄偶尔会来他的院子里,也会全城围观穆青那本“经义科考速成大全”的进展,对与穆青现在的日子邓元柄形容为冬天的老鼠,藏了一堆东西,闷头过自己的小日子,邓元柄老是累死累活的挣钱,现在却是羡慕起来。 “我在你这里入伙可好?”邓元柄很没形象的趴在桌子上。 穆青不以为意的笑道:“邓大善人自然是要出去做善事了,你现在可是咱们桂州城的救星,多少人都是靠着你活下去,估计没多久,就要有人在家里头供你的生祠了。” 邓元柄苦笑摇头:“我都怀疑这些是不是你早就算计好的,费力又没钱,我在桂州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财,这段时间画了个精光。” “不要只着眼眼前,你要想想,等饥荒过去,你这位邓大善人肯定会身价一跃千里,桂州百姓都是明眼人,以后定是好不了你的好处,”穆青把手上的书转身放回书架,然后又拿了一本出来,“现在的血泪会变成未来的辉煌,同志,你还需要继续努力。” 邓元柄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他自然是知道这些道理的,不然也不会撑了这么久。 穆青的小院子里头是与别处不同的平和安然,看似事不关己,但邓元柄却是知道这人已经把压箱底的钱财都拿了出来捐了出去。这般富贵日子的代价就是回到一贫如洗,邓元柄也就只能羡慕羡慕,却是做不来的。 他是个商人,虽然有善心,但是他的善心也是放在秤上来来回回计算过的。这次他愿意从密州调来大把粮食来救济灾民,为的就是以后长远的利益,只要想到会有的那些真金白银,邓元柄就会觉得活力无限。 “我又穷了,乡试又遥遥无期,唉,邓先生,这日子真真没法子过了。” 突然冒出来的抱怨,却让邓元柄心生警惕。按照他平时同穆青的相处惯例,这人说话必有事,有事必有因:“你想做什么?” 穆青笑眯眯的,托着下巴看着邓元柄:“邓先生有没有想法,跟我一起赚点钱?” 只要提到钱,邓元柄就都有兴趣:“说说看。” “现在只有官府邸报,百姓们又读不到,未免有些无趣,”穆青伸出了一根手指,“但若是我们另办一份报纸,让百姓们可以买来阅读,替圣人开言,为天下明理,未尝不是件好事。” 邓元柄却是立马失了兴趣,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你们读书人喜欢这一套,我可不喜欢。” 报纸,邓元柄并不是不熟悉,毕竟他也给官府印刷邸报传送各处,对这些也算是知道一些的。成本低廉,可以传递信息没错,但是却是赚不到什么钱的。 两文钱的本钱,卖三文钱,就算印上一万份也挣不到什么。 穆青立马垮下小脸,一副受了极大的打击的委屈样。 邓元柄就见不得穆青仗着年纪小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忙道:“那你说说看,如何定价?” 穆青立马换了脸色,笑道:“一文钱一份。” 邓元柄一听这话眉毛都要立起来:“一文钱一份?!我印一份出来都要两文钱!这要赔死人的!” 穆青却是耸肩:“开始可能是会亏一些,但以后就会赚的。”说着,低声跟邓元柄嘟囔了几句,邓元柄的神情立马多云转晴,脸上带了极大的兴趣。 穆青看着他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所猜不错,从邓元柄对鹅毛笔的兴趣能瞧得出这人喜欢新鲜事物,从他愿意因为穆青的一句话就让本家屯粮看得出这人有冒险精神。 这样的商人,一旦有了兴趣他就会把事情做得很到位。 邓元柄对于报纸的提议暂时接纳,心里也迅速有了谋划,但是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灾祸真的可以过去。 “我囤积的粮食只能再撑三个月,多了就没了。” 穆青有些讶然,按他的估计,邓元柄这个月月底就会没有余粮,哪知道这人居然还能撑上这么久。 在心里对与邓元柄和他身后的邓家做了重新估量,穆青面上依然笑容浅淡:“够了,超不过三个月这次在灾荒就会过去的。” 邓元柄看着他,带了些疑惑:“每次听你这么说话我都觉得你跟神棍一样。” 穆青抬了抬眼皮:“我可比神棍靠谱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看这里看这里~~~ 莲子大概研究了一下红包系统,感觉挺不错的,新年讨彩头嘛~ 不过莲子囊中羞涩,没法子面面俱到,就想了个法子,咱们一起过大年!~ 明天除夕,更新依旧,今天到除夕夜(也就是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本章和明天更新的那一章里面—— 留言超过25字的亲,莲子送积分~ 每章留评的前五名的亲,莲子送红包~ 欢欢喜喜过大年,亲爱的们不要大意的来领红包吧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60章 又过了两个多月“蜗居小老鼠”的快活日子,普降甘霖。 据传是因为皇帝祭祀祈雨感动上苍,所以结束了这场苦难,穆青听了却是撇撇嘴巴不以为意。皇帝总是喜欢把什么都蒙上一层皇权的神秘色彩,一点都不科学,但是大周朝的人民单纯又可爱,许久的安适富足让他们对于皇帝的迷信极其深刻,并没有因为这次灾荒而减弱太多,最终,无论地方官员富足士绅做了什么努力,花了多少银钱,最终还是抵不过皇帝一趟祭天来得让人印象深刻。 功劳永远是属于上位者,自古如此。 穆青并不愿意在灾难来临时去观看那些灾难景象,然后抒发一下自己的感慨,这种做法本来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少桂州文人写了许多诗赋来描述那些景象,穆青这个风头正劲的少年才子却是一首都没有。 但就在所有人都快要遗忘了这个新任小三元的时候,一声声清澈的叫卖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卖报卖报!文青报!一文钱一份!” 不少人一大清早就能听到这个声音,响彻了各个大街小巷。钱氏原本昨天晚上为了酒铺的事情忙得很晚,今儿本想睡得长久些,哪想到一大清早的就被这声音吵起来。懒懒散散的坐起身,她伸脚踹了踹身边躺着的钱主簿:“你去瞧瞧,什么事情。” 钱主簿也是不乐意起来的,前阵子忙着招待刘世仁把他累得够呛,变把自己整个人缩到了被子里,大有“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钱氏拗不过他,也晓得他累了,便认命的坐起来,然后伸手拧了一把钱主簿的胳膊肉:“死老头子。” 没使力气自然是不疼的,钱主簿嘟囔着还带着睡意:“赶紧回来,外头冷。” 钱氏笑笑,但是下一刻就隐藏了笑纹儿,轻轻地“哼”了一声,挽了头发穿好鞋,披上了厚厚的外衣,走出了门。 打开院子的门扉,前世刚迈出去就看到了在空荡巷子里头的一个半大小孩,瞧着七八岁的模样,身上斜背着一个藏青色的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男孩把手在嘴边做喇叭状,时不时的大叫一声“卖报”,虽然扰人清梦,但是听着这个清脆的孩童声音钱氏倒是生不起气来。 “那孩子,你来。”钱氏朝男孩招招手,声音温和。 男孩见了钱氏,忙小跑过来,然后站在前是面前昂起头,展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这位姐姐,来份报纸看么?只要一文钱。” 钱氏被他说的话逗得一乐,那孩子长得也是聪明机灵的,惹得钱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小娃娃可知道我多大年纪了?怎的叫我姐姐,倒是会说好听的。” “姐姐分明就是双十年华的模样,好看着哩。”男孩笑呵呵的,讨喜的很。 钱氏自然知道他是恭维,但是女人总是喜欢挺好听话儿的,心里边有了几分好感。见男孩身上背的大包,便问道:“你说的报纸是何物?” 男孩从包中掏出了一份,不是很厚,只有三四张,但每张都是不小的柳宣。钱氏跟着钱主簿时间久了,也能分辨一些,看着这纸就知道不便宜。她拿了过来,打开瞧。 只见最上面便是三个记起端方的字“文青報”,下面被画成了几个栏目,有字有图,钱氏并没有仔细瞧。 而写着主办的那一栏,她却是看得清楚。 穆青。可不就是租了自己房子的小文曲星么。 她把报纸合上,然后略带疑惑的问着那男孩:“你刚刚说多少钱一份来着?” “一文钱一份,便宜着呢,姐姐来一份吧。”男孩伸出了一根手指笑道。 钱氏这回倒是惊讶了,光这柳宣就不止这个数儿,一文钱确实是便宜。她掏了一文钱出来,放到男孩手里,男孩笑嘻嘻的道了声谢便跑走了。 钱氏拿着报纸回屋,然后走到床边推了推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钱主簿:“老头子,起来,有事儿跟你说。” 钱主簿探了脑袋出来,伸手理了理半长的胡须,睡衣惺忪:“怎么了?外头那人是干什么的?” “起来瞧瞧吧,你看中的那个小神童好像做了件大事儿。” 钱主簿揉着眼睛坐起来,然后就被钱氏塞了几张纸在怀里。钱主簿打开瞧,慢慢的神情严肃起来。 第一页通篇是新年贺词,乃是穆青主笔,通篇毛笔书写而后用木质刻印出来的,第二页却是划分成了几栏,有桂州的时事,有天气预测——还专门写明“仅是推测,不尽准确”——还有一些趣事笑话,看着有趣得很。 而最后一页,却是一片满满的字,题目为《三国演义》,作者再世居客。这名字倒是很眼生,但是文青报很贴心的做了作者简介。 再世居客,代表作,《西厢记》《白蛇传》。 “这东西,多少钱买的?”钱主簿看着钱氏。 钱氏坐在镜子前带着耳坠,道:“一文钱。”声音顿了顿,而后道,“你说那穆小相公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么卖东西还不赔死。” 钱主簿却是摇摇头:“他可不傻,最是机灵不过,我看人没看错过。” “那他怎么做了这么件事儿?” 钱主簿微微蹙眉,摇摇头:“我还看不透,但是这东西绝对会大卖。” 旁的不说,单说最后面这个“再世居客”的文章,就足够人竞相购买。 “快,帮我换衣服,我要去见知府大人。” =================================================================================== 头一日,哪怕是文青报在各位报童的卖力吆喝下,也只是卖出去了不到一百份。而到了第二天,竟然猛的畅销起来。 直到傍晚,印的五千份报纸全部卖空。 “很好。”穆青很满足。 “真不错,你让我直接就倒赔了好上百两银子进去。”邓元柄却是半点都不开心,脸上苦的跟吃了黄连一样。 穆青却是笑呵呵的:“至少开门红,挣钱的事情咱们慢慢来。” 邓元柄也收拾了心思,前期赔钱他是预料到的,但是若是顺利,后面便是财源滚滚,为了以后的幸福,现在吃点苦头他还是可以忍受的。他已经想着明天在报纸封底画出招商栏,来招收广告……穆青叫它为广告,广而告之。 “不过我有些想不通透,那些报童怎么这般有用,竟是能让这些纸……” “报纸。”穆青小声提醒。 邓元柄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改口:“好,报纸。怎会卖得这么好?” “莫要小觑了文人的作用。”穆青笑着,用手整理着《三国演义》的书稿。 四大名著,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是四大名著。它们并不会因为时空的变化而产生不同,这点穆青深信不疑。 让他相信的,是曾经的五千年文化积淀,灿烂文明。 文青报他最大的依仗不是那些文章诗赋,而是连载小说。有了西厢白蛇的读者基础,三国演义必然会成为新的追捧对象,一来穆青对这部传世名作有信心,二来,是演义小说必然会形成的舆论趋势。 《三国演义》不同于平常的三国,里面的每个人的形象都鲜明甚至夸张,里面的计谋纵然有些看起来绝不可行但却足够吸引人心。 “我敢保证,未来的日子里,文青报只会越买越多,而《三国演义》会在赞美和骂声中茁壮成长。” 邓元柄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这能给他带来多少收益。 穆青轻轻的吐了口气,支开了窗户。 夕阳的余晖泼洒在大地上,披散开了鲜红的光华。穆青突然想起了那个夜晚,李谦宇送给他的那场烟火,红的如血,亮如白昼。 “明天开始我要离开桂州城。”穆青突然开口,让邓元柄微微皱起眉头。穆青从怀里掏出了《三国演义》的手稿,这是他这段日子的奋斗结果,“这个,你每天放出去一段就好,最近两年你都可以靠着它撑过去。” “那《三国》完了之后呢?” 穆青笑笑,说不出的自信:“文青报到时候会成为江南人手一份的报纸,人们会挤破了头只为了在上面能看到自己的文章,你会收稿子收到手软,你只需要坐等数钱也就是了。” 邓元柄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那你不在桂州要去何处?” 穆青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方:“我要做的都已经做完,我现在要出去走走,看看,然后等着时机成熟。” 邓元柄偏头看他:“什么时机。” 穆青微微昂起头,轻轻的笑:“一飞冲天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一句话就长大什么的才不是我要偷懒了呢!才不是呢!哼~=A= 红包行动继续,今天依然是前五名留言的亲莲子送红包,昨天送过的今天抢到了莲子依然送~ 亲爱的们,除夕夜快乐~马年大吉哟~ ps:莲子有些发烧,今天几个坑里面也只能更这个了……明天不一定会有更新,我尽量。亲爱的们一定要多穿点QAQ生病好难过 亲爱的们专栏求包养【捧大脸星星眼】 章节目录 第61章 寒来暑往,四季更替,一晃便是五年匆匆而过。 邓元柄这几年里回到本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了桂州。 邓家在南方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历代靠着土地和商铺生活富足发达,每个邓家人都长了一个用来捞钱的脑子,对官场不参与,却一直立场明确坚定,很坚定地走官商这条路,忠君爱国,得到的利益自己占小头,朝廷占大头,所以无论任何地方的商人,时起时落,但邓家一直稳健的往前行进。 他们足够听话,朝廷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足够的油水,所以自然不会把这个聚宝盆扔掉。 认清了这个道理,他们没有理由不蒸蒸日上。 邓元柄是邓家旁支的庶子,因着自小聪明机敏才被本家太爷相中,留在身边教导。说是教导,倒不若说是用来逗趣好一些,老人家精明了一辈子,在嫡庶问题上也分外明白。 所以邓元柄哪怕比起那些本家兄弟聪慧,却懂得藏拙,不争不抢,这才让老太爷高看他一眼。 能离开密州外出闯荡,也是老太爷特别的恩典。邓元柄纵然知道自己在邓家地位不高有一部分原因是老太爷的刻意打压,但是单单凭着老人家让他离开家族,而不是被无用的长兄压的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他就终生感激。 上次的屯粮事件便是他去跟老太爷说的,老太爷竟是听了他的话,得到的回报就是让邓家终于成功压下了密州的各方士绅,成了第一大户。而邓元柄也因为广发钱粮赈济灾民,而被桂州人民感怀。百姓都是纯善的,他们会记得一个人的好,而不会计较这个人到底为了什么帮助他们。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百姓有时候比饱读诗书的大儒更懂得滴恩涌报。 邓元柄的书铺开遍了桂州,他又悄悄收购了几个钱庄,钱变成了账面上的数字,邓元柄现在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又多少银子。 而他名下的祥庆班也日进斗金,里面最新排演的《三国》,场场爆满,座无虚席。 挑了个太阳好的日子,邓元柄也出了门,准备去透透风看看戏。 作为《文青报》的发行方,邓元柄第一手掌握了三国演义的全本。他本就不是个特别喜欢看话本小说的,加上这本书又长的很,便没去瞧。但他却会去看报纸,看着看着,竟也是对这本书入了迷,花了好几个通宵才看完了正本,近乎废寝忘食。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对穆青走前留下的一系列计划深信不疑。 他的人生的两次转折,一次是被老太爷看重,另一次便是给一个叫做穆青的半大小子敞开大门。 自邓元柄认识穆青开始算起,前后相处不过半年,但是这个少年做的事情却足以改变他的人生。穆青用一句话让邓家名利双收,而邓元柄用了五年去实践穆青那短短几句话的设想。 若穆青是个商人,他定然比世上所有人都会赚钱。 但他要做一个文人,一个官员,邓元柄觉得他会带来的震动会比文青报强大得多。 三国演义的火爆程度已经赶超了以前他出过的任何一本书,有人喜欢它,因为里面的一个个故事一个个人物跟活了一般,也有人厌恶它,却是因着这本书和真正的三国相去甚远。 但这些都不妨碍三国的走红,也让《文青报》传遍大江南北。 一文钱一份的低廉价格让报纸每天的销量都会翻番,带来了庞大的读者群体。不仅仅是桂州,这个江南都传遍了文青报,驿站的生意也被带动的好了起来。 有读者就意味着有资源,这点古今通用。 桂州的商铺纷纷拿着钱财来刊登信息,用穆青的话叫做“广告”,而后来,人太多,邓元柄就让他们自行竞价,价高者得。单单就广告费的收入,一年就足够邓元柄的书馆五十年的利润,真真的空手套白狼的生意。 跟风的报纸不是没有,但是名声不显,在《文青报》的压制下没有销路,倒也不成气候。 作为拉动报纸销量的中流砥柱, 就在几天前,被邓元柄拖拖拉拉、为了销量每天只放出去几百字的三国演义终于落下帷幕,三国归一统,而从那天开始,邓元柄就列出了一条告示,向天下文人征收稿件,择优录取,刊登在报纸之上。 而结果,让邓元柄瞠目结舌。 短短三日,铺天盖地的稿件从各个地方蜂拥而至,其中不少都是名门儒士,而其中大部分竟然是引经据单一番痛骂三国演义不知所谓的。 邓元柄这回却是没了法子,他是招收了不少读书人帮他出报纸,但是现在的事情显然不是这些人可以拿主意的。 第一反应就是把穆青拽出来,让他收拾烂摊子,但是那人五年里却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邓元柄无法,值得自己硬着头皮筛选文章,但是越选越觉得没有头绪。 名人不能得罪,官家不能得罪,那些骂人的不能登,那些捧人的不敢登,真真是愁死人。 折腾了好几天,邓元柄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今儿便早早的关了书馆,出门溜达透风。 邓元柄虽然现在算是腰缠万贯的土豪,但是依然一身青色衣衫,比起商人更像是个士子,清雅的样貌配上谦和的微笑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因着积攒下来的善名,桂州城的人大多喜欢他的为人,见面了也难免要打声招呼。 邓元柄从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善人,得什么善名,但是就像现在这般,挣着别人的钱,还有人感你的恩念你的好,确实比以前被人骂做“奸商”要好受许多。 一路行来都是春风和顺,邓元柄烦闷的心受到了各位热情百姓的洗涤感觉好受了不少。 这话说的肉麻,但是谁没有个受到感动的时候呢?邓元柄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好人。 ================================================================================== 去钱家酒铺逛了一圈,吃了中饭,邓元柄就准备去看戏。 走到了祥庆班,在门口招呼的门童一眼就认出了邓元柄,忙满脸笑容的把大老板迎上了二楼雅间。 因着名声越来越大,祥庆班也扩建了好几次,现在更是把街两边的地都盘了下来,开成了一处。邓元柄坐的是最好的位子,桌上摆着的有顶好的雨前龙井,还有桂州府顶尖的点心师傅做的糕点。这些并不是邓元柄的特权,事实上,每个雅间都有这些东西伺候着,这样才能让一晚上三两银子的消费物有所值。 在赚钱方面,只要有利益,邓元柄就可以无师自通。 时间尚早,底下的戏还没开锣,邓元柄悠闲地端着茶盏浅浅抿着。起身走到窗边往下面看,觉得心旷神怡。 让他心生雀跃的并不是春日美景,而是俯瞰桂州府,他可以看到许多店铺前挂上了他邓家书馆的旗号,对邓元柄来说,什么都比不了满眼都是赚钱商铺时候的成就感。 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邓元柄的思想有些飘远。 就在这时,他一晃眼便瞥到了街的远处,一个青衫少年郎缓步行来,勾住邓元柄目光的是他腰间的一块玉石。 血红色的,洋溢着暖色,一看就知道非比寻常。 邓元柄循着玉去看人,便看到带玉的少年一身普通的青色儒衫,头上却没有束着方巾,而是把头发整齐地簪起。身材颀长,衣着干净,行走间自然有着一股自得其乐的悠仙。身后随侍的是个穿着青衫小褂儿的年轻人,比带玉少年略矮上一些,背着一个书箱,在和少年说着什么。而后那少年点点头,背着书箱的年轻人便跑到了一旁的包子摊,买了两个大包子用油纸包了,回来后一个递给少年一个自己捧着啃。 年轻人跑动时,微微侧了头让邓元柄看到了相貌。艳若桃花,唇若涂脂,分明是个男子却有着比女人还精致的长相,倒是奇了。 少年接过来,把包子拿在手里没有吃,而是在左右看着,闲庭信步一般。 邓元柄在脑子中搜索着自己认识的桂州城的年轻人,却没有找出这个人的讯息。想来是外向来的,邓元柄想着,乡试要恢复了,看来他们是提前来准备科举的学子。 而就在这时,少年突然抬了头,盯着祥庆班的牌匾看了一阵,然后就和在雅间窗口看着他的邓元柄对上了眼睛。 少年容貌清俊,面白如玉,而最引人注意的便是一双眼睛,黝黑狭长,似乎摄入了星光一眼好看。嘴唇微微扬起,便是未语先笑的亲和模样,昂着头看着邓元柄时,那双眼睛微微眯起,而后眉眼舒展开来,竟是展开了一个几位灿烂的笑容。 阳光洒下,而这个笑竟温暖的堪比日光。 邓元柄对少年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这一笑却是万分熟悉。 带了点热切,带了点暖意,带了点狡黠,还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天真。 邓元柄骇的手一松,茶盏登时掉到了地上。 想当初,穆青每每看到银子的时候可不就是这副神情么!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开启时空穿梭大法!五年匆匆而过嗷呜!~ 十六岁的穆小青送上,已经硬件软件统统齐备,为未来打下了良好基础=V= 章节目录 第62章 邓元柄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没了动作。少年却是笑笑,拉着身边那个依然在啃着包子容貌绝色的年轻人,抬步进了祥庆班。邓元柄忙用帕子擦干净了手上的茶水,然后出了雅间。 “二位可有票?”刚走到楼梯口,邓元柄就听到楼梯下面传来门童的声音。 然后,一个温润清冽的嗓音传进了邓元柄的耳朵:“这位小哥,我来找一位许久不见的好友,还请你替我引路。” “你找何人?” “邓先生。” 世人常常称呼邓元柄为“邓老板”,手底下的称呼他为“大掌柜”,而那些感念他的称他为“邓善人”,而称呼邓元柄为先生的人实在是不多。邓元柄这会儿已经确定了来者何人,脸上浮现出了欣喜的神色。 但真的等那人拾阶而上走到面前时,邓元柄却冷下了脸,声音清淡:“一去五年杳无音信,你倒是做得利落。” 十六岁的穆青已经褪去了以前的稚嫩,瞧着沉稳多了。听了邓元柄的指责便笑着告饶:“邓先生赎罪,我和安奴去的地方甚多,日子也紧得很,疏忽了还请见谅。”说着,伸手指了指身后背着书箱腮帮子鼓鼓的年轻人,“不过《文青报》我是一期不落的,真真是极好的,看到这个可不就跟见到邓先生一样么。” “少恭维我。”邓元柄也知道穆青的性子,便也懒得搭理他。 伸出胳膊,结结实实的抱住了穆青。穆青也不挣扎,就是被勒的有些难受。 “下次若是再杳无音讯,好歹跟我说一声,我绝对会把你那份分红花掉,一文钱都不剩。” 穆青笑起来,听这话就知道邓元柄消了气,点点头,无比乖巧。 邓元柄目光却是移到了安奴身上,这人比起五年前模样更是好看了太多,那张脸即使现在看都觉得让人惊艳。邓元柄却是眉间微微蹙起,问道:“这是安奴?” 穆青笑呵呵的,颇有些得意模样:“是啊,我家安奴越来越水灵了是不?” 安奴被这句话直接弄红了脸,虽然跟着穆青时日久了知道自家主子这个脾气,但这般直白简单的赞美还是让他脸上发烧。低了头,默默的把嘴巴里的包子嚼了咽下去,没说话。 邓元柄却是带着穆青和安奴回了雅间,落座后,小声在穆青耳边道:“有个这般容貌出众的书童,对你的风评怕是不好。” 穆青却是毫不在乎。他是知道,现在的读书人身边的书童,除了端茶倒水的伺候,有些还会充当小伙伴的作用。但他跟安奴是一起吃过苦共过难的,关系说是主仆倒不若说是亲人。穆青却是是个性别男爱好男的,但是对安奴却是绝无旁的心思。 “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我们安奴赏心悦目,没事儿看看洗洗眼睛也挺好的。”穆青浑不在意的端着茶喝了一口,然后道了声好茶,“邓先生你倒是会享受。” 明智的作法,就是现在把安奴藏在家中,或是发卖了,但邓元柄知道他是有主意的,和安奴也是素来亲厚,便也不再劝,笑道:“你若是喜欢便包几包回去。” 穆青也不跟他客气,笑呵呵的应了。 从雅间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的人山人海座无虚席,戏台子很大,被灯火照得绚烂,穆青微微挑眉:“我记得邓先生还欠我一场白蛇传,今儿我就不付门票,就当你请我了。” “五年前一场二十文,今儿一场三两,你倒是会算。”邓元柄笑着打趣。 穆青倒是一脸淡然地接受,会算计本来就不是什么坏词儿。他眯起眼睛瞧,便看到戏台字旁大大的水牌,上面写着“三国演义”。穆青眨眨眼:“我若是记得不错,这三国演义几天前才全本完结,这会儿就排演好了倒是速度极快。” 邓元柄捏了快点心:“这些戏我早就让他们排演好了,毕竟现在也在盯着戏剧评书的人太多,想要赚钱就要有速度,”瞥了眼穆青,“他们排演时用的还是你的手稿呢。” 穆青瞥了他一眼:“那你把我的手稿拿去哪儿了?” “卖了啊,那么之前的物件儿当然是趁着红火的时候才能卖个好价钱。”邓元柄把糕点塞到嘴巴里,慢悠悠的说道。 穆青早就猜到会如此,嘟囔了一句“财迷”就把目光投回下面。 三国演义的故事穆青背得滚瓜烂熟,而电视剧看的也不少,戏台子上面的早就不新鲜。他看的是底下观众的反应。 看到诸葛亮用锦囊妙计破敌军,所有人都拍手叫好,而看到曹操得势,不少人就开始扔茶壶。 这种景象让穆青笑起来,邓元柄瞥了他一眼:“可是排演的不好?” “不,很好。”穆青嘴上说着赞美,但是却是起身,把雅间前面厚重的幕帘子拉了起来。 厚重的帘子隔断了外面的戏曲声,雅间里瞬间变得清静起来。 安奴本就喜欢这些,正看戏看得开心,这会儿没得看了未免有些失落。穆青就摸摸他的脑袋让他搬个座儿去幕帘外头看,安奴眨眨眼,听得出穆青是想让他把风,便乖巧的点头,搬了个凳子坐到外头。穆青还把桌上的整盘点心递给安奴让他拿出去吃,而后才重新坐到了邓元柄对面。 “安奴那个长相早晚会招来祸端。”邓元柄眉尖微蹙,终究是没有按住心里的担忧。 穆青却是笑着,眼中有着认真:“在他寻到良妻美妾之前,我不会把他放出门。” 邓元柄看着穆青:“你倒是疼他。” “我家安奴本就可人疼。”穆青这般说着,却是伸手把邓元柄拿着还没入口的桂花糕拿过来塞到嘴里。 邓元柄瞪他:“你真不客气。” 穆青笑细细的拍拍手,把手上的糕点碎屑拍掉:“我和邓先生本就是荣辱与共,这会儿让来让去可不就见外了么。” 邓元柄唱出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神色淡淡道:“你要同我说什么,说吧。” 穆青从怀里拿出了一份报纸,第一版面上就是明晃晃的征稿启事:“我这几年去寻了不少名家学诗学画,本想过些时候再回来,但看这个,我想着,邓先生现在怕是遇到了难事。” 邓元柄闻言苦笑,摊开了手:“我的难处想来你是猜得到的,我也不瞒你。要只是投来的稿子多了我倒也能处置,但是,偏生这里头大多是骂人的。” “骂再世居客。”穆青端了茶盏抿了一口。 邓元柄一愣:“你怎知道?”也不等穆青说话,邓元柄撇撇嘴角,“你究竟是不是修了千年化成人形的妖怪?” 穆青眉尖一挑,嘴角弯起似笑非笑:“以前的我不敢说,但这次我真的不是瞎猜。三国演义本就与正史相去甚远,其中的故事无论如何精彩绝伦,但终究是演义的,与历史不符。普通百姓喜欢故事,自然是争相传看,但那些正经的文人看了定然是要骂人的。” 邓元柄闻言却是急了,声调都微微抬高:“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刊登出来?” 穆青端着茶的手顿了顿,狭长的眼眸里面透出了疑惑:“有争议才能够让《文青报》的销量更上一层楼,刊登出来只有一害却有百利。” “可你是文人,是秀才,以后要扶摇直上的人物。这般污了名声让天下文人辱骂,以后的路要如何走下去?!” 穆青听了这话神情却是柔和下来。 虽是离别五年,但是这般看来穆青在邓元柄心中的分量并没有减弱。《文青报》带来的利润不言而喻,但是就是这般大的诱惑下,邓元柄心中的天平仍然毫不犹豫的偏向了穆青,一切从穆青的角度出发而考虑。 穆青在这一刻才真的在心里认定了,邓元柄是他的盟友,足以让他付出信任。 穆青的神色柔和了些,伸手拍拍邓元柄的胳膊:“邓先生莫要着急,我即是用了假名,就是下定主意以后和这些话本划清界限。”声音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单纯良善,“再说,作者是我的朋友,可不是我,跟我没关系的。” 邓元柄这才缓和了神情,不再提起。 穆青问道:“你回去以后尽管让人刊登那些骂人的,恭维的也登上,不要给予任何置评,只需要登出去就是。他们吵就让他们去吵,他们闹就让他们去闹,吵闹得越厉害我们赚的就越多。最好闹出什么官司之类的才最好呢。哪方弱了,我们就帮着他们吵帮着他们骂,务求势均力敌。” “会不会影响那些投广告商家的信心?”邓元柄中就有着担心。 穆青弯唇而笑:“自然是不会的,不仅不会,以后的广告会越来越多,不出一年,就能让我们成为桂州最有钱的人。” 邓元柄咬了咬牙,沉默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把手握成拳头在桌子上狠狠地敲了一下:“行,干他娘的。” “邓先生,你说脏话。”穆青指着他,“我们是文化人,要文明。” 邓元彬却是呼了口气,笑道:“痛快一下就是了。不过看你这架势,似乎一早就知道我会点头。” 穆青点点头,笑容浅淡:“有一位姓马的伟人曾经说过,商人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会铤而走险;有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冒上绞刑架的危险。现在不过冒点小风险,换来的却是千百倍的利润,傻子才不干呢。” “你说的伟人是何人?”邓元柄有些好奇。 穆青微微抬起下巴,神情崇敬,无比肃穆,似乎身后升起了万丈霞光:“马克思。” 作者有话要说:马克思爷爷不姓马,但是这么说显得很接地气=V= 古代书童除了必备技能以外,其实有时候还有义务帮主子做些爱做的事情的=A=我没骗人,真的【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开始各种不忍直视……书童同志们,身兼多职的你们辛苦了! 安奴终究成了绝世倾城,穆青现在还怀着帮自家美人找个好媳妇的心思呢……持续掉线的兰若不刷刷好感度恐怕就要看着安奴娶媳妇了=A= 其实,安奴符合我心中好男人的各种标准。好看,有能力,精通一门外语【契丹文】,会做家务,做饭好吃,爱家,温柔,能干【字面意思想歪的都去面壁】 这样的好男子我很想留给自己的【抱头 李六郎上线倒计时ing 章节目录 第63章 戏散场的之后,穆青拉开了幕帘,看到安奴正趴在栏杆往下头看,巴掌大的脸上带着浅浅淡淡的情绪,时而愤恨,时而感怀,似乎万丈情绪都随着那一出出戏目牵引着,不见回头了。 穆青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即是散了就莫要再瞧了。” 安奴眨眨眼睛,把外放的情绪收敛了些,见穆青和邓元柄都在等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收拾了东西跟在穆青身后。 邓元柄本想着穆青刚刚回来,要去酒楼帮他接风洗尘,但是穆青却是执意要去书馆。 文青报是他现在最重要的资源,穆青把它排在了第一位。 邓元柄的书馆依然在那个巷子里头,两颗大槐树把书馆的门挡了个严严实实。推了门进去,眼前的一切却是有了别有洞天的感觉。 书馆扩大了好几倍,想来是买下了两边的地方,打通了院墙,又重新修整过。院子前头摆着的是一方方极大的条案,上面还晾晒着刚刚印刷出来的报纸,走进屋子,却是有十数人在紧张忙碌着。穆青左右瞧着,大多数人都在誊抄筛选校对,而正对着大门有一方条案,那里坐着一个带着青色束巾的年轻人,样貌儒雅,见他们进门便起身迎了过来。 “这位是孟行孟先生,现在是他打理书馆。”邓元柄笑着引见,“孟先生,这是穆青,我曾与你说过的。” 孟行闻言脸上闪现出一丝惊讶,而后便施了一礼,穆青连忙还礼,而后便听到孟行说道:“我原本不过是书馆打理书籍的小厮,蒙大掌柜赏识才略尽绵力,当不得先生二字。”他的声音有种不急不缓的味道,举手投足都带着书卷气,儒雅斯文的脸上带了些笑意,“倒是穆相公,早便听过你的大名,只是没想道这般年轻,当真是少年才俊。” 穆青没少被人夸,有时候听得多了就有了免疫力。他又和孟行寒暄了一阵,便一同进了书馆后院。 后院有一处厢房,里面摆放的大多是那些文人的来稿。 邓元柄只带了穆青一人进去,虽然邓元柄个人很信任孟行,但是显然穆青并不是个轻易相信他人的。本以为他会让安奴一同进来,但穆青却是让安奴留在了外面。 “我以为你很相信他。”邓元柄和上门,然后扭头对穆青说到。 “有时候适当的隐瞒是一种保护,我这般对他,他对我亦如是。”穆青淡淡回应,“我这几年出门,去的地方不少,安奴跟着我没有丝毫怨气,处处替我着想,他对我是极好的。但有些事情并不是能随便让他知道的,他胆子小,若是吓坏了怕是不好的。”然后不等邓元柄再说什么,便转身走进了那高高的来稿纸堆里。 这些信件被很细心的整理过,能很清楚的分辨出哪边是大家手笔,哪边是批评置喙。但饶是如此也让穆青看了一个下午才大致理出了头绪,等他从哪个房间出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邓元柄一直在帮忙,累的腰酸背疼,穆青却是拿着几封信蹙眉琢磨,走出门后一眼看到了不远处等候的孟行和安奴。 安奴小跑过来递上了一杯水,他总是细心的。穆青笑了笑接过一口饮尽,把杯子递还回去后却是走向了孟行。 “《文青报》的一切是不是你负责?”穆青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笑容浅浅。 孟行点点头。 穆青抿抿嘴唇,而后递过去了一张手写的稿件,淡淡道:“我需要你在明天早上之前做一期加刊,首印五千份。” 这是个绝对苛刻的条件,以现在的印刷技术,字和字都要重新排版,到明天早上满打满算不过六个时辰,几乎意味着整个书馆的人和印刷的工人都要通宵工作。 但孟行却是没什么犹豫,拿过了稿件看都没看便道:“愿为效劳。” 效劳二字,无异于把交权这两个字儿写在脸上,偏生这人神色坦荡,显然心甘情愿得很。 穆青笑了笑:“劳烦你了。” 孟行点点头,转身疾步去了前院。 穆青呼了口气,侧身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安奴到他身后帮他摁着肩膀,穆青呼了口气。觉得身上舒缓了些才拍了拍安奴:“行了,今儿晚上我怕是离不开的,你先回去咱以前的院子收拾收拾,明儿个咱们就搬回去。” 安奴点点头,便起身离开了。 一直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的邓元柄很是眼红,待安奴走远后才对穆青道:“真不知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这般乖顺的,他有没有姐妹什么的?若是有你可得提我引荐一二。” 穆青听了好笑:“我家安奴天底下就这么一个,你断了念想才好。不过你是从哪里寻来的这般多的人精?上次的杜罗已经让人意外,这个孟行瞧着就不是个池中物。” 邓元柄闻言却是抿抿嘴唇,而后道:“这孟行本是邓家家奴,我在邓家的时候安排在我身边的,五年前我回去的时候便把他带了出来跟在我身边,前阵子他替自己脱了籍。” 穆青讶然,他在大周朝时日久了,有些事情自然也是清楚的。为奴婢者终生为奴为婢,子孙也是一落生就要入贱籍,大周朝对于等级划分异常严苛。若是想要脱了贱籍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像安奴这般,买了他的主子自己毁去他的卖身契,二个却是为奴者文采出众,由主人作保,通过童生试方可脱籍。 这两个法子其实决定权都捏在主人手上,故而能够脱籍的少之又少。 大周朝因着饥荒荒废了当年的科举,而后,太后、大皇子接连去世,帝悲恸,昭告天下为太后守孝三年,科考就是一拖再拖,直到去年才恢复。 “孟行成绩如何?”穆青问道。 邓元柄此刻却是有了笑纹儿:“他自小就机敏聪慧,此番虽然不似你处处拔得头筹,成绩却也是很不错的。” 穆青笑着恭贺一二,而在心里感慨,世家大族的能力不容小觑,邓元柄虽然只是家族旁支,手上掌握的资源却比他强了千百倍。 幸而自己有这个盟友,以后行事怕是要简单许多。 =================================================================================== 作为桂州府最大的报纸,《文青报》一直保持着每天一份的传统,从不间断,也从不多刊。 但今日,除了惯常早晨发放的报刊外,另有一份算不得后的加刊,据闻是由许久不见人影的穆青主笔。 桂州府的百姓大多是长久居住在这里的,对穆青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但是记不清晰,但若是提起“小三元”“先天下之忧而忧”却是可以立马反应出来那么个人。 就是那个小才子啊。 不少人去买了加刊,但让人意外的是,以前那些读书认字的读书人买完了报纸总是会寻个地方,替不识字的老乡们读读念念,但这回,却是一个个的看完了就急忙忙的揣进怀里,跑回家,闭门谢客的用起功来。 众人不解其意,更是生出了好奇,数千份报纸哄抢一空。 安奴也买了一份,小跑着回家,进门就看到穆青已经坐在院子里,拿着一根稻草逗弄着地上的麻雀。那些雀儿似乎也不怎么怕人,蹦跶来蹦跶去的去捉稻草尖儿,穆青蹲在那儿跟他们玩儿的倒也开心。 “主子,抢来了!”安奴抹了把汗,乐呵呵的把报纸递过去。 穆青丢了稻草,也吓跑了陪他玩儿的雀儿。他站起来,接过报纸,然后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安奴:“我只是让你去瞧瞧情况,哪里让你去买了的。” 安奴笑了笑,用帕子擦擦脸,那张漂亮的脸蛋红彤彤的:“我听他们说是主子写的,我就想着买一份儿回来自己个儿瞧。” 穆青拿他无法,笑着摇摇头,拉他坐下后问道:“那些读书人是什么反应?可有骂的?” “没有,他们一个个都跟藏了宝贝一样,半分都不愿意让别人瞧呢。” 穆青微微挑眉,这结果倒是不错。 他让刊登出来的东西无非是一个扩展版的征稿启事,列出了两篇文章,一个是永州书法大家李淼的文章,重点是在严厉批评三国演义的偏离历史,一个是京城资政殿大学士刘世仁的关门弟子杜罗的文章,意在为三国演义辩解一二。 两篇文章都是花团锦簇,辞藻华丽,每句话都直指核心,端得上是极好的文章。 李淼自然是多年的文化积淀,用词用句都是顶好顶好的,而杜罗的文章却是穆青请动了李谦宇,拜托刘世仁大家写了一个文章。这篇文章是穆青早早就预备好的,就等着在适当的时候放出来。因着刘世仁不愿搀和进这些事情中,便假借了杜罗的名字。 穆青对此乐见其成,他看着安奴道:“等着吧,不出三日,杜罗的名字就会响彻大江南北。” 安奴眨眨眼:“为何?” “这叫名人效应。李淼自不用说,书法极好,文章也是极其优美,先皇都曾赞誉过,能够和这样的大家摆在一处,别人定是要高看杜罗一二的。”穆青点了点桌面,“更何况,刘大人的文章比李淼的不成多让,杜罗这回是要红了。” “主子似乎很乐意看到杜公子出名。”安奴斟了杯茶。 穆青笑道:“那是自然。朋友越强大,就意味着以后的路越平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杜罗那样对自己品性要求极高的人,欠我的人情越多对我越有利。” 院子许久没有住人,虽然安奴收拾了一阵子但屋里还是不甚干净,穆青便和安奴一道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时才算好歹收拾停当。 抱了白天新晒的锦被进屋,穆青把自己整个人扔进了被子里,雪白的锦被上面还有着太阳的味道,让穆青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安奴在厨房里煮粥,穆青看着时间尚早,想着再去拿出棋盘摆一摆,可突然就听到院子里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穆青吓了一跳,跳下床穿上鞋子跑出门去。 提了灯笼去瞧,还没看到什么就闻到了刺鼻的血腥气味儿。穆青皱起了眉头,回头看了看厨房,想来里面动静大安奴没听到。他顺手从旁边的藤架旁拿起了一根木棍子,缓步走过去。 明亮的灯笼照出了眼前的景象。一个黑衣人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看不清楚模样,而在他身前,一个穿着雪白锦衣的人仰躺在院墙下,胳膊和左腿上各有一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迹,污了雪白锦衣。 穆青骇然,顿住了脚步,冷声问道:“你们最好现在就离开,不然我现在就报官,强闯良民住宅你们就等着吃牢饭吧。” 那黑衣人捂着胸口没有动弹,但那穿着白色锦衣的人却似乎是用尽了力气微微动了动手臂。穆青蹙眉上前去看,在照亮那人面孔的时候悚然一惊。 那眉眼,美丽精致,好看的不似凡人。 虽然被血污了一些,但穆青依然是一眼认出来。 “李兄?!” 作者有话要说:李六郎上线=V= 我果然是舍不得我家六郎掉线太久,虽然有些狼狈……但是好了以后又是美腻霸气的李六郎~\(≧▽≦)/~ 大家还记得【永州李府】么?就是以前李六郎寄信的时候假借的那个名字。穆青选了他其实也是卖了李谦宇一个好儿,既然李谦宇用了这个人的地方做假地址,那就是关系匪浅,穆青顺道也捧了一把 怕大家不记得他们了,所以让李淼老先生刷刷存在感【捂脸 章节目录 第64章 上一次初见,穆青就被一箭射倒了后背上。 时隔五年再次见面,却成了李谦宇浑身是伤不省人事。 惨白色的月光泼洒在这人身上,那脸色苍白如纸一般。穆青半跪在他身边伸手抹去了他脸上的血污,伸出一根手指放到这人的鼻子下方。 幸而,纵然微弱,但是还是有着呼吸的感觉。 “别让别人瞧见……”一直支撑着的黑衣男子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歪了歪身子倒在地上,穆青回头去看他,那眉眼却是兰若了。 穆青现在的身量比起李谦宇也不逞多让,直接弯下腰,一把把李谦宇平抱在自己怀里,然后扬声朝着厨房道:“安奴!过来帮忙,把兰若侍卫扶进去!” 大步走进了屋子,穆青轻手轻脚的把李谦宇放到了自己床上。新铺的被褥被血染上了颜色,零零星星,就像是开遍了血红色的小花。 安奴也架着兰若进了屋子,放到了软榻上。兰若早就失了神志,昏沉的任由安奴摆弄。安奴本就是不喜他的,但却向来善心,看着兰若身上的伤口急的不行,抬头朝着穆青道:“主子,我去找郎中来。” “不用去。”穆青把眼光从李谦宇身上移开来,声音沉沉,“你且去烧些热水,然后拿一些干净的布条。我记得上次我受伤的时候李兄送来的药还有一些,取出来,我们帮他们上药。” 安奴抿抿嘴唇,有些担忧的低头看了看一身黑衣瞧不出伤势的兰若,犹记得上次这人就是这般一身黑衣隐藏著了一道伤口狰狞,生生让安奴记到了现在。即使现在这人身上没有外伤,但仍让安奴心有余悸。但对穆青的吩咐,安奴到底点了头,小跑着去厨房烧热水。 这几年独自出门,遍访名家,而那些名家大多喜欢隐居,动不动就是密林深处、群山之中,两个人去找寻难免遇到一些病痛,穆青和安奴摩挲着也能琢磨出来一些门道,好歹是平平安安的活到了现在。但对待这般严重的伤势,着实是第一遭。 但刚刚兰若不让他们找人,自是有他的用意,这回李谦宇怕是有卷进了什么事端。 热水烧来了,穆青让安奴去照顾兰若,自己则是独自一人面对着昏迷不醒的李六郎。身上的绸缎衣衫已经因着血污和伤口有了粘连,一处在左胳膊,一处在左腿。拿了一把剪刀,穆青咬了咬牙,下剪子剪开了这人的衣衫。 李谦宇给穆青的伤药叫什么名字穆青并不清楚,但是效果却是极好的。上次他中箭,分明是极其严重的伤势,却只不过半个月就愈合大半,让看他的大夫都极为惊叹。穆青这里留下不少,本想着以后当着保命药,现在却是真成了保命用的。 保的却不是穆青的命,而是李谦宇的。 拿了白色的瓷瓶子,穆青直接倒在了一块白布之上,好歹在上面拍平,便直接摁到了这人胳膊的伤口之上。伤药的效果立竿见影,血被止住,让穆青松了口气。 另一处伤口在大腿上,穆青并没有什么犹豫就伸手去拽这人的裤子,可真的拽了下来,他却顿住了身形,猛地低了头。 穆青并不是没有见过别的男人的裸体,当初上学洗澡的时候是区分男女,而不是区分“爱好男”、“爱好女”。 可那个时候和现在的心情可是分外不同。 又拿了一块洒满伤药的白布,穆青轻轻的捂在了这人的腿上,然后扯了白布条固定好。即使小心谨慎,却难免有一些碰触,昏睡着的李谦宇丝毫不觉,却让穆青的身体越发僵硬,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古怪起来。 即使知道现在的正事是什么,但穆青手上忙碌不停,眼睛却是下意识的往这人身上看。每看一眼,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咒骂自己一句,但是即使如此眼睛依然不听使唤。 这人身上的肌肤就和脸上的一般如玉温润 “闭嘴。” 手放上去的时候感觉很舒服。 “不要再想了。” 不知道,拥抱的感觉会是什么样的。 “我这个禽兽……” 匆匆的把布带打了一个结,一把拉起锦被盖到这人身上,穆青伸手扯下了床幔后大步走到外间屋子,倒了一杯凉茶灌进嘴里。 穆青撂了杯子苦笑,自己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也算是活了四张多的人了,现在却像是个毛头小子一样,当真是奇了怪了。 心跳的快到自己都听得见,耳朵轰鸣,穆青那这种非病理性心跳加速一点办法都没有。 抬眼看了看软榻那边,安奴已经把兰若收拾停当,见穆青看他便撂下了手巾走过来,低声道:“主子,我没看到他身上有伤口,不过一直昏迷不醒。我觉得他有些发热,所以拿了手巾帮他降温。” 穆青微微低了眼帘:“你怎知道他身上没有伤口?” 安奴却是红了脸颊,低了头嘟囔:“我把他扒光了看过,真的没有。” 穆青却是很满意的点点头,心情松快了许多。 这其中有因为兰若平安无事的放心,但更多的,却是穆青找到了一个理由宽慰自己。 你瞧,安奴看光了那人也会不好意思,证明只要是男人都会不好意思,那只是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我刚刚的……也没什么。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就松快多了,穆青的理智也逐渐回归。他往窗子外面看了看,自己的灯笼还放在院子里,昏黄的烛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而地上的血迹分外显眼。 “去把那里的血迹埋掉,莫要惊动人。”穆青往外指了指。 安奴也意识到不妥,忙点了头出去了。 穆青则是拿了块帕子,雪白色的,却是当初李谦宇给了穆青的哪一方。穆青看了看,却是没舍得用,揣回到怀里拿了另外一方棉布帕子,用温水润湿,而后进了屋子。 拉开了青色床幔,李谦宇依然没有动静,睡颜沉静。穆青侧身坐在床边,先是用手背贴在了这人的额头,感觉没有发烧便轻轻松了口气。用手上的帕子擦拭这人脸上沾染的血污,轻缓而细致。 擦拭干净,穆青弯腰把被剪得七零八落的衣服拿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的。翻了翻,在里面找到了几处暗袋。伸手摸了摸,没有摸到圆圆硬硬的东西,想来这人是没了把天雷震随身带着的习惯。 又或者是刚刚用掉了,穆青并不准备追问那些莫须有的大杀器的去处。 摸索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颗圆圆的药丸。穆青拿了一颗嗅了嗅,味道很熟悉,却是那时候李谦宇曾给过他的还灵丹。 此丹功效为固本培元,滋补之物,穆青便拿了一颗捏开了李谦宇的嘴巴塞了进去。 等收拾停当,穆青却是没有动弹,盯着那人的脸发愣。 虽然李谦宇大了穆青七岁有余,但似乎这五年在他的身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刚刚穆青抱着这人进屋时也没有感觉到太重的重量,即使是穆青就抱得很轻松。而这张脸,一如当初的风仪,而失了血色的脸和略淡的唇色却是让他少了些往日的凌厉,露出了难得的安然。 指尖碰触到这人的脸颊眉梢时,穆青能感觉到比常人低得多的体温,如玉清凉。 而就在此时,一直沉睡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睫毛滑过穆青手背时有种奇怪的触觉。 穆青触电般收回了手,缩到了宽大广袖里,脸上的神情却是清清淡淡,笑容温和:“你醒了。” 李谦宇丝毫没有昏迷之后苏醒的人会有的迷茫,眼睛如刀锐利的看向穆青,薄唇微微抿起,那神情生生的把刚刚昏睡时候的平和驱散的不见踪影。穆青却是没有被吓到,而是依然笑容淡淡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睡了多久?”李谦宇声音清清冷冷,比起当初低沉了些,却是如水般清冽好听。 穆青看着他,道:“我不知道,我是大概半个时辰以前看到你从天而降掉到我的院子里头的。” 李谦宇略微松懈了力气,微微眯起眼睛,轻叹:“幸而,还不是很久。” 穆青并不准备问他发生了什么,至少现在不问。 只要这人不提起他就不回去多嘴询问,长大的代价就是你在也没有办法靠着自己年纪小而胡搅蛮缠,无论心里是如何担忧。 李谦宇睁了眼,发觉穆青还在看着他,便开口问道:“你看着我作甚?” 穆青却是笑了笑,伸手托着下巴靠在一旁的柜子上。他看他,自然是觉得这人好看,但这话穆青并没想说出来。他声音浅浅淡淡的,就相识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带着怀念:“只是感慨,一别经年,李兄神采依旧。” “莫要说这些虚的。”李谦宇却是不吃他这一套,他早早就摸清楚了穆青脾气,这人分明就不是会说这些感怀伤时的酸人,相反,却是直白的厉害,“有话直说,我累得很。” 穆青便收起了那些客套,直接道:“李兄你又占了我的床,我们今晚一起挤一挤可好?” 李谦宇微微蹙眉。 “我保证不会压到你。”穆青点了点头加深自己说的话的真实性。 李谦宇却是不信他,当初这人睡觉时候的模样自己可是见识过的。但是毕竟是占了人家的地方,总不好把他轰走,李谦宇便点了头。 于是,相见后的第一个夜晚便是同床共枕。 穆青对此很满意。 五年不见,我已长大成人,你亦风采如昔。 ================================================================================ 夜色深沉,穆青睡得很熟,李谦宇却是睁着眼睛没有睡。 身上虽然有些等但也不至于让他失眠,但李谦宇依然没有睡觉的意思。他看着身边的穆青,眼神沉沉。 这五年中,穆青与他之间的书信并没有断绝。他甚至专门找了一只黑色的鹰来传递信件。 穆青的信依然琐碎,厚厚的足够出本书,而李谦宇的回信也渐渐多了起来,生活琐碎,偶尔涉及一些朝中动向,但是对密州的情况只字不提。 两个人有这心照不宣的默契,穆青视他为友,李谦宇则引他为知己。 刚刚在桂州城外受伤,他第一反应就是到相隔不远的穆清这里暂避,没有丝毫顾忌。他甚至都不清楚穆青到底有没有顺利回来,毕竟穆青只是说到过大致的回来时间。 而这人回来的,似乎是个巧合,又似乎是种奇怪的缘分。 穆青与五年前有太多的不同,但是那双眼睛里面带着的情绪,却是一如往昔。 温暖,平和,还有一些李谦宇至今无法确定的情绪。 李谦宇动了动,不再去想。 他到现在都不愿睡去,便是怕这人睡觉不老实碰到伤口,确实不好再止血。但是穆青虽然偶尔会活动一下,但是却每每都会在会靠近他的时候扭了个身子滚回去,哪怕是睡觉都在记着什么。 盯着他瞧,李谦宇安静地躺着,许久才收回了眼神,微微闭上眼睛。 他其实早就醒了过来,确切的说,他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没有办法动作。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抱到床上,他能感觉到这人扯了他的衣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口被敷上了伤药。直到还灵丹被放到嘴里,其中的药物融进了身体,他方才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 若是刚刚他不省人事时,穆青对他有丝毫逾矩,李谦宇就会直接伸手掐死他。 但这人没有。 这,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相遇了 然后,赤|裸相见了 最后,同床共枕了 多了欢乐的节奏=V=至于这中间的细节,咳咳咳【望天 【再刷新一次……jj你把我的更新吐出来呜呜呜呜呜】 章节目录 第65章 穆青醒来时,下意识的伸手往旁边摸。 然后温热的指尖就碰触到了一个微凉的手腕,穆青手指动了动,下一秒便轻轻握了上去。 握住了他的手掌,把李谦宇的指尖攥在掌心,一动不动。 李谦宇侧了头过来看他,手腕微动,一言不发。 “没发热。”穆青笑着解释,然后松开手。 坐起身来,穆青帮李谦宇把被角掩严实,便慢条斯理的穿外衣。李谦宇微微坐起身,锦被顺着肩膀滑下,露出了大片肌肤。李谦宇神色暗了暗,而后靠在床柱上,微微侧了侧身子。 穆青见了呼吸一滞,而后转了身,到柜子前打开了柜门。 他这些年身量高了不少,衣服更是一季一新。不过因着当初赚的那些银子都被他拿出去让邓元柄筹粮赈灾,故而离开时就是一贫如洗。若不是邓元柄资助的银钱怕是根本出不出桂州城。在外面做过赚钱的营生,但终究不长久,身上也没有闲钱,穆青穿的大多就是棉布衣服,翻找半天也找不到绸缎衣。 翻来覆去找到了一身刚刚浆洗过的深蓝色衣衫,穆青回头望了望床幔中的李谦宇:“李兄,这衣服如何?” 李谦宇压根儿没问自己衣服的去处,他自己也想得到拿衣服怕是成了碎布条子。现在这会让也没那么多讲究,李谦宇点点头,淡淡道:“谢过,你拿来便是。” 穆青拿着衣服走过去,却看到李谦宇的手从床幔缝隙中伸了出来,而后便是直接一把拉开,穆青一抬头确实看了个一清二楚。 不着寸缕的身子就这样展露人前,只有腰腹处有锦被遮挡。胳膊和大腿上面的绷带分外显眼,上面还隐约有着血迹。 昨天充分认识到自己本质上其实很禽兽的穆青现在又有了这样的认知,呼吸加速,鼻尖冒汗,背脊发麻。 把衣服放到了床头的小桌上,穆青便转身大步出了房门,颇有些狼狈。李谦宇安静的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看自己,伸出手掌翻来覆去的瞧了瞧。 刚刚那人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人掌心的温度,足够温暖人心。 李谦宇抿抿嘴角,有些费力的把衣衫换好。胳膊和腿都不能活动太大,这一番穿着倒是让李谦宇费了好大力气。只把里衣穿完,却看到穆青又推了门进来。 “我只是问问李兄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穆青用两只手捂着眼睛,看在李谦宇眼里颇有些喜感。李谦宇弯弯唇角,下一刻便平和了神情,颇有些费力的扶着床柱站起来:“即是帮忙便不要在那里站着,过来。” 听了这话穆青才放下了手,走过去帮着李谦宇穿上了外衣。李谦宇只是平举着手臂,一切任由着穆青动作。蓝色外衣桥这并不是什么名贵材料,上面也没有花纹,但是串在这人身上却有些莫名的感觉,就像是电视上头演的皇帝微服出巡,明明穿的和旁人一样,但是就是比其他人多了点什么。 主角的气势,穆青觉得这五个字好像可以解释很多东西。 双手环住李谦宇的腰帮他系好腰带,然后穆青回头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了被布包裹严实的翡翠玉扇,李谦宇拿过来揣进袖中。 这会儿安奴却是撩开帘子走进来,看到他们便把手上端着的水盆放下。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怕极了李谦宇,哪怕隔了数年,这会儿见了也只是低了头:“主子,李公子。” 穆青脸上的神情松懈了些,笑道:“你起的倒是早,兰若怎么样了?” “回主子,兰若公子还躺着,我刚刚叫了他,他还没醒。” 李谦宇听了这话微微蹙眉,而后看着穆青:“还灵丹是否还有?” 穆青点点头,把那个装了丹药的小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还有不少。 “往兰若嘴里喂上两颗,不要让他饮水。”李谦宇把盒子往安奴那里推了推,安奴应了声,拿了盒子就回身离开。 穆青微微蹙眉:“我听安奴说,兰若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处,依着他的武艺怎会到现在仍昏迷不醒?” 李谦宇挪到了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眼帘低垂声音如水:“我们本是路经此处,但却遭了埋伏。我只是外伤反倒不碍事,兰若却是中了毒,说起来也是代我受过。” “毒?何毒?” 李谦宇看了穆青一眼,而后慢悠悠的伸手,从束起的发丝中轻轻摸索着抽出了一根细小的东西,穆青定睛看去,却是一根针。李谦宇用指尖轻轻捏着这根针,然后丢尽了茶水之中。 不过转瞬,那根针上面冒出了细小的气泡,而后便听到了噼啪断裂之声,那针化在了茶水中,而整碗茶水却是成了偏灰的颜色,没了刚刚的清冽。 穆青神色骇然:“这是何物?” 李谦宇把刚刚包着玉扇子的布往茶水中侵入了一个边角,之间白色的布匹上立马出现了黄黑的痕迹:“把七星海棠的根茎揉碎炼制,涂抹于兵刃之上,遇水消融,剧毒无比。”李谦宇把布拿出来放到一旁,将茶杯的盖子盖上,声音淡淡,“这东西没有味道,而且细小,人死后便是呈现暴毙之态。本是宫中惯用的阴私之物。” 穆青坐到了一旁,看着李谦宇绝美的侧脸问道:“兰若便是中的此毒?” “只要守住心脉,把毒逼出来却也无事。”李谦宇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是这话便是默认的。 穆青抿紧了嘴唇,既然李谦宇说了这东西是宫中流传的,想来他们这次受伤也和皇宫脱不得干系。大皇子已死,但是想着要李谦宇命的人绝对不少,这回使得法子却是比几年前那么明目张胆的派杀手来的高明得多。 李谦宇却是一脸淡定,甚至没有丝毫波动。他心里很明白是何人下的手,毕竟他和宫中某位现在的情形已经成了势同水火,早就把不死不休四个字写在了台面上。 那上药虽然有奇效,但是却不能一夜之间就让伤口愈合。李谦宇现在行动不方便,便看着穆青道:“你在这城中可有熟识的大夫?” 穆青想了想,道:“有的,许大夫与我关系不错,他品性很好医术也很不错。” “是否熟识到,可以对官府的人不多说话?” 穆青笑着点头:“许大夫嘴上一向是很严实的,不然上次安奴也不敢把兰若带去。而且好像和官府关系并不好,你受伤的事情我保证他能一字不提。” 大周朝的行医者都是在官府备案,若是有可疑之人就医,便会惊动官府。 若是如同电视剧里面一样,受伤了就大大咧咧的去找大夫,怕是会直接被捕快锁了关到大牢里面去。大周朝也有江湖侠客,但是与官府向来是互不侵犯。 李谦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指了指茶杯:“那你便倒了它吧。” 穆青拿了茶杯出去,把茶水弄出去泼到了墙根底下,用土埋了,茶杯也一并埋了进去。做完了这些,穆青站起身来却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若是自己刚刚不能保证许大夫的信用,李谦宇会不会直接在老先生诊病之后把这碗茶直接给他灌进去? 穆青抿抿嘴唇没有再想,毕竟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也就是了。 ============================================================================== 吩咐了安奴在家中好好照顾伤患,穆青便出了门。 虽然李谦宇看起来依然冷冷清清,而且心狠手辣一如往昔,但是至少这人是个记恩的,而且行动不便,穆青倒是不担心他会突然离开。 穆青专门挑了大路走,沿途还和不少当初熟识的人打了招呼,便大摇大摆的去了许大夫的医馆。 老先生现在已经是桂州府最有名的医师,来找他治病的人很是不少,不过因着现在时间尚早,医馆里并没有什么来问诊的人。不等穆青说话,正坐在红木桌子后头的许大夫就已经站了起来。老先生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着他,而后笑了,配上雪色发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穆小公子,一别数年,如今得见却是成了一表人才。” 穆青笑着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见过许大夫。” 许大夫笑着虚扶了他一把,道:“你这会回来动静可不小,老夫虽然不曾离了这医馆,却也有所耳闻,你那文青报不知道搅乱了多少学子的心思呢。” 穆青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本不该在科考在即的时候能出这些事情,但是眼看着文青报争议越发激烈,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许大夫笑道:“莫要担忧,做学问的自然是要心思沉稳,若只是被名利迷花了眼睛,以后就算当了官儿也不会是好官。” “先生说的是。”穆青点头受教,眼睛余光左右看了看,便笑着低声道,“许大夫,我家中有友人身体不爽利,行动不便,可否请许大夫去我家中问诊?” 许大夫到底是历经世事的年纪,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问道:“穆公子可用老夫带上伤药一同前去?” 穆青并不瞒他:“怕是要的。” “公子的友人若是被官府所伤,老夫怕是无能为力。” “并不是,其中原委不好说明,但是他们绝不是为非作歹之人。”穆青声音顿了顿,“老先生也是见过的,几年前曾有人肩膀受了刀伤,便是他们了。” 许大夫听了此话却不再多问,回身对着远处的药童道:“若是有人来闻诊便说我有事出去,中午之前定会回来。” 那药童应了一声,许大夫就收拾东西随着穆青离开了。 清晨的街道人迹稀少,两边只有些摊贩出来走动。许大夫和穆青在石板路上缓缓前行,穆青刻意缓下了步子,跟在许大夫身后约么半步的距离,让老先生先行。 “你那友人,是否是姓李的?” 许大夫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些老人的低沉沙哑。 穆青一愣,而后点头称是。 许大夫微微叹气,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眼睛微微低沉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七星海棠——其叶与寻常海棠无异,花瓣紧贴枝干而生,花枝如铁,花瓣上有七个小小的黄点。其花的根茎花叶均剧毒无比,但不加炼制,便不会伤人。制成毒物后无色无臭,无影无踪,令人防不胜防,死者脸上还带着怡然的微笑。堪称天下毒物之王。 这里送上一张捂脸照,亲们自行带入穆小青捂着眼睛进屋的时候李六郎的视角=W= 穆小青:(つw)我什么都没看到 李六郎:…… 章节目录 第66章 回去时安奴已经把早饭摆了上来,兰若已经清醒,靠着枕头坐在软榻上,李谦宇却是神色淡淡的接过安奴手上的碗,用筷子尖儿慢悠悠的搅动着里面的白粥。 “你们有伤,我便只做了清淡的。”安奴又盛了一碗递给兰若。 穆青进了屋子,听了这话笑道:“给我一碗,饿极了。”说着转头对身后的许大夫道,“您可用过早饭?” 许大夫点点头:“老夫吃过了。” 穆青看了看李谦宇,发觉那人的眼神也投了过来。穆青微微抿起嘴唇没说话,而是转头看着徐大夫笑道:“许大夫,那您就先歇歇。” 安奴端了茶上来,穆青让着许大夫坐下后自己便端起了饭碗。在餐桌上,若是喜欢主人家的菜就是要提起碗的,李谦宇惯常是被人伺候习惯,菜都是论勺子取食的,看到穆青端了碗,他也把碗端了起来,伸出筷子挑了一根用麻油淋过的青菜放进嘴里。 “若是你不方便,我帮你。”穆青看着李谦宇有些僵硬的胳膊。 李谦宇却是看了他一眼,道:“不用,我只是受了伤,有没有废掉。” 这个人的倔强总是突如其来。穆青的好意没有得到回报,因着早就知道李谦宇的脾气到也不沮丧。 穆青虽然吃起饭来不像李谦宇那么好看,但是也很规矩,把碗里的粥吃干净了才放下碗。眼睛看着坐在不远处拿着医书在读的许大夫,穆青偏头看着身边的李谦宇:“李兄可认识许大夫?” “不认识。”李谦宇毫不犹豫的淡淡道。穆青点点头,却见李谦宇神色淡淡,“他原本是宫中御医,后来被牵扯进了宫中秘闻方才被遣出宫来。那时候我还未出世。” 既然是宫中秘闻穆青就不再多问。擦了擦嘴角,而后起身去准备问诊的东西。 把桌子收拾了出来,许大夫从药箱中拿出了一块松软的布帕,折起来垫在李谦宇的手腕之下。许大夫一直没有抬头看李谦宇,有些枯干的手伸出来,指尖很沉稳的放在李谦宇的手腕之上。 穆青在一旁瞧着,一会儿看看李谦宇,一会儿看看许大夫,这两个人都是神色淡定的厉害。 “这伤药乃是上上之品,加上服用了有助于愈合的药物,伤后恢复的不错。只伤于肌理,以后只需细心调养便是。”许大夫收回了手,从药箱里拿出了纸笔,游龙走蛇的写下了一方单子,“按着这个去抓药就是。” 安奴拿了方子就出了门,穆青去厨房烧些热水。许大夫转身准备去给兰若号脉,却听到李谦宇清冷的声音传进耳朵:“本王原是准备杀了你。” 许大夫脚步顿了顿,而后低叹一声:“用何物?” “七星海棠。” “那种死法倒是体面。”许大夫苦笑一声,“老夫是否该感谢庄王殿下饶命之恩?” “不必,既然穆青看重你,本王便不会动你分毫。”李谦宇扶着桌子站起来,微微抬起下巴,在目前面前的淡然雅致全然不见,整个人凌厉的如同一把刀子,寒光刺骨,“但本王希望你闭紧嘴巴。” 许大夫跟李倩宇对视一瞬,而后低了头:“老夫明白。” ================================================================================= 许大夫每隔一日便来问诊,李谦宇对他的态度自始至终不咸不淡,许大夫也不怎么同李谦宇说话,但是对待穆青却是一如往昔的亲近。 穆青并不愿意许大夫与自己生分,要知道在这种医疗不发达而且没有医保的年代,有一个熟识的大夫是极其重要的。 这几日,好像兰若把感恩的对象转到了安奴身上,那个冷冰冰的人一旦感了恩结果是很可怕的,穆青就体会过,那是真的实实在在无时无刻不跟在身侧,说话也变得啰嗦起来。安奴被他烦的不行,也忘掉了自己以前怕他怕的多厉害,竟是时不时的跟兰若拌几句嘴。兰若也不介意,安奴说话他就听着,而后依然如故。 “他烦人得很。”安奴这般对这穆青嘟囔过。 穆青却是笑笑,不甚在意。 左右兰若没有坏心,现在伤好了总是帮着安奴做些事情,虽然安奴嘴上说着不乐意但是看起来还是开心的。 不过比起安奴,穆青的日子要难过得多。 李谦宇闲着无事,便喜欢让穆青陪他下棋。穆青这些年虽然苦练棋艺,但终究不是李谦宇的对手。下棋总是不赢穆青也觉得没趣,便想了个法子,用硬的纸板做了一副扑克牌,上面画上好看的花草,要同李谦宇大战三百回合。 一开始不熟悉规则的李谦宇输了不少次,但是之后就是一路凯歌。 盘腿坐在床上,就着烛火,两个人依然没有睡意。穆青小心的掀起了面前的三张牌看了看,难得的好牌,三张相同的金花。穆青努力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然后把面前的所有小银锭都推了出去:“全压上。” “跟。”李谦宇却是神色淡然的也全部推了出去,桃花样的眼睛看着穆青,分辨不出情绪。 穆青嘿嘿笑了笑,掀开牌:“金花,李兄承让。”说着就要去拿银子。 但一直微凉的手摁在了他的手背上,穆青抬头看,却看到李谦宇嘴角有着淡淡的弧度:“且慢,”说着,掀开自己的牌,相同花色,而且是连着的,“同花顺,承让。” 穆青脸上忽明忽暗,却是突然扬起了脸,俊俏的眉眼中有着很是刻意的细碎的委屈:“李兄,这把不算好不好?”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对于穆青这种故作无辜很是不齿:“大丈夫愿赌服输。” 穆青见计划不奏效,便瘪了嘴,把银子悉数奉上,而心里却是在滴血。 这可是他这半个月来文青报的分红,就这么没了…… “你以后还是少碰这些为妙,”李谦宇一点也不客气的把钱收到袖中,“你赌运不好。” 或许是烛火温润,映的李谦宇的脸比平时温和了不少。穆青点点头,也知道这人是在劝诫他,便道:“我是不会同别人碰这个的。” 李谦宇抬了抬眼:“那怎会与我玩起来?” “李兄又不是别人。”穆青仰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到了被子里头。 李谦宇听了这话却是轻轻弯了唇角,而后便别开了头,吹熄了蜡烛便躺到了一旁。 穆青很快就睡着了,但是这个夜晚似乎和以前的不大一样。 在梦里,他梦到了很奇怪的场景。 那里有山,有水,在一方清澈湖水的正中间有一处亭子,雾氲缭绕中美轮美奂。穆青划了小船过去,却看到那亭子上面有着暖色的纱幔。他想伸手去掀,却够不到,这时候风轻轻吹来,吹动了纱幔,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有一个人,穿着雪白衣衫,发如云肤如雪,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如同以往深潭一般,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带着冷清疏离,却异常的勾人心魄。 那人站在那里,飘渺如仙,眼角眉梢却不在尽是冷意。 穆青迈腿走过去,呢喃着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六郎……” 猛地惊醒,穆青坐了起来。 没了山没了水,也没有了那个美丽的湖中小亭,熟悉的床和青色的床幔,穆青紧紧地盯着面前雕了花儿的床柱发呆。 额间有了汗,他用了不短的时间才想明白自己刚刚到底梦到了什么,说了什么。 立马捂着嘴巴,眼神有些做了坏事以后怕被人发现的惶恐。穆青往旁边看,却看到旁边已经是空无一人。 往外头看了看,晨光微曦。 穆青有些窘迫的掀开被子往里看了看,而后猛地捂住,耳朵红得快滴出血。 他需要换一条新裤子。 和李谦宇每天白天四目相对,晚上同床共枕,虽然美人在侧是件人生乐事,但是偶尔的不方便还是很闹心的。 比如每个男人早上都要经历的那桩事情,就很让穆青尴尬。 但是今天却不仅仅是如此。 他做了一个梦,前半截文艺后半截色|情,诗情画意中带着风光旖旎,美轮美奂中带着巫山云雨。 简而言之,穆青做了个春|梦,标志着他在十六岁的这个清晨,走出了从少年到成年必须要走的那一步。 这一步很坚决,至少相对与普通人来说,穆青的成人算是晚的了。但是,梦中的景象也与常人大不相同。如诗如画的景色充分反映了穆青内心深处作为一个士人的特殊爱好,过程的复杂曲折表现了上辈子的那些资本主义文化熏陶对于穆青的改造。 对象是个男人,这不奇怪,但是一个名字叫做李谦宇的男人。 这就足以让穆青把刚刚本应该美好的梦境当做噩梦直接深埋进大脑深处不愿再想。 穆青努力地想给自己找个理由,但是越想越觉得心跳加速。 “我只是最近和他靠的太近。” 这人身上的肌肤就和脸上的一般如玉温润 “我不是故意的……” 手放上去的时候感觉很舒服。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不知道,拥抱的感觉会是什么样的。 三字经都拯救不了自己满脑子的奇怪思想,穆青知道自己没救了。 他用尽了算计让自己靠近那个人,但也最终把自己算计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穆小青终于长大成人 老是看书看书,你看,你的青春期都推迟了=A= 今天晚上出门,回来以后就在努力码字……总算赶上今天发出去了QAQ 么么哒亲们 章节目录 第67章 李谦宇回来时,穆青已经是一身清爽的坐在书桌后头写着什么。听到声音,穆青抬起头,在和李谦宇对视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有了些扭曲,但是马上就扬起了淡淡的笑意:“李兄起得倒早。” 对于穆青的不对劲李谦宇没有追究,侧了身坐在椅子上,把手上的报纸放到桌子上:“一早就在用功?” 穆青却是笑笑:“我在写养家糊口的东西,要知道,我现在无权无势,就只有这个笔杆子能挣钱了。” 李谦宇看到了他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也微微往上牵引了些,只是一点点的弧度就足以让整个人变得柔和如春风:“你倒是好计谋,不过短短数日,整个桂州……不,是整个江南,都被你煽动起来。” 穆青笑的越发欢欣起来。 李谦宇说的不错,整个江南的学子士人都被穆青的《文青报》搅乱了生活。杜罗的名字现在已经响彻大江南北,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篇文章,但因为文青报的宣传和李淼的名声,让杜罗真正的红了。 穆青又适时加了一把火,把杜罗的生平尽数抖落了出来。这篇文章是他亲自操刀,用尽了委婉凄美的词语,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北地,那个华美的京师中,有这么一个身世坎坷的士子,他满腹经纶却不得施展,他壮志酬酬却命运多舛。杜罗的经历本就足以让人唏嘘,加上穆青的艺术加工后就越发显得悲情。 风闻在京城,因着杜罗出众的好相貌和如日中天的声势,不少大家小姐引以为夫婿人选,每每杜罗驾着马车出门,都是花朵盈车,香囊锦帕无数。 这次包装很成功,穆老板内心十分宽慰。 “待日后,你无事时,也为我宣传一二,没准儿我就真的可以万人拥戴了。”李谦宇难得好心情的说了个笑话,只是那平板的语调实在是听不出笑话的意思。 穆青笑呵呵的应了,却是把这句笑语放到了心上。 李谦宇不再多言,自顾自拿着报纸看起来。 穆青看了他一眼,掩饰了眼底的情绪,重新低头开始写信。神色淡淡的,丝毫没有什么慌乱,他半点都不担心这人会突然起身来窥视他在做什么。 只要足够坦荡,李谦宇就会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给与自由。穆青对这点拿捏得很精准。 最近几天,李谦宇都会出门去买一份报纸回来。从这里到卖报纸的小童最多半柱香的时间,但是李谦宇一般都会离开一个时辰,这段时候无论穆青醒了还是没醒都不会去过问。 若是穆青没有记错,此时的老皇帝身体已然渐渐虚弱,京城中,皇后支持的大皇子独子李承明正在私下网络朝臣,而一直远离朝堂的李谦宇也把密州的军队秘密调离北上。 庄王殿下需要有一些私密事情处理,这短短一个时辰足够他做出一些涉及无数人性命的决定。 穆青目前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友人,一个知己。他用了这般久迎来了这人的信任,虽然并不知道这份信任有多重,但是穆青并不希望因为其他事情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穆青从不多嘴,现在显然不适合牵扯进去。 穆青晃了晃笔杆子,又沾取了一些墨水,落笔,一个个蝇头小楷端端正正的落在纸上。 他已经把这种字体练就的足够炉火纯青,并不是说有多么的好,而是足够的普通,如同雕版印出来的一般规整,分辨不出足够的笔迹特征。 哪怕被人拿到,也不足以证明此信是他所写。 李谦宇会用这一个时辰去谋划大事,而穆青也会用这段时间做一些他不希望李谦宇知道的事情。他一直知道,李谦宇安排了人手在他身边,保护有之,监视有之,也因此穆青敢带着安奴就离开桂州遍访名家。因为他知道,李谦宇现在不希望他死,所以监视他的人自然会保护他的安全。 有时候没钱了也只需要抱怨一句,第二天就会有不具名的好心人“不小心”掉落荷包。 有时候穆青觉得,跟在自己身边的人其实也不容易,并不是每个暗卫都可以把召唤兽的角色扮演的淋漓尽致。 李谦宇回来后一切如常,想来早上的那一声向来是没有传到李谦宇的耳中,这很好。 穆青已经习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瞧,所以他也习惯无论人前人后都端稳了架子,事事精心。他也学会了神色平静的做一些事情,光明正大,就像今天这般,当着李谦宇的面写密信。 他和杜罗一直有联系,虽然所通书信不多,但却一直稳固。杜罗的个人魅力无可置疑,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做一些不上台面的事情,但是毕竟是在市井混迹过的,在宣扬邪|教方面杜罗足够无师自通。 他想要网罗一些人,而且是要网罗一些足够疯狂足够忠诚的人,他们必须非富即贵,他们必须手握权杖,他们必须,拥有欲望。 贪恋钱财,贪恋美色,贪恋权势。 只有有了贪念,才会有妄想。只有有了妄想,才能够堕入黑暗。 人世间最疯狂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以身殉道壮士,另一种,便是将一些交付给黑暗的教派。 创建这里的初衷是穆青想要献给李谦宇的礼物,这位未来的君主在他还不那么强大的时候需要支持,而浩气盟或许会成为最好的献礼。 但现在,穆青改变了主意。 李谦宇虽然还不是君王,却也变得难以捉摸。穆青可以拿捏出一些他的小习惯,也可以察觉到他的感情变化,但是却摸不透想不到这个人每一次抬手会带来什么。 可能是无上荣耀,也可能是鲜血杀戮。 穆青现在的所求,已经不仅仅是活下去这么简单,他要活的好好的,权势,金钱,他都希望抓在手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和面前的男人变得旗鼓相当,他就再也不用仰视着这个人好看的下巴,而是可以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眸。 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神态安然的男人。精致的侧脸完美的掩饰了他眼中的锋芒,下巴到锁骨的精致弧度让穆青的眼神微微暗了暗。即使身上穿的是最简单的衣衫,依然遮挡不了李谦宇浑身上下的贵气。 他终将君临天下。 李谦宇感觉到了穆青的视线,他微微抬起头,对上了穆青的眼睛。穆青朝他笑,带着简单的温暖,李谦宇也回了他一个笑,安静淡然。 穆青重新低了头,微微抿起嘴唇,到底是落了笔。 “……我不希望浩气盟的名字显露与人前,且,我希望他们信仰的,只你一人。” 没有写落款,穆青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眉眼间尽是平静。 浩气盟将不再是一个礼物,它将会是我穆青手上的一把袖中剑。他们信仰杜罗,也就意味着我会用它帮助你赢取天下,我会用它帮助你踏平荆棘,但,它会是我一个人的。 我要帮你赢取天下,我要帮你踏平荆棘,我要见你君临天下。 这是我的愿望。 我的名字要镌刻在大周的史书上,随你一起流传万世。 这是我的私心。 =============================================================================== 眼见着李谦宇和兰若一点点好起来,在李谦宇可以自由走动的时候,他们便回到了隔壁的院子。许大夫也不再来穆青的院子,穆青瞧着老先生的脸色,看得出,老先生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想来当初训斥过李谦宇的许大夫这些日子并不是很好过,穆青表示理解。 转眼已经到了快入夏的日子,穆青换上了松快的薄衫,安奴却依然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看的穆青都替他觉得热的慌。 李谦宇和兰若依然住在隔壁,李谦宇是个耐得住冷热的,这般天气却依然是那身棉布衣衫。两主仆一到饭点儿就过来与穆青小聚,这样的习惯倒是让穆青记起了现在在密州的董奉。 对于董奉的事情,李谦宇并不隐瞒,虽然董奉去密州是他自己的主意,但是手上拿着的引荐却是穆青所写。 董奉的书信偶尔也会递到穆青这里,但是穆青确实不曾回复过的。即使现在他们都是名不见经传,但穆青并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结党营私,会是所有主上最厌恶的。 但是从这断断续续的问候里,穆青隐约能看出,董奉现在已经成了李谦宇的幕僚,纵然不是其中地位最重,但是却是最得李谦宇的信任。倒不是他的谋略有多么出神入化——毕竟有时候人的阅历往往会影响他的智谋——但是,董奉却是真正的在密州没有根基。 李谦宇喜欢世家大族,但也忌惮提防。一个外来的董奉,体弱多病,嗜酒成痴,没有根基,在密州的唯一依仗便是李谦宇,这就足够让李谦宇给他信任。 至于信任多少,董奉不在意,穆青也不去思考。 够用就行。 “才能谋略均属上乘,若不是为我所用,我会不择手段杀了他。”李谦宇对董奉的评价只有这么一句话,但是穆青听得出,这算是极高的赞誉。 虽然有些不甚好听,这人连赞美都是带着威胁。 作者有话要说:每个人都会有些自己的秘密,一如安奴,一如穆青 穆青终究不可能永远事事为李谦宇谋划,他的目标也不会一直是抱紧李谦宇的大腿混吃等死。他看过原著,有五千年灿烂文明加持,而且,动了心 早晚他都要走出这一步,让自己变得强大,手握权柄,才能有资格站在那个人身边 而不是跪在地上仰望,那会是最远的距离 ——我才不会这么文艺,一定是你们的错觉=A= 莲子这里下雪了,不是特别大,但是挺冷的~好处就是空气好了很多,今天出去溜达了一圈,挺清爽 章节目录 第68章 再过些日子就是乡试,来主考的官员并不知道是何人,但是对于穆青来说倒也无所畏惧。 当初一门心思钻研主考官的喜好,为的是一鸣惊人,也是因为自己的经义不扎实过关,故而只能在这些旁门左道上下功夫。现在穆青早已不复往昔,自是没了那般多的担忧。 乡试的报名早早就开始了,穆青这回依然是托了钱主簿当自己的担保人。钱主簿如今在府衙里的日子也比以前好过起来,看模样就比当初胖了不少,想来是日子舒心的很,当穆青的担保人他自然是乐意的,直接一封信写过去,穆青就在名簿上落了印。 穆青现在早就闭门谢客,没事儿的时候就去隔壁跟李谦宇增进感情。他也看出来了,这人分明就是来桂州躲清静不准备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足以做出来的悠闲模样迷惑人心,穆青也不多想,只是看得出这人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走。 想着,等过些日子干脆在两个院子当中的院墙上开个门,也能走个方便。 这天去李谦宇那边玩了一上午的扑克,穆青把浑身上下的银子又输了个精光。哭丧这个脸回来,正巧看到了站在他门口徘徊的邓元柄。 穆青最近甚少见到这人,现在见了却是笑了出来,迎上去道:“邓先生,即是来了便进去就是。” 邓元柄朝穆青拱拱手,而后跟着他进了门。 因着天气热,穆青在院子里种了葡萄架,现在上面的葡萄藤已经长得葱绿,在下面呆着倒是凉快得很。下头有着石桌石凳,还有一个竹子编的摇椅,穆青和邓元柄惯是熟识的,在他面前也没那么多拘谨,便直接拿了大蒲扇仰躺在椅子里,晃荡着摇着扇子。 邓元柄坐在了旁边的石凳子上,看着穆青的模样倒是觉得好笑:“你现在却是松快的很,再有些日子便是乡试,你可要好好准备。” 穆青听了笑道:“我定不辜负邓先生期望,还请邓先生准备好红包。” 邓元柄知道他是什么德行,这话说得市侩但也能听得出里面的自信。邓元柄点点头,一副“不劳你忧心”的模样。 “孟先生如何?若是排不上,我倒是能求人行个方便。” 哪里知道,邓元柄听了这话却是摇头:“孟彦说他这会不想参加,以后也不准备参加了。” 这倒是奇了,穆青讶然:“为何?” 邓元柄却是耸耸肩:“我也不晓得,但是看他的样子确实很坚决的。” 穆青微微蹙起眉尖。 孟彦身上有着读书人特有的端方,一举一动都规矩得体。穆青也从不因为他曾经身在贱籍而看轻,对待他也甚是尊重。 可是那个人无论如何掩饰,都掩饰不了那种渴求,若是无欲无求倒不如脱籍后归隐便是,到也没必要见天的忙。只是他的渴求似乎与常人不同。 作为极其物质的邓元柄理解不了孟彦的想法,在他看来,当个官老爷可是比当百姓好受得多。有钱拿,有名赚,若是以后立个功还能福泽后人,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但是穆青却是能看出些门道。 人都要有所求的,有的求财,有的求色,有的求权,但这些孟彦似乎都不喜欢。他唯一执着的就是文青报,几乎把所有经历就扑在了这个上面。他很细心的打理一切事情,但对上头赚钱的事情从来不曾参与,那些广告的事情一直是邓元柄经手,穆青又是常年当甩手掌柜吃红利。 说起来,文青报对于孟彦来说没什么好处。一来没有钱赚,二来没有名得,平常人是绝不会来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孟彦不是傻子,若是没有所求他是绝对不会这般。 但是他的所求是什么,穆青不知道,便也不多想。 左右孟彦现在为他做事,也没出什么差错,总是去怀疑人家的动机未免有些杞人忧天。 把这事儿放下不再去想,穆青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邓先生是不是来给我送钱的呀?” “还没到月底,你想的美。”邓元柄哼了两声,但是却是又灌了一口凉茶,道,“这几日你就不要去书馆了,我有些事情要处理。” 穆青眨眨眼:“何事?” 邓元柄也不瞒他,左右这件事情早晚要传出来也瞒不住人,索性现在说了也好:“文青报近来是越做越大,其实是抢了不少人的生意的。” “我记得,桂州城的报社只有我们一家。”穆青有些奇怪。 孟彦点点头:“报馆是只有我们一家,但是商铺却是有许多的。每年在文青报的上面登广告的商户在年初时都回来登记造册,我们把每年报馆广告的栏目都划分好了,谁的价钱高就放在大的里头,钱少的就放在小的里面,若是付不起的便不予刊登。” 穆青点点头:“这样不错。” “可是那些没有被刊登上的商家却是有些眼红,想要和我们商量重新排版。可是当初约定好的,这边不能更改,我就拒了,哪知道这样却出了祸端。” 穆青听到这里皱起眉头,隐约有了猜想:“可是有人来闹事了?” 邓元柄神色淡淡的,丝毫不在意的点点头:“倒是有一些,他们用的法子也很简单,就是让一些流氓无赖来驱赶我们的报童,那些孩子毕竟年纪小,一吓就怕的厉害,倒是有好几个不愿意再做了。” 穆青皱起眉头,这事儿可大可小,但是却是明晃晃的透着不善。但是瞧着邓元柄的模样分明是不甚在意,穆青问道:“邓先生准备如何应付?” 邓元柄却是一笑,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嘲弄。虽然他在邓家地位不高,但是却是从小就跟在老太爷身边,让老太爷亲手调教出来的,对于这些招数倒是见过不少。这般低级的手段在他面前全然不够看,若不是现在没事情做,邓元柄压根儿都不准备自己出手。 “若是以前,我便会去寻官府的人,给点儿银子让那些差役料理了他们也就是了。”邓元柄手放在石桌上慢悠悠的敲着,“不过最近我是没事情做了,钱庄书馆都有人管着,我就当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这般随意的态度倒是让穆青心情放松下来:“邓先生已经有了良策,不置可否愿意透露一二给区区?” 邓元柄有些嫌弃的瞥了他一眼:“别老说这些酸话,听得别扭。” 穆青笑了两声,清秀中带着点单纯,却是看的邓元柄背脊发凉。 不再瞧他,邓元柄慢悠悠的说道:“他既然跟我来下作法子,我也就不跟他讲究了。我准备明天找几个人,抬着棺材哭丧去。” 穆青一愣:“……哭什么丧?” “就是撒纸钱,吹拉弹唱,直接来上几天我就不信他们顶得住。” 穆青登时有些无语,但是细想起来却不由得有些惊奇。只不过是洒些纸钱,既不扰民又没损害,但是偏生就是晦气的厉害。成本低但是效率高,不愧是从商的人,出的招数都是经济便宜又阴险的厉害。 但是心里也不能不赞一句厉害。商人与文人不同,他们大多嗜钱如命,而且市侩的厉害。一计不成再来一计的事情肯定是会有的,所以只有一次打够了,吓怕了才可以。若是只是让官差来了事,怕是以后还会在生祸端。 “邓先生当真阴险,半分体面都不给啊。” 邓元柄嗤笑一声,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对一个财迷来说,让他赚不到银子就足够让他跟对方不死不休:“跟体面人要讲究体面,现在人家摆明了断我财路,就莫要怪我下手狠毒。” 穆青松懈了力气重新靠在椅子上头,慢悠悠的摇晃:“回头闹起来记得通知我一声,我去瞧热闹。” “跟我说体面,你也分明不是什么好人。” 穆青却是又笑了出来,简单淡然,语气倒是十分正经:“我本来想做一个好人。” 邓元柄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他。 穆青也不在意,继续晃荡:“书馆的守卫你可是要找好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那些商户个个如狼似虎。” 邓元柄撂了茶盏:“自是如此,但若是他们真的找麻烦到我头上,就莫要怨我了。” 拿捏住桂州府打扮财源的邓元柄是个实实在在的土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这回不过是小打小闹,惹恼了他便是直接捏死人家也是可以的。 “我祖父曾经说过,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穆青摇了摇蒲扇,瞥了他一眼:“我猜你爷爷别号小平。” 邓元柄伸手拽了一串葡萄,剥了皮塞到嘴里。 挺甜的,等会儿带些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在桂州的日子算是差不多了,准备让他去京城晃荡晃荡=V= 京师繁华,而且风起云涌,清闲日子过得多了还是紧张起来比较好喵哈!~ 章节目录 第69章 到最后,邓元柄折腾出来的热闹穆青没有看成,只能听着安奴兴奋的描述。不过安奴词汇量不足,让穆青感觉不到亲临其境的气氛,到底是感觉不到那份看热闹的奇怪兴奋感。 邓元柄后来又来了一次,说书馆已经一切如常。至于那个找他麻烦的商户,几天的哭丧早就让他门可罗雀,到底是撑不下去,到邓元柄门前致歉告饶。 “算他们识相,胳膊拧不过大腿,而且留了他们一条活路,我真是个好人。”邓元柄很满意。 穆青呵呵笑了笑,不予置评。 两个院子中间的墙上打出了一道门。说是一道门,倒不如说是一个洞,兰若用剑划出了一个一人高的拱洞痕迹,而后一掌上去,画的线里面的砖块就纷纷落下。李谦宇平时也用不上这个,哪怕偶尔去穆青的院子也是走正门,似乎他对这个很执着。但是穆青却是个图方便的,以前看着这个洞别扭,总觉得有些……偷偷摸摸的,但是习惯了也就好了。 怎么走都是走,管他呢。 李谦宇住的院子其实比穆青的大一些,阳光也通透。穆青喜欢在院子里鼓捣一些蔬菜水果,显得满满当当,李谦宇却是喜欢院子空荡,把原来的那些花草统统拔了,只留了墙角的几株腊梅。现在正是夏日,腊梅也远没到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就只有清爽的味道,看着就让人舒心。 早上,打过了一趟拳,李谦宇就看到穆青抱着一本书从那个门洞里钻了过来。因着贪凉,穆青身上穿的倒是一点都不讲究,一身简单的青色棉袍,连件小褂都没,头发束的高高的,笑呵呵的走了过来。 李谦宇身上体温本就比常人低一些,刚刚活动量又不大,现在身上依然清清爽爽。看到穆青过来,却是一把把穆青怀里的书拽了出来,顺手就放到一旁。 穆青眨巴眨巴眼睛,没搞清楚李谦宇是何意。 “扎马步。”李谦宇寻了座坐下,然后抬着下巴看他。 穆青登时就把脸皱了起来,不情不愿的拉开架势扎起马步。 这扎马步还是兰若教的,穆青一直说服自己,他是穿到了一本讲仕途风云的书里,而不是穿到一本高来高走的武侠小说,但是每每看到兰若那江湖大侠一样的架势总是让人羡慕。 每个男人都有英雄梦,穆青也不例外。 所以他央求了兰若教教他,兰若也不避讳,就真的答应教他了。但是头一项,就是扎马步,一扎就要一两个时辰。 幸而这几年穆青一直在外面走学,去的地方不少,身体也健壮一些,也算能撑下来。 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这事儿却是被李谦宇瞧见了,李谦宇立马就宣布了兰若下岗,自己则正是接手了调|教穆青的工作。穆青也搞不清楚这人怎么就这么喜欢看自己受苦,好像他越不开心李谦宇就越开心一样。 欺负人来找乐子是小学生干的事儿,那会儿是天真可爱,王爷你这么大就是欺压良民! 不过穆青却也没反抗过。废话,要是反抗有用,他至于这么憋屈么。 李谦宇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把从穆青怀里拿过来的书翻起来看。李谦宇一直没放松让穆青背诵各种律法典籍,穆青知道他看重,这些年也都没有撂下,时不时就拿着书本来找李谦宇刷刷存在感,不过今天来的正好不是时候。 李谦宇翻了几页就撂下,站起身,走到了穆青身边。穆青一动不敢动,这几天他是看清楚了,比起兰若那张冷脸,李谦宇更是难对付的很,只要有丝毫晃动,这人就敢直接拿竹条子抽到他的腿上。 抽的很有技巧,疼,但是不留痕迹,穆青觉得这和容嬷嬷有的一拼。 可是这回李谦宇却是伸了手出来,捏捏他的肩膀,又摸摸他的脖子,摸得穆青是浑身不对劲。 “你适合练武。”李谦宇一句话,清清淡淡的,却让穆青眼睛发亮。 这句话在穆青的脑袋里自动脑补为“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经脉奇葩,实乃天生奇才,来和我学做菜……不对,来和我学武功吧”。 但是李谦宇的下一句话就让穆青瞬间打回原形:“不过你年纪太大了,学不了太高深的,但强身健体足矣。” 好吧,至少没判死刑还算不错不是么。穆青这么安慰自己,然后继续努力扎马步。安奴见自家院子里不见穆青,就知道他在这边,去摘了一串葡萄,洗干净,就从拿到门洞里走了过来。看到自家主子又在那里“用功”,笑了笑,但是在看到李谦宇以后就拘谨很多。 “坐吧。”李谦宇指了指凳子。 安奴却是摇摇头,自己办了个小杌凳坐在一旁,把装了葡萄的盘子放在桌上,把葡萄一颗颗的剥开,拿了银签子将里面的葡萄籽挑干净。他做的很轻巧,葡萄肉被收拾完以后依然是完完整整的没有流出丝毫汁液。 李谦宇托着下巴看,那一格格翠绿色的葡萄肉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好看得很。离得近,李谦宇和穆青都能闻到果子甜香的味道,李谦宇还好,穆青却是可怜巴巴的瞧着,委屈的很。 盯着葡萄也不会真的自己飞到他嘴里,安奴又是个怕李谦宇怕极了的,穆青就换了策略盯着李谦宇。李谦宇惯常是受不得他装作委屈的模样,尤其是那细碎的可怜揉在眉宇间的时候,分明很明显是装出来的,李谦宇还是伸了手出去拿葡萄。 但是安奴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手腕一转逃过了李谦宇的手,动作灵动而痛快,若不是安奴反映得当,那根银签子怕就要直接戳上去了。 李谦宇微微挑起眉尖,没有说话,慢悠悠的捏了一颗葡萄肉站了起来。穆青自是看不见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李谦宇捏着葡萄朝他走过来时还是笑弯了眉眼。 “为了口吃的,你也值当。”李谦宇声音清亮似水,纤白的指尖直接把翠绿葡萄塞进穆青的嘴巴。 葡萄是安奴拿凉水沁过的,带着丝丝的清亮水甜,而李谦宇的指尖在穆青的嘴唇上一抹而过,倒是让穆青下意识的去舔,但是下一刻就猛地抿了嘴巴。 舌尖磕碰到牙齿上,让他瞬间皱起了鼻子。 李谦宇看着他,有些不解:“酸的么?”说着捏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得很,李谦宇又看向穆青,发觉那人笑呵呵的,丝毫旁的情绪都没。 怕是在太阳下头站的这般久,晒到了。李谦宇觉得这个理由很可行,便摆摆手,让他不用再站。 穆青松快了一下自己的手脚,然后就跑到安奴旁边捏葡萄吃。安奴把这些都剥完了就退了出去,倒是有些显得急切。 “他跑个什么。”穆青皱皱眉。 李谦宇摇摇扇子,翡翠骨扇扇出来的风也是丝丝透着凉爽:“估摸着是去给你备饭,莫去管了,过来,背书。” 带来的是大周朝的法典,今天李谦宇让他看的是刑律篇。穆青本就熟悉,故而李谦宇抽查时穆青道也能说个头头是道。 和寻常先生不同,李谦宇似乎很擅长举一反三的功夫,拿出一桩案子摆在那儿,让穆青说解决办法,而且一说就要说上四五条,接着让他挑选出最好的一种,从各个方面考虑利弊。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何况他还是抢劫不成所以杀的人,这自然更加罪无可赦。”穆青又塞了一颗葡萄,一边吃一边道。 吃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不礼貌,不过李谦宇道是没拘着他,左右没有旁人,松快一下他知道没看到就是。又摇了摇扇子,李谦宇束发的白色锦带微微晃动:“若是他劫财是为了养一家老小呢?” 穆青听了这话,没了声音,垂目沉思。为了一家老小去抢劫确实不是个法子,但是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如此,他若死了,一家子人估计也就是个死,但若是他不死,那被他害了的苦主又要如何呢。这倒成了个难题,一方是道义,一方是法律。 “那最后是如何判的?”穆青放弃了思考。 李谦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流放八百里。” 穆青有些惊讶:“那那些苦主能干么?” 李谦宇自己也捏了一颗葡萄肉:“自然不干,那人还没被流放到对地方就被人害了。”李谦宇看着穆青,咀嚼着吃下去,而后道,“因为这桩案子,那个县令就得了个下下评,这辈子估计都没法子加官进爵。” “那若是直接判秋后处斩,又如何?” “依然是下下评。朝廷要他来当官,就不能让他当一个摆设,发不外乎人情,要他做到的是平衡,是教化。”李谦宇丝毫没有犹豫,“当官,靠的永远不是公正廉明,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朝廷要的也从来不是两袖清风的清官,而是能臣,只要你有能力,朝廷并不介意让你敛财,但若是半分能力都没有,哪怕你这辈子都秋毫不犯朝廷也不会看得上。” “但哪怕都是能吏,但若是人人都是贪官,就怕天下大乱。”穆青蹙起眉尖。 李谦宇却是神色淡淡:“这就像养牛羊,喂进去多少草料总归是不打紧的,大不了让他存起来,屯起来,到最后终归是朝廷的。他若是安安分分,朝廷不介意让他解甲归田,但若是吃的太胖,就拉出去宰了,把肉留下就是。” 这个形容有些怕人,而且直白干脆,倒是让穆青愣了愣。 或许这就是君臣的区别,身为臣子,想的不过是巩固国家,偶尔藏点小私心为自己谋谋福利,但是身为君主,想的却是如何平衡,如何利用。 有些君王讲究仁义,有些君王讲究中庸,而李谦宇讲究的就是制衡。 杀伐手段。 “刘先生教的好。”穆青叹了一句,这分明就是帝王心术。 李谦宇用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不是他,这些都是我母妃说的。” 穆青有些惊讶,也有些好奇,毕竟这些不是寻常女子懂得的。 但却也没多嘴去问,只是暗自记在心里。 这页揭过不提,李谦宇看着穆青道:“我若记得不错,过几日便是你乡试的日子。” 穆青点点头,只叹日子过得快。 “待你乡试过后,便与我进京。” 这句话,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显然是容不得穆青反对的。 穆青也想过要不要进京,毕竟南北不同,能早些见识一下大周皇都,而且在北地考试也要简单些。原想着乡试就去京城,但是因着李谦宇没有离开桂州的意思,加上文青报事情没了,穆青也就按兵不动。 而会试则是一定要去京城了,只不过要和李谦宇一起走,这倒是让穆青有些意外。 他以为这人是要回去密州,没想到会同自己一道走。 “若是我乡试没中,去了京城怕也是白去。”穆青端起茶盏笑了笑。 李谦宇却是看了他一眼,声音淡然:“你必中。” 穆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下一刻又笑了起来,带着点欢欣感觉。 “承李兄吉言,我定要争个解元回来给你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信息量有些大,其实就是大家一起吃葡萄的欢乐场景啊~ 带着许久不见的雪团出来卖萌求收藏~求评论~【撒娇打滚 章节目录 第70章 还有几日便是乡试,穆青也结束了前段日子东晃晃西晃晃的悠闲日子,开始闭门苦读起来。 这次是何人下放监考穆青依然无从得知,不少学子都在打听,穆青却是不动如山。哪怕钱主簿这般随侍左右的都探听不到,更何况旁人,哪怕探听来的也都是假消息。比起去相信不知真假的信儿,倒不若自己好好温书,视情况而定罢了。 把那本帮过大忙的《馆阁随笔》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穆青就一门心思扑进四书五经里。 安奴知道他在专心读书,便也不惊扰了,每天除了做些家里事务便是出门去找人说话。穆青紧张,他也紧张,甚至比穆青还要来的紧张难受,就和以前一样去钱氏那里串门,钱氏也喜欢他,每每来的时候都要带着他去后山。钱氏年轻时是个爱玩闹的性子,嫁为人妇后才收敛些,现在钱主簿见天的在衙门里泡着,她便放开性子去玩。 立个靶子,是很简单的用草绳盘起来的,中央涂了红色便成了。拿了箭去射,让钱氏惊讶的是安奴的手很稳很准。 “虽然瞧着你瘦瘦弱弱的,没想到力气倒是不小。”钱氏笑道,他这话说的却不是虚言,这把弓得有些力气才能拉得动。 安奴却是羞涩的笑笑,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几分让人喜欢的乖巧:“不过是家里活计做多了,有了些力气,其实我用这个还是费劲的呢。” 钱氏只当他谦虚,便略过不提。 其实自从安奴回来后,她看着这个当初瘦瘦小小的娃子就觉得有些不认识了。以前只记得是个清秀白净的,现在却长得这般惹人喜欢。钱氏是知道有些读书人喜欢那些事儿,但是显然,穆青对待安奴却是个坦荡的,这也让钱氏对待穆青又高看了几眼。 在这个时候,男男之事并不用避讳,但是钱氏却是不喜欢玩弄身边人的,所以钱主簿这么多年没有妾室没有玩物也是她拿捏得紧。 钱氏拿了弓箭起来,安奴看着钱氏额上有了汗,便道:“钱大姐,我去给你取些茶来喝吧。” 钱氏笑着点头:“去吧。” 安奴便回身往山下走,却在走进林子后往旁边拐了去,小跑起来。 那处有一个驿站,安奴自幼耳目聪明,哪怕是兰若也不能轻易走近他。察觉到四下无人,安奴便拿出了怀中的信封,仔仔细细抚平了,然后扔进了驿站里面的羊皮袋子里,然后又在另一个羊皮袋子里仔仔细细翻找,然后拿出了一封信,揣到怀里,回身就跑。 可是没等他跑远,却是突然听到了声响。他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却看到一个银色弹丸朝着他飞速而来。猛地一扭腰闪过,安奴眉头紧皱,再抬头看却已经感觉不到那人。 银色弹丸被直接打的镶进了树干里,安奴用随身带的匕首把它撬了出来,放在手上。捏了捏,脸色微变,而后把攥着弹丸的手迅速缩回袖中。 去钱氏的酒铺子里头取了茶水,又跑上山,前后也消耗不了多少时候,钱氏自然没有起疑。 安奴有跟在钱氏身边又玩了会儿弓箭,便说自己胳膊酸了。钱氏看看时候,这会儿已经是夕阳西下,再过会儿酒铺子里面就要来人了,便也不在山上呆着,带着安奴下了山。 钱氏回去以后,灌了一罐子酒让安奴带着回去,安奴笑着应了,跟钱氏道了别,便往家里走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安奴就感觉到四周有人声,比起昨天还多了几个。安奴依然是神色乖顺的进门,锁门,然后进了屋子。 现在正是热的时候,家里不跟那些大户人家一样用得起冰,安奴就搬了在井里面冰镇一晚上的西瓜放在屋子里,又摆了一盆子凉水,时不时换上新的,倒也能解一解暑气。 穆青正坐在书桌后写字,他做的很端正,用的纸原本是雪白的没有格子,但是他自己打上了红色格子,和考试时要用的差不多大小,然后就把脑袋里拟好了的文章往里面填写。每个字都是端正清晰,挺拔干净,一个个都正好填满整个格子,既不显得太大松散,也不显得太小拘谨,瞧着却是好看得很。 安奴推开门,穆青听到声音,便抬头去瞧,见是安奴,便笑了笑,撂了笔。 桌上有早早备好的酸梅汤,也是早早煮好了放在井里镇着,等要喝的时候才提上来。安奴倒了一盏递给穆青,穆青接过一饮而尽,道了声爽快。 “这梅子汤主子也就今天痛快痛快,待明儿个就不能喝了,免得伤了肚子。”安奴把茶盏拿到一旁。 穆青有些可惜,他若是记得不错还剩下不少呢。但是他自己也晓得这东西有些伤胃,他又是贪凉的,若是因为一时贪嘴导致坏了肚子影响考试倒是得不偿失了。 用帕子让穆青净了手,安奴从怀里拿出了刚刚取出来的那封信放到了桌上,便回身去切西瓜。 穆青把信拿过来撕开,取出信纸,一张是简单的问候,另外一张除了开头的一句话便是一片空白。穆青掏了火折子在下面烤了烤,之上逐渐浮现出字迹,密密麻麻的。 每个字都很挺拔,带着风骨,一看便知道是杜罗所书。 穆青有本事写出来旁人分别不出自己的信件,但是杜罗没有。他试着练过,但是写字就像人一般,总会带出来点什么。穆青是在上辈子就把书法当做人物来练,这辈子有喜欢研习各个大家笔迹,所以自然与别人不同,而杜罗却是从小自己练习,写的字中自然是带进了自己的东西,模糊不得。 所以他便想了别的法子,虽然麻烦,但也算是好用。 穆青打开来看,上面所写的尽是杜罗这些日子探听出来的事情。杜罗现在已经不声不响的结识了不少人,虽说没有真的收什么门徒,但是却也能有些消息来源。穆青自从上次和李谦宇谈过以后就去信让杜罗帮他留意李谦宇的母妃,而杜罗这次所给回的消息倒是让穆青着实惊讶了一把。 按着穆青的记忆,李谦宇自小便是被养在刘贵妃名下,而李谦宇登基之后,虽然对待皇后一派如同寒冬一般冷酷无情,秋风扫落叶一样铲除殆尽,但是对待刘贵妃一派便是如同春风一般温暖,不仅奉刘贵妃为正宫太后,而且对其族人加官进爵。从来没有提过李谦宇是不是刘贵妃所出,穆青就自动默认李谦宇是刘贵妃亲生。 但是信上却是说,李谦宇生母姓袁,原是在书阁的女官,后被皇帝宠幸,得封贵人,三年后育有一子,便是六皇子李谦宇。而后一步步往上爬,现在是一宫主位的袁妃娘娘。 而李谦宇,是在袁氏还是贵人时被刘贵妃抱走的,袁氏依靠刘贵妃也是因着李谦宇。 穆青浏览一遍之后,就把它用火折子点了,扔到一旁的铜盆中,看着他燃烧殆尽后便用手边的茶水泼进去灭了火光。 靠在椅背上,穆青眉头紧皱,手捏着腰间的血红暖玉轻轻摩挲。 不知道从何时养成的习惯,他喜欢握着这块暖玉时候的感觉,这是这个身体母亲的遗物,但是摸上去的时候,却让穆青似乎有了归属一般。 这件事情,是第一次让他发现原著并不是那么靠得住。 因为,原著里根本没有袁妃的影子。 真正的皇宫并不似小说和电视中演的那般,什么女人都能随随便便爬了皇帝的床榻。后宫妃嫔必须要经过层层筛选才可以,每个人的身家底蕴都要查的一清二楚方可送进去充盈后宫。若是皇帝出游,看上了哪个民间女子,大多是一夜情事罢了,万没有带回去的,若是看上了哪个宫女子,也是要把这名女子送回家里去,经历筛选方可再次入宫为妃为嫔。 一般宫中女官大多身份低微,送出去了也不一定能送进来,就算侥幸经过筛选送了进去,后宫美人何其之多,皇帝也不一定可以记住你。 但是李谦宇的母妃袁妃娘娘分明是直接被皇帝相中就办了事儿,而且事后没有被拖出去捂嘴溺死,而是被皇帝直接封了贵人,上了玉牒,这就是明晃晃的打了所有后宫女子的一个耳光。当了所有人眼中钉肉中刺的袁氏还能好好地怀上孩子,把李谦宇平平安安的生下来,然后踩了所有世家女子的脸面爬上妃位,这就是本事,这就是能耐。 经历过各种电视剧洗礼的穆青不难想到,这位袁妃娘娘若不是皇帝真爱,就是宫斗水平极高,不管哪样都不会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可以调教出李谦宇这般的人物,倒也不奇怪。 或许是那袁妃本就该早殇,但因着自己这个变数所以没死,又或许是袁妃过些日子才会殇了,现在还不到时候所以原著没有记载。穆青并不知道是哪种情况。 抿了抿嘴唇,不管是如何,穆青还是打定主意以后不在李谦宇面前提到他的母妃。 那是个很不好惹的人物,还是远着些为妙。 这时候安奴已经把西瓜切好了。一整个西瓜去了皮,切成了小块,用银签子把黑色的籽剔出来,放在瓷盘子里,旁边放了竹签子,而后才端来给穆青。 穆青朝他笑笑,然后拿了竹签子扎起一个西瓜块放进嘴里。 果香四溢,清甜的很,穆青很享受的眯起眼睛嘟囔:“安奴你做饭好吃,弄的水果也好吃,早晚我会让你喂成大胖子。” 安奴笑笑,低头,银色弹丸在广袖的遮盖下滑到了手中。他抬了抬头,看着吃西瓜吃的香甜的穆青,微微犹豫了一瞬,却是把手中攥的银丸子捏得更紧,而后一言不发的回了身去了外间屋。 满室静谧。 作者有话要说:袁妃娘娘作为一名宫斗资深人员,人生轨迹就如同开挂一般顺利,中间的各种宫斗情节可以自行脑补【或许写个番外也挺好玩儿的=V= 章节目录 第71章 乡试那天太阳很好,不过在晨光微曦的时候穆青就已经到了府衙门口等着。 因着是夏日,虽是夏末但是今年的夏天似乎尤其的燥热,清晨还好些,但是渐渐地太阳升起来就烤的很。估么着考官也怕考生在外面中暑,毕竟读书人大多体弱经不起折腾,故而把检查的供需搬到了府衙门口的门房里。 一个个进去,然后查完了出来,即成全了读书人的脸面又可以让等候的人挨着墙站着不必忍受燥热。 穆青来的时候已经开了门,按理说应当是人少了,但是望过去依然是长长的队伍,看得人心燥得很。 按理说乡试应当人少的,但是这回却因是两届考生在一起考试,加上以前的落榜秀才,显得有些拥挤。穆青让安奴回去等着他,下午再来接便是,自己则是站在那里左右看看,发觉站的靠前的有个熟人,就毫不犹豫的提着考篮走过去。 “钱主簿。”穆青行了一礼。 钱主簿上下打量了穆青一番,看他精神头不错便点点头:“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说着拍拍他的肩头,很轻缓的六下。 穆青低了头,应了声“是”,然后退回到了队伍中。 钱主簿走回了府衙大门,穆青却是低着头,微抿嘴唇。钱主簿是府衙中董知府依仗的人,有什么事情自然是钱主簿最先得到消息,穆清虽然没有刻意去打听,但是还是走通了钱主簿这条门路。 按着事先商议的,六下,便是穆青猜测的学士中的第六人。 孟世坤,翰林院学士。他的名字或许并不为人们所知,但是他的祖上却出了一位家喻户晓的名人,孟浩然。 穆青已经见识过太多这个时代中的名人改行的事情,从诗仙到酒仙,从官员到渔夫,让人称奇。但是孟浩然却是一如穆青记忆中的一般,终生不仕,归隐田园。人生际遇不如另一个时空的他来的坎坷,但这位大才子却依然无心仕途,寄情山水之间,开了山水田园派的先声。而在他之后,他的子孙确实有不少把理想抱负寄托于官道上。 但或许是因着祖宗的教诲,孟家人世世代代都是本分体面,性情豁达,虽然没有出什么权柄极大的官员,却也是平安和乐,让人尊重。 穆青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前看过的这位孟世坤的诗篇文章,大致的理出了头绪。 纯朴洁净,返璞归真。 穆青暗暗的把这八个字记在心头,看来这次是要把那些华而不实的修饰和钻空子的奉承话扔掉才是了。 等了一会儿,总算是得进大门,穆青提着考篮抬步子走了进去。虽然好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大半,但至少比上次强一些。穆青左右看了看,相中了靠近院墙的一处篷子,等会儿日头上来了外头的树也能帮着挡一挡,倒也不错,便迈步走了过去。 考试经验多了便也不会着急,穆青盘腿坐好,微微闭起眼睛等待着。因着眼睛看不到,耳朵就清楚很多,他隐约的听到了鸟叫,虫鸣,还有不远处的人的窃窃私语。 “王兄,你且帮我这一次,若是成了我定是有酬劳给你的。你也跟各位兄弟说一说,帮我这一把。” 穆青眼皮动了动,挣开眼睛往旁边看去,就看到一个考生探出头推着自己旁边的人嘟囔。穆青因着坐得离他们不远,故而能听得清清楚楚,看的也十分明白。只见那个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手上捏着一张薄薄的水晶片子,正跟旁边人说着什么。 穆青微微挑眉,看景看着他手上的东西。 这玩意儿估计是拿着水晶磨出来的,可以把东西放大,现在有种作弊法子就是把字雕刻在米粒上,用这种水晶片子放在上头看就能看到字迹。 前阵子那么多人扫听主考官的信息,估计就是为了这个。但是和穆青这样揣摩猜测主考官喜好不同,他们是直接找了枪手写了文章,然后带进来,明晃晃的作弊。 穆青收回了眼神,却是把桌上的东西重新收回到了考篮子里头,提着走出了棚子,左右看看,挑了距离他们最远的空座位,中间隔了四五排的人,但是这件棚子却是彻底暴露在大太阳底下,看着就热。 但是穆青却是毫不犹豫的掀开帘子做进去,把帘子落下,好歹支出了一片阴影。 能把水晶片带进来也算是那人的本事,穆青不会去举报他,举报了他又得不了好处,那人断了这辈子的科举仕途,怕是会真的提着刀砍死他。 可穆青却不能不在意,毕竟杜罗这个早了池鱼之殃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摆着,穆青还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离得远一些,就算火烧了起来也烧不到他,那人是不是作弊他也不会去管。 热点就热点吧。 过了一会儿卷子发下来,穆青看着题目沉吟许久,然后提起笔来打草稿。涂涂改改,都写完了还要浏览一遍是否有忌讳的词句,都改正完毕了才可以誊抄。 就在这时,突然考场里传来一阵喧闹。穆青微皱眉头,撂笔,伸手掀起帘子,就看到十数个差役正押着七八个人往外头走,每个人的嘴巴里都塞了布让他们发不出声音,可怜那些本就瘦弱的读书人,他们现在自然是知道天塌了,连走都走不动,却是被差役拖着拉走的。 为首的,便是那个微胖的中年人,涕泪横流狼狈的很。 穆青眨眨眼,却是突然伸手拽下了帘子,攥着笔,额间冷汗直冒。 若是刚才他不是多了个心眼儿,现在被一道拖走的就是他了。考场的森严规矩可是不管你是不是参与作弊,只要是四周围相关的一道带走,从此便是永世不得入考场。 杜罗若不是遇了贵人,怕是这辈子都只能混迹于市井罢了。 穆青微微闭起眼睛,定了定神,咬牙继续拿起笔来在草稿纸上写字。 静心,静心,静心…… 两个字,写了好几遍,总算是让自己的手不再颤抖。 穆青呼了口气,继续誊抄,左手却是悄悄地放在腿上蹭了蹭,许久才蹭掉上面的汗。 ================================================================================= 永宁宫是比较偏僻的一处宫殿,原本只是花阁,却因为这里的主子刘贵妃步步高升故而越扩越大。因着临着湖泊,故而在旁边修了一处水榭,名为菡萏。 二十多年前,这里有了它的第一个主人,袁氏。 此时的袁妃早已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扔在后宫里谁都瞧不上的小贵人,位列妃位早就有了掌一宫主位的能力,但是她却依然住在这处小小水榭之中。 袁妃惯常是深居简出的,性子单纯,这么多年没少被人害了去,便是在李谦宇出生后就让人在月子里下了药再也不能生了。皇上怜惜他,不愿意让她出去任人踩踏,便许了她每个月只需要初一十五去皇后处问安便可。 这天正是十五,袁妃早早的就起来,传了人。 “皇儿可有消息?” “回娘娘,王爷今儿早上传的信儿,奴婢给您撂在桌上了。” “快拿来我瞧瞧。” 信是用最简单的信封装着的,袁妃翻过去看,却发觉蜡封的颜色和李谦宇平时用的不大一样。袁妃眼神黯了黯,却是没有表露出来,依然笑得欢欣。 撕开了信封,把信从里面抽出来,展开来看。 ‘一别数年,儿甚为思念……’ 袁妃盯着信,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惹得旁边此后的奴婢也跟着抹眼泪,只当自家主子思念孩子,母心甚浓。 “你们先下去吧,我要去为我而祈福。”袁妃拉了帕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挥挥手,待所有下人尽数退出去后才坐起身来,拿着信进了小佛堂。 缓缓的跪在蒲团上,袁妃取出了佛经,慢慢的翻看。眼睛却是盯着旁边的书信,在心里竖着笔画。 壹別,十三页第七个字。 數年,十五页第六个字。 兒甚,第八页第九个字。 数着比划,然后细细的在佛经里面比对,最终,拼凑出了一段完整的话。 ‘儿子安好,勿念,一个月后便可与母妃相见,药入墨中,望母妃一切小心。’ 袁妃慢慢的合上了佛经,起身,将那封信用佛前供着的烛火点燃,然后放进了旁边的铜质鼎炉中。看着它烧成了灰,袁妃将灰烬收在帕子里,包好了仔细的放入怀中。 她又重新跪下,对着菩萨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菩萨,若有报应报在我身上便好,只愿我儿大愿得成。 作者有话要说:孟浩然,唐代诗人。本名不详(一说名浩),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世称“孟襄阳”。浩然,少好节义,喜济人患难,工于诗。年四十游京师,唐玄宗诏咏其诗,至“不才明主弃”之语,玄宗谓:“卿自不求仕,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未仕,后隐居鹿门山,著诗二百余首。孟浩然与另一位山水田园诗人王维合称为“王孟”。——引自度娘 穆小青乡试考完了以后就是上京前的事情了,总算要去京城了QAQ 章节目录 第72章 在脸上简单的扑了一层粉,然后用炭笔细细的描画了眉毛,用了许久没动的鲜艳口脂。葱白的手指挖了一块口脂抹在瓷盖子上头,然后将刚刚烧出来的灰白色灰烬倒了一些在上头,搅在一起,便用小指细细的抹在嘴唇上。 皇上曾经赞过她唇若桃瓣,混了灰色的鲜艳口脂有些发白,倒是有一些特别的漂亮。 这药是毒药,却不会毒死人,单独吃下去甚至还可以有益脾肺。但若是跟着龙涎香一道入了,便会心跳加速,夜不安枕。 这道方子他只是曾经听许太医提起过,但那人被遣出宫后便不知踪影,袁妃没想到还会再见到。 她不会让皇上死,她要让皇帝和他一起看着,他们的皇儿登上帝位的一天。 袁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扬声道:“来人。” 简单的穿了一件金线描边的圆领薄衫,外面罩着拖地的翠绿色裙裳,坐在桌前让贴身丫鬟玉钗梳发。 玉钗的是做惯了这些事情,双手灵巧得很,没多久就挽了个飞云髻。拉开了装了珠钗的匣子,玉钗问道:“主子,今儿用碧色翡翠钗子可好?和您的衣裙很搭呢。” 袁妃却是笑笑,带着几分讥讽:“我为了躲避皇后锋芒,连衣衫都选的是碧色,若是连头发上都是绿的未免也太给她做脸了。” 随手在匣子里扒拉了一下,然后从里头挑出了一个金色发簪,孔雀模样,尾羽处镶嵌了数十颗细碎宝石。 玉钗若是记得不错,这个簪子是贡品,是当初皇上特意给袁妃留下的,说是明艳照人和她很搭配。但是自家娘娘最近一直“病着”,连皇上来的都不伺候,这般招摇怕是会落人口实。 但是袁妃却是全然不在意,拿起那个簪子就插|到了发丝中。 鲜艳明亮的发簪衬着她越发的容貌艳丽起来,袁妃微微垂了垂眼帘,嘴角轻扬。 玉钗是皇上的人,她一早就知道。所以她把玉钗放到身边,让她时时刻刻看着自己,也就是把皇上的眼睛撂在了自己身上。她对皇后不忿,是为了让皇上安心,她对皇上情意绵绵,是为了让皇帝怜惜。 这套手段,她耍了十多年,到了如今这层面具就像是长在了她的脸上,连着皮肉,摘都摘不了。 “主子真好看,这簪子果然是最衬主子的,皇上待主子真好。” 玉钗的话让袁妃笑容越发明快起来,却是掩饰了眼底的一抹冷光。 或许曾经有过爱意,现在却也已经消失殆尽,只靠着爱,袁妃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那人说是为了护着她,让她称病,但是却是定下了初一十五去请安的规矩。要知道,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按着规矩,皇上是一定要宿在皇后处的。 皇上这是在警告她,打压她,让她明白何为尊,何为大。 所以袁妃忍了,为了她自己也为了皇儿,袁妃不介意去奉承皇后,也愿意通过这个方式向皇帝示弱。她越谦卑,皇上就会越怜惜,想着她的好就不会真的对付皇儿。 她这病的也够久了的,为了皇儿,她一直称病,把皇帝拱手相让,倒是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一个劲儿的往上扑。 现在皇儿已经稳固,她自然是要痊愈,重新出门的。 皇后,你可能忘记了,“袁妃娘娘”就等于“宠冠后宫”,当初是谁椒房独宠十一年。不管你拉扯了多少美人,却终究不能把皇帝留在你身边,他哪怕去宠幸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儿,也不愿意碰你。 当初,我可以装着称病闹脾气把皇上推出去,现在,我就能把他拉回来,从此以后谁都抢不走。 袁妃又拿起了炭笔,轻轻地描画着自己的柳眉,一下又一下。 宠爱,袁妃自知只占据了前者,皇帝的心早就给了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身上。 但,这已足够。 毕竟,她占了一样。而这后宫的其他女子,连宠都占不住。 “玉钗,跟本宫走。”袁妃站起身来,明媚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光彩照人。她回头看着玉钗笑,桃花一样的眼眸似乎闪着光,“给本宫端起款儿来,这回本宫是要去抢人的。” 玉钗抬头看着她,不再遮掩锋芒的袁妃娘娘一弯唇一挑眉都是风采,勾人心魄。她垂了头,跟在袁妃身后,神色也和缓下来。 皇上给过她的吩咐,除了好好照顾娘娘,就是让娘娘消气不要再恼了皇上才好。现在看来娘娘又起了争宠的心思,这算是好事情了,想来,皇上也是喜欢的。 又怎么会不喜欢呢?这样一个女子,温柔如皎月,明艳如牡丹,又会有哪个男人会不爱。 =================================================================================== 今年的夏日似乎格外的长,让阅卷的官员教学都叫苦不已。 乡试的卷子比往年多了不少,但也必须要在数日内阅完。董知府是个乐的享受的性子,若是只是他一个人主持大局,他定然会让阅卷子的时间挪到清晨和傍晚,把中间最热的时候隔过去,自己好过底下人也好受一些。 不过这回主事的却不是他,而是京城来的孟世坤。孟大人可不管你们热不热,反正他不热,就没那么多讲究。 孟世坤坐在条案前,拿着教学递上来的卷子,用手上的朱笔一个个的画着圈或者打着叉。他三十多岁,算是翰林院里面年轻的了,不过因着总是神色温和带着笑,倒是显得年轻很多。 不得不说,桂州府的学子水平就是比其他地方高一些,这些卷子让他根本没有办法取舍。但是孟世坤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浓,他喜欢有才华的人,虽然当主考官有才的人多了会让他比较发愁不知道如何评判,但作为他们的恩师,孟世坤很开心。 这么多人里头,会有五十个取上,这些才子就都会是他的门生。翰林院的学士们抢破了头都要到外面当考官,为的也就是这个。 文人爱抱团,武人爱掐架,自古如此。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没钱送礼周转,但学士们拉人情的方式却比别人都要来的高端大气。随便找个官员,说说话,就能攀上交情。 “你是丁未年的进士?巧了,那年的主考官正好是我的恩师,算起来我们还是同门。” “你我同是甲午年,不过为兄不才,得了个头名。” “同袍啊同袍。” 天下文人不少,但是考官就那些,拉扯拉扯总会扯上点关系,有关系就好办事,这才让翰林院的学士每天修修书写写字都可以活的自在得意。 来桂州的这趟差事是刘世仁刘大人举荐他的,孟世坤算是翰林院里为数不多的中立派。孟世坤知道刘世仁是在拉拢他,但刘世仁一直是站在皇帝那边,被他拉拢也没什么不好,孟世坤也就接了这份好意。 就算他不接也没办法,皇帝的圣旨就塞在他手里,他除了给自己找个理由开解一二也没什么别的法子。 不过这次来的结果让孟世坤很满意。连日的忙碌后,总算是把所有卷子都判完,孟世坤拿着前十的卷子笑的很是开心。 “董大人治下文风甚伟,难得。”孟世坤看着身边坐着的董知府笑道。 董知府忙道:“不敢居功,这也是圣人教化。” 孟世坤笑了笑,不再说话,而是把那十份卷子一一摆开来:“这是篇文章各有千秋,还请董知府与本官一道挑选一二。” 董知府知道这算是必经的程序,一来是显得主考官并不专权,二来也是为了以后若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好有个人陪着受罚。董知府年纪大了,看东西也要眯起眼睛才能看得清楚些。乡试的卷子都是经过人誊抄过的,看不出原来的笔迹。 一张张翻阅,董知府间或打眼看一看孟世坤的神情。孟世坤虽然学问大官也大,但是毕竟是常年跟书本打交道的,对于面部表情的管理自然不如董知府这样的官员娴熟。董知府在每篇卷子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但是孟世坤的神情却是不同。 有时欣慰,有时疑惑,有时蹙眉。 董知府心里有了谱,便直接拿出了三份出来:“这三个各有千秋,一个用词粗犷豪放,颇有气势;一个用词华丽精致,让人回味无穷;一个语言虽朴实无华,但却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下官看来却是这十份卷子中最为出彩的,但是孰高孰低实在是难以辨别,还请孟大人裁决。” 孟世坤脸上有了笑,显然董知府挑出来的也是他所喜欢的。拿过三份卷子,孟世坤又拿起了朱笔,根本没有细批,就直接在其中的一张上画了个红色圆圈。 “此为第一,余下的名词还请董大人叫来学政一起商议。” 董知府低着头,并没有看是哪份,虽然过会儿他就可以知道,但是必须要在主考圈住以后与学政一起翻看才可以,这也是为了避嫌。 但是到底没忍住好奇心,在拿着卷子出去时董知府装作无意的抖了一下卷子,便看到了结果。 微微挑眉,颇有些惊奇,但董知府却是脚下不停去寻学政了。 作者有话要说:过度的一章,把传说中的袁妃娘娘出来露个脸 宫斗戏份不会是重点,大多是一笔带过,以后会有番外补充,主要的是穆小青和李六郎的励【ai】志【qing】故事,对于后宫的是是非非涉及不会很多 放一张传说中的状元卷,是明朝万历年间,现在仅存的一份殿试状元卷真迹 章节目录 第73章 比起考官们的紧张忙碌,穆青却是清闲很多。 考过了试无论结果如何,总归是松快一些的。李谦宇说要等到放了榜再走,他要去找府衙要文书,到时候也凉快一些。穆青自然是同意的,他也不乐意顶着大太阳去京城。 早上和李谦宇一道去爬了趟山,他们每次去翠华山似乎都不顺遂,到底也没有神的爬过一次,领略一下风采,这回两个人都是爬到了山顶,下山的时候在登高亭里面留了一会。 兰若似乎一到这里就精神紧张,攥着剑柄守在李谦宇身边寸步不离,李谦宇倒也没有觉得不妥,和穆青一道坐在石凳上。 这回穆青倒是没有带纸笔来,而是拿了家里面的枇杷果。穆青在院子里种过不少东西,但是还活着的就是那两颗枇杷树了,橙黄黄的果子,撕了外皮便露出了甜香的果肉,一个塞进去满口果香,好吃的紧。 递了一个给李谦宇,李谦宇接过,掰开,把里面的核拿了出来,看看穆青,也一整个放进嘴巴里。 穆青看着李谦宇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笑,不过他自己也是腮帮子鼓囊囊的,倒也笑不到别人。 安奴把枇杷子收起来,准备回去晒干了冲水喝。 李谦宇把果肉咽下,觉得这种不规矩的吃法其实也是挺痛快的。眼睛转向穆青,就看到那人正拿着腰间的血红暖玉摩挲。 “这块玉倒是极好的。”李谦宇赞了一句。 穆青笑笑,指了指李谦宇腰间的翡翠玉扇:“李兄那个才是珍宝,成天见你带着,夏天也就罢了,冬天也拿着。” 李谦宇弯弯唇角,道:“这是母亲所赠,我自然时常带在身边。” 穆青却是没了声息,握着暖玉的手微微紧了紧。 一个人时候长了,倒也不觉得什么,但是今天提到了却是让心里不是滋味儿起来。李谦宇至少可以在说起母亲的时候笑一笑,穆青却只有低头不言。 上辈子的母亲,他仍记得音容,却再也无法得见。这辈子的母亲,却是连面都没见过的。 头一回觉得,当个没娘的孩子这般苦。 又塞了一个枇杷果到嘴巴里,穆青的脸颊被撑得鼓起来,也破坏了所有表情。 ================================================================================= 平心而论,邓元柄并不希望穆青现在就离开桂州府,毕竟他在邓元柄的印象里就是个可以搂钱的耙子,只要他想,就会有财路,邓元柄自己也想不到当初并不是很指望的文青报可以成了他的聚宝盆。 但是邓元柄也清楚,去京城终究是好的,乡试得中了便要去京城参加会试,若是没中也可以去京城见见世面,三年后在哪里再来一次,得中的几率也比桂州高一些。 “这里的事情就要拜托给你和孟先生了。”穆青提了一篮子自己院子里长出来的瓜果,“不多,吃个新鲜也就是了。” 邓元柄笑着接过,然后让着穆青进门。书馆虽然扩了很多倍,但是依然是书香浓郁,邓元柄也并没有另外置办宅子,而是一直住在书馆里头的厢房里,接待外客自然也就一直是在这处门厅。穆青没有带着安奴,邓元柄也不又叫来孟彦,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就像许久以前,穆青揣着半本西厢登门的时候一样。 不过数年匆匆而过,早已物是人非。穆青从青涩稚嫩蜕变成了一表人才,邓元柄从一文不名成了江南巨富。 邓元柄斟了一杯茶递过去,道:“此去京师路途遥远,你要早早的做准备才是。” 穆青接过来,道了声谢:“我这些年转了不少地方,但是京城确实没有去过,这次去就当是见见世面,倒也不赖。” “你准备何时启程?” “明日。” 邓元柄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明日就是乡试放榜,想来这人怕是一刻都不耽搁,放了榜就去知府里求文书,然后便会离开了。当初穆青走得急,邓元柄倒是没什么感觉,现在确实有了几分离别的感伤。 这感伤并不是毫无由来,而是邓元柄自己清楚,穆青此番进京很有可能就再也不会回到桂州府。 穆青的底细邓元柄清楚得很,纵然户籍落在桂州,但是这里却没有他的亲眷,回乡省亲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在穆青身上。京城,代表着繁华,瑰丽,还有无尽的前程,所有士人梦想的地方。 “若是你一去京城便可留在那里,倒也是好事。”邓元柄笑了笑。 穆青却是耸了耸肩:“但愿吧。”原著的轨迹已经发生了变化,按道理,现在的老皇帝就应该病入膏肓才是,但是事实证明他还活的好好的。这其中哪里出了差错,穆青不知道,但显然这个世界的一切不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若是老皇帝不死,李谦宇不会那么容易夺得帝位,而和李谦宇牵扯甚多的他很有可能被外放,能不能回京全看运气。 当初的众多谋划是要开始奏效的时候了,穆青看着邓元柄,掩饰住了所有担忧,笑容淡淡:“邓先生,我离开后还请你帮我一个忙。” “但说无妨。” “我当初给你的那本记录科考心得的书,还希望你可以帮我刊印在文青报上。” 邓元柄一惊,手上的茶盏立马撂到了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我以为你早就把它忘光了。”邓元柄眉头紧皱。 穆青眨眨眼:“你把它烧了?” 邓元柄摇头:“这倒没有,只不过我以为你想清楚,不再动他。” 穆青笑了笑,神色和缓下来:“没毁了就好,我知道邓先生忧心什么,这本书或许会对我的名声有碍,但是对我来说,利大于弊。” “何解?” “我要做的,不仅仅是用这些教人钻科举的空子,而是要让人知道,我穆青很会考试,而且非常善于考试。只要投入我的门下,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圣人之言,我会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做考神考霸。”穆青看着邓元柄,神色淡淡,“只要科举经义存在一天,我就可以靠着他立足一日。” 邓元柄听出了这些话背后的深意,背脊发凉:“你要开山立派?” 穆青一愣:“立什么派?” “嗯……科举派?” 这个名字显然很有喜感,邓元柄自己说完都觉得好笑。穆青也笑起来,刚才的沉寂被扫的一干二净。穆青摆摆手:“我还没那么大的闲心,我只是想着要立个书院,收些学生。” 穆青没有那些穿越前辈的手段,可以做一些很神奇的火器或者造玻璃建工厂,也没有那个心气儿,去各国溜达一遍就可以把天下美人收入后宫。又或者发展资本主义,但是现在连萌芽都没有,发展个鬼。既然这些都走不通,穆青索性走别的路。 开书院,拿捏住下一代,就是拿捏住这个时代的未来。 邓元柄没有再继续追问,这是穆青要做的事情,他没有必要打听的一清二楚。既然穆青心里有了底,他只需要配合就是,邓元柄道:“那好,我明日便刊出去。” “不用这么着急,每十天来一章也就是了。”穆青手指点点桌面,然后道,“罢了,等今年会试开考时再刊登,不必太早。” “这些细节方面我会和孟彦商量,你只需要安心备考便是。” 穆青笑笑,不再多说,对与邓元柄,他是真心信任的,当初一起白手起家的情分非旁人能比。 邓元柄起身,去了屋子里,穆青也不问自己拿茶来喝。不多时,邓元柄就捧着一个盒子出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零零碎碎的小银锭字,下头压着的却是几张大额银票。邓元柄和盒子合上后推到穆青面前:“原本想着过些时候给你,现在便给了你吧。” 穆青眨眨眼,也不忌讳,直接打开盒子把里头的银票拿了出来,细细数来,竟是有万两之巨。 他愕然的抬头看着邓元柄,那人却是托着下巴对他笑:“你进京总要打点,这些便拿去,剩下的红利我都存在了邓家钱庄里头,什么时候你要用直接去取便是。” “我可不记得会有这么多。”穆青微微抿起嘴唇,看着邓元柄。虽说当初他们处处是五五分成,但是毕竟他有几年撒手不管,前些时候也和邓元柄说过,不用再给他这般多红利,没有出力气就拿钱的事情穆青还没那么大脸面。 不过邓元柄却是毫不在意:“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家老太爷。老太爷发话,让我好好的套牢你,不然你以为我会这么心甘情愿的给你银子?” 穆青把银票放了回去:“我与邓家太爷并不相识。” 邓元柄笑道:“我也不晓得爷爷的意思,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就有用意,你拿着便是。” 穆青只是觉得这钱有些烧手,文青报的利润有多少穆青是清楚的,单单看邓元柄用这些钱做了多少额外买卖就能知道,为商者大多一毛不拔,这样大方倒是让人心中起疑。 可这时,邓元柄又开了口:“我爷爷就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他日飞黄腾达,莫要忘了邓家。” 穆青一愣,而后微微抿起嘴唇。他倒是忘了,邓家本家在密州,而李谦宇也在密州,当初李谦宇括兵,中间没少了邓家的影子,他们其中的事情怕是不是穆青能知晓的。 这些银钱,到底是邓家的意思,还是李谦宇的意思,穆青拿捏不准,不过总归是找到了个由头,拿着也没刚刚那么烧手,穆青就笑着收下了。 临走时,邓元柄问了一句:“文章刊出时,用什么名字?再世居客?” 穆青笑了笑:“用真名,穆青。” 作者有话要说:枇杷果很好吃,但是母上大人每次都不让多吃【对手指 章节目录 第74章 邓元柄所说的邓家钱庄,是他自己的产业,和邓家本家并没有多少联系。 邓家虽然嫡庶分明,但也因为如此,规矩严苛,并不会出来争夺财产欺负庶子的事情。嫡子有自己的骄傲和前程,庶子有自己的规矩和奋斗,条条框框给规定的极好,从小的教导和联姻的严格让邓家家规到现在仍然有效。 比起一些规矩不明乌七八糟的世家大族,邓家确实更值得信任。 至少李谦宇现在放了大部分财政方面的事情交给董奉和邓家一起打理,足以看出李谦宇的态度。 每次等待放榜的日子都是很难熬的,穆青这次没有自己去等,而是让安奴先去看看。 李谦宇让兰若也跟着一起,毕竟人多,安奴瞧这又是个瘦瘦小小的,怕是到时候什么都看不着,让兰若帮衬些也是好的。穆青原本觉得并不用,但是李谦宇坚持。 “你总是让我觉得,你对安奴很在意。”穆青随口说了一句。 李谦宇只是淡然不答。 穆青就呆在了李谦宇的小院子里,完成每天必须完成的一个小时马步。现在他的下盘已经很稳当,一个小时的马步难不倒他,为了不再中午顶着太阳做,穆青每天早晨趁着凉快做完,若是忘记了李谦宇可是不会给他晚上再来的机会。 “你这会有没有带着天雷震?”穆青现在心里乱的很,就想着说些别的事情来拉开注意力。 李谦宇正坐在石凳上看着手上的信,他倒是不避着穆青,或者是觉得没有避着的必要。听了穆青的问话,李谦宇微微抬了抬眼皮:“没带。” 没带就好,穆青心里松了口气,那种大杀器总是觉得跟定时炸弹一样,随时随地可以把人弄得尸骨无存。 “我把它们都卖到高丽去了。” 李谦宇的这一句话让穆青一愣,继而眉尖一跳。那天雷震的威力不言而喻,小型手榴弹,威力只大不小,李谦宇不收为己用反而卖去高丽,这其中的深意让穆青一时间琢磨不透。 或许是穆青脸上的疑惑太明显,李谦宇把手上的信翻了个页,淡淡道:“高丽现在正跟倭国打仗,正是需要火器的时候,与其让他们来偷,倒不如我直接高价卖过去来的划算。”说着,李谦宇又把手上的信翻了一页,“等过些时候,倭国就要哭着喊着求我买东西给他们。” 穆青恍然,李谦宇这是打定了主意挣两家的钱。 和大周与倭国之间的斗争不同,倭国和高丽之间才是一直不死不休。大周之所以不注意倭寇,就因为压根儿看不上眼,一个县般大的地方也不信能闹翻了天。 而最重要的一点,现在的倭国和高丽的主要物资支撑都要依靠着大周,大周朝从根儿上拿捏着他们的经济命脉,这里物资丰富,这里山清水秀,这里有吃不完的粮食种不完的地,倭寇一次又一次的想要从海战变登陆就能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垂涎。 但是垂涎是垂涎,伸出来的爪子太长是要被剁掉的,这句话他们自然也知道。 倭国和高丽两个地方都不大,物资匮乏程度也差不多,他们争抢的其实是和大周朝的贸易关系,就因为如此才是年年争端岁岁战火。 倭人凶残阴狠,高丽人傲慢自负,可以说一见面就能掐成红眼鸡。 大周朝作为唯一拥有火器的国家,在这个时候绝对是战争上的王者,或许周围小国也是有的,但杀伤力和便携度远远不如大周。把火器卖给高丽,高丽自然高兴,他们不缺矿山,造钱只需要一声令下。 穆青料想,只要等他们一开战,倭国人被打出了血,自然就是到了李谦宇狮子大开口的时候。 “不过高丽毕竟距离我们近一些,倭国远,先卖给高丽怕是有风险。”穆青看看沙漏,一个时辰过了,便直起身子疏松筋骨。 李谦宇总算是把手上厚厚的一沓子信看完,放下后舒了口气,神色比起刚刚轻快不少,声音也显得不那么低沉:“倭国人与我密州势不两立,我定不会给他们得势的机会。” 穆青笑了笑,心里一百个赞成。 “不过,李兄,这件事情你毕竟要捂盖干净。”私自倒腾火器,无论是何朝何代都是大罪过。 李谦宇却是神色清淡:“这其中都是邓家经手,与我关联不大,再者,我卖过去的不过是零碎的铁零件,而且都是成品,他们学不来。我买的东西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谁敢污蔑与我。” 穆青眨眨眼,不解其意。 “不过我送了一份文书,告诉他们怎么把他们拼起来让里头灌火药罢了。火药也是我卖给他们的,不过那可是实打实的烟花,放着好看的,和火器半点关系都没有。” 穆青一口茶登时就憋在了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李谦宇伸手在穆青的后背一拍,穆青好歹把那口茶喝了进去。他看着李谦宇哭笑不得:“李兄,你真真是好手段。” 这就像把一枚火箭弹卖出去,但是说明书上写明白,怎么往里面多加火药,让它从炸毁一块石头变成炸毁一座山。 李谦宇点点头,神色淡淡应承了这句赞美:“本王一直力求和平。” 是啊,什么是天雷震?没听说过,庄王殿下只是卖了点烟花过去,让高丽人民一起欢乐欢乐。 李谦宇把信重新才回了信封里,那了火折子烧掉,成了一滩灰后踢了踢土盖住,看着穆青的时候狭长的眉眼中带着些让人舒服的感觉:“董奉来信,仗已经打起来,倭国损失惨重,数条战船被击沉。” 穆青心里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又不是圣父,打仗就是要死人的,为了别人伤心那是傻子,现在还不是世界一家亲的时候。每一个成功的帝王都要学会挖坑和埋人,就像每一个作者都要实现挖坑和填土。他对着李谦宇举了举茶盏:“预祝李兄财源滚滚。”他要跟这个人学的还很多。 坑人,只是其中的一项。 李谦宇弯弯唇角,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 一直到午后,安奴和兰若都不见踪影。穆青等得有些急,但是看到李谦宇一直安坐,他也不好说什么,便自己站起来走来走去。 “静心。”李谦宇看着他,声音淡淡。 穆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却依然止不住内心的燥气。 这次乡试他看得远比表现出来的重要,因为他知道,这一年将会发生许许多多意料不及的事情。本应该驾崩的老皇帝现在依然活的稳当,本应该早逝的袁贵人现在成了袁妃,本应该一路打去京城的李谦宇现在还在自己面前喝茶。 所有的本应该现在都成了泡影,穆青现在需要一个身份可以撑住门面,一个功名,现在显得极其重要。 绕着李谦宇的院子走了十几圈,研究透了这里面每一花每一草,总算听到了门外头的动静。 不只只是有人,而且隐约能听到锣鼓声音。开始只是远远的,后来越来越紧,再接着,便是震耳欲聋。 穆青脚步顿住,李谦宇也站了起来,站在穆青身边,门在此刻被猛的推开,最先跑进来的是安奴,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现在满是笑容,喜意已经充斥了明亮的眼睛。他跑到穆青面前,也忘了对李谦宇的惧怕,连呼带喘的道:“主……主子,你……你……” “我怎么了?” 即使是平时关照的厉害,但现在这磕磕巴巴的也让人着急得很。紧跟着他进来的兰若倒是很适时的递了杯茶,便一言不发的站到了李谦宇身后。安奴拿过来一口饮尽,好歹平了气,才笑着大声道:“主子,你中了!” 穆青这时候脸上才除了笑纹儿,却听到安奴接着说道:“头名,主子,你是头名解元!” 解元……头名。 穆青倒是有些愣愣的,有些恍惚。李谦宇倒是笑了笑,看着穆青,语气比平时微微上扬了些许:“倒是恭喜了,解元公。” “同喜同喜。”穆青下意识的抱拳回应,但是猛地顿了身子,眼睛亮亮的看着李谦宇。李谦宇有些不解,但是下一刻这人竟是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李谦宇的体温本就比常人低一些,指尖自然也总是冰冰凉凉的,穆青的手掌很热,也很干燥,裹着冰冷指尖的时候让李谦宇意外的有些想要把手抽出来的冲动。 但是他没有动弹,因为这人的笑容太明亮,比起现在泼洒肆意的阳光也不逞多让。 穆青自然不是成心占便宜,他只是开心,激动,然后做了最下意识的反应。 他想要和人分享喜悦,他想要让人知道他的心情,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就选中了李谦宇。 吾一生快事,只愿与你同享。 穆青并不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他只是笑容肆意,带着些李谦宇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张扬,意外的,让人喜欢。 门外,锣鼓喧天。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解元成就获得=V= 六郎现在各种手段已经进展到炉火纯青,其中不免要感谢亲爱的董奉同学推波助澜,还有邓家家主邓老爷子的谋算。董小哥目前戏份不重,但是我就是好喜欢他【捂脸 乡试:每三年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一次考试,因在秋八月举行,故又称秋闱(闱,考场)。主考官由皇帝委派。考后发布正、副榜,正榜所取的叫举人,第一名叫解元。 章节目录 第75章 一朝得跃龙门,对于穆青来说就像是走进了一个新的天地。 他是解元公,从今以后旁的人都免不得称他一句“穆相公”,见官不下跪,非叛国谋反皆可不获死罪,这是大周朝赋予读书人的特殊权益。哪怕你拿着笔杆子站在街上叫骂当官的,她除了听着也其实那你没什么别的办法。 不过只要脑袋不傻,都不会这么做。 门庭之外的锣鼓喧嚣几乎要让穆青整个人活动起来,但他到底没有发疯,而是维持着脸上淡淡的微笑,迎来了道贺的人,收了贺喜红包发放答谢喜钱,这些做得一丝不苟,而且中间不曾有什么失态。 因为,李谦宇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瞧着他,那双眼睛黝黑黝黑的,让穆青刚翘起来的小尾巴当时就耷拉了下去。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你自己说的。”道贺的人潮已经渐渐离去,当房中只留下李谦宇和穆青时,六王爷一边抿茶一边淡淡道。 穆青倒是累得狠了,听到李谦宇的话还是有些脸红,干咳一声,然后把自己整个人趴在桌上,只是偏着头看着身边的李谦宇:“刚刚人多的厉害,我瞧你也没吃什么东西,要不要做些饭食来吃?” 李谦宇撂了茶盏,神色浅淡:“不用麻烦,现在时候本就不早,若是想赶在天黑前出城你现在就要去拿文书了。” 穆青唉声叹气:“李兄,你瞧,我现在累得厉害,咱能不能明儿个再走?” “不成,京中本就事务繁多,早些时候去才好。” 穆青在心里暗道“独|裁”,不过还是站了起来去换外衣。他自然是知道李谦宇忧心何事,大皇子虽然死了,但是他唯一的子嗣却是被皇上亲口封了皇长孙的名号。 要是穆青没记错,一个叫做大明的王朝也出现过这样的事情,朱允炆以皇太孙的地位登基称帝,而朱棣在数年后以清君侧名义夺了帝位,朱允炆下落不明。只不过,李承明和朱允炆不同,他和李谦宇差不多的年纪,而且聪明睿智,若是没有李谦宇,他会是一代守成之君。 而李谦宇,他需要的是战功赫赫,他需要的是开疆扩土,这个男人前进的道路上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李承明。 穆青能猜测出李谦宇急于回京的缘由,怕是有了变故,便很快的收拾停当往府衙而去。 相识之后的会试应该是在京城参加,全国各地的才子都要会于京城之内,参加大考,名列前茅者可参加殿试,成为天子门生。 到了府衙的时候正正是中午太阳顶热的时候,府衙门口只有两个差役在守门,瞧着也是晒得狠了,看起来很是倦怠。其中一个叼着根草靠着墙的差役远远就看到了穆青,却是立马支起了腰身。 他们当初或许起过刁难穆青的心思,但那时候是因为穆青只是生员,他们自然没有忌讳。但现在穆青是解元老爷,只要他不自己作死那以后就是稳妥的官身,自然是比没有品级的差役来的强得多,而且大周对读书人的厚待实在是好的过分,两个差役自然是不愿意被这位看起来淡然实则动起手来不眨眼的解元公收拾,便笑呵呵的迎上前来。 “不知解元公到来所为何事?”那个叼着草的差役瞧着有些矮胖,把嘴上的草吐到一旁,然后笑着问道。 穆青倒是没有在意他们前倨后恭的表现,笑了笑,把读圣贤书的读书人的谦和表现了个淋漓尽致:“烦请大哥通报一下,学生要拜见知府大人。” 那差役忙推了一把身边另一名高瘦的差役,那差役转身就跑进了门。没多久,他又跑了回来:“知府大人有请。” “烦劳带路。”穆青笑了笑,那矮胖差役却是先人一步带着穆青往里头走去。 高瘦差役看着两人进门,确实变了脸色,愤愤然的啐了一口:“死胖子,泡腿儿的事儿我去,邀功的事儿就你自己上,真是心眼儿比天都大。” 门房里面的看门人一把年纪,中午的时候都要眯上一觉的,这会让才刚刚醒来,就听到了声音,便支开了窗子:“吵闹些什么?” 高瘦差役却是连忙摆了笑脸:“老爷子您起了?您瞧瞧我这眼力见,这刚起绝对是渴了,我这就去给您找些茶水来喝。” 看门人却是咳了咳,干瘪的眼皮微微抬了抬:“寻些热的,这一把年纪可喝不得凉的冷的。” 高瘦差役忙不迭的拿了热茶来,看门人喝了,觉得顺心,这才想起自己刚刚的问题:“谁来了?” “是解元公来了,说要来寻知府大人,这不刚进去。” 看门人微微眯起眼睛,却是坐起来把鞋子穿上,正要起身,却又顿了顿身子,扭头看着那高瘦差役:“你,来,去给钱主簿递个信儿,就说穆相公这次来怕是来讨要文书,这刚放榜就来要文书怕是过些时候就要走了,让他赶紧去送送。” 高瘦差役愣了愣,而后站起身来,却听到看门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这猴儿,老夫这辈子都呆在府衙里头,虽然你巴结我没安什么好心不过这些日子你倒也算是尽心,老夫我就帮你这一把。到了钱主簿面前也别跟个锯嘴葫芦一样,你能不能当上头儿可都靠着钱主簿的那张嘴怎么给你说道了。”说着,看门人扯扯嘴角,“莫要管那胖子,见天的想着巴结知府大人,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德行,知府大人那是什么人物,那里是他巴结得上的。” 高瘦差役一阵狂喜,脸上就露出了笑模样,看门人却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高瘦差役立马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却是对着看门人行了一礼:“多谢老丈。” “得了,别谢我,当初少爷看重你我自然也不愿意亏待你。”看门人重新坐回到了软榻上,微微抬了眼皮看着他,“你便把你的名儿跟我说,等以后若是你腾达了,老夫还是要仰仗着你的。” 那高瘦差役嘿嘿笑了笑:“我姓于,少爷给我起名字叫于鹏。” 看门人看着他,点点头:“鱼跃龙门,鹏程万里,好名字。行了,去吧。” 于鹏应了一声就扭头跑了出去,看门人却是看着他几眼,而后又重新躺到了软榻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 讨要文书的过程很顺利,董知府丝毫没有为难穆青的打算,穆青说了话董知府就让人去给他写了文书盖上官印。 穆青把文书放进怀里,而后起身长施一礼:“学生谢过老师。” “莫要喊本官老师。”董知府笑着扶起他,声音温和,“本官倒是希望有你这么个学生,但是你前程无可限量,本官可拿捏不住。” 穆青是知道,董知府这是不把他拉进自己的朋羽里。或许穆青是一个助力,但若是如此,穆青以后的根基就只能是在桂州,而他们都清楚,穆青此去京师就是为了一举夺魁,董知府这是在放人。 这是真的放人,半点后腿不给他留。 穆青是真的感激,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这毕竟都是官场上头的私话,是潜规则,不能摆出来说,若是说破了就没了那层意思。穆青便又行了一礼,道了谢后才离开府衙。 不过还没等他到家,就听到有人在唤他。回头,却是钱主簿正朝他跑过来,脸上都见了汗。 穆青忙停了脚步迎上前去:“钱主簿,缘何行色匆匆?” 钱主簿结结实实的喘了几口气。他从一开始就是极力推荐穆青的那个人,因为他是穆青的保人,也因为他看中了穆青的才华。种种的帮扶,到现在却是被董知府的几句话盖了过去。 是的,刚刚钱主簿根本就是全程听了他们的对话,这才急吼吼的跑出来追。 和董知府呆的时间久了,钱主簿自然懂得何谓察言观色。他并不知道穆青的底细,但是显然,董知府看重他,董奉前去密州也和他脱不得关系。这是个大人物,或者未来是个大人物,钱主簿自然不会让自己的这条好不容易搭起来的人脉断掉。 “我刚刚本想着等你说说话,哪知道你走的这般快,我便来追你。”说完,却是伸手扶住了穆青的手臂。 穆青随随便便摸李谦宇的手,那叫调戏,而钱主簿这般轻扶住他的手臂,是长辈表现慈爱。 “此去京城前途甚远,我想着,让你带个帮手才好。” 穆青眨眨眼,心里却道莫非钱主簿是想往我这里塞人? 但没等他多想,却听钱主簿道:“京城不比桂州,我也是科举过的,虽然不曾得中但也在京城里消磨过一些时光。那里看着光鲜,实则暗潮汹涌,你身边的那名书童虽然看着忠心,但怕是身娇体弱不堪大用,带个人防身也是好的。” 穆青心道,有兰若在他绝对不会有事。但是却依然笑着应下,只为了钱主簿这么多次帮扶:“钱主簿所想不差,倒是我疏忽了。” 钱主簿点点头,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缩着的一个人:“你过来。” 那人不知道何时藏在哪里的,听了钱主簿的话,也只是挠挠头,然后晃晃荡荡的走了出来。穆青微微眯起眼睛才算是看清楚,这人虽然脱了差役的那身衣服,但是那高瘦的身材还是很好认的。 分明是刚刚看到的那个守门的。 钱主簿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他叫于鹏,学过些拳脚,当初大少爷在家时挺喜欢他,我想这边让他跟着你,沿途护送一番也是好的。” 穆青听到他提到董奉这才端正了表情。董奉是什么人穆青自然清楚,那是个智多近妖的人物,他看中的人应当也是不差的。 可是当于鹏走近,一笑起来,穆青就抖了抖嘴角。 这人笑起来,刚刚的那一点点端正立马消失不见,痞气得很,那张算得上俊秀的脸被这个笑容一衬托,登时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猥|琐。 “大爷您好。”于鹏似乎有些紧张,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却是直接用错了称呼,更是听得穆青一阵眼抽。于鹏也发现了,于是又笑了起来,依然是那种带了莫名猥琐的笑容。 穆青面上笑着,心里却是默默,没曾想过,董兄好这一口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更新】 任何地方都会存在着各种人情世故,奉承巴结,没有金手指的小人物的生活永远不会真的有贵人相助,都要自己去拼,去抢。 拖了这么久穆小青还是没有离开桂州【蹲墙角缩好】嘛,马上就去了,真的,看我真诚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76章 虽说目的地是京城,但是李谦宇却是建议先走水路去密州,然后在坐马车赶赴京师。 穆青虽然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读书人,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是个地理盲,书中自有黄金屋,大周朝的地图早就有所描绘,李谦宇这般走法绝对是绕了很远的路,少则数日多则上月。不过穆青却是半点异议都没有。 反正反抗也是没有用的,倒不如接受了他,一路上有美人在侧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东西是早早就收拾好了的,穆青刚带着于鹏进家门时就看到安奴正盯着面前的箱子发愁。 “怎么了?”穆青走上前去问道。 安奴眨眨眼,漂亮的眼睛先是看了眼于鹏,而后却是没再多给一个眼神。他有些郁闷的皱皱眉头:“东西多的厉害,李公子说要坐船去,但是我们的东西太多了,搬不过去。” 穆青蹲□子打开了几个箱子的盖子,发觉里头大多是生活用品。 “并不需要这么多的。”穆青有些哭笑不得。 安奴却是微微憋了憋嘴巴:“但这些都是主子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的,我舍不得扔了。” 穆青顿时收回了所有拒绝的话,目光复杂的看着这一地琐碎。他不认床,自然也不需要带枕头,他不怕冷,何况现在这样的天气,自然不用带披风,那些文房四宝其实都算不上特别好的东西,现在有了家底的穆青可以买来更好地。 但是就如同安奴所说,这些东西陪着他多年,住在这个小院子里头他从无名到有名,从贫苦到富裕,从一文不名到如今的解元风光。 穆青不是个小气的人,但却也是个念旧的。 他拍了拍安奴的肩膀:“我自然是懂得你的意思,但我们毕竟是去赶考,不是去游玩,这些东西带了大包小揽的怕会被别人说道。” 安奴眨眨眼,而后点头,只是神色依然失落。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于鹏却是站了出来,高瘦的男人不笑的时候其实还是挺俊朗的:“少爷,我力气很大,这些我可以搬得动。” “得了,到也不用你费那些力气。”穆青挑挑拣拣,最终把安奴给他风的披风拿了出来。 这上头的白色狐毛是钱氏送的,上面的针脚算不得细密,但却是安奴的一番心思。穆青把这个叠整齐了放进包袱,拎起来笑道:“这个咱带着,以后我都穿出去。” “主子,披风小了……” “不妨事,你以后帮我改改还能再穿。”穆青笑眯眯的,“简朴是一种美德。” 安奴这才有了笑脸,于鹏不明就里,也笑了,那弯起的唇角依然是透着隐约猥琐的弧度。 穆青带着安奴和于鹏去渡头时却是看到李谦宇和兰若已经等在那里。这两人似乎一直是来去如风,身量轻便,看不出有什么行礼。 穆青让安奴和于鹏把带的东西放到船上安置,自己则是走到了李谦宇面前:“李兄,不带些东西?” 李谦宇拿着那把翡翠玉扇,轻轻摇着,说不出的丰神俊朗:“带着银钱便是,那些东西,累赘。” 穆青不再说话,只是在心里腹诽这个天下最大的官二代富二代不知民间疾苦。说实在的,虽然穆青知道李谦宇一直是被大皇子一党仇视,时不时的还会有一些性命之忧,但是他确实从来不少银钱花销的。 杜罗说,六王爷有自己的产业,每年递给刘世仁的礼钱就有数十万白银。穆青只能眼馋罢了,人家是王爷,有封地有人力,换句话说,密州就是他的地盘,他是那里最大的财主,现在也是那里最大的军阀。邓家帮他打理商铺,董奉帮他处理后勤,现在的李谦宇其实才是最清闲的,不然也不会天天呆在桂州也不见着急。 这是个勾勾手指就有钱财滚滚的男人。 穆青看着时候不早,便上了船,李谦宇似乎在等着什么,穆青没有去问。 这艘船应该是李谦宇的私产,毕竟这般精巧的船只并不是普通百姓所能有的。穆青从搭板上走了上去,撩起青色的帘子,弯腰钻进了船舱,入目的摆设倒是让他吃了一惊。 这艘船看着并不是很大,材料自然是极好的,但是远没有真的上来后让人震惊。船舱很大,里面是与外面完全不同的精致奢华,雕梁画栋,桌椅整齐,地上披着的是暗色的羊毛毯子,踩上去落地无声。丝毫感觉不到晃动,穆青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现在大周朝的造船技艺依然这般精湛。 船壁上挂着的却是一幅幅名人字画。穆青走进了瞧,眯起眼睛,却是不敢伸手触碰。 他是不懂的什么鉴定字画的手艺,但这些怕都是真迹。他现在看的就是一幅雪景图,上面并没有很多收藏人的印章痕迹,显然这幅画并没有辗转很多手。穆青看到落款处。 摩诘居士。 这人还有各位大众熟知的名字,叫王维。 穆青盯着这幅画看了良久,然后才收回眼神。他是从现代来的不假,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对待古代那些只能从课本上看到的伟人都有种发自内心的崇敬。比起读书人的崇拜,他更多了一分感情。毕竟那些课后的“熟读并背诵全文”不是摆着好看的。 他敬仰这些人,哪怕不能有幸瞻仰其真容,能看看画作也是好的。 从苏轼的《东坡玉食录》,到王维的雪景图,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这里是古代天朝,富强而繁荣,万朝来贺,雄霸一方,虽然有了些许偏差,这里也是他的过去,他的根基。 正准备离开,这会儿好巧不巧来了阵风,微微吹动了画轴。穆青打眼看过去,却是看到了后面隐约的闪光。穆青微微蹙眉,上前,伸手把画轴微微抬高。 他腰间的血红暖玉泛着光滑。 穆青定睛看去,而后,目瞪口呆。 “主子,收拾停当了。”安奴从后面的小门走进来时穆青已经坐在了椅子上,神色浅淡,于鹏紧紧跟在他身后,显得有些紧张。穆青自然是知道这人怕是刚刚到自己身边有些不适应,便笑了笑,挥挥手让于鹏先寻个地方坐。 于鹏哪里敢做,刚刚认了新主子自然是要表现一番的,何况这可是解元老爷,当初大少爷——他一向这么称呼董奉——曾经跟他提起过,这位解元老爷还不是解元的时候就已经极其聪明有才,于鹏虽说巴结着钱主簿没有当得了班头,但能跟在文曲星老爷左右也是好的。 “少爷,我不累。”于鹏很坚定的表示衷心。 穆青也不强求,便让他守着门,对着安奴招招手:“安奴,你来。” 安奴点点头,附耳过去,穆青神色淡淡的说了几句话,安奴直起腰时有些惊讶,但还是矮了矮身子离开船舱。 于鹏很好奇穆青说了什么,但很识趣的没有问。他在府衙时间久了,以前伺候董奉没那么多规矩,但是后来当了差役,自然是多了些眼力见儿的,这会儿便给穆青倒了杯茶过去。 穆青没有拒绝,接过来,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子,然后喝了起来。 没一会儿,安奴就神色匆匆的走进来,额角有汗,看了眼于鹏。穆青知道刚刚私下吩咐安奴就已经让于鹏有些不舒坦,这会儿便道:“你便说了,”说着转头看向于鹏,“你听到什么都不得传出去。” 于鹏自然是知道这是穆青让他表忠心,自然坚定的点头,却不知,穆青心里想的是,若是自己猜测是真,于鹏出去嚷嚷也没人信。 安奴这才开了口,清亮的声音有些急促:“主子,我刚刚在外头看了一圈,这船板上面看起来粗粗糙糙的,其实都是过了漆的,里头有些明暗不定的地方一打眼自然是看不出,但是凑近了瞧自然能瞧见,”安奴顿了顿声音,“圆滚滚,黑漆漆的,摸上去硬得很,跟主子说的一般模样。” 穆青缩在袖中的手猛的缩紧,面上却是清淡,生怕吓到了这两人露出什么破绽。 刚刚他便看到画的后头,有一点点的痕迹,裂缝里露出了一点点黑色金属的颜色。曾经被李谦宇坑过的穆青第一时间就有了联想。 现在,如他所想,这船上处处都被嵌进去了天雷震! 穆青不自觉的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上。 李谦宇站在渡口,兰若守在不远处。拿着翡翠玉扇的男人一身白衣胜雪,分明是如此寡淡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是出奇的合适。穆青到现在还记得,这人前阵子倒在他家院子里头的时候,那些鲜红鲜红的血液印在衣衫上,红的刺目。 但是李谦宇却是依然活得顽强,他的眼睛虽然被温和的假象模糊,但偶尔流露出来的精明凌厉却足以让人胆寒。 穆青知道,他并不想用这艘船自杀,这上面的东西一定有他的用处,但是穆青还是止不住的想,若是真的炸了怎么办?若是他们一道儿死在了海里头可怎么办? 一男一女,那叫殉情。 两个男的,只能叫意外。 远远的,一只黑色老鹰飞来。李谦宇和上了翡翠玉扇插在腰间,而后抬起手臂,那只老鹰却是缓缓收拢翅膀,傲然的站立在李谦宇的手臂上,锋利的爪子紧紧地抓着李谦宇的臂膀。李谦宇却是毫不觉得难受,习惯了一般,伸手拆下了老鹰腿上缠着的弹丸。 银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穆青并没有注意到安奴已经退了出去,他只是把眼睛盯在那个男人身上。 肤白如玉,优雅如诗,血色夕阳中说不出的风流。那只黑色苍鹰成了整幅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却依然抵不过那人弯唇浅笑时候的美好。 穆青有些理解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褒姒一笑,那只是因为爱得深了,爱的惨了,所以脑袋发昏。 穆青微微缩紧了袖中的手指,脸上依然淡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的有多快。 李谦宇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手臂一震,苍鹰重新飞向天际,而李谦宇却是扭了头,正正对上了穆青的视线。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言语,最终,是穆青打破了寂静。 “李兄,不若进来手谈一局如何?” “极好。” 疑问,不解,猜测,尽数附在这一笑之中。 消散无痕。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不用妄自菲薄,你们一起死了,那也叫殉情【大雾 章节目录 第77章 船上的日子倒也不算很难熬,这艘船自然是坚固的,行起来也没有什么摇晃,穆青也不见什么晕船症状。倒是新来的于鹏有些不适应,在坚实的陆地上生活久了自然是不适应这样摇晃,时不时的就要跑出去吐一吐,穆青看他脚下发虚也觉得看不过去,就让他去隔间休息。 “那是何人?”慢悠悠的捏了一颗白子,李谦宇夹着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了很清脆的声响。 穆青忙收敛心神,先是蹙眉凝神的盯着棋盘看了看,才把一颗黑子小心翼翼的放上,而后才回答道:“原来在董奉身边伺候的,我在桂州与那里的主簿交情不错,他怕我路上有什么难事,就让于鹏来护送我。” 李谦宇点点头,不再多问。穆青看不出这人是不是喜欢他带个陌生人同行,不过也容不得他多想,李谦宇很迅速地又下了一子。 切断了黑子的龙腰,直接阻断了左上角的活路。 穆青哀嚎一声,直接把自己整个人趴在棋盘上,颇有些无赖:“不下了不下了,老是输,没劲儿的很。” 李谦宇也不强求,伸手推了推他,微凉的指尖和脸颊的轻微碰触让穆青触电一样的直起身子。李谦宇有些不解这人的剧烈反应,却也不搭理他,伸手收拾棋盘,穆青抿抿嘴唇,也伸手上去帮忙,李谦宇看看他,便自己收拾白子,穆青就把黑子放回到棋盒。 “下棋在于平心静气,你现在好像很急躁。”扣上盖子,李谦宇把棋盒放在棋盘上。 “天干物燥,自然心虚不宁,等等也就好了。”穆青也把棋盒放上去,然后将棋盘带着棋盒端到一旁。他重新坐回去后手上多了两个杯子,琉璃的,很漂亮:“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琉璃盏。” 李谦宇接过,看着绿色的透明琉璃盏里面的液体,浅浅的抿了一口,满口酸甜。 穆青倒是没那么文雅,直接一口饮尽,然后道了声爽快:“这是我从家里头带的酸梅汤,装在罐子里,封好了。刚刚上船以后安奴就把他们用绳子拴上,一头绑在船旁的木楔子上,然后扔到河水里。现在喝起来确实是清凉不少。” 李谦宇并不是个贪嘴的,不过这酸梅汤确实好喝,他便也喝了个干净。 出发的时间本就晚,现下早就是明月高悬,船上的伙食本就不能讲究,驾船的男子瞧得很结实,但是对于做饭却是一窍不通,李谦宇和兰若怕是连厨房都没去过,穆青做的饭只有他自己敢吃,幸而穆青身边有个安奴,饭食的事情自然是全权委托给了他。 点了蜡烛,李谦宇又在船舱里看着穆青背刑律,安奴退了出来,便看到了抱着剑守在门口的兰若。 “于鹏怎么样了?”安奴探了探头,看着不远处背风处裹着毡子的于鹏,那个原本高瘦的人被折腾的蜷成一团,看起来很是难受。 兰若也看了他一眼,顾及于鹏的脸面便压低了声音:“喂了颗药,还好,等会儿喝完热的闷头睡一觉就应该没事了。” 安奴点点头,便走到船的后部。那里是平整的夹板,用板子好歹盖了个类似厨房的地方,里面的炉灶倒是精致。安奴拿着锅盖看了看,却看到锅子里有准备好了的青菜和肉。他打开了旁边的缸子,里头不少米,看来能吃一阵子。 在心里暗道王爷出门果然是面面俱到,面上不动,回头笑着问兰若:“可有鱼?” 穿上最新鲜的怕就是河鲜,虽然现在不是最肥美的时候,但是煮了汤喝却是再好不过的。兰若微微抿唇,对着安奴那双眼睛却是没说话,而是扭头出了厨房。 夹板旁边有一些木料,是上过漆的,为了避免船板出什么意外而预备的。兰若拿了一块,掂量了一下,便随手一扔,那块木板便被扔到了不远处的河面上。 安奴是跟在他后面出来的,一抬头,就看到了一身黑衣的兰若飞身而起,圆满明月似乎漂在河面上,兰若的身影就那样明晃晃的可在一片皎洁明亮当中,让安奴看呆了眼。 兰若轻功极好,倒是有些小说里头武林高手的架势,精准的落在那个被让扔出来的木头上,足尖轻点,却是站住了。他眯起眼睛,拔出了剑,用剑身反射的光亮看着黝黑河水中偶尔游过的鱼儿。 不多时,他便微微弯腰一剑刺下去,提起剑时剑身上便扎着一尾鱼,鱼儿的尾巴还在摇动,兰若神色清淡的拎着剑又飞身回了船板上,入目就是安奴呆呆看着他的脸。 “鱼。”兰若把剑递过去。 安奴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而后马上定了身形,微微抿唇,喃喃了句:“你真厉害。”然后就伸手把鱼从剑上取了下来。 就着河水把鱼收拾停当清洗干净,幸而刚刚兰若没有戳破了鱼的苦胆。把鱼滑进锅里炸了,然后倒进去高汤,加上调料慢慢炖,安奴就洗了洗手准备去洗菜。 回头却看到,兰若已经把菜洗好放在篮子里递给他。 安奴眨眨眼,接过,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不过刚刚的尴尬和缓很多,安奴的动作也不再那么僵硬。 或许,这个人这些年脑子已经没问题了呢。安奴这般想着。 等做好了饭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安奴挑了帘子进去,就看到李谦宇正拿着一把戒尺一样的东西,不过那是玉做的,看起来通透的很。穆青却是盯着书愁眉苦脸,听到动静便回头看,见是安奴脸上立马迸发出光彩:“安奴,是不是能吃饭……哎呦。” 李谦宇手上的玉尺直直的落到了他的脑袋上,没用什么力气,但却是吓了穆青一跳。李谦宇神色清淡:“读书,要心无旁骛才是。” 穆青憋出了委屈的表情:“可我饿了。” 若是当初穆青还是那张孩子模样,或许还能让李谦宇心软一软,但是如今,穆青的脸早就长开,棱角分明,俊俏的很,再做这种神情自然是不能动摇李谦宇的铁石心肠。李谦宇用玉尺点了点书页:“背了这一页,便吃饭。” 几乎是瞬间,穆青就收敛了脸上的愁苦委屈,乐颠颠的把书扣下:“诸一人兼有议请减各应得减者唯得以一高者减之不得累减……”毫不停顿,竟是背的顺畅非常。 李谦宇自是知道被他骗了,想来也是,小时候分明是个过目不忘,如今怎的会连这些都记不得。也不指责他,只是慢悠悠的扔过去一个谴责的眼神,穆青回了一个笑,很是灿烂。 穆青和安奴两人在家自是没那么多规矩,但是李谦宇却是个规矩大的。李谦宇和穆青在内室,而另外几人在外室,泾渭分明。 “规矩要早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你在这方面稀松以后手底下人难免会有踩到你头上的。”李谦宇抿了口鱼汤,眼睛却是看着穆青。 穆青没说话,却是把眼睛收了回来。 有些观念要坚持,而有一些就要放弃。他来到了这个时代,要融入这个时代就要守这个时代的规矩,人人平等在这里根本行不通。他这么努力的钻营,为的还不是要当人上人,为的还是那些最俗气也最古老的东西。 只是越到这种时候,穆青就越是困惑,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人呢?当他把那些曾经的习惯都扔掉的时候,他和身边的古人,还有什么不同? 李谦宇看他情绪低落了些,便撂了碗,声音依然清淡:“私下里,本王不管你,但是在台面上你就要把架子端起来。” 穆青的眼睛亮了亮,不仅仅是因为李谦宇这句话代表的心软,还有这其中隐约的回护。 他笑起来,哼哧哼哧的把椅子往李谦宇那边挪了挪。李谦宇有些不解,却看到穆青笑道:“咱们这边是私下里,对着坐吃饭多无聊,离得近些,暖和。” 李谦宇看了他一眼,这个月份要什么暖和,却也没多说什么,穆青吃饭间隙看着身边男人的侧脸。 倾城绝世。 ============================================================================== 走了两天,远远就能看到密州的码头。 驾船人技术不错,船靠的很好,但是却不见人往船上搭板子。要知道,这会儿的船只要比渡头高上一截子,要搭了板才能上下。李谦宇没动,依然从容的抿茶,倒是穆青有些坐不住,毕竟在船上两天,他现在是无比思念大地母亲。 打了帘出去,便看到驾船人已经蹦下去,正在同一个穿着官服的人交涉着什么,兰若抱着剑站在驾船人身边,神色冷清一言不发。离得远,穆青听不清,便扭头问道:“他们说什么?” 安奴有些困惑,他自小耳聪目明,但是那些人说的话他只能听到却听不懂。倒是于鹏在底层打滚久了,看出些门道:“少爷,咱们怕是被人拦了。” “拦我们作甚?”穆青微微蹙眉。 于鹏苦笑,这种事情以前他也没少干,现在换了个位置却是觉得的憋屈得很:“那些穿着官府的应该是差役,这里是码头,我们的船从外面看起来和普通商船没什么两样,那些人怕是来收下船费的。” 这名字倒是听着新鲜,穆青不怒反笑,抱着胳膊靠着船板冷眼瞧着。 “不若就给了他们,反正也没多少银子,破财免灾。”于鹏见穆青不以为然,心里确实有些着急。虽然自家少爷是解元老爷,但是遇到这些破皮确实没有别的办法,要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以后怕是还有要求到他们的时候,各留一线好做人,但现在看来穆青是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 穆青在心里冷笑,安奴也是低了头不说话。于鹏刚到他身边不知道,但是这主仆二人是十分清楚,船舱里做了个怎么样的大佛。心里明白,但穆青面上依然一片严肃正经:“你这话说的很没有档次,本解元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绝对不和恶势力妥协。” 于鹏愣了愣,虽然这句话说得书生气十足,但是听着,倒也有几分让人热血沸腾。 这时,底下却是出了变故。 “好个不识好歹的玩意儿。来人!给我把板子铺上!我怀疑上头有私货,来,让哥几个查查才是!” 领头的小胡子拿着棍子嚷嚷,那声音大的连离得远的穆青都听得清清楚楚。 驾船人没有阻拦,兰若也没有,两个人却是直接轻身上了船,不过兰若落地无声,那驾船人落地的时候船板震了好几下。 小胡子似乎被他们骇了一跳,但马上,眉毛倒竖:“还敢跟爷爷耍横!这艘怕是倭人的船!看爷爷今儿怎么收拾你!” 穆青冷眼看着他,心中的火气彻底燃起。这时候,却听到船舱里,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何事。” 穆青微微挑眉,然后缓步走到门口,声音轻轻:“交给我,你莫要出来。” “主子……”安奴上前一步。 穆青朝他挥挥手,而后盯着那些搭板子的人,慢悠悠的说了句:“今儿小爷就教教他们,什么叫不作就不会死。”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那句律法,摘自《宋刑统》 穆小青其实并不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人,包子永远是要挨打的,有时候适当的爆发一下有益于舒缓情绪。在船上憋了这么多天,也该让他放松一下了【大雾 水上明月,送上一张图图~ 章节目录 第78章 长着小胡子的官差姓宋,模样并不十分好看,但也端正,不过那双眼睛里冒出来的精光却是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违和。他并不是这些差役的头目,但却是个敢惹事儿能来钱的,平时底下人都奉承一句宋班头。 密州府往来的商船极多,因着密州临海靠河,大多商人跑水上生意都要在这里停靠。官船大多靠在南边的码头,东边的这个大多是商船或是客船。宋班头平时没少在这里捞油水,那些商户虽然说富庶,但却是士农工商最底层,加上这些差役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看着就彪悍,商户们大多也就怀了个破财免灾的意思。却不曾想倒是助长了这股子歪风邪气,让他们越发嚣张和目中无人。 宋班头冷眼看着那艘船,看着和一般商船全无不同,拿下来和他商谈的驾船人瞧这模样也就是个渔民,另一个瞧着有些不同,但大抵也就是护卫,不敢得罪官府。 密州自从成了李谦宇的封地,有了邓家的加入平时的外乡人也多了好几倍。李谦宇的船只本就是商船模样,不管内里如何锦绣,外表看着不过是普通船只,没什么两样,宋班头便只是看了两眼就不再研究。 “船上多少人?”宋班头抱着哨棒慢悠悠的问。 “六个。”驾船的汉子道。 宋班头往后招了招手,一个差役跑过来,却听到宋班头问道:“六个人,多少?” 那差役眼睛转了转:“每个人三两,一共十八两。” 宋班头哼了哼,扭头对着驾船汉子道:“十八两银子,交了钱我们自然会让你们的船靠岸,不然的话,就哪儿来回哪儿去。” 驾船汉子似乎有些无措,下意识的扭头看兰若,兰若确实低垂眼帘一言不发,抱着剑站在一旁,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架势,那模样分明是懒得沾染俗事。 宋班头看他们不说话,颇有些不耐烦:“一手交钱一手放行,爷爷我做这门生意已经多年,向你们这班不爽快的倒是头回见。若是不想靠岸尽管走,爷爷我还懒得搭理你们呢。” “那个,我们没那么多银子……” “那就滚蛋。” 宋班头的话丝毫不留情面,那股子模样着实气人。兰若虽然一直是伺候李谦宇,但却也是将门之后,世家子的气度分毫不缺,这会儿却也难免起了些火气。世家子或许可以温文尔雅,但是却个个心高气傲得很,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能忍得住那就怪了。 兰若轻轻抬了抬眼皮,而后慢慢的吐出四个字:“狗仗人势。” “你说什么?!”宋班头作威作福惯了,那里听过这种话,登时火了,“好个不识好歹的玩意儿。来人!给我把板子铺上!我怀疑上头有私货,来,让哥几个查查才是!” 兰若冷哼一声,转身飞身上了船,驾船汉子看着忠厚老实,挠了挠头,却也是一个旱地拔葱跳了上去。 这一手不可谓不骇人,宋班头被唬的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看船上。 一个书生打扮,两个小厮打扮,怎么看怎么弱不禁风。 宋班头登时来了勇气,这里是桂州,他就是桂州的地头蛇,还没怕过谁呢,这会儿可不能怂,便高喊一声:“还敢跟爷爷耍横!这艘怕是倭人的船!看爷爷今儿怎么收拾你!” 安奴有些担忧,下意识的站在穆青身前,穆青却是伸了手,攥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少爷……”于鹏想说什么,却见穆青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于鹏是头一次看到一直温文尔雅的穆青露出这种冷淡的目光,便是什么都说不出,退后了一步。 板子很快搭上,宋班头带着几个差役登登登的就跑了上来,兰若占到了船舱口,驾船汉子则是笑容憨厚的站在船舵处。穆青并不是个爱招惹是非的性子,但却也不是个人人拿捏的软柿子,他可以去欺负别人,别人却不能欺负了他,这样的霸道性子虽然一直被儒雅的外表遮掩着却在此刻漏了痕迹。 穆青虽然穿着一身儒衫瞧着不壮实,但却是高了那宋班头一头,这般往那里一站便多了几分气势。 “你上来作甚?我们这是私家的船只,你自己上来可要给我个说道。”不等宋班头说话,穆青就抢先一步开了口,声音淡淡的,背着手,一身青衫,瞧着风淡云轻自有态度。 宋班头却不管哪一套,管你态度不态度,他却是直接冷笑两声,道:“小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交了银子,不然就休怪我不讲理了。” 穆青眨眨眼,神色有些犹豫:“我们只是过路,并不会呆很久,你这般强行收银子,就不怕我们告到衙门?” “莫说衙门,就算是你告去王府,爷爷我也不怕!” 这话说的嚣张,嚣张到穆青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看死人。所以说说话的时候还是要过过脑子的,没听到船舱里的那位主儿听了这话就立马摔了个杯子么? 李谦宇并没有出来,穆青便挑挑眉,笑问:“差爷要多少银子?” 见穆青神情温和,宋班头以为他服了软,下巴扬的更高了:“一百两。” 驾船汉子一听,眨眨眼:“你刚刚还说是十八两……” “这般久的时候自然是要涨价的,你们堵着不让别人进来,我要少多少生意。”宋班头瞪了他一眼。 穆青摸摸鼻子,横着这人真的把这事儿当成了生意做。他在怀里摸了摸,缓步走过去,宋班头以为是要掏银子,哪知道穆青却是直接一扬脚踹了上来,直接踢倒宋班头的肚子上,直接把人踢了个仰倒。然后便狠狠地踩在宋班头的心口,只把他踩得一口闷气提不上来差点晕死过去,想要挣扎,却看到穆青怀里掏出了却是裁纸用的匕首,明晃晃的,就拿在手上晃。 宋班头不敢动弹了,生怕那刀子被他一个不小心掉下来在自己脑袋上戳个窟窿,其他几个刚刚还嬉皮笑脸的差役似乎被这个变故惊到,一时没了动作。 “主子真厉害。”安奴笑眯眯的,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倒是一旁站着的于鹏依然忧心不减:“若是他们叫了官府的其他人把我们捉进去……” “那就把他们都扔到河里喂鱼。” 于鹏抖了抖,却是不敢再看安奴笑呵呵的脸。 当初侯三的事情,于鹏也是知道的,穆青其实在那时候就在府衙里头扬了名声,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那些差役私下里都叫他“煞星”,也是因为此事让董奉知道了他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在于鹏面前说他“有趣”。 但是闻名不如见面,现在真的看到了,才相信当初那些差役的传言丝毫没有夸张,自己这位新少爷真的是个敢打敢杀的主儿,说动手就动手,丝毫没有犹豫,半分读书人的体面都不见。 不过,这几日相处,安奴的脾气于鹏也吃透几分,这人长得好看,心肠也好,待人接物都是满含善意,做事却是干净利落得很,瞧着穆青也是很喜欢他的。只是没想到,这样好心性儿的安奴心思也是这么简单粗暴,于鹏表示被这个反转的世界惊吓了。 这边于鹏响个不停,那边穆青却是没有丝毫停顿,看着宋班头安生了,他便又有了笑脸:“宋班头,你吓到学生了。” 宋班头气的直瞪眼,心道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到跟我说起委屈,但是在人家脚底下不得不低头,宋班头咬着后槽牙道:“你放我起来,我……既往不咎。” “哟,差爷还会用成语。”穆青微微扬眉,而后却是微微低敛眉眼脸上一片为难,“这位差爷,学生是桂州来的,侥幸得了解元,现在也算是有功名在身,您看咱是不是可以打个折扣?” 宋班头虽然嚣张,但也知道读书人得罪不得。有了功名的读书人都是要去京城的,谁没事儿干绕远路来密州呢?听了穆青的话,宋班头心一沉,但转瞬却是不信的。但他却没说自己不信,因为那把匕首就悬在他的脑袋顶上,他来您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震下来:“可以,你说给多少?” 穆青脸上又有了些委屈,似乎很不舍得,然后慢悠悠的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宋班头忙道:“三十就三十,你先放开我。” 哪知道,穆青却是摇了摇头。 宋班头一愣:“三两?” 穆青还是摇头。 宋班头咬牙:“三文钱,也行。” 穆青却还是摇头,笑眯眯道:“三千两。” 宋班头骇了一跳,周围人也吓得不轻,看穆青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一样。穆青却是恍然不觉,笑呵呵道:“钱不多,只是心意,不知道差爷答不答应?” 若是三两,哪怕三文,宋班头都能懂,但是这会儿三千两一出口倒是把他砸的满眼金星,连那把匕首也看不见了。在心里乐呵,今儿怕是真遇到个傻子,哪里有不答应的:“好吧,看在你态度不错,我……” “讹人啦!”突然,穆青扯开嗓子喊起来,又吓了人一跳。码头上人不少,刚刚的那些争斗不是没有瞧见,只是瞧不真切,但是现在却是穆青拼了力气喊得一声,倒是让不少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穆青依然没抬起脚,而是气的脸色发红:“我是外地人不假,但你也不能讹我,只是下个船就要三千两,你可知道,骗人钱财超过三千两的要抄家发配充军!我虽只是个文弱书生,却是个读圣贤书的,自然是知道孔孟圣人之言,你这班羞辱与我,莫非是不把我看在眼里?我乃堂堂解元,你一介武夫居然羞辱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似乎是配合着穆青的气势,兰若飞身而起,直接用剑鞘一个个把那些差役撞下了船,直接扔到了河里,转瞬,就只剩宋班头一个人差役还在船上。 这一串话生生把宋班头砸了满脸,脑子转不过弯儿来。这人自说自话倒是开心,宋班头却是大半没听懂。 但有一句他听懂了。 骗人钱财,三千两,抄家发配充军。 一句话,让宋班头额角出了冷汗,但没等他说话,却听到穆青又高声道:“请密州父老为我作证,我今日定要上衙门告了这个恶差!” 底下的人其实并没有把事情看得分明,但是穆青的话却是听了个自习。读书人,况且还是解元公,自然是让人一听到就多了几分敬意,那宋班头平时赚赚商人钱也就罢了,居然要欺负到解元老爷头上,分明是翻了天。底下有好事胆大的便高声道:“小相公放心,某自然给你作证!” 穆青笑了笑,正想说话,却听到船舱里传来一个清冷声音:“不用麻烦衙门,此事,本王为你做主。” 穆青愣了愣,而后回头,却看到李谦宇缓缓的挑了帘子出来。白衣玉带,自有一番风流态度。 李谦宇在密州的威望自然是如日中天,他平时不可以遮掩行踪,那些平民百姓或多或少都见识过他的模样。皇族贵胄的气度自然不同旁人,加上这个当口出声,登时掠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庄王殿下!” 自是有人认了出来,喊出声,激起一片惊呼,还夹杂着少女的尖叫。那宋班头已经瞪了眼,连气都不敢喘,但却是知道自己这次怕是好日子到头儿了。 李谦宇走到穆青身边,神色淡淡:“那里那么多废话,这般恶人杀了便是。” 穆青却是耸耸肩:“我是读书人,自然是要以理服人的。” 李谦宇扯扯嘴角,刚刚那三千两分明就是个套儿,而且手段简单拙劣。不过到也不枉费李谦宇天天让他背刑律,倒也算是活学活用,李谦宇朝兰若使了个眼色,兰若走过来,直接把宋班头推下了船。 却不是推到河里,而是岸上,生生把宋班头摔得嘴里吐血。 穆青没有看,眼睛一直粘在李谦宇身上:“你抢我风头。”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本王的声望本就如日中天。” 穆青笑了笑,却是依然站在那里,与李谦宇并肩而立,不曾退后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穆小青你依然这么“机智”,我就放心了=V= 章节目录 第79章 密州知府最近日子过得很是清闲,李谦宇实际上是把他架空了,他现在就是干拿俸禄,出了一些鸡毛蒜皮竟是半点事儿都没。但是密州知府并不敢跟上头告状,他见识过庄王的手段。 若是告状的折子还没递上去,自己就横死街头,倒不若现在安安分分得当他的清闲知府,左右李谦宇并不曾断了他的钱财。 但饶是这让的清闲日子也不让人好过,李谦宇到了码头而且下令格杀码头班头的事情传到密州知府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足足一个时辰,还不等密州知府跑去请罪,就接到了庄王派人送的口信。 “庄王殿下有令,”驾船的汉子此刻却是半分笑纹儿都没,铁塔一样的身体立在那里,脸色严厉,生生让密州知府腿发软,“勒令密州知府整顿全府上下官差,今日之事可既往不咎。若是整顿不利,庄王殿下不介意杀一儆百。” 杀的那个一,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密州知府打着抖应了是,驾船汉子扭头走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黑色兜帽。 他并没有往庄王府去,而是转身走向了渡口,那里还停着一艘船。驾船汉子憨厚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经过之处人们纷纷避散。 煞神一样。 ==================================================================================== 穆青和李谦宇交情匪浅,书信往来也甚是密切,但是他却是头一次离开桂州宜州那一亩三分地儿。 密州落在南方,靠海通河,是个很是富庶的地方。虽然皇帝有些忌惮李谦宇,但并不曾在其他地方亏待他,给安排的是好地方,鱼米之乡。穆青一路行来,便是两边商铺林立,哪怕是白日也是甚为繁华。 桂州重文,宜州重商,各有片中就难免总方方面面透露出来。穆青嘴角翘起来,看着很好奇,实际上却是冷眼瞧着两边。 最繁华的,既不是布匹店,也不是笔宣阁,而是大大小小的粮食铺子。 “这街上倒是不少邓家的产业。”穆青淡淡道。 李谦宇手上的翡翠玉扇没有打开,而是拿在手上晃荡着,听了穆青的话便答道:“我记得,桂州有一个邓家子,与你关系不错。”而后瞟了穆清青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穆青笑了笑,也知道装傻失败,便不再多提:“我想在这里开一家文青报的分社,还望庄王殿下批准。” 李谦宇没有看他:“若是你把文青报整个搬来,本王也不介意。” 穆青手指尖捏着腰间的血色暖玉,笑容浅淡:“那般麻烦,倒是不用了。” 整个搬来其实是有好处的,这里是李谦宇的大本营,时时都有他罩着,自然不会再发生那些商家闹事的事情。但是,如果搬来的,也就意味着文青报整个交托到了李谦宇的手上,文人的笔就成了李谦宇手上的枪,舆论造势的机会就彻彻底底的由李谦宇掌控,而不是穆青。 穆青并不傻,他对李谦宇的支持很坚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把自己所有家底儿交出去。 文青报和浩气盟,是他现在手里最有用的两个东西,有了他们就等于有了护身符。李谦宇是否可以成功,穆青不知晓,但是有了这些,无论以后如何至少穆青可以保了自己的命。 哪怕李谦宇卸磨杀驴,他这头笨驴也有机会逃出生天。 有些事情只能理智,无关情爱。 李谦宇的府邸就在密州最北边,很显眼。这里修的并不像是一般的南方园林,而是像个北方宅邸,院墙高耸,红砖绿瓦,很是气派,和两边的南方精致建筑截然不同。庄王府三个大字赫然正中,穆青一眼便认出,这个是李谦宇自己写的牌匾。 虽说不差钱,但穆青住过最大的地方就是穆府,但是却止步于里面的园子,还没等逛完就被轰了出来。此番进了庄王府,却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左看右看,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董奉住在东园子,他最近病得厉害你便不要去惊扰他了。”李谦宇带着穆青去了西园,进了门厅后道。 穆青眨眨眼,道:“董先生染了什么病症?” 李谦宇坐了下来,淡然的神色第一次有了无奈:“他本就身子骨不成,却是个嗜酒如命的,听闻就只是风寒就让他卧床数日了。” 穆青也是知道董奉的身体情况,几年前见面时那人就脸色苍白身体瘦弱,现在有这般折腾,不垮了才怪。于鹏听了这话却是呆不住,浓眉紧蹙,看着穆青欲言又止。穆青自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扭头对李谦宇道:“于鹏原本就是伺候董先生的,不若这次让他去照顾,可能董先生能好一些。” 李谦宇珍视董奉的才干,这人无论是智谋计策都是上上之选,他自然希望自己的首席智囊早些好起来。看了看于鹏,朝兰若微微点头,兰若便带着于鹏离开。 “谢谢少爷。”于鹏这句谢却是由衷的,而后便跟着兰若离开了。 安奴斟了茶,李谦宇的眼睛淡淡的扫过安奴,安奴却是浑身抖了抖,撂了茶盏便退到穆青身后不言语不动弹,安分的很。李谦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后,于鹏此人你莫要重用。” 穆青一愣:“为何?”这分明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虽然长得猥琐,但是咱不能以貌取人,要看心灵美不是。 李谦宇轻哼一声:“不忘旧主,为人奴仆首要的就是忠心,他自是把身家加到了你手上,就单单这条,就够他死十次。” “这倒是不至于。”穆青对于这些看到不如李谦宇这般重,他笑着道,“若是他真的顾念董先生,以后就让他留在董先生身边到也无不可。” “本王不同意。”李谦宇想都没想一口否定。 “这又是为何?” “那般模样,本王看了难受。” 穆青一口茶憋在嘴里,忍住了没喷出来。这大周朝是不是不流行心灵美?以貌取人四个字时时刻刻的就写在脸上,穆青瞧着李谦宇的眼睛,那人分分明就是真的不喜欢。 可能是美人都喜欢美人,穆青给这种行为找了个理由。 ================================================================================== 即是到了密州,二人便商议好,在王府里休息一晚,明早就启程。 用罢了晚饭,李谦宇去了书房,当王爷并不容易,他揽了一方政治经济所有大权,那些事务也就多如牛毛,哪怕他又不少幕僚,但是决定权却是要一直捏在自己手里,故而这些日子积压的公文想来是不少的。 李谦宇让人准备了浓茶,穆青觉得,这人大抵是要熬通宵了。 看了会儿子书,穆青也准备歇下,却看到于鹏进了门。 穆青放下书站起身来:“你可见到了董先生?他现在身子可大好了?” 于鹏却是没回答,抿抿嘴唇,低声道:“大少爷请您过去。” 他口中的大少爷怕就是董奉了,穆青分明记得李谦宇说他风寒严重不能见人的,但是听了于鹏的话也不疑有他,便道:“你前面引路就是,安奴,你拿些……” “大少爷,只想见您一人。”于鹏又开了口,眼睛却是看向安奴。 穆青这才觉察出不对,他皱起了眉,微微退后一步。 李谦宇疑心于鹏,但穆青却是没有的,这人一直是府衙中的人,家底干净身世清白,自然是值得信任,但是这话说得未免也奇怪了些。 于鹏也看出了穆青的戒备,也不辩白,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递过去。穆青接过,展开来,入目却是董奉的字。 ‘有要事相商,速来。’ 一个人的自己是很难模仿的,穆青便回头吩咐了安奴一声,而后便跟着于鹏出了门。 他们并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小路一路向东。王府很大,从西园到东园路途不近,加上于鹏走得很快,穆青要小跑才能跟得上。等到了西园,已经是月上柳梢夜半时分。 “大少爷就在里头,我在外面放风。” 穆青有些哭笑不得,放风,这话说得怪得很,听着就像他们不干好事一样。推门进去,入目就是青色纱帐,但是董奉却没有安睡在里头,而是一身青色儒衫坐在桌旁,面容沉静,瞧着分明不像是个病人。 “董先生……身子可还好?”穆青愣了愣,抬步走过去。 董奉抬头看他,而后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穆青依言坐下,有些奇怪,哪怕是这般近的距离都不见董奉有什么病容。 董奉自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脸上却是有了些苦笑:“我说穆相公,你莫要再盯着我看了,我没病,可能生了病,但是现在已经好了。” “可李兄说,你得了病。”穆青淡淡道。 “他要做一件事,我不同意,他就让人用了药把我迷昏后禁足在这里,我现在只能数着太阳算日子,”董奉耸耸肩,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神色依然是当初的闲散模样,“等他事情办完了,我也就可以病愈出去了。” 这句话听着清淡,但实际上信息量可不小。穆青微抿嘴唇,好歹消化了一二,才开口问道:“李兄要做什么?” 董奉看着他,而后弯了弯唇角:“他造了一千颗震天雷,要炸了倭人最大的渡口。” 作者有话要说:李六郎的野心从来不掩饰,所以他身边的暗杀也就没停止过 而且李六郎很记仇,绝对的小心眼儿,从他做事情的方式就能看得出来……心小也有好处,一个人就能填满,穆青请努力吧~ 章节目录 第80章 一句话,短短几个字,却把穆青震得登时回不过神来。 一千颗,炸了倭人的渡口,把这些联系在一起,穆青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坐着来的那艘船。 那些嵌在甲板上的天雷震穆青是知道的,他也让安奴去看过,不少,但是他也并没有想过会有一千颗那么多!当初对上那几个辽人的时候,李谦宇用仅仅是几个便已经快要炸平了那块林子,这次,上千,活生生的把那里夷为平地。只要想想穆青就觉得一身冷汗,在记起自己是坐在那一千颗天雷震上渡河,便觉得头皮发麻。 “若是我没记错,你院试差点耽搁便是因为跟殿下出了次远门吧。”董奉有些似笑非笑,显然想起了当初那些被炸死的辽人。 穆青干咳了两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脸不红气不喘。 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瞒过董奉,董奉现在是李谦宇的心腹,穆青也没必要瞒他。可是当初自己好像还扯了个谎,这般被人家当着面拆穿的感觉毕竟是不大好。 董奉也不追问,而是接着道:“我想你也知道那东西的威力,一旦使出来,毕竟是震天灭地的架势。”董奉微微蹙起眉尖,略微苍白的脸尚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倭人如何与我无关,但是若是让殿下真的这般做了,怕是会惊动京师,到时候,天雷震是无论如何都隐瞒不下来的。” “京城里并不知晓这东西?”穆青有些惊讶。 董奉却是点点头,道:“以前我也不信,毕竟动静不小,不可能瞒的严实。可是,殿下就是有手段把密州捏在手里,弄成铁桶一块,针扎不仅水泼不进,掩盖的严严实实。不管是否成功,都是意气之争,对我们绝对不利。” 穆青听出了些门道,董奉不愿李谦宇这办行动,并不是出于什么人道主义之类的缘由,而是觉得这对自己这边没有好处。单单看他眉眼间的神色,就看得出,他对于倭人的态度,只有四个字,视如死物。 穆青再一次感受到了大周朝人民与生俱来的民族主义,这是一种由于自身的强大而产生的自傲,和尊严。 “我不明白,为何李兄执着的要去炸了人家的渡口?”又不是珍珠港,炸了又如何? 董奉想了想,似乎有些犹豫,毕竟有些事情需要保密。但是终究董奉还是说出了口:“殿下一直说是因为倭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以要去替天行道,不过我看则不然,”董奉眯起眼睛的时候,里面的光芒和狼一样,“殿下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在我看来,这番动作怕是因为看中了我国的铁矿山。” 穆青奇道:“此话怎讲?” “殿下现在正是需要大量铁材的时候,但是大肆购买必将引起上面注意,而倭国虽然地小贫瘠,但是矿山却是不少的。倭人大多靠着捕鱼谋生,而那个渡口是他们和大周联系买卖的主要通道,我猜想,殿下想的是,炸毁了他们的渡口,绝了他们的生路,便可以逼着他们出售山石。” 穆青有些愕然,没想到李谦宇这么早就有了炮轰人家大门的蛮横气势。这分明就是强买强卖,我要买,你不给我,那我就打你,打到你服了为止,到时候除了卖给我绝无生路。 董奉却是微微叹气:“这主意还是我出的。” 穆青无语,对待董奉先生的认识又上了一个台阶,从聪明人到心狠手黑的聪明人。 不过这种手段就现在来看是不错的,可以解燃眉之急,虽然方式简单粗暴但是有用就好。当初有几个国家联合起来给了每个中国人一个教训,那就是落后就要挨打,关上过门人家也会用大炮打开来。 被动挨打总敌不过主动出击,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 “但是,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为何现在又要反对?” 董奉脸上的苦笑越发明显:“时机不对。” 穆青微微扬眉:“不过是去找茬,要什么时机?冲上去打就是了。” 董奉有些无语的看了穆青一眼,只觉得这人若不是读了圣贤书以后一定是个当土匪海盗的好苗子:“现在京城内局势不稳定,密州吸引的目光比平时要来的多,而且正正赶上乡试,学子从南往北赶难免路过密州,这中间的变故太多。” 穆青点点头,这番顾虑确实是应当。他左右看看,而后道:“那你便李兄被关在了此处?” “是啊,有吃有喝还不用干活,就是闲的难受。”董奉耸耸肩,一副很无奈的模样。 穆青笑了笑,道:“既然你让我来,而且告诉我这么多东西,总不会是白让我听一次。说吧,让我帮你做什么?” 董奉这才端正了脸色,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拦住他。” 穆青也端正了脸色:“我拦不住。” 董奉眼角抽了抽,他对穆青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没想到几年过去了,穆青却是比以前还要来的……直接:“你可以去试一试。” “不用试。”穆青拿了桌上的一颗苹果,一口咬下去,“他的性子我们都清楚,决定的事情谁劝都不会听。”而且,我去劝,怕就不是软禁,而是逼着马步一整天废了腿,或者是背书一礼拜废了脑子。 腿和脑袋都很重要,穆青不准备冒险。 董奉这才露出了着急的神色,事实上,他以为他说的可以打动穆青,但是站的位置不同,方式也不一样。董奉一心一意要辅佐李谦宇,所以他要让李谦宇做到万无一失。但是,穆青一心一意要的是往上爬,顺便保命,抱紧未来皇帝的大腿,不管以后会不会反抗,但至少目前自然是李谦宇说什么就是什么。 董奉还想再劝,却突然感觉到外面冲天而来的亮光,两个人不约而同往外看去,紧接着,就是轰然巨响。 似乎空气都被震的流动起来,铺面而来的夜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董奉大步跑到窗边,双手捏着窗框往外头看。穆青也走到他身边,眼前的景象让他面露惊骇。 腾空而起的火光和烟雾几乎烧红了夜空,橙黄的颜色映在穆青的眼睛里,耳边还继续着那重重不断地轰鸣,几乎直接从耳朵敲到心里头去。 天雷震,震若天雷。 穆青张了张嘴,在这一片巨响中,他的声音几乎只能自己听到:“这动静,大得吓人了啊。” 比起当初李谦宇送给他的那场烟火,这场轰鸣,来的震撼的多。 也血腥的多。 董奉则是死死盯着那片红光,直到红光尽散,董奉才努力的稳住了身形,死死地探出脑袋看着天空中微缺的明月,而后回头,咬着牙盯着穆青:“今日是不是十六?” 穆青眨眨眼,因为刚刚的耀眼而让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黑暗。听了董奉的话,他有些惊讶:“并不,今日是十八。” 董奉一拳打在窗框上。 “董先生!”穆青摁住了他的手腕,却感觉到这人在颤抖。 “李谦宇居然给我用药……”事到如今,董奉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不只是迷晕了我一晚,而是足足两天!他把我圈在这里,为的是让我不知人间年月,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去找倭人晦气!” 穆青听了,有些恍然,而后却是扯了扯嘴角:“董先生,我倒是觉得您有一点说错了。” 董奉向来是料事如神,这回却被这般捉弄,心里正是不爽快的时候。听了穆青的话,抬起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穆青却是不怕,扶着董奉坐倒了软榻上,而后去桌边倒了一杯茶:“我想着,可能李兄这般动作的缘由并不是你说的那么复杂,为了矿山之类的只是附带,他要的,应该就只是为了出一口气。” 李谦宇的倨傲,没人比穆青更明白。或许李谦宇会忍下很多,被贬出京,数次暗杀,失了各种体面的日子李谦宇都忍了下来,但是,这人却是半分都忍不住气的。 当初辽人背信弃义,与倭人相约在密州私会,李谦宇就直接把那些辽人炸的灰飞烟灭,而后把倭寇杀了个片甲不留。而今,怕是倭人又碰到了李谦宇的逆鳞,李谦宇才会直接下了杀伐手段,而且异常的简单粗暴,毫不手软。 倭人做了什么,穆青不清楚,但想也知道定然是十分作死的事情。 把茶碗递到董奉手中,穆青拉着椅子坐到了董奉对面:“李兄是个成大事的,但是,他的心眼不是很大,惹到了他就要付出代价,而且他不会隐忍不发这一套,被打了左脸还要让人打右脸,那是犯贱,直接打回去才是正理。” 董奉端着茶碗却没有喝,而是盯着上面的花纹瞧,心思却是快速盘算。 穆青说的不错,李谦宇本来就是个这样的主子,董奉虽然知道,但是他的整个身家和董家上下的兴衰荣辱都和李谦宇绑在了一起,所以,他不容许自己任性,也不容许李谦宇又丝毫行差步错。 哪怕他知道,让李谦宇忍住气比什么都难,可他还是去阻拦,这跟自己上赶着送死没有区别,可他还是要这么做。 李谦宇没杀他,董奉是感激的,而只用这些只言片语就猜到本质的穆青,也让董奉高看了一眼。 他自然不是觉得穆青计谋过人,在董奉心里,穆青或许是聪明的,果敢的,而且是个成大事的,但是,对于谋略纵横他并不十分擅长。 穆青擅长的,只是揣测人心,而李谦宇的心思,被他拿捏了个完全。 董奉轻轻呼了口气:“或许,我应该去向殿下请罪。” 穆青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 “你也最好和我一起去。” “……为何?” “你以为,这里没有殿下的暗卫吗?你刚刚的话怕是都传到了殿下耳朵里。” “……” “你自己说的,殿下心眼小。” 穆青额头青筋直冒,看着董奉那一脸悠闲模样几乎要上去咬了:“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董奉却是笑了笑,略显苍白的脸上带了几分不怀好意:“罪责,两个人一起担着总比我自己一个人来的强。” 作者有话要说:为昆明祈福。 亲爱的们,好好工作,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这样才是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的最好反击 章节目录 第81章 一脸沉重的穆青和神色悠仙的董奉一起往前面的书房走去,穆青只觉得脚步沉重。 李谦宇又多记仇他可是知道的,要是被那个人记恨上……能不能看在我救过你的份儿上,给我留个全尸? “不用做出这般表情,殿下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董奉晃了晃手上的扇子,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淘换来的鹅毛羽扇,拿在手里摇晃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穆青却是狠狠的瞪着他:“要是我死了,就找你索命。” 董奉听得好笑:“得了吧,我来这里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人有你这般待遇的,殿下甚至为了和你互换书信专门留了一只黑鹰,你可知道训练一只黑鹰要多少人力财力?” 穆青自然是不知道,但是单看董奉的羡慕模样,就知道定然是价值不菲。他哼了哼,却没有问,因为这一开口就会知道价格,无论高低在母亲心中都会是个事情。重了,怕还不起,轻了,自己又不得劲儿。 董奉也不多说,抬头,就看到了书房大门。 李谦宇是个不委屈自己的,日子过得能舒坦一些就舒坦一些,这书房修建得也比别人家来的气派威武。兰若守在门口,看到他们走过来便轻轻地行了个礼,而后微低着头帮他们推开了门。 能让兰若低下头的,绝不是穆青。穆青侧着头看了看董奉,这个人在庄王府的地位或许比自己想的要高很多,这点他只是暗暗记在心里。 “李兄心情如何?”穆青小声问了兰若一句。 兰若抬抬眼,穆青是李谦宇喜欢的,兰若自然会给他面子,而后微不可查的点头。 穆青心里宽裕了些,便跟在董奉的后面进去。 书房很大,书架子整整齐齐的排在靠东边的地方,西边就是一处厢房,宽大的条案上码着一叠叠折好的公文。李谦宇听到声音,把手上的笔撂下后抬头看着他们,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手腕:“董先生坐。” 董奉笑笑,和刚刚的急切模样完全不同的轻松淡然,丝毫不见外的坐到了红木椅子上。他是个识时务的人,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出去,他要做的就是把利益最大化,伤害最小化,现在闹脾气并不是个好主意。 李谦宇见董奉似乎并没有什么气恼,心里也松了口气,毕竟董奉对他而言很重要,他是李谦宇最倚重的谋士,损伤不得。 眼睛转向穆青,李谦宇微微挑眉:“你,去旁边站着。” 穆青眨眨眼,而后苦着脸站到一旁,眼巴巴的看着李谦宇和董奉分坐两旁,有吃有喝谈笑风生。 桌上有点心,也有香茗,李六郎吃的用的都要求顶好的才行。董奉也不客气,直接塞了一块糕点在嘴巴里。入口即化,味道好的让董奉笑眯了眼。 “前几日多有得罪,还请董先生不要见怪。”李谦宇却是卸下了那副倨傲的架子,很诚心的说道。 董奉摆摆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而后道:“倭人确实欠收拾,殿下不必歉疚,既然事情做了就没有后悔一说。” “本王没有后悔。”李谦宇神色淡淡。 “那最好。”董奉笑起来,而后道,“虽然这次可能会暴露一些私密事情,但是若是可以阻止文扇公主与倭国结亲倒是件大喜事。” 文扇公主……结亲? 穆青一愣,继而想起来。文扇公主是当今皇上的六公主,贵嫔闵氏所出,后与倭国结亲,不过四年便死在了倭国,李谦宇也接着这件事情发兵,毁了倭国大半城池。 原本只是一笔带过的事情,但文扇这个名字甚是好听,穆青便记下了。 不过此番看来,李谦宇竟是不愿意让文扇嫁去倭国。虽然穆青心里清楚倭国人是个什么货色,然而就像文成公主和亲匈奴,这是政治婚姻,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可言。李谦宇为了阻止和亲居然大动干戈,分明就是要挑拨两国关系。 和亲自然是不了了之。 所以,其实这就是李谦宇质疑去炸人家的缘由么。穆青看了眼董奉,正好那人的眼睛也飘向他,对视的瞬间董奉轻轻眯了眯眼睛。 李谦宇似乎并不介意让穆青听到这些,声音依然清凉如水:“文扇与本王自小关系甚好,况且是个柔弱性子,身子骨也不好,吃不得苦,我国那等穷山恶水的地方怎么能让文扇过去?”这时候,李谦宇脸上又有了那种十分嫌恶的神情,“那倭国国王不过比我腰高一点,又长得难看,牙齿还是黑色的,那模样被文扇见了非吓死不成,本王是一万个不同意。” 颜控很严重啊。穆青歪了歪脑袋。 董奉早就知道李谦宇的性子,也不多说,又捏了一块糕点:“这门亲事本就是皇后定下,皇上是不同意的,殿下这般做皇上虽然会猜忌但不会怪罪,可皇后娘娘就不一定了。” 李谦宇低垂了眼帘,看着茶盏边缘的细密纹路。 董奉又抿了一口茶水,喂着嘴里的糕点咽下去,而后道:“闵贵嫔看起来性子温软,但却是个手段狠辣的。当初那件事端倒是让闵贵嫔与殿下母妃袁妃相互照顾多年,袁妃记恨皇后害她绝了子嗣,闵贵嫔记恨皇后害的文扇身子柔弱,皇后要对付殿下,自然会先从闵贵嫔那里下手。” “本王知道。”李谦宇轻呼了一口气,闭起眼睛掩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再睁开眼睛时又是平静清淡,“本王此次上京,就是要皇后的命。” 穆青听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呆在这里极其不合适,但是又没法子走。要知道,他们说的每个字都够让穆青被车裂一百遍。 李谦宇却是扭头看着穆青:“本王记得,你是宜州穆家人。” 穆青知道自己的身世瞒不过李谦宇,但是这般突然的被问到让他也吓了一跳,而后点头道:“原先是,后来他们把我赶出家门以后就不是了。” “你在里面可还有亲人?” 穆青扯扯嘴角:“有血缘,但是不亲。”不仅不亲,怕是成了仇才是。 李谦宇这才点头,从袖中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董奉。董奉接过来,细细浏览,随后却是微微弯起唇角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他没说话,而是把信纸递给了身后的穆青。 “我不好奇。”穆青摆摆手。 “你会想看看的。”董奉的手依然伸着,没有收回。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跳下去就是被淹死。穆青神色平和的接过信,展开。字不多,但穆青看了很久没回神。 大皇子一脉一直与江南商家有所牵连,当初穆青所担忧的冒充海寇牟利的人不少大皇子手下,而穆家,竟是支持大皇子的! 穆青后背一层层的冷汗。 幸而刚刚与穆家划清界限,不然,穆青怕是在劫难逃。努力平稳心情,把信递回给了董奉,而后穆青却是端正了脸色:“我知道穆家罪无可赦,但还请殿下放我家人一条活路。” 用的是殿下,而不是李兄,可见穆青是真的在求人。 无论穆家对他如何,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终究这个身体姓穆,哪怕他们不死不休,穆青这句话都必须要说。 孝道,是儒家思想最重要的一环。穆青或许与穆家这辈子不会有交集,但穆青不能真的扔下他们不管。 即使他们做的这是必死无疑的事情,可他们终究是穆青的亲人,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穆青政治上的污点。 穆青在心里嘲笑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要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而出言求情,而不是因为血缘。但无论出于什么心思,穆青还是把话说出了口,神色坦荡。 李谦宇并不意外穆青这般说,或者说,他更希望穆青为穆家说话。 他要的,不是一个笨蛋,而是有心眼有手段的聪明人,可以保住自己的命才可以为他办事。 李谦宇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放过穆家,他对于敌人以及敌人的帮手都只有赶尽杀绝这一个办法。但穆青他确实打定主意要维护的,那么他和穆家的关联,不仅现在不能有,以后也不能被人利用。 “我想让你做件事。”李谦宇把那封信拿在手里,“你写一封信,来揭发穆家,待你会试结束有了功名,我自然会帮你把这封信递上去。” 穆青愕然,而后转瞬就明白了李谦宇的意思。他是让自己砍断了和穆家的关联,彻底的,并且从此再无复合的可能。但这样一来,穆青也就从此和穆家仇怨深结。不死不休。 “谢李兄好意,但我不能。”穆青思量很久,最终,却是拒绝。 李谦宇有些意外,董奉更是挑起眉间面露不解。在他们看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划清界限对他以后的道路万分重要。穆青的手轻轻地握住了腰间的血色暖玉,那块玉石有着绵长而温暖的温度。穆青紧抿着嘴唇微微低头,没有言语。 他可以利用很多东西,比如人,比如事,比如命。但但是终究,穆青心里有着最后一份坚持。 用自己的笔杆子杀掉血缘同胞,穆青这辈子都不会去做。 作者有话要说:穆家的事情早晚会被捅出来,只不过是谁捅出来的,要怎么收场,这才是穆青需要思量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虽然穆青是穿越来的,但是终究背负着血缘,还有那个死去灵魂的背负。在这件事情上,他没的选择。 穆小青:六郎,我也饿QAQ我也要吃糕点QAQ 李六郎:……哼【塞到穆小青嘴里 穆小青:=w= 章节目录 第82章 李谦宇就是为了一己之私炸了倭国渡口,而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事实上穆青也不觉得有什么,至于炸没炸死人他也没问,这些事情自然会有人料理。 而收拾残局的,就是被迷药迷晕关在屋子里头的董奉。 “每次都是这样,这日子没法过了。”董奉赖在穆青这里不走,为的就是蹭茶喝。安奴泡的一手好茶,董奉已经打发了于鹏去学,不过估计学不来万一。 穆青听着他的抱怨也没什么表情,依然慢悠悠的翻动着手上的书页。他是要考试的生员,自然是要温书的。 但是,董奉却是直接长手一伸把他手上拿着的书本抽走,看了看封面:“《东坡玉食录》?这会儿你还有心思看杂书。” “这可不是杂书,”穆青把书拿回手里,用压得薄薄的金箔当做书签夹在书页当中,慎之又慎的放好,而后才转头跟董奉道,“东坡先生的文字流畅大气,虽然记述的大多是各地美食,但是里面写景的句子甚是精妙,让人回味无穷。” 董奉看着他,不说话。 穆青撇撇嘴巴:“好吧,其实就是我馋了,想找点好吃的。” 董奉这才笑了出来,抚掌而笑:“就知道是如此。你快些研究,等你研究出来莫要忘了让我来一同品尝。” 这个世界上只有吃货和吃货最有共同语言,穆青觉得,自己可以和聪明近妖的董奉聊得来,很大部分是依赖着他们之间化解不开的吃货情结。安奴正给于鹏示范怎么烹茶,但是瞧着于鹏一点兴趣都没,瞧着恹恹的。 穆青笑笑,而后捏了一块住桌上的水晶糕:“于鹏就留在你身边吧,不过不要让他随便在李兄面前晃悠,李兄不喜欢。” 董奉也不跟他客气,见他吃,自己也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就着茶水喂下去后才道:“殿下和你一同进京以后大抵是暂时不会回来的,于鹏跟在我身边才安全。” 提到这个,穆青的手顿了顿,他看着董奉轻声道:“我能问问,李兄这次上京所为何事?” 董奉并没有那么多的忌讳,或者说,是因为这些事情穆青早晚都会知道,估计他问李谦宇李谦宇也是会说的,故而董奉丝毫没有顾忌的就告诉了他:“原本是为了文扇公主的亲事,不过只是明面上借了个由头,实际上是去京城把以前的关系拾起来,这么多年不去了也有些生疏,这倒是不美。” 穆青抿抿嘴唇,若是他记得不错,这次李谦宇上京绝没有设么简单。 朝入宫门暮为皇。 这句话便是李谦宇逼宫夺位的最鲜明写照。 可他没有再多问,这里无处不在的就是李谦宇的眼线,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不必多说。 “等事情定了,我也会上京,到时候还请穆青你多招待。” 董奉的话让穆青心中一惊,他讶异的看着董奉。他的身子本就不爽利,当初在桂州府的时候,董奉就曾对他说过,他的身体不好,只适合南方生活,若是去了北地是一定要死的。 现在董奉的身体瞧这并没有好上多少,若是去了京城,定然会有岔子。 董奉笑着抿了口茶,声音淡淡,却有着世家公子特有的高贵傲气:“我给殿下的主张一直就是北上,南方的倭国高丽终究是小地方,不足为据,真正会成为祸患的是北地辽人。我主张向北打,自己自然也是要北上的。” 这是把命豁出去帮李谦宇夺天下。穆青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戳的掌心有些疼,抿紧嘴唇,唇角都是苍白的,而后才听到自己的声音缓缓说道:“现在情况未明,董先生,不怕最终功败垂成?” “我既然认准了这个主上,就不会变更,而且殿下有让我追随的理由。”董奉晃了晃查完,看着里面的清冽茶汤,笑容浅浅,“他是中兴之主,终会称霸天下。” ============================================================================= 在密州并没有多做逗留,李谦宇和穆青在两日后便启程前往京师。这次却是不走水路了,而是用了王府的马车,马车的外壁上刻画着王府的标志,不过手法很隐秘,不仔细瞧是看不出的。 董奉难得走出了王府的门,笑着跟李谦宇和穆青道别。李谦宇自然是郑重还礼,并且让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好好料理密州事宜,穆青则是因为昨日的谈话对董奉甚为敬佩,看着董奉的时候眉眼间也流露出了一些情绪。 “莫要这么看着我,跟看菩萨一样。”董奉笑呵呵的把一个包袱放到穆青怀里,“点心,这可是我让于鹏一大早去看着小厨房做的。” 穆青转手递给了安奴,而后道:“董先生且好好休养,日后还有再见之时。” 董奉点点头:“一路顺风。” 穆青跳上了马车,而后把安奴也拽了上来。李谦宇又凑到董奉耳边说了些什么,董奉眨眨眼,应了一声,李谦宇才上了马车。兰若拿了鞭子坐在外面,扬鞭,马儿踢踏走远。 现在时候尚早,还有着朦胧雾气,没多久就看到不到了马车的踪影。 董奉却是卸下了脸上的笑容,微微蹙起眉尖,转身,招呼着于鹏上前。于鹏瘦高的身材在众人之中很是显眼,见董奉叫他,便小跑着过去。 “你这几日同安奴在一处,可发现什么异样?”董奉一边往王府里面走一边问道。 于鹏想了想,道:“倒是没什么不一样,他就是比别的人好看很多。” 董奉白了他一眼,他们本就是少年主仆,现在自然也没那么多忌讳:“得了,安奴长得好看我自然知道,我又不是瞎子。我是说,他和平常的……汉人,有什么不同?” 于鹏闻言一愣,继而猛地瞪大眼睛:“主子是说,那安奴是……” “你自己知道就得了,现在殿下还拿不准,只是猜测,我问问你也是有备无患。” “小的要想想。” 董奉进了门厅,而后坐下来,轻轻呼吸了几口气,拿出桌子上瓷瓶子里头的药丸子咽了一颗。 刚刚不过是外面的薄雾就让他觉得呼吸不畅,这身子真的是不成的了。 “主子若是难受,我再让药房配上几颗来。”于鹏瞧着董奉捂着胸口的模样甚是难受,便道,“左右也不远,我差人去一趟就是。” 董奉却是摆摆手:“等等吧,这药丸子本就难配,里面的药材无一不是天材地宝,要凑齐也是麻烦。” 于鹏给董奉倒了杯清水:“很贵么?” 董奉接过来,而后笑道:“是啊,很贵,你家主子现在的身子就是钱堆出来的,除了庄王殿下这么大方,还真没人愿意养着我了。” 于鹏点点头,而后突然抬眼看他。当初,董奉坚持离开桂州前往密州,莫不是身子败坏所以孤注一掷吧? “你自己心里清楚也就是了,莫要出去说道。”董奉自然猜出了于鹏心中所想,声音淡淡。 于鹏抿抿嘴唇,道了声是,伺候的却是越发小心。 这时候,眼睛扫到了一旁的衣服架子,于鹏眨眨眼,却是抬起头道:“主子,我记得安奴惯常是不换衣衫的,而且进出时扣子都死死地扣到脖子上,半分不曾放开,哪怕屋子里热得很他也不见动的。” 董奉微微眯起眼睛,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桌上还散散的堆着公文,饶是李谦宇不眠不休的批了两日,这些都不一定可以批得完。所以他把那些可以暂缓或者交由别人批阅的撂在了一旁,现在李谦宇走了,这些就要交给董奉。 董奉感觉自己精神好了些,便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公文看。可是看着就觉得头疼得紧,他皱皱眉头,转头看着于鹏:“你过来,给我念念。” 于鹏依言过去,他识字就是董奉教的,现在便可以拿起公文读:“九月,邓家米粮入库一千三百六十担,银子一百三十万两……这么多?!” 董奉哭笑不得的看着于鹏:“让你读你就读,莫要发表什么感慨。每个月都会有这么大的流水的,我以后可能会让你看很多,你若是次次这般岂不是要累死。” “每个月都有这么多?”于鹏受到了惊吓,乖乖,他在府衙也见过那些账房做账,整个桂州府都没这么多钱。 董奉叹了口气,于鹏是他的私奴,他也不怕多说什么:“进项多,可是架不住花。光是花在那批天雷震上面的就有上百万的白银,这可好,殿下自己不痛快就拿着钱撒气,怎么都好,别直接去炸啊。” 于鹏点点头,他跟在董奉身边自然是知道的多,这次不仅仅是炸了渡口,还有周边的军队布放统统炸毁,死伤无数,却是血腥的很。 可这时候,却听到董奉又一声长叹:“直接运几门大炮去就好,直接轰开,除了不是那么壮观外其实效果也差不多,死的人多还不浪费银子……” 接下来的话于鹏没听清楚,因为董奉已经拿着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于鹏突然觉得,其实人以类聚物以群分,那位穆小解元那么凶很彪悍,一定是他把自家主子带坏了,主子原来多温柔的一个公子啊……现在就差杀人不眨眼了。于鹏表示很受伤。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于小鹏,你家主子本就是如此啊,没人拐带着他也是这样的【趴桌 穆小青:总算要上京了好开心~\(≧▽≦)/~ 李谦宇:书背好了么? 穆小青:……额 李谦宇:扎马步了么? 穆小青:…………额 李谦宇:=A=滚去外头扎马步,不够两个时辰不许回来 穆小青:QAQ 章节目录 第83章 从密州到京城其实是有不短的路途的,原本李谦宇是想要骑马,那样会快些,但是穆青虽然身体健壮不少却是个从来没有骑过马的书生,安奴便更不用提,故而李谦宇便改了主意用了马车。 李谦宇喜欢养马,豢养的马匹个个身高腿长,看起来倒不像是纯种的中原马匹,模样倒有些外邦马匹的挺拔劲儿,用来拉马车显然是屈才了。不过它们脾气倒是不错,并没有什么耍性子的意思,很尽职尽责的拉着马车往前跑。 因着本就是难得的千里马,故而速度甚为可观。 兰若只身一人坐在马车前面的杌凳上,手里牵着皮绳,却也不动,只是时不时在要拐弯的时候才拉扯一下。 马车里,李谦宇独坐一边靠着柔软的车壁闭目养神,而穆青则是和安奴坐在另一边。 穆青以前也做过马车,当初从宜州匆匆逃跑一样的跑到桂州的时候就租用了一家马车,但是那个老马拖着的车子实在是简陋的不行,喝这个压根儿没有可比性。 马车车壁里面都用柔软的布匹包裹了好几层,靠上去松松软软的一点都不膈人。也不知道这个用了什么减震的技巧,红木小桌上的茶杯放的平平稳稳,丝毫没有晃动。 安奴正拿着小扇子扇着扇着小泥炉子里面的炉火,因着马车里通风不错,哪怕点着炉火也不觉得燥热。穆青则是眼巴巴的等着,一动不动。 穆青带了点心,但是光吃这个未免觉得口干,故而想要喝水。但是他现在已经养刁了唇舌,白水倒是满足不了了:“若是有茶叶就好了。” 李谦宇听到,就微微睁了眼睛,用翡翠玉扇指了指一个角落,敲了一下,便是一处暗匣。穆青眨眨眼,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是淡绿色的粉末。 “这是何物?”穆青有些好奇。 “茶粉。”李谦宇声音清凉如水,“在外面泡茶失了那份心境,自然也品不出什么,就只是用这个凑合了。” 穆青伸出了手指,沾了些茶粉放到嘴里,瞬间蔓延开的就是带着杏仁甜香的浓郁奶香味儿和淡淡的茶叶的苦涩清冽。 说起茶粉,其实颇为类似后世的奶茶,不过工艺要繁杂的多,食材也考就得多。虽说在李谦宇口中只是茶叶的替代品,但里是混了上好茶叶嫩芽和磨成粉的羊奶砖块,加了杏仁粉和糖霜,温着就香的很。 这会让水也烧开,穆青就倒了些茶粉在茶碗里,用热水冲泡开来,浓郁的甜香奶味儿里面飘着清幽的茶叶清香,直直的扑到鼻子里,穆青待他凉些便喝了一口,舒服的眯起眼睛。 “好喝得很。”穆青笑呵呵道,“李兄可要?” “嗯。”李谦宇也不拒绝,点了点头。 穆青以前倒是不知李谦宇也会喜欢甜的吃食,毕竟这茶粉冲泡的喝起来可是甜得很,便也倒了一杯递给他。 李谦宇接过来,慢慢的吹着上面的奶沫子,然后抿了一口便拿在手上。穆青看着他,只觉得有些人似乎是把规矩刻到了骨子里,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气。不过穆青惯常是随意惯了的,也不想可以去学,自己开心也就是了。 说起来,这水是放在羊皮袋子里头,却也没有什么异味,穆青道:“李兄这羊皮袋子是何制法,居然可以装水而不沾染气味,倒也奇了。” 从这个人鼓捣出鹅毛笔文青报之类的玩意儿的时候,李谦宇就知道他喜欢这些东西,倒也不会藏私,只是这次穆青却是想岔了:“这并不是袋子精细,而是这水是冬日攒下来的雪水,只取梅花绽放时落在花瓣上的雪,放在一处贮藏起来,待化了后就全然的是清冽味道了。” 穆青听了这话,依然是笑着喝茶,但心里却是已经变了情绪。 只取那一点点雪下来,就这般简单的冲了喝,看李谦宇的模样也分明没有什么可惜的神色,就知道人家这是不介意的。虽然早就知晓李谦宇是个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但是能坐到这个份儿上也是不容易了。 万恶的封建主义! 不过,作为享受的一方,穆青觉得自己现在还是喝茶就好。 一杯饮完,穆青没有再冲茶粉,而是倒了杯清水。抿了抿,却是隐约的清冽香味。他把杯子撂下后道:“李兄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吃法?” 李谦宇早早就喝光了茶水,靠着马车壁做的端正,听到穆青的问话,狭长的眉眼动了动,而后道:“我和辽人有贸易,这是他们那里传来的,只不过没这么精细。” 穆青有些惊讶:“辽国距离密州貌似有些远。”其实,何止是远,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几乎横跨了大周。 李谦宇弯弯唇角,一个浅淡的笑就这么绽在这人脸上:“辽人虽然也不曾有什么好心,但总归是有不少好东西的,与其把他们放给倭人,倒不如为我所用。那些而且辽国的马匹确实是极好的。” “我原以为,你并不喜欢辽人。”穆青往嘴里塞了块点心。 李谦宇扯扯嘴角,即不同意也不反对。 穆青用水喂下了嘴里的点心,擦擦嘴角,而后又捏起了一块,嘴里道:“既然你不喜欢他们,倒不如借这个机会把他们掏空了。” 掏空?这个词用的很是奇怪,李谦宇有了兴趣:“说说看。” 穆青见他颇有让自己长谈的架势,就一脸可惜的放下了那块点心,而后看着李谦宇道:“辽人虽然骁勇,但却是惯常居无定所。可能他们的人民习惯了,但是他们的贵族必定会羡慕大周的贵人生活,可以住宽敞的房屋,有成群的奴仆,有美丽的姬妾。” “你倒是清楚。”李谦宇似笑非笑。 穆青耸耸肩,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那些腐败的古代显贵就是这么让人羡慕嫉妒恨:“既然他有能为我所用的东西,我们索性用那些他们喜欢的掏空了他。他喜欢玉石,喜欢瓷器,喜欢儒家文化,喜欢娇妻美妾,就通通换给他。等他们迷恋上这些玩意儿里头的时候,就会走下战马,走进金屋子里。而我们,要他们的战马,要他们的牛羊,他们可以用这些东西换来千千万万的利益和享受,等他们都换空的时候,就是毁灭的时候。” 李谦宇听到这里,却是许久没说话,没有什么反应,也没什么表情,拿着小扇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穆青也不理他,自己拿起了一块点心塞进嘴巴,又拿了一块直接转手塞到安奴嘴里,安奴被吓了一跳,但是还是捂着嘴巴吃完。显然甜甜的水晶饼很得安奴喜欢,漂亮的小脸笑的眼睛都眯起来。 “此计,甚毒。”这时候,李谦宇出了声,眼睛里有着沉沉的光芒。 穆青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在上一世,这种事情在历史上是不少的。 欲灭其形,先灭其神。 当一个民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精神的时候,就离灭亡不远了。辽人依靠的是他们的坚持,是他们的勇气,那么就用这些腐化他,分裂他。这并不难想到。 但是这种计策在李谦宇看来却是万万想不到的,他可以做得出炸了人家渡口村落的血腥行径,但是这种让人灭族的法子,他从未想过。 这不仅仅是狠毒,而且还有些缺德。 不过,李谦宇并不介意,或许穆青的设想还有不少漏洞,但是这位李谦宇开了一扇以前从未打开过的窗子。 穆青眼睛斜斜的看了李谦宇一眼,说实话,他是看出了这位王爷是个什么人,所以他才敢把这些话肆无忌惮的说出来:“毒就毒了,有用就行。” 李谦宇笑了起来,本就绝美的脸上因为这真诚的笑意增了不少光彩:“这很不错,本王喜欢。” 穆青也笑,然后又吃了一块点心。 被后人称颂许多诟病也许多的计策,就在这个小小的马车里有了雏形,仅仅是出自穆青只是说笑一般的言语。 安奴在后面瞧着他们,只觉得这两个人相视一笑的时候,那其中包含的分明就是满满的算计和阴谋。安奴别开脸不再看,手指尖似乎不经意的在点心盒子里抹了一下。 李谦宇并不再说话,刚刚那些话他需要在心里好好筹谋。穆青却是没有那么多心思,他饿了,所以要吃东西,刚刚那些点心只够半饱。手往盒子里头摸,捏住一块点心放到嘴里,下一刻却是咬到了一个东西,硬硬的。 穆青眨眨眼睛,不动声色的把那东西压在了舌头底下,微微抬眼瞧了瞧抬眼看了看李谦宇,发觉那人正闭目养神,微微蹙着没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穆青就装作转身去开书箱,抬起手,广袖遮掩住嘴巴,从嘴里吐出了一颗银色的弹丸。 安奴仍然在盯着炉火,似乎没有注意,穆青便把弹丸放在掌心,小心的捏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帝已染疾,君母甚安。’ 穆青被这八个字弄得变了脸色,但马上就收拾了表情。 虽然字数不多,但穆青不难想到这其中的玄机。李谦宇早晚会对皇帝下手,用毒还是直接刺杀其实都差不多,只是时间问题。不过现在看来,怕是用毒了,而其中还有李谦宇母妃袁妃的影子。 此去京城绝不简单,穆青咬了咬牙。 虽然心思百转,但其实不过转瞬时间。穆青将那个纸条毫不犹豫的塞到嘴巴里一口吞掉,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他咽了下去。 点心,还吃了一张纸,穆青现在是彻底不饿了。 按理说,这般机密李谦宇定然不会告诉他,这个绝不是他藏得,如果是送点心的董奉……也不会是,穆青看得出,那人是把整个身家都寄托在了李谦宇身上,这种天塌地陷的事情告诉自己对他没有丝毫好处。 但是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强,穆青把银弹丸捏了捏,直到捏的看不出形状才手腕微抖收到袖中,拿出一本书,面色镇定的看起来。 自然是看不到,背对着他的安奴额角已经有了汗,见穆青神色平静这才放了心,伸手抹了把汗。 只是这汗根本不是炉火熏出来的,而是冰冷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那个被安奴不小心截下来的银色弹丸吗?这是安奴原本不小心截到的那个丸子,原本不给穆青是因为怕他卷到那些事情当中,现在给他,是因为穆青已经被李谦宇弄得脱不得身,倒不如多知道一些才好 安奴不简单,但绝对忠诚 穆小青: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吃了纸?那玩意儿消化吗? 李六郎:本王不让你吐出来已经是仁慈宽厚 穆小青:=A=【扑倒 章节目录 第84章 马车上的生活其实一点都不无聊,因为李谦宇可以监督穆青读书,安奴有地方鼓捣些吃食,而且车厢足够大,可以让穆青扎个把时辰马步体力不支倒下来的时候有地方摔。 “这次倒是比以前时候短得多,你越发不禁使唤了。”李谦宇坐在柔软的坐垫上,手里端着茶盏,看着穆青的眼睛清清淡淡中有着嫌弃。 穆青欲哭无泪,天可怜见,这可是在马车上,减震再好也有摇晃,怎么能和平地上面比?而且,李谦宇那话说的也未免太狠毒,尤其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时间短是个很大的致命伤好不好。 不过穆青现在没心气也没力气跟李谦宇辩驳时间长短的问题,躺倒在那里喘粗气。 地上是松软的羊毛地毯,躺着倒是柔软舒服得很,安奴想去给他打扇,却被李谦宇拦了:“去给他倒杯水。”而后,李谦宇敲敲车壁,马车停下,六王爷道,“我出去走走。”便跳下马车。 安奴没有继续去扶穆青,而是扭头按着李谦宇说的话去办了,穆青在心里吐槽,自己养了那么久的好安奴自从见了李谦宇就像老鼠见了猫,而且还是千依百顺的,这让穆青很不满意。 “你都不听我的了。”穆青见安奴走过来,接了茶盏一口饮尽后抱怨。 安奴却是坐到了穆青身后,伸手给他摁肩膀:“主子喜欢六王爷,听六王爷的,我听了他的话也就是听了主子的话。” 一句话,倒是让穆青闹了个进退不得。 安奴只盯着他看,眼睛干净透亮得很,让穆青连谎话都不能编了。 “你越发言尖嘴利了。”穆青喃喃的嘟囔,然后坐起来,微微眯起眼睛任由着安奴用手指帮他疏松筋骨。安奴手上的力气不小,不过这样摁下去倒是舒服。其实穆青自己也想不通,安奴看着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 好像从自己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安奴就可以自己一个人拎着两桶水来回跑了。 身上舒服了,穆青就有力气来回看,因着现在做的偏便看到了刚刚一直没注意的俄地方。 矮脚的红木柜子旁边是个小匣子,瞧着粗制滥造得很一点都不精致,穆青拍拍安奴的手示意他停下,然后自己爬过去,伸手拧开上面的卡锁,便看到小匣子里头是各种铁制的小器具,穆青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用。 这时候,李谦宇也回到了马车上,瞧他的样子心情不错,穆青想着定然是又有什么线报取悦了庄王爷。 “你自己取走一个。”李谦宇见他打开了匣子,也不恼,手里拿着翡翠玉扇坐到软垫上,也不打开,只是放在手里拿着,看着穆青不动弹,便出了声。 穆青好奇的拿出一个,放在手上摆弄。小小的梭子状的铁器,上面泛着淡淡的蓝绿色的光。穆青问道:“这是何物?” 李谦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做来玩的,以备不时之需。” 穆青眨眨眼:“做什么用?” 李谦宇淡漠的抬了抬眼皮:“杀人。” 穆青呼吸一滞,而后愕然的瞪大了眼睛。李谦宇拿了几个塞到了安奴手上,安奴倒是神色淡定,乖乖的收到了怀里。 “这上面淬了毒,见血封喉。”李谦宇说完这话,眼睛扫了一下安奴,“你记得护着他。” 安奴点点脑袋,却不知道李谦宇是什么意思。 可穆青能琢磨出些滋味儿,怕是这次前去京城也不会太平。 穆青经历过无数次惊吓,这次并不是最严重的一次,所以他没有跳起来或者大叫出声,只是猛地抿紧了嘴巴,而后小心的把那个东西放到了腰间别着的袋子里。 他没有问自己刚刚若是不小心碰到怎么办,因为估计李谦宇压根儿就没想过那种情况。 ====================================================================================== 刺杀,是穆青意料之中的。 大白天刺杀,这倒是出乎穆青的想象。 毕竟无论是书本里还是电视剧,刺杀者码子事儿都要遮遮掩掩悄无声息才是,而且必须个个穿上夜行衣围上黑色蒙面才好。作为一个好的刺客,还要在唇齿之下放好毒药,时刻准备着英勇就义。 可是这些明晃晃穿着官差服装,拿着精致刀具的“刺客”,看着一点都不专业。那么多前辈的经验都不学,这比强盗还没技术含量好么。 那些人显然一路行来都没有顾及,高头大马瞧着气派的很,身上的官服刀具也丝毫不收敛。穆青先是被突然捅进马车的刀子吓了一跳,而后,李谦宇就撩开车帘冲了出去。安奴拦在了穆青身前,穆青却拉着他也离开了马车。 从刚刚就能看得出来,这架马车虽然舒服,但显然并不是十分坚固。与其呆在里头倒不如出来来的安全。 不过经过小圆桌时,穆青顺手把桌上的茶壶拎了出来,用手碰了碰,里面的水还是烫得厉害。 很没形象的拽着安奴一路滚到了路边的草丛里,穆青摁着他的头趴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战况。来的刺客不多,粗略数来不过五个,但显然都是高手,哪怕是兰若都被压制住。他们刺杀的目标显然是李谦宇,不过李谦宇好像并不十分担忧,闲庭信步一般。 穆青眯眯眼睛,有时候旁观者清,他这个不动武功的人都看得出,那些刺客里有一个人若有若无的帮李谦宇挡着,看起来和他拼的最凶,但实际上却是此次躲开致命处,而且还若有若无的阻拦同伴的行动。 不是猪队友,就是神助攻。当然,猪队友是人家的,神助攻是我们这边的。 穆青抿抿嘴唇,突然扭头看着安奴道:“李谦宇刚刚给了你的那些淬了毒的暗器,拿给我。” 安奴不由分说就尽数交了出来,穆青拿过来,打开了茶壶盖子,然后把那些暗器连同自己身上的一颗全部扔了进去。 这些毒或许平时还会老老实实呆着,但是茶壶中的水都是烧开的,现在还是滚烫,淬的毒汁多多少少会融在里头一些。穆青已经闻到了从里面透出来的难闻的味道,他微微掩住了口鼻,然后站了起来。 安奴骇了一跳,他家主子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伸手便要拉他。 “呆在这里,这是命令。”穆青脸色很严肃,一副要为革|命献身的模样。 安奴没看过革|命教育片,所以,他被感动了。小脸皱在一起,苦巴巴的,最终一句话都带了哭腔:“主子,你可要小心。” 穆青点点头,很英勇的冲了出去。那些刺客显然没想到还会有人,他们得到的情报就只有李谦宇和兰若两个。但还不等他们反映,穆清就大叫了一句:“同|志让开!” 没人知道什么叫同|志,但还是动了什么叫让开。李谦宇和兰若第一时间飞身而起,一直维护李谦宇的刺客见他躲闪也瞬间躲避,武功显然是高的出奇。而余下那些刺客反应不及,就被穆青扯开壶盖然后泼了个满头满脸。 虽然那些铁器上的毒物见血封喉,但是显然,融化在水中以后并不多,也远不能直接毒死人,可是有一些就足够了。 那些毒水泼在脸上,身上,沾染到的肌肤瞬间开始呈现青紫色,有些倒霉的进了眼睛的登时就在地上滚成一团。穆青把茶壶往旁边一甩,叉着腰站在那里,微微抿起嘴唇。 “怎的?”李谦宇是没想到穆青处理的方式这么简单粗暴,有些错愕,又有些好笑,看都不看那些刺客一眼就飞身到了穆青身边。 穆青有些羡慕的看着李谦宇娴熟的轻功,嘴上却道:“浪费了一壶好茶。” 李谦宇笑笑,极其浅淡却有足够好看:“不妨事,他们的命好歹还值些钱。”说着,朝兰若打了个眼色,兰若点点头,直接拔出刀来一个个戳进了他们的心窝,确定他们死透了才作罢。 穆青是头一次直观地看到兰若杀人,意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别扭的感觉。他只嘲笑自己,看来环境真的会同化人,他或许早就把那些少的可怜的同情心扔飞了,倒也不错。 兰若去草丛里把安奴提出来,李谦宇则是神色淡淡的看了唯一还站着的刺客一眼:“替我回去谢父皇圣恩,待本王入京,定然进宫拜见。” 那人却是一言不发,只是愣愣的盯着穆青瞧,眉头皱得死紧。 李谦宇有些不耐,清冷的哼了一声,那人才算是回了身,忙行了一礼:“小人定当把话带到,请王爷宽心。” 李谦宇不再搭理他,率先回了马车,穆青刚刚尽力的足够刺|激,那人盯着他看他也没什么感觉,也跟在他身后回去。而那人却是有盯着穆青看了会儿,才回头飞身而走。 足尖轻点就已经是数丈之外。 “那人是谁?”穆青重新回到马车上,开始用甜甜的茶粉冲出的奶茶安抚自己受到了惊吓的心。 李谦宇也倒了一杯,声音清凉如水:“大内禁军,只听从父皇一人调遣。” 穆青眨眨眼:“他是皇上派来护着你的?” 李谦宇笑了笑,只不过穆青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穆青一直以为李谦宇和皇帝势同水火,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和想象的不一样。 “想讨他喜欢,我有千百种办法。”李谦宇拿起了茶壶——和刚刚摔掉的一模一样的款式——往杯子里倒进了热水,热气氤氲了他的睫毛,“只不过,我不想总是当个玩意儿去讨他的喜欢罢了。” 这话诛心,穆青抿起嘴唇,当做自己没听到。 不过说到这里,穆青倒是想起来个事:“这次到王府里都没瞧见呢,雪团呢?” 雪团的名字是穆青取得,穆青很想见见那个被李谦宇喜欢了一辈子的狗。李谦宇提到爱宠也是柔和了眉眼:“母妃喜欢,我便先遣人把雪团送进了京城。总比跟在我身边安全。” 穆青住了嘴不说话,可转念一想突然觉得别扭得很。 这个人想的倒是周全,对待狗都比对待我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又是信息量不小的一张【捂脸 雪团很久没出镜,有人想他么=v= 章节目录 第85章 凤仪宫。 袁妃早早的就到了这里等候凤驾来临。自从她不再称病以来,每天雷打不动来请安,而且还总是来得很早。不过今儿个皇后没有在宫里穿好了整副依仗等她,而是去了皇帝正殿。 听闻昨晚,皇后去红袖添香,帝心甚慰。 袁妃却只想笑。 皇后的计量无非是那几条,谗言,刺杀,简单得很。她既然已经重新夺了皇帝的眼,就万没有让她再暗害自己孩儿的道理。 况且,失去了大皇子的皇帝的眼睛已经开始转向自己的皇儿,虽然不属意他,但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眼睁睁看着他差点被人害死而不出手了。 只是没想到,皇后居然为了掩饰心虚凑到了皇帝跟前。红袖添香?怕是担惊受怕了一整晚才是。她想笑,而事实上,她也笑了,笑得浅淡而温柔,陪着鬓间的东珠让人看着就极为耀眼炫目,偏生那张绝世容颜上还生生多了几分惹人怜爱,位份低的妃嫔看上一眼都会觉得脸红。 袁妃娘娘总是称病,难得见几面,但是每每看了都是这般好看呢。 闵贵嫔近日受了些风寒,都没来请安,今儿身子好了些就赶了过来。走进宫门时,一干莺莺燕燕起身行礼,而比她份位高的袁妃却也是站了起来,走过去托了她的手:“昨儿个我才让玉钗去瞧了你,她说你身上还是不痛快,怎的就来了?” 闵贵嫔瞧着就是个柔弱的,和袁妃表现出来的温软不同,她瞧上去就跟个要攀附人活着的菟丝子一样,瞧着平和而无害,尤其是一双眼睛,小鹿一般,总是带着水汽,看得人心疼。 “谢谢姐姐关心,我昨个儿服了药已经大好,规矩不能废。”闵贵嫔说话的时候都是弱弱的,上气不接下气。袁妃忙让玉钗拿了软垫来放在椅子上让闵贵嫔坐下,闵贵嫔苍白的小脸上有了些笑容,矮了矮身谢过后就在袁妃身边落座。 整个后宫妃嫔不少,但是高位的并没有几个。除了皇后贵妃,便是袁妃,再下来就是几个贵嫔,而其中有子嗣的便是闵贵嫔,虽然体弱不能承宠却依然能让皇上记得起来,隐隐成了众贵嫔之首。她端着茶盏,身子隐约的靠向袁妃,时不时的和她侧头说些话儿。 袁妃一身翠碧,闵贵嫔一身桃粉,凑在一处瞧着就光鲜得很,加上两个都是难得的美人,自然更多得了几分美态。 闵贵嫔和袁妃说着些闲话儿,眼睛却是时有时无的看向玉钗。袁妃笑着微微侧身,挡住了玉钗朝他们看过来的眼神。闵贵嫔凑近了袁妃,脸上一闪而过的却是与刚刚的柔弱全然不同的神情。 紧抿的唇角,微眯的双眼,竟是全然的阴冷狠毒。 她的声音原本是好听的,当初被皇帝看重也是因为百灵一般的嗓子,却因为怀着文扇时被下了药,不仅早产弄坏了身子,还毒坏了嗓子。平时闵贵嫔都是小声低语,听着颤颤的,但此刻她用原本的声音说话时确实和毒蛇一样的嘶鸣:“可成了?” 袁妃怜惜她,把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点点头。 闵贵嫔脸上的阴冷瞬间隐去,眼中却是有了泪痕。文扇是她的心头肉,若是文扇真的嫁去了倭国她非死了不成。 “姐姐的恩情,妹妹记下了。”闵贵嫔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袁妃却是依然笑容温和,眼角眉梢隐约的明艳被隐藏的恰到好处:“不过是说说话,妹妹怎的还哭了?怕是在埋怨我不去看你呢。” 玉钗并没听到他们刚刚的对话,对袁妃的话自然是毫不怀疑,笑着凑趣道:“奴婢回去就做了贵嫔娘娘喜欢的桂花水晶饼来,咱们娘娘可记挂着您了。” 袁妃假装横了她一眼,而后笑道:“就你机灵,回去可不能忘了。” 玉钗应下来,闵贵嫔也收拾了眼泪,抿起茶来。 因着后宫规矩严苛,份位低的妃嫔大多没什么刻薄心思,撑死了就是盼着早早怀孕然后熬死皇帝,可以住到儿女宅子里头享福。但是不少人还是有心思要站队的,原先这宫里一直是皇后和刘贵妃分庭抗礼,现在恐怕又多了一个人选。 屋子里渐渐静谧下来,袁妃自己玩着腰间别着的玉佩,闵贵嫔似乎是刚刚说些话就费了力气也不出声,不过幸好没过多久皇后就回来了,满屋子的美人都站起身来端正行礼。 袁妃和闵贵嫔也矮了身子下去,只是两个人低敛的眉眼下全然的冰冷。 皇后瞧着气色并不是很好,粉敷的极厚。她已经不再年轻,每天早上看到眼角的纹路都觉得有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皇帝不宠爱她,唯一的儿子也死了,皇后老的越发快了。 但是她还不能死,她的孙儿还没有坐到最高的位子,这些看似温柔的美人都等着她死,盼着她死,所以她要端起来,要争,要枪,要坐得安稳。 不过昨天皇帝的一番训斥彻彻底底的耗光了她的力气,皇后穿着厚重的凤衣坐在上首,说起话来都是懒懒的:“都坐吧,闵贵嫔身子可好了?” 闵贵嫔笑了笑,轻声道:“谢娘娘惦念,嫔妾还年轻,太医说出来见见太阳也好。” 皇后抿了抿唇角,年轻,这两个字就像刀子一样戳她的心。手缩在广袖里钻的死紧,但她还是一言不发的挥挥手让闵贵嫔坐下,并没有任何责难。 刘贵妃惯常是不来请安的,皇后也没什么心气儿和他们闲扯,说了些话就让他们散了。袁妃和闵贵嫔都没有坐上座驾,而是让婢子远远跟着,二人相携同行。 “我替文扇谢过姐姐。”闵贵嫔挽着袁妃的手,笑容浅浅。 袁妃此刻也笑了起来,明艳动人:“早就谢过了,莫要再说,文扇跟宇儿关系好,我与你情同姐妹,她的事情本就是我的事情。” 闵贵嫔点点头,心里仍是记了这份恩情:“只是不知这次庄王闹了这般大的动静,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袁妃拿起帕子扇了扇风,听到闵贵嫔的话,弯唇浅笑:“麻烦倒是有,咱们皇后娘娘又去了,不过这次我的宇儿可不会那么轻易让她害了去。”和皇帝哭一哭,就能帮自家儿子躲一场劫难,这笔买卖只赚不赔。 想来这次皇后的暗害刺杀太过打眼,皇帝怕是训斥了她整晚。 想到这里,袁妃笑的越发温柔,瞧上去亲切极了。 闵贵嫔也不再多问,笑容真切了不少。 文扇不用远嫁,这就是她的所有期盼。她攀附袁妃,不仅仅是看中了他们都被皇后害过,还因为,袁妃是后宫唯一一个有本事让皇帝改变主意的女人。 袁妃曾说,皇帝从不爱她。但闵贵嫔一直觉得,皇帝很爱她,身为帝王那般呵护已经是不易。 但闵贵嫔从没说起过,因为,她看得出,爱情只会让后宫的女人迷失方向,作茧自缚。依靠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远不如依靠儿女来的可靠。 ================================================================================ 御书房,惯常是皇帝处理折子的地方,等闲人不得进出。黄会是御前的第一红人,却也只是守在门口不能进入,拿着拂尘站的安稳,老僧入定一般。 一旁的小太监有些站不住,被黄会直接敲了脑袋。 这时候,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殿内飘了出来:“黄会,什么时辰了?” 大太监黄会听了声音,忙推了门进去,走上台阶后躬身道:“回皇上,已经快要午时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陛下答应了袁妃娘娘去用午膳,袁妃娘娘差人来催了呢。” 伏在案首的黄袍男人微微抬起头,把朱笔撂下,轻轻的吐出一口气。闻言笑了笑,带着些浅淡的温和。 “她惯常是这样的性子,等不得人。” 他长得很英俊,虽然鬓间已有白发,但是通身的气派是学都学不来的。剑眉星目,瞧着英伟的很,只是薄唇微微有些发紫,有种奇怪的不健康。 李慕言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而后道:“去江南的人还没回来?” “回皇上,已经回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叫进来。” “诺。” 黄会朝门口挥挥手,蓝衫的小太监忙打开殿门,一个人匆匆而入,分明就是那个护着李谦宇的禁卫军。 李慕言把面前的折子放到一旁,眉头微蹙看着他道:“六郎可有事?” 那人跪下,道:“回皇上,殿下无事。” 李慕言点点头,也不多问,摆摆手让他站起来。但那人却一动不动,依然跪在那里,低着头道:“微臣还有一事禀报。” “讲。”李慕言神色淡淡的,冷着脸的时候眉宇间和李谦宇有几分相似。 那人的声音平淡无波:“回皇上,微臣在遇到殿下后,发现有一人和殿下同行,约么十五六的年纪,听名字叫做穆青。” 李慕言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并不知道这有什么重要的。 “微臣在那人腰间看到了一块血色的玉石,瞧着,是皇上曾经带过的。” 一句话,让黄会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去看李慕言,却发现那人竟是已经站了起来,手撑着桌子,指尖蜷起,却是一言不发。 满室静谧。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嗯,你们懂得的【泥垢 穆小青:QAQ我是还珠阿哥? 李六郎:……什么阿哥? 穆小青:对,应该叫还珠王子QAQ 李六郎:…… 章节目录 第86章 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数天后,饶是马车上柔软舒服穆青也过得烦了。不过等他们到的时候,穆青还是觉得这阵子奔波是值得的。 大周朝的建筑颇似唐朝的建筑风格,恢弘大气得很。南方讲究细致独特或许不显,可站在京城城门前的时候,抬头看着巍峨宫墙,那青砖层层光是看着就觉得心生震撼。 “比起南方,如何?”李谦宇已经站到了穆青身边,声音清冽。 穆青收敛了心神,看着他笑道:“南方雅致,北方恢弘,两地各有千秋,我却是比不出来了。” “可我只喜欢这里。”李谦宇微微扬起头,看着高高的城门,眼中有着隐约的光亮,摄人心魄,“我和父皇曾经登上过城楼,那时候我还小,但是我到现在都记得站在上面俯瞰的感觉。” 那是一种尽在掌握的感觉,站在高处,伸手可及的就是权力巅峰,那让人疯狂。 穆青并不懂得这种感觉,他虽然有着自己的野心,但也仅局限于让自己活得好,他并没有对于权利绝对的渴望,求得不过是一世安稳。但他知道,李谦宇和他不同,他自出生起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往上一步便是一步登天,他有渴望很正常。 现在,他已经付出了太多人的鲜血生命,前面除了辉煌万丈,就是万丈深渊,除了继续前行别无他法,他们都早就回不了头。 “你会得偿所愿。”这是第一次,穆青明确的表达出自己的支持。 李谦宇看着穆青弯弯唇角,没有说话。 京城的守卫森严,进出都要检查。李谦宇并不准备为难他们,故而是步行进去的。守卫的人身上有甲胄不便施以全礼,李谦宇就出生免了他们的礼。穆青看得出,李谦宇虽然远离京城日久,但这些士兵依然尊重他,看起来很真心。 看来庄王殿下深谙民心重要,从未松懈过。 门口自然有京城王府的人守候,见到他们,便匆忙上前,行礼,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说话的声音有些阴柔:“见过王爷。” 李谦宇脸上的神色淡淡的,并不说话。 兰若微微上前一步道:“王管事,你且先驾马车回去,我与王爷走回去便是。” 姓王的管事点头应是,而后却行了一礼:“王爷,宫里的黄总管来了,就在府里呢。” 李谦宇微微皱起眉头,王管事口中能称得上总管的自然是皇帝李慕言身边最为信任的大总管黄会,但李谦宇并不觉得自己回京自己的父皇有那份儿闲心派人来瞧他,正常程序是他进宫拜见才对。 哪怕让人来看他是死是活,也不会是黄会。 但李谦宇并没有多说,而是道:“你且先回去,好好招待着,告诉他,本王随后便道。” 王管事应了声便去架马车,这时候,穆青听到安奴小声问自己:“主子,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太监?” 穆青伸手拍了安奴的脑袋一下:“别这么说人家,而且……太监也不是谁想当就可以当的。”只有位高权重的宦官才可称为太监,这可是个官称,有俸禄领的。 安奴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大当听,缩缩脑袋就不再言语。 兰若就在旁边,自然是听到了,但却是面不改色丝毫不漏痕迹。 城门距离李谦宇的王府并不远,亲王府在京城的东边,一处巷子里。 李谦宇一路上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一路行来时不时的左右看看,他穿的不错,但这京城中人单看穿着并不能看出一个人有多显贵,俗话说,城门脚下三品官,扔块砖头出去就能砸到几个大员,余下的就是大员家属。 和穆青说这些闲话,穆青也得了空儿参观一下京城,倒也不错。这里和后世有的紫禁城北京城很是不同,楼栋门厅处处透着大气,看着就让人心情疏朗。 “世人都道京城好,果然不差。”穆青有些感慨,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这里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李谦宇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穆青记的原著里曾经提起过,李谦宇这出宅子原本是李谦宇母妃娘家的私宅,算是李谦宇母妃的私产,只是如今这母妃从刘贵妃变成了袁妃。能在京城有私宅的女人定然也不会是小门小户,想来这些东西积攒着也是为了给李谦宇,皇帝也不会过问。 李谦宇原本受帝王宠爱,并未放出宫去,反倒是惹得皇后猜忌李谦宇,让红极一时的庄王受大皇子一派陷害被逼出宫。没有宅邸就只能住在母妃的私宅当中,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他钱财的地方让他另建,直到他被逼出京城。 这段经历怕会成为李谦宇一辈子的屈辱,穆青抿紧了嘴唇让自己不要多问。 不过不多时,已经到了李谦宇的宅邸,看着门庭并不是很大,比起密州的更是多有不如。这里胜在安静,但也未免太过偏僻,根本看不出有些什么热闹,和外面格格不入。甚至没有牌匾。 “李兄就没想过挂上个牌匾?”穆青看着兰若上前推门,便侧头对李谦宇道。 李谦宇却是把翡翠玉扇别在腰间,而后道:“本王在此处不会长久,用不着。” 进入了门,里面倒是别有洞天。王府中的仆人并不是很多,现在却大多各司其职没有专门出来迎。看着面容白胖的王管家早早的就守在了门口候着,见到李谦宇进来,便疾步迎上:“王爷,黄公公就在里头。” “嗯。”李谦宇点了点头,而后看向穆青道,“他即是来了,就定然是知道你与我一同来京,你倒不好躲着不见,一道去吧。” 穆青自是没什么意见:“我又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黄花大姑娘,见了就见了。” 李谦宇倒是没想过他这么爽利,实在是世间人对待宫中宦官态度不甚平和,寻常百姓视他们为怪物,读书之人大多也瞧不上眼,但穆青早就有了心理建设,而且深谙各种朝代的太监奇人,现在或许有好奇,但却是没有什么畏惧和歧视的。 连那么一刀都能忍了,定然是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单看这个就很惊人了。 安奴并没有跟着进去,而是随着兰若一道去收拾行李,穆青感觉得到安奴总是变着法子躲着李谦宇,但他只当自家安奴胆子小,并没多想。 进了门厅,就看到布置简单的厅堂,唯一显眼的就是红木台子上摆着的一方翡翠,漂亮通透,放在那里端端正正。而一个男人就坐在下手的椅子上,想来便是黄会了。 黄会其实是个挺好看的太监,这点穆青想到了,李家人选拔人才似乎对于容貌要求不低,单看李谦宇那副以貌取人的脾气就能窥探一二。黄会穿着的是大红色的袍子,上面绣着银色的花纹,腰上系着深蓝色的玉带,手上并没有拿着拂尘,若不是面白无须加上没有喉结,单看上去与寻常人无异,而且瞧着剑眉星目的模样若是年轻些怕也是美男子一枚。 他正端着茶盏,微微眯着眼睛不知道想些什么,看到李谦宇进门忙站了起来,微微弯着要行礼,笑容尊重却不谄媚:“奴才见过王爷。” “免礼。”李谦宇对着黄会有了些笑意,伸手扶了他一把,黄会倒是有些受宠若惊,忙笑着应不敢,直起了身子。 虽然李谦宇没说,单看这个态度就知道黄会不是寻常太监,穆青索性低眉敛目一言不发。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黄会再看自己,倒是让他有些别扭,心道,我虽不歧视你,但你别老看我啊,很别扭的……而且你看就看,还老往腰下看,这分明就是骚扰。 李谦宇坐在上手,穆青却是站在一旁没有落座。 黄会笑道:“王爷路上辛苦,皇上派奴才来是来看看王爷一路可还安好,这宅子许久不住怕是有所缺漏,王爷直言便是,奴才回去定然禀明圣上。” 李谦宇神色淡淡,虽然瞧着温和但眉宇之间依然冷清:“这里很是不错,母妃已经把该想到的都布置好,还请黄公公回禀皇上,六郎谢过父皇好意。” 穆青眨眨眼,看着黄会,果然那位公公的脸色有瞬间的不好看。其实他的话说得很直白,皇帝想来是知道李谦宇路上遇险,也能知道是何人所为,派他来就是为了让李谦宇安心,顺便给些好处让他不再追究,毕竟帝后和睦才能天下和睦,皇帝并不想和皇后翻脸。 但是李谦宇却是想也不想的一口回绝,丝毫不留余地,专门提起了自己的母妃袁妃娘娘,分明是大有和皇后不依不饶的架势。 不过李谦宇也没有一味固执,而是稍稍转了个话头:“此番本王去密州,倒是带了不少南方特产,还请黄公公回宫之时替本王带进去,上次父皇万寿本王没能参加,心里甚为想念,来日定当进宫拜见。” 黄会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英气的眉眼间露出了些许赞赏。 黄会不是李慕言,他和这些人没有什么关联,所以看得清楚,他自然是知道,李谦宇和皇后一派早就是不死不休,无论谁未来荣登大宝,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对方砍杀殆尽。 不过这些和他没关系,黄会的脑袋清楚得很,一朝天子一朝臣,李慕言西去的时候就是他殉主的时候,所以他倒是不太担忧。但比起皇后和李承明,他更喜欢李谦宇,这位六王爷不管私下里如何,面上功夫做得很是滴水不漏,尤其是对皇帝的孝心从未间断,这不仅让李慕言开心,也让黄会这样的底下人好做人许多。 李谦宇做这些事情是习惯了的,提了一句就不再说,便跟黄会说起别的事情。穆青不大乐意听他们说话,眼睛就往旁边的书画上面转,但是偶尔的几次回头都看到黄会在瞧着自己。 “不知这位公子是什么人物,瞧着倒是英气不凡。”黄会突然止了话头,笑眯眯的看着穆青。 穆青抿抿唇角,眼角瞥着黄会,心道这个漂亮太监果然居心不良。李谦宇却是微微皱眉,但还是道:“他是桂州府解元,穆青,此番前来参加会试。本王与他一见如故,故而邀请他来我府上暂住。” 在大周朝,达官显贵邀请有才华的士人举子并不算新鲜,有些寒门士子一旦被达官显贵看重,以后的仕途也会平坦很多。这倒不是拉帮结派,只要是和文化沾边那就是高大上的很,就算有时候做的就是那些隐秘事,却因为有着圣人外壳显得很是高贵。 虽然穆青觉得李谦宇把他们的关系这么一笔带过有些怪怪的,但是显然,现在疏远一些对他们都有好处。 本以为黄会只是随口一问,哪知道那人竟是笑了笑,道:“看穆公子就是有大才之人,不若住到太学院当中,一来多学些东西,二来也可以多认识些人,可好?” 这倒是让李谦宇和穆青都是一惊。 他们俱是知道太学院是什么地方,那里和寻常学院一般管制,但是从上到下的管事、老师均是有等级的官员,太学的学生除了要才华横溢,还必须是官宦世家子弟,穆青这样偏地方来的寒门士子定然是摸不到边儿的。 李谦宇看重穆青,也想把穆青拴在身边,但是这实在是个太好的机会,黄会就站在这里看着,即使他不知道这人此举何意,但此刻他不好代替穆青拿主意,所以他转向了穆青:“穆青,你是何意?” 这是个诱惑,若是搁在别人身上,怕是会立刻答应,但是穆青却是笑了笑,丝毫没往心里去。 进了太学院又如何?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他已经站了队,倒不如把这个队站得更结实一点,要是失败了,哪怕在太学里也逃不了一死,要是成功了那就是封王封侯。 他开了口,眼睛却是看着李谦宇,道:“我在王府本就是因着和李王爷的交情,我们互引为知己,若是去了太学,我怕是遇不到这么对胃口的人。”说着,眼睛看向李谦宇,那目光分明是带着热烈和向往,如同实质化了一样戳在李谦宇身上,“李兄通身的气派我都向往的很,若是可以在身边学到一二我就心满意足。” 话音刚落,穆青就看到李谦宇和黄会的脸上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实在是这话说得太过暧昧,分明就是上赶着奉承人,偏生语气正直而又坚决,只让人听得脸红。 李谦宇又不是头一次看到穆青这幅德行,对于那人热烈过头的表情愣了一下以后便不再搭理他。黄会却在心里给这个人重新评估一二,而后笑道:“既然穆公子和王爷一见如故,那太学院不去也罢。奴才也不便多打扰,这便告辞了。” “黄公公慢走,本王便不送了。” 黄会笑着离开,却在经过穆青的时候不着痕迹的用指尖碰了碰穆青腰间的血色暖玉。 质地温润均匀,透着暖意。 黄会微微低敛了眉眼,快步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拍马屁的功夫一直炉火纯青,而且,未来媳妇的马匹多拍拍,有好处啊=v= 黄会是个好看的太监,其实历史上好多太监都挺厉害的,比如下西洋的郑和,比如造纸的蔡伦,还有美腻的雨化田【咦哪里不对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87章 说是要进宫拜见,但实际上要准备的事情不少。 李谦宇从密州带了些东西来,都是写吃喝用带的,放在外面虽然也是珍馐佳品,但是放在宫中人眼里却是不值什么。可这些却都是心意,李谦宇本就是个“贤王”,手上没有闲钱,这些自然是符合身份的。 袁妃那里不用李谦宇准备什么,袁妃娘娘要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平安归来,他要筹谋的是怎么面对自己的父皇李慕言。那是个聪明至极的人,也正因为他聪明,李谦宇必须保证万全。 沐浴,更衣,戴冠,束带。 “真复杂。”穆青拿了个玉制头冠放在李谦宇的头上束好,手指尖碰到这人的发丝时,只觉得冰凉柔滑的很。 李谦宇神色淡淡的转着拇指上的扳指:“时隔数年,这是我头回面圣,自然是要庄重些的。” 穆青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专心的把他的头发打理好。 这些事情本是有人做,但是穆青却是接了手。他没什么给被人梳头发的经验,幸而李谦宇得天独厚,发质也是好的很,只是随意地束起就已经很好看,加上刚刚下人已经给李谦宇束好了发,穆青只需要给他上冠便是。 若是穆青记得不错,今日,宫中当有巨变。穆青看这李谦宇,神色清淡。 “穆青,你似乎还没有行过冠礼。”李谦宇从铜镜中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穆青淡淡道。 穆青手顿了顿,而后笑道:“家中亲人尽散,我也没拜过老师,确实没有人给我|操持这些,我也不在意,自己束了也就是了。” 李谦宇见他已经停了动作,便站起身来,用手抚了抚看起来很是满意。回身去拿朝服,口中道:“不若挑个日子,本王替你行了便是。” “不,”穆青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笑话,若真是你操持我们可就差了辈分,到时候更是什么想头都没了,“我想还是等会试以后再说,若是可以得中便可与加官礼一起行了,若是未得中,我便拜个师傅也是好的。” 李谦宇话出口以后自己也有些后悔,听了穆青的话便面不改色应了下来:“这倒也不错,你自己心里有数便是。” 穆青估么着现在皇帝李慕言的身子怕是不好了,想着李谦宇又要去拜见袁妃又要去看望皇帝,怕是不会太早回来,便带着安奴回了厢房。李谦宇的书坊虽好,但这里惹忌讳的东西太多,她还是不要多碰为好。 安奴这几天过的也是清闲不少,往常要照顾两个人的饮食起居,但现在他只需要每天注意着不渴到不饿到穆青就行,时间松快许多。穆青扎马步的时候,安奴也会跟着舒舒筋骨,兰若教了他一套掌法,安奴悟性很好,倒是理解的不错。穆青回院子的时候正巧看到安奴在练掌,平时瘦瘦的,但是穿练功服后的安奴却也是精干得很,瞧着很是威风。 见到穆青进门,安奴忙收了架势,擦了擦汗跑过来:“主子,今儿个回来的倒是早。” 穆青坐到了石凳上,接过了安奴递过来的茶盏:“李兄去宫里,我带着也无事索性就回来了。” “主子倒不若趁着这个功夫读读书,眼瞅着就是会试了呢。”对于让穆青出人头地,安奴道是比穆青自己还着急一些。 穆青笑着道:“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不过是临场发挥罢了,到不急着这一日两日。” 安奴虽然在练武上有些天分,但是读书实在不是强项。出于对穆青的盲目信任,安奴笑着点头应了,便回身直接扯下了腰上的束带。里面还有一层亵衣裹得严实,安奴也只是褪下外面的练功服换上平常穿的青衫,哪知道,这时候兰若却是走了进来,直接和安奴四目相对。 兰若平板的脸上依然没有波纹,到是安奴有些窘迫,毕竟和兰若的关系不必穆青,自己如今衣冠不整却是失了礼数,急忙忙的套上外衣后规规矩矩的站到了穆青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穆青笑眯眯的盯着安奴看,而后收拾了脸色笑道:“兰若你怎不和李兄一道进宫?” 兰若朝穆青点点头,而后道:“王爷此番进宫并无要我做的事情,便让我留下,顺道给穆公子带个话。” “何事?”专门让人带话自然是要事,穆青把茶盏撂下表示自己听得仔细。 兰若抿抿嘴唇,而后道:“主子说,让穆公子莫要松懈了背书,他回来要检查,今天应该被大周法典第四卷了。” 穆青眼角抽搐,只觉得自己现在是没个松快日子过了。刚刚那些对付安奴的话自然是不能对付得了兰若,这个人只听李谦宇一个人的,而且有些固执刻板,自己敢不背,他就敢把戒尺打在自己手上。让安奴留在门外,穆青自己一个人低着脑袋去背书,兰若却是没跟进去,而是留在了门外。 安奴瞧着他,歪了歪头,刚刚活动过所以脸颊有些桃花一样的红,笑起来的时候很是好看:“你教我的掌法叫什么名字?” 兰若扶着刀柄站的端正,听了安奴的话便微微低头看着他道:“劈空掌,虽不是什么精妙掌法,但我师父改过以后倒是威力大了不少,比较适合初学,你倒是合适。” 安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着点头,心里道这个木头一样的家伙倒也不是心肠坏,只是不爱搭理人罢了。而后便跑去烧水准备沏茶,兰若则是一路看着他跑走,身形分毫未动。 =============================================================================================== 吃饭时的时候已经是日暮西陲,安奴今天跑动的多却是累了,穆青便早早的让他去睡,自己则是拿了本书坐在庭中就着烛火瞧着。四边都有灯笼,照的亮堂,穆青把自己放在了明处,却也因着四周空旷可以轻易的看出有什么人靠近。 虽说宫中对李谦宇多有苛刻,但李谦宇对待自己却是极好,样样用的都是上好的,哪怕是寻常的蜡烛都要亮上很多。 直到夜色深沉,李谦宇仍不见踪影。 穆青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慢悠悠的展开。这是杜罗寄来的,大多是闲话家常,或者鼓励他勤勉,穆青却是把信放在烛火上薰了熏,上面没多久就有了焦黄的字迹显现。 ‘宫中无事’ 四个字,让穆青紧紧的皱起眉。若他估计不错,这次李谦宇进宫就应该行了逼宫之势,老皇帝油尽灯枯撒手人寰才对,怎么会一切平稳? 但他没有多想,直接把信凑近烛火烧成了灰,洒在地上不见踪迹。 又拿起书来看,但是却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刚刚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却成了无从说起。 就在这时,李谦宇却是进了大门。他身上披着锦缎的黑色披风,如缎长发披撒在肩上,神色冰冷而又清淡。穆青嘴角弯起,起身,迎了过去。 “你怎的在此?”李谦宇解了披风的带子,把披风放到了一旁紧跟而来的管家手上。 穆青看着管家走远后才道:“我想着你怕是饿了,就给你留了点心,再说我也没事情做,也接着由头便宜便宜嘴巴。” “你倒是说实话。”李谦宇弯弯唇角,却是笑了笑,没有进屋而是做到了石凳上,捏着一块糕点放到嘴里。穆青递了帕子过去,李谦宇接过擦掉手上的碎屑,端着茶站抿了一口。 穆青自己也塞了一个,这里的水晶饼却是比以前吃的好吃多了。 “这些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你且呆在这里不要随意出去。”李谦宇说声音如水清冽,流进穆青耳中。 穆青眨眨眼,而后笑道:“莫不是六王爷又惹了皇帝生气?” 李谦宇却是不介意他的调侃,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便见他又捏了快糕点:“这倒不是,而是李承明那个小子有麻烦了。” 穆青在心里嘀咕,你也比人家大不了多少,但是脸上却是有些好奇:“何事?” “父皇给他指的婚事,他不满意,非要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人不可,平白丢了天家颜面,今儿却是让我看了场好戏。”李谦宇神色很是逍遥,连平时的冷若冰霜都不见了踪影,看起来是真的觉得有趣。 天家颜面,四个字砸在穆青脑袋上,差点把他砸晕了。 李谦宇却是不觉得穆青有哪里不对,继续道:“李承明怕是要寻我的晦气,这段日子我也不会出去,你也安分一些。” “我一直很安分。”穆青瞥了他一眼。 “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偷偷探听天雷震的事情,那东西我可以借给你几颗,但是我不会让你碰它。”似是怕穆青多心,李谦宇又多解释了一句,“那毕竟牵扯武官,你以后还是当个文官来的好。” 大周朝不斩文人,五品文官都敢把三品武将骂的狗血喷头,穆青自然知道李谦宇的意思。 抿了口茶,穆青的眼睛瞥向地上的灰烬,用脚踢了踢,却不知道李谦宇正看着他腰上的血色暖玉。 绝美的容颜上,那双狭长的眉眼微微眯起,灿若星光。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更新~~~~~ 章节目录 第88章 穆青在李谦宇的庄王府里过的日子很是逍遥,这里的仆从虽然不多,但是个个言辞恭敬手脚麻利,而且对待穆青也是毕恭毕敬。 据兰若说,是因着府里从来没来过什么客人,哪怕是李谦宇的幕僚也大多不会引进府中,故而下人拿捏不准穆青的分量,所以恐怕是惧怕大过好奇。 李谦宇的家教甚严,穆青倒是看的清清楚楚。那人有些洁癖,而且喜欢把所有东西都摆得整齐,这府里的人也都跟了他的习惯,什么东西都是分毫不差才行。这样虽然瞧着有些强迫症,但是却绝掉了不少暗杀行刺的风险。 时候尚早,穆青就去了李谦宇的书房。这里惯常是不让旁人进的,但穆青却是常客,李谦宇也不多避讳什么,有时候同生共死以后自然会多出些信任,而穆青也足够识相,不该问的一句不问,不该碰的绝不出手,两人相处却是融洽的很。 取了本书来看,穆青拿在手里小心翼翼。这里头可是有李白的真迹,这位是现在这里虽然成了剑仙,但依然留下了不少名篇,李谦宇这里珍藏得虽然只是李白批注过的书本,但也足够珍贵。 李谦宇坐在书桌后,穆青则是做到了小圆桌旁边,把茶盏推得远远的生怕手上的书碰到什么水渍,翻开来看,倒是认真细致。 “你若是喜欢拿去便是。”李谦宇把手上的书本放到一旁,和桌子边缘对的整整齐齐。 穆青却是笑笑:“可别,我放东西一向是没个准地方,若是遗失了我怕是要心疼死,还是留在你这里稳妥。” 李谦宇也是见识过穆青一贯的做派,倒不是说邋里邋遢,但却没什么章法,一切随性自在的很。李谦宇抬了抬眼皮,手上拿起一旁的信件:“你以后也要约束一些,若是东西被人拿走当了话柄,到时候你怕是哭都没地方哭。” “自在就好,我能自在的时候怕也没多久了。”穆青从书本上抬了头,看着李谦宇道。 李谦宇也知道他的意思,再过不久便是会试,无论得中与否,穆青的未来都不会是一片坦荡,坎坷必然是有的。 不过穆青倒是不太担忧,他现在已经是实打实的“六皇子党”,烙印洗不掉,所幸舒舒坦坦的过活,好好筹划未来的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伸手就是荣华,与其畏首畏尾倒不如做一番经天纬地。 这时候,兰若不知从何处闪现而出,倒是吓了穆青一跳。 兰若顶着的名头是李谦宇的侍卫队长,但实际上也捏着李谦宇手下一干暗卫,他也受过教导自然是懂得隐匿身形。见穆青瞪着他看,他朝穆青点点头,而后对李谦宇耳语了一阵。李谦宇微挑眉间:“哦,倒是奇了。” 穆青眨眨眼,手指摩挲着书页没有说话。 李谦宇挥挥手让兰若退下,而后看着穆青道:“等会儿用过了午膳,你与我出去一下。” 穆青合了书本:“何事?” “你来了京城后,本王还没有怎么好好招待你。正巧,怡红院晚上有热闹看,我们去瞧瞧也好。” 这名字听着就耳熟得很,穆青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李兄,你不是要带小生去那烟花之地吧?小生虽然青春年少,但是现在功名未取根基未立,实在是不愿去寻欢作乐……”而且我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你带我去这种地方不大合适。 李谦宇拿着翡翠玉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是去那里寻人,少想这些事。” 穆青立马收敛了心思,端正了表情:“我就知道李兄是正派人。” “顺道去看看师师姑娘,那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李谦宇声音淡淡。 “……怡红院到底是不是妓院?” “自然是,不要说你不知道。” 穆青轻轻地摁了摁眉角,自己喜欢的这位要带着自己去逛窑子,而且好像这里头还有他的相好,这事儿……一点都不能让人开心。 =========================================================================== 烟花之地多是青楼楚馆,但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一、二等的名字以“院”、“馆”、“阁”为主,三、四等妓院多以“室”、“班”、“楼”、“店”、“下处”命名。 而这其中,尤其以城西怡红院,和城东百花楼最为有名。 这些知识都是穆青跟李谦宇恶补来的,庄王爷纵然瞧起来正派冷淡的很,但是对青楼楚馆却是了若指掌,倒是让穆青刮目相看。 “李兄瞧着倒是知道的很清楚,莫不是有了红颜知己?”穆青穿着一身清白儒衫,料子是上好的,腰间玉带配上手上折扇,打眼上去却是翩翩公子一个。桃花眼斜斜的看着身边的李谦宇,声音颇有些不咸不淡,说着调侃的话但却是半分调侃的意思都没有。 李谦宇依然是白色衣衫,如玉容颜上一如往常的清淡:“女人心思太复杂,少招惹的好。” 这个答案虽然说模糊,但却也足够明示一些东西。穆青抿抿嘴角,抿回了未成形的笑,而后道:“若是日后李兄你的娘子知道了,怕是要生气的。” “我的娘子在几年前就死了。” 这句话把穆青砸了个七荤八素,他愕然的看着李谦宇,却见那人依然风淡云轻的看着街两边的风景。感觉到穆青的视线,那些事情本就不是什么私密,便道:“父皇原本给我指了刘先生的长女,但几年前她患了心悸,没多久就去了,我的亲事便拖了下来。” 怨不得他这般年纪仍未婚娶,穆青用手上的折扇点了点下巴,脑袋里慢悠悠的转着心思。 原本只想着过日子的穆青现在早就起了太多不该起的心思,但人活一世,总不能老是畏首畏尾,而且有时候诱惑力太大是足以激发人的勇气的。穆青时不时的看看身边的李谦宇,桃花一样的眼睛眯起来,而后低了头,却再不掩饰神情。 已经从朋友变成了知己,穆青在一步步的靠近,试探,为的就是最后一搏。 带他们脚步停下时,已经到了一处看起来十分气势的楼阁前面。有着李谦宇的铺垫,穆青很容易就想到这里便是怡红院,可是和以前的普遍印象不同,这里并没有那些看起来穿着布料极少衣服的女子在门口,只有两个瞧这模样周正的俊俏小厮守在门的两边,看上去也没什么谄媚神色。而进进出出的客人大多是穿着儒衫和士服,竟是学子居多。 “这地方倒是与众不同。”穆青有些惊奇。 李谦宇信步走进去,穆青则是跟在他身边。两个小厮见他们来便给开了门,神色恭顺。穆青便听李谦宇的声音道:“这里并不是那些下等妓馆,这里只找到有身份的士人学子。” 其实不等李谦宇说完,穆青就已经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总的来说,这里不像是一个妓馆,更像是一座茶楼,并没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气氛,反倒是多着几分雅致,更像一座茶楼。李谦宇并没有说话,引着他的小厮却已经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原来他在这里还有自己的雅间,看来是常客。穆青抿了抿唇角,有些气不过,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气不过在哪里,所以更加生气。 他们进了一个隔间,里面各种家具一应俱全,桌上已经有着上好香茗和一碟子糕点。李谦宇对着小厮道:“让师师姑娘来见我。” “是。”小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穆青走到桌边,不客气的坐下,拿起茶来抿了一口。李谦宇自是看得出来他情绪不高,却是一脸清淡的坐到他旁边,道:“我是这里的老板。” 今天让穆青惊讶的消息太多,以至于现在李谦宇说这话的时候穆青已经有点麻木。他眨巴着眼睛,看着李谦宇,没有言语。 事实上,李谦宇作为皇子,而且是有意于皇位的皇子,有私产是在穆青的预料之中。虽然这里是妓馆,但是只要稍微看过电视剧或者小说的都知道,妓馆向来是消息集中的地方,李谦宇捏着这样一处地方倒也并不十分出乎穆青的预料。 但是,让穆青惊讶的是李谦宇把这件事告诉他。 就像是在跟他解释什么一样。 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穆青并没有多想,因为太过离奇,也太过让人难以置信。就在这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着雪白裙裳的女子走了进来。穆青的眼睛转过去看她,却见那人拖地的象牙白金丝连珠团花锦纹百褶裙,外面罩着粉白色烟纱。乌黑的青丝绾成双环髻,云鬓里简单的插着一根碧色玉簪,肤如凝脂,眼眸流转,但大半张脸都罩在雪纱之下看不清容貌,只能隐约窥探到嘴唇上的红艳。 穆青隐约记得自己曾见过这般装束,却又想不起是何时见得,却听那女子道:“见过王爷。”声音轻灵而又冷清。 李谦宇点点头,眼睛淡淡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师师,半年不见,不知过得可好。” “回王爷的话,师师一切安好。” 穆青猜想,这就是李谦宇口中的师师姑娘,名动京城。他喜欢看美人,但是不喜欢看遮遮掩掩的美人,只觉得有些无趣就想挪开眼睛。 但是,就在这时,师师姑娘摘了面上轻纱,穆青手上的茶盏猛地撂在了桌上。 因为他看到,这个女人脸颊上有一处血色胎记,镶嵌女子眼角,在如雪肌肤上更加显眼,而那形状,恍若凤凰展翅。 作者有话要说:师师姑娘就是前文提到过的那个凤命千金的女子【指向52章 蹦跶着来更新,清明节亲们有没有祭祖咩~最近太阳很好,出去踏踏青也是很好的说~ 【傻出血扔了一颗地雷;叶落成雨扔了一颗地雷;傻出血扔了一颗地雷】谢谢亲们支持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89章 穆青这一声算不得轻,立刻引来了李谦宇和师师姑娘的目光。穆青却是笑了笑,薄唇微微抿起:“若你们有事要谈,我且规避才好。” “不必。”李谦宇声音淡淡,而后转向师师姑娘道,“今日我有贵客上门,你吩咐下去,待他进来后直接引来我处便是。” 师师姑娘低低应了一声,举手态度都这有独特的雅致,并没有多说什么,带上面纱后便福了福身,退出了房门。 穆青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美貌惊人,没有花柳之地人的烟行媚态,倒是多了些大家小姐的倨傲气。瞧着倒不像是寻常倌人,倒像是个大家女子。原著里对于李谦宇的后宫介绍不多,穆青只记得原著里李谦宇所迎娶的皇后是位眼角有凤凰胎记的女子,名姓并不甚详细,但如今见了却是在这怡红院里,穆青倒是着实拿不准这位师师姑娘的底细了。 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穆青看了看台下:“不知道李兄这次要来看的是什么?不知道有没有我在江南的祥庆班拍的戏好看。” 李谦宇把翡翠玉扇放在手中轻轻敲着,听了穆青的话却是道:“或许比不得那里的精妙,但足够热闹就是了。” “那位师师姑娘却是样貌精致的很。”穆青又抿了口茶。 哪只,李谦宇却是瞥了他一眼:“你莫要与她交往过密,她现在虽未我办事,原本却是罪身,这辈子脱不得贱籍,你若是与他有所牵扯必当清名有碍。” 穆青笑了笑:“她家里有人犯了罪?” 李谦宇声音淡淡,颇有些漫不经心:“当初收留她也不过是因着旁人恳求,只是犯得事情太大,我却是帮不了她许多的。”声音顿了顿,“她姓孟,是淮阳孟家中人。” 这一句话就足以暴露出很多讯息。淮阳孟家当初是首屈一指的显赫人家,大周看重家事门第,而这孟家却是标准的世家贵族,但是就在十数年前,孟家获了罪牵连九族,罪名是最严重的通敌卖国。但是从杜罗搜罗来的消息看,却是因为入了皇宫的孟氏女与皇戚私通还怀下孽种,被天家发现,为了遮羞故而迁怒于整个孟家。 私通的皇戚是谁,穆青不知,也不想知道,但就单从者身份上,师师姑娘——或许现在应该改口叫孟师师,怕是这辈子都翻不得身。 “若是没那等事情,孟姑娘怕是现在已经寻了好人家嫁了。”穆青突然觉得有些怅然。 李谦宇却是神色不变,哪怕孟师师是他的人也不见他有丝毫动容:“他们犯的是捅了天的事情,可以留下血脉已经是天家仁德。” 所以说皇权至上的年代就根本谈不得公平。 穆青“哦”了一声,显然没了兴趣,只自己厌厌的吃起点心来。 没多久,孟师师就莲步轻移的回来了。她合上门,怀中抱了一把琴,瞧上去却是名品:“王爷,公子,可要小女献曲?” 李谦宇不置可否,但是看着穆青有些好奇,便点头淡淡道:“你且奏来便是。” 孟师师依然是带着面纱,那双眼睛却是不着痕迹的在李谦宇和穆青之间打了个转,而后顺从地坐在矮桌后,将琴摆好,点上熏香后波动了琴弦。 穆青习惯的是现代音乐,带着现代人的浮躁,对古典音乐他是没那个欣赏细胞,但好听就是好听,即使像穆青这样没有什么古典音乐涵养的伪古人也听得出孟师师弹得极好。 绕梁三日而不绝。 穆青没有再出声,而是依靠着身后的墙壁微微闭上眼睛,没多久竟是睡了过去。 等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正在点红烛的孟师师,还有那这一卷书在读的李谦宇。 “醒了。”李谦宇看了他一眼。 穆青笑了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坐直了身子,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肩膀:“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孟师师朝穆青行了一礼,而后道:“回公子,申时了。” 穆青往外头看了看,天已经黑透,原本静谧的怡红院热闹起来。外面或许瞧这还是一片安静平和,但里头却已经是各种灯笼挂了出去,虽无那些脂粉呛人的味道,却有着上好熏香,人多了交谈声也多了起来,台子上面也有了打扮端方的姑娘唱着古词,上上下下却是一片歌舞升平。 穆青的眼睛不着痕迹的扫视着四周,虽然他来了京城后便不曾出门,但是看人的眼光总是不会错的,来这怡红院的基本上是达官贵人,甚至还有腰上带着金袋的官身。穿着堇色衣裙的姑娘们上上下下的走动着,笑容浅浅,时不时的交谈也是有礼得很。 “这里是不是讲究卖艺不卖身?”穆青看的奇怪,偏头问道。 李谦宇却是自顾自的拿着书看,孟师师听了穆青的问话回道:“大多是情况下,是。” 穆青挑了挑眉:“那小部分情况呢?” 孟师师的声音依然是带着些高傲和冷清:“既不卖艺也不卖身。” 穆青内心里却是有着一个小人呼啸而过,大喊着“我不信!” 这就像男人来妓院里寻乐子,看到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穿着很省布料的衣服站在你面前,当你把大把银子扔过去准备一亲芳泽的时候,美人确实给了你一巴掌,然后花容失色大叫“耍流氓啊”是一个效果。 孟师师见穆青惊讶,却也不恼,而是轻声解释道:“怡红院不是寻常妓馆,这里的姑娘大多貌美多才,做的就是陪人谈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看雪看月亮之类的,除了急等钱用或者心术不正,却是没什么人愿意卖身的。”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不过穆青却是反应过来:“刚刚得罪了,还望师师姑娘海涵。” 孟师师笑了笑,行了一礼:“公子不必挂怀。”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李谦宇把手上的书放到了桌上,道:“何人。” “在下杜罗。” 这个声音温润如玉,听起来如同清泉过涧一般好听。李谦宇淡淡的说了声“进”,却见门从外面被推开,进来的蓝衫男子却是许久不见的杜罗。穆青看着他,几年的时光并没有在杜罗身上留下许多痕迹,这个人一如当初的俊美英伟,但却比当初少了几分锋芒,多了颇多内敛,倒是越发像是一块经历打磨的璞玉,越发温润起来。 杜罗好似没见到穆青一般,先对李谦宇行了一礼,而后看向穆青时眉眼间有一些疑惑:“殿下,不知这位是……” 不等李谦宇说话,穆青却是笑着站起来:“穆青,我们曾见过的。” 杜罗脸上有了恍然的神色,笑容颇有几分故人相见后的欣喜:“数年不见,穆公子却是越发一表人才。” 穆青笑着说着谦辞:“杜兄也是依然俊美无双。” 孟师师听得好笑,也没有掩饰神色,却是笑了出来,李谦宇微微抬了抬手:“莫要相互恭维了,坐下便是。” 两人又是一番推辞,而后才在李谦宇面前落座。孟师师低头告辞,屋中就余下他们三人。 “不知殿下找我来有何事?”杜罗倒是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李谦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睛看着杜罗,眸色深沉:“刘先生的身子可好?” 杜罗摇摇头。 李谦宇脸上有些了些担忧和失落,声音低沉了些:“若是我早些回来也不会如此,皇后为了加害于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刘先生是国之肱骨她也要下手……我亏欠刘先生颇多。” 杜罗却是用手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忍”字,又用手指往下指了指,李谦宇看在眼里,却是有一道光芒一闪而过。 “这是老师让我转达给王爷的。” 李谦宇看了一眼穆青,却是起身,而后道:“且在这里等着。”而后便大步离开了屋子。 杜罗在李谦宇离开后就神态自若的喝起茶来,穆青的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个圈,确定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李谦宇身边的暗卫也离开后才笑着道:“杜兄你刚刚瞒的倒是紧。” “穆公子确实是变化颇多,杜某一时认不出也是应当的。”杜罗脸上表情丝毫未变,脸色从容的很。 看起来京城不仅仅锻炼人的气质,还能锻炼人的脸皮。穆青也不再多说,转而道:“刘大人可是病了?” 杜罗在对着穆青的时候少了几分端方,脸上的笑容也自在些:“不曾,老师身子硬朗的很,但是宫中有人要他病,他就要病,而且必须要做出病入膏肓的样子才好。庄王殿下刚刚出去,就是因着老师的马车就在后头的巷子里,我想他们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所以,李谦宇带他来全然是为了不下场证明,就是准备让他干坐着的。 不过穆青却是没空抱怨,他听出了这其中的细微端倪,脸上有了些郑重的神色:“宫中可是有什么变化。” 杜罗点点头:“今天一早,袁妃娘娘就紧急召见了太医,而后宫中三位宰相被急招进宫,老师虽不曾去,却也有人来传旨,让老师明日务必进宫。” 穆青心里沉了沉,这番动作分明就是皇帝在袁妃处有了变故,所以才紧急召集重臣,岂不是……要变天了。 但是杜罗却没什么紧张神采,依然从容淡定:“但是这些消息都被瞒的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没透出去,就连凤仪宫那位都被糊弄住了。” “皇后总该是头一个知道消息的。”毕竟拿捏着宫中大权,哪怕袁妃和皇帝有心隐瞒,怕也是瞒不住的。 谁知,杜罗却是笑起来。他端着茶盏,眼睛里有了穆青以前从未在他眼中见到过的光彩:“浩气盟一直宣扬的是你写的教义,不得不说,那很能糊弄人,尤其是死后上天堂那一套实在是很多人相信。不过,你可知道最相信这些虚无飘渺的是什么人么?” 穆青虽然是改编并手书了本土版《圣经》的人,但实践的却是杜罗,这些他倒是知道的不多。 却听到杜罗道:“最相信的,就是宫中那些这辈子都出不了头的宫女太监,用这个拿捏他们,比让他们吃毒药都管用。” 作者有话要说:蹦跶着来更新 杜罗的浩气盟主要用来糊弄人的就是穆青瞎编的圣经,具体内容合理不赘述,如果有信天主教或者基督教的亲们,不要拍我【抱头 章节目录 第90章 自古以来,最为蛊惑人心的莫过于虚无飘渺的前世今生。富贵的人希望下辈子继续富贵,贫穷的人渴望用今世的修行换来下一世的富足。但是穿越重获一生的穆青却是根本不信这些。 他觉得,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但是,人要为的是给自己活着,这辈子都活不自在,还想着下辈子做什么。 不过杜罗能用这一套笼络来宫中人倒是让穆青刮目相看起来,桃花眼上下扫视了杜罗一番,穆青笑容浅浅:“杜兄手段非凡,穆青佩服。” “你才是让我佩服得紧。”若不是穆青信誓旦旦他是胡乱编的,杜罗都要有几分相信那本教义上所写的东西了。 穆青倒是腆着脸皮应承下来:“这不过是小道,终究只能引诱一些人生不顺遂的,若是想要拉拢那些位高权重,光靠这些还是不成。”说着,他自己便摇了摇头,“罢了,也不知一朝一夕的事情,徐徐图之便好。” “老师教导了我很多,有的我赞同,有的我不赞同,但有一点他说的却是没有错处的。”杜罗微微抬了抬眼皮,“明智之人,不应贪图从龙之功。” 穆青扯扯嘴角,他何尝不懂的这句话,明哲保身才是正道,虽然从龙之功可能封王封侯,但是一旦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即使是和李谦宇关系紧密如刘世仁,也不曾正大光明的支持,也是暗中给着助力,若是有什么岔子,穆青毫不怀疑那位老先生会第一个把自己撇干净。 “刘大人说的不错,但我所贪图的并不仅仅是从龙之功。”外面的喧闹更显的屋子里的静谧,穆青微微眯了眯眼睛,跳跃的烛火下,不再用那般温柔浅笑装饰的脸上,杜罗第一次看到了穆青淡漠的神色,“我要的是权利,地位,拿捏住江山的权柄。” 杜罗脸色大变:“你……”这分明是要篡权夺位。 穆青却是淡淡的扯扯嘴角:“我不是要当皇帝,那很没追求,我要的是一个人,但只有我握住倾世权柄才能握住他。” 杜罗不是笨蛋,相反,他很聪明,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明白了穆青的意思。但这得给他的冲击比穆青要篡权夺位还要来得震撼。毕竟穆青当初让他进京要做的事情就是透着大逆不道的意味,而且浩气盟只忠心于穆青一人而不是李谦宇,杜罗就已经做好了这人要有异心的心理建设。 可如今,穆青近乎直白的告诉他,他要的不是皇权,而是要李谦宇! 他在铺设一张网,很缓慢,很执着的架构自己的权利,为的,竟然是去捕获一个男人! 杜罗错愕的表情让穆青觉得好笑,他伸手在杜罗面前晃了晃:“杜兄,这般表情对着我作甚?” “你喜欢男人?”杜罗脸上的神色突然有些别扭。 穆青嘿嘿笑了笑:“是啊,不过杜兄放心,我知道你是喜欢美人的,我所求的也不过那一个,你不用担忧。” 杜罗脸上立马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羞愤,但马上就换成了担忧。只是他忧虑的不是穆青,而是自己:“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穆青抿了抿唇角,眼睛却是看着茶碗中的一片茶叶,起起伏伏,最终穆青和上了杯盖:“早晚你要知道,与其让你自己猜到不如我坦白交代来得爽快。” 杜罗暗自嘟咕了一句,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穆青看他把这个消息自己消化的差不多后,才开口道:“我有事情让你去做。” 杜罗端正了脸色。 “若是这次皇帝真的不好,你就透出风去,李谦宇自然会带人围了李承明的府邸;若是皇帝没有事,你就把风声透给皇后。” 杜罗一愣:“皇帝怎会无事?” 穆青耸耸肩:“皇宫里的人的心思那可都是幻化多端的紧,”比如说总是阴沉着脸的李谦宇王爷,“如果是真的还好,若是皇帝心血来潮糊弄人,咱们瞒着消息让皇后那边安安分分的,皇帝确实会因此高看李承明一眼,咱们忙了半天岂不是帮了皇后一把?” “皇后知道会如何?” “杀人。”穆青神色依然清淡,“庄王,袁妃,还有你我,怕都是要死个干净。” 杜罗看着穆青,即使神色自在,但是眼睛里却有着比以前更深的敬畏。或许这般看待一个比他小了十岁的少年人有些不妥当,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仍是少年的时候就拿捏住未来数年的局势,而且看现在的架势,穆青分明是已经和李谦宇熟识,一旦李谦宇得势,穆青必当扶摇直上。 “永远不要随便去相信表面事物,伟人教导过我们,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要辩证的看问题啊。”穆青并不知道自己在杜罗眼里俨然成了个半仙儿般的人物,笑呵呵的吃着点心,眼睛往外面看去。 台子上的歌女唱的是字正腔圆的古词古调,不少人听得如痴如醉,穆青却是不甚喜欢。他把眼睛从窗子那里收了回来,眼睛却是瞟见孟师师留在屋中的那尾琴上,眼眸微闪:“我要知道孟师师的底细。” 杜罗还在沉思刚刚穆青说的事情,听到他话音一转倒是一愣,而后便点头道:“好,我会传信给你。” 这时候,门外突然有了动静,像是窗子被打开的声音。穆青脸上立马换上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杜兄,你真的见过狗熊?” 杜罗脸上一窘,却听到门被推开,李谦宇冰冷如泉的声音响起:“什么狗熊。” 穆青笑呵呵的一脸好奇模样,道:“李兄,杜兄说他见识过狗熊,我说他说大话他还不承认。” 李谦宇脸上有些惊奇,却看到杜罗神色平淡的点点头:“只是远远瞧见的,不曾看个真切,若是凑近怕是会没命的。” “那也是一番机遇,倒是离奇得很。”李谦宇淡淡说道。 杜罗却是瞥了一眼穆青,穆青笑眯眯的看回来。 时候不早,三人互相说了些话后便告辞分别离去,穆青见识了一番京城夜景的繁华瑰丽,不由叹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带我出来作甚,但能瞧瞧街景倒也不错。” 李谦宇或许是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心情不错,听了穆青带了些抱怨的话也淡淡回道:“若是你无聊,回府后一同看书也好打发时间。” “可别,我是怕了。”穆青苦笑着拒绝,笑话,白天被他压着看书就算了,晚上也要看,会做噩梦的。 ======================================================================================== 待回庄王府时已经是半夜,进了院子,却看到兰若正抱着什么站在那里,白乎乎的一团,而安奴却是努力地扒着他的胳膊往里头看,兰若一脸无可奈何。 “在瞧什么?”穆青好奇的上前。 安奴见穆青回来便笑道:“主子你来瞧,兰若带了个肉球回来。” “莫要胡说。”兰若忙开口接住了安奴的话头,回身对着李谦宇和穆青行了礼。 李谦宇点点头,而穆清则是回了他一礼后才往他怀里看去,就看到那个白乎乎的毛球似是个活物儿,胖嘟嘟的,让穆青隔了很久才分辨出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巴。看这模样分明就是个小胖狗,穆青第一反应就是:“雪团?” 小胖狗身子动了动,似是察觉到有人喊他,脑袋朝着穆清这里转过来,这一转就看到了李谦宇,登时小家伙就活分起来,努力地想要挣脱兰若的桎梏要扑倒李谦宇怀里去。 穆青却是抢先一步把胖的像球一样的松狮抱到怀里,只笑道:“你的名字可是我起的,如今才见到倒是晚了些。” “它怎的回来了?”李谦宇手臂一伸就把雪团从穆青的怀里拎过来,雪团很乖巧的趴在李谦宇的肩膀上不动弹。 兰若回道:“袁妃娘娘遣人送它回来,还带了赏赐。”说着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打开,里面大大小小的金链子,看的穆青眼睛发愣。 李谦宇自然也看到了穆青的脸色,没多说话,把雪团重新放到了兰若怀里让他下去了。转头就看到穆青和安奴都是一脸的可惜,但想也知道,安奴可惜的是狗被抱走了,穆青可惜的是金子不见了。 “财迷。”李谦宇这连个字吐出来时分明带了些嫌弃。 穆青却是一脸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这叫勤俭节约。” 李谦宇倒也不恼,穆青在李谦宇这里蹭了饭后才回了自己的地方。刚进门,穆青就拉住了安奴:“刚看你脸上有些不悦,谁给你气受了?” 安奴抿抿嘴唇,漂亮的脸上带了些不情愿:“本以为兰若是个好人。” 穆青一愣,继而想起刚刚兰若吼了他一句,不由得好笑:“我以为是什么事,你又不是小姑娘,计较这些做什么。何况他说你也是正理,那雪团可是李兄的宝贝,你叫它肉球被李兄听到了怕是要受罚。” 安奴对李谦宇一直是怕的厉害,听了这话果然闭了嘴巴不再多说什么,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找兰若看雪团,分明是没记住昨天自己生他的气。 回来时,就看到穆青正拿着信在瞧。自家主子偶尔会看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信件,安奴从不去问,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把主子伺候好就是本分。先去给夫人的灵位上了香,然后用软绵布擦干净了枕头旁边的血色玉佩,就拿出去给穆青带上。 穆青这会儿看的却是杜罗投递来的信件,用火熏过后只看到画着一只极大的狗熊,但是瞧上去眼睛被自己捂住了,憨态可掬得很。穆青盯着发笑,笑过了便靠近烛火点燃了。 安奴正低头给穆青系玉佩,却听到穆青的笑声,有些好奇穆青在笑什么,却听到穆青独自喃喃:“为帝者果然奸诈狡猾……不视,便是不是了,这出戏演得真好。” “什么戏?”安奴眨了眨眼睛。 穆青弯弯唇角:“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他要做的,就是帮着皇帝下了饵引出蛇,之后的事情自然有人会去做。 就在这天晚上,皇后被禁足,袁妃升为贵妃,与刘贵妃同掌宫中大权。 作者有话要说:杜罗给的信就是告诉穆小青,皇帝没事。穆小青做的事情就是把消息放给皇后知道,从而让皇后一派躁动,暴露野心让皇帝忌惮。 话说,感情线嘛也在慢慢展开=v= 要吃掉帝王受,除了要有权有钱有精力【大雾】也必须要有耐心啊~ 章节目录 第91章 再有数日便是会试,但穆青惯常是不喜欢在考试前看书的。有时候考试考得多了自然也会有所心得,文章便成了水到渠成信手拈来,有五千年历史文化的加持,加上大周朝那历代名家名篇的研读,如今的穆青对那临时抱佛脚的事情是不想做了。 这天起了个大早,穆青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 自己慢腾腾的穿了外衣,看看时辰,穆青决定把早饭午饭一起吃了。 距离上次皇后落马已经三日,李谦宇早出晚归,自然是没了时间天天来监视穆青读书。六王爷每天必到宫中给袁妃请安,也会去皇帝处“侍疾”,宫里宫外都夸赞李谦宇至纯至孝。 只是这其中到底所为何事,就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了。 按理说本不应当这么高调,但终究时不我待,这个关口上冒些险也是值得的。穆青每每都是体贴的表达一些知己的关切,晚上时候陪他说说话也就罢了。 不过终究谈论的都是些闲事,有关朝堂的来年各个人都是精明的绝口不提。 李谦宇做的事情,哪怕他愿意告诉穆青,穆青也要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装作没听到。即使心知肚明,也要秘而不宣,这是一种看起来荒诞可笑的遮盖,单正因为有了这层遮羞布才能掩饰住这其中的暗潮汹涌波诡云谲。 “主子,你醒了啊。”安奴捧了盆水从外间屋进来,看到穆青正坐在那里发呆,就笑着说道,“洗把脸,粥我在炉子上温着,我再去弄些菜来就可以吃了。” 穆青收敛了心神,对着安奴笑了笑。似乎在安奴面前,穆青总是会下意识地收敛起自己的那些算计谋划,坦诚地接受自己的相依为命的小书童对自己的好。 拧了帕子抹了把脸,穆青拿着柳条沾着青盐刷了刷牙齿,用清冽的茶水漱口后方才坐到桌前。安奴将一盆子放了各色花瓣的水放在桌旁,穆青把手放进去,没多时就拿出来,用帕子擦干净水渍后才拿了筷子。 原本他是没这么多规矩的,但架不住他和一个尊贵的人物住在一个屋檐底下。想要上李谦宇的餐桌,就要学会这些东西。穆青觉得折腾,吃饭就是吃饭,哪里来的这么多磕磕绊绊,但安奴却觉得不错,每每都要让自家主子来这么一遭。现如今穆青也习惯了,虽然手上留着花瓣香总让他觉得女气。 这里没有旁人,主仆二人就面对面坐着吃饭。穆青本就是个不爱早起的懒性子,如今没人管着越发肆无忌惮,安奴也不喊他,这些时候他也看得出来,穆青是个心里有底的人,或许他比穆青自己还笃定穆青定能高中。安奴每每都是早早起了,跟着府中其他人一道吃些东西,然后就张罗着穆青的早午饭,比不得李谦宇府上厨子做的精致,但是安奴的手艺绝对是顶尖儿的好,味道香气足以弥补视觉上的不足。 挑了根儿腌过的蕨菜放到嘴里咀嚼,去了皮的蕨菜清脆爽利,加上上面香气扑鼻的麻油味道最是下饭。而粥里用的是最好的大米,加上京城难得的海鲜带子,熬煮了许久方才煮好的。穆青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安奴,早上可看到李兄?”穆青用勺子在碗里转了转,让热乎乎的粥能凉快些。 安奴听了这话摇摇头:“不曾的,我只看到了兰若一眼,他是一大早就走了,看着是去牵马的,但是去哪里我没问。” 穆青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就恢复了从容浅淡。把一勺子粥放到嘴里,穆青的眉间却是蹙了起来。 老皇帝虽然是使了一计算计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但终究他的身体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杜罗迷信中曾提到刘世仁形容的李慕言,“面颊泛赤,唇舌紫红,常未语便喘息不止”,这分明就是内里有了问题。如今皇后遭弃,正正是让李谦宇去刷刷好感度的时候,他却是牵着马去何处? 盯着粥碗好一阵,穆青突然道:“雪团呢?”往常这时候雪团早就跑来寻安奴了,那只被李谦宇养肥了的松狮犬最近倒是分外喜欢安奴,老是跑来,现在却是不得见。 安奴眨眨眼,似乎刚刚想起一般:“是的呢,雪团也不见了,我还想着怎的这般安生。” 穆青把碗撂下,暗自思索一番,突然记起原著的一桩事情。皇长孙李承明与李谦宇曾有过一次争斗,最终不分胜负,但是雪团却是被弄折了腿,从那以后就越发不能走动。 现在想来,那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爱犬被弄断腿那么简单,以李谦宇的性子,遇到这等事情必然是当场发作,完没有人下来让李承明全身而退的道理。穆青站起身来,拍了拍微微褶皱的青色长衫,道:“安奴,我要出去一趟。” 安奴却也站了起来:“我与主子同去。” “不,你替我办另一件事。”穆青回身走到桌旁,拿出了一叠信纸,拿起磨块在砚台中迅速研磨,然后填饱了笔快速的书写着,不多时便是洋洋洒洒两张纸。他把信纸折好,放到了一个小小的羊皮袋子里,用绳子扎好后递给安奴,“你且去城西,最大的槐树底下有个卖糖人的摊贩,你把这个给他便是。” 安奴接过了羊皮袋子,眨眨眼,什么都没问。 不过穆青并不准备瞒他,弯了弯唇角:“这个是要给宜州邓先生的。” “邓元柄邓先生?”安奴愣了愣,“主子直接修书去便是,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穆青笑了笑,声音轻轻:“为了表示尊重,李谦宇或许不会安排人监视这个院子,但你真的觉得他不会检查我的来往书信?若是真的这般轻巧容易,我与杜先生的书信往来何至于那般复杂。” 安奴似乎被这句话吓到,微微瞪了瞪眼睛:“主子,你是说,六王爷会拆了你的信?” “十有八九,我不会冒险。”穆青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年轻英俊的脸上难得的带出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淡然,“我会努力去赢得他的信任,我也会用这份信任来达到我的目的,但是在那之前,什么都是虚的。” 即使穆青和李谦宇是生死之交,即使李谦宇现在将穆青接到府中安住,即使他们早就把各自的底细摸了个通透,但,李谦宇终究是一个皇子,未来还会变成铁血皇帝,穆青如果真的一门心思信他而毫不遮掩,最终早晚是个尸骨无存。 一门心思依附人的,是深宅女子,一门心思算计人的,是腹黑蛇蝎。 穆青是个穿越者,但他更懂得自己所接触的这个人有多危险,而且多疑任性,从他身上拿到自己想要的永远比别人要难上千万倍。 穆青手上所拿捏的,除了李谦宇现在仍不知深浅的信赖,就是邓元柄的文青报,杜罗的浩气盟,和自己手上的这杆子笔。他把这几样东西都分离的干干净净,让他们之间绝不会有人和牵扯。 认识间最难测的就是人心,穆青不准备当悲情人物。 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就是,男人永远可以将理想和感情分得很开,那些搅合在一起的,不是成了情圣,就是成了渣男。 他穆青,要权势,也要爱情,他很贪心,所以他要谋划的注定要比别人多得多。 =========================================================================== 穆青从府中借了一匹马,就离开了庄王府。 因着李谦宇的礼遇,府中上下对待穆青也是毕恭毕敬,穆青借的马也是除去兰若牵走的两匹外最好的。通体乌黑,只有四个蹄子处有着雪白的毛,看起来就像是走在云端一般。 穆青听管家说,这匹马叫踏云,是李谦宇起的名字,不得不说,人家起名字的水平比自己好了不少,踏云就比雪团听着雅气多了。 拉着缰绳往城东走,穆青却没有骑上去。到不怕在城中撞到人,实在是穆青到现在没有学会骑马的诀窍,这匹马看着又是高高大大的,没准儿还是个倔脾气,自己若是骑了上去免不得一阵颠簸。 所以穆青便牵着它走,踏云虽然嫌弃他走得慢,但也没有踹他,只是时不时打个响鼻,穆青就塞个苹果给它。事实证明无论什么动物都是天生的吃货,几个苹果喂进去,踏云就显得安分很多。 现在正是午后,太阳正晒着人的时候,街上的人并不是很多。踏云也算是得李谦宇喜欢的,保不齐有个人认识,但因着人少,竟是没人发现穆青这个书生牵着六王爷的马满街乱转。 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城东门,穆青靠着从李谦宇那里混来的一块牌子走了出去。 城东不远处就是一处林子,当初进城时穆青就专门把这车窗往外头看过。后来兰若也曾提起,这里是贵族子弟最喜欢来的,里头没什么凶猛野兽,大多是温顺动物,正是个玩闹的地方。穆青也不知道李谦宇是不是来了这里,但想着雪团被带走,大抵是到这里来了。 原本应该是充当猎犬的雪团现在被喂成了个球,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到猎物。 看到这处林子,踏雪显然很兴奋,前蹄在地上刨着,好看的黝黑眼睛盯着穆青直瞧。但穆青只能跟这只漂亮英俊的马说声抱歉了,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来玩儿的,他到这里,是正正经经刷新好感度的。 心里觉得歉疚,穆青就伸手摸了摸踏雪的鬃毛:“等会儿若是遇到了李兄,你便去跑跑就是,现在先跟我溜达溜达吧,你四条腿我两条腿,你若是直接跑远了我可追不上你。” 踏雪似乎也听得出穆青的意思,默默然的把脑袋扭到一边,打了个响鼻。 穆青的眉间抽了抽,自己……是不是被一匹马鄙视了? 但就在这时,踏雪耳朵动了动,突然昂起头,显得有些不安的但却纹丝不动。穆青还没反应的及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密林之中冲出来一人一马。 那是皮深棕色的马,看上去高大健壮,而驾驭它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深蓝色的锦衣包裹着结实的身体,他拉紧缰绳时微微抬起上身,背对着光穆青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得出这是个极其精壮的男子。 “你是何人?在这里牵着马而不骑,本王可是头回见到。” 这声音,清亮如笛音,却是完全不同与李谦宇的嗓音。 穆青瞳孔微缩,整个京中,除了李谦宇可以自成为本王,这般年轻能这般自称的,便只有那么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查来查去,觉得这篇文真的是清水啊~完全不需要修改【挺胸 亲们想看的感情戏就要来了,因为这次风声很紧,大家要茹素的=v=莲子会努力的!现在让他们有一个么么哒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其他的似乎根本不用考虑那么早…… 趴地 章节目录 第92章 穆青神色不变,而踏雪却是微微往前走了几步,若不是穆青拉着怕是要冲上去撞了。穆青手上的缰绳拉得很紧,脸上却是有了清雅的笑:“我本只是来这里散步,却不知道挡了尊驾的路。” 那人听了这话却是微微挑眉:“你不认得我?” 穆青看看他,依然从容不迫:“小生只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认识的人不多。” “你说话倒是有趣。”男子似乎心情颇好,翻身下马,也不拉缰绳,信步走到了穆青面前,“本王是睿王,怎么样,怕不怕。” 穆青心里暗道了句“果然是他”。睿王李承明,皇上长孙,现在的声望如日中天,当初一己之力将惹事的辽人使节打趴在地一举成名,加上皇后一派的支持,自然是疏风顺水的人物。 只是穆青一直以为,武艺那么好的定然是个五大三粗声如洪钟的人物,却没曾想,面前的李承明不仅不粗壮,反倒有些纤细,看起来比自己这个书生还要来的瘦一些。穆青微微抬起头去看李承明的脸,却见那人和李谦宇有三四分肖像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纵然不及李谦宇精致华美,却也是个难得的俊俏儿郎。 穆青低敛了眉眼,淡淡道:“小生只是散步,又没有触犯律法,况且睿王殿下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小生为何要怕。” 李承明显然没想过这个回答,刚刚也是一时玩儿心起了,没想到穆青却是半丝表情都没。李承明笑了笑,似乎宽和得很:“瞧你也是个有体面的,得了,莫要小生小生的,听着酸牙得很。本王说了身份,按理你也要说出来才是。” 穆青没有矫情,而是行了个礼:“我叫穆青,见过睿王殿下。” 李承明眨了眨眼睛,嘴角弯起时有些奇怪的纯真,那双眼睛也是清澈透明的很:“你就是穆青,二哥收在府里的那个?” 这话说得倒是让人浮想联翩得很,没曾想自己竟成了李谦宇养在宅院里头的禁|脔了。穆青眼角抽了抽:“我只是借居在庄王殿下府邸中罢了。” “皇叔的宅邸不大,难为你住得进去。”李承明依然是眼神清澈澄明,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穆青背脊发凉。 初见面时觉得李承明性格跳脱脾气温和,但是这句句话都有这些奇怪的隐含意味,或许平常人察觉不到什么,但穆青却是个爱谋划爱算计的,不得不多想。 穆青默默无言,李承明也不以为意。他却也不上马,而是走到了穆青身边道:“我想你是来寻皇叔的,正巧了,往常皇叔在京城的时候,每个月的今天他都会和我悄悄来这里教我骑射,现在我也在找他,一道走可好?” 听起来,李谦宇和李承明的关系还颇为亲密,只是一个“悄悄”却是耐人寻味的很。 纵然心里万分不愿意,但穆青还是应承了下来,牵着踏雪跟在李承明身侧往树林深处前行。 李承明是个未语先笑的人,年龄不过十九,声音是既不低沉也不高傲的平稳声线,而且总喜欢说些笑语,爱讲笑话,便是惹得人喜欢的。从原著看,李承明出了不少计策,但大多是光明正大的让人一眼就能瞧出来,而原著里并没有意外身亡的大皇子和李承明却也因为太过于露了痕迹而功败垂成。 现在大皇子早早身故,李承明失了父母长大至今,性格到底如何穆青已经拿捏不准。但这人确实是个会交谈的,即使穆青知道这人是李谦宇的对头却也只有提防,没有厌恶。 “我其实早就听过你的名字,”李承明道,“你文章做得很好,刘先生曾经夸赞过你的,说不能当你的主考官乃是平生憾事。” 穆青笑道:“不敢,那是刘大人赏识,我却是知道自己的斤两。学海无涯,我要走的路还很长。” 李承明眨眨眼,却是抚掌而笑:“学海无涯,这个词用的好极。” 穆青一愣,继而脸上一窘,他好像又不小心说了些以前没有的词。 李承明并没发觉他的窘迫,谈兴越发浓了起来:“你能的了刘先生的赞扬,必然是文采斐然,只是文人常有傲骨,入了官场怕是能保持本心的寥寥无几。” “睿王陛下谬赞。”穆青选择性的忽略了后半句,只是笑盈盈的应承下了这人的夸赞。 穆青看得出这人原本是想用这句话来刺刺他,放在别的书生身上,这一句涉及风骨的质疑足以让他们面红耳赤的辩解,但是穆青却是毫不介意。 风骨,说着好听,但是什么是风骨,这风骨要如何展露,穆青却是一直没想明白。历朝历代都有死谏的读书人,后世无论是谁都要赞一句有风骨有气节,似乎那血溅三尺就能成全了这么一个人的所有品性。穆青是敬佩的,能这般做的定然是至纯至义。可又有谁想过,有些人是用血都刺|激不清醒的,有些事情哪怕是整个朝堂上的官员都以死明志却也度不过去的。 穆青不是有勇气以死殉道的圣人。 李承明显然对穆青的反应有些惊讶,温和的笑容里带着些疑惑:“看起来,你却是不大在意的。” 穆青笑笑,有些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小生自然是要为朝廷鞠躬尽瘁,这些事情,小生心中自有主意,倒不必说出来。” “你却是谦逊的很。” 穆青笑而不言。 他可以为了安稳度过院试,在卷面上大肆书写拍马屁的诗句,他也可以为了接近李谦宇而把命都豁出去,未来,或许他也要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踩着被人的尸体,或者把自己的体面踩在脚底下。 读书人的壳子里头,藏着的是后世的灵魂,他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与旁人无异,但终究,有些事情是不同的。 比如理想,比如志向。 ======================================================================================= 李承明不再说话,穆青也沉默不言,只是神色恭敬的走在李承明身后半步。不期然抬头,却看到李承明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了一颗果子,红艳艳的,他一口咬下去,有着很清脆的声响,还有汁水溢出的声音。 李承明看穆青在瞧他,便笑着又摸了一颗出来递过去,手伸出去的时候不经意露出了小臂上的一抹寒光,穆青微微低垂了眼帘。 看着递到面前的果子,穆青也不矫情,拿过来就吃。 很甜。 “现在这个时候难得有果子吃的。”李承明微微眯起眼睛,抬着头,让阳光播洒在身上。 穆青看着他,这个人站在阳光里的时候表情温和的让人不自觉的放下心防。却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事实上从刚刚见到穆青就觉得哪里奇怪,现在总算是想出来了缘由。 李承明和李谦宇,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同,不同到成了两个极端。 李谦宇锋利的如同利刃,李承明温和的如同阳光。他们的待人接物全然不同,甚至穆青都有种错觉,李承明的行为做派甚至是故意的和李谦宇弄的背道而驰。 只是不待他多想,穆青就看到面前扑过了一个雪白色的毛团儿。穆青下意识的接住,一个温热热的东西就舔到了自己脸颊上。低头去看,就看到雪团那圆乎乎的小脸,小犬儿嘴里发出呼噜声,后退使着力气似乎要蹦到穆青的肩膀上去。 看来李谦宇就在附近,穆青第一个动作却是立刻反手把手里啃了半个的果子塞进了踏雪的嘴巴里。 踏雪有些不喜欢穆青把自己不知的东西塞给他的举动,他是一匹高贵的纯种马,吃的东西必须是……嗯,其实味道还不错,吃吃也可以。 穆青抱紧了雪团,伸手抚摸着它身上蓬松的毛,却听到身边李承明的声音传来:“这是不是皇叔的宠物?长得真肥……非常喜人。” 穆青挑挑眉尖,其实这人是想说雪团肥吧?其实说出来也没关系,反正雪团自己又听不懂,安奴天天戳着它叫它“肉球”它都没反应。 不等穆青说话,一阵马蹄声传来,却是一身雪白锦袍的李谦宇策马而来。那双清冷的眼睛先是在抱着雪团的穆青身上转了个圈儿,而后才放到了李承明身上。 “你却是比以前来的晚了不少。”声音如同泉水般清冽。 李承明丝毫不介意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皇叔的冷清,笑道:“路上遇到了,我看穆青他牵着马转悠怕是要迷路,就一起带了来。” 李谦宇点点头,翻身下马,雪白衣衫上面纹着银色的暗纹,行动间甚是好看。 “许久不见,不知道你的骑射进步几许。”李谦宇伸手提着雪团的脖子把他提到怀里抱着,声音淡淡。 李承明笑呵呵的:“我可不知道是不是进步了,到时候还请皇叔手下留情才好,若是等会儿我输了,我可是不依的。” 李谦宇的眉眼间却是和缓不少:“胡闹,大丈夫怎可这般无赖?” “无赖了才好,无赖了才能让皇叔放放水啊。” 把雪团交出去以后,穆青就一言不发的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位天潢贵胄,听着他们的交谈,心中却是闪过一丝冷清。 若不是知道兰若一同跟来,若不是看到李承明放在袖中的暗箭,他真的会以为这两位至亲至密、 作者有话要说:睿王殿下上线【撒花花~ 雪团是越来越胖了……不过胖嘟嘟的也挺好,抱着绝对手感极佳=v= 章节目录 第93章 李谦宇和李承明的相处方式,更像是兄弟一样,毕竟他们的年纪在穆青看来相差不多,都是鲜衣怒马的年纪,都是俊朗清俊的容貌,唯一不同的就是李承明比李谦宇要开朗的多,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李谦宇大多时候沉默不言,自顾自的射箭。 穆青站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不过看起来相处的不错。雪团又回到了穆青怀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穆青是给他起名字的人,雪团对于穆青倒是有几分对别人没有的亲热,胖嘟嘟毛茸茸的前爪搭在穆青的肩膀上,粉粉的舌头时不时的舔穆青几下。虽然穆青心里有点嫌弃这个刚在地上打完滚得小不点儿,但是却依然没有松开他。 抱着确实手感不错。 双手用力的掂了掂雪团,它的重量对于书生出身的穆青要沉重了些。穆青把下巴放在雪团毛绒绒的小脑袋上,眼睛却是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你说,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呢?我想八成不是好事。” “汪!” “要是李兄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亲戚就好了,直接当皇帝多好,省的那么多心烦。” “汪汪!” “你就知道一个字,就不能换一个?” “嗷呜~” 穆青跟雪团大眼瞪小眼,最终败在了小家伙黑葡萄一样的注视里。他又紧了紧手臂,现在这会儿他才知道李谦宇为什么这么宠他,这么一双眼睛确实人畜无害的很。 不知道这样的眼神挪到人身上是什么感觉。 想着些乱七八糟的愣神儿,穆青突然感觉到一阵劲风吹来。下意识地一闪身,就看到了踏雪那张放大的马脸。穆青正想说话,却看到他却猛地扬起了前蹄,然后重重的踩踏在迎面而来的棕色马匹身上。那匹马哀鸣一声摔倒在地,踏雪则是打了个响鼻,在穆青身边来回踱步,那双大眼里分明写着不屑一顾。 穆青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就听到李承明的清亮声音远远传来。他转头去看,就看到李承明已经走了过来。 “畜生不知礼,惊扰你了。”李承明对于自己的马匹被踏雪欺负并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笑意盈盈的对着说道。 穆青尚且在云里雾里,既不知道为何这匹马来攻击自己,也不知道李承明这句畜生喊的是谁。但穆青依然规规矩矩的弯了下腰回了一礼:“不过是只畜生罢了,王爷不必挂怀。若是畜生还懂得知礼,怕是世道就坏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生生让李承明变了脸色。而随之而来的李谦宇却是有了笑意,低沉嗓音如泉水清澈:“时候不早,回了。” 穆青看了看李承明,却发觉那人已然面色如常的朝李谦宇告别。雪团已经不见,想来是被暗处的兰若抱走,穆青也乐得清静,拽住了踏雪的缰绳,准备继续溜达回去。 却听到李谦宇说道:“你且上马,踏雪通灵性,不是寻常畜生可比。”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精神压力过大,穆青现在对于“畜生”这等粗鄙词汇异常敏感。下意识的看了眼李承明,却看到那人正笑意浅浅的看回来。穆青也礼貌的回了个微笑,然后翻身上马。 虽然他不会骑,但是至少是看过的,加上身量够长,上马倒也不算狼狈。踏雪又打了个响鼻,不安分的动了动,穆青忙伸手去摸他的脖颈。踏雪似乎感觉到了穆青的善意,或者是紧张,它反倒是高高的昂起头,信步走到了李谦宇的白马身边。 这让穆青松了口气,却看到李谦宇神色冷峻一言不发。穆青心思安定下来,脑袋也转的灵光了些。 拿笔棕色的马刚刚的举动分明是发疯,他撞了自己,李承明却似乎话里有话的在指桑骂槐。按理说皇家马匹是绝不会出事故的,平时照料自然也是精心,有了疾病的是万万不会拿出来。 想来,不是天灾,那就是人祸。 且不论那匹马到底是谁所害,单单看刚刚这两人的表现,分明都觉得是对方所做。穆青并不怀疑李谦宇有狠心,但是这样未免太过露痕迹,现在正是在老皇帝面前表现的时候,谁都不想出岔子。但若是李承明,也未免冒险。 思量不出,穆青却听到李谦宇的声音传来:“你可是在想刚才的事情?” 穆青点点头。 李谦宇却是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嗤笑,这种笑声穆青从没有在李谦宇的嘴巴里听到过,毕竟这个人时时端正体面的很。李谦宇的手松松的拉着缰绳,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脸上,形成了淡淡的光晕,却依然无法掩饰他脸上的冷峻。 “以退为进,反守为攻。这是当初我教给他的,没想到他倒是拿来用到我身上。”李谦宇微微眯了眯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遮盖出了一小片阴影。 穆青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李谦宇也不等他问,就继续说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天下谁都知道我的母妃和皇后不和,我和李承明自然也不会和睦。我们装了这么多年,也到了撕破脸皮的时候。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敢这般算计我。” 穆青思量一瞬,而后愕然道:“那匹马,是用来撞他自己的?” 李谦宇扯扯嘴角,不置可否。 在和李谦宇的会面中,训了一匹马来伤害自己,既得了叔侄和睦的美名,又把一盆脏水扣在李谦宇头上,这叫以退为进;这个计谋又太过直率坦白,根本蒙骗不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却可以表现出李承明的决心,不由得他不袒护,这是反守为攻。 但即使是想清楚了,穆青依然觉得讶异。李承明的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看着又是个翩翩公子,没想到也是个赶下狠手的人物。 李谦宇见穆青不言,确实有了些许误会:“我并未故意把疯马引导你处。” 穆青一愣,而后笑了笑,浅浅淡淡:“李兄不必挂怀,畜生不知礼罢了。” 李谦宇听了这话却是也笑起来,分外开怀的模样。 =============================================================== 会试当天,太阳极好。 穆青早早就准备好了笔墨放到考篮里,穿着干净整洁的素色布衫,而没有选择李谦宇送给他的锦织衣衫。 考过不少试的穆青可是知道进考场之前要经受的非人待遇,他当初或许可以在桂州那个地方靠着几句狡辩就能免了,可是这里是京城,无论官宦子弟还是平民百姓都要受那个罪,谁都免不了。与其糟蹋了好衣服,倒不如选个舒服的,而且棉质的衣衫比起锦衣华服更为贴身,检查起来也能有层格挡。 不过想来李谦宇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毕竟人家是天潢贵胄,一生下来就锦衣华服,丝毫不用为以后的仕途官路考虑,自然也不用懂得这些。 李谦宇难得一大早没有进宫尽孝,而是陪着穆青用了早膳。穆青心里是感激的,不过还是笑道:“李兄莫要为了我误了大事。” “你的事也算是大事。”李谦宇神色清淡的夹了一筷子青笋,放到碗里就着粥吃了。 穆青心里一动,虽是知道李谦宇所说不过是友情罢了,却依然克制不住心跳加速。把自己的脸整个埋在碗里,好歹掩饰住脸上的神色。 他没有勇气把自己的心意袒露与李谦宇面前,这毕竟是一个需要徐徐图之的事情。 用过早膳,李谦宇没有再多留,打马进了宫。穆青则是背着书箱,在安奴的陪伴下往会试考场走去。大周朝的会试室友礼部主持,所选场地也是有礼部谋划,此次的主考官是何人穆青隐约记得是刘世仁,但许多已然改变,穆青却是不知会不会和原著中一样。 紧了紧书箱,穆青朝着一脸紧张的安奴笑道:“安奴莫怕,你家主子心里还是有底的,定不会让安奴失望。” 安奴也知道自己主子应付考试的本事,但是依然觉得心里七上八下。这里毕竟是京城,来来往往的学子均是全国各地来的青年才俊,不比桂州。但安奴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多说,生怕让穆青有心理负担,只能咬着嘴角点头,但那锦州的眉头却是半分都没松开。 穆青想了想,然后用衣袖遮盖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安奴的肩膀:“这次要考整整三日,你莫要在外头等我,不然我在考试时还要担心着你。你且回去庄王府,李兄自然会照拂于你,你也帮我留意着从桂州来的信件,若是有邓兄来的信,帮我收好,切记不要让旁人看到。若是杜罗来寻你,你莫要见他,记住,无论他用什么法子要求见你你都不要见。” 安奴连忙点头,心里暗暗记下来。 穆青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能怪他谨小慎微,实在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的底牌不多,实在是输不起。 正准备去排队,却突然听到一阵整齐地脚步声。穆青扭头去看,却看到一排戴着黑色兜帽的官差大步走来。穆青愣了愣,那领头的看穿戴分明是个千户,按理说即使会试检查森严却也没必要出动这般大的人物。 这时,那队官差已经走进了考生们。毕竟是书生,从不招惹官差,便也给他们散开了一条道路。就看到领头的千户摘了兜帽,背对着穆青让穆青看不到他的面容。 但他说的话却是让穆青彻底变了颜色。 “奉上头指派,特来捉拿穆青归案。” 作者有话要说:玩家穆小青触发【逃出生天】,时限三日,请玩家自谋生路,后果系统概不负责~ 穆小青:(╯‵□′)╯︵┻━┻ 章节目录 第94章 考生中大多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这其中也有南方来的考生,对于穆青的名字多少有过耳闻。毕竟这是南方年纪最小的小三元,而且做出的诗词文章首首经典,大多数人心中也是佩服的。现在见了官差要拿他,头一个生出的心思并不是指正,而是下意识的选择了维护。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这些贡生虽已有功名在身但终究没有官阶,仍是升斗小民。文人爱抱团是惯例,何况此刻是在书院外,大家都是读书人,未来都是同袍自然是相互同气连枝。 人群静默不语,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的,带头的千户一时间脸色也有些难看。 穆青就站在离官差不远的地方,他的脑袋迅速转动着,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到底是谁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折腾他。毕竟他来京城时间不长,大多数时间也是窝在庄王府里不出来,除了见过一次李承明也没见过什么外人。若说是李承明,这解释不通,那人是个爱惜羽毛的不至于跟自己过不去。若说是看自己不顺眼的,穆青也想不出自己找惹了什么人。 就在这时,穆青突然看到了个很眼熟的人。玉带青衿,看上去自是一派风流,个子比旁人略高,皮肤偏黑,看上去确实个英俊忠厚的相貌。 而穆青一眼就认出来,他是曾经在烟火大会上见过一面的袁文昌。 只见那人缓步走到穆青身边,轻轻往前踏了一步。 在所有人都安静的时候,他这个举动自然引起了旁人注意。那千户身后的一名官差小声说了什么,然后指了指手上的画像,千户回头,正正的对上穆青的眼睛。 他脸颊上由这一处长长的疤口,笑起来的时候更是分外怕人。穆青悚然一惊,安奴则是干脆把自己整个人藏到了穆青身后,手臂牢牢的抱紧了穆青的胳膊。而袁文昌就想来的时候一般悄然无声的离开,隐匿在人群之中,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你就是穆青?”千户走过来,微微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截子的穆青。 穆青努力整理了心情,用手拍了拍身后的安奴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就朝千户行了个平礼,道:“区区就是穆青,不知大人寻我所为何事。” 那千户扯扯嘴角,似乎对穆青文绉绉的讲话十分不喜:“我可不想寻你,是上头寻你。得了,跟我走吧,看你时读书人我也不给你戴枷了。” 穆青猛地握紧了拳头,却是没想到事情严重要要给自己戴枷。他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要折腾自己,可是这场考试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即使李谦宇有本事把他救出来,可到那时候自己早就赶不上考试,再等,就是三年,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变故谁都说不清。即使这千户现在客气,穆青也绝不能跟他走。 鉴于这位千户大人似乎不喜欢读书人端着的说话方式,穆青就把那些谦称全部去掉:“大人,我今天正是科考的大时候,能不能请大人宽限几日,让我将考试考完再跟大人去不迟。” “小子,你是不知道是谁要见你吧。”千户扯扯嘴角,似笑非笑,“上头可是尊贵人,你可莫要讨价还价,去了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还真要让我把你绑了不成?” 看来要见自己的定然是个大人物,不然这千户也万万不能这么大口气。穆青咬了咬牙,心里迅速有了主意,一把推开安奴,然后竟是背着书箱大步跑向考场的朱漆大门,整个人撞了上去。众考生都在注意这这边的情况,见穆青跑,也不阻拦,把读书人固有的同气连枝的属性发挥了个十成十。那千户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没想到穆青一个芊芊细细的小子居然跑得那么快,一个转眼就见他已经撞到门上头去了。 “你居然敢自裁!”千户大步跑上前,一把拽起穆青的脖领子。 穆青正撞的全身都疼,听了千户的怒喝扯扯嘴角,有些嘲讽的想,如果自己想自杀也不至于撞门,什么都不清楚就要死要活,那分明就是软绵绵的小姑娘。 他要做的,无非是把事情闹大,以求自保罢了。 现在原本时间还早考场的官差督办也大多没有出来,留在外头也就是看门的几人。但穆青这一撞可谓力大势沉,长久以来被李谦宇监督着扎马步的成果此刻有了良好展现,即使大门厚重也被撞出了沉闷的声响,没多久就听到里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而后大门左右分开,穆青努力挣脱开那千户拽着自己的手,直接转身“扑腾”坐倒在地,也不看来人是谁就嚎啕大哭起来。 穆青虽然身量足,但实际上却也是不过十数岁的年纪,比起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要来的年轻太多,不少人家里的儿子恐怕都比穆青要来的大。此刻见他哭,大多是心里想着这小年轻怕是被吓惨了,却没人知道穆青心里到底有多别扭。 因着灵魂是现代人,加上上辈子好歹活了那么多年月,穆青是不喜欢哭的,即使是在穆府最艰难的时光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哭得这么惨,且不说眼泪难挤,单单心里那道坎儿就把穆青呕了个够强,只觉得丢脸丢大发了。可现在这个当口只要让他进考场的门儿还怕什么丢脸,这可是前程,穆青宁可丢点面子出去。 “出了何事?!” 这声音倒是让穆青觉得耳熟得很,微微眯了眯眼睛偷偷看了看眼前的人,却发觉竟也是熟人。这大红官袍须发花白的精瘦老人,可不就是刘世仁么!没想到这位大人到底是成了自己的主考官,鉴于知道他是李谦宇一派的,穆青心里也不得不庆幸。 而站得离他最近的却是一身青衫的杜罗,正讶异的看着穆青。 刘世仁显然也认出了穆青,忙疾步走出来,在穆青身边站定。穆青渐渐歇了哭声,但还是揉着眼睛,揉得红彤彤的,看起来委屈极了。 千户虽然是个武官里位置极高的,但在重文轻武的大周朝,武官在文官面前大多时候是抬不起头的,这千户看到刘世仁一身代表品阶的官府自然没了刚刚的放肆,抱拳行礼道:“大人,下官奉上头的指派来捉穆青,还请大人将穆青交给我。” 刘世仁听了这话却是微微抬了抬眉,脸上有了怒容,大喝道:“放肆!圣人门前岂容你呼喊乱抓!速速退去,如果不然,本官定要去官家面前参你一本!” 那千户听了这话脸上也有了些怒气,却还是强忍着说道:“大人,上头要求的急,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刘大人!”这时候,穆青突然出了声,经历了变声期的声音没了以前的清亮,但却多了些沉稳磁性,但此刻却被她努力抬高了声调,“学生来京后处处安分守理,不曾得罪何人,此番乡试乃是圣人开科取士,学生苦读数年,为的不过是此刻奋力一搏,若是跟他走了……大人,学生,不敢耽搁诸位同袍奋斗前程,但自己这些年的准备定然付诸流水,实在是心有不甘啊!” 除了那些官差武人,众位读书人皆有动容。毕竟他们和学武的不同,他们是自小就要通过读书来拼前程的,哪个不是挑灯夜读,哪个不是悬梁刺股?能奋斗到进程来参加乡试的个个都是俊才,天资聪颖的定不必说,可更多的是靠着一腔热血和努力来奋斗的,对穆青的话自然是有共鸣的很。 却听到穆青的声音继续响起:“人生四大憾事——寡妇携儿泣,将军被敌擒,失恩宫女面,下第举人心。其中最重便是最后!只求大人给学生这次机会,学生只求以偿多年读书之苦,从这考场出去后便是生死有命,定不多做耽搁!” 这话说得坚定,字字戳心,刘世仁眼中也有了动容。在场书生也有不少胆子大的让刘大人放他进去,而穆青的名字也为众人所知了。 在这之中,唯一一个对穆青的话一个字儿都不信的便是台阶下的安奴,以及刘世仁身边的杜罗了。安奴是全心担忧穆青的身体,对他说的话半个字儿没听进去,而杜罗则是甚至穆青脾气秉性,这些大道理别人说他或许相信,但从穆青嘴里说出来,杜罗只会考虑他到底又有了什么阴谋,若是穆青知道杜罗的想法定要大呼冤枉。 刘世仁亲手拉住了穆青的手臂,把他拉起来,然后从袖中拿出蓝色棉布帕子放到穆青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转头看向千户时,却已经是脸色森冷。 虽一直是坐镇翰林院,但刘世仁官场臣服数十年,前后侍候过数代皇帝,官威自然不是这千户可比的。这位老大人的脸上全然是慑人的威严,文官见到武官的矜持和倨傲被他表现了个十成十,说出来的话也丝毫不客气:“你且速速退去,既然入了此门就万万不能再离开,这是圣人定的规矩,谁都改不得。等三日考试完毕,穆青离开此处,你是捉是打,皆与本官无碍,但穆青一日在这里,本官就要护他一日,你若敢放肆本官定然饶不了你!” 千户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堵在心口,虎目瞪向穆青,却发觉那人早就悄悄的把脚迈到了门槛儿里头,正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那千户只得在心里咒骂:都说读书人狡猾似鬼,诚不欺我! 作者有话要说:给千户大人点个蜡 给刘大人点无数个赞! 【注】寡妇携儿泣,将军被敌擒,失恩宫女面,下第举人心。——古人列出的四大失意事 章节目录 第95章 穆青背着考箱走进考场的时候,仍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自己。 若是平时,即使他并不知道那人要自己去何处他都会跟去,安奴自然会去找李谦宇,虽然这期间他可能会吃点苦头但十有□□会脱险。读书人都爱惜羽毛,穆青也不例外,蒙受冤枉和暴力抗法完全是两个概念,一旦有了这种记录,哪怕最终他是无辜的也难免带上狂生的帽子,带上了就摘不掉。 可如今不同,他就站在考场外,荣华富贵倾世权柄就在一步之外,让他退缩是万万没有可能的。 若是耽误了时日,再等便是三年,这三年中到底会出现什么变故谁都不知道。而且若是真要等上三年,穆青几乎百分之百肯定,他是没那个机会可以呆在李谦宇身边的。 今天哪怕豁出命去他也要进去,所以刚刚的嚎哭十分的真心实意。 经过刘世仁的时候,穆青耳边响起了一道苍老而镇定的声音,低沉,似乎被风吹一吹就能吹走似的:“好好考试,莫要让本官丢人。” 穆青一愣,而后抬起头去看刘世仁的脸,那人却已经扭头率先顺着走廊走远,不曾再看他一眼。 ============================================================= 乡试的检查比起以前要好上很多,毕竟这些学子无论中或不中都跑不了个老爷的名头,若是中了,那便是举人,算是有了官身的,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周朝待文人甚为优厚,这些检查的官吏便也客气很多,检查时候也不曾大声呵斥,多是笑的和善,也不曾有什么亵|渎的举动。穆青有了准备,带的东西多是一眼就能看得清楚的,自然没受到什么阻拦就进了考场。 因着刚刚那一场风波,他是头一个进去的。拿着手上的号牌,穆青左右寻找的,而后便看到自己的考棚。 就在主考官眼前,正正的对着各位主考官员,乃是十分不好的位子了。不过穆青也想不到那么多,撩了帘子就坐了进去,把帘子取下来叠好放到一旁,把笔墨准备整齐撂到一旁,就闭目养起神来。对穆青而言,重生一世之后的心境已与当初相差甚远,最重要的是心里终于能装的下事情,不会因为什么而手足无措。 科考,得中,拜为天子门生。这就是穆青现在最大的目标。 这场乡试在原著中有过记载,关于考试题目穆青也记得牢靠,只是这中间到底是除了诸多变故,主考官也换了一个,穆青是在那不住是否还会是自己当初记得的那个。当考卷发下来时,穆青着实松了口气。 “勿谓言之不预。” 幸好,一样。 穆青拿着笔,脑袋里诸位名家名篇一篇篇闪过,可他却是犹豫了。 若是他记得不差,这届的状元郎乃是一名袁姓举子,后投靠李承明,最终下场不过是尸骨无存,并没有因为他是状元郎而有所优待。穆青走到了这一步,到底是中庸还是当那出头的椽子,他实在是拿不准。 心中早就有了打好的腹稿,但他却迟迟不愿下笔,这篇文章辞藻华丽用句精准,足以当得了上品,但却多是凭空飘渺,没有半分心思在里头。穆青来到周朝以后经历的事情算不得多,却也不少。他见识过南方繁华,也知道倭寇肆虐,被匈奴人绑架过,被千户威胁过,就在这扇朱红大门外,就有人想着他死。 穆青头一遭有了不甘愿,不再是平和的心境让他握着笔的手攥得死紧。 最终,穆青咬了咬牙,紧紧地抿了抿嘴唇。 重生一世,本就是有了赚头,多活一天都是幸事,他还有何畏惧?!没准儿等他一出门儿那个千户就要把自己砍死,既然如此,倒不如洒洒脱脱的写一篇文章,无论如何,他穆青永远不当缩头乌龟! 定了心思,穆青填饱了墨,再打了格子的草稿纸上直接写起来,丝毫没有停顿。 大丈夫,生而顶天,死而立地!如果出门就是个死,那好歹在死之前挺一挺脊梁,也不负文人风骨。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均落到了上方的几位主考的眼中。 “这便是穆青吧?”刘世仁身边坐着的一位红袍大人瞧着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和普通的读书人不同,他看上去少了些书卷气,脸上多了些许精明。 刘世仁不着痕迹的把眼睛从穆青身上转回来,神态自若:“来应考的人这般多,本官倒是不记得他们都是姓甚名谁的。邓大人此言倒是让本官听不懂了。” 红袍官员依然笑着,只是在心里暗骂了句老狐狸。他名为邓建,乃是江南邓家的子弟,算起来邓元柄还要抄邓建喊一句“叔父”。早在乡试开始前,邓元柄就致信给邓建,举荐了穆青,邓建也是听过穆青的名字的,想到他和自己家族的联系本想就此卖了这个面子,可刚刚门外的闹剧邓建也是看得清楚。 看上去不过是个年轻的后生,却没想到会招惹了贵人着千户来捉拿,本想就此绝了给他行个方便的心思,却没想到想来是万事不沾身的刘世仁竟然开口替他说话。说是为了保护考生,可是大家都是广场上头混的谁也别瞒着谁,刘世仁能让木请进了这哥们就已经说明了他的回护。 到底何去何从,邓建却是要再掂量一二的。 心思百转千回,但邓建俊秀的脸上依然是平淡无波的微笑,似乎是装作不经意的提起:“下官也曾听过穆青的名声,他在江南的名气不小,下官也读过他写的诗词文章,却是荡气回肠的很。” 刘世仁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听到邓建的话后全然不在意的扯扯嘴角:“不过是小道耳。” 此言一出,邓建就知道恐怕是套不出什么话了,便不再说话,沉默下来拿了杯茶喝。 而坐在他们正前头的穆青全然不知道自己入了这两位的眼,只自顾自的书写文章,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入定模样。 ========================================================================= 天色渐渐暗下来后,考生纷纷落了笔,不再书写。 因着考场有规矩,已然开始考试就不得再开大门,所以考场内十分忌讳看见明火。无论是考生还是主考官都只能吃些冷食,若是想要热的也只能把自己带的食物给了巡场官差,托他们代为去加热。可不少官差根本不会把东西往回带,所以有两个考生吃亏了以后便没有人再把食物交出去了。 穆青带的东西都是安奴准备的,安奴向来心思缜密,准备的也多是放凉后可入口的食物。穆青拿了个海碗出来,把带着的馒头掰碎了放进去,拿水泡软了以后就着半块熟牛肉好歹吃下肚子。牛肉饱腹,不过片刻就感觉不到肚饿了。又把碗里的水喝干净,穆青呼了口气,便把碗用布包上重新塞回了书箱子里,把笔墨整理好,考卷也妥帖安放后就落了帘子枕着书箱躺好,闭了眼睛。 硬邦邦的地板显然没有家里的床铺柔软妥帖,但或许是今天折腾的多,加上紧张了许久,精神稍稍放松就感觉到睡意袭来,没多久穆青就睡了过去,等再醒来便已经是大亮的天。 人心里一不踏实就容易做梦,穆青做了一个晚上的梦,上辈子的,这辈子的,那些人和那些事儿都混杂着冲进脑袋里,让人迷糊。迷迷瞪瞪的坐起身来,撩开帘子往外头看,便看到已经有不少书生起床了。官差在每个考棚前都放了一盆子水,这些都是打起来的井水,可以让考生拿来洗脸,页可以用来涮笔。穆青钻出来,蹲在盘子前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洗脸,好歹清爽了些,然后看看周围,发觉没人瞧着他,他就起了心思。 人总不能老是憋在一处呆着,憋着憋着就容易憋出毛病来。他的文章已经做好,只要誊写便可完成,然后等着下午发放下一篇的题目便是。时间充裕,穆青就舒展了一下筋骨,摆出了一个很神奇而诡异的姿势。 如果安奴在这里,就会发现他家主子又开始做起了那个叫做“广播体操”的武林秘籍。 考生们大多在绞尽脑袋沉思,加上穆青的位置太过考前不容易被察觉,所以没人看得到穆青在做什么。可是有一个官差却是看到了,先是疑惑,继而大惊,扭头往后面厢房跑去。 “刘大人,小的有事想要禀报。” “进。” 官差推门进去,就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刘世仁正拿着一本书在读。刘世仁看到他,微微挑眉:“现在尚且不到鸣钟时候,你有何事?” 那官差神色严肃,抱拳拱手说道:“禀大人,小的看到那甲排的穆姓考生在手舞足蹈,小的怀疑他在行什么巫蛊之术。” 刘世仁一愣,手上的书放了放,却在下一刻拿了起来。他瞥了官差一眼,淡淡道:“你可知道无辜诽谤是何罪名?” 官差听了这话直接趴在地上,喏喏的回答不出。 刘世仁淡漠的拿着书,沉声道:“这里是天子脚下,且有孔孟圣人庇佑,哪里能有人行什么巫蛊之术?你且速速退去,莫要胡言乱语,若是再让本官听到并不饶你!” 那官差忙满头大汗的行了个礼便快速离开了厢房,却不知道在他走了以后,刘世仁整理了一下衣衫,微微扬高了声音:“来人。” 门再次被推开,这会进来的却是一身青衫仪表堂堂的杜罗。俊美无匹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他朝刘世仁拱手道:“先生有何事吩咐。” “你且去前头瞧瞧,让穆青安分些,莫要做些奇形怪术。”刘世仁有些头疼的摆了摆手。 杜罗有些惊讶:“穆青可是昨天坐地哭诉的那人?我几次巡场看他都品行皆为端正,刚刚过来时也看了一眼,他并无什么举动,不过是洗脸的动作大了些。” 刘世仁显然很信任杜罗,但未免还是有些担忧:“他乃是六皇子要保住的,本官也欣赏他的才情,万万不能出什么岔子。你且去,让他安分守己方为正道。” 杜罗应了一声便退了出来,而后快步往考场而去。 等他到的时候,穆青做到了跳跃运动,双壁前伸身体后跳,看上去颇有些诡异。 杜罗眼角抽了抽,努力保持着安定的神色往他那边走去。因着杜罗穿的衣服和官差的衣衫是差不多的颜色,加上他也曾在考场中行走,故而并没什么人在意。左右瞧了瞧,看没人注意,杜罗便一把拉扯住了穆青的胳膊。 穆青一愣,而后抬头看着俊脸微皱的杜罗,有些不明所以。 杜罗低声道:“莫要做这些奇怪动作,曾经有人在考场里行过巫蛊之术,然后被拖进牢狱不得翻身的。” 穆青眨眨眼,显然从杜罗的话中联想到了自己的行为,万分乖巧的点头,迅速的钻回了考棚,一脸“我很安分”的模样。 也不知道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效忠的人到底是否正确,杜罗摇了摇头,回头往后边厢房走去。 没多久,鸡鸣锣响,考场内静谧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日起恢复更新,日更或隔日更,一直到完结,么么哒~ 前台不显示所以我伪更试试【捂脸 章节目录 第96章 三日过后,钟鸣庄严,刘世仁缓缓站立起来,最然监考三日但老人脸上丝毫不见疲乏,只听他微微抬高了声音:“众考生落笔,静待官差去收取卷纸,若有异动按照作弊论处。” 考到了这一步,便是个个都有着真才实学的。穆青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大闹考场的事情并没有出现,虽然所作文章有长有短,有满意的也有不如意的,但大多也就是微微一笑或者轻轻叹息便作罢了,倒是个个安分守己得很。 想来也是,这是天子脚下,虽然科考乃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但若是安安静静还有考上的可能性,若是真的被当做作弊给抓了,那是要下大狱的,且终身不得参加各种考试,走到了乡试这一步却是没人愿意去赌。 穆青对自己做的文章显然很有自信,经义锦绣,诗词华美,他却是没有什么可担忧的,而且看情况这位刘大人对自己还有些印象,看他回护的态度就知道恐怕是李谦宇打过招呼,穆青却是分毫不怕自己落榜。 他怕的事情,乃是在走出这扇门后要发生的事。 或许三天前是一腔热血,可现在也被三天的冷炙折腾的没了心气儿。他盘腿坐在那里,微微闭上眼睛,全然市在心里思量是谁要与自己为难。 可不等他有头绪的时候,差吏已经收完了卷子,朱红色的大门向两边分开,入目的却不是翘首以盼的亲属家眷,而是虎视眈眈的几个带了兜帽的官差。 穆青叹了口气,终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避无可避倒不如自在些,也省的让人看了二把戏。撩了帘子背着书箱走出来,就看到站在刘世仁身后的杜罗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穆青心里一沉,却是半分好心情都没了。 正准备离开,却没想到抬眼就看到个熟人。 袁文昌,这个面相忠厚的男子朝穆青笑着拱拱手,而后率先踏出了大门。穆青却是丝毫没有从这个笑里头看出善意,不过现在他也懒得追究,深吸一口气就出了门。 最先迎上来的是安奴,似乎无论何种境地这个忠心乖巧的小厮总回头一个冲到穆青身边。他牢牢攥紧了穆青的袖子,嘴巴抿得死紧,那双好看的眼睛却是在瞪着站在一旁的带头千户。穆青被他这个样子逗得有些好笑,伸手拍拍他的头:“莫要这般,你家主子没那么倒霉,总是可以完完整整的回来的。” “这要看上头的意思。”那千户冷着脸开口。 看着安奴瞬间皱成一团儿的小脸,穆青有些无奈的看了眼那千户:“我在安慰人,安慰人的时候自然要把事情往好了说,这位千户大人,你能不能等等再戳穿我?”不等那千户说话,穆青就轻轻挣开了安奴的手,“你会去等我,听话,有六王爷在我死不了。” 安奴抿起嘴巴,看起来好像委屈的不行,但是在那千户看不到的角度安奴的嘴巴快速蠕动着,声音低而快:“六王爷这些日子都没能回府,不过主子安心,兰若就在暗处,他会随着主子的,若是那几个不识好歹的野人敢对主子动粗,自然会有兰若收拾他们。” 穆青眨眨眼,然后弯弯唇角。 谁说自家安奴没用的?这个小脑袋瓜可是清楚得很,他家安奴最聪明伶俐不过的。 松了安奴,把书箱递过去以后,穆青大步走到那千户跟前,一甩袖子,大有慷慨赴义的模样,看上去威武英雄得很:“前头带路!” 站在千户身后的一名官差脸上略有怒容:“你不过是个穷酸,神气什么!” 穆青却是一脸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区区是读圣贤书的,尔等莫要小觑了区区,区区有功名在身,尔等若敢欺辱区区,区区就要以血明志见先贤!” 这一通区区尔等的说下来,倒是让几个官差脑袋发懵。他们都是粗人,没读过什么书,最讨厌的也就是这种文绉绉说话的文人。没了跟他说话的心思也少了些跟他刁难的心思,带头的千户面色不善的事宜穆青跟上,穆青朝安奴笑笑,便跟着他离开了。 =================================================================================== 一路上都是步行,既没车也没马,倒是让穆青对于衙门的预算有了些许怀疑。 他左右张望的时间倒是不少,但是显然,兰若的隐身功夫比他想象的要来的强得多,穆青却是分毫都没瞧见。就在他叹息自己不能看到兰若矫健身姿的时候,却听到那千户沉声开口:“小子,你让哥儿几个在外头等了三天,也算你的本事。这件事情本不是我们想与你为难,若是等些时候你做了鬼,可莫要来寻我们的仇。” 穆青没有答话,无论是做鬼还是寻仇,他都不大喜欢,便沉默着不言语。 走着走着,却是到了处巍峨门墙前。穆青微微张开嘴巴抬头去看,只觉得自己见过最雄伟的莫过是京城的门楼了,可这个却是比那门楼还要好看千倍万倍的。不过穆青在看到门洞上头的字时立马闭了嘴巴,沉默不言。 承天门。在京城敢取这个名字的怕也就是那一个地儿了。 千户见穆青安静了,扯了扯嘴角,却没搭理他。和门口的守卫看了腰牌几个人变得进宫门,千户瞥了眼穆青:“小子,好生看看的好,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他却不知道,穆青此刻的沉默是为了什么。 城门口的牌匾都是金子做的……金子做的啊!我得卖多少份报纸招来多少商户才能做一个金字的牌匾啊!金子的啊! 已经完全被钱财糊住了眼睛的穆青现在全然把自己的小命扔在了脑后,如果有梯子,哪怕冒着摔死的风险他也要爬上去啃下来一块金子的。 定了定神儿,穆青一脸风淡云轻的朝左右看着巍峨宫墙,嘴里淡淡道:“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是哪位贵人召见我?” 那千户此刻却像是脾气上来,不愿理他。 穆青嘴角抽了抽,却依然是笑意浅浅:“这位大人,若是你不同我言明,等会儿我若是说错了话捅出来你们在考场外的狼狈模样,怕是谁都不好看。” 千户显然禁不得激,狠狠瞪了一眼穆青:“你个小子,嘴上毛都没长齐莫要来吓唬老子!等会儿到了皇后娘娘面前绝对有你苦头吃!” 穆青乖巧的不再言语,却在心里撇嘴。 就这个智商,怪不得武人在朝堂上斗不过文官,怕是真的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穆青现下也收了心思不再张望,却在心里盘算起来。皇后乃是大皇子一派之人,自己虽然没亲口承认,却是一直同李谦宇牵扯不清。原著里的皇后脾气看似温和实则暴戾,死在她手下的人不计其数,李谦宇曾经说起过的京中势力折损大半也是这个女人的手笔。 可这般大张旗鼓的把自己带进来,却不想是要致自己于死地。毕竟若是真的看他不顺眼,找人暗杀了便是——反正这种事情他没少对着李谦宇做——可是这般众目睽睽之下让人把自己带走,倒是奇怪了。自己得罪她了?可他除了跟李承明说过几句话之外,却是半分没有同大皇子一派有交集了。 可穆青却不知,皇后原本的命令便是要暗地里把他带回,或是就地格杀,闹得这般大纯然是这几个官差办事不利,和皇后娘娘的初衷可是没有半分关系。 就在穆青苦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几人猛地停了脚步,穆青差点撞到千户身上去。抬了头,却看到了个剑眉星目的太监神色冷漠的站在众人之前拦住了去路。 穆青只觉得他眼熟,而身边的几个官差却是直接拜了下去:“见过黄公公。” 这一提醒,穆青才想起,这位就是曾来过庄王府的黄会公公,听闻是皇帝身边的第一得意人。 黄会摆了摆拂尘,微微抬着下巴看了眼那些官差,那模样分明是倨傲到了极点,和当初面对着李谦宇时候的温和全然不同。身为皇上跟前的红人,他十分懂得何为见风使舵和踩高捧低,没人规定太监也不许高风亮节,他们倒是真真实实的表现出来自己的不喜欢的。冷淡的开了口:“我也不愿和你们多废话,且去吧,这人我带走了。” 带头千户听了这话脸上有了惶恐的神色,起了身赔笑道:“黄公公,这是我们主子要见的人,且告诉哥儿几个务必要带回去,还请公公疼疼小的,莫要让小人难做啊。” 黄会却是一脸嫌弃的微微遮掩了口鼻,斜飞入鬓的细长眉眼丝毫没有掩饰不喜:“不要废话,这是上头人让我带走的,你若是阻拦先摸摸自己有几个脑袋能让官家砍的!” 那官差立马哑了火,一想到自己要承受自家主子的怒火就觉得背脊发凉。黄会也懒得同他多说,朝穆青招招手,表情却是柔和了不少,看上去亲善很多:“穆公子,你且过来,随我走吧,官家要见你呢。” 穆青想了想,便小跑着跟到了黄会身后,半分眼神儿也不愿意扔给身后倒霉的几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进宫了,撒花花~~\(≧▽≦)/~ 关于黄会的人设,表示以后会丰满起来,黄会大大是个美人啊 章节目录 第97章 黄会相貌不俗,看上去端得上是仪表堂堂,只是或许是在宫中时间久了,眼角眉梢难免沾染上一些阴柔之气,但是却不让人讨厌,反倒多了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 穆青想来是个喜欢看美人儿的,但显然也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招惹到这人,即使黄会从刚才看是就是面带笑意看上去温和善意的很,但难免会有些别的心思,毕竟自古宦官难缠,终究是有他的道理的。 不过黄会却好似看不出穆青对他的避讳似的,甩了下拂尘,嘴角微弯,声音不高不低显得舒服得很:“不知公子乡试考得如何?” 穆青笑笑,因着黄会比他高一些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必须微微抬头才能看到那人的眉眼:“不过是说了想说的话罢了,一切只希望不负十年寒窗苦。” “十年寒窗苦,穆公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感悟,在下佩服。” 穆青却是脸上红了红,他现在本来也就是十数岁的年纪,远没有读书十年,这话倒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黄会没有执著于这个问题,带着穆青走过一个小花园,在宫墙间的甬道里缓缓前行,声音低缓:“官家也是欣赏公子的,我也希望公子可以考个功名,不负官家期盼。” 这个官家,指的便是当朝皇帝李慕言。按理,无论是民是官,均不可背后妄自讨论上意,这连穆青都知道的事情想来黄会也是清楚明白的很,但他却依然主动透了口风,显然李慕言对穆青并无恶意,反倒是赏识得很,这很重要。 把握了上面人的心态意向,以后说话做事的时候投其所好自然事半功倍,故而穆青听了这话微微眨了眨眼,心中却是一沉。 因为,他拿捏不透黄会到底为何对自己卖了这个好。 可穆青也不是那等不识抬举的,他脸上的神色明显善意了许多,也恭顺了些,加上他本就年纪不大,讨巧卖乖起来也不惹人厌烦:“谢谢公公提点,但学生是头回面圣,倒是不知道有何忌讳的。” “穆公子,此番见了官家莫要紧张局促,官家只是对穆公子的诗词很感兴趣,故而很想见见本人,穆公子只要如实回答便好。”黄会声音顿了顿,脸上有了些笑意,“官家年纪比你大了不少,算是你长一辈人,你只管怀着敬意便是了。” 穆青知道这是黄会在提点与他,自己也不隐瞒,脸上有了些苦楚:“不瞒公公,学生生母早亡,生父又不知所踪,自小就借住在舅父家中。怎奈遭到舅母猜忌故而被扫地出门,自那以后就只有一个小厮陪在身边,却是不曾见过别的长辈的。” 说完,他就看到了黄会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倒是让他一愣,但马上就遮掩了表情不再透露分毫。 黄会只叹了口气,说句“倒是可怜的”便不再多说。穆青感觉自己好似已经问出了不少,便不再多嘴,只低着头跟在黄会身后往前走。 宫中的景色却是比以前看到的都不同,处处是巍峨宏伟,庄严大气。红墙绿瓦也只是少数,更多的是灰色的宫墙,砌的很高,看上去让人望而生畏。而穆青这一路走来,为意义的能让他觉得心里松快些的便是一处院子,里面的景致像极了他生活了多年的江南,雕梁画栋处处精致,瞧着倒不似北地。 行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辰,黄会在一处宫殿前停了脚步。穆青一路上目不斜视恭顺得很,现在见黄会停了脚步,便微微抬头往前看,便见上书“明义殿”三个金字。穆青眼中微微闪过闪光,黄会以为他是想到要面圣受到了惊吓,却不知穆青纯粹是因着又见到了金字导致出神发愣罢了。 黄会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因着公子没有官身,不能从正阶上去,且随我来。”说着,便从旁边的石阶拾阶而上。穆青微微撩了长衫,跟在黄会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 门本就是分开的,门口守着两个小太监。看到黄会后两个太简练上郡露出了小脸,小声道:“爷爷可算回来了,官家可是催了好几回呢。” “得了,少说话多做事。”黄会拿拂尘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人的脑袋,穆青记下了这人的样貌,复又低了头去。 黄会示意穆青呆在门外,他先行跨了门槛快步进去。穆青乖乖的站在门边,便是有意识地选了那个被黄会敲过的小太监身边站好。那小太监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看着稚气得很,这般年纪轻轻就能调到皇上跟前侍候且让黄会照拂的定然有几分机灵,穆青看了看他,却见那太监也在盯着他瞧。 与人为善想来是穆青的行事准则,他也不忌讳,超那小太监笑了笑,小声说道:“这天气寒凉得很,公公站的又是风口,想来冷得很。” 那小太监在穆青打量他的时候也在看着穆青,显然这人只是一介白丁,却让皇上指名要见,怕是有自己的本事,这番听到穆青说话,他也不能不搭理。可毕竟是天子门前不敢多言,那小太监也只是笑笑,却是一言不发。 穆青也不多说什么,安静等待便是。 可没一会儿,却见两人从门里走出。穆青抬头看去,却是李谦宇和李承明并肩走出殿门。或许是因着避讳,两人进宫都没穿浅色衣衫,李承明一身宝蓝色绸衣,而李谦宇却是一袭墨色长衫,倒是穿出了和平日里不同的风韵。穆青并不意外在这里见到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异色,只是抱拳躬身道:“见过二位王爷。” 李谦宇只点点头,没说话,却是李承明朝穆青笑起来,上前了两步道:“在这见到你倒是奇了。” 穆青没说话,若是平时这句话只当听听就过了,可是把他弄进来的分明是李承明的嫡亲皇祖母,当今皇后,李承明现在的话也容不得穆青多想。虽然知道自己一介白身不能和权贵交恶,可是许是心里有着气儿,穆青这回倒是冷淡不少,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李承明。 李承明见得不到回应,还想说话,但却被李谦宇的声音打断:“本王要先去拜见母妃,过会儿便要回府,你离宫时便去承天门旁等着便是。” 穆青知道李谦宇这是给自己安心,他也承下这份情,笑着应是。 李谦宇看了眼李承明,道:“时候还早,睿王不若去拜见一下皇后娘娘。” 李承明笑道:“说的是,也和该去看看皇祖母了。” 见二人走远,穆青这才松了口气,可没等他松快多久,就听到里面黄会的声音传来:“传穆青晋见。” 穆青忙拍了拍衣衫,跨过门槛儿而入,快步走入内殿。 ============================================================================= 明义殿本是皇帝上朝前休息之处,因着李慕言勤勉,便将此处改成了书房,也方便和大臣在朝会后就着一些提出的问题进行商讨。穆青一转过屏风就看到高高的书架,然后便是宽大的红木桌案后坐着身着龙袍的男人。 那人看着不过四十岁的年纪,难得的是鬓间没有白发,但是那周身的沉稳感觉也就只能是时间的沉淀。他的眉眼看着清俊风流,带着股子贵气,李承明的模样却是不少和他肖像,而李谦宇倒不怎么像他。 只是光是看面相就知道眼前这人现在身子怕是不好,面色发白,嘴唇有着淡淡的紫色,虽然好似与常人无异但是仔细观察却能看出其中细微的端倪。 想到杜罗打探来的情报,穆青便转开了眼神。 “你就是穆青?”这声音有些奇怪的异样,但其中到底哪里不对穆青也说不上来。 穆青下意识地看了眼站立在一旁的黄会,黄会朝他使了使眼色,穆青才恍惚反应过来一般跪在地上,朗声道:“学生穆青,拜见吾皇。” “平身。” 此刻穆青的膝盖尚且没碰到地板,听了这声便从善如流的站起来:“谢皇上。” 然后很久,谁都没说话。 穆青一直低着头,仔细研究着脚下地板的纹路,但腰板却是挺得直直的。李慕言却是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穆青,而眼睛在看到穆青腰间暖玉时,猛的亮了起来。 这一连番的变化是穆青不知道的,却都被黄会看在眼中。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黄会看着穆青,心里却知道这个看着不大的少年怕是要转运了。 而此时,李慕言已经平静了心情,笑着开口道:“朕曾在袁妃那里看过你写的话本,文采不错,你曾经的那些文章朕也曾看过,看得出在读书上是下过功夫的。” 穆青恭恭敬敬的道:“谢皇上夸奖。” “朕听闻你进京后便是住在六郎家中的?” 许是李慕言的语气太和善,穆青倒是有了勇气微微抬头道:“是,学生和王爷一见如故,平日里相处的也是甚好。” 李慕言看着穆青,声音依然很温和,“六郎喜好诗文,想来你们也能有不少话题可以聊。” 穆青撇撇嘴:“学生是挺喜欢和庄王爷说话的,可他不爱搭理我。” 李慕言朗声笑起来,而后道:“与你无关,六郎本就是那个脾气,不爱说话,可他刚刚在朕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的,单单就你的字就夸了许久。” 穆青听了这话却是挺了挺胸,颇有些开心的模样:“学生的字自然是好的,王爷还曾让学生给他写了整整一幅字呢,学生就知道他喜欢就是不好意思跟我说。” 李慕言颇有些哑然失笑,但是显然穆青的大胆丝毫没有触怒他。 “不若在这里写上一幅,让朕瞧瞧。”李慕言笑道。 穆青有些兴奋的点头:“能不能请皇上给学生也提几个字?” “穆公子。”这话明显坏了规矩,黄会皱着眉轻轻提醒了一句,倒是把穆青吓得缩了缩脖子。 李慕言却是摆摆手:“莫要吓唬他,写几个字也是不错的,黄会,拿纸笔来,朕懒散了几日也该松松筋骨。” 黄会应了是去取东西,路过穆青的时候找他摇摇头,只觉得穆青直接讨要东西很不恰当。他那里知道穆青想的不过是讨来皇帝墨宝,以后等自己站稳脚跟把《文青报》搬来京城后,把皇帝的墨宝挂进去,看谁还敢来捣乱。 到时候,他《文青报》就是第一大报,财源滚滚啊。 作者有话要说:小财迷穆小青上线=v= 明天聚餐,停更一天,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98章 或许是因为可以得到皇帝墨宝而来的动力,穆青看到铺展在自己面前的宣纸时有些亢奋。可是他自己却知道,这种情绪十分不合适,无论做什么事,切忌心乱,否则会出大错。 他拿了一杆笔,缓慢的把笔放进砚台里填饱墨汁。在整个过程中,他在缓慢的做着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最终,当他执笔立在桌前时,已经是面容沉静安定,一片肃穆。这种情绪的转换自然逃不过李慕言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睛,脸上有了一丝丝欣慰的笑意。 此处的宣纸均是各地上贡而来的顶好贡纸,穆青虽然手头有些闲钱,但是还不至于在这么贵的纸上写字,说实在的,刚刚的定气凝神实在是很有用,不然此番见了这等掺了金箔的宣纸,慕青恐怕第一反应是直接揣进兜子里带出去。他选择地是瘦金体,这种字体是他练习的时间最久也最好的字体。 一笔一划,均是刚劲有力,少年人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下笔的力道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沉稳,却不似这般年纪能有的。 李慕言不由得站起来,黄会想要上去扶,却被李慕言轻轻推开。他踱步到了穆青身边,看的却不是字,而是人。 穆青的模样大多是随了他母亲穆烟的,这点穆青自己也清楚,因为他和穆安道的眉眼很相似,这也是穆安道不喜欢他的缘由。哪知道李慕言盯着他看的时候似乎就看出了神,直到穆青写完字后轻轻呼了口气时才算回了神。 穆青把笔撂下,松动了一下手指和手腕,看模样是很满意的。他笑着转头,眉眼间尽是年轻人固有的得意,而李慕言有自带这些怀念的表情也就这么直直的撞进了穆青的眼睛,但是马上,李慕言恢复了威仪,穆青也权当什么都没瞧见似的,神态自若得很。 李慕言把眼睛转到了字上,这一看,却是有了惊艳。 他调查过穆青,穆青做的是写的文章,包括他以为别人谁都不知道的话本生意李慕言都有本事查的清清楚楚。可这一切东西呈上来的时候都要先经过人誊写一遍,因为原物毕竟是外来的,若是有丝毫偏差都会损伤龙体,故而原版不是销毁便是转移,穆青的字李慕言还是头回见,而这般从未见过却足够惊艳的字体全然让李慕言下意识的说道:“好字!” 李家以武开国,却以文立道,皇帝个个能文善武,尤其是诗书棋画样样皆精。李慕言有些痴迷的盯着那字看了许久,但等他从字体结构的痴迷中出来而去端详这几个字具体含义时,却是又不自觉的微笑。 家國天下。 李慕言看着这四个字,又看看穆青,轻轻点了点头。 礼记·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每个学子都应该读过,记过,背过,但却不是个个都能仔细想过。李慕言让穆青写字,并不仅仅是为了看他书法,也是为了通过自来观其人。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在,中国人总是喜欢用看字来看人,字体挺拔,则为人坚韧,字体方正,则为人正直,字体规矩,则为人严谨。李慕言满意他的字,也满意这几个字的意义。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这个不大的年轻人再直白的表明自己的理想抱负。 他怀着的是每个人都有的理想,一跃龙门便化龙,但他能有这份在升上面前说出来的勇气,单单看这份文人风骨李慕言也会高看他一眼。 “你是个好孩子。” 这话说的亲切,也让穆青安了安心。写着几个字它是经过斟酌的,而不是像李慕言所想的那般一蹴而就。只不过他想的时间太短了,下笔太过坚定,把人糊弄过去罢了。但这也是穆青所想,就像所有的穿越前辈所做的一样。 我来了,我做了。 他想改变这个世界,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时代往他想的地方前进,就这么简单。 心里安定了些,穆青脸上的表情就柔和了些许。他朝李慕言行了一礼:“谢皇上夸奖。” 李慕言拿了笔,在另一只宣纸上挥毫,一蹴而就。 他的字不似李谦宇喜欢的方方正正的馆阁体,也不似现在流行的行云流水,而是略带飘逸的字体。穆青看过去,只觉得似有形似无形,飘渺中见其风骨,端的是好字。 而李慕言写的三个字,也让穆青脸上一震。 文青报。 穆青脑袋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大叫,在回响:皇帝给我的报纸题字了!题字了!字了!了! “朕看过你办的报纸,很不错,”李慕言撂了笔,从黄会手上拿过手帕擦了擦掌心,笑容浅浅,“倒不过等过些时候你把报纸办到京城来,倒也是件乐事。” 穆青此刻看着李慕言的眼睛就像看着一个财神爷,眼睛里都闪着光。 这时,李慕言又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私章,章体温润透红,看着倒是枚举世难得的暖玉,穆青死死盯着那枚印章,手却是下意识的握紧了自己腰间的玉佩。 李慕言没有看到穆青的异色,而是神态自若的把章子印在了刚刚写的字旁边。 暮烟居士,这是李慕言给自己起的别号。 李慕言把章子重新放进腰间的锦袋里,又拿过手帕擦了擦手。自他的身体衰败以来,李慕言就很喜欢出虚汗,这不过是做了简单动作手心就全是汗渍了。 “这两幅都拿去装裱上,穆青的字放在书房,朕的待装裱好后送去六郎处交予穆青便是。”李慕言说着朝黄会挥挥手,黄会应声举了两幅字出去了,大殿里,就留了李慕言和穆青二人。 穆青此刻依然定了心神,表情恢复了恭敬,而李慕言却是比刚刚更加和善:“却是不知你家里还有何人?” 穆青恭敬回道:“回皇上的话,学生家中仅有舅父一家,不过也不往来了。” “你可入了宗族?” “不曾。” “这倒是难办了。”李慕言微微皱眉,看上去有些担忧。 穆青也知道他担忧的是为何。在大周朝,宗族的力量不容小觑。惊采绝艳如董奉,尚且不能全然不顾宗族之力,邓元柄不过邓家旁支,但却可以通过他联络上他身后的庞大邓家势力。现在的大周朝大部分的权利财物都是掌握在宗族手中,这也成了各个子弟的依仗。 穆家本来并不算个大族,毕竟是商贾出身立根不正,从这里出来的哪怕是官身也要比别的根底深厚的家族出来的艰难些许。但穆青却连穆家都指望不上。 他们之间根本就是已经撕破脸皮,压根儿没有回环的可能性,加上现在穆家牵扯进了倭寇贼案,穆青更是避之不及。 但这般没有宗族相助,日后如果可以科考得中,载入吏部时也是麻烦,他这般就是真的一介白丁草根出身,绝对不会得封八品以上官员,入翰林院更是无稽之谈。 但李慕言却并没有思考多久,像是已经完全准备好了一般,看着穆青说道:“若是将你的名字落入太学,你可愿意?” 穆青一愣,继而大喜。 若是户籍入了太学,便是天子门生,从这里出来的均是天子近臣,便没了那么许多规矩。上次黄会来庄王府是曾经提起过,但是穆青单纯是为了留在李谦宇身边而拒绝,现在若是只是落名而不用动地方,穆青自然是十分愿意的。 他朝李慕言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道:“学生谢皇上赏识,日后定然不负皇恩!” 又说了几句闲话,穆青看到李慕言脸上露出疲态,便很识相的请求告退,李慕言便勉励了几句便放他走了,让门口刚刚与穆青有过眼神交流的小太监送穆青出宫。而就在穆青走后,黄会从侧门进了殿内,手上端着一杯热茶。 “官家。”黄会小声喊了句。 李慕言睁睁眼睛,看到黄会端着的茶水,淡淡笑了笑,伸手拿过:“便是你最懂朕的心思。” “这是奴才的本分,当不得官家夸赞。”黄会笑了笑,不显卑微反倒有些风淡云轻的气度。 李慕言喝了口热茶,觉得身上舒坦了些便侧着倚靠在软垫上,淡淡的想着刚刚的事情。想穆青的模样,想穆青的言行,想穆青说话时和那个女人一般无二的灵巧机智,还有眼中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小算计和小聪明,那么一览无余,却丝毫勾不起人的厌烦,反倒觉得可爱得很。 许久,他长出一口气,看着自始至终站立在自己身边的黄会道:“你说,他是否看出什么破绽?” 黄会想了想,道:“奴才不知。” 李慕言笑笑:“你那里是不知,分明是不敢说,”撑着身体坐正了,李慕言的嘴角笑意越发浓厚起来,“才学好,字也好,看上去聪明机敏,还能做出那么多的事情来,长相……还那般与烟儿相似。” 黄会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不过李慕言也不用黄会说什么,他只叹了口气:“许是离得远了,从未见过,这般见一见朕倒是觉得他比哪个都让朕亲切。或许是朕真的年纪大了。” “官家尚且是春秋鼎盛的时候,此番不过是小病小灾,定然是很快就过去的。”黄会宽慰道。 李慕言摆摆手,眉眼间有了一丝丝感怀,但却更多的是坚定:“朕欣赏他,却绝不能认了他。” 黄会听了这话直接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地板上,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李慕言知道黄会是在怕,这话他知道他们各自心知肚明,可是真的说出来,谁都会怕。李慕言伸手拍了拍黄会的后背,道:“你从朕七岁就跟在朕身边,朕也没什么好隐瞒你的。他得朕的心思,也全然是个出类拔萃的孩子,可终究生错了地方。”望着窗外层层宫廷楼阁,华美亭台,李慕言的声音有些飘渺,“朕会给他所有他想要的,除了一个,皇子的名分。”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我要六郎! 李谦宇:=A=滚 章节目录 第99章 跟在那个小公公身边,穆青走的闲庭信步。刚刚来时或许是心情紧张的缘故,他都没得了什么时候看看这皇宫中的景致,这回倒是机会难得。那怕日后能得个一官半职,但活动范围怕也只是前面那片地方,后头是万万进不来的。 “敢为小公公怎么称呼?”穆青笑眯眯的问道。 许是离了皇帝跟前,那小公公也胆子大了些,听到穆青问话便答道:“公子叫我小令子便是了。” 穆青眨眨眼:“公公这姓氏倒是难得。” 小令子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我的姓氏,是进来以后主子给的名字,我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姓什么。” 想来这小令子家境也是差得很,想来也是,若是好人家,这般瞧着就机灵玉秀的孩子哪有送进宫来伺候人的道理。穆青没有再接着问,而是笑着指了指一旁的宫殿道:“那处瞧着倒是与别处不同,看着倒似我们江南景致,不知是何处?” 小令子看了看,道:“那是官家为了贵妃娘娘建的,袁妃娘娘本是南方人,喜欢山水,来了宫中后常常思慕家中景色,颇为郁郁不乐,皇帝为了贵妃娘娘便修了这处园子。” 穆青想来,这小令子口中的贵妃娘娘便是原著中收养了李谦宇的刘贵妃。说来也怪,当初的贵妃娘娘宠冠六宫,连已经育有子嗣的袁妃都要避其锋芒,但这刘贵妃却连自己的封号都不曾有。说是打压,但偏偏她久居贵妃之位,除了没有子嗣外已经是圆满了。 不过终究是后宫之事,穆青不好多问,说了几句“倒是难得的美景”便作罢了。不过这不过是个开头,穆青原本的意思也不是为了打探宫中私密,而是想要结交了这个叫做小令子的小公公。 对他而言,即使黄会朝他释放了善意,但是穆青却不敢与黄会走得太近。实在是黄会位置高的很,手里还拿捏着不少权利,统派宫中各项事宜,在皇帝面前很得重新,越是这样的越难结交,这般的人物以穆青的地位还是攀不上的,哪怕黄会已经给了他多次提点,但是穆青依然不愿意与他走得太近。 但这位小令子不同,他虽是皇帝面前的小太监,但是却并不是很得宠信,刚刚李慕言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偏生这是个看上去会钻营懂谋划的,在皇上跟前当差,无论是否的重都十分重要,天家的一喜一怒对手下人都很重要,尤其是看着黄会那张俊俏的脸,可不是谁都能喊得出“爷爷”的。 穆青从怀里拿出了个锦袋,里头是一块温润的玉石。因着他刚出考场,身上定然是不敢带金银那等容易刻字的东西,但带块玉还是可以的,毕竟古人都喜欢用玉石翡翠乞求福气,检查起来也方便,穆青除了腰上的暖玉就又揣了一块玉石放在怀里,这般倒是派上了用场。 “学生不过是初来宫中,对各种不是很了解,还希望公公提点着些,日后也省的犯了天颜。”说着,把手上的锦袋递给了小令子,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丝毫拘谨,反倒自在的很。 小令子虽是常常可以看到贵人,但却不是个能接到赏赐的位子,不然他也不至于一门心思的扒着黄会。这般看到有人对他伸出了手,小令子一时竟是没了反应,却没想到穆青直接被锦袋塞进了他的手里。 穆青笑道:“不过是块石头罢了,权当心意,我是读书人,也没那么多钱财,送人玉石也算是送人福气,还希望公公不要嫌弃。” 小令子小心的打开袋子看了看,那块玉成色很好,看着便是价值不菲。他忙塞进袖口,看着穆青的那张略带智能的脸也瞬间顺眼很多,笑道:“哪敢,公子这是看得上我,我自当帮公子答疑解惑。” 穆青点点头,道:“今日入宫就算是结了善缘,如后难免还有求的到公公的地方。” “好说好说。” 但是双方都心知肚明,什么事情可以说什么事情不能说,真的遇到了事情,穆青保证这个小令子绝对会跟自己撇得清清楚楚,不过人和人本就如此,穆青所求的也不多,能在这深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海水中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已经不错了。 两个人一路上因着那块玉石导致两边的关系热络很多。不过是说说笑笑,其实这中间有意义的话没几句。直到快出宫门,穆青才恍若不在意的问了句:“不知道皇上那枚私章是何时所刻?” 小令子想了想,道:“这我倒是不是很清楚,因着我去近前伺候也不过三四年的时间,但是听以前的老公公说过,官家的私章原本不是那四个字,但是自从十几年前南巡回来后便磨平了重新刻了这四个字,因着这章子的料子很好,喜欢收集玉石的贵妃娘娘曾缠着官家送了她,却被官家赶出了大殿,所以不少以前的宫人知道这回事。” 穆青脸上有着惊异:“这倒是奇闻了,看来皇上也是极喜欢石头的。” 小令子笑道:“工资还是绝了送石头给官家献宝的心思的好,以前就有个官员给官家献宝,却被官家直接抄了家了的,这献宝可是不好献呢。” 穆青点点头,显然有了计较。 出了宫门,小令子便回去复命了,而穆青则是在承天门旁变得宫墙下直接坐了下来。 因着日头尚未完全升起,这处倒也有出阴凉,穆青就坐在了这里头。他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暖玉,嘴唇抿的死紧。 他不会看错,皇帝的私章所用的玉石,和自己这块玉佩的玉石是同一块料子上的,哪怕穆青对于是没有太多研究,但是暖玉本就难得,这纹理相同颜色相近的更加难得,十有八九是同一块。但皇帝是有心还是无意,这就值得深思了。 他问了我的家人,却独独没有问我的父母,到底是因为早就调查过还是全然不介意,又或者,心里有了谱所以根本不曾想过要问我? 暮烟,穆烟。 有些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止不住,一门心思往那边想的结果就是越想越觉得对,越来越觉得原本离谱的事情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穆青眯了眯眼睛,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靠着墙,抬着头看着蓝天,只觉得刚刚看着还美好的蓝色天空变得灰暗起来。原本想着的不过是个小富即安,但是随着自己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走的运来越远,这心里的渴望也就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但,无论如何,他都怀揣着的是鲤鱼的梦,只盼着能得跃龙门,而不是变成一颗龙蛋,孵不孵的出来还两说,恐怕就要被自己一直喜欢的那个小白龙踩死了。 皇权威胁和至交好友……穆青用膝盖想,都知道李谦宇那个家伙选哪个。 我素未谋面的娘亲啊,你可是给你儿子出了个大难题。若是假的,倒也好了,若是真的……自己以后要怎么面对李谦宇呢。 ================================================================================== 李谦宇端了一盏茶递给袁妃,袁妃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接过,然后拉着李谦宇的手让他坐下。 “六郎,这一路行来你却是累了,坐下歇歇。” 袁妃笑起来总是润润的,看上去带着水汽,那双眼睛似乎时时刻刻都能滴出水来一样,让人瞧这就心肝疼的不行,恨不得抱进怀里宝贝。 玉钗看得心疼,只觉得自家娘娘怕是见了六皇子心里的酸苦都冒了出来,却不敢对儿子述说,生怕分了孩子的心,这让玉钗举得更加心疼自家娘娘。她低声说道:“娘娘,是否要拜膳?” “好,玉钗你且去看看我给六郎炖的那锅鱼汤怎么样了。”袁妃的声音柔柔的,听上去温润好听。 待玉钗下去后,袁妃便拉住了六郎的手,垂泪道:“娘的儿,只不过几天不见,你却是又瘦了许多。” 李谦宇一眼不发,面容淡淡。 不过袁妃也没有伤感太久,似乎是生怕自己影响了儿子的心情,便抽了帕子擦擦眼角,努力扯出一抹笑:“瞧我,倒是自己哭起来了。六郎随娘去看看菩萨吧,娘每日每夜都求着菩萨让娘再见见你的。” 一直没说话的李谦宇这才吐出一个淡淡的“是”就是答应了,袁妃也不管他是否愿意,就扯着他进了佛堂。 进去后,关了门,袁妃脸上的忧愁尽散。 她拿了帕子抹了把脸,因着没施粉黛倒也不怕这么直接擦拭,倒是李谦宇瞧着皱眉,拿了袁妃的帕子帮她擦擦眼角的泪水。 袁妃笑着看着李谦宇,伸手去摸他的脸:“我儿近年越发俊俏了,真好。” 李谦宇有些无奈:“母妃,你自小就说儿子俊俏,儿子不觉得这是在夸我。” “娘说是俊俏就是俊俏,这眉眼,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袁妃笑得眉眼弯弯,也不等李谦宇说话,就接着说道,“前些日子我见了闵贵嫔,她说文扇一切都好,让你安心。” 李谦宇点点头,神色安定。他并没有多在意文扇,虽说当初为了文扇敢去炸了倭人渡口,但大多是他的私愤,他与文扇或许是有些兄妹之情,但终究并不十分亲切,他的话题没有多做逗留,而是道:“不知道父皇进来可曾看过母妃?” 袁妃眼神一冷,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笑容明艳。 作者有话要说:袁妃娘娘威武~ 明天就是第一百章,莲子会直接用正文替换,买过的亲直接看就好~ 就要一百章啦啦啦啦~~~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佛堂里,蜡烛摇曳着光芒,倒是把里面照的亮堂了些。 “你父皇现在的身体情况只有我知道,再便是黄会了,不过想来黄会那般有颜色的认定是不会随意把天家情况透露出去的。”袁妃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油壶,往灯盏里倾倒了些。 李谦宇是知道自己送来的药是什么效用的,那种毒药长期服用后便会产生心悸反应,短则数日多则一月,定会暴毙。袁妃手上有着解药,自然无事,但时至今日李慕言仍活的好好的,这让李谦宇有些担忧:“母妃,父皇现在仍没有什么变故,是否是这其中有什么岔子。” 袁妃弯弯唇角,眼角眉梢尽是冷意:“想来是黄会了,他从官家少年时就跟在官家身边,听闻也是学过些东西的,现在想来学得不错,估么这是他帮着官家保命。”想起黄会时不时亲自端上来的茶,袁妃眼帘低垂,“官家被下毒的事情黄会应该已经知晓,但是没有声张,如果你想继续恐怕得另寻法子,这种法门再用就不灵通了。” 李谦宇点点头,他倒是没有想过那个跟在李慕言身边的俊秀太监会是个高手,这倒是个意外。 “对了,我听闻你接了个人住进府里,我让人去看过,说是个模样俊俏的小家伙。”袁妃撂了油壶,回头去看李谦宇,“这些事情本不该母妃插嘴,但为了你自己的清誉你也要注意这些的,你当初定亲的那户人家家道中落了,孟家女也不知所踪,但你的亲事官家一直记在心上。若是你在这个时候闹出些断袖的事情来,怕是不好看的。” 李谦宇自然知道自己母妃在庄王府中安插了人,但想来那人描述的不甚清楚,错把安奴当成了穆青。为了安自己母妃的心,李谦宇也不会介意这些事情的,但是他多少还是要为穆青回护几句:“我是带了个人回来,不过是只朋友,母妃说的怕是他身边的小厮,那小厮长得不差,但儿子也不过是因着他的身份方才将他留在儿子朋友身边。” 袁妃没有去多问,知道自己儿子心里有谱也就是了。笑了笑,袁妃道:“有个能说话的人也好,但你记着,有些事情万万沾染不得,尤其是那些阴私的事情,一旦惹上便是污点,朝廷上的读书人的笔杆子可是比刀子还要厉害的。” 李谦宇应了声是,神色淡淡。 “太医院那里我已经打点过了,皇后的人手不会安插进去,你且放宽心便是,”袁妃笑着捧着李谦宇的手,轻轻地磨蹭他的手背,“你要做的,便是保护好自己,宫中的事情自有娘亲为你做。” 李谦宇点点头,他和袁妃的眉眼有不少相似的地方,这让他与袁妃来亲近,哪怕曾经被抱养到了刘贵妃处,李谦宇仍然认准了自己的母妃。他反手把袁妃的手握紧掌心:“母妃,这段日子恐怕皇后会为难你,若是有了事,你便让人在门口放上一块蓝手帕,儿子定当把你弄出宫来。” 袁妃却是笑笑,虽然未施粉黛,但那张明艳的脸上却全然是傲气,美艳迫人:“莫要小瞧了我,皇后现在已经是人老珠黄,更何况当初她尚且有一两分美丽的时候都不曾是你娘的对手,何况现在她已经占不到半分垂怜。”说着,袁妃伸手摸了摸李谦宇的脸,“我进宫时,曾依靠与她,但她却因为忌惮害的我差点生不出孩儿。还好有你,六郎,你没让她害了去。” 李谦宇点点头,看着自己母妃仍旧美丽的脸,沉默无言。 在蒲团上跪下,袁妃抬头看着观音娘娘的脸,双手合十,声音轻轻:“娘曾经告诉过你,只要你想要的,娘都会帮你拿来。娘的指望只有你,至于其他,统统不再娘的眼里。” 李谦宇站在袁妃身后,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即使跪着背脊都是笔挺的母妃,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蹲下来,轻轻地抱住了袁妃的肩膀。 袁妃微微闭上眼睛,掩藏住了所有的情绪。 再睁开,她又是那个美丽温婉的袁妃,得回眸一笑,集万千宠爱。 ============================================================================ 李谦宇出宫门时,已经是接近午时了,刚走出承天门就看到坐在墙根底下叼着草的穆青。 走过去,李谦宇抬脚就踢在了穆青的屁|股上,若不是穆青眼疾手快扶住了墙壁,恐怕已经是趴到地上了。 “王爷,我等了您这么久,你不说可怜可怜我还踹我。”穆青一脸委屈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嘟囔道。 李谦宇却是丝毫可怜的意思都没有,脸上平板得如同一块石头,狭长的眼睛斜了斜穆青,声音冷淡:“皇后想要你死,是本王去父皇面前提起你,父皇才会派了黄会把你拦下来,不然,”说着,李谦宇弯了弯唇角,却勾勒出一抹淡笑,“你现在面对的就不是本王,而是一口枯井了。” 穆青眨眨眼,说起来黄会出现的时间确实巧的很,却不曾想到是面前这个男人说的情。哪里还敢计较刚刚被踹的那一脚,穆青笑眯眯的跟在李谦宇身边道:“知道李兄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见识,走走,咱们回去,三天没见雪团也不知道他想我了没。” 李谦宇没搭理他,往前走了几步,回了回头,发现穆青还站在那里,微微皱眉道:“跟上,莫不是还要让本王请你?” 穆青这才笑眯眯的跑过去,在心里大叫,李兄果然舍不得我! 然后,被另一个小人儿一巴掌呼回去:德行。 ============================================================================ 回了庄王府,李谦宇便去了书房。今天他从袁妃那里得到的消息不少,需要与人商议,而穆青则是回了自己的院子,一开门,就看到一团不明物体朝自己扑来。 忙伸手接住,看到的就是泪眼汪汪的安奴,还有安奴怀里来不及逃跑的雪团。胖乎乎的小家伙看起来被撞得不轻,再加上刚刚那一挤,小胖脸都皱在一起的,看上去十分不舒服。穆青忙把他抱紧自己怀里,揉了揉他身上胖嘟嘟的肉,似笑非笑的看着安奴道:“不过是几个时辰没见,怎么,这么想主子我?” 安奴却是抿着嘴唇盯着穆青,那模样,怕是穆青再多说一个字,那双眼睛就要滴出水来了。 穆青哪里再敢说笑,他现在是知道自己怕是真的把安奴吓得狠了。忙把雪团放到地上,然后伸手拉住安奴进了屋子,安奴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穆青让他坐在凳子上,自己也不晓得说什么,最终只能挤了个笑脸:“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回来了么?” “我没见着你,也没见着兰若……”说着,安奴就生起了气,可惯常是安安分分的安奴就跟不懂的怎么生气一样,自己攥着拳头跟自己较劲。 穆青却看得难受,安奴一直跟他相依为命,是比亲兄弟还要来的亲近的。他忙伸手掰开了安奴的手,道:“只是在宫里耽搁了阵子,不妨事的,对了,我进宫见着了皇上呢。” 或许真的是皇权大过天,安奴被这两个字吓得眼泪都吓没了。瞪着穆青,似乎在研究他见过皇上以后是不是就跟被佛祖开过光一样,可到底,安奴挤出了一句话:“……皇帝也不能随随便便把人带走啊。”说完,自己把自己的嘴巴捂住,还左右看看生怕有人听到。 穆青笑了笑,他是知道自家安奴的性子的,总是把穆青的安危放在头一个,倒也不觉得奇怪。 坐下来,穆青有些兴冲冲得道:“皇帝看着挺年轻的,就是身子骨不大好,有两个脑袋,三个身子,可厉害了!身上还闪着金光,噼里啪啦的。” 安奴听了这话再也绷不住笑,捂着嘴道:“莫要拿这话逗我,皇上是王爷的爹,王爷那般俊俏,怎么会有个……这么怪异的爹呢。” 看到安奴笑了,穆青也松了口气,想到自己说的话也笑了起来。 安奴擦了擦脸,便不再去想那些事情了。他知道穆青有心宽慰他,也乖巧的不再多问,只当个笑话听听便好,不愿让穆青多担心。雪团看他们没动静了,这才气哼哼的跑过来,用爪子蹭着安奴的小腿,好似在抱怨他刚刚的残暴待遇。安奴忙完下要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哄,小家伙也就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闹脾气。 “莫要理他,越养越娇气了。”穆青虽喜欢雪团,却也不好惯着,尤其是有李谦宇和安奴这两个事事顺着它的人在,穆青就越发不想养娇了雪团。 哪知道,安奴听了这话却是抬了头,一本正经:“王爷说了,雪团是王府的宝贝,就是要娇着养的。” 这话把穆青听得一愣:“……谁告诉你的?”这怎么听也不像是李谦宇说的。 “兰若说的。” 穆青眨眨眼,看了自顾自逗弄雪团的安奴一眼,突然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儿。 或许这就是女大不中留的感觉吧。 ……咦? 作者有话要说:放不放防盗章节我还没想好,嘛,看情况吧~ 一百章了!啦啦啦~\(≧▽≦)/~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吃完了晚膳,李谦宇留下了穆青。 “这些日子恐怕要让你在府里留一阵子了,皇后一击不中,定然要想着第二回的。”李谦宇拿了个棋盘出来,摆在桌上。 “不妨事,左右我也不想出去闲逛,留在府里看看书写写字也不错,只要等着放榜便是了。”穆青看了看棋盒的颜色,选了黑色的放在自己身边,看到李谦宇盯着他瞧,穆青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道,“你下的比我好,是要让着我些的。” 早就习惯了穆青时不时的没脸没皮,李谦宇神色淡然的点点头,抬抬下巴示意他先行,自己则是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棋子在手中,声音淡淡:“父皇是不是将你的名字落入太学了?” “嗯。”穆青抬手就将棋子放在了左上角星位。 李谦宇对于这招出其不意显然有些意外,往常穆青都会选择比较保险的挂角。不过想来兵行险招,李谦宇斟酌了一下将棋子放在了小飞处,嘴里道:“这倒是不错。” 穆青笑眯眯的捏了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是的呢,这般既不用去太学上课,也不用害怕以后没了后台,倒是好事。” “你可知道,何人才可去太学?”李谦宇抓了个棋子,微微抬眼。 穆青一愣,继而却是摇了摇头。 李谦宇将棋子放在棋盘之上,棋子与棋盘磕碰出了清脆的声响:“除了天家子弟,勋爵之后,便是那些文臣之后,”说着,他抬了抬头,“而武官的后人,却是没有一个进的去的。” 这倒是奇了,穆青愣了愣,一时间竟是忘了下棋。 太学,一如便是太子门生,这当真是个极大的诱惑。那些本就后台硬朗的学生自然是想去里头镀层金,而寒门子弟却是想都不敢想的,光是那高昂的课费就不是一般人花费的起的。按理说,世家大族多是文化底蕴深厚的,哪怕是以武立足想来也是会出几个文采斐然的,但现在武官子弟一个都不能入学,却是让人惊讶的很。 “该你下了。”李谦宇抬抬下巴,穆青忙低头去看棋局,却发觉自己的一条大龙已是被拦腰斩断,左上角已经失了。 失了一处便再保另一处,死守在这里终究不得施展,穆青很懂得变通。落了子,穆青有些疑惑:“这倒是怪了,莫非武官子弟没有好苗子?” 李谦宇扯扯嘴角:“据我所知,好的不少,可能耍心机耍的过那些文人的,少之又少。” 入太学,不仅仅是家世背景,还要考较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缺一不可。这其中可以做手脚的不少,想来那些一根筋通到底的武官后人就是吃了这个亏。 亏,吃了就吃了,哪里都斗不过也就只能认倒霉。 “看来李兄不甚喜欢当朝文臣作为。”穆青顺手拿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口,淡淡的带着些苦涩,却回味绵长。 李谦宇拿着白子在手上捏着,冷艳的眉眼在烛火中显得柔和许多,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却舒服得很:“他们的作为,太过不堪。” 穆青并不知道文人和武将之间的争斗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大周朝众人皆知,文人与武将,早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文人占据了所有的优势,而习武之人大多不得施展。和平年代便是如此,重文轻武,只有到了大乱之时才会重武轻文。 或许现在大周朝看上去一片祥和,但穆青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看起来纤细的男人到底有着怎么样的抱负。他想征战,他想开疆拓土,战斗的因子就存在于的的骨子里,他能看到所有危机,并且奉行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日后,必将有大乱之局,到时候武将的地位只怕要节节攀升。 这般多的计较在脑袋里只不过是一瞬,穆青神色不变的盯着棋盘看似在思考棋局,脑袋里却想着这些旁的事情,所以他落子的时候绝了自己的一处生路,脸上登时出现了郁闷的表情。李谦宇也料想得到他所想何事,也不说破,继续下棋。 穆青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太学本就是个学四书五经的地方,那些武将之子去了也不得施展,倒不如……” 李谦宇抬头看他,有些不满慕青刻意卖关子的行为:“说出来便是。” 穆青笑了笑,晃了晃手上的黑色棋子:“倒不如把武将单独提出来,再开一所学校,距离太学远远的。” 这个想法确实有些釜底抽薪的意思,李谦宇挑了挑眉:“说下去。” “挑个地方,圈片地,把那些武官后人聚在一起,就当训练士兵一样训练他们,不过要多教一些东西,咱们也不教什么四书五经,就交……兵法。他们终究是要领头带兵打仗的,兵法必须要学,而那些诗书礼仪之类的学了也没什么意思。”穆青摸摸下巴,拍手道,“对了,还要加上品德教育。” “什么教育?”李谦宇微微皱起眉。 穆青笑得眯了眯眼睛:“就是忠于国家报效朝廷什么的,立几个典型,每天给他们讲那些英雄的故事和传说,反正在怎么忽悠人怎么来。” 李谦宇听了,微微沉思片刻,倒是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极,品德教育……这名字起得也不错。” 可不是不错么,这可是老先生们从抗日战争就开始总结的战斗方针,没事儿开大会,总结经验,立榜样学精神,那战斗力蹭蹭的。穆青这回也和以前一样,只提了个想法,并不去纠结与如何实施。 这是李谦宇的事,虽然现在李谦宇待他似乎平等,可穆青自己心里知道什么是地位尊卑,有些风头还是不要出的好。董奉那般聪明的人李谦宇手下也是有的,难不倒他。 可是,这回李谦宇却像是没想放过他。他看着穆青,声音沉沉:“既然是你提的,以后便由你来做。” 穆青吓了一跳,指了指自己:“我?” “如果你考上了,本王自然有法子给你弄到一官半职去管这些,如果你考不上……”李谦宇眯眯眼睛,“本王问你,你考不考得上?” 如果我说考不上,你这模样就要把我宰了一样。穆青眼角抽搐,呆了半天才点了点头。 李谦宇笑笑:“但有些东西需要改改,比如,忠君爱国。”说着,他轻轻地从棋盒里捏起了一枚棋子,“本王要的是忠诚,只有忠诚。” 忠诚,便是只忠于一人,这其中的差别穆青明白得很。 好像一瞬间想通了李谦宇想要做什么,穆青的眼中闪过一道惊骇,这个人是想要把那些武官的后人统统变成自己人,可以想见,这些人长大了便是接替父辈的班,到时候李谦宇兵不血刃就可拿了兵权。只是这中间时间太久,他怕是不单单为了这个,但更多的,穆青一时间也想不通透。 想不通就不用想,左右他也决定了坐上李谦宇这条船,现在跳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咬了咬牙,穆青接下了这个活计。 李谦宇显然很满意穆青的反应,手轻轻抬起,而后落下。 一枚莹白棋子,就落在天元处,闪闪发光。 =============================================================================== 再次被李谦宇打了个落花流水的穆青丝毫不觉得颓败,反正他下棋就没下赢过,输多了也不怕。 回到院子,就看到兰若正在院子里和安奴面对面坐着说话,看到穆青回来,兰若便站了起来行了个礼,淡定离开,而穆青却看着头低低的安奴笑问道:“倒是不知你们何时这般要好了。” “他只是来把雪团抱走。”安奴忙撇清关系,还很笃定的摆了摆手。 穆青挑眉,拉了个长音:“哦?可我怎么看到雪团还在你旁边的凳子上摆着?” 安奴的手放在雪团的脑袋上,胖乎乎的小家伙舔了舔安奴的手心,安奴抿起嘴唇,然后道:“兰若说天气寒凉,让我抱着捂手。” 那李谦宇的东西讨人欢心,看来那个兰若也没什么好心眼。穆青撇撇嘴巴,看着正逗弄雪团的安奴,越看越觉得难受。自家安奴长得这么好看,脾气又好,烧菜也好,而且乖巧得很,怎么能让人就这么骗去了?穆青想了想,坐到了安奴旁边:“安奴,你最近可别老去找兰若说话。” “为什么?”安奴抬起头,有些茫然。 穆青向来有着睁眼说瞎话的技能,这次也不例外:“你想,李兄那么多事情要他做,他多忙啊,而且最近……”穆青咬了咬牙,“最近主子我还想趁着清闲再写个话本出来。” “真的么!”作为穆青忠实书迷,安奴闲得很兴奋。他抱着雪团,拿着雪团的小爪子一摇一摇的,“主子你可说话算话,莫要哄骗我。” 虽然是临时起意给自己找了个挺难办的任务,但看到安奴这般开心,穆青心里也暖了些。伸手拉住雪团的爪子摇了摇:“自然是真的,明天就开始动笔,怎么样?开心吗。” “嗯!”安奴忙点头,然后自顾自笑得开心。 穆青摇了摇头,可好歹哄住了安奴。告诉他不用他伺候早些去休息,穆青一个人进了厢房。 点了蜡烛,便看到书桌上躺着的一封信,使用特有的蜡封过的,显然依然完好。看信封落款,穆青便知道这是邓元柄寄来的,若是往常,哪怕有些密事想要互通也会直接递了书信,省的李谦宇猜忌,这般隐秘想来是有要事,穆青不敢怠慢,把信封轻轻撕开,将信纸拿出来,依然是一篇平淡无奇的信件,第二页有大片空白。穆青把它放在蜡烛上薰了熏,自己便自动显现出来。 穆青吹了吹信纸,拿起来瞧,但马上就变了脸色,手指尖都开始颤抖,而后往后打了个趔趄,直接被绊倒在椅子里,磕到了脑袋。 但穆青根本没有时间去摸一摸,只是愣愣的看着信纸。 烛火摇曳中,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穆家被查抄,除穆家长女外尽数捉拿归案。另,密保之人所书乃是君之名。’ 作者有话要说:穆家的事情还没完,出来刷刷存在感 话说,兰若都知道讨人欢心……穆小青你要不要写个情诗? 六郎:……=A=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对于穆家,穆青是绝对有怨气的。但也仅仅是怨气罢了,穆青不喜穆家人,但终究他在那里得过好处,这个身体的原主也在穆家活了多年,虽然他们对待他并不好,却也没有真的想弄死他。 老死不相往来,这边是穆青做的最大的断绝方式,但却远远达不到致对方于死地的态度。 穆家牵涉海寇掠夺财物的事情,而且运送钱财给大皇子一派,早晚都逃不脱,穆青自己也知道,故而前些时候在李谦宇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是,穆青还求了李谦宇放过穆家人。 那会儿,李谦宇似乎问了他一句。 “你写一封信,来揭发穆家,待你会试结束有了功名,我自然会帮你把这封信递上去。” 穆青清清楚楚的记得,自己回绝了李谦宇,可是如今他手上的信分分明明的告诉他,那个告发了穆家的人,是他,端得上是大义灭亲! 手微微攥紧,信纸在穆青手中渐渐褶皱扭曲,但穆青却告诉自己,不能叫,不能喊,不能有丝毫异样。 与别人私通迷信之事,绝不能让李谦宇知道,而穆青对于穆家的事情也必须装作不知情才可以。一切必须一如往常,穆青安心在家等着会试放榜,等着上面发下信儿来,等着穆家人被押解进京。 自己会如何呢? 穆青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等大事,但凡是举报之人皆有奖励,更何况他是穆家人,举报家族之人的非法手段,大义灭亲忠君爱国,他几乎能自己编出来未来的那份嘉奖令。 可穆青不想这么干,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眼睛不由自主的往内室看去。 那里,供奉着的是他这个身体的母亲,穆烟的牌位。那个女人在生下孩子后就撒手人寰,穆青不知道她的音容她的笑貌,也不知道她是否温柔,是否聪敏,是否也喜好书画写得一手好字。但是,两个字就能掩盖住着所有的不确定。 母亲,他是穆青的母亲,豁出命去把他生下来的。 穆青站起身来,走到那尊牌位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瞧。安奴总是说夫人会在天上看着他们,穆青原本不信,可是这回儿,他却觉得这个女人怕是真的在瞧着他呢。瞧着他做的一桩桩一件件,瞧着他代替原本的穆青过日子。穆青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是什么表情,但是穆青却知道,有些事情,他永远不能做。 下定了主意,穆青心思安定了些。他把那封信放进了火盆里烧成了灰,又把灰烬放进茶杯里融掉,最顺着窗户泼了出去。抬起步子重新走到牌位前,穆青从重生以后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去直视这块木牌。 “我会做我该做的。” 这也是他最后的坚持。 =================================================================================== 第二天一大早,安奴早早的起来,却发现自家主子起的比他还要早些。 看着在树底下扎马步的穆青,安奴瞧着就觉得心疼。他走过去微微蹲□子努力和穆青保持平视:“主子可累了?今儿王爷没在府里,早早的就走了,这马步歇一天也是可以的。” 穆青却是笑了笑,道:“不过是扎马步而已,没什么,这中间若是懈怠了以后都要懈怠了,你家主子可是还想当大侠呢。” 安奴听了这话笑了笑,想了想,便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厨房做早饭。迷失昨天晚上就早早泡好的,今天上了炉子煮起来便是,小菜也是现成,一顿早饭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了。 但安奴觉得穆青连着几天考试,肚子里早就怕是没了油水,昨天又入了宫,回来也没吃到好的,便想着多做点。 大周朝的食物大多是炖煮,不过穆青惯常是个喜欢吃油炸食品的,安奴便将早早留好了菜籽油倒进锅子里,把白腾腾的馒头切成片裹了鸡蛋放下去炸,成了金黄后捞出来摆进盘子。备了两个碟子,一个里头是盐一个里头是糖,白生生的,看着喜人。 把这些准备好后,安奴解了身上的围裙撂到一旁,拿竹子编成了罩子把食物罩住,然后就出了门。 穆青还在扎马步,这马步必须坚持,半分耽误不得。安奴觉得看着穆青头上的汗心疼,便拿了身上带着的汗巾出来帮穆青抹了抹。 汗出多了就觉得头上沙的疼,这会让擦一擦便好多了,穆青抬头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安奴,突然笑起来:“真不知道以后若是没了你,我可怎么过日子。” 安奴却是微微红了脸,把手放下来将汗巾揣回袖子,嘴里道:“主子在哪儿安奴便在哪儿。” “那可不成,我们安奴这般俊俏,怕是有不少好人家的姑娘惦记着呢。”扎马步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艰难的穆青现在还有心思可以跟安奴开玩笑,“若是以后,安奴你看上了谁家姑娘,尽管跟主子说,主子帮你保媒。” 安奴抿了抿嘴唇,脸上又红了一层,站在那里不说话。 穆青却是瞧着他的脸,心里微微一叹。自家安奴性子软,个性纯善,偏生长了张堪称祸国殃民的脸,平日里也没见他怎么收拾自己,却生生的成了这副好看的不行的模样。看来有些事情真的是浑然天成,求也求不得。穆青心里想着,兰若对安奴怕是有些心思,可是这心思是深是浅穆青可是要试上一试,若是不成,他便早早寻个好人家的姑娘和自家安奴配成双,才算是稳妥 不然,待日后万一自己有了什么差池,这般好容貌的孩子还不知道要落个什么境地。 虽是百般心思,但穆青却依然笑意盈盈。收了势,站起身来,穆青疏松了一下筋骨,感觉身上痛快不少,便对着安奴道:“安奴你且去摆桌吧,我去擦把脸便去吃饭。” 安奴点了头,扭头往小厨房去,穆青则是去了后边的井边。 这里靠着井近,穆清就不让人每天去前院的水缸里面提水,终究这里的吓人都是庄王府的下人,自己还是不大好意思使唤他们。 把拴了绳子的木桶扔下去,然后摇着辘轳把盛满了水的木桶提出来,穆青将水倒进了木盆里。挽了袖子,蹲在盆子边上往脸上泼了泼水,倒是觉得清爽不少。等擦干净了脸以后,穆青左右瞧了瞧,手腕微抖,袖中的某个蜡包着的小丸子就掉进了盆子里。他把盆子里头的水往墙角一泼,然后轻咳两声,便离开了。 在那里有一个不大的洞,修理得很完好,是下雨时用来排雨水用的,而那颗小丸子马上就会有人拿走去交给应该看到的人手上。 面容淡然的回到屋子,就看到安奴正往碗里盛粥。白生生的米粒已经被煮的开了花儿,碟子里头的碧绿色腌菜切得细细的,一旁的炸馒头片更是让穆青看得口水都留下来。 他笑眯眯地小跑过去,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加了一块馒头片沾了些盐就咬了下去。安奴笑了笑,把另一个盘子往前推了推:“这里头是糖,主子试试。” 穆青却是摆摆手,这辈子是南方人,可他上辈子是个地道的北方人,吃咸还是吃甜,争论了上千年都没个谱,她还是怎么好吃怎么吃吧。这般想着,穆青伸手拉了拉安奴:“你且坐下陪我一到。” “这不合规矩。” 穆青却是笑了笑,微微用力,直接把安奴拉在了旁边的凳子上:“你坐下便是,李兄又不在,你跟我一道吃饭便是了。以前都是这么吃的,来,给你碗。”说着,穆青加了几筷子小菜放到碗里,递到了安奴面前。 安奴捧着碗,拿着勺子,小口小口的喝,穆青只觉得他这个动作跟仓鼠一样,看着乖巧得很。伸手摸了摸安奴的头发,穆青又夹了块馒头片,一口咬下去,只觉得无上享受啊。 “主子不好奇王爷去哪儿了么?”吃完了饭,穆青坐在桌前,安奴则立在他身后帮他束发。 穆青抿了抿嘴唇,感觉到安奴在从镜子里瞧着自己,便露出了个笑脸:“想来他是进了宫,皇上要见他。” 安奴一脸惊讶:“主子怎的知道?王爷专门吩咐我,等他出门后这么跟主子说的来着。” 穆青笑了笑,并不言语。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别人不知道,穆青却是看得出皇帝的身体有多糟。李谦宇恐怕是要进宫刷存在感和好感度的。但是若是他不提,穆青就不会多想,但他提了,穆青想着恐怕这人现在不在宫里。 至于在何处,穆青无从知晓。 安奴拿了根碧绿的簪子把穆青的头发束起来,就听穆青说到:“安奴你且去帮我取根好笔,主子要写话本了。” 安奴听了这话脸上漾出笑意,开心的跑去挑笔,可路过桌子时衣袖不小心刮蹭到了桌上的茶壶。安奴身形一顿,而后右手迅速的往下一捞把茶壶捞起,速度之快,竟是半分水渍都没溅出来。 他回头看了看穆青,发觉那人还在对着镜子收拾衣领,变松了口气般轻轻把茶壶放回去,走到书桌旁的架子上挑笔。而穆青却是看着镜子,想着自己刚刚从这里看到的背后发生的事情,微微眯起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QAQ李兄又丢下我走了 六郎:=A= 穆小青:QAQ李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六郎:=A= 穆小青:QAQ李兄你再不说话我就亲你了 六郎:……借你两个胆子 穆小青:QwQ 【以下和谐】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李谦宇这几日都早出晚归,总算事情告一段落,他累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愿意抬起来。 他历来的态度都很明确,对待武官文臣一视同仁,这让想来自视甚高的文人很是不满,但幸而他有一个文臣之首的刘世仁当老师,这位刘大人虽然没有明确表示对李谦宇的支持,但是却可以帮他打通不少关节,所以李谦宇可以轻易的拿到各种文人诗会的帖子。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无论谁看来都只是刘世仁的小关照,但却帮了李谦宇不少忙。他有才华,有地位,有文人十分看重的风骨气质,总是可以赢得一些好感。尤其是一些性格耿直的,不介怀李谦宇往常的态度,更是很容易对李谦宇产生好感。 他们的耿直让他们坚持交往自己想交往的,这是李谦宇最为看重的。 皇亲国戚不得私自结交权臣,李谦宇结交的都是一些两袖清风敢于直谏的铮臣,根本谈不的权势勾结,倒是颇有雅意。李谦宇找到不少说得来的臣子,谈诗下棋,再不就是君子六艺,相处融洽。 但这些都是要耗费时间精力的,好不容易得了闲,李谦宇便直接闭门不出了。 而穆青来的时候,就看到李谦宇正闭着眼睛斜靠在软榻上,一腿蜷起一腿平伸,手撑着脑袋,看上去倒是累得厉害。 穆青并不知道李谦宇这几日的去处,但看他的样子怕是不轻松,便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将手上的碟子放下,然后转身就要离开。可就在这会儿,身后传来声音:“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本王有事情问你。” 穆青回头看了看,发觉李谦宇已经睁了眼睛在瞧着他。墨黑色的眸子如夜漆黑,那张俊秀无双的脸上明显带着倦意,看的穆青心里一软。暗自叹了口气,即使这个人算计了自己一道他还是恨不起来,看来自己应该是早就没救了。拉了个软凳坐过去,穆青道:“李兄有何事?问吧,我定知无不言。” 李谦宇稍微正了正身子,远远算不得端正,但却没有再动弹。他眼睛看了看穆青端来的碟子,里头是白色的软糕,哪怕离得不近也能闻到香气,李谦宇微微挑眉:“这是什么?” 穆青笑着捏了一块递过去:“我家乡的软糕,把米泡上四天,每天按时换水,等发酵的东西挥发完了以后拿出来捣碎,里面包上各色馅料和白糖,蒸熟了就是这个了。”说着,穆青看了看,“这块估计是枣子的。” 李谦宇吃过的软糕都是凉的,这般还冒着热气的倒是头一回。脸色淡漠的往前探了探头,然后就着穆青的手咬了一口,慢慢拿咀嚼咽下,点点头:“味道不错。” 显然李谦宇的动作让穆青吓了一跳,但是终究是熟了,穆青一动不动,看着李谦宇吃完,然后一脸淡然的道:“这是自然,我为了这个可鼓捣了好久的。” “你这几日一直在研究这个?”李谦宇微微皱眉,“君子远庖厨。” 穆青却是耸耸肩:“我也没什么大追求,也就求个吃喝罢了,对了,我想泡点梅子酒,你要不要喝?” 李谦宇瞥了穆青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终究穆青依然是满脸笑意浑然不觉,倒是让李谦宇说不出话来了。暗自叹了口气,李谦宇道:“不耽误功课便是,你这次会试定然可以通过,殿试还是要准备起来,到时候是父皇当面考问,莫要漏了怯。” 穆青闻言点点头,他不知道李谦宇哪里来的底气觉得他一定能考上,但是能有这么个支持倒也不错。穆青自己也捏了一块软糕吃着,就听到李谦宇的声音再次传来:“过两天你若无事,便跟着本王出去一趟。” “去哪儿?”因为嘴里有东西,穆青说话都含含糊糊的。 李谦宇皱起眉,拿起腰间的翡翠玉扇直接敲打在了穆青的脑袋上:“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你的规矩呢?” 穆青皱着脸捂着脑袋,暗自嘟囔:“规矩哪有吃的重要。” 李谦宇只当做没听到,瞪了他一眼,道:“我邀请了几个相熟的文官来办诗会,你若是无事便跟着一道来。”声音顿了顿,“莫要带安奴。” 穆青也是想出去见见人的,这几天闷的坏了,对李谦宇不让他带安奴的建议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毕竟现在豢养娈童被归结到了文人风流,自家安奴那个模样实在是不适合带出去。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穆青自顾自笑了起来。 李谦宇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穆青笑眯眯的歪了歪头:“我想着啊,以后谁若是喜欢了我们安奴的,一定要造个金屋子才行。” “这典故用的真不好。”李谦宇神色淡淡。 穆青却是自顾自乐得开心。 拿了一个本子出来,李谦宇递给了穆青:“拿去看看。” 穆青接过,翻开,发现里面都是一个个的人名,大多是穆青不认识的。 “这些就是我要邀请的文臣,”李谦宇坐直了身子,从旁边端了杯茶,“他们大多是御史,有几位翰林,均是性格直爽之人,本王想着,你既然有诗才,倒时候便不用藏着掖着,尽管显露出来便是。” 御史和翰林?穆青眨眨眼,一时间有些不明白了。结交文臣这本不是错失,可穆青却觉得李谦宇多此一举,现在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正是紧张时候,李承明一门心思做功绩,李谦宇却在这里做些闲事。 这些铮臣虽然嘴巴厉害,但大多没有什么实权,而且身后的家族势力往往也可以忽略不计,官途也并不显赫,看上去并没甚帮助。 李谦宇似乎能看得出穆青的困惑,他抿了口茶,把嘴巴里的甜味去了去,而后道:“他们大多是寒门子弟,加上性格正直,在官场颇多不顺。但本王确实喜欢这样的人,足够利害,也足够无畏。” 穆青马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让李谦宇淡淡弯起唇角,只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用多费唇舌。 穆青手指摸着那张名册,道:“这倒是不错,家世不好便不用担心他们被家族牵连,而且没了家族依仗,他们自然会全心依仗与李兄,加上敢于直谏,恐怕以后却是一把利剑。” 李谦宇点点头,但又摇摇头:“不仅如此,”李谦宇伸手指了指上面的人,“本王不指望他们去帮本王说话,但本王需要的是他们不帮皇后那边的人说话。” 这话说的诛心,明明白白把敌对摆在了台面上。穆青抬头看他,却看到李谦宇眯起眼睛,拳头微紧。 袁妃现在已经是贵妃之尊,但却远远不够。李谦宇要的是皇后一党覆灭,斩草要除根。 “皇后家族势力不小,这是棵毒草,本王要拔掉这棵草,恐怕还要仰仗这些人呢。” ===================================================================================== 回到院子是,已经是夜色深沉。 今天听到不少秘辛,原来李谦宇一直在搜集皇后家族犯罪的证据,毕竟那个大家族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见光,但那些小事累积挨在一起就分外下人,还有李承明勾结海寇敛财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合在一起颇为骇人。 穆青在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才觉得后怕。 李谦宇的心思,比他想得深得多,也细密得多。 他务必万分小心,稍微行差走错就是万劫不复,若是不经意暴露了心意,等待他的怕就是一死了之。 走进里屋,穆青拿了火折子,把牌位两边的蜡烛点起来,然后拿了两根香点燃,插到香炉里。手握上了腰间的暖玉,穆青纤长的手指轻轻的包裹住了那块血色玉石,感受着它散发出来的温度,暖了因为紧张而冰冷的指尖。 穆,这个姓氏是穆烟给他的,那个女人强撑着把孩子生了下来,却最终没有等到再看看那个辜负了她的男人一眼。 撂了长衫下摆坐在前头摆着的蒲团上,穆青看着牌位,轻轻低语:“我有很多事情拿不定主意,好像我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但是行差一步,就没法回头了。我面前哪怕是万丈深渊我都要硬着头皮往下跳。”穆青絮絮叨叨的,手指尖抚摸着暖玉的纹路,一点一点的,“现在皇帝没有死,而且他看起来还挺喜欢我,我……” 突然,穆青的声音顿住,他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声音突然变得茫远起来:“我能问问您,我爹是谁吗?” 牌子并不能回答他,一切安然静谧,既没有托梦也没有征兆,一切都安静平和,连烛火都没有丝毫晃动。穆青苦笑着摇摇头,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自己可能真的是想的多了,那些不切实际的也尽数想了起来。 吹熄了蜡烛,穆青宽了衣躺在床上,看着华丽的床幔,他闭上眼睛。 自己在大周朝挣扎这么久,考科举,办报纸,结交未来皇帝,努力上下打点,眼瞅着就要一步登天了,却发觉,最终还是搞错了主题。 从励志爱情变成找爸爸,这差别,未免大了点啊。 作者有话要说:御史:负责监察朝廷,诸侯官吏的失职,保管朝廷的档案 表示,穆小青获得【喂食】成就,攻略对象李六郎好感度+2 请玩家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攻略成功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庄王向来是不喜欢举办任何宴会的,对于这个数年前就被当今圣上遣出京城的王爷,大多数人士持观望态度的,所以也多是不冷不热,但或许是进来袁贵妃的受宠,加上李谦宇频频得到皇帝召见,故而不少人开始把眼光投向庄王。 穆青从不怀疑李谦宇的人格魅力,这个人看上去冷冷清清,却可以牢牢地拿捏住所有人的痒处,并且得到他想得到的。可是,显然,穆青对于李谦宇的夸赞还不够充分。 就在李谦宇的诗会当天早上,无数拜帖雪片似的飞来,门房的仆人几乎跑断了腿,这种神奇景色也让和李谦宇在一起的穆青目瞪口呆。 “我倒是从来不曾知道李兄你交友倒是广阔。”穆青拿着手上的书卷摇了摇,看上去颇有些惊讶。 李谦宇却是神色清淡,一脸早知如此的漠然:“不过是一些跟风而来的罢了。” 穆青想来也大抵明白些,李谦宇现在声望不差,这请帖又都是今日发出的,那些想要攀附或者结交的人自然要下了拜帖趁这机会与庄王爷亲近一番,最起码要自我介绍一下才是。官做大了,有威望如刘世仁,自然可以直接声明自己站在皇上一边,加上他是所有皇子的老师,谁未来继承大统他都不吃亏,但那些官职低的官员可实现少有接触到高位皇亲的机会,李谦宇这回邀请那些寒门文臣,其他人自然就跟闻了腥味儿的猫一样跟过来了。 李谦宇对待这些拜帖的态度也很一致,打开看一眼,就扔到一旁的火盆子里烧掉,连个渣都不剩。 穆青瞧着有些不解:“若是不想他们来,把拜帖换回去便是,何苦烧了?” “本王没有那个闲工夫让人给他们送回去,本王手底下的人拿着本王的俸禄,为什么要帮他们跑腿。”李谦宇又扔了一个拜帖紧火盆,神色冷淡,“而且本王乃是当今王爷,身份尊贵无比,那里是他们可以攀附的。” 穆青想来也是,便不再多说,自顾自的看书罢了。 “等到了下午见到他们,你且留意着几个人。”李谦宇说着,递了个单子过去,“尤其是其中名为宋千仪的那个,你且留意些。” “宋?”穆青眨眨眼,若是他记得不错,皇后的母家就姓宋? 李谦宇也不解释,只管把单子递过去便是。穆青拿来记住了,便还了回去。 等把这本书温习完,穆青就讲述放回到了李谦宇身后的架子上,然后取了纸笔来开始继续写他的话本。 “这次写的是什么?”李谦宇瞥了他一眼,问道。 穆青笑了笑,他本就不准备瞒着这人,虽然话本是小道,但是拿来做做娱乐倒也不错:“不过是些神鬼狐仙的故事,安奴想看我便写了。” 李谦宇闻言微微挑眉:“子不语怪力乱神。” 穆青却是拿起墨块研磨着,往里倒了些水,边磨边道:“子不语,子又不是不信,有些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再者不过是个故事罢了,我也不准备拿出去给人看,让安奴拿着瞧瞧解解闷也就罢了。” “你对他倒好。”李谦宇把眼睛重新放回到了桌上的信纸上,声音清淡。 “安奴惯常对我好,我自是拿他当亲人看的。”穆青笑眯眯的回应,然后拿起了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画皮。 努力在脑袋里组织着语言,就听到李谦宇的声音传来:“你便是从来不疑惑,为何安奴会说契丹语吗?” 穆青填饱了笔,道:“这本就是无所谓的,多会写东西总归是好事,况且我相信安奴,哪怕他是个辽人,我也信他。” 李谦宇便不再说话,只是眼睛中闪烁着丝丝冷光,显然对于穆青说的话半分都不信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想到这里,李谦宇看了看手上的信,突然抬头道:“本王有一批上好的金银玉器,还有不少青瓷碗碟,你说这些东西是卖去倭国好呢还是卖去辽地好呢?” 穆青想也没想,道:“卖去辽地。” 这个答案显然与李谦宇所想不尽相同,他微微皱眉,道:“为何?” 穆清见他问得郑重,便把那张写了《画皮》的纸拿起来放到一旁,在下面那张纸上花了三个圆圈,里面写上“辽”、“周”、“倭”,他指着倭那个圆圈道:“倭国屡屡进犯我朝,不出三年,我们必定派兵剿灭匪寇,这些东西哪怕现在卖去也不过换一些银钱,但日后我们踏平了他们的时候,那里大片的金山银矿边都是我们的,现在卖去不过是费时费力罢了。” 李谦宇点点头,事实上哪怕是想当太平明君的李慕言也多次想要教训一下那帮屡屡出尔反尔的倭人,这一仗难以避免。 穆青又指了指辽:“辽人则是不同。他们那里民风虽然彪悍,却很淳朴,而且敬畏英雄。现在我朝有不少大将曾经征战过辽地,在哪里立下赫赫战功,才得了辽人年年纳贡岁岁来朝,这些虽不足以让辽人世代唯我超马首是瞻,但是却足以震慑十年。”穆青说着说着便弯起唇角,笑了笑,“而且辽国物资贫乏,但却马匹优良,虽说密州距离辽国有些远,但若是可以用那些摆设去找辽人换马匹羔羊,再好不过。” 他们以前就曾说起过这些,但显然穆青没想过李谦宇这般早就开始实行,而他选择辽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穆青对待倭人是实实在在的国仇家恨,前世到今生,几乎是恨到骨子里,他可不愿意用大周的上好东西去换小鬼子的玩意儿,那未免太过可惜。 李谦宇看了看穆青,突然有了一个浅笑:“断其根基,你倒是狠毒。” 穆青耸耸肩,把这话当成夸奖听了。 李谦宇也拿起了笔,在信纸上写上了一个个的蝇头小楷,一蹴而就。 ‘运往辽地,不收金银,尽数换成刀剑马匹,不用带回密州,只在辽周边界找个隐秘处养起来便是。’ 穆青不好奇李谦宇在写什么,他想的是另一桩事情:“可是董兄来信?” “嗯。”李谦宇点点头。 穆青有些期待的看过去:“他身体可好?可有提到我?”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道:“董奉身子养的不错,只是没有提到你,这是公事,怕也没空想起你来的。” 穆青眨眨眼,颇有些失望的神情,但马上就精神起来:“董兄身体好些便好了。” “本王意思是等等,可他说等他过了这段日子,就北上来京城。”李谦宇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住口,嘴里声音淡淡。 穆青一愣,继而脸上的笑容不自然起来。 董奉曾经老是念叨,他身子不好,若是来了北地是一定要死的。可是现在显然是那个男人自己固执的要来,没人逼迫他,看李谦宇的样子也曾经劝过,但显然没有效果。穆青抿起嘴唇,眉毛皱的死紧,而后看着李谦宇道:“若是董兄来了,李兄是否可以让太医帮他调养身子?” 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多是各地名手,他们主要诊治的也只是皇亲国戚,像是电视剧里随随便便诊治宫女太监的太医是没有的,那些下人有专门的医女诊治。而朝廷臣子,除非皇帝下令特别恩赐,也是请不动太医帮他们看病的。 董奉只是李谦宇的幕僚,无官无职,要想让太医瞧病怕是艰难。 但李谦宇却是毫不犹豫的就点了头,把信封放到一旁,眼帘低垂的看着手上的扳指,声音浅淡:“本王不会把时间拖那么久,待他来时,定要让最好的太医帮他诊病。” 拖时间,说的到底是不想让董奉拖累时间,还是他有了把握可以在最近夺了宫中大权? 穆青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他继续拿起笔看着面前的纸,却是半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以前不觉得,但是现在,他到底要不要帮着李谦宇篡权夺位,逼死那个待自己不错的皇帝呢?穆青以为自己不会犹豫,可是现在,他却是迟疑了。 苦笑摇头,不再去想,终究穆青不是圣人,管不了许多,只能安慰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罢了。 ========================================================================================== 用罢了午膳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李谦宇邀请的人也大多陆续来了。穆青不着痕迹的站在旁边打量,从这些人的音容笑貌和谈吐举止中大概能分清楚几个。这几个是李谦宇特别嘱咐他上前结交的,形容的也特别仔细。 那个个子瘦高,留着小胡子的精瘦男子,名唤柯靖远,是密州人士,曾得中榜眼,但因为无身家背景一直待在御史的八品官阶上不得晋升。站在他身边的微胖男人乃是他的同乡,柳城,家底殷实为人豪爽,现在在翰林院供职。 穆青把眼睛转向一旁,那个站在众人之外不言不语的青衫男人。李谦宇曾提起,有个与众人格格不入的,便是宋千仪了。 似乎感觉到注视,青衫男子转了头,正正对上穆青的眼睛。穆青眼中瞬间闪过惊艳。 品貌非凡,逸群之才。 作者有话要说:皇后凉凉的娘家人,宋千仪上线,get 穆小青:(⊙o⊙)帅哥! 李六郎:……【拔剑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论贵气威仪,没人比得过李谦宇,论容貌精致,没人赛得过安奴,论气质风韵,杜罗便是那独一份儿的。 但穆青看到宋千仪,却依然觉得眼前一亮。 他的长相俊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却是十分好看,难得的是眼神清明透彻,看这边让人颇有好感。最让穆青看中的,是他往那里一站便生出来的雅致,哪怕只是穿着简单青衫,却依然不卑不亢,那双眼睛里是古井般波澜不惊。 穆青原本是想与柳城攀谈,毕竟他的豪爽颇有名声,想来也比较容易结交,但是现在穆青却是改了主意。 摆出了最谦和的笑,木清朝宋千仪走去,在他面前站定,而后道:“在下穆青,是今年应考的举子。” 宋千仪神色淡淡的打量了他几眼,而后神色不变的道:“宋千仪。” 这种态度显然算得上冷淡,不过却不至于失礼,倒也没有让穆青觉得难看。他笑着看着宋千仪的脸,宋千仪瞧着也二十有余,而穆青尚且在生长期,他的个子是比穆青高上些许的,不过或许是知晓会遇到这种情况,穆青专门准备了一双厚底鞋,今日穿上倒也不会差太多。 “不知宋兄今日与谁同来呢?”穆青随便寻了个话题,笑着问道。 宋千仪倒也不隐瞒,那双凤眼里面全然是不在意:“我是自己来的,并无人陪同。” 穆青笑了笑,眼睛往一旁的院子里看去。庄王府有一个不小的花园,其中还有一条溪水,虽说并不甚宽阔单看上去流水潺潺也甚是雅致。在溪水旁边摆了不少桌凳,两人一桌,上面准备的是些简单的瓜果点心。因着李谦宇没到,大多数人都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谈,那里到还是空荡荡的。穆青便指了指,道:“左右我们也没什么熟人,不若去那里坐坐可好?” 宋千仪点点头,却没有朝着穆青指的地方去,而是去了另一处桌子前。穆青跟在他身后,两人在桌前落座,穆青有些好奇:“此处位置偏僻,又与主座距离较远,为何宋兄选了此处?” 青衫男人坐姿端正,听到穆青的问话便回道:“看着桌椅摆放的地方,想来等等是要传酒作诗的,此处正逢溪水拐弯处,水流较急,杯盏不容易停下。” 穆青倒是有些惊讶宋千仪在刚刚一瞬间想了这么多,还专门挑了地方。他原本也不想出什么风头,自然不在意这些了,只是听李谦宇说,这宋千仪文采斐然,曾经正是他的诗篇得了圣上青眼才点了状元,现在不愿表现倒是让人奇怪:“宋兄不喜欢诗词?” 宋千仪看着面前的流水,声音清淡:“不过是小道,年少时的消遣罢了。” 穆青却是摇摇头:“诗词不仅是消遣,更是借以言志的载体,早就听闻宋兄善于此道,这般放弃未免可惜。” 宋千仪看了穆青一眼,言语中少了一些漫不经心:“现在朝廷上流行的是诗词华美辞藻丰润,像是穆公子这般看法的倒是少数。”声音顿了顿,“这是现在这种言之有物的诗词毕竟很少。” 穆青却是撇撇嘴,他年纪比宋千仪略小些,加上没有官身,做些事情也少些拘束,便说道:“那些见天的写着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家伙,估计脑袋里也就剩下这些了,我有才有德,诗写得好,长得也好,凭什么要跟他们一样做哪些浪费纸的玩意儿?” 这年头,一个半大公子直白的说自己长得好的实在是少数,可偏生穆青的张晓本就好看讨喜,加上说话爽直,竟是没让看上去督办的宋千仪不喜,反倒多了几分善意。 拿起桌上的茶壶,宋千仪给穆青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般,那衣袖在半空中画出的好看弧度看得人眼晕。宋千仪拿了一杯茶递过去,穆青接过,道了谢,便听宋千仪说道:“穆公子性格爽利,却是难得。不知穆公子以后想去到哪里供职?” 穆青笑得弯了弯眉眼,显然,自己成功的刷新了宋千仪的好感度。抿了口茶水,穆青道:“现在会试刚过,这些事情我却是不曾想过的。” “不若来御史衙门,宋某定会帮穆公子寻份好差事。” 穆青看了看他,突然记起来自己好像还不知道这人的官阶,便问道:“不知宋兄在御史衙门里担任何职。” 宋千仪神色清淡,道:“蒙圣上不弃,暂时担任御史中丞。” 大周朝,御史中丞便是御史衙门的最高官阶了。穆青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惊讶的很,在他看来宋千仪或许是个超群的人物,但他不多二十六七的年纪,却能官拜四品,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而御史中丞的位子也是个极其适合升迁的位子,光是大周朝,从御史中丞走到官拜丞相的,就有数例,当朝左相魏景便是从御史中丞迁至刑部尚书,最后官拜丞相。 穆青朝宋千仪举了举茶杯:“宋兄年少有为,穆青佩服,还望日后宋兄官运亨通。” 宋千仪也举了茶杯,道:“不过是为皇上效忠罢了。” “那便希望宋兄得圣上赏识吧。” 宋千仪点点头,而后两人分别将茶水饮尽,穆青微微掀了茶碗盖子,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神。 提起官阶,宋千仪丝毫没有渴望的神情,但提到皇帝,宋千仪却显然有了些反应。换言之,这个看上去风淡云轻的人物并不在意官阶大小,却极是渴望圣上垂怜,既然不是为了当官升迁,那为何有这般想法?为了钱还是为了名? 穆青猜不透,便只是把疑问藏在心里,准备等晚些时候去问李谦宇。撂下茶杯时,穆青又恢复了浅淡笑意,和宋千仪开始讨论书画。 事实证明,没有哪个文人不爱这些,穆青成功拉近了距离。 ============================================================================== 李谦宇走过来时,穆青已经和宋千仪沾着茶水在桌上开始写字,宋千仪眼中惊异连连,频频道“好字”,还自顾自的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赫然是个书法痴,而穆青也借机问了不少东西,算是各取所需。 而刚刚入席的李谦宇看了一眼自己身边帮穆青留的位子是空的,微微皱眉,而后抬眼向四周看去,就看到穆青和一个青衫男人凑在一处,看上去交谈甚欢。 “那是何人。”李谦宇眯眯眼睛,一时没认出来。 站在他身边的兰若低声道:“是宋千仪宋大人。” 李谦宇微微挑眉:“若是本王记得不错,那人却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除了见他对着父皇有过笑脸外却是没见过与谁有过好生气,穆青倒是有本事。” 兰若没答话,退后一步站在李谦宇身后当雕像。 李谦宇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欢喜还是不欢喜,终究让穆青去结交宋千仪是他的主意,因为李谦宇并不想让穆青入翰林院,御史台或许是个好选择。可现在看到穆青那般随意的就放弃了跟自己同席而去跟了宋千仪,李谦宇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毕竟从相见到现在,穆青对待他都是那般不同寻常,有些事情已经成了习惯,比如两个人的信任,比如穆青自始至终的陪伴。 压下了旁的情绪,李谦宇换上矜持又不倨傲的神情,站起来,便又是一场寒暄客套。 而穆青显然也注意到了李谦宇的到来,他站起来,却看到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去,霎时间没了位置,穆青抿抿嘴唇,又坐了下去。 “你若想引他注意,等下拦了酒盅便是。”宋千仪用帕子擦了擦手,看着穆青道。 穆青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宋千仪:“你说的谁?” 宋千仪瞥了他一眼:“自然是庄王爷,你与他绝非等闲关系,显而易见。” 穆青瞪大了眼睛,显然是不懂得怎么就“显而易见”了? 宋千仪也不瞒他,左右不过是些小细节,也不算什么秘密:“你是从内院出来,而不是随众人一起从外进来,此为其一;你身上所穿衣物乃是江南绣品,只有皇亲才能拥有,此为其二;我前些日子有幸与庄王爷一同赶赴诗会,他腰间所佩香囊的香味,与你的一模一样,此为其三。”宋千仪声音顿了顿,到底是把后一句话吞了下去。 李谦宇那般冷情冷心的,却在刚刚进来时盯着你看了那般久,而你却全部感觉好似习惯了一般,这若说是等闲关系,谁会信呢? 穆青即使没有听到宋千仪那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单单前三条也够他目瞪口呆了。这些细节他统统记得清楚,虽然一直冷着脸,可分明是心里事事条理分明。这般凌厉的眼睛和记忆力当真让人惊叹。穆青盯着宋千仪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宋兄有没有意向去京兆尹?”这个人绝对是探案的一把好手。 宋千仪神情淡淡:“那不过是个收拾烂摊子的衙门,无趣得紧。” 穆青眨眨眼,越发确定宋千仪去科举去当官并且爬到御史中丞的位子,定是有所求。 可他求的是什么,却是不知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1,周朝京城长官为牧,一般由亲王遥领,实际主持政务的是尹,所以是京兆府尹,也称京兆尹 2,御史台一般设御史大夫、御史中丞两处官职,此处御史大夫此职废除,只留御史中丞为长官 宋千仪是个内心活动极多的男人,简称闷骚+脑洞大,一眼能看出JQ的是在是干得漂亮!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宾客四散而坐时,穆青发现柯靖远和柳城恰好选了他的旁边桌子。 他俩均是在御史台供职,穆青并不相信他们是随意挑的这里,毕竟此处距离李谦宇略远了些,想来是冲着自己身边这位来的。但穆青边上只做不知,看着他们笑言道:“在下穆青,不知两位兄台如何称呼?” 那略微瘦高些的柯靖远或许是因为太过于消瘦,导致面容略显阴郁,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越发怕人:“在下柯靖远,这位是柳城。” 穆青微微偏头看了看宋千仪,发觉他并没什么反应,便重新看向这二人道:“听口音,两位可是南方人?” 这次是那柳城接的话,柳城瞧上去很是富态,白胖胖的,那张肉肉的脸却是看上去让人就容易产生好感,尤其是这人笑起来的时候见牙不见眼的模样越发觉得可爱起来:“是啊,我和这个瘦猴都是密州人。” “闭嘴。”柯靖远显然很嫌弃柳城给自己起的外号。 柳城却是浑然不介意的模样,用圆滚滚的手指头戳了戳柯靖远的肩膀:“你看看你。瘦得跟副骨头架子一样,平日里我买了那么过好吃的给你吃,你吃倒是吃了,可是肉呢?你把肉吃去哪里了?” 穆青看着柯靖远只管瞪眼睛吹胡子,却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就知道这位柯大人怕是位刀子嘴豆腐心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是巧了,我也是南方人。” “哦?”柳城眨巴眨巴不大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穆青一番,却是直接伸手拍了拍穆青的肩膀,“小兄弟一瞧就是个聪明的,瞧瞧这模样,俊秀的很啊。对了,你叫穆青?” 穆青点点头。 柳城又是笑起来:“我就说这般耳熟,便是那个中了小三元的穆青罢?好极好极,我跟你说,我身边这个瘦猴当初也是小三元,后来在会试上输了人,哪怕最后的了状元也没集齐大三元,实乃平生憾事。” 柯靖远轻哼一声,但是却没有什么怒容。 穆青笑问:“不知道是哪位得了会试头名?” 柳城嘿嘿笑了笑,那张白胖的脸上满满的狡黠:“这是区区在下。” 穆青有些无语,这个胖胖的柳城看上去是真的和柯靖远关系极好,不然也不会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揭他的短。 而这回儿,前方鼓声已起。 既然是文人聚会,自然要玩一些文人才玩的风雅事。流觞曲水,便是用较为轻质的漆器酒杯,里面盛上甘甜酒液,放置于面前的窄窄水流中,酒杯会顺着水流流下,但由于水流不急,往往水杯会不定时的停在水中,而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就要赋诗一首。 或许流觞曲水此时本身并不新奇,但是因着惩罚措施是作诗作赋,便成了文人的风雅事,但往往也就是李谦宇这般的身份方才玩的起来,毕竟没有人随随便便就在自家院子里弄个窄窄的流水就为了玩游戏。 不过这种法子也有作弊的手段,李谦宇就跟他讲过,溪水本就不快,稍微有些功夫的人只要拿捏好了推酒杯的力道,就可以让酒杯停在想停到的人面前。 穆青抬眼瞧了瞧,发觉第一个推酒杯的是李谦宇,他立马朝那二人笑笑,重新把注意力收回来,低眉敛目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 “他们二人虽说平日里看上去磕磕绊绊,但实际上却是和睦的紧。” 穆青看了宋千仪一眼,反应了一下才发觉这人是在为自己的部下说话。他弯弯嘴角,笑道:“我瞧得出,他们的感情却是好的很。” 宋千仪见他这般说,便不再提,而是看着面前的流水道:“若是谁能拔了头筹,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穆青只是干笑,并不答话。 他有直觉,第一个中枪的绝对是自己。 或许是上辈子上学上多了,穆青最紧张的就是老师提问环节,不论自己会还是不会,被点到名字总是觉得心跳加速。而现在的情况和那个时候差不多。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眼,就正好看到了李谦宇投来的目光。穆青忙低下头去,心里道:完了…… 酒杯还没落进水里,穆青便听到自己身边的宋千仪的声音响起:“我瞧着,庄王爷十有八九是想让你拔了这个头筹。” 穆青眨巴眨巴眼睛,扯扯嘴角,就跟以前上课偷偷说话一样,身体不动只有嘴唇动了动:“为何?” 宋千仪却没那么多顾及,笑了笑,拿出腰间折扇摇了摇,道:“看庄王爷瞧你的眼神就知道,他有心让你出风头,穆公子还是好好想好等会儿的说辞,莫要辜负了王爷的一番好心。”说着,辩白自己的位置往远离穆青的方向挪了挪。 穆青看的眼角抽搐,眼睛眯起来瞪着宋千仪,刚刚还是个波澜不惊的,现在就明晃晃的看起我的笑话了。还有,这么冷的天气打什么扇子?你挪个什么劲,这种避嫌的动作还能更明显吗! 但没等他再多想,那就被已经顺着水流缓缓下落,穆青死死盯着那个杯子,看他流过来,晃晃悠悠的,然后,缓缓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说好的弯道速度快杯子停不下来呢! 穆青在心里嚎叫,但是面上依然是风淡云轻。微微探出上身越过桌子从流水里将杯子捞起来,穆青十分爽快的一饮而尽,而后把杯子一放,站起身,朝李谦宇微微行礼,道:“在下穆青,还请王爷出题。” 李谦宇挑挑眉,好似十分替自己的准度高兴。而题目他也早就想好,声音一如既往的如同流水般好听:“眼见着便是春日,不若便以春为题作诗一首,若是做不出,或做的不好,”李谦宇声音顿了顿,而后微微眯起眼睛,好似在笑,但只有穆青看出了其中的威胁,“便自罚三杯好了。” 自罚三杯?若是真的做的不好,你怕是会让兰若直接把我扔到水里头去! 穆青是个有眼色的人,而且这个题目本是不难的,咏春的诗篇往往很是好做,只要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便好,偏生现在尚未开春,此处花园之所以看上去美丽只是因为此处时庄王府,个个都是名贵花卉,开的漂亮罢了,外面尚且料峭的很,看见片绿色都是难得。 虽是咏春,但不能明着咏春,穆青皱着眉头,略微低头思索起来。 坐在这里的都是有着底子的,均是科场得意人,破题自然都是一把好手,这会儿也俱是明白了李谦宇此题之意,便低声窃窃私语起来。但眼睛却都是看在穆青身上的。 穆青自己不知,便是李谦宇这半刻意半随缘的一推,就把他推到了众人眼前,成就了穆青在京城中的第一次露面。 穆青沉默不言,旁的人只道他在找灵感,坐在他身边的宋千仪却是盯着他的脸,对他的细微神情都毫不放过,渐渐地,宋千仪微微皱起眉头,但在穆青抬起脸的时候立马成了平时的淡漠模样。 穆青直了直身子,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提高了声调,道:“在下有了。” 李谦宇撂了酒杯,看穆青的神情就知道他有底气,便笑道:“做来听听。” 穆青站在那里,一身淡青色儒衫衬得少年人体态修长,俊秀的面容沉稳安定,挺直着背脊微微抬头的模样却是十分挺拔,倒是让人多了几分好感。便听他朗声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桂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注】” 全场静默一瞬,而后却是柳城高声道了句“好诗”,众人才似乎回过神来一般,皆是赞许,还有的从怀里掏了纸笔出来书写起来。 李谦宇也静默了一瞬,但马上就神色如常,但眼睛却是盯着穆青不动了:“做的好极,倒是让本王思念起了江南美景。” 众人皆知李谦宇是被当今圣上贬至密州的,便也不愿去寻了晦气,刚刚那些想让与穆青讨论诗句的人也安定下来,只道诗好句好词好,多的却不多说了。 李谦宇看众人渐渐安定,便笑了笑,可心里却思量起来。 他曾经调查过穆青,穆青做的那些诗词话本他都看过,而穆青的似乎并不专注于诗词之道,大多数还是因为科举所以才临场写的。 或许正因为如此,李谦宇从未对他的文采抱过什么期望。可现在,李谦宇或许需要刷新自己的观念了。 =============================================================================== 穆青显然对于这种情景早有心理准备,只是保持着淡定坐下,自顾自的往酒杯里倒酒。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千百年传唱的诗句自有其独特魅力,语言朴实无华但却听过让人觉得身临其境,却是颇为震撼。 穆青刚落座,就听到宋千仪道:“穆公子诗才,宋某佩服,只是不知这首诗是否是急智?” 这一问着实怪异,穆青笑了笑,话到嘴边却是拐了个弯儿:“不瞒宋兄,本是原本就做过,这般拿来应急的,倒是讨了个巧。” 宋千仪点点头,似乎颇为满意穆青的诚实:“穆公子谦虚,这般诗句寻常人得了一首便已经不错,穆公子年纪轻轻便有此大才,实在大周之福。” 随意就可以联系到家国天下看来也是个本事。 穆青笑问:“却是不知宋兄从何处看出?” 宋千仪浑然不在意的道:“你刚刚的神情,并不是思索,而是回忆,”宋千仪指了指穆青的嘴唇,“一般人临场作诗,嘴唇会微微嗡动,用语言带动脑袋,但你却只是埋头苦思,向来是以前有做过的。” 穆青不再言语,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描述。 和宋千仪说话可能会很轻松,因为这个人根本就是你说上一句他就知道下一句的彪悍人物! 而就在穆青斟满酒杯时,李谦宇站了起来,穆青的眼睛往上看去,恰好看到李谦宇一身银色锦袍立于众人之巅,那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挑,端的是摄人心魄,刚刚还出了风头的穆青此刻却是愣愣的盯着这人,一瞬竟是痴了。 而他身边的宋千仪却是拿过了穆青刚刚倒满的漆器酒杯,自顾自的一饮而尽,瞥了眼穆青此刻的神情,而后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注】《忆江南》三首是唐代诗人白居易创作的组词,本处选取前两首,略有改动 诗会开始=v=流觞曲水的典故可以查到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里面有描写,端的是极文雅的东西 再次为宋大大的智商点赞,顺便摸摸穆小青 你成功引起了六郎的注意,请再接再厉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李谦宇无疑是众人焦点,而他也不负美意,端得上是丰神毓秀的很。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俊美面庞上今天也一如既往的淡然,但偏生就是这副表情安在这人身上时那般合适。 “众位都是俊才,个个都是风流人物,本王宴请各位,若只是作诗作赋未免有些单调,便又为各位请了个客人。” 李谦宇轻轻拍了拍手,众人便听到由远及近清亮的铃音,众人寻声看去,便看到一个身着淡绿色裙裳的蒙面女子抱着琴缓缓而来,所到之处便留下一抹余香。 如缎长发用碧绿发簪挽起,簪子下垂着一颗东珠,看上去华美而又不失精致。女子面上轻纱半遮半掩的遮挡住了容颜,只留下那双凤眸露在外面,平添了几分魅力。 食色性也,美丽的女子谁都喜欢瞧,再加上大周朝从皇帝到平民大多是美貌协会的,更是让他们对于美丽的人多一些推崇。虽然看不清女子全貌,但光是身段仪态就足以让人心神往之。 那双如星璀璨的眼眸微微低垂,而后盈盈拜倒在李谦宇面前,声音清冷而又婉转。 “奴家孟师师,拜见王爷,愿王爷万福。” 这个名字显然足够响亮,在京城,没有人不知道孟师师的名头的。这位孟大家虽是沦落风尘,却从来不曾委身于何人,尤其是孟师师的琴,端得上是绕梁三日而不绝于耳。有人想要闻孟大家一曲,还必须要入得了孟大家的青眼才行。 纵然是沦落风尘,可孟师师偏生是珠不蒙尘,着实不易。 而李谦宇可以请得动这位向来以冷淡著称的孟师师也足以让众人惊讶,李谦宇却好似并不想用孟师师来抬自己的身价一般,就像请了一位普通的伶人,对他丝毫没有多什么照顾,漠然的点点头,连句话都没说,而站在他身边的兰若则是走了过去,引着孟师师去了众人不远处的矮桌后落座。 “王爷做的不错。”宋千仪把漆器酒杯放回到穆青手边,语气淡淡,“一帮朝廷官员,成天追捧着名伶妓子,成何体统。” 穆青抿了抿嘴唇,笑道:“孟姑娘文采斐然,倒是不俗的。” 宋千仪却是扯扯嘴角,完全不屑一顾:“她不俗是她的事,一个女流之辈学那些东西博名声也不过为了果腹,本就怨不得她,可那些追捧她的却都是有地位有身份的,也就只有庄王爷的态度得我的心。” 论起来,孟师师不过一位风尘女子,而李谦宇是皇亲国戚,是没有必要跟他有什么好声色,但偏生孟师师与旁的人有太多不同,这般态度倒是让人惊讶。 而穆青却是很清楚这两个人的关系的。 孟师师依附于李谦宇,称呼李谦宇为主子,而李谦宇对待孟师师便只是对待下属的态度,原著里,李谦宇到底为何娶了孟师师为妻为后,穆青不清楚,但或许李谦宇此时的态度才能让他略微安心些。 孟师师把琴摆好后,缓缓落座,轻纱衣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玉手纤纤放于琴上,而后指尖拨动,飘渺琴音缓缓而出,美妙万分。 李谦宇没再看她,而是接着道:“穆青刚刚所做的诗本王甚是喜欢,便起了个念头。” “还不知王爷有何主意?”或许是孟师师的到来缓和了气氛,现在众人与李谦宇说话时候也没了太多拘束。 李谦宇嘴角动了动,道:“既然众位都是俊杰,此处是诗会,倒不若由本王牵头做个诗集,待收录了众位的好词好句后让人刊印出去。” 穆青绝不相信这是李谦宇临时起意,怕是早就有了主意,可面上还是跟着众人一起做出惊叹状。 却听李谦宇继续道:“过些时候,本王回请刘世仁刘大人作序,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刘世仁的名头显然比孟师师更打动人,这位年过六旬的大学士虽说没有入阁,但在文坛上的地位却举足轻重。 如果有他作序,那本实际上哪怕有自己的一篇文章怕也会传唱天下,这就是沾了名人的光。故而众人略微嫉妒的眼神又重新扔回到穆青身上,而穆青就坐在那里,面带微笑,一副老神在在的悠闲模样。 李谦宇手挥了挥:“便继续吧。” 穆青往酒杯里倒了满满的酒液,再把杯子放进水中时就感觉到不少期待的目光。若是刚刚还对作诗有些抵触的,现在各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那杯子停在自己跟前才好。 穆青蹲□子,把酒杯放进水中轻轻一推,而后坐回到桌子后头,对着宋千仪低声道:“不若刚刚我直接把被子给了宋兄呢。” 宋千仪却是摆摆手:“我不愿出那个风头,还是罢了。” =============================================================================================== 前有孟师师抚琴助兴,后有刘世仁写序做集,众人的热情越发高涨起来。酒杯传传停停到了不少地方,穆青这里却是没有再接到过的。他也乐得清静,他当然也想沾沾刘世仁的光,不过自己那头一首已经稳妥的让他占了一块地方,多的也不想了。 自顾自的拿了点心来吃,穆青竟是有闲心扯着看上去不怎么情愿的宋千仪,把桌子往旁边拽了拽,跟柯靖远柳城挤到一处。 “这般干看的也是无趣,不若我们做些游戏?”穆青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点心渣,笑着道。 没等别的人说话,向来直爽的柳城就开了口:“好极好极,说实在的我本就厌烦来这些诗会,做的诗大多无病□□的很,若不是为了让庄王爷记得我老柳,我才不来。” 这般直白的表达出抱大腿的意愿,柳城大人真是行别人所不能行想别人所不能想。柯靖远显然早就知道自己好友的脾气,脸色如常,而宋千仪只管端了茶水来喝,一言不发,就剩下穆青干笑着看着柳城,道:“柳兄倒是直率。” 柳城“嘿嘿”笑了笑,道:“不若这般,我等玩儿投掷,”说着拿了颗葡萄,闭上一只眼睛瞄准,然后迅速地扔了出去,正好砸到了不远处一个人的脑袋上,那人捂着头四处张望,柳城早就一脸淡然地看着水流沉默不语,无辜的很。 穆青看的眼角微抽,道:“这怕是不好,若是被发现还有麻烦,我们还是想个安静的法子。” 柯靖远瞪了柳城一眼,道:“对对子。” 原本一言不发的宋千仪此刻点了点头:“这个不错。” 穆青左右看了看他们,便也没有异议的点了点头,三票对一票,柳城一票作废,便定下来要对对子玩儿。 关于对子,穆青其实并不甚了解。知道的无非是“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这样基础的东西,但这不过是几个人的玩乐,若是对不上来倒也不丢人,撑死多喝几杯酒,也不怕什么。 可不等一会儿,穆清就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他们合伙坑了。 柯靖远对对子一板一眼,虽然无趣但找不出错处,柳城是个心思机敏的,大多对的驴唇不对马嘴,但这人就是有本事把他们解释出个所以然。而宋千仪则是个妖孽般的人物,穆青没见识过他诗词歌赋做得如何,可这对对子他却是没有难得住的,对的句句都是极品的对子,偏生这人自始至终一脸淡然,连思索的时间都很短,着实让穆青哑然无言。 最终,两张桌子上的四壶酒,得有三壶半进了穆青的肚子,直把他灌得晕晕绕绕,不知今夕是何夕。 “穆小兄弟这酒量不行啊,来来来,哥哥再出一个给你对。”柳城揽住了已经有些迷糊的穆青的肩膀,笑嘻嘻的举着酒壶道,“来个简单的,小兄弟可愿意对?” 宋千仪看得出穆青此刻已经有些醉了,便道:“不若算了吧。” 穆青却是挥挥手臂,颇有些豪气的道:“不用,宋兄你且让他来,我有五千年文化底蕴才不怕你!” 这五千年底蕴是如何算出来的,三人不知,但这显然是穆青同意了的。柳城笑眯眯的道:“重重叠叠。” 穆青皱皱眉头,而又往旁边的流水看了一眼,对道:“弯弯曲曲。” 柳城显然不依不饶:“我这对子没说完,其实是重重叠叠山青。” “那我就是弯弯曲曲碧水!” 柳城想了想,又道:“我的对子完整说完,是重重叠叠山青青山叠叠重重。” 这般的对子左右对称,最是艰难,可穆青好似误打误撞一般对了个极好的下联:“我的是,弯弯曲曲碧水水碧曲曲弯弯。” 宋千仪听了点点头,字字对仗工整,绝对是好联。 但他低估了柳城胡搅蛮缠的程度,这个胖嘟嘟的家伙那双小眼睛转了转,嘿嘿笑着看着穆青道:“穆小兄弟这可不对呢,我的上联十二个字,可你的下联只有十个字,你对的下联怎的少了两个字?” 穆青歪歪脑袋,有些微红的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然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掰着数,却显然数不过来。他有些懊恼的挠挠头,扯过身边的宋千仪的手,两双手的手指头拿过来一起数。 宋千仪有些愣,而这幅情景正正好被坐在上首的李谦宇看到。 他眯起眼睛,狭长的眉眼盯着穆青摆动宋千仪的手指,一言不发。藏在宽大广袖中的手手微微一动,一股劲气射|出,直接把原本快停下的漆器酒杯推远了些,正好停在穆青眼前。 穆青眨巴眨巴眼睛,也不去数宋千仪的手指头了,只管看着那个就被发愣,迷茫的看向李谦宇,就看到那人如墨漆黑的眼眸,里面好像有着花朵的倒影一般美丽。 喝醉了的人总会出现一些幻觉,也会做出一些傻事,而穆青此刻显然被幻觉迷惑着要做傻事了。 柳城见穆青要去捞酒杯,当时就想阻止,却被柯靖远扯住手,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穆青已经把酒杯拿起来,一饮而尽。而后豪气的往旁边一掷,朗声道:“请王爷出题!” 李谦宇看着他,神色冷清,一字一顿:“佳人。”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六郎是不是让我给他写情诗啊!好开心啊!啊啊啊啊! 李六郎:=_=他喝醉了,来人,把他给我扔进水里醒醒酒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穆青酒量也就是一般,毕竟还年少,远没有历练出来一个好酒量,更何况整整四壶酒下肚,早就让他脑袋发昏眼皮沉重。或许前面还有过斟酌,但喝酒就是越喝越多,到后面自己也没个准儿了。 不过显然仅剩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去听从李谦宇的话作一首诗,可这一点点励志不足以支撑他把条理理清楚,比如问一问这佳人要赞谁,比如想一想自己心中到底想的是何人。 穆青只是笑着盯着李谦宇瞧,目不转睛,但或许是他摇摇晃晃去取酒壶的动作太过吸引人,竟是没几个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是粘在李谦宇身上的。李谦宇微微蹙起眉头看着穆青动作,自是瞧出这个人喝醉了。 刚刚不过是一时与他置气方才把酒杯弄到他眼前,李谦宇却并不想让他在众人面前露出醉酒后的丑态,便道:“若你身子不爽,便……” “我好得很!”穆青猛地抬了抬手上的酒壶,笑眯眯的,往日里的谨小慎微此刻统统消失不见,尽数成了肆意张狂。拿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穆青笑了两声,朗声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不过是作诗,我有什么可怕的!” 好诗,好句。 但是这念诗的人显然有些不正常。 宋千仪皱着眉头看着他,他并不能看清楚穆青所望何人,隐约是主座的地方,那里除了李谦宇和他的随从,就是身后不远处的孟师师。 莫非这位穆公子也是孟师师的裙下之臣? 宋千仪微微蹙眉,他不喜欢现在周朝文人的做派,但显然穆青很对他的胃口。以后是远是近,却是要思量一番了。 而柳城没有宋千仪那么多弯弯绕,那张白胖的脸上满满的惊慌,圆圆的手牢牢攥紧了柯靖远的袖口,低声道:“完了完了,这个人开始耍酒疯了。” 柯靖远默默无言,神色冷清。 却见穆青直接抬起步子站到了桌上,左右环视着昂起头看着他的众人,最终,眼睛还是落到了李谦宇身上。 李谦宇此时已经起身,望着他,那神情分明是看到一点点不对劲就会让兰若把他拿下。可向来观察李谦宇细致入微的穆青这回就像是瞎了一般一点都没看到眼睛里头去,自顾自的把酒喝光,就把酒壶丢到了水里面去。 佳人……呵呵,佳人。 穆青轻轻呼了一口气,他看着李谦宇,那双眼睛如同历尽世事般沧桑。 他活了两辈子,上辈子的平淡和这辈子的跌宕,他统统不曾有过抱怨,因为穆青是个极其务实的人,他相信一切都可以归结到努力上头去。他努力让自己活得好,努力让身边人也可以活得好,努力改变这个世界,也改变自己的人生。 可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敌不过李谦宇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语。 想要去接近李谦宇的是穆青,设计救了李谦宇的是穆青,一次次把他们距离拉近的还是穆青。穆青心上李谦宇的清俊,喜欢他的做派,期待他未来让大周威震四海,但就在穆青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他的时候,那些算计统统成了接近的借口。 穆青要科举,要当官,最初所为不过是几间瓦房半亩田地,有份俸禄支撑生活。 但如今,他想要站在李谦宇身边,就远远不能止步于此。他拼了命也要得了功名,挤破头也要入了朝堂,只有往前冲方可赢得站在他身边的资格,而不是向众人一样,匍匐在地上仰视这个注定立于权势巅峰的男人。 有什么办法呢?穆青轻轻地笑,自顾自的低声喃喃:“画地为牢,我早就把自己困在里头,出不去了。” “穆公子,作诗。”宋千仪看不过眼去了,低声提醒了一句。 穆青晃晃脑袋,道:“是了,作诗。” 说着说着,他就笑起来,而后微微抬了抬头,看着满眼姹紫嫣红,想也不想的开口诵道: “花絮晚,红素轻,却嫌春|色晚,穿庭作飞花。相思树底说相思,思君恨君君不知。” 此句一出,倒是让不少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一种诗歌体裁,在大周朝并不兴盛,多是做的小令用以自娱,讲究的是“三三五五七七”,便成为三五七言诗。前说春,后说情,却是半分没提到佳人在何处。 穆青也不理众人神情,之自顾自的看着李谦宇,笑容浅淡,眼色深沉,只有微红的脸颊显示着他已经微醺。 到底什么时候对他起的心思,穆青也记不清了,但他却清楚地记着,那会儿他们落到辽人手上的时候,这人在夜色中飞身而来,身后轰隆的爆炸,火光冲天,把天空烧得亮如白日,而一身白衣的李谦宇,面冠如玉,眉目冷清,长身玉立,飘渺如仙。 在桌子上微微背了手,傍晚微风拂过,却是扬起了穆青的长袖衣摆,多了几分飘逸感觉。 但兰若却瞧得出,穆青恐怕已经醉的快要睡过去了。 想要去搀扶,却被李谦宇止住了动作。李谦宇狭长的眉眼盯着穆青,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让本王听完,他想对本王说什么。” 语气冷清,让兰若微微抿了嘴角,眼中有了一丝丝担忧的看向穆青。 穆青并不知道李谦宇的话,他只管念出了后半段,因为喝了酒声音有些飘忽,但却足以让人听得清楚。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 穆青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锦绣的床帐。 他有些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回到床上来的,最后的记忆就停留在和宋千仪他们对对子,然后自己总是输,输了就被灌酒……那之后发生了何事? 老天,自己好像断片了…… 瞪着床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穆青的手握成拳头就放在锦被之上,他的指尖无意识的顺着锦被上的花纹摩挲。对对完对子以后的事情,穆青只能断断续续的记得一些感觉,他似乎能听到众人的喝彩,能听到宋千仪的惊呼,最后,自己被人结结实实的拦腰抱在了怀里。 是的,穆青记的这个,因为他能肯定那副场面很有损他的男子汉气概,很注重面子的穆青相公恐怕得有一段时间忘不掉了。 想来是喝多了被人扶了一下吧,到时候他要问清楚了,去道个谢。 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但就光是动了动就觉得头疼欲裂。穆青呲牙咧嘴的捂着脑袋,嘴里倒抽着冷气,说实在的,他从上辈子到这辈子这算是头一回喝醉酒,单单就这种头疼的感觉,他也决定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多喝酒了。 “安奴,端杯茶来。”穆青捂着头眯起眼睛,看上去颇为难受。 若是往常,安奴怕早就跑到他身边帮他料理好一切,那个长相俊俏的少年人总是把穆青料理的妥妥当当。 但这一回穆青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这倒是很不寻常。他揉着太阳穴抬起头,一眼便看到端着茶盏坐在桌旁的锦袍男子。穆青一愣,而后喃喃出声:“李兄?你在这里作甚?” 李谦宇这才撂了茶盏,冷清的眼睛转向穆青,见他愣愣的看着自己的眼神,弯了弯唇角:“你行的倒是慢,本王在这里等了足足快两个时辰。” 穆青显然脑袋还没有完全清醒导致回不过弯儿来。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摆设,才发觉这里并为自己的房间。他也没有去过李谦宇的寝室,但光是看桌上清一水儿的玉器瓷器,就知道这里恐怕就是李谦宇的房间了。 那我睡得……也是李兄的床?! 穆青迷迷糊糊的低头看了看被子,有抬头看了看床帐,果然发现这里的要比自己的华美很多。而穆青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拉过被子牢牢抱在怀里,然后下一秒迅速松开装作无事。 这里是李兄的床……李兄的被子……李兄的枕头…… 而就这一愣神的时候,便听到李谦宇淡淡开言:“若是无事就起身。” 这句话很直白,穆青立马就听懂了。迷糊消散了大半,他扶着床架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走到李谦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李谦宇倒也没什么责怪的递了杯茶过去,穆青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正好,边昂起脖子一饮而尽,这才算是稍微解了解酒气。 等会儿定要去要一碗醒酒汤。穆青敲了敲脑袋。 李谦宇看着他,而后从一旁拎了另一个茶壶过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本王想着,你若是再不醒,便用茶把你泼醒。” 看着李谦宇清冷的脸讪讪笑道:“李兄何必呢,这茶温度正合适,留着喝也好,何必为了我浪费呢。” “热茶。”李谦宇说着,撂了茶壶,晃了晃茶杯,里面冒出了丝丝白气,还有淡淡茶香。 穆青眼角一抽,着看着温度就极高,他……想把这个泼我脸上? 李谦宇弯弯唇角,抬了抬手:“刚送来的开水,你可要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 在诗歌体式上,李白发明的这种“双片叠加式”的“三三五五七七”格式是在借鉴和总结了其他诗人应用三五七字句式的经验基础上并结合自身歌辞创作的实践体悟而获得的成功。 文中的三五七言在李白的《三五七言》基础上略有改动 穆小青:……李兄你要泼醒我么QAQ 李六郎:没有 穆小青:我就知道你对我好~\(≧▽≦)/~ 李六郎:我是想烫死你 穆小青:QAQ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穆青惯常是懂得揣摩李谦宇心思的,这个人画的这么不留情面,若是穆青还不知道他生气了,恐怕就真的是眼睛瞎了。 挠了挠头,穆青先是笑着伸手接过李谦宇手上的茶杯撂到一旁,然后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莫不是我酒后失态?还请李兄原谅,我昨儿个和宋兄他们喝酒喝的狠了,之后的事情我全然记不清楚,还望李兄海涵。” 李谦宇却是神情冷淡,丝毫生气的表情都没有,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半点情绪都无:“说起失态到还算不上,毕竟风流才子,谁都有个放浪一面。” 一个风流一个放浪,穆青就确定自己确实做了些不好的事情。 莫不是……自己趁着喝醉酒调戏了李谦宇?穆青被自己的猜想弄的悚然一惊,而后忙道:“李兄,若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愿意弥补,还希望不会造成李兄的困扰。” “你且先看看这个。”李谦宇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了两张纸递给穆青。 穆青接过,拿起第一张看,发觉是自己头一个做的忆江南,字体是他并不熟悉的,想来是李谦宇身边的书笔随侍抄录的,穆青从头看到尾,确定没有错别字,就撂到了一旁。 而后,他拿起了第二张,只是一个打眼就脸色剧变。 这首诗穆青再熟悉不过,而且他确定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他一人知晓,那么,这手三五七言定然是自己昨天做的。这本无事,左右这首诗只有穆青自己知道,可让穆青背脊发凉的是这里头的句子。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这分明即使思慕爱人的情诗,偏生还是个思而不得的情诗,穆青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自己对李谦宇的感情。这首诗字字句句都跟血泪控诉一般,均是对于情郎的思慕而又无法言说的苦楚,平时到是无事,可这首诗作的地方,是诗会,不少外人都在场,而大多数还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御史大夫,穆青几乎无法想象当时是个什么情景。 就在穆青愣神的时候,李谦宇一句话就跟当头棒喝一般敲在了穆青的脑袋上:“本王的题目,是佳人,而傍晚时候你是盯着本王念出来的,本王倒是不知道自己还有那个本事给你灵感让你写出这等……”说着,李谦宇抿抿嘴角,“好字好句。” “李兄误会了。”穆青几乎想也没想的就接了一句,面色如常,笑容浅淡。 穆青不傻,相反,他很聪明。 他对于李谦宇的心思只敢埋在心里,而不是大大咧咧的吼出来,是因为他把李谦宇已经看得透彻。这个男人心中第一位的永远是权势尊严,在没得到那些之前,所有阻碍他的障碍都要被毫不犹豫的清除。 断袖之癖,永远是抹不干净的污点,李谦宇绝对不会容许自己被扣上这个帽子。 穆青纵然十分不甘心承认,但是他也知道,一旦自己的心意暴露了一丁点儿,李谦宇对待自己的态度挥别任何人都来得残酷,这个美丽的男人不会给自己任何机会走错路,他所需要的只有那个最高的权势。所以,他和李谦宇,当初有多要好,自己死的就会有多惨。 一个人,和天下,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怎么选择。 既然李谦宇可以坐在这里两个时辰来等着他醒来,而不是立刻就把他捆起来沉到井里头去,就证明这个男人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解释,而且他也愿意去相信那个合乎情理的理由。 穆青所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编造出一个完美的谎言,来遮掩住昨天的一切。 他必须催眠自己相信,才能让李谦宇也相信。 穆青端起茶碗晃了晃,而后浅浅的抿了一口,重新撂回到了桌上,道:“昨儿个的事情我只隐约的记得一些,倒是记得不全了。王爷出题为佳人,我便想着或许述说相思更能刻画,便作了这首三五七言,还让王爷见笑了。” “那为何盯着本王?”李谦宇神色浅淡,显然对于穆青的话并不尽然相信。 穆青抿抿嘴唇,笑道:“李兄误会了,我看的是李兄身后的孟姑娘,寻找灵感而已,还让李兄见笑。” 李谦宇盯着穆青看了会儿,半晌,总算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道:“虽说士人风流,但终究饮酒不是什么好事,酒后乱语乃是大忌。” 穆青恭敬的行了个礼,算是道了歉。 李谦宇得到了一个还算过的去的理由,神色和缓不少,用葱白的指尖点了点穆青手上的两张纸,道:“本王已经把昨日在场之人所作的诗句统统汇聚在一起,你这两篇算是极好的了,本王想着便把你和那些诗一起送去刘先生处。” 穆青知道李谦宇口中的刘先生便是刘世仁了,便笑道:“那倒是好极,我也算是沾沾刘大人的光。”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语气清淡:“本王想让你去送。” 穆青一愣,而后指了指自己:“我?”而后穆青摆手道,“怕是不成,刘世仁刘大人乃是我会试的主考官,现在结果未出,我怕是不能见他。” “在过几日便是初七,到时候成绩便会刊登出去,你若是上榜是必要去拜访刘先生的。”说着,李谦宇那一沓子纸撂在了桌上,厚厚的,字迹清秀好看。 穆青听了这话算是明白了李谦宇的意思,但正因为明白,才觉得背脊发寒。 他若上榜了,自然是要去拜会主考官和各位监考,持学生礼,在殿试之前也算有了门路。而身为主考官,便可以借此由头笼络一大帮文人学子为学生,这便是文人之间独特的关系网,这也是不少人争破头想要当个主考的意思。 穆青若是得中,依着李谦宇的话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刘世仁,这是瞒不得人的。刘世仁虽然暗地里支持李谦宇,但是明面上一直不偏不倚,对待李谦宇和李承明一视同仁,可穆青不同,虽然他也不愿意这么早的就被打上六皇子的标签,但是他与刘世仁远不可比,不可能明哲保身。 这些东西,就是个投名状,他接下了就势必这辈子站在李谦宇身后。 若是日后李谦宇失败,六皇子最多被贬岭南,而穆青,则身败名裂,万死不得翻身。 穆青盯着那沓子纸,微微低垂了眼帘,心中心思千回百转,可不过是一瞬时间,他就自然而然的拿了过来。他笑的云淡风轻:“那我就跑了这一趟,李兄你可得记得我的好处,不然我可是不依。” 李谦宇脸上这才算有了笑意,虽然浅浅淡淡的,但却足以缓和从刚刚就一直紧绷的气氛,变得温和下来:“自然。” ============================================================================= 李谦宇看着穆青离开屋子,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手指轻轻点了点红木桌面,一言不发。 对面的茶碗已经没有了热气,李谦宇还记得自己拿在手上晃了半天才算弄凉了它,可在穆青起身后他几乎没有犹豫的就递了过去。李谦宇微微皱了皱眉,索性站起身来走到前厅坐下,微微舒了口气。 门外的兰若推门进来,行礼道:“主子。” 李谦宇摆摆手,兰若起了身,站到了李谦宇身后。李谦宇神色沉沉的,看不出喜怒。桌上的红烛跳动着火花,李谦宇拿起了银签子伸进去拨弄,把烛火弄的亮堂了些,但却没能平复他烦躁的心情。有些生气的将银签子扔到一旁,李谦宇沉声道:“穆青刚刚说的,你可信?” 不信。兰若心里想着,但却没有说出口。 世人都道酒后失言,但也都知道,酒后吐的往往才是实话。 他和李谦宇不同,李谦宇从来不曾认同过男人和男人的感情,而且也下意识的避免去想到,但兰若却是明白的,因为他喜欢了一个人,哪怕他知道那个人并不是汉人,他也喜欢得如珍似宝。 可兰若也明白,若是他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怕是会直接害死了穆青,所以兰若选择了最保险的方法:“不知。” 李谦宇轻轻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满是坚定。 “本王让你散播的消息你可散出去了?” “已经散出去了,”兰若微微低头,道,“孟姑娘已经将穆公子的三五七言编上了曲子,现在怕是已经传开了。” 李谦宇点点头,挥了挥手让兰若下去。 即使在穆青昏睡的时候,李谦宇也为他找了个理由,而且正正好好和穆青找的差不多。孟师师是他一时兴起找来的,却没想到当了这么大的风头。 虽然喜欢伶人算不等风光,但总比断袖分桃好听得多。 李谦宇思至此,突然冒出了个念头: 若穆青当真是为了他做了那首诗,那自己究竟有没有决心杀了他灭口? 李谦宇盯着跳跃的烛火看了一阵,最终,也没有答案。 “罢了罢了,本王且瞧着,你能走到哪一步。”李谦宇的声音冷冷清清,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着。 本王留你一命,便是要看看,你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穆小青获得【闪】一张,已经使用,请玩家下次注意~ 穆小青:我就知道六郎舍不得杀我! 李六郎:那来解释一下,你思慕孟师师的事情可好? 穆小青:……QAQ我错了 #祝亲们七夕节快乐!# 福利爪机党: *图侵删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穆青回去自己院子的一路都有些昏昏噩噩的,直到进了门,他才算松下了一口气。 怀里揣着的是李谦宇给了他的手稿,到底有多少他也没有去瞧,微微紧抿着嘴唇,眼中还是一派惊魂未定。刚刚如果行差走错,自己到底还有没有命回来都是个问题。 他依靠着院子的木门,微微抬头看着满是星点的夜空。 自己现在没有权利,也没有地位,什么都是拿捏再别人手中,想要活得好,想要得到那个人的心,穆青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往前闯,慢慢的筹谋,一点点的攻占,直到掌握滔天权柄,直到可以凭一己之力让全天下的人闭嘴的时候,他才能真正的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在那之前,穆青或许要想一想,如何让他的李兄对他亲近些,再亲近些,才好。 听到了动静,安奴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穆青的时候微微有些惊讶,然后快步走过去扶着穆青的胳膊道:“主子,兰若刚刚来说你今儿晚上就宿在王爷那边了,这怎么又回来了?” 穆青摆摆手,刚刚李谦宇倒是说过这么句,可是穆青哪里敢应下,若是在那边儿睡着睡着,李谦宇回过味儿来,把他提起来接着问可怎么办? 虽然知道这种情况微乎其微,但穆青还是一门心思跑回来,总归是踏实些。 “时间晚了便不打扰他了,再说,你家主子我脑袋可还疼着,若是半夜睡不着扰了李兄可不就是罪过了么。”穆青牵牵嘴角,轻轻拍了拍安奴的手,“不用扶着我了,睡了足足两个时辰,我现在倒是不困,就是饿得很。” 安奴松开了他,笑着说道:“主子你且等着,我留了几个馒头,这便去煎了给你端来。” 穆青点点头,看着安奴进了厨房,他自己就推门进屋了。 坐在桌旁,穆青拿了剪刀剪了剪烛心,屋子里亮堂了些,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了那沓子纸。前两张是他的,只扫了眼便放到一旁,后面的均是并不熟识的人做的诗,穆青大略瞧了瞧,算不得好,也算不上差。 他抿了抿嘴唇,刚刚夜风吹的脑袋清楚了些,穆青现在又有了思量。 刘世仁在文坛的地位自不必说,这次李谦宇可以请他来为这本诗集作序,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既然已经被李谦宇利用了一把,没的反抗,那索性就将计就计把自己推上去一把也不错。若是可以在诗集中占了位子,放在扉页,自然是再好不过。穆青在心里思量着,然后微微抿起嘴唇,眼睛扫到满桌子散落的纸上。 这会儿,安奴端了个碗进屋,他看着穆青笑道:“主子,我煮了醒酒汤,你且先喝了,我这便去做饭。” “给我吧。”穆青接过来,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只觉得酸味道呛鼻子,嘴巴里不好受,可是脑袋又清楚了一些。皱着脸把碗递还给了安奴。安奴要走,穆青却是伸了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且等等。” “主子还有事?”安奴回头看着李谦宇,漂亮的眼睛里有些困惑,在烛火摇曳下越发好看了些。 即使是朝夕相对,穆青偶尔也会被自家安奴那张漂亮脸蛋眯了眼睛。轻轻咳了两声,穆青松开手,而后摆出最温和的笑意:“安奴,我且问你,若是你看了一个话本,第一章写的极好,但是从第二章开始就十分不让人喜欢,你会如何?” 安奴眨巴眨巴眼睛,站在那里想了想,而后道:“我怕是会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看结尾是否是好的,然后就撂到一旁了。” 穆青点点头,笑着挥手让安奴下去了。待安奴出了门,穆青便伸手收拾桌上的纸。 来的虽都是官员文人,但终究高低不同,从他们做的诗篇上也能看得出高下立判。原本摆放的顺序是按着每个人作诗的时间排列的,但穆青刷了个小心眼,把做的不好的、用词用句不好看的,统统往前头放,那些较为不错的都放到了后头。 然后,把自己做的两首一头一尾放好,整理好了,去拿了较为粗些的针线把册子订好,刚撂下就听到安奴推门进来的声音。 伴随而来的还有十分诱人的香味,穆青抽抽鼻子,扭头去看,在看到安奴手上端着的那盘子炸馒头片眼睛都要放出光来。 人饿的时候总是很想吃一些可以迅速饱肚的东西,那些精致菜色虽然美味,但是穆青这般饿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人,还是来点面食比较实际。走到桌前,拿了筷子夹了一片馒头片咬了一大口,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穆青舒服的眯起眼睛笑。 安奴自是看得出穆青饿得很了,对于穆青十分难看的吃相也没什么嫌弃,毕竟一起长起来的什么样子都见过,安奴只管拿筷子把刚炒好的菜往穆青碗里夹,然后就托着下巴看着穆青。 穆青见他瞧自己,便道:“你看我做什么?”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嘴巴里。 安奴眨巴眨巴眼睛,看上去十分单纯,漂亮的脸蛋上满满的好奇:“主子,你是不是喜欢王爷啊?” “噗!”一句话,惊得穆青把自己呛到了,然后就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他忙伸手拍着胸口,把安奴吓了一跳,忙倒了茶水递过去,穆青接过来大口喝进去才算通顺了些。 “主子你慢着些。”安奴拿了身上带着的蓝色帕子给穆青擦擦嘴角,手则是轻轻帮穆青顺着气。 穆青摆摆手,把嘴里的茶水咽下去后忙问道:“你为何这般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思很是隐蔽的。 安奴听他问,便有些小心的回答:“我说了主子可别怪我。” “不怪不怪。” 安奴抿抿嘴角:“昨儿个前头诗会,我怕主子肚饿便带了些点心去旁边守着,想着若是散了可以先让主子吃些垫垫肚子,可是那里人多的不行,我不敢进去,就在旁边的走廊里等着。”说到这里,安奴抬眼瞟了眼穆青,发觉自家主子没有因为自己的擅自行动生气才接着道,“傍晚的时候,我看到杯子停在了主子前头,然后主子喝了酒,摔了杯子,然后站起来大笑不止。” 喝酒,摔杯子,大笑不止。 每个字都跟锤子一样敲在穆青的脑门儿上,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让穆青弯弯腰,到后来干脆直接趴在桌上了。 但安奴的话显然没有说完,就听他接着道:“主子念了首诗,我离得远,听不清,可是不少大人都说好呢。然后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开始弹琴,听他们说就是主子做的诗配了曲拿来唱,可是主子没听完就醉倒了,然后……” “然后怎样?”穆青已经有些无力了,他有些不想听到后头的情况,可是已经那么丢人了,再丢人也丢不到哪里去。 安奴歪歪头,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说:“主子你倒下的时候,正正好是往水里头歪的,庄王爷见你要掉进去,便飞身过去把你接住了,然后就那么把他扛在肩膀上离开了呢。” 穆青瞪着眼睛看着安奴,看上去傻乎乎的:“……是李兄接住的我?” “是的呢,王爷还从我前面过来着,我就听见主子你念叨,六郎啊,相思苦啊,什么的,具体的我也没听太清楚。” …… “砰!”穆青的脑袋直接砸在了桌子上,可饶是如此也没能让他止住嘴巴里冒出来的扭曲的哀嚎。 本以为自己编的谎话虽然不天衣无缝,但好歹也有一些可信度,但安奴的话分分明明的告诉他,一切都是错觉,他根本没有可能骗得过李谦宇! 若单单是诗,他有法子圆过去,而且孟师师看起来也主动帮了他一把,可自己若是真的在李谦宇面前嘟囔了那些昏话,他是怎么遮掩也遮掩不过的。换句话说,李谦宇压根儿是知道了他的心思,但是却没点破,也没把他捆了沉井。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穆青捂着被自己磕红的脑袋,到底也没想明白。 =============================================================================== 之后的日子,出乎穆青意料的平静。 李谦宇似乎就当那天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安安稳稳的做着事情,而且每天定时来穆青的院子看着他扎马步念书,穆青许是心虚,更是半分不敢懈怠,这些时候努力刻苦的就像上辈子高考冲刺一样。倒是让安奴觉得别扭的很,每每欲言又止,挨着李谦宇在场不敢说出来。 这天,李谦宇一大早就来了,穆青跟打了鸡血一样从床上蹦起来,洗漱换衣,然后就兴冲冲的出去扎马步自我虐待。安奴也不好说什么,微微抿起嘴角,在上了茶以后就离开了院子,在外头的凉亭坐下,托着腮帮子两眼放空。 “在想什么?” 安奴扭头,就看到兰若正站在院子外头,身边还跟着一个白乎乎的小毛球。安奴立马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张俏丽的小脸看着越发可人起来,可他却不是对着兰若:“雪团,过来。” 雪团听到招呼,立马迈开小短腿跑起来,或许是太胖了身子沉,他倒像是一路滚过来的一样,安奴弯腰把雪团捞起来抱在怀里,用脸蹭了蹭雪团软软的毛,笑意浅浅。 兰若对于自己受了冷遇也不埋怨,微微撩了袍子走上凉亭,到安奴对面坐下,道:“你怎的不在里头?” 安奴见他提起,便把脸从雪团身上抬起来,看着兰若,笑容也垮下来:“主子说要给我写话本的,可是这都好几天了,我只见了个开头,主子就没空写了。” 穆青是举子,自然是要科举为先的。心里虽这么想,可话到嘴边却变了样子:“他怕是最近时间紧忘记了,你且跟他提一提便是。” “还是算了,”安奴托着下巴,看着院门,“主子若是可以考得好功名,我比什么都开心。” 兰若抬起眼睛望了一下安奴,复又低下了眉眼。 还没说几句话,兰若就看到有个小厮一路跑过来。他皱着眉头起身,低喝道:“王府之内不准疾步,你不知道吗?等会儿自己去领板子。” 那小厮却是行了个礼,上气不接下气道:“兰大人,还请秉了穆公子,让他去门口,等会儿报喜的人就到了!” “报喜?”安奴微微皱眉,听到了穆青的名字后他就抱着胖嘟嘟的雪团站起来,问道,“报什么喜?” 那小厮却是关键时候掉了链子,跑得急喘不上气,话都说不利索,兰若轻哼了一声,小厮悚然一惊,忙道:“是,是穆公子有了喜事了!中了中了!” 中了? 中了! 安奴自然想得到是什么中了,喜上眉梢,把雪团往兰若怀里一塞就扭头往院子里跑去。兰若抱着雪团,看着安奴的背影,神色阴沉。 “兰大人,小的能不能不去领班子?”小厮小心翼翼的问道。 兰若摆摆手,那小厮如蒙大赦的跑开了。凉亭又恢复了平静,兰若看着怀里的雪团,小家伙昂起胖嘟嘟的小脸,粉色的小舌头呼哧呼哧的,看上去可爱得很。 “他对你,都比对我好。” 兰若沉默许久,终究一声长叹。 作者有话要说:大肥章~\(≧▽≦)/~ 六郎对穆青,是知道只管当作不知道,而穆青的单箭头总算有了双箭头的迹象,撒花花~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李兄,我想……” “背挺直。” “李兄,我觉得我可以解释……” “闭嘴。” 穆青苦着脸在那里扎马步,事实上李谦宇已经教了他别的,比如那套入门的掌法,还有轻身的法门,但是穆青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李谦宇每天都来他的院子里监督他,穆青因着心里虚的慌边根本不敢逆他的意思,李谦宇让他干嘛就干嘛,这天天扎马也从半个时辰变成了一个时辰。 头上淌着汗,穆青姿势十分标准,因为坐在石桌旁的李谦宇手便有不少小圆石子,若是他哪怕有一丝丝松松垮垮,那石子就会打到他身上,疼得厉害。 李谦宇手上拿着的是一本卷集,乃是穆青给安奴写的话本,只有开头一点,但是李谦宇看了却觉得有些生气,自从那次诗会以后李谦宇对于穆青的要求更上了一层,恨不得这个人把全天下的书都看完,把全天下的兵法都吃透,现在看到穆青写的这个自然分外生气,这不,都到了一个时辰了,李谦宇仍没有让穆青休息。 穆青抿起嘴唇只能自认倒霉,只盼着赶紧过去,今儿个是放榜的日子,他是天天数着盼着这天,在庄王府里虽然自在却也憋闷,穆青可是想出去看看的。 还有杜罗,穆青有不少事情要嘱咐他呢。 李谦宇不是看不出穆青的隐忍,只不过故作不知罢了。他拿着那几页话本在瞧,这次穆青写的是个鬼怪故事,叫做画皮,里面的鬼怪会把人皮铺在床上,用笔画好了以后套在身上扮作女子夺人心脏。现在刚刚讲到女鬼害人的地方就停住了,李谦宇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然后抬头看穆青。 他以前是从不看这些话本小说的,但自从那次跟着穆青一道去了祥庆班,看过一场西厢以后,他似乎就喜好了这些。 戏如人生,恍惚不知所踪。 有的人看的是情,有的人看的是理,但李谦宇看的,纯粹是热闹罢了。 李谦宇并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可又有谁会真的喜欢寂寞呢?他自小被送到刘贵妃处,但刘贵妃并不喜欢他,后来回了袁妃那里,偏生马上就被贬斥到了密州。李谦宇从来都是孤孤单单的,哪怕早慧,哪怕善于谋划,李谦宇终究敌不过孤独。 所以他留了穆青,这个似乎对自己心怀不轨却很知轻重的男人。 李谦宇看着穆青,那个人抿着嘴唇咬着牙齿,看上去可怜得很。但是李谦宇却是笑了,轻轻的把手上的话本放在桌上。 穆青见他笑,心里一抖,竟是怕的不行,而这细微的松懈也导致他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摔得他呲牙咧嘴。 李谦宇缓步走过去,站在穆青面前,神色清冷而又淡然。微微弯□子,李谦宇朝穆青伸出手:“起来,像什么样子。” 穆青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李谦宇,然后笑眯眯的把手财神上蹭了蹭,确定没有土了以后才握住了李谦宇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但偏生用力过猛,穆青手里不及直接朝李谦宇扑去,若是李谦宇反映得当自然会闪开任由这穆青摔在地上,可鬼使神差的,李谦宇没有动,而是定定的站着,直到穆青把他抱了个满怀才算有了反应。 “本王杀了你的理由又多了一条。”李谦宇的声音轻轻地在穆青耳边炸开。 但穆青却装死一样死死抱住李谦宇的腰不撒手,笑话,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要一次够本。大不了一死,反正人只能死一次,横不能拉出来多死几次。 李谦宇皱着眉,最终转为无奈,正准备挣开,院门被从外面推开。 “主子,你……” 声音戛然而止,穆青在听到安奴说话的瞬间就松开了手,自然而然的微笑转身,道:“何事?” 安奴看了看穆青,又看了看没有一丝表情的李谦宇,决定无视刚刚自己看到的,兴冲冲的跑上前来:“主子,你中了你中了!” 穆青一愣,看了看日头,若他记得不错午时才会放榜,怎么这么早? 站在他身后的李谦宇此时开了口,声音清淡如同流水:“今日是大朝,刘先生怕是要去面圣,怕耽误了放榜时间故而提前了些。”声音顿了顿,李谦宇的眼睛看向穆青,“本王派了人在那里守着,既然说你中了你便是中了。” 穆青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嘴角咧开,笑得十分真心实意。 不仅仅是因为他会试得中,也因为只要中了就可以不用被李谦宇扫地出门,实在是可喜可贺。 “安奴,可知道是第几名?”穆青兴冲冲的问道。 安奴听了这话却是摇摇头:“只听有人来报说中了,并没说第几名,他说过一会儿报喜的人就到了。” 既然是有报喜的人,想来是能占了前十名中的一个的,这很不错。穆青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得中了便是攻声,可以参加今年的殿试,要知道,殿试是皇帝亲自监考,名次越靠前距离皇帝越近,这可是有莫大的好处。 皇帝出题,往往并不难,而最后的会是需要笔答的是少数,大多是需要直接说出来自己的观点的,距离皇帝越近,那么说的时候皇上看你看的也清楚明白,自然容易留下印象,未来被圈点的可能性也会增加。 穆青不指望自己可以得了会元,但到底还是靠前一些好的。 心里百转千回,却听到李谦宇道:“既然是报喜的人快到了,你且去前厅等着。” 穆青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忙的朝李谦宇行了个礼,而后拽着安奴往前厅跑去。 李谦宇则是坐了下来,没有跟去,眼睛看着自己刚刚被穆青握的结结实实的手,眼睛里的情绪晦涩难明。 ====================================================================================== 穆青不过刚刚赶到前厅,就听到外头传来了锣声。 虽说是会试,但是到底是在京城里举行的,而且通过率不过十之一二,也会有人挨家报喜。虽然不如殿试之后得中之人那般盛大,但也算有了喜气和动静。 穆青听到锣声便往门口走,哪知道刚到门口,却听到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李谦宇的宅子是袁妃娘家的私宅改的,所以并不和那些富贵人家在一处,占地不大,周围也有不少一般人家,听了响动自然少不得看热闹的人,穆青出去时,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最显眼的就是被围在中间的几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而他们每个人头上都别了根被染成红色的羽毛,看上去虽然喜庆但又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穆青站在那里努力维持着镇定自若,安奴则是伸手捂着耳朵兴冲冲的看放炮,虽然年纪不小了,可是安奴还是喜欢这些热闹事儿,尤其是放炮只能在过年时候看,现在能看到自然是新鲜的很。 等炮放完了,其中领头一个官差满脸笑意的走上前来,道:“恭喜穆公子贺喜穆公子。”不等穆青答话,他便自己表情夸张的说道,“瞧我这张嘴,现在该改口叫会元公了。” 中了,真的中了。 安奴闻言大喜,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因着穆青科举之路越走越顺,安奴也知道了不少规矩,他自己给穆青数着,小三元之后,乡试头名,现在又是会试头名,眼见着就能集齐大三元了。 “恭喜主子。”安奴笑呵呵的看着穆青道。 穆青也不知道是高兴大了还是因着有这心理准备所以镇定自若,看上去倒没有欣喜若狂的意思,反倒是带着淡淡笑意,对安奴道:“几位官爷也不容易,安奴,帮我给了赏钱。” 安奴向来是有些抠门的性子,想来是随了穆青,不过这回也是丝毫不吝啬,直接把揣着的金骡子给了出去。那些官差走这么一场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无非是为了讨赏钱,看到慕青大方自然是合不拢嘴,吉利话一串一串的。大周的百姓又都是好热闹,在旁边自然也是祝贺声不止。穆青笑着一一谢过,待人群微微散了些便扭头快步往内院跑。 推开院门,穆青看着仍在里面坐着的李谦宇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李兄,我中了,头名!” 李谦宇听了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甚好。” 穆青拿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从书桌上拿了一本册子,道:“我出去了。” “你且等等。”李谦宇叫住了他,起身,走到他跟前递了块玉牌过去,“这是王府的牌子,你且拿着,若是出去了也算有个依仗。” 李谦宇语气清淡,神色平和,就像做了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穆青愣愣的不动,李谦宇便直接把玉牌上的红绳绑在了穆青的腰上。 有着火红穗子的玉牌就垂在穆青腰上的血红暖玉旁边,上面的“庄”字很是显眼。 穆青伸手去摸了摸牌子,这算是双喜临门吗,刚刚得了会元现在又有了这个。 就像一只同居的人突然拿到了钥匙,这算是有了名分? 被这个想法弄的脑袋乱七八糟,穆青道谢之后便忙转身离了院子,生怕自己再多呆就要克制不住再作死一次了。 一路有事疾行,穆青得了会元的事情也传遍王府,下人们也不介意会元公在兴头上跑来跑去的奇怪行径,而穆青到门口时,就看到安奴站在那儿,身边是兰若正在说着话。安奴脸上的笑意散都散不去,尤其是在看到穆青时,扬起的笑脸比阳光还灿烂:“主子!” 穆青走过去,把安奴拉到一旁道:“你且进去,若是王爷问起,就说我去拜会刘先生了。” “这般早?”安奴眨眨眼睛,“主子不若用了午膳再去不迟。” 穆青摇了摇头,拍了拍安奴的肩膀,便疾步离开了。 现在时候是早,就算是小朝会刘世仁怕也是没有回来,而今日正好赶上一个月一次的大朝会,刘世仁恐怕要下午才能回来。穆青这般早去,不仅仅是为了显示心诚,也是为了去见杜罗一面。 而且……穆青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本册子,微微抿起嘴角。 这个东西还是早给出去早安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我就是给穆小青开金手指=v= 另,拿到王府钥匙穆小青开不开心呀~有了门牌了高不高兴呀~ 安奴:自己给穆青数着,小三元之后,乡试头名,现在又是会试头名,眼见着就能集齐大三元——然后就能召唤神龙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刘世仁的宅邸在京城东边,身处闹市之内,前面有条名为“楚巷”的巷子,传闻大周朝崇拜刘世仁的人极多,不少文人以拥有他的一幅字画为豪,也有不少人想以自己的诗赋敲开刘世仁的大门以此晋升,故而有段时间,刘世仁的家门口排队求见的人极多,把楚巷塞了个满满当当。 后来刘世仁厌烦了这些,便闭门谢客,还让手下人专门在楚巷旁边立了块牌子。 ‘诗书会友当走此道,荣华富贵请走旁门。’ 这块牌子立在那里起到了它应该有的作用,自那以后,想来刘世仁这里求门路的人渐渐少了,楚巷又恢复了平静,这也被京城中人引以为佳话。 穆青怀着册子走到刘世仁府邸门口时,只见大门紧闭,看上去有些冷清。这倒是让穆青略微惊讶了些,哪怕是清冷如同李谦宇,每天也会开着大门,这刘府却是太过平静了。 走上台阶,穆青伸手扣了扣朱红木门上的铜环。 没过一会儿,大门开了道缝隙,穆青只能隐约看到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只听那老翁道:“我家老爷今日不在府中,且今日没有请人来做客,你若是想见老爷还等另择佳日。”说着就要关门。 穆青哪里肯应,忙扶住了门,道:“我是今年的贡生,来这里是为了拜会老师的。” 老翁眯起眼睛看了眼穆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刚刚的散漫消散了些,但是依然没有开门:“这位公子,若是拜会海清明日请早,今儿个老爷请了客人,怕是没法子见你的,请回吧。” 穆青那里肯应,他要的就是刘世仁不在的这段时候来找杜罗说说话,若是刘世仁还在,他哪里能和杜罗说得上几句呢?于是穆青忙笑道:“这位老人家,学生名为穆青,素来仰慕刘公的才学和品性,这次特来拜访,还望老人家帮帮忙,全了我的心意。” 听到了穆青的名姓,老翁的脸色终于郑重起来。他打开了门,对着穆青轻施一礼:“原来是会元公,老朽失礼了。” 穆青忙侧了侧身子,没有受他的全礼,微微弯腰扶着那老翁起身:“老人家客气了,学生不过是后生晚辈,当不起老人家的大礼。” 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这老翁在刘世仁门口当差这般多年,自然也有了几分阅历。他见识过嚣张的,霸道的,谄媚的,饶是那些看上去谦谦有礼的读书人对待他这么个守门的老头子也不曾有过多少好脸色,这穆青却是难得了。老翁对穆青多了几分好感,刚刚没说出口的话现在便也漏了口风:“公子大善,老朽也不隐瞒公子,等过些时候有贵客来,故而老朽才阻挠着公子进门。” 穆青奇道:“不知是何人?” 老翁指了指天:“天家贵胄,我这等贫民百姓可是念叨不起,折福气啊。” 即是天潢贵胄,怕就是那宫里的人了,穆青抿了抿嘴唇:“却不知,那位贵人何时来?” “拜帖写的是午时过后,约么在老爷下朝以后。” 穆青算了算,现在是酉时一刻,还有些时间,便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老人家,并不是我故意与你为难,实在是我受人所托,”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本集子,道,“这是前些时候在庄王爷府中举行诗会收集的诗词,庄王爷特地嘱咐我,要拿来给刘大人作序,能不能请老人家放我进去把这本集子放下再走?” “这……”任由着他闯进府里老翁显然不认同,但若是就这么轰他走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正踌躇着,就听到几个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两人抬眼去瞧,就看到一顶轿子停在了路旁,一个穿着深蓝色锦袍的男人从轿子上下来,面容俊秀,笑容爽朗。 穆青一愣,却听到身边的老翁慌慌张张行礼:“见过睿王殿下。” “起了。”睿王摆摆手,让老翁免了礼,却是大步朝穆青走来。 穆青下意识的往后一退,但马上就止住了步子,自己一没偷二没抢,只不过是来拜会刘世仁,哪里有什么心虚?便淡漠着神情站在那里,见李承明停在了自己面前,便微微弯腰行礼道:“学生见过睿王殿下,殿下千岁。” 李承明却没让他起身,而是微微弯腰,手伸向了穆青的腰间。由于有过侯三那事儿,穆青一直对于这种动作很抗拒,但还没等他躲闪,李承明的手就已经握上了穆青腰间的玉牌。 上面有一个“庄”字的青色玉牌,配着鲜红的穗子,很是好看。 李承明看着那玉牌,把玉牌在手掌上来回翻转了几下,然后笑道:“看来他对你确实不错。”声音低沉中有些嘶哑,听上去与他平时的爽朗大相径庭。 穆青抿了抿嘴角,心中有了些厌恶,但面上一丝不露。 李承明倒也没想为难他,把玉牌松开便直起了身子,脸上恢复了往常的清亮笑容:“得了,起吧起吧,可别累到了我们的会元公。” 穆青规规矩矩的说了声“写王爷”方才起身。 李承明便不再看他,而是看向那老翁,道:“这是怎么了?” 老翁不敢怠慢,道:“回王爷,这位穆公子想要拜会我家老爷,可老爷出府上朝还没回来,小人不敢放他进去。” 李承明听了这话“哦”了一声,回头看看穆青,然后笑的眯起眼睛,突然长手一伸捞住了穆青的肩膀,穆青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搭住了,身体不受控制的往李承明那里歪去,若不是穆青这些时候扎马步勤勉,下盘稳当,这会儿怕是要被那人抱了个满怀。但饶是如此穆青也依然挣脱不了李承明的禁锢,这个男人看上去并不壮实,但力气着实是大的吓人。 “莫要想了,就当会元公是跟着本王一道来的。”李承明扬扬下巴,偏头看了眼穆青。 穆青见挣脱不得,就矮了矮身子,灵巧的从李承明的手底下逃出,而后轻轻呼了口气,眼睛看向李承明,一丝表情都没有。就在李承明以为这个人要不识好歹的拒绝自己得时候,就见穆青脸上有了笑意,道:“在这里偶遇王爷真是机缘啊,王爷也是来拜访刘大人的?可是巧了,我也是呢,”说着,也不理李承明是什么脸色,眼睛却是看向那老翁,“老人家,那贵人便是睿王爷吧?你瞧,我和睿王爷是一道来的,还请老人家通融则个让我进去可好?” 老翁左看看右看看,顿时对穆青翻脸如翻书的技术惊得目瞪口呆。见李承明脸上依然带着笑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便知道他要带着穆青进门了,老翁再没了阻拦的理由,闪了闪身子对二人道:“还请王爷和穆公子先去前厅,小人这便让人去摆膳。” 虽然穆青挑了个很不厚道的拜访时间——蹭饭的最佳时刻——但是他并不是真的贪图刘府的饭食,便想着拒绝,哪知道还没等他说话,刚刚一言不发的李承明却是笑道:“劳烦了,对了,不知道本王上次来的时候吃的拿到酒酿鸭子还有没有?” 老翁回道:“小人这便吩咐了厨房来做。”说着,扭头看穆青,“不知穆公子有何忌口?” 穆青看拒绝不得,索性从善如流,笑道:“不曾有的。” 老翁点点头,便退下了。 待老翁走远,李承明就笑眯眯的看着穆青道:“没有忌口的人道是少见,穆公子果然好胃口。” 穆青眼角抽了抽,这个人不就是讽刺他吃得杂么,等着吧,等会儿我要让你知道,小爷不禁吃得杂,还吃得多! ============================================================================= 刘世仁虽然一直是清正廉明,但俗话说得好,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当官的自然有油水可捞。每年不仅仅是朝廷发下来的俸禄,还有地下官员的孝敬,夏天有冰敬,冬天有炭敬,加上刘世仁乃是两朝元老,素来得到圣人器重,赏赐自然也是少不得的。 要去前厅要先经过一处园子,穆青看着其中的亭台,不由的赞叹:“此处确实美极。” 在一旁的李承明听了这话,笑眯眯道:“刘先生本也是南方人,喜欢南方园林不足为奇。” “这里处处透着雅致,确实是南方才有的园林景色,怪不得刘先生喜欢了。”穆青眼睛在精致雕花的栏杆上停了一阵,淡淡道。 李承明笑了笑:“刘先生原本不好这个,只是当初刘贵妃喜欢,来省亲的时候就让人添了这处景致,刘先生起先还申斥说刘贵妃奢侈浪费,后来也喜欢得很,现在瞧着却是美的很。” “这倒是个孝言佳话。”穆青这般笑道,可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刘贵妃,便是抚养李谦宇数年的娘娘,听李承明这般说来,那刘贵妃的母家竟是刘世仁。 穆青微皱着眉看着李承明,那人却似乎只着重于赏花看草,不曾理会他。但就是这风淡云轻的态度越发惹人疑窦,穆青低敛了眉眼,不再说话,心思急转。 李承明把这件事告诉自己,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作者有话要说:人生处处不相逢,走得多了总是要遇到人的 穆小青还请谨言慎行,为你点根蜡烛 不知道亲们还记得侯三么?就是那个想害穆青,当众抓他下|体,被穆青打了个满脸花的那个官差 章节目录 第113章 进了前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食,李承明选了靠近窗子的位子坐下,穆青则是犹豫了一下,坐在李承明的斜前方。 按理说两个人吃饭应该面对面坐着才是,但是穆青现在心里堵这事儿,看着李承明实在是吃不下去,所幸这是圆桌坐哪里都一样。 李承明可不管穆青,直接完了挽袖子就拿起筷子开吃。穆青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米饭,眼睛却是看着李承明的,发觉他说的那道酒酿鸭子就摆在他前面,而李承明却是只夹了三口便把筷子伸向别的菜。 “可是不合口味?”穆青问了句。 李承明笑道:“刘先生府里的厨子做这道菜可是极其好的,我在京成立还没见过比他好吃的呢。” 穆青加了一块放进嘴里,只觉得皮酥肉软,鸭子的油脂被保存的很好,吃起来不柴不烂,淡淡的酒香和蜜香让味蕾都被叫醒了起来。不由得又夹了一块,穆青看了鸭子肉道:“这般好味,王爷为何只吃三块。” 李承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而后道:“鸭子多油,这个季节少吃的好。” 穆青瞥了眼夹着的鸭子肉,嘟嘟嘴巴,一口咬了进去。 吃东西还要这么计较那人生岂不是没了很多乐趣?穆青也不跟李承明客气,专心致志的开始吃东西。早上扎了半天马步,然后有时东跑西逛的,早就饿得很了。因着最近是跟李谦宇一道吃饭,穆青的礼仪自然是没的说,而速度也没慢下来,筷子飞快,他是着实让李承明见识到什么叫吃得杂而且吃的多。 李承明眨巴眨巴眼睛,眼见着穆青的肚子跟无底洞一样,便加入了抢菜的队伍。吃饭永远是抢着吃得香,两个人看上去都是谦谦有礼,神色淡然,可是下筷子的速度可是丝毫不慢。 ========================================================================= 没多久,一桌子菜被扫荡一空,穆青捂着微微法杖的肚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的说道:“我想做菜的厨子绝对很高兴,他的手艺很被人赏识呢。” 李承明显然比平时吃的也多了些,点了点头,缓缓站起,道:“本王去外面走走,穆公子可要一道来?” “不了,我奉行生命在于静止,就让我在这里呆着就好。”穆青笑着回绝了李承明的好意。 李承明点点头,不再理会他,径自出了门去。 穆青见他走远,便伸手招呼了一声候在旁边的小厮,道:“可否帮我沏壶新茶来?” 那小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整间屋子里就只有穆青一人。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清新的风吹进屋子里,驱散了一室饭菜香气。不一会儿,茶就端了上来。 只不过端茶的人不是小厮,而是杜罗。 杜罗依然是一身青色衣衫,头发束起,那张飘逸清俊如同谪仙般的脸上带着清淡的笑意,只不过在看向穆青的时候目光闪了闪:“贺喜会元公。” 穆青摆摆手:“少跟我整这套虚的,我知道杜兄明白我的意思,来,坐。” 杜罗笑笑坐下,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在穆青面前后道:“本想着在放榜前想法子与你传个信儿,可庄王府被庄王弄成了铁板一块,针扎不仅水泼不进的,我也没法子。” 穆青苦笑两声,道:“不关杜兄的事,我最近也实在是脱不开身。” 杜罗点点头,大概能想到穆青怕是被李谦宇拖住了。对于穆青和李谦宇的关系,杜罗一直很意外他们为何那般要好,但终究是上了这条船,回头路是没有的了杜罗也不愿深究。他端起茶碗轻轻吹开了上面的细碎茶末,喝了一口,而后道:“你让我查的关于袁贵妃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穆青眨眨眼,道:“且说说看。” 杜罗的声音如同高山流水,清冽悦耳:“袁贵妃的娘家并不显赫,父亲仅仅是六品官员,她本不会入宫选秀,因着她与孟家公子结了亲,但后来桑罗郡主看上了孟家公子,便夺了这门亲事,袁贵妃方才入了宫选秀。” “那孟家人,是否是十数年前获罪了的孟家?”穆青微微皱眉。 杜罗点点头:“是了,这孟家乃是世家中难得的清流,但是因着查出了反诗,加上当时正赶上战事,便有人告发其通敌卖国,抄家问斩,幸免的除了桑罗君主的驸马孟琪以外,便是孟家家主的一对儿女了。” 这段事情在原著里有过提及,那孟师师便是孟家遗孤,穆青对这点还是记得真真的。不过这孟琪倒是从未听说,这般听来,他与袁贵妃的关系堪称千丝万缕。穆青微微皱眉,而后问道:“孟琪现在官居何职?” 按理说,郡主驸马已经是一个有官阶的位置,朝廷不会再让他加官进爵,但这位孟琪显然与众不同,杜罗说其他的时候眼中都有着敬佩:“他是丁丑年状元,现在官拜宰相。” 穆青心中惊诧,这倒真是奇了:“这般似乎不合规矩。” 杜罗笑了笑:“圣上也是看中他的品行,破格提拔。这位孟琪为人低调,是三位宰相中最中庸的,可是却也是其中最长情的。桑罗郡主这些年从未给他生下过一儿半女,孟大人也不曾纳妾,一直跟桑罗郡主过到现在,这在京官中是独一份儿的了。” 穆青却没有和杜罗一般的想法,反倒是摇了摇头。 按理说,这般眷侣当然是人人艳羡的,虽然没有孩儿,但是终究是夫唱妇随,相敬如宾才对。但谁都知道孟琪全家被抄家灭族,除了他和不知道在哪里流落不知是死是活的那对姐弟外就没了别人,哪怕他不为自己,也要为孟家延续香火。 杜罗是草芥出身,并不懂得世家大族中人的心思,穆青却是见识过邓元柄、董奉等等的大家子弟,在他们心里,恐怕家族比皇帝还要来得大。 孟家是清俊世家,人人读书的清流,对于这些应该更为看重才是。穆青抿了抿嘴唇,终究是摇了摇头:“我是不信的,这里头定然有蹊跷。” 杜罗不知道穆青在怀疑什么,但这个没有自己大的少年往往猜想的都可以到点子上,杜罗便把这个事儿记在了心里,等着以后再查。 穆青听完了杜罗查过的事情,方才把自己主要的来意说了:“我得了信儿,宜州穆家被抄家了,你可知道?” 杜罗点点头,这本不是什么难打听到的事情。 穆青抿抿嘴唇,道:“那穆家,是我的本家。”见杜罗一脸惊骇,穆青摆摆手,“不碍事的,我和他们的关系撇的干净,当初早就一拍两散也撕破脸皮。不过,终究是血脉相连,我不想让他们真的丧命。” “可他们做的是私通海寇的勾当,而且把所的银子都给了睿王。”杜罗这话说的很明白,宜州穆家乃是睿王一派,他们是庄王一派,无论如何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说得狠了,未来难免你死我亡。 但穆青还是摇了摇头:“我会尽我所能保下他们的命,不过杜兄,我想让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但说无妨。” “去查查看,到底是谁放出风声说是我告的密。”穆青眯了眯眼睛,“若是可以,把宜州来传信的人拦住,能挡一天是一天。” “穆公子,做大事,切莫妇人之仁。”杜罗低声道。 穆青却是伸手握住了腰间的暖玉,最终还是道:“照我说的做吧。” 把这事儿略过,穆青从怀中掏了个集子出来放到桌上,道:“这个,是庄王让我交给刘先生的,这其中的第一篇和最后一篇乃是我做的,若是刘先生问起杜兄这两篇诗词,还请杜兄美言。” 杜罗点点头,本没上心,可翻开看的时候不由得呼一声“好诗好句”,倒是让穆青眉开眼笑。 眼瞅着便过了午时,刘世仁约么快要回来,穆青就让杜罗先离开了。但就在杜罗要出门时,穆青突然喊住了他:“杜兄,且先等等。” 杜罗回头看他:“何事?” 穆青想了想,而后笑道:“可能是我多心,不过还请杜兄查一下贵府的厨子,”说着,指了指外头,“就是给睿王爷做酒酿鸭子的厨子。” 杜罗有些意外:“为何?” 穆青挠了挠头,道:“我并不确定,不过我听门口老翁的话,想来睿王必是每次来都要点这个菜的,但我看着他并不是很喜欢,便想着,许是厨子有些不对。我只是猜的,没有证据的,但还是查查的好。” 这些话说得含糊,但杜罗大概能明白一些。他蹙着眉想了想,那李承明很是喜欢来刘府串门,刘世仁也是此次留他吃饭,这李承明无论春寒酷暑都要点酒酿鸭子确实有些不对劲。不过杜罗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中的关节,便道:“我会去查的,那我先走了。” 穆青点点头看着杜罗离开,他伸手把那本集子重新塞回怀里。 杜罗的浩气盟有多大,穆青没问,具体归顺而来的人有多少,穆青也没问。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于杜罗他倒是信心十足。 手指轻轻放在桌上点着,穆青想着刚刚从杜罗嘴里得知的关于孟琪的消息,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迷雾蒙住了,看不真切。 作者有话要说:古人无后为大的意识还是很严重的,尤其是孟琪这样的 昨天没更新很抱歉【趴地 更新晚了特别抱歉【再趴地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直到李承明离开穆青都没有再见到他,停在一旁守候的小厮说,午时三刻刘世仁刘大人便回了府,李承明就直接去找他了。 等刘世仁让人告诉穆青去见他的时候,已经是接近申时,而李承明已经离开。 由于等的时间太长,穆青已经把茶水都喝了好几泡淡的快要没味道了。见有人来传,便起身轻轻拍了拍袖口,笑着说道:“烦请带路。”分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来领路的小厮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束的规规矩矩的。他和刘府别的下人不大相同,虽然刘世仁为人清廉刚正,手下人也多是规矩,可难眠在对着穆青的时候有几分傲气,穆青也能理解,毕竟在刘府他们动辄见的就是皇亲国戚或者一品大员,对于自己这个刚考上会元的半大孩子怕是不太放在心上。 可这个小厮却是一脸好奇,时不时地看穆清一眼,见穆青回看他,便眯起眼睛一笑,看上去可爱伶俐得很。 穆青瞧着他喜人,便笑着问道:“不知是否是我身上有哪里不对?” 那小厮忙摆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公子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喜欢公子写的诗,‘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这个可是挂在我家先生的书房里,先生常常端详着看,很是喜欢哩。我就是想瞧瞧写出那般诗句的公子有哪里与旁人不同的。” 这小厮看起来也是刘世仁近身的人,不然不会知道这般多,说话也颇有些随意的意思。穆青还记得这句,这是他在桂州的烟火大会上写了给刘世仁的。因着他没等刘世仁评价就直接离去,也没听到刘世仁的夸赞,现在听这小厮这般说,自然知道刘先生恐怕是十分喜欢的。 既然是喜欢,那便好了,穆青心里的石头落下,笑容也松快不少:“那小公子瞧着如何?” 那小厮似乎是头一次被人成为小公子,脸上红了红,摆了摆手道:“公子莫要折杀我,叫我的名字青墨就好。”说完,他的声音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穆青道,“我原本以为写出那般好诗词的,自然是有着三只胳膊六个眼睛,威武的很。” 穆青一愣,继而笑出声来。青墨见他笑,脸上的红越发重了,盯着穆青道:“公子可别笑话我,我跟先生说的时候,先生还说我说的对呢。” 穆青听了这话越发笑起来,他知道刘世仁怕是唬他呢,便道:“许是那会儿刘先生没有瞧清楚我,这次倒是可以好好看看。” 青墨丝毫没听出穆青是在打趣,反倒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 一路说笑着走到了书房门口,青墨便止了声音,端正了脸色后轻轻叩门道:“先生,穆公子来了。” “进来吧。” 青墨站到了一旁,穆青独自一人推门进去。 刘世仁的书房在院子深处,旁边就是一处竹林,外面有着溪水缠绕,十分诗情画意的地方。里面的摆设也是诗意的很,不见一个摆设用的瓷器,每一个阔口的瓶子里都装着满当当的书画轴。窗户正对着的就是竹林,前面摆着一把琴,而从窗户旁边的走廊走出去可以走到一个露天的小平台上,那里摆着烹茶的器具。 而刘世仁此刻正坐在那里,神色恬淡的拿着镊子将茶叶放进泥质的小壶中。 看到穆青,刘世仁朝他招招手:“这里,你且过来。” 穆青走到平台前,然后微微低了低头撩起帘子进去,朝刘世仁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大人。” 刘世仁却是让了让,看着穆青道:“本官受不得你这个礼,且等着过些日子去跟圣上行礼吧。” 这话无疑就是个褒奖,穆青却依然是把这个礼做全,而后跪坐到了刘世仁对面。 刘世仁显然是个烹茶好手,各种器具运用得十分顺当,穆青曾看过安奴烹茶,安奴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看着好看得很,而刘世仁烹茶显然是讲究顺序时间,要求极高,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出。 等第二泡的茶汤递到穆青面前时,穆青眼中有着由衷的敬佩:“大人做的极好。” 刘世仁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而后轻轻地呼了口气。把茶杯放下后,刘世仁说道:“这茶水往往是开头不顺,等再过了一遍变香甜宜人。入口的瞬间或许略有苦涩,但马上就是香气扑鼻,倒是有趣。” 穆青从这话里听出了写别的滋味儿,不过他只做不知,低头喝茶。 刘世仁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他拿起了一旁的铜质暖炉放在手里捂着,轻轻叹息道:“本官年纪大了,这手脚却是常常冷得很。” 穆青也撂了杯子,道:“现在天气还冷着,春寒料峭,难免有些手脚冰凉。” “你倒是与我当初见的时候不同。”刘世仁听完这话,上下打量了穆青一番,道,“当时我知道你文采出众,是个狂生,却不曾想过你也有这般安定的时候。” 穆青苦笑了一下,鉴于刘世仁是李谦宇的助力,也是李谦宇的老师,他也没什么隐瞒:“当时我是别无他法,李兄给我的托付不能不完成,我在桂州也没站稳脚跟,当时我没想出别的法子。” 刘世仁却显然不认同这个解释:“文人,爱惜羽毛,若不是你做的诗出彩异常,字也极好,恐怕那狂生的名头传出去会招致多少不喜?” 穆青没有反驳,点头受教。 刘世仁又道:“本官知道你小三元,自然是风头无两的,原是想着不让你做了这会元……”见穆青露出惊讶的目光,刘世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可你的文章实在是对了本官胃口,加上有人给你说话,本官方才圈了你。” 穆青有心问是何人助了自己,可偏生不敢问,只得到:“学生多谢大人栽培。” “你文章做得好,乃是天分,字写的漂亮,那是刻苦,与本官本就没什么干系。” 刘世仁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客气,穆青只得苦笑。 “原想着让你受些挫折,对你今后定然有无限好处,但是那般好文好句本官实在是舍不得放落马下,这才圈了你。”说着,刘世仁的神色锐利起来,“可你记住了,以后戒骄戒躁,切莫要做出那等瞻前不顾后的事情,不然不仅坏了自己的名声,还可能连累了王爷。” 穆青忙道:“学生晓得了,以后定然沉稳处事。” 刘世仁见他答应的爽利,这才放松了神情,又恢复了刚刚的风淡云轻。虽然天气还冷,但是旁边的竹子不少已经抽出了新芽,刘世仁随手捏了一片放进茶水里,晃了晃杯子,看着茶叶的起起伏伏,半晌,才道:“既然王爷看重你,我有些事情也不隐瞒。那与我保举你的乃是邓建,不知你可认识此人?” “邓建?”穆青微微皱眉,而后却是想要摇头,毕竟他的印象里从未有过此人名姓,可马上他就记起来了什么,道,“不知者他可是密州邓家人?” 刘世仁抬了抬眼皮看了眼穆青,点头道:“是了,他是邓家人,现在在翰林院中供职。” 穆青舒展了眉眼,道:“学生有幸在贵州的时候跟一位邓家公子相熟,他便是密州邓家的,想来是他帮我说起了。” 刘世仁点点头,脸上依然风淡云轻:“这本是不许的,真的叫起真来,说是徇私舞弊也不为过,不过本官这次暂且记下,若是你日后反了错处便一并罚了。” 穆青知道他这么说自己这次便是躲过去了,就笑着应是。 把茶喝完,两人就离了平台回了书房。穆青走过书架的时候看了眼挂在书架旁边的那副字。 字是漂亮的瘦金体,可不就是自己在烟火大会上写的那幅么。 刘世仁见他盯着字看,便道:“你的字是极好的,看上去精气俊逸,只不过若是用在考试时便是有些浪费了。你的馆阁体也不错,倒是聪明。”不等穆青答话,刘世仁又道,“不过未来的殿试你用这种字体也无妨,圣上喜好书法,最不喜欢的就是没有特色的馆阁体。” 这边是直接提点了,穆青那里有不明白的道理,忙道了谢,刘世仁见他伶俐这才漏出了第一个笑脸,跟他分坐到了主客座上。 穆青从怀里拿出了那本册子,对刘世仁道:“这是李兄让我带来的,里面是前几日在李兄府邸中的文人们做的诗赋,这般让我带来是想让大人为这本集子作个序。” 刘世仁点点头,并没有拒绝,直接伸手拿了过来。穆青坐回到了客座上,看上去低着头一副恭敬模样,可是实际上他的眼睛却是悄悄地瞥着坐在上头的刘世仁。 只间刘世仁翻开了册子,眼睛似乎只是粗略的扫过了那首忆江南,可是马上,他的眼睛就重新转回到了开头,开始逐字逐句的看起来,嘴里嘟囔着“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显然十分喜欢。刘世仁脸上的笑纹多了些,翻开了第二页,却马上又翻到了第三页,随着一页页的翻过,刘世仁的表情明显不好了起来。 穆青低着头,隐藏著了自己的思绪。 作者有话要说:刘大人珍惜穆青的人才,故而敲打他。而把邓建这个人告诉穆青,自有其深意 亲爱的们,莲子在同耽那篇文告一段落以后应该会开一篇咸蛋新坑,现在还在存稿子~ 第一篇咸蛋文,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嘿嘿嘿~ 主受强强,热烈存稿,滚来滚去求收藏→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穆青的算计显然发挥了效果,刘世仁在看过第一篇以后,后面的就好像嚼蜡一般。就像是开始吃了一颗甜蜜的果子,后面再吃别的就觉得无味,刘世仁越翻越快,中间有几篇略微好些的也跳过了。 最后厌烦了,刘世仁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而那篇三五七言再一次勾住了他的眼睛。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刘世仁轻轻念着这几句,却是有些感同身受一般入了迷,半晌才算是回过了神。 他看着这部集子,抬头看着穆青问道:“你可知道这一头一尾是何人所做?” 穆青故作不知的摇摇头:“学生不知,这集子是刚刚出府的时候拿在手里的,一路上紧赶慢赶的跑过来还没来得及看。” “那你过来看。”刘世仁招呼了穆青一声。 穆青忙起身小跑过去接过来,看了第一篇,又看了最后一篇,完美的隐藏住了真实的心思,脸上逼真的表现出了惊讶,忐忑,淡然,这一系列变化,而后把集子恭恭敬敬的递还给了刘世仁,道:“回大人,这两篇均是学生做的。” 若是宋千仪那等眼光犀利的看到穆青这般作态,恐怕会直接当场拆穿了他,毕竟他可是一个人在前厅坐了个把时辰,可不能什么都没做。但刘世仁不是宋千仪,他的心思大半夜被那两首诗词拉拽走了,对穆青的话没有产生分毫怀疑。 刘世仁抬眼看着穆青,好似刚刚正眼瞧他一般。穆青本就是好皮相,长得俊俏,身体也抽长了许多,瞧着却是自有一番风流。此番刻意的内敛低调起来,倒是很像个样子。 原本对他狂生的印象被掩盖的差不多,刘世仁笑着伸手让他坐下,道:“你文采果真斐然,本官这个会元没有圈错。” 穆青颇有些不悲不喜的模样:“多谢大人。” “便叫了我先生吧。”刘世仁改了自称,也给了穆青叫他先生的权力。 这一声改口可不仅仅是改两个字那么简单,其中的意思多了。刘世仁认下了穆青这个学生,穆青今后的官路仕途自然有刘世仁作保,而刘世仁的涨伏起落也都与穆青休戚相关起来。 穆青弯了弯腰,恭敬的行了个大礼:“学生穆青,拜见先生。” 刘世仁这次没有躲开他的大礼,而是弯下腰扶起了他。 没了芥蒂,再便是宾主尽欢的时候。穆青惯常是个善于揣摩人心的,而刘世仁不是不知道穆青那些小心眼,可是老大人见惯了大场面也不拆穿他,左右两个人都高兴,刚刚那等不客气的话却是一句没说。 ==================================================================================== 穆青离开刘府时,怀里揣着的是那本集子,以及刘世仁做好了的序。任务完成自然是有些开心的,领着他出门的还是那个名唤青墨的小童,穆青见他不认生也乐得跟他说话:“青墨在先生府上多久了?” 青墨见穆青称呼刘世仁为先生,便知道这位穆公子成了“自己人”,青墨自然是开心的:“我四岁起就在这里跟着先生学习书法了。” 此话一出,倒是让穆青有些惊讶,本以为青墨只是刘世仁跟前的小厮,没想到也是刘世仁的学生。穆青便问道:“不知道青墨的父亲是何人?” 青墨提起自己的父亲显然自豪得紧:“我父亲是邓建。” ……这倒是巧了。 穆青现在却是不意外刘世仁为何提起邓建了。弯下腰,穆青朝青墨招招手:“来,小青墨,告诉哥哥,你平时可常回家?” 青墨点点头:“每逢初一十五就要回去的。” “那你帮哥哥带个话儿给你爹爹,就说穆青记的这份情,来日定当报答。” 这话并不复杂,青墨很轻易地就记住了,他朝穆青笑道:“一定是我爹爹给你钱了是不是?我爹爹可喜欢送别人钱了。” 穆青眼角抽了抽,显然邓建身为邓家子弟不缺钱,而搭上或者贿赂的事情怕也是干过的,只不过具体是什么穆青不晓得,若是被青墨这么一说就像是有了事儿一般。轻轻摸了摸青墨的脑袋:“这话可不好乱说。” 青墨眨巴眨巴眼睛:“那怎么说?” 穆青想了想:“你可以说你爹爹乐善好施,那听着也顺耳。” 青墨点点头,还想问,却被穆青把话题带跑了。 毕竟这话听着像是教坏小孩子,穆青可不愿意多说的。 到了门口,穆青把随身带着的一把折扇拿了出来。既然是文人,难免带一些装相的东西,不过穆青这把折扇乃是庄王府出来的,李谦宇素来喜好扇子,自然是极其精致,扇骨雕刻着繁杂花纹,正面画的是山水,反面是穆青题的字。 志存高远,却是好兆头。 只不过或许是太过精致了,穆青总觉得拿出来扇风有些浪费,便鲜少用到,这般看到了青墨,穆青也想结了这个善缘,便道:“这个送与你了。” 青墨也不客气,小孩童还没学会大人那套虚头巴脑,只当是收到了礼物般开心雀跃。拿着扇子翻来覆去的看,突然指着正面的山水说:“这是董奉董公子画的。” 穆青一愣,他却是不知道这话是谁所画,给他时就已经有了。他拿过来瞧了瞧,也瞧不出个所以然,便看着青墨问道:“你从何得知?” 青墨扬了扬下巴,巴掌大的小脸上有些得意:“从笔墨的浓淡,笔锋的走势,还有那些怪石的勾勒都能看得出来。”说着,青墨的下巴扬的越发高了,“只要是我见过的人的画,下次再他同一个人的来给我看,我就分辨得出。” 若是这般,面前这个半大孩子当得起是神童了。 穆青笑容越发温和了:“那你便拿着,董兄的画自然是好的。” “字也好。”青墨指了指那几个字。 从小孩子口中听到的夸赞往往最顺耳,因为他们还没学会欺骗。穆青笑着说道:“那是我写的。” 青墨眨巴眨巴眼睛,立马把扇子合上放到袖中,似乎生怕有人抢一般。 穆青看他这个架势,笑问:“青墨可是喜欢?” 青墨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穆公子的字和诗我都喜欢。” 在大周朝有了第一个粉丝实在是让人振奋,穆青又与青墨说了些话,便走路带风的离开了。青墨一边往回走一边打开扇子瞧,笑得眉眼弯弯。 “在瞧什么?”回了书房,刘世仁看着进门的青墨问道。 青墨听到刘世仁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走回来了,听了他问话,兴冲冲的举着扇子跑到刘世仁面前道:“先生先生,你瞧,这是穆公子给我的。” 刘世仁并没有伸手拿,只是就着青墨的手看,点点头:“好字好画,是个不错的扇面。” 青墨的小脑袋点了点,然后乐呵呵的收起来。 刘世仁见他的模样不由得道:“瞧你的样子,怕是很喜欢穆青了。” “是啊,先生不喜欢么?” 刘世仁笑笑,把手上拿着的茶杯撂下,淡淡道:“有诗才,有谋划,聪明伶俐又懂得藏拙,再加上他赶上了天大的机遇,他怕是想要过安稳日子都不成了。” 鱼跃龙门,乘风破浪,那是个必然要化龙的人。 青墨听了刘世仁的话眨眨眼睛:“先生说的可是庄王爷?” 刘世仁对于青墨知道这些事情并不意外,只不过他却是摇了摇头:“虽然王爷与他亲近乃是他的机缘,但却不是最大的。” 回想着穆青腰间的暖玉,还有那人与记忆中的那位女子相似的眉眼,刘世仁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记得,十数年前,他随当今圣上下江南,走过了许多地方,年轻的李慕言突发奇想的要微服私访。刘世仁拧不过他,便带着几个侍卫跟了去,而他们坐着船顺江而下,到了宜州。 而刘世仁记得最清楚的,便是宜州溪边的那位女子,眉眼如画,笑容恬淡。 刘世仁只记得那个女子的名字很好听,但具体是什么他却是记不清了,因为就在女子接受了李慕言的那时候开始,刘世仁就知道,女人注定活不长久。 如果她没有子嗣,或许可以有个活路,但她有了子嗣,在规矩森严的世家,定然是要沉塘的。 可这一切都不是刘世仁能考虑的。 想想当今受宠的袁贵妃周身与那江南女子一般无二的气质,刘世仁叹了口气,虽然刘贵妃是他的后辈,但有些事情哪怕学都是学不来的。 如今,那个女子的孩子非但没有死,反倒来了京城。 这般才学,这般计谋,这般心胸。单单看他与李谦宇的关系,就知道日后定然是平步青云。刘世仁看人从来没出过差错。 若是没有这层关系,穆青定然是李谦宇最大的动力,可如今…… 刘世仁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幸,还是不幸。 刘世仁念叨着,青墨听不清楚。小童看不出自家先生的愁楚,自顾自得拿着扇子开心。 却听一个声音隐约传来。 “幸而他的长相肖似其母,幸好,幸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是存稿箱一号君 作者回家上坟祭祖,这里存稿箱君代为更新=v=昨天作者吐血写了两万字,为了彰显日更的决心喵哈 下一章开启后宫娘娘日【zheng】常【dou】模式,帮大家复习一下各位娘娘哈~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今日是赏花会,乃是皇后牵的头,后宫众位妃嫔自然是尽数来了给皇后捧场。 无论有多少恨不得断其骨啖其肉的,但却依然表现的恭顺自然。这便是正宫的权威,也是众位女子拼着命往上爬的动力所在。 刚升上四妃之一的袁妃自然也是来了,她乘着软轿,缓缓行来,既不是最早的也不是最晚的。下轿后,发觉上手的两个都是空着的。 一个是皇后位子,一个是刘贵妃位子。 因着袁妃只是一品贵妃位,而刘贵妃乃是懿从品御贵妃位,是要比袁妃高了两阶,虽都说是贵妃,但终究是有主有次。袁妃的位子便在刘贵妃下手,之间隔了不小的地方。 闵贵嫔素来与袁妃交好,见袁妃来了,闵贵嫔便扶着身边侍女的手走了过去,朝着袁妃行了一礼:“见过姐姐。” 袁妃忙伸手扶住了她,她自是知道闵贵嫔的身子骨向来不好,便笑道:“你我之间哪里来的那么多虚礼,过来坐便是了。”说着,拉着闵贵嫔坐到了位子上。 闵贵嫔喝了口茶水,笑道:“妹妹还没有谢过姐姐呢,如今文扇得了皇上的恩典,可以得了选取夫婿的资格,倒是极好。” 袁妃闻言笑笑:“身上倒是从未松口过公主婚事,除了当初的那一桩以外。此番可以让文扇从将来得中的进士中寻择夫婿,倒是天大的恩典。” 闵贵嫔听了袁妃的话不由得愣了愣,当初的那码子事儿她也知道,桑罗郡主夺了袁妃的夫婿,这本就是桩奇事,落到哪个女人头上都受不了。闵贵嫔偷眼看着袁妃的表情,发觉这人似乎是半分都不介意,像是已经释怀了一半,方才笑道:“可不是么,文扇那么个不爱动弹的姑娘现在也开始缠着我学女红了,真真是儿大不由娘。” 提起孩子,女人之间永远有话题,只听袁妃叹了口气道:“文扇倒是好的,皇上做主撑腰,可我的宇儿到底寻哪家姑娘到现在都没个消息。” 闵贵嫔拍了拍袁妃的手,淡淡道:“提起这事儿你可要上心着,这届选秀听闻圣上不准备往后宫添新人,大多是要指给皇子们的。大皇子没了,二皇子妻妾成群圣上向来不看重他,三皇子和四皇子没立住,这次圣上的意思怕是要给五皇子、七皇子还有你家六皇子寻门妥当亲事。” “二皇子那般性子还不是被人惯坏的。”袁妃面上笑意温软,可嘴里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利的刺人不见血,“本宫还记得,当初我进宫之初二皇子的母亲德妃娘娘身体好得紧,偏生就在二皇子满周岁后一场风寒就去了。二皇子被皇后教养哪里能养得好,现在不就废了么。” 闵贵嫔轻轻道:“姐姐慎言。” 袁妃依然是浅淡笑意,用帕子掩住唇角。因着闵贵嫔只有一女,以后也是依附着自己过活,袁妃道是敢于说些体己话与她听,也是给身边的玉钗听,她要用玉钗的嘴巴慢慢的给那位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的耳朵里传进去一些话。 不过终究适可而止,袁妃淡淡笑道:“罢了罢了,不提了,若是真的给我家宇儿选娘子,我可要好好挑。” 闵贵嫔虽说平时不言不语,但显然知道不少事情:“听闻这届适龄出挑的便是刘世仁刘大人的嫡亲孙女刘梦茹,魏景大人的小女儿魏琳,和宋家女儿,宋琼兰。” “宋家女儿?”袁妃微微皱眉,看着仍空落落的主座,道,“莫非是那位的本家?” 闵贵嫔点点头:“说来也是巧了,刘贵妃和皇后的本家都选了女儿出来参选,那魏琳还是左相的女儿,个个来头都大得很。”说完,笑了笑,“幸而不用充入后宫,不然来头那般大的世家女子怕是又要搅出风波的。” 袁妃没有搭这个茬,手指尖轻轻的在桌子上点了点,而后用帕子掩住嘴角低声道:“这么听起来,那魏家女儿却是极好的了。” 闵贵嫔没有说话,只是喝茶。 他们自然知道魏家女儿好,左相向来是左右不沾的人物,算计深得很,若是谁可以和他攀上这门亲事自然是好极了。可他们也知道,皇上定然不会把魏琳许了李谦宇。 只有八九是刘梦茹,如果皇帝狠心,把宋琼兰指了李谦宇也不是不可能。把皇后家的女儿许了李谦宇,绝对不会是善意,而是彻底绝了李谦宇上位的机会。 若是真的是宋琼兰……袁妃微微低敛眉眼,掩藏住了一丝恨意。 ================================================================================ 赏花会在皇后和刘贵妃并肩而来的时候宣告开始。 刘贵妃常年久居不出,除了重大的宴会出席外,鲜少看到她的身影。不过这位总是称病的御贵妃娘娘当初可是宠冠后宫的人物,甚至还夺了袁妃的儿子,若不是后来袁妃得了宠,怕是李谦宇现在根本回不到袁妃身边。 “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御贵妃娘娘,娘娘万福。” 袁妃行礼时,微微抬头看了眼身前的刘贵妃,这位脸色苍白的女子隐约可以看得出以前的明艳眉眼,即使现在瞧着病容重了些,却依然撑得住一身御贵妃宫服。 “起了吧。”皇后抬了抬手,众位妃子起身,按着位分落座。 皇后坐下后接过了侍女手上的茶水,浅抿了一口撂到一旁,道:“御贵妃能给了本宫这个面子,本宫甚是欣喜,却是不知你身子如何了?” “回娘娘的话,身子大安了。只是御医说还是要吃药调养,免得复发。”刘贵妃清淡的回道,神态举止均是端庄秀美。 皇后点点头,看上去似乎很是欣慰的模样:“这便好了,有时间且出来走动一些。” 刘贵妃应了声,眼睛往下面扫了一下,似乎刻意的在袁妃身上停留了一阵,道:“这些日子不出来,倒是没发现各位妹妹换了位置。” 袁妃自然知道她是在说自己,笑着起身,微微半蹲□子行了一礼。她今天选择的并不是一品贵妃的固定衣衫,而是一件藕粉色的裙裳,外面罩上墨黛色的披风,却是瞧上去弱柳扶风的紧,加上袁妃肖似江南女子才有的柔美容颜,生生把她的年龄减小了不少:“蒙圣上和皇后娘娘不弃。” 皇后看着袁妃,神色清淡的拿起茶水又喝了一口,隐藏住了冰冷的眼神。就像是要跟自己呛声一般,只要是皇后出席的宴会,袁妃就喜欢穿这些鲜亮颜色,衬得她容貌美力身姿曼妙,而让已经年纪大了的皇后只觉得自己年老色衰,一口气堵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 袁妃见没人让她起身,她竟是自己直起了腰来,笑容温软浅淡:“一路行来倒是见了不少美丽花卉,想来是皇后宫中养人,也养花,那些花儿的美貌倒是夺人眼目的很。” 花容月貌,花之姿容自然是用来形容女子的。直接听会以为袁妃是以花喻人赞美皇后美貌,可袁妃这般说出来,却听着别扭的很。尤其是看到皇后和刘贵妃袁妃立于一处,更是高下立判。 如是以往,皇后那怕不生气也要变了脸色,可是这次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淡淡道:“若是袁妃喜欢,本宫便送你几盆。”说着,微微抬高声音道,“来人,把本宫的那几盘‘红芙蓉’给袁妃搬去。” 红芙蓉乃是山茶的一个品种,而皇上是赐给了皇后一处,彰显皇后尊贵,现在皇后把这个赐给袁妃当是极好的赏赐了。 可袁妃却是道:“谢娘娘恩赏,只是妾素来不善侍奉花花草草,带到我那里怕是要养废了的,还是留在娘娘这里的好。” 宫人已经把红芙蓉搬了来,皇后听了袁妃的话,也不强求,让人把花摆在屋中便罢了。 之后主位的妃子便很少说话,大多是底下妃嫔赞几句花好人好茶好罢了,皇后一直冷眼瞧着,没有言语,而刘贵妃因着身子不爽利,提前走了。倒是袁妃和闵贵嫔,一直凑在一处说说笑笑,瞧这热闹得很。 待赏花宴散了,皇后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把那盘红芙蓉给本宫搬过来。”皇后淡淡道。 宫人忙七手八脚的把红芙蓉搬到了皇后面前,皇后伸手轻轻地碰了碰饱满的花朵,俯□嗅了嗅,而后道:“月莲,外头可有信儿了?” 名为月莲的宫女上前一步,福身道:“回娘娘的话,有信儿了,宋大姑娘昨天已经回了府。” 皇后扯了扯嘴角:“怕不是自己乐意回的吧。” 月莲只低头不言语。 皇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迷了什么心窍,那杜罗只不过有副好相貌罢了,偏生把她迷得五迷三道。” 月莲小声道:“好像不少姑娘家都喜欢那杜罗喜欢得很。” “可她是宋家小姐,要来选秀的。”皇后有些恼怒,不过终究摆摆手,“罢了罢了,制药她妥妥当当的进宫来就是了。对了,会试的成绩可下来了?” 月莲道:“下来了,穆青夺了头名。” 许久,没听到皇后的声音,月莲大着胆子抬头看了眼,就看到皇后面色阴沉如墨。 头名,头名! 那李谦宇究竟有什么好……不过是个妃子生的,送去南地养起来的,能有什么出息。可怜我的皇儿……李谦宇,袁妃…… 似乎被怒气冲晕了脑袋,皇后那起了一旁修花的剪刀猛地就往面前的红芙蓉上戳。 月莲忙起身去拦:“娘娘,使不得啊,这是皇上赐的,若是损坏了怕是皇上要怪罪的!” 怪罪?便怪罪好了!本宫现在是一点面子都没了,全没了! 可这话皇后含在嘴唇间,终究没说出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把怨气攒在心里,闷着,藏着,不敢袒露,生怕露出一丝以后就给自己的孩儿招来祸患。 以前是大皇子,现在是李承明,都是她的宝贝啊。 面前的红芙蓉已经被戳的破碎,花瓣凄惨的散落,枝头上只留着惨白的花枝。皇后似乎没了力气一般坐在椅子上,闭了闭眼睛,最终,摆摆手:“拿下去埋了,莫要让人知道。” 月莲应了一声,抱着花盆走远,而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左右看了看,将怀中的一颗银丸子放在树丛里,然后快步离开。 没多一会儿,就有一道黑影将那颗银丸子取走,很快没了踪迹。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二号君】 杜罗大大高龄之花万人迷不解释=v= 悄悄地打个广告~ 娱乐圈重生,主受强强,热烈存稿,滚来滚去求收藏→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公子,这是宫里传出的消息。” 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厮走到白衫男人身边,弯下腰,恭敬的递上了一颗银丸子。 男人点点头,接过那颗银丸子。男人的指尖纤长有力,微微用了用力气就将银丸子捏碎,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纸条。 展开,上面是短短一行字。 ‘宋琼兰为君躲避选秀私逃,已归,帝身体渐愈。’ 这短短几个字,男人却是看了许久,眼中厉光尽显。男人看完以后便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烧了,然后将盯着跳跃的火光看,待纸条即将燃烧殆尽的时候放到了手边的茶杯里。 化为黑色的纸条在茶水中被氤氲开来,再也看不出形状。 “你去小厨房帮我端一碟子糯米糕来,记着,从前院走。”说完,男人便挥了挥手,小厮退出了房间,顺道将门也拽上了。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想着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最终,伸手拉开了左手边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精巧荷包,上面是一枝美丽娇艳的兰花,绣工精湛,栩栩如生。 没多一会儿,小厮就将端来的糯米糕放到了小圆桌上,并没有惊动男人便退了出去。男人的手指尖在桌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从外头推开,一个半大孩子蹦蹦跳跳的跑进来,一身青衫布褂,腰上挂着一个用漂亮的扇袋,便是青墨了。青墨左右看看,便往男人处走去。白衫男人见到青墨也不慌忙,神色淡然的将那荷包放回到抽屉里,然后站起了身。 “杜罗哥哥,你在瞧什么?”青墨很好奇地探头探脑,却被男人直接抱了起来。 白衫男子便是杜罗了,他依然是丰神毓秀的模样,即使是夜晚的昏暗烛火中也丝毫不能掩盖那股子飘然出尘的俊俏风流。他抱着青墨,让青墨坐在他的小臂上,然后笑着看着青墨苹果般的脸蛋道:“不过是些闲事罢了。”说着,伸手捏了捏清末的鼻尖,“我每次端点心来都能让你撞见,你说,你是不是专门瞅着我然后来偷食?” 青墨因着年龄尚小,刘世仁平日里不许他吃太多糕点,可小孩子正是贪嘴好甜的时候,便每次都眼巴巴的央着求着刘世仁能送他几块。后来杜罗来了,青墨便去缠着杜罗,他是个惯常会撒娇卖乖的,杜罗也疼宠他一些,平时都不在吃食方面过于拘谨他。 原本就是看到小厮端了点心才一路从前厅萎缩而来的青墨红了红脸颊,小孩子毕竟脸皮薄,糯糯的应了一声。 杜罗只笑着摇头,然后抱着他坐到了椅子上,将青墨放到自己大腿上做好,然后捏了一块糯米糕递给青墨,笑着道:“只可吃一块,不然积了食,明儿个早膳吃不进去,被先生发现了定然要打你的。” 青墨的小脑袋小鸡啄米板的连连点了几下,然后笑眯眯的张大嘴巴让杜罗喂他。杜罗摇了摇头,俊美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却还是将手上的糯米糕掰成小块,一块块塞进青墨的小嘴巴里。 糯米糕并不是什么名贵点心,但是胜在软糯香甜,刘世仁年纪大了不爱吃甜食,整个府里就只有杜罗和青墨喜欢这个。 杜罗是看在它甜,吃完了可以长久不用肚饿,而青墨就纯粹是为了解馋了。 一整块糯米糕吃完,青墨没有再去央求第二个。少年年纪虽小,但是也懂得适可而止,他算记得很清楚,今天若是求了杜罗给他第二个,这个对他格外心疼的男人可能会给,但是明天的杜罗定然是不会给自己叫点心,青墨自己也吃不到了。 只有懂得适度,才能吃到更多的好东西。 这个在日后被称为“可持续发展策略”,现在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肚子吃爆了,青墨的心眼又活泛了起来。他探着头去看杜罗的书桌,眼睛里明显闪着好奇:“杜罗哥哥,你刚刚看的能不能也给我瞧瞧?” 杜罗用帕子擦干净了手,听他这话明显的动作一顿,而后神色淡然的道:“不过是一些寻常物件罢了。” 青墨却是不信,嘟着嘴巴不依不饶:“可我看到了,你拿着一个荷包在看,蓝色的,我明明看到的!” 杜罗似乎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但是好像拧不过青墨的固执,轻轻叹息,然后把青墨放下地,起身去了书桌后面,伸手拉开了那个抽屉,将蓝色荷包那在手里,犹豫一瞬,最终还是递给了青墨。 青墨拿过来,左右翻看着,然后打开往外倒了倒,发觉是空的以后有些无聊的撇了撇嘴:“就是个荷包,里头没好玩的东西。”说着就要扔到一旁。 哪知道,刚刚还一脸淡然的杜罗突然变了脸色,在荷包落地前就伸手捞起来,宝贝似的捧在手心,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尘土。 青墨倒是让杜罗的举动弄得一愣,然后,这个年龄不大但是机灵的不行的小家伙笑的眯起了眼睛,一脸“我懂”的表情,蹭到杜罗身边小声道:“杜罗哥哥,这个可是哪家姐姐送的啊?” 杜罗脸上一僵,看了青墨一眼,最终还是点了头。 青墨有些兴奋的拽拽杜罗的衣角,问道:“是哪家姐姐?我可认得?” 杜罗轻轻抿了抿嘴唇,然后坐回到了椅子上,对着青墨道:“我告诉你也可以,但你要保证,莫要告诉旁人。” “我肯定不说!”青墨连连打包票。 杜罗叹了口气,拿着那荷包道:“那家小姐姓宋,我与她是在城外的感业寺相识的,那会儿我去求签问前程,她陪同家人进香,一身白色衣裙分外俏丽。那会儿正赶上我刚进京,并不认得许多贵人,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心生好感便去攀谈。宋姑娘却是个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我们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一起看雪看月亮,然后她送了我荷包,约好了待我日后若能腾达便去娶她。” 青墨是个没怎么看过话本的小孩子,对这些所谓的爱情故事自然没有抵抗力,杜罗以前则是靠着说书为生,对着青墨也不能说太复杂的,便挑了个最简单的来说。可就是这个最简单的也糊弄住了青墨,青墨的眼睛里分明有着感动的光芒,这种一见钟情定终身的戏码未免太过感人:“那后来呢?你与宋姑娘可还有联络?” 杜罗却是苦笑一声,他有一张太过蛊惑人心的脸,只是这一瞬间的苦痛表情都看得人心疼。只听杜罗道:“哪里还有什么联络?再过些时候他便要入宫选秀,从此天各一方罢了。” 选秀,宋家,这并不难联想。 青墨本就聪明,这会让却是长大了嘴巴,惊道:“这是宋家大小姐绣的?!” 杜罗抿起嘴唇点点头,叹着气盯着荷包发呆。 青墨在心里道,乖乖,这可未免太厉害了些。那宋家小姐是有名的才貌双全,而且难得的是知书达理,且年纪轻轻就帮着宋家主母管理家事,向来是有着好名声的。 不过,杜罗哥哥的才学品行也不在话下,何况他们都私定终身了……青墨抿了抿嘴唇,在心里下定了个决心。他看着杜罗,伸手拍了拍男人的手背,轻声道:“杜罗哥哥,你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杜罗只把这句话当成青墨的安慰,笑了笑,并不说话。 青墨见他不回答,便知道自己触及了杜罗的伤心事。抿抿嘴唇,推门离开了。 却不知,在他离开后,杜罗变没了表情,神色淡淡的,伸手把荷包拿在手上把玩,然后直接扔进了火盆子。 烧了个干干净净。 =================================================================================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下人来告诉杜罗,刘世仁有请。 杜罗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实上他猜也猜得出青墨那股子热心劲儿定然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刘世仁,让刘世仁给自己“做主”。 “你回了先生,我等等便去。” 待那下人离开后,杜罗伸手把门口的小厮叫进来,淡淡道:“帮我下拜帖,就下到庄亲王府,说下午我想与穆青出来小聚,还望他赏光。” 那小厮领命去了,杜罗整整衣衫,脸色郑重的往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就看到守在门旁的青墨朝自己眨眨眼睛,杜罗完美演绎了“疑惑,恍然,无奈,视死如归”的系列表情,然后无视青墨不解的神情,大步往前,然后推开了书房的门。 “学生见过先生。”朝刘世仁深深地鞠了一躬,杜罗神色恭谨。 刘世仁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撂下笔道:“起了吧。” “谢先生。”说完,杜罗就安静的呆在原地,并没有像平时一般与刘世仁微笑问好。那张玉面郎君一般的脸上拘谨的很,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似乎十分紧张。 刘世仁把杜罗的反常都归结为这人的慌张过度,便摆了摆手:“青墨把事情都与我说了。” 杜罗听了这话,二话不说就跪到了地上:“学生知错,还请先生责罚。” 刘世仁却没有责骂他,而是走过去,伸手把杜罗拉着站了起来。头发花白的刘世仁微微抬头看着杜罗,这个自己偶然的来的璞玉,眼中分明是可惜和无奈:“你当真喜欢那宋家小姐?” 杜罗抿紧了嘴唇,不言不语。 “不要隐瞒。” 四个字,让杜罗点了点头,然后马上就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刘世仁满满的无可奈何,叹道:“人有七情六欲,我收了你并不是让你从此做那六根清净之人,我这里是宅邸,让你来学的是本事,并不是让你遁入空门。” 这几句话似乎宽慰到了杜罗,他小小的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说话。 刘世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于杜罗,刘世仁有着足够的耐心。不仅仅是因为杜罗这张十分符合大周朝人审美的长相,还因为杜罗平时的为人处事沉稳淡定,颇有几分刘世仁的风姿,这才让刘世仁对他高看几眼。此番,刘世仁也并不隐瞒他:“若是别人家的小姐,我许是就帮你保了媒,可宋家千金是万万不行的。” “为何?”杜罗瞪着眼睛,似乎有水光闪动。 刘世仁摇摇头,道:“前些时候宋家千金私自出府后被抓了回来,搁在别的世家大族这是要送到本家从而搬离京城的,疼惜些的便请了旨意让她自行婚配,可宋家姑娘却是无声无息的被捉了回来,关在家里不许出去了。你可否猜得出缘故?” 杜罗的眼中闪过痛苦,点点头,声音微颤:“学生知晓……” 可刘世仁似乎要一次性打断了杜罗的所有幻想:“宋家是皇后的本家,如果我猜的不错,皇上此次定然是要让宋家千金许了庄王爷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谁都改不得。” 杜罗终于没了声音,只是拳头握得死紧,一言不发。 刘世仁拍了拍杜罗的后背,叹了口气,也不逼他。 却听到杜罗出了声音,低低的:“先生,学生想要出府,出去散散心。”说完,他加了一句,“绝对不会去闹事的。” 刘世仁点点头,许了杜罗的请求:“若是喝了酒,让人送你回来,莫要自己一个人在外留宿,可记得了?” 杜罗点点头:“谢先生关心,学生明白的。” 待杜罗离开,刘世仁回了书桌前,面前铺开了一张纸。上面,是他写的奏章。 这次刘家的女儿刘梦茹也要去参选,为的就是刘世仁害怕真的将宋家女儿指给了李谦宇怕是要出现诸多变数,所以他写了一道折子,要朝皇帝痛陈厉害,中心思想就在于批判李谦宇近来与朝中大臣交往甚密。 可现在看来,他们手中有了一个可以牵制住宋琼兰的人,那就是杜罗了。 微微眯起眼睛,眼角堆起皱纹,刘世仁眼中的算计却是丝毫没少。 许久,他伸手把刚刚写好的稿子撕成了两半,扔到火盆里付之一炬。 作者有话要说:算计来算计去,谁知到自己是被算计的那个呢? 再次为高岭之花万人迷杜罗先生点个赞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杜罗这次离开刘府并没有隐瞒刘世仁,相反说得明白。但是他却没有透露丝毫风声给青墨,那个半大孩子现在正是喜欢穆青喜欢得很,若是被他知道了自己要去寻穆青,怕是要跟着的。偏生这个小不点儿很不好糊弄,小脑袋瓜聪明得很,有些事情还是避开他的好。 青墨平日里用膳都是跟着刘世仁一起,这次也不例外,杜罗让人把他吃剩下的糯米糕端去给了他,便叫人传了膳。 简简单单的炒青菜炖蘑菇,唯一一道荤菜便是一小碟子红烧肉,杜罗也没动什么筷子。 他现在是“伤心人”,自然是要有样子的。 用过午膳,杜罗把后在一旁其貌不扬的小厮招呼过来,嘱咐道:“一善,若是宫中有变故,莫要耽搁,尽管去庄王府寻我便是。青墨若是来了,你便说我出门访友,其余的不要多提。” 名为一善的小厮低了低头,道:“知道了,公子。” 杜罗点点头,一善是浩气盟中人,对他的忠心自然不容置疑,让他在这里守着杜罗也心安些。 拿了一袋子装了碎银的荷包和一把折扇,杜罗就出了门。 一善在杜罗离开后就关上了房门,伸手摸摸袖中冰冷的匕首,而后才低垂下眉眼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刘府距离庄王府有一段路要走,不过相对于对京城不熟络的穆青,杜罗显然走的要顺畅许多。 虽然没有功名在身,但是身为刘府中刘世仁的学生,杜罗的才学品德是没有人质疑的,且在大周朝这等从皇帝到平民都看重容貌姿态的时候,杜罗这般面如冠玉身高腿长的人物自然更容易赢得善意,即使杜罗平常不常出席诗会词会,但名声一直是极好的。 走过楚巷时,不少人与他打招呼,杜罗也一一笑着回礼。有那等大胆地小姑娘,直接把手里的荷包绒花扔向杜罗,杜罗拾起来,笑着拱手,竟是无一拒绝。 “杜公子,许久不见。”刚刚拐出楚巷,杜罗便看到有人迎面走来。那人身形微胖,看上去富态的很,笑起来十分喜人。 杜罗笑了笑,抱拳拱手:“柳大人。” 柳城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摆了摆胖嘟嘟的手掌:“行了行了,早就说过你不用那么客套,按照辈分说,我的老师是刘大人以前的门生,我和你比起来还矮了一个辈分呢。” 杜罗笑了笑,惯常是知道柳城性格爽朗喜欢开玩笑,也不多做客套。 柳城见杜罗不说话,便走到了杜罗身边,有些神秘兮兮的问:“我说杜公子啊,在这里撞见也算是缘分,我倒是有事情想要跟你说道说道。” “请讲。”杜罗心里清楚,这偶遇绝对是不可能的,毕竟这附近只有刘府,其余的都是民居,流程来这里八成是为了去拜访刘世仁,若不然,那就是专门来堵着自己的。 柳城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小声说道:“我听说新晋的会元穆青拜了刘世仁刘大人为师?” 这本就不是什么需要避讳人的,杜罗也不隐瞒,点头道:“是,昨天的事情。” 柳城的眼睛滴溜转了转,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杜罗道:“杜公子啊,瞧着你这一表人才就让人喜欢,却是不知你可清楚,那穆会元是否婚配?” 杜罗一愣:“莫非柳大人想要得了这门亲戚?” “哪能啊,握着家里没有闺女也没有妹子的,就光杆一个,就算我想嫁过去人家还不要呢。”柳城嘿嘿笑了笑,双手搓来搓去,“可是我听说,那文扇公主可是要从这次的俊才里头挑选夫婿,我想着吧,穆会元长得仪表堂堂,和文扇公主年龄也相当,怕是要中选的。” 这个消息杜罗却是不知道的。他在宫中的眼线最深的就是延伸到了皇后身边,而皇帝和袁贵妃那里就是铁板一块轻易动不成,而文扇公主的母亲闵贵嫔在杜罗看来不过是位失宠嫔妃,也不曾在意。 却是不知,这件事皇帝只与闵贵嫔商量,压根儿就没跟皇后说起过,若不是柳城提起,杜罗怕是还不晓得呢。 却听那柳城接着说道:“若是成了驸马,便不能入朝为官,若是穆会元想来和我柳城做做生意我是很乐意的,我可是听说江南的文青报很是红火啊。” 杜罗面色不变,神情浅淡的道:“这等宫中之事刘大人倒是清楚,真是好神通。” 柳城笑了笑:“你也别夸我,这是我的头儿宋大人说的,我是光杆一个,但是柯靖远那个瘦猴家里可是有亲戚参加殿试,他怕是要掂量一份进退的。若是穆会元想得了驸马差事,这事情也就好办了不是?” 宋大人……是了,宋千仪。 宋千仪是皇后的本家人,他的消息为何灵通杜罗不清楚,但若是他得了这么个消息却不与皇后说,未免有些说不过去。除非……杜罗微微低垂眉眼,心思百转,面上依然平静无波:“刘大人在这里堵着我,想来也是想向我询问穆会元的事情吧。” 柳城小气俩,显然意思不言而喻。 杜罗却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甚清楚,昨日也只是匆匆一见罢了。不过等会儿我要去庄王府拜访,会问问穆会元的。” “好,麻烦杜公子了。” 得了杜罗的话,柳城也不耽搁他,变说了几句客套以后就离开了。杜罗笑着目送他远去,转身朝着庄王府的方向行走,心中却是回想着柳城的话。 他如何知道穆青来过刘府,还有,宋千仪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这两件事一直走到庄王府门口杜罗都没想出个所以然,不过在敲门的时候,他已经收敛了心思,对着开门的人道:“在下杜罗,来拜访穆公子。” 早上便收到了拜帖,加上杜罗的模样庄王府的人也是认得的,便没有阻拦,神态恭谨的把杜罗迎进府中。 杜罗笑着走进朱红大门,眼睛不着痕迹的四处打量,在心里暗暗记下了王府的每处楼阁。 ================================================================================== 杜罗走进穆青房中时,穆青正在捧着书读。 把大周的刑法律法看完,李谦宇又让他开始看以前各个有名官员的行政履历。这上面有防汛的,有抗旱的,还有解决饥荒灾民的各种措施,就连如何剿灭蝗虫都分门别类的列出的方法,让穆青打探古代劳动人民智慧无穷。 看到杜罗,穆青撂了书,缓缓起身,脸上的表情疏离而客套:“杜兄来了,坐。”说着,对领路的下人道,“你便去回了王爷,说杜公子来了,我等等再去寻他下棋。” 那下人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待人离开后,穆青才露出了笑脸,伸手让了让杜罗,道:“杜兄且坐坐,我去让人泡茶。”杜罗点点头,坐下,就听到穆青微微提了提声音,“安奴。” 杜罗回头去瞧,就看到一个容貌俏丽非常的少年人抱着一只胖的离谱的松狮犬进来。以前杜罗从未见过安奴,饶是见识如杜罗这般,对上安奴那张脸的时候也未免愣了一下,而后迅速扭过了头,不再去瞧。 安奴也没见过杜罗,但是他向来乖巧,也不多嘴去问,用力把雪团往上提了提,在怀里抱紧不让它滑下去,但显然小肉球一般的雪团很难抱起来。只听安奴对着穆青道:“主子,你寻我?” 穆青点点头,伸手从安奴手里接过了雪团,把开始不安分的扭来扭曲的小松狮抱牢,道:“帮我煮壶茶来,在端碟子糕点。”说着,他看了看杜罗,“杜兄可有忌口?” 杜罗笑道:“除了桂花豆沙,其他均可。” 看起来古人从来不把这句话当客套,是真的会说自己不爱吃什么的。穆青想了想,道:“拿盘子米糕来吧。” “好。”说完,安奴便进了小厨房。 穆青抱着雪团在杜罗对面坐下,雪团有些不安份,穆青就捏了桌上自己吃剩下的小点心喂它。雪团嗅了嗅,张开嘴巴就咬,看起来欢实得很。 “刚刚那位是何人?”杜罗笑着问道。 穆青一边用手指尖戳着雪团的耳朵一边道:“是我的书童。” “你待他却是客气的很。”而且,那位的姿容实在是漂亮过头了。不过后半句话杜罗没说出口。 “我与他自小相依为命,自然是多几分情谊的。”穆青倒也不避讳,笑眯眯的说道。 杜罗也不再多问,因为此时安奴已经端了茶水糕点走了进来。古人有的喜欢三餐,有的喜欢两餐,一般是世家大族多是两餐,肚饿的时候只用糕点果腹。虽然穆青喜欢一天吃三顿,但是点心却是一点没少,照吃不误。 把雪团重新交给安奴,穆青看着安奴出门后才道:“只要雪团不叫唤,便是没人来的,有事情你只管说就是。” 杜罗端起茶杯在手里晃了晃,却是不喝,似乎在组织语言,半晌,他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句话:“我想皇上已经决定了庄王妃人选,大选后便要赐婚的。” 一句话,直接让穆青摔了杯盏。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六郎要娶媳妇了? 杜罗:嗯 穆小青:六郎要娶媳妇了?! 杜罗:……嗯 穆小青:六郎要娶媳妇了!!!!!!!! 杜罗:=A= 莲子作为亲妈,六郎是暂时不会结婚的(穆小青你看我对你多好) 【叉腰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杜罗之到穆青的心思,故而对于他的失态只当作视而不见。穆青抿了抿嘴唇,起身道:“去前厅谈吧。” 两人离开了屋子去了前厅,分开宾主坐下,穆青也用这一路行走调整好了心思。宫中要选秀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这次的对象竟然不是对着皇帝,而是皇子皇孙。原著里,皇帝李慕言在还没开始选秀的时候就已经西去,故而这次选秀也并不存在,但是现在李慕言依然活得好好的,选秀自然是要继续的。 神情间平静下来,穆青的手放在红木桌子上轻轻点了点,而后问道:“杜先生可是知道圣上属意何人?” 杜罗也不绕弯,直截了当的说道:“本次选秀有三位大家女子,刘先生的晚辈,皇后宋家的大姑娘,还有左相魏景的小女儿。” 这三个人在穆青心里转了个圈,穆青微微低敛了眉眼,淡淡道:“我猜,圣上属意的,怕是宋家女儿。” 杜罗笑了笑,不过马上就收敛了笑意,点点头:“却是不知你是如何猜出的?” 穆青叹了口气:“本就不难,左相势力庞大,而且向来有名声有威望,他的女儿定然不会配给素来与大皇子不睦的李兄,而刘大人向来对外展示的都是左右不偏不倚,皇上也不会把他的后辈嫁给他的。算来算去,也就剩下宋家女了。” “说到底,终究是圣上的心之所属到底还是立嫡立长。”杜罗弯弯唇角,那张素来俊俏温润的脸上露出一抹冷意。 穆青拿起茶杯晃了晃,道:“大周朝的规矩向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现在大皇子已去,但李承明还活着,还占着皇上孙的名头,自然是占足了名分。” 杜罗微微皱眉,事实上对于朝中上下而言,李承明最大的优势不是他的脾气秉性,也不是品德才学,而是他的身份。 皇长孙,皇后是他的嫡亲祖母,自小养育宫中,陪伴皇上身侧。在李谦宇还在密州生死不知的时候,李承明就已经英勇到可以凭一己之力打趴下挑衅的辽国使节,为大周扬名竖威,难得的是戒骄戒躁,喜欢与人结交,实在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继位人选。 但是跟在刘世仁身边久了,杜罗倒是可以把握出刘世仁的一些心思。 这位刘大人年少成名,北地难得的小三元的人物,虽然在殿试中惜败给了当时有名的才子、也是当今桑罗驸马孟琪的父亲孟行,但是却是个稳扎稳打的人物,在翰林院里稳稳当当的不曾牵连到任何党派之争当中去,哪怕是那次脸孟行全家都牵扯进去的清洗,刘世仁都安然无恙,不降反升。 以前最安静的,却是最稳妥的,故而刘世仁侍奉了前后两代帝王,眼见得就要侍奉第三位了。 李谦宇和李承明都是他的学生,比较起来,久居京中的李承明与刘世仁的关系比李谦宇还要近一些。 但是刘世仁却在很早以前就属意李谦宇,并且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手上的资源交由李谦宇手上,全然表现出的是没有保留的信任。 杜罗起先不过是为了赌一把,才会答应了穆青的建议去投奔刘世仁,也是把身家性命压在了李谦宇身上。但很长时间里,杜罗并不清楚为何刘世仁看好六王爷。直到有次与刘世仁探讨时事时,他才揣摩出一些口风。 “北地辽人,东边倭寇,西边常年匪患四起,哪怕是富庶南地也是贪官污吏横行。”刘世仁说起这些时神色平静,担任谁都看得出他握紧的拳头分明是在藏着怒火,“我大周不需要守成之君,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平祸患灭贼寇的君王。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要达到这般的坚决、铁血,长孙殿下做不到,他太过圆滑,也太过保守。算来算去,便是庄王爷可以了。” 换句话说,刘世仁属意李谦宇纯粹是出于志向和理想,他想让大周朝长长久久,他想让大周朝的百姓安居乐业,永无祸患,平安喜乐。这是一个文人的气节的理想,而这种理想必须通过一个杀伐果断敢于做事的中兴之主来实行,刘世仁选中的就是李谦宇。 但是杜罗反观穆青,他并不觉得穆青有这种心思。 并不是他诋毁这个人,而是无论从哪方面看,穆青都不像是个特别热血忠烈的性子,相反,他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小圈子。他希望自己身边的人安居乐业,他守护的永远是他所珍惜的那几个人,好的话说,这叫安分守己乐安天命,但用不好的话说,就是胸无大志。 偏偏,他离开了那个足够富裕的桂州城,来到了京城里,住在李谦宇身边。而且为他谋划,估摸着穆青这些筹谋李谦宇自己都毫不知情。 一但李谦宇翻船,穆青定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杜罗却是起了好奇:“我有一事尚且不明,还希望穆公子为我解惑。” “你且说来。”穆青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他的脑袋里还在努力搜索关于那位宋家小姐的一点一滴。 杜罗笑了笑,语气清淡:“如此看来,睿王殿下的胜算比庄王殿下多很多,既然穆公子清楚,那又为何坚决地站在庄王殿□边呢?”语气顿了顿,“我看,穆公子并不是那种为了爱情不顾生死的情圣人物。” 自己对李谦宇的感情,上次他就跟杜罗坦白了,对于杜罗的这话穆青并不意外。只是他的理由却是没有办法明着跟这人说。 难道说,我上辈子看过一本小说,那里头写的就是李谦宇未来会登上皇位,而且大杀四方金手指大开最终成为千古一帝? 这话说出来,哪怕亲信如同杜罗也会把他当做疯子看的。 穆青抿了抿唇角,最终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杜先生啊,我这颗心就这么交了出去,可算是收不回来的。哦,我伟大的爱情啊……” “好了好了。”刚刚在刘世仁面前演了把痴情人的杜罗显然看不得穆青这等拙劣的演技,不过他也瞧得出穆青不愿意告知,便也不再多问,换了个话题,“我知道你对庄王的忠心,我来这里也不准备给你添堵,不过你安心,那位宋家小姐怕是很难嫁过来。” 穆青倒是好奇了,刚刚惨惨淡淡的心里也有了一丝丝希望的小火苗:“杜先生不妨说与我听听?” 杜罗便毫不隐瞒的把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与穆青说了,倒是把穆青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说……你与那宋家小姐有了私情?!”穆青一脸难以置信。 杜罗却是不慌不忙的抿了口茶,摇摇头:“不曾。” “那你……”跟人家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看雪看月亮……等等,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不怕穆公子笑话,我在京成立收到的荷包绢花不计其数。”说着,杜罗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刚刚那些姑娘扔到他身上的小礼物。 大周朝虽然也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远没有后世女子的保守,她们也可以穿漂亮的裙裳,骑最高的骏马,开店经商也是有不少女掌柜的。而年轻未出嫁的女子也有权利选择夫婿,而杜罗这般俊俏后生自然是紧俏货。 穆青有些愕然地看着一桌子的东西,在心里咋咋舌,乖乖,自己可算是见识了古代帅哥的魅力了,哪怕没真的看到过穆青也可以用日后那些偶像出门粉丝追随的场面来脑补了。 杜罗却好似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一般,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的说道:“如果不收下那些姑娘难免伤心,我便留着,而那些东西里便有宋家的千金宋琼兰赠予我的一个蓝色荷包。我们确实是在寺庙里见得,只不过是打了个照面,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穆青瞥了眼依然神情自若的杜罗,有些似笑非笑:“那你这般与刘先生说,不怕坏了那姑娘的名节?” 杜罗轻轻弯了弯唇角:“自我知道她选秀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出乱子。昨天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宋家小姐出逃,刚刚被捉回府上关着,不许见人,我私心想着,怕是在宋家人心里我与她早是不清不楚,那我自然没有必要多做隐瞒,不过是虚构了个故事,算不得坏人名节。再说,不过是个女子,算不得什么。” 以后哪家姑娘要是嫁给这个家伙,绝对是上辈子到了血霉。 穆青在心里嘟囔了一句,面上却是不声不响。 杜罗端起茶盏,事实上他是有一些事情没有与穆青说明白的。 就像若是宋琼兰出了岔子,刘世仁就要把自己的孙女嫁给李谦宇这件事。杜罗这么一打岔,无形中让穆青少了许多麻烦,与宋琼兰不同,那刘梦茹可是刘世仁的嫡亲孙女,若是李谦宇不善待怕是刘世仁不会饶了他的,那穆青的痴心妄想恐怕就真的如梦幻泡影一般。 但杜罗并没有把这桩事情拿出来说,毕竟想来穆青现在已经足够心烦意乱,再多加个刘梦茹,杜罗怕穆青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宋家小姐指了李兄也有好处,”穆青显然很善于找借口自我调节,自顾自的说道,“李兄绝对不会跟宋家有一分一毫的牵扯,他们互相更是你死我活的时候,这桩亲事恐怕会被李兄和宫中的袁贵妃一拖再拖。” 杜罗点点头,笑道:“拖得久了,谁知到事情会如何变化呢。” 穆青虽然知道这是杜罗宽慰她,却还是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抚。 “我这般做还有个理由,”杜罗那双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若是你想撇开了举报穆家的干系,这会儿怕是再合适不过。” 穆青懂他的意思,穆家的揭发折子是和穆家人一同上京的,从宜州到京城,计划跨过了大半个大周朝,路途遥远。而惩戒罪犯的事情必然要等到殿试过去后才算不冲了喜庆。 既然穆青猜得到这是李谦宇送给他的“大礼”,那穆青自然不能明着拒了,只能暗地里找个法子圆过去,此番李谦宇得了与宋家的亲事,只怕会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撇掉,而自己自然有了空间去做事情。 想到这里,穆青脸上带出了真心实意的感激:“多谢杜先生为我出谋划策,在下感激不尽。” “你且莫要谢我,我还有事请与你说,待我说了你再谢不迟。”杜罗撂了茶盏,语气轻描淡写。 穆青笑着问道:“不知是何事?” 杜罗微微一笑,只是那个笑容里带了显而易见的不怀好意,让穆青看着一愣,却听这人用流水般悦耳的声音轻声说道:“我得了消息,文扇公主要在殿试的俊才中选取夫婿,不少人都属意于你啊,我的会元公。” 穆青眨眨眼,又眨眨眼,却是被这句话震得会不过神来。 半晌,他才嘟囔了一句:“我说,杜先生,你先是给李兄保了媒,现在又来给我拉纤,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得媒婆啊……” 杜罗淡淡一笑:“惭愧惭愧,在下功夫不到家,还不知道穆公子对这门亲事是否满意?” ……满意,满意个锤子! 我要是娶了公主,是要天打雷劈的!所有正在找爹的都不能随随便便成亲以防狗血乱洒,这是常识啊! 作者有话要说:高岭之花杜罗大大不知道情为何物,才说的这般轻巧,等着以后闯情关吧(^V^) 亲爱的们,莲子这里昨晚数道炸雷,导致今天一天没网……这里用爪机更新的,要是格式君傲娇还希望别打脸>3<爱你们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从杜罗口中得知了那柳城与他交谈的前后经过,穆青就松了口气,对着杜罗道:“杜先生你在寻我开心呢,文扇公主选婿具体何人现在还是没影的事儿,刚刚你说的倒像是定了是我似的。” 杜罗拿起腰间别的折扇,展开摇了摇,表情平和而浅淡:“我只是提个醒罢了。” 穆青摸了摸下巴,微微低头想着那柳城说的话。 “这么看来,他就是故意站在那里堵着你,不,应该是说堵着从刘府出来的人,只是被你撞上了。”穆青把手放回到了桌上,指尖再次轻轻点击这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候的固定动作,“要说他在刘府里安插了人,这个我倒是不信,但是这柳城恐怕正如杜先生所说,是宋千仪宋大人派来探口风的,也是来投诚的。” 杜罗看着穆青,神色端正了些:“愿闻其详。” 穆青伸手那桌上摆着的几个空茶杯拿过来,在面前摆好:“这个就好比睿王,这个就好比庄王,而在他们身后的都是各个支持他们的人。”说着,穆青把一个杯子端正的放在了正当中,“而这个,就是中立的坚决不左右摇摆的。” 杜罗点点头,眼睛看着穆青。 穆青用手指尖轻轻的描画着那个被他称为庄王的杯子的杯口边缘,似乎对自己的举动毫不知情,面上淡淡:“自从圣上传出病讯,两边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坐不住。以前藏在地下的矛盾也被摆了上来,”就像皇后,居然明目张胆的让人去考场外堵着自己,分明是已经没了忍耐的耐心,“那么,到底要支持和人也会成为各个官员的首要需要考量的事情。” 杜罗想了想,道:“中立的官员事实上是不少的,为首的就是左相魏景,不过我感觉他们只是观望,并不准备轻易拿身家去赌搏。” “现在赌还不晚,但是迟一些,就真的晚了。”穆青不慌不忙的把中间的那个杯子倒扣着放下,“前朝那些中立官员之所以可以明哲保身,全仰仗着当今圣上宽厚仁德,厚待文人士子,这才让他们有了做墙头草的机会。可是如今这两位,都不是心思宽仁的主子,恐怕晚一些表明态度就把自己往悬崖边推了一步。到时候,无论何人上位,他们只有硬着头皮往下跳,身败名裂罢了。” “这与宋千仪有何干系?”杜罗有些不解的皱皱眉。 穆青轻轻一笑,突然伸手攥住了李承明身后的一个杯盏,提起来,直接撂进了李谦宇这边。杜罗眨眨眼,却听到穆青说到:“宋千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庄王府投诚,他对你说的这些展现的是他在宫中的人脉,而且足够隐晦,也展现了善意。如果说他只是一时兴起我是不信的,恐怕已经谋划许久。”说着,穆青自己笑了起来,“他是个很好的帮手,他有着宋家人的身份,而且手里掌握着笔杆子能杀人的御史台。御史台历来都是不偏不倚,现在他到了我们这边,我们就有了许许多多骂人的嘴,杜先生,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比这个助力更让人开心的。” 杜罗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他认识穆青的时候这个人还仅仅是一个小童,看上去跟自己心口般般高,看上去又瘦又小,最擅长的是捧着脸忽闪着眼睛用一副纯洁表情去骗人。可是现在再看面前这个俊朗英武的少年人,杜罗不得不承认,多有些人就是天才,这是上天赐予的财宝。 不仅仅是穆青的那些诗词文章,更重要的是他对于某些事情的敏感。 杜罗确定,穆青接触的朝中事必然没有自己多,可是他可以用知道的事情做出这般推断,如果不是有眼线,就是政治嗅觉足够敏感,敏感到让他可以通过一丝一毫的痕迹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线路。 穆青并没有注意到杜罗脸上难得一见的赞叹表情,而是自顾自继续说道:“宋千仪的身份李兄曾对我提起过,他是宋家人,却不仅仅是宋家人。他的母亲是妾室,宋千仪自己则是当今皇后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因为妾室所出向来不受重视,哪怕文采极好也没入得了翰林院,而是入了御史台。” 杜罗用折扇拍拍手:“穆公子的意思是说,那宋千仪对宋家心有怨怼?” “这个我不知道,是不是怨怼这个除了他自己谁都说不准,但是,他升到御史中丞以后并没有刻意的去刁难宋家却是事实。不过除开这些,有一点我却是清楚明白。”想起当初在庄王府的诗会上,宋千仪眼中光芒最盛的时候,穆青很有自信的弯弯嘴角,“他想要当官,不为财不为名不为权,就是单纯的一门心思往上爬。” 一个人有了往上走的心思,只会为了几件事。 为了博得一个青史美名流芳百世,此乃图名。为了敛得钱财生活富足,此乃为财。为了手握大权指点江山,此乃图权。 但这三样都不图,杜罗一时间想不清楚那宋千仪的心思:“若是如此,这位宋大人图的是什么呢?” 穆青抿了抿嘴唇,静默了一瞬。 事实上他也想过宋千仪图个什么。诚然,穆青想要用自己的双手改变这个世界,让大周朝越来越好,让大周朝子民屹立于世界之巅。可是说句实在话,他也有私心。 他想过的好,也想身边人过得好。名声,权利,钱财,爱情,他一个都不像扔。 人,无非是贪。 有的贪图平安喜乐,有的贪图游玩享乐,有的贪图权势。 但正因为这一点点贪心私欲,人才称之为人。他们有着追求,有着对美好的向往,私心所成就的正是往前的动力,一步步的追求,或许有的人对有的人错,但正是这些小小的贪念,成就了千姿百态的社会。 但当这些可能性都被扼杀的时候,穆青所想的只有一样。 轻轻的一声叹息,带着感慨,带着赞叹,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情绪,穆青轻轻说道:“恐怕,我们遇到了个真正的士大夫。” 每个士大夫都有过的追求和理想,但是并不是谁都可以做得到的。 但穆青相信,那个人可以,因为宋千仪的眼睛锐利的让他害怕,而那种推理能力强悍到让最好的官吏也自叹弗如。如果没有一个明镜般的心,如何可以照射出世间的种种隐晦? 闭了闭眼,但马上穆青就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了身子,心中固然仍然感慨宋千仪的种种,但心中却立刻就开始谋划起了自己所能做的事情。 是的,穆青与别人最不同的就是,他会敬佩那些有气节的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穆青就会真的用君子之交来对待他们。穆青会筹谋,会计划,会让自己在最短的时间用最简单的方式拉拢来人心。 君子之交淡如水,足够高雅纯洁,但穆青可不喜欢淡如水的交情。 既然交往,还是深刻一些好。 起身走到桌前,穆青想了想,拿起毛笔填饱了墨,在面前展开的大幅白纸上挥毫而就。 他的字是出了名的漂亮,待写完以后从不落款的穆青破天荒的落了款,还端端正正的写明了赠予宋千仪,不仅如此,还用一小枚私章沾了印泥摁了上去。 穆青。简单的两个字,是穆青喜欢的瘦金体,这枚私章毫无疑问是穆青写完了找人定做的。 很满意的看着纸上的字,穆青有快速的写了一封信,用塞进信封,用红蜡封好口,把它和写了大字的纸一起卷了起来递给杜罗,道:“杜先生,此番还烦请你跑一趟。”看杜罗把字接下后,穆青道,“我现在尚无官身而且还在待考,若是去了官员家中恐怕不妥,还望杜先生帮我把这两样东西送去。” 杜罗看了穆青一眼:“可用避开人?” 穆青微微一笑:“不用,李兄恐怕会很喜欢我做的这件事情,而且,也是时候给皇后添添堵了。” ============================================================================= “大人,有位穆公子托人给你送了东西。” 正在写折子的宋千仪神色不变,淡淡道:“拿进来。” 小厮把东西撂下以后就退了出去,宋千仪看着桌上放着的一卷宣纸和一封信,神色淡然。 他并不意外穆青会让人给他送东西过来,事实上,对于宋千仪而言,穆青的个性他了解的远比穆青了解他了解的透彻。 宋千仪显示拆开了那封信,打开信纸,上面是公公正正的馆阁体。虽然穆青的瘦金体已经开始在京城中风靡,但是显然用馆阁体更能显示郑重。宋千仪案子点点头,然后开始读信中内容。 内容并不许多,先是感谢了宋千仪提醒他关于文扇公主的事情,然后充满感激地邀请宋千仪过府一叙,最后,似乎轻描淡写的提了提,庄王向来喜欢下棋。 宋千仪只道,穆青想要结交自己,但他给出的这个筹码实在是太轻,宋千仪还瞧不上眼。 撂下了信,宋千仪有些心不在焉的打开了那副字。 但是,随即,宋千仪就站了起来,脸上有着被震惊的惊骇,还有这欣喜地神色,以及惊叹。这种种感情融合在一起,直接导致了宋大人的面部表情四分不自在,每一根肌肉都不知道要往何处去,但最终,他们还是拼凑成了一个笑容,自然而然,而又艰难异常。 “人生难得一知己,人生难得一知己啊!来人!酒来!当浮一大白!” 宋千仪似乎有些疯狂的看着面前的纸张,这个历来清冷自持的男人头一次狂笑出声,惊得门口守候的小厮忙跑进去看他们老爷到底怎么了。宋千仪直挥手让他们去拿酒,然后自顾自的看着那张纸入迷。 有些人,他们的理想就是为了自己的志向奉献一生,所求的不过是盛世太平,以百姓的利益为利益,亿人民的福祉为福祉。 有人称之为青天,有人称之为圣人。 但终究,他们的骨子里不过是三个字。 士大夫。 宋千仪拿着被送来的酒,灌到嘴巴里,没了刚刚的狂,却多了让人不安的静。只听宋千仪轻轻地念叨着“我行差步错太多,总算走对一步”,小厮听不懂,就把眼睛转开。 却看到,那个被宋千仪拿着看的纸上,用瘦金体写着二十二个字,字字如金。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作者有话要说:清朝之前,古代文人士大夫的骨子里的那些东西,绝对让人着迷 他们的气节和对理想的追求足够至高无上。那让人敬佩,信服,甚至仰望 【注】引自百度 北宋大儒张横渠有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天地立心:天地本无心,但天地生生不息,生化万物,是即天地的心意。 为生民立命:命有理命与气命两个层面,这两层的命都不可伤害,不可弃废,必须有以安立。 为往圣继绝学:儒家圣人之学,自两汉以下,而魏晋,而南北朝,而隋唐,千百年间,一直未能善续先秦儒家的学脉。无论生命之光,或哲学之慧,都开显不出来。尤其唐末五代之时,华族的文化生命萎缩堕落极矣。直到北宋之初,普天之下竟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师表,所谓「学绝道丧」,实未过甚其辞。到理学家出来,才复活了先秦儒家的形上智慧,使天道性命(心性义理)之学,内圣成德之教,重新光显於世。思想的领导权即已从佛教手里拿回来,孔子的地位自然重新显立。这一步「为往圣继绝学」的功绩,在人类文化史上是独一无二的。可惜满清以来,士人心思卑陋,反而诟诋理学,这诚是学术上昧天良的一大憾事。 为万世开太平:儒家以「内圣为本质,以外王表功能」。功能之大者,便是开出太平盛世。而且不只是一时,而是为千年万世开太平。「太平」二字与「太和」一样,乃是儒家学术中最渊懿庄穆的观念。不过,儒家虽然具有开万世太平的宏愿,也能在「道」的层次上讲论天下为公的仁政王道,但在体制上则只成就了「治道」,而未能开出「政道」。如今民主政治的体制,却正是政治层面上的太平轨道,再加上科学,就更可满足「开物成务」、「利用厚生」的要求。以民主科学配合儒家的礼乐教化以及「太平、太和」的理念,的确将可为人类世界开创无疆的休美。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既然已经入了殿试,穆青的日子就紧张起来。 殿试的形式和以前都有不同,电视时候主考官乃是皇帝,所以无论是诗词还是经义做要求的其实都逃不过揣测上意。换句话说,想要当状元,就必须要让自己被皇帝看重。前十名是皇帝和考官们一起商议的,但是想当头名,必须要皇上看顺眼了才行。 对于皇帝的喜好并不难打探,毕竟一个活生生的王爷就戳在那里,穆青只需要去问问他就好。 虽说涉嫌窥测上意,但是穆青觉得李谦宇是个难得的通透人,总会告诉他的。 把写好了的画皮话本放在桌上,想着等会儿安奴会来了自然会看到,穆青拿了本书揣在袖子里就离开了小院子。现在是下午时分,刚刚用过午膳,李谦宇定然是在书房里的。 庄王爷向来没有午睡的习惯,这位日后勤勉的恨不得把一个时辰掰成五瓣用的人现在已经显露出了工作狂的潜质,穆青在庄王府借住的这段时间,李谦宇不是出门办差,就是进宫尽孝,再不就是窝在书房里读书看信,总是没有一个时间是得了闲的。 而李谦宇每天的娱乐活动,就是早上踹开穆青的门,把他拽起来扔到院子里扎马步。 穆青觉得,如果没有自己的牺牲,累死累活的娱乐庄王爷,恐怕这位铁面王爷现在已经早早的面部坏死了。 敲了敲门,李谦宇低沉清冽如同泉水的声音传了出来:“进。” 穆青推门进去,就看到李谦宇正背着手站在一幅字前,不知道在端详着什么。穆青也不吵他,走到一旁也看着那副字。 这幅字没有落款,但是却依然被裱的完好,甚至在裱纸上都用上了名贵的金粉纸张,足见郑重。不过穆青并不觉得这字有多好,他隐约可以从这里头看出一些瘦金体的风骨,可是全部是完完全全仿似瘦金体的挺拔,还带了些偏向中庸的规整,而两种风格掺杂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别扭。 寧靜致遠。 这四个字端端正正的写在上头。 不过既然李谦宇看得入神,足以证明这幅字的出处是李谦宇看重的,穆青也不会把真实想法说出来找晦气,就笑着问道:“敢问李兄,这字是何人所书?” 李谦宇没有回答,反问了穆青一句:“你觉得写得如何?” 穆青虽然知道李谦宇恐怕不喜欢自己说字的不好,但是穆青也知道,比起这个恐怕李谦宇更厌恶别人欺骗他,所以穆青很老实的回答:“有形无意,不过难得的是能有几分风骨,但还需要历练。” 本以为李谦宇听了这话会有异色,哪知道李谦宇却是笑了起来,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但是那张原本冷冰冰的如同戴了面具一般的好看容颜一瞬间就鲜活了起来,也让穆青放下了心。 但下一刻,穆青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字,是父皇所书。” 穆青有些愕然地看着李谦宇,有抬头去看那副字,突然有种被阴了的感觉。 自己刚刚是不是说这幅字写的不好?是不是还说需要历练来着? 穆青一脸纠结,而这种表情再次娱乐了李谦宇,刚刚那种略微压抑的气氛一扫而光:“得了,本王又不会去告状,你做出那副表情作甚。”说着,李谦宇伸手把字卷起来放到一旁,想了想,却又伸手把他递到穆青手里,“把它挂上。” 穆青点点头,这幅字既然是皇帝所写,又是下赐,自然是需要挂起来以示尊重的。 左右看了看,就看到墙上有一个用于挂画的圆钉,穆青足尖轻点,踩着旁边的凳子借力使力就跃起身来,手一抬,字轴上的挂绳就被稳稳的挂在了钉子上头,手一松,那副字顺当的被挂起,穆青做地上后端详了一下,确定没有歪斜才满意的点点头。 李谦宇也点了点头,倒不是因为穆青挂的多好看,而是显然穆青没有松懈,并且将自己交给他的轻身法门练得十分熟练。 穆青倒是没觉得自己现在有多厉害,毕竟他见过的习武之人一个是李谦宇一个是兰若,那可都是高来高走的好手,穆青现在连房顶都跳不上去,自然没什么好得意的。但他却丝毫不知道自己这般半路出家可以做到现在这般模样已经足够让人惊讶的了。 李谦宇狭长的眼眸扫了穆青一眼,显然这跟当初看上去书生气十足的少年人现在结实不少,虽然穿着的是儒衫,但是看也看得出他比原来高大很多。 这是个不错的改变,毕竟在李谦宇眼里,总是风一吹就倒的文人是那么不让人喜欢。 指了指椅子,穆青从善如流的坐过去,刚坐下就听到李谦宇开了口道:“你觉得这几个字是何解?” 穆青一愣,继而马上想到李谦宇所指何事。 宁静致远,皇帝赐给李谦宇的字。 说起来无论什么时候,皇帝做事总是要做的高深莫测,话也说一半藏一半,这才显得有品位一样。按理说皇帝赏赐是个很让人开心的事情,不少官员得了御赐之物都是要在家里摆个香案每日供奉的,但是显然对李谦宇来说可以不用这么郑重其事。但是,这几个字所透露出来的意思,可不仅仅是一件赏赐那么简单。 穆青微微低头,想了想,却是皱起眉头。 说起来,见过的那么多人里,说起能忍的李谦宇算是头一份儿,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得到在接连被暗杀以后还能对着幕后之人笑得出来的。宁静致远,这几个字给李谦宇确实是实至名归。 但是事情往往不能如此简单。 长辈赐字,除了以示关爱,往往还会有另一层含义,那就是劝诫。简单来说就是晚辈身上少了什么,长辈就要赐个字来敲打一下,让他时刻警醒。 可这却是说不通的,穆青抿了抿嘴角,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抬头看向李谦宇,在看到李谦宇嘴角的讽刺以后,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穆青眨眨眼,低声说了一句:“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这是诸葛亮写给他儿子诸葛瞻的《诫子书》中的句子,从这里有两个词语被广为传颂。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既然皇帝的重点不在后,那么就是在前头了。 李谦宇显然满意与穆青的通透,不过他也不想去夸赞什么,哪怕忍功修炼如同李谦宇此刻也难免几分火气。 穆青也能想得到李谦宇心中所思,便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四个字,分明就是在告诉李谦宇,安心当个闲散王爷,好好的做好分内的事情,至于荣登大宝一统天下这些通通轮不到他的。 如果以前只是冷眼旁观他们互相争斗,那么现在,皇帝李慕言就是已经明白的告诉了李谦宇,他站在了李承明那一边。 “穆青,虽然我自小就知道立嫡立长的道理,可是从来没有这么深刻的认识到这四个字的威力。” 李谦宇的声音轻轻地,但听在穆青耳朵里却像是针一样扎人。李谦宇那是那个李谦宇,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淡然而又高傲,可是这语气里面分明透露出来的是极其颓废的感觉。穆青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理智告诉他现在闭嘴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原谅穆青是一个已经被人把心拿走的家伙,他根本做不到冷眼旁观。 或许是在很久以前,在第一次看到那个一身白衣的俊俏王爷的时候,穆青就已经开始了身不由己。 一身儒衫的穆青站了起来,走到了李谦宇面前。 由于李谦宇是坐着的,所以他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看到穆青的脸。而穆青脸上带着的是淡淡的笑意,然后他伸出了手,毫不犹豫的握住了李谦宇的。 没有以前的小心翼翼,而是大大方方的攥上去,还用了些力气。 “李兄,立嫡立长,不过是文人口中的一道牌子,他们用这几个字规定人伦,他们用这几个字为自己寻找君主,但是,李兄你是天潢贵胄,只差一步就能走到顶端,难道你会因为这四个字而放弃一切吗?” 李谦宇紧紧地盯着穆青,或许他们当初讨论过无数次关于皇位,关于权利,可是如今李谦宇却从穆青的嘴巴里听到了与众不同的事情。 一些,他从其他文人口中绝对听不到的事情。 穆青丝毫不在意李谦宇越发凌厉的眼神,他只是攥着这个人微凉的手,声音低沉,带了几分清冽,脸上笑着,但是眼睛却暴露了他无比严肃镇定的内心:“李兄既然要做那中兴之君,这几个字根本无法构成威胁,哪怕有,我们只要想法子铲平了这些威胁,等把障碍扫除,所有的道路都会成为坦荡之途。” 穆青信任李谦宇,他坚定地相信这个男人会成为一代明主,也无条件的支持他走向荣光。他会帮助他,走上天下之巅。 不过不知道是穆青说的话太过直白,还是李谦宇对他的信任越发深重,穆青看到了李谦宇脸上有了一个笑容,并且,他感觉到李谦宇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惊讶的穆青并没有听清李谦宇的话。 “扫除障碍,这是个很好的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诫子书》诸葛亮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穆青说的和李谦宇理解的有所偏差,一个只是表达了支持,而另一个则是下定了决心 有时候野心的培养就只是这么一点点催化罢了 ============================== 醉深不知扔了一颗地雷 醉深不知扔了一颗地雷 醉深不知扔了一颗地雷 ==扔了一颗地雷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独角扔了一颗地雷 傻出血扔了一颗地雷 wn扔了一颗地雷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随风吹过扔了一颗手榴弹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万分感谢亲们的支持==爱你们!【飞扑抱!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穆青并不清楚自己的话让李谦宇下定了决心,在他的概念里,面前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觉悟,但他却不知道无论李谦宇再成熟,也不会轻易就起了造反的心思。哪怕他可以往李慕言的身上下毒,也不意味着他有勇气去造反。 可是穆青的话却成了最后的催化剂,李谦宇想要争一争,以往的犹豫也被他扔到了脑后。 有障碍,铲平了就是。 这因果循环倒是玄妙,最终,到底是穆青让李谦宇重回轨道,还是李谦宇把穆青拉近了这个局中,竟然是说不清楚了。 收拾了心情,李谦宇低头看着穆青依然固执的攥着自己手指尖的手,抬头去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穆青。这个人却像是没有注意到李谦宇的不满一般,笑眯眯的站着,手上的力道却是越来越紧了。 就在李谦宇准备一巴掌把他拍开的时候,穆青松了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回到了椅子上坐好。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把手用广袖盖了个严严实实,淡淡道:“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穆青笑眯眯的从怀里掏了个本子撂在桌上,道:“李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想跟你打听打听最近朝廷可有什么事情?” 李谦宇哪里猜不到他想做什么,既然是问的朝廷的事情自然是想要扫听李慕言最近心中所思所想,为未来的殿试准备。要知道,殿试的决定全都在皇帝手中,早作准备总是有好处的。 不过李谦宇可不准备这么简单的告诉了他,微微弯起唇角,扬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道:“说起来还真有一件。” 穆青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采。 李谦宇不紧不慢的说道:“皇后传了宋琼兰入宫,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儿,随侍左右以备大选。” 穆青一愣,他确实没有想到李谦宇会告诉他这件事情。说起来这也算是后宫私密,轻易不外传,听起来也算是个让人可以联想的事情,毕竟宋琼兰的美名早就京城传颂,有着第一才女之称,现在皇后专门传她入宫想来是十分看重她,为她增加筹码,以后在大选的时候也会多一些资本。 可是穆青可不愿意听到这个,他想要的是和殿试题目有关的。况且在知道宋琼兰有可能指给李谦宇之后,他就对这个名字十分不舒服。 所以穆青只是敷衍的点点头:“如此甚好。” 李谦宇从旁边端起茶盏,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所以他没喝下去,只是拿在手里慢悠悠的晃,看着茶水里面的波纹,道:“自然是好的,她让本王不得不让步。” “让步?”穆青微微皱眉。 李谦宇神色不变,但是语气冷了不少:“最近不仅仅是殿试大选,还有官员考核升降,都要在这段时间内完成。” 穆青一听便懂了。 官员考核升降都是由吏部统一审查的,好的官员往上升,差的官员往下降,这一切的依据都是看他的政绩和上官对他的感觉。 政绩做不得假,感觉却可以作假的,这也是当上大官的人每年碳敬冰敬不断的原因。 谁都想往上动一动,谁都像往上走一走,这银子便是流水一般的花出去的。 不过这其中也牵扯了诸多势力分配,比如现在,皇后一派,庄王一派,以及中立一派。或许在皇帝心里庄王李谦宇属于无欲无求的,但是这可隐瞒不了皇后,或者说,及是李谦宇无意于大位,皇后也会努力打压他。 而那些属于庄王爷嫡系的官员,难免受到波及。 “皇后娘娘提了条件?”穆青微微皱眉。 李谦宇把茶杯放下:“并不曾,但是他却给了我威胁。”李谦宇的眼睛冷得吓人,“我与宋琼兰的婚事注定无疾而终,她就在用宋琼兰威胁我,让我做出让步。” 那句“无疾而终”让穆青听得很是舒坦,不过他可不会把欢乐的情绪摆在脸上,而是一脸严肃的道:“王爷可想退让?” “不。”李谦宇想也没想就做出了决定。 穆青眨了眨眼睛,而后笑道:“那就不退。” 李谦宇挑起眉尖。 便听穆青道:“大选的事情,终究是掌握在圣上手中。若是他想要将宋家女儿许给王爷不过是中和平衡之道,虽然是说明他无意让王爷触摸帝位,但何曾不是一种回护呢?” 只不过李谦宇不稀罕罢了。这句话穆青没有说出口,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 穆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既然圣上想要回护王爷,那么一切都是好办的。王爷只需要做出无意于帝位,一切低调处理,对于皇后一党的挑衅都予以冷对待,专心的孝敬皇上,不要搭理那些杂事,我想皇上定然会看得到王爷的好,到时候有了圣上的维护,又怕皇后什么呢?” 这个法子可不是穆青想出来的,而是上辈子某位上演了“九子夺嫡”的四王爷想出来的,那个人笑到了最后一定有他的道理。 李谦宇以往做的不错,只是最近风光太露,结交官员的痕迹也太明显,所以李慕言定然是要敲打他一下的。但是穆青看得出,李慕言宠爱袁贵妃,自然也会有宠爱李谦宇的意思,而且他见过李慕言,这位皇帝陛下看上去并不是冷血冷情之人,反倒是感情十分丰富,从他模仿自己的瘦金体就可以看得出。 他的字体已经成了型,如今强行转换字体,就如同穆青说的,光有个骨架,型到了意不到,终究算不得好。可他还是写了,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含义实在是值得深思。 但有一点穆青明白,那个男人在怀念,或许是怀念他已故的母亲,或许是怀念曾经的往事,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皇帝,而这个皇帝懂得愧疚。 这是个很难得的事情。 穆青看着李谦宇,说道:“恐怕圣上对待王爷也有一份歉疚之心,虽然上上不曾说出来,但是王爷知道就好。语气让皇上的这份心意在党派之争中消磨掉,倒不如好好利用,百利而无一害啊。” 利用。 李谦宇幽深的眼睛盯着穆青,道:“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知道。”穆青笑的风淡云轻,揣测圣意,议论君主,掉脑袋的罪过,“不过我想李兄是不会告发我的。” 这话说的暧昧,穆青的表情却做得坦荡,一时间李谦宇也想不出什么话来斥责他。 说他狂妄?说他大胆? 可是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听在李谦宇的耳朵里都是那么顺遂,就像是挠到了痒处,很是舒坦。 李谦宇微微闭上眼睛,藏在光袖中的手却死死地握住了红木椅子的扶手:“本王不喜欢蛰伏。” 穆青却是一脸淡然:“王爷已经蛰伏了许多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况且……”穆青的声音顿了顿,“王爷只需记得,皇上才是天下之主,旁的人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跳梁小丑,他是在说皇后吗? 李谦宇不自觉的笑了笑,但是马上就收敛起来,看着穆青似笑非笑:“你的胆子确实不小。” 穆青笑眯眯的回复:“全仰仗王爷信任。” 李谦宇点点头,没有多说,而是把话题转了个弯儿:“最近西边储粮少,加上天寒地冻,已经有不少流民,落草为寇的也有,父皇对此很是烦心。” 这几个字,字字千金,李谦宇好不拐弯抹角的漏题。 穆青笑眯眯的接了下来,却不觉得意外。自己已经装着胆子说了那么多足以掉脑袋的话,换来这么一句话,其实自己还亏了呢。 不过看在刚刚握了下手……还是挺划算的买卖。 =========================================================================== 宋琼兰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她是宋家大小姐,姑母是皇后,父亲又是工部尚书,身份自然是尊贵的。宋琼兰的父亲宋伯达十分宠爱她,虽然宋琼兰还有其他的姊妹,可在这其中她永远是最得宠爱的那个。 而宋琼兰也十分好学聪敏,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帮宋家挣足了脸面。 本想着自己就要按着家里给他定的轨迹,嫁给李承明和表哥亲上加亲,然后等着表哥荣登大宝自己安享皇后之位母仪天下,可是却出了岔子。 李承明一门心思要娶一个民女为妻,那个女子家中无人当官,也不是富庶商户,只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却让李承明拼着抗旨也要娶了她。 宋琼兰纵然心中不忿,却也不敢多言,即使他们是亲戚,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妹,但终究李承明是皇子,除了皇帝没有人能够怨怼于他。 但落寞还是有的,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从小怀揣着的梦想就是当王妃当皇后,如今这个盼头没了,宋琼兰觉得空落落的。即使来求娶她的人要踏破了门槛,宋琼兰依然觉得自己输了。 输在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身上,那种感觉无以言表的憋闷。 不过幸而宋琼兰遇到了杜罗,那个注定无法成为白衣卿相却依然喜欢穿白衣的男人,在寺庙外的林子里不过是相视一眼宋琼兰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似的,有了归处。 只不过归处不在自己这里,而是在杜罗那里。 她塞了荷包给他,一心想着自己身份尊贵,哪怕是为了前程杜罗也会来求娶。到时候自己的父亲可能会不应,但宋琼兰打定了主意,这次要为自己争取一把,赌一回,没准儿就有了幸福了呢。 可她等着,盼着,却终究没等到那人来提亲,却等来了自己要入宫大选的消息。 宋琼兰并不是蠢笨之人,相反,她很聪明,不然她也不会在弟弟妹妹出生以后却依然牢牢占据着宋府中独一无二的地位,并且在各家千金中长袖善舞颇有贤名。虽然宋伯达并没有明说,可是宋琼兰却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要嫁人了。 嫁的,恐怕还是自己一直没有见过的那位庄王爷。 宋琼兰慌了,她开始畏惧,所以她选择了逃跑,但是显然没跑多远就被抓了回去。 而她可以用眼泪让父亲母亲不责罚她,却改变不了要入宫的命运。 “兰儿,你是个聪明丫头,入宫以后要自己当心才是。”在皇后传她入宫的那天,宋伯达送她上马车的时候是这般嘱咐的。 宋琼兰点头应了,却在袖中死死地捏住了一根朱钗。这根钗上抹了毒药,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毒药,而是她从厨房里偷来的用来毒老鼠的药。她把那些药磨成粉抹在了朱钗上,为的就是如果真的有行差错步的那天,她可以有法子让自己自行了断。 所谓行差错步,一是被充入后宫,二是被嫁给庄王。 进了马车后,宋琼兰就把朱钗好好的插在发丝间,朱钗下面有一束流苏,随着马车的摇晃晃来晃去的很是可爱。 只是宋琼兰的脸色却是沉静而淡漠,丝毫看不出喜色。 思绪似乎飞了出去,她又想起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杜罗的场景。 草长莺飞,红日似火。 宋琼兰苦笑了一下,却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相思到底是否错付了。那个人,究竟有没有记得她,究竟有没有想过娶了她。 大周的女子,所求的不过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她们要的从来很简单。 前阵子中了会元的穆青所做的一首诗已经传遍了京城,宋琼兰闭着眼睛靠在马车上,声音轻轻的呢喃: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好词,好句,道尽了心中酸楚。 ================================================================================ 并不是所有秀女都有资格入宫的,哪怕已经过了初选,也要在一处偏殿待选才可以。有个女子不过一晚便荣耀得宠,有的女子好了一辈子都走不出那处宫殿的大门。 宋琼兰比她们好运的多,她有一个皇后姑妈,所以可以先行入宫,也可以不用去那处集所有怨气于一身的偏殿耗时候。 扶着宫人的手下了马车,就看到月莲已经束手等候在宫门口。月莲是皇后跟前正得宠的一等宫女,哪怕是后宫妃嫔再看到她的时候也要给几分薄面,但是月莲在宋琼兰面前也不敢拿乔,笑着走过来,行了个礼道:“见过宋大姑娘,姑娘吉祥。” 宋琼兰看了月莲一眼,以往她见了自己不过是称呼一声“姑娘”罢了,哪里有如今的热乎劲儿。不过宋琼兰也不拂了她的面子,笑道:“起了吧,姑妈可起了?” 月莲因着宋琼兰往里头走,一边走一边笑道:“今儿个娘娘早早的就起来了,等着看大姑娘呢。您往这边走。”说着,因着宋琼兰走过了一处小石子路,两边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宋琼兰却是目不斜视,神色淡淡的:“我来了倒是扰了姑妈休息,却是我的不是了。” 月莲忙道:“大姑娘可别这么说,您能来娘娘可是欢喜着呢。只不过,最近娘娘心情不大好,大姑娘等会儿陪着娘娘说说笑话就是了,莫要提那些烦心事儿。” 宋琼兰知道月莲说的是什么,想来就是自己“私奔”的事情了。 算起来,那也不算私奔,因为杜罗压根不知道在哪里呢,宋琼兰也只是想逃避婚事罢了,可想来自己解释了也没人听,便点点头。只是心里不知道这些话是月莲想跟她说的还是皇后的授意,这倒是值得斟酌一番了。 这时候,就看到一个小太监行色匆匆的往里头跑,宋琼兰多看了一眼,问道:“那是何人?” 月莲抬了抬头,笑道:“那是小令子,是官家近身新得宠的太监。今儿个不是前头官家举行殿试么,想来他是官家派来的。” 殿试时候,后宫众人都必须安静,不能闹出乱子,否则丢的是天家脸面。而这后宫的事情,自然是要与皇后商量的。 这个宋琼兰也是知道的,所以她便多问了一句:“看起来皇上还是很看重姑妈的。” 但是这回,她没有等来月莲的回音。 此时无声胜有声,宋琼兰琢磨出不少意思来。 看起来,皇后的位置并不稳当,自己的表哥的位置,想来也不稳当。 低着头,不再说话,宋琼兰慢悠悠的跟着月莲往里走,在月莲重新向她介绍各色花卉时,宋琼兰笑着听,但是心思却已经飞了出去。 若是杜罗可以参加科举,怕是现在就站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吧,白衣如雪,面冠如玉,那副场景想一想就让人高兴。 不过杜罗注定无法有官身,只不过想想罢了。 思至此,宋琼兰却是响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写了“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的穆会元。 却是不知道他如何呢。 作者有话要说:不同于袁贵妃的外柔内刚,也不同于闵贵嫔的腹黑,宋琼兰是真正的按照古代标准培养出来的女人 懂诗书,明大体,绝对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不过由于作者的小心思,虽然宋姑娘是个好姑娘,不过我还是更心疼穆小青的,本文绝对1V1,各种方面的,问我的亲们放心哈~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穆青一大早就入了宫,参加殿试把以往不同,这回考场是在宫里,光是进门就要经过一大堆烦琐的程序,帽子,鞋底,衣带,这些都要检查仔细妥当才能进去。 以往就有趁着这个机会入宫行刺的,为了自己的脑袋,检查的宫人特别卖力。 为了少些麻烦,穆青索性什么都没带——笔墨里头自然会有——只留了腰间的两块玉,一块血红一块翠碧,看上去倒是好看。因着要给官家留下好印象,不少人都带了帽子或者发巾,穆青却是什么都没置办,只把头发妥当的束起来便罢了,鞋子穿的也是厚底官靴,一眼便可看出来有无破损。 虽然牺牲了一些书生的儒雅风度,但是这让穆青在检查的时候省去了不少事情,最起码没人把他的鞋底划开,也没人想要扯开他的腰带看看里头藏了什么。 不过这种简单只是相对而言的,那些必备的工序可是一样都不能少。 只穿了里衣的穆青伸开手臂站在屏风后头,抬起头,努力不去看那些绕着自己转圈时不时还要上手摸两把的宫人。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些官员都是一副老神在在宠辱不惊的样子,任谁被这么折腾检查也吃不住啊。 是不是听到旁边屏风里传来抽气声,穆青一脸无奈,在心里做好了献身准备,但是没过多久,就有人帮他披上了外衣。 穆青有些奇怪地看着面前的小太监,只见他合上了册子,眼睛似乎望着屏风外头,嘴巴却是快速的蠕动着,一连串细如蝉鸣的声音传出来:“小人受了王爷嘱咐,自然是信任公子信誉的,公子只管进宫去便是。” 穆青脸上有了了然,想必是李谦宇打过招呼。 看来自己又受了庄王爷一次情,等以后慢慢还呗。穆青笑了笑,拱手朝几个宫人,那些人自然是侧了身不敢收礼,伸手往门外指了指,穆青也不矫情,只管离开。 就在他走出去以后,站在站在小太监旁边的一名宫人语气有些担忧:“他虽看上去正派,但是人心隔肚皮,若是他真的带了些什么冲撞贵人,我等怎么担待得起?” 拿着书册的小太监一脸平静,看上去颇有些少年老成的意思:“不妨事,睿王爷说过出了事情他自然会顶着,况且……若是真的有事,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睿王爷?睿王爷也进宫了?” 那小太监瞪了他一眼:“莫要随意打听主子行踪。” 那宫人缩了缩脑袋,不再说话,只是回过身子是嘴巴嘟嘟囔囔,左右不是什么好话,小太监也不追究。他重新坐到了椅子上,翻开名册,抬高了声音:“请袁文昌公子进来!” ================================================================================= 诺大的广场上,整整齐齐的摆放了许多椅子条案,粗略数下来变石油五列二十排,一共一百名。 因着穆青夺了会员的名头,而且是在京城参考,位子便是特别靠前,乃是正中间一排的头一个,距离皇上也是最近的。 不过这个近也是相对而言,穆青落座后抬头去看,这里距离高台上的金黄伞盖怕是少说也有二十米,若是皇帝眼神儿不好恐怕还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样。 皇上还没来,考官们也没有来到,穆青就拿了磨块在砚台里研磨着。墨块摸上去就知道是好墨,温润细腻,上面雕刻着花纹,乃是梅兰竹菊,各在模块的四面上。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穆青打开盖子,看到里头是闪耀的金粉。 金子! 穆青的眼睛瞬间就闪亮了起来,若不是害怕太过不矜持被人嘲弄,他恐怕会直接把小瓷瓶子揣进怀里了。 在心里感慨,果然是天家,连写个字都要搀和点亮闪闪的东西方显霸气,但是穆青却是没有把它放进墨汁里,他还想着等一会儿没人看见的时候把金粉带回家,化了揉在一起,绝对值钱。 人陆陆续续的进来,穆青没有回头,只是专心的在心里思量语言。有李谦宇这个外挂,穆青大概能想得到李慕言会出什么题目,由于是现场作答,穆青必须保证自己的仪态风范,那些早就打好的腹稿也必须要流畅从容,还要在必要的时候增加些小细节“证明”自己是现场思考出来的,毕竟谁都知道他借助在庄王府,有些事情还是要遮掩一些为好。 “李兄,又见面了。” 这时候,从身边传来了一个声音。穆青往左边偏头去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袁文昌穿着一身蓝色儒衫,头上的方巾裹得严严实实,腰带也扎的极好,看上去丝毫没有被人扯开检查蹂躏的痕迹,依然风度翩翩衣冠楚楚。此刻他正端坐在穆青左边的桌子,笑着看着他,一脸从容。 穆青却并不觉得看到他是件好事,上一次在考场外头这个人害自己的事情穆青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穆青没有把自己的厌烦摆在脸上,他也笑起来,看上去很是矜持儒雅:“袁公子,又看到你了,我们做的倒是很近。” 袁文昌扯扯嘴角,声音不急不缓:“李兄是头名会元,区区不才,只得了第三。” 穆青压根没去看榜,自然不知道除了自己还有谁中了,听到袁文昌这话也不知道如何接,只是笑笑罢了。 袁文昌却没有放弃交谈的意思,他的眼睛看向穆青的腰间,在那两块玉上转了一圈,而后道:“看起来李兄和庄王爷的感情颇为深厚,到是件极好的事情。” 自己分明比袁文昌小上不少,可这人就是“李兄、李兄”叫的顺嘴,穆青却是听得别扭。听他提及李谦宇,穆青心里也清楚袁文昌的意思,无非是想套套话,可是穆青并不愿意随了他的意,遇到这种事情,只管微笑就好。 见穆青又没有回答,袁文昌也知道自己碰了钉子,笑了笑,不再言语,往砚台里倒了些水拿起墨块磨了起来。 人陆陆续续的进来,太阳也从云彩后面升起来,原本带着些清晨潮湿雾气的阴冷也驱散不少。穆青放下磨块,活动了一下手指和手腕,细细检查了毛笔,克制住自己把毛笔顶端那块碎玉扣下来的冲动,正襟危坐的等待着。 待人都到的差不多,突然传来了鼓声。 低沉,茫远,划破了初春带着料峭的寒气响彻云霄。 待鼓声渐歇,就看到一队穿着官服的人走了进来。穆青打眼看去,他们大多是穿着大红官服,这是三品以上官员方可穿戴的,还有一些绿衣蓝衣,零星的夹杂在其中,看不真切。 而走在最前头的,便是一脸严肃的刘世仁。刘大人今天显然是好好收拾过自己的,头发一丝不苟,官帽戴的极端正,胡须也梳理的顺顺当当,看上去矍铄得很。 他们走过考生时,不少考生都在看他们,可是这些官员却没有一个给他们眼神的,都是快步走到了高台上那伞盖两旁的桌子后头,却不坐下,肃手而立。 这时,便听到一声如同咏唱一般的声音高声喊道:“皇上驾到,跪!” 不管是考生还是官员,俱是站起身来向左垮了一步,然后撩开衣摆恭恭敬敬的跪下去,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头紧紧的挨着地板。即使是对下跪的姿势十分抗拒的穆青也结结实实的跪到了地上,他在的位置太过危险,容不得丝毫差错,不然就会被当作藐视天恩直接抓起来砍了。 “吾皇万岁!” 额头挨着冰冷的地板,跟着众人喊出这四个字,似乎生怕晚了一秒会出什么事情一样。这种拜倒的动作让穆青十分不适应,或许只有把自己放得极低极低,才能产生一种渴望。 一种在人的身体里本能的往上爬的渴望。 比起跪在地上,谁都更想当那个被人恭敬对待、让人跪拜的角色,不是么? 这些贡生,在进宫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下跪,第二件事情,就是野心。 不过他们没有跪多久,就听到上面传来一声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平身吧。” “谢皇上。” 众人起身,但都是微微低着头,这也是在入宫时那些宫人告诉他们每个人的,不能直视天颜,犯忌讳。 不过显然李慕言并不喜欢对着一堆看不见脸的人说话,他笑着开口:“抬起头来吧,朕想看看我大周未来的国之栋梁都是什么样子的。” 在场的大多数人是没有机会看到皇帝的,可以走到这一步的除了天才就是寒窗苦读,从极贫寒的地方走出来的是少数,可也不少。他们在科举之前见过的最大的官员恐怕就是县令,此番要面圣免不了心里打颤。 穆青斜眼瞄着,身边的袁文昌脸色也有些发红,显然是情绪激动。在这个君权神授的年代,没有人会在看到皇帝的时候不激动。 恐怕,就只有穆青这个异类。 众人抬起头,看着坐在华盖下的皇上,而皇上的目光好像看到了每个人,但是是加上只在一个人身上聚焦。 穆青迎上李慕言的目光时,就分明感觉到了这个人在打量他。下意识的挺起背让自己显得挺拔一些,而在看到李慕言眼中的笑意时穆青又觉得自己太过刻意,但终究没有再动,而是带着淡然的微笑勇敢地看了回去。 李慕言确实是在看穆青,穆青是正对着他的位子,身姿挺拔相貌俊朗,十分符合大周朝选人才的标准。 相貌,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李慕言打量够了穆青,很满意的看到他的不怯场和从容,眼睛又往别人身上看去。因着大周朝的选人标准,不少仪容不好的连童子试都过不去,层层选拔出来的虽然不是个个面容姣好,但也都是正派端正。不过皇上的眼光境界显然比其他人要高上不少,一圈看下来,又回到了穆青身上。 穆青再次感觉到了李慕言的目光,这让他有些莫名,眨巴眨巴眼睛,却看到李慕言朝他笑了笑,很明显的弯起了嘴角。 虽然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但是老是笑也让人发毛啊。穆青在心里嘀咕,手又不自觉的摸向了腰间的暖玉,缓缓握紧。 作者有话要说:殿试开始=v= 表示既然是最后一关,自然是要风起云涌才霸气!然后就要开启当官刷BOSS之路了喵哈哈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李慕言照例发表了一番讲话,温和地阐述了对于各位未来国之栋梁的期许,回顾了以前的光辉历程,又展望了一下大周的美好未来。 这一套让穆青很是熟悉,没办法,在穿越前每天晚上七点打开电视都会出现相同的场景。 看起来哪怕是科技进步,人文变革,有些东西却一直保持了下来。 “众生坐!” 在黄会一个极长的音调中,众人落座,穆青看了看砚台里的墨,有些干,看来自己一会儿还要加点水再磨一磨。 考生们落座,那些陪同皇帝监考的官员也一一落座,最靠近李慕言的正是一身正红色官袍的刘世仁,刘大人眉眼低垂,看上去恭敬无比。穆青也只是略略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眼神。 殿试的考核方式与以前略有不同,先是经义,但并不需要像是以前一样做出大段经义,而是只需要能阐述观点的段落就可以。虽短小,却需要精悍,能阐明主旨,并且文字优美漂亮,这其实比起那些长篇大论还要来得艰难些。 接着就是诗赋,这并不算在最终的成绩里头,而是让那些有文采的年轻人有一个展示的机会,至于是哪些人,则是皇帝亲自点起的。 选择标准?自然是就看谁顺眼就是谁了。 大周朝一直都是个看脸的世界。 最后就是重头戏,由皇上提出一个问题,会涉及时政,考生也不需要如同在经义中一般点点考据处处论证,只需要说出自己所思所想,以及解决方案。 李谦宇一直要穆青背刑律看史册,为的就是这一项。 而如果在最后一项中得到皇上青眼,哪怕前面答得一塌糊涂,都可以被圈点得中,即使不是头名,也能位列前茅。毕竟归根到底,朝廷找的不是诗人大家,而是朝廷官员,需要的也不是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而是可以拿出实实在在的整机为百姓谋福祉的官吏。 穆青心里很熟悉这套流程,相信在做的不少人也能知道,所以大多数人的脸色都很沉静。 李慕言很满意众人的表现,挥挥手,一直在他身后弓着身子的两个小太监应了一声,疾步上前,一人一边的拉开了手上的绸缎。上面写着一行方正的字,足够大,可以让哪怕最后一排的考生看个清晰。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 这句话出自中庸,意思为君子同流而不合污,不随波逐流,为人处世,更要始终有自己坚持的正确的原则,不偏不倚毫不动摇。 这并不是道难题,甚至没有拆字或者拼凑,就连处处都是每位考生都耳熟能详的。不少人都皱起眉头,自然不是在忧愁如何破题,能走到这一步的考生都是有着出色的破题技巧和广博的学识,这道题目并不能困住他们。 他们想的是,为何皇上会给出如此简单的题目?是否其中有所玄妙? 而就在众人都在思考深层次含义的时候,穆青却是神色淡然的开始磨墨,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殿试并不提供草稿纸,要求考生必须要直接在带有红色格子的卷面上作答。这无疑增加了难度,不仅仅要思考不能有错句漏句,还要谨慎不能写别字。除了这些,还必须在遣词造句中避讳着那些不能出现的名词,比如皇帝的年号姓名,或者皇亲国戚的封号等等。 在所有人都在思索时,穆青率先动笔就显得与众不同。李慕言看着穆青,弯起嘴角,似乎很看好。而做在穆青身边的袁文昌也把眼睛投过去,看上去有些惊讶。 但是马上,袁文昌也拿起了笔,没有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直接在脑袋里构思出文字后落到纸上。 在袁文昌看来,穆青和李谦宇关系匪浅,想必是有一些内幕消息的。既然穆青敢现在动笔,证明圣上并没有别的心思,所以袁文昌也不再多想。 事实上,穆青是觉得皇帝没有那么多试探,之所以出这么道题,全然是因为皇帝并不准备在经义上设置什么门槛。 题目出的简单,也就意味着分不出层次淘汰不了人,只要发挥稳定,不出低级差错,自然是可以过关的。李慕言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用意的,穆青猜测,或许是之后有难关等着众人去闯,便不会在这里难为他们。 不得不说穆青揣测上意的本事有所加强,李慕言确实不准备刁难他们,虽然李慕言喜欢书法,爱好绘画,但他对于经义这类条框十分明显的东西并不十分推崇。他喜欢的是能写得一手好字的人,诗赋做得好的也能得了他的青眼,但这经义并不是李慕言喜欢的选择人才的方式。 怎奈祖宗传下来的科举方式已经固定,更改不得,李慕言才拿了这么个题目出来应付差事。 看到不少人都开始动笔以后,李慕言的眼角扫了一下旁边铜炉里正在燃烧的香,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他扭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刘世仁道:“爱卿,这届考生里你是否有喜欢的?” 刘世仁眼皮一跳,而后低声回道:“回皇上,下官对待所有考生都是一视同仁,并没有特别看重。” 李慕言弯了弯嘴角:“爱卿可莫要骗朕,朕可是听说会试过后,穆青去了你的府上呆了好一阵子。” 刘世仁眼皮又是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李慕言,确定这人的脸上没有不快以后才缓缓地说道:“穆青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来我附上不过是拜见一下主考,走过场罢了。”语气顿了顿,思到穆青和李慕言的那层不为人知的关系后,刘世仁似乎不经意的说了一句,“不过相比较起别人,穆青着实是出色许多,老臣听闻他儿时过得并不如意,也没有名师指导,能走到现在实属不易,足以得见天赋过人。” 李慕言听完这话,乐呵呵的笑了笑,然后也不回答就坐直了什么不再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看上去心情很好。 刘世仁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表情,却没发觉一直站立在李慕言身后的黄会眼中钦佩的光。 要说知道穆青可能是李慕言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这件事情的,除了李慕言和懵懂有些猜测的穆青,就是跟李慕言关系极其亲近的黄会和刘世仁了。黄会起先还不确定刘世仁是否清楚,可是现在听了这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穆青是注定不能见光的,哪怕谁都清楚他的身份也不能宣之于口。这让他失去了很多,却也注定会得到诸多补偿。比起成年的可能随时随地夺走自己皇位的皇子,李慕言怕是更愿意亲近这个身份不明缺少自己疼爱但文采斐然相貌姣好的私生子。 黄会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对穆青百般示好,为的就是能借着穆青的东风让自己的地位稳固起来。 可是比起刘世仁,黄会还是觉得自己的手段低了不少。 刘世仁这个老人精分明就是心里知道得一清二楚,却装作浑然不知,语气里丝毫没有偏向。可是瞧瞧他说的话吧,显示渲染了一下穆青年幼孤苦,然后感慨一下他成才不易,最后轻描淡写的夸了一句穆青天赋极佳。 既然穆青没有人指点,那么能如此聪慧自然是天赋使然。那么谁造就了这份天赋呢?自然是他的亲爹——当今皇上了。 谁说文化人不拍马屁?他们拍起马屁来才真的是让人望尘莫及。 没人会在这时候记起那个可怜的已经埋身黄土的女人,就连李慕言也在一瞬间忘记了穆烟。他现在满心满眼看到的都是那个正从容不迫奋笔疾书的少年郎,看他的样貌,看他的仪态,看他的气质。 越看越顺眼,越瞧越高兴,加上刚刚刘世仁狠狠地夸了一下穆青连带着夸了一下自己,让李慕言的精神头越发好起来。 黄会瞧着,最近几日因着西边的灾荒,李慕言已经许久没有了笑模样,如今瞧着倒是难得的展开了欢颜。如此,黄会看向穆青的眼神里也带着感激,毕竟他跟在李慕言身边数十年,少年情谊主仆情深,能让李慕言高兴的人他黄会都喜欢。 刘世仁也把眼睛不自觉的往穆青那里看,心里却有些沉重。 皇上如此看重穆青,或许是好事,但穆青终究只是少年郎,心思不沉稳,现在跟在李谦宇身边还好,若是日后被捧着惯着大了脾气,再大了心思,恐怕会生出别的事端。 毕竟,最后的帝位归属归根到底就只是当今圣上的一句话罢了。 立嫡立长?终究,还不是立心头好吗。 =========================================================================== 穆青可不知道上面那些人的弯弯绕,也不知道自己日后被刚认的先生刘世仁百般调教只是因为这短短的问题,如果他知道了,已经要让自己表现得急切一点,而不是一脸淡定的装圣人。 穆青此刻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纸上,心无旁骛。 本来就不长,穆青早已打好腹稿,需要做的是用他擅长的瘦金体把字一个个写下来,并注意着不要触犯忌讳的字就好。 这个过程并不需要很长,但穆青却没有着急,写的很缓慢。 并不是他心里没底,而是因为他在消磨时光,以确保自己要正正好好的用光这一炷香的时候,而不是急吼吼的写完然后坐在这里无所事事。 一旦松懈下来,就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依然音容仪态有所疏漏就会扣分,倒不如一直埋头苦写来的保险。 但就在穆青撂下笔的瞬间,就听到后面不知何人惊呼一声,由考官站了起来,走过去,似乎是那名考生不小心把墨水溅到了衣袖上。 这本是小事,但有时候人在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就极其容易犯错,穆青就手一抖,笔尖的一滴墨,就这么滴落在了卷子上。整个过程,在穆青眼里似乎成了慢动作,他就这么愣愣的看着墨点滴落在纸上,晕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原本干干净净的卷面,因为这滴墨迹显得难看起来。 慕青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太顺遂了就会有波折 摸摸穆小青,办法……你自己想作者已经想不出来啦啦啦啦啦啦啦~【跑掉 穆小青:QAQ你给我滚回来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穆青现在没工夫去埋怨后面那个大惊小怪的考生,只是自顾自的盯着那块墨点愣神。 几个呼吸后,穆青停止的大脑才恢复了转动,然后马上就撂了笔,拿起卷子轻轻的吹起,希望这块墨点尽量快点干下来,而不至于扩散。 幸而,墨迹并不大,但是它滴落的地方太过尴尬才显得刺眼。 就在文章末尾的下一行,偏下的位置,距离前方的文字最起码有十五个格子。这个认知让穆青再度皱起眉头。 没有污了原本写好的文字,这倒是件好事,但是墨点的位置也算不得很好。多是靠前一些,穆青顶多在多写几个字作为结尾盖住它,偏生距离有少少远了些许,若是写十几二十个字来遮掩,未免会破坏了文章的整体性,从而拉低整篇经义的分数。 铜炉里头的香已经快要燃尽,根本没有更多的时间让穆青来前后考量得失。 无论如何,稍微着改一下总比现在大咧咧的把这块墨点放在这里来的强。 思考片刻,穆青再次拿起毛笔沾了墨,下笔如神。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紧急关头,穆青能想起来的便只有这一首小学时候背了很多遍的诗了。好大也算是切题,而且“萬”字恰恰好好的挡住了那个墨点,让穆青松了口气。 虽然在经义后面写了首诗瞧这有些不论不类,但显然顾不上那么多了。 就在穆青落笔的瞬间,听到上面铜锣声响,而后便是黄会医生高喊:“众生落笔,收!” 落座在末尾的官吏便站起身来,每人手上都拿着一个红色的托盘,从队尾往前走。穆青把笔放下,舒了口气,眼睛往上头看了看,发觉李慕言的眼睛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松快了些,便随意的左右瞧了瞧。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清闲模样,看起来很满意,但坐在穆青身边的袁文昌却没有过多的表情,淡漠着脸坐在那里。 穆青可不觉得这个人和自己一样倒霉,只道他波澜不惊,心思沉稳,便也安安分分的坐在那里不再乱看。 两个人都是这些人里位列前茅的,又坐在一处,自然起了较劲的意思。穆青看了袁文昌一眼,殊不知那人看了他好几眼,尤其是在穆青刚刚拿起突发状况时,早早作答完毕的袁文昌便等着他如何处理。 用字来覆盖,算不得高明,但也能起到效果,在殿试上能想到这个也实属不易。 袁文昌收拢了心神,不再去瞧,只是在心里暗暗的把穆青当成了主要对手。但就是他的沉静模样,让穆青看着觉得高深莫测,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 官吏们收了卷子,也没有誊抄,而是直接送到了刘世仁坐的那一桌。刘世仁和他身边的一名官吏一起看这些卷子,等他们筛选完毕雪顶合格的卷子才能送到皇帝面前,而在他们看的时候,李慕言已经是笑着说道:“朕知道各位都是文采斐然之辈,眼见着春日即来,左右坐着无事,不若请众位贡生做些诗篇来,排解下时光。” 穆青心里一跳,暗道第二题来了,随着众人一起称“是”,耳朵却是竖的高高的。 只听李慕言道:“便说说此刻心情吧。”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题目倒是奇了。大家都知道这会儿让作诗为的是提高分数,展露才华,哪知道皇上却像是玩笑般的出了个题目,丝毫没有预想中的庄重严肃。 比起检测文采,更像是随口谈笑一般。 但能让他们思考的时间显然不是很多,李慕言随手点了一下,道:“便从左边最后的那位贡生开始吧。” 他点的那位,正正好好是会试录取的人中垫底的那个。 被点了名的贡生看上去有些茫然,身材较一般人略微胖一下,脸又有些黑,瞧着他穿着那什儒衫倒有些不伦不类,比起文人看着更像个武将。他见所有人都看他,倒是红了脸,然后不自在的动了动身体,诺诺的说不出话来。 瞧着他像是被唬住了,李慕言也不苛求,只是笑着道:“那便让他旁边的贡生来说说看。” 只这一句,就让刚刚还松快一些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那个被掠过去的黑胖考生瞬间脸色发白,汗如雨下,因为他知道自己没了作诗的机会了。 坐在他右侧的那位贡生虽然也紧张,但是显然有了些许准备。站起身来,慢悠悠的拍了拍衣襟,争取时间理清楚思路,然后慢慢的说道:“学生张连,见过皇上。”看到李慕言点头,他才接着道,“万树江边杏,新开一夜风。满园深浅色,照在绿波中。” 声音刚落,就见李慕言笑着点点头,看上去没有什么不满,倒像是十分满意的模样。名为张连的贡生松了口气,而后谢恩落座,瞧着似乎是逃过一劫似的。 可他看不清楚,穆青却是看得真切,李慕言虽然笑着点头,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是波澜不惊,丝毫没有起伏,没有不满意,但也绝对没有高兴。 细想来,张连也是取了个巧,李慕言虽说让他们赋诗以言情,但由头是看着春日即来,张连便索性做了个咏春的诗,想来是以前做过的,虽然听上去平淡,但字句都是极好的,听上去清新怡人,倒是不错。 毕竟他们刚刚入宫,面前做的又是权利巅峰的皇帝,自然没有人敢随意的随口乱说,生怕说错了点什么,没考成状元没去了鹿鸣,反倒掉了脑袋,岂不是得不偿失?还不如做点保险的诗句搪塞过去呢。 可穆青知道,李慕言要的并不是这样的。 后面的人一个个起立作诗,穆青听着,基本上就是咏叹一下春日美好,再不就是歌颂现在百姓安居,再有便说说自己此刻心思坦荡深感皇恩威严等等。一个个听过来,虽然用词不同,可实际上都差不多。 听得厌烦,穆青便思量起自己要如何过这一关。眼睛不自觉的就往上面看,此刻的李慕言已经没了刚刚的笑意,面容虽然温和,但也有了几分无聊的感觉,坐在他身边的刘世仁正在卷子上圈圈点点,瞧着倒是十分尽心尽力,似乎丝毫没有把心思分散到那些贡生身上一般。 最终,穆青的眼睛看向黄会,却发现黄会正看着他。 相比较其他的宫人,黄会长的是极好看的了,雪白面皮朱红嘴唇,虽然眼角眉梢有着一些阴柔但却没有散去男人的阳刚,混合在一起有着奇异的美感,远比他的真实年纪要年轻很多。 此刻,那双眼睛就定定的看着穆青,发觉穆青也看过来,便似乎无意的甩了下拂尘,在拂尘的遮挡下一闪而过的手指却是指向了李慕言的手。 穆青眨眨眼,看过去,便看到李慕言此刻放在龙椅上的手指正在不自觉的敲击着,频率很快,而这种动作只有人无聊至极的时候才会做。 穆青抿了抿嘴唇,迅速的把眼睛收回来,生怕被人看出痕迹,脸上却是有了清浅的笑意,朝着黄会不着痕迹的点点头。 黄会见状,也不回应,只是一脸淡漠的站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短暂的交流,发生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但因为太过细微,哪怕是那些在暗里地保护着李慕言的大内高手都没有发觉。 穆青在心里记下了黄会释放出来的善意,微微低头,看着面前朱红色的条案,在心里迅速的构建着一会儿要说的话和要说的诗句。 而没过多久,穆青就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了一小片阴影,他偏过头,便看到身边的袁文昌站起身来。 袁文昌长得并不出众,但是五官端正,瞧着便是忠厚严谨的模样,他先是朝李慕言行了一礼,也没有多说废话给自己拖延时间,而是从容不迫的吟诵道:“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旷荡恩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城花。” 他说完,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穆青脸上露出了愕然的神色,显然,这诗句极好。合了现在的情景,毕竟无论中与不中,一个进士的名头是跑不了的,自然是春风得意的。有借此标明了自己的自信和雄心,端得上是一石二鸟。 而李慕言也再次有了笑意,点点头,却依然没有说什么,把眼睛投注在穆青身上。 穆青体会的出来,李慕言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另眼相看,想来他是极其期待自己的表现的。对于这个可能是便宜老爹的皇帝,穆青并不愿意让他失望,或者说,不希望在他面前有任何差错。 自己只有越优秀,他才会越自豪,而后会越歉疚,对穆青也会越发的好。 这些小算盘,穆青打的门清,所以他站起来的时候,笑容淡然,志得意满。双手抱拳,躬身行礼,端得上是恭敬非常,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听上去颇有些让人心神清爽的感觉。 “学生穆青,拜见吾皇万岁。” 作者有话要说:袁文昌算是后期戏份比较多的男配=v=一个长了一张老实脸但是一肚子坏水儿的小腹黑 加了各种光环的穆小青,你要争气啊……皇帝是你爹,未来皇帝是你媳妇,漂酿公公给你行方便,长得符合审美,都这样了你还不争气……那你就是废物…… 穆小青:……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李慕言脸上的笑意带着柔和宽仁,看着穆青,身子正了正。 这个动作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却让袁文昌脸色一变。 看来,皇上很是看重穆青。原文场在心里暗地里思量,他想着怕是因为刘世仁,毕竟李慕言亲近刘世仁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而穆青又成了刘世仁的学生,恐怕刘世仁会在皇上面前略略提起穆青,故而穆青才得了皇上的另眼相看。 袁文昌倒是半点没有觉得是因为李谦宇,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因为皇后一派的打压,李谦宇已经势微,对于庄亲王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哲保身,那里有机会去帮一个贡生举荐呢。 袁文昌抬着头,眼睛确实低垂着的,他在自己心里掂量着利弊,曾经在桂州因为穆青夺了他的风头让袁文昌记恨,便处处跟穆青不对付,不过现在袁文昌需要想一想再跟穆青对着干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大多是脑袋一热,但若是这代价过大可就得不偿失了。 穆青可顾不上别人想什么,事实上他现在站在这里努力保持着让自己一派云淡风轻是很费力气的。 那些可以在众人的凛凛目光中镇定自若的人,除了那些早就习惯于大场面的,便是像穆青这般逼着自己必须做出正确的反应。或许作诗这一环并不会体现为纸面上的成绩,但是却会影响李谦宇和那些官员的印象。 最后的圈点,靠的也就是这些印象了。 轻轻的呼吸了一口气,穆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抬起头,看着李慕言。那种眼神让李慕言一愣,事实上他并不是那种很喜欢去揣测别人表情的人,毕竟李慕言是皇帝,所有人都只能供着他顺着他,他需要分辨的只是谁在欺骗他谁在忠于他就是了,而人是最会骗人的动物,比起表情变化,李慕言更愿意去相信他们提交上来的政绩功勋。 这份不在意,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居高临下,李慕言站在高高的山巅,俯视众生,生杀予夺,那些细微的事情自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但对于穆青,李慕言却给与了足够的关注,他看着这个年轻的俊秀少年的脸,而穆青此刻的表情却让他有些惊讶。 没有下位者对上位者近乎谄媚的恭敬,也没有少年人总是有着的目空一切的狂妄,穆青五官精致的面庞上是风淡云轻的笑意,不卑不亢,只有在目光与李慕言交汇的时候才会流露一丝孺慕。 孺慕,这是李慕言多久没有看到过的神情了呢…… 自己寄予厚望的大儿子曾经这么看过自己,但是等他渐渐品尝到权势利益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再也没有了让李慕言喜欢的干净了。 一直被他忽视的六子也曾经这般瞧着他,不过在他被打发去了密州以后,李慕言自己都不曾奢望那个孩子会再这般看他,而事实上也正如李慕言所想,李谦宇现在或许尊敬他,顺从他,却不再孺慕他。 而李承明,自己现在最看好的后辈,对待自己又只有恭敬顺从,处处贤孝,偏偏没了父子间的亲近。 一时间有些恍惚,但这种回忆般的出神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穆青似乎没看出来李慕言的异样,而是直接吟诵了起来。 “志未酬!志未酬!问君之志几时酬。志亦无尽量,酬亦无尽时。世界进步靡有止期,吾之希望亦靡有止期。众生苦恼不断如乱丝,吾之悲悯亦不断如乱丝。登高山复有高山,出瀛海更有瀛海。任龙腾虎跃以度此百年兮,所成就其能几许?虽成少许,不敢自轻。不有少许兮,多许奚自生?但望前途之宏廓而寥远兮,其孰能无感于余情。吁嗟乎!男儿志兮天下事,但有进兮不有止。言志已酬已无志!” 满场皆静。 刘世仁有些愕然的抬起了头,看着那个昂首站立着的少年人。 他收下穆青,是因为穆青的品行才学,他不着痕迹的捧了穆青一把,是因为他和李慕言不可言说的关系。但如今,刘世仁看着这个少年人第一次没有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情绪牵扯,仅仅是因为这一首诗,老先生几乎机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拍案而起。 志亦无尽量,酬亦无尽时。 登高山复有高山,出瀛海更有瀛海。 比起那些寻常诗赋,这首诗没有那般刻意到严苛的字句对仗,更像是用诗的文体以抒胸臆,字字句句都带着激昂的情绪,没有丝毫遮掩的抒发出来。这是一个少年人的志向,带着渴求,带着期盼,还有无穷无尽的朝气和壮志,足以让人为之一振! 论文采,或许穆青并比不上刚刚的袁文昌,但是论精神,穆青足以夺魁! 没有人说话,刘世仁也只是在心里惊叹,就像几天前穆青一首诗就笼络了宋千仪,现在这首诗赋也彻彻底底让刘世仁对他另眼相看。这位老人历经三朝,功名利禄看得如同浮云般浅淡,他求得,不过是大周的长盛不衰,不过是得遇中兴之主!这满腔的抱负,在此刻似乎到了顶点。 刘世仁仍清明的如同青天皓月的眼睛看着穆青,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兴奋。 而坐在他身边的李慕言,此刻却只有欣慰,和不能言说的自豪。 正如穆青所想,李慕言现在看着躬身立于自己面前的清俊少年郎,心中感慨万千。 他没有参与穆青曾经的十多年,甚至李慕言一度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这么出色的孩子。他无法兑现那个江南女子的诺言,这是他过往的一生当中永远抹不去的遗憾,但如果再选择一次,李慕言依然会做出和当初一样的选择,权利和女人,即使深情如李慕言,也依然可以做出选择。 李慕言首先是一位皇帝,权势和地位才是他必须要攥在手里的东西,对于这一点李慕言做的很合格。 但是或许就是这种无法做出选择,也是另一种无可奈何,这让他对于穆青更加看重。穆青长得和记忆中那个温柔又坚强的穆烟有不少相似,这让李慕言对待穆青有一种没来由的欢喜。 即使穆青一无是处,纨绔任性,李慕言这位位于权势巅峰的男人恐怕根本不会正眼看他,每个皇帝都是完美主义者,他们或许犯过错误,但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而穆青是一个错误的意外下的产物,对于李慕言而言,假设穆青并不优秀,他会毫不犹豫地让穆青消失在人世间,杜绝所有会危害到自己正派皇子们的可能,并且做的了无痕迹。 但是,穆青是那么的让他喜欢,他绝对担的起尊贵的身份。 可偏偏就是这尊贵的身份,李慕言注定一辈子都无法给与他。 眼睛看着穆青,直到穆青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神看回来时,李慕言才露出了微笑。显然,他的沉默让穆青忐忑起来,李慕言便不再沉默,而是附掌笑道:“做得好,做得好啊。” 这是李慕言让众人作诗以来第一次夸赞,仅仅是七个字,却已经让不少人变了脸色,但他们都知道自己怕是没有机会在师傅上与穆青一较长短了。在诗赋上造诣低的,心中有着感叹和羡慕,造诣高的,则是暗暗后悔,怎么就偏了题,没有做一手慷慨激昂的来让皇上欢欣。 而众人之中,只有袁文昌神色平淡,似乎早就料到如此这般似的,镇定自如。 ============================================================================ 诗赋这关已过,日头也升高了许多,眼见着就要到午时了。李慕言吩咐了黄会让御膳房送上饭食,旁边自有宫人引着贡生们去另一处用饭,那里有隔板隔着,也不怕贡生们之间交流出什么叉子。而李慕言则是带着众位官员去了后殿用膳。 皇帝坐在上首,群臣分列左右,两人一桌。面前摆放的是四菜一汤,算不得丰盛,但是道道精品。刘世仁拿着银筷子拔了拉一下碗中的米饭,一股清新宜人的米香就飘了出来,便知道这是更北的地方产出的大米,在贡米中也算是上品了。 而桌上的菜,无论是荤是素,都是极其上品。因为李慕言近来茹素,所以自己桌上都是素菜,群臣桌上也只是多了一道简单的蜜汁肉罢了,可即便是素菜,入口也是满口鲜香,好吃至极。 虽然上首坐着皇帝,但是群臣的食欲并没有因此消减多少。 大周朝对于皇权的敬畏远不如后世那般近乎于恐惧,就像现在,臣子对皇帝见礼时甚至不用下跪,只有重要的场合才会用大礼。这也让众人在明知道皇帝吃不到肉的情况下依然乐呵呵的把蜜汁肉吃掉,而不担心自己会被皇帝嫌弃。 刘世仁却没有过多的动筷子,一来是他年纪大了,向来是少食多餐不喜欢一顿吃得太多,毕竟人到了一定的岁数都会注重起养生之道,二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李慕言,不着痕迹的观察,似乎成了习惯。 李慕言也没有多吃,撂了筷子时没有声张,怕影响到其他人的用餐,只是自顾自的拿起了旁边已经被批阅过的经义。顺序是按照贡生们会试名次倒序排列的,也就是说相对于排名靠后的学生会首先被看到。 一张张翻过,李慕言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本就不喜欢这些一板一眼的形式文章,倒有些兴趣缺缺。但是这是他的责任,李慕言还是强撑着看完。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顿住,拿起那张纸看起来。 而刘世仁则是低了头,暗暗道:总算来了。 “刘爱卿,你来。”因着与刘世仁坐得近,李慕言只是招了招手。 黄会忙在李慕言面前不远处摆了张椅子,得到了李慕言赞赏的一瞥。因着待下宽仁,李慕言经常会在自己面前摆张椅子让臣子们落座议事。 刘世仁低着头迈上了侧边的台阶,先行了礼,而后慢慢的坐下,道:“臣在。” 李慕言抖了一下手上的卷子:“爱卿为何没有圈这篇文章?” 刘世仁抬起头,看了一眼,正正是穆青的经义。脸上不急不缓,刘世仁似乎是回忆了一番才道:“回皇上,穆青此篇经义虽然文笔工整,语言流畅,但是立意过于老旧,而且没有什么出彩的字句,故而老臣只是把它放在了二档。” 李慕言却似乎没有被这个解释打动,他笑着道:“刘爱卿,莫要欺瞒于朕,朕与你三十多年君臣,怎会不清楚你心之所想?” 刘世仁看了李慕言一眼,叹了口气:“微臣这些隐蔽心思到底瞒不过圣上,臣将穆青的文章放在了二档,便是因着他最后的那首诗。” “哦?”李慕言挑了挑眉,眼睛重新看上去。 却听刘世仁道:“这首诗,无论是立意还是文采,都是上品中的上品,做的极好,而且难得的是切合题意,很是难得。但根据规矩在经义当中并不要求有诗赋出现。” “但穆青这般做,似乎也没有太大过错。”李慕言微微皱了眉。 “他写这首诗的本意,想来也不是因为点题之用,”刘世仁神色依然清淡,丝毫没有因为李慕言的不满而产生丝毫波动,“这其中的‘萬’字略微模糊,臣翻过来看过,很明显这里原本有一处墨点,想来穆青只是为了把它遮掩过去。” 李慕言不再说话,只是兀自摇头。 他看重穆青,这点无论是刘世仁还是李慕言自己都很清楚。按理说,刘世仁应当做个顺水人情让李慕言如愿,但是有些事情并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了的。 污染试卷,单单这点,哪怕写的花团锦簇也不能位列一等。 在心里暗道了句可惜,李慕言的神情淡了下来,刘世仁依然低垂着眼帘,道:“不若圣上写上几句勉励,倒也能宽慰了穆青的心,传出去也是一桩佳话。” 李慕言心中厌厌,但却依然听了刘世仁的建议。黄会忙把添饱了的笔递过去,李慕言拿来,落笔,但没等他写完一个字,就轻轻的“咦”了一声。 刘世仁低着头,衣服老神在在的模样,嘴角在一瞬间有了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注:】文中《志未酬》,作者:梁启超 全诗大意:壮志未能实现啊,壮志未能实现啊,请问我的志向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呢?志向是没有尽头限度的,实现它也是没有尽头的。世界的进步没有停止的日期,我的希望也是没有停止的日期的。众生的愁苦恼怒斩不断,就像混乱的丝麻一样,我的悲天悯人的感情也像斩不断的乱丝一般,登上一座高山又发现有另外的高山,出游到无边的大海又有更加广阔的大海。任凭龙腾虎跃(英才辈出)来度过这百年的时光啊,所创造出来的成就又有多少呢?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不敢妄自菲薄,没有这一点点的积累啊,大的多的成就从哪里生出来呢?只是希望前面的路途恢宏广阔和向远方无尽的伸展,又有谁能够对我的这一情怀没有感动呢?啊呀,男儿的志向是渴望参与天下的大事,以天下为己任,只是有前进而绝对是没有后退的,当说自己的伟大的志向实现的那个人是没有志向的人。 穆小青加油~还有最后一关就能打败大魔王【划掉】考完试了~那会儿,你就能升职加薪,出任总经理,担任CEO,赢取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开心么~ 刘世仁:老夫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v=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穆青一边往嘴巴里送菜一边漫不经心的走神。 对于穆青而言,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考验才是真正决定名次的时候。虽然已经从李谦宇口中知道了大概的关于李慕言会出的题目范围,但这并不代表着穆青就可以完全放下心来。 毕竟,什么环节出了岔子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他准备了数年才能走到今天,穆青要做到尽善尽美。 “穆兄看上去颇有些紧张。” 听到声音,穆青下意识的把嘴巴里还没咀嚼完的饭往下咽,就这么一下子出了岔子,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很是难受。 原本想来打招呼的袁文昌见状忙想起身,却在看到不远处的宫人时又坐了回去,脸上有着担忧的神情。 穆青自顾自的捶着心口,又喝了一大杯茶水,可算是通了气。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抬头,就看到正对着自己的那个隔间里坐着的正是袁文昌。心里暗暗道不是冤家不聚头,脸上却是有些清浅笑意:“原来是袁公子。” 袁文昌看穆青没事,便点点头,拱了拱手道:“刚刚惊扰了穆兄,真是罪过。” 穆青摆摆手,只道无事。 因着他们坐的距离宫人较远,有没有什么动作来私相授受,只是说话倒是没什么人管的。 只见袁文昌用筷子尖指了指穆青的桌子:“我只是看穆兄一只只扒拉碗里的饭粒,却不吃菜,猜想这可能是穆兄在担心接下来的考试。” 穆青一愣,低低头,果然发觉自己碗中的米饭所剩无几,但是那一碟子一碟子的精致菜肴大多完好无损。 向来是自己刚刚想事情出了神所以根本没顾上吃饭,穆青笑了笑:“谢谢袁公子提醒,临近这个档口心中难免有一些忐忑,毕竟我是俗人,想着一会儿要直面皇上心中也会有些发紧。” “但刚刚看穆兄应对自如得很。”袁文昌笑着说了一句。 穆青似乎没听出他话里有话一般,也是笑意浅浅:“袁公子过奖。” 有个宫人似乎察觉了动静,轻轻的咳了一声来提醒。两个人便停了声音,只各自吃饭不提。 ================================================================================= 等太阳微微偏斜的时候,宫人们开始收拾碗筷,并且上了茶水来让各位贡生漱口。复又端了铜盆,里面是用菊花的新鲜花瓣泡过的水,用来净手洁面。待一切收拾妥当以后,贡生们便跟着宫人重新前往大殿前的广场。 穆青在跨进门口的时候就微微停了停脚步,而后才接着往前走。他停顿的原因便是因为眼前的一切有了变化,早上还有的桌椅全都消失不见,只有这空空的场地。 穆青的第一反应便是,早知道就把那罐子金粉带走了,唉,可惜。 心中有些肉疼,可是脸上依然从容淡定。穆青走到了上午时候自己呆的那个位置,站定,表情清淡。 现在仍是春寒料峭,午后的阳光很温暖,也有些刺眼。不少人都低着头来躲避,穆青却是努力的眯起眼睛,让自己适应这种光线。 三净鞭后,李慕言带着众位官员重新走上了高台。那些低头躲避日头的贡生因为突然的抬头导致表情扭曲,眼睛眯起嘴巴咧开,看上去很是滑稽,而少部分像是穆青这般一直目光直视前方已经适应了的现在自然一派从容,行礼的时候自有一番君子翩翩的风度。 “见过皇上,吾皇万安。” 这是第二次见礼,便不用像是上午的时候行大礼叩拜了,只是拱手弯腰即可。李慕言抬抬手,就听到黄会一声咏叹般的声音道:“众生起。” 贡生们依言而起,便看到坐在李慕言身边的刘世仁站了起来。众人大多对刘世仁有些了解,毕竟这位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历经数代的老臣,几位皇子皇孙都是他的学生,虽没有入阁拜相,但在朝廷中的分量一直不容小觑。 便见花白胡须的刘世仁往前走了几步,先向李慕言行了个礼,而后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金黄色的卷轴,双手打开,声音平稳而清朗:“今日,西地近日来雨雪不断,灾害不停,加之储粮甚少,百姓多数无法维持营生。限时一炷香时间,希望各位考生可以筹谋出一个可以帮助百姓安度的法门,然后思量好的可先行在桌上写出自己的想法,待我等商议后便可开始陈述。” 说着,众人往一旁看去,果然在台阶下的一处阴影里,有一个红木的桌子,上面摆放文房四宝,很是整齐。 没有什么耽误,就看到那个巨大的铜炉里又被插入一根香点燃。众人都没有说话,自顾自的皱眉思索,穆青却是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个题目和李谦宇实现透露给他的一模一样,这是好事。 要先写下法子让官员们神月通过后才能有资格向皇帝建言,这是坏事。 不过穆青没有更多的选择,他甚至没有办法等待。纵然他的法子已经尽量做到完好,但是他依然不能冒险。若是有人与他有相同想法,那么无益于晴天霹雳。 就在一炷香燃尽的时候,穆青第一个抬起步子,走向了那个红木桌子。或许有人也想去,但是因为穆青比较靠前,所以他自然更为迅速。 提起笔,将心中所想大概的写在纸上,约么百十来个字,拿起来吹干后恭恭敬敬的送到了刘世仁面前。努力的平静让自己没有任何异样,穆青却还是在砖头的瞬间愣了愣。 他们所出的是云霄殿前面的空地,皇上和官员们在高台之上,而因为贡生们所处的位置比较低的缘故,在皇帝等人的阻挡下并不能看得清楚他身后的宫殿大门。但穆青却在此刻清清楚楚的看到,正点的门打开了一个缝隙,从缝隙里看进去,正正对上了一双眼睛。 杏核一般的眼睛,眉间画着美丽的红色桃花妆,纵然轻纱遮面也无损那双眼睛的美丽。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穆青的目光,一瞬间有些慌乱,可没等她做出反应,穆青就已经走下了台阶。 看样子,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在。 穆青在心里懊恼,自己明明知道今天还是文扇公主选婿的日子,怎么还敢随便乱看呢?且不提额驸这个身份会受到的限制,单单是李谦宇那一道坎儿自己就迈不过去。 况且,若是那个高台上的人真的是自己注定忍不下来的爹,文扇真选了他,恐怕穆青就要一头扎进河里把自己淹死这一条路走了。 一直到回到自己位子上站定,穆青紧缩的眉头就没松开。 这一系列的举动都被有心人看在眼中,门后的女子轻轻地用手碰了碰脸颊,有些烫,刘世仁则是一言不发的低下头去,黄会摇摇头,而李慕言却是紧紧的皱了眉头。 朝黄会招招手,黄会心领神会的低了头,把耳朵凑近了李慕言的嘴巴。 就听到李慕言低声道:“进去给文扇传话,就说穆青朕有安排,不能招为额驸,让文扇去挑选别的青年才俊。” 黄会一愣,而后苦笑,却还是领命离去。 李慕言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好似文扇一定会看上穆青一样。黄会知道这是李慕言的虚荣心作祟,但也无法点破,只能是硬着头皮去找文扇公主,尽量把李慕言的话美化一番再告诉文扇,省得伤了那个一直柔柔弱弱的小公主的心。 从侧门进了正殿,黄会一眼就看到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文扇公主。纤瘦的女孩攥着手帕站在那里,桃红色的宫装外是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巴掌大的小脸被埋在柔软的狐皮领子里,看上去乖巧得很。听到声音,文扇转了个身,眼睛对上黄会的,笑起来,眉眼弯弯:“黄总管。” 黄会忙朝文扇行礼:“奴才见过公主。” “黄总管免礼,初蕊,去关了宫门。” “谢公主。” 文扇抬了抬手,皓白如雪的手腕上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玉镯子。似乎感觉到寒气,只是把手伸出去一瞬间就又缩了回去。站在文扇身边的小宫女初蕊忙帮文扇紧了紧披风。文扇的下半张脸被轻纱挡住,只有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起来灵巧得很,对于李慕言身边这个长得极好的公公,文扇一直有着善意:“总管,是否是父皇有事?” 黄会对这个一直以来安静乖巧的公主很有好感,所以也没有多绕圈子,而是笑着道:“确是官家派我来的,是让我问问公主,可有看中的才俊?” 文扇眨眨眼,没回答,眼睛却是略微低了下去。 黄会一瞧,心里暗道不好,怕是真的让这位小公主看中了那个最不能看上的。要说起来,穆青的年纪与文扇公主很是相当,相貌也是难得的清俊,而且看上去文采见识也是不俗,但是偏偏就是出身太过好了,好的注定无法与文扇般配。 这宫中女人的爱情,有时候就是一眼的时间,那一眼看中了,喜欢了,要改起来怕是会很艰难。 心思急转,黄会笑着道:“皇上让我捎话来,就是还请公主谨慎些,就说刚刚那个穆公子吧,瞧这人还不错,可是我听皇上说,是要把他外派的。公主千金之躯怎么能跟他去那些偏远地方过苦日子呢?” 文扇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也是个能听出话音的,而且黄会的意思并不难理解,刚刚还羞涩的丫头一瞬间就变了脸色。幸而有着薄纱挡着,看不出来,只是她身边的丫鬟初蕊看到了小姑娘攥着帕子的手握紧了一些,但马上就松开。 大殿里一瞬间安静许多,黄会脸上笑着,心里却是叫苦不迭。不过没过多久,就听到文扇轻轻柔柔的声音:“劳黄总管费心力,还请回了父皇,就说文扇省得的。” 黄会松了口气,庆幸文扇的聪明懂事。行了个礼,黄会快步离开了。 但文扇却没有动弹,只是隔着宫门往外头看,初蕊顺着文扇的眼睛看过去,就看到她的目光一直定在哪个李在众人之前的青衫少年身上,一动不动。 文扇轻轻的开了口:“初蕊。” 初蕊忙道:“奴婢在。” “等会儿回宫了,若是母妃问起,莫要提起刚刚的事情,你可知晓?” 初蕊心里一酸,她自小便跟着文扇,那里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心思?她怕是真的看中了那个穆公子,但是却定了主意要放弃,甚至不想让闵贵嫔知道,连诉苦都不肯。 闵贵嫔的手段,初蕊这个近身人是知道的,若是文扇愿意,没准儿闵贵嫔真的可能撮合成了,可偏生小公主乖巧的让人心疼。 皇上明明说好了的,让公主选婿。初蕊心里这般想,嘴里确实不敢说,只能低低的应了句“是”。 文扇低了低头,重新坐到了椅子上。因为刚刚站的时间有些久,椅子已经开始发凉了,但是文扇却恍然不在意的坐在那里,手托着下巴,往外头看。 她看的,是天,比自己的那个小小的宫殿宽广很多的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小公主是李谦宇最疼爱的妹妹,能让六郎喜欢的妹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属性 =v= 注:文扇公主,母妃闵贵嫔,当初李谦宇炸了倭人的港口的借口就是为了阻拦文扇嫁过去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刘世仁朝一旁的宫人招招手,那宫人自然是很有眼色的走下台阶,把桌上的纸拿起来,快步回到了高台上,递给了刘世仁。 伸手拿过那张纸,刘世仁一边捻须一边看着,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眼皮抬起来看着安然的立于台下的穆青,眉头微皱。穆青却是一脸淡定,恍若不知一般的站在那里,看上去平静的很。 在这段时间里,有几个贡生也上前去写了自己的想法,回去时均是面露忐忑,偶尔有经过穆青的,都会看看他,然后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刘世仁把那张纸放到了一旁,又让人拿过来了另外几个贡生的条子。这回,刘世仁却是连动作都没了,表情木然的一张张拿起来又放下,最终,一起放到了桌子角,看了黄会一眼。 黄会心领神会,没有任何声音的疾步走过去拿了一叠子纸,双手呈到了李慕言面前。 现在大部分贡生依然是一筹莫展,似乎没有什么头绪。李慕言便也不多说什么,似乎是怕惊扰到他们一般,轻轻的捏了一张拿起来瞧。从头看到尾,便撂到一旁,又拿起另外一张。 一张又一张,李慕言看了许久,因为他在不少人的建言上都有所停顿,思量,并且在揣测可能性,但最终都是轻轻的摇头放到一旁。直到他看完,大部分贡生也都写好了意见。 但是那些靠后的人的建言是注定不会被皇帝看到的了。 ===================================================================================== 直到最后,穆青的建言被皇上拿在手中时,李慕言终于有了表情变化。不过这种变化显然并不是好事,眉间的褶皱似乎触动了所有人的心思。离得远的人没有感觉,但是离得近的却都是心惊肉跳,生怕李慕言手中拿的是自己的。 不过穆青却是清清楚楚的看到,那是自己的建言,因为从后面透出的阴影看,建言极短,只有他自己写了这么短的就递了上去。 最终李慕言也没有把穆青的这张提出来,而是放到了与众生不同的另一边,然后从那一沓子里拿出了一张,递给黄会。 黄会躬身接过,而后看看名姓,朗声道:“柯介。” 一个站在第三排的蓝衫男子应声出列,他向右跨了一步,以确保台上众人可以看清楚自己,然后他躬身行了个礼,声音清朗:“学生柯介,见过皇上,见过诸位大人。” 穆青听了这个姓氏眨了眨眼睛,“柯”并不是十分流行的姓氏,想起柳城说的话,恐怕这个柯介就是御史柯靖远的同族亲戚了。微微往后偏头看了一眼,因着柯介此刻正低着头,穆青看不到他的脸,但是看身形也是个精瘦高挑的人,不过不同于柯靖远有些逼人的凌厉不同,这位柯贡生看上去沉稳内敛,不卑不亢,很容易让人有好感。 李慕言打量了一下柯介,而后道:“柯介,朕看你所述,是想要从东边往西边运粮以赈灾,对否?” 柯介又行了个礼,而后道:“回皇上,学生却是此意。” “但这终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学生并不是一味的要运粮赈灾,而是要在赈灾途中发动路上的富贾商户给与帮助。” 说着,他抬了头,穆青也看清楚了那张脸。 眉目清朗,算不得清俊,却也十分端正,看上去让人顺眼的很。 却听柯介道:“我大周朝如今国富民丰,国库充盈不假,但是终究远水解不得近渴。若是可以由国家领头捐出财物,而后让沿途士绅感受到帝心仁慈,自发地捐财捐物,自然比从京城千里迢迢进行调派要好很多。” 李慕言点了点头,听上去不错,但是事实上以前的赈灾大多是如此实行的。但……李慕言抬抬头:“众生可有异议?” “皇上,学生有一事不明。”站在穆青身边的袁文昌向右一步跨出,在看到李慕言点头后背脊挺直声音清朗,“柯兄所言自然是一个法子,但是并不是每个乡绅都愿意拿出口袋中的财物的。自古以来,士农工商,那商人大多不知晓圣人之言,不精通儒家之道,一切以钱财为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可以心甘情愿的拿出钱来。” 柯介似乎早就料到会有如此一问,神色淡淡,回道:“这并不难,只要惩戒得当,自然可以得到解决。” 李慕言挑挑眉:“哦?柯生说来。” 柯介道:“商人的为人处世之道,大多是一个利字。若是想让他们出钱出力,一定要让他们可以看到有利可图才行。” “放肆,你让那些商人发国难财吗!”一个官员拍案而起,看上去有些年纪,眉目间怒意难忍。 柯介摇摇头:“非也,一切不过是交易罢了。”说着,柯介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纤细修长,“我们可以许给那些商户,凡是捐出米千斗的,可以的一年的税务减半,万斗,减半再减半,以此类推。”柯介一边把手指往回收一边道,“如此一来,一来可以保证过哭不会一次搬空,二来可以刺|激商人积极性,三来也能让众人都感怀陛下恩德。”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不小的议论声。 穆青看着柯介,也不由得在心里叫好。这种法子非寻常人可以想到的,毕竟现在推崇的是孔孟之道,商家是末流,没多少人会去在意。最有钱的商业的地位也不会比一个穷酸的秀才高,甚至从了商想要入仕都艰难的很。 想要想出这个法子,必然是要把自己放到商人的地位去思量才可以。换位思考,在这个时代能有这种思想真真的让人惊讶。 这种用捐粮代替赋税的,听上去是国家占了便宜,可是换个角度想一想,那些商户怕是也会觉得自己捡了大漏。 穆青以前帮穆家看过账本,也管过《文青报》,自然知道一些其中的门道。能够在家里储藏上千万斗粮食的绝对不是小门小户,那些都是商贾大户或者世家大族,他们不会因为这些粮食而吝啬,或者说,在他们眼中这些只不过是账面上的数字,只要想要就会有。 但是赋税不同,现在大周朝久无战乱,国富民安,赋税也很合理,可既是如此,他们对于那些做大买卖营生的商户也是极其苛刻的。 寻常百姓是十五税一,而商贾人家是十税一,若是流水到了一定限额,便是八税一。要把收入的八分之一上缴国库,这可是不小的数字,谁都会觉得心疼的。 能把八税一变成十六税一,甚至更低,这可是梦都梦不到的好事情,穆青想着,出去绝对一呼百应。 他抬头看了看李慕言,却见那人只是微抿嘴唇暗自思量,并没有说好还是不好。 柯介却是在说完以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没有多说哪怕一个字,低眉垂目规矩的很。 李慕言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不得不说,他心中有了些动摇,这个法子听上去很诱人。既可以解决一时之困,又可以不用动摇国之根本,似乎一举两得。但是这会损害未来一年的税收,李慕言并不是那种甩手皇帝,相反,他在还是王爷的时候管理的就是户部,对于税收多少自然心里有数,这般舍弃掉那些赋税,他心里还是要思量一下的。 这般想着,他拿起了穆青的那张纸,也不用黄会招呼,而是自己道:“穆青,朕想听听你作何想法。” 穆青也不动地方,因为他站的就是最中间的位置,李慕言的正对面。躬身行了个礼,穆青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李慕言,而后道:“启禀皇上,学生并不同意柯介之言。” 一句话,让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刘世仁皱起眉头,心里暗道穆青不知天高地厚。哪怕真的不同意,也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至少粉饰一下才可以,毕竟可解以后也是要当官的,他们是同袍,以后在官场抬头不见低头见,要互相帮衬,但这般如此以后不结仇就是好的了。 穆青却似乎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而是接着道:“学生觉得,柯介所说乃是动摇国本,毫无裨益!”声音极大,一派理所当然。 袁文昌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身边的穆青,那样子似乎在看疯子。若不是知道穆青以前与柯介毫无关联,恐怕袁文昌会觉得穆青和柯介有仇呢。 柯介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目光清明的看着穆青,神色淡淡。 李慕言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是皇帝,本身就不用对谁客气,这种心思自然也延伸到了穆青身上,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不过他还是打了个圆场:“柯生所说也是为了解决困境,朕心甚慰。至于你,穆青,莫要评论旁人。” 穆青告了罪,而后道:“陛下,学生觉得赈灾之事不能做哪些指标不治本的法子,一味的予以物资,且不论是否可以合理发放,单单是一味的投入消耗就是一种损失,故而学生并不赞成。” 李慕言点点头,事实上他担忧也是如此。 大周朝虽说一派清明,但是并不意味着没有人贪腐。十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并不是说笑的。官员吃拿卡要已经成了习惯,最清廉的官员也不能保证没有过贪念支配的事情,除了监察,似乎没了别的法子,肃清过再多次也没有办法一次根除。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掌握住哪个适量的度就够了,李慕言只能尽量约束。而这版赈灾的时候,就是大面积贪腐抬头的时候。李慕言并不像银子流到了官员的口袋而不是百姓的口袋,那些粮食只怕会养肥了官员,而饿死了灾民。 这些话,穆青知道,但是不能说。李慕言也明白,却也不能说。 柯介却是眨眨眼,有了一丝恍然。他的同族兄长柯靖远就是御史,对于柯介也有所了解,不过是转瞬就想清楚了其中的门道。眼中好奇更胜,他看和穆青,眼睛眨都不眨。 李慕言看着穆青道:“穆青此言有理,不知道你想的法子是什么?” 穆青神色淡然,道:“以工代赈。” 作者有话要说:柯靖远,那个去过六郎诗会,瘦高瘦高的、宋千仪手底下的官员 柳城曾经说起过的柯靖远参加殿试的同族子弟,就是柯介 小公主的驸马是谁其实我还没想好……托下巴,目前看好的就是袁文昌和柯介【其实就只有他们两个有名字吧【被抽飞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以工代赈”这个名词对于后世的人并不陌生,在书本上不止一次见到,但是在大周朝,却是一个新鲜的词汇了。 穆青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接道:“圣人教导我们,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单纯的赈灾往往并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若是可以让灾民自己动手,参与劳动建设,要比一味的给粮给钱要实用得多。” 以工代赈,就是朝廷拿出一笔钱款,用来开始建设基础设施,比如房屋桥梁,灾民们可以参加进去并通过建设来获得劳务报酬,以此取代直接给钱粮的一种方式。 “西部灾荒连连,夏旱冬雪,常常民不聊生。但是学生曾读过一些书籍,那里虽然土地贫瘠,但是地方广阔,更是有不少地方都与蛮夷接壤。辽人常年与我国通商,有不少财物都是需要经过西地方可运送过去,用以豢养马匹。学生以为,若是可以趁此机会由朝廷牵头,号召商人去西边建设商号,一来可以让百姓们用劳动换取钱财米粮,二来可以让西地因此人声顶旺起来,可谓一举两得。” 穆青这个法子不止一次被鉴证过,国内外都有使用,而且效果不错。比起直接赈灾,以工代赈不仅可以节省朝廷开支,而且会产生持续效应。 只有可持续发展才能穿建和谐社会,放在古代也可以通用。 李慕言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眼睛却是看向了身边的刘世仁。刘世仁也在皱眉沉思,他的目光并没有穆青预料中的惊喜,反倒有几丝忧虑。 这让穆青觉得不解,而马上,刘大人就解开了穆青的疑惑。 “如此确实可以解决燃眉之急,但西地地广人稀,且不是亲王封地,只有几处军营扎寨,若是有了纷乱要如何是好?” 穆青一愣,继而明白了刘世仁的担心。 大周朝的开国皇帝是为了反对前朝暴政,故而联合众多武将逼宫,最终内外包围然后将前朝余孽尽数斩杀,并取而代之。就是这样的曾经,让大周朝的历代皇帝都十分忌讳让武将权势做大,生怕自己冲到了前朝覆辙,才形成了现在这种文臣比武将大三级的局面。 西地人烟稀少,一处府衙往往要掌管的比别处要大数倍的土地,且因为穷山恶水,不少官吏都不愿意去,去了那里的往往是在吏部考核中得不到上等评价故而被贬斥的。相比较于人民,那里更多的是官兵,因为与辽国接壤故而驻扎了不少士兵。 这次灾荒,不仅仅是要赈济灾民,还要为士兵补充粮草。 若是穆青的法子付诸实行,能解一时之困,并且造福于民,却也会让西地富庶。那里的官员或许轮换的勤快,但是军营的将军却往往是一辈子扎在那里,地头龙般的人物,一来二去赋予了的不仅仅是百姓,还有武官。 武官做大,这是犯了大周朝的忌讳,万万不能实行。 穆青这才明白了为何刘世仁和李慕言在看到自己的建言时都是眉头紧锁,想来这才是最深处的缘由。 低了低头,穆青不过转瞬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但是却没有办法说出口。 究其根本,不过是西地没有以为主事的王爷。 别人穆青不知道,但是若是把这个差事交给李谦宇,他恐怕会一百个乐意。 眼见着现在李慕言的身体并没有岌岌可危的意思,反倒是越发好起来,像是原著中李谦宇在李慕言快要咽气的时候逼宫的事情暂时是不会出现了。倒不如趁此机会,把封地挪到西地,降低李慕言的戒心,还能获得比密州大数十倍的封地,和辽地通商会得到丰厚的利润,还能严密的监视辽人动静,一举多得。 至于会不会去封地,左右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只要李谦宇表现得好没有大错,穆青就不相信这个人会把李谦宇再贬斥一次。 但是这一切都不过是穆青的想法,即使知道这种可能性极高,但他依然不能说。说了,轻了是揣测圣意,重了是干涉皇家秘辛,都是死罪,只不过一个是砍头一个是五马分尸,都不是很好看。 李慕言没有再多问,事实上穆青可以想出这种可行的法子已经很让他满意。说不动心是骗人的,但是李慕言确实没有好的人选,在他心里,在所有人的心里,西地都是个凶山恶水的地方,不少官员都在那里为国捐躯了,寻常人是不愿意去的,故而李慕言根本没有把自己的儿子孙子会愿意把封地从鱼米之乡移过去的想法。 笑了笑,李慕言语气温和道:“不错,穆青想法极好,朕心甚慰。” 穆青也不多言,见好就收,拱了拱手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接下来李慕言又听了几个贡生的想法,不少都是大同小异,认为赈灾为主,袁文昌的倒是与众不同,建议灾民不可东进,让商户前去赈灾,若是灾民敢东进,见则驱逐,若是商户不听从,则赋税翻倍。 这是个绝对的铁腕政策,见效一定极快,若是现在坐在龙椅上头的是李谦宇没准儿会听进去,可惜李慕言并不像当暴君,他只是笑笑就驳了回去。 不过穆青却是多看了袁文昌几眼,毕竟在这种场合能说出这种话的是极少数的,也说明了这个以前给自己下过不少绊子的家伙居然是个极其铁腕的,真真和他宽厚的面相不符。 待众人说完,李慕言点点头,没被他点到的自然是他不愿听的。 李慕言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便宣布殿试结束,结果会在三天后公布。 宫人们引着众生离开,穆青是最后一个。但是穆青并没有跟着众人离开,而是被李慕言留了下来。 现在的李慕言少了几分刚刚的威严,脸上的笑意也显得温和许多。他招招手,让穆青上台来。穆青左右看看,发觉官员们也尽数离开,只有黄会和几个侍卫留守,想来李慕言只是私下里想与他说话。李慕言现在是殿试的主考,这般留□为考生的自己可以么?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就被穆青踹了出去。 从侧边的台阶上快步上去,让李慕言看的微微皱眉。皇亲才可走正阶,旁人街在侧,这是规矩,但现在显然这个规矩让李慕言觉得不满。 穆青却没注意李慕言的面部表情,他上了台子,在距离李慕言五步的地方停下,行了个礼:“学生在。” 李慕言收拾了表情,笑着道:“朕看你今天对答如流,思维也甚是敏捷,诗文也做得极好。” 穆青镇定的回道:“蒙皇上不弃,学生确实做得不错。” 李慕言瞧着他,到底是笑了出来。穆青反倒是一副“我就是这么有才华”的表情,搁在别人身上或许李慕言会觉得狂妄,但是放在穆青身上就是让人觉得少年风流。 不得不说,穆青牢牢地拿捏住了面前这位九五之尊的脾气,并且使用的淋漓尽致。 “刚刚朕看你似乎是有没说完的话,现在只有朕和你,你尽管说来。”李慕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撂下后,自有宫人快步上前添上新茶。 穆青抿抿嘴唇,似乎有些犹豫。 李慕言看了,微微一笑:“朕恕你无罪。” 穆青抬抬眼睛,看着李慕言,心中忐忑,最终还是没有把自己的话尽数说出来。 若是照直了说,他在李慕言的心中就不再是一个遗失多年的孩子,而是六皇子一派,以后他的所有举动都会让这个人起了戒心。 也许是他多心,但现在每一部都极其要紧,穆青不能不考虑清楚。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而后道:“回皇上,学生觉得学生的想法之所以不能实现,便是因为西地士兵甚多,朝廷怕武将做大造成威胁。” 李慕言眼中闪过欣赏,显然对于穆青能自己想清楚这些关节很是满意。 “解决之道,便是寻求一个主事的人前去西地。”说着,穆青抬了头,眉目俊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疑惑,“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只管派人去了就是,那样自然可以一切迎刃而解。” 面对着穆青简单的疑问,李慕言却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些,李慕言自己也知道,但终究他还是要讲究平衡,讲究筹谋。去可以,谁去?去多久?去了还能不能回来?这些谁都不知道,也说不准。 穆青看到李慕言脸上的表情,抿抿嘴唇,似乎是无意的说了一句:“学生觉得一定会有人愿意去的,陛下仁德,定然有人愿意帮助陛下解决灾患。”语气顿了顿,“如果别人不愿意去,学生愿意去。” 李慕言一瞬间被震惊了,而后露出笑容。 穆青则是低了头,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是心里的小算盘确实打得噼啪响。 他现在一介白丁,无权无势,去了也白去,李慕言定然不会把他扔过去吃黄土。在穆青心里,若是李谦宇知道了这事儿定然是要请旨前往,拿自己现在干脆就做个顺水人情,大夸特夸,未来李谦宇接了这个差事的时候李慕言自然会记起这些话,对于李谦宇的印象也会大为改观。 正这么想着,穆青突然听到李慕言的声音响起:“穆青,朕安排放在桌上的金粉,你为何不用?” 作者有话要说:便宜老爹对于穆青感官越来越好,穆小青把这些好感尽数转化给了六郎表衷心去了 继续努力把=v= 亲爱的们~莲子这几天放假日更或隔日更,不过就不设定时间了,写完了就发 jj出了个新功能,更新以后可以同步到微博,翻滚着求亲们关注喵~更新了就会微博提示的说~ 么么哒!~ ↓↓↓↓↓戳这里直达莲子微博的说~↓↓↓↓↓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穆青,朕安排放在桌上的金粉,你为何不用?” 因为我想把它们带走啊,那是金子啊! 不过理智很好的约束了穆青这么回答的欲望,微微欠了欠身,穆青道:“‘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学生思及自己虽算不得君子,但却也愿意效仿先贤,为人处世坚持本心。学生家境贫寒,不惜用那等贵重物品,故而没有使用。” 李谦宇听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那你就不怕真因为你与旁人不同而将你剔除?” 穆青抬头看了看他,笑道:“‘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 李慕言一愣,而后脸上有了欣慰的笑。 穆青说的便是本次经义的题目,要求的就是君子不偏不倚,不随波逐流,穆青这个回答倒是十分恰当又贴切的回了李慕言这个问题。 李慕言心里有着计较,虽然那个墨迹让穆青有些失掉光彩,但是单单他刚刚说的几句话,就可以堵住刘世仁的嘴巴,李慕言就不相信刘世仁会在这点事情上跟他矫情。 没有再多留他,李慕言挥挥手,自然有宫人引着穆青离开。穆青朝李慕言行礼告辞,神态自若不卑不亢。李慕言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离开后兀自坐在那里安静不语。 一名宫女端着茶点走进,黄会没有让他近身,而是伸手结果了托盘后挥挥手让她下去。那名宫女低低头,退到一旁垂目站好,黄会则是轻轻的把装着茶点的盘子放在了桌上。 因为李慕言近来身子不爽利,太医便让他少食肉食,偏偏李慕言又是个好吃肉的,现在没了荤腥这饭用的就不多了。黄会忧心主子身体,便让人常常备着点心,恐怕李慕言肚饿找不到吃食。 一块块糕点被做成了小块,整齐地摆放在一起,每个都是一口的大小方便主子贵人取用。黄会把凉了的茶换成温热的,然后轻轻的唤了一声:“官家。” 李慕言抬头看了黄会一眼,然后看看桌上的东西,嘴角弯了弯,道:“若不是你提醒,朕还感觉不出饿了。” 黄会也笑起来,白皙的脸上五官精致,小的时候更显得漂亮好看:“这是奴才的本分。” 李慕言点点头,从袖中拿出帕子,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这些糕点在上之前都是验过毒的,自然不用害怕有什么安全问题。 “今天是桂花糕?”李慕言有些意外。 黄会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端糕点来的宫女,那宫女也不怯懦,镇定的上前,行礼后道:“回皇上,是桂花糕。” 李慕言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然后抿了口茶水,在看着那盘糕点的时候眼睛里有些复杂。 有些时候,人心里想着什么眼睛里就会看到什么。他现在想着的是穆青,看到这普普通通的点心也会扯到那人身上去。 早就把穆青的来历过往查了个底朝天,李慕言自然清楚他是被穆家赶出来的,与贴身侍从一起流落到了桂州,两个不大的娃娃却在那里好好的活了下来,还阴差阳错得了上头人青眼,出书排剧,日子过得十分有声色。 但即使如此,李慕言还是偶尔会想,若是穆青生在宫中该当如何?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这么一个皇子,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你叫什么?”李慕言似乎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就把眼睛看向那名宫女身上。 宫女没有抬头,规矩的回到:“回皇上,奴婢绘春。” 大概扫了眼绘春身上穿的衣服,李慕言就大概清楚这恐怕是个粗使宫人。抬抬下巴:“你把脸抬起来。” 绘春依言抬起头,脸露出来,但是眼睛却依然往下头看着以显示自己不敢直视天威。李慕言挑挑眉,着实是这绘春长相不俗,虽然算不得倾国倾城,却也是清秀婉约,瞧着也顺眼的很。 不过李慕言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就要收到后宫的,他也清楚,宫中的不少宫女子等着盼着就是能到了年岁出宫去过好日子,在宫里往往就是伺候人的活计,谁也不愿意总是这么过。 李慕言又抿了口茶,道:“你认字吗?” 绘春答道:“回皇上,奴婢小时候认得些字。” 李慕言点点头,而后看向黄会:“安排下去,让她去明义殿随侍。” 明义殿,以前是接见大臣之处,但后来宫中扩建之后他就成了皇帝的书房。 黄会一听这话,就知道李慕言是要提拔一下这丫头了,忙点头称是,然后朝绘春使了个眼色。 绘春似乎也被震惊到了,樱桃似的嘴微微张大,恍惚被这个消息吓傻了一样。在看到黄会给她的眼色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跪下来朝着李慕言毕恭毕敬的磕了一个头:“奴婢谢皇上恩典,吾皇万福金安。” 李慕言点点头,似乎也觉得这个小插曲发生的不错。毕竟谁都喜欢看美人,他虽然没兴趣把所有美人都弄进后宫,毕竟绘春瞧着跟他的文扇差不多大,但是摆在一旁看着也不错。 =========================================================================== “你带着她去明义殿,朕去袁妃那里瞧瞧。” “是。” 黄会和其他宫人一起恭送了李慕言,起身后,黄会看了眼低着头的绘春,脸上有了几分笑模样。虽然长相俊俏的黄总管对待外人往往冷得如同数九寒天,但是对待自己人还是十分春风和煦的。何况他看待绘春也觉得是看到后辈,对这么个表现的规矩又得体而且似乎还得了官家赏识的小姑娘,黄会不吝啬释放自己的善意:“你可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 绘春忙道:“奴婢可以晚上再去收拾。”声音急切,那张看上去柔美的脸蛋也没了刚刚的镇定。 这种反应倒是很符合被惊喜砸到的人,如果绘春现在还依然淡定从容,黄会难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 笑了笑,黄会甩了甩拂尘:“那你跟我来,咱们先去明义殿给你挑个住的地方。还有,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奴婢,官家人极好,咱们底下人私下里也不用太拘谨。” 绘春点点头,一点质疑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分明流露出来的就是乖巧和顺从。 这种反应再次让黄会放心,做奴才的,用不着多聪明,听话就是最大的品德。 两个人往明义殿走去,一边走,黄会一边跟她说着侍奉皇上的注意事项:“明义殿是官家用作书房的地方,平日里也不常在那里歇息,大多是去后宫贵人宫里或者回到紫霄殿。你平日里也不用守夜,但是若是官家看书时有些什么事情你都是要伺候的,跟着明义殿的姑姑学学如何奉膳,以后省得闹了笑话。”说着,黄会看了绘春一眼,“你识字,这是不错,但是要记得不能随便翻阅官家的书籍字画,若是有了岔子你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得。” 绘春点点头,看着镇定,但是还是被黄会的最后一句话吓得嘴唇发白。 黄会瞧着有些无奈,这绘春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长得清丽,性子也温婉,但是终究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想着以后再调|教,便不再多说。 没多久就到了明义殿,黄会把绘春安排进了右边的厢房里。因着是近身伺候皇上的,哪怕是奴才的待遇也要高很多。绘春在御膳房是要跟十几个姑娘一间屋子,到这里就是自己一间,虽然不大但对于绘春而言也足够了。 “你便住在这里,有事情可以去找管事的姑姑说,她自然会教给你的。” 绘春谢过了黄会,此刻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淡然温柔。她看着黄会,小声道:“我……我有件事情还是想问问总管。”见黄会点头,她说道,“我称呼皇上,也要说官家吗?” 黄会笑了笑,道:“自然的,若是说皇上不就生分了。” 绘春也笑起来,清丽的脸上带着些刚刚没有的鲜活劲儿。 黄会一个闪神,只觉得这姑娘怕是今后张开了要更好看些。不过他也没有多想什么,安排好了以后便离开了。 绘春合了门,先是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愣,然后站起来,葱白的手指轻轻的把耳边的碎发抚到耳后,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条,用一根小小的毛笔沾着茶碗中的茶水,在纸条上写着字。 让人意外的是,茶水沾到纸条上居然成了深褐色的字迹,写完后吹干,那些字又没有了。 绘春把纸条揣回到袖中,理了理头发,笑容温柔的离开了屋子。 一路疾行回了御膳房,御膳房中无疑是炸开了锅。任谁都想不到真的有一步登天的好事,而这个好事偏偏就落在了跟自己一起生活做饭的丫头头上。 绘春回去时,不少宫女都在叽叽喳喳的议论着,见她回来,纷纷围了上去,问长问短的,一时间喧闹的不行。 绘春温和的一个个的回应了,半晌才得以脱身,回了屋子。 进门后,就看到一个宫女正坐在椅子上,见她进门也没反应。绘春倒是十分好脾气的打了招呼:“月兰姐。” 月兰瞧着二十岁出头,眼角眉梢都带出些厉害,她看着绘春,挑挑眉间,嘴角牵出一抹冷笑:“哟,这不是绘春丫头吗,怎么有空回来了?” 绘春倒也不在意她的冷言冷语,笑着道:“我回来收拾东西,月兰姐,你现在没有活计要忙吗?” 月兰听了这话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要知道,这趟送东西的活计本来是她去做的,但是她只听着要往大殿前头送,送的又是桂花糕那般有些见不得台面的,便想着是给贡生的,没有什么好处便不想去,所以才推给了绘春。 她年纪大,绘春年纪小,平时就没少欺负她,绘春又是个看着很好脾气的,也不反抗,自然就应了下来。 可这一下子,绘春居然一步登天,去了明义殿! 这本来是自己的机会的……是我的!月兰一想到这里,原本漂亮的五官扭曲起来,猛地起身,好似要扑过去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第一更~ 等会儿还会有第二更,我去继续码=3= 绘春是个分量比较重的角色,适当地展示一些宫廷生活=v= 穆小青:六郎,我考完啦~\(≧▽≦)/~ 李六郎:嗯 穆小青:快给我一个爱的抱抱~\(≧▽≦)/~ 李六郎:滚,扎马步去,三个时辰,撑不下来不许吃饭=_= 穆小青:QAQ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绘春却是先她一步向后退,然后猛地合了门,动静大的吓了月兰一跳。 月兰急急地去看绘春的脸,绘春的脸上依然是温温软软的笑容,漂亮得如同玉人一般。 只见她笑着把门锁死,然后回头看着月兰道:“月兰姐,我进宫以来处处迁就于你,如今我要离开这儿了,也指望着彼此能念些好处,还希望你莫要与我为难。” 月兰却是不依不饶,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明摆着愤怒和憎恨:“得了吧,你莫要在我面前还这幅嘴脸,我最厌烦的就是你总是好人的模样。入得宫来,求的不过是能当了贵人,少用你那些什么下人的规矩本分来吓唬我。谁都道你人好,脾气好,可你心里到底是副什么心肠你自己知道!” 绘春眨眨眼,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了。 十几岁的她自然比不得月兰的个子高,加上身材也是纤纤细细的瞧上去颇有些弱不禁风。但是绘春却是直接几个大步走上前去,然后一脚踹在了月兰的膝盖上。月兰躲闪不及,被她踹得一个趔趄,还没等稳住身形就感觉后腰一疼,继而趴在了地上。 冰冷的地板直接碰到了月兰的脸,她知道自己想要出头指望的无非是这张脸,所以她把所有的钱都花在这张脸蛋上。这磕了一下,娇嫩的皮肤立刻青紫起来,月兰痛得大呼一声,但马上她的声音就被只在喉咙里。 因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绘春竟然力气大得惊人,直接骑在了她身上,牢牢地把月兰的身体压住,然后直接左右开弓给了她几个巴掌。 月兰已经被吓呆了,甚至没有什么反应。已经习惯了绘春总是乖巧柔顺的模样,如今这兔子突然变成了狼,是个人都会不适应。 但是绘春显然不会慈悲的给她反应的时间,又是几个巴掌打上去。她没有想起他的宫女子留着指甲,也就避免了毁掉月兰容颜的可能,但是就这么几个巴掌,结结实实的,直接打肿了她的脸。月兰尖叫着想要把她推开,却看到绘春脸上又有了那种温柔美好的微笑,接着就听到绘春用比他大很多的声音喊道:“月兰姐!你,你别过来!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若是月兰现在还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就真的是傻子了。打了自己,还想在外头人面前卖乖讨巧,月兰才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挣扎着把绘春推开,月兰大叫着想要掐她脖子。 可没成想,绘春依然是轻轻浅浅的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把匕首,寒光凛凛,月兰甚至可以从反光中看到自己因为惊吓而扭曲的脸。 绘春脸上的笑容头一次淡了下来,依然是柔顺的表情,声音却是低了八度的阴沉:“我有很多机会杀了你,而且我有本事做的不留痕迹,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你太蠢了,你的愚蠢根本不足以看在我眼里。不过现在,你显然比愚蠢又多加了一条,狂妄。” 月兰看着那个匕首又接近了自己一些,她甚至能感觉到匕首的寒气逼近自己的将嫩的脖颈。 绘春抬着头,看着这个跟自己同屋了半年的女人,语调轻快:“你杀过人吗?其实挺好玩儿的,”说着,绘春拿着匕首在她的脖子上比划,“就一个用力,划上一下,血‘噗’就冒出来了,热乎乎的,看着可好看了呢。” 月兰被吓白了脸,不仅仅是因为绘春的叙述,更因为那种漫不经心。 这种态度,让月兰感觉到了恐惧,和恶心。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先是嘴唇,然后是牙齿,接着是全身。因为恐惧这个一直刁蛮的女人想要哭泣,即使再怎么嚣张,她终究是一个宫女子,人命,距离她太过遥远。 绘春似乎很喜欢月兰的反应,这种充满恐惧的脸让她觉得兴奋。往前走了一步,月兰下意识地倒退,狼狈的被凳子绊倒在地。 “我被官家看重,调到明义殿近身服侍,这是我的造化。官家现在对我极好,且刚刚提拔了我,若是我在这里被人欺负了,你说,是不是在落官家的面子呢?” 绘春的语调轻缓,月兰确实立马瞪大了眼睛。 官家,只有后宫贵人以及皇帝亲近之人才能这么称呼……月兰下意识的相信了绘春大半,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月兰就不寒而栗。 “……绘春妹妹,我知道错了,你莫要去……”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她有些努力的想要笑,可是挤出来的笑容异常的让人发笑。 绘春盯着她笑,温柔浅淡,粉色的绣花鞋踢了踢她的腿:“起了吧,月兰姐,我们还是好姐妹不是么?” 月兰哪里敢不听她的,急忙忙的站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绘春手上的匕首,生怕它刺到自己身上。 绘春却是不紧不慢的把匕首收到怀中,笑着扶着身上僵硬的月兰坐下,自顾自的回身去了自己的床铺边上收拾东西。她本就是孤女,外面没有亲人,也攒不下什么银钱,在御膳房更谈不上贵人赏赐,积蓄更是少的可怜。 有的,也只是一些别人看不上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个装着弹珠的小木盒子。 她拿了一块不是很新的布料,把自己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一起收拢进去,又把衣服垫在上头,扎好了,挎在胳膊上。看了看依然惊魂未定的月兰,绘春又笑起来。 绘春的主子告诉过她,她的笑容很好看,所以绘春一直在笑。她甚至忘记了怎么哭,怎么流眼泪。 出门前,绘春回头看了一眼月兰:“我不会再找你麻烦,因为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月兰姐,你可得好好的活下去,别死在我前头。” ================================================================================ 回了明义殿的绘春步履轻快,葱白的手指紧紧地抓着包袱,眉目清丽。 跨进门时,突然看到了一个站在门口的宫女子,那人一身宫装,瞧着就是上好的布料,虽然下人打扮,但是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人可以比的。 绘春歪歪头,脸上带着柔软的浅笑,走进那人,笑着行了个礼:“姐姐在这里做甚,可是来寻人的?” 那女子回了头,赫然是今早进宫来的宋琼兰。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衫,湖蓝色的宫装自然是比绘春身上并不显眼的衣衫好看许多。宋琼兰倒是没什么架子,看着绘春浅浅的一笑:“我是鸾凤殿的,受皇后娘娘之命来求见皇上。” 绘春脸上有一丝惊讶,而后笑着点点头:“我晓得了,不打扰姐姐,我先去了。” 宋琼兰点点头,绘春笑着告辞,而后走向自己的厢房。宋琼兰的眼睛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而后便收了回来,继续安静等待着。 绘春回了屋子,就看到自己床上放着一套衣衫。 嫩芽般的绿色马甲,里头是一条淡黄色裙裳,还有一双淡绿色的绣花鞋。绘春走进,弯身摸了摸,只觉得手感极好。看看关好的门窗,她走到了屏风后头把衣服换上。 走出来,看了看自己,抬头便是铜镜。 镜中的少女有着柳条般的身姿,容颜清丽,笑容温软。 绘春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抿抿嘴唇,回了身,支开了窗户关了门,坐在桌前打开了包袱。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扒拉到一旁,单单拿出那个装着弹珠的小木盒子。打开,从里头取出一颗,当在手上,微微用力那珠子就分了开来。绘春把袖中的纸条塞进去,扣上,张开嘴巴弹珠含在嘴里。把东西摆好后太阳微微落山,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呼喊。 “皇上驾到!” 绘春微微皱眉,而后轻轻地掩了掩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吐出去,而是放在这头下面,躬身出去。 到了前殿,她一眼就瞧见了穿着湖蓝色衣衫的宋琼兰。她走到宋琼兰身边,朝她笑笑。 宋琼兰看到她的时候微微惊讶,似乎是新衣亮了人,但马上她也笑起来,温和淡然。 一齐躬身下拜,她们只能看到明黄色的鞋履从自己面前走过。绘春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站起来都保持着安静的沉默。 宋琼兰看了她一眼,微微犹豫,到底没有说出自己的姓氏,道:“我叫琼兰,你呢?” 绘春没有抬头,但是却是小声回答:“绘春。” 宋琼兰正想多说些什么,却听到有人在招她进去。绘春朝她笑笑,目送着宋琼兰进了宫门,她自己则是站在外头。直到领头姑姑示意他们可以回了,众人才四散而开。 绘春低着头往回头,期间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旁人也不认识她,自然是不理会的。直到路过一处园子,绘春和人撞了一下,她似乎被吓到似的咳嗽一声,撞了她的宫人却好似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走了。绘春低低头,没言语,自顾自的回去。 而那个宫人掌心,有一颗珠子,被他仔细的收到了袖中。 当晚,消息被送出去。 第二天清晨,穆青收到了杜罗派人送来的消息。 ‘宫中传信,你必当得中。’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前面还有一章哟~=v=今天二更完毕么么哒~ 绘春姑娘的脾气亲们大概应该清楚了,她是杜罗送进去的孤女,主子就是杜罗 杜罗先生高岭之花,人格魅力点满 下一章六郎上线,表示让六郎下线这么久心里真是不好意思【还好意思说!【被抽飞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穆青接到那张条子的时候正在用早饭。 虽然昨天刚回来就早早睡下,但是或许是白天用脑过度,加上神经紧张,导致穆青做了一晚上的梦。前半夜拎着个水盆满处找厕所,好在没找到;后半夜被李谦宇拎着刀冷着脸追了一晚上,穆青严重怀疑这是自己臆想中告白后的李谦宇的反应。 或许是想得太多,穆青设想了太多告白后自己被五马分尸的惨烈场景。 这导致早上起来的穆青十分没有精神,哪怕对着桌上冒着香气的早饭时也是迷迷糊糊的。安奴瞧着有些担心,但是依然把从墙根捡到的纸条给了穆青。 穆青拿过来,看完后瞬间精神一震。 他并不知道杜罗从哪里的来的消息,但是既然他给了自己八成是没有错的。在心里感慨了一下杜罗和他的浩气盟居然已经延伸到了皇宫内院,穆青觉得精神安定了一些。 杜罗越强大,他就越有保障,这是个很容易得出的结论。 既然可以得中,名次就不再是问题。或许有不少人在等着看他这个小三元是不是能得了大三元,但是对于穆青而言,这并不重要。 比起大三元的名头,他更希望能得个好差事,驻京,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扒拉了几口粥,穆青擦擦嘴巴,把那张纸条扔进茶水里融了后起身道:“李兄呢?” 安奴递了块帕子过去,道:“王爷应该没有出门,这个时候该是在后院呢。” 虽然刚刚洗过脸,但是看到安奴递了的帕子穆青还是接了过来。入手,感觉一片冰冷,显然这帕子是用冷水浸过的。穆青直接把它盖在了脸上,冰冷的感觉让精神振奋不少。取下来,双手搓了搓脸颊,感觉没了寒气他才笑着道:“我去找李兄说说话。”抬脚想要出门,但是在跨出门槛时犹豫了一下,回头道,“安奴,你等会儿可有事?” 安奴点点头:“兰若说想带我去郊外,我从他那里得了本练武的书,想着去找他看我练到了什么地步。” 穆青点点头,道:“去吧,不过莫要晚回来,郊外毕竟人迹罕至,若是入了夜黑了天遇到些危险就不好了。” 安奴笑着点头,看上去整个人都鲜活不少。 穆青也笑笑,只是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显得有些心酸。原本想要嘱咐安奴帮忙做的事情也说不出口,毕竟打扰人家约会的可是最要不得的了。 唉,自家的现在就要成了别人家的,心里还怪不是滋味儿的。 有些唏嘘的往后院走,穆青自然也没注意到安奴有些复杂的脸色。 眼见着穆青走远,安奴离开了屋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他躲进了屏风后头,轻轻地拉扯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从来没有露在人前的衣衫被他轻轻剥开,光裸的肩膀如同玉一般雪白,光滑的如同上好瓷器,安奴从脸到身体都似乎是完美雕琢的一般。 但是安奴的关注点显然不是在自恋上,他低着头,定定的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黑色的纹身,在雪白的皮肤上很是显眼。那是一匹狼,张着嘴巴,看上去凶狠又威武,纹身的线条并不是连贯的,有些地方断断续续,能很清楚的看清纹路,但显然这个纹身在安奴的身上有了很久的时间。 安奴的手指尖轻轻的碰了碰它,抿起嘴唇。 兰若看着他的眼神他不是看不懂,但是有些事情,安奴必须要跟他说个清楚明白。隐瞒绝对不是个好法子,他的秘密早晚会被那个沉默寡言却十分心细的男人发觉。 无论如何,在安奴心里,主子才是第一位的,别人都要往后推。 坚定了心思,安奴迅速的整理好衣衫,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坐到床铺边上,撩开被褥,轻轻地摁了摁床板上的某处,然后,那块板子微微翘起,安奴伸手去掰,床板上立马被掀开了巴掌大的窟窿,能看到那里有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里面装着穆青到现在的所有积蓄,虽然是主子,但是穆青却把自己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安奴保管。除了那些银子,还有就是躺在底下的一把匕首。 弯弯的,看着有些旧,安奴把它拿出来,轻轻地握着匕首的柄拔出,那森森寒光犹如新的一般。 合上,安奴把他稳妥的放进怀里。将床铺收拾好,安奴起身离开了屋子。 门外,兰若站在那里,看到安奴的身影后身体猛地动了动,似乎要走过来,但是在下一刻定住了身形,最终只是在安奴靠近时用他能表现出来的最柔和的语气说了一句:“天气凉,最好加件衣服。” 安奴抬起头对着他笑笑:“不妨事的,我里面穿的很厚实。” 兰若点点头,也在说话,带着他去牵马。安奴走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怀里的匕首,眼神复杂,而在兰若转身的瞬间,笑意温暖。 主子还是爱情,这很容易选择不是么? ========================================================================== 穆青在跨进后院的拱门时,被迎面而来的东西吓了一跳。 猛地蹲在地上来躲闪,等耳边传来一个沉闷声响时他才睁开眼睛,那插在他身边树上的长剑让穆青背后一寒。 “起来,蹲在那里成什么样子。” 熟悉的清冷言语让穆青立马就站了起来,眼睛去找寻李谦宇的踪迹,发觉李谦宇正站在一棵树上定定的瞧着他。 穆青抬着头,笑着朝李谦宇道:“李兄这么早就来练剑?”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伸出手,那把剑居然自动回到了李谦宇手上。穆青瞪大眼睛,再次见证了六郎武林高手的一面,却听到李谦宇道:“我是见你昨日殿试,怕是累得很,所以今早没去叫你。看你这么有精神,去,扎马步。” 穆青眨眨眼,又眨眨眼,笑得有些谄媚:“那个,李兄,如果我说我现在其实在梦游还来得及么?” 李谦宇抬抬下巴,发出一声冷笑:“你说呢?” 最终,穆青还是老老实实的屈服在强权之下,一脸郁闷的走到墙根底下摆好了架势,开始了扎马步的漫长时光。 李谦宇飞身从树上下来,将剑收进剑鞘,走到穆青身边的桌旁坐下。桌上摆放着几本书以及文房四宝,李谦宇也不去瞧穆青,兀自磨了墨,填饱了笔开始书写起来。 虽然是表现的要当闲散王爷,但是毕竟不能真的闲散,除了要和董奉沟通消息外他还在户部挂了职,该他做的事情一样都不能少。穆青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当皇亲国戚龙子龙孙也不容易,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道:“李兄今日可有别的事?若是无事,我请李兄去喝酒可好。”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凉如同泉水:“看来扎马步还累不到你,自己加快砖。” 穆青大呼冤枉:“我只是得了清闲,想和李兄交流感情罢了!” “两块。” “今天都是我付钱行么?” “三块。” 意识到胳膊拧不过大腿的穆青最终闭上嘴巴,从旁边拾起三块砖捧在手上,不过在接收到李谦宇个一个冷漠的瞪视后憋着嘴巴把砖高举过头。 这个姿势可以充分锻炼臂力,已经学习到了轻功和基础拳法的穆青其实很需要这个,不过这次显然是李谦宇看他不爽所以发他的,心里自然大不相同。 正郁闷着,却听到李谦宇道:“怡红院,本王喜欢那里的百花酿。” 显然,李谦宇是在回应刚刚穆青的邀请,这让还处于阴云密布的穆青立马阳光灿烂起来:“李兄,要不要去醉仙楼?我听说他那里的女儿红十分有名。” “四块。” 李谦宇头也没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漠的下了命令。穆青声音一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也不反抗,老老实实地又捡了一块砖。 自己这个笨蛋,怎么就想不清楚呢?怡红楼是李谦宇的产业,这明显是庄王爷肥水不流外人田。 笨死算了。穆青一边举着四块转一边嘟囔,只盼着李谦宇早点处理完公务,毕竟……胳膊真累啊……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玩家获得【约会成功】,奖励约会一次,附赠六郎的历练一次 请玩家把握机会,增加好感度的曙光就在前方哟~ 有奖竞猜:喝完就一般会发生什么呢?A,酱酱酿酿;B,酿酿酱酱 穆小青:还有C么? 李六郎:有 穆小青:咦?是啥? 李六郎:把你绑起来阉了 穆小青:……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李谦宇似乎下了狠心要折腾穆青,足足一个半时辰才堪堪做出处理完公务的样子。 但是穆青分明看到他早早的就写完了那些折子和信件,余下的时间就是一边看他一边表情愉悦的读着手上的那本书。书的名字穆青很眼熟,画皮,但是字迹却不是自己的。 显然李谦宇让人重新誊抄了一本拿来自己看。 “撂下吧。”李谦宇把书扣在桌上,声音清冷。 穆青猛地把手放下,四块砖足足有十斤,哪怕他已经有了些武功底子熬到现在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哪怕再多一炷香的时候,自己就能双手脱力,把这几块砖砸到脑袋上。 把几块青砖放到了一旁的花坛边,穆清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李谦宇难得的没有因为不合礼仪训斥他,想来也晓得穆青今天累得很了,便只是站起身来,进了不远处的凉亭,穆青抬头去看,就看到李谦宇拿了一把刀来。 由于昨天晚上的梦还在起作用,穆青第一反应就是他要砍死自己,所以猛地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就蹦起来,但由于脚下不稳当所以提前摔了回去。李谦宇看的无奈,索性直接伸手把这个人拽起来。 “这个给你,是从北边得来的,我用不着,你拿着防身用。”李谦宇把刀放到了穆青手上,神色清淡。 在大周朝,文人佩戴武器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君子六艺也十分讲究骑射,文人学习一些武艺也大有人在,不少读书人喜欢舞剑,毕竟在常人看来,舞剑是件极其风雅的事儿,但是这佩带刀具的倒是少数了。 穆青接过来,二话不说就挂在了腰上。这把刀并不大,并非那种可以挎在腰间的刀,只比手掌长一些,看上去就像多了个挂件。但是看他的颜色极其古朴,倒是和向来喜欢把武器弄得花里胡哨的外邦人有些不同。 拿着稍微拔出来一些,刀的表面泛着诡异的绿色光芒。 “李兄,这……淬了毒?”穆青一愣,而后抬头问道。 李谦宇瞥了一眼,点点头:“既然是给你保命,那便要用最简单的办法,难道要指望你用刀砍死人么?” 穆青感觉到了明晃晃的蔑视,或许是听得多了也就免疫了,穆青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表情自然。 虽然古人常说“兵不厌诈”,但是在现在这个时代,两人比武如果使出阴招是为人所不齿的。所谓阴招,一来是暗箭伤人,二来便是毒物害人。这般直接在武器上抹上毒药企图直接让敌人见血封喉的更是大大的不好。 可就像李谦宇说的,保命而已,难道等人家杀到眼前了还要划出道来说个一二才行么。 笑着谢过了李谦宇,穆青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和李谦宇一道离开了庄王府。他没有去询问李谦宇为何把这把刀给自己,因为即使不说也明白,现在的时局又要不太平。 李谦宇表面上甘于寂寞,想当个闲散王爷,或许皇上信,但是显然皇后是不会相信的。 穆青要保住的是自己的命,也是李谦宇的脸面,容不得闪失。 ======================================================================= 两个人离开王府后没有乘坐轿子,而是徒步往怡红院走去。因着现在时候不早了,街上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不少人都是认得这位庄王爷的,比起刚刚入京城时候的默默无闻,李谦宇现在的名字可谓今非昔比。这位皇上宠爱的第六子实现在皇上的一班儿子最得宠的,好相貌好才华,难得的是为人耿直清正不偏不倚,从来没有其他王爷那般奢侈的作风,在民间的风评极好。 不过即使是如此,他仍然是皇亲国戚,寻常百姓自然不敢亲近,只是远远的悄悄便罢了。那些欢喜李谦宇的女子也不敢走进,只是远远瞧着,连绢花都不敢丢。 但是穆青就不同了,他是当今会元,小三元,眼见着就要大三元,而且传说连皇上都极为看重。这般的郎君难得的是风华正茂,年少英才,比起高不可攀的李谦宇,穆青这般草根出身的自然是更容易亲近的。 所以一路上就有了神奇的场景:李谦宇神色冷淡的走在前面,穆青紧紧跟着,却要时不时的接到被扔到怀里的手帕绢花,众目睽睽之下丢也不得丢,藏也不愿藏,只得拿着,脸上还要带着笑意。 旁人见了只当会元公人好,可谁能知道,他只是赔笑给李谦宇看呢。 等到了怡红院,穆青身上已经挂了不少东西,他往常只是调笑杜罗出门架势大,万万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成了一景儿了。 早就接到信站在门口迎接的孟师师见了他们二人,自是掩面而笑,虽然是薄纱蒙面却依然挡不住清丽姿容,那笑容也显得美丽无双。只听孟师师道:“奴家见过王爷,见过穆公子。公子倒是真真好福气,还没到的时候就传开了,说穆公子长得俊俏,文采斐然,这脾气也是好的很呢。” 穆青听了这话只能摇头苦笑,一言不发。 李谦宇点了点头,没有介意孟师师的一句玩笑话,道:“去二楼。” 孟师师行了个礼,迎着二人往二楼去。跟在他们身后的女子见他们进了怡红院,自是放弃,毕竟这不是寻常女孩能来的地方。不过心里也没有什么厌恶感,怡红院晚上是欢乐场,但白天只是普通酒楼,里头的姑娘们是不怎么出来的。 合了门,孟师师带着他们走上楼梯。穆青看了眼大厅,发觉现在来的客人并不是很多。一路走到二楼,还在上次的那个包间,孟师师带着他们进去后便从旁边拿了一沓子水牌过来。 牌子是薄木板做的,上面写着的都是菜名。孟师师准备递给李谦宇,却看到庄王爷落座后抬了抬下吧:“给他,今天他付钱。” 穆青听到“钱”字就轻轻地捏了捏自己的荷包,在心里对自己的小钱钱做泪别后,笑着接过了水牌,一个个的看着。 大周朝的饭菜多是炖菜为主,炒的菜都是极少数的。不过怡红院的规格显然很高,这里用来炒制的菜肴不少,价钱也是不菲。 一道菜就要五钱银子……还不如去抢! 抿紧了嘴唇,穆青做出了决定。他抬头看着孟师师俏丽的脸,笑着道:“不知道怡红院的师傅是哪里来的?” 孟师师笑着欠了欠身:“怡红院的师父一共有四位,两位江南两位江北,擅长的菜肴不尽相同。” “他他们会做鱼香肉丝吗?” 穆青的问题显然让孟师师愣了愣,她从未听过这道菜名,故而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奴家从未听过,还要等等去问问。” “那,富贵团圆球总该知道怎么做吧?”穆青一边翻着水牌一边问道。 孟师师听着这菜名倒是挺吉利,可是这菜……还是不知。 穆青见孟师师不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把水牌放到了一旁:“我也不难为孟姑娘,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在下去趟厨房?既然是请李兄吃饭,自然是要最好的才是。” 孟师师面露惊讶:“公子要亲自下厨?” 穆青确定的点点头。 李谦宇是不意外穆青会做菜的,当初在桂州,他就曾经见过,对于这个人的手艺李谦宇给与充分肯定,至少不用担心他做的菜会难吃到把自己毒死。 不过,对于穆青的理由,李谦宇是一万个不信的。 孟师师有些迟疑,她看了看李谦宇,发觉庄王爷没有任何标示,便只得道:“奴家要先去问问,请王爷和公子先稍等片刻。”说着,就快步离开了。 待孟师师走远,李谦宇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着穆青淡淡道:“本王倒是没想到你会真的这么做。” 穆青笑着道:“为了李兄,都值得了。” 李谦宇却是丝毫不领情:“少拿本王做幌子,你分明就是钻钱眼里头去了。” 被识破了戏码,穆青也不尴尬,而是笑着道:“瞧李兄说的,我这不是想要好好露一手吗?李兄帮我的实在是太多,我怎么说也要报答一番才是。” 李谦宇不置可否,只自顾自饮茶不言。 没多久,孟师师就上了楼来,道:“师傅也想见识一下公子的手艺,还请公子下去呢。” 穆青点点头,向孟师师道了谢,便起身,走之前向李谦宇道:“还请李兄在此稍后,我等等便来。” 李谦宇挥挥手,表情极为淡定。 穆青下楼去了,孟师师却还在房中。她去闭了门,而后转身,快步走到李谦宇面前:“主子。” 李谦宇又喝了口茶,而后才问道:“可知道兰若去了何处?” 孟师师道:“回主子,他与孟公子的书童从北门出城去了,后面自由人跟随着,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李谦宇淡漠着脸,摸着茶杯的边沿想了想,道:“派人去传话,一切当以兰若的安危为优先,若是出了什么乱子,不必顾忌,只管出手便是,”声音顿了顿,“至于安奴,不必管他,生死本王均不会怪罪。” 孟师师躬□子:“是,奴家省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做饭什么的最有爱了啦啦啦啦~ 更的晚了很抱歉……【跪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穆青进了厨房,在他跨步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回头看他。 穆青吓了一跳,因为这些眼神实在是有些复杂。他只得笑着进了门,然后双手抱拳道:“劳烦各位了。” 忙碌的厨子们自然连声道不敢,他们的社会阶层并不高,寻常的读书人都懒得瞧他们一眼,这般能见到一个进了厨房的也是稀罕, 穆青感觉到气氛热闹了些,松了口气,便是笑着说着自己想要做的菜。 说是他做,其实大部分都是别人动手,他动动口就是了。来这里,本来就是个态度,若是真让他上手,莫说穆青心里如何,单单是这些厨子们也是不敢的。穆青说的简单,也不复杂,只要辅料齐全就是了,怡红院连现在寻常不得见的辣椒都预备的好,自然可以做得出好菜来。 不用多一会儿,穆青要的就做了出来。 鱼香肉丝,上面有着红淋淋的油光。富贵团圆球,其实就是红烧狮子头,瞧着也分外诱人。因为圣上食素,底下人自然也免不了效仿,所以就又炒了两盘素菜,一道笋子一道青菜,瞧着也是香的很。 锅里还炖着酸笋汤,穆青也不盯着,便回了二楼厢房。进门前,先去洗了手净了面,让风吹衫了身上的油烟气味才进去。 进门后便看到李谦宇独自一人坐在里头,品着茶,眼睛瞧着窗外。 穆青笑着坐到了他对面,道:“孟姑娘没有留下?我还想听听她的琴音呢。”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你若是喜欢女人,刚刚那么多,环肥燕瘦,足够你挑的。” 穆青听了这话只能笑笑,万万不敢接茬,便自顾自的把嘴里的话憋了回去。也给自己倒了碗茶,穆青换了个话题:“这次进宫,我给皇上献了个计策。”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说。” 穆青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我的法子便是以工代赈,来赈济西部灾荒。皇上认为此计不错,但是因为不想武官做大,而且西边没有镇守的亲王,故而没有予以肯定。我想着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不知道李兄有没有兴趣?” 以工代赈这个名词李谦宇是头一次听说,既然皇帝首肯那么就意味确实是个有效的法子。从字面上可以理解个大概,但是具体实施李谦宇是无从得知的。不过这本就无碍,这些他有的是时间确定和了解,因为提出来的人就坐在他对面。 现在的关键是穆青说的后半句话。 “若是本王记得不错,西边物资匮乏,天灾人祸连年不断。”李谦宇微微皱眉,声音清凉似水。 穆青点点头,显然他也知道这点,不过他想的多了一些:“皇上曾单独留下了我一阵,我听着他的意思,显然是很看重。” 李谦宇看着他:“你是否举荐了本王?” 穆青笑笑:“我还不傻,自然不会直接说的。”他看了看李谦宇的脸色,看着人面色如常才道,“不过我想明天朝会皇上就会提出来,到时候若是王爷率先牵头向皇上请命,这个名声自然是会更上一层楼,而且据我所知,亲王的封地并不局限于地域。大多数亲王领地都在江南,虽然那里物阜民丰,但是地方有限,终究难以施展。但是西边就不同了,那里不是任何人的领地,而且因为连年征战连郡守都轮换的十分勤快。若是王爷能把封地放在那里,自然是想画多大画多大,比密州大十倍甚至数十倍都不止。” 这点确实是让李谦宇有些意动。他在密州时间长,自然知道密州的好处,但是坏处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那里地方小,人却很多,人多的地方就容易出事,而且豪门大户居多,即使是李谦宇也不能把他们统统调教得当。 西边却是不同,人烟稀少,虽然比不得南方富裕,但是人们大多是靠天吃饭的,没那么多坏心思和歪脑袋,自然是好管理得很。况且,大周朝的亲王并不是必须要回到封地去的,大多被留在京中,李谦宇只是个意外,而且他确定自己可以在以后都避免再次发生意外。 穆青看到李谦宇沉思,便笑道:“还有个好处。李兄可还记得我曾经提起过的与辽人通商?若是计划得以实现,以后大周朝与撩人的生意是少不了的,若是李兄占了那块地方,今后任何少人经过都要经过王爷的封地,我们哪怕不收他过路费,单单是为了提供商人们过夜需要,我们都可以直接建了村镇,到时候银子只怕多得数不清。” 这些话里,穆青状似无意的把自己和李谦宇直接划归成了“我们”,李谦宇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议,只是低头不语。穆青没有再说话,而是捏着桌上的糕点塞进嘴里,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李谦宇是个有野心的人,有野心的人往往不会安于现状。他们想要扩张,想要胜利,他们最迫切的渴求就是走到巅峰。 在京城里靠着阴谋诡计得到皇位,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如果可以走另一条路的话穆青也确信李谦宇不会拒绝。而西边,那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会成为一个好的选择。 果然,在穆青已经开始朝着他的富贵团圆球下手的时候,李谦宇抬了头,声音低沉:“你帮了本王一个很大的忙。” 穆青嘴巴里正被好吃的肉丸子塞满,听了这话,忙咽下去,道:“李兄可又想到了什么?” 李谦宇拿了筷子,直接把穆青夹掉了一半儿的丸子夹到自己碗里,听到穆青的问话后道:“本王现在心如止水,只想为大周做出贡献,哪怕被发配去西边也在所不惜,只要可以消除父皇疑虑,让父皇母后琴瑟和鸣,本王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这话要是别人说,穆青只会道一句“虚伪”,但是这是李谦宇说的,那就不是虚伪了……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不过穆青可不会嘲笑他,反倒是弯弯嘴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低了头。 天知道,就在刚刚李谦宇从他的手边把丸子夹走的时候,他的耳朵有多烫。 自己真的无可救药了……心甘情愿的无药可救。 ======================================================================== 吃了半饱,孟师师端着酒进了屋。 酒自然是上好的,闻着就很醇香。孟师师拿了足足三坛子,撂在桌上,而后退了出去。 穆青看了看酒盅,撇撇嘴,直接丢到一旁,转手拿了两个海碗。寻常百姓常常用这个,但是达官贵人却是鲜少用的,李谦宇自然也没有。不过穆青拿了他也不拒绝,只管接过来就是。 两碗酒倒好,穆青笑眯眯的举了起来:“区区在下谢过王爷这段日子的照拂,以后可能还要劳烦很久,我也知道自己有许多不尽如人意,还请王爷多多包涵。” 李谦宇很少听到他这么客套的话,这般也只是微微挑眉,点点头,和他碰了碰碗便一饮而尽。 穆青又倒了一碗,道:“第二碗呢,祝福李兄可以心愿得成,今后事事顺遂。” 李谦宇对着碗中的波纹看了一眼,而后淡淡道:“你也一样。” 对饮而进后,李谦宇的脸上已经浮起了淡淡的红晕。他本就是个喝酒喜欢上脸的,虽然现在精神上还很清醒,但是瞧着就像是已经微醺一般。 反观穆青,坐得直挺挺的,一脸淡定,可是他看着李谦宇的时候,已经开始重影了。 李谦宇也看出了穆青眼睛里的恍惚茫然,弯了弯嘴角。就在他们刚认识的那会儿就喝过一场,穆青留了个兔子花灯,也让李谦宇头一次经历被男人握住手的感觉。或许就是那时候的不厌烦,才会让李谦宇记住了当初的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如今,男孩长成了翩翩少年郎,早就和李谦宇有了数不清的牵扯。在穆青的刻意、李谦宇的默许之下,他们成了坐在一条船上的人。不是主仆,而是似乎是故意的做了朋友一般,这个人更是“李兄、李兄”叫的勤快。 又有何妨呢,左右自己也没什么友人,多了这么一个也不赖。 李谦宇拿起了酒坛,往穆青的碗里倒酒。只是在穆青看不到的地方,李谦宇的宽大衣袍遮挡着的一个小小的药丸,滑进了碗里,瞬间融开。 也给自己倒上,李谦宇端着酒碗神态淡然:“本王只愿你此番高中魁首,今后官运亨通。” 穆青哪里有不喝的道理,只管端了酒碗一饮而尽。 但是这碗喝进去之后,他便觉得头开始晕呼起来。眼前迷迷蒙蒙的,脑袋也不灵光起来。因为以往喝酒误过事,上次还打着胆子跟李谦宇告白了,穆青不想再出什么岔子,所以一直谨慎着,说是在他这般米酒他两坛子也不在话下,可是今天,不知为何,竟是醉了。 穆青端着酒碗,看起来有些迷糊,现在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他笑眯眯地,看着有几分冒着傻气。 虽说平时这个人在李谦宇面前就没有多少正经,但是到底还是规矩的,现在这般倒是很少见到。李谦宇也不说话,只管小口抿着酒,看看他,又看看窗外,沉默无言。 穆青却不喜欢现在沉静的气氛,他端着碗,蹭啊蹭的坐到了李谦宇身边。李谦宇没搭理他,却不成想这个人居然直接身子一歪倒在了他身上。 酒壮怂人胆,着实不假。 李谦宇皱着眉头去推他,穆青却好像是占便宜没够一样死赖着不走。他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在摁他的肩膀,带着淡淡的熏香味道,很是好闻。 “你喝醉了。”李谦宇神情清淡。 穆青点点头,乖乖的说:“我喝醉了。” 李谦宇看着这个靠着自己的人,微微眯眼,竟然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拽了拽。他低着头,好看的近乎妖异的脸对上了穆青的眼睛,穆青茫然的听到了他问了一句: “告诉本王,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那块暖玉,你从何处得来?” 作者有话要说:莲子:小青,你受了 穆小青:……(╯‵□′)╯︵┻━┻ 李六郎:说还是不说,反正你早晚要说,来,告诉本王,不然本王砍死你 穆小青:=A=老子宁死不屈 李六郎:那你去死好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李谦宇的话听在穆青耳朵里,就如同最美好的乐曲,以至于他只听到了旋律,而根本没有记住其中的含义。 他只是愣愣的盯着李谦宇瞧,看着看着,就抬起了手,轻缓的附在了李谦宇的脖颈上。李谦宇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迷迷糊糊的男人,开始不确定药效到底有没有作用了。 那丸药,可以让人产生轻微幻觉,而李谦宇身上淡淡的熏香则是加重了药效。 这东西李谦宇用的并不算少,平时的效果并不会像现在这般明显,但穆青已经喝醉,头昏脑涨,就显得事半功倍。 李谦宇伸手轻轻地握住了穆青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掌,微微用力拉了下来,然后就看到穆青抿起嘴唇,一脸不情愿。李谦宇并不准备照顾他的感受,他想知道的只有答案,所以他低声问道:“回答我的问题,穆青,我要知道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穆青歪歪头,开口报出了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很长,而穆青说的没有停顿,即使聪明如同李谦宇也不能第一时间记住他们到底是什么。他微微皱眉:“那是什么?” “我的身份证号。”穆青仰着脸,一脸从容。 李谦宇并不理解,所以他让穆青又说了几遍,并且确定每次都是一样的而穆青并不是随口胡诌,李谦宇就把这串数字记了下来,想着研究一下它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解决,李谦宇开始询问第二个:“这块暖玉,你从哪里得来的。” 穆青低头看了看李谦宇握着那块血色玉石的手,突然坐了起来,从李谦宇身上离开,然后一把拽过暖玉:“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只是遗物?”李谦宇看着他,并伸手拍了拍被穆青弄得有些褶皱的领口。 穆青点点头,很确定这个答案。 李谦宇知道这不是自己需要的,但是他没有接着问下去。他站起来,往窗边走了走,靠着窗框往外头看。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更显的屋子里静谧一片。 回过头,看着依然痴痴的望着他的穆青,李谦宇张了张嘴,复又吞下了想要脱口而出的话,抿抿唇角,低声道:“你究竟,如何看待本王?” 穆青笑了笑,显然这个问题好回答得很。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往李谦宇那边走,李谦宇忙往前走了几步离开了窗子,不然穆青一个不稳当他们两个都要从这里摔下去。 李谦宇扶住了穆青,却被穆青直接翻手拉拽住了手腕。想甩开他,怎奈现在甚至不清醒的穆青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他看着李谦宇的眉,看着李谦宇的眼,并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双纤薄的嘴唇。 走近,已经不再是当初瘦小男孩的穆青有了和李谦宇差不多的身高,所以即使不昂着头也能看到这个人的容颜。缓慢的靠近,几乎不给李谦宇后退的机会,穆青双手轻轻的环住了李谦宇的腰。 一切都那么美好,恍如梦境。 穆青凑近了李谦宇,无视了那个人已经化拳为掌放在自己胸前的手,穆青笑着说道:“我喜欢你。” 直白,如同清澈见底的湖水,就像现在穆青的眼睛,在阳光下让李谦宇无所遁形。 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但是这一次李谦宇根本没有让自己躲闪的机会。开始隐约后悔给他下药,他面对的是一个太过真实的人,不会撒谎,甚至不会记得如何撒谎。 可真实,往往更伤人。 紧接着,李谦宇开始后悔自己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曾愿意直视的问题。 穆青喜欢李谦宇。 这点,李谦宇知道的很清楚,从那次诗会以后就知道,这个有着好看皮相和聪明脑袋的男人喜欢他,不是朋友的喜欢,而是关于爱□|望的情感。 喜欢,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 李谦宇看着穆青,发觉对方也在看着他。这个平时总是笑着的男人现在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只是定定的盯着李谦宇,眼睛一眨不眨。 “我可能比喜欢你还多一点……那是爱,”穆青把自己的脸放在了李谦宇的颈窝,鼻间萦绕的是淡淡的熏香气味,美丽得如同幻觉。收紧手臂,那男人纤细的身体抱在怀里,穆青呢喃,“是的,我爱你。” 李谦宇忘记了把手摁下去,摁进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的胸膛,也忘记了推开他,而任由着自己被穆青裹进怀中。 爱?这是第一个对他言爱的人,一个男人,李谦宇想,这或许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微微抬起头,躲避着穆青的呼吸,李谦宇声音轻轻:“你会背叛我吗?” “不会。” “任何时候?” “任何时候。” “那,你能给我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穆青迟疑了一瞬间,但是下一秒,他就给出了答案:“所有的一切,所有你想要的,所有我拥有的。” 李谦宇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穆青好像厌烦了这个人无休止的问题。在他的梦境中,他的爱人从来不会问他什么,他们只是安静的,做一些喜欢的事情。 所以,穆青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了怀中男人的嘴唇上,温暖的舌尖轻轻描摹着对方冰冷的唇角,熟练的好似他们已经缠绵许久。 李谦宇放在他胸口的手轻轻颤了颤,渐握成拳。最终,他依然没有用力地摁下去。 只不过是一个亲吻。居然是一个亲吻。 罢了,只当醉了便是…… 闭上眼睛,李谦宇反手一挥,掌风关掉了窗户,也隔断了一些喧嚣。 =========================================================================== 穆青清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夕阳西下。 淡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户,从缝隙中照射进来。穆青只觉得脑袋迷迷糊糊的,他坐起来,发觉自己正坐在地板上。 茫然地左右看看,便看到了正端坐在一旁琴台后的李谦宇。之不过李谦宇没有抚琴,而是拿着一本书在瞧,见穆青醒来,李谦宇神色清淡的站起身来,把书塞回到了袖中:“即是醒了就站起来。” 穆青有些茫然的左顾右盼:“我在哪里?” “怡红院,”说着,李谦宇走到他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穆青的腿,“本王以为你只是醉了,没想到你居然喝坏了脑袋。” 穆青眨眨眼,突然脑袋里有了些画面闪现。 他想起来自己好像抱住了一个人,那个人有着六郎的眼睛六郎的鼻子,他们接吻了,然后,那个本来安安分分的人突然一个手刀敲在自己的脖子上…… 第一反应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定完整无误后,穆青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李谦宇:“我,我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表情冷淡:“没有。” 穆青可不知道这人说的真话假话,所以他只能举起手:“李兄知道的,我这个人喝完酒就爱胡说八道,我保证,我要是胡说了什么一定不是真心的,我可以发誓的。” 哪知道,李谦宇听了这话眉间的褶皱越发深了起来。用了力气踹在穆青身上,穆青只觉得腰上一疼,下意识的躲闪,打了个滚爬起来以后才听李谦宇道:“回去。” “回去哪里啊?”穆青有些迷糊。 李谦宇淡漠的回应:“回府。” 穆青皱起眉头想了想:“我想先不回去,李兄,我身上不太……”他觉得腿有些发麻,估计是躺在硬地板的时间久了,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 李谦宇也不说二话,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就把他架了起来。正想离开,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直接把穆青装着银子的荷包一把拽下,往桌上一放。 天性财迷的穆青见到自己的小宝贝儿离开了自己,哪里有不急的,伸手便去抓,但是这一伸手身子就不稳当了,直直的往前扑过去,李谦宇躲闪不及竟被他摁了个满怀。 手臂支撑了一下,摔得倒是不重,只是穆青整个人压在身上难受的很。 李谦宇真想一脚踹上去,可是看着他有些委屈的盯着自己瞧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 穆青只觉得自己的手疼,刚刚倒下的时候手撞了地板,红了一大片。他下意识的看着面前的人,却看到李谦宇正瞪着他。 皱起眉头,脸上有着恼怒。李谦宇伸手捏住了穆青的下巴,明明是他在下面,但是气势却十分强势:“你胆子又大了。” 穆青不安分的动了动,可是李谦宇捏得越发用力,穆青只觉得下巴阵阵的疼。 李谦宇眯起眼睛,盯着他,声音冷清:“你若是想留在本王身边,便要听话,本王今后不愿意再听到你对本王说出一个‘不’字,懂了?” 穆青本能的做出了回应:“是。” “很好。”说完,李谦宇就一脚踹开穆青,站了起来。 穆青揉了揉腰,眼睛在桌上打了个转,很想把自己的银子小宝贝儿们拿回来,但是到底没伸手。 六郎还是银子……当然是六郎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青要是死了就是嘴贱死的=A= 算是告白了,前面那些隐约的事情也是挑明白了。六郎又不傻,穆小青的感情那么外放,他怎么会不知道?说六郎也喜欢他是不太可能的,只能说,六郎现在不想弄死他,这就是个进步 有命才能追美人啊,小青任重而道远,加油吧~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穆青喝李谦宇没有耽搁多久就会了庄王府,在进门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迎面跑过来的小厮。那小厮直到跑到两人面前才恍惚的认出来自己的主子回来了,仓皇行礼:“小的见过王爷,见过穆公子。” 李谦宇现在的心情算不得好,故而语气也差的厉害,每个字似乎都带着冰碴子:“王府中本就不准疾步,你这般赶着去奔丧吗。” 那小厮被吓得一抖,慌忙摇头,而后道:“回……回王爷,小的正要去请大夫呢。” “大夫?可是有人病了?”穆青问道。 小厮抬眼看了看面前两人,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刚刚兰若公子回来了,抱回了个受伤的人,他脸上都是血小的看不清楚,也辨认不出来,这才出来寻的医生。” 穆青听完,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跟兰若一道出去的,不就是安奴吗! 咬了咬牙,穆青一言不发的往里头跑去,他没有问兰若在何处,只要往那人最多的地方寻就是了。 李谦宇没有追他,也没有喊停,只是看着他跑进去后才对那小厮说道:“你是否真的没看清楚人?” 小厮低了低头,回道:“小的虽看不清楚脸,但是从他身上的衣服还是认得出的。”左右瞧了瞧,他低低地说了个人的名字。 李谦宇却是没想到一般,挑了挑眉尖,原本的心思也摁了下去,挥了挥手:“他是不能用御医的,你且去城南边寻了保和堂的大夫来,记得,无比告诉他是庄王府派人去请,一定要那位姓于的大夫。” “小的省得了。”小厮行了个礼,便快步离去。 李谦宇站在远处,眉尖微蹙,不过马上就抬了步子往内院走去。 ================================================================================= 穆青跑了这一路,只恨这庄王府怎么这般大! 安奴于他,是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人,那个漂亮的男子从还瘦小的时候到现在变得容貌无匹,一直跟在他身边,看重穆青比看重自己还来得重要。穆青知道这些,所以她从来不愿意拿安奴当下人看,他视安奴为亲人,兄弟,手足至亲。 听到安奴手上的消息,穆青甚至连李谦宇都顾不得就跑了进来。只想着,自己怎么就把他放出去?那个兰若说是武功盖世,怎么的连一个人都护不住呢! 杂七杂八的心思纷纷扰扰,直到穆青挤开了人一脚踹开房门,气喘吁吁的模样惊扰了不少人。 那些忙来忙去的下人匆匆行礼,向来温和有礼的穆青此番却是连看的心思都没,直接往内室疾步走去。绕过屏风,对上的却是一双惊愕的眼睛。 那双眼睛灿若星辰,极其漂亮,而能把眼睛生得这么漂亮的男人,穆青只知道一个。 “安奴!”喊了一声,穆青直接拽住安奴的胳膊把他拉到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确定这人完完整整的没有任何岔子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呢喃,“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安奴却是被穆青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他,在穆青安稳了些才小声的问道:“主子,你这是怎么了?” 穆青这才想起来兴师问罪,瞪着眼睛看着正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盯着他们的兰若,正准备说话,却被一声呻|吟声打断。穆青一愣,这才想起既然不是安奴受伤定然是旁人,他忙伸头去看,待看清楚床上人的时候声音在也一直不住惊疑:“……宋兄?!” 床上之人已经被擦拭干净了头面,而从额际到耳边的一道伤口却还狰狞的在那里。男人皱着眉头,汗水浸湿了发丝,有些不安的抖动,嘴里发出了一声声难以抑制疼痛的声音。 虽然面容苍白,还有些扭曲,但是穆青依然认了出来,这是御史台的宋千仪宋大人。 依然牢牢抓着安奴的胳膊,穆青看向兰若道:“宋兄为何此?还有,这伤……” 兰若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那双眼睛只是在穆青抓着安奴的手上打了个转就移开了,听到穆青问话,兰若道:“我本与安奴去郊外骑马,怎料途中遇到了宋大人,而宋大人那时候正被三个人追逐。我出手的时候宋大人已经负了伤。” “那追他的人呢?” “一人当场死了,一人昏死过去我带了回来,还有一个咬破了嘴里的毒药自尽而亡。” 穆青皱起眉头,只觉得此事蹊跷。不过没等他说话,李谦宇就已经走了进来。 他已经刚刚从小厮口中知道了伤的人是宋千仪,故而根本没有去看,而是直接站在外厅对着里面道:“穆青,出来。” 穆青看了安奴一眼,便松开了他走了出去。一出屏风,就对上了李谦宇的脸。庄王爷现在显然心情不好,他把手上的翡翠骨扇合上别到腰间,淡淡道:“如何?” 穆青摇摇头:“看上去不大好。” 李谦宇皱起眉头,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怒气。 穆青大概能明白他这怒气从何而来,宋千仪现在在御史台,看似混得风生水起,可是实际上身为宋家庶子的他注定没有办法更进一步,更谈不上助力。无论他与皇后的关系好不好,终究他们都是宋家人,这般住进了庄王府必然引人侧目。 现在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如同那闲云野鹤的李谦宇自然不愿意惹麻烦上身,若不是他想来想要拉拢宋千仪,恐怕现在会直接把这个头破血流的人扔出去。 穆青走到李谦宇身前,道:“李兄不必着急,这本就是意外,我想若是圣上知道了也只会赞你心地纯善,不会多想的。”毕竟李谦宇和宋皇后势同水火又不是一天两天,或许李谦宇说自己会放弃恩怨的这种话李慕言会相信,但是若是李谦宇说自己要倒向宋皇后,李慕言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李谦宇点点头,心里也听进去了穆青的宽慰,不过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没多久,一个白胡子的老大夫就走了进来。他看到李谦宇,行了一礼:“于某见过王爷。” 李谦宇点点头,微微侧身没有受他全礼,道:“就在里面,还请助我救他一命。” 于大夫点点头,背着药箱进去。 穆青倒是没听过这人,看着李谦宇问道:“这位大夫倒是仙风道骨,不知是何许人也?” 李谦宇看看穆青,声音低沉:“可还记得桂州的许大夫?” 穆青眨巴眨巴眼睛,道:“自然是记得的。”他在桂州写的白蛇传可是传唱一时,也惊扰了许氏医馆里面的名医许大夫的清静,幸而那位许大夫不放在心上,说起来他还救了兰若一命。 李谦宇神色淡淡的道:“那位许大夫本是宫中御医,后因为卷入皇后谋害多位宫妃的事情里而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他原本的姓氏就是于了。” 穆青倒是没想到原来许大夫还有这么一段往事,说起来那位大夫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虽说平时语气严厉了一些,但终究是为了病人好,也说不得什么。若是说他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穆青却是不信的。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想着回头要递个信儿给还在桂州的邓元柄,拜托邓兄帮忙扫听一下这之中是否有什么秘辛。 暂且压下不提,穆青看这屏风里面忙碌的人影:“这位是许大夫的同族?” “他们是兄弟。”李谦宇显然不想接着说下去,所以他转了个话题,“明日早朝,本王会主动请命接受西边作封地。” 穆青笑笑,点点头。 “若是一切如你所说,本王自然少不得你的好处。”那双狭长的眼眸轻轻睨了眼穆青,李谦宇的嘴角勾了出了个浅淡的弧度,“但若是一切与你所说稍有不符,让本王惹了麻烦,这其中的罪过可也是要你担着的。” 穆青眼角抽了抽,事实上这也是他一时起意帮着李谦宇谋的福利,说是失败倒也不会,但是让穆青意外的是,李谦宇往常虽然冷言冷语,却不曾用这般话激过他。 “李兄,我惹你生气了吗?”穆青小声地问。 “不曾。”李谦宇笑容清淡。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本章是短小君【趴桌 穆青:我做错了什么么? 六郎:嗯 穆青:那你要告诉我啊QAQ 六郎:……=_= 穆青:算……算了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穆青一时间没了言语,他知道或许李谦宇恼怒了,可偏生就不知道这人的火气因何而起,便只能站在一旁,不说也不动,跟块人形木雕一般。 李谦宇也不看他,只管往屏风那里瞧。下人们忙着端热水拿帕子,于大夫倒是不紧不忙。庄王府的创伤药是顶好的,宋千仪的伤口只是一会儿便已经不在渗血。于大夫慢悠悠的拿出绵布,剪成合适的长度,一圈圈的帮宋千仪缠上。 安奴虽然瞧着纤弱,但是看了这种场景倒是没有什么畏惧,只是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了兰若身后。 兰若只当他怕,便伸出手臂轻轻护住了他,可安奴自己晓得,他不是怕,只是不愿靠的太近扰了大夫诊治。他瞧得出,庄王爷很在意这人,而自家的主子又是极其在意王爷的,安奴从来不做主子不喜欢的事。 于大夫帮宋千仪包扎好了以后轻轻地擦了擦手,把湿帕子放回到铜盆里,他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兰若和安奴也跟在他身后,一出来便看到站在那里各自淡定的穆青和李谦宇。 李谦宇看到他们出来了,首先看向于大夫,道:“不知宋大人身体可有碍?” “回王爷的话,宋大人素来身体康健,此番虽失血过多,但现在已经敷好伤口,老夫再开些补血的药,好好调养自然无大碍了。”于大夫毕竟上了年纪,说起话来慢悠悠的,但是好在得到的是个好消息,自然没人计较他的语速了。 李谦宇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而是问道:“是否能看出是何人所为?” 穆青对于李谦宇的这个问题感觉到惊讶,显然他并不觉得这个被李谦宇抓来的大夫能知道些什么。 不过一只做事缓慢说话平淡的于大夫对于李谦宇的问题并不意外,他只是捻了捻胡须,便慢悠悠的道:“观其伤口,自额头划下,伤口末端平滑变浅,显然是从上向下砍伤所致。看伤口形状,边缘平滑,未伤及周围皮肤,可见其锋利,但却血流不止,显然是刀上有着血槽。没有淬毒,却带着寒气,而这些寒气才是宋大人血流不止的原因。而且观其身高,那刺客定然个子不高,不然不会举起了刀那刀尖也只砍到宋大人的额头。老夫觉得,该当是宋家的功夫才是。” 一番话,说的平缓,却有理有据,但但是从伤口上就能看出这般多,穆青看着于大夫的眼神显得钦佩起来。 果然不能小瞧了古代人的观察力,从《洗冤集录》到开封府,对伤口证据的研究出神入化,哪怕没有高科技的装备却依然可以让人叹为观止,明察秋毫。 或许是穆青的眼神太过炙热,于大夫慢悠悠的转过头,脸上虽有了不少皱纹,但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很。他从上到下打量了穆青一遍,却是把眼睛转回到了李谦宇身上,然后一言不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穆青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在这位老先生面前无所遁形,故而嘴巴里的疑问也被他瞬间吞了回去。 李谦宇没有穆青那么多想法,于大夫本就是为他效力,而且他对于于大夫的神通也是一清二楚,自然是信的。 轻轻地用翡翠骨扇敲了敲手心,李谦宇低声道:“看来,本王的母后总算是忍不住了。” 穆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李谦宇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朝兰若使了个眼色,兰若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穆青看这上面的纹路就知道价值不菲,眼睛立马瞪大,恨不得直接抢过来踹自己怀里。 哪怕不能让他属于我,但只是看看,瞧瞧,我就开心了……真的。 李谦宇却是直接走了过去,在经过穆青的时候还顺势一甩袖子,藏在广袖中的手准确的捏在了穆青的腰上,掐着软肉,使劲的转了个圈,把穆青疼的差点蹦起来。 “这是你应得的。”李谦宇也不搭理穆青,只是走到于大夫面前,把银票从兰若手中拿过来,放在于大夫手中。 于大夫抖了一下,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心满意足的放进怀里,老先生超李谦宇行了个礼,李谦宇又是微微侧身让了半礼,于大夫方才离去。 穆清捂着腰,欲哭无泪。 ============================================================================= 李谦宇带着兰若去了书房,穆青也拽着自家安奴回了院子。 刚进院门,安奴就老老实实的认错:“主子,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不会让你担心了。” 穆青一愣,而后笑了笑,伸手拍拍安奴的脑袋:“行了,没事就好。本就不是你的过错,碰到这码子事儿你也是不愿的,若是怪也是怪兰若没护得好你。” 安奴嘴巴翁动了一下,而后抿起来,低着头不言语了。 穆青带着他进门,而后坐在椅子上,轻轻地捶着肩膀。在地板上睡了半天谁都受不了,何况是现在已经被养的身体金贵起来的穆青,现在肩膀都是酸的。腰上又被李谦宇拧了一下,估计是青了。 这地方别人看不见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穆青叹了口气,一脸无可奈何。 安奴倒是乖巧,走到了穆青身后帮他摁着肩膀。穆青舒服的舒了口气,道:“还是安奴你摁的好,若是以后离了你,我可要怎么办?” “只要主子不赶我走,我就不走。”安奴的回答和许多年前一般无二。 穆青这次倒是没说要帮自家安奴娶媳妇的话,而是笑着抬头看看他:“你也有你的路要走,可不能老跟我在一处。” 安奴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穆青微微闭上眼睛,一脸惬意,不过耳边却是响起了安奴的声音:“主子,我想不通,王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 “就是说那个……嗯,忍不住的话。” 其中有着尊贵人物不能轻易提及,只要避讳着的,不过穆青也能听得出安奴说的是什么。他笑了笑,虽知道自己周围恐怕有李谦宇的人在瞧着,不过想来离得远听不清晰,哪怕听到了穆青也不怕,若是他听不出李谦宇的弦外之音才会受到责难的。 他拍了拍安奴的手,示意安奴停下,而后让安奴坐到了自己对面,道:“于大夫说的宋家,就是皇后的本家。宋千仪本就是皇后的庶弟,嫡庶有别,宋大人越有权力皇后自然越看不上他的。” 安奴眨眨眼,不解道:“那为何要杀了他?宋大人无论如何都是宋家人啊。”在安奴的印象里,大周朝以氏族为尊,同族之人间哪怕有再多恩怨,都是整体,不会轻易分割和矛盾。 但是穆青却知道这其中一些门道,他也没避讳,金属跟安奴说了:“可宋大人已经选了边,他选了咱们王爷,而不是睿亲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见安奴摇头,穆青道,“这意味着,他彻底和宋家决裂,而把御史台整个送给了王爷,充当王爷的咽喉。” “这……”安奴瞪大了眼睛,显然很震惊。 穆青倒是没有什么惊讶,或者说他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从他送给宋千仪那首诗开始。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这绝非寻常人可做,做得倒也自然绝非寻常人。 “恐怕在那位宋大人心里,所谓的氏族不过是阻碍他梦想的绊脚石,妨碍他构建美好世界的障碍,要彻底扫除也说不定。”穆青给自己倒了杯茶,嘴角轻淡,“而且,虽然我认为他是君子,但我不认为他是痴人。” 投靠李谦宇,需要一个投名状。一个驸马的消息?显然不够,他需要更多的,才能让自己在李谦宇这里站稳脚跟。 那宋家开刀,这是最实际也是最好不过的法子。 “你认为,那位宋大人当真是凑巧让你们遇到的么?”穆青笑了笑,“哪怕真是凑巧,我也只能说他的运气实在是有些好,不,也许是有些差也说不定。” 安奴眨眨眼睛,事实上他明白不了这些事情,只是茫然地看着穆青。 穆青揉揉他的头发,只觉得发丝细软,摸上去极其舒服,便又多摸了几下。 他本就不想让安奴知道这些事情,在他心里,他的安奴一直是那个白纸似的人,干净通透,许多事情他根本不想让这个人知道。 “去睡吧,早些休息。”穆青笑着说道。 安奴点点头,帮穆青烧好了热水方才离开。 回了自己的屋子,安奴把门合上,而后快步走到床边坐好,从怀里摸出了匕首,摸着上面的纹路,想着他和兰若在遇到宋千仪之前说的话。 “我是辽人。” “我知道。” “我终究,要回到那里去的。” “我知道。” “你不杀我?” “我舍不得。” 那会儿已经是傍晚,夕阳西下,他们牵着马走在草地上。 如血夕阳。 安奴靠着床架,想着,若是没遇到宋千仪会如何,他会不会把匕首刺进那个人的心脏? 恐怕不会的。 因为他说舍不得的时候,那双眼睛,真诚的让安奴没有办法不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上班果然累~【躺平 莲子睡觉去了,希望小伙伴们食用快乐~么么哒!~=3=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穆青并没有直接去睡觉,而是坐在床边呆了许久。 今天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很蹊跷,虽然李谦宇说他是喝醉了才一觉睡到了晚上,但是,穆青却知道事情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只是两杯米酒,度数又不高,远不是以前那些酒可比的,穆青没可能直接醉倒不省人事。 再加上今天宋千仪蹊跷的在被追杀的时候遇到了兰若和安奴,这些串在一起都不得不让穆青怀疑。 还有今天才知道的许大夫的身份,以及那位目光犀利的于大夫…… 这些串在一起让穆青有些头疼,未知的事情总是会让人心里不安宁。他皱皱眉头,准备起身去里间屋。那里供奉着穆青的母亲穆烟的牌位,现在穆青只要有了心烦的事情总是会去牌位前面坐一坐,似乎这样就能看到那素未谋面的奇女子,就能心绪安宁。 就在他刚起身的时候,就感觉到外面传来了声音。他眨眨眼睛,支开了窗子,一只飞鸽飞了进来。 从未有人用这种方式给穆青传递过消息,毕竟有很多双眼睛看着他,穆青自己也不敢用这么明目张胆的办法。 也没空多想,穆青坐到了桌边,把桌上的糕点捏碎了洒在各自面前,自己则是解下了鸽子腿上的小竹筒。 竹筒子里头是两张纸条,第一张看上去很简单,字体是穆青熟悉的邓元柄,所说的也不过是《文青报》的状况,林林总总几十个字,虽然都是小小的但是看着规整整齐。 第二张,却是密密麻麻的,穆青抿抿嘴唇,凑近了烛火去看,等眯着眼睛看完了才猛地攥紧了拳头。 或许是由于报纸的兴起,不少思想也开始从隐晦状态转为台面之上,尤其是在《文青报》崛起之处的江南,许多转眼其他学术的学者也开始希望登上报纸传扬思想,其中以法家和道家人数最为众多。 现在虽然儒家依然是主流,可是其他的流派也开始了萌芽之态。那些学者也知道自己信奉研究的并不被大众认可,所以他们换了策略,开始发表一些模棱两可的小文章,比如法家就常常把自己的思想放进故事小说里在报纸上连载,而道家索性直接把那些典故化成了图画,与后世的连环漫画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别人也纷纷效仿,一时间这些小品类的板块竟然热门起来。 大儒们写的东西自然是好,可是那些都是给读书人看的,普通老百姓能识的几个字就已经不错,要他们读得懂那些经义辩论未免强人所难,而那些通俗易懂的段子图画自然更的他们喜欢。 这些做的看上去稀松平常,可是现在一手掌控文青报的邓元柄是头一个感觉出不对劲的。 虽说大周朝向来文风开放,也不搞那些文字狱之类的东西,可是现在的主流是儒家,科举,做官,为人处世,都要参照孔孟之道,圣人之言。现在虽然那些学术流派还不成气候,但是谁知道他们日后会不会在积攒了民意以后跳出来呢? 儒家是正统,但是若有一日,有人出来和他打擂台,该当何如? 或许这些事情都是那些搞学问的该头疼的事情,邓元柄是个商人,他根本不必理会这些,偏偏他手底下最来钱的就是文青报,现在文青报居然成了他们的跳板,若是日后闹开来,文青报自然逃脱不过。 到底是为了销量继续装聋作哑,还是坚决的把危险掐死在摇篮里,邓元柄有些拿捏不定,故而来问穆青了。 穆青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扔进茶杯里化了,而后走到桌前,细细研墨,一边磨一边思量。 儒家思想,千百年来的正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是帝王统治人民的工具。西方人用信仰来笼络人心,东方则是用学术。挑战儒家,就是与皇权相抗衡,这件事情并不难猜。 若是想要避免灾祸,穆青现在就应该直接让邓元柄拒绝所有的那些人的投稿,老老实实的办他们的报纸赚他们的钱。 可是事到临头,穆青却开始犹疑起来。 学术,笼络人心的手段不可谓不强。古人对于信仰极为看重,为了坚持可以付出一切。穆青自认为不是个君子,但他却用这些年看清楚了古代人的气节。 自己拒绝了他们,固然可以保全自身,但若是不拒绝,是否可以笼来一批愿意为自己效力的人呢? 这个想法一出穆青就在心里骂自己“龌龊”,可是这个念头一出,就克制不住。穆青感觉到自己捏着墨块的手在抖,因为他清楚,这一落笔会产生什么结果。 他可以通过浩气盟和杜罗拿捏住京城,李谦宇能够在明天早朝以后捏住北方通往辽地的咽喉要道。但是,他们呆了很久的江南,却根本没有办法拿捏。 江南向来是文人众多,思想也是灿烂多彩,穆青现在想来,如何笼络文人呢?是银子,还是权力? 或者,给他们一个用他们的思想治世的机会呢? 这三者哪种更有诱惑力不言而喻,穆青抿抿嘴唇,现在摆在他面前唯一的阻力就是未来有可能出现的学派间的争斗。 可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或许直到穆青死去都不会发生。 但是若是有了好处,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许许多多无法通过科举治国的人才,源源不断,比金子还诱人。 捏着墨块的手停下,穆青最终有了决定。 提起笔,一个个蝇头小楷落在纸上。 ‘一切照旧,把握尺度,莫起纷争,切记切记。’ =========================================================================== 第二天一大早,穆青早早的就起了身。 因为今天是要去早朝的日子,李谦宇自然不会来督促着穆青扎马,穆青索性就舒舒坦坦的在床上呆了许久,直到安奴来催他用早饭才懒洋洋的起来。 安奴看到穆青这个样子也见怪不怪,说实在的,自家主子什么都好,在外人面前更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可是偏生就是喜欢赖床,现在还好些,几年前为了能多睡一会儿,穆青可是什么丢人的事情都做得出的,安奴自然习以为常。 笑着帮穆青穿了鞋履,讲沁了温水的帕子递到穆青手上。待穆青净了脸,安奴把帕子拿走了收拾好,然后便从厨房里端了热乎乎的清粥小菜进来。 穆青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安奴盛了一碗,而后拉着安奴在自己身边坐下:“一道吃了,等会儿跟我出去一趟。” 安奴捧着碗,看着穆青道:“主子要去何处?” 穆青接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巴,咀嚼完松了口粥一起咽下,舒坦的松了口气,笑着道:“不过是出门玩耍罢了,现在还是清闲日子,等过些时候怕是很难有这么松快的时光了。” 听到只是出门去玩,安奴显得很高兴。穆青瞧他开心自然也是乐了,不过到底没把心里想的事情跟安奴说出来。 出门,固然是为了玩耍,但更多的是要给李谦宇和宋千仪一个清净。那两个人之间分明有事情,宋千仪要投靠,李谦宇不拒绝,若是穆青所料不错,待李谦宇归来,宋千仪定然是醒了,到时候他们之间的交谈就不会想让别人知道的了。 或许李谦宇不介意,但是穆青直到,宋千仪是介意的。 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给人腾地儿一样……甩甩头,穆青把脑袋里的奇怪念头扔出去,只管吃饭。 吃罢了饭,也不怎么收拾,只揣着足够的银子穆青就带着安奴离开了庄王府。现在的京城已经热闹起来,小贩林立,店铺也都红火的很,因为临近月末故而不少人家都出来采购物品。 虽说是出来玩,但是对于逛街实在是没有经验的穆青大部分时间是在被安奴拽着走的。管着穆青的财政大权的安奴常常要出来采买物品,对于买东西砍价之类的事情手到擒来,尤其是他长得好看,嘴巴甜一些往往能得到不少优惠,倒是让穆青开了眼界。 虽说是主仆,但或许是捏着前时间长了,在买东西方面安奴向来没有什么吝啬,给穆青置办了从头到脚一身新衣,还有不少小物件。穆青见状便只管拉着安奴让他买一些,最终这个漂亮的少年人却也只是买了些小玩意。里头有一个翠绿的瓶子是安奴最喜欢的,拿在手里宝贝的很,最后还直接挂在了腰上。 “这个瞧着很不错。”穆青感慨。 安奴笑着伸手摸了摸,道:“这个瞧着好看,但是可不能随便打开呢。” 穆青有些奇怪:“为何?” 安奴笑道:“我听兰若说起过的,苗疆一族素来有养咕物的习惯,刚刚那个老板就说这里头有一只蛊虫呢。” 穆青听了只觉得背脊发凉,忙道:“这般东西怎可佩戴?” “不过是死了的,装着好看罢了。”安奴笑着歪歪头。 对于自家安奴的爱好越发捉摸不定,穆青只能无奈摇头,只想着等今天兰若回来后让他帮着悄悄罢了。 一路走来,等累了便去了一处茶肆休息。看看日头,估摸着李谦宇已经回去,但是穆青却还不能回庄王府,故而道:“等会让我们寻个地方吃饭可好?” 安奴只笑着说好。 穆青朝他点点头,看着店家,抬高了些声音:“店家,这里上壶茶。” 店家答应了一声,没多久就淋了壶茶来。穆青倒了一碗,喝起来自然不如平时喝的甘甜,不过只是为了解渴倒也不用要求那般多。 正喝着,突然穆青看到了两个进入茶肆的身影。 不仅仅是穆青,不少人都在往那边瞧,实在是进来的人太过显眼。两个姑娘,一个一身雪白纱裙一个一身火红群裳,瞧着瑰丽的很。长相看不真切,但是单看气派就是大家出来的。 不过看了两眼穆青便不再关注,只是喝茶,正想与安奴说说话,却看到那个穿着火红衣裙的女子竟然大步走来。皮肤白皙,妆容精致,嘴唇上的口脂红的张扬。穆青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子就已经在他们的桌前站定。 “这位姑娘……”穆青正想说话,却猛地顿住了声音。 因为这女子已经一把攥住了安奴的手腕。 “小哥哥,年方几何?可曾娶亲?瞧你这般俊俏可爱,我欢喜的很。若是还不曾娶亲,你现在就跟我去拜堂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安奴这么漂酿,自然很容易招惹桃花的=v= 当然,莲子亲妈,CP不拆不逆啦啦啦啦啦~ 这个丫头是谁,亲们猜猜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小哥哥,年方几何?可曾娶亲?瞧你这般俊俏可爱,我欢喜的很。若是还不曾娶亲,你现在就跟我去拜堂可好?” 这话说完,直接让安奴呆在那里,甚至忘记了甩开女子的手。穆青倒是没有什么犹豫,直接拽过安奴的胳膊把他挡在自己身后,看着女子的眼神就向看女流氓。 虽然大周民风开放,对女子也没有那么多教条束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会有女人在大街上拽过男人就问人家可曾婚配的,这个人还是安奴,穆青宝贝了很多年的! 十分护短的穆青丝毫不给对方面子,直接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一介女流,做出这等调戏良家少年的事情,不觉得羞耻吗!” 女子一身红色衣裙,看上去如同跳动的火焰,衣衫上纹绣的是美丽的云纹,瞧着分外大方得体。雪白的手腕上带着一个银镯子,似乎不如金玉,可是看着那镂空以及上面点翠的水色就知道价值不菲,青丝高高束起,用金钗固定,耳边有着一串流苏更显得娇俏可爱得很。 瞧着通身的气派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女子,而且瞧着穿着言谈就是个爽利泼辣的,这般听了穆青的话哪里愿意轻饶,杏核般的眼睛瞪大了些,双颊染上点点晕红,显然是气得不行。叉着腰,女子朝着穆青喊道:“我瞧见喜欢的就想要说出来,碍你何事?再说,若是男未婚女未嫁,为何本姑娘嫁不得!” 穆青是没想过带着安奴出来只是转转就会惹上是非,而且听这女子的话,好似挑不出错来。若说错,也只能说此女不知羞耻,但看在穆青眼里,只觉得这般说法没什么不妥,人家只是说说,又没直接动手动脚,自己反应似乎是有些过激了。 见穆青不言语,女子抬抬下巴,似乎很得意,她伸手又要去抓安奴的手腕。 安奴哪里肯依,刚刚不过是被吓到了,万万没有第二回的。本就有着武功底子再加上跟兰若学来的,让安奴手腕一抖就躲开了女子的手,脚步微抬,运起轻功,迅速躲到了穆青身后。 女子似乎也是有功夫的,这般看到安奴的本事更是眼睛一亮。她的手直接摸到腰上,穆青看得真切,女子腰上缠着一圈东西,怕是兵器。 穆青忙反手拦住了安奴的身子,直接跳开,果然下一刻女子就从腰上抽出一根鞭子,直接朝穆青打去。 没有什么时候会像现在这样感谢李谦宇的严格督促的,轻功熟练的穆青在躲闪开的瞬间觉得以前受到的那些体罚,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其实都是值得的。 女子见状还想抽第二鞭,但她的手却被人拉拽住了。 揽住她的是那个与她一同进入茶肆的白衣女子,她与红衣女有着明显的不同,个子高挑,却很瘦,轻纱软缎笼在女子身上更让她显得纤细。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瞧上去颇有些弱柳扶风的感觉,但就是这个如同病美人的女子,纤纤素手只是轻轻搭在红衣女的手腕上,就直接制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琳琳,莫要再生事端。”白衣女子声音柔柔的,轻轻的,听着似乎春风拂面般的柔和。 名为琳琳的红衣女子听了这话有些不清不远的放下手,看着穆青,愤愤的哼了一声。 白衣女子见她不再多做什么,手掩在唇边咳了两声,虽然只是轻轻的声音但瞧着就是让人心疼的很。只见她莲步轻移走到了穆青和安奴面前,福了福身子,道:“惊扰了二位公子,我代琳琳向两位公子赔不是,还望公子见谅汪涵。” 穆青忙闪了闪身子,没有受她的礼。一来与他争执的是那位红衣女,而不是面前这位,二来白衣女子瞧着就是身子不爽利,瞧着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穆青也不愿意让人家小姑娘带着病给自己行礼。 “莫要如此,也是我的过错,怎敢让姑娘受累。” 忙弯腰伸手虚扶了女子一把,因着注意着男女大防,穆青没有真的扶到,而女子也没推辞,就势站了起来,抬头看着穆青。 在看清楚穆青的脸后,女子却是一愣,而后道:“你可是穆会元?” 穆青倒是不意外自己会被认出来,现在已经习惯做公众人物的穆青点点头,道:“我是穆青,还不知姑娘芳名?” 白衣女子掩唇而笑,道:“小女子姓刘,家中祖父是会元公的先生。” 这般一说,穆青哪里还有不晓得面前人身份的?听杜罗提起过,穆青自然也想得到,这位怕就是刘世仁刘大人的嫡亲孙女刘梦茹了。 穆青脸上带出了笑容,道:“却是巧了,刘姑娘通身的气派自然是大家风范,不知先生近来可好?” “祖父一向身体康健,进来还与我提起过会元公呢。”刘梦茹也笑着回道。 这边交谈甚欢,红衣女子却是不干了。三两步上前来,在刘梦茹身边站定,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穆青身后的安奴,道:“我不管你是会元还是会方,我看上你后面的那个了,让出来,否则我和你没完!” 穆青看着她,想着刘梦茹对她的称呼,大抵也能猜出此女身份。 魏琳,当今左相魏景的女儿,如今看来和那位一向以智谋沉稳闻名著称的左相不同,他的女儿倒是个小辣椒般的人物。 穆青也不恼,丝毫没了刚刚的模样,反倒是温言细语起来:“这位红姑娘,莫说如今婚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真的都能说通,我也不会把他让出来的。” “什么红姑娘,我姓魏!”魏琳生气的盯着穆青,耳边的流苏晃了晃,精致异常。 穆青笑笑,做了个揖:“区区见过魏姑娘,刚刚区区冒失,还请魏姑娘原谅则个。” 似乎所有喜欢武功又性格直率的人都不喜欢读书人掉书袋拽文的样子,魏琳也不例外。她摸了摸胳膊,一脸嫌弃,言语间一点都不饶人:“不许这么跟我说话,酸死了。” 刘梦茹扯扯魏琳的袖口,魏琳居然瞪着眼睛却停了话音。穆青瞧着,只觉得刘梦茹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可是凭借着它能让魏琳服服帖帖,和刚刚一手就拦住了魏琳的本事,只怕不仅仅是个林妹妹。 倒是这魏琳,看着泼辣,却是个一根筋,倒是可爱得很。 心里这般想着,穆青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笑道:“相逢即是有缘,两位姑娘,我们正要去吃饭,可要一起?” “你走开,我要和他吃。”魏琳又炸了毛。 穆青脸上笑意不变,可是那分明就是没有把魏琳的话放在心上。 刘梦茹也瞧出了穆青的意思,暗自叹了口气,而后笑着道:“谢过公子美意,只是我与琳琳还有事要做,就不打扰了。” 穆青巴不得他这么说,连挽留的姿态都没做,只是说着“好可惜”,但是动作却是迅速,把茶钱留下后就拽着安奴离开了茶肆,头都没回。 ======================================================================== 街上熙熙嚷嚷,人声鼎沸,大周朝的首府展示着她美丽又热闹的一面。 一直没说话的安奴直到走了很远后才小声说道:“主子……” “恩?”穆青回头看他。 “我不想离开主子。”安奴低着脑袋,看上去情绪很低落。 穆青看这个情形就知道安奴又开始胡思乱想。停了停脚步,他伸手摸摸安奴的头发:“我也舍不得把你放跑了,安心吧,你家主子啊是个爱生活的人,安奴你就是我美好生活的最大保证,我才不会放掉你呢。” 安奴听了这话,立马抬起了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带着亮光,如同黑夜中的星辰。 穆青笑着拽着他继续走,边走边道:“我不知道那位魏琳姑娘会不会又冒出来,我想中午我们是不能在外头吃了,现在回去庄王府比较安全。” “主子知道那人的名字?”安奴有些惊讶。 穆青点点头,对此他并没有避讳安奴,而是直接道:“那位红衣的就是魏琳姑娘,白衣的是刘梦茹姑娘,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们都是这次进宫选秀的秀女。” 听到这里,安奴“啊”了一声,显然没想到那两个女子的身份这般尊贵。 穆青攥着安奴手腕的手紧了紧,街上的人多了他可不想把他的安奴弄丢,因着离得近穆青的声音也低了些:“从刚刚魏姑娘很异常的行为看,她是挺喜欢你的,”见安奴耳尖红了红,穆青笑道,“不过更多的,恐怕是她想要逃了选秀。” 避开选秀能用的法子,无非是那么几种。装病,找同族人顶替,私逃。那样都是欺瞒君上的大罪,而如今魏琳这种私自找人婚配的更是大大的罪名。 所以想清楚了这点的穆青丝毫不害怕:“魏姑娘怕是被惯坏了,我们就先躲着她,等到了选秀的那天,把她送进宫,一切就太平了。” 安奴眨眨眼睛,聪明如他马上想到了一件事:“选秀,是不是给皇上选?” 穆青愣了一下,而后道:“还有皇子。”这四个字说得无比失落,刚刚还庆幸选秀能摆脱麻烦,现在却像是一锤子砸在脑袋上,把他打得七荤八素。 作者有话要说:两位新上场的姑娘—— 魏琳:魏景的女儿,性格直爽外向,长相明艳,有武功的,但是不高。 刘梦茹:刘世仁嫡亲孙女,高挑,显瘦,武力值:?,才女,性格温和 =v=我好像写了好几个漂亮姑娘啊~而且我决定让所有的姑娘都当好姑娘! 谁说耽美文里头的菇凉都要炮灰的!所有的姑娘们就抖应该好好幸福好好生活好好快乐!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穆青和安奴返回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守在门口的兰若。 身材颀长的男子手扶着腰间的佩剑站在那里,目不斜视,双脚微微分开,背脊挺得很直。穆青笑着走过去,道:“李兄可回来了?” 兰若显示看了眼安奴,见那人只管低头不理他,便转向了穆青,道:“王爷回来了,正在屋里,留了话说若是穆公子归来只管进去便是。” 穆青料想着怕是宋千仪和李谦宇已经说完了事情,两个人看样子很是意气相投,没多一阵子就统一了思想达成了共识。 把手上的东西回身递给了安奴,穆青低声嘱咐了句:“只管呆在院子里,莫要与旁人提起你刚刚遇到的人。”然后,他拍了拍安奴的后背,安奴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而穆青则是带着客气的笑容看着脸色僵硬的兰若,自顾自进了门。 想要求得安奴的好感,还要看我同不同意,没有诚意哪里有那么简单! 穆青此刻就像是嫁闺女的顽固爸爸,百般刁难着追求着,恨不得让那人百炼成钢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当了妻管严才合适。 不过进门后,那些旁的心思就收敛了许多。穆青低眉顺眼,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坐在书桌后的李谦宇:“李兄神态悠闲,只怕是有了不少好消息。” 李谦宇把眼睛从手上的书卷移开,表情平淡的看着穆青,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待穆青坐定后才说道:“本王果真没有看错你。” “什么?”穆青有些不解。 “足不出户,却能料到天下大事,事无巨细,”李谦宇又拿起了那本书,“若不是本王与你相处时日常,眈眈看你这一首能掐会算的本事和层出不穷的点子,只怕会怀疑你是不是狐狸变的。” 穆青哈哈笑了笑,似乎李谦宇说了个及其可笑的玩笑话。 但是相对的,他也没有说出什么否认的话。李谦宇的话虽然听上去是无稽之谈,但是穆青自己却知道,他只是一抹游魂,不过是运气好了得以附身方能过活。虽不是妖物,却也是个鬼怪,好不到哪里去的。 李谦宇显然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放进心里,却是把手里的书卷递给了穆青。 穆青接过来,本以为是李谦宇新布置下来的功课,可是拿到手里却发觉这卷书薄得很,翻开来看,里面既不是经史子集,也不是兵法武艺,而是一个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一个个标注好了他们的籍贯官职,还有兴趣爱好。更有甚者,甚至精细到了家中有几个姊妹兄弟,几亩田地,几头耕牛。 这其中既有高官厚禄的一等官员,也混杂着不少七八品的芝麻小官。名字,穆青大多不认识,只认得出的零星几个还是因为名字太过响亮。 穆青拿着这本书卷心中有着惊骇,要知道,这东西虽然薄,但是却是实实在在的情报,极难获得,如此详细的东西着实让人惊讶,而这东西的来源也让穆青疑惑。 李谦宇并没有让穆请问出口,而是直接道:“这是今天早晨,本王经过怡红院的时候孟师师递进来,这个月收集到的。” 穆青微微瞪大了眼睛,这般多,还只是一个月…… “怎的?”李谦宇见穆青不言语,微微皱眉。 穆青抿抿嘴吧,到底还是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果然是美色误人。” 显然穆青把这些东西归结到了怡红院里形形色色的佳人身上,那些美丽女子显然并不仅仅懂得跟人吟诗作对,吃喝玩乐,在套话上也很是一把好手。 不过李谦宇却是扯扯嘴角,他斜睨了穆青一样,似笑非笑:“听着意思,你对何谓美色倒是理解颇深。” 穆青在心里狠狠点头,可不是,要不是因为面前这位美人,他何至于挤破了脑袋非要当大官掌大权,立志要当人上人呢? 但是他不傻,现在识相的都不会承认。所以穆青义正言辞的道:“圣人有云,食色性也。既然是人之本性,那就没几个能免俗。不过我虽然是俗人,但是现在还没有时候想那么多,读书学习才是第一位的。”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不过只是这一眼就让穆青后背发寒。 “虽然你脑子不错,但是这件事情上还是差了一些火候。”李谦宇纤长的手指放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而后道,“人,都有弱点。酒色财气,这是俗人;功名利禄,这是雅人。而这其中唯一相同的就是银子,无论什么人,见到银子就很少有不动心的。” 穆青微微挑眉,似乎在脑袋里抓到了些什么,却还是想不真切。 却听到李谦宇继续道:“这其中不少是主动向本王投诚的,他们的背后站着的都是家族,有商贾世家,有清家名流,也有世家大族。每个人都要为家族谋利益,本王就给他们利益,帮他们流通,给他们机会来赚银子,没有谁会拒绝。” 诱之以利,虽然司空见惯却是屡试不爽。穆青笑了笑:“这倒是不错。只不过或许也有那些不喜欢钱的?” “自然。没人所求不同,求名,求权,求钱财求美色。至少找到了所求,就没有约束不到的人。”李谦宇的眸子冷清了些,“只不过本王还没有自降身份到让他们予取予求,只管用他们的弱点威胁罢了,左右结果是一样的。” 给糖不吃就上鞭子,果然简单粗暴。 “这里头唯一一个例外,就是宋千仪。” 宋千仪的名字让穆青眨眨眼,这会儿就看到李谦宇看着他,穆青有些茫然的左右看看,然后道:“李兄看我作甚?” 李谦宇脸上神色柔和了些,显然刚刚和宋千仪的交谈让他很是开心,难得的超穆青露出了笑脸:“他不求财,不求名,不求利,不求色,本王原本不信,但是你送了他的那幅字让本王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不用李谦宇说,穆青就知道宋千仪要什么。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恐怕是宋千仪心中的最高理想,这是一位真正的为国为民的男人,他有一个美丽的梦想,难得的是他愿意用鲜血和生命去实践。为了自己的这种理想,他可以豁出去和家族决裂,可以抱着必死的决心让自己陷入险情,然后将自己“献”给了庄亲王李谦宇。 被自己用的献字吓了一跳,穆青晃晃脑袋,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来:“那李兄如何说服他的?” 李谦宇敲击的红木桌面的指尖停了下来,他看着穆青,淡淡道:“本王告诉他,本王想要当皇帝。” 一句话,让穆青猛地变了脸色。 穆青的第一反应就是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听到,然后他发觉自己反应过激,这才苦着脸道:“李兄,咱明白就得了,你别说出来啊,我胆子小你别吓我。” 李谦宇嗤笑一声,似乎对穆青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不过他忽略了穆青的反应,而是接着道:“他问本王,何为帝王。” “李兄如何说?” “让百姓安乐,让国家富足,四方来贺,归为一统。” ============================================================================== 回去的路上,穆青都在想着李谦宇说的那句话。 百姓安乐,国家富足穆青可以理解,毕竟只要不是昏君每个皇帝都会这么想,这是身为帝王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可是后头的八个字,穆青却是搞不懂了。 四方来贺,无非就是要征战四方,归为一统,就意味着不仅要征战还要打胜仗,征服天下! 作为一名读圣贤书的,即使是略微激进的也不会整天梦想着打仗。毕竟大周朝虽然时不时的遭到外族骚扰,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十分强大和富足的。一般来说,国人都是小富即安爱好和平,很少有那种再有钱了就一门心思要出去打人的。 李谦宇或许算一个,穆青当初看书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对于领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渴求,他总是喜欢开疆扩土,希望把自己国家的版图拓展到无穷大,似乎他喜欢的并不是别人的朝拜,而紧紧的征服的快|感。 但在穆青心里,宋千仪是一位绝对正统的人,如今李谦宇用那种堪称极端的思想说服了宋千仪,这其中让穆青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般想着,穆青走到了自己院子的门口。推开门,就看到安奴正抱着一团雪白雪白的东西坐在院子里发愣。 听到动静,安奴和那团白球球一起扭头,穆青就看到了自家安奴漂亮的小脸蛋,和那个毛茸茸的小雪团。 “几天没见,你怎么又胖了。”穆青合了院门。走过去,弯腰抱起了穆青华丽的雪团。 也不知道李谦宇天天都喂给它什么,把这个小不点儿喂成了现在的小胖子,抱在怀里坠坠的沉重感让穆青不得不用了大力气。 雪团听不懂穆青在笑话它,只管伸出舌头舔了舔穆青的下巴。热乎乎的小舌头贴上了冰凉的皮肤,让穆青笑着躲了躲。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安奴的声音:“主子,雪团把我瓶子里头的虫子吃了。” “什么?” “那个……蛊虫。” 作者有话要说:雪团吃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呢【躺平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穆青在听到安奴说的这句话以后一瞬间有些发愣,脑袋先是反映了一下“雪团怎么又乱吃东西”,然后才想起来,他吃掉的到底是什么。 好像是……蛊虫! 蛊虫,传说中要剧毒的毒物在一起相互吞噬最终留下的那个胜利的至尊毒物才能称之为蛊虫,苗疆独有,素来神秘又危险。 “汪!” 怀里软乎乎肉团团的小家伙的一声喊叫让穆青抖了一下,然后才低头去看雪团,雪团此刻也正昂着头看它,雪团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瞪着圆滚滚的眼睛,一个劲儿的盯着穆青瞧,圆滚滚的黑眼睛就像小葡萄一样。 穆青重新看向安奴,发觉安奴脸上一脸茫然,才小声问道:“我想,我们最好先带它去医馆……对,医馆,一定要瞒着府里的人。” 安奴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知道为什么穆青这般小心翼翼,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 穆青看得出来,安奴显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说他恐怕也不知道蛊虫吃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穆青放弃了从安奴这里得到更多的讯息,他甚至忘记了询问一下为什么那个明明死掉的被放进漂亮小水晶瓶子里头的蛊虫会进了雪团的肚子,他只是感觉到了惊慌。 是的,惊慌,很难出现在穆青身上的情绪波动。上辈子加上这辈子,穆青活了不少年,而且一向还算是顺风顺水的他很少受到波折。最惊险的就是被辽人扣押,但那次还有一位王爷陪着,倒也不算无聊。 但这次不一样,穆青深切的知道如果雪团出了什么意外,恐怕自己和安奴都逃不了灾难。 且不论雪团到底有多的李谦宇的喜爱,单单说他是李谦宇的宠物,若是出了事,以李谦宇那种性子,恐怕会直接找人撒气。穆青自己或许可以逃得了,但安奴,怕是要赔命。 李谦宇并未普通意义上的爱犬人士,他只是护短到了极点,在这个时代,一位王爷想要人的命还是不难的。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想想办法。穆青打定了主意,抱紧了怀里的小东西,大步进了屋子,一把扯过门后面架子上挂着的斗篷,抖开,直接把雪团盖了个满头满脸,遮挡的严实。眼前猛地漆黑一片,显然让小东西很不适应,雪团有些躁动的在穆青怀里扭来扭曲,还发出了类似与恐惧的低吼哼声。穆青索性把它翻了过来,肚皮朝上,像是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 雪团好像很满意现在的姿势,小爪子乖巧的缩起来,伸出舌头喘了喘气,穆青见它平静了些,便拍拍他,再次把他的脑袋盖住。 安奴看到穆青抱着一个大布包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不等他提问,穆青就快步走到他身边道:“这是雪团,你跟我一起出去。对了,你现在轻功练得怎么样?” “我没练过。”安奴乖乖的摇头。 穆青虽然现在轻身功夫不错,但是抱着雪团这么个小肉球,再带一个人显然不可能。不过安奴似乎没想让穆青为难,他微微一纵身,单手攀住了旁边树木的枝桠,用了用力气,很轻松的就直接借力跳了上去。 虽然这不算轻功,但是也差不多了。穆青点点头,对于自家安奴现在的功夫很是惊讶,但是他也来不及想很多,道:“很好,你跟我一道从后面翻过去,现在这个时候正好轮到守卫轮值,我们从哪里出去比较简单。” 安奴点点头,跳下了树,快步跟在了穆青身后。 “汪?”雪团对于突然的移动有些不自在,身体再次开始扭动。 穆青这回只是更用力的把它抱紧一些,然后嘴巴里嘟嘟囔囔:“小胖子,我这会可是要救你的命,别出声,不然……不然……唉。” ============================================================================= 穆青原本是不想去找于大夫的,毕竟那个人是李谦宇的人,如果一旦有什么问题于大夫跟李谦宇说了,难免会出问题。 可是穆青现在已经没了选择,要去找收集消息小能手已经来不及了,迫不得已,他只能寻找唯一知道的于大夫的医馆。不过大概位置也只是大概听李谦宇提了提,具体的还要穆青去找。 两个人从庄王府里离开后,就快步往城南走去。一路上左顾右盼,幸而于家医馆的牌子也清楚得很,倒也没费力气就找寻到了。 穆青只管抱着雪团走了进去,安奴紧紧跟在他身后。 今天坐诊的并不是于大夫,而是一位看上去年轻些的先生。他看到穆青进门,只是抬了抬眼皮,懒懒的拿起了笔,道:“先写下你的名姓,今天人多,等你记录下了晚些时候再来吧。” “我要见于大夫。” “于大夫今天不问诊,请回吧。” 穆青那里等得了,现在务必要有结果的。他眼睛转了转,突然一脸急切地大喊道:“我哪里有那个时间!快点让我见于大夫,我的孩子病了,快点让我进去,不然我和你拼命!” 穆青的话显然很有影响力,不少人的目光都看过来,自然也瞧见了他抱在手里的布包。他裹着雪团的方式本来就类似裹孩子,这般抱着的样子也很有特点,不少人眼中都有着不忍。排在他前面的一位姑娘道:“先让这位公子进去吧,孩子重要。” 年轻大夫便也就势点点头,撩了帘子让他进门。 穆青脸上有着感激,还有歉意,那份抱歉显然很真心。他超那姑娘道:“多谢姑娘。”而后快步进去了。 屋子里布置的很简单,一面书架,一张桌,两张椅,桌上摆放着问诊用的布包和一个木箱子。于大夫此刻正坐在桌后面,表情平淡的看着进门来的穆青,开了口,依然是缓慢的声调:“穆公子,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你已经有了孩儿。” 穆青摇头苦笑,做到了椅子上,安奴站在他身后。只听穆青道:“这是我的不是了,于大夫,这不是我的孩子,是王爷的爱宠。”说着,他撩开了斗篷,雪团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露了出来,晶亮晶亮的。 于大夫显然被自己这位特殊的患者惊了一下,而后看向穆青,道:“穆公子可是在戏耍老夫?” 穆青叹了口气,只管把事情说了。于大夫虽然头一次知道庄王爷还养了一条狗,但是看这松狮犬乖巧的模样和圆滚滚的身子就知道受到的照料不错,便信了穆青的话。 于大夫轻轻地挽起了袖子,慢悠悠的道:“虽然老夫不擅长给动物诊病,不过倒可一试。”说着,抬着眼皮看看穆青,“只是若是当真有事,老夫是没法子帮你瞒住的。” 穆青苦笑点头,只管在心里祈祷罢了。 把雪团放在了桌上,于大夫解开了它的包袱。小东西乖乖的趴在那里,也不动弹,反正它平时也是找个地方窝着罢了,甚少动弹的。只不过这次有个人老是用手指头戳它,到时让雪团有些不喜欢,慢悠悠的站起来,穆青忙伸手摸摸它,小家伙又趴了下去。 于大夫表情从容的在雪团身上摁来摁去,然后捏着雪团的脑袋看了看他的牙齿,而后重新坐了回去,道:“穆公子只管安心,看来没有大碍。蛊虫并没有那么神奇可以读人心智,只是剧毒无比,我瞧了瞧,它一切正常,没有中毒症状,只是过于肥胖,恐怕以后关节会有问题。” 穆青松了口气,听到后半句颇有些哭笑不得。 雪团的胖瘦可不是他说了算的。 放松了些,他也有空露出笑容,拿了一张银票出来。于大夫看了一眼,显然上面的数额很让他满意,随手就收起来,表情也丰富很多:“老夫收这么多诊费实在是受之有愧,不如帮两位诊诊脉,倒也不错。” 穆青对于于大夫医术的信心显然很足,听了这话也没反驳,直接把手伸了出去。 于大夫的指尖搭在穆青的手腕上,眯起眼睛,捻了捻胡须,道:“来,张开嘴我瞧瞧。” 穆青依言张嘴,于大夫看了看,道:“好了,和尚吧。”说完把手收回来,一边从旁边的箱子里拿纸笔一边道,“穆公子身体康泰,只是虚火有些旺,老夫给你个方子,你按着调理就是。” 这话听上去很像套话,穆青也没上心,不过等方子倒了手里,他的脸“刷”就红了。 只见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 虚火内烧,情|欲过重,需谨言慎行,少思少想。 换成白话文,就是说穆青现在思|春严重,平时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清心寡欲才好。 穆青把方子急忙忙的放进怀里,也不说话,站起身来让安奴坐下。 安奴本不想诊脉,但显然穆青目前表情尴尬不愿说话,安奴反对的话也没说出口,便只好伸出了手。 于大夫没看安奴的脸,只是慢悠悠的搭上了安奴的手腕,表情平淡无波。可是渐渐地,于大夫的眉毛皱起来,脸上也有了显而易见的疑惑。他看着安奴,端详着,突然开口:“公子脉象奇特,非我汉族。”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中医的博大精深,我一直是属于深信不疑的那类人=v=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穆青素来知道中医神奇,其中奥妙非普通人能够体会,但是在听到于大夫这句话的时候,也觉得脑袋“嗡”的一下。 第一反应,就是于大夫在撒谎,毕竟大家都是人,脉象总不能不同,可就在他想要出声反驳的时候,看到了僵直着身体坐在那里的安奴的脸色。 安奴素来胆子算不得大,但哪怕他慌神的时候也只是掉掉眼泪,便没旁的了,而且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显然心里还是成熟稳重的。可如今,安奴巴掌大的脸上满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那双好看的眼睛瞪大,嘴唇紧紧的抿着,手也被他迅速的抽了回来。 见了这个光景,穆青哪里还有不知道的,他只有愣愣的看着安奴,小声问了句:“可真?” 安奴不言语,他不愿承认,也不愿骗人,脸上的颜色越发苍白起来。 穆青心里有着震撼,对于自己以前的种种算计向来心胸坦荡的穆青此刻却有了种奇怪而又诡异的反思。他看着安奴,眼睛里带着不解和难以置信。 安奴好似很怕穆青的这种眼神,他无数次想象过穆青知道一切后的反应,而曾经的那些想象眼看着就要化为现实的时候,安奴只想着躲闪开来,不去看不去听,似乎就不存在。 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想要跑,却被穆青一把拉扯住了手腕。 穆青脸上的神色依然复杂,但他还是记得自己的本心。把安奴往自己身边扯了扯,穆青低低说了句“莫慌,有我在”,而后转向于大夫,脸上带着郑重:“于大夫此言差矣,我与安奴自小一起长大,他的底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绝对不会是辽人。” 安奴听了这话后拳头握紧,缩在宽大广袖里,他知道穆青已经明白了什么,但他却在为自己遮掩。 头低着看不清表情,安奴漂亮的脸上隐约有着水渍。 于大夫却是不紧不慢的把诊脉用的布包放进药箱,然后合上了盖子后才慢悠悠的看向穆青:“老夫所说确实是戏言,这位公子的脉象平稳,或许是自小便习得一身武艺的缘故,他的脉象比起普通人要来得更加绵长有力。” 自小习武? 穆青抿抿嘴唇,看起来自己要问安奴的事情还有很多。 不过这些都可以暂且放在一旁,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堵了于大夫的嘴巴:“既然如此,我们……” “可是,老夫说的没有错,他是辽人。”于大夫打断了穆青的话,一直慢悠悠的声音有些扬高。他看着安奴,眯起眼睛,“望闻问切,老夫还有一双眼睛,看得清楚人。这位小公子长相不俗,眉目清俊,但鼻梁高挺,下巴小而尖,耳朵稍大,皮肤过分白皙,种种均非汉人长相,倒是肖似西地之人。何况……” 多的话,于大夫没说,穆青也知道,刚刚安奴过分敏感的反应早就暴露了,根本遮掩不得。 穆青回头去看安奴,迎上的就是一双带着惊慌的眼睛。从来没想过安奴的脸居然有这么多与众不同,他一直只觉得安奴长得好看,漂亮,却不曾想过到底是因为什么。 天生丽质?那如果安奴还熟悉契丹语呢? 穆青抿起嘴唇,眼睛看向于大夫,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要灭了他的口……一晃神的时间就反应过来,穆青咬着牙在心里唾弃自己,脸上却是带出了淡淡的笑意:“先生慧眼,小子自愧不如。” 于大夫慢悠悠的捏了捏胡须,听了穆青这话点点头,语调依然轻缓:“老夫活了许多年也知道你的心思,行了,今儿的事情老夫就当没发生过,你且去吧。” 穆青确实是想让于大夫帮他保密,毕竟如果被李谦宇知道了可是不得了。却没想到于大夫先说了出来,倒是有些意外:“恕我愚钝,却不知老先生为何愿意帮我?” 于大夫抬了抬眼皮,看了穆青一眼后就转开眼神。他把手放下,脸上的神情晦涩难明:“就当是你的诊费让老夫动心了,快去快去。” 见于大夫赶人,穆青也不敢多呆,只想着行礼告辞。但是于大夫却又出声叫住了他。 “你且等等。” 穆青停了脚步,躬身道:“于大夫还有何嘱咐?” 于大夫站起来,走到了一旁的架子前,左右找了找,从上头找出了一个盒子。那盒子看上去有些年头,已经落了灰。于大夫用布帕扫干净了些,放在桌上,打开来,里头是一颗药丸。 穆青眨眨眼,看着那粒药,心中“咯噔”一下。 于大夫面色如常的把那颗药丸捏起来,走到安奴面前,正想伸手,想了想,却是表情从容的转到了穆青身前,伸手递过去:“吃了。” 穆青并不知晓这丸药是什么,有毒?没毒?可他还是接了过来,咽了咽口水,看着于大夫:“不会吃死人吧?” 于大夫听了这话竟然笑了笑,慢悠悠的道:“老夫从来不做吃死人的药。” 穆青舒了口气,也不多问,直接放进嘴巴里头咽了。 安奴见状,眼睛里的水汽瞬间变成了眼泪淌了出来。他拽着穆青的袖子,紧抿嘴唇,努力把哭声摁在嗓子里。他哪里还有不清楚的,穆青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他,于大夫终究信不过安奴,可他却是拿了穆青下手。 穆青看着安奴,笑着拍拍他的脑袋,也不说话,朝于大夫拱拱手,便带着安奴离开了。 ================================================================================== 于大夫看着微微晃动的门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门帘不在有动静,直到屋子里恢复了静谧,他才慢慢的转身,回到了桌子后头坐下。 刚一坐下,却听到了一个沉闷的声音。于大夫抬起头,就看到正微微皱眉拍着衣摆的白衣男子。男子的衣衫雪白,但他似乎觉得哪里有些脏污一般,轻轻的用手拍打,然后才拿起了翡翠玉扇,抬起了头。 于大夫又站立起来,行了个礼,表情从容:“见过王爷。” 一身锦缎白衣的李谦宇挥挥手,表情恢复了淡然,走上前,轻撩衣摆,坐到了刚刚穆青坐的那张椅子上,衣角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于大夫也坐了下来,看着李谦宇,不急不缓:“为何穆公子来了王爷要躲避开?” 李谦宇显然因为这句话想到了自己在房梁上带着的憋屈经历,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听到穆青的声音就立马跳了上去……刻意回避着,李谦宇声音清冷:“本王不过是来询问宋千仪的伤势。” 于大夫笑笑,也不多问,而是顺着李谦宇的话说道:“宋大人身体向来康泰,而且他在受伤前服用了大补之物,打了根基,怕是会比寻常人还要好的快些。”因着当时有下人在,于大夫没有把所有的话说清楚,现在只有他们二人,自然直言告知。 李谦宇点点头,看起来宋千仪的所作所为和自己料想的相差无几。 不过这样还不够,无论是否决裂,宋千仪终究是姓宋的。 要站到李谦宇身后,所要的投名状显然不止这些,李谦宇想宋千仪也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于大夫见李谦宇不言,却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看来,王爷明察秋毫,早便知道了那位安公子的身份。” 李谦宇瞥了眼于大夫,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早在密州他就知道了安奴是何种人,毕竟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下人,能懂得契丹语未免太过蹊跷。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他,不过是因为穆青的缘故,穆青在李谦宇心中的分量,决定了安奴的死生,倒是冥冥中自有注定一般。 “他的武功颇有些与众不同,王爷当小心才是。”于大夫低声道。 李谦宇扯扯嘴角,似乎对此胸有成竹。他或许还不清楚安奴的过去,但他却能拿捏住那个人最大的软肋,只不过这个软肋,让李谦宇莫名其妙的觉得不舒服:“只要穆青在本王手掌心一天,他就翻不出什么浪来。” 穆青,是李谦宇让安奴活命的理由,也是他拿捏安奴的依仗,更是李谦宇看安奴不顺眼的缘由。 以前或许是因为上位者固有的霸道,寻到了个意气相投的知音便想着扣住他,不能再有旁人。如今,这种理由依然存在,可其中或许有哪里变了味道的,李谦宇不知道,也不愿意让自己知道。 似乎由此想到了昨天的那段算不得美妙的经历,李谦宇无意识的抿抿嘴唇,而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庄王爷来这里就是为了的道于大夫关于宋千仪的那一句诊断,既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就没有久留。 不过临走前,李谦宇还是回身问了一句:“你给穆青吃的药丸,是什么?” 于大夫表情淡淡,一脸坦荡:“一枚过期的药丸罢了。” 李谦宇微微皱眉,这个答案显然让他觉得意外:“对身体有碍?” “并没有,不过穆公子今天晚上怕是要多跑几次茅厕。”于大夫表情从容,“清清肠胃去去火气,省得他胡思乱想火气上涌。”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六郎,我肚子疼QAQ 李六郎:活该 穆小青:揉揉QAQ 李六郎:……【踹 于大夫绝对是一片好心,帮助穆青泻火【咦】,怎奈别人心思太复杂,理解不了于大夫一片好意啊~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回到庄王府的一路上,穆青和安奴谁都没有说话。 安奴脸上一直是惊慌和恐惧交替,即使穆青一直在医馆里为他辩解,可是安奴拿不准主意,这个人究竟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只是装作不在意。 直到回了他们的院子,关了门,穆青才说了第一句话:“我想你有故事要告诉我。” 安奴肩膀抖了抖,他看着穆青,发觉自家主子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都有些发青。这让安奴有了很不好的联想,他几步到了穆青面前,直接伸手拉拽住了穆青的袖口:“主子,我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 穆青一愣,而后有些无奈的拍拍安奴的手。他拉着这个眼里再次有了水汽的少年人进了屋子,由于怀里还抱着一个吐着舌头显得很兴奋的毛茸茸小白肉球,穆青只好先把小家伙放到地上后才坐下。雪团显得很兴奋,由于李谦宇太过在意它,小东西除了去过一次皇宫外就没怎么出去过。这次放风显得很及时,雪团甚至好心情的在穆青的手掌心舔了两下。 穆青拍拍它的脑袋,雪团也不纠缠,直接慢悠悠的走到了窗户边上,在阳光可以照射进来的地方趴下,一动不动,只有在阳光移动的时候才蠕动几下肉滚滚的身体。 “坐吧。”穆青指指自己面前的椅子,说道。 安奴抿抿嘴唇,先是摇头,而后看到穆青没有表情的脸眼中一阵慌乱,忙做好,腿并的很紧,整个人都处于紧绷的状态。 穆青其实并没有想要吓唬他的意思,他只是想要了解一下自己以前不曾问起过的事情。见到安奴这般小心,穆青只得放弃了让安奴自己说的想法,努力和缓了语气:“既然你是辽人,为何会来到大周?” 安奴抬起眼皮看了看穆青,发觉穆青并没有勃然大怒的意思,想着自己早晚是要说的,索性直接开了口:“我……我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不是很真切,只记得起了大火,有两个人把我带了出来,之后就是流浪,一路流落到了大周。” 穆青轻声道:“那会儿你多大?” 安奴想了想,似乎很仔细地算过以后才说:“大抵是五六岁的年纪,具体的我记不真切了。” 穆青点点头,如今安奴也是二十多岁的光景,十几年前的事情记不真切也是合理:“那之后呢?” “之后,那二人死了,就留了我一个,我躲躲藏藏的过日子,直到到了穆府,穆老爷瞧我可怜才留了我做了下人,在外面打扫,后来……”说着,安奴又看了眼穆青,“后来主子病重,没人愿意去照顾,我便去了。” 提到那段日子,穆青也有些感慨,平心而论,若当初不是安奴,他恐怕根本没办法在那个穆家过活,原主不就是被一场大病夺去了命么。 安奴的话也解了穆青一直以来的困惑,若是家生子或是买进去的奴才,定然是要有卖身契的,可安奴却没有被冠上穆家的姓氏,显然不是穆家人,却被签了卖身契,怕是当初小,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又是流落异乡,被人蒙了。 穆青拍拍安奴的手,感觉到这人的手凉的很,便知道他怕是吓坏了。笑了笑,穆青虽然气色很不好但是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很暖心:“成了,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我们选择不得,只要你向着我,我才不愿意让你走呢。” 可安奴却好似没有被这句话宽慰,嘴唇依然苍白。他的睫毛很长,白皙的皮肤越发的通透,那双晶亮的眼睛看着穆青,低声,似乎呢喃:“可我怕给主子招来祸端。” 穆青没说话,他只是笑,但是心里也清楚安奴的身份会带来什么。 现在表面上大周和辽国是和平共处,但是谁都知道,早晚是要有场硬仗打的。搁置争议共同开发,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景,及时大周不去挑事也会有人时时刻刻想着要侵略,要欺压,退一步就是软弱,哪怕是向来向往和平的大周人也不愿那么做。 安奴是辽人,即使他在大周活了这般多年,但一旦被别人知道了,结果怕是好不了的。还记得有位大侠名为乔峰,忠肝义胆豪气干云,当得上大英雄大豪杰,可是当身份转换后,又有几个人还愿意和他站在一起? 并非人心险恶,而是人之常情,可悲可叹罢了。 穆青心里担忧,可是脸上却是不愿带出来。安奴的胆子到底有多大,别人不知道穆青可是知道的,若是他说了什么,这个漂亮的小东西今天晚上就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带着笑,穆青道:“不妨事的,于大夫那般大的年纪,而且又是治病救人的人,想来是不会骗我们,你且宽心,以后有我呢。” 安奴依然摇头,他抿紧了嘴唇,突然站了起来。 穆青吓了一跳,却看到安奴直接一把扯掉了腰上的布带,然后手就落在了衣襟上。 这会儿当真是让穆青吓到了,他一把摁住了安奴的手腕,嘴里道:“使不得!有什么事情直接说便是,咱们……咱们不讲究坦诚相见那套啊。”要是被谁看到了,让李谦宇知道……穆青打了个冷颤。 安奴却是固执的把衣襟扯开,一直被衣服遮挡的严严实实的身体白皙一场,□出来的肩膀莹白圆润,让穆青下意识的躲闪开了眼睛。可是就在别开眼的瞬间,他看到了有什么图案一闪而过。 微微皱眉,穆青看回去,映入眼帘的安奴的胸膛,还有在心口位置上的一个黑色的图腾,一匹狼,张着嘴巴,看上去危险而又英武。 “这……”穆青有些错愕的看着安奴。 安奴抿紧了嘴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因为他,我才能知道当初的一切不是我做的梦。”说着,安奴竟是拿出了一把匕首,冰冷的锋芒看的穆青脊梁发寒,“若是真的会给主子招来祸患,我宁愿剥了这块皮。” “使不得。”穆青一把拽住了安奴的手,皱着眉把他的匕首夺下来。 伸手把安奴的衣衫重新拉了回来,遮挡住了肩膀。穆青把匕首扔到一旁,将手放到了安奴的头顶上,揉了揉,而后才轻声道:“这块纹身怕是你的亲人留下的,他们想着你,若是你毁了它,日后遇到了家人,怕是都没有办法相认的。” 安奴不言语,只是额头顶在穆青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穆青又摸了摸,只觉得安奴的头发柔顺丝滑,这个少年人似乎是经过了神明眷顾般,种种都是精雕细琢,让人艳羡。 “民族和血液,是一个人的根基,轻易不能丢弃的。忠孝礼义,我想你是知道的。”穆青说着,声音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似有似无,“我们不是一个民族,这本身并不是大事,你是我的亲人,我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这点,无论你是辽人还是汉人,都一样。” 安奴抬头看着穆青,显然穆青这句话让他有些感动。 曾经高唱“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的穆青对于有些事情和古人到底是不同的,他能接受安奴,换个人,只怕躲闪不及。 穆青接着道:“原本我与辽人之间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作所为,为的不过是国家利益罢了,在他看来,大周的命运前途是重中之重,若是日后有了冲突,穆青依然会毫不犹豫的把各种筹谋用到辽人身上。与个人无关,只与国家有关。 只不过后半句话,穆青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到安奴对他的笑容,这让穆青的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根本吐不出。 “我很感激,真的。”安奴伸出了手臂,轻轻地环住了穆青的身体。这是他第一次给穆青一个拥抱,温暖的,亲近的,就像他们一直以来的默契。 穆青叹了口气,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到了外面有什么落地的声音。 穆青和安奴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支开的窗子外头,站着一个男人,黑衣玉带,腰间佩剑,容貌冷峻清逸。此刻这个男人的嘴角紧紧的抿着,脸上就如同大理石一般没有波动。 安奴眨眨眼,低低的喊了声:“兰若?” 兰若却没有回应,而是直接转身离去,甚至忘记了李谦宇交代他的让他带着穆青来的命令。 安奴还有些不解,那个冰冷的男人对待外人或许如同数九寒天,但是在安奴面前总是保留着一丝温情,像是现在这般连个招呼都没有就走的情况实在是罕见。 安奴不懂,可不代表着穆青不懂。作为已经苦苦暗恋了很长一段日子的穆青可是很懂得暗恋的人的心思的。那是个患得患失的阶段,渴望又恐惧,交织在一起就会产生各种莫名其妙的误会。 穆青是凭借着自己的死皮赖脸和精打细算一步步接近李谦宇,想来,兰若怕是没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自己看到李谦宇和别人搂抱在一起,恐怕反应还不如兰若呢…… 穆青拍拍安奴的后背:“去找他吧,我想你们应该有话说。” 安奴抿抿嘴唇,却是摇头:“不,我想跟着主子。” 哪知道穆青却是露出一个十分难受的表情,他脸色越发苍白,有气无力:“我的好安奴,饶了我吧,我从回来就在忍着的……快放开我,我要去茅厕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直觉得,学政治是十分有必要的 虽然我是个理科生,但是,马克思理论还是好好学过的。对立统一,一切都有着两面性。就像天朝和美帝,虽然以前天朝被欺负的很惨,但是现在,两个超级大国,有合作,也有敌对,之间求同存异,不能完全的联合也不能完全的敌对,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利益,无关私人感情 当然,我是不太喜欢也有,从文里亲们也能看出来 这个和国家利益无关,纯粹是私人情感……我也有任性的权利……【望天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穆青这一个晚上过得都很凄惨,肚子疼的难受,偏偏只是疼,却没有别的连带感觉。穆青也想过可能是于大夫的那颗药的的结果,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倾向于是自己吃坏了肚子。 又或者着了凉?谁知道呢,反正现在的穆青是没空思考那些事情的。 在卧室和茅厕间跑来跑去,穆青觉得自己的腿都要断掉了,最后不扶着墙根本站立不起。不过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穆青感觉略微好了些,绞痛难忍的腹部有了缓解,脸色苍白的坐在自己院子庭中的凳子上,连回屋的力气都没了。 穆青现在根本思量不急什么事情,只觉得倦意席卷,浑身疲软。 模模糊糊觉得快要睡过去,穆青却听到了院门被打开的声音。想着怕是安奴回来了,便也没睁眼,只是嘟嘟囔囔的说道:“你这趟去得倒是久。” “本王要去何处,还要向你汇报吗,”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言谈间的淡漠让穆青觉得后背发凉,“昨日让你去找本王,为何你没来。” 穆青费劲的从石桌上直起上半身,僵硬的脑袋几乎是用了一番力气才算是理解了李谦宇不长的一句话。转头看着站在门口一脸淡漠的李谦宇。 若是平时,穆青定然要站起来的,可现在他现在两腿发软,整个人都处于有气无力的状态,实在是没有办法做出反应,所以他只得苦笑着说道:“李兄,并非我不知道礼数,实在是身子不爽利得很。至于昨天……我倒是见兰若来过,不过却没听他说起什么,若是耽误了你的时辰还望见谅。” 李谦宇挑挑眉,显然没准备在这件事情上跟他磨蹭。迈步进了院子,今天的庄王爷依然贵公子般的俊朗,玉带缠腰,面如冠玉,白色锦袍在晨光中有着好看的色泽。 撩了衣袍坐在穆青身边,李谦宇一眼便发觉这个脸色苍白的人颇有些摇摇欲坠的架势,伸手直接抽出了别在腰间的翡翠玉扇顶在了穆青的肩膀,皱着眉把他推远了些,才不急不缓的说道:“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再说也是一样。只是本王不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力气听。” 穆青扯扯嘴角,到底笑不出来,自顾自晃了晃脑袋,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没力气了还是在让自己清醒一些。 李谦宇也懒得去思量他的因由,便直接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然后在穆青反应不及的时候,直接微微弯腰提住了穆青的腰带,一用力气就把穆青扛在身上,飞身离了院子。 这种像是扛大白菜一样的姿势实在是让穆青似曾相识,大头朝下的经历显然不好,不过穆青压根儿没有反抗的机会,只是哼唧了几声就放弃了抵抗。 有些难受,幸好他们的院子离得不是很远,几个呼吸的时间两人就到了李谦宇的院子里。 算起来穆青这是第二次登堂入室,上一次是在诗会之后,具体的细节穆青记得不是很清晰,因为那会儿他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但是根据后来的细节拼凑,那次的经历显然不是很美妙。 当然,这一次依然不是很好。 李谦宇大步流星的带着他进了屋,穆青还来不及注意一下这里的摆设有什么不同,就被李谦宇很随意的扔在了软榻上。 穆青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一样,低低的痛呼一声,李谦宇也不管他,直接朝外面吩咐道:“来人。” 一个王府的下人迅速的从门外进来,低眉顺眼的道:“王爷。” “备份早膳,”声音顿了顿,李谦宇眼角瞥了一下趴在那里一脸可怜巴巴的穆青,到底还是多嘱咐了一句,“煮些粥来,稀烂些。” “诺。” 待人离开,李谦宇才走到了软榻旁边,低着头看着穆青,表情一如往常的清淡:“安分呆着,若是让本王知道你又去惹是生非,本王就把你捆了扔进池塘里。” 与其说是关心,倒不如说是威胁。 穆青早早的就习惯了李谦宇这种很有个人特色的语气,只是在心里感慨李谦宇连关照人都这么与众不同,脸上却是笑着道:“我晓得了。” 李谦宇点点头,似乎很为穆青的识时务而满意。 寻了把椅子放在软榻旁边,李谦宇坐下,眼睛时不时的扫过穆青的脸,带了一丝窥探意味。 穆青已经从趴着改成了侧躺,见李谦宇看他,露出了一抹笑意:“李兄觉不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呢?” 李谦宇看着他,显然被这句话激起了似乎已经许久以前的往事。 那会儿穆青还是个半大少年,李谦宇也正是被驱赶出京的狼狈,他们或年幼或年轻,都过着各自最不如意的日子,在山顶的小屋里,穆青给李谦宇挡了一箭,等他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谦宇。 那个人也就是这么坐在他旁边,与他交谈,各自装作不知道对方身份,还说得似模似样。 或许是往事勾起了李谦宇的某些感慨,他脸上的冷清也消散了些,柔和了许多,这让穆青松了一口气。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哪里招惹到了李谦宇,不过李谦宇态度的冷淡他是感觉出来了的,现在能有些许缓和穆青才能感觉心安一些。 李谦宇看着穆青,突然微微往前探了探身。 穆青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躲,却被这人牢牢地摁住了肩膀。李谦宇从怀里掏了颗药丸子,也不管穆青乐不乐意,直接捏开他的嘴巴塞了进去,然后手微微一抬,穆青根本抗拒不了身体的本能反应的咽了下去。 好像是昨晚被折腾惨了,穆青现在本能的对药丸之类的东西有些抗拒。但是到底是咽了下去,他咳了两声,捂着嘴巴看着李谦宇:“李兄,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李谦宇表情淡漠:“毒药。” 穆青一脸难以置信,捂着心口,颤抖着嘴唇:“不,我不相信……你怎么这么无情……” “闭嘴。”李谦宇皱起眉头,显然是穆青的表演太过拙劣,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的笑意都不曾掩饰过。 穆青便也不再装样,放下手,笑起来。 药丸吃下去的时候他就感觉从腹部有了热乎乎的感觉,显然是极为大补的。穆青倒是没想过李谦宇会全程观看了他在医馆里吞药的情景,只是猜想或许是有人告诉了李谦宇自己跑了一晚上茅厕,李谦宇方才给了自己一点帮助。 拍了拍用棉花充满的靠垫,让它更松软些,穆青靠上去,看着李谦宇笑着道:“我知道李兄心地宽怀仁厚,自然不会与我计较。倒是不知道李兄你有何事要与我说?” 李谦宇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指尖,淡淡道:“本王已经向父皇请命,蒙父皇恩准,已经得了西边的封地。” 穆青听罢笑道:“恭喜王爷得偿所愿。” 李谦宇却没有对穆青的恭喜做任何表示,而是抬了抬眼睛,那双黝黑的如同夜空的眼睛深邃漂亮:“本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不得隐瞒。” “但说无妨。”穆青看上去很平静,笑意浅浅。 “若是本王要去西地,你可愿同往?” 李谦宇的话让穆青有些意外,那冷冷清清的语气根本听不出他到底是期望穆青说愿意还是不愿意。但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穆青根本不用多想,直接道:“自然是一起去的,与其呆在京城吃苦受累,倒不如陪你去了西边享福呢。” 对于穆青的措辞,李谦宇挑挑眉尖,精致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你说的话倒是让本王不懂了,那处物资贫乏,常年战乱,而且百姓多是不服管制,你怕是享不得福。” 穆青却是歪了歪头,笑着看着李谦宇,那双眼睛里似乎聚拢了星光般的耀眼:“无妨,你在就好。” 还记得那年夜晚,烟火璀璨,在街道上的茫茫人海中,穆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白衣玉带的男人。 不过是一个回眸,就让穆青惹了一辈子的纠缠。 种种谋划,处处算计,不过是求得能与你站立于一处的资格,一时求一世,只愿长长久久。 倾世权柄一世荣华,都不如与你在一处,无论是江南繁华还是西北旱漠,我都甘之如饴。 =============================================================================== 夕阳西下,暮色中的皇宫内院显得分外宁静。 今天是大朝,因着前些日子皇帝说的要让庄亲王增加西部封地,种种都要筹谋,不仅仅是圈一片地就完事了,哪里的人文,政策,官员,士兵,都要谋划妥当才可以。庄王去了,不能做大,也不能式微,这其中的平衡着实难以掌控。 直到临近晚膳的时候李慕言才离了前朝,放了那些也饥肠辘辘的官员们离开。 黄会见众大臣们离去,便低着头走到了李慕言身侧,低声问道:“官家,可要传膳?” “不用,朕晚膳就去……”突然,语气顿住,李慕言看到了被他摆在桌子角落里的一盘子放凉了的茶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吩咐道,“摆驾明义殿。” 作者有话要说:穆小青随时随地刷新说情话的技能点数=v= 恭喜你,李六郎的好感度+1~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傍晚中的明义殿分外宁静。 这里本就是皇帝用来当做书房用的宫殿,下人不多,多是清扫大殿整理书册的,因着是被黄会总管直接管辖,也没有别的宫里争权夺利的迹象,倒是平和的很。 绘春来这里也有了数日,因着性子和顺脾气温软,倒是被掌事姑姑多了几分赏识,加上她被黄会看重,早早的就站稳当了脚跟,有这上头人的器重便没什么人来排挤她,绘春做事情越发得心应手。 她年纪不大,那些粗使活计大多轮不上绘春,平日里也就是呆在大殿里收拾收拾书册,整理一下画轴罢了。绘春也喜欢做这些,读书总是要比别的事情轻生得多,也有趣得多。 看看日头,已经是傍晚时分,绘春便想着怕是皇上不会来了。不来也好,今天掌事姑姑不在,若是皇帝驾到她一个人还怕招架不过来呢。轻快地跳下了软榻,把书本放好,正准备回去却看到小令子急匆匆的走来。 对于小令子,绘春并不陌生。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长的机灵,做事情也利索,皇帝也喜欢使唤他。能被贵人指使是件好事,最起码能让贵人记住,以后才能往上爬,小令子知道这点,别人也知道,所以不少人看到小令子都免不得笑着道一句“令公公”。 但是独独是绘春不买他这个账,见了小令子,只是公事公办的矮了矮身子,语气轻柔的道:“见过公公,不知公公来这里有何事?” 小令子似乎感觉不到绘春的疏远似的,先笑了出来,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分明是有几分讨好的笑意:“绘春姑娘,爷爷让我传话来,说是皇上等会儿就要到了,让你带着人接驾。” 回春知道他口中的爷爷就是黄会,不少小公公都这么称呼黄会,一来是尊重,二来是奉承。 没想到皇上真的会来,绘春不动声色的道:“谢谢公公,绘春省的了。”说完,也不等小令子再说话,便急匆匆的回去了。 合了门的时候,绘春脸上一闪而过的冷漠。 这宫中,除了贵人主子就是奴才下人,说是到了年纪会放出去,可是那些小太监本来就是去了子孙根的,若是不是因着家里贫困实在是养不起,或者有着别的企图,哪个男人愿意去了那个物件呢。这般残缺着哪怕是日后离了宫也抬不起头,所以大多太监是一辈子都耗在了这深宫冷院里头。而宫女们有不少能离开的,但是更多的是走不了的。走不走,不过是主子一句话,她们爱你或者恨你,都不会让你离开。 所以,那些要把所有的青春和生命放在宫里头的下人们免不得有一些心思,指望不上贵人,就指望着自己,相互做个对食,无关欲|望,不过是为了能有个体己人罢了。 绘春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而她在看到小令子的那天就知道那个长的机灵可爱的小太监对自己有这么一份心思。 搁在旁人身上,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单单凭这小令子的身份都会虚以委蛇一番,以求得更大的利益。但是绘春却是不愿意的。 她或许骗过人,也伤过人,可绘春还是个小姑娘,在小姑娘心里,感情就如同上好的水晶,根本容不得丝毫瑕疵,只能通透着,才能漂亮。 她就远着小令子,一来二去,小令子也收敛了许多,只是依然喜欢着绘春,只是不那么明显罢了。 急匆匆的往内宫走,绘春高声喊着让众人出宫跪迎,但心中还是在想着,想着一个人。 那个救过她,让她甘愿奉献一辈子的男人。 杜罗。 这个名字在绘春嘴角打了个转儿,没有出声,可是单单说一说就让绘春觉得开心。 杜罗寻到的女孩很多,可是真的直接送进宫来的只有绘春一个。绘春清楚地记得,杜罗再把她送进宫之前,在马车外头,撩了帘子,看着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的手掌覆盖了冰冷的指尖,那瞬间的暖意,让绘春战栗。 “我看中你,绘春,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杜罗的语气轻轻的,那张脸俊美的让人眩晕,绘春痴痴的看着,就听到杜罗接着道,“在宫里照顾好自己,你的命对我很重要。” 绘春很努力的想自己那会儿说了什么呢? 可她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杜罗,想把这个人刻到心坎儿里,印在脑袋里。 这是她的主子,她的天。 绘春捂着心口,带着笑,抿起了嘴角。 ================================================================================ 向御膳房询问了今天皇上午膳用的什么,绘春在心里计较了一番,便吩咐了人去烹茶备膳。 匆匆收拾停当,便听着外头有人通报。因着掌事姑姑有事外出,绘春便带着宫人们出宫相迎。 看明黄色的顶盖时,众人跪倒一片。 “吾皇万福!” 李慕言从华盖上下来,点点头,黄会领会圣意,高声道:“起!” “谢皇上。” 众人起身,李慕言头一个迈步进了宫门,而黄会跟在他身后,微微放缓了步子,看着绘春跟上来,才低声道:“可备了晚膳?” 绘春点点头,道:“备下了,四道素食,我与膳房商议过。都是开胃清淡的,没有与午膳相冲的食材。” 黄会满意的点点头:“你做的不错。” 绘春表情淡然,道:“谢总管夸奖。” 似乎相处越久黄会就越喜欢绘春,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总是稳稳当当的做好一切,事情做得妥帖,人也机灵清秀,很难不让人亲近。 黄会虽然做到了总管的位置,但是却不是那些六亲不认只认钱的,他跟在李慕言身边久了,见得多,便越发喜欢那些听话乖巧的小辈人。他看着绘春,眼角左右瞟了瞟,而后压低了声音:“过些日子张氏就要离宫,到时候怕是要你来掌事。” 张氏就是这里的掌事姑姑,年纪大了,前些日子绘春就听她念叨要出宫去找自己儿子安度晚年。 不过张氏离去后明义殿要自己来主事,绘春倒是头回听到,只觉得惊讶不已。不过她也没有拒绝,毕竟这算是往上升了好几级,她现在的身份顶天了是个从七品宫人,若是成了掌事宫女,就是四品,直接跳了数个等级,算得上一步登天了。 绘春超黄会隐晦的行了个礼,道:“写公公赏识,我定然不负公公期望。” 看在黄会眼里只觉得她宠辱不惊,却是越发喜欢了。 进了宫门,李慕言自然是坐在上首,黄会站在一旁伺候着。绘春立于台阶之下,眼观鼻鼻观口,低眉顺眼的如同一个木头人。 李慕言坐在那里,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角。他只觉得最近的事情都攒在了一处,种种均让人觉得焦头烂额。或许李谦宇能自己请命算是个好事,但是联系到李谦宇的皇六子身份,他越忠孝李慕言的心里就越犹豫,犹豫着就会愁苦,越发疲倦了。 黄会把拂尘放到一旁,走到李慕言身后,伸出手轻轻地插|进了李慕言的发丝内,手指碰触着这人的头,轻轻揉捏着,手法娴熟而老道。 李慕言并没有对黄会私自碰自己的脑袋这件事情做出什么反对,毕竟他们主仆时日久了,黄会帮他按|摩的时候也多得很,李慕言便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似乎纾解了不少。 松快了些,李慕言就有心情问些别的事情了。他微微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隙,看着站在那里的绘春,突然道:“今天做了什么?” 绘春愣了一下,看到黄会朝自己使眼色才反应过来李慕言是在问自己。 在这里呆的久了规矩也懂了许多,绘春不慌不忙恭敬的行了个礼,而后到道:“回皇上的话,奴婢今儿个早上收拾典籍,下午歪了一会儿,然后读了些书。” “哦?”李慕言有了些兴致,道,“来说说,读了什么书?” 绘春也不隐瞒,直接道:“读了一段春秋,只觉得里头的故事好看得很。” 李慕言听了这话颇有些哑然失笑的意思。 当初他看中绘春,为的就是这人身上带着的江南水乡女子的气质,还有绘春识字,这在宫中颇为难得,不少妃嫔都不认识几个字呢。但处的久了,李慕言就发觉这丫头分明还是有些孩子心气儿,看的书倒是多,偏偏都是看故事,上次上次见她读大学,本以为她是想要读书明理了,可是偏偏这人重点在里头的图画上,文字倒是记得少了。 素来也知道绘春的脾性,李慕言只是笑了笑,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语气中有几分感慨:“朕现在倒是羡慕了你们,每日过得自在,哪有那么多愁人的事情。” 绘春听了这话只是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露出了美丽的脖颈,可眼中却是丝毫笑意都没有,心里知道,李慕言不过是说说,若是她当了真,那才是傻呢。 =================================================================================== 见时辰到了,黄会便吩咐让绘春去摆膳。 绘春退下后,李慕言睁开了眼睛,挥了挥手,黄会心领神会,往后退了一步,李慕言呼了口气,笑着道:“你的手法倒是越发熟练了。” 黄会却是笑道:“奴才没什么本事,也就这个能帮官家纾解了。” 李慕言点点头,心中明白黄会的忠心,他们之间也不用那么多虚词。 往后靠着椅背,李慕言的眼睛看着华美的立柱,突然道:“黄会,你说六儿是否是真心实意呢?” 黄会自然知道李慕言指的是什么,平时这些事情轮不上黄会插嘴,可现在李谦宇都问到他脑袋上了,黄会自然不能不说话,便道:“奴才瞧着,恐怕是穆公子先跟他说起过,而后庄王爷才会请命要去的。” 李慕言何尝不知道这点,但是这个答案显然不是李慕言喜欢的,神色有些冷淡。 黄会看到他的脸色自然也知道了这点,便不动声色的转了语气:“他们住在一处,说起这些倒也是人之常情,怕是穆公子随口说了,庄王爷听了去自己决定要领了这份差事。” 这话说的十分偏颇,毕竟私下交流往小了说也是个揣测圣意,但显然这话李慕言爱听。 穆青正是得他心的时候,任谁平白得了个孩儿,而且这个孩子文采斐然通晓政理,长相出挑不说偏偏性子还好,加上对自己的位子没有威胁,任谁都会喜欢的。而李谦宇现在又处处韬光养晦让他省心,他们在一处李慕言是不反对的。 对于李谦宇的主动,李慕言早早的就找好了理由:“六儿或许能从穆青那里提前知道,但是能向朕请命要去那等贫瘠之地,勇气可嘉,忠孝可嘉,朕心甚慰。” 黄会笑着点头,心里却是庆幸自己站对了立场,若是刚刚说出哪怕一星半点儿的岔子,现在恐怕就被皇帝记上了。 奴才就是奴才,哪怕他们看似亲近,可是尊卑依然如同鸿沟一般横在中间,跨越不得,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李慕言并没发觉黄会的不对劲,他的脑袋里还回想着前几天早朝时李谦宇说的话。 “儿臣身为皇子,承蒙父皇教诲,生来荣华享用不尽。但儿臣知道,想要享受荣华就要为国为民,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如此才可以为父皇分忧。西地贫瘠,但战火不断,前往的官员往往因为心如浮萍没有定性,儿臣愿意前往定了臣民的心,为我大周的长盛不衰鞠躬尽瘁。” 话算不得漂亮,却很诚实,里头的那份真心让李慕言感动万分。 可偏偏就是这份感动,让李慕言早早就决定了的事情不由自主的出现了动摇。 若是六儿早生些年月就好了,如此,又何必让朕现在每天为了太子的事情发愁。 李慕言这个想法只是稍微冒出来一点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有些事情李慕言并不准备更改,他一直以来都是奉行平衡之道,不激进,也不软弱,他把朝堂把玩在手中,所以他重用文臣,因为文人相的总是要比武馆想得多,忌讳得多,李慕言就可以牢牢地在他们的脖子上拴住绳子,攥在手里,牵着他们拽着他们。 所以,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在筹谋大周朝未来的事情上有什么与众不同。 这时候,绘春已经带着捧着菜肴的宫人们进了门,正巧的听到李慕言低低的一声,如同叹息:“罢了,明日传承明来。” “是。”黄会低低的应了声。 绘春低着头,只当没听到,神色淡然轻柔的走到桌前让人摆好了以后才走到台阶下,行了个礼:“陛下,请用膳。” 李慕言点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绘春虽然并不重视摆膳,但是也是学习过的,曾经在御膳房做事请的她对于膳食的搭配自然是有一番心得的。 挽起袖子,露出了皓玉般的手腕,绘春拿起了银筷,先每样夹了一些放在小碟子当中,递给了试菜的宫人,待宫人吃完,才回到了桌边,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圣上,奴婢给您布菜。”见李慕言点头,绘春把银筷子伸向了菜肴。 李慕言现在却是没什么胃口,不过绘春那副认真的样子颇有些动人,因着绘春年纪小,李慕言平时都是拿他当女儿辈瞧得,见她这般便也就吃了几口。 或许是绘春让人传的开胃菜有了作用,李慕言却是越吃越顺口了些。 黄会看着这般倒是松了口气,他算是最懂李慕言的,自然知道李慕言今天心情不好,生怕他不用膳,现在瞧着倒是心安很多。他的眼睛转向了绘春,黄会那张有些阴柔却好看到妩媚的脸上带着些淡淡的笑意。 这丫头真的很不错。 绘春并不知道自己又在黄会心里得了好感,只是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情,而后等李慕言用完膳后,方才行礼告退。 李慕言看书的时候惯常是不喜欢别人在旁边的,除了黄会谁都不留,绘春自然也就不再那里惹眼了。 出门时,却是碰到了小令子,小令子朝她笑笑,正想说话,回春却是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小令子眼里有着一些失落,但是他是要为皇上守门的,自然不能离开。绘春却是在走过走廊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令子眨眨眼睛,竟是看到绘春朝他摇了摇头,而后消失在走廊深处。 何意呢?小令子心里清楚明白,只是有些不愿意承认,但心中未免失落的很,便也没那个心情左右关注,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落寞的很。 他自然没看到,就在他一脸哀戚的时候,换了深暗色衣衫的绘春再次出现在不远处的树丛里,左右瞧了瞧,迅速地将一颗银丸子塞进了树丛的泥土里。 作者有话要说:肥厚厚的一章=v= 宫中的事情算是过度,也说说我美腻的黄会公公~ 黄会公公大美人啦啦啦啦啦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在李谦宇的屋子没呆多久,穆青就回来了。 虽然还想赖在那里多呆一阵子,但是穆青也知道李谦宇有些事情毕竟也不想让他知道,穆青也是识时务的,休息了一阵子,等着肚子里的补药消化一些之后,便离开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便看到了安奴一个人愣愣的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这回倒是没抱着雪团,可是那表情分明是被什么唬住了一般,看着有些呆。穆青倒是从没见过安奴这般的模样,这回倒是没敢开口怕吓到他,便小心翼翼的合了门往里头。 但还没走到安奴身边,却听到安奴道:“主子,你说兰若怎么样?” 穆青却是被他吓了一跳,听了安奴的话,便是走到了安奴对面坐下,道:“他是不错的,只不过,安奴啊,你怎么问我这个?” 安奴看着穆青,男人和男人,这在别人身上或许安奴会担忧会惹来白眼和讥讽,但是安奴早就看得清楚,自家主子欢喜的是庄王爷,想着左右也差不多,加上他向来是不愿意跟穆青说些谎话的,便直接说道:“兰若说他欢喜我,主子,这要如何?” 穆青这回却是有些意外,没想到那个锯了嘴葫芦一样的兰若居然能说的这么直白。 虽说以前一直觉得兰若抢了他的安奴,不过说到底穆青却也是知道安奴心思的,这个人分明就没有娶个小媳妇生个胖儿子的心,他每每看着兰若的眼神都不对劲,若是说穆青不知道安奴的心思是骗人的。 可有些事情,并不是两厢情愿就行的。 安奴见穆青不说话,脸上有些泛白,低着头连抬都不抬。 就在这时,穆青开了口:“安奴,这条路很难,我很难,你也会很难。” 安奴听了这话,微微抬了抬眼睛,直直的看着穆青。 穆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曾经最盼着的,就是让你能有一个自己的家,而不是围着我转,可没想到挑来挑去挑了兰若。”说着,穆青叹了口气,“不是说他不好,相反,他是个好人,我也相信他会对你好,不过安奴,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自己考虑清楚。” 安奴点点头,一如既往的乖顺。 “他会对你好多久,你能欢喜他多久,”穆青声音低了低,“还有,李兄会容忍你们多久。”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安奴的脸色登时不好看起来,有些苍白,手指尖迅速的纠结在一起。 穆青考虑的并不是没有理由,他之于安奴,正如同李谦宇之于兰若,兰若的欢喜或许是有的,但若是李谦宇反对呢? 安奴低头不厌,穆青叹了口气,最后没有说话。 心里暗暗地埋怨兰若,明知道安奴性子软,可他偏偏把窗户纸捅破了,这一捅破不要紧,他是痛快了,安奴这里可是要犯嘀咕的,更何况李谦宇可是比穆青难打发的多,他就应该打点好一切再说出口才是。 穆青心里抱怨,可是自己也是没有多说些什么。他关照安奴,喜欢安奴,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帮安奴走过所有的路。 有些坎儿,是要安奴自己跨的。 进了屋子,穆青就看到躺在桌上的银丸子。 穆青今天收到杜罗的消息的时间晚了些,这让他这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在把银丸子捏开,展开杜罗的传信的时候,穆青暗道好的不灵坏的灵。 ‘羊脂好稚兒’。 羊脂,意为白玉,和在一起便是皇帝的皇字,稚儿视为小子,和在一起恰恰是个“孙”字,这便是说,皇帝偏爱的是他的孙儿,而在隔辈人中,最得他喜欢的不就是李承明么。 穆青抿了抿嘴唇,把纸点燃烧了,看着跳跃的烛火愣愣出神。 虽然知道依照皇帝的心思,这个结果在所难免,但是在李谦宇已经袒露出自己的忠孝之时,李慕言还是这么选择,未免让人心寒。 穆青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告诉李谦宇这件事情,让他早做准备,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还是别的什么,但是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却是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身,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他现在与当初毕竟是不同了,曾经的他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所依仗的不过是超出几百年的知识,还有他找寻到的李谦宇。可是现在,当穆青知道那位九五之尊与自己可能有的关系的时候,开始有了迟疑。倒不是说那尚未被证实的血缘关系唤醒了他心底的亲情的渴望,这未免虚伪了些,穆青想到的只是,若是他告诉了李谦宇,那位这段日子一直隐忍的庄王爷会怎么办? 按着他在在书中记载的所做的事情,这不是个好脾气的男人,相反,他有些杀伐果断。付出了却没有回报,李谦宇恐怕会直接不动声色的逼宫。 那或许会直接终结问题,而且穆青也确信李谦宇有那个本事,但穆青却不希望这件事情现在发生。 逼宫,名不正言不顺,得来的皇位终究不稳固。原著里不止一次李谦宇被人诟病皆因为此。 而且穆青也有私心,他也会为自己谋划。现在李慕言正是欢喜他的时候,处处为他着想,穆青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以后会在李慕言那里得到取之不尽的好处。可是若是李谦宇登上帝位,他能得到的会少很多。 或许他是李谦宇的一大助力,可是有利也有弊,李谦宇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得势,穆青恐怕只会被清洗,不会被倚重。因为他知道的太多,地位又太低,无权无势,还对李谦宇有非分之想,若是真的如同原著那般,穆青想着或许自己会被直接一条白绫挂死也不一定。 穆青要让李谦宇成为千古一帝,但是在那之前,他要取得权利,赢得地位,能够成为李谦宇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的时候,穆青才能保住命,才能去妄想那份似乎遥不可及的感情。 想清楚这一切,穆青叹了口气,微微往后靠着墙,脸上有些无奈和漠然。 到底走到了这一步,他终究是开始算计李谦宇。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 或许是需要筹谋今后那些已知的和未知的事情的对策,穆青晚上并没有去和李谦宇一到吃饭,只是让安奴带了话去说是他身体不爽利。 安奴也知道他只是推脱之词,便没多问,直接去回了穆青独自一人坐在房中,看着跳跃的烛火微微皱眉。 明天就是放榜的日子,和以前不同,那些未知结果的夜晚总是有些让人兴奋和担忧,显得难熬,可是如今,穆青大概已经知道了结果,自然不会有什么忧虑。 可随之而来的是新的烦忧,皇上对于李谦宇一如既往的不看重,李谦宇越发膨胀起来的野心,安奴的身份,和不久以后会从宫中被抬到庄王府上的,尚且不知道是何人的王妃。一桩桩一件件都压了下来,层层叠叠的,让人心里发慌。 穆青坐在那里思量着,把事情排出来了个轻重缓急。 最紧急的自然是明天的放榜日,但或许是结果可知,倒是显得不那么重要。然后便是要费尽心力去让皇帝对李谦宇的印象改观,这很难,相对简单的是直接策划逼宫,在原著里的李谦宇也正是那么做的。但抢来的皇位终究不足够名正言顺,也不稳当,穆青已经看到了李慕言松口的希望,自然不愿意放弃。 安奴的身份或许是件难事,不过只要仔细遮掩便没了什么困难的,毕竟穆青可以笃定安奴一心向着他,万万不会做出让他难做的事来。 相比较而言,未来的庄王妃倒是最为微不足道了,虽然那是位尊贵的女人,可是在穆青心里,那只是用来联络李谦宇和皇后的工具,是两边拿来安抚李谦宇的一步棋,没人会当真,抬来了,也不过是放在深宅大院中供着的。 这其中,李谦宇可以安了李慕言的心,皇后能拿到牵制李谦宇的绳子,李慕言也乐见其成,唯一一个被牺牲的就只有那位宋家的女子了。 而对穆青而言,他还没有慈悲到去同情那位素未谋面的宋小姐,他只是在心里叹息自己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着李谦宇成亲,等着他未来娶妻纳妾。在别的事情上或许穆青有办法用各种方式达到自己想要的,可是如今,他却想不出任何方法去阻拦这件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发生。 想着想着,穆青索性起身进了内室,盘腿坐到了小蒲团上,抬头看着穆烟的牌位。 从前或许他不相信鬼神之说,可是如今他却终究想到了那些。 看着穆烟的名字,穆青低声说道:“母亲,你是不是我奢求的太多了?” 他和李他和李谦宇本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架势,如今这般已经再好不过,穆青还能求些什么呢?等着那人心思软化跟他说和他长长久久海誓山盟? 唉,果然是想太多了。 穆青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想这些糟心事儿,撑着地站起身来进了外间屋,就在他走之后,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风,吹动了牌位旁边的红烛,烛火摇曳,烛光晃动,明明暗暗的光亮似乎有着述说。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的心里啊,终究是立嫡立长 李慕言是一个中庸的皇帝,他讲究的是平衡,是制约,既不想开疆扩土也不想懦弱无能,他希望的就是维持和平长长久久罢了,再选继承人的事情上也不愿意特立独行 穆青期盼的,就是能扭转了这种心思,让李谦宇名正言顺 =v=祝他成功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第二天一大早,穆青是被安奴摇醒的。 许是会试之后安奴忘了看榜的日子,竟然连自自家主子得了头名都要别人告诉,这让安奴很不安心,故而他从几天以前就一直等着算着放榜的日子,每天都等着盼着,屋子里专门放了纸每天画杠杠算着,等到今天可算到了,他自然是要叫醒了穆青陪他一道去的。 穆青有些迷糊,他贪睡的习惯一直没有改过,这会自然也是起不来的,穆青抱着被子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努力的抱住柔软的还带着余温的被子,却被一块凉毛巾直接扔到了脸上。 冻得打了个哆嗦,穆青猛地坐起身来,却因为起的太猛头有些发昏,晃了一下,可算是清醒了些才睁开眼睛,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毕竟安奴虽然一直担负着叫他起床的重任可是却从来没有用过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 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一身华贵锦袍的李谦宇,那人正表情淡漠的俯视着他,而站在他身后的则是黑衣黑裤的兰若,表情冷漠,一只手扶着剑另一只手把安奴挡在了自己身后。 对于这对儿主仆不经过自己同意就闯进自己卧室的行为,穆青是敢怒不敢言,谁让这里都是人家的地盘呢。 搓了搓脸,穆青有些无奈的看着李谦宇:”李兄,你这般进来倒是把我吓到了。” 李谦宇却是抬了抬眼眉,也不管穆青此刻的睡眼惺忪,直接伸手抓过旁边架子上面挂着的外衣,仍带了穆青身上,声音一如往常的冷清:“穿好,我随你一道去。” “为何不等着呢?若是真能得中,报喜的人自然是会来的。” “你若是要游马夸街是要等到明天的,今天只是报喜传信,在那之前本王要你来一起做件事情,早些起来随我一道去。” “去何处?” “你跟来便是,”说着,李谦宇的眼角扫了一□后,原本还有些不情不愿的被兰若挡住的安奴被这一眼直接吓得低了头,缩到了兰若背后,李谦宇默默地收回眼神,语气清淡,“莫要带着旁人,兰若,你也呆在府中,看顾好大小事情。” “是。” 兰若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穆青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个人冰冷的语调里有着一丝丝的欢欣。 =============================================================================== 因为穆青起得晚,连早饭都没的吃就跟着李谦宇离开了王府。在经过一处包子铺的时候,他直接扔了两个铜板买了三个肉包。 也不敢多说话,或许是因为心里藏着事情没有尽数跟李谦宇讲明白,瞒住了昨天杜罗传的信儿让穆青有些不安心,故而他倒是没了平时没话找话的烦人劲儿,安分不少,却是让李谦宇微微侧目。 只看到穆青捧着用油纸包着的包子,拆开了其中一个。刚出笼屉的包子冒着热腾腾的香气,在初春的早晨显得很温暖。 穆青拿了一个吃,剩下两个揣进怀里暖着,一边啃一边跟在李谦宇身后。有心分给李谦宇一个,不过想着他怕是不会要,便也没开那个口。 一路行来,他们一直是走着大路,不少行走或者出摊的百姓熙熙攘攘出来遛早市,穆青再次感受到了京城中的百姓的热情。不少人很主动的和穆青打招呼,穆青也笑着回应,虽然大多是没见过的陌生人,但是穆青依然保持着礼貌和亲切,后来他觉得自己腮帮子都僵硬了,突然很佩服以前那些可以一笑笑一天的领|导人。 不过这次倒是没什么人往穆青身上扔香囊手帕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是件好事。 在大周朝,一项是有抢亲传统的。 就像是这般大考之后,越发显得热烈,那些中了举的人有些是有家有业科考多年,终于一尝所愿的,却也熬白了头发能褶了脸颊。也有像是穆青这般的青年才俊,没有妻妾,身家清白,而且年纪轻轻就能荣登皇榜,前途不可限量,故而是不少年轻姑娘们喜欢的对象。 说是抢,却也不是那种看中了就套了麻袋一棒子打晕带去成亲的,而是遣了下人来请,女方看重的,还会带上媒婆,若是男方同意或者松口,就直接让媒婆去男方家说和,并且这家人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未来姑爷牢牢的保护起来,不被其他人家沾手。 虽然这样的做法有些简单,但是很有效,不少进京赶考的贡生其实并没有什么根基,十年寒窗苦的学子们对于一些旁的事情并没有多少见解,那些抢亲的不少并非豪门大户却比一般人家好一些的家族很希望能够攀上这么一门亲戚。 京城中的人家,哪怕是一般的都要显得贵气很多,毕竟在天子脚下不比别处,有不少学子甚至于庆幸自己能攀上这门亲戚呢,两边一拍即合,故而大周朝开始流行起来了抢女婿,能结成好事的例子每年放榜后都有不少。 朝廷对这方面并不拘谨,而且这也算是一桩美事佳话,便也就乐见其成。 今儿人少,只能证明不少姑娘都在家中等着如意郎君,而穆青显然是不少人争抢的对象。 穆青心里也清楚,故而只是一路行走,时不时的朝那些对着自己打招呼的人回一个微笑,也就罢了。可真等他走到皇榜前,却被吓了一跳。 他来得早,却有人比他来得还早,周围的茶摊酒馆几乎都被沾满了,临窗的位子大多是穿着青衫布褂带着青灰帽子的,时不时还能瞧见他们身后涂脂抹粉一身喜庆装扮的女人。 那些人见了穆青,眼睛里立马爆发出光芒来,一个个交头接耳,但是视线从来没从穆青身上离开过。穆青只觉得后背发凉,好似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般。 “李兄,如今这架势可真是让人害怕。”穆青苦笑着低声道。 李谦宇也是知道这其中的门道的,听到穆青这般说,颇有些不在乎的回道:“本王让你练得轻身功夫你现在也该学的熟练了,若是等会儿没跑的了,那就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 这话一说,穆青就知道,若是等会儿真的出了事情,李谦宇可是不会管他的,这个认知让穆青的脸色又苦了一层。 发榜的人还没来,穆青和李谦宇便找了个清净地方并肩站着。李谦宇手中拿着翡翠玉扇把玩,穆青则是从怀里掏出还没拆掉油纸的肉包吃起来。 李谦宇看看他,也不言语,穆青眨巴眨巴眼睛,却是把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递过去:“李兄,可要填填肚子?”李谦宇摇摇头,脸色淡淡:“本王用过早膳。” “李兄一想起的早,让人好生佩服。”穆青点点头,也不再多说,只是自顾自吃得开心。 李谦宇心道,起得早也能佩服一下的也就是你了。不过嘴上却是淡淡道:“你为何不问问本王,要带你去何处?” 李谦宇的话让穆青的动作顿了顿,不过马上,他就把最后一口塞进嘴巴里,咀嚼着咽下,而后看着李谦宇道:“李兄若是想要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我不必问。” 李谦宇脸上无喜无怒,只是指尖轻轻地翡翠玉扇上摩挲,而后低声道:“本王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至于见到之后你要如何,本王均不在意。” 见人?穆青一愣,然后在脑袋里迅速搜索自己可能见到谁,却终究没了头绪。脸上只能笑着道:“李兄你跟我卖起关子来了,确实不知去见了要多少时辰?若是误了午膳,李兄你可是要请我吃饭的。” 李谦宇拿着扇子轻轻地敲了敲穆青的脑袋,穆青也不在意,低了低眼帘,就看到了在李谦宇抬手时从宽大广袖里漏出来的白皙如羊脂玉一般的手腕。 耳尖不着痕迹的红了红,穆青抿起嘴唇别开眼睛,竟是不敢再瞧了。 ============================================================================ 等了些许时候,放榜的官吏从朱红大门中走了出来。 大周朝殿试之后的榜单,得中的人分为三等,前十名的为甲榜,之后的二十人为乙榜,再往后的五十人为丙榜,合计八十人。 在这其中,能在甲榜的最为难得,十个贡生是由考官们一起评定出来的,而其中的具体次序则是要皇帝亲自圈点。换句话说,如今的科举当中,光是文章做得漂亮还不够,那只能保证能摸到甲榜的边,若是想的了魁首则必须要得了皇帝的青眼。 而对旁的人而言,那得了魁首的状元郎必然是简在帝心之人,自然比旁的人要金贵很多。 虽然有了杜罗的消息,但是穆青心里许是站得远了,穆青并不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你可担心?”李谦宇瞥了他一眼。 “不曾。”嘴上这么说,脸上也淡定,但是穆青心里依然有些忐忑。 他微微抬头,等待着那个捧着榜单的官吏爬上木梯,把写了榜单名字的布挂在了高高的木板上。穆青有些不由自主的踮起了脚尖想要看清楚上面的字,不过马上,他就知道了结果,并不是因为他看清楚了,而是因为他看到无数的人都回头看他,有的是一同来看榜的贡生,但更多的是那些筹谋着抢亲的人。 “看来你中了。”李谦宇声音平淡,似乎早早就能知道这件事情一般的淡然。 穆青的心里却是狂喜了一番,毕竟数年的努力总算是有了回报,可是下一秒就变成了惊慌,因为已经有人朝他跑来。 穆青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直接一伸手抓住了李谦宇的手腕。微微冰冷的皮肤被温暖的手掌握住,李谦宇只是低头看了看,没有挣脱。 只不过一个闪神的时间,已经有一些涂抹的花红柳绿的媒婆挤到了穆青面前。 “状元郎,不知道你可否婚配?” “我家小姐秀外慧中,蕙质兰心,与状元爷实在是当世之良配……” “王婆子你少胡说八道,你保的那家我还不晓得?活生生就是个母老虎,还秀外慧中呢,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哟,你这老太婆说话也太歹毒,好像你保的好一样,全京城谁不知道厉家小姐貌若无盐呢……” 穆青也不管他们怎么吵,马上就反应过来,攥紧了李谦宇的手腕,脚下用力就直接轻身而起。 李谦宇并没有用力气,只是任由穆青摆布,穆青见状直接伸手拦住了这人的腰,足尖在一旁的石桌上轻轻一点,便已飞出了众多人的重重围堵。 不少人发出惊呼,显然没想到状元爷竟是个文武双全之辈,但马上就发出了叹息,心道失策,小瞧了他,只当他是读书人没什么力气,哪知道是个有功夫的,早知道就把自家护院一并带来,把他捆了再说了。 穆青可不知道下面这帮人已经起了绑架他的心思,只管飞身离开,待已经看不到那些人的时候才算是停了下来,在一处屋顶上停了脚步,踩着泥瓦片身子晃了晃,李谦宇拽着他肩膀的衣服把他身形定住,才算是定住了身形。 李谦宇用翡翠玉扇轻轻敲了敲穆青仍然死赖在他腰上不放开的手,只不过两下,就把穆青的手背敲红了。 穆青对天发誓,以前或许是故意的,但是这次真的是他情急之下的下意识举动,感觉到手上一凉,穆青低头看了看,急忙忙的松开了。 李谦宇也不以为意,神色清淡,丝毫没有因为穆青私自把他带到了屋顶上而有什么不满。 许是站得高了些,穆青倒是看到了以前没有注意到过的风景。繁华京城,熙攘人群,时不时出现的红顶轿子穿过人群。 “这熙攘的京城,配上初生朝阳,倒是好看。”穆青没话找话,不过在他看着者展开在面前的如同画卷一般的镜像时,语气中带了感叹。 李谦宇却没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抬着头,俯视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里,有着无法遮掩的野心,如夜般深邃。 作者有话要说:小三元+大三元任务完成 恭喜玩家开启【权倾朝野】的主线任务,获胜奖励:李六郎一只。失败惩罚:抹杀。请玩家继续努力么么哒~ 穆小青:(╯‵□′)╯︵┻━┻么么哒个鬼!你说谁是一只呢!你才一只呢!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没有在屋顶上呆很久,毕竟清晨的风还是很冷硬的,没过多久他们就离开了那里。 穆青跟着李谦宇去了城外,虽然轻身功夫学得不错,但是在经过城门楼的时候李谦宇依然恢复了正常的行走速度,从城门中走过。 穆青有些好奇:“为何非要这般出去?”毕竟从城门上跨越并不是件难事,在这里不仅要忍受熙攘人群,还要面对着守城卫士的检查。而且京城的城门开启时间有着限定,心在怕是才刚刚开启。 李谦宇目不斜视,语气清淡:“京城的每座城门楼上都有几个高手把守,若是有人想要从上方逾越,会直接被他们阻拦下来,并且直接当场毙命,”声音顿了顿,“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平民百姓。” 穆青却是头回听说这个制度,最后十二个字显然选成了这个制度的严格,不分贫富贵贱,触之即死。不过换个角度看,着感觉这就好像是未来固守着领空的空军一般,自然是马虎不得的。穆青点点头,把这道禁忌记在心里,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情,跟着李谦宇一道往城外走去。 守门的卫兵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守好城门,查看过往行人,确保不会有逃犯或者形迹可疑的人在这里进出,再就是确保快马加急的人可以顺利通行,而不会伤害到无辜百姓,其余的却是不管的。 他们本就是官衔不高,自然没什么机会见到皇亲国戚,对于李谦宇没有什么印象,对穆青更是根本不知道,看到了,只觉得是两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便放了行。 李谦宇带着穆青出了城,等他们进到一处树林的时候,李谦宇突然一把拽住穆青的胳膊,飞身而起。穆青吓了一跳,直接伸手保住了李谦宇的手臂,等他稍微镇定了以后,却是抱得更紧。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道理穆青很清楚。 一路上也不知道李谦宇失望哪个方向行走,穆青后来索性也就不再辨认,左右都是树林子也看不出什么。不过一会儿,李谦宇就带着她在一处枝繁叶茂的树上停了下来,李谦宇扶着树干站在生长出来的树枝上,穆青则是被他直接撂在了一旁,若是穆青不是反映及时保住了树干,只怕就这么直接掉下去了。 有些心有余悸的抬头看李谦宇,却发现那人的眼睛是往下面看的,穆青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当看清楚了树底下的情景的时候,瞳孔微缩,手猛地攥紧。 树下有不少人,看上去是在休息,他们中间围着的篝火已经熄灭,只留了一堆灰烬。看起来他们是在这里呆了一个晚上,现在已经有人在走动,先来是要等着城门打开后再进城的。 这本没有什么,因为京城的城门开关时间十分严格,有不少赶不及的就在城外逗留一宿也是常见。可偏偏他们的打扮身份显得十分与众不同。 那是十多个官差,配着刀,围着中间的约么十个穿着灰色褂子的人。现在这个年月穿着这般少的实在是少见,而且他们脖子上还都挂着枷锁,个个看上去都有些面露青灰,显然一路上狼狈不已。 而穆青看清楚了其中最靠近他的那个人的脸。 唐氏,穆青的舅母,那个在穆青穿越而来不过数个月的时候就主张把他赶出门的女人。 穆青的脸上波澜不惊,可是牙齿却是紧紧的咬了起来,这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些严肃的过分。眼睛往旁边看,就看到了被唐氏牢牢靠着的一个中年男人。 国字脸,紧闭着眼睛似乎还在睡梦中,只是眉间的褶皱一点都没有松开,留着花白的胡须,脸上的颜色极不好看,可是单从五官上依然可以辨认出他在落魄前必定是个英武的男人。 想来,这位就是穆青从未见过的舅父,穆安道。 在这里重新见到穆家人显然是穆青没有想到的,他坐在树枝上,没有站起来,紧紧的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站在他身边的李谦宇却是道:“本王打点好了,你若是有话尽可以现在与他们说。” 穆青听了这话,抬头看着李谦宇,却发现那个男人黝黑的如同夜色的眼睛正紧紧的盯着他瞧。 李谦宇的话,穆青是明白意思的。穆家人的事情是李谦宇揭发的,但是却是用的穆青的名义。穆青虽然一直装作自己不知道,但是现在这个档口,再装就没意思了。让他去说,显然是要让他与穆家人彻底划清界限,以后见了皇上,落了大狱,秋后问斩之时,可以让他们不攀咬,让穆青彻彻底底的留着清白的名声。 可是穆青这回又是再一次摇了摇头,回绝了李谦宇的好意。 李谦宇皱着眉头看他,本来这是一份礼物,算是庆贺穆青得中,也是为了感谢穆青给他出了个不错的主意在皇帝面前露脸。检举穆家人会成为穆青的一个砝码,在今后的仕途中绝对是有帮助。 可如今,穆青第二次拒绝了他的善意,这让李谦宇有些不满。 穆青自然看得出李谦宇的不满意,他叹了口气,看着下面悠悠转醒的穆安道,淡淡开口:“李兄,我知道你是好意,只不过我到底还是没有办法真的做到大义灭亲的事情。” 李谦宇蹙着眉头看他,穆青却是回以了一个微笑。 说他优柔寡断也好,说法妇人之仁也好,左右有些事情是穆青一直坚守的,也从未想过放弃。这个身体是属于穆烟的,那个死去的女人生下了一个孩儿,虽然没能看着他长大,但是却给与了穆青最重要的身躯和生命。穆青占据了这个身体,他还不回去,也不想还回去,可他却在知道穆烟过往的一桩桩一件件以后把自己真真正正的当成了他的儿子。 既然如此,穆青就永远是姓穆的,对穆家人,他依然没有办法平常心待之,以后绝对划清界限不相往来,可是如今,穆青要救他们的命,绝不会让他们死在京城里。 所以他们现在不能见,见了,今后许多事情或许就不能成行。别的人救或许穆家人会信,但若见了穆青,知道是穆青做的,怕是他们都不会信他的听他的了。 这点,穆青不能讲出来,他也不想欺骗李谦宇,所以只能微笑。 许是宫中人亲情淡薄,李谦宇看中的更多的是权利,地位,而且是非分明倒有些极端。他不明白穆青的那些顾虑和牵挂,所以他也不懂的穆青许多在他看来匪夷所思的决定。 可是终究李谦宇没有逼着穆青按这自己的意思来,他只是皱着眉头冷声道:“本王很不喜欢你如今的模样,软弱的如同妇人。” 穆青却是站了起来,叹了口气,手轻轻的放在了李谦宇的手腕上,想了想,到底没有握上去,只是道:“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说到底,我只是放不下那些事情,还请李兄见谅。” 李谦宇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直接飞身离开。 穆青忙要去跟,却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回了一下头,直直的对上了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穆青骇了一跳,急忙离开,不敢再回头。 树下,因为一连番变故显得苍老很多的唐氏有些疑惑的看着身边的穆安道,看了看差役,发觉没人在注意着她才问道:“老爷,你在瞧什么?” 穆安道听了唐氏的话似乎才回过神,眉头的褶皱不见松开,民企嘴唇想了想,声音低沉:“我刚刚醒来时,恍恍惚惚看到了有人在那个树上,那眉眼像极了小妹。” 唐氏有些愕然,而后便觉得难以置信:“老爷莫要吓我,她都走了许久,不会再来的。”虽是这般说着,可唐氏还是缩了缩手脚,好像有些害怕穆烟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掐着她的脖子找她要自己的儿子。 穆安道皱着眉,呆愣了许久才缓缓摇头。 是啊,小妹都进了棺材,自己看着她被埋进去的,怎么还会出来呢?怕是一路上舟车劳顿,脑袋恍惚了罢。 看看太阳,穆安道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跺了跺脚,让被夜晚寒气冻得冰冷的脚快些恢复知觉。 可他有些困惑,明明阳光就照在身上,怎么就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呢? ========================================================================= 庄王府的这个夜晚显得分外热闹,李谦宇现在在京城里虽然是一副要当闲散王爷的架势,可他也结交了不少清流的文人官员,穆青此番得中状元,不少人也是想要来结交一番的,故而上门拜访的人不少。 李谦宇也没有闭门谢客,而是找了人摆了桌子,把来访的人都迎进来,显得颇为喜庆。来报喜的人也是晚上才来,中间的时间就是要让各家自己高兴高兴,晚上再来讨个喜钱图个吉利。 只不过让穆青郁闷的是,明明是李谦宇说道开门迎客的,但是到了最后被推出来的却是自己,李谦宇自己去躲了清净。 那些文人骚客平时看着文质彬彬,可是喝了酒以后的男人基本都一样,穆青在那其中应付的焦头烂额,偏偏他还不能喝酒,若是酒醉了耽误了明天骑马游街就乐子大了。 说了无数句好话,可算是逃了被灌酒的命运,穆青才得以到后院稍微喘息。 刚到后院,就看到坐在亭子中的李谦宇,那人手里拿着一张红纸,慢条斯理的折着,然后把一把碎金子放了进去,那声音穆青因为离得远根本听不到,可是光是看到那金闪闪的东西,他的耳朵边就自动响起了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似乎受了蛊惑一般,爱财如命的穆青大步朝亭子走去,上了台阶,也不行礼,而是直接坐到了李谦宇对面,趴在桌子上盯着李谦宇的手看。 不,确切的说是盯着那个已经被封好了口的红包看。 “你瞧什么。”李谦宇虽然心里清楚,但是却还是问出了口,为的就是要瞧瞧面前这个人要怎么说。 好在穆青的脑袋还没有被钱串子彻底灌满,他笑眯眯的看着李谦宇,说道:“你看,李兄你还这么客气,我不过是得了头名,你又何必破费呢。”说着,手已经往红包那里伸了。 李谦宇却是直接拍开了他,淡淡道:“这是给送喜报的人的。”说着,眼角瞥了他一眼,似乎在蔑视他的痴心妄想。 穆青默默无言的缩回了手,脸上皱成一团。 李谦宇继续给红包上蜡封,语气依然清冷的如同湖水:“明日鹿鸣宴,你身为头名状元是要做赋的,可想好了?” 穆青听了这话眨眨眼睛,而后脸上立马垮了下来。 是啊,要做诗赋,他偏偏把这事儿忘了。 在放榜后第二日,皇帝宴请新科举人和内外帘官,歌《诗经》中《鹿鸣》篇,司称“鹿鸣宴”。 这个宴会或许是很多人距离皇帝最近的时候,自然受到极高的重视,而作为状元,是有要做出一篇诗赋的传统的,这次的任务显然是到了穆青的头上。 穆青苦着脸,道:“我忘记了。” 李谦宇神色不变:“那便回去想。” 穆青点点头,站起身来准备回去,可是就在转身的时候鬼使神差的眼睛再次盯上了李谦宇手上的红包。 或许是那里头的金子,或许是想要再试一试,穆青伸出了手。这回李谦宇没有拍开他,因为李谦宇根本没料到穆青会来第二次,所以他只是伸手把红包翻了个个儿,想要看看后面是否封好。 就在他把红包翻转过来的瞬间,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李谦宇一愣,抬起头,看到的就是穆青也有些惊讶的眼神。 温暖的阳光中,双手交叠,四目相对,一时间似乎时间都停顿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获得【拉拉小手】成就 =v=穆小青现在做这些事情越来越顺手了,果然本文未来就是温暖日常傻白甜么?【大雾】 穆小青:……鬼才信你!有本事让我亲一下! 李六郎:=_=貌似你亲过 穆小青:=口=我怎么不记得 李六郎:=_=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怡红院的二楼,一名身着白色如雪襦裙的女子端坐在窗边,头上插着一枝金步摇,细碎的流苏垂在耳边,被风吹动的时候晃来晃去显得很是可爱。 只是女子巴掌大的小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她只是沉默的坐在那里,等着,看着,似乎外面的喧闹与她毫无关联。 “主子,天气还凉,合了窗子吧。”初蕊一直站在旁边,饶是她离得并不近都觉得有些寒风刺骨,更何况是临近窗边的白衣少女。脸上带着担忧,初蕊轻轻地说道,“皇榜已经放出来了,主子,咱回吧。” 少女微微偏头,那张俏丽的脸展露出来,未施粉黛的面颊却因为青春而显得美好,眉间的一点红色朱砂更添几分颜色,正是文扇。 文扇听了初蕊的话,缩在宽大广袖中的葱白指尖轻轻地揉捏着帕子,嘴唇微微抿起,不发一言,但是看他依然固执的往外头看的意思,显然是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了。 初蕊也不多劝,文扇虽然一直一来性子和善,但是定了的事情却是从来没改过,似乎李家人都是一样的主意正。 本以为文扇不会再言语,哪知道小公主却是说了话:“我只是来瞧瞧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记着就行了。” “公主何必苦着自己。”初蕊的脸上带着心疼。 “不是苦着自己,只是他与哥哥是有大志向的我又何必扰了他。”文扇笑了笑,因着寒气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柔软的温柔淡然。 今天是状元游街的日子,初蕊也知道文扇今天来的意思,自从昨日穆青得了状元的消息传进宫中后,文扇就开始心不在焉,哪怕是晚上同闵贵嫔一到吃饭,都没有让她心里如意一些。 初蕊瞧着心疼,便是把自己的外衫解了下来,笼在了文扇身上:“主子,最近天凉,您注意些身子。” 文扇点点头,拍拍初蕊的手,神色淡淡。 楼下依然喧闹,不少人都等着看状元爷,大周的人民向来是喜欢凑热闹的,更何况这是件大喜庆的事情,能近距离看看传说中文曲星下凡的状元爷,若是能扔上一根花枝,得了一个回眸,更是好的了。 而坐在楼上的文扇却只是看着,瞧着,不动声色。 这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文扇淡淡的抬了抬眼,初蕊便是微微转身扬高了声调:“谁?” “小女子孟师师,得知公主驾临,特来拜会。” 文扇和李谦宇的关系不错,自然是知道一些的。虽然不知道这里是李谦宇的产业,但是却知道孟师师和自己的六哥关系匪浅。 小公主的脸上收敛了情绪,端起了刻意做出来的高贵清冷,点了点头。 初蕊会意,快步走到门前,发打开门,朝着门外站着的女子道:“进来吧。” 孟师师今天没有穿素来喜欢的绯色衣裙或是纯白纱衣,而是选了套葱绿的群裳,碧色流水一般的好看,没有用轻纱遮面,姣好的面容露了出来。她手里托着一个红漆木的盘子,里头装着茶水和糕点,低声朝初蕊道了谢后进了屋。 文扇只是侧侧身,坐姿端正,漂亮清丽的眉眼淡漠的看着孟师师,脸上的表情让孟师师恍惚中感觉到看见了李谦宇。 文扇却是上下打量着孟师师,或许是因为要见的是李谦宇的妹妹,孟师师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刻意的把脸遮起来,脸上的粉黛也并不厚重,只是轻轻的扑了一层也就是了,只不过即使是如此也消减不了那张面容的瑰丽,再加上她今天选择的群裳束腰束的极紧更显得身段姣好。 文扇收回了眼神,眼睛看着孟师师的脸,纤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带着朦胧的光。 孟师师把托盘放下,而后屈膝行礼:“民女孟师师,见过公主。” 文扇点点头,道:“起了吧。早便听人提起过,孟姑娘色艺双绝,如今看着果然是容貌倾城。” 孟师师笑了笑,脸上宠荣不惊:“民女不过是一风尘女子,当不得公主夸奖。” 文扇弯了弯唇角,瞥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孟师师把茶水倾倒出来,然后将糕点摆上,对着初蕊低声道:“这茶水是铁观音,这糕点是用糯米和桂花制成的,不知道可有忌讳?” 初蕊听了摇了摇头,却在心里暗道这孟师师倒是耳目聪明,居然都对上了公主的胃口。 孟师师见状笑了笑,走到文扇身边,道:“不知道公主是否有别的吩咐?” 文扇的眼睛重新投注到窗外:“你可知道外头为何这般热闹?” 孟师师恭敬道:“今儿个是状元游街的日子,许多百姓都想借此粘粘喜气。” 文扇自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好奇,刚刚一问不过是为了打消孟师师的疑虑,从而让她知道自己想知道的:“那何时会到此处?” 孟师师看了看太阳,在心里估计了一个时辰,而后道:“回公主的话,看着时候怕是就要到了的。” 文扇点点头,不再说话。孟师师也是极有眼色的站立到一旁,低眉敛目颔首不言。也正如孟师师所言,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候,就听到了隐约的铜锣声响。 文扇眼皮一跳,脸蛋上突然浮起了淡淡的粉色,她的手抓着窗棂,修剪漂亮的指甲似乎要扣进去一般。 初蕊看出了文扇的异样,不着痕迹的往前走了几步,挡在了孟师师和文扇中间,结结实实的挡住了孟师师的视线。文扇却是没有注意到这些的,脸上似乎是装出来一般的冷漠瞬间崩塌,瞪的大大的眼睛紧抿的分明就是小女孩的模样,她努力克制自己,可是到底头还是微微伸出了窗子往外头瞧。 不远处,走过来的是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成品字排开,后头两个人骑着棕色马匹,一身儒衫,是何模样文扇根本看不到,她的整个身心都放在了那个最前面的骑着白马的男人身上。穆青今天穿的是一身暗红色锦缎长衫,上面是用银色丝线勾勒出的暗纹,看上去喜庆而又贵气。 无论她的冷请示黄家人的自持,还是天生的贵气,此番她不过是个小姑娘,会为了另一个人激动和期盼。 鲜活的很。 ====================================================================== 若是穆青自己决定恐怕会直接穿着平时的儒衫去的,不过这个想法遭到了李谦宇的额无情镇|压,向来品味不俗的庄王爷为穆青挑了这件衣衫,好自然是好的,只不过这其中穿戴的痛苦过程无法言说。 或许是状公的特殊待遇,穆青并不需要像是榜眼和探花那样穿着朝廷指定的朝服,而是可以自行选择,以往不少状元公都是直接一身类似于成亲一般的大红义褂上阵,喜庆是喜庆,就是少了几分稳重,穆青这套几乎是拿银子砸出来的衣服自然是好看的,加上穆青难得的年轻才俊,相貌清俊,自然是得到了极大的追捧,不少大胆子的小姐姑娘把手上的花枝香囊扔到他的马上没有带这些的便是将手中的香帕裹了路边找到的石子扔过去,以便让轻飘飘的手帕能顺利的被状元爷接收到。 只不过这么干的唯一弊端就是苦了坐在马上的穆青,这一个个带着香味儿的暗时不时的飞过来,花枝香囊还好说,可是变成了石头可是无福消受了。偏生还不能抗议或者逃跑,必须要微笑以对,还要拱手见礼,着实是苦了他了。 在他身后,得了本次榜眼的袁文昌脸上带着笑,但是嘴唇却是微微嗡动,声音从传进了穆青的耳朵:“穆兄倒是艳福不浅啊。” 以往有不少过节,不过穆青却也不想为了那些似乎小打小闹的事情翻脸,毕竟从此同朝为官,而且他们之间有着同袍情谊,又是同乡,助力总好过敌对。 穆青此番听了袁文昌打趣,便是脸上一苦:“袁兄可莫要打趣我,小生福薄,这等艳福还是没法消受的,你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好了。” 袁文昌笑了笑,他笑的倒不是穆青说的话,而是穆青的态度。 过往的时候袁文昌或许因为嫉妒或是别的情绪给穆青下过一些绊子,有的大有的小,虽然算不得谋害人命但却有些阴险不仁。如今,穆青成了状元,而且穆青在殿试时候的文采和急智让袁文昌有了不少新的认识,在他眼中,穆青注定是要一飞冲天的,袁文昌如今成了他的同袍,还是同乡,本来就没有什么陈抽打很的袁文昌自然不是庸傻之辈,他很清楚如今与其和穆青斗争到底,倒不如和他搞好了关系,以后自然是大有裨益的。 刚刚的话不过是个试探,现在看来穆青的心眼远比自己想的要大得多,以往的事情或许还有隔阂,但是也不是不能转圜。袁文昌脸上的笑容真挚了些,那张本来就生的忠厚的面孔这倒是让一旁的探花看不懂了。 探花郎似乎想要问些什么,但是最终犹豫了一下到都没问出口。 只不过他的一番动作被穆青看到了眼里,穆青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最终,心中一叹。 在这个看脸的大周朝果然能看到不少美人,真是幸福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美不过探花郎【咦哪里不对 =v= 总算到了这一步,不容易啊~ 明天后天会继续日更,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是不是的被路边的女子偷袭成功,被绢花荷包还有裹着石子的手帕扔的无比狼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穆青的心不在焉。 穆青一路上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回想昨天发生的种种。 他误打误撞看到了李谦宇在包红包,那人虽说是要给来报喜的,可是穆青却知道,给报喜的人大多是给铜钱,多而且清脆,甚少给金银。那包在红包里头的金子怕是就是给自己的。至于为何李谦宇不承认,也许是单纯不想告诉他,或者因为别的。 只不过穆青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深究,因为就在昨天,他在碰到那人手背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攥住了,眼神交汇,穆青看到了李谦宇的惊讶。 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 这个反应让穆青欣喜,他不曾奢望李谦宇现在就给他什么回复,但是显然他一步步亲近的把戏奏效了。 丝毫不知道李谦宇只是因为被他结结实实的“亲近”过所以现在才免疫力上升,穆青傻乎乎的笑,甚至忘记了从李谦宇那里取走那个装着可爱的小金锭子的红包。 这种开心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今天,也让穆青延续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笑眯眯的和袁文昌说话,穆青的眼睛几乎是不自觉得就扫到了一旁的探花。 自古以来都有一种说法,状元榜眼探花的排列每个都很有讲究,三个人的文采或许不相上下,不过其中简在帝心的向来是要被点成状元的,中庸一些的则为榜眼,容貌最为出众的风流才子则为探花,探花郎的美名也就一直流传下来。 此次的探花郎继承了以前的传统,相貌出众的很,眉毛细长,眼睛灿若星辰,皮肤凝脂一般。他的好看显得沉静,而且这是穆青头一次见到容貌美若女子的男人。 他并不爱言语,但是只是呆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因着他,柯靖远的族人柯介没能挤到三甲名录里,而是得了第四名,为了这那个半大孩子般年纪的柯介显得很不得欢颜,饶是他心里纯善却也有着落寞。 一路上,穆青和袁文昌或许还有些交集谈笑,可是和这位不知道名姓的探花郎却是一句话都没说过。穆青看得出,袁文昌是不太在意他的,想来是瞧着那张好看的脸有些许放不开,不过穆青确实没有在意这些。 自家安奴每天就在那里,李谦宇更是让穆青见识到了何为贵气逼人,这让穆青对与美人的抵抗力直线上升。 穆青转头看了看今年的探花郎,扬起了笑:“在下穆青,还未请教兄台尊姓?” 探花郎看上去有些沉默,瞧这像是个不爱搭理人的,不过听了穆青的的话以后竟是看过来,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拱了拱手,做得并不熟练,刚刚不带烟火气的脸上此刻有了些许的柔和表情,带着些孩童般的稚嫩:“穆兄客气了,我叫魏隽,还未恭喜穆兄得中状元呢。” “同喜同喜。”嘴上虽然如此说,可是穆青心里却快速的过滤当朝有名的姓魏的人家。 虽然魏姓并不罕见,不过在大周朝,魏姓当权的却并不多,最大的便是那位当朝宰相魏景。 他的女儿,就是那位想要把安奴拉去当上门女婿的魏琳。 心里留了底,穆青也不再多问,而是笑着寒暄道:“看你的年纪却是比我大一些,便称呼我的名字便是。” 魏隽点点头,也不客气,扬起了一抹笑容,道:“好。” 穆青点点头,便重新回过了身迎接新一轮的香囊洗礼,不过心里却有了一番计较。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只是随便一句话可能就能试探出很多,就比如刚刚,穆青让魏隽称呼自己的名姓,如果是放在袁文昌身上,那个人即使比穆青年长不少,但是恐怕也是不会同意的,在他的心里高低尊卑立的很明显,此番他们没有入朝为官,但是状元榜眼探花排的整齐,袁文昌自然不会逾越。 可是像是魏隽这般直接应承下来的,如果不是这位相貌姣好的人脑袋里缺根弦儿,就是因为他惯常是习惯了当上位者,习惯于俯视,所以对这个建议毫无障碍的接受。 能得了第三名的人穆青自然不会认为他脑袋不清楚,再加上他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穆青大概就能确认这人的身家了。 这位,恐怕就是魏景的族人,或者更亲近也说不定。 穆青见识过魏家的那位红衣小姐的火爆泼辣,如今又见了一位气质空灵的探花郎,倒是让穆青拿捏不准那位从未谋面的魏景宰相的脾气秉性了。 不过这般心思都在一个迎面袭来的荷包打乱,穆青哭笑不得的躲闪开,然后就听到了身后毫不遮掩的笑声。他回了回头,就看到一脸正经的袁文昌,还有捂着嘴巴脸上还未完全退散笑意的魏隽。 原本安安静静的人此番笑得开心,竟是比刚刚更显的动人。 ============================================================================= 队伍已经远去,坐在窗边的文扇却是久久不能回神。 她的手依然紧紧的抓着窗框,初蕊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安安静静束手站立在那里的的孟师师,然后才微微弯腰,看似在帮文扇整理外衣,实际上是在低声说道:“主子,我们出来也有好一阵子了若是晚回去,贵嫔只怕会担忧,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今天她们出门并没有让闵贵嫔知晓,贵嫔娘娘虽然在外人面前温软柔弱,可是初蕊这位心腹却是知道,闵贵嫔的心思有多深,手段有多狠。 她不会责罚文扇,可是这不代表自己也能躲得过。 文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却是松开了手在椅子上继续做的端正。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收敛了所有神情,重新变得高贵不能亲近,可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变的沉寂,毫无鲜活。 她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吞咽的过程花了很长的一算时间,温热的茶水让她的身体舒服了一些,而后她才站起身来,微微提起裙摆走到了孟师师面前,看着她道:“你可知道为何我今天回到你这里来?” 孟师师摇摇头,表情平静。 “因为我知道你是六哥的心腹,”文扇的声音低低的,即使是初蕊也听不真切,但是孟师师却是听了个完全,亚种瞬间有着惊讶,不过显然文扇没给她机会讲话,“今天我来到这里的消息,你告不告诉六哥我不介意,可我不希望你去与旁的人说道。” 这句话根本没有给孟师师选择,换句话说,这是命令。容不得她不乐意。 孟师师矮了矮身子,恭顺道:“是,民女知道了,定然遵从公主的意思。” 文扇点点头,又把眼睛往外头投注了一瞬间,而后收回来,走向房门:“初蕊,回宫。” 孟师师一直没有起身,直到听着那主仆二人的脚步声远去后才站起来,扶着红木桌子坐下。文扇能知道她与李谦宇熟识,这并不奇怪,毕竟这里是李谦宇来过的地方,而且一直是孟师师接待,不难查证。可是文扇居然还知道自己与李谦宇是主仆,这就让人惊骇了。 即使孟师师知道文扇是那些皇子皇女中与李谦宇关系最好的,可是孟师师确定李谦宇绝对不会把怡红院的具体事宜尽数告知。孟师师微微眯起眼睛,向来温和淡然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思,她的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而后用手摁了摁桌子底下的一个凹槽。 桌子上面升起了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的是笔墨纸砚。 只不过那砚台中并不是普通的模块需要研磨,而是一个羊皮袋子。 孟师师拿起袋子往外倾倒,出来的液体是乌黑色的,却比普通的墨汁稀了一些。用毛笔沾上,在微微泛黄的纸上快速书写,墨在纸上印出了端端正正的娟秀文字,等写完了以后,孟师师拿起那张纸随手甩了甩,上面的墨迹居然直接消失无踪。 孟师师迅速的把纸折成小小的一团,用腊封号以后,顺着小盒子角落里面的孔洞扔了进去。那个蜡封的纸团就这样直接通过桌子职称的木头骨架中间的狭小通道直接送到地底下,被人接收,然后迅速的送去了庄王府。 做完了这一切,孟师师从怀中取出了薄纱,轻轻的蒙住面容。 李谦宇是怡红院的老板,而孟师师则是他在怡红院最大的心腹,这里面的方方面面都被细弱的肩膀担起来,孟师师却从来没有怨言。 她慢慢的往下面走,此时的怡红院还是安静的,没有晚上的喧闹。在楼下的窗边顶住了脚步,孟师师看着那顶红顶小轿迅速离去,脸色深沉。 能猜出自己与李谦宇的关联,能在看到心爱之人后依然能保持平静,能认得清楚形势愿意为自己公主的身份牺牲幸福,这样的女儿怕是皇帝最喜欢的。 而皇帝喜欢的公主,有哪个会没有权势呢。 孟师师想,自己或许低估了那位小公主的手段和心思,想来能在那个皇宫中安稳活着的主儿,有哪个是真的纯良如同白纸…… 作者有话要说:探花郎的名字是有寓意的=v=以后说~ 又一位漂酿的美男子,感谢看脸的大周朝~ 章节目录 第151章 鹿鸣宴是在大周朝才出现的,乃是皇帝宴请科举学子以“鹿”为主脯的宫廷御膳,用来表示皇恩浩荡和对人才的器重。 自古以来,鹿一直来被人推崇为仙兽,意象为难得之才;皇帝贵为天子,“鸣”意为天赐,故皇帝为东,才子为客的这一御膳被名为“鹿鸣宴”,意指天子觅才、重才之宴。 大周朝款待得中学子的地方被称为鹿鸣宫,而鹿与“禄”谐音,人们常以鹿来象征“禄”的含义,以此为升官发财的盼望,而新科入举乃是入“禄”之始。或许是因为自谦含蓄,并不愿将财富放在嘴边,因为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思想有出入的,于是取了“鹿鸣”这么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 朱红大门两旁摆放的是一人多高的石像,乃是两只健美挺拔的仙鹿,脚下踩着腾云,显得十分英武。穆青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在弹奏乐曲,伴随着悠扬又不喧闹的吟诵,走进去以后就能听清楚了是有人在吟诵《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诗句赞美的是学子们将要为国家栋梁,是赞美,也是祝福,众人听到这般吟诵心中的紧张情绪也缓解不少。 旁边有不少宫人肃立,穆青率先走上长廊,身后跟着的是数十名高中的学子,他们大部分都要入朝为官,食君之禄,也是穆青以后的依仗,视为同袍。 走过了长长的走廊,吟诵越发清晰动听,迈步进了大殿,一眼便看到摆在两边的条案,没有座椅,便意味众人需要脱鞋跪坐。 有宫人引着众人去侧殿的一处暖泉处浣足,免得一些患有脚疾的学子等会儿出丑。待收拾完毕后,众人再入大殿,分置两边坐下。 穆青作为状元,自然是要在左手边的第一个的,不过坐在他旁边的却不是袁文昌,那人被引到了他对面的座位上,隔着一条红毯过道,坐在穆青身边与他同桌的则是探花郎魏隽,这个从面相到做派均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朝着穆青露出了一个显得有些疏远的微笑,便与他一同坐下。 皇帝还没来,学子们大多是在低声交谈,穆青也不好沉默,便笑着与身边的魏隽说道:“魏兄,你以前可曾拜过先生?” 魏隽看着穆清,眨眨眼,却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你不要喊我魏兄,我不喜欢。” 穆青一愣,这话说的有些无礼,但偏偏对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穆青只感觉到了这人怕是单纯直白的说出了自己的感觉,便道:“那不知道怎么称呼?” “你叫我隽郎就好,他们都这么喊我。” 穆青却是没有直接喊出口,似乎觉得“俊郎”这个名字有些……说得不好意思。 魏隽似乎看出了穆青脸上的无奈,便淡淡的解释:“我名字中的隽是隽永的隽。” 穆青想了想,脸上有些惊讶,他若记得不错,隽字原意为肥肉,引申为意味深长,虽然听着好听,但是意思却并不十分美好。 似乎是穆青的表情娱乐了魏隽,他弯起了唇角,刚刚如同玉石般冷清的脸上鲜活起来:“你不用疑惑,我叫了这个名字是因为小时候是家中孩子里最胖的,变得了这个乳名,后来我爹爹觉得这个字也不算差,便就那么叫了。” 这个解释倒是十分合理,现在人取名字除了要好听文雅,也有不少人是因为一些具体的特征起名字的。只不过穆青看着魏隽如今纤细的身子,倒是没法想象他口中的小时候到底是圆润到了何种地步才会连起名字都会被冠上隽字。 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诚不欺我。 ====================================================================================== 这一番交流倒是让两个原本不甚熟识的人拉进了不少距离,魏隽貌似也不是天生性子平淡,而是见的人少一些,所以才不善与人交谈。穆青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也有五张多了,对付这种情况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法子,连哄带套倒是与魏隽交谈甚欢。 魏隽也确实如穆青所想,以往见到的外人并不多,也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如今能与穆青这般说话确却是开心得很,原本只是安安稳稳的呆在距离穆青较远的条案一侧,竟是慢慢的往穆青这边靠过来,等穆青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觉那人与自己竟是只不过毫厘之隔。 谁都道距离产生美,不过穆青对现在的情况却不是很抗拒,倒不是因为在这个看脸的朝代让穆青对魏隽有什么别的想法,而是魏隽虽然年龄比穆青大一些,可是说话做事都带着孩子气,穆青下意识的就护着他一些或者指导他一些,偏偏魏隽还都老老实实听着,乖得很,穆青却是不好意思让他离自己远一些了。 不过即使是魏隽对穆青有了无限好感的时候,他也丝毫没有透露过关于家里的一丝一毫,每次穆青装作不经意的提到时,魏隽就会立刻止住声音,紧抿嘴唇,一脸挣扎,倒是穆青先看的不忍心,后来索性绕着这个话题不再询问。 《鹿鸣》之声依然不断,但是其中却突然夹杂了几声并不张扬的声响,那声音如同鞭子抽过空气,清脆得很。 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果然只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看到门外的宫人均是齐齐下拜,一个穿着明黄色长衫的男人信步走了进来,笑容平和,穆青哪怕不看脸也知道来人是谁。 低着头,盯着地板,一言不发。 李慕言走在前面,黄会紧紧的跟随着,只不过在路过穆青和魏隽这一桌的时候微微侧了侧眼,也不言语,便直接跟着李慕言走了过去。 穆青一直低着头,无论以往如何,现在这般正式的时候他还是老老实实低着头表示恭敬比较好。 想着要低调,不能出格,但马上,穆青就感觉到了一个十分熟悉又清冷的视线凝聚在他的身上。穆青只觉得背脊发麻,小心翼翼的抬了抬眼,直直的就撞上了一双清冷如星光的眼睛,他一愣,然后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李谦宇跟在李慕言之后走了过去。 跟在他旁边的好像还有李承明,只不过这就不在穆青的视线里了,好似只要李谦宇在那里,穆青就有本事屏蔽了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把他唤回神智的是魏隽,那人轻轻地拉拽了一下穆青的袖口,而后低声道:“穆青你别老是盯着他们看,我爹爹说他们的脾气都怪得很,老是看会掉脑袋的。” 穆青被这话说的哭笑不得,但是却是马上收回了眼神,不过他倒不是因为害怕被砍脑袋,而是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异样的事情会让身边的这位继续说出大不敬的话,到时候不仅仅他要倒霉,自己也要跟着吃瓜捞。 李慕言走到了高台上正中间的位子上,李谦宇和李承明分坐在他下手,而众位学子则是微微抬头看着那个站立在台子上的李慕言。李慕言笑着扫视了他们一眼,有的人激动,有的人平淡,还有的因为害怕直视天颜而显得有些畏缩。种种表情不一而足,但是李慕言却是不动声色。 他平静的道:“朕今日看到众位,心中深感欣慰,众位学子均是我朝明日的栋梁,且大多少年才俊,实乃我大周之幸事,百姓之姓氏。” “谢吾皇。” 得了夸奖,心中或许有些欢欣,但是众人依然没有忘记礼数,躬身行礼。 穆青却是恍恍惚惚没听清楚李慕言的话,只是在心里想着李谦宇来的理由。早上那人没有与自己说,这很反常,只怕是这其中有什么变故。 正想着,突然听到李慕言道:“本届状元何在?” 穆青想也不想的站了起来,然后迅速收敛心思,脸上带着荣宠不惊的淡定:“回陛下,学生在。” 李慕言笑着看着他,在心中自我肯定把穆青点成状元的决定,虽然那滴墨迹让穆青的状元之路有了些许阻碍,但是他最终催皇帝心思的揣摩最终让他得中魁首,也称了九五之尊的心思。 他的孩子,无论是不是能认回来,都要是最好的,人中龙凤才可以。 李慕言心里想着,脸上自然而然就柔和起来,抬抬手:“来人,上琴。” 穆青眨眨眼,似乎有些不明所以,却看到一名宫人抱着一把琴走了过来,撂在了他面前的条案上。 鹿鸣宴的规矩,状元要做赋一篇,这并不难,可是穆青没想到,居然还要抚琴而歌! 这对于大周朝的其他文人或许不是难事,毕竟君子六艺均应熟习,哪怕无法精通,但是拨弄琴弦依赋而歌却也不会是难事。但这放在穆青身上却是比登天还难。 想他从未入过学堂,也没有学过琴艺,诗赋或许没有问题,可这抚琴却是真的难倒了他。 穆青微微皱眉,旁人看起来他好似在思虑措辞,可是坐在他身边的魏隽却是看出来他明明是瞪着那把琴发愣。 因着家里人的保护,魏隽甚少与人结交,但这并不妨碍他比旁人聪明很多的脑袋和清明很多的眼睛,眨眨眼,却是也站起身来,朝着李慕言,行了个礼后道:“皇上,我看穆青他想如何做赋恐怕就消耗了心神,再抚琴只怕会让他的思绪烦乱。学生斗胆请命,为穆青抚琴。” 这话一出倒是让人惊讶许多,毕竟以往都没有状元需要别人抚琴的,这不仅仅是抢了状元的风头,更重要的是会影响皇上的感观。 可是穆青却没有想这么多,心里只有感激,情急之下竟是直接一把攥住了魏隽的手腕,没发觉李谦宇陡然色变的脸,对着李慕言道:“皇上,学生觉得隽郎所言极是。” 李慕言以前因为魏景是见过魏隽的,对于魏隽的乳名也清楚得很,听了穆青这般称呼他自然是知道这两人怕是关系甚好,原本想斥责魏隽抢了他孩儿的风头,但现在却是笑着道:“好,朕也想听听状元和探花你们二人会做出如何妙音。” 李谦宇微微眯起了眼睛,在穆青握住魏隽的手上打了个转,就猛地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掐得掌心有些疼痛,那双狭长的眸子被睫毛遮挡住,不泄露情绪,只有在眼眸流转间才能窥探到他的目光锐利。 穆青拉着魏隽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冲着魏隽感激的笑笑,而后他自己则是走到了大殿中,缓缓踱步,似乎在思考词句。 事实上他心中早有腹稿,现在不过是为了给魏隽一段时间熟悉琴音。看魏隽朝他点头,穆青便停了脚步,转向李慕言,与此同时魏隽手指拨动,古琴的琴弦震动,发出了悠扬茫远的琴音。 只听穆青依声而歌道: 有时忽惆怅,匡坐至夜分。平明空啸咤,思欲解世纷。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羞作济南生,九十诵古文。 不然拂剑起,沙漠收奇勋。老死阡陌间,何因扬清芬。君王今管乐,英才冠寰宇。终与同出处,岂将沮溺群? 作者有话要说:古时候的人并不是只有女子抚琴,男子会抚琴的怕是更多一些 脑补了一些跪坐在那里飘然出尘的魏隽…… 阿拉~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算不得长的一首诗,没有什么华丽的修辞,也没有夸张的比喻,却是让人能感觉到穆青想要说的话,要表达的志向。 他想从武。 大周朝的状元郎,居然想要当一个武将! 这让不少人侧目,惊讶,甚至是难以置信。在大周,文人的崇高地位不言而喻,这也是人们挤破头要科举当官的理由。比起文状元,武状元从来不受重视,他们可以游街带花,那些武状元却什么都没有,只能混到一个六品的职位,可能一辈子就是闲散职位了。 不过在这些人中,只有李谦宇和李慕言神色平淡。 李谦宇早就知道穆青的算盘,这个人不想离开京城,也不准备外调,而且他一向对自己的主张都带着斗争性,当武馆恐怕也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想要得到一个职位,呆在这里不离开便好,别看他说得好听,可是若是真的让他去守城门恐怕这人还不干呢。 可是李慕言却是想得更多一些,他神色复杂的看着负手而立抬头挺胸的穆青。 会有人在大好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选择从武吗?答案当然是没有。 李慕言是皇帝,当皇帝的人总是会多想一步。思及穆青说到过的关于西地的政策,李慕言想着,莫非这孩子口中说的要为朕做的事情就是如此?当一个武将,被派去西边,受风吹受日晒,只为了帮朕解决一时之困。 再看着穆青,这人的衣衫更显得俊美挺拔,但正因为如此,李慕言才越发觉得憋闷。 这么好的孩子,处处为朕着想,不计较私人利益,却到底是认不会来的。 穆青不知道上头的人怎么想,只是觉得心里舒坦不少,能安稳的度过了这个环节就是最大的好事了。 他看了看魏隽,刚刚光是紧张所以没发觉,但现在看着那人端坐在桌前衣摆宽大表情肃穆的模样却是有种与别人不同的气质,那张脸如同玉人一般透着不拘泥于尘世的姿态。 穆青朝李慕言行了个礼,又对着魏隽拱了拱手表示感激,魏隽原本冷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丝的笑意,朝他点点头,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宽大的一休画出了好看的弧度,探花郎自有一番风流姿态。 有宫人上前抱走了古琴,穆青也重新坐了回去。 李慕言此时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抚掌笑道:“好,好诗赋好琴音,此番状元与探花倒是合作无间的很。”穆青和魏隽再次起身,行了个礼,又听到李慕言道,“来人,赏。” 魏隽显然对于赏赐之类的并不介意,表情平淡,可是穆青却是眼睛亮晶晶的,抬起头,一脸脸上的高兴十分真心实意:“谢皇上。” 得到了这么诚心的回复,李慕言看上去也心情不错。 有宫人捧着托盘进来,交到了他们面前,穆青瞟了一眼,看到从红布缝隙中透出来的金光闪闪,脸上越发欢欣,财迷的性子展露无遗。 ===================================================================================== 李慕言笑着让两人免礼,而后朝黄会使了个眼神,黄会会意,高声道:“来人,传膳。” 从古至今,上至王孙下至平民,在商量事情的时候总是喜欢搞到饭桌上,食文化总是可以牵扯到别的任何的文化体系中。 好吃才好谈,四海皆准。 捧着托盘的宫人鱼贯而入,低着头,没有什么动静的。宫人们沉默的一路行进,按次序在各桌前站定,然后统一蹲□子,将托盘中的将盘子中的中的菜肴一道道端出来,然后稳稳放下。 穆青扫了一眼菜色,发觉比当日在殿试间隙用的要好很多,两人一桌一共有八道菜肴,每道的量都很适中,四道热菜四道凉菜,摆盘瑰丽华美,菜色也都是新鲜诱人,最让穆青喜欢的是那一盘子红烧肉,油光水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或许是放得有些久,菜凉了些,但这并不能抹杀众人得尝御膳的欢欣。 不过穆青还没研究完吃的,就听到自己身边的魏隽那显得有些轻灵如同风过竹林的声音响起:“你看我作甚。” 穆青一愣,而后抬起头就看到魏隽脸色平淡的对着给他上菜的侍女,眼神清冷疏远。 那侍女似乎没想到会受到指责,脸色白了一些,但是依然努力端着笑,低声道:“奴婢只是仰慕于探花文采,方才……” “你以前根本没见过我,我也不曾记得我有什么作品流出,你从哪里来的仰慕?”魏隽却是毫不客气,饶是穆青都听得出这宫女不过是推托之词,但是魏隽显然丝毫情面都不想给。 倒不是他存心给这个宫人找别扭,穆青是知道这人的性子,魏隽只是不爱说那些客套也听不得别人说谎话。 只不过那位宫人却是猛的抖了抖,显然并不清楚这点,脸色煞白,一时间竟是忘记了站起。 站在李慕言身边的黄会自然是看到了,微微皱眉,快步走下去后不着痕迹的用脚尖踢在了宫女的小腿上:“死丫头,起来。” 那宫女悚然一惊,然后猛地站起来,竟是碰到了一旁的茶壶,茶壶应声落地,原本美丽的青色瓷器瞬间摔得粉碎,那声音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 宫女刚刚站起身来就刷的跪了下去,膝盖有些扎到了瓷器碎片却也顾不上了,因为他知道若是晚了一步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穆青脸色冷清,倒不是说他现在心里没有浮动,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宫人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 无论她为何胆子大的抬起头盯着魏隽,无礼到让魏隽出口申斥,单单是刚刚那番显得幼稚的应对,和碰碎茶壶的举动,就能要了她的命。 知道了这人的结果,穆青也就没有必要流露出悲悯,他又不是圣人,还做不到那么仁慈。 黄会皱起眉头,这回倒是没有踹她,虽然黄会总管很想把这个笨手笨脚的奴才踢开,但是这回儿众人都看着,他总不好做出丢了皇家体面的事情。故而,他只是转头看着李慕言。 李慕言依然带着笑意,似乎刚刚的事情没有给他留下丝毫怒意,可是他的眼睛往旁边瞟了瞟,黄会就立马知道了他的意思。一把拽起了那名宫女,往殿外走去。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又或者是知道自己这般出去定然是有去无回,那宫女竟然开了口:“皇上饶命啊,皇上,月兰知道错了,月兰知道错了!” 只不过,没人回应她,只是冷眼看着,穆青看着那名叫做月兰的女子微微皱眉,或许刚刚还能留命,现在这么一喊,怕是连保命的机会都没了。 魏隽确实没往魏隽却是没有往那边看上哪怕一眼,只是神色平淡的用手指描画着面前漂亮茶杯的边沿。 等到月兰被拉出去,屋子里恢复了平静,而后光筹交错间又有了热闹气氛。 不过穆青显然有着疑惑,在他看来,魏隽虽然不善人际但是心思纯净,看他此时的反应分明是故意让那宫女找麻烦。 左右瞧了瞧,穆青低声问:“隽哥,她得罪你了吗?” 魏隽自然知道穆青说的是什么,他抿起嘴唇,却也没有因隐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她盯着我瞧,还用手指蹭了我的手背。” 穆青立马就懂了其中的意思,此时他才知道那月兰为何胆子大到敢直视魏隽,怕是已经不安分于当一个宫女,而是在筹谋给自己找个出路。 这些得中的学子们显然是个很好的选择,若是被瞧上了,以后最起码能混个侧室。 偏生他碰到的是魏隽,家世好人也好,挑来挑去也不回调中她的。 穆青笑了笑,宽慰道:“不过是个意外,隽哥不用介怀。” “我只是觉得恶心。” 魏隽微微皱眉,眼睛往下看,穆青才看到那人从广袖中伸出来的手上正抓着一方蓝色帕子,用力的蹭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不过是被碰了一下就有如此大的反应,穆青眉尖挑了挑,这是洁癖,还是不喜女子? 总不好当面问,穆青只能记下来,以后莫要犯了他的忌讳。 这时候,他突然看到桌上有一道菜,被切成细丝的萝卜淋着麻油,办好以后十分诱人食欲,但若是穆青记得不错,李谦宇是根本不乐意吃这个的。 穆青思至此,把目光投注到了台子上,正正的就对住了李谦宇的目光。 那个清冷的男人此刻的表情更加显得冷漠,如同冬日的冰雪一般,看到穆青看自己,也不躲闪,一双眼睛冷冷清清的看着穆青,让穆青觉得后背发凉。 那人昨天才刚刚有的热乎气儿现在消失殆尽,不过一眼就转开了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穆青的错觉,他感觉那人扫了一眼他和他身边的魏隽,这让穆青有了个很异想天开的想法,莫非是……那个人吃了飞醋? 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不开心,没等穆青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有人在扯他的衣袖。 穆青回了个身,或许是太过突然,魏隽来不及躲闪,穆青的鼻尖竟然是蹭着他的脸颊。 魏隽脸上猛地一僵,然后往后退了退,全看到了穆青更加活见鬼的表情。 魏隽诺诺的说不低了低头,直接拿起帕子蹭了蹭脸,然后才道:“穆青,吃饭。” 穆青却是没有回应,直接去看李谦宇,那人竟是真的在看他,露出一个显得十分漠然的笑,转头与李慕言低声交谈,却是不乐意搭理他了。 穆青只觉得头皮发麻,手上被魏隽塞了筷子也不知道,魏隽瞧着他不对劲,只好用两根手指捏着穆清的衣袖把他的手抬起来:“用膳,你皇上在看你。” 穆青如同被什么控制住了手脚,缓慢的夹菜,往嘴巴里头送,偏偏夹得不是地方,直接一筷子把一旁当做摆盘的胡萝卜雕花夹走送嘴里吃了。 魏隽眨眨眼,只觉得这位新认识的穆青口味真是独特,而一直关注着这里的李慕言却是微微挑眉,不发一言。 作者有话要说: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安逸扔了一颗地雷 七哥扔了一颗地雷 蹲坑ing扔了一颗地雷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傻出血扔了一颗地雷 倒叙时光扔了一颗地雷 独角扔了一颗地雷 傻出血扔了一颗地雷 重点不对扔了一颗地雷 笑里红尘扔了一颗地雷 笑里红尘扔了一颗地雷 =================================== 感谢亲们支持== 本文迈过了150大关!努力往前冲刺,争取让小青早日抱得美人归! 小青:QAQ你说的…… 六郎:=_= 章节目录 第153章 现在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用饭的时候没什么人言语,像是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边说边谈更是忌讳,不过皇上喜欢在用饭的时候赏赐下来一道两道的,以示恩宠。穆青这一桌得到了一道清蒸鳜鱼,也只有他们得了这份赏。鳜鱼还是热的,吃起来味道自然是不错,肉质滑嫩入口味香,只不过现在哪怕是琼浆玉露在穆青的嘴巴里也是味同嚼蜡罢了。 收拾了心情,穆青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而他身边的魏隽却是没有在关注他,而是自顾自的夹菜往嘴里送,每道菜都吃了一口以后低声嘟囔了一句:“不好吃。” 穆青再次被魏隽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思考如何示好李谦宇了,而是压低了声音对着魏隽说道:“隽哥,这个时候不要说这些。” “我只是说实话。”魏隽看着穆青,眼睛黑白分明。 穆青有些无可奈何,有心拍拍他的脑袋,就像他平时对着安奴做的那样,不过显然刚刚李谦宇无声的警告让穆青收敛了这么做的心思。他只是努力的维持平静,然后道:“既然你考了科举,要入官场,就只能应付那些人情世故。实话固然好,但是并不是人人都喜欢听到实话的。” 魏隽低了低眼帘,若有所思。 穆青没有再多说,他看得出魏隽是大家子弟,也看得出这人素来是养尊处优,但恐怕就是那么优渥的环境让这个人心思纯净,也藏不住心思。也不知道和他交好是幸运还是不幸,穆青摇了摇头,开始往嘴巴里填食物。 筷子夹到那条御赐的鳜鱼,放进嘴巴里,穆青也撇撇嘴。 凉了,不好吃。 =============================================================================== 明义殿中。 阳光从外面泼洒进来,把不大的厢房照得暖洋洋的。 坐在书桌后正提笔书写的女子一身雪白色的衣裙,外面笼着翠绿色的宫装,拿着笔的手腕上,宽大的广袖被挽起来,露出了镶这翠玉的银镯,看上去并不显眼,但是那颗玉石绿的十分脆生,看上去清新可爱。 而一身鹅黄色宫装相对岁数小了一些的女子有些无所事事的趴在桌上,用纤长的手指拨弄着一根毛笔上的鬃毛,如瀑的黑发被梳成了一个漂亮的盘桓髻,簪在发间的流苏垂落在额头,俏丽得紧。眉间好似描画出来的朱红色胎记却是只有绘春才有的。 有些懒懒的,绘春用手拨弄着毛笔,丝毫没有陪着面前的宋琼兰一起写字的兴趣,幸好今儿个皇上不在殿中,自己能闲下来,自然是不想找事情干的。 绘春盯着宋琼兰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去拽宋琼兰的毛笔杆子。 宋琼兰向来是喜欢书法,腕力是必须的,自然不会轻易地被她拽走,但是不知为何,宋琼兰却轻轻的松了松手,任由着绘春抽走了她的毛笔,然后神色平静的抬头看着绘春:“作甚?” “跟我一道去看看嘛,”绘春长得清秀,眼睛大而有神,说起话来的时候像是个孩子般撒娇似的绵软,手指轻轻的捏住了宋琼兰的袖角,“我没遇到过这么大的事情呢,若是我自己去我害怕自己做错事,你舍得么?” 宋琼兰听了这话一脸无可奈何。 入宫这段时间宋琼兰因着身份没有交过什么朋友,算来算去也就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绘春关系好了,但偏偏这个小丫头丝毫不似当初看到的稳当,越熟识越发现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耍赖撒娇很有一手,偏偏所愿所求都不过分,加上长相讨喜,宋琼兰竟然是很少拒绝的。 一来二去,她们倒像是姐妹一样没事就在一处,绘春也是嘴巴甜,姐姐的叫个不停。 今天也是一样,皇后那里有事情要密谈,宋琼兰虽然是她的嫡亲侄女,可她却不是皇后的心腹,宋琼兰也很有眼色的一大早晨就离开了皇后所居的鸾凤殿,来了绘春这里写写字读读书。 她也是知道今天皇上要在鹿鸣宫招待俊才,所以才回来明义殿,哪里知道绘春竟是起了心思,非要去瞧瞧那些举子们是个什么模样,从刚刚就一直缠着,到现在也没放弃。 有些无奈,又有些由于,宋琼兰抿了抿唇角。 绘春看到了宋琼兰的表情就知道这事情有戏,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扔掉毛笔,伸手握住了宋琼兰的指尖:“琼兰姐姐,我保证不会做多余的事情,只是去瞧瞧。鹿鸣宴啊,多难得的事情,姐姐也正好看看未来的如意郎君啊?我可听说今天又有两位王爷都要去的。” 这句话却是戳中了宋琼兰的心,她抿抿嘴唇,虽然知道自己的家族有心把自己当作棋子“送”进庄王府,可事实上宋琼兰却是从来没有见过被外人传为丰神毓秀的李谦宇。 犹豫了一下,她缓缓的站了起来,看着绘春充满期待的眼神,弯了弯唇角,淡淡道:“一道去吧,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不能进去,只在外头看看就好,午时之前必须回来,我怕皇后娘娘到时候会让人寻我。” 绘春听了这话欢呼一声,拉着宋琼兰的手就往外走,一路小心翼翼的躲着人,穿过御花园,往鹿鸣宫的方向行进。 绘春一边走一边道:“琼兰姐,你说他们是不是都是人中龙凤呢?” “那是自然,能高中的都是俊才。”宋琼兰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平和的说到。 绘春却是弯了弯唇角,笑着眯起眼睛,掩饰了所有的情绪:“可是若是有人明明文采斐然,性子高洁,却不能参加科举,是不是就是说他不优秀了呢?” 宋琼兰一愣,不知道为何绘春会有如此一问,不过待她反映,绘春就已经开开心心的跑到了路边的一处盆裁花卉面前对着那朵盛放的花朵笑颜如花。行走时额前的流苏摇晃来去,瞧着俏皮又可人。 宋琼兰也放下了疑惑,笑起来,走到了绘春身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不过是个爱花爱草的小姑娘,怎么会有什么歪心思呢? 作者有话要说:隽哥以后要学的东西还不少,人是聪明的,只不过人情世故懂得不多 =v=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绘春和宋琼兰虽然分属于不同的宫中,但是她们的穿戴表明了都是各自宫中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即使不是管事儿的也是主子所依仗的宫女,故而一路行来,虽然有些宫人也瞧见了她们,但却没什么人对她们进行阻拦,有了长了心眼且也没出声,倒是让她们一路平平安安的到了鹿鸣宫。 宋琼兰向来是稳重的,而且从小听话的很,大家世族的教育让她很早就明白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是什么。唯一做过的出格的事情就是在入宫之前怀着满腔期盼离开家里想要去寻了那飘渺的幸福。 除了那次失败的外逃之外,她做到了一个大家小姐该做的一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包括礼仪姿态她都能够做到尽善尽美,和他平辈的女孩子没有谁能够比她更出色。她已经做到了可以为家族做的一切。 包括牺牲。 这般跟着绘春私自来了鹿鸣宫,对于宋琼兰而言算是个不小的挑战,即使一路上都是昂首挺胸,可是到了鹿鸣宫的门口依然免不了紧张。躲在门口的花丛后面,宋琼兰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大如擂鼓。 “琼兰姐姐,你不必如此紧张,不过是进去瞧瞧罢了,没人会认得出我们的。”绘春听不到宋琼兰的心跳,但是却可以看到这人微微泛白的脸色。 只听到绘春笑着安抚着,而她那张微微扬起的笑脸也确实让宋琼兰心里熨帖了许多。 宋琼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想着好歹来都来了,总是要进去瞧瞧的。况且这怕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机会在选秀前能看到那位李谦宇王爷的机会,宋琼兰并不想就这么错过去。 而相比较于宋琼兰的紧张莫名,绘春倒是轻松自在的很,似乎是年纪小,无知者无畏,一路上她都面带微笑,好似从来不知道那些围着他们打转的眼睛是谁似的。 只不过她在通过每道门之前,都会拂一拂额前的流苏,漏出眉间俏丽的红色胎记。 平平安安的穿过了长廊,她们倒是没有大着胆子进入大殿,而是绕过了宫人们悄悄去了二楼。 守在暗处的侍卫自然是看到了她们,想去截了她们,但是却被一名侍官拦了下来,那名侍官显然是当值的,穿戴都要好一些,他的眼睛在绘春的发饰上打了个转,然后就一脸严肃的低声道:“那两位都是皇上的亲信,我们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想去拦了她们的那名年轻侍卫点点头,抓紧了手里的长枪重新站得笔挺。 侍官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上去很满意,确实在转身的瞬间微微皱眉,在心里嘀咕,主子怎么不提前通知自己会有他的人来呢?若是自己没认出那个发饰是浩气盟中女子专有的,恐怕她们会直接被扣住,那恐怕就要误了大事了。 ========================================================================== 两个女子都是身材纤细骨架小巧的,一起躲在红柱后面绰绰有余。 绘春蹲着,宋琼兰站着,确定没有人注意她们后才悄悄探头往外头看,两双晶亮的眼睛从上往下关注着那些举子,带着好奇和审视。 这里的距离不远不近,一眼便能看到里头的人,只不过因着是在靠后的位置,她们看不到皇上和两位王爷的真容,只能窥探到背影,却是能看到那些举子的模样。 而在那些人中,最显眼的就是坐在最靠近皇帝的那个最好位子上头的穆青,和在他身边相貌仪表均俊美的好似不是凡人的魏隽。 绘春在瞧见魏隽的时候轻轻地捂了捂嘴,低声道:“那位公子长得真是好看。” 宋琼兰倒是神色淡定,显然早就见过他的,把声音压低道:“那是魏隽,当朝丞相的公子,虽然他只有年少时随他父亲魏大人一起出门见过人,但是那会儿就已经是容貌不俗,不过在他十岁以后就甚少出来,虽然比当初消瘦不少,但是那眉眼应该是他没错。” 绘春眨眨眼,记在心里却也不再多问,有些事情只需要知道个开头,以后的她总有办法探听出来,总不好事事都要去问难免露出破绽。 眼睛继续偷偷看着里头的众人,宋琼兰也转了转眼眸看过去,打量着,却最终使把眼睛关注到了高台上。 正中间的,必然是皇帝,而两边的恐怕就是最受宠的皇子,李成明表哥和……庄王李谦宇。 似乎是老天要顺了宋琼兰的意,没多久,她就正正看到坐在高台上的一个人起身,朝皇上行了个礼,而后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那人一身锦缎长袍更显得身材颀长,头发用一条玉带束起,而腰间的翡翠玉扇甚为显眼。 他在穆青面前停顿了下来,然后转了身,正对着穆青,微微低下头跟他说着什么,穆青显然是愣住了,然后才急忙忙的起身,差点就撞到了那人的下巴。 而在男人往后退步躲闪的瞬间,他的容貌便是正对着两个女子这边,那张清冷的脸庞瞬间展露在宋琼兰的眼中。 不知道穆青说了什么,那人竟是弯了弯唇角,漏出了浅淡的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 宋琼兰一愣,定定的盯着他,而后迅速的闪身进了柱后,后背紧紧的贴着柱子,手也附在柱面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无言。 “那位王爷生的真是俊俏呢。”绘春自然也是瞧见了那人,发出了似乎感慨一般的话语。 只不过这话听在宋琼兰的耳朵中却是这个进去那个出来,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绘春抬头看了看她,眨眨眼,突然笑道:“琼兰姐姐你莫非看直了眼睛?” 宋琼兰却是摇摇头,话存在心里,但没有说出口,只是有些不自在的微笑。 她是知道自己要被指给谁的,李谦宇,李承明表哥最大的对头,以后注定不死不休。换句话说,她是被家族牺牲了,当做了棋子送过去,不是让她做王妃享福,而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对与李谦宇,宋琼兰也仅仅知道那人清冷寡淡罢了,却从不知道竟是这般丰神毓秀。 两位王爷,以为是自己的表哥,那么这位看这气度仪态,正是李谦宇无疑了,只是没想到那人的性子好似被外人传说的那么冷漠,却是没想过那人柔和了表情后竟有种冰雪消融的感觉。 很摄人心魄。 但宋琼兰并不是因为此而产生了爱慕,只是思量着,若是这场婚事真的不能避免,或许那人还愿意在知道自己心有所属的时候……饶过自己一命。 而不是把她关到竹笼子里,沉浸池塘,就像当初他父亲要对自己做的那样。 脑袋里头是乱七八糟的思绪,自然没注意到绘春正眯着眼睛,眼光如刀的端详着李谦宇,兀自喃喃:“这位王爷的长相,果然更像袁妃娘娘呢。” 一个更像,一个果然,两个词说的极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 穆青在看到李谦宇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就觉得头皮开始发麻。 鹿鸣宴并不是简简单单吃吃饭就完事儿的,虽然算不上献艺,但也是个展示自己的机会。不仅仅是对众位学子而言,还有想要得到机会展露自己的王爷。 李谦宇倒是自告奋勇愿意彩衣娱亲,自己请命去舞剑是以助兴,穆青明白他的意思,一来让李慕言知道了李谦宇的孝心,二来也让众人知晓,李谦宇不仅仅想当个下闲散王爷没有什么大追求,而且喜好习武,就像他几天前说的,原为大周驻守边关,保佑大周长久太平。 一个武将王爷在大周朝能有什么前途呢?这谁都心里清楚。 一曲剑舞,既能显了孝心又能显了忠诚,自然是大善。 只不过似乎是觉得光是舞剑没什么意思,李承明笑眯眯的提出,或许可以让人击节而歌,倒也不错。 他的本意是可以当那个歌者,也算是在李慕言面前呈现出他们二人其乐融融的场面,哪知道李谦宇压根儿不给他这个机会,应承是应了下来,却没有顺着李承明的话继续往下说,而是直接走下了台阶,在穆青面前站定。 声音低沉如同泉水穿过石缝。 “状元公,可否为本王歌来?” 一句话,堵住了穆青所有的选择,只能点头。 不然呢?这又不是什么特别难应承的要求,只不过是唱歌,若是他拒绝了,李谦宇一怒之下让自己和他比划比划,自己能不能完完整整的离开还是个未知数。 身为状元公,不自量力的和人比武,还输了,到头来落得个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下场,那可就闹了大笑话了。 硬着头皮站起来,穆青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几乎要撞到了李谦宇的脑袋,自顾自的嘟囔:“不就是唱歌吗,那就唱吧,反正我唱不好坏的不是我自己的耳朵是别人的。” 李谦宇自然听到了这话,挑挑眉,却是没有斥责他,而是弯起了唇角。 看呆了穆青,也让他流失了最后的拒绝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宋琼兰可算是看到李谦宇了,撒花花~ 当然,本文专注1V1很多年,基本不会在这方面折腾人的,爱情嘛,还是干干脆脆的痛快些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走到了大殿中央,穆青看着李谦宇拿起了长剑,他则是带着笑,心思急转。 或许现在的穆青可以做到善于书法精于绘画,可是对于乐器乐理那是一窍不通,至于歌唱,这辈子的穆青还没试过,可是上辈子他可是没少在这方面遭到嘲笑。 聚餐聚会大多是要去ktv的,而每次去,穆青都会被拽出来要求他唱一曲,无论是什么,穆青都能拽到《歌唱祖国》的调子上,并且严重五音不全。 可是偏偏穆青有些人来疯,只要唱出了声音就直接不管不顾,也不想自己唱的有多么不堪入耳,就像他自己说的,坏掉的是别人的耳朵又不是自己的,怕什么呢? 显然现实没有留给他多少考虑的时间,此时已经乐起,李谦宇也站定,清冷的眼睛看着穆青,穆青没有办法,职能硬着头皮开了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搭配着后世人耳熟能详的旋律,穆青先是小声,但是后来似乎是胆子大了,竟然越长声音越大,丝毫不觉得自己已经跑调跑到了地球以外。 可能这辈子穆青的脑袋好使了不少,不过显然他当初的五音不全已经完完整整的被保留了下来。 原本执剑的李谦宇因为那严重扭曲了的声音差点走错了步伐,好歹稳定了身形,他皱着眉头看着似乎已经唱出了兴致的穆青,也不舞剑,只是在研究他是如何制造出这种噪音的。 穆青也丝毫不顾及旁人感受,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李谦宇的情绪波动一般,依然唱得开心。 最后,穆青干脆直接跳到了《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热血沸腾了一下,直到发现伴奏已经没了动静才恍惚后知后觉般的睁开眼睛,便发觉李谦宇表情淡漠的看着他。 才发现自己好像让庄王爷更加不高兴了,穆青心思急转,干咳两声,恍如看不到众人错愕的目光,穆青突然转身从一旁伴奏的宫人手中拿了一样东西。 他拿起来的并不是那些很主流的乐器,只是个长且宽类似于狭长扇形的竹板。那竹板有两块,根部连接,他拿在手上握在手心,手指用力,两块主板互相撞击出了清脆的声响。 穆青拿着试了试,而后满意的点点头,倒不是因为他很喜欢用这个,而是因为他在哪些复杂的古琴竹笛编钟当中,也就是这个他用的了。 那名被拿走了手中乐器的宫女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眼睛一直追随着穆青,正襟危坐。 在场的有不少人是认识这样乐器的,它类似于节拍器,是在演奏时用的。具体的使用方法也不难,但也恰恰如此甚少有文人喜欢用它,毕竟没有什么挑战性,也体现不出与众不同。 文人,求的就是与众不同,鹤立鸡群。 但是对于穆青而言,这个倒是个很不错的东西,至少好操作,这就很不容易。 神色平淡的站到了刚刚的地方,朝着众人轻施一礼:“在下对于歌唱音律实在是不慎在行,还希望各位能允许在下击节而歌。” 此处的歌,并非是歌唱,而是咏唱,用特有的绵长音调咏颂出诗词歌赋,倒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李慕言率先点了点头,毕竟他是不想让穆青难看的,刚刚的那曲《鹿鸣》实在是太过于挑战极限,现在能有机会挽回到也不错。见皇帝点了头,众人自然没有意见。 穆青负手而立,左手执板右手轻轻的覆盖于板上,穆青在李谦宇剑拔出鞘的瞬间高声吟诵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 众人皆知当世的状元爷有一手好诗才,却不曾想过竟有这般让人惊愕的气势。 以往他的诗词,大多是清新婉约,再就是朴实无华,不能否认是精品但却独独少了几分气势,但今天这一曲不仅仅是歌唱出了豪迈悲壮,更是有一种勘破了的气度在里头,只让人拍案称奇。 而坐在上首的李慕言更是惊讶,他是读过穆青当做话本小说出了的《三国演义》,他比别人更是能听得懂穆青的意思。 那本书,并非是正统的三国,但是其中的种种故事和各个人物无意识十分贴合这首词的。或许这个人早就想好了,又或许他只是有感而发。但对于穆青能够大胆的把这段诗词在这个场合唱出来,李慕言很满意。或许这只是巧合,但是李慕言更希望把她当做一个态度,一个有才有貌的子嗣,无法认回却也不能否认会成为威胁,但如今听其意分明是心思豁达丝毫没有那份心思,自然是让李慕言安心,也更为欢喜。穆青并不知道自己这一举动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他放下了手,与此同时李谦宇也收起了剑势。 穆青看着李谦宇,发觉那人脸上连层汗都没有出,似乎是极其简单轻松的就完成了这个任务,穆青的眼睛又看向了台上的李承明,发觉那人正微笑着抚掌,似乎很高兴看到刚刚的一切。 但穆青却知道,李谦宇刚刚的那段剑舞足够精彩,他本就容貌俊伟,今日所穿的衣衫又不是那种厚重的朝服,而是用轻薄了许多的丝绸布料所制成的衣衫,上面是银色丝线绣上的暗纹,在舞动时在阳光照耀下自是美丽又尊贵,加上李谦宇的剑术本就极好,即使只是表演却也能让人感觉到那种威慑和压力。 李谦宇无论做任何事脸上都是独有惹认真严肃,更是让他看上去自然有种不怒自威的架势。 此番,庄王爷李谦宇精于剑术武功甚高的名声自然会传出去,而王爷中善于武艺的也就只有李谦宇和李承明。 李承明的武艺高强是在他年少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所熟知了,当初辽人来京城的时候,李承明就已经给辽人有过一次交锋,不过是年少的李承明就已经名扬四海。 相比较于李承明的少年成名,早早的就离开了京城远离了众人视线汇聚中心的李谦宇则显得沉寂的多,但是穆青相信,经过了今天这一次,李谦宇的名声必然会顺着众人的嘴巴传扬出去,而不仅仅是对李谦宇只有一个冷面王爷的印象。 他的声势涨了,李承明的威望自然会降低,但想来李承明也能想得清楚这一点,不过此时李承明还能笑得出来,倒是让穆青对他的看法更上了一层。 李慕言这次却是没有给他们什么赏赐,不少人都觉得这是皇上对他们的表演不甚满意,但是但凡是有些心眼儿的都瞧得出,李慕言脸上分明是满意的。 没有赏赐才最是别有深意,恐怕这便是简在帝心,以后的风光自然不必多说的。 穆青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李谦宇也重新走上高台,在他经过穆青的时候轻轻地弯了弯嘴角,这简单的动作却让穆青无安心。 穆青笑着落座,便听到身边的魏隽道:“你的词很好。” 穆青听了这话,笑着回应道:“隽哥过奖了,不过是小道,当不得吃也当不得穿,不过是自娱罢了。” 魏隽却是眨眨眼,似乎不染纤尘的眼睛里带着是十分真切的光芒:“可是皇上欢喜,你的词可比吃穿有用多了。” 穆青也拿捏住了魏隽的性子,他说话直率,不加遮掩,性子也是好的,穆青也不愿意跟他说许多场面话,便直接道:“诗词固然是种本事,但是相比较于这些,为官之道做人之道更加重要些,毕竟以后出去办差做官,要的是政绩而不是看诗词做的有多好。” 魏隽听完了以后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脸色依然清淡,但却多了些思索。 穆青也不多说,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的茶香充满口腔,清冽中带着丝丝苦味的茶水被咽了下去,穆青呼了口气,也算是彻底安下了刚刚忐忑的心。 =============================================================================== 鹿鸣宴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就是宣布各位中举之人未来的官阶。 第一步步入仕途,起点自然是很重要。 这些是在放榜以后就被安排好了的,当然,都是由吏部指派,只是按着惯例,在他们看到自己的名次时就已经大概知道了自己未来要去哪个地方。由皇帝亲自指派的就只有前十名的学子,故而心中期待又担忧的也是他们了,其他人只管等着便是。 收拾了残羹,宫人们也停止了奏乐,大殿中一片寂静。 李慕言坐在那里,笑着看着台下众人,抬了抬手臂:“黄会,开始吧。” “诺。”黄会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从一旁小太监手上的铜盘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挺厚的橙黄色折子。 现在这个时候的皇帝口谕并不是使用那些贴在绸布上面的方式,而是直接使用了纸质的折子。这也是因为大周在建立之初并没有纸张,使用的是竹简和锦缎用来宣旨和书写,大臣们一般会把皇帝口谕写在锦缎上,然后折叠起来让下面的人去宣。 后来,纸张被发明出来,但因为当初的方式是折起来,所以现在也是折叠的,故而留成了习惯折子用折叠扇子的方式折起来,读的时候展开来。 黄会一页页的展开,然后朗声道:“王原祁,丙榜第一名,加封为清苑县知府,县丞,正七品。杜晶,丙榜第二名,宇阳县……” 先公布的是丙榜,随着任命一个个被念出,进士们便出列领旨谢恩。 穆青仔细听了,大多是任七八品的官阶,除了一名姓李的进士,大抵是与皇家沾亲带故所以留在了京城,其余的都被外放为官。 去了好一些的地方便能得了高些的官阶,去了穷乡僻壤的官阶不高,但终究是入了官途的。 丙榜被公布完了便是乙榜,乙榜的人数要少一些,官阶也高了不少,但是此次的乙榜中竟是没有一人被留在京师,尽数外放,穆青猜测或许是因为没有过硬的身家背景和家族支撑,所以要去自己慢慢熬才行。 想到那位姓李的丙榜进士,穆青感慨,果然是有人好办事,全然怨不得人。只不过看上去李谦宇的表情平淡,穆青可是记得的,这人登基后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举子任命。。举子任命有一整套流程,一切按着流程办事,确实少了许多不公。 但这也让他少了不少世家大族的支持,也成了李谦宇铲除世家大族的导火索之一。 不过现在显然世家大族的身份让很多人从中得利,但也有更多人被挤了出去,说不上公平与否,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不能要求像是后世一样的公平公正。 但是穆青此时却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去担忧别人,他正襟危坐,等待着那个容貌甚美的总管黄会宣读出自己的前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前几名。 黄会在上一名举子谢恩以后,继续朗声道:“甲榜第四名,柯介,加封为侍御史,从六品。” 和袁文昌坐在一桌的柯介站了起来,少年人毕竟年纪小,听到了自己有了官阶难免有些兴奋,加之今后是和他父亲在一处自然也有一些安心。少年得志难免喜上眉梢流于表情,便笑着道:“谢主隆恩。”而后行了大礼。 对于这种满心欢悦的少年郎,李慕言也瞧得舒心,点点头,手微微抬起示意他免礼。 待柯介回到了座位,黄会接着举起了手中的折子,只是这回他的眼睛先是不着痕迹的瞥了魏隽一眼,才朗声道: “甲榜榜眼,魏隽,品貌端正性格纯善,特封为中书舍人,正五品。”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隽哥得了个很不错的官身~ 小柯介也进了御史台~ 明天早上不出意外还有一更,先去码字了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此语一出不少人都惊讶的当大了眼睛。 虽然五品的职位算不得特别高不可攀,但是他只是刚刚科举完毕的官场新人,直接被提拔到了这个位子难免引人侧目,况且是中书舍人,乃是国君的亲近属官,自然是非同一般。 现在的当朝宰相,魏景魏大人,当初就是中书舍人,而后一步步往上走得到了皇帝的特别提拔才能在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坐上了丞相的位子。 而在穆青眼中,这并不奇怪,毕竟魏隽的的家中长辈恐怕就是魏景丞相,正当权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不俗。得到一些与众不同也不足为奇。 魏隽却是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既不高兴也不惶恐,只是神色淡淡的起身离座,到殿中行了个礼,哪怕是下跪的时候依然举止有度神色清淡,丝毫不见谦卑,却足够恭敬:“谢主隆恩。” 李慕言笑了笑,却是开了口:“探花郎行为举止颇有乃父之风,只盼你以后尽忠职守,早日成为国家梁栋。” “是。” 魏隽应了一声,起身回到了座位上坐下。 穆青对着他笑了笑,魏隽抿抿嘴唇,也回了个浅笑,但是他却看不出来穆青复杂的心情。 李慕言一直一言不发,独独在魏隽到面前的时候才开了口,其中或许有看重,但是在穆青看来恐怕是忌惮更多。 听李慕言的意思,魏隽的父亲是魏景无疑了,这般直接点了出来既是为了鼓励,也是为了让众人知道他“官二代”的身份,那些心眼小的恐怕会直接记恨上也说不定,这般倒是不知道是好的多还是坏的多了。 心思急转,脸色安定,穆青神色平淡的看着坐在对面的袁文昌。 袁文昌也看了过来,朝穆青点点头,安静友好。 这时候,黄会的声音再次响起:“甲榜榜眼,袁文昌,进退有据为人方正,加封为吏部员外郎,从六品。” 此言一出,不少人微微皱了眉头。 甲榜第三的探花正五品,甲榜第二的榜眼却只有从六品,这未免差距有些大。 两阶的官阶,有的人这辈子都爬不上去。 但是不管别人作何想法,袁文昌却是平静的起身,领旨谢恩。 穆青这回倒是真的对袁文昌刮目相看,他们以前是有过节,穆青不计较不代表他不记得,对于袁文昌的善意穆青接受了,但也仅此而已。可如今看来,这位榜眼的心胸或许也不是那么小,至少刚刚他的眼睛干净得很,丝毫没有埋怨和愤恨,就已经很是不错。 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点,穆青有些忐忑的等待着。 终于,黄会开了口:“甲榜状元,穆青,为人宽仁容貌俊朗,心思机敏能勇于为国家大义献出良方,且不计个人得失,朕心甚慰。” 此番话一出,不提别人,穆青自己就觉得耳根子发红。 长得像是魏隽这样不似凡人的额人物也值得了“品貌端正”的评价,自己倒成了“容貌俊朗”,着实是皇上心境不同看人的眼光就随之变化。 而且自己的评语比谁的都长,还夸的这般好,倒是让穆青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他还是没有起身,坐在那里抬着头等待这黄会的下半句话。 黄会也没让他着急多久,不过是轻轻地缓了口气,马上道:“特封为国子司业从四品,以育我朝栋梁之才。” 这个结果,似乎出人意料,又似乎合情合理。 国子监,就是国家主办的学院,这里面最高学府,统领全大周所有的学院和先生。 国子司业是里面的二把手,从四品,官职不低,但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教育的职务,不沾权也不带利,更不可能触及到权利根源,和穆青所希望的保家卫国更是相去甚远。 穆青缓缓起身,不过是用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想清楚了很多。 李慕言在忌惮着魏隽,又何尝不是在忌惮着自己?穆青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是那个沧海遗珠,但是李慕言显然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他格外亲睐穆青,对他大开绿灯,最穆青的态度也甚为温和。 可是相对的,李慕言也会有着自己的顾虑,那些顾虑或许不能为外人道,可是终究是隔绝了穆青往上爬的用心。 哪怕是翰林院,穆青这辈子恐怕也没有办法进去了,更何况是更高的职位。 不过穆青却依然保持着平淡的神情,因为他也能了解到李慕言对他的回护,毕竟国子监是个实实在在的清闲衙门,每天与书本为伴,与琴棋为友,轻易不会影响什么决策,却也不会出什么做错事的机会,而且因为把控着教育大权,无论什么高官都要与他有些交往,还因着兼职皇家子嗣的教育,入宫也甚为容易,这般想来恐怕是个很不错的位子了。 旁的或许诸多算计,但是就在现在这一刻,穆青知道,这恐怕是李慕言经过了细心琢磨后方才得出的决定,而不是草率为之。 为了这份心思,穆青也不愿意做出任何不情愿,反倒是带着笑容走到大殿正中间,跪下,伏低了身子:“臣,谢主隆恩。” ================================================================================= 鹿鸣宴散去的时候,李谦宇并没有等待穆青,而是跟着李慕言和李承明一道离去。穆青也不沮丧,而是笑着和周围的人交谈。 魏隽似乎对于交际应酬根本一窍不通,来祝贺他的他也只是点点头,不爱说话,穆青看不过去,只好呆在他身边直到人群散去。 等人渐渐少了些,穆青才呼了口气,低声道:“隽哥,以后这种事情就要你自己来了,你和我工作的衙门离得可不近,到时候我是没办法帮你的。” 魏隽看了看穆青,点头,但是穆青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进去了。 想着与袁文昌说说话,毕竟是老朋友了,而且那人和自己还算是半个老乡,交好一些没坏处。但是相比较于自己这里的冷清,袁文昌很受人追捧。 穆青也能猜到些缘由,毕竟他自己只是闲职,袁文昌却是被分到了吏部,掌控着不少官员的升迁贬斥。 大周朝的官员评定尽数靠着吏部考核,上审,乃是长官的印象,平审,乃是同僚的意愿,下审,则是勘探民意看是否对这个官员满意。若是想要升迁,务必要得到三个上等评方可得到升迁的资格,相对的,多是得到了下等评价,那就注定要贬斥了。 而在三中评审中,下审却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乃是上审,这才催生了大周朝诸多的各种往上面的“孝敬”。 那些京官还好说,被外放了的自然是要和袁文昌攀攀交情,从而希望他在年末评测的时候手下留情,不给上等,好歹给个中上,也算是有个盼头能够早早的调进来。 天子脚下三品官,向来如此。 袁文昌看起来倒是不畏惧这些带着笑脸与自己拉关系的人,游刃有余得很,在桂州城的袁文昌虽然处处被穆青压制着,可是他是当了许久领头羊的人,对这些寒暄自然是不会陌生。间或还看了穆清一眼,见穆青也在瞧着他,便笑着朝他拱拱手。 穆青也没有拒绝他的善意,回了个礼,看自己呆在这里也没有事情做,便对着魏隽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到离开了鹿鸣宫。 去各自的衙门报道是要等明天的,今个儿个先把事情安排妥当,穆青则是要回去庄王府和李谦宇合计一下以后的道路,毕竟国子监和别处不同,他的许多想法根本无法实现,自然要找些别的事情做。 魏隽倒是一脸淡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跟在穆青身边往外头走,但是就在跨出大殿的时候突然顿住了身形,双眼直直的看着前方。穆青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就看到不远处在宫墙下的一个人,大红色的朝服宣告着此人的位高权重。 隔得远,具体的容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身形颀长高大,皮肤甚白,站姿端正。 正在思量着来人是谁,穆青听到身边的魏隽开了口,他一边往前走了一步一边低低的喊了声:“爹爹。” 作者有话要说:国子司业,相当于副校长,协助国子祭酒来处理事务 一个绝对不会有错处的位子,不过穆小青这么安定不下来的人自然要做些事情了~ 穆老师萌萌哒~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男人一身大红色官袍,腰间是一条纯黑玉带,宽大广袖间隐约能看到白皙指尖。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精致的如同精心雕刻而成的面容似乎带着笑,眼角眉梢俱是道不尽的风流韵道。 “爹爹。”魏隽低低的喊了一声,那人离得远恐怕没有听到,但是穆青却是听了个真切。 这位怕就是大周丞相,魏景魏大人。 穆青有些惊讶于大周的当朝第一人居然看上去这般年轻,瞧上去更是姿仪甚美。魏隽的眉眼显然是大多肖似其父,可是魏隽瞧上去就有种不带人间烟火气的出尘脱俗,这位魏大人却是一脸容易亲近,瞧上去只觉得辉光一般耀眼。 魏隽率先走了过去,穆青犹豫了一下,却也是跟在他身后朝着魏景走去。 魏景一直是淡笑着等在那里,在两人走到自己面前是方才笑道:“隽儿,刚刚用善用的可好?” 魏隽眨眨眼,对于魏景没有搭理身边的穆青丝毫没有注意到,而是直接道:“不太好吃。” 魏景听了这话竟是没有申斥,丝毫不管自家孩儿在宫中议论这些事情,而是直接点点头道:“我早就跟皇上建议过,换了那个御膳房主管,可皇上每次都被他巧言令色哄住了不曾撤换。如今竟是苦了我儿,真真该死。” 魏隽听了这话却是想了想,看着魏景,脸上十分郑重的道:“爹爹,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穆青说,这样不好。” 穆青听到魏隽提到自己有些惊讶,不过他更惊讶的是魏景对待魏隽的态度。 现在大周朝的习俗还是严父出孝子,尤其是当官的,甚少宠溺孩子,因为子嗣的德行多多少少也会影响当父亲的评测,所以只要想要往上爬得到更多的权势,就很少会有父亲纵容自己的孩子变成纨绔。 可是魏景显然与那些人不同,他对于魏隽的宠溺仅仅是通过这几句交谈就展露无遗。 听到自家儿子议论宫廷之事,不仅仅不阻止,听这个意思竟是要为此上书让皇帝免了御膳房总管的职务,而且言谈之间尽然是关爱呵护,这分明就是护着眼珠子一般护着魏隽,生怕他受了一丁丁点的委屈,这般的慈父出现在大周朝倒是奇了。 而魏隽的话也尽数进了魏景的耳朵,魏景的眼睛看向了穆青,穆青不等他问,便行礼道:“见过大人,下官穆青。” 因着已经有了官身,虽然还没有报道,但也不是普通百姓,自然要改了自称的。 魏景上下扫了一眼穆青,微微皱眉,似乎有哪里不满意,可是魏隽却是走到了穆青身边,说道:“爹爹认识你的。” 穆青原本看着魏景皱起的眉头有些忐忑,但是就在魏隽开口的瞬间,魏景那张精致的脸上瞬间变得春暖花开,笑容浅浅,等魏隽说完了话魏景就道:“是了,你是今年的状元公,我自然是认识的。看起来你刚刚帮助了小儿,不胜感激。” 穆青自然连道不敢,心里却是记下了,这位魏景大人恐怕是把魏隽冲到了心肝里,要不然怎么会因为魏隽的一句话就改了表情变了态度? 以后若是想讨好魏景,倒不如和魏隽保持良好关系来的稳妥。 自后他也识相的没有再说话,魏景似乎也很满意他的有眼色,自顾自拉着魏隽,询问着他刚刚在鹿鸣宴上的事情,魏隽也不隐瞒,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楚,魏景则是大为鼓励他抚琴的事情,眼睛又在穆青身上转了个圈,这次显然是满意他给了魏隽一个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不过在听到李慕言在加封众人时对魏隽单独说的话,魏景挑挑眉尖,不动声色,可是一直若有若无的观察他的穆青却知道,这位丞相大人怕是已经把皇上记到了心里。 看样子魏景是个记仇的,却是不知道他要如何对待一直赏识他的李慕言呢。 魏景又与魏隽说了些话,最后笑道:“隽儿,爹爹还要去见圣上,你且先回家,轿子就在宫门口。” “我不想坐轿子。”魏隽抿抿嘴唇。 魏景有些惊讶,看出了魏隽的坚决,忙伸出手轻轻地扶着魏隽的肩膀,道:“你自小就不曾独自出门,若是在京城中走失了可如何是好?” 穆青听这话听得眼角抽搐,这么个二十多岁的大活人还要被担心像个孩童似的走丢么。 魏隽倒是神色平静:“我想和穆青一道回去。” 魏景听了这话也不再多言,他看得出,魏隽怕是交了朋友,这算是好事,况且他身为当朝宰相自然是知道一些别人不能轻易知道的事情,便是不着痕迹的看了穆青一眼,而后笑着道:“那小儿就麻烦状元公了。” 穆青笑道:“哪里,我自会看着隽哥进门的。” 魏景满意的点点头,又跟魏隽嘱咐了几句方才离去穆青和魏隽在宫人的指引下往外走。 远远能望到宫门时,穆青突然问道:“魏大人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魏隽自然是知道他是因何如此一问,便是因着刚刚未经一看他就皱眉的表现,所以魏隽轻声解释道:“爹爹他昨天就说,以我的文采是要当头名的,想来他是不满意你名次在我上头罢了,不用介怀。” 穆青听了这话瞬间觉得自己对魏景的揣摩还不是很透彻,看上去光风霁月的人物,心眼竟然不是很大。 如此说来,自己和袁文昌怕是都在还没有见到魏景的时候就被讨厌了。 穆青也顾不得很多,只希望袁文昌在吏部能做的好一些,在魏景的记恨下不会太早倒下吧。 ======================================================================== 临泉阁中,刚刚被折下来的迎春花被斜斜的插在花瓶中,点缀着并不华丽的房间,让沉闷中有了几分春意。 虽然袁妃现在是李慕言最钟情的妃子,可是在袁妃自己的要求下,临泉阁并没有翻新过,依然是以前的模样。她说,是想留住当初和李慕言初识的感情,但真正的原因只有袁妃一个人知道。 歪在软榻上的袁妃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拿着绷子,银针穿着深蓝色的丝线捏在葱白的指尖,袁妃看上去是在专心致志的在丝帕上绣着花纹,但是她的眼睛却显然没有专注的聚焦,而是看着不知名的某处。 等一会儿,宇儿就要来了…… 突然,针尖从锦缎中钻出,袁妃的手却没有及时躲闪开来,针尖直直的就戳到了手指。 袁妃感觉到了手指的刺痛,眉头猛地皱紧把手缩了回来,绷子也落到了地上。 在一旁摆放茶点的玉钗听到了动静,回过身就看到袁妃正看着自己的手指发愣。玉钗忙走了过去,捧起袁妃的手瞧,看到她指尖的血珠子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从怀中掏了帕子摁在了伤口处,玉钗抬头看着袁妃,担忧的道:“主子这是什么了,这针扎了手虽然算不得大伤但也疼得很,主子要不要奴婢传御医来瞧瞧?” 袁妃听了玉钗的话却是摇摇头:“罢了,不过是小事,若是被皇后知道了又要拿我的错处了。” 玉钗脸上一闪而过欲言又止,可到底没有说什么,抿起嘴唇,专心的把袁妃的手指间处理干净,拿宫中留着的药粉敷上一层,用细细的棉布包好。 袁妃看着她利落的做完这一切,扬起了个笑:“玉钗,本宫记得你跟在本宫身边有五六年了吧。” 玉钗应了声是,巴掌大的小脸上依然是担忧。 袁妃呼了口气,似乎带着怀念一般:“本宫以前的侍女是是本宫及其要好的姊妹,叫做玉簪的,虽然长得不慎讨巧但是却很伶俐。只不过那会儿本宫落魄,宇儿离开了本宫身边,官家也不欢喜我,那丫头在帮本宫去领炭的时候被赶了出来,跪在门口,就那么被冻死了。” 袁妃说的平淡,可是听在玉钗耳朵里却有点想哭。 她跟在袁妃身边时间不短,却从未听到袁妃提起过当初。玉钗以前是跟在皇上身边的,见得多了皇上思念袁妃,是不是得体一两句也就是及其重视和爱恋了,只认为皇上心里有袁妃,不然不会让自己这个被当成暗卫培养的人到袁妃身边保护,可是或许是来的时间久了,玉钗的心也慢慢的偏了。 她看到了袁妃为了祈求让李谦宇回来几乎把自己的身子都哭坏了,她见过了袁妃从当初的和善温柔被皇后逼成了如今的处处小心,她也见到了皇上对待袁妃远不如自己以为的精心。 都说宫中的女人苦,即使往上爬,爬到了位高权重,也有苦处,而那苦处躲到了根本不能说出口,生怕泄了那口气,就活不成了。 玉钗握着袁妃的手紧了松松了紧,最终成了一句心酸:“苦了娘娘了。” 袁妃却是笑起来,好似刚刚说的话与她无关一般,看上去平和淡然:“本宫不苦,本宫啊现在就等着盼着本宫的宇儿出息,有时候也奢望着皇上能真真切切的看我一眼,不是透着我瞧别人,那我就开心了。” 玉钗抿紧了嘴唇,让泪珠儿含在眼睛里不至于流出来,低着头无处安慰。 袁妃却是看着玉钗头顶的绒花,笑容浅浅,纤长的睫毛却挡住了眼中的冷清和淡漠。 不过在玉钗调整好了心情重新抬起脸时,袁妃已经恢复了那美丽柔和的容颜,弱柳扶风,好似来自秀美江南。 她拍了拍玉钗的手,轻声道:“本宫只是想起了往事顺口一说,倒是把我们的小姑娘惹哭了,真是不好。”说着,袁妃笑道,“去帮本宫拿绷子来。” 玉簪点点头,用帕子摁了摁眼角,然后回神去取绷子,递到了袁妃手里。 袁妃拿了绷子来,如雪的缎子上有着绣到一半的蓝色花朵,更显眼的却是在花朵旁边的那点点猩红血迹。 玉钗眼里露出一抹可惜,在他看来这花绣的好看,这般浪费了自然是可惜,浪费了自家娘娘的这份心思。不过袁妃倒是没什么表情。 想了想,袁妃突然道:“你说本宫在这里加上一些红色的小花如何呢?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欢喜。” 玉簪眨眨眼,而后露出了笑脸:“主子英明,这法子好得很呢。” 袁妃只是笑,并不言语,眼睛却是看着小佛堂,神色坚定。 ========================================================================== 李谦宇来到临泉阁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袁妃早早的就传了膳,玉钗在一旁伺候着,看到李谦宇进门时一主一仆脸上都有着欣喜的神情。 玉钗忙去倒茶,袁妃则是笑着招呼李谦宇坐下。李谦宇先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而后才做到了袁妃身边。 袁妃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我儿今天来的倒是晚了些,可让母妃好等。” 李谦宇道:“今儿个是鹿鸣宴,我随父皇一道去的,故而迟了,还请母妃见谅。” 袁妃也不过是说说罢了,笑了笑,哪里有真的埋怨的。 想着说说话,却看到李谦宇的眼睛扫过了玉钗,袁妃眨眨眼睛,便笑着朝玉钗道:“去取了我抄的佛经来。”说着,转头去看李谦宇,“娘在宫里能给你做的不多,这佛经你带回去,娘每个字都求得诚心。” 李谦宇听了这话却是皱起了眉,轻轻的攥住了袁妃的手,拿起来瞧。 没有瞧到拿着笔的茧,却是看到了刚刚被针扎到后包裹着的指尖。 袁妃见李谦宇神色不虞,便笑着道:“不过是娘不当心,不碍事的。” 李谦宇却是冷冷的看向了玉钗,玉钗吓得几乎要跪到地上,袁妃忙朝她摆摆手,玉钗才提了步子快速进了佛堂。 就在她进去的时候,袁妃转头看着李谦宇,低声道:“是否有变故?” 李谦宇点点头,知道时间宝贵也不隐瞒,直接道:“母妃,我有了主意,不想再生事端。” 作者有话要说:魏景大大上线=v= 话说本文里头人物不少,李谦宇,穆青,安奴,兰若,还有曾经的邓元柄,杜罗,如今的魏景,魏隽,甚至于宋千仪,青墨,都是好看的人 穆青的运气真好,我果然是亲妈【叉腰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母妃,我有了主意,不想再生事端。” 李谦宇这句话轻轻地,淡淡的,袁妃帮他夹菜的手蹲了下来,但是脸色却也立马白了起来。 袁妃和李谦宇曾经商议过得便是要让他登上至高无上,最大的阻拦不是旁人,正是那个现在在皇位之上俯瞰众生的男人。所以,要除掉他,这是最方便也是最胜利的办法。 但如今,李谦宇的意思分明就是他变了主意,不准备用最简单快捷的办法登上皇位。 换句话说,他想放弃夺取李慕言的命,而要用选择别的道路。 袁妃看着他,轻声问:“你是否打定了主意?” 李谦宇点点头,神色肯定。 “你必定不会后悔。” “不会。” 袁妃吐出一口气,她并不知道是什么让李谦宇变了主意,可是她却依然愿意去相信李谦宇,并且全力帮助自己唯一的孩子做出的每一步抉择。 李谦宇是她的全部,袁妃永远不会让他不如意。 叹了口气,袁妃脸上有了笑容:“好了,你不喜欢那就算了,娘亲求得就是你平安喜乐罢了。” 李谦宇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娘亲成全。” 袁妃笑着,伸手把放在一旁的绷子拿过来,上面是把绣到了一半儿的锦帕。拆掉了绷子,袁妃直接将帕子扔到了一旁的竹篓子里,不再去看。 就在这时,玉钗也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佛经。她抬头去看屋中的两人,发觉袁妃正笑盈盈的给李谦宇夹菜,李谦宇脸上清冷,可是他筷子的速度显示了这个男人分明是不情愿吃下这么多,却没有办法拒绝的模样。 就像他们每次相处的模式一样,不像是宫廷中人,倒像是寻常人家的母子,那般亲近平和。 瞧见这一切的玉钗也是笑了笑,带着柔和,默默地去一旁用布帕包住佛经,以求一会儿李谦宇带走的时候不会弄出褶皱。 只不过他却没注意到,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李谦宇捏着银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睛冷冷的看着她的背影,目露杀机。 袁妃是看着李谦宇长大的,自然是知道他要做什么,甚至于这个男人的很多手段都是从袁妃这里学来的。袁妃见状,笑意不减,却从广袖中伸出手,没有任何夹套和戒指修饰的白皙手掌轻轻地拍了拍李谦宇的小臂,在这人回头的时候朝他摇摇头。 李谦宇微微蹙眉,又看了玉钗一眼,到底没说话,继续慢悠悠的开始吃盘子里的菜。 “母妃,我用不了这么多。”李谦宇终究没忍住,轻声道。 袁妃却是不管他,一边夹了一块鱼肉一边笑盈盈道:“我儿还在长身子,多吃一些好。” 听了这话,李谦宇却是沉默无言起来。 似乎在所有母亲眼中自家孩儿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呵护一般。 或许本王应该把雪团再送进宫一段日子?李谦宇这么想着,但是终究摇了摇头。不成,本来它就胖的不行,若是再来一趟恐怕回去连路都走不了了。 ============================================================================= 吃罢了饭,李谦宇的眼睛并没有再在玉簪身上停留,而是望着袁妃道:“母妃,一切可好?” 袁妃点点头,端起茶盏往李谦宇那边放了放,没多说什么。 皇宫内院,谁能真的好呢?左右不过是哪些事情,与人争,与人斗,袁妃觉得自己在宫中长得这么多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本事,最专长的就是和人争斗,还有用虚假的面容去博得恩宠。 可悲吗?或许吧。 没在多想,袁妃笑着问李谦宇:“我听玉钗说你今儿个随管家一道去了鹿鸣宴,见过今年的新科举子了?” “见过了,都是俊杰之才。”李谦宇脸上显而易见的满意,“其中不少都是大周未来的梁栋,自然是好的,我想以后去西地,想来以后能有不少助益。” 袁妃听了这话却是瞪大了眼睛,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面带着的是惊讶的光芒,她握住了李谦宇的手,描画着好看花汁涂染的指尖握紧了李谦宇的手腕,愕然道:“宇儿,你为何从未对娘说起过?” 西地,那是个什么地儿啊,袁妃虽然许久不曾离开宫廷也从没有往那边去过,但是光是听说就知道那里有多么不安定。 辽人,飞沙,穷乡僻壤,去了那里的官员哪怕是升了官都要被当做贬斥处理,去之前都要摆宴席让众人送行,生怕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前朝有过一个官员被派去后好巧不巧赶上了从辽国来的马匪,直接在路上就被劫持,然后没几天就被杀掉了,连上任都没有,若不是随身的奴仆逃了出来怕是连尸体都要被扔去荒郊野外喂了狼。 想着想着,越想越害怕,袁妃眼中已经开始带着水汽。 李谦宇瞧着心疼,脸上虽然还是淡淡的,但是却从怀中拿了帕子,给袁妃擦拭:“父皇没有同意,母妃不必挂怀。” 李谦宇这般解释着却没有让袁妃的心放下多少,她看着李谦宇,结果帕子帕子掩了掩眼角道,吞回了诸多疑问和担忧,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但语调还是带着颤抖:“宇儿,你是娘的心肝,娘等了盼了那么久才等到你回来,若是你再离了娘的身边,娘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过了。” 李谦宇一愣,而后却是盯着袁妃的眼睛看了一阵子,突然伸手,把袁妃抱进了怀里。 袁妃也是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反应过来,放松了身子,让自家的孩儿给自己一瞬间的支撑。 耳边,隐约传来了李谦宇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我不想让宋琼兰过府。” 袁妃用帕子捂着嘴巴,似乎哀伤难耐,可是却是从指缝中流出了细碎的言语:“那你还看中了谁?”虽然她也不喜欢宋琼兰,但是瞧着自家宇儿的年纪,也是时候迎娶皇妃了。 哪知道,李谦宇不过是思考一瞬间就给出了答案:“我谁都不要。” 袁妃似乎有些不相信,抬头去看,却看到李谦宇第一次与自己交谈时没有看自己的眼睛,而是别开了脸,眼睛看向了未知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六郎目前还不想成亲,甚至连形式的都不想要 要是小青知道了估计会开心了=v= 在看球,拜仁对霍芬海姆,目前二比零,应该没问题了~我仁加油~\(≧▽≦)/~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李谦宇吃过了饭没有呆多久就离开了,袁妃依靠在软榻上,看着坐在桌边切着苹果的玉钗,眼神暗了暗。 玉钗是皇帝的人,这是袁妃一开始就知道的,之所有没有把她打发走,是为了用玉钗当作幌子,阻挡了李慕言的眼睛,让他根本无法探知自己的心思,而是会相信自己的脸,相信那个柔和的有一些小心思却显得有些软弱的袁妃。 按袁妃心里想着的,如果李慕言能死,她就能早一天享福。 袁妃自从被李慕言纳入后宫之后,享受了一段椒房专宠的日子,但是后来她为她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李谦宇被贬斥出京城,自己刚刚怀上不到三个月的孩儿让人用药弄得流了出去,几乎被放在冷宫一样的生活让袁妃觉得生不如死。 但也正因为那段时间,她明白了皇恩的重要,懂得了后宫立足的最大依仗只有皇帝的恩宠,幸而李慕言自始至终对她都十分欢喜,即使是几起几落袁妃倒也不怕丢掉了那份属于她的宠幸。 但是,袁妃却不想止步于此,她觉得自己受的委屈太多了,这个后宫,就是一间笼子,把她困住,根本看不到前路在哪里。 她怨恨过皇后,皇后害死了她肚中的孩儿,也怨恨刘贵妃,因为刘贵妃曾经费尽心思要抢走她的宇儿。但袁妃最恨的是那个漠视一切发生的男人,高高在上无所顾忌,他牺牲了自己那么多的美好年华位的不过是要把自己的性子磨平,磨成他想的样子,那个温柔的江南女人! 袁妃忍着,等着,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和自己根本不像的女人,以求得了李慕言的无上宠爱,得到了椒房专宠宠冠后宫的的荣耀,却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因为怨恨。 恨,远远比爱更深刻。 她要那个男人死,越相处,她这种想法就越强烈。 他死了,宇儿就能登上帝位,到了那个时候哪怕自己一条白绫了断了,也能带着笑去地底下和李谦宇做个了结。 不过如今李谦宇改了手段,她想的手段不能再用。明明是最简答有效的法子现在却没有办法施行,让袁妃觉得有些可惜。 她看了看那个竹篓子,里头是那块染了血的帕子,在帕子里藏了香,对常人无事,但是对曾经中过毒的李慕言无异于毒药砒霜。不过一番在玉钗面前做戏的辛苦眼睑的就要付诸流水。 闭了闭眼睛,袁妃想要招呼玉钗把那方帕子拿去丢了:“玉钗,本宫……” “启禀娘娘,”没等袁妃说完回答,就听到门外有宫女的声音响起,“黄公公来了。” 宫中姓黄的本来就少,能让自己公众的宫女尊称一声黄公公的更是一只手数得出来,袁妃觉得十有八|九是李慕言身边的黄会。 扶着软榻坐直了身子,在玉钗的搀扶下起了身,揉了揉微微发麻的手臂,袁妃扬起了轻柔的微笑:“宣。” 那宫女领命离去,玉钗垂首站到了袁妃身后。 没多久,黄会就笑着进了屋,这位平时显得有些不容易亲近的总管太监此番倒是表情柔和,看到袁妃就要行礼:“奴才见过娘娘……” “快快平身。”袁妃却不等他施以全礼便伸出手扶住了他。 黄会哪里敢真的让她扶,袁妃不过一伸手黄会就顺势起了身,那张精致中带着一切妩媚的脸上有着笑意:“谢过娘娘了。” 袁妃朝他笑笑,让玉钗去给黄会上茶。 不少人对黄会有着尊重,也有着畏惧,但却没几个人能想得到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她现在是皇帝心尖儿上的人物,黄会对待她的态度自然是好的没话说,不过这般笑意盎然的也是少见,想来是李慕言有了好事,才能让这位对皇帝忠心不二的黄总管这般欢颜。 袁妃也不多说,只是笑着道:“黄总管,不知此番来我临泉阁有什么事情?” 黄会拿着拂尘放在胳膊上,笑道:“恭喜娘娘,官家已经让中书省拟旨,让庄王殿下明日去刑部报道,正式接了差事了。” 袁妃一愣,但马上,她的脸比她的心更快的适应了这个消息,几乎没有反应就笑弯了眉眼,欢喜道:“当真?” 黄会点点头,笑眯眯的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折子,看着薄薄的,不过却是明黄的绸缎封皮,袁妃拿过来,发觉上面还盖着一枚小小的印,乃是证明了这是从明义殿出来的折子。 “回娘娘,这份折子是官家口述,魏景魏大人所书,虽然是草拟但是官家还是让我拿来了,权当安了娘娘的心。” 看来李慕言对于自己的心思还是能拿捏出一点的,若是没有实实在在的物件,袁妃八成是不会信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惊喜的神情,要打开来瞧,黄会见状身子动了动,虽然这份折子是他拿来的,但这是天家之事,自己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在宫中生活,无论是何人,都要担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规行矩步。 黄会便起了身,朝着袁妃道:“娘娘,奴才把折子送到了便回了,晚上官家大抵是要过来的,还请娘娘早作准备。” 袁妃笑着抬抬手,玉钗低着头上前,就听袁妃道:“上次官家送来的玫瑰糖糕可还在?” “在的。”玉钗恭顺道。 “包一些给公公带走,”说完,袁妃笑着看向黄会,“现在这个时候能找得到新鲜花瓣倒是难得,花蜜尝起来也是极好的,公公拿去尝尝,就当尝个新鲜也是好的。” 黄会去别的地方传旨也能收到不少东西,大多是金银首饰,因为黄会是官家身边的红人,他说一句顶的上别人十句,后宫不少人都求着他供着他,哪怕是没有事情去求也要送些银钱维持这关系。 但是每次黄会来了临泉阁,袁妃都是那么温温和和的和他说话,也会送些物件,但大多是吃食茶叶,再不就是瓷器玉器,当不得什么钱,但是却有着心思在里头。 本来就不差钱的黄会更喜欢袁妃这般的后宫主子,既没有什么事情要他去办让他为难,与他接触的时候也都是如沐春风,既不谄媚也不倨傲,倒是舒服得很。 黄会笑着谢了恩,袁妃也是浅笑着抬抬手,看到玉钗已经提了一个小包袱后才淡淡道:“玉钗,替本宫去送送公公。” “是。”玉钗矮了矮身子,语气平顺。 =================================================================================== 临泉宫外的竹林子里,黄会停了脚步,一直垂着头跟在他身后的玉钗也顿住了步子。 黄会转了身,摔了下拂尘,那张带着些难言的韵道的脸上带着一丝丝的淡漠:“看来,你在袁妃娘娘那里过的倒是不错。” 玉钗猛地抿紧了嘴唇,直直的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也一声不吭。 黄会瞧见了却是皱了皱眉,道:“起来,若是你回去了娘娘看到你膝盖有痕迹,还不是要问起来的。” 玉钗用手撑地站了起来,听了黄会的话却是低声道:“公公,娘娘却是一直是安安分分的,并没有什么异动。刚刚虽然庄王殿下来了,可是娘娘也只是询问,他们连句旁的话都没谈过。” “那为何最近这段日子,你都没有朝袁妃娘娘进言,把玉镯带进去?” 玉镯,是玉钗在皇上身边就认识了的,比起自己,玉镯更加冷静也更加聪明,相对的,也更的人喜欢。 听了这话,玉钗脸上有些白。显然是黄会开始不满意她做的一切了,所以才要把玉镯弄进来。可玉钗不想,她在袁妃身边站稳脚跟并不简单,袁妃虽然待人温和,可是想赢得她的信任很难。而且玉钗在袁妃身边真的过得很好,她不想变,也不愿意变。 玉镯得不了娘娘信任,自己也会在娘娘心中打折扣,以后怕是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好过,若是玉镯得了娘娘的信任,她的日子也会更难过。 无论哪种,玉钗都不想到那一步的。 咬了咬唇角,玉钗道:“我怕娘娘生出疑心,而且近来她与庄王殿下常常相处,若是来了新人,我怕探听些事情更难了。” 黄会蹙起眉间想了想,眼睛盯着玉钗的眼睛瞧,似乎过了许久才到底是点了头,清冷的眼睛看着玉钗,那张漂亮的脸上是浅淡的冰冷:“权且信你一次,玉钗,只希望你莫要让官家失望。”语气顿了顿,黄会低了低头,“也不妨跟你说,现在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若是庄王殿下一直是庄王还罢了,若是稍稍有些变动,袁妃娘娘的命怕都没人敢保。” 玉钗听了这话,脸色猛地白了起来。 黄会好似没看清她的脸色一般,语气轻轻:“为了今后,你也早做准备的好。”说完,弯下腰拿过了玉钗手上的糖糕,嗅了嗅,而后笑着玩玩唇角,头也不回的离去。 玉钗却是愣愣的站在那里,许久才想起转身,慢慢的走回临泉阁。 早作打算……黄公公说的是自己,还是袁妃娘娘呢? 作者有话要说:=v=黄会公公就是这么萌萌哒~ 袁妃娘娘过的也是不容易 庆祝一下六郎有了一份差事,以后也算是能跟小青一起上下班了~【大雾 章节目录 第160章 袁妃让玉钗去送送黄会,一来是让黄会看到自己的重视,二来是为了给玉钗一个和黄会沟通的机会,毕竟那孩子来到自己身边以后半分消息都没递出去,若是不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官家换了个人来,自己还要重新培养,怕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等玉钗随黄会离开后,袁妃自己则是坐在桌前,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醇厚的茶汤香味充满了口腔。 是她喜欢的并不是茶水,而是简简单单的把橘子皮剥下来直接泡进热水里,那种简单却倾向略带酸涩的味道刺|激着舌尖,有种温暖的香气。 但是李慕言不喜欢,即使袁妃因为她的节俭和朴素受到过李慕言的赞扬,可是终究李慕言是不喜欢想起她曾经是宫女的身份的。 为了得到李慕言的青睐,袁妃偷偷探听了李慕言的喜好,然后用他的喜欢当做自己的喜欢,就像她在许久以前就强迫自己习惯茶水的清冽苦涩。 闭了闭眼睛,袁妃伸手轻轻地展开了折子。 因为不是正式的折子,所以并没有固定的格式,上面的字体也很有特色,瘦而细长,并非是穆青所喜欢的瘦金体,而只是单纯的细长,但是在每笔的尾部都有着飘逸的拉长,让他的字体独树一帜。 专属于魏景的字。 混合着金粉的纸张有着闪亮的光泽,还散发着墨香,袁妃脸色清淡的在心里默默读着上面的字。 ‘聖諭: 莊王皇六子李謙宇忠孝可嘉,品行純善,文采斐然,武藝超群, 本次西地有憂,莊王自願請命為國解憂,朕心甚慰。且莊王素 性情嚴謹,品行純然,今賜金魚袋加身,可於吏部行走,望可 蒙皇恩,不負朕心中重望,欽此。’ 看了一遍,袁妃点了点头,便不想再看随意的合上以后撂到了一旁。又端起了茶盏,袁妃打开了杯盖轻轻地吹这上面的茶叶,但突然,袁妃的动作顿住了,她的眼睛微微瞪大,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手中的茶盏甚至于因为没了支撑而滑然落地,顷刻间摔了个粉碎。 袁妃也顾不得掉落的茶盏,直接伸出手抓过了刚刚撂下的折子,又看了一遍,瞳孔微缩。 分明是好事,可是袁妃的脸色却白的吓人。 她的手指在颤抖,这让袁妃直接将明黄色的折子放到了桌上,用自己的左手摁住了右手,闭上眼睛,深呼吸,好一会儿才算是平和了神经。 她的眼睛锐利的看着折子上端正中带着飘逸的字体,一个字一个字的瞧,然后,用白皙的手掌轻轻地遮盖住了折子的下半部分,盯着四个字,无声的念了出来。 就在最后一个音出口的瞬间,袁妃猛地用帕子捂住了嘴巴,但还是阻挡不了尖叫。 袁妃用另一只手死死死地捂住了心口,她感觉到似乎有人剖开了她的胸膛,翻开了她的心脏,窥探到了里面最深层的最隐讳的角落,拿走了她想一直隐藏着带进棺材的秘密。 “玉钗!” 高声喊了一声,刚刚回来的玉钗从门外匆匆而来,看到袁妃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扶住了袁妃:“主子,主子?你这是怎么了?” 袁妃用帕子遮着脸,倚靠在玉钗身上,半晌才拿掉了帕子,苍白着脸只有脸颊有一抹嫣红,她努力玩起嘴角,笑着道:“不过是欢喜过了,心里有些发紧,”说着,她似乎在说服自己一般,“怕是年纪大了,本宫的身子骨也禁不起折腾了。” 玉钗微微皱眉,抱着袁妃的手紧了紧:“主子,咱还是请了太医吧,你瞧这脸色很不好,若是不请真的有什么事情,可让奴婢怎么担待得起?” 袁妃却依然摇头,很固执的拒绝了:“不妨事的,本宫歇歇就好。”说着,她推了推玉钗,玉钗听话的往后退了退,袁妃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了软榻前坐下,靠在柔软的垫子上,他的语气有些虚弱,“玉钗,去帮本宫把竹篓子里的帕子拿过来。” 玉钗一愣,而后快步走到竹篓子前,蹲下,从里面拿出了带着血的帕子。 她刚刚并未看到袁妃把它丢了,有些意外,不过她还是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的。 走回到袁妃身前,玉钗把帕子放在了袁妃手上。袁妃握着它,手指尖依然在发抖,但是袁妃的脸上还是柔软又轻和的微笑。 葱白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帕子,摸索着上面的血的印记,袁妃低垂了眼帘,现场的睫毛彻底遮盖住了那双眼睛中的决绝和冷冽。 这次,袁妃决定自己给自己拿一次主意。 因为这次没有人可以帮到她,谁都不行。 举起帕子,袁妃指着上面绣了一半儿的蓝色花朵,笑着问玉钗:“本宫想这还是把它送给官家的好,丢了,怪可惜的。你瞧,这花儿开得多好。” 玉钗也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袁妃脸上的笑容,有些虚弱,有些飘渺,如同夜晚的月光,美丽,却很冷清。 ============================================================================== 穆青把魏隽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魏隽并没有让他留下吃饭,甚至连寒暄都没有就进了门,丝毫没有让这人进去喝杯茶歇歇脚的意思。 穆青也知道了魏隽的脾气,倒也不介意,背着手慢悠悠的往庄王府走去。 现在这个时候正是热闹的时间,还不到午睡,不少人都出来采买酒肉。大周对于酒肉的管控还不是很严,不少人都聚在熟食摊子前头或者酒馆里,手上有闲钱的百姓们自然是过得要舒服些,看上去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大周朝开国时候是推翻了前朝□□,倚重兵权,但是后来兵权被牢牢地握在黄帝手中,并且无限的抬高了文人的地位,从而大大的稀释了武人的权势。 这种做法的弊端就是武力羸弱,在外地入侵时不堪一击。但是好处就是在现如今这般平静祥和的时代,百姓可以充足的休养生息,安逸而美好。 或许是宿命,每个朝代都要有一位武帝,中兴之主的支撑。 原著中未来的武帝,就是如今的庄王。 而现在,他是不是会成为武帝,看起来更扑朔迷离了许多。 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穆青一路走去,却发觉人们对待他的态度有了些许不同。 许是他穿得好,不少人都看他,却没多少人与他交谈。 京城中的百姓或许当初愿意和穆会元说说话,可是如今,穆青是状元,有了官身,那就是官老爷,寻常百姓对于当官的自然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也有着距离感,这一路上穆青倒是清静。 不认识他的自然不会说话,认识他的更是绕了个圈儿把他绕过去,让穆青有些哭笑不得。 回去庄王府的时候给他开门的是兰若,这让穆青觉得有些意外:“李兄回来了?” 兰若点点头,或许是最近安奴对待他起伏不定的态度导致兰若的脸色更加冰冷:“主子在等着穆公子。” 穆青瞥了他一眼,穆公子?这人倒是鲜少这般客气,想来怕是他想清楚了安奴对待自己的态度,以至于兰若也转变了和自己的交流模式。 不得不说倒是聪明得很,和自己相处好了绝对是利大于弊。 穆青笑了笑,也不多说,便径直的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推开院门,就看到李谦宇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安奴看上去没有在,往常李谦宇来的时候安奴都会找个由头躲出去,一来是因为害怕,二来是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知道的。 乖巧的安奴总是有眼色的让人心疼。 合了门,穆青笑着道:“李兄回来的倒是比我早了些。” 李谦宇扭头瞧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石凳。穆青走过去坐下,便听到李谦宇清冽如同泉水一般的声音响起:“本王想着,你去国子监倒也不错。” 穆青耸耸肩,笑容有些苦涩:“这由不得我选择,或许是平静了不少,可是到底是没什么可以期盼的。” “总比派去外地的好。”李谦宇倒是比穆青想得开一些。 “这倒也是。”穆青笑笑,应承下来。 李谦宇抿了口茶水,慢慢咽下,眼睛看着穆青。穆青回看回来,带着笑意。李谦宇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微微蹙眉,但马上就恢复了平静的神情:“待你明日去报道后,是否要本王替你寻个院子?” 穆青对这个问题倒不意外,显然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还请王爷垂怜,下官刚刚入仕,囊中羞涩,而京中物价甚高,下官实在是负担不起啊。” “所以你还想在本王这里蹭吃蹭喝?”李谦宇语气冷淡。 穆青笑眯眯的看着他,丝毫不在意这人的冷清:“我会给报酬的,下官愿意为王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李谦宇却是显然没信他,瞥了一眼便罢了。 本以为交谈到此结束,却没想到李谦宇道:“本王不是与你开玩笑,虽然我不愿,但是终究只要有女人嫁进来的。”穆青一愣,却听到李谦宇接着道,“你若是心中不爽利,本王愿意送与你一个院子,你且搬出去便是。” 穆青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到底是要娶一个女人了,这个有心理准备。 但是,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为何,他觉得我要不爽利……莫非…… 作者有话要说:送福利了! …… 等下 这种章节居然都能算福利了…… 哦我说了什么【滚来滚去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看到穆青愣神,李谦宇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言语中有些不妥,但是他却没有岔开话题的意思。 有些事情可以心照不宣,但是有些事情如果不说出口,恐怕今后会遗患无穷。 “本王会给你准备一处南边的院子,你若是喜欢便可过去住,庄王府的玉牌我也不会拿回来,只要你想要回来便回来就是。”李谦宇的话听起来平平静静,可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停在穆青的耳朵里却是每个字都显得沉重而又欢欣。 穆青是高兴了一阵子的,是的,说不高兴是骗人的,毕竟李谦宇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是一种态度。 试探,询问,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暧昧。 可是等他回了神,穆青才真真正正的意识到李谦宇的意思。 看起来,宋琼兰嫁进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没人改得了,虽然李谦宇经历过反抗,但是他绝对不会冒着被李慕言嫌弃的风险去抗拒一个可有可无的王妃。 但恰恰因为如此,李谦宇对着穆青说出了那番话。 或许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可是穆青宁愿相信李谦宇是看出了什么。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兆头。 若是那般,恐怕李谦宇是很难容忍自己呆在府里,毕竟无论宋琼兰是谁家的女儿,她终究是庄王府的女主人,穆青说到底,只是外人。 想到这里,穆青的脸有些白。 他用了那么多的心思,使了那么多的算计,花了那么多的努力,最终,还是要输给了那两个字。 女人。 穆青抿抿嘴唇,并没有答应下来,他的心里终究是有着期盼的,所以他开了口:“李兄,若是我让你为难了我自然会离开,但是若是没有大碍我可以搬到远点的地方,毕竟在京城中,我除了你举目无亲,自己过活实在是有些孤单。” 李谦宇倒是没想到穆青会拒绝,因为在他看来,以穆青的眼色恐怕早早的就知道了自己的意思。 最简单的也是最明智的方法,是答应下来,从此把那些模模糊糊的暧昧情思一概抹去,他们之间就只是君臣,再无其他。那样,李谦宇自然是可以朝着他的目标而努力,穆青也能在他的帮助下功成名就成为一代名臣。 可是穆青却拒绝了,而且用的是那般蹩脚的借口。 李谦宇皱着眉头看过去,但是在对上穆青的眼睛时竟是愣住了。 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穆青此番脸上没了笑意,就那样直直的静静地看着李谦宇,眼睛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或许,他是有怨气的。李谦宇的拳头紧了紧。 而事实上,穆青倒是没多少怨气,因为他是一个暗恋的男人,暗恋的人永远没有办法成为主动的那个,他们一直在追赶,所以心理承受能力总是比别人强上一些。 穆青现在想的是:若是他同意了,就只能在被红烛点燃的夜色里,看着自己的爱人成家立业,而自己孤身一人。 这未免太过凄苦,也太过窝囊。 哪怕他要结婚,穆青也要看着,等着,费尽心思拦了这门婚事才好。 或许会对不起那位女子,但是这总是要比等她嫁过来圆了房自己还要拼尽心力把她从这个王府里铲除出去来得强一些。 成亲?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得到,这个人怎么敢成亲! 自己费尽心力却要便宜了别人,天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 李谦宇却是丝毫不知道穆青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也不知道这个人甚至有了些忤逆的心思,他确实因为穆青的执着一瞬间有些犹豫。 即使冷漠的如同李谦宇,终究还是一个人,人心总归是柔软的,穆青花了那么长的岁月也算是捂化了外头那层冰,摸到了柔软的心脏。 他犹豫着,思考着,最终点了点头:“你若是愿意,便随了你好了。” 穆青闻言笑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也用微笑遮掩了眼中的冰冷。 他以为他不介意,是的,穆青是早早的就从杜罗那里知道李谦宇要成亲的消息,原本他装作不介意,可是越事到临头穆青就越觉得自己有多么的天真。 自己算计来算计去最终只能得到喜欢的人和别人终成眷属? 或许有的人会说,我爱的人幸福就可以了。可是这在穆青看来,纯属无病呻吟胡说八道。喜欢的人不是和自己在一起,那就什么都不是。 穆青自认为还没有那么大度。 李谦宇下了决定把穆青留下,那么他就不会在存着让这个人离开的心思,便直接道:“你便住在这里,你是本王最亲近的朋友,想来别人也不敢说道些什么。” 一个“最亲近”,就让刚刚还在心里放狠话的穆青瞬间笑的春暖花开。 李谦宇就看着他,沉默的,一言不发。 ======================================================================================= 国子监位于京城的东边,占地不小。 这里除了会收纳全大周最优秀的学子,更主要的职责是统领全大周的学院制定教育方针。类似于后世的教育部,这里会指定出未来一年甚至几年的主要用书,会针对所有想要从事教育学子的先生的考核和指导,还会负责每三年一次的开科取士。 穆青所担任的是国子监司业,国子监的二把手,除了国子监祭酒以外,在国子监的事务上有着绝对的权威。 许是为了怕官员们结党营私,一般同一届出来的举子们大多不会被分在同一个部门,换句话说,国子监今天的“新人”就只有穆青一个。 穆青很早就来了,但是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找了个靠近国子监的茶摊坐了下来。 因着天气冷,他虽然穿着官服但是外面却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风,把他身上的衣服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只露出了脚上的一双官靴。 在官府旁边做生意的人基本都是比寻常百姓更多了些眼色的,虽然只是开茶摊,但是掌柜的的眼睛很是毒辣,一眼就看到了穆青脚上的官靴。 大周朝的官靴虽然长相差异不大,但是在细微处却有着各自的不同。一二品大员的靴子多是绣着云纹,用的是金色丝线,这是除了皇室以外唯一可以用到金黄色丝线的地方,以示皇恩御赐。三品到五品的官员所穿的官靴没有云纹,但是在脚后跟的地方会缝上两颗翠玉。五品以下的官员则是没有任何配饰。 茶摊掌柜的一眼就看到了那两颗翠玉,眼色一闪,然后就笑眯眯的拿着茶碗和茶壶过来,好似不经意一般的给他倒满:“这位相公,这天都还没大亮呢就出来了?倒是辛苦得很。” 穆青并不知道自己的官身已经被看出来,在这个时代对于文人称呼相公的不少,穆青便笑着接过了茶碗:“都是讨生活,掌柜的出来的也是早啊。” 掌柜的笑了笑,时间还早没有别的客人,他便到穆青的面前坐下:“我这是小本生意,赚的就是辛苦钱,相公若是瞧得上我,以后多来坐坐便是。” 穆青点点头,自然不拒绝,笑着同掌柜的聊起来。 虽然这位掌柜的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往往使这些市井小民知道的要更多一些,再加上茶摊掌柜知道穆青官位不低有心讨好,自然殷勤一些。 穆青问的有心,掌柜的答得有意,一来二去到是交谈甚欢。 就在这时,有一队人抬着轿子由远及近而来。那轿子是蓝色的顶盖,看上去并不华丽,只不过却是四个人抬得轿子,很是平稳快速。 穆青探了探头,顺口问道:“掌柜的,不知道来者何人?” 掌柜的只是瞧了一眼便道:“那是国子监的孟博士,他素来来的极早,很是尽心。” 这话显然是在夸赞了,穆青看了眼那掌柜的,似乎有些不解:“孟博士?不知道是哪一位呢?” 掌柜的笑了笑,道:“这位孟博士便是桑罗郡主的驸马,孟琪孟大人了。” 穆青对这位孟琪驸马略有耳闻,只知道他是当初那桩举国震惊的叛国案中孟家的人,因为他与公主有婚约才逃了一死,算起来,他和孟师师还是沾亲带故,在原著中李谦宇上位后多年才宣布了为这桩冤案平反,只不过到那时孟琪早已经病故。 不过在驸马中,这位孟琪倒也是与众不容。一般的驸马爷都是带着武职,并不是说他们武艺超群,而是因为大周朝重文轻武,武职大多是闲职,驸马们也就这么被闲置了下来。 可是或许是孟大人着实是文采超群,竟是在国子监某了个职位,还做到了博士。国子监博士是正正经经的正五品的职位,掌教三品官员的子嗣和二品官员的孙辈,属于教育一线的人物,想来是必须要有真才实学才行。 有些好奇的看过去,穆青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而此时那顶小轿子也已经停下,轿头被压下,一个穿着墨蓝色官府的男人钻了出来。 初生的阳光播撒在男人身上,他鬓角的白发有着反光。背脊挺直,轻轻的呼吸了一口气。 突然,男人却是回了回头,正正的对上了穆青的脸。 穆青看到他的脸的时候不自觉得赞叹,时光似乎并不眷顾这个男人,鬓角的白发宣告着他已经青春不再,可是那张脸却没有留下多少时光的印记。他有着读书人独有的沉静和豁达,五官端正,但是眼角眉梢自有风流态度。 最显眼的就是那双狭长的眉眼,黝黑的如同一潭湖水。 穆青原本想在这里多观察一阵子,可是显然这人已经看到了自己,他若是再不出去怕就是要失礼了。 笑着朝掌柜的告了别,穆青站起来朝着孟琪走去,行走时身上的青色官服若隐若现。 孟琪眼中已经有了了然,在穆青在自己面前站定的时候,孟琪先开了口:“下官孟琪,见过穆大人。” 穆青忙闪了闪身子,没敢就这么应承下孟琪的礼。虽然他的官阶比这人高,可是人家是皇亲国戚,自己却是个外来户,便笑道:“孟大人客气,我今天才来报道,孟大人不必如此,叫我名字便是。” 孟琪没有应下来,只是淡淡的看了穆青一眼。 平静中有着淡漠和审视,这种目光,让穆青觉得似曾相识。 倒是奇了。 作者有话要说:孟琪大人上线=v= 驸马大人帅帅哒,表示穆小青的官阶真的是蛮高的了~都能穿上青色的了~ 【注】本文的官服设置:一品-二品:绯色。三品-四品:青色。五品-七品:蓝色。七品-以下:墨绿色 国子监职务: 祭酒一人,从三品;司业二人,从四品下。掌儒学训导之政,总国子、太学、广文、四门、律、书、算凡七学。 丞一人,从六品下,掌判监事。每岁,七学生业成,与司业、祭酒莅试,登第者上于礼部。 主簿一人,从七品下。掌印,句督监事。 国子学 博士五人,正五品上。掌教三品以上及国公子孙、从二品以上曾孙为生者。 助教五人,从六品上。掌佐博士分经教授。 直讲四人,掌佐博士、助教以经术讲授。 五经博士各二人,正五品上。掌以其经之学教国子。《周易》、《尚书》、《毛诗》、《左氏春秋》、《礼记》为五经,《论语》、《孝经》、《尔雅》不立学官,附中经而已。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孟琪对于穆青的了解远比穆青对他了解的多得多。 虽然他是驸马,而且是罪臣之后,自然是不能担任什么重要职位,但是当初也是夺过状元魁首的孟琪有着真才实学,李慕言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将自己宠爱的妹妹桑罗郡主赐给了他,让他免于一死,自然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放弃孟琪。 国子监博士说起来官阶不高,但是却并不是个吃空饷的位置,他要做的事情比起其他官员要多不少。京城中所有的大员的子弟都要归他教导,孟琪还要参与一年甚至于几年的主要书籍的方针策略,并且每每遇到科考大年的时候,孟琪还要审核各州各府送上来的科考题目,这是个极其繁琐又十分重要的工作,对于全大周的学子而言,几个字就足以改变命运。 换句话说,穆青一路科考走来所做的试卷题目,大多是经过了孟琪的眼睛的。 对于穆青,孟琪即使没有参加鹿鸣宴也不是殿试的考官,但他却仔细读过穆青所有的文章试卷。他对于穆青的印象就全然从卷子当中来。 少年得志,有文采,有思想,难得的是戒骄戒躁,行为严谨细密,却也懂得适时的审时度势做出一些破有阿谀奉承之嫌的诗句。 并不是贬低,也恰恰因为最后一点,孟琪对于穆青才更加高看一眼。 毕竟他们是做官,而不是当圣人。 眼睛不着痕迹的扫过了穆青,然后孟琪淡淡道:“穆大人,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与下官一道进去,这会儿祭酒大人还没有到,下官可以带着大人四处转转。” 穆青自然不推辞,或许是第一眼看到孟琪就有种似曾相识,让穆青对于孟琪的印象十分的好,故而听到了这个建议穆青便笑着道:“劳烦了。” 两人一道上了台阶,守门的是个年纪不小的老人家,看上去显然是出来得早故而刚刚以靠着门柱假寐,在听到动静时就起了身,瞧着却是精神矍铄得很。他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个人,揉了揉眼睛,看上去好似是不经意的扫过穆青漏到披风外面的青色衣角,而后欠了欠身子:“见过二位大人。” 穆青笑着,却是不说话,而是看着孟琪。只见孟琪点点头,道:“岳老丈不必多礼,”说着,微微偏了偏身子,“这是今儿个来报道的穆青穆大人。” “原来是状元公,怪不得瞧着与众不同的很。” 穆青听到岳老丈的话,也知道人家只是顺口奉承一句,便也不放在心上,只笑着道:“当不得老丈夸奖,日后共事,烦请老丈照顾了。” 岳老丈连道不敢,开了门让二人进去。 就在两个人的背影消失的时候,门口茶摊的掌柜的咂了咂牙花子。我的乖乖,那位果然是个不小的人物,瞧瞧驸马爷都对他行礼,看起来自己刚刚瞧得果然不错。 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官爷了呢? =========================================================================== 进了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处精致的小花园,四周有着竹林和流水,刚刚春暖花开的年月流水自然是解了冻,甚是清冽。 走过了竹林之间的小径,映入眼帘的就是几排厢房,门都是大开着的,从外头看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一排排干净的红木桌椅,上面文房四宝摆放整齐,宽敞明亮。每间厢房的正当中都悬挂着孔老夫子的画像,旁边还有着对联。 上面所书写的内容不尽相同,但是看得出字体都是处于同一人之手。这个人也并不难猜,乃是赫赫有名的王安石王半山。 可是在这些厢房中,有些相仿悬挂的却不是孔老夫子的画像,而是老子庄子,甚至有的干脆就是一幅佛像挂在其中。而在画像两边的对联也不再是王半山所书,那种字体端庄公正,看着颇为大气。 “这些都是出自河东先生之手。”看到穆青盯着那些对联,孟琪便轻声道。 穆青听了,却是不自觉地点点头。 他口中的河东先生,便是很有名的柳宗元。无论是历史上还是在这个时代,柳柳州都有着相同的人生经历,少年得志,文采斐然,只不过或许是出现的细微偏差,这里的柳宗元并没有推行变革,而是一直立志于进行思想文学研究。虽然也被左迁至柳州,但是理由却不是革新失败,而是言语间冒犯了帝王,故而被贬斥。 但是无论他的仕途如何,在文学上的造诣却没有人可以抹杀。 柳宗元除了研究儒家学说,对于各派学术都有涉及,在哲学和佛学上都有着超出寻常人的看法,说他是早年间的唯物主义者也不过分。 看起来国子监并不简简单单全然是儒家学说,颇有百家争鸣的架势,而那些非儒家的厢房课堂上悬挂柳宗元的对联也无可厚非。 “看上去,咱们这里对于各家学派都有涉及,”穆青笑着看着孟琪,“不知道孟大人所专长的是何种学说?” 孟琪闻言看了看他,似乎没有犹豫就直接道:“儒学。” 穆青想了想,也对,如果不是教导儒学恐怕也做不到博士的位子,想来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绕过了那些学子们用于学习的厢房,后面就是国子监中各位官员办公的地方。 或许是安排在国子监中的缘故,这里看上去倒不像是寻常衙门,而是更像是一个大院子。没有侍卫把守,门口两颗桑树,跨过了不大的朱红色门进去之后就看到一个宽敞的院子,正中间种着几颗桃树,当做了隔断,四边的房间都是干净通透,一眼看上去都是书卷,哪怕是在外面走都似乎能闻到墨香一般。 由于二人来得早,这里还没有旁的人,一直沉默无言的孟琪开口道:“穆大人应该是与祭酒大人在一处,正中间的那间。” 穆青听了这话颇有些好奇:“莫非国子监中的各位大人并不是单独一处的?” 孟琪听了这话倒也不意外,摇摇头:“并非如此,因为经常要对于一些问题进行讨论和研究,故而大多是几位大人在一处。”说着,孟琪声音顿了顿,眼睛若有若无的看了一眼穆青的脸,“若是日后大人看到几位大人在一处争吵,或者一言不合打起来,还请不要意外,不搀合进去就是了。” 这话被这人平静无波的说出来,可是听在穆青耳朵里却让他有些惊愕,也有些哭笑不得。 一帮文人,一个个拎出来都是俊才,居然会因为意见不合争吵不休,还会大打出手? 国子监不就是一所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重点大学吗? 怎么这么一听和他想的不一样啊…… ============================================================================= 孟琪因为还要准备过些时候要讲解的课程,所以没有陪穆青呆太久便告辞回了自己的房间。穆青笑着与他告别,而后便跨进了祭酒大人的屋子。 这个半是府衙半是书院的地方显然与众不同,进门看到的就是高高悬挂起的一幅画像,穆青暂时分辨不出此人是谁,毕竟除了孔老夫子长得实在是十分有特点以外,其他的先辈大家画出来其实差的不是很多。 而转进了内室,最显眼的就是直通到房顶的举行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种封皮的书籍。大周朝的书并不仅仅是蓝色的,也有红色青色的,用来区分儒学和杂学。除了纸质的书记,还有竹简,不过那些都是用一个淡蓝色的帘子遮挡住的,只有撩开才能看到。 在另一侧,摆放着一张款款的红木条案,上面文房四宝齐全,还用镇纸压着一张写到了一半儿的纸张。在它的对面,是另一张相同的条案,不过上面却是干净得很。 或许这张条案就是为穆青的到来而准备的,不过穆青现在即使是心里清楚却也不能坐上去,毕竟他现在还没有正式报道,还算不得国子监的一员,便不能随意挪动东西。 这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尊重。 背着手站在书架前面端详着,就在此时,穆青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听起来很平稳,也很缓慢,官靴的厚底与石板路磕碰出来的声音总是有些与众不同。 听上去,不仅仅是一个人。 穆青回了头,脸上带着笑走向大门,在一个头发已经尽数染霜的青色官袍的男人走进时,笑着拱起手:“下官穆青,见过祭酒大人……” 还要说些什么,毕竟第一印象很是重要,穆青也早早的就打好了腹稿,但是他的声音猛地打住,眼睛微微瞪大。 因为他看到了站在白发男人身后进来的墨绿色官服的男人的脸。 十分让人熟悉的眉眼,略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那人手上捧着一打书卷,在看到穆青的眼神时笑着弯了弯唇角,带着些许与年龄不符的调皮,可是马上就沉静了下来,表情平静无波。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应该在这里! 穆青几乎是不自主的就开了口:“董兄,你缘何在此?”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还记得么?董奉先生 =v= 表示我对于董奉先生的喜欢一直很高很高口牙~聪明几近妖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董奉看到穆青错愕的表情似乎有些好笑,他看了眼身前的白发男人,穆青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收敛了神色,笑道:“我只是看这位大人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故而有些惊讶。” 董奉依然是脸色带着些苍白,不过此刻倒是不急不缓的帮穆青解围:“区区在下也是姓董的,这位大人怕是见到的是在下同族,故而有些眼熟罢了。” 穿着青色官袍的白发官员闻言也不追究,他只是笑了笑,声音都带着些许飘渺的味道:“你便是穆大人了吧,”说着,他笑道,“本官是国子监祭酒,姓刘。” 穆青来之前是打听过的,这位刘大人名为刘珉,说起来还是和刘世仁沾亲带故的,算起来,比刘世仁小了不少的刘珉论辈分还是刘世仁的祖叔。不过这两个人却是甚少见面和相处,因为刘世仁虽然文学造诣甚高,可终究还是眷恋红尘,心中有着对家国天下的忧心和追求,但是刘珉却是不同,他只醉心于研究书本,爱好手工艺品,倒是甚少对于政事做什么选择。 就是刘珉的这种心境,让他无法再大周的朝堂上得到什么施展机会,却也能够再国子监呆的长长久久。 刘珉走到了屋子里,指了指那张有些空的桌子道:“那边是穆大人的位子了,咱们衙门里也没有什么硬性要求,只要你能好好善待学生,晚来些早走些也是可以的。” 这话说起来实在是很好听,尤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撺掇自己迟到早退,好似十分不错。可是穆青却觉得这人分明是嫌弃自己在这里打扰了他做学问,所以自然也不敢应承下来,生怕又惹了嫌弃,只好笑道:“下官初来乍到,今后还请大人指点。” 刘珉点点头,摆摆手便不理会他了。 借口想去前头瞧瞧,董奉笑着表示自己愿做向导。 刘祭酒大人不疑有他,便让他们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脸上还带着客客气气的笑容,直到远远能看到已经有了些许喧闹的厢房,穆青才开了口:“董兄,你上京来为何这般急?京中局势未定,你这般来了难免卷进去难以脱身。” 董奉对此倒是毫不在意:“若是发生了些什么我还不至于进京,怕的就是像现在这般,什么都没发生。” 穆青一愣,而后却是抿了抿唇角不再说话。 即使董奉不说,穆青也心知肚明他的意思,按照他们的计划,也就是当初原著里发生的事情,现在这个时候,李慕言已经死了,可是如今,李慕言活得很好,宫中没有大乱,李谦宇也不是摄政王爷,这其中自然是出了变故。 这其中的变故不言而喻,是因为穆青,他一步步掰弯了李谦宇的计划,或许有些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这里头终究是有些私心的,但是他却没想到会因为此让董奉提前进京。 他曾听董奉自己提起过,他身子骨不好,在南方还成,若是来了北方定然是要死的。 穆青一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也想着若是可以,不如劝了李谦宇让董奉留在密州,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这人竟是来了,还进了国子监! 他所担任的助教一职是国子监中唯一不用通过科举考试的,纵然穆青知道,这人若是有心考科举定然是没有问题。思念至此,穆青突然想起,虽然董奉去见李谦宇其中或许有自己的作用,但是依照他的才智,即使没有自己怕是也能搭得上李谦宇这条船,那为何原著中对这个智几近妖的人物么有丝毫记载呢? 或是他根本没有参与其中,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人在大事得成之前,就已经魂归天外了。 心里有了些寒气,穆青再看董奉发白的嘴唇时又觉得有些心跳过速。 虽然他与董奉相处的时日前前后后算起来也不过数月,可是对于这么个人物,穆青是乐意亲近的,而且对于董奉的种种做派他也是喜欢的,想到这人会死,穆青就觉得有种憋闷的感觉。 低了低头,努力遮掩了自己的神情,穆青才抬起头道:“那你来的也太过冒失,李兄可知道?” 董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穆青看了他的回应就知道这人怕是瞒了李谦宇的。 想来也是,李谦宇对于董奉的身子怕也是一清二楚,这个档口断断不会让他来。 “那你是否准备告知李兄你的行踪?”穆青在厢房前的竹林中站定,把身子转向董奉道,“你若是一直隐瞒不说,只怕李兄会有所不悦。” “不妨事的,”董奉对此倒是信心十足,“王爷现在正是要用人的时候,我来的时间刚刚好。” 看穆青瞧着他的眼色有些不信任,董奉轻轻地咳了咳,听得出来这人咳嗽的声音都没有力气一般的虚弱,只是那笑容依然带着信心十足。 穆青有些无奈,伸手轻轻拍了拍董奉的后背,让他能顺气舒服些。 董奉笑着看了看穆青:“我是来进京问诊,连大夫都找好了,一时未离开也是情有可原。” 穆青知道这人不过是借口,却也不远戳破,毕竟听他的意思怕是也还是有心要去看大夫的,这边是好事一桩。不在去问起因由,穆青换了话题:“这国子监的日子可好过?” 董奉听他提起这个却是笑弯了眉眼,看上去欢喜得很:“自然是好的,蒙孟博士不弃,举荐了我当了这个助教,平时也就是帮着整理整理书籍,孟博士有事的时候代他上些课,管教一下那些官家子弟,平时没事儿的时候就能去喝酒闲玩,倒也清闲自在。” 穆青听了这话却是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因为举荐他的竟然是那位孟琪孟博士,也不是因为这人居然敢以没有官阶品级的身份去教训官家子弟,而是因为他说的最后一句:“你既然是来瞧病的就不要再去饮酒,董兄,你的身子骨还是要多多保重才是。” 董奉听了这话却是浑然不在意,那张带着些苍白的脸上依然是带着笑意:“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没了这么个念头,活着也就是个受罪,还不如死了呢。” 穆青倒是不知道这人居然对生死这般豁达,心里有些感慨,但是感慨归感慨,该说的话他是一句不会少说的:“少用那些话对付我,若是你除了什么事情,日后李兄查起来,发觉我和你有过交谈,我还没能阻了你做出这般伤害身体的蠢事,他怕是要跟我拼命的。” 董奉听了这话摸摸鼻子,想着还是把自己偷偷去怡红院的事情隐藏下来的好,不然这个越长大话越多的穆小公子怕是要念死他的。 两个人缓缓前行,穆青细细的问了许多,或许是心里忧心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英年早逝,穆青的关照尤其详尽,倒是让董奉有些招架不住。 ======================================================================= 毕竟是在衙门里,两个人看起来也并不熟识,也不能交谈太久,待前面的学生渐渐多起来的的时候,穆青和董奉二人便朝着厢房走去。 董奉领着他去了自己负责的那间,也就是孟琪所要教导的那间课室。 跨进大门时,并没看到孟琪,想来那位负责人的博士先生还在准备今天要讲的课程。打了下眼,就看到里头十几条桌椅都已经有了主人,不少学生跪坐在那里谈笑,也有一些站在一处说些什么。 见有人进来,屋子中一静,但是待他们看到进来的是董助教和一个不认识的年轻面孔时,便又没了那一瞬间的严肃,笑起来,看上去并不畏惧。 其中,做得比较靠前的一个白面少年站起身来,唇红齿白,朝着董奉笑着道:“助教先生,你今儿个来的倒是早,往常都是孟博士来了你才来的,”说着,却是往外头看了看,“学生可是要瞧瞧,今儿这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董奉听了这话倒也不着恼,看上去他们平时说话便是如此,那学生也只是玩笑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董奉轻轻地咳了咳,笑着往前走了几步在那学生面前停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学生虽然长得秀气面皮也白皙,但却并不喜欢被当做孩童对待,有些气闷的伸手去扒拉他的手,董奉却抢前一步移开了手掌。 负手而立,董奉笑容浅浅:“得了,宋朗,你往日迟到了我可没这么打趣你,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若是敢跟博士告我的状,我定然与你没完。” 穆青瞧着这对儿师徒倒是好笑,也不说话,可就在这时,他分明看到在董奉说完这话后,那宋朗竟然红了红耳尖,虽然有着碎发遮掩,但是穆青离得近,角度又好,看的是一清二楚。 这种反应,竟然是让穆青恍然看到了自己个儿。 宋朗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被那个他没放在心上的年轻官员看去,便是瞪着眼睛盯着董奉瞧:“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知道就好。”董奉说着,又伸手去扒拉他的头发,只不过行为还没做出来,就听到穆青低低的咳了一声。董奉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后还站着个人,笑眯眯的回头,朝众学生道,“昨儿个你们一个个的纠缠着我问这届的状元爷是什么模样,想来你们是没见过的,可对?” 众人称是,他们大多是文人子弟,生下来家里人就教导他们要读书考试才能有前途,所以对于那位传说中的最年轻的集齐了小三元大三元的状元公很是好奇,有那胆子大的已经开了口:“可不是,昨儿本想去瞧,可若是去了就当早退,月末小考要扣分数,这不才没去成么。” 董奉听出了这人语气中颇有些怨气,却也不理会,只管笑着让了让身子:“我知道你们好奇,唉,誰让我是个心软的人呢,这不,把状元公给你们请来了。”说着,拉了穆青一把,“你们瞧吧,不过先说好了,可别动手摸,若是摸坏了祭酒大人可是要生气的。” 众人的目光这才汇聚到了穆青身上,那其中,又好奇,有仰慕,有平淡,也有满不在意。穆青倒是平淡的笑着,朝他们打了声招呼。 有那耳朵尖的听出来董奉话里的意思,那宋朗更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问道:“你进了国子监当差?” 穆青笑着点点头,看上去平淡柔和,十分有仁师的架势:“本官现任国子监司业,日后怕是要和众位一道进出国子监,还请以后互相关照才是。” 状元公进了国子监,这倒是奇事一桩,说皇上不喜欢吧,偏偏状元爷都是简在帝心的人物,皇上不喜欢也不至于给了他这份殊荣,若说喜欢,却也不对,没入翰林没进六部,偏僻拿来了这么个清闲衙门,既没油水也没权势,怎么着也不像是个重视的样子。 虽然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可是他们终究是官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的多了,自然心里想的弯弯绕也多了不少。 不过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眼睛同时看向了宋朗身边的一个少年。那少年个子高挑,手脚修长,眼尾上挑,薄唇色淡,看上去并不似身边的宋朗那般长相俊俏招人喜欢,但是眉眼间自然是一股子贵气,身上穿着的虽然是寻常儒衫,却也遮掩不了那种气势逼人,只是抬抬眼看着穆青就让穆青觉得此子不俗。 只见他先是看了看董奉,而后看了看穆青,开了口,声音是少年人在变声期时特有的带着些嘶哑的低沉:“此番状元公来了国子监担任司业一职,是我等的幸运,今后若是有什么事情不明白了,我等也能有些机会跟司业大人讨论。” 开头称呼他为状元公,后面称呼他为司业大人,分明是把他的身份从从容容的从状元过渡到了官员,看似风淡云轻,但是这其中的意味却是可以仔细琢磨的。 少年人这一番应对让穆青对他高看了一眼,可是对他口中所说的“研究”实在是不敢尝试,毕竟刚刚那个看上去就十分靠谱的孟琪博士可是告诉过他的,这国子监中的研究讨论可是十分耗费精力,动不动就互相攻击,发展到后头就是从语言进化到行动,在一起打一架什么的想一想就很混乱。 虽然自己练了些武艺,可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若是他们围而攻之自己怕是招架不住。 笑着点点头,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穆青笑道:“这等等孟波时便要来了,我也不在这里打扰各位求学,”说着,他似乎要告辞,但是在走之前他还是问道,“可否请各位告知本官各位的名姓?” 虽然家中长辈都是一二品大员,可是这些少年毕竟还是学生,对于先生的问题总是乐于回应的,何况他们也清楚得很,这国子监司业自从去年那位老迈的先生告老还乡以后就一直空缺,现在这人来了就是定了,祭酒多是行政策之事,而国子监中大小事务真真正正的管理者却是这位司业大人,众人便也乐得与她交好。 一个个报了名字,穆青笑着点头一个个记下来,从姓氏就能大概的知道他家中是何人。到了宋朗的时候,这孩子扬了扬头,颇为英气勃发的道:“我叫宋朗,日后是要当状元的。”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都是笑起来,却都是善意的,看起来这位宋朗同学很得大家喜欢。穆青也是笑笑,道:“瞧着你便是聪慧得很,假以时日必当为我大周之栋梁。” 宋朗毕竟年轻,听了这话未免情绪激动,脸上就带了出来,红扑扑的破位可爱。 穆青笑着,心里却很平淡,这孩子八成是宋家人,依照李谦宇的脾气,皇后的母家除了宋千仪之外怕是都得不了好下场,这孩子看着确实是聪慧得很……可惜了。 搁置了心思,穆青笑着转向了那身量颀长的少年,只见那少年也瞧着他,瞳孔黝黑深邃:“我名为李子轩,在家排行第八,见过司业大人。” 穆青笑着回了个礼,心中却震惊。姓大周虽然允许纳妾,但是纳妾的毕竟是少数,而能生到第八个还有国姓的,怕也就只有天家了,面前这位,十有八九是皇八子。 只是穆青不解,这位金贵人不在宫中学习,为何要跑到这国子监呢。 但不等他想清楚,就听到了脚步声,回头,就看到抱着一叠子书缓步而来的孟琪。众人见了孟琪后与见了董奉的态度全然不同,四散而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正襟危坐,显然孟琪威严甚重。 穆青笑着低声道:“董兄你压不住人啊。” 董奉却是瞥了他一眼:“压不压得住,不是现在说的。” “是啊,压不压得住人,是要看……”穆青笑了笑,不再说话,但是董奉只觉得他笑的奇怪,偏偏看不出他笑什么,如此怪异。 怎么看着这么暧|昧? 作者有话要说:帮刘大人改了个名字,没有口口了应该 穆青虽然二十多岁,却也当先生了 满眼的青葱少年郎,真好~=v= 这张好似不是特别肥肥的~ 叉腰,来夸奖我吧!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孟琪似乎并不意外穆青在此处,他只是扫了穆青一眼,便道:“原来司业大人也在,不知是否有兴趣坐下与各位学子进行交流呢?” 穆青对于孟琪的邀请很有兴趣,即使如今他已经走过了每个学子必须走的也是最艰难的仕途旅程,不过他却是一直“自学”,从没进过私塾或者书院的,对于这些自然是好奇的。 笑了笑,穆青道:“那今天就烦劳孟博士了。” 孟琪点点头,抱着书往前面的条案走去,而董奉则是轻轻咳了一声,笑着道:“司业大人随我来。”说着,引着穆青走到了最前排旁边斜着摆放的一张条案前。 看屋子里并没有多余的桌椅,而这一套显然是董奉这个助教先生的,董奉倒是大方,直接就让了出来,自己则是往下头看了看。 李子轩只是瞧了他一眼,而宋朗则是直接往旁边挪了挪,给董奉腾出了地方。 董奉也不辜负这番美意,笑着朝他走去,轻轻撩动了衣摆跪坐而下,葱白的手指理了理宽大的衣摆,动作流畅而潇洒。 穆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他旁边带了些笑意的宋朗,心里暗暗道了句“命啊”,脸上却是半分心思不显露,只管笑着跪坐而下。 ================================================================================= 孟琪的文才不必说,那是顶好的,而他教起书来也不似其他的先生那般刻板,而是风趣幽默的很,光是看外表实在是很难这个神态冷清的男人看上去冷淡至极的人居然会讲出如“赤日当头,盲农目赌命案”这般的冷笑话。 穆青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可是那些半大孩子们却是看上去很是开心。穆青自然也不愿意做出冷清样子,笑意浅浅,只是心里在怀念未来的郭先生和赵先生。 今日讲的是《论语》,虽然是大周的学子们极小的时候就要熟识背诵的,但是由于《论语》乃是科考出题的热门,故而基本上每个季度都要求先生们重复讲述,并且讲述的深度逐步加强。 作为“年幼失学”的小可怜,穆青是根本不知道这些的,现在听下来才知道上了好学堂的学生们有多占便宜。 因为他听得分明,孟琪已经在讲述中将科考有可能重点检测的地方着重指出,并且直接告知了学生们遇到后的应对策略,逐条助框地指出来,这显然要比自己一个人捧着书本苦读要来的好得多。 穆青眨了眨眼,略略低了头,看起来是在读书本,可是他的脑袋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在其位谋其政,穆青不是来国子监吃白饭的,现在他就意识到了国子监这个高等学府中的某些不同。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人和人的的不同是一直存在着的,从生下来就已经决定了他根基的深厚与否,或许未来人还能通过刻苦学习来改变命运,但是这个时候,除了天才,大多数人的命其实是定了的。 因为,学堂私塾的招收政策并不是按着学生的能力而定的,而是按着学生的身份而定的。 就拿国子监举例,并不是所有京官儿子弟都可以进来的,五品以上的才能顺顺当当的进来读书,而小官员的子弟,必须要捐钱或是御赐才可以有进来的机会。 国子监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地方。 按着穆青这样的情况,无论你是否少年成才,无论你是否有王爷撑腰,只要你不是大户没有荫庇,家里父母皆数不出名来,哪怕是能把学文做出花儿来也没有办法去高等学府读书。 经历过二十一世纪各种信息洗礼、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穆青,认定了人才才是一个国家的根基。 以前感觉不到,毕竟穆青走的一直是高层路线,搞定了当权者自然好办事,可是如今,他当了着国子监的司业,对于一些事情考虑得自然多了不少。 人才流失,这是个大问题,穆青心里暗暗记下准备回去找李谦宇讨论一二。 就在这时,孟琪突然道:“司业大人,可否为学生们讲解‘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一言?” 此句出自《论语》,所讲述的便是君子会融入环境,与周围和谐,但是却保留着自己的观点,可是小人却往往人云亦云。但是穆青觉得孟琪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讲述这么一个道理,毕竟这个道理谁都懂得。 略略思量一下,穆青起身,道:“平白的道理,我想众生皆懂,但我不知孟博士是否有讨论过何谓‘和’。” 孟琪倒是没有想到慕青把侧重点放在单个字上,略略一愣,而后摇了摇头:“不曾。” 心里松了口气,穆青脸上倒是笑着道:“所谓的和,区别于同,他是让所有人都怀揣着不同的理想不同的信念和意见却还能在一起生活的理想境界。事无大小,乐有宫商角徵羽,味有酸甜苦辣咸,皆因为此。中间的平衡调配,拿捏得当方可求得和的境界。”说着,他看着众人,道,“为人,为官,皆以此为据。” 这些话说的直白,但是细深究起来却是个破题的着力点。 孟琪点点头,抚了抚掌,显然对于穆青的破题颇为意动。但是此时,坐在前排的李子轩却是抬了抬头,声音低沉:“那按照司业大人所言,无论是何人都可以被接受和容纳吗?” 穆青觉得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若是一心为善者,那是自然。” “若是辽人或者倭人呢?” 一句话,让穆青顿时没了言语。 这就像两个人交谈的时候,分明是顺顺当当的道理,对方非要给你找出个反例,别扭的如鲠在喉,偏生还没办法就此不理。 而且,这时候穆青正正想到了安奴,越发心里不舒坦起来。 但是不等穆青说话,坐在李子轩身边的额宋朗却是开了口:“子轩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既然是一心向善,那又何必追究他从何处来?只要不迫害与我,愿意与我为友,无论何人都是可以被接纳的。” 李子轩却是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国家,国在前,家在后,己身最末。无论是何人都必须要先思虑国,方可思量其他。那些人皆为我等敌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容忍。” 一句话,犹如捅了马蜂窝,厢房中瞬间吵闹起来。 那些学生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宋朗,坚持就如同孔夫子所言,以和为本仁爱天下。另一派则是支持李子轩,毕竟敌我对立不可调和。 两边相持不下,说着说着就吵起来,颇有不叫的脸红脖子粗把对方压下去不罢休的气势。 只不过无论如何吵闹,宋朗都死死地站在董奉前面,牢牢地把那个人护在身后,一步不离。董奉虽然比他年长一些,但是身子骨不好,一直没有起身,而宋朗则一直仔细着不让旁的人碰到他。 穆青头回看到这种阵仗,倒是惊讶不已。虽然早些时候孟琪与他提起过,可是真的看到一帮平时倨傲高贵的官宦子弟因为一句话而吵闹不休的模样,还是真让人意外的。 而孟琪则是见怪不怪的架势,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不用制止他们吗?”穆青多多少少是有着担忧的,生怕有人一言不合打起来可就麻烦了。毕竟都是大家子弟,伤了哪个对国子监来说都算大事。 孟琪却是摇摇头:“不用,年轻人吵闹些是好事,现在这个时间他们也打闹不起来,各自有各自的孤寂的。而且,不是正应了那句话。” “什么?”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这句话用的很是时候。穆青听了,倒是一笑,也清楚孟琪自己有着方寸把我,便也不管了。 ============================================================================== 见识过了国子监中独有的“讨论方式”,穆青觉得自己算是真的融入了这个地方。 这般放任似的教导,对学生绝对是利大于弊。 整理了一下衣冠,穆青往后面的衙门走去。进了门,就看到刘珉正坐在桌前写写画画,看着姿势倒不像是在写字,穆青好奇的走近前,探头去瞧,发觉刘珉正在作画,只不过这幅画显然不是什么大幅精心的作品,而是随手而成,几笔勾勒成的骏马,看着模样,颇为肖似外邦所进贡的那种马匹,颈长腿长,比起大周传统的马匹看起来更为高大英武。 刘珉也意识到穆青的靠近,却不介意,而是微微直了直身子疏松了下筋骨,对穆青道:“原来是穆大人。” 穆青朝他笑笑。 “画的如何?”刘珉这般问着。 穆青笑着看了看刘珉,却对上了一双干净至极的眼睛,穆青一愣,显然没意识到刘珉这般年岁的人还能有这样的眼睛。 看起来外界所传言的多半是真的,这位刘珉大人当真是醉心于读书作画,书法琴棋,对旁的事情多半是不关注的。也就只有这样醉心于学问的人才能有这般干净的眼睛。 但往往这般的人心思干净通透,当不得欺骗,穆青把一肚子恭维话都吞了回去,直接道:“下官觉得这周围显得有些空,没有景物衬托光是骏马未免显得少了些神韵。” 刘珉听了这话也点点头,微微皱眉,听声音显然很是赞同:“穆大人说的是了,但我却是不知这周围添加何种景物才算是好呢?” 穆青笑了笑,建议道:“不如就加几笔成了草场便是,马儿也只有在宽阔的草地上才算是自由自在,随性至极。” 刘珉想了想,脸上有了笑意:“这便是好了,穆大人高才。” 说着,却是不再搭理穆青,自顾自的去画画了。穆青也不介意,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展开了一张宣纸,磨好墨,提起笔,思量一番后,才慢慢地落了笔写了字,将自己的想法悉数写上去,准备晚上与李谦宇说道一二。 一时间,时间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注】里面关于《论语》中“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的见解是莲子的一家之言,不代表标准普世观,如有纰漏望请海涵 人站在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就会不一样,李子轩是皇家人,宋朗则是热血小青年,两个人的见解自然是不同的 没有对错,只不过是立场罢了 =v=日更了,喵哈~感觉自己帅帅哒~ 能不能求个作收嘞~包养了莲子以后无论莲子发生任何情况都可以收到消息哟~包括开坑填坑定制等等等等~ 爱你们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穆青回府的时候,董奉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心里也清楚,董奉此来便是瞒着李谦宇的,至少是明面上瞒着,如此自己也只当做不知道就是了,便没有去问他的住处,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只不过出门时,刘珉喊了他一声:“穆大人,你走的时候还请仔细着来往的学生。” 穆青点点头,其实心里并不懂得刘珉的的意思,只当这人是让自己经心些,可等他到了衙门口才知道刘珉的意思。 只见国子监门口有不少侍从牵着马匹在门口等待着,陆陆续续有着不少学生往外头走,大多是简单话别以后就直接跨了马,策马奔向了城门。也有三三两两约好了一般,策马出城。 论起来京城中规定不许策马,但是以为内国子监距离城门较近,故而也不是如此严厉。 马儿跑过时飞踏起了不少尘土,穆青微微抬了抬手用宽大广袖遮掩住了口鼻,只漏出眼睛看着那些官宦子弟,神色清淡。 现在他方才懂了刘珉的意思,所谓的经心,并不是让他与学生们打招呼或是如何,而是提醒他不要随随便便离开,怕他被马儿撞翻。 在心里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早些离开国子监以免发生交通事故,省的受了这份罪,穆青倒是没有代步工具,现在这会儿的马匹可是贵得厉害,他买不起也养不起,索性也不是很远便走着回去了。 一路上走得极慢,在心里思量着等会让与李谦宇要说的话,自然没注意到自己撞到了东西。 “砰。” 闷闷的一声响,穆青撞得脑袋顶疼,捂着头,把脸抬起来,便看到面前是个粉色的“墙”。 愣了愣,后退几步,方才看到了全部。 一驾马车大咧咧的横在马路当间,对面是间成衣铺子,车的外壁用粉色的绸缎包裹起来,看着美丽华贵,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可是穆青的第一反应却是,这般多难洗,老是更换真的很浪费…… 始终拖离不了小农思想勤俭节约的穆青正在发愣,就看到有个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火红的衣裙,看上去小辣椒般鲜活。 穆青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正是前几天在街上拽着安奴不撒手的魏琳琳。 穆青在认出她的一瞬间就直接转了身大步离开,但是显然这种反常的行为让魏琳琳很是在意,只见她抽出腰间的软鞭,扬起手,声音娇气却尖利:“小贼,莫逃!” 说着,她用力甩了甩鞭子,穆青只觉得腰上一紧,低头就看到缠绕在身上的软鞭,身体一轻,下一秒就迅速后退而去。 穆青有些错愕的回头,直直的就对上了魏琳琳的眼睛。 魏琳琳显然也认出了他,柳眉倒竖:“怎的是你?” 穆青见躲不过了,索性大大方方的大大方方的笑道:“又见到魏姑娘,倒是巧了。” 本以为这个小辣椒怕是要出言不逊,哪知道魏琳琳只是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便收回了鞭子。 穆青脸色不变,而魏琳琳则是开了口:“你倒是有本事,我哥哥回去以后没少提起你。” 穆青知晓他口中的哥哥恐怕就是魏隽了,听到这话穆青倒是有了几分笑意:“我昨天才与隽哥相识,倒是一见如故,交谈甚欢。” 这话说完,魏琳琳倒是脸上有了惊讶,穆青却是一直笑眯眯的看着她,表现得如同见到了故友的妹子之后的那种仁慈宽待。这种态度果然是让魏琳琳觉得背脊发麻,她这种暴脾气最怕的,一来是哥哥那种直白冷淡的,二就是爹爹那般对她千依百顺的,穆青若是躲闪或者对他不客气,魏琳琳都不怕他,偏偏这人笑着瞧着她的时候,反倒是让魏琳琳有气发不出来。 瞪着眼睛看了他一阵子,最终魏琳琳哼了几声,也不搭理他直接蹦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坐了进去,然后穆青就听到马车里传来了踹东西的声音。 “珠儿,快些回来!取个衣服这么慢,不过就是明天要来客人而已,还要打扮成凤凰吗?!” “小姐,莫急,等等我们还要去打首饰呢。” “打什么劳什子首饰,你去,我要回家了。” 穆青收敛了表情,迅速的躲闪开往家里走,没敢多做停留,从魏琳琳的行为做派上就瞧得出,这分明就是被宠惯了,也从侧面反映了当朝大人魏大人不仅仅宠儿子,也宠闺女,实实在在的是个与众不同的父亲。 穆青现在虽然与魏隽交好,但是他也是见识过那位魏大人的气势,若是自己招惹了魏琳琳被魏大人记下,自己以后的日子怕是又要难过了。 ===================================================================================== 快步往庄王府走,在看到牌匾的时候穆青才算是松了口气。 回头,确定那位魏小姐没有跟来,穆青才松了口气进了门,决定回去嘱咐安奴一下,最近还是不要出去了,等那位魏琳琳进了宫选了秀才好。 瞧她这嚣张的样子,怕是单独见了安奴,直接绑走回去成亲也是可能的。 摸了摸怀里自己写好了的主张,穆青大步朝李谦宇的书房走去,但是还没进门,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兰若在朝他轻轻地使了个眼色。 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是却让穆青的脚步顿了顿。 穆青有些疑惑的看回去,往里看了看,发觉李谦宇并没有有在书房,倒是花厅那边有些许响动。穆青眨眨眼,走进了兰若低声问:“可是有人?” 不等兰若回答,就听到从花厅里传出了李谦宇低沉如同流水的声音:“穆青,进来。” 穆青几乎成了条件反射,站得笔直笔直的,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因为面前的兰若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接着,毫不留情的弯起嘴角,明明只是淡淡的表情,穆青就是觉得他在嘲笑自己。郁闷的摸摸鼻尖,穆青迈步进了花厅。 刚进门,就闻到了悠扬的茉莉香气,府中是没有人喜欢喝花茶的,倒是从来没有闻到过茉莉香气,穆青绕过了屏风,就看到了分坐在桌前的两个人。 一身白色锦袍面容如同上好玉石雕刻而成的人便是换了常服的李谦宇了,穆青在心里可惜自己没有瞧见这人穿着官袍的模样,想一想就觉得应该是何等风采。 但是那人却没看他,只是轻轻地吹了吹手中茶盏上漂着的茶叶末子。 穆青便转头去看另一个人,那人倒是一身青色官袍,身材纤细修长,嘴唇纤薄睫毛细密,略略抬眼瞧他的时候带了一丝丝不同于寻常人的飘渺,好似不带一丝丝烟火气。 脸上的表情比脑袋更快的做出了反应,他笑道:“隽哥。”魏隽朝他点点头,也带了浅浅微笑,但是却没说话。倒是李谦宇,扫了穆青一眼,随意的指了指一旁的位子:“坐。”穆青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坐了下去,后来才后知后觉自己没有与李谦宇说哪怕一个字。 穆青这才想起来,这两个人在一处能是要说些什么?魏景的儿子来了庄王府,莫非是朝上有时候异动? 可是不等他想清楚,就听到魏隽道:“今儿个我刚下朝便想着来瞧瞧你,幸而庄王府地方大,好找。” 这句话让穆青眨眨眼睛,这才意识到这人不是来寻李谦宇的,而是来寻自己的! 这让穆青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一想到魏隽大大方方的穿了官袍进了庄王府,然后还有李谦宇当时的脸色,穆青就觉得自己如果应对不及恐怕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或许是思虑过甚,让穆青没有直接作出反应,魏隽瞧着奇怪,道:“你怎么了。” 穆青忙收敛了心神,努力忽略李谦宇刀子一样的眼神,强笑道:“许是头天去衙门的缘故,有些乏了。” 若是寻常人听了这话,怕是就直接告辞,可是显然魏隽不是寻常人,他瞥了穆青一眼:“那你歇着,听我说就好。” 我怎么交了个这样的朋友……如果现在有柜子,穆青绝对要钻进去的。 李谦宇则是翘翘嘴角,笑意冷淡:“魏大人应该不介意本王在此。” 魏隽点点头:“恩,左右事无不可对人言。” 穆青很想哭着抱住李谦宇的大腿大表忠心,不过魏隽根本没给他机会。 只见那好像玉做的一般的美人撂了茶碗,神色平淡的看着穆青,开了口:“穆青,我瞧着你是极好的,文采见识都超出旁人许多,而且一表人才,家庭也不复杂。” 虽然很想一言不发,可是人家这分明是把他夸成了一朵花儿,穆青也不好不说话,便道:“魏兄过誉了……” “若是你不介意,我想请你来我家一趟。”魏隽不等他说完就发出了邀请。 穆青这倒是摸不到头脑了,昨天还不让他进门,今儿个怎么就要他去了?李谦宇也皱起眉头,显然现在朝堂之上魏景是中立的,不偏不倚,李谦宇对他的印象也多是老谋深算阴险狡诈,披着温和的外皮实际上却是个狐狸。 现在,他唯一的儿子居然直接登门要自己的亲信去他的府上?李谦宇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这般想着,李谦宇也开了口,声音冰冷:“穆青如今刚刚入仕,怕是忙得紧,若非要事他怕是去不成的。” 魏隽却是没看李谦宇,只是淡淡道:“我找他自然是有重要事情的,”想了想,加了一句,“喜事。” 穆青的脑袋里瞬间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今儿遇见了魏琳琳在成衣铺子前头,还说是要见客人故而专门来做衣衫,还要去选首饰,女子这般郑重,莫非…… 偏生好的不灵坏的灵,就听到魏隽那带着些空灵的声音淡淡道:“家父有意将我的妹妹许给状元公,还请你择日去趟我家府上商量一下亲事,若是可以带着媒人一道去了更是好的。” 此话说完,满室皆静。 李谦宇冷冷的发出一声低笑,好似数九寒天带着冰碴的风刮到脸上那般疼。穆青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来也下不去,生生的就要憋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琳琳小姐有一个把她宠上天的宰相爹爹,还有一个事事让着她的美人哥哥,这样的姑娘只是活泼些而不是变成嚣张跋扈的性子已然是很不错了 好像男人都很宠闺女,我表姐第一个娃娃是男孩,后来开放二胎以后第二个娃娃就是姑娘,我那个沉默寡言的姐夫现在活生生就成了十项全能,连给姑娘换尿布都抢着去,这都满月了还天天稀罕的傻乐呢=v= 隽哥来提亲了,小青,送你个锅盖,啦啦啦啦啦~ 小青:QAQ蠢作者你回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穆青对于这个堪称晴天霹雳的消息,一时之间觉得脑袋有些不够用。 怨不得那个小辣椒今天带着丫鬟出来做衣衫打首饰,原来他说的明天要见的客人,竟是自己! 穆青有些愣愣的看着正专注的等待他答复的魏隽,觉得说话都开始舌头打卷:“隽哥,这……令妹定然是天仙般的人物,我怕是般配不上的。” 努力忽略魏琳琳的脾气,穆青就全把她当了天仙姐姐般夸赞。 哪知道,魏隽抬了抬眼眉:“我知道你般配不上,我妹妹是万里无一的人物,”丝毫不在意穆青猛地僵硬的脸色,魏隽接着道,“不过现在宫中选秀在即,我爹爹舍不得妹子进宫,她惯常是个直脾气的,受不得半点委屈,宫中怕是呆不住的,故而想让她早早找个好人家定下亲事。” 穆青觉得这种行为和派家丁来抢秀才的行为比较起来要高端了一点,但是本质上是差不多的。不过这也算是解释清楚了自己和魏琳琳毫无瓜葛,穆青这才转头去看李谦宇的表情,却发觉那人似乎对茶杯上面的花纹感了兴趣,十分专注。 穆青心里舒了口气,虽然李谦宇没有表示,但这就算是最好的结果,才笑的真心了些对着魏隽道:“隽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尚且年少,而且尚未报效国家,故而不想自己的亲事,先立业后成家,这件事情请恕我爱莫能助。” 魏隽听完倒也不觉得失望,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自己也不大同意让魏琳琳嫁给穆青,即使他看好穆青,也觉着人脾气文采都是好的,可是自家小妹的气性他可是知道得很清楚,穆青这般看上去平和实际上内里有主意的男人以后注定要和他争吵不休的。 最好是使了钱让宫里撂了牌子,然后找个软和好拿捏的男人招了上门才好,左右不过是给自己妹妹找个玩意儿。穆青这样的有文采脾气也直,若是以后让妹妹不如意了,妹妹怕是说不过他,到时候就要受委屈的。 魏隽心里转了个心思,已经偏心偏到天上去的魏家大郎已经牢牢的定制好了未来妹婿的命运,末了还肯定般的点点头。 这件事情算是没了转折,魏隽也不是那种缠着人家非要答应的人,只是扔给了穆青一个“能娶我妹妹其实是你的福气”这样的眼神。 穆青只是笑,或许是福气,毕竟魏琳琳长相不俗身家也好,只不过他实在是不喜欢太过活泼的伴侣,更何况他现在心里有人,那人还就在旁边听着,若是穆青有丝毫异动,恐怕以前的所有努力都要告吹了。 魏隽站了起来,穆青以为他要走,也起了身,却听到那人道:“听闻你书法极好,不知可否让我一观?” 穆青虽然有事情要与李谦宇商量,但是人家既然问了总不能往外面赶,便笑道:“若是隽哥想看可来我的房里,我写与你瞧便是。” 这话的本意是不让魏隽再呆在这里,毕竟李谦宇看上去并不甚欢喜他,但是穆青却不知道,自己这话一说出口,李谦宇的表情更阴暗了几分。 李谦宇看了他们一眼,连句话也没有就直接甩袖进了书房,手重重挥下,掌风让书房的门猛地闭合,拍出了极沉闷的声响。 还是生气了。 穆青瞬间哭丧了脸,倒是让魏隽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穆青瘪瘪嘴,嘟囔道:“我等会儿可能又要扎马步了,一个时辰……不,两个时辰怕是才行的。” ============================================================================ 魏隽走时已经是夜色低沉,他也向穆青说了,魏景本就是让他来做那说服之人,回去势必要问的,若是他太早回去恐怕魏景以为他不精心,恐怕是要生气。 穆青也问了一句,魏景居然会对他生气?毕竟在穆青心里那可是个十分疼惜孩子的人。 而魏隽的回应让穆青有些无语。 “爹爹他是自己跟自己生气,他一生气就不吃饭,倒是让我担心得紧。” 穆青再次坚定了牢牢靠紧魏隽借以讨好魏景的心思,毕竟如此看来,魏景对于魏隽的溺爱,远在穆青想象之上。 送走了魏隽,穆青才传了安奴进来。 自从知道了安奴的身份之后,穆青就不大乐意让他看到外人,毕竟并不是每个大周的人都想如自己这般好说话,大多数的大周人都是对辽人带着疏离甚至于敌视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总思想现在还还是根深蒂固。 加上今天在国子监中那场别开生面的“讨论”,让穆青又多了几分心思。 长此以往,自己或许能帮着安奴遮掩一时,但是毕竟不能帮着他遮掩一世。 于大夫可以看得出来安奴并非汉人,那就可能会有别的人也看出来,穆青只能将可能性减到最低。但如果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安奴该如何自处? 正想着,门被从外面推开来。 安奴进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已经拨好了皮挑出了籽的葡萄。碧绿的颜色,一颗颗的放在盘子中央,看上去晶莹剔透。 安奴跨进门来,把盘子放下,看着穆青的时候就带了笑,看上去乖巧伶俐:“主子,这是兰若拿来的,说是外邦进贡来的,这个时候能得了这般新鲜的葡萄甚为难得,主子来尝尝看。” 穆青点头应了,听完安奴的话只觉得安奴有些不解风情。兰若分明是拿来让他吃的,这人倒好尽数给了自己,穆青是知道他一心想着自己的,但是若是只不过若是让兰若知道了只怕会觉得一腔热心付诸流水,是要伤心的。 不过想归想,穆青却不会亏待自己,笑着坐到了桌前,拿了银签子戳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咬开,清甜满口唇齿留香。 安奴见他喜欢自然也是开心,坐到了一旁,取出了还没有剥掉皮的葡萄,拿了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捡起一颗,然后用签子挑掉了里面的籽,然后用签子的尖花开了一个小口,用手指尖撕开外皮,拨出了完完整整的一颗后放进盘子。 穆青倒是吃的开心,见安奴剥的仔细,只觉得心里酸甜贬低了便道:“安奴你来。” 安奴听了这话,便撂下了银签子,然后用干净的棉布帕子擦了擦手,才走到了穆青面前:“主子。” 穆青抬头看着他,只觉得自家安奴长的是越来越好看了,下巴尖尖,眼睛大而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如同新月。以往不曾注意过,现在细细瞧来分明是带了几分异域风情的模样的。 穆青拉着他坐下,道:“安奴,我细细想了,如今我在国子监中,短时间是没有机会去辽国的,但是我想以后终究是要去的。” 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按着李谦宇的性子,若是他得了势,必然是要征战四方,穆青也不要想着闲着。 迎上安奴不解的眼镜,穆青笑了笑:“若是到了那时,我会带着你同去。” 安奴听了这话,先是点头,似乎并不甚在意,而后却是猛地白了脸色,想到什么似的嘴唇发抖。 穆青看到他这般反映自然是知道安奴怕是又多想了,忙道:“我并非是厌弃你,你我自小相依为命,情分不比旁人,只是我觉得你终究是要回去看看瞧瞧的,虽然不一定可以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毕竟血浓于水,我总不能让你永远跟我一起留在大周。” 安奴听完这话,眼中的水汽才算是没有落下来。他蹭了蹭眼睛,把眼眶弄得有些发红,才诺诺道:“主子,我不回去也可以的,左右我也不记得什么,只要跟着主子就好。” 穆青笑了笑:“我也想你跟着我,只可惜啊,早晚你是要离了我的。” “我不会……” “我那天可是看到了兰若站在你的屋子外头,站了半宿。” 一句话,就让安奴闭上了嘴巴抿紧了唇角,耳尖发红低着头不发一言。 穆青摸摸他的头发,轻声道:“我是想你欢喜的,但是若是你决定了就好,他对待你我也瞧在眼里,你家主子虽然旁的时候有些死板,但是对于恋爱这档子事儿是很开明的。” 他自己也不过是如此,今后史书上记了,穆青也逃不过个断袖分桃,若是做的好了,便是特立独行,若是做的不好,就是祸国殃民,对于这点穆青在当初定了心思要跟跟在李谦宇身边的时候就想清楚了。 脸上的笑容清淡,穆青道:“从本心上,我不愿离了你,但这对你不公,到时候若是你仍想跟在我身边我自然不会拒绝。” 安奴点点头,看上去神情坚定。 只不过穆青却是不太肯定,真到了那一步,国家大义和个人感情交杂在一起的时候,安奴要如何,自己恐怕半点忙都帮不上。 ================================================================================== 又吃了点葡萄,然后用了几口饭,穆青就急匆匆的去了李谦宇的书房,生怕晚上一步那人就更生气一分。 到了那里,发觉兰若依然守在门口,看到穆青之后这位冷脸侍卫却是很明显的松了口气,也不说话,站得笔直。 瞧上去李谦宇仍是在书房中,穆青便往书房走。 这会儿书房的门已经开了,穆青想进去,可在进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小跑着到了树底下的花坛里取了两块青砖拿在手上,用宽大的广袖遮盖了,这才进了屋。 李谦宇的书房穆青来的次数不少,对里面的陈设也是一清二楚,直接穿过了外厅进了内间。 因着已经入夜,屋子里已经点了蜡烛,屋子里被蜡烛摇曳的光照成了温暖的颜色。 李谦宇正坐在桌前,面前是一本一字未落的折子,他似乎正在思虑要往上写些什么。 穆青进去后没有出声,而是轻轻地把青砖放到了桌上,拿了剪子走进了蜡烛剪短了里面的烛芯,又挑了挑灯芯,屋子里登时亮堂了不少,李谦宇此时似乎也想到了自己要上书些什么,便提起了笔,填饱墨汁一字字的书写。穆青则是坐到了桌前,也不做些什么,只是托着下巴看着正专心致志写折子的李谦宇,表情专注,带着不易被察觉的迷恋。 一时间,屋子里静谧非常,摇曳的烛火带着温暖的温度,让李谦宇的侧脸被照得也柔和起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李谦宇大略写好了折子,撂了笔,拿起来仔细端详,然后轻轻抖了抖让上面的墨尽快些干,而后才撂到了一旁,抬眼看着穆青。 迎上那双清冷黝黑如同深沉湖水的眼眸时,穆青不自觉得停止了背脊。 李谦宇的眼睛自然看到了桌上的两块青砖,微微挑起眉尖:“你这是作甚。” 穆青脸上立马显得有些凄苦,可怜巴巴的:“我不知道何处惹了李兄不悦,就想着若是你不开心,我就顶着这个扎扎马步,等你高兴些我再说就是。” 李谦宇似乎是被穆青这般自觉的态度取悦了,他站了起来,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其中的一块在手中掂掂,感觉重量并不作假,这才撂下,开口道:“若是有事你说了便是,若是没事过来打扰本王,”李谦宇弯了弯嘴角,却没有丝毫笑意,“那就顶着这个出去站一晚上。” 穆青听了这话只想高喊自己冤枉,他和魏隽绝对是清清白白的君子之交!可是毕竟还是有些脸皮的,哪里能那么干呢,便只好咽了咽口水,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在国子监中写好的纸递了过去。 李谦宇接了过来,坐下后展开,却在看之前淡淡道:“你用了葡萄。” 穆青眨眨眼:“李兄缘何知道?” “你的手上有味道。” 穆青便自己闻了闻,感觉确实是有水果香味儿的,便用手在帕子上蹭了蹭。 李谦宇不管他,只是看他的神情分明是把这件事情记了下来,眼角瞥了眼门口的兰若,而后才看着手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宣纸。 虽然纸不大,但是上面的字却是不少,李谦宇一行行看下来,起先还是显得漫不经心,可是到了后来却是微微蹙起眉间,时不时的抿起唇角,和他相处许久的穆青知道这人此番表现便是看了进去。 穆青心里倒是不觉得忐忑,左右他所说的事情尽数是为了李谦宇考虑,自然不怕这人气恼,这也让他再次把眼睛聚焦在了李谦宇的脸上,定定的看着瞧着,总是不厌烦的。 “你若是再这般盯着本王瞧,现在就出去站着。”李谦宇的声音把穆青的神智直接拉了回来。 觉得脸上有些烫,穆青干咳两声,道:“李兄姿仪过人,自然是让人目不转睛的。” 李谦宇也不理他的油嘴滑舌,把纸撂下,倒扣在了桌上,狭长的眼眸看着穆青:“你想要建书院。” 穆青点头:“是。” “为何?” 穆青笑了笑,看上去安静平和:“为了我大周百年社稷,为了我朝永世不倒。” 李谦宇却是不信,这般的话虽然说得好听的,但是太假太空,哄骗一下宋千仪或许是可以的,但是早就知道穆青的那些小心思的他却不会轻易上当:“说实话。” 穆青耸耸肩,略略压低了声音:“若是此事可成,将来朝堂上的半壁江山都会掌握在君一人手中,何愁大计不成?” 李谦宇脸色登时有了变化,他的指尖猛地收缩回来,瞧着穆青,声音低沉:“话,是不能乱说的。” 穆青笑了笑:“我对李兄的真心,天地可鉴,自是不会胡言乱语。” 许是这般表忠心的话说得多了,穆青说的特别顺口,而且真心实意的紧,任谁听了都不会生出疑心。 可李谦宇听了这话,却是微微偏了偏头,不知在想什么,竟是不再看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几天没更新我有罪【跪地 今天来一章肥肥的~ =v= 穆小青是绝对不会安安分分吃空饷的,折腾折腾,权利这回事儿呢都是折腾来的口牙~ 听了一首歌,特别戳心,《大雨将至》,单曲循环中 分享个链接,是mv,剧我估计没时间看,但是看片花从衣服到妆容都很戳 另,lss虽然演技依然没太大进步,但是,颜变好看了口牙~霍建华依然男二苦情戏……老是苦情戏……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李谦宇心中的思量穆青并不清楚,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这一瞬间李谦宇为何会出神。 这是个很难说服自己有满意答案的问题,穆青不喜欢难为自己。 穆青所写的,乃是他从许久以前就一直在筹谋的。 他当初所建立的《文青报》,所做的是统一群众的舆论,筹谋着为未来将要发生的许多大事造势,这属于润物细无声的舆论氛围,在这个信息媒体十分落后的朝代,穆青已经悄无声息的建立起自己的传声筒,准备向他想要针对的人群逐个洗|脑。 但是光是如此却只能统一民心,却影响不到那些世家大族的心思,更影响不到那些在朝为官的官员们的意愿。 虽然李谦宇现在拉拢到了宋千仪,也就是得到了御史台的支持,从而拥有了最有利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剑,但终究不过是形单影只。 既不是嫡子也并非长子的李谦宇未来要经历的困难要多很多,他既然放弃了直接逼供篡位的心思,那么一切就必须顺理成章,这又是难上加难。 穆青想要做的,便是用了法子拉拢那些在朝的官员,甚至于拉扯上一些世家大族的支持。 而这一切的工具,就尽数写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李谦宇到底是心思坚定的,手指点了点红木桌面,仔细想了一番后才开了口:“你要建的书院,看上去并不是以文为主。” 穆青笑了笑,道:“是,我想在大周各地建设武学院,并非不用学文,而是要让他们以武学为主,以兵书为宗,一切都无比要像是训练士兵一般进行学习。” 是的,穆青的建议就是要让李谦宇主张建立书院,却不是一般形式上的书院,而是类似于未来部队一样的地方。 因为大周重文轻武,鲜少有家族愿意让有前途有聪慧的孩子去学习武学带兵打仗,没有好苗子,自然就导致了大周的武人一代不如一代。 穆青能知道李谦宇怕是不单单看重文人,更是看重武人的,故而他才建言设立武学堂。这种学堂或许被文人所不屑,但是他却可以请来一个大名头,比如让皇帝题字,又比如让李谦宇统领,这般又有了大名头。 那些世家大族中不被重视或者是被断定为没有前途的子弟往往是没有学院愿意收,便可送进武学堂,而且穆青还建议,武学堂可以不设门槛,寻常百姓的子弟只要是清白身家尽然可以进入学习。 武学堂不仅仅是学武,还有学文,那些寻常百姓的孩子大多无法进入私塾,却可以进入武学堂学习,也是个出路。这样一来,李谦宇便可以拉到不少人,有了人,何愁其中没有人可以成才? 不过李谦宇还是觉得里面有些不妥当的地方:“你又如何确定,那些被家族都放弃的人中会有能够成才的?” 穆青笑了笑:“人的才智,并不仅仅是靠先天,也有后天培养的缘故。我听一位姓爱的伟人说过,成功,就是百分之一的天赋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虽然有传言称,后半句是“往往那百分之一的天赋却更重要”,但是这对自己的意见并无好处,穆青选择性的忽略掉了。 李谦宇听了这话有些惊讶:“艾?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穆青倒是神情平淡:“可能是外邦人士吧。” 李谦宇也不纠结于这个,道:“继续。” 穆青便继续道:“进入了武学堂,便对他们进行约束,每日集体操练,集中学习,生活作息皆有定律,教育他们服从命令,并且……”说着,穆青笑得十分具有神秘感,“我们可以加上思想教育课,帮助他们充分理解何谓‘忠君爱民’。” 这一套,就是日后经历了无数时间检验方才总结出来的可以救中国的理论体系,军事化管理,定时进行思想教育,俗话说“部队就是一个大熔炉”,穆青要让所有人进去淬炼一遍。 李谦宇听他的意思显然十分自信,便也不再多问,想着以后再讨论即可,加上现如今穆青手里掌握着统领大周所有教育书院的权利,推行起来自然是要简单得多。 他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缘何确定,父皇会将这般大的权力交予本王。” “这就要看王爷的本事了。”穆青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在李谦侧目的时候才道,“皇上对王爷喜好武学的事情甚为欣慰,若是王爷一门心思想要将它发扬光大,我想皇上也会欢喜的。” 李谦宇敲击着桌面的指尖一顿,而后眉眼间尽是轻松愉悦,看着穆青的表情也柔和起来。 好武,往往就是一个最好的幌子。 他想建功立业,却不想染指皇位,这是多好的一位皇子啊。 穆青很高兴自己的到了李谦宇的认同,这意味着他不用大半夜的顶着春夜的冷风在外面扎马步了,可李谦宇显然没想就这么放过他:“此事,本王过几日就会同父皇反映,不过届时掌管这所学院的人,本王希望会是穆大人。” 穆青眨眨眼,对此并不意外,毕竟他现在的职务就是国子监司业,无论这所未来的学堂是文还是武,终究是要在国子监的管控制下,自己来主事也是顺理成章,只不过是工作加重罢了。 穆青点点头,也不拒绝,便是笑着应了。 公事说完,他们也不再“王爷”“穆大人”的互相称呼,似乎这般公式化的尊称已经让人不习惯起来。 李谦宇把那张纸折好了放进了书架最下方的盒子里,而后道:“你晚上可有安排?” 穆青摇摇头。 “若是无事,随本王去观月吧。” 穆青闻言笑起来,也不介意去外面追冷风。 这是个好事情不是么?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虽然这听上去有点酸,不过到底证明了拉近距离,哪怕是外面下雨下雪下刀子,穆青都是要去的。 ============================================================================= “公主,该歇息了。” 初蕊捧着茶汤,站在文扇身边轻声道。 文扇托着腮,看着跳跃的烛火出神。她没有看着初蕊,而是淡淡道:“刚刚是否是袁贵妃娘娘来看母妃了?” 初蕊点头称是。 文扇缓缓地撂下了手,轻声道:“现在这个当口还愿意来瞧瞧母妃,袁贵妃娘娘对待我们绛紫轩是极好的了。” “贵妃娘娘向来是心疼公主的。”初蕊附和了一声。 文扇却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袁妃对待自己自然是极好的,这点她一早就知道。袁妃和自己的母妃闵贵嫔向来交好,那会儿最难熬的日子里袁妃也不忘接济她们绛紫轩,而前些日子,为了阻拦文扇远嫁,李谦宇甚至是冒了险去炸了倭人港口,这份恩情文扇是一直记着的。 她没想过要如何报答,毕竟袁妃和李谦宇的位子是越来越高,也用不着自己,她只要想着不添乱就是了。只不过这一次,关于文扇的亲事,袁妃竟然又帮了忙。 “你可还记得,袁妃娘娘说了哪几个人?” 初蕊回忆了一下,而后才小声道:“我也是略略打听出来的,听娘娘房里的人说,袁妃娘娘极其看好这届的探花郎,她说榜眼虽然好但是家里根基不如探花郎,不是良配。” 文扇点点头,没有表达意见,而是道:“那你瞧着呢,他们哪个好一些?” 初蕊根本没思量,显然是早早就想好了的,脱口而出:“奴婢瞧着,探花郎虽然容貌俊美得很,但是性子冷清,魏景大人又是个出了名的宠爱孩儿,若是公主真的嫁了他怕是要受气的。倒是那位榜眼,虽然不如探花郎清俊,但是也是想要端正,家庭简单,公主大可以把他带在身边,他家族远在南地,也阻碍不到公主什么的。” 文扇听了这话,笑了笑,轻声道:“如此说来,那位榜眼倒是好的很了。” 初蕊以为文扇听进去了,很是高兴,但是文扇下一句话就让她吃了一惊。 “可是啊,我却是没得选的。” 初蕊瞪大了眼睛,喃喃道:“公主此话何意?” 文扇拿起一旁的金签子,轻轻的挑了挑烛心,声音清淡:“这本来是改密谈的事情,你可曾想过为何母妃五种人那般轻松的就透露给了你?不过是有人想让你知道,进而让我知道。” “……袁妃娘娘。”初蕊眼睛闪了闪。 文扇纤细的指尖捏着金签子,微微颤了颤,而后笑起来,平淡柔和:“这本来就是个没得选的选择,袁妃娘娘想让我选了魏隽,六哥哥的意思怕也是这个,至于我想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她看中的,不能选,能选的人也只能是别人看得上的。 她是公主,天潢贵胄,但是婚姻大事终究只能让别人做主。 文扇是个乖巧性子,这些事情想的也是清楚明白。她是公主不假,但是从小的锦衣玉食不是白来的。她需要牺牲,没有去和亲依然是万幸,不能再奢求更多了,那会折了福分。 撂下签子,文扇站了起来:“趁着这会儿母妃没睡,我去和她说说话吧。” 亲事,也就是如此而已了。 作者有话要说:文扇小姑娘冰雪般聪明,也是冰雪般伶俐通透,想得清楚 但也正因为想的太清楚,顾虑多,忌讳多,也就消耗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哪怕是宋琼兰都能下定决心试一试为自己拼一拼,可是文扇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的 这般的清淡性子也有好处,魏隽美男就在那里,不来不去=w=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司业大人,我走了。” “司业大人,等找个日子我请你吃饭吧,不能喝酒喝茶也行。” “去,别撺掇司业大人和你胡混。” 自从来了国子监,穆青都走得很早,但是今儿个却是站在了门口,笑着目送那些学子们离开。每个经过穆青的国子监学生都要跟他打声招呼的,看上去极其欢喜。 这根穆青帮他们要来了一个不长也不短的假期有着直接的关系。 宫中选秀在即,不过这对于国子监而言关联倒是不大。 虽然国子监中不少学生的家族中都有人参与选秀,可这是每个家世显赫的世家大族的女子都要经历的一道坎儿,过去了以后,无论是否得中,都能出来自行婚配。 大周的选秀,其实就是女人家的科举,琴棋书画都是要学得的,现在并不倡导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扭曲思想,而是十分看重女子的才学品德,进而要观察她的妇容妇德,优秀的,自然是被选中,有的充盈后宫,也有的被皇上指给有才华的子弟。 随着李慕言的年龄增大,选秀的年月里倒是甚少收纳妃嫔,而是更多的给这些青葱少女寻求好归宿。 无论男女,年纪大了以后就总是有这保媒拉纤的心思。 在现在的男儿心里,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或许加入皇家算是极好的选择,但是不去也无所谓,他们到底是可以保证自家的女儿们有个好归宿的。 这就是门第,这就是大家,那些富家女嫁给破落户的事情说到底是极少极少的,每个娇养起来的女儿家都受不得那些穷困的生活,不仅她不愿意,家族也是不乐意的,也只有门当户对才算是不失了体面。 对于那些国子监中的学生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放假的契机。 或许也有的学生心里担忧,无非就是害怕年纪轻轻就被皇上看重,然后指了个不认识的女人来。要是样貌较好倒是好了,若是貌似无盐,那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因着选秀要有文试,国子监中不少已经成亲的博士都要被抽调走,而那些博士负责的学生们自然是要得到假期的。 作为驸马爷的孟琪便是被抽调的一员。 原本刘珉是不甚乐意的,但是作为国子监司业的穆青倒是觉得不错,左右那些大家子弟没了博士约束心也就飞了,读书做事都没什么效率,倒不如让他们回去好好的玩耍放松一下,倒是好过,总算是心情好些的。 穆青坚定的态度倒是让刘珉慎重思量了一番,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刘珉这个人为人刚正清廉,而且属于不会计较别人的反对意见的,这样的领导会听手下官员的意见并且给予思量,若是自己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也会立刻更正,能有这样一位顶头上司实在是穆青的福气。 穆青公布了这项决策后,不少国子监的学生对于穆青的感观立马上了一个台阶。 无论家事如何,他们终究都是一群十几岁的少年郎,年轻人嘛,总归是喜欢玩儿的。 穆青倒是没想到不经意的不经意的一件事情居然让他以后得了不少好书,当然这毕竟是后话了。 ========================================================================= 国子监司业,说起来官职挺高权利挺大,可是其实他平时并不是很忙,甚至是当助教的董奉都要比自己来的忙碌。 大部分时候,穆青都是呆在屋子里,也不随意的去哪里,拿本书看,或者给《文青报》写写稿子。 《文青报》现在声势越发鼎盛,不仅仅是在江南,江北的地方也有了不少分号,虽然有人跟风,但是《文青报》名声打了出去,又有密州邓家支持,做得极其优秀。 邓元柄本来只是邓家上不得台面的庶家子弟,如今也凭借着《文青报》的声势在家族中的地位节节攀升。 穆青时不时的还是会投稿件,不再是当初的那些小说话本,而是导向性更强的文章,比起旁人,他写的文字总是更让人喜欢,穆青最熟练的就是让自己的文章可以闹到特定人的痒处,说起话来好似字字珠玑,加上有状元之名,自然是被不少读书人奉为上品。 刘珉今日没来,屋子里只剩下了穆青一人倒是自由得很。 他在思量要不要把他对八股文的理解发到报纸上去,毕竟一旦发表恐怕就是轩然大波,或许能扬名,但是代价也是极大的。 正想着,却是看到了一只白鸽从窗户外头飞了进来。 穆青左右瞧了瞧,门窗皆开,外头空无一人,他便起身,走到圆木桌前坐下,伸手摸了摸白鸽,然后捏碎了住搜桌上的一块糕点洒在白鸽眼前,在鸽子去啄食糕点碎屑的时候伸手取下了绑在鸽子朱红色的腿上的竹筒,打开塞子,从里头倒出了一个小小的筒。 用来传讯的纸张并不是寻常的纸,毕竟一路上不知道白鸽是否顺利,为了避免因为意外情况导致自己污染,选的一般都是被分了许多股的丝线织出来的布锦,密实而轻薄,上面用的墨汁也是精粹提炼过的,自然是十分清晰。 这般传递的消息鲜少需要保密,而只是为了追求比人力马匹速度快时间短罢了。 穆青坐定,先是抿了口茶水,而后才慢慢地展开了布锦。 布锦上的字小而清晰,但是倒不是很多,穆青没用都就就看完了。 消息是邓元柄传来的,他只说了一桩事情。 《文青报》从来没有什么偏向,无论是儒家或是道家,甚至于法家,各派学术只要是写的文章够好,而且不反|动不偏颇,能通过审核的话,都可以被刊登上去。 但是如今却是有了个难事。 或许就是这种开放的风格,不少小学派的大家都很热衷于通过《文青报》发表思想借以播散自己的理想,但这难免触及了某些固执地坚持儒家学术的人的利益,有那等手眼通天的,居然状告了《文青报》,说其竟然是直接告到了知府衙门。 董大人压不住了,但是看在一直以来和穆青的关系上稍稍拖了拖时候,钱主簿向来是跟《文青报》以及穆青关系匪浅,最近这些日子也没少收到好处,所以在事情发生之前就给邓元柄递了消息,邓元柄自己拿不定主意,故而才给穆青传了话儿。 儒家,其他的学术门派…… 与其说是争斗,倒不如说是百家争鸣,本来是好事情,但是偏偏被那么个别人教成了如今的水火不相容。无论最后谁胜谁负,恐怕都是两败俱伤。 可是,若是拿捏好了,未免不是件好事情。 穆青只是想了一瞬间就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来国子监的这段日子他也看得出,现在并非是那种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刻板阶段,之所以尊崇儒家,是因为有利于统治,但或许是太平日子过得久了,现在颇有些百家争鸣的架势。 国子监中也从来不拘泥于同一种形式,而是各种学术都有教授,但是只是因为科举甚少考到旁的,故而研究的人才少了许多。 这次那些尊崇儒学的老顽固们给衙门施压,恐怕也是不清楚《文青报》的老板是自己,也不晓得自己现在的官阶,故而想要 想要用简单之将诶的办法了断了《文青报》,穆青现在倒是不是十分介意是什么人,而是想到这一番折腾下来如何能扩大利益。 真的算起来,穆青现在是官身,而且官阶不低,现在可不是红旗阳光下,而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封建阶级和地主阶级大行其道,时时刻刻压迫着可怜的无产阶级,官官相护也不过是说个话或者心照不宣,只要穆青愿意他完全可以把这个麻烦消失于无形,可是穆青不想就这么算了。 他想的要更多。 有捏了点糕点放在白鸽面前,穆青慢悠悠的用帕子擦拭着手指尖,眼睛却是看着窗外的蓝天,似乎想着什么似的微微出神。 《文青报》一直呆在江南,有好处,也有弊端,好就好在江南文风鼎盛,学术气氛浓厚,自然适合它生长,但是终究距离京城较远,不是大周人民的视线汇聚所在,到底是成不了特别大的气候的。 穆青早些时候就想着要把《文青报》弄来京城,这是他的第一份产业,也是他未来颇为依仗的传声筒,来到京城利大于弊。若是以后有了什么变动,它完全可以成为穆青最有力的一把剑。 现在发生的这件事情,让穆青看到了《文青报》北上的可能性。 所谓报纸,赚的就是广告的钱,所谓媒体,就是为了吸人眼球连自己的脸面都能扯下来扔到地上踩的行业。有了人气,就有钱,这是十分直白的定律。 那些商铺票号为了能在《文青报》上占据很小的一块广告付出的可都是真金白银,但是作为报纸的自己,恐怕也是要打打广告的。 舆论,媒体,永远是这个世界上传递消息最快的东西。 细细想着,心里有了些主意,穆青站起身来,把那张布锦反过来,拿了最小一号的毛笔,蘸了墨汁在布锦上写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蝇头小楷。 这件事情,不仅不能下压,还要闹大,让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文青报》代表的是全天下的文人,代表的是所有的学术,那些妄图用一家之言抹杀全天下的人都是用心险恶、阴险恶毒! 《文青报》不会放弃,会光明正大的和他们打官司,并且全程播报,力求让每个认字的都知道这件事情。 当然,穆青并不是真的要让那些使坏的人身败名裂,他只是为了扩大《文青报》的影响,最终,无论是否能得胜,他都要让《文青报》来到京城。 撂了笔,穆青把布锦卷起来,重新塞回竹筒里,然后结结实实的绑在鸽子的腿上。捧起鸽子,穆青把它顺着窗户往外放飞,神色平静而淡漠。 炒作,就是让一件平淡无奇的小事变的引人入胜,从里面拿到名声,金钱,权利。 或许自己也可以试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文青报再次上线=w= 宣传呢,不好的时候叫做炒作绯闻,好的时候叫做弘扬文明,但是因为人的某些心理,前者永远更容易传播,全看怎么做 现实啊~ 话说今天双十二,亲们买买买了咩~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选秀开始之前的那天,穆青照常从国子监回去庄王府,在经过京城的主干街道越安街时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不少轿子从路上经过,那些轿子并不快,但颜色各异,大多是粉色或是红色的轿子,平稳的迅速。 穆青站在人群之后,也不去瞧,他大抵能知道那其中是何人。 选秀在即,各个府邸中的秀女都要提前进入皇宫中为秀女们居住所修建的储秀宫中备选,并且由宫中年长的宫女子教导礼仪,等秀女们礼仪完备的时候才会开始大选。 这些轿子虽然颜色不同,但是长得倒是大同小异。穆青抬眼瞧了瞧,也瞧不出这里头装的是谁。 哪顶里头是之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文静小姐刘梦茹,又是哪顶里头是被他的父兄想过许给自己的魏琳琳呢。穆青分不清,便也不再想,只管做到了茶舍里倒了碗茶自顾自的喝。 那茶社的老板正是在穆青头一次来国子监时与他说过不少话的掌柜的,他见了穆青,便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提着一壶茶走了过来,笑着给穆青倒了一碗:“穆大人,近来可好?” 穆青笑着接过了茶碗,神情很是温和:“我过得不错的,”说着,左右瞧了瞧,“看来掌柜的最近生意也是很好的。”而后抬了抬手,请掌柜的坐到自己对面。 掌柜的把肩膀上的毛巾放到一旁,也不矫情,弹了弹袖口便坐下了,脸上依然是生意人的精明却随和:“我这是小本生意,要不是大人没事儿的时候来照顾生意,我这天天日子也怕是不好过哩。” 穆青只当他是客气,摆摆手,喝了口茶。 这茶水并不是上次那种略微色口的感觉,而是醇香的很,喝起来口感清冽的很。穆青挑挑眉,眼睛看了眼掌柜的,而掌柜的只是笑不说话。穆青也不动声色,只管饮茶,便知道这位掌柜的给自己提出来的这碗茶怕是好得很,所谓的也不过是人情往来罢了。 这是人家的心意,自己拒了倒是不好,穆青只想着等会儿多放些钱吧。 这时候,听到掌柜的道:“大人莫怪小的多嘴,这消息都传开了,说是有人瞧上了您想找您做女婿,可是偏偏碰上了选秀,那女儿要被送进去,不少人都说您最近怕是心伤得很。” 穆青一愣,继而哭笑不得。 他可是不知道这消息从哪里传出来的,若说有人知道魏景看上了自己想让魏琳琳许给自己,穆青可是不信的,莫要说自己这边没有漏,单单是为了魏琳琳的名声,魏景也会让所有人守口如瓶,不然也不会让魏隽亲自上门。 这些闲话怕都是被人编出来的,细想来就能想到,今年的选举和选秀赶到了一起,才子和佳人凑在一处,难免让人有了些旖旎心思。加上穆青偏偏是个年轻的,有些风言风语也难免。 穆青神色不动,也只当不知道一般的脸上有着无奈:“这倒是奇闻异事了,我和人有情?这事儿我自己都不晓得,倒是让别人知道了,真真奇了。” 那掌柜的也知道这事情不靠谱,倒也不尴尬,而是笑道:“怕是那些仰慕大人的女子编出来的话儿,大人大可不必介怀。” 穆青点点头,又喝了口茶。 “说起这个,穆大人,小的家里有一女,虽然不比那些官家小姐容貌秀丽,但也算是小家碧玉得很,从小也是读了不少诗书。” 掌柜的这句话让穆青眼皮跳了跳,这个套路未免有些耳熟。 果然,掌柜的接着道:“若是大人不嫌弃,能否让小女在大人身边端个茶送个水?她自然是懂的规矩的,若是大人不满意,我亲自上门赔礼,把她领走。” 这回倒不是说亲了,而是要往他身边塞个丫头。 这倒也不奇怪,这个时候,因为门第观念严重,那些没有官身也无财无势的小老百姓或许过得不错,但是在婚嫁上往往占不到便宜。而在那些人里,不少人家都敦促着儿子读书科考,而女儿则是尽力的往大户人家里头送。 嫁得好的,不少都是去大户人家做过妾室的,等离了深宅大院回了家,往往可以嫁的比别人好得多,而且因着经历过高门大户的历练,礼仪文采上都比旁的姑娘好很多,嫁去了就能做主母掌管一家门庭,这让穆青也有些惊讶。 茶铺掌柜的怕也是怀着这份心思,他倒是待自己的姑娘好,不乐意让她给了穆青做妾室,而只是当了丫鬟便也罢了,等过了几年,她到了婚嫁年纪,在状元公身边呆过的经历自然可以抬高身价去个好人家的。 不过穆青怕是不能从了他的意愿,且不说庄王府不要外人,单单是自己,平时不少事情都要背着人的,也只是安奴这般亲人般的体己人方才留得下,外人真真是不行的。故而穆青也没什么犹豫,脸上有了些抱歉:“掌柜的,我现在并没有自己的府邸,而是借住在庄王府中的,怕是收不的什么人,这个忙我有些无能为力。” 掌柜的见他为难也不再多言,而是笑着拉开了话题,穆青知道这页算是揭过了,便在心里松了口气,只管笑着与掌柜说话。 ================================================================================== 轿子走的差不多,人群也散了,穆青便撂下了一小块银角子在桌上便告辞了。按理说这一晚茶也就是一两个铜板,可是穆青喝的可是上好的茶叶,而且也没帮人家办什么事情,自然是要多给些钱的。穆青放下银角子的时候心都在滴血,脸上还只能笑着风淡云轻。 掌柜的笑着送了他离开,拿起毛巾搭在肩头,把银角子捏在手里看了看,叹了口气,揣进怀里,招呼了几句在茶肆中喝茶的别的客人,便让小二照看,自己则是撩了帘子进了后面。 而进去后,原本脸色温和的掌柜的便严肃起来,屈膝跪下,低声道:“属下无能,请主子责罚。” 坐在椅子上的青衣男子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自己手中的一块玉牌。过了一会儿,等掌柜的额间已经冒汗的时候,男子才站起了身,往前走了几步,抬起脚,重重的踩在了掌柜的身上。 掌柜的吃痛,却也不敢出声,只管咬着牙忍着。 青衣男子眯起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眸看上去清冽冷漠,开口时,声音带着些中性的柔美,低沉好听:“你可知道,若是一无所获,你该当如何?”然后,他支起了身子,也松开了掌柜的,自顾自的拿着帕子掸了掸袍角。 掌柜的悚然一惊,诺诺的说不出话来。 青衣男子瞧他的样子便知道这人怕是吓住了,便也不再多言,而是朝旁边挥了挥手。一个站在后方的黑衣男人上前几步,将手中的袋子撂在了掌柜的面前,掌柜的一辈子都跟茶叶打交道,他听着动静,便知道里头是散着的茶叶。 虽然有袋子阻拦,但依然有淡淡的茶香,显然是极好的茶叶了。 “没能把人安插进去也便罢了,这事儿办不成也不能全怪了你,起了吧。” 男人的声音突然平和了不少,掌柜的忙又道了罪,方才起身,手上拿着那被男人放在自己面前的锦布袋子。 青衣男子睨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那张脸暴露在阳光之下。 剑眉星目,薄唇如脂,脸是惊人的俊俏,不正是时刻陪在李慕言身边的黄会黄总管。只见他扬起了嘴角,声音如同从幽谷中传来般:“这袋茶叶,等下次他来你的茶肆时喂他喝下。”见掌柜的瞪大了眼睛,黄会缓缓道,“放心,这不是毒,只不过置人昏睡罢了。” 掌柜的听到不是让他去杀人,方才松了口气,连声道:“请主子放心,小的一定办的妥当。” “除了让他喝下去,你还要做一件事,”说着,黄会拿了两个瓷瓶子出来,一蓝一红,交给了身后的属下,让他递给掌柜的,见掌柜收下后才道,“我要你在穆青昏睡后在他的指尖取点血,装在红色瓶中便好,然后把蓝色瓶子的伤药涂在他的手上,这是上好的上药,世上难寻,只管一盏茶的时候伤口便可痊愈。” 这是绝对需要精细的药,掌柜的点点头,慎重的放到怀里。 他并不去问黄会要穆青的血做什么,他只是个小卒子,而且掌柜的自己也知道自己在黄会眼中都不是。面前这人虽然是无根的,可就是这样的人万万不能得罪,因为他们没有牵挂,所以往往更加理智和残忍。 掌柜的还有一家妻儿老小,只能对穆青说句抱歉了。 黄会见他听话,这才点头,脸上带了一丝丝笑模样:“若是事成,自然不会亏待与你,还往掌柜的马到功成。”说完,也不等掌柜的回复,便直接转头离去,跟在他身边的黑衣男人也迅速离开了,几个呼吸间,便空无一人。 掌柜的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呆站了一阵子,方才暗暗叹了口气,拍了拍脸,换上了笑容才出了门。 身为燕雀,只求安身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各人都有各人的不容易,不过是为了活着罢了 黄会公公长相绝对是我心头好,怎么比喻呢……恩……就是很漂酿很霸气的意思=w= 章节目录 第170章 穆青回到庄王府的时候,李谦宇尚且没有回来。 李谦宇在刑部的时日并不长的,但因为不长,但因着身份特殊总归是要勤奋努力才是,穆青道也不觉得意外。 这种变化就好像是突然从学生变成了工作的社会人士,穆青觉得自己过度的很顺利,只是偶尔想到以前那人看着自己扎马步时候的情景,觉得有些怀念罢了。 但终究只是怀念,平静的日子或许好,可到底还是要努力才能过得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跨进了院子,便看到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正捧着书看的安奴,安奴耳聪目明得很,穆青只进门时他便察觉到了,把书扣在桌上,笑着起了身:“主子,你回来了。” 穆青点点头,却是好奇的走过去看了看那本书的封皮。 《公孙剑谱》,这个名头穆青之前倒是没听过的,便问道:“这书谁给你的?” 安奴眨眨眼睛,笑着回应:“我在书房里寻到的,给兰若看过,他说这是好书,可以瞧的。” 穆青听了这话有些惊讶,毕竟安奴这般从容的喊兰若的名字还是头一遭,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加上“公子”两个字。这倒也算是好事情,好歹证明了兰若一番努力没有白费,穆青也不点破,他可是知道自家安奴脸皮有多薄,也不乐意让他尴尬,便岔开了话题:“今日可有人来寻过我?” 安奴听了这话眨眨眼睛,道:“有是有的,可是那人只是坐在轿子里,说是要找主子,主子不在就说要找我,兰若觉得那人行踪诡异,便没让她进门。” 穆青笑了笑,看似并不知情,可是心里大抵能想到那是谁,毕竟知道自己住在庄王府而且知道安奴存在的人本就不多,又是今天这个当口坐了轿子的,恐怕就是那位魏家的大小姐了。 也不说破,穆青只做不知:“兰若今日没有跟在李兄身边吗?” “他说以后就不去了,他并非是刑部的人,去衙门上不大好。” 算起来,兰若也是有着官身的,具体的穆青并不知晓,可是那人身上时佩戴着银鱼袋的,以示恩宠,也表明官阶不低。 只不过有时候在其位谋其政,别的地方的食物是不好插|进|去的。 穆青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便笑着让安奴接着瞧,若是肚饿就去寻些点心来吃,自己则是迈步进了屋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回来开始就觉得刚刚一路上的那些事情有些过于巧合,似乎自己被拖慢了速度而遇不到魏琳琳都是被计划好的一样。 穆青有些别扭,可有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便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做到书桌前开始考量未来武学院的建设计划。 直到到了饭点儿,穆青已经闻到从小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气时,才听到外面喧闹起来。 估么着是李谦宇回来了,只在心里道这人回来的可真是时候,正好让他试试安奴的手艺。穆青站起了身,推开门出去,知会了一声在小厨房里忙活的安奴,便抬步离开了自己的院子。 刚出院门远远地就就瞧见李谦宇走来,他正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却看到那人面色阴沉的大步而来。 李谦宇这种阴沉如同乌云罩顶的脸色让穆青停下了脚步,也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说话,毕竟他可不想去堵枪口。可不等他想明白要不要去,李谦宇却是看到了他,脚下一顿,便是拐了个弯儿往穆青这里走来。 或许是李谦宇气势太盛,穆青居然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便挺了挺背脊,脸上微笑:“李兄,今天回来的倒是晚了,不知……” “你随本王来。” 不等穆青说完,李谦宇就一把攥住了穆青的手,拽着他大步往李谦宇的书房走去。 这个举动让穆青很是意外,穆青有些意外,但是他还是一言不发的任由着被这人拽走。 握着自己手掌的那只手有些冰冷,尤其是指尖,冷的像是冰,穆青不自觉得收紧了手指把对方的指尖收拢在自己的掌心,用手掌的温度去温暖他。 李谦宇或许是情绪太过急切,根本没有注意到穆青的这个举动,穆青见他毫无反应,索性直接抓紧了这人的手,微微低头,嘴角上扬。 不知缘由,不知前路,不过这一刻穆青是开心的。 他走过的路繁花似锦,尝过的酒醇厚绵长,都抵不过如今和最好的人携手走过的这短短的一段路。 ============================================================================= 进书房之前,李谦宇就松开了穆青,哪怕穆青有心在多牵一会儿,但为了不被这人扔出去,只能老老实实的松了手,然后规矩的坐到了椅子上。 而李谦宇则是坐到了他对面,伸手从袖中拿出了一道折子,直接拍在了桌上:“你看看。” 冷清的李王爷这般举动或许放在别人身上不甚如何,但是他向来心思深沉,如此这般分明是生气到极点,而这样暴怒的样子穆青还是头回见到。 穆青也不多说,也不劝慰,直接拿过了那本折子来瞧,翻开来,入目就是一个个人名,密密麻麻的。 大多是穆青不认识的,排列的整整齐齐,但是出了人名,别的倒是一个都没有。 穆青看着李谦宇,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李谦宇眼色深沉:“这些本是一名侍郎总结出来的应当政绩被评为中等的人名,但是却被驳了回来。” 穆青微微皱眉:“这些似乎应当是户部的事情。” 李谦宇轻轻地吐了口气:“可这上面的官员或是亲属或是仆从,都有案子再身。” 穆青听得明白李谦宇的意思。现在这个时候,不讲究连坐,满门抄斩或者株连九族的时候也是有的,但是那是在叛国谋反这等大罪的时候,其余时候很少牵连到宗室。可是在官员的评定上,却往往是遵从着牵连的惯例,若是官员身边的贴身人或者亲属有了作奸犯科,那便证明这个官员本身不净,或者是办事不力,连身边人都管不好何谈管理百姓呢? 所以往往这样的情况,会严重影响评定,甚至于直接被评个下等弄到西边或是岭南的都有的。 “便是交到户部去就是了。”穆青觉得,李谦宇已经做到了本分,便是了。 但是李谦宇却是一言不发,兀自冷笑。 其实穆青心里也知道因为什么,只不过不好说出口罢了。 户部关于官员升降等级的评定,是根据上意、民意、同僚口碑来的,那些没有政绩也没有成就的官员,好了是个中等,不好了就是下等,只要被贬斥的。注定有不少官员无法得到想要的评级的时候,会动歪心思,走不出实事,就去贿赂上头的官员,借此让自己得了好评价,保住官身或者能得个好评分借此调到油水多的地方甚至于进了京城。 李谦宇所供职的刑部所掌握的这个名单,其实算是捏住了不少人的命脉,毕竟评语可以糊弄,但是这些落了白纸黑字的案底可是消不掉了。那些犯了事儿的下人可以直接开革出去,无伤大雅,可是与自己沾亲带故的可不是说踢走就踢走的。 不过穆青觉得单单这点还不足以让李谦宇这般大的气性,故而抿了抿唇角,轻声问道:“李兄,莫非是这些人里别有缘由?” 李谦宇本就没想瞒着他,不然也不会直接把他拽来然后把名单给他瞧。皱着眉,声音低沉:“这里头不少人都是身居要职,掌握着财政要害的地段,而且……”李谦宇声音顿了顿,抬眼瞧了瞧穆青,而后才道,“不少都是睿王嫡系。” 听到这个消息,穆青第一反应是欣喜不已,毕竟如此一来可以大大挫伤李承明的锐气。 但是马上他就反应过来,这件事情那个不简单。蹙起眉头细细思量,穆青想到了个可能,而后神色复杂的看着李谦宇:“李兄,把这份名单驳斥回来的,莫不是皇上?” 李谦宇深深的呼吸了一声,依然不说话,但穆青却知道,自己猜得不错。 他这才明白了为何李谦宇这般不如意。 哪怕知道了李承明在结党营私,哪怕知道了李承明手底下笼络的官员里头有不少不干不净,或者干脆就是贪|官污吏,可是皇上依然没有下手处理,连户部都不经历,而是直接驳斥回来,显然是要一护到底的。 说起来,贪|官污吏到底是什么定位呢?在百姓眼中,他们就是社会的蛀虫,用别人的血汗填饱自己肚子的吸血鬼,活该被千刀万剐的东西。 可是在皇帝眼中,他们却并不是那么简单。 在皇帝眼中,只有有用的臣子和无用的臣子。哪怕在百姓中风评再查,只要有他的用处,那皇帝就会容忍他,但即使是两袖清风,却天天不干正事让皇帝心里难受,那也是不能做官做得长久的。 贪|官也不过是一个个被养肥了的猪,上位者,想什么时候杀了吃肉就什么时候下刀子。 李谦宇显然生气的不是这个。 而是,他在一起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和李承明在皇帝的心中相差有多悬殊。 嫡庶之别,恍如天堑。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对于贪官的态度,参见乾隆和和珅 乾隆对待和大人,其中的诸多故事不用一一赘述,只能说,和大人就是他送给自己儿子的大礼包,随便拆 穆小青:牵到手了嗷呜! 李六郎:恩 穆小青:……咦,你不打我么? 李六郎:…… 穆小青:我好想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六郎,你是不是耳朵红了? 李六郎:……=_= 【画面过于血|腥,请勿观看】 不作死就不会死啊穆小青~ ==================================== 刚刚手滑把这一章更到我的同人文里头去了QAQ被自己蠢哭了QAQ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穆青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挑破了反倒不美。他只是看着那份名单,而后把折子合上,看着李谦宇道:“既然被驳回,那便罢了,李兄只管把它烧了只当没发生过便是。” 李谦宇皱着眉头看着穆青,脸色不善。 穆青倒是没有什么畏惧,毕竟李谦宇现在身在局中看不清晰,可是穆青心里却是门清的,自然是不慌不忙的解释:“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见李谦宇听到自己的话以后就皱紧的眉头,穆青好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大逆不道,接着道,“不过是几个人罢了,他们依附的不过是即将枯死的树木,君可见过依附树木而生的菟丝草,在缠绕的树木枯死后还能独活的?” 李谦宇这才松开了眉头。 其实李谦宇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穆青拽来,或许只是下意识的举动,但是此时穆青说的话让他觉得顺耳得很,千百句安抚都要来的舒心。 心情明朗了一些后李谦宇的脸色也不那么难看,他淡淡道:“只不过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这些蛀虫……”谈到此,李谦宇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恶心。 李谦宇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是那双眼睛却明显带了厌恶。 穆青在心里摇头,这位铁腕皇帝除了喜欢战争和跑马圈地以外,就是喜欢抓贪官污吏做满门抄斩的勾当,他用这种方式积攒了足够的经费,也借此支撑起来了连年的征战。 只不过那种方式未免太过简单粗暴,让穆青觉得有些尖利,虽然现在李谦宇还不是那个铁腕皇帝,可穆青觉得有些话还是要尽早说:“李兄看待这些人的方式似乎有些偏激。” 李谦宇瞥了穆青一眼:“怎的?你还要为他们说话?” 穆青笑了笑:“自然不是的,那些巨贪人人得而诛之,”不过马上,穆青话锋一转,“但李兄可以换个角度想想,他们贪腐,这固然可恨,可是如果单单是抄他们的家杀他们的人,结果往往是让不少金银外流,很多官员望而生畏,难免要携款私逃。到时候,不仅仅是金银收不回来,恐怕还要便宜了那些外邦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谦宇闻言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穆青说的话是对的。可他也不会赞同,因为在他的立场和意识中,所有的贪官都要被千刀万剐才好。 但是穆青也不让李谦宇回答什么,只是一边翻看着手上的折子一边道,“与其这般,倒不如立个章程出来,那些巨贪自然是罪无可赦,他们就是一个个被养肥了的畜生,杀了就是吃肉,不用怜悯。但有些他们手下的小鱼小虾,大可不用那般严苛,有用的就拎出来让他们将功补过,要是能做出政绩来造福百姓,小恩小惠的也就随他们去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个时代里,真真正正两袖清风的人实在是太难了,穆青的意思很简单,能做事的就是能臣,只要不过分,不必追究那么严厉,毕竟当官的,不为名就为钱,人也不免免俗。 若是真的如同原著中那般风声鹤唳,也不是好事,在原著中的许多争端其实都是那些被逼的狗急跳墙的官员们鼓捣出来的。 李谦宇却似乎对此并不认同,可他也没多说,只是点点头,只管自己知道了就是。 穆青笑笑,也不多说,而是明智的岔开了话题:“光是说这些糟心事儿,倒是忘了和李兄说了,近些日子安奴新学了个点心的做法,李兄可要去我的院子里坐坐?” 李谦宇知道这是穆青示好,也不再计较刚刚的事情,表情淡淡的点了点头:“去了便是,你也把你近来看过的书与本王说说。” 穆青脸上一皱,显然有些郁闷。不过马上就把自己手上的折子递给李谦宇,李谦宇接过来,看了一眼,却是直接凑近了烛火点燃了,两个人一起看着火焰慢慢的蔓延,烧卷了纸页,烧化了锦帛,而后李谦宇把他扔进了火盆。 等着看着折子被燃尽,穆青便拿了一杯茶水淋了进去。李谦宇瞧着,清冷道:“倒是浪费了一杯好茶。” 穆青只是清淡的笑:“不过是被茶水,换来的是未来无数锦绣,倒也值得。” ======================================================================== 鸾凤殿偏殿中,夜色深沉。 一个围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迅速的从宫墙外转进门来,而后往左右探了探头,确定没人瞧着后才伸手提了裙子埋进门槛。 行走时,嫩粉色的群裳从漆黑的斗篷缝隙中露出,那张脸也是漏在了外头,白皙的巴掌大的小脸,带着一丝丝的谨慎,便是应该在明义殿中整理书册的绘春。 绘春轻手轻脚的溜了进来,左右瞧瞧,而后叩响了一扇门扉。 没多久,里面就亮起了烛光,从窗子上能看到一个披着外衣的女子身影,在摇曳的烛火映衬中身姿绰约。 绘春蹲在门口,小心翼翼的看着周围,眼巴巴的看着微微开启的门,当宋琼兰那张未施粉黛清秀可人的面容露出来的时候,绘春立马有了笑脸:“姐姐,我……”但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绘春立马捂住了嘴巴,眼睛瞪的大大的,看上去可怜又无辜。 宋琼兰倒是惊讶不已,本以为是皇后有事唤她,可没想到竟然是绘春偷偷溜到了自己这边。 也不多问,宋琼兰伸手拉住了绘春的手腕,拽着她进了门,而后探头往外头左右瞧了瞧,便死死地关了门,回头看着笑眯眯坐在椅子上的绘春,一脸的不赞同:“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大晚上的你怎么跑来了?若是被巡夜的侍卫捉住了看谁保你。” 嘴里虽然说着狠话,可是宋琼兰还是走到了绘春旁边坐下,伸手附在了她的手上。 两个宫殿相隔甚远,绘春一路行来必然是受了不少冷风吹,虽然她身上披了暗色斗篷但毕竟是夜深风寒,小姑娘的手都冻的冰冷冷的。 宋琼兰感觉她手冷得很捂不热,索性解开了外衣盘扣,把绘春的双手放进了自己怀里捂着。 绘春见状脸上红了红,微微挣扎了一下:“姐姐莫要如此,我手冷得很,你莫要惹了寒气。” “既然知道有寒气你还满处乱走,若是明天惹了风寒,我可不会怜惜你的。”宋琼兰瞥了她一眼,伸出手指在绘春的脑门上戳了一下。 绘春嘟着嘴巴捂着额头,可马上她的手就被宋琼兰重新握住放进怀里。 绘春脸上依然带着红,可是却是不再挣脱而是笑着道:“我这不是怕姐姐睡不好么,再过几日就是选秀的日子,姐姐也要参选,我想着姐姐怕是要心焦的,所以过来陪陪你了。” 宋琼兰听了这话心里免不了感动,她入宫以来,因为自己有个皇后皇后姑母的缘故,甚少有人与她交好,幸而遇到了绘春,也算是平时有个玩伴,绘春虽然年纪小,但是做事有分寸,又是个爱说爱笑的,宋琼兰对待他就像对待妹妹一般。 心里感动不提,可宋琼兰脸上还是带着一丝丝严肃的:“我承了你这份情,但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日后我照顾不得你,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可没人帮你的。” 绘春连忙点头,笑眯眯的凑近了宋琼兰:“姐姐可别恼了我,我这不是想见你么。”说着,往外头看了看,“夜色夜深了,姐姐你可别赶我走,我出去怕是不认识路了。” 宋琼兰知道绘春只是跟她撒娇罢了,她也万万没有把这人赶出去的道理。说到底,宋琼兰这会儿没睡其实也是心里憋闷,想到未来要对上那个并不熟识的男人,又想到自己当初见过的那位白衣卿士,总归是难过的,这般绘春来了宋琼兰即使嘴上说她,可心里倒是有些高兴,听她这般说自然也就应承下来:“行了,莫要油嘴滑舌。你来,我帮你卸了妆拆了头发,我们就歇了吧。” 绘春笑眯眯的走到水盆前把脸上本就没多少的粉黛洗掉,而后坐到了镜子前头,宋琼兰站在她身后,葱白纤长的手指帮她拆掉了头上的绒花和朱钗。 绘春通过镜子看着宋琼兰的倒影,里头的女子穿着白色衣裙,外面只是罩了个淡黄色的外衣,如瀑的青丝披散在肩头,比平时的一丝不苟多了许多的柔美清丽。 绘春眨巴眨巴眼睛,笑道:“姐姐你这样好看的紧,谁娶了你当真是福气呢。” 宋琼兰拿了一旁的一个精致的银盒子,掀开盖子,从里头娩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粉色膏体,在手掌心揉开,然后微微弯腰捞起了绘春的发尾,轻轻地涂抹着将手上的粉色膏体均匀的涂在上面,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蔓延开来。 绘春的鼻子动了动,笑着道:“姐姐用的东西都是稀罕物,我可是知道的,这玫瑰发油宫里可是少见的很,姐姐能有一个当真的极难得的。” 宋琼兰淡淡的笑,看着绘春镜子中的脸,语调清淡:“不过是个物件,你若是喜欢拿走便是。” “我可不,我宫里那些姐姐们眼睛尖的厉害,若是他们瞧见了,怕是要问死我的。”绘春笑眯眯的,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笑起来像是花朵般好看。 宋琼兰用象牙的梳子帮她把头发梳理开,而后道:“成了,歇了吧,明儿个咱们都有活的。” 绘春笑着答应了,不等宋琼兰动作,就自己跑到了柜子前头,从里面那个一个枕头出来,不过又探了半个身子进去找了找,翻来翻去,却没看到锦被,绘春抱着枕头,半张脸藏在枕头后头,有些不好意思:“姐姐,你没有多余的被子么?” “怕是今儿个让人拿去晒了,撂他们那里没拿回来。”宋琼兰倒也不在意,撩开了窗前的纱幔,“你便和我睡在一起便是,我被子大,冻不到你的。” 绘春眨巴眨巴眼睛,也不多话,回身把柜子合上了。 不过在手放下的时候,她把手缩回了袖子,手掌心拿着一块小小的珠子,在宋琼兰去铺被子的时候把珠子放到了自己衣衫的内侧一处暗袋里,笑着,人畜无害的单纯。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绘春躺在靠外的位置,毕竟她是明义殿的宫人,晚上随意去别的宫殿是不合规矩的。为了掩饰自己晚上偷偷跑到宋琼兰这里的事情,她必须要在守门的太监来之前回去。 谁在外面,也好在第二天早早的离开,而不用打扰到宋琼兰。 宋琼兰也知道绘春的心思,便也就让她睡在外头,而后伸手把绘春的被角掩了掩,轻轻声道:“绘春,我瞧得出圣上欢喜你,不过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的好,莫要被人落了把柄。宫中只有规行矩步才可走的长远。” 绘春侧了侧身子,面对着宋琼兰的脸,笑道:“我晓得的,姐姐,你不用担忧我,我知道要怎么做的。反倒是你,我瞧得出那位庄王爷长的是极好的,我打听过,官家近些日子对他也好的很,姐姐若是真的可以嫁了他倒也是良配。” “你从何人那里听说的?”宋琼兰看着绘春,淡淡道。 绘春笑道:“我认得不少人的,也认识被分到了临泉阁小厨房的姐姐,庄王殿下可是常常要去见袁妃娘娘的,我听她说,每每庄王殿下来了,袁妃娘娘都要多用些饭的,瞧着,庄王殿下是极孝顺的。”说到这里,绘春的脸颊红了红,“嬷嬷说过,男子若是孝顺,人定然也是好的。” 宋琼兰听着,只是沉默,不点头也不摇头。 李谦宇是何种人,是孝顺还是不孝顺,是俊俏还是不俊俏,宋琼兰其实是不介意的。宋琼兰虽然是养在深闺,可是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管家的事情是很早就学起来的。 母亲告诉过她,做一家主母,并不需要得到官人的宠爱,那是妾室需要的事情,也不要想着时时刻刻讨人欢心,因为他并不是那些被男人抬进来当做玩物的女子。一家主母要做的,只是得到男人的尊重,然后帮着他照看后宅,打理家事,必要的时候还要管这家伙总钱财。 他们不需要所谓的宠爱,也不需要虚无飘渺的爱情,那是糊弄小姑娘的东西。 比起这些,多给她们一些权利更好一些。 在大周,正妻的地位很高,她们拥有自己的陪嫁,这些除了她们自己谁都不能动,也会有自己的权利,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与夫君和离。 只不过这些都是在官人不是皇亲国戚的情况下。 若是嫁给了庄王,宋琼兰便是庄王妃,是皇家媳妇,和离是不要指望了,恐怕以后面对的凶险要多得多。 自己的母家和庄王府势同水火,旁人或许不知道,可是宋琼兰自己却是知道的,因为她之所以嫁去,为的就是稳住那人的心,为了政|治牺|牲,别无他用。 日后,若是表哥和姑母赢了,李谦宇往好了说就是要被贬斥外地,被圈禁起来永世不得外出,往坏了说,就是丢掉性命,宋琼兰也就成了寡妇。 若是李谦宇得了胜,自己作为他的正妻,或许能享受一时荣光,但是她姓宋,与李谦宇有仇,日子怕是更不好过的。 宋琼兰是个聪明人,但恰恰因为她聪明,所以她才觉得畏惧。莫要说不知道李谦宇性情,哪怕那人是个谪仙般的人物,她也不能动心。 嫁了,她既不是王妃,也不是正妻,只是个被关进了笼子里头的雀儿罢了。 绘春看宋琼兰脸上有些落寞,便伸出了手臂,轻轻地拍了拍宋琼兰的后背:“姐姐,莫要担忧,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你这般水晶般的人儿自然是要有人疼惜的。” 疼惜?宋琼兰笑了笑,谁会疼她呢? 不知道为何,她又想起了杜罗,想到了那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说她痴也好,说她傻也罢,宋琼兰就是在这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而且前路只有个“死”的时候,方才生出了许多心思。 宋琼兰看着绘春,神色平静,突然,她凑近了这人,端庄大气的脸靠近了绘春,手臂拦住了绘春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 绘春有些惊讶,不过却是任由着宋琼兰把她抱紧了,只不过自己的手轻轻地拦住了宋琼兰的身子,让她的力量偏移了些,遮掩住了自己怀中暗袋中的那颗珠子。 两个青葱女子手臂搭着手臂,身子依着身子,依偎在一起似乎是靠在一处取暖的雪白玉|兔。 绘春微微低了头,将额头抵在宋琼兰的肩头,笑声带着欢愉:“怎么?姐姐冷了么?” 宋琼兰却是没松开她,而是轻声问道:“你在宫中认识的人……应当是比我多的,对么?” 绘春眨眨眼,有些不懂宋琼兰说的意思,不过还是点点头。 宋琼兰眼中突然有了光彩,看上去亮晶晶的:“绘春,过几日我就要储秀宫居住了,到那时,我们见面可能就没空闲了。” “不妨事的,到时候我去会看姐姐的。”绘春低着头说,有些闷闷的声音。 宋琼兰摸了摸绘春带着玫瑰香味的发丝,声音轻飘飘的,如同浮在天上:“我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你和另一个人了。” 绘春听了这话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些显而易见的不满:“谁?姐姐你可莫要与别的人好了,我可是不依的,你若是偏心给了别人,以后我就没人帮着了,你只能那我一个人当朋友的。” 宋琼兰抱了抱她,绘春这些日子过得极好,吃的也好,倒是比以前肉多了些,抱起来软软的倒是舒服得很,宋琼兰瞧着这人瞪的溜圆的眼睛,淡淡道:“不过是个孽缘罢了,绘春,你帮我一个忙,也算是了断了我一个心思。” 绘春抿抿嘴唇,她知道宋琼兰这般说,这事情怕是不好做,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目光坚定:“姐姐你说,我若是可以做到定然帮你的。” 宋琼兰闻言笑了笑,手伸进了枕头底下,摸了摸,最终摸到了一块帕子。这帕子上面绣着一朵兰花,清傲漂亮,旁边绣着两句诗。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绘春拿过来在手上看了看,尤其是盯着这两句诗瞧,眨眨眼睛:“姐姐,这……” 这可是情诗,出处虽不知,但绘春是知道的,若是带了出去,被人发现,一个私通的名声是跑不了的。 绘春急忙忙的把那张帕子塞进了枕头底下,有些惊慌的看着宋琼兰:“姐姐,莫要如此,这若是被人知道了……可是掉脑袋的。” 宋琼兰却是很坚决,她是个固执的人,偶尔的任性似乎都扔在了这个人身上。她看着绘春,眼里有着恳求:“绘春,这是以前穆会元做的,我知道这难,但我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求你,帮我,只这一次,可好?” 绘春咬着嘴唇,咬到了发白。 她的手指有些抖,似乎是被吓到了,宋琼兰便攥了她的手,把她抱紧怀里也不言语,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屋子里很安静,只是偶尔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绘春许久才抬了头,看着宋琼兰的脸,对上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到底,是点了头:“我试一试,但若是没送到,姐姐可莫要怪罪我。” 宋琼兰脸上有着惊喜,她连连点头,带着小儿女家的欢欣:“我知道的,绘春,谢谢你。” 绘春只是摇摇头,不说话,眼上去有些惊魂未定的惶恐。 宋琼兰也不强求,而是压低了声音:“我这些日子打听到他在何处,你只管带着这个找机会送去刘世仁刘大人府上就是。” 这个地方触动了绘春的神经,她眨眨眼,轻声问:“姐姐藏在心里的,是何人?” 宋琼兰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突然有了红晕,轻声道:“他叫杜罗,是个极好的人。” 杜罗…… 这两个字简简单单的说出了口,却像是针一样扎在绘春的心口上,疼的钻心。 绘春看着宋琼兰,只是看着,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灵魂和身体是剥离开的。 宋琼兰姐姐,喜欢的是杜罗? 自己的主子,那个全天下最好的人,杜罗。 绘春知道自己还在笑,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平淡异常,可是只有绘春自己知道,她好像把那张帕子毁掉,好像伸手扼住面前这个人的脖子。 可是她不能,只能忍,只有忍下来才能在宫中长久的立足,只能忍下来才能让杜罗主子高看她一眼。 绘春笑着,带着清澈和单纯:“我晓得了,姐姐,我定然帮你办到。” 宋琼兰也弯了弯嘴角,低头,嘴唇轻轻地印在了绘春的额头:“谢谢你,绘春。”然后,她笑着道,“睡了吧。” ======================================================================== 没了最后一丝念想的宋琼兰睡得很踏实,她想要一个了断,从今往后只管自己去承担自己的责任就是了。 至于杜罗……只能有缘无分。 绘春闭上了眼睛,等了许久,确定身边的女子安然睡下呼吸绵长后,方才睁了眼。 她的眼睛有些红,在夜晚里分外骇人。 章节目录 第173章 第二天一大早,绘春的起身离了鸾凤殿偏殿。 绘春的眼圈有些黑,她也知道自己的气色不好,却没有用任何粉黛遮掩,不过那斗篷蒙住了脸倒也看不出什么。眼睛里有着红血丝,显然是晚上没有休息好,可是绘春也顾不得许多。 绘春的宽大广袖里遮掩着她紧紧攥住的手,掌心,是一颗光亮的明珠,和一条丝质绣帕。 开了门,绘春看了眼被层层叠叠的窗幔遮挡起来的红木床,神色平淡。她慢慢地合了门,然后缓步的离开了偏殿。 从鸾凤殿到明义殿,中间有不断的路程,早就把皇宫内院摸索的十分通透的绘春不难找到人迹罕至的小路。还有一会儿的时候,第一队巡视的太监就要从这里走过,可是绘春似乎并没有回去的打算。 她在一颗松树下停住了脚步,蹲下了身子,让巨大的怪石遮挡住自己的身形,然后轻轻地伸手用素手戳了戳地上的泥土。 缓慢而准确的找到了一处机关,绘春也不顾泥土会沾染到好看的手指,直接挽了袖子,将手指插|进泥土中,摁住了那个机关,微微用力,就看到一个石板被打开,里面,是一个细小却悠长的密道。 绘春用帕子擦干净了手指,眼中,却有了犹豫。 宋琼兰未来的归属,绘春或许比宋琼兰自己还要清楚。她会嫁给李谦宇,成为庄王府的女主人,然后被高高的养在楼阁中,不会受到伤害,却也不会再有自由。 绘春是同情她的,虽说一开始是抱着利用的心思,可是终究宋琼兰待她极好,绘春袒护她,也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 去偷了她的珠子,而不是别的物件,便是因为杜罗的吩咐。宋琼兰以后注定会是庄王府的一股势力,杜罗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站在杜罗背后的人,必然是要有所牵制。绘春是一个手段,拿到宋琼兰的贴身信物是另一个手段。一枚珠子,或许名贵,可是日后若是有了闪失,解释起来也不至于百口莫辩。 但是,在绘春知道了宋琼兰心中所属之人时,她第一反应就是让她死。 随后,绘春就有了第二个念头。 或许把这方帕子拿在手里,就是攥住了宋琼兰的致命的把柄,随时可以让那个女人死于非命! 绘春把一直缩在广袖中的那只手伸出来,舒展开了手指,看着锦帕和明珠。 她把手凑近了机关洞口,马上就要松手时,突然,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承了你这份情,但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日后我照顾不得你,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可没人帮你的。” 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绘春原本冷漠的脸上突然有了丝丝红晕。那双眼睛里既不是平时的清澈透明,也不是她是不是暴露出来的疯狂残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宋琼兰,视她如姊妹,对她很好很好。 绘春犹豫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物件,手臂僵直,许久没有动作,一直到她觉得胳膊酸疼,手臂难受时,才做出了决定。 将明珠扔进了孔洞,然后迅速的盖上了石板并用泥土掩盖好,她自己则是重新戴上了兜帽将手缩回到了袖中,低着头快步离开。 那方锦帕,绘春一直攥在手里,紧紧的,不曾松开。 ================================================================================= 穆青今天起了个大早,借着书院放假的东风,他也得了个难得的休沐日。 人往往就是这样,平时工作差事紧张的时候,总是赖在床上死活起不来,可是一旦休息了,却偏偏睡不着了,起得比谁都早。 往日里不日上三竿不起身的穆青倒是醒得早,自己起来洗漱收拾,换了身清爽的浅色长衫,头发披散着对着镜子,草草的扎了起来束在脑后,像是马尾一样,却因为手法不娴熟显得有些凌乱。 古代人讲究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能伤害剪短,穆青因为一直身边有着安奴,头发的事情一直是没考虑过的,毕竟他起得晚,往往醒了的时候安奴已经在屋子里忙来忙去了,可今儿个只有穆青一人,穆青倒是觉得手足无措起来。 托着下巴,坐在软榻上看着不远处的铜镜发呆,按理说自己现在官身也有了,与李谦宇的关系也进入了平缓期,看上去一些都显得欣欣向荣的很,可是穆青中就有件事情没有圆满。 他记得的,穆家满门,现在还在监牢中,估么着等着选秀女这件事情完事儿,热闹的事情都结束以后,穆家人的惩罚就要被判下来了。 自己终究是要做些努力的。 穆青抿了抿嘴唇,眼睛里有着坚定。 这时,他突然听到院门被打开的声音,穆青以为是安奴来了,便笑着看向门口,道:“安奴,你家主子我今儿个可是起的很……早……” 推门进来的那人一身白衣玉带,行走时能看到脚上踩着的那双靴子上绣着的银色龙纹,腰上难得的配着软剑,再往上看,便是一张平静无波如同玉石雕刻般的脸。 穆青有些喃喃,也不坐着了,老老实实的站起来道:“李兄,你来得真早。” 李谦宇挑眉看了看他,对于刚刚这人认错人的事情有些不满,不过也没有摆在脸上,信步走进来,寻了座坐下后抽出了翡翠玉扇那在手中,神色平淡:“你对你那书童倒是越来越倚重了。” 穆青挠头笑了笑。 “不过我并不喜欢你豢养书童。”李谦宇语调平淡。 穆青听了这话颇有些不自在,在大周,书童的定义不同与后世,并不仅仅是照顾主子饮食起居磨墨添香,有时候还要做些别的事情,比如客串保镖随时随地准备挡剑,比如客串厨子要穿梭在锅炉灶台里,又比如要当了那暖床的人,偶尔还要帮着主人家解决一下生理问题,要行那床笫之私周公之礼。 不过显然,穆青对于安奴的定义只有前面那些,最后这个是万万不会有的。 “这个……李兄,安奴算是我的家人。”穆青说完,抬抬头看着李谦宇平淡无波的神色,只好又加了一句,“或许说伴读也是可以的。” 李谦宇这才变动了表情,只不过是往不好了的方向转变的,他看着穆青,冷声道:“你并未让他入贱籍,对否?” 穆青点点头,倒也不隐瞒:“早晚他是要离了我的,那时候就是自由身,我希望到时候他能有个好生活,现如今若是想要抬着头活着,必当要是良籍才可以。” 李谦宇用翡翠玉扇敲了敲手心,看着他,穆青却躲避开了李谦宇的目光。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不知道,可是各自心里都清楚,安奴终究不是汉人,而是辽人,穆青有心回护,而且给安奴的位子极高,李谦宇虽然有心让穆青远着他一些,但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淡漠着脸道:“既然如此,你最好让他去入个籍,日后遇到了事情也好说话。” 穆青听了这话点点头,若不是李谦宇提醒他自己竟然也是记不清了,这事情却是大事的。 还想向李谦宇问问在京城落户籍有什么条件——无论哪朝哪代,在京城落户总是十分艰难的——不过李谦宇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故而直接岔开了话题,淡漠道:“本王找你来是有要事。” 穆清忙正襟危坐:“李兄请讲。” 李谦宇道:“今日,本王要去一趟宋千仪的府上,”说着,他抬了抬眼皮瞟了眼穆青,“你随本王一起去。” 穆青心里其实是想趁着今天的空闲时间约着李谦宇去踏青的,毕竟现在已经开了春,郊外定然是极美的,不过李谦宇既然说了他也不好反驳,便点了头应了下来。只是心里还是觉得可惜的,脸上未免也带出来了一些。 李谦宇瞧着,倒是微微蹙眉:“怎么,你今日有约?” 穆青摇摇头:“没有,只是想着城外美景甚好,想与李兄一道去看看,如今怕是没有空闲了。” 李谦宇听了这话,眉间褶皱瞬间抚平,只听他淡淡道:“去也可以,左右不过是到宋千仪那里瞧瞧便是。不过若是去了城外,只你我二人,若是让我看到你带了旁人……”李谦宇没有接着说,但是那表情分明是带了些威胁的。 穆青忙点头,这可是难得的约会机会,他才不会带上别人呢。 笑眯眯的应了,李谦宇却是站了起来:“你,过来。” 穆青乖乖的站起来走过去,却看到李谦宇指了指镜前的小凳子。穆青走过去坐下,就看到李谦宇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穆青绑起来的头发,伸出手,直接一把把他的发带拽了下来。 有些疼,不过穆青倒是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是脸皱在了一起。 李谦宇把穆青绑头发充数的淡蓝色带子扔到了一旁,拿起了牛角梳子,慢悠悠的把穆青的发尾梳开。 穆青这才意识到,这人竟然是要帮自己束发! 穆青脸上一红,而后确实没有任何收敛的架势,红红的颜色蔓延到了耳朵,脖颈,最后他就像是被扔进了锅子里头的螃蟹一样,红彤彤的像是熟了一样。 穆青愣愣的看着镜子里头的李谦宇的倒影,幸而现在的镜子多是铜镜,模糊的,颜色也不真切,多多少少能遮掩一些穆青的脸色,穆青的脸看上去不至于那么难看。 穆青感觉得到李谦宇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能感受到那人微微冰冷的指肚蹭过头皮的感觉,那是一种让人战栗起来的感觉,类似于快|感,却又别快|感更隐|晦。穆青觉得自己的背脊都在发麻,某个地方也在微微抬头。 说实在的,穆青身体是个雏,可是到底是理论知识储备丰富,对于美色诱惑也能有一些抵抗能力,偏偏他对着的是李谦宇,这个往而不得却又无比渴求的男人。 轻轻地动了动身子,有些不自在,幸而衣袍宽大盖得严实,穆青脸色越发的红。 他遮掩了一下,好歹觉得平和了些,李谦宇倒是没觉察出异样,慢条斯理的把穆青的头发梳的通顺,然后抓起来,熟练的打了个结。 一直关注着他的穆青犹豫了一下问道:“李兄,你以前做过这个么?” “没有。”李谦宇倒是承认的大大方方。 穆青脸上面色一紧,而后努力笑道:“那你可知道,你刚刚把我的头发打了个死结。” 李谦宇挑挑眉头,没回答,不过看他的眼中分明是有着笑意的。 穆青知道这人恐怕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却丝毫没有反悔的意思。唉,认了吧,反正自己刚刚也算是回了本儿了。 穆青安静地坐在那里,手刚在小腹上,端端正正,李谦宇则是在旁边的抽屉里扒拉了一下,拿了条银白色的发带给给穆青束在了头发上,绑紧了以后自己还左右看看,点点头,貌似很满意,穆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英气勃发的很,只不过穆青心里明白自己晚上苦了,回来时怕是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把死结解开的。 到时候撤掉多少头发,都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李谦宇在水盘里净了手,而后用帕子擦干净水珠后道:“本王回去用膳,等你用完早膳去找本王便是。” 说完,李谦宇便离开了。 这来无影去无踪的的架势让穆青目瞪口呆,这人大早晨来找自己,就是为了告诉自己一个消息,然后帮自己把头发梳起来? 或许中间他还小小的吃了把安奴的醋也说不定。 手慢悠悠的摸了摸发丝,突然想起了刚刚那人帮自己束发的时候手指在发间穿梭的触感,还有偶尔那让人战栗的接触和磨蹭。 穆青坐在那里,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发觉平复不了,便猛地起身,大步走到了内室的屏风后头,看着浴桶,干脆的闭上了眼睛。然后就是扑通一声,没了声息。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安奴被兰若拉走了去看马儿,自从上次随着兰若出城跑马以后,安奴就喜欢上了骑马,似乎是天性一般,辽人对于马匹刀剑有种骨子里的崇拜的欢喜。 兰若也清楚安奴的喜好,为了和他亲近些,便借着这个由头常常约安奴去看看马。 庄王府的马不少,除了那几匹李谦宇喜欢的名种马匹,其他的兰若还是可以做主牵出去讨人欢心的。那些马儿虽然不算是名种却也是难得一见的良驹,自然是不差的。 安奴今天想着,时间尚早,往常这个时候穆青还不曾起身,便也就随着兰若去了,等他心满意足的回来时,却发现房门已经大开。 安奴一惊,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啊主子已经起了身,便急忙忙的跑了进去,用门口的帕子净了手,而后进了内室,刚进门就道:“主子,今儿起得到时早得很。” 可是待进去以后却不见人,空荡荡的而床铺和空空的房间,看着平静的很。 安奴眨眨眼,又唤了一声,“主子?” 这时候,从屏风后头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我在这儿。” 这声音有气无力的,听上去虚弱得很。 安奴忙走到了屏风后头,却看到穆青把自己整个泡在浴盆里,只有脑袋靠在浴盆边缘没有沾湿,身上的衣衫竟然都泡在了水里! 安奴吓了一跳,伸手试了试水温,冷得很,便皱起了眉头,急急道:“主子,可莫要呆在这里头,可是冷得很,若是冻出了病来可如何是好?” 穆青扯了扯嘴角:“病?我可是病的不轻。” 被人摸摸头发都能发|情,果然是春天来了。又或者是自己憋的太狠? “莫要呆在里头了,”安奴一脸焦急,伸手想去拽穆青,“主子,起来吧。” 穆青叹了口气,推了推安奴的手:“行了,我没事的,你莫要染了水汽冷到了。”而后便自己扶着浴盆边缘站了起来,哗啦啦的水声。 衣服全都沾在身上,看上去十分的狼狈不堪。 安奴忙扶着他出来,然后去拿手巾和干净衣服,穆青自己则是愣愣的看着那方铜镜。 被他保护的很好的头发丝毫没有润湿,穆青摸摸发带,脑袋里乱糟糟的一团。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长此以往,只有两个结果,在沉默中灭亡,自己憋死自己,或者在沉默中爆发,直接摁住那人把事儿办了。 穆青神经质的咬咬手指,他很想选后面那个,但是其中的难度,还是需要筹谋一二才好。 ============================================================================= 穆青许久没有见过宋千仪了。这位御史台的大人近日来一直抱病在家,似乎是染了风寒,许久没有上朝了。 对于穆青而言,这是他头一次来宋千仪府上拜访,自然不能空着手,便取了一幅字画放进了木质的长木箱中用手提着。 正准备拿出去,却犹豫了一下,而后回到了桌前,将字画从木箱中取出,随便找了张淡黄色的厚重宣纸将随意包了包,用一根淡绿色的带子系好,然后提着就出了门。 刚刚因为洗了冷水澡,让穆青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幸而是平时吃得好睡得足,身体不错,倒也没有什么惹了风寒的迹象。 安奴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扒拉着新种的花,说是花儿,其实也就是只有个花苞,花朵还没开放,正是要细心照料的时候,他见穆青走过来便站起了身,眨眨眼睛:“主子要出门?” 穆青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安奴的袖口。安奴抬起手来瞧了瞧,才发觉上面沾了灰尘,脸上一红,自顾自的背到了身后去。 穆青笑了笑也不多言,道:“这边安奴你便多照料一些,若是有人来寻我,便说我出了府就好,”声音顿了顿,“若是国子监来的人,你……只管告诉他我去了宋大人府上,他再问你别的你什么都不要提起。” 安奴点点头,心中虽有疑惑但是却没有多问,只管应了下来。 穆青点点头,便提着字画出了门。 他心里算得清楚,平时来找他的也没什么人,现在或许是成了国子监的司业让他可能会有些忙碌,但是这是放假的时候,没大事自然也不会来寻,唯一可能专门来找他的也就是国子监里头的董奉了。 那人瞒着李谦宇偷偷入京,自然不会亲自来,怕是要派了人的,对于董奉,穆青对于自己的行踪必当毫无隐瞒,那人为了李谦宇连命都豁出去了,穆青心中是敬佩的,自然也不会骗他什么。 要不要把董奉入京的事情告诉李谦宇呢? 穆青抿抿嘴唇,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决定暂且不提,只不过等着得了空一定要拽着那人去查查身子,好好调养才好。 一路走到门口,便在门前的影壁后看到了负手而立的李谦宇。 李谦宇没有带上兰若,而是自己在那里等着穆青。 可能是方才的事情对于穆青还有所影响,穆青看到李谦宇的时候不自觉的耳朵发红,抿抿唇角,努力清空脑袋,穆青笑着走过去拱手道:“我来迟了,让李兄等着真是罪过。” “无妨,左右我来了也没多久。”李谦宇平静地望了他一眼,眼睛在穆青的耳尖转了个圈,却是不动声色,神色淡然,“即是来了便走吧,去的早些也能早回,本王不想留在那里用午膳。” 穆青第一反应就是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字画,连顿饭都捞不着……是不是有点亏? 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就带出来了,穆青的小气劲儿上来时脸就皱到了一起。 李谦宇见了,他那个神情就知道他的意思,挑挑眉尖:“你若是准备停当,本王与你等等便可一道去城外,”语气顿了顿,“那之前你若是肚饿,去酒楼吃顿饭也是可以的。” 穆青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立马就欢喜起来。 李谦宇低低笑一声,只道这人却是好哄,不过马上就清冷了神情:“走吧。” 穆青点点头,与李谦宇一前一后出了庄王府的大门。 ========================================================================= “李兄,宋大人的府邸在何处?”穆青有些疑惑的看着越来越冷清的街道。 李谦宇神色淡淡的:“靠近城墙根儿的地方,本来是宋家原本一处购置的外宅,而后宋千仪入仕,便让他住了。” 城墙根儿底下?穆青一愣,这地段可是极不好的,寻常人哪儿有往那里住的,宋千仪好歹也是高品阶的官员,这住处着实是有些不相称。 穆青皱皱眉头,没有隐瞒心中的疑惑:“李兄,我知道宋大人为人清廉品行高洁,可是这居所着实是有些偏僻。” 李谦宇用玉扇敲了敲手掌心,对于穆青的疑惑倒也不意外:“他现在虽然是御史台的领头人,可是说到底,根子上依然是宋家庶出之子,上不得台面,这居所住处自然也是不好的。” 穆青闻言眉头一皱:“宋大人俸禄虽然不高但也不算不得低,自己购置一处想来也是不难。” “你还是小觑了那些高门大户对于门第出身的重视程度。”李谦宇瞥了穆青一眼,见他依然一脸困惑,索性直接说道,“无论官位如何,地位多高,本质是无法更改的。等级和层次终究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宋千仪只要姓宋一天,他就要住在那处别院一日,不能搬离也不能反抗。” 穆青心里一颤,这些话,着实是让穆青再次刷新了三观。 以前或许还有一些不明白为何宋千仪身为宋家人却要以一己之力倾覆宋家满门,或许他母亲受到的不公是一个原因,恐怕他被蜗居在那处不体面的地方多年也成了枷锁。 就像李谦宇说的,他姓宋一天,这些不公和等级就会成为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上气,直到熬死他为止。 穆青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还是社|会|主|义好。 不久,便看到李谦宇在一处门前停了脚步。穆青站在他身边,抬头看去。 虽说地方偏僻,可是这处别院看上去倒也算是幽静体面。门口种着桑槐,大门紧闭,但看着门前甚为干净,向来是时常清扫的。 门口高悬着四个字“千叶草堂”,而不是想别的府邸一般高悬着“宋府”。比起住处,这里倒像是个书院。 “进去吧。”李谦宇抬了脚步上了台阶,穆青忙跟了上去,便看到李谦宇伸手叩了门。 没多久,门分左右,就看到一个仆从打扮的十几岁小童往外探了探脑袋,看到李谦宇和穆青,倒也不惊慌,而是恭敬问道:“不知二位公子是何人?” 李谦宇语气清冷:“找你家老爷。” 小童看了看李谦宇,又瞟了眼他腰上的金鱼袋和玉牌,也不多问,直接朝他点点头,便回身快步往里面走去。 穆青眨眨眼,按理说这御史台中的大人往往不乏被上门求情,毕竟他们吃的就是笔杆子的饭,做的事情除了给皇帝找茬就是给官员挑刺儿,往往就是干的得罪人也难为自己的活儿,这被人求着笔下留情的情况也是有的。 不过今儿这个小童却分号这方面的话都不提,想来不是因为没有经验,刚刚他看李谦宇的腰袋的眼神穆青瞧的分明,那小童显然是一眼便看出了李谦宇的身份,就省了旁的话了。 穆青笑着道:“宋大人□□下人倒是手段极好。” 李谦宇点点头,神色也算柔和了些。 不多时,那小童跑了回来,左右推开大门,脸上带了笑意道:“两位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李谦宇点点头,便进去了,穆青则是朝那小童扬起了个笑:“又老了。”方才进门。 ============================================================================= 园子不大,除了中间的几处栽种的树木便是前方半圈儿的厢房,正中的看上去是书房,绕过去,便能看到有个家仆守在一间房门前。 这几步就从前门走到了后院,果然是小的很,这是一个高官的宅院,却和穆青在庄王府的小院子差不多大,看房子确实比自己住的还要来的简陋些。 守在门口的仆人见他们二人走来,便快步下了台阶,低声道:“王爷,大人,我家老爷现在无法起身相迎,尚在屋中。” 李谦宇点点头,而穆青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担忧的神情,那仆从只看了一眼便低了头,闪退到了一旁。 李谦宇进了门,而穆青却没有马上跟上去,而是先将手上的画轴递给了那仆人,见仆从稳稳当当的接过去以后方才跟着进去。 刚一进门,穆青就脚步顿了顿,因为他看到宋千仪却是神色平淡的坐在椅子上,衣衫整齐面色红润,瞧上去竟是分外康健。 宋千仪见了他们,撂下了手上的茶杯,起身淡然道:“微臣见过王爷。”而后转向穆青,行了个平礼,“穆大人。” 李谦宇看上去很平静,道:“免了。” 而穆青则是端端正正的回了个礼——和宋千仪的相处之道穆青摸得通透——而后才笑道:“宋兄客气了,”穆青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千仪脸上自然而然有了困惑,“宋兄瞧上去似乎没什么大碍,缘何……” 穆青没有接着说,这话问的直白,誰让面前这人眼睛毒辣呢,穆青觉得自己还是少做些小心思的好。 宋千仪叹了口气,给二人让了座后才到:“现在朝中波诡云谲,我这也是无奈之举。”说着,他抬了抬头,看着李谦宇,“我找王爷来是想对王爷说句话。” 这意思,穆青听的分明,是自己不便知道的。 很有眼色的想要起身暂避,却被李谦宇直接攥住了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神色清淡的看着宋千仪:“但说无妨。” 宋千仪的眼色变了变,显然是看出了李谦宇对穆青的信任非比寻常。 不过也没多说什么,直接道:“李兄最好早作准备,圣上的身子,怕是不好。” 此语一出,屋中瞬间静谧下来。 李谦宇的表情登时变得不甚好看,宋千仪却是低眉顺眼一脸淡漠,而穆青则是脸露惊讶,可是手却锁紧了袖中攥得死紧。 李谦宇是因为他心中知道是袁妃没有听他的安排,擅自动了手,怕是要搞乱了全盘的布局,而宋千仪则是事不关己,看上去平淡的很。 而穆青,想到的却是杜罗。 浩气盟如今的人脉,穆青很是清楚,无论是官员后宅还是市井角落,无处不在,杜罗用他的手腕将整个京城慢慢的用毫不起眼的方式攥在了手里。而其中,宫中事,一向是杜罗探听的重中之重,这般大事,他没可能瞧不出,那为何……自己分毫没得到信儿? 他没来得及与自己说,或者圣上的伪装太过隐蔽无法参透,又或者,杜罗开始与他离心…… 想到种种可能,穆青只觉得背脊发凉。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你缘何知道这般私密事?” 李谦宇看着宋千仪,表情冷淡,可是眼中却带着凌厉的光芒。并非是不信任,而是由于宋千仪的本事超出了他的预估,这让李谦宇有些不满。 宋千仪则是不慌不忙,也不吝啬,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几日前的朝会上,我观官家面色泛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深深地呼吸一口气,看上去有些费力,而且偶尔面色发红,瞧上去似乎与常人无异,可是他身边的黄会总管自始至终面带忧色,”说着,宋千仪用手指尖在茶杯的边缘划过,“我便在朝会后转去了太医院,去求了副药,在他取药时看到另有一人在抓取了几服药后并未煎煮,而是直接研磨成分后用朱砂为衣包裹起来,放进了黄色的布袋中。” “那便是送予父皇的。”李谦宇语气渐冷。 宋千仪点点头,缓声道:“我回来后查过药房,那是天王补心丹,只有心悸或是神智不安之人方才服用。” 穆青听着有些不甚明了:“官家身体不适自然是大事,但这又与宋兄有何关联?” 宋千仪淡淡一笑:“与我是没有什么联系,不过,在这个档口魏大人传我过府入宴,就不由得我不多想一些了。” 穆青心里急转,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天子身体不适确实是大事,可有时又是小事,只要太医可以医治的好,这天子的病症并无法阻碍整个庞大国家的而运行。可是魏景此番邀请了宋千仪,却是有些别有一番用意的。 世人皆道魏大人为人中立,从不偏袒哪个皇子,可是事实上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偏不倚,谁都不清楚。 宋千仪表面上是宋家人,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站在皇后一边的,但是他庶子的身份让他根本无法入任何人的眼睛,而且宋千仪曾经明目张胆的来了庄王府参加诗会,这也是一个信号。 魏景在天家身体有疾之时,邀请宋千仪过府,绝对不可能是让他闲聊天的,多半是要逼他站队。宋千仪不愿去,也就称病不出消极抵抗了。 想通了其中关节,穆青看了宋千仪一眼,那人神色坦荡让穆青有些无奈:“宋兄,我知你为国为民心怀社稷,但多少也要转圜一二的,你这般如此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的。” 宋千仪淡淡一笑:“穆大人觉得宰相大人会为难我?你未免看低了他。”李谦宇听了这话神色一动,看景看向了宋千仪。只听宋千仪接着道,“魏景大人的那些心思我自认为看得清晰,他身上担负的是魏家满门,不会轻举妄动,这些年能够不偏不倚直到如今,自然是极为难得的。若说他被人拉拢我万万是不信的。” 穆青没想到宋千仪对于魏景的额评价居然这般高,眨眨眼睛,便把心思按下不题。 一直没有言语的李谦宇此刻倒是开了口:“这般一直称病也不是办法,魏景无非是想要拉些人去巩固了地位,不至于以后满门倾覆罢了,等父皇的病好了,一切的矛盾自然也会沉入冰下,浮不上来的。” 宋千仪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官家的病何时能够好起来了。” 李谦宇却是没言语,穆青瞧着,他看上去与常日无异,可是穆青就是能感觉到他的不满,几乎是乌云压顶。 穆青便笑着转换了话题:“宋兄莫要担忧,皇上吉人天相自然是不会有大碍的。”这话他自己说的都不确定,也不多言,直接转了个玩儿,“说起来我今天还带了幅字画来给宋兄,那可是极其难得的李侠士的真迹,极为难得。” “李侠士?你说的可是李太白?”宋千仪一听这话立马抬起了头,眼中有着兴奋。 穆青点点头:“正是。” 李白在这个时空里并不是官场失意人,只能寄情于诗歌的那位飘渺诗仙,或许是历史拐了个弯儿,这位原本的大家成了仗剑江湖的侠客,一身白衣颇为有名。 穆青见他喜欢,便知道自己送对了,笑着道:“宋兄若是得了空,我愿和宋兄切磋一下诗赋之道。” “诗赋毕竟是小道,治国方为大才。” 宋千仪脸色一正。穆青心里叫苦,这人为免太过板正了些,便把求助的目光投给李谦宇,哪知道那人竟然装作没看到一般,看了穆清一眼后就马上扭了头。 穆青一脸无语,只得自己道:“宋兄说的甚是,是我短视了。” 宋千仪倒也不纠缠,而是脸上带了柔和神情:“我听说穆大人进了国子监,那可是个安生地儿,穆大人倒是可以的了太平日子。” 穆青点点头,便与他说起了些许闲话。 而李谦宇却是坐在那里,不知道想着什么,倒是一言不发起来。 ============================================================================== 等李谦宇和穆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午时了。 穆青心里固然有不少疑虑,不过他并不是个愿意跟自己过意不去的人,暂且搁下,他捂着肚子看着李谦宇:“李兄,我有些肚饿了。” 李谦宇脚步一顿,看了看他,便是直接转了身体拐了个弯儿:“随本王来。” 穆青欢天喜地的跟上他,纵然仍然因为刚刚的事情有些忐忑,但终究今天是带着好心情出来的,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并不是穆青所喜欢的。 路边的店铺有些熟悉又陌生,穆青甚少出来闲逛,但是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两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穆青心里有了个猜测,但是终究不敢确定,便问道:“李兄,你要去何处?” 李谦宇倒是没有隐瞒,直接道:“怡红院。” 穆青一阵无言,他就知道这个人熟谙何谓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义,这人看上去丰神毓秀,其实也是个小气抠门儿的。不过穆青倒没有抗议,毕竟怡红院的饭菜也是极好的,左右是为了口舌之欲,在哪里吃都是一样的。 不过一盏茶的时候,二人就到了怡红院,现在是午时,人不是很多,门口的看门人看到了李谦宇和穆青后,便直接回身开了门,躬身道:“见过王爷,穆大人。”便引着两人上了二楼,在他们惯常选定的那间雅间里坐下,那人便离开了。 李谦宇看着穆青起身开了窗子,初春略带料峭的微风吹散了屋子里因为雪炭燃出来的闷热。 思来想去,李谦宇还是决定不告诉他雪炭的价值了,不然那人非要心上流血不成。 “燥热得很。”穆青笑了笑,坐到了李谦宇对面。 李谦宇点点头,便只管喝茶不言语。 这时候,孟师师进了门来,蒙了薄纱在脸上,一身大红襦裙看上去美艳的很。 她福了福身子,把手中的水牌撂在桌上。李谦宇没有去拿,而是看了看穆青,示意他挑选,穆青喜笑颜开的拿过了那沓子水牌,倒也不客气,摆平了摊开来一个个的看着,然后笑道:“白切鸡,东坡肉,红焖肘子……” “未免油腻了些。”李谦宇用扇子磕了磕红木桌面。 穆青想了想,脸上露出挣扎的表情,然后才做出十分牺牲的模样:“好吧,那加一份素菜,什么菜都行。”反正上了他也不吃。 孟师师点点头,福身退下,穆青帮李谦宇倒了杯热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笑道:“这间屋子倒是十分熟悉了。” 李谦宇要去端茶杯的手一顿,突然觉得嘴角有些疼,他的眼睛不自觉得看向不远处的软榻,神色未明。 那日虽然二人一直不曾有过任何过激行为,且全无肌肤之亲,可穆青却已经在迷迷瞪瞪中把该占得便宜都占完了,该亲的地方也都亲过了。 尤其是穆青的嘴角,还被李谦宇狠狠咬了一口。 穆青没有觉察出不一般,笑道:“不若日后李兄大事得成,你我再来此处共饮可好?” 李谦宇的手指轻轻地蹭了蹭下嘴唇,似乎无意一般,声音淡然:“……好。” ============================================================================ 菜端上来的时候,穆青早就已经饿得不行。 看到红艳艳散着油光的菜,穆青咽了咽口水,不过好歹是理智仍在没有被他扔进肚子里吃掉,穆青朝李谦宇让了让:“李兄,我们吃吧。” “不急。”李谦宇此刻倒是神色清淡拿了下来,看上去气定神闲,“本王尚有事情与你说。” 穆青听了这话正准备在李谦宇一点头之后就直奔银筷而去的手在袖中蠢蠢欲动,不过脸上倒是笑得自在:“李兄请讲。” 李谦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于桌上的美味佳肴视而不见,语气淡淡:“本王虽然应了你去郊外走动,不过在去之前,你我要约法三章。” 穆青听了这话只管道:“李兄请讲,只要你说的我定然……” “第一,”李谦宇没有让穆青把忠心表完,而是竖起了一根手指,“出城以后不能行的太远,你我皆没带马匹,若是走远了本王是懒得回来的。” 穆青心道,我们轻功现在都是不差,一点点路算得了什么?不过他也清楚这是李谦宇的借口罢了,也不追问,直接点了头。 李谦宇看他答应心下满意,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不可太晚,在太阳落山前必然是要回来的。” “可以。”穆青也是有事情要与杜罗说个清楚的,自然也没有异议。 李谦宇脸上带了淡淡的柔和表情,不过在说第三点之前,他收起了手指,突然起身,走到了穆青面前。穆青抬头看着他,却发觉那人越走越近,直到穆青呼吸的时候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荷包中的草药香气。 穆青愣愣的看着李谦宇,这般情况着实是让人始料未及,即使是心理素质如同穆青,此刻也觉得有些发蒙。而李谦宇则是微微弯下了腰,突然伸出手指尖,捏住了穆青的耳垂。 穆青一愣,他能感觉到李谦宇指尖的冰冷,这也证明了他此刻而的耳朵有多炽热。 突如其来的亲密感让穆青有些无所适从,但是他仍然不愿意放弃了此刻的福利,刚刚还在全身心投奔着满桌子美食的穆青此刻则是完全明白了何谓美色可餐。瞧瞧,现在对着李谦宇,穆青可是丝毫不饿了。 李谦宇的手指尖轻轻揉捏了几下穆青的耳垂,看着这人脸上的窘迫和迷恋越发深重之时,李谦宇挑挑眉尖,开了口,声音清冽如同林间清泉:“第三,本王以为孟大家才貌出众,德行兼备,且为人良善实为良配。” 几句话出口,穆青就听出了里面的与众不同,他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愣愣的看着李谦宇。 倒不是他多心,实在是这种开头……像极了以前居委会大妈在说服大龄男女相亲之前的话啊,虽然是文言文版的。 不等穆青做出反应,李谦宇就开了口,声音似乎是风过竹林,带着森森凉意:“若是本王帮你保了这桩亲事,你可愿意?” 章节目录 第176章 “若是本王帮你保了这桩亲事,你可愿意?” 这句话,缓慢的传进了穆青的耳朵中。 穆青一瞬间大脑僵硬,一片空白,但是他的动作却先于他的思考做出了直接的下意识的反应。 他摇了摇头,几乎没有犹豫的然后坚决的吐出了一个字:“不。” 李谦宇挑挑眉尖,表情变得不满意起来。他微微皱眉看着穆青,低了头,脸与穆青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你认为,师师配不上你?” 穆青的拳头握得死紧,指刺痛了掌心,缩在广袖中,努力保持镇定。 师师,这叫的真亲密。 他看着李谦宇如墨漆黑的瞳孔,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淡淡道:“并不,孟姑娘为人甚好,是难得的好女子。只是我现如今不想成亲,而且如今我不过刚入仕途,尚且不想娶亲。”李谦宇眯了眯眼睛,穆青似乎是鬼使神差的一般,加了一句话,“况且现在大事未成,我怎么可以先想着自己的事情呢。” “大事?”李谦宇眯起眼睛。 穆青一言不发,神色坚定。 李谦宇也回看着他,一字一顿:“既然如此,大事未成之前,你便不可娶亲,你可愿意?” 穆青猛地抿起了嘴唇,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穆青第一反应就是:完了,他知道了。第二反应则是:知道了还没把我掐死,这是不是个好兆头? 以往还能骗骗自己,或许自己掩饰的不错,可是如今却是遮掩不住的了。 不过无论如何,他根本没有什么旁的选择,穆青只是犹豫了一瞬间就立马答应下来:“好,我答应你。” ======================================================================== 李谦宇满意的点点头,收回了手。 穆青不知道的是,这人的掌心,藏着一根细细的针,李谦宇走回到座位坐下时,广袖遮掩住了手掌,而在那瞬间,细针一闪而过,上面泛着有绿色的光芒,只是看上去就知道剧毒无比。 只要穆青有一丝一毫的不乐意,李谦宇就会把这根针扎进穆青耳后,无声无息。 阻拦住他这么做的,是因为穆青那句话:大事未成。 李谦宇或许有一些敲打他的心思,有些事情,他要想想清楚,在他思量清晰是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还是五马分尸之前,李谦宇不希望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扰乱了自己的大事。 他还记得穆青曾在醉酒后嘟囔的话,他说,他欢喜自己。 欢喜,如何轻松写意的就说了出来。 情|欲,比起天下来,终究是微不足道,这是李谦宇愿意在知道穆青的那些心思以后仍愿意留住他的理由,也是李谦宇要结结实实的封住他的嘴的缘由。 穆青见他坐了回去,心中有些忐忑,还有兴奋。 诡异的感觉。 他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终究是问出了口:“李兄,缘何想要为我做媒?”若说是因为他瞧出了自己的心思,合理的做法难道不是直接把他从精神到肉体上完全毁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淡处理。 从某个方面来说,穆青算是猜对了一部分,不过显然他暂时是不会知道刚刚李谦宇的犹豫和他命悬一线的事实了。 李谦宇此番也是想得清楚明白,他没有办法离了穆青的辅助,又或许有别的,庄王爷却是懒得想了。便也就平和了心情,听到了他的疑问倒是神情淡淡:“师师到现在仍无良籍,若是能借着你入了籍倒是不错的。” 穆青眼皮一跳,嘴角微抽:“李兄额意思是,只是拿我来用一用?”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虽然一言不发,不过那副表情分明是“便是如此”的意思,看的穆青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李谦宇瞧出了他的不满,也不多说,只管撂了茶盏,拿起了银筷:“快些用完膳,时候不早。” 穆青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高悬,显然已是接近午时。这才想起来自己肚子饿了,虽说美色可餐,但毕竟只是想想,横不能真的不吃东西,穆青便也摁下了心思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碗里。 红艳艳的肉塞进嘴巴里以后有种满足的幸福感,穆青刚刚还有些阴郁的心情突然就明朗起来,眼睛都笑的眯起,乐呵呵的咀嚼着嘴巴里面的美味佳肴,颇有些没心没肺的意思。 李谦宇平时就吃的不多,此番也只是捏了几筷子就撂下了,擦了擦嘴角,李谦宇安静地看着吃的不亦乐乎的穆青。 似乎很久以前他就这么看着这人吃饭,那会儿他还失意落魄,这人则是乖巧年少,提着兔子的花灯,甚是好看。似乎那时候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帮自己挡了一箭的清秀男童,居然成了现在距离自己最亲近的少年郎。 似乎是李谦宇的目光太过引人注意,穆青即使是吃得开心也知道那人在瞧着他。以为是自己吃相难看,穆青收敛了一些,那眼睛偷偷瞄着李谦宇,发觉那人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依然自顾自的看个不停。 李谦宇丝毫挪开目光的意思都没有,平静的过分。 穆青歪歪头,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以后,抿了口茶水,回看回去:“可是我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说着,穆青伸手去蹭。 李谦宇平静的看着他,突然问道:“本王只是在想,你如今仕途通顺,还得了父皇青眼,若是旁人定然是要展露一番作为的,你为何依然要跟在本王身边。” 这句话,似乎是疑问,可是自始至终都是平平淡淡的语气,分毫不见疑问。穆青拿着手上的银筷,没有说话,而李谦宇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他心里早就就知道了缘由。 真相,往往离奇的让人难以置信。 李谦宇和缓了表情,看上去平静淡然,但是实际上却是目光锐利:“若是日后,本王大事不成,你可依然愿意如此这般?” “我不会。”穆青慢悠悠的用筷子捏了一块肉,夹着,却不吃,只是向李谦宇笑了笑,是那种久违了的带着单纯如同稚子的简单笑容,“你定然会得胜。” 李谦宇定定的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滚。 穆青慢悠悠的把肉放进了碗中,然后依然平静,似乎说的只是普通的事情一般,风淡云轻:“自从我认定了跟在你身边,我就知道没有回头路。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李谦宇手指微缩,指尖紧紧的蜷缩在手掌心,他从不相信人心,只是现在,他却知道这人口中的话没有分毫虚言。 “本王,要你活着。”李谦宇不过是片刻,就得出了结论。他要这个人活着,即使自己现在仍然觉得当初在这个房间中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不过终究,李谦宇依然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对这么个事事以自己为先的男子视而不见。 ============================================================================ 穆青突然觉得眼前的美味有些难以下咽,这般轻松的时候却提起了这样让人心沉的话题实在是有些别扭。不过,终究他叹了口气,撂了筷子,拿起了一旁的酒壶。 精致的酒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穆青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满了酒杯,而后,他抬了抬手:“我敬你。” 李谦宇没有拒绝,端了起来,淡淡的问:“敬本王什么?” 穆青一时间有些语塞,愣了愣,却是笑了起来,眯着眼睛看不真切情绪:“敬李兄此次可以寻得一位美娇娘,小登科。” 李谦宇看了他一眼,思量以后终究是没有言语,点点头,伸手,两个精致的酒杯轻轻的碰在一起。 穆青觉得有些苦,没人规定人就必须要接受别人的爱意,感情不是买卖,永远不能要求物有所值。他现在不过就是个扑向烟火的蛾子,明知道前面可能万劫不复却依然义无反顾。 不过穆青依然执着,他爱这个人,他的计算,他的筹谋,都为了助他得到盛世开平,求得那倾城一笑。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穆青看上去平静又决然。 他要用尽自己的一切为李谦宇赢得天下苍生,共创开平盛世,百官来贺万国来朝,他要让李谦宇成为大周的中兴之主,要让天下尽在自己一人掌握。 他要让李谦宇知道,天下,属于李谦宇,却离不开自己,穆青。 当李谦宇站在制高点俯瞰天下时,无论看到何种盛景,都无法忘记为他挣下一切的穆青。 穆青不想成为被利用完就丢掉的工具,他要成为那不可或缺的一个,要让所有人知道,大周的天下,离不开他穆青,要让李谦宇只要想到他的伟业,就记起穆青的功绩! 撂了酒杯,穆青带着笑,一如往昔。 李谦宇也是神色平静,丝毫不动。 只是李谦宇在暗自思量的事情,穆青并不知晓,他的心里,一个种子在慢慢的萌芽。 权势,是个很好用的东西。 若是能够掌握住了倾世权柄,万人之上,那份奢望与臆想,终究会成为真实。 穆青的祝贺,真心实意,但他心中所想的却是要绝不让那人进入庄王府。 千言万语,无数的努力爱慕,终究是抵不过女人二字,她们的爱情永远是纯洁高贵,而自己的爱情,说到底会成为最污秽的存在,即使他能为这人豁出命去,却依然会成为万人唾骂的存在。 穆青不愿如此,他并不是那等自怨自艾之人,终究,他要做些什么。他要的是光明正大,他求的是幸福喜乐,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有两条路。 李谦宇与他隐居,或是自己权倾天下。 前者,遥不可及,后者,伸手可及。 穆青笑着撂了杯子,带着淡淡的笑意:“愿君日后,可称万岁。” 李谦宇声音冷若清泉:“人生不过百年,何来万岁。” 穆青没有回应,只是轻笑。 人生不过百年,万岁未免太过寂寥。不过只要能陪你百年,我已足够。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初春的郊外,草长莺飞,树上都萌生出来了绿色的枝芽,只不过略微有些阴霾,瞧着似乎要变天。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城门,按着李谦宇的心思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便选了近处的一座凉亭。 说是凉亭,里面的东西却是不少的,因为常常有些书生文人来这里结对作诗,故而很贴心的在亭子里加了一些取暖的炭炉,在凉亭的边沿上有着红色的缎帐卷在上面,旁边有着黑色的锦绳,拉拽一下就可以把缎帐放下来遮挡寒风。 不过这般精致而又奢侈的亭子花费是不少的,一旦遇到了雨雪,这些帐子就要被更换一遍,倒也是不小的开销,幸而大周历来是不差钱的,也乐意花点钱财成全了文雅的名声。 穆青是头一回来,倒是瞧得新鲜,李谦宇则是神色淡淡的左右观望一番后抬不走了进去。穆青跟着他上了台阶,取了帕子拍了拍石凳,拂去了上面的尘土后让着李谦宇坐下,自己也坐到了他对面。 李谦宇脸色清淡的抬眼瞧了瞧那些黑色的锦绳,微微扬手,那些绳子便一个个的被拉拽而下,大红色的缎帐披散下来,只留了一面仍卷在上头,才算是能够得了些光亮。 穆青看到他这般便是笑道:“恭喜李兄,你的功夫又精进不少。” 李谦宇倒也不拒绝这恭维话,或许在他心里终究是乐意听到这人的一声赞叹的。 这时候,从外面吹来了一股风,带着初春的料峭,颇有些寒冷。今天二人出门时都不曾披了斗篷,在城中时尚且不显,可到了城外,在一片空旷地的时候就显得寒冷起来。 不紧不慢的用翡翠玉扇敲击掌心,便看到穆青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李谦宇挑了挑眉:“怎的,本王武功精进了你就想来与本王比划比划?” 穆青听了这话连忙摇头,自己不过是轻功有些长进,力气大了些罢了,若是与李谦宇笔划,往好了说是自取其辱,往坏了说那就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了。穆青站起了身,走到外头用匕首削了一截子树枝后走了进来,坐回石凳上,他用力将树枝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的一头削尖,撂下了匕首,双手将尖的那头戳在了另一截树枝上,然后努力的搓动。 李谦宇起先还是沉默地看着他,但是渐渐地,过了许久,穆青依然在咬着牙齿一脸狰狞的摆弄着小棍子,李谦宇却是不耐烦了。他看着穆青,问道:“你在做甚?” 穆青手臂都算疼了,这会儿说起话来也有些很用力的咬牙切齿:“我忘记带火折子了,想着若是可以用了钻木取火的法子,也是不错的。” 李谦宇眼中一瞬间有了些无奈,他瞧着穆青道:“你可知道,何谓钻木取火?”也不等穆青回答,李谦宇就给出了答案,“春天用柳木,夏日用杏木,而且要蓄以干燥草叶。你这般……哪怕是到天黑都不会有火的。” 穆青一愣,继而脸上一窘。 只知道钻木取火,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弯弯绕,春用柳木……穆青看了看手上的,他甚至分不出这是什么木头。 李谦宇看他发呆的样子似乎是被娱乐到了,他把手伸进袖中,拿出了一截淡黄色的竹筒,递了过去。穆青接过来,拔开了塞子,就看到里头是淡淡的火星。 这可不就是火折子么。 穆青突然觉得自己刚刚做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傻。 偷偷看了看李谦宇的神情,那人居然在笑。穆青落寞的低了头,似乎整个人乌云罩顶,恐怕面前这人已经在笑他傻了。 默默地用火折子点燃了石桌下的炭炉,慢慢地,亭子里头的寒气渐渐消散不少,李谦宇神情放松,似乎只要看到穆青不开心的时候,庄王爷就会开心一些。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默契。 =============================================================================== 在亭子里呆了一阵子,看着天空阴霾尽去太阳正好,两人便离了亭子。 郊外鲜有人至,如今也非年非节自然更是冷清,远远望去,也只有他们二人罢了。穆青看上去神情轻快,若说在京城那道高高的围墙里有不少烦恼和计谋,但是出来以后却是觉得脑袋都清明很多,至少开心不少。 穆青回头去瞧李谦宇,不期然的,那人竟然也是在看他,两个人四目相对,突然生去了许多难以明说的暧昧来。 可紧随而来的是静默。 “咳咳。”穆青打断了这其中略带点尴尬的沉默,他笑着对李谦宇道,“算起来,距离上次我来郊外寻李兄倒也有些时日了。” 李谦宇闲庭信步,微微抬头看着温暖的日头,似乎是阳光太盛,李谦宇微微抬起手上的扇子去挡了挡。穆青看他时,正正看到阳光从翡翠骨扇镂空的地方照射进去,映在那人脸上,有明明暗暗的光线。宽大广袖因为抬手的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了光洁如雪的手腕。 穆青看着,瞧着,只觉得这是人世间最美丽的风景了。 李谦宇似乎没有注意到穆青的眼神一般,淡淡道:“如今本王想要邀请承明来跑马,怕是不成了。” 穆青低垂了眼帘,嘴角笑着道:“这也算是好事,若是时常那般相处,唇枪舌剑的,难免劳累了脑袋。” 这句话言外之意便是他们两个还是少见面的好,见了面也是互相用话试探或者讥讽,若是稍微有了岔子,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呢,反倒是如今这般冷冷淡淡的倒是自在些。 李谦宇自然是懂得穆青的意思,不过他却是轻轻看了看透过了扇子的光线,声音似乎也被这午后阳光照得有些温暖:“本王儿时并非在母妃身边,而是在刘贵妃身边长大,那时候与皇兄关系是不错的。”说着,李谦宇笑了起来,“本王与承明的年纪相差也就是几岁,皇兄时常带着我和承明一道去找刘先生的。” 穆青低了低头,他自然是知道他口中的皇兄是何人。是大皇子,李承明的父亲,而那位刘先生,恐怕就是刘世仁了。 穆青的沉默没有扫了李谦宇的兴致,他依然走的缓慢而悠然,声音也是平静的很:“刘先生甚是喜欢我与承明,我们也是在皇兄的引荐下才可以拜他为师。那时候皇兄教导本王骑射,本王的第一把弓箭就是他送的,很是精巧,我用他猎到过一头鹿的。” “李兄少年英武。”穆青不轻不重的赞了一句,或许是心里有事情,倒是没了平时那股热乎劲儿。 李谦宇笑了起来,是那种平和而浅淡的微笑,似乎没察觉到穆青的不同,只是眼睛依然是冷的吓人:“只不过,后来本王用那把弓的弓弦勒住一只狐狸时,那只狐狸冒了黑血,本王就摔碎了那把弓了。” 穆青闻言皱起了眉头,看着李谦宇:“上了毒?” “是啊,本王的好皇兄,他从来就只盼着本王死的。”李谦宇走到了一处树荫处,脚下是微微有着斜坡的草地。他收起了扇子,坐了下来,声音不咸不淡,好似不是在谈论自己的事情一般,“哪怕后来他知道了本王不过是一个妃子所生,身份并不高贵的时候,也没有绝了杀掉本王的心思。” 可是听在穆青耳中却是惊骇,刚学骑射的孩子怕是不过五岁,那般小的孩童都要毒害,简直丧心病狂! 李谦宇坐在草地上,一腿伸直一腿蜷起,眼睛看着远处,淡淡道:“你是否觉得皇兄他太过残忍?” 穆青站着,没有坐,闻言点了点头:“是。” 李谦宇却是嗤笑一声:“但本王只觉得他愚蠢。”说着,他的手轻轻地捏住了一处青草,微微用力,“若是本王,定然不会用下毒的手段,而是直接溺死了也是干净。” 穆青抿了抿嘴唇,明明是狠毒残忍的话,可是穆青偏偏听出了别的意思。这句话里,分明是带着一些难以揣摩的情绪,这让穆青觉得有些别扭。 这般感慨,怕是从宋千仪那里听到了李慕言中了毒的缘故。只不过除了这个,穆青还听出了一些其他。 大皇子的事情,他可记得真清楚。 他索性也矮了身子,不过没有坐着,而是直接躺到了李谦宇身边,仰面看着李谦宇的脸。 从下面看着这人,那张脸依然好看的倾城。 “李兄你可听说过我的事情?”穆青笑着,不等李谦宇回答就自顾自的说道,“我生在穆家,不知父亲,母亲早亡,自小就住在一处破屋里,临了还被舅母撵了出去。算起来,穆家打发我就像是打发了一条狗,简单平常的很。” 李谦宇听了这话,低着头,看着穆青的眼睛。 穆青瞧着他笑,语气轻快:“不过我现在有了官身,有了依仗,而他们落了大狱,成了阶下之囚。李兄,这会儿我就应该去好好奚落他们,然后让他们羡慕嫉妒恨,这让才能解气。”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你不会。” 穆青把手臂枕在脑后,叹了口气:“是啊,我不会。” 他与穆家之间的事情,就像是一本烂账,算不清楚的。说不清是谁欠了谁,也说不得是谁辜负了谁,终究是成了一团麻绳,解不开理不顺。 可是终究,穆青做不到他说的那般。 在别人落到了泥土里的时候去踩一脚?这未免有些小气。 “血亲,就是血的关联,割舍不断。自相残杀怕是下了地狱都不得安宁。”穆青把眼睛从李谦宇的脸上挪到明朗的蓝天,看着上面飘着的如同烟雾般的稀薄云彩,声音淡淡,“只求问心无愧,两不相欠罢了。” “你是说,让本王原谅皇兄的所作所为?”李谦宇闻言却是一声冷笑,他微微侧过了身子,伸手摁住了穆青的胸口,让这人动弹不得,然后四目相对,脸色渐冷,“天家本就是无情无爱的地方,不要用你那种乱七八糟的感情来说服本王,本王不稀罕。下地狱?本王也不怕。” 穆青感觉到那人掌心的冰冷,心中一叹,却是直接伸手捂在了那人的手背上。李谦宇皱起眉头想要甩开他,却不料被穆青直接攥住手腕,不肯撒手了。 “大胆。”李谦宇皱起了眉。 穆青则是平静的继续“大胆”,然后微微抬起了上半身,凑近了那人的脸,在呼吸可闻的时候,低声道:“我本就不是为了你让去原谅谁,我只是告诉你,莫要说那些狠毒言语,”眼睛黝黑如同夜色,言语低沉如同鬼魅,“他那般对你,便是亏欠,你如何对他,都不过是他自作自受,他用尽了心思算计你,你却还记得那一桩桩一件件,未免太过苦楚。” 李谦宇一愣,而后,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拉拽了一下,下一刻,李谦宇就感觉自己身子一个不稳当直接往前栽去,额头正正好好的顶在了穆青的肩膀。 而后,他就听到了穆青漠然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要你的命,你又何须在心中为他考虑许多?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如意,与其在这里等着被人害,我到宁可你去害人,至少护得自己周全。” 李谦宇闻言脸色一变,一时间竟然是忘记了从他身上起来,就这么趴在穆青肩头:“本王若是没记错,你最是心软不过。” “若是可以护你周全,我宁可颠覆天下。”穆青这句话说得平淡而又缓慢,如同誓言。 李谦宇为不可察的抿了抿唇角:“……自相残杀,怕是下地狱都不得安宁。” 穆青却是笑了起来,这时他刚刚说的话,难为这人还记得。 伸手,穆青把温暖的手掌放在了这人后背上,平静的眼睛依然看着蓝天,一言不发,似乎在想着什么。 风高云淡。 穆青的沉默让李谦宇皱眉,他想要抬起头去看着人的脸,可是这是,便听到了穆青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 “只要能陪尔一起,下地狱又何妨?”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二人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起身回庄王府的,李谦宇神色平静,而穆青则是有些依依不舍。但是到底不能再多做耽搁,有些事情其实已经刻不容缓。 穆青与李谦宇二人没有按着原路返回,而是直接用了轻身的法门,一前一后往城门而去,进了城,便又是看到熙攘的人群,热闹的街道,繁荣昌盛,却少了几分在郊外草地上树荫下那种只有彼此相伴的欢愉安逸了。 “你可是明日开始复职?”李谦宇一边走一边道。 穆青的的眼睛在一旁的一处饰品摊子上掠过,听到李谦宇的问话后笑道:“李兄说的是,明个儿就是要回去衙门了。” 李谦宇点点头,道:“武学院的事情还需要你自己上心才是。” 穆青应了一声,在心中记下。 这时候,穆青感觉眼前突然有些刺目的光亮。他伸手挡了挡,下意识的抬头,就看到坐在酒楼二楼靠窗的位子上有个穿着墨蓝色锦衣的男人正微微往外探头,他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圆镜,可以握在掌中,便是他用那个镜子晃了穆青的眼。 穆青眨巴眨巴眼睛才算是瞧清楚了那人的脸,而后,他顿了顿脚步。 李谦宇偏头看他,翡翠骨扇握在掌心:“何事?” 穆青笑了笑,指着身边的酒楼道:“这醉仙居的牛肉可是鼎鼎有名气的,我想着买上一些回去,也算是尝个新鲜。” 李谦宇看了看醉仙居的牌匾,这地方他是知道的,是个有名的酒楼,老板是个官商,也是个背景大人脉广的。不过他对于穆青的话却是不信的:“这醉仙居最有名的可不是牛肉,而是酒,”说着,李谦宇挑起眉尖,“怎的,怡红院的酒你没喝够,还要喝些么?” 穆青挠了挠脸,看上去颇有些被人戳破心思的尴尬但是李谦宇倒是没有难为他,挥了挥手:“你自去便是。”穆青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却听到李谦宇的声音传来,“若是你喝醉了,就在王府外头凑合一宿便是。” 这话轻飘飘的,凉丝丝的,听的穆青发了个抖。回头,却发现不了李谦宇的身影,那人分明是混进了人群里找不见了。 穆青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怕是又被那人记了一笔,这段日子是不要闻得酒香了,回身进了醉仙居,顺着木质台阶上了楼。 ============================================================================= 醉仙楼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字的酒楼,即使是现在这不到饭点儿的时候,人也是不少的。 大厅里熙熙攘攘,二楼人也不少,雅间看起来是满的不行,是不是的从里头传出来欢笑之声,而外头却是连个屏风都没有的,人人都能四目相对,丝毫隔离都无。 穆青刚上楼,就看到坐在靠窗地方的锦衣男子,那人端着一盏茶,喝的自得其乐。 穆青有些没有好声气的走过去,直接坐到了他对面,道:“杜兄,你可是害苦了我了。” 那墨蓝色锦衣男子分明就是杜罗,杜罗先生依然是丰神毓秀的模样,看上去与当初的脸全无不同,面若冠玉看向穆青的时候带了淡淡的笑意:“公子,你近日的日子过的倒是悠闲自在,看的在下好生羡慕啊。” 穆青闻言极其不文雅的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你只瞧得见我自在,可知道我天天都要谨言慎行的苦处。” “当官不过就是谨慎行事,找准队伍,这样才能升官发财,以求得权倾天下罢了,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公子你呢。” 这话说得颇有些恭维,可是穆青却听出了其中的心不在焉。他有些郁闷的叹了口气,也不回答,而是抬了抬手招呼着店小二过来:“上壶酒。” 店小二十分熟络的招呼着扬声道:“客官是要金茎露还是太禧白?” 穆青闻言一笑:“得了,莫要蒙我,我来是为了喝酒又不是为了喝名字。来壶郁金香便好。” 那店小二见自己的推销手段被戳破,也不着恼,而是依然笑呵呵的应了声:“好嘞!”然后便快步下楼去酌酒了。 穆青所说的郁金香,并不是那看上去就开朗奔放的美丽花朵,而是一种有名的酒液。名字引自诗句“金陵美酒郁金香”,而后这便有人将郁金香的名字拿来冠以酒名,因为酒液金黄香气浓郁,与那略带风艳的郁金香之名倒也是符合的很。 没多久,店小二就端着枣红的托盘快步上了楼,动作利落手脚麻利,把浆白的酒壶和酒杯放在了桌上,很贴心的拿了两个酒杯,撂下后笑着道:“二位慢用,若是有事情尽管招呼小的便是。”见穆青点头,他便笑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这店小二倒是利落。”穆青拿起了酒壶,倒满了自己面前的这杯,又去倒杜罗眼前的。 杜罗神情淡然的撂了茶盏,伸手接过了那酒杯,看这里头如同流金般好看的酒液,声音如同风过竹林般清雅:“那是自然的。” 穆青点点头,浑然不在意的应了一下,也端起了杯子,嗅了嗅,觉得其中除了酒液的醇香还有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气息,煞是好闻,便举杯准备喝掉,随口问道:“听起来杜兄似乎是认识他一般。” 杜罗依然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柔和的神情:“是啊,他是我的人。” 刚刚喝了一口酒的穆青听到这句话登时觉得一口酒水上不来下不去,因为惊讶导致无法吞咽,上下不得,还是杜罗好心的拍了拍他后背才让穆青不至于呛死。 咳嗽了几声,眼角都带了点闪光,穆青用帕子擦了擦眼睛才抬头去看杜罗:“杜兄,你……你着实是眼目无所不在。” 杜罗笑了笑,拿着酒杯微微摇晃:“他并不是我的仆从,而是我的信徒。他信仰那些虚无的东西,也相信追随我可以得到死后极乐,虽然他没有卖身给我,但是我问什么他说什么,这点事情还是做得到的。” 穆青虽然知道杜罗主张的浩气盟是如何运作——其实本质上的观点还是穆青自己提出来的——可是能发展至此是穆青想不到的。 他点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地方,而后撂了酒杯,转换了话题:“杜兄,此番来寻我所为何事?” 杜罗笑笑,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他选的这个地方临近街道,窗户打开的时候外面是能够很轻易地看到里面的情景的,而他们也没有去雅间,而是就在大堂里寻了个位子,看上去是在众人眼光之下不安全得很,可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此这般可是比在密室里安全多了,混迹于众人之中方才遮掩得当,又和人关注他们也都可以第一时间知道,加之窗户开着外面嘈杂之声进来遮掩一二,最合适不过。 只听得杜罗平静说道:“我今日来是想要给你一份礼物。”说着,杜罗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素白帕子,递给了穆青。 穆青接过来,摸到了里面有坚硬的额物体,打开来,却是看到掌心的帕子正中躺着一颗圆润饱满的明珠。穆青捏起那颗珠子瞧着,只觉得光滑圆润,细腻饱满,极为难得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穆青有些疑惑,道:“此物从何而来?” 杜罗抿了口酒,而后道:“此物是夜明珠,极为难得,乃是东海一小国供奉而来,整个大周也只有两颗。一颗,随着已故的皇太后入了葬,还有一颗被绣在了皇后大婚时候的凤冠正中,而后被交由宋家保管。” “这倒是宝贝了。”穆青看着这颗珠子的眼睛都开始放光。 宝贝,钱啊。 不过杜罗倒是选择性忽视了这个人的财迷模样,笑着道:“虽然数量稀少,但是也不是什么难得的物件儿,现在时兴贵重的乃是金玉翡翠,这明珠不过是因为夜里发亮有些奇特,倒也不值得什么钱,”说着,杜罗弯起了嘴角,“若是真的价值连城,也不会被轻易的送给了宋佳大小姐当做玩物。” 此话一出,穆青捏着主子的手就微微收紧,将原本捏在指尖的明珠攥进了手掌心。 “这是宋琼兰的?”穆青看着杜罗,发觉杜罗似乎风淡云轻的点了点头后,他突然明白了这颗珠子的意义。 这是宋琼兰的,而且只属于她,若是以后有了什么变故,这个专属于宋琼兰的东西完全有可能把她害死。杜罗这是把宋琼兰的命交到了自己的手里,这个明珠可是实实在在的礼物了。 不过这种感觉让穆青觉得有些不舒服,他纵然不喜李谦宇娶亲,可他却从没想过要把那个素未谋面的宋大小姐害死。 但是这种就是杜罗为自己的打算,他可以不用,但是不能不要,穆青终究是把这颗珠子收下了,塞进了腰间的锦袋里妥帖的放好,而后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杜兄你这个礼物倒是极重,在下怕是消受不起的。” 杜罗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那俊朗如同谪仙的眉目中一篇月朗星稀:“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公子你是做大事的人,何以如此优柔寡断。” 穆青闻言,瞧着他一眼。 杜罗是个有着极高才学的男人,而且她有着别人没有的独特魅力,他的脸,他的声音,都让人上瘾。 只不过,这人自始至终对待女子的态度有些高高在上,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大男子主义习惯了。穆青也不能说他什么,只是在轻轻的道:“杜兄如今孤身一人,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后也不知哪家小姐能有福气当了杜夫人。” 杜罗扯扯嘴角:“左右不过那般罢了。” 穆青依然笑,看上去清淡,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多郑重:“各人自有各人磨,或早或晚,都会有个好女子的。” 这话说的别扭,杜罗瞧了他一眼,穆青却不解释了,只是笑着抿着酒水,怡然自得。 情|爱,杜罗不懂,可他早晚是要懂得的。穆青也相信,会有一个人,来教会这个钟灵毓秀的男人,何谓爱别离,何谓求不得。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两人对饮了几杯酒,在太阳收拢起最后一抹余晖时,杜罗再次开了口:“我这次其实还有件小事想要与公子说。” 穆青抬抬手,拿着杯子晃了晃:“但说无妨。” 杜罗因为饮了酒的缘故,脸颊上有一丝丝的微醺飘红,让那张看上去如同玉雕出来般好看的面孔显得生动很多:“得了消息,那位,”杜罗用食指和中指蜷起在桌上磕了磕,“怕是又中了毒的。” 这种动作是个暗示,暗示的人穆青心里清楚,就是当今九五之尊,李慕言。 穆青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心里想着这人到底是告诉了自己,不过面上却是带了些许震惊:“中毒?杜兄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何人所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杜罗端坐着看着穆青,即使是觉得有些酒醉,但他依然保持着一份体面和端正,“这次中毒比起以前来得更加严重,那位的身子骨早就在上次的事情里被伤的差不多了,这回虽然看上去被救了回来,但是估计也是伤了本元,时日无多。” 穆青闻言皱了皱眉,他撂了酒杯,看着杜罗道:“这乃是可能影响了整个天下的事情,何来是小事。” 杜罗倒是丝毫不畏惧于穆青的不满,他看起来自在的很:“一国之君固然重要,但是若是随时随地都能找得到东西替代,那就不再是那么重要了。”说着,杜罗看了眼穆青的锦袋,“就像那颗夜明珠,虽然奇特,可是却贵重不足金玉,若不是因为它的与众不同,却是半分价值都没有的。” 穆青神色平淡:“杜兄倒是看得开。” 杜罗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比起杜罗的毫无所谓,穆青心里还是有着一些伤感的。杜罗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已经表明了这人没有反了自己,之所以没有像以往一样在得知之后立马送到穆青手上,恐怕就像他自己说的,他认为只是小事,不足挂齿。 可是对于穆青而言,李谦宇并不仅仅是一位君王,而且还是这个身体的血亲,他在这个世界上本应该最亲近的人。 穆青从没有奢望认了这个人,无论是感情上,还是现实里,这都是痴心妄想。不过在知道李慕言时日无多时,终究是感到了些酸楚的。 把攥紧的拳头用广袖遮盖,穆青努力让自己的面色如常:“听杜兄的意思,是要拿这件事做做文章?” 杜罗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尽然退散,显然是说到了重点:“今天早晨,我与先生谈及此事,先生对我说,那位已经将军符交给了魏景魏大人,若是有一日,那位殡天,魏大人就会带着帝王圣旨将军符交出,京城及周围的金吾卫均受其指挥,左右大将军必当护其周全。” 穆青淡淡一笑:“刘世仁大人的意思是,魏景大人手中的诏书,定然是睿王殿下,我说的对否?” 杜罗则是点了头,脸上神色冷峻。 穆青吐出了一口气,觉得太阳穴都在突突的跳。他是知道李慕言所属意之人必然是李承明,所以他在努力的让李谦宇做些事情为自己加分,而李谦宇做的也一直很好,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李慕言的身体每况愈下,留给李谦宇和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若是李慕言真的出事,有金吾卫帮衬的李承明和李谦宇,究竟谁胜谁负还犹未可知。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着脑袋变得有些疼起来,穆青摁了摁额头,微微皱眉,不过还是低低的问了出口:“杜兄看此事可如何是好?” 杜罗用手指点着杯中的酒液,在桌上写了三行字: 围而杀之。 拢而改之。 迫而驱之。 穆青看着那三行字,抿起了嘴唇。 前两个穆青都能读得懂。 围而杀之,这要围杀的必然就是仍在宫中的李慕言。换言之,就是逼宫,在所有人反应不及之时在宫内逼宫,直接夺了皇权。这样简单直接,而且见效极快。 但穆青却是摇了摇头,李谦宇现在的地位与原著中略有不同,原著中的他乃是走投无路,只有此种办法,因为李慕言一直对他有着偏见和疏远,只能如此才能夺了权力。而后续的后果也极其严重,李谦宇必须诛杀尽了反对他的皇亲贵族和朝中大臣,血满朝野才算是稳住了皇位,可这付出的代价着实是惨重的很。 拢而改之,为的就是要拉拢了现在意向不明的魏景,让他去更改手中诏书,从而让李谦宇名正言顺。 这个法子让穆青犹豫了些许,但最终他还是否定了。 且不论魏景是否会将心偏向李谦宇,单说这诏书,穆青不相信李慕言只交予了魏景一人。或许兵权在他手中,可是玉玺呢?那传国玉玺却是没有给了魏景的,至于到了何处,这点很是值得参详。 穆青把眼睛挪到最后一个上头,这时候桌上用酒写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毕竟酒挥发的比水还要快些,穆青便点了点最后现在已经看不大清楚的字,问道:“这个,何解?” 杜罗瞧了一眼,而后压低了声音:“睿王占了名正言顺,自然是文臣心中的不二人选,但若是他遭到了厌弃,被贬斥出京,庄王的可能自然增加。”穆青下意识的左右环视了一番,才发觉二楼只有他们二人了,杜罗知道他怕被人听了去,便笑道,“我已让人拦住了客人,公子不必担忧太多。” “杜兄考虑周全。”穆青说完,便沉默了下来,细细思量,杜罗也不着急,自顾自的斟酒,就在他喝掉第二杯的时候,听到穆青的声音,“官家还有多少时日?” 杜罗神色平淡:“长则一年,短则数月。” 穆青皱起了眉头:“这时间太短。”短到根本等不及让李谦宇在西地做出什么功绩来。 咬了咬手指,穆青紧张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做。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可能,被他丢弃,又出现了另一个法子,又被他否决。 最终,他的眼睛还是落到了桌子上。 那十二个字,已经随风飘散,没了痕迹。 终于,穆青做了决断。 “前两个主意,都不算上策,若是想要高枕无忧,就要做到斩草除根。”穆青一手扶着桌子,眼睛瞧着杜罗的脸,言谈间有些酒气的微醺,也正因为这些酒气,让他的脑袋显得比平时更加狂放起来,“若是睿王可除去,那么官家自然会择优而取,李兄自然是不二人选。” 杜罗笑了笑,正想说话,却被穆青摆了摆手制止。 穆青拿起了酒壶,往自己的嘴巴里倒了进去,一大口酒压下身子里有些辛辣,却让他的胆子更大了些。那双黝黑的眼睛从杜罗脸上转开,看着窗外渐黑的夜色:“若是将睿王驱逐出京城,难保他不掀出什么风浪,到那时,若是于大势有碍,只怕追悔莫及。” 杜罗听出了穆青的言下之意,可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一句:“那公子以为何如?” 穆青低垂了眼帘,也将自己的手指伸进了酒杯里沾了一些,在桌上写了个“睿”字,然后,轻轻地在上面画了个叉。 这分明,就是要让李承明的命! 杜罗脸上露出了惊讶,穆青给他的印象一直是良善到有些难以置信,让他下定决心去杀人着实不易。似乎有疑问,可穆青没有给他提问题的时间。 穆青把酒泼在了桌上,遮盖了字迹,而后站起身来。猛地起身让穆青有些摇晃,他扶着窗棂好歹稳住了身形,这时夜风吹来,倒也驱散了些酒气。 年少的男子笑了笑,带着杜罗许久不曾在他脸上见过的清澈平和。只听得他说道:“人生哪里有事事如意的时候呢?独善其身,痴心妄想罢了。” 杜罗也站了起来,他看着穆青,脸色清冷:“公子,你醉了。” 穆青弯着嘴角:“我即使醉了,也知道我现在要的是什么。”说着,他笑了两声,突然朗声道,“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杜罗脸色一变:“没想到公子也信命。” “我只是相信,报应。”穆青的笑容因为酒醉显得有些傻气,只不过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的如同流水,丝毫不乱,“所以我从不触及底线,因为我知道,若是做了,早晚会有责罚于自身的一天。但我不在意了。” 没有哪个君主不沾染血腥,没有哪个人能平白无故得到权势。 他求的,是那么难得的东西,而需要付出的,也注定是自己最宝贵的物件。 穆青痴痴的笑了笑,想要抬步,却左脚绊了右脚,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杜罗被他吓了一跳,旁边就是窗子,他若是不小心栽了下去就怀了。想要去扶,却被穆青一把挥开。 趴在窗框上,穆青往外头看。 已经入了夜,街道两旁的商贩已经点燃了摊位前的灯笼招揽顾客,一派熙熙攘攘。穆青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小小的个子,提着一盏兔子灯笼,走在一个锦衣男子身边,与他时不时的说笑着新上台的《西厢记》,两个人笑得平静清澈。 只不过是一眼的相见,就似乎过了三生三世。 那时候的一切,现在想来才觉得其实美好的如同梦境。 穆青撑着下巴往外头看,眼睛里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了以前,又似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杜罗看他发愣有些担忧,他是知道穆青酒量不好的,在心里后悔刚刚穆青往嘴巴里倒酒的时候没能阻止了他,便起了身,走到了穆青身后道:“公子,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穆青歪头看着杜罗,这次倒是没有抗议,而是乖乖的朝他伸出手,就像是个想要一个抱抱的孩童一般。 杜罗叹了口气,喝醉了的人果然不可理喻,可他依然还是弯了腰,把穆青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用了用力帮他站了起来。 穆青一个趔趄趴在杜罗的肩膀上,喘了口气,然后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杜罗听不清,也不准备听清。 正要下楼,他却听到了穆青一个带着酒气却平静的吓人的声音:“杜罗,刚刚的事情,你要做到。” “何事?” “李承明,我,要他死。” 章节目录 第180章 李谦宇是孤身一人回的庄王府,这让兰若有些意外。他扶着剑站在门口,见到李谦宇远远走来便站直了身子,待李谦宇走近时道:“王爷。” 李谦宇点点头,抬步进了书房,道:“进来。” “是。”兰若应了一声,进了门。 李谦宇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了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拿了一个瓷瓶。那瓶子看上去平平无奇,玉白的瓶子上面有着一朵青色的莲花图案,看上去简单却精致。 李谦宇拔开了上头的红色塞子,凑近了嗅了嗅,而后又把塞子盖上,缓步走到了兰若面前,把瓷瓶递给他,道:“想办法,把这个送进宫里头去。” 兰若接过了瓷瓶子,放进了怀中妥帖放好,低声问道:“主子,交予何人?” “只要可以接近父皇饭食的,均可。” 李谦宇的话让兰若睁大了眼睛:“主子,您这是要……” “本王现在可以算的上是最希望父皇健康长寿的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是不会做的。”李谦宇坐回到了红木椅子上,神色平静,“此物可解了父皇身体中的毒,对父皇身体有百益而无一害。” 兰若用手摸了摸怀中瓷瓶,他并没有去询问为何李谦宇知道当今圣上身体不适甚至于身中剧毒,有些事情并不是他能了解到的。 李谦宇呼出了一口气,靠着椅背,神色看上去颇为疲惫。 他绝掉了逼宫的心思,就是因为看到了其他的一些东西。穆青说的没错,此时还需要徐徐图之,他现在还需要谋划出自己的势力,若是盲目行事,或许可以得到一时的好处,可是日后的危机怕是不会少的。 李慕言活着,他只需要遮掩住那一人,若是他死了,他就要去遮住天下人。 显然前者更为容易些。 闭着眼睛歇息了一会儿,李谦宇睁开眼睛,就看到兰若正站在自己身边,神色冷漠而坚毅。 轻轻摁了摁有些微酸的脖颈,李谦宇看着兰若道:“本王记得,你追随本宫已经有十余年。” 兰若恭敬回道:“是。” 李谦宇点点头,难得的,语气里有些感慨:“倒是许久了。” 兰若脸上有着感激,这是真心实意绝非作伪。只听他道:“兰若自小并不得家中喜欢,是承蒙主子不弃留在左右侍奉,兰若如今能得了官身习得武艺全仰仗着主子的栽培,心中一直是感激不尽的。” 李谦宇瞧着他,伸了伸手让他起身:“你与本王相处多年,没那么多客气。”说着,他让兰若坐下,“兰家待你如何,本王心中有数,你现在是兰家最为出色的才俊,日后他们如何都是要仰仗于你的,要如何,也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兰若点点头,却丝毫没有得色,反倒是平静异常。 李谦宇见他如此心中却是满意一些,对他而言,最为厌恶的就是世家大足势力过大,甚至于有架空皇家的意思。兰若此番做派显然是要和兰家划清界限,这倒是让李谦宇高看了一些。 摸了摸桌上的茶壶,感觉到内里温热,李谦宇为自己斟了一盏茶,端起来,用盖子轻轻地拨了拨茶汤,那双下场的眼眸在氤氲中显得有些柔和下来。 “兰若,本王看你最近与那安奴走得颇近。” 一句话,让原本坐得稳稳当当的兰若猛地站了起来,然后直接跪倒在地。 这一次李谦宇没有让他起身,而是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水,而后撂了茶盏,眼睛淡漠的看着兰若,一言不发,似乎在等着他回答。 兰若额角微微湿润,嘴唇抿得死紧。 他对安奴的心思,安奴知道,他自己也知道,可是这些事情是万万不能告诉别人的,尤其是李谦宇,若是让李谦宇知道兰若喜欢了一个辽人,只怕他当场就会下令要绞杀了安奴。 可是兰若却捉摸不定,李谦宇这句话到底是问的什么。 而自己的主子又究竟知不知晓自己的那些小心思。 种种踌躇犹豫和不确定之下,兰若终究是咬了咬牙:“主子,兰若自知有罪,可是情难自禁,还希望主子责罚兰若便好,留了安奴一命。”说完,一个头磕到地上,额头和地板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起,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李谦宇瞧着他,垂了垂眼帘:“你可知道,若是刚刚你有任何隐瞒,本王现在都会让人去把穆青院子里头藏着的那个辽人抓出来沉进池子里。” 兰若心里“咯噔”一下,可终究没有抬头,只是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 李谦宇瞧他的模样就知道兰若怕是被他吓住了,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看你的样子,是怕了。知道怕就好,”李谦宇轻笑了一声,“情难自禁……你可知道你这般做,是把自己的前程命运都搭在了一个空有漂亮皮囊的东西身上。” 兰若想要反驳,却又不能反驳,他只能低声道:“属下有罪。” 李谦宇起了身,走到了兰若身边,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子,却是微微弯腰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把拽了起来。兰若眼中有着惊讶,原本光洁的额头上出现的一块淤青甚为显眼。 “这条路你选了,便选了,本王不是那种断人姻缘的恶人。” 一句话,让兰若脸上瞬间出现了惊喜的神情,只不过或许是平时表情做的太少,如今想要高兴一番,面部的神经却反应不过来,到时让这个表情有些不伦不类起来。 李谦宇瞧着他,声音低沉如水清冽:“只不过本王告诫你,情|爱二字,不过是虚无飘渺,未来如何全看你的把握。” 兰若点点头,也顾不得想许多,朗声道:“属下明白,谢王爷成全!” 李谦宇却没有回应他,而是走到了门口。 他不想再与兰若多说什么,因为说得多了,他就怕泄露了自己的心思。 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的爱情,李谦宇不懂,原来是不愿意懂,现在是没有办法懂。 对于安奴,李谦宇一直以为那是个媚主的东西,在李谦宇看来,主仆尊卑有别,但是安奴恐怕是被穆青宠坏了脾气,不妥帖得很。而且他还是个辽人,未来如何还是不可知的,或早或晚会连累了穆青。 可如今,兰若欢喜他,这边又不一样了。 李谦宇看着外面的风景,突然有了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若是他们可以,那本王,是否也可以? ============================================================================= 此时的夜幕已经低垂,庄王府本就不是热闹地方,除了走廊和院子中的几盏灯笼,其他地方黑得很。 这时候,外头突然有了喧哗之声,李谦宇身上使力,直接上了屋顶,远远地,就瞧见有两个人提着灯笼走来,一个被另一个架在肩膀上,看上去走的歪歪斜斜的。 李谦宇定睛看去,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走路艰难的是安奴,毕竟在整个庄王府中皮肤可以白皙如斯的只有他一个。而让安奴走路困难的人,便是那个死死地压在他的肩头看上去醉的不省人事的家伙。 李谦宇眯起了眼睛,很快认出了那人:“穆青……” 只见穆青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不稳当。安奴比他矮一些,扶着他走自然是很吃力的,不过好歹是有些武功底子,也算是能带着这人从门口往自己的园子里头挪。但是看那表情可是艰难的很。 眉头微皱,李谦宇足尖轻点,只听到瓦片之间磕碰发出了个声响,李谦宇就已经借力飞身而下,直接越过了院子,下一刻就到了安奴和穆青眼前。 安奴本来是被人叫去迎穆青的,带穆青回来的杜罗因为身份不便无法进入庄王府,安奴就要自己个儿带着自家主子回来。穆青喝醉了以后也就是昏沉入睡,老实得很,怎奈身高体重,让安奴觉得困难得很。 正在往院子蹭,就看到一个白色身影落在身前,把安奴吓了一跳。这大半夜的着实有些骇人,安奴手上提的灯笼直接落到了地上,里头的烛火被熄灭,周围瞬间更黑了不少。 安奴吓得直接抱进了穆青,也不管自家主子现在恐怕人事不省,直接摇晃起他来:“主子,主子!我们快走,见鬼了……”说着,他还朝着那个白色影子叫道,“我平时没做过亏心的事情,我,我不怕你!” “闭嘴。” 一个清冷的声音直接让安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眼前之人是谁。 有些惶恐的低了头,安奴道:“小人见过王爷。” 李谦宇往前几步,月光洒落在他脸上,让那张俊美的脸看上去更多了几分冷清:“他喝醉了?” 安奴点点头,托了托穆青:“是,主子似乎喝了许多酒,现在怕是要睡着了。” 李谦宇皱起眉头看着穆青,上前几步,轻轻嗅了嗅,而后抓住穆青的手腕,确定这人确实是喝醉了而不是有什么意外后,便直接一用力,把穆青拽到了自己身边。 安奴吓了一跳,想要伸手去拉,却被李谦宇冷漠的眼神直接吓得缩回了手。 “你回去吧。”李谦宇声音冷漠。 安奴有些不安心,毕竟看上去李谦宇现在脾气不是很好,虽然他心里怕极了李谦宇,怕的现在连身体都在抖,可是为了穆青的安全,安奴还是努力的稳住了声音:“王爷,主子现在身体不适吗,不如让小人先送他回房间休息,等明天酒醒了,再……” “不必,他今晚住在本王这里。”说着,李谦宇不再搭理安奴,而是直接用力,把穆青扛在了肩膀上。 就像以前的那种扛麻袋的姿势,穆青大头朝下,双手下垂,一动不动。 安奴不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场景,想了一下,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得低了头。 李谦宇也不瞧他,直接扛着穆青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穆青被这么对待显然不太舒服,别扭的动了动身子。李谦宇不客气的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大腿上,穆青立马就老实了,皱起眉头,看上去委屈的不行。 可惜,现在他的脑袋已经是下垂的状态,李谦宇可是瞧不见的。 慢悠悠的,李谦宇走的很自在,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章节目录 第181章 穆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李谦宇,那时的少年白衣潇洒,身后是奔腾而起的火光,似乎烧红了天空。穆青傻愣愣的看着,下一秒就被这个人直接扛在了肩膀上,飞身而起。 大头朝下的感觉很不好,穆青觉得自己好想吐…… 就在他要吐未吐的时候,穆青从迷茫的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个不认识的床铺中,床上的帷幔把床遮挡了个严严实实,穆青看着那帷幔,上头并不熟悉的龙形纹路让穆青心里猛地跳了几下。 他撩开了幔帐,入目就是初晨的阳光,刚刚睡醒的穆青下意识的伸手去挡了一下,等适应了之后穆青撂下了手,愣愣的看着房中的一切。 那些名贵的花瓶古董此刻却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兴趣,穆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桌旁手中拿着一卷书的人,然后就那么瞧着,定定出神。 只穿了简单的白青色长衫的李谦宇头发梳得整齐,但是额角的碎发还是显示了这人刚醒来不久的事实,他自然是感觉到了穆青的视线,微微抬头,看着穆青,道:“一直睡到现在日上三竿,你睡得倒是舒坦。” 穆青现在的脑袋还是昏沉的,虽然喝得多但也不至于喝断片,穆青还记得自己昨天做的那些事情,也知道自己喝完了就睡得昏沉。 只不过,似乎他每次喝醉酒之后都会在李谦宇的床上醒来。 脑袋里天马行空,脸上却是平淡的发呆。 李谦宇这回也没有给他准备什么醒酒的东西,他闻得出来,穆青所饮的是醉仙楼的郁金香,后劲不大,只不过这个人喝得多了而且酒量极差才会醉倒,睡一觉便好了。李谦宇看上去平静的很,倒是没有以前那种漠然。 不过马上,穆青就意识到现在时间不早。 而今天,就是他要去衙门复职的日子! 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的,可是因为猛地起身让眼前一黑,穆青又跌坐了回去,然后很狼狈的直接栽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他折返动作自然是被李谦宇看在眼中,庄王爷从手边拿起了一个淡黄色封皮的折子,往前推了推,穆青还坐在床边,没有起来的意思。 李谦宇淡淡道:“这是早上宫中送来的,请你在下午时候入宫,这是折子,你自己瞧吧。” 穆青这会儿已经醒的差不多了,刚刚那一摔怎么着也醒了。只不过李谦宇的话进到耳朵里以后,他还是反映了一下才慢悠悠的起了身,穿上了鞋袜,而后走到了桌前坐下拿起了那个折子展开来看。 上面是规规矩矩的楷书,最后加盖着红色的大印。上面是古人写折子时候惯常会出现的毛病,啰啰嗦嗦东拉西扯,哪怕是只简单地事情也要说的文雅之极繁琐的很。看了三遍,穆青才算从这一堆全是客套的废话里找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次的宴席是临泉阁摆的,那里的主人正是袁妃,而这一次不仅仅是让穆青入宫,还有这次科举得中的其他才俊,多多少少有十数人。 穆青觉得这场宴来的没头没尾,他们现在刚刚进入仕途,尚且没有什么功绩,而大多数是世家大族,之间也没有什么关联,但若是说袁妃想要用这种手段来拉拢他们从而让他们支持李谦宇,那这种法子也未免太过露|骨。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穆青把目光投给了李谦宇。只见李谦宇脸色清淡,对上了穆青的疑惑目光后道:“文扇选驸马之事悬而未决,此番让你们进宫怕只是我为了相看一二。”说着,李谦宇抬了抬眼皮,“你放宽心,据本王所知,文扇已经有了看好的人选,此番让你们入宫不过是打了个幌子,真正看的还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穆青眨眨眼睛,他可是记得的,殿试的时候,文扇对他有过青眼,不过种种原因穆青是万万不能答应了的,脸上似有难色:“我能不能不去?万一选了我,到那时我该当何如?” 李谦宇轻笑一声,笑声有些凉薄:“不是你。” 三个字,让穆青把心放了回去。便有心思笑道:“原来是让我去做个陪客,也罢,权当混了顿饭吃。” 李谦宇点点头,显然他也不愿意让穆青进宫出什么岔子,最好也不要出风头,现在风声鹤唳,无论如何还是稳当一些好。 可是马上,穆青就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看着李谦宇道:“我这是头一回见袁妃娘娘,是不是要带些礼物去?” 李谦宇瞧了穆青一眼,发觉这人原本平静的脸上此时此刻竟然是紧张异常,李谦宇心中疑惑,面上却是不显,只是朝他摇摇头:“不必,母妃不讲究这些。” 穆青却是把脑袋摇的更勤快,像是拨浪鼓一样:“不行,要的要的。” 这头会见面怎么能什么都不带呢?袁妃对于穆青而言,就像是丈母娘一样,头回上门自然是要人到礼到。 幸而李谦宇不知道他这种心思,不然恐怕现在早就让他去院子里面扎马步扎到死。 李谦宇见他坚持也不阻拦,有心帮他一把,便说道:“母妃不喜欢那些金光闪闪的物件,所以金器你是不要送了。” 穆青连连点头,十分谄媚的道:“袁妃娘娘大才,自然不是那等俗物可以配得上的。”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接着道:“玉器母亲虽然欢喜一些,但是却也不常佩戴,若是你想要送,玉器的话也是不大妥帖。” 这倒是让穆青犯了难,金玉是如今最为流行和尊贵的礼物,都不成的话这送什么呢?穆青面有难色,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停下脚步后看着李谦宇问道:“李兄,你说若是我写副字送去,如何?”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没说一个字,可是那种眼神让穆青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 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李谦宇也不太关心他送去什么,他只是将自己需要穆青做的事情交代清楚:“本王只要你帮本王带句话。” 穆青知道正题来了,便端正了坐姿:“李兄请讲。” 李谦宇声音清亮如水:“告诉母妃,事已铸成莫要回头。” 八个字,看上去平平淡淡,可是若是神似起来确实可以传揣摩到不少端倪的。只不过穆青觉得不得要领,其中种种,还是需要细细揣测的。 没有多耽误时辰,穆青拿了折子起身离开了。在穆青离了院子后,兰若从门外走了进来。 刚刚李谦宇和穆青这二人的交谈兰若听了个清楚,李谦宇让他守在门口,意思自然是这些话不忌讳让他听了去,可是其中还是有些让兰若不解:“王爷,为何不告知娘娘皇上所中之毒可以解开?” 李谦宇拿起了那卷书,神色平静:“本王要一个缘由。” 袁妃对李谦宇的决定,从来是样样遵从,如果不是因为一些特殊的缘由,甚至可能会危及生命的事情的话,袁妃是绝对不会与自己的意愿相违背的。 而那个缘由,李谦宇心里知道,若是不激一激,恐怕袁妃也不会告诉他。 李谦宇读着手上的书卷,正正好的看到了里头的一首诗—— 天生,豪杰冠群英。腹内藏经史,胸中隐甲兵。 运谋如范蠡,决策似陈平。可惜身先丧,中原梁栋倾。 李谦宇的手指尖在上头点了点,昔日曹孟德有郭嘉郭奉孝,今日自己有董奉也是一件幸事了。若是他在,恐怕自己也不用这些法子去揣测母妃的意思,那人总是看得比谁都要深远一些。 想到这里,李谦宇问了兰若一句:“董奉如今在密州可好?” 兰若恭敬回道:“进来从密州来的消息少了不少。”换言之,就是兰若自己也不晓得董奉如今如何。 李谦宇闻言轻轻挑眉:“最后一次从密州来信是何时?” 兰若想也不想,回道:“已经是十二日之前的事情了。” 李谦宇闻言皱起眉头,手指轻轻的敲击着红木桌面,眼中晦涩难明。 ========================================================================= 穆青本来今日是要回到衙门,不过因为接了宫中的帖子,倒也不用回去衙门里,而只需要准备着入宫便好。 收拾停当,跟安奴打了声招呼,穆青便提着自己准备好的礼物离开了庄王府。 从庄王府到皇宫有不短的距离,不过穆青既不要马匹也不要软轿,就这么直接走了过去,端的闲庭信步,因着出来的晚倒也不是很着急。街上,时不时的会有人认出了他来,穆青也不矫情,大大方方的跟人家打招呼寒暄,看上去亲民的很。 等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正好是午时三刻,日头正好。 穆青站在宫门口往上头瞧了瞧,只觉得高高的宫墙看得人眼晕,晃晃脑袋,他脸上端着最平淡温和的笑意,信步上前,一身水蓝色的锦袍长衫分外贴身,腰间的玉带让他增色不少,瞧上去便是翩翩少年郎。 门口的守卫是认得他的,虽然穆青此时没有穿官袍,可是距离状元游街的时间过去不久,守卫本来就是需要眼睛和脑袋都要厉害的人物,自然还是记得穆青的。 不过守卫们却没有上前,而是站在宫门口的一个小太监迎上来,笑道:“这位便是状元公了吧。” 穆青在心里笑这人嘴巴甜,算起来着国子监司业的官阶算不得低了,可是他人生里最荣光的时候恐怕就是高中状元的时候了,他这话倒是讨巧。 穆青朝他笑道:“在下穆青。” 小太监笑着抬了抬手,道:“我是临泉阁中的,特在此等候状元公,还请状元公随我来吧。”说着,引着穆青往里走。 正准备随他进去,这时候,却听到有人从身后喊了穆青一声,穆青回头,就看到了魏隽的脸。 一如当初的清冷如同月光,只是在穆青和他眼神对视的时候有了一个浅浅的笑意。 这让穆青觉得恍惚,端上了平和的微笑,只能在心里感慨,有时候长得太漂亮了,真的可以迷惑人的。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穆青,你来得很早。” “隽哥你也不晚。” 穆青站在原地等了魏隽,魏隽上前后朝穆青行了个平礼,穆青回礼,而后两人相视一笑,便一起跟在了那小太监后面往宫中走去。 魏隽并不是头回入宫,事实上在他年少时,由于他的父亲魏景大人身居高位的缘故,魏隽没少被邀请入宫与皇子玩耍。 他对这宫中轻车熟路,穆青笑道:“隽哥倒是熟悉得很,我一向不太认识路,若是等会儿宴席散了,还望隽哥帮帮我带我出宫,莫要迷了路途冲撞贵人才是。” 魏隽点点头,全然不当他这是客套,脸色认真的应承了下来。 穆青知道他是这个脾气,便是笑笑,而后道:“隽哥以前常来?” “嗯,不过那时候都是大皇子邀请我的。”魏隽丝毫没有隐瞒,直接说道。 穆青闻言一愣,他许久没有听旁的人提起大皇子,毕竟大皇子死的急促,这也成了不少人心中的疙瘩,轻易不会提及的。此番从魏隽之口说出倒是让穆青有些意外,穆青试探着问道:“隽哥与大皇子关系甚好?” 魏隽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在绕过竹林的时候往穆青身边靠了靠,听到穆青问话便道:“不过是说过些话罢了,他年纪比我大许多,我不太欢喜他。” 穆青松了口气,但是马上,这口气又提了起来。 “倒是睿王爷甚爱送我一些吃食,他还能帮我写功课。” 穆青眼角抽了抽,倒是不知道这位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魏隽居然也有让人帮写功课的时候。不过这倒是其次,穆青有些意外他与李承明相熟:“若是你与睿王爷相熟,为何以前你们相见时不曾见你与他打招呼?” 魏隽看了穆青一眼,那想来平淡的眼睛里分分明有了些疑惑,只听魏隽道:“那不过是小时候的事情罢了,全是他自己乐意,我又没有逼迫于他。”换言之,现在他可是与睿王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那个人一厢情愿罢了。 穆青听了这话不仅在心里为睿王掬一把辛酸泪,东西给他吃了,功课给他做了,可是魏隽依然视他如路人,真的是可悲可叹。 不过马上穆青就调整好了情绪,李承明受挫他就开心,这是一种自阵营分明以后就会自然而然出来的情绪。穆青看着前头的小太监走得远了些,便低声问道:“那隽哥觉得,庄王如何?” 魏隽闻言瞥了穆青一眼,穆青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端的是无辜的很。魏隽也不过是瞧瞧他便收回了眼神,道:“我和庄王不熟。” 得,看起来这还真是个四边不沾不食人烟的主儿。 穆青本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魏景的意愿,不过听到魏隽这般说,他也不再追问,有些事太过度就显得不合时宜了,穆青便只淡笑着换了话题:“隽哥,你此番入宫穿的倒是随性。” 魏隽抬了抬自己的手臂瞧了瞧,而后淡淡的抿起嘴唇,看上去漫不经心:“我没那份心思当了皇家女婿,何须装扮刻意。” “你对其中的深意倒是知道不少。”穆青笑着,伸手轻轻的撩过了一根调皮的歪长过来的翠竹细枝。 魏隽脸上表情不变,似乎这不过是个稀松平常的事情:“我爹爹告诉我的。” 穆青依然笑着,不过不再说话,因为已经渐渐的看到了人群,他便定了心神慢悠悠的走着。只不过这心里却是思量着,魏景在魏隽入宫前嘱咐过他,并且把本应该保密的选婿之事直接说明白,这其中不过是两种可能。 一种,让魏隽远远的躲开了这桩事情。 另一种,便是让魏隽好好表现,争取下来。 若是第一种想法,穆青倒是不难理解。毕竟和皇家结亲虽然能享受荣耀,但是魏家现在已经是位极人臣,没有必要“贡献”出一个优秀的子嗣来换取家族光荣。况且从魏景对待魏隽的态度上来看,那是宠爱到了极点,像是护着眼珠子一般护着魏隽,养出来了个冰雪玉雕一般的人物,若说让他和深不见底的皇家纠缠不清,未免有些让穆青难以置信。 但是,万一是后一种呢? 穆青眯了眯眼睛,若是魏隽真的和文扇公主结了亲,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这其中的事情便会复杂许多。 “隽哥,”在快要走到临泉阁前时,穆青突然开了口,“若是真的让你娶了公主,你会如何?” 魏隽瞧了穆青一眼,似乎不知道他为何有这么一问。不过终究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魏隽想也没想就直接回道:“娶了便娶了。” 穆青瞧着他,眼里带着些许笑意:“若是她貌若无盐,脾气古怪呢?” 魏隽依然平静:“父母之名,媒妁之言,只要她与我接亲我定然会与她相敬如宾。” 穆青闻言笑了起来,果然同他想的一样,隽哥心思通透的像是水晶的心肝,若是真的有女子嫁给了他,定然是要享福的。 至少比嫁给杜罗那个空有一副潘安相貌实际上却没心肝的人来得强的多。 不过不等穆青说话,魏隽便再次开了口:“但我与文扇自小相识,对于她的相貌品行,穆青你不用担忧。若是你瞧上她了,我或许可以……”魏隽突然顿住了声音,瞥了穆青一眼,“我劝你最好别瞧上她。” 穆青眨眨眼:“这又是为何?” 魏隽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出了口:“爹爹找你提亲你不允,却允了文扇,被爹爹知道了定然是要记下你的仇的。” 穆青一愣,继而苦笑不已。 摆摆手,索性不再提起,只管跟魏隽一道进了临泉阁。 ============================================================================== 袁妃打着的旗号是要接着李慕言的名声宴请各位学子,不过临泉阁中却不见皇上的影子。 毕竟宴请只是幌子,真的要做的是帮着闵贵嫔相看相看这些新科举子中有没有人中龙凤,可以配的驸马之位,把他们叫进宫来后便也不用在拿着皇帝当虎皮了。 穆青一进门,就看到在大殿中左右分别列了两排条案,上面摆放着瓜果和茶盏,在尽头的高台上是一方红木座椅,在座椅的左手边放着稍小一些的椅子,右边则是一扇牡丹屏风。高台上方有一席剔透的水晶帘子,水晶各个大小一致被串连起来,隐隐约约的遮挡住了下面的一切。 人们都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交谈,毕竟上任有了一段时日,或是心得或是郁闷都是有不少的,在京城里,大多数都是家人不在身边,相比起来一届的同袍则是要亲近得多,自然是有不少话聊的。 见穆青和魏隽进门,不少人都止住了话头,带着笑意朝他们迎过来。 一个是新科状元,一个是得了皇上青眼的探花郎,自然是风头正劲的。 穆青笑着与他们寒暄,但是魏隽显然还是不喜欢这种事情,他别过头,宽大广袖遮挡住了的手轻轻地拉扯着穆青的袖口,看到穆青没有反映,索性又扯了一下,力气不小,任谁都看得出穆青的袖子被扯得变了形。 “王兄,我有些事情,过几天自然是要去拜访的。”应付了面前带着些意味深长笑容的王大人,穆青强撑着笑容回了头,然后一把攥住了魏隽,把他拉到一旁。 天知道自己刚刚被他扯的那一下身子都歪了,若是把袖子扯断了,这状元探花在宫中大庭广众之下公开“断袖”,恐怕会成为不少人的笑谈的。 “隽哥,你怎么了?”穆青见没人再来找他,方才问道。 魏隽瞧着他,看那双惯常淡漠的眼睛此番确实有了些许委屈:“我饿了。” 穆青叹了口气,也不生气,左右他也不大喜欢和那些人说些有的没的,便也就随了魏隽的意思,不再交谈,而是和他一起往条案那里走去,边走边道:“估计要等等贵妃娘娘才会开宴,你先吃些水果垫垫吧。” 这会儿和鹿鸣宴大有不同,不是按着名次排的座位,而是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穆青既然已经决定了让自己努力的缩小存在感,自然是不会去靠前的地方的,魏隽也随着他走到了中间偏后的位置。 选座位其实也是有学问的,靠前,自然是要被注意到,但是太靠后,仍然会被注意到。没看到那些守在门口的宫女太监虎视眈眈的眼睛么? 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坐在中间偏后的地方,前面的人层层叠叠的阻挡住了上头人的视线,而后面的人有注意不到他们,大隐隐于市如是而已。 分别落了座,魏隽也不客气,直接拿起了桌上的东西塞进嘴巴里,不过等他吃完了一个才慢悠悠的说道:“不甜。” “……不甜你还吃。” “我猜宫中采买的人一定克扣了东西。” 穆青从这句话里感觉到了与众不同的意思,不得不嘱咐一句:“这话别跟魏大人说。” 魏隽一脸不解:“为何?” 为何? 上次你仅仅是说食物不好吃,魏景就要去跟御膳房拼命,这次你说他们克扣东西,那个宠儿子冲上天的宰相大人还不掀翻了御膳房啊。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闲聊之时,就看到一个穿着大红色宫服的太监手执拂尘快步走了进来。人们瞬间静谧了下来,迅速的四散开来寻座坐下。 待众人皆落座后,那太监左右看了看,才开了口高声唱道:“袁贵妃娘娘到!闵贵嫔娘娘到!众卿,礼!” 在大周,实行的规矩还没有未来那么严苛到没有人性,跪拜礼并不常见。 跪天跪君跪父母。 虽然后妃身份尊贵,权利往往也不容小觑,不过大周的文臣地位更加超然,朝臣在妃子面前时往往是不用行叩拜礼的,连屈膝都不用,只需要躬身行礼便可。 待那太监声音落下后,众人皆起身,左手搭于右手之上向前平伸,身体弯曲眼看脚尖,恭声道:“臣等见过袁贵妃娘娘,闵贵嫔娘娘。” 没有人抬头,但是却能清楚的听到一阵珠环玉翠碰撞的声音,软底鞋在大点的石头地板上显得悄无声息,但是那轻轻的脆脆的金玉之声还是让众人知道两位妃子娘娘来了,便更加低下了头,不敢抬头直视。 直到声音停下,一个温和如同顺风拂面的声音响起:“免礼吧。” 众人直起了腰,纷纷落座,而后才有那胆子大的抬头往上面看。 只见水晶帘子让后面的人影显得不甚清楚,不过依然可以看到坐在正中较大椅子上的女子一身橘红色长裙,上面可以看得出用黄色丝线勾勒出来的云式纹路,腰间的青色腰带将腰肢束的纤细,一头乌丝被挽成了堕马髻,上面簪着一只金镶玉步摇,显眼的很。 而坐在她旁边的女子则是一身湖绿色长裙,腰间的玉带也是淡绿色的,梳着随云髻,上面也只斜斜插了支玉簪,远远的看不出样式。 因着帘子遮挡,不少人瞧不清楚两个人的脸,但是单单从服饰上就能看得出谁主谁次。 穆青则是低了低头,袁贵妃今天的打扮显然与杜罗反馈回来的信息略有不符,要知道,袁妃最与众不同的就是简朴素净得很,李慕言还曾因此赞誉过她,如今却是搬出了她这个品阶所能用的最高规格的服饰,穿上了带黄色丝线的裙裳,显然是有着盘算的。 相比较而言,那原本该是正主的闵贵嫔倒是素淡得很,看上去极为不起眼。这让穆青也大概了解到了两个人的关系,怕他们往常就是袁妃为主的。 想来也对,袁贵妃位分本就高些,加上还有李谦宇这个儿子争气,而且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都算得上是盛宠不衰,如今更是到了椒房独宠的程度,闵贵嫔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女儿攀附于袁贵妃都是无可厚非。 只不过……穆青眼睛转向了另一旁的屏风,虽然看不出那后面是什么,也看不到人影,可是穆青却知道那后头一定坐着一个人。 那人,八成就是文扇公主了。 对于这个小姑娘,穆青唯一的印象就是在殿试时,那人看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干净清澈的像是初雪消融。不过穆青注定是帮不到她什么的。 低了低头,穆青叹了口气。 皇家公主,李谦宇炸了倭人渡口阻拦了她去和亲,但是终究她的婚事还是要被拿来做文章的。 坐在一旁的魏隽看出了穆青的脸色不对,便拿起了一颗朱红色的果子,直接塞进了穆青的嘴里。 穆青下意识的咬了一口,带了点酸甜的汁水充满了口腔。他看着魏隽,只听魏隽低声道:“我家菖蒲生气的时候,我喂它东西它就不生气了。” 穆青听了这话觉得有些暖心,把果子咀嚼完咽下肚子,他带着笑问了一句:“那菖蒲倒是好福气,隽哥这般疼惜他。” “是啊,它平时看家护院累得很,我自然是要对它好一点。” ……看家护院? 穆青直接截住了话头,直觉告诉她,不要去问菖蒲是什么,不然,结果可能会让他很郁闷。 ============================================================================ 袁妃带着笑意看着下手众人,表情温和。 比起她,闵贵嫔则显得紧张许多。看上去风淡云轻,可是那双纤纤玉手早就把手中的手绢扭了个无数次,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台下众人的模样。 袁妃看她如此心中也是理解的,毕竟文扇是闵贵嫔的命根子,对于未来的女婿他定然是想要好好相看的,无必要给文扇寻个好归宿才是。伸出了手,轻轻的翘起小指让花式繁复的假指甲不至于磕碰到闵贵嫔娇嫩的皮肤,袁妃把手附在了闵贵嫔的手背上,轻声道:“妹妹不要担忧,我自有安排,绝对不会亏待文扇的。” 闵贵嫔朝她笑笑,而后点头,拿着有些褶皱了的帕子轻轻的擦去了额角的汗珠。 袁妃收回了手,这才笑着道:“众位皆是本次科举中选拔出来的俊才,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原本官家是要设宴款待大家的,但是临时有些事情耽搁了,故而这次就是本宫来招待大家了。” “谢娘娘。”众人这回倒是声音齐整,没有起身,均是坐着行了个礼。 袁贵妃笑着点了点头,而后抬了抬手。站在她一旁的玉钗心领神会,低声吩咐了身后的宫女一声,让她去传膳。 在这个时间里,袁妃也没有让众人枯等的意思,笑着道:“本宫前些日子得了一个对子的上联,苦思许久不得其解。”说着,袁妃笑着让红衣太监拿出了一个卷轴,“本宫知道众位都是文采斐然,借着这个机会,本宫有些事情还想向众位大人求个下联。” 虽说对对子不是什么等得了大雅之堂的本事,但是能过了科举一关的基本都是文学造诣在他人十倍百倍之上的,这样的人往往都喜欢破题对联,用智慧和才学争个你死我活的事情是李朝历代的文人都很喜欢的事情。 听了袁贵妃这般说,不少人都好奇起来,抬起头伸长了脖子等着那张卷轴打开。 袁妃也不卖关子,让人展开了卷轴,卷轴宽大,上面的字也写得不小,让哪怕最后面的人也都看得清楚。字是极好的字,看似规整,可是在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股子飘扬洒脱的味道。众人感慨完字,仔细读了读,却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只见上面书道: 壹葉孤舟,坐了二、三個騷客,啟用四槳五帆,經過六灘七灣,歷盡八顛九簸,可嘆十分來遲。 这幅上联中,难的不仅仅是平仄押韵,更难的是里面从一到十,十个数字一个不缺,而且是从小到大排列,偏偏意思规整的很,读起来朗朗上口,意思也是连续不断丝毫没有生搬硬凑的意思。 不少原本信心十足地要在贵人面前露脸的人,在看到这个上联的一瞬间就怂了下来,只管死死皱着眉头,不发一言。 穆青看着这个上联,在心里默默的念了几遍,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一时间也想着要不要对对试试,可是到了还是放弃了。 且不提这对联有多难,单单是袁妃出这幅上联的意思,穆青心里一清二楚。 谁对出来,可能未来就要娶公主。 这结果未免有些严重,穆青想着自己还是不当那个出头的椽子了。 而坐在他身边的魏隽更是没有那个闲心,那张漂亮的脸一直对着门口,眼巴巴的等着人传膳来,真有种望眼欲穿的味道。 不过这时候,穆青听到了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穆青回头看了看,却是个熟人,柯介,那个曾经被柳城挂在嘴边上的柯靖远的族人。 穆青不着痕迹的歪了歪身子,这才听清了这个少年人嘴里的絮絮叨叨:“十年光景,开过八九间商铺,封闭七情六欲,踏遍五湖四海,从没三心两意,只想……恩,一朝发财。” 穆青听完,只觉得哑然失笑。 不得不说这对的还是不错的,十个数字都有了,而且平仄也是不错,只不过这其中的铜臭气未免重了些,与上联的平淡意境大相径庭,想来柯介也不会把这个下联呈上去。 而事实也正如穆青所想,柯介的眉头蹙得死紧,嘴巴瘪着,似乎也不满意的很。 穆青也不再听,而是自得其乐的从桌上拿了个果子塞进嘴巴里,慢悠悠的咀嚼。 他却不知道,高台上的两个尊贵的女人之间,又有了一番谈话。 ======================================================================== “姐姐,你看好的那位小魏大人在何处?”闵贵嫔是知道袁妃属意魏隽的,他知道袁妃是有着借着这桩亲事拉近和宰相的关系,不过闵贵嫔自己个儿心里清楚,袁妃对她多有照拂,而且平时互帮互助,此番也不愿意逆了袁妃的意思。 况且,那魏隽最近的名声可是大得很,他被封为了中书舍人,难免在御前行走,不少宫人都是见过他的,对于小魏大人的样貌那可是无人不赞叹的,传进闵贵嫔耳朵里头的也都是赞美之词。 若是真的能成,文扇与魏隽没准儿真的是良配,而且按照魏隽的家事定然是不会被外放的,如此一来,文扇就会呆在京城中,闵贵嫔心中定然是乐意的。 不过终究是自己的骨肉,闵贵嫔就有了此问。 袁妃也知道闵贵嫔的心思,倒是不甚在意,她们都是为人母的互相多多少少都能理解,袁妃便笑着道:“我也没找到呢,听玉钗说,魏隽今儿个是来了的,事不过或许是坐的远我们没瞧见罢了。” 闵贵嫔望着珠帘外头,眼睛有些急切。 袁妃笑笑,脸却是转向了屏风后面,那后面端坐着的少女一身水蓝裙裳,头发简单地束起来,上面簪了朵绢花,容貌清丽神情自若,不正是文扇公主。 便听袁妃道:“不知道文扇可曾见过小魏大人?” 文扇朝袁贵妃笑了笑,脸上飞起两朵红霞,看上去少女羞涩的很:“袁娘娘可别打趣文扇,文扇……文扇只是远远瞧见过的……”说着,小姑娘低了头,死活也不开口了。 袁妃瞧她的样子也不再问,只是笑着看着扔在冥思苦想的众人,而后让玉钗去细细找找,务必要找到魏隽。 但是一直站在文扇身边的初蕊却是看到了,自家主子低头瞬间的落寞,和死死抿住的唇角,都泛了白。 初蕊瞧着却是觉得鼻子发酸,只想哭,但是终究是忍了下来,伸手轻轻地附在了文扇的肩头。 文扇感觉到了,便是吐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微微朝初蕊靠过去,把脸侧着挡在初蕊怀里。 初蕊知道自家主子心里不舒坦,在袁妃和闵贵嫔面前也不敢多说话,只好牢牢的抱住了文扇,然后挺直了背脊,支撑住文扇,让旁人看不出异样。 果然,一直关注台下众人的袁妃和闵贵嫔没有注意到文扇。 “我可是听说过的,”袁妃笑着道,“这魏隽的样貌出众,文采也是斐然,在他小时候常常来宫中,我也瞧见过,那会儿就是玉雪可爱,而且听闻魏大人对他呵护极好,这人品自然也是没得说的。” 闵贵嫔点点头,道:“我也是听那个人说过的,只是总归是想要瞧瞧,心里才踏实些。” 袁妃点点头,笑容的意思分明是带着安抚的。 曾经受过训练的玉钗有一双厉害的眼睛,没多久,她就找到了正死死盯着门口旁若无人的魏隽。低着头,快步走到了袁妃身边,附在袁妃耳边道:“娘娘,奴婢找到小魏大人了。” “哦?在何处?”袁妃带着笑意问道。 “就在第四颗柱子旁边。” 玉钗伸手指了指,袁妃笑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可是最终,眼神的焦距却没有落在魏隽身上。 诚然,魏隽着实是样貌其实均出色的紧,哪怕是在人堆儿里也是不难认得,而且在众多衣衫规矩板正的人中间,为君随性的打扮确实有些惹人眼,而且他现在还一直死死盯着门口看,倒是怪异的很。 但是终究,袁妃的眼睛没有看着他,而是盯住了在他身边的穆青,一言不发。 闵贵嫔发觉出了不对劲,她疑惑的看向袁贵妃,却惊愕的发觉,这个永远温柔如水的女子此时竟然是瞪大了眼睛,脸色苍白,原本的笑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疑惑和仇恨的表情。 太过复杂,竟然让那张脸变得扭曲。 闵贵嫔惊骇之下一把抓住了袁妃的手:“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见袁妃没反应,闵贵嫔急的要哭出来,“姐姐你说句话啊。” 袁妃依然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死死的盯着穆青看。 原本靠着初蕊的文扇也察觉到不对,想要起身来看看,却被闵贵嫔一个凌厉的眼神摁在了原地。 就在闵贵嫔急的要让人请太医的时候,她听到了袁妃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 “那个贱人又回来了么……这么多年,她怎么还会回来!” 章节目录 第184章 闵贵嫔对于自己听到的有些难以置信,她惊讶的看着袁妃,然后顺着袁妃的眼睛看向了穆青,细细分辨着穆青的五官样貌,却终究是不得要领。 闵贵嫔自己却想不出穆青的样貌与谁有相似的。 在宫中,袁妃最怨恨的当属皇后和刘贵妃,皇后对袁妃无所不用其极,只盼着置她和她的子嗣与死地。刘贵妃或许没有那般凶狠心肠,可是她曾经把李谦宇抱走养过,若不是后来皇后向李慕言进了谗言将李谦宇打发出了京城,恐怕他就彻彻底底成了刘贵妃的儿子了。 但是眼前这少年郎却是谁都不像的,既不是皇后的眉眼,也不是刘贵妃的笼廓。闵贵嫔心思急转,但是脸上仍然是急切又担忧的神情,俯身过去伸手紧紧握住了袁妃冰冷的手,道:“姐姐莫要如此,若是谁招惹了姐姐不高兴,我们现在散了他们就是。” 袁妃却是咬紧了牙关,起先一言不发,可是渐渐的,袁妃脸上的狰狞神色逐渐的平缓下来,妆容精致的脸又慢慢恢复了清秀,如同戴了层面具一般,温和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般。 闵贵嫔知道袁妃已经冷静了下来,却依然紧紧的盯着她一脸忧色。 之后,便听到袁妃开了口,声音淡淡:“妹妹可知道我为何开始时候声名不显,在后宫中也不过是泯然众人,但是却可以在宇儿出生后的几年后荣宠不衰?” 闵贵嫔摇了摇头,事实上她也曾经疑惑过,却不曾开口去问。 袁妃笑起来,拿起了羽毛绢扇轻轻的挡住了嘴唇,有着漂亮眼妆的眼睛瞧了眼玉钗,声音柔弱:“玉钗,我觉得有些不舒服,你去太医院叫了太医来在后头备着吧。” 因着袁妃惯常是身子骨不爽利的,请太医来在旁边准备着以备不时之需的事情也是常有,玉钗也不疑有他,领命而去。 看那步子快得就要跑起来,显然也是心里为袁妃担忧的紧。 闵贵嫔见了,脸上有了些许笑意:“她倒是忠仆。” 袁妃却只是点点头,不多说什么。 任她再忠诚又如何?她终究是皇帝的人。或许玉钗是个心软的,偏向了自己,可是一个敢背叛旧主的人,袁妃自然是不敢要的。 故而无论玉钗如何选择,在袁妃这里统统是死路一条。 绢扇仍然挡住了袁妃的小半张脸,让人看不到她嘴唇的嗡动,只听她低声道:“妹妹怕是不知道吧,官家曾经去江南私访,在那里遇到了一位佳人的。” 闵贵嫔一愣,这事儿她是真的不知晓的,平时闵贵嫔就常常称病不出,那些被带着出游的事情自然也轮不到她,不过她记得,那次去江南,官家带的也不是袁妃,而是一名姓董的淑媛,那位淑媛也是风光了一阵子的,可惜性命浅薄,发了场疾病撒手人寰。 袁妃见闵贵嫔不言语,也不再问她,而是直接说道:“董淑媛曾与我提起过,我没在意,只不过却在去明义殿伴驾时见了那女子的画像,”袁妃眯起眼睛,“那画像,是官家亲手所画。” 闵贵嫔瞪大了眼睛,久久无言。 李慕言是个心善仁慈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儿女情长,相反,这后宫美人众多,却不见李慕言对除了袁妃以外的谁特别偏爱。 对待皇后,是容忍大过了一切,李慕言或许尊重她,但是爱情是半分没有的。对待刘贵妃,保护更多一些,那是个体弱多病的贵人,因为刘世仁的缘故一直长盛不衰,可是却因为身子骨的缘故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承宠。 而其他的诸如闵贵嫔或者比闵贵嫔微分更低的嫔妃,在后宫就是熬日子,偶尔能被想起来,但是更多的时间还是要空等,等着恩宠,等着子嗣,等着不知道何时就会降临的死亡。 这高高的宫墙锁住了太多女人的身体,圈住了她们的心,逃都逃不开。 也正因为如此,早早就看通透了的闵贵嫔索性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安安心心守着文扇过日子,若不是为了帮文扇寻个好归宿,她甚至就此隐居下去不再动弹了。 却不曾想,居然会有一个女子……让帝王作画。 袁妃自然看出了闵贵嫔的惊讶,美丽的女子吐出了一口气,没有再说,只是背靠着红木椅子,眼睛望着不知名的某处。 ===================================================================== 袁妃的命,就在那次去了一趟明义殿以后拐了弯儿。 去伴驾的差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是对于一心要抢回自己孩子的曾经的袁妃而言却是千载难逢。她进了明义殿,面见了君王,却在为李慕言取茶水时窥探到了屏风后面的一幅画像。 画上的女子,一身丹色群裳,手里拿着一把翠色竹笛,临河而立。风吹起了她的群裳袖口,女子的眼睛往这边看来,那张精致中带着温柔浅笑的脸,就那么深深地刻在了袁妃的脑袋中。 这是个漂亮的女子。 官家……欢喜她的。 女人的直觉让袁妃在看到画角落的一个皇帝私印时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尚且带着对未来憧憬的女子却必须忍住了,咬死了,将这个秘密深埋。 而那无处不在的野心让袁妃有了别的主意,她把自己的一切遮掩起来,不能漏出分毫。她用尽了办法从随行的人还有董淑媛口中套出了那个女子的脾气秉性,把自己的行为举止与那人无限靠近,然后,迎来的就是荣宠不衰帝王恩宠。 可是终究袁妃却是在心里恨着她的,那个女人只是宫外的女子,没有身份没有背景,甚至没有经历过后宫的黑暗和厮杀,却得到了她这辈子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 幽暗的深宫,锁住了自己,却放过了那个女人收走了皇帝的心。 无数次袁妃在想着,若是那个江南女子有了孩子,定然不会像自己这样在孩子没满月的时候就被抱离开身边。 越模仿,就越憎恨,但是憎恨的越深记得就越清楚。 袁妃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打发了不少宫人,也设计让董淑媛被皇后嫉恨从而死于非命,但是终究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到了如今。 袁妃现在是不后悔的,无论是她曾经做的,还是未来要做的事情。 她从来不信报应,她只相信自己。 可是袁妃依然记着那个画像里的女子,她恨极了,也记得清楚极了。 漂亮的眉眼微微闭起,而后睁开,眼睛却依然定在了穆青的脸上,袁妃愣愣的瞧着,那眼睛,那容貌,像极了曾经的画中女子。 那双桃花一般的眼睛啊,看着,就让袁妃握紧了拳头。 有惊讶,却也有着恐惧,就如同仿冒的遇到了正主儿,总归是不舒坦的。袁妃撂了绢扇,她轻轻的握在了椅子扶手上,而后越来越紧,小指上的假指甲在椅子上划过,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 不少人都听到了,眼睛自然而然的往上面看去,袁妃此刻已经收回了手,用宽大广袖遮掩住,而后笑着道:“不知诸位大人可有应对了?” 众人皆默默无言,有的一脸淡漠似乎根本不曾想过,有的则是皱眉苦思,对于自己的答案不满的紧。 袁妃站起身来,走近了珠帘,近了珠帘,却没有撩开,而是平静的往下面扫了一眼,接着淡笑,声音温和如春风:“本宫瞧着或许有人有了腹稿了,”说着,轻轻伸手点了点,“那边的蓝衣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所有人的眼睛都往后看去,作为被众人聚焦的穆青愕然的瞪了瞪眼睛,左右瞧着,却发现周围只有自己穿了蓝色衣衫,而袁妃的手指显然也是指的他的。这让穆青有些无所适从,本想当个看客就罢了,哪知道居然直接被点了名。 身体先于行动有了反应,脸上的表情也迅速的调整过来,等穆青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带着温暖笑意站在了大殿中央,而高台上正对着他的,便是袁妃。 文扇并没有听清楚刚刚袁妃和闵贵嫔的谈话,在袁妃举动异样时,她曾想起身查看,却被闵贵嫔一双美目的瞪视摁在了远处。文扇是知道自己的母妃的,她是个能把一切收敛起来的女人,在宫中,只有一个女儿却依然可以保持高位,闵贵嫔并不是只会装柔弱的。 闵贵嫔的心机手段给了文扇一个信号,那就是自己的母妃从来不会出错,这次也没有,袁妃好好地缓了过来。 可没等良善的文扇松口气,就隔着薄薄的屏风看到远处的一个蓝衣男子被点名出列。她定睛看去,在那人走进的时候便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穆青,文扇曾紧紧盯着瞧过的男人。 文扇几乎是下意识的探出了身子,鼻尖差点碰到了屏风。初蕊骇了一跳,忙拉住了她,文扇下意识的回头看,就看到初蕊朝她摇摇头。 不等文扇说话,就听到了台下的蓝衣男子微微弯腰,语气恭敬笑容温和如春风:“下官穆青,见过袁贵妃娘娘,闵贵嫔娘娘,两位娘娘吉祥。” 文扇瞧着他,抿抿嘴唇,回头去看袁妃。 但只是这一看,就瞧见了袁妃的脸,虽然带着笑,却丝毫没有热乎气儿,冷得如同数九寒天。 章节目录 第185章 穆青站在台下,头一回觉得被众人聚焦的感觉这么难受。 他努力保持着微笑,然后镇定的朝袁妃行了一礼:“娘娘,下官不才,现在尚且不得其法。” 袁妃却是站着看着他,微微低头,鬓间的流苏垂下扫过了脸庞,只听她道:“穆大人此言差矣,本宫可是知道的,你是金科状元,文采是官家夸赞过的,本宫想着这对联定然是不会难为。莫要过于自谦。” 穆青听了这话,脸上笑着连称不敢,但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袁妃这话说起来温和好听,听上去似乎是在夸赞他,可是这话更像是捧杀。袁妃说他是皇帝夸赞过他的才学,若是他真的不能对上来,人们便有了借口说他名声不符,间接地也说明了皇帝的夸赞名不副实。 往小了说,是他不争气,往大了说,是他让皇帝做了错误地结论,糊弄君主,这可是大事。 穆青咬紧了牙关才算是没让自己有什么别的神情,他抬头看着袁妃,虽然隔着水晶珠帘,可是他还是可以从袁妃精致的妆容上看出来那人是在笑着的,涂上了鲜艳口脂的嘴唇有着温暖的弧度。 但穆青的直觉告诉他,袁妃此刻心中所想定然与表现出来的不同,他就是觉得这个人不欢喜自己,甚至还有些厌恶。 穆青努力让自己定了心神,他的理智还在,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去揣测袁妃的想法,纵然李谦宇的母亲不欢喜自己的这件事情让他有些沮丧,但是当务之急是要努力的让自己做出下联,不至于犯下更大的过错。 微微蹙眉,穆青迈开了步子在那里慢悠悠踱步。 一步,两步。 不其然看到了正一脸坦然的望着自己的魏隽还有坐在他不远处担忧的瞧着自己的柯介。 或许他可以直接拿来柯介的那个下联…… 可是这个念头只是在脑袋里晃了一下就被他否定了,不能因为一时的危机而就此断绝了和柯介未来的交好可能,这未免太过得不偿失。 穆青转了转身,但似乎就是这么个短短的时间,他突然有了灵感。 站定了身子,负手而立,他看着正紧紧盯着他的袁妃,笑起来,一如往常的温和,声音镇定而又悠长:“娘娘的上联,乃是‘一叶孤舟,坐着两三个骚客,启用四桨五帆,经过六滩七湾,历尽八颠九簸,可叹十分来迟’。”声音顿了顿,穆青笑道,“下官对:十年寒窗,进过八九家书院,抛却七情六欲,苦读五经四书,考了三番两次,今天一定要中。” 此下联一出,便是赢了满堂喝彩。 倒不是说着又多么的绝妙,他不过也是用一到十的数字拼凑起来的一幅下联,没有什么精妙的句子和妙手偶得的词汇,但是这其中的含义却是让不少人感同身受的。 天才,是上天的恩赐,少之又少。与之相对的,是芸芸众生,没有那般的天赋异禀就必须要寒窗苦读十数载甚至于数十载方可得到一丁点儿的功绩。 在场坐着的,皆是这届得中的举子们,他们有的在京城有了差事,上任时间不长,有的被放到了外地,再过几天就要远赴他乡不知道还有没有回还的时候。但是无论是谁,都是在不久以前经历过那残酷得让人生畏的科举考试,看着许许多多同袍倒在了那一道道越来越高的门槛儿后头,他们迈出来实属不易。那些紧张,那些萧瑟,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并不能完全被得中之后的畅快所完全冲淡,可能还会越来越深。 正因如此,穆青这幅下联自然是能够引起众人共鸣的。 穆青笑着朝四周拱拱手,心里松了口气,他也知道自己的下联算不得精妙只是工整罢了,但如此就好,既不会太过冒尖儿,也不会被袁妃拿捏住了教训,恰到好处。 也正如同他所想的一般,袁妃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与众不同,她在珠帘后轻轻抚掌笑道:“对的精妙,状元公果然好才气,本宫佩服。” 穆青躬身道:“娘娘过誉了,学无止境,下官未来还有很多路要走。” 袁妃笑笑,也不多说,回身做到了宽大的座椅上,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台下的太监自然是看懂了,一甩拂尘,朗声道:“上膳!” 之后,候在门外的宫女们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上军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是被半圆镂空金罩笼住的菜肴,因为捧上来的时候尚早,不少人还能嗅到菜肴飘出来的诱人香气。 穆青知道袁妃不会再问自己什么了,便行了个礼,看上去很镇定地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坐下。可是就在他刚刚落座时,听到身边的魏隽的声音传来:“穆青,你在怕什么?” 这般直白的问话穆青道也不愿意隐瞒什么,见众人皆不注意自己,便微微测了测身子,用手掌掩饰了一下,道:“不过是有些没底罢了。” 魏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儿时是见过袁贵妃娘娘的,那会儿她就笑的温柔小心,只不过每次他笑得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庄王爷要吃苦的时候。” 这话倒是勾起了穆青的几分心思,他奇道:“我只听闻李……庄王曾经是刘贵妃抚养,原来也在袁贵妃处呆过?” “寄养在刘贵妃处,但是年纪大些他便自己寻回了自己母亲那里。”魏隽丝毫没有自己在说着宫廷秘辛的自觉,声音平淡,“袁贵妃对待庄王一向温柔的很,连用竹条打他的时候都笑的很开心呢。” 穆青愣了愣,打?这倒不像是那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袁贵妃并不同于后宫嫔妃,她想要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儿子,而是要一个依仗,虽然原著里没有袁妃的影子,但是单凭她能以一己之力踩下了后宫诸人,就知道是个不简单的,这般的女子,教养子嗣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 只不过,穆青不自觉得就大脑发散到李谦宇一脸平板的被袁妃摁在腿上,身体撅起来,带着笑容的袁妃慢悠悠的把手扬起来……停,越来越离谱了。 穆青低了低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睛注视在面前的美味上,默默告诉自己:平心静气,南无阿弥陀佛,圣母玛利亚保佑,哈利路亚,万能的真神,我也想打打试试…… 无奈的捂住额头,穆青觉得自己现在再拜神恐怕也没用了。 这次没救了。 ========================================================================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虽然说是宴席但也甚少有人言谈。 穆青心里有事儿,没用多少,倒是魏隽吃得开心得很,本来就是饿了,再加上这次的饭食还没冷掉,味道也甚好,魏隽倒是没了挑剔。 用罢了饭,便有着宫人上前来低着头撤去餐盘,然后捧上香茶净口,泡了花瓣的水盆净手,而后鱼贯而下。 魏隽吃饱了肚子自然是心满意足的很,靠着身后的红柱,脸上依然是平淡淡的表情,只不过红扑扑的脸颊暴露了这人此刻的惬意。穆青瞧着他的动作好笑,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魏隽偏头,就看到穆青对着他笑:“隽哥,你这般坐姿甚为不雅。” “我舒坦就行。”魏隽倒是不以为意,依然我行我素。 穆青笑着摇摇头,也不多说,这人自在惯了倒也是好事,左右是没人敢管他的。 这时候,就听到许久没有出声的袁妃开了口:“不知袁文昌袁大人何在?” 坐在中间偏前面位置的袁文昌起身出列,行了个礼,道:“下官袁文昌,拜见二位娘娘,娘娘万福。” “平身吧。”袁妃笑着看着他,而后伸了伸手,“你往前几步,让本宫瞧瞧。” 这话一出,却是让不少人一惊。穆青也好奇的看过去,数日不见,已经当了官员的袁文昌依然是一身正气的模样,看上去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稳厚重,穿着严谨的墨蓝色衣衫,显得更为端正了些。 只见袁文昌上前了三步,并不再往前走,神色严肃的低着头看着足尖。 袁妃和他说了什么没人听得清楚,或许靠前的人还能听到一两个字,可是坐在穆青这个位置的可就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有些意兴阑珊,穆青也靠着柱子,跟旁边的魏隽说着悄悄话:“你猜贵妃娘娘会跟他说什么?” “无非就是公主婚配之事。”魏隽看得倒是通透。 不过穆青显然想得更多了些:“这倒不然,一来袁文昌虽然有身家,但终究是南边的氏族,不成气候,二来他为人端方,行事刚正,现在尚且看不出皇上对他的偏好,恐怕公主是不会轻易许给他的。” 魏隽听了这话也不说赞同还是不赞同,只是道:“左右与你我无关,瞧着便是。” 穆青看了他一眼,而后似乎不经意的往台上看去。 或许是坐着比站着要矮了不少,穆青隐约可以窥探到祖宗爱珠帘后面微微往前探身的闵贵嫔的身影。闵贵嫔身上素淡,但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穆青感觉到他在往这边看。 对闵贵嫔,魏隽了解不多,毕竟无论是从李谦宇口中还是杜罗的报告中,闵贵嫔都像是个后宫的隐形人,不爱说不爱动,就呆在自己的宫殿里安安分分,或许因为与袁妃交好故而时不时的帮衬着袁妃刺皇后一下,但也不过是口舌之争,算不得大事。 但是,这人终究是文扇的母妃,这次借着名头帮的,正是遴选文山的驸马。 心里有了些猜测,穆青左右望去。因着他们靠着柱子,左右人并不是很多,除了自己和魏隽,也就是两位不大熟悉的举子,还有正在研究磁盘子花纹的柯介了。 穆青眼睛转了转,微微的侧了侧身,然后抬头去看闵贵嫔,发觉那人依然一动不动。穆青皱皱眉,伸手扯了魏隽一把,魏隽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识的往后仰去,穆青吓了一跳,生怕他撞上了柱子有个好歹,忙急急地伸手扯住他的胳膊又拉了回来。 这一拉,结结实实的把魏隽抱了个满怀,这人光洁的额头还恰恰好的撞在了穆青的下巴上,穆青直接就咬了舌头,疼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皱着眉头哼唧了一声。 魏隽倒是许久才回过神,一用力挣开了穆青,看到穆青捂着嘴一脸痛苦,魏隽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隽哥显然并不觉得歉疚,反倒瞥了他一眼:“自作孽。” 穆青有苦难言,这哑巴亏吃了就吃了。 疼的都要冒了眼泪,穆青忙端起茶碗来漱口,也遮挡住了复杂的神情。 文扇,毕竟是闵贵嫔的孩子,袁妃不可能有了人选不跟闵贵嫔通气。自己任何动作她都没有反应,显然与自己无关。 可是刚刚,穆青扯动了魏隽的时候,闵贵嫔就很明显的扶着椅子要起身,而后却又马上坐了回去。 这一番动作穆青看得清楚,心里也有了计较。 捂着仍然在疼痛的嘴巴,穆青眼神复杂的看了眼魏隽,在心里叹了叹,却是不知道前路如何了。 章节目录 第186章 除了袁文昌,并没有其他人被袁妃叫到近前说话。 不过自顾自喝茶的穆青一边在努力平复咬到舌头的痛苦一边看向一旁的屏风,牡丹屏风瑰丽华贵,而穆青想着,那后面的女子恐怕依然是如同上次见过的一身好看宫裙,坐得端正美丽。 在袁妃宣布散席后,众人没有谁被留下,便朝高台上微笑看着他们的袁妃以及从未说过一句话的闵贵嫔行礼告退。 “看起来他们心里有了计较。”迈下台阶的时候,穆青到底没忍住,低声说了句。 走在他身边的魏隽闻言,不以为意:“或许吧。” 穆青看了眼他,魏隽依然是一如往常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广袖遮挡住了他的手臂,腰间的玉带却是一层层的束住了少年人纤细的腰肢。魏隽有一张极其好看的脸,那双眼睛眼尾上挑,只是眼眸流转时就自有一番风流态度。 穆青看着看着就叹了口气,惹得魏隽一脸不解的望着他,停下了脚步。 已经走下台阶,他们站在了前庭的一处小花园内,左右人不多,魏隽也从来不曾顾忌过什么:“你怎么了?” 穆青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了头:“隽哥,你就不曾想过,或许两位娘娘选中了的、要和文扇公主相配的人,可能会是你吗?” 魏隽眨眨眼睛,似乎有些不解为何穆青有此一问。不过终究他没有去问缘由,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还是那句话,娶了就娶了。” 穆青有些无奈,他瞧着魏隽的脸,声音微微压低:“可你不曾想过么,一桩婚姻,其中的牵扯太多,你终究会不幸福的。况且,和公主结亲,其中的千难万难又当如何?若是你日后遇到了欢喜的女子,都是不能娶回来的。” 魏隽笑了起来,只不过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平淡过分:“女子,左右都是一样的,我娶了谁便会待谁好的,”声音顿了顿,“何况,我以后的亲事定然是要爹爹过目的。” 若是魏景同意,那自然是良配,配得上他的隽哥,自然是不会差。若是魏景不同意,那个宠儿子宠到天上了的男人自然会直接拦了下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大人自然是有这个能力的。 这些言下之意穆青听得清楚,心里也算是松快了些。 虽然与魏隽相识时间不长,但是或许是魏隽通透的性子实在是让人喜欢的,穆青对他就多有偏向些。 心里单纯清澈的人总是要多得到一些偏爱,也会让人更多一些善意的,更何况这个人长了一张那般好看的脸。 在大周时间久了,由于皇家选人的标准,难免会让人多多少少有一些颜控的趋势,穆青也不例外。 美人嘛,谁都喜欢的,哪怕没什么心思,光是看着养养眼睛都是极好的。 至于爱情……穆青叹息一声,这种东西说起来都是奢侈,那是包裹了蜜糖的毒药,沾染了会幸福一时,但是最终到底是死是生,终究是要看自己造化的,魏隽这般好似不染世俗的男子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想着魏隽那些婚配的事情有魏景操心,便用不着自己,穆青也就笑起来,点点头,不再多说,和魏隽一道往宫门外走去。 ======================================================================= “妹妹,你瞧那魏隽,何如?” 待众人散尽,袁妃软软的倚靠在宽大的红木椅子上,脸上没了刚刚似乎刻意端起来的明艳,而是带了一丝丝疲惫和无尽的慵懒,只是她的笑容一如往昔的温和。 闵贵嫔听了她的问话,也是盈盈一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袁妃的手:“姐姐心里的苦衷,我是知道的,而且如今一见,那魏隽大人容貌甚好,品行端正,家世十分了得,对扇儿来说,绝对是良配了。” 袁妃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似乎是放下了一块大石一般。她反手握住了闵贵嫔的手指尖,带着甲套的手指微微翘起似乎生怕划伤了闵贵嫔娇嫩的皮肤一般,身子也靠过去。 闵贵嫔往她那边坐了坐,下一刻,就感觉到肩膀一沉,低了低头,便看到如瀑云鬓上面的点点珠钗,还有漂亮的步摇,而袁妃那张精致如往昔的面孔却是看上去憔悴的很。她依靠着闵贵嫔的身子,把脸半埋在了闵贵嫔的怀中,声音轻轻,如同云雾一般:“许多事情,实非我所愿。我知道我对你不住,但是终究我是看得清楚的,只有宇儿长长久久,我们才能长长久久,这一切我做的很苦,但是终究是会有回报的。”声音顿了顿,袁妃到底是叹息一声,“只是苦了文扇。” 闵贵嫔此刻那虚弱的神情才算是黯淡了下来,她并不是纸糊泥塑的,就算身子虚弱,也远不至于总是病容满面,不然也不可能在这宫里安安稳稳活这么久。之所以这般作态,无非是做给别人看,少了许多是非。 更多的,是为了避宠,远远地躲开了皇帝,而努力的与袁妃亲近,她所能得到的好处会更多。 可是这面具戴的时间长了,也会难受,也会憋闷的。 闵贵嫔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轻轻地搭在了袁妃的肩上。温热的掌心温暖了肩膀细纱笼住的肌肤,袁妃感觉得到,这让她把脸往闵贵嫔的怀中埋得更深。闵贵嫔紧了紧手臂,然后低下了头,脸颊抵着袁妃的发丝,嘴唇开合,悦耳而又隐秘:“姐姐,文扇会过得好,我们,也会过的好。” 袁妃点点头,微不可查,没人知道她此时的神情。 闵贵嫔看着袁妃的耳尖,抿抿朱唇,最终还是吞回了嘴巴里的话。 她算计过很多人,算计过很多事,骨子里,闵贵嫔就知道自己不是个良善之人。袁妃的手段,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闵贵嫔一直装作浑然不觉的配合她,帮着她,所求的,不过就是在这幽暗的深宫里能有个人陪着她一道活下去罢了。 袁妃是她选了的要走下去的人,这个看上去温柔实则倔强的女人,比起皇帝,更值得自己陪伴依靠。 春围炉,夏赏柳,秋看枫叶冬观雪,才是闵贵嫔喜欢的自在生活。 十指交缠,闵贵嫔闭上了眼睛。 深宫阴冷,日子难熬,幸好有这么个人和自己能一起走下去,在寂寥的时候相互陪伴,算是极好的结局了。 “娘娘,”这时候,台下站着的太监出了声,“玉钗姑姑带了太医来,就在殿外候着呢。” 袁妃听了这话,仍没有起身。她似乎贪恋一般的轻轻的呼吸了一口气,闵贵嫔身上淡淡的药香味道让她心情宁静不少。扶着闵贵嫔的手坐直了身子,袁妃伸手挽了挽额角的碎发,脸上依然是温柔如同春风的微笑。 她没有立刻宣了玉钗入殿,而是偏头看向了屏风后面的文扇。依然端坐着的文扇目不斜视的看着面前的牡丹屏风,神色如同刚刚的那般带着青涩稚嫩,却有了公主的贵气和洒脱。 袁妃笑着看她,道:“本宫刚刚觉得有些头疼,方才麻烦了你母妃,文扇莫要笑本宫才是。” 文扇听了这话便转了头,弯起嘴角,坐在那里微微低头算是行礼,而后语气平静温软:“袁母妃身子不爽利,文扇只会心里担忧,万万不敢做出那般不恭谨的事情。” “文扇果真长大了,和小时候那个小丫头不一样,越发有皇家风范了。”袁妃这话是对着闵贵嫔说的。 闵贵嫔向来是喜欢别人夸赞她的孩子,此番便是欢喜得很,却也是笑笑不言。 袁妃也不强求,对这台下的太监道:“宣玉钗和太医进来吧。” 太监甩了下拂尘,回身,对着殿外高喊:“宣!” 只一个字,便说明了事情,玉钗带着太医进入了宫门,玉钗行了个礼便快步走到了台上站在袁妃身后,而那位老太医则是缓缓的把背着的药箱撂在了地上,方才躬下身子,深深地低了头去:“下官拜见娘娘,娘娘万福。” 袁妃笑了笑,伸手道:“赵太医莫要多礼,”说着,袁妃看了玉钗一眼,“本宫不过是有些不爽利,何必让赵太医来这么一趟?他是院首,事务繁杂,本宫这点小毛病何苦劳烦了。” 不等玉钗说话,就听到赵太医道:“今天恰好是下官当值,况且,帮着贵人主子瞧病是我的福分,那里算得上劳烦,娘娘莫要这般说。” 袁妃也不过是客套,听他这般也不多说,笑着伸了伸手腕。 玉钗点点头,撩开珠帘走下了台阶,从赵太医手中接过了一根红色的丝线,捏着一端走回到了台上,轻轻地把那丝线缠绕在袁妃的手腕处打了个结。而丝线的另一端,则是捏在赵太医手中的。 赵太医寻了座坐下,许是年纪大了,行动有些不方便不提,这眼睛也是瞧不大清楚了。立在台下的太监很有眼力见,见状忙上前帮忙,赵太医朝他笑笑,道:“劳烦这位公公,帮我取了我的药箱来。” 那太监把那红色的药箱提过来,放在桌上,赵太医道了谢,打开箱子,从里头取出一个白色的布包。那布包是缝死了的,里头用棉絮塞满,只见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而后将红色丝线的另一头放在布包上。赵太医微微闭了眼睛,右手食指和中指摁在了丝线上,左手捏着胡须,看上去专注认真得很。 殿里没人说话,袁妃坐在那里,神色平淡,闵贵嫔则是有些许紧张神色,手紧紧的握着袁妃的,不曾松开。 立在文扇身后的初蕊略略有些无聊,总是站在屏风后头什么都瞧不见也是无趣的很,想着是不是能动动腿脚好歹松快一下,就看到文扇朝她招了招手。 初蕊立马上前一步,站在了文扇身侧,只感觉到自己的主子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尖,微微发抖。 “主子?”初蕊低着头唤了句。 文扇却是止了她的话,让她沉默一言不发。而文扇自己则是死死地握着初蕊的手,越来越用力。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袁妃和闵贵嫔十指交握的手上,不曾挪开分毫。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初蕊并不懂得为何文扇表情如此奇怪,可是文扇自己却知道她现在要做什么。 安静,沉默,并且把那些她本就不该知道的事情死死吞进肚子里,让它们被埋葬起来,腐烂下去,永远不要再出现。 这后宫的幽深她是知道的,也是懂得的,作为并不十分受宠的公主,即使有着闵贵嫔的百般维护,文扇依然对于后宫中的人情冷暖有着体会。比起自己一个人,能有个人陪伴的,总归是要好些的。 虽然,自己母妃最后选了的,不是父皇,而是……另一位妃子…… 她深深地呼吸着,把眼睛转开,让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装作不知道一般。 手渐渐松开了初蕊,文扇的眼睛转向了坐在下方的赵太医,脸上重新显现了那种带着女儿家单纯清澈的担忧。 悬丝诊脉本就是个极难的功夫,赵太医虽然经验丰富,也是个极为了得的太医,但是这也用了不少时间。说起来,若是直接搭腕是要好些的,可是宫中的贵人主子们不比常人,更何况是妃嫔这般帝王的女人,直视都是个错处,更何况是要去触摸肌肤,更是万万不能行的。 故而那些话本里头的太医可以时常出入内廷,还能直接号脉号到主子娘娘身上去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发生的,轻则打板子,重则掉脑袋,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不少贵人也甚少寻了太医,而是去找太医院中的医女来诊治,大周朝并不忌讳女子出来做些差事,在宫中,医女便如同绣娘一般,都是领着俸禄薪水,有着正经差事的女子,地位也是不低的。不少主子娘娘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医女来看,可是像是袁妃这般得了帝王恩宠多年,身娇肉贵的,自然不会用到医女,而是宣太医,哪怕要悬丝诊脉耗费功夫也是要宣的。 赵太医捏了捏胡须,手指尖在丝线上换了好几种姿势,终于,才算是收了手。 他把布包慢悠悠的放回到了医箱里,然后起身,恭敬的行了个礼:“回禀娘娘,娘娘身子并无大碍,或许是近来睡眠不安稳所以导致有些许心慌气短,下官这便帮娘娘开一些安神定气的滋补药物,娘娘按时服用定然是没有大碍的。” 袁妃点点头,不置可否。 在宫中多年,她也算是摸清楚了这些太医的生存之道。对于太医院的医术,袁妃没有过怀疑,可是这些人能伺候得了宫中人,自然个个都是人精。面对的是随时可以决定他们生死的主子,病治好了,没有赏,治坏了,那就是要赔命甚至赔全家的事儿。 所以他们哪怕看得出来是何病症,只要不是马上就死的病,一向都是往平缓了说,滋补的药汤子一碗碗灌下去,只要能拖着性命就得了。 想到这里,袁妃有些嘲弄的笑了笑。人人都道宫中好,却不知道,除了那几个人,其他的宫中人就是被恙在笼子里头的金丝雀儿,哪怕是众多人伺候着捧着惯着,也不过是养废了,自己个儿的死生都只能由着别人的。 袁妃却没有对着赵太医发脾气,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毛病,只是刚刚被穆青的脸惊吓住了罢了,左右不过是定期凝神的事儿,恐怕这位老太医也瞧出来她是心病,却没点破,而是换了个法子说,倒也是好的。 朝玉钗使了个眼色,玉钗点点头,走到赵太医面前从袖中取了一个金裸子,放在了赵太医面前。赵太医的眼皮抬了抬,然后依然是慢悠悠的伸出手,也不客气,直接把那个金裸子收到了自己袖中,而后行了个礼:“谢娘娘赏赐。” 袁妃笑了笑:“这次本宫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手底下人大惊小怪罢了,倒是劳烦了赵太医,还望赵太医见谅。” “下官不敢。”赵太医依然恭敬和顺,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不过,低头时,赵太医的手指尖搓了搓。 袁妃娘娘的脉象……倒是有些奇特啊。 待赵太医离开,文扇便起了身,走到了袁妃和闵贵嫔面前,盈盈下拜:“母妃,袁母妃,若是无事,可否让文扇告辞?”说着,文扇抬起手拿这帕子掩了掩眼角,看上去有些困倦了。 袁妃也不留她,只是笑笑道:“这会儿倒是到了倦乏的时候了,文扇会了吧,躺躺休息了便是。今儿天气甚好,本宫与你母妃还想去御花园转转,你便先自行回宫便可。” 文扇闻言,只是抬头看了看闵贵嫔,发觉自己母妃朝她点了点头,方才低下了头应了一声,而后带着初蕊离开了临泉阁。 ======================================================================= 一路上,文扇走的极快,让初蕊几乎跟不上脚步。 直到文扇在一处树荫下停了步子,初蕊才算是连呼带喘的跟了上来,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拿着帕子给自己扇风,哪怕不摸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怕是热的发红了。 “公……公主,这般急,怕是……怕是要伤了身子的。”初蕊断断续续的说着,气还是没喘匀。 文扇却是站在那里,脸颊微红,显然也是刚刚一番跑动有些血气上涌,不过倒不似初蕊那般狼狈。 今天的天气,正如袁妃所言,阳光正好。文扇抬起了头,看着天上的日头,微微有些发痴。遮挡了阳光的云彩慢慢悠悠的飘开了,阳关从温柔变得刺眼起来,文扇伸出了手去遮挡,眯着眼睛,从指缝中看着蔚蓝的天空。 初蕊不知道文扇看着什么,但是对于自家主子的这种行为她显然是万分不赞成的。把手上的翠绿色丝帕展开,快步走到了文扇身边,然后举起了帕子帮文扇遮挡了日头。文扇偏头瞧了瞧她,发觉自己的大宫女依然是面色潮红,看上去难过得很,便也不再折腾她,轻轻的握住了初蕊的手腕,用了用力气,拉住了,拉着她走进了树荫里。 “看你热的,在这里歇歇吧。”文扇拿了初蕊的帕子帮她擦汗,初蕊有些诚惶诚恐的接了过来,自己背过身子把额角的汗水擦了个干净。 文扇笑了笑,也不介意,只是眼中依然是清淡的,没有什么神采。 今儿个,她见到了穆青,他还是那般的机制聪慧,招人喜欢。只不过文扇此刻确实已经深深埋葬了那份无法明说的情愫,所幸,她性子坚韧,没有那些优柔寡断,便不再存了那种能把自己困死的心思。只是看到穆青那张脸,心里,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酸楚,和欢欣罢了。 而另一个入了她的眼睛的,是魏隽,那个小时候文扇就见过的漂亮的如同玉雪的小哥哥,如今,他已经长成了这般的俊美出尘。 努力的回忆关于魏隽的一切,文扇也只能记得起那人刚刚独自坐在那处,端着茶盏一脸平静淡漠的模样。只是一眼,文扇就知道,那是个感情平淡的男子,情爱,或许与他无关。可是换个方式想想,这未免不是好事,如果真的可以成了亲,婚后文扇的日子绝对可以过的逍遥自在。 在心里宽慰自己,文扇觉得好受了些,正想回宫,却想起了袁妃和闵贵嫔相视一笑的场面。 脑袋又疼起来,文扇皱起眉头,葱白的手捏着一处新生的枝芽,一言不发。 有些烦闷,文扇左右瞧了瞧,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宫殿,距离不远,不过十几步,可如今日头正好,她对着那里却是逆着光,文扇看不清楚牌匾上字。虽然是宫中身份尊贵的主子,可文扇寻常是不会离开后宫太远的,这里自然是不甚熟悉。 细细看过去,文扇隐约看到了宫门前有一个嫩粉色的身影,那似乎是个宫女子,只是比起一般的宫女子,她所穿的衣服好看的许多,坐在宫殿外的长廊里,手里捧着书卷,两条腿晃啊晃啊的,轻纱软缎的裙摆微微飘扬。低着头,文扇看不到她的脸,只觉得女子头上的绒花可爱得很。 文扇瞧着,突然偏了头问着初蕊:“那是哪里?” 初蕊探头看了看,回道:“回公主,那是明义殿,皇上的书房,寻常事不能进去的。” 文扇本也不是想要进去,只是好奇罢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走到了此处,这未免有些靠外了,被人看到总归是不好。谨小慎微惯了的文扇轻轻的吐出一口气,伸出手,搭在了初蕊的手上:“行了,回宫。” 初蕊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点点头,扶着文扇离开。 文扇低了低眉眼,准备回去,只是在回身时,却是没忍住,微微回头瞧了瞧那个在明义殿外长廊上的粉衣女子。 那女子似乎是读书读到了妙处,却是笑出了声,银铃一般好听。这时候,她竟是抬了头,脸上带着笑容,那双眼睛如同泉水般清澈。 就这样的一双眼睛,直直的撞进了文扇的眼睛里,带着笑,不加掩饰,让文扇下意识的转了头,加快了步子。 只不过小公主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地方。 明义殿,里面有个很有趣的宫女子呢。 章节目录 第188章 虽然是受邀入宫,可是他们毕竟是外臣,在宫中待得时间久了难免于礼不和,便没有停留快步离开。 而在离宫前,穆青在北宫门旁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黄会。 黄会在此等候的,穆青下意识的就想到会是自己。而能指使的动黄会来寻他的,便只有李慕言。穆青许是现在做了许多事情不愿被李慕言察觉,所以下意识的就像躲避开来。 眨眨眼睛,想要装作别看到大步离开,却不曾想黄会竟然是笑着迎着他走了过来。见此情景,穆青便也笑着站在原地,在黄会走过来时笑道:“黄公公,许久不见你气色依然很好。” 黄会闻言甩了下浮拂尘,说道:“穆大人莫要取笑于我,不过是在宫里面讨饭吃的,那里称得上什么气色好不好呢。” 穆青听他推脱也不接话,而是笑着道:“不知道黄公公在此处等着我所为何事?” 黄会往一旁看了看,魏隽恍若无觉的站在那里神色淡定,丝毫觉察不出黄会的意思。 黄会看他这般颇有些无可奈何,成了中书舍人的魏隽没少入宫,也得到了李慕言的器重,黄会自然是不乐意招惹他的。穆青倒是看出了黄会的意思,但却不曾像是以前那般善解人意,反倒是装作没看到一般镇定自若的左顾右盼起来,而后又看向了黄会,似乎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黄会没了主意,也知道若是不说明白魏隽怕是要在这里站下去了,便开了口:“魏大人,咱家与穆大人有些话要说,可否让我俩借一步说话?” 魏隽闻言毫不介意的点点头:“穆青,我在那边等你。” 而后也不等他们走,自顾自的走到了一旁的小花园里,寻了个石凳就坐下了。 穆青见躲不过去,便在心里叹了一声,脸上却依然是笑的平和:“黄公公,不知道你有何事?” 黄会也不卖关子,瞧着穆青笑道:“咱家是奉了官家的命令来的,官家听闻了穆大人入宫,想要见见大人。” 穆青闻言自然没有拒绝,黄会虽然说得轻巧,但是一旦是皇帝召见,那必然也是个口谕的,自己现在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自然是没有理由不去。便笑道:“下官明白,烦请黄公公带路了。” 黄会点点头,微微伸了个手,带着穆青又拐进了内廷。 ========================================================================= 穆青一直是低着头跟在黄会身后的,黄会也没有像是上次一样与他说些什么。毕竟现在身份不同,穆青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小老百姓,而是有了官身,黄会又是这宫中数得上的人物,等闲不会脱离了别人的瞩目,他们两个人为了避嫌自然是尽量少说话的。 只不过这般如此未免有些无趣,穆青左右瞧着,便是暗自记下了不少宫廷的名字。 这大周的皇宫修建的倒不似穆青以前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些宫廷内院,虽然也是规规正正,可是偶尔就会出现一些小的精细的风景,每个高大宫腔包围着的拐角处,就有可能会出现一处小景致。 酷似江南。 穆青随手抚弄了一下走廊旁边含苞欲放的花枝,黄会见了,笑笑,也不言语。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步子极快的跑过来。穆青瞧了他一眼,正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小令子。只见他快步走到了黄会身边,先是用眼睛偷瞄了一眼穆青,而后神色如常德福在黄会耳边说了句什么,黄会点点头,挥挥手让他去了。 穆青好奇的眨眨眼睛,却还是很规矩的没有说话询问。 黄会倒也没有什么隐瞒,待小令子离开后,转身看向穆青,有些歉意:“本以为官家还在武德殿,不成想已经移驾了明义殿,倒是让大人平白走了些冤枉路。” 穆青笑笑:“公公言重了,哪里是冤枉路呢,这一路的景色着实是让人心旷神怡,宫中着红墙绿瓦间已经能见春意正浓,着实是让人见之心喜的很。” 黄会听他这般说便知道穆青是真的不介怀,这才甩了下拂尘,带着他换了条路,从长廊的一处拱门下去,两边便是一片翠竹林了,中间是石板铺成的小径,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鞋底和石板接触的时候产生的丝丝凉意,风经过翠竹时,便是有了清爽舒畅的感觉。 便听黄会道:“官家历来是喜欢江南景致的,宫中规矩甚多,官家又是个节俭的,不想大兴园林,那样难免奢侈浪费,便让工匠在宫中不怎么起眼的地儿修建了不少小景儿,倒也能心中如意。” 穆青点点头,却不把重点放在李慕言欢喜江南的事情上,而是面生感慨:“我本就崇敬皇上的很,如今得知皇上居然如此勤俭,反观我却偶尔也会生出些奢侈心思,倒是真真让人汗颜的很。” 黄会闻言瞟了他一眼,却看到穆青脸上没有那些拍马屁的官员一般夸张的表情,而是单单纯纯的感慨,这让黄会心中好感更浓。 一旦心中喜欢了一个人,那么他做什么都是好的。黄会对李慕言忠诚,李慕言对穆青现在是满腔的爱护和无处宣泄的父爱,黄会自然也就爱屋及乌的看好了穆青,对于穆青的话没有丝毫质疑。 穆青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心的?或许是的,但是若是说其中没有恭维的成分也是糊弄人的。而这些话有时候点到即止就好,穆青也不准备把好话一次说尽,那怕是要恭维人也最起码要看到李慕言的时候再说才管用的。心里门儿清,穆青也就止住了话头儿,笑着看着两边的翠竹:“袁贵妃娘娘宫外也有这么一片翠竹,甚为好看的。” 黄会点点头:“袁贵妃娘娘素来是喜欢这些风雅之物的。” “公公,若是我猜得不错,这回要我们入宫,怕不仅仅是吃顿饭吧?”穆青笑眯眯的把话挑明了说。 黄会也笑眯眯地看回去,那张妩媚的面孔看上去温和的很:“大人心如明镜,在下佩服得很。” 穆青伸手拽了一片竹叶,拿在手上捏着,脸上却依然是平淡的很:“若是我对皇上请求,说我不愿意娶公主,如何?” 黄会心中一惊:“怎的?娘娘说了属意于大人了?” 穆青眨眨眼睛,表情带了点惊讶,似乎不明白为何黄会会如此一问,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这倒不是,只是我刚刚被娘娘点名出来对对子,心中难免忐忑。”意识到可能有些不妥,穆青忙道,“倒不是下官想要拒绝,实在是心中忐忑,觉得……恩,高攀不起。” 黄会听了这话,心也算是回了原地,脸上的笑容显得平和了许多:“大人不用担忧,官家素来是温和的,咱们朝的公主们哪个不是嫁的两情相悦的公子?若是大人不愿,官家自然不会多说些什么。” 穆青笑着点头,不再多说,只是在黄会不再看他以后,穆青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静。 看起来,这位黄会公公果然是皇上的心腹,大事小情他都是一清二楚,连带着自己和皇上之间的那层还没鉴定过得关系怕是都了若指掌。 穆青有了计较,这位黄会公公绝对不仅仅是长得妩媚好看这般简单,纵然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一贯温和,可是大多怕也是看在了李慕言的面子上,自己日后对待他可是要更加尊重谨慎才是。 心中心思百转,面上依然平静无波,早就在李谦宇面前练就了一身忍功的穆青此刻对表情管理的水平已经接近了登峰造极。 绕过了这片竹林,就能远远地望见一座宫殿。走近了些,穆青眯起眼睛,才算是看清楚了上面的字。 明义殿。 黄会先行进去通报,让穆青在原地等候,穆青点点头,垂手立在门口。不过不多时,他就看到一个宫人捧着红木托盘走来,上面装着的是一个用玉雕成的壶盅,盖了盖子,可是在宫人经过穆青的时候,穆青还是闻到了淡淡的药香。 穆青皱起了眉头,想到了什么,可是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带着少女的娇俏和欢喜,笑声如同银铃悦耳。穆青偏头看去,就看到殿外的长廊上坐着一个粉衣少女,头上攒着的绒花看上去可爱得紧,手上捧着一本书,捂着嘴笑的不亦乐乎。 穆青瞧着有趣,想着那碗药大抵是要递给李慕言的,黄会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通报让他进去,便悄悄地走进了长廊里,靠近了那粉衣少女。 或许是穆青鞋底太厚导致无声无息,又或许是粉衣少女看得太入迷,竟然在穆青走到身后时都无知无觉。穆青也不打扰她,站在她身后往前探了探头,就看到了她捧着的书的书页上,有着一话。 好夢負殘秋,相思未肯收。望長天,冷月如鉤。休道小唯妖魅性,知繾綣,是風流。 这句子穆青自然是认识的,是《画皮》中的诗句。他有些讶然,这本书是他专门写给安奴的,没有往外发布,这粉衣女子手中的这本是何处得来?瞧着自己规整,分明是印出来的。 不过这倒也不是穆青疑惑的地方,更让他不解的是,这句词出现的地方,正是剧情悲情凄苦之处,平常人——就如同多愁善感的安奴——读到这里的时候,轻则面露哀戚,重则潸然泪下,这女子却是小的欢喜不止,倒是奇了。 穆青有心问问她,却在伸出手以后觉得未免唐突,这般打扰了人家毕竟不好,这女子打扮看上去是个身份不低的宫人,若是惊扰到了怕是会有些麻烦的。 哪知道,粉衣女子或许是欢喜过了,竟然是往后仰了过来,一时间没了平衡。穆青忙伸手扶了她的肩膀一把,粉衣女子却是在感觉到有人碰到她的瞬间迅速的反手一指,直接戳在了穆青的手臂某处,穆青只觉得手臂迅速一麻,下意识的收回了手,粉衣女子也蹦了起来,稳稳站定,衣摆翩跹。 穆青甩着手,心道果然是不能小觑,这还是个会功夫的。抬头,想说话,却看到了那女子盯着他的眼神。 澄澈,如同湖水。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你是何人?这里也是你寻常可以来的地方么。” 不等穆青有什么反应,粉衣少女却是已经瞪着他说道,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厉害一些,可是那张脸做出来分明像是炸了毛的猫,丝毫没有威慑力。 穆青也大约摸清楚了这人的身份,她怕是明义殿中的宫人,瞧着这嚣张的样子和身上的锦缎,怕也是极受宠的。上下打量一番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穆青便笑着拱拱手:“下官是在这里等候陛下召见,一时好奇惊扰了姑娘,倒是我的不是了。” 粉衣女子一愣,听他这般说起来时便往里头探了探头,见到门口守候着的小令子,突然大惊失色,急忙忙的把书卷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莫不是……这看书看得太入迷,连皇上来了都不知晓? 穆青觉得有些好笑,倒是没想到宫里还有一个这般喜欢自己写的小说的女子。他也不计较这女子对自己的失礼,而是好心道:“你现在进去也是迟了,到不若等等宫人奉茶时再进去,运气好也能免去责罚。” “你这主意不错,只不过怕是行不通。”粉衣女子扯了扯自己有些褶皱的裙摆,然后扶了一下头上的绒花,确定没有问题以后才伸手提起群裳急匆匆的要跑进去。不过在经过穆青几步后,她顿住了脚步,回头看着穆青,“你是何人?” 上一句这般问,不过是质问,带着厉害劲儿。现在倒是正正经经的想要问问他的名字的。 穆青也不隐瞒,左右是个善缘,便笑道:“下官穆青,以后可能还有要姑娘照拂的地方,到不若……”他摸了摸荷包,“额,今日出门出得急,倒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穆青?”女子把这个名字在嘴巴里念叨了一下,突然笑开了起来,像是花朵一般好看,“成了,我记得了。我叫绘春。哦,你的《画皮》写的真好看,最后那王生可算是死了,真真痛快。”说完,就往殿内跑去。 穆青倒是有些哭笑不得起来,世人皆道其中的爱情缠绵悱恻,或是说妖精心狠之余也有真情,这名为绘春的女子倒是与众不同。 这乐得见人死的脾气,也是了不得。 不过就在绘春进了殿内不久,穆青就看到黄会跨过了门槛左右张望,似乎在寻他。穆青忙抬步迎了上去,脸上已经没了任何旁的情绪,全然是温和淡然,宛然一位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 这明义殿不是头一回来,只不过以官身进入却是头一次的。 快步过了门厅,便转进了内殿,跨过朱红门槛,穆青一眼就看到了正一脸平和微笑的瞧着他的李慕言。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显然是刚到不久,还没有换了常服,那身龙袍却是让男人多了许多威仪。 穆青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一礼,恭顺道:“下官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起了吧。”李慕言笑着抬抬手,黄会很有眼色的去扶了一把穆青,穆青笑笑,而后站直了身子。 李慕言上下打量着穆青,却发觉此番穆青入宫没有穿官服,而是还是那寻常的长衫,不过就是腰间的玉袋标识出来此人官身。不过恰恰是这种普通的装束更让李慕言心生好感,从心底里,他是不愿意看到穆青身上沾染太多权利的标志。 现在这般就很好。 “爱卿,坐吧。” “谢陛下。” 穆青依言坐下,没了当初的小心翼翼,倒是自在从容的坐在了椅子上没有什么客气。李慕言也不介意,这般从容倒也不错,他笑道:“你在临泉阁用过膳了?” 穆青点点头,回道:“是,袁贵妃娘娘那里的饭食很可口,我比平时吃的还多了些。” 李慕言闻言失笑,他却是头回听到会有人在他面前大大方方说自己吃的多,而且看表情,那是恨不得再冲过去把晚饭也吃掉的意思。这一笑,倒是开怀的很,也让李慕言脸上多了几分红润:“你都是状元之身,也官居四品,还跟孩子般贪嘴若是被别人知道了是要被笑话的。” 穆青却是撇撇嘴,一脸不同意:“我不过是说实话,谁敢笑我?有本事让他尝尝宫里的膳食,只怕比我吃的还多。再者说了,我现在是朝廷官员,也算是威风的很,敢笑我,我就笑回去。” 李慕言指了指他,朝着黄会道:“你瞧瞧,朕选来的这位状元爷倒是歪理多,不过是说他一句,他就有好几句等着呢。” 黄会也知道穆青在与李慕言说笑语,他心中是感激的,毕竟李慕言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开怀了,听了李慕言这般说话,便也凑趣道:“这也是官家眼光好,选了个嘴巴伶俐脑袋聪慧的状元爷。” 果然这话听着顺耳,李慕言兀自笑了起来,穆青也不装作绷着脸,也笑起来。 气氛瞬间欢欣起来,李慕言也不拿着架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穆青青春正茂的脸,温声道:“你在太学可还顺利?” “是不错的,祭酒大人待我很好,其他同僚对我也很是温和,”说着,声音顿了顿,“只不过我现在可不愿意走正门了。” 李慕言有了兴趣:“哦?这又是个什么说道。” 穆青脸上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我有次不小心,正赶上学生们下学,刚出门,就看到一阵马蹄扬起的尘土,我吃了一嘴……” 屋里瞬间一静,穆青打眼看去,就看到李慕言一脸无奈的笑意,而站在他身边的黄会却是已经用广袖遮掩的半张脸,那弯起的狐狸般的眼睛明晃晃的告诉穆青,他笑得很开心。 穆青也不介意,他本来就是为了拿自己打趣的,而且这事情也确实让他曾经郁闷过一阵子的。 笑闹过后,李慕言便把话题转会了正题:“朕听闻,你最近在看兵书。” 穆青表情平淡,没有因为李慕言知道这些事情而惊讶。在他有了那些揣测以来就已经有心理准备,太学里,定然是有皇帝的眼线来盯着他的。穆青每每都大方的让他们看,而他看兵书的这个举动也是故意透露给皇帝看的。 听到李慕言如此一问,穆青点头道:“回皇上,我最近实在看兵书,不过到不是为了什么上阵杀敌的想法,”穆青叹了口气,“我是喜欢武学兵法这些事情,只可惜生了个文人身子骨,也就只能看看书了。” 李慕言倒没有什么可惜,穆青是他看好的,而在李慕言,或者说大多数大周人心里,文人总是要比武人高尚很多的。单单文职三品以上可以世袭,而武职除了封号均不可世袭这条而言,就能看得出大周对待武官多么苛刻。 穆青并没有就此停了话茬,而是接着道:“不过我现在有个想法,太学历来都是教授学生四书五经,君子六艺,却不曾有过给想当武馆的学生开设科目。” 李慕言扬扬眉,这个动作在穆青看来那是与李谦宇像了个十成十。只听李慕言道:“爱卿此语何意?” 穆青也不兜圈子,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微臣想要开设一个武学院,一来可以帮助我大周规范习武之人,二来也能给寒门子弟一个向上的门路,而不用受到高门大户世袭罔替的束缚得不到机会。” 这话说的直白的不加遮掩,李慕言听完却没有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看着穆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穆青也不说话,他感觉得到,刚刚营造的和|谐气氛此刻有了效果,至少李慕言没有立马拒绝。 毕竟他那句话里,涉及了贵族利益,单单这条就已经是犯了忌讳。 大周的皇权并没有那种高不可攀的至高无上,纵然历来都说君权神授,可是大周朝的大部分钱财和土地都掌握在高门大户手中,贵族往往高不可攀,他们相互通婚,互相扶持,显赫人家的子弟从来是瞧不上平头百姓和小门小户的。哪怕是皇帝,也是要维护他们的利益,这样才能巩固自己的皇权。 当初大周的开国皇帝是靠着这些贵族的拥护,才能推翻前朝,建立自己的皇权,此番涉及了贵族利益,自然是有些敏感的。 不过穆青也笃定,哪怕是谨慎如同李慕言这样的为帝者,恐怕心中也是在想着或许可以摆脱那些贵族的限制的。 只是穆青拿捏不准,李慕言是否有这种魄力和勇气,走出第一步。 一片静默中,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穆青看过去,就看到一身粉衣的绘春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里面是两个茶盏。 不是说我的主意不管用吗? 绘春全然没有看穆青,自顾自的走过去,将盘中茶盏放在李慕言面前,将另一个放在穆青面前,而后就低眉顺眼的占到了角落里,把自己和墙壁都要融为一体了。 穆青心中好笑,不过在他把眼神转向李慕言的时候,眉头,却猛地皱起来。 李慕言正从一个瓷瓶中导出了一颗丸子,丸子不大,但是却泛着在穆青看来十分危险的赤红色。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往前细数,不仅仅是大周朝的皇帝,前朝的皇帝也有不少人有着服用丹药的习惯。那些自称为方外之人的道士所进贡而来的药丸有的号称长生,有的号称健体,那些贵人服用后的症状不一而足。 不过穆青却是清楚的,那些丹药,或许用的是名贵的药材,可是提炼的法子和做火药炮仗没什么区别,吃了就像是吃毒药,或许会觉得精神焕发,但那只不过是一时的,耗费透支精血之举罢了。 李慕言此刻手中的分明就是一颗丹药,穆青瞧着,微微皱起眉头,但是却没有出声阻拦,而是看着李慕言慢悠悠的把那颗丹药放进嘴里,就着茶水咽下。 黄会眼中有着担忧,可是他也是安静的站着,不发一言。 李慕言撂了茶盏,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也不看后在一旁的绘春,只是笑着望着穆青道:“爱卿可曾定下过人家?” 穆青眨眨眼,脸上露出了一丝丝窘迫,就像是普通的少男少女在被问到婚姻大事的时候都会露出的羞涩一般,穆青显得很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大方的说道:“回皇上,微臣命不大好,家中没有长辈帮着操持这些事情,也就没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而且我大多时候在读书或者准备考试,倒也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去想这些。” 李慕言脸上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了些,显然是那枚丹药有了效果,这让这位皇帝陛下的表情也鲜活了不少:“如今你也官拜从四品,年龄也到了,不若考虑一下娶亲的事情才是。” 穆青心里有些别扭,就好像自己现在就是那年根儿底下回了家的小辈,被人催着问有没有女朋友,什么时候带回家,要不要结婚啊。 只不过李慕言的方式更为简单粗暴,直接跳过了前两步,直接到了最后一步…… 摸摸鼻子,穆青咳了两声,而后道:“微臣如今不过是初涉官场,根基不稳,而且一切都在慢慢适应,倒也没那么多旁的心思。况且臣想趁着年轻时候多做些事情,成亲……还是等等,不急的。” 李慕言也不多说,他也瞧出了穆青显然对着方面没什么兴趣,便也笑笑把这页掀了过去:“朕最近都没有出宫去走走,倒也不知道宫外头的春景是何等美丽,爱卿若是无事,便与朕说说也好。” 穆青也就借坡下驴,笑着跟李慕言说起了宫外头的精致,还有自己平时看到的趣事,一时间也是欢声笑颜。 =====================================================================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时候,穆青起身告辞。李慕言也没留他,只是笑着挥挥手,让小令子去送送他,看着穆青的身影拐了个弯儿消失在视线中后,李慕言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散。 他看了眼一直站在一旁的绘春,淡淡道:“你去了何处?” 绘春在这里站了这般久的时候,也知道李慕言怕是恼了她,便也没了平时的从容自在,而是努力让自己缩的小一点儿,表情也小心翼翼的可怜:“奴婢刚刚看书看得入了迷,未能恭迎官家,请官家恕罪。”说着,就要跪下。 “得了。”李慕言两个字一出口,黄会就适时地伸出了拿着拂尘的手,托住了绘春的胳膊,让她止了动作。绘春可怜巴巴的抬着头看着李慕言,只见李慕言却没看她,而是道,“你去挑本书抄,抄好了再来见朕,朕也要瞧瞧你的书法是否有进步。” 绘春心里松了口气,抄书不过是个极轻的惩罚,而且是让她自己挑书,显然李慕言并没有真的要跟她过不去。不过绘春也不是个傻的,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去找个厚点儿的书本,通宵也要抄完,好歹要让官家怜惜一些,以后的事情才好施展的。 抿着嘴唇,绘春行了一礼,道了句万福谢恩后便退了出去。 李慕言一直没看她,而是专注的盯着在桌上摊开的一本折子,只不过到底是不是把上面的内容看进去了,这也只有李慕言自己知道了。 黄会跟在李慕言身边时日久了,对于李慕言心思的揣测也是比旁人精准很多。他伸手把李慕言手旁的茶盏端到一旁,然后把拂尘别在了腰间,走到了李慕言身后,伸出白皙的手轻轻地放在李慕言的额角,轻轻揉捏。 李慕言吐出一口气,微微往后靠,眼睛微眯,声音朦胧:“黄会啊,你说朕当初是不是做了件错事?” 黄会手上动作依旧,声音不似男子的低沉却也不尖利,有着独特的磁性:“官家多虑了,您是天子,不会犯错的。” 李慕言却是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黄会妩媚的脸孔,言语间有些落寞:“朕当初真的应该把烟儿接回来,而不是把她留在了江南。” 黄会没有说话,只是眼睛里有了担忧。 李慕言瞧出了黄会的不安,也不在多提。穆烟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个禁忌,或许是李慕言已经对于那种单纯的感情变得陌生,他总是怀念,却又畏惧那个如同命门弱点一样的女人。 有时候他就在想,现在穆烟已经死了,若是她还活着,自己究竟是会任由她活下去,还是…… “官家,”黄会的一声低唤召回了李慕言的思绪,只听黄会道,“您让我办的事情我已经交代下去,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 李慕言点点头,伸手拍了拍黄会的手臂,黄会把手放下来站到了一旁,李慕言呼出一口气,感觉比刚刚松快了些,便笑道:“左右不过是朕想要得到个答案。” 黄会笑笑,却不答话。 李慕言伸手把面前的折子合起来放到一旁,似乎是无意的问了一句:“这些日子你可去承露殿看过?” 承露殿,素来是新入宫没有封号的待选女子居住的地方,因着上却没有大选,所以那些官家小姐现在都住在那里。黄会听他问起来,便道:“我昨天去过一趟,一切如常。” 李慕言点点头,脑袋里过了几个名字。他对于那些官家小姐并没有什么想法,这次选秀为的也不过是给自己的子嗣侄孙们挑选一些合适的夫人,并没有充盈后宫的打算。对于那些少女的模样长相脾气,李慕言也是不清楚的,对于他而言,安歇貌美如花的女子不过是一个个的象征符号,是家族的代表罢了。 至于被他指婚的两位良人之间的感情,那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选项。 不过现在,李慕言却是多想了一步。他看着黄会,道:“你可注意到刘世仁家的女儿?” 黄会想了想,便知道李慕言问的是这次被送进宫中参选的刘世仁的孙女,便道:“见了,是个性格素淡的女子,看上去没有辜负刘大人的教导,十分知书达理,手不释卷,而且与其他众人相处的也十分不错。” “容貌呢?” 黄会对与李慕言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道:“姿容秀丽。” 李慕言点点头,略略思量了一番,却是道:“黄会,你说若是朕把她许给穆青,可好?” 这是要指婚? 黄会略略惊讶,不过思量起来就知道了李慕言的意思,刘梦茹是刘世仁的孙女,而穆青现在是刘世仁的弟子,这其中倒也算是带着亲故,亲上加亲的喜事。而且刘世仁素来是不沾染太多政务,这位老大人那种学究的做派让人和皇帝都能放心,穆青如今的官职,还有皇帝的心思上来看,怕是也要将这文职一做到底得了。 这门亲事,从哪里看都显得十分合适。 只不过黄会却还是想起来刚刚穆青的话,许是穆青对了他的眼缘,黄会多说了一句:“这门亲事自然是极好的,他们看上也是良配,郎才女貌的很,”声音顿了顿,“不过我刚刚听穆大人的意思,似乎是想要先立业后成家。” 李慕言很随意的摆摆手:“无妨,这次便让刘家姑娘不过选便是,打发回家,过几年,穆青改了主意再嫁不迟。” 这话听得黄会咂舌不已,果然是自己家的孩子自己个儿疼,这般简单的就让刘家姑娘回了家,等过几年,刘家姑娘都要二十岁了,到时候若是官家改了主意,穆青倒是无妨,可怕是要苦了刘家姑娘的。 不过黄会也没那个心思去悲悯别人,只管在心里记下。 却不想,李慕言又幽幽的接了一句:“你记着,若是日后这亲事得成,朕会封刘家姑娘郡主之位,许她十里红妆,风光出嫁,”李慕言的眼睛看着门外的夕阳,微微眯起眼睛,“只不过朕不希望穆青和她有孩儿,你可记得了?” 黄会低了低头,应了声是,神色冷淡,声音恭谨。 ========================================================================== 穆青回到那处花园时,却不见魏隽的身影。 心里想着,莫不是时间太久魏隽便先回去了?一时出神,居然没发觉有人到了自己背后,然后就觉得脑袋一疼,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穆青捂着头转过身子,直直的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人。 锦衣玉带,丰神俊伟,翡翠玉扇被他拿在手中,俊朗无双。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李兄?”穆青眼中有着疑惑,似乎对于李谦宇突然来到这里有些意外。 李谦宇则是神色平淡的看着他,发觉穆青依然在往一旁的石凳那里看,微微皱眉,直接伸手用玉扇听在穆青的下巴上把他的脸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才说道:“若是你在寻魏隽,本王已经让他回府,不用等你了。” 穆青闻言也不疑有他,毕竟他被李慕言叫走到现在已经有了两个时辰,魏隽不等他也是合情合理。便不再提,只笑着看着李谦宇道:“李兄这个时候怎么还在宫中?” “本王原想看看文扇,不过去的时候她尚且没有回到宫中。”李慕言把翡翠玉扇放进了袖中,那张如同冰雪般的脸上带出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穆青知道这是因为文扇公主,算起来,李谦宇兄弟姐妹并不算少,不过与他交好的似乎也只有文扇公主一人罢了。即使冷情如同李谦宇,恐怕也会对文扇公主另眼相待,这次入宫怕也是因为为文扇公主选婿的事情。 只不过,恐怕李谦宇并不是在决定人选,而是要来说服自己的妹妹的。穆青今天看的出来,魏隽是被看中的,凭着袁妃和闵贵嫔的关系来看,恐怕魏隽其实是被袁妃看中的,而袁妃身后之人,就是李谦宇。 用一门亲事拉拢魏家,倒也是个好买卖的。 穆青心中转着心思,不过脸上却是淡淡的,依然笑意浅浅:“既然如此,我倒是得了个好处,便一起回去可好。” 李谦宇看着他,点点头,率先迈了步子。 穆青跟在他身后,微微偏头看着李谦宇的侧脸。不知道何时开始,穆青已经长得与李谦宇一般高,根据年龄推算,或许不等几年,穆青就可以比这个人高了。 犹记得初见时,那个山顶的凉亭中,自己才到他腰的位置,一晃数年过去,自己已经早不是当初那个小矮子,长高了,也结实了,养尊处优的生活让穆青看上去白皙俊俏,幸而时常被李谦宇监督着练习武功,才不会成了个小白脸。 反观李谦宇,他依然是他,论外貌,或许沉稳了不少,也长开了许多,那张俊美的脸如今倒是越发显得祸国殃民起来,只不过唯一不变的是这个人眼神中的坚定和冷漠。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人,让穆青转不开眼,心动不已。 究竟是为何呢? 就在此时,李谦宇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于穆青一直跟在他身后而不是走在他身边略有不满,微微蹙眉,一把拽过了穆青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穆青几乎下意识的伸手攥住了这人冰冷的指尖,下一刻,就被李谦宇轻轻甩开来。 穆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胆子越来越大,这手拉的越来越顺溜起来,不过在对上李谦宇眼睛的时候,穆青看到,这人眼中冰雪消融,或许有对他不分地点的做出逾矩之事而恼怒,也有着那他没什么办法的无可奈何。 这么一眼,穆青就找到了让自己坚持下去的答案。 穆青喜欢这个人,喜欢他的野心和冷漠,也喜欢他的美丽和残忍,不过相比起来,若是能有一日在他眼中看到情义和温暖,那才是人生中最为得意事呢。 穆青抿唇笑了笑,快走几步跟上了李谦宇,似乎不经意的用广袖遮掩,用自己的手指在那人的手背上蹭了一下。李谦宇脚步一顿,然后就马上恢复了常态,只是却迅速的一把掐在了穆青的手背上,微微用力,穆青质感觉得一阵疼痛,不用看都知道,一定红了,明天恐怕还会紫起来呢。 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扭曲,这么一番折腾,让穆青出宫的这一路上都规矩起来。 不是我方不努力,实在是美人太凶猛,还需要时间准备啊。 ======================================================================== 出了宫门,穆青并没有看到等候的马车或者软轿,他看了李谦宇一眼,只见庄王爷已经没了刚刚的怒气,而是神色平淡的道:“本王听闻斜长巷开了家胡人酒肆。” 话音未落,就见穆青已经喜笑颜开,连连点头:“那倒是好,李兄来,我们同去同去。” 虽然发出邀请的是自己,不过李谦宇见穆青这般积极,还是挑了挑眉尖:“瞧着你倒是好起了杯中物?” 穆青听他这般说自然是不会认下来的,只管笑道:“倒也不是,只是我到现在都不曾见过胡人的,倒也是好奇得紧。”声音顿了顿,穆青一边走一边问道,“听闻胡人都是金发碧眼,可是真的?” 李谦宇瞟了穆清一眼,那意思似乎是看一个无知的乡巴佬,让穆青颇为郁闷,虽然他上辈子见过不少外国人,但是大周远道而来的胡人倒真的是没见过的。 只听李谦宇道:“胡人也是不同的,他们来的地方各不相同,远近不等,还有的乘船渡海而来,长相也是千奇百怪的很,只不过被统称为胡人罢了。” 穆青点点头,心里却是清楚的明白,这或许就是千百年来形成的已经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国的想法,上至君王,下至百姓,对于自己的中心地位都十分肯定,至于那些与我不同族的外国人,连名字都懒得起,统称为胡人就罢了。 这种想法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有位伟人教导过,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太过自视甚高也不甚好。 只不过这些话穆青来说着实不合适,便也只是想了想,有些东西还是需要潜移默化的。 斜长巷是个小有名气的巷子,多年前,这里曾经住着一大户,这斜长巷原本只是那大户花园中的一条小径,小径修建的随意,便不是正南正北的朝向,而是斜斜的,为的与景致融为一体。只是后来,那大户家中出了事情,子嗣分家,将整个大屋一分为二,而分界线就是这个小径。小径两边垒起了高墙,渐渐地,大户子嗣没落,这里也住进了平民百姓氏族商贾,当初那大户人家的荣光不在,但是这个巷子却留了下来。 因着他是斜着的,便被人称为斜长巷,久而久之也就保留了下来。 不过她有名气却不是因为他的曾经光辉,而是因为斜长巷靠近了那些来到大周领略大周繁华的外族人的聚集区,这条斜长巷的两边也就多出了不少外国人开的店铺。因为充满了异域风情,倒也能吸引到不少人来,这斜长巷便有名声。 从宫门出去,走了不多时,就能看到斜长巷的入口了。 因着现在已经是夕阳西斜,将近夜晚,这斜长巷也变得热闹起来。商家们把灯笼挂在了门口,只不过他们的灯笼不是寻常的红色灯笼,而是各式各样的款式。胡人性格奔放豪爽,用起颜色来也是大胆至极,除了明黄色被命令禁止不需用以外,其他的他们什么都干网灯笼上头涂。 穆青不知道达州百姓是否能接受,反正在他看来,那些五颜六色的灯笼被挂起来的时候倒像是抽象写意派的,瞧着还真有些艺术感。 李谦宇却没有那个精神头去欣赏灯笼,他索性的走在斜长巷中,微微拉高了衣领,遮挡住了下巴。只是简单的动作,却能很有效的掩饰李谦宇的脸。 穆青倒没有那么多忌讳,一路上走走看看,路过每个摊子都要好奇的驻足观看,然后,穆青就把他的荷包花光了,买了不少小玩意儿。知道他摸着荷包发觉没银子了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瞧着手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穆青哭丧着脸看着李谦宇,可怜巴巴的。 李谦宇看都不看他:“本王不是头一次请你吃酒,你以后可是要加倍还给本王的。” 穆青闻言,便笑了起来:“那是自然,在下把王爷以后吃酒的费用都包了也是乐意的。” 李谦宇看着他,无法从穆青的表情里看出来他是认真地还是之时一时笑语。 就在这时候,远远的能看到一间酒肆。李谦宇抬了抬下巴:“便是此处了。” 穆青抬眼看去,便看到一个并不算大的店面,门口上挂着一个牌匾,上头一排是拐着弯儿圈圈套圈圈的穆青不认识的字体,下面则是用及其规矩方正的汉字写着“酒肆”,端端正正。 “看来这酒肆老板倒是爽快人,连名字都懒得起。”穆青瞧着笑起来。 李谦宇则是一言不发,带着穆青走了进去。 刚进门,穆青就发觉了里头气氛很是火热。大周的民风开放,胡人更甚,这间酒肆也不例外,中间的高台上有着穿着异域轻纱短缎翩翩起舞的胡女,她所跳的舞是当下最流行的胡旋舞,此舞要求舞者有着极高的旋转能力,传闻善于这个舞蹈的人可以在巴掌大的地方连续旋转,翩翩起舞。 不过穆青最关注的并不是那个穿的十分节省布料的蒙面胡女,而是斜斜的站在不远处,倚靠着柱子的男人。 让穆青一不开眼睛的原因很简单,这个男人有一头耀眼的金发,和一双美丽的如同翡翠玉石的好看眼睛。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李谦宇没有发觉穆青的异样,他步子平稳的穿过了人群,寻了个空位坐下。穆青忙跟在他身后走过去,坐到了李谦宇对面,然后笑着抬起头打量着酒肆里头的装潢。 比起外面的杂乱,里面的布置倒是显得规整不少。虽然不是像是普通的酒楼那般规矩,但是敲上去也有这一番情趣。这位酒肆的老板看上去是个有钱又有兴致的,在酒肆两侧的墙上放了不少装饰品。穆青伸手去摸了摸,很惊讶的发现那个居然是玉石的,入手冰冷而细腻。 微微用力,纹丝不动,显然这个玉石已经被牢牢地镶嵌在了墙上,动不得分毫。这让穆青笑起来,真是个有心思的。 穆青赞道:“这里头倒是别有洞天,装饰用心的很。” 李谦宇随意的抬头看了看,点点头:“这些玉石寻常不得见。” 穆青没有就此讨论太多,他对于玉器没有什么研究,左右他也不好这个,便伸伸手,坝站在人群中穿梭的侍者叫了过来。侍者手里拿着几个水牌,穆青取过来瞧了瞧,而后看着李谦宇道:“李兄你想喝什么?” “随你。”李谦宇拿出了他的扇子摇了摇,显然这里的热闹气氛让庄王爷有些热。 穆青也不矫情,直接拿出了最上面的一个,递给了侍者。 葡萄酒,感觉来了胡家酒肆就必须要喝这个一般。 穆青笑眯眯的托着下巴等着上酒,不过眼睛却是一直盯着李谦宇不肯转开。李谦宇微微蹙眉瞧着他:“你在看什么?” 穆青耸耸肩,没了以前被这人抓包后就张皇无措的小心翼翼,反倒是自在的很。他用竹签子戳了戳油灯的灯芯,让它亮一些,而后道:“我只是在想,李兄今日这般有兴致要请我喝酒,是不是出了什么喜事?” 李谦宇闻言,神色平淡了几分,只是他微微低敛眉眼的表情让穆青暗自撇撇嘴,他知道这个人做出这番表情的时候就是在思量着如何拿话搪塞他了。 果不其然,李谦宇马上就说道:“不过是一杯酒,本就没什么。”声音顿了顿,李谦宇看向穆青,“你可见到了文扇?” 这话题转的真硬。穆青脸上有些不开心,这种小情绪他没有遮掩,可是对于李谦宇要扭转话题的意思也没有反抗,而是慢悠悠的顺着说道:“不曾,公主乃是千金之躯,那里是我这种小小臣子可以看得。” 李谦宇的眉间又皱起来,这人说起话来倒是带着怨气,听着怪得很。已经习惯了被穆青哄着的李谦宇丝毫没有处理这种小情绪的经验,他一直以来都是那个主动地,只有他去惹恼穆青的份儿,无论如何,穆青都会摆低姿态来顺从迁就,这已经成了个习惯。 可是如今,就在此时,李谦宇突然意识到一旦这个男人不愿意顺着自己,他似乎就开始对他们的关系毫无办法了。 李谦宇沉默下来,没有说话,穆青在这一片静默中发觉了自己似乎说了些让他不高兴的话。这时候侍者端了酒壶来,还有两个酒盅,均是金属制成,煞是好看。 穆青叹了口气,没有去拿,而是在心里笑话自己真的是生闲气,果然是越亲近管的越宽,这可是要不得的。笑着抬头,穆青准备像是以往一样,哄着李谦宇说些话,然后他们的关系就可以恢复到以前一样,平静而亲近。 可是这一次似乎与以前都不大相同,只见李谦宇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用布帕包裹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在它和桌面磕碰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声响,穆青听着,只觉得怕这个东西有些分量,不是金属的就是石头的。 不过也不等他开口去问,李谦宇就直接打开了布包。 穆青看这里头的东西,微微瞪大眼睛。 那是两个酒杯,类似于以前的那种青铜样式,只不过这材质绝对不是青铜器,两个墨绿色的酒杯安安静静的站立在桌上,在油灯下有着美丽而神秘的色彩。 穆青拿起了其中一个,感叹的摸这上面繁杂的纹路,然后把它举起来,对着外头的月光,瞬间,月光就从薄薄的酒杯壁通透进来,整个酒杯似乎在这个时候盛满了月光一般美丽,闪耀,漂亮的如同天降之物。 微微冰冷的触感被穆青握在手中,他依然保持着感叹的表情将酒杯放在了桌上,看向了李谦宇:“李兄,这个杯子好看得很。” 李谦宇先是没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穆青的眼睛,在穆青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的时候他才慢悠悠的开口:“此乃月光杯,是西域进贡之物,是专门拿来盛放葡萄酒的容器。” 穆青脸上赞叹之色更甚,月光杯,这个名字美丽又带着神秘感,而实物显然也当得起这个名称。 好杯子来了自然是要用的,穆青拿起了酒壶,将其中的葡萄酒倒满了两个酒杯,在红色的酒液盛满了酒杯时,穆青把它拿起来,对着月光微微晃了晃。 酒液流动,如同聚攒了星光。 穆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猎心喜,自然也就心情舒畅很多。见李谦宇也拿起了杯子,穆青把手伸了过去:“李兄,今天能与你出来喝酒,我很欢喜。” 李谦宇并不懂得这个人的欢喜从何而来,不过是喝杯酒,以前又不是没喝过。可是他没有问出来,只是沉默的也伸出了手。 两个酒杯微微磕碰,酒液摇晃,芳香醉人。 ============================================================================= 现在的酒普遍度数不高,而葡萄酒因为是果酒,度数更是低得很,说是酒液,倒不如说是酒精饮料更为合适。 但是即使如此,穆青依然喝得很开心,一杯接一杯不亦乐乎。 李谦宇却是只是饮了两杯就撂下了,他的眼睛转向了那个在高台上依然在舞蹈的胡女,神情平静而专注。 穆青见他在看那里,心里有些别扭,便直接伸出手拽了拽李谦宇的袖子,李谦宇回头看他,就看到脸颊微红的穆青的那张脸已经凑了过来,问他道:“李兄,你看什么呢?”一脸的明知故问,探头往他身后看,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哦,你在看那个女子?没想到李兄你喜欢那种西域长相呢。” 李谦宇听他这话便知道穆青又开始犯病了,原谅李谦宇王爷,作为一个把大半时间都用来筹谋大事的皇家子弟,他在某些方面自然是要知识贫乏一些,对于穆青时不时冒出来没头没尾的话,李谦宇一律把它归结为穆青的情绪奔放。 换句话说,就是有毛病。 但是大度的李王爷很明白想要留住一个人,就要去选择性的看待他的优点和缺点,李谦宇理智的包容了穆青的犯病,平静地说道:“本王不喜欢胡女。” 穆青歪歪头:“那你看她做甚?” 李谦宇表情依然平静严肃:“本王在算,她有多久会转到头晕。” “……”穆青看着他,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又灌了一口酒,可算是把自己的嘴巴堵住,省的说出一些让李谦宇不喜欢的话,穆青笑眯眯的拿起酒壶的时候,才发觉他已经把一壶酒都喝光了。 摸了摸脸颊,穆青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喝酒上脸的毛病真的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好了。 正想着,穆青撂了酒杯,瞧了一眼,嘟囔:“不知这个是什么材质做的,真是好看。” “这是用波斯所出产的墨玉雕刻而成,其薄如纸,倒入酒液以后如同月光浮动。” 穆青眨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不是李谦宇说的。 他回过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束腰长袍的男人走了过来。穆青眯起眼睛,看着那人的金发碧眼,这才记起来这就是自己在进了这个酒肆的时候看到的老板。 男人笑着走近,在他们面前站定。身上穿着的是银绿色的长袍,腰间用宽带紧紧束缚,勒出了纤细的腰肢,长衫并没有盖住脚面,露出了绣着华丽花纹的鞋履,而男人最显眼的还是那金色及肩的发丝,五官深邃,瞳孔碧绿如同初春的新芽。 只见男人伸出手轻轻地附在自己的心口上,微微弯腰:“王爷,大人,两位贵客临门,还望原谅小人照顾不周。” 穆青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李谦宇。李谦宇则是打量了男人一番,而后才道:“掌柜客气,我们不过是来吃酒。” 男人则是笑起来,也不多说,只管笑道:“希望小人酿造的葡萄酒让两位客人满意。” 穆青此刻才笑着摇摇空空的酒壶:“自然是满意的,掌柜的手艺真好。” 男人听他夸赞,便朝穆青点点头。这人笑起来并不开怀,但是却会弯起眉眼,看上去亲和的很。 穆青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已经要谢幕的舞女,只觉得其实不要舞女也可以,这位掌柜的只要站在店门口笑一笑,保证财源广进的。 李谦宇倒是不知道穆青的心思,他伸了伸手,指着一个座位:“坐吧。” 男人从善如流的坐下,这让穆青看出了些门道。 看来,李谦宇是知道这个胡人的。 这么好看的胡人……穆青眯了眯眼睛,不自觉得坐进了李谦宇身边,神色严肃。 章节目录 第193章 胡人老板似乎没有看出穆青对他的疏远,带着生意人固有的温和笑意缓缓落座,而后伸手拿过了一旁侍者拿过来的新的酒壶,抬起手,微微下倾,将血红的酒液斟满了两个月光杯。 胡人与大周人不同的不仅仅是长相和发色,他们的穿着也与大周人大相径庭。相比较于其他朝代,大周对于外族人其实是保持着宽松态度的,除了一直与大周关系紧张的辽人和倭人,其他地方的人来到了大周的土地基本还是会受到一些基本的尊重和善待的。 无论哪个时代,国家最容易交恶的永远是邻国,而那些地理位置相隔甚远的国家却总是可以保持着良好的友谊,远交近攻便是如此了。 这位胡人老板并没有穿着像是大周人喜欢的广袖长袍,而是一身紧身的衣衫,不仅仅腰部束缚的很紧,连手臂也是紧身的,没有在袖口留出丝毫空隙。 穆青看着他的手,似乎西域人的手指天生就要比旁的人要长一些,加上皮肤白皙,更是好看。男人左手食指戴了一枚银色镂空指环,右手则是在食指和无名指上都套了指环,上面是看上去就很昂贵的宝石,很是美丽显眼。 这种戴法显然与大周人的理念相悖,穆青却瞧着觉得挺好看。或许是真的要看脸的,长得好看的人不管怎么收拾自己都会好看。 胡人老板似乎感觉到了穆青的目光,他笑着看了穆青一眼,朝他点点头,而后道:“这位大人,在下伽摩罗,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叫我穆青即可。”穆青对于这个名叫伽摩罗的美人老板并没有太多的恶意,只要李谦宇还在他身边,穆青就觉得无所畏惧,只见穆青笑着道,“掌柜的名字倒像是个佛教偈语,莫非掌柜信佛?” 伽摩罗笑意淡了淡,轻轻一叹,似乎自言自语一般:“不过是蜉蝣一般的人,哪里谈得上信仰。” 穆青眨眨眼睛,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是却是把这句话暗暗记在了心里。 拿了一杯酒,穆青慢悠悠的饮起来,李谦宇却是在这时候说话了:“本王让你去寻得东西,你可寻到了?” 伽摩罗听了这话,刚刚有些情淡下来的笑意又浓郁起来,他托着下巴,手上的指环在灯光中似乎有着神秘的色彩,这位有着碧绿眼睛的男人笑的勾人心魄:“王爷有命,在下自然听从,只不过我没找到王爷说的那种像是火团划破天空的火流星,但是却找到了别的替代品。”说着,他站了起来,朝着穆青和李谦宇道,“在下去取来,先失陪了。” 李谦宇点点头,任由他离去。 在伽摩罗扶着楼梯上楼之后,穆青才看向了李谦宇,拿着杯子在手上晃荡:“这位伽摩罗,瞧上去不是简单人物。” 李谦宇则也是拿过了另一个杯子,道:“他在这一带有些名声,能寻来许多别人寻不到的稀奇物件,难得的是口风很紧,本王也不过是给了他些钱让他帮我找罢了。” 这句话似乎平铺直叙,但是却把自己和伽摩罗的关系说了个清清楚楚。只不过,李谦宇在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 怎么感觉……自己像是在解释什么?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李谦宇止住了话头,微微皱眉,然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穆青则是不管那么多,李谦宇的话让他觉得安心,这种安心也自然而然的体现在了脸上。穆青笑眯眯的端起了酒杯,也喝掉了其中的葡萄酒,看上去欢喜得很。 既然没了潜在情敌的威胁,穆青的理智就再次回笼,智商也上线了,自然就注意到了刚刚被自己忽略的问题。他看着刚刚伽摩罗走上去的楼梯,问道:“伽摩罗看上去并不像是信奉佛教的。” 佛教,起源于古印度,而印度人的长相总是很有自身特点的,至少伽摩罗那如同欧洲人的雪白皮肤就极其不符合。 李谦宇却是没有想那么多,随意道:“本王不过让他带些东西,至于他来自哪里,本王不在意。” 李谦宇可以不在意,但是穆青却必须放在心上。他眼中若有所思,细细盘算,既然他不是古印度人,那么信奉佛教的理由就少了很多,加上刚刚伽摩罗的那句话,穆青自然而然的就有了个想法。 或许,伽摩罗并不是自愿的去相信什么,他有自己的信仰,只不过不被承认罢了。 坚决的奉行马克思主义并且坚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体系的穆青同学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不是没有信仰,只是他的信仰并不是那些虚无飘渺。 所以穆青也就没有那些对于别人信仰的排斥和歧视,相反,他能从里头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正想着,就听到李谦宇道:“你可记得,天雷震?” 这个名字是穆青许久没有听到的,可是他却依然记忆犹新。原因无它,只是因为那么几个小玩意儿就能造出了震天灭地的声势,着实可怕。 穆青便道:“记得的,李兄问我这个作甚?” 李谦宇拿着翡翠玉扇敲了敲手心,道:“本王曾在被扣留的倭寇船只上见到过,一个筒状的东西,他可以从里面冒出火花,并且击中目标精准无比。” 穆青一愣,这个形容,倒是让人熟悉得很。穆青摊了头过去,问道:“叫什么?” “倭人叫它火流星。” 火流星,顾名思义,便是带着火光如同流星划过天际一般迅速的东西。这个名字听上去直白又美丽,穆青依然笑眯眯的,伸手去拿酒杯,但是却是指尖微抖,不小心碰到了那碧绿色的月光杯。 李谦宇伸手扶稳了杯子,而后看向穆青,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失态。穆青却是笑着一言不发,继续拿过了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拿在手中却是不喝,心思百转。 火流星,这听上去有些奇妙,可是李谦宇所形容的,明明就是手枪! 这个时代并不是穆青知道的时代,换句话说,穆青并不知道大周以外的国家进展到了哪一步。比起辽人,其实穆青更忌惮的是那些在西边大搞文艺复兴工业革命的欧洲人,而他们拿走了中国的火药,并不是去做烟花,而是会做成长枪大炮来轰开中国的大门! 这是个让人想到就心神颤动的事情,穆青不希望它发生,永远不要。 但是如今,穆青发觉似乎世界上的事情都不在他掌控之中了。原著里,并没有谈及李谦宇与西域的关系,这让穆青也下意识的忽略了这些,但现在他必须正视起来。 拥有了火器的国家,绝对不容小觑。 哪怕是一个孩童,只要他拿着手枪,就有可能闹出人命。 心里的震撼让穆青的手指一直没有停下来抖动,他面色如常的撂了酒杯,而后把手缩回到了广袖之中,放在桌下,互相握紧了,脑袋在快速旋转,似乎要思量出一个对策,却觉得什么都想不到。 就在这时,上了楼的伽摩罗走了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紫黑檀木的盒子,上面是银质的镂空花纹和精致的铜锁。 伽摩罗走起路来时都是带着轻盈的感觉,看上去优雅的很,只见他将盒子放在了桌上,伽摩罗坐了下来,他把盒子转了一下,将有着铜锁的一边对着李谦宇,而后笑起来,金色的睫毛看上去似乎有着朦胧闪光:“王爷,这便是我寻到的东西了,你可以悄悄。” 李谦宇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钥匙,穆青瞧着,更确定了李谦宇所言非虚,他怕是真的是要伽摩罗帮他找东西的。只见李谦宇迅速的打开了那把铜锁,却没有直接掀开盖子,而是用翡翠玉扇轻轻一挑。 盒子被打开,穆青眯起眼睛看过去,就看到红色的绸缎包裹着一个细长条的物体。 李谦宇挑挑眉,伸手拿过来,拨开了红绸,就看到了一个铜质的管子,后面有一个突起,但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伽摩罗,有些不解。 伽摩罗笑着道:“王爷所说的火流星,其实就是火器,”这两个字一出来,穆青就皱起了眉头,却一言不发,便听伽摩罗接着道,“这东西威力不小,但是却也是极为难得,做出来的一百个里基本能用的没多少,里面的火药,多了少了都会导致这个火流星自己爆炸。” 李谦宇眉头皱起来,穆青则是当机立断直接把那个铜管拿过来扔回到了盒子里。 伽摩罗对于这两个人的反应并不陌生,只见他依然是笑意谦谦:“便是因为如此,那个制造出了它的人始终无法发财,她能活到现在而不是被这个玩意儿炸死,也是难得。” 李谦宇皱起眉头,在他看来,这次寻找是失败的。 一个不能用的铜管,能如何呢? 穆青却没有放弃希望,他从伽摩罗的话里听出了与众不同。只见穆青重新拿起了那个铜管,左右摆弄了一番,然后用手指尖摸了摸底部。 不出他所料,他摸到了一串纹路,那是他不懂得的文字。 “不知是何人如此聪慧,制造出了这火流星?”穆青笑着看着伽摩罗,声音温和,“若是我想见见他,可好?” 章节目录 第194章 伽摩罗显然没有想到穆青会有此一问,事实上,他帮李谦宇寻了这个物件儿之前,就知道可能这桩生意要黄。 在斜长巷开店多年,伽摩罗早就总结出来了自己的一套为商之道,这间酒肆不过是他的众多店铺中的一个产业罢了,为的就是能够避人耳目招揽生意。对于大周,伽摩罗仰慕他的伟大和富有,却又不喜欢大周人的小心翼翼和顽固不化。 但始终就是寄人篱下,哪怕伽摩罗这般有手腕的男子,都不得不去隐藏一些东西来让自己过活。 这个火流星是李谦宇要的,伽摩罗希望通过这桩买卖来结交李谦宇这个权贵,可是火流星终究是个没有研制完全的,虽然有了个形状,却没有任何价值,伽摩罗不大相信会有人把这么个半成品买回去。但是在听到穆青的问话时,伽摩罗还是有了一些希望。 他听出了穆青语气中的好奇和期待,这让嗅觉灵敏的伽摩罗闻到了商机。 只见他笑了起来,碧绿色的眼睛看向了穆青,那张白皙如玉一般的脸上带出了一丝丝精明:“那些匠人很是难寻,而且远在重洋之外,恐怕难得很。” 穆青却是伸手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没有看向微微蹙眉的李谦宇而是笑着望着伽摩罗的漂亮面孔:“说起来,我也算是经过商的人,对于抬价的各种方式也知道一二。掌柜的……” “大人叫我伽摩罗就好。”伽摩罗笑得更加欢喜。 穆青从善如流:“伽摩罗,不用拿那些寻常手段来试探我,”穆青晃了晃手上的铜管,“这个东西并不成熟,而且有很大的危险,相信你是卖不出去的。倒是不若从了我的心意,为我寻来那些工匠。只要你有那个本事,价钱好商量。” 伽摩罗看了看穆青,又看了看一直没有言语的李谦宇,便知道恐怕穆青真的可以左右李谦宇的决定。既然这个不知官职的穆大人可以有这个本事,伽摩罗自然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只听他道:“只要你付出同等的代价,我自然可以帮你买到一切。” 这句话说得平静淡然,可是却是实实在在的霸道。 穆青没有在意伽摩罗隐约的失礼,他笑着把铜管放回到了木盒中,而后伸手想要合上盖子。但是他的手腕却被伽摩罗牢牢握紧,止住了他的动作。 穆青有些意外的瞧着那只手,上面漂亮的镶嵌着宝石的指环甚为耀眼。李谦宇则是加深了眉间的褶皱,眼睛直接看向了伽摩罗,面色不善。 伽摩罗倒是沉得住气,他托着尖尖的下巴,或许是有了大生意有些兴奋,原本十分流畅的语言也多多少少有了一丝丝的尾音,带出了些异域风情:“穆大人莫急,你我还没商议好价钱。” 穆青点点头,微微挣了挣,伽摩罗笑眯眯的松了手。穆青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而后道:“你开个价钱。” 伽摩罗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笑眯眯的看着穆青。 “一万两?”穆青皱起了眉头,在这个二十枚铜板就能让一家人活上数天的年代里,一万两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这让穆青觉得面前这位就像是西边来的吸血鬼一样,魅惑又狠毒。 不过伽摩罗却是摇摇头,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指,道:“一百两,概不赊账。” 穆青一愣,这价钱着实便宜。毕竟这火流星寻来就已经实属不易,现在伽摩罗又要从大洋彼岸带来那些匠人,中间的周折自然是不必多说,恐怕要消耗的银钱就要上千两纹银,只收取他一百两,伽摩罗自己定然是要往里头搭钱的。 无功不受禄,穆青一脸的疑惑不解。 伽摩罗却是笑意如旧,单手托腮,手腕雪白:“我只是想要交了两位朋友,在我的故乡,金钱是最重要的,但是在这里友谊显然比金钱要重要得多。” 穆青笑起来,看向李谦宇,而李谦宇也看向他。 两个人目光交汇的时候,显然都看出了彼此的意思。 这个胡人说起谎话来,倒是真诚的很。 不过穆青显然并不希望因为一些钱而欠了他的人情。手指尖在桌上敲了敲,有了主意,穆青笑着道:“伽摩罗,若是我猜想不错,那些匠人的家乡与你的故土相距不远。” 伽摩罗点点头,没有隐瞒。 “若是可以的话,可否将那些匠人的家人也一并接来?我可以负责将他们安排妥当,”说着,穆青笑道,“你的家人要是一起来那是最好了。” 伽摩罗的表情一顿,而后有了一些错综复杂的神色出现在那张五官深邃的面孔上。 若只是匠人,伽摩罗到还有些门路,但是现在要把他们的家人一道弄来,这中间的话费可就要翻着倍往上涨了,纵然现在水路发达了一些,却也不能保证一路上毫无损失,若是想要保证安全,那就是能用最好的船只,顶级的舵手,这其中付出的就是更多的真金白银。 商人属性根深蒂固的伽摩罗现在甚至想要跟穆青商量商量,要不咱们就一万两,这个价钱很合适啊。 不过穆青显然没有说完他想要说的,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边倒一边说道:“你替我向他们许诺,若是他们来了,我可以给他们官职,给他们宅邸,并且让他们享受大周的富贵荣华成为人上人,并且,”穆青语气一顿,手也微微抬起,把酒壶放回到了原处,拿起了月光杯,一杯放在了伽摩罗面前,一个拿在手里,朝伽摩罗举了举,灯光下的穆青笑的很是让人如沐春风,“我承诺,让他们拥有自己的信仰,这个承诺永远有效,我对他永远负责。” 信仰。 这个对于西方人充满了诱惑力的词汇在穆青说出来的瞬间,就让伽摩罗失手碰倒了面前的酒杯。 血红色的酒液倾倒出来,污了伽摩罗的袍角,可是伽摩罗恍如未觉。 穆青笑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奏效了,这是个让人心生欢喜的消息。 不过马上,伽摩罗就神色如常。他慢慢的拿出了一张手帕,擦了擦自己沾上了葡萄酒的袍子,而后看向穆青,努力微笑,却因为没有成行而显得有些别扭:“穆大人,这些事情恐怕你不能做主。” 穆青闻言耸耸肩:“是啊,我不能,”不过他看了看李谦宇,“可是他能。” 李谦宇并不知道穆青在说什么,作为传统的大周人,他并不懂得刚刚穆青说的那些话的含义,但是下意识的,李谦宇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这位王爷的首肯让伽摩罗看到了希望,事实上,如果他现在理智尚存,就能想清楚,无论是李谦宇还是穆青,他们都不是掌权者,无法对这些事情做出承诺。可是伽摩罗已经等了足够久,他不想再等,什么都可以,只要让他重新能够在别人面前说出自己的主就可以了。 穆青看懂了伽摩罗的激动,他笑着,如同一个最善良的人: “神爱世人,哈利路亚。” ========================================================================== 一百两,会换来所有精通火流星的匠人以及他们的亲属,伽摩罗还承诺会焚毁所有关于火流星的记录。 而需要穆青付出的,则是一份尊重,这份尊重会在未来的某天为他带来更多的利益。 事情谈妥,李谦宇和穆青没有再在胡人酒肆多耽搁什么,先后离开了酒肆。穆青走出门的时候,回了回头,看到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斜斜的靠在门框上,纤长的大腿交叠,见穆青看过来,扬起了个很有魅力的微笑,朝他摆了摆手。 穆青点点头,以示礼貌,而后才转了头,立马就看到了李谦宇淡淡的瞧着他的眼神。 “李兄,我只是跟他打个招呼。”穆青连忙举起手,以示清白。 李谦宇没有那个闲工夫看他耍宝,直接道:“你可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 穆青无辜的摇摇头,那双眼睛就像他小时候一样,澄澈无比。 但是早就看习惯了穆青这幅嘴脸的李谦宇没有上当,而是直接拿出翡翠玉扇敲在了他的脑袋上:“宗教,你许诺了伽摩罗让他带来一个宗教,而那个宗教本王一无所知。” 穆青忙伸手去挡,可还是被毫不留情的瞧在了脑门儿上。哭丧着脸,穆青捂着痛处,嘟囔道:“不会有问题的,伽摩罗不是说了,他只需要一份信仰就够了,并不需要教堂。” “什么是教堂。”李谦宇皱眉。 穆青想了想,伸手比划了一个尖顶子:“五颜六色的……寺庙,或者说道观。” 李谦宇没有追问,而是接着问道:“可他并没有说,不会发展信徒。” 对于佛教的大肆招收信徒,李谦宇是不满的,对他而言,佛教早晚是个隐患,现在穆青有自作主张带来了个外来教派,自然会让李谦宇不满。 不过对此,穆青倒是没有多少担忧。他又揉了揉额头,确定不怎么疼了以后才放下手,笑着道:“伽摩罗信奉的教派,不会在大周盛行。” 李谦宇瞥了他一眼:“你如何知道?” 穆青眯起眼睛,看着已经可以看到大门的庄王府,神色轻松。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夜色深沉,兰若扶着剑守候在书房门口,神色严肃。 远远的能看到李谦宇和穆青走过来,兰若微微低下了头,在李谦宇走近时低声道:“王爷。” 李谦宇点点头,声音如水冷清:“今日可有人来过?” “宋大人曾递了帖子。” “宋千仪?”李谦宇挑挑眉尖,有些意外。 兰若没有避讳穆青的意思,而李谦宇也没有让穆青回避,但是穆青还是很识相的先行进入了书房,没有去听他们说话。虽然他打定了主意要和李谦宇迅速拉近关系,可是知道的太多终究是不好的。 进了房门,里面一片漆黑。穆青拿出了火折子,拔开,鼓起腮帮子吹了吹,然后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等蜡烛的昏黄灯光照亮了屋子后,穆青才慢悠悠的走到了墙边,伸手去点燃上头的琉璃灯。 琉璃灯罩里是摇曳的烛火,看上去甚是美丽。 穆青把火折子放回到了原处,自己则是坐到了桌边,伸手去摸了摸桌上的茶壶,感觉到尚有余温,才淡笑着将倒扣的茶杯翻转过来,提起茶壶斟出了两杯茶汤。 就在他撂下茶壶之时,李谦宇进了门,回身合了房门,而后便走到了书桌后坐下。 穆青看了他一眼,李谦宇神色平静,看上去并无异色,显然刚刚兰若所报之事并不棘手,如此一来穆青也有了心情和他打趣:“李兄,这琉璃灯倒是好看得很,莫非也是那伽摩罗寻来的?” 李谦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道:“你若是喜欢,拿去了便是。” 穆青却是摇摇头:“安奴素来不喜欢这些稀罕玩意儿,偶尔看看还行,若是时常摆放着,恐怕他会觉得别扭的。”说着,穆青有些无奈,安奴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的很,为人谨慎惯了,或许是鬼怪故事看的多了,他总是怕极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宝法器。这琉璃的东西想来他也是不喜欢的。 李谦宇也不多说什么,低敛了眉眼,遮掩住了一闪而过的寒光。 穆青恍如未决,笑着把一杯茶递到了李谦宇面前撂下,而后拿起了自己的抿了一口,觉得酒气去了一些,才道:“李兄,伽摩罗信仰的那个教派我略有耳闻,其中的为人处事与儒道有很大不同,不是大周人所喜欢的,不会成什么气候的。” “神爱世人,是你对他说的,”李谦宇并没有轻易的被说服,他神色平淡,“这不合规矩。” 世人,那就所有人,没有阶级没有区分,在李谦宇的脑袋里,这就是叛逆。 穆青却觉得没有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傻到去触及李谦宇的逆鳞,而是笑道:“正因为如此,团不会成什么气候,”没当李谦宇问,穆青就说道,“我带来的工匠,回叙给他们高官厚禄,给他们深宅大院,让他们的生活接触到的只会有官员和权贵。” 平头百姓,或许会相信那些虚无缥缈,而用那些虚无飘渺来糊弄人心揭竿起义的比比皆是。但是达官显贵,相信的永远不会是上帝,他们相信的只有权力和钱财,或许会在自己做了亏心事的时候寻求心灵慰籍,但是,谁又会傻到去找一个胡人倾诉呢? 胡人来到了大周,直接就得到了比别人更高的阶层地位,他们为了自身荣华也是要努力的维持住的,而不是去跟普通百姓传教布道。若是真的有那样的人,处理了就是,一两个不足为惧。 穆青把茶杯放下:“李兄,比起这个,我想我们更需要尽早的想个法子安置了那些匠人,毕竟火流星的威力李兄比我清楚,早一天成功,我们就多了几分保障。” 说起这件事,李谦宇才算是正了正神色。他拿着翡翠玉扇轻轻的敲击着掌心,细细思量一番后道:“本王在城西有处宅地,远离城区,人迹罕至,是个好去处。” 穆青想了想,却是摇头:“不可。火流星实验起来的动静定然极大,若是安排在京城附近,绝对会惊动圣上,到时候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李谦宇瞧了他一眼:“你说是有了主意,但说无妨。” 穆青笑笑,道:“李兄城西的宅子自然是有用处的,我们可以安置他们的亲人孩童,代为照拂,还能交给他们诗书礼仪,儒家经典,定然要把他们培养成深知礼义廉耻的人,而那些匠人,大可以安排到西地去。” “西地。”李谦宇低声的念叨了一句。 穆青点点头:“对,西地。若是不出意外,再过些阵子陛下定然是要对李兄的西边封地做出圈点,毕竟陛下的身子骨不可耽搁,到时候,自然可以把他们送到西地去,”说着,穆青笑起来,善良无害,“辽人就在那里,实验起来自然是可以震慑他们,还能够避人耳目,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谦宇闻言,点点头,算是肯定了这个法子。 穆青也不多说,就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他要做的是当好幕僚的角色,而不是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谋划,那些是李谦宇要做的,也是他的权力,自己最好不要有半分越线才是。 “有时候,本王都会有个疑惑,”李谦宇站了起来,绕过了桌子,走到了穆青面前,穆青抬头看他的时候,庄王爷突然伸出手捏住了穆青的下巴,然后左右摆弄了一下,“你究竟是为何有那么多主意?” 穆青对这种被人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有些不适应,他别扭的扯出了一抹笑,然后大着胆子攥住了李谦宇的手,把他的手拉开了自己的下巴,眼睛却是直直的盯着李谦宇腰间的玉扇。 看到李谦宇既没有拒绝他,也没有用翡翠玉扇敲他的脑袋,穆青胆子大了不少,便越发的收拢手指,将那人微冷的指尖包裹在掌心,笑容平和淡然:“我只不过读的书要多了一些罢了。” 李谦宇神色平静:“你敷衍本王。” “我可不敢的,”穆青也站了起来,手却没松开,已经与李谦宇可以平视的身高让穆青可以轻易地凑近那人的脸,“我对李兄的忠诚,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自然是要鞠躬尽瘁的。” 李谦宇看着他的脸,突然开了口:“你是忠于本王,还是忠于这张面皮?” 穆青一愣,然后迅速的作出了惊恐的神情,后退两步,伸出手护在胸前:“你难道是化成了李兄来蒙骗我的画皮妖物?!你,你怎么可以如此!到底是为财为色?” 李谦宇眼角一抽,可他没有把穆青一巴掌呼出去,而是上前了一步,用翡翠玉扇顶在穆青的手背上:“都要,如何?” 穆青露出了挣扎的表情,然后似乎是豁出去了一般,闭上眼睛,把身体往前一挺,一脸英勇就义:“你来吧,要钱没有,要人一个,你可轻点儿。” 李谦宇这会儿也算是陪他玩不下去了,迅速的拽住了穆青的手臂,把他退出了门去,然后死死地合了门。 穆青站在门口,一抬头就看到了兰若无语至极的表情。显然刚刚穆青那一番话一个字不拉的进了兰若的耳朵,向来严肃的兰若此番也无法直视穆青了。 不过反观穆青,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器宇轩昂的走出了院门,只是在拐弯后,确定没人看得到的时候穆青才慢下了脚步,伸手拍了拍心口,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都要? 他的李兄可真是胃口大呢。 不过他要要的话,自己也可以勉为其难的给他了,这么看来,自己还真是个好说话的人啊。 心情瞬间好了,陷入了恋爱无脑模式的穆青开开心心的往自己的院子走,嘴里横着不知名的小调。 就像有了全世界。 ========================================================================= 随着秀女们均陆续入宫,太学也恢复了课程。 穆青今儿早早的就去了,在里头点了卯后便走出了太学衙门。这会儿时候尚早,许多人还没来,穆青呆着也是憋闷,便出来溜达溜达,一眼就看到了早早就撑起摊子的茶摊。 这个茶摊穆青倒是有几日没有去了,想想,那里的茶水虽然一般,但是难得的是清静,坐下来看看人来人往,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这般想着,穆青就抬脚走了进去,那掌柜的看到穆青以后脸上立马堆了笑,上前来招呼道:“穆大人,倒是许久不见您了,近来可好?” “掌柜的客气,我这些日子在家闲散着,倒是觉得身上懒得很,今天能恢复了倒是觉得爽利得很呢。”穆青笑着,寻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来。 这会儿真真的是人少得很,偶尔有个轿子,里头也是来供职的官员,自然不会往这边瞧的。 穆青看着这茶肆里头除了自己和掌柜的竟然没了别人,有些意外:“我说掌柜的,当初在你这里帮忙的那个小伙计呢?” “哦,这不是他老家有人得了急症吗,我想着左右我这里的事情也能忙得过来,就赶紧让他先回家去伺候了。”掌柜的一边说,一边笑着用热水冲泡了一壶茶,提过来,还周到的给穆青倒进了茶碗里。 穆青闻言赞道:“掌柜的倒是一幅慈悲心肠,厚道的很。” “您可莫要赞我,这只不过是我看到的事情多了,知道这世上的人啊,各有各难处,咱总归是要做些良善事情才能求个心安呢。” 穆青点点头,伸手拿起茶碗,端过来闻了闻,只觉得清香无比。他看着掌柜的,笑道:“这又是好茶,掌柜的,你总是这么厚待我,以后我若是和到了不好喝的茶水,岂不是难以下咽?你这可是害苦了我了。” 掌柜的知道他是打趣,自然也不会拂了他的意思,笑道:“您若是想喝茶,尽管来找我不就成了?” “那以后恐怕还要多麻烦您了。”穆青笑着点头,端起要喝,就在这时,他扫了眼掌柜的脸。 只见那掌柜的的额头出了一层白毛汗,而现在,不过是春天,清晨尚有些料峭的时候呢。 穆青低头看了一眼那茶碗,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广袖遮挡住了,扬起了手。 章节目录 第196章 穆青放下了袖子,然后缓缓的将已经空了的茶碗放到了桌上。 茶肆掌柜看到空空如也的茶碗,脸上有些惊讶:“大人,这回莫不是渴得很了?” 穆青闻言也就笑笑:“怕是渴了的,倒是可惜了掌柜的一碗好茶,被我如同牛饮,倒是浪费了的。” 掌柜的忙摆摆手:“大人这是折杀小人了,哪里浪费不浪费,大人喝了就是好的。” 穆青笑着点头,敛去了眼中精光。 他没有再喝茶,而是背着手站在茶肆中,看着国子监的门口。现在天色渐渐的亮起来,时候不早,不少学生也已经到了。在那其中,穆青就看到了结伴而来的宋朗和李子轩。 穆青也算是摸清楚了宋朗的家事,这人家中也算是名门大户,纵然比不得那些根基深重的氏族,但是在京城中也是大姓了。而李子轩,皇八子,更是尊贵。 现在争夺皇位的形势还不明朗,不过无论是谁,都不大看得上这位皇八子能荣登大宝的,且不提他母妃不显,单单是前头站着的哥哥们,就轮不到他。 不过终究是天潢贵胄,论身份自然是要比别人尊贵许多的,不少学子看到他们的时候都让了条道路。 在国子监,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无论是天家子嗣还是平头百姓,互相见面都不用行礼,以免让学生学到了那种前倨后恭的谄媚嚣张。对于这条规定,穆青是很赞成的,无论他心中所想如何,到底是不希望这些孩子们过早的接触到那些官场上头的糟粕。 正想着,突然感觉到李子轩的步子顿了顿,穆青忙下意识的往茶肆的墙后一躲,等了一会儿才重新站出去,便看到李子轩和宋朗已经跨进了门去。 “大人可是在瞧着那些未来的文曲星?”掌柜的擦了擦桌子,笑道。 穆青点头,眼睛里有着感慨:“他们到底是年少,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呢。”正说着,突然,穆青的身子打了个晃。他皱起眉头,揉了揉额头,似乎觉得瞬间困顿的很。 掌柜的见状脸上猛地有了个松快的表情,但是马上就上前一把扶住了穆青的手臂,让他在桌旁坐下,背靠着墙壁,不至于滑落下来。 穆青则是努力的睁开眼睛,可是看模样分明是难过得很。 掌柜的瞧着心里也难受,毕竟这位穆大人待他是极其不错的,自己这般算计还下药于他终究是于心有愧。叹了口气,掌柜的走过去,轻轻地伸出手挡在穆青眼前。眼前黑了下来,穆青也没有再挣扎,只是喃喃自语一句:“怪了,怎么这般……困呢……”便歪了歪脑袋,昏睡了过去。 掌柜的把手在穆青面前晃了晃,确定这人确实是昏了,这才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自己这般做未免有些以怨报德,可是终究是心中有苦衷,掌柜的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他左右看了看,确定这个角落没人注意到,这才低声道:“穆大人,小人也是逼不得已,黄公公的话小人没有胆子拒绝,此番……冒犯了。” 穆青税容平静安然,如同稚儿。 掌柜的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还有一个红色的瓷瓶子。他轻轻地用锋利的匕首在穆青的指尖画了个口子,很细很轻,连血都没有冒出来。掌柜的伸手捏了捏穆青的指尖,几滴血珠冒出,被掌柜的接在了红瓶之中。做完这一切,他马上将红瓶用塞子封好放入怀中,然后用另一个瓷瓶中的药膏涂抹在穆青的指尖。 伤口,几乎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就痊愈了,让掌柜的瞪了瞪眼睛,很是惊讶。 把瓶子收起来,掌柜的起身,转身进了茶肆后边的小屋。 就在他离开的时候,原本闭着眼睛的穆青轻轻的睁开了眼睛。他微微皱眉,看着自己已经痊愈却还有些疼痛感觉的手指尖,面露疑惑。 刚刚那碗茶有问题穆青是知道的,这位掌柜的毕竟是惊恐了,脸上带了颜色,穆青察觉出不对来自然不会强迫自己冒险,直接用广袖遮掩着,但是那碗茶其实是倒进了宽大广袖中,被布料吸收。本以为那是碗□□,可是自己装作不省人事之后掌柜的没有试探自己的鼻息,反倒是在自己手上划口子取血,倒是奇怪得很。 恐怕,他也只不过要迷晕了自己,目的也只是那几滴血罢了。 穆青思索着掌柜的刚刚说的那句话。黄公公……这姓黄的公公穆青知道的可是不多,最熟悉的,就是黄会了。 若真的是黄会,那么这件事情也就有了头绪。穆青低敛了眉眼,几乎豁然开朗。他取走自己的血,定然不会是要行什么压胜之术,那未免有些没有道理,最大的可能,就是李谦宇要他的血。 血液,在这个时代的用处有限,穆青能想到的就是滴血认亲。 这未免又有了些奇怪,李慕言的种种做法显然是已经确定了穆青就是他的骨肉,而若不是李慕言那般着相,也不至于让穆青猜到了蛛丝马迹。李慕言的心思穆青也清楚得很,自己哪怕是他的亲生,也注定没有机会得到皇子名分,更是没有资格争夺大宝,李慕言能做的只是私下里给他一些帮助和支援,为他谋划许多罢了。 穆青利用李慕言的这点心思,得到了足够多的利益,他并不贪心。 这种相处方式很简单,而且直接,让李慕言放心,让穆青得利,堪称两全其美。但是如今,李慕言让黄会来要自己的血做什么? 思索不出个头绪,穆青扶着墙站了起身,不轻不重的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惊动了屋内的掌柜的。只见他有些慌乱的走了出来,行走间还碰到了条凳,发出了一个刺耳的声音。穆青看着他,神色平静。 或许直接问这人,就能得到最好的答案。 可是在看到掌柜的脸的时候,穆青却犹豫了起来。这位一直以来笑脸迎人温和无比的茶肆掌柜此刻满目惊恐,额头甚至还有这细细汗迹,显然穆青的提前“苏醒”让他害怕不已,生怕自己做的事情被穆青知道,那是一种淳朴的恐惧。 穆青只看了一眼,心中就有了不忍心。 茶肆掌柜的为人他是知道的,虽然是市井中人,但是却是心善,虽然这次帮着算计了他,可终究是迫不得已,穆青也没有太过于责怪他。若是自己现在质问这人,恐怕真的会吓坏了他。 这一犹豫,穆青脸上就换了神情,变得疑虑而困惑。 他看着茶肆掌柜,伸手轻轻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做出一副还未清醒的模样:“掌柜的,我是不是刚刚睡过去了?”不等掌柜的说话,穆青就自顾自的给出了解释,“定然是昨天读书读得晚了,今儿又起了个大早,这才困乏得很,倒是给掌柜的填了麻烦,真是对不住。” 掌柜的此刻依然心跳加速,不过在听到穆青这句话之后,心思稍安,也能勉强有个笑容:“不,不碍事的,大人若是困乏了还可以在我店里多呆些时候的。” 穆青却是笑着拒绝了:“谢谢好意,不过现在学生们都来了,我也要回衙门里头去才是,便不打扰了。”说着,拱了拱手,也不等掌柜的说话就离开了茶肆。 只不过步履有些打晃,没办法,刚刚起猛了,有些头晕。 甩了甩手,穆青只觉得袖子湿的难受。等会儿回了衙门还是先换件外衣的好,也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晾晒干了。 =========================================================================== 迈步进了衙门,迎面就看到了董奉。数日不见,这位董奉公子的面色倒是好了很多,只不过他双颊的红润让穆青看着有些别扭,似乎并不那么自然。穆青迎着他走上去,眉头微蹙。 董奉看到穆青,倒是热情的很,道:“穆大人,你今儿个来得晚了不少,怎么,放假玩儿的开心了?” 穆青却是没理这个茬儿,凑近了董奉,探了头,脑袋直接放在了董奉的肩膀上。董奉一愣,下意识的往后昂头,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被穆青直接掐在了腰上不得动弹。 这个姿势可是让人误会的很,董奉撇撇嘴角,语气似笑非笑:“我说穆大人,一大清早的这样不太合适啊。”说着,董奉压低了声音,“若是有兴致,你我一同入了书房也不是不可。” “别拿我打趣。” “我没打趣你。” 董奉一脸郑重其事,可是眼睛里却带着笑意。穆青瞪了他一眼,直起了腰,盯着董奉的眼睛道,“你饮酒了?” 董奉眨眨眼睛,笑起来,看上去洒脱的很:“没有。” “莫要骗我,我闻得出来你身上的味道。葡萄酒,我昨日还饮过的。” 董奉闻言却是轻咳一声,别过了头,有些不情愿的道:“你鼻子倒是不错的。” 穆青挑挑眉尖:“你跟着我们去了胡人酒肆,为何?” 董奉重新看向穆青,笑道:“若是我说我是去看胡人舞女,你可信我?” 穆青呵呵一笑,盯着他一言不发。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穆青对于董奉的一贯印象,就是这人虽然看上去十分随性洒脱,可是事实上,他肩负的东西却是多的吓人。 他的忠诚给予了李谦宇,通过这条道路实现他心中的梦想,建设一个伟大的帝国。他的忠诚也给予了家族,从一开始董奉就明明白白的告诉穆青,他为了董家可以豁出性命,而他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把董家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并且给与家族一世荣宠。 正因如此,穆青才相信这个人不会真的随意洒脱到把自己的命豁出去,毕竟董奉的身子骨有多糟糕穆青是清楚的,像是现在这般瞒着李谦宇偷偷留在京城之中,对他的身子修养定然是没有好处。可穆青知道董奉会自己约束自己,并且绝对不会随意让自己的身体衰败下去。 若是他真的死了,董家的未来必然是倾覆,单单凭董知府在李谦宇和李承明之间摇摆不定的态度,无论以后谁上位,董家全族的性命只怕都保不住。 董奉不能死,不敢死,自然不会死。 可像是现在这般,喝了许多酒,哪怕穆青都能闻得出来他身上酒气味道的情况,让穆青对自己的想法有了怀疑。他微微退后一步,而后皱着眉头看着董奉道:“若是你还想骗我,我就把你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李兄。” 董奉听了这话,这才收敛起了玩笑的心思,看着穆青,表情无奈的叹了口气:“你真是越长大越没意思了,以前好歹还能说说笑话,现在怎么这么正经的无趣了呢。” “你要是用自己的身子骨说笑话,那才是让人担忧呢。”穆青说着,眼睛看向董奉的眼睛,“我不想知道你为何随着我与李兄进了胡人酒肆,我只想知道,为何你在那里逗留了?” 对于董奉的心思,穆青能揣测出一二。 现在正是争夺帝心的紧要关头,但退一步讲,也是董奉在李谦宇身边站稳脚跟以盼未来得顺大势的时候,他对于李谦宇的行踪自然十分好奇和郑重其事。 可是穆青无法理解的是,为何董奉没有立刻离开那里,而是停留了,还喝的满身酒气? 董奉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果然闻到了酒气。他干咳一声,只一声就让穆青皱眉。董奉觉得眼前这人把他当成了琉璃做的一般,似乎咳嗽一声就会坏了,不过董奉也清楚穆青是关心则乱,心里是感激的,自然也没有不满,而是笑道:“那个酒肆里有个妙人,我与他一见如故,故而多饮了几杯。” 妙人?穆青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转圈转的似乎陀螺一样的舞女,想到那位胡人舞女十分节省布料的衣衫,穆青瞪了瞪眼睛,看着董奉,一脸难以置信。 说好的郎才女貌呢?说好的世家公子和大家闺秀呢? 董奉不知道穆青心中所想,而是接着笑道:“你应该也见过的,伽摩罗是个见识足够广阔的人,他走过的土地多得让人难以置信,而且他长得好看,我喜欢得很。” 前半句或许还能让穆青释然,可是最后一句话一出,穆青就无语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风气吧,大周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都是颜控,对于颜色好容貌上佳的人总是怀着更多的善意。 真是个看脸的世界。 不过穆青对此倒也没有异议,毕竟他自己就是这么个德行。 没有继续追问,穆青觉得应该是自己多虑了,董奉不过是去交了个朋友,远没有自己想的复杂。 懂得适可而止是为人处世必须的功课,穆青笑了笑,道:“也快要开课了,不若一道走吧。” 董奉点点头,笑着转了个身跟在他身边,宽大广袖在半空中画出了好看的弧度。 不过走着走着,董奉却是有些惊讶的看着穆青湿了大半的袖子:“我说穆大人,你这衣服是怎么了?今儿个似乎也没下雨啊。” 穆青闻言,也颇为无奈的举起了袖子。他可不敢随便晃悠,万一那碗茶里的药可以随风飘撒,自己这么一晃只怕还有祸事,也就只能举起来瞧了瞧,发觉还是湿漉漉的,这才叹了口气:“流年不利,不提也罢。” 董奉便也善解人意的没有追问,只不过神色间有些许异样。 ========================================================================== 今儿上午孟琪请了假,似乎是有些急症去看大夫了,董奉也就没了事情做,他惯常是不喜欢去约束着那些学生的,让他们自己看书背书后,就来找了穆青。 穆青这会儿正坐在那里发呆,看着窗户外头,呆呆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董奉进了门,左右看了看,发觉刘珉不在,便笑着走到了穆青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穆青一愣,继而抬头去看董奉,就看到董奉一脸笑意:“穆大人,一大清早就看风景,真是好兴致。” 已经换了一身官服的穆青此时觉得身上清爽了,自然也就心情舒畅不少。虽然对于自己丝毫没有察觉董奉的接近有些懊恼,不过终究是心情不错的,便笑着回道:“春意盎然,自然是爽利得很。” 董奉听了这话便道:“左右无事,不如我与穆大人来一局,如何?” 穆青一位他说的是要下围棋,便点点头,带着他一道去了外面院子,再执着两边坐好。正想弯腰从石桌下拿出棋子,却看到董奉已经从袖中拿出了一个木盒子。 打开,里头是规规矩矩的一叠子硬纸做的牌,头一个,赫然是黑桃五。 穆青愣了一下,也就停了动作,看着董奉,就见董奉笑道:“我是从王爷那里听来的这东西的玩儿法,倒是不难,又十分有趣,左右是打发时间,我们来打吧。” 两个人的扑克游戏能玩儿的不少,穆青也不犹豫就点了头。 董奉有些笨拙的洗牌,穆青便主动接手了过来。董奉倒是乐得清闲,笑眯眯的托着下巴看着穆青洗牌切牌,然后熟练地把扑克分发过来。董奉伸手拿起,捻开了,一个个拍着顺序,但是嘴里却是没闲着:“若是我记得不错,你昨儿个进宫了。” “恩。”穆青点点头,没有隐瞒,大部分注意力还是在手上的扑克中。 董奉抬了抬眼镜,用有些大的扑克牌遮挡住了下半张脸,眼睛看着穆青,笑意浅浅:“不知道所为何事?” “文扇公主要招亲了。”穆青说着,然后抽出了一张红桃四打了出去。 董奉也跟了一张牌,似乎无意的道:“可你比别人出来得晚了不少,可是有事情耽搁了?” 穆青看了他一眼,就看到董奉一脸随性笑意,心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实话实说:“我去见了圣上。” “哦?”董奉扬起眉间,拿出两张八的对子打了出去,道,“看起来陛下真是待你不错。” “不过就是问问我在宫外的生活,还有石井之事,问我是否定了人家罢了。对子十。”穆青语气平淡。 可是董奉听了这话却是扬起了眉尖,他直接把牌扣在了桌上,看着穆青道:“穆大人,你倒是好福气,有陛下牵线搭桥。” 穆青一愣,他可不知道董奉此语何来,便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为何?” 董奉依然托着下巴,看着穆青,那张因为酒气而显得有些红润的脸上带着的是玩味的表情:“这很明显,让你入宫是为了文扇公主的亲事,却不属意与你,又问了你是否定亲,可不就是要给你指婚。”董奉语气顿了顿,“而且看这个时候,恐怕给你指的还是个名门大户的小姐呢,穆大人,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你可是直接一脚迈进了世家大族的门槛儿了。” 穆青眨眨眼睛,突然觉得董奉说的很有道理。 这个时代,门阀严重,世家大族的女子轻易不会嫁给比自己家事差的男人,除非圣上指婚,不然这么做的女子定然是会被家族遗弃。 穆青低了低头,细细思量。若是董奉所言非虚,李慕言要给自己指了一门亲事,那他就真的能够如同董奉所说,直接给自己戴上世家大族的标签,以后的无论是官途还是财路,都要宽广很多。 突然想起了刚刚,茶肆掌柜的从自己手上取走的几滴血液……穆青猛地握紧了拳头。 这是个大事情,他不会娶文扇,可不代表他不能娶别人。一个状元公,一个简在帝心的少年郎,一个身居四品的年轻俊杰,足以吸人眼球。而且还有一个一门心思帮他谋福利的皇帝,穆青突然觉得自己在得到利益的同时,有些人生大事也开始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前些时候还想着要如何把庄王府要来的王妃弄出去,转眼,自己身边就也要被塞进来一个。 庄王妃若是使使劲还能弄出去,可是自己这个,若是被李谦宇知道了皇上的心思,自己这些日子做的努力恐怕就都成了水中花镜中月,泡影一般了! 皇帝是不是当皇帝党的无聊了,就想要保媒拉纤呢! 穆青正想着,突然看到董奉甩出了两个王,然后一个顺子整齐的摆开,笑眯眯的道:“我赢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一上午的时间,穆青就在和董奉说话和打牌中厮磨了过去。难得的是两个人都知根知底,只要不涉及敏感问题倒也说得不错,日子过得也不无聊。 临近午时,一顶软轿出现在国子监门口。 正在前庭散步的穆青一眼就瞧见了那顶蓝色软轿,他有些好奇的走过去,就看到撩开轿帘走下来的孟琪。 穆青记得这位孟先生今天早上是突然请了病假,这会儿来了倒是让穆青有些意外,他走过去,迎着孟琪,脸上带着笑:“孟先生身子可爽利了?若是觉得不舒服,不放回去休息,国子监这里有董先生呢。” 孟琪虽然年纪不小,可是依然能看得出当初的风姿,他的脸色比起平时显得有些苍白,只是双颊有些异样的红晕,瞧见了穆青,孟琪行了个平礼,而后咳嗽两声,才说道:“劳烦孟大人挂念,我不过时早些时候的了风寒,只不过郡主多担忧了些,便拦着我没让我来。” 他口中的郡主,便是那位桑罗郡主吧。 这位桑罗郡主倒也有些名声,当初孟琪家中势大,孟家人在京城中的地位甚为清明,也因为是高门大户,自视甚高得很。孟琪作为其中的嫡子,也是佼佼者,又得了状元,自然是风头一时无两的。 说起来,高门大户的未来家主的夫人,是需要精细挑选的。而皇家的女子往往不会被纳入考虑,为的就是害怕家族血脉里混杂进了皇族血统,未来待皇家女成了一家主母,恐怕会起乱子。 可是偏生那桑罗郡主就看中了孟琪,就像如今的文扇公主选婿一般,对孟琪一见钟情。桑罗郡主虽然位分不是很高,可是深得先帝喜欢,虽然知道中间有些不可为的事情但是先帝还是想要撮合这桩亲事。而孟琪偏偏十分给先帝面子,一口答应下来,让先帝龙心大悦,许了桑罗郡主十里红妆,风光出嫁,而孟琪也没有像其他驸马一般不能入仕,他在翰林院谋了个官职,做的也很是不错。 若不是后来,孟家倾覆,恐怕孟琪会一直做到宰相也说不定。 或许是看在桑罗郡主的面子上,孟琪保留了一命,但是在翰林院是呆不了了,便给打发到了国子监做了博士。难得的是孟琪心思沉稳,不曾抱怨,对待桑罗郡主也始终如一,即使没有子嗣也不曾纳娶妾室,只与自己的夫人琴瑟和鸣,也成了一段佳话。 穆青打听过这些,对于孟琪的小抱怨也报以一笑:“郡主怕是担心孟先生担心得紧,这才多嘱咐了些,孟博士好福气才是。” 孟琪听了这话,一向平淡无波的脸上也有了一丝丝笑意,显然对于自己的夫人十分满意。 穆青看他依然不像痊愈的样子,可是恐怕也劝不回去,索性伸伸手,朝着不远处的孟琪所管的书舍,道:“孟大人,春寒,不要在外头站着了,你我里头说话吧。” 孟琪点点头,从善如流。把手上的锦帕塞回到了袖中,与穆青一前一后进了书舍。 =========================================================================== 现在还没有度过午休的时候,书舍里只有空空的座位,和散乱了一些书籍的桌子。 穆青寻了个座位坐下,孟琪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背着手在桌椅间穿梭,眼睛缓慢的看着桌上的书本。穆青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还是还是很有礼貌的没有打扰。只是在孟琪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他低声的喃喃自语:“我布置的功课没有完成,罚他抄写《论语》十遍;提前预习功课,下次小考可以给他加分;一本话本小说,很好,《史记》十遍。” 穆青先是惊讶于孟琪对于每个人的座位和学习进度的掌控程度那般熟悉,继而有些无奈,这位孟博士实在是太过于赏罚分明。 只不过是个话本小说,就要被罚抄写《史记》十遍……这量刑未免过重了,且不论这里头的学生个个背景深厚,单单是看他们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要抄写这么多东西也显得有些苛刻。 想着,穆青便开口道:“孟大人,虽说上课看小说不大好,可是十遍《史记》是不是有些多?” 孟琪听了这话,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穆青一眼,发觉穆青眼中确实带着询问,孟琪才说道:“细枝末节不加以注意,以后恐怕是要闲散成了习惯。与其让他们到时候埋怨我没有管教,倒不如现在多写一些的好。” 这话,于情于理都是说得通的。 穆青也没有执着与求情,在心里同情了一下那个偷懒的小倒霉蛋,然后立马调整心情,笑道:“孟大人能对每位学子了如指掌,穆青佩服。” “不过是本分罢了。”孟琪淡淡回了一句,并没有多说。 这时,孟琪停下了脚步,弯腰拿起了一本书册。穆青看去,就看到那书册上头并没有封皮,空白一片。 孟琪拿着它看了看,而后翻了一页,微微挑眉,那表情又让穆青觉得似曾相识,却根本说不出到底为何。 就在此时,孟琪却是朝穆青走了几步,而后将手上的书册递了过去。穆青接过来,一眼扫上去,就看到了及其肖似瘦金体的字迹。 这种字体,并不是旁人学来的那种形似神不似,而是形神兼备,颇有傲骨,瞧上去挺拔的很。穆青先是赞了句好字,而后细细看着内容,脸上则是慢慢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这上面,细细记录了关于辽国的风土人情,人文风貌,有些涂改和添加,显然是经过细心准备的。说是地理志,可是上头偏偏加入了不少自己的见解,都是设计军事实力和兵力排布,也甚为详细。 穆青没有接着看,而是直接翻到了第一页。 轩。 一个字端正的摆在第一页上,明明白白的说明了这是何人书册。 “八皇子的字真好看。”穆青没有提起其中的内容,而只是笑着赞了一句字。 孟琪却没有接茬,而是重新把那本书拿过来,用手指尖细细摩挲,半晌,说了一句:“我怕是教不了他的。” 穆青无言,但他大抵知道孟琪的心思。 八皇子,非嫡非长,却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得很。他来国子监本来就已经是个稀罕事,而现在,这本册子明白的说明了,这位皇八子并不准备就这么消耗一辈子。他想要建功立业,想要为国家做贡献,进一步讲,或许,他还对那个位子有些心思。 这般有志向有热情的皇子,本就不该留在国子监里消耗光阴,况且李子轩也已经十多岁了,再过些时候就要到了被指婚的时候,按照大周的算法便是应当已经成年了的,到时候,恐怕孟琪真的不会再教导他了。 孟琪教的,是为人之道,是为臣之道。 而李子轩要懂得的是,治国之道,甚至于,为君之道。 穆青回忆着,那位李子轩是个不善谈笑的,模样清瘦,比李谦宇更多了几分沉默和冷清。若是看他的模样,倒也猜不出那人居然有心思要去看辽人。 心思急转,可穆青面上还是笑着:“孟大人言重,您的学生会感念您的教导的,无论以后如何,都要先从做人学起的。” 孟琪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平淡的看了穆青一眼,就转身继续在书桌间穿梭。 穆青还是笑着,伸手拿起一旁的茶盏,用盖子轻轻地撇开上面的茶末。抬手去饮,用盖子轻轻地挡住了自己此刻的神情。 刚刚的事情,穆青看得清楚,李子轩的这个册子并没有摊开,而是合起来放在桌上的,孟琪是直接拿起了它,然后准确地翻到了那几页,而后才递给了穆青。 换句话说,孟琪直接将李子轩的心思毫不加工的送到了穆青面前,赤|裸的可怕。而现在全朝上下没人不知道穆青是借居在李谦宇府中,换句话说,他穆青身后站着的是庄王爷,他是李谦宇的嫡系,这些东西让穆青看到,就等同于让李谦宇看到。 穆青相信,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孟琪定然也能想到。但孟琪不仅不遮掩,反倒直接告诉了自己,这其中的弯弯绕,由不得穆青不多想。 撂了茶盏,穆青也站起来,随手拿了一个桌上的册子。 很巧的是,他那的这本上面也是学生自己写的。扉页的朗,穆青想了想,能坐在李子轩旁边位子的恐怕就是宋朗了。翻开看,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个的药方子。 多是治疗风寒和肺病的,穆青挑起眉尖。 这位宋少爷莫非其实志向是当大夫? 这时候,董奉进了门。他似乎是听说了孟琪来了国子监,作为孟琪的助教,董奉自然是要来迎的。一进屋,董奉就看到了孟琪,只见一脸笑意丰神毓秀的孟先生朝孟琪行了个礼,而后寒暄一二,便转头想要与穆青说话。 只是这一看,董奉就看到了穆青脸上复杂的神色。 穆青手里还握着宋朗的书册,只见他紧紧地盯着董奉的脸,直到让董奉觉得不自在,穆青才弯腰撂下书册,将它重新摆回原位,才直起腰,瞧着董奉,压低了声音,用之后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冤孽。” 章节目录 第199章 穆青并没有让惊讶的表情在自己的脸上保持太久,他放下了属于宋朗的书册,全当什么都没看到,抬头看向董奉的时候表情平淡:“董先生这个时候就来了书舍,倒是敬业的很。” 分明是好话,客户四董奉总觉得里头还有别的意思。不过他也没再多想,而是笑道:“我只是来瞧瞧有没有什么缺少的,带了些墨和毛笔纸张来,倒是巧了,碰到二位大人。” 穆青心道,你分明就是的了消息所以才匆匆前来的,瞧瞧,你头发上的发带都没有摆正。可是对于董奉的话,孟琪显然很欢喜,他脸上带着笑,看着董奉道:“你心系学生,甚好。” 董奉表情如同得了道的神仙,丝毫不带烟火气,一副超然的模样,穆青只管暗自翻了个白眼,没多说什么。 三人比起旁的人是要熟识很多的,为了和董奉多说话,穆青常常来听孟琪的课程,孟琪和董奉又是工作伙伴,在董奉有意识的接近下,孟琪对于董奉的感观又是极好的,这也就让三位同僚结成一体,平时倒是相处的极好的。 此番又聚到了一处,三人索性也不回后衙了,在书舍里寻了个桌子便坐下。董奉作为三人中官职最小的,便率先去端茶,而穆青作为年纪最小的,自然也笑眯眯的起身,帮着董奉把茶盏摆好。 而孟琪没有任何动作,眼睛看看穆青,又看看董奉,微微点头。 一切妥帖后,穆青和董奉分坐左右,不等端茶就听董奉道:“孟大人,若是仍觉不爽利大可回去修养,我早上已经按照您原先跟我说的进度布置了功课,穆大人和我都会帮忙监督他们完成,不会劳烦孟大人挂念的。” 穆青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虽然带病上岗,精神可嘉令人敬佩,可是他们毕竟是书院,不是那些机关要害,讲究的还是个细水长流,真题才是革|命的本钱。听了董奉说这话,穆青也跟着道:“董先生说的是,孟大人,我会帮你跟祭酒大人说的,莫要劳累到自己,万一有个好歹,以后这些学生还不到如何呢。” 孟琪依然固执的摆摆手:“谢谢两位大人的好意,我这身子骨的我自己清楚得很,不打紧的。” 董奉还想再劝,却感觉到手腕一紧。微微扭头,就看到是穆青从桌子底下攥了他一把,见董奉看过来,就轻轻地摇了摇头。董奉也明白他的意思,既然孟琪决定了,他们再说也不过是徒增人厌烦,也便停了话头。 孟琪并不知道他们在桌子底下的这一番动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复又放下,轻轻咳了两声。 穆青有心引开话题,便笑道:“学生们复课,眼见着宫中大选也要开始,怕是又要一番喜庆的。” 大周朝的选秀和后世略有不同。在这里,因为入选的都是名门闺秀,不少高门大户的子女也在其中。他们有的是要让皇帝帮忙牵姻缘,有的是要入宫为妃为后,但是这其中,难免就会有些冲突。 当了正室,自不必说,但若是当了妃子便不是正的,难免有些尴尬。 不是正室,无法穿红,不能坐轿,不能拜堂。 世家大族实力强大,有些门生遍天下,纵然皇帝不忿,但终究是要给他们让路的,连带着对于名门的子女也要有所优待。于是,先帝在世之时订了条规矩。 但凡大选被指婚的女子,无论身份如何,均可凤冠霞帔,风光大嫁。 这是皇帝给与的荣宠,这份荣耀并不属于那些世家大族,有些新晋的新贵的女儿也能享受到这个待遇。 穆青说的喜庆,便是在大选之后,各家各户就要开始张罗着嫁人,到时候,怕是连着半年的吉利日子都要被街上吹拉弹唱的送亲队伍充满了呢。 提起这个,哪怕是冷清如同孟琪也有了些许笑意。人嘛,总是喜欢热闹喜欢吉利的,孟琪也不例外,而他相对于别人更是多了几分感触。 想当初,金榜题名,佳人青眼,打马夸街的时候是何等风光呢。 但终究那些事情也就只能想想,人啊,有时候不能太过于怀念以前的荣耀,那会让人懒惰,疲惫,也会因为现在的某些不如意而意志消沉。 孟琪抿了口茶水,道:“若是我记得不错,穆大人和董大人也都到了时候,不知道可否有人选?” 穆青苦笑不言,倒是董奉,洒脱的很,笑道:“大人可莫要拿我打趣,我这身子骨自己是知道的,莫说是娶亲之后那些琐碎事儿,单单说迎亲要废的那些周章,恐怕就能把我累趴下,那般辛苦的事情我是宁可不做的。” 孟琪闻言却也不曾相识旁人一般指责他叛逆,而是淡淡的瞧了董奉一眼,轻声道:“你尚且年轻,未来都是未知,莫要如此把丧气话说出口。” 董奉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显然,这些他早就有了决断:“人生在世匆匆数十载,我不过是少了个伴儿,能得来的东西却太多太多,够了。” 穆青的眼睛不自居的看向了宋朗的桌子,抿抿嘴唇,最终没言语。 正想说些什么引开这个事儿,不等穆青说话,就在这时,突然从门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间或还有朱翠环佩碰撞出的声音。穆青直接聊了茶盏,据他所知,国子监里并没有女子,这里不招收女学生,也不会让一些侍女来勾搭着那些天之骄子分心。 他皱起眉头,看着门口,不多时,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就率先闯进了穆青的视线。她身上是黛青色的锦绣群裳,胸前的一颗翡翠十分吸人眼球,头上戴着一根步摇,而皓腕上套着一枚玉镯,很是好看。但是比起这些首饰,妇人的容貌并不十分出众,她的皮肤并不白皙,隐隐有些发暗,但是五官还是清秀的,哪怕是现在看上去年纪不小了的时候也算得上端正。 妇人此刻一脸的担忧,直接跨进了门,眼睛在屋中的三人身上扫了一眼,而后目光锁定在孟琪身上。只见妇人的眼中瞬间冒出了精光,让穆青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站起来退后一步。董奉不明就里,却也跟着站起了身。 孟琪因为是背对着房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面前两个小年轻都主动起立,到时让孟琪有些意外。 就在此时,那妇人已经大步走过来,然后一把抓住了孟琪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 穆青错愕的看着这一切,孟琪虽然清瘦,但也是个六尺男儿,分量自然不轻,而那妇人个头只到孟琪的肩膀,看上去也是纤细的,偏生那手上的力气着实不小,直接把一个男人提起来的女人真的很难得。 那妇人可不管别人怎么想,此刻,她已经眼中带泪,看上去甚是担忧和委屈:“孟郎,你不是答应了我要在家中休息吗?这般跑出来,可让我如何是好。” 孟琪扶着桌子站稳了身形,听了这话,却是没有什么神色波动,但是手却是轻轻地附在女人的手臂上:“桑罗,我让你担忧了是我不对,可我真的没事。” “有没有事,是大夫说了算的。” “但这是我的身子……” “什么你的,那是我的!” 穆青眨眨眼睛,没有去打扰这对夫妻有爱的小“对话”,而是轻声对着身边的董奉道:“这位……莫不是桑罗郡主?” 董奉点点头,他跟着孟琪时间久了,自然知道不少。看到穆青一脸的难以置信,董风笑道:“你在想什么?” 穆青咳了两声,本想不说,毕竟有失礼数,可是毕竟难以掩饰心中的好奇,他还是悄悄问出了口:“看这位桑罗郡主的架势,似乎……与一般女子差异甚远。” 董奉听他这般说,脸上有些了然,对于穆青的疑问丝毫不觉得意外:“桑罗郡主年少时候也是有名了的嚣张跋扈,而且天生怪力,曾经一巴掌推翻了明义殿门口的石鹿。不过自从她嫁给了孟大人住进郡主府之后,脾气好了很多,至少甚少听到她把人捆起来教训的事情了。” “这位郡主……家|暴?”穆青觉得自己的舌头都在打结。 董奉摇头:“那倒不是,只是这位郡主喜欢打抱不平,尤其是讨厌背信弃义的男人,所以年少时候没少收拾那些纨绔子弟。” 倒还是个侠义心肠的主儿。 穆青想了想自己脑袋里,那个五大三粗,一手举着石鹿,一手拿着鞭子,哈哈狂笑着踩着一个哭喊嚎叫男人脑袋的形象,又看看面前这位围着孟琪嘘寒问暖一脸担忧的妇人,着实是觉得难以置信。 就在穆青和董奉交谈时,孟琪已经安抚好了自家夫人。桑罗郡主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有些失了仪态,说起来,她自己是不介意的,毕竟自己名声在外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桑罗郡主满腔痴心都给了孟琪,生怕自己的胡为影响了孟琪的名声,便也收敛了起来,用帕子擦擦眼角,笑盈盈的走到了穆青和董奉面前,道:“本宫不过一时情急,倒是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一句本宫,直接说出了皇家子女的倨傲和身份。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无论桑罗郡主如今是否仍然得宠,她依然是皇亲国戚,有着皇家血脉,在大周这就是尊贵至极的身份,穆青自然是不会让她难堪的,便笑着道:“郡主是性情中人,倒是让人佩服。” 桑罗郡主最喜欢别人称赞她的率直,毕竟她的容貌比不得人,身段也比不得人,但是这个性子却是先帝夸奖过的,桑罗郡主也有了笑脸,看着穆青道:“你便是穆大人?孟郎在家中常常提起你,说你颇有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呢。” 孟琪显然并不觉得这些话要让穆青知道,毕竟他如今甚为落魄,这般说穆青,只怕穆青不觉得是赞赏反而觉得尴尬。 不过穆青倒是没有什么在意,反倒是笑道:“如此这般倒是让我欣喜的很,孟大人的学识数倍于我,若是可以在孟大人身边学的一星半点儿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不必谦虚,国子监司业是个不错的官职,当初孟郎可没有当你这么大的官儿,”虽然这么说,可是桑罗郡主脸上依然是幸福的微笑,眼睛看着一旁的孟琪,道,“不过孟郎当初倒是比你俊俏多了。” ……这是调|戏吗? 穆青眨眨眼睛,看了看桑罗郡主,又看了看颇有些无奈却依然轻轻握着桑罗郡主手腕的孟琪,释然一笑。 看起来是桑罗郡主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而平时看上去严肃无比冷清异常的孟琪孟大人,居然也就吃这么一套。 这倒是琴瑟和鸣,羡煞旁人了。 人家两口子如今气氛正好,穆青和董奉也就不当电灯泡了,告辞退了出去。离开门口的时候,穆青才看到在走廊上站的整整齐齐的两队人,均是女子,却是一身皮甲英姿飒爽,头发高高束起,腰间均佩带着长剑,神色严肃低眉敛目站在那里,平生少了不少女子的柔媚,却是肃杀之气甚重。 董奉却是毫不意外,道:“这些事郡主近侍,桑罗郡主性格直爽,喜好刀剑,便带了这些有这功夫的侍女随身,平时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 穆青听了这话不禁咂舌,这位桑罗郡主着实让他长了见识。只是不知道那位素来喜好诗文的孟琪大人是如何过来的。 或许真的是一物降一物,又或许,是爱情? 穆青笑了笑,无论是哪种,总归是极好的了。 “董兄,若是无事,你我再玩一把如何?此番定要分出个高低来,输了的请客。” 董奉挑挑眉尖:“醉仙楼。” 穆青笑道:“成交。” =========================================================================== 孟琪素来是顺着桑罗郡主的,以前是因为这个女子为了自己隐忍太多,付出太过,孟琪心中不忍,故而待她极好。后来却是渐渐的喜欢上了桑罗郡主的爽利性子,也习惯了与她相处的感觉,便也平静有美满的过了许多年。 或许他们之间唯一的缺陷,就是没有子嗣。 孟琪伸出手,轻轻的放在了桑罗郡主的手背上。桑罗郡主正在唠唠叨叨的数落他为何无故逃离,害得自己一通好找,可是在孟琪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桑罗郡主停了话音,微微抿唇,脸颊红了起来。 “松手,老夫老妻了,别给我整这一套。”嘴里虽然这么说,可是桑罗郡主却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 孟琪笑笑,他是知道自己这个媳妇的脾气的,虽然脸黑了些,但是却是个单纯直率的,即使是现在也还是会为了一些小事情脸红心跳,这倒是有趣的很。轻轻地握紧了桑罗郡主的手,孟琪道:“劳烦夫人挂念了,为夫心里不忍得很。” 桑罗郡主笑了笑:“只要你好了我便好了,若是你仍觉得不爽利,我再去请个大夫可好?” 孟琪摇摇头,那张脸上的苍白也带出了些许血色:“我不过是风寒之症,不打紧,郡主大可放心。我过过便会离府,不过那之前我有些事情要入宫一趟。” “你可是去见皇帝?”桑罗郡主脸上有些犹豫,“当初的事情影响还在,我怕他不待见你给你气受。” 孟琪拍了拍桑罗郡主的手:“若是他真的看不过我,现在我只怕连这么个博士的名头都没了,哪里还能容我活到现在呢?夫人放心,陛下心中清楚当初的事情的原委,孟家平反是早晚的事情,我这会儿也不过是找他说说八皇子的事情,没有别的。” 桑罗郡主惯常是信他信的极深的,听孟琪这般说,便也不再多言,点点头,站起了身。 孟琪也站了起来,或许是起的猛了,喉头一紧,就要咳嗽出来,但是到底是伸手遮挡住了,努力深呼吸,让自己不至于出声,待桑罗郡主看过来时便撂了手,脸上平静无波。 桑罗郡主不觉有异,便是笑道:“我回府上等你,你早些回来,晚上我给你煮汤喝。” 孟琪笑着点头,目送着桑罗郡主离开。待她走后,却是独自一人离开了国子监,往宫门口走去。 国子监距离北宫门并不远,不过是一炷香的路程。孟琪没有更换官服,门口的守卫也是认识这位大人的,便没有多做阻拦,只是问问便放行了。孟琪咳了两声,走进宫门,直接往明义殿走去。 这一路上都是宽敞大路,除了要经过一片翠竹林。 走进竹林,只觉得凉风习习。孟琪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又咳嗽了两声,正想继续往前走,却看到从竹林深处走出了一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孟琪一愣,而后就看到那是个身着大红群裳的女子,头上竖着的是简单的堕马髻,身上披了一层浅绿色的薄披风,遮挡住了显眼的衣衫眼色,一双眼睛如同凝聚了星光一般,摄人心魄。 女子站在距离孟琪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平静的瞧着他。 孟琪叹了口气,似乎是喃喃自语一般的说道:“原来不是皇上召见,而是你要见我。”而后,孟琪弯了腰,行了一礼,“下官孟琪,见过袁贵妃娘娘。” 这一礼,让袁贵妃的眉头猛地皱起来。她没有阻止孟琪做这一切,但在孟琪重新抬头看她的时候,袁贵妃那张保养得当依然精致柔美的脸上,带着哀伤的神情:“你我必须要如此吗?” “君臣有别。”孟琪声音平静而疏远。 袁贵妃却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握着披风的手紧了紧,盯着孟琪的脸,似乎要从上面找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我需要你的帮助,孟郎,我如今真的没有办法了……” 孟琪却是出声打断了袁贵妃的话:“娘娘,您是贵妃,我不过是外臣,内外有别男女亦有别,还是不要有太多瓜葛的好。” 这句话,似乎是捅了篓子一般,袁贵妃的脸上登时有了怒火:“你我少时相识,互许终身,你曾说过,必定娶我为妻,若不是因为桑罗郡主,我必然不会入宫。如今,我在这里等你,求你,你便要这么搪塞我吗!” “与她没有关系。”听到袁贵妃提起桑罗郡主,孟琪皱起了眉头,那种表情让袁贵妃有些恍惚,她似乎看到了她唯一的珍宝,她的宇儿。 但马上,袁贵妃就回了神,神色复杂:“你如今,只记得她了。” 孟琪看着袁贵妃,许久,或许是袁贵妃脸上的怨气太重,孟琪到底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素鸢,当初是我有负于你,但是终究过去了太多年,到底是要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你为何仍然执迷?” 袁贵妃神色恍惚,眼神复杂。 当初年少时,他们确实是海誓山盟,袁贵妃在还是袁素鸢的时候,也确实想过,非君不嫁,那些少年人才有的热情的火焰在心里燃烧,结果就是让她不顾一切。 若说袁贵妃如今对孟琪还有什么情意,那倒是骗人的了,早就在后宫沉浮多年的袁贵妃对于那些情情|爱爱早就看得通透,也不会拿来给自己找别扭。对于孟琪,她的感情或许还没有对李慕言的深。 孟琪唯一给了她的,就是当初她拿来当做争宠的法宝,如今成了她人生中唯一的支柱的李谦宇,她的孩子,一个没有丝毫皇家血统却让袁妃一门心思的推上皇位的孩儿。 她用她的一切去爱这个孩子,保护,信任,把自己带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伪装成了李慕言喜欢的模样,为的,也只是让李谦宇得承大统。到那时候,袁贵妃或许才会真的舒心畅快,看着李慕言后继无人,看着大周王朝不再姓李,那或许是袁贵妃最舒服畅快的时刻。 至于孟琪,袁贵妃偶尔记起来,但也只是支离破碎,就像是过客,没有痕迹。 但是或许是被一些事情刺激,她想起来了当初的重重,调查之下,又知道了孟琪与桑罗郡主琴瑟和鸣,那个自己曾经从来不曾瞧得起的黑丫头抓住了他爱慕过的男人的心。这本来已经与她无关,但终究,袁贵妃心里是不甘心的,她甚至不惜冒险,也要问问这个男人。 “若是你真的放下,为何在我入宫后,仍会与我私会?”袁贵妃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与平时的温和全然不同,呆了一丝丝讥讽,还有恶意。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提到此事,孟琪的脸色终于变了。 私会,并不是这次在宫中的相会,而是二十多年前,他曾借着宫中行走的名头,与当时已经身处后宫的袁素鸢相会。 那时候的孟琪春风得意,孟家势大,他又娶了郡主,状元之身,前途不可限量。或许是太过顺利,而迎娶来的桑罗郡主的容貌实在是不让他欢喜,即使孟琪不愿意伤害她对自己的满腔真心,但是还是让孟琪总是会把辜负了的佳人挂在心上。 男子的心,永远是奢望那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人,更何况袁素鸢足够美好。 之后,有些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当初曾在袁妃身边的玉簪,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情,被袁素鸢直接勒死,也因此,孟琪看到了袁素鸢比起平常女子更为狠戾的性情,让被感情和温柔乡蒙蔽了双眼的孟琪瞬间清醒,并从此不再入宫。 直到孟家倾覆,而当时圣眷正隆的袁素鸢将孟琪授意过去求她救命的宫人乱棍打死后,孟琪才意识到,那个自己青梅竹马的素鸢,早已经脱胎换骨,不近人情。 “当时是我糊涂了。”孟琪原本就显得不健康的脸色更加难看,早就过了冲动年纪的孟大人如今回首自己那段往事,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是何等的龌龊至极。 如今想来,他辜负了的,不仅仅是自己心中的礼义廉耻,还有那个对待自己好到极点的桑罗郡主。 可袁贵妃却没有再责骂他,只是盯着孟琪,用低沉的让人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我又如何不糊涂呢。” 孟琪紧紧的抿起了嘴唇,脸上通红,却是一言不发。 袁贵妃似乎只是为了看到他此刻的神情一般,心中有股难以明说的快意。可是脸上,袁贵妃却退去了刚刚犹如毒蛇一般险恶的神情,哀伤,而凄美。她往孟琪那里走去,一步,两步,好看的绣鞋从宫裙中露出,翠色披风遮挡不住那依旧窈窕的身段。 孟琪在她靠近的时候闻到了一个味道,那是他曾经赞过无数次的兰花香味,在月色清冷的晚上,那个穿着一身淡粉色轻纱软缎的女子,犹如艳鬼,勾走了他的心神。 即使是现在,在问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孟琪依然不自觉地放松了神情。 轻轻地拽了拽袖口,袁贵妃在孟琪的面前站定。她比孟琪略略矮了一些,只能抬起头去看这个男人。素手纤纤,袁贵妃涂染着好看豆蔻的指尖轻轻地碰触着孟琪的额角。 孟琪没有动,整个人似乎都是僵硬的,可是在那略微冰冷的指尖碰到自己的瞬间,孟琪就平淡了表情,低垂眼帘:“你仍是当初的美貌,我却已经生了许多白发。” “不,你是我见过最俊俏的男人。”袁贵妃笑了笑,手指尖轻轻地捋了捋孟琪的发丝,“我还记得在我及笄那年的春天,我偷偷跑出了府,你也被我撺掇的翻了墙出来。我们一起去看桃花,一起去放马,那会儿我瞧着桃花树下的你,就想着啊,若是以后能嫁给了你,哪怕一天就死去,我也是甘心的。” 孟琪没有说话,那时候的袁家衰败,孟家势大,要娶了袁素鸢千难万难。 “你负了我,孟郎。”袁贵妃还是笑着,但是却带着悲哀。 孟琪闭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袁贵妃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只是笑,犹如少女时候的干净单纯。她的手掌附在了孟琪的脸上,轻轻抚摸,犹如对待意见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然后,那白皙的手指缓慢向下,碰触到了孟琪的脖颈,衣领,似有似无的接触。 孟琪到底是没有办法再由着袁贵妃,他迅速地握住了袁贵妃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 袁贵妃没有执着,把手抽了出来,后退半步,淡淡道:“过去种种,于我也不过是过眼烟云,午夜梦回的那些种种,也不过是痴心妄想,当不得真。” 孟琪以为总算是有了个结束,正准备松口气,却听到了袁贵妃接下来的话。 “只是若说无法放下的,也不过是你我一同的孩儿罢了,”说着,袁贵妃看了孟琪一眼,发觉那人脸上终于有了变化,才接着道,“再多的苦痛,终究也是要被愈合的,孟郎,你大可不必忧心,只需要记得,我曾经的一腔真心错赋于你,但我不后悔,也不曾想过要拿回来。可宇儿如今过得并不快乐,我想你是要帮他一把的。” 孟琪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最终,却还是低下了头。 李谦宇,那个孟琪根本没有跟他说过哪怕一句话,可是却是自己唯一的子嗣。 惊才绝艳的庄王爷,是自己的孩儿。只要想到这里孟琪就不由自主的感觉到骄傲,和遗憾。 或许就因为如此,他不介意桑罗郡主不能拥有孩子,也不介意自己如今日渐落魄的境地。他是孟家唯一的子嗣,无论当初是不是冤杀,事实已经铸成,皇上必然不容许他拥有自己的孩儿,孟琪也认了,在桑罗郡主落了第一胎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境地了。 孟家还有李谦宇,他的子嗣没有断绝,孟家的血脉会变得无比荣耀,于孟琪而言已经足够。 袁贵妃踮起了脚尖,嘴唇靠近了孟琪的耳边,轻轻开合:“我要你为孟家平反,我要你官运亨通,我要你必须拿捏住权利,孟郎,你会让我如意的,对否?” 孟琪的拳头猛地握紧,他能感觉到袁贵妃呼吸间的温热空气,能闻到这个女人身上好闻的香味,也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候那似乎是鬼魅低语的魅惑。 人人称道的温和如春风的袁贵妃,终究不仅仅有着慈悲。 孟琪深深的呼吸,最终,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孟琪听到了袁贵妃的笑声,带着欢喜,带着愉悦,而后孟琪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上一热。 袁贵妃的嘴唇,印在了他的耳垂上,却很小心的没有留下胭脂痕迹。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孟郎,此路通天。” ========================================================================= 她曾经用温柔乡换来了一个孩儿,如今,她又用哀伤的面孔和伪装的爱情换来了一个助力。 一旦两个人拥有了相同的目标,便会再次走到一起。至于日后尝到权力滋味的孟琪是否还会听话,那也不过是一杯毒酒的事,袁贵妃并不介意。 目送着孟琪离去,袁贵妃重新把自己的白皙手掌放回了翠绿斗篷中,轻轻的咳了一声。 一名身着碧色宫装的女子从远处飞身而来,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在袁贵妃面前站定,而后低了头行礼道:“娘娘。” 袁贵妃轻轻笑了笑:“起吧。”见女子起身,袁贵妃才淡淡道,“明月,孟琪去了何处?” “回娘娘,他去了明义殿。”名为明月的女子恭敬道。 袁贵妃点点头,知道孟琪恐怕还是要去见李慕言的。他是用觐见皇帝的名头入的宫,若是无法得见天颜,恐怕会遭人猜忌。袁贵妃笑起来:“看来那人的脑袋还是清楚的厉害呢。” 明月闻言,微微抿起嘴唇,那张并不十分明艳地脸上有着犹豫,可是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娘娘,此处虽然隐蔽,但毕竟不是稳妥之所,以后还是莫要如此了。” 袁贵妃并不介意,她笑道:“本宫信任你的本事,”不过看到明月脸上依然有着倔强的神情,袁贵妃还是摸了摸她头上的绒花,“那便听你的便是。” 明月这才松快了神情,稚嫩的面孔上有着欢欣的神情:“那娘娘,是否还要继续跟着孟博士?” 袁贵妃闻言,思量了一会儿,道:“那便不用你了,派旁人去即可,明月,不日本宫会把你调离延英殿,回到我身边,如此你与你玉钗也不至于总是姐妹分离。” 明月闻言,更是欢喜不已,笑容欢欣。 袁贵妃见她笑,自己也没有遮掩欢喜的心情。比起玉钗,她是更喜欢明月的,这个女子是玉钗的妹妹,年纪尚小,又是个心思干净的,比起玉钗好看透的多。袁妃没有拘束玉钗去见她,也知道明月学到了不少玉钗的本事,如今明月年纪已经合适,袁贵妃便动了把她调来的心思。 大周后宫,早就被袁贵妃拿捏住了大半,此事自然是轻而易举。 紧了紧披风,袁贵妃道:“明月,随本宫去一趟含元殿,那些新入宫的女子也在那里被沉了不少时候,也是时候让她们有些盼头了。” 明月点点头,顺从的跟在袁贵妃身后。 袁贵妃走了两步,却是停了步子,微微蹙眉,然后低头把腰间的香包拽了下来。里面是晒干了的兰花花瓣,芳香扑鼻,可是这种味道袁贵妃却是厌烦至极。 她把香包递给了明月,道:“把这个处理了。” 明月接了过来,看着,却抿抿嘴唇:“娘娘,我……能留了这个香包吗?” 袁贵妃倒是有些意外她这么一问,偏头看她,没有拒绝:“你留了也无不可,只是只留着袋子便好,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明月欢喜的点头,妥帖的放好了香包,直接用衣衫掩盖了,努力不让它有丝毫味道出来。 袁贵妃慢慢的行走着,在离开翠竹林的时候,回了回头,看着满目翠绿。 如今,她是真的可以把当初那点清纯爱恋彻底埋葬,毫无痕迹。孟琪只能是助理,永远不能成为障碍。 明艳的面孔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轻声道:“若是孟琪日后有丝毫异样,鸩杀之。” 明月单纯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意,丝毫没有抗拒的点头:“明月明白。” 袁妃笑笑,涂染着好看豆蔻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明月的脸颊,她的瞳孔中有着满意,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女在还不知道生死如何的时候,就选择了顺从她,袁妃有足够的时间去教导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在明月的心思里,袁贵妃的一切都是对的,死生不论。 “本宫就知道,你最乖巧。”袁贵妃轻声道。 明月抿唇而笑,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含元殿中,一片忙碌。 虽然自从入宫开始就没有了任何召见的消息传来,不过因为家中都是氏族显贵,宫中人还是不会怠慢了这些天之骄女,除了礼仪功课方面会严厉些之外,其余时候都管得不严。这也让不少大家小姐生出懒惰心思来,早上起的倒是不早了。 可今儿一大早,就有宫人传信来,说袁贵妃娘娘要在不久以后驾临含元殿。 这可忙坏了众人,一个个都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收拾的收拾,打扮的打扮,忙的不亦乐乎。 宋琼兰因为一直是伺候皇后娘娘,起居生活均是定时,起来的也是早的,这会儿正捧着一卷书坐在长廊间的凉亭里悠然自得。在她身边的便是刘梦茹,因着两人均是性子沉静不善争斗,相处的倒是不错。 翻过一页书页,宋琼兰终究是受不得那般吵闹,用纤细金箔做成的书签夹在书页中,合了书本,微微蹙眉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女子,淡淡道:“行动无矩,神色慌张,成何体统。” “姐姐莫要恼怒,左右他们如何与我们无关的。”刘梦茹也抬起了头,把手上的书卷直接卷起来放进袖中,笑容浅淡温柔。 宋琼兰点点头,或许是在皇后身边待的这段时日,她对宫中礼仪甚为熟悉,加上本就是性格严谨的,那年性子就严厉了些。片头看了看刘梦茹,笑道:“妹妹倒是悠然自得,这次袁贵妃来,也不见妹妹做什么打扮。” 刘梦茹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是那套最简单平常的鹅黄宫裙,无任何配饰,头上也只是简简单单的梳了个发髻,簪了支钗子便罢了。 “不过妹妹本就是丽质天生,倒也不用那些俗物沾染。”宋琼兰接着说道,笑意浅浅。 刘梦茹抿唇而笑,略微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多出了些血色:“姐姐不也不曾装扮自己个儿么,倒来笑话妹妹了。” 宋琼兰只是笑,并不回话。 这宫中的形势宋琼兰摸得清楚明白,如今皇后虽然仍然占据后位,可是说到底,拿捏着大权的乃是临泉阁的那位,皇上的专宠,后宫的权势,均集合与一身,恐怕这也是那些女子此刻慌乱的本质。若是被袁贵妃娘娘看中了,没准儿就能有门好亲事呢。 可是宋琼兰却不同,即使她未来是要嫁给庄亲王的,但是终究她是皇后的娘家人,无论如何打扮出彩,袁贵妃对待自己只怕也就只有恶心,不愿意看第二眼。倒不如就这么素净着躲在众人身后,倒也能落个自在。 心中心思百转,宋琼兰到底是不愿意这般坐着,站起身来,道:“可见了琳琳?” 刘梦茹是和魏琳一个屋子的,听宋琼兰这般问,便笑道:“她惯常是不愿意起来,我也不愿意闹她,等等再去叫就好,左右不会耽误时辰。” 宋琼兰却是道:“还是早些,她身份与你我不同,袁贵妃来了定然是要问的,若是到时候她睡眼惺忪,难免要被责罚。” 刘梦茹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也郑重起来,二人一同离了凉亭,往厢房走去。 推门进了房间,宋琼兰一眼就看到了被粉色床幔遮掩的严严实实的床,隐约能看到里头鼓起来了一个包。宋琼兰走过去,撩开了帐子,就看到用被自己把自己整个裹起来的魏琳。沉睡着的魏家女儿没了平时的肆意张狂,闭着眼睛,头发披散,看上去乖巧得很。 刘梦茹也走了过去,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魏琳:“琳琳,琳琳,起来了。” 魏琳嘟囔了一句:“爹爹不要喊我,我好困……”就转了个身继续睡。 宋琼兰见状眉头紧皱,伸手就要撩了她的被子。不过却被刘梦茹摁住了手,她扭头去看,就看到刘梦茹站在那里,身段如柳扶风,看上去就不甚健康的面孔上带着无奈:“姐姐,琳琳素来怕冷,若是这一下子得了寒症却是不美。” “可……”宋琼兰还想说这么,却见刘梦茹已经缓步走到了桌前,倒了一杯凉茶出来,然后从怀中拿出帕子,泡在了茶盏中。 宋琼兰似乎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不过在刘梦茹一脸温柔浅笑的拿着帕子走过来的时候还是惊讶的瞪了瞪眼睛。只见刘梦茹慢悠悠的展开了手帕,快准稳的直接铺在了魏琳的脸上。 魏琳原本睡的正香,可此时只觉得脸上一凉,喘不过气,猛地惊醒,想要坐起来,却感觉到自己直接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刘梦茹笑着歪身坐在了床边,伸手抱住了挣扎不值得魏琳,伸手轻轻的把她摘了帕子。魏琳脸上湿漉漉的,一脸惊恐,那小表情看着宋琼兰都觉得同情起来。 但是反观刘梦茹,此刻却是笑意浅浅,牢牢地把魏琳锁在怀里,道:“起床了,今儿个可是有大事情的,我可是为了你好。” 魏琳那双大眼睛总算是聚焦在了刘梦茹脸上,或许是一大早晨就被吓醒,小姑娘心里委屈的很,鼻子一皱就要哭出来。 “你若是哭了,可就不招人疼了。”刘梦茹轻声细语的看着她,声若莺啼面若西子,但就这么浅浅淡淡的一句话,让魏琳抿住了嘴唇,真的不敢再说话了。 刘梦茹这才松开了手,拿着湿掉的帕子起身,笑着对宋琼兰道:“姐姐,我们去外间屋等她吧。”然后偏了偏头,看着魏琳,“琳琳你可快些,我去找人给你传盘梨花糕。” 魏琳听了这话,可算是有了笑脸,点点头,应道:“我知道了,马上起。” 宋琼兰把屏风拉起来,而后于刘梦茹分别落座后才问道:“平时却是看不出,妹妹力气倒是大得很,若是我,可没法子抱稳了琳琳的。” 刘梦茹听了这话却是一笑:“不过是仗着个子高些罢了。” 宋琼兰也不多问,只是在心里算着时间,而后起身,出去传了宫人让她们给魏琳端盘梨花糕来饱腹。 刘梦茹却是坐在那里没有动,换了个茶盏,倒了盏茶,抿了一口,虽然是凉茶但是也算是提神。看了看手上湿漉漉的帕子,刘梦茹神色不变,轻轻捏紧了些,却看到拿帕子居然迅速的升起了水汽,而后便是干了,连一点茶水颜色都没留下。 “这功夫果然好用。”刘梦茹喃喃自语,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笑容一如平时的温柔可亲。 ========================================================================= 袁贵妃来到含元殿的时候,就看到殿中的宫人已经在宫门外站好,看到袁贵妃前来时便均下拜道:“供应娘娘。” 袁贵妃抬抬手,笑容温和:“起了吧。” 众人起身,然后一个看起来就上了年纪的宫人快步上前,袁贵妃瞧了她一眼,笑道:“赵公公,许久不见,身体可好?” 赵公公闻言忙道:“劳烦娘娘惦念,老奴一切均好,还能再多伺候皇上娘娘几年。” 袁贵妃点点头,抬步往里头走,边走边道:“各位待选女子最近学礼仪学得如何?” 赵公公道:“回娘娘的话,学得不错。” “可有出彩儿的?” “以刘家千金为最。” 这赵公公是皇上身边黄会以前带起来的,算起来,也算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自然不会随便偏袒谁,他的话也是可信的。袁贵妃心里有了底,也不多问,直接进了正殿。 在主位上坐好,也不用通传,待选女子便鱼贯而入,站定后,一同行礼,道:“见过娘娘。”莺声燕语,甚为好听。 袁贵妃笑着抬抬手:“平身吧。”待众人起身后,她才道,“本宫此番前来,是瞧着如今春寒尽去,天气倒也算是慢慢热起来,怕各位官女子受不了将来的暑气,特地带来了些消暑之物。”说着,挥挥手,让宫人把她带来的东西抬进来。 众人看去,便看到宫人抬进来的东西倒是不少。荷叶瓷枕,锦绣团扇,苎麻夏衣,绣花凉席,一应俱全。 虽然这会让送来这些有些早,可是毕竟是袁贵妃的一番心意,众人皆是笑着拜谢。 袁贵妃把单子递到了赵公公手里,赵公公接过,扫了一眼,眉尖一跳。 只见上头列出来了众女的名姓,也把赏赐的东西写了上去。单单看物件就分出了三六九等,那些名门大户的女子均是得了团扇瓷枕,而稍微一般的便是夏衣凉席。 而里头唯一的例外,就是宋琼兰,袁贵妃却是什么都没给了她,只写了一句“赐此女凉茶一碗”,便罢了。 心里念叨这位贵妃娘娘也真是性情中人,看皇后不顺眼就连带着看她家人都不顺眼,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大春天让人家喝凉茶也是够狠,脸上却是笑着把单子收起来,道:“谢娘娘赏赐,奴才等会儿定然按着单子分发下去。” 袁贵妃点点头,往下面扫了扫,却是笑道:“不知刘家梦茹在何处?本宫素来听闻她才学过人,性格温婉,此番倒是想要见见呢。” 在众人之中的刘梦茹微微蹙眉,但马上就摆出了笑脸,片头看了一眼一脸担忧的宋琼兰和依然神游天外的魏琳,起了身,走到了前排,道:“梦如拜见娘娘,娘娘千岁。” 章节目录 第203章 袁贵妃此刻身边站着的已经不是明月,而是玉钗。玉钗在袁贵妃身边待的时日也是久了,此番看到了刘梦茹的姿态就觉得心间一跳,毕竟此女的行为做派……与袁贵妃都有不少相似之处。 不过袁贵妃看上去倒是毫不介怀,只是笑着道:“倒真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呢,起了吧。” “谢娘娘。”刘梦茹起了身,也不抬头直视,只是半低垂着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不过看着表情却是随性自在,没有丝毫惶恐,倒是让人能高看几眼的。 袁贵妃朝玉钗使了个眼色,玉钗心领神会,让人给刘梦茹搬了个凳子来。刘梦茹谢过后偏身坐了上去,便听袁贵妃道:“本宫素来听闻刘大人家的嫡亲孙女文采极好,不在当今刘贵妃之下,如今一见,真真是清丽脱俗得很。” 刘梦茹笑了笑,没有什么诚惶诚恐的表情,只是道:“民女不过读过几本书罢了,万万不敢与刘贵妃相比的。” 袁贵妃听了这话也只是笑:“你倒是自谦,瞧着与本宫却是投缘的很,”声音顿了顿,袁贵妃缓声道,“若是你能留在本宫身边,说说话也是极好的。”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首先变了脸色的就是宋琼兰,她自然能听出袁贵妃这话外之音。这意思,分明是要把刘梦茹留在了宫里头,留在临泉阁,不准备按着规矩让她参选或者婚配,而是在宫里谋了差事了。 算起来,刘梦茹是二品大员的子女,自然比不得旁人,留在宫中也是要有品级的女官而不是一般的宫女子,可是如此一般,刘梦茹的未来前程就怕就要被宫廷牢牢锁死了,即使是得了品级,也不会轻易婚配,在宋琼兰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无异于毁了一个人。 她能想到的其他人也能想到,不少女子脸上都有着惊讶,也有不少幸灾乐祸,毕竟刘梦茹的资质太高,难免压住了不少女子。但是其中偏偏就有例外,众人之中的魏琳却是一脸无所谓,甚至有些欢喜,她看着刘梦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梦茹姐姐,这不就是你盼着的吗?答应了她,答应了啊! 刘梦茹也正如魏琳所思所想那般,淡笑起身,轻轻的拽了拽自己的袖口,而后盈盈下拜,仪态犹如空谷幽兰:“谢娘娘抬爱,梦茹愿跟随在娘娘身边,为娘娘献出绵薄之力。” 此语一出,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倒是个不小的动静。 袁贵妃却是立刻笑了出来,显然对于刘梦茹的知情知趣甚为喜爱。她也站起了身,下了高台,亲自伸手扶起了刘梦茹。这般再去看刘梦茹的时候没了刚刚那份疏远,分明是亲切的很,左瞧右瞧,道:“本宫以前就想着能有个你这般的女儿,如今你与本宫投缘,真是极好的。”说着,朝玉钗道,“玉钗,去皇上那里请旨,就说本宫看中了梦茹,封她为女贤人。” 女贤人,在宫中官拜三品,领着朝廷俸禄,因为有着正经官职,所以必须要皇上盖印方可生效。刘梦茹有些惊讶自己一开始就能得到这么高的品级,不过马上就笑着道:“民女谢娘娘信任,心中感激不尽,日后定然尽心竭力,为娘娘排忧解难。” ======================================================================== 袁贵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并没有召见魏琳,而是只是与刘梦茹又说了些话,嘱咐她待旨意下来后边收拾东西前去临泉阁,也就离开了。 她一走,不少女子也就纷纷离了大殿,以前那些会与刘梦茹说话的女子也都匆匆离去,连个招呼都不打的。 最终,留在殿中的也就是有刘梦茹和魏琳,再就是依然担忧不已的宋琼兰。 魏琳此刻笑容浅浅,一身红衣的她一如以前的开朗张扬,笑眯眯的瞧着刘梦茹:“恭喜姐姐得偿所愿。” “调皮。”刘梦茹点了点魏琳的鼻尖,却也是笑起来,看上去快意的很。她的眼睛越过了魏琳的头顶,看到宋琼兰的神情,却是笑容一顿,而后轻轻地在魏琳耳边道,“你且先回去,我与你琼兰姐姐还有些话说。” 魏琳纵然平时张扬肆意,可是却是一贯最听刘梦茹的话,此番也是点点头,便离去了。 刘梦茹走向了宋琼兰,笑道:“姐姐,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宋琼兰看着刘梦茹,半晌,才点点头。 含元殿外有片不小的园子,因着住在这里的女子都是花季青葱,故而院子里种着的也多是花卉。这会儿正是桃花鲜艳的时候,院子里桃花盛放,一团团一簇簇甚为好看。 刘梦茹在一树桃花旁停了步子,伸手,捏了一朵桃花下来,放在掌心,轻轻地用指尖摁了摁它的花瓣。 “你为何要答应下来呢?”宋琼兰走到了她身边,轻声问道,语气里分明就是不解和忧愁。 刘梦茹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掌心的花朵,脸上有着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不知道姐姐心中,身为女子,未来的归宿究竟是如何才算得上好呢?” 这个问题倒是让宋琼兰微楞,不过她只是稍微想了想,便道:“郎君如意,家庭和睦,便是极好的了。” 几个字,道出了无数女子心中的愿景。 这个回答让刘梦茹一笑,她握紧了手掌,将那朵花攥入掌心,而后抬头看着宋琼兰,轻声道:“如此这般倒是身为女子最好的未来,可是,姐姐,你可曾为你的家族想过?” 宋琼兰无言,她却是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想法。 刘梦茹也不介意她的不回应,这个惯常脸色苍白病若西子的美丽女子,此刻脸上却是生出了许多以往不曾有过的光彩。她笑着,有些无所顾忌:“姐姐,我自小的梦想,便是让我刘家跻身世家大族,从此荣耀千秋,光华万代,”此语一出,宋琼兰等是变了脸色,可是刘梦茹却没有停下,而是接着道,“我的姑母入了宫,却如同土做泥塑,根本当不得什么,我来看过她,她告诉我,女子若是靠着男人过一生,那她的未来就只能系在男人身上,让她哭就哭,让她笑就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不由自主。那很可怕,姐姐,我不想要那样的未来。” “……你要如何。”宋琼兰没有动,可是眼中已经有了些异样。 刘梦茹笑起来,挥挥手,袖口打中了一簇花枝,瞬间鲜花满天。她笑起来,清灵动人:“我不信男人能做到的事情女人做不到,我不会嫁给男子,我这辈子都是刘家人,保我刘家世代荣耀!” 宋琼兰眼中惊骇,看着画中笑容绝世的刘梦茹,许久才张了张朱唇:“若这是你所愿,我不拦你,可为了你要将这一切告诉于我。” “因为你终究是要嫁给庄王的。”刘梦茹看了看自己手指尖的豆蔻,声音温软,“到那时候,你的一切都在庄亲王掌心,你我终会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些告诉了你,也没什么。” 一句话,让宋琼兰想透了很多。她后退一步,但是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站定了身子,眼睛紧紧盯着刘梦茹:“你一早就知道我的未来,今日也算定了袁贵妃会来含元殿,所谓的也只是把你拉拢过去。”声音一顿,宋琼兰皱起了眉尖,“怪不得,你不曾催促琳琳起身。” 刘梦茹显然不介意这些被宋琼兰看出来,从刘世仁站在了李谦宇那边开始,他们刘家的荣华富贵就都系在了庄王身上,连带着,宫中的袁妃自然也会关注刘梦茹,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而宋琼兰,在听到她刚刚说的话的时候,刘梦茹就知道这位看上去聪明谨慎的姐姐,远不会成为阻碍。 刘梦茹走到了宋琼兰面前,摘掉了她头上的一片桃花,笑容温柔如花:“姐姐,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我定然会助你过得更好些,你我之间,是守望相助还是互相争斗,全在你一念之间。” 宋琼兰并没有回复她,而是直接转身离去。 刘梦茹望着她的背影,微微歪头。 其实刘梦茹是骗了她的,两句。 第一个,便是她确实不在意宋琼兰知道这一切,可是却不是因为未来他们会到一条船上,而是因为,若是宋琼兰把今日所说言辞告诉了旁人,那便证明此女留不得,活下来就是祸患,能让袁妃早作准备。若是她不说,那便是有了主意要在庄王府安分守己,那便能省了一分心思。 刘梦茹笑起来,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倚靠在树干上,抬起头,看着满目桃花,眼神恍惚。 她偏了宋琼兰的第二句,就是刘梦茹并不是真的绝情绝爱。她爱一个人,在她还年少时,就喜欢了那个时常来到刘府里,容貌清冷却会在刘梦茹抱怨刘世仁管教太严的时候带他去看花的男子。 刘梦茹伸出手指点了点枝头桃花枝,轻声喃喃:“琼兰姐姐,你必然不知道自己是何等好命,庄王……”说着说着,她就闭了眼睛,“只愿君心似我心,今生,定助你得偿所愿。” 章节目录 第204章 穆青坐在房中,看着手上的纸条,微微皱眉。 今日宫中的变故是穆青没有料到的,刘梦茹居然被袁贵妃直接带走,当了女官。刘梦茹是刘家人,算起来刘世仁如今也是不依不靠,看上去只是忠于帝王的,可穆青却是清楚的,他效忠的是李谦宇,是如今的庄王爷。 刘梦茹入了临泉阁,至少在后宫中,是占到了皇后的对立面无可挽回,如此一来,难免会影响到皇上对于刘家的印象。 以穆青对与李谦宇的印象,袁妃的这一番动作绝对不可能绕过他去,这其中难免会有李谦宇的授意。而李谦宇可以无所顾忌的这么做的理由,无非是两个。 一种可能,是刘世仁已经摆开了车马,要支持李谦宇。但是这种可能只是被穆青想了想就否决的,刘世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或许是个心系国家的士人,但是却不是一个可以把身家性命和氏族前途当做砝码的勇士。文人,终归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更何况是官拜二品的官员了。 另一种可能,就是李谦宇已经彻底无所顾忌李慕言的心思,换句话说,他根本不介意李慕言对他是否猜忌。 这个想法一出,穆青登时就站了起来。他把手上的纸条柔成了一团扔进茶碗里,自己则是双手紧握,在房中绕着桌子慢慢地踱步。 安奴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有些神经质的穆青。没有出声,安奴把手上的托盘放到一旁,自己则是进了里间屋,绕过屏风,拿了火折子把一根红蜡烛点燃,拿着烛台单膝跪在了床铺之上。 现在虽然仍是春天,但是已经有不少蚊虫开始出来活动,少的不了要在睡觉之前来驱赶一番。安奴拿着蜡烛在里面照了一圈,另一只手拿起了床头柜子上放着的扇子来回扇扇,等到他确定了里面没有那些小东西来惊扰睡梦后方才退了出来。将烛台放下,安奴落了窗幔,把床幔的下摆塞进了床铺软垫底下,伸手把它抚平后就绕出了屏风。 这时候穆青已经不再满处溜达,而是老老实实的坐到了桌边,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正往嘴巴里送。 安奴见状,就知道穆青已经想清楚了,便笑着走了过去,站到了穆青身边提起了茶壶,一边往茶盏里倒茶一边说道:“这是我刚刚让小厨房整出来的熟梨糕,味道不同,不过具体哪个对哪个我也是不清楚的。” “不妨事。”穆青是个不忌口的,这会儿觉得肚饿了也就是拿起来吃,倒也不在意是什么滋味儿了。 安奴斟满了茶盏,撂了茶壶,而后道:“不过主子你可别都吃没了,留下一些,我要上给夫人的。” 穆青听了这话手却是一顿,看了看手上的熟梨糕,又看了看放在里间屋的穆烟的牌位,就着茶水咽下嘴里的东西,却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主子可是有忧心的事情?”安奴坐到了穆青对面,笑着歪歪头。 穆青并不想瞒着安奴,可是有些事情终究是不能让他知道的。且不提那些机密事情说出来又多惊世骇俗,单单是安奴那胆小的性子,告诉了他只怕也就是能让这人晚上做噩梦了。思至此,穆青便笑道:“不过是些衙门里头的琐碎事罢了,你要知道,那些学生可是不好管教的。” 安奴闻言也就是点点头,虽然他往常是不怎么出门,可是毕竟跟着穆青东奔西跑了不少年,对于一些基本的东西还是很清楚的。 穆青显然不想多言,撂了手上的茶盏,看着安奴笑着问道:“最近你在府里做了什么?” 安奴眨眨眼睛,倒是很仔细地思考起来,然后伸出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的说给穆青听:“平常也就是收拾一下屋子,去给主子准备晚饭,要是天气好呢就去看看马,若是不适合放马就带着雪团在府里头遛一遛,旁的……哦,对了,我记得去年在那几棵梅花树下埋得几坛子酒可以取出来了,现在应该是可以喝的时候了呢。” 穆青一边听一遍微笑,听到他说起梅花酒的时候才道:“这倒是不错,许久不曾喝过自己酿的酒了,这般倒是能解馋。” 安奴闻言有了笑脸:“那赶明儿个我去起一坛子便是了。” “也带一坛子给了李兄。” “我明白的。” 穆青总是有什么好事情都要想着李谦宇的,这倒无关情意,毕竟穆青已经算是把自己整个人豁出去送给他了,那些小恩小惠倒也不值一提。只不过是因为他现在主人家的房子,吃人家的东西,还一分钱不给总归是说不过去的。穆青估么着自己那么点点俸禄李谦宇怕是也瞧不上,便随时随地打些感情牌,也算是做了报答了。 不过穆青注意到的显然并不仅仅是那几坛子梅花酒,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安奴,近来你与兰若走的可近了不少呢。” 每每提到此处,安奴都难免红了脸颊。他本就生的好看俊俏,皮肤比起寻常的周人都要来的白皙些,那淡淡的红晕看上去就更加显眼。 穆青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却不曾想竟然让自家安奴这般神态。到底是经验多了些,穆青直觉他们二人之间的进展恐怕比自己想的要快。心里有了些八卦之火在缓慢燃烧,可是穆青却没有继续问,他可是不想明儿个一大早吃不到早饭的。 “我去趟李兄的书房,”说着,穆青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放到了安奴面前,“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收起来吧。” 早就习惯了帮穆青管钱的安奴点点头,把钱袋子攥在手心,笑眯眯的看着穆青离开。等他走后,安奴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那个钱袋子放进了床上的暗格里,妥帖的把杯子重新铺好,而后才走到了窗边。 他没有打开窗户,而是看着一旁的花瓶。里面有一截花枝,是兰若白天时候骑着马经过,看到极好看,随手折了就送给了他。 安奴看上去很平淡,手下时也不说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是拿回来后就好好的放进了花瓶里,浇了水,撂到了自己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没事儿就看看。 这会儿安奴就站带了窗台旁边,单手撑着下巴,盯着那束花枝,一时间竟然痴了。 ======================================================================== 李谦宇的书房里头仍然有着光亮,门口兰若并没有站着,这倒是奇事一桩。 穆青扣了扣房门,听到一声清冷的“进”后方才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正独自喝茶的李谦宇,便走过去,坐到了他对面,笑道:“今儿个怎么没瞧见兰若?寻常这会儿他是一直呆在李兄身边的。” 李谦宇淡淡道:“兰府出了些事情,本王允了他半天假。” 穆青点点头,也不多问,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情还是少打听为妙,若是李谦宇想让他知道自然会告诉他的。 丝毫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了盏茶水,穆青笑着看向李谦宇道:“今日我瞧见了桑罗郡主,”这句话让李谦宇略微抬了抬眼皮,穆青并没有瞧见,而是接着道,“她与我想得倒是有许多不同,倒是尊贵得很。” 李谦宇撂了茶盏,淡淡道:“本王与她见得不多,自从孟家倾颓,桑罗郡主连入宫都少了许多,也不曾参加各种宴会,倒是甚少露面。” “也不知道,她是否有所依仗。”穆青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是脸上带着的笑容却是显得意味深长。 李谦宇听得出穆青的弦外之音,毕竟这样一个夫家落魄的郡主如今还能过的尊贵,若说没有依仗是谁都不相信的。不过李谦宇这会儿却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她在皇爷爷在世之时,甚为得宠,得了不少赏赐,宅邸也是不少的,即使是如今看上去光景落魄但是也是不愁吃穿。” 穆青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一个女子,物质无忧,夫妻恩爱,只怕也就不难惯出这般单纯的性子来。 既然如此,想来桑罗郡主也就是个无关轻重的人物,穆青也便不会再留什么关注在她身上。问完了自己想问的,穆青就想告辞,却不曾想李谦宇却瞧了他一眼,先他一步说道:“你可是知道,刘大人家中有一孙辈入宫参选。” 穆青知道他说的是刘梦茹,不过他还是做出了思量的模样,而后才道:“大概是记得的,我还与她见过一面,是位大家闺秀。”说完,穆青眨眨眼睛,“李兄问我这个作甚?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李谦宇抿了口茶水,不紧不慢的咽下,而后盯着穆青从头到脚看了一阵子,直到把穆青看的有些发毛才说道:“那你又是否知道,父皇其实起了把她许给你的心思?” 啪。 一个声响,是穆青失手把茶盏直接撂到了桌上的声音,有些水渍直接溅到了穆青的袖口。他有些慌乱的伸手去擦,李谦宇很好心的递给了他一方锦帕,穆青接了过来,眼睛偷偷瞟了他一眼。 只看到李谦宇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表情。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李谦宇神色平静的看着穆青,在穆青的表情重新镇定下来的时候淡淡道:“看起来你很意外。” 穆青苦笑,自己何止是意外,分明是惊吓。若说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倒也不是,董奉自是早早的瞧出了什么。可是偏偏,皇上要塞给他的是刘梦茹,那个绝对资质背景均为上上之选的女子。 按照常理,穆青既非达官也非显贵,不过是个没有家族保护只有皇上恩宠的罢了,若是放在以前,他这样的往好了说叫做宠臣,往坏了说叫佞臣,左右不是什么好词儿。但穆青知道,李慕言怕是要补偿与他,可这份恩情未免厚重了些,且不论刘梦茹如何,单看刘家势力都是极大,自不是自己可以攀扶的起的。 穆青想着,光是李慕言身为皇帝固有的那种猜忌和谨慎,穆青就注定不能太出头。 一番思量,看上去很久,可是实际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候。穆青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气,笑着看向李谦宇,道:“李兄可莫要唬我,刘家小姐可是优秀的很,我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说到底不过就是比一介白丁多了个官职,没有家族依靠,没有功勋在身,对高门大户的小姐我可是想都不敢想。” 李谦宇听了这话,眼皮一挑,语气轻淡:“若是平民女子,你便生冷不忌?” 这话说的倒是让穆青抖了抖,哪里敢应,只管笑道:“到不是那么多讲究,只是觉得终究该是两情相悦为好。” 李谦宇没有接着问,瞧上去刚刚也不过是他随口一问罢了。伸手摸了摸茶盏边缘,声音如溪水冷清:“如今她被母妃带在了身边,你倒也少了份桃花。” 穆青笑道:“也算是少了桩事,倒也不错。” “是本王要母妃如此的。”李谦宇这句话轻飘飘的说出来,似乎风淡云轻。 这却是让穆青没想到的,联系着前头李谦宇说的话,穆青突然就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莫不是,这人知道了李慕言要撮合那桩亲事,故而…… “刘家女儿本王见过,聪慧过人,且志向远大,若是在后院蹉跎未免可惜。”李谦宇并没有给穆青太多如意的时候,慢悠悠的说到,“日后,你若入宫,她或许会寻你,你见了便是。” 穆青心中有些失望,不过到底也算是有了个消息来源,到也算不得太过失落,便道:“我并不一定经常入宫。” 李谦宇笑了笑,眼眸深沉看不出喜怒:“明日,八弟便会请命,要离开国子监,而到那时,自然有人举荐你担任皇子师。” 穆青闻言倒是意外:“这未免于理不合。” 且不提穆青资历是否足够,单看他前面还有翰林院诸位大人以及国子监中众位博士,如何也轮不到他的。论官职,翰林院合适,论资格,孟琪更是不二人选。 纵然孟家势微,可他至少还是君主驸马,身份也是不低的。 李谦宇抿了口茶水,他自然知道穆青心中所想,便道:“四书五经自然不需要你来,这个人选是父皇心中有数的,左右就是刘大人或者孟博士。你要做的,是教授他为人之道。” 穆青挑眉,没说话。 李谦宇看着他,笑了笑,如春暖花开:“告诉他何谓尊敬兄长,何谓长幼有序,便可以了。” 穆青心道:果然。不过面上还是笑着应下。 皇子师,这差事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好的呢,毕竟是皇子的先生,比起寻常官职要好的多,接近天颜的机会多了自然也就能有更多的可能升迁。 可是相对的,担的风险更是不可预计。选择教授的皇子,说到底也就是个站队的过程,一步,行差步错就可能是深渊万丈。 不过这点对于穆青的约束却是不大,他去的目的,恐怕也仅仅因为李谦宇对这位皇八子有了猜忌,故而让自己去看着。若是日后猜忌消除,也便没事了。 穆青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看着时候渐晚,便笑道:“时候不早,李兄,我先告辞,你也早些歇息。” 李谦宇没有留他,抬抬手,端茶送客。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待穆青走远,李谦宇方才起身,走到了窗边。 外面,一身黑衣的男子正半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继续。李谦宇只是站着,嘴唇轻轻开合。 那人应了一声,而后才道:“回王爷,娘娘今日带了明月在身边,小的怕惊动了她们,故而没有紧跟。至于刘家小姐,背景干净,对娘娘也有好感,小的认为可信。” 李谦宇微微低头看了那人一眼,突然伸出手,轻轻捏起了他的下巴。 黑衣人一愣,却丝毫没有反抗的被他抬起了脸。李谦宇没有低头,只是眼睛向下,从黑衣人的角度看上去,庄王爷的表情有些倨傲却依然倾城。只见李谦宇慢悠悠的摘掉了黑衣人的面纱,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 年纪很轻,五官秀气,眼角眉梢有些阴柔。 “小令子,你可知道隐瞒本王,是要付出代价的。”李谦宇声音低沉,在忙忙夜色中,那嗓音自有一股磁性。 小令子眼中有着一瞬间的疑惑,可马上,他就额头冒汗,也不敢挣扎,只管道:“王爷,我所言非虚,句句属实,若有欺瞒天打雷劈。” 李谦宇却不信他,嘴角微勾。面如月光般冷清的男人微微俯身,上半身探出了窗外,手微微抬起,露出了如同皓月般美丽的手腕。 小令子如今虽效忠李谦宇,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摸清楚李谦宇的脾气的,也只能闭口不言。 李谦宇伸出手指尖,轻缓地掐了一下小令子的下巴内侧,没有留下痕迹却让小令子疼的一激灵。只听李谦宇道:“本王本属意的是宋琼兰,为何会变成了刘梦茹?” 小令子一愣,看着李谦宇,一时间忘了言语。 他虽然比不得黄会在李慕言身边的地位,可是到底也算是半个红人,对一些算不得秘密的秘密也是知道的。 宋琼兰,未来总归是要被抬进庄王府,成为王妃的。 可如今,李谦宇却说,他想要一辈子拴在宫中的,是他未来皇妃?这和明目张胆说不娶,有什么区别呢。 这么一犹豫,却让李谦宇皱起了眉。伸出手,李谦宇直接抓起了不远处的宝剑,握着剑柄褪去剑鞘,他表情冷漠:“本王不留废物。” 小令子这才回神,冷汗冒出,忙慌张道:“庄王爷,小的……小的是真的不知情。开始也没有传话给小人,小人也无从得知是因为如何啊。若是王爷不信,大可问问兰侍卫,小的这段时间可是什么别的都没做过。” 李谦宇也不过是吓唬他一下,听他自己这般说,却也顿了动作,眼睛上下扫了他几眼,许久才算作罢。 在李慕言身边可以安差一个人手并不容易,小令子是个贪财的,李谦宇纵然不全信他,也不愿就此放弃。 他不怕人贪婪,只怕不贪。贪,就意味着有所求,多少有把柄,控制起来反倒比那些御史台中只有笔杆子的强的多。 将宝剑放到一旁,李谦宇松了手,下巴终于可以自由活动的小令子如蒙大释,却也不敢多说,只管闭口无言。 李谦宇没有就这些事情再问他,庄王爷请冷却贵气十足的面容上,是寻常人比不得的倨傲冷漠,是与穆青面前的那个李兄全然不同的人物。他看着小令子,道:“你回去便是,本王子会记得你的好处,该你的自然会是你的。” 小令子闻言大喜,他本就是无根之人,求的也不过就是钱财罢了,李谦宇虽然喜怒无常,但难得的是说话算数,这也算是小令子能忍受着随时会被戳个窟窿的危险追随了他的理由。 李谦宇挥挥手,小令子低了头,而后便被一只守候在旁边的兰若带走。兰若本来就是一直在此,李谦宇不过是为了瞒住穆青,方才想了个理由罢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李谦宇却是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正如小令子所想,他本意就是要绝了这门亲事。纵然李谦宇并不会介意在府中养个闲人,可是自从决定要留住了穆青后,李谦宇就觉得理所应当要拒绝了亲事,这府中一旦多了个女人,只怕便再不复当初。 下意识的伸手摸摸唇角,李谦宇现在还记得,某个醉酒后的夜晚,他放纵了穆青的所作所为,而穆青在他耳边反复低语的。 你会是圣明天子,你会是旷古明君,你会保盛世太平。 可是絮絮叨叨,穆青却始终不曾提起过他自己。 就在李谦宇听的都厌烦的时候,那个迷迷糊糊的男人笑着看他,满眼都是李谦宇的影子。 “我愿把一切拿出来,助你当圣明天子,做旷古明君,保盛世太平,只求,你愿为我展颜。” 李谦宇还记得那个微笑,暖心的如同初阳。 手扶着窗框,李谦宇的眼睛看着已经升起的明月,声音轻到自己都听不真切。 “圣明天子,怎会有断袖之癖。穆青,你可想过……” 章节目录 第206章 穆青依然如同往常一般早早的就来到了国子监,不过还不等过了午时,就有人来宣旨意,召他入宫。 国子监虽然是个分量不轻的衙门,可是却没多少机会面见天颜,穆青这不过才入宫没过几日就被传召倒是稀罕事,不过这次随他一道入宫的还有孟琪孟博士,到也算不得太过显眼。 临去之前,穆青思量着自己日后恐怕难得回来一趟,便去找到了正自己摆弄棋子和自己对弈玩儿的开心的董奉,道:“董兄,今日孟博士也要入宫,你所幸放了那些人的假,去趟医馆瞧瞧,我可是知道京城中有个大夫特别神的。” “你知道的,王爷也知道,我不去。”董奉的眼睛依然没有离开手上的棋谱,神色平静,一口就回绝了穆青的建议。 穆青其实私心里也是想着让他自己去庄王府坦白从宽,或许董奉有自己的考量,但是终究他的身子骨不能不纳入考虑。着国子监中虽算得上是养尊处优,可董奉的顽疾乃是呼吸中的病症,北地的空气自是比不得南方的干燥潮湿,若是万一有了个不对付,只怕到时候连个急救的时间都没有。 董奉见他不言,便是笑着把手上的棋谱放回到了桌上,而右手捏的棋子也被他扔回到了棋盒,而后看向了穆青:“穆大人,我在这里说白了就是躲个清静,且王爷还不是用的到我的时候,我也算是可以偷个懒。” “你分明就是观望。”穆青皱起眉头,索性坐到了董奉对面。 董奉闻言托着下巴看他:“你这话说的倒是让我听不懂了。” 穆青现在还有一会儿就要入宫,说到这里,也就没了什么绕圈的心思,直接说道:“你虽然呆在国子监,可是庄王府的事情你知道的清清楚楚,想来是关注的,却从不愿明面上站出来,其中的缘故,你是比我清楚的。” 董奉笑起来,声音慢悠悠的:“你说我背叛了王爷?” 穆青却摇了头:“并不,若是那般,你绝不会豁出了命来,从密州来京城。”语气顿了顿,穆青再次皱起眉,“如今你我也是一条船的人,有事不妨直说,只怕我这次入宫以后,就不会时常回到国子监了。” 董奉似乎对于穆青的这句话极为满意,他笑着给穆青倒了杯茶水,语气平淡:“当初是你将我举荐到王爷门下,这份恩情我是记得的。”见穆青要推辞,董奉摆摆手,“你且听我说。国子监中我不仅是要躲清闲,也要为王爷寻到一些好苗子,别的,就是要看清楚王爷究竟作何想法。” “何解?” 董奉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诛。夺。 穆青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这两个字的深意。 诛,便是直接诛杀王上,从而按着原著的路线,一步登天。而夺,则是要婉转曲折的多。 若是昨日听到这个问题,穆青只怕毫无犹豫的就会选择后一个。可是昨日,刘梦茹被留在宫中,则让穆青有了别的想法。 若非笃定心思无所顾忌,怎会这般明目张胆的让刘大人摆明车马? 穆青的犹豫,董奉看在眼里,他没有去催促什么,而是笑着用手指尖在诛字上慢悠悠的画了个圈。穆青瞳孔微缩,一把摁住了董奉的手腕,眼睛直直的瞧着他。 董奉语气风淡云轻:“我并不喜欢你那一套,穆大人,没有哪位君主会真的双手不染血的。你的主意或许可以心愿得成,可是要费的功夫和时间是难以预计的。这中间要生出来的变故,恐怕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多。” 换句话说,董奉观望的既不是李谦宇,也不是百官,而是穆青。 这个认知让穆青沉默了一瞬,可马上,他就看向了董奉:“捷径纵然迅速,可是周后要付出的代价,董兄可曾计算过。” “我说过,没人可以不见血便登上帝位。”董奉语调轻巧。 但是在穆青眼中,终究是不同的。 或许从本心来说,他不愿意去触碰李慕言身亡这个事实。血浓于水,对待穆家人穆青尚且犹豫良多,更何况李慕言。即使知道董奉所言非虚,可穆青还是没有改变心中的想法,他虽然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李谦宇,但在那之前,他先是一个人,情感完整,有时候有些事根本无法强迫自己。 “董兄,我会做出我的努力,”穆青轻轻的抹去了桌上的水渍,声音清淡,“一个月,若是事情还无转机,你的任何想法我都支持。” 董奉似乎料定了穆青这般说,这会儿倒是笑的平和,伸出手,和穆青击掌为誓。 三十天后,必是变天之时。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穆青离了院子时,董奉接着摆弄棋子,不多时,就有人走到了他身边,在石凳上落座。 “兰若,你今儿个来的倒是晚。”董奉语气风淡云轻。 一身劲装的兰若并不意外董奉不抬眼就能认出他,把手上的长剑放到了桌上,这是一种尊重,武人素来是莽撞一些的,但是若是对着文人时能放下刀剑,就是种敬意了。兰若看着董奉,声音冷清:“董先生,我觉得穆大人说得对,你最好去医馆瞧瞧,你的脸色并不好看。” “什么时候冷冰冰的兰若也会关心人了?”董奉笑眯眯的看回去,直接让本来脸皮就不厚的兰若直接低了头。董奉也不逗他,只是道,“我不妨事,你也大可以回了主子,虽然我身子骨弱,可是就这么几个时日还能熬过去的。况且主子那些贵的和金子做的一样的补药效果着实不错,我吃了很见效。” “金子吃了怕是有危险。”兰若一本正经。 董奉无言的瞧着他,那种眼神分明是无奈的厉害。 兰若一脸莫名,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疏漏,董奉也不乐意提醒他,这人少根筋的样子也挺讨人疼的。董奉先生依然笑着,道:“还有桩事情,记得告诉主子。” 这话一出兰若就知道董奉要说的是正事,便正色道:“先生请讲。” “穆青是个聪明人,主意多,难得的是还有个好性情。唯一的弱点就是心软不好杀戮,”董奉声音顿了顿,“这本就无妨,主子以后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若是刚刚他轻而易举的就答应了我的话,我怕是要建议主子大事得成之日,就尽快诛杀了他的。” 兰若依然是平静无波的神情,似乎刚刚董奉的话并没有对他有什么影响。 董奉落了一子,语气轻轻:“这般脾气秉性的难免被人拿捏,更何况是被主子拿捏,真是辛苦了穆青呢。” 兰若低了低头,他决定不把这句话告诉主子,嗯,就这么决定了。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穆青坐在马车上,表情平板,双眼放空。 他如今算是出公差,府衙可没有轿子陪给他们。更何况两人均非有爵位或者高官的,在京城里也尽量不乘坐轿子为好,毕竟不知道迎面来的是哪位达官显贵,难免有冲突。 马车却是不同,这般自然是要走官道的,也不会有什么意外,这可是坐起来比不得软轿舒服罢了。 穆青看着窗外的熙攘,伸手把怀中的折子放的更妥帖些。这封折子上所述的便是他对于武学院的建设意见,虽然前期只怕李谦宇已经对李慕言透了些底,可是毕竟最重要去实行的是穆青,有些话还是要让他当面对着李慕言说清。 且若是真的当了皇子师,以后的时间恐怕就要真的时时报告了,那会儿再想做些什么,怕都是难了。 想到这里,穆青看向了坐在把车另一侧的孟琪。 昨天提起孟琪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曾想居然真的成行,这位孟博士只怕要腾达了。虽然只是位普通皇子的先生,但比起现在这般要好得多,若是得了奖赏,恢复孟家名誉也不再是天方夜谭。 可看在穆青眼里,孟琪看上去有些紧张,没有丝毫放松或欢喜的模样,这般表情在素来冷清的孟博士脸上看到实属不易,也让一直神色空白的穆青侧目,在许久的沉默后,穆青打破了寂静:“孟博士,若是觉得不舒坦,你我不妨做些游戏?” 孟琪看了看他,似乎不愿意搏了他的面子,便道:“请讲。” 穆青道:“什么动物行也是坐,坐也是坐,睡也是坐?” “青蛙。”孟琪想也不想,便说道。 穆青一愣,似乎没想到孟琪竟是这般心思灵活之人,便接着道:“四只鸡和六只猫在同一笼中……” “头十脚三二,若是隔段时间,便是头六脚二四。”孟琪回答的颇为漫不经心,“只是若是家养的猫儿吃了生鸡肉,只怕不好的。” 穆青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这位孟博士平时那么严肃的一个人,怎么连脑筋急转弯都会的?还一次两个答案,这可是把两条路都堵死了啊。 眨了眨眼,直到孟琪再次看向窗外眉头紧皱一脸担忧,穆青都没再说话,只管也看着外面出神。 ……谁说古人脑袋笨,人家都答两个答案了。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孟琪与穆青一道入宫的时候,站在门口迎着的人是小令子。 现如今,小令子可也算是宫里头的一号人物,令公公现在虽然做的是跑腿的差事,可是谁都看得出来,黄会器重他,许多事情都是交给他做的,虽然现在小令子在陛下面前做的大多是端茶送水的工作,但这也算是能近了陛下的身的,在宫里头自然是了不得的。 哪怕是平日里清正如同孟琪这般的人物,见到小令子也要称呼一声“令公公”。 小令子甩了下拂尘,连道不敢当,可是眼睛却是看向了穆青。 穆青笑眯眯的上前,没有行礼,而是笑着说道:“令公公如今好大的气派,当真士别三日,只怕以后也要飞黄腾达了。” 小令子对穆青的感观一向好的很,况且这位可是如今陛下心尖上的人物,平日里每天都要问上一次两次的,以后只怕亨通的很,小玲子自然也不敢怠慢,笑道:“穆大人可是羞臊我了,我不过是跑跑腿传传话,那当得起状元公的夸赞。” 穆青脸上的笑意不改,伸出了手去,光明正大的厉害,毫不忌讳的把手伸向了小令子。小令子心领神会,伸出了手去,一块沉甸甸的荷包就滑进了令公公的袖口里。 穆青这一套动作做得算是行云流水,脸上神色未变,依然是笑盈盈的:“当得起当得起,以后的日子只怕还有要令公公照拂的地方呢。” 小令子也不看那个荷包,以往每次穆青进宫都会给他一些好处的,每次都丰厚的很,这次恐怕也不会差。 他爱钱,而且爱在了明面上,这不仅仅让自己开心,也能让自己身后的几位人物放心,一举多得。 而且拿穆青的银子,小令子心安理得,毕竟无论是李慕言还是李谦宇,对待穆青那可都是与别人迥然不同。 也不再闲谈,小令子伸出了手去朝着他们道:“二位大人,时候不早了,莫要让官家等急了才是。” 穆青点了点头,本想先走,却是想了想,而后让了半步,让孟琪先行。 孟琪看得清楚,小令子的态度也就是陛下的态度,他看中了的是穆青,这才是以后要得势的人物,不过是因为现在自己年长些穆青也就多谢尊重罢了。不过他也不会拒绝穆青的好意,这是儒家的尊卑,孟琪朝着穆青点点头,先行了一步。 穆青笑了笑,跟在孟琪身后入了宫门。 ============================================================================================ 无论外面如何风云变迁,皇宫内院似乎从来都是风平浪静,从来不曾更改什么。 红墙绿瓦,影壁长廊,穆青仙现在已经熟悉了不少道路,现在走的也是熟稔。 小令子走在最前头,一言不发,只管闷头往前行走,这可是让穆青觉得有些无趣了的,若是往常只有他一人,只怕是要与小令子聊些什么的,可是现在碍于孟琪在场,理智告诉穆青最好管好自己的嘴巴才是。 一路无话,三人便走向了明义殿的门口。 穆青扫了眼长廊,惊讶的发现那个粉衣少女还捧着书坐在那里,头上的绒花变了个颜色,可是脚上的绣鞋依然是上次那双的款式,正坐在那里晃荡着小腿,裙摆在半空中微微飘荡。 穆青瞧见了她,她也瞧见了穆青,这一回倒是没有上次的呵斥,而是直接蹦下了长廊,把书卷着塞进怀里,便跑了过来。 小令子看到少女跑过来,先是抿了抿唇角,而后才笑起来,带了些小心翼翼:“绘春,这位是穆大人,这位是孟大人。” 绘春清澈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个圈儿,而后福了福身子,规矩的行行礼,而后笑着道:“且请二位大人等等。”而后他看向了小令子,“你且进去通传,我去捧了茶来。你瞧瞧官家桌上的玫瑰糖糕是否有剩,若是吃尽了就等会儿跟我打个颜色,我再去取。” 小令子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绘春却没看他只管转身走了。小公公看上去有些无奈,又有些伤心。 这番对话被穆青和孟琪听在耳朵里,孟琪老先生瞧上去无知无觉,似乎小太监和小宫女的眉来眼去他分毫不在意,可是穆青却是瞧出了别的意思,微微挑眉,不知道想些什么。 通传过后,小令子没过多久就让他们进去,收拾了心思,两人神色严肃的进了明义殿的大门。 “陛下万福。”两人弯腰行礼,声音倒是齐整一致。 李慕言此番倒是没有批折子,而是坐在红木圆桌前喝茶,面前摆着一一个空了的碟子,见他们进来,便笑着把茶杯放在一旁。随时身侧的黄会见状忙将帕子递过去,李慕言拿了擦了擦嘴角,而后笑着道:“两位爱卿平身便是。” 穆青起了身子,便有宫人端了软凳来与他们坐了。 穆青抬眼瞧了瞧,发觉李慕言桌上的碟子果然是空了的,便眨眨眼睛。 “穆青你在瞧什么?”李慕言语气里带着笑意,问道。 穆青也不忌讳,直接开口道:“回陛下,我是想着您这儿可是有吃的东西,我可是闻到了甜味道了,可是偏偏没瞧见,心里奇怪得很呢。” 李慕言听了这话只管是摇头,脸上却依然轻松得很没有丝毫苛责的意思:“得了,上次你从朕这里讨了东西吃以后就惦记上了?” 穆青笑的眉眼弯弯:“那是陛下疼惜下官,我们可是君臣和谐的很。” 这种话说出口就让孟琪侧目,而李慕言脸上的笑意也让孟琪看在眼里。李慕言似乎偏生就喜欢穆青这样随意的样子,这会儿正赶巧了绘春进门奉茶,李慕言便道:“端些糕点来,别饿到了咱们的穆司业。” 绘春在李慕言面前可是惯常规矩的很,听了这话也不自觉地看了穆青一眼,而后便把茶盏分别撂了以后退了出去。穆青端起了茶抿了一口,只觉得茶香四溢温度适宜。 孟琪却是没有喝,规矩的坐在那里,目不斜视。 绘春手脚利落,不多时就端了一碟子玫瑰糖糕回来,摆在了桌子正中。李慕言却是伸出手把盘子往穆青那里推了推:“行了,吃吧,可莫要辜负朕的点心。” “陛下你真客气,那我可不客气了。”穆青说着,就真的捏了一块塞在嘴里,腮帮子登时鼓了起来,就像是嘴巴里塞了两颗花生的松鼠。 李慕言又笑着摇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了孟琪:“孟爱卿,老八最近学业如何?” 孟琪闻言便站了起来,恭敬道:“八殿下天资聪慧,一点就透,如今已经可以背的下来中庸整部了。” “倒是不错。”李慕言点点头,而后抿了口茶水,眼睛又扫了一眼拿起第二块糖糕的穆青,道,“不过朕算了算,老八的年纪也不小了,他在太学里也不是为了考科举,现在他年纪大了,也是时候回来了。” 孟琪道:“陛下说的极是。”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什么,打断了他思绪的是穆青,似乎是吃的太急,穆青被噎住了,不得不伸出手垂着心口一幅要被噎死的可怜样子。 李慕言直接把自己的茶杯递过去,穆青干脆就就这李慕言的手把水喝进去,可算是顺了气,清俊的脸上露出了松快的神情。 “出息。”李慕言微微皱眉。 穆青歪了歪脑袋,瞧上去可怜得很:“让陛下看笑话了,誰让这东西太好吃。” “你这张嘴,说到底又是朕的不是。”李慕言一脸恨铁不成钢,不过却没多说,而是把脸转向了孟琪,“孟博士对老八的学业也是熟悉,朕想着让噩梦,孟博士劳烦一二,可以每日入宫来指导老八,敦促他不要耽误学业。” 孟琪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如今李慕言提出来也不意外,便直接道:“下官明白。” 李慕言点点头,他喜欢孟琪就是因为这人足够懂得尊卑。眼睛看向了穆青:“穆青,你知道朕找你来做甚?” 穆青老老实实的说道:“下官不知。” 李慕言也捏了块糖糕放进嘴里,慢悠悠的咀嚼着,和着茶水咽下以后才说道:“孟博士上午来教了老八四书五经,你下午来教了他骑马射箭。”穆青眨眨眼睛,很想提醒李慕言一下,我不怎么会骑马的,不过李慕言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道,“收拾收拾,明天就可以进宫了。” 两人起身领命,孟琪依然是那种严肃的表情,冷清的如同冰雪,穆青却是在思量过后心里有了底。 李慕言就是找了个人来陪八皇子玩闹,学不学东西其实是次要的。按着李谦宇意思,自己要告诉他长幼尊卑,可是看李慕言的意思,分明就是要他分心他处,这可比李谦宇的手段厉害多了。 思量着自己以后要如何行行事,却看到黄会走到了他身边低语道:“穆大人,等会儿且跟咱家来。”说完,黄会就站回到了一旁。 穆青眨眨眼,李慕言没有任何表示,可是黄会的意思分明就是李慕言的意思,穆青便朝黄会点点头。 不过在黄会转身时,穆青看到了他手上捏着一块牌子,暗红色,上面是黑色的“天”字。 这是通牌,天牢的通牌。 穆青瞳孔微缩。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穆青与孟琪道别后,孟大人步伐平稳的走向了宫门口的马车,而穆青则是转头折返回了明义殿。 在明义殿的门口,他果然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黄会。黄公公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宫服,上面纹着银色的丝线勾勒而成的图案。 这种颜色很少用在宫人身上,整个皇宫里,除了黄会,没人有这份殊荣。 黄公公站在门口的石雕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上挑的眉眼说不出的妩媚。远远地见了穆青,黄会脸上露出了微笑,迎了上去:“穆大人可让人好等。” 穆青脸上也有了笑意,对于这个一直照拂自己的黄会公公,他向来是带着善意的:“孟大人毕竟年纪大了,我是要瞧着他离了宫方才能安心。” 黄会也不过是说一句罢了,倒不是真的埋怨,便只笑笑就扯开了话题:“穆大人,此番去的地方只怕是阴冷潮湿的很,官家嘱咐我带给你这个。”说着,把胳膊伸了出去,穆青才看到他手上搭着一件斗篷。 纯黑色的斗篷,布料丝滑却也有着厚度,足够抵抗阴冷。 “这算是借我的还是送我的?”穆青接过来,抖落了一下而后穿在了身上。 黄会笑了起来,那张美艳之际的面孔上瞬间就鲜活起来:“官家可是料到了你这么问,就说你若是不问就送了你,若是问了就要拿回去的。” 穆青脸上登时出现了郁闷的神情,他可是真的想要这个的,倒不是图御赐的名头,而是实在是好料子,穆青舍不得。 说到底就是财迷,只不过他自己是不会承认就是了。 黄会甩了下拂尘,笑道:“若是以往,我是能帮你保密,可如今是官家妙算,我也帮不成你的了。” 穆青摆了摆手,把颈子上的丝绳系的紧了些:“承了您的好意,唉,就当我没那份福气。” “你的福气可是在后头呢。”黄会似乎是随口提了提,眼睛却是看着穆青的脸。 穆青笑容不变,风淡云轻,似乎并未听到黄会的话一般。 ======================================================================================= 天子号的地牢,可不是谁人都能进的。 关押在这里的只有重刑犯,往往非砍头即发配,是不能再见天日的。但这里却也是周朝最干净的监牢,没有刑讯,没有审问,甚至于连吃喝都是数一数二的好。 但能从这里活着离开的,太少太少。 穆青缓步下了台阶,将斗篷上的兜帽往下拉拽了一下,遮挡住了自己的脸。天牢的看守是个上了年纪的差役,瞧上去竟然没有寻常差役的凶狠,反倒显得慈眉善目。 只见他撂了手上的烟袋锅子,走上前来,笑着道:“黄公公,小的可是许久没见着你了。” 黄会闻言却是一笑,伸手用拂尘敲了敲那老差役的肩膀:“得了吧,若是能一辈子不见你我才是烧了高香。” 那老差役只是笑,花白的眉毛微微上挑。 黄会从袖口里取出一份澄黄的折子,也不宣读,而是直接递了过去。老差役揉揉眼睛,接过来瞧了瞧,便递还给了黄会,往后让了一步笑道:“黄公公,穆大人,且进去吧,有些湿滑可要当心脚下。” 穆青朝他点点头,老差役微笑回礼后,穆青便跟着黄会身后进了大门。 从大门到关押的监牢中间有一条不断地甬道,两边是巨大的石块垒起来的高墙,穆青伸出手去摸了摸,只觉得满手湿滑,就像是涂了一层油漆一样。 “那是在建成的时候就请了最好的工匠打磨光滑的,上头淋了油脂,长年累月就生在了石头里,连最灵巧的鸟儿都不能落到上头去。”黄会见他摸墙壁,便轻声解释道。 “可是防着人劫狱?”穆青眨眨眼睛,“这倒是聪明,如此一来恐怕即使是最高的轻功也没法在上头落脚。” 黄会笑了笑,道:“这是一方面,不过最本质的,是因为当初建了这座监牢的是当时贵为太后的武娘娘,她惯常是懒得瞧见血的,就让人把这里做成了这个样子,让那些想着行刑前撞墙磕死的犯人们的血不至于污染了这条甬道坏了她的眼睛。” 穆青一愣,而后突然把手缩了回来,只觉得刚刚手上的滑腻感觉就像是蛇一样缠在了身上,难受的很。 这里是天字号牢房,无论再如何安静,终究是恶灵无数的地儿,阴沉到了骨头里。 穆青把手缩回了袖口,眼睛转了转,扯开了话题:“那门口的老差役我瞧着倒是个精明人,而且能识了字可是极为难得的,缘何到这里来了?” 黄会慢悠悠的往前走,听了穆青的话,也不避讳,只是叹了口气:“他与我是认识的,当初随着陛下出征,我得陛下器重,一个阉人却封了将军,他就是我手底下最得力的总兵。” 穆青听着,以前只是风闻黄会当过将军上场杀敌,一张玉面却是手段凌厉,如今真的听了下来倒是头一遭。 只听到黄会接着道:“不过那会儿动荡时候,什么都可能发生,如今太平盛世,我们也就各自谋生罢了。我跟着陛下,他就想找个轻省差事做,可偏偏家族人卷进了谋反案子,他是有爵位的,陛下看在他的功勋上只是革了他的官,他们家除了他尽数关了进来。”黄会用葱白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旁边的墙壁,“他就自请受了天牢,在这条甬道里瞧着他们家人被带进来,又被带出去。” 穆青听着只觉得心里头闷得很,刚刚那个慈眉善目的人只怕与黄会差不读的年纪,却苍老成了头发花白。 “你是读书人,惯常是心思敏感的,我本就不能与你多说什么,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黄会转头瞧了他一眼,“守着陛下,永远是没有灾祸的,哪怕大难临头也能求个活命,懂吗?” 穆青知道他在提点自己,也是在警告自己,便低了头,道:“谢先生提醒,我晓得的。” 黄会听了这话才算是重新有了笑脸,同他一道走出了甬道,跨进了监牢的门。 这是穆青头一回见识到古代的牢房,却好似与他的感觉中有着极大的不同。 监牢并不是用木棍或者铁棍竖成牢门的,而是直接用石头砌起来,只在中间偏右的地方留了个门。 黄会扭了一下旁边的圆盘,门就开了。穆青跟着他走进去,发现里头的空间倒是大得很,而且关押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分明就是穆安道和他的夫人唐氏。 两个人没了以前的风光,尽然是落魄。穆青并没有真的与穆安道交谈过,只是前段时候远远地瞧了一眼,却觉得自己的舅父比起那会儿更老了一些。 头发花白,胡须也有了白色,一身白色囚服,瞧上去苍白的厉害。 听到了响动,穆安道抬了头去,一眼就瞧见了进来的两个人。昏黄的烛火跳跃着照亮了整间牢房,原本坐在简单床铺上的穆安道几乎是立刻就挺直了背脊。 唐氏似乎还在沉睡,穆安道没有惊动她,伸手帮她盖了盖被子,而后起身迎着他们走过去。 穆青全身都用斗篷围了个严实,穆安道并不能认出他是谁来,便只看着黄会。 中年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但依然中气十足:“黄会公公,你来瞧我这将死之人作甚?” 黄会笑起来,似乎并不觉得被冒犯,道:“原本你们犯的罪过直接刮了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官家仁厚,让我带个人来见见你们。” 穆安道皱起眉头,眼睛看向了那个被斗篷罩起来的人。 穆青叹了口气,想着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曾经怨怼过穆家人,他们把自己轰出家门,自己有理由埋怨。可后来也想过救他们,毕竟血浓于水,自己对这个身体的母亲只怕也就只有用这个法子感恩。 可是最终他的目标没能成行,或许杜罗的计划正在实行中,但是李慕言的行动可是比杜罗要快很多。 脑袋里有着盘算,穆青的手则是扯开了脖颈上的丝绳,取下了斗篷。 而穆安道在看到他的瞬间,几乎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唤了句:“小妹……” 穆青这会儿才真的确定,他的长相大多是随了穆烟的,这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朝着穆安道笑了笑,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我是穆青,舅父,许久不见了。” 穆安道在说出口后就马上意识到自己怕是认错了人,而在穆青说出他的名字时却是猛地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穆青,而后道:“你和烟儿长得倒是七八分相似了。” “我并不知道母亲的容貌,无从比较起了。”穆青的这句话说得风淡云轻,而事实上他也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但也就是这么句话,让穆安道神色暗淡,黄会轻轻叹息。 “黄公公,可否让我和他单独说说话。”穆安道看向了黄会,声音变得低声下气起来。 黄会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穆青的手臂:“若是有事情,尽管喊我便是。”说完就出了门,还把牢门带上了。 穆青并不知道他们的交谈是否能让黄会知道,不过就在房门关上的刹那,穆安道往前一步。 他的身材省的比穆青要高大,这一步就让穆青下意识的完后退了半步,皱着眉头看着他,而后便听到穆安道低声如同自言自语的声音: “你若是怨怼与我,便和我了结便是,为何要告发我穆家满门?” 章节目录 第209章 穆安道的话让穆青心里沉了沉。 终究还是把这一摊子事情扣到了自己的脑袋上,举报穆家私通匪寇,这放在被人身上或许是功绩,可是放在穆青身上,却终究会污了他的名声。 大义灭亲,这会让圣上喜欢,但是穆青自己个儿可是不喜欢的。 或许是穆青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让穆安道瞧见了,这个中年男人在石凳子上坐了下来,而后伸出手,示意穆青也坐下。 穆青朝穆安道点点头,而后坐到了他的对面。 天牢里头安放的东西不少,桌上甚至还有一壶热茶。茶壶外头有一层厚厚的加了棉絮的布料,用来保持茶壶的温度。 穆青拿起了茶壶,倒满了桌上唯一一个茶盏,放到了穆安道面前:“若我说与我无关,你可信?” 穆安道接过了茶盏,抿了一口,而后淡淡道:“信,为何不信。” 穆青却不觉得他说的是实话,眼睛看着穆安道依然精明的双眼:“若是不信,又为何问我。” “因为无论是真是假,这件事情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所为,因为上头让你做的,我认为是假的那又如何呢?”穆安道却是笑了起来,似乎在笑自己的可悲,又似乎在笑穆青的幼稚。 穆青看着穆安道,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穆安道说的是对的,无论如何,这个名声他是跑不了了。 “看你和黄会关系非同寻常,说说吧,你现在如何?”穆安道把眼睛看向了穆青身上与寻常人无异的长衫,开口问道。 “我读书中举,得了状元,现在在国子监任司业。”穆青用一句话,淡淡的十八个字囊括了自己之前的人生。 穆安道闻言,脸上一闪而过的却是欣慰。他捻了捻自己的胡须,嘶哑的声音因为茶水的滋润而显得平和很多:“你有出息了,就像你当初写在我家院墙外头的,你成了官家郎,我却成了阶下囚。” 穆青此刻只觉得有些苦涩,他抿了抿嘴唇:“我并不想让你如何。” 穆安道却只是笑:“好了,莫要说那些愚蠢的话,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我自己做的事情自然要承担的。” “不,我不能让你死,你若死了,我日后终究会有一天有人会用这个来指摘我。”穆青到底是说了实话,他不愿意再欺瞒这个人。 他看重血缘,是因为他的了一次新生,他要救了穆家人,除了因为要报恩,还源于自己本就不想让他们出事。 官途之上,谨小慎微,穆青不能冒险。 穆安道却显然没想到穆青这般说,或许是穆青温柔和善的笑容让穆安道有了错觉,如今,他却是认识清楚很多:“你与你的母亲,终究是不同的。” “所以她被人逼死了,可我却还能活着。”穆青依然笑着,温柔如同春风。 穆安道却因为这句话瞬间失去了交谈的意愿,他坐在那里,脸色灰败。 穆青本想再与他说些什么,但是终究什么都没说。 站了起来,穆青拿起了那件黑色的斗篷:“我会让你们离开这里,活着离开,不用磕死在那条甬道上。”穆青说着,声音很轻,就好像风一吹就能飘走,“但是从今往后,我和穆家没有瓜葛,我母亲的牌位也永远不会回到穆家祠堂。希望你们还有祠堂。” 穆安道没说话,因为穆家现在什么都没了,祠堂……也没了。 穆青把斗篷披上,而后戴上了兜帽:“会有人来告诉你们要怎么做,如果你们配合,就是活命,如果不愿意,这里的墙壁足够结实,我也不拦着。” 穆安道终于眼里有了怒气:“你终究姓穆。” “你应该庆幸,我姓穆,”穆青的声音第一次冷清了下来,“若是我姓了别的,你早就被剐了,何至于活到现在。” 穆青离开后许久,穆安道都没有起身。 他闭上了眼睛,年纪大了以后总是会及其许多以前的事情,尤其最近,他总会梦到自己小妹,那个温柔和善的丫头追在自己身后说说笑笑,但最终都会变成一个消瘦苍白再也不会说笑的死人。 自己当初究竟是不是做错了?穆安道这么问着自己,可是最终还是不得而知。 他站了起来,有些恍惚的扶了一下桌子才算是稳住身形,回身走到了床边坐下。 细细的抽泣声回响在牢房里,唐氏还躺在那里,似乎睡熟,可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在穆安道的耳畔:“我当初不应该把他哄出去对不对?如今他得了势,哪里有我们的好处。” 穆安道想要开口安慰,毕竟他的夫人跟随他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可是他张了张嘴吧,什么都说不出来,伸出去想要安抚的手也颓然落下。 唐氏爱他,却逼着小妹走了最后一步。唐氏护他,却瞒着他把穆青轰出了穆府。 他们做错了的事情何止是这么一点?当初自己的小妹渴望的望着窗外,那个白衣男人的时候,自己就该拦下她的。 终究,都是冤|孽。 =============================================================================================== 穆青让安奴把装了小块信纸的竹筒拴在鸽子腿上放飞,他自己则是坐在内室,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安奴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头漆黑一片,倒是把安奴吓了一跳。他拿了个蜡烛点燃,举着烛台,就看到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的穆青。 安奴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轻声唤道:“主子?” 穆青微微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向安奴,而是眼睛聚焦在眼前的木牌上:“安奴,你说母亲会为我骄傲吗?” 安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穆烟的牌位。枣红色的木牌立在那里,表面已经光滑显然已经被无数次抚摸。 “或许她会骄傲的,我得了小三元,又得了大三元,现在位居四品,又成了天子近臣,未来如果没有意外绝对是一片光明。”穆青弯起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但我有时候也想着,若是没有认识李谦宇,也没见过帝王家,就呆在穆府躲避了钱氏,努力博出个名头,恐怕她才是最开心的。” 安奴并不知道许多事情,可是与穆青相处已久,他早就清楚了什么时候需要安静,什么时候需要宽慰。 此刻,安奴就闭了嘴把没有说话,只是把烛台放下,而后走到穆青身后用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摁压着男人的太阳穴。 穆青放松一般的松弛了肩膀,眼睛看向了牌位,声音呢喃,似乎在说服别人,也在说服自己:“穆家人,终究我能帮她的也只有这些了。” “主子,夜深了,睡吧。”安奴轻声说道。 “王爷可回来了?”穆青问了一句。 安奴点点头,而后发觉穆青并看不到他的动作,便道:“回来了的,自晌午回来后就一直呆在后院练武,现在怕是已经歇息了。” 穆青扯扯嘴角,伸手拍了拍安奴的手腕,在安奴放下手之后方才起身:“李兄怕是没有安歇呢,我是该去瞧瞧他,有些话恐怕也要说清楚才好。” 安奴有些担忧,毕竟穆青瞧上去可不是那么心情舒畅。少年人跑到了门后拿了斗篷披在穆青身上:“主子,可要平顺些。” 穆青笑着点点头:“你家主子我知道的,我是万万不会惹了他的怒气,”穆青声音顿了顿,“至少在我得手前不会。” 得手?得什么手? 安奴想不明白,没来得及问,穆青就已经打开了门,把身影淹没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李谦宇的院子算不得大,但却在风水最好的位置。 穆青来到这里已经无数次,早就轻车熟路的很了,绕过一道拱门,远远地就能看到还在亮着灯的书房。 兰若依然守在门口,穆青心道他家中有事,怕是现在没心思说话,便只是点点头就罢了。兰若这回却是没有沉默无言,而是微微上前一步轻声说道:“穆大人,王爷心情不爽利着。” 穆青眨眨眼,心道能让兰若都觉得心情不好,恐怕自己真的是要踢到铁板了,可是已经到了门口,如果不进去恐怕就要放到板子上头烤。朝着兰若感激的笑笑,穆青迈步进了书房。 这里的布置还是和以前一样,李谦宇并不喜欢总是变化的摆设,只是偶尔动一动花盆的位置而已倒也看不出什么来。穆青越过了门槛,瞧了一眼被放在门口的长剑,而后就绕过了精致的檀香木屏风,便看到了里面的六王爷。 已经做好了六王爷心情不爽利满脸寒冰的心理准备,可是真的走进去却发觉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李谦宇正神色沉静的盘膝坐在棋盘前,右手边放着两个竹棋篓,一个放着黑色棋子,而另一个盛放的是白色棋子。此刻,李谦宇正把手放在黑色棋篓里,微微蹙眉,似乎遇到了困境。 穆青没有说话,虽然他一直不精通围棋之道,不过想也知道自己和自己对弈到底要多艰难,要把自己既攻又守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情。所以穆青努力减轻了动静,力求不打扰到李谦宇。 不过显然效果并不明显。 似乎是听到了穆青的脚步声,李谦宇也没有转头,而是直接开口说道:“坐。” 穆青也不和他客气,直接脱销了鞋履盘膝坐到了李谦宇对面,眼睛盯着棋盘。 这盘棋似乎已经下到了关键的地方,正好到了黑子改落的时候,但是显然左下角的几颗已经被拦腰截断,若是不救毕竟会全部失掉,但中路的白子也处于岌岌可危,若是能够将其斩断,必然是可以直接取得优势的。 穆青摸了摸下巴,看上去是在思考,可是实际上却是脑袋放空什么都没想。 “你看该当如何?”李谦宇抬眼看了他一眼,看上去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可是那双清冷的目光中分明是已经有了决断。 这便是考验了,似乎李谦宇总是在随时随地有法子考校着穆青的各个方面。 而他也从来不愿意让自己的李兄失望。 穆青这会儿才算是真正思考起来,他的手在棋盘旁边的沟壑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努力观察局势后便道:“这一子能下两处,一个便是救,一个则是杀。” 李谦宇把手从棋篓里拿出来,端了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听到穆青的话后淡淡道:“不错,说下去。” 穆青本来就是不善围棋的,也就是为了应付科举粗粗学了,能看出个大概已经是不易,若是让他说出个一三五来倒是难为了他了。不过既然李谦宇问了,那硬着头皮也要说说的。 这一句简单的夸赞给了穆青勇气,穆青便蹙眉想了想,道:“左下若是失手,失去的不过是方寸之地,但若是可以夺下腹地,自然是可以向下延伸的。”这意思也就是舍弃了那些棋子,把它们当作弃子处理了,把首要任务放在中路上头。 本以为这就是李谦宇所想,毕竟六王爷惯常是喜欢杀伐果决的,但是这一回他却是揣测错了李谦宇的意思。 只见李谦宇缓慢地把拿起了一颗黑子,放到了左下,截断了白子的攻势,显然是做出姿态要帮助了那片地方。 这倒是让穆青愣了愣:“李兄,如此一来难免是要失掉一些优势的。” “如果可以夺取外部力量,那么围死了中间让他无处可去,自然能够得胜。”李谦宇并不吝惜给予穆青一些指导,“交战之时,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忌讳因小失大,但有时候却也不能忽视方寸之地的用处。” “若你是白子呢?”穆青问了一句。 “白子没有选择,”李谦宇语调平静,“这是难得的良机,失去了就无法再回头,即使他知道我要如何也别无选择。” 穆青看了一眼棋盘,突然的,就记起了一句话。 “曾经有一位书院毕业后就进了书斋管书籍的人说过一句话,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实在是至理名言发人深省啊。”穆青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感慨。 显然,李谦宇是不认识那位伟人的,不过这种通俗易懂却又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的言论很让他喜欢:“说的不错。” “是很不错。”穆青托着下巴,微微偏了偏头。 “在想什么?”李谦宇瞥了穆青一眼,有意无意的往他的嘴角看了看。。 “我在想着,或许我错失了一件事情。”穆青想着,早知道要穿越就提前把毛爷爷的红宝书背下来了,红宝书照我去战斗啊。 李谦宇也不细问,而是伸手准备收拾了棋篓。 棋局已定,再下下去也没有意义,倒不若鸣金收兵。 纤长的手指一颗颗的捡着棋盘上头的棋子,穆青见状也伸手帮忙,偶尔会有手背碰触的时候,穆青每每都会偷偷看六王爷一眼,而李谦宇却是自始至终表情平淡。 有些挫败,没来由的就觉得失落的厉害,穆青觉得自己自从走上了暗恋的这条不平等的不归路以后,智商就严重下降,情商也不见增长,这实在是个让人挫败的消息。 不过即使颓废至此,就在李谦宇开口的瞬间,穆青又立马满血复活。 只听到李谦宇清冷如泉水的声音响起:“可用过晚饭?” 穆青看着李谦宇,莫名其妙的就微笑起来,但脑袋里却开始挣扎起来。 他问我有没有吃过晚饭,我要是回答没有,他会不会把我撵出去吃饭?要是回答没有,他会不会问说自己吃了然后又把我撵出去? 理智在穆青的脑袋里踹着他的脑袋,显然对于这种奇怪的挣扎不屑一顾,可是事实上穆青就是纠结了,以至于根本没说话。 李谦宇可不知道这个人心思的错综复杂,他平淡的看了穆青一眼:“若是你还没用,便和我一道……” “我没吃!”穆青急忙忙的说道。 李谦宇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于穆青好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的反映,穆青只是挠挠脸,笑眯眯的看回去。 索性也不是大事,李谦宇转头看着窗外道:“兰若,让人布膳。” =================================================================================================== 穆青在菜肴摆满桌子之前,都没有说话,而是端详着墙上的挂画。 “这是宋千仪的手笔,”正在摆弄毛笔的李谦宇淡淡道,“他的书画一向是很好的。” 穆青点点头,一脸高深莫测,但其实他并看不出这是谁的,不过想来宋千仪那么个方正的男人,自然是事事都要做得极好的才算安心。不过这么一提醒,穆青倒有了心思去看他的字,只觉得字体刚劲有力,却又纤长风骨,颇有几分瘦金体的韵道。 可穆青还是没说话,只是细细端详着,似乎那副挂画十分好看一般,可天知道他只是心里揣着事情却问不出口。 李谦宇也不指望穆青给出什么品评,这个人明明写的一手好字,却从来不去评判旁人的,算起来自从他当了司业以后就再也没那那手好字邀宠,这倒是让李谦宇能高看一眼。 起身,走到了穆青身边,距离意外的接近。 穆青一愣,而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却还是能看到这个一身锦衣的男人那张俊美至极的侧脸。 李谦宇倒是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变换脸色,只是看向了穆青,那双眼睛如同收敛了星光一般好看:“你今日,入了天牢。” 这倒是奇了。 这话说得穆青心里冷嗖嗖的,今天这事儿没什么人知道,显然李谦宇的手已经伸到了极深的地方。不过他还是镇定了神情,笑着说道:“李兄这话可说的让人心里害怕得很,我这没什么罪过的,何至于去了天牢呢。” 李谦宇挑眉看她,嘴角却是划出了一抹奇怪的弧度:“你莫要做出那种神情,穆家人入天牢的事情你定然知道,况且此次是父皇的恩典,你怕个什么劲。”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穆青也不瞒着,微微抿住嘴角:“李兄,说起这个我有一事相求。” “可是要放了穆家人。”李谦宇瞥了穆青一眼,看到穆青脸上露出苦笑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而后,那张清冷的面皮上却漏出了几分无奈来,“这本是你的机会。” 穆青摇摇头,只当听不明白。 这是他的机会,一个投诚的机会,一个像皇帝展示自己大公无私的机会。一旦穆家人死亡,那么他就会是彻彻底底的皇帝一党,今后的好处自然是极多的。 但偏偏穆青把这个机会放了出去。 “愚蠢。”李谦宇终究没忍住,骂了他一句。 穆青看着李谦宇,叹了口气:“可不是么,我恐怕以后也聪明不起来了,还希望李兄帮衬着些,免得我被自己挖坑埋了都不自知。” 这话,说的倒是真心实意的很。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晚膳摆好了以后,两个人分为宾主坐下来,穆青端详了一下似乎是新换来的银筷,顶端的细小花纹瞧上去特别顺眼。 穆青夹了一块被摆成花瓣状的鱼肉,端详了一阵后才放进嘴里。 李谦宇瞧了他一眼,银筷子夹散了碗中的米饭,淡淡道:“这是时令的鳜鱼。” 穆青把嘴巴里头的鱼肉咽下去后道:“味道是不错的,就是我想着他做了这么个花型有什么好处呢?我也不能因为他长得好看些就多用一些。” 李谦宇却是也夹了一块放进碗里:“食物,讲究的是色香味俱全,自然是要讲求外形的,不然难免食之无味。” 穆青撇撇嘴,好吧你们古代人真会玩儿,我这个面包夹肉都能吃得开开心心的人比不了。 不过细想起来,要是让穆青回到那个衣食住行都简单方便化的世界里头去,恐怕他也一时间难以适应。大周朝虽然机关算计都多一些,但是生活节奏却是慢悠悠的,从衣服到饮食都力求精致。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习惯了事事都要人伺候的封建主义地主阶级的糟粕日子,总是会把人养的懒起来的。 又夹了一筷子漂亮好看的鳜鱼肉,穆青笑眯眯的把它塞进嘴巴里。 食不言寝不语的方针策略在穆青面前从来都不是个阻碍,尤其是和李谦宇一起吃饭的时候,穆青大人从来是嘴巴不停。用李谦宇的话来说,就是哪怕是吃都堵不住他说话的劲头。 不过今儿个穆青说起来的事情却不是以往那些笑语欢颜,而是略微带了点微妙。 “过些日子待风平浪静,我会把穆家人安置到偏远些的地方。”穆青给自己盛了碗汤,笑着说道。 他故意把这件事情说的风淡云轻,可是事实上穆青已经考量过不少事情。 穆青现在想要绕过李谦宇做一些事情并不困难,毕竟对他而言,纵然站稳了队伍,可是到底是要为自己着想一些的。想要绕过李谦宇的事情不少,而能够绕过他的这个要求穆青也是可以达到。单单是杜罗的周围就已经集结了一批藏于暗处的人,穆青若是想要偷运出来穆家人,或许要担一些风险,折损一些人员,但是并非是不可能完成。 可是恰恰因为穆青进了一次天牢,看过了一次那里的陈设,才下了决意要将这件事情与李谦宇通气。 几乎是密不透风的天牢,难上加难。 曾经李谦宇伪造了自己的检举信件,为的就是帮他博一个出身,如今,穆青入了太学,已经身处官身,而与李谦宇的关系也比那时紧密的多,所以他才有自信六王爷会帮了他这个忙。 李谦宇只是瞥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如同流水:“你做的那些事情本王并不知晓,你自行处置了便是。” 穆青听了这话笑着眯起了眼睛,开开心心的用筷子扎了颗丸子放进嘴巴里。为的倒不是李谦宇的默许,而是这个人如今看待自己的态度与以前大有不同。 这足以让穆青展颜。 而这种夹菜的方式显然并不体面,李谦宇微微蹙眉道:“规矩。” 穆青则是自得其乐的弯了弯眉眼:“现在学也晚了。”说着,他伸出手去也给李谦宇盛了碗汤,“这个不错,李兄尝尝。” “本王寻来的厨子自然是好的。”李谦宇慢悠悠的说了一声,却还是接过了碗来。 之后两个人倒是都没有多说什么,大抵也就是说说菜的味道,聊聊今天的天气罢了。而这其中,多是穆青在自说自话,李谦宇也就扔过去个眼神。 穆青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就托着下巴盯着李谦宇瞧,严格遵守了细嚼慢咽的规范的庄王爷看上去十分的慢条斯理。规矩已经刻到了李谦宇的骨头里,庄王爷很对得起他的封号,颇有些天地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架势。 感觉到了穆青直直的目光,李谦宇面色不变,毕竟这个男人从他还年少的时候就经常的盯着自己看,李谦宇早就习惯了这种行为。 不过或许是最近穆青把自己的心思太过于表面化,让李谦宇都无法像是以前一般装作无视或者是毫无所觉,六王爷撂了汤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而后道:“你晚上若是无事便早些歇息,明日入宫莫要显出疲态才是。” 穆青笑着应了,俊朗的少年笑起来时桃花眼弯成了一道新月一般,瞧着就十分讨人喜欢:“我会的。” 待桌子收拾停当,李谦宇也没继续留着穆青便让他离开了,穆青磨磨蹭蹭的往外头走,快出院门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看,就看到李谦宇正站在窗口的地方,似乎在看圆桌上的花草。 不过穆青却有个奢望,莫不是李兄在瞧着我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刻穆青就紧紧抿住嘴唇,暗骂自己没脑子,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些什么,可偏偏就是止不住念头,就跟中了毒上了瘾一样。 直到回了卧室,在拿着蜡烛的安奴惊愕的目光下直接扎进了床榻之上闷闷的哀嚎一声:“我没救了!” 这把安奴吓了一跳,忙撂了蜡烛,也不着急驱散蚊虫了,小跑到床边伸手去推穆青:“主子,你这是怎么了?” 穆青把脑袋从被子里拿出来,看着安奴越发精致好看的脸,小声问道:“我说安奴啊,你和兰若也相处了不短的时候吧?” 被问到这个,安奴先是红了红脸颊,而后就老老实实的点头道:“是。” 这种类似于闺蜜夜话的奇怪交谈若是以前,哪怕想一想都让穆青觉得羞涩,不过如今已经看开了的穆青托着下巴盯着自己的小书童道:“那平时,你们一道用饭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他特别好看呢?” 安奴眨巴眨巴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一小片阴影,细细的想着,而后道:“并不曾。”穆青苦着脸,似乎发现自己就算吃药也救不回来时,听到安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他会说我做什么都好看的。” 穆青声音一滞,盯着安奴,半晌憋出了一句话:“你们……感情真好。” 安奴有露出了羞涩地笑意,却让穆青心里越发别扭起来。 怪谁呢?就怪自己看中的那个难度太高,光是拉个手都用了这么多年。 想听情话?这辈子可能指望不上了…… ==================================================================================================== 临泉阁里,袁贵妃微微眯起眼睛侧身窝在软榻之上。玉钗在一旁给袁妃掌扇,眼睛时不时的看着门口,似乎在等着什么。 “玉钗,在瞧什么?”袁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小意。 玉钗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让茹姑娘去取了趟茶水,许久不见她回来,心里有些担忧。” 袁妃笑起来,脸上却是没有丝毫忧心,淡淡道:“大抵是路上有事情耽搁了,不用担心。” 玉钗脸上却带了些犹豫:“娘娘,如今各个宫里都对着咱们临泉阁眼红得很,平时娘娘宽仁,不与他们计较,可就是怕有些眼皮子浅的寻衅生事。” “寻不到梦茹身上的,她后面站着刘大人,自然是要被人高看一眼的。”袁妃嘴里虽这么说,可是刚刚随性的笑容却是浅淡了些,眼睛也看向了门口。 不过他们话音刚落,就看到刘梦茹买过了门槛托着一盏茶进了门。 入了宫的刘梦茹并没有穿着当初她最喜欢的素色长裙,而且也没有像是寻常宫人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的宫装,而是特制的专属于宫中女官才会穿着的服饰。细软缎的儒衫罩在身上,腰下是百褶襦裙,一双细缎面的绣鞋行走时微微露出足尖,上面的浅粉花朵看上去清秀的很。而她簪在发间最显眼的是一根翠绿玉钗,瞧上去俏丽的很。 玉钗显然是松了口气,微微提了裙摆快步走过去,接过了刘玉茹手上的托盘后低声问了句:“怎的去了这般久?娘娘都问起了你呢。” 刘玉茹露出了个笑,她自容俏丽,笑起来更是温软可人,平时就是那么一个玉一般的人这般弯起嘴角来更是好看:“好姐姐,你可饶了我这次吧,路上有事情耽搁了,下次我可是不敢了的。” 玉钗也没多问,若是这般怠慢放到了别的宫人身上,恐怕会直接拉出去打板子长记性,可刘玉茹和不是一般的宫女,她是有官身的,论品阶是要比玉钗高不少的。所以玉钗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下次莫要这样了。”便走到了袁妃身边,将托盘中的茶盏撂到了圆桌上。 刘玉茹也就跟着他走上前去,朝袁妃行了一礼:“臣女回来晚了,还望娘娘……” “行了,没事儿就好。”袁妃没等她说完,就笑着伸出了手去,“过来让我瞧瞧,今儿外头太阳大,可莫要晒坏了我们小美人。” 刘梦茹笑着起了身,上前一步笑着凑近了袁妃身前。 玉钗是各有眼力见儿的,她现在虽然是袁妃身边的大宫女,可是轻重缓急十分的清楚的,这位刘梦茹后面有家族势力,还是官身,袁妃高看两眼是应当的,所以玉钗倒也不觉得吃味。此番,便行了个礼就去准备午膳。 就在玉钗将门从外面带上的时候,刘梦茹就微微抬起了眉眼,那双好看的眼眸看着袁妃妆容精致的眼角眉梢:“娘娘,有六位贵女被留了宫中。” 袁妃身份所限,即使这次选秀的目的还包括着帮她的亲儿子李谦宇选妃,但是按着规矩,能观看选秀的也就只有皇帝和皇后。无论如今的皇后有多不受宠,她一天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要担了那份殊荣。 哪怕尊贵如同袁妃,也只能派出去心腹探听消息,而人选当中,最合适的便是刘梦茹了。 “我不准备知道其余的人是谁,我只想知道,皇后家的那个宋琼兰如何了?”袁妃伸出手,用涂了漂亮豆蔻的指尖在刘玉茹的脸上轻轻的抚摸。 刘玉茹并不抗拒这种接触,她选择了袁妃,就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与家族的身家系在了这对母子身上,自是全心全意。 笑着歪歪头,刘梦茹轻声道:“回娘娘,宋氏琼兰也被留了。” 袁妃眸子颜色深了深,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梦茹出自书香门第,平时做派也是温风和煦,虽然她的武学造诣与琴棋书画一样精通,但因着小时候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病症,她从来都是略微苍白着脸颊,看上去弱不禁风弱质纤纤。 不过幸而她生了一双好看的眼睛,水波灵动的很。 不过这会儿她却是笑着的,长长的睫毛略略遮挡住了眼角:“娘娘,宋家姐姐是要被指给了庄王爷吗?” 袁妃并不觉得这事情需要瞒人,尤其是刘梦茹,日后若是要用到她自然是要把不少事情告诉她知的,便直接点了头。 刘梦茹依然笑着,又问起了自己的好姐妹魏琳,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依然笑语欢颜,那张语一般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晕红。 可只有刘梦茹自己知道,她的指甲刺着掌心,那有多疼。 章节目录 第212章 穆青没有一大早的就入宫,毕竟早上是孟琪大人的时候,老大人不仅是要兼顾着太学里头的教学,还要顾及着宫里头的八殿下,自然是有些分身乏术。 穆青对待孟琪总是有着不可言说的好感,心想着,孟大人好歹也是胡子花白的人了,自己莫要早早去扰了他教学,倒不如晚一些,或许还能帮到忙也说不准呢。 况且穆青去了就是教唆八殿下“玩物丧志”的,即使孟琪也知道,可是那位看上去就很严肃的老先生也不可避免的回看自己不顺眼。 那就不要去添乱才好。 可以晚些去,不过但穆青并没有实打实的睡到日上三竿,而是早早的就起身准备今天需要的功课。 李慕言的话已经说得实实在在,让穆青没必要在八殿下的身上下太多的心思,不过毕竟是头一次实实在在的为人师表,穆青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当了司业,穆青是属于直接提拔,没有经历过基层锻炼,算起来他确实上辈子加这辈子一次老师都没当过。家教经历都没有过。现在就要给人上课,还是给皇子上课,自然是要多准备一些的。 早早的起身洗漱,略略用过了些白粥,穆青就把他昨天准备好了的书案拿了出来。 若是寻常的孩子,穆青怕还是会拿着自己上辈子的那些对待孩子的法子去哄他,可是李子轩是皇家血脉,自小养于深宫,心思深沉不比寻常人家的子弟,况且穆青也是见过他的,光是看着瞧着,就知道是个想要更进一步的,哄他穆青是不抱希望。 况且若是把那些科学技术或者小说闲话拿出来说道,恐怕就会被这个心思深沉的皇子大人直接记下,以后不知道会有什么祸患。 李慕言要养废了他,李谦宇要打压了他,如果自己不是自始至终站在那位冰山一样的六王爷身后,穆青现在只怕也要感慨一句这位八皇子的可怜了。 坐在书桌前正琢磨,安奴跨进了门来。 如今安奴在王府中也算是清闲下来了的,以前与穆青相依为命时,因着护着穆青,轻易不让穆青做事,只一心盼着穆青可以金榜题名的安奴自然是事事亲为,明明长得较弱柔美的少年人生生的练出了一膀子力气。 不过入了王府后,杂事有府中下人做好,小事也有人处理妥当,安奴以前还想着能做些事情,但如今有了兰若看着护着,倒是什么旁的都做不得了,原本尖尖的脸蛋如今也多了些肉来,瞧着依然俊俏好看,却比以前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幸福感觉。 此番进门,安奴脸上带着笑,将手上的茶点撂在桌上后道:“主子可要点灯?” 穆青摇摇头,现下算不得大亮,但也是晨光微熹,只怕等会儿就要大亮了,点灯反倒麻烦。 安奴便支开了窗子,让阳光能迅速的流泻进来:“总归是要亮堂些的,莫要熬坏了眼。” 穆青朝他笑笑,而后招了招手:“安奴,若是你,你是愿意学什么呢?” 安奴走过去探了探头,就看到穆青的宽阔书桌上摆放着几样东西。弓箭,古琴,棋子。 “主子这是……?”安奴眨眨眼,看着穆青。 穆青托着下巴嘟囔:“让我去教人家怎么玩儿,要我说,孩子嘛,给个球找几个人也就玩儿了,哪儿那么多弯弯绕。” 安奴只管瞧着笑,在他看来,穆青颇有些无所不能的架势,以前的路过于顺风顺水,而穆青也甚少把自己的那些计算精明讲给安奴听,安奴也就习惯了不在大事上为穆青担忧。 只见漂亮少年把眼睛转向了桌上的东西,细细打量了一番,终究还是指了指弓箭:“学这个吧。” 穆青眨眨眼:“为何?” 安奴也不犹豫,微笑着,笑容一如既往的清澈:“古琴主子你不会弹,下棋你又下不过别人,为了不露怯,还是弓箭保险。” 穆青脸上一囧,盯着安奴说不出话来,直到少年人出门张罗早膳才算是回过味儿来。 我这是被自己人黑了吗?是吧,这就是黑吧! ========================================================================================= 全套的按品阶缝制的朝服上身,将头冠带上,确定一切妥帖后穆青才出门。 在佩戴好了全套朝服的时候,就不能依靠着双脚丈量去皇宫,出门必坐轿。虽然这个并不是明文规定,却是个官场中的人的共识。 不少官员的家距离皇宫有一段距离,劳累倒是其次,主要是一身正品官服价值不菲,寻常路上是有不少平民,路两旁也有售卖物品的摊贩,若是蹭了染了都是大事,要知道,污染损毁官服可是个挺大的罪名,老百姓寻常是背不起的。而且官员们也不愿意惹一些麻烦,大部分大周朝的官员都是读书人出身,而度过圣贤书的人心里终究是存着一些悲悯的,平时常服若是被冲撞了大多只是一笑了之,但若是身着朝服被冲撞,就必须要扭这人去府衙才行。 种种因素加起来,便是成了默认的出门坐轿的规矩。 穆青本身是没有自己的宅邸的,借住在王府之中,却不能借用王府的轿子,从规格到身份穆青显然都不符合,所以他只有雇顶轿子充数,倒也还能凑合。 一路顺顺当当得到了宫门口,穆青下了轿子,先从口袋了掏出了个银角子放到四个抬轿人领头的那人手上,道:“且等等我,怕是要太阳落山方可出来,这些钱你们拿去吃些饭用些茶,再来接我不迟。” 领头的抬轿人笑着接了过来,心道这位官老爷当真是好伺候的多,不愧是读书人,手头也宽裕不与他们为难,本以为是个苦差,没想到倒是个好差事了。 穆青现在也不在乎这些小钱,左右是个善缘,以后怕是要经常差使这几位抬轿,多给些好处也没什么的。 向看门的侍卫出示了象征身份的腰牌,穆青就只身一人顺顺当当的进了大门。 现在的李子轩还没有正式的封号,加上已经经过了一定的年纪,也就从他母妃的寝殿中搬了出来,住在靠紧西边的专供皇子居住的宫殿中。 这里现如今只有李子轩一人居住,兄长有年少夭折的,也有年长故去的,更多的则是得了封号离宫建府,或者去了封地,而比他年纪小的弟弟妹妹多是年幼不知事,只能留在各自母妃身边,故而诺大的宫殿只留有了李子轩一人。 这倒也算是个好事情,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就能一切便宜行事,至少对于穆青而言,他是喜欢现在的情况的。若是李子轩还在宫妃身边居住,恐怕也还是多有不便的。 一路缓步前行,沿路都有宫人或者侍卫为他引路,倒也不怕走错了地方。跨进了高高的拱门,穆青一眼就瞧见了正在抱着书卷行色匆匆的孟琪。 穆青笑着迎上去,待走近了孟琪才看到了穆青的身影,这才停了脚步,等待着穆青上前。 “我这时间还是把握的不好,到底是要打扰孟大人教学的时候了。” 穆青笑着行了个礼,孟琪微微侧身,没敢全受。 穆青行礼,乃是尊重,可是毕竟孟琪的官阶要矮上不少,若是受了于理不合,孟琪是不愿意的。 他打量着穆青,算起来穆青平日里到大多是青衫长袍,倒是很少把正品官服整套的穿出来,这会儿看上去,穿了官袍的少年郎少了几分稚气,多了许多成熟内敛,倒是看上去可靠很多。 “穆大人言重了,左右今日也不过是行个拜师礼,耽误不了什么功夫。” 孟琪的话让穆青一愣。 拜师礼,这倒是穆青没有想过的。 在大周,拜了老师这是件大事,这里说的老师和私塾之类的先生可是不一样的。先生,无论是教育的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是骑射琴棋,左右不过是教授技而已,也仅此而已。但是行了拜师礼的老师,却要做到传道授业解惑,有时候是要为了学生一生的道路担保的。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在大周朝,所谓的诛九族,其中一族便是师徒,一旦拜师礼成,两边就结成了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可见其亲密。 拜师礼也不是寻常就可以做成的,恐怕是要耗费好一份工夫,想来孟琪一上午的时候都耗在了上头,所以现在才回急匆匆的拿了书卷,恐怕是刚刚才要开始授课。穆青也问到了他身上的熏香味道,显然是在李慕言那里呆过了一阵子的。 这是李慕言授意的,但其中的深意,穆青暂时参悟不到。 这些念头说起来长,但实际上在穆青的脑袋里也不过是转了一瞬间,他就笑着说道:“恭喜孟大人了,收了个好学生。” 孟琪却没有直接应承下来这句恭维,淡淡道:“是好是坏,终究是未知之数,一切只看造化罢了。” 穆青也没接下来这句话,只是笑着随着孟琪一道入了门。 老师,穆青也是有的,就在科考之后他接着李谦宇的脸面找上了那位的府门,稀里糊涂的就拜了师傅。刘世仁收了他,那是位好老师,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但是穆青可不准备真的当了李子轩的老师,早就把队站好站牢了的穆司业深深知道,自己跟随的、也是爱极了的那个男人到底有多么多疑,若是穆青自己给自己找了条退路,那可能迎接他的就是一把尖刀,这种危险是穆青万万不愿意去冒的。 李谦宇的脾气,可能穆青比庄王爷自己都要清楚明白,其中种种忌讳早就让他弄了个通透。 两人并行时,孟琪看到了被穆青挂在腰间的两块玉佩。 一块是血红色的,一块是碧绿色的。前者是穆烟留给他的,后者是李谦宇送了他的。 “穆大人带的玉却是极好,想来也是好玉之人。”孟琪声音淡淡,眼睛却是在那块绿色的上头停顿了一瞬。 穆青却只是笑笑:“母亲遗物,友人所赠,均是情至深处,比起玉本身要重要得多。” 【下接作者有话说】 章节目录 第213章 穆青跟着孟琪进门后,就不着痕迹的左右打量,不禁有些惊讶。 虽然这里是皇子居所,但是并没有多么华丽或者铺张,看上去倒是和寻常官宦人家没有太大区别,那些瓷器摆设瞧这也不是十分昂贵,也就是墙上的挂画瞧上去都是名家手笔。 穆青与孟琪一起过了前厅与一个不长的走廊,就进了书房。 此处名为“知礼堂”,刚进去就能闻到淡淡的熏香气息。穆青并不喜欢这些,但也只是略略皱了皱眉头便罢了。 一席暗红色长衫的李子轩在看到他们进门时就站起了身,表情严肃,躬身行礼道:“见过二位先生。” 孟琪淡淡点头受了,但穆青却是笑容依旧却是微微侧了侧身子,并没有受了全礼。 李子轩看到穆青的动作,目光微闪,这个动作虽然小,但是却实实在在地表明了穆青的一些态度,也让李子轩认清楚了今后相处的方式。心思急转,八殿下却在直起身子来后就恢复了寻常的那种刻板表情。 “臣刚去寻到了几本需要的书卷,还希望殿下在明日我来之前查阅书籍,通读今日所学文章才是。” 孟琪将手上拿着的书本放到了桌上,不过在半路,就被李子轩双手接过,恭敬的回道:“学生明白了。”这种恭谨态度倒是与在太学中大有不同,让穆青微微为之侧目。 穆青并不知道孟琪跟李子轩教导了些什么,他也不准备知道,有时候少明白一些事情总是要好些的。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官服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眼睛看着书架。 现在还并不流行把书竖起来放着,而是直接用蓝色的盒子装起来,成套成套的摆在架子上,然后外面用段黄色的帘子遮挡住。 那边的李子轩已经停下了背诵,看上去他的学习成果让孟琪很是满意,虽然年长却依然俊朗的面孔上带了淡淡的欣慰感觉。 而八皇子则是看向了穆青,发觉穆青正在盯着自己的书架看,便道:“若是穆先生喜欢,那些书本穆先生尽可一览。” 穆青倒也不同他客气,笑着拱拱手,便撩了帘子从里头拿了一个深蓝色的盒子出来。 轻轻放在书案上,打开了一旁的玉做的盘扣,将上面的盖子掀了,便看到了里面的书册上头方方正正的三个字:西厢记。 穆青愣了愣,而后却像是若无其事一般的取出来翻开,但是眼睛却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的李子轩。穆青是个万事都爱多想一步的人,若说这个放在显眼地方的盒子是巧合,里面放了自己写的这本书是巧合,又恰巧被自己看见是巧合,那这些巧合未免也太过于蹊跷了些。 翻看着书卷,可是实际上穆青却是丝毫没往脑袋里头去。 他并不相信这是无意,但是若是有意,李子轩是想要做什么呢? 穆青微微蹙起眉间,而后合了书本,将它放回了远处。此时,孟琪已经查完了李子轩的功课。虽然今天只是第一回入宫授课,可是以往李子轩的功课一直是孟琪一手看顾的,加之李子轩是个伶俐孩子,纵然身份所限孟琪并不能多表现出什么,但是就先生的身份而言,他是喜欢聪明的学生的,而李子轩恰巧是个再好不过的学生。 孟琪显然也知道李慕言的心思,所以他选择的书籍并没有很多治国之道为君之道,大多是为臣子为君子的篇章。 李子轩尚有些稚气的脸上依然是恭敬顺从的,看上去端方的很。 孟琪收拾了书卷,重新夹到了胳膊底下。他站起身来,李子轩朝他行了一礼,孟琪还礼,这是师生间的规矩。 而后,孟琪就道:“殿下稍后,也可去休息一二松松筋骨,这般坐时间久了也是不好。” 李子轩也不矫情,直接转身出了书房,瞧着是往一旁的花厅去了,而他出门时候自然有宫人上前来伺候皇子殿下的。而书房里,如今就剩了孟琪和穆青二人。 穆青从座位上起了身,走到了孟琪身边帮他倒了盏茶,笑道:“八皇子殿下聪慧机敏,祝贺孟大人收了个好学生。” 孟琪闻言却只是笑笑,并不说话。穆青大抵也是知道他的意思,这学生收下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李子轩一直平正和顺倒也罢了,万一起了心思,到时候行差步错分毫,孟琪那条命只怕也熬不过去。 “老夫度了当初的那把子劫难,这次也不知是福是祸。” 穆青知晓他说的是当初孟家被构陷通敌卖国,全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只孟琪一人因为桑罗郡主的缘故得以全身而退,不过知道归知道,穆青可不会没有眼力见儿的去揭人伤疤,便只是笑着道:“自然是福气,孟大人不必过虑,左右圣上心中自有决断,不需要我们担忧。” 这话说得听上去波澜不惊,但实际上却是丝毫错处都挑不出,穆青分明了是安慰他一切有陛下做主,即使这次拜师礼成,日后出了变故,孟琪也可以推脱是陛下之命,到时候也能保了一条命,但说出来确实没有丝毫的疏漏,而穆青脸上依然笑的让人如沐春风。 孟琪这才抬眼看着他,只觉得自己以前怕是有些小觑了这位穆青司业,这位虽然初涉官场瞧着年轻,却能得了不少贵人青眼,如今看来也是有缘由的。 孟琪是个素来心思寡淡的,年轻时候的那点风流尽然被之后的坎坷磨了个干净,如今心心念念的除了自己的妻子平安和乐,就是那个唯一的子嗣可以得偿所愿。 前者一心系于他,孟琪待她又是极好,自然是和美的。但后者,心中的歉疚和虚无的期盼让孟琪不得不重新拾起了一些心思,也不像是以前那般尽然把自己圈成了一处谁都不理会。 孟琪那双狭长的眼眸看了一眼穆青,带了点探究,而这双眼睛和里头的意味让穆青更加觉得眼熟,可不等穆青有什么反应,就听到孟琪说道:“承司业大人吉言,希望如此。” 穆青便也笑道:“孟大人自然是有福气的。” 孟琪笑了笑,只是浅淡的弯弯唇角,但偏偏就是这淡淡的弧度却让穆青看出了些许惊人的俊朗来。 眼睛狭长,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似乎敛了桃花般的颜色。 几乎是瞬间,穆青就意识到那种似曾相识是从何而来。 那眼角眉梢,熟悉的让穆青不自觉得背脊发凉。 他猛地蹙起了眉头,而后对上了孟琪有些疑惑的目光,变猛地收敛了情绪,有些苦笑道:“许是今儿早上起来吹了风,现在觉得有些头痛。” 孟琪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若是不爽利你便休息一日也可,想来圣上不会怪罪。” 穆青有些胡乱的点点头,纵然心里知道这般第一堂课上不好恐怕以后会有不少麻烦,可是他心里装着事情,弄得他思绪纷乱,如今怕也是教导不出什么的了。 将带来的弓箭放在皇子所,穆青托了宫人告假便直接快步出了宫门。守在宫门口的轿夫惊讶的看着穆青,见他出来忙迎上去道:“大人这般早就出来了?”明明穆青同他们说要等到天黑呢。 穆青却是皱着眉,一句话都没有与他多说,直接撩了轿门坐了进去,轿夫们面面相觑就听到里头传来了穆青的声音:“速走。” 轿夫们忙各归其位,领头的问道:“大人,可是要回庄王府?” “恩。……等等,”穆青却突然变了主意,他沉默了一阵子,便道,“去斜长巷。” 斜长巷,胡人众多的地段。 轿夫们却不会去问这位大周朝的司业大人要去找胡人做什么,而是急忙抬了轿子,大步往斜长巷走去。 ============================================================================================ 穆青离开后孟琪却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了原处抿了口茶水,拿了被穆青撂在桌上的书卷瞧。 不多时,李子轩进了门,左右瞧瞧发觉没看到穆青的身影,眨眨眼睛,而后便听到孟琪的声音传来:“穆大人偶感不适,今儿个的课程怕是要拖到明日了。” 李子轩也知道穆青此番过来也不过是陪他玩闹罢了,一两日的倒也不打紧,便也就笑笑,只是在心里可惜今儿个要说的话怕是要留到明日了。穆青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这并不是秘密,能亲近些总是好的,不过也不差这一两日的光景了。 他走到了孟琪身侧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见孟琪看着那本西厢,便道:“先生也欢喜这本书?” “虽然说的是男女情爱,但是写的却是不错的。”孟琪声音平淡的赞了一句,显然是看过的。 不过李子轩却是微微翘翘嘴角,这个惯常是端方的王子如今笑起来的时候也难得的有了些符合年龄的活泛劲儿:“若是猜得不错,怕是桑罗郡主喜欢看这个吧?” 孟琪闻言,只管别了头去饮茶,但那神情分明是让李子轩猜中了的。 桑罗郡主虽然贵为郡主,但是自小就不喜读书,虽然识得字也写的手好书法,但是却是从来不都爱好这些的。先帝在时有所收敛,先帝一去,便越发懈怠了,就连看书也不乐意自己瞧,而是要让人念的,故而桑罗郡主喜欢听书的习惯便是顺理成章起来。 这《西厢记》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只怕整本都是让孟琪读了的。 被戳破了夫妻情趣的孟琪也不恼,只是有些尴尬,不过马上孟大人就调整好了心态:“开卷有益,能让郡主喜欢也是好的。” 这倒是让李子轩有些意外,世人皆道桑罗郡主寻了个好夫婿,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李子轩也不多问,生怕自己脸皮薄的新先生生气,便岔开了话题。 待日头落了些不再那么晒人之时,孟琪便起身告辞,李子轩端茶送客。 待孟琪出门,李子轩走到桌前,手轻轻的抚弄着西厢书册的背脊,脸上的笑容意味难明。 【下接作者有话说】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孟琪并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在略靠近宫门口的那片竹林旁边停了脚步。 站在那里的,依然是上次见的那个女子,一身翩跹的粉色衣裙,外面罩着翠绿色的斗篷,站在那里看着他,水眸盈盈。 孟琪没有靠近,而是拱起手微微弯了腰:“见过袁贵妃娘娘。” 袁妃点点头,笑容温软:“大人免礼。” 这次与上次的刻意等待不同,袁妃好似只是在这里经过一般,身边随侍的刘梦茹手上还提着一个枣红色的食盒,想来是袁妃娘娘洗手作羹汤后送予皇帝陛下了。 她扶着身边刘梦茹的手,缓步上前,而后在距离五步的地方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过 于亲密,也不会过分疏离。 刘梦茹弓了弓身子,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道:“臣女见过孟大人。” 孟琪看了他一眼,这般自称的自然不是普通宫人,而且他是知道刘世仁家的孙女被留在宫中做了女官,虽然不知其名讳,但瞧这只怕就是面前这位了。 有了品阶的女官与普通宫人自是不同的,孟琪便也点头回礼。 只不过,孟琪的目光一直定在袁妃身上,淡淡的,却没有转移。 袁妃就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一般,笑容浅淡的从他身边走过,就好似并不熟识,而在渐行渐远之时,袁妃的声音远远传来:“过几日,圣上遴选,你帮本宫注意着宋家女儿,莫要出了疏漏。” “臣女明白。” 孟琪脚步顿了顿,而后就抬起头神色平淡的往宫门口走去。 若是他回头,定然能看到那个尊贵的女子正望着他,眸色深深,带出来了几分让人心酸的神色。 待头发有些花白的男子身姿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中后,袁妃方才转回了身,但却是垂了眼帘,神情有些落寞。 这般显而易见的神色很难不让刘梦茹注意到,一身藕荷色宫装的刘梦茹微微抿起嘴唇,轻声唤了句:“娘娘,您在望什么?” 袁妃微微闭了闭眼睛,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叹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我本就没什么怕的,再看,也不过是徒增妄念。” 刘梦茹呼吸一滞,而后猛地低了头去,不言不语。 袁妃却是瞧了她一眼,美目中还带着悲伤,可是嘴角却是在看到刘梦茹复杂神色时静悄悄的动了动。染了好看豆蔻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刘梦茹的手背:“罢了,随我回去吧。” 刘梦茹点点头,跟在袁妃身边,却在心里想着或许今儿就要给爷爷递出了信儿去才好。 袁妃却是一边走一边弯起温柔的微笑,弱柳扶风,身姿飘摇。 待回了临泉阁,袁妃就让刘梦茹回去准备茶点。而心中存事的刘梦茹行色匆匆,也没多想袁妃此番举动是为何,便告退离去。 迅速返回到自己房间中的刘梦茹,心跳如同鼓雷。 这间不大的房子中,摆着琴棋书画,尽然是按照这刘梦茹家中闺房布置的。这是袁妃格外给的恩惠,刘梦茹也在心里存了感激。 而在屏风后面隐蔽处,挂着一柄长剑,那诗刘梦茹从小就用惯了的。 坐在书桌前的刘梦茹,迅速的往砚台里头添了些水,拿起墨块迅速研磨着,而后用填饱了墨水的细长毛笔在一张不大的纸上书写着什么,每个字都十分小而娟秀,她写的无比认真。 但写道“二人恐有私情”之时,刘梦茹的笔尖顿了顿。袁妃那双带了些哀伤的眼睛似乎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瞧着都让人觉得心疼。 女子真心错付,无论身份如何高贵,终究是伤心的。 刘梦茹握了握笔。 这封信若是送了出去,刘梦茹并不知道家中那位充满睿智的长者会做出何种选择。但是恐怕都不会是袁妃喜欢的。 那个在刘梦茹看来总是笑容温柔的女人也有一颗柔软的心,这个消息递了出去,到底是不是对? 刘梦茹吐出了一口气,她扶了扶头上如云黑发中因为行走匆匆而有些偏移的粉色绒花。 靠着爱情活一辈子,终究太不牢靠,她不要走那条路,她的人生,要握在自己手里。 =============================================================================================== 袁妃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瞧了玉钗一眼:“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申时三刻。” “若是上了茶点你只管放在桌上便好,本宫晚膳不想用了,没甚胃口。”袁妃瞧这有些不愉,却只是闷着,独自一人走向了小佛堂。 玉钗知道每到这会儿袁妃都是要去礼佛的,似乎从冷宫里出来后这位尊贵的娘娘就开始信佛了,每当心里不爽利的时候就把自己关进了小佛堂里,抄佛经或者敲木鱼。但是这也让玉钗有些庆幸,自家娘娘没有其他那些宫妃的坏脾气,不少妃嫔都是拿身边的宫人撒气,掐一把扎一下都算是轻的了。 其实呆在袁妃身边远比呆在旁人身边来的自在的多,哪怕是当初伺候过皇帝,玉钗还是更喜欢自己现在的主子。 眼里有些心疼,可是玉钗还是知道分寸的,矮身行礼,而后合了宫门,自己就站到了门外头等着袁妃召唤。 袁妃在进了小佛堂后就直接跪到了蒲团上,门未关闭,反倒是大开着。 门窗紧闭只能显得心虚,莫说是被人瞧见了会心中起疑,单单是关着门窗就瞧不见门外何人就不够万全。这半敞开着门窗,不仅瞧着是一幅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模样,而且也能轻松的看到门外有何人接近。 袁妃却没有注意门外的动静,只是跪着,眼睛微微闭合,神色清淡。 她是宫中妃嫔,说是品阶高势力广,却终究是伸不出皇宫外面去。那高高的四方的宫墙彻底圈住了袁妃的手脚,挣脱不得。 她或许可以让李谦宇做些事情,毕竟他们是嫡亲母子,袁妃并没有疑心他背叛自己的必要,可是终究是有些事情无法让袁妃放心的,有些秘密,注定要带进棺材里头去,而不是要被李谦宇知晓。 那些隐秘事,袁妃就不能交到李谦宇手上,甚至连说都不能说。 所以袁妃只能换种方式达到目的,就比如今日,故意把她和孟琪的“私情”透露给刘梦茹知道。 当初她和孟琪的往事,其实并不算秘密。两家原本就交好,虽说私相授受并不是什么体面事情,但京城就那么大,而年轻的公子小姐之间的接触本就不是秘密,只要守礼,哪怕是家中人也不会多说些什么的。 但那些暧昧模糊的情愫若是不能开花结果,那就要在各自婚嫁之时了结干净。 孟琪少年风流,当初孟家势大之时,孟琪作为其中翘楚自然也是得意非常的,欢喜她的姑娘不少,而能得了他欢喜的怕也就是少女时候的袁妃。 可终究,各自婚嫁,桑罗郡主看中了孟琪,终究用这个缘由将孟琪从孟家满门祸事中捞了出来,两人除却没有子嗣外欢喜和美。而袁妃也宠冠后宫,声势不下与中宫,自然是得意非常的。 但偏偏,袁妃没断清楚,看上去还颇为留恋和痛苦。 这个消息被别人知道了自然是一番风波,但是若是被刘世仁知道了,袁妃想,那位历经三朝的老大人恐怕会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已经站到李谦宇身后的刘世仁必然不会把这些宣告于众,那不仅会害死了袁妃,还会败坏李谦宇的名声,只怕会直接影响到今后的帝位争夺,那可不是刘世仁愿意的。 悄悄地封了袁妃的口,恐怕那位老大人也不会冒险,况且身为李谦宇的母妃,刘世仁若是敢下这个手,以后就要冒着被李谦宇报复的风险,未免太不明智。 终究,也就只剩下了一条路。 袁妃睁开了眼睛,看着香烛环绕的白玉菩萨像。那双眼睛是和李谦宇相似的狭长,却多了些许柔美,眼角眉梢都是已经卸不掉了的温和。她用涂染了好看豆蔻的手指握住了一旁的木槌,轻轻地,敲了敲朱红色的木鱼。 清脆的声音响起,袁妃弯起唇角,再次闭上眼睛。 若是李谦宇争位不成,那么刘世仁必然会按兵不动,那个看上去方正其实早就练就了狐狸一般的圆滑手腕的老大人恐怕会直接明哲保身。若是李谦宇夺位成功,那刘世仁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从根上杜绝所有未来可能会污蔑到李谦宇的可能。 杀掉孟琪,这是最简单也最彻底的法子。 如此一来,袁妃自然是不用脏污了自己的手,就能封了孟琪的口,那么,自己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就能继续让它成为秘密,她的宇儿便是无懈可击。 至于孟琪的命,袁妃从未在意,他是死是活都无法让这位容貌娇美的女人皱哪怕一下眉头。 “始终相成,生灭相继,生死死生,生生死死,如旋火轮,未有休息。” 袁妃敲着木鱼,嘴里轻轻的念着佛经,但是心里,却是循环往复这一句话: 刘大人,可莫要让本宫失望。 ============================================================================================= 斜长巷中,一顶不太起眼的轿子钻了进去。 因着是白日,斜长巷远不如夜晚的时候热闹,巷子里的大部分店铺都是关着门的。 那顶青色软轿在巷子口停了下来,领头人摁下了轿头,一个身着官袍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大人,可要小的们在这里等等?”抬轿人问了句。 穆青摇摇头,又拿出了一个银角子。他现在的脸色比起刚刚在宫中的时候要好得多,只是还是略略有些苍白,却没有那股子惊慌失措。他笑着将银角子放到了抬轿人的手中:“麻烦你们了,若是以后还有劳烦的还望不要推却。” “那是自然。”抬轿人喜笑颜开,“官人大方得很,小人能给官人效力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下接作者有话说】 章节目录 第215章 这斜长巷中,白日自然是没有什么人来的,只是零零散散有几个店铺开张,但瞧着也是门庭冷落的模样。 斜长巷寻常都是这京城中的胡人坐在的地方,若是到了晚上,自然是会热闹非凡的,但是现在却显然没有什么人来去的,只瞧着便觉得冷清。而那些开着门的几个店铺里面,便是有伽摩罗所开设的酒肆。 这间就名为酒肆的酒肆的老板便是伽摩罗,当初穆青与李谦宇来过这里,拿走了的便是伽摩罗寻来的□□,那是一件珍惜的宝贝,要从遥远的西域才能运来的,不过伽摩罗显然是用这个来拉近与李谦宇的联系,而这个联系总是可以让人觉得可怕的。 但是无论伽摩罗晚上做什么生意,白日的时候的酒肆总是安静得很的,伽摩罗瞧上去也是颇为百无聊赖,坐在高高的红木柜台后面。他有一个颇为舒服安适的躺椅,是用上好的竹子编成的,两边的毛刺都用打的薄薄的金属片包裹,不会划伤了人。而躺椅的靠垫则是一个绣着精致花纹的软垫,依靠上去的时候颇为惬意自在。 穆青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伽摩罗的影子,着实是那红木柜台太高了些,完完全全的挡住了伽摩罗的身影。不过穆青左右环视了一番,还是窥探到了那个从柜台后面弹出来的精致长靴。 走过去,穆青探头看了一眼,自然就瞧见了捧着书一脸惬意的伽摩罗。 伽摩罗一愣,而后抬头去看穆青,那双好看的碧绿眼眸里面带着一些惊讶。 穆青是背对着光的,一时间伽摩罗看不清楚穆青的模样,只能眯了眼睛才能隐约瞧出棱廓,手握紧了躺椅扶手微微直起了身子。就像瞧胡人总会有些脸盲,胡人瞧着这些黑头发黑眼睛的人也总会觉得他们长得差不多的模样。不过穆青的脸面自然是精致的,伽摩罗也是印象深刻,故而这会儿开口问道:“穆大人?” 穆青笑了笑,道:“难得伽老板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伽摩罗对于这个称呼显然不是很喜欢,一面起身一面摆摆手道:“穆大人可别教我伽老板,我名字就是叫伽摩罗的,你这么喊我便是。”将书扣到了柜台上,伽摩罗脸上带出来了一个笑,与那日晚上的艳丽不同,此刻伽摩罗的脸上笑容被这阳光照耀的颇为温暖随意,只见他对着穆青伸出手来道,“穆大人,且随我来。”说着便是领着穆鸢朝着这酒肆的一角走去。 白日的酒肆并看不到那些胡女,在京城,胡女是颇受欢迎的,她们的音乐与舞蹈是寻常汉人所做不到的狂野奔放,还有一种奇异的美感,故而有着胡女的酒肆总是生意兴隆。但是这大白天的门庭冷落,那些劳累了一个晚上跳舞的胡女自然也就要趁这机会休息,那中间的台子上面自然是冷清一片,没什么人的。 伽摩罗带着穆青去的地方便是那日穆青与李谦宇坐过的桌子,他与伽摩罗分而落座,伽摩罗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个木盒。 穆青颇有些好奇的看过去,便看到伽摩罗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琉璃酒壶,又取出了两个同颜色的杯子放在桌上。伽摩罗拿起了酒壶,倾倒而出的便是宝石一般鲜红的葡萄酒,盛放在莹绿色的琉璃杯子中时有着迷幻一般的颜色。月光下的琉璃杯盏自然是十分漂亮而又精致的,但是在太阳温暖光线照耀下的琉璃杯盏也是十分灿烂耀眼,有着炫目的光彩。 穆青看着伽摩罗将酒杯放到了自己面前,略看了看,便是笑着道:“白日喝酒这般就不是这里的习俗,友人相聚是要饮茶的。” 伽摩罗却是笑着把酒杯往穆青那里推了推,胡人虽然长的是金发碧眼肤如白雪的模样,但是说出了话来却是一丁点口音都没有,纯然是寻常汉人的模样:“穆大人,我这店铺里面最好的便是葡萄美酒,茶叶倒是端不上台面了。寻常的客人自然是要用茶叶招待,但是穆大人是我的贵宾,当然是要用葡萄酒了。” 穆鸢对伽摩罗的奉承并不放在心上,但是却还是笑着接过了就被,浅抿一口。 这里的葡萄酒自然是极好的,入口有一种略带苦味的甜香,但是却是能够回甘的味道,香气四溢,着实是好喝的很。不过穆青并没有多饮,而是只是略略喝了一口后便是放下了杯盏,看向伽摩罗道:“我这次来并非只是贪图你这里的美酒,是有别的事情要与你商量。” 伽摩罗也能料想到如此结果,脸上带了些笑意,道:“穆青大人但说无妨。” 穆青组织了一下语言,而后微微往前倾身,道:“我知道你的本事极大,我要问你买件东西。” 伽摩罗对于穆青是有些好感的,毕竟来了这个繁华的王国以后却没有人理会过他关于宗教的问题,穆青是第一个,这让伽摩罗颇为感觉到意动。如今穆青说是他有事相求,伽摩罗也不想推脱,只管笑着道:“穆大人请讲,我必然尽力而为。” 穆青晃了晃手中的杯盏,淡淡道:“我想要你在一个月内,帮我买通整个京城的戏院书馆。” 伽摩罗一愣,似乎没想到穆青竟然是如此要求。 对伽摩罗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那些戏院书馆往常与这边的联系也是不断的,毕竟寻常的戏院书馆总是不赚钱,为了能够吸引人气,往往都是要借用这里的胡女。寻常的在这斜长巷中的胡女都是与伽摩罗相熟的,经营着最大的胡人地下生意的伽摩罗有足够的人脉。而那些赚钱的或者正当红的戏院书馆伽摩罗也算是能够找到法子搭上线去,能够许诺下来没有他不会卖的珍宝的伽摩罗所拥有的能量往往不可估计。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至少对伽摩罗而言不过是一些经营的问题。但是伽摩罗还是有些好奇的,便是多问了一句:“穆大人,我能帮你做到,不过是否可以告知要这些下久流的人脉做甚?” 如今流行的说法,与后世一般,是三教九流的,不过这其中却不仅仅是泛指,而是有着严格到严苛的规定。 这其中,三教为儒、释、道,而九流的分配更为细致,细分为上中下三种。其中上九流为佛仙帝官农,中九流为书医僧道棋,下九流则是那些做的事情更为市井的,当差衙役,街头手艺,娼道戏吹,均为下九流。上九流能穿绫罗绸缎,中九流可着面部丝绸,下九流却是连双精致鞋靴都不能穿着的。 而那些戏院书馆里头的多是下九流的人物,穆鸢却是个当官儿的,最为尊贵不过的人,却要去结识现在社会的最底层,着实是有些让人觉得困惑的。 穆青并不准备隐瞒伽摩罗,他知道伽摩罗是想要搭上李谦宇这条船的,故而进了伽摩罗耳朵的话和进了李谦宇耳朵的话没有丝毫分别,但是穆鸢还是开口道:“我要把一间报馆搬来京城,是要打响名头的,虽然那些人的名头并不入流,但是却是混迹于市井,最为让人熟知不过,这些事情交给他们办最合适不过。” 穆青所说的便是《文青报》了,他存了心思时间很久,那是他的根基,他拿在手上的利刃,完全由穆青所掌管的咽喉,必然是要挪到京城中的。 本想着拖一拖,但是今天在宫中看到八皇子李子轩那里瞧见了一本西厢,就宣告着穆青必须要提早进度,刻不容缓。 李子轩都能寻来西厢,并且展示给了穆青看,其中若说没有深意穆青是不信的。显然他以前写过的那些拿来赚钱的东西都很容易便被人知道,李子轩也不例外。穆鸢不可能会让人用这么简单的办法胁迫威胁,那么他就只能自己主动地把这些事情从见不得人变成功勋。 文青报,这个投注了穆青不少心血的地方便是唯一能够帮着穆青扭转局势的渠道。 文青报必须要搬入京城,并且进入每个百姓的饮食起居。他要用这份报纸牵动整个舆论的趋势,到那时候穆青过往的那些永远不会成为被胁迫的借口,只会成为他炫耀的资本与荣耀。 而能够让文青报迅速崛起并且为人所熟知的渠道,便是那些戏院书馆,口口相传,这第一份广告便是能够完美的打出去。 穆鸢晃了晃手上的酒杯,淡淡道:“我会将那份报纸做成最大的报刊,人手一份,所要的便是这般。不为了赚钱,只是为了宣扬孔孟之道,教化人民,这才是为官者或者说是读书人所该做的事情。” 伽摩罗听了这话脸上一时间露出了个笑容,只是那模样却是半个字都不信的。即使穆青说话时候神色严肃,语气正直,但是伽摩罗又不是傻瓜,他来了京城时间这般长就的时候哪里还能理不清楚这里的条条框框呢? 为官者,不为钱便为权。读书人或许要的是孔孟之道,但是那些满脑袋教化民众的读书人却是根本没有可能通过层层考试,写出让人欢喜的八股文章,哪里能做的了官员呢? 穆青也是看到了伽摩罗脸上的表情,但他却没有丝毫反应,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谎话被面前的精致男人看破的窘迫。他只管又抿了口莹红酒液,而后道:“若是此时能成,未来我会拿出一个版面让伽摩罗老板宣扬上帝福泽,普度世人,不知道你可愿意?” 一句话,直接抓进了伽摩罗的心脏。 他能听到耳朵里传来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而伽摩罗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点了头。 这是个不简单的事情,但是伽摩罗却根本没有跟穆青提起报酬的事情。 那一个版面,便是伽摩罗至高无上的追求,足以让他喜笑颜开,尽心尽力的帮穆青做事。 穆青显然是很满意这个结果,撂下了杯子,轻声说了句:“好酒,只希望下次我与伽摩罗你对饮之时,你我已经功成,拿来庆功的。” 伽摩罗笑的颇为真心,将酒水一饮而尽,那如雪面颊上升起了红晕,竟然是让男人妩媚动人起来。 着实是个美人呢。穆鸢托着下巴看着他,倒是觉得这酒肆火起来不是没有缘由。 胡女又如何,美酒又如何,有这么个老板在这里坐镇,何愁生意不兴隆?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刘世仁拿着手上的信笺,眉头紧皱。 他将刘梦茹送入宫中,本就不是自己的期望。刘世仁看重刘梦茹,虽然刘梦茹是女儿身,但是刘世仁却是把她当做男儿培养的,处处均是不曾亏待,如今这般送去宫中本就是刘世仁不愿的。 本该是被指给了李谦宇的姑娘,如今却是被袁贵妃带在了身边,刘世仁其中是有运作的,不过如今在瞧见刘梦茹的信时,刘世仁几乎是顷刻间就后悔了自己的决定。 孟琪为人刘世仁是看重的,成熟稳重,即使只是在国子监中做了先生,却也是十分踏实肯干,不曾有过什么异议的。孟家当初的辉煌灿烂刘世仁也是见过,里面有青年才俊,也有纨绔子弟,最终孟家倾颓,孟琪依靠着和公主的亲事得以逃过一劫算得上是他的运道,但是刘世仁更看重的却不是他的运气,而是孟琪在种种变故之后依然能够淡然处事的风姿。 如今,与公主一生一世一双人,更是让人称道。 可是哪里知道,这位孟琪孟大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居然是和宫中的贵妃有染,还是接触了如此多年,怎能不让刘世仁皱眉。 拿了火折子来点燃了信笺的一角,而后捏在手里看着纸张迅速的被火焰慢慢腐蚀,而后变成了一抹飞灰,快要烧到手指的时候刘世仁才打开了茶盏的杯盖,将纸张扔了进去,看着茶水淹没了最后的一小块信纸,方才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站在李谦宇身后,这是刘世仁拿的属意,这位老大人历经数朝,已经是看惯了世态和官场,对于刘世仁而言,他是想要更进一步的,拥立之功,世间最大的功勋不过与此,但是除此之外,老大人更希望的是能够得一位圣明君主,开天下澄明局面。 如今,他挑中了李谦宇,并且笃定这位可以得以开创开明盛世。或许为了刘家宗族,刘世仁还是与李承明有所联络,可是刘世仁看重的却一直是李谦宇的。 但是自己看重的未来君主如今竟然是有了污点,而这个污点还是他的嫡亲母妃,刘世仁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这个污点存在! 刘梦茹可以轻易发现的事情,难保旁人不会察觉,足以见得袁贵妃对于这桩事情的保密并不甚在意,不然,又为何可以被留在身边不久的刘梦茹知晓呢? 既是如此,以后难免不会被旁人知道,一旦知道了袁贵妃和梦琪有染,不仅仅是袁贵妃的性命不保,对李谦宇也是毁灭性的打击,因为皇妃与外人沾染,最先联想到的就是混淆皇室血统,到时候,无论李谦宇如何优秀,只怕都逃不过一死。 再开明的君主,也不会容忍辱没皇家的人,即使这个人有可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刘世仁如今已经是头发花白,平时精神矍铄瞧不出什么,但是现在却是被这桩事情闹得白发又多了几根。 不过最终老大人来来回回走了许多圈以后,终于有了主意,停了脚步的时候略想了想,而后先是走到窗边一把撑开了窗户,拿着撑子将窗子撑起,而后便是快步回到了书桌前,拿起墨块在砚台里研磨,加了些水,好歹磨出了墨汁便是填饱了笔,在纸上急速书写。 袁贵妃不能动,袁贵妃荣宠不断,如今的当今圣上对袁贵妃显然是无比信任,若是袁贵妃无故暴毙,只怕皇上必然是会一查到底,到时候难免事情败露。 李谦宇也是不能说的,无论李谦宇是否知道此事,刘世仁都不能从自己的嘴巴里让庄王爷知道。李谦宇或许并不小气,但是这种丑事往往会招来杀身之祸,刘世仁是个聪明的,自然不会给自己给家族招惹什么麻烦。 那么,这里面唯一一个可以动的,也就只有孟琪了。 刘世仁写了几个字,而后停了停,微微眯起眼睛,便是将纸撕了去扔到一旁,重新铺展开来,换了根更细的毛笔,即使如今刘世仁已经年纪大了,但是依然是耳聪目明,这会儿,蝇头小楷一个个的落在纸上。 ‘吾女梦茹:见字如晤。世事均不可揣测,往往阴阳倒转斗转星移均是不为人力所控,只愿你处处顺遂,莫要招惹是非,尽心伺候贵主,自己珍重。’ 写完,刘世仁便是直接塞进了信封里头去,而后拿着一个折子,把信夹进去,大大方方的叫了仆人来,送入宫中。 折子,给皇帝,信,给刘梦茹。 这种入宫的信笺必然是会被提前拆开,看到里面没有什么毒物或者谋逆之物方才会重新封装送去该去之处,但是刘世仁却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成的,毕竟他所书写的只是短短一句话,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 但是这一句话或许颇长,最终说的只有一件事情。 告诉刘梦茹,莫要轻举妄动,安心安分才是。 多的事情,那是刘世仁的事情,已经是不需要刘梦茹多做什么了。 等那仆人离开了去,刘世仁突出了一口气,靠着椅背,这位老大人登时瞧着又苍老不少。刘世仁着实是心里忧愁,为了孟琪,也是为了自己。 青年才俊居然为了男女之事夭折,未免让人担忧。 而刘世仁为了扫平障碍,到底是又要双手染血,也是让人唏嘘。 可是刘世仁的心思不会改变。 求道者,必有殉道之人。 兴国者,也不可能完全不染血腥。 孟琪到底是自己作孽,身为公主驸马,却与宫中皇妃藕断丝连,着实是不该,而如今还被人发现,即使是死了没了命,也是不能怨天尤人的。 孟琪,必须死。 刘世仁闭了闭眼睛,沉默良久,却是轻叹一声。 “这人选,倒是让老夫为难了,却是不知道穆家小子如今如何了。” ==================================================================== 被刘世仁惦记了的穆青如今倒是忙碌了起来,既然想要把《文青报》搬来京师,那么必然是要有些准备的。 伽摩罗那里只是一方面,这京城中的房产地契都是需要人脉联通的,尤其是房子,颇为难找,寸土寸金,穆青如今算是小有积蓄却也是不能尽善尽美。 他如今是有官身的,官身不能参商,这是规矩,故而明目站但是不要想了,而《文青报》的事情穆青也是不想让李谦宇知道,故而在王府内也是要瞒着,平时也就带着安奴出来满世界的转悠,希望可以找到一些可心的。 不过也是巧了,京城南郊之外有户人家,本是士绅,家中有人经商,颇有财产,有了些积蓄以后就想要搬去京城之内,便是要变卖外面的田产,连带着一处宅院一起卖给他人。穆青听到了风声直接就乔装打扮者带着安奴一道去了,等到了门口,便是瞧见里头的人家正在收拾,显然是马上就要离开的架势。 穆青走上前去,笑着道:“这位老丈,此处可是要卖了?” 那门口的老丈听了动静回头看了看,便是瞧见了两个身穿华服的公子,站在靠前面的那位一身黛青色长衫,一瞧料子就知道不是寻常的,丝绒锦缎,只有家有财产并且有些依仗的方才能穿的。如今的朝廷三六九等分的地位分明,寻常百姓根本无法穿着绫罗绸缎,这一瞧就知道是个好人家的。 而站在这黛青色衣裳公子身后的便是略矮一些的俊俏少年,那长相着实是好看的很了,但是穿着打扮虽然料子也是好但是一瞧便知道是前头这位公子的小厮。 老丈先是露出了一瞬间的不屑一顾,但是马上就换上了笑脸。 如今朝廷里头,那些公子和身边小厮厮混的不在少数,有些人还把这种事情当作风流韵事拿出来说道,老丈本就是乡野之人,知道的都是那些脏的污的,一瞬间自然是想到了歪的地方去,也是安奴着实是长相颇好,让老丈有了些误会也是情有可原。 穆青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自家安奴长得漂亮本就是天之恩赐,这是好事,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就罢了,他也管不了,脸上依然是平和的笑容,道:“老丈可能听见小生说的?” “公子莫要客气,我姓于,你便喊我于叟便是了。”于叟瞧上去笑容客气。 穆青倒也是从善如流:“于叟,小生这次来是想要去郊外踏青,无意中经过于叟屋外,瞧见你们在搬动物件,却是不知道是否是要搬了家了?” 于叟笑了笑,道:“是了,我的儿子在京城里赚了些银钱,要把我们一家老小都接进去,我便是想着既然是进了城,这田地房子便是可以卖了或者租了才好。” “是卖还是租?”穆青细细打听了句。 于叟听她这么问倒是好好地想了想,方才道:“这屋子卖,这些田地我确实不能卖了的。” 到底是农家人,以农为本,田地自然也是不想放弃,故而临时改口。 穆青却是不在意他到底是卖了还是租了,只管笑着到:“于叟,我想要在此处做些生意,你知道的,家中银钱毕竟不禁花,我想要问问于叟要的价钱了。” 于叟一听就知道这哪怕又是谁家的纨绔出来花了,做生意?金屋藏娇吧。眼睛看了眼安奴,心里哼了一声。 不过于叟可不会和钱过不去,只管道:“一百两。” 一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穆青面露犹豫,回头看安奴。 可是安奴分明就看看这自家主子脸上有了些笑荣,颇为狡诈的模样。 当然,在安奴心里这可不是狡诈,自家主子这叫聪明的。 而后便看到穆青重新转向了那于叟,摆出了一副勉强的模样:“于叟,小生手上闲钱也没有这么多,要不,减一些?” 于叟瞧着他这个样子自然就更加笃定穆青是有闲钱的,更是不会放过,只管咬死了一百两不放过了。 穆青做出了勉强的模样,而后道:“若是如此,于叟,我租用你的田地,五年,我给你再多一百两,你可愿意?” 有了刚才的对比,于叟自然是愿意的,直接点了头。 穆青脸上原本的勉强突然尽数散去,只管点头,而后对着安奴便道:“来,把银票给我,我和这位老丈过了田地契约。” 被于叟看为禁脔的安奴这会儿便是笑眯眯的掏出了两张银票放在穆青手上,穆青则是走到了于叟面前,笑容坦然自若。 于叟觉得自己哪里被骗了,可又是说不出,一时间却是愣了。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安奴有些肉疼的看着穆青,在回府的路上轻声道:“主子,为何租了这么个地方呢?” 穆青嘴里咬了一根草,看上去颇为悠闲,听了安奴的问话后方才笑着说道:“此处是极好的,我们要把《文青报》搬来必然是要躲避着人的眼线,地处京郊周围又有良田,房屋大小合适恰当自然也是不错的。那些南方来的师傅匠人都是南人,只怕对北方的气候人群都不会太适应,便是在这里远离人群的地方做个房子更为妥帖的。” 这般说着,不过心里穆青则是还有一番打算。 如今《文青报》可谓是树大招风,不仅仅是被当地的官府盯着,连朝廷也是有所约束。穆青想要把报纸做大便是不能随意的把报社搬到人群密集的地方。 毕竟明面上文青报是一个给普罗大众黎民苍生观看的报纸,可是实际上穆青却是想要把它塑造成自己的喉舌,为了自己的想法宣扬发声,仅仅是属于穆青一人的。 即使是李谦宇都不能染指的地方。 穆青会在京城内租住一处繁华地方作为兜售报纸的地方,那必然是要热闹兴隆之处,方可以让购买之人看得清楚明白,从而把文青报推而广之,但是那些印报纸的匠人与编纂报纸内容的先生却是不能就这么放在扎眼的地方。 寻个僻静之处显然是势在必行之事,穆青可不觉得自己的钱花的冤枉。 但是这些话穆青并没有对着安奴说起,无关信任与否,仅仅是因为穆青并不想让自家安奴为了这些事情劳神费力。安奴的心眼其实是很小的,装不下什么事情,与其让他担心费力倒不如现在就瞒下去才是。 对于穆青的解释安奴毫无异议的就答应了下来,他的眉目疏解了些。 而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脸略微红了红,方才说道:“主子,我不是吝啬,只是觉得若是花了冤枉钱颇为不值当……” “不妨事,你的意思我清楚。”穆青把嘴里叼着的草拿了出来,笑着说道,“如今你能把我的银子当成自己的着实是不错的,我家安奴理财的本事最为厉害了,是该手紧一些的。” 安奴脸颊红红的低了低头,抿唇就笑起来。 穆青没有再多捉弄自家安奴,只管跟他往庄王府走去。 不过在拐进巷口的时候就看到就看到一个家仆打扮的人守在那里,穆青略顿了顿脚步,而后才笑着对安奴道:“你先回去吧,这人怕是寻我有事。” 安奴却有些不安心,少年的心里总是觉得自家主子还是当初那个小小的一个,是要让人护着的,纵然寻常时候都是穆青护着安奴,但是那种印象一旦种下就是根深蒂固消散不去的,安奴也喜欢觉得全天下都有坏人想要欺负了他家主子。 于是在穆青与那人离开后,原本像是已经拐进了巷子口回到了王府的安奴却是重新出现在了拐角处,轻巧的捡起了一块石子,略略的在围墙上蹭了蹭,迅速地打磨出了一个锋利的尖头,而后把石子拢进了腰间的荷包袋子里头,方才迅速的隐匿了身形。 穆青却是不知道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的,只管是一脸淡然的走在那家仆身侧,笑着道:“可是先生寻我有事?”迎上了家仆惊讶的目光,穆青脸上的笑意不改,“你腰上系着的门牌我在先生那里瞧见过。” 那家仆也不敢怠慢,虽说官员家奴七品官,寻常这家仆也甚少给别人好脸色看,但是如今面前的这位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而且还在自家老爷那里颇有地位,自然不能懈怠的,故而脸上迅速的堆了笑容,道:“大人果然好眼力,小人便是刘府的仆人,我家老爷便是说要好好地请大人前去,倒是没说具体所为何事。” 穆青本也就不指望着从他口中得知什么事情,不过穆青惯常是个与人为善的,而且相比较与别人,穆青更是善待这些仆从,因为他很清楚很多时候不起眼的人往往会掌控着更多的消息来源,故而穆青一路上都是好言好语,笑容浅淡,说起话来也不带着颐指气使,倒是让刘府家仆多了不少好感。 这家仆是被派来跑腿儿的,瞧上去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很快就没了一开始战战兢兢的劲儿,便是活泼了不少。 穆鸢与他没有走大道,按着规矩,官员行大路必乘轿辇,一则为了安全,二则为了彰显身份。但是现如今两个人都是靠着双腿走路,走大路未免也是麻烦了些,便是抄着近路去了。 到了人稍微少了些的地方,穆青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今儿是个什么日子?瞧着京城中热闹了不少。” 那家仆道:“如今宫中有喜事,也传出消息会给各位王爷显贵指婚,故而民间的百姓也都想跟着这股子良辰吉日的时候婚配嫁娶,也算是讨个好彩头。” 关于这点,如今的禁忌倒是不甚严重,虽说现在的规矩是普通百姓的名讳是要忌讳着帝王家的,但是在婚配之事上不知道是否是皇家也想讨彩头,故而不曾禁忌,只要不是和那些贵女同日嫁娶便是,这也是害怕京城内花轿太多有了拥堵或者错乱闹出了乱子笑话,不过百姓们依然可以在同一天交换庚帖互通彩礼。 不过穆青却不觉得有什么欢喜的地方。 要知道,这也就意味着未来会有个女子进了庄王府,成了庄王妃,自家好不容易熟悉了的心上人却成了别人的夫君…… 穆青一定打定了主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但是这会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依然觉得有些憋闷。 但是终究这都是后话,如今穆青也就整理了心情,轻咳一声,对着那刘府家仆轻声道:“不知道近来先生身子可好?” 那家仆也知道穆青是刘世仁的弟子,也就没有隐瞒,只管笑着说道:“回大人的话,我家老爷近来身子康健,不过就是胃口有些不善,前些日子还请了太医来诊脉。” “太医可说了什么?”穆鸢笑着问道。 “不曾的,太医只说是中气不顺,开了些益气的药物,我家老爷是懂些医术的,就说自己是有些烦闷故而食不下咽,那药吃不吃都没什么用处,索性也就推了不吃的。” 太医是给皇帝娘娘贵人主子治病的,惯常就是秉持着就算治不好也不能治死了的原则,小病拖着大病拖着,并非是太医们没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毕竟能够进入太医院的必然是各地的圣手,但是因着忌讳太多,其中形势又是错综复杂,太医们只怕不愿意用虎狼之药的,就连稍微有点点可能引起旁的不适的药物都不敢用。只怕刘世仁自己也知道那些太医的脾气,索性不喝了。 穆青并不知道其中缘故,也不知道刘世仁到底是个什么病症,但是他却有了个打算。 于是在进入刘府之前,穆青笑着对那刘府家仆说道:“不知道茶室在何处?” 那家仆微微一愣:“大人所欲何为?” “身为弟子,先生有烦恼之事我自然是要进些心意的,莫多问,带我去了便是。”说着,穆青笑着道,“若是出事,区区愿担待起来的。” 那家仆犹豫了一下方才带他去了茶房,期间还偷偷让人去通知了管家,在得到管家的准许后方才安心的跟了穆青进去。 毕竟去了茶房就是要泡茶了,既然是泡茶,必然是要入口的,刘世仁虽然不是皇亲贵胄,但是如今也是官拜一品的人物,出了事情只怕没人敢担待,这家仆方才如此谨慎小心。 而穆青则是笑着从荷包里取出了一个明黄色的圆滚滚的物件。 那家仆是从未见过这个的,只觉得颜色金黄,依着现在的说法便是比皇家的金黄更加鲜艳些,倒是尊贵无比了,家仆只觉得是自己见识少,不曾见过这个物件儿的。却不知道莫说他没见过,偷偷在门外的刘府管家也是不曾见得,只觉得这东西着实是新鲜的很。 穆青则是笑着拿了一旁的小刀,也不说话,直接用刀子把这物件从中间切开来。 而后,酸涩却清香的味道冒了出来,清香满室。 章节目录 第218章 穆青端了茶盏进门的时候,一眼见到的便是坐在那里虽是合眼却微微皱眉的刘世仁。 刘大人历经三超,见过的事情不知凡几,总归是可以气定神闲的面对种种难事。穆青自认识刘世仁以来,就不曾见过老先生如此愁眉郁结的模样,这会儿只管是稍微察言观色便是垂下眼帘,自然知道只怕胃口不舒爽并非是因为口舌之欲不得满足,而是为了心中有烦闷难以解脱才是。 不过再抬头时,穆青已然是一脸淡淡的笑容,神色平静温和:“先生,小子叨扰了。” 这句话便是客气居多的,他来这里便是刘世仁请了他来,这般说倒像是穆青自己来的一般,不过刘世仁倒是觉得他乖觉,便是睁开眼目瞧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少年郎,微微露出了个笑脸:“成了,坐吧,你我之间没有那般多的礼数。” 穆青便是依言坐了下去,将手上的茶盏放到了刘世仁面前,笑着说道:“方才听管家说,先生近来胃口不舒,我便想着自从拜师之后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拜师礼,这会儿便是用新寻得的一个物件送给先生,也算是全了一份孝心。” 刘世仁自然不会拒绝,他有些感兴趣的微微挑眉,伸手拿过那杯茶盏,打开盖子,便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同于寻常的茶香和花香,更像是瓜果的味道,但是其中的酸涩味道并不恼人,反倒是透着沁人心脾的清爽感觉。 抿了一口,便是清爽的感觉直冲头顶,着实是让人觉得舒爽无比。 “这是何物?”刘世仁看上去颇有些意外。 穆青笑着说道:“我结识了一位番邦人士,这便是他们那里寻来的,寻常可以入菜,单单冲泡过来也是味道不错的,便是拿来与先生尝尝。” 刘世仁瞧着穆青手上拿着的那个黄橙橙的小东西微微点头,笑着说道:“难为你处处想着,便是有心了。不过番邦毕竟是番邦,以后莫要和他们有诸多牵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切记。” 穆青自然是应声下来,只不过到底都没有往心里去就只有她自己个儿知道了。 将茶盏撂下后刘世仁就伸手招呼了穆青近身,穆青便是起身坐到了刘世仁身边的椅子上,笑容一如既往的平静安和,却带了几分疑惑。 一直称病不出的刘世仁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只是眉眼间看得出有些许憔悴,他看着穆青,便是低声道:“我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穆青来的时候就料到了刘世仁此次让他前来非同寻常,虽说穆青已经正式拜了刘世仁当老师,关系不必旁人,但是从许久之前刘世仁就与他说起来过,寻常莫要有所瓜葛,怕是会白白招来无名事端。偏偏这次刘世仁把人都派到了庄王府外等着自己,分明就是急着寻他,必然是有事要他去做的。 穆青只管低眉敛目:“先生但讲无妨,只要是穆青做得到的,必然不会推辞。” 刘世仁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这里是刘府,他经营多年对这里的一切自然是了若指掌,许多话即使是直接说出口也不怕被传出去,这会儿门窗大敞四开刘世仁也全然不看一眼,只管开口说道:“六王若要成事,许多方面都要规矩敲打,你如今成了司业自然要帮着六王爷挑选人才才是。” “下官明白。”穆青适时地改变了称呼,声音也微微低沉了下来。 刘世仁却是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接着说道:“只不过如今国子监归根到底并非是你说了算的,若我记得不差,孟琪孟大人如今还在国子监中任职,可对?” 穆青心下微微一顿,并未去看刘世仁的脸色,即使穆青对表情控制做的已经算得上是出神入化,但是在面对刘世仁这等已经人老成精的老大人穆青可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只管轻声说道:“孟大人虽有些刻板,但是为人刚正,必会有自己的选择。” 还有一句话穆青只藏在了心里,那便是孟琪或许当真是李谦宇的生父,既然如此,又何必怕他去支持了旁人?即使靠着父子天性他也必然是站在李谦宇这一边的。 刘世仁轻咳了一声,穆青忙将杯盏递过去,就看到刘世仁抿了一口润了嗓子之后轻声说道:“还不够,孟琪此人为人刚正,国子监人多以他马首是瞻,虽是太傅却已经成了八皇子一脉,多少会有些妨碍。” 这个理由并不充分,即使刘世仁说的冠冕堂皇,可是穆青也知道,这些不过是大面上的话,当不得真。但是这却透露出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刘世仁真的是动了心思,穆青不用再劝。 只是穆青不知道刘世仁想要做到什么地步。 “大人但说无妨。”穆青语调平静。 刘世仁喜欢穆青,不仅仅是因为他得了李谦宇的青眼,还因为穆青足够聪明,聪明人往往更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就像现在,穆青很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刘世仁又轻咳一声,有了些褶皱的眼睑慢悠悠的开合几下,便是笑了笑,说道:“我要你把孟琪弄出国子监。” 穆青没说话,而是抬头看着他。 刘世仁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平缓:“还有,我要他的命。” 穆青微微一震,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刘世仁,但是刘世仁却是平静的又喝了口茶水,不发一言。 穆青心里迅速的筹谋着,那些隐晦私下里对孟琪做出来的各种调查一一出现在脑袋里,速度极快的过滤了一番,最终得出结论—— 孟琪确实是安静本分的,从来没有什么过激或者逾矩的行为,且和郡主成亲后并无子女,孟家全族除了他都被抄家灭门,被亲族牵扯着折腾不清的事情也不该有的,思来想去孟琪最见不得人也是最惹祸的便是他那张和李谦宇颇有几分相似的容貌了。 不过该说是李谦宇相似与他的。 穆青想到这里复又低垂下眼睛,虽说没有凭证,但他能想到让刘世仁痛下杀手的只有一点,那边是本该被带进棺材里头的秘密让刘世仁发现了端倪。 原本穆青心里还有几分犹豫,并不知道这桩事情在毫无根据的时候究竟该不该尽信,但刘世仁这一出杀局便是直接点名了,那便是真的了。 心思百转千回,但是面上穆青却是一个绝对错愕惊讶的神色,好似完全难以置信为何刘世仁要痛下杀手一般。 这般神情也让刘世仁放了心,眉目纾解,声音平淡:“不用你多做什么,只需在有所安排的时候你配合一二便是了,介时自会有人联络你,自己莫要鲁莽就是。” 穆青的手指尖紧了紧,又送了送,心里迅速的做出决断。他不全是李谦宇的门客谋士,从一开始穆青除了抱腿求生存以外就还有另一桩想法,那便是要护的他一世周全,总好过让这位冷冰冰的王爷未来成了冷冰冰的帝王最终屠戮尽皇室中人背上千古骂名来得更好些。终究穆青心中是有一份心疼的,他不愿意让李谦宇委屈,许多事情他会选择去让那人决断而不是自己替他决定。 不过这件事情明明显就是刘世仁的到了风声或者是确切消息,所以他要帮着李谦宇决定了。 杀掉孟琪,抹杀掉最终有可能的污点,却独独忘记了问问李谦宇自己个儿的想法。 穆青不想那么做,偏偏不能明目张胆的把一切挑明,不然莫要说孟琪的性命,只怕他自己的命也难得保全。有些事情一旦知道那么不是死就是祸,还是烂在肚子里头的好。 刘世仁只是看着他,这位老大人知道穆青在犹豫,在选择,但他只是觉得穆青在选择到底要不要蹚水杀人罢了。 良久,穆青终于开口:“大人,此事略有些不妥。” 刘世仁放下杯盏,眼睛瞧了眼穆青,淡淡道:“说说看。” 慕青的脑袋迅速的组织语言,他并没有把自己的纠结摆在心里,而是放在脸上,似乎是犹豫了颇多时候才说道:“且不提孟大人公主驸马的身份,单单是如今他被点名为八皇子的太傅就轻易不能动。下官观其言行,对八皇子多有掣肘,种种均是规矩礼仪不曾慢待,若说八皇子是否有野心只怕也是孟大人最为清楚,但他却不透露分毫,也不曾接受八皇子的示好,足以见得为人不偏不倚。” 说着,穆青语气顿了顿,看着刘世仁丝毫没有变动的表情后方才再次开口,接下来的话才是他想说的。 “孟大人的为人,只怕官家也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官家多了几分上心,或者是孟大人突然起复,不知道是会便宜了八皇子或者是便宜了其他人,毕竟桑罗郡主的关系人脉素来都是亨通的。” 一句话,才是真的让刘世仁皱紧眉头。 穆青说的没错,孟琪已经没了宗族,也没了身家,有的不过是一个不会生儿育女的郡主倚仗,绝了儿女福源全然是真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孟琪实际上是个纯臣。 这般纯臣才是帝王最青睐的。 若是以往,刘世仁必然会借此来拉拢一下孟琪,如今名上他们都是中立,毫不偏颇,但是归根结底孟琪终有一个让人起疑的身份,刘世仁绝对容不下他。 穆青看到了刘世仁脸上的犹豫,便是轻声劝道:“大人,堵不如疏,无论孟大人站在何处他终究刚直,若是有法子让他为了庄王效力,岂不是比直接拿了性命要来的干净?况且……”穆青声音平缓,“待他日庄王殿下荣登大宝之时,究竟对他是杀是留,便是一句话的事情。” 刘世仁微微眯起了眼睛,终究是吐出了一口气,声音却没有刚刚那般紧张:“你说得对,是我偏执了。” 堵不如疏,这四个字用得极好。 古有秦王赢政与吕不韦,风声也是有的,但那是吕不韦自己找死,加上种种事由其实是在吕不韦死后方才传出,足以见得死人也没有什么可信度。 倒不如现在就让孟琪拿出他的价值,帮助李谦宇荣登大宝,到时候到底是怎么决断便是交给李谦宇便是。 相反,该封口的是袁妃,却不是孟琪了。 刘世仁心里自有一番计较,他把身子作正,脸上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终究是老了,想事情不得变通,若不是你,只怕要丢掉一枚助力,未来必然会悔极的。” 穆青便是笑道:“大人过谦了。” 当天午膳时分,刘世仁招人摆膳,刘府管家瞧着穆青能哄了刘世仁吃饭自然是欢喜不已,只管是对他多了几分礼遇,更是讨要了来那黄橙橙被称为柠檬的物件,说着要去斜长巷多买些回来备着。 但是穆青自己却知道,刘世仁重新拿起碗筷却不是因为这酸涩之物,只怕是心里郁结解开了吧。 而在穆青离开刘府的时候,却是突然感觉背后一疼,紧接着没了知觉。 自己今天点击率真的很高啊。 这么想着,穆青就是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而在不远处,眼睁睁的盯着这里的安奴几乎大喊出声,可是最终他还是捂住了嘴巴,紧皱眉头之下快步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219章 穆青自问生平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虽说有自己的心思和算盘,但是种种都是小心谨慎细细谋划,从不曾可以的留下太多的把柄给旁人。 除开那次意外被俘外,穆青所遇到的人身伤害事件并不算多。 但这一次穆青觉得自己确实是栽了,在他有意识了之后并没有急于睁开眼睛,而是在脑袋里细细想着自己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寻找□□或许犯忌讳,但是这种事情远不止于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就把自己敲晕了法办,毕竟□□没到手,就算搞晕了他也没有什么用处。《文青报》上面的报道有些越界可以理解,但是谁知道是他办的?就算打过来也不至于这么准确的打在自己脑袋上啊。 而且从刘世仁家中出来的时候还是大白天,就算这里地处偏僻不是闹事,可是说到底也是深宅大院居多,周围都是官宦人家,能够有胆量也有本事从刘世仁家门口敲晕带走必然不会是什么善茬。 穆青一时间没有办法判断自己现在的处境,所以他只能保持着身体平躺的姿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装作还在昏迷,事实上已经调用起来能调用的所有感官来注意周围的动静。 鼻尖萦绕着的是淡淡的香气,带着胭脂水粉的味道,不难看出这里是女子居住的地方。周围静悄悄地,偶尔有脚步声也是急匆匆而又轻飘飘,可见规矩森严,大喘气都是不能行的。 规矩这般多又是女子居所,穆青的脑袋乱了一些,而后就变得清明起来,他的眼睛微微动了动,而后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身边轻飘飘的响起来:“穆大人,若是醒了便睁开眼吧,装睡也是很疲累的。” 穆青这次倒是十分顺利的把双眼睁开,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藕荷色的床幔,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粉色与墨绿色的花纹,尤其精致好看。可是从花色上却能够看得出来并不是什么贵人用度,毕竟他在庄王府时日颇久,见过的好东西也是不计其数,这般的绣工和材料远没有达到皇家贵人的标准。 尽量让自己不要碰到床上的其他物件,穆青撑着床板坐起来,转头就看到了一人。 黛青色刻丝锦裙拢在身上,梳着灵蛇髻,上面的云形翡翠篦宣告着女子的身份地位,瞧上去颇为雅致却也十分华美。点翠镏金耳坠点缀在耳朵上,腕子上的蓝宝石祥云纹饰手镯在女人的指尖来回转动,那双睛若秋波的眸子瞧着穆青,里面似乎有着笑意。 虽然和当初见面时候的打扮不同,穆青还是一眼看出了这人的身份,他直接翻身下床行了一礼,沉声道:“见过闵贵嫔,贵嫔娘娘福安。” 闵贵嫔今日不同以往的柔弱打扮,反倒是一身庄重,看起来似乎是刚刚过了什么需要打扮的宴席并未换装就来见了穆青。瞧着穆青性子稳定,并没有因为自己身处他人之手而有所慌乱,闵贵嫔先是笑了笑,而后就微微抬起手淡淡道:“起了吧。” 穆青并未跪下,而是仅仅弯了腰,此番听了闵贵嫔的话也就有了时间直起身子来想想自己的处境,眼睛迅速地四下打量,而后就愕然发现,自己分明就是身处皇宫之中! 宫廷中的吃穿用度与普通人家自然不同,穆青没有想到闵贵嫔居然能够有本事把自己直接掳到宫里头来,还是用这么大胆的办法! “你是否在想着,为何本宫有本事把你带来?”闵贵嫔并不意外穆青能够认出这里是何处,她只是淡淡的笑着,轻声道,“让你来,并非是本宫的打算,而是另有其人,袁妃娘娘想必你是知道的,本宫便是当了个传话之人过来罢了。” 袁贵妃居然会让闵贵嫔来传话? 现在的宫廷里,袁贵妃早就已经大权独揽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皇上也死心塌地的只守着袁贵妃一个人过活,闵贵嫔与袁贵嫔交情甚笃,也该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可是这般接见外臣的私密事也要让闵贵嫔代劳着实是有些出乎穆青的预料。 闵贵嫔却没有给他多想或者思考的时间,只是淡淡笑着道:“时间不多,这里是侍女房,靠近宫门也方便一些,让穆大人委屈了,本宫现在长话短说。” “娘娘请讲。”袁贵妃是李谦宇的母妃,处处自然是为了李谦宇谋划,穆青现在也是明里暗里站在了李谦宇一方,穆青自然不会夺去质问些什么,只管想着有什么话早点说完总好过现在拖着。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尤其是刚刚还在和刘世仁讨论过关于李谦宇生身父亲的问题,大小两只狐狸达成了一致,谁知道现在就要被正主找上了? 闵贵嫔继续用指尖转动着腕子上的镯子,眼角扫了一眼穆青,那张与她的文扇公主极其相似的眉眼里带着让人看不懂也捉摸不透的意味:“如今有人成了阻碍,我想着大人也是知道的。多的事情袁妃娘娘也没有与本宫说道,只是让本宫带给你一句话,”说着,闵贵嫔用帕子掩了掩嘴巴,声音沉沉,“有些事情,终究是要烂在泥里的,那就让它烂掉,永远不要见光才好。” 穆青瞳孔微缩,下一刻就把缩在宽大袖袍里面的指尖死死握紧。 袁贵妃果然是与孟琪有私情。 李谦宇,也果然不是…… 可是现在显然自己进入了刘世仁府中的事情没有瞒过袁贵妃的眼睛,刘世仁要用自己当刀子斩杀孟琪遮盖丑事,可是按照现在的发展来看,刘世仁恐怕才是袁贵妃手里的尖刀,为的,不过就是要了孟琪的命! 现在的孟琪还在前朝发光发热,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位早就陷入了边缘化的驸马爷开始一步步地走向本该属于他的政治舞台,可是实际上他的背后出现了太多的推手,把他一点点的往前推,一步步地往前挪,估计连孟琪自己都知道自己活不了多少时候! 如今,不仅仅是这一个人死,孟琪消失于天地间显然不足以消弭有可能的猜疑,袁贵妃居然是要斩草除根清算满门了。 穆青心思急转,不过一会儿就突然笑了出来,道:“恐怕下官被刘大人选中,也就是被贵妃娘娘选中了吧。” 这并不难猜,能够这么快又这么准的把自己找来,还是要赶在所有人反应之前把事情落定,只能是与这件事情息息相关甚至是始作俑者的袁贵妃。 闵贵嫔只管眨眨眼睛坐在那里,看上去并不清楚很多事情,穆青也明白袁贵妃总不能自己发了疯,把这件事情到处说,恐怕闵贵嫔也不过真的只是来传话罢了。 终究还是入了局,恐怕很跨就有尘埃落定的时候了吧。 自己的死活终究是要自己掌握,还要看李谦宇的意思了,真真是见了鬼的封建主义。 穆青在心里恨不得隔空飞回到属于红旗下的国度,可是现在也只能继续低下脑袋,说道:“下官,愿意听从贵妃娘娘调遣。” 闵贵嫔笑着,而后就拿了个瓶子伸到了穆青的鼻子底下。穆青乖乖的闻了一口,而后就直接躺倒在榻上又睡了过去,自是有人把他重新运出宫去。 偷偷运人入宫,这本身就是贱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没有人清楚,对于现在的袁贵妃而言,满朝文武都在盯着她,只要出宫,必然会引起波澜不断,相反,这宫里倒成了固若金汤的地方了。只能感谢皇帝的自私和谨慎,以及袁贵妃的多年经营,倒是这宫里无比让人安心。 闵贵嫔却是一直在那里坐着,转着手上的镯子,笑容浅浅,一言不发。 这个镯子里面有个机关,摁一下,便能出来一根针,上面淬了毒,沾之即死。这并不是袁贵妃吩咐的,袁贵妃真的只是让闵贵嫔这位她在宫中的盟友来传话,别无它意。可是闵贵嫔却是带了这个镯子来,还带来了一句话。 袁贵妃让孟琪死,这是真的。 让穆青斩草除根,却是假的。 闵贵嫔轻轻呼出一口气,如果刚刚穆青说一个不字,那么现在那个长的乖觉的年轻人只能是死在这宫里头的莫名枯井里找不到人影。闵贵嫔有心说话,可是她知道这座皇宫对袁贵妃是安全的,对自己却不是,谁都有自己的心思,闵贵嫔也早就习惯了有些话烂在心里的感觉。 她的眼睛看着窗子,外面的飞鸟无比自由。 她的袁妃姐姐到底还是太心善,闵贵嫔如何能不知道?死了一个人,又如何能够掩盖住这种滔天秘闻? 姐姐下不去的手,她去下,姐姐狠不下的心,她去狠。 许是如此,便是能够拉近一些,可对? ======================================================================== 穆青再醒来已经是在庄王府中的房间中,旁边站着一人。 “安奴,扶我起来。”穆青下意识的开口,可是等那人转身时却是一愣,而后一边坐起身来一边嘟囔,“李兄,你为何在我房中?” 下一秒,穆青就感觉到一直冰冷的手扼住了自己的腕子,一把把他重新摁回到了床上。 章节目录 第220章 穆青瞅着李谦宇,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问他你为何大半夜的在我房里? 整个王府都是人家的,自己问了也没用。 问他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 ……如果是真的倒是好了。 思来想去,穆青也就错过了挣脱的最佳时间,他只能从嘴巴里挤出了一句话:“李兄,你瞧着气『色』不错。” “睁眼说胡话的本事越发精进。”李谦宇神『色』平静的站在床边,微微低了头去,看起来白白净净没什么骨头的手却像是铁做的一般狠狠地箍住了穆青的手腕,穆青一时间无法动弹。 动了动,发觉根本动不了,穆青只能努力安稳心思挤出了个笑脸:“李兄有话不妨直说,这般姿势未免过于撩人了些。” 李谦宇不管对方嘴里混说些什么,只管微微俯下身子去盯着对方看,身上淡淡的味道也就被穆青闻到。 酒香,带着梅子的香气,几乎是瞬间穆青就开口喊道:“李兄你这可不厚道的很!那梅子酒是我酿了许久时候的,你怎么……”说喝就喝了?给我留点儿也行的! “怎的?你的东西莫不是要和我区分开来?”李谦宇听了这话不自觉的从喉咙里面挤出了一个淡淡的声响,似乎是在笑,只是那笑声出来的瞬间就让穆青微微的抖了一下。 总觉得六王爷在发酒疯,穆青的嘴巴里也就敷衍的说着:“不分不分,李兄你乐意如何就如何。” 李谦宇听了这话却是沉默下来,几个呼吸的时间后便放开了手,却不离开,倒是偏了下身子在床边坐下了。 穆青虽然还是觉得困——谁家大半夜被搞起来都会觉得困顿——可是看这个架势他就觉得到了“兄弟夜话”的时候了,一边『揉』了『揉』手腕一边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李谦宇瞧着穆青,突然开口问道:“你今日去了何处?” 穆青没说话,在心里思考到底是买房子还是去见刘世仁或者是被宫里人带走的事情被这人知道了。往常这种模棱两可的问题穆青都不愿意回答,不然随随便便的就自己把自己卖掉。 李谦宇似乎也不准备让这个人猜,只管问道:“入宫做甚。” 穆青觉得这句话里带着的酒气似乎是在告诉他这个人神志不清,可是细想起来宫中那位娘娘让自己做的事,穆青不由得头皮一麻。 眼睛下意识的看了看李谦宇的手指尖,大着胆子伸手附上去,嘴里的声音带着笑意:“夜里寒凉,李兄怕不是要冻着的。” “嗯。”李谦宇现在似乎分外的好说话,把手指缩在这人的掌心,脸上虽然没多少神情却看得出平和。 穆青本就有事儿要躲开他,这会儿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旁的话,只管捏着这人的指尖感觉到冰凉凉的触感被一点点的暖热,心里却松了口气。 不过等到李谦宇的手热起来,穆青想着要不要趁着这人甚至不大清楚的时候再占点便宜,结果李谦宇淡淡开口再次让穆青僵在了当场。 “你护着本王,到底能得到什么?” 穆青喉头一紧,他想不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哪怕自己是当真中意这人,可是事实上无论李谦宇说了什么,穆青都会多想,也会多多的想想里头的含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在规行矩步的时候经营自己个儿的事情。 这次李谦宇并不准备被这个人顾左右而言他的糊弄过去,只管瞧着他,眼神清澈。 穆青抿了抿嘴唇,终究还是说了句:“李兄你欢喜,我便是欢喜了。” 李谦宇瞧着他,突然嗤笑一声,听不出是欢喜还是嘲弄,不过下一刻这人便是直接脱掉了鞋履,也不解开外袍,只管直接撩了穆青的被子躺了过去。 穆青吓了一跳,直接往里面挪了挪,而后就看到李谦宇闭了眼睛躺在自己身边,声音淡淡:“睡吧。” ……这就,睡了? 这算是他把我睡了还是我把他睡了? 穆青『迷』『迷』糊糊地坐在那里不动弹,倒是李谦宇似乎并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被人盯着看,这才伸手一把抓住了穆青的手腕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躺好。 穆青小心翼翼的枕着枕头,眼睛瞧着李谦宇,似乎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的说道:“世人常说抵足而眠,大抵就是如此了,我和李兄便是这般好的关系,真好。” 李谦宇却没回答他,只管躺在那里,似乎睡着了。 穆青有心亲亲美人,就在准备动一动的时候就听到了李谦宇的声音:“躺好,不然就睡地上去。” 这里是我的房间……不对,整个王府都是人家的,啊,郁闷。 而守在外头的安奴则是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对着兰若说道:“这般便好了?” “嗯。”兰若本来可以早早回去休息的,不过似乎是李谦宇的叮嘱,兰若并未离开。 安奴倒是放心了些,那张越发精致的脸上带着笑意,蹦蹦跳跳的就在外间屋的榻上睡下了,兰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咳一声,迅速的说了句“我出去看看”而后就快步离开。 安奴合上眼睛一夜好梦,兰若却没有直接回房或者是在王府里巡视,而是直接去了王府外的一条巷子里,站了不消一刻便有人来递了个木盒。 兰若带着盒子回去,放在了李谦宇的书房里,而后才快步回到了穆青的院子中,迅速的在窗子上叩了三声。 穆青未醒,倒是安奴坐了起来,兰若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安奴一手背在身后微微皱眉瞧着自己。 下一秒,安奴神『色』纾解,手腕一转就把匕首重新放到了腰间,瞧着他问:“怎么了?” 兰若没说话,只管看了一眼安奴,轻声道:“我有些累了。” “累了就回去睡。” “不若,你分我半张软榻?” “好啊,你抱着被子睡地上吧。” 兰若侍卫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根本说不出别的话,认命的打了地铺,安奴打了个哈欠转身又睡了过去。 夜『色』深沉。 ============================================================================ 十天后,穆青还没想出如何解决自己现在的困局,便得到了传信。 邓元柄带着数十人已然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