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屯的变迁》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苏家屯的变迁 八百里伏牛山在山脉整体东西走向的某个位置,突然有三条支脉从山顶开始呈南北走向向北伸展开来,当地人把东面的一条叫“金岭”,中间的一条叫“银岭”,西面的一条叫“铜岭”。

“金岭”象一条乌青的长蛇,头朝下向山北匍匐着,到山底时它身子的前半部分实然朝西七十度的转向便停了下来,那青蛇的头停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堆积状的山丘,这山丘正好阻止了银岭的往下延伸,两个岭便合而为一形成了风水上的“聚”。

山丘的北缘大概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村——苏家屯。

苏家屯自古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从风水上讲是得力于这“金岭”和“银岭”合力滋养的。

苏家屯原是苏姓人家居多。清朝年间苏其麟是当年朝廷的武秀才,他在京城做官娶邻村丁家街丁氏为妻。

其人在外呕心沥血,卧薪尝胆尽保国安邦之责;居家升堂拜母,必恭必敬践寸草春晖之行。他孝顺双亲把其接到京城颐养天年,每年春节前他总是亲自回家看望丁家的亲戚。

丁家街在堰县的东南边缘,在历史、文化、人口等方面都是闻名省内外的大村落,与登县有一山之隔。

苏其麟回丁家街探亲总是把八抬大轿放置在村西三里以外的小路边然后步行回丁家,用他的一句话讲:老百姓都是衣食父母,来不得半点的傲气和慢待。

有一年回丁家,正遇丁家街年关大会,六里长街置办年货的乡亲人山人海,听得武秀才回家乡探亲,街上的大商小贩倾刻间把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以一睹大清国武秀才的面貌为荣,更因为当地有耍女婿的风俗,要点心的,包子的,油条,糖糕的人络绎不绝。

武秀才自然是一一地打发,尽量地满足。

耍着耍着,有些小辈分的人可闹开了,一个个嘴里喊着“姐夫、姑夫、姨夫、姑爷……”的人可在后面动上了手,有的抹捋(旅)长,有的抹脸(连)长,有的拉衣襟,有的攀膀子……,秀才始终是一脸的笑,边笑边往前面走。

五里的丁家街,从早上八点到下午的一点还没走到头儿。

一边的随从着急催秀才快走,他总是笑哈哈地的吩咐:“轻易不回来,我看也怪亲热”。

快到夫人家门口时,也许后面闹事的后生觉得就要结束闹剧了,突然一个壮小伙儿用自己的食指往武秀才的液窝里戳,大概是要操痒痒的,秀才猛的一个转身挣脱了那小伙子的手指,那小伙子不甘心,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往秀才的另一个液窝里戳,也许秀才就那么一紧张,那小伙子的食指可断里面了。

到了苏其麟的孩子苏继绳这一辈儿,已到了民国,苏继绳在伊市的行署当警察队长。

1928年11月,南京政府一个院长的千金出嫁,其外婆家就是伊市当地的一个望族。那天,千金的三亲六戚带着足够的礼品从丁家街村翻山过登县去南京,山上一条路叫“二十盘”,意思是因山太陡要绕10个“s“型的山路,盘二十个弯儿才能上到山顶翻过这一架相隔两县的大山。

待那一班人马到半山腰,忽然出来一群人,不有分说就搂腰抱腿把他们弄翻在地上各个击破了。

结果那些礼品被抢了个一光二净,人被捆在半山腰的大石头后面,待有路过的人给官府报了信儿才被接回伊市行署。

事情惊动了南京政府,责令省里十五天破案,不然就要对省里相关人员革职查办。

省里认为做这事的人都是小毛贼,很容易查个水落石出,就一级一级往下委派,最后还是有当地堰县政府破案。

堰县政府动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十天了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为此省里撒了县政府警察局长的职。

省里不敢再委派什么人了,就组织了一个十人小组亲自驻在丁家街,眼看着一天天过去了,这个案子还是没有任何地进展。

第十三天高官也赶来了,当时破案小组的组长是省警察局的局长,那高官带着南京政府的一纸命令,一是亲自督查办案;二是现场革省警察局长的职。

晚上,警察局长一个人来到高官的住处:“高官,没想到我为党国出了这么大的力最后会栽到这桩案子上,你说吧,咋办都中,只要不叫我坐牢……”,说完一声长叹。

那高官大概也起了测隐之心,毕竟是同事一场,他沉思良久问道:“真的没有任何线索”?

“这地方老百姓一心的狠,打死都说不知道,我是没有办法了”,那警察局长失望地说。

“没办法向‘朝廷’交待呀,我会忍心叫你坐牢?不过你看看,这白纸黑字写着的,就是要让你坐五年呀”,高官说着递给那警察局长一张纸。

那局长看完,一下子瘫在椅子上,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不过,这样吧”,高官转了一下身子,面对那局长又说:“你现在速派人连夜赶往伊市行署,让他们速派人来协助破案,这样这五年刑可以分开判给两个人,你会少坐几年的牢,只有这样了,别无他法”。

第二天凌晨,果然跟随省里的传令兵伊市行署来了三个办案的人,他们那里知道自己是来替人坐牢的呢?

拴好马,伊市行署的人见了高官,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就单独行动了。伊市行署那个领头的就是苏其麟的孩子苏继绳。

苏继绳三人先去案发地看了看地形,然后徒步回到紧邻丁家街南面的一个村子里,走了一段街路,苏继绳让两个护兵中其中一个站在原地不动,吩咐了注意事项,又走一段又留下一个,还是那样地吩咐。

苏继绳独自一人把两手背在腰后又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街的尽头又拐回来,两个护兵又尾随他回到了驻地。

一直到晚上喝了汤,苏继绳没事人一样吩咐两个护兵搬出一张方桌和三把椅子,三人围桌而坐。

与此同时,那高官和办公人员正在研究处理苏继绳等人的文书资料。

苏继绳三人刚刚坐定就听院子的大门“吱”的一声响,随着大门洞开走进来了两个人。

苏继绳对两个护兵说:“上前迎住,投案来了”。

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桌子前面,月光下瞅了瞅苏继绳的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平静地说:“事是我哥俩做的,你看着办吧”。

“起来吧,我知道了,为啥前几天不投案?”苏继绳问。

“前几天不会投,因为他们都不是合格的办案人,一看见你的长相心里都怯了,顶不住了”,哥哥说。

原来这哥俩的老表也在南京做官,是早早地得了些消息盯在路上多日了。

案子就这样破了,但怎么样平衡南京大员与大员之间的关系,手里没有金钢钻还是不敢揽这瓷器活儿的。省里的大员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了个文书:

“·········,一切善后事宜有伊市行署警察队长苏继绳全权处理”。

当然,苏继绳没有辜负省里的期望,把事情处理的圆圆满满,天衣无缝。

······

到了1940年代后期,苏家人在苏家屯附近种的地就有一百多亩了,苏继绳的弟弟在家里领着全家老少十几口人辛勤劳作,但毕竟一百多的土地十几个人是种不过来的,就雇有短工长工十多人。

一天中午苏家主人犁地后回家,到村口看见三个要饭人沿街乞讨,两个大人一男一女,一个男孩子大概有十来岁。

讨饭的两个大人显然是看出来朝面前走来的这个人是个大家儿的人,他们走上前一把拉住苏家主人的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爷,行行好,行行好吧,俺一家三口两天都没吃饭了,求你赏一口饭吃,以后你就是俺爷……”。

话说到这份上,苏家主人低头看了一下地上跪着的两个男女,吩咐后面跟着的人回家端出饭来让他们三个人吃了个饱。

苏家主人吃了饭又领着长短工们走出大门,见大门前直挺挺地跪着那乞讨的三口人,又是一句一个“爷”地喊,说是非留在苏家当雇工不中,要钱不要钱都是小事,只要叫一天吃三顿饭就可以了,不答应就跪地上不起来。

当时苏家已经收留了好几个这样的人了,尽管有一百多亩的土地,农闲时十几个人已足能经营,那时社会生产力很低,单位面积的产量也很低,苏家再多一个人都会成为负担。但那一家人就是跪着不起来,说到痛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苏家主人无奈只好把他们三人留了下来,被留下来的这家人姓薛。苏家的房子并不宽裕,薛家被苏家主人暂时安置在村东沟半崖的一个土窑里。

住在沟半崖土窑里生活和交通极不便,在苏家的扶持下,薛家先是在村子里又盖了两间草房,一家三口便从那沟半崖土窑里挪了上来。

又过了几年薛家男孩子已经长大了。一天,那孩子外出到张沟担煤,煤场上碰见一个同样担煤的男人,生活环境地熏陶使薛家孩子的嘴象蜜一样的甜,他一句一个“叔”,不笑不开口,那人见他五大三粗的,嘴又甜丝丝的,就问:“你这孩子家是那里的”?

“苏家屯的”,他答。

苏家屯是因为有苏其麟和苏继绳而闻名四乡八里的。

那人一听一惊,又问:“你是谁家孩子”?

薛家孩子没说是谁家的孩子,他脱口说:“俺老爷就是苏其麟”。

那人惊呆了,好长时间没说话,他大概在感叹苏家的家法严,这样一个大家族的孩子还得干这样重的活。

“给你说个媳妇吧”?那人问。

“可是中……”,薛家孩子答。

……。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话一直到分离。

说者无心,听者是有意的,几天后苏家便来了一个外乡的熟人。

“你家那重孙儿没有婚配吧”?来人开门见山地问苏家主人。

“那个重孙儿”?苏家的主人问。

“就前几天去张沟担煤那个”,那人说。

苏家主人一听都知道这熟人是来保媒的,再者,薛家孩子前几天就是去担煤了,并且他非常清楚薛家那孩子是很巧妙的与苏家攀上亲了。

苏家主人片刻的冷静,说:“还没有,有合适的人家?”

那人说:“我本家的一个孙女,年龄也合适,咱两家做个亲戚也乖好”。

就这样薛家就订下了这门亲戚。因为薛家孩子那一句话,苏家更是无法摆脱那份亲情了,后来,在苏家的帮扶下,薛家男孩子成了亲。再后来,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薛家自然是受着这种“亲情”的温暖,薛家更是以这种亲情自居,依赖苏家撑腰补台,渐渐的薛家似乎都成了苏家在苏家屯的代言人了。

薛家孩子很快生了子,子又生了子。1930年代,薛家又有了下一代,取名叫薛喜喜,那时薛家才算是在苏家屯有了真正意义的立足之地。

又一年的农忙,苏家需要雇一个短工。这种事在一般的情况下苏家都是托给薛家人去办的,那薛家男人到东家那里第一个推荐自己的康姓外甥,自然得到了苏家主人满口的答应。

后来,由于这个康姓外甥身强力壮又是单身,没爹没娘没牵挂,农忙过后就留在了苏家当起了长工。

再后来,在苏家的扶持下,薛家那康姓外甥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最后也在苏家屯安了家。

又过了几年,苏家也有了新一代,并且是老弟兄三个熬了一个男丁,取名苏小钟。

薛家当年的老气丐己经都死去了,原来担煤那小伙子接连生了三男一女。

那康家算得上人丁兴旺,原来当长工的薛家那外甥生,连着生了四男三女。

········

解放后,此时的苏家屯早已不是昔日的主子关系了,康家老大康大功是苏家屯生产队的队长,老二康二功在生产队里当保管和林业队长,老三康三功部队转业以后在省城里干事业,老四康四功是县政府的局长,康大姐是学校的教师兼村里的妇女主任·······。

康大功皮肤黝黑,平时不苟言笑。村里谁家孩子闹人了,打针、吃药哭闹不止了,只要有谁说上一句:“大功来了”!那孩子立刻便鸦雀无声。

不要说苏家屯,就是四乡八里的人都以和康家有亲戚或者有关系而自豪着。

那薛家虽然有时也仗自己是康家的亲戚,但天生人的质量使他们自觉不自觉的矮人三分,再加上康家财大气粗从心底里看不起他们老舅后代那种低三下四的性格,尽管让他们在村里占很大的便宜,但狗肉总是不上桌的。

康大功根据需要把苏家屯的人进行了严格的分工,除了教师、医生、电工、拖拉机手、磨房等一些专业人士以外,在苏家屯又成立了民兵队、木业组、林业队、棉花队、饲养队、水利队、“鞭把儿”队·····。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天不绝人第三章 冰天寒窑生老二 苏小钟是队里的“鞭把儿”,是专门执鞭赶牲口给生产队犁地的。

初冬的一天,苏小钟犁地,他的女人雪玉梅撒化肥,他犁一墒雪玉梅就把化肥撒进新犁的墒沟里,然后又犁一墒赶紧把化肥盖起来,若是盖的晚了化肥便会挥发掉许多,失去它的效力。

那块儿地就在村东“黑眼儿沟”的上方,意思是人在沟顶往下看或者在沟底往上看,因为沟太深眼睛会立刻变黑,确切数据有八十多米,若一层楼按三米算共三十层楼的高度。

撒化肥需弯腰,不然冬天的风会把化肥刮跑。雪玉梅撒化肥到沟边,因为太专注完全没意识到她的一只脚已经踏到了沟里,便一头栽了下去,待苏小钟把牲口停住,她早跌到了沟底。

从沟顶到沟底还有三里的路程,苏小钟在沟底见雪玉梅昏迷在一堆乱石上,他连忙把她背了起来。

这苏家算是完了,那个年代人们穷的吃不饱饭,女人怀孕是非常艰难的,此时雪玉梅已有了六七个月身孕。

路上雪玉梅醒了过来,苏小钟问她:“磕住哪里了”?

雪玉梅说:“不知道”。

苏小钟把她背到村卫生所,村医看后吃惊地说:“掉下那样深的沟为什么就没有事呢”?

雪玉梅就那样自已回了家。真的无法解释,那沟底全是裸露的岩石,她重重地摔在上面竟然是毫发无损。雪玉梅在家歇了两天又去地干活了。

第三章,冰天寒窑生老二

金岭处沿山脉往西八里有个缺口,传说是当年唐僧师徒西天取经路过时猪八戒逢山开路一耙子把那山脉挖开的,因此附近那村取名叫“口子”。

当时社会百废待兴,政府决定在这一口子处建一大坝把每年夏季的山水蓄起来成一水库,天旱时开闸放水灌溉良田造福子民。

因水库蓄的是八条山谷的山水,人们便把它取名“八龙”水库,那条大坝就叫“八龙”大坝。

建设大坝都是在每年冬季农闲时候进行的,届时政府一声令下抽调全县男女劳力吃住在工地上日夜苦干,苏小钟是年年都在抽调之列的。

1961年的冬天刚到,康大功在社员会上宣布了参加“八龙”大坝会战的劳力,有雪玉梅。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苏家祠堂台子上那张苏家的条几上一盏马灯“嗞嗞”地响着,勉强地发着红光,康大功铁青着脸宣布了参战人员名单,台下一阵的骚动,他在黑暗中搜索着台下可疑的目标,他清楚年年去参加“八龙”大坝会战的人按照上级规定是要轮流的,一部分人年年去是不合上级要求和情理的。但在决定人员的过程中总是有一些人需要照顾,例如自己家里的媳妇们,还有和他要好的人家里的媳妇们,她们都不愿意去挨饿受冻。这样就需要有人一年连着一年去,例如苏小钟和雪玉梅。

康大功清楚,一年一年连着去的人心里总是有意见,自己的家人和亲戚不去的理由总是牵强地站不住脚。

他心里也害怕那些有意见的人当场提出异议,心里一时的不踏实,所以他一定得等到人都散尽时才能安心回转。

“谁”?康大功似乎看见黑暗中有一个黑影朝他晃来。

“我”。

康大功下意识地移动了一下马灯的角度,灯光立刻照在那人的脸上。

“啊,钟叔啊,你有事?”康大功松了一口气,问。

“功”,苏小钟胆怯地说:“你婶子再有半个月都要添了,你看能不能明年再去?”

“我以为是啥呢?原来是这呀,不是还有半个月吗?到时候再回来不中了?乡里决定了的事不会改了”,康大功边说边转身进了苏家祠堂的后上房。

·········

天上还布满着星星,刺骨的北风虽然不很强劲,但穿透力极强,刺的人们都缩头缩脑的。去八龙大坝参加会战的劳力们都早早地提着自己简单的铺盖卷儿集中在村西头的小庙门前,薛老喜点了名儿,看人已到齐就宣布朝工地出发。

长长的一支队伍,除了偶尔听到不知是谁在呢喃一声,薛老喜那催命似的赶人声凄厉地回荡在冬日的凌晨。

苏小钟和雪玉梅开始还走在队伍中间,后来越走越靠后了。

“小钟,你冷不冷?”雪玉梅觉察出苏小钟拉自己的手在颤抖。

“只要你不冷,我也不冷”。

“你把你的棉坎肩儿叫我穿着你会不冷?”

“我是男人,比女人受冻”。

“你脊梁上还背着两个铺盖嘞”,雪玉梅又说。

“我没事,我担心你受不住,你身子要是不得劲儿了可不敢撑着啊,趁早给我说,我……”,苏小钟似乎要当一次男子汉,似乎要在这一刻保护他待要添孩子的女人,但他的话没说下去。

“我存着没啥事儿,队长承当咱生的时候让咱回来?”

苏小钟“嗯”了一声。

“咱俩歇会儿吧,腿设劲儿了”,雪玉梅说。

苏小钟把两个铺卷儿重叠着放在地上,他小心地抬着雪玉梅胳膊让她坐在那铺盖卷儿的上面。

风,好象不允许他俩坐下,这时“嗷嗷·····”地叫了起来,无情地撕裂着雪玉梅的乱发。

“今儿这风咋真冷呢?看你冻的清鼻子都流出来了……”,这时天已大亮,雪玉梅看着苏小钟的脸说。

“你那颧骨不也冻的乌蓝青?”苏小钟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手掌捂上雪玉梅的两个脸,他恨不能把她的两个耳朵都捂严实。

雪玉梅用两只明亮的眼睛看着苏小钟,她不由自主的艰难地挪了挪身子,然后伸出那两只嶙峋的胳膊,想用同样的方法去捂苏小钟的脸,也许她是想擦去他脸上的那一道清鼻子,但她伸出的两条干枯的胳膊终于没有够得着。

“咋还没走一半路都开始歇了?快走快走!前响都得赶到工地上干活”,这时薛老喜发现他俩掉队了,又匆匆赶回来催促。

“俺俩一会儿就走,一定赶上,一定赶上……”,苏小钟先是一惊,立刻又讨好般的对薛老喜说。

“那你俩可快点啊,不能迟到了”,薛老喜边说边朝前赶去。

苏小钟又拉起雪玉梅迎着北风往前走,那一刻雪玉梅真地迈不动脚步了,苏小钟干脆架起她的胳膊,薛老喜在前面还一步一回头地吆喝着。

正无奈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人赶紧让开路,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

“都这样了还来干什么”?那赶车的人跳下车来问苏小钟。

“到生的时候再回来,工地上的人总是不够”苏小钟说。

原来是一辆邻村往八龙大坝上拉灶具的马车。

“这样吧,把你们的行李放车上让这妹子坐上去,要不,黑了你们也到不了工地”,那赶车人又说。

苏小钟和那赶车的人将马车上的灶具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把两个铺盖卷儿重叠放在车上,他扶雪玉梅上了车,因为车上放着满满的灶具,她只好让身子坐在车里把两条腿耷拉在车外。

公社干部早已在西山安排好了一切,苏家屯有三孔土窑,男女各一孔,另一孔做饭用。

那赶车的人可怜雪玉梅的无奈,一直把车赶到苏家屯那女人住的土窑门前,待人们将雪玉梅从车上扶下来站在地上的时候,发现她的两只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晃丢了,因为她的脚已冻的麻木,她没有发现。

腊月的八龙大坝上顺山沟的北风刀子一样逼人,滴水成冰。筑大坝所需的土石都是在大坝东一端的山上取得的,那架本平缓的山脉因为前几年取石早已形成了一个高高的陡崖。

苏小钟是拉架子车的,薛老喜把雪玉梅分给他推车。

那天苏小钟把架子车拉到陡崖下的取石场,便双手扶住车杆使之平衡让装车的人往车上装土石,只有这个时间雪玉梅才能站上一会儿,但又因为天太冷,她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下,她只有在原地转来转去以增加身上的热量。

雪玉梅刚刚离开架子车,只听”哗啦“一声闷响,待她扭过头去看,那个地方便塌下了一堆铺天盖地的土石料,原来地上的一切都被那堆土石料盖的严严实实。

“小钟……”,雪玉梅一声凄惨的呼叫,重重的倒在冰凉的石渣上。

雪玉梅醒来,发现自己已躺在那个女人住的窑洞里,几个女劳力围着她,见她醒来都一个劲儿地劝她,让她自己保重自已。

“小钟,小钟……小钟咋样了……”,话未完,她又失去了知觉。

雪玉梅第二次醒来,她不再说话了,她呆呆地望着那窑顶,她知道那个可怜的小钟已经被那山上塌下来的石头砸死了,砸得死死的。

这时一个邻居婶儿抚摸着她的额头说:“他婶子,你不敢这样啊,人死了是不会再活的,你还要拉扯你的孩子”。

“啊”,雪玉梅一惊就要坐起来。

那邻居婶儿一下子按住她,对她说:“你甭动,孩子可好,今天巳时生的”。

那天是1961年1月13日。

因为苏小钟的姐姐家早几年已经生了一个闺女,按照乡下人的习俗,这个孩子就取名苏老二。

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无论怎样讲人都不是单一地活在这个世上的。苏小钟被砸死了,雪玉梅在这个世界活着都没啥意思了,但苏老二又牵上了她的衣角,她的孩子不叫她死,她又为了孩子而不能去死,那风风雨雨的日日夜夜还等着她去熬。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积极抢救第五章 天生一对。 第四章,积极抢救

与此同时,石料场上的抢救工作也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在公社党委的统一指挥下,各个村都抽掉了最强壮的劳力参加搜救,从上午10点一直到傍晚时分,抢救临近结束的时候,突然有人惊呼:“苏小钟”。

人们“呼”的一下子围上去,看见苏小钟的脸爬在石渣子下面的地上:“他还活着,快,大家一起动动手”,不知是谁在号召大家。

人们七手八脚很快将他从石渣下扒出。苏小钟终于又活了下来。

第五章,天生一对

与此同时,康大功坐在自家后大屋内靠北头的床沿上,他的心就象此时屋中央那炉子里窜出的火苗,忽闪忽闪,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热浪舔着周围的空气使那个大屋温暖如春。

康大功一手扶摸着平躺在床上的妻子芬芳那高高挺起的肚子,一只手平放在自己的左大腿上,他的脸上泛着少有的得意和兴奋。

“他妈呀,这回你一定得生出个闺女来,这样咱都儿女双全了”,他一边说一边扭过头看着女人的脸,就象是刚结婚的那天晚上充满着神秘和渴望,骚情和挑逗,幸福和自豪。

“那有那样简单如意的,我也比你更想要个闺女”,芬芳认真地说。

“你说这是咋了?扒住小子洞了,一连生四个小子,换个样儿也叫新鲜新鲜!平常在村里看见人家闺女只想抱一个回来……”,康大功嘴上这样说着,其实这里边的真实成份最多只有百分之四十,因为他非常清楚他的四个男孩子给他带来的无限荣耀和威力;他非常清楚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了人,什么样的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在一个村子里谁家的人多,这个村子的天和地都是随这一家人姓氏的。

“要是不换样儿,你又要埋怨我没成色儿了”,女人的脸上此刻泛起一丝恐惧和担忧。

“我是希望生个闺女,但你生个男的我也乐意接受,你知道什么?只要人多,天下都是人多家庭的”,康大功说完,他自信地抬起头看着房顶上那根粗大的檩条。

芬芳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她内心深处对康大功那种“女人不算人”的态度十分反感。

“他妈,生个男的随便取个狗蛋儿猫蛋儿的名儿都中,要是生个女的取个啥名儿好呢?”康大功问。

“叫素贞”,女人坚定地说。

·······

1961年1月13日的巳时,康家如愿生下了他们最最钟爱的,唯一的女儿康素贞。

雨儿纷纷雪纷纷,

雨雪纷纷伴红尘。

冰天寒窑生老二,

缘何暖屋生素贞?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人世不周全 不是缺儿女就是缺吃穿。第七章 雪玉梅。 第六章,人世不周全不是缺儿女就是缺吃穿。

康家无论多强势,上帝也会给他造就一定的缺陷。康家老二康二功,人长的小巧玲珑的样子,小时候也上过几天学,他自幼聪慧读书是块儿料子,无奈当时家里穷供不起他读书,便早早地辍了学,又因为他先天的一只眼大一只眼小,便一直没有成家。

有康大功在康二功自然也不受罪,他除了在大队里有固定的干部职位,那时村里吃食堂饭或者年复一年的八龙大坝工程,康二功是钦定了的食堂管伙的,灶台掌勺的,会计,保管······,一年三百多天他的这种工作其码有二百天,俗话说“大旱三年饿不死勺子头”,就是说的康二功这种人。

康二功管伙的权力是相当大的,管伙兼管现金,兼管出纳,兼管会计,兼管采购。每年的这种工作一来,他便在生产队的帐上取走相当的钱,然后往布袋儿一装,一天下来是花出去了两毛还是花出去了两块,从来不记帐,一直到布袋儿里的钱花完了便在队里的帐上再取。

凡是给康二功一起做炊的任何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问过这里面的事,还总有人称赞他真能干,伙管的真美!不过整个苏家屯,乃至整个公社都知道他的做法,都管他叫“布袋儿帐”。

这一切康大功是心知肚明的,他不单单是为了二弟的好吃好喝,他更关心的是给他啥时候能成个家,这个准二弟的媳妇在那里?

“食堂饭”是共产主义社会农村的一个组成部分,已经是我们这个社会大词典里一个固定响亮的名字。吃“食堂饭”就是全队的社员集中在一个食堂里吃饭,体现共产主义按需分配的远大理想。

苏家屯村共有七百多口人,都集中在苏家祠堂里搭伙,那食堂的总管便是康二功,在那吃不饱饭的年代,康二功的作用之大是显而已见的。

现在讲康二功是厨师长兼总务长。他的手下是经过队委会推荐,既麻利干净,还得是有头有面人家的妇女。

苏家祠堂大院里共设计有五个灶台,康二功旗下共分五个小组,统一有他分发食材和所需的一切物品。

那一天雪玉梅在街头碰见康大功远远地走来,她本能地放慢脚步用眼睛的余光扫射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她选择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小巷子就要拐进去躲着康大功走开。

“婶子”,雪玉梅清晰地听见康大功的声音,因为康家人在苏家当长工的时候,同龄的人自然是要低一个辈分的,所以康大功就管她叫婶子。

雪玉梅扭回头,看见康大功径直朝自己走来,康大功的眼光告诉她就是唤自己的。

雪玉梅连忙转过身,这时康大功己来到了她的面前。

“婶子,食堂里要几个做饭的,你去吧,你的茶饭做的好”,康大功并没有太过认真的对雪玉梅说。

·······

雪玉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目送康大功远去,半信半疑的朝小街的另一端走。

“婶子,后响你去食堂吧,大家集中一下分分工,村里属你的茶饭好”,雪玉梅抬头看见康二功在小街的尽头站着,似乎在等自己。

雪玉梅用感激的眼光望了一下他说:“功,我的茶饭那里会好?你哥给我说过了,我拾掇拾掇吃了响午饭就去”。

雪玉梅怀着满满地感激离开了康二功,她心里十分清楚,去食堂做饭不是谁想去谁都能去的,那里首先能解决饿肚子的问题,自己的茶饭并不好,甚至说自己都不会做饭。

第七章,雪玉梅

雪玉梅,登县后庄人,1924年生。

雪父一生持家节俭。到中年时己在登县的后庄置下了五十亩良田和足够的骡马农具,他一生养育了一男一女,哥哥雪玉红,妹妹雪玉梅。

忽然一天,哥哥雪玉红失踪了,村里人传说他去参加了八路军。炮火连天的年代,雪父突然间不见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自然是抑郁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了,撇下了雪家可怜的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那几年中原连续出现旱灾,粮食连年绝收,老百姓四处逃荒要饭,在死亡边缘的雪家母女便加入了沿路乞讨的行列。

那一天,母女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企图翻过二十盘上的黑石关到堰县境内乞讨。过了关口到了半山腰的山洼里,一片乌云飘来,刹时间瓢泼大雨从天而降。那雨来的猛烈,使得母女俩来不及躲闪,顷刻间山上那山洪如同一袭白茫茫的天帐,扑天盖地朝母女二人扑来。

不知道经过了什么地方,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待雪玉梅醒来眼前站着一个和自己同龄的男人,他同样的浑身泥巴遍体鳞伤,只是黝黑的皮肤显示出他的身子骨很健壮。

“娘,娘……,我的娘呢?”雪玉梅第一个反应就是寻找她那相依为命的娘。

她喊了好多声终不见娘回音,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浑身疼痛,她又不得不躺在了地上。

“我叫苏小钟,就是邻村苏家屯的,早起担煤回来遇见了大山水,煤也冲没了,见你被山水卷着往崖下去就把你捞出来了,你还有个娘?”

“有哇,我和我娘一起来的,我的娘呢?”雪玉梅似乎明白了其中的一些事情,她仰脸对着天嚎啕起来。

苏小钟傻傻地站在雪玉梅身边,等她哭的没劲儿了,他对雪玉梅说:“你在这不要动,我去下边寻寻你的娘”。

有大半天的工夫苏小钟从山崖下走了上来,他告诉雪玉梅,她的娘已在崖下距崖有一里地的地方,人己经没了命。

雪玉梅一阵天崩地裂地嚎叫回荡在那雨后的山谷里,是那样的凄惨撕心。

“你甭哭了,人是活不过来了,我也该走了,你也回家吧”,苏小钟对雪玉梅说。

“大哥”,雪玉梅突然止住了哭,她望着苏小钟:“大哥,俺家没人了,你救救我,帮帮我把俺娘埋个地方吧……”。

苏小钟是经不起人恳求的,他和雪玉梅就在附近的山坡上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挖了一个坑,把雪玉梅的母亲埋了进去,两个有心人还做了多个明显的记号。

后来雪玉梅便和苏小钟生活在了一起。

再后来,登县后庄的雪姓人家也来到过苏家屯认证了这门亲戚。

再后来的后来,雪玉梅用自己的一生印证了患难夫妻的责任和担当。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第八章,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雪玉梅和另外一个妇女看管第二号灶台,按照康二功的任命,她还是五个灶台的统一负责人。

新中国的成立大长了中国人的志气,横行在中国大地上的“红眼儿绿鼻子”们被扫地出门,极大地增强了国人热爱祖国,建设祖国的积极性,说是百废待兴,百废俱兴一点也不过分。

人们被美好的前景鼓舞着,各尽所能,各尽其力,国家的各项事业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就,这些成绩是来自不易的,是全中国各行各业,各个阶层的人在不同的岗位上用生命和汗水换来的。

但阳光明媚的大地上总会有一片片的阴影出现。

那天晚饭后社员们都陆续地回到了各自的家里,食堂里的人自然要比社员们晚回家一会儿,待涮了锅、碗、瓢、勺,他们才能下工。

雪玉梅要走的时候康二功上前对她说:“婶子,你后走,明天早上的事我给你交待一下”。

雪玉梅站住了。

康二功放下手中的碗筷用手抹着嘴唇上的油渍,伸手从案板上的抹布下拿出一块儿和成的白面团递到雪玉梅跟前:“婶子,这块儿白面你捎回去吧,饥了自己下碗面条儿”。

雪玉梅先是一惊,立刻身子朝后退了一步:“不,不,不,二功,上地做活儿的人吃的都是两搅儿,我可不要,我可不要……”,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康二功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使劲儿地把那团面往她的怀里塞。

“功,婶儿真的用不着,我真的不能要……”,雪玉梅一边说着一边用劲儿挣脱往门外跑。

第二天,第三天……,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康二功也没有任何异样的举动,雪玉梅对那事也淡漠了许多。

又是一个食堂里的人们回家时的夜晚,康二功又叫住了雪玉梅:“婶子,明儿晌午炸麻烫让社员们开开荤,你明儿清早来的早一会儿把棉油熟熟”。

雪玉梅答应了一声便回了家。

第二天她自然起了个大早,全队社员同时吃油条,对食堂里的人来说是要很多劳动的。

当雪玉梅进得苏家祠堂,看见伙房棚子里已亮起了灯,她知道康二功也起来捣杂儿了。

雪玉梅掀开门帘就跨了进去,她看见康二功站在案板的前面,案板上方的墙上挂着那盏马灯,雪玉梅往前又迈了两步,她清楚地看见在马灯下面的案板上放着满满的一瓷罐香油,那油的芳香扑鼻而来,瓷罐旁边放着一沓钱。雪玉梅条件反射般朝康二功看去,看见他朝着自己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

康二功见她站在原地不动,顺手上前抱住了她:“你,你跟小钟离婚吧,你跟他弄啥?净受症,你跟我,俺老大不会叫你受症,你不用干什么活?你把这一罐香油和100块钱拿回家里去吧……”,

雪玉梅很快清醒了,她从康二功的胳膊里拼命地挣脱出来,迅速跑出了伙房的棚子,又跑出了苏家祠堂的大门···········。

康二功也是昏了头的,他非常清楚雪玉梅和苏小钟是怎样走到一起的,但他真的不理解这个人世间患难夫妻相互的责任底线。

······

从那一天开始,雪玉梅又被康大功派到了田间地头儿。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第一天上“育红班” 第九章,第一天上“育红班”

新中国的建立无异是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最大的进步,无论从人的思想,社会生产力等都极大地促进了人民生存环境的改善。

苏家屯主街的西端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沟,沟底依土崖有几孔土窑,那些盖不起房子的穷人们便暂住在这样的土窑里繁延生息。

沟上紧依主街西有一块紧邻沟边的空地,不知道什么年代是谁在那块儿空地上盖了一座门朝南的奶奶庙。每当冬天那庙门前总暖洋洋地挤着不少老年人在那里谈古论今。

以前村里是没有学校的,到了我上学的年龄,社会突飞猛进地进步已经是村里不但有了小学并且还有了“育红班”,小学生大都挤在苏家祠堂上课,我第一天上学就是在那座“奶奶庙”里上的“育红班”。

那天,一个慈善的,母亲一样年龄的女老师站在庙门前,我看见她心里便留下了一生中深如刀刻的印象。她皮肤白嫩,决不是母亲那等人的皮肤,齐耳的短发,戴着一幅圆圆的眼镜,表情中高雅和书卷气甚浓,上身一件月白色的中式布衫,下身一件浅蓝色的西裤,脚上穿着一双枣红色中式布鞋,身体微胖但很匀称。她左手拿着一本精装的《***语录》,右手掂着一个熬中药的沙锅,看见她的那一刻我立刻被她的气质击垮了。

这就是老师?那一刹那我先是被排斥一样往她的“势力”范围以外倾去,后来就绕着她的身子走进了庙门。

从那一刻开始我便时时想:我这一辈子若能当个老师,就是成天掂着那个药沙锅也中。

后来才知道那第一个老师姓史,是一个被下放到村里的老红军家属。

走进那黑洞洞的庙门,我发现那庙里已经坐着好几个人了,有于光线太暗看不清楚脸面。

小庙里没有课桌,每个“红小兵”都搬着自家的小凳子随便捡个空地坐着,还有几个“红小兵”不知道从那里搬来当凳子用的一个个树根。小庙里的人坐的很不规则,就象羊圈里群羊卧地一样。

我看见靠前面的西北角有一个空间,就连忙走过去把我的树墩子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朝一边一看左边坐着苏老二。

忽然听见一种有规律和节奏的声音,我回头看见那女老师在用自己手中的小竹棍儿敲门槛,随着声音那女老师走了进来。

小庙里也没有讲台和讲桌更没有黑板,她就捡一个能插进脚的地方站下,然后面对“红小兵”们说:“你们听见没有?刚才那敲门槛的声音就是我们今后的预备钟,听见这种声音你们都要往这教室里来,听见了吗”?

没有一个人敢答话。

“大家都把自己的名字报一下”,见还是没有动静,她用手中的小竹棍儿指了指最后面那角落里的一个男生:“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二毛子”,那角落里的男生答道。

那女老师突然笑了,她又问:“为什么叫这名字呢”?

“俺爹叫大毛子”。

那女老师用手捂住嘴笑。

“下一个,你叫啥?”那女老师又用手中的小竹棍儿指着二毛子旁边的一个男生问。

“我叫二骡子”。

那女老师又笑:“你叫什么”?

“人家问俺哥叫大骡子,问我叫二骡子”,那男生对她说。

那女老师一惊,又笑,然后她指着二骡子前头的那女生:“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生好长时间说不出来,那女老师催她快说,那女生轻轻的说:“我叫哭半天”?

“什么?你叫什么?”那女老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女生说:“俺娘光打我,一打我我都哭,一哭都哭半天”。

那女老师的眼瞪的大大的刚要再问什么,突然从庙门外传来一阵女生的哭声,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朝外望去。

莫非“哭一天”来了?

只见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女生朝庙里走来,那女生也不知道是嫌小庙里面太黑还是怎么着,那女人的前脚一踏进庙门,那女生的哭声立刻又提高了许多,并且做着要挣脱那女人怀抱的动作。

那女老师立刻迎上前,接过那女人手中的小竹凳子,又忙不迭地伸手接过那女人怀中的女生,很是友好的对那女人说:“头一天来学都这样,贞贞交给我你赶紧走吧,哭一会她都不哭了”。

那女人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小庙。

那女老师一只胳膊抱着那小女生,另一只手将小竹凳子放到苏老二身边的空地上,嘴里一个劲儿地哄那个小女生:“贞贞好闺女啊,不哭啊,阿姨给你讲故事……”。

无论那女老师说什么,那叫贞贞的小女生就是不止地哭,并且越哭越来劲儿。

那女老师也有点不耐烦了,她无奈的将那贞贞摁在小竹凳子上,然后起身想继续问每一个“红小兵”的名字儿,但那贞贞的哭声和哭姿根本使她无法再问下去,她干脆就站在那里仰视着小庙里的墙壁。

看着那贞贞哭的死去活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挪了挪身子下面的树疙瘩尽量离她远了一点。

苏老二斜着眼看了几回那贞贞的哭相,见她没有止哭的意思,他也扭头儿看看墙根儿,发现我已占据了那块阵地,他没有了去路,就倾了一下身子朝那哭着的贞贞咬着牙对她说:“再哭!再哭!再哭一声儿我掐死你”!

那贞贞的哭声便戛然而止了。

记得那女老师什么话也没说。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貌似“哭一天”的女生叫康素贞,是队长康大功的小闺女。再后来康素贞便级级当着班里的班长。

那时候的“育红班”是没有教材的。每天上课那女老师都是在墙上写上一个字,然后说明这个字的读音笔画之类,一个字大概从读音到默写需要两个星期,从“金、水、土、火、木”开始,到“上、下、左、右、前、后”,再到“***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等,整个“育红班”就学了这些字,别的什么也没学。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半颗洋糖 第十章,半颗洋糖

那时只要史老师回县城有事,她就站在小庙里那个位置对大家说一声:“从明天开始,放假两个星期”,或者说:“从明天开始,放假一个月”,我们便高兴的兔子一样到处乱窜。

那天下午上了两节课,小庙里己经暗的无法写字了,史老师用小竹杆在庙门槛上敲集合钟的声音,那时我们已经能够听懂预备钟、上课钟、下课钟,集合钟的声音了,史老师说:“志栓,快集合去东场跑操去”。

全班十二个人站一路纵队走出那庙院,我们的心一下子飞在洒满夕阳余辉的小街上。

天是那样的蓝,云彩是那样的白,那时候根本没有家庭作业,虽然经常吃不饱饭,但小孩子也没有家庭吃、喝、用、住的骚扰,那一刻的心啊就象那天上的云一样轻松、美好。

我站在队伍的列外,不时吹响那支铁哨儿,不管同学们踏没踏那哨儿的节拍,反正我是踏着的。

人在飞!心在飞!云在飞!

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东场,那原是个打麦场,麦收时碾场、放滚、扬麦、晒麦用,麦天一过除了打个麦秸垛在里面,其中有一个显着的作用便是让我们上体育课和音乐课。

按照惯例十二个人一路纵队跑操,不知为什么康素贞总领头儿,后来想着可能是史老师也得巴结她爸爸康大功吧。

在场上跑六七圈儿算是体育课就结束了,再合唱一支歌都要放学了。

第三圈儿的时候我觉着空气里有点甜丝丝的味道,一搜索发现地上掉着半块儿洋糖,那甜丝丝的味儿就是从那半块洋糖上散发的。

我知道那是康素贞跑操跟着我呼“一二三四”的时候嘴没合严从她嘴里掉下来的。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象我和苏老二这样的家庭一年弄半颗洋糖尝尝都是不可能的。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康素贞,发现她瞅地猫一样边跑步边在地上瞅来瞅去。

第四圈儿我攥着劲儿,到那半块儿洋糖的地方我便弯腰,刚要拾起那半块儿洋糖,忽听史老师喊:“志栓,圈儿咋越转越小了?”我连忙起身整理队伍。

到了第五圈儿,我想这一圈儿是不能再错过了,要是那半颗洋糖再捡不起来恐怕都没有机会了。到那地儿我装着提鞋,待蹲到那地方一看那半颗洋糖可没影儿了。

谁呀比我还欠?

终于跑够了七圈儿,下一个环节是我主持上“音乐”课,把队伍整成一列横队站在我的面前,因为心里一直想着那半块儿洋糖的下落,我从第一个人的嘴依次往下瞅,看谁的嘴有含糖的迹象。

当我的眼光落在苏老二嘴上的时候,发现那糖的甜劲儿就表现在他的脸上和眼光上,他的嘴闭的很紧很紧。

确定了这一切,我说:“苏老二出来”,我装着没事一样命令,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立刻低下了头,全班同学都站在那里等他出列,他不得不走出列来面朝大家。

“先叫苏老二独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我对大家说。

苏老二是没法子张嘴唱歌的,他把头低的更低了。

“大家拍拍手”,我号召大家。

一阵响亮的拍手声引得麦场边缘的几个家长也过来看热闹。

“二儿,唱吧,唱唱叫俺听听”,一个家长说。

“二儿,听说你唱的可美,就唱唱叫大家听听呗”,另个家长也说。

我接着又号召:“再拍拍手”。

又一阵响亮的掌声。

我看见苏老二的额头都有汗珠了,这时大家都起哄:“唱呗,唱呗……”。

苏老二真的顶不住了:“大……”。

“大海”的“海”字还没有唱出口,“扑嗒”一声那半颗洋糖可从他嘴里掉出来了。

全班同学一阵的哄笑。

·······

放学了,大家解散回家,康素贞站在那东场出口处的核桃树下不走,那东场就那一处出口被康素贞牢牢地守着。

“过来”!康素贞朝苏老二喊。

印象中,自从上学的第一天苏老二要掐死哭闹着的康素贞,莫名其妙的遏止了她的哭声以后,苏老二便一辈子也没有在康素贞面前逞过能。

苏老二不敢不过来,他到了康素贞的面前,康素贞咬着牙问他:“咋不给你欠死嘞”?

······

后来好久好久,一块儿时我问苏老二,为啥那天不把那半颗糖咽了,他说不舍得,老想叫它多在嘴里一会儿甜的时间长一些,他说:“那洋糖甜着嘞,半个月以后还做梦噙着都被甜醒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冰镇” 第十一章,“冰镇”

无论世间有多少的憋屈事,多少的荣华富贵,多少的青春美貌,多少红花摇曳……,但时间从不停留在那美好上,也从不停留在那不美好上。

后来我和康素贞、苏老二也如期转到了苏家祠堂上学了,再后来队里在村西头盖了一所小学,我们整个小学生活便在那新校园度过了。

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史老师便回县城去了,尽管她教我的时间很短,我和她的社会地位相差悬殊,但几十年后听村里和她熟悉的人说她还经常地问及我,那慈祥的妈妈一样的启蒙老师永远永远地活在我的心里。

接着教我的便是康素贞的姑姑,她连着教我们了好多年。

那时上小学是有早自习的,早自习是固定要背书的,背书是要经过康老师严格检查的,若没有背会课文是一定会受到严格体罚的。

用竹棍打手便是一种方式,一般情况下经常挨棍儿的是苏老二和二骡子,他们两个各有特点,苏老二总是不下功夫调皮捣乱,二骡子即使下了功夫还是背不会。

康老师总是头一天下午把第二天早上要背的内容布置好,第二天早自习快下课时她掂着一根小竹棍儿走进教室,然后不动声色地坐在讲台上等待着下课钟的响起。这时苏老二和二骡子便瑟瑟发抖了,他俩会像老鼠一样低着头在教室里看来看去,有时还会苦笑。

那年冬天的早晨,放学时康老师验背书的情况,苏老二和二骡子早让她那竹棍儿打的靠墙根儿站着抹眼泪了,轮到了我站她面前:“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斗则进,不斗则退,不斗则……”,那时没教材,她就让背这些我们根本不懂的东西,后面那一个“修”字我一时说不出口,无论怎样的咽唾沫,清喉咙,摇头……,真的到了嘴边儿就是吐不出来。

“伸手”,她不紧不慢地说。

我伸出右边的小手,因为第一次挨打心里害怕,当那竹棍儿发出“呜”的一声将要落在手上的一刹那,我的五个指头不由自主地倦了回来,那竹棍儿结结实实地落在手指背面,那疼是第一次的,我立刻在地上蹦了起来,但终看见她那严历的目光我没敢吱声。

过不了关规定要挨两棍儿的。她看见我流血的手背,用下巴示意我换成左手,我闭上眼把左手伸出去。

“甭倦指头”,她毫不退让地对我说。

“呜”的一声,竹棍儿狠狠地落在手掌上,有了上回的疼这次稍好受一点,但还是蹦了起来。

“下一个”,听到她那威严的声音我退下讲台。

那手疼的坐不住,便哭,东张西望地哭,看苏老二和二骡子两个人围着教室后面的那个水缸把手伸进那水缸里笑,我知道他俩在偷笑我,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顾不得这些了,走上前把双手也伸进缸里浸在那将要结冰的水里,立刻那手好受了许多。

这叫“冰镇”。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系裤腰带儿 第十二章,系裤腰带儿

那时没有松紧,我们都是穿大档裤子,用一根布条儿把那大档裤子紧紧地系在腰上,那根布条儿叫“裤腰带儿”。我们很笨,上一年级了都不会解裤子系裤子。

本来欠吃的,一日三餐大人们就往我们肚子里面灌汤汤水水,所以到了学校只要一上课了就总有要小便的感觉,有的时候一节课要去厕所两三次。

要去厕所得先举手,康老师什么时候看见了便示意同意,我们就到她的面前让她先把那裤腰带儿解开掂着那大档裤子跑进厕所里。

回来还得掂着裤子站在她的面前等她把裤子系上。

她布置的作业若完成的好了或者超额完成了,她会和颜悦色的把我们的裤腰带儿系的不紧不松恰到好处,若是那一天字写的了草或出现错字,她就会好大时候不看我们,就让我们掂着裤子站在那里老等着。

这个时候我们都知道是为了什么,更不敢吱声。站足站够了,站的两腿发困连掂裤子的两只手都快掂不住了,她手头儿的活儿也告一段落了,她会不紧不慢地转身朝着我们用眼光问“还敢不细心吗”?

我们总用眼光回答:“再也不敢了”。

这还不算完,她总是扯住那裤腰带儿的两端挽成一个扣用力地拉,拉的我们那嫩嫩的小肚子里发出水鸡儿地叫声,她从我们的眼光中看出求绕的意思了她才把那扣儿扣上。

坐在座位上任凭那裤腰带儿发着力,无论写字或算算术一点粗心都不敢有了。

有时候知道自己偷赖了,要去厕所的时候忽然想起康老师的手段,就是憋死也得等着放学回家。

放学时我和苏老二、康素贞总是一条路,也总是私跟着。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苏老二远远地拉在后头,无论怎样的喊他,总是不和我俩私跟,转过墙角儿康素贞拉住我的衣襟对我说:“等他过来”。

·······

待续······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撕嘴。 我俩站在墙后闭住呼吸,苏老二一出现,康素贞便上前撕住他的嘴问道:“咋了?你长的老排场?”

苏老二红着脸不说话。

康素贞又问:“说,是咋了?”

苏老二还是不说话。

我很不解,低头看见苏老二的裤子从上到下都是湿的。

“贞贞,老二不想动都几天了,不要问了……”,我们这里说生病就是“不想动”。

康素贞抬手用那小小的,嫩嫩的手背擦了一下苏老二的额头:“不发烧啊”。

········

一天上午,第一节老师讲《武松打虎》,串讲后老师突然说:“苏老二上来”。

很有可能是康老师发现他在下面做小动作了。

苏老二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战战兢兢地朝讲台上走去,康老师把教科书递给他说:“你把课文带有感情地朗诵一遍”。

还带感情朗诵?只要念下来都算烧高香了!

只见苏老二紧闭着嘴很紧张的样子。我发现坐我前面的康素贞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极不自然。

“一个字都不会读?苏老二你真丢人,死了吧”,那时老师是允许休罚学生的。

苏老二越发的闭嘴,象电影中地下党人面对老虎凳一样的表情。

“志栓,上来把苏老二嘴掰开”,康老师在讲台上命令我。

想到那年操场上那半颗洋糖,我油然生出一丝对苏老二侵犯权益的怨气。

上得讲台我两手掰住他的上下嘴唇,立刻一丝丝香甜从他的牙缝里窜出来。

真透人呀!

“康老师,苏老二嘴里有一颗洋糖”,我立刻向康老师汇报。

显然老师也闻到了那股清新的水果糖味儿。片刻,老师似乎也知道了一切,对我俩说:“都下去吧”。

下台的路上我看见康素贞爬在桌子上不敢抬头。

说苏老二是受气囊儿,有时他还没成色儿。那一个上午康素贞都活跃不起来,放学出得校门,我见康素贞在那拐过墙角儿的地方使劲儿撕着苏老二的嘴:“甭想再吃了”!

苏老二只是傻傻地笑,任凭康素贞撕着他的嘴他一动也不动。

“那一个还我”!康素贞说。

“都吃了”,苏老二回答。

“我不相信,快点交给我”!康素贞使劲儿撕他的嘴。

“吃了就是吃了,我往那里去再给你弄一个”,苏老二坚定地回答。

晚上喝汤的时候母亲对我说:“你钟婶儿不知在哪儿弄个洋糖,还咬给我一半儿嘞,你吃了吧”。

我知道那是苏老二拿着康素贞的那一个洋糖给了钟婶儿,从此我认为苏老二可孝顺。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二十七儿,老鼠嫁妮儿。 进了腊月乡下的规矩和讲究就多了起来:剃头的,蒸馍的,安神的,烧香的·····,都规定有严格的时间,例如“二十七儿,老鼠嫁妮儿”。

到了腊月二十七儿,大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告诫孩子不要闹腾,让家的老鼠安静的把它的闺女嫁出去,免的它们报复。

那晚芬芳招康素贞于面前神秘地对她说:“今儿黑了进得屋不准说话,不准闹人,不许弄出任何声音来,老鼠要嫁闺女,你要弄出声音来了,它的爸爸妈妈就会把你的裤子,棉袄咬烂,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的鞋子噙走当花轿让它们的闺女坐里头,它爸爸妈妈用嘴噙住抬到它的‘婆子家’,把你的棉裤棉袄里面的棉花给它的闺女铺‘床’用……”。

那时,芬芳只要这样一说,康素贞吓的一个晚上都不敢多说话。

又一年,腊月二十七儿康大功在镇上赶了一个会,给康素贞买了一套过年的新衣裳,晚上康素贞只顾欣赏自己的新衣裳把老鼠嫁妮儿的事给忘了。

临睡,她把自己的新衣裳叠好放在自己的枕头旁,把那双蓝色的,自己有生以来第一双洋线袜子放在新衣服的最上面。

第二天早上起来,康素贞第一眼就发现那双蓝色的洋线袜子少了一只,床上床下找了个遍也没踪影,急的她哭了起来。

这时芬芳走过来:“哭啥?忘了咋晚是老鼠嫁妮儿的日子了?看你昨晚多说了多少的话”。

康素贞不哭了,她陷入深深地自责中,她后悔不该得罪那女小鼠的爸爸和妈妈。

都到年二十八儿了,康大功又早早地到镇上赶了个集,在合作社里又给她买了一双相同的袜子。

其实世上本没有老鼠嫁妮儿的事情,只是那时候的老鼠多,它们生性好咬人们的东西,“二十七儿,老鼠嫁妮儿”这一个说法只是为了提醒人们保护好自己的新衣裳罢了。

由于老鼠在夜间处于频繁的活动状态,一夜之间把这一家的东西噙到另一家是常有的事。

大年初一,我们是要早早地集中在一起“当杏胡儿”的,那是那个时代小孩子过春节打发时间的最好办法。

夏天吃杏的时候把杏“胡儿”都保存好,大年初一把它拿出来,有人早早在某一个墙角下挖一个碗一样大小的土坑,所有人每人拿出相同的数量合在一起,剪子、包袱、锤排好次序,按次序交给第一个人,有这个人站在两米以外固定的界线上,把集在一起的“杏胡儿”往那土坑里抛,单儿赢对儿输。

那种方法和技巧很具有挑战性,为了赢那杏胡儿,我们时常争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那天正当的起劲儿,我眼睛的余光看见康素贞也来到了现场。

一会儿,我听见康素贞说:“苏老二,你过来”。

那时,苏老二已经开始听康素贞的话了,她听见康素贞叫他的名字,便跟着她到那棵大树下。

康素贞问苏老二:“你那只脚上穿的袜子是哪里来的”?

苏老二的脸一下子红了,但他坚定的说:“你能管住我”?

“你只给我说说你从哪里弄来的”?

苏老二说:“买的”。

“那你为啥只穿一只”?康素贞不放过他。

这时,苏老二似乎要离开她,他无法向康素贞解释清楚,但康素贞不让他走:“一你买不起,二你为啥只买一只?”康素贞一边说着一边拉起自己的裤腿又问:“为啥还跟我的一个样”?

苏老二低头一看,嘴软了,说:“二十八儿早起床,我在床头下见到的,今儿天老冷我就穿上了,我也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偷喝蜜 那天校长给我们讲课,村里那个养蜂人拿着一个土霉素瓶子在窗外给他示了个眼色,我们一看都知道他又给校长送蜜了。

校长立刻出去引着那送蜜人上了楼上的办公室。好大一会儿又看见校长和那养蜂人下得楼来出了学校的大门。

下课后整个校园都弥漫着蜜的芳香,养蜂人罐蜜的时候肯定把蜜汁拉在瓶子外面了,沾在瓶子外面的蜜又把那芳香洒在了校院里。

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天都没见那校长回来,他肯定是被养蜂人那一瓶蜜汁引诱到别的地方办私事了。

苏老二傻傻地站在楼梯处被那蜜味儿吸引了,他给我摆摆手,我马上走过去,后面跟着康素贞和二骡子等。

我们身不由己地寻着那芳香走上去。

楼梯是封闭的,我们进得楼梯,那一阵芳香简直能挪动我们的腿脚,就不由自主地进了校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更是憋满着醉人的香甜,那时候任何东西都不掺假,那种芳香简直勾引的我们几个人舌头都从嘴里伸了出来。

苏老二眼尖鼻子敏锐。他循香望去一眼看见了放在校长床头的那个土霉素瓶子,他颤抖着双腿和双手走到床头将瓶子的盖子拧开,立刻一阵阵的蜜香熏的我们都站不稳了,那一刻真醉人呀,醉的骨头都酥了。

苏老二拿起桌子上那根蘸笔,把那蘸笔倒过来用笔杆儿往那瓶子里一探又拉出来,笔杆儿就粗壮了许多,上面满满地沾着一层厚厚的蜜汁儿。他仰起脸张开嘴把那沾满蜜汁儿的笔杆往嘴里一横合上两唇,他横着一拉那笔杆儿,“嗞”的一声笔杆儿变细了许多,上面的蜜汁儿可被他那薄薄的两唇刮到嘴里去了,他伸伸脖子将那一口蜜咽下。

“嗞-----”,他长长吸了一口气:“真甜呀”!他如梦如幻地说。

看着苏老二那陶醉的样子,我们都那样做了一次,想必那就是我们第一次遭遇人间最美好的感觉了。

那一刻谁也没注意到,那满满一瓶子蜜已经下去了一半儿。

……

那蜜是不能喝的,只有那种方式才是人对蜜的最佳享受和体会。

当苏老二从陶醉中反应过来,他又从康素贞手中接过那蘸笔,将那笔杆又一次探了进去拉上来,当他又把那一杆儿蜜汁儿送进嘴里还没等他那薄薄的嘴唇将那蜜汁完全刮下来,突然听见楼下校长吆喝:“放学了,谁还在教室没走嘞?”

我们一群人象老鼠听见了猫的叫声挤挤抗抗都跑出去了。

苏老二可能被那蜜汁儿甜的失去了知觉视觉和听觉,他依然仰着脸,那笔杆就含在他的嘴里,他在细细地品那蜜的滋味。直到校长站在他的面前两个耳巴子可把他打醒了。

校长转身在楼上吼了一声让我们几个人都站在校院里,然后他一只手拧着苏老二的耳朵从楼上走下来问道:“苏老二领的头儿,谁领的二?”

见我们都不吱声,校长又说:“你们真的猴精呀,不知道我这蜜要回去入药?都回去叫大人去,我在这等着”。

出了学校门,我和苏老二都不敢回家,朝着家的方向背道而驰,若回家说偷喝蜜了肯定是要挨打的。

我俩就蹲在校门北面的那土堆后面,中午是不能回家吃饭了,熬到下午一同去学听任校长的发落。

一会儿,远远地看见芬芳手里拿着一个同样的土霉素瓶子朝学校走来。进得学校不大工夫,又看见校长送她出来,两个人相互推让着那个瓶子,最后还是那校长将那瓶子又拿了回去。

我俩看的出,那是芬芳又赔了校长一瓶子的蜜。

下午上学,康素贞是她妈妈牵着手送来的,那校长讨好般地送走了芬芳便什么也没说。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启明鸡儿 叔叔从部队回来带回一个园形木框的闹钟。那时早自习起床的时间要么凭感觉,要么听鸡子叫唤。

村子里叫的最早最响亮的那只老公鸡叫“启明鸡儿”。那年代庄户人家喂的都有鸡子,但“启明鸡儿”不是谁家都有的,往往是一条街只有两三只,每天五更总是“启明鸡儿”最先一声啼叫,其它公鸡便接二连三地叫起来,一遍,两遍,三遍……,勤劳的人们都起床了。

那天晚上叔叔让我拿上了那只闹钟,临睡觉他告诉我:“明天早上不用听鸡子叫唤了,我把闹铃给你定到六点,你安心地睡,到时它会自动叫醒你”,我半信半疑。

叔叔又指着闹钟上的指针对我说:“也就是这根短针指着6,这根稍长的针指着12,这两根针成一条线的时候闹铃都响了”。

睡的时候我把闹钟放在床头,一会儿划根火柴看看,一会儿又把它放在耳朵边听听,听着那美妙清脆的金属声音便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忽然醒来,我又划着一根火柴看那闹钟,惺忪的眼睛里立刻看见那根短针和那根稍长的针已经成了一条直线,我心里满怨着这只闹钟的不管用和叔叔的自信,连忙翻身起床快速地穿上衣裳匆匆往学校里跑去。

路过康素贞的大门我上前“啪啪啪”把她的大门拍的山响:“贞贞,快起来吧,六点多了,再晚都迟到了,我先走了啊·······”!

路过苏老二的大门,我照样拍门吆喝:“老二,快起来吧,六点多了,再晚都迟到了,我先走了啊······”!

路过二骡子的大门,我又上前········。

顺路的同学我总共拍了六家的大门。

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我“瞎子”赶熟路一路小跑往学校赶,生怕迟到了挨校长的“咣嗒儿”。

“咣嗒儿”是那个校长独有的一种体罚手段,当他发脾气时他不扇耳巴子,也不用脚踢,他总是把他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倦起来,在食指和中指的中间关节处形成两个并列的锥状,谁惹他了他便用那两个锋利的“小拳头”照着对方的额头或脑袋吃劲地击打,大概发出的是“咣嗒儿、咣嗒儿……”的声音,所以我们都把那一种挨打叫吃“咣嗒儿”,往往是几个“咣嗒儿”下来我们的头上和额上都出现了几个“白背儿”疙瘩。

突然我右脚狠狠地踢住了什么东西,一阵钻心的疼迫使我立刻蹲下来捂住那个大拇脚指头,我觉察出那脚指头的指甲已经掀了起来,疼的我好长时间就那样蹲着,待我换另一只手去捂那大拇脚指头时,手碰到了一块儿异样的东西,我又一摸发现是一块冰凉冰凉的铁疙瘩,我把它捡起来发现是一个秤锤。

我连忙抱上它一瘸一拐的向学校走去,那时真的叫“夜不闭户”,我走进校院发现校长屋里的灯都亮了,心里想着校长起的也怪早。

我推门进去看见校长躺在被窝儿里还没出来,看见我他大吃一惊。

“志栓儿,你干啥”?他问。

我说:“上学的路上我拾了一个秤锤,你不是说拾到东西要交公吗?”

“啊,你放桌子上快回家睡觉吧”,校长说。

“校长,今天放假了?不上学了?”我懵懵地问。

“天还不明嘞你上啥学?快回去睡吧”!

……

我半信半疑地离开学校,当走到二骡子的大门前,突然一个声音低低地问:“谁”?

听的出是二骡子家爹薛老喜的声音。

“李志栓儿”?

我说:“是”。

“刚才是你拍俺大门”?

“是”,我回答?

“你拍俺大门咋嘞”?

“喊你家照东去学”,二骡子的大名儿叫照东。

“扯淡!十点不到是去上啥学嘞?你真是个信球”,薛老喜还嫌不过瘾,又说:“不明乱叫唤”!

我又到苏老二家大门口。

“谁”?又是一惊一乍地问。

“我”。

“小栓儿”?

我说:“是”。

“是你拍的门”?

“嗯”,这时我没了底气,弱弱地答。

“这样早弄啥嘞”?

“我存着该上学了,喊你家老二”,我答。

钟叔“嘿嘿”笑了两声,说:“这样冷的天,我还以为出啥事了呢?”,他又说:“孩子,你不知道叔是一受惊都睡不着觉了?快回去吧,甭上学上成神经啊,看俺……”。

我一瘸一拐走开了,听见钟叔在身后嘟哝:“好上学的‘启明鸡儿’呀”。

·········

我回到屋内没好气地划根火柴仔细看那闹钟,那闹钟放的好好的,不知是什么时候那圆在那床头滚动了一个角度,钟盘上的“9”字在下了。

从此大人们都叫我“启明鸡儿”。

我有点不相信那闹钟了,把它随便放在小屋的窗台上和衣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我还要用我自身的生物钟唤醒我的睡眠。

那天早上我还是第一个到校。放学刚出校门听见一阵阵铜锣声,我们好奇地循那锣声走去,发现大街上一队人。前面是薛老喜,他敲着锣大声吆喝着:“社员同志们,昨晚派出所深夜出击抓到一批挠乱市场秩序的……”。

他说完一句话便“咣、咣”地敲两声铜锣

薛老喜后面的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有的抱着萝卜,有的?着花生,有的抱着老母鸡……

我忽然发现队伍里有一个人很眼熟,又一看是苏老二邻村的姑父胡大会,因为两个村子离的近,他又是苏家屯的女婿,他的头都快扎到裤裆里了,他胳膊夹着一梱葱

一边的康素贞看着苏老二说:“你姑父真丢人呀”!

苏老二瞪了康素贞一眼:“俺姑父丢你家人了?都是你爹那咬蛋虫儿……”,康素贞又朝苏老二瞪了一眼没有说话。

游街的队伍过去了,我们几个人开始回家走,无论康素贞怎样的说话苏老二就是不搭腔。

康素贞看见我走路一瘸一拐的就问我:“老栓儿,你的脚咋了?”

我们这一带有一个习惯,凡是喊人名字的时候,无论对方年龄大小,尤其是男人,往往都在对方名字最后一个字的前面加一个老“字”。

我把情况说给康素贞,并且告诉她苏老二家姑父那秤锤就在校长的屋里。

“那还不把秤锤给他”?康素贞没话找话。

“人都叫你爹圈祠堂了,谁敢?”

“我去拿回秤锤,叫俺妈去送给他姑父”。

·······

按规定串村游街过后是要进学习班学习几天的,不知为什么苏老二的姑父下午便放回了家。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没有底线的行为 不同阶层的人都在受着不同的社会约束。无论在街头巷尾或田间陌上,钟婶儿凡见了康二功都还的象平常人那样去应酬,毕竟生活在这康家的二亩三分地里头,一个村子里的人情世故都决定了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不得不看康家人的脸色,至于象钟婶儿这样人的内心世界怎么样,那是康家人无法估计的。

一个新政权的建立都会特别注重对人民的一视同仁,说白了就是平等和公平。也许康大功还有点公平思想,但他之外的诸如薛老喜和康二功,他们为了自己的私欲溜须拍马,胁肩谄笑,仗势欺人也是事实。这些,有的是康大功知道的,有的是他不知道的,有些则是他暗中支持的。这些孽债,雪玉梅们是会自然地计入康大功户头的,好多时候上头的“经”是好的,都叫下头的歪嘴儿和尚念歪了。

对于雪玉梅的不动声色和沉默,康二功也在不断猜测和思考着。

八龙大坝工程一直持续了好多年,最后那一年冬天也许是只剩一些收尾工作了,康大功只派苏小钟去了工地,雪玉梅便留在了家。

那天,夜已经很深了,雪玉梅朦胧中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连忙披衣起床走出屋门,星光下她看见有一个人从院墙上跳了下来,她心里一惊,问:“谁”?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下得墙来径直朝前走了几步,雪玉梅正要吆喝,那人说:“是我”。

她听得出是康二功。

“你要干什么”?雪玉梅一边说一边朝后退。

“我来还是跟你说那件事”,康二功说着往前走着。

“你赶快出去,我给你没有什么事可说的”。

这时,康二功已经来到她的面前。

“我今儿黑了给你捎来了二百块钱,我还是那意思,不要跟着苏小钟受症了,跟了我,俺老大一定不叫你上地干一天的活,受一天的罪……”。

“二功”,雪玉梅这个时倒是平静了下来,她挺拔地站在康二功的面前用右手拢了一下额头的乱发,顺手又拉拉上衣的下摆,她把那一双单薄的眼皮儿微微的合在一起,用那一丝明亮的眼光看着康二功缓缓地说:“我们过的好好的,你这样就是欺负我们小钟没成色儿了,无论怎样都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你赶紧出去,不然我都喊人了”。

“不许你喊人,你问问苏家屯村我康二功想睡的女人谁敢反抗”,康二功上前把口袋里的一沓钱掏出来往雪玉梅的怀里塞,雪玉梅一把推开康二功,但他又上前把雪玉梅搂住:“今儿黑了非睡你,你能不叫?”

“来人呀,来人呀……”,雪玉梅真的大声吆喝起来。

康二功也不慌,说:“你真的不叫”?

“就是不叫”!雪玉梅坚定地说。

“那好,那好,你小心着”。

康二功收起自己的钱不慌不忙地退了出去。

雪玉梅跟着康二功到大门边上门栓,看见康二功是搬了一挂梯子翻墙进院的。这时大门外边已经站着好几个邻居,他们都知道是咋回事,都默默地送雪玉梅回了家。

她倒在床上便一阵地抽泣·······。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省里来了个邮差 康大功没上过几天学,在领导方面没有理论也没有什么阶级觉悟,但他确实有领导人的积极性和威力,那便是他在那个特殊的时期有绝对的人势所决定的,正因为如此他轻而易举地占有着那个时期社会上一切特殊的福利,那些特殊的福利又促成了他人生诸多的成功。为了巩固和继续他的福利,他见不得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有任何人在精神和物质上超过自己。若有,他便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它消灭在萌芽状态,就连薛老喜的弟兄们,尽管他们粘着亲戚,但他也不失防备之心。

薛家弟兄的长大成人,确实也自觉不自觉地威胁到康家的人势和权势。那一年薛家老二向康大功提出要一处新宅基,本来薛家隔壁有一片儿空地,他就是朝着那一块儿空地来的,但康大功就是不吐口,急得薛二喜上窜下蹦只差没喊爹了。好长时间康大功在一次收工回家的路上指着村边的一块儿空地对薛二喜说:“你就在这盖房子吧”。

那一块儿空地离薛家老宅有二里的距离,况且与王姓杂居在一起。薛家兄弟们也知道康大功是在拆散薛家的凝聚力,但总也不敢说出来。

那天在通往苏家屯的小路上一个邮差牵着一匹小马,一路打听来到苏家屯康大功的门前,见了面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话,那邮差顺手从马背上的布袋里掏出一纸公文递给他说:“我是从省里来的邮差,要落实一批烈属对象,这个姓雪的烈士是牺牲在抗日时期的,原地址是登县后庄,我到那村找到他的家人,他们告诉我家里没有了亲人,他的亲人在你们的村上叫雪玉梅,你把这个政府的证明交给她”。

康大功连忙接过那张纸仔细地看,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把那张纸递过去说:“我们村就没有这户人家,我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可能是弄听错了地址,你再往别的地方找找去吧……”。

那省里的邮差只好走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扒沟崖儿 小孩子总是那里刺激往那里去,头脑中没有安全的概念。

我们总爱往那深沟边缘处顽皮,因为那地方有松鼠窝儿、鸟的住所;有酸枣儿、野杏的果子;有桃花、一串红……。

这就是“扒沟崖儿”,有一种挑战自我的感觉。

村东头那条“黑眼儿沟”就是我们“扒沟崖儿”最好的去处。那天午饭后我喊苏老二、二毛子等人都去“黑眼儿沟”边扒沟崖儿了。

走着走着我发现康素贞也跟在后面,我问苏老二:“是你给她说的”?

他说:“我没有”。

“啥你没有?她咋知道的?”我又问。

苏老二不吭气儿了。

“你叫她咋嘞”?我又问苏老二。

苏老二还是不吭气儿,现在想来可能那时苏老二就是没叫她,因为他从不给我说瞎话。

我在前面开路其他人在后跟,刚下过一场雨沟崖儿上的土很松软。

苏老二没踏几步,脚下的土都松动了,只听“哗啦”一声,一个跟头他可掉到沟下了。

当时苏老二那脚一踏空他都害怕了,他闭上了眼睛心里都没想着要活命。

好大一会儿他觉得身上疼,睁眼一看发现自己架在沟半崖儿上的一棵椿树上。

他往下看,眼一下子可黑了,看不清沟底都是什么,只能听见有流水声,往上隐约看见我们几个人翘首站在沟边儿。

康素贞吓的张着嘴望着我。

“快回去喊喊俺娘叫她快来救救我”,人在危急时总是先想起娘,他抹一下额头的血仰脸对我说。

我让其他人在原地不要动就往村子里跑去。

我看见他大门口的石头上坐着一大群人在说话,径直往院里走去,进得院子我喊:“婶儿,婶儿……”,见没人答应,知道钟婶儿不在家,又走了出来。

到大门口一个叔问我:“栓儿,你有事”?

我说:“寻俺婶儿嘞”。

那叔把我拉到一边轻声对我说:“你婶儿和你叔这半月被老康弄到三里洼修大寨田去了,早上去,深更半夜才回来的”。

我朦胧地知道那三里洼是公社在一座山里面设定的地主分子,右派分子劳动改造的基地,在伏牛山的深处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心想,钟婶儿不在家就没有人去救苏老二了,我得赶紧去那里看着他。

我“嗯”了一声又跑到黑眼沟的沟边儿。

“老二,你在下面等吧-------”,我朝沟下探着身子告诉他。

苏老二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爹娘不在家的,他说让我回去喊娘去救他,那是出于人的一种本能。

听了我的话他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几个人也真的是信球,就那样在那沟边儿等着钟婶儿回来。最后还是我们几个人的爹娘发现天黑了,陆续找到这里来才发现苏老二掉沟里了,大家七手八脚的把苏老二救上来,都长叹苏老二的命大。

那一刻,我看见康大功也站在那沟边儿阴沉着脸。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积潭 小时候下雨因为太大太猛,我们都叫它:“戳脖子猛雨”,是说那雨丝扎在脖子上生疼生疼。

下雨的时候我们都缩在自家的门内不出来,雨稍微小一点,不知谁吼一声:“出着日头下着雨,河里漂个大闺女”。

这时大家都跑出来了,看见山水顺着大街往村西头的沟里流,正是“积潭”的好时机。

我们搬石头,搬泥巴,拿树枝,抱秸秆……。一眨眼的工夫在当街最窄处一条“拦河坝”都筑成了,那景色可美了,半条街就象一个明镜似的湖。

大人们站在各自的门口看着他的孩子弄的浑身泥巴浑身水,都不说什么,任凭我们顽皮。

最激动的时刻是“开闸”。

待雨完全停下来,一条街的人们都出来了,就到了“开闸”放水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站在那“坝”的下方,我和苏老二,还有二骡子、二毛子等一齐将那“堤坝”扒开,“湖”中的水一泻而下,污泥浊水冲着我们的脚丫和小腿肚儿,欢呼和流水声夹杂在一起,那时的我们就像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半条大街都沸腾了起来。

待“湖”水泻完,大街上一片狼藉,我们一哄而散,平整街道清理垃圾都是大人们的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趟山水”,二骡子掉“陷阱” 那一天雨下的出奇的大,我们便“趟山水”。

“趟山水”就是在那大街上积的潭中快走或者跑,谁快谁就是英雄。

一簇簇的水花,一身身的污泥,一片片的欢声笑语·······。

那时候街道是不硬化的,水一泡土地都松软了许多。那天雨中我们把潭积好,我站在那“湖”的中间用脚的大母指狠劲儿地挖地上那土,在水的浸泡下那土是越挖越软的,挖着挖着就用整个脚掌挖起来,挖上来的污泥有的随即都被那山水冲走了,有的就沉淀在那坑里,一会儿便挖出一个到膝盖上头一样深的大坑,水盖在上面看不见一点痕迹,这就叫“陷阱”。

我喊康素贞:“贞贞,去喊喊二骡子来趟山水吧?”

昨天二骡子在老师那里告状说我没做值日,被康老师拧着耳朵拽到讲台上好好地训斥了一顿。

康素贞就知道是啥意思,她跑着到薛老喜的家也不知道给二骡子咋说了,一会儿工夫把二骡子叫了出来。

二骡子平时爱干净,穿的整齐齐的。

我对他说:“咱趟山水吧”?

他弯腰卷起裤腿:“中”。

苏老二站左我站右,二骡子站中间,我俩夹着他朝前走让他前进的目标照着那“陷阱”。

趟着趟着,二骡子“噗通”一声可掉那“陷阱”里了。

他在那坑里挣扎,嘴里一个劲儿地吆喝着:“不喝,不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滑冰” 又一年的夏季,雨中便能听见东面那“黑眼沟”下“哗哗”的山水声了。

那时村东头儿下着雨,村西头儿便会艳阳高照,有时候太阳光投在脚下,头顶却洒着雨丝。

雨一停,在家里憋的出不来气儿的我们“呼”的都窜出了大门。

根本没有胶鞋,都赤巴脚,没有硬化的地面,全部是一片水,一片泥,一片石头,一片荆棘。

就这样我们在村头路上滑“冰”。

“滑冰”是一个很洋气的名词儿,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有见过滑冰是什么样子,只是从那两个字的表面意思上能意识到“滑冰”就是在一块儿冰一样光滑的地上滑来滑去,大概我们都能觉得出那是一种很刺激的自由运动,所以都很敏感也很有兴趣。

场地很简单,选一条较宽阔平坦的路段,一群人先把路边流水的小水沟打个小坝让水蓄起来,然后大家按次序进那水里,出来在设计好“滑冰”的地面上走一走,把两只脚上的水留在地面上,再用脚底板在那地面上抹几抹,那光滑度就提高了很多。如此这样一群人都轮够两三遍了,“滑冰”场也都建好了。

“滑冰”也有输赢和规矩,先在距离那“滑冰”场地四五米的地方画一条起跑线,“滑冰”那人站在起跑线一边向“滑冰”场地冲刺,踏入“滑冰”场地须赤脚站定,以两脚掌着地前滑,谁滑的远且不翻在地上谁是英雄。

“开始滑吧,谁滑的远谁就会当解放军”,我说。

那时解放军从村里面过我们都跟在他们后面一直跟到邻村,由邻村的小伙伴又跟上,当个解放军是我们最高的理想。

一个,两个,三个……,每人三次,有的人还没有到三次都弄个仰八叉,抱着屁股抱着腿疼的叫唤。

轮到二骡子了,他问我:“我要是三回不翻地上真的能当解放军?”他问我。

“一定能”,我好象是管着解放军一样。

“俺爸就是让我长大当解放军的”,二骡子一边做着预备动作一边说着。

我喊:“开始”。

二骡子箭一样朝那“滑冰”场地冲去,当他前脚掌踏到“场地”的那一刻,只见他腾空而起,当他从空中落下来,我们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他了。

大家急忙奔过去站在“滑冰”场东面的沟边,大声朝沟下喊:“二骡子,二骡子……”

好大一会儿听见他在沟底回应:“喊啥喊嘞?快给老爷绊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骡子惊 村里一辆有三个大牲口拉的马车,一个青骡子“驾辕”,两匹宗红色的马一边一个“拉梢儿”。

那马车很忙,每天都要把队里的东西拉进拉出。一般早上八点出去下午六七点回来在村子里的西场卸货,就现在我耳边还时常响起那牲口用力的时候逐渐绷紧的皮拉绳所发出的“吱吱”的响声,还时常看见那牲口从上到下都淌着汗水的景象。

空马车来到饲养室,车把式和饲养员青伯伯把那骡子和马从套里卸下来,亲眼看着那三匹牲口在地上打滚儿,庞然大物在地上滚来滚去升腾的灰尘,就像图片上的原子弹爆炸时升腾的蘑菇云蔚为壮观,那场面是很难忘却的。

那三匹牲口打完滚儿,那车把式和青伯伯便站在它们面前象观察自己的孩子一样用爱抚的眼光观察它们,若那一匹还未尽兴它就会昂着头,四条腿在地上不安生。这时那车把式和青伯伯就闪到一边让开一条路,那骡子或马就像通人性一样“嘘嘘嘘······”的连叫着从饲养院里窜出去,那一景观叫“骡子惊”。

那牲口沿着村里的大街表演一样奔腾一圈儿,然后又乖乖地回来。这时它们便孩子一样站在青伯伯的面前,任凭他用竹扫帚把它们身上的尘土扫的干干净净,然后拴到石槽上吃草喝水。

那牲口“打滚儿”和“骡子惊”是必须操作的,作用比人类现在的洗澡和按摩要大得多。

因为“打滚儿”和“骡子惊”很刺激,所以天天那时候我们都会去那个地点儿。

一天那青骡子一出饲养室大门便尥开了蹶子,我和苏老二、二骡子、康素贞等都追在后面大声吼:“驾,驾,驾……”。

青伯伯在后面吆喝:“你们不敢撵,不敢撵,踢住街上的人都不是轻的······”。

二骡子就不听青伯伯的话,他还一个劲的喊:“驾,驾…···”。

那青骡子似乎听到有人在给它鼓劲儿,昂着头展开尾巴尥起四只蹄子,嘴里喷着雾气往前奔,身后扬起一阵阵的尘土。

街上大人小孩儿吓的呜呼大叫都往家里跑,那青骡子一直往前奔。

这时远远地看见那青骡子的前头有一个人担着一担水从小巷子里出来,看见那青骡子他“唉唉唉····”的叫唤着正要躲避,谁知那牲口不管三七二十一轧了过去,“哗哗啦啦”的几声响,那人连同他那一担水都被那青骡子趟翻在地了,水流了一当街,那人倦曲在地上“哼哼”着滚来滚去。

“唉——,骡子踢死人了,骡子踢死人了啊,快来看啊,都快来看吧……”,二骡子看见这一切,他朝着大街一边笑着往那地方跑一边一个劲儿地喊。

待我们都跑上前一看,地上躺着的是二骡子的爹薛老喜。

薛老喜翻身起来照着二骡子的屁股“咚,咚”两脚。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牛倒沫 我们看完牲口“打滚儿”和“骡子惊”往往还不尽兴,就进牛棚看那一头头的牛卧在地上昂着头,瞪着蓝色的大眼睛,那嘴机器一样在永远地嚼呀嚼,一道白沫从嘴角缓缓流出,我们站在它们面前,它们泰山一样淡定。这就是“牛倒沫”。

牛吃草的时候需要站立,它们的身子重,干了一天活的牛站立的时间不能太长,所以吃草时间要短。草太粗糙进了胃里难消化,经过胃液浸泡后才软和了许多,这时把胃里的草重新挤到嘴里再嚼一遍咽下便于消化和吸收。

牛需整个晚上“倒沫”,可能是因为“倒沫”的时候老疼,无论夜怎样的黑它那蓝色的大眼睛总不闭上。

知道了这一切我们便产生了对牛的可怜、尊敬和爱护。

那天傍晚我和苏老二、康素贞等站在那头老简子的面前看它“倒沫”。它伸一下脖子便喘一口气,做完这两个动作,又嚼碎的草棍子便又重新返回了胃里。

那老简子两只大大的眼睛在伸脖子的时候发出一种慈祥可怜的光,眼角处时常挂着一串长长的泪痕。这个时候康素贞连忙上前用她的小手抚摸那简子牛长长的脖胫,帮助它把喉咙的草棍子咽下去,苏老二上前用大拇指擦去那简子牛眼角的泪痕。

那牛一动也不动,任凭我们那样做。

开了春儿钟叔是要去南坡犁地的。那是一个星期天,我和苏老二,康素贞都坐在那辆架子车的后面上南坡玩耍,前面拉车的就是那头老简子。

架子车沿着山路往坡上走,那山路一边是庄稼一边便是“黑眼儿”沟。

走了不久山上下来几辆拉草肥的车子,钟叔只顾让路,那架子车一下子坠在那“黑眼儿”沟的悬崖上了,按常理这种结果是要车毁人亡的。

钟叔已经吓的说不出话来,只“唉呀,唉呀……”地吆喝,我们三个人倦在车子里早已没有了魂儿。

那老简子猛的将自己的头低了下去,那鼻子挨住了地面,身子立刻象一张弓扎在地上,那木锁头牢牢地嵌在它脖子根部隆起的骨肉里,那一刻只要那简子牛稍一仰头,那牛套便会一抹而光从它的身上溜下去。但那牛没有那样做,它就像一座山牢牢地盘在那路的中央。

大概持续了四五分钟,路上的人们都赶过来把我们三人从沟半崖儿拉了上来。

那老简子牛默默地又拉着车上路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逗新女婿 人过一百形形色色,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世界上的万物都有自己的特点,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方式。

尤其是人,只要合国法,每个人都有权利在这一片土地上平等,自由,幸福地生活,这便是人心,这便是我们前辈人抛头颅洒热血建立新社会的初衷。但是,世上有千差万别的树叶就有千差万别的人,不然这个世界就不鲜艳了,人类的生活就不丰富了。

薛家人从当年跪着乞求苏家人保命到及时的把自己的外甥拉来住在苏家屯,又到解放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康家人,都表明薛家人也是善于开动脑筋的,他们这种脑筋若用在学业上那是一定会有所建树的。

正月初二是乡下逗新女婿的日子。吃了早饭村里的大人小孩都集中在村头等着村里的新女婿们上门。

新女婿是一定要来岳父家行人情的,因为他娶了这村子里的闺女当媳妇,自然自豪和风光,他们想来;想必是这村子里的人觉得闺女养大了叫别村的男人娶走了有点亏,所以要逗新女婿;另外这是几千年来留下的风俗,大概与旧时代精神生活不丰富有关。

逗新女婿的时候新女婿负个伤什么的,逗者是不负任何责任的,大多数的主家还把它当做是有威望的标志,若是谁家的新女婿没人逗了那是很没面子的。

人们远远地看见新女婿与本村的闺女一起走来,到村头放走闺女截住新女婿,人们便开始那约定俗成的行为了。

用黑煤面儿或锅底灰抹脸游街;拉驴套、牛套、马套游街;打夯。

打夯就是组织四五个小青年儿把新女婿面朝天抬起来到一定的高度,再一声号令松开让他一下子落在地上,循环往复一直到那新女婿求饶为止。那时节是经常下大雪的,人们便将那雪收集起来成一堆,让那新女婿落地的时候照着那一堆雪,往往他的身子重重地落在那堆雪上,砸的那堆雪像一颗地雷爆炸一样,晶莹的粉末四下飞溅煞是好看。

做这一切的时候一街两行的大人小孩都在哈哈大笑,有效地增添了新年的活跃气氛,最后的结果是那新女婿掏钱买烟买糖分给大家。

薛老喜就是薛老喜,他在某些事情上就是不按照常理出牌,我一直认为他是非常聪明的人,只是没有把那聪明用到正能量上去。

那年正月初二他去当新女婿,到村口可叫逮住了。一大群人喊着“姑夫”、“姑爷”、“姐夫”······,喊着喊着就有人拿着一副驴套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叫他学驴拉套、驴叫唤。

按常理那是多么受抬举的一件事情呀。一人拿着皮鞭子甩的啪啪响当赶驴的,后面一大群人跟着吆喝赶牲口的口令:“驾、驾……,吁、吁·····”。

那鞭子甩的越响,薛老喜走的越快,他问后面那赶驴人:“能惊吗”?

那人说:“能,你惊惊看看”。

薛老喜就跑,越跑越快,与赶驴人的距离越拉越大。

后面的人看着不对势儿,就喊:“吁,吁……”。

薛老喜就是不“吁”,他用吃奶的劲儿跑,一口气又跑回了苏家屯。

开春驴要用套犁地了,村里的干部着急,让人买着烟和糖到薛老喜的家,又是姑爷,姑父,姐夫--------喊了个遍,说了很多好话求回了驴套。

我时常想,薛老喜娶了那村的闺女,被人当新女婿逗了,那村里的人没有得到他的烟和糖,反而人家又给他买了烟和糖,这便是他独到的胆量和智慧。

聪明总被聪明误。新女婿第二年都成旧女婿了。以后若是岳父家又有了新女婿,旧女婿就要在正月初二这一天去陪新女婿了,那时是新旧女婿一起逗的,但有侧重点,新女婿逗得很旧女婿逗的轻。

第二年薛老喜去陪新女婿,村里那一群人心里还存着去年那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一股恶气,他们不叫薛老喜“拉套”了,改为“打夯”了。

早就准备好的四五个小青年儿抬住薛老喜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儿,让他面朝天抬的齐眉,然后有一人发令:“松开”,那四五个小青年儿一齐松开,他“咚嚓”一声重重地落在地上可不会起来了。

待那些人又去抬他的时候,一看,胯被“打”掉了。

要不是他的身子下面有一个雪堆,薛老喜非摔死在地下不中嘞!

人们一哄而散。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白面条儿 薛老喜是二毛子的姨夫。那年秋天爹娘去小黄镇赶会,中午回不来,临走对二毛子说:“我们己经给你姨说过了,你中午去她家吃饭,她在家等你……”,二毛子的表哥便是二骡子。

薛老喜在队里当作干部,家里肯定不缺吃喝的。上午放学二毛子和二骡子便一块儿去了薛老喜的家。

到大门前,嫩粉果然在大门口等他俩,她抚摸着二毛子的头说:“姨半月不见你可又长高了”。

嫩粉把他俩刚拉到厨房,薛老喜回来了,二毛子连忙给他请了个安。

薛老喜朝二毛子看了一下,给嫩粉挤了挤眼睛就拉着二骡子出去了。

嫩粉开始下面条,红薯面做成的,这时薛老喜回到了灶火,但没见二骡子回来。

薛老喜用的是大碗,二毛子用的是小碗。薛老喜没吃几口就吆喝:“饱了,饱了,不用下了”。然后他又问二毛子:“孩儿,你还用不用下了”?

大人都说不用下了,二毛子也说“饱了,饱了”。

二毛子吃了一碗真的没饱,放下碗二毛子觉得有点别扭就要走。

二毛子匆匆往学校赶,到半路他发现书包忘他姨家了,就拐回去取,进得灶火,他看见薛老喜和他的表哥二骡子坐在灶火里一人端着一大碗白面条儿在“呼噜呼噜”地喝。

·······

下午二毛子对我说:“我日他娘,俺姨夫真不是人”。

“他咋了不是人”?我问。

二毛子给我说了关于中午在他家吃饭的事。

“老栓儿,你是不知道,俺姨夫真的是畜生”,二毛子又接着给我说。

“他是人,怎么会是畜牲呢?”我不解的又问二毛子。

二毛子给我说了另外的一件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死猪娃儿 那一年二毛子在外婆家大屋里和外爷说话,忽然听见薛老喜在门外轻声喊:“叔,你托我办的事办成了”。

外爷应声走了出去,见他怀里抱着个猪娃儿。

薛老喜说:“叔,您让我买的猪娃儿人家要十五块,看我的面子十块就给咱了,你可抱紧啊,生猪,甭叫他跑了”。

外爷连忙接过来抱上送薛老喜出了大门。

老是抱着猪娃儿也不是事儿,外爷对二毛子说:“你去把那猪圈门开开,放猪娃儿进去让它跑跑吃点儿食儿”。

猪圈就在后院的角落,二毛子跑过去开了猪圈门。

外爷把那猪娃儿往猪圈里一放,那猪娃儿可倒地上了!

一看,闭着眼睛,一摸,没气儿了。

·······

二毛子对我说:“俺外爷说那猪娃儿接住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儿,凉巴巴的本来就是死的”。

对二毛子给我说的这两件事我都是半信半疑,我对薛老喜是很熟悉的,但我从没有给他多说过话,我觉得他是生产队的干部心里有点怕他。

后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薛老喜 薛老喜会配火药,然后他把做犁面儿的生铁盘砸碎和火药掺在一起装进铁筒里,点燃后会放出金色耀眼的火花,那就是“礼花”。

春节到了,那天我和苏老二、二毛子一块儿去西沟玩耍,半路上碰见了薛老喜。

他问:“你们要去那里”?当时他面带着笑。

“西沟”,苏老二答。

“年下想看放‘花儿’不想”?薛老喜又问。

二毛子经过那一次喝面条儿的事是经常骂薛老喜娘的,他不想听薛老喜说话拉我俩快走。

薛老喜又上前拦住我和苏老二:“今年年下想看我放‘花儿’是不能白看的,去给我装火药吧?”

二毛子是不去的,他独自走开了。我和苏老二出于好奇便跟着他去了他家。

放“礼花”的器具是一个圆柱型铁桶,顶上一小圆口,放‘花儿’前把火药装进铁筒内,一定量时用湿一点的土把那铁桶的下口填满用铁锤夯实。

装火药是非常危险的,在用铁锤夯实封口时若是那铁桶壁上有残留的火药便会引起爆炸。

现场就在他后大屋里,他对我和苏老二说:“装药时小心点,铁筒口朝门外不敢朝人”。

小孩子家也不懂那危险有多大,薛老喜是怕火药爆炸了口朝谁会冲击谁,但真装起来的时候什么方位都忘了,管它朝谁不朝谁?有时就朝着自己。

我和苏老二开始往那铁桶里装药,薛老喜便迅速地进了他的套屋,他在屋内指挥我们,有时嫌我俩速度不快便出来催促。

听到一声屋门响,我抬头见康素贞推门走了进来,与此同时薛老喜也看见了她了,他连忙走出来说:“贞贞,你来了?来来来,我给你………”,还没等他说出要给康素贞拿什么好东西儿,突然“咚”的一声巨响火药爆炸了,那铁桶的口是正朝着薛老喜的。

好大一会没有动静,我用手扇扇眼前的烟雾,刚才还见薛老喜在面前的,哪里去了?

雾里寻老喜,

烟深不见人。

定睛仔细看,

象猪床下滚。

这时嫩粉走了进来,她一连串地问:“崩死没有?崩死没有······?”也不知道是问给我俩崩死没有还是给薛老喜崩死没有。

“快崩死了”,听套屋内有人“哼哼”,随着屋门的打开烟雾已经散去了很多,我循着方向朝里望,隐隐看见薛老喜象当年的猪娃儿一样爬在床下翻着白眼,露着几颗白牙,棉袄上被崩地露出了几朵白棉花,其它地方全是黑的。

······

那时公安管的不严,若是现在一定会追究薛老喜私藏危险品罪的。

后来我们只要谈起薛老喜,康素贞总是说:“操心不善,阎王爷割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揍金贵 薛老喜的爹叫薛金贵,起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孩子老娇的原因。

平时和二骡子一块儿耍,他总是强势,逮住一窝儿松鼠儿子他总要最大的那只;掏了一窝儿次杯茶他得要最丰满那个;上树摘下来一堆的甜柿子待大家同吃,他总是捡那最大、最红、最软、最完整的……。

我们在一起是免不了要打架的,但他仗着他力气大个子大,家里的人多,我和苏老二总是吃亏。时间长了我们对他总是表示“仇恨”。

那天我们几个人在村头“喷大江东”,二骡子一摇二摆地走来。

“你们几个在那里喷啥嘞”?他趾高气扬地问。

“没喷啥”,有人答。

“没喷啥?叽叽喳喳的不嫌丢人?”他朝我的脸上挑战似的望来望去。

人们都搭不上话也不敢搭话。

“不喷啥还不走球吧,都长得老好看?”他又说。

看大家没反应,我说:“我们在讨论镇上最啥贵嘞”。

“那你说最啥贵嘞”?他立刻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又问大家:“你们说说镇上最啥贵嘞?”

康素贞说:“布”,可能是因为她最好让她妈去集上撕布给她做新衣裳的缘故。

“不是”。

“肉”,

“不是”。

“猪”,

我说:“还不是”。

·····

二毛子说:“铁”,

我说:“不是,快了”。

二骡子又问:“铜”?

我说:“不是,更近了”。

二骡子就是不说那个“金”字,人们都忌讳提自己先人的名字。

苏老二学算术、语文不努力不开窍,但除此之外他反应的非常敏捷,每当这时只有他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拨开众人走上前,大声地说:“揍(就)金贵”!

我们这里的习惯,大人小孩都把“就”读作“揍”。

“揍金贵,揍金贵,揍金贵………”!大家都举起拳头做振臂高呼状。

那时儿子唤老子的名字是大不敬,别人唤其老子的名字是受侮辱,更不用说在其老子的名字前面加一个“揍”字了。

没等二骡子完全反应过来我们都跑远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摸树猴儿 星期天我们时常上山费气力,常做的便是“摸树猴儿”。

不知为什么康素贞总是跟在苏老二的后面,有时我会故意疏远她,但她总不离不弃,大概是因为她没人耍老寂寞的原因,我们那一代人的出生率很低,一个属相的人在苏家屯也就四五个。

我们七八个人上到山上先选一棵大柿树,它的树冠大横枝多,围到这棵树的树干上,剪子、包袱、锤决定一个人当“摸者”,其他人都是树上的“猴儿”。我用事先准备好的布条把那“摸者”的眼睛勒上,紧紧的不能露半点儿光。

待那“摸者”眼前一片漆黑,“树猴儿”们开始往各个树枝的未稍爬,都悄悄的生怕暴露自己的爬向。

待大家都到了树枝的最未端,我说“开始”,那“摸者”便在一片漆黑中攀枝摸“猴儿”,摸住谁谁就是下一个“摸者”。

那一会儿可美可美,看着那“摸者”小心翼翼危机四伏的样子,“猴儿”们想笑不敢笑,一笑都暴露自己的位置了。

“摸者”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掉树的,他们都很精,若手抓不牢上枝脚踩不牢下枝他是绝对不会迈步向前的。上树都是赤脚的,手掌和脚底板的神经对树枝最灵敏,手和脚是绝对能判断出树枝的粗细和韧性的。

那天苏老二当第一个“摸者”,他小心地踩着一树枝往前走,端点坐着康素贞,他伸手去摸,康素贞的身子便朝后仰,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就在这时苏老二的脚没有站稳,一下子从高空中“咔咔喳喳”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大家都的从树上跳下来了。苏老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闭着眼脸很痛苦的样子。

大家围在他身边都没有办法,有人吓哭了,哭的最真的就是康素贞。

好一会儿不见他睁眼,几个小孩子真是没有办法了,我急中生智走到地边朝着周围做农活的大人们使劲儿地喊:“救人啊,救人啊,苏老二可是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呀……”

“救人啊,救人啊------”。

我这样一喊,大家都跟着我喊了起来。

一会的功夫周围大人们都跑过来了,还有人拉来一辆架子车。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苏老二往架子车上抬,正要放下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问道:“我都摸住贞贞了,该她摸了。”

“你没事儿”?抬他的人问他。

“有啥事儿”?苏老二又反问大家。

人们又把他放地下,立刻我们又上到了树上。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硬的怯,软的捏。 那年代的农村,干部和工人家庭是最令人羡慕的,康大功也最能利用这种社会福利达到自己的目的。

西“黑眼沟”下常年有水,不知道从何年开始沟下形成了一个矮矮的拦河坝把河水蓄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水库。

若遇上了大雨,那土坝是经常的被山水决堤的。

那年一夜大雨,土坝被冲开一个大口子,康大功立刻在苏家祠堂召集会议号召全队社员下西沟筑坝。

那时运土全凭人们肩挑背扛,劳力们在水库的两岸取土然后送到那决口处。

在“农业学大寨”的号召鼓舞下人们干劲冲天。队里的二星挑着一对儿箩筐,因为年轻他担起担子都是小跑的。

第三趟,二星在水库边缘装了满满两筐子稀泥,临走二星还嘱咐那装筐的人多装一些,装筐人说:“你的肩膀太嫩,再多都压坏了”,二星便挑起担子飞了起来。

因为那筐子里稀泥太软,挑起来的时候那箩筐自然是变小了,一晃动那稀泥便四下流,到了决口处两筐子稀泥便流的差不多完了,二星的两条腿上也粘满了污泥。

康大功是在一边监工的,正当二星没好气地掂起箩筐往下到时他走了过来。

“不要慌,不要慌”,他止住二星的动作:“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搞破坏的?”

二星懵懵的不知道康大功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怎样回答才好。

他又说:“我看你一是搞破坏,二是来出洋相的”。

二星不敢犯犟继续干活。

中间休息时康大功召集全队的社员到一起围成一个圆圈儿,他站在中间开始讲话了:“大家干的都很好,二星这孩子干活都是搞破坏,出洋相的,二星······”,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二星又说:“你上来给全队社员做个检查,最深刻的检查…···”。

说完他用眼光逼着二星。

二星原站在人群后面,他没想到康大功会来这一手,那时全队人都朝二星看去,他恨不得钻到地下的土缝里。

“你这孩子是咋着?不服气?”康大功声色俱厉的又问道。

薛老喜往往在这个时候就派上用场了,他上前拉二星。

二星挣脱薛老喜的手低头朝康大功走来,待到他的面前,他轮开胳膊照着康大功的脸“啪、啪、啪”三个耳光子,一个耳光一句:“做你娘那蛋”!

那时薛老喜是不敢近前的,他知道二星是个“二杆子”,这个时候必须让他无障碍,若有,他或是会把出气的对象扔到河里的。

后来的时间里,二星经常口袋里装着一把用钢锯条磨成的刀子到处寻康大功。

没过几天二星便接到通知让他去李村煤矿当工人,一同转走的还有他的户口和粮食关系。

在那个大集体的年代能去煤矿下煤窑当工人是需要康大功同意的,那便是一个工人的成分,说实在的那里边有一半的自豪和一半的悲哀,在那生产力低下,劳动工具和社会保障相对落后的年代,二星便一辈子暗无天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王木匠 第三十二章,王木匠

那时,吃“社会粮”的工作人员有一部分是通过各级政府推荐的。上级把指标分给各村,让谁去不让谁去各村的支书有很大的决定权。在大塔大队里,支书说了不算,康大功说了就能算。

那年夏山市的纺织厂要招收一批纺织工人,公社给大塔大队分了五个指标,那是很诱人的,一夜之间都变成地级市的市民了,那一种光荣和自豪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但康大功一句话:“俺村没有合格的人”,苏家屯的两个指标便转给了外村。

康大功有着极高的分析人和解决人的能力。

二星的弟弟三星也和二星一样的脾气,但康大功能看出三星的爆发力比不上二星,后来三星也试图反抗顶撞过,但康大功只要一句话:“老喜,去把三星给我绑过来······”!

那薛老喜就去照着他这话一说一咋呼,三星便不敢动了。

康大功有一个原则,凡是走出苏家屯村的人不是做饭的就是择菜的;不是喂猪的就是捣杂的……。总之,除了本家人,出去的人不能高于纺织厂工人的身份。

康大功就是这样把该弄出去的人弄出去,把诸如钟叔,钟婶儿,薛老喜之类的人牢牢地拴在村子里让他们各尽所能。

苏家屯村,大塔村,东沟村这三个自然村合在一起是大塔大队,三个自然村就象三足鼎立的样子,村与村之间都相隔二三里地,平时这三个村的队长便用自己独特的方法引导、管理着各自土地上的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苏家屯有一王姓人家,主人手巧,无师自通地会做木工活并且工艺上乘,但那个年代的机制是不允许私自出去做工挣钱的,那样做是没有办法进行生产队里的生活资料分配的。

村里的农活一般都是薛老喜在康大功地授意下派下去,有一段时间,薛老喜去派王木匠的农活,木匠女人总说那木匠头疼嘞、肚子疼嘞··········。

薛老喜便去康大功那里汇报,说是那木匠一定是出去做工挣钱去了。

康大功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个月,果然公社派出所告诉他,那木匠就是去清海做木工了,一个月的工钱是40块。

康大功认为这王木匠是犯规矩了。那天他让薛老喜去那木匠家告诉他女人:队里把你们全家的户口扒了。

这样一来,王木匠一家六口人便没办法分粮食了,那王木匠第五天便乖乖地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刀也有钝的时候 人就像一把刀,割砍的东西多了,那刀也就自然的钝了。

康姓人家原生活在东部一个省份里,康三功有一次去那省城里开会,在那里接触了一个姓康的本家,两个人说话很投机,认为一个“康”字掰不开,都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做了相互的介绍,会议结束时相互留下了一个详细的家庭住址。

大概又隔了三年,苏家屯的村子里忽然来了两个看似很体面的人说是要找康大功,当他们见了面康大功才知道那是东省老家里来人了,目的很明确,是想私下里把康家的家谱续一续。

康大功自然是积极响应的,他留下那两个人在他家里住了两天就代表着本地区所有康姓人家东去,谈论康姓人家续家谱的事宜了。

到了康姓人家的发源地,那里老家人面对多年流落在外康姓人家的代表自然是宾客以待之的,续家谱的各项事宜在康家头面人物悄悄的酝酿中顺利的向前推进着。

康姓是一个大家望族,曾经是人才辈出的一个群体,祖上有好多的人都为国家和民族做出过很大的贡献,但经过多年的战乱,已经有好多代都没有续家谱了。老家人把原来的家谱拿出来进行认真地推敲和研究,寻找重新续家谱的接点,做前期的一切准备工作。

康姓的老家谱在一个后生家里保存着,那后生的老爷爷是原来康姓人家的族长,在附近的省份里都有关于他的记载,那份家谱便是经他的手在清朝的时候编篡成的。老爷爷去世后老家谱便传给了他的爷爷,他的爷爷又传给了他的父亲,后生的父亲去年刚刚离世,这个后生自然就成了保存这康家老家谱的继承人。

听说这次又要重新续家谱了,这后生欣然的把老家谱拿了出来供族人们参考,那后生特别强调:这康家的老家谱作为他对老爷爷的人生纪念,可以是家族的人们充分的参阅,但不得外传、易主和损坏。

那份儿老家谱的底稿版共有三本,一律的线绳装订,始终结体遒劲,笔酣墨饱的小楷书写。看样子主人是下了力气保存的,尽管那麻纸已经发黄,但每本都是非常的完好,没有明显破损的痕迹。

经过康家最年老的长辈人研读,那三本底稿版各自记载了康姓人家清朝初年的三大分枝情况,其中第三本便是康大公这一分枝的来龙去脉。

看见那底稿版的一刹那,康大功便对那三本线绳装订的家谱产生了极大地敏感,尤其是经过研读分析第三本里是记载着本族的具体情况,他立刻产生了把它占为己有的欲望。

续家谱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又住在老家几天没有返回,他经过缜密地思考,终于在一个深夜里向康家最有威望的老者提出了要借那本自己一族的底稿版回家的想法,说是带回去一段时间,根据底稿版上的记载重新制作关于他那一支脉康姓家人的祖志,供康家的后代们每时每刻供奉和祭祀。

那老者无论如何做工作那后生都不吐口。他认为自己和康大功只是一个康姓,没有任何的来往,也不知道他为人怎么样;再者康大功又住在山南海北,若是让他拿走了那家谱底稿版岂不落一个不肖的名声?

后来康大功一再保证,那本家谱他带回去制作祖志之后,下次来老家见面一定还上。

在康家老者们威逼利诱下,那后生终于把那本家谱通过那些老人交到了康大功的手上。

康大功回来以后确实是按照那本家谱上的记载补充完善了好几辈的先人,制作了一个新的祖志,那祖志就挂在他后大屋那中堂的位置供他每时每刻的供奉和祭祀。

后来,那本底稿版就放在了他家里,他没有还给那后生,那后生也没有再要。

很多年以后,康家家族的两个老者又来到苏家屯他的家里谈论新建康家祠堂的事,谈话之间那老者看着康大功制作的那一个新祖志发呆,好长时间都不说话。

康大功看出了那老者的情绪是因为祖志的内容而变化的,就问那一个老者:“老爷,是咋了”?

那老者长叹一声对康大功说:“功,你咋把人家的老祖先放在你的中堂祖志上了呢”?

·······

康大功仔细地研究了那本他捎回来的底稿版家谱,他发现不知是谁在那一本底稿版家谱里动了手脚,那关键的一页去掉了,他的祖先立刻被另外一枝族人的老祖先代替了。

康大功一旦想起这件事,他立刻咬牙切齿的骂那后生的娘,那时他全然不顾都是一个祖先的家规了,但当他想起来那本老家谱还在他的手上,那一个后生再也没有问他要过的时候,他的心里会突然地明白许多,他想,是不是自己的事情做的有点过了头?是不是自己夺人之美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味蕾爆炸 味蕾,味觉感受器,主要位于动物的舌上。每个味蕾都是由一组味觉细胞组成的梨形结构,是一种化学感受器,是分布在舌头表面上的接受味觉的感受器,能敏感地辨别滋味。主要分布于轮廓、菌状和叶状**中,软腭、会厌和咽的上皮内也有少量存在。味蕾顶端有一小孔,称味孔,与口腔相通。当溶解的食物进入小孔时,味觉细胞受刺激而兴奋,经神经传到大脑而产生味觉。能感觉甜、苦、酸、咸等味觉刺激。

·············

那时村子里都有一个“代销点儿”,公社供销社里的物品有专人按时配送到村里,例如,盐,裤腰带,剪子之类,小孩子们吃的东西根本没有。

那时不允许私人在社会上买卖任何东西,那是“投机倒把”行为,是要受批判的。

但是,凡一个地域总有三两个特殊的人,例如身体有点残疾了,没有结过婚了等,政府也网开一面,这种人可以担个挑子手里拿个“拔朗鼓”,那鼓在手中摇一摇便发出擂鼓的声音,招集小孩子们上前围住他的“摊儿”。

那些人把自制的物品放挑子里头游街串巷,用自制的物品换小孩子的钱、破鞋底子、头发等,再到镇上卖给废品公司,这些人就是“货郎”。

经常在苏家屯游乡的是一个干瘦赵城的老头儿,人很随和,那挑子前后各一个木箱,那诱人的“好东西儿”就在那前面的木箱里,有煮成的绿豆,黄豆,玉米,自配的眼药水和五料面儿等,后面的箱子是收来的破烂。

那老头儿不单单精明,也非常吃苦耐劳,时常见那桑木扁担在他双肩上飞来飞去。

星期天早饭后听见那货郎的“拔浪鼓”声。每每这个时候我们便在家里的捶布石下、墙角处把不会穿的破鞋捡起来,或者在院墙的坯缝里把奶奶、妈妈、姐姐平时梳头时梳掉下的头发寻出来。

一会儿,一群小孩子便围了上去,看着那煮熟的绿豆,黄豆,白豆,闻着那五料面儿的芳香,我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咽着口水把手中的东西交给那货郎,得到一勺子约有三四个的绿豆或黄豆连忙填进嘴里。

二骡子一扭二摆的也走了出来,看他那样子定是刚从被窝里出来的。

他挤到最前面蹲下,用眼睛很看那盆绿豆,问:“你这绿豆熟不熟”?

货郎说“熟”。

他又问:“你这绿豆咸不咸”?

那货郎又说:“不甜不咸”。

他看了一会儿又问:“你这绿豆香不香”?

那货郎说:“香”。

他又问:“真香假香”?

那货郎大概知道了二骡子的用意,又看他那傲劲儿大概认为他不好惹,就拿起小勺子挖起一个豆子来递到他的面前说:“你尝尝”。

二骡子连忙放进嘴里。

二骡子是刚从被窝里出来的,那一嘴的味蕾经那颗绿豆的刺激立刻全都爆炸了。现在的人们吃食丰足了,嘴里不断地吃那有刺激的东西,这种现象就没有了。

立刻二骡子张着嘴发出一种怪怪的声音。

那货郎问:“香不香”?

二骡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伸着两条腿,手紧紧地捂着嘴眯着眼儿,无论谁喊他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康素贞惊呆了,她慌慌张张地说:“二骡子吃住毒药了,中毒了,快点喊喊他爹”。

一群孩子都跑到二骡子家门口对着他的院子吆喝:“快点吧,你孩子吃人家绿豆中毒了,不会说话了,快死了,你们快去救他吧”。

小孩子说话是不讲方式的。

那还了得!薛老喜和嫩粉两口子老虎一样从大门里窜出来,看见二骡子坐在地上一手捂着嘴瞪着眼儿憨子一样,问:“俺孩子吃你的啥”?

那货郎老头早吓的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站在那里木偶儿一样。

薛老喜发脾气了,几脚把货郎的两个箱子踢翻在地,嫩粉弯腰拾起那杆精巧的小秤一折成两截儿。

做完这一切,嫩粉上前揪住货郎的袄领子说:“走,上医院给俺孩子看病去”。

那货郎心里也害怕,在嫩粉地撕拽下跟着她走,薛老喜弯腰抱起二骡子去医院,嘴里一个劲的喊着:“孩子,回来吧,孩子,回来吧……”。

刚走了一步,二骡子说:“爸,甭去了,他那绿豆快给你孩子香死了”!

某一件事情尴尬的时候人们常说是“下不来台”,薛老喜看着满地一片的狼藉,他确实有点“下不来台”了,他把二骡子放在地上狠狠地说:“日你娘想起来的,你咋不早点说嘞”?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拧耳朵 那年夏天午休时我睡不着就去了学校。

学校门是一个两扇的木门,校长一个人住校。

大门里边上着栓儿进不去,我就站在门前动门环,门环碰在门板上很响亮,立刻惊醒了校长。

“谁晌午不睡这么早都来学了?回去睡去!”他对着楼上的窗户朝外吼。

我连忙走过去在门边土堆上耍了一会儿,觉着时间很长了又去摆弄那门环。

校长惊醒又吼。

我又去那土堆上玩耍。

第三次我去摆弄那门环,好长时间不闻校长吼,心想,这回校长睡的真香。

忽然门开了,校长满脸愤怒地站在我面前。

“去喊你老师来,说学校里有事找她”,校长说的老师就是康老师。

当时我有一种被校长重用的欢喜就去康老师的家,好不容易喊醒她,见她满脸的愤怒,我赶紧说:“校长说学里有事,叫你去”。

“连天响午也不知道有啥事,你都不瞌睡?”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无奈地朝学校走,我跟在她的身后有邀功的心理。

刚走到校长跟前他可发脾气了,他对康老师说道:“学校开会布置叫学生午休你当耳旁风了?你班里那志栓儿吃了饭都来弄那大门,响的全村都听见了,你还叫我睡不叫了?本月扣你8分,你……”。

校长气呼呼地走了,康老师转过身示意我随她进教室。她一手拧住我的耳朵把我从地上掂起来:“作死嘞你,还敢不敢了”?

我是自然的不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油条和鸡蛋 那天考试“元、角、分”。

康老师共出了两道填空题写在黑板上:1元=()角;1角=()分。

然后她说:“一道题50分,共100分”。

五分钟后她就催着交卷子,那时的卷子就是自己练习本上撕下的一页纸。

她坐在讲台上很快就把卷子改完了。我看见她撕下一页备课本上的纸用蘸笔在上面画着什么,然后起身把那一张纸贴在讲台一边的墙上。

下课了大家都围在那里看,看见纸上画着两个人,一个站着的人右手拿着一根油条,左手拿着两个鸡蛋,表示100分,旁边写着“李志栓”。

下面画着一张大圈椅子,椅子坐着一个右手拿着一个鸡蛋的人,鸡蛋比人的头还大,表示0分,旁边写着“苏老二”。

那张纸就在墙上贴了半年,谁也不敢把它撕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我要提问 苏老二有一双慧眼。我们一块儿野外顽皮,他远远地指一草丛说:“那下面有野兔儿”,其他人不相信,靠近,果然那草丛里窜出一只野兔儿来。

去小河边玩耍,他指一小洞用手比画着说:“这洞里有一个大螃蟹”,其他人一掏,果然里面有一个与他比画大小不差啥的螃蟹。

给狗或猫脖子上做个套儿,其他人做的不是大的套不住就是小的把狗或猫勒死,只要他搭眼一看,选根铁丝做成的套子不小不大一次成功,套在狗或猫的脖子上既舒服又牢靠。

我在院子里垒鸡窝他站在一边看,他说:“你没垒照势,要塌”。

我不服气继续垒,一会儿“轰隆”一声可塌了。

有一次我们随大人往坡上拉草粪,到一陡坡前他对拉车的人说:“你那牛上这坡拉不动”,那人不服气,牛拉车到坡儿中间真的拉不动了,“哗哗啦啦”连牛带车可滚坡儿了。

苏老二功课不中主要是因为他不用功,对学习不敏感,他没有把功夫用在学业上,所以他背书就背不会。

一天算术自习课,康老师又出了几道式子题让大家在算草上演算,其中有:“2十1二3”之类。

我们一边在算草上写一边嘴里念,教室里一种特别的气氛。

“二加一等于三-------”,苏老二也一边写着一边念着,

完了,他沉思了好长时间没动静,突然举起手:“报告,我要提问”。

康老师看是苏老二,觉得太阳从西面出来了,连忙制止大家停下来,问道:“啥事儿”?

苏老二说:“少字了”。

康老师问:“少啥字了”?

“1十2二3,那‘于’字去那里了”?苏老二很是不解,他把“=”号当成“等”字,遍地里找那“于”字找不着。

当时康老师也懵了一时答不上来,不耐烦地说:“下课再说”!

放学回家的路上康素贞又是在墙角儿的地方站着,这回她不是在等苏老二而是在等我,见我走来她上前问:“老栓儿,你说那个‘于’字呢”?

我当时也懵了。

好一会儿她又说:“苏老二想的有道理呀”!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红底儿白盖儿,里头一窝儿兔蛋儿。 距苏家屯三四里地就是省道210,是连接登县和伊市两个城市的捷径和必经之路。

那个时候没啥耍,每当周日的时候我们便相约走三四里的土路到210国道上看汽车。

一上午一趟班车,远远地看那红底儿白盖儿的客车从坡上驶来,拐一个弯又一个弯,时高时低时隐时现,隐隐听见那喇叭响我们就雀跃,高呼:“红底儿白盖儿,里头一窝儿兔蛋儿”。

那不是真的骂汽车里的人,那是对当时坐车人的一种嫉妒,是对坐车的一种渴望,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

直到那车过去我们还傻傻地站在那里使劲儿的闻着那汽油味儿。

那汽车运动着的画面就象现在电视里“车技”的表演。

有时我们也互动,当看见那辆汽车时我们就在玉米地里捡土坷垃,在公路上横着摆出一道“长城”,然后躲进庄稼地里瞪眼看那客车是咋碾过我们“长城”的,“长城”是咋挡住那辆汽车不会走的;那司机是咋下车搬我们那土坷垃的。

看的真切,当汽车到“长城”跟前的时候,那司机叔叔总是面带笑容,连油门都不加可过去了。他一定知道旁边的庄稼地里藏着一群好奇天真的小孩子。

后来见那“长城”拦不住那汽车了,我们也都不往庄稼地里藏了,就站在那“长城”的一边看那汽车呼啸而过。

那一天我和苏老二、康素贞一群人垒好“长城”就站在那路边等那辆客车过来。

等啊,等啊,终于看见了那辆汽车从远处驶来了。

车到眼前,我们大气都不敢出,瞪眼看着那车轮是咋辗碎那“长城”的,突然苏老二朝着车窗子吆喝:“红底儿白盖儿,里头一窝兔蛋儿”。

苏老二一起头儿,我们都喊了起来:

“红底儿白盖儿,里头一窝儿兔蛋儿”。

………。

那车刚过那“长城”突然站住了,我们想跑都来不及了。

门一开下来好几个大人,都笑着朝我们走来。

我们正没办法嘞,忽听康素贞喊:“爸,爸……”。

康大功是最后从车上下来的,他显然听见了我们的呼声,脸阴森森的,当他看见康素贞又笑了起来。

原来康大功早些时候去登县参观大寨田了,那天结束赶回来正好坐的这趟车。

康素贞被康大功引走了,我们几个人都心事重重地坐在马路边很晚了才回家。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藏油 几十年来我一直在想,同样是那一块儿的土地为什么那时就生产不出足够的粮食作物呢?为什么人们总是欠吃的呢?

苏家屯的人一年一人只能从队里分半斤棉油,分油都是在农历十一月底。全村人都到油房里排队,由薛老喜掌勺,一勺半斤是一口人的。

人们把油领回去都不舍得吃,一般都要等过春节了拿出来再用。

还有一部分人为了战胜自己,为了保证日子的连续性往往把油藏起来,等第二年新油分下来再把去年藏起来的油拿出来用。

我和苏老二家就属于第二种情况。他家盛油的是一个肚子大两头小的瓷罐,为了保险,钟叔在罐口栓了根很粗的铁丝,保证掂着或挂着时候的安全。

每年只要领回新油钟叔就吩咐苏老二把新油藏起来。前几年新油都藏在墙柜子里,那年墙柜子里放了别的东西新油暂时还没处藏。那天钟叔对他说:“我去地干活了,你把今年的油寻个地方”。

钟叔走后,苏老二掂着那瓷罐不舍得放下,生怕被别人掂走似的。因为家里徒有四壁,他瞅瞅这里瞅瞅那里,总没有合适放油的地方。他反复思考后决定在厨房的墙上钉上一根粗一点的木棍子,把油罐儿高高地挂上去,一来取着不方便自然就不吃了;二来挂上面自然不会被撞倒或发生别的意外。

那时,农村一般老百姓的墙有两种,一种是“土坯墙”。“土坯”是祖先们千年传承下来的古老的建筑材料,做这种建筑材料叫“打坯”,有“三锨九杵子,二遍出母子,行家里手俩人不用催,一晌五百坯”之说。土坯墙厚一尺二寸,一个土坯重约三十斤,相当于现在的一块砖的作用。居住在土坯建成的屋子里冬暖夏凉,十分适宜于人类的繁衍生息。

另一种土墙叫“夹板墙”。打墙的时候两根圆木横在墙头托住木板,然后往木板里填土行夯。待墙打成后抽出那两根圆木,自然隔一段就会留下一个圆洞,要往墙上钉木棍自然趁那圆洞更方便。

苏老二家的墙是“夹板墙”。那天,他选好同样直径的木棍子把一端削尖,三下五去二照那个圆洞打下去,用手搬搬结实无比,掂起油罐儿蹬上马扎子挂了上去。

苏老二看着被高高挂起的油罐儿,心中产生了一种成功的愉悦。他拍拍两手上的尘土就要离开厨房,忽然听见隔壁“咚咚”有撞墙的声音。

开始不在意,他沉浸在一种完成一件任务的轻松中,正要出厨房门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连忙又拐了回去。

不好了,他看见自己刚才钉上的那根挂着油罐儿的木棍子随着那“咚咚——”的声音在一下子一下子往外退,眼看都要退出来了,他连忙蹬上马扎子接那油罐儿,还没接住,“扑嚓”一声油罐可落地了,碎了。一斤半油四下溅,还溅了他一身。

原来隔壁的李万德也在利用这个圆洞后于他用同样的办法在收藏自己家里二斤绵油。

········

苏老二自然没有换洗的衣裳,第二天上学那生油气带到教室气味可大可大。

“你身上咋恁大油气嘞,偷油喝了?”康素贞问。

“没有”,苏老二回答。

“没偷喝咋气恁大?前天才分了油正好有油偷着喝,欠死你嘞,馋死你嘞”,康素贞还是坚持他是偷喝了棉油。

“没有就是没有”,苏老二显然不想多说,康素贞也不再问了。

待放学,康素贞又挤苏老二到那墙角儿拐弯处,撕着他的嘴;“咋偷喝的油,交待”!

苏老二只好把情况说了一遍,康素贞默默地走了。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康素贞照例在那墙角儿拐弯处站着,待苏老二走来,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土霉素瓶子对他说:“你算是没成色儿透了,先给这送回去放好,这回甭往墙上挂了”。

苏老二接过康素贞递过来的土霉素瓶子,发现是满满的一瓶子棉清油,那一股子香气足能传遍苏家屯半个村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石头风波 农村老百姓住的房子能够上的经传的有两种,一种叫大罗汉是好点的;一种叫小罗汉是次于大罗汉的。

大罗汉是从墙根子用砖垒起来一直到窗户和屋门上边缘;小罗汉只是用砖把墙根子垒起来都中了。住大罗汉或小罗汉是主人身份的象征,富裕程度的表现。

钟叔闲了的时候上山拉石头,尽管他没有盖房子的打算,但平时一点一点的积攒一些石头放在大门的外边,也算是家里的一些财富了,垒个猪圈或者是鸡窝儿都会派上用场。

上山拉石头是非常危险和出力的。宜于扎根子的石头都在铜岭的山顶上,铜岭顶有八百米高,坡度有七十度左右,上下山是一条一米宽s型石头路。

上山时钟叔就一个人背着架子车,那是要一口气上到山顶的,因为中途没有停车的机会,停下来那架子车便会滚下山坡。下山是最危险的,车上拉着石头,路是那样的陡那样的窄,若是扛不住架子车,时时刻刻都有车毁人亡的可能。

他趁下工的时间别人都回家了,一人扛上架子车上那铜岭山顶上。

那天该吃中午饭了钟叔还没有回家,苏老二和钟婶儿是知道他上山拉石头了,但他俩还是心神不宁地到南大路去接他。到那路口,他俩看见薛老喜和康大功两人站在路边的一个角落里挤眼睛。

钟婶儿和苏老二心里害怕他俩,就在很远的地方就站住了。

一会儿他俩看见钟叔拉着一车石头回来了,跟往常不同的是架子车的后面还拴着那个小骡子。

钟叔走到康大功和薛老喜面前站住了。

“你用队里的牲口拉自己的石头该咋说”?薛老喜上前问钟叔。

钟叔无言。

康大功说:“这还能行?你给谁说了?”

钟叔连忙上前赔不是:“功,收工了,我不敢让这小骡子独自回家就带着它上山拉石头了,上那山坡我真的是拉不动就让这小骡子给我吊了一个梢儿,就这一回,下一回·····”,还没有等钟叔说完,康大功一挥手拒绝了他,说:“你把石头拉到西场,就算是你为队里尽义务吧”,康大功说着走开了。

克爷当时是队里的“鞭把儿”队长,他放工后在饲养室等牲口,不见那小骡子回来就去南大路上接,见了这一幕他便知道了一切,他走上前对康大功说:“功,他用队里的牲口给自己拉石头是我叫去的,与小钟无关,你看着办吧,咋着我都中”。

克爷家有几十口人,康大功的理论里是不惹他的。

克爷说完接过那小骡子对钟叔说:“你拉走吧,我顶着”。

大概用了三年的时间,苏老二门前的空地上便堆积了五十几块儿青青的石头。

一天下午放学,苏老二看见家门口围着一群人,听见一片嘈杂声。

“这是我的石头,我出力流汗弄回来的你凭啥拉”?是爹的声音。

“有人叫我拉”,另一个人理直气壮。

·······

苏老二走过去,他看见爹站在那石头堆上,旁边停着三辆架子车,其中有两辆已经装满了石头,另一辆装了半车,爹的双手就抓着那辆半车石头车的车杆,他护他那石头的架势就像护着暴风雨里的苏老二一样。

苏老二看见与爹争执的是驻村的曹姓公社干部。

“谁叫你拉的,我的石头是谁叫你拉的?”爹不依不饶。

那曹姓干部不假思索地说:“康队长叫我拉的,咋了?”

爹说:“他叫你拉我咋不知道”?

“用给你说不用”?曹姓干部问。

爹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边的薛老喜走了过来:“康队长说了,你那回用队里的牲口拉石头不再说你的事了,但是石头叫曹书记拉走几车”。

苏老二亲眼看到那曹书记拉走了自家的九车青石头,是分三个下午拉走的。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下午,爹就不再往那堆石头的跟前去了,薛老喜领着人随便地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一个瓜子长1米长 到了公元1974年考试突然多了起来,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智育回潮”。

又要考试算术了,是“单名数和复名数”那一单元。

考试结束,康老师依然在讲台上当场批改,看得出她一会欢喜一会愤怒。

“苏老二上来”!她大喝一声,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

没等苏老二走上去,她又喊:“康素贞也上来”!

“你真是个信球,抄贞贞的卷子也不知道咋抄嘞?”她怒斥苏老二。

“我没抄”,苏老二还犟嘴。

“看看这是啥”?康老师一下子将两张卷子扔到康素贞的脸上,因为让别人抄卷子也是有过错的。

原来她先改住康素贞的卷子了,改下去又一张“康素贞”的。她正纳闷,看见第一个填空题:“一个瓜子长1()(毫米,厘米,米)”,第二个“康素贞”填了个“米”。

她清楚了,第二张卷子肯定是苏老二的,他抄卷子心切连“康素贞”的名字都抄上了。

“你家一个瓜子都一米长?扛来叫大家看看”,康老师紧逼苏老二。

苏老二一口气儿也不敢吭,站在讲台上信球一样。

那天放学我和苏老二私跟着,拐过那个墙角又看见康素贞等在那里,见我俩走来,她上去又撕住苏老二的嘴狠狠地说:“你咋恁没成色儿嘞?抄卷子再抄我的名儿我把你的嘴撕岔”!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弹弓打赤肚子汉 上世纪1970年代初,县上在村西边开一个煤矿,我们放学或者是星期日都到那煤矿上顽皮。

煤矿没有围墙,无论从哪个地方都可以进得矿区。开始我们几个都是朝着那煤堆上的费“炮线”去的,我们把电打雷管用过的细电线叫“炮线”,一群孩子趴在刚从煤窑下面拉上来冒着热气的煤堆上你争我抢,把每一次捡的费“炮线”攒够了,缠在小孩子用的镰刀把儿上,鞭杆上·····,五颜六色地平添了很多生活中的颜色。

一个初秋的下午,我和苏老二、二骡子三个人一人手里掂着一个弹弓,耍着耍着就来到了煤矿上,目标很明确地来到了那煤堆的旁边。

那年夏天我和苏老二每人一个蓝洋布裤衩,从入夏开始穿上,往往是晚上洗白天穿。我们从山一样的煤堆下面一边寻找着埋在煤堆里的“炮线”一边往上攀,攀到煤堆顶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身子里边凉丝丝的,原来身上那个蓝洋布裤衩的缝因为时间长了,从上到下一下子都开了,那煤堆顶峰凉丝丝风就是从开了的缝里钻进来的。

眼看着后面男的女的都跟了上来,我心里一阵子的着急,急得出了一头的汗。

苏老二看见了,他连忙拉住我的胳膊跑到一边一堵墙的后面,他把手中的一团“炮线”展开捡一根最长的,捋掉“炮线”外皮的一层橡胶,只剩下一条直溜溜的细铁丝,这下连针带线都有了,他连忙将我那裤衩缝用铁丝织了起来。

天不早了我们便往回走,当路过煤窑澡堂时看见距离澡堂门十几米处有一条水渠,清亮亮的水是从煤窑下抽上来的,村里几个妇女在水渠边洗衣裳。水渠东边是一堆建筑用的石子儿,我们三人在石子儿堆上捡了足够的弹弓“子弹”,看见下班的工人和附近村民从澡堂里进进出出,我们三个人就情不自禁的朝澡堂走去。

那时的农村是没有澡堂的,只有夏天可以去河里洗澡,其他时间都是不洗澡的。见大人们都纷纷地到煤窑上找熟人洗澡,我们早就寻求着钻一个空子去澡堂洗一回热水澡才算最美。

我推开那澡堂的门正要进去,一个赤肚子大汉挡住我们问:“弄啥嘞”?

“想洗澡”,我回答。

“谁叫你们来的”?那赤肚子大汉又问。

苏老二说:“人家都进去洗俺也想洗洗”。

那赤肚子大汉又问我们:“人家问我叫爷,你仨问我叫啥”?

本来不叫洗也就算了,只要把门关上啥事都没有了。

“喊呗,喊了就让进”,那赤肚子大汉一脸挑衅的表情。

日他得,这做派太不良了吧!

我前腿弓后腿蹬,拉弓搭弹照着赤肚子大汉那白瓜瓜的大肚子就是一射,也不用瞄准,那把握就象一个优秀阻击手近距离射击麦秸垛。“啪”的一声闷响,那赤肚子大汉“娘呀——”一声,好象是秋蝉一年里最后的一声鸣叫,有大变小有小变无。

我们三人扭头就跑,好远了才听到后面“截住,截住····”的吆喝声。

我们三人逢沟跳沟逢崖跳崖,但心里都清楚那赤肚子大汉是不会出来撵我们的,因为他没有穿衣裳,外面有洗衣裳的妇女,那些妇女都是附近村里的人,他若是赤着肚子出来了,那些妇女的男人们一定会把他打死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班级批判会 那时期周六下午的最后一节也开班会,会上康老师总结本周的教育教学情况,形式很简单也很有效。

那天她往讲台上一坐,说:“明天过星期,你们回去不要顽皮,下面都互相揭发一下,看本周都是谁犯的有罪,知道了不揭发,小心着”!

那时学生很老实,往往她这么一说,一件件坏事都相互揭发出来了,只要抓住一个对象就得到讲台上被“炒铁”,就是四五个人围住一个对象用力推来推去,对象不能有任何地反抗,这种形式简单但作用可大。偶尔真的没有对象了康老师便让自习。

那天片刻的沉寂,康老师正要讲第二个话题,忽然二骡子站了起来说:“老师,老栓儿弄弹弓打人”。

我真没防住二骡子会弄这一手。

“你上来”!她大声喝斥我。

我连一点狡辩的勇气和机会都没有。

“弹弓在哪里”?她是想没收我的弹弓。

“在家”,我说。

“你还老胆大嘞,打住谁了?”她又问我。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天没炒我的铁,一是我个子小她恐怕我受不住;二是她也是本村的,都排着辈儿,她也不想低那赤肚子大汉一辈儿。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喷嚏惹祸 到了周一早上早自习,康老师照例掂着那根小竹杆儿坐在讲台上看着我们背书,那时打学生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体罚那一说。我们都怕挨打,“哇哇·····”背的可性。

那天背的那一课里有“西藏”这一个词,我和二骡子同桌,因为上周六他揭发我用弹弓打人的事我一直记恨着他,不理他。他读到“西藏”,因为“藏”字笔画多不常用,他不认得,就“西西西——”地读不下去了,平常他总问我,但那天他是没勇气问我的,憋了好长时间他只好掂着书走上讲台。

“老师”,二骡子用手指着“西藏”的“藏”字问道:“这一个字我不认识”。

康老师斜了他一眼咬着牙说:“笨死你嘞,过一天可忘了?”说着“啪”的一竹杆儿打到他的头上,二骡子是不敢犯犟的,他乖乖地回来坐到凳子上,“西藏,西藏……”一个劲儿的读。

“阿嚏”,这个时候他打了一个喷嚏,“藏”字可又不会读了。

自然放学时不过关,小竹杆儿把他的手都打烂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算卦 那时的村里经常有算卦的盲人出现。他们手持一根竹棍儿敲打着地面凭感觉慢慢往前走。

算卦人活动的地域是固定的,隔个十二半月他们便来一次,所以人们都认得他们。

那时盲人们算卦只要管他一顿饭或睡上一宿,他们都很满足。那是“四旧”,是不敢明目张胆的。

那天豫东算卦仙儿又来到了村子,嫩粉把他请到家里先管了一顿午饭,待我去喊二骡子上学的时候他正在给二骡子算命,薛老喜两口子都虔诚地坐在一边,二骡子也在一边旁听。

“你孩子这八字是水命,命中缺火……”,那算卦仙儿说。

“是,是……”,嫩粉连忙应声。

“你给他起名字要有‘火’才中”,那算卦先儿又说。

“照东,叫照东,不是火咋照东嘞,你看这中不中”?薛老喜连忙给那算卦仙儿解释。

那算卦先儿沉默了一下掐了掐指头,说:“这中了,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副县长”。

从此薛老喜一家便憧憬着他的家里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副县长出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把盲人引进水坑里 那天刚下过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那盲人用竹棍儿敲着地往前走,听见有人说话他问:“去大塔村走这路对不对”?

老师早都说过要助人为乐帮助残疾人,二骡子上前拉住那盲人的竹棍儿说:“对,对,你跟我走我给你引路”。

我们看见二骡子故意照着地上那个大水坑,他一个箭步过去,又拉着那个盲人可掉那水坑了,盲人也许遇到的这种恶作剧多了,他趟着水走了出去。

遇到这种情况盲人是极具忍耐性的,从来不作任何的反抗。我心里想,二骡子你好歪呀!

周六的班会康老师照例往讲台上一坐,说:“明天过星期,你们回去不要顽皮,下面都互相揭发一下看本周都是谁犯的有罪?知道了不揭发,小心着”!

好长时间没动静,我用眼睛的余光看一下二骡子,发现他在翻动眼珠子,心里想,他是不是又在想我的啥坏事要揭发了?

“报告”,我举起手来。

“你说”,康老师允许我发言。

“二骡子把盲人引到水坑里………”,我先发制人揭发他。

康老师一听可恼了,对二骡子说:“你还老胆大嘞,不怕给盲人淹死?站上来!”

二骡子知道是咋回事,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哝着什么。

待二骡子在讲台上站定,康老师说:“你还嘴硬,老栓儿屈说你了?老实交代”。

二骡子就把那情形原原本本地交待了一遍。

康老师听完,说“你助人为乐都是这种劲儿?你咋恁歪嘞?老实交代,人家盲人咋你了?”

二骡子说:“人家豫西那算卦仙儿给我算卦说我长大了当正县长,他给我算卦说我长大了只能当副县长”。

立刻人们都瞪大眼睛愣在那里,好长时间康老师说:“看你那样儿还当副县长嘞?上来炒他的‘铁’”!

我们四五个男生听到康老师的号召立刻冲上讲台把二骡子围在中间,一直把他“炒”的红柿子一样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本科肄业的李万德 那时政府也是号召农村人搞副业的。那年生产队买了一台生产编织袋的机器,让谁去管理这台机器,让谁去生产编织袋就意味着脱离了生产劳动,也意味着在苏家屯村是高人一等的。

一时间寻找康大功谋求这份职业的人便多了起来,李万德便是一个。

李万德的父亲李铁柱一个是老革命,解放以后任新省工业学院的院长。李万德自幼聪慧,学业良好,后来考上了他父亲所在的工业学院。

李万德大三的时候学院突然停办了两年,他便肄业在家里,再后来他的父亲和他的生母离了婚,他只好拿着学校给他的大学肄业证跟着她的生母回到了老家苏家屯。

李万德尽管手里拿着那张非常稀奇的肄业证,但在当时的农村一时也没有多大用处的,听说生产队买了一台生产编织袋的机器,他便踌躇满志起来,心里一直想着这个管理机器的职业一定是自己的,因为自己有一张大学本科肄业证,离开那黄土地修理地球的生涯一定会因此而结束,再者康大功不是急需要人才吗?

晚上,李万德喊开了康大功的大门,进得后上房,看见康大功坐在那张柳枝做成的大圈椅子上迷着眼睛,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半导体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播放着《白毛女》杨白劳“扎红头绳”的唱段。见李万德进来,康大功只是用他的下巴示意李万德坐在他旁边的一只小凳子上。

李万德仰脸看了一下康大功,展开手中那张大学肄业证恭恭敬敬地递到他的面前,小心翼翼的对他说:“队长,这是我当年上大学的证书”。

康大功连看都不看,只是嘴里哼了一声。

“队长,我当年是考上这所大学的,后来……”。还没等他说完,康大功便打断了他的话:“这我都是知道的,你是……?”

“队长,队里买的那台生产编织袋的机器我是会操作修理的,我想报名去培训,你看……”,李万德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康大功的脸上出现了不祥之兆,他看的清清楚楚。

康大功对李万德的身世是了如指掌的,他一进来便知道了他的来意,开始的时候康大功想过让李万德去进行这个培训,毕竟他有大学的学历,但他立刻又找到了千千万万不能让李万德去实现他这个心愿的理由。

康二功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本来那只小眼睛生来的弱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看不见任何的东西了。那年李铁柱回家探亲和康大功在一块儿叙旧谈起了康二功的情况,出于对康大功的尊敬,李铁柱当时就邀请康二功到新省春市的某医院治疗,说是那医院里有一个治疗先天性弱视和后天失明的科室效果非常明显。

李铁柱安排好了一切,康二功很快住上了医院,经过医生的检查认为康二功是先天性的眼睛有缺陷,若是不及时的手术治疗,双眼都有可能要失明。

经过两个月的治疗,康二功的小眼睛视力逐渐好了起来,并且达到了和那只大眼睛一样的视力,临出院,那医生又给康二功两大包中药粉,让他回家在半年内开水冲服,能保证他的眼睛一生保持目前的视力。

康二功在新省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先后做了两次手术,前后共花去了22块钱。十几年了康二功的眼睛一直保持着原有的视力。

康大功的心里开始的时候还记着这桩人情债,随着他当“土皇帝”的时间越长他的这种思想就越淡漠,后来凡是李万德有些许的正常要求,康大功都认为是他索债来了,怎样才能一刀两断和李万德的这种关系呢?

这不机会来了。

············

“啊,我知道了”,康大功的身子动都没动只是嘴动了一下。

李万德自以为康大功答应了他的请求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家。

李万德便在家里面等,一直等了三天也不见回音。

那天李万德扛着锄头去南坡锄地,走到苏家祠堂门前看见薛老喜,薛二喜等五个人,每人都背着一个铺盖圈儿高高兴兴的从苏家祠堂里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

李万德连忙上前问:“喜,又去那里开会嘞?”

薛老喜回答:“开什么会?我们是去省城培训的,培训培训回来都会制造编织袋了”。

一句话象一声炸雷在李万德的头顶上爆炸了,为这个事他哭了一个晚上,黎明时分他翻身下床,摊开稿纸开始给他在新省工业学院当校长的父亲李铁柱写信,他气的连“爹”的称呼都不写了,开始就直呼其名:

“李铁柱:

你两眼猪粪!你天良泯灭啊,我娘在你最困难的时候,赡养我爷我奶,拉扯着我长大,那年秋天,从外婆家回家赶,临走,天阴了下来,二妗子劝我们等天转晴了再走,但娘说,家里还有爷爷奶奶,非得在雨前赶到家才中,半路下起了雨,己记不清什么时候娘将自己的大襟袄的下摆掀起盖在我的头上,有时我被那粗布衣的下摆盖住了眼睛,就象盲人一样完全依靠母亲的身体规定路线,有时我的眼睛露出来,自己捡一个着脚点……,无论如何,那头顶都没有被淋湿。

秋天的雨已经很凉,记得很清楚,回到家,母亲己被秋雨浇透,那时我们家是没有一把雨伞的,那回母亲是着凉生病卧床了三天的。

心想着你当官了我们跟着你享点福,谁知道你比陈世美还陈世美······”

泪眼中李万德历陈了其母亲在养老和拉扯孩子中的不易,说明他爹李铁柱抛妻舍子另觅新欢的没良心,洋洋洒洒就像是一本血泪帐。

“你把我打发到苏家屯管也不管问也不问,那一年你回家犯的什么神经把康二功弄到万里之外,把他从他娘那胎里带来的眼疾都给治好,之间你又慷国家之慨报销医疗药品,到现在·····”

李万德又把康大功这一回在村里搞编织副业和自己想操作机器的事情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写到最后李万德写到:

“李铁柱,从此以后你就是康二功家爹,从此以后我绝不再蹬你的家门,你也不用再回苏家屯一次了,你就是死了我和我娘都不掉一滴眼泪,从此以后我有骨气!就是饿死、羞辱死,我都不会再去找他康大功一回了”。

最后,李万德连自己的名字和时间都没有写就装进了信封。

李铁柱何尝没有爱子之心呢,由于种种原因他不得不和李万德的母亲离了婚,又和眼前的女人结婚生下了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他对李万德的母亲长时间地伺候双亲和抚养李万德长大成人的亏欠与日俱增,这种亏欠时常折磨的他寝食不安。上一次他回老家探亲看出了两个问题,一是李万德母子两人的日子实在的清苦;二是苏家屯康大功的力量着实的厉害,那几天他的思想斗争也非常的激烈,他有心将他们母子两人还带回新省,随便安排他们一个什么事情都比在苏家屯过的滋润,但这是不现实的,一来自己的母亲还在世,给母亲养老送终还非得李万德母子俩人不中;二来那样做影响是很不好的。思来想去,他决定把康二功带到新省把他的眼疾治好,用这样的方法在康大功的心里建立一座永久的丰碑,让康大功充其量地照顾好李万德母子二人。

世界上的事谁要说付出不图个回报,那人一定是虚伪的。

李铁柱是一个星期以后才接到李万德信的,他从信的字里行间里读懂了康大功,他不由得感叹:

真恶呀!

李铁柱是参加过抗战,后来又参加过解放海北战役的,老日和反动派他都从没有感叹过他们老恶。

那天晚上李铁柱把三个孩子和一个女儿叫到卧室交代了三件事:第一,若是乡下的大哥日后有求,要不惜代价;第二,日后永不再去苏家屯,包括死了以后;第三,日后凡苏家屯的事,无论好事赖事都不得参与。

一直以来,李万德就是一次也没有去求过康大功。李铁柱去世的时候,子女们还是通知了乡下的李万德。时间长了,毕竟是亲爹,他整理了行装便去参加爹的葬礼了。

一路上李万德不断地掉眼泪,那是父子的血泡在相互的作用着。

他的几个弟弟妹妹见昔日的大哥风尘仆仆地走来,止不住地嚎啕大哭,李万德的也受了感染,他的悲痛之情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也不知道咋了,他大声地哭喊着:“康二功家爹呀!康二功家爹呀······”,一下子扑向父亲的遗体。

当时在场的一个老同志们把李家大弟弟拉到一边问:“老爷子还有一个姓康的私生子?”

·······

去省城学习生产编织袋技术共有五个人,薛老喜弟兄就去了两个,康大功不是单单怕薛老喜的人多势众,也不是因为他们粘着那一点亲戚,主要是他认为薛老喜的弟兄们在他面前是温顺听话的,是可以替他干很多他很想干但又不能出头干的事情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薛老喜的生存之道 解放后康大功是不干庄稼活的,他养了一身黑胖的肉,他有什么要贯彻给老百姓的精神总是招呼薛老喜去完成,薛老喜便去给他办得恰到好处,这里面有很多都是有欺骗性的,说的好听一点叫“鼓励”,用农村的话说就是“哄人”的,康大功和薛老喜都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实用的工作方法,叫做“打死人抵命,哄死人不抵命”,村里的人也都清楚,但迫于康大功的威力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另一方面薛老喜也乐意那样生存,因此苏家屯很多人背地里都叫他“狗’,叫他“康大功的拐棍儿”,叫他“舔屁股沟儿”,叫他“遛沟子”·····。

康大功有时也亲自上阵面对一些人,那便是他认为对方是薛老喜震不住的,其手段也常常是软硬兼施。

一天,他坐在后大屋那张柳枝做成的大圈椅子上,心里回想着他脑子里有记录的事迹,时而兴奋时而阴沉。

当他回想到曾经为苏家屯的老百姓谋了利益的时候,为他们服过务的时候,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坦然和自豪,甚至他都想马上走出去再挥挥手带领全队的社员去南坡重修大寨田,为大队争光,为公社争光……。这时,他五官的松驰和自豪是满不住芬芳眼睛的,她便连忙冲一碗营养液让他喝下去;当他回想起那些不尽人意的事,那些迫不得已的行为给人们的心里留有负面痕迹的时候,那种强势便也写在他的脸上,芬芳自然也坐在一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她不能弄出任何的响声,不然康大功是会发雷霆之怒的。

省城里的弟媳生孩子,芬芳去省城里照顾弟媳了,留下康大功和康素贞在家,康大功是不愿意跟着已经分家门另家住的媳妇们吃饭的。

那一天薛老喜对康大功说:“我们离的近,让嫩粉每天给你多添一碗水,你就不要再自己做饭了”,就这样,嫩粉就顿顿都给康大功送饭,毕竟他们还有一层亲戚的关系。

那一天,康大功也不知道吃住了什么,从中午开始拉肚子一直到晚上,要拉十回都不到头儿,一直拉的他蹲在茅子里没法起来。这时薛老喜和嫩粉掂一罐儿饭来了。

“你爸嘞”?嫩粉问康素贞。

“茅子”,康素贞回答。

也许在外面等久了,薛老喜一会儿走了进去,康大功把情况给他说了一遍,薛老喜出来端了一盆儿水又进去,那时擦屁股都用废报纸或土石块儿,那一刻康大功说那样老疼,薛老喜就那样用手给他洗屁股,康大功真觉得舒坦呀·····。

要用别人的手康大功肯定觉得疼,肯定都是粗糙的锯齿一样,只有薛老喜的手适合做这行当,因为谁的手都没有薛老喜这手让康大功给他养的这般绒和。

康大功真的陶醉呀!他渐渐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薛老喜这般的伺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康大功在感觉和意识中都实实在在觉得薛老喜是在用他的舌头舔他的,舔的真是恰到好处。

康大功小时候听老年人说过有一种人叫“溜沟子”或叫”舔屁股沟儿”的,他只是听听而已,真没想到这原本不信的东西在他和薛老喜的身上得到了证实。

薛老喜就是那种人!人有人性狗有狗性,狗身上显现出某种人性是正常的,反过来在薛老喜身上显现出某些狗性也甭大惊小怪,也是正常的。

同样是石头,有毛缸石头,也有玉石头。这两种石头都有自己的价值,毛缸石头甘愿做毛缸石头那便是事物的属性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苏家屯广播站 那一时期的晚上,喝了汤便会清晰地听见村东头的土堆上有人哟喝:“苏家屯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全文播送人民日报社论,题目是……”。

尽管是人工活儿,但当时在那偏僻的山村,在那精神生活极度贫乏年代的夜晚有山风的传送,那声音是传的很远很远的,听起来是很清晰很清晰的。

开始我们几个小孩子只是听听觉得有点好奇,后来发现发出声音的小土堆上忽闪忽闪的有灯光,灯光跟前还有人影在晃动,再后来又发现小街上每个住户的大门前总有人在听。我们就忍不住走上跟前,发现那土堆上围着一个马灯的有三个人,一个人距马灯最近,手里拿着《***语录》或是《红旗》杂志,或是一张《人民日报》,他趁着灯光在念书上或报上的某篇文章,他小声念一句前面那个人就大声学一句。前面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卷成话筒状的杂志,一端对着嘴一端对着大街,这个话同状的杂志大概起喇叭传送声音的作用。

后面的那人大概是领导,他决定读什么文章,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之类。

马灯跟前那个人是个识字的人,前面那人识不识字都中,但声音需洪亮。

去的回数多了都熟悉了,知道了他们三个人是大队的宣传员,负责宣传广播党的方针政策以及村规民约之类。

那天晚上我喊苏老二和康素贞一块儿去那土堆上观景,去的时候康素贞的小侄子志安一个劲儿的哭着让康素贞抱,无奈她又拐回头儿抱上了他。

到土堆上,“广播站”正要开始广播,见我们三人又来了,前面广播那人对苏老二说:“我觉得你的声音可亮,你替我广播可以吗?”那人想偷赖。

苏老二不识拖拖机老想表现自己,说:“中”,就接过那人用《红旗》杂志卷成的话筒。谁知马灯跟前那人也来了劲儿,他对康素贞说:“贞贞,我觉着你今晚替我念这篇“人民日报”社论会比我念的好”,说着就把那张报纸递给康素贞。

康素贞开始没有接,后来他看见苏老二已经接过了那个话筒,她说:“我抱着俺安嘞,怕他闹人”。

那人说:“你看你安多安生,他不会闹人的”,说着那人把那张报纸又递过去,康素贞半推半就地接了过来。

那领导模样的人见木已成舟也没有说什么。

苏老二前腿弓后腿登,身子前倾居高临下朝着村子,他把那纸话筒的一端扣在嘴上,只等后面的康素贞念什么他就用力对外广播什么。

康素贞一只胳膊把侄子安揽在她的腿上坐着,另一只手拿着报纸开念。

康素贞:“苏家屯广播站”。

苏老二:“苏家屯广播站”,他的声音显然比原来那人的声音洪亮许多。

“现在开始广播”,康素贞的声音。

苏老二跟着吆喝:“现在开始广播”。

就在这时康素贞腿上的侄子安突然要挣脱她下地玩耍,康素贞正在读报纸,便使劲儿揽着安,安觉得委屈,便“呜、呜·······”地哭起来,康素贞一惊,随口说:“安哭了,不算,不算”。

苏老二:“安哭了了,不算,不算”。

灯光下康素贞的脸立刻成了大红布,她扔下那张报纸坐到一边的那棵杨槐树下“呜、呜…………”地哭了起来。

苏老二:“呜、呜…………”

康素贞站起来走上前撕住苏老二的嘴狠狠地说:“你死了吧,嘴给你撕岔嘞,你咋恁没成色儿嘞”?

苏老二委屈地说:“你说啥我学啥,你叫我弄啥我弄啥,你是撕住我的嘴弄啥嘞?”

那天晚上,全村社员听到的广播是:“苏家屯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安哭了,不算,不算······”。

后来我老是想着小时候的这件事,开始是一种轻松滑稽的感觉,后来心里便越来越沉重了。

在苏老二的身上有着中国农民几千年来的一种“愚忠”迹象,就是他说的那句话:你叫我说啥我说啥,你叫我干啥我干啥。

这种迹象也有人把它叫做“文明”,是维护社会稳定的一剂良药;另一方面这便是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的权势、人势对最下层人们奴役的结果,它严重地制约着社会的进步和人类真正的文明,制约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所以推翻封建主义,帝国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是我们民族解放的三大标志,把我们的军队叫做“解放军”,把汽车叫做“解放牌”,把鞋子叫做“解放鞋”,在历史的里程碑上刻上“解放前”、“解放后”,鼓舞人们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时候时常叫做“解放思想”·····,这“解放”二字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真是名副其实,三生有幸。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三天不上工 那年秋天的早上,我喊苏老二上早自习,正好康素贞也走了过来。见苏老二一脸的不高兴,问原因,他说:“两天了俺爹一直发烧,队里一下子派了三天锄地的活,说是三天后迎接县里“百亩秋苗“实验田验收,肯定俺爹完不成,我看又该做检查了”。

正在这时,头顶上的高音喇叭广播:“·····,小黄乡广播站,现在预报天气,从今天早上到后天,三千米高空,有一冷空气……”。

康素贞连忙对苏老二说:“不用去了,从今天开始三天不上工,有一冷空气……”。

“真的”?苏老二问。

“你没听见?刚才乡广播站广播的”,说着,她仰脸看着还在嗷嗷叫着的那房顶三角架子上的四个高音喇叭。

那时薛老喜派活,有一下子派半天、一天、五天的,完工他检查后记工分。

苏老二连忙回家告诉了钟叔,说是乡广播站广播了,三天不上工,因为有冷空气。

钟叔连着在家歇了三天总算熬好了身子。

第四天,果然康大功领来了县里的验收团,一到钟叔那任务地边一看,荒草比玉米苗还高。

这下,钟叔破坏堰县“百亩秋苗“实验田建设的罪名是摆不脱的,也把康大功气的嘴歪眼斜———你苏小钟翻天了!

当天晚上,在苏家祠堂召开全队社员大会,总结“百亩秋苗”实验田验收工作。

那天康大功特别约来了大队李支书,会上首先有李支书讲话,他首先讲了县政府和乡政府在“百亩秋苗“实验田建设方面对苏家屯生产队的重视和一系列工作的充分肯定。然后有康大功讲话,他说:“今年的雨水很丰富,我们队里的庄稼长势都很旺盛,今年秋季的粮食大丰收都是一定的了,总的来说,北洼的地比南洼的地锄的好,沟西的地比沟东的地锄的好。庄稼是不会说假话的,你坑它一会儿,它坑你一季儿······”,他把队里每一块庄稼地的情况基本上总结了一遍,最后他还是把话题引到了在这次验收工作中遇到的使人不高兴的地方,他示意薛老喜说话。

薛老喜说:“苏小钟,这次验收你算是给咱队扒了一个大豁子,你不知道这三伏连天那草比庄稼还长得快?你清知道今天验收,为啥三天都不上工让草长得比庄稼还高?”薛老喜问道。

在薛老喜咄咄逼人的眼光下,钟叔在台下站了起来,他一脸的信球,无话可说。

这时苏老二“呼”地站起来:“俺爹无错”!

“给咱队扒了一个大豁子还没错”?台上薛老喜大声问。

“就没错”,苏老二又对台上人说:“乡广播站广播说的三天不上工”。

“广播站啥时说的?给谁说了”?薛老喜没想到一个小孩子敢在这种场合跟他犟嘴,就一连串地问他。

“乡广播站在高音喇叭里说了,我听见了,就是说‘今天早上到后天三天不上工,有一冷空气’。不信?咱明天早上六点都再听听”,这时,康素贞从人缝里钻出来不慌不忙的对在场的人解释说。

台上台下的人都惊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贞贞,你这是干什么”?康大功在主席台上站了起来。

“爸,高音喇叭就是这样说的,三天不上工………”,康素贞辩解。

大队支书倒是听出了门道,他站起来:“贞贞,那不是三天不上工呀,那是‘三千米高空’”。

“不是,不是,就是三天不上工………”,康素贞在台下哭了起来。

就这样,那晚上的会议就到此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罪该枪毙? 夏天的晚上村里放电影《沙石峪》,康素贞站在前,我和苏老二、二骡子并排站在康素贞的后面。电影场的东面是队里的菜园,一阵风吹来了菜园里蕃茄的清香。苏老二拉拉我的胳膊,我知道他己被那蕃茄的清香熏醉了。我们三人刚要离开人群,康素贞忽然转过身问:“去那儿”?

“茅子”,苏老二回答。

“去茅子用私跟”?康素贞又问。

“正好私跟上了”苏老二又辩解。

·······

我们三人径直朝那菜园走去。菜园地的南面是一个两米深的沟,村子到电影场的小路就缠着沟边。

我们三个人进得菜园钻进蕃茄架下,天黑看不清楚蕃茄的青红,摸住一个就啃起来,一个还没吃完忽然听见菜园边的小路上有人走动的声音,那一刻我们都停止了嘴的蠕动,生怕弄出声音来惊动那走路的人。

其实只要存住气待那人过去了就可以吃个够。谁知二骡子把那走路人当作看菜园的人了,他一纵身一个箭步从蕃茄架下窜出去正好撞在那人身上,只听“噗通”一声,那人可掉沟里了。

我们三个人再也没心思吃那清香的蕃茄了,都从那番茄架下面窜出来一路小跑来到电影场。苏老二用胳膊碰了碰康素贞,她扭过头看见苏老二递去了一个红蕃茄,她上前撕住他的嘴:“你不是上茅子了,茅子里长着蕃茄……?”

电影散场,我们四人一块儿回家,先到康素贞的门口她推门推不开,就喊:“妈”,没人应,她又推门,见门朝外锁着,正纳闷,见邻居婶从家里出来说:“贞贞,你爹去公社卫生院了,他去看电影,不知道是谁把他撞到沟里磕住了”。

康素贞转身对我们说:“你们还不快走立这弄啥?”

那晚康大功在家里处理了几件队里的事情,他是要赶到电影场在电影散场的时候利用电影的喇叭布置明天农活的。没想到到了那沟边的小路上被一个偷菜的人撞到了沟里,沟底正好有一堆干树枝,厚厚的屁股正好落在那堆干树枝上,有一根朝天的、锄把粗的尖头便深深地戳了进去。

公社卫生院的外科手术室里,躺在铁床上的康大功瞪着眼睛看着手术室的木棚,他在想:会是谁把我撞到沟里的呢?是不是有人要暗害我呢?康家的女人们和他的几个孩子都站在铁床一边,因为受伤部位不太合适,都没有什么话可说。

只有薛老喜站在他的面前不住地说:“日他娘回,这是谁弄的事?”一会儿他又说:“我已在派出所报了案,等案子破了以后非给这人枪毙了不中”。

结果,这个案子最终也没有破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拾煤渣 那一天我和苏老二等人在那沟边扒沟崖儿,远远地看见林业队长康二功领着林业队的人从沟里走了上来,只有康二功空着手,其他的人都是两个人抬着一个大筐子。

当那一群人走近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孩子都闻到了那一股甜丝丝的清香味儿,便不约而同的朝那路口跑去。我们看得真切,那群人共抬了三筐子“花红”,那是介于苹果和桃子中间的一种果子,个子比苹果和桃子小,早于苹果和桃子成熟,长成的时候也不发红,最多是发一点黄的颜色,那果子特别的脆甜,应该是最古老的物种。

那时候的人不懂科学,不知道嫁接和改良,就那样让它自然的生长,所以产量很低。

听老辈子的人说那一沟的花红树是苏老二的老爷从南方带回来的树种。当花红果子成熟的时候,那香甜味儿都能把南坡的石头熏成甜的。

我们几个小孩子都伸长脖子朝那筐子里看,若是嘴合的不严那口水是一定会流到地下的。我们谁也不敢在筐子里面拿一个花红,只是看着解解眼馋。

康二功把我们每个人都瞅了一遍,然后他用手在那一个筐子里捡来捡去,最后给我们每一个小孩子分了一个,还没等康二功走过去,我们都把他吞在了嘴里咽到了肚子里。

一年一年那抬到西场里的花红也不知道都弄到哪里去了。

小的时候看京剧样板戏《红灯记》里面有一句台词叫“提篮小卖拾煤渣···”,那是真实的事情。

六七十年代的农村,看不到像目前这一个社会里“垃圾堆”的样子,往往是在一个街道的尽头或者沟边儿,远离人们生活的偏僻处,人们都自觉不自觉的把生活的垃圾倒在某一个地方,那时不叫“垃圾堆”,叫“末子堆”。那“末子堆”增长的速度很慢,长年累月就是那样子。那堆上只有布条条儿,树枝树叶等,最多的是人们用过的煤渣。所以农村有很多地方就因为常年是“末子堆”而取名叫煤渣坡儿,煤渣场,煤渣沟,煤渣路,煤渣弯儿,煤渣谷堆·····。

苏家屯最大的一个“末子堆”就在东面“黑眼沟”的沟边,那一个地方相对其它地方坡度较缓一些,离街口最近。也不知道是从那一辈人开始的,人们便把“末子”从那个地方往那沟里倒,那些“末子”便顺着那较缓的沟坡儿早都流到了沟底,沟底就是林业队经管着的“花红园”。

我和苏老二经常在那一个“末子堆”上,把别人家倒出来的煤渣里边没有烧透的煤块捡出来,高高兴兴地拿到自家又倒进“砸煤池”里进行第二次利用。

在我的记忆里,那时油漆叫洋漆,火柴叫洋火儿,做衣服用的布叫洋布,铁钉叫洋钉儿、煤油叫洋油,玻璃灯叫洋灯、香皂叫洋姨子,肥皂叫洋碱、母亲缝衣用的线叫洋线、吃饭用的铁碗叫洋瓷碗,糖块叫洋糖·····。

记得很清楚,我俩往往各自拿着一个洋漆桶,桶的大小和现在的差不多,是铁纸的,很结实,一回只要能拾一桶“煤渣”都算是收获颇丰了。

那年秋天的下午,我和苏老二又偎趴在那沟边的煤渣坡儿上拾“煤渣”了,现在想起来很像影视里那些地质工程师在大山里寻找矿石的样子。我俩捡一块儿大一点的煤渣,就在身子下面的石头上磕磕,把每一块儿包在外面的煤渣磕的露出黑色的煤块儿,便放进自己的洋漆桶里。

我俩捡煤渣是很认真的,都有一种自私的把身子周围的煤渣占为己有的感觉。所以,谁也不多说一句话,就像是“鸡子刨食”的动作和频率,用手指在那煤渣堆上抠来抠去。开始的时候我俩的位置是平衡的,一会儿苏老二又摸到了我的下面,捡着捡着我的身子不由得朝下滑去,我嘴里一边吆喝着“唉唉唉唉唉唉····”,但身子下面的煤渣就像是一个个园钢珠子,我的身子就在那一个个“钢珠”上朝下滑动一点儿也控制不住,并且一下子撞在了苏老二的身上。就这样我们两个人一齐“哗哗啦啦”朝沟下滑去,滑着滑着我俩便在那坡儿上打滚儿,当我们的身子遇到障碍的时候,我们又在那坡儿上翻筋头。

随着我俩身子的下落,那煤渣坡儿上掀起一阵阵的尘土。等我俩掉到了沟底,睁眼儿相对一看,两个人早已成了土人,手里都还掂着那个洋漆桶,但桶里拾的煤连一块儿也都没有了。

忽然一阵花红的香甜钻进我们的鼻孔,我俩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看见我们的头顶上还摇曳着挂有花红的树枝,好长的时间我们两个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那几个发黄的花红就在我俩的眼前晃来晃去,我的嘴里就要流口水了,当意识到那几个花红用牙咬开肯定是很鲜美的味道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动就是要站起身来把那树枝拉下来把那一个果实摘下,但我们两个都试图站起来的时候却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没有站起身。

世上是有“为嘴伤身”一说的。无论身上怎样的疼痛也挡不住嘴馋所激发的动力,片刻地整理了思绪和姿势,我俩双手按着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当伸出的两只手就要接触到那一个花红的时候,忽然听到空中有一个人严厉声音:“那是队里的花红”。

我们两个人连忙抬头朝空中看去,看见康二功站在那一个“天窑”的门前朝下看着我俩。

黑眼沟的东边崖壁忽然在那花红园的上面朝外突出了一部分,那一部分形似大海里的一个“岛屿”,不知道是谁家在那突出一部分的崖壁上开出了一条小路,在小路一个恰到好处位置的崖壁上开凿了一个窑洞,看起来开凿窑洞的人是很有毅力的,他一直把那一个小“岛屿”的左右两边挖通,也不知道又从那一代开始,人们把那窑洞叫“天窑”了。

“天窑”高高地悬挂在峭壁上,既神秘又有趣,就像是一个“世外桃园”,又像是一座静静的“天宫”。尤其到了夏秋两季,左右通透,凉风习习,在那里边睡个午觉,或者过一个夏夜就是天大的享受,是非常具有诗情画意的。

康二功当上了林业队长,他把“黑眼沟”果园那一部分的上端和下端用树枝做成了结结实实的篱笆,那一个“天窑”居中在果园里就成了了望果园的一个“桥头堡”。站在窑洞的左右两门边,沟上沟下,园里园外的动静一览无余。

康二功在那一条小路的另一端安上了一个木门并且上了锁,平时那个“天窑”别人是不能进去的,只有他在那里面休养和工作。现在想来那个“天窑”就是康二功的专有办公室。

肯定是我俩向沟下滚动的时候都惊动了他,他站在那里已经看我们多时了,当我俩伸手要摘那花红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天窑”的门边吆喝。

我和苏老二连忙缩回了已经伸出的胳膊,相互看了一下就乖乖的朝外走。走了好长时间才走到那树枝扎成的篱笆跟前。

我们看见那篱笆扎得很结实,一边开了一个扎满圪针的小门,门上锁着一个“将军不下马”的铁锁。我俩正在犹豫,这时康二功已经来到了那一个篱笆处,他慢腾腾地将铁锁打开,我和苏老二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那香甜四溢的果园。

几十年来,我总想:为啥那时我和苏老二那样结实呢?为啥我们从七八十米的高度滚下来都没有伤筋动骨呢?为啥掉到沟底不哭着喊着等着大人去了再起来呢?为什么不到医院里做一次彻底的检查呢?难道我们都不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肉?不骄吗?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白馍、黑馍、包皮儿馍 根据“水利是农业命脉”的指示精神,60年代末70年代初,全社会兴起了建设水利设施的高潮,这无疑对解决八亿人民的温饱问题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苏家屯也不例外,在村边路旁连着挖了八个水塘,无论这水塘有没有水源,但这无疑是与政府保持高度一致的积极行为。

修建水塘是需要水泥和石子的,石子的来源有两部分,一部分是人们从山上采下石头在各自的门前用铁锤一块儿一块儿按照尺寸砸,各家各户都分配有任务,砸成以后有薛老喜负责验收记工分;另一部分则是我们小学生到“八龙”大坝下的河滩上捡。

去捡石子是需要捎馍的,中午饭就在河滩上啃干馍。农村的馍是有很多种类的,有饼馍、油馍、蒸馍、菜馍、发面馍、瓷面馍、黑面馍、白面馍、草面馍、玉米面馍······,不同的家庭不同的爱好吃不同的馍。

那一天母亲特意给我烙了一个草面饼带着,那是麦子磨面的时候麸子上面那一遍面粉做成的,意识中我是吃草面饼馍的,苏老二是吃黑面饼馍的,也就是红薯磨成面粉的那一种,康素贞和二骡子是吃白面油馍的。

在广阔的河滩上我们像一群放飞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要仔细地分辨石子儿的大小,挑最合适的那一种。

有的石子儿是完全裸露在河滩上的,有的则是部分露在地面上部分陷在沙土中需要我们用手去抠,尽管那石子光溜溜的,但抠来抠去手指早已磨的血津津的。

我的草面饼就装在裤子的布袋儿里,一下子掏出来是吃不完的,但从学校出发开始,耐不住那草面饼芳香的诱惑,便走一段就把手伸进布袋儿里抠下一块儿来,趁人们不注意的时候送到嘴里细嚼慢咽,那种享受是很难得的,到了中午该吃饭的时候那个饼子已经所剩无几了,不过那时候都没有特别的吃午饭的概念,都是在无意中把自己带的干馍吃了就继续干活。

我看见康素贞远远地坐在一块儿牛一样大的石头上吃馍,想象当中她一定在嚼着那白光白光的油馍,我便没有勇气想下去,口水象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寻找苏老二,但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他,平展开阔的河滩上他去那里了呢?难道他去河边土崖上的土窑里屙了?

我弯下腰又拾起来,再有八十斤就要完成任务了。当我换了一个角度忽然看见了他,就在康素贞坐着的那块儿石头后面,原来是康素贞的身子挡着他。

康素贞见我走过来便匆匆地离开了那块儿石头,当我走到苏老二的面前,看见他正在往嘴里填着一块儿白色的油馍。

他对我说:“真香啊”!

我在发呆,他又说:“给,你尝尝,白油馍就是香多了啊”!他递给我二分之一巴掌大小的一块儿起层儿白油馍。

我接过来一下子送进嘴里,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他就那样对视着,用眼睛的光芒相互交流着世上稻菽的美味和人醉的快感。

我俩决定到中心河道那里去,因为那里被水冲刷的时间长,想必是有很多裸露石子儿的。

在中心河道,看见二骡子坐在那里吃馍,我俩立刻走上前。

“二骡子,吃的什么?”

“黑馍”,二骡子说。

“斗点吃吃吧”?

这时他见我俩已走到他面前,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将手中的那个黑馍往怀里揣。

看的真切,他手中就是拿着一块儿黑馍:“二骡子,不用揣了我们不吃”。

我吃了一个草面饼,刚才苏老二又给我了一块儿白面油馍,对二骡子手中的黑面膜是不感兴趣的,我一边说着一边将要离开。

突然我发现二骡子刚才坐着的地下撒着一层黑馍的小块儿,我还没反应过来,苏老二便大声的喝斥:“二骡子,不吃去球,抠抠都撒地上弄啥嘞?”

二骡子一下子变紧张起来,他加快动作把自己的那块儿黑膜往怀里塞。

我示意让苏老二上前去把他那块黑面馍夺了出来,发现那黑馍是外面一层黑面的包皮包着里面一层厚厚的白面油馍。

薛老喜是动过脑筋的,他在表面上无论是吃喝穿戴都自觉的不超过康大功,他深深地知道若被康大功发现了他在某方面超过了自己,他会毫不手软地进行修正。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西场和“醋缸库” 苏家屯尽管是一个生产队,但因为有了一个康大功便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队部、仓库、厂房、油房、商店……一应俱全,这在当时人民公社时代是大队编制的机构和规模,苏家屯享受到了充分的独立和自主。

村的西面有一个场子,人们都习惯叫“西场”,西场的西面和北面都临着“黑眼儿”沟,是天然的屏障,在东面和南面两道低矮的土墙便使这个西场严密地封闭了起来。

西场的大门朝南,门两边的墙上都写着黑体的红色标语,西墙上半部分写着“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下半部分写着“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东墙的面积较小,写着“备战,备荒,为人民”。

进了“西场”的大门真可谓是“杜十娘的百宝箱”,靠东面临沟崖建着一个粮库,它的形状像“醋缸”所以村里的人们叫它“醋缸库”,在那糠菜半年粮一亩地小麦只有100斤收成的日子里,那个醋缸库里盛有二十四万斤小麦,老年人经常流着口水说那里面的小麦都是“蚂蚁蛋儿”,用来形容那小麦的饱满和圆润。西场里靠西是一排石窑,共有十孔,分别储藏着金岭、银岭和铜岭生长出来的棉花,玉米,红薯,大豆,芝麻,花生……,这些都是苏家屯社员们按照人口分了以后剩下的最优质的粮食,就是人们常说的“余粮”,是用来交公粮或者发扬“龙江”精神支援后进大队的。

薛老喜还有一个头衔,就是被康大功任命为西场的厂长。白天他也偶尔地去地干活,但大多数是经营西场的,他牢牢地守护着他那块儿“风水宝地”。

薛老喜一天三上班三下班,四季都穿一身宽大的粗布做成的对襟袄和大档裤子。袄和裤子上分别缝着两个大概“40x20”公分的大布袋儿,轻轻松松来,沉沉甸甸回。回的时候他总是很自然地弯着腰,那口袋里的粮食轻易的不被人们发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吃忆苦思甜饭 忆苦思甜的形式有三种:一是开会,有贫下中农代表回忆过去受地主的压迫和剥削;二是座谈,一般是家庭形式,若孩子们不听话了,家长便召集他们围在一起讲过去受的苦,激励孩子们听党的话,好好学习、做人;三是吃忆苦思甜饭。

当时这一切对提高人们的阶级觉悟,热爱新社会起着一定的作用。

忆苦思甜饭的地点就在村南红薯母池里,那是一片培育红薯苗的温床。

夏天的一天,康大功派人在红薯母池里搭好了两个锅台,架上两口“将军帽儿”锅,添水,烧火。

凡上午去地干活的人,回来都捎一把最新鲜的红薯叶儿,数量是够自己一家人吃,有专人洗一下,用手撕成恰到好处然后下到已经烧滚的锅内,撒上把盐,待煮熟,每人盛一碗放面前,先有公社干部讲话;然后有康大功讲话;接下来有贫下中农代表讲话;紧接着就呼口号:“不忘昔日苦,牢记今日甜”之类;最后有薛老喜喊:“预备,喝”。

这时人们都饥的不得了了,都“呼噜呼噜”喝个净光。那气氛很严肃,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那天我和康素贞、苏老二、二骡子在一起,把红薯母池的隔墙作为桌子,把盛的满满的红薯叶儿菜汤一人一碗放在低矮的土墙上,跪着、爬着、坐着守着自己那碗菜汤。

我们的次序是:我,苏老二,二骡子,康素贞。

那天公社来的还是那个曹书记,他讲话时二骡子一直抬头看着他,聚精会神的样子。

苏老二象课堂上一样听不进去在做小动作,用指头在那矮墙上抠来抠去,一会儿抠一个大土块儿朝着我扔来,一会儿抠一个小土块儿朝着康素贞扔去,他朝康素贞扔第二块儿时因为用力不够,那小土块儿正好落在二骡子的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架在那一团红薯叶儿的上面。

奇迹出现了,我们这里的土有一大部分是有红色素的,尤其是那块土坷垃,在那绿的可爱的红薯叶子上被水一浸,那颜色红的和煮熟的猪肉丝儿颜色没有任何区别,再加上那土块的纹理和肉丝一样整齐,真是一碗上等的“绿叶煮猪肉”,那色、形是人工无法做成的。

好不容易等到薛老喜发话:“预备,喝”!

现场一片“呼噜呼噜”的喝菜汤声,谁比谁喝的都欢势。我看见二骡子看着自己的碗发愣,自问:“今儿这忆苦思甜饭还有肉”?

片刻,他大概坚定了那就是一块儿肉了,他张开大嘴一口吞下,猛的使劲嚼起来。

“啊呸,啊呸……”,那土块对口腔里的牙齿和味蕾是有极大、极迅速地刺击性的,他的声音大的立刻把已经走远的曹书记招了回来。

“咋了?你是嫌这饭赖?谁家这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娃子?给我带走”!曹书记对康大功说。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肚子吃崩 那年代亲戚邻居们婚丧嫁娶待客叫“吃桌”。尽管那时“吃桌”往往是一桌子的红萝卜、白萝卜疙瘩,但为了吃一次桌总是要攥半年劲儿的。

我家堂哥五月娶媳妇,过年下时母亲就把这令人心驰神往的消息告诉了我。

中午放学,我们一群孩子私跟着朝堂哥家走去,期间也跟进不少的大人,走着走着听人群里有一个大人说:“昨天,县城那边出了一件事”。

我扭头一看,说话的人是薛老喜。

“啥事”?有人追问。

薛老喜答:“有一家娶媳妇待客十几桌,一个人吃的太快了,吃的太多了”,薛老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后边那人又问:“咋了”?

薛老喜接着说:“吃着吃着,‘咚’肚子可吃崩了,肉丝儿都崩到咱南坡了”。

我心里一惊。

······

那时坐桌很有规矩,老总不发话谁也不敢动筷子。那天一、二、三道菜一上,老总一声令下:“开桌”。

我和苏老二,还有康素贞坐一个桌子,我心里一直想着肚子吃崩那吓人的场面,担心自己的肚子和康素贞的肚子是否会吃崩,甚至还在观察所有的人看谁的肚子会突然吃崩爆炸。

很长时间没有听见人肚子爆炸的声音,这时看见刚才说肚子吃崩的薛老喜,还有问他话的那人都跟猪一样拱完一盘儿又一盘儿,盘儿盘儿净光,谁也不害怕把自己的肚子吃崩。

待我和康素贞反应过来,桌子上什么也没有了。

苏老二站起来,用手抹抹自己的嘴巴笑了一下,就跟着人流走出了我堂哥家。

到了教室,康素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很显然她是因为没有吃住饭无精打采的。

苏老二转动着他那黑色的眼珠子,看着教室还没有别人,忽然从自己的布袋儿里掏出一个小蒸馍儿,那便是白馍了,他把那个白馍一分为二,一半递给我,一半递给康素贞,但我明显地看出康素贞那一半比我那一半大多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隐身术与“日巴差” 小时候我便好看戏,印象中都是样板戏。那晚我和苏老二去大塔村看豫东剧团唱的豫剧《沙家浜》。那时看戏的人特多,戏台下面有十几个拿着竹棍子的年轻人不停的朝站的高的人头上摔打,保证后面的人能看得见。

第五场《奔袭》,大幕一开众新四军在郭建光带领下出场。有一个大动作是战士们在连长带领下做前滚翻后滚翻。那一刻那连长腾空一跃落地可不见了,大幕接着徐徐拉上,好大一会戏又接着唱。

散戏往家里赶,一路上都听人议论:“这戏唱的真美呀!那连长一个跟头下去可没影儿了,人家有‘隐身术’呀”。

苏老二一个劲儿地问我:“你说他恁大个人会去了那里呢?真是神了呀”!

······

三天后,村里在搭台子,台子是一家一户收的门板、木板等固定在一高高的铁架子上。又在腾学校的闲教室,说是剧团的演员要睡在学校里,看见这些我知道那剧团要来村里唱戏了。

第一晚上村里便要求唱《沙家浜》。

这大概与前几天邻村唱戏那连长的“隐身术”有关。

早早地我和苏老二站在台下的人群里,听人们议论这戏唱的咋美咋美还会“隐身术”之类。

到第五场时前面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苏老二大声吆喝:“看好,看好,人家弄的美着嘞,下面那跟头儿一翻,人都没影儿了”。

人们都伸长脖子瞪着眼看,结果那连长几个跟头下来还站那里,观众失望了,开始满怨:“这是咋了?”

“好吃好喝招待着,到咱村为啥不攥劲儿了”?

“在大塔村唱这出儿戏,连长一个跟头儿下去用‘隐身术’,到咱村咋不用了?”

·····

那晚康大功早早地来到演出现场,他代表苏家屯的群众发表了讲话,表示对剧团的欢迎,他带着康素贞就坐在乐队的一边,听到台下面的一阵骚动,康素贞提醒爸爸那‘隐身术’将要表演了,康大功睁大两眼看着那个连长,他甚至停止了呼吸要把隔着一张纸的这个把戏看穿,但那连长一个前滚翻以后照样地站在舞台的中央。

康素贞一脸的不高兴。康大功起身来到团长的面前问道:“为啥没有‘隐身术’呢”?

团长望着台下的一片骚动走到台前很不好意思地说:“····,啥‘隐身术’?那是大塔村搭台子用的木板老薄,演员太胖了,一个前滚翻下去把那木板砸断了掉台子了,胯骨粉碎性骨折了还住着医院嘞”!

为了这事情康素贞又撕苏老二的嘴了,她狠狠地说:“要不是你想看那‘隐身术’,谁叫他来咱村唱戏嘞”?

最后一场戏双方领导都是要讲话的。康大功要讲的是这剧团的戏唱得很美欢迎再来之类;剧团团长讲谦虚的话继续努力之类。

那晚大幕拉的可严实,康大功和那团长一前一后从台下上舞台,我和苏老二等一群人在台子角下议论这个剧团唱的美与不美。

“你们说这剧团唱的咋样”?有人问。

“唉呀,唱的‘日巴差’透了……”,苏老二接了一句。

“日巴差”是本地话,水平很低的意思。

见团长和康大功从跟前过,大家都不再议论了。

团长是听出了我们在议论剧团的水平,他又拐回来问:“老乡,‘日巴差’是啥意思”?

苏老二连忙说:“‘日巴差’是好的意思,美的意思”。

站在舞台上,康大功清了清嗓子说:“社员同志们,‘红旗’豫剧团来咱村唱戏,他们的水平很高,欢迎他们再来我村演出……”。

轮到团长讲话了,他说:“尊敬的贫下中农同志们,来到贵村演出我们很荣幸,我们的戏唱的还不‘日巴差’,今后会唱的更‘日巴差’……”。

下面片刻的沉默爆发出一阵哄笑,康大功看着团长就象看见了一个外星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涌泉之恩,滴水相报, “东风豫剧团”在苏家屯唱了三天,第四天便去了胡屯,也就是苏老二姑父家村。

苏家屯和胡屯也就是二三里地的距离,喝了汤我便约了苏老二,二骡子,还有二毛子去胡屯看戏了。

那时的黑了人们都没有事情干,尽管苏家屯刚唱了戏,但去胡屯看戏的人还是熙熙攘攘的一群连着一群,走到半路我又发现康素贞也跟在我们的身后,五个人便自然地私跟在了一起。

胡屯的人很精明,方圆七乡八里的人都管胡屯叫“精村”,说是胡屯人的祖先是读过“精书”的。

当我们走到戏场的门口,看见有五六个壮汉严密地把着戏场的大门在一个人一个人的验票;一边放着两张桌子,桌子后面有四五个人在卖戏票,两毛钱一张。

我们五个人在长长的队伍边转来转去,当时都不存在买票看戏的想法。

眼看着人都进去的差不多了,戏场里的头遍“家私儿”都打响了,我们还是没有拿定主意是去是留。

这时,苏老二走过来,我们都知道他对胡屯的地形是很熟悉的,立刻,我们都明白了他一定是有了进戏场的通道了。

我们四个人跟在他的身后朝一边的一个排水沟走过去,

黑灯瞎火的我们走了一段距离,发现已到了唱戏台子的跟前。

苏老二先站住了,他指着一个从戏场里伸出来的水泥管儿对我们说:“这里戏场的流水管儿,从这管子里拱过去都中了,我先拱,你们都跟在我的后头”,说完,他一猫腰可进去了。

那是几节水泥做成的管道对接着的一个排水系统,直径正好可以容下我们几个小孩子穿越。

我示眼光让二骡子和二毛子跟上,嘱咐了康素贞跟上我,我随着二毛子也拱了进去。因为怕戏场里的人听见,所以我们都不敢说话。

水管儿里黑洞洞湿不拉叽的,但戏台上的乐器声和戏场里的热闹声在吸引着我们,我们是顾不上那水管里面环境艰苦的。

苏老二,二骡子和二毛子三人都顺利地爬出去了,我还能觉察出康素贞瑟瑟发抖地跟在我的身后。

已经从水管里爬出去的三个人都在原地等着我俩,当时我已经看见了戏场上的灯火通明了,正在这时,忽听一声吼:“你们都胆大了,敢从这水管里爬进来”?

外面的三个人一下子都鸟兽散了,这时我的头正好露在水管一端的外面。

那个人一个箭步冲过来,上去揪住我的头发:“你给我出来”!

其实是不用他用力的,我自己巴不得出来嘞,我连忙回过头把康素贞拉了出来。

“哎呀,反了天了,还有一个小闺女儿?补票去”!那人说着话上前拉住我的胳膊。

我抬头借着灯光一看,挣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开,我说:“你松开我”!

“我不松开,你还有理了?”那人的自尊心好像受到了刺激,大声地喝斥我。

“你知道我是谁”?我问他。

“你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真的”?我又问他。

“就是真的”!那人抓住我的手往灯光处拽。

我一下子挣脱开来,我说:“你投机倒把去买葱,丢了秤锤是我拾的”,我又朝着康素贞:“秤锤是他妈送给你的,你是苏老二的姑父,走,咱去补票,走”。

苏老二家姑父一下子可软了,他一丝的思索都没有,连忙松开我的手,说:“哎呀呀,好孩子,咋还提那事嘞,去吧,去看戏吧,明儿黑了不要从这里拱了,我在门口等着你们啊······”。

说完他就没影儿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教室下雨了 那年,苏老二坐在教室第二排的靠墙根儿,康素贞坐在苏老二的左面。

那时候新学期开学总是课本到不到位,甚至半学期都没有课本,老师便随着自己的意识给我们上课。

一个新学期的下午,康老师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下了一段***语录:“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在这个历史阶段中还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

然后她领读了几遍就让我们抄写。

小学生谁懂什么“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呢?就照着抄写,大部分学生还是一边抄写一边念念有词,康老师是最喜欢边写边默念那种学生的,一来表示对她的尊重;二来那种“嗡嗡”声就象一首摇蓝曲回荡在教室里,那种气氛她正好打瞌睡。

苏老二在课堂上也是经常睡着的,康老师若发现了,自尊心必受挫,总招乎康素贞叫醒他。

那一天苏老二也许受到了那首“摇篮曲”的影响,不知什么时候他仰着信球脸儿睡着了,康老师站起身来招呼康素贞将他叫醒,在众目睽睽之下康素贞有点不好意思,就用拿着钢笔的右手一边在他面前挥舞,一边用脚踢他,那时全班就她用得起钢笔,“中原牌”的,其他都用蘸笔。

她那样一挥舞,蓝色的钢笔水一下子揌到苏老二脸上,他用手抹着脸立刻大呼:“下雨了,下雨了,快点跑吧!”

全班同学看苏老二像黑老包一样,一阵哄堂大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逮马知了 夏末初秋的响午,大人们都沉浸在一前晌劳作的歇晌中,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供我们顽皮。

待父亲睡着,我总蹑手蹑脚出来到苏老二门前,他也早已等我在那里,上午放学的时候已商量好响午去东沟逮马知了的。

我俩先到饲养室的马圈里寻一根最长的马尾丝,然后挽一个“套儿”,又把那“套儿”捆在一根铁丝上,再把那根铁丝捆到一根长杆儿上。

来到沟底循马知了的叫声走去,那动作很像电影里日本鬼子进村小心翼翼的不能弄出任何声响。

凡叫的响亮的马知了都落在树梢儿,因太高都放弃了,一个中午也没有逮住一个,存着已经到了上学的时间了,便要收杆儿回家。

将要走出那片树林,苏老二突然对我说:“你看,低处一个”。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那树的低叉处有一个个子不大的马知了。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循马知了的鸣声发现它的,苏老二的眼睛好像有特殊的功能,他能在那密密渣渣的树叶里用他的眼睛寻找到一个小个子的马知了是很不容易的。

“哑巴的,不要”,我说。

“先逮下来再说”,苏老二坚持要。

我俩猫腰盯着目标,抬头、迈步来到树下。

我把杆子伸上去,把那“套儿”送到那马知了的眼前,看得真切,它用两只前腿扒拉扒拉着那根马尾丝,看着看着那“套儿”被它扒在前脚后脖子上,我一拉杆子那只马知了便被套住了。

我把那杆子放下,他连忙到杆头把它取了下来。

一般情况下套住马知了的那一刹那它总是要拼命的扑愣和嘶叫的,但那只马知了一声嘶叫也没有。

“放了吧,是哑巴,要它也没有用”,我又对他说。

“拿上美一会儿”,他边说边像宝贝一样把它握在手中。

下午上学是要检查午休的,一是用询问的方法问你中午睡觉没有;二是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检验你中午下河洗澡了没有,为了避嫌,到了学校门前我和苏老二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远远地看见康素贞就站在教室门口检查午休情况。

见苏老二走来,她问:“响午睡没有”?

“睡了”,苏老二强打着精神说。

康素贞用食指指甲朝他肩膀上划了一下说道:“敢不老实小心着”!

那一下子若划出白道子来就说明下河洗澡了,自然没午休,若不出现白道子便放过去。

那天我和苏老二自然都顺利地过了康素贞的关口。

第一节老师讲的是《草原英雄小姐妹》,当讲到玉荣把公社的羊羔抱在怀里暖它正动情时,全班学生都被感动了,都聚精会神地听讲,教室里鸦雀无声。

“唧……”一声长长的马知了叫,大家都朝那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一下子看见苏老二在昏昏欲睡中被马知了的叫声惊的目瞪口呆。

“交出来”!这时康老师已站在了他面前:“中午没睡”?

苏老二自然不敢抵赖,毕竟物证太扎实,他把俺俩中午的一切活动竹筒倒豆子般的一下子说了出来。

结果我和苏老二被康素贞拧着耳朵,“请”到教室门外晒太阳。

在门外苏老二问我:“你不是说这马知了是哑巴”?

“教室外面是哑巴,教室里面不是哑巴”。

苏老二说:“啊,半年是这样?”他如梦方醒。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没有马蜂便有长虫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田野里到处野果累累常常馋的我们垂涎欲滴。

逮马知了那件事康素贞把我俩拽到教室外面晒太阳,那样的体罚根本阻止不了我俩中午不睡觉的好奇心。

一个中午,我俩又趁父亲睡着偷偷地出来了,这回是商量好中午去摘红柿子吃的。

出来校门西三百米的沟边长着四棵面柿树,那面柿吃着面甜面甜的。

柿子正要成熟的时节,红灯灯的一树柿子在黑黝黝的柿叶衬托下红的很耀眼,一出校门就能闻到那红柿子的香甜。

来到树下看着那一排红灯灯的柿树,我对他说:“你上最北那一棵,我上最南那一棵,动作要快,捡那最红的摘·····”。

其实也不是单单为了吃那甜柿子,主要是费气力不安生。

苏老二上树是高手,水泥电线杆他都能爬上去。他脱掉鞋子,猴子一样往那树的高处爬,刚到树的分叉处,只听“娘呀……”一声叫唤,“扑通”一声他可从树上掉下来了,我扭头一看,见一群马蜂正围着他的身子乱飞。

“快跑,快跑……”,我知道他碰住马蜂窝了,并且惹恼了马蜂。他跌跌撞撞往前跑,一群马蜂围着他的身子在后面追,好长一段距离马蜂才停止追赶。

苏老二抱着头爬在地上打滚儿,娘呀大呀地叫唤着。

我连忙赶过去对他说:“你的声音小一点儿,要是叫康素贞听见了,后晌咱俩又该晒太阳了”。

趴在地上的苏老二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对我说:“晒太阳晒死也去球,也比这马蜂蛰住好受的多······”。

我愣在一边一点也没办法,任凭他在地上打着滚儿,嘴里吆喝着:“老疼,老疼呀·····”。

好大一会儿听见学校里预备钟声响,我问“还疼不疼了”?

他说:“疼的很,只是还没有疼死嘞,你老栓儿咋不上北面那一棵嘞?”

······

和上回一样,我躲在校门外让苏老二先进学校里去,那天康素贞照例站在教室门口检查午休。

“抱着头弄啥嘞?怕我打你?响午睡了没有?”见他走来康素贞没有好气地问。

“睡了”,他怯生生地回答。

“布袋儿装马知了没有”?康素贞又问。

“没有”,苏老二低头回答,他不敢抬头,恐怕康素贞发现他被马蜂蛰住了的事实。

康素贞报仇一样在他的膀子上用食指的指甲狠狠挖了一下,没有发现白道子就放他进了教室。

那天下午康老师讲“锄禾日当午”,正朗读课文。

“娘呀……”,苏老二肯定受不住了,他带着哭腔喊娘,

全班同学的眼光又齐刷刷地看他。

康老师立刻停止了朗读快步走到他跟前,见他抱着头,心里也害怕,忙问康素贞:“你打他的头了”?

康素贞说:“没有,他进门时抱着头没打住”。

还没等康老师再问什么,苏老二发怒似的吆喝:“马蜂蛰住了,甭问了,晌午没睡……”。

大概真的是掩盖不住,他自首了。

结果还是被康素贞撕着嘴拽出了教室。苏老二被钟叔领回去看医生了,我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前的太阳底下,午后的太阳格外毒,一会的功夫就把我的两个肩膀上晒得脱了一层白皮。

经过这件事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越是红灯灯的柿子树,上面没有马蜂便有长虫。

以后很多年,凡是从那红灯灯的柿子树下路过,或者是驻足在那树下,那红灯灯的柿子使我垂涎欲滴的时候,一想起苏老二那一次被马蜂蛰的在地上打滚儿的情景,我便立刻走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丈有所短,尺有所长。 世上有千千万万种树,每一种不但形状不同,作用也不同,有的做檩条,有的做椽子;有的可做箱子,有的只是做烧柴………,但都是有用处的。

人,有得上学中,有的顽皮中,用句很有道理的文绉绉的话,“天生我材必有用”,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

苏老二和二骡子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苏老二思维敏捷具有创造性,一旦在思想上认准某一个事情他会独辟蹊径,有把稻草变成黄金的可能,他无论干什么活都干净利索。二骡子就是老百姓说的那句话是个“颜色棍儿”,会说一些巧话做一些巧事儿。

薛老喜是非常渴望二骡子读书的,他从骨子里希望二骡子通过读书改变他自己以及父辈们的生活方式,但很多的时候二骡子在教室外可以任意驰骋,那真可谓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但上课的铃声好像就是他的丧钟,他是极不想进那黑洞洞憋的他出不来气儿的教室里的,他真的憋不住了就举手说要去厕所,后来他凡是一举手,校长就问:“要去厕所”?

二骡子马上回答:“快憋死了”。

校长随口说:“那你去吧”。

他去一回厕所就二十分钟,一节课去一回,那上课的日子也就被打发的差不多了。

有一回,二骡子前脚出去,校长后脚也跟了上去,他尾随二骡子朝前走,发现他径直朝那校门外小树林走去,他看到二骡子在小树林里不是尿尿而是在看蚂蚁上树,螳螂捕蝉。

校长上去揪住他的袄领子:“你给我回教室去,憋死你都不叫你出来了”。

校长驮着他进了教室,就让他站在教室的后面。校长上得讲台正要讲课,忽然又听他说:“报告,这回我真的要去厕所”。

大家回头一看,见二骡子举着左手一脸痛苦的表情。

校长愤怒的用眼睛瞪着他:“憋死你嘞”!

“报告,我真的要去厕所,尿裤子了俺爹该打死我了”,二骡子带着哭腔乞求。

“打死你算完”,校长有点恼,但他还是耐了耐性子说:“你刚才在小树林里弄啥了?为啥不在小树林里尿净”?

二骡子急急的说:“在外面不想尿,一到教室都想尿”。

那校长挥挥手:“去吧,去吧,你真是有样儿的斋公”。

有一天薛老喜从学校门前过,发现了小树林里的二骡子,就上前去问究竟,当他了解到二骡子经常因尿尿在教室外面玩耍时,一股无名之火油然而生,他脱下那踢死牛鞋打的二骡子皮开肉绽。

从此二骡子再也没有在教室想尿,一到外面就不想尿的感觉了,但是让他学习是比登天还要难的。

苏老二则不同,他是不学习就是不学习,但教室能坐得住。要么睡大觉,要么就信球一样听天书,哪一天想听课了他比谁理解的都快。如果考试前他想要考试个二三十分了,他就没有黑了没有白天的学习几天,结果一考试他就能考试个勉强及格,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钟叔是从不像薛老喜那样去敏感他的学习的,任凭他怎么做都中。

苏家屯大人们的关系往往都深深地影响着孩子们,也决定着孩子们关系的远近。孩子们非常地敏感,一般都会从大人们的片言只语中塑造自己的人格和处世的方法。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一个猪不吃糠,两个猪吃着香 小时候经常听大人们说:“一个猪不吃糠,两个猪吃着香”,我觉得这一句话的意思是说,当一个猪发现有另外一个猪和它同吃那一堆糠的时候,它们便有了一种“糠少”的危机意识,这个时候便会发生争执和纠纷,用到我们小孩子的身上那便是在一块儿顽皮时会经常惹气打架。

若是打架我和苏老二总是一起的,但我们两个人打不过二骡子,一是心情上都怯;二是体力上,我们两个人合起来都超不过他。

往往打一次架就得有一个星期不来往,但过了一个星期都又到一堆儿耍去了,但心里都是有阴影存在。

一个星期天,我们几个又集中在了西沟边,那里有一个依沟而建的废旧砖瓦窑。

二骡子是和他的几个同辈兄弟一块儿的。小孩子总是有用不完的劲儿,开始我们都从沟半崖的废旧砖瓦窑的入口进去,攀上窑里没有烧成的砖瓦,又从窑的天窗口上出去,天窗口正好在大路上。

二骡子的兄弟们在他的带领下一个一个都被他从天窗口拉到了沟上边的大路上,那个高度那个坡度没有人拉着是很难上去的。

苏老二是随二骡子最后一个弟弟攀到那天窗口的,他也想让二骡子拉他,当时二骡子就是也弯下了腰伸出了手,谁知当二骡子拉住他的手,他的脑袋刚露出天窗口的时候,二骡子用他的左脚照着苏老二的脸猛的踢地面上的土块和尘土,像一颗颗子弹射向苏老二的眼睛、嘴巴和脸:“还骂俺妈不骂了?还骂俺妈不骂了………?”二骡子一边踢一边问。

上个星期天,苏老二在金岭逮住了一只松鼠,二骡子不小心把它放跑了,当时苏老二骂了二骡子的妈妈嫩粉。

面对那一团一团扑面而来的尘土,苏老二整个身子悬在砖瓦窑里面,只要他有半点的挣扎或者是二骡子松开他的手,他一定会掉到那窑底的。

二骡子踢足踢够了,果然他一松手,苏老二“扑通”一声可下去了。

我当时是紧随着苏老二的,当他掉了下去的时候,我的脑袋便暴露在二骡子的脚下,他居高临下稍微转换了一下脚的方向照着我的脑袋又掀起了一阵阵尘土的暴风骤雨。

我和苏老二一样,最后也落到了窑底。

我俩坐在窑底那厚厚的尘土上,抠抠眼睛抠抠嘴,待看见东西了,就默不作声的从沟底走了上来。

我俩上得沟顶,看见二骡子兄弟们还没有走,他们都朝着我俩在笑,二骡子最得意,他的两只脚伸进沟里就坐在那沟沿上一副天下老子第一的样子,好像在对我俩说:“就这样,你俩能把我的蛋咬了?”

我揉揉眼睛,看见离二骡子四五米的地方有一块列疆石,这种石头极不规则,浑身上下都长着刺,有两个拳头大小。我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快速地拿起那块石头用足浑身的劲儿照着二骡子的后脑勺狠狠地砸去。

二骡子根本没有想到我敢来这一手,一声闷响随即他后脑勺上的血飞溅开来,一股腥腥的味道吓的二骡子那一群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晚上我们都集中在苏家祠堂有康大功断官司。

我记得很清楚,那晚薛家去了很多人,临走薛老喜恶狠狠的对我父亲说:“看我不把你老栓儿放倒才怪”。

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放倒”就是打死的意思。

那一段时间上放学,我都是和苏老二紧紧地私跟着,时刻准备着应付二骡子的挑战,我俩的前后总有一个康素贞。

那天放学我和苏老二走过那个墙角,那地方正好避开学校老师的视线,我看见康素贞和二骡子站在那里好像是在等我俩。

二骡子的后脑勺上还露着一块白瓜瓜的头皮,头皮上呈现着一团放射状的伤疤。

我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眼光扫了一下周围的地面,没有发现路上有石头。

我俩装着骨气朝着康素贞和二骡子走去,一边的苏老二好象是在配合着我,他赶了两步和我并肩起来。

“站住”,康素贞挡在我俩面前。

“咋了?你家的路”?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就是我家的,说不叫你俩走就不叫你俩走”!康素贞又逼近我俩。

“滚”!苏老二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劲儿,对着康素贞说。

“等一会儿看谁滚?”康素贞把苏老二撇在一边转身对二骡子:“你过来”。

二骡子乖乖地走上前。

“把你的星拇指头伸出来”,她命令二骡子。

二骡子伸出他的食指,我们把食指叫星拇指,也叫二拇指,还叫九指。

康素贞又对我说:“你也伸出来”。

那一刹那,近距离的康素贞就好像是一尊神,我平生第一次觉察到了这个世界上的端庄,美丽,淡定和坚毅;我第一次觉察到了这个世界上竟有如此这般女人的诱惑,朦朦胧胧的一个异性就这样对我第一次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启发,她那已显凹凸的身子毫无顾忌的在我的面前蹭来蹭去。

那一刻我对二骡子的恐惧和仇恨便在一秒钟内荡然无存了,我知道康素贞要我做什么,我神使鬼差的伸出我的食指。

“勾勾九不记仇”!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两只手握住我和二骡子的手往一块拉,我俩机械的将两个食指勾在了一起。

她瞪着眼睛看着我和二骡子,待她认为我们都没有了异议的时候,她说:“松开吧”!

我和二骡子同时松开了手。

“都再伸出小拇指头”,她又命令。

这一回我和二骡子是轻车熟路了,同时伸出了小拇指。

“勾勾小耍到老”,康素贞又说。

我和二骡子的小拇指很迅速的又勾在了一起。

“松开吧”!在康素贞的命令下我和二骡子松开了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我们将要离开,康素贞走到苏老二的面前上去撕住苏老二的嘴:“说,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

后来的后来我常想,小孩子也是有阶级烙印的,在我和二骡子这两个阶级之间,康素贞便是那“擎天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背沙 小学时候只有“政治语文”和“算术”两门课。那时候不但去东场跑步唱歌,还经常无偿承担村里力所能及的劳动,例如捉棉龄虫,摘花,割草积肥,拾石子儿……。

那年学校里挖了一个跳远用的沙坑,坑是高年级学生挖成的,往坑内运沙是低年级学生的任务。

班会上老师说:“从本周开始,我们班的人每天下午放学后到东沟下面背沙,每天背三书包·····”。

老师的话当时就是“圣旨”。

学校东面那个“黑眼儿”沟下有条小河,河道上有一个水打轮子在日夜不停地产生着动力,永远不知疲倦的为那个小磨房拉着磨,沟下就是我们神秘丰富的乐园。

沟底的崖壁上有一处沙质部分,当时交通不发达外面的沙运不来,平时村里有谁用沙都到这个地方挖,时间长了就自然形成了沙洞。

每天下午放学,我们把书包里的书掏出来放到课桌上,拿上空书包下到沟底,那沙洞有一米深,不足一米高,洞口呈不规则形。

把书包放进洞内,然后爬进去让上身在洞内下身在洞外,两只手在洞内扒拉,当扒拉的够装一书包了就装满书包出来换下一个人进去。

那天下午我和康素贞、苏老二三人是最后的一班儿人。

苏老二爬进去,他比我壮实,扒沙和装沙自然比我快,当他装满书包往外面退身子的时候我按住他的屁股说:“甭出来了,你以后还想抄贞贞的作业不想了?”

他沉思了一下,说:“想”。

“那你把她的书包也装满吧,女生甭进去了”,说着,康素贞把她的书包递了进去。

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沙洞上面的一大块儿土一下子塌了下来,重重地砸在苏老二的屁股上,并切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洞口。

我和康素贞这下可慌了,在外面使劲儿喊苏老二的名字,只见他外面的腿一伸一倦就是听不见他的回应。

我使劲儿搬那土块儿,根本搬不动,当时康素贞吓哭了。

我俩又使劲儿地喊“救人”,因为沟太深,上面的人根本听不见,总也没有应声。

我俩连忙背上沙包回学校,那时校园里已经没有了人。

把书包里的沙倒进沙坑,我俩飞跑着到苏老二家里,把事说一遍,钟叔的头上立刻冒出了汗,钟婶儿当时可晕在地上了。

那晚大人们去了很多,把苏老二抬上沟顶,队里的大马车把他连夜送到了县上的医院。

·······

一个月后苏老二又上学了,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因沙惹祸 自从学校有了沙坑,体育课我们都在那里学习跳高跳远,课余在那沙坑里玩沙,把自己的手和脚深深地埋进沙里,还相互把对方的书包,书本,鞋子等埋进沙里让对方去寻找。

那天下午放学,二骡子把我的语文课本埋到沙里,我把他的鞋子也埋了进去,一会儿二骡子把苏老二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把那根指头一般长的铅笔埋进了沙里。

康素贞站在一边看热闹。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待我们结束了玩沙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苏老二发现自己的铅笔不见了,那时候一根铅笔二分钱,象我和苏老二要买一根铅笔都得提前两个星期向大人提出申请,不然二分钱是不会当时到位的。

苏老二急得出了一身汗。

“二骡子,你把老二的铅笔头儿埋哪里了?”我问。

二骡子也没有否认自己的行为,他说:“就在这个地方”,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在那沙里寻找,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根铅笔头儿了。

“丢了”,他一边说一边穿上鞋就要走。

苏老二上前拦住他:“不中,你得给我找到”。

“我寻不着,你寻吧”!二骡子说。

苏老二一只手拉住他的腿不让他走,另一只手在沙里扒来扒去,企图找回宝贝一样的铅笔头儿。

二骡子猛地挣脱苏老二朝校门外跑去,苏老二也不寻了,就在后面追他,他没有苏老二跑得快,很快苏老二就挡在他的前头。

“不中,你得回去给我寻找”!苏老二就是不让他走。

二骡子上前一拳打在苏老二的额头上,下面又一脚踢在他的腿上:“滚开”!

苏老二不甘示弱,抡起左手照着二骡子的脸打去。

谁也没有想到他手中是抓着一把细沙的,一下子那细沙便进了二骡子的嘴和眼睛。

二骡子揉着自己的双眼豪叫起来,越揉眼睛越痛:“看不见了,看不见了,眼睛要瞎了……”!

二骡子其实是个稀屎皮,他嚎叫的全学校都听见了,那胖校长从楼上下来看见他的样子也吓得说不出话。

这时嫩粉从校门外边冲了进来,她是看着天色已晚来喊二骡子回家喝汤的,刚到学校门边就听见二骡子的嚎叫。

看见二骡子揉着眼睛嘴里说看不见了,又看见苏老二站跟前,她立刻明白了一切。

她上前抱住苏老二的脑袋用她的食指去抠苏老二的眼睛,一下子苏老二疼得跳了起来,他用力挣脱嫩粉的双手捂着眼睛朝校门外跑,嫩粉又撵上抱住他,这一回她把食指抠进苏老二的嘴里用力抠了进去,一下子苏老二左边的腮帮子可被抠透了。

鲜血顺着苏老二的下巴往下滴,他浑身打着颤但他始终没有“哼唧”一声。

晚上薛老喜全家把苏老二告到康大功那里,说是他孩子的眼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把苏老二的眼睛也弄瞎。

康素贞当时是站在康大功身边的,她把当时的情况仔细的向康大功说了一遍,最后康素贞说:“这个事情都是怨你家照东的”。

按照常理两个孩子惹气,无论理在何方大人是不得动手的,这点康大功很清楚。

薛家人讨了个没趣都走了。

印象中好像苏老二也没有消毒,也没有上什么药,没有多少天左腮的那个洞便愈合了,不过那个伤疤便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脸上。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弄巧成拙 那年麦收前后一直不下雨,收了麦,玉米种不上。那时候没有机井,要种上玉米就要靠人工往地里担水把玉米苗先哄出来等待天上下雨,这叫“抗旱”。

我们学生也是要参加“抗旱”的,唱响的是一句戏词:“一碗水可以救活几棵秧苗”。

那一天康大功领着参观团,有公社曹书记带队参观苏家屯的抗旱情况。

我和苏老二抬水到地头儿,那曹书记还朝我们这些小学生打了招呼,对我们笑了笑表示对我们这些革命接班人的赞许。

第三回抬到地里,按康大功的安排是要开地头总结会的。这种会议一般是曹书记先讲国内国外的形势一派大好,讲抗旱的重要意义,最后鼓励大家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然后有康大功和积极分子发言。

积极分子发言总是薛老喜。那天人们都集中在了地头,曹书记清了清嗓子正要讲话,忽然看见薛老喜担着两个茅罐飞来,他早已换掉了那身大襟袄和大档裤子,穿着一身土布的短衣短裤。那轻如羽毛,那春风得意,那火候,那表情,那表现欲……,除了薛老喜天下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如此的在公社干部面前表现先进和恭敬了。

曹书记也被这种巧妙震撼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招呼薛老喜把担子放到自己面前,准备用他的例子做榜样教育大家紧跟形势,夺取抗旱斗争的最后胜利。

薛老喜放担子时,因为地面不平那茅罐是要倾倒的,不知是谁上前扶了一把,正好把薛老喜写在茅罐上一行字的一面对住了曹书记的脸。

曹书记看见一个茅罐上面用毛笔写着:“欢迎曹书记”,另一个上面写着:“感谢曹书记”。

茅罐是瓦窑烧出的陶器,因为农村的厕所叫茅子,又因为这陶器经常用于担茅子里的东西而得名。那曹书记正要讲话,忽然看见面前的两个茅罐上写着这样的内容,他的脸色一下子变的乌蓝青。他环顾一下四周,和康大功交换了一个眼色说:“社员同志们,目前革命形势一派大好,但有人把领导写在茅罐上,这是别有用心,这种人是怀着不可告人目的的·····”。

停了一下,曹书记又接着说:“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地头儿总结会’,要让这个人做深刻的检查”!

大概人们都对薛老喜平时那种巴结康大功的行为十分厌恶,听了曹书记的话,分散在一边的人们立刻围了上来,现场鸦雀无声,都在等待着薛老喜怎样下台。

薛老喜平时还是队里的广播员,看不起村里那些只会干活的人,但在公社曹书记的号召面前他软的像一片纸。

他立刻垂下了那颗高昂的头,两只胳膊耷拉了下来,两只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老少爷儿们,是我的不好,是我的阶级觉悟不高,我不知道尊重领导,我把领导写在茅罐上,是我的不对,我这样做,影响了大家的抗旱情绪,造成了不良的影响,我保证今后再也不这样做了,希望大家原谅我这一回······”。

后来我听康素贞说,那天康大功是安排薛老喜致欢迎词的,要欢迎曹书记在百忙之中对苏家屯抗旱工作的支持,并且头天晚上薛老喜都让康素贞的姑姑康老师给他写了发言稿,那个稿件就在他的布袋里装着,只是没有用上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煎饼果子的诱惑 那年夏天的中午,趁父亲睡着了,我和苏老二相约又悄悄地来到“黑眼沟”下,远远听见水库里有人洗澡的声音,我俩看见二骡子已经下水了,若这个时候我俩也下去洗澡,二骡子肯定下午要先向康素贞汇报我俩中午不睡觉下河洗澡的。

我给苏老二示了一个颜色,不约而同的又拐回了沟顶。

可以肯定二骡子也是趁着薛老喜睡着的时候偷偷出来的。

我俩来到二骡子的大门前,看见大门虚掩着,苏老二走上前抓住大门上那个铁环推推拉拉,拉拉推推,门随着苏老二这一推一拉便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

一会儿,从门缝里我俩看见薛老喜从后上房走了出来。

我和苏老二兔子一样连忙躲到他家院墙的后面,薛老喜的脑袋还没有伸出来便大声地问:“谁”?

他的脑袋探出大门,看了看大门前没有人的踪影,他又扭回头朝着二骡子的小屋子大声地喊:“照东,照东……”,见没有人回答,骂骂咧咧地说:“妈那个蛋,又偷着出去凫水儿了”,薛老喜把大门关上,转身朝着水库走去。

他站在沟边大声喊着二骡子的名字。

“照东,照东………”。

没人应声。

“照东,照东………”。

又是一阵子的喊,还是没有回应。

“照东,照东………,你妈带你去你婆家你去不去?你舅可是给你买着果子煎饼嘞………”。

忽然听见沟下二骡子的声音:“爸,我去,我去,你等等我,我跑着上去啊”。

我和苏老二蹲在一边土堆的后面,一会儿看见二骡子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二骡子站在薛老喜的面前问道:“爸,俺妈在那里等着我嘞”?

这时薛老喜手里早已在路边的树上折下了一根树枝背在身后,见二骡子站在了面前,伸出右手抓住他的胳膊,左手轮起那树枝可打开了:“叫你去,叫你去……,去你娘那蛋………”。

一直打的二骡子遍体的伤痕连连求饶为止。

我和苏老二在那土堆后面都快笑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全中国最笨蛋的一个人 那天早上早自习结束,校长打着哈欠走进教室,他不像康老师那样一个一个地检验背书情况,而是先宣布除了二骡子和苏老二等人留下背书,其它人可以免检回家。

前面他抽了两个同学自然是都不会背,校长说:“都立后墙根儿背去,啥时候背会啥时候走”。

这时,薛老喜大概是来接二骡子回家吃饭的,他站在窗外正好看见校长在喊照东。

二骡子走上讲台,自然是啃涩柿子一样背不下来,校长可能有点生气了,咬着牙对他说:“你呀,你是全中国最笨蛋的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全世界最笨蛋的校长 大概过了半个月,生产队在苏家祠堂召开全体社员抗旱大会,校长领着高年级学生也去参加了。

苏家祠堂内挤的满满的人,社员们都早于学生到来。

安顿好学生,校长被康大功请到主席台上坐下,他清清嗓子正要讲话,忽然看见薛老喜走上讲台:

“校长”,他大声喊道。

校长连忙站起来面带笑容迎接薛老喜。

他走上前和校长很近的距离,大声地问:“水‘呼兰儿,呼兰儿’的流,这个‘兰儿’字咋写嘞?”

“这个字,得查查字典”,校长的脸开始发红了。

“你不会写”?薛老喜不依不饶。

看着薛老喜没有下台的意思,那校长的脸更红了。

“就这种水平你都当校长嘞?你是全中国最笨蛋的校长,你是全世界最笨蛋的校长”!

台上台下的人都有点吃惊,薛老喜又说:“你回去查查字典啊,黑了我还去问你,你要是给我说不出来那可是不中”。

第二天下午,公社又派来了一个新的校长。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女人的“空调” 夏天很热,是没有空调的。那时种地没有机器,地里的农活特别多;那时没有衣服市场,妇女针线活也特别多。

大人们前响后响都是要下地干活的,中午歇晌的时间长,村里的女人们是要利用这个时间赶做针线活的。

家里热的坐不住,村头总是有几棵老槐树老桐树之类,吃了午饭邻居的女人们都拿上自己的鞋帮子,鞋底子,袜子,裤子之类集中到树阴下做针线活,那凉意便围住了她们的身子。

一会儿树荫的凉气被她们吸的少了,坐不住的时候总有一个男人出现,这个男人便提个木桶去附近的井里搅两桶水上来,一桶均匀地撒地上,一桶放在那些女人们的中间,刹时一阵阵土腥气儿的香和凉意便渗透到那些女人们的血液里,袭到她们的身上,她们又开始飞针走线了。

其间有谁的眼睛困了,有谁的眼睛有炎症了都会用手去撩一把那桶里的水洗眼睛,一洗都明亮了许多。

树荫和井水就是那时女人们夏天的空调。

那天中午我和苏老二也转悠到那树荫下,正好是需要搅水的时候,井就在那树后十几米的一个废旧的院子里,大概有六七米深,从井口处可以看见井下那一汪黑嘟嘟的水,水上面还跳跃着一个圆圆的镜子一样的光片儿,那便是井口的映照,井口上挂着一挂老辘轳。

苏老二很利索地拴住木桶卸到井里,然后招呼我和他一起摇那辘轳,很快那木桶便上来了,一桶黑嘟嘟的井水清得可以看见桶底上的木纹,从桶里喷发出来的凉气直接冲撞着我和苏老二的脸。

我俩把水抬到树下正要往地上洒,突然看见康素贞走了过来。

“苏老二,晌午不睡觉”?康素贞问。

“老栓儿不是也没睡”?苏老二反驳。

“那还不回去睡”?康素贞又说。

“睡不着,你咋不睡嘞?”苏老二又说。

“我是检查午休的”,康素贞朝他瞪眼,大概人多她不好意思上前撕苏老二的嘴。

这时康素贞已经站在了水桶前,我说:“洒洒就回去”。

谁知道康素贞弯下腰伸出她那嫩白的小手将那桶里的水捧了起来,然后朝她那苹果一样红的脸上捂去。

看来她也知道用这种方法纳凉和清醒头脑。

谁知康素贞往额头和脸上捂水的一刹那,一声尖叫手便粘在额头上下不来了,她“哎呀,哎呀……”地叫着,随即一下子坐在那土地上。

我和苏老二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嫩粉快速地走到我俩面前:“你俩往水里下药了”?

我懵懵腾腾地说:“没有呀”。

“没有?贞贞咋捂着眼睛哭嘞?谁叫你俩去搅水嘞?看你俩那死样子”!

嫩粉又说:“贞贞要是有点事,看人家爹不把你俩的皮扒了”。

嫩粉的这句话是真的,吓得我俩腿都软了。

康素贞还坐在地下,那只手一直紧紧地摁着自己眼睛不松开,嘴里一直“唉呀,唉呀……”地喊叫。

在场的人一下子可乱了,都想着康素贞的眼睛因为那水要瞎了,就七手八脚地把她往卫生室里抬,一路上她还“唉呀,唉呀”地叫唤着。

大家把康素贞放到卫生室的连椅上,那赤脚医生吓得手都在哆嗦,不住地问:“咋了?贞贞”。

康素贞说:“那井水好凉啊”!

挤在那卫生室里的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男人的“空调” 那时夏天特热冬天特冷。

因为穷生不起煤火取暖,人们过冬,特别是大雪纷飞时都往土窑里钻,土窑越深越暖和。

那时队里有羊群,雪天羊是不能出坡儿吃草的,就呆在土窑里吃麦秸。

那羊圈窑很大,中间用一堵墙隔开,里边一部分圈羊,外边一部分被放羊人打扫的干干净净,一边窑腿上挖一个大炕,炕上一套简单的铺盖是晚上看羊圈人用的。那几十个羊身上放出的热量足能比得上2.5千瓦的空调暖风。

那时的雪也很大,冬天里的雪一下往往就封了山封了路,十二月半月人们便做不成任何的农活了,男人们都集中在那暖暖的窑内一方面取暖,一方面喷大江东去。

一个叫坷垃的总在那窑里讲《水浒》,不管有人听没人听,他总是把眼眯缝起来一个劲儿的往下说,很陶醉的样子。

那气氛可美,听故事的听故事,不听的各干各的事互不干涉。

坷垃往往躺在北面那个炕上。那天他讲《水浒传》里的鲁智深,属我最好听,躺在他一侧。

他讲的时间长了可能累了,就闭上眼睛讲。

我听着听着也累了,再加上那暖暖的窑温,一会儿可睡着了,梦里那鲁智深一拳把镇关西打死了。

“孩儿,咱也走吧”,是坷垃在晃我的身子。

我一睁眼,看见窑内早空荡荡的,人们不知道啥时候都走光了,只剩下那几十只羊和我俩。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一罐土蜂蜜 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中国的人口得到了飞速的发展,随之而来的是住房不能满足人们生活的需求了,盖房子批宅基便是最关紧要的事情。

一般的人家是不会轻易得到一块地去盖房子的,批宅基的权力完全牢牢地掌握在康大功的手里。

那时一家姊妹五六个,两代共借一间房子的事情是常有的,父母们为了遮羞便不得不数十次地去找康大功。

一般的情况下康大功是绝对不会轻易地答应谁家盖房子的。待他考虑成熟了,给对方选定了合适的地方,求他的人也哭够了,在他的面前已经成孙子孙女了,他便拾起一根树枝在那块儿地上画一条线,然后说:“你就在这里扎根子盖房子吧”。

村西头有一孙姓人家是那种样子不强但异常光芒的人。主人孙老头儿养了三个孩子,一个个信球一样常年随他在地里劳作。

一天孙老头儿领着三个孩子在金岭锄地,老大锄的快了一点儿早早地到了地头儿歇息,他发现那土崖上一条土缝里有马蜂进出,他告诉孙老头儿说那里边肯定有土马蜂窝,有土马蜂窝就肯定有土蜂蜜。

那时是人们馋得恨不能吃马蜂的年代。

孙老头儿就号召三个孩子停下手中的伙计去把那土蜂窝儿扒开过喝蜂蜜的瘾。

那蜂窝儿有两人多高,一个人的高度是无法扒那土马蜂窝儿的,孙老头儿就让老二和老三站在下面,让老大站在他俩的肩上,这样正好可以挖那蜂窝儿的门。

老大用锄头狠劲儿扒那堵着蜂窝儿的土块儿,没有几下子那土缝里就涌出无数个马蜂一起拼命的朝孙家的三个孩子头上飞来,马蜂愤怒了,都落在他们头上乱蜇,马蜂是排山倒海的,孙家的三个兄弟是呜呼大叫的。

为了喝到一口蜜,老大在上面吆喝:“坚持,坚持”,他的第三个“坚持”还没有说出口,“扑通”一声他可被那些围着他的马蜂蜇的掉了下来。

老二和老三也顶不住了,被马蜂蛰的连滚带爬地来到了孙老头儿的跟前“嗷嗷”地哭。

老大孩子滚到一边扭回头一看,原来那“扑通”的声音不单单是他掉在地上的响声,还有那个堵着蜂窝门的土块儿被他挖塌落地的声音。

《康素贞》第十三章(1)(共六十章)

这时奇迹出现了,裸露在眼前的土蜂窝就像一个宫殿。依着土崖一排一排的蜂巢连在一起有一米多宽,两米高毅立在崖壁上,那颜色的特殊、纯净,那布局的合理、巧妙,就像教科书上描写西藏的布达拉宫,那巢上的土蜜饱满欲滴,芳香四射。

孙老头儿一边安慰三个“呜呜”哭的孩子一边对老大说:“不要哭了,你看那蜜有多少?你回去把咱那瓷罐掂来,再到东场的麦秸垛旁用咱那包袱弄一包麦秸来”。

老大孩子知道他爹是为了“火燎蜂房”取蜜用的,就忍着疼痛站起身来朝家里走去。

天要黑下来的时候孙家父子完成了自己的行动,那一窝儿蜂蜜取了满满的一瓷罐。

孙老头儿不让他的孩子们掂那罐儿,他怕有一个闪失前功尽弃。

到了村口孙家主人突然站住不走了。

“爹,走呗”,老大孩子捂着脑袋说。

“你们走吧,我在这等到天黑下来再回去”。

“你弄啥嘞让我们先走”?

“这蜜太香甜了,很多人都会闻见的,他们都会问咱家要蜜吃,这蜜会包医百病······”,他这样解释,三个孩子也觉得有道理。

就这样,孙家的三个孩子都回了家。

孙老头儿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他提着那一罐儿蜜直接朝康大功家里走去。

好不容易喊开了康大功的大门,当那一罐蜜放到他后大屋时,一屋子的香甜立刻吸引了康大功和芬芳。

康大功问:“老孙,哪里来的”?

孙家主人说:“在金岭下的沟里弄的”。

“咋弄到的”?康大功看着那满满一瓷罐黑黝黝的土蜂蜜,吃惊地张着嘴。

“不用提了,三个孩子的头都被蛰肿了,功,这东西可是包治百病的呀”。

·····

最后孙老头儿把那一瓷罐的土蜂蜜留给了康大功。

三天之后,唐大功让薛老喜把孙老头儿喊到大门前对他说:“你家老大也不小了,在家媳妇也难寻,公社给咱队了一个指标,让咱村推荐一个去地区师范的学生,叫你家老大去吧,明天就先去公社办个手续,后天就去报到”。

师范学校校长夫妇爱好花草,早几年在他们门前就开辟了一块空地种植着各种各样的花木。孙家老大去师范那一年那空地上的葡萄都结果了,但世上的事总是不完美的,就在采摘葡萄那一天,校长夫人正在葡萄枝上剪葡萄串儿嘞,但一剪子下去正好剪住了一个碗一样大小的马蜂窝,立了秋的马蜂是非常有攻击性的,它们遇到这事儿都不用商量,群起而攻之,就几秒钟的时间,校长的夫人可被那马蜂蛰的掉梯子了。

那是世界上第一细皮儿嫩肉的人,那能经得住一群成年的马蜂乱箭攻击呢?

当她落地,已经不省人事了。

救护车立即把校长夫人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经过医生会诊,一直认为要给校长夫人的血液进行清洗才是最好的办法。

一时间校长的门前都可以罗雀了,谁也不敢轻易近前了。

孙家老大听说了,晚上他一个人到郊区的庄稼地边走了一圈儿,抱回了足够的麦秸,按照他爹老孙头教的方法,几分钟的时间就把葡萄架上的那个马蜂窝消除了。当人们把消息传给校长,他来到现场的时候孙家老大正一身灰尘地做着各种善后工作,校长看着这个新学生竟如此勇敢麻利地解决了这个难题,脸上顿时出现了一种欣赏的神采。

孙家老大尽管初中都没有毕业,但他有一身好力气,在师范的体育系练习举重,让康大功永远也想不到是,后来他竟留校当主任了,并且教出了几个市级领导的学生,没几年的功夫他的两个弟弟都内招到市里当了公家的人,再后来,那孙家便在苏家屯消失了,一家老小都去市里风光了。

每当回忆起往事,孙老头儿总会对他的三个孩子说:“日你娘想起来的,那天晚上回去你们三个都给我上劲儿,要不是老子把那罐儿蜜送给他康大功,你们能有今天?”三个孩子便得意地笑。

村里人凡去托孙家孩子办事了,孙老头儿总是会对村里的人一丈深一丈浅地说起那件事:“·····我那一罐蜜送给老功喝了他才能活到现在,要是现在,那罐儿蜜3000块钱我都不卖”。

康大功有时也提起这件事,他总是长叹一声:“真的想不到呀·····”!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考剧团 一个星期天,我在街上碰见薛老喜引着二骡子。

“老栓儿,弄啥嘞?”薛老喜破天荒地问我。

“没事”,我说。

“县城去吧?”薛老喜说。

“不去”。

“去吧,晌午我管饭又不叫你掏钱”,他又说。

“弄啥嘞”?我问。

“县剧团收人嘞,今儿在东剧院考试,你和俺照东都去考考,万一考上了多美”,薛老喜说。

这样做对我也没有什么坏处,我就跟着薛老喜在大塔村边的马路上搭上了去县城的客车,很快就到了县里的东剧院。

那里人山人海,好像都是老师或家长引着来的考生。

剧院门前放着两张桌子,桌前站着两个人在点名,一次点五个人一起进剧院里。

点二骡子名字的时候薛老喜走上前对点名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就在薛照东的名字后面又写上了我的名字。

进得剧院看见舞台上亮着电灯,电灯下摆放着几张桌子,后面坐着一排大概是主持考试的老师和专家。

二骡子上得台去,一个女人让他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二骡子有点紧张,他唱了两句就顶不上去了,只好停了下来走下舞台。

那女人可能看我和二骡子是山里的人,一脸的不屑一顾,她也让我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我唱着唱着就发现那女人的眼睛发出了奇异的光,唱完,看见那一排人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薛老喜引着我和二骡子走出了剧院,他对我说:“老栓儿,咱走吧,考试完了”。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又搭车回到了家。

后来参加工作了,一次在县城赴饭局,其间一个熟人喊我的名字,坐在正位上的一个老年人立刻朝我看来:“你叫什么”?

我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遍。

“你是南坡的”?那老年人又问我。

“嗯”。

“你曾经参加过县豫剧团演员的考试”?

我忽然想起来了,他说的就是那次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那件事,我说:“是参加过但没有考上”。

“不是,不是,第二试喇叭喊你了多次你回哪里了”?

·····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那次考试的初试我是高分通过了第一试的。

一个星期天,我在街上碰见薛老喜引着二骡子。

“老栓儿,弄啥嘞?”薛老喜破天荒地问我。

“没事”,我说。

“县城去吧?”薛老喜说。

“不去”。

“去吧,晌午我管饭又不叫你掏钱”,他又说。

“弄啥嘞”?我问。

“县剧团收人嘞,今儿在东剧院考试,你和俺照东都去考考,万一考上了多美”,薛老喜说。

这样做对我也没有什么坏处,我就跟着薛老喜在大塔村边的马路上搭上了去县城的客车,很快就到了县里的东剧院。

那里人山人海,好像都是老师或家长引着来的考生。

剧院门前放着两张桌子,桌前站着两个人在点名,一次点五个人一起进剧院里。

点二骡子名字的时候薛老喜走上前对点名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就在薛照东的名字后面又写上了我的名字。

进得剧院看见舞台上亮着电灯,电灯下摆放着几张桌子,后面坐着一排大概是主持考试的老师和专家。

二骡子上得台去,一个女人让他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二骡子有点紧张,他唱了两句就顶不上去了,只好停了下来走下舞台。

那女人可能看我和二骡子是山里的人,一脸的不屑一顾,她也让我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我唱着唱着就发现那女人的眼睛发出了奇异的光,唱完,看见那一排人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薛老喜引着我和二骡子走出了剧院,他对我说:“老栓儿,咱走吧,考试完了”。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又搭车回到了家。

后来参加工作了,一次在县城赴饭局,其间一个熟人喊我的名字,坐在正位上的一个老年人立刻朝我看来:“你叫什么”?

我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遍。

“你是南坡的”?那老年人又问我。

“嗯”。

“你曾经参加过县豫剧团演员的考试”?

我忽然想起来了,他说的就是那次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那件事,我说:“是参加过但没有考上”。

“不是,不是,第二试喇叭喊你了多次你回哪里了”?

·····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那次考试的初试我是高分通过了第一试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火车头帽子 村子北面一个水库叫“十闷谭”,小时候去沟下玩耍时常看见钓鱼的人,看见他们钓上来活蹦乱跳的鱼,我心里就萌动了钓鱼的想法。

那时没有卖鱼具的,全凭自己亲手做。

晚上睡觉时点着煤油灯,把母亲做鞋底子的二号针拿出一枚来在灯头上烧的发红,用母亲做鞋底子用的钳子把那针握成勾,有时是“U”形,有时是“V”形,就算鱼勾了。

把母亲纳鞋底子用的线截一段就是钓鱼线。

在竹扫帚上抽一根儿小竹杆儿,讲究点的在山上砍一根长点的竹杆儿做“钓鱼杆儿”。

随便在地头拾一根往年的玉米杆儿,剥开取一截杆芯做浮子。

在水边的任何一处,翻起那湿土蚯蚓就出来了,那是绝好的鱼食,准备好了这一切就可以钓鱼了。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去十闷潭钓鱼,寻一角落坐下来学着别人的样子放杆,试浮子。

那是上午,我去的时候没几个人,快响午的时候人越来越多,大概家里太热都来水边纳凉了。

水边坐满了钓鱼的人,除了偶尔有人钓起一条小鲫鱼外,没有人有什么大的收获。

钓鱼那场所是不许大声嚷嚷的,都说那样会吓跑水下的鱼,诺大的水库静悄悄的。

这时我发现我那玉米杆芯动了一下,忙提杆儿。

不得了了,这一次钓住了大家伙,那竹杆儿被拉成了一张弓,我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抱着杆儿往上提。

薛老喜坐在我附近,见鱼上了我的钩,他也激动了,丢下自己的杆儿一边奔向我一边吆喝:“唉,钓住了,斗住了,大的,大的拉不上来了……”。

这样一喊全沟里的人都惊动了,因为从那竹杆儿的弯度能判断出那鱼是很大的,人们都放下自己的钓鱼杆儿朝我涌来。

“慢点,慢点,把鱼溜没劲儿了再往上提”。

“这孩子钓鱼水平真高呀”!

“二十斤没问题,这库里鱼王叫斗住了”。

“日他得,好性啊……”。

······

人们七嘴八舌往我这里跑,立刻我被人们围了起来。

那时我高傲的就象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又象一个非常成功的舞台主角儿,我使劲的往上提那竹杆儿,慢慢地下面的鱼要浮出水面了,但不象鱼,黑黑的圆圆的有锅盖那样大。

“乖乖,是一个老鳖呀,库里的鳖王”。

“这个老鳖至少也十年鳖龄了”。

人们就这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当我把那东西拉出水面一看,原来是一个火车头帽子。

人们都扫兴地走开了,我把那帽子上的水拧干,看了看那帽子也不算旧,心里想着到了冬天戴上它是可以御寒的,便要往那树上挂。

这时薛老喜对我说:“把帽子给我”。

我问:“为什么”?

他说:“这是我爹的帽子,去年冬天我爹在沟上面做大寨田出汗了,把帽子取下来就放在沟边,一阵风把它刮到沟下,我爹是看着掉到这水库里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勾住腿了 上回钓了一个火车头帽,我觉得有点丢人,好多天我都不敢去那沟下,有时侯想去了,便拿着自制的鱼具到那沟边儿看,看见人多都又拐了回来。

那天我站在沟边看见沟下就薛老喜一个人,我就又走了下去。

“你离我远点啊,我刚撒下的窝子”,薛老喜冷冷地说。

讲究钓鱼的人事先都用小米洒到水里引鱼,叫:“撒窝子”

看样子薛老喜是真的撒了窝子的,他那杆头的水面上泛着一片片的水泡。

我远远地找了个距他十几米的地方坐下放杆儿。

好长时间都没动静,我瞥见他一根接一根地卷烟吸,大概他心里也急。

“都怨你这小球孩子把鱼惊动了,不上钩”,他一边吸烟一边埋怨我,我也不敢吭气儿。

好长时间谁也不说话。

忽然听得“呼”的提杆儿声,是薛老喜提杆儿了。

因为我对他刚才的埋怨不服气,也不看他。

好长一段时间不听鱼挣扎声,我还不看他。

“斗住了”,薛老喜显然是对我说的。

这也不说我惊你的鱼了?我心里这样问他,还是不看他,连头都不抬。

“斗住腿了”,他又说。

我不解,钓鱼都是钓住鱼嘴的,那有钓住鱼腿的?鱼有腿?

我这才抬头看,原来鱼钩钩住他的大腿底部了。见他呲牙咧嘴的模样肯定可疼,他说:“提的太猛了,没斗住鱼,钩儿拐回来斗住大腿底下了,你快来帮我去掉”,见我在看他,他求我。

我上前把鱼钩儿从他的大腿根部往外拔,他“咿咿呀呀”地叫唤:“老疼!老疼啊·····”。

我立即停了下来,他连忙又求我:“老栓儿,你停下来弄啥来?”

我说:“你不是说老疼”?

“哎呀,你快点儿把它弄出来吧,你是想叫那铁东西长到我的肉里嘞?”

因为他用的是回钩,带出来一块儿麦粒一样大小的鲜肉块儿。

一会儿,他便悻悻地提着鱼具走了,我心里话,咋不把你钩死嘞!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我没看见 又一天,我下沟钓鱼依然见薛老喜坐在那里,这回我俩坐的有点近,他没反对我,见我坐了下来,他问:“你那钩一分钱几个”?

“自己握的”,我有点自卑。

“那会钓住鱼”?薛老喜又说。

我不吭气儿。

“我这钩两分钱一个,利的很”!薛老喜在夸他的钓具。

………

一小会儿忽听他吆喝:“上了,上了”。

紧接着“呼啦呼啦”的溜鱼声。

这回真上了一条四五斤的鲤鱼,好大一会儿他终于把鱼逮上岸来,把鱼钩从鱼嘴里去掉,展开鱼兜把鱼装了进去。

平常鱼在岸上溜走是常有的事,薛老喜这才松了一口气,鱼兜是用尼龙绳织成的,用时展开不用时卷起来。

见他在水边插上一根树枝,把鱼兜儿口的那根绳子拴在那树枝上,把兜儿放进水里,为的是不让鱼干死。他又把鱼钩沉到水里,卷上一支烟悠闲地吸着。

忽然看见对面沟边上有几个妇女在走动,他大声喊:“嫩粉,嫩粉,斗住了啊,五斤的”。

听见喊声,沟上面几个女人停下脚步,嫩粉问:“真的假的”?

“真的,兜里装着嘞”。

嫩粉又问:“这回不诓人”?

“不诓!你喊喊咱功婶,贞贞……都到咱家里等着,你把锅添上,等一会我再钓一条就回去,在咱家吃炖鱼块儿”,薛老喜自豪地救世主一样,说完又坐了下来。

“中”,沟上的嫩粉回答一声就愉快地消失了。

世上的事情就这样,有时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就像薛老喜刚才让康素贞去他家吃鱼,尽管那时欠吃的,但无论如何康素贞都不会去,若是苏老二有鱼,康素贞会撕着苏老二的嘴问他要鱼吃的。

鱼也可精,只要钓住一条等好长时间都不上钩,经验丰富的人们常说,一条鱼被钓住的时候身上会放出一种气味儿向伙伴们报警,这味儿很长时间都不散。

薛老喜有点自得:“要说钓鱼,你这孩子还不中,鱼好吃啥你都不知道,啥时候提杆儿你都掌握不住,要想钓住鱼你还得跟我学几年”,他就象一个幼儿园的阿姨在训一个刚进园的无知幼儿。

我不服气但也不反驳。

好一阵子的沉默谁的浮子都没动。

薛老喜叹了一口气说:“看起来我钓这条太大了,别的鱼都不敢上钩了”。

我在不服气,也不搭理他。

“老喜,锅都滚三回了,你又钓住没有?”这时沟上的嫩粉朝他喊。

“钓的这条太大了,别的鱼吓的都不敢来了”,薛老喜答。

“那你回来吧,咱婶儿都等不及了”,嫩粉又说。

“中中中,千万甭叫他们走啊”。

薛老喜迅速地收了鱼杆儿,然后去提装鱼的鱼兜儿。

“唉·····,鱼咋跑了?”他惊呼,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态。

我连忙起身走过去,发现他那鱼兜的底儿开了,兜底儿和兜口通透了,那条鱼早就跑了。

薛老喜终于没劲儿了,仰脸朝着沟顶上的嫩粉说:“粉,把锅端了吧,叫人都走吧,鱼儿跑了”。

“啥呀?”嫩粉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

薛老喜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回嫩粉听清楚了,是鱼跑了。

“你整天诓我,没想到你这种事也诓我,我就知道你就没那球本事”,沟顶上的嫩粉日瓜他。

薛老喜又来劲儿了:“上个月就诓你那三回,你算记住了,不是给你写过保证书了?今儿你不信问问老栓儿”,说完薛老喜用眼睛看着我。

想着刚才他把我训的信球一样,我就是不说话。。

“老栓儿,老喜钓住鱼没有”?嫩粉在沟顶大声问我。

“我没看见呀”!我说。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薛老喜的大拇脚趾没皮了 第二天又是异常的热,快晌午的时候家里热的存不住身子,我又掂着鱼具下了沟,沟下的薛老喜早已在他昨天坐过的地方等待着鱼儿上钩。

可能是因为昨天他的鱼跑了那件事,当我走过他的跟前,他只是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便又朝前走了一段距离坐了下来。

当时他一定是吃了中午饭来到沟下的,因为家里热,沟下水边一来凉快的多,二来一边乘凉一边钓鱼也是很惬意的事情。

那时,薛老喜不但使用着机制的鱼钩儿,我发现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弄的钓鱼绳儿,那不是母亲纳鞋底的棉花绳儿,而是一种丝线绳儿或者说是一种尼龙绳儿,比棉线要细的多,瓷实的多,结实的多,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薛老喜肯定是公物私用了,那绳儿肯定是公家的什么包装袋的封口绳儿。

小孩子顽皮起来便不顾吃饭了,就那样在陪着薛老喜坐在水边等着鱼儿上钩儿,不知不觉的已经过了晌午。

薛老喜坐的那个地方是经过他用铁锨修理过的,好像是他专有的一个土台儿,紧邻土台儿的后面是一颗不大不小的榆树,每当那时那榆树的树荫正好铺在那土台儿上,一袭袭凉爽的河风;一泓宽阔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席浓浓的树荫正好摧着薛老喜睡意的到来。

好长时间不见鱼儿上钩,我心里也起急,扭头去看薛老喜,只见他伸了伸腰,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背靠在那棵榆树上做打瞌睡的样子。

一会儿又见他折起身收起鱼杆儿,把钓鱼绳儿从鱼杆儿上解下来,我认为他要上沟回家了,谁知道他并没有把鱼钩从水上拉上来,而是把那细细的鱼绳儿一端拴在他左脚的大拇指上,然后又背靠那棵榆树安然睡去。

一会儿一阵打鼾声便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心里话,这18就是没有20精啊。

忽然听见薛老喜大声喊叫:“哎呀、哎呀、哎呀呀······”。

我扭过头看,见他两只手抱着那只拴着细鱼绳儿的脚,一脸疼痛的表情,随着那细鱼绳儿的一紧一松,它的嘴里便发出“哎呀、哎呀”的叫唤声。

我正纳闷,又听薛老喜喊我:“老栓儿,快点,快点,你快点,鱼儿上钩儿了”。

“上钩不是好事吗”?我大声地问。

“好什么事?尼龙绳儿在脚趾头上拴着的,快点来救救我,脚趾头老疼啊”。

我心里话,疼死你算完。

我漫不经心地起身到他跟前,看见拴在他脚趾头上的那根细尼龙绳还在一紧一松地拽着他的那个大拇脚趾头,已明显地看出他的那个脚趾头上往下面滴着血。

“老疼啊,老疼啊,老栓儿,你是在幸灾乐祸吗”?

薛老喜这货在关键的时候还真会用词,并且用得这样恰当。

我不紧不慢地下到那个土台子上,我拉起那根鱼绳儿,果然是一条大鱼上钩了。

我向上提一下,薛老喜都吆喝一声“老疼啊”。

那鱼好像也发现了有人在帮薛老喜了,它拼命地在水里挣扎,还不时地浮上水面泛起簇簇的浪花。在他接二连三地喊叫声中,那尼龙鱼绳儿突然断开了,鱼儿带着鱼绳儿跑走了。

薛老喜蜷回那一条腿,用两只手紧紧抱着那只脚在凄厉地叫唤,我弯下腰正要帮他解开脚趾头上的那扣儿,他抬起手一下子把我推开:“滚蛋!现在还用你干什么”?

那时,我看见他的那个大拇脚趾头上红灿灿的一片,那根细鱼绳儿已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肉皮里,那根大拇脚趾头早已是肉皮脱落了。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薛老喜的食指弯了 康大功使苏家屯成了一个独特封闭的堡垒,外面的一些政治运动和新生事物一般情况下影响不了苏家屯的生产生活秩序。薛老喜尽管不是队长,但他实际行使着苏家屯的权利,他充当着康大功最合适的“秘书”,担任着苏家屯生产队的会计、保管、出纳、记工员、电工等,这一切虽然与政府的规定不相符合,但在苏家屯村却是畅通无阻的。

薛老喜晚上记工分的地方就在苏家祠堂的右厢房,和康大功的住室相邻,但相差着一个台阶。每隔三天的一个晚上记公分的时候他提个马灯进去,记完了公分,这个屋子便没有了别的用途。有时康大功也进去转一圈儿,但他总是不多说话。屋子连门都不锁,里面就放着一张苏家原来的长条机和一张两个抽屉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算盘和几本旧账本,印象中旧账本的边缘总是有老鼠啃的痕迹。

屋子是蓝八砖铺就的砖地,四周是用一种蓝色的石灰泥粉饰过的墙壁,地上的蓝八砖已经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好几块儿,不知道是谁用土又把它垫了起来,四周墙上的蓝石灰泥也脱落了几处已经裸露出了土坯,墙上墙下已经明显地看出有几个老鼠洞,只有房顶上那密密麻麻的,有秩序的,一根照一根的椽子和那根粗大的檩条还显示着当年主人的威风。

我和苏老二只要白天参加了劳动就会在那一个晚上一起去那个屋子里等薛老喜记工分,薛老喜在他的大本上记一下,又在我们家的工折上抄一遍,就单等到年底康大功给我们分红了,那时积10分算是一个工日,会得到康大功分给的九分钱。

那时老鼠很多,尤其是晚上,无论什么样的天气都时常能看见那老鼠成群结队的从墙头上过来过去。一日半夜忽听“咚”的一声,临睡时关严实的屋门“吱”的一声响,我连忙划着一根火柴去看,发现门半开了,门下面躺着一个半死的老鼠,现实告诉我这只老鼠在墙头练跳“水”,没掌握好方向撞门上了。

我一脚上去把它垛了个粉身碎骨。

那天晚上我和苏老二去记工分,薛老喜让我把抽屉里的账本给他拿出来,我打开抽屉,“哧溜,哧溜……”窜出几只老鼠来,再看抽屉里的账本那里还有完好的?都被老鼠啃烂了。

又一天我俩又去记工分,见薛老喜正小心翼翼在老鼠洞口支老鼠夹子,我们的工分还没记完就听见“啪”的一声,“吱吱吱……”听见老鼠叫,看见一只老鼠被老鼠夹子夹着肚子在地上乱弹蹭,我和苏老二连忙上前用一棍子照着那老鼠的头可捣开了,两下子那老鼠可肝脑涂地了。

不是我们狠,人都恨老鼠,因为一定程度上你没门儿它,它会不让你睡觉,咬你的棉衣裳,偷喝油,尿你的箱子,最主要的是:它可恶心!可恶心!

我和苏老二用火钳将那老鼠扔到茅子里,心里一种极大解恨的感觉。

我们又如法炮制将夹子还支在那个地方,我俩退到一边瞪眼看那老鼠夹子夹老鼠,一直等到工分记完也没见老鼠出来。

以后的好几天,那老鼠夹子就放在那里,终不见夹住老鼠。

又一个晚上我俩又去记公分,薛老喜说:“老鼠可精,它们肯定开会布置从后门进出了,换个地方试试”。

我俩豁然开朗,按他的嘱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果然又夹住了两个老鼠,后来无论怎样换地方终不见它上夹子了。

过了几天又去记工分,看见那老鼠夹子还静静地躺在老鼠洞的门前,老鼠肯定没夹死完,怎样让它们上夹子呢?

老鼠们肯定是总结经验教训了,它们对夹子的形状和死鼠的气味肯定进行了不厌其烦的试验和模拟演练且都有记录,一般情况下,同样的模式它们是不会作死的,但它们贪吃的本性是改不掉的。

趁薛老喜还没来,我从旧帐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中间弄一个小洞盖在老鼠夹子上,纸上只露出那个挂饵的勾,把那块蒸馍小心的挂上去,就随便放在地上。

我和苏老二看着看着一只老鼠小心翼翼地出来了,上前就啃那块儿蒸馍,只听“啪”的一声,“吱吱吱”的声音响起,好象那老鼠在哟喝:“谁这样气蛋?夹子用纸盖上叫俺认不出来,唉唉唉,疼死了,腰都夹断了……”,一会可没声息了。

我俩第二次刚摆布好,薛老喜进来了,他看见地上放着一张账本纸,一边说:“是谁撕了账本?那上面记得有东西呀”,一边弯腰去拾,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啪”的一声,薛老喜“唉呀,唉呀呀·····”地叫唤起来,我俩一看那老鼠夹子牢牢地夹在薛老喜那只手的食指上。

后来薛老喜那个食指便弯曲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桃园枪声 孙姓人家居住的那一条浅沟北端有一片桃林,每到春暖花开,桃花芳香把一个苏家屯都熏的清新异常。

那时我便盼望着秋天的来临,秋天来了我都可以闻那桃子的香甜了。

那时候我时常看见康素贞一边啃着那鲜红的桃子一边往学校里去,我便认为世界上的桃子都那样的鲜艳香甜,那颜色和味道与康素贞的人味一模一样,令人陶醉和心驰神往。

我常想,世界上的桃子不是任何人都能吃到的,它是专供像康素贞这样的人成长的,这样的人去吃的,除了像康素贞,别的人只能像我一样只是看看那桃子的颜色和形状,只能在看到她吃桃子的时候流一流口水。

一天上午去学校,我到了那个墙角,一眼看见了苏老二和康素贞两人站在那里,康素贞好像往苏老二的嘴里送什么东西,我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康素贞首先看见了我就连忙朝学校里走去。

我已经站在了苏老二的面前他还没有发现,他闭着眼睛张着嘴说.:“再吃一口,再吃一口”,那时他就像一个乞丐。

那一刻一股北沟桃子的香甜钻进我的心里,渗透在我血液里,我便莫名其妙地产生了饥渴、嫉妒和仇恨。

我上前一脚踢在苏老二那贫瘠的小腿上,他如梦初醒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是我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立刻一种失望,一种吃惊,一种没有过透瘾的表情。

从此凡是到了那个季节,苏老二都会让我啃两口村北面那个沟里的桃子,都是别人啃开了的,有时是只剩下黏在桃核上那薄薄的一层薄膜,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看桃林的坷垃从桃子发虚的时候便往康大功的家里送,最早那一批桃子的肉和核还没有完全分离。

那桃园的东西是沟崖,天然的屏障,南北则用树枝围成两道篱笆,桃园自然成了一个封闭的场所。

那天中午大人们都歇晌了,那桃子的香甜乘着顺沟风爬到村子里的角角落落,随着年龄增长我们胆子大了起来,便循香寻桃了,不知不觉来到了桃园。

开始我们只是沿着那篱笆转,发现一颗落在篱笆边上的落蛋儿桃子便把它拾起来,一人咬一口分着吃,凡是被乌鸦叨下树的半个儿拉渣的都吃着很甜,凡是被病虫折魔落下的,那味都怪怪的。

看桃园的就是坷垃,胖胖的,白白的,个子高高的。

那时允许私人有枪,装火药钢珠的那种,多用来打兔子乌鸦等动物。坷垃就有枪,他经常扛着枪在村里走来走去,桃子成熟的季节,枪就陪伴他护那片桃林,加上他那胡子拉碴的样子,我们都不敢近那片桃林。

但嘴馋最终使我们顾不上那杆火药枪了。

看见一个桃子落在距篱笆一米远的地上,看颜色都知道是非常甜的。

我们的嘴都流水儿了,苏老二急中生智,他从篱笆上拔下一根树枝伸进篱笆内向外拨那桃子,可能动作太大弄出声音来了,当那颗桃子就要到手时,忽然“咚”一声枪响,坷垃开枪了,吓的我们连滚带爬一口气窜到沟顶,拐回头一看,一团白烟正随着那顺沟风朝我们飘来,夹杂着浓浓的火药味儿。

足有三天都没人敢再提去那沟下捡桃子吃的事。

但嘴馋是很劲大的,三天后的中午我们又来到那篱笆跟前,这回发现了一颗更大更好看的,照着前一回的做法,又是那颗桃子快到手时,“咚”的又是一声枪响。

我们又连滚带爬地跑,拐了一个弯儿苏老二做个手势让大家停下,他说:“这地儿没事了,坷垃那枪子儿不会拐弯儿,打不过来,你们在这等着叫我过去把那个桃子取过来,已经快到手了,舍不得”。

我们在那拐弯儿处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苏老二回来,心里都在想,他叫坷垃的土装打死了?但又一想,不会!因为没听见枪响,也没有看见那一沟的白烟呀。

我们正焦急,忽然看见他怀里抱着桃子回来了,尽管都是落蛋儿的,但个个鲜美,那一回我们真的过瘾了。

苏老二说:“人多目标大,我看见那里头的地上掉了很多就拱进去了,坷垃也没发现,可能他一天就那一发子弹。明天晌午你们几个就在这里等,我还进去给你们拾”,看着我们几个都在吃桃子,他自豪地说。

第二天中午,二毛子他们在那拐弯儿处等,我和苏老二瞅一篱笆的窟窿往里钻。

“咚”的一声枪响,我俩让肚皮紧紧地贴在地上不敢动。等没了动静,抬头发现自己被那烟雾裹着,那烟雾里除了那熟悉的火药味还有一股浓浓的生石灰味道。

待那烟雾散的差不多了,我俩就象瞅地猫一样在地上瞅来瞅去,发现了很多很多落在地上鲜红的大桃子,我俩什么都忘了,捡一个吃一个,想着外面的二毛子他们,我俩又往桃林的深处爬了爬,要把远处落地的桃子都收集起来给他们捎出去。

忽然我听见打鼾声,抬头一看,坷垃看桃圆的庵子就在眼前,看见坷垃共两杆枪,都架在庵子门口的两根拦杆上,枪口对着天,拦杆下一堆白石灰面儿。

他仰面躺在一张门板上,张着嘴闭着眼,肚子一起一伏打着雷声一样的鼾,一件破棉袄搭在他的肚子上,心口处长了很多很多的胸毛儿,有一部分己经发白了。

他直直的伸着两腿可舒坦的样子,左右两个大拇脚指头上各栓了一根小绳儿,那小绳儿的另一端分别栓在那两杆枪的板机上。

我俩看清楚了一切,都愣住了。

苏老二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儿土坷垃用力朝东面的土崖上扔去。

“哗啦”一声响,那土崖上掉下一阵土块儿,只见坷垃那右腿一倦大母脚指头一勾,那小绳子拉动了枪的板机,“咚”的一声枪又响了。

顿时那烟雾又笼罩着那片桃林,又有一股浓浓的生石灰味儿和火药味儿扑鼻而来。

枪响过后,坷垃连眼都没睁又伸开腿,顿时那庵子里又响起了打雷一样的鼾声。

那一次我和苏老二是满载而归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枪毙野兔子 坷垃那一杆土装春夏秋冬都不离他的手,他用土装打树上的鸟,山上的兔子或獾,但往往打不准,那动物总是在他的枪口下逃跑,有时他便让他的狗去撵那些地上的动物。

每当我们看见坷垃扛着枪就象看见了电影里的英雄,总不声不响地尾随他走一段路程。

因为他有枪,他会打枪,康大功就让他有了一个特殊的身份,让他常年给队里看庄稼和桃园,在当时的农村这是一种人人羡慕的职业,社员们做的活计他是不参加的。

那时的麦天全队劳力几十个人都集中在一块儿地里从四面围住一块儿麦子割麦,当人们越聚越近,麦子的范围越来越小,这时候往往会出现一个奇迹,那一块儿麦地里藏着的野兔子就会因活动空间的变小突然爆发“突围”,上窜下蹦,人们便会不顾一切的围追堵截。

这时,坷垃总是远远地站在一边手持那杆土装做射击状,若哪一只野兔子冲出了包围,他就大声嚷嚷:“不要撵了,不要撵了,叫我用枪打”。

那天,我和苏老二各自掂着一罐水往地里送,康素贞依然跟在我俩的身后,当时正赶上坷垃在吆喝:“不要撵了,不要撵了,叫我用枪打”。

我们站在一边不敢近前,坷垃端起土装瞄准,那枪口随着兔子运动的轨迹在移动。

“咚”,坷垃开枪了,一股青烟飘上天空,兔子跑的更欢势了。

坷垃的枪声就像兔子的冲锋号,它拼命的朝下面一块儿地里跑去,那块儿地里的人们便炸了锅一样截那兔子,兔子看见前面又有一大群人在截它,突然一掉头又拐了回来,坷垃急的直跺脚,因为他那土装里没有子弹了。

那兔子一下子又钻到上面这块地的人群中,因为跑的时间长了没劲儿了,很快被人摁在地上逮住了。

没有逮住兔子的人很快散开都去干活了,逮住兔子的人原来是坷垃的孩子,他掂着那只野兔子的两只耳朵走到他面前说:“爹,我得干活,你用绳子栓住吧”。

坷垃咬着牙对兔子说:“我叫你跑,我叫你跑,看我不把你打死”。

这时我和苏老二、康素贞正好走到他的面前,见他弄一根绳子栓住那兔子的腿,用手拽拽觉得很结实。

看样子他和康素贞很熟悉,他手捧着那只野兔子走到康素贞的面前:“贞贞,你要不要”?

看着那毛茸茸的小动物,康素贞是很想要的,但她又怕那兔子咬她,当坷垃把那只野兔子递上去的时候,康素贞直往后退,她示意苏老二上前去接,苏老二走上前,但坷垃一下子又缩回了他的手:“贞贞,等我把他枪毙了,剥了皮煮成肉送给你”。

坷垃走到一棵桐树跟前将绳子的另一端栓在桐树上,任凭那只兔子在地上乱蹦乱跳。

坷垃拐回头从那挎包里掏出火药和钢珠,动作麻利地装进枪膛里。他掂起那杆土装对大家吆喝:“你们都先停停,先停停,我要叫你们看看兔子是咋死在我这枪法下的”。

人们呼拉一下子都退到他的身后,大气也不敢出,都聚精会神地看他枪毙那只野兔子。

坷垃端起土装瞄准那野兔子大声地说:“你整天不劳而获糟蹋粮食,今天我要代表贫下中农对你执行枪毙”。

“咚”的一声枪响,那兔子三蹦两跳可没影儿了。

原来那一枪把拴兔子的绳子打断了。

看他枪毙野兔子的人都一哄而散,坷垃不好意思地转身对康素贞说:“贞贞,三天内我一定叫你吃上一只野兔子肉”。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逮獾 坷垃承当让康素贞吃野兔子肉,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天什么肉也没有叫她见到,但他一直在努力,他知道自己的那份工作是康大功给他的,是别人求之不得的。

獾比兔子少,所以獾较金贵,若对《少年闺土》有印象的话,鲁迅曾经在那篇文章里面描写过有关獾的内容。

那晚坷垃扛着獾杈朝铜岭走去,那条心爱的大黄狗出没在他的前后,那狗很灵敏,一里地以内都能闻见兔子和獾的气味,只要它能闻见都能斗住。那条狗是五十斤小麦换的,那时队里一人一年的小麦口粮是100斤左右。

秋天的晚上,天上的月亮很明亮,地上的风很舒畅。

一会的工夫坷垃和大黄狗便来到铜岭的一块儿棉花地头,那狗立刻来了灵感,昂头撒腿朝地里边跑去。

坷垃手持獾杈紧随狗的后面,没走几步就听见狗在前面叫唤,它己和獾遭遇了。

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斗,明亮的月光下那狗用尽全力将那只和他一样大小的獾扑倒一次,獾反击一次挣脱了;又扑倒,又挣脱……,开始相互嘶叫,一会不叫了只撕咬,数个回合不分胜负。

坷垃手持钢衩照獾的脖子,一下,又一下·····,因为地上是一团活动的物,每每也不凑效。

眼看着狗和獾滚到他的脚下,他一杈下去,从手感和响声判断这一杈插住了,他用力朝地上摁了摁那杈,确认已经插住了那个动物。

“过去,一边去,没看见插住了?”见那大黄狗还是不松口,坷垃又日瓜狗。

狗还是不松口。

坷垃又“咚咚”踢狗两脚。

狗还不动。

待坷垃仔细一看,獾早没影儿了,那钢杈牢牢地插在大黄狗的鼻子上。

从此以后坷垃见到康素贞总是一脸的不好意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新风俗 人类总是在不断的文明着自己,社会总是在不断的前进着,随着文明的不断深入,有很多“老风俗”就要废处,“新风俗”就要确立。

那年腊月,二骡子的哥哥结婚。

按照“新风俗”,薛老喜给新娘子买了辆自行车,“永久”牌子的,在那个时代就算是了不起的彩礼了。

结婚那天,送女客和娶女客都骑着自行车,只有新娘子那辆是新的。

新娘子家距苏家屯八里路,开始是上坡儿,上到一定的高度便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下坡儿了,一直的下坡有二里多地,拐个弯儿就到了二骡子的家里。

“车队”一接触下坡路,新娘子车子的速度明显呈加速度往前冲,一眨眼就与其他人拉开了一段长长的距离,只听见她大呼一声:“哥,我先走了啊,你们跟上”!话音未落便消失了。

大骡子可高兴了,心里想着新娘子多么地爱他,爱他的小村子和小家庭,送女客不高兴了,心里直满怨:“妹呀,你真没出息,头一天你是慌着往公婆家跑啥嘞?就不怕人家笑话?”

正纳闷,忽听路边沟下有求救声,大家定晴看,新娘子的车和人都躺在路边沟底。兄弟们心里有气,但救人要紧,他们赶紧支好自己的自行车下去,没等开口,新娘子说:“哥,不是我作贱慌着往他家跑,是因为他家给我买的自行车没闸呀”。

后来人们才知道那辆自行车不是没有闸,而是买回的新车子都是要重新把上面的每一个螺丝进行检查再紧一遍的,薛老喜把车子买出来直接送到了亲家,那上面的每一个螺丝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新娘子家以为什么都弄好了,谁知用力一使闸,那闸便脱落了。

结婚第三天,按“老风俗”娘家爹娘蒸一篮儿大蒸馍要去亲家瞧闺女的,然后再带闺女回娘家,这叫“回门”。

学校后院是“黑眼沟”,沟下一条路连接着沟东沟西两个村子,二骡子的嫂子就是沟东村子的。

那天上午要放学回家了,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看,‘老风俗’来了”。

大家朝那同学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老爷爷和一个老奶奶艰难地?着一个头号篮儿正从沟东边的路上下沟朝沟西移动,不用问那篮子里肯定是大白蒸馍。

“咱得当个合格的共产主义接班人,你们在这沟边儿看着,看他俩这‘老风俗’还拐小路不拐,我下去截住没收他俩的东西”,二骡子说着就从小路下沟了。

我心里话,你是想吃人家那白蒸馍嘞吧。

二骡子和那老爷爷老奶奶是在沟底相遇的,相遇前他大吼:“来,叫我检查检查”

两个老人知道遇上检查‘老风俗’的了,扭头顺着沟底往南面跑,二骡子在后面撵,那篮子里的白蒸馍走着掉着。

撵了一会儿,二骡子忽然想起来自己家的后院就在前面沟上边儿,万一爹娘在后院做活看见自己撵两个?篮老人,回了家打不死也打半死。

想到这里他拐了回来,上得沟还给我们捎了两个软软的,大大的,白白的蒸馍。

那蒸馍吃着真香啊!我们都回家走,一路上二骡子都在表功。

一进大门,二骡子听见他爹薛老喜在大屋说:“亲家翁甭生气,甭生气,我这就去问问,看是谁家那杂种孩子恁胆大,千万甭生气,千万甭生气,我给你跪下了啊……”

“俺也不叫你跪,俺都不敢走大路走小路翻沟过来,可沟底下那孩子还撵着俺,闺女她妈那心脏病都吓犯了。结婚时你给俺买辆自行车没有闸,叫俺闺女掉沟里……,两个孩子定婚合八字儿时都不是老合,啥也甭说了,我带俺闺女走,你也甭拦俺……”,一个老人的声音。

“亲家翁我也给你俩跪下”,是嫩粉的声音:“那自行车不是没闸,是螺丝没上紧”。

······

当二骡子迈进堂屋,一眼看见薛老喜和嫩粉仰着脸直直地跪在那老人面前。

那老爷爷发现有人进屋,抬头一看二骡子,用指头指着二骡子的头大怒,大吼:“就是这杂·····”。

那时那里有什么快乐的教育,凡遇到这样的事情,二骡子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第一双胶鞋 小时侯要一双胶鞋是需要提前两年向大人申请的,好一点的家庭全家只有一双,下雨的时候谁出门谁穿。上学遇上下雨天,除了康素贞穿着胶鞋,其他人则赤巴脚,深秋的时候赤脚坐在教室里冻得浑身打哆嗦,赤脚走在泥泞的道路上,遇到玻璃或者什么锐器把脚底板刺破流血了,从没有人怕过疼,也没有人去看过医生,就让它自己长好,小孩子之间谁也不笑话谁。

我的第一双胶鞋是上世纪1975年的夏天,父亲卖了几十斤的玉米买的。胶鞋买回来,每天早上起床我都先看天有没有下雨的迹象,也怪,连着半月都是大晴天。

我恨不得把天戳个大窟窿。

那天中午,胶鞋依然在床头待命,我穿穿脱脱,脱脱又穿穿,还不过瘾。

父亲己经歇晌,我用脸盆将灶火缸内的水起了五次倒进我小屋地上,屋地立刻湿的下雨一般,我关住屋门穿上胶鞋。

开始小心地踩踩湿地,后来走进屋中间的水坑,再后来真的是美的什么都忘了,干脆在那水坑里跺起了脚,心里默念着“一二三四”,那“啪啪”的响声就是和赤巴脚儿走在水坑里的响声不一样,那脚的舒服和威力就是和赤脚踩在泥地里的感觉不同。

“老主贵了!作摆嘞!”随着屋门开了一条缝,父亲将身子探进来严历的喝斥我。

我不得不把那一双新胶鞋脱下来交给父亲,他掂上就去了他的屋子里。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看电影 童年时代给我们的身心留下了很多痛苦的烙印,同时也磨练了我们的意志。有一个叫阿多尼斯的外国人写了一本《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的书,里面的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

我常想,当你乘着那强劲的翅膀远走高飞的时候,让你遍体鳞伤的那个世界便只能是望洋兴叹了,使你遍体鳞伤的皮鞭和树枝也都该腐朽了,一个人有什么理由不去感谢那些使你遍体鳞伤的人和那个世界呢?

夏天的傍晚,苏老二对我说:“今黑了大塔村有电影,去不去?”

那时没有家庭作业,喝了汤总是没事干的,我说:“去”。

喝了汤我便和苏老二私跟着走出了村口。

一路上看电影的人很多,三五成群的,“你听见没有”?苏老二问。

“啥”?

“贞贞就在前面”。

我侧耳听果然是康素贞在说话:“没事,我看不见了,光听都中了?”

“光听有啥意思?大塔村里的人早都占住前面的地儿了,你小闺女儿家肯定看不见”,是她嫂子的声音。

“没事,大塔村的人就有人给我让地儿”,康素贞在犟嘴。

“你老中”?听得出是他那嫂子在不耐烦她。

·····

“就你那耳朵尖,她咋不给你私跟嘞?”那时候我们都稍微有一点男女的敏感了,我日瓜他,他鳖一样不说了。

苏家屯和大塔村儿本不远,中间就隔一条那“黑眼儿沟”,沟里一年四季都阴森森的,上下坡儿很陡,有80度的坡度,危险的因素很多,这大概是大人们不愿意搭理我俩的原因。

翻过沟又走了一段路程,很快就来到了演电影的小广场,果然看见前面的康素贞站在一个小马扎子上比大人还高出一头。

“谁给贞贞搬的墩儿”?苏老二从背影看见康素贞鹤立鸡群有点吃惊。

“你真扯淡”,我又日瓜苏老二说。

这时银幕上已出现光亮了,“奇袭”两个字雄浑有力。

画面一转又出现一座座大山,山角下爬着一个个头戴着绿色树枝的解放军,看见这一切我身上的血都要沸腾了,那画面真美呀!

忽然身后一阵凉风吹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那灿烂的星星包围着一块儿黑云朝人们的头顶上飘来,一会儿凉风似乎又大了一些,还没等人们有另外的意识产生,一声风响天上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人群立刻炸开了,就象一群受惊的兔子四处奔跑,

那时候的人也就傻,找个门楼躲一躲,夏天的雨不就象老师的脸说变都变了吗?

我和苏老二也夹在大人群里沿着来时的路拚命的往前跑,任凭大雨往身子上浇。

很快来到“黑眼儿沟”的沟边,因为下沟的坡儿太陡,雨水又好象在那沟坡儿上抹了油,胆大的也都不知道咋下去了,胆小的都驻足在沟边不敢动。

这时不知道谁大声说:“甭等了,就是滚轮也得滚轮下去,不然山上的山水下来两天也甭想过得去”。

一句话落地,闪电中看见有人坐在地上可滑下去了。

“我以后可是再也不来了,这叫我咋下去嘞?”是康素贞的声音,她哭着在乞求。

“你不是说大塔村人可好?你咋不住那嘞?不叫你来你要来!蹲下去两手按住地往下滑……”,是她嫂子的声音。

一道电闪,看见康素贞那惊恐的脸,她嫂子摁住她的肩膀她蹲了下去,“呲溜”一声可不见她了。

这时我听见苏老二在“嘿嘿”地笑。

“笑球笑嘞?还不赶快下去?”我又日瓜他,他如梦方醒,连忙走过去照着刚才康素贞的模样蹲了下去。

“不敢叫屁股着地,那顶上的肉嫩受不住,让两脚掌着地,用得着的时候两手掌再着地……”,又是一道电闪,没等我把话交待完苏老二可没影了儿,后来我一直怀疑他是迫不及待去撵康素贞去了。

待我下得沟底,大雨中有一群人围在一起。

“贞贞,甭哭了,赶紧走吧,山水马上都要下来了”,是康素贞家嫂子的声音。

“老疼”,康素贞在“嘤嘤”地哭。

“你那屁股敢吃劲坐地上?要你那鞋弄啥嘞?”又是他嫂子的声音。

“我都管不住自己”,康素贞还在哭:“老是疼啊”。

“快走吧,到家可不要给咱妈说啊”,她嫂子在摆活她。

“我的鞋丢了”,又是康素贞的声音。

“那回那儿寻去?甭要了,明儿了换一双新的”。

······。

下到沟底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库,一条小路缠着那水库边儿,水库的堤坝就是通向上沟坡儿唯一的道路。

我正要走,忽然好象少了点什么,苏老二呢?

“老二,老二……”,我连连地喊。

好长时间听见那水库里有人的声音:“在这,在这”。大雨中我抹一下额头的雨水,仔细瞅瞅,看见他站在那水库里。

我连忙拉他上来:“你咋不淹死到水库里嘞?你是窜那里头弄啥”?

“刹不住车一下子可窜到水库里了”,他不以为然地说。

“快走吧,山水要下来了”,我催他快走。

“甭慌,等前面那些人都上去沟了咱再走”。

“咋了”?我不解。

“裤子从下到上都开缝了,露着肉嘞”。

“你老主贵!这黑天半夜的谁看你那屁股蛋儿嘞?”我有点恼一个人朝前走,他无奈地跟在我的后面。

上坡儿更难。经过不断地试验,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不能走正道,都走路一边儿的草地上,拉着路边那一棵一棵的树往坡儿上挪。苏老二比我壮实,他主动走在我的前面让我的一只胳膊紧紧地拦着他的腰,有好几次我都瞥见他那白光白光的,因为裤子开缝而裸露在外的白屁股。

人们好不容易上到了沟顶,只听”哗”的一声水库可决堤了。

“可疼”,临分手苏老二对我说。

“疼死你嘞”!我没有好气。

“贞贞也不知道疼不疼呀?”苏老二问。

……

看电影的人都还没有完全到家,天上又繁星点点了,那星星象一颗颗晶莹的珍珠镶嵌在一块儿无边无际的蓝宝石上。

第二天早上早自习,班上的人都如约而至,苏老二走进教室一直站在他的座位上,康素贞就没有来学。

大家还哇哇地读咋天下午放学时老师布置的背书任务《我走进了人民大会堂》。

快下课时,那严历的康老师走了进来,上得讲台拿起来那根小竹杆儿开始落实背书的情况。

该挨的挨了,该放的放了,最后轮到苏老二了,康老师说:“今天你免检吧,看你的态度正确,一直不坐下,算是罚站了”。

其实苏老二的屁股疼,是坐不下去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拧着疼还是掐着疼? 康老师就是在那一年结的婚,爱人就是邻村的一个民兵营长。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还没有等到下课,我们看见她早早地就走出了校门,她是要提前回家的。

这时,教室里的我们算是该老虎崩笼了。

“苏老二,你屁股还疼不疼了”?我问他。

“不疼了”。他强装着骨气说。

“我不相信,肯定是还疼的,你是信球?敢坐在地上往下滑·····?”,这时,我看见康素贞挺不好意思的在认真听我说话。

二骡子走了过来,他是最胆大的,只要老师不在教室,他总是先“乱坐位儿”。

“苏老二,疼死你嘞,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黑了去大塔村儿看电影了”,二骡子的矛头直接指向苏老二。

“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去的,去的人可多,要疼也不是我一个人疼”,苏老二的话里好像有话。

“苏老二,是拉擦着疼呢?还是掉水库里碰着疼?”二骡子突然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存不出来,反正都是疼”,苏老二思考了一下说道。

“总有疼的很的和疼的不很的,听老拴儿说你从那坡儿上滑了下来又掉到水库里了,你会不知道啥种劲儿更疼”?二骡子又问。

这时,二毛子和哭半夜都围了过来,这是课堂上的大忌,若是叫老师逮住了必定是要受皮肉之苦的。

因为苏老二和康素贞坐的是同桌,大家说着说着可说到康素贞的身上了,我说:“贞贞,苏老二是信球货,你说是啥种劲儿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康素贞连忙推脱这个话题。

“你可知道,你会不知道”?我又追问她。

不过,这时的康素贞拉了拉哭半夜,问她:“你说说是啥种劲儿更疼”?

哭半夜还真的认真起来了,她翻动了几下眼珠子说:“我没有拉擦过,我也没有掉水库过,那两种疼要有点不一样吧,就像是拧着的疼和掐着的疼·······”。

哭半夜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几个人又往一堆儿凑了凑。

“我想着是掐着疼”,我说。

“啥子掐着疼?我想着是拧着疼”,二骡子不服气我的话,她又问康素贞:“贞贞,你说说是拧着疼还是掐着疼”?康素贞长这么大,真的没有叫人掐过或者拧过,她自然是不知道掐着疼还是拧着疼的。

“我真的不知道,苏老二,你说说”,她朝苏老二说。

苏老二眨了眨眼睛:“拧着疼,那年你姑拧我的耳朵都快给我疼死了,你早晚掐我都没有你姑拧着我疼”,苏老二认真地说。

“哎呀,你滚一边儿去吧,你咋说这嘞”?康素贞说着,照着苏老二的脖子上就是一掐。

“老二,疼不疼”?我问。

“不疼”,苏老二回答。

这时,我朝窗外看了看。见外面的环境一切都很安全,我又说:“老二,再叫贞贞拧拧,你存存是拧着疼还是掐着疼?”,说完我朝康素贞示了个颜色,她又上前拧了一把苏老二的肩膀。

“老二,啥种劲儿更疼”?我问。

“真的存不出来”。苏老二回答。

“你真是信球货”,我日瓜苏老二。

“贞贞,你在二骡子的肩膀上试试看啥种劲儿更疼”?

二骡子立刻把自己的肩膀递到康素贞的跟前,康素贞上去掐了一下又拧了一把。

二骡子眨巴眨巴眼睛说:“我也存不出来啥种劲儿更疼,反正都有点疼”。

这时我说:“别人试着存不出来,下面咱都自己试试自己,看是拧着疼还是掐着疼”?

我们几个人都朝自己的胳膊拧掐起来。当时都没有想想,别人都试不出来,自己试自己是更试不出来的。

·····

“男生身上试不出来,女生身上肯定能试出来。贞贞,你叫哭半夜在你的胳膊上试试,你存存是拧着疼还是掐着疼”?

小孩子家竟无聊成这个样子。

康素贞不好意思地递给哭半夜她左边的那只胳膊,哭半夜还有一个外号“二砍子”,她左手接过康素贞的胳膊,右手上去拧了她一把。

康素贞“娘啊”一声喊,还没等她把那只胳膊抽回来,哭半夜又是一下子朝她的胳膊上掐去。

“哎呀,娘呀,比蟹子蛰住还疼啊····”,这时,康素贞两眼的泪,连忙抽回胳膊在空中摇摆着。

大家都害怕起来,谁也不敢多说话,一来怕惊动老师和校长,二来都为康素贞的喊叫吃惊着。

一会儿,康素贞把她那纤细的胳膊放在桌子上,我们都看见在那嫩白的胳膊上有一个青疙瘩,还有一个血津津的伤印儿。

后来康素贞说过,那天晚上她都是把那只胳膊蜷起来掩盖着那两个伤印儿的。第二天,大热的天她又穿上了长袖袄。不过最后还是被嫩粉发现了,开始嫩粉吃了一惊,很快她笑了笑,问康素贞还疼不疼了,康素贞说都疼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乘凉 小时候夏天很热,那时没有电扇、空调,闷热的晚上屋里根本待不下去,人们就随时随地在屋外寻找一个较为平坦的地面,铺上一片竹席或者是破旧的口袋片儿躺在上面过夜。那时候蚊子也很多,防蚊子咬的办法有两种,一种燃上前一年准备下的艾辫放在床头,那夜便会安稳一些;另一种是燃一堆麦糠放在屋地下,那麦糠是不会起大火的,只冒烟。这叫“熏蚊子”。

曾几次问母亲为啥燃上艾条和麦糠蚊子都不咬人了?

母亲总笑着说:“把它的嘴都熏肿了”。

过了麦天正值盛夏,因为村里有了一个闲置的平平展展的打麦场,人们都去那麦场里凉快过夜。

喝了汤挟一简单的铺盖,用得起凉席的人很少,铺在地上的往往是一方口袋片儿,是装粮食的口袋用的时间长了,腐朽的不能再装粮食了,便把它剪开成一长方形状。

那麦场的面积有限,若去的晚了便占不住通风的位置了。

开始和大人一块儿睡,后来年龄稍大了,觉得和大人一块睡有点不美,就几个小孩子相约一块儿睡。

在那一方口袋片儿上我们尽情地当剪子包袱锤、当猴子点灯、当查肋子·····,看着那瓦篮瓦篮天幕上的月亮发呆,数宝石般的星星····。

《康素贞》第十五章(1)(共六十章)

尤其是当那方口袋片儿铺在三哥家那棵枣树下的时候,仰面隐隐看见那圆圆的小枣反射着星光和月光,听见蜜蜂在嗡嗡采蜜,我们几个小孩子总是自觉不自觉的狠劲儿吸那从枣树上喷射而下的芳香,都能相互觉察到对方的肚子随着那一吸一呼在起起伏伏,鼓鼓瘪瘪,耍足耍够了,都没劲儿了,在清新、芳香、彩色如画的空气笼罩下都进入了梦乡。

往往是第二天一睁眼儿太阳都一竿高了,大人们早己走了,再看我们几个小孩子那才叫横七竖八,有的早睡在了土地上,有的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好几个早上我发现二毛子不知啥时候把自己的脸蛋儿紧紧的贴在苏老二那滚圆滚圆的屁股蛋儿上睡的正香。

那晚,我们四个人又在那棵枣树下安“营”,半夜里我觉得有点冷了,伸伸腿觉得被窝里苏老二的身子也是凉凉的,我拉一拉被角儿又睡了。

一会儿又觉得身边有点异样,就喊他,发现他是在我脚头儿应声的,我掀开那被子看,一条好大的长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我们的被窝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烧枣儿 秋天很快就来了,每到秋天的这个时候,村子里便是一片的芳香,柿子,桃子,特别是枣儿都熟了,村子周围的沟沟壕壕,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成熟的果实。那一时期,人们的耳畔时常是一片的“嗡嗡”声,那是从四面八方飞来的蜜蜂在争先恐后的采枣花儿蜜嘞。

那个红薯母儿池儿里面有一片栆林,红颗颗的枣儿挂在树上把树枝压得弯弯的,看见那晶莹的枣儿,立刻就能觉察出来它们的脆甜。

中午还是睡不着,我和苏老二相约来到了那个栆园,人好像是有气味儿,不一会儿二骡子和二毛子也来了,几个人站在枣树下伸手拉住一枝儿晃来晃去,立刻满地都是枣儿了。我们捡最大的,发育最好的,颜色最纯正的枣儿吃。那时就没有卫生的概念,只要选中了从地上捡起来就放进嘴里把它嚼碎,“咔咔咔嚓”一阵响,那颗枣儿除了枣核儿就是满嘴的栆汁儿了,正吃的美嘞,康素贞又检查午休来了。

“为啥晌午不睡觉”?她严厉地问我们。

“吃几个枣儿就回去,来吧,你也吃几个”,苏老二说着把手中的那颗最优质的枣儿递给了她。见她吃完一个,苏老二又递过去一个·····。

那枣儿可能吃着太美了,康素贞也不说叫午休了,就和我们一块在地上捡栆儿吃。

一会儿,我们五个人都认为地上的好枣儿捡的差不多了,我指着树梢儿上的一枝儿红枣儿说:“你们在下面等着,我上到树上给你们晃,你们只管在下面吃就行了”,说着我就要上树。

这时,苏老二说:“不用”,他急忙推开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烂砖头,选了一个合适的距离、高一点的土堆站上去,轮开他的左胳膊,照着那个树枝就把那块儿烂砖头扔了上去,当时,我们把它叫做“冲枣儿”。

眼见那块儿烂砖头飞速撞在那根树枝的中间位置,随着“哗哗啦啦”的声音,一阵“栆儿雨”落下来,地上立刻铺就一层温润的,彩色的栆儿毯子。

一砖头下来的栆凭我们几个人是吃不完的。

“这栆儿吃着就是美,但熟栆儿吃着更美”二骡子吃着说着。

五个人立刻停止了吃枣儿,意思是都认同了二骡子的主意。

“那就快一点拾吧,都拿回去煮煮再吃”,康素贞说。

“不用”,苏老二好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指着东场的那个麦秸垛又说:“快点捡最好的拾,拿到那个麦秸垛边烧烧,烧的比煮的还好吃”。

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五个人手忙脚乱的从地上捡起自己相中的枣儿,四个男生把背心掖在裤衩儿里,把栆儿装进去,一直装的每个人的肚子都鼓了起来为止。

东场的那个麦秸垛离二骡子家最近,他卸下自己身上的枣儿,很快到家里拿了一盒火柴,这时我们几个人早已把麦秸垛上的麦秸撕下了一大堆盖在地上的一堆枣儿的上面。

二骡子划着了一根火柴,很顺利的点着了那一堆麦秸,这时,人儿大概都流口水了,都在想着枣儿烧熟了要先吃为快。谁也想不到,那麦秸火烧起来的时候是很快就熊熊大火的,很难控制它再小下来。正在这时,早不来晚不来,那时候一阵北风就吹来了,那火苗一转方向,就朝那麦秸垛舔去,立刻引着了麦秸垛。

苏家屯的300多亩麦子收获后,就一个麦秸垛打在东场,有40米x15米x10米的样子,真的就像是一座小山。那麦秸是全队的牛一个冬天的食粮,队里专门有一种职业叫“铡麦秸”,三五天一次把那麦秸铡的恰到好处再运到饲养室里,然后有饲养员再掺合一点别的什么食料就可以喂牛了。

眨眼之间,整个麦秸垛都着了起来。现在想来,那火势绝不亚于现在的加油站爆炸起火。由于麦秸垛里面是很瓷实的,那火很快燃遍了麦秸垛四周的表面,所形成的烟雾直冲云霄。

我扭头一看,人都窜的没影儿了,只剩下我和康素贞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贞贞,我可是先跑嘞啊,你不要离开,等人们来救火了,你就说是二骡子点着的······”。

也不知道康素贞答应没有,我撂开两腿可跑开了。

直冲云霄的浓烟立刻惊动了公社和派出所,自然也惊动了康大功,大概一个小时以后,公社机关和派出所等都循烟而来了。

苏家屯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全体社员也都到了现场,那时还没有机井,村子里几口老井上的辘轳同时在不停地转动着,人们在公社干部和派出所的指挥下,到了下午四点才把火熄灭,当人们松了一口气,正要追查是哪个坏分子放的火的时候,才发现一边站着的傻愣愣的康素贞。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掌,压老垛 那时我们的精神生活极度贫乏,一个正常小孩子在发育过程中的精神需求往往憋的我们无所适从,我们便寻找一切可以刺激神经的活动。

“压老垛”便是一种,七八十来个人集中在一起,找一块耕地或麦秸垛旁,或玉米桔杆堆旁,需要地下有软和的东西垫身子。

开始要先“丢跌”。“丢跌”的方法有好几种,第一种是最公平的“四搂四”,就是两人用自己的两条胳膊分别从对方的肩上和腋下通过,把对方搂住进行摔跤,这限于双方力量旗鼓相当的人;若是力量稍微有差别,便用第二种“让下腰”,就是让力量稍小的人搂住对方下腰部分;若是力量有较大悬殊就用“搂后腰”,让力量小的人从后面搂住对方的下腰进行摔跤。

一般我们都用“四搂四”开头,把谁丢翻在地谁就是垫底儿的,周围无论有多少人都一哄而上压在上面,那时从没有压死人的概念,也从没有因此压死过人或压伤过人。

凡是上面有人压,那人都用劲儿挣脱上面压自己的人,挣脱出来又压到人堆最上面,能长时间当最上面的人最光荣,最自豪,最英雄。

下面挣脱,上面拼命不让挣脱,爬在地上他压你你压他,你抱他的腰他抱你的脖子,你拉他的腿他拉你的胳膊,你吆喝,他骂人,你哼哼,他喝彩····,有很多时候各自喂的狗都站在一边帮忙。

那天在东场麦秸垛旁“压老垛”,三只狗都虎坐在周围看热闹,苏老二那只狗看他被压到了底层便撒欢儿一样绕着那“人堆”转,嘴里“汪汪”地叫,看见苏老二挣扎着出不来就用嘴去撕扯压在他身上二骡子的衣服。

二骡子那只狗看见了冲上去,咬住苏老二那条狗的后腿往一边拉,后来两条狗都恼了,在一边咬的不可开交,我们赶紧起来跑到那狗咬架的地方,他俩各自抱回了自己的狗才算了事。

大家又回到了原处开始压老垛了。

“狗都看着不公平了,咱得公平点”,我说。

“那你说咋弄”?二骡子问。

我说:“压在最底下的人长时间出不来是最笨蛋的,压在最上面能保持一袋烟工夫的人是最恶的,我管住时间说‘停止’大家都得起来,最下面的人喊最上面那个人三句‘干大’”。

“干大”就是“干爹”的意思,与爹平辈,平时用来开玩笑骂人或侮辱人用。

“大家都听清楚没有”?我问大家。

“中,中,中……”,都表示同意。

苏老二和二骡子两个人又“四搂四”丢跌,倒地后人们又一涌而上把他俩压最底层,一会儿的工夫二骡子翻在了最上面,我看“老垛”稳了就说了一声“停”。

二骡子在最上自然要当“老干大”,当人们翻出来最下面那个人,一看是二骡子的弟弟三骡子。

大家站成一个圈儿,让三骡子站圈内面朝二骡子。

“喊吧,喊你哥老干大”,我对三骡子说。

人们也都吆喝:“喊,喊,喊呗……”。

二骡子和三骡子的脸都红了,只见三骡子眼睛一闭朝二骡子喊:“老干大哥,哥老干大”!

“啪”的一声,大家抬头一看,不知啥时候薛老喜已经站在了二骡子的身后:“日你娘想起来的,你啥时间给你爹一辈儿了”?

一个耳巴子打在二骡子的脸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挤骨蠕 “挤骨蠕”也叫“挤油”。

冬天很冷,上课时冻的手都握不住铅笔头儿,我们用“挤骨蠕”增加身上的热量。

“挤骨蠕”只需找个墙角儿,大家靠着墙站一排,站墙角儿处的第一人是“擂主”,其余的人都拼命地用双腿登着地把脊梁紧紧地顶着墙,另一端第一个人便是“攻擂”者。

“攻擂”者只准两条腿用劲,不准用手和胳膊的力,一条腿登地另一条腿弓着成小于九十度的角,把那角的顶点——膝盖伸进被攻者的两条腿里面,然后用力拨挑被攻者,若被攻者被拨挑离开了墙面出了队列,算是一次“攻擂”成功。

“攻擂”者一个一个来,攻到最后占据了墙角儿,这人便成了新“擂主”,往往“守擂”的人一个课间都换一遍,一会儿每个人的身上都热乎乎地出汗了。

属二骡子的力气最大,苏老二稍微次于他,二骡子“守擂”的技巧明显次于苏老二,因此苏老二当“擂主”的机会多一些。

那一次苏老二正当“擂主”,我攻到他的跟前,觉得他的两条腿铁棍一样登在地上,脊梁紧紧地贴着墙,咬着牙要死守“擂主”的阵地。

我右腿登地左腿弓步,把膝盖伸进他的两条腿底下用力地拨挑,好大一会拔挑不动,倒是觉得我的左膝盖处暖暖的与平时的感觉不一样。

“不敢了,不敢了”,苏老二向我求饶。

我低头一看,原来我动作过猛,他的棉裤被我的膝盖拨挑开缝了,我的膝盖从那棉裤的开缝里伸了进去,紧贴着他那暖暖的,柔柔的皮肤。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掉茅子 一个夏天的暴雨后,沟满河平,晚上村里演电影《铁道卫士》。

开始的时候我是和苏老二、二骡子几个人在一块儿的,大概他俩对电影不感兴趣,二骡子眨了几下眼睛把苏老二引了过去,我心里有一种预感,他们两个肯定是看见了康素贞去和她套近乎了。

放映场是一个小球场,里面挤满了四面八方村子里的人,有的坐,有的立,有的蹲。

场南面一个简陋的公厕,就四堵墙围着一个大茅坑,那场雨过后茅坑蓄满了水,并且扩大了那坑的面积。

中间我慌慌张张去厕所,因为每天上学都经过那里,所以对那坑的内涵和外延非常清楚。

我还没站定就觉得背后又有人进来,那人慌慌张张的情形很可能是因为他内急的很,他一步迈到我的前面,还没等我阻止他,他“扑通”可掉茅坑里了。

我连忙大声喊:“掉茅子了,有人掉茅子了,救人呀……”。

听见喊声进来好几个大人,天很黑也不知大人们咋把那人从茅坑里捞上来的。

惦记着故事的高潮,我出来很快又进入了电影的情节中。

第二天上早自习的时候我发现二骡子没有来学校,都认为他又睡过了头。放学回家,走到那一个墙角的拐弯处看见康素贞站在那里好像是在等人。

到她的面前,她一脸地笑,轻轻对我和苏老二说:“你俩知道不知道?昨天晚上照东掉到那茅子里了,并且还喝了几口那茅子里的水”。

到家里告诉母亲说是昨天晚上看电影二骡子掉茅子了,母亲先是惊了一下,在得知二骡子没事以后,她很认真地说:“二骡子恐怕以后是要做官的”。

农村人的说法是,掉过茅子的小孩子以后长着有劲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二骡子的素质教育 过去理发叫剃头,祖先规定了很多规矩,时间不同作用也不同:二十七儿,剃精细儿;二十八儿,剃憨瓜儿;二十九儿,剃信球儿;正月剃头,死舅舅。

……

那时因为理发工具的简单,发型有:一,“茶壶盖儿”——头顶上留一片圆形的头发。二,“电灯泡”——光头。三,“狗啃”——那些很不讲究,连剃头的工具都没有的人用剪子把长头发剪短,一凸一凹的。

每到腊月二十七,村里的剃头匠们便寻一个暖和的地方招来邻居需要剃头的人,把他们的长头发剃下来,让他们干干净净地过一个年下,一个村这样剃头的地点有好几个,不收任何费用。

那天上课,校长见二骡子的座位空着,认为他是不请假不到校,屡教不改,立刻脸气的发青,叫我去喊他大人。

那天薛老喜不在家,我说明了来意,嫩粉连忙喊来西村二骡子的两个舅舅,三人分头四处寻找,他们在村边,沟边,河边扯着嗓子喊:“照东,照东……”,就是没应声。

转了一大圈,两个舅舅灰心了往回赶,当他俩路过一个迁坟后留下的墓坑,好象听到了一点什么动静就连忙赶过去。

他俩看见二骡子撅着屁股在那墓坑里逮老鼠,那种专注连两个舅舅的到来都没有发现。

舅舅吆喝他上来,揪住他的袄领子又是踢又是打,直打的他跪在地上求饶,快放学时,两个舅舅拧着他的耳朵把他送进了教室。

很快到了腊月二十七儿,大人们这一天都安排好了孩子们去剃头的地点。我去喊二骡子剃头,好一会儿他才从家里走了出来。

“走,剃头去”,我对他说。

“你去吧,我不剃了”,说完,他又拐了回去。

“你那头发长的都盖住眼了,想当憨瓜儿?还是想当信球?”听见嫩粉在日瓜他。

·····

过了年,二骡子的头发已经完全盖住了眼,那乱劲儿足能引起村里人的注意了。过了破五儿,他一天去一趟小黄镇上。初八儿,他终于看见剃头铺子开门了,进去就在凳子上坐下来。

“孩子,你剃头跟你妈说没有?”剃头匠问。

“俺妈叫我来的”,他回答。

“你几个舅”?剃头匠又问。

“死光了”,他咬着牙回答。

剃头匠这才放心,一眨眼工夫把他的头剃的雪亮雪亮。

那天,他没有直接回家,一直摸到他外婆家门口,来回转一圈儿转一圈儿,引得一大群邻居围观。

“照东,你转着弄啥嘞”?

“照东,咋不去你舅家嘞”?

“照东,你俩舅都给你准备着压岁钱嘞”。

“照东,今天弄啥了?在镇上了?”

·····

其实,邻居都是朝着他正月剃头来的,他一句话也不说,硬着脖子还在他外婆家的大门前转一圈儿又转一圈儿。

外面的嚷嚷声终于引出了他的两个舅舅和两个妗子。

那时候二骡子的“素质教育”就是他舅和妗子的脚踢手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苏老二的素质教育:打人不打脸 骂人不揭短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放学,我和苏老二在村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就转到村西头的沟边儿。

沟下两孔土窑里就住着那户孙姓人家。

土窑的崖上长着几棵酸枣树,正是酸枣成熟期,火鞭一样的果实垂在枝头上,看见那红红彤彤的果实我俩的腿迈不动了。

我拉住苏老二的胳膊让他踩着那崖上的小树根下去摘酸枣。

我说:“你要小心,不敢弄下去土,惊动窑内的孙老头儿是不得了的”。

他拽了一把酸枣递给我,第二把递上来我正要伸手去接,发现他没有意思给我,我扭头一看,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站着康素贞,他那把酸枣是递给康素贞的,这时,她后脚移动了一下,一块土坷垃可掉了下去,正砸在了孙家的柴火堆上。

“谁在扒沟崖嘞?滚!”,孙老头儿仰脸朝着我们。

我一用劲儿把他拉上来。

好一会儿没动静。

“不叫你弄土下去你就是做不到,你看见没有?从这儿下去脚踩那块儿石头上”,我指着崖下一块儿半露着的石头训苏老二。

他又小心翼翼地下去,他刚踩到那块儿石头上,石头可掉下去了,原来那块儿石头是基本上裸露在外的,只听“哐当”一声正好砸在孙家锅台上的铁锅里,锅便碎了。

孙老头儿喊着骂着:“苏老二,你这窜胡蛋儿孩子,你咋不掉下来进锅嘞?”

孙老头儿生来的两条胳膊不一样长,因为身体不平衡,所以他走路时和正常人总是不一样,他是图嘴快,我们知道他不会上来撵人。

“快跑”,我说。

“不跑,他骂的老难听,骂骂他”,苏老二说。

我俩站在沟边儿。

“咋骂他”?苏老二问。

“骂他瘸子”,我说。

“孙瘸子,孙瘸子……”。

·····

没几句儿可把孙老头儿骂地进窑里不出来了。

傍晚回家,苏老二一眼看见孙老头儿坐在院子里,爹和娘站在他面前一脸讨好的神情。

见苏老二回来,钟叔转身拿起犁地赶牲口的鞭子,鞭杆是一根长一米比大母指粗的槐树枝;鞭绳分两部分,根部是用熟牛皮编织成的,小母指一样的粗,鞭梢是用一块长方形熟牛皮剪成的条条状,钟叔把鞭子举的高高的照住他的脊梁就是一鞭子。

那疼是比康老师用小竹杆儿打手的疼疼的多了。

孙老头儿见状连忙起身走了。

·····

苏老二爬在床上,娘一边用红汞擦着那道绽开的皮肉一边说:“老辈子人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以后可不敢说人家瘸子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我的素质教育:“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要变坏”。 每天晚上睡前,父亲总要去奶奶屋里请安的,天天如此。

每天他准时进奶奶的屋,然后轻轻地到床前对奶奶又轻轻地说:“娘,您睡吧,我也去睡了啊”。

奶奶可能惯意了,身子动都不动,“嗯”一声算是准许,父亲便悄悄地退回。

那一段时间我是睡在奶奶脚头的,自然看见了这一切。

父亲收工回家,鞋子里总是灌很多的土。饭前他必须先洗脚和手,水和饭是有我端上的,双手呈上,若一只手送上,他便脸一沉拒绝接爱。

那时,父亲不回家,没有人敢掀锅盖儿吃第一口饭。

一个星期天父亲一大早都上南坡犁地了,按队里的规定早饭是要送到地里吃的。

母亲做成早饭就喊我起床,那时也是很想睡赖觉的,但必须有个度,这个度是母亲一旦做成了饭就得起床,不起床便被“扯被子”。

平常母亲早起从窗前过,总是一个天气预报员的角色。

“今儿可冷”!

“今儿西北风”

“今儿可热”!

“今儿下霜了”!

·······

她好像是对我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但总让脑袋朝着窗户睡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便在被窝儿里做好应付各种天气的心理准备。

母亲那时就是我的一根温度计,一个风向标,一个定了时间的闹钟。

那一早晨,窗外的风刮的窗户纸“呼呼”地响,很冷很冷,被窝儿里的我心里已经产生了惧怕。

平常母亲做成了饭,只要在窗外喊一声:“栓儿,吃饭了啊”,我就会连忙起来。

那天我为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天太冷,母亲会宽待的。

“栓儿,起来,给你爹送饭去”,窗外的母亲说。

我伸伸腿伸伸腰,没起。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栓儿,起来,给你爹送饭去”。

我还是伸伸腿儿伸伸腰,还不起。

又迟了一会儿门开了,母亲说:“只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上前拉住我身上的被子,一用力被子可扯到母亲的怀里了。

这叫“扯被子”。

我一下子暴露在光天化日大风寒流之下,连滚带爬起了床。

母亲把饭盛在瓷罐里,馍放进荆篮里,让我掂着往南坡送。临走她嘱咐说:“快去快回,我在家里等你回来吃清早饭”。

开始,手掂着饭罐儿口上的铁丝四平八稳,快到地里的时候觉得有点沉了,就把右胳膊穿进铁丝里,用胳膊?上那饭罐儿了。立刻,饭罐儿不平衡了,里面的汤就往外溅,溅的我胳膊上,身上,罐儿的外面到处都是。

好不容易到了地头儿,正好父亲赶着牲口走过来,见状连忙接过篮儿和饭罐儿。

看见父亲的脸阴沉沉的,我就站在他面前等他吃完饭提罐回家。他很快吃完了饭,把空罐儿和篮儿往犁过的地里一放,说:“立地里想想去”!

我能觉察出来父亲是不让回去的,自己一定是犯了什么错的,但总不知道错在那里。

我就站在父亲新翻上来的湿土上,看着他一趟一趟地犁地,听着他一句一句地吆喝牲口,任凭肚子饿的“咕咕”地叫,任凭那呼呼叫的西风吹在脸上生疼生疼,一会儿便觉得两只鞋的底子都湿透了。

究竟错在哪里了?

父亲终于卸了犁,赶着牲口出地块儿的时候朝我说:“走吧”。

因为那罐儿空了,我掂起来?起篮跟在父亲的身后,

他问我:“那篮儿能?!罐儿也能??”

·········

那时非常欠吃的,每天都没有吃饱过。母亲总是为父亲烙一个白面馍,等他干活回来就那样坐在院子里的捶布石上细细地品。

我们姊妹几个从没有想着要与父亲争嘴吃,只在一边很平静,很自然地啃玉米面馍或红薯面馍。

一辈子我都想:谁干活了谁才能吃白面馍!

父亲的威严是绝对不能挑战的。

那一段时间我和父亲一块儿睡觉,是睡不得懒觉的,无论起床读书或干活,他第一句:“起来”,就得赶紧起来,若等第二句“起来”,就伴随他一脚将我蹬个半截身子出被窝儿。

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我在父亲脚头己睡的蒙胧,他突然问:“枕头下那两毛钱哪里去了?”

我说“我没拿”。

“它会飞了”?

我不吭声。

父亲又说:“起来,跪地下想想”。

父亲是绝对有权威的,我跪在地下不敢抬头,觉得委屈就小声哭,绝对不敢大声。

父亲严厉地说“抿住嘴”!

抿不住,还哭。

父亲起来,掂住我的左腿把我从大屋里拉了出来重重地放在走廊那根明柱前的地上,这时,我真的不敢哭了。

听到动静,奶奶从后院屋里走过来。

她弯下腰摸了摸我的鼻子,大概觉着我还活着,就轻轻走到父亲的跟前,问:“前响买姜那两毛钱哪来的?”

父亲“啍”了一声,睡去。

这时,奶奶才能把我从地上拉起来,那时,母亲是绝对不敢出面救我的。

我这一辈子都记着那一句话:“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要变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苹果的芳香惹的祸 我们姊妹多,当时就住在一间小罗汉的房子里,那房子木门,木窗,土地,麻杂泥墙,屋子虽小但常年都有一股清新的芳香。

靠北墙有一个常年上着锁的木箱子,那芳香就是从那木箱子里散发出来的,那是一种苹果的香味。一直到上初中印象中都没有一次痛快地吃过一次苹果。当苹果熟的季节总是大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两个,舍不得吃就放进那木箱子里,立了冬那苹果的芳香味儿便与日俱增,只要一进那屋便笼罩在那味儿中。

一直到第二年苹果下来的某一天,也就是大姐又弄到新的苹果了,母亲把那锁打开拿出来两个旧的放进去两个新的。

那两个旧苹果已黄的发白,苹果皮已经象美术作品上那八九十岁老翁的脸到处都是皱,显然那旧苹果已小了许多许多,但印象中从没有一个是坏过的。

母亲那个时刻从没有什么言语,她会很珍重的从灶台上拿来刀把两个苹果平均分成六个部分。

接下来大姐便送给隔壁奶奶一块儿,剩下的我们姊妹四个每个人一块儿就地都吞进自己的嘴里,还剩下那一块儿,母亲总是拿个碗将她扣起来,我们都知道那是给父亲留下的。

印象中母亲从来没有吃过。

冬天的一天刮着大风异常的冷,在外边耍足耍够了便进了屋。那一刻那苹果的香味儿一下子渗进了我的血液里,再加上肚子有点饿,很想把那苹果弄出来,那怕是看上一眼也会解馋的。

伸手拽拽那锁,掀掀那箱盖儿,都是徒劳的。

没有办法,就把鼻子贴到那箱子的缝隙上贪婪地吮吸那味儿。那芳香就象一杯酒越吸越使我醉,越是我失去控制。

锁是打不开的,箱盖儿也是掀不开的。

我蹲在地上没有目的地翻父亲的“百宝箱”,忽然发现里面除了铁钉锣丝以外还有一根架子车辐条磨成的锥子,后面还弯成一个圆圆的铁圈儿。

我拿出锥子没有目的的朝那木箱子上剜,好像是“恨”,谁知那木箱子是桐木做的,一剜一大块子。

这时我便有想法了,用这锥子将箱子剜开一个洞,那苹果不是可以沾手而得了?

刚剜了两块子忽然又想,不能在前面剜窟窿呀,这样不是很快都被人发现了?

用了很大的劲儿将那箱子推的面朝墙,照着那箱子的后板剜去。

根本就不用费多大的力气,那箱板很快可被我剜了一个窟窿,我颤抖的手伸进去轻易的把那个散发着芳香的苹果抓了出来。

结果是“你们懂得”。

本来想着吃一个苹果都中了,但那时候刹不住“车”了,第二个苹果遭遇了和第一个苹果相同的命运。

过了苹果瘾我又将那板箱推到原来的位置让那“窟窿”对着墙壁。

做贼就是心虚,晚上喝了汤我早早进了屋,妄想掩盖下午的一切。等了好一会儿,母亲和姐姐们说着笑着进得屋来,我装着没事人一样坐在煤油灯下看着什么书。

大姐进得屋来就上前拽那铁锁,母亲问:“肖,你要取什么”?

“不取啥,我觉得那苹果没有了”,大姐说。

“是没有了”!其他姐姐都坚定地说。

“是呀,一点苹果气儿都没有了呀”,母亲边说边上前打开那箱子。

啥也甭说了,那箱子一打开啥不是都清楚了?

“你真是作死嘞呀”!不知是那个姐姐瞪着我说。

这时正好父亲从门前过,听得骂我的声音推门进来:“你们三个都老好?咋总是一起强势他嘞?就不知道让扶让扶他?”父亲显然向着我。

“你看看你孩子做的啥事,还叫俺让扶他嘞”?大姐让开路让父亲走上前。

那一刻我是站在那煤油灯前不敢动弹的,父亲转过身在我的小腿上“咚咚”两脚,也不知道是踢的原因还是自己的意识,就那样顺势跪在了地上。

“你真是作摆嘞”!父亲说着走了出去。

没有父亲或母亲的指令是不能不跪的,那晚跪了很长时间,有时还听见姐姐们在被窝儿里笑。

“起来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见母亲对我说。

“以后在家里拿东西要先给大人说,更不能把箱子剜那么一个大的窟窿,听见没有?”

那会有听不见的!

后来一直想都是那苹果芳香惹的祸!因为那次偷吃苹果是没有吐苹果皮儿和核儿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一家几十口 ,一锅懂稀稠。 “一家几十口,一堆儿懂稀稠”,这是当时村里人对我家的说法。

上世纪1970年代初,奶奶领着我伯伯,叔叔,还有我们三“家”过生活,日子过得挺难,但有很多很多美好的记忆。

仲秋节堂兄妹们挤在奶奶的屋里,半斤一个的月饼被分成姊妹数量的等份,奶奶亲手一人一块,我们都把它含在嘴里高高兴兴地跑出去。

腊月到了,村里的空气中都飘着一种过年的味道。祖先们从腊月二十开始安排:蒸馍,杀猪,剃头,祭灶,烧香,扫房,请神,送神……。

除夕夜奶奶的屋里又挤满我们堂兄妹,每人发两毛钱的压岁钱,拿着那钱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父母的屋里。

腊月二十八,乡下的人们都是在这一天蒸馍的。

初夕“安神”,列祖列宗和各路神仙都请回家过年了,一是需要安静不许烧火蒸馍;二是家里“人”多了用的馍也多。每家每户提前在院子里建个锅台,开始准备蒸馍用的材料,例如豆子、萝卜、粉条、干柴、引火用的麦秸等,红薯当时是代替沙糖的。

到了这一天家人们早早起床,高高兴兴的都为这事忙开了。

通常要蒸四种馍。一种是“两搅”,三分之二多一点的玉米面或黑面,三分之一少一点的白面,这是最大众化的,是用来充饥增热量的。

“两搅”又分瓷胎儿、菜包儿和豆馅,豆馅是甜的。

第二种是“小蒸馍儿”,全部的白面,因为白面少所以蒸的个子不大,蒸成后有专人在旁边端一碗“洋红”在每一个“小蒸馍儿”的顶端打一个红点,图欢喜和吉利,这红点要求内空外圆,用“穗子筒儿”点出来最标准。

“小蒸馍儿”的量最少,除了初一儿、初二儿、十五儿、十六儿可以放开吃,其他时间是不能的。

第三种是“卷酱”,用红薯面做成的,里面卷着各种各样的菜。

第四种是“闷子”,用纯红薯粉扮葱,蒜,姜蒸成。

那一天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放个补萝和筛子,把蒸成的馍分别放在里边。

全村都在做“神”规定的这一件事,所以那天村子的上空便飘着浓浓粮食的香味儿。

那天,奶奶提前站在院子中间,有时咳嗽一声,有时用物什敲几下捶布石,这时两个伯母,母亲,婶婶,还有会干活的姐姐们都自觉的从屋里走出来分工合作,开始蒸年下的馍了。

每年过了正月初五,乡下人也叫“破五”,奶奶屋里一坐,自然有父亲招集,两个伯母、婶婶和母亲都很快地集中起来,奶奶从来不多说话,开始对本年做饭的值日做一安排:“从老大家开始,一人一个月”。

说完便扭头去做别的事情,谁也不再说什么,一年十二个月灶火里的事便不再说第二遍。

·····

偶尔母亲们也有不同意见的时候,但奶奶根本妥协。那一天不知道因为什么,伯母,母亲和婶婶的意见达成了一致,看样子是与奶奶产生了分歧,她们在院子里小声的议论着什么,奶奶在屋里有所察觉了,她老人家拉开屋门将头探出门外,身子就没有出来用眼睛扫了一下院子,喉咙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伯母、母亲和婶婶立刻停止了议论,都回自己屋里去了。

母亲们那时大概在“****”了,奶奶是决不允许的!

轮到谁做饭了,那担子是很重的,凌晨五更扎火添锅,然后涮碗,扫地,涮案板儿,到晚上封火,比去地干活都累,但伯母、母亲和婶婶从没有耽误过全家一顿饭,她们之间的团结合作都是无私的。

母亲值日,中午吃了饭她对我说:“你大姐还在地里等着叫送饭,你把这几个碗涮涮”,说完就提着饭出去了。

第二天吃了饭母亲又这样布置,那时对大人布置的事是不能反抗的。

没有自来水,碗都放在一个瓷盆里一个一个涮好后再用抹布抹干,最后整齐地叠放起来。

我很委屈,涮到最后一个没用抹布抹,就用碗边在那瓷盆边上碰,一直把那碗碰的声音变了为止。

那晚在外面玩皮,夜很深了才回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火里还亮着灯,一个人影在案前晃动,我看见那是奶奶。

······

“那碗是你把它碰一条缝的?今年压岁钱没你的了”,奶奶对己经进被窝儿的我宣布。

这一辈子我都想到,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奶奶总要去灶火里检查落实卫生、节俭、公物等情况的。以至于工作以后我都懂得,一个家庭里的工作也需要一边布置一边落实一边监督的。

一个国家,一个单位,一个家庭总有这样一个人,关键的人,忍辱负重的人,呕心沥血非常辛苦的人,极具责任感的人,这个人天生的需要在那惊涛骇浪上力挽狂澜,这个“单位”的一点一滴都无时无刻地牵动着这个人的每一根神经,奶奶就是我们家里的这个人。

也搞不清楚是因为人类进步了,还是社会发展了;是家里的情况有变化了,还是因为奶奶老了,她老人家不想管我们了。

忽一日的中午,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情况有点反常,伯母,母亲和婶婶一同在厨房作饭,我放学回家到灶火,没人理我,四个母亲都不停地干活,配合的是那样的默契,彼此一句话也没有。

一会儿一锅糊涂面做成了,满满的都是白面条,四个母亲不约而同的将那一锅糊涂面抬到院子里的捶布石上。

全家都到齐了,父亲说:“这是咱家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吃了这顿饭咱都要掂开锅了”。

父亲没能再说下去,家人们一人端一碗都离开了那个公共场所。

那锅糊涂面往日是刚好的,但那一天还剩下了多半锅。

那一天,那两天,那三天·····,一直没见奶奶出她那屋门。

几十年了,那几天奶奶在屋里卧床掉眼泪的情形一直在我的眼前过来过去。

1980年的冬天,鹅毛大雪下了两天两夜,皑皑白雪封住了奶奶那个小屋,已经昏迷了三天的奶奶依然躺在那个地方,两鬓角挂着两串泪水,我站在她的床头分明看见奶奶的眼中一丝丝的绝望,一丝丝的牵挂,她一定还是在绝望那锅“糊涂面”再也不会有了,她一定还是在牵挂着生她的人和她生的人··········。

从那一刻开始,我便有了一个课题:“努力当好子孙”。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积草粪 那时年假是腊月二十至正月十八,过了“破五”,苏老二是不得在家里闲着的,他总得上坡锄白草积肥挣工分。

早饭后,一张小锄挑一个萝筐就上了南坡,到了中午那萝筐若是没装满是不能回家的,所以上坡时要在口袋里装两个干馍捎上。

过了年,家里所有的馍都被娘用二号篮儿盛着挂在了棚上,因为个子低够不着,他搬个小凳子垫在脚下,把手伸进那篮子里一个一个捏馍,那是很有感觉的,白馍都是软的,“两搅馍”稍硬一些,黑馍硬的石头一样。

那天把那一篮儿馍都捏了个遍,感觉连一个白馍都没有,捡最软的拿出来一看是个“两搅儿”,揣怀里就要走,忽然觉得一股暗香味袭来,他又拐回头站在那屋棚下象猫一样又是瞅又是闻,最后定位那香味来自棚上。

棚口处常年放着一个木梯,是爹娘上棚贮藏一些不常用的物品用的。

他又走到屋门边看门外没人,连忙拐回来兔子一样上棚,香甜味果然来自棚上。那时没有电灯,棚上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又用手摸,摸着摸着就摸到了一个瓦罐,掀开盖子把手伸进去,立刻摸到罐里那软软的“小蒸馍儿”了,那一刻他心跳的可历害。

他是知道父母用意的,放那高处取着不方便,减少吃的次数,待到正月十四取下来放笼上溜溜,过正月十五儿“元宵”节用。

无论什么家法家规都无法阻止苏老二拿出一个来揣进怀里,下了梯子挑上萝筐出了大门。

他一路上走的可快,生怕爹在后面追,不时的朝后看,始终没有看见爹的身影。

一会儿,他把左手伸进口袋里用手捏那白馍,那舒服的手感迫使他拧下一块儿放进了嘴里,又一拧,又一拧……。

来到坡上开始锄草时,他发现那个“小蒸馍儿”己经从口袋里全部移到了肚子里。

坡上满山遍野的白草疙瘩都长在石头缝里。

那年代定时间是看太阳位置的,看着日头都有点偏西了他开始装筐,从山角下开始一堆一堆装着往山上移动。

怕那萝筐装不满,开始下面装的很窄,装着装着那萝筐的上半部分开始变宽了,这样,萝筐整个的头重脚轻。到了山顶最后一堆装进去,他有饥意了,把那萝筐的攀绳系住,心里想着把那“两搅”儿吃了再走,一松手,那萝筐是站不稳的,一歪一倒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因为又饥又渴,苏老二根本没力气去撵那萝筐,就任凭它往下滚。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山角下,那萝筐里连一根白草毛儿也没有了,顺着那箩筐的滚痕往上看,遍地是抛撒的白草未子,想收回来是不可能了。

那一刻苏老二哭了,抬头看低头看,四下没有一个活物。他突然拿起那张小锄抡起锄把照着那萝筐莫名其妙地砸起来,一直把萝筐的筐子砸了一个大窟窿,那扬起的尘土、小石子和草叶子伴着他的眼泪飞溅。

待他没了力气,在地上坐了好大一会儿,又抬头看低头看,四下还是没有一个活物。

站起来,把地上残留的能够收拾的白草收拾了一遍,苏老二又弯着腰低着头重新锄了起来。

那天回家已经日落西山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滚坡 那一时期,苏老二家里喂了一头宗红色的男牛,有一岁半的样子,个子不大但很健壮。

星期天他要帮助爹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除了上坡锄白草,有时也去地里挖野菜,上山放牛……。

那天吃了早饭爹把那牛的牵绳递给苏老二说:“你在前面走我在后赶,南山上有一片草长的可旺,叫咱的牤牛犊儿去把它吃了吧”。

那牤牛可怪,见苏老二的身子还没有它高就撒欢儿撂厥子,好歹他穿着一双“踢死牛鞋”,心里不害怕。

见那忙牛犊儿发脾气,钟叔在后面不断吆喝它,顺利地来到山角下的自留地里,钟叔放下工具指着山尖儿上的那一片绿草问他:“看见那一片绿草没有”?

“看见了”,苏老二说。

“你牵上牛上去吧,就把它放开让它吃,你甭多管它”。

苏老二牵着那牤牛就走,谁知它发现钟叔不在后面赶它了就赖着不走,想拐弯儿,还想撒欢儿。

钟叔放下手中的活计一边吆喝它一边跟了上来,一直把它送到山尖上那片绿草地里。

由于山高人迹罕至,那草长的很茂盛,钟叔又嘱咐他几句就下了山。

苏老二捡一块青石坐在上面看着那牛吃草。开始那牤牛吃草很欢势,大概是吃饱了,便抬头东望望西望望,它朝山下望望,好像看见钟叔已在山下的自留地里劳作,又朝苏老二望望,那一刻他和那牛的眼光正好相遇。

这时他觉得坐的有点困了就站了起来,刚要伸个懒腰,那牤牛一个箭步上前,头一低一抬照着他的屁股用劲儿一挑,苏老二哪有那样的重量,一下子被它掀翻在地顺着那山坡就像那装满白草的箩筐一样朝山下滚,那双穿在脚上的“踢死牛儿鞋”连一点作用也没起。

“爹,牛抵住我了,牛抵住我了,滚坡了……”,他惊慌失措地喊着喊着可喊不出声了。

待他睁开眼,发现钟叔就蹲在他的面前,那表情是很害怕的样子。

“疼不疼”?钟叔问。

从山上滚下来是碰撞了许多顽石和荆棘的,那时刻浑身上下只有一种火燎的感觉。

“不疼,有点象火烧”,他老实地回答。

“能起来吗”?钟叔又问。

苏老二用劲儿起来,但起不来,他看着爹那惊恐的脸说:“爹,叫我再挺一会儿”。

钟叔沉默了一下说:“今响午回去了叫你娘给你擀白面条喝啊”。

因为心里想着白面条,苏老二也没在那地下挺多长时间就起来了。

中午到家,果然钟婶儿特别为苏老二擀了一碗面条递他手里,他一看是“两搅儿”,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白的。

他接过那个碗高兴的不会用筷子了,好大一会儿他脸对着灶火那墙旮旯,丝丝美意催的他眼泪直往外迸。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铅笔头儿和写字本儿 那时,买一根铅笔和一个方格本是很不容易的。

那天苏老二对钟叔说:“爹,我的铅笔短的握不住了,该买铅笔了”,那时候一根铅笔两分钱。

“让我看看旧的”,钟叔说。

苏老二从书包里掏出那大约三四厘米长的铅笔头递给钟叔看。

钟叔接过来看了一下就出去了,苏老二在屋里好像都闻到了那根新铅笔杆上油漆的香味了,他在等着爹买一根儿新的铅笔回来。

一阵脚步声,钟叔走进屋来递给他一样东西,他接过来看,原来是爹在那铅笔头儿上套了一截竹杆,那铅笔头儿又长了许多。

又一个冬天的中午,昏暗的屋内苏老二又站在钟叔的面前说:“爹,写字的本没有纸了,得买个新本子了”。

钟叔又说:“旧的拿出来叫我看看”。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旧本子,钟叔从头翻到尾,见反面和正面都没有写字的空间了,他把那旧本子放到床头沉默了一会儿,示意苏老二跟着他走出家门走进小学校里。

那天刮着大风,因为早,学校里还没有人,钟叔领着他寻那大风旋成的枯枝败叶等垃圾堆,垃圾堆上也有没有写满字的纸张。

钟叔和他刨了几个垃圾堆捡到了厚厚一沓大小不一的纸张拿回家,用针线把它们缀在一起就成了一本厚厚的写字本了。

过了两天钟叔又把他喊到屋里,他拿着那旧的写字本对他说:“你把这个本子上的纸拆下来,把咱大屋的窗户糊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交学费 上三年级的时候一学期的学费是七毛钱,总见康老师接住钱就装到她布袋儿里,也从没有见过康素贞交过学费。那时收一茬学费得一个月,七毛钱也是拿不出来的,往往都得东挪西借。

交学费拖的最久的便是我和苏老二。那天上课钟刚落,康老师站在讲台上说:“苏老二,李志栓,今天钱捎来没有?”

我俩同时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你俩都回去取去!我等着……”,后面说的啥话我都没有听清楚。

我俩走出学校没往家里去,因为知道没有线,在村头小庙里看了一会神,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我对苏老二说:“该去学校了,你先去我后面去”。

苏老二踏进教室,康老师就伸出左巴掌对他说:“快交上来”!

他眼光中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架势。

苏老二肯定慌了,他看着康老师的脸结结巴巴地说:“老师,咱爹说了再迟一年再说”。

“啥呀”?康老师气的手都在打颤,因为赶乡亲苏老二也得问康老师喊姑。

“咱爷说了过一年再交”!

只见康老师的脸被气的煞白煞白。

·····

中午放学到街口,看见康素贞就站在她的大门口等我俩,临近她伸开两条胳膊挡住了去路,说:“今天不准从俺门前头过”!

说完她还朝她门前的南山望去,我俩知道是因为苏老二气她姑的事,

我们这条街坐北朝南的建筑,俺俩的家都在康家的西面,要往家里去康家大门前是必经之路,当时康素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南山,意思很清楚,从大门开始一直到南山,就是再到越南、老挝都是她康家的大门“前”。

那时势强的孩子斗势弱孩子往往都这样做,都这样说,那便是那个社会,刚刚从旧社会脱胎而来带着那封建社会的痕迹。

“谁给你一个爹”?康素贞问了一句就回家了。

“咋弄”?苏老二问我。

“都怨你,你跟她姑一个爹吧不说,还给她一个爷嘞,这种劲儿贞贞不是得问你喊老爷嘞?你喝迷糊汤了?”我对他说,他信球一样站着不动弹。

我望了望南山,心里说,那可都是人家贞贞家的大门前呀!

“管球她嘞,过吧”!我说。

“不敢,贞贞保险给她家那大黄狗解开了,咱俩一过它都窜出来咬住咱俩了”,苏老二又说。

…………

一阵的沉思我拉住苏老二的胳膊朝南面走去。

“去那”?他问。

康素贞家大门前不远处是一条横着的低洼,那是当年学大寨搞大寨田,另外一个地方用土时社员们在那里挖成的。

我拉着他到那低洼处走到了街的另一端回了家,临分手我对他说:“贞贞不说了算完,要是说了咱就说咱是从她大门下头过的,不是从前头过的啊”。

“中”,苏老二这时好像也有了底气。

下午去学远远地看见康素贞站在东街口,待我俩走近,她说:“不是说过了不叫你俩从俺大门前过”?

“就没过”!他嘴可硬。

“没过咋回家吃饭了”?

“是从你门下头回去的”。

“那不是俺家门前是啥”?康素贞不依不饶。

“明明是你家大门下头,不是大门前头”,这回苏老二倒是没有说错话。

康素贞一下子愣在那里。

趁康素贞发愣的机会,我拉起苏老二就往学校跑,只听身后的康素贞一声吼:“苏老二,你拐回来”!

苏老二是听康素贞的,几十年来我常想这里边可复杂,有怕她的意思,有顺从的意思,有康素贞那冥冥之中可怜他的意思,当然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苏老二不敢往前跑了,我看的清晰,他站在康素贞的面前就象一个做错了事儿的孩子站在妈妈的面前一样的乖,一样胆怯。

金色的阳光涂在他俩的脸上、肩上、康素贞的发海上……,那简直就是巴黎大街上那一樽享誉地球的,使人神魂颠倒的,象征美学的雕像向这个宇宙散发着万丈的光芒。几十年来我时常揣摩那个哲学家的一句话:只有美的光芒不会死!

突然康素贞抬手撕住他的嘴,他就那样仰着脸眯缝着眼睛,任凭康素贞那样撕着,他一定是浸润在一种别样的幸福之中!

…………

下午第一节下课,苏老二把我拉到茅子旮旯,我看到他的左腮还红着。

“还疼不疼了”?我问。

“不疼”,他答。

“不疼都中,她撕你的嘴你都不会跑”?

“撕叫她撕,她还拧了我的脖子,不知道咋了,我脊梁后头可不得劲儿,你给我看看”。

我连忙把手伸进他的棉袄内。

在那茅子旮旯里,我从苏老二的棉袄和肉体之间掏出了七毛钱,一张一毛,三张两毛。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翻红薯秧儿 六七月间,地的红薯苗都已经长的铺天盖地了。红薯这东西好拖秧,秧子长的有一尺多厚。

一棵红薯发五六根秧子,并且每根秧子都有米把子长,到一定程度随着温度和湿度的适宜,秧子的每一个节点只要一触地都会重新发芽扎根,这时就需要把秧子翻一遍,以免该长红薯瓜子的时候秧子的每个小根都竭地力,红薯瓜子便长不大,这个农活叫“翻红薯秧儿”。那是件非常苦的繁杂活计,一来是一年里最热的天;二来红薯秧盘根错节,没有耐心和耐力是干不好的;三来那个时候正是雨季,经常是戳脖子猛雨说来就来了。

那时国家没有虐待童工的法律,正好是暑假,我们去翻一天的红薯秧儿记4个工分。

往往是薛老喜领着我们小孩子去地,一个队里的七八个孩子都早早地等在他的大门前,等着他起床给我们分任务。一会儿,大门一响,他癔儿八症的揉着眼出来,对我们说:“稍等一会儿,今儿去金岭三亩地翻红薯秧儿,我洗洗脸都走”。

我们七八个孩子在前面跑,他就象一个放羊人赶着一群羊,一会儿吆喝我们慢点,一会儿又吆喝我们快点,一会儿叫拐弯,一会叫直走,有时他掂个土坷垃扔我们,说我们踩坏了庄稼。

好不容易来到金岭三亩地,我扭头发现康素贞也跟在后面。

那碧绿碧绿的一块儿红薯地散发着清丝丝的香味儿,就象一块儿望不到边的绿绒毡崭新崭新的,新的使我不舍得动她一个指头。薛老喜站在地头对我们说:“你们都听着,一个人六行,谁翻到头谁走,到了响午翻不到头的,热死也不准回去”。

说完他便蹲在地边的树荫下卷烟吸。

开始我们还能把扎根在地上的红薯秧子一根根拽起来,拽着拽着可拽不动了,越是拽不动就越想发脾气,这时太阳的温度越来越高,我们浑身出汗,就不分上下使劲地拽,大部分秧子都被拽断了,有的红薯连根拔了起了,时间短看不出来,时间一长问题都出来了,我们身后一片的枯秧子都盖住绿秧子了。

“不愿翻都滚蛋,把秧子都拽断还吃红薯不吃了?都作着死嘞”,薛老喜发现情况立即站起来日瓜。

我们几个回头一看都吓的不敢吭声了,又弯腰翻起来。反正那活不是童工们干的,一来不懂得粮食珍贵;二来真的没那体力和耐性。

听见一阵脚步响,我扭头看见薛老喜朝下一块儿地走去,我们知道他是要去解手了,待他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苏老二站起来看了一下大家,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躺在地上,闭上眼睛,身子象麦场上的石滚迅速的朝地头儿滚去,到了地头儿,他朝康素贞的方向又是几十个滚儿,把康素贞的地也“翻”了一遍儿。他滚过的地和翻过的地是差不多的景象,我们大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都躺在地上打起滚儿来,几分钟时间三亩地都“翻”过了。

我们站在地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们拐回去拾红薯秧儿吧”,我对大家说。

那时翻红秧儿除了一天记4分,还有一个收获就是谁翻掉的秧子谁捎走喂猪或当菜吃,为了表现心里不虚,我们几个人拐回去开始拾胜利品。

尽管如此,我还是低着头翻着眼儿看薛老喜一会儿上来啥反应。

一会儿,薛老喜两手系着裤子走了上来,看见我们在拾红薯秧时一下子愣住了,足足站了三分钟,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问:“都翻完了”?

“嗯”,苏老二答。

“真的”?他又问。

“嗯”!不知道是谁答应的。

薛老喜这时已经把裤子系紧了,他上前弯腰拉拉这根儿又拽拽那根儿,连一根都拉不起来。

“妈那个蛋你苏老二”,苏老二问他叫叔,叔骂侄子是风俗。

“日你娘,把红薯秧儿放下,重新给我翻,还是那句话,响午翻不到头走你娘那蛋,一分也不给你记”,骂完苏老二,他又朝我们:“都给我放下,继续翻”。

想到记工分,我们都又蹲了下来。

真的坚持不下去了,看看前面还有三分之二多的距离,我们难受的要死。忽然不远处的天上有一朵黑云朝头顶飘来,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一阵凉风,戳脖子猛雨可下来了,那叫“白帐子雨”,天就象一块儿无边无际的白帐子铺天盖地,其实那是雨水落地后热冷相击起的气雾,那猛劲儿快劲儿真叫迅雷不及掩耳。

“跑哇”!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我们几个如鸟兽散,待我们来到地头路上,山上的山水已经成洪水状奔了下来。

“妈呀,妈呀,冲跑了闺女可见不着你了呀……”,是康素贞的哭喊声。

“哭啥哭?人会叫水冲跑?”是苏老二那自信坚定的声音。

“甭慌,甭慌,窟窿之雨,一会都不下了,拐回来去那羊圈窑里避一避”,薛老喜在后面喊。

“拐蛋,你一个人去避吧,谁不知道下雨天羊圈里都能把人恶心死”,苏老二一边犟嘴一边拉着康素贞往山下跑。

大概有五分钟的样子,雨戛然而止了,太阳又出来了。

大家回过头看见苏老二拉着康素贞的情形都有点吃惊。

康素贞似乎也感觉到雨停了,她睁开眼看见眼前的一切,伸手撕住苏老二的嘴:“滚蛋!谁叫你拉我嘞?”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蝎子尾巴马蜂针 第二天还是翻红薯秧儿,地点挪到山脚下的四亩地了。

去地的路上还是薛老喜像赶羊一样赶着我们,好不容易来到地里,薛老喜用毛巾擦擦额头的汗说:“你们都听着,一个人五行儿,谁翻到头儿谁走?翻不到头不准回去”。

一会儿又听他吆喝:“都听着,发现地里有石头都给我扔到路上,不能叫它在地里耽误庄稼生长”。

因为这回他看的严,大家都没机会在地里打滚了,心里都想,薛老喜咋不去解手呢?

弯腰弯的太难受了,我们便站起来朝路上扔石头,没有捡到石头的也随便在地上挖一把湿荫萌的土用两手握成一圆球状然后朝路上扔去,我们用这样的方法发泄对薛老喜的不满和缓解肢体的僵硬。

最终还是被他发现了:“往路上扔啥土嘞?那土都是喂出来的油土,把它扔出去可惜的很,再发现扔土的再加两行红薯秧儿”。

一片的沉寂,谁也不敢扔土了。

小孩子耐不住寂寞,总是要想办法捣乱的。

一会儿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我瞥一眼见是苏老二,知道他又要去推屎屙尿了。

“唉唉唉,你去哪儿?”薛老喜问。

“下地”。

“去弄啥”?他又问。

“弄啥?管天管地你还管人的屙尿放屁?”苏老二振振有词。

薛老喜伸伸脖子咽了口唾沫。

我们几个人互相递个眼色,打算按次序到下地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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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听见下地的苏老二一声尖叫,随后便娘呀爹呀的喊开了。

“老疼啊,娘呀,救救我吧……”。

听见那凄惨的叫声,地里做活的人都不做了,跑到下地看究竟。

下地是薛家的老坟,老坟的一边种了几棵桐树,树下一堆平时犁地时捡出来的石头,正值盛夏树荫重重的正好乘凉。

我看见苏老二裤子还没提起来,露着白屁股躺在地上打滚儿。

“不知叫啥蛰住了呀!老疼啊……”,看的出他疼的连屁股都不敢摸。

康素贞连忙退了回去,我们几个人随薛老喜到下地,看见苏老二疼的满头大汗。

“咋着一回事”?薛老喜没好气地问。

“唉呀,我的娘呀,可是快疼死了呀!我一碰那石头,不知道是啥照住我的屁股蛰开了,疼死我了呀……”,苏老二一边哭一边诉说。

薛老喜站在那里咬着牙:“你不是屙嘞?你是碰那石头弄啥嘞?”

苏老二还是哭,不回答。

“说呗,碰石头能屙出来?日你娘想起来嘞,你偷着懒吧还脱裤子嘞,蛰死你不屈”!薛老喜一个劲儿的日瓜苏老二。

苏老二片刻的止哭,又大声嚎啕起来。

“都上去吧,这没门儿,叫那毒串串都好受点了”。薛老喜招呼我们上去。

那一会儿真叫石狮子的屁股-------没门儿了,任凭他在下地哭喊。

康素贞对我说:“你下去吧,给他背上来让咱看着他”。

我蹲在苏老二的身边试着把他的裤子往上提,提一下他叫唤一声,整个屁股都肿的明晃晃的。

“好点没有”?我问。

“一点也没好,疼死了,疼死去蛋····”,苏老二满头大汗地吆喝。

我看一半会儿也止不了疼,在他身边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就朝那堆石头堆走去,我掀开那几块石头,看见最后一块儿石下七个大蝎子在跃跃欲试。

苏老二是坐住蝎子窝了呀!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年代的吸烟史 第二天上午苏老二又和我们一块去南坡翻红薯秧了。

到了地头薛老喜站在地边儿说:“都过来,都过来”,他招呼我们到他面前,大家面面相觑不说话。

“给你们说清楚了,有人老气蛋!坐蝎子戳马蜂比那猴精还猴精”,他大概发现康素贞也在面前:“当然也有照路儿的人”,他顿了一下又说:“今天一人七行”,他指指那块地:“谁翻到头儿谁走,翻不到头甭想回家”,他看了一下人群:“刚才说的是男生的任务,女生只用翻两行儿都够了”。

我瞥一眼康素贞,她一脸的木然。

薛老喜照例蹲在树荫下卷烟吸。

电影里那些烟鬼们抱着“烟枪”躺在炕上一人吸或多人吸,那可能就是”吸大烟”,现在叫“吸毒”。后来现实中我见过吸水烟,也有一个讲究的“烟枪”,铜制作的。

我印象最深接触最多的是吸旱烟,烟具是从以上两种“烟具”发展来的,一根空心的烟袋杆,长短和材料根据自己的爱好和品位制成,一端是一个烟袋锅儿,一般是铜制的;另一端是一个嘴噙的烟袋嘴儿,一般是玉或石头制的。

烟袋杆儿上拴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拴一个烟布袋,大小如现在的手机,里面装着烟叶面儿。

吸烟人还备有一个点烟装置,两片小钢板叫“火镰儿”,一个盒子装有一团揉碎的艾叶。吸烟人平时把连结烟锅儿和烟布袋的绳子往脖子上一搭,走那里戴那里,想啥时吸就啥时吸,就象现代人在脖子上挎手机,都有爱惜和离不开的意思。

要吸烟时先用那烟袋锅儿在烟布袋里挖一锅儿烟叶儿面儿,噙住烟袋嘴儿,不慌不忙地掏出那两片“火镰”,取出一小撮艾叶摁在其中的一片边缘,拿另一片往一擦碰,立刻一簇火星闪过,那撮艾叶就被引燃了,那吸烟人连忙将那冒着烟的艾叶摁进烟袋锅儿里连忙吸两口,烟便点着了,吸烟人便美美的吸,大多数人都会发出“吱哈吱哈”的陶醉声。

后来社会上出现“纸烟”了,吸烟人为了时尚也都朝吸“纸烟”的目标发展。

“纸烟”是大多数人都吸不起的,那些吸烟的人便自己学卷烟,卷成的烟有两种形状,有圆柱形的也有圆椎形的。那一段中国的吸烟史磨炼出了很多卷烟能手,薛老喜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有很高的卷烟技术,无论何时何地凡摸到一张二指宽的纸条儿,他闭上眼睛都能把烟叶摊上,卷成瓷巴巴一根纸烟,然后点上过瘾。

薛老喜不但是卷烟的能手,还是吸烟的能手,有一天下着瓢泼大雨,我站在大门楼下看见一个严严实实裹着床单的人从街的一端走来,看见从那床单里冒出一团一团的白烟。我正在纳闷,那人走了过来,我看见是薛老喜,他的两手紧紧地抓着床单的边缘,嘴里叼着一根自制的纸烟,那么大的雨把整个床单淋往下淌水,他上下唇的胡子上都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儿,但那一根纸烟一直都在燃烧着。

又有一天,我去煤窑上澡堂里洗澡,看见薛老喜的身子早已泡在水池里,嘴里照样叼着一根自制的纸烟,他的两只手在不断地往上身撩水,但他嘴里的那一根纸烟随着脑袋的左右摇摆,总能躲过那一簇簇的浪花······。

十几个人在一块儿地干活,半天休息一次,体息时便都围成一圈儿吸烟。吸烟人分四等:一等人有纸,有烟叶,有火柴,样样具备;二等人三样只具备两样,例如:有纸,有烟,没火柴,所以世上有“借火”一说;三等人是三样只具备一样;四等人三样连一样都没有,就混烟吸。

那时也可美,往往因为吸烟打架,庄稼人在田地上打架,那叫“丢跌”,谁把谁摁地上了,算是制服对方了,有时骂声连天的,但隔不上几天都又到一堆儿好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吸烟惹祸 那年月物质生活贫乏的连一张卷烟纸都难求,但薛老喜总是有报纸可以当卷烟纸的。

那年月,薛老喜床头的墙上总是糊着几张报纸,每当夜半时分他的烟瘾上来时,黑暗里他迷迷糊糊的胳膊一伸,“刺啦”一声撕掉那报纸的一小片儿,无论是什么样的形状他都能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卷成一根纸烟。再听一声点火的声音,一股美妙的烟香味儿便伴着那一明一暗的火光飘绕一个屋子。

为此,二骡子便有了一个任务,他不断地补充着薛老喜床头墙上的报纸使它永远处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地步。

那晚,薛老喜从苏家祠堂回来,把康大功给他的上交种子款,一张10元两张5元的人民币放在床头的桌子上,便卧床睡去。

半夜时分他的烟瘾如期而至,但那天晚上那“刺啦”的撕纸声似乎与众不同,但看见的火光,闻到的烟香味儿和往常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起,薛老喜往桌子上拿钱时惊呼:“谁把我这十块钱撕去了一半儿”?

待二骡子和嫩粉都惊慌失措地赶来,看见那张大团结规规整整的被撕掉了一半,二骡子看了一下墙上的报纸还是昨天下午刚糊上的完整版。

“爸,你昨晚上用十块钱卷烟了”,他肯定地说。

薛老喜恍然大悟,后悔莫及。

······

那天我们看着薛老喜把一张报纸的四分之一撕成若干张的纸条儿,他一连卷了三根圆锥形的纸烟,把其中的两根放在地上,一根噙在嘴里点上,悠然地吸起来。

他一边吸着烟一边吆喝我们,让我们尽快完成任务。

吆喝一通后,他大概要去解手了,嘴里噙着烟,手掂着裤子快步地朝上面一块儿地走去。

我给苏老二示了一个眼色,他快步走到薛老喜蹲过的地方,非常麻利的把地上一根纸烟里的烟叶倒出来,把一个麦子炮儿放进去,又把那烟叶填了进去。

因为物质的匮乏,过春节的时候大人给我们买一挂小火鞭,我们都舍不得一下子点燃把它放了,就拆开一个一个地放,那一个一个的小爆竹我们就把它叫做“麦子炮儿”。

薛老喜领着我们暑假里翻红薯秧儿,我们已经熟悉了他吸烟的习惯,他动不动的骂人,喝斥我们,我和苏老二往他的纸烟里放这支“麦子炮儿”的行动已经是酝酿准备好几天了。

一会儿看见薛老喜很轻松地哼着小调儿从上面的地里走了下来。他又没事找事地吆喝了我们几声,然后就蹲下拿起那根纸烟点上火又悠然地吸了起来。

“吱哈····,吱哈···”,几声过瘾的声音。

“啪”的一声响,薛老喜嘴里的纸烟爆炸了,那根纸烟被崩的只剩下那嘴里含着的圆锥锥尖儿似的烟蒂。

薛老喜如雷地暴跳,他的眼睛被崩的又红又肿。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爷,你可跟上啊···· 最后一天翻红薯秧儿。

薛老喜把我们撵进地里,他在地边的小路上照例说:“还是老规矩,把发现的石头都扔到路上来,开始翻吧”!

他是不参加劳动的,他就站在路边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只听见“哗啦啦”的翻秧儿声,我们谁也不敢造次了,就象教室里不敢交头接耳一样。

因为那地更接近山坡,里边的列疆石特别多,大都像蒸馍一样的大小,身子存着老不美了,便站起来朝路上薛老喜的方向扔列疆石,那样做大概还有一种邀功的意思。

“看着啊,不要往我的顶脑上扔”,他不时的提醒我们。

这时我发现一块儿比蒸馍还要大一点的列疆石像刺猬一样,我正好也该站起身喘喘气了,就把它使劲儿的朝路边扔去。

结果出事了。

我扔的同时,身后的苏老二也扔了一颗同样大的,更不知道是谁也扔出了一颗,这三颗同样大小的石头导弹一样,分布呈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平形薛老喜的顶脑飞速而去,那三角形的底边朝他的顶脑一个开口儿,这样一来,那三块儿列疆石分布在薛老喜顶脑的左、右、后边各一个,牢牢的把他的顶脑锁定在那三角形的中心区域,无论他怎样的躲避总会有一块飞速的石头击中他顶脑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薛老喜应声倒下,待我们上前观看,他仰面朝天,瞪着白眼儿,额头上的血朝外喷射。

康素贞吓的连忙蹲在地上捂着双眼。

快响午时分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事告诉了康大功,他派人拉来一辆架子车,车后跟了一个年龄大概50多岁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公社卫生院的医生。

他们来到现场,那医生上前看了一下:“快,快,快,流……流……流……血多,怕生命出……出……出……出……出危……危……”,也不知道他是口吃还是因为紧张。

人们七手八脚将薛老喜弄上架子车,将要往回走,康大功扭头朝我们几个:“谁搞的破坏”?

无人应。

“小心着”!他从嘴角挤出三个字朝架子车子赶去。

那架子车在凸凹不平的山路上飞奔,那医生跟不上了,他气喘吁吁,不断朝那架子车说:“你叫我也……,你叫我也……,你叫我也……”。

那医生是想坐车上,那样能充分保障薛老喜的人命,意思是:你叫我也坐车上。

薛老喜那货怕死了,他把医生的话理解成那医生让他喊“爷爷”了,他一会儿一声:“爷,你可跟上啊,爷,你可跟上啊·····”。

…………

因为都是小孩子,问谁谁都不承认是自己干的,那时又没有指纹学,结果还是以我的父亲为代表给薛老喜做了一点补偿了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拾麦 每年割麦的时候,学校就放了麦假,我们学生的任务是拾麦。

大人在前面割麦、捆麦、装车,我们几个排上一横排在后面拾落下的麦穗儿,大人们割几亩,我们就得拾几亩,当时叫“颗粒归仓”。

那天在七亩地。中午时分麦都割完了并且也都装上了架子车,轮到我们拾麦了。

老天爷!

谁经过?

五黄六月的太阳就象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那七亩地上,一丝风也没有,我们饥渴难耐。

那时我们都穿一个小裤衩赤着脊梁,真的是被钉在热鏊子上的感觉。

大队干部和公社干部都在场。

“都快一点,拾干净,一个麦子都不准丢到地里,拾完了抱上送到麦场”,我们在前面拾薛老喜在后面催。

本来我们还有一点完成任务的责任和耐心,拾麦的时候那麦芒戳在大腿板儿上、肚子上、脊梁上都刺孬的不得了,他还叫抱到肚子上送到麦场,我们的心一下子可崩溃了,没信心了。

我扭头看见苏老二扭曲着五官将要哭出来的样子,一边的薛老喜在和一个公社干部模样的人说话。

苏老二把手里拿着的一撮麦子放到地下用脚踩了几脚,那时是“焦麦头儿天”,两踩都把麦粒踩的完全掉地上了。

他那样做似乎还不解恨,第二次还没踩完,只听身后的薛老喜大声地喝道:“苏老二,你作死嘞”!

他朝苏老二跑了过来。

“你这破坏行为,法办你的工夫都有”!他一边跑一边吆喝。

一不做,二不休,罪证是收不回来了。苏老二抬头看着薛老喜气的疯疯癫癫的样子,他握紧古董锤选择了两个结果:一是斗不过薛老喜就直奔地头跳到地头的深沟下,尽管说不清是用死来抗争,但也有这个意思;二是直面薛老喜用“扯蛋”之类的话玉瓦皆碎了之。

薛老喜一点儿也没看出来苏老二的举动,离苏老二只有一米远时,康素贞突然站在了他俩之间,薛老喜当时没立得住,但明显没有了冲劲儿。

薛老喜看得真切,康素贞也把自己手中的一撮麦子扔在地上狠劲地用脚踩了起来。

也许这个时候薛老喜才良心发现了,他扭过头转身走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出猪圈粪 那时候干农活二骡子是不去参加的,只有我和苏老二是为了挣那几个工分。

农活像链条一样紧紧地衔接着:开春后的四月间栽红薯,五月便是人门常说的“五黄六月”,小麦和豆子等作物都变黄了,天也热了起来,割罢麦都要种玉米,玉米苗刚钻出地面,紧接着都是施肥、锄地、翻红薯秧·····。所以开了春儿,队里都要用一定的时间把猪圈里的猪粪出出来,以备麦天后上到玉米地里。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和苏老二早早地站在薛老喜的门前等着他起来派活儿,一会儿他的大门“吱吱吱”一声响,他站了出来:“弄啥”?

“想干活”,那时能让他派来活儿干也是看“家儿”的。

“你俩会弄啥”?他似乎嫌我俩年令小。

“会做啥做啥”,我说。

“你俩那球样儿”,他一边说一边往回走,我俩站在他大门口就不走,等他出来再说。

好长时间他的大门又“吱吱吱”响起来,见他把门槛搬掉从家里拉出架子车,他说:“前响猪圈出粪你俩给我推车吧”,我俩心里一阵窃喜。

进得那猪圈,好一派“肮脏”风光啊,几十头猪挤在那一亩大的圈里,见我们进去也不知道是欢迎还是以为我们要喂它,一个个昂着头“哼哼”地叫着,大部分边哼边屙尿,连一点羞涩感都没有,那气味儿真是馊臭冲天。

我的腿都软了,闭上眼睛不敢看那里面的一切。

“你俩一人扶一根车杆叫我装粪”,他提醒我俩。装粪时一定要让车身子试平,不然那稀粪会装着流着,装着掉着。

薛老喜把两根车杆交给我俩,他是什么也不嫌弃,不怕脏也不怕使的慌,因为他的那辆架子车按规定是要记4个工分的。

我俩扶着扶着胳膊便麻了,车子一下子仰了起来,好不容易装上的半车猪粪一下子流完了。

“你俩睡着了?闭眼睛弄啥?看看车子上还有没有了?”

薛老喜气急败坏地日瓜我们,我俩又连忙扶起车杆来。

……

也不知道他日瓜我俩了多少回,那架车子终于装满了。

薛老喜上前接过车杆对我俩说:“你俩后头去推住外框儿叫我拉上,可使劲儿啊”。

年年出粪,猪圈里早都成低洼的地了,从猪圈里往处拉车是需要上一个陡坡的。我俩两手推住架子车的处框立刻就与那猪粪近距离接触了,那高高冒出车框的猪粪就贴着我俩的脸,车子一走动,从车子里溢出的猪粪就“噗噗嚓嚓”的打在我俩的身上。

“吃劲儿推,吃劲儿推”!他在前面不住地吆喝我和苏老二。

我的薛老喜呀!你真的不知道我俩的嘴就挨着那车上的猪粪嘞?你用词恰当点中不中?你用那一个“吃”字是咋嘞?

我心里一阵的恶心。

“吃劲儿呗,吃劲儿呗”,眼看那陡坡是上不去了,他便拼命地催促,我闭着眼睛都知道车子到了那最陡的地方了,但无论怎样地用劲儿那车子一动都不动。

“要你俩弄啥嘞?你俩真是没球用,吃劲儿,吃劲儿啊……”,他似乎在揭瓜又好像在央求我俩。

我看车子好长时间不动,心里急,干脆前面胳膊不用力,后面的胳膊使劲儿向我身子的方向用力,特别是小孩子推车,若是力量达不到,车子不能前进了往往都是这样做,不是往前面用力而是把车子的后尾往自己的身子一边用力,这时那车子便变成了以轮胎为转轴的一个圆周的运动了。

只见薛老喜在两根车杆里不由自主的向右方转去,右方地下正好是一个屎尿坑,他是不愿跳下去的,但车杆在向他用力,也不知道是他故意还是无奈,他和车子突然分离了,那车子一下子失去了控制高高地仰了起来,两根车杆就象当时越南战场上的高射炮,一车的猪粪一下子从车后尾流了个干干净净。

薛老喜一屁股蹲在那半米深的屎尿坑里,他闭着眼睛用两手捂着脸生怕那猪屎溅到他的脸上,一大群猪霎时间都“哼哼”着立在坑的边缘观看薛老喜。

他在那屎尿坑里挣扎了几下子终于爬出了坑,气急败坏地捋捋袖子朝我俩走来,看样子是要扇我俩的耳巴子了。

我和苏老二呆呆地站在架子车的两边等挨。就在这时,突然听见猪圈外面有人喊苏老二的名字,我扭头看是康素贞,她站在猪圈门的一边,脸上露着灿烂地笑容,我俩趁机走了出去。

薛老喜看见康素贞站在外边,他便没有撵我们出来。

那天薛老喜没有给我俩记工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君子之腹 过去都是土井,人工挖的。机井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才有的,苏家屯第一口机井是1973年。

冬天机井里的水要冬灌小麦。看着那“突突突”往外冒着的机井水,我便认识了“自来水”。我常想,正是因为有了自来水才造成了这个世界上一连串极大的浪费,过去人们洗一件衣裳只用一桶水,甚至大部分衣裳都是拿到河里面去洗的,自从有了自来水人们洗衣裳都不朝河里去了,都在水龙头的下面洗衣裳,洗一件衣裳都用十桶水了;过去人们刷一个碗只用半碗水或者一碗水,自从有了自来水人们刷一个碗甚至都用十碗水甚至更多。地下水就在那几年急剧下降了,大多数的河流都干涸了,人们便无休止地打深井,土井在这个世上便消失了,辘轳也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关于水就这样恶性循环着,不说因此派生出的诸多弊端,单从水这一方面讲,世上很多的地方都产生了水的饥荒。

若不提高人的思想觉悟,单纯地提高人的享福指数,一味地发展科技,这个人类势必都要受到自己创造的高科惩罚的。

那天我和苏老二在机井旁顽皮,八寸的水管“哗哗”的向水池里倾水,那水清的、猛的、大的让我俩倒吸了一口口凉气。

开始我们只是在水池周围转,一会儿苏老二就踩在那八寸管子上,他劲儿踩一下,那水头儿便扬高一次。后来他便作骑马状坐在水管上晃来晃去,看着那水头在不断改变方向,我俩大有驾驭事物的快感。

“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康大功站在身后,我俩就象老鼠见了猫连忙往一边躲,他可能是不想再让别人这样骑拉水管了,就搬起水管挪位置,谁知他一搬,那橡胶水管的头儿抬了起来,那井水一下子照着苏老二的身子冲去,他的身子一下子湿了个透。

康大功那样做也没什么不对,毕竟公家的财产,再者小孩子水边耍也不合适,但印象非常清楚非常清楚,康大功连一点歉意都没有,甚至连看一眼苏老二都没有看,他是知道水冲在了苏老二身上的。

我和苏老二赶紧离开,他一步一个脚印,我们一直走到二道桥的一个土窑内。

“脱了吧咱俩拧拧”,我说。

“就在身上拧吧,老冷”。

整个棉裤的前面都湿透了,但屁股后头没湿,若脱了拧,后面也会湿的。

那时我们都穿大档棉裤,档可大可大,腰也可宽可宽,穿上这种棉裤在腰上掩个折,系上一根裤腰带儿可舒服可舒服,就是不好看,以至于改革开放以后这么几十年,我认定西方的什么都没有中国的好,只有西裤儿比中国的大档裤子好看。

苏老二把他的裤腰带儿解开,我们两个一块拧起来,地上拧出了一大片的水,再拧真的拧不出水了,他说“中了,拧不出来了,暖暖都会干的”。

出得窑门天都快黑了,我俩还要去羊圈喂羊。

那时队里有一群羊,每一家也可以买一只放在集体的羊群里,下了崽是自己的,可以出售,这也是当时的副业。怕自家的羊一天下来吃不饱,天天下午群羊回来时人们都会拿上自家的食物再去喂一次。

我和苏老二每天下午都结伴去喂羊的,有时也会碰见康素贞,她是一个花绵羊,个子不大可温顺可温顺,可好看可好看,印象中那花绵羊总和她一个神儿。那时我都知道康素贞不是为了让它下崽或剪羊毛卖钱,而是充分地显示着她的善良和她对大自然的待见。

那天我俩去的晚了点,开开窑门把自己的羊从羊群里找了出来。

完了我催他:“走呗”。

“你认识不认识他的羊”?他问我,我知道这里的“他”是指的康大功。

“我可认识”我说。

我立刻知道了他的意思,转过身把窑门朝里顶上,进得羊区我一眼就看见康家那小绵羊乖乖地卧在地上,两只善良晶莹的眼睛望着我俩,好象在乞求又好象在解释着什么。

苏老二上去就是两脚,那小绵羊“咩咩”的叫唤两声没有动弹,我也上去“咚咚咚”三脚,那绵羊还是没动弹。我抬头看苏老二,发现他眼里充满着仇恨,我没劝阻,他又上前照着那小绵羊的身上“咚咚”跺了两脚,那羊依然没动。

第二天傍晚又去喂羊:“棉裤还湿不湿了”?我问。

“湿”。

我不用问他为什么不换棉裤,因为那时候谁都没有第二身儿棉衣裳的。

“冷吗”?我又问他。

“冷,俺娘说赵城会撕布给我做棉裤嘞,到年下都暖干了,大年初一儿再换”。

我没再问什么话,心照不宣都又来劲儿了,到羊圈里还顶住门,非拿他那小绵羊出气都不中!

推开窑门,眼前的场景让我俩惊呆了,康素贞端了一盆面条放在地上,那盆的旁边站着两个羊在悠闲和善地喝面条,就象一个母亲在喂一个双胞胎的婴儿那样温馨,一只是康素贞那小绵羊,一只是苏老二那瘦山羊,那绵羊的表情酷似姐姐,那山羊酷似弟弟。

两只羊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了一下我俩,然后又低下头去。

康素贞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对苏老二说:“叫你再喂一年,你这山羊都成飞机飞上天了”。

黑暗中我是涌泪了,世界上竟有如此侠义的好女子!人世间竟有如此懂事的,替人恕罪的“小绵羊”。

若康大功对苏老二浑身湿透不屑一顾是不人性的话,那么很多很多的时候,我都会为康素贞送上这么一句话:“同流而不合污,出淤泥而不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酒参河水 那一年的年二十四儿下午,我和苏老二在街上玩耍,忽然薛老喜在他的大门前喊我俩过去,他说:“后晌你和老二跟俺照东私跟上去一趟扣子吧,到‘合作社’给我灌一斤酒回来,我得在家配火药装礼花桶嘞,到了腊月十五放烟火你们都出来看啊·····”,扣子是苏家屯西面的一个大村子,那个村子里有公社的‘合作社’。

薛老喜说着这话时一脸的不好意思,当时我就想着他一定是想起来了那年他叫我们装礼花桶崩住他的事了;另一方面,他还有胁迫我和苏老二的意思:“你俩要是腊月十五看我放的礼花,就得去给我买酒”。

那年月,去一趟‘合作社’就是一种享受,到里面买不买东西,只要闻一闻那里面的气味儿,看一看那里面一排排的新鲜货物就美的支架不住了。

薛老喜说着就喊出来二骡子,把一个空瓶子和两毛钱儿递给他。我们三个人私跟着就去扣子了。

很快到了扣子的‘合作社’里,两毛钱儿灌了满满一瓶子的酒,那女售货员往瓶子里灌酒的时候,我发现二骡子的眼睛都被熏得醉了,眯成了一条缝。

出了‘合作社’的门不远,二骡子忽然停了下来,他对我和苏老二说:“你俩先头前走吧,不能扭头看我”,他说着这话,一边还用手做着推我俩前走的动作。说完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瞪眼看着我俩往前面走。

我俩不知道是啥意思,就照他说的话往前走去。我好奇,就违反了他的规定把头扭了过去。这时,我看见二骡子把脸仰的高高的,用瓶子对着他的嘴在喝酒,我似乎还听见了他喝酒的“吱吱······”声。

“老二,你快看”,我连忙对苏老二说。

······

就在这时,二骡子发现俺俩把头扭回去了,就吆喝:“不准你俩扭脸儿,谁叫你俩扭脸儿了?”

我和苏老二又赶紧朝前走。一会儿又不由自主的扭脸儿看,又见他那样仰着脸儿喝酒,他发现我俩扭脸儿了,又吆喝······。

出了扣子村不远,也是有一条深沟的,下面有一条淙淙的小河,常年不断地流着清澈见底的河水。当我俩到了沟底又扭脸儿看二骡子的时候,发现他在沟半崖的路上还是仰着脸喝瓶子里的酒,他看见我俩又在看他,又吆喝我们:“你俩快沟上去,快点,快点······”,显然他说话都不是那样伶俐了。

我俩赶紧跳过小河朝对面的沟上走去。上了沟顶,我俩又管不住自己了,同时扭过头朝沟底下观望。我们看见了二骡子蹲在那小河边,一只手掂着那个酒瓶子,一只手把河里的水往瓶子里面撩。

我俩害怕被二骡子看见了又要被吆喝,就连忙朝前走去。

一路上我俩都看见二骡子摇摇晃晃地跟在我们的后面。到了他外婆家大门前的时候,二骡子忽然喊我:“老拴儿,老拴儿,你俩等等”。

二骡子摇摆摇摆地赶上我俩,上前把瓶子递给我说:“老拴儿,你把这瓶子酒给我爸捎回去”,他又指着他外婆家的大门:“来的时候,俺妈叫我去俺外婆家一趟,你俩先回去吧”。

我和苏老二不识拖拖机,就接过了他手中的那瓶酒亲自送到了薛老喜的手中。

那时候,我和苏老二根本就没有尝过酒,更不知道喝酒和醉酒是啥滋味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发酒疯 一个人所处的社会环境不同,他的生活方式就不同,生活方式不同,他对生活中敏感事物的追求就不同。

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薛老喜就特别注重‘抱团儿’,并且他抱的是一种特殊的‘团儿’。

每逢过年下的时候,他都会特意的把康大功兄弟和大塔村村支书的兄弟们约到家里吃一顿饭,以便联络感情增强凝聚力。记忆中每个春节的大年二十七儿或者二十八儿,薛老喜的家里都要举行这个饭局的。

饭桌上肯定是要喝酒的,不然不会每当那个饭局的时候,村支书总是在他家里喝的酩酊大醉,然后下午在苏家屯的大街小巷耍上一场‘酒疯’。那个时候,苏家屯的家家户户便倾家出动,围观由大塔村支部书记所主演的这场“闹剧”。

“闹剧”上那支书总手舞足蹈,骂骂咧咧,絮絮叨叨。面对着一街两行的社员,也面对着搀扶着他的康大功兄弟们。他有时畅怀,有时赤膊,有的时候大哭,有的时候大笑。嘴里总是大声的吆喝:“都滚一边儿去,你们真的不知道‘马王爷’是三只眼?你们暗地里做的啥事儿我会不知道?光想着把我撵下台儿你们干,知道不知道?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到这里他总是“哈哈····”大笑。

“你们老中老能我咋不知道嘞?‘窝里炸’了中,老中老能出出二家门,出出你们苏家屯试试?”说完又是“哈哈····”大笑。

“你老中老能你就干,我现在就辞职,想着干着老美?你干干试试?不死也得脱三层皮····”,说到这里他又哭了起来,鼻子鼾水一大把,好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啥事儿我能不知道?我不吭气儿就是高看你们了,咱敢把事都说得清清楚楚······?”

·······

他哭哭、闹闹、说说笑笑。每当这时,不知道是谁把信儿送到了他的家里,他的几个孩子便如约而至,把他搀回家里去了。

那时候年龄小,也不知道他说的“你”和“你们”指的是谁,长大了才知道他说的“你”和“你们”指的就是康大功和他的兄弟们。

时间不长,又见那支书和康大功私跟着,有说有笑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后来我常想,那支书可不是在简简单单地耍酒疯,他肯定在日常的生活中也遇到这样那样的难题了,遇到挑战了,遇到“英雄没有回天力”的烦人事情了······。他很聪明,就利用这个耍酒疯的机会,张牙舞爪的把他平时不敢说的话说出来,把他平时不敢做的动作事做出来,以便增加他的威慑力。

后来我又想,他的这个行为意义很深,他一方面是叫老百姓们看的,更重要是提醒康大功弟兄们的。

时间长了,支书的几个孩子总在他耍酒疯的那个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把他接回家里。

薛老喜对这件事乐此不疲,他真正的希望村支书醉得越深越好,酒疯闹得越凶越好。那样,全村人都会知道他不但与康大功的关系不一般,而且与村支书的关系也是不一般的。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是会在这一种场景以后,坐收渔人之利的。

有一天,老师上课讲“狐假虎威”的故事,我是理解最深刻的人,我认为薛老喜是全世界最会“狐假虎威”的人。

那时候的农村喝不起原装的酒,像薛老喜这样的上层人物也是到“合作社”里卖零酒喝。在“合作社”买零酒,根本不用担心买住假酒,社会上也根本没有假酒的概念。

那年的年二十七儿中午,薛老喜和往年一样把康大功兄弟和大塔村支书的兄弟们都喊到了家里请客吃饭,中午过去了,整个苏家屯的人们都全家出动在大街上等着村支书醉酒后耍酒疯嘞。

这时,大家都看见村支书满面红光地从薛老喜家里健步走出来,一边的人要搀扶他时,他说:“搀我弄啥”?

大街上的人都感觉到有点奇怪,今年是支书的酒量增加了?还是薛老喜家没有酒了?为啥年年醉酒今年不醉了呢?

薛老喜更是一脸的懵懂。

正在这时,支书的几个孩子走了过来,他们是商量着在这个时候来接醉酒的爸爸的,见到爸爸走在大街上,就一起上前去搀扶他。支书那只胳膊一下子挣脱了,对着孩子们,对着大街上的人们大声地说:“搀我弄啥?今年喝的酒是兑了一半多扣子沟下的河水········”。

一街两行的人都听见支书说这句话了,都在不解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到了晚上,我听见薛老喜在我家大门外喊我,我走了出去。见他就站在门外的黑暗处等我,他问:“老栓儿,是不是你仨给我买住假酒了”?

“我不知道呀”?我回答,

“是在扣子‘合作社’里买的吗”?

“就是”,我坚定的回答。

“回来的路上你们把酒撒了”?薛老喜问。

“没有呀,都是你家照东掂着的,他不叫俺俩跟他私跟,我还看见他在沟下把河里的水往瓶子里头灌了······”。

薛老喜听到这里不再往下听了,他扭头朝他家里走去。

一会儿,我便听见了薛老喜在他的家里吆喝和骂人声:“日你娘想起来的,你丢人不丢人,踢死你的功夫都有·····”。

又一会儿,便听见二骡子的求饶声:“爸,我不敢了,爸爸,我真的不敢了,不要再踢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掉水塘 转眼又到了夏天,那天中午又与苏老二商量好去村东头水塘洗澡。这种洗澡与河下洗澡不一个概念,需用一根绳子先栓在水塘上面的树上或石头上,另一端栓住腰,跳下去在水里游,洗足洗够了再拉住绳上来。

那时的人口不在高峰期,中午十二点过后村子里一般是见不到人的,难怪大人们吓小孩子:“响午过狼推磨,推住谁,谁倒霉”,就这一句话,吓的很多小孩子夏天的中午都不敢出门。

苏老二拿着一根绳子我俩朝村东头走去。

那时洗澡是实实在在的全裸,根本没有什么游泳衣的。他把绳子的一端拴在水塘一边的柿子树上,然后脱的光光的。

乖!乖!乖呀!那一刻简直就是哪吒再现,他的身子说不明是什么颜色但发着光,给我一种钢铁的感觉,那匀称度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都是一种标准的黄金分割,各部位的连接都是那样的平滑,是圆与圆的相切而不是相交,那肌肉感就是世界上健康的标准。

苏老二才是这个人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第一人!我的耳边立刻响起了《扬鞭催马送粮忙》的旋律。

“你先立这看着,他们要是巡逻过来你可得给我说,让我上去”,因为前几天河里洗澡淹死了一个同学,所以班里把小组长编成班儿,中午在村里巡逻,发现下水洗澡者将报告学校。

那天是康素贞带班儿。

他用绳子的另一端栓住腰“扑通”一声可跳下去了,我站在高处目不转晴地看着大路,发现巡逻人立即报告。

开始他在水里一直吆喝:“美,美,真美呀……”,因为水塘都是人工做的,都是硬化了底的,所以水干净。

他吆喝没几声,我突然看见康素贞带着检查组的人朝水塘走来,目标就是这个水塘,我还没有转身报告“敌”情,只听水塘内苏老二大喊:“救人呀,救人啊……”,

我连滚带爬跑过去一看,不好了,苏老二栓腰的那根绳被水塘沿儿磨断了,水面距地面两三米,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会上来了。

后来想这事,苏老二长的再美再健康,咋恁信球嘞?绳子只能起到你上下的作用,你能拉着绳子做蹦极用?再说了,那水泥板儿的水塘沿儿与刀刃有啥区别?

一会儿苏老二可没劲儿了,喊的声音也逐渐小了,眼看着非给苏老二淹死不中。

这时,我看见康素贞站在了村口的一棵桐树下,那三个男组员朝水塘飞跑而来,他们一定是听见了苏老二的求救声。

我们一下子将水塘边那棵新桐树搬弯压断,然把桐树杆递下去让苏老二拉住,在水的浮力作用下他暂时稳定了下来。

那是一棵刚从地下发出的新桐树,因为土质好有水分什么事啊?学出了名咱可不敢哦,只往上窜不往粗处长,大至有三四米高。

我说:“咱几个都把裤腰带儿解下来系在一起也递下去,让他把下面的绳头儿系上拉上来”。

·····

五个人走到康素贞面前,她一下子撕住苏老二的嘴,咬着牙瞪着眼说:“咋不给你淹死嘞”?

后来的后来我常想,康素贞老是撕苏老二的嘴,老是让苏老二死呀死的,实际是用撕他的嘴表示自己的在意,自己的同情……,其实是不舍得他死,怕他死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拉铝石 堰县南部山区有着丰富的铝石资源,有很多铝石就裸露在山坡上,附近的村民将铝石采掘出来,再有人们把它运到堰县火车站货场,装上火车运往祖国的四面八方,支援当时的社会主义建设。

当时往堰县火车站货场运铝石的形式有两种,一中是当地的农民农闲时用架子车运,那是纯人力型的;另一种是自己买个小毛驴或者别的什么的牲口,长年累月往县城里面送,那便是一种固定的职业了,当时人们给这种职业起了一个名称叫“拉脚儿”。

那是小学四年级时候的事情。

铝石矿在苏家屯南面的山脚下,离“金岭”大概有二里地的样子。往县城拉铝石需要在头一天下午拉上架子车上山,去那铝矿上装车,车子装满,人们得趁夜晚赶路去县城。

一架子车装800斤——1000斤不等,太阳落山时分,那架子车便挪动到马路上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赶路,天明时分正好到县城火车站的货场,那里的人正好上班。过磅,卸车,发钱……。拉一次铝石,挣6块-----8块钱不等。

拉铝石人不舍得在县城食堂吃饭,都啃啃捎着的干馍,便在八点多一点儿的时间起身往家里赶,到家时,大概是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一来一回的路程有130里左右。

拉着一架子车铝石去县城,最害怕的是过榆沟的那段路,那是去堰县的唯一一段儿上坡儿,有50度左右的坡度,大概有二里多地。上那一段路是需要几辆架子车搁伙儿的,大家都把架子车停在路边,集中人力拉一辆或两辆艰难地上去……。

当卸完车回家时,人们又特喜欢遇见那段路,因为那段路又成了唯一一段儿下坡儿路,人们可以“开车”了。

那年代,家里特别欠钱,拉铝石是队里唯一的能挣大钱的活儿。

比我们高几级的同学们都在周六自由结合,趁过星期天去拉一次铝石,得到那几块钱,确实高兴的掉眼泪!用手掌攥着,把手放在布袋儿里不轻易出来,当手出来时,那钱都是湿的了。

象我和苏老二这个年龄的人,是无资格独立行动的,但出于好奇,是有机会随大人一块儿去县城的,不需要出大力,纯粹的一种好奇和刺激,觉得到火车站听听火车的叫唤,看看火车头上那明晃晃的电灯,都觉得美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那天,我们从头天晚上开始走,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到,一眼也没眨,也不觉得瞌睡。但当往家里回的时候,瞌睡劲儿上来了。苏老二和我都跟在自家的架子车后,还没出县城,腿都迈不动了。父亲把架子车停在路边让我们两个人上车,由他们拉着我俩往家赶。

那时候,我们都很懂事,无论如何都不上,就那样闭着眼睛一摇一摆地跟在架子车的后面,多亏那时候铺满石子儿的国道上很少有汽车,不然……。

又走了一段路,父亲看我俩真的走不动了,又停下来让我们坐车,我俩还是不坐,眼看着我俩都没法儿迈步了,就要倒在路边了,前面一辆架子车主大毛子说:“老二,志栓儿,你俩跟上我,快到榆沟了,到那里我‘开车’,你俩坐……”。

所谓“开车”就是以架子车的两轮为杠杆,然后把架子车前后重量配置的基本相当,用物体的惯性原理使之从上向下自主运动,刹车和拐弯儿都要靠车杆上那个人双脚的力摩擦地面掌握。那时的人都健壮,一般的情况下都能安全到家,但也有翻车掉沟的。

那真叫“望梅止渴”,我和苏老二不知从那里来了劲儿,跟着大毛子可走开了,眼也睁大了,步子也轻松了,也不摇摆了……。

好不容易到了榆沟坡顶,大毛子把架子车支好,让我和苏老二坐在后头,他按要求骑拉在架子车的车杆上,试了试平衡,说了一声:“飞了啊·····”

那感觉真美呀!

······

当我睁开眼,看见父亲蹲在我的面前,一脸的恐惧。我躺在路边的那块红薯地里:“醒了孩子”?父亲问。

“嗯”,我答到。

这时,我看见钟叔和父亲一样蹲在苏老二的面前,用同样的眼光看着苏老二,他仰着那信球脸儿,张着嘴,流着鼾水还在睡梦中……。

再看大毛子,也信球一样坐在离我们不远的红薯秧儿上,好像刚刚睡醒的样子,那辆架子车,底儿朝天静静地放在马路壕儿里。

后来大毛子只要见到我俩,一有机会就日瓜:“老栓儿,你和苏老二的咋恁信球啊?那天我开车你俩坐车,我是在车杆上睡着了,你俩为啥也要睡着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卖老鳖 夜晚,雨下的可大可大,“黑眼沟”那水库堤坝又被大水冲垮了。

第二天上午不知道是谁在冲开的堤坝上支了几根木杆,过路人可以勉强通过。我们在沟边顽皮,沟底小路上一个过路的女人也许是看见我们了,仰脸儿对我们说:“这点儿不知是啥东西,在这地上动弹嘞”。

出于好奇我们跑下去,见是一个直径绝对四五十厘米的老鳖在草丛中爬动,想必是那水库没水这家伙没有了生存之地上岸来了。

“快,用棍子把它翻个个儿”,我见过逮老鳖,都是先将它翻个个儿然后抠住它后腿边的两个窝儿提起来的。

苏老二从篱笆上拔出一根棍子,好几下子才将它翻了过来,那老鳖四脚朝天乱弹蹭。那是千万不能让它盖儿朝天的,那样它的四条腿接触了地面会产生很大的力从你的手里或脚下挣脱,尤其是在水边,一旦它进了水你永远就没了办法。

我上前用脚踩住老鳖的身子,看见路边儿有半根裤腰带儿,让苏老二把它拾起来递给我,把那老鳖的一只后腿拉直,紧紧地系住老鳖后腿的根部,我掂着那根裤腰带儿向上提了提,万无一失,苏老二把棍子递给我说:“栓到中间咱俩抬上吧”。

苏老二在前我在后一直把它抬上沟顶。

那天是农历逢五赵城会,到了沟顶我说:“抬家咋弄?不如咱抬赵城卖了吧”。

苏老二说:“中”。

我们几个人抬着老鳖朝赵城走去。一路上我们商量了最低价也商量了卖后分钱的办法和用途,不知不觉便来到赵城会上。

可不得了了!那时赶会的人正多,见我们抬一个如此大的老鳖,“呼”的一声潮水般地朝我们涌过来。

我看会上人山人海的挤不进去,就叫苏老二把那老鳖放在村边的桥头,我正要吆喝:“卖老鳖嘞········”,只听见旁边的一个女人尖叫:“老鳖,老鳖,老鳖精呀·······”。

随着那女人的一声喊叫,人们立刻围了上来。

人们不住地喊:“老鳖,老鳖……”,一时间卖瓜的人也不自卖自夸了,卖肉包儿的人也不添煤扇风箱了……,我和苏老二一人一头的汗,不是单单是因为天热,是因为那老鳖太引人注目了,我俩都一下子成了被人耍的猴子了。

“你俩是那里嘞?在那里逮这样大的老鳖”?

“这俩孩子真中啊,咋逮住的?”

“咬住你没有?老鳖咬住人可是星星出来才会松开的”。

······

人们说着话,更有一些胆大的人便蹲下来近距离地看那在地上挣扎的老鳖了,还有几个人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或者什么东西,朝那老鳖的头上,盖上捣来捣去的。尽管我们不愿意他们那样做,但当时因为年龄小了点,总没有干涉和拒绝的底气。

这时,有一个年龄比我们大的人,他用手中的一根棍子照着老鳖的头上戳,戳的那老鳖把头深深地缩了进去。

看那老鳖的头好大一会儿不敢出来,那个人就用那根木棍儿在老鳖头的上方绕来绕去,好像是在耍那老鳖。就在那人得意地忘乎所以的时刻,只见那老鳖猛的将头从身子里一下子伸了出来,那动作的迅猛,灵巧,准确,有力是谁都想象不到的,那老鳖就是朝着那人手中的那个木棍儿出击的,但那时刻他手中的木棍儿正好绕了过去,他的食指部分正好绕到距离老鳖嘴最近的地方,那老鳖闪电一样一口咬在那人食指的背面,听得很清晰,还有一声清脆的声响。

很清楚的事实,那人食指上的一块肉很轻易的被那老鳖咬掉了,老鳖嘴里吞下了一块人肉,很迅速地将它的头又缩进身子里去了。

那人立刻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那个食指在地上蹦了几蹦,嘴里一个劲的“哎呀,哎呀········”地叫唤着。

一会儿他带着哭腔吆喝:“老疼呀,老疼呀········”。

我们吓得不敢说一句话,惊恐地站在那里。那人可能看出我们是一群小孩子了,他又朝着我和苏老二大声地说:“你赔,你赔,你赔我的指头”。

我们更怯了,去那里赔他的指头呢?怎样赔他呢?

这时我已经看见从他的指缝里渗出了血。

我们正没有办法的时候,忽然我的身边有人说话了:“这能怨人家小孩子什么?是你不主贵要动人家那老鳖的,你叫人家陪你啥嘞”?

立刻,周围的人都搭上了腔,意思都是说那个人的不是。

“强势人家小孩子嘞?老鳖咬住你能怨人家”?

“咬住你的指头你自己看去,与人家小孩子无关,这件事我可是看着的,百分之百的怨你”。

·········

这个时候,那个人看得不到大伙的同情,就握着他那个食指消失在人山人海中。

人围的越来越多,就是没有一个人有要买的意思。我和苏老二一时没头儿钻没头儿拱,那一会儿可算真的赢戏了。

“咱给它扔了吧”?看起来苏老二是坚持不住了,他对我说。

“不扔,赶紧从街那头儿走出去”,我很坚定地回答。

我俩又抬起了老鳖朝街的另一端走去。但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人们围的太严实了,挪一步都换一茬人。

“看老鳖嘞,看老鳖嘞--------”,街上围我们的人在不断增加,人群里不断有人这样吆喝着,也不知道是看我俩嘞,还是看那老鳖嘞。

这时,我忽然看见二毛子的爹蹲在一边儿卖锄,我就像漂泊在大海里快要被大浪卷走的人忽然发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连忙走过去,把老鳖往他身后一放说:“叔,你帮我把这老鳖卖了吧”,一句话还没说完人们可都围上来了,一下子把他的摊儿踩了个乱七八糟,他气愤地吼:“老栓儿,快掂走吧,还叫我做生意不叫了?”

······

那天老鳖没有卖成,很晚很晚我和苏老二才挤出了人群又把它抬了回来。

晚上二毛子的爹喊我和苏老二到大街,说:“你俩走后锄少了两张”。

那老鳖在苏老二家的大水缸里放了一星期,我俩天天去看,但谁也不再提卖老鳖的事了。

星期天趁大人们都去了地,俺俩在院子里的锅台上架上那口大锅把老鳖煮了煮,好多人都去吃了老鳖肉,印象中康素贞是没有去吃的。

回家我给奶奶捎了一块肉,奶奶问:“那老鳖的四条腿上各有一块儿骨头很主贵,可是会保佑人的,谁捎走了?”

“谁也没捎,保险还在那地上”,我连忙返了回去,己经不见苏老二了,那盘场儿还在,但无论如何也寻不着老鳖四条腿上的骨头了。

后来我想,那天老鳖卖不出去一是因为那时的人不懂养生;二是没有购买能力。

赵城会上卖老鳖以后,我和苏老二成了附近村子里的名人,很多年我俩只要走在路上或者去附近赶个会什么的,总能听见后面有人议论说:“这俩孩子可中,当年在赵城会上卖过老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冥冥之中 世界的事物都是有因果的,这不是迷信是科学。第二年康大功经常派钟叔上坡上放牛,放牛是早饭后上坡太阳落山时候下坡,中午捎一顿馍就饮着饮牛泉儿的水吃下去。

苏老二不知从何时开始都知道为钟叔担扰了。

一个星期天我和苏老二替钟叔放牛,他从饲养室将牛赶出来到南大路把牛交给我俩,他指着一头年轻的牛说:“就那牤牛蛋儿怪,你俩牵上它不敢松手,到了坡上把它拴到树根上让它吃草”。

苏老二前面牵着那牤牛蛋儿,我在后面赶着牛群嗯,沿着上坡的路前进。

钟叔一走那牤牛蛋儿可给我俩发起脾气来了,开始是抵抵这个抵抵那个,一会儿凡见岔路口都想拐,一会儿又赖着不走,它可能想着我俩年龄小就是不听指挥,苏老二急的满头大汗。

走到一棵柿树旁,他把那牤牛蛋儿栓到一棵柿树上,让它的嘴亲着树干就象吊起来一样,然后从我的手中接过鞭子,他红着脸站在那牤牛蛋儿面前:“问你一句话,还给我气蛋不气蛋了?”

那牤牛蛋儿自然不会回答,依然仰着脸满眼的不服气。

苏老二恼了,他不会使用鞭子就用那榆木鞭杆儿照着那牛的脖子可打开了。

后来的后来回忆起来,只有那个时候苏老二才有一种主人翁的范儿,才有一种男子汉的气魄,才显现出苏老二恶的一面。

“叫你给我气蛋!叫你给我气蛋……”,他一句话一鞭杆儿。

我恐怕那牤牛蛋儿脖子上的伤太重回家交不了差,要知道饲养员都是很爱惜牲口的。

“中了,中了,打死了没法交待”,我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鞭子。

那情景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大有改写那句“吊起骡子叫马看”的古训劲儿,其它的牛都围着那棵树不敢动。

苏老二解开牛绳,说来也怪那牤牛蛋儿乖乖的在他手上叫它咋走它咋走。

后来我得出个结论:“不但鬼怕恶人,牛也怕恶人”!

那天我们没上坡,就在紧邻坡根儿的梯田边儿让牛吃草。

那时根本没有电脑电视手机之类,再加上吃食儿窄狭,过星期时小孩子们也都经常结伴到坡上挖野菜或摘什么野果子吃。

不知道啥时候康素贞和哭半天从下面一块儿地里钻了上来,那牤牛蛋儿不知道是看她长的好看还是因为她爹是康大功;更不知道是受了苏老二的气没地儿撒恶气,还是因为斗不过男生就斗女生的心理,它“哞”的一声可把康素贞从上一块地掀到下一块地了。

那两块儿地落差大概有五六米,康素贞象空中飘着的一块儿红绫子落了地,后来常想,那种浪漫,那种大义凛然,那种实实在在,那种对飘和落的感觉和理解是现代影视没法表现的,当康素贞落地的时候那牤牛蛋儿还把头高高地仰着余怒未消的样子。

我俩连忙跑下去,看见康素贞异常平静地挺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苏老二自然跑在前面,只听他说:“摔不死,摔不死·····”。

我心里话,你是作死呀,她爹不把你的头割下来才怪!

当我走上前真的看见康素贞面带着笑意,两个脚脖儿和手脖儿上各带着一个用红绳栓着的精巧的什么动物骨头。

“拉拉我叫我起来”,见我俩都站在她面前,她不好意思地说。

苏老二拉了她,就那样她活动了活动身子就回家了,因为这件事也没有引起任何的不愉快。

那晚我睡不着觉,总觉得康素贞那脚脖儿和手脖儿上动物的骨头老是眼熟老是眼熟,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是为什么眼熟的,睡了一觉忽然想起来了,康素贞从上一块地摔到下一块地没有伤筋动骨,一是那时的农田都上农家肥,起的田地不板结,虚的作用;二是那时讲究深耕细作,年底耕的地留作荒地不再种作物让它歇一季儿,再加上一个冬季的寒冷地上都上了冻,一开春儿一解冻那土地就发了虚,就象厚厚的被子一样铺在大地上;三是康素贞是小孩子,身量轻;四是她身上栓着苏老二偷偷给她的那四个老鳖腿的骨头,怪不那天苏老二一直说“摔不死,摔不死”。

啥时间苏老二知道那老鳖腿可以保佑人的?他是主动给的还是康素贞主动要的?

康素贞“摔不死”是因为那老鳖腿的保佑还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这之间还有什么事情?

我一直在心里思来想去但始终不得而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借奶 后来,我总问康素贞:“那天在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有任何的伤痕,那是为什么?”

康素贞总是淡然的一笑,给我说:“再高一点也没有伤痕的,因为我的妈妈经常借奶给小孩子们吃,妈妈在保护着我。我妈妈的奶,弄不对你吃过,苏老二也吃过······”。

········

小时候时常有“借奶”吃的事情。

“借奶”的原因有两种。一是生下孩子后,因为那时候物质生活的匮乏等原因,妈妈的奶水不够,就找一个同时生孩子的,奶水丰富的妈妈去借奶吃;二是生下孩子后,因为那时生产队里的农活儿比较多,那些经常去地参加农活儿的妈妈们,孩子饿了不能喂奶,就去借一个在家里有奶水妈妈的奶吃。

母亲给我说过,她上南坡干活儿的时候,我在家里饿的直哭闹,家里的人抱着我去找过康素贞的妈妈借过奶水,至于苏老二吃过没吃过,我不清楚。

常听大人们说,那时的芬芳常常在半晌的时候坐在她大门前的石条上,似乎是在等着那些哭闹的毛孩儿来借她的奶吃,总是有几个不会去地干活儿的老人或者小孩子抱着饿的哭闹不止的毛孩儿过来。

有的毛孩儿她只要揽在怀里便不哭闹了;有的毛孩儿她揽在怀里还一直地哭闹,芬芳总不嫌弃,总不发脾气,她耐心地抱着那哭闹的毛孩儿在他大门前的一片空地上来回地走动着,她仰望着天空,一只手轻轻地拍着那毛孩儿的后背,和着脚步的节奏念叨着:“嗷,嗷,毛孩儿娇,不吃沙糖吃甜糕……嗷,嗷,毛孩娇,不吃沙糖吃甜糕……”

这时便有些毛孩儿不哭了,专心的吃奶,但总有一些毛孩儿还继续地哭闹,她就继续踱步在那一块儿空地上,嘴里又换一个小曲儿:“红眼儿绿鼻子,四只猫蹄子,走路‘啪啪’响,光咬不吃奶的小孩子……”。

这时便又有些毛孩儿不哭了,专心的吃奶了,但还是有毛孩儿继续地哭闹,她继续踱步在那一块儿空地上,嘴里又换一个小曲儿:

“压悠悠(用一根长木杆,中间支起一个支点,两个小伙伴坐两头,你压一下,对方压一下),吃炒豆儿,炒豆儿香,喝米汤,米汤甜,撒把盐……”,她嘴里一边唱着,一边身子一摆一摆的,好象是真在“压悠悠”····。

那时刻,她的心里好像有很多这样的小曲儿,有一直哭闹的孩子,这样的小曲儿就不会停止。

·······

“天惶惶地惶惶,怀里抱个小哭郎,不吃不喝不睡觉,非要抱着去晃荡········”。

“太阳花,黄巴巴,爹织布,娘纺花,孩子哭着要吃妈(奶),买个烧饼哄哄他,爹一口,娘一口,上去咬住孩子的小指头……”。

“张罗罗马合合,一斗麦罗不着,客来了可咋着?杀只鸡儿烙油馍,不吃不吃两半个,对住还是囫囵一个”。

“月婆婆明晃晃,开开后门洗衣裳。洗的净捶的光,打发哥哥上学堂。读四书念文章,红旗插到咱门上,你看排场不排场?”

··········

芬芳继续踱步在那一块儿空地上,直到怀里毛孩儿的哭声停止。

我很相信那句话:“妈妈的怀是张床,毛孩儿挺上不饥慌”。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贞贞经霜 自从有了康素贞,康大功晚上去苏家祠堂开会总是把她抱在怀里带过去,会议期间,那小精灵就围着他的双腿爬来爬去,不时地抱住他的双腿抚摸,那种舒服、亲情、天伦之乐使他血流加速,使他人生的快乐达到了峰值。会议结束他又抱着她回家,冬天把她揣怀里,父女两人的心脏在同一频率跳动;夏天把她驮在脖子上让她明亮的双眼当明灯给自己照路,多少回康大功都闭上自己的眼睛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之中,任凭自己的脚步怎样的迈动都没有失衡过,后来贞贞上学了,她不但会读书还会给自己端饭了。

康素贞两手把饭递上,那表情就像完成了一个挖山填海的大工程,那自豪溢于言表,不知道什么时候贞贞不但端饭还学会了端水。

再往后来,贞贞慢慢地长大了,作为父亲自然与女儿少了一些接触,不知道何时康大功开始为她设计未来了:工农兵大学生、工人、教师、干部……,但他发现贞贞对这些一点也不敏感,她好像有心事了。

那天西场晒的一百多斤中配儿棉花一夜之间丢了个净光,报案的人只看见西场门前掉有棉花但不知道是谁偷走的。

那天晚上康大功进得大屋,看见贞贞坐在大屋的那张桌子上看什么书,顷刻间他把队里的那些繁琐的事务一下子抛向了九霄云外。

“妞,看的啥?”他驻足在贞贞面前。

“梁山伯与祝英台”,贞贞抬脸望着他。

那时,一袭成就感立刻笼罩在康大功的心头。

“你念念让爸爸听听吧,你能念下来吗”?

康素贞说:“能”。

“那你先去给爸爸端盆热水,我一边泡脚一边听中不中?”

康素贞按照他的吩咐很快从灶火里端来一盆热水,她用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很合适,就搬起他的双脚摁了进去。

那一刻,那暖暖的水温、那清脆带有磁音的童声一下子沁入了康大功的肺腑。

突然,贞贞停住了,康大功用眼光问原因。

“爸,都是大人的事,我给你背唐诗吧?”

“中中中,快,继续”,他催促。

······

不知道啥时候薛老喜站在了他的面前。

“有事”?康大功抬眼看了一下薛老喜问。

薛老喜不说话。

“说呗”,康大功又催。

“还是棉花那事”,薛老喜轻声地说。

康大功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们几个人弄的”?

“我们三个,都想着今年冬天给孩子做个小大衣”。

“谁不想?为啥不告诉我,咋弄?”康大功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不看薛老喜一眼。

薛老喜走上前往桌子的一角放了一包东西,后来听康素贞说那是一包信阳毛尖。

世上有很多让人费解的事,比如炸药最初是因为开路劈山发明的,但不知道是谁把它用来杀人了,这信阳毛尖是用来健康人类体魄的,可谁能管的住这薛老喜把它用来堵康大功的嘴了呢?

“你说这咋弄”?康大功连看都不看那包东西,又问。

“明儿派出所来了让他们搜小钟家”?薛老喜说。

······

送薛老喜回来,康大功看见他的贞贞依然坐在水盆旁边木偶儿一样,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看得出她在思考着什么,康大功叫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当时他没有想更多的,贞贞啥时离开的,怎样离开的他都没有注意到。

第二天派出所果然来了三个人,康大功让他们去薛老喜那里了解情况。

然后那三个人就直接去了钟叔的家,在后院墙根发现了一堆用树叶盖着的棉花。

·····

后来,康大功依稀记得从那以后他的贞贞便明显的沉默寡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万人大会 那时公社常开“万人大会”,会场就在公社所在地南面的戏场。

“万人大会”的内容,一是一年一度对刑事犯罪分子的宣判。那场景现在想来很震慑,法院、公安局、民兵等全副武装,由法院宣判罪犯;二是庆祝,庆祝国家重大节日、重大胜利等。参加人员是全公社干群及小学三年级以上学生。

每当万人大会的早上,社员们都早早地到大队部等待集中前往,每个大队有一面红旗带路,红旗上赫然写有村名。

距离万人大会会场越近就越能看见通往公社所在地的大路上红旗飘飘,人头攒动。

到了会场,那面红旗往台前一竖,后面都是本大队的社员,各大队干部都有把旗杆选越高,红旗的面积做的越大越排场的心理。

“万人大会”总是春天召开,有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意思。

因为棉花事件,那一年公社里指名让大塔村的苏小钟去当宣判大会的陪同。

那天早上我和苏老二,康素贞等都站在大队部那杆靠在墙上的红旗前,有扛红旗的意思。

“你想打旗不想”?村支书走过来问目不转睛地问苏老二。

“我想”,苏老二喜出望外。

“那我可以叫你打,一要保证红旗不倒;二要保证红旗永远走在最前面;三要保证自己抬头挺胸……”,支书把打旗的要求说于苏老二,又问:“你做到做不到”?

苏老二说:“我能做到”!

平时钟叔的身子就比钟婶儿弱,无奈那两天钟叔正因为八龙大坝上的腰伤复发疼的起不来床,当薛老喜通知钟叔去参加“万人大会”的时候,钟婶儿就求薛老喜让自己去,薛老喜说要请示康队长,钟婶儿又去请求康大功,他答应了。

钟婶儿是头天下午到公社大院报到的。

那天到了会场,苏老二站在台子下面的最前头,康素贞第二,我站在她的后面。

台子上左面摆放着一排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排人,都是县上的公检法、公社和派出所的领导,他们一个个很严肃的样子,右边一排持枪的民兵都站的笔直笔直的,台子上正前方的边缘放着一个立杆式话筒,台下是一排随风飘扬的村旗。

忽然高音喇叭里传出一阵调试音量刺耳的声音,就像是战争年代的警报声,台下的人都屏住呼吸,大会就要开始了。

这时一个朴素的女人走到话筒的跟前,自我介绍说她是县里法院的院长,她对着话筒宣布:“堰县宣判大会现在开始”,她稍微顿了一下又严厉地说:“把犯人押上来”!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从台子后面走上来一队人,两个警察带着一个犯人,这时台下更静了,人们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

苏老二站在台子最前面,他看的非常清楚,一个个犯人被分别被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带上舞台。

苏老二真的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最后被带上来的女人为什么那样像自己的娘呢?娘不是昨天后晌说是要去登县的外婆家吗?

直到那朴素的女人宣布完对每一个犯罪人的逮捕令和判刑的时间,最后宣布对苏家屯村的偷盗分子雪玉梅的处理决定的时候,苏老二才相信台子上那个女人就是自己的亲娘,他不敢有任何动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娘和爹偷棉花是为什么呢?

苏老二把头深深的低下,他不忍心再看一眼台上那头发凌乱的亲娘了。

康素贞似乎知道这里边的一切,她拉一下我的衣角,我连忙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红旗把他拉到我的身后。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殉国 到了太阳正中天的时候,“万人大会”终于结束了,大人们都散了,我扛着那杆村旗朝场外走去,忽然觉得那杆村旗有千斤的重量。

到大路上我才发现后面只跟着一言不发的康素贞,却不见了苏老二的踪影,我俩把那杆村旗靠在路边的一个老房子的墙上,很长的时间也不见苏老二过来,看着康素贞等不着他就不会走的表情,我便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大概午饭已经过了,路上已经早已没有了人影,这时我俩才看见苏老二和钟婶儿从远处走来,相遇后钟婶儿苦笑了一下,我们就默默地沿着往苏家屯的小路朝前走。

翻过了庙坡在一个小路的分岔口,我们发现路口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似乎是在等着谁,他问钟婶儿:“你姓雪”?

钟婶儿胆怯地站住,用不解的眼光看着那个男人,那男人又问:“你是登县后庄的”?

钟婶儿“嗯”了一声,然后她用眼光问那个男人:你有事?

那男人说:“你有一个哥叫雪玉红”?

钟婶儿说:“是,你是谁?认识我哥”?

“我认识,你哥不在了”。

钟婶儿还没有问他哥哥为什么不在了,怎样的不在了,两个眼睛的泪水已经溅出了眼眶。她早都清楚在那炮火连天的战争年代她的哥哥早都不在人世了,但作为亲姊妹她的心里一直存在着一丝的幻想,那就是她一奶吊大的哥哥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此时此刻那一丝幻想终于破灭了,她是多么想放开自己的喉咙嚎啕几声啊,但她不能,天上地上的一切都不让它从喉咙里发出任何的声响,任凭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地上落,那的确是一种悲痛欲绝的感受。

“妹子啊,你也不要过于悲伤,我和你哥45年在山东的一场对日作战中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由于敌强我弱我俩都负了伤做了日本人的俘虏,被送到了日本做苦工,直到抗战胜利两国交换俘虏,那天我和你哥都是第一批回国的,共乘有七条大船,当船到了海峡中间,日本人把那船炸沉了,我有幸被人救了一条命,你哥当时牺牲了”。

钟婶儿真的控制不住了,她终于爆发了,她仰天挥舞着瘦长的胳膊疯了一样大声地哭起来:“我的爹呀,我的娘,我们都做了啥罪呀······?”

钟婶儿好一阵子的嚎啕,她没有力气了,呆呆地站在那个十字路口似乎在想象着哥哥的面容。

“大妹子,现在政府一年给你多少补助?”

钟婶儿说:“娘家没亲人了,我没有补助”。

“那几年你没有接到过政府给你的烈士证或者什么的”。

“没有”,钟婶儿瞪大了眼睛。

那人又说:“应该有的,我们这一批人都有相关的证明,你回去问问你大队的人,他们肯定知道”。

我看了一眼康素贞,她站在钟婶儿的后头低着头。

天,总给人以神圣,给人以公平,给人以神秘,给人以万能的感觉,把“天”当作“神”是有道理的,同时也表现出了这世界上某一种人的无奈和无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智慧苏老二 大集体的年代队冬天里出红薯时有两种家庭不用去地,一是五保老人,一个村也就是那么一两户;二是象康素贞家这样的干部家庭。红薯都是象我们这些家庭的人出了以后按人口称好然后拉到他们家里,再为他们下到红薯窖内。

每一个家庭都有一个红薯窖,先是选一个地方往地下垂直挖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洞,一直到了十米左右便在底部相对平行的地面挖两个窑洞,有一人来高一米多宽,深浅不一,真不理解那些目不识丁的老百姓们凭什么能够把那个洞挖的那样垂直地面整齐如一。

每年的红薯就储藏在那两个洞内,一个冬季保存的非常完好,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从里面拉上来的红薯还鲜如当初。

那年代好像地里什么庄稼都不生长只生长红薯,产量非常高,一个冬季各家各户都靠那窖里的红薯生活。

那时候最经常吃的是红薯面窝窝头,那红薯都是草粪喂养的,干面掉匹儿,吃起来甜丝丝的,但是吃到肚里瓷丁丁的不消化,又因为人们吃的很单一,自然又都害怕吃那东西。

早晨只要到了吃饭的时间,村里便有了一种特殊的红薯甜味,一个村子总有几个非常朝阳暖和的地方,人们都叫它“朝阳儿旮角儿”。一片儿的邻居们便都端着一碗红薯面汁煮成的红薯疙瘩,上面悬着一小撮红薯丝拌盐的菜的早饭走来。

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都穿着明盔明甲的撅肚子小棉袄,那“明盔明甲”说的是那红薯面汁滴到棉袄上就会立刻在棉袄的大襟上成一个结晶,一旦那晶体渗进了布丝里便不会轻易的抹下来。

大人们都是干了一早上农活的,肚子里早已该补充东西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群孩子只要挤到了那个“朝阳儿旮角儿”里,端上那一碗红薯饭便虎吞狼咽起来,大人们常说“一个猪不吃糠,两个猪吃得香”。

出红薯都是“交九”后的天气,一年一度的这个农活是很辛苦的,但为了一个冬季的活命,人们往往是没有任何怨言。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通往南坡的大路上便响起了“叮当叮当”架子车的声音,到了太阳刚爬上山头的时候那一片红薯地里便呈现出一片红彤彤挖出来的红薯了,这时人们肚子里早已饿的“嗷嗷”地叫,他们便在树下寻找一些干树枝用点上,挑最光津的红薯放在火堆里,一会儿的功夫一块儿地里便笼罩着一股香甜的熟红薯的味道,人们争先恐后地去抢着吃。

往往为了争抢一瓜儿红薯吃就打架,打的头破血流。到了上午十来点钟的时候,一地的红薯都被人们抹得干干净净,一堆一堆地放在地上,这个时候康大功和薛老喜便来到了地里,他俩一边走着一边发号施令,有谁谁拉那一块儿地的红薯到谁谁的家里去·····。

那一块儿地的红薯最好吃,最好储存,他俩心里清楚的镜儿一样。

一架子车拉两家的红薯时平常都是用红薯秧隔开,卸红薯时,卸着卸着都搅一堆儿了,往往发生纠分,有时甚至吵架,吵归吵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那一年出红薯我和苏老二都去地帮忙,近响午装车时正好让他家那架子车装康家和另一五保户家的红薯,大家都站着不动势儿,都不知道咋装合适,怕惹住康家吃不消。一边儿的苏老二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他上前先把拦扇子绳系好,然后把扇子三下五去二在车子中间摆了个分分明明的“S”型。

周围的人都服气透了,都夸苏老二心灵手巧。大人们很快将两家的红薯分别装到两个单独的空间里,那一车红薯就是拉到北京也搅不到一块儿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听说书 “说书”就是“大鼓书”,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那时候没有收音机和电视,了解过去的事情除了读仅有的书,还有一个渠道就是听“说书”,那些李达,林冲,曹操,诸葛亮,拉荆芭,哭媳妇娘等,我们都是从说书人的嘴里听到的。

“说书”一般需要两个人,一人唱一人拉弦子伴奏,最多时三个人,那“说书”人再带一个徒弟中间做个替补。

“说书”一般不需要舞台,随便在村头或大街的某地儿找个空儿就中了,摆一张桌子一条板凳,那桌子的中央放一牛皮小鼓,一边放一马灯,桌子底下放一个竹篓的暖壶。

拉弦子的人往板凳上一坐,那说书人右手连敲两下小鼓,左手举起打响手中的钢剪板,“说书”便开始了。

若遇到一个好的“说书”者,一个村往往一说都是十天半月,那时刻除了“说书”声,现场静的连妈妈缝衣针掉到地下都能听见。

那晚村里来了两个豫东的“说书”人,是父子两个,父亲说书孩子拉弦。

全村人都倾“巢”出动了,也引来了不少邻村的人,围的大街水泄不通。

“说书不说书先学习***语录,***教导我们说,我们的文艺是为工农兵服务的,为工农兵创作,为工农兵……”,说书人都这样开场白。

我和苏老二事先都挤到那桌子腿跟前,也不搬凳子就坐在土地上。

一阵鼓和剪板的声音,随着一阵胡琴声那说书人便拉着腔开始了。

“话说宋朝风烟起,乱臣贼子谋社稷,今晚咱不把别的表,表一表武松打虎这出戏……”,我仰脸看着那说书人自我陶醉的样子,完全沉浸在了武松路过景阳冈的画面里。

说书是唱的多,唱完了再说,那叫“道白”,是对唱的进一步解释。

“那鲁智深高举梢棒照着那大虫的脑袋劈去,‘啪’的一声没有劈住那大虫,鲁智深又举起……”。

我听那说书人说老虎是大虫,心里别扭扭的,再一想还有点啥别扭啊?咋觉得不老对劲儿呢?

“咚咚”又是两声牛皮战鼓的响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又听那说书人道白:“你们想想,那鲁智深刚把西门庆和潘金莲杀死正没地儿杀厄气嘞,这大虫不是找死吗?”

我一下子糊涂了,杀西门庆的主儿咋换鲁智深了呢?

这时我低了一下头,发现不知谁家的一头老母猪拱在那桌子底下,左瞧瞧右瞧瞧,“哗哗哗”可撒起尿来了。

“不渴,不渴,先不要给我倒水”,那“说书”人一边摆手一边说。

我扭头一看,恁大一个说书场总共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紧紧地靠在我身上睡着的苏老二,借着那盏马灯的光,我看见苏老二嘴唇上有一片儿黑绒绒毛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情窦初开 深秋的夜晚,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天上,人们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冷空气对身子的侵蚀,大街小巷已经规律般的静了下来。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掩上大门,要么在煤油灯下唠家事,要么进了被窝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单等“瞌睡虫”到来。

去年夏天,钟婶儿让苏老二睡在临街的草房里,那个草房是钟叔用了两年搭成的,起先想着在里面养一头牛,但总是没有钱去买,后来觉得让他住着挺合适。

草房很简单,四周土墙,其中一面还趁着临街的院墙,在四堵墙上方十字搭两根木杆,然后就在木杆上堆麦秸,麦秸堆的山一样高,锥形的,天不下连阴雨里面不会漏水。

苏老二就要睡觉,忽听临街的墙上有响声,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耳朵没听清,当他躺在床上那响声清晰的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是有方位性的,很明显不像是街上人走路的声音。

苏老二下床走了出去,街上静静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到刚才有响声的土墙的地方,夜间看不清那土墙上有没有什么痕迹,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身子有点冷就又走了回去。

当他快要进入梦乡,忽然耳边又传来了“咚咚”的响声,分明是谁在用什么东西敲打那处土墙。

苏老二又披衣来到街上。

街上还是空空的,那个地方还是看不见有任何的痕迹,苏老二是敏感的,他坚信刚才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月光映照着的大地朦朦胧胧的,他眼睛的视力在这种环境下只能看清楚三五米的距离,他搜索了视力以内的东西,什么可疑的目标也没有发现,他下意识地朝门对着的那段矮墙走去。

他的大门相对着的是一块儿麦地,为了防止家畜进地里糟蹋粮食,康大功让人们在那块地的边缘打了一堵一米高,三尺厚的很结实的矮墙,有效地阻止了牲畜对庄稼地侵害。

苏老二走到那矮墙的跟前探头朝墙里面看,月光下他看见紧靠着土墙坐着一个人,他没有马上认出那个人是谁,但那人脑后的那个“马尾巴”他非常的眼熟,他本能地问:“谁”?

“你是谁”?那人忽然站起来面对他反问。

苏老二听得很清楚,也看得很清楚,面前眼里的人就是康素贞。

“贞贞”?苏老二很吃惊。

这时他俩就一墙之隔,康素贞微微地歪着脑袋,两只手摁着墙头,上身向墙外倾斜着,调皮的眼睛看着他的脸,如果不是那堵矮墙,他俩的身子肯定都挨住了。

苏老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薄薄的月光把康素贞那已经凹凸有致的身子轻轻地印在那堵矮墙上、苏老二的胸膛上、脖子上和脸上,他已明显地觉察到,随着康素贞前胸的一起一伏,那清纯的鼻息喷溅在他的面前,不得已的苏老二又把它吞进自己的鼻子里,渗进血液里。

月光下的康素贞就像一株金岭上的棉花枝头结出的半开的花蕾,那碎银般的月光涂在她的脸上,就像是那花蕾的顶上轻轻的覆盖着一层璀璨的结晶,那结晶装饰和保护着那正要挣脱束缚自己硬壳的花朵,那花朵呈现着破壳欲放状,那一层结晶在淡淡的月光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透过那层结晶可以轻易地领略到玉一样的温润和剔透。

那夜,月光和星光映照着康素贞的眼睛,片刻的晶莹,片刻的善良,片刻的温婉,片刻的游离,片刻的恐惧,片刻的可怜····,康素贞把她那天地间第一字母性的妩媚和慈祥毫无保留地投向这个纷纷杂杂的人间。

苏老二扭头往回走,他的心中已没有了刚才要弄清楚墙上那响声的心情了。

“拐回来”!康素贞命令道。

苏老二下意识的又拐了回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拐回来,他站在那墙的一边一动也不动。

“拉我过去”!康素贞又命令他。

苏老二片刻的迟疑,他伸出去一只胳膊,他不敢伸出自己的手,他故意让手深深地缩进他的袄袖里,他不是没有挨过康素贞的手,康素贞的那只手不止一次地撕过他的嘴和脸,不止一次的在他的肩膀上、脊梁上划来划去甚至留下过深深的痕迹,但都是在阳光下,人多的地方,有些是有意识的,有些是没有意识的巧合,但此时此刻,他不能,他没有胆量让面前这个康家千金小姐,在这样一个万澜俱寂的夜晚用自己赤裸裸的手去触碰自己的肉皮。

康素贞一只手抓住他的那只胳膊,另一只手钻进他的袄袖里紧紧地用自己嫩绰的手掌抓住他翻馍批儿一样的手腕儿,她神使鬼差的没有让自己的指甲去触碰苏老二的肌肤,那一刻她的耳边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指甲比肌肤硬的多,指甲是会伤害肌肤的。

康素贞艰难地从矮墙里爬了出来。她跳下矮墙,她的身子不由地打了一个趔趄似乎要靠上苏老二,他后退了一步,就用他那有力的胳膊支撑着康素贞的身子止在了原地。

这时,康素贞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连忙松开了他的手腕。

“俺爸在祠堂开会我去接接他,走错路了”,康素贞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那淡淡的月光里。

无动于衷的苏老二一点也不知道,在这个无限的时间和无际无边的空间里竟有那么一朵高贵的,经过特殊风雨洗礼,阳光冰雪浸润的花朵,正不离不弃地朝着他无怨无悔地开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开春儿 1975年的春天似乎来的晚了一点,时令已过了“立春”气温还是升不起来,但路边土里的小草却无拘无束的探出头来,好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用它那好奇的眼光看着路过的每一个人,时而欢笑,时而沉默,时而悲伤。

每每这个季节,康大功总是要组织队里的人往南坡拉草粪的,早上一回,上午下午各三回。

队里年里头积攒的草粪必须在年外的半个月内全部送到坡上的每一块儿地里,待犁地的时候把它盖在地下供庄稼生长用。

那时队里的饲养室里养着足够的牛、马、骡子等牲畜,但康大功是不让用牲口拉粪的,他有爱惜牲口的意思,因为开始犁地的时候那些牲口还得用劲拉犁。

那草粪堆就在饲养室门外的一个大坑里,往南坡拉粪的人长年的就是那几户人家,装车子的时候都怕自己装的不够多,因为薛老喜就在南路边的路口给每一辆车子过磅,每车按重量记工分。

薛老喜就蹲在磅后那土堆上,每过一辆架子车他总是先看主人是谁,然后看一下磅上的标记随即说一声“走吧”,人们便拉上架子车往南坡上。

那车子下了磅便是一路的上坡,都是三四十度的坡度,到了一些特殊的路段都有70度到80度的样子了,这个时候这几户人家便得集中起来,大家合起伙儿把一辆车子先弄到地的中央。

每年拉粪的季节我和苏老二都把一根绳子拴在架子车上拉梢儿,一趟一趟往坡上去。

那一天天还不亮就听见父亲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了,我知道那是他在摆弄他的家什,他就要去那粪坑里装粪了。

我连忙起身随着父亲来到了那个装粪的现场,那里已经人声鼎沸了。我看见苏老二在前面扶着车杆,钟叔和钟婶儿在架子车的两边用粪叉往车里装着草粪,见我父亲拉着车走过来,他俩就加快了速度,很快他们的车子装满了,给我父亲让出一个位置,我们的架子车推了进去。

当我和父亲把车子拉到过磅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这时从天上飘下了雪花,但没有康大功的命令谁也不敢停止往山上送粪。

父亲驾辕,我和我姐一个人一边拉着梢,可能是因为天要下雪了,我们三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车子上了磅的时候好长时间听不见薛老喜说让我们走的声音,我扭头一看原来那磅后面的土堆上蹲着二骡子,只见他穿着一个新的小大衣,头和脸都捂得严严实实的。

小大衣就是那个时期最时尚的,比厥肚子小棉袄大许多的棉上衣,因为需要的布料和棉花多,一般的人家是做不起的,也不知道薛老喜家里那里弄来的比我们家多了许多的布料和棉花。

我看见二骡子在瞅着磅上的标记发愣,平时看见薛老喜的时候我心里有点怕他,总不敢多说一句话,见是二骡子我就毫不客气地问:“多少”?

“你看是多少”?他又反问我。

“700斤”,我故意多说了70斤。

“那就700斤吧”,二骡子在那个本子上记下了“700”斤的字样。

下了磅,雪花夹着凌晨的北风越来越大,开始我们都冻得直哆嗦,越哆嗦越用力,越用力拉着车跑得越快。从村子到地里大概有三里多地,那天拉出一里多地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是踏在上面便发出“咯吱咯吱”一声响的厚度了。

我早已出了一身的汗,但头发和眉毛上都结了一层坚硬的冰,路上拉粪的人和我一样都是从鼻孔里和嘴里冒出一团团的热气。

到了该上金岭的陡坡了,拉粪的几户人家便自觉地把车子停在了坡下,十几个人围着一辆架子车往坡上挪。

我和父亲把车子停下来连忙加入到临时组成的团队中,那时正好轮到钟叔的车子上坡儿了,十几个人立刻将那车子围住,推的推拉的拉,车子艰难的往坡上移动。

钟叔驾着辕儿,我和苏老二在前面每人拉着一根绳子,突然那辆架子车不前进了,不知是谁在后面大声地吆喝:“驾好辕,驾好辕····”。

但那车子不但不往前走,突然又朝后面退了起来,我看见那两根车杆已经着了地,钟叔的身子卧在地上牢牢地压在那两根车杆上,他一脸的紧张,车子的右边就是那条“黑眼沟”。

不知是谁很快在那雪地里刨出了两块儿大石头很内行地垫在车子的轮子下,车子立刻稳定了下来。

我和苏老二连忙拐回去拉地上的钟叔,他躺在地上起不来,我看见他一只脚光着,就问:“叔,那只鞋呢”?

“掉了”,他回答。

“叔,像这样的陡坡鞋子敢掉”?不知是谁又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是咋掉的”,钟叔又说。

我和苏老二赶紧到车子的后面去寻找,在距离车子五六米远的雪窝儿里我俩找到了那只鞋。原来那只鞋脚后跟的底上早已有一个核桃大的洞,连接两块儿鞋面后缝的线陈旧了,在钟叔那只脚用力的时候那缝便敞开了。

几十年来我时常想起那五六米远的雪地,满路的顽石子儿,赤着脚,用着力,拉着车的钟叔是咋走过的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敢下五洋捉鱼 “都给我准备好没有”?与此同时,康大功躺在那怡人的后上房里,他充分的伸了一个懒腰,他是下午要赶到县城去参加一年一度的“堰县农村工作”总结表彰会议的。

康大功在一年的这个季节是最兴奋的,因为县里年年都在这个时候召开上一年的农村工作总结表彰会议,他年年都在这个会议上受表扬,讲话,听喝彩声和鼓掌声,和县长站在台子上照相留念。

“恐怕去不成了”,芬芳说,

“咋了”?康大功吃惊地问。

“下了一夜的大雪,路都封住了”,芬芳也不知道啥时候下雪的,她只是从地上雪的厚度判断可能是下了一个晚上。

康大功连忙起床推开屋门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他们应该想办法来接我的”。

康大功是很有底气说这样话的,因为他知道几十年来他都做了什么样的事情,他坚信只要善于播种就能在适当的时候得到丰硕的收获。

苏家屯东西那两条“黑眼沟”里也不知道是从哪年哪代开始,哪一家哪一户人的劳动,沟下便生长着密密麻麻的各种树木,有材树也有果树。后来,人们只是把“上河是苏家的,下河是李家的····”这样的话作为饭后的谈资,实际上上下河土地上长成的木材和果实早已在某一程度上姓“康”了,成了康大功自由支配的资源。

因为沟太深,沟下的树渴望阳光,都竭尽全力往高处长,到了20世纪70年代的中期从沟上往下看,东西两条“黑眼沟”已经看不见沟底了,那绿茫茫的树枝树叶遮天蔽日,那笔直笔直的树干早已成了栋梁之材。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家屯生产队有了自己的林业队,林业队的队长自始至终都是康二功,他每天只要在那沟边转一圈儿或者果树成熟的季节他和林业队的队员们一同到沟下收获梨子、桃子之类,别的什么活计也不用干,到了年底每天按12个工分累计,365天一天也不少。

70年代人们的住房都限于土木结构的瓦房,人们为了节省材料往往盖房的时候地基就用石头来做,石头垒的到了一定的高度便用加木板或土坯垒做成土墙,这样便很大程度地节省了许多砖,因为砖是需用钱购买的,那石头山上和河滩有的是,只要有气力能吃苦,便能得到足够的石头。

只是到了建房子顶的时候需要椽子、梁和檩条,那是很难求得的材料,因为长在土地上的每一棵树都是集体的,在苏家屯的村子里没有康大功的同意谁也不能砍掉一棵树。因此有很多需要盖房的人家都因为没有椽子和檩条死了盖房的心,东西那两条“黑眼沟”下的树便显得十分的金贵,康大功又因为掌管着那东西两条沟下的树木,便更加的威风凛凛,独一无二。

康大功很清楚他当上队长至今已经经过了几任的公社书记,乡长和革委会主任、副主任之类,每任的政职和副职都给他打过招呼:“家里要盖房了”。康大功只要得到这个信息,他便会让薛老喜在沟下堪查半天,先选定选足某个书记或乡长所用的椽子、大梁和檩条,用刀子在那树干上做个记号,然后组织生产队里的人进行伐木,队里还给每个人记着公分,然后再从沟下运上来堆在一起,最后有薛老喜组织社员用架子车送到某个指定的地点。

这一切苏家屯村里的人都知道是康大功送给上级某个人的,有的时候也都知道是送给那一个具体人的,但从没有一个人提出任何的异议。那沟下的树伐了又发,发了又伐,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就连康大功也不清楚在这个县的那个角落里有苏家屯沟下的树木盖成的房子了。

康大功知道他为领导们付出了多少,所以他坚信无论雪怎样的大,他们总会想办法来接他去县里参加这个表彰会的,因为此时县长的父母正住着苏家屯村“黑眼沟”里生长出来的树木做椽子和大梁盖成的大屋。

表彰会的会场就在县政府招待所的礼堂里,第一天的上午开幕式上县高官和县长都在会上讲了话,到下午轮到全县的先进村代表发言了,第一个发言的就是代表大塔大队的康大功。

他的讲话稿是他当民办老师的妹子写成的,共分了四个部分,一是概述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二是大塔大队苏家屯生产队的概况;三是苏家屯去年各种作物的产量、产值,人均收入情况和农田基本建设改天换地的成绩以及老百姓富裕的生活;四是在县委县政府和公社党委的正确领导下大塔大队苏家屯生产队努力的方向和决心。

他这个发言稿已用了好多年,每年开这个会的时候康家妹子只要把这里面该改的数据改一下都中了。那一年正好大报小报都发表一首《水调歌头》的词,那词里有一句“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句子。头天晚上康家妹子来找康大功,说是这回去县上发言要紧跟一下形势,现在全国人民都正在新一轮的学习高潮中,要发扬“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精神把苏家屯各项工作推向一个新的台阶,建议发言稿的最后一部分表决心时要上这句话,他表示很满意。

妹子走了以后,康大功拿着那个讲稿,就那一句他读了十几遍,在睡梦中他还在那九天上和五洋下遨游。

因为康大功是第一个发言,再加上县长也坐在主席台上,所以会场秩序很好,他的发言很顺利,最后他提高了嗓门说:“我们苏家屯人一定要在党委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发扬‘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

当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因为那“鳖”字的笔画太稠,他真的忘记是什么读音了。

无奈他又来了一遍:“我们苏家屯人一定要在党委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发扬‘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他还是读不出来,他咽了几口唾沫还是没有找到灵感。

第三次:“我们苏家屯人,一定要在党委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发扬‘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鱼’的精神······”。

当时他想,反正下到水里就是捉鱼的,不捉鱼还有什么可以捉呢?

台下一片哄笑,这个时候康大功也知道他读错了那个字,但他还是想不起来那字究竟怎样读。

台下的哄笑声持续着,台上那县长坐不住了,他用手势制止着台下人的骚动,但效果非常的不明显,他扭头看着一脸尴尬的康大功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台下哄笑的人们说:“笑什么笑?这才是苏家屯人的精神,你们难道不知道鱼比鳖还难捉吗?笑什么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苏老二惹祸 那一年开春,整整下了两天大雪,雪刚停薛老喜便组织队里的人把通往南坡路上的雪都清理了一遍,第三天人们便开始往南坡拉粪了。

那天天晴的特别好,地面上的气温特别的低,好不容易熬到了上午第三趟,卸了车我忽然看见康素贞也在地边转悠。

大人们把车子拉到了地边儿,苏老二朝我和康素贞使了一个眼色,趁钟叔在地里封粪堆的功夫我和康素贞坐上了他那辆架子车,一眨眼便逃出了大人们的视野。

一个拐弯儿后苏老二停了下来,我知道他要“开车”了,那时十四五岁的孩子大多是没有坐过汽车的,他让我坐后后头,让康素贞坐中间,他就像当年的大毛子一样骑拉在车杆上。

回家时一路的下坡儿。刚开始架子车徐徐前进,一眨眼工夫车子便箭一样向坡下冲,车后扬起的尘土总眯我的眼睛,没办法我就把眼睛闭上,腾云驾雾一般,耳边的风夹杂着苏老二那双“踢死牛鞋”摩擦地面“刺啦刺啦”的声音,这种鞋是帮和底用同样的针角纳一遍,特点是硬、结实。

这时,中间的康素贞开始了“娘呀爹呀”的尖叫声。

·····

好一会儿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我觉得头在隐隐作痛,睁眼一看,我们早横一竖二躺在沟底的雪地上,那架子车底朝天,两个轮儿还在呼呼地转。

天呀,这回苏老二可是摊上大事了。

我和康素贞就躺在靠西的沟坡下,苏老二躺在距我们大至十米远的地上,从位置和方位上分析应该是苏老二开车没多远就因没有掌握住方向更没有刹住车窜到沟底的。

我和康素贞是在架子车翻个儿的一刹那就与车身分离从沟坡上滚下来的,但苏老二肯定是夹在两车杆中间随着架子车的翻滚被两车杆作用着被摔出去的,所以距我们远了好多。

苏老二在地上趴着,看得出他的后背在微微地起伏,直觉告诉我,他现在没有死。

苏老二呀苏老二,你还不如死了算了,要是摔坏了康素贞一根手指头你拿啥包赔她呀!

再看康素贞,她在瞅苏老二,她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转向我,看的出她和我一样没有多大的事:“老栓儿”。

“说”,我装着很痛苦的样子。

“给你说一件事”,她又说。

“你说吧”。

“不管谁问,你都得说是我非要坐苏老二的车”。

·····

一会儿沟上沟下便挤满了人,康大功和公社卫生院的医生也来了,拿着听诊器的那一个人手忙脚乱的在康素贞的身上听听这听听那,不时的说着什么,另外一个人一会儿搬搬她的腿儿,一会儿搬搬她的胳膊。

芬芳跪在康素贞的身边一边哭闹着,一边用讨好的眼光看着那手忙脚乱的医生,康大功黑丧着脸站在康素贞的一边仔细听着那些医生说的话。

康素贞的四嫂疯狗一样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她窜到苏老二的身边不屑一顾地对钟婶儿说:“稀罕你拉俺,没坐过你那球架子车,你窜掉沟吧也给俺带下来,你……”,也许她低头看见了苏老二吐在地下的一滩混合物,她又转身朝康素贞走去,边走边说:“给省里拍过电报了,看俺三叔回来咋说……”。

薛老喜站在钟婶儿面前说:“你是咋教育你老二的?看闯这祸有多大,回去把你那房子扒了赔人家吧”。

钟婶儿低着头不说话,她把苏老二拉到自己腿上用胳膊揽着,苏老二一个劲儿地呕吐,钟婶儿鼻子一把泪一把的呜咽着。

母亲用身子挡着众人,生怕人们不小心踩住了我,我看见她心急如焚的样子就偷偷地告诉母亲:“只有老二伤的重,我们都没什么事”。

“心脑骨头没啥大事,但一定的住院观察观察”,那医生仔细检查了康素贞后对康大功说。

早已有人将一付担架平行放在康素贞身边,人们七手八脚要抬她上担架,她紧紧地闭着眼睛闭着嘴巴,好像不想说一句话。那些人要抬她,她就在地上要么一倦要么一伸,做出不愿上担架的样子。

“老喜,你去背上老二,二喜,你去背上老栓儿”,芬芳说完又对康大功说:“都去医院住住院,叫队里先把钱打发了”。

芬芳又对薛老喜:“老二那孩子可能有点头晕,你背着小心一点,快,你们走前头”。

芬芳这时就象是司令官。薛老喜和薛二喜上前背上了苏老二和我,康素贞这才上了担架,有两人抬着朝沟顶上。

一路上我清楚地看见康素贞用她明晃晃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苏老二,抬担架的人不住地问她:“疼不疼?疼不疼?”她连一个字儿都不回答,倒是芬芳嫌烦说了一句:“谁会知道俺闺女的心里想的是啥”?

我越来越觉得苏老二伤的严重,越来越觉得苏老二应该躺那担架上,但理想和现实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康素贞吞药 我觉察出薛家兄弟背我和苏老二是不耐烦的,他们可想抬康素贞。薛二喜故意东倒西歪的晃荡我,不过我也不怕他,因为人背人是需要配合的,他越晃荡我我越不配合,先是把身子软下来,后又把头仰起来,一会他可气喘了。

后来我也常偷乐,薛二喜那刻也在受着阶级压迫吧,不然他才不情愿背我嘞。

到公社卫生院,康素贞安排在6号,在那排房子的最里边,可能需要安静吧,我和苏老二安排在2号。

大概两个钟头以后,医生告诉钟婶儿:“这孩子脑震荡,可能会昏迷一阵子”。

一晚上2号门前都人来人来人往的,都是朝6号去的。

天将明,那医生又到6号查房,芬芳问:“那俩孩子咋样了”?

“那个苏老二脑震荡,得看恢复情况,若好,会昏迷几天,若不好就难说了”,那医生漫不经心地说。

“啊”,芬芳随着那医生走出病房来到2号,她对钟婶儿说:“她婶,耐心看,甭想钱的事,有队里嘞···”,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出去。

实然6号里传出一阵刺破房顶的呼叫声:“救命啊,救命啊,俺家宝贝疙瘩可是把几天的药都吞下去了,都昏过去了,快来人啊,快来人啊,你还叫你妈活不叫了……”,是6号里芬芳的声音。

一个医院里的医生都潮水般的朝6号涌去,康素贞仰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紧闭双眼,从她的嘴角里流出两道白色的液体,医生们都呆呆地围在床边安慰芬芳,让他停止哭闹把实际情况说出来,芬芳一点也听不进去,他一个劲儿地哭着喊着:“谁知道俺闺女想的啥呀?老天爷呀……”。

公社卫生院本来不大,那个时候整个医院都能听见芬芳凄惨的哭声。

其实康素贞一直都清醒着,她的心里一直在想着苏老二的伤情,她听那医生说苏老二因脑震荡可能有不测时,就趁芬芳去安慰钟婶儿的工夫一下子把几天的药都吞了下去,待芬芳回来,由于药物反应就成了这个样子。

多少年来我总想这问题,那时康素贞的意识里不完全是什么男女的情感,占主要成分的是她的善良。

“俺闺女可是把几天的药都吞下去了呀,快死了呀,快来人呀·····”,芬芳在不停的哭喊着。

康素贞挣扎着,她的头垂在了床沿下,一下子披头散发起来,她把地上吐的一踏糊涂。

“你确定她就是把这几天的药都吞下了”?一个医生问芬芳。

“是,就是,保险是,我出去的时候那药还放在床头好好的,回来一包儿都没有了,你看看那包药的纸就知道了·····”,芬芳语无论次地说。

“为啥”?医生又问。

“我不知道”,芬芳懵懵的,但当她把这四个字说出口时马上又停下来,那表情好像是她一下子猛然地悟出了为啥。

“那得抓紧时间洗洗胃”,医生又说。

很快人们就拿来简单的器械开始为康素贞洗胃,但康素贞死活不配合,她紧咬牙关,任凭那几个医生百般的折腾和规劝,芬芳像一个勤快的母鸡瞌头作揖对天对地对人祷告:“快叫俺闺女听话吧,俺可是个好闺女啊……”。

从外面人的议论声中我知道了所发生的一切,我伸伸腰肢,觉得也没有什么大事,心想着还是一走了事,但看看邻床上躺着的苏老二还处在昏迷状态,我还是留下来为好。

钟婶儿木偶似地坐在苏老二的床头,一会摸摸他的头,一会摸摸他的肚子,无论怎样苏老二都那样“坚强”的一动也不动。

“贞贞咋样”?苏老二突然问道。

这时苏老二睁开了眼睛,眼光还是那样纯洁、锐利。

钟婶儿一惊,不由自主地站起走了出去。她径直到6号,看见眼前的一切,她自言自语地说:“二问贞贞咋样呢”。

“啥呀”?芬芳不解,便吃惊地问她。

钟婶儿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这时,康素贞立刻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将洗胃的液体吞到肚子里。

又是一天的喧嚣,到6号的人依然骆驿不绝,天快黑的时候总算安静了下来。

我决定要回去了,临走我对苏老二说:“贞贞有交待,以后谁问这事都说是她要坐你的车”。

苏老二眨了眨眼儿没说什么,我知道他己经牢牢地记住了我的话。

看见6号已亮起了灯,我还是走了过去,哪怕不进去打招呼,就是在门缝里看一眼康素贞也不负共患难一场。

“你真不要脸呀,一指甲掐不出水儿你成啥精嘞?”是芬芳的声音。

我透过门缝看见芬芳站在康素贞的床头,康素贞仰面躺在床上依然端庄秀丽的样子,面对妈妈的话她似乎不解,似乎设有听见,那饱满的面容在灯光的映照下就像一朵静静开放的夏花。

“你惹祸还少,你偷我的药,你偷我的油,你当我不知道?”听着芬芳的数落,这时康素贞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顽皮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土法儿 芬芳说康素贞偷药这事我知道,那一年冬天发生流行性感冒,那一拔感冒袭来,芬芳和苏老二同时中敌了,芬芳感冒自然有医生诊疗,很快吃了几片西药就好了起来。

那天早上康素贞去学,到街上看见钟婶儿站在大街上,见了她说:“贞贞,到学里给二请个假,他冻着了”,冻着就是“感冒”的意思。

出于好奇,她一脚踏进了苏老二的家,进得灶火门一眼看见苏老二坐在煤火台上流着鼻涕,仰着脸儿没劲儿打杀的样子,那煤火口上冒着一团团的火苗,锅台内靠着两只“踢死牛儿”旧鞋,那火苗舔着鞋底子,钟叔不时拿起烤热了的那只用底子捂往苏老二的后脑勺或脑袋上的某个部位,每一次苏老二的脸上都表现出痛苦的被灼烧的狰狞。

康素贞看得出那是钟叔在用土方儿治苏老二的病。她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到了家里,这时妈妈己不在屋内,她把桌子上放着的药拿上一包就走了出来。

再到苏老二的家,钟叔已结束了治疗,她对苏老二说:“老师不准请假,你快点去学吧”,然后就走了出去。

苏老二不敢不听她的话,慢慢腾腾地跟在她的身后。

康素贞就在那拐弯处的墙角边等着,待他到来,康素贞说:“把这快吃了”,她把手里拿着的那个纸包往苏老二的手里塞。

“那是啥”?老二迷迷瞪瞪地问。

“药,治感冒的”。

“我不吃药”。

“不吃?受死你嘞!快点,再不吃撕你那嘴吧”?

苏老二无奈地接过来,一下子将那几片西药送进嘴里伸伸脖子可咽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踢死牛鞋底子烧得了,还是那一包药治得了,响午放学的时候苏老二又蹽起了厥子。

·····

我站在外面又听到芬芳对康素贞说:“事可是通难着嘞……”!

这时我分明看见康素贞脸上的一丝坚毅,一丝不在乎的表情。

几十年来面对现实,我时常看见康素贞那一刻那一种表情,时常这样地解读:人是要有点精神的,无论再艰难的事情,只要有坚强的精神做后盾,事情总是会随着时间地推移日臻成熟,日臻明朗,日臻趋于“宇宙规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卖红薯芽儿 二毛子的爸爸和薛老喜是“连襟”,土话说叫“挑串”。

两个人平时不怎么来往,但办起“倒鸡毛”的事来两个人时常是一拍即合。

平时薛老喜管着队里的一切事务,二毛子一家自然也是很占便宜的。

“连襟”的关系很微妙,利益一致了就近一些时候,利益不一致的时候就远一些时候,但姐妹两个因为血缘的关系,一般的情况下都是心连着心的。

那一段时间,为了解决温饱的问题,上级是允许人们开荒地的。一时间,山上、沟边、房前屋后到处都是人们开垦的一片儿片儿的荒地。荒地上产的粮食是属于自己的,但因为土地贫瘠,没有水利条件,产量是很低的。

荒地上最合适种的作物是红薯,因为它耐旱耐贫瘠。要种红薯就得有红薯芽儿。因此,在村南队里的“红薯母池”以外,人们便另起炉灶挖起了一个个属于自己的“红薯母池”,培养自己的红薯芽儿。

苏家屯“红薯母池”最多是挖在东西两个“黑眼沟”沟边或者较平缓的沟半崖,那样做会节省很多的土地。人们依靠那样的地势找一个适合挖土坑地方,挖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坑,在土坑里仔细地挖三四条相通的“火道”,在山上捡一些薄薄的石片把火道盖上,又在火道上垫一层牲口棚里的的草粪,把经过仔细筛选的红薯一颗颗垂直地摆在那层草粪上,最后再在红薯层上面铺一层厚厚的麦糠。一切准备就绪,在麦糠上插上一根温度计,以便随时检测“红薯母池”温度的高低。这时便要在一边的火窑的点火加温了,一旦点起了火,就要不断地在那层麦糠上洒水,大概四五天的时间,那池红薯芽儿便绿丝丝地发了出来。这个活儿,农村人把它叫做“压红薯母池”。

这个活儿里面有很多的技术含量和科学道理,但她是自从有红薯以来就有的,是人老几辈子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所以我常想:《朝阳沟》里的那一句话,“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是不对的。

自己“红薯母池”里的红薯芽儿只供自己在荒地里栽红薯用,是不允许买卖的,那是“投机倒把”的行为。但是时间长了,自己荒地栽上红薯后剩余的红薯芽儿就在池子里疯长,人们觉得也可惜。这时就自然地产生了“黑市场”,那些没有技术或者懒惰一点的人就不再“压红薯母池”了,他们产生了到那个时候买红薯芽儿的念头,相反的那些有技术和勤快一点的人就产生了卖红薯芽儿的念头,这样一来二去就形成了买卖的“黑市场”。

凡“黑市场”都在距离政治文化中心的政府所在地的边缘地带,都是五更时分那里便集中了买者和卖者,他们都知道在当时应该注意什么事项。所以交易的时候谁都不大声说话甚至不说话,在谈论价钱的时候都是双方把两只手搭在一起,用指头摸对方手指头节儿的方法决定价钱。

当时买卖红薯芽的单位一般都是500棵,摸住对方一个指头节儿代表一块钱,一个半指头节儿代表一块五毛钱,两个指头节儿代表两块钱·····。之所以这样不说话,是害怕被“监管小分队”的人听见,被逮住了就要“游街”。

但人们也都太天真了,当黑市场越来越大的时候,总是会有人告密的。

挖“红薯母池”的地方是需要向阳,平缓,宽大,离家近等条件的,那样做无论人负重、看护或者是老少出入都方便,红薯芽儿吸收阳光和空气的条件也好,生长也就相对的好多了。

占一个绝对条件好的“红薯母池”地,在苏家屯薛老喜是第一名的。

在薛老喜那个又大又朝阳,出入又方便的“红薯母池”里,担水洒水,烧火量温度总是二毛子的爸爸。每年苏家屯村红薯芽儿长势最好的也都是他的那一个池子。

人们都知道当荒地上的红薯芽儿栽上后,凡是有点头脑的人都把剩余的红薯芽儿背到那个“黑市场”上去卖,换上几块钱花,与人与己也都是件好事。

苏家屯村一带的人们卖红薯芽的“黑市场”就在邻县一个叫刘庄的村子外。

那天五更不到,二毛子的爸爸和薛老喜就赶到刘庄,他俩赶紧占了个位儿摆好红薯芽儿。

真的不赖,一会儿就有人上来摸指头节儿了,很快卖了几梱,看到不愁卖,薛老喜就提出要提高价钱。

二毛子的爸爸便一梱又提了五毛,这价还没卖一梱嘞,只听见北头儿一阵骚动,

薛老喜的动作是非常敏捷的,他像兔子一样撇下二毛子的爸爸和没有卖出的红薯芽儿,几个箭步可没影儿了。

地上蹲着的二毛子的爸爸还没有把那几梱红薯芽儿收拾起来包在那个口袋片儿里,小分队的人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一个人狠劲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另一个人随便的拿起地上那些红薯芽儿,可把他逮住带走了。

薛老喜跑了一段儿见没有人追上来,便停下。他蹲在路边的沟壕里想:这样回去也不对呀,要是芬芳和二骡子的妈妈问起来,二毛子的爸爸那里去了,总得有一个说法吧?如果说不知道,那就叫“不顾伴儿”了,遇事“不顾伴儿”的人是品质最差的。

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从那沟壕里爬上来又朝刘庄村走去。这时天已经大亮了。

还没转过那条弯路,忽然听见一阵铜锣声,

薛老喜紧跑几步拐过弯儿。

唉呀!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时代风景 小时候穿衣裳都是一身儿穿两年以上,所以会经常看见大街小巷的人们衣裳上那些明显的补丁,酷似现在汽车上的前后灯和刹车灯。

两个“后灯”在屁股蛋儿的稍下方,因为坐的时候那两个地方最吃劲儿,所以烂的最早最快,人们便在那烂的地方补上补丁,那些巧手的女人们总匠心独运,往往让针线在那补丁上转圈儿,一圈套一圈儿最后最小的圈儿就变成一个点。就象灯泡里钨丝发光的部分,一个屁股蛋儿上一个,很是对称,无论从“形”或是“神”上都和现在汽车上的两个尾灯相似。

和汽车两个“前灯”相似的是在人的两个膝盖上方,大腿板儿的前方,那两个部位是人们做农活用锨或什么农具时摩擦最狠的地方,烂的也最早最快,那两个补丁通常是上下椭圆形或略带方形。

另外还有两个“天灯”,这两个灯好像目前汽车上的什么接收器具,天线之类的,这两个“灯”在人的左右两个肩膀上,这两个地方是人们肩挑担子摩擦最狠的地方,所以烂的也最早最快,因为它在高处别人的眼光不能直射,所以做功不那么讲究,形状也不那样统一。

我常常这样想,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一道独特的风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西场风景 任何年代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景,并且不是只有一道风景,例如那时的一切都是队里的,小麦是队里的,收麦后再在西场里一家一户地分下去;红薯是队里的,收获后也在那西场里一户一户分下去;窝瓜是队里的,玉米是队里的,棉花是的队里,谷子是队里的……,因为这一切东西都是队里的,所以在生产这些东西的活动中,人们的积极性很低,所以产量也就很低,人们吃不好,吃不饱也是那个时代的一道风景。

因为粮食都需要集中在西场分下去,这样做就产生了薛老喜这种人。在分这些生活必须品时,他这种人往往是司磅,或者是往磅上的筐子里放物品的最佳人选,自然权力是相当大的。

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康素贞去西场里领过这些东西,究竟薛老喜是怎样送到她家的?送了多少?谁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红薯都是最光津最个大的,那小麦都是最干净最干崩的。

我和苏老二常常一块儿去西场领东西,印象中薛老喜总是用眼睛的余光把对象看准了才下手选物品成色的,这点我和苏老二议论过很多回,但我们在村里是第三世界,总还得听之忍之,这点恐怕薛老喜到死也不会知道当时竟有两个小孩子对他的那种做法早已恨之入骨了。

当然第三世界绝不是只有我们两家,有一次记得特清楚,生产队分窝瓜,我俩自然不敢评论自己分窝瓜的好赖,那孙家老婆儿拿着薛老喜分给她的那个窝瓜边走边说:“给我拣这个窝瓜,枯搐的就给老喜他娘那脸一样……”。

一圈儿人都听见了,都笑,薛老喜当时也听见了,但薛老喜毕竟就是薛老喜,当时他没任何的反应,照例在那大堆上捡窝瓜。

我一直在想,薛老喜不反应有两个原因,一是那窝瓜是落蛋儿的,就没发育成,是喂猪猪都不吃的,他看人下菜碟儿太明显了;二是那窝瓜枯搐的真象他娘那脸·····。

这些也是那时候的一道风景。

苏家屯最鼎盛的时期,一个小小的生产队便有了磨房,有了大小两辆拖拉机,原来队里的那辆胶轮马车不知什么时候都不用了,那车干就像两樽大炮仰在饲养室的门外,随着时间地推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了架,后来被那一片儿的人冬天烤火烧光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便见不到那“骡子惊”的场景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两辆拖拉机在村子里的大街上冒着黑烟跑来跑去。

“西场”门两边“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标语还在,但已经暗淡了许多许多,被雨淋后的染料像眼泪一样往下一排一排的流淌着。

“西场”在那几年又扩大了面积,又建起了几座仓库,新的仓库后面又建起了一个油房,那“醋罐库”里“蚂蚁蛋儿”一样的小麦去年都满了,没有办法再往里面装了。苏家屯年年交公粮“第一”的名次从没有改变过,并且去年苏家屯把交完了公粮剩余的小麦借给了公社所在地村子里的第十生产队,这是“助人为乐”精神的具体体现。

那第十生产队的队长亲自将一面枣红色的锦旗挂在了康大功办公室里的墙上,上面写着“助人为乐放光芒,阶级情谊比天长”。

靠西那一排石窑经过县里的专家隔潮处理,籽棉占了五孔,玉米占了三孔,芝麻和花生各占了一孔。在“西场”北面又建起的十个新仓库,里面分别被玉米,大豆,红薯占据着。西场南面专门搭了一个亮棚有一亩地大小,棚下有几排堆的一人多高的木板,队里的木业组有六七个人常年就在那棚下做各式各样的家具。

凉棚的左边是生产队的机械厂,两台拖拉机经常停在那个地方待命,那几年往外送椽子、檩条、花生、棉花等都不用架子车了,就用那两辆拖拉机一次能超过十辆架子车的运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红薯 苏家屯东西“黑眼儿沟”下的大树更茂密粗壮了,小河的水还那样清澈,还那样朝北面流去,但流量减少了许多许多。

薛老喜不但当着“西场”的场长,他还当上了队里的电工,磨房的主任,他还开上了那辆四轮的拖拉机·····,但他那白净的脸上也出现了几条明显的皱纹。

苏家屯没有变化的也很多,一年四季每人还是100斤的小麦口粮,半斤的棉清油,苏老二还是年年用铁丝把那油罐儿捆起来高高地挂在灶火的墙上。

冬天来了又到了出红薯的季节,一个生产队的几十号人都聚集在一起,那天特别冷,到了中午时分气温还没有上升的意思。

不知是谁在地里燃起了一堆火,便有人在那红薯堆上挑捡那最光津的红薯瓜儿往那火堆里放。

一上午的红薯已经挖够了,单等康大功和薛老喜分配往谁家拉让谁拉。

那火堆的周围很快围了很多的人,都想用第一瓜儿烧熟的红薯填一填饥辣辣的肠子。

一会儿那火堆上便冒出熟红薯的香甜味儿了,孙家的老二和老三是最饥的,他俩蹲在那火堆的最近处,孙二拿了一根树枝在那火堆里刨来刨去,刨到一瓜儿用指头一捏,不熟;又刨一瓜儿又一捏,还是不熟。当他刨出第三瓜儿,一捏,认为是熟了的时候,他便放下手中的树枝剥开那红薯皮,当那一颗冒着热气的红薯就要送到嘴里的时候忽听见薛二喜大喝一声:“吐出来”。

原来薛二喜早在一边看不下去了。

“咋了?光兴你吃,这红薯是你们家的?”孙二边说边往嘴里塞。

“是我放进去的不叫我吃叫你吃?”薛二喜上前去夺。

“我说是我放进去的,写你的名儿了?挂你的号了?”孙二因为太饥,无论薛二喜怎样的强势他都不停止他的行为。

薛二喜看见孙二已经把那瓜儿松软的红薯咬了一口,起身上前抓住他手中的红薯夺了过来。

这时孙三看见薛二喜动手了,猛地站起来一头撞在薛二喜的肚子上,薛二喜一屁股坐在了那个火堆上,他大声叫唤着:“三喜、二叔、四叔···,快来呀,孙家可是强势咱薛家了呀····”。

一时间薛家围上来一大群人把孙二孙三按翻在地上,脚手并用,一边踢打一边大声的骂:“日你老祖宗想起来的,你们孙家敢翻天了?敢强势俺薛家的人?我日你老祖宗一百回·····”。

那孙二孙三那里会是薛家那一群人的对手,他俩躺在地上无论怎样的弹蹭和嚎叫始终不得翻身。

很快孙二和孙三都不反抗了,毫无任何办法的当作了薛家人的捶布石。

随着薛家人的继续发威,那一堆火被翻腾的火星四溅。我怕那飞腾着的火星子烧住,就拉着苏老二往一边躲,谁知拉不动,我正要再用力,忽然看见苏老二手里拉着康素贞的胳膊,康素贞是啥时候来到地里的我便不知道,只看见她蹲在地上两手捂着脸不敢看。

在地西头的孙老头儿看见他的两个孩子被孙家的人按在地上痛打毫无还手之力,他疯了一样一瘸一瘸的朝那火堆冲来:“日你老祖宗啊,恁一家真是霸道透了,日你老祖宗啊-----”,他很快冲到了那一堆火的近前,但他人小力小,面对如狼似虎的薛家人他一时真的连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当时一定都失去理智了,要是那挖红薯用的两齿耙子有放在他面前的,他一定会不假思索的掂起来,无论照着薛家人谁的脑袋都会毫不犹豫的劈下去。

因为两齿耙子都放在地的另一端,他知道待他取来,他的两个孩子早已都被打死了。

那时红薯有一品种叫“老日头”,吸收养分的能力特强,瓜子就像篮球一样大,样子非常难看,圆不溜秋的,浑身上下都长满了沟壑,吃一嘴的红薯能留下半嘴的渣子。

一块儿地也就那么三五棵,那是最原始的品种,可能是抗日战争时期人们对老日老恨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也有可能是老日被战胜后给中国赔偿的作物品种。

孙老头儿左右找不到武器,这时他看见面前的红薯堆上放着一瓜子“老日头”,他吃力地将它高高地举过头顶,照着骑在孙二身上薛二喜的脑袋用力地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那“老日头”和薛二喜的脑袋相撞了,薛二喜应声倒下。

“二哥·····”,

“二哥,你醒醒”,

薛家人顾不上地上的孙二和孙三了,都围住了薛二喜招魂一样地喊。

不知道什么时候康大功和薛老喜都站在了上面一块儿地的地边在“观战”,薛老喜心里有数,他断定孙家是不会占便宜的,但他没有想到那孙老头儿会下这一狠手,他看见二弟躺在地上不会动弹,就掂上一把两齿耙子从上面的一块地跳了下来。

“放下”,康大功的声音。

薛老喜就听康大功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头好懵啊”!就在这时薛二喜躺在地上说了一句老实话。

事情也不知道是咋结局的,只知道那时的孙家老大已经在市里的师范学校当了什么书记。

没有过多少天薛二喜便在街上转悠了,孙老头儿那一“老日头”给了他不少的记性,眼看着他不再那样趾高气扬了。

但有些事情是为时已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薛二喜之死 出完红薯有一系列活计,人们把没有伤擦的红薯放进红薯窖里储存;把伤擦的或多余的用刨子刨成红薯片儿晒干磨面;把这一切都做停当,人们便把一些红薯磨成粉,又把粉做成粉条。

做粉条的时候已经是到了年底最冷最冷的天气了。

苏家屯下粉条的固定地点就在苏家祠堂的院子里。下粉条的工序很多,把晒干的粉和成面,然后专门有一个人把一大块粉面一块儿一块儿地拽开往一个漏勺子里放,漏勺子的下面有一口滚水大锅,那掌漏勺的人一方面用一个木块儿敲打着那漏勺的边缘,让那粉面从那漏勺底部的一个个小孔里漏下去落在滚水锅里,锅的旁边专门坐着一个人用两根长长的细竹杆在那滚水锅里捞那已经半熟的粉条,捞上来整齐的搭在一根木棍子上,是谁家的粉条,主人早已等候在那里接过来,再挂起用凉水泼,一会就被那寒冷的空气冻得实踏踏的,第二天早早地起床把那粉条儿上的冰渣渣锤下来,挂起晒干就是做成的粉条儿了。

那个时候苏家祠堂里挤得满满的人,一个院子都雾气腾腾的,那掌漏勺的人早都计算好了一个晚上要下几家的粉条,往往下到十二点以后。

院子里挤着的人也不都是下粉条儿的,还有一部分是等着下粉条儿结束后寻求一碗粉条儿汤喝的。

下粉条儿自然是一种很出力的活儿,到了十二点以后所有干活的人都是饥肠辘辘的,不知从那一年形成的规矩,在某一家或某几家刚下成的粉条堆里挖上一锅,再投上一把柴火把那一锅粉条煮一煮,拌上蒜汁盐巴和菜叶子,一锅粉条儿汤便做成了,所有的人就各自按照自己的需求美美的吃上一顿。

那天晚上本来没有薛二喜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老中老能,便从头到尾在那里掺和,直到那一锅粉条儿菜汤做成,他好不客气地盛了一大碗,可以看得出他那天晚上是没有在家喝汤掂着他那空肚子去了苏家祠堂的,他吃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第二天天还没亮,听见大门有响声,我连忙起身去开大门,大门刚开了一条缝苏老二便挤了进来,看样子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你知道不知道?二喜死了”,苏老二刚进大门就对我说。

我抬头看看天,天上还有几颗星星,月亮早已偏在了西天的上空,那淡淡的月光投在我和苏老二的身上,我们两个人的身影便又淡淡地印在身边的墙上。

确实我不是在做梦,昨天晚上薛二喜在那里喝粉条汤的情景还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他怎么会死呢?

我问苏老二:“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一晚上他都在闹腾,说是肚子老疼,刚刚从卫生室里拉回来”,苏老二说。

“他吃住毒药了”?我问。

“不是,俺爹说可能是因为他昨晚吃的太多了,那粉条儿本来是半熟的,到了他的肚子里都泡开了,硬给他撑死了”。

从此薛老喜下来便是薛三喜了,那个饿死鬼托生的薛二喜到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成撑死鬼了。

埋葬薛二喜那天的深夜,有人在他的大门边放了一挂火鞭,后来村里人都说是孙家人放的。

玉盘生辉辉如水,

水润万物又生辉。

“水”里万家灯火熄,

于无声处听惊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花生 那个年代,地里种的作物是很单一的,只有红薯、小麦、玉米和棉花,到了七十年代中后期,土地上开始种油料作物了。康大功让生产队在南坡种了十几亩的花生,平时都有林业队的人看守着。成熟的季节林业队的人是出花生的主要人员,另外的一些人便是薛老喜在康大功的默认下派出的那些得劲儿的人,因为花生的产量很低,不能让所有的人都去那地里出花生的,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怕人多吃的也多。

每天去出花生的人都有薛老喜领着在西场拿上几条布袋去地,到了地里有人在前面刨,有人在后面摘,弄的干干净净的装进口袋。一个个口袋装满了,那口袋的口便扎得紧紧的又拉到西场的仓库里,从没有见过队里的社员们分过花生。

当花生出完后,薛老喜便根据生产队里人的户口在那花生地上撒上白石灰,分成全队人家的若干份,然后才让社员们进那地里进行复收,在复收花生的那一天,全队的人都是很兴奋的,一家老小有的都扛着锄头有的提着篮子朝南坡涌去,他们都像鸡子刨食儿一样一天又把那十几亩地翻了个底朝天,那复收的仅有的花生才是苏家屯老百姓自己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劳动课 那时小学每星期都开一下午的劳动课,那是真的劳动,有老师带着去地逮过棉铃虫,剔过玉米苗,摘过花,割过草,农忙时不止安排一个半天,往往两个或三个,那便是“教育同生产劳动相结合”。

那年铜岭上的棉花特别丰产,漫坡白花花的一片。棉花开的时候正是秋雨绵绵季节,若摘的不及时经雨了,那棉花的花绒就会变脆,变硬,都降级了。

那年共安排周二三四三个下午的劳动,学校里三年级以上的师生一下子涌到了坡上,一个年级一块儿地开展劳动竞赛,那场面也可美。下午回家每人摘花的数量是要过秤的,虽然没有什么报酬,但总要有个记录,表扬多的,少的当场就会受到批评。

开始摘花一人一次把四行,人站中间,两边两行一路摘下去。

总是老师排次序,康素贞第一,在地边,视野开阔,凡透风的地方花开的最好;我第二,二骡子第三,苏老二第四,再往后排记不清了。

二骡子一进地块儿,他只捡大朵儿摘,这是摘花最忌讳的,一是把小朵的剩下会造成浪费,二是摘小朵需耐性,费力费手。

我这边他不敢动,他只捡苏老二的大朵儿,他象放野马一样很快到头了,苏老二这边是恶性循环,越是难摘越是走不到前头。

中间听苏老二干涉二骡子了好几回,但都没有效果。那天回到西场,校长早在那里一个一个地过称,我8斤,康素贞9斤,金条12斤,苏老二3斤。

校长当时就黑丧着脸对苏老二说:“全学校就你少嘞,太阳没从你门前过?·······”那时,苏老二没作任何解释。

第二天下午又是那个样子,收工时二骡子扛着一大包可走了,苏老二还是二三斤的样子。

平常在学校里都这样,二骡子除了康素贞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他打了别人没事,若那一天他吃了亏,那嫩粉都要大闹校园的,最后那外来的校长还得给她说好话。

想到校长还会那样揭呱自己,苏老二一个人走在人群的后头,他拐过一个弯儿突然看见康素贞站在那里等着他,说:“把你的包袱放下,把我这包倒进去”,有心的康素贞站在把自己的一包棉花一分为二,她要给苏老二添堆儿了。

因为害怕校长的严历,苏老二听话地放下自己的包袱,展开,让康素贞的花倒进去了一半。

到西场一称,我8斤,二骡子12斤,苏老二7斤,康素贞5斤。

那校长是不会用揭瓜苏老二的话揭瓜康素贞的,她还满脸堆着笑讨好她。

有时候细想,人是不能从表面去判断一个事物的属性的,例如这12斤,8斤,5斤……,那校长怎么会知道这里面的黑黑黄黄呢?

第三天下午,我想着都该出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于无声处 结果在第二天的下午,二骡子又在前面摘苏老二大花朵的时候被苏老二抓住了,两人就在花地里扭打起来,在苏老二就要招架不住的时候,他上去把二骡子的耳朵狠狠地咬了一口,把二骡子的耳朵咬的流出了血。还不到收工的时候,二骡子便捂住耳朵哭哭喊喊地回了家。

那天夜晚苏家屯的气氛有点异常。

一种人在趁意;一种人在担心;更多的人在等着看笑话。

二骡子家的人多,也有仗老康家的意思,已不喊自来的一群人早早地集中在薛老喜家商量报仇的事。

我坐在后大屋心里可不静,说不定嫩粉或她家别的什么人这会儿已到了苏老二的家,把他的耳朵……。

那晚薛老喜先来到康大功的家,进屋见康素贞和康大功都在,他直言说:“苏老二今儿后响把咱照东的耳朵咬的都快掉了,这事我不会给他家到底”。

康大功说:“我知道了”,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薛老喜是在等康大功给他出主意拿意见当后盾,康大功则是在等薛老喜说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好大一会儿薛老喜和康大功谁也没有先说话。

薛老喜坐不住了,因为他没有象往常一样立刻得到康大功的默认或支持。

“无论如何他苏老二也不能像狗一样咬人呀!我看这事得按伤害罪办”,他这话意思是把苏老二或钟叔绑起来送派出所。

康大功依然的不吭气儿。

康素贞朝前面走了一步说:“是你照东乱摘苏老二大花朵儿的,天天都这样儿,今儿后响是照东先把老二摔倒了两回,最后一回是照东被老二推倒的,那事叫谁都会恼”,康素贞说完就走了出去。

康大功显然对康素贞的这番话感到很满意,他认为是他的闺女在这个时候给他了一个下台的阶,他立刻对薛老喜说:“事儿也就是这样,一来照东不对在先,二来你看见苏家这孩子没有?看着平时信球一样,但弄到事上可有主见,不是省油的灯啊”,康大功停一下又说:“所以事情适可而止最好,再说了,就是现在把他弄到派出所,半月以后又回来了,仇气不更大?谁知道还会发生啥?退一万步说,咱值过跟他斗?”康大功又停下来,看薛老喜吃不住啥劲儿了又说:“你去卫生室就说我说了,医药费咱生产队里拿出来,把孩子的耳朵看好了为止”。

薛老喜得不到康大功的支持就回去了。

那晚康素贞并没走远,就站在窗下听薛老喜和爸爸说话,待薛老喜出了康家的大门,她立刻来俺家把情况告诉了我。

送走康素贞,我站在大门里边把虚掩着的大门留一条缝目不转晴地朝外看,大概又有一个小时左右,看见薛老喜家的大门开处,一群人都各自回了自己的家,然后我小心翼翼的朝苏老二家走去。

那晚,苏老二家大门也是虚掩的,“吱”的一声门被我推开了,说时迟那时快,“呜”的一声响,一根木棍从我的头顶上劈下来,我下意识地朝后让了一下脑袋,那木棍从我的鼻子尖上滑过,“咔嚓”一声落到我手推着的右边的那扇木门上。

“我”,我轻声说。

我一边把那扇木门又掩上,这时我看见钟叔手里掂着一把刀站在我在右边,左边站着掂棍子的苏老二。我也很庆幸那晚薛老喜家听了康大功的话,不然就是把苏老二或钟叔枪毙了,薛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根据自己的判断把情况说给钟叔和苏老二,让他们都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嫩粉在苏老二家大门外大骂了一阵子,最后说:“俺孩子如果耳朵留一点的伤疤,非给你一家都放地上不中”。

薛老喜做梦也想不到在他和苏家之间还会有如此惊心的一幕,只是因为某一个偶然的因素那条幕布没有被揭开,若揭开,谁是赢家还真的不一定,谁的价值最大化也真的说不准。

世上那里有什么岁月静好?一种“静好”是因为你生长在了一个独立的民族和一个独立强大的国家里,国家给你撑起了那一片天,远离了战争,实现了和平;一种“静好”是总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为你撑起了你头上的那一片天;一种“静好”便是在那浓浓的夜幕掩盖之下,人们看不见那刀光剑影的真相罢了。

不过我所表达的不只是这些,是人世间竞有一个叫康素贞的女人,在看似无缘无故的情况下设身处地的为苏老二操着心,这一切的一切都缘于她的善良和正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劳心者治人 在苏家屯,康大功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他虽然没有读过几天书,但他深深地理解着中国农村人的生存观,他牢牢地把握着“人”这个活宝贝。

他尽管没有什么形成文字的理论,但他有经验,他最信奉的也是那句话:只要有了人,什么样的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时候,有的事物在某个特定的空间,他康大功想叫它是黑的它便是黑的,他想叫它是白的它便是白的,他想叫它是马它便是马,他想叫他是鹿它就是鹿。因此他牢牢地拴着薛老喜之辈,用自己独有的眼光观察着苏家屯的各色人等,在适当的时候他会把薛老喜之流运用的恰到好处。

苏家祠堂的西厢房有一间特殊的房子没有固定的名称,但它是起到治安作用的,房子里面放着一杆步枪,一杆土装,一根绳子,坷垃就拿着那个房子的钥匙。

平时村里有人偷了庄稼,打了架,不服气康大功了,最后发展到凡是康大功看着不顺眼的,只要他暗示一下坷垃,他立刻打开那个房门背上那杆枪,掂上那根绳子不由分说把那人五花大绑起来,然后用枪逼着沿村串乡把那人送到公社的派出所。

无论到了派出所怎样的处理结果,那便是十分丢人的事情,很多有这样经过的人都是娶不下媳妇的。所以日常的日子里,凡是谁家的孩子闹人哄不住了,哭着不睡觉了,当母亲的便会压低声音说:再哭,再哭老功都来了。

刹时全村都静了下来。

那时去地里干活,人们已经没有积极性了,路上都是拖拖拉拉尽量的晚去一会儿少干一点活儿。

开始薛老喜在前面带路,他会吆喝:“快点儿,快点儿,都晌午了还没有到地嘞”之类,大家都会随着他的吆喝声加快脚步,时间长了,大家便不听他了,任凭他怎样的吆喝就是不加快脚步。再后来薛老喜也看出了这个问题,他便改变了方式,他在前面走,人们跟在他的后面,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的时候他便转身喊:“你们看,康队长都跟上来了”。

后面的人一听见康大功来了,就像电视上动物大迁徙,争先恐后的往前面跑,路上扬起一团团的尘土。

往往到了田间,薛老喜便会再来一句:“康队长拐到沟西去了”。

“咬耳朵”那件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薛家的人总说:“那回真给苏老二家骂美了,吓的他爹他娘老鳖一样不敢吭气”。

其实,我,康素贞,苏老二,钟叔还有康大功都知道,这事要不是康大功劝说,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不要说二骡子,就是大骡子,苏老二也会在他的头上劈上一棍儿。

农村有能人,比如康大功,他就是那种能够根据事态的发展,能够预测到事情结果的人,能够把握住事物发展方向的人。

尽管“咬耳朵”那件事在康大功的劝说下暂时得到了平息,但苏家从此和薛家结下了冤仇;尽管随着时间地推移这种冤仇会淡漠,但从此苏家的生活便笼罩在薛家的阴影之下。

苏老二家出了大门还要有十几米才能到街上,农村这十几米空地是不占自占的,忽然有一天薛家在苏老二家大门前几米的地方建了个猪圈和厕所,这些钟叔都是不敢吭气儿的。

夏天里那种臭味,那种恶心是人没法忍受的,再加上出路受阻可想钟叔心里的憋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春雷惊百虫 1976年底,上初中的时候听人说以后上高中都要考试了,不再推荐了,我对这个消息很麻木,倒是不知不觉中发现苏老二有了变化。

那时初中是六年级和七年级,从六年级下半期开始苏老二便换了一个人一样,上课的时候不再打瞌睡了,过星期天也不寻我上山戳马蜂窝了,夏天也不喊我下河洗澡了。

程门立雪待天明,

面壁两年成真经。

宝剑锋从磨砺出,

梅经寒霜别样红。

七年级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他的各科成绩竟然给我的水平一样了,这时我朦胧中意识到他是要走上学的路子了。

第二学期刚开学,老师就郑重的把我们毕业班的全体学生召集起来说:“今年你们毕业是要通过考试才能上高中的,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们都要努力地学习,要知道县上高中的教室里都安着电棒,窗户都是玻璃窗,教室的地面都是用水泥铺成的····”。

后来校长就经常亲自为毕业班的全体师生开会,很快就宣布了考高中的时间、科目、地点和公社高中共招收新生的人数。

临近考试的半个月,各科的老师都争抢着上课,特别是那教数学的乔老师,他除了在教室里一板一眼地给我们讲代数和几何,还组织我们全体毕业生从又窄又陡的“黑眼沟”小路上下到沟半崖,在那半崖较缓的土坡上让我们羊卧地一样坐在地上给我们讲一个代数或几何题。

后来我常想,那乔老师不是不顾我们的安全,而是在努力地寻求着一种特别的教学方法增强我们的记忆。

那一天,乔老师还让我们像小羊羔一样卧在那土坡上,他说:“根据高中数学张老师的爱好,他一定会出这样数学题的····”,说完他把那个小黑板挂在旁边的一棵树枝上给我们讲了一道利用三角形相似的性质求一条河宽的几何题,讲完了,又像放羊一样把我们赶进学校的教室里。

很快高中考试的时间就到了。那天下着大雨,考场里没有考号和准考证,一个教室里一个教师监考,他嘱咐我们写好姓名和学校的名字,就在那教室里来回地走动。

数学卷子发下来,我发现最后一道12分的大题和那天乔老师在沟半崖上讲的那道几何题一模一样,连数据都没有变动。

很快我都把那12分的题做完了,最后的结果那条河宽还是42米。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下左边的苏老二,他也把那道几何题做完了,并且早与我开始做计算题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听见那监考老师说:“不会做就交卷儿吧,啥时候了能在考场睡觉?”

监考老师的一句话使全体考生都抬头互相地看,都看见苏老二用两条胳膊托着他那信球一样的脸睡着了,还没等我去碰他,那监考老师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用手指弹了一下苏老二的额头说:“你不会做就交了吧,考场上也能睡得着?”

苏老二一下子醒了,他揉揉眼睛看了一下那老师,拿起桌子上的那份数学卷子就递了上去,他走出了教室,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听见考试结束的钟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成分惹祸 没过几天村子里就传出了我和苏老二都考上了高中的消息。

其实得到这个消息最早的算是康大功了,昨天公社文教办把各村考上高中学生的名单和政审表发到了和各村支部,大塔村一共考上了12个,按比例算是全公社名列前矛的。

村支部李书记把苏家屯两个考上学生的政审表送给了康大功,说是要对组织负责,让他拿个意见。

康大功遇到了解放以来最困惑的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上高中要通过考试?为什么苏家屯这样重大的人事问题不经过他康大功?这种做法是谁决定的?过去的那种做法是谁改的?这种做法是一直坚持下去还是明年都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呢?

······

平常他无论遇到了什么样的烦心事,都能在当天把它摆平,夜里他便身心轻松地睡上一觉恢复他的体力和精力以利于第二天继续战斗,但那天晚上他的眼一次也没有合上,他心事重重的在床上滚来滚去。

一边的芬芳这个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她清楚康大功是遇到了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伤心伤脑的事情了。

天快明的时候她独自去了康素贞的西厢房和她的闺女凑合着睡了一觉。

芬芳走后,康大功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知道上午支书等在大队部里要那两张政审表,他坐在床上沉默了好长时间,起身开门朝着薛老喜家走去。

心有灵犀一点通,薛老喜这几天也是心神不宁的,他也听说这回公社升高中考试是我和苏老二考上了,照东和康素贞都没有考上,对薛老喜来说这是预料之内的事,但通过考试把像照东和康素贞这样的人拒之高中的大门之外他是不能接受的,他反复地想,这社会主义的高中为什么不叫我们这些贫下中农的子弟上呢?

康大功远远地看见薛老喜站在大门前,这时薛老喜也看得明白康大功是朝自己走来的。

薛老喜快步迎上去,他俩一前一后朝苏家祠堂走去。

很快来到康大功的办公室,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政审表放在桌子上,然后用眼睛看着薛老喜让他说话。

薛老喜说:“这些事情是明摆着的,苏家是明显的地主成分,反动的国民党警察出身,不要说全公社了,就是县上省上都知道,咱不能欺骗组织,要对得起组织和政府才对”。

康大功不再听下去了,他对薛老喜说:“吃了早饭,你亲自把这张合格的表送到大队支书那里去”。

·······

过了几天我接到了公社高中录取的《通知书》,我拿着《通知书》去了苏老二的家,见他坐在院子那草房前发呆,我问:“你接到通知没有”?

苏老二说:“没有”。

“你看我的”,说着我把那一个录取《通知书》递给了他。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祥的表情看了一眼又递给我,他大概也想到了他没有录取是他的出身不过关。

那天在报到的路上我看见了康素贞,她也是去高中报到的,我俩只是眼光相对了一下,我看她没有与我搭话的意思便各行其道了。

上了半个学期,二骡子也来高中上学了。

去镇上的高中上学周日才能回家一次,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过苏老二的面儿。

小时候和苏老二在一起的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被这一个上高中的事情淡漠了,我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但自从上了高中接触到了高中的老师和同学,思想上便产生了重大地变化,其中有一条就是:我们和康素贞本不是一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的路。

有时想起先前和康素贞一起玩耍时的情景,大都觉得那是一种幻觉,是天大的不现实,因此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上放学的路上我和她都不多说话,不但如此,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康素贞泪洒火车站 很快到了冬季,那天周六放学已经是太阳要落山了,我背着空空的馍袋子急急忙忙回家里赶,走过煤窑那一排旧房子,模模糊糊地看见康素贞在墙边站着,当我走到她的面前她问我:“苏老二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没好气地回答。

“他没有给你说他去哪里了”?康素贞又问。

“没有”。

当她真的认为我不知道苏老二下落的时候,她又对我说:“他在县上的火车站里卸货已经两个月了,你明天啥也不要弄,咱俩在大塔村那马路上搭车去看看他”,康素贞说完就要走开。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坚决地回答。

“车费和饭费都是我的”,说着她便匆匆地消失在我的眼前。

第二天我和康素贞在大塔村边的车站上坐上了去县城的客车,很快我俩来到了县城,急匆匆地来到了火车站的货场。

那货厂很大,一排排的火车箱停放在铁道一边的轨道上,那上面的货物有的是麻袋有的是纸箱,还有的是一件件的钢铁和木材,每个车厢的一边都排着一个长队,那便是当时火车站卸货的装卸工。

进了货场,康素贞便甩开了我,她急切的在每一个队伍的跟前寻找苏老二,好长时间我们都没有看见苏老二的影子。

她问我:“苏老二没在这”?

我心里也很着急,便问她:“你不是说他在这里的吗”?

“就在这,一定在这”,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又到处找了起来。

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我俩走到了一个货箱跟前,有一队人正在那打开的车厢里往下扛麻袋,那麻袋饱饱的,上面用白色的漆写着“大米”的字样,下面一行写着:“净重100公斤”。

一块厚厚的松木板一头搭在那货箱的底板上,一头搭在站台坚硬的水泥地上,每一个扛袋子的人必须将腰深深地弯下去让那车厢上卸货的两个人把麻袋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脊梁上,那扛袋子的人再慢慢地起身扛着那个沉重的袋子,沿着那块木板将那一袋大米扛到40米以外的卡车上。

我俩看见一个身材单薄的小个子蹲在那货箱的门前,货厢上两个抬袋子的人抬起一袋大米就放在他的脊梁上,他的身子晃了晃,最终没有倒下去,随后听上面的那两个人说:“快走”。

呼呼的北风刀子一样掀动着那个小个子身上的粗布夹袄,夹袄的袖子和裤管都高高地卷了起来,一双布鞋显然是因为双脚的用力已经扭曲的不像鞋子的样子了,我俩看得清楚那人站不起来,随着他一次一次的用力,脚下的那块松木板也一次一次的下躺晃动,但无论如何他的身子还是起不来。

后面的人在催他:“快点快点,下辆车都要来了”。

那小个子还是起不来。

车厢上的两个人也在催他:“哪里来的小蛋子儿孩子,扛不动了去蛋,明天滚一边儿去”。

是康素贞首先认出了那个小个子就是苏老二,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她那纤细的胳膊掀那个麻袋:“老二,老二,你---”,她无法表达她心中的一切,她企图将苏老二脊梁上的那个沉重的麻袋掀翻在地,但是那个麻袋没有从苏老二的脊梁上掉下去,反而苏老二就趁着她那一掀的力从那木板上站了起来。

苏老二不敢分心,他听得出是康素贞站到了他的跟前,他不敢抬头,他一抬头那200斤的麻袋会立刻从他的脊梁上滑落下去。

寒风中康素贞就那样抬着苏老二背上的麻袋,两个人一起把那个麻袋移到那个卡车上。

“贞贞,你咋来了”?苏老二吃惊地问。

“你说,你说,你说我咋来了?”此时的康素贞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她失态地用脚踢着苏老二的腿,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

苏老二咬着牙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冻死你嘞,饿死你嘞,压死你嘞·····”,康素贞用这种极端的形式发泄着一个纯洁少女内心别样的关怀。

我在一边看见周围的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看着我们,上前拉上苏老二的胳膊朝着站台外走去。

当我们站定,康素贞问:“棉衣嘞”?当时已经是阴历十二月的天气。

“干这活不用穿棉衣”,苏老二淡淡地说。

康素贞立刻用手掩着自己的脸面蹲在地上“嘤嘤”地哭。

苏老二一时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好,他可能想到了康素贞的哭与自己有关系,他上前去拉康素贞的胳膊,康素贞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挥舞着自己的两条臂膀声嘶力竭地吆喝着:“你滚,你滚,你滚过去,你死一边儿去····”。

苏老二连忙向后面退了一步,这时的康素贞余怒未消,她咬着牙颤抖着自己的脑袋,那一撮撮被泪水染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她的前额和脸上,她的身子向前面倾斜着就像是一头受了欺负将要发怒的母狮,朝着苏老二做着随时攻击的样子·····。

我连忙走上前站在康素贞和苏老二之间:“贞贞,人家老二咋你了?不叫他上高中,人家出来打个工碍了你的啥事了,咱帮不了他也就算了,你不觉得这样做有点过分吗?”

“你滚,你滚,你也滚到一边儿去,你也死到一边儿去·····”,康素贞忽然朝我发起怒来,我害怕她的两只手扯到我的脸上,我连忙闭上了眼睛。

当我睁开眼,看见她像一只可怜的小羊坐在我眼前的地上,她依然是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双眼在“嘤嘤”地哭,两个肩膀在不停地颤抖着·····。

后来我时常地解读那一天的情景,那是再也正常不过了,那是康素贞在成长过程中思想上的一次裂变;那是康素贞从美好幻想到残酷现实的纠结;那是康素贞欲迈上一条解脱一个弱者之道而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一次呐喊;那是康素贞因原始的春心骚动猝不及防的失态;那是康素贞对亲情以外感情的渴求·····。

这个世界上花开花落看似人世间再也自然不过的东西了,花开需要春天雨露的洗浴和阳光的滋润,但更需要冬天风雪苦霜吹散那枯枝败叶为花的怒放扫除一切的障碍。

其一

春风绽花花生景,

雨打大地地葱茏。

待到花开怒放时,

风霜雪雨都是情。

其二

人见百花枝头肿,

蓄势待发缀美景。

记否北风扫落叶?

才有花开伴东风!

东风拂面人陶醉,

北风劲吹生彩虹。

·····。

我们三个人来到火车站外面一个小饭馆里,康素贞为我俩每人买了一碗一毛五分钱的肉面条儿。

康素贞有意让苏老二一块儿回苏家屯,但苏老二坚决不回去,并且说那里的活他能顶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苏老二当上了民办教师 过了一个月,苏家屯小学有一个老师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康大功已经答应让苏老二到小学里头当民办教师了,我和康素贞又去了一次县上的火车站货场,叫苏老二回到了村里,他怀着感激的心情去小学校里开始了教书的生活。

村里的学校是60年代末康大功带领苏家屯的人修建的两层土木建筑,上下共8个教室,由于生源有限下面一层四个教室和上面一层一端的一个教室供一至五年级教学用,其余的三个教室供老师们办公,苏老二就住在2楼靠东的一端。

就是那段时间苏老二一边教书一边学习了很多很多的知识,那个环境对苏老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随着年龄的长大苏老二越来越觉得困惑的事情多了起来。

孙老头儿的老大孩子连初中都没有上到头,为什么竟然在市里的师范学校当上了领导?为什么薛老喜队里的粮食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吃什么吃什么?

工人可以接班,干部可以接班,医生可以接班,老师可以接班;苏家屯里电工可以接班,拖拉机司机可以接班,磨房的人可以接班,薛老喜过磅都可以接班····。

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问题?

难道我苏老二就只有接拉草粪赶牲口的班了?

深深的夜晚他时常站在自己的破院子里,站在校园内眼望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发呆,心中的思绪此起彼伏。

小院悠悠寂无声,

寒门寒窗掩寒灯。

国事家事国家事,

十月胎儿不安生。

为什么上高中是康大功推荐的,上师范是康大功推荐的,当兵是康大功说了算,当工人也是康大功说了算?

在那严寒的冬天里,爹赤脚拉车难道就没有知觉不知道天寒地冻?他是克服了多少的委屈把那一瓜儿一瓜儿红薯从冰渣渣的土地里刨出来抹的干干净净的,一年一年一车一车送到康大功的家里,又小心翼翼地下到他们的红薯窖里供他们一家老小的吃喝,就这些他们连一点感恩的意思都不曾有过。

酷暑盛夏,父母衣不遮体的在地里割麦,打场,放磙·····,一颗颗蚂蚁蛋儿一样的麦子弄得干干净净的装进口袋里,倒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醋缸库”有他们任意地吃任意地送。

那一回在南河拾石子见到的二骡子那黑面膜的里面包着白面馍的情景时常闪现在他的眼前,每当想起这些它都会把牙咬得“嘎嘣嘎嘣”地响。

他坚信在那夜幕的掩盖下康大功和薛老喜他们一定干了很多很多有亏于天地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他也会自然地想起康素贞,仇恨是仇恨,但他不得不承认康素贞那毛茸茸的两条胳膊;略带扁平的额头;黑得发亮的硬刷刷的睫毛;那稍稍带有调皮的妩媚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都印到自己的心里了。她那紧挨着脖颈露出的,红白相间的尼龙内衣的一圈儿圆领和那纤细的两只手腕处露出的一截恰到好处的内衣袖口,往往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向他袭来一阵女孩子特有的气味,这种气味足以使苏老二片刻的神魂颠倒。

有时苏老二会非常烦恼地企图把康素贞从心中抹掉,但无论怎样的用力康素贞始终不肯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乱如麻 康素贞尽管上了高中,但她一点学习数理化的心情都没有,她心里满满地装着苏老二的影子。

课堂上老师讲的什么三角函数、《岳阳楼记》之类,别的同学都听得津津有味,她的思绪却飞回了苏家屯,飞到了那条小河边,那架金岭的山上,那个土木结构的教室里,当她想起了苏老二,她的脸上便出现一丝丝的舒展;当她想起苏老二在寒冷的冬天里从没有穿过袜子的时候,她的心里便立刻产生一种可怜;当他忽然想起村里人的议论,说是苏老二考上了高中,并且考的分数很多但没有上高中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会有一种惶恐、疑惑和不安;当她想起她曾经那样撕过苏老二的嘴,那样用食指去划苏老二肩膀的时候,她的心里便产生了一种淡淡的歉意,每当这时她的两眼便会不由自主的潮湿起来。

终于有一天周日,下午该去上学的时候,妈妈已经把一个星期她所需用的物品都装进了书包里,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不见她的影子,妈妈就在院子里喊她,她到妈妈的跟前问:“妈,叫我嘞?”

“你看都啥时候了?该去学了”,妈妈催她。

康素贞面无表情地说;”妈,我不想上了”,说完又回到了她的屋里。

妈妈真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不明白闺女为啥不想上学了,她知道贞贞是没有考上高中的,是康大功专门去公社里找了那个管学校的书记才开放了一个绿灯。

妈妈跟着她进了她的小屋,闺女大了,她不能用强迫的态度,妈妈用乞求地眼光看着康素贞的脸。

还是康素贞先说了话:“妈,我都跟不上那里的学习,我不去上了”。

“贞贞,那高中可不是谁想上谁都去上的,你这样的年龄不去上学你会弄啥?”

康素贞好长时间不说话。

“我是没有能力再读那高中的,我也想起咱村的小学教学”,康素贞又说。

“不中不中,想教学很容易,也得把这两年高中念完”,芬芳立刻制止她。

康素贞不再说话了,她坐在床沿上跟妈妈软抵硬抗起来。

·····

任凭康大功和芬芳百般的软硬兼施,那天下午康素贞真的没有去学。

康素贞也看出了爸爸妈妈的心事,想让他俩从嘴里答应她不去上高中,那是比登天还难的。

第二天,高中的那个班主任带着班上的两个班长亲自到了康大功的家把她接到了学校。

至此,康大功还没有想到康素贞不想上学想去教学的真正原因。

康素贞是想和苏老二在一起的,那里有她的快乐、风景、怜悯、踏实,有她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琴棋书画诗酒花”。

倒是芬芳把这一段时间的事情前前后后联系起来,她觉察出她的闺女康素贞是对那个苏家的老二动了心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矛与盾 那个年代,康大功的思想猛然间受到了社会潮流无情地冲击,他思想上原本根深蒂固的东西一夜之间摧枯拉朽般地倒塌了,他竭斯底里,他彻夜难眠····,但无论怎样的愤怒和仇恨,在苏家屯他康大功真的有一点力不从心了。

当今社会的英明就是建立了新中国人民生活的新秩序,并且这种新的秩序在不断的补充和完善着以适应老百姓日益增长的对现实生活相符合的思想。若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像康大功这种遇到如此大的社会变革的人,他会好无顾虑。但如今社会前进文明了,就是再拿根绳子去捆人,抬手去打人,康大功已觉得那便是老虎吃天无法下口了。

广播悄然的被一些美妙的音乐和广告文艺代替了;街上男孩子也都敢穿红挂绿地留着长头发窜来窜去了;公社还是按时间给苏家屯送一场电影,那电影绝不是前几年那《春苗》,《审椅子》、《智取威虎山》,而是《小花》,《迟到的爱》·····。原来放映电影的师傅总是等他讲了话才开始放映,可近来他从内心也不愿去那电影场上讲话了,那师傅也不等他来就开始放映了。

纠结归纠结,仇恨归仇恨,康大功心里清楚,社会上的很多事情他是管不了的,但苏家屯和康家这个大家族里,他是有责任有能力管理的,他一定要让它按照自己的设计往前头走。

自从康素贞那次闹了一次不上学,近一段在老师和同学,还有自己要好的邻居们劝说下,她一直没有再说过不上学的事,按照康大功地设计,只要她坚持把这两年高中念完,无论世事如何地变幻他都有能力给贞贞找一个大学上。在他的前半生,那市里的师范学校就像是为他康大功开的一样,每一年他想让苏家屯谁去上谁就去上,他不高兴了就说今年没有指标。就连国家的军队也是他想让苏家屯谁去当兵谁就去当兵,他不高兴了也是那句话:今年当兵没有指标。

这个康素贞是自己的亲闺女,那么一个大的师范大院接收他的一两个亲闺女是宽宽有余的。到了那个时候,一个闺女家就是一门亲戚,他完全相信可以给她找一个体面的婆子家,让闺女继续在他的呵护下过自己最完美的人生。

但是康大功不知不觉中发现近来她的闺女康素贞少言寡语了,他认为闺女大了,有些事情是该由自己做主的时候了,该有自己独立生活的空间了,想到这里他的内心深处便会有些许的自豪和成就感。

有一个星期天芬芳在院子里洗衣裳,让他去贞贞的屋里把她的枕巾和换洗的衣裳拿出来一同洗一洗,那天他走进那个小屋,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贞贞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照片,那照片上一个清纯的男孩子在对着屋门笑,那个男孩子不算漂亮,但异常的有精神,那嘴,那鼻子,那眼睛他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那是谁·····。

当他去床头拿枕巾和衣服的时候,发现枕头的里边放着一本厚厚的书,那本书已经被揉的软软的,封面上写着《第二次握手》,他好奇的掀开封面,第一页便是两个紧紧相拥的年轻人,从发型上看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身影高高大大的,因为是14的侧面,一点也看不清楚两个人的眉目和表情····。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康大功的心里油然而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一次进剧院 那个年代和范仲淹笔下的庆历四年一个样子,百废俱兴到处一片生机勃勃的新气象。在农村凡是较大一点的村子和公社的所在地一夜之间都建筑了原先只有县城才有的电影院。过去看电影都是在晚上,从此无论是白天和黑夜都可以看;过去看电影都是在野外,从那一刻开始都是在电影院里。

一夜的功夫土地下放了,苏家屯村里的人们再也不用等在薛老喜的门前等着让他安排农活了,每年出红薯的时候,除了五保户,像康大功之类的家庭也只有自己出自己的,自己拉自己的红薯了。

还是那片天地,在那天和地之间,人们都会用他们的嗓子引吭豫西的小调了。

那一年有一部电影叫《少林寺》,早都听说那电影看着可美可美,就是只听打雷不下雨,很长一段时间才轮到乡下的人们观看。

一个周六的下午回到村子里,康素贞在街口拐弯处对我说:“《少林寺》,看不看”?

“不看”,我知道当时演电影是在公社所在地的镇上,一来往返十几里需要时间;二来看一次电影至少要需要一块钱,再说了当时我的心里已经有了考大学的压力。

“你不看有人看没有”?康素贞一边问我一边拿着两张电影票在我面前晃动,

“不知道”,我说。

“你去给老二说说,就说明天下午三点的票,我在大塔岭上骑车子等着他,叫他两点到那一个地方”。

康素贞家里有一辆飞鸽牌儿的自行车,对农村人来说那个年代就相当于一辆红旗牌的小轿车,

第二天康素贞比苏老二到的更早,他俩在那岭上如期地相遇了。

那是一条通往公社所在地的一条僻静小路,人迹罕至。毕竟是两个人第一次相约,刚见面的那一刻谁都不敢正视对方的脸,只有老天爷能看得出他俩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两个人谁也没有向对方表白过什么,只是觉得能够近距离单独的和对方站在一起是他们很“待见”的事情,两人的心在“咚咚”的激烈地跳动着。

康素贞见苏老二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她把那自行车的车把推给他说:“给,你骑上”。

苏老二没敢上前去接,他说:“我不会骑”。

“笨死你嘞”,康素贞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两张电影票:“你拿上”。

苏老二接过来里捏在手里,他怕装进口袋里会被大风刮跑。

康素贞又说:“我骑上车子你上去上不去?”

听不见苏老二回答,康素贞扭头看见苏老二已被她拉在几米远的地方,像日本鬼子进村一样东张西望着。

康素贞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体验过苏老二那信球一样的眼神和表情了,此时此刻她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她检查午休时苏老二总是违反纪律,见到了她就像老鼠见到了猫一样害怕的情形了。

想到这里康素贞站住了,她把脸仰的高高的看着北方的蓝天等苏老二走上来。

“过来”,康素贞命令道。

苏老二机器人一样朝她站的地方近了近。

“再近点”,康素贞又说。

苏老二又近了一点。

“我咋觉得我的手痒痒呢”?康素贞问。

“那是咋了?是骑自行车让风刮的了?我是真的不会骑”,苏老二对她说。

“不是,不是····”,康素贞这时瞪眼看着苏老二的脸,她把那个“是”字拉的好长好长。

看见苏老二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手,康素贞左手扶着车子把右手上去撕住他的嘴:“是该撕你的嘴了”!

苏老二就那样仰着脸让康素贞自由自在地撕着他的嘴巴。

撕足撕够了,康素贞带着苏老二一路上专拣小路走,很快他俩来到了公社的电影院门前,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售票室门口买票的人排成了一个长长的队伍,康素贞停好了自行车,她让苏老二走在前面,她跟在他的身后很顺利的走了进去。

谁也没有想到,当他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刚坐下便看见薛老喜和那小学校长像瞅地猫一样朝他俩的位置走来。

很快薛老喜坐在了苏老二的左边,那校长坐在了康素贞的右边正好把他俩包围了起来。

康素贞哪里知道,这电影票是公社每个村发的都有,一个村都是连着号的。

薛老喜和那校长不动声色地跟康素贞打了一个招呼,电影很快就开始了。

因为有薛老喜和那校长的包围,《少林寺》里的故事情节苏老二一点也没有记住,只听了一个多小时“啪啪啪········”地打架声。

电影结束,早已不见了薛老喜和那校长的身影。

公社所在地小黄镇的街路是很平坦的,康素贞带上苏老二就朝北面飞去。

“你走错路了,应该往南面走的”,坐在后面的苏老二提醒前面的康素贞。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康素贞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地蹬着车子。

“贞贞,真错了,就是错了”,苏老二在后面一个劲儿地提醒。

·····

“这自行车坐着啥劲儿?比你从南坡上开架子车美多了吧?我保险不会把你弄到沟里去”,康素贞说。

一段时间地骑行,康素贞把苏老二朝相反的方向带了出去,到了一条沟的沟边他们停了下来,康素贞指着沟那边的村子问他:“你知道那是啥村儿”?

苏老二说:“不知道”。

康素贞对他说:“那是东村儿,俺婆家就是那个村子的”,停了一下她又指着北面的那个村子问:“你知道那个村儿是啥村儿”?

苏老二还是那样回答:“不知道”。

康素贞笑了笑说:“那是王庄村,俺姑家俺姨家都是那个村子里的,以后有机会了我会带着你去他们家里转一圈儿”。

苏老二缩了缩脖子,瞪了瞪眼,她听不懂康素贞说这句话的意思。

他俩在沟边说了很长很长时间的话,西边的太阳落下山的时候两个人才匆匆地骑上车子往家里赶。

在大塔村的土岭上他俩分了手,一前一后的回到了村子里。

康素贞走到自己的大门前,发现大门已经关的严严实实,她喊妈妈开了大门把自行车搬到了院子里。

这时她发现自己小屋里亮着灯,她连忙走了进去,她看见爸爸坐在桌子的前面好像是在想着什么问题,那盏煤油灯是爸爸点着的。灯光下爸爸那严肃的近乎阴沉的脸色告诉她:爸爸对她这样的行为是持反对态度的,对她这样的时间回家是操心的。

康大功见她回到了小屋,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走了出去,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奇妙的世界 六年级的时候老师说:“今后凡上学都需要考试了,县上的高中都是玻璃窗·····”。

老师说的这番话深深地打动了苏老二的心,冥冥之中他觉得康大功的魔力在逐渐地减小,这个人间要往前再进一步了。

苏老二没有上高中,但他不埋怨任何人,他的心中那高中就是培养贫下中农无产阶级后代的,就是排斥像他这样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子孙的。

他进学校当了民办教师,他认为和爹比起来自己的社会地位都高了好几个档次。他的小学时代没有学到知识,他认为那个时代大多数的人都对学习不敏感,没有学习的意识,再加上当时社会大环境,学与不学一个样,最后的结果与学的好赖不成正比。

刚进学校的时候校长叫他教二年级,半年以后校长又让他教五年级,班上的人数不多,他一个人既教语文又教数学。

开始苏老二有点害怕,自己上小学时把“一个瓜子当成一米长;把一角等于100分”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但苏老二知道珍惜机会,那一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钻研教材到深夜,每天晚上他都没有脱过衣裳睡觉,往往一觉醒来他总是趴在桌子上亲吻着那散发着墨香的教科书。

苏老二的办公室就在那两层木楼上最靠东的那一间,楼下是一条通往村外的大路,他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每天凌晨只要楼下的路上走过第一人,无论那人脚步怎样的轻快他都会被惊醒,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探身从床头的地下拾起昨晚掉下书本。

他教中学,学中教,没有几个月那本小学数学教科书便被他记熟了。

他闭上眼睛,“工程问题”的“例1”在12页的上端;“鸡兔同笼”问题的“例1”在20页的中间部分;“行程问题”共有三个例题,“例1,例2,例3”分别在“25页,26页,29页”。

·····

那时乡里经常举行统考,他带的学生总在第3名以前,后来他还给全乡期中考试命过数学试卷。

那天,苏老二发现学校里竟还有一个书柜,那柜子已经有好长时间没人打开过了。深夜他去翻那个书柜,发现那柜里面溢彩流光的,有一本颜真卿的字帖已经很久了,也不完整,但那颜体的每一个字都活灵活现的在那个夜幕上跳跃,那一笔一划都在用自己特有的语言给他说话,苏老二怔住了,他仔细地端详着第一页繁体的“飞”字,突然间他觉得那个字很像康素贞骑自行车的姿势,那勾儿勾儿鼻儿鼻儿酷是康素贞那手、那脚、那眼睛。

“哪能是呢”?立刻,他心里在否认着自己的幻想。

他又翻了几本,在最下层她发现了一本《芥子园画谱》,那是一本花鸟集,上面各式各样的兰草、菊花和梅花在寂静的夜晚摇曳做声,尤其是那梅花,尽管是中国的水墨画成的,但那意境就好像是在飞雪中一朵朵的傲放,一片皑皑的白雪中那梅花红的灿烂、耀眼、令人心醉。

苏老二没有见过梅花,但他能从古往今来人们对梅花的赞美中体会到梅花的优秀品质,他能感觉到冬天里的梅花应该很美很美,很新很新的。

数九寒天白絮飞,

朔风耳畔凛凛吹。

山河素裹披锦绣,

腊梅雪中终占魁。

皑皑万顷数瓣红,

风流惹得众生醉。

从此,苏老二天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去翻那书柜,他把那些他认为有用的书“占为己有”,他的桌子上便经常放着那些书了,诸如《唐诗注解》,《关汉卿》,《宋词选编》,《古文观止》之类。

那时学校里只有一份省报,每一星期那邮差便往学校里送一次,没有人看,那一沓一沓的报纸都成了苏老二的财富了,他专注那些头版头条上的“社论”、“评论”和改革开放的方针政策,他更敏感那些文章的文风和语言,尤其那千锤百炼的“社论”和“评论”之类,别具一格,与唐诗宋词相映生辉。

就在那一刻,苏老二时常地感叹:

这个世界真大呀!

这个世界真美呀!

这个世界真妙呀!

从此,尽管他生活在人间的最底层,但他有一个丰富的内心世界,他对那一个不待见自己的人间产生了深深的爱恋。

每到星期天,那个公办的校长便回了自己的家,晚上苏老二一个人护校。

那是一个中秋时节,他在那小楼上练书法,颜真卿的帖子他都模仿了好几遍了,他写出的字是很有颜真卿风骨的。

一会儿,他在洗脸盆里洗了洗毛笔,又翻开那本读了半了的《隋唐演义》。

月明星稀天宇广,

月光破窗进书堂。

伏案铺卷夜挑灯,

烽火狼烟战马狂。

夜已经很深了,苏老二还是没有睡意,他站起身来在桌子的前面伸了个懒腰儿就毫无目的地朝楼下走去。

月光像碎银一样洒在校园里,那东墙边几棵树影被月光投在地上,随着树枝的晃动那树影也来回的摇摆着。

此时,只有此时苏老二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我”。

他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月亮,月亮是那样的丰富,月光是那样的多情。

开始,他看着那月亮就像娘,她是那样的温婉腼腆,她用那挥之不尽的光亮严严实实的裹着自己,冬天送温暖夏天避酷暑。

一会儿,那月亮又像康素贞了,她在那高高的天空上深情地望着他在呼唤着他的名字,忽然她伸出了双手要拉苏老二到面前,这时,苏老二便下意识的在寻找一条通向康素贞的道路,但他东张西望那条路似乎总在他的幻觉中,那条路总是被那一望无际的银河隔断,这时他便产生了一种无限的伤感。

遥遥玉盘照路途,

今夜东风凉入骨。

风摇月下独木桥,

吴刚桥上人孤苦。

银河隔断天涯路,

嫦娥寒宫泪满目。

一会儿那月亮又像爹了,那黄巴巴的圆盘极像爹那常年缺乏营养,干枯的脸,给他以无边无际的心痛。

好大一会儿,苏老二似乎在那月光中看见了李白、杜甫,又看见了诸葛亮,秦始皇····,他们光辉的形象都像电影一样在他的眼前过来过去。

他就站在那校园里任凭秋天的风吹拂着他的脸面,那月光中的各色人等都在撕裂着他的思绪,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也……”。

其一

今夜寒星寥如晨,

浴血沙场泣鬼神。

千堆飞雪颂仲谋,

乱石穿空话公谨,

赤壁千仞依然在。

诸葛城头操旧琴。

去国怀乡仁人志,

忧谗畏讥常人心。

满目萧然志士情,

感极而悲骚客人。

其二

绵绵月光染山河,

习习秋风邀嫦娥。

满目灯火映太平,

耳畔渐闻《大风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禁果 “哗啦”,忽然苏老二听见校门有响动的声音,他的一切思绪都被那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

又一声“哗啦”,苏老二认定那校门外边是有人的,这么深的夜了是谁在外面呢?

他抬头看看自己住室的灯光,他马上意识到外面那人一定是看见那楼上的灯光亮着,认为楼下面没有人,难道是想偷学校里的东西?

苏老二蹑手蹑脚走到大门的后面,借着那月光他看的很清楚,从门缝里伸进来一只嫩白的手在轻轻的拨那搭在一起的门扣。

苏老二长了这么大,他从没有害怕过什么鬼神,尤其是近几年他坚信科学和人的主观能动性。

他站在那门后不吱声,好大一会儿,那门终于被外面的人拨开了,轻轻的,那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人站在门里又轻轻地返过身掩上那扇木门,一扭身发现有人站在她的身后。

这时的苏老二看的很清楚,那个人就是康素贞。

当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很吃惊的样子,康素贞伸了伸舌头表示她不但吃惊还有点害怕,她吃惊为什么苏老二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害怕周围的什么东西会再发出声音来打破这静谧的两人世界。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待平静下来康素贞一本正经地说:“来问你一个题,星期天语文老师留的作业,不知道是啥意思”。

“啥题”?苏老二问。

“他叫我们写一篇调查笔记,题目是:改革开放时期青少年应该掌握的基本知识有哪些?我咋不理解那老师的用意嘞?那‘掌握’咋讲”?康素贞说。

苏老二伸出自己的左手,又伸开自己的巴掌在她的面前说:“这是掌”,他做一握一伸状,又说:“‘掌握’就是这个意思”。

康素贞大概真的不是很理解那“掌握”的意思,见到月光下的苏老二这样通俗动情地讲解,那时她已经有了将苏老二月光下的那只手含在嘴里或者藏在她的腋下,或者是把它摁在自己胸膛上的冲动,但她不敢那样做,她害怕面前的苏老二说他疯势。

豁然开朗的康素贞此时服气的恨不能给苏老二下跪。

康素贞明白了“掌握”的意思,她又说:“这校门你要朝里把它锁住,不然------”,康素贞不知道下面的话怎样表达,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他们都去省城了,这是今年新收获的花生,刚刚煮成的,你总熬夜,给你送过来”。

康素贞说完就朝校门外走去。

苏老二接过康素贞递过来的那包用稀布包着的热腾腾的熟花生,他分不清楚那热量是煤火的还是康素贞体温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出砖 苏老二每月5元的工资,每天记10个工分,一年按365天计,对苏老二来说这便是皇恩浩荡了。

学校的后面开了一个砖厂,放暑假的时候苏老二决定去那里打工。

装砖,叉砖,摆砖等都是有固定人数的,人多了不挣钱自然去不了。

问来问去出砖正好缺一个人,他便去出砖了。

那砖窑不到一人高,宽度是刚刚一辆架子车的宽度,那架子车是加了长的,比一般的架子车要再长二分之一。共两辆架子车,一辆在窑内装砖一辆在窑外卸砖。一辆车配两个人,苏老二和黑子哥搭班用一辆车。

头一天上班黑子哥看见苏老二笑了一下,大概是笑他人小力单。

进得窑去才知道那窑内的温度是50度以上的,苏老二还穿着长袖的衣服,一分钟内那身衣裳便湿了个透贴在了身上。

苏老二见砖窑内的地上摆着三个没有盖子的大铝壶,都盛着满满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一匹匹烧成的砖缝里还跳跃着红色的火焰,窑内的高温便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黑子哥扎稳车子,随手从地上拾起一付“手套”递给苏老二。那手套是用一个烂了的篮球皮制作的,把那烂篮球破开割成比手掌大一点的两块儿,在每一块儿的中间用剪刀剪开两条平行的口子,掀起那块近似长方形的球皮让中指从那洞里穿过,这样,那整块儿球皮便戴在了手上护住了整个手掌,再高温的砖也烧不住手了。

黑子哥连同那三个人都是只穿一个小裤头儿,从进窑门那一刻那小裤头儿便湿的流水,黑子哥弯腰提起铝壶,把铝壶嘴儿含在嘴里,只听“咚咚咚咚咚……”,眼看着他的肚子大了起来,立刻他的脊梁上,肩膀上,两条腿上都渗出了珍珠似的汗珠子。

喝足喝够了,黑子哥把壶递给苏老二,他不爱多说话,用表情对他说:你得喝。

苏老二看着那铝壶上厚厚的砖尘,又把那铝壶推了过去,两人开始装砖,苏老二那身湿透的衣裳一会儿的工夫都干嘣嘣的了。

装满一车,黑子哥又喝了两次那铝壶的水,能明显的听见从他胳膊上摔下来的汗珠,打落在那跳动着火苗的红砖上所发出的“嗞嗞”响声,也能看得见那“嗞嗞”响声过后从那红砖上升腾起来的一丝丝白烟。

把一车砖装满往外拉,苏老二是驾不住辕的,黑子哥在前面驾辕他在后面推,那架子车艰难的往窑外移动,一个凸凹地面车子晃了一下,十几块砖一下子落在了苏老二的腿上、脚上,那种烫疼是超过砸疼的。

出来窑门那五黄六月的“清凉”使人似仙似神。

好不容易卸了车,一车要拉两顶砖的,一顶是270块儿。又要进砖窑里了,黑子哥站住扭头对苏老二说:“这可不中,把你的长衣裳脱了吧,那庵子里还有一个铝壶,你去那水管处接满水,半天喝不下去那三壶水是扛不过去的”。

黑子哥就站在那里,待他去那庵子里脱掉长衣提了满满一壶自来水走过来。

就那样,苏老二和黑子哥一样穿着一个小裤头儿,半天喝了三壶自来水。

干那活最出活儿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因为那个时分大地上气温会下降很多。

水,水咋恁大支撑力呢?要没有那三壶自来水任何人都是扛不过去的。

收了工,太阳己经被西面的山完全遮严了,砖厂东面的“黑眼沟”底下有一个水库,苏老二和另外三个人到水库洗了洗身子,从沟底上来,天上的星星已经亮晶晶的了。

风一吹,苏老二那手僵硬地握不到一起了,地上那杂草刺着他双腿,被那滚烫的红砖划破的肉皮子又疼又痒。

到小学校门口苏老二对黑子哥说:“你先走吧,我的屋门开着没有锁,我去锁上”。

上那楼梯坡儿他真的无力了,腿,腰,胳膊等都不配合,大概用了往日上楼的两倍时间,他终于推开那扇木门,霎时间一袭清新的香甜味儿扑来,沁人心脾。

苏老二伸手摸着开关的绳子拉开灯,他猛然看见康素贞端庄地坐在他的桌子前,桌子的一端放着一个已经切开的西瓜,那香甜就是那西瓜的味道。

再看康素贞,她的脸像一张卷子纸那样的“白”,那个“白”不是指的颜色,指的是没有内容:

不惊、不喜、不怒、不悔、不恨、不怨、不冷、不热……,毕竟那是一张人脸呀!那里会没有一点“神情”呢?

有!

有一种“情理之中预料之外”的神情。

“贞贞,你,你啥时间来的”?苏老二问。

康素贞就像庙里面金塑的一尊神,在她右侧头顶上那只灯泡地映照下金光灿灿的,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啥时候来的”?苏老二看了一眼窗外,见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又迫不及待地问。

“响午”,康素贞冷冷地回答。

“知道我在出砖”?

“在这窗户台儿看了一个下午了”,这时的康素贞故意轻松了一些。

从北面窗户往外看,大约只有二百来米的距离,砖厂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要干几天”?康素贞又问。

“一个假期吧”。

“……”,康素贞的喉咙发出一丝细微的声音似乎要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一个字,她低下头看着桌子下面地上的一个旧书包说:“这是我从大队卫生室带来的一瓶红汞,还有一双旧了的解放鞋,你会穿,底子也厚实,不会烧脚底板儿,鞋腰儿深,可以保护你的脚面····”。

康素贞一边说一边朝外走。

苏老二送她到屋门边,康素贞用眼光告诉他不许再往前迈一步了。

看着康素贞匆匆地消失在夜暮里,这时苏老二的注意力才回到那个香甜四散的西瓜上,并且还发现了康素贞压在那瓜下的一张“大团结”。

苏老二就站在那桌子角儿正要吞那西瓜,门外楼梯上忽然又一阵脚步声,康素贞把头探进屋内:“鞋带从下往上系,最后在鞋口系一圈儿,这样那烧红的砖渣就进不到鞋里了”。

康素贞正要走,苏老二拦住她说:“你把那十块钱给志栓儿吧,他上高中得花钱”。

康素贞低下头对着楼梯上的那块儿青石好长时间没有动静,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的心是给你的,啥都给你····”。

苏老二听到这句话就不再说什么了,他能意识到康素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有点哽咽了,他的眼睛里也流出了泪水。

上帝都会承认,当一对男女的心里产生了那种刻骨铭心相互“待见”的时候;当遮挡那场“把戏”的纸就要被捅烂的时候;当双方都期待对方首先把它捅破而对方总是小心翼翼躲来躲去的时候;当对方都朦胧地意识到当捅烂了那张纸以后将要面对很多不测的时候,心里十二分的委屈是莫名其妙的,那种委屈足以使他们寝食不安,欲哭无泪,但那张纸终究是要被捅烂的,那张纸是终究抵挡不住两个相互“待见”的人那汹涌澎湃的思潮波浪冲击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雪上加霜 近来康大功不顺心的事情逐渐多了起来,去年公社都开过会了,会上宣布把“公社”改成了“乡”,那时他只差没有骂出口,他是受了大半辈子“公社”阳光雨露滋润的,心中有一个非常坚定的信念那就是“人民公社好”,他平时尽管不多言语,但要让他说起人民公社的好处他能三天三夜不眨眼睛。如今为什么一个会议就把“公社”改成“乡”了?这不是又回到了旧社会是啥?

尽管他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这个决定也没有人非让他康大功同意不中。那天支书宣布这个决定,会议还没有结束他便起身往会场外走,他还没有走出多远支书就在后面喊住了他,说是会后有几句话要对他说。

康大功十分不情愿地拐回来,等到会议结束支书把他叫到办公室里说:“功,乡长叫我给你捎个信····”,支书说到这里停住,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确认他此时此刻不会暴跳如雷的时候又说:“乡长叫我给你说说,全乡的土地都分到户了,就剩你们苏家屯了,恐怕以后县上的人要是问起来·····”。

还没等支书把话说完,康大功就打断了他的话:“问起来就叫他问我,我不叫你担责任····”,康大功一边说一边朝门外走去。

那是一个周六的傍晚,康大功愤愤不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有好几个人给他打招呼他都懒得答应。

当他就要进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压上了西山的山头,整个村子都开始静下来了,不知道是谁家的那几只老鸡子早早地飞到了那棵枣树的树枝上,把脑袋使劲儿往脖子里缩,露出那紧紧闭着的眼睛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在有意的不想看他康大功。

路边几户人家那土墙缝里往外冒着炊烟,分明是去年玉米秸杆烧火做饭的产物。

康大功这时觉得肚子有点空了,他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赶,迎面碰上康素贞推着他那辆自行车从家里走了出来。

康大功盯着康素贞问:“黑了去哪里”?

“去大塔村看电影”,康素贞说。

“回去”!康大功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愿多说。

康素贞从爸爸的表情和语气里感觉到爸爸的心情不好,她连忙调转了车子就回到了家里。

康大功随后进了大门,他把那厚实的木门摔出了很大的响声。

看样子芬芳在等他吃晚饭,但那烦心的事让康大功没有了任何的食欲,他刚刚坚定了“就是不分地到户”的决心心里稍稍平静了一些,但又被刚才康素贞那一个举动掀起了波澜。

当他发现了康素贞在看《第二次握手》的时候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他的闺女不知不觉的长大了,忧的是他的闺女为什么不趁着读书的年龄好好的读几年书,长大了过一辈子体体面面的日子呢?

后来他从家里人的眼光和话语中知道贞贞经常和苏家那孩子私跟,并且他意识到那些人的眼光在提示他,贞贞和苏家那孩子有谈婚论嫁的可能了,每当这个时候他都非常自信地从心底里迸出一句:太阳是不会从西边出来的!

康大功让苏家那孩子去学校里当民办教师是因为康素贞让芬芳给自己提的要求,这一点他是非常清楚的。那高中是苏家那孩子考上的,因为家庭出身没有叫他去上学,康大功心里稍有歉意,让他去当民办老师他的心里便没有了亏欠,也算是自己高看了苏家的孩子了,那苏家的孩子想娶自己的闺女当媳妇那便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再后来,那天村里给苏家屯发了四张电影票让他们去看电影《少林寺》,他给薛老喜两张自己留了两张,他是原打算让他的哪一个媳妇去镇上看电影的,后来从薛老喜和学校校长那里证实,那两张电影票是康素贞用去了,还是和苏家那孩子一块儿去的,并且是骑着自己的那辆自行车的,回来的是那样的晚。

此时此刻康大功那颗喜忧参半的心只余“忧”的一半了,“喜”的一半已经所剩无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千条计 “你去问问她,看她这么晚了还去看什么电影?”康大功满脸愤怒地对坐在一边的芬芳说。

“闺女大了愿去就去,问她个啥?”芬芳说。

“不中,得问清楚”!康大功厉声道。

“不用问,咱的想法该给她说说的时候趁早给她说说,避免以后都····”。

康大功认可了芬芳的想法:“那你去吧,一,继续上学,二,寻婆子家的事等上完学再说”!

遇到一些原则性的问题康大功从来不多说一个字,芬芳完全能理解他的意思,就独自一人来到了康素贞的小屋。

康素贞从刚才爸爸的眼光和语气里已经敏感地捕捉到了今天晚上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她心里的确有点害怕,但刚才那一颗去见苏老二的心还在盼望着。

见妈妈走了进来,她小绵羊一样坐在床沿上一动也不动。

“贞贞,看你这一段疯势的,上一星期的学都有多使的慌啊,还去看啥电影嘞?”芬芳的心里好不容易组织了这几句话。

人都是这样,当对方无意间关心你入微的时候你是会顿生一种委屈心理的,这种委屈是催人泪下的。

当康素贞听到妈妈那一句“上一星期的学有多使的慌啊····”那句话,他心中那百般的压抑好像火山有了一个突破口一下子往外喷射出来。那压抑是对亲人那种理解的渴求,是来自于内心的一种被爱的感觉,是自己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

芬芳看见康素贞的肩膀在颤抖,她知道她的闺女在哭泣。

立刻,芬芳的心也疼了起来。

芬芳愣了一会儿说:“你是咋啦?谁咋你了?你给妈妈说说”。

康素贞深深的把头低下去,一方面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咋过她,也没有一个人敢咋她;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好像都在咋她,都敢咋她,包括那山山水水花花草草都好像在和她过不去。

芬芳上前拉住康素贞的胳膊:“你给我说说,你的什么想法?”芬芳开门见山。

康素贞无奈地抬起头,芬芳看见她满眼的泪水溅在她的脸上、额头上。

“没有,啥也没有”,康素贞一边挣脱妈妈的手一边斜着看了妈妈一眼。

芬芳并排坐在她身边,好长的一段时间康素贞的情绪才回到了现实,她又低下了头对妈妈说:“妈,我不上学了,我也想去小学里面教学”。

“贞贞,不要再这样说了,那不中”,芬芳不加思索的回绝了她。

“不中了也算完”,康素贞无力地回答。

“贞贞,你不要这种劲儿让大人们过不去”,芬芳的脸上出现了严肃的表情,康素贞非常清楚妈妈所说的大人是谁。

“你把这高中念完一定会有大学叫你去上的,那时再说你寻婆子家的事”,芬芳说到这里看了一下她的反应又说:“至于你那想法是会害你一辈子的”,芬芳又停顿了一下用坚强有力的声调说:“我们也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康素贞把脸扭到墙上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母女两个人的沟通很没效果,芬芳没有好气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康素贞听见那后上房的大屋里一阵“啪啪”的响声,她能猜得到那是爸爸在摔家具了,紧接着康素贞又听见爸爸那恶狠狠的骂人声。

又一会儿康素贞听见随着大门的一声响,院子里有人走动,直觉告诉她那是几个哥哥和嫂嫂,叔叔和婶婶,伯伯和大娘们来了,其中还有薛老喜和嫩粉。

康素贞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在那后上房的大屋里都说了些什么,好大一会儿又听见那后大屋的门一声响,一群人又朝她的小屋里走来。

哥哥,嫂嫂,叔叔,婶婶,伯伯,大娘们,还有薛老喜和嫩粉轮流上阵都劝说康素贞把那学上完,然后在县城或者省城找一个婆子家。

康素贞什么话都不说,她认为没有什么合适的语言给他们说。

很快众人和康素贞的交流也陷入了僵局。

这时薛老喜和嫩粉走上前,嫩粉对康素贞说:“贞贞,要寻婆子家全中国拍脑袋盖儿,拍完了也拍不到那苏家,他家里有啥?院子窄的门都开不开,穷的连一条新被子都没有,那苏老二又会弄啥?”

那层窗户纸终于被嫩粉捅开了,康素贞一阵的清醒,她从没有给任何一个人说过要寻苏老二家为婆子家的,嫩粉这样一说到是给康素贞提了一个醒,为何不把苏老二家当做她的婆子家呢?

嫩粉在不停的说着,下面的一些话康素贞连一句都没有听明白。

世上的很多人都是“事中迷”,就像此时的嫩粉,她一点也不知道她自己是那一种“言轻莫劝人”的“言轻”之人,她的那种功利性的,世利的,低俗的,目光短浅的劝人之言之术都是那样的笨拙,那样的于事无补,那样的与康大功之目的起到相反的作用。

大概嫩粉也看出了康素贞对她的话不感兴趣,最后说:“贞贞,你若是寻苏老二,你想过没有?你是图他的啥呀?”

·····

康素贞就那样不表态,那群人便悻悻地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日月如梭,防微杜渐, 小学的时候就偶尔听说过“日月如梭”和“防微杜渐”之类的话,那时不完全理解它的含义,但觉得这些别具一格的文字很有力量,很雅气,读起来的口感和心里的感受特别的美好。

后来长大了,一下子知道了她们是“成语”,是中国文化的精粹,还知道了她们的含义很深,是可以用来教育人,塑造人,帮助人走上正确的人生道路的。

年龄越大,这些成语的含义就理解的越深刻,那“日月”真的“如梭”。

秋天一过,冬天马上就来了。冬天里,农民们早已把地里的红薯收回来放进地窖里了,他们总是会精打细算的,除了把擦伤的红薯刨成红薯片儿磨成红薯面粉;把红薯打成渣做成红薯淀粉,然后又下成粉条儿;家里的妇女们更多的是在霜降前到红薯地里把那绿丝丝的红薯叶捡最肥实的掐掉,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集中放在一个阴凉干燥的地方,到了漫漫的冬天再拿出来,全家人喝糊涂面的时候把它们放进锅里煮一煮,那种黑白相间的颜色,那种没有任何反季节意思的蔬菜特有的芳香既是“皇家”也是羡慕的。

这样还不到底,当“呼呼”的西北风刮起来天寒地冻的时候,那些勤劳的人们把出罢了红薯的地里那些红薯秧儿拉回家搭在墙头晾干,待到大雪封门的时候喂羊,或者在“一风催”上磨成草粉喂猪。

学校围墙的墙头上也搭了很多的红薯秧儿,我的记忆中那墙头是公家的,是不允许私人搭红薯秧儿的,只有薛老喜搭的时候学校里的任何人都不干涉。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在教室外面等着做值日的苏老二,好一会儿见他像土人一样从教室里出来,后面照样跟着康素贞,我给苏老二示了一个眼神,他很快走到我的面前,一边的康素贞问:“又干啥坏事嘞”?

苏老二瞪了她一眼,说:“你管得宽”。

这时,我们看见有人在学校外面往围墙上搭红薯秧儿,不用看就知道是薛老喜。看见我俩的眼光都注意在那墙头上的红薯秧儿了,康素贞一边往外边走一边又说:“这墙上的红薯秧儿要是被人点着了,一定是你俩干的坏事”。

当时我的心里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那天,我和苏老二在学校围墙的墙根儿下面晒太阳,我平时好耍洋火儿,布袋里就经常装着一盒。不经意间我划着一根儿,试着点红薯秧儿上的几个干叶子,没有想到那几个干叶子是很容易被点燃的,它们一下子把整个墙头上的红薯秧儿都引着了。

开始我俩还扑打那火苗,谁知道那红薯秧儿是干透了的,越扑打着的越旺,眼看着我俩是扑不灭了,就不约而同的朝学校后院的厕所里跑去。

那火立刻惊动了校长,他在楼上大声地吆喝:“快点救火,快点救火,是谁点的火····?”

立刻,校园里的人们便从四面八方朝那着火的地方跑来。

一来那火是着在墙头上的,火借风威,风助火势;二来那红薯秧儿是易燃物,着起来的时候很快就达到了最旺的时刻,那是谁也没有办法扑灭的。

趁着外面乱糟糟的时候,我和苏老二连忙心照不宣的从厕所里出来,若无其事地站在人堆里看那墙头上的大火蔓延。

当红薯秧儿着火消息传到薛老喜的耳朵里,他从家里跑来的时候,那墙头上的红薯秧儿早已化成了灰烬,他看着墙头上那一堆儿堆儿的黑灰上冒着一丝丝的青烟,他问校长:“是谁点着的?是谁点着的?”

那校长信球一样站在那里回答不出来,好长时间他对薛老喜说:“我一定要查出来是谁点的火,然后让他赔你”。

那一会儿,我和苏老二也可害怕,若是查出来是我点的火,周末的班级批判会炒我的“铁”不说,薛老喜是不会依我的。但后来校长也没有仔细地查,我想,校长是巴不得有人把薛老喜的红薯秧儿点着的,他一定也不愿意让薛老喜在学校的墙头上搭红薯秧儿。

········

刚才康素贞说的那一句话,好像是她知道了去年墙头上薛老喜那红薯秧儿失火的事与我和苏老二有关。这时我又看了看苏老二,发现他在低着头笑。

“你笑啥”?我问他。

“没笑啥,这红薯秧儿是长岭那块儿地的,去年都失火了,今年他又搭”,苏老二对我说。

我连忙用眼光制止他的话,谁知他接着又说:“去年红薯秧儿失火是他自己点着的,不怨咱,他烟瘾大在那里都能点火吸烟,你说不是他是谁?”说完他笑的弯下了腰。

我知道苏老二说的“他”指的是薛老喜,并且他一定又想到了夏天翻红薯秧儿的时候,薛老喜在那地头吸烟叫“麦子炮”崩住眼的事情了。

“烟吸着老美“?我问苏老二。

“看他吸烟那黏缠劲儿,可能就是老美”,苏老二回答。

······

那围墙有一人多高,外面的薛老喜在搭红薯秧儿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想到围墙里面的我们两个人,此时正因为他萌动了尝试吸烟的念头。

我俩说着就走到去年点火的墙根儿处,在薛老喜搭过来的红薯秧儿上将已经干透了的红薯叶一人拽了一大把,然后又返回到教室里。

我俩把手里的红薯叶揉碎放在课桌上,然后我在写字本上撕下半张纸,从中间撕开每人一张,我俩都学着薛老喜的样子把那张二指宽的长方形纸条儿折了一下,把揉碎的红薯叶摊上去,七卷八卷就把那碎叶子包了起来,我俩当时心里真的很好奇,一支纸烟就那样卷成了。

我总是想不明白,为啥那一段时间我的布袋里总是装着一盒洋火儿。大学我学心理学的时候,隐隐觉得那便是一个儿童在成长过程中的一种顽固的不良嗜好。

我和苏老二把那根支纸烟噙在嘴里,我掏出布袋儿里的洋火儿划着,把两根支烟都点上,同时也学着薛老喜的样子狠狠地吸了几口。

也不知道是因为原料的错误,还是因为没有经验,立刻我俩便止不住的咳嗽起来,正要吸取教训,纠正错误再吸下去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校长的声音:“谁还在教室里没有回家?在里面弄啥勒”?

我俩就像老鼠听见了猫的叫唤,连忙把那根纸烟毫无目的的往桌子下面藏去,谁知道那校长立刻就站在了我俩的面前。

那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掩盖事实真相的。

校长立刻明白我俩是在干什么了,他瞪着眼睛吼道:“真是两个打瓜蛋儿”,一边说着一边拧住我们两个人的耳朵朝教室外面拽。

我们两个是绝对不敢反抗的,当走出教室门我一眼看见父亲刚刚从校门外面走进来,他一定是喊我回家喝汤的。

那校长见状,拧着耳朵的手更加用力了,他加快脚步把我俩拽到父亲的身边:“你给你爹说说,你在教室里干啥了”。

还用说什么呢?

父亲接过校长的手,照着我的屁股“咚咚”两脚:“真是打瓜蛋儿呀”!

然后又朝着苏老二踢了两下子。

······

可能是因为那红薯叶儿没有烟叶儿吸着美,也可能是第一次吸烟的时候就挨了打。我和苏老二从此以后,一辈子连一根烟都没有沾过。

我时常想,在吸烟这件打瓜皮的事情上,那便是“防微杜渐”的作用了。

但世上的事物都是有正反两个方面的。“防微杜渐”做得好,某些事物就能够在某种程度上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若做的不好,一旦形成了某一种态势,那便只有按照事物发展的规律前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老主意 那夜康素贞便没有入睡,她反复思考着嫩粉的那句话,“寻苏老二图的啥呀”?

她的思绪很乱,她真的想不出来为什么那样想和苏老二在一起,就连苏老二的嘴她都那样的想撕。

那几年她是企图撕李志栓的嘴的,但她都在伸出去手的一刹那就缩了回来,她能预感到撕着李志栓的嘴手感和心感都不舒服,李志栓那承受撕嘴的表情是没有苏老二可爱的。

想到这里康素贞的脸上绽出了得意和幸福的花朵。

也许是第一次撕苏老二嘴时候就对他有印象了,那印象是那样的深刻,那时她是居高临下的,她是怀着一颗征服欲,战胜欲去撕他的嘴的,就是为了保护苏老二不让水库里的水把他淹死。

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她忽然觉得撕苏老二的嘴有一种罪恶感,那一刻她曾经问自己:“你是光撕人家苏老二的嘴干什么呢?要是有一天把人家的嘴撕岔了咋办呢?”

又有一段时间,她的思维出现了一个恶性循环,越是害怕把苏老二的嘴撕岔,她就越不由自主地去撕他那嘴。

再后来年龄大了一些,她已经自认为苏老二的嘴是凭她康素贞撕不岔的,她便没有了任何的思想包袱,她便在那合适的时候和合适的地点伸手就去撕他的嘴了,当她撕住苏老二嘴的时候便有一种暖暖的热流通过她的那只手和那条胳膊传到她的心里。

康素贞搬住自己的指头仔细地算了算,从第一次撕苏老二的嘴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十三四年了,这十几年她是欠了苏老二多少撕嘴的债呀!

“寻苏老二图的啥”?这个话题她真的是吃了一惊,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是呀,苏老二有什么可以是她康素贞图的呢?

物力?

人力?

康素贞真的糊里糊涂了,天亮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冷,她把身上的被子往上面拉了拉,一下子那种冷的感觉消失了,她立刻想起了那个草房里的苏老二,他是真的没有一条像她身上这样的被子,她从他那草房跟前走过,他那条被子是盖住了头便盖不住脚,盖住了脚又盖不住头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有一种酸楚的感觉,她想要告诉刚才那一群人,我的事情和我的心你们能知道多少?去少林寺看景我康素贞没有叫他苏老二掏过一分钱;春节临近苏老二正愁着没有一分钱过年下的时候是我康素贞把半年省下来的生活费送到了他的手上;我夏天给他送过西瓜,冬天给他送过花生·····,之所以我踏实就是因为我的这些行为。我从没有想过我要图苏老二的什么,也从没有想过要真正嫁给他,我不是不想,是我不敢想,我康素贞要是先提出来,他苏老二把我拒绝了,无论他以什么样的理由拒绝,还叫我康素贞怎样和他相处呢?那我不是失去天和地了吗?失去了我的踏实吗?

其实我的心里是糊里糊涂的,只要苏老二让我待见他,我就这样待见着他,只要苏老二让我和他单独的在一起我就和他单独的在一起,一直到我们不能相互“待见”和单独在一起那一天为止,真的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想到这里,康素贞在心里说:真的很感谢亲人们,是你们把隔着“把戏”的这张纸捅破了,那又为何不把它做成永远地“待见”,永远的在一起那种家庭的模式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凄美的梦 这时康素贞的眼睛有点潮湿了,她咬着嘴唇心里面在默念着这样的一句话:我什么都不图苏老二的,我图我自己那颗对苏老二可怜的,崇拜的“心”的踏实。

这时康素贞合上了她那美丽的眼睛,她在那个黎明前的黑暗里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苏老二向康素贞走来,到了她的跟前苏老二牵起她的一只手,他俩象腾云驾雾一样在空中飞。清晰的很,苏老二那只手的手温立刻传遍了她的全身,那便是人最适宜生存的温度了。

小时候的小河,小时候的山坡,小时候的教室,小时候的树林,小时候的星星月亮,小时候的蓝天白云,小时候的眼光,小时候的眼泪,小时候那头牛,小时候的架子车,小时候的街道,小时候那个苏家祠堂……都在他俩的脚下踩着,她在苏老二的牵手下自由自在的在那漫无边际的空间飞来飞去·······。

“贞贞,累了,歇一会吧”,当他俩飞到那座后大屋的房顶上苏老二对康素贞说。

“二,不中啊,俺家那红老公鸡都要打鸣儿了,一打鸣儿俺爸爸都该醒了,他一醒都该喊我回家了”。

康素贞说完,她又抬起右手撕住苏老二的嘴:“二,你不要反抗啊,让我多撕一会儿······”。

这时苏老二和她面对面了,她看得很清楚苏老二把眼睛闭了起来,那神情好像是一种享受,好像是一种委屈,又好像是一种坚持,苏老二好像在对她说:“你撕吧,你只要觉得美你就这样撕下去·····”

他俩就那样在飞呀飞呀!速度越来越快,康素贞有点跟不上了,忽然苏老二挣脱了康素贞的手独自朝前面飞去,她在后面呼唤着苏老二的名字紧紧的在追赶着他·····。

“贞贞,你家的那个红公鸡就要打鸣了,我不敢拉你的手了,我要回去了······”,苏老二消失的一刹那扭过脸仓促的对康素贞说。

“二,你等等我啊,二,你等等我啊,我·······”。

这时康素贞已落在苏老二百米以外,那夜的风掀动着她的发海,她满脸的泪痕,单薄孤独的身子在空中舞动着,她前不搭村后不搭店,那少女凄厉地呼喊声回荡在深遂的夜空里……。

突然一声雄鸡啼鸣,康素贞从梦中醒来,她抹去满眼的泪水,一阵难言的心痛之后,她看见那木窗上糊着的那一层窗户纸已被外面的阳光映的发了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家庭会议 第二天下午四哥对妈妈说:“妈,俺外婆不想动,俺舅想叫你去看看她”。

“不想动”就是有病的意思。

芬芳慌慌张张拾掇一下使去东村娘家了。

晚上康素贞丢下饭碗刚要出门,“你过来一下”,是康大功的声音。

这几年,康大功的大屋康素贞也是不常进的,那是一间老式的后上房大屋,是解放初期“打土豪,分田地”运动中他们康家分苏家的财产,冬暖夏凉的,平时爸爸妈妈就住在里头。

康素贞进得大屋便觉得气氛有点异常,爸爸黑丧着脸坐在中堂前的大圈椅子上威严无比,三哥四哥挨着爸爸坐在靠西头的床上,样子有点生气,三嫂四嫂坐在一边一根板凳上。

康素贞知道要提她和苏老二的事了,不过今晚的架势她有点害怕,那盏十五瓦的灯泡那夜的光亮暗淡了许多,康素贞的眼光无处放,她便往高处瞅,一眼望不尽的黑暗大黑洞一样,只看见那根黑色粗大的屋梁横亘在东西山墙上显示着屋主无法比拟的力量,无法挑战的威严,无法动摇的意志,无法抗拒的命令。

康素贞心里不由地打了个冷颤,但她还是回到了现实中,这也许就是妈妈的:“事可是通难着嘞”!

“贞贞,今黑了咱开个家庭会,高中你可以不上,咱爸会给你在城里寻一个学校让你去上的,但是你和苏老二那事家里亲戚都商量过了,那可不中”,四嫂笑眯眯的先开腔。

“贞贞呀,你若想寻一个近一点的婆子家,咱爸都跟你寻好了,就大塔村李支书家那老二,人家弟兄五六个,他爹又当了这么多年的支书,钱和财早都弄的一腰腰的了,在咱大队只要有了人家啥会没有?再说了,苏老二家三口人一床像样的铺盖都没有,他家穷的咱公社都出了名”,五嫂的声音。

至于屋里面的人后面都又说的什么,康素贞都没听清楚,只是两只耳朵嗡嗡地响。

“你听见没有”?不知是那个哥哥的声音。

“穷叫他穷”,康素贞原是不会用恰当的语言表达的,这四个字足以使大屋墙上的泥皮“啪啪”下落。

“你,你……”,康大功坐不住了,他浑身的黑肉都在颤,解放以来几十年他那里遇到过这种事,平日里他说的话哪一句不是下雨一样角角落落方方面面都是会有感觉的,谁敢说个“不”字?

如今说“不”的不是他几十年来统治的臣民而是他一口饭一口饭养大的亲闺女,一刹那他似乎预感到了末日的临近,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无法解释的伤害。

“贞贞呀,你要是给咱爹气着了,咱三叔回来可是不会依你的,抢毙你的工夫都有”,分不清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总之这话算是说到绝处了,没有再合适的话可说了。

平时的康素贞是最不愿意听到这种话的,自己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她最恶心也最看不起有的人是动不动就拿她的三叔来吓唬的人。

大屋里一片的沉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梁吊康素贞 “给我打她”!突然康大功大喝一声,大概他也最不愿意看康素贞那不屈不挠和无所谓的样子了。

大屋的东头是用布隔子隔出的另一个单独的空间,有一个窗子在里边,平时康大功就在那里面看书或谋划什么事情。

床上坐着的两个哥哥“呼”地站起来径直走向那个空间撩起布隔子,康素贞目光随人影望去,她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看见那高高的、粗大的、黑黑的屋梁上栓着两根绳子从屋顶垂下来,随着布隔子撩起的风两根绳子一晃一晃的好象在狞笑。

康素贞后来给我说过,她当时一下子就想起了我曾经给她讲过的白毛女与黄世仁,陈三两与剥皮厅了。

············

“妈妈,你去哪了?”康素贞脑子里闪了一下这个概念,这时若妈妈在场,只有妈妈在场可以救她的。

两个哥一人一边拉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到绳子下面,麻利地栓住她的双脚把她头朝下吊了起来,离地足有三尺。从他们动作的快当上看的出,他们是有足够准备的。

“妈……”,康素贞不由的喊了一声。

四哥随手从窗台下那张放书的桌子上提起一把羊皮掸子,那是那年薛老喜家熟羊皮后编成送来的,先编一个十几公分的把儿,然后一端伸出十二根筷子粗的羊皮条儿,这皮条儿有三十几公分长,薛老喜一家人知道康大功好干净,特选上乘羊皮做成供他每天晚上掸掉衣服上的尘土。

“打,打死弄到南坡挖个坑儿埋了”!康大功的声音。

那个哥哥挥起的羊皮掸子正要落下,忽然四嫂走了过来一下子挡住下落的掸子:“贞贞,你憨?咱家会跟苏老二家做亲戚?咱可丢不起那人呀,你答应咱爸,以后不再和他家来往了……”。

他们全然没有觉察到康素贞这时已泪眼摸糊了,她这时才真的体验到了妈妈的心疼,这时她才体验到了苏老二是那样的可怜……。

“打吧”,康素贞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打她,我都不信了”!康大功更加气急败坏的声音。

那羊皮掸子随着挥掸人的“叫你不听话,叫你不要脸”的节奏,一掸一掸抽在康素贞娇嫩的肉皮上。

康素贞的上衣早被反垂下去裹着她的头,那根根皮条儿有时落在她的下身,有时落在她的面部,更多的落在她的脊梁和肚子上。

那一刻保险是世界上最丑陋,最野蛮,最狼狈的景观。

“答应不答应”?

康素贞耳边忽然响起人语声。

“穷叫他穷”!

大概第一个人累了,又换了一个人,又累了……。

“打,继续打,打死了拉南坡埋了”,还是康大功的声音,这时他真的恼了,他的想法是吓吓康素贞,谁知……。

好一会儿掸子不抽了,康素贞觉得顺着她的前额往下流热乎乎的东西,开始她知道那是泪水,后来她闻着腥腥的,她知道那是血。

但康素贞连“哼唧”一声都没有,她甚至想到这一顿皮肉之苦过后就是和苏老二的牵手之日,我康素贞一下子长大了,我该谈婚论嫁了!

想到此她紧紧地咬着自己的牙,只有这样咬着牙才能减轻她身上的疼痛。

“贞贞,你答应不答应,不准你和苏家再来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康素贞那紧紧咬着的牙没有半点地松动。

“给,拧她”!一个女人说。

任凭那掸子雨点一样的抽打康素贞都能忍得住,唯有这虎头钳子的拧肉使康素贞撕心揪肺的疼,那人拧一下,康素贞“妈呀”喊一声。

·······

谁也没有想到康素贞如此的“愚昧”,如此的顽固。

半夜时分康素贞已昏迷了,为了好下台四哥摸黑叫回芬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闺女是妈妈身上的肉 芬芳进屋,一眼看见躺在地上的康素贞,又看见那两根从大梁上垂下的两根晃悠着的麻绳,还没来得及看康大功那黑丧着的脸,她便一头载倒在康素贞躺着的砖地上。

…………

芬芳模糊着双眼在康素贞的身上摸来摸去,不时被那粘糊糊的伤痕戳心着。

“妈……,可疼可疼,妈妈……”,康素贞只说了一句话又闭上了眼睛。

“你们都作孽呀……”,芬芳哭了,哭的那样的伤心。

她整理一下康素贞的衣衫,看了看依然坐在大圈椅子上的康大功,她像一只要吃人的狮子质问他:“你值过吗?这闺女不是你亲生的”?

“你给我闭嘴,你敢当这个家?”康大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我不当家,你当家,你把他们都喊回来当着我的面,把这闺女打死”!芬芳“呼”的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来。

“我不当家,看你们一堆儿咋过”!康大功又说。

“你甭老想着离开你我都过不成,今儿给你说清楚,不要谁都中,这闺女我不要不中”!芬芳又对门外:“你们都死绝了,你们都死进木头了,再最后央你们这一回把俺闺女抬她屋里去”,吆喝完芬芳真的大哭了。

“妈”,康素贞弱弱地拉了拉妈妈的衣襟:“我会走”,她试图站起来,但身子就是不听使唤,这时那两男两女都已站在康家母女的身边,康素贞依然拉着妈妈的衣襟,紧紧的,似乎害怕妈妈再走,似乎害怕别人再驾起她的膀子把她驾到那两根绳子的下面。

“妈妈……”,她乞求一样唤着。

芬芳也不知从那里来的力气抱起素贞就走了出去。

芬芳把康素贞放到床上,这时康素贞才嘤嘤哭出声来:“妈,我知道,事难着嘞------”,康素贞停了一下又断断续续的说:“妈,苏老二···老二,可好可好--------”。

“妈,你啥也甭说了,你们都想着你们给我创造了荣华和富贵,有人在乎,说真的我不在乎,我敢说我一辈子都不在乎那东西,你疼我,我连你的心,但多半也是为了让我继续享福。说清楚一点我不是不需要,是因为有比那使我更在乎的东西,我会不知道苏老二一家就那一床铺盖?但那一床铺盖下盖着三颗人心呀,妈妈····”!

芬芳好像是受感染了,她抱着康素贞在仔细地听着从她嘴里说出的每一句带着血泪的话。

“妈····,妈妈,我不傻呀,我可可怜他爹他娘,今儿说明白吧,今黑了这一顿挨,值了!我决定了,我这一辈子也许就是为了要伺候他爹他娘而生的,我不会要你们一分钱,也不会要你们一根柴火把儿……”

“贞贞,你……”,芬芳要阻止康素贞的话语。

“妈,你存存,他那两个老人少出力了?咋就过不上来呢?”

片刻的沉默,芬芳拦着贞贞也泣不成声。

“妈,我也大了,不能没良心,你们把我养大也不容易,用着我的时候你们言一声”。

“贞贞,你这是咋了?这是啥意思?”,芬芳连忙抚摸康素贞的额头,她怀疑她的贞贞是得了病发烧糊涂了。

“妈,妈妈····,世上的事咱娘俩就说不清,会上学的没有学上,偏偏我这不会上学的有学上,这个学我不上了,现在都兴打工了,你再养我几天我出去打工去,保险能养活自己·····”。

“贞贞呀,咱俩过,咱俩过啊,那可是难着嘞呀!以后……”,芬芳泣不成声。

“妈”,康素贞这时坚强了许多,黑暗中她又一次躺在妈妈的怀里,她的眼睛蔑视着房顶的那根木梁依然不紧不慢地说:“妈,我知道离开你肯定是要做大难的,但我相信苏老二会待我好,他那没成色儿的爹和娘也会待我好的------”。

“妈,我们保证不连累你们,百年以后你们养老送终也有我的份,妈,求你们了……,求你们放过我····”,康素贞泣不成声,她一点也说不下去了。

芬芳一阵子的沉默,她知道贞贞口中的“你们”是谁。

康素贞又说:“妈,我给你说的话就咱娘俩知道都中了,求你了”!

芬芳知道康素贞求她的是什么,她又紧紧的抱了抱康素贞,母女俩就用这样的方式互相传递着自己的感情,康素贞已经知道妈妈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妈,真的说不清楚,我觉得我欠苏老二太多了,一辈子我都还不完·····”。

小屋里一片的沉寂。

“妈,我有预感”,康素贞又对芬芳说。

“啥?啥预感?”芬芳迫不及待地问。

·······

“我将是这世上最享福的人”!

芬芳现在才知道她的贞贞是一个很细腻的人。

“妈,我笑了,你信不信?”

妈妈伸手抹去康素贞那满满两眼窝子的泪水。

“妈,说定了今晚这顿挨打就是我和苏老二的结婚仪式了,你看,谁不都用连累……”。

“贞贞……”,芬芳捂住她的嘴一句话也不让她说了。

芬芳知道她的闺女是说到做到的那种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苏老二被清理出民办教师队伍, 第二天下午芬芳来到高中见了老师和校长,说是康素贞去省城上学了。

就这样公社的高中里从此便失去了一个叫康素贞的女生。

第三天的早上,苏老二家的大门早早的被康家四媳妇喊开了,钟婶儿上前迎住了她。

还没等钟婶儿说话,那康家的四媳妇说:“我来给你家送个信儿,俺家贞贞是因为你家苏老二不上学的,告诉你家苏老二,咱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以后他就死了这条心,俺贞贞就不会嫁你们家,你们想一想那可能吗?”

钟婶儿站在那女人的面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真的不知道面前康家四媳妇讲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见钟婶儿不做声,又说:“亲戚不是胡乱做的,我们给你家做亲戚就球嘞”!

到这时钟婶儿才听了个大概,可能是苏老二和贞贞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告诉你的孩子,学校里已经又找好了一个人,他就不要再去学校当老师了”,那康家的四媳妇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

世上的事情说是很复杂其实也很简单,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逃脱宇宙规律的制约,马克思的辩证法告诉人们:规律是不可以创造的,但人是可以认识规律和利用规律的。

从某一方面讲宇宙的规律有一明显的属性那就是“平衡”,过去科学不发达,人类不文明,遇到了被宇宙规律制约的东西了都认为是“神”和“鬼”在作用,其实那都是宇宙规律的作用。

苏家人几辈子在苏家屯村趾高气扬,也可能是在苏家、康家和薛家之间有失“平衡”的现象了,那“宇宙规律”便把那平衡的砝码往康家这一端挪了挪,康家便占了上风;也许康家在这一时期趾高气扬的太过了,那“宇宙规律”发现那天平不平衡的时候就要把康素贞这个砝码移过去,让康家人因此纠结许多,折寿许多·····。

诺大的一个世界里,“宇宙规律”就是“上帝”,就是“神”,就是“鬼”,他在惩罚着那些不好的人保佑着那些好的人。

试想一个村长管着那么多的队长,一个乡里的乡长又管着那么多的村长,一个县里的县长又管着那么多的乡长,一个省里的高官又管着那么多的县长,一个国家的总统又管着那么多的高官,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总统是谁管着的呢?难道就没有人管了?

不是!

那么多的总统都是有管教的,那便是这个“宇宙规律”。

若一个国家的总统受这个“宇宙规律”的管教了,那么这个国家就会风调雨顺万民幸福,否则-------。

所以当总统的人大都是聪慧的,是有远大理想和抱负的,是谨慎再谨慎的,是遵守“宇宙规律”办事的国家第一人。

在那草屋里的苏老二听到了康家四媳妇所有的话,他知道他的那个民办老师是当不成了,他没有勇气和能力去和任何一个人辩白,他心里暗暗的埋怨自己,自己不应该去吃康素贞的花生,不应该和她一块儿去看电影《少林寺》······。

那天上午当他进了校门那校长便对他说:“你把你的被子拿走吧,照东已经替你上课了”,苏老二知道二骡子也在前不久不上那个高中了,他是因为基础差跟不上实实在在那里没有意思而不上学的。

苏老二当时没有拿自己的被子,他是那天晚上趁黑去拿的,他知道那时他是全村人乃至全乡人议论的中心,便是因为他骗康素贞的婚,他企图娶康素贞当媳妇,他妄想依仗康素贞的后台寻求美好的生活被大队开除的。

康大功的三弟也就是康素贞的三叔康三功是一名转业军人,在省城当干部,之前康大功就有一个打算让康素贞把高中念完有他的三弟在省城给她找个工作,让他宝贝女儿的家就安排在省城,谁知道康素贞的高中还没有念完就出现了这么多的使人想象不到的事情。

前几天康大功专门去了一趟省城见了他的三弟,只是说了他的闺女不是读书的料,要趁早给她在省城里找个工作。

康三功听后对康大功说,根据现在的形势发展以后没有文凭是站不稳脚的,最好是让她通过上学再找个工作,若是现在真的学不进去了就让她到省城来,他有个战友在省城的幼儿师范学校当校长,给他打个招呼让康素贞到那里去学学幼儿教育,然后当一个幼儿教师。

康大功很满意这样的做法,他又在三弟那里休息了一天就回来了,单等到新学期开始的时候让康素贞去省城上幼儿师范学校。

事后的几天康家便处在一种死气沉沉的氛围中,康大功说是出去开会了好几天都没在家,他总觉得有点丢人,他真的不理解他的康素贞为什么会有嫁给苏家孩子的想法,所以他安排薛老喜去通知了那学校的校长,把苏老二从学校里撵了出来,大有欲绝后患的目的。

没有什么理由,但理由又是那样的充分,就是苏老二妄想要娶她的闺女康素贞当媳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康素贞肠断堰县城 康素贞有一个月都没有出大门,一来她的身子不允许;二来她也以为全苏家屯村的人都在议论她。

那天妈妈坐到康素贞的面前说:“贞贞,你四叔和四婶儿要到省城培训,她们想让你去县上给她们照顾一个星期的孩子,你去不去?”妈妈小心翼翼地问她。

四叔康四功在县里的财政局当局长,四婶也在财政局上班,他们有一个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

康素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几天她反复地思考着苏老二的处境,家里村里闹这样大的动静苏老二肯定会受到影响的,他肯定都没有脸面在那群学生面前讲课了,那个校长肯定也会给他压力和难堪的。

康素贞一边答应着一边思考着去见苏老二的机会。

妈妈见她顺利地答应了她的安排,就很快地整理了几件简单的东西,下午便亲自送她去大塔村路边的车站上了。

路过小学门口的时候,康素贞便放慢了脚步,她朝那校院里努力的搜索着苏老二的影子,但毫无结果,当她走到苏老二住的小楼下面的时候,她抬头朝那楼上看,楼梯、楼门、楼的窗户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那楼门上又换了一把新锁,她猛然地一惊,一种不祥之兆笼罩了康素贞的心头,苏老二大白天是从来不锁楼门的,莫非是他-------?

没来得及多想,她和妈妈都已走过了那个小楼,因为有妈妈的陪伴,她是不能一步三回头的。

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话要说,妈妈只是交代她晚上的时候要早早地打发孩子睡觉,门和窗户都要关好,上学放学了要及时的去接送孩子之类。

不一会儿她们两个人便来到了车站,远远地看见那辆红色的客车从远处驶来,妈妈对康素贞说:“坐到车上要看好自己的东西,等你四叔和四婶回来了你就赶紧回家,我还来这个地方接你·····”,从妈妈的几句话里康素贞又感到了这个家对她的不舍。

这时客车已经来到跟前停了下来,临上车妈妈又说:“老二已经不在学校了,照东去接替他了”。

康素贞忽然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妈妈,妈妈又说:“你走吧,不要想那么多了”。

一声汽车的喇叭响打断了妈妈的话,那客车一溜烟便消失在妈妈的眼前。

车上的康素贞久久的站在车门前没有挪动身子,那售票员催了她两次让她坐下她都没有听见。

刚才听到了妈妈的话她才明白,苏老二会轻易的被他们安排进小学当民办教师也会轻易的被他们清理出去,目前这个结局虽然在预料之外却是在情理之中的。

苏老二已经不在小学校里了,那他会在那里呢?他在他的家里吗?不会,他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人,那他又去那里了呢?

那客车在马路上飞奔着,康素贞决定到了下一站她就随着下车的人下车,拐回去到那高中的门前喊喊我,问一问苏老二的下落,她一定要在第一的时间内找到苏老二,把事情的经过给他说一说,把心里的话给他诉一诉,给他最大限度的安慰和理解。

汽车又到了一站,她提上自己的东西就要下车,透过车窗她突然看见了县城的轮廓,她的心里突然又产生了另一个想法,苏老二一定还在县城那个火车站的货场上,一定在!那一个货场是他卖命和卖力气的地方,发泄自己的地方,折磨自己的地方,平衡自己心理的地方-------。

康素贞想到这里又坐了下去。

客车到了终点站,四婶儿早在那里等着她,她的四婶儿很待见她,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同来到了财政局的宿舍楼。

四婶儿告诉她,这次她的四叔带队去省财政局集中培训一个星期,她四叔康四功已提前到达了。自己是晚上8:00的火车,并且说让康素贞晚上送她到火车站。

四婶儿把家里要做的事情都给她交待了一遍,又强调了应该注意的事项,说着说着都到六点多了,康素贞掂上四婶儿准备好的行李拉着小弟的手告诉他,说是姐姐送妈妈上了车就回来陪他,让他早早的上床睡觉。

其实康素贞早有了自己的安排,她迫不及待地送四婶儿上了火车,心急火燎地去寻找那货场里的苏老二了。

80年代初的县城还很不发达,火车站与县城还没有完全连接起来,候车室大门上的那个灯泡在夜里发着微弱的光表明那是县城的一个部分。

四婶儿那趟火车走了以后,整个火车站便静了下来,偶尔一趟火车从那小站上经过,那汽笛的嘶鸣和火车曲轴连杆的碰撞声给人一种分别的凄凉。

紧挨着候车室的一条小胡同是通往货场的必经之路,那盏电灯的灯光被那候车室的西墙遮的严严实实的,那深深的黑暗盖着那条小胡同里的窄路,更加增添了那条小胡同的幽深和漫长。

康素贞冲出那条小胡同,见货场上冷清清的,远远地看见有几处高高的杆子上挂着灯泡,灯泡下有人影在晃动,但听不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有上一次的记忆,康素贞来到那个她自认为是苏老二原来卸货的地方,她看见一群人还在那个车厢上一袋子一袋子的往下扛麻袋,她站在一边仔细地搜寻苏老二的影子,她恐怕自己看不精细,就盯着那上前抗麻袋人的位置,谁知那群人都轮两遍了就是没有看到苏老二,她朝前走了走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她认为这一群人里面是没有苏老二的,因为他们都比苏老二的个子大。

莫非是记错了位置?康素贞又往前面走了走,她来到又一节车厢的跟前,那里也有一群人在卸货,她的印象中又变成了苏老二是在这个地方卸货的,她上前用同样的方法寻找,但还是没有。

苏老二一定是在这个货场的,因为他没有地方去,他只能到这里来挣钱。康素贞的心里默念着这个道理,她换了一个地方又换了一个地方·····。

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只有苏老二的影子,苏老二在她的眼前就那样弓着身子,那个200斤重的麻袋压在他的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直不起身,压得他满脸的汗珠,他紧紧的咬着牙一动也不敢动······。

苏老二一定在迫切地等待着她康素贞去温暖他的心,在等待着她康素贞去帮助她,去关心他,去解救他。

········

康素贞终于走不动了,她坐在一个水泥的台阶上喘息,不知不觉中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冰凉的台阶上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觉得有人在她的身边说话。

“你是谁家的闺女?咋在这里睡着了?”康素贞猛地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两个人,她本能的站起来身子朝后退了几步。

“闺女,你是哪里的?咋在这里睡着了?”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又问。

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不像是赖人,康素贞说:“我是来找人的”。

“你找谁”?

“前两个月在过这里,个子小小的和我的年龄一样,大伯,你们知道他在那里吗?”

“这里的人都是一天换一茬谁也不认识谁,你要真的以为他在这里了你明天再来,我们都是夜班的,再说了,夜里寻人也比不上白天”,那人说着又用眼睛扫了一下那个货场说:“半夜了,你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你还是回家吧”。

“大伯,你知道上白班的人晚上都睡在那里吗?”康素贞又问,

“那我可不知道,有的睡在火车站;有的睡在铁路的涵洞下;有的就睡在大街上的某一个地方,你一个小闺女儿家还是走吧,明天了你再来······”。

这个时候康素贞才想起来,她是来给四婶儿引孩子的,那个小弟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

第二天上午康素贞把小弟送到了学校便又朝那货场里走去,那个上午她又把货场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见着苏老二,并且连他的一点信息都没有得到。

在县城的几天里,白天她送小弟上学后从不回家,她总是第一时间去那个货场里转一圈儿,她幻想着不一定那一天苏老二就会从天而降的在那里等着她。

她又转了好几个鞋厂,机械加工厂,垃圾处理站,结果还是毫无半点地收获。

每天的晚上她都睡不着觉,打发小弟睡下她又按照白天的路线转来转去,她已经在自己的思想上经过了尖锐复杂的斗争,她已经完全战胜了自己,无论在什么时间和什么地点只要见到了苏老二,她便一刻也不让他再受一点的委屈了,她会毫不犹豫的把他挟持到四叔的家里,用自己的泪水给他洗面,用她那毫无遮掩的纯洁的怀抱去拥抱他,把自己的一切一切都献给苏老二,让他立刻感受到这人间的温暖。

康素贞一直转到自己走不动,她终于还是没有见到苏老二的影子,她精疲力竭地回到四叔的家,这时他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苦中作乐”,在那几个小时亦真亦幻的梦境里她总是和苏老二在一起,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奔跑,一起披头散发,一起无拘无束,酣畅淋漓·····。

只有那一刻康素贞才认为自己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四婶儿回到县城的当天下午,康素贞便启程回了家,但她没有直接回苏家屯,她到了高中的门口把我叫了出去,她问我苏老二现在在那里,我告诉她:“我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把青丝 这个世界永远都是对立的统一。

一棵大树若是过于的根深叶茂,在树冠下就会形成一片相对的空地,大致有“寸草不生”的意思。

一个人若是过于的强势或者自信,其周围的人也一定会在那种特殊的气场下畏畏缩缩,忍气吞声。

从堰县城回家的康素贞得知苏老二不再当民办教师了并且没有了踪影。她心里知道苏老二是不会寻死上吊的,他是不会对饥渴寒冷表示惧怕的,但因为那种不可言状的痛苦的惦记和思念的心情使康素贞食之无味,寝之不安。在那一种特殊的氛围中,她只有强装着骨气面对着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星月隐耀。

只有妈妈不时的在她那个东厢房里无言的抚摸,才给她一丝丝的温暖和安慰。那个时刻,康素贞便在自己的脸上装扮出一点点的笑容和安祥。但妈妈的那两只手还没有离开她身子的时候,她便满眼的泪水望着那东厢房的木棚久久不肯离开。

那时,妈妈也是最难耐的时刻,只有那时刻,妈妈才会又想起自己年少时曾经有过的春心萌动,自己对心中的那个他的渴望;只有那时刻,妈妈才会更加深刻地知道她的闺女心里面想的是什么,想的是谁;只有那时刻,妈妈才会理解自己的闺女是已经陷入了痛苦的漩涡,那漩涡搅扯的她体无完肤,肝胆俱裂。

就在那一刻,妈妈便默默地松开她,无言地走出去,离开她那娇嫩的小奶干。

那天的早饭后,康素贞又回到了她的那个东厢房,小院子里和往常一样的寂静,忽然听见大门一声响,康素贞从门缝里朝外看,看见村支书的孩子李长生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来到了自己的家中。

李长生站在院子中间朝着后大屋里说:“叔,俺爸说上午在大队部开队长会,叫你现在就去参加”。

李长生的话音未落,康大功就站了出来,他站在后大屋的门外满脸的笑容,很客气的对李长生说:“啊,孩子,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他说着话就朝门外走去了。

这时,妈妈也站在了院子中间,也一脸的笑容:“啊,是长生啊,你吃过饭了”?

“婶,我是吃过了,今儿正好过星期,俺厂里都轮休了”,李长生回答。

“啊,厂里忙不忙”?妈妈又问。

“不忙,我是在办公室里,没有在车间干活”,李长生又兴高采烈地回答。

康素贞知道李长生初中毕业以后是一点也没有上学的兴趣了,那时正好公社里办起了一个氨水厂,他爸爸就及时的把他安排进氨水厂的办公室里,好像是公社的一个副书记,安水厂厂长的秘书一样。

“乖好,那都乖好,好好地干,腿勤一点,手勤一点,多干点活,大人们都是很待见的”,妈妈好像是在鼓励李长生。

“婶,就是。贞贞呢?好多天我都没有见过她了”。

还没有等妈妈回答,门外走进来四嫂子,她接住李长生的话说:“俺贞贞就在屋里”,然后她又朝着屋里:“贞贞,你出来一下,我有件事求你”。

这时,那个小院子里倒是有了一丝的生机。

康素贞从厢房里走了出来,因为先前四嫂子给她说的那一番话,看见李长生她不好意思的用眼光给他打了一个招呼。

见康素贞和李长生相对站在小院子里,四嫂子非常的高兴,她说“贞贞,我听说小黄镇上的合作社里有一匹花涤卡,颜色可好看了,我给你10块钱,你去撕两个上衣的材料回来,咱俩一人做一件上衣”。

康素贞正在犹豫的时候,四嫂子又说:“长生,你有事没有,要是没有事,你骑上车子带上俺贞贞一起去吧”?

李长生连忙说:“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那合作社里的人我都认识,贞贞,我的车子就在门外····”。

紧接着,四嫂子就把那10块钱塞进了康素贞的手里。

妈妈站在一边看着,无动于衷的样子。

就这样,李长生用自行车带着康素贞朝小黄镇上的合作社的奔去。

一路上,康素贞的心情算是复杂到了透顶。她的幻觉中苏老二几次出现在那自行车的前面,他一脸的无奈看着李长生带着自己从他身边一掠而过,自己想和苏老二说一句什么话都来不及;幻觉中,他还看见苏老二又横刀立马地站在李长生的自行车前面不动,任凭那自行车朝他的身子上撞去,然后苏老二和李长生扭打在了一起,最后李长生的家里来了一群人把苏老二摁在地上打了一阵拳脚,他们打人都没有劲儿了,苏老二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她顺着鼻子往下面淌血,满眼的泪水,但苏老二没有哭,他的眼睛还是透着那坚毅刚强的目光。

那个时候,忽然又有一个胖墩墩的闺女,那个闺女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她疯了一样上前抱住苏老二,一时间苏老二哭了,那闺女也哭了,哭着哭着,苏老二笑了,那闺女也笑了····。

那闺女就那样紧紧地抱着苏老二不松。

·····

前面的李长生一个劲儿地找话题给康素贞说话,说他一个月能领到多少钱;说他现在都存了多少钱,说他下身的这个喇叭裤,上身的这个西装都值多少钱,说那个厂长待他有多好·····。

李长生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劲儿,口落悬河,眉飞色舞,自行车上好像装了一个马达轻快的往镇上飞。

到了小黄镇上的合作社门口,李长生停下自行车,他朝后一看,车后早已不见了康素贞的身影。

李长生立刻明白了,一路上自己只顾表白嘞,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把贞贞丢在路上了。

想到这里,李长生又翻身上了自行车飞快地照着原路寻康素贞而去。

其实李长生带着康素贞出了苏家屯不远,由于两个人的身子始终是排斥的,毫无吸引之力,一个凹凸不平,康素贞便摔了下去。

李长生只顾兴高采烈,根本没有觉察到康素贞掉了自行车。

坐在地上的康素贞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她完全没有兴致要喊李长生停下来再带上自己。她打落了自己身上的尘土抬起头时,李长生早已没有了踪影。

康素贞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终不见李长生回来。这时,她的心中升起了一种怨气,立刻又有了一种庆幸。她不由自主地转身往回走去,走了一段,康素贞又拐了回来,她心里想,自己这是要回那里去呢?那里是自己最愿去的地方呢?难道就是家?

她往前又走了一段又站住了,康素贞又想,自己这是又往哪里去呢?难道李长生所在的地方是自己愿意去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康素贞的大脑清晰了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往前走不是!往后退更不是!这一个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就没有她康素贞的立锥之地。

想到这里,康素贞不由地呜咽起来。

那“呜咽”是要恰到好处的,要无声无影,不能让路人看见,也不能让路人听见,但那里面是有一种核聚变的能量。

就在这时,康素贞看见苏老二迎面而来,她满含着两眼泪水朝前奔去,当她就要和苏老二接触的时候,她发现那个人不是苏老二而是李长生。

“贞贞,看看你,掉了车子也不喊我,叫我又多跑了这么远的路····”,李长生说着又调转了自行车的方向。

无奈,可怜的康素贞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她麻木的又上了李长生的自行车。坐在那自行车的后座上,康素贞只有一个心思,她希望这辆自行车越早越好的一下子栽倒进身边这“七龙沟”的水库里去,李长生是可以被人救出来的,但她康素贞是有勇气沉入库底永远不再见天日的。

世上的芸芸众生活蹦乱跳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对这个世界上的五颜六色,七情六欲产生着极大的依恋,但总有一部分人在某一个场合或者某一个时间内被那种五颜六色和七情六欲搅扯的生不如死。

中午的时候,康素贞又被李长生带回了苏家屯。临分手李长生一再嘱咐康素贞,让她去氨水厂里,或者是去他的家里找他,并保证,无论康素贞有什么样的事情,他李长生都能给他办成。

····

几天后,那块花涤卡一分为二给康素贞做了一件新上衣。也可能是因为康素贞的情绪问题,那件做成的新上衣总也没有人愿意到她的跟前去讨好,最后还是妈妈在那天的晚上拿着那件新上衣到了康素贞的东厢房。

昏暗的灯光下,康素贞是早就坐在床边上的,当妈妈手捧着那件新衣裳站在自己的面前,好长的时间康素贞竟然没有发现,她就那样一脸痴呆地坐在那里。

“贞贞”,妈妈喊了一声。

这时,康素贞转过身来看了妈妈一眼,没有吱声。

“这是你····”,妈妈说到这里,话又戛然而止了,她是想说“这是你那天和长生去小黄合作社里撕的那块布做成的新衣裳”一句话的,但妈妈立刻觉得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说这个话是极不合适的。

停了一下,妈妈又说:“这是你嫂子给你做的新衣裳”。

“啊”,康素贞答应了一声。

“你穿上试试,叫妈妈看看合适不合适”。

“不用,你说中都中”,康素贞认真地说。

妈妈看康素贞没有兴趣,又说:“贞贞,我的好闺女,你可不敢死心眼儿啊,你是不要你妈妈了?”妈妈说着哭了起来,她不是哭她自己难为人,妈妈是看见了灯光映照着的,昔日那胖乎乎的闺女此时颧骨明显的突出了,神情憔悴的都不像十六七的闺女型了。

“贞贞····”,妈妈喊了她两声,下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长的时间,妈妈又说:“贞贞,长生那孩子我看也不赖,你就答应了吧,两家的大人早都打过招呼了,你这是·····”。

厢房里一片的寂静,康素贞心里能够觉察出,妈妈好像在乞求自己,又好像在威逼自己。她看了一下妈妈的神情又低下了头:“妈,你们看那中我也说那中”。

说完康素贞转身拉开自己的被子顺势躺进了被子里,又蒙上了头。

妈妈就站在她的床头不肯离去。此时,她知道她的闺女心里想的是谁,想的是什么,她的闺女心里有多疼。

“贞贞,不是妈妈心里狠,人在这个世上会是一个人活着的?一个人都是连着好多的人呀····”,妈妈说着,她实在是心疼这个被窝里的闺女了,她甚至都埋怨自己不应该生下这一个闺女。她弯下腰一只手把那被子头儿掀开,另一只手伸进被子里去。

妈妈一下子惊呆了,她的手立刻感觉到了她闺女早已是泪水满面了,早已是五官扭曲了····。

妈妈的心在颤抖,她抚摸着康素贞的脸面;她又抚摸着康素贞的两唇;她又抚摸着康素贞的两腮;她又抚摸着康素贞的鼻子和颧骨,当妈妈的手顺着康素贞的前额摸到她头顶的时候,妈妈就那样在他的头顶上抚摸着,突然妈妈惊叫了一声:

“啊”!

当妈妈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分明地看见,她的手里抓着一把黑黑的,长长的头发。那就是她的闺女康素贞的头上刚刚掉下来的头发,那头发上分明还有康素贞的体温;妈妈把那一把头发放在自己的鼻子上闻了闻,那就是她的闺女康素贞的气味;那就是她的闺女康素贞头上被她轻轻一搓就会连根拔起的青丝。

“贞贞,你····”,妈妈泣不成声了,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康素贞毫无反应,只是那样木然地躺在被子里。

“妞,我的妞呀,你起来,你赶紧起来叫妈妈看看你”!妈妈语无伦次的说着,康素贞只是侧了一下身子:“妈,妈妈,没事,你们说中都是中”。

“妞,我可怜的闺女呀····”。

妈妈手里抓着那把头发,一个箭步从康素贞的厢房里跳了出来,她手舞足蹈的在那个院子里怒吼着:“你们都死了?都死绝了?你们都出来看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你们没死的都出来····”。

苏家屯的夜晚是静悄悄的,妈妈的哭喊声立刻传遍了街房,他们听的邻居清清楚楚的。

就在这时,从后大屋里立刻走出了康大功和他的媳妇们,几个媳妇立刻上前将妈妈拉进大屋里。

康大公一脸的怒气和威严:“半夜黑了你是吆喝啥嘞?天能塌了”?

妈妈一下子就好像是失去了控制,她将手中的一把头发举到康大功的眼前:“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闺女头上的头发,一摸就会都会掉下来一大把的,你们都是在····”。

没等妈妈把话说完,康大功狠狠地说:“只要死不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弦断戏尽 很快就高考了,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

暑假在家里的那一段时间,康素贞不断地托我去苏老二家打听苏老二的下落,我问钟叔和钟婶儿,他们都告诉我苏老二已经出去好几个月了,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便去省城上大学了,临走时听大人们说康素贞也去省城里上学了,是他三叔给她找的一个幼儿师范学校。

当时我想,这便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我和苏老二、康素贞的交往也许就这样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工分儿,工分儿,社员命根儿。 在康大功的苦心经营下,苏家屯和整个社会的形势一样,都在按照事物发展的规律前进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分工越来越细,相应的社会矛盾也在无情地暴露着。

在农村,各个级别的专业队伍层出不穷,例如机械队,木工队,林业队,电工队,商业队等,这些组织的人员产生都有像康大功这样的人一人说了算,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社会上的某种特权阶层。这样,从事最基层田间劳动的人员在日益地减少,并且体力劳动的强度在日益地增加,久而久之,定会影响这些人的劳动积极性,引起这些人的反抗心理。

康大功在苏家屯制定了没有文字的,清晰的“村规民约”,企图在这种情况下实现“按需分配”的分配制度。

当时苏家屯一天田间劳作是三出工,分早上、上午、下午,这叫“全天”。一全天男劳力的工分分三个档次,分别是12分、10分和8分,12分的人不多,大概都是像薛老喜和康二功之类的人;10分的人多一些,像我的父亲和钟叔;8分的人就少了,就是像孙老头之类。

一全天女劳力也是工分分三个档次,分别是10分、8分和6分。

我们小孩子若是假期里去地参加劳动,一般是早上不出工的,干上午和下午两个半天,康大功让薛老喜给我们记4个工分。

记工分的权利完全在薛老喜的手中,没有任何的监督机制,就那样每三天的一个晚上在苏家祠堂里记一次,每一家的工折上记一下,又在薛老喜的大账本上记一下。

到了年终,薛老喜把全年每一家的工分做个合计,没有见过任何公开公布的情况,然后由康大功按每10个公分一个“工”,一个“工”1毛5分钱分红。我的印象中,我家我父亲和我的两个姐姐三个劳力,一年春节的时候分八九十块钱都把全家乐的一个晚上都睡不好觉,有很多姊妹多和妯娌多的家庭,往往因为这几十块钱吵架生气。

后来我年龄大了一点,心里觉得这样的“村规民约”有很多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每每到了年关去苏家祠堂分红前,父亲总是嘱咐让我把家里的工折拿出来,从头到尾把一年挣的工分合计一下,然后和我一起到苏家祠堂去分红。

到了苏家祠堂分红的时候,父亲会情不自禁的问一下薛老喜:“我家今年总共挣了多少公分”?

薛老喜总是告诉我父亲一个与我算的不差上下的数目,当时父亲总是张一张嘴,我知道他是想问薛老喜的一家今年总共挣了多少工分的,但看见他那不耐烦的目光,父亲总是伸伸脖子把话又咽了回去。

有一年,父亲先问了我家一年总共挣了多少公分,终于开了口问薛老喜:“你家今年总共挣了多少公分”?

薛老喜不耐烦的回答:“自家管自家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想知道康队长家总共挣了多少个公分”?

我知道父亲是很想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一年总共挣了多少公分的,但最终还是不得而知。

父亲的这种心理,一方面自然的传给了我和苏老二,我们两个不止一次的谈论过这样的日子是无法无天的;另一方面也加深了社会上这两种人思想上的分歧。

那时,除了一天三出工挣工分养家糊口以外,康大功还规定辅助的挣工分项目,例如积草粪记公分,就像苏老二上山锄白草压草粪记工分;每天早上整个苏家屯的人把自己全家一个晚上的尿液提到村北的一个水泥做成的地窖里,有薛老喜过秤按重量记工分;往南坡担毛粪记工分····。

现在想起来地里这一切最基本的活计只有我和苏老二的家庭去做了,从来没有见过二骡子和康素贞上山锄过白草,也从来没有见过二骡子和康素贞早上起来掂着尿罐儿走上一二里地去村北那个水泥地窖里登记过一个晚上尿了多少尿液的事情。

难道每天晚上他们都没有尿?

难道他们都不欠工分吗?

我和苏老二冬天锄白草,夏秋天到山上沟下割青草,回来后用铡刀铡成碎末儿,然后用土把它们封起来,在起热发酵后翻腾几次就成了草粪,最后在每年该交草粪的时候,父亲再把他翻腾成一个规规矩矩的长方体,等待薛老喜们去丈量记工分。

除了上山下沟弄草压草粪挣工分,我父亲还有一个挣工分的方法。

那年代的冬天是下酷霜的,凌晨三四点一阵酷霜袭来,尽管没有一丝的风,但一两个小时所有树上的叶子都会被酷霜打落,那一个时刻站在树下就能听见清晰的“哗哗啦啦”的落树叶的声音,每一个树叶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印象中,父亲一年总是盼望这样的凌晨,那一段时间,他总是一夜起来好几次,用自己的肉体体验那酷霜是否到来。一旦酷霜来临,父亲就精神抖擞地挑起两个篓子,摸黑到东黑眼儿沟下搂树叶儿。也不知他搂了几篓子,也不知道他跑了几回,侍我起床的时候,就会看到我家的草粪堆一夜间长的小山一样高。

父亲象对待宝贝一样,在那树叶上洒水、封土、压瓷、起热·····,然后整理的豆腐块儿一样,等待薛老喜去丈量记工分。每次丈量时,父亲总是要我去看他们报的数和尺子是否符合,但那群人总背着我不让看,最后还是糊里糊涂的,父亲总是不高兴几天。

人,大概都是这样,有时也不为什么深仇大恨,但当对方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的时候,他便会想方设法地去找回自己的自尊。

可能是因为父亲在年终分红的时候问过薛老喜家里的工分是多少的原因,很多时候我都能够察觉出来,薛老喜在对待我家工分的问题上特别的用心。父亲那时问薛老喜家一年挣了多少的时候,他的自尊心一定是受到了刺激,所以有机会薛老喜便会抓住不放,恢复自己那曾经受过刺激的自尊。这些微妙的事情我能够感觉出来,父亲当然也会觉察出来。

每年到了收草粪的时候,康大功总是先召开一个生产队的社员会,告知大家最近几天要收草粪了,让大家把自家的草粪堆整理一下,在验收的时候大家不要扒瞧,有多少就是多少,队里不会亏待每一个积极劳动的人等等。然后又让薛老喜组织他的本家和康家的几个人进行丈量验收。

每当这个时候,父亲总是不安心的,他是知道薛老喜的用心的,薛老喜也是知道父亲是敏感的。所以薛老喜总是瞅着父亲去南坡干活儿的时候丈量我家的草粪。

后来的几年,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每到那几天父亲总是会嘱咐我,让我在家里等着,看看薛老喜是怎样丈量我家的草粪堆的。因为每年丈量草粪的时间总是在寒假里,所以我有的是机会。

开始我并不介意,认为丈量草粪时,那尺子是硬的,薛老喜还能捣蛋到那里去,每当父亲回家问我,我家的草粪堆是咋量的时候,我总是说,人家是咋量,咱家那也是咋量的。

父亲听后,总是一阵的沉默。

那一年的冬天,又到了那个季节,父亲临上南坡干活儿的时候对我说:“老喜今天派我去金岭修大寨田,我存着他是要丈量咱家的草粪了,你就在咱家的草粪那里等着,看他坑人不坑人”。

那一年我都上五年级了,不但知道了丈量草粪堆的方法是“长乘高乘宽”,而且胆子也有点大了,不是老害怕薛老喜了。

那天,我就在我家的草粪堆边转悠,一会儿我看见薛老喜手里掂着一根像锄把一样的木棍子,带着丈量小组的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那时,凡是压草粪的人家,都是康大功指定了固定地点的,是谁家的草粪,薛老喜都清楚的很。

薛老喜是不掂尺子的,在丈量长和宽的时候那两个拉尺子的人量一下报一次,有记录的人在户主姓名的后面做个记录。在丈量高的时候,薛老喜就把那根木棍放在草粪堆的顶上,有那两个拉尺子的人把他的木棍作为高的顶点量出一个高度。

很快周围的草粪都丈量完了,到了我家的草粪堆边,那两个拉尺子的人很快丈量了长和宽,轮到了丈量高的时候,只见薛老喜上前一步,他抡起手中的木棍狠狠地摔在我家的草粪堆的顶上,那个木棍立刻陷进那草粪堆里了,那两个拉尺子的人很快上前如法炮制地丈量了我家草粪堆的高度。

当薛老喜一群人说说笑笑离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薛老喜那个动作的作用了,即使说我已经从心里有点不害怕他了,但离直面和他论理还有一定的距离。

那天,父亲一回家就问我丈量草粪的事情,我就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父亲听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的苏家屯就是这样的现实,人们主要是靠工分吃饭,没有工分就好像是失去了命根子。但工分不好挣,工分的价值又是那样的低,所以大部分的家庭养家糊口是很艰辛的。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不甘心过苦日子的人便“投机倒把”了,面对一家人的吃喝穿戴,他们便想尽一切办法弄几个零花钱,让自己家人的生活体面一些。因此便自然地产生了:有成色儿的人像苏老二的舅舅起五更到黑市上卖葱;薛老喜起五更到黑市上卖红薯芽儿;王木匠偷偷地到清海做工挣钱等不合时宜的现象,没有成色儿的人,像钟叔钟婶儿在冬日的地里捡坏红薯晒干,再到镇上的供销社里卖掉换钱给苏老二换一身儿新衣裳的现象。

不过苏老二的舅舅和薛老喜叫斗住了是要游街的,王木匠就是插翅飞到青海也是要被康大功扒掉户口乖乖回来的。

后来我常常想,苏家屯此类事甚多,像这样“人不能尽其才,物不能尽其用”的事情,便是人们没有积极性创造财富的根本原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乡愁 把大学生当作是“天之骄子”一点都没有错说,省里的师范学校那宽畅明亮的教室,宽阔平坦的校园,绿草如茵的草坪,最主要最主要的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紧张的学习之余我时常想起苏老二,常常想,若是我毕了业有了工资,我会好不吝啬的去接济他,他是很有头脑的一个人,他的思维往往与众不同,有很多很多独到的见解,他的身上有着同辈人身上少有的骨气。若是我当了官手中有了权,我一定会让苏老二重新回到学校里教学的,我完全相信他能给学校教好,他的身上是有着不凡的事业心和责任感的。

我也时常想起康素贞,想起她的时候我就会吟诵那一句“出污泥而不染,同流而不合污····,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佳句,尽管在康家的光环下她是金光闪闪的,但在我的印象中她从没有表现过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和装腔作势的浅薄,她的善良和对新生活的向往是她渴望和苏老二在一起的根源。

那一段时间,每到夜晚,学校里熄灯的钟声早已响过,校园里早已失去了一天地沸腾,寝室也已经鸦雀无声了,但躺在床上的我,大脑里还是异常的活跃着。不知道是为什么,苏老二和康素贞的一举一动总是在我的脑海里翻腾,小时候在苏家屯的一切一切都很顽固地植根在我的心里。苏老二和康素贞的形象、语言在我的眼前璀璨夺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苏家屯的那个猪尿脬 那时,每年到腊月二十六儿的时候,我们几个人总是早早地起床,不约而至来到村头杀猪的那个大锅台跟前。

康大功早已派人在那里烧开了一锅的热水,食品公司的杀猪师傅在那个时候也总是带着杀猪的“家伙儿”如约而至。

农户们喂的猪,满120斤算是“够秤”。到了年关的时候,薛老喜选中两头拉到那锅台边,等肉卖完以后再付给卖猪人家的钱。

那一刻,我们几个人就围在那锅台旁边伸着两只胳膊,纳取从那大锅底下窜出的火苗儿的热量,康素贞总是站在苏老二的一侧稍后一点,想起来都有“小鸟依人”的美意。

我们那样做有两个意思,一是在冬天里取暖;二是为了争得一个猪尿脬。那猪尿脬是很难得的,他不但可以入药,更因为当时小孩子没啥玩耍,都把那东西吹起来当气球,所以一般人是得不到的,往往是猪还没有杀掉,那个尿脬就早已有了下家了,得到那个猪尿脬是要看大人面子的。但苏老二就得到过,原因是他和康素贞站得比较近,那个杀猪的师傅是认识康素贞的,当那师傅取出那个猪尿脬的时候用眼光看了一下康素贞,康素贞又用眼光示意苏老二上前去接·····。

一会儿听见猪的叫声,就看见有几个人用架子车拉着一头猪过来了,到了那锅台跟前,人们把架子车的车杆着地,把一个大盆放在那猪的脖子下面预备接血,然后一群人上前紧紧的把猪按在那辆架子车上仅有的空间里。

那杀猪的师傅上前再用手按按猪的脖子,选一个刀口的所在,眼看着他手中的那把长长的尖刀就要戳进那猪脖子里的时候,我们都不敢看了,就把眼睛闭得紧紧的。

谁知道那天那刀刚戳进猪的脖子里,猪血还没有流出来多少,大概那天按着猪的那几个人也都是胆小的人,他们也都闭上了眼睛。一闭眼睛,按猪用的力自然就小了许多,那猪一疼便拼命反抗,一下子跳将起来离开了车子,把身子下面的那个接血的盆子也踏翻了,盆子里的血溅到周围人的脸上和身上到处都是。

那猪嘶叫着,脖子上就带着那把钢刀朝大街上窜去了,那杀猪的师傅在后面吆喝着:“截住,截住····”。

后面的一群人都朝那猪跑去,只听苏老二说:“你跑啥嘞?它能跑多远”?

我扭头一看,见他拦住了欲朝前跑的康素贞,他的话音刚落,那猪“噗通”一声可倒在地上了。

这时,我又仔细地看他俩,苏老二的身上被盆子里的血溅的到处都是,但康素贞的身上干干净净的。

人们七手八脚的把那已经死了的猪抬到锅台边,那杀猪师傅很快就取出了那猪的尿脬,康素贞就示意苏老二上前接了过来。

那猪尿脬是要趁热吹的,一凉都吹不开了,我们几个人立刻走到一边的一个土台子上,轮换着用力地吹起来。

几下子猪尿脬便吹得鼓了起来,那形状和气球一模一样了,我用一根细绳子把尿脬口扎紧,用力往上一抛,那“气球”在天上真的有飘逸的感觉了。

我们几个便不再围那锅台了,都跟在苏老二的身边看“气球”在天上飞来飞去。

到了快晌午的时候,也许是因为那猪尿脬已经凉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当时我扎尿脬口的时候没有扎紧,明显地看出来那“气球”瘪了下来,也飞不高了。

这时,我对大家说:“‘气球’里的气不足了,咱几个得再吹一遍才中”。

几个人立刻停了下来,我连忙解开扎口的绳子。这时,随着那猪尿脬的变凉,它的颜色十分的难看,上面又沾了很多的尘土,手感也不好了,谁也不愿意把嘴先贴在那尿脬的口上面去吹了。

倒是二骡子先开口说话了,他说:“你们都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回俺家拿一个气管儿,不用用嘴吹,里面的气保险会很足的”。

一会儿,二骡子拿出了一个气管儿,我把气管儿上那根橡胶管儿的一端伸进那个猪尿脬里边,又用手握紧尿脬口的那一部分,就让二骡子开始打气。

眼看着那猪尿脬一下子一下子鼓了起来,并且表面都泛起了明浆浆的光彩,大家的心里这个时候都一定很兴奋,想着,这一回只要稍微用力弹一下“气球”,它一定是飞得很高很高的。

忽然“啪”的一声,大家看时,苏老二手中的猪尿脬没影儿了,爆炸了,那猪尿脬表面上的猪油等脏物崩的他衣裳和脸上到处都是。

还没等苏老二向二骡子索赔,他拿上它的气管儿跑走了。

后来好几次,只要苏老二碰见了二骡子都会让他赔那一个被他打崩的猪尿脬。

那时,凡是康素贞在,她总是笑吟吟地说:“这是不能让二骡子赔你的,到了明年的腊月二十六儿,我会再给你弄一个····”。

每每想起我和苏老二、康素贞的交往就要这样结束了的时候,一种惋惜和哀怨便涌上我的心头,使我久久不能入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情未了 康大功六十岁的人了,在四乡八里也算是名人,在处理苏老二和康素贞这件事情上,除了给康素贞一点表皮上的疼痛,在实质性问题上究竟起了多大的作用呢?

苏老二若真的能娶到康素贞,那真是钟叔和钟婶儿对这个世上所付出的千辛万苦的回报。

那时我星期天是不常回家的,一来回家需要路费;二来大学生面临的很多实际问题已在心里造成了不小的压力,那时我才觉得这个世上什么叫“不打自叫唤”事情了。

从70年代末80年代初开始,省城的发展进入了突飞猛进的状态,在省城的西部先后建成了几所大学,人们习惯的把这块地方叫“大学城”,那里的广场叫“大学广场”,那里的道路也叫“大学路”······。“大学”这两个字给了我们这一代人太多的神秘,太多的幻象,太多的现实,太多的幸福和太多的人生价值。

出了师范大学的校门往西大概有两里地的地方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沟。那沟很深,有苏家屯那“黑眼沟”的二分之一多一些,沟的西面是省里刚刚建设的一个铝业公司,形势是很大的。

依着沟的西崖建设有十几个炼铝的娄子,一字排开大概延绵有十几里的长度。对着大学方向的沟西是一个储存生铝石的场子,一天24小时全省的生铝石都被那“十轮卡”拉到这里卸到那沟里,有很多的农民工便昼夜不停的在那沟下分捡生铝石,按挡次从沟底装进不同炼铝的娄子里。

因为那“十轮卡”往那沟里卸生铝石的时候是一道景观,就吸引了不少当时的大学生在周末去那个地方站在沟对面观景。

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我和几个同学到了那里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一群的同龄人了,我们看见那一辆一辆的“十轮卡”车厢里的铝石装的山一样高,车厢并排悬在对面的沟边,随着一阵阵马达的轰鸣那车厢便慢慢的站立起来,到了一定的角度那山一样的铝石便一泻而下。随着一车一车生铝石往那沟下倾泻而升腾起来的阵阵“烟雾”和轰鸣声,人群里便响起一阵阵对劳动,对大自然,对人的主观能动性的感叹。随着那一阵阵“烟雾”的腾飞和消失,那生铝石形成的陡坡上便有一波一波捡铝石的人蜂拥进退,看得清清楚楚有的时候那大如牛的石块儿冲下那陡坡能把下面场子上停放着的汽车撞的前行好几米。

人都是有自保能力的,本能使那些人在乱石穿空的环境中自由地来来回回,他们为了生存练就了一身躲避从天而降石块儿的能力,为了养家连生命的安危都顾不上了。

这时我就想,我多亏考上了大学,要不然第一个被砸死在那石头下的就是我。

人群中一阵阵的高呼:“美------”,那种激动已经分不清谁和谁是校友了。

同学们在反复的感叹,“烟雾”在重复的升腾,我的神经已经麻木了,我扭动了一下僵困的身子,就在这时我发现我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桔红色校服的女生,她把食指含在嘴里,身子在激烈的颤抖着,两眼迸溅着泪水在止不住的哭泣,她的体型和姿势似乎在那里见过········。

难道是康素贞?

我后退了一步,仔细一看,就是康素贞。

当时,我吃惊的样子绝不亚于突然发现头顶那块儿天塌了下来。

我连忙上前低低的声音:“贞贞”?

这时她也看见了我,我觉得她要爆发了,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的神情表明,顷刻间她就要爆发了。我连忙拉上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远离人群的地方。

“贞贞,你------”,还没等我的话说完,她失声起来,远处的同学都把我们两个当成恋人了,指指戳戳的。

“你也在这里”?我问他。

康素贞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她抹了一下眼泪用手指着那片“烟雾”升腾的地方:“你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又见苏老二 我仔细地看那场面,还是一群人蜂拥一样前进后退。

“咋了”?

“你眼瞎了”?康素贞含着眼泪狠狠的说我。

我顺着他的指头仔细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很像苏老二,只见他瘦小的个子猴子一样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当那排山倒海的石块儿扑下来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开关控制着的机器人退了下来,当那升腾的“烟雾”还没有完全地散去,那些石块儿还没有完全处于静止的状态,他又冲了上去,他用手里挥动着的一件黑色衣服上前盖住一块儿大石头,又用手抱起一块儿小的石头从那乱石丛中冲下来放在那平板的汽车上,“苏老二”?

我自己问自己。

康素贞的两眼不断地迸溅着泪水,身子在不断地打颤。

原来康素贞那幼儿师范学校就在师范大学的南面不到二公里的地方,这是她第一次和她的同桌同寝来到这里。

我和康素贞再也没有心思观景了,我俩从沟的南面下到沟底要去见苏老二了。

当我俩走近那个石场,康素贞站在那里不走了:“你去吧,我这时不敢见他”,她哭着对我说。

我理解康素贞此时的心情,她是不愿意接受眼前这一个现实的。

我去见了他说点啥呢?我真的被她的善良感动了。

“你去吧,你就说我康素贞死了,叫他也死到那石头底下吧-----”,康素贞依然将她的那个食指含在嘴里使劲地咬着,她的哭声就阻止她那食指上。

康素贞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用那无言和抽泣向这个人世间发出着强烈地抗议。

我说:“贞贞,他够可怜了,不要咒他了,你也不用死····”,停了一下我又说:“你看,这群人都下班了,又一班的人都接替了,老二这会儿正朝远处走去,咱俩去看看他吧”。

康素贞听了我的话,但我明显地感觉到她迈不动她那双腿,她上下嘴唇在不停地抖,我使劲拉着她的胳膊。

当我俩站在苏老二的面前,苏老二先是一惊:“你们咋来了”?

我真的可怜苏老二了,他头发蓬乱的柴火堆一样,寒冷的天气里只穿了一个衬衫,从脸上到脖子上那一道道的汗痕清晰可见,胳膊上搭着那件黑色的夹袄,裤子的两个膝盖部分显然已经磨的可以看见里面的肉了,只有那一双黄色的运动鞋还牢牢地捆在他的脚上,看得出那封面已露出了脚趾头。

我一时难以表达我的内心,我用力把康素贞拽到他的面前。

看见一身整齐打扮的康素贞,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好长一段时间苏老二都不说话。

康素贞好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泪眼望着苏老二:“你-----”,康素贞欲言又止。

“我咋了”?苏老二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走投无路 其实苏老二知道什么事情都怨不得康素贞,但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她姓康。什么样的苦苏老二都能吃,什么样的委屈他都能受,他最接受不了的是他的学教的好好的,没有任何理由都不叫他教学了,并且他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乖乖就范,并且在新学期全乡的教职工庆祝第一个教师节的大会上,那个管教育的乡长在剧院里的舞台上还点了他的名儿,说是因为他参与村里的斗争被村里开除的。

这时的苏老二已经有一点儿胆量了,有时夜半醒来他便突发奇想,他要亲自去寻薛老喜或者直面康大功,他要问一问他是咋了?为啥不让他教学了?若薛老喜和康大功拿大帽子压他,他会用一把刀把他俩的脖子割开的,他薛老喜和康大功的脖子也是肉长的。

那天被除了名,他走到村子里,全村人的眼光都在斜着看他,他分明地听见背后的人说:“也不看看个人的条件还和老功家闺女谈嘞,这下可美了-----”。

苏老二非常清楚村里人说这话的意思,一,“那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二,自己和康素贞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三,是自己在痴心妄想------。

那天晚上他到学校的小楼里取回了自己的被子,他没有回家便沿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走了出去,他就那样步行到天亮的时候徒步走了30公里到了县里火车站货场,他找原先那个包工头儿,那包工头嫌他身单力薄,说是人够了没有收留他,他又找另外一个包工头,还是被同样的理由拒绝了。

无奈,苏老二在县城里好几个打工的场所找来找去,直觉告诉他这个县城不容他在这里了。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被子铺在县影剧院门前的雨搭下过夜。

和他同样睡在一起的一个打工者无意间告诉他,在省城的西边刚成立了一个“铝业公司”,那里需要很多的劳力。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苏老二思想上立刻产生了激烈的斗争,他一方面被那铝业公司需要很多劳力的消息兴奋着,另一方面被他的裤子布袋儿里只有两毛钱的现实束缚着,眼下最需要的是抓紧时间找一个活干,挣一点钱,不然的话连自己的嘴都顾不上了,但堰县没有他挣钱的地方,如果去省城两毛钱是不够车费的。

这时,苏老二已经听到身边那人打鼾的声音了,他悄悄地坐起来不动声息地卷起被子,打了个卷儿背在肩上径直朝火车站走去。

苏老二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要步行去省城,因为他不知去省城的道路,最好的办法就是沿着这火车的铁轨朝省城的方向走,一个晚上走不到就用明天接着走,一直走到省城为止。

他很快找到了火车的铁轨,没有火车的时候他就走在那两根铁轨的中间,他离不开那铁轨,因为火车道下还有很多的涵洞随时都会阻止他的去路,增加他行路的难度。当他发现面前或者身后有火车灯光的时候,他就赶紧离开那铁轨蹲在石子筑起的铁轨一边,这时他便会趁着火车的灯光,搜寻附近的地标,企图眼前出现省城或者铝业公司的字迹,他既害怕火车将他撞死,他还害怕火车上的人看见他笑话他丢人。

苏老二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马上找到那个铝业公司找活干,无论再苦、再累、再脏、再危险他都愿意干,只有那样他才能生存下去。

忽然,苏老二发现远处一片灯火通明,他坚信那里就是省城或者铝业公司,他从铁道上三箭两跳跑下来一直朝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地方走去,当他走近那一个地方,发现那是一个火车站广场,广场的周围布满了简陋的小商店和饭店,有七八个男女不分的同龄人,跟着一个音箱里放出的《酒干倘卖无》的旋律在跳“日天舞”,那撕心揪肺般的旋律回荡在冬日的夜空。

苏老二仔细地搜寻着地标的标志,好大一会儿他发现一家饭店的招牌上写着“孝县烩面馆”。

苏老二一下子失望了,他听大人们说过,孝县紧邻堰县,省城还在孝县的东面。

无奈的苏老二又照原路拐了回去,他又迅速地回到那铁铁道上朝东方走去·······。

忽然他身后一道强烈的火车灯光朝他射来,他正要朝铁轨的左面躲去,这时他又发现前面也有一道强烈的火车灯光迎面冲过来,根据脚下铁轨的现状,苏老二知道迎面而来的火车一定在他的身子左侧,如果他躲到左侧的话正好是撞上迎面而来的火车,那将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的。

他连忙折回身子朝右边躲过去,他刚刚坐在铁轨右侧的水泥墩子上,两辆相交的火车便呼啸而过,就在两辆火车的灯光相对的那一刹那,他发现他的屁股下面是一个宽阔的水域,那段火车的铁轨就架在那宽阔水域之上的一座高高的铁路桥上。

火车过后,那高桥上恢复了平静,苏老二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没有刚才敏捷的动作了,他的两手紧紧地抓着铁轨,小心翼翼的上到轨道上。那时候他在那铁轨上快速地跑,他不敢再等第二辆火车从这桥上通过了,他不敢再下这个铁轨了······。

整整一个晚上,苏老二竟然没有发现与省城和铝业公司相关的一个字。

天亮的时候,他看见铁道两旁已经有了很多的行人,但他没有勇气上前去打探省城的距离,他知道那样做定会是对方吃惊,不可思议的。同时他坚信省城就在铁道的一头儿,只要沿着这个铁轨往前走,就一定会到达省城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天下午他终于来到了省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身陷“土匪窝儿” 苏老二扛着铺盖卷儿,一路打听来到了铝业公司。那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他在民工聚集的沟下面见到了一个二包的工头,商定了相关的事宜,把被子放在一个土窑里展开,他脱了鞋就要睡觉。这时,他发现两只鞋的脚后根儿已经透了两个核桃一样大的洞,两个脚拇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露在了鞋的外面。他刚刚躺在地上,肚子就叫唤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才想到,从早上到现在自己滴水未进,那饥渴之意就像千万只蝗虫在撕咬着他的肌体。

小时候的晚上,娘经常对苏老二说:“床是一盘磨,躺上都不饿”,躺在“床”上的苏老二这时试图用娘的这句话安慰自己,但一点效果也没有,他变换了几个姿势,难耐的饥渴一点也没有因为他变换姿势有半点的减弱,他手伸进裤子布袋儿里,摸到了那仅有的一张纸币,他知道那是两毛钱。

他实在支持不下去了,翻身起来走出窑门,他抬头看见那高高的窑顶上有灯光,似乎还有稀饭的香味,他身不由己地寻着原来的路朝那灯光走去。

到了灯光处,他看见那是一个卖酱面条的地摊儿,有几家做生意的人就露天在地上支起一个个蜂窝儿煤火,上面放着一口大锅,每个锅里冒着热气,那稀饭的香味就是从那热气里散发出来的。

可能是因为夜深了,地摊儿上没有几个人吃饭,几个摊儿主狼一样的眼光在瞅着周围是否有人过来。

苏老二手里捏着那两毛钱,他很想去买一碗酱面条喝下去,但他真的不舍得布袋儿里的那张纸币。正在这时,离他最近的那个女人对他说:“来吧,来吧,香喷喷的酱面条儿,两毛钱一碗,快来吧,快来吧,都要收摊了······”。

听到两毛钱一碗儿,苏老二走上前,他决定先打发了今儿黑了再说,那包工头承当他打工的钱两天一结算的。

那女人见见他走了过来,连忙上前给他递了一个凳子,苏老二真的信球,他还没有坐下就把手中的那两毛钱递了过去,那女人连忙收起来。

他就那样站在那蜂窝儿煤火的前面,三口两口就把一碗酱面条吞进了肚子里。

他正要走,那女人上前拦住他:“唉,你把饭钱交了再走”。

苏老二还以为那女人忘了,抹着嘴上的面汁说:“我已经给你了”。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那些摊儿主们“呼啦”都围了上来。

“掏了吧,掏了吧,不就两毛钱······”?

“你这孩子咋不讲道理呢?掏了吧,我们都等着收摊儿嘞····”。

“掏吧,不掏我们可是要喊工商局了”,听口音苏老二知道这个人是同乡,堰县人。

······

苏老二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遇上了“土匪窝儿”

········

这时从后面走过来一个穿制服的人,他拨开那几个摊儿主走到苏老二面前。

“叫工商局说说,你的钱不掏中不中?”一个摊儿主马上说到。

那工商局不由分说对着苏老二:“快掏!快掏!都等着下班嘞”。

遇到这阵势,要是真有两毛钱,苏老二会掏出来了事的,但是·······。

“掏了吧,你不掏就要按《条例》罚你的款了”,说着,那工商局就要去拉苏老二的胳膊。

门里薛老喜,

门外工商局。

走投已无路,

何处觅道理?

一时间,新仇旧恨一下子涌上苏老二的心头。人活到这般天地还有何尊严可讲?还有什么“清规戒律”需要顾忌?他热血喷涌,手掌上肌暴突,五个手指紧紧地攒在一起,他把那碗浆面条儿所发出的能量都聚集在那一个拳头上,他的心里高喊着:

“大地呀,我爱你!你爱我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暴动 苏老二抡起铁一样的胳膊照着那工商局的额头“咚”一下子砸了下去。

那工商局应声倒下,一屁股坐进身后那女人蜂窝儿煤火上的大锅里,“哗啦啦”一声响,那蜂窝儿煤火倒了下去,苏老二没等那几个人反应过来,掂起脚下的木凳又照着那工商局的脑袋砸去,只听“啪”的一声木头和肉的撞击声,苏老二转身沿着朝南山的方向兔子一样跑出去。

前头一片漆黑,这时苏老二从地上摸到了两块儿砖头,紧紧地攥在手里,他已经坚定了决心,若是有人撵了上来,这个晚上必定是要死人的,明年的今天晚上就是那个死去人的忌日。

想必那些人是不敢撵苏老二到黑暗中的,他跑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后面静悄悄的连一个人都没有,远远地望见那几个人抬着那个工商局消失在黑暗中。

苏老二就蹲在那黑暗里,天将亮的时候他才拖着那身被露水打湿的衣裳和疲倦的身子回到那个土窑里。

······

一天,两天,第三天夜晚的时候,他又上去喝了一碗浆面条儿,不见那个女人了,一个残缺不全的蜂窝儿煤火孤零零地倒在一边,那摊儿上的人都没有认出他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表白 只要有活干,只要不在康大功和薛老喜的白眼下生活,

无论干怎样累怎样危险的活儿苏老二的心里都是充满着希望和轻松的。

苏老二也会不由得想起康素贞,想起康素贞用自行车带着他;想起康素贞给他送花生给他送钱;想起康素贞撕他的嘴,想起康素贞那妩媚的眼光和两腮;想起康素贞那黄巴巴的手腕和脖颈······。但与此同时他又恨她,这种恨是莫名其妙的,连他自己也知道是一种畸形的恨,有时他也会想,他要是那一天脾气上来他会去砍死薛老喜的,但他是会刀下留情不砍康大功的,因为这个世上有一个他待见的康素贞。

“你不理我了”?康素贞眼泪婆娑地问苏老二。

“理不理你又咋了”?苏老二冷冰冰地又问康素贞。

·········

石场对面的沟崖上有一排不知道是啥年代留下的土窑,捡铝石的打工者都住在那土窑里,那土窑没有窑门,或者开始的时候就没有窑门,那些打工的人就把玉米秸杆捆成一捆一捆的挡在窑门前就算是遮风避雨窑门了,无论进窑的人或者出窑的人都要把那一捆玉米秸杆挪一下,等过去了身子再挪回原来的地方。

窑的里边都是打着地铺,一个窑内可以住七八个人,大概苏老二去的晚了一些,那些好一点的窑洞都住满了人,他一个人住在最靠边最浅的一个窑洞里。

我因为晚上还有晚自习,便早早地离开了他俩。

康素贞是从心底里不嫌弃苏老二的,无论他蓬头垢面,无论他破衣烂衫,无论他身单力薄,无论他穷困潦倒·······。康素贞待见他有一双明亮的勾她康素贞魂魄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那双眼睛里深深的储存着康素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

康素贞和苏老二一起钻进那个小土窑里:“看你这铺盖卷儿猪窝儿一样”,康素贞用一种近似于主人翁的口气一边说着一边拾掇着苏老二的“床”。

苏老二从来都没有单独在这样一个远离苏家屯的地方,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和康素贞单独相处过,他不敢近康素贞半步,那中间有他近一段时间里对“男女授受不亲”独到的理解和迷信。

康素贞用一个女儿的手,女儿的敏感,女儿的擅长,女儿的心把苏老二的褥子和被子整理到最佳的位置,她就背靠在那叠成的一个薄薄的长方体的被子上,这时她发现在她的对面的土壁上两个老鼠把脑袋从那鼠洞里探出头来东张西望,要是在她的家里她早都吓的魂飞魄散了,但此时她没有半点的恐惧,因为苏老二就在她的身边。

康素贞很早就有这种体会,凡苏老二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害怕,无论刮风、打闪、惊雷、下雨-------,康素贞深深的体会地体会到,苏老二的这一个作用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够代替的。

“你就打算在这里捡石头”?康素贞问苏老二。

苏老二没有回答她。

“他们让你从学校里出来你可出来?”康素贞又问。

“学是你家里的”,苏老二咬牙切齿地说。

康素贞在思考着苏老二说这句话的意思,她又说:“你还得上进,还得------”。

“我还得干什么用不着你管,也与你没有关系”,没等康素贞把话说完苏老二就打断了她的话。

康素贞看着苏老二的脸:“谁说与我没关系”?

“我说的,你也是这样说的,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康素贞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抬起头看着那已经裂出几条缝的土窑顶说:“老二,你不要我了”?

那一刻,苏老二倒是听到了康素贞这的这一句话,但他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所以他仍然站在那里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康素贞知道苏老二对他的话是不理解的。

康素贞又说:“我给你说吧,你的未来就是与我有关系,我要跟你-----”,康素贞一直抬头看着那个窑顶,她不敢看苏老二的表情,她知道苏老二的心里根本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也从来不敢想。

苏老二还是不理解康素贞说这话的意思。

“你跟我干什么”?苏老二追问。

“我跟你过日子,我要嫁给你,我要给你做饭,我要给你生孩子,我要替你伺候你的爹和你的娘------”,康素贞说到这里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因为这些字眼儿太赤裸裸的了,再也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一个纯真的少女要把自己倾诉的对象当做终身依靠的男人了,表明了她康素贞甘心情愿与这个男人同床共枕,与这个男人生男育女,与这个男人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与这个男人一个锅里调稀稠,与这个男人一起变老、一起死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谁胜绵绵康素贞? 苏老二这时才听明白康素贞所表达的意思,他觉得这话来的太突然,他不敢相信。

“老二,我不是在骗你,我妈说了,和你一起是可作难可作难的,我情愿作难,我是一个成年的人了,我会对我的话负责”,康素贞“呜呜”的哭了起来。

“贞贞,他们会把你吃了的”,好长时间,苏老二流着泪水告诉康素贞。

“那也没有办法,就叫他们吃吧”,康素贞突然朝苏老二近了近,黑暗中她用祈求的眼光看着苏老二,她的身子在发抖,她的话音也在发抖:“吃就吃吧,我也就这100多斤,随他们的便了”,停了一下康素贞又说:“好多事情有时容易有时也不容易”。

·······

是呀,世界上有很多的好事要是把它做到好的极致是非常作难非常作难的,往往要经过千难万险,百般的曲折甚至是抛头颅洒热血,就这样也只是只有更好没有最好;同样的道理,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不好”的事,要是把它做到“不好”的极致也是非常作难非常作难的,也往往要经过千难万险,百般的曲折甚至是抛头颅洒热血的,就这样也只是只有更“不好”,没有最“不好”。

何况去吃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

夜已经很深了,从南山上扑下来夜间的雾霾已经把那条沟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那个浅窑里没有灯,窑门外的土缝里不知道都是什么样的小动物在不断地发出清脆的鸣声,它告诉人们,无论那雾霾有多么的厚重,但生命总是在那合适的空间顽强而愉快的生存着。

康素贞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苏老二的脸,苏老二已经在那里站了好长一段的时间,他的心在颤抖着,他的身子在颤抖着,康素贞这样地表白使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恐惧,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这种恐惧又有天大地诱惑:

晶莹繁星眨呀眨,

一弯新月羞答答。

身披一袭薰衣草,

忘忧桥上享芳华。

柳暗花明总有时,

莫愁湖畔尽彩霞。

·······

“老二”,好长时间康素贞又喊他。

苏老二依然在那种突然到来的幸福中难以解脱。

“老二,他们骂人了”,康素贞很清晰地告诉苏老二。

苏老二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脚,那双黄色的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了一种有力的声音,表明他已经知道了,也表明他刚刚知道,还表明他从心里就藐视这一种不自信的做法。

“若有可能,他们会把我的腿打断或者把我的眼睛挖掉,更有可能把我活埋了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过,不是那个时候了”,苏老二坚定地说。

康素贞是很渴望听到苏老二这种自信的话语,她那一颗沉重的心又灵泛了起来。

黑暗中康素贞的身子朝苏老二靠拢过来,她一下子跪倒在苏老二的双脚前,顺手拿起那个长方体的被子垫在自己的双腿上,她不由自主的把苏老二的左手拉过来,把那粗糙的手背贴在自己的左腮上揉搓着:“老二,我不撕你的嘴了啊,我不走了,他们骂了几句,我就陪你几个晚上·······”。

那年苏老二刚刚20岁,20年来,除了娘抚摸过他,拥抱过他,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像康素贞这样对他这样的亲近-------。

苏老二从骨子里渴望富有,渴望力量,渴望温暖,渴望--------,所以-------。

苏老二猛然间被这种人生中最纯洁,最高尚,最美妙的境界融化了,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星儿亮晶晶,月儿朦胧胧,水儿波柔柔,草儿芳青青,花儿红艳艳,蝶儿舞东风------。

尽管那个土窑低矮潮湿,寒冷阴暗,布满灰尘,但因为有康素贞的存在那便是苏老二金碧辉煌的人间天堂了。

那星儿、月儿、花儿、草芽儿似乎都在苏老二的眼前晃来晃去-------。

映入眼帘沁入心,

魂醉骨酥泪满巾。

妩媚端庄骇尘世,

顾盼生辉惊鬼神。

尤物一时一地有,

谁胜绵绵康素贞?

就在那一刻,康素贞好像敞开了天下母性独有的广袤情怀,她为苏老二奉献了一座房子,并且无私的为他打开了房子的门。

苏老二小鸟一样挤挤抗抗的飞了进去。那间房子里很黑,也很小,小的苏老二喘不过气来,小的苏老二四处碰壁。

那一刻,苏老二一下子站在了奈何桥的桥头,一口将孟婆婆的那碗汤喝了下去,霎时间,苏老二又像坠在云里雾里,置身在那无边无际的空间,他神魂颠倒,充分地展翅飞翔着。

苏老二脚踏莲花,沐浴春雨,滋润雨露······,那两只爪子就像抓着两个年二十八儿第一回出笼的“小蒸馍儿”,那热,那柔刺激的他死去活来。

······

“求你了,你谁都不要再恨他们了”,平静下来,康素贞对苏老二说。

苏老二不吱声。

康素贞知道他不是没有听见,而是在努力的寻找着自己艰难的决定。

“你听见没有?我把什么都给你了,你不要再恨任何的人了”,康素贞说到这里,她哭了,她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内心复杂的情感。

苏老二还是不吱声。

“我非常情愿的用我的一切,就用这种方式弥补你今生今世的遗憾和无奈,你若还是不理解,还是要纠结,我真的就要死去了·····”。

苏老二听到这话,他又用力揽了揽康素贞,他还是不说话,但此时此刻他的泪水也盈满了眼眶。

“你给我说说你还需要我做什么?我还会做什么?你说到那里我就会做到那里的,我也就这一幅心肝。你不说话,是不是在欺负我?在欺负我不善言谈,不会表达。我也只有这样了,希望你把它保存好,以此证明我的忠贞不渝”。

康素贞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塞到苏老二手里一团东西。苏老二能够觉察出那是一条毛巾,一条还散发着商店里那些新物品芳香的毛巾。只是在他手里的那条毛巾是潮潮的,潮的都有点发黏,并且还大剂量的散发着康素贞那腥腥的体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 过了一个星期,我和康素贞又去那沟下看苏老二,到了那个浅窑里,一眼看见地上铺着一套写有“省幼儿师范学校”字样的被子和床单。

那天下午放学,康素贞本来要去那沟边儿看苏老二捡铝石的,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三叔和三婶儿站在校门外:“贞贞,给你班主任讲过了,今晚上随我们去吃饭吧”,三婶儿笑吟吟地说。

三婶儿是东北人,工农兵大学生,人可善良可善良。

康素贞犹豫了一下又拐回去把口袋内装着的,给苏老二送的两个肉馍放到寝室,她每天这个时候都去沟边儿看苏老二干活的情形,结束时把捎的吃食留给苏老二充饥,若时间紧她会把她捎的吃食用一个塑料袋子装起来从沟顶扔到沟底,亲眼看着让他拾起来,她认为那是她最幸福,最有人生价值的时刻。

进得酒店康素贞简直迷了头,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忽明忽暗的,萨克斯低垂的声音回荡着《回家》的音乐……,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改革开放以后一个省级城市的繁荣。一个雅间里早已坐满了人,男女参半,文质彬彬,儒雅高贵。见三叔三婶儿进来,一群人一齐站起来打招呼。

坐定,三叔很高兴地说:“这是我家大侄女,前年来的,在咱幼师上学,今天也随我过来了”。

“最大的”?有一个人问道。

“也是最小的,我们这一辈人只生了这一个闺女”,三叔自豪地回答。

“干脆当闺女养呗”,那一个人又说。

“当不当吧,跟亲的一样”,三婶儿也接着说。

…………

康素贞发现人们都在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连忙坐到三婶儿身边一个空着的位子上。

这时坐在上首那人说:“建民,快起来给叔叔阿姨们倒水”,应声站起一个一米七八个子的小伙子,书卷气里透着男人的刚毅和优裕家庭条件的嫩绰。

那个叫建民的年轻人轮返给人们倒水,最后来到康素贞处,他从上到下把康素贞看了一遍,很慎重很特别的,缓缓的将康素贞面前的杯子倒的恰到好处。

······

饭局咋结束的康素贞都不知道,三叔又开着吉普车把她又送到学校的大门口,临下车三婶儿说:“贞贞,学校还可以吧?好好学,毕了业就在这里工作,你三叔单位都给你说好了”。

“啊”,康素贞木然地回答,她考虑过以后的事,但那全部是连带着苏老二的,若是这样的安排……。

“贞贞,你看那建民咋样?你三叔老上级家孩子,刚刚开始在广东上军事院校,你不小了,该寻个婆子家了”,北方人都心急心直,三婶儿只管往下说,她没有看康素贞的表情,更不懂康素贞此时那颗忐忑的心。

“三婶儿,太突然了吧?”。

“突然啥?我们可是给老首长说过了,等适当的时机叫双方家长见见面”。

······

看着那吉普车己远远地驰去,顷刻间,康素贞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烦恼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遥望 康素贞很快从寝室里又拿出那两个肉馍从学校出来,她沿着沟边朝她经常驻足眺望的地方走去。

夏未的风掀动着康素贞的发海,掀动着她校服的前摆,更掀动着她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思绪。

世上的事竞这样搅搅扯扯,不往好处搅扯净往使人心肝破碎处搅扯,难道这种滋味的搅扯只对我康素贞?苏老二呀苏老二,难道你真的就娶不了我康素贞?

…………

康素贞站住了,她仰望着星空,发现今夜的星星和月亮是那样的明,明的让人无法接受,那一颗最明的星星在朝她眨眼嘞,朝她说话嘞:“苏老二娶了娶不了月亮底下那康素贞,从来都不是苏老二说了算呀,那可是康素贞说了算呀····”!

她站在往日驻足的地方,望着灯光下搬铝石的人们,她知道那群人里面没有苏老二,他是白班,此时此刻他一定睡的可死,因为干体力活的人都睡的可死,就是头上蹦来蹦去那寻食的老鼠也都惊不醒他,这是苏老二告诉她的。

那夜她都不打算回学校了,她知道回去也睡不着,因为刚才三婶儿那一席话把她一段时间以来编织的梦一下子都打碎了。

黑暗中,她就手里拿着那两个肉馍,站在那个地方遥望着苏老二睡觉的那个窑洞一直到天亮。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事出有因 又一个下午放学,康素贞路过校长办公室门口,看见校长站在门前似乎要和她打招呼,她连忙走上前:“校长,找我有事”?

“你来一下”,校长说。

她随校长进了他的办公室,那校长急切地问道:“素贞呀,你是咋了?上午省实验幼儿园来招人你为啥不配合,人家都换裙子你为啥不换”?

“校长,我不穿裙子表现的更好”,康素贞说。

“好什么,学校费多大的劲儿你知道吗?专门为你们几个人设计的,平时不穿都算了,因为这事省实验幼儿园都不要你了,让我到康厅那里咋交待”?

停了一下校长又说“我已经疏通过了,明天上午再补考”。

康素贞一边答应着一边走出了校长的办公室。没走多远她看见三叔和三婶儿早就站在那里一脸的不高兴,直觉告诉她,三叔和三婶儿也是为穿裙子的事来的。

三人都没说什么话就坐上那吉普车朝市中心飞去。

······

“贞贞,穿裙子是硬条件,文字规定的,你为啥呀?”

进屋落坐,三婶儿便质问康素贞,见她不说话三婶儿又说:“你三叔给人家说的好好的,省实验园是谁都能进的?”

康素贞坐在沙发上还是一言不发。

“贞贞,下午厅里电话打过来了,说没招住你,原因是你不配合,究竟是咋着?”康三功满脸的不解。

康素贞还是无语,她心里象油锅一样翻滚着,她不愿提及过去的事,她害怕回忆。

好长时间她不紧不慢地说:“没招就算了吧,铝厂东不是还有个幼儿园,我去那里”。

“贞贞,你开什么玩笑?”三婶儿似乎有点恼。

“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三叔和我想想,你去那个园叫俺俩咋往人前站?再说了,到了省实验园,那前途和待遇是谁能估量的?”

三婶儿说完又看看康素贞的脸,见她木然的样子,又说:“这事我都跟你三叔当家了,明天上午我陪你去补考,一个月以后上班,然后把你和建民的婚事定了,他在广州的军校上学也是今年毕业,你们明年结婚。说定了俺俩就把你当成小闺女儿养了”。

康素贞的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要用什么话去应付三婶儿的一片苦心。

“不想我们,也想想家里的爸爸和妈妈,尤其是你爸爸,他那个性那样的强,你去省实验幼儿园上班是他的首选,家里的人谁不想着让你为他们争光?铝厂东那园是私立的,不去,坚决不去”!还是三婶儿的声音。

康素贞理了理思绪,说:“三婶儿,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为啥”?康三功似乎在吼。

“因为我结过婚了,就在前几天”。

康家两口子懵了,康三功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又坐下:“贞贞,咋会给三叔开这玩笑”?那表情好象他那120平米的客厅要塌下去一样。

“不开”,康素贞说。

“你……你是咋了·····?”三婶儿惊讶地说不出话。

“真的,该给您俩说了”,康素贞低头看着客厅的地板很平静地说道。

“谁?哪单位的”?

看着康素贞的模样,回想她的作派,康家两口子在仔细地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忍痛割爱 “铝厂的”,康素贞又说。

“恋爱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好赖我们也做个参考,大原则我们要坚持,小支节你自己掌握”,三叔说到这,缓和的语气又紧张起来:“那也不能结过婚了呀?你反了天了你”!

康素贞一动也不动,她真地反了天了。

“就算你反了天,省实验园要去吧,你也太野了你,你是少家失教!你走吧,我没有你这个侄女”,康三功暴跳如雷。

“贞贞,这都是你的不对了,你……”,女人的心相对会细一点,三婶儿连忙劝和。

康素贞真的没有办法了,她确实的善良,她不忍心再惹面前这两个处处关心她的老人家生气了,但她依然没有说话,她把双腿伸到面前的茶几上慢慢地拉起裤管。

“贞贞,这是……”,康三功看见康素贞双腿伤痕累累的不成样子,一下子将身子倾倒在沙发的一端,他喘着粗气两眼放着凶光。

“贞贞,啥时间的事?谁了?现在就去扒他皮!他妈……”,女人急了都骂人:“他逼迫你了,他……”。

康素贞不紧不慢:“没有,都没有”。

“那是谁了,你倒是说呀……”,三婶儿这时成了一只发了疯的母老虎。

“俺哥”。

“啊-----”!三婶儿和康三功惊的张着嘴。

康素贞声泪俱下把事情的来来去去都告诉了康家两口儿,三婶儿目瞪口呆,康三功则倒在沙发上嘴唇乌青,两腮在抽搐着。

“三婶儿,我真的受不住了,我真的受不住了······,我说不出这些都是为什么,更说不清楚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三婶儿,你看看····”,说到这里,康素贞又一头扎进三婶儿的怀里,她呜咽着说:“三婶儿,你看看我的头发都剩下几根了,我不埋怨任何一个人,这些都是我自找的。看着同寝的同学长时间的梳头打扮自己,我也有那份天下女儿的爱美之情,但我都不敢动梳子,一梳子下来,那梳子上都缠满了头发。你是想着叫我去省里的实验幼儿园,我真的想去,但我更害怕几年过后我都成了‘秃子’了,我能在那里站得住脚吗?你和三叔还咋往人前头站立呢”?

康素贞哭着说着,他紧紧地依偎在三婶儿的怀里,好像一不小心就要被那些可怕的人拉走一样。

“我的好闺女,你不用害怕,你真的不用害怕,有我和你三叔在,我们不会再叫你受这样的罪了,你别害怕啊·····”,三婶儿抚摸着康素贞头上那稀疏的头发,立刻她的指缝里便有了横七竖八缠绕着的康素贞的绺绺青丝了。

“我可怜的闺女呀,你咋遭这样的罪呢?你这是·····”,三婶儿也泣不成声了。

“三婶儿,俺妈说了,这样做是要做大难的,可我不怕做这种难,我真的不怕!他们都千方百计地逼着我按照他们的意思做,但是我真的做不到,死了也做不到。三婶儿,我真的都快支持不住了······”康素贞颤抖着双肩对三婶儿说着。

“贞贞,贞贞,你这事咋不早说呢?你是憨了?你是傻了?你说出来,我们若是给你办不成啥事儿,但你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呀,你不用哭,说不用哭就是不用哭!今后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三婶儿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康素贞在安慰着她

“三婶儿,以后成了‘秃子’了该咋活呢?我都不敢往下面想”,康素贞的双肩颤抖的更厉害了。

“不会,不会,孩子,有我在就不会叫你那样,明天咱俩去省中医院里叫专家给你开几副药,你放心啊,你放心,你只管放心好了·····”,三婶儿的话好像对康素贞起到了些许的作用,她的双肩不再那样颤抖了,好大一会康素贞又说:“三婶儿,还有······”。

三婶儿突然瞪大了眼睛,她感觉到怀中这个可怜的闺女心里还有要说的话。

“你说,有话你尽管说出来”。

“我,我,我·····”。

三婶儿扭脸看了一眼旁边的康三功:“你说,那是你的三叔,他和你爹是一样的,啥话不能叫他听,你说吧,孩子,你说吧”。

“我都快一年没有过列假了”。

“啥呀”?三婶儿一下子推开康素贞,她把自己的两手搭在康素珍的肩上,两眼直直地望着康素贞,吃惊的问道:“你是······”。

康素贞满眼含泪地看着面前的三婶儿:“那原因是和掉头发一个样的”。

三婶儿紧紧的又把她揽进怀里:“我善良的闺女呀,你真揪人心啊·····,这应该都不是问题的,明天请假咱俩去医院一趟都会好起来的·····”。

三婶儿说完,客厅里的三个人都陷进沉默中。

一会儿,还是三婶儿最先暴发了:“老康,从今天起你甭想叫我再回你老家去,我的孩子也不会去,你们真……”,康三功一点也不犯犟。

好一会儿,康三功又问:“贞贞,三叔可以理解你,既然这样了,我们都会老的,你可不敢吃善良的亏啊”!

“三婶儿也理解你,也支持你·····”,三婶儿的脸上缓和了许多。

“贞贞,这样大的事你应该给我和你三婶儿说一声透一点气儿,太使我吃惊了,若三叔的心脏病犯了谁还为你做主呀·····”?

“三叔……”,康素贞一头扎进康三功的怀里,她心里那满满的委屈竟不知道从何处说起,她伤心的哭了起来。

“贞贞,事,还得往好处想往好处做,你最好还是去省实验园,明天不补考也没事,但你的大事要告诉你妈,她会不萦记你?”

“不,不,不,三叔,俺妈早知道的,她能估计到的,实验园不去!影响人家不好,只有这样我才会心安,我给家人找的麻烦够多了·····”。

“那以后再说吧,三叔今晚是没法入睡了”,三叔又对三婶儿说:“去把司机叫醒让他把贞贞送回去,另外,明天早上去老首长那里把建民那件事了个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厚道 自从那一次康素贞和李长生在小黄镇上的合作社里私跟着撕了那块花涤卡,那颗“相互待见”的种子好像是播下了但没有发芽;又好像是一颗“相互待见”的炸药包,被人点着了导火索但没有引爆。

不久,康素贞便去省城上学了,偶尔想起那天情景的时候,她总是长叹一声,她庆幸自己离开了苏家屯那一块儿是非之地,摆脱了那些人因李长生对她的干扰。她心中李长生的影子很快便完全消失了。

但李长生则不然,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与康素贞见面诉说衷肠,表达自己的待见之情;每时每刻都在妄想着与康素贞建立一个通向婚姻和家庭的快车通道。

那天周日,我回苏家屯了一趟,在街上碰见了李长生。

他对我说:“志栓,有一事要求你”。

“啥事?你说”,我很客气地答应着。

“你在省城见素贞没有”?李长生问我。

“没有呀”,李长生考高中那年没有考上。我知道,他爹凭着关系给他在乡里的氨水厂找了一个工作,平时我们没有什么交情,上学的时候他从来看不起像我这样的人。

那一刻我便意识到,无论在学校里有多昌,上不上大学就另当别论了,在某种程度上大有“瞎子点灯白费蜡”的传统思想;到了社会上奋斗,很快又会有“出水才看两腿泥”的结果。

“你啥时见她了把这封信转给她”,李长生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一封封密着的信,信封上写着“康素贞亲启”的字样。

“啥信”?我问。

“你只管转交给她,她的回信你给我捎回来,见到她的回信,我把俺家那半导体给了你”。

“真的”?我问。

“诓你弄啥”?

我心里很清楚,那是李长生给康素贞的一封求爱信。

…………

那年署假我去苏老二那里打了半月的工,那封信就一直在我口袋里装着。我很矛盾,若把信给了康素贞就有点对不起苏老二了;不给康素贞,一来那个半导体在诱惑着我,二来对李长生来说也是一种不厚道。

那一夜,窑内闷热,我和苏老二和着一条铺盖就睡在外面的场地上。

刚睡的时候我俩各自用一个被子角搭着肚子都还嫌热,但睡着睡着气温就低了。开始我拉一下被子可能盖住了我的身子,一会儿他觉得冷了他又拉一下……,就这样我俩迷迷糊糊的拉了好几个回合,不知不觉中我不在拉被子了,那一半时间我睡的可美。

一觉醒来我发现那印着“省幼儿师范学校”的被子全盖在我身上,苏老二则躺在一边与被子完全脱离,他倦缩着身子,看样子是在自己蹭自己的暖,我差点流出眼泪来。

发现我醒来,他朝我笑了笑说:“天快明时才冷的,我都惯意了”。

我起身匆匆地走到那排房子的后头,掏出李长生要转给康素贞的那封信把它撕的粉碎粉碎,碎的轻微的晨风吹的它无影无踪。

那半导体我不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闭门窑中睡,祸从天上来。 一个夏末的周六,连阴雨已下了四五天,周五的晚上更是雨如瓢泼。

早饭后康素贞远远地看见她的同桌同寝玲玲打个花伞朝她急匆匆走来,她的嘴贴着康素贞的耳朵说:“贞贞,你知道不知道?”

“啥”?康素贞问。

“咋晚场子里出事了”。

康素贞一惊,问:“咋了”?

“沟下面那土窑塌了,砸住住了好多人,你那同学不知砸住没有?”

康素贞一下子脸色苍白,她对玲玲说:“你去老师那里给我请个假,我得去看看”,说完她就消失在雨幕里。

康素贞飞奔在泥泞中,狂风中,杂草中,水中……,她完全失去了一个少女的矜持,一个读书人的儒雅,一个女性的温柔,像一只即将被持枪的猎人追赶上的野兽。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现场,早有几辆救护车停在那里,车上的闪光灯忽明忽暗。她看见很多很多的人,有人打着伞,有人就被雨淋着,有几个人穿着墨绿色的雨衣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现场的指挥者,那些被雨直接淋着的人两人一付担架从窑内往外抬人,大概人都死了,抬出一个放在地上,抬出一个又放在地上。她看的真切,苏老二住的那窑也塌了,有几个人赤膊正拿着铁锨耙子在拼命地挖那堵着窑门的土。

康素贞一下子绝望了,倒在了小河里昏死了过去。

也不知面前又发生了什么,这时,她觉得她的人中疼。

“康厅,你侄女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看见三叔穿着墨绿色的雨衣一脸不解地站在她的面前:“贞贞,你·····”?

“我……”,康素贞哭了,她心痛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谁知道俺闺女心里想的啥”?苍天在回荡着这个弱女子妈妈的“天问”。

“你是咋着”?康三功又催康素贞。

“三叔,最靠南边的那一个塌窑里住的就是他····”,说完她又昏死了过去,

“啥呀?”,康三功仰脸长叹一声,他似乎在感叹他的这一个唯一侄女的命运多桀。

“我”,突然一个泥人出现在康素贞面前,苏老二浑身上下都用泥裹着,只能看得清那翻动着的白眼可以断定他还是一个活物。

原来,当人们把他那个窑门前的泥土扒开,发现苏老二被埋在那一堆土的下面露着两条胳膊,人们把它从那土堆下面拽出来,抬出窑门放在场子上,因为他住的那个窑洞浅,所以塌方的面积小。不大一会他便清醒了过来,他看见周围这么多的人,他心里想,这里一定会有康素贞,她一定会等在这现场等着他活着站起来的。

苏老二瞅来瞅去,这时他发现有几个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穿着红色校服的女生,他一眼认出那就是康素贞,他快步走上前,发现康素贞是失去了知觉的,周围的人都在施救。

·······

“这里你们都插不上手,都过去吧”,一个同样被雨衣里着的人一边说着一边把康素贞和苏老二引到一个临时的帐篷内。

康素贞惊魂未定还在“嘤嘤”地哭。

“雨太大了,我睡的靠里边了一些”,苏老二似乎用这种方式安慰康素贞。

康素贞抬起右手撕住他的嘴,她从来都没有用过这样大的力气去撕他:“咋不给你砸死嘞”?

苏老二一动也不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静待花开 一段时间以来,康大功倒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自以为总算把康素贞打发到了一个该去的地方了,他能预感到,再过几年恐怕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凭考试康素贞是不会考上大学的,他也曾经默许过他的媳妇们给他提出的把康素贞嫁给大塔村李支书家儿子李长生的想法。凭他对世事的理解,他能一眼看到底,凭李家的人势,她的闺女康素贞也是一点都不会受症的,并且康李两家结亲对他们子子孙孙的幸福生活都是有保证的。但随着形势的变化他逐渐认识到那种设计和想法并不是十全十美,还真的不如让他的康素贞走上学这条道路,这样会更加稳妥一些,所以他对康素贞目前的处境越加地满意起来。

世上有一种这样的情形,那就是有些人的“满意”往往是建立在另外一些人“失意”之上的。

康大功无论从心里边怎样怨恨康素贞,但那毕竟是他的亲生,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闺女的冷暖饥渴和他自己的冷暖饥渴是一体的。

此时此刻的康大功油然产生了一种“静待花开”的得意心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回家无路 世上的人是千姿百态的,就像苏小钟和雪玉梅,苏老二出去好长的时间了,说他们不牵挂也不是事实,但他们的心总放的开。因为社会地位的不同,他们认为他的孩子就是到天涯海角,无论干什么样的事情都是正确的选择,那种无奈使他们认为自己的孩子就是一块儿石头蛋子,无论滚到那里都比守在家里会好上许多。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想起他们的孩子,梦里还会见到他们的孩子,一旦忙了起来,一旦为了生存上的事情心烦意乱起来,他们也只有任凭他的孩子自由发展了。

那天凌晨天还不亮,苏小钟和雪玉梅就拉上犁耙上南坡了。

深冬苏小钟总是犁红薯地的,一来把地里的新土翻上来使藏在地下的害虫暴露冻死,有利于来年农作物的生长;二来若下雪可以蓄水。

那时候的寒冬滴水成冰,再加上刺骨的西北风,往往一个冬天下来大部分人的耳朵,脸面,脚和手都冻的伤痕累累。

苏小钟在前边犁地,雪玉梅跟在他的身后把偶尔翻出来已冻坏的红薯捡起来带回家晾干,过了年儿卖去,给苏老二换件儿新衣裳。

山风硬是往他俩的脸上和手上撞,清冷的太阳放着寒光,犁翻起的是一块儿块儿带冰的土坷垃。

到了地头儿苏小钟对雪玉梅说:“你站这地头歇一会儿吧,我犁两趟你跟一趟”。

雪玉梅说:“不如我一趟一趟地跟,天太冷站不住”。

那块儿地上只回荡着苏小钟吆喝牛的声音,“呜、呜”的风声和身后与他们争坏红薯刨食的乌鸦偶尔的嘶叫声,若是马致远生在当代,《秋思》都得重写。

因为路途远,他俩捎着干粮中午没有回家。

到了晚上苏小钟和雪玉梅拉着车子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架子车拉不到家里了,是薛老喜领了几个人又在他大门前垒了起了猪圈和茅子,那茅子的顶上镶嵌了一块儿砖,砖上深深地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

苏老二的家原是村边的两孔土窑,后来,苏小钟在两孔土窑的前面垒一圈儿土墙算是院墙,住在那里也多少有了一丝安全感。

出了他家的大门,西边是队里种的一片杨树,东边是一片空地,薛老喜领着人建的猪圈和茅子就在东边那一片儿空地上,那猪圈和杨树之间只容一个人过路,架子车是不能通过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苏小钟之死 苏小钟和雪玉梅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俩冷的直打哆嗦,迫切地需要回去取取暖或者喝点热水暖暖肚子。他俩很清楚,这个时候去问薛老喜是没有用的,他会用生硬的口气说这是康队长叫他们这样做的,或者说那些地方就是公家的,谁想建什么就建什么。

去问康大功,他俩的心里都有点害怕,这种害怕是从斗地主那时候产生的,几十年来他们都不敢多给康大功说话,更不用说去求他办事了。

先前村里有人告诉雪玉梅,意思是说让她去求求康大功批一个宅基地,盖不动房子就搭个草棚子,那样也会亮敞许多,总比在那潮湿的坑儿里要强。

雪玉梅只是听听,她很有自己的主意,从来没有过要去求康大功的想法,她知道去了的结果是什么。

“他爹,你看·····”,雪玉梅对苏小钟说,她的语气和表情里是满满的歉意,似乎要向苏小钟表明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造成的。

苏小钟好长时间没有吱声,他在农村都是被人为认为是那种不好事的人,好人,没有本事的人,他的性格里大部分都是逆来顺受的成分。

“你去功家见见功吧,咱这车子都进不了家了”,苏小钟说。

雪玉梅沉默了一下,说:“也中,咱先回家喝汤,然后再去”,雪玉梅知道苏小钟是怕他那辆架子车被人偷跑了,那个年代闺女寻婆子家,家里有没有架子车便是衡量婆子家富裕不富裕的一个因素。

苏小钟把架子车的拉带拴在离家门最近的那颗杨树上,两个人便回了家。

喝汤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一句话,好像都在有意延长喝汤的时间。

放下碗,苏小钟对雪玉梅说:“他娘,不去吧,就是去了今儿黑了车子也拉不到家,我就睡在那车子上等天明了再说”。

雪玉梅默认了他的办法,拿了一个口袋片和一条被子在那架子车上铺好,她知道那架子车上睡着可冷,但她又知道如果那架子车丢了,他会心疼死的。

第二天天还不亮,苏家屯村子里便回荡着雪玉梅凄惨的哭声,当人们循声来到这里的时候,看见雪玉梅扑在那辆架子车上痛哭

苏小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死在车子上了,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不知道是气死的还是害怕死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苏老二塌了半边天 那一天傍晚,我喝了汤要去上晚自习的时候,门岗上那个恢复政策以后上班的老人找到我,说是门外有人找。

我看看天,当时天上已经出星星了,我急忙到大门前,看见门前站着二毛子,见了我他低声地问:“你知道老二在那里”?

一种本能地防备心理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我说:“我不知道,你找他弄啥”?

“村里人都说你知道,钟叔不在了”。

我急切地问:“咋了”?

“可能是冻的了,得先找着老二让他回去,不然事儿都没法儿办”。

“我去告诉老二,你-----”。

“我就等着你,咱村南坡铝矿往这里拉铝石的车整个晚上都不消停,那汽车的司机我都认识,如果今儿晚上能走我等他一块回去,家里人都很着急”,二毛子说。

“那你等着”,我转身到了学校向辅导员请了假,与二毛子一路小跑到沟下找着了苏老二,我把情况简单地给他说了一下,他开始不相信这个现实,待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时候,他捶胸顿足地哭了起来。

我对他说:“现在不是你哭的时候,咱得赶紧回家,公司里往咱村拉铝石的车就在上面,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往家里赶吧”。

他止住了哭,我看见他在枕头下面那两个砖头的夹缝里取出了一沓钱揣在自己的怀里。

我们三个人就挤在一辆“十轮卡”的驾驶室里,二毛子偶尔和那个司机说几句话,但我和苏老二是没有一句话可说的,对面驶过来的车灯把苏老二那两眼的泪花映照的清清楚楚。

从省城坐车到苏家屯也不过两个小时,到了家我看见钟叔骨瘦如柴地躺在地下的草铺上,一种难言的对钟叔的可怜之情涌上了我的心头。

苏老二一下子都崩溃了,他跪在钟叔的头边用两只粗糙的手盖着钟叔的脸拼命的哭了起来。

他是在用那种发自内心的嚎啕表达他的不孝和无能;表达他对这个终其一生无休之止劳作的父亲的可怜和钟爱;表达失去这个自己生命一半的父亲的痛苦和纠结。

没有人去拉已经爬在地上的苏老二,任凭他就那样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发泄着由来已久的积郁。

苏老二终于止住了哭声,灯光下清楚地看见他跪在地上的身子在抽搐着。

几个来招呼的邻居们这时都从院子里进到屋内,他们把苏老二拉起来告诉他这个丧事怎样办,然后都走了。

我环顾了一下屋内的情景,和大学的教室,礼堂里的情景做了一个比较,那时我才真正地领会到了什么叫“冰炭两重天”,什么叫“人间地狱”和“人间的天堂”了。

不上那个学或者不能上那个学真是一个天大的悲哀。

小屋里只剩下苏老二姐弟,还有我和钟婶儿,钟婶儿对我说:“栓儿,你回家睡会儿去吧,俺三个人陪着你叔”。

我是决意不回去的,我们四个人都坐在钟叔的身边没有半点的睡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康素贞夜奔苏家,苏老二父债子还 天快明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我们以为是那个邻居来给钟叔烧香的,院里的脚步声有远而近走来,钟婶儿连忙起身拉着院子里的那个小灯泡,昏暗的灯光下我们看见康素贞已经站在了院子的中间。

我连忙走了出去,钟婶儿跟在我的后面:“贞贞,你咋也回来了”?我问。

康素贞不说话,她用眼光看着我示意不要声张,她望着钟婶儿好长时间没有上前,钟婶儿也没有上前。

康素贞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东西递给我,我知道那里面是钱。

我接过来,康素贞就要转身走。

“俺不要”!忽然听见身后的钟婶儿坚定地说,她也是知道那里面是钱的。

“你还拿走吧,俺不要----”,钟婶儿这时走上前去,她试图从我的手中夺过那个包,因为我是知道内情的,我把那只拿包的手移动了一下位置,钟婶儿没有夺过去。

钟婶儿走上前在康素贞的膝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贞贞,你不要这样,咱两家真的是门不当户不对······”。

钟婶儿说着说着可哭了起来,不知道是可怜钟叔呢还是可怜苏老二,不知道是可怜康素贞呢还是在可怜她自己。

康素贞趁钟婶儿抹泪的功夫从那个小院子里走了出去,我连忙跟在她的后面。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小街上,我看得出那就是铝业公司那经理的车,那经理的妹妹就是康素贞同桌同寝的玲玲,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康素贞说:“是公司里的人给经理说的,经理又给玲玲说的·····”。

这时我看见车里面还坐着玲玲,她在窗子的玻璃后面给我招了招手。

康素贞什么话也没有再说,那吉普车一声怒吼便驶出了村子。

············

办完了爹的丧事,苏老二在家里守过了“五七”。他心里想着,在苏家屯这片天地里再也没有爹的影子了,从此他便失去了那一份最刻骨的牵挂和支撑了。想到了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五七”那天,他只是淡淡的嘱咐娘了几句话,让她守在家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年下的时候等他回来过年下。

上午,苏老二独自到爹的坟上给爹烧了香磕了头,他没有再打算回家,也没有再打算再回苏家屯,他沿着庄稼地里的小路朝大塔村的车站上走去。

那是一个直线距离,比走大路要近二分之一的路程。他要在那里搭上车到县城,然后再从县城搭车到铝业公司的捡石场。

苏老二只顾往车站上走,什么沟沟壑壑都不会阻止他的前进。

“老二”,突然,苏老二听见左边一块麦地里有人喊他,他扭头看见了薛老喜,他一只手拄着一张锄,一只手装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苏老二知道那是薛老喜家里分包的一块责任田,看样子他是在锄麦地里的杂草。

苏老二立刻站住了,他心里在“呼嗒呼嗒”地跳,他害怕薛老喜这个时候阻止他外出打工,尽管当时队里对外出打工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充分理由阻止了,但苏老二心中王木匠的阴影总是还存在着。

薛老喜上前走了两步,低声地对他说:“老二,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本来不应该现在说的,但现在看见你了,我还是给你说一说”。

苏老二立刻瞪大了眼睛,他用眼光答应了薛老喜,要他有事尽管说。

“你爹去年的时候借了队的400块钱,前几天你家办事我也不好意思跟你说,你看·····”。

苏老二一听这话,他也没有多想什么,就对薛老喜说:“等我攒够了钱就替我爹把这400块钱还给你,这些钱就算是我借你的好了”。

苏老二心里的是非观念是非常清晰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古就有“父债子还”的说法。

·······

一路上,苏老二都在盘算着,他在铝业公司捡铝石,一个月能静落70块钱,除去一些必要的开支,自己过得节俭一些,8个月就能还清薛老喜这400块钱的。甚至他都想好了,年下回家的时候先还上他200块,剩余的200块等过了年儿再还给他。

在苏老二的心里想,欠着别人的钱总不是一件好的事情,毕竟爹已经不在世了,毕竟那是薛老喜帮了自己家里的什么忙,爹生前借的这笔钱一定要没有任何顾虑的替他答应下来尽快地还上,不然爹在天堂是不会安宁的。

······

康素贞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心里沉闷焦虑着。那个老人的离世,她并不是很上心,但她能想象得到,苏老二心里所受的刺激是非常深刻痛苦的。他知道苏老二是一种性情中人,在他那棱角分明的面庞下面掩藏着一颗很脆弱的心。家里出现这样不测的事情,一定会在他的心里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弄不好还会连带来别的什么不好的事情。

那天夜里她从苏家屯回到学校,便经常在深夜里做恶梦,每一回都梦见苏老二。

梦中,康素贞看见苏老二在那个新隆起的坟头哭的昏死了过去,当时自己就站在苏老二的身子旁边,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都清晰可见,但就是看不见他有呼吸的动静,就是看不见他眼睛能眨一眨·····。她的心里绝望到了极点,想到和自己从小在一块耍泥巴的苏老二就这样死去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把他从这地上抬到一个他该去的地方了·····。

梦中,她万念俱灰,尽管是梦里,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肉体到心底都是一种极度的紧张,害怕和煎熬。

康素贞一次次地抽搐总是惊醒下铺的玲玲,她被玲玲从梦里喊醒,两眼垂泪地坐在玲玲的面前,就像傻子一样。冰凉的室温冻的她浑身打着哆嗦,但她不知道该怎样保护自己,当玲玲把他的棉袄披在她的肩上,她还是瞪着眼睛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她没有勇气和胆量把刚才梦中的一切情景说给玲玲听,但玲玲总是知道她心中的一切的。

玲玲总是语无伦次的对她说:“贞贞,你不能这样呀,这样过下去,你吃那中药都没有效果了,等于是白吃了····”。

好长时间,玲玲看着她那可怜的样子也哭了。这时,玲玲便会掏出自己的心肝对她说:“你不要这样痴迷他了,你是钻了牛角尖,你该可怜可怜你自己了·····”。

但康素贞还是不说话,她无从解释,她知道自己心里的千言万语都被那种对苏老二的“待见”融化的支离破碎了。

有几个深夜,康素贞梦见苏老二在路上被车撞上了,那车头处围了一大群人都在议论着什么,他也不知道是咋得到了这个消息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咋到了现场的,那围观的一群人似乎就是在等着她的出现,当她走到那群人的旁边,人们都自动地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这时她看见苏老二就躺在那“十轮卡”的前轮胎下,当她冲进人群的一刹那,看见苏老二还瞪着他那乌黑的眼睛,康素贞勇气十足的,不顾天下女儿的一切羞丑,一下子扑到苏老二的身上。

这时,她分明看见苏老二抬起了他的那只手,他朝自己的脸上伸过来。康素贞闭上眼睛,把右边的那一个脸面递给他;一会儿,好像苏老二又需要她的左边脸面了,她又乖乖地把她的左脸递过去·····。

那一刻,康素贞是多么的幸福呀!她身子下的那个苏老二竟主动的在他的脸上抚摸着,她幸福地哭了,她哭的雨儿滴滴·····。

忽然,她觉得苏老二的手落了下去,她连忙睁开眼睛,她看见苏老二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并且他的身子下面还流着血。

这时,康素贞梦里总是凄厉地惊叫一声,当她忽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眼前还是站着那个无怨无悔的,满眼含泪的玲玲。

那个时候,玲玲总是用手掌擦着康素贞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无奈地乞求她:“贞贞,你真的不要这样了,你叫我活不叫了”?玲玲这话还没有说完,也早已是泣不成声了。

那个时候,康素贞总是一下子上前去紧紧地抱上玲玲,她真的害怕玲玲在这个时候突然地离开她,她总是呜咽着对玲玲说:“求求你,我的好妹妹,不要离开我,你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你这样离开我,我真的会很快死去的,我若真的死去了,他·····”。

这时,玲玲的眼泪飞溅着:“看你说那话,你说的这都是啥话呀?我不会干那种事情,我会陪着你的····”。

两个妙龄的少女就那样相互安慰着,度过了那一个个黎明前的黑暗。

·············

每天的傍晚,康素贞都会站在她经常站着看苏老二的那个“土嘴儿”上,朝那热火朝天的沟底下的劳动场上观望。她很清楚这个时候苏老二是不会出现在那个现场的,因为按照农村的风俗,他还没有把家里要处理的事情处理完,但那个“土嘴儿”上留有她的眼福;留有她的希望,留有她彻骨彻心的诱惑·····。

那时,那“土嘴儿”的风已经凛冽了,站在那个冲风口上,她那单薄的衣裳已经隔不住那像刀尖一样的北风了。她把今年自己添棉衣的钱又派到了别的用场。学校是只统一了夏装和秋装的,去年的棉衣又好像小了许多,薄了许多,裹在校服里面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得劲儿,不得体,更挡不住风从下摆处往那个棉袄里面钻。但康素贞心底那团待见苏老二的烈焰早就烧毁了她一个青涩女儿对“得体”和“排场”的是非标准,她不顾羞丑,更不顾什么寒冷和饥渴了。

她就站在那个“土嘴儿”上瞅的两眼发困发酸,但始终望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已经经不起那一阵阵寒风的侵蚀了,她的两条腿,两条胳膊,上下嘴唇都在不由自主地打颤,但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她的心里清楚那个身影是不会出现的,但她心里空空的,空的就像只有那个上蹿下蹦的身影了,自己就是被剥皮抽筋,但谁也从她的心里拔不掉那个和自己魂魄早已合而为一的苏老二了。

这时,康素贞便会紧紧地盯着沟下苏老二经常站着的那个地点儿;眼光总是迂回在苏老二时常活动的足迹上。那时,不管是谁站在那个点儿上,不管是谁活动在那条线儿上,她都用操着苏老二的那颗心去操心那个点儿上或线儿上的那个人。当她稍不留神,眼光瞥见那个人的身材不是苏老二的时候,她便是一阵的身心发凉。

好几回,玲玲怕出什么意外,都要求和他一块出去,但康素贞总是拒绝玲玲,对她说:“你不要和我一块儿出去了,我出去一会儿你得赶紧睡觉,不然你的睡眠会不足的”。

就在那个周六的下午,放学以后康素贞就来到了那个“土嘴儿”上,她的意识中,苏老二应该来到了。

康素贞刚刚站到那个地方,一片尘土飞扬之处,她很快看见了苏老二猿猴一样,随着那瀑布一样下泄的铝石块儿来回穿梭在人群中间,康素贞顿时热血沸腾起来,日夜盼望着苏老二终于又映入了她的眼帘,并且还是那样的利索,还是那样的完整无缺。

看着看着,康素贞心中的那种激动和欣喜逐渐变成了提心吊胆。这个时候,她分明看见从苏老二的头顶上飞来了一块2号篮儿一样大小的铝石,那块儿铝石正要砸着苏老二头的时候,他就那样身子一闪,那块儿铝石就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脚下。

康素贞就那样翘起脚尖,目不转睛地看着苏老二的一举一动。

一会儿,当日头就要被西山淹没的时候,康素贞看见对面沟边的“十轮卡”汽车已经停止了往沟下倾泻铝石了,沟坡上的那些捡铝石的人很快便失去了先前的活跃。

康素贞知道,白班这一班人就要下班了,半个小时以后上夜班的人就会接替白班儿干活的人干前半夜的活计了。

康素贞站在那夕阳的余晖里,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苏老二,见他从石头坡上搬着一块铝石走了下来。这个时候,她欲给苏老二挥手,她欲喊叫一声苏老二的名字,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又喊不出口。最终康素贞都没有那样做,她舍不得苏老二分心,她害怕苏老二分心的时候会跌倒在那石头堆上。

苏老二搬着那块沉重的铝石走到那辆平板车的后斗儿跟前,又吃力的将那块铝石放进车斗儿里。康素贞正要喊他,这时,她发现苏老二朝沟顶上的自己望来,两个人的眼光一刹那间好像相遇了。康素贞顿时不知道怎样做才好,是自己下去见他呢?还是让他上来呢?

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看见苏老二朝她示了一个眼神,与其说是她看见了,不如说是他俩心底立刻产生了共鸣,同时意识到了沟底下的那个人是让沟顶上的那个人等在那“土嘴儿”上,沟底下的那个人是要上到沟顶上见“土嘴儿”的那个人的。

大概10分钟的样子,苏老二从沟底下上到了沟顶来,到了康素贞的面前。

康素贞一下子泪崩了,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他的眼窝塌陷了,颧骨变高了,面目憔悴了·····。康素贞更能想象得到,她面前的这个人,那颗心是浸泡在黄连浓汁里的。

苏老二站在康素贞的面前,一脸的麻木,康素贞放下手中的那个袋子,上前把他紧紧的揽在怀里·····。

这个时候,苏老二才从刚才繁重的体力活动中反应过来,也许刚才那寒冷的风吹干了苏老二身上的汗水,那种浑身上下冰凉的感觉刹时又被康素贞的体温浇醒了。

这个时候,苏老二满心窝子的委屈,好像是决堤了的洪水一下子迸发了出来。

此时此刻,苏老二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芸芸众生中,康素贞是他唯一一个诉说委屈和痛苦的对象;只有康素贞才是理解他苏老二心里委屈和痛苦的唯一一个人;只有康素贞愿意听他的委屈和痛苦·····。

摔碎瑶琴凤尾寒,

之期不在对谁弹!

春风满面皆朋友,

欲觅知音难上难。

苏老二一句话也表达不出来,纵是有千言万语也都化作涌泉般的泪水噙在他的眼眶里。他哭了,但他不敢大声地哭,他就那样呜咽着,随着他的呜咽,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康素贞的怀里颤抖着。

康素贞的两只胳膊缠着苏老二瘦瘦的身子,她用脑袋顶起苏老二的脸庞,让他的脸庞朝着天上的星星。

苏老二蓄满两眼眶的泪水,康素贞就用她的舌尖把那泪水吮吸到她的嘴里,然后深深地咽下去·····。

好长的时间,康素贞喃喃的说:“你还是来了,你终于又来到了我的身边,你只要来到我的身边,一切都会好的······”。

苏老二还是不说话。

“我真的怕你不来,那不就害死我了”?停了一下,康素贞又问他:“你冷不冷”?

“冷”,苏老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康素贞的怀里表现的如此软弱,他的软弱是轻易不会表露出来的。

这时,康素贞把怀里的苏老二松开,她弯腰从地上拾起那个袋子,在袋子里取出来一件衣裳,然后对苏老二说:“这是我前几天在黄金山百货大楼里给你买的一件毛衣,你穿上叫我看看”。

“我不要,干起活来都不知道冷了,不干活了就在窑里歇着,你自己穿吧”。

“男式的,我咋能穿”?

“天这样黑,我就是穿上,你也看不清楚”,苏老二又说。

“我会看清楚的,你只要穿到的身上,我就能存出来合不合适”,康素贞说着,把那件新毛衣穿在了苏老二的身上。

苏老二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才把那件毛衣从身上脱下来。他看了一下,不知道那件毛衣是啥材料织成的,只能从手感上感觉出那不是普通的毛线。

那是一个园领式的上衣,那园领高高地护着他的脖子,一个晚上他的脖子都从来没有过的温暖;毛衣的前方有一明显的图案,那图案的立体感很强,从脖颈下一直到毛衣的最下边缘,好像是树枝上长着几个树叶,又好像是两条自然下垂的“富贵不断头”。

苏老二立刻意识到,这样毛衣的面料和图案是和铝业公司那经理穿着的一个样。立刻,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心隔肚皮 这几年大队开生产队长会,康大功很少去参加,他总是让薛老喜替他去,他的这种行为有意无意地向李支书表明:我康大功的资格和能量不亚于你!

也许时间长了那李姓的支书也习惯了,就见怪不怪。不过他的心里清楚,他康大功只是窝儿里炸,出了苏家屯,他的戏是曲高和寡,甚至是就没有观众,在很多的场合和事情上他还是很知道尊重自己的。

前些时候家里有人给他提过,要让他的儿子李长生娶康家的唯一闺女康素贞当媳妇,他琢磨了一下觉得做这门亲戚也中。他和康大功有着共同的心理都是希望两家结成亲戚以后,形成一种更大的力量,并且让这种力量发扬光大,永远为他的子子孙孙们造福。

但家里人只是提了提也没有再往下说,具体的什么情况他也没有再往下面问。眼看着长生一天天到了该说媳妇的时候了,就是没有中意的,他心里不免地着急起来。

那天晚上生产队长会上,李支书又宣布了几项中央的新政策,有些和农村有关系,有些和农村没关系,他心里庆幸康大功是让薛老喜来了,不然康大功又要给他脸色看了,他知道康大功从心里总是认为新的政策是违法的。

散会后李支书让薛老喜留了下来。只要是比他有点成色的人指派,薛老喜都是唯马首是瞻。

“你说,李支书,有啥事?”薛老喜问。

“功今天晚上有事”?李支书表面对康大功还是很尊敬的。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他只是叫我来替他开会”,薛老喜回答。

“啊----”李支书把这一个“啊”字拉的长长的。

“他给他的贞贞安排到哪里了?”李支书又问。

“你会不知道”?薛老喜故意卖关子。

“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已经安排好了”。

薛老喜停了一下,说:“安排到省里的幼儿师范学校了,我去年和他一块去省里办事,完了的时候和康厅一块儿去那个学校里看过贞贞”。

李支书停顿了一下又对薛老喜说:“是这样的,先前两家都说过做亲戚的,那时两个孩子的事都没有安排好,现在长生的事我也给安排好了,我觉得也是个事,您从中间说说?”

薛老喜明白了李支书留下他的原因,若是让他去办别的事情他是会很爽快答应的,但薛老喜非常清楚,在这件事情上,他在康大功的面前是没有丝毫影响力的。

薛老喜摆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对李支书说:“都改革开放了,现在有点水平的年轻人谁还用中间人去说?早已是自谈的年代了,这件事要这样办”,薛老喜故意停了下来看着李支书的反应,当他看到李支书那发亮的眼睛在看着他的时候,他说:“两家人既然都说过了,又是这样的门当户对,就让长生自己去寻找贞贞说,比找一个中间人捎信要好得多”。

李支书觉得薛老喜说的话有道理,又问:“贞贞在省城哪个学校”?

“那太好找了,就在大学城的最南端,大门上挂了多大的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省幼儿师范学校’”,薛老喜看他的意见被李支书采纳了,便眉飞色舞起来:“你不要发这个愁,凡是在咱这拉铝石的司机都知道那个学校的具体位置,就在那铝业公司的附近”。

薛老喜和李支书都是知道康素贞和苏老二那件事的,并且也都知道康家的态度,更知道康家都采取了什么样的措施,他俩都清楚康家和苏家再过几辈子都是做不成亲戚的,所以他俩多多少少还有一点趁意,都有点想看康大功笑话儿的心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狼烟骤起 李长生是从心里喜欢康素贞的,他认为康素贞的为人很正派,他坚信和康素贞成为夫妻那便是一个黄金搭档,过一家人是他最好的选择。

自从上一次在众人的撮合下他带着康素贞去了镇上一趟,从此便没有了下文。不长的时间,他听说康素贞又去省城上了学。前一段时间,他心里想着可能是因为短暂的分离,康素贞又忙着上学的事情而顾不上和他联系,既然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康素贞也已经早已安顿住了,现在爸爸又重新说起了这件事情,从康素贞那一方面应该是有时间重温旧梦了。

李长生认真地收拾了一番,那天坐上拉铝石的车就去了省城,

那“十轮卡”的司机为了讨好他,亲自把他引到康素贞所在的省幼儿师范学校的门口,并告诉他,车就停在公司的停车场,他在公司要办几件事,他会一直等着李长生啥时候事情办完了就去那停车场里找他,他不见李长生是不会走的。

正好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李长生到学校的门口看见一窝儿的同龄美女们神采飞扬地往校门外面走,他就站在那门口一动不动盯着从那“美人窝儿”里飞出来的一个个的“美人坯子”,辨认着他要找的康素贞,但眼看着都没有人出来了还是没有见到康素贞的身影。无奈,他截住最后一个从大门里出来的一个女生:“我问你一下,知道康素贞现在在哪里吗”?

那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看的出他的身上也有几处不俗,出于年龄的敏感,那女生诡秘的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学校对面的那一栋小楼说;“你去吧,她在那三楼上”。

年轻人待见一个女生,并且想娶她作媳妇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李长生徒步走到那栋小楼里,也不知道是咋打听清楚了康素贞的具体位置,当他敲开康素贞的那个房子时,一眼看见的是苏老二和康素贞在那里面做饭“过家家”。

李长生从此再也不在康素贞的身上有任何的幻想了,他就在那天晚上又乘那辆“十轮卡”回到了家,给他那个当支书的爹哭哭啼啼的说明了自己遇见的一切。

又一次队长会,不是李支书要留下薛老喜的,是他主动留了下来,那李支书还以为他有别的事情,正要问他什么,是薛老喜首先开了腔:“长生去了吗”?

不提这事拉倒,一提这事那李支书一脸的难为情,就把李长生去省城所遇见的一切包括李家人的感受都给薛老喜说了说。

临走李支书说:“俺长生还会寻不下媳妇?那是他们康家媳妇上门提的事,都想着知根儿知底儿的,结了亲都相互有个照应”。

李支书停了一下又说:“老喜,话是这样说的,这事我只给你说说,可没有宣传任务啊,更不能捎话给老康”。

薛老喜满口地答应:“那是,那是·····”。

人都这样,有时说的话是嘴不照心的,尤其是像李支书,康大功还有薛老喜这种人,他们为了生存,为了斗争,为了稳定他周围的那片“二亩三分地”,有时说的话是一定要反其意去理解的。

那李支书恨不得让薛老喜不出当天晚上就把苏老二和康素贞在省城“过家家”这件事说给他康大功,他心里早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怨气。他康家,他康家的闺女,还有那苏家的孩子是在悄无声息地耍了一把他的孩子李长生。

薛老喜听了这一席话,心里确实有一丝的痛快,平时的康大功那居高临下的架势,他不得不像下人那样伺候他,一辈子的憋屈是他产生这种痛快的基础,再说了这件事告诉康大功,他也是有一份立功感觉的。

事已至此,那李支书和薛老喜都对苏老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嫉妒和报复心理。

用什么方法去告诉康大功?给康大功说了这件事以后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薛老喜是很有经验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毛衣的来历 元旦那天,学校里举行“庆元旦文艺汇演”,以班为单位准备了丰富的文艺节目进行演出,演出的现场就在学校的礼堂。

那一时刻,礼堂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舞台左侧前方坐着从省城各大专院校请来的知名人士组成的评委;舞台前方第一排,坐着学校平时友好单位里的领导组成的贵宾团。整个礼堂里不时掌声雷动,丝竹阵阵,歌声悠扬,鸾回凤翥。

当玲玲带领的班集体舞蹈队登上舞台的时候,队伍中的康素贞一眼就看见了舞台前第一排贵宾席中间位置上,坐着的铝业公司的那个最吃得开的科长。听玲玲说过,他是省里某个领导的孩子,是有意接替公司副总的种子选手。平时康素贞和玲玲一块儿去铝业公司玩耍的时候,在公司办公室的区域里见过他;有时她站在那沟边的“土嘴儿”上观望苏老二干活的时候,在捡石头的现场也望见过他。康素贞能够想象得到,今天玲玲的哥哥一定是有事脱不开身,让这个科长来代替了。

更吸引康素贞眼球的是,她看见那科长的身上穿着和那天他给苏老二买的一样颜色,一样款式的毛衣。那一时刻,康素贞一下子不再自卑了,她对自己十分的满意起来了,自己终于在人的某一个素质上又提高了一个档次,她认为自己的眼物头儿和那个见多识广的科长一般齐了。

那一个叫苏老二的人停止了捡铝石的活儿,只要粗略地洗一下脸面,穿上她买的那一件毛衣,走上沟顶来到任何一条大街上,他的神韵和风采一定和这个科长会有很多相似之处的·····。

康素贞心里的欲望仅此而已。

······

随着音乐的响起,康素贞的身子是那样的轻盈,脚步节点是那样的准确,眉眼间的神情是那样的妩媚灿烂,她面庞红润,目光所到之处波光粼粼;腰肢伸张充分,越发的凹凸有致,台下一阵阵的掌声伴随着人们的阵阵骚动····。

在会演结束以后的发奖仪式上,康素贞得到了“最佳演员”的奖励。

·············

那天,康素贞接过三婶儿递给她的那张条子,说是冬天来了让她到黄金山百货大楼的毛衣专柜里取一件自己喜欢的毛衣穿,并且让他一个人早点儿去早点儿回来,恐怕去的晚了,那里的毛衣都被人挑捡的差不多了。

那天,她独自一个人来到黄金山百货大楼的毛衣专柜。她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的。以前总是听同学们说过省城里有这样一个闻名中外的百货大楼,但她从没有机会来过。当时康素贞一下子眼花缭乱了,看见各式各样,各种品牌,各种颜色的毛衣琳琅满目。最低的是100多块的,还有200多块的,400多块的······,最高还有1000多块的。

立刻,康素贞的身上微微地出汗了,她意识到是自己走错了地方,这个地方原本不是自己选毛衣的场所。她正要转身离开,突然面前那个女售货员笑吟吟地和她打招呼:“小妹妹,你是来取毛衣的吧,让我看看你的‘条子’”。

康素贞一听这话,又觉得自己没有走错地方,自己就是来取毛衣的,并且手里就是攥着一张取毛衣的“条子”,但她还是有点半信半疑。她看着那个售货员一直在盯着自己,就把手中的那张“条子”递了过去。

那个售货员接过那张条子看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了许多,那灿烂里透着一丝的吃惊。

“你跟我来吧,你选购的这种毛衣在这一端”,那售货员很礼貌的将康素贞引到柜台一端的一个品种跟前,对她说:“这一组是你要选购的品种,你看中了那一款那一件,我帮你试一试”,说完,她还是瞪眼看着康素贞。

康素贞身上的汗又冒出来了,她分明看见这一组毛衣的标签上,写的明明显显的价钱,都是1000多块钱一件的。这时,她立刻意识到了她的眼睛是近视了,在标签上“材料”一栏里,无论她怎样地用力去瞅,都看不清楚那里面写的是什么字儿。

见状,那售货员抬手拉住一件紫红色的毛衣对她说:“像你这样年龄最适合穿的是这一款,这是百分之百的新疆驼毛织称的,在我们这个地区只要冬天有一件这样的毛衣就可以安稳地过冬了,你还是先试一试吧”,说着,那售货员就把面前的那件紫红色的毛衣取了下来。

这时的康素珍贞已经稍微平静了心态,她已经意识到了,这种毛衣和这个场所就是专为三叔三婶儿这样的人设计的,自己没有走错地方,自己今天来选的就是这一款式的毛衣。

当那售货员把那件毛衣递到她的面前,康素贞连忙说:“不要这,我要选一件男式的,你把这件女式放回去吧”。

那售货员愣了一下,她把那件毛衣又挂了上去,然后对康素贞说:“小妹妹,你还是让穿毛衣的人自己来试吧,这样的衣服······”。

康素贞一下子愣住了。让苏老二来这个地方试毛衣?连她自己也认为那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他能走到这个地方吗?恐怕他还没有到这个地方都被大楼上的管理人员挡住了。

见康素贞不说话,那售货员好像意识到了一点什么,又说:“啊,原来是这样,他出差了?”

康素贞嘴不照心的“嗯”了一声。

“那你给我说说他的身高和腰围吧,他的皮肤是黑还是白?他是略胖一点的人还是略瘦一点的人?我可以根据他的情况为你参谋一下他适合穿什么型号,颜色和款式的。小妹妹,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不同工作的环境要穿不同颜色和款式的衣服,这是很重要的”,说完,那售货员看着康素贞,好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康素贞这个时候也不心慌了,反正给苏老二取这件毛衣的决定自己早已是铁了心的,既然这个机会就这样来到了,她也就当仁不让了。

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和那售货员多说什么了,她很自信,她的选择就是苏老二最佳的搭配。

康素贞是不知道苏老二的身高和腰围具体数字的,她在男款的毛衣里很快就选定了一件。那个售货员从柜台下面取出了一个金光灿灿的,非常讲究的盒子,说是那一件相同的毛衣就在这个盒子里面装着。

那售货员正要那个盒子递给康素珍的时候,康素贞说:“你把那毛衣的盒子留下吧,我只要里面的毛衣都中了”。

“小妹妹,你害怕我骗你?这里边的毛衣和刚才你看的样品那一件是一模一样的”,说着,那售货员把那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那件毛衣取出来让康素贞看。

“不是那意思,你用个袋子装住就行了,这样的盒子我不好带”。

那售货员迅速将那盒子放到一边,又在柜台下找了一个袋子,她边往里面装毛衣边对康素贞说:“你家主人问你了,你可得说实话,是你不要这个盒子的”。

康素贞说:“是”。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卖毛衣 那天早起,苏老二从身上脱下那件毛衣的时候,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番。他的心里一直想着,这件毛衣肯定不赖。但不赖到什么程度他一点也不知道。

他又想,自己在这石头堆上捡石头,在穿戴上那有什么好和赖的标准呢?况且这件毛衣绝不是自己穿的那种,如果穿着这件毛衣捡石头,那简直是浪费,他心里始终想着那一句话:“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那个时候,苏老二已经被铝业公司的相关科室任命为他那一班儿人的代班儿了,他也能偶尔地接触到那几个科室相关的科长,若是单独照个面的时候还都用眼光打个招呼。他是知道那几个科长特别的讲究穿戴,万一是有谁相中了这件毛衣,能够从他的手里换几个钱还薛老喜的400块,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因为体力太重,又因为危险的因素很多,捡铝石是一天四班倒的。苏老二当时上的是下午的班儿,按照常规,整个上午是要睡觉或者休息的。

有了这个想法,苏老二8点的时候就起来了,他在那个沟底下的一个小泉眼里洗了洗脸,上到沟顶找到了昨天晚上康素贞装毛衣的那个袋子。

他把那件毛衣又装到那个袋子里,来到办公室四楼,和他相关的那几个科长都在那一层楼上办公。

见苏老二忽然来到了办公室,里面的人顿时都朝他看来,那个最有前途的科长道也平易近人,他没有起身,但他脸朝着苏老二笑着说:“小苏,你有事”?

这个时候的苏老二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说是来卖毛衣的吧,显然不合适;说是来喷闲话的吧,更不合适。

正在这时,那科长的眼光亮了一下,他看见了苏老二手中的那个考究的手提袋,他好像认识那个手提袋一样:“小苏,你那袋子里装的是啥”?

既然都这样问了,苏老二就上前了一步走到那科长的面前:“你看”。

苏老二打开那个袋子,露出那件毛衣叫那个科长看,但他没有说要卖那件毛衣。

那科长一下子来神了,他抬起头看着苏老任的脸,问道:“小苏,你是啥意思”?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位科长这个时候都朝他俩这边看来,苏老二说:“这毛衣啥劲儿”?

“你那里弄来的”?那科长问。

“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是朋友给我的,你看我穿上像啥嘞?标准的‘四不像’”。

“是呀”,那科长用眼光这样说,他相信苏老二刚才说的这几句话都是真的。

“我的意思是谁合适穿,就给谁穿,反正得给我几个钱”,苏老二不好意思地说。

那科长立刻从办公椅子上站起来:“这是多大的”?

“我也不知道是多大的,反正是按我的身子买的”。

那科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苏老二,大概认为自己的身材和苏老二的身材差不多,就说:“你说吧,多少钱”?说完他笑了笑,好像很轻松的样子,又好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你说是多少就是多少,我是不还价的”,苏老二认真地说。

“你的衣服还是你说个价钱”,那科长见苏老二是那样的认真,他也认真了起来。

“200块吧,你认为高了就再降一点”,苏老二很干脆地说。

“300块,你给我吧”,没有想到那个科长比苏老二还要干脆。

就这样,那科长当场给了苏老二300块钱,苏老二就把那件毛衣卖给了那个科长。

没想到,那个科长就穿着那件毛衣,替铝业公司的总经理去省幼儿师范学校当“元旦文艺会演”的特邀嘉宾了,并且被康素贞看得清清楚楚。

走出了那个办公楼,刹那间,苏老二了的心完全轻松了下来,就像是自己徜徉在一片芬芳的鲜花中,那一片天,那一片地,那一片空气都是那样的绚丽多彩,那样如梦如幻,他只想唱上一段自己熟悉的豫剧,但他始终没有唱出来。

苏老二心中的那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年下回家的时候,他一定都会替爹还上薛老喜的那里的400块钱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初露端倪 因为学校里搞“元旦文艺汇演”,康素贞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苏老二了,周日的上午她约我和苏老二一同到学校对面她三叔的那个闲置的小楼上。无论怎样讲,出生在苏家屯,生长在苏家屯,毕竟那一个地方给我们三个人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异地逢故的感觉又时常泛起我们对那个村庄和那个时代美好的回忆;时常情不自禁地激起我们对同一件事情和每一寸土地的共同话语。

我不止一次的在繁忙的学业之余,忽然想起一件相关的事,或者置身于一种纯粹的氛围中,那时便急切的想询问苏老二和康素贞对那件事情的看法和对那一种纯粹氛围的感觉,或者从他俩的神情上捕捉和我息息相关的喜怒哀乐,最后达成思想上的共鸣。但总是伸手牵手的时候,抬头看他俩时候,才知道现实中三个人是天各一方的,是每个人都在辛辛苦苦忙碌着自己的事情的。

我最先到了那座小楼里。康素贞告诉我,她已经让玲玲托人给苏老二捎过了信儿让他来到这里,他是上午歇班儿的。

一会儿,楼梯上一阵脚步声,苏老二果然来了。

看样子苏老二比我熟悉这个地方,他进客厅来便不失闲儿地摆弄整齐了那个矮柜上的几件物品,康素贞就像这个客厅的主人一样看着他在忙来忙去。

然后,苏老二拉起一个小凳子和我对面坐了下来。这时康素贞问他:“天真冷,你为啥不穿上那件毛衣呢”?

从康素贞的这一句话中,我听得出这个冬天里肯定是苏老二增加了一件与康素贞有关的新毛衣。

“我也没有觉得特别的冷”,苏老二说。

“你住的个地方人杂,秩序是有点乱的,你出门的时候最好要把它穿上”。

苏老二似乎在思索着康素贞这一句话的意思,他没有吭声。

“要是该洗了你交给我,那是要到洗衣店里去洗的”。

苏老二听了这句话,他似乎在为自己的某种行为找理由,他说:“天下那里有这样的事情,洗个衣裳还有专门的洗衣店,用洋碱打磨一下,在小河里的石头上搓搓不是都中了”。

“哎呀呀,你千万不要那样做。早穿脏了吧,一会儿吃了饭你去给我拿过来,我去洗一洗”,康素贞焦急地说。

苏老二见康素贞较了真,他沉默了一下轻描淡写的又说:“我穿那会做活儿?我就穿这撅肚子小棉袄也不觉的冷,我把它卖了”。

康素贞听后笑了一下说道:“谁会买那毛衣?不叫洗衣店洗?起码你是不会洗的,还是拿过来让我洗一洗。若是穿脏了不及时洗,时间下长了就洗不干净了。如果现在穿不着,就洗洗先放起来,那毛衣搁在你的身上,三年五年都不会过时”。

“真卖了”,见康素贞紧追不放,苏老二只好这样说。

“啥呀”?康素贞好像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我把它卖了,我穿那没有用”。

康素贞立刻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她吃惊地看着苏老二:“那也不能卖了呀!你有啥资格把它卖了?”康素贞生气了,气的话都说不下去。

我抬头看着她那不轻易发脾气的神情,连忙劝她:“是咋回事?你坐下说,你先坐下说”。

康素贞也不理我,也不坐下:“你卖给谁了”?她又紧逼苏老二。

“那个科长”,这时,苏老二低下了头,他感到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件康素贞不能容忍的事情。

“啊”!康素贞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她在舞台上看见那个科长身上穿着的,原来就是他亲手买的那件毛衣。

“卖了多少钱”?

“300块”。

还没等苏老二的话音落地,康素贞咬着牙对苏老二说:“欠死你嘞!你卖啥都不能把那件毛衣卖了,这事不到底,你现在就去把那件毛衣给我拿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你,你快去快回”。

苏老二信球一样坐在康素贞的面前,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见到康素贞这般模样,我连忙走上前问她:“究竟是咋回事?你倒是说说叫我听听,若是非得要回来,俺俩就去一趟”。

说完,我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凳子,示意她坐下说,我知道人在这种状态下,一旦能坐下来就说明火气小了一半。

“我不坐”!她又转向苏老二:“反正这事不能到底”。她似乎认识到刚才的一席话让我摸不着头绪了,就站在那里把那件毛衣的来历说了一遍。

康素贞不再往下面说了,我感觉到了她的内心的是十分委屈的。

“老二,你是信球?你都没有想想这件毛衣是谁给你买的?你都不问问值多少钱?你看你弄这事,叫谁谁能容忍?再说了,你是慌张着把它换成300块钱弄啥嘞?”,说完,我看着苏老二,也在紧逼着他回答我的问话。

“俺爹去年借薛老喜了400块钱,我打算年下回去的时候还给他,所以我把那件毛衣卖了,我咋会知道那拿件毛衣恁值钱嘞”,苏老二说。

“啥呀”?我和康素贞同时睁大了眼睛看着苏老二。

“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在麦地里碰见了薛老喜,他说去年俺爹借了队里400块钱,意思是叫我偿还的。我想着借人家钱就应该还,到年下我手头儿能攒100块,合上这300块正好是够还债的”。

我把记忆中有关薛老喜的做派简单地梳理了一下,我问苏老二:“你家借他400块钱弄啥了?是盖房了还是给你娶媳妇了?是····”,我一时再也举不出什么花钱的理由来了:“400块钱是要盖一处宅基地的,你连这都不知道”?

我看见苏老二一时醒悟的样子,然后他又紧紧的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还有这事”?康素贞喃喃地说了一句。

“要是真的借他的钱了,你应该还债,即是还债也不能卖那件毛衣。若是····”。

还没等康素贞把话说完,我接着对苏老二说:“这件事要这样办,他不再问,你就不要再提这件事,等等看看再说。下周我要回家一趟,我给俺爸透透这件事,咱毕竟还是小孩子,事情的真假还有待听听大人的意思”。

停了一下我又说:“关于毛衣的事,你苏老二做的就是不对,不过这件事交给我和玲玲,我们两个人是有办法不显山不露水的把这件毛衣弄回来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善后 那天,我回到了苏家屯,晚上喝了汤我和爸爸妈妈郑重地说起了钟叔借薛老喜400块钱的事,妈妈听后嘴里嘟哝着:“该死了还不死,该死了还不死,多少好人都死了,尽做这些添孩子不长屁股眼儿的事”。

我又看爸爸,爸爸笑的靠在床头上直不起身来,他连声地说:“日他娘想起来的,一辈子办那种坑坑骗骗的事,不要说没借他的钱,就是借了,人死了也是不应该再提这件事的。再说了,老二也是迷了,他都没有问问有借条子没有?有中间人没有?都没想想家里借那400块钱弄啥了?这分明是强势人家的呀”。

我给爸爸讲了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法,爸爸很是同意,然后爸爸又说:“多亏老二没有给他,若是给他了,那就没有办法了。怪不得从薛老喜的嘴里传出话来,说老二在省里打工,一天都能够挣到多少钱多少钱······”。

就要睡觉时候,爸爸说:“你去了再给老二说说,再不要提这件事了,一般的情况下当时他没有得到这400块钱,以后他也不会再提这件事了,他就是想趁着老二懵腾腾的时候把这钱骗出来了事的·····”。

春节临近了,铝业公司是有很多具体的事务要集中处理的。

那天,玲玲的哥哥,就是公司的总经理在办公楼里转了几个科室,然后他临时通知中层集中开会。

会上,他首先讲了几件年关需要面对的几个突出的问题,然后他笑着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年终大家的福利我已经办好了,比往年又高出了几个档次,每人买了一件毛衣”,说着,他看了看那个最吃得开的科长,见他没有什么特别地反应,又说:“毛衣就在会议室后面的套间里面,大家都去试一试,为了避免不愉快,男女各统一的一个款式,没有什么可以挑捡的。新年就要来了,大家就穿上新毛衣漂漂亮亮的走出会议室,给咱公司来年的各项工作带来一个好的兆头·····”。

当中层们来到那个套间,人们都朝那个最吃得开的科长望去。因为大家都发现了男士的毛衣和他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当人们高高兴兴地穿着新毛衣要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总经理叫住了那个科长:“把你那旧毛衣拿走弄啥嘞?给我留下吧,那天进货的时候正好少了一件,也不能这大年下的没有我这总经理的毛衣呀”!

那个科长听到这句话,他要把新的毛衣脱下来给总经理,玲玲的哥哥伸手从会议桌上拿起那件旧的:“就这件了,‘君子不夺人之美’”。

中午的时候,那件毛衣又回到了苏老二的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麦天 冬天去了,春天来了,春天去了,夏天又来了·····,天上的日月真的像妈妈织布的梭子,来来回回的在天幕上滑动着,地上的人们也都是那样“日月如梭”般地忙忙碌碌,繁衍生息。

麦天来了,农村的人们早都在村子的旁边选择了一块平整的土地,人们习惯叫它“麦场”或“打麦场”,那是人们一年一度收小麦用的。苏家屯的“打麦场”就是小时候我们“跑操”上体育课用的那个“东场”。为了使小麦“颗粒归仓”,“小满”前的几天人们便紧张起来了,苏家屯的人们就会像“西山猴儿,不敢见人头儿”一样,一家家到集镇上买回割麦用的镰刀等家什,开始准备割麦子了。

麦天的准备工作一是繁杂,二是一定要充分。那一时刻,人们集中在“东场”,把那块地上种的别的什么植物就根拔掉,然后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套上牲口和犁把那块儿地浅浅的犁一遍,再套上耙把表面的土坷垃耙成土末状。

接着便是“屯场”。用牲口拉着一个石磙,那石磙都是青石做成的,直径在20~40公分不等,有一米多一点的长度,两端有安木套框的窠臼,有的窠臼里还镶嵌有铁制的封皮,为的是减少一些摩擦,让前面那拉石磙的牲口轻松一些。由于那些石磙用前用后都放在麦场里,后人产生了一个歇后语:“石磙点灯--------照常(场)”。

可见那石磙早都和中国文化融合在一起了,又可见那石磙的历史是悠长的。

让牲口拉着石磙在那块儿场地上转圈儿,叫“放磙”。那是很讲究方式方法的,从某一个位置开始,随着时间的延长,那石磙碾轧过的痕迹便一环套一环,上一圈儿的轧痕总是让下一圈儿的轧痕重叠两个部分。这样下来,当那石磙把整个“东场”轧上一遍以后,其实那个石磙就把整个场地碾轧了两遍,“屯场”的作用是把场地的内部碾轧瓷实。

“屯场”以后便是“操场”。先在那平展的场地上均匀地洒上水,然后在洒了水的地面上撒上往年的麦糠,再套上牲口拉上石磙在那块儿场地上“放磙”。与“屯场”“放磙”不同的是,这一次“放磙”是在石磙的套框后面拴上一梱“干草”,再在那梱“干草”上放着一个箩筐,箩筐的后面跟上一个不会赶牲口“放磙”的人,把“操场”操出来的石子杂物之类拾起来放进那个那个箩筐里,然后倒进黑眼沟里。箩筐还有一个作用,就是“放磙”的时候那牲口若有了粪便,赶牲口的人就会在行进中用手里拿着的竹粪铲把牲口的粪便接住放进那个箩筐里。只是“操场”“放磙”的时间是“屯场”“放磙”时间的两倍,当那石磙把整个麦场轧上两遍以后,其实那个石磙就把整个场地碾轧了四遍。“操场”的作用是把场地表面碾轧瓷实,使场地的表层和内部牢牢地结为一体。只有那样,操出来的场地才会更加的瓷实平展,符合收麦打场的各项要求。

“操场”里的“放磙”和“屯场”里的“放磙”都有单位时间内提高碾轧场地面积和次数的需求。

“操场”完毕,那麦场上下就像石头一样坚硬了。现在想来,那便是当时条件下的“水泥”地面。每当麦罢以后,在那麦场上再种庄稼,都要首先在那上面浇上水泡一泡才能犁得动。

“操场”过后,在地里割下的大车小车的麦子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拉到麦场里,然后“摊场”、“碾场”、“翻场”、“起场”、“扬场”·····,最后把扬净的麦子装进口袋里。

“摊场”是人们瞅准好的天气,把摞在麦场上的麦垛掀开扯碎,摊在麦场的中间,大概有二尺多的厚度,等待牲口拉着石磙在上面“碾场”。

“碾场”是让牲口拉上石磙在那摊好的麦子上“放磙”,技法和“操场”“屯场”一个样,只是遍数要更多,不然麦穗上的麦粒是碾不下来的。

“翻场”。当“碾场”告一段落,眼看着那二尺多厚的麦子碾过几遍之后都薄了下去,这时,人们便挥动着桑木叉把那些紧贴在地面上的麦杆翻个底朝天,那麦杆又虚虚的像棉被子一样铺在了地上。这时,牲口拉上石磙又上去“碾场”了。这样几次三番下来,麦穗上的麦粒都基本上被碾了下来,只剩下个别的瘪子在麦穗上,无论石磙在它的上面怎样的碾轧,那瘪麦子总是下不来的,长大了心里总有一个意念,认为那瘪麦子就是“地痞流氓”。

这时,那厚厚的一层麦粒便实塌塌地铺那坚硬的麦场上,被碾碎了的麦杆厚厚地盖在上面,等待着饲养室的饲养员冬季的时候用铡刀把它再铡碎一些喂牲口。

“起场”就是“碾场”过后,麦穗上的麦粒都已经充分的碾了下来,人们便又用桑木叉一环套一环地把麦秸挑开到打麦秸垛的地方,然后把铺在地上的麦粒收拢成堆。这个时候,无论是木锨铲还是扫帚扫;无论是搂耙搂还是推耙推,那经过“操场”和“屯场”的场地便一点儿都不会因为发虚而遭到“破皮儿”,把尘土参到麦粒里去了。

当麦粒拢成了堆,就要“扬场”,“打略”,装口袋了。

“扬场”的主要工具是木锨,它重量轻,用它铲麦粒的时候,因为它有韧性而不会轻易地破坏场地的完整,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麦场的可持续性使用。

“扬场”要先选好风向。持木锨“扬场”的人要站在风口的上面,保证抛到空中麦子里的麦糠被风刮到下风口的地方与麦粒彻底地分离。

“扬场”是最讲究技法的,向上抛麦粒的时候,一定得让木锨的前右角着力,以保证抛到空中的麦粒规规矩矩地成为一条线而不是一个平面,既能保证麦粒里的麦糠与麦粒完全分离,又能保证落下的麦粒也成为一条线,充分保证麦粒不四下蹦。这样,不长的时间那落下的麦粒就像一条“山脉”隆起在“打略”人的脚下了。

“打略”就是把落到“山脉”上的麦粒里,没有被风刮走的杂物用扫帚扫出去,是紧密配合“扬场”人的一个技术活儿,是非常讲究姿势的。

“打略”人要前腿弓后腿蹬,前腿扎在“山脉”正中位置的“山脚”下,让那条“山脉”不偏不倚的显现在面前。“打略”的那个人两手持一长把的竹扫帚,两个手腕要铁一样的硬实,长把的竹扫帚按一定的角度持平,角度大了或者是小了都会把某一个位置的杂物剩在麦堆里。

打落人的手腕和整个身子要有机地配合,做到伸张有度,轻重适中,那“扬场”人抛起麦子一次,那竹扫帚就得在上面扫一回,若是“打略”人心不在焉,或者没有跟上“扬场”人的节奏,那一木锨麦子里的杂物便被下一木锨的麦粒压在下面,再也扫不出来了。

“扬场”人和“打略”人就是一对咬合紧凑的齿轮,一齿对一齿,不得脱离,不得松动。当时一个苏家屯六七百口人,“扬场”和“打略”的好把式也只是七八个人。

“扬场”和“打略”完毕,紧接着就得清理麦粒堆旁的麦糠和杂物了。若是天气好了,把麦粒就地摊开晒干,若是天气不好,就要及时的装进口袋里,以备大雨来临的时候转移到避雨的地方。

小时候的“麦天”需要15~20天才能过完过。“麦天”的时候,人们的心情都是紧张的,因为当时正值“五黄六月”的夏天,夏天的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了。雨、冰雹、狂风时常使小麦丰产不丰收,往往一场****下来就会是成熟的麦子眨眼的功夫消失殆尽。有时遇上了连阴雨,黄枝腊杆的麦田里就是进不去人,这种情况下,人们便一年里净吃那些发芽发霉的麦子面了,那面是很难下咽的。

因此,麦天里的苏家屯人,每天凌晨总是先要看东山和西山头儿上的云彩的,他们会根据“早烧云晒死人,晚烧云不出门”的俗话谚语来安排麦天里每一天的具体事宜。“晒死人”就是天气很好,太阳高照;“不出门”就是天要下雨了的意思。

若哪一年麦天里的天气出现了偶然的现象,“摊场”了的时候突然下了大雨,就会出现“塌场”的现象。

“塌场”的意思就是那一场的麦子被雨淋的塌了下去。一场大雨过后,眼看着一场麦子“塌”在地上,就是进不去人抢救,在那高温湿热的气候下,麦粒一个中午都会发出针尖一样的麦芽来,那就注定了这一年也要吃发芽发霉的麦子面了。

为此善良的苏家屯人,在准备过麦天的时候,总是在神仙的面前烧香磕头,求神仙保佑这个麦天过得顺顺利利。

那时,人们听着凌晨一两点钟“次杯茶”的叫声就起床去地,路上不断听见膝盖深的麦田里传出狐狸凄凉孤独的叫声。大概每到这个季节那些狐狸们都是这样凄凉叫唤的,它们意识到了平时隐身的麦子就要被人们一镰一镰的割光了,它们不得不迁徙到那阴暗的沟壑或者荒凉的山坡上了。

那个季节,人们都是生活在“火鏊子”上的感觉,趁着凌晨的一丝凉意,他们赶紧把焦了头儿的麦子割下来运到“东场”。

那时,那里有什么机器?小孩子凡听到马达的声响就以为是大汽车来了,就忘乎所以地奔向那马达声响的地方,一睹那造型雄伟的汽车而后快。

那时割麦完全是靠人工的,一镰一镰的割下去,直到把那满山遍野的麦子割完的为止。

有时我便想,那镰刀就是因为割麦子而发明创造的,那镰刀上凝集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血和汗。现在割麦都不用镰刀了,这就是社会和人类的进步,这就是变革的必要性和必然性。

一亩地割完,一个人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往往一天下来,累得晚上翻不动身子,睡不着觉。

割麦的过程总得有“拧腰儿”,“下腰儿”,“捆梱儿”“装担子”,“装架子车”,拾麦····,然后运到东场去。

长大了想起这般情景,我才真正理解了那些话: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五伯 有时我想的会更多一些。

人,一年都得经过这样诸如“麦天”,“秋天”,“冬天”的艰辛;每一年都会经过头疼脑热带来的病痛折磨;每一年都会经过几回因为“儿女情长”甚至生死离别的刺激;更有些人常年纠结在“不是缺女儿就是缺吃穿”的人生不周全的痛苦中;还有些人生来的病残······。凡此种种,天下的每一个人都不例外,都有可能遭遇上这种现象。

因此,一定要珍惜自己仅有的“阳光”,一定要在这“阳光”的映照下多干一些有意义的,符合“宇宙规律”的事情;一定要体会那种“艰辛”创造的财富之用途和意义;一定要在那“折磨”过后,体会到身心轻松的愉悦;一定要在那“刺激”过后认真体会平稳日子的幸福和踏实;一定要在那“痛苦”中寻找痛苦本身固有的快乐。

这才叫“日子”的真正意义,这才叫“不枉此一生”。

苏家屯的那个“东场”,因为是一块儿距离村子最近,最平整,面积最大的田地,又因为它地处“黑眼沟”的边缘,每当麦天的时候,那顺沟的风正好“扬场”使用。所以不知道是从那一年那一代那一户人家开始就做了“麦场”用的。因此,每一年只要做了“屯场”和“操场”的活儿,那块儿地便绒绒和和,平平整整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年下到了,学校放假的时间比苏老二捡铝石放假的时间要早几天。康素贞先回到了苏家屯,我一直等到苏老二捡铝石放假,我们两个一块儿回到了家里。临分手,我一再嘱咐他沉住气,薛老喜不说借钱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引起什么麻烦来。

就这样,苏家屯的人平平稳稳地过了一个年下,又平平稳稳地过了一个春天,夏天来了,“麦天”也跟着来了。

那时,农村的中小学都设置有半个月的麦假。当时农村的土地都已经分到了各家各户,尽管大学里没有假期,但我还是趁着一个星期日,又请了两天的假,在6月1号和苏老二一起回到了家里,我是要替爸爸分担一些体力劳动的。

苏老二一路上都不多说话,土地尽管都分到了各家各户,大多数的人家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了许多,但因为缺乏力气和经验,他家里的粮食也不比先前多多少,尤其是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里更是惆怅。因为一接触过“麦天”就会牵扯到许多农具,小件的农具,例如撅头,耙子,锨之类,先前爹都置办的有,但牲口,犁,耙等他是没有的。因此,过麦天每往前面走一步都是困难重重。

昨天晚上到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苏老二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自己那三亩麦子长得虽然不好,但割下来了放到那里“打场”呢?要建一个“麦场”又从何谈起呢?

第二天,苏老二还没有起床,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他,说是五伯让他去东场。

五伯,是苏老二的一个远房伯伯,五伯的老爷和钟叔的老爷是堂兄弟,那个时代的人是很注重族亲观念的,尽管都出了五府,但一辈儿的人总还排着次序称兄道弟。

五伯时常不发脾气,但发起脾气来可劲大。苏老二时常听人们讲,爹和五伯是有很大隔阂的。原来老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在这一棵枣树的归属上两人产生了极大的矛盾,隔个一两年,两人总要因此吵架,并且因此把官司打到县政府里。在苏老二的印象中,他从没有见过爹和五伯说过一句话。

苏老二心事重重地走去,到了那里,他看见五伯赶着他的牛拉着石磙在“操场”。见他走来,五伯说:“我前面走,你后面跟着,把操出来的小石头拾到那稻草上的萝筐里……”。

这不是五伯分明让他把割了的麦子放到这个麦场里了吗?

一霎时,苏老二眼里流出了泪,跟在那石磙的后面,一直到那麦场操了四遍。

“麦场”总算是有了。苏家屯的第一镰麦一般是从6月1日开始割的。人们为了防止因为天气的变化“丰产不丰收”,总是先捡坡上的旱地开始割,旱地里的麦子一般的情况下成熟的都早。

每天凌晨一两点钟,苏老二听见“次杯茶”的第一声叫就背上那辆架子车上坡了,路上只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架子车行动的声音,但总是看不见人影。一路上,他又努力地寻找着先前麦田里传来的狐狸叫声,但再也没有听见过一声狐狸的叫唤。

那个时候,苏老二的身上有着用不完的劲儿,每天都是当他割的麦子快要够装一车子的时候,娘便赶到了地里,两个人再割上一阵子,便装车拉到东场里去。

不几天的功夫,麦场上便堆起了一个个麦垛。那时,“东场”里已经有了一台伊市安乐机械厂制造的小麦脱粒机。那是“大锅饭”时代的最后一年队里面添置的公用财产。人们已经不用再干那些“摊场”,“翻场”,“碾场”,“起场”等繁重的体力劳动了,只需要在脱粒的前面排好次序,然后按照秩序进行麦子的脱粒。

尽管自家的麦子收成不好,但比起先前肯定是多收成一部分的。脱粒机打出的麦子堆在麦场上,“扬场”又成了一个难题,那时苏老二是不会“扬场”的。

一个苏家屯只有一台脱粒机,所以一家的麦子要分最少两次脱粒才能完结。第一次脱粒以后,娘手里掂着那个簸箕,无奈地看着那个麦堆对苏老二说。“你不会‘扬场’,咱也甭央人家了,我一簸箕一簸箕扇吧····”。

娘就不计其数地用她那弱小的身躯扛着那个簸箕扇着,当时,苏老二羞的不敢抬眼看那麦场里的烦忙,更为娘的举动刺着心。

“老二,那麦都是叫你娘那样簸完嘞?那使累慌不使累慌”?不知道什么时候,五伯又站在了苏老二的身边。

“他七婶,你回去歇着吧……”,五伯一边对娘说着,一边拿起地上的木锨对苏老二说:“去,立这风头儿的下面”,他用木锨点了一个位置,又说:“前腿弓住,后腿站稳,拿扫帚的手要用劲儿使它平,我一掀,你一扫……”。

那便是苏老二“扬场”“打略”的第一课时。

后来,苏老二总是想,为什么麦子在粮食领域里被人们称为“细粮”把麦子面称为“白面”?麦子面又为什么那样好吃呢?原来麦子在收获的过程中就是这样的费事费力,就是这样的繁杂。

由此想开来,若要是做一个优秀的人,那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做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这便是“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

就那几年,苏老二跟着五伯硬是学会了“麦天”里的一切活技,并且还学会了播种,犁地,粑地,熏粪······。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恶风·暴雨·冰雹 那天下午,苏老二和娘在金岭上割麦的时候,发现从东北面的天上涌上来了一大片黑云,并且那黑云呈运动的状态朝苏家屯这边移动着。苏老二又看见其它地块儿的人们都开始慌慌张张地装车了,他也招呼娘赶紧把车装上,他拉上架子车就往“东场”里跑去。

刚出地块儿,那块黑云已经上了头顶,并且还伴有凉丝丝的风,从南坡回家的路上尘土飞扬,人们都是跑着回东场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心理,就是一心二心地想着早回去一会儿,赶在天上下雨之前把自己的麦垛盖上,生怕麦垛被雨淋了麦子发芽。

但天总有不作美的时候。苏老二刚到麦场的入口处,一道闪电伴随着一声炸雷,头顶上那片天就像被谁凿开了一个口子,那雨水顺着那个口子一泻而下。

又是几声炸雷,几道闪电,苏老二从没有经过的大风从西边天上刮了过来。那时,他拉着麦车正好走到那个冲刺“东场”的陡坡上,平时,这样的一车麦子都是要有好几个人一起用力才能上去那个陡坡的。这一回,他一个人好像也没有用什么力气,只觉得身后的架子车轻飘飘的就上去了那个陡坡儿。麦车进得场地,那车子是要一个转向才能到自己的麦垛旁边的,苏老二刚把架子车的方向转过去,立刻觉得整个架子车向东面倾斜了,他还没有来得及采取一点什么措施,身后的那辆架子车就随风翻倒在了“哗哗”流着水的地上了。

架子车躺在了地上,任凭风刮的再凶也是刮不飞那车麦子的。这时,他想起了娘,连忙转回身,看见娘在架子车的后面两手紧紧地抓着揽麦子的绳子。风雨中,他让娘松开手中的绳子,又把她拉到麦车背风的那一侧,让娘的身子紧紧地靠在那一车麦子上。

这时,随着电闪和雷鸣,天好像一下子黑了下来,“指头肚儿”一样大的冰块儿铺天盖地的从天上砸下来,苏老二从地上掂起一捆麦子盖在娘的头顶上······。

大约有40分钟的样子,雨,冰雹,风,闪电都停止了,抬头看见天上那一块黑云镶着金色的边缘朝南方飞去。

不大功夫,西边那轮夕阳又出现在一片雾霾之上,大地上的气温霎时间又升腾了起来,整个麦场一片狼藉,连一个完整的麦垛也没有了,都被刚才那一阵风刮塌了,大部分都刮出了“东场”,堆在场下面的路上,有一部分是被风刮到黑眼沟的沟半崖和沟底了。那还成梱的麦子躺在地上,就像是夏天里的“羊卧地儿”一样,只是谁也认不清那一梱儿是自己的,那一梱儿是邻居的了。

受损失最严重的是脱粒排在最前面的几户人家,已经拢成了堆的小麦一下子被雨水冲在了一起,有的顺雨水流走了,有的被污泥糊着盖在了地上。

这时,苏老二发现面前地上的两捆麦子在动弹。他定睛一看,原来那两捆麦子的下面盖着一个人,他正纳闷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拱了出来,他看见那是薛老喜。

苏老二不想看薛老喜的窘态,就朝一边走去。谁知道还没有走几步,又发现脚下的那堆塑料纸也在动,他立刻判断出那堆塑料纸底下也盖着一个人。他正要上前去帮助那堆塑料纸底下的那个人出来,就在这时,那个人把脑袋探了出来,他一眼认出那个人就是康大功。

可能那雨来得太猛了,康大功是身上淋湿了以后才拱到那堆塑料纸底下的,只见他平时油光的背头被雨淋湿了,几缕头发狼狈地搭在他的前额和脸上。

苏老二又连忙退了回去,他心里想着:这也许就是康大功第一次麦天的时候,被雨水淋湿身子的吧。

就在这个时候,苏老二忽然听见麦场的东头五伯的吆喝声:“麦场里的人都出去吧,等地干了再拾自己的麦子,若是把地走烂的太狠了,都没法‘操场’了······”。

大多数的人都是“人心向善”的,听到五伯的吆喝声,满脸晦气的苏家屯人都耷拉着脑袋离开了麦场。

一直到第三天人们才开始活动,首先是规整了麦场上的麦子,随即又“操场”。当麦场又恢复了原样,大家把“东场”下面路上的麦梱儿又掂到麦场上,刮到沟半崖和沟底的麦子只是收回了很少的一部分。

后来,我常常想,多亏这场风雨冰雹来得早了一些,若是再晚来三五天,那时的麦子已经大部分堆放在麦场上了,那样的损失就要大的多。

我还想着一个问题,那两天人们在规整麦子的时候,那麦子上是有没有写名字的,就那样乱糟糟的一个场面,为什么就没有人吵架,打架呢?苏家屯早些的时候总是因为一瓜儿红薯就打得头破血流的呀!

后来我隐隐的悟出了道理,那是因为人们家里的仓里和口袋里有了往年余下的麦子了,他们的心有底了,不慌了。

更应验了庄稼人的那句话,“穷吵闹,富安然”。

不过,庄稼人自有庄稼人的本质特性。那场暴风雨和冰雹过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东场”下面那一条土路上,“黑眼沟”的沟底,以及“黑眼沟”相对缓一点的崖坡上,经常有苏家屯的几个女人,她们常常提着一个篮子,端上一个簸箕,还有的人拿着一个布袋子等家私,在那几个地方的土里面“刨食”,或者把挂在树枝或杂草上的,已经被风干了的麦穗重新地捡起来,经过她们那两只勤劳的双手,摆置的干干净净的,然后再进行分类。不发霉的就装到自己的仓里头,发霉的就喂猪或者喂鸡子。

这些行为在原先是不允许的。无论是小麦或者是红薯,生产队的收获以后,无论掉在地上有多少,无论埋在地下有多少,都不允许私人复收,任凭它们都烂在地上底下,若是谁耐不得寂寞,这个时候进行私自的复收,只要被薛老喜发现了,当场就会受到呵斥,并且没收一切复收所得。

在一定的时候,康大功还总会把这些人集中在西场的一个角落里进行“教育”。那个角落的墙上,我记得很清楚,上面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要斗私批修”。

那些被集中起来的人,就是苏家屯的“自私分子”或者“落后分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苏老二怒发黑眼沟 “大家群,小家轮”。既然苏家屯的人都受到了“老天爷”的这个捉弄,尽管苏老二家里的麦子没有别人家里的好,但他也没有过多地纠结。

又过了几天,苏老二家的麦子只剩下“黑眼沟”东面的一块地了,因为那里的地隔着这样的一条深沟,所以大多数人家的麦子都长得都不好。

出了苏家屯的东街,更不知道是那一年那一代的苏家屯人,在“黑眼沟”东西两个崖壁上开凿了一条通往沟东的“羊肠”小路。小路的宽度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一些特殊的地点,一个人通过的时候都需要侧着身子的。一般的情况下,若是在这条小路上碰上了迎面来的人,则是下坡儿的人把身子侧过去,停下来,让上坡儿的人先过;没有负重的人侧过身子,停下来,让负重的人先过。若是从沟的一方往另一方担挑粮食或者什么生产资料,首先应该考虑的是物品的重量问题。重量必须是一口气能担挑到沟底才能换肩或者放下休息的斤称,不然在那小路的任何一个位置都是无法换肩和放下担子歇息的。

黑眼沟的东面还有100多亩苏家屯的庄稼地,因为这100多亩庄稼地在村子的东南面,所以人们都习惯地叫它“东南地”。

分地到户的时候,为了公平,各家各户都分有“东南地”的责任田。

那天早上,苏老二担着两个箩筐,天不明的时候都翻过了“黑眼沟”,到了自己“东南地”的那块儿麦田里,他种的麦子明显的没有别家的麦子长得好,他知道那是因为化肥和耕作不到位的原因。

大概到了九点多的时候,苏老二终于把那块儿麦子割完了。他盘算了一下,上午往麦场里担两担,到了下午再担两担。这样,今年麦天地里的麦都算是割完运完了,剩下的活儿只是“脱粒”“扬场”的事情了。

苏老二把放在地上的麦子大概分成了4份。第一担装了其中的一份多一些。

6月的天,上午9点多的时候已经是酷热难耐了,他担着担子小心翼翼的走在那“羊肠”小路的下坡儿上。常言说:“上坡儿不美,下坡儿费腿”,意思是上坡儿费劲儿,下坡儿比上坡儿更难受。

那下坡儿还没有走上一半,苏老二已经是汗如雨下了。这个时候,他觉得两条腿发软,两脚掌好像总是踩在小石子上,只要有一点的分心都可能连人带筐子,连滚带爬到沟底下去。

人,大概都是这样,一旦精神不饱满了,首先要散架的就是肉体。就在这时,不是前头的箩筐触地就是后头的箩筐触地,当他用力地控制住箩筐前后触地时候,又,不是前头的箩筐碰崖就是后头的箩筐碰崖。有几下子,因为前后箩筐碰崖,肩上的那副担子都要把苏老二整个身子弹到那条小路下的沟底了。

要是在平路上,苏老二肯定会放下担子歇息的,但那小路的宽度和坡度都不允许他把那沉重的担子放下去,也不允许他换一下肩膀。此时的苏老二真想发脾气,真想大吼一声把那副肩上的担子撂下去,但他没有那样做,他心里一直想着自家的麦子本来不如别人家的好,大风又刮走了一部分,无论肩上担子有多重,无论这“东南地”的麦子有多瞎,他都不能放弃,因为那是他外出捡铝石时候,娘在家里吃饭的质量问题。

苏老二咬着牙,他一定要坚持到沟底的时候再把肩上的担子放下来歇息。这时,他觉得放着扁担的那个肩膀因困变酸,又有酸变疼,那疼的范围从肩膀扩散到脖子上,又从脖子上扩散到脊梁上······。

“老二”,突然他听见有人在面前喊他的名字。他抬头一看,是薛老喜站在那条小路的中间。

“队里那钱你还给我吧,天数不少了”,还没等苏老二完全反应过来,薛老喜接说。

实际上,自从那次他俩在那麦地里见面,薛老喜告诉他爹借了队里的400块钱以后,他俩也没少见面,但见面的时候,薛老喜就再也没有提过那400块钱的事。在苏老二的心里已经铁定了,薛老喜是趁火打劫的诈骗。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时忽然在他心里闪过这件事的时候,他会意识到薛老喜是在给他开了一次玩笑。说实在的,近来他都把这件事忘掉了。

他看见薛老喜就站在他的面前,并且还有挡他的去路意思,新仇旧恨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心中的怒火“腾”地窜了起来。

苏老二倾斜了一下身子:“给,给你大那个蛋”!他嘴里说着,把肩上的那副担子照着薛老喜的身子撞去。

苏老二是居高临下的,薛老喜脚下的土地是前高后低的,随着苏老二的话音落地,只听“哗哗啦啦”一声响,薛老喜就像一列脱了轨的小火车,冒着“烟”连同那两个箩筐可掉到了沟底的小河里了。

薛老喜那里受过这样的气,他在小河里弹蹭了几下,好不容易爬了上来,嘴里吆喝着骂人的话,但没有提一个关于那400块钱的字,他只表达了一个内容,说是苏老二把他从沟半崖上撞了下来。

他一边骂着苏老二,一边沿着沟底又重新回到了“羊肠”小路的中间,堵住了那条小路,看样子是等苏老二下来的时候要打他的。

这个时候的苏老二倒是平静了一些,他看见薛老喜没有被摔死,而且还能从那小河里爬上来,他松了松肩膀,又扭了扭脖子,觉得肩膀也不疼了,脖子也不困了。

这时,那条“羊肠”小路上已经站着好多的人在看热闹,苏老二在那些人中搜寻,没有看见有薛老喜家里的人。这时,他胆大了,他知道“光棍儿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薛老喜骂他一句,他还薛老喜两句,后来薛老喜骂他一句,他还薛老喜四句。

苏老二的声音比薛老喜的声音大的多了,穿透力也强的多,整条“黑眼沟”里,从上到下都能听见苏老二喊着薛老喜的名字骂人的声音。

苏老二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一边大声骂着,一边弯腰掂起脚下的那根扁担,箭一样朝着薛老喜跑去,趁薛老喜家里的人没有在跟前,能解恨就要不失时机的解解恨。薛家人来了,就是把他碎尸万段,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也许薛老喜看清楚了苏老二的打算,他俩对骂,自己是长辈,自然不占便宜,再加上自己没有对方的嘴快,也没有对方的声音响亮。他看见苏老二掂着扁担朝他冲过来,就扭头朝对面坡儿上跑去。

苏老二在后面追,那一刻,如果是真的撵上了薛老喜,他是完全不讲任何后果,用那根扁担照着薛老喜的脑袋上劈下去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和爸爸在沟半坡儿上拦住了苏老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性 爸爸把他拉到沟底,我们三个人把能收起来的麦子收了收,爸爸就地下了一个“麦腰儿”,把麦子捆了一梱儿。然后对我说:“你扛上回去,一定要找着照西和照东,把事情说下架,我和老二在‘东南地’等你”。

按照爸爸的吩咐,我把那梱麦子放到苏老二的麦垛上,马不停蹄的就直接去了薛老喜的家。

到了他家,一眼看见薛老喜的面前站着他的几个孩子,一个个怒目圆瞪,摩拳擦掌的样子,就是要找苏老二报仇的。见我进来,薛老喜说:“这回饶不了他,打不死他也给他打成半死”。

“锣鼓听音儿,人话听声儿”,我能从薛老喜的口气意识到,他认为我可能是一个知根儿知底儿的人。

“叔,老二肯定做得不对,你先到屋里换换衣裳,看这样子多不好。饭和菜能放剩,事儿是放不剩的,那里有说不下架的事儿呢?”

听到我说的这话,嫩粉上前把薛老喜拉到了屋里,我朝照西和照东示了一个眼神,三个人走出大门到了麦场苏老二的麦垛边。

我把刚才我和我爸在“羊肠”小路上看到的一切说了说,然后又把那400块钱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了他俩听,为了佐证我说的话是事实,我也把康素贞和那件毛衣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最后,我说:“这件事我用人格保证,也保证苏老二,还保证康素贞不再对一任何一个人讲。要要公道,打个颠倒,换位思考一下,若是放在咱的头上,咱会怎样去做?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你俩保证你家不能再因为这件事发生任何的事情,我保证苏老二那里也不会有任何的事情发生。这样解决问题的方法是最好的,是双方利益的最大化。咱喝的一口井里的水,吃的一块儿地里的粮食,咱们叫唤的声音都是一样的,咱苏家屯不敢再折腾了,老天爷对咱都发怒了,把咱的麦子都刮走了那么多······”。

照西和照东听后,都表示照我说的办,保证能做到顺顺利利的过好这个麦天。

临走,照东又说:“老二不应该这样弄,不要说这件事,就是再大的事有啥不会跟我弟俩先说说的?若是咱们先通个气,啥样的事情都会解决·····”。

后来,苏老二也想,那时哪里来的一股子劲儿使他不想后果的把薛老喜从那个地方撞到沟底呢?要不是他落在那条沟底下小河里的水里,要是他落在石头上或者是撞在某一棵大树上,摔死了或者是撞坏了他身上的某一件子,恐怕这一辈子自己都不会安生的。

再往后来,苏老二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心里便是一阵的后怕后悔,就是二骡子的那句话:我们这一代人有什么事情不能通过沟通去解决呢?

大人没有人性,大人的孩子们是有人性的。

后来的后来,苏老二只要在某个地方碰见了薛老喜,他都会明火执仗地骂苏老二。那时,苏老二都匆匆地走过去。一来,他心里确实是有点怯他,因为他人单势孤;二来,那个时候已经是有充分的人身自由了,他意识到了,以后像康大功和薛老喜之流平白无故的掌握自己命运的分量在逐渐地缩小,它不能再因此惹出什么麻烦来而影响自己的生活。因此,薛老喜骂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还过嘴,他没有给康素贞说过,也没有给李志栓说过,更没有给二骡子说过。

但有一点,每挨一次薛老喜的辱骂,他身上就像注入一剂“鸡血”,这一剂“鸡血”会充分的坚定他的意志,完善他的性格,激励他把自己脚下的一切属于自己份内的,平凡的事情干好。

当一个人!

当一个有用的人!

当一个好人!

当一个真正的好人!

苏老二更清楚:

做真好人,虽身正心安魂魄稳,但途中总有拦路狼;

行多善事,虽天知地鉴鬼神钦,但肠内总响饥鸣声。

········

李长生去找康素贞的那一栋小楼是她三婶儿单位里早几年分给职工的一套房子,就在幼儿师范学校的对面,平时闲着没有用,康素贞来上学的时候,三婶儿给了她一把钥匙,说是这房子离学校挺近的,可以把自己平时不用的东西放到里面去,生活会更方便一些。

康素贞平时是不怎么去的,但近一段时间凡是周末了,我和苏老二,还有康素贞的那个同桌玲玲便不约而同的不断在这里集中。

因为我再有一个多月都要毕业了,到那时不一定都分配到那里去了,起码是不会像康素贞一样留在省城的。

那个周日的上午,我们四人又集中在那里,康素贞和玲玲是昨天刚举行的毕业典礼。

我买了一瓶两块多钱的绿豆大曲,方方正正的瓶子足足的500克。我的意思很清楚,不久都要分离了,趁着这美好的时光多聚一次是一次,四个人都心照不宣,也弄不清楚是谁弄了几个小菜。

那时刻苏老二似乎心情也轻松,我们两个都空着肚子喝了一口酒,很快那酒劲儿都上来了。

平时不该说的话那个时候都敢说了,甚至平时不敢做的事那个时候都敢去做。

“老栓儿,这酒喝着美,多少银子买的”?苏老二问我。

“两块儿银元”,我回答。

“这回喝你的,再回喝我的”,苏老二似乎醉意中对我买酒有点歉意。

“我几个月后都有工资了,还是我买你喝吧”。

“不能总是叫你买,也用不着你去买,俺家有的是银元,俺爹说过,俺家的银元多着嘞”,苏老二一提起钟叔似乎眼圈都有点红了。

“俺姓苏的银元都是有记号的,那年薛老喜领着红卫兵搜俺家,叫俺爹俺娘跪在街上,那么多的银元一夜之间可没有了,现在也不知道在那里?”苏老二说完陷入了沉思,他好像在思考他家那银元现在的下落。

原来,我都以为苏老二对那种敏感的人和事都是不在乎的,从这句话上我知道苏老二不是那种人。

那种场景也可美,玲玲满脸的笑容给那板箱上的两杯酒平添了浓浓纸醉金迷和灯红酒绿的感觉,倒是康素贞一听到家里的事她都表示沉默。

我当时还有七分的清醒:“那银元都充公了,都上交了”。

苏老二瞪了瞪眼:“不会,不可能”。

停了一下,苏老二又说:“喝吧,喝吧,喝喝咱去薛老喜家把那银元要回来,我非问他要不中,共有七十二块儿·····”。

我们这一代人对银元的印象是非常淡漠的,生来都是人民币。在人民币的前面又流行过许许多多的币种,银元作为货币在清朝都开始流通了,对银元的大小和形状等我们这一代人都很模糊,但从大人的言语和社会上流行的俗语,尤其是当时社会上有一种倒卖银元的潮流中,我们感到银元是很贵重的,再加上当时苏老二说起自家银元时候的表情,我对银元的好奇心便又重了起来。

一块儿银元也罢,七十多块儿银元也罢,世界上原本有很多的东西都是没有生命的,但因为有了人,因为有了人邪恶和善良的性格,才又赋予了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有了比生命还要丰富的内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畜性 正要再喝,门忽然开了,康素贞的四嫂、三嫂,四哥,三哥闯了进来,后面跟着很难为情三婶儿。

人啊,就是不能高兴的太早了!

我还是一口把那杯酒喝了下去,因为是平生第一次喝酒,所以很快就醉了。

康素贞的两个哥哥站在屋中央一口气宣布了四条家庭会议的决定:一,苏老二和康素贞的这桩婚姻是无条件的不能成;二,立即交出这套房子的钥匙,康素贞随哥哥和嫂子回苏家屯;三,若有必要,修理苏家那孩子一顿,不惜触犯法律;四,若上述三条不凑效,立即断绝亲情关系。

“贞贞,还是那句话,这门亲戚是不成的,过去的都不说了,学校里的事有咱三叔,拾掇一下跟我们走吧”,一个女人的声音。

康素贞无言。

“贞贞,这件事若不这样了结,咱爸要叫你气着毛病了,你可是一辈子的没成色儿……”,另一个女人说。

康素贞依然无语。

“贞贞,把钥匙给我吧,东西拾掇一下随你哥回去,工作的事我和你三叔会管到底”,三婶儿也不知道受了老家人怎样地说教,态度发生了明显地变化,她又朝苏老二:“二,天下好闺女多的很,咱两家说清楚门不当户不对,这样的婚姻是很痛苦的,这是我们给你的2000块钱,做为你再找一个媳妇用,以后不要再纠缠俺贞贞了……”。

康素贞忽然来了精神,她扭头看着苏老二生怕苏老二伸手。

“我不要”,苏老二说。

康素贞连忙站起来,她从苏老二的身上取下那把钥匙,连同自己身上的一把递了过去:“三婶儿,你等一下我们收拾东西”。

其实,康素贞就几件换洗的衣裳,她很快拾掇到一块儿,就那样搭在自己的胳膊上、肩上……。

康家人对苏老二:“你走吧,自己找一个地方去”,苏老二看了一眼康素贞,抬腿就往外走。

老天爷,剩下我一个人我咋弄嘞?

正当苏老二要迈出门槛,康素贞厉声吼道。“你给我站住”!

苏老二顿了一下,康素贞连忙走上前拉住他的胳膊,然后扭过头朝着玲玲和我:“你们也走吧”,她又对苏老二:“咱一起走”。

“你走吧,我不回去”。

“咱们都不回去”,康素贞很平静。

看康素贞没有回苏家屯的意思,康家人又把她拉回来:“你就是不听话”?

康素贞低着头不说话。

“贞贞,人不敢真死势”,三婶儿一边说一边把她拉出门外二三十米的地方:“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二想想,家里人不愿意,对二会有啥好处,我该上班了,反正这房子你是住不成了,你好好想想……”,三婶儿坐着那辆吉普车就走了。

门内康家的四哥把苏老二叫到面前:“你也不尿泡尿照照你那熊样儿,你也配俺家贞贞?再跟俺贞贞往一堆儿去,腿给你崴了····”。

苏老二已看出康素贞是不会随他们回去的,所以他直亢亢地站在那里,任他们四人语无伦次的凌辱。

那玲玲给我示个眼色,大概是要走的意思,尽管当时那绿豆酒的劲儿都上来了,但我还是不会走的,苏老二是不希望我这个时候走出去的。

“这事不愿人家苏老二”,蒙蒙腾腾的我对康家人说。

也不知道是老四还是老三,走到我跟前用上百分之二百的劲儿照我的大腿一脚可把我从客厅的西北角踢到客厅的东南角,屁股底下的那个小木墩儿也随我的身子摔了出去,“哗哗啦啦”一声响。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当时也不觉得疼,脑子还一个劲儿地想,你要是把我这“天之骄子”踢死,老天爷决不会饶你······。

“你们甭动他,与他无关”,苏老二大声地喊。

苏老二呀苏老二,你是发啥威嘞?这里是你发威的地方?这是你发威的时候?咱俩谁挨不一样?明情的理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勾引人家妹子,你霸占窈窕淑女,这件事你的罪比我大呀!

本来我呆在墙角儿反省反省都中了,苏老二这样一喊,那人又跟了上来,他照我的身子又是踢又是跺:“叫你多事,叫你多事……”,一句一脚,那节凑那力度是绝对代表了康家人的威严的。

那一刻没觉得特别的疼,一来还是那酒精麻醉的作用;二来也真的怨我多事,反正没有还手之力和勇气,踢吧,踢死了去球。

人的底气是慢慢变化的,也是一个有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从那以后很多时候凡是想起了康家的四哥和三哥心里都怯,分配工作时回到家那一段儿,若是偶尔和他们照个面,要么躲着走,要么快点过。后来慢慢的不怯了,敢正视他们了。再后来,突然有一天我开始迎他们而上了,再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怀里总揣一把尖刀,心里可坚定,若碰上他俩,和平共处也就算了,若要发生丁点摩擦,我都会好不犹豫地把刀插到他们肚子里。再往后来,若晚上出去我总是把那张疙瘩儿镰揣在怀里,心想,只要碰见他俩不管摩不摩擦,只要环境允许,我都会把他俩那脖子勾一下子。之所以没有实施,就是因为我和大家一样,每次行动以前总是拿个树枝在地上画画算算,这样做安全不安全,划算不划算,若不安全不划算就会取消行动。

“要打打我”,苏老二疯一样朝我扑来。

也许康家人见我不反抗,觉着这种玩法没意思,或者苏老二的吼声转移了他们斗争的方向,那两人丢下我,抓住苏老二象扔小鸡一样把他摔在地板上,他们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那么大的仇恨,轮着班子朝苏老二下脚雨。

那玲玲吓的面色苍白,狼狈地拱到客厅那矮柜子里,只露两条腿在外边,矮柜移动了一下位置,柜上那个一人高的大花瓶倒在地上,“哗哗啦啦”碎了一地,瓶内一根大约一米长,比手脖儿细一点的竹杆在支撑着一束瓶外的塑料花,那花瓶碎了,那根竹杆就裸露在康家兄弟的面前。

康家弟兄一脚踩住那束花,一手握住那根竹杆用劲儿使两者分离,然后挥起那根竹杆照着苏老二劈去。

也许我的罪轻,他们没朝我的头部下脚,看得真切,他们对付苏老二是不捡部位的,也许他们有心把苏老二打死,然后死了康素贞的那条心,再毫无障碍地给贞贞找一个婆子家。

开始苏老二咬着牙,无论怎样地抽打他一点声音都不曾有,眼见得那根竹棍儿的前半部分变成了一根根竹条儿,苏老二的脸上、额头上都已渗出了血,我努力向前挪动身子,妄想扑到他的身上,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苏老二受不住了,他开始呼唤钟婶儿了:“娘呀,娘呀-——”,那声调是求救,难耐的综合。

忽然康素贞从外面闯了进来,她疯子一样扑在苏老二的身上,用自己那娇嫩的脊梁承受着那雨点一样的竹鞭子。

“嗖嗖”的竹鞭子一下子一下子落在康素贞的脊背上,她山一样护着身下的苏老二毫不动摇。

“妈呀,妈····”,只听康素贞两声惊叫,我看见她那粉色的衬衫被拉开一道口子,露出的脊背从上到下都是那殷红的血痕绽放在那满满的老疤上。

他们终于停下了手,客厅内一片的死寂。

康素贞扭过头,她颤抖着,泣不成声地问:“哥,打够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断绝父女,母女,兄妹关系书》 “你听不听话”?话音没落,“啪”的又一鞭子,这一下子是照着康素贞的脸的。

“妈呀”!康素贞又一声惊叫,然后又把头低在苏老二的脖子上。

又是一片死寂。

康素贞又扭过头,我看得清,她的脸上好几道血痕:“哥,够不够”?她又问。

“你听不听话”?

“死了是苏老二的鬼,活着就是苏老二的人”!康素贞这时不急不燥了。

“啪”,又是一声。

……

“哥,我真受不了……,就当没我吧……,啊”,康素贞倦一下身子又伸展开,她哽咽着乞求道。

“啪”,又是一鞭。

“哥,我保证,一辈子都不会去你们眼前晃,我也决不要你们的一根柴火把儿····”,她停一下又说:“哥,我丢人只丢自己的人,与你们无关,有一点,求求你们了,允许我回去见见妈妈……,我可想她……,比你打我还难受……”,康素贞痛哭起来。

“想着吧你”,“啪”又是一下子。

“哥,那也中,甭费气力了,任凭你说了算,但苏老二我嫁定了……,我真的不知道为了啥,但有人会知道的,现在不知道以后会知道,甭打了,哥,没用”!康素贞又坚强起来。

也许是康素贞的坚强惹怒了她的四哥,他扔下竹鞭弯腰揪住康素贞的头发把她的上半身提起来。

那时,社会上刚刚兴烫发,那天贞贞是因为这个聚会特意去市里烫的头发,且做了一个非常规矩的发型。

康素贞任凭四哥把她从苏老二的身上掂起,她无力反抗,她无须反抗……。

我真的不忍心看下去了,那一个黑木碗儿似的发质和发型就在被她四哥那鹰瓜一样的五指那么一抓,立刻变成一个像架在村口那棵老皂夹树上的老鸦窝儿。

我立刻想起来那句话: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我又想起了地球西边那个老人,阿基米德的死。

康老四呀康老四,你那只手是有力呀,尽管力大无比但是是野蛮的,是专门为摧残这个人间美好而产生的。

我环顾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利器,那会儿真有与他们同归于尽的冲动,但我什么也找不着,想移动身子,但依然动弹不了。

康四哥的手很有力,他又换一下手,把五指插进康素贞的头发窝儿里用力揪住,一下子往下拽,使康素贞不得不仰面朝天。

康素贞的身子似乎被康四哥重叠了起来,大概是又变了一种的疼,她右面的牙狠狠地咬着嘴角,我又看见那嘴角处分明流下一道鲜红的血。

那一刻,我看见的康素贞是一幅绝美的雕像,那五管的棱角,那肤色的恰好,那眼光的坚毅,那面容的母性,那发型的超前,那身材的凹凸,那鼻翼的不屑,那两肩的担当,那刘海的飘逸,甚至那痛苦的可怜,那血的艳,那腮的红……。

造物主呀,你是疯了傻了?你为啥把这样美轮美奂的人间景色镶嵌在这样肮脏龌龊的镜框里呢?

突然康四哥把脸贴近康素贞,用恶狠狠的眼睛看着他,咬着牙问道:“我再最后问一句”。

康素贞不语,那意思很明显:你问吧。

“你听不听话”?

康素贞依然不语,一来是说过了;二来是我后来意识到的,她与四哥就没有共同的人类语言。

康老四揪着康素贞的头发又一次气急败坏地将她摔下去。

“你在上面签个字”!他朝康素贞命令道。

康素贞原是低头护在苏老二背上的,她时刻准备着用自己的女儿身挡住康老四那挥舞的竹鞭,听见康老四的声音她缓缓地抬起头,看见四哥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缓缓地将身子朝康老四倾了倾,她不知道让她签什么字,待她接过哥哥手中的那张纸,她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只见那上面写着:

断绝父女,母女,兄妹关系书

我是康素贞,因不听上述家长好意劝阻,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自做主张,造成不成体统的影响,自愿与上述亲情人等断绝关系,自签字之日起,饥荒穷富,家庭财产与上述人等没有任何关系。

签名:

·····

康素贞两眼模糊,她看见下端一个空间是留给她签名的位置,她接过四哥手中的笔写上了-----“康素贞”。

“妈,妈-----”,康素贞松开手中的笔,大声地朝着天花板绝望地叫着。

康四接过那张纸审视了一下,装起来,悻悻地带领康家人走了出去。

大概有二十分钟客厅里的人都不说话。突然康素贞火山爆发一样哭了起来,我知道她不愿意失去她那最亲的人,那种失落,那种无助是谁也不会体会到的。

那玲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矮柜里爬了出来,她坐在地上把康素贞拦在怀里,一脸的恐惧,一脸的泪水,惊魂未定。

那会儿,我真的是怕康老四和康老三打我。他们一走,我竞然一下子站起来了,我走到苏老二的身边拉拉他,他不动,再拉拉他,他抬起头,我看见他脸上好几块儿青紫,还好,总算没有死。

苏老二在我的拉扯下也坐在了地上,环顾四周一片的狼藉,我忽然想起了屠宰场。

“野蛮、畜生、鬼……”,那玲玲也许看见我在收拾现场,她似乎回到了现实中,忽然对着天花板吆喝起来。

康素贞就是康素贞,她用左手拢拢自己的头发,沉思了一会儿对玲玲说:“今晚你去厂里给你哥说一下,腾两个房子我们住两天,待志栓没事了我们一起走”。

说完她看着玲玲,像是逼着她回答,玲玲疯了一样:“中,中,五个房子也中,住两年也算完····”!

那年代根本没有什么家私,就那几件换洗的衣服,最宝贵的是那“永久”牌子的,28型自行车,那是康素贞上幼儿师范学校的三年里,把每月省下来的粮票卖掉,加上每个月省下的生活费为苏老二买的。

康素贞一瘸一拐地整理了房间的东西,要走时,苏老二站不身起来,我费了好大劲儿把他抱到自行车的后座上,让他扶好前座,我推上车子,康素贞在后面扶着他,玲玲拿着仅有的家当,我们四个人就离开了那幢小楼。

那一刻正值晚霞涂满了半边天的傍晚时分,金黄金黄的世界里,太阳的余辉把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也许没有了康老四和康老三的威摄,我把脸仰的高高的,任凭那省城文明的风吹着我,掀动着我的思绪,吹散着我的酒意,启发着我对这个世界的待见和理解。

那一刻,我看看康素贞,又看看玲玲,再看看苏老二,我的心一下子自豪起来。我们四个人多像影视里那英雄人物赴刑场的场面呀!那晚霞的衬托,夕阳的点缀,小树的摇曳,坎坷土路的颠簸都给了我无限的诗情画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殉情 玲玲一路都在骂人,到了铝业公司她让她哥腾出了两间房子,看来她那哥是很娇她的,她说到那里办到哪里。那一回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下榻的宾馆级房间。

我无法入睡,因为身上各个部位的疼痛一下子表现了出来。

……

那时的人都憨,后来的后来我曾很多回很多回问自己:为啥没有提意让苏老二去医院做个检查呢?我还想到,就当时的那种情况,若是康素贞真的听了康家人的话跟着他们回了苏家屯,苏老二一定会当场一命呜呼的;另一方面,若是苏老二当场被苏家人打死了,康素贞同样也是当场一命呜呼的结果。

还好,那种凄惨的现实终于没有出现。

康素贞坐在床头,一杯开水端在她的手上,那一刻她想的很多很多,她又一次问自己:为啥如此这般的要嫁给苏老二呢?苏老二非得要自己吗?一二再,再二三的苏老二跟着自己受如此的侮辱,潮笑,挖苦,白眼,难道不是自己的罪过吗?从开始到现在那一回不是我康素贞主动的呢?这一切的一切若是让他娘看见了,谁不是爹娘身上掉下的肉?娘还能活吗?她能原凉我康素贞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了啥呀?

糊涂!糊涂!糊里糊涂!

事到如今,自己断绝了父母亲情,不知道为了什么只要提到“妈妈”这个字言儿,康素贞都流泪,都心碎,都痛不欲生。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又会给苏老二带来什么呢?

我康素贞真的能断定苏老二就是那种我能依靠的人呀!他不但能给自己带来财富,他更会给自己带来无邪,带来人性,带来和睦,带来生命的延续和延续生命所需要的一切一切。

我康素贞何罪之有?

她看看苏老二依然躺在床上,他张着嘴似乎要说什么,又似乎是因为鼻子上的伤痛不能正常呼吸。

康素贞环顾一下四周,她发现那连接台灯的电线上有一段裸露着铜丝,她又看一眼苏老二,“二,真的对不住你了,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谁的错,我真的弄不明白,若真的有下辈子了,咱俩在那不肮脏的地方再谈婚论嫁吧····”。

康素贞心里这样想着,站起身来就去握那裸露的铜丝。现实的一切,这个柔弱的康素贞是一眼也不想再看了。写时迟,那时快,苏老二一个折身上前抱住了她,一下子把她从死神面前拉了回来。

“贞贞,你烦我了?”苏老二紧紧地揽着她,问。

康素贞不语,任凭泪水顺着两腮打在苏老二的身上。

“我对不住任何人,我想死”,好长时间康素贞抽泣着对苏老二说。

“那我咋活”?苏老二问。

“没有想到我会给你带来如此的麻烦,我十辈子都还不够,我真的没有勇气面对人间的一切了,求你了,松开我,让我去死……”。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知道苏老二那人不怕火烧,不怕冰冻,不怕刀砍,不怕斧剁……,他有一颗极具忍耐坚强的,近乎信球一样的心态,但那一刻他被康素贞的柔情融化了,他泣不成声,好长好长的时间他都不会表达,但他心里清楚,康素贞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他苏老二,他更清楚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从他记事开始都是那样高贵纯洁的康素贞了。

想起康老四薛老喜之流,苏老二一阵的寒颤又一阵的恶心。

后来的后来我也想,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康薛又为何有苏呢?

“贞贞,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穷,因为俺家人少,因为俺爹没成色儿。我很清楚,这个现状不是一辈儿两辈儿会改变的,平时我不敢给你说这些,这是我们这些所谓穷人的短处,恐怕你知道了要离开我,这就是薛老喜他们说我骗你的根据”。

苏老二用手抹去康素贞眼睛里的泪水:“贞贞,我现在很勇敢地告诉你,我娶不起你,这一辈子都娶不起,我娘更受不住你的伺候,我们……”。

还没等苏老二把“离开吧”说出口,康素贞抬起手撕住他的嘴。

两人默默无语,泣不成声,康素贞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苏老二说出那三个敏感的字言儿。

两个可怜的人儿真的走投无路了,他们都清楚若这样结合下去,尽管跟他们断绝了关系,但是康家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薛老喜们还是会趁火打劫的,眼前的磨难只是开始。

两人又坐在床沿上:“你疼不疼了”?康素贞问。

“不疼,你身上疼吗”?

······

其实从各自的体会中,他俩都会觉得对方疼还是不疼。

两个人就坐在那漆黑的屋里说呀说呀,说了很多很多,待他们把各自的理解和看法综合起来,这时不知是谁家的雄鸡开始叫唤了第一声,随后普天下的雄鸡都开始叫唤了,那此起彼伏雄壮的声音,似乎全部都是在为康素贞和苏老二啼鸣。

两个人稳定了一下情绪,康素贞打开天花板上的电灯,苏老二把暖水瓶打开为康素贞倒了半盆洗脸水,用手试试水温然后把毛巾浸下去,拧的半干又打开,他把那温腾腾毛巾搭在康素贞的脸上,因为有不完整的皮肤,他不舍得擦,他用手在那毛巾上轻轻地摁了一遍,又如此这般按了第二遍算是为康素贞洗了脸。然后苏老二又从那几件衣服中挑了一件夏天的上衣,他小心的为康素贞换上。

“贞贞,这样可好看,甭抹雪花膏了,那样子都不是你了”。

康素贞小心地拉拉上衣的前后摆,看得出那一刻钻心的痛,但她依然那样的平静。

“你不打扮一下”?康素贞问苏老二。

“不了,一打扮都不是我了,你若认不出我,找不到我,叫我咋过?”苏老二认真地说。

“让我也给你洗洗脸吧”,康素贞说。

苏老二连忙做出拒绝的样子:“不,不,不,就这样,这样他们会怕我一点,不然……”。

两个人在灯光下整理了一下房间,又把剩下的衣服叠整齐,然后把一个小纸包握在手里出了门。

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分,院子里的路灯发出疲惫的光,很静,静的怕人。

康素贞和苏老二手牵着手,迎着清新的晨风,从沟西翻过沟到沟的东边,这一段路他们走得那样轻松,那样熟悉……,最后他们不由自主来到一个地方停下。

“这就是你经常站着看我做活儿的地方”,苏老二说。

“你知道我在这地方站着看你了几回”?康素贞平静地问。

“不知道”,苏老二回答。

“回数都在学校寝室那天花板上,床头和床帮的墙上,还有下铺床头左边的墙上划着,上学这三年共999回,你信吗”?

“信”!

·······

“咱给这块儿地方起个名儿吧,你说叫什么合适?”

苏老二在沉思。

好一会儿康素贞说:“就叫‘望婿岛’吧,你看中不中?”

苏老二说“中”。

黑暗中,康素贞深情地看着苏老二,她的双手从苏老二的额头抚摸到他的两腮,突然康素贞停了下来,她满眼泪水地说:“你抱上我,我害怕和你分离,我待见和你在一起·····”。

苏老二把康素贞从地上抱了起来,一下子跳下了那千百万年形成的深沟里。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 繁杂的社会里总有那么善良弱势的一群人,他们总想用死的方式对人类的劣根性和不平衡进行抗争,总想用这样的方式唤起人类的良知和进步,总想用这种方式逃避人为的倾压,回避象薛老喜们的恶心……。

玲玲那一晚也没走,她就呆在二楼的一间房子里,那一晚她也没有睡,她更多的是恐惧和不解。

凌晨她听到些许的动静,但她没当回事,她刚迷瞪一会儿,觉得天已亮,心里萦记着康素贞就走下了楼,她先敲敲门,没动静,又敲,还没动静,一种不祥之兆立刻罩上她的心头。

她推开门,屋里整整齐齐的,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她扭过身子去隔壁敲我的房门,一下子看见门的拉手上挂着一个纸包儿,她打开看见一沓面币一、贰、伍、十元的钱,包钱的纸角写着:“回去交给我的婆婆,有能力了,照看她一下”。

“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救人啊,哥,救人啊……”

她一边撞着我的屋门一边喊着她哥。

我连忙走出来看见她递给我的东西,事情的物理也知道了个大概。

大清早起来她这样方式、内容的喊叫还会招不来人?

…………

人们分头找去,总之死要见尸。

不一会儿,康素贞和苏老二被人找到了,他俩就躺在那“看婿岛”的正下面。

人们立刻围了过来,玲玲揽起康素贞使劲地喊着她的名字,任凭她怎样的摆晃,康素贞都无任何地反映,不过我看康素贞那咬牙的样子,断定她没有死,但她很疼。

我走到苏老二身边蹲下来拉拉他,发现他还在出气儿,只是神志不清。

苏老二呀苏老二你咋这样避事不足,寻事有余呢?

“你想法儿通知一下她的家人,赶紧把他俩送医院”,玲玲的哥把我当成第一责任人了。

“哥,通知啥通知,一家人都断绝关系了,她可可怜,哥,你安排啊,我付费,哥……”。

很快康素贞和苏老二被矿上的车送进了医院,反正一切都是玲玲的哥安排的,我只管跟着,但人家还是把我当第一责任人看。

康素贞左手腕骨折,苏老二还是脑震荡,其他的也没什么大碍。

至此,康素贞和苏老二从内心到外表,都已经是伤痕累累的了。从某一个角度讲这也叫一种奋斗,这种近乎野蛮和残忍的奋斗,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会推进人类更加文明,更加进步的。

后来的后来,我一直思考:“康素贞,你俩不是殉情吗?你俩不是找解脱吗?你俩选择的方式都很传统有效,但你俩是抱啥团儿嘞?谁不知道抱团儿会产生共赢?”

“这钱给你吧,该用都用上”,我把那纸包递给玲玲。

“先甭动那,你说素贞她这人……”,玲玲满怨着,然后又朝我:“你是不是要走”?

“是”,我说:“你看这事弄的真让人想不到,明天还得上课,我得回去,再说……”。

“你回去吧,这事回去谁也甭说,断了就断了,看看谁离开谁不能过,这里就交给我,你还疼吗……?”,玲玲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玲玲咋这样好呢?也许一切一切的好都来自于康素贞这个“好”源。

世上有些事情也就是这样,没有做出来的时候害怕做出来。认为,若是做出来了,天就要塌,地就要陷。但若做了出来,天也没有塌,地也没有陷,大有“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仔细的想想,还有那些千方百计限制做这样事情的人,在很多的时候还要紧随着这种事情的节奏往前面“进步”去。

60年代末70年代初,康大功曾经在不同的场合说过,天下的事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他办不到,凡事他想到那里都能办到那里。他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能把这种思想表达在口头上可以看得出他人生的得意。

尽管他的官职在干部史上是最基层的,甚至就没有这个级别,但别人誉他是“土皇帝”,他自己有时也自誉是“土皇帝”,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学着广播里的韵味,唱几句京戏《智取威虎山》里的“誓把反动派一扫光”。

康大功对文字、戏曲等一律的不感兴趣,村里唱戏或者演电影,他从来不去那个地方熬工夫,他认为坐在台子下的人都是信球。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报纸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从生产队开始订报纸已经好几任邮差了,都把报纸送到他的家里,开始他把它当做糊墙或者做包装用的纸,后来他让贞贞或者是他的那一个孩子给他读报,再后来他自己也会尝试着读文章了。

苏家屯不是文化阵地,那邮差便是一周来这个地方投递一次,每一次康大功都会用半天的时间把那些报纸啃上一遍。尤其是这几年他从那些报纸上捕捉到很多的信息,对他思想的改变也起着很大的作用。

分地到户,开始他是强硬抵触的。尽管他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个潮流,甚至有时他也会想到,若是在抵触下去,自己便会被这个潮流淹死,死无葬身之地。

近一段时间,他从报纸上看到了很多分地到户的好处,了解到分地到户真的可以解决人的温饱问题,可以调动人的积极性。

分地到户以后,苏家屯人们的温饱问题立刻发生了显着地变化,每季收获的庄稼再也不用经过那么多的环节就可以直接装到自己的木仓里或者口袋里。无论怎样讲,绝大部分种庄稼的人都充分地发挥着自己的积极性,做到了人尽其力,真正发自内心的都希望自己责任田里多生产粮食,更好地养活自己一家的老人和小孩子。庄稼人的积极性提高了,地里的农活也不用一年四季都忙活了,除了不再起早贪黑,闲暇之余他们便真的享受着做人的尊严和幸福了。

解放以来,康大功一直奋斗在农村生产的第一线,他记的很清楚,每年三秋大忙的时候,队里的人年年打群架,年年打得头破血流;有很多时候,清晨叫醒他的不是雄鸡的啼鸣,而是大街小巷里头邻居们的吵架声、打架声和骂人声,自从分地到户以后,这种现象突然没有了。康大功反复地想过这个问题,过去的打架、骂人、吵架都是因为地里生产的粮食少,人们为了挣食儿吃,往往发生口角,发展到打架、吵架和骂人。

每当想到这里,康大功的心里便对分地到户产生一种认同的心理。他一方面认识到,分地到户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至于有些人认为我康大功要是分地到户了,就会没有粮食吃,那确实是过于的“操心”了,活人是不会叫尿憋死的;另一方面,他还认识到,从现实生活中可以看得出,谁再把土地收回去,还是用先前的那种经营模式,让自己和薛老喜指挥着种庄稼,那便是真正的违背老百姓的心愿了;他还认识,若是现在政府把地又收回去,还让他康大功当队长,还用先前的经营模式,苏家屯就会有很多的人和他发生表面的冲突,那个时候,他便会一天“气死”十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孙老头儿哲学 孙老头儿也不知道从他那一代开始都住在那两孔土窑洞里,说好听一点是窑洞,说的不好听就是“土窟窿儿”。他在那里头吃饭、生孩子、睡觉-----。天下雨的时候听着窑顶上“扑嗒扑嗒”往院子里掉土,吓得全家都睡不着,生怕窑塌了把他们都砸死。院子里由于排水不畅,下大雨的时候院子里的水带着那猪尿兔儿屎一个劲地往窑里灌,想起来都叫人恶心的要死去。

孙老头儿从来没有求过康大功要弄一处宅基地。一来一个外姓人家,一般的好事就轮不着他;二来就是给他弄一片宅基地他也盖不起来,他只有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就着。

因为那一罐儿土蜂蜜,康大功当时看着被马蜂蜇的眼睛都肿在一起的孙老头,便起了恻隐之心,叫他那信球一样的老大孩子去当了一个工农兵学员,谁知道那孩子是外拙内秀,在师范学校里扎了根,并且当上了什么书记。

康大功每每想到这些,他都后悔的直叹气,所以他从心里边扎紧了篱笆,孙家的老二老三无论如何也不叫他们再走出孙家屯村半步了。

自从孙家的老大在市里的学校当上了领导,孙家都敢给薛家打仗了,并且康大功觉得那孙老头儿以及他的两个孩子都敢对他康大功的指派怠慢了,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伺机对孙家进行“手术”。

孙老头儿住的那“土窟窿儿”就在村口大路北边的沟下。站在大路边,那个猪圈似的小院子里的一切一览无余。在康大功的印象,中只要他或者薛老喜站在那沟顶上一声“老孙”,那孙老头儿便像被弹簧弹了出来一样,从窑里一瘸一拐的出来,仰着脸看着窑顶上喊他的人,孙老头儿知道那是队长派活儿的,便说:“说吧,说吧------”,那一刻,随在孙老头儿身子后面的还有他的几个仰着脸的孩子。

最近几年,不要说是薛老喜了,就是他康大功在那窑顶上十遍八遍地喊“老孙”,那孙老头儿大小时候在那“土窟窿儿”里不出来,他知道还是生产队派活的,他能去得晚一点尽量去得晚一点,能不去就不去。

薛老喜不止一次地向康大功汇报过这个事。康大功知道,自己能从报纸上了解到分地到户的好处,他孙老头儿更会从他的孩子们那里了解到分地到户的好处,并且还能了解到分地到户的必然性。

孙老头儿在生产队里干活从来都是这样,开始干活的时候,他只要拿着工具象征性地抡几下,便往一边一放,两手掂着裤子就离开了。

在农村,这种掂裤子走开的动作是表示要去解手的。人们遇见这事都是退让三尺,生怕躲避的晚了,对方拉到裤子上自己趁的老没成色儿不说,那还是相当晦气的。

开始,大家都自动给孙老头儿让条路让他走过去,看着他走下深沟或上到山上。

后来,人们每见到这种情况,都相对一个眼色不再给他让路了,孙老头儿便挤挤抗抗地走开。他的这种情况也是随着时间地推移一步一步向着利益最大化发展。开始他无论解大手或小手,都是二十分钟左右,后来慢慢延长到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一次,孙老头儿又掂着裤子走下深沟,薛老喜什么也没说便也跟了下去。

那是一个冬天,薛老喜从沟东找到沟西,一眼看见他蹲在地上,身子靠着一棵大杨树,厥肚子小棉袄盖着他的下半身,他仰着脸对着太阳,喉咙里发出深深的打呼噜声。

看见这一切,可把薛老喜气屙了,他仰着脸对着天大声哟喝:“老孙,你死了?你啥时候死的?你死了咋不叫咱队人给你埋了嘞?你真是该死了呀!世上好人恁多都死了,你咋不死嘞……?”

想必是薛老喜想叫沟上人听的。其实沟上的人都知道是咋回事,他们巴不得薛老喜在沟下和孙老头儿打一架,打死一个打伤一个,那样他们也会在那地头儿多站一会儿歇一歇;或那一天薛老喜因伤因死不喊他们去地,他们便在家里歇上一天。

孙老头儿慢慢睁开眼:“骂球骂嘞?人叫人死死不了,天叫人死活不成”,说完他又闭上眼睛,不过这会儿不打呼噜了。

“老孙,你真不要脸,人家都在干活你是在那弄啥嘞”?薛老喜大声问。

“屙嘞呀”!孙老头儿眼都不睁地回答。

“你屙,你屙,你屙蛋嘞!你分明是在睡觉,你当我没听见你打呼噜”?

“我咋没听见嘞?或许那是我放屁叫你听见了”,孙老头儿依然不睁眼。

“老孙,走,咱去见康队长去,你起来!”薛老喜总是仗康大功给他撑腰。

“中,管天管地,他也不能管这屙尿放屁,走就走,正想走嘞,看谁能给我的蛋咬了”,一听说叫走嘞,孙老头儿倒是来了劲儿,但薛老喜反而没劲儿了,他真切的看见孙老头儿是脱了裤子蹲在地上的。

······

康大功和薛老喜对孙老头儿这种不要脸的做法自然是十分的厌恶,因此凡是薛家和孙家发生了矛盾,康大公总是支持薛家。

后来在康大功的默许下,薛老喜凡是去孙家窑顶上派活儿或者通知开会,他都是先喊一声“老孙”,也不管那孙老头儿听见没听见,答应没答应,出来不出来,薛老喜紧接着就是:“老孙,你死了?你啥时候死的?我派人去埋你吧····?”

孙老头儿家那窑门“呼拉”都开了。这时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窑顶:“你是骂啥嘞?我会不知道该上工了······”?

自从那年薛家和孙家在红薯地里打了一架,薛老喜再也没有用过这种方法去喊孙老头儿了,一来两家有了隔阂,薛老喜知道“昌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害怕因此两家又打起架来无论是吃亏或者是占便宜,总不是一种好的现象;二来时间不长便分地到户了,谁也不用管谁了,薛老喜更不用去喊孙老头儿去地干活了。

70年代后期,农村生产的第一线,除了像康大功、薛老喜之类不干活的人群和像孙老头这样干活不出力的人群,真正干活出力的便寥寥无几了,他们像牲口一样是一群非常可怜的群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网兜儿装猪娃儿-------露蹄儿爪儿 世上的事情也就是这样,世事往前面发展到一定阶段,社会便迎来一次大的变革,一次大的变革便是这个社会往前面前进一步,原来被人为掩盖着的一些统治者的自私自利便会水落石出,显露出它的真相,用老百姓的一句话讲,叫做“网兜儿装猪娃儿-------露蹄儿露爪儿”。

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无不说明了人类是要前进的,是要文明的,前一个时期的“皇城相府”,无不是后一个时期的“实验室”,无论那“皇城相府”怎样的铜墙铁壁,那“实验室”里的一切都会在社会大变革的时期昭然于天下,为后代的人们留下极其宝贵的经验和教训,从而帮助和指导人类一代又一代更好的繁衍生息,生活下去。

时间往前面推移着,社会朝前面进步着,人类的生老病死都在按照着客观事物发展的规律,很有秩序的,一步一步呈现在人们的面前。

在苏家屯,一个人去世了,这家里的人口算是下降了;一个新人降生了,这家里的人口算是增加了。因此,在这个时候,队里便出了出现了新的问题,按老户口册上的名额分配的责任田就失去了原有的均衡。隔上一两年,那些添新人的人家便联名向队里要求,把责任田重新进行分配。

那一年的暑假,我在家里正好遇上队里重新分配责任田。因为牵扯到每一家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分地的时候每一户都自动参加了一个人,跟随着薛老喜的分地小组,直到把地分完为止。

那一天上午,人们都集中在了村口,好长时间不见薛老喜出来,我正好要去他家找二骡子有事。进了他家的大门,见院子里空荡荡的,我正要喊叫,忽然看见他家后大屋的门开着,就走上前去。当我站在后大屋的门外,看见薛老喜背对着屋门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他面前的墙上挂着他家的祖志,祖志下面放着一个八仙桌子,桌子上摆着几碗供食和一个香炉。

这时,薛老喜把手中点燃的一根香高高地举过头顶,听得很清楚,他说:“爹,娘,爷,奶,老祖爷,老祖奶们,今儿不过年不过节,但我给你们烧香磕头了啊!一会儿都要上南坡分地了,求列祖列宗保佑再保佑,咱家千万不敢在‘捏蛋儿’的时候,捏住村西头那老孙头儿的地啊!两年前分给他那地的时候都是好好的,他种了不到两年可种成他娘那就‘韭菜园’了,以后种啥庄稼都叫他娘那‘韭菜’吃掉了。你们是不知道,不到两年的功夫,原先分给他的那一块儿地可只剩下一个‘地心儿’了·······”。

“韭菜园”指的是庄稼地里顽草丛生,没法收拾的意思。具体说的是,有一种常见的杂草叫“莎草”,它繁殖速度快,再生能力强,抗旱抗贫。“莎草”的叶子很像韭菜的叶子。凡是庄稼的好把式,每一年春上的时候都要把地检查一遍,只要发现有一个“莎草”的叶子,便会深深地挖下去,一直挖到那个叶子的根底,总能看到那一个叶子连着一串串的小葫芦一样的根系。那一个小葫芦就可以发5个到6个的嫩芽,一两年下来,那一块地就会“莎草”成片了,再能干的庄稼把式也无能为力了。

薛老喜说的孙老头儿家娘的“韭菜园”就是这种情况。

“地心儿”指的是庄稼地四周都长满了野树和荆棘,庄稼的范围越来越小的意思。

说完,薛老喜虔诚地把那根香插到了八仙桌子上的那个香炉里,然后深深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我想,他办完了自己的事情就要站起身来了,若是被他发现我在偷看他,那是很尴尬的。我正要退到一边去,这时又听薛老喜说:“老祖爷们,老祖奶们,你们可不要说我多事啊,孙老头种地啥样儿再没有我清楚了。几十年了,他锄地都和‘猫盖屎’一样,他就不用力,地里的草根本锄不掉。生产队的时候大家在一起,总有那些老实的人给他顶着,他也照样记工分、吃饭,这地刚刚分了不到两年,他就‘网兜儿装猪娃儿-------露蹄儿露爪儿’了。老祖爷,老祖奶,再保佑我这一回,我都听说了,上头已经下文件了,这一回分了地以后,30年都不会再动地了,非把他那老舅子饿死不中嘞······”。

说完,薛老喜又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两个头,看着他站起身来拍着两手上的灰尘,我正要转身朝一边走去,这时,我看见了二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在了我的身边,一脸的不好意思,他说:“日他娘那老孙头,大集体的时候不出力,现在还是不出力,好好的地两年他都弄成‘草园’了,叫别人都无法下手,像他这种人,再过几年非饿死去球”!

“越是怕,狼来吓”,那天“捏蛋儿”分地的时候,真的还是薛老喜捏住了老孙头的那一亩“韭菜园”,气得薛老喜当时就指桑骂槐地骂了半天。

这便是分地到户前的一个现实。薛老喜和康大功已成为当时农村的一种特权阶层,他们不出力,不种地;老孙头儿在干多干少一个样的现实熏陶下,使奸耍滑,出工不出力,没有态度去种地;还有王老喜,李大功,老赵头·······,他们把苏家屯那几百亩地种的要么是只长草,要么就是寸草也不生。一季一季,一年一年,人们就那样混着日子,吃着一个大锅里的稀饭。

“吃不饱,穿不暖”就成了当时的现实。这种现实越来越严重,长期以往,村将不村,人将不人。

像孙老头儿这种一下子露出狐狸尾巴的人和事,在当时的苏家屯是很常见的。面对现实,他们不得不转变自己的思想,走上自食其力的道路。但当时这种人和事所造成的社会现象和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那几个年月,没有出现过蝗灾,旱灾和涝灾,人们在口头上也总吆喝着什么“样板田”,“梯田层层”等,为什么粮食就不够吃呢?人口又没有现在多,田地又比现在广,但从人的生活这一方面,为什么会出现“饥不择食”的现象呢?

但世上还总有另一种情况,有些人在那逃荒要饭的路上,嘴里还总哼唱着:“······

山沟里一年更比一年好,

千人喜万人笑如意称心。

干起活也象他在前线打仗,

决心大干劲足风雨不停。

野草湾的苹果树开花结果,

水库里养的鱼呀一条五斤。

绳坡蛟核桃树遮天盖地,

大青庄牧畜场牛羊成群。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往事不堪回首,英雄无力回天 早先的苏家屯因为缺乏粮食,人们出现了“饥不择食”的情况,代替粮食的总有下面几中植物。

一是“羊桃叶”,因为它的叶子像羊的耳朵,所以人们就这样叫。这种植物非常的耐贫瘠和干旱。只要春天一来,它便一处处地生根发芽在路边、沟旁和石缝里,即使一年不下雨雪,别的作物都因为干旱而死去了,但“羊桃叶”依然是郁郁葱葱,茎和叶起明发亮。

人们把“羊桃叶”的茎或者是叶子弄断了,立刻在那断裂处会发出一种苦溜溜的怪味,随之在那断裂处又冒出一些白糊糊的稠浆,那浆非常的粘手,粘衣裳,并且粘在上面就很难洗下来。

小小的年龄,我们把那白糊糊的浆当做过“羊桃叶”的泪水,总以为人们把它弄断了,它疼得流出了眼泪。

“羊桃叶”是任何食草的动物都望之却步,从不去啃它一口,大概是因为那味太苦的缘故。

但苏家屯的庄稼人在那个年代,在“羊桃叶”最旺盛的时候,总是把那叶子捋掉拿回家里,先用水煮一煮,然后在瓷盆里浸泡起来。当饥饿的时候再把它捞出来挤掉水分,或者做成菜包儿馍,或者干脆当菜吃。又因为它的产量高,又没有别的动物和人们争食,所以吃“羊桃叶”充饥是常有的事,现在想起来那叶子嚼在嘴里还有一种特殊的口感和说不出来的味道。

还有一种叫“毛妮儿菜“,它是生长在冬季的麦田里的,可能是因为当时的小闺女们时常去地里薅菜的原因,人们就给她起了一个这样富有诗情画意的名字。

“毛妮儿菜“的口感软和一些,味道也比“羊桃叶”好的多。多用于晚上的稀面条儿锅里。因为它作为的一种“饥不择食”的食物,所以当时冬天放学的时候,我们都提着篮子到麦地里薅这种”草“,那时,一同进篮子的还有“胡瓶菜”和“呲着牙”。

还有一种叫“糖梨花”的,它是开在树上的,这种树生长在山上,一到春季便开的满山遍野,白花花的一片,但这种树只开花不结果,似乎是专门为人们“饥不择食”用的。这种树的树干不高,但树冠较大,花儿很容易被捋掉。人们把那些花捋回家里,也和“羊桃叶”一样的做法,最后成为人们的吃食。

那时“饥不择食”的植物很多,另外还有“杨槐花”,“榆钱儿”和“枸普穗”·····,它们都是生长在树上的;还有“歪头儿菜”,是生长在红薯地和棉花地里的;“沙森苗儿”是生长在坡上的土石缝里的;“芝麻叶”是生长在芝麻杆儿上的·····。那确实是一种糠菜半年粮的日子,在那种“饥不择食”的年代里,人们为了生存,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先满足身子的需要。

但总不见人们对有生命的动物们下手开刀,熬其骨,食其肉,寝其皮,润其油。

现在想来,那些植物都为当时人们充饥,起到过替代粮食的作用。这种现象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时代烙印,为我们这一代人留下了许许多多值得思考的课题,更为社会的发展和进步提供了可供参考的,有价值的数据。

·······

有一段儿,康大功发现孙家的两个孩子经常旷工外出,他还发现孙家和李支书家经常来往,康大功揣摩着他们一定在相互利用着向市里发展。

康大功正盘算着怎样把孙家这两个孩子的户口给扒了的时候,乡里的书记又催着叫他分地到户了。孙家孩子听说康大功要扒他们的户口,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捎信儿给康大功:“叫他给俺一家儿的户口都扒了算了,早都想离开他了,完全一个‘狗坐轿子,不是抬举的货’”,因为这句话,又加上康素贞的叛逆,康大功那一晚上“气死”了三回。

“气死”的情形是这样的:当他“气”上来的时候,他便两眼瞪着,开始是浑身打颤,一会儿全身发硬,失去知觉。

自从他当上了苏家屯的生产队长,便有了“气死”的毛病,凡是与家里人生气,或者与村里不听话的人生气,他便会“气死”。

“气死”的时候,无论是康家的人,还是薛老喜之流都会一下子涌到他的身边。又是叫魂儿,又是扳胳膊扳腿儿,又是掐“人中”。弄来弄去,那些人一会儿都给他弄醒了,要么好言相劝让他回家消消气儿,要么给他弄到大队的卫生室里治疗,后面的事便是薛老喜之流对“气死”他的人穿“靴”戴“帽”,口诛笔伐。

每“气死”一回,康大功的威望便高升一回。

不过那一晚上他“气死”的时间都很短。也许芬芳都习惯了,每一次“气死”的时候芬芳就那一句话:“你只要觉得你这样划的来,你就这样气着”,他一会儿都没事了,都犯醒过来了。

康大功“气死”的现象就像是唱戏,台下的观众越多,喝彩声越响亮,持续的时间越长,他气的越死,效果也越好;若是哪一天台下没有了观众,或者是观众寥寥,他便是“气死”一会儿都自动犯醒过来了。

再后来,村西头那大路上偶尔出现的孙家老二老三,不再是昔日那叫花子的模样了,穿皮鞋了,穿西装了,打领带了,并且听说在市里找了工作了。

康大功看见一眼都“气死”一回,只是“气死”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自己都会掐自己的“人中”,伸伸胳膊伸伸腿儿,马上都犯醒过来了。

就在那一年的春季,康大功不得不把地分到了各家各户。

从此便再也没有听见过薛老喜每天在村头吆喝着派活儿了;南坡北地再也没有回荡过薛老喜象赶牲口一样,催促人们加快脚步去地干活的声音了;山更青了;庄稼更绿了;粮食更多了;人们的肚子大起来了;人们脸上的表情轻松了;家家户户能用油炒菜了,不再像苏老二那样把油高高地挂在墙上了;人们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了;村西头都有榨油的两个作坊了;从山上往下看,不是一片绿,还有红的花,黄的果了;想啥时间起床就啥时间起床了;一年都可以有两个棉袄了;棉袄里的花想填多厚就填多厚了;想啥时间睡觉就啥时间睡觉了;南坡北地还时常回荡一声发自内心的河南梆子腔了;大街小巷再也听不到看不见邻居们吵架打架的声音和情景了······。

康大功自己也清楚,是换世时了。他不但从报纸上得到了很多的信息,他从周围村子里也得到了很多的“精细儿”。

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那些勤快的庄稼人都自己买牲口和拖拉机了,不单是他康大功失去了往日的某些作用,薛老喜也没用了,生产队里的牲口和拖拉机也没用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老革命的新问题。 每当康大功看着那些昔日一脸巴结的表情,向他求用饲养室里的牲口,求用生产队的拖拉机捎东西的乡亲们,现在赶着自己的牲口开着自己的拖拉机从他的面前走过,他的耳边总是响起:“老功,那几十头大小牲口你都留着用吧,那两辆大小拖拉机光给你们几家搞运输吧,只要俺有地种,只要你不瞎球指挥,俺过的比你管制着的时候要滋润的多-------”。

好长时间他都在仔细的搜索这几句话的后面有没有骂娘的声音。

一夜之间西场那个“国库”便空了,钢铁、木材、棉花、芝麻一眨眼的功夫都消失了。

苏家屯只剩下那两“黑眼沟”里的大树了;那个“醋缸库”里30万斤白“蚂蚁蛋儿”一样的小麦暂时还在;那个只剩下“空壳”的西场暂时还在。

康大功最先打算处理那一个“空壳”的“西场”了。

那一个“空壳”西场和那“空壳”西场上的十孔石窑、十间库房是苏家屯部分人最迫切的需要。

几十年来他控制着村里宅基地批发,他清楚村里人住房的需求欲望正是高峰期,他也要走一条方兴未艾的“成功”的道路:眼前周围各村已经开始变卖队里的厂房、油房、饲养室、仓库等,一方面解决人们急需的住房需求,另一方面增加“生产队”的收入。

他算了一下,那个“空壳”“西场”按上级规定新宅基的面积,共可以按20处宅基卖掉,每一处宅基按1500块共可收入3万块,再加上那十孔石窑和十间房子共可折价1万块,这四万块是可以派上很大用场的。

原先薛老喜不断往他家里来,最近他觉着薛老喜来的次数少了,有了事情的时候他还得去找薛老喜,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意识在作怪,还是事实就是这样,为此他的心也在隐隐作痛。

那天夜里,康大功喝了汤,推了碗,出门就往薛老喜家里走去。在薛老喜家里,两个人非常默契的谈了关于卖宅基地的事情。

薛老喜说:“从南往北排,每十米一处,一处正好带两孔石窑,能卖十处”,还是薛老喜先说。

康大功没作声,薛老喜接着又说:“那砖瓦库房的第一二处得给我弄了,趁我还能动弹,给两个小孩子每人弄一处宅基”。

薛老喜早就听康大功说过,那石窑第一二处的位置临着大路又在街口,出手利索,是个很宜于人居住和发展的场所,他知道康大功的意思,因为康二功一辈子没有成家,这早是他的一块儿心病,所以他要在物质上满足一下他的这个二弟。他是想把那石窑的第一二处一并买了,给他的弟弟康二功合并成一个大院子的。

因为那两处砖瓦库房位置的优越稍逊那石窑,所以薛老喜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康大功便不加思索地答应了。

“每处按多少钱呢”?康大功好像是在问薛老喜,又好像是在问自己。

薛老喜说:“这都好说,连同那窑和房子的价格,向外人说的尽量高一点”。

康大功很同意薛老喜的意见,他相信薛老喜在操作这种买卖时候的能力。

他俩很快定了下来:一处宅基1500块,一孔石窑和一间仓库房统一价格都是800块,先开会报名,然后根据报名情况再走下一步。

临走薛老喜把康大公送到大门外,他又说:“开会就说是村里要修路用钱才卖的,这样做合适一点”,康大功点头称是。

第二天,薛老喜便在苏家祠堂召集全队的社员开会,他先说了要把村里的路修一修,开支用的钱是把西场那二十处宅基地卖掉,有需要买宅基的先报个名。

“我要两处”,他的话刚说完,孙老头儿便第一个报名。

因为前年他们两家打架那仇气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失,薛老喜没有搭理他。

当时还有几个人现场也表示要买,并且问价钱是多少。

薛老喜说:“先报个名,价钱的事随后跟康队长研究一下再说”。

又隔了几天的一个晚上,凡是报过名的人都又集中在苏家祠堂里,薛老喜宣布了价钱,说是想买宅基地的人,必须在明天一天把要交的钱交过来才能算数。

大家议论纷纷的往外走,孙老头儿上前拦住了薛老喜:“开票吧,我要两处”。

说着,孙老头儿朝他的二孩子示了一个眼色,大家都没有发现孙家的老二孩子身上背了一个双肩包,见他爹给他示眼色,便走到薛老喜面前,把那包打开,里面的几沓钱露了出来。

薛老喜真没想到,孙老头儿会这样迫切地要求买宅基地,他有点措手不及。

“开个条子”,孙老头儿催促薛老喜。

见钱来了,薛老喜是不会据之不收的,他说:“先给你开个便条,等大家把钱都交齐了再开正式的票”。

孙老头儿答应了薛老喜的办法,又说:“我要的可是带有四孔石窑的第一二处”。

薛老喜脸上立刻掠过一丝不安,他把钱数了数,用报纸包起来放进抽屉里,开了一个便条递给孙老头,上面写着:

收条

今收到孙xx购两处宅基地款6200元(大写:六千二百元整),带四孔石窑。

收款人:-----

1981年10月11日

···········

“这条子不中,你得再写”,孙老头拦住正要起身走的薛老喜。

“咋了”?薛老喜问。

“你得写明我买的石窑是西场第一处和第二处”,孙老头表达的非常清楚。

“那都有人了”,薛老喜随口说。

要是前几年,像这事薛老喜这一句话都打发了,谁也不敢再问下去的,但此时的孙老头儿就是不依,他问:“给谁了”?

“你管给谁了?反正有人了”,薛老喜这时有点后悔自己的嘴太快。

“那不中,我交钱是第一,就得要那第一二处”,孙老头儿的腔也不高,但给人一种很坚定的口气。

孙老头儿的话是没有瑕疵的,薛老喜知道再说下去对自己不利,就说:“那随后再说吧”。

此刻的薛老喜也有他的顾虑和想法。前年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孙家挑战,那次打架虽然自己家里没有吃亏,但也没有占多大的便宜,就凭自己这一辈子马前鞍后伺候着康大功这一点,苏家屯谁敢动他薛家的一根毫毛?自己家的人不少,日子过得不算赖,二弟去年因为吃粉条吃死了,在四乡八里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名声。眼看着分地到户了,一系列的新政策一项一项都来了,自己西场场长等一系列的重要职务和优越感都自动消失了,自己头上的光环不像从前那样明亮了,这几年薛老喜的心里也有说不出的不愉快。

具体到卖宅基地这件事情,康大功的利益他还是一定要维护的。他知道康大功早就看中了那四孔石窑的位置,并且这几处宅基地全部成交,他自己还会在这里面得到很大的好处。

还有一点,不要说李志栓,就连苏老二,也不知道他们身上有多少的闪光点,恁高贵那康素贞都一定要跟他当媳妇,他家的照东也都老大不小了,咋连个提亲的都没有呢?每每想起这些,薛老喜的心里便是一阵的酸痛,他何尝不是一个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天外天 薛老喜认为,自己尽管不是党员,但也是跟着康大功这个党员干了这么多年,从内心讲自己占的便宜是不少,但这突如其来的利益损失也真的使他伤心伤肝,他知道自己不能和康大功,李支书相比,他俩都是名人,他们家的孩子和闺女,有多少他俩都能弄个关系安排个工作,但他不能,他很清楚解放这几十年来他是通过什么在这个人世间上站住脚,丰衣足食的。他的后面没有台子,但他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日子走下坡路,就在康大功第一次给他商量卖宅基地的第二天晚上,他又去找了康大功。

·······

“得给照东想个办法,孩子一天天长大了,我也可愁”,他对康大功说。

康大功那时显然很兴奋,无论薛老喜是一个怎样的角色,但今天他提出的这个问题似乎是关乎着阶级接班人的问题:“我不是叫他去学校里教学了?你是-------”。

“我是想,这孩子凭考试是没门儿的,当个民办老师也真的没有什么出路-------”,薛老喜停了一下,他看康大功用眼光催他快说,他又说:“现在教育正兴买户口,3万块买一个户口直接都上到教育系统了,我想给他买一个户口,这四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读书都不下劲儿”。

康大功也知道这个消息,没想到薛老喜要捷足先登了,他说,“那中,你看用找什么人不用?”

“不用,有人找我了,只是钱-------”,当时是20世纪的1981年代,县上正鼓励农村的人当“万元户”,谁家里有1万块钱了,都是要被县政府披大红花表彰的。

康大功听出了薛老喜的意思,他知道薛老喜心里已经计算好了生产队今年将要收入的情况,他的目标已经瞄准了那卖宅基地的收入了,

康大功抬头看着大屋棚上的大梁,好一会儿,他对薛老喜说:“你去办吧,三万块钱你拿出两万来都中了”。

薛老喜完全能领会康大功的意思,他相信康大功在苏家屯的范围内说得到,也一定能够做得到。

········

这时孙老头儿又问:“随后是啥意思?你现在都得给我说明白,我就要石窑那第一处和第二处,你不要给我变来变去的,你开了两次会了,你自己亲口说的,那就是‘红头文件’了”。

薛老喜心里暗暗地骂他,你这个鳖孙,啥时间知道的“红头文件”?

薛老喜拉着脸没有接孙老头儿的话,他是想让孙老头儿从他的这一个态度上意识到,他是很不情愿的接受孙老头儿要求的。

······

那晚薛老喜没有回家,他先来到了康大功家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给他学了一遍。康大功听完,恶狠狠地说:“这老鳖孙算是长见识了”!

康大功靠在那大圈椅子上,胸脯一起一伏的,看样子他的肺活量是最高值。那张大圈椅子是解放初期分到的财产,一个完全有柳树枝通过麦秸火熏烤做成的,一个圆四分之三周长的靠背,从那圈里的空间和做工的考究上看,那是非常大气和排场的,一般的人坐进去也只能占整个空间的一半少一些。康大功很清楚这种家具的价值,他必须是属于河边一定的距离,并且是一定树龄的特殊柳树种,不然是弯不成这样弧度的。因此,几十年来,他把它保存的非常的完好,那椅子的两个把手,甚至都被他把玩的像玉石一样温润剔透了,他认为他坐在这里发号施令,出谋划策才是他人生最大的价值。

“说到了天边那两处都不能给他,他是想反天了“,康大功从他的牙缝里又挤出了一句话。

此刻他更加后悔了,他后悔不该放孙家那老大孩子出村,他后悔错把鳖孙老头儿那虚心假意的一个小伎俩当做了老实本分,但他同时又庆幸,几十年来,他把苏家屯村看的是那样的严紧,不然苏家屯村比他孙老头那老大孩子聪明能干的人多去了,要是都放出去,现在村子里不一定都乱到啥地步了。

薛老喜从康大功的语气里觉察出康大功要得到那两处宅基地的决心,他感觉到自己有义不容辞的责任要把这个事情办好。

他从康大功家里出来,先到自家把孙老头儿交的钱放到柜子里,他从中抽出了200块揣进怀里,隔山迈岭来到了大塔村李支书的家。

自从孙家老大孩子在市里的师范学校当了干部,这李支书跟孙家的关系拉的就很近,前年李支书的大孙女开后门去师范学校上学都是托孙家办理的,中间肯定有违法乱纪的事情,孙家是又得到了李家很多好处的。前年孙家敢跟他薛家开仗,敢这样有恃无恐地跟他薛老喜论理,甚至敢跟康大功叫板,都与孙李两家的关系近分不开。

薛老喜更能捕捉到,最近孙家这俩孩子动不动就往李家跑,肯定是他两家又在密谋着一件什么大事。

他喊开了李家的大门,李支书吃惊地问:“这么晚了你有事”?

······

薛老喜在李支书的屋里坐定,说:“队里卖宅基的事发生了点问题,原来是康队长想要那石窑第一二两处的,打算给二功用,可孙家非要都不中,并且还让拿出‘红头文件’,你看这事弄的,我是怕事情弄大了到了乡里,对谁都不好”。

李支书听了薛老喜的这番话,思考了一下,肯定地说:“老康可不是给他老二用的”。

“那是给谁的”?薛老喜问。

李支书认为自己说漏了嘴,他赶紧又说:“给谁用的咱不管,你是想让我去当说客吧”。

“是,是,你的面子大,现在的孙家只听你的,别人说服不了”,薛老喜说着从怀里掏出那200块钱放到了李支书的面前。

薛老喜又说:“真人不说假话,那瓦房仓库第一二处和石窑第一二处的位置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只是那房子没有石窑结实,现在谁还兴住石窑呢?原来是我想要那瓦房第一二处给两个小孩子作宅基地的,出了这事我就不要了,就让给孙家,那石窑的第一二处是没有办法给孙家的,所以这件事你得去说一说”。

薛老喜说到这里又把那一沓钱往李支书的面前推了推,抬头看着李支书的表情。

李支书故意很为难的样子说:“我去说说看吧,只要不把事情往大处弄都中,不然大家都不好”。

薛老喜看李支书接住了他那200块钱,心里便踏实了。

在李支书的周旋下,康大功如愿以偿地得到了那石窑的第一二处,并且在半年的时间内康家和孙家都在新买的宅基地里盖成了一座封闭型的二层楼。

与此同时,孙家老二拿到了一张预备党员的证明去市里的交通局上班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康二功仙逝新楼,苏老二又当民师。 康二功的楼是康大功给他盖成的,很快他便挪了进去。他一个人住在足有半亩大的院子里,和他平时开玩笑的人都对着他的面儿问:“二功,你一个人住那么排场的宅子,你要是死了留给谁呀?”

康二功总是脸一拉,说:“现成的人,但不会留给你”。

······

时间长了,康二功也听到人们说,孙老头儿还给他争过这个宅基地,他便一肚子的不愿意,内心里他总是骂孙老头:你们孙家算蛋了!敢跟俺老康家来争?

那天下午,康二功闲溜达,他在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就转到孙老头儿的小楼前。

正好孙老头儿从市里回家办事,那时刻,他正好站在东面的阳台上东张西望,大有”一览众山小“的豪情。

他看见康二功远远地走来,心中不免升腾一股气愤。要不是李支书答应给他家老二孩子弄个预备党员的证明,让他去市里的交通局上班用,他是不会把那四孔石窑的地方让给康家的。

想到这里,他故意拉拉自己身上那土色的呢子大衣,把身子往阳台的边缘挪了挪,心里话:康二功,你那个屌样子,恐怕这一辈子也难穿上这妮子大衣了。

康二功不是穿不起,而是没有女人的家庭,没有女人的呵护,没有女人的衬托,男人总是邋遢的出格。

康二功大概也看见了孙老头的用意,他从心里十分看不起孙家,再加上和他争宅基地的事,当时,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抬头看着孙老头儿的脸喊道:“老孙”。

孙老头儿没有答应,但他用眼睛看着康二功,他是在用眼光说话:我懒得理你!你喊我弄啥嘞?

康二功见孙老头没有答应自己,并且居高临下地用那种眼光在看着他,他不知道从那里来的耐心,又喊了一句:“老孙”,这一句比上一句的声音要大得多。

这回,孙老头儿摆着他那大架子,慢条斯理的问:“你喊我·····?”

他把那个“喊”字拉的好长好长。

“我是想问问你”,康二功就站在那孙老头儿的脚下,很庄重的样子。

“问我啥”?孙老头儿也认真起来,他以为是康二功要询问他城里的什么事情。

“我是问你,你啥时候死嘞?!”康二功一板一眼地问。

康二功还站在那里不走,他要看看孙老头儿是啥反应。

孙老头儿好像头上被泼了一盆子的屎尿,他愣了一下立刻转身消失在阳台上。

·········

第二天早上,村里传出了康二功死了的消息,是无声无息地死在那新盖的,漂亮小楼里的。

因为他没有家小,康家人很快就给他办完了后事。

那天办完后事,天已经黑了下来。最后走出那半亩大宅基地的是康大功,他怀着一颗复杂的心情上下楼都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所有的房间都锁了起来。他站在院子里好长好长的时间,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又好像再运筹着什么大事。

康二功的离世对康大功来说,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但起殡的时候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但此时此刻,他的眼睛潮湿了,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只要他一挪动身子,便会打在地上,他觉察出自己有生以来的孤单,那不单单是肉体上的,更是来自心灵深处的一种感觉。

他可怜起自己来,漆黑的夜晚突然有一个可亲可爱的,可恼可怜的人影一下子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人好像就是他的闺女康素贞。

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在他的脸上,又打落在那生硬的水泥地板上。

康大功站的两腿发软了,他锁上大门把钥匙串在一起,紧紧地揣进怀里,迈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那深深的夜幕里。

·······

大学生活很快就结束了。那个时代,用藤子京的一句话说,就叫:“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按照当时那里来那里去的原则,我毕业后先是分配到了堰县,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当时乡教育办公室的通知,让我去教育局领调令。

那天,到了教育局三楼人事科办公室,那里已经挤满了领调令的同龄人。

办公室里一个女声,她喊一个人的名字就有一个欢快的声音答应,我是最后一个被喊到名字的,我站在那女人的面前,她上下打量着我,问道:“你就是李志栓”?

“嗯”。

她的眼光在我的身上打量,好长的时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你的调令,你回去准备一下,按照这上面报到的时间来给我搭班”。

当时,我不是很理解她的意思,当我接到调令,见上面写的分明,我的工作单位就是教育局的人事科。

由于刚参加工作,我工作的积极性是天一样的高,对于我这个世代农耕子弟来说,能走到这份天地,只有一丝不苟,勤奋工作才是最富有,最完好,最无悔的人生。

开学半个月后,各乡镇教育办公室按规定都在一周内,把本学年的基础报表送到教育局各个科室,需要往人事科送的是当年的《教师基本情况报告表》。

那时农村的教师有两大组成部分,一大部分是民办教师;一小部分是公办教师。当时省里已经出台了一个大龄民办教师通过考试可以直接转为公办教师的政策,所以当地乡政府和乡教育办公室对民办教师这一块儿是很敏感的。

那一天,我在办公室里收缴《教师基本情况报告表》。到了快中午的时分,小黄乡教育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那人很健谈,一进门就上前拉住我的手:“哎呀,老乡,老乡,以后咱乡里的工作可是需要你多多关照呀”。

他停了一下又说:“早晚你回家了往咱教育办公室院里拐一拐,我们一块儿吃个饭------”,在后面的交谈中,我知道了他姓刘,是小黄乡教育办公室的一位领导。

别的乡镇送来的表册我只是翻上几页,看不看都是一样的,因为刘老师那样的亲近,再加上小黄乡那报告表里一定有教过我的老师,我便有了好奇心。我先让刘老师坐下,翻开那本《教师基本情况报告表》看了起来。排在前面一部分是全乡的公办教师,公办教师后面是几个“代课教师”,那都是户口问题已经解决进入了公办教师的行列,但还是“工人”的身份,当时的说法是“以工代干”,在那一部分,我见到了薛照东的名字。

“我们村学校里这几个老师都是教过我的,他们都可敬业·····”,我一边看着那本册子上孙家屯小学里教师的名字,一边对刘老师说。

“那是,那是,都是实在人,以后他们有啥事需要照顾了,你尽管说”,刘老师对我说。

“前几年俺村小学里,有一个叫苏老二的,他在学校时间不长,他的学教的是很好的”,我忽然想起了苏老二。

“知道,知道,知道那个人”,刘老师说。

这时,忽然那女科长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来不及跟刘老师打招呼就对我说:“小李,你快点上四楼,局长等着你落实昨天下午布置那民办教师‘教材教法考试’的事”。

我连忙把手中的那份报告表往桌子的一边一推,对刘老师说:“你先放这吧”,然后就快步上了四楼。

下午下班后,我在机关食堂用了餐,当我来到住宿楼下的时候,一眼看见上午那送表的刘老师站在那楼下,从他的表情上看,好像是在等我。

刘老师迎上前对我说:“你上午说的苏老二的事,因为你们村里的情况太复杂,没有办法往你们村学校里安排,我们已经把他安排到大塔村的联校了,联校离你们村只有一沟之隔,不到二里地,你看这样中不中”?

我当时把上午说的关于苏老二的事都忘了,但眼前这样的安排真是我巴不得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一时难以表达我的兴奋。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苏老二具体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去学校当民办教师------”。

“一定愿的,一定愿的·····”,我语无伦次地保证着。

“那你通知他吧,他啥时候回来啥时候就去学校,村里和学校里我都说好了”,刘老师说着从他的手提袋里又拿出一份报告表对我说:“上午交给你的那份报告表作废吧,这是我们重新制作的一份,上面有苏老二的名字”。

我连忙接过来,刘老师见一切都很顺利,便要往回走,说是要搭去小黄乡最后的一趟班车。

临分手,刘老师又嘱咐我:“下周‘教材教法过关’考试的准考证,你可记着给苏老二弄一份啊”。

······

就这样,苏老二又去学校当了一个民办教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康三功晓之以理,康素贞动之以情。 康素贞幼儿师范学校毕业以后,和他的同桌玲玲一块儿到了铝业公司的幼儿园。尽管她和康家的人断绝了关系,但那种“砸碎骨头连着筋”的亲情依然存在着,她的三叔和三婶儿仍然对她不去省实验幼儿园的决定万分地惋惜。

凭当时的社会条件,康素贞去省实验幼儿园上班是没有任何障碍的。以前三叔和三婶儿从没有关于这个侄女的一点点的烦心事,但近几年来,关于康素贞的一些事情时常扰得他俩心烦意乱。

不管吧,那是康家的骨血,别人的事情都管了,并且管起来都是那样的轻松,那样的得心应手,就这个关乎着康家声誉和脸面的闺女的事,咋会这样复杂难缠呢?

他俩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个闺女不同于别人家的闺女,他要么是走火入魔不正常了;要么是自己太有个性了,看上去那样腼腆的一个小闺女儿,咋就那样的任性呢?是大哥的错还是贞贞的错?

康三功在心里不断地揣摩着这些问题,揣摩来揣摩去,越揣摩心里越是乱做一团。

最后的结论是:谁也有错,谁也没有错。

老家的这件事情管不管呢?不管,就失去了一种责任,就对不起那一个时时刻刻关心着他的大哥大嫂子,就对不起长眠在地下的父母,甚至对不起康家的列祖列宗们。

要管,咋管呢?

向着贞贞?与人与己都明显的不合适。与苏家结这门亲戚,明显的是门不当户不对,这是中国几千年婚姻和家庭的大忌。

向着家人吧?康三功真的有点不忍心,活蹦乱跳的一个闺女,难道做出的决定都没有一点点的道理?她毕竟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说她是憨子?通过近几年和贞贞的接触,康三功认为,他的这个侄女观察事物和认识事物的角度和能力是绝对有独特性的,捕捉到的信息含金量是绝对诱人的。

大哥和家里的人难道连这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康三功也认为,闺女寻婆子家图个什么家庭?只图一个人有骨气,咱康家几十口人在过去还不是穷的“叮当”响?不就是因为我们兄弟几个有志气,不打瓜,走正道,说翻身就翻身了吗?

那苏家的孩子很明显也是有这种性格的,若是在拆散贞贞和苏家孩子的婚姻上助一臂之力,贞贞就是寻个再好的婆子家,居家过日子还会没有磕磕绊绊的?在这种背景下建立的家庭是最容易出现偶发事件了,若是贞贞有个三长两短,那下辈子的心算是不得安宁了。

想到这里,康三功总是埋怨康大功:大哥呀,你是怪中,但你咋会不知道“一人不嫌择就是好人才”的道理呢?在特定的人和事中,“臭虫也是重眼皮”的呀!咱家在过去真是太穷了,穷的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再说了,世上的人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年轻时候对异性的追求,那是会如痴如醉的,甚至是以命相许的。据自己了解,贞贞对这件事情的执着,已经有好几回发展到了自残的地步了,一段时间以来,他了解这方面的事情要比老家的人了解的多,了解的全面。

想到这里,康三功不由地害怕起来,若是贞贞真的因为苏家的那个孩子付出了鲜活的生命,到那个时候,康家丢尽了脸面不说,谁的心里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伤痕,这个伤痕对人的刺激会一直到老死。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那该是一个多么难堪,多么残酷的悲剧呀。

康三功更清楚,一个和睦的家族,若是偶发了这样的事件,那么,这个家族会连续很多年而不得安宁,甚至是开始走下坡路的征兆。

最近一段时间,康三功好像是着魔了,只要没有事的时候,闲下来,康素贞的事情便会缠着他,在他的心里和眼前翻腾。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现象,他为此苦恼过,为此想过很多的办法,试图一下子把这个问题解决得恰到好处。但他想来想去,有时候想的脑袋都要爆炸了,但最终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完好的办法来。

难道说这件事情真的要发展到那种吓人的境地?难道自己真的大江大河都过来了,要在这个小河沟里翻船?

不能!康三功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最后拿定主意,该亲还亲,该关心还关心,只是他以后不再强迫贞贞做任何的决定了,他相信贞贞自有活法。

自从上一次康素贞的哥哥代表家里,宣布并执行了与康素贞断绝亲人关系的手续,从某种程度上康素贞倒是有了“不过如此”的思想,事情既然这样了,下一步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空间就变大了。

在她心里正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那天我去找着苏老二和康素贞说了家里的情况。她同意苏老二回去当个民办教师,她知道这样做比较接近苏老二的夙愿,有可能还有另外的一种出路在前面等着他。

当苏老二真的回到了苏家屯,康素贞的思想又乱了起来。

苏老二回到离省城那样远的家乡,时间长了,他会不会又碰上一个“米素贞”呢?苏老二回到家乡去当了一个民办教师,这个事实很快就会被家里人知道的,他们会不会解除先前那一个断绝关系的决定,共同努力促成自己和李长生的那桩婚姻呢?

那晚,在周托幼儿的寝室里,康素贞和玲玲一起交流了这个问题。

“玲玲,在这里干我总认为不是办法”,康素贞对玲玲说。

玲玲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那你可想好了,现在找个合适工作很不容易”。

康素贞又说:“我知道我在这里也干不出什么名堂,还不如------”。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玲玲便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在这里,你回去干什么?就是为了苏老二?”

“也是,也不是,我回去了,也当个民办老师”,康素贞说。

玲玲没有马上说话,她在想着康素贞这样做的作用究竟有多大。

好大一会儿玲玲又说:“俺哥是打算把这个幼儿园托给咱俩的,你走了我觉得很吃力,不过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一大部分,你还是再好好地想一想,和家里的人商量商量”。

康素贞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玲玲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她连忙低头又干起了自己的事情。

康素贞又去找到了康三功。三叔只是表示了惋惜,说是大原则让她自己掌握,若是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难题可以随时给他打招呼。

最后康素贞又回家了一趟,她找着了我,我又把苏老二喊了过来,我们三个人一番辩解之后,我承当康素贞,若是她回来当民办老师,一切有我安排,全县的范围,她想去那里就让她去那里。

就这样,我又把康素贞安排在与大塔村相邻的小沟村小学,也当了一个民办教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苦并乐着 大塔联校和小沟小学相隔四里多地。

两个学校,甚至全乡的老师都知道康素贞和苏老二两个人的事情,什么样的眼光和议论都有,大部分都用不同的方式对苏老二进行嘲笑,有好几个同事为了讨好康大功都义务充当起了“侦探”,隔三差五地找着康大功套近乎儿,非常有技巧的把苏老二的有关活动和难堪说给康大功听,以此来得到康家的青睐。

苏老二和康素贞两人私自活动的空间非常有限。平常他俩是没有机会见面的,更不能“鸿雁传书”,他俩都清楚那“书”总是要经过校长才会到自己手里的,那岂不是授人以柄了?

那一段时间,他俩特别希望乡里组织教师们外出学习开会或者一年一度的期中和期末考试外出监考,批阅试卷。那时刻,便是组织上给他俩开放了绿灯,给他俩提供了一个单独见面的空间。当学习、会议、监考和批阅试卷结束了,他俩,一个简单的对视,那怕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便可能从对方的眼光中知道下一个时间在那一个地点碰头,然后在很有限的时间内尽情的说话和牵手,也会在一起喝一碗面条儿,或相互拥抱一会儿。

有一个星期日,全县的小学教师都集中在县城的东剧院参加新教材培训。对苏老二和康素贞来说,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周六的下午,全乡的学校都布置好了这个工作,老师们早早的都回了家。苏老二和康素贞在这个时候是必须要见上一面的,他俩是要安排好明天一天的“行程”和“活动”。

苏老二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拐了一个弯儿,他来到康素贞的校门前,那真的叫“心有灵犀一点通”,他远远地看见康素贞散步似的在学校门口东面的小路上,苏老二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明天啥时候起身”?康素贞问。

“五点”,苏老二斩钉截铁地说。

“恁早”?

“越早越好,咱俩在赵村车站见面”,苏老二说。

康素贞立刻明白了,赵村是临县的一个边缘车站,距大塔村车站有二三里地,在那里也有几趟班车是串邻县的乡村路过堰县县城的。平时堰县的人很少搭那里的车去堰县,尽管路程绕远了很多,但这个设计非常有效地避开了熟人的眼睛。

康素贞很满意地答应了苏老二地安排,害怕别人看见说闲话,他俩很快就分开了。

第二天的凌晨,两个幸福的人坐上了邻县的那趟班车。一路上,他俩把自己对美好将来的憧憬;对无限纠结的处境;对欲哭无泪的委屈·····,伴随着那欢笑和眼泪都尽情地通过那个车窗洒在邻县的马路上。

进了东剧院,康素贞和苏老二没有胆量坐在一起,都随着各自的单位分别坐在第八排和第九排上。苏老二坐在前头,康素贞坐在后头,但他俩的位置竖行基本是在一条线上的。

剧院里的光线很暗,康素贞的校长不止一次的观察到她的眼睛在舞台上电灯光的反射下,那两束光芒始终投在苏老二的脊背上。

苏老二不敢扭头,他害怕校长发现他没有认真听讲,回去后在会议上旁敲侧击他,但他能够感觉到他后背上暖暖的,他知道那是康素贞在用她那带着体温的眼光始终地注视着自己。

培训会一下子开到了中午十二点,一个上午整个剧院里都乱哄哄的,台上的人根本控制不住台下人的好奇与骚动,他们没有想到这几百人好不容易地聚到了一起,又在昏暗的台子下面,那台子上的灯只照着讲话的人,人们在下面想怎样交头接耳就怎样交头接耳;他们更不会想到台子下面还坐着象康素贞和苏老二这样吃五谷杂粮,怀七情六欲,此时此刻相互“待见”的感情如洪水猛兽的特殊人等。特别是轮到了那个小学数学教研员,可能是因为他的脾气暴躁或者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知识很渊博,更或者是因为他认为他讲的特别重要,他不断地发脾气维持秩序,但他越是发脾气,台下的人越是骚动,那个时候才叫世界上真正的“恶性循环”。

会议结束后,苏老二和康素贞一前一后走出了剧院,又一前一后走出了县城,到了邻县地域,他俩立刻牵上了手,抬起了头,挺起了胸膛,相互吮吸着从对方鼻孔里头呼出的热气。

两个人在车站附近的小饭馆里要了两碗面条,此刻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下子有了“家”的感觉,康素贞幸福的脸上泛着红晕;苏老二倒是有点不安,他不住地抬头看眼前的这个令他心驶神往的少女。

喝完了面条,康素贞问他:“饱不饱”?

苏老二笑了笑说:“饱了”。

康素贞从她的口袋里掏出她那方缎条手巾,上前擦了擦苏老二额头和鼻子尖上的汗珠儿,然后到那个结帐的桌子前付上了三毛钱。

那时,他俩每月的工资都是8块钱,苏老二这8块还得交到家里。

两个人出了小饭馆,时间还早,就并着肩坐在车站里一个小人儿书地摊儿前的一条矮凳上,他俩看了一会儿小人书,这时正好有一趟去赵村的客车开了过来。

他俩上了那辆车,就大胆地坐在了一起,康素贞坐在里边临着窗户的位置,苏老二就坐在她的身边,用他的整个身子紧紧地,严严实实地保护着康素贞的身子。

一眨眼的功夫,车就到了赵村车站,那个地方是邻县这班车途经的,距离他们学校最近的地方,过了这个车站,这班车还要前行二十几里的路程,到终点站再沿原途返回。

车停了下来,下车的人们都迅速地站起身准备下车,苏老二用胳膊轻轻地碰了一下康素贞的身子,当他就要站起身的时候,康素贞突然拉住她的上衣,她轻轻地,带着乞求的口吻,两眼潮湿着对苏老二说:“不、不······”。

苏老二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头看了一眼康素贞,他看见了康素贞微微仰起的脸上那一种留恋的神情。

苏老二又坐了下来,他情不自禁的朝康素贞的位置挤了挤,康素贞拉着他上衣衣角的那只手一直都没有松开。那售票员发现他俩多坐了路程,让他俩补票的时候,康素贞也是用另外的一只手把5毛钱递给了他,他又递给了那个售票员。

康素贞一直拉着苏老二的那个衣角不松。

有情人依偎在一起,

有时竟如鱼骨在喉,

满腹珠玑都倒不出口。

那一刻,

空气有了颜色,

世界成了独有。

那一刻,

听得见高山流水,

看得见人比黄花瘦。

那一刻,

暖暖的,

不是热,

也不是冷。

唯有这“暖”,

能把顽石化融;

唯有这“暖”,

能使钢铁之躯“心疼”。

那一刻,

似乎看见,

冬日里缀满霜花的琼枝,

裸露着凹凸,

白白,

明明。

那一刻,

那蓝底白花的大襟袄里

再也关不住泛滥的春情。

那一刻,

含蓄的使人懵懂,

隐隐看见了一袭红婚纱,

飘渺在晶莹的冰山之顶。

那一刻,

神秘里澎湃着浪漫,

胜过芙蓉帐里的芳华痴情。

一直到了那班车又从终点拐回来到了赵村车站。

他俩下了车,康素贞依然拉着他的衣角,一直到了堰县的地域才恋恋不舍的松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月饼和奖金的风波 相比之下康素贞的日子比苏老二的日子会好过许多,毕竟康家人在小黄乡是有名望的,因此学校会时不时地派康素贞出个差或者晚上住在学校里给她报个旅差费、护校费什么的,但苏老二没有这种待遇。

康素贞每次出差,上了班车后她都尽可能地坐在离车门最近的地方,那个时候她的脑子里全是对苏老二“偶遇”的渴望,他感觉到“偶遇”是非常有幸福感的。

每到一个车站,她都会目不转睛地朝那车门望去,那个时候她是多么想让苏老二在那个车门外出现呀,有几次康素贞就是那样在车上坐两个来回,目的就是为了和苏老二的那种“偶遇”,但那样的情景就像是大海里捞针,一次都没有遇见过。

这个世界上,康素贞最能够体会得到那种望穿秋水的无奈与伤心,最能体会得到那一日三秋的寂寞和孤苦。

平时康素贞比苏老二去县城的次数多,有好几次她都是没有任何事情去县城的,在大塔村的车站上搭上去县城的车,在县城里转一圈儿,目的就是希望和苏老二在那车上或者在县城的某一个角落里“偶遇”,她感到县城里的环境会宽松许多,那里没有人“嚼舌根子”,没有“侦探”,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不会有人去关注她康素贞的隐私。

每一次去县城,无论是刮风下雨或是大雪纷飞,她都会到那火车站的货场里去寻找苏老二昔日的身影,到他扛麻袋的地方去吮吸他当年身上的汗味和体香,康素贞也知道这些都是徒劳的,但她就是抵挡不住苏老二那一举一动地诱惑,在一次次失望的那一刹那,直觉告诉她:自己的那一颗心已经被苏老二撕的粉碎了······。

时间长了,风言风语自然都传到了康大功及其家人的耳朵里,也传到了双方校长的耳朵里,康大功家里人自然是刚刚签订了断绝亲情关系书的,面对这种情况自然是“老虎吃天没法下口”。

苏老二的校长是苏家屯村的人,他是很会巴结康家的,原先在苏家屯的磨房里当负责人,后来苏家屯小学里缺少一个教师,康大功就让他进了学校,他一直在学校里当会计、教导主任,后来当上了联校的校长。从平常的言语中他对康大功是感恩戴德的,因此他对苏老二的“怪异”行为总是一有机会便在教师会上不点名地掂来掂去,尽管苏老二在学校里教学成绩不可挑剔,但苏老二明显地感觉到那校长总是千方百计地给自己设置障碍,办自己的掉底。

那一年的农历8月14日下午放学,苏老二就要走出学校门口的时候,听见了校长在喊他。

他很快来到校长的面前,那校长说:“今年的八月十五,每个老师发一斤的月饼,你的就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

苏老二到校长的办公室里,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一斤重的月饼,用麻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那一层麻纸的外面用一根细纸绳绕了好几圈儿。

他一阵的心喜,毕竟这是他因为工作得来的一斤月饼,是他第一次得到社会上的一种福利,这种意义比他自己掏钱在小店铺里买来的意义要大得多。

他把那个月饼拿回家里,那个时候,尽管他想吃一口解解馋,但他不能那样做,月饼就是要先供奉月奶奶的。

就在这个时候,苏老二忽然有了一个疑问,人们为什么把月亮比作“奶奶”呢?为什么不比作“爷爷”呢?

立刻,在他的眼前出现了月亮一样的康素贞,她是那样的皎洁,那样的明净,那样的温柔,那养的晶莹······。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要等到明天晚上供奉了月奶奶以后再品尝。他把那个月饼放在自己住的那个草房里床头的木板上,让它尽量离自己近一点。他知道,一不小心那些到处寻找食儿吃的老鼠就会把它糟蹋了。

第二天的晚上,当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娘在院子里的捶布石上摆了两根油条,又用一个小碗盛了半碗的面粉,在那面粉里插上了一根燃着的香。苏老二连忙把那个月饼拿了出来,解开包在外面的纸绳儿,他怀着一种“敬日月之明,畏天地之情”的心,把那个月饼放在两根油条的后面,然后很认真的对着月奶奶磕了三个头,算是供奉月奶奶了。

做晚这一切,娘把捶布石上的东西又收进了屋里。

一会儿,他听见娘在喊他,他想到,那便是娘已经把那个月饼切开了,让他到屋里去吃月饼了。

他来到娘的屋里,灯光下,他看见娘一脸的疑问,说:“老二,供奉神是不能用这样生虫了的月饼的”。

苏老二连忙朝那月饼看去,他看的很清楚,那个月饼的表面到处都是小窟窿,并且窟窿的周围还有一些什么杂物。

苏老二一看心里就清楚了,那月饼是生了虫的,不用说都是商家去年或者是前年没有卖完,今年又拿出来卖给学校的。

当时,苏老二只是想到那是学校买月饼的时候上了那个小店铺主人的当了,明天一定是会有人说这个事情的,既然是大家的事,自己也不便多去争论什么,毕竟自己的茬口软。

苏老二不是那种息事宁人的人。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他便留意看着老师们的反应,谁知道到了上午放学的时候也没有听到有人说起月饼的事。

上午放学回家,他路过一个教师的办公室门口,发现地上有一张麻纸,直觉告诉他,那张麻纸是包月饼用的,就是包这个八月十五教师分的月饼用的,并且明显的和自己那张包月饼的麻纸是不一样的。

当时苏老二就有了非把这个生虫的月饼弄清楚的心里。

出了学校的门口,往南大概有500米的地方,有一个村子里的小卖部。苏老二心里想,那个生虫的月饼一定与这个小卖部有关系。

他很快来到那个小卖部里,里面的主人连忙问他:“苏老师,你要点什么”?

“我想买一斤月饼”,他回答。

“哎呀,苏老师呀,今儿都十六儿了,没有了,我这两年都学精了,不进那么多的货了,前年进的多了没有卖完都生虫了,那是不能卖给你的”,那主人说完,停了一下,又带着歉意说:“你如果不嫌生虫,我就给你给取,给不给钱都中。哎,对了,你校长前天来这里要买一斤,我就是这样说的,也没让他掏钱就给他了”,那主人说着就要弯腰要去取那生虫的月饼。

苏老二连忙制止了他。

这时,他已经清楚了他的那一个月饼和大家的是不同年份的,就是在这家的小店铺里被校长拿走的那一个。

苏老二走出那家小店铺往家里走去,一路上他都在想着怎样对这件事情进行反击。

他想来想去,找来找去,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方法。转眼两个月都过去了,很快又来到了期中考试的阶段。

由于忙活着应付考试,苏老二把反击的事情暂时放了起来。

那一次期中考试,校长也没有派他出去监考,更没有派他出去批改试卷。朦朦胧胧的,他觉得这些都与康素贞有关系,学校好像是为了减少他与康素贞接触的机会才这样安排的。不过,这些他只是这样想想而已,一切都是工作层面的事情,也许就是用不着自己出去。与公与私苏老二都能想得开。

那一学期,苏老二教的是毕业班五年级的数学,康素贞是包班,教的是一年级的语文和数学。

期中考试过后,没几天考试的结果便传开了,全乡都知道小沟小学一年级,康素贞教的数学和语文是全乡的第一,苏老二在大塔联校教的五年级数学也是全乡的第一。

那时,一个学校有一个学校的《考试奖罚制度》,根据村里面的基本情况大同小异。

考试的名次只要一公布,每个老师都会按照本学校的奖罚制度计算出自己的奖金数目,康素贞两个第一名共得到奖金14块;由于是毕业班的数学,苏老二的一个第一便是14块钱的奖金。

苏老二那几天整天都在盼望着开教师会。根据惯例,考试后的第一个教师会就是总结考试的会议,会上就是要落实教师考试奖金的。

那天,终于听到了开全体教师会的通知。

那个会议是在晚上,校长也确实是先公布了本次考试各年级各科的成绩,以及每个任课教师所得的奖金和某些个别末几名科目所罚的奖金数。

当苏老二去会计那里领奖金的时候,会计告诉他,说是校长说了,毕业班数学共得到奖金14块,但苏老师只能得4块,剩下的10块钱应该有一至四年级的数学老师平均分,因为五年级数学的成绩是一至四年级数学老师们在共同努力的基础上得来的。

苏老二满心的希望一下子化为了泡影。但他转念一想,好像会计说的似乎也有一点道理,五年级的学生就是由一到四年级的学生长起来的,这样的分配原则可能是惯例,因为自己来学的时间短,对这种惯例不熟悉。

他捏着那4块钱往家里走。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要是按校长这样说,四年级的奖金应该一至三年级的老师分,三年级的奖金·····,以此类推,一年级的那个老师一定要得好多的奖金了。再者说,无论那一级考试的好了,当时都得过奖金了,那有这样发奖金的道理呢?

想到这里,苏老二气的两条腿都在发抖,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心情往前面走一步了,这样回家家是太窝囊了。

想到这里,他弯腰把脚下踩着的半截砖头拾起来,他要拐回学校里去,他想好了,他要把那个校长的窗户砸碎,和那个校长再论一论这个分奖金的办法是不是合理,即使全乡都是这样的惯例,他也要把这个惯例破一破。

苏老二转过身没有走出几步,突然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他不由地将手中的那个半截砖头攥得更紧了,心里巴不得那个人影就是那个校长。如果真的是他,他一定会用尽全力,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那半截砖头砸在他的头上。

但是,当他和那人又近了几步,星光下,他看见的那个人竟是康素贞。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自信 两个人很快地站在了一起,康素贞上前抱住苏老二的臂膀,把自己的两只手贴在他的脊梁上,又把自己的下颚支在他的肩膀上,好一会儿,康素贞说到:“你觉得我摁在你脊梁上的是啥”?

“钱”,苏老二觉察出,康素贞的手掌下有一片硬硬的东西,他还能猜测得出,康素贞也是在学校里刚领到了奖金就来找他的。

康素贞立刻兴奋起来:“14块,你说吧,你需要用啥我就去给你买”。

“我啥也不要”。

这时,康素贞撒娇一样一下子将自己的身子又贴上去。

就在这时,她的身子触及到了苏老二手中掂着的那个半截的砖头,他以为苏老二是为了防身用的:“是我呀,我会是赖人”?

苏老二没有吱声,他把那砖头攥得更紧了。

这时,康素贞好像觉察出来什么异常了,她一下子松开了苏老二:“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去砸了那校长的狗头”。

“咋了”?

“他妈的,他是在强势我”,苏老二咬着牙。

“究竟是咋了?你倒是先说清楚呀”,康素贞又把他抱在怀里。

“现在说不清楚,等我砸烂了以后再说”,苏老二欲挣脱着康素贞的怀抱,但康素贞没有松开他。

“你是半罐儿?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究竟是咋了?”康素贞又问道。

苏老二的鼻子酸了一下,他说:“都是怨你了”。

“咋了怨我了”?康素贞不解地又问。

在康素贞的怀里,苏老二把关于月饼和奖金的事向她说了一个大概。

好长一段时间,康素贞只是用力地抱着苏老二,她之所以那样的用力,一来,她能理解怀中的苏老二在大塔联校的遭遇就是和自己有一定的关系。这种遭遇是来自苏老二对方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嫉妒,一种失去人格的巴结,一种人类的劣根性;二来,她要这样用力地拥抱来温暖苏老二因此而寒冷的心,用这种天然的异性爱抚,去填充怀中的苏老二在这个纷杂的世界上物质和精神上的缺失。

尽管是人间十月天,康素贞能够意识到怀中的苏老二是寒冷的,尤其是他那颗心是凉的;她完全能够理解苏老二手中那半截砖头的威力;她完全相信,今天晚上要不是在这里寻找到他,他一定会闯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祸事。

康素贞相信苏老二给她说的这些话都是事实,苏家屯像薛老喜那样的人多去了,他们为了某种生存的环境,对着自己的面给爸爸说苏老二的不是,这种现象她不是没有经过。

康素贞尽管没有生过孩子,没有养过孩子,但天然母性的本能使得他具备呵护孩子的动作和姿势。此时此刻,在现实污浊的滚滚洪流漩涡中,无奈的康素贞只能这样无私地将苏老二就这样揽在怀里,她觉得这样做还不尽情,还不能足以的表达她对苦乐生活的眷恋。她是熟悉脚下这块土地的,她清楚自己身后就是那个“麦天”过后打成的山一样的麦秸垛。

康素贞朝后退了两步将身子靠了上去,把怀中苏老二的头朝下摁了摁,让他的脸贴在那两间苏老二的“房”子上,她轻轻地揉搓着苏老二的脸,一瞬间揉搓的天地间火花飞溅。

“把手里的砖头放下吧”,康素贞如梦如幻地对苏老二说。

立刻,老天爷都听见了那半截砖头落地的声音。

“给4块钱算4块钱吧,我不是又给你拿来了14块吗?你再想想,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分走了你的10块钱,我的什么都给你了。现在给你,以后还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什么。你再想想,这一切只值4块钱”?

康素贞这时停了下来,好像是一个讲台上的老师提出了新的课题,让台下的孩子在思索答案一样。

一会儿,她又说:“世上真是有丧尽廉耻的人,他们也不问问那钱该不该接?这就是人们说的‘不要脸’,是欠死鬼脱生的。你是受了损失了,可我把你的脸就这样印在我最神圣,最神秘,最宝贵的‘领土’上,那是能用钱来衡量的价值吗?老二,以后你受委屈了就来我这里,一定要来我这里,我都会用这样的方式补充你因为待见我而遭遇到的各种刺激,你可千万不要走极端的道路呀”。

憋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苏老二在那柔情四溢的土地上纵横驰骋,人间那种莫名其妙的感受使得他直觉的天地无光······。

一会儿,两个人便一同坐在了麦秸垛一边的那个麦秸堆上。康素贞让苏老二靠在自己的身上,对他说:“以后你要听我的话,你真的斗不过他们,表面上一定是你要吃亏的,但这个亏是有尽头的。你看看天上的月亮,只要‘圆’了,都开始变‘扁’了;你再想想,那树上的果实一熟,都要落了·······。事情都是这样的,目前这种明显的吃亏,一定是你这个‘扁’月亮在往‘圆’月亮的地方发展着的,你要耐心等待着自己月‘圆’那一天,不要因小失大,这种损失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有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进行补偿的,一点点都不会少了你的,到那个时候,你会觉得现在的损失都是鸡毛蒜皮。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你往前面走着看·····”。

种红薯的季节,上午校长突然通知全体老师开会,会上布置了一个工作,说是下午全体学生早放学两节,全体老师要参加一个义务劳动。

果然下午第一节下课,全体学生都离开了学校,那校长又招集老师们集合,说:“现在利用下午的课余时间帮助村里的老党员种红薯,具体的地点就是苏家屯,具体的人就是老共产党员康大功”。

说完他带着全体老师出发了,苏老二没有想到去参加义务劳动的对象竟是康大功,当时他的身上出了一身的汗。

这时,他看见其他的老师都在挤眉弄眼地看他怎样下台。

趁前面的人都拐过了一个街口,苏老二也拐进了一条小街,然后朝家里走去。

······

又一个全体老师会议,那校长首先总结前一段的工作,在总结参加义务劳动的时候,他说:“上周我组织大家参加了一次为村里的老党员义务劳动的活动,有的人竟不请假不参加,这种行为是不好的,希望以后不要在我们学校里发生这样的事情-------”,老师们都相互交换了一下颜色,都知道这是在说苏老二。

苏老二当时真的有点坐不住了,他知道他和康素贞的事情是当时全乡老师议论的焦点,大多数的看法都是认为她苏老二在骗康素贞的感情,是想利用康大功的威望和家族势力发展自己。

他想站起来顶住那校长或者站起来一走了之,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想到自己是才来的新老师,资格最嫩;另外要不是志栓在县上的教育局给他吃劲儿,他现在的处境是不可能有的。想到这里,在他清楚那校长是什么目的的时候,他便这样反击了。

开始他在心里重复着一句话:“你这畜生养的校长,你这畜生校长-----”,一会他嫌那样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感情,他就把这句话移到喉咙上边来。那种状态,已经是自己的舌尖在配合着肺部和喉咙的发音有节奏地伸缩和开合着,只是那校长的声音太得意,太不顾一切而封闭了苏老二嘴里那铿锵的骂声。

倒是有好几个老师都发现了苏老二的嘴在一张一合,当时,他们都认为是苏老二受不了那校长的挖苦所表现出的正常反应。

世上有“伪君子”这个词,便有“伪君子”这种人,这种人都有一个惯用的手法就是“道德绑架”,“职业绑架”。就像“老师”这种人,“伪君子”们都把老师规定到不会骂人,不能骂人,不会打人,不能打人,不能和人争执-------,只差没有规定老师也不能生孩子了------。所以人们能接受那校长经伪装过的冠冕堂皇的损人利己的行为,而不能接受像苏老二这样进行反击和发泄的方式。

苍天早问过大地: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苏老二才不信这一套嘞!

回家的路上,苏老二因为阿q的精神胜利,心里真的轻松了许多。他和康素贞的事情刚闹开的时候,他康大功暴跳如雷,不择手段地进行阻挠并扩大这种阻挠的影响,当时苏老二认为康大功的一切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高高在上的。

“义务劳动”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情,从70年代末到现在这个东西似乎都不存在了,校长组织下午的这次义务劳动的目的是再也清楚不过了,全体老师都知道,他康大功也是绝对知道的,但他康大功没有拒绝,欣然接受了,他是想显摆自己的伟大呢?还是想当面奚落苏老二的?

凭康大功对事物的敏感,他不会不思考这个问题,这件事产生的一切压力不都在我苏老二的身上。校长组织的活动,我苏老二是“抗旨”的!我敢“抗旨”!结果也不过如此。以后凡是遇到这样的事,我苏老二都会“抗旨”!到了适当的时候,我苏老二会突破康素贞的教诲不择手段地进行反击,不这样,他们这些人会总认为我苏老二是一个信球,面对一次次的难堪,不知道反击,不敢反击。

这时的苏老二,已经清晰地看到康大功此时的心里空空如也,他处在一种惊恐失措的状态中,他认定这是康大功在“分地到户”,“公社”改成“乡政府”,“恢复考试制度”以后对自己心灵空虚的一种补充,是一种懦弱和自我安慰,是一种“地瓜”的表现。

从此,康大功在苏老二心中的形象不再是什么神圣的了,一下子变成了一种丢盔撩甲的狼狈像。

苏老二意识到,校长这样做,是他想从康大功那里继续得到一点好处,他还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一头撞到南墙上的人,面对如此的局势自己不会婉转,不会变通,不会在校长那里示弱,因此形成了目前这一种恶性的循环。现在那校长会这样做,以后他还会这样做。不一定什么时候便会弄一个玉石俱焚的结局,那就听天由命了。

想到这里,苏老二心里又轻松了许多,他立刻产生了四个决定:

一,叫我苏老二去参加这样的义务劳动?那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二,若是条件成熟,他就是要娶康素贞当媳妇!

三,苏老二是不会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斜着眼子看的!

四,苏老二就是掂着根棍儿要饭也要要出个子丑寅卯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最后一顿美餐 空壳“西场”已顺利地买卖了,各方面的利益得到了暂时的满足。康大功和薛老喜的注意力便转到了“醋缸库”里那30万斤小麦上。尽管当时分地到户后人们的温饱问题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这种说法是人们对当时政策的一种颂扬,是人们对加大这种政策快速贯彻实行的一种渴望,实际上是饥饿问题有了缓解,但真正实现温饱不是那样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人们在行动和思想上的一个转变过程,真正的温饱问题还远远没有实现。

几十年糠菜半年粮的苏家屯人,对那“醋缸库”里麦子的渴望是一种原始的需求,但是,他们从没有想过要得到那些麦子,他们只是每天晚上在梦里梦见了那里面的麦子像白“蚂蚁蛋儿”一样,他们用鼻子去闻了闻那麦子发出的香甜,但他们不敢再渴求得到,因为那是“风格”粮,那是“备战,备荒为人民”。

温饱问题得到缓解的人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让自己自由地种地,有自己种的地,他们相信麦子是会有的;只要康大功、薛老喜不拿大帽子压人,不强势着自己的行为,那怕那一“醋缸库”里的小麦他俩都给它吃完,或者全部发扬“龙江”精神支援后进村,或者都送给他上头的哪一个干部,苏家屯人都没意见。

人们的心中早就知道,只要装到那“醋缸库”里的麦子都不成自己的东西了。

康大功不急于处理那“醋缸库”是因为那里面的麦子很保险。一来那麦子的储存方法是当年县里来的专家按国库的防潮方法处理的;二来那“醋缸库”是深深地挖到地下的一个建筑,地面上只留下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出口,出口的边缘用钢筋水泥镶嵌着,在那出口的上方有一口“将军帽”,厚度10厘米的铁锅扣在上面。铁锅的边缘等距离的三个地方用钢筋焊着三个钢圈,这三个钢圈可以和出口处钢筋水泥上的三个钢圈相对应,平时这个十厘米厚的“将军帽”铁锅就牢牢地锁在那出口上。

这回是薛老喜找着康大功的,他知道康大功近来在想这个问题了。

那天晚上薛老喜来到了康大功的家里,在那个后大屋,他对康大功说:“那‘醋缸库’里的麦子该处理了,时间长了怕放坏,害怕------”,薛老喜有时在康大功面前也说这样的半截话,他是把问题提出来让康大功决定。

“我看也是”,康大功说。

薛老喜又说:“这回就说是咱村里要安装自来水”。

康大功也是这样想的,但他心有余悸,上回卖宅基说是为了修路,结果路况一点也没有改观,那些老百姓心里早有微词,不过那个“风”早已刮过去了,现在该说这“醋缸库”的事了。

见康大功没有表态,薛老喜又说:“这回得先买回来一些安装自来水的材料放在祠堂里,机井是现成的,各家各户门前屋后的工程都各自完成,根据外村的经验,材料凡进了自家大门,费用都得自己承担”。

康大功早就是这样的打算,这样做是花不了多少钱的,他对薛老喜说:“你组成一个领导小组吧,一是打开醋缸库卖麦子的事,二是弄自来水管材料的事”。

薛老喜好像早有准备,他说:“领导小组弄四个人都中了,你家老大和老三,俺家的老三,另外一个叫曙光吧,你看咋样”?

薛老喜安排这四个人是康大功的两个孩子和他自己的三弟,那个曙光是薛老喜的女儿亲家公。

“中”,康大功挺爽快地表了态。

“这可是最后一回了,高书记和马乡长那里都还得走一走,尽管都当着干部,一家子好几口人吃饭都不宽绰,还有县上-------”,康大功马上截断了薛老喜的话:“这回县上那几个领导都不要去了,都成了年轻的孩子”。

薛老喜所说的高书记是乡政府的一把手,他知道康大功跟高书记的关系很熟,那个马乡长是管教育的副乡长。前些时候合校并点,按规定苏家屯村是不应该再有分校了,那天晚上康大功让他往马乡长家走了一趟,在马乡长的努力下,苏家屯的学校还是留了下来,从此薛老喜和马乡长的关系也就熟悉了。

薛老喜还有自己的想法,二骡子自从进了学校,在他的努力下很快当上了学校里的会计,平时因为会计事务给乡里教育办公室的人接触的比较多,加上他每一次乡里统考都排在最后,二骡子很早就产生了去乡教育办公室上班的想法,因为到那里不用教课,还很风光。

这个想法二骡子已经给薛老喜说了多回,他一直都在寻找着机会,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事在人为”的原则往前面发展着,那“醋缸库”上“将军帽”铁锅在苏家屯“处理库存小麦领导小组”的监督下打开了。开始的时候。人们以为要分这些小麦了,但当人们知道六毛钱一斤要出售给苏家屯人的时候,还是有一大部分人望之却步了,当时他们真的还没有多余的钱去满足这个口福,那样做,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

那几天,买卖的现场很神秘,那时的人们都有怕“炫富”的心理,买麦的人都心事重重,谁也不讲多余的话。

为了尽快把库存的小麦卖完,领导小组两人一班,晚上挑灯夜战,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

苏老二是那天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见到有人拿着口袋去西场买麦的,他知道迟早要有打开“醋缸库”的那一天,但他当时有点理想化了,他的想象中这个“醋缸库”里的小麦一定会按照苏家屯的人口分给大家的,因为那30万斤的小麦很明显是苏家屯的老少爷儿们的血汗,谁也没有理由更不忍心将它独吞,但他从没有想到康大功又用这种安装自来水的借口,把它六毛钱一斤卖给苏家屯的老少爷儿们。

到家,苏老二第一眼看见娘的时候,他便觉察得出娘的眼里那期盼的神情,他知道娘是期待他开口到那西场去买上二三十斤的小麦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但苏老二内心一阵的痛,因为他确实没有能力。

苏老二默默的走进灶火,盛了两碗汤艰难地咽到肚子里,他推开碗,由于心里矛盾着,他没有给娘打招呼便朝着学校走去,他还要去上晚自习给学生辅导作业。

当他从西场门前路过,看见“醋缸库”那地方亮着电灯,他情不自禁的朝那里望去,他看见薛老喜的身影在那里晃动,还有几个他的本家在慌慌张张地往自己的口袋里装着从“醋缸库”里拉上来的小麦,苏老二站在远远的地方都能闻得到那麦子飘散过来的,特殊的粮食味道。

大概有四五天的功夫,那“醋缸库”里的小麦就卖完了,也不知道那麦子卖去了多少,卖了多少钱。

薛老喜在康大功的布置下,利用了两个晚上给高书记和马乡长的小麦都送到了他们的家里。

给高书记送小麦那天下午,康家老大孩子专门往乡政府里去了一趟,说是晚上爸爸要往他家里送小麦,让高书记的家里人有个准备。

下午,早早的,那高书记便回到了家里,还是薛老喜用拖拉机送去的。见面,自然是很客气的样子。临走高书记从他的厢房里掂出几条口袋,那口袋的上面写着:“小黄乡苏家屯生产队”的字样,高书记对薛老喜说:“真的谢谢你们康队长和你了,这是前几年你给我送花生时的口袋,在我家里也没有用,你还是拿回去吧”。

······

第二天晚上给马乡长送麦子,是当天下午有二骡子到乡里去找的马乡长,说是晚上爸爸要去给他送麦子,让他在家里有个准备。

晚上,马乡长如约在家里等着薛老喜把麦子送来了,这回薛老喜没有马上返回,他被马乡长让到客厅里拉了一会家常。拉家常的过程中,薛老喜把二骡子想去教育办公室上班的事说了出来,没想到马乡长一口答应,让薛老喜在家里等消息。

大概一个月后,二骡子便去了乡里的教育办公室上班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好养活的人 那一时期,电视正热播着连续剧《霍元甲》。康素贞同级课程的同事家里,有一台黑白十四寸电视机,每天晚上没有事的时候,那同事就约康素贞到她家里去看电视。

那是一个周六,康素贞看完电视已经是十点多了,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她便起身离开了同事的家。

乡村的深夜是很静悄的,学校又建在村东头的田野里,当时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康素贞不由地加快了脚步朝学校里走去。快要到学校的时候,忽然,她觉察到学校门前好像有什么动静,她不由地又放慢了脚步。

走近校门,她看见一个黑影在那铁门跟前徘徊。

康素贞立刻站住了,她意识到那个人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不然不会选择这样的深夜时分在学校的门外边转来转去。

康素贞就站在学校大门的不远处仔细地观察着那人的举动。渐渐地,她发现那黑影中的人像自己的妈妈,她害怕自己的眼睛失真,又往前移动了几步。这时,她看得真切,那就是她的妈妈。

夜幕下,她能认清她妈妈身子的轮廓;她还能意识到她的妈妈把脸贴在那大门的门缝上往学校里面观望;她还能意识到妈妈把那眼光移开以后有急切变为失望的神情;她还能意识到妈妈企图用自己的手掌去拍那铁门的动作;她还能意识到妈妈欲张嘴喊她的名字。

立刻,妈妈身上那特有的体香朝她袭来-------。

康素贞模模糊糊的看见,妈妈的肩上还扛着一个黑乎乎的什么东西。

康素贞由不得自己了,她急忙上前喊了一声:“妈”。

果然是妈妈。

妈妈转过身,她不相信眼前站着的是她的小奶干儿,她的闺女康素贞。

“妈-----”,康素贞意识到妈妈是为她而来的。

妈妈没有回答她,她把肩上的一只口袋重重地放在地上,好大一会,她好像是在回忆着康素贞的模样,又有好像是在黑暗的夜幕里端详康素贞的面容。

康素贞心里清楚,妈妈的到来,不是逼她做什么的,更不是来为难她什么的,一定是想她了,她又何尝不想她的妈妈呢。

此时此刻,她才真正的理解了妈妈的那句话:

“贞贞,那可是可难可难的呀”!

康素贞一下子哭了,但他没有立刻上前去触碰妈妈的身子,一段时间以来那种陌生的感觉还笼罩在她的心头,但面前的这个人毕竟使用自己那甘甜的**养活了她,那种直接的血缘无时无刻不在汹涌澎湃地搅扯着。

此时此刻,康素贞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她的泪水被妈妈那种独有柔情撕裂了一个缺口,她也能感觉到,她的妈妈也在哭泣。

这时,妈妈上前用一只手拉起康素贞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她的脊梁和肩膀上抚摸着:“贞贞,这样薄的衣裳冷不冷”?妈妈泣不成声地问道。

康素贞的身子在颤抖,好长的时间,她哭着说:“冷”。

妈妈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就这样相拥在一起。

“妈,你有事”?好长的时间,康素贞低声地问。

妈妈将她松开:“那‘醋缸库’打开了,我给你磨了一袋子面送来了”。

康素贞这两天也知道队里那“醋缸库”打开了,也知道那麦子要卖了,那麦子里面有她和苏老二小时候在暑假里流着汗水从地上一穗一穗捡起的麦粒,那里面有苏老二和她小时候的欢笑和眼泪,更有她和苏老二的敏感和记忆。

康素贞很想托人回去买一点麦子送到苏老二的家里,因为他娘俩最需要,他娘俩都不会种地,这两年的收成肯定还是不够吃,特别是麦子面。

康素贞还知道,苏老二和娘根本不会去那里买麦子的,因为他们没有钱,上午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钱,也不过15块,他打算下午送给苏老二。

到了下午,康素贞又决定不送了。多少年那样的日子都过来了,再往前走也许都会好起来的。最重要的是,若是把这15块钱送给苏老二让他去买那麦子,他是不会去的,康素贞知道苏老二对那“醋缸库”里的小麦从来都是敏感的,他不止一次对自己说过他对那“醋缸库”里麦子的看法,康素贞更清楚苏老二那种“不饮盗泉之水,不受嗟来之食”的性格,更何况叫他去买“醋缸库”里的麦子呢?

康素贞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对妈妈说:“妈,我有啥吃”。

“有啥吃?这是我在磨房里收的‘头一遍儿’的面,快点背回去吧”。

磨房里磨麦子面,第一遍收取的面粉用现在的话讲就是“精粉”,从色彩到手感,再到气味都是无与伦比的,看着那一木斗儿的“头一遍面”,眼前立刻会呈现出一片晶莹的,五光十色的光芒,那种芳香立刻便会扑面而来,那香里带着甜,甜里又带着香·······,往下面去,还有“二遍面”,“三遍面”,到了“四遍面”都成“麸子”了。

“妈”,康素贞倒是平静了许多:“妈,我真的有啥吃,用不着,再说了,我吃啥样的面

都中,我好养活”。

芬芳听到这里,止不住又哭了起来。

“妈,你还背走吧”,康素贞不是好养活,她心里清楚,她如果吃了这袋麦子面,她的心里会不自在一辈子的,因为那样是违背了苏老二心愿的。

“妈,我真的每一天都能吃饱,你不用萦记我”,康素贞说着,她不由地朝后退了两步,离那只口袋的距离又远了一些。

“你这闺女,你还叫我活不叫了”?妈妈抽泣着:“你快点背走吧,家里没有人,我还的赶紧回去”,芬芳不顾夜深人静,大声对康素贞说。

“妈,我真的不要”,康素贞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大门上的铁锁,推开铁门走了进去,然后又转身锁上大门,消失在那深深的校园里········。

任凭妈妈在门外压低声音呼唤着她的“贞贞·······”。

康素贞感觉自己委屈到了极点,但她不知道自己委屈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她没有拉电灯,一头栽倒在床上,莫名其妙的,万分委屈的泪水立刻打湿了那被子和枕巾。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绿豆大曲”惹的祸 忽然一天早上,校长通知苏老二,让他上午第二节上一节数学课,迎接“专家组”的指导。

当老师的都知道,凡是这种突然袭击式的听课都是有其他目的的。

第一节,苏老二在班里训练了学生的问答,第二节他在教室里等“专家组”的到来。

一会儿,他看见校长带着“专家组”过来了,共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高高个子的年轻人,还有另外一男一女,苏老二依稀记得他俩都是初中时候的两个外村的同学,因为都不是学习优秀的人,也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人,所以对他俩的印象很淡漠,当时他俩的身份都是民办教师。另外,还有一个男的,就是二骡子。

苏老二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心里话这种人也叫“专家组”?也有资格指导我的课?

那节课,苏老二讲的是“正比例应用题”,他心里非常清楚,像这样五年级毕业班的应用题,台下的这几个专家听课,甚至都是“洋鬼子鬼子看京剧········”。不过,当时教育上也就是那样的形势,只要你是一个领导,什么样的课他都敢去听。

那天他很投入,自认为很成功。谁知他刚合上课本,还没走下讲台,那高个子年轻人就对苏老二说:“你这简直是六十年代的课”!说完他带着“专家组”走了出去。

那一刻,苏老二浑身出汗了,全班学生都看着他,“专家组”的评论是全班的学生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苏老二站在讲台一角,知道没有号召力了,任凭学生乱哄哄的。

也不知道又过了几节,校长走了进来:“我都做好工作了,这一回全乡不通报你了,‘专家组’在乡政府对门食堂等着你,我也去,你去把今儿中午的饭管了,要多说好话,求求‘专家组’,叫人家谅解,饭钱从你下月工资扣,一个月不够两个月……”。

那时候,苏老二一个月工资是8块。

校长用自行车带着苏老二很快就到了乡政府对门的食堂,那“专家组”一行四人已经坐好,一桌子的菜他都没见过,中间放了两盘子瓷面火烧。

那校长一直说赔理道歉的话。

坐定,校长给苏老二示了一个眼色,让他也道歉,苏老二说:“真对不起,是我的不好……”。

谁知那专家组长还真的来了劲儿:“你懂教学方法吗?你懂‘苏联六步教学法’吗?你知道什么叫导入吗?你学过心理学吗?你……”?

反正十几个“吗”,苏老二一个劲儿地点头:“不懂,没学过,对不起,请原谅……”。

大概那些“专家”们都指导一遍了,都没有什么话可以指责苏老二了,校长问:“喝点啥”?

“就‘绿豆大曲’吧”,二骡子说。

那天,倒酒的声音很脆,他们吃着喝着,喝着吃着……,

酒大概过了三巡,菜也过了六味了,那校长忽然转身对苏老二说:“下月扣你的工资啊,下月不够下下月……”。

苏老二连忙的点头“中、中、中”。

又里一声清脆的倒酒声,校长把那“绿豆大曲”的瓶子倒悬在苏老二面前的小碗儿上,命令道:“你敬领导一杯”!

苏老二平常没有什么条件喝酒,那一刻,那一袭诱人的,沁人心脾的酒香又直钻鼻孔,从鼻孔里传给大脑中枢,同时又渗进他的血液里,那口水早涌上他的舌尖儿。

校长看了出来,苏老二是不知道咋敬酒的,就对他说:“端上你那碗给四个专家碰杯子,记着,你的碗可不能在上”!

敬酒者的碗不能在上,这点苏老二从电影里看到过。

他把碗边低低地放在那四个专家的杯底碰了三下,情不自禁的一仰脖儿可喝下去了。

为了迎接“专家组”的听课,苏老二慌张的连早饭都没有吃,刚才坐在那里他又紧张的不敢动筷子。

一分钟不到,他的身上可热了起来,又一分钟不到,他觉得身子好象在转圈儿,又一分钟不到,苏老二看见面前一大群人,有黑的,有白的,有丑的,有俊的,有男的,还有那个女专家……。

有的象孙悟空,有的象白骨精,有的像西门庆,还有的像阿庆嫂……。

“你以后多跟着‘专家’学点,这一回不通报你了,下一回可是没这机会了”。

苏老二瞪眼寻那声音发出的洞,一眼看见那专家组长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他,他又看看二骡子,二骡子已经喝的直不起脑袋了,他又看看其他两个专家,都在那桌子上啃那一个猪肘子。

“像你这没有经过科班培养的人,以后都是教育淘汰的对象,以后小黄镇教育的天下就是我们这‘专家’的······”,迷迷糊糊的,苏老二听着那个专家组长还在喋喋不休。

酒真的会壮胆呀,苏老二热血喷涌,他大吼一声:“你这兔崽子,你通报吧”!

反正当时啥法律法规了,职业道德了,苏老二被那一口“绿豆大曲”摆置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了,他用力地挥舞着四肢,声嘶力竭的朝这一个人间报道来了······。

苏老二的话与动作同步爆发,他掀起那一个杯盘狠藉的桌子朝那狗球不是东西专家们砸去。

也许那些专家们没防备,也许是酒喝多了,那铁制的饭桌子一下子砸在他们身上,杯盘及里边的汤水铺天盖身,那专家组长连“哼唧”一声也没有,连同坐着的凳子可翻在地上了。

苏老二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胆子,一下子踩到那桌子的底上,他看见那专家组长只露出来一个脑袋,这时他用那明显外突的眼珠子瞪着苏老二,恨恨的,惊惊的,似乎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老二弯腰拾起那个空“绿豆大曲”瓶子,照着那专家组长的脑袋“啪”的一声,玻璃的碎屑呈放射状四下飞溅。开始,那专家组长还试图反抗,这会儿只翻着白眼儿看着苏老二,连招架之势也没有了。

这时,苏老二倒是有一种冲动,他很想让那专家组长再站起来真“枪”真“刀”和他来一场拼刺,但那张桌子压在他的身上,苏老二又站在那张桌子上,那专家组长无论如何都起不来。苏老二越发疯狂了,嘴里“嗷嗷”地叫骂着,他上前一步下来那个桌子,弯腰抡开那蒜条巴子照着那专家组长的牛肉脸“啪,啪,啪……”,淋漓尽致地扇起来。

苏老二觉得累了,蹲了下去,他看见那组长张着的嘴,他把康素贞撕嘴那动作信手拈来,撕住专家组长那薄薄的嘴唇用力一拉·····。

那专家组长“唧”了一声。

这时,食堂里已经围了好多的人,蒙胧中,好象有人朝自己冲过来,他一扭身子,那人扑了个空,也许踩着地下那菜汤了,“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苏老二还不甘心,他继续在寻找其他专家,发现一人拱着一张桌子······。

再看那校长,一点往日的趾高气扬也没有了,用乞求的眼光看着苏老二,也许是怕挨打,也许是求苏老二停止攻击,苏老二正寻思着上前弄他两个耳巴子嘞,倒在地上那个人已经站了起来上前将他扑倒。

·······

当苏老二有了些许的冷静,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门外的大街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牢狱之灾 那是腊月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下了雪花,柔柔的雪花被微微的北风吹的像一个个喝醉了酒的妇人,摇摇摆摆的。

这时苏老二清醒了许多,他意识到那口“绿豆大曲”惹祸了。

但已经晚了!

“专家组”不知道去向了。

突然,眼前两道白光,两个穿着白色制服,扎着腰带,戴着平顶大盖帽的人站在苏老二的面前,一个人蹲下拉起他的两只胳膊,把两个铁环套在了他的两个手腕上,狠劲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派出所就在对面的院子里,那警察牵着苏老二一直牵进派出所里,那里早已停着一辆“北京212”。

那人三下五去二将苏老二拷在一棵大桐树上扬场而去。好长一段时间,一声门响,苏老二清楚地看见康大功和薛老喜,还有那几个警察从那屋子里走了出来,康大功走在最前面,到苏老二的身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过去了。

康大功和薛老喜是来为苏老二办理相关手续的。

后来的后来,苏老二悟到,当时,康大功和薛老喜脸上呈现的是一种布局者的眼光和表情,那是一种布下天罗地网的轻松和快感。但是,苏老二从康大功那匆匆的足音上察觉出,那里面也有一种底气不足和“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破绽。

至于薛老喜,苏老二一段时间以来对他都没有过一丝的惧怕了,从他的眼前经过时,苏老二的眼睛里发出了一种坚定的光芒:“算蛋了你!不过如此”!

穿白色衣服那两个人送走了康大功和薛老喜又拐了回来,一人上了那“北京212”,一人来到他的面前,打开那扣子说:“酒鬼,你闯祸了”。

这时,苏老二非常清醒,他在心里面默念着:“我才不是酒鬼嘞”!他忽然想起来“样板戏”《沙家浜》常勇奇的那句话:“要命有一条”!

苏老二被拉上那吉普车坐在后面一排,车开始出发了,朝县城驰去。

一路上,车子上没有产生过一句话。

这时,外面的风雪大了起来,苏老二忽然想到了娘,模模糊糊的眼眶里,他看见娘在拚命地追他坐着的这辆汽车,她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突然,他看见娘滑倒了又艰难地爬起来往前面跑,跑了没几步,娘又滑到了,这一回,苏老二甚至都听见娘重重地摔在地上的声音了,娘朝着他坐的那辆吉普车伸开双臂,两只浑浊的眼睛流着泪水,满头灰白的头发在北风的撕裂中飘荡着。那一会儿,娘的身子就像是拴在那辆吉普车上,娘就那样趴在地上任凭那辆吉普车拖着往前面爬行。

一会儿,娘便消失在那茫茫的雪地里了。苏老二咬着下嘴唇,想到自己总不能给娘以平安,总是为娘添乱,伤心的泪水不由的盈满了眼眶。

这时,苏老二又想起了康素贞,因为自己以后将要在一个特殊的地方度过,她康素贞无论如何都是逾越不过这个坎儿的,她可以心安理得的再找一个什么局长、主任的孩子成一个家。

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康素贞,他看见康素贞悠闲地坐在一个明亮的,温暖如春的客厅里的沙发上,她的怀里抱着她给人家生下的孩子,在喂奶······。

那吉普车终于停了下来,他被牵下车,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院落门前,高高的围墙一眼望不到边,那门上挂着一个木牌子:“堰县拘留所”。

好象一切都水到渠成,马达声刚停,那拘留所的大门就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便衣大个子,上前接过那扣子,他们相互递了个颜色,他被那便衣大个子牵了进去。

到一排平房前,那人打开一个平房的小门,把苏老二推了进去,随后是一阵“呼呼拉拉”的锁门声。

那平房很低,苏老二扭脸一看,一个比吃饭碗大一点的窗户,从窗户上看,这平房的墙很厚,大至是三尺的,墙壁上挂着一只五瓦的小灯泡,房内光线很暗。

“站住”!苏老二正要往前走,听见一个阴阴森森的声音,这时,他才发现这里边还有活物。

“带的啥见面礼”?有人问。

苏老二一脸的不解。

“把他的身上净净”!又换了一个人的声音。

这时,忽拉拉上来三四个光头汉,从上到下把他的身子摸了一遍,原来那黑影下有一群的活物。

“穷鬼”,一个小个子光头说。

“啪”,那个发声的大个子一个嘴巴扇在苏老二的脸上,顿时他看见房顶上繁星点点。

“听着”,那大个子又说:“明天放风,你叫值班捎话回去,后天送来两条‘大前门’,一只烧鸡,这是见面儿礼,知道不?”

“我家没有,也没有人送”!苏老二说。

“不会没人送,你照我说的做”。

一阵的沉默。

“大哥,叫他知道知道咱的规矩吧,不然他不会照办”,又是那小个子光头。

“中”。

这时,苏老二清醒了许多,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到了县里的拘留所,这里面圈的都是他平常认为犯过法的犯人。

那大个子退一步,三四个人围了上来。

那小个子光头上前掂起脚尖,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掐住他的耳垂,小拇指顶住他的下额慢慢地用起力来,上面的耳朵疼的要掉下来,下额处痒痒的,他哭笑不得。

“知道这叫什么”?那小个子光头问。

“不知道”,苏老二回答。

“这叫‘鬼点灯’”!那小个子光头说完,笑了一下。

这时,又一光头上前将苏老二摁坐在地上,让他伸直两腿把上身叠上去,然后招呼其他的人:“都过来坐坐这人肉椅子”。

“呼拉”一声,四个人一下子都坐在苏老二的背上,那是一种骨折的疼,他疼地出了一身的汗,他试图反抗,但一点门儿的气儿都没有,直到他们该换节目了。

待苏老二恢复了原状,躺在那冰凉的水泥地上一动也动弹不得。

“起来!装啥装?”又一个光头上来。

那一刻,苏老二真的起不来。见他不动弹,那光头弯腰揪住他的袄领子,“刺喇”一声,袄领子与棉袄分家了,那光头又拽住他的耳朵将他提了起来,他刚站稳,那光头“咚”一脚踢在他小腿的正面,那地方是全身的肉最薄的地方,那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苏老二条件反射般地蹲下去,发现那人穿着一双呈亮的火箭头儿皮鞋。

“咚”,又是一脚,苏老二忍着疼痛没有任何的反抗,他干脆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装啥装”?那人一声吼,然后又揪住他的另一只耳朵将他拎起来,他就像上了勾被刚刚提出水面一条鱼。

“都过来摘摘他的桃子”。

日他得呀!四个光头一齐上来,变态呀!

大腿内侧的肉最嫩,拧着啥滋味?可他们只捡那地方拧,那个疼与针扎是一样的。

苏老二想喊,不知是那个货上去捏住了他的嘴。

好一阵子,大概那些人都累了,就把他放在地上。

苏老二真是怯了,一动也不敢动,谁知道下一个节目是啥呢?

“大哥,这货恐怕是受不住了,换换方式测测这货的智力”?

“中——”,又是那大哥的声音,苏老二听得出,都是河南人。

那小个子光头又上前抓住苏老二那三分之一式分头的右半部,让他的脸朝天:“你还是个小白脸嘞,我捏住你的鼻子你能张开嘴吗?你保管张不开,你若张开了,‘节目’到此结束”。

苏老二急于结束“节目”,他试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嘴的功能没问题。

那小个子光头就用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苏老二的鼻子说:“张”!

苏老二把嘴张的大大的,那小个子光头的其它三个指头一松,不知道是一疙瘩儿啥,“咚”可落到他的嘴里了。

那小个子光头边松手边问:“品品,这是一疙瘩儿啥”?

腥腥的、粘粘的。原来那是那个光头小个子从自己的大腿内侧搓下来的一疙瘩儿灰尘。

苏老二磋碎了口中牙,气炸了脸肝肺。他趁那小个子正得意的时候,瞅准他那个肥硕的耳朵,一个龙腾破壁,一口将那小个子的耳朵吞内嘴里,上下肌一合使劲的拽开来。

“大哥,可是翻天了呀”!那小个子光头猪一样叫唤。

“松开,松开,你松不松”,那“大哥”站在苏老二的面前紧逼着苏老二让他松口。

苏老二根本就不搭理那个“大哥”,他使劲的拽着那小个子的耳朵不松。

“老爷,老爷,松开吧,我还没有娶媳妇呀”!

好长一段时间,苏老二觉的没劲儿了才松开。

刚一松口,那“大哥”照着苏老二的脊梁,“咚”的一脚,一下子把他踢倒在靠里边的墙脚下。

“大哥,交给你了”。

那大哥还有大哥?

这时,苏老二抬头往上看,看见面前是一个水泥浇筑的床,床上盘腿坐着一个瘦猴儿一样的人,比他的年令会小点,青脸,鹰眼,勾鼻,有两撮尿臊胡子挂在两边。

苏老二心里一惊,好象在那里见过。

梦里?小说里?人们的闲言碎语里?

“知道我吗”?正思考呢,水泥浇筑的床上那人发话了。

你就是阎王爷也不过如此!苏老二心里说。

那人见苏老二没有反应,慢慢的朝床沿儿挪了挪,对他说:“我就是前几天在铁路上煮人肉,吃人肉的人”。

啥?

苏老二心里一惊。这是真事,前几天县城西面的铁路上就是发生了一起人命案,说是一个妇女傍晚从铁路边路过被一个人杀害,尸体被移动到路边的机井房内肢解,然后把人肉煮吃了。苏老二又听说,这一个案子是刚刚被县里的公安局破获的。

这人可是阎王爷家爹呀!

“你夲事不小呀!也敢吃人肉?咱俩比比?”那个人慢慢地说着,慢慢地下床朝苏老二逼过来,那眼光是人间独有的。

苏老二靠着那水泥墙根儿,已没有‘二指宽儿’的退路了。

那人挪到苏老二面前伸出他那青瘦的手,苏老二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美人救匹夫 “苏老二”。

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苏老二想着,这一定是那个吃人肉的人请他上“西天”了,“西天”上的门卫在点他的名字嘞,他没睁眼。

“谁是苏老二”?真的有人喊呀,苏老二睁眼一看,那群人都闪到了一边。

“我”?苏老二似问似答。

“你出来一下”,还是刚才那人的声音。

苏老二爬在地上往外挪,到了那人的跟前,那人弯腰将他拉了起来,走出那平房的门。

“你走吧,外面有人等你”,那人对苏老二说。

苏老二拧拧自己的大腿,觉得有点疼,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梦幻,这是现实,他还活着,他又从“西天”回来了!

那人连拖带拽把他弄到大门外,然后转身离去,身后的门轻轻地关上了。

苏老二一下子倒在地上,他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不远处路灯的一根杆子下,车后的尾灯正打着双闪。这时,从车上下来了两个人。

他一眼看得出,第一个人是康素贞。

他的心一下子暖和了,但浑身上下的肉一下子疼了起来。

康素贞来到他跟前,脱下身上的棉衣盖在他的身上,立刻他的身上又暖和了许多,影影呼呼的苏老二又看见康素贞将脸扭到一侧将手指含在嘴里。

“哭啥哭?赶紧叫他上车”,近了的时候,苏老二才看得出,第二个人是玲玲。那是玲玲的声音,她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拉着苏老二的胳膊就走。

“贞贞,快一点,再晚都给他冻死到地下了”,玲玲急急忙忙地又说。

康素贞和玲玲拉住苏老二的胳膊把他推上了那辆吉普车。

车上,康素贞让车开到我的宿舍楼下停住,把我叫了出来,嘱咐我尽快把消息传到苏家屯的苏家去。

车行驶到省城已是午夜时分。这时,地上的积雪已一脚脖子深且在继续下着。车艰难的在一个“职工医院”门口停下,那里早已有一个医生等在那里。

那医生把苏老二领进一个病房,里面早己安排好了一切,医生让苏老二躺在床上给他做了常规检查,然后什么也没有说就示了一个眼色,让康素贞和玲玲走了出去。

时间不长,她俩又拐了回来,后面跟着那个医生,手里拿了很多的医疗器械之类,那医生招呼苏老二坐起来,用纱带在他的头上可缠开了,缠一层又一层,缠一层又一层……。

最后苏老二的脑袋上只露出嘴,鼻,眼三条缝隙。

“中了”,苏老二觉得不舒服,说。

“缠”!是康素贞的声音。

“缠的他不会说话”,玲玲也说。

那医生又缠了好几层,终于停了下来:“中了,头上能说过去了”。

“缠腿”!又是康素贞的声音。

那医生在苏老二的左腿上顺了一块医用的木板子,然后用纱带连同左腿和那板子一同缠了起来,好一阵子的缠,那医生起身对康素贞说:“就这样吧,我走了,有什么事去值班室叫我”。

那一晚上过得很快,一会的功夫,天便亮了起来。从窗内往外看,一派银装素裹的世界,看见窗外那一棵棵竹子被雪压的头深深地抵在地上,苏老二不禁想起来几句话来:

今日枝头低,

任凭霜雪欺。

一阵春风来,

扬眉吐清气。

大自然赐于人类多么美好的景色和人生耐人寻味的意义呀!

门忽然开了,走进来三个白色的人,一个是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医生,另外两个是穿着白制服戴白大盖儿帽的公安。

那两个公安在苏老二的面前瞅了一阵子,按照康素贞和玲玲的嘱咐,公安不问话,苏老二一口气儿也不吭。

那两个公安朝那医生:“你是他的主治大夫”?

那女医生点了点头说:“是”。

“他的情况怎样”?那公安又问道。

“根据会诊患者脑震荡一级,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胸部、面部、背部多处外伤······”,那医生说着,一个公安做着记录。

“你在这上面签个字”,那公安对那医生说。

那医生接过那笔录,很快的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公安便走了出去。

苏老二清楚那穿白大褂的人就是玲玲。

“快给我身上那纱带都解了吧,快给我缠死了”,苏老二对去掉了口罩,脱了白大褂的玲玲说。

“要是我缠的也许会给你缠死,这是医生缠的,有分寸,缠不死,不过难受是少不了的”,玲玲一边解那纱带一边说。

那玲玲解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取了证了,还缠着弄啥”?苏老二问。

“取了一半还有一半,等另一半完成了再解开”,玲玲又说。

“啥时间”?

“我也不知道”。

·······

一天。

两天。

第三天快晌午,康素贞刚把饭给苏老二掂进病房,忽然一个人推门进来,苏老二从那条缝隙里看,是校长。

那校长吃惊地站苏老二面前,看了一会儿对康素贞说:“乡里派出所的人告诉我了,双方自己看自己的伤,苏老师就安心地养伤吧,学里的课我已找人替上了。过了年能上课了就上,不能上了就叫人再替一阵子,这是你这半年的工资我给他带来了,先用着”,那校长说完就告别了。

“起来”,康素贞对苏老二说,他连忙坐起来。

康素贞把他头上的纱带剪的剪解的解,三下五去二苏老二便恢复了自由。

“你怪惹事呀”,康素贞一边忙活一边说。

“我咋惹事”?

“反正是那种惹事的人”,康素贞坚定自己的看法。

“小黄镇这一段的教育都被他们这几个人弄得乌烟瘴气的,风气已经坏到了极点,最终吃亏的是这一代孩子们”,苏老二说。

康素贞立刻瞪大了眼睛,从苏老二的这一句话里,她立刻理解了苏老二骨子里面,对孩子成长的责任感。

“不过……”,好大一会儿康素贞欲言又止。

“不过啥”?苏老二问。

“不过,男人这种劲儿也中,也可好,有的时候不这样做连自己的大门儿都看不住”,康素贞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说:“就像家里大门前那厕所和猪圈,我看早都该扒掉了”,康素贞也有生气的时候,每当这时她那脸黑丧的也让人害怕。

·····

两个月以后,苏老二的《教材教法过关》证办好了,为了不再引出新的问题,我回家亲手交给了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豁然开朗 因为当时民办教师流失的情况很普遍,上一学期末,全县范围内根据第一次省内发放的民办教师《任用证》的缺额情况进行了一次补充。我去上班的时候,这项工作已经到了扫尾的阶段。

那天,新补充的《任用证》从省里发了下来,女科长让我把各乡镇的《任用证》分捡一下,待下一个乡教办主任的会议上发下去。

分捡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苏老二和康素贞。现在他俩也都是民办教师了,这一堆《任用证》里是肯定没有他俩的,我心里总是不甘,把那一堆《任用证》往桌子下面的纸箱里一装,还没有到下班的时间,便锁上办公室的门,到了县里的汽车站,搭上去小黄镇的汽车去找康素贞了。

到了小沟小学,天已经黑了下来。在她的办公室,我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对她说:“这《任用证》是省里发下来的,以后一定会起到作用,你抓紧时间给省里联系一下,无论如何你得搭上这末班车”。

康素贞也不怠慢,她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把咱这里需要办的事情都办好,我认为到了省里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我同意了她建议,说:“需要所在学校写一份证明,盖上学校、乡教办和教育局的公章就行了”。

康素贞对我说:“我现在就去校长那里,让他给我写个证明盖个章,只是-------”。

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对她说:“乡教办和教育局的公章你就不用管了,有我去”。

康素贞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说:“我给校长说明了情况,校长正忙着年终评估的迎验材料,他让我自己写自己盖,我就在这空白的稿纸上盖了章拿了回来,还是你把这证明给我写一下吧”,她对我说。

看着时候不早了,我便把那张盖有学校公章的稿纸铺在桌子上,接过她手中的钢笔准备写,就在这个时候,康素贞又拦住了我,她低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然后说:“你看,咱这样办吧,不要给我办了,给老二办一个”。

“什么?那拿到你三叔那里能过”?我问。

“这个是小事情,给我办没有给他办作用大,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

“就这样决定吧,给老二办一个”,停了一下,她坚定地说。

“那你们两人都办一个不中?既然开一次口”,我对她说。

“还是先给老二办一个吧,你应该知道这样办对谁都有好处”,康素贞说到这里,我便在那空白的稿纸上给苏老二写了一个证明身份的材料。

临走,她交代我一个玲玲的联系电话,让我把章都盖好后,在县城里给玲玲通电话,把这事儿给她说一下,看怎样办着合适。

我心里纳闷,问康素贞:“这事找她管用吗”?

康素贞说:“管用”,她稍微停了一下又对我说:“她亲戚是管教育的,要不是她能轮到你到教育局上班?”

“什么--------”?我吃惊地站在那里。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你赶紧走吧”,她催我离开了她的学校。

那天晚上,我步行到了六里地之外的小黄乡政府大院,喊开了教办刘老师的屋门。当天晚上他给我盖了章,很热情地又让我在他那里睡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把教育局的公章加上,趁中午办公室里没人的时间,我按照康素贞给我的电话打了过去,是一个男的接住了,听我说要找玲玲,他让我五分钟以后再打过去。

五分钟以后,我又打了过去,果然是玲玲接住了电话。显然她很高兴,不住地笑,问我有什么事,我便把事情给她简单地说了一遍,她当时就让我把苏老二的姓名,任教学校,出生年、月、日给她说了一遍。她最后又嘱咐我,让我晚上七点整再打这个电话,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东西会再给我说。

·······

没有几天的功夫,机关里的一位科长从省里开会给我捎回来了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见里面有两本《任用证》,一本是苏老二的,另一本我正要打开看,那科长告诉我,说是领导交待了,另外一本的主人会在这几天来这里取走。

我立刻通知了苏老二,若是到堰县县城来了,叫他拐到我这里把他的《任用证》取回去,我知道那是他心坎上的一件大事。

两天后,正好是局机关在城关的中心小学举行了一个全县性质的教研活动,临近中午的时候,苏老二和康素贞推门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该下班了,真的害怕你出去了找不着,你快点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叫我看看”,康素贞开门见山地问我要那本苏老二的《任用证》。

“想着你俩就要来,所以一直不敢离开这办公室”,我说着,把那个信封拿出来,又把那个小本本递了过去。

“还有一本儿?那是谁的”?康素贞状又问我。

“是一同在省里捎回来的,可能情况跟咱的一样,是后来托人补办的,说是人家这几天也会来这里取走”,我连忙解释。

见他俩在翻弄那个小本本,我又说:“这个东西拿回去了就放起来,不知道是啥时候都有用处了,以后不能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了,要知道这个东西来之不易,要没有玲玲家里的人帮忙,凭我是弄不成这件事情的”。

康素贞把那个小本本递给了苏老二,不无感慨地说:“该忍了就得忍住,有的时候爆发一回也算完”,停了一下她又说:“我老是觉得,他家大门外边的那个猪圈和茅子都该扒掉了,可是·······”,康素贞没有再往下面说下去。

“老二,你回去了和薛老喜亲自见个面,直接把这件事说给他,就说这两个建筑该扒掉了,看看他的反应再往下面说”。

这时,苏老二一脸的凄然,他说;“我爹去世以后,我五伯就亲自给他说过,并且还因此吵过几句嘴。他说那是公家的地方,适合建造什么,只要生产队同意,别的人干涉不了。我把它弄到沟底下那一回,其实不是单单因为那钱的事情,其中也有他在我门前建猪圈和厕所的原因。我想,我若不说了倒还安静,若是说了,不一定还会出现什么的事情”。

苏老二说完低下头去。好长的时间,我们三个都没有什么话可说,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忽然又被推开了,进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看样子,那女的和康素贞的身份是一样的。

可以想象到,他俩本来是春风满面的,一置身到办公室的这个氛围中,两个人突然就陌生起来了。站了一会儿,还是那个男的先开了口,打破了屋里的沉闷:“我是找李老师的,我来取她的《任用证》”,那男的把脸朝向那个女的对我说。

我连忙把那本《任用证》递给他:“啊,你看这错不错,就是这一本吧”?

那男的接过去翻了一下,又在那女的面前晃了晃,连忙说:“就是这,就是这”。

那男的很兴奋,他把那个小本本又装进信封里交给那个女的,他正要说什么话的时候,肯定是突然受到了低头不语的苏老二神情的感染,然后对我说:“李老师,这是我的‘那一个人’”,那男的好像有一点幽默,面对那个女的又对我说:“她是刚刚参加民办老师,我的亲戚在咱县里工作,是省里康叔的下级,这个《任用证》就是托康叔办的。前几天俺亲戚都给我交待了,叫我取这东西的时候无论如何请你吃个饭,以后有啥事情了你也好对俺有个照应,别的不多说了,我看你们有事,我就在外面等着你”。

“什么?你的亲戚就在咱县上工作?和康叔认识?”,我问到。

那男的又说:“是的,他俩是战友”。

“那你认识他吗”?我指着面前的康素贞问他。

那男的看了一眼康素贞说:“我不认识”。

“她也姓康,是你康叔的侄女呀”。

“真的吗”?那男的看着康素贞不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再说什么,停了一会儿,他才说:“那真的是好极了,我就在门口等着你们,你们有事继续说,晌午这一顿饭我是一定要管的,一定,一定·······”,说着,那男的就要退出去。

我连忙拦住了他:“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在说了几句闲话,你俩先坐下,马上就要下班了,等下了班,咱一同出去吃个饭也中,我做主好了”。

那男的连忙说:“不会叫你做主的,不会叫你做主的”,又停了一下,他看着苏老二问我:“李老师,这个人是·······”。

“哎呀,忘给你说了,这是苏老师,我小时候的同学,今天也是来取他的《任用证》的”。

这个时候,苏老二连忙站起来,礼节性的和他握了握手。

因为办公室里就三个椅子,康素贞连忙站起身让那女的坐下,让来让去,那个凳子倒是空了起来。屋里的几个人就那样靠在桌子的边缘说着话,单等着下班时间的到来。

那男的很健谈,他又深入的介绍了自己所在的乡镇和单位,又询问了康素贞现在在哪里工作。三下五去二,五个人都熟悉了。

一会儿,机关下班的铃声拉响了,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过,我们五个人一同走出了机关的院子。

在去吃饭的路上,我把刚才的话题又扯了起来:“老二,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时间也这么长了,环境也有些变化了。你甭管,下个星期我回去一趟,我和俺爸亲自去他家里把这件事情说明,直接就说让他把那猪圈和厕所扒掉,看看他的态度再往下面说”。

苏老二连忙制止了我,他说:“不用了,俺五伯的脾气有多厉害你是知道的,就那他都不让步,你花不着跟他生那气,就叫他在那里吧,我看······”,苏老二一脸的无奈。

到了城北那个饺子馆,我们分别坐下,那男的忙上忙下要了足够的饺子。当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子放在我们的面前,我就要动筷子的时候,那男的上前制止了我:“李老师,先不要动筷子,你得给我说说苏老师是啥事情值得这样的不美”,说完,他瞪眼看着我。

“哎呀,没什么事情,真的没什么事情,鸡毛蒜皮的事不值得给你说。对不起,影响你的情绪了”,我连忙打圆场。

“不中!不中!你不说我是不会叫你动筷子的。你快点说说叫我听听,既然都是这样的缘分,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俩的,我保证不坏你们的事,弄不对会成全你们的事”,他坚定的,毫不含糊地对我说。

见他如此的认真,我就把薛老喜在苏老二的门外建厕所和猪圈的事,以及所造成的不便大概地说了一遍。

我的话刚说完,他“啪”的一声把手中的筷子摔在桌子上:“你们也太好说话了吧,康姐咋就不给康叔说说呢?告诉你吧,俺姨夫就是刑警队长,这事我知道咋办嘞”。

第二天晚上,一辆面包车突然停在了薛老喜的门前,车上下来了几个人,他们把薛老喜推搡着上了车便拉走了。

车在路上行走了很长的时间,把薛老喜拉到一个地方停下来。下了车,其中一个人指着面前那个建筑大门上挂着的“堰县看守所”的木牌问他:“你识字不识”?

薛老喜连忙说:“识”。

“看见这是啥地方没有”?

薛老喜说:“看见了,看见了”。

“知道为啥叫你来不知道”?

“知道,知道,明儿一天保证都把那厕所和猪圈扒了,再把那地平整好……”

最后,一个穿着新皮鞋的大个子照着薛老喜那小腿上狠狠踢了几下子,对他说:“你听着,限你明天一天把那东西全部扒掉,若是再叫俺们几个跑一回,扒你皮的功夫都有,像你这种小杂碎,尽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滚你大那个蛋”!

那晚,薛老喜在路上走了四五个小时才回到了苏家屯。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薛家人便把那猪圈和厕所扒了个精光。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可怜天下爸爸心 苏老二和康素贞悄无声息回来当民办教师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康大功的耳朵里,就像是当年分地到户的事情一样,弄得他寝食不安,但他一时还真的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去对付这烫手的事情。

当年分地到户产生的纠结他一人承担着。冥冥之中他觉得,这个事好像是除了他和他的至亲以外,有很多的人巴不得分地到户早日地到来,越彻底越好。对于康素贞的方针,和自己同仇敌忾的团队要大一些,当那些故旧和亲戚把有关苏老二和康素贞的行为一次又一次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痛不欲生,当他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便招集他的孩子媳妇、兄弟以及家人开会,把他的原则一遍又一遍的传达给他们,便立刻得到他们不断的支持和安慰。这一切康素贞早些时候都给苏老二说过,现在,苏老二认识到那也是康大功一种懦弱和不自信的表现。

一段时间以来,康大功遭遇到了一生以来最阴暗的日子,闺女康素贞的事情弄到了断绝亲情的地步,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实,但强大的自尊心又是他不得不这样做,与其说是他的威力所在,还不如说那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另一方面,面对村里村外悄然而来的,强大如洪水猛兽一样的变化,无论他认为是“犯法”也罢,“兔子尾巴长不了”也罢,但残酷的现实他又不得不去面对,不得不随着人流往前面走。

平静下来的时候,康大功也观察苏家屯的角角落落,发现新房子多了,人们的脸上血色多了,身上穿的衣裳鲜亮了。这时,他也会意识到,苏家村离开了他康大功,人们照样可以生,可以活,并且比原来生活的还要好一些。

每当他产生这种意识的时候,他不得不安慰自己:自己已经“风光”过了,“强势”过了,世上的“红白背搭儿”都是轮着穿的,自己穿了几十年了,也该让别人穿了。他们穿着会是啥样子,“出水才能看两腿泥”。那“红白背搭儿”也不是好穿的,往往穿着容易脱着难。

康大功这种人,想是这样想的,但这样的意念在他的心里不会存在多久,他的生活环境和行为便又被他的自尊心左右了。

康大功是极具攻击性的人。他进攻从不表现在表面,而是异常灵敏地表现在他的心底。他的眼睛一旦扑捉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立刻在他的心里就会做出强烈的反应,是喜,是怒,是哀,是乐,是动,是静,是进,是退,片刻间就会在他的心里形成一套完整的方案,然后他立刻会调动他身体内部的一切积极因素和身外一切的有生力量,去稳、准、狠的实施。

人对新生事物都有一个成长和适应的过程,康大功也具备这样的人性。面对现实,他曾经有过低下头的闪念,也曾经有过“眼不见,心不烦”的弱者心理,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他可以遇见不如意的事躲着走,也可以遇见仇人躲着走。每当那个时候,他便这样安慰自己:“我就当一回被‘老鳖强势’,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村里的事情是这样,他对待他的闺女康素贞的态度也是这样。无论怎样讲,打也打了,挨也挨了,这个事情也就算是过去了,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也该风平浪静了,但那一天薛老喜给他透露,说是他的闺女康素贞在省城里和苏老二又如此的来往,他便是怒火中烧,立刻开了一个家庭会,布置了对待这种局面的方法······。

如今,关系也都断绝了,但说是不挂念贞贞,那是瞎话。但那闺女咋会这样不开窍呢?咋会作出这样让自己没有脸面的事情呢?他咋就不顾大人的一点感受呢?

这些问题,他想了一千遍了,但总没有想出一个答案来。有好几回他都站起身来,非要走到他的贞贞面前,把这个问题再问一问,若是她能回答个子丑寅卯来,为爸爸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甚至他也会原谅他的贞贞。但康大功心里十分清楚,他的闺女康素贞是不会让他满意的,它醇厚的到了极致,她是回答不出个一二三的。

无论他的孩子媳妇去省城签订了一纸什么样的《断绝亲情书》,但他心里更清楚,那一张纸又有什么用处呢?他能隔断天下那种父母的血缘关系吗?能让自己心安吗?

每当这个时候,康大功就真的会“气死”。

那天,见儿子媳妇们回来,康大功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得出,事情就是按照他的设计办妥了。康大功立刻有一种弦断戏尽的感觉,甚至是一种绝望,个时候他真想嚎啕大哭。

他什么话也没有问,重重地关上“后上房”的屋门,然后重重地躺在了床上。

孩子媳妇们见状,都很识趣的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又隔了一个星期,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总是有一件悬着的事情没有落地,异常的心神不宁。他告诉芬芳,说是想出去到省城弟弟那里去转一转,让他在家里不要担心,最慢三天以后都会回来。

那一天,一踏进康三功的大门,他竟然真的失声痛哭了起来,无论弟弟和弟媳怎样地开导,都止不住他从心底迸发出来的委屈,可怜,可恨的嚎啕。

好长时间,大概他是没有力量再嚎啕了,在水龙头下洗了一把脸,无力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尽管满肚子的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大哥,谁家也没有挂着‘没事’的牌,这闺女不算赖闺女,就当是上一辈子咱欠她的银子钱儿了。你放心,贞贞只要在这里,我会照看好她的”。康三功见他终于止住了哭,揣摩着他心中的想法这样安慰他。

康大功还是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该从那一个突破口把自己复杂的心情告诉弟弟,他心里想了很多的话,但最终都没有说出口。一来,他认为他要讲的话,他的弟弟康三功都知道,不用再啰嗦;二来,有一部分话他认为无论如何都不宜说出口。

弟弟和弟媳轮番着给他做思想工作。讲社会上,讲单位里存在着的很多和自己家里一样的事情,这些事情都是社会带来的,是一种正常的社会现象,是社会前进到某一种状态的必然的产物,真的不必要大惊小怪,更不必要为此去伤心伤肝。

大概有一两个小时了,康大功都没有说话,都那样望着天花板和面前的墙壁,弟弟和弟媳讲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这时,康大功工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对弟弟和弟媳说:“我这就要回去了,就算是当哥的求你俩了,替我把它养好安排好,我这一辈子不图她的什么了,也不会再干涉他的什么事情了。但有一点你俩一定记住,从今往后不要叫她再回苏家屯了。那样,大哥是活不久的”。

康大功说完,推开还要挽留他的弟弟和弟媳就走下楼去。

当天傍晚他又回到了苏家屯的家里。

康大功是企图寻觅一种“眼不见心不烦”的,“买个烧饼揣在怀里-------自己哄自己”的生活环境的。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闺女康素贞又跟随着那个苏家的孩子回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回到了他力量所能影响到的范围之内。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后上房”会议。 按照当时康大功的影响,只要他和李支书说上一声斗苏老二的事儿,就完全能够把苏老二从大塔联校弄出去。但他没有那样做,他想到,弄他出去是容易,苏老二可以不在大塔联校,但他是会去另外一个村子里的学校去教学的,那样子不是明摆着的:“此的不养我,自有养我处”的难堪局面吗?何必呢?

再说了,那个苏老二到学校里就教的毕业班的课,并且交的还不赖,是一个出大力,挑大梁的角色,硬是强势着叫他出去,以后会落很多的不是;另外,这件事通过李支书这样做,他是不是巴不得呢?朦朦胧胧中,还有点自己欠了他的人情的意思。

几十年来,康大功似乎就没有经过这样搅扯的事儿,要说说不出口,要喊喊不出声。他几次到“黑眼沟”的沟底或者是“金岭”的山顶上想吆喝吆喝,发泄发泄内心的积郁,让心里轻松一点。当他真的下到了沟底,上到了山顶,他总不敢张嘴发声。那个时候,他看得很清楚,他的面前和头顶上站着很多的人,都是苏家屯村的。他们都在瞪着眼看自己,好像是在问他:“你想要干什么”?又好像是在鼓励他:“你吆喝呗,吆喝吆喝都会好受一点了······”。

那个时候,他痛心疾首,便又默默地拐了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天晚上薛老喜来家里串门,无意中说是康素贞也回来教学了,是村西头那个李家的孩子李志栓牵头安排的······。

一种无名之火又升腾了起来,尽管刚刚断绝了父女关系,但这件事情的出现直接违背了他“眼不见心不烦”的生活原则,一种逃也逃不脱的委屈油然而生。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当他寻找“下驴”的台阶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那天,李支书派人到苏家屯,通知他,说是苏老二在乡政府对门的食堂里把教办的人打残了,要往县里的拘留所里送,让他去派出所里确认苏老二的身份,还要完善什么手续。

他带着薛老喜一同到了派出所里,看见苏老二被拷在那棵大桐树上,当时他俩的心情是一样的,都有一种无法说出口的激动。

到了派出所的办公室,又看见校长坐在一边和那个所长说话,看样子是在叙述苏老二打人事情的经过。

康大功和薛老喜就坐在一边听着,那校长把事情的经过说完了就走了出去。这个时候,康大功给薛老喜示了一个眼神,让他走到前面去。

原来,派出所是让户口所在地的领导来给苏老二下评语的,有一点在处理事件的过程中参考的意思。

康大功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应该是李支书来的,这回他又是让自己替他来了,难道李支书会掐会算?他能掐算出来自己和薛老喜巴不得来做这件事情吗?

想不了那么多了,他又递给薛老喜一个颜色,让他说话。

薛老喜咽了一口唾沫,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孩子出身于剥削阶级的家庭”,说到这里薛老喜立刻停了一下,他又说:“要说,这个年代都不兴提这些了”。

那个所长连忙说:“该提了还是要提的,国家又不是不叫提”。

“这孩子是个不安分分子,不大儿一点儿都会制造动乱,搞投机倒把,不服管教,有暴力的倾向性,他······”。

薛老喜停了下来,一会儿,他又说:“他还·······”。

“他还弄过啥”?那所长催他快说。

薛老喜是想说苏老二还搞男女关系的,但康大功站在一边,这句话他始终不敢说出口。

“他还目无领导·····”,薛老喜一直往下说开去。

“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了,叫你们来就是先对这个人了解一个大概”,那所长见薛老喜从开始到现在一直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就中途打断了他。

康大功心里想着,有苏老二这样的犯罪事实,又有薛老喜代表组织给他下的定语,无论如何,苏老二这一回也是吃不了要兜着走的,要彻底解决他康大功心头的那一件大事,也许这件事就是开了一个好头。

谁知道?让康大公想不到的是,苏老二竟无事一身轻的又回到了大塔联校教学了。

这时,康大功更加作难了,他知道世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看着是一件很明朗的事情,但弄着弄着都把处于劣势的,像苏老二这样的人打造的铜浇铁铸一样坚强了。

从这件事情上他能够觉察出,苏老二又平平安安的回到大塔联校,好像与他的闺女康素贞有关系,她是否动用了自己的弟弟康三功的关系?不得而知。他几次都想去省城里把这件事情问清楚,但转念一想,那样把自己衬托的更加小心眼了。因为最近他能够觉察到,三弟和三弟媳妇,在对待贞贞的这件事情上和自己有明显的不一致看法,万一三弟和三弟媳妇他们这在这件事情上给苏老二吃了劲儿,那不是“不知道底细”比“知道底细”要好一些吗?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结局了。

就在这个时候,康大功产生了一个清晰的认识:“自己是不应该将自己的这个亲闺女康素贞放出苏家屯的,她和孙家的那个老大一样,都是制造苏家屯麻烦的祸害”。

他首先想到了立刻通知李支书,将苏老二从学校里清理出去,此时此刻是非常有理由的。就在去找李支书的半路上,他又拐了回来,当时,他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件事这样做已经晚了一个节拍,那个苏老二已经是羽毛渐丰了,不让他在这棵树上“栖息”,他便会在那棵树上“栖息”。若是他到了另外的一棵树上“栖息”,又把那个“金凤凰”带跑了,那不是“私奔”了吗?那是多么有辱门庭的一件事呀。

那天夜里,康大功想了很多很多,想的很远很远。黎明的时候,他一下子决定了,就趁众人们铺设的这个平台,斩钉截铁般的实施自己有关对康素贞的一切事情。

待他平静下来,站在桌子的跟前,认真地翻了两遍桌子上的那本台历,把重要日子的两页折起来做了个记号,然后叫来了两个儿子和儿媳,还有薛老喜夫妻和芬芳,就在他的那个“后上房”里又开了一个具体的工作布置会议。

按照“后上房”会议的工作布置,薛老喜两口和康家三儿子夫妻,第二天的晚上就去了大塔村李支书的家。

喊开大门,见外面站着这四个人,李支书两口子先是吃了一惊。立刻,他俩的心里好像是明白了一半。

李支书是最先知道苏老二和康素贞回来当民办老师的,都是上面有相关的人打招呼,并且苏老二的事情还是经他的手安排的。

一下子看见这四个人深更半夜地站在自己的门外,他立刻想到,一定是有关于康家闺女和他李家孩子李长生的事情要发生什么转机了。

近一段时间以来,有人给长生接连说了几个媳妇,他连看都不看。李支书知道,长生的心里还是想着康素贞。

李支书两口子连忙把他们四个人让进了自己的临街大屋里,六个人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开始了谈判。

还是薛老喜先说话,他说:“李支书,今晚上来还是咱长生的那一桩婚事,你看·····”,薛老喜总是把话说出半截,留下的半截想叫对方说。

李支书两口吃了一惊,但他俩立刻又镇静了下来:“那你是说·······”,李支书也不是信球,抵当个薛老喜还是绰绰有余的。

薛老喜这时把脸转向康家三儿子夫妻,康家的媳妇立刻说:“还是长生和俺家贞贞的那件婚事,两个人都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那闺女不是·····”,都说到这里,李支书又停了下来。

“咱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贞贞和谁定住了呀,就是定住了,恁大一家子人没有一个同意的,那还能成?贞贞现在又在小沟小学里当民办老师,离咱这样近,大家是太有条件促成这个事情了”,康家的媳妇说完,她看着李支书的脸停下话来。

既然话都挑得这样明显了,李支书的女人说到:“那你看这件事咋说着合适,你要是把这件事说成了,俺把大蒸馍蒸的天一样的大去谢你”,这个女人更清楚,她的孩子李长生近来病殃殃的样子,就是因为和康家的那个贞贞失恋的原因。做妈妈的什么样的苦,什么样的累都能替他受,但这件事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再说了,那闺女那样的绵甜,那样的耐端详,作为她的婆子,也是自己巴不得的事情。

李家临街大屋里一片的寂静。这时,薛老喜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他又说:“‘金缠银缠,搁不住死缠’,长生在家里没有?把孩子叫出来一块说说话呗”。

李长生无精打采被叫了出来,他看见眼前坐着康家的媳妇和薛老喜,可能他想到了先前他们承当他的什么话,连个招呼都没给他们打。

薛老喜是看到了这一点,他说:“长生啊,今儿黑了咱是正式商量你和贞贞的那件事。这事说简单就简单,说是容易也容易,俺家里的人都知道贞贞的事儿没有确定住”,薛老喜总是以和康家有点亲戚自居:“咱退一万步说,一家女百家求,咱们说这个事儿从哪里都说得过去,我刚才说了,‘金缠银缠,搁不住死缠’,前面是大家没有形成合力,这不,你是亲眼看见的,几个力量都聚在了一起,相信大家一起努力,这件事保定能够成功,你还愁个什么?”

薛老喜的话还没有说完,李长生的眼睛里就射出了一道闪电一样的光芒,他兴奋地说:“那你说这件事可咋办”?

“不要慌张,‘老婆的纺花,慢慢上劲儿’,你再主动一些,大家该做的工作就一起来做起来,你就等着黄道吉日的婚礼吧”。

那天晚上,李家临街大屋里的一群人,就以康素贞和李长生的婚事为主题,一下子谈论到黎明时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星光如白驹过隙。 从此,李长生便隔三差五的,有事没事的往小沟学校里面去。作为同学和原来有过特殊交往的人,康素贞心里自然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她只是礼节性的应付着,她没有那样的狠心一口将李长生拒之门外,但她已经清清楚楚的向李长生表白了,自己现在已经和苏老二谈婚论嫁了,这已经是铁定了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越是这样,在康素贞的心里头便产生了一种急切的心理,她热烈地盼望着,在“来年春上,陌上花开”的时候,她要和苏老二举行一个简单仪式,起码在这个学校里公开两人的关系,结束这种尴尬的局面。

那是一个农历十月十五的夜晚。那晚的月亮尤其的圆,也许是因为那月光泛起了苏老二和康素贞相互待见的心潮,当那个硕大的圆月升腾到东山一杆高,朴实的山村内外一切都平静了下来,他俩便不约而同的从学校走了出来。

远远的,两个人同时望见,对方匆匆的行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朝自己走来。一会儿,两个人便相遇了,片刻的对视,两人一下子相拥在一起,谁也不说一句话,就那样紧紧地抱成一团······。

那轮圆月把金子一样的光无私地披在他俩的身上,渐渐地,月光拉短着他俩合二为一的身影。忽然那片洒满柔柔月光的大地上,响起了一阵阵凄美的音乐声,那种旋律就是千古绝唱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10月的夜晚已是凉气袭人了,康素贞好像是意识到了一点什么,她用自己的右腮顶起苏老二的面庞:“我给你暖暖手吧”。

“不冷”,苏老二说。

“咋不冷?狗爪子才不会冷嘞”,还没等苏老二回答什么,康素贞又说:“快点松开我,让我给你暖暖手,暖热了你再抱我”,见苏老二无动于衷,康素贞又用了用力,把苏老二的身子在自己怀里晃了又晃:“听话,不听话都不待见你了”。

“真的不冷”。

“不冷也不中,快点,快点,快点嘛”,康素贞这个时候又好像在苏老二的怀里撒娇。

“咋暖”?苏老二问。

“你说咋就咋吧,你······”,康素贞感到无比的幸福,她幸福得就要掉眼泪了。

“我的手还真有点凉,怕······”。

“你怕什么”?这时,康素贞一下子松开了苏老二,抓住他的手腕儿,把他的两只手塞进了怀里。

“好了”,康素贞沉醉在一种无比的陶醉中:“就放这里,这里是你的房子”。

她不再往下面说了,她紧紧的闭上眼睛,她在努力地体会,自己为怀中这一个人奉献时刻所感觉到的一丝丝的美意。

一会儿,康素贞又张开两臂把苏老二抱住:“这里是你的房子,你觉得冷了你就进来,我觉得需要了你也得进来,这两间房子永远属于你的······”。

康素贞又用自己的右腮支撑起苏老二的脸庞,月光下两张幸福的,泣鬼神的,羊脂一样的脸庞呈现在“嫦娥”的眼帘里。

“看见没有”?康素贞问。

“看见了”,苏老二回答。

“看见什么了”?康素贞又问。

“我看见她低下了头”。

“她为啥低头了”?

“因为她没你长得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

·······

这时贞贞真的流泪了。青春妙龄的少女,谁不渴望人们就这样的夸奖呢?这种夸奖是要严格的区分对象的,在康素贞的世界里,怀中这个人这样的夸奖是一种承认,一种承诺,一份责任,一份担当,是真实的自己,而怀外的那个人这样的夸奖,就是一种亵渎和调戏。

尽管在康素贞的身上曾经有过诸多的光环,但她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她对那些“光环”没有半点的兴趣,心中也没有留下任何值得回忆和记录的美好,反而因为苏老二的出现,她甚至对那种“光环”都有了排斥的心理。

“你看着我的眼睛”,康素贞要求苏老二。

苏老二低下了头,他几乎将整个脸贴在了康素贞的脸上,朦朦胧胧的月光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康素贞的眼睛。

“你给我发誓”。康素贞说。

“你叫我给你发什么誓”?

“就说你永远的待见我”。

“应该是你对我发誓的,不是我对你发誓的”,苏老二说。

“我不用对你发誓”。

“那我也不用对你发誓”。

·········

月光下的两个人就那样依偎着,到此时,这是康素贞第一次要求苏老二发誓言。其实什么誓言都不用发,那月光和星光足可以作证,两个人的相互待见不拖泥带水,更没有任何的非分企图和希望。

因为都还没有学校大门的钥匙,这时,他俩同时意识到,若回去的晚了将无法回到学校里面去,两个人似乎还没有喊学校校长开门的资格。

康素贞和苏老二同时用一种恋恋不舍的眼光看着对方,无奈的将对方松开,他们只是身子离开了,但手还紧紧地拉在一起,谁也不忍心先离开那块儿热土。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康素贞好像比苏老二的力气大了许多,她一下子又把苏老二拉到了怀中。

······

一会儿,苏老二又好像比康素贞的力量大了一些,他一下子又把康素贞拉了过来。

·······

当月光把他俩的身子映照的没有影子的时候,两个饥渴着的人儿才分开了身。

·······

康素贞躺在床上,尽管四肢疲倦,但她的思维异常的兴奋,她一点的睡意都没有。

他拉灭床头的灯泡,夜幕上,苏老二清晰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的眼前,她试图将那幕布卸下,把那幕布上的苏老二赶下舞台,但无论如何都是那样的力不从心。

渐渐地,渐渐地······,康素贞带着苏老二的身影进入了更广阔的梦乡。

·······

忽然,康素贞觉得窗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还听到校长说话的声音,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到有人敲自己的屋门。

随着敲屋门的声音,校长在门外说:“康老师,你妈来了,你开开门”。

康素贞把门开开,她看见门外站着一群人,有大塔村的支书和他的孩子李长生,有他的妈妈,有薛老喜夫妻,还有他的三哥和三嫂。

康素贞一阵的不寒而栗。

“贞贞”,妈妈连忙上前打量着他的闺女康素贞,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妈,你们······”,康素贞的心还是在“呼嗒呼嗒”地跳。

这时,薛老喜上前说道:“贞贞,咱们还是进屋里说话吧,有件事情咱几个人得商量商量,你爸他有事来不了”。

康素贞看到到这阵势,她的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心里话,不是说过了要断绝关系的吗?这咋还·····。

“贞贞,你妈有事找你,你们进屋说吧”,校长一边说着一边就走开了。

康素贞把那些人让进屋里,她就站在床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哥哥和嫂子把他吊在梁上的情景,她的心里一阵的发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背叛 康素贞没有坐下,也没有招呼其他的人坐下。其实,那个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备课改作业坐的木椅子,其他能坐的地方就只有那个小床沿了。

“贞贞,别的什么话都不用说了,人都得现实一点,活在这个世上还真的不是简单的事,啥事都是相互联系着的,有的时候这点儿中了,那点儿又不中了,考虑的全面一点比较好”,薛老喜说。

康素贞故意问道:“啥事”?

“贞贞,还是你和长生的事,咱两家门当户对的,长生又不是不喜欢你”,三嫂接着说。

“啥呀”?康素贞愤怒的问道:“不是都没有这关系了吗?你们咋······”。

“贞贞”,薛老喜这时走上前:“你先冷静一下,我给你说说,大家都知道你跟老二好,但那真的不是事儿,虽然这事不是强求的,但咱也得考虑的现实一些”。

“那我就说明白吧,现实就是那样了”,康素贞看了看李支书父子两人,然后坚定地说。

屋子里的人都清楚,康素贞所说的现实就是她和苏老二的事情。

“你先别慌,贞贞,叫我说说你听听,你哥,你嫂子,你妈,还有支书和长生都在,说实在的,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不然也不会聚到一堆儿,既然你对老二好,那就真的要对他好,他也得真的对你好”,薛老喜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康素贞的表情,见康素贞好像在思索着自己刚才的话,他又说:“老二现在在大塔联校教学,叫他在那里和不叫在那里还不是支书说一句话的事情?当然,咱不会叫事情办到那样的地步”,薛老喜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他看了一下李支书。

李支书立刻上前欠了欠身子说:“贞贞,别的我都不多说了,既然老二在咱大塔联校教学,我说话一定会管用的,我承担把他的组织关系解决了,过了年,叫他当上大塔联校的校长,这两点我说得到办得到”。

康素贞还真相信李支书的这些话,他知道这两件事是苏老二的政治生命,苏老二的人生旅途中还真的需要这样的机遇来完善和点缀,若是他真的能够把组织关系解决了,然后又当上了大塔联校的校长,相信他一定能够少走很多的弯路,并且他的人生就会达到某一种高度,若是让他自己来奋斗,那是很难办到这些事情的。但若是用这些来换取我康素贞的感情,那是谁也办不到的。

“贞贞,你的事我们还是要管,还会像过去一样的一管到底,还是那句话,和苏家做亲戚我们都不会答应,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你好好的想一想。苏老二还会把你带出这苏家屯去?只要在这苏家屯的二亩三分地里生活,就没有他苏老二过的日子”,三哥很坚定的说道。

看样子那个《断绝亲情关系》的证明书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

“贞贞,我们这代人还会干几天嘞?一旦解决了组织关系,说不定我这个位置的班儿,老二他就能接住”,李支书说着掏出来两张纸放在康素贞面前的桌子上:“贞贞,你看,这是‘入党积极分子’表,苏老二也填过了,章也都盖好了”。

李支书说着把另外一张纸从那张表的下面抽出来,对康素贞说:“你看,这是过了年儿任命苏老二当大塔联校校长的任命书,章也是盖好了的”,康素贞果然看见那张任命书写着苏老二的名字。

李支书看见康素贞在发呆,他知道刚才的这两张文字在康素贞的心中掀起了浪花。这时,他招呼一边的李长生过来:“长生,你不是也中意这件事吗?你对着这么多人给贞贞表个态”。

李长生走到康素贞的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贞贞,我真的希望咱俩组成一个家庭,你就答应我吧,我会给你创造你所需用的一切财富,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叫我怎样干我就怎样干,你让······”。

李长生说着说着把头低了下去,康素贞发现他哭了,并且哭得很伤心。

“贞贞,你就答应长生吧,天底下那有这样好条件的婆子家,你就算是可怜他也算完,再说了,支书说的组织关系和校长的事,会没有人跟老二商量,他不答应这些交换的条件,他能在那张表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会就这样躲着你不来表态吗?”,嫩粉这样说到。

康素贞听了嫩粉的话,她都以为那是嫩粉在欺骗她。苏老二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组织关系和当学校校长而背叛自己的感情。

“贞贞,不敢那样天真了。像他那样家庭出身的人,做梦都想着翻身当个官什么的,这是他们那种人的本性,为了当个官,什么他们都可以背叛,可以不顾及”。

康素贞的心一下子像被针刺了一样的疼痛。苏老二的骨子里是有这种意识的,这点不假。

这时,康素贞挪动了一下身子,她一下子坐在床沿上,两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妈妈见状,向屋里的人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都走了出去。

“贞贞,你还是答应这件亲事吧,你认为老二好,我也不反对。你再想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他不答应和你分手,他还会在那个学校里面教学?他还能在这个苏家屯里呆下去?既然你对他好,换成这种方式我看也中”。

“妈,妈,这绝不是真的,他不会这样对我”,康素贞泣不成声的辩解着。

“就刚才来的路上,,他们都是这样说的呀······”。

还没等妈妈的话说完,康素贞说:“妈,这绝对不真,咱俩现在就去那个学校问问,要是真的他答应了,我现在就嫁给李长生。妈,走,咱俩现在就去·······”。

康素贞说着就站起来,她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拉上妈妈就要出门。

“贞贞,这深更半夜的咱俩去学校里头寻他,那成啥体统,你要是不相信,明天咱俩个一起去问问他”。

那天晚上,妈妈怕康素贞出什么意外,就和她一起挤在那块木板支起的小床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睡着。只是黎明时分,妈妈喃喃地说:“你在城里乖好,你是回来弄啥嘞”?

第二天早上,康素贞在学校伙房里打了饭端到屋里,她看着妈妈匆匆地吃过,又在校长那里请了一个假,两个人就一起朝苏老二所在的大塔联校走去。

五六里的路程,当她俩来到大塔联校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的光景了。

学校里的教师见妈妈和康素贞一块儿来学校了,不知道是谁很快就喊出了校长,他上前迎住了芬芳,很客气的问道:“婶儿,你来学校有事”?

芬芳随口回答:“我来寻找那个苏老二有点事,他在那个屋子里”?

“哎呀,婶儿呀,苏老二要当学校的校长了,吃了早饭他就搭车去市里参加校长培训去了,听说是去两个星期的,你·····”,那校长见康素贞站在一边,便没有再问下去。

“我们没事,我们没啥事”,妈妈拉上康素贞走出了学校。

康素贞一下子傻了,她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为之付出了鲜血和泪水的苏老二在名利面前就这样地背叛了她。

那一时刻,妈妈好像一时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按道妈妈是应该轻松的,因为事实教训了她的闺女,她的闺女终于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要醒湖灌顶了,众多人的意志和利益也会在这一刻统一了。但当她看到康素贞那一时刻苍白的脸面和抽了筋一样的身子,她立刻又害怕起来,她突然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和康素贞并肩挪动着。她要防备他的闺女康素贞走到前面的“黑眼沟”边一头栽下去。

康素贞是会这样做的,只有妈妈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都待见上那个苏老二的;只有妈妈知道她是怎样披肝沥胆的待见那个苏老二的;只有妈妈知道她为此流过了多少的血和泪水;只有妈妈知道她为了那个苏老二经过了多少的不眠之夜,小小的年龄而青丝脱落;只有妈妈知道她为此受到了多少的白眼和嘲笑;只有妈妈知道她一年四季的梦境中,只有和苏老二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开心的打发时光。

与其说妈妈就那样和康素贞并排地走着,还不如说妈妈就那样用自己的身子在支撑着康素贞走路。妈妈忽然听到康素贞在急促的呼吸,忽然又听不到了康素贞的呼吸了。这时,妈妈突然转过身子:“贞贞,你是咋了”?

妈妈眼里的康素贞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眶里涌满了泪水,她的脸上,她全身任何一处的肌肉都在抽搐,好长时间,她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妈妈把脸贴上去,康素贞把脸仰起来,她的脸和妈妈的脸保持了尽可能远的距离。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寡情薄意改变了人体的本能,此时此刻妈妈怀里的康素贞形如枯槁,心如死灰。

连苏老二都会背叛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她去留恋呢?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一个人如此的可怜可悲呢?

这时,妈妈能够意识得到,她的闺女康素贞面前的这件事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康素贞用牙咬住嘴角儿。那一刻,妈妈看得清清楚楚的,她的嘴角儿处流出来一道鲜红的血,她的眼泪不是流出来的,也不是流下去的,而是从她的眼眶里蹦出来四下飞溅的。

“贞贞,你可不敢胡思乱想啊,我的善良的闺女啊,别的人你可以不管,妈妈难道你也不管了?”说到这里,妈妈紧紧的抱着康素贞在哭泣,她为怀里抱着的这个闺女,因为善良而被苏老二抛弃,被人间的恶情碾压的身心俱残而哭泣。

“贞贞,妈妈求你了,妈妈求你了啊,你千万不能有别的想法,你就是死也一定要死在妈妈后头,妈妈活着一天,这个世上都不能没有你······”,妈妈说不下去了,她把脸抵在康素贞的怀里抽泣着:“贞贞,你一定要活着,那怕你不理我,那怕你再恨我,只有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妈妈才能活下去······,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回来弄啥嘞?·······”

康素贞没有话语,她依然用牙紧紧的咬着嘴角,妈妈这时又抬起了头,她害怕此时的贞贞突然停止了呼吸,闭上了眼睛,死去。

“妈,我嫁给李长生”。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康素贞“过好儿” 听到康素贞的这句话,按照人们的思维定势,这个世界上算是统一了,确实是大多数的“英雄”人物都要为之雀跃了,但妈妈紧紧的抱着康素贞在一起痛苦着。

月日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家漂流在他乡。

“贞贞,咱还是回家吧,回去妈给你做饭,你可不敢饿坏了身子”,好长时间,妈妈劝康素贞。

康素贞激灵打了一颤:“妈,我还回学校去,你不用操心,我没有事”。

康素贞这个时候是不会回家里去的,因为她时常梦见家里后上房那梁上的两根麻绳,时常在她的面前晃来晃去,有时就像是两根直立的毒蛇在空中朝她撵来,时常缠住她,把她缠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那天晚上,还是那几个人,他们又一起来到小沟学校康素贞的那个小屋里。他们代表双方的家庭,决定了康素贞和李长生的婚期就在本周的周日。

那晚,李支书还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康素贞和李长生的结婚证明;另外还给康素贞带来了2000块钱。

第二天,李长生便在小黄乡的氨水厂里请了假,他认为只要有了那张结婚证,他和康素贞就算是合法的夫妻了。他日日夜夜往小沟学校里跑,一副主人翁的态度。

开始的时候,康素贞曾经想过要把这件事情先告诉李志栓,但她始终没有那样做,一来李长生始终在她的身边,去一次县城就得一天,她没有时间,她更不想因为支书家里的事情牵扯李志栓;二来,她突然一下子认为,李志栓和苏老二都是一丘之貉,都是地地道道的白眼狼,是喂不熟的狗,尤其是苏老二。就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李志栓,他也是唤不回苏老二那颗铁一样的,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贪婪的心。

康素贞那几天除了疲于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新生事物外,占据她心中更多空间的是,她在不住地祷告:

让苏老二就死在那个培育他当官的城市吧!

让李志栓也死在教育局的那间人事科的办公室里吧!

康素贞和李长生结婚的消息是周四的时候才在苏家屯和大塔村里传开的。这个消息就像是春天里的雨,半天的功夫就淋湿了那块土地上的角角落落,并且入地三尺。

结婚那天是星期日,李家人是有意安排在周日的。

周日那天,凡几十年来和康李两家有过接触的各级政府机关干部,各大专院校师生,各厂矿企业员工,小黄镇各村干部等,都因为李长生和康素贞的结婚慕名而来了。他们一是凑个热闹;二是作为以往亏欠的一个报答;三是还可以以此结交康李这两家南山的名门望族,以图日后用处。

周五的上午,李家房顶上的4个高音喇叭就开始反复播放《抬花轿》和《朝阳沟》的喜庆音乐了,那音乐声从大塔村传到了苏家屯,又从苏家屯传到了小沟村,从小沟村又传到了小黄镇上。但是,那个千百年形成的小黄镇,就像是一道天然的隔音屏障,那声音到此便驻足不前了,不要说伊市,就是堰县县城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从周五晚上,有小黄镇各团体机关送给李家庆贺的电影,便开始在李长生的大门前演出,一下子持续了三个晚上,每个晚上都是两场连续放映。

周日当天,李家大门两侧红联映天,高高的大门楼上,两个大红灯笼鲜艳夺目。

李府张灯结彩,门庭若市,人头攒动,高朋满座,交头接耳,欢声笑语,喜上眉梢,神彩飞扬,红男绿女难掩自豪与荣光,共同见证李康两家如此这般的秦晋之好。

几十年来,我常想,人们在结婚登记已经成为合法夫妻以后,为什么还要如此排场的举行婚宴呢?后来我终于明白了,除了主人高兴,有庆贺的意义之外,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把婚庆办得越排场,越隆重,婚姻的当事人若解除婚姻的时候,心理负担就会越重。原来,这里边是有加固婚姻基础作用的。

忙活了一天,亲朋们都渐渐回到了家里,李府大门外的电影正演在兴头。李长生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新房的门,他随手拉着天花板上的电灯,灯光下,他看见新房里没有人,他想着他的康素贞可能出去办什么事了,就脱鞋上到了床上,他把身子靠在床头上闭目养神,他要等着他的康素贞回来共语新婚的甜蜜和乐趣。

一直到了半夜,还是不见康素贞的人影,他的心里“咯噔”一下,肯定是这个家里出事了。

李长生翻身下床,他推开房门就喊爸爸和妈妈,他们在院子里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康素贞的蛛丝马迹。

这时,李支书心里清楚明白了,这个事情肯定是不好的结局了。但他立刻又镇静了下来,叫醒了另外的几个孩子和媳妇,来到前临街大屋里商议事情往前面走的程序。

事情到了此时,李支书不得不先打发李长生到苏家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康家的人。然后,家里其他的人分工合作,趁着黑夜分头出去寻找康素贞,若是能够把她找回来或者找到她,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挽回这个难堪的局面。

世界上有些事情,人们都知道应该咋办,但无论投入了多少的人力和物力,都是没有办法达到预期目的的。结果,大天老明的时候,李家人一个个都垂头丧气,两手空空地回到了家里。

苏老二那天晚上怀着一种满足的心理离开了康素贞,他又一次品尝到了和康素贞在月下相会的甜蜜。一路上,康素贞那均匀的喘息,那独有的少女的气味,那两间房子上无法形容的温暖,都时时刻刻的在沐浴着他的心灵。他把腹中那一句“春云夏雨秋月夜,唐诗宋词元都曲”改来改去,他很想把康素贞的某一方面也镶嵌到这句话里头去,然后用那颜体的大字写出来挂在自己的床头,让康素贞时时刻刻都给自己美好的向往和回味。

他打一次腹稿,觉得表达不了自己的意思,废弃了;又打一次,还是觉得不满意,又废弃了······。

一直到了学校的门口,在他的腹中也没有写成使他满意的句子来。

那时,学校的大门也是虚掩着的,他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他看见校园里有的老师住室里的灯光还亮着,就朝自己的屋里走去。刚迈出几步,他发现校长就站在他的面前。

“苏老师,你回来了”?校长问他。

苏老二站住了,自从来学校当民办教师,他还没有和校长深说过话,他一直认为,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最好的工作状态。

见苏老二站住了,校长又说:“你来我办公室里一下,有两件事情要对你说”。

苏老二跟着校长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那校长在自己的办公椅子上坐下来,示意他坐到一边的一个板凳上,苏老二没有坐,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子的一边。

“这是下午教办送来的两个东西,一个是你的加入组织的申请表,你现在填一下,一会回去你写一份申请书交来,组织上要吸收你为新的成员了,希望你严格地要求自己;另一个是这一份《通知》”,那校长说着,又从那张申请表的下面抽出了一张《通知》来。

“《通知》要求,你明天上午7:30在教育局集合,到市里的教育学院参加‘第10期教育干部培训班’,时间是两个星期”,校长又对他说。

校长把那两样东西递给了苏老二,他一下子都懵了,他完全没有想象到,连想都不敢想的大好事,就这样突然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连连地对校长说:“谢谢,谢谢校长······”。

因为要写“申请书”,苏老二在连连的“谢谢校长”声中退了出去。

当他把“申请书”写完,忽然想起来,这样大的事情第一个是应该告诉康素贞的,她知道了这个事情一定会为他高兴的,但当时已经是夜里12点多了,这半夜三更的,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再去惊动她。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来,一定要在明天早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他模模糊糊地认为,这件事第一个会影响到康素贞以后的生活,与康素贞休戚相关。但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决定,大清早起来就往贞贞学校里面跑,作为自己这个特殊的人物,就像是扛着一杆大红旗一样的显眼。想来想去,他想了一个最好的办法,明天到了市里安顿住,第一件事就是给李志栓写上一封信,让他尽快告诉康素贞这一切情况,一来给他一个惊喜;二来了却自己这“慌不择路”的遗憾。苏老二知道,通过邮局寄信是不能直接写给贞贞的,那样会有“授之以柄”的事情发生。

黎明时分,躺在床上的苏老二忽然想起来,这两件好事是不应该谢校长的,一定是李志栓从中间努力的结果。

那天到了伊市,学员们就住在教育学院学生的宿舍里。放下行李,摊开从学校里捎来的稿纸,苏老二连忙给李志栓写了一封信。

志栓:

见字如面,本应该将你为我安排的来市里培训学习的好事先告诉贞贞的,也好让她分享一下这件事的快乐,但因为时间仓促还是没有来得及,你见字之后,无论采取何种渠道,速将我来市里学习的情况告诉她,以免她心生孤苦,我在这里时刻都注视着她的一切。

切切

苏老二

1982年9月28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情满苦海 参加学习的人大部分都是公办老师,只有个别人是民办。

开始学习的几天,苏老二的注意力非常集中,他知道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是罕见的。但一星期过后,他似乎意识到,这样的学习对他来说有点不现实。

这时,他的脑海里便不断地出现康素贞的影子。有的时候是康素贞知道了他在市里培训学习的消息,高兴的她两眼流泪,脸上顿时升腾起了朵朵红云,她禁不住在那间斗室里蹦着跳着朝着自己奔过来,从那身单薄的衣裳里透出一丝丝青春的气息······;有时是康素贞就站在他的身边,两眼注视着他在听讲记笔记,好一幅尤人红袖添香的情景呀,那时刻,苏老二会被那种浪漫激动的完全与课堂分离,一下子心猿意马起来;有时是康素贞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就站在苏家屯村边那“二道桥”头,两眼望着自己将要回家的小路,一脸的期盼,一脸的羞涩······;那一天上午,课堂上,苏老二竟看见康素贞衣衫不整,满脸憔悴地站在一个山谷里,两眼呆滞,那时,他又看见康素贞弯下了腰,用两只瘦小的手捧起那山谷里的凉水喝·······,突然,苏老二朝自己的右腮狠狠地拧了一把。

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些啥呀!他心里这样埋怨着自己。

好不容易到了结束培训的那一天,他用半个月来省下的伙食费,在学院门口西边的商店里给康素贞买了一条红色的纱巾。

那年和康素贞一起看小说《人生》的时候,康素贞说过:“封面上那个巧珍,头上围着的那条红色的纱巾老是好看”,从此,苏老二便把康素贞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几年来,他只是没有碰见过康素贞夸奖过的那一条纱巾,不然早就为她买下了。来学习培训的第二天傍晚,他和其他学员在街上转悠的时候,突然发现这条纱巾了。因此,他盘算好了,他的伙食费到结束的时候正好能省下一条买纱巾的钱。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苏老二就在大塔车站下了班车。下得车来,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一来,娘就在家里等着他,他终于要见到娘了;二来,志栓一定会把他今天回来的消息告诉贞贞的,到了晚上,她一定会在他俩经常见面的那块麦地里等着自己。

这时,苏老二不由的想笑。十几年前,自己和李志栓,康素贞,还有二骡子等人,就是在这个车站上,面对着那一辆一辆满载着旅客的客车,大声吆喝:“红底白盖儿,里头一窝儿兔蛋儿”的。时间过得真快呀,咋就一眨眼的功夫自己都坐上了这辆客车呢?

当他走过大塔村,发现路边的人都在用一种怪怪的眼光看他,并且还有人指指戳戳地议论着什么,他努力地回想着自己是不是穿戴上有什么不整了,或者是自己的头发凌乱了,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没有呀!

那为什么人们都这样呢?

为什么就连他的学生,都在朝着他笑呢?并且是见了他一直都往后面躲呢?

这时,苏老二想,也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自己又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们这样呢?

当苏老二怀着急切的心情走过大塔村,迈上去苏家屯小路上的时候,他看见路上到处都是燃放过鞭炮的红纸屑。

他想,出去了半个月,是谁家的孩子娶媳妇了?还是谁家的闺女出嫁了?从路上燃放鞭炮的红纸屑上看,这是非常排场和有实力的家庭呀。

像苏家屯这样的小村,有谁家的闺女要出嫁,或者有谁家的孩子要结婚,那可是前一两年全村人都知道的。

是谁家呢?无论是谁家,苏老二都是应该最清楚的,因为这年头结婚的人都是他的同龄。

这时,苏老二扳着指头算来算去,从东街算到西街,又从南街算到北街,最终还是没有算出是谁在他出去了这半个月,竟然一下子成了新娘和新郎了。

当他迈进苏家屯,他敏感地看每一家的大门,起码他从大门上贴着的红对联上能够判断是谁家娶媳妇了。

当他路过康大功的大门前,他分明看见在他大门前有人燃放过鞭炮的痕迹,尽管地上早都扫过了好几遍了,但爆炸过的土地上,那红色的鞭炮纸屑很是扎眼。

康家是谁结婚了?他家的男人早都是已婚的男人了呀。不对,康家要是有人娶媳妇了,为什么大门上没有贴红对子呢?

就是在这个时候,苏老二也没有想得到,他袋子里装着的那条红色纱巾的主人,他已经待见到骨头缝里的康素贞已经嫁给了大塔村李支书的孩子李长生了,并且康素贞现在已经失踪了一个星期了。

······

我是在康素贞和李长生结婚的当天接到了苏老二那封信的,看见信封上是苏老二的笔迹,当时我感觉到有点吃惊,他因为什么在市里给我寄信呢?当我拆开信封看见信的内容,我便知道了他寄信的原因了。

那个教育干部培训班是一年一度市里的一个常规工作,小黄乡每年都有两个指标,是安排平时工作积极,成效显着,有上进心的教师参加的,原则上是公办教师的身份,但当时民办教师占教师的一大部分,所以,某些乡派优秀的民办教师参加培训学习也是常有的事情。那个通知是早一个星期发下去的,但我从来没有想到,小黄乡这个培训指标会让苏老二占去一个。

那天上午,我在局机关里加班,看完那封信,我把它折起来装进口袋里,事情办完了回苏家屯的时候,一同带回去交给康素贞。

临近中午,我在大塔车站下了车,听见高音喇叭里传来《朝阳沟》银环上山的唱段,知道是大塔村有结婚的人了。一个大队的,是谁结婚了呢?但也想来想去的,同龄人中间没有想起来是谁。

正要往下面想,看见一个叔辈的乡亲,抹着嘴上的油渍从那高音喇叭响着的地方走过来,见了我,先是一惊,然后咧着大嘴对我说:“真吃美了呀!支书家的桌场就是和别人家的不一样”。

我连忙问:“叔,是长生结婚了”?

“是呀,李家和康家结亲了以后,这大塔村更是人家李康两家的天下了”。

“啥呀叔?是谁和谁结婚了呀”?

“你年龄不大,耳朵咋都听不清楚呢?康大功家那闺女贞贞和长生结婚了”,那叔边走边说。

我心里在想,你这叔是吃桌吃迷了吧,贞贞咋会去跟长生结婚呢?这不是瞪着眼说梦话的吗?

当我走在通往苏家屯的小路上,一切迹象足以证明苏家屯就是嫁闺女了,并且苏家屯康大功家里的就是嫁闺女了·······。

我进了家门,还没有来得及坐下,爸爸和妈妈就走上来,一脸不解地问我:“这事是咋弄着嘞?贞贞跟长生结婚了呀”。

接下来,两个老人又给我说了很多村里的传闻,说是长生的爸爸叫苏老二当上校长了,并且都入党了,所以苏老二······。

我的心里烦到了透顶。像苏老二和康素贞的事,从根儿到梢儿,有谁能比我知道的清楚?听爸爸妈妈的语气,好像是苏老二为了当校长而同意了什么事情,这纯粹是无稽之谈。

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我去大塔村车站打车回县城的时候,在苏家屯和大塔村的村边,都看见了一群儿一群儿在眨着眼睛低语的闲人,他们议论的话题肯定都是昨天晚上的新婚之夜,康素贞失踪了的新闻。

那时,我的心害怕到了极点,唯一担心的是,康素贞若寻个短见,那便是这个世界上缺少了一个贤妻良母式的好女人。

不过,心里稍微有一点点踏实的是,即使康素贞寻短见死了,背后的责任是康大功和李支书之流,而不是苏老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出走 无论怎样的结局,从道义上讲,康素贞是“死要见尸,活要见人”的。

我原打算通过某个渠道联系上培训的带队领导,然后再联系上苏老二。但转念一想,联系上他又有什么用处呢?徒增麻烦而已,李康的两家那样广泛的人脉关系都找不着康素贞,苏老二即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下周日他都该回来了,还不如让那个已经十分可怜的苏老二多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好不容易又熬到了周六。下午下班,我便回到了苏家屯,从爸爸妈妈的口里得知,康家和李家的人已经把他们所有的亲戚和朋友都找遍了,康素贞还是没有踪影。

平时也没有这种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爸爸妈妈的话,我心里立刻产生了好像失去了生活中的某一座靠山一样的失落。

第二天中午吃了饭,我便来到了苏老二的家,钟婶儿的身边。

钟婶儿自然知道我去他家的意思,只是唉声叹气了几声,便一个实质性的字眼也没有说。

听见大门有声响,我知道是苏老二回来了,连忙走出屋门。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的笑容。

到屋子里,他放下行李对我们说:“想着上午都赶到家里了,谁知道硬是拖拉到现在,我出去了半个月·····”,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对,他抬起头又问:“家里出啥事了没有”?

娘站在那里没有动弹,她没有合适的话要说。

苏老二又把身子转向我:“咋了”?

“你知道不知道贞贞的事”?我问她。

“啥事”?苏老二突然激情起来。

已经没有必要再隐瞒了,我说:“上周日她和李长生结婚了”。

“啥呀”?苏老二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他一下子回想起来刚才在路上和康家的大门前见到的那些燃放鞭炮的纸屑了。

“你先不要着急,那天晚上,贞贞也不知道去那里了,都一个星期了,现在还没有找到她”。

“啊”,只听“扑通”一声,苏老二就像一根被压下去弹簧一下子又弹了起来,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屋地上。那一刻,我还真的领教了人体上的机械性质。

我连忙上前拉他起来。这时,钟婶儿上前止住了我,她的意思就是,让他在那地上挺上一会儿。

我看见苏老二的脸色有青到白,又有白变青,好一会儿,见他张了张嘴,总是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来。又等了一会儿,他翻了一下身子,然后把身子倦了起来,侧身躺在地上:“康素贞呀,康素贞,贞贞····,你,你····”。

看着他一曲一伸的身子,我知道他恢复过来了,我又上前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床上的被子上。

他闭着眼睛问:“是咋回事?贞贞咋会这样呢”?

·······

挺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焦躁地在屋里来回度着步:“也许这就叫人各有志吧,这事我别的没啥说,她若是寻短见了,也就算是死无交代了,如果她还活着回来,你去替我问问她,为什么就这样眶着我?为什么在我不在家里的时候就嫁人了?为啥这种事不敢给我说一声?”

听了苏老二说的话,我认为也是有道理的,若是康素贞还活着,刚才苏老二的疑问一定会有一个清楚的答复。

“正因为如此,还因为先前的交往,更因为要问她的这几个为什么,也得希望他活着,他们都在明里找,咱俩在暗里寻·····”,我好像在说给苏老二听,又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俩一直认为,玲玲那里是康素贞一个最好的去处,他给了我一个玲玲的联系电话,我又安慰他了一阵子,让他明天继续到学校里去上课,就当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康李两家的人,明天说不定就会去学校里找他询问有关康素贞的事情的,那时,不要发一点的脾气,此时此刻最焦急的不是单单他苏老二一人。

·········

结婚那天,当康素贞“拜高堂”的时候,一下子站在红毡上向李长生的父母行三鞠躬,她突然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在她的脑海里,前面的这个位置是早已设计好了的,是他苏老二的娘,咋会一下子变成这两个人呢?苏老二虽然背叛了自己,但她坚信,那个善良的老人是不会赞成苏老二那样做的,尽管她在促成自己和苏老二的关系上没有任何的作为,但康素贞知道,她对自己是一种心底的渴望和待见。

从那一刻开始,康素贞便感到了李长生的这个家彻头彻尾的陌生了,陌生的令她恐惧了。后面的各种完备的仪式,办事的老总人叫她弯腰,她就弯腰,叫她抬头,她就抬头,叫她前走两步,她就前走两步·······。

进了洞房,在一片喝彩声中,康素贞一下子坐在新床上。立刻,那溢彩流光的新被子给了她无限的寒凉。

康素贞只听见窗外一片猜拳行令的吆喝声,那些坐桌的人一个个都在借着她的这个新婚仪式发泄着自己五彩缤纷的心理。

渐渐的,窗外恢复了家庭小院的平静。朋友们走了,亲戚们走了,邻居们走了,娘家的人也走了。忽然失去喧闹的院落显得似乎有一点阴森。

康素贞能够听得出来,从新房窗前过路的人,脚步都是人为的小心谨慎的,好像害怕惊动了屋里的自己,又好像有一种别的,无法讲出口的心理。透过窗户,康素贞好像看见每一个通过窗前的人都是在弯着腰,用手捂着嘴在偷笑。

一会儿,新房里便暗了下来,康素贞懒的拉电灯,院子里的灯光明晃晃的,从新房里往外看,院子里的一切她看得清清楚楚。

忽然,这个时候,他的眼前闪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就是苏老二,他一下子笑,又一下子哭······。康素贞拿自己的脑袋朝左侧的组合柜上撞去,就这一下子,苏老二的影子可没有踪影。

这时,康素贞依在窗后的桌子上往外看,对面一排房子屋里的灯光都亮着,院子里连一个人都没有,院门外演电影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她的耳畔,她拉开新房的门就走了出去。

康素贞又走出了大门,电影在大门外的东边,人们的目光都朝着东,她加快了几个脚步,沿着大塔村的主街朝西走去。

往西走了不长的距离,康素贞在街上碰上了几个人,但那几个匆匆的人都没有注意到擦肩走过的人竟是当天的新娘子康素贞。

为了避免再碰上熟人,康素贞在一个小巷口拐了进去。

她沿着那条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着。此时,她问自己,这是要往那里去呢?这是要去干什么呢?但她立刻又告诉自己,自己就是要走出这个陌生的地方,离开那些陌生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妈妈唤回屈死鬼,贞贞夜间走金岭。 忽然一阵寒风从她的后背刮来,又通过他的袖口和棉袄的下边缘钻进她的身子里,她感到好像有很多根钢针通过她的肌肤刺向她的心。这时,她又看见前面还是站着那个苏老二,他缩着脖子,两手紧紧掩着身上的那个小棉袄,一脸猥琐的在瑟瑟发抖。康素贞立刻走上前,想拉他一把,当她扑上去的时候,她的手触及到的是一棵大树,那树上的“疤疤喇喇”把她的手碰的生疼生疼。

这时,她又清醒过来,黑暗中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那是“黑眼沟”边的那棵老榆树,这棵老榆树下就是大塔村通往苏家屯必经的翻沟之路。

康素贞狠狠地朝那棵老榆树上吐了一口唾沫,她从没有骂过人,甚至在心里都没有起过骂人的歹意。就在那时,康素贞狠狠地说:“你苏老二就冻死在这‘黑眼沟’边吧,一个急功近利,妄自菲薄的小人,你死了都不知道是咋死的,这‘黑眼沟’就是埋葬你的地方”。

康素贞从心里诅咒着苏老二,她又情不自禁地沿着那条下沟的小路朝沟下走去,很快,她来到了沟底。但她没有沿上沟的那条小路往上走,神使鬼差地沿着另外一条朝沟底纵深处发展的小路走去,一会儿,她来到了小河旁的那个“大口井”的边缘。

“大口井”,顾名思义是一个“口”比较大的井,也不知道是那一代人在这个地方挖的这一口井,在深沟小河边缘,只要有一定的深度就是会常年有水的。

那是人们用来旱天里,小河断流的时候应急用的。时间长了,人们便在那口井的边缘处用石头砌了一个很规整的井口,以防人们捞水的时候,在井口撒水而泥泞。

康素贞站在那“大口井”的边缘朝井里看了看,看见井里晃沿沿的水面上映照着天上的寒星。她知道这个“大口井”里有四个“屈死鬼”。一个是她的邻居媳妇,当年因为和婆子吵架想不开,跳下去了淹死了;另一个是村里面的王木匠,他是因为和薛老喜在金岭上吵了一架,也是想不开跳到“大口井”里淹死的;另外两个,一个是大塔村的;一个是东村的,具体的情况她不了解。

这个“大口井”,当时就是周围几个村子“火葬场”的代名词。村里的人若是吵架了或者是发生争执了,往往都随口一句:“谁不凭良心了,叫他下‘大口井’”。平时有些家庭成员闹别扭了,或者是生气了,若半天见不到人,都先到这个“大口井”里找一找,“大口井”里没有找到,那些找人的人心里便会轻松许多。

这个地方平时很瘆人,平时是人迹罕至的。

但是,此时的康素贞一点都不害怕,她就是来到这个地方寻找解脱的,她就是来到这个地方寻找那些“屈死鬼”问一问,她康素贞的命运为什么也这样的惨烈。

康素素想到这些,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黑暗中,她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对面高高的土崖上,那一匹匹突兀的土峰在朝着她狞笑。

这时,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她康素贞留恋的地方了,她一下子坐在那井沿上,两条腿耷拉在井下,就在她摁住身子下面的那块大石头,翻身往下跳的时候,突然听见对面沟上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并且是哭着喊着:“贞贞,贞贞,我的贞贞呀,你听见妈妈喊你没有?妈妈是对不住你呀,你听见了赶紧答应一声,你答应我呀!你听见没有,我的闺女呀,你答应了我,咱俩过,咱谁都不跟他们了······”。

是妈妈的声音。

康素贞抬头朝沟顶上望,看见两边沟顶上都有手电筒的灯光在晃动。

“贞贞,我可怜的闺女呀······”,妈妈的声音在逐渐地变小,后来便听不见了,沟顶上的灯光,一会儿都晃了过去。

是呀,别的什么都顾及不上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康素贞顾及的了。但听到刚才沟顶上妈妈声嘶力竭的呼唤,康素贞的心里立刻又泛起了一丝怜悯之心,那个可怜的妈妈是需要我慰籍的呀。

不能就这样死,这样死正合了苏老二的意。这样死了,对李长生和李家的影响都是不好的。

想到这里,康素贞又摁上那块大石头,两条腿又从井里抽了上来。她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正要回答妈妈的呼唤,但她没有张开嘴,她清楚这样的结果还是回到李家去。

康素贞能够想象的到,一会儿,沟顶上的那些人便会沿着他刚才走过的路朝这里走来,并且他们手里都有手电筒,那灯光只要照住了她,她是一定要回到李家的。想到这里,她连忙又沿着刚才的路往回走,到了那条通向沟顶小路上的时候,康素贞没有朝沟顶上去,她沿着“黑眼沟”沟底小河边的那条小路一直朝上走去。这条小路,她跟着小时候的伙伴们走过多次,知道这条小路的尽头就是苏家屯的“金岭”和“银岭”的山脚下。

一路上,她不时地跳进小河里;不时的被裸露在河沿上的烈疆石磕碰的疼痛难耐;不时的被土崖上疯长的荆棘挂得头破血流。当她渐渐地感觉到“黑眼沟”越来越浅了,脚下的土路逐渐都变成石头了,她便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金岭”和“银岭”的山脚下了。正在这时,康素贞隐隐地听见像有一声鸡鸣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当康素贞磕磕绊绊地来到“金岭”的山上,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她实实在在走不动了,一下子坐在那一块熟悉的青石上,迷迷糊糊的就要睡去,还没有等到她把眼合在一起,一股凉意突然扎进她的心房,她打着寒颤又站起身来,看见山下隐隐约约的有人朝山上走来。她知道,那是村里干活的人要“日出而作”了。

康素贞怕被熟人碰见,也怕被生人碰见,因为此时此刻,她身上穿着一身鲜艳的新婚礼服。

想到这里,她身上似乎又有了一丝的力气,转身朝山头上走去,不知道随后上帝将要给她什么样的遭遇,但她只能这样毫无目的奔命。

康素贞艰难地上了山顶,又沿着山顶往山那一边下了一段路程,这时,太阳已经快要正午了,她所处的山坡正好是向阳的地方,那太阳好像一下子有了温度。她的身子好像散了架,实在是迈不动自己的脚了,她选了一个低洼的,更加朝阳的草地,一下子倒在那片草地上睡着了。

当她睁开眼睛,看见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起身坐在草地上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此时此刻的康素贞,无论怎样地想,总是想不出一个是自己满意的方案。

最后她不得不决定,不回苏家屯,不回大塔村是目的。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下去,使死了,饿死了,冻死了,或者被野兽咬死了,甚至被他们抓回去了········,那就听天由命了。

康素贞正要起身往山下去,但她又清清楚楚地看见山下就是一条大路,路上车来人往的,一旦被人们看见自己穿着这样一身的新婚礼服,一副这样的模样,那不是······。

这时,她又坐了下来,要等到傍晚时分再下山,待到那条道路上没有人的时候穿过那条道路,朝山里面一直走下去。

当太阳落到西山的下面,康素贞又站起身来朝山下走。这时候,饥渴疼痛在折磨着她,但她还是强装着骨气迈开了脚步,也许这就是她最好的生存方式,她就是想通过这样的疼痛麻痹自己的意志,麻痹自己的知觉。

康素贞踉踉跄跄地来到山脚下。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阵狗叫的声音,她知道那狗是因为自己叫唤的。那个时光,将就着还能看见眼前是一个石子儿厂,几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冬夜的寒风里。看样子,厂里干活的人都下工回家取暖去了,只留下这条狗在看场子,从狗叫的声音里可以判断出那条狗是拴着的,她心里顿时有了一点勇气,但当她越来越接近那石子厂的时候,那条狗不再叫唤了,并且从鼻腔里发出一种“哼哼唧唧”的声音。

再近一点,康素贞看见那是一条个子很大的狼狗,因为天黑了,已经看不清楚它是什么颜色,只是那条狗把脑袋扎在地上,那条硕大的尾巴频率极快的,以最大的空间弧度甩来甩去。

康素贞立刻感觉到了一种人性的友好。

她不由自主的又朝前走了几步,看见那是一条黑黄相间的狼狗,那狼狗拴在那间房子山墙一边的一个铁架子车上。这时,那条狗不再甩尾巴了,它虎坐在地上,仰着头望着她,一点声音都没有。

康素贞这就打算走过那个石子儿厂。忽然,她闻到了一种粮食的味道,那时刻,凡是会下咽的东西都会引起她高度的敏感和食欲。她抬头看见,就在那房子的窗户台上放着一个很大的粗碗,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的,她又模模糊糊地看见那碗里放有东西,就条件反射地走上前去。

谢天谢地,康素贞在那个碗里发现了一个不完整的“截头糕儿”蒸馍,她知道那是那条狼狗的食粮,但这个时候,她顾不了任何体面和什么“道德约束”了,顺手拿起来,几口便将那“截头糕儿”蒸馍吞了下去。

康素贞走下山去,横穿过那条马路,越过和那条马路并排着的,已经结了冰的小河,又走上了对面的那架山梁。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煤油灯光下 这个时候,听着周围被山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枯枝败叶,康素贞倒是有一丝的盼望,盼望着突然从那树林里窜出来一只什么吃人的野兽,立刻将它咬死或者吃掉······。

也不知道又走了多长的时间,康素贞终于上到了山顶。

上山的时候遇到特殊的地形,她都是四个爪子着地的,下山的时候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就坐在地上往下滑,有时撞在树上,有时撞在石头上。停下来,她便坐在地上喘气,手捂着身上疼的地方歇上一会儿,然后继续下滑。她心里还希望,再往下面滑的时候,撞在一块儿大一点的石头上,一下子撞死,或者撞不死就失去了知觉,冻死也算完。

这个时候,她心里还想着,下面若是一个大水库,当它滑下去就掉进那个大水库里淹死了也算完。

当康素贞又一次撞在石头上的时候,这回,她真的起不来了。她分不清楚那石头是撞在身上的那一块儿了,反正浑身都在生疼。她心里想着,这块儿石头处就是我康素贞的葬身之地了,我也没有做过什么赖事,也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让那些想活着的人永远活着吧!

让那个苏老二当上什么校长在这个世上风光吧!

一会儿,康素贞觉得她真的躺不下去了,不但那山风在刺着她的身子,身下的那块儿石头也在割着她的身子,她试着想站起来,但几次都失败了,她终于还是躺在了那块儿石头上。

人,都是这样,当你的思想上有了什么冲动,但因为行为的局限而不能达到的时候,你便会抬起眼睛朝四周观望,企图寻找离自己最近的那根救命的“稻草”。

就在康素贞夜色里向四周观望的时候,她分明地看见在前方有一点亮光,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用手揉了揉再看下去,那分明就是一盏煤油灯发出的光亮。

康素贞好像拉上了那一根救命的“稻草”,但她还是站不起身来,就那样在地上朝那光亮的地方爬行。

在地上爬行总比直立行走慢得多,但比直立行走重心靠下,会安全得多。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劲儿,也不知道用了多长的时间,她就照着那个亮光的地方一下子一下子的爬去······。

到了那光亮的跟前,借着天上的星光,康素贞发现那是一座山石垒成的房子,那点亮光就是从那房子的一个小窗户口上透出的。隐隐约约的,康素贞好像看见,那糊在窗棂上的纸是小时候她用过的“算术草”的纸。

这时,康素贞正要上前推那屋门,但她又犹豫了,心里又害怕起来,害怕屋里住着的是一个赖人,在这深更半夜的山坡上,那不是引火烧身了?

可怜的康素贞呀!

这个时候,她的身上直打哆嗦,真的是坚持不下去了。若是再这样持续几分钟,也许自己就会失去正常的人的知觉的,那便是只有被冻死在这个小房子的门前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里面是赖人,大不了受尽凌辱而死。里面如果是一个好人,也许还能有另外的一种结果。想到这里,康素贞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上前挪了几步,他想到自己应该有一个好的态度,即使房子里是赖人也会网开一面的,她直直地跪在那房子门前的一方平平展展的石头上,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一下子倒在那小房子的木门上。

随着一声响,很快,那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中年妇女模样的人掌灯从里面探出身子来,当她看见搭在小房子门槛上的康素贞,一下子惊呆了,连忙把门开到最大的程度,把手中的那盏煤油灯放下,伸手去拉康素贞起来,拉了几次,不见康素贞有配合的行为,那中年妇女便用两只手抱起她,艰难的把康素贞抱到屋内的床上,她又麻利地到门边关上了房门。

那妇人这时才看清楚,床上躺着的这个闺女穿着一身崭新的婚服,额头和脸上有数不清的血道子,她喊了几声:“闺女,闺女,你醒醒,你醒醒······”。

见康素贞还是没有反应,那妇人立刻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她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自己的新婚之夜,她双手颤抖地解开怀,把康素贞紧紧地揽在怀里,让康素贞的脑袋紧紧地贴在她那裸露的**之间。

冬日的山野里是那样的静,山石垒成的小房子里是那样的静······,静的那盏燃烧着的煤油灯发出“吱吱”的声响。

好长一段时间,那妇人觉得怀中的康素贞动弹了一下,但那妇人没有松开她,把她搂得更紧了。

慢慢的,康素贞觉得自己的身子到处都是刀割一样的疼起来,身子又暖和了许多,她又恢复了一种模糊的记忆,那记忆是小时候她依偎在妈妈怀中的那气味,那温暖,那柔软度······。

康素贞睁开了眼睛,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到刚才那个石房子里了,并且是躺在什么地方,当她意识到是躺在一个人怀里的时候,便用劲儿拼命地挣扎,她要脱离那个陌生人的怀抱。

“妞,你不要动,叫我再暖暖你,你不用说话,我什么都是知道的······”。

康素贞听到的是一个温柔女人声音,她便一弹儿也不动了,她太需要这样的温暖,这样的爱抚了。

康素贞什么都没有了,但有的是泪水,她的泪水就那样顺着那妇人的**往下面流淌着。

天将要明的时候,那妇人松开了康素贞,她站起身来掩好自己的衣襟。

“闺女,怕是命里注定要遭这个劫的呀,你就在这被窝里挺着,我去烧热水来,给你洗洗身子”。

那妇人好像知道了康素贞的一切,她什么也没有问。

一会儿,康素贞看见窗外燃起了火光,还听见了那柴火在锅台下面“噼噼啪啪”燃烧的时候发出的炸响。

很快,那妇人就端着一锅冒着热气的水进来了。

把锅放在地上,她又到外面拿着一副碗筷进来,然后用铁勺子在那一锅冒着热气的水里面舀出来两个鸡蛋放在碗里。

她扶着康素贞下了床,在床旁边的一个凳子上坐下,那个凳子没有靠背,康素贞的脊梁就靠在床沿上。

她把那碗里的鸡蛋递给康素贞让她吃着,又把那一锅冒着热气的水倒进一个木盆里,她弯下腰将康素贞地裤管往上卷了卷,又把她两只脚搬进那木盆的水里,用手轻轻的揉着······。

待那木盆里的水温度降了下来,那妇人又将康素贞的双脚搬到了木盆的盆沿上,她又从墙根处的一块石头上拿起了一个纸包。打开纸包,把那纸包里的什么粉末均匀地撒在康素贞两腿和两脚的伤口上。

做这一切,那妇人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那手法和程序好像是约定俗成的一样。康素贞吃下碗里的两个鸡蛋,她也没有说一句话。这样的待遇,康素贞好像是当之无愧的一样,只是眼里的泪水“扑扑嗒嗒”地落在脚下的木盆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妙姨山”上得安宁。 一天,两天,三天······。

康素贞每天都见山下有人上来在妇人这里烧香,取那天晚上在她的伤口上撒的那种粉末,人们都唤那妇人叫“妙姨”,“妙姐”或者“妙妹妹”。

一天,那妙姨忽然对康素贞说:“闺女,你也该回去了,家里的人一定都很着急·······”。

还没等那妙姨把话说完,康素贞猛的上前抱上了她:“妈妈,你就是我的妈妈,求求你,我不回去了,我不敢回去,我就住在这里·····”,康素贞深深的把头抵在妙姨的怀里,她竟哭了起来。

看到康素贞惊恐的样子,那妙姨又说:“我能理解你的处境,闺女呀,事情不会那样简单,天下有一百件事,那一件事和那一件事都不会一样,你的事决定了你不能长久在这上面住的,你还是回去为好········”。

“妈,我真的不回去,我就在这山上伺候你,我没有家·······”,康素贞说到这里,她用祈求的眼光看着妙姨的脸,恐惧的浑身颤抖。

妙姨站在一边不动声色,耐心地等待着康素贞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一个大概。

康素贞说完,妙姨自言自语地说:“你不会在这里长久的,只是你现在这处境·······,我就留你在这里吧。不过,我这里天天都有人上来烧香求药的,怕是你被熟人看见了,自然会把消息传到山下去的,那时,你不回去也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她看着康素贞,好像是在等待着康素贞拿什么主意。康素贞连忙给妙姨跪下,她连连地恳求到:“你不是我的姨,你是我的妈妈,你要保护我,我要是被他们叫下山去,我一定是要寻死的,你一定要救我救到底,我不回去,我一辈子都不回去了······”。

妙姨说:“你现在回去也不是事儿,你看·····”,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石房子对康素贞说:“黑了,你就回来和我住在一起,白天山下来了人,你就到那个石头房子里去,那个房子里是我平时收藏的各种草药,你就照着我的做法把那些草药弄碎炮制好········”。

就这样,康素贞就住在了那座山上,成了一个现代版的“嫦娥”,或者是说一个现代版的“白毛女”。

后来,康素贞知道了,这个妙姨是1911年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为了躲避包办婚姻,她从山下50多里外的一个小村庄逃到这里来过着“白毛女”式的生活。与电影里的“白毛女”不同的是,这妙姨凭着她一个单薄的女儿身,日积月累在这条山坳里用石头垒起了一座石房子。她略通草药之术,平时她在这一片大山上采集各种草药,在那石房子里熬成一年四季治疗常见病,传染病的汤、散药,凡是山下村子里的人谁得了病,都上山来免费得到她的汤、散药治病,疗效很不一般。

时间长了,来山上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不但求她的汤、散药,并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在她的石房子的前面放置了一个香炉,凡是来求汤、散药的人,临走便随手烧上一炷香,拜天,拜地,拜神灵,祈求这个世界的平安太平。里面还有一个最大的成分,就是拜一拜这一个妙姨,表表对她的感激之情,无论求平安的,求子嗣的,求健康的,便是“有求必应”了。

渐渐地,人们为了颂扬妙姨的骨气和品德,就把这座山叫“妙姨山”了。

········

对康大功来说,这件事好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几岁。以他为代表的康家人万万也没有想到,平时不善言谈,外表温顺的康素贞能如此这般地采取出走的方式进行反抗,并且一个月以后还音信全无,生死未卜。

康大功不断地进行“后上房”会议,只要把人们招集到一块儿,他既是不说话,人们也总是有顺序的把自己几天来搜寻的结果做一简单的汇报,然后再一起讨论下一步寻找的亲戚朋友和一些认为康素贞可能会寻短见的地方。

就在那一段时间,康家人走访了20多年来已经基本上断了来往的亲戚故交,在那些亲戚故交面前一下子没有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威风了。村庄周围田野的枯井深沟也都寻了个遍,但就是没有康素贞的踪影。

夜里,康大功便会做关于康素贞的噩梦。有时梦见到找到了康素贞,她就站在自己的身边笑;有时他又梦见康素贞坐在一个山谷的石头上哭,一群恶狼在围着他的闺女打转;有时,他梦见康素贞找到了,但人们抬回来的是她的尸体。

一个月以后,康大功算是绝望了,他想了很多关于康素贞的结果。又跑到外地嫁人了,但只要不嫁给苏家屯的苏老二,那也中;跳水库或者跳到那一个深沟里没有人命了,这便是一个最好的结果,在他的心里,这叫“一了百了”,人们最多相传一年两年,“话说三遍,比水都淡”,过后便永远没有关于康素贞的烦恼了;在某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赖人拐跑了,现在就在那些赖人的手中,欲生不成,遇死不能,这是他康大功最难接受的现实,这个现实会没完没了撕裂他的心。

从此以后,妈妈便开始到处烧香,求助各路神灵保佑她的闺女康素贞还活在这个人间。

李支书家人的脸面算是丧尽了。新进门的媳妇当天夜里就悄无声息的出走,人们会是一种怎样的议论呢?深谙世事的李支书夫妻俩心里是非常清楚的,他们不但清楚人们都议论的什么话,他们更清楚有多少人在称意,有多少人出了一口气,有多少人在愤恨·······。除了难堪和担惊受怕,李家人没有串亲戚走朋友去寻找康素贞的必要。一段时间以后,他们对康素贞再回李家的希望也绝望了。

终于有一天,康李嗯,两家人又坐在了一起,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说出了关于这件事的处理结果。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情弄到这地步就不要相互埋怨了,各走各的路,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李长生彻底的傻了,一个20出头的小伙子,硬是在家里呆了一个月没有出大门,无论七奶奶,八姑姑谁上门好言相劝,终不见他“改头换面”,个中的苦辣酸甜也许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的到。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长生的这种傻像与日俱增。李支书两口子立刻意识到,不敢再等了,应该马上采取积极有效的行动为孩子完成婚姻大事,以此来弥补他空虚受伤的心灵。

世上有一条约定俗成原则就是“民不告,官不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无论康大功还是李支书,不管平时有多大的威风,当“老天爷”在天上扯他们“戳脖子”的时候,他们是无力还手的,甚至连“哼唧”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大有“虎落平阳”之无奈。

几个月过后,苏家屯一带对康素贞新婚出走的事情渐渐停止了热议,小沟学校里又找了一个民办老师替代了康素贞。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妙姨和康素贞在山上也过上了有规律的生活。每天晚上,两个人就睡在那个石头房子里,她俩交流的主要话题,开始有康素贞说自己的遭遇,变成了妙姨交待康素贞那些山上的草药怎样的采集,怎样的“炮制”。

每天早上,妙姨总是在吃了早饭的时候,站到石房子东面的那块巨石上往山下观望。远远地,若是发现有人从山下上来,她便回屋里面去告诉康素贞,让她在适当的时候到山上的那一个石房子里去“炮制”草药。若是那一天下雪或者下雨了,没有人从山下上来,她就让康素贞在自己的那间房子里陪着自己度时光。

那天,天阴沉沉的,还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一生一世,妙姨站在那巨石上往山下看,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独自朝山上走来,她心里想,今天因为天气不好,山下的人是本不会上来的,若是只有这一个女人,也不会惹出什么事情来。天气不好,她更不愿意让康素贞在这样阴沉沉的雨天离开自己。

妙姨到石房子里对康素贞说:“像这样的天气原本山下的人是不上来的,可我看见一个女人上来了,天气不好,你就不要往山上去了。等会儿,你去房子外的锅台上把昨天泡上的草药热一热,倒进墙角的那个缸里面”。

好长的时间,山下那女人气喘吁吁地走了上来。妙姨早坐在石房子里的那个烧香用的案边,等着那女人或者是求药,或者是求神。

妙姨交代过了,凡是遇到这一种情况,康素贞是不得回头看的。

那女人径直朝那石头房子里走去,进得石头房子,她把手中的那个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用一个洋瓷盆盛着的麻糖,菜角之类的油货,摆在那个案子上,然后又拿出香和火柴,她颤抖着手点上香,把燃着的香插进香炉里,刚探下身子磕了一个头,忽听那女人嚎啕起来:“菩萨呀,神呀,我求你了,求求你保佑俺的闺女还好好地活着,我那闺女可是老可怜呀,那一件事都不怨她,她在那里都中,千千万万你保佑她还活着,我情愿代替她去死,我情愿····”。

遇到这番情景,妙姨是不会劝阻的。她知道,凡是这样的人,心里都是悲苦太深,让她们在神灵面前哭个够,道个够,妙姨才会上前劝上一阵子,给这种人做足够的心理疏导。

直到那女人哭得死去活来,没有劲儿再嚎啕了,妙姨才说话:“你能不能把你的事给我说说,我是不会坏你的事的”。

那女人见“神”发话了,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两眼望着妙姨,虔诚地说:“俺闺女不缺吃不缺穿的,也不知道是咋了,跟村上的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要成家,家里的人都不同意,我一个人真的是没有办法的。年里头,那穷人家的孩子突然又不要俺闺女了,俺没办法了又给俺的闺女寻了一个好人家,可俺的闺女不愿意这家的孩子,过‘好儿’那天夜里就跑没影儿了。现在都几个月了,俺闺女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说到这里,那女人狠狠地将头磕在面前的地上:“神呀,菩萨呀,求你了,求你保佑俺的好闺女,千万不要叫他死,千千万万不要叫他死·······”,那女人一句话一个响头,一句话一个响头,她的头就像是一个对锤,一下子一下子狠狠地捶在那石窠臼里。

“妈,妈,妈妈·····”,突然,那女人听到身后有人喊“妈妈”的声音,莫非是“神”显灵了?

她一下子停止了呼喊,直起腰扭过头来,看着站在身后的那个穿着染色粗布大襟袄的女孩子。看了一眼,那女人又转过身子,一下子又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她刚要再呼唤“神”的保佑,身后的康素贞上前把她抱住:“妈,妈,妈妈,我是贞贞呀,我没有死,我也没有丢,我就是你的贞贞”。

“啥”?那女人连忙推开康素贞,她定睛一看,面前果然就是她日夜思念的闺女康素贞。她的两个嘴唇颤抖着:“贞贞,贞贞,你,你就是我的贞贞?你是不是在眶我”?

“妈,妈,我就是贞贞,就是你的贞贞”,看着妈妈额头上的青紫,康素贞忙不迭的对妈妈说着。

原来跪在地上的妈妈一下子躺在了地上。

待妈妈反应过来,她紧紧地将康素贞揽在怀里:“贞贞,我的心肝宝贝呀,你可不敢离开妈妈了呀······”,妈妈惊慌失措的说着。

母女两个人在“神”的面前,在妙姨的眼皮子底下,哭诉着离别后的,,生不如死的衷肠。

好大一会儿,妙姨把母女两个人扶了起来,妈妈生怕康素贞再丢了似的,一直搂着她不放松:“贞贞,这事可叫咋办呀”?清醒后的妈妈问道。

“妈,求你了,你知道我活着都中了,你可不要给任何的一个人说,我害怕。这个‘妈妈’待我可好,你不用再萦记我。我不再下山了,等长生以后娶了媳妇有了家庭,他就是知道了我在这里,到那个时候也都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妈,你千万不敢给任何一个人说我是在这里的,那时,我可是活不久的”,康素贞把心里的话告诉了妈妈。

妈妈沉思了一下,觉得康素贞说的话也有道理。

妈妈又跪在妙姨的面前,重重地给妙姨磕了一个头,然后说:“姐,谢谢你了,这闺女生来的命苦,你可怜可怜她,把她养在你的身边,我·····”,说到这里,妈妈不知道说什么的好了,她又重重地给苗姨磕了一个头。

·····

从此以后,妈妈隔上几天便来山上烧香一次,村里村外的人都知道,她是为了让“神”保佑他闺女康素贞的活命而上山给“神”送贡食的。

因为康素贞失踪的事,我专程去了省城,见了玲玲了一次。我一直认为,康素贞会在她那里落脚。但是,玲玲告诉我,说是康三功夫妻两人已经去过她那里两次了,问话的言语中透露了康素贞失踪的消息。玲玲已经将她那一届,凡是跟康素贞有过交往的人都问了一遍,确认康素贞就是没有往省城里来。

那时,玲玲反复埋怨:“我真的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回去,我不止一次的阻止她,她就是听不进去我的话,那个苏老二究竟有什么可爱之处”?

······

我不知道苏老二那一段时间是咋过的,反正由此更加加深了我悲天悯人的一腔热情。先前的时候,每到周日我总是想回苏家屯的家里去,那里起码有我的父母在,有我儿时的记忆在,自从康素贞失踪以后,我便不愿再往苏家屯去了,苏老二在我的心目中也黯然失色了。

许多时候,我因为工作路过苏家屯时,也不愿意在那里逗留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只欠东风。 和人事科对面的是机关里的“档案馆”,馆长姓杨,是我的老乡。他老家在小黄镇南部和登县相邻的山区里,是早几年的工农兵大学生。他人很和蔼,没事的时候总是在一块拉家常。他经常说,他那山里头有几棵“羊屎蛋儿”杏树,那杏儿就像“羊屎蛋儿”一般的大小,出来工作十几年,经常惦记的就是那几棵“羊屎蛋儿”的杏树。

果儿成熟的季节,因为山深,人迹罕至,风一刮,那杏儿便从树上掉下来,一下子摔成三个部分。那个时候,那一架山都会因为这几棵“羊屎蛋儿”杏儿的芳香而香甜起来。

杨科长说,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路途的人。那个周六的下午,刚上班,杨科长就转到我的办公室,说是已经约好了另外两个科长,明天骑自行车一同到那山上去摘“羊屎蛋儿”杏儿。

那天早上,我们一行四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县城出发,骑行了将近两个小时,便来到了杨科长的村庄,把自行车停放在他家里,补充了干粮,我们几个人就上了山。

一路上,杨科长当做向导,我们另外三个人听他讲着关于这架山上的一切传说以及那“羊屎蛋儿”杏儿的诱惑。

翻过了一架山,杨科长指着远处的另一座山梁对我们说:“你们看见那座山岭上那个是石房子没有?那原是一座“山神庙”,那架山岭就叫“庙岭”。那个地方是咱堰县通往登县捷径的必经之路,过去曾经是人来人往的,这几年附近开了几条大路,这条捷径便没有人走了。那庙下山洼处有一个妙姨,有几十年光景了,她就在这山上采集炮制中药,尤其用“羊屎蛋儿”杏儿的甘酸,微温,冷利,入肝、心、胃,止咳生津,清热解毒的功效,制作散、汤,为山下的百姓解除病痛·····”。

我们四个人攀爬着山梁上布满荆棘的小路上山,到那个“山神庙”跟前的时候,杨科长说:“这里的山岭上,凡是有小路通过的地方都有一座‘山神庙’,它是供人们拜神烧香,体现着人们对平安祈求的愿望,只是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快了,好像都不注意这一套了,这个庙便零落许多年了,现在都成了那个妙姨晾晒和炮制中药的场所了······”。

说着话,我们几个人便走到了那“山神庙”的跟前。我看见“山神庙”通体都是用石头垒成的,墙体足有三尺的厚度,房子不高,顶上的蓝瓦有几处已经开始脱落了。面朝着山下的小路开着一个大概有一个篮球大小的窗户。站在窗下,我好像听见那“山神庙”里有什么声响,就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朝那里面看去。

这时,我看见庙里的地上分别放着好几样叫不上来的“山草”,那大概就是杨科长说的中草药了。屋子西边靠墙支起了两个石板,石板前方放着一个铁制的“药碾子”,和“药碾子”并放着的是一个“晃磨儿”,最吸引我眼球的是那个“药碾子”的一端坐着一个女的,她不住地推动着那个“碾子”。

那女的一边坐着一个妇人,那妇人手里端着一个洋瓷盆,那盆里看不清楚盛的是什么,但是可以确定,肯定是油货之类。那妇人的另一手使用着一双筷子,随着那女的操作“药碾子”时候身子的一次次前倾后仰,那妇人就把筷子夹住的油货送进那个女的嘴里。

当时,我差一点叫出声来,那不是康素贞和她的妈妈芬芳吗?怪不得听人们说,芬芳因为康素贞失踪神经失常了,时常拿着好吃的东西到“妙姨山”上去供奉“神灵”保佑她的闺女康素贞平安无恙。

原来是这样。

这时,另外的三个伙伴已经走过了“山神庙”,他们都扭过头来朝我看,意思是让我赶紧跟上去。

我多了一个心眼儿,这个时候是不能惊动“山神庙”的两个人的,待我从长计议,让康素贞“完璧归赵”。

康素贞终于没有事了!我几个箭步冲到了伙伴群里。

那天回到家,我借故没有回县城。晚上,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爸爸妈妈,我们三个人商量到大半夜,终于达成了共识,认为要圆满地解决这个问题,关键在李家,李家的关键在李长生的身上。

周一,我早早地赶到了局里,很快处理了手头上几件要紧的事。下午,我请了一个下午的假,又赶回到小黄镇,首先来到了乡里的氨水厂。

我在氨水厂的办公室里找到了李长生,说是下来在各学校检查工作了,顺便过来见见面。意思是告诉他,我知道了他和康素贞的事情,有安慰安慰他的意思。

那办公室里有一个套间,大概是平时厂长或者是主要领导暂时休息或者议事用的,长生见我提及了康素贞那事,就把我让到了那个套间里。

“志栓,你看这事弄的,我都没脸见人了”,李长生开门见山地说。

“唉,谁能料得到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贞贞也是的,不愿意了就算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这一辈子算是没有成色儿透了”,李长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两眼看着脚底下的水泥地又说:“你是知道的,我很早就想和她好,但我也知道她心中的人是苏老二,所以一直也没有表达的机会和勇气,你那一回给她捎去的信她也没有回,我就知道不中了,都是怨你们苏家屯的那个薛老喜家两口子,我一直认为都是他俩在里头撺掇的事”。

“这些我也能觉察出来,但我不太清楚”,为了能听到长生更多的话,我说。

“我爸也是的,一心二心想着和康家结这个姻缘,也是花费了代价的。谁知道这事弄成目前这种局面,别的不说,贞贞现在是啥情况谁也不知道,丢人的是我,受害的是她”。

“那这事儿往下去咋办呢?也不能总这样吧”?我关切地问道。

“咋办?我会有啥办法,亲戚朋友都找遍了,就是见不到贞贞的影子,就是寻短见了也得有个结果吧?可为什么没有一点的信息呢”?停了一下,长生又说:“我是没招了,我爸更着急,昨天两家的大人已经见了面,正式的把这个事儿说了说,那方也干脆,说,这事弄到什么地步都不麻烦俺家。说是我要有茬口了,就让我决定我自己的事”。

说完,李长生抬头看着我,我说:“既然这事儿都这样了,你也不能耽误你的大事,你还是有合适的尽快把婚姻定下来,像我们有正式工作的,再晚几年也无所谓。咱这一代人也都到了该说这事的时候了。只是你这里要把眼前的一切善后事宜做好才能再往下面进行呀”,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长生的表情,看见他正在思考着什么,我又说:“不过,有你爸,啥样的事儿都能解决的很圆满”。

李长生接过我的话说:“不知道内情的人都说我是结过婚了,知道内情的人也都清楚是什么情况。不过,这些我都不计较,关键是坑害了人家贞贞,这恐怕是我一辈子想起来都要痛心疾首的事情”。

李长生这时又把话锋转了过来:“我爸现在拿着结婚证去乡里的民政所里了,他是要了解这件事法律上的问题的。我能理解大人的意思,他们都想在这个时候尽快的决定我的婚事,挽回一些面子上的失落。这些我也能理解,这样做还能对贞贞起到一点什么好的作用,别的我也说不出来”。

“那你就配合大人,大人的心都是可怜的”,我不失时机的劝长生。

“谁说不是呢”?说到这里,李长生忽然眼睛亮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我说:“志栓,告诉你,我爸的朋友又给我介绍了一个老师,对方开始有点不愿意,现在都答应下来了,你在教育局上班,如果用着你了,你可得给我吃点儿劲儿啊”。

我连忙答应到:“不用管了,我会尽一切力量促成你的这桩婚姻的”。

最后,长生又把那教师的工作单位等,都给我说的清清楚楚。

······

我的肩上又多了一副担子,就是在短时期内百分之百地促成李长生新的婚姻。我认为,说成一桩婚姻,胜造七级浮屠。

第二天到了局机关,我便招来了长生说的那个女教师的校长。原来我们都认识,我把事情告诉他,让他在中间美言李长生,然后有了什么机会,就提拔提拔让她当个教导主任什么的,但目的都是努力把这桩婚姻促成功。

那校长临走的时候又给我说了那女教师的情况,说是她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是寒门出身,但她的人品一流,教学态度端正,提个教导主任与人于己都是有好处的,是不成什么问题的,从大势上看,这种婚姻的成功率很高。他一定会在各个方面努力起到一个校长的作用。

没有几天,李长生便约我参加了他的订婚仪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妙姨山”一“流氓”。 事到如今地步,我便开始安排和苏老二说事儿的程序了。

·······

那天,我专程去了大塔联校。开始的时候,那校长还以为我是检查工作的,毕恭毕敬,不住的点头哈腰,我对他说:“我是来找苏老师的”。

他殷勤的把我引到了苏老二的屋门前。

我示意他走开,回身推门进到了苏老二的小屋里。我看见苏老二趴在床上,用卷成一团的被子垫着前胸,听见屋门响,他扭过头来朝我看了一眼,只是用眼光和我打了一个招呼。

那一刻,我看见他一脸的沮丧,完全的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起来,起来,你快起来,我有事要跟你说”,我上前对他说。

“你说吧,我听着”,他的身子连动都没有动。

“人家外出培训的心得体会都交到局里了,你为啥不交”,我问他。

“不交了,没意思”,他说。

“不想当校长了”?

他的身子还是动都没动,也没有说话。

“你看康素贞的面子有多大,为了她,人家都可以叫你占去小黄乡二分之一的培训指标,还承当给你解决组织关系·······”,无论我怎么说,他始终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我今天告诉你一件事,是件好事情”,我说。

“你应该知道我是没有什么好事情的”,这时,他才淡淡的说了一句。

“不至于吧”,我说。

他还是没有动静。

“我知道康素贞在那里了”。

“啊”,苏老二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声音,他以为我是在安慰他。

我又问:“你真的不上心”?

苏老二依然没有动弹。

“你起来,他在‘妙姨山’上”。

这时的苏老二,一下子从那块儿木板床上弹了起来:“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

苏老二瞪着眼睛站了起来,他似乎在梳理着头脑中,那一团乱麻一样的事情。

一会儿,他猛然地拉住我的胳膊:“走走,咱俩现在都上去”。

我说:“你有资格?人家可是结了婚的人,男人不是你”。

一句话说出口,苏老二又像放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了床沿上。

·······。

到此,我把有关消息,包括康李两家的现状都给他说了说,并商量好,一定要把事情办的圆满一些,争取在最近的时间把康素贞请回来,还到小沟学校里继续教学。

一个周日的早晨,我和苏老二早早地就上了山,沿着那天杨科长带的路,到了快晌午的时候,我俩来到了那个“山神庙”的跟前。

一路上,我俩都心潮澎湃,但谁也不多说话,到了那个“山神庙”的窗下,我们的呼吸都急促了。

我踮起脚尖从窗子往里面看,一下子看见康素贞坐在那“晃磨儿”的跟前,一只手把簸箕里的“棍棍棒棒”往“晃磨儿”上面放着,然后用力地摇晃着“晃磨儿”上的木柄,“晃磨”的上一扇在她的用力下均匀地转动着。

苏老二就站在我的身后,见他没有往里面看的动机,我朝他示了一个颜色,就一前一后朝那“山神庙”里走去。

康素贞意识到有人进来了,但她只是瞥了一眼,连头都没有抬。

“贞贞”,苏老二上前小心翼翼地喊她。

这时,康素贞微微地抬了一下头朝我俩看来,她一脸的麻木,然后又用力地摇起了那个木柄。

“贞贞,是我呀”,苏老二又上前一步,蹲在康素贞的面前。

康素贞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一样,依然用一个身子的劲儿在摇着“晃磨”的木柄,整个身子随着“晃磨”“嗡嗡”的响声前仰后合。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母亲冬天夜里纺棉的情景。

“贞贞,回去吧,你出来半年多了,家里····”,见苏老二的话不起作用,我上前一步试图打开她的话匣子。谁知道我的话刚说到这里,康素贞愤怒地站起来走出了“山神庙”。

见状,我和苏老二连忙跟了上去。

“康素贞,你站住,你给我站住”,苏老二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勇气,康素贞在前面快步的走,他在后面追几步就赶了上去。

苏老二站在康素贞的前头挡住了她的去路:“康素贞,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就在这时,看见康素贞用自己的前额一下子朝着左边的那棵大树上撞去,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他的前额上立刻一片的青紫。

当时,已经来到了妙姨住的那个石房子的外边。

那是一个周日的上午,上山烧香求药的人似乎比往日要多,在康素贞又要再一次往那树上撞的时候,早已站在旁边的一个大妈立刻上前抱住了她:“闺女啊,你这是咋了?你可不敢这样呀,脸上留个疤瘌该是多难看的呀,有啥事了给大妈我说说,我给你出口气”。

那大妈一边这样劝着康素贞,一边转过身子朝着妙姨的石房子大声的喊道:“妙姨呀,你快点出来吧,大家快点出来吧,两个‘流氓’可是在这强势你的徒弟嘞·····”。

那个年代,农村人对“流氓”绝对是愤恨的,绝对是敏感的,绝对是看不起的。他们一方面视“流氓”如地摊儿上耍的“猴子”;另一方面把“流氓”视作专门纠缠良家小闺女儿的“假洋鬼子”。

那大妈一声喊不要紧,“哗哗啦啦”跑出一群人围了上来。我看得出,她们都是一脸的愤慨,很明显,她们不允许在这块神灵的圣地上,有人敢有如此的“流氓”行为。

立刻,又一个妇女上前用一条手巾摁在康素贞的前额上,几个人上前将她扶进了妙姨的那间石房子里去了。苏老二正要跟上去,我连忙上前拉住了他,我认为,他只要再往前面走一步,便会遭到挨打和辱骂。

当时,我的心里想的很多,前面“走”,会立刻导致众人的围攻;后面“退”,一是表示不了我俩的初衷,二是万一妙姨再将康素贞又转移了出去,那就麻烦的多了。

我也是连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这时,我看见苏老二坐在那石房子南墙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紧蹙着眉头,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办法,又好像有一种爆发的表情。

正在这时,石房子门外的几个妇女又走了过来,她们大概是看出了这事儿的主角是苏老二,就围住他厉声地说:“就你这样儿还‘猫捣’小闺女儿嘞?在那里‘猫捣’不中?你还在这庙前头‘猫捣’嘞?”

停了一下,那妇女又说:“快点滚下山去,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在这里喊一声山下那些做活的人上来,捶不死你也给你捶成半死不拉叽,你信不信?”

那妇女也不想想,自己是咋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面对着一个即将失去的,已经经过了十几年风风雨雨的,已经牢牢地植根在自己心底的女孩子,苏老二还怕什么“死不拉叽”呢?

还没等那妇女在说什么,苏老二突然站起身来,他没有和那妇女照头说话,一个箭步超过那几个人,朝妙姨那小屋里奔去。

“唉·····,唉······,大蛋,二蛋,骚狐哥,狗头·······,你们不要做活了,快上来,快上来,今儿这顶上可是来流氓了啊,他在强势妙姨的徒弟嘞,快上来,快上来,上来的晚了可是都不中了啊········”,那妇女看着苏老二就要进得妙姨的那个石房子,立刻站在那块巨石上朝山下田地里做活的人大声的吆喝。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地,立刻山下传上来应声:“中,中,中,先捞着他,我们马上上去,我们马上上去啊······”。

老天爷!真是把我们当成“流氓”了呀!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康素贞重回讲坛 我心里的话,你们这些人咋说这话?俺俩咋会是流氓呢?这里头的事儿你们会知道个啥?

我看见苏老二是憋不住了,他抬起头正要发作,就这时,从那石房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从她的神情和穿戴上看,我猜得出他就是妙姨。

她走到苏老二的跟前说:“你走吧,闺女不会见,你以后再也不要往这山上来了”。

“为啥”?苏老二突然爆发了,他忽地站起来,好像有撞石头的动作,我连忙上前站在了他的面前。

妙姨不动声色,转眼看着我,对我说:“你们伤害她太深了,你们还是走吧,不要再伤害她了”。

我是知道,无论大人小孩都是称呼她“姨”的,我说:“姨,这里的误会太多了”,我又看了一下周围那几个愤愤不平的人,妙姨可能看我是个正道的工作人员了,也可能意识到我有话要对她单独地说,她示意那几个人回到石房子里去了。

就在这时,从山下跑上来几个粗壮的大汉,他们一个个喘着粗气,还有两个人扛着铁锨,都剑拔弩张的样子。他们一下子把我和苏老二围了起来,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皮肤粗糙的男人,向前指着苏老二问妙姨:“姐,就这个流氓孩子不是”?他又转向苏老二:“你是作死的不是?你·······”,我认定他就是那个“骚狐哥”,我恐怕他控制不住自己抬手打苏老二,就走上前去亮出了我的牌子:“姨,我是县上教育局的”。

“知道,听闺女说了,好不到那里去”,妙姨冷冷地说。

不管怎么说,我的这一句话冷静了现场将要爆炸的气氛。

“好不好吧,我把这里面的事给姨说说,你认为有道理了,能管了就帮帮这对儿可怜的人,如果从你的是非观念上认为这事不能管,那就当我没有说”,我事理分明地说道。

看妙姨和那些人有意听下去,我就把苏老二和康素贞的,能够说明问题的,实质性的事迹说了一个大概。

那妙姨听得也认真,听我说的差不多了,就又对我说:“你说的,我大概都知道。只是闺女认为,这个苏老二无论如何都不能背叛她,她受的伤害太深了”,妙姨停了一下又说:“你们还是先回去吧,这闺女的头上流血了,我还得照顾她,下一个星期,你们再来看看情况再说”。

·······。

好不容易等到了又一个周日,那天,天还不亮,我俩都出发了,这回,我俩是直奔妙姨那个石头房子的。

当时,已经是上午8点多的光景了,早上山的几个人已经到了妙姨的石房子门前,见我俩如约而至,她好像有所准备的对我俩说:“她早都去那个‘山神庙’里了”。

见妙姨没有反对的意思,我俩连忙走了上去。

进得“山神庙”,康素珍贞没有说话,她的两手还是紧紧地握着那个“晃磨儿”的木柄,但那“晃磨儿”早已停了下来。

“是我”,苏老二连忙走上前去:“贞贞,你是咋想的,你咋······”?

康素贞上下打量着他,好像是不认识眼前的这个苏老二一样,好一会儿,我看见她的两眼泪水“噗噗嗒嗒”地掉在地上。

我连忙退了出去。

“你真的没有背叛我”?康素贞半信半疑地问。

这时,苏老二一下子跪在康素贞的面前,把头低低的低下去:“没有”!

“那个‘表’是啥意思?那几天你出去了是啥意思?”康素贞的身子朝着苏老二倾了倾。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学校,校长叫我填写的,校长叫我去参加培训的,其它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康素贞一下子将苏老二的头揽了过来:“你咋恁没成色儿嘞?你咋恁欠嘞?那事儿会那样简单”?

康素贞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你看看你办那事,你知道你出去的那几天·····”,康素贞说不下去了,她把自己的脸贴在苏老二的头上,停了停,然后又说:“我骂你了,我咒你了,我差一点儿都成鬼了·····”。

两个人顿时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好长一会儿,康素贞又说:“你是不应该再来寻我的,我在这里很好,再说·····”。

忽然,苏老二挣脱康素贞的怀抱,他一下子站起身来,一把揪住康素贞的头发:“‘再说’什么?再说是你嫁人了,你嫁给了他了,你说!你说是不是”?

康素贞被苏老二揪得仰面朝天,她就像一只受伤的羔羊,一动也不动,两眼满满的无奈和温婉。

这时,从康素贞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嗯”。

苏老二用力地揪着康素贞的头发来回的拽了几下子,他声嘶力竭的问:“你咋不给我说一声?你咋不叫老栓去寻寻我?你······”,他努力在自己的心里寻找着要表达内心世界的词语。

康素贞还是羔羊一样被苏老二攥在手里。她就那样又回到了几年前被“吊”在梁上的姿势;就那样又回到了去年在三婶儿的房子里被揪头发的情景中。但这一回,康素贞是迫切希望的,是她求之不得的,是她心中的那个苏老二的手在“吊”着她,在“揪”着她。

康素贞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有一种绝路逢生的感觉,她只想让时光停止流动,让这样的“吊”和“揪”持续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

“老二,我是嫁人了,但我还是一个完整的我”,冷静下来,康素贞一字一句的告诉苏老二。

·······

第二天,我便去小黄乡的教办找到了教办主任,我把打算让康素贞重回小沟学校教学的事情给他提了提,主任很爽快地答应了,当天就协调好了让康素贞去学校里的一切事宜。

就这样,康素贞又回到了小沟学校里当民办老师了。

我心里非常清楚“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像康大功和李支书这样的人,他们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面对这样尴尬的局面,他们绝不会善干罢休,一定会不谋而合,利益一致的寻找一切可以挽回面子的机会,进行一些“面子工程”的。他们见到“棺材”的时候也要掉泪,但他们掉泪是不会让人们看见的。

就在康素贞又去学校的那几天,局办公室正好安排了三天时间的下乡“常规检查”工作。我带队一行五人就在小黄乡范围内蹲点,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就要在第一时间内奔赴现场“救火”。

一天,两天,风平浪静的。

我预感到,第三天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那一天,我们一行五人早早地来到小沟学校,大家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的状态。大致十点的时候,忽然听到会议室外面一阵的嘈杂声,我想,肯定是他们寻事来了。

我招呼所有的工作人员暂时停止了手中的工作,和我一同走了出去。这时,我看见康家的孩子和媳妇们正手舞足蹈的说做什么,校长李淑洁和教导主任董彩红很为难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见此情景,我们五个人连忙走上前。

“把俺贞贞叫出来,我们有话说”,康家的孩子看见我们五个工作人员出来了,可能自己要为自己壮胆,气势汹汹面朝着校长说道。

李校长和董主任的脸早已是带有怒色了,但她俩还是一个劲儿的:“咱有话好好说,小康老师正上课呢,你们这样做影响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家里的人我们有责任管教,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俺不在这个学校里教学了,你们把他喊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真是欺人太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天下的“理”是直的。 说实在的,当时我的心里也害怕,毕竟是在和“土皇帝”的孩子弄事。

当我看见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带有气愤的表情,我便义无反顾的,不卑不亢地走上去,连半句客气的话都没有:“你们听着:一,这是一个文化阵地,教育孩子们成长的地方,绝不允许大声喧哗,更不允许一点点乌七八糟的东西侵蚀这块神圣的土地;二,要叫康素贞,不是校长和教导主任的需要,不是学校工作的需要,谁有需要谁去叫。但一定要记住,谁违反了原则,谁造成了恶劣的影响,谁就要负相应的责任,今天,我有权利和义务进行制止,甚至起诉,这一点绝不含糊;三,据我所知,现在的康素贞是“孤舟独桨”,“匹马单枪”,这是小黄乡谁都知道的事实,根本没有谁能够需要的时候,康老师是他的人,不需要的时候,康老师就与他断绝了关系······”,我义正言辞的说了一大溜,面前的一群人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样子。

“老栓儿,你这孩子,你还是少说两句吧,你·····”,突然,妈妈从人群的后面站了出来,还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康家的一个媳妇连忙拦住了他,“瞎子不怕老虎”的吼道:“老栓儿,你说的是啥球道理?这事与你有啥关系?俺家的人俺不当家能让你当家”?她说着又朝校长和教导主任:“你快点把俺贞贞叫出来,俺要领他回去,这学俺是不教了”。

“来,来,来·····”,我朝那女人招呼着:“一切朝我来,不要强势人家校长和教导主任,现在大家就给你让一条路,你自己叫去,你想咋叫就咋叫,但今天大家都看着嘞,你将承担一切后果”,说完,我推了一下我们几个工作人员站到了一边,我想这便是“欲擒故纵”的战术。

那一群人并没有朝前迈半步,只听康家的孩子在校园里的咆哮:“你小心着,你再敢和苏老二往一堆儿去,见一回,打一回;见两回,打两回;见三回,打三回·····”,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显然是让教室里的康素贞听见的。他的“见三回,打三回”还没有说完,我看见李支书两口子从校门外进来了。

要是小时候,这个阵势是要给我吓得“秋蝉”一样不敢吱声的。那时,不知道从那里来了一腔的豪情,我看他俩一眼,就站在原地没有动,单等他们“耍把戏”了。

那支书走到校长的面前,一脸的严肃,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合适的话要说,又好像是在做着“样板戏”里的“亮相”动作和表情。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当是我害怕他的样子。但我心里话,大塔村你说了可以算,这小沟村你说了不一定会算。

那李支书大概没有想到,我们一行五人会站在这里,并且从脸色上已经判断出了我们的态度。他又想起了一会儿,态度稍有缓和地说:“人家自家的事自己就是能做主的,别人干涉不得,不过·····”,这时,他停了下来,一副否定我们态度的神情,一副救世主的神情,一副天下老子第一的神情,一副深不可测的神情。

“不过什么”?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都摊开说了,我就要“将革命帮助到底”,我说:“还是支书说的对,人家的事情,别人没有责任去管,也没有资格去管,但这里是学校,是公家的学校,是人民政府的学校,在这块土地上只能依据学校的一切规定和所允许做的事情去做一切事情·····”,要拿传统道德和法律法规去说话,我决不比你差,我更不含糊半点。

一下子,一群人都愣住了。

见状,李支书连忙又说:“那倒也是,正好志栓也在,咱们到屋里说吧,这院子里不是说事的地方”,说着,他就要招呼那一群人朝学校的会议室里走。

“住”,我上前拦住了他:“一,这里不是什么仲裁机构,更没有义务和责任去论这个理;二,若是想论理,也不是这样的方式,一个家一个代表,我就当一会‘联席会议’的主席,听听这事咋下架合适”。

“你扯淡的不轻!你是想咋着的?你是‘作死’的吧”,康家的孩子突然又朝我发飙。

我是经过“断绝亲情关系”场面的,自信这一会儿他们的劲儿没有那一会儿劲儿大。况且是“今非昔比”,我心里话,那你就图个嘴快吧。

喷球嘞不轻!

正在这时,我看见长生从门外冲了进来,他到了他的支书爸爸跟前,一脸的不高兴:“爸,妈,还不够掉底?咱都回去吧,这样子于事有啥补得?咱都又订了婚,给贞贞一个自由好吗?贞贞想怎么做,咱真的管不住”。

长生的几句话,一下子使对面的人吃不上任何的劲儿了,康家的人骂骂咧咧的都走了,剩下了李支书一家三口人。这时,李淑洁校长算是真的有成色儿,她对支书两口子说:“叔,婶儿,你们轻易不来,到我的屋里坐坐吧,正好李科长也在······”。

哎呀呀!

平时,我都是最忌讳别人这样称呼的,不知道是咋了,这个时候,李校长的这个“李科长”太使我中听了,真的太给力了!

“不了,不了,李科长工作忙,就不打扰了“,说着,李支书就往校门外面走去。

“叔”,这时候,我又不无诚心地走到支书的跟前,对他说:“确实是忙了一点,咱乡里的基础教育就指望你们这些有经验,有能力的人支持了,这辈子能为孩子们的成才出点力,那算是积大德了”。

“那自然是,那自然是······”,李支书很客套地应付着。

我又朝校长李淑洁和教导主任董彩虹:“你们基层学校的领导最辛苦,平时要知道尊重村里的领导,说句最具体的话,若是康素贞工作上有什么差错,要耐心的疏导、帮助,若是真的不服你们的领导了,给我说一声,我会轻易地把她安排到远离你们的任何一个地方去教学······”。

我只差没有把“康老师”三个字,说成苏老二的“苏老师”的三个字了。

“那是,那是····”,李支书看没有必要再说什么话了,就抬腿往外面走去。

我看见长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也将要跟出去的时候,我喊住了他:“长生,我轻易不回来,咱俩说说话你再走吧”。

我打发其他的人离开了现场,各司其职,各就其位。然后和长生一块来到了康素贞的小屋里。

推门看见的康素贞,卷缩在那个小屋的角落里,两手捂着脸在哭泣,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着。听见屋门的响声,她不禁地又打了一个寒颤。

“贞贞,没事了,是我和长生,你不用这样”,见她那可怜的样子,我的心疼起来,连忙安慰她。

这时,长生看见了屋里的康素贞,他一定认为自己应该在这个场合里说出自己心里的良心话了:“贞贞,我真的对不住你,咱俩的事情到此就了结了,我一点都不怨恨你,希望你也不要怨恨我。以后咱俩起码还是同学之间的关系,你若是有啥需要我帮忙了,你就给我说,如果不好意思给我说,你就拖志栓捎话给我,我保证会用我百分之一百的努力去为你办事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因为当时民办教师的流失情况很普遍,上一学期末全县范围内根据第一次省内发放的民办教师《任用证》的缺额情况进行了一次补充,我去上班的时候,这项工作已经到了扫尾阶段。

那天,新补充的《任用证》从省里发了下来,女科长让我把各乡镇的《任用证》分捡一下,待下一个教办主任的会议发下去。

分捡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苏老二和康素贞。现在他俩也都是民办教师了,这一堆《任用证》里是肯定没有他俩的,我心里总是不甘,把那一堆《任用证》往桌子下面的纸箱里一装,还没有到下班的时间便锁上办公室的门。到了县里的汽车站,搭上去小黄镇的班车去找康素贞了。

到了小沟小学,天已经黑了下来,到了她的办公室,我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对她说:“这《任用证》是省里发下来的,以后一定会起到作用,你抓紧时间给省里联系一下,无论如何你得搭上这末班车”。

康素贞也不怠慢,她说:“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把咱这里需要办的事情都办好,我认为到了省里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我同意了她建议,说:“需要所在学校写一份证明,盖上学校、乡教办和教育局的公章就行了”。

康素贞对我说:“我现在就去校长那里,让他给我写个证明盖个章,只是-------”。

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就对她说:“乡教办和教育局的公章你就不用管了,有我去”。

康素贞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说:“我给校长说明了情况,校长正忙着年终评估的迎验材料,他让我自己写自己盖,我就在这空白的稿纸上盖了章拿了回来,还是你把这证明给我写一下吧”,她对我说。

看着时候不早了,我便把那张盖有学校公章的稿纸铺在桌子上,接过她手中的钢笔准备写。就在这个时候,康素贞又拦住了我,她低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然后说:“你看咱这样办吧,不要给我办了,给老二办一个”。

“什么?那拿到你三叔那里能过”?我问。

“这个是小事情,给我办没有给他办作用大,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就这样决定吧,给老二办一个”,停了一下,她坚定地说。

“那你们两个人都办一个不中?既然开一次口”,我对她说。

“还是先给老二办一个吧,你应该知道,这样办对谁都有好处”,康素贞说到这里,我便在那空白的稿纸上给苏老二写了一个证明身份的材料。

临走,她交代我一个玲玲的联系电话,让我把章都盖好后在县城里给玲玲通电话,把这事儿给她说一下,看怎样办着合适。

我心里纳闷,问康素贞:“这事找她管用吗”?

康素贞说:“管用”,她稍微停了一下又对我说:“她亲戚是管教育的,要不是她,能轮到你到教育局上班?”

“什么--------”?我吃惊地站在那里。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你赶紧走吧”,她催我离开了她的学校。

那天晚上,我步行到了六里地之外的小黄乡政府大院,喊开了教办刘老师的屋门,当天晚上他给我盖了章,很热情地又让我在他那里睡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把教育局的公章加上,趁中午办公室里没人的时间,我按照康素贞给我的电话打了过去,是一个男的接住了,听我说要找玲玲,他让我五分钟以后再打过去。

五分钟以后我又打了过去,果然是玲玲接住了电话,显然她很高兴,不住地笑,问我有什么事,我便把事情给她简单地说了一遍。她当时就让我把苏老二的姓名,任教学校,出生年、月、日给她说了一遍,她最后又嘱咐我,让我晚上七点整再打这个电话,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东西会再给我说。

没有几天的功夫,机关里的一位科长从省里开会回来,给我捎回来了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两本《任用证》,一本是苏老二的,另一本我正要打开看,那科长告诉我,说是领导交待了,另外一本的主人会在这几天来这里取走。

我立刻通知了苏老二,若是到堰县县城来了,叫他拐到我这里,把他的《任用证》取回去,我知道那是他心坎上的一件大事情。

两天后,正好局机关在城关的中心小学举行了一个全县性质的教研活动,临近中午的时候,苏老二和康素贞推门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该下班了,真的害怕你出去了找不着,你快点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叫我看看”,康素贞开门见山地问我要那本苏老二的《任用证》。

“想着你俩就会来,所以,一直不敢离开这个的地方”,我说道。

说着,我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把苏老二的那一本递了过去。

“还有一本儿?那是谁的”?康素贞见状,问我。

“是一同在省里捎回来的,可能情况跟咱的一样,是后来托人补办的,说是人家这几天也会来这里取走”,我连忙解释。

见他俩在翻弄那个小本本,我又说:“这个东西拿回去了就放起来,不知道是啥时候都有用处了,以后不能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了,要知道这个东西来之不易,要没有玲玲家里的人帮忙,凭我是弄不成这件事情的”。

康素贞把那个小本本递给了苏老二,不无感慨的说:“该忍了就得忍住,有的时候爆发一回也算完”,停了一下,她又说:“我老是觉得,他家大门外边的那个猪圈和茅子都该扒掉了,可是······”,康素贞没有再往下面说下去。

“老二,你回去了和薛老喜见个面,直接把这件事说给他,就说这两个建筑该扒掉了,看看他的反应再往下面说”。

这时,苏老二一脸的无奈,他说:“我爹去世以后,我五伯就亲自给他说过,并且还一次吵过几句嘴,他说那是公家的地方,适合建造什么,只要生产队同意,别的人干涉不了。我把他弄到沟底下那回,其实不是单单因为那钱的事情,其中也有他在我门前建猪圈和厕所的原因。我想,我若不说了倒还安静,若是说了,不一定还会出现什么的事情”。

苏老二说完低下头去,好长的时间,我们三个都没有什么话可说,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忽然又被推开了,随即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看样子与康素贞和苏老二的身份是一样的。可以想象到,两人本来是春风满面,一融进办公室的这个氛围中,两个人突然就陌生起来了。

站了一会儿,还是那个男的先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沉闷:“我是找李老师的,是来取她的《任用证》的”,那男的把脸朝向那个女的。

我连忙把那本《任用证》递给他:“啊,你看这错不错,就是这一本吧”?

那男的接过去翻了一下,又在那女的面前晃了晃,连忙说:“就是,就是这”。

那男的很兴奋,把那个小本本又装进信封里交给那个女的,他正要说什么话的时候,肯定是受了低头不语的苏老二神情的感染,然后对我说:“李老师,这是我的那一个人”,那男的好像有一点幽默,面对着那个女的对我说。我连忙朝那女的笑了笑,表示了友好。

那男的又说:“她是刚刚参加民办老师,没有跟上上一会《任用证》考试,我的亲戚在咱县里工作,是省里康叔的下级,这个《任用证》就是托康叔办的。前几天俺亲戚都给我交待了,叫我取这东西的时候无论如何请你吃个饭,以后有啥事情了你也好对俺有个照应,别的不多说了,我看你们有事,我就在外面等着你”。

“是吗?你的亲戚就在咱县上工作?和康叔认识”?我问。

那男的又说:“是的,他俩是战友”。

“那你认识她吗”?我指着面前的康素贞问。

那男的看了一眼康素贞,说:“我不认识”。

“他也姓康,是你康叔的侄女呀”,我又说。

“真的吗”?那男的看着康素贞不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再说什么,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那真的是好极了,我就在门口等着你们,你们有事了继续说,晌午这一顿饭我是一定要管的,一定,一定·····”,说着,那男的就要往后面退出去。

我连忙拦住了他:“我们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再说几句闲话,你俩先坐下,马上就要下班了,等下了班咱一同出去吃个饭也中,我做主好了”。

那男的连忙说:“不会叫你做主的,不会叫你做主的”,停了一下,那男的又看着苏老二问我:“李老师,这个人是·····”?

“哎呀,忘给你说了,这是苏老师,我小时候的同学,今天也是来取他的《任用证》的”。

这个时候,苏老二连忙站起来,礼节性的和他握了握手。

因为办公室里就三个椅子,康素贞连忙起身让那女的坐下,让来让去,那个凳子倒是空了起来。屋里的几个人就那样靠在桌子的边缘说着话,单等着下班时间的到来。

那男的很健谈,他又深入的介绍了自己所在的乡镇和单位,又询问了康素贞现在在那里工作,三下五去二,我们都熟悉了。

一会儿,机关下班的铃声拉响了,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过,我们五个人一同走出了机关的院子。

在去吃饭的路上,我把刚才的话题又扯了起来:“老二,这事不能再拖了,时间也这么长了,环境也有些变化了,你甭管,下个星期我回去一趟,我和俺爸亲自去他家里,直接就说明白了,让他把那猪圈和厕所扒了,看看他的态度再往下面说”。

苏老二连忙制止了我,他说:“不用了,俺五伯的脾气有多厉害你是知道的,就那他都不让步,你花不着跟他生那气,就叫它在那里吧”。

······

到了城北那个饺子馆,五个人分别坐下,那男的忙上忙下要了足够的饺子。

当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子放在我们的面前,我就要动筷子的时候,那男的上前制止了我:“李老师,先不要动筷子,你得给我说说苏老师是啥事情值得这样的不美”,说完,他瞪眼看着我。

“哎呀,没什么事情,真的没什么事情,鸡毛蒜皮的事不能给你说,对不起,影响你的情绪了”,我连忙打圆场。

“不中,不中,你不说我是不会叫你动筷子的,你快点说说叫我听听,既然都是这样的缘分,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俩的,我保证不坏你们的事,弄不对还会成全你们的事”,他坚定的,毫不含糊地对我说。

见他如此的认真,我就把薛老喜在苏老二门外建厕所和猪圈的事,以及所造成的影响大概地说了一遍,我的话刚说完,他“啪”的一声把手中的筷子摔在桌子上:“你们也太好说话了吧,康姐咋就不给康叔说说呢?告诉你吧,俺姨夫就是刑警队长,这事我知道咋办嘞······”。

······

一天晚上,一辆面包车突然停在了薛老喜的门前,车上下来了几个人,把薛老喜叫出门外,推搡着上了车便拉走了。

车在路上行走了很长的时间,把他拉到一个地方停下来。下了车,其中一个人指着面前那个建筑大门上挂着的“堰县看守所”的木牌子,问他:“你识字不识”?

薛老喜连忙说:“识”。

“看见这是啥地方没有”?

薛老喜说:“看见了,看见了”。

“知道为啥叫你来不知道”?

“知道,知道,明儿一天保证都把那厕所和猪圈扒了,再把那地平好……”

最后,一个穿着新皮鞋的大个子照着薛老喜那小腿上狠狠踢了几下子,对他说:“你听着,限你明天一天把那东西全部扒掉,若是再叫俺们几个跑一回,扒你皮的功夫都有,像你这种小杂碎,尽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滚你大那个蛋”!

那晚,薛老喜在路上走了四五个小时才回到家。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薛家人便把那猪圈和厕所扒了个精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雕虫小技。 当年分地到户产生的纠结,康大功一人承担着。冥冥之中他觉得这个事好像是除了他和他的至亲,有很多的人巴不得分地到户早日的到来,越彻底越好。对于康素贞的方针,和自己同仇敌忾的团队要大得多,当那些故旧和亲戚朋友把有关苏老二和康素贞的行为一次又一次传到他耳朵的时候,他痛不欲生,当他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便招集他的孩子媳妇、兄弟以及家人开会,把他的原则一遍又一遍的传达给他们,便立刻得到他们不断的支持和安慰。这一切康素贞早些时候都给苏老二说过,现在苏老二认识到那也是康大功一种懦弱和不自信的表现。

时至今日,苏老二和康素贞还在来来往往的消息,还和开始的时候一个样,不断的传到康大功的耳朵里。传话的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几种方式,还是那几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康大功的心里发生了变化,最初的时候,凡是那些人很巧妙的把苏老二和康素贞的相关事情吹到他耳边的时候,那些人是一种亲近的感觉,甚至是一种如获至宝。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当他听到那几个人还是用那样的方式让他知道苏老二和康素贞相关事情的时候,他渐渐的觉得眼前的人不再亲近了,他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对自己的侮辱,是一种隔岸观火,那是一种“狗捉耗子”。但现实中的他又不得不“风闻”下去。

说是“黔驴技穷”也罢,说是“大度”也罢,他闭上眼睛都是能够知道事情的来来去去,纷纷杂杂的,在这些明明白白和黑黑黄黄的事情中,他还能清楚的品味出那么一种微妙的现象。那就是,他的闺女康素贞在千方百计的,小心谨地躲着他,怕着他;那个苏家的老二,不但怕着他,而且在恨着他。

康大功的心情就这样的矛盾着,当他意识到对方在害怕他的时候,他便又来劲儿了。

········

一天上午,我和女科长在办公室处理相关事务,忽然门开了。

按常理,机关里都要先敲门,得到里边的人允许后才会推门的,当时,我俩真的是吃了一惊。

会是谁这样的蛮横?

我抬头望去,看见进来了两个似曾相识的女人,但一时辨认不出来是谁,倒是那人先喊出了我的名字:“老栓儿”。

我一下子明白了,那是二骡子的妈妈嫩粉和康素贞的四嫂子,我感觉到气氛不对,站在椅子跟前没有往前走。

“我来问你一件事”,康家媳妇的脸始终都是沉着。

我用不解的眼光看着那两个女人。

“我问你,俺家贞贞那事是你管的不是?”康家媳妇问我。

我立刻感觉到了,她俩是来寻事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新仇旧恨,像一团火焰一下子升腾起来。

“啥事”?我冷冷地问。

“啥事你不知道”?那女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不知道”,我把脸仰得老高老高,给他们一种就不想看她们样子的表情。

“不知道?我给你说说,俺贞贞那事你是参乎啥嘞?俺在省里怪好吧,你是叫她回来弄啥?俺老稀罕你管?”

那女人说到这里,我已经知道她们要表达的意思了,无外乎是要表明她家依然的威风,挫一挫我对苏老二和康素贞事情关注的积极性,更大的目的是来单位里办我一个掉底,降低一下我的威信,甚至要搞臭我。

我能意识到只有能受到康大功和薛老喜影响的人才能策划的出这种肮脏、猥琐、流氓的办法。

都到啥年代了,你们还是沉浸在苏家屯那样一个“盛世”的时代呀!

没等那女人再说,我朝前走了两步到她俩面前,我的眼光告诉她们,我起码在你们的手里没有短处,我没有理由在你们的面前示软弱,我是不会软弱的!

人都很敏感,尤其是在这一种对抗中,都会从对方各个部位很迅速地捕捉到对方的心理以及底气。

那女人大概也是这样,她往后欠了欠身子,这时,我已经和她俩的身子距离很近了,是超出了一般人相处的那种。

我用左手的食指指着她的鼻子,指尖和鼻尖的距离多者两厘米:“放你娘那个臭屁,你放你娘那个臭屁········”。

那女人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来这一手,待她反应过来,身子往后又退了一步,她大声地吆喝:“你是教育局还会骂人,你像教育局的人吗-------”?

还没等我做出下一步的反应,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局长唐乙振听见吵闹声也来到了,他拨开人群来到了我的面前,他的脸都要沉到地板上了。

他好像是在问我,也好像是在问那女人:“咋了?咋了?不知道这是机关办公的地方”?

然后他又转身对着大家:“都凑什么热闹,都不办公来这里干什么”?

人们都散去了,那两个女人在村里咋呼都没人敢惹,遇到这种正儿八经的场合,她们心里也怯乎,呆呆地站在墙角儿听唐局长的问话。

“你俩是咋着?有啥给我说”,唐局长又面对她俩问道。

“俺村这李老栓儿好管闲事,一直管俺家的事,我就是来给他说说以后叫他少管俺家的事”,康家媳妇对唐局长说。

唐局长是很有水平的,他知道这种事应该怎样处理,他说:“我知道了,你要是相信我的话,我不叫他以后再管你们家的事了,你们走吧”。

那两个女人就这样被打发走了,随后我被带到了唐局长的办公室。

唐局长是本科大学数学系毕业,当过高中的班主任、教导主任、校长、还当过公社的党高官,直爽的性格带着几份爆燥,但他思维敏捷,心底纯净善良。

“小李,你们的事是咋着”?唐局长问我。

不知为什么,唐局长这一声“小李”喊得我只想哭,我何曾没有苏老二那一种喜怒哀乐呢?二十一岁的年龄,十七八年生活在苏家屯,看惯了康大功、薛老喜之类的趾高气扬和对待我们这一种人家子弟的轻视,尽管生活在一个村子里,由于父母生就的与他们的人格不同,所以造就了社会地位和生活环境的天地之别。

一个局长能给我面对面的谈话,真的让我受之有愧,不由使我想起了那句话:“人挪活,树挪死”。

有的时候,我看一些关于“家乡”的文章,那些文章全部讲的都是家乡如何如何的可爱,又如何如何的令人眷恋。我逐渐认识到,那些话说的绝对了,那种可爱和令人眷恋的,是那无拘无束的,甚至说是麻木的童年生活,真的清醒起来,又置身于那个天地的时候,会很轻易地发现,那家乡只有康大功和薛老喜之流因贪婪和巧取豪夺留下的一片狼藉和断瓦残垣。

想到这里,我时常问自己:家乡“何爱之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该报不报,时辰不到。 唐局长看我不说话,又说:“小李,要把心思用到工作上,那天在省里开会领导给我说过,你很有长处,你又很年轻-------”。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康素贞的话,我来到教育局工作,真的是玲玲给她管教育的亲戚打了招呼的。

我看唐局长对我没有排斥的心理,我就把事情的背景,按照我的理解给他说了一遍,最后我说:“唐局长,我并没有任何的非分企图和希望,我也是站在咱县教育的最高度给咱县教育上物色品质和能力最优秀教师的------”。

唐局长听后,非常欣赏地看着我说:“小李呀,你说的事都可以写成一部《康素贞和苏老二》的小说了呀”,他笑了一下又说:“你做的对,对公对私都应该,我就喜欢你这种直脾气的人,不要说你骂她了,你就是弄她两‘耳巴子’我也不会处分你,下周人事都该调整了,你就先当个副科长吧-------”。

后来我常想,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有这个意思。

·······

我回家见到苏老二和康素贞的时候,给他俩说起了这件事,苏老二说:这种‘井底之蛙’一直都在装腔作势,他们从骨子里是看不起我的,我从骨子里也看不起他们,究竟是谁应该看不起谁?这很难说-------”,停了一下他又说:“他们这些人,有的时候会把全中国960万平方公里当做他们的‘苏家屯’,他们想做什么随时都可以做什么······”。

苏老二停了好长时间,又说:“我总觉得中国真的好,但不是法制社会真的不好。什么事情都没有一个标准,一个农村的队长都会扒掉老百姓的户口,使你一眨眼的功夫成为‘黑人’,都可以用绳子任意的绑人,像分宅基地、上大学、招工、招干等,就凭某一个人临时说了算。皇帝都不再世袭了,可干部,工人,老师······,他们都还在吃着“社会粮”,一代人是“社会粮”,代代人都是“社会粮”。你看见没有?在咱苏家屯,那些轻活儿,体面的活儿,挣工分多的活儿也是世袭的,这真的是我们这一种人永世不得翻身的原因了。其实这样做,短时间可以,时间长了国家都前进不了了”。

我从来没有从这样的高度想过这样的问题,苏老二的话顿时吸引了我。他说的这些现象,无外乎就是长达2315年的封建社会的残余,对现代社会前进的影响和制约。

原来,我听老年人说过,很早的时候,有一个穷人要在一块田地里“解手”,这时,一个富人过来,说:“这是我的地,不叫”。

那穷人掂起裤子不服气地朝另一块儿地跑·······。一块儿地是这富人的,十块儿还是这富人的······,直到把这个穷人蹩死了,也没跑出那富人的地块儿。

我时常想,这就是封建社会的特点,一种与土地占有权和人身依附关系为基础的低级社会形式。几千年来封建社会的因素根深蒂固,封建主义的存在,致使国人的开拓创造思想受到严重的束缚,社会生产力低下,我们的民族受尽了帝国主义的侮辱和欺凌。

从甲午战争,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日本侵华,国人生灵涂炭,山河破碎。要解放中华民族,我们的目标就是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统治,实现社会的进步和民族的富强。

解决这个民族问题,历史上曾有过很多的仁人志士,他们都在尝试着救国救民之策,但都因为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正确路子而以失败告终。

当代中国人民,经过长期的探索和艰苦卓绝的斗争,首先打起了推翻“三座大山”之伟大旗帜,顺应我民族思想之大潮流,方向和路子走的正确了,终于推翻了长期压迫在我们民族头上的三座大山------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我们的民族从此屹立在了世界的东方,外国列强长期奴役我们民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这个功德是无法用语言和文字来表达的,是我们每一个国人最大的福祉,是中国人民在思想意识和行为上都朝着文明、民主、和谐和共同富裕的方向前进了一大步。从“打土豪,分田地”这样豪迈、自信、坚定、目标明确的口号中,可以理解到中国的革命是前所未有的,是有强大生命力的。

要强大国家,要社会进步,要民族独立,就要进一步解决中国的封建主义残留问题,就是要解决广大农村像康大功和薛老喜这样的人占“山”为王,天下老子第一,飞扬跋扈的问题。只有人民当家做主共同富裕了,国家才能更加强大,老百姓才会真正地享受到新社会的幸福。

·······

这时,苏老二又把目光转向我,他说:“我是见过报纸上有考试法律函授班广告的,我对这个特敏感,看了一些这样的东西,只是人家报考的人是需要学历限制的”,说到这里他一脸的神伤。

我对苏老二更加刮目相看了,他是那一种对新文化,新思想努力追求的一种人,这一种人一旦大的形势适合了,一夜之间他都会在新文化,新思想的推动下改变自己的命运。我暗暗的下着劲儿,一旦有机会,我会不遗余力的帮助他。

······

中国有句俗话叫“该报不报,时辰不到”,是说该来的事情一定要来,俗话并不俗,俗话里包含很多哲理,它是很有生命力的,

一切来到的事情绝不是偶然的,往往是要经过长时间的积累和酝酿,当一切因素达到一定量,就是要“质变”产生一个飞跃了。

好的事情是这样,不好的事情也是这样,善事是这样,恶事也是这样。

好的事情都是平常有很多很多小的“好事”积累成的,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自然来一个大的“好事”,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无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只白眼儿和黑手,都无法阻止康素贞和苏老二相互的“待见”往前发展,只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们忽视了这种无声地“积累”,一旦“惊雷”来临,他们便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人间“凄美” 那天深夜,苏老二领略了唐诗宋词,又领略了晋字元曲,短暂的无聊,他又憧憬那夜景中的“风摇夜幕,星月隐耀”了。

一种无名的亢奋又使他走出了屋门,又走了出校门,他在那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上走着,这时,他满脑子里又全部都是康素贞了。

他仰望天空,那天上的繁星都像是康素贞的眼睛在向他一眨一眨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康素贞的那根食指在莫名其妙地拨动着他的心弦,使他的热血奔涌。这种思绪和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了,有时他会问自己:康素贞真正待见我吗?

后来,他不再这样问自己了,他坚信康素贞就是那样“待见”自己的。他知道有一种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感变化,两个相互“待见”的人,都能从自己的心里察觉出对方的“待见”程度,若是那一天对方有些许的情感变化,有一丝的不“待见”自己了,就在这个时候,自己也会立刻有相同程度的对对方不“待见”了,对方若是一直都那样深情地“待见”着自己,自己也就会那样一直深情地“待见”着对方,自己和康素贞的情感就属于这样的一个系列。

那一时期,他和康素贞不敢明目张胆的接触,那天康李两家合伙在小沟学校里闹事的情景时常还笼罩在他和康素贞的心头,他俩只有在夜幕的掩盖下,在相互“待见”的力量驱使下,“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朝一个最适宜他们相互倾诉的地方走去·····。

苏老二毫无在乡间小路上走的时候,总是不知不觉的朝着康素贞小沟小学的方向。在广袤的田野里,只要选对了方向,无论有路没路,距离有多长,总是可以达到目的地的。

有好几回,在月光中,在星光下,在夜幕里,他都先是怀疑自己的脑子里产生了幻觉,他总是看见自己的前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那个人影极像康素贞,他就朝那个人跑去,当他气喘吁吁的跑到了那人的面前,那人便真的是康素贞了。

那时刻,他和康素贞谁也不先说第一句话,都是在那微弱的光线下看着对方的脸,很看很看的,就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也像是两个熟人隔了一个世纪又一次的相逢了。

那时,他们会同时地问对方:“你咋知道我在这”?

那时,他们会同时地问对方:“我来这里了,谁叫你也来这里的”?

那时,那一刹那,他俩会幸福的流泪,会笑,会哭,会相互的撒娇·····。

有时,他们也会痛苦的扬天长啸。

······

“你知道我最待见你什么吗”?苏老二问。

“你知道我最待见你什么吗”?康素贞又反问。

苏老二总回答:“我最待见你星光下的眼睛”。

康素贞总回答:“我最待见你夜幕下的棱角”。

·······

“你知道我最想得到你的什么吗”?苏老二又问。

“你知道我最想得到你的什么吗”?康素贞又反问。

苏老二总回答:“我最想得到的是你那善良妩媚的神情不离开我的眼睛”。

康素贞总回答:“我最想得到你那颗女人一样细的心的呵护”。

·······

苦也罢,乐也罢,得也罢,失也罢······,这一辈子最幸福的就是:君的怀里有妾,妾的怀里有君,君和妾头顶上有月亮和星星的光辉·······。

上帝是平等的,首先,它总是给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平等多的时间。当附近农户的雄鸡第一声啼鸣的时候,总是康素贞提出要分手的时候,这时,苏老二会撒娇似的央求康素贞再多说几句话,让自己再多受一会儿她的春滋雨润。那一刻,苏老二是很会抒发感情的,尽管他的话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一点肉麻,但在那个时候,只有在那一个时候,苏老二那表达自己内心感情的话语足以使康素贞更加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起来;也足以使天上的星星暗淡,地上的红花失色-------。

那天临分手,苏老二对康素贞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舍不得你一个人在这黑夜里走动,每一次过来我都会用一个东西敲你住室的后墙,你听见那后墙有东西敲击声音的时候你再出来,我会在那一个地方等着你”。

黑暗中康素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康素贞住室的后墙就是学校的后围墙,墙外是一条附近村里的人农忙时候收获庄稼时,走出的一条小路,平常非常的静,很少有人到那里去。

康素贞说:“你可不敢敲错墙呀,我的左边是校长李淑洁,右边是教导主任董彩虹,敲住她俩的后墙这个事情都要闹大了。

苏老二说:“我会恁信球,敲墙敢敲错的吗?你放心好了”。

停了一下,康素贞又说:“你记住,只敲三下,多了、少了我都不出去了,我会在枕头那一点确定一个位置,明天就在那墙外用白色的粉笔画一个圆圈儿,你就照着那一个圆圈儿敲”。

“也不知道是我心细还是你心细”?苏老二对康素贞说。

······

世界上只有两个真正相互“待见”的人才能把要做的事情,尤其是“偷情”的事情设计到这般的精细。

当人类还没有文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世间最美好的事就得用这种最复杂,最见不得太阳的方法才能达到目的,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民族的文化,用中国的文化解释叫“好事多魔”或者“好事多磨”。

一天的深夜,康素贞百无聊赖的已经躺在了床上,忽然她听到敲门声:“小康老师,苏老师就在墙后,你赶紧去吧”,是校长李杰淑的声音。

康素贞连忙起身推开门,星光中,她看见李校长就站在她的面前:“小康老师,外面的天太凉,你多披一件衣裳,这是学校大门的钥匙,你去吧,适当的时候早早地回到学校里面来······”。

康素贞什么话也不再说了,她心里清楚,肯定是苏老二敲错了墙,敲住李校长的后墙了。

康素贞连忙朝校外走去,她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校门外,看见苏老二早已等在校门的东面。

她走上前说:“给你说过让你敲墙的时候小心一些,为啥还是敲住校长的墙了?”

苏老二不解:“我会恁信球?怎么会敲住校长的墙呢?”

康素贞说:“反正今天晚上我的墙没有响,是校长喊我说你在墙外边等着我嘞,你说你是敲住谁的墙了?”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又来到那围墙的后面,趁着天上星星那微弱的光,两个人在仔细地辨认着康素贞画在墙上的那一个圆圈儿,他俩惊奇地发现,在李校长屋后的墙上同样用白色的粉笔画着一个和康素贞屋后墙上大小和形状差不多的圆圈儿。

两个人顿时怔住了。

片刻,康素贞忽然恍然大悟,她对苏老二说:“这条路只有路西头我班上的那两个孩子上学放学走,他俩肯定是放学后顽皮,无意中照着我屋后的那一个圆圈儿在李校长屋后的墙上画上的······”。

这时,苏老二也松了一口气,他对康素贞说:“你不要再把校长屋后墙上的这个圆圈儿擦去了,就让它在上面吧,也不要再追问那两个孩子了,遇见这种事,老女人心里清楚得很”。

康素贞不耐烦了,黑暗中她瞪了苏老二一眼:“什么老女人?你真不会说话,她比世上任何的一个女人都理解咱俩的处境·····”。

以后的苏老二就是用敲墙的办法不断的把康素贞叫出来,在夜幕下,苏老二或者尽情地牵着康素贞的手,或者尽情地拥着康素贞的肩膀和脖颈,漫无目的的走在田野上,他俩谁也不说话,都默默充分地体会着对方奉献的那一道道“美味佳肴”,任凭那相互“待见”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烧灼着各自的心头。

那夜,天上挂着一弯新月,新月映照着深邃天空上的繁星。

苏老二和康素贞相互依偎在水泥做成的水渠上,凉丝丝的风吹拂着他俩的额头和脸面,掀动着他俩内心按耐不住的幸福、憧憬和回忆。

夜是出奇的静好!静的可以听见风吹动那天上的云和月移动的美妙声音。

只有在此时,他俩才觉得:这个世界是属于她俩的,他俩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这时,他俩也总是抱头抽泣。

他俩自豪,做为这样主人的身份,为这美好的人间抽泣;他俩痛苦,为这躲躲藏藏,相互的忍耐,相互的可怜抽泣。

此时,独享着地上清新的空气和天上皎洁的月亮,苏老二给康素贞讲解什么是:“何物动人,二月杏花八月桂;有谁催我,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人生留恋和奋斗的诱惑。

苏老二说,康素贞就是他心中的二月杏花,八月桂花。

苏老二还给康素贞讲解郑板桥那“百尺高梧,撑得起一轮月色;数椽矮屋,锁不住五夜书声”的妙趣,高雅,铿锵和现实。

苏老二给康素贞表态,若是康素贞嫁给了他,他什么都不求,就求郑板桥这种清淡的日子,希望她在这一轮月亮下的数椽矮屋里,为他的书声红袖添香。

苏老二还给康素贞讲刘禹锡那句:“--------何陋之有”?他给康素贞解释说,只有娶到了康素贞,才能使他苏老二从肌肤到内心感觉到:“红尘不醉我独自醉”的超越。

苏老二给康素贞讲解:“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的洒脱和自信,讲解林则徐的:“不要钱原非易事,太要好也是私心”的道与理的所在。

那时,苏老二总把康素贞牢牢地揽在怀里,一只手拖着她的两腮教她看天上云聚云散,月圆月缺,让她理解地上花开花落,人来人去的自然规律和人生的短暂,提醒她爱惜自己,珍惜当下。

苏老二给康素贞讲解:“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着花”的沉甸甸肩头的压力,讲一个人要有家与国的情怀,要有范老先生那:“…………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先忧后乐,企盼国泰民安的浩然之气和博大胸怀。

苏老二给康素贞讲解:“学浅自知能事少,礼疏常觉慢人多”的自责和愧疚。

………

当苏老二给康素贞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时候,康素贞一下子挣脱他站了起来。

月光下,康素贞那忧伤的眼睛望着苏老二的额头,她似乎要表白什么,但她欲言又止,那特有的鼻息沁入苏老二的心脾,她的一串眼泪潸然而下。

苏老二立刻止住了这个话题,他理解康素贞,他知道康素贞害怕他们两个人的结局和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结局相同。

两人久久地相视,相视的过程是撕心揪肺的,但他们谁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结束这“一寸相思千万绪”的凄美。

好长的时间,苏老二也站了起来,他一下子把康素贞又揽在怀里,他用手掌轻轻地拍着康素贞的脊梁,有节奏地吟到:“哦,哦,毛孩儿娇,不吃砂糖吃甜糕,抱在怀里睡着宝····”。

当苏老二意识到康素贞的情绪又回到了现实中,他便用两个手掌掬着康素贞的脸说:“贞贞,我给你写句联语吧”

康素贞用一种渴望的眼光看着苏老二,她的脑袋在苏老二的两手掌中用力地点了点。

在万澜俱寂的深夜,苏老二沉思了片刻,他仰脸望着星空自言自语地说:“回眸一笑,万顷荷花随风倒;皓齿微启,百千珍珠落玉盘”。

见康素贞没有反应,苏老儿轻声地问:“贞贞,这样写你,中吗”?

康素贞还是没有应声,苏老二低头一看,他百般待见着的康素贞两眼已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那两泓泪水映照着淡淡的月光,波光粼粼,深不见底,正淙淙潺潺地沿着康素贞的两个眼角溢了出来,很快地渗进了苏老二的手掌中。

苍天作证,此时此刻的康素贞和苏老二是会毫不犹豫地用生死相许的。

苏老二满含热泪,用自己的大拇指把康素贞眼眶里的泪水拭来拭去:“贞贞,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让我娶你吧”。

康素贞的脑袋又是在苏老二的两个手掌中间有力地点了又点。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瓜儿”不离“秧儿”。 接近年关,苏老二和康素贞把我和玲玲约到一起,当时还有他的几个同事,他俩把《结婚证》让我们大家看了看,我做的东,在一个饭店里吃了一顿饭,算是他们两个结婚的仪式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人结婚的事在乡里不径而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和感受,好受的好受,难受的难受,都是自找的。

康素贞的女校长叫李淑洁,是当年省立师范的老毕业生,高大的个子,因为年龄大了的缘故,身子逐渐魁梧了起来,一副菩萨心肠,她很理解年轻人的向往,她听说康素贞和苏老二结婚的消息,她没有询问有关的细节,在学校后面的二楼上专门又为康素贞腾出了一间办公室。

那天,苏老二去小沟小学,李校长见到他的第一面第一句话就说:“小苏呀,这小康可是你的一件大棉袄啊,你可得好好地待她-------”。

苏老二立刻转过身去,他把涌上心头的泪水又咽了回去。

······

以后苏老二凡去小沟小学,那母亲般的李校长脸上都给他报以发自心底的祝福。

······

一天傍晚,苏老二说定要到康素贞那里去的,但是,很晚了还没有见他过来,康素贞几次到学校大门外张望都没有看见苏老二的影子,她的心里“猫抓”一样的不安。安排好自己的事务,在夜幕里,她匆匆地往大塔联校赶去。

进了校门,她看见苏老二屋里的灯亮着,这时,康素贞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推门看见苏老二倦曲在小床上,她急切地问:“你咋了”?

“觉得是着了凉,大概是感冒了”,见康素贞这个时候赶来,苏老二的身子也放松了许多。

“咋给你说了?就是不听话,随便地脱衣裳”,康素贞像日瓜孩子一样日瓜她。

“就打了几场乒乓球,一热把你的话都忘了”。

康素贞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拾掇地上、桌子上、床头上乱放着的学生作业和书本。

乱放东西的习惯是苏老二独有的,康素贞的心中总认为自己的一个使命就是一生中为他摆放这些凌乱的物品。这乱放东西的特点,刚开始的时候甚至都是康素贞待见他的原因之一,因为那一堆堆,一本本的作业和书都散发着一种油墨特殊的清香。

待康素贞把屋里摆放整齐,又问他:“你咋喝汤了”?

苏老二说:“一点都不想吃东西,睡一觉都没事了”,这也许就是苏老二对待感冒的有效方法,在他的记忆里,在他成长过程中,凡是肚子和头疼了,无论是什么季节,娘总让她平躺在那昏暗灶火里的床上,无论是谁的旧鞋,拿出两只在那煤火上烤,烤的足够的热了,就在他的肚子或头上像烙铁一样熨来熨去。有时,那鞋底子在那火上烧的时间长了,超出了所要需要的温度,把他那嫩嫩的肚子烫的脱落一层皮,他咬着牙从不喊叫,那时,他便知道他不能在娘的面前露出半点痛苦表情从而使她的心里感到不安。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娘用那发烫的鞋底子在他的肚子或头上熨上几遍,他便立刻感觉到肚子和头的疼痛减少了许多,不知不觉就又恢复到了平常。

后来,他问过娘这是为什么,娘告诉过他,说是娘家的祖传,她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苏老二这些特殊的疗法,康素贞都是知道的,但她一直认为那都是巧合,她对这种方法持怀疑的态度,所以康素贞没有用他那种特有的方法给他减少感冒带来的痛苦,她一心二心地盼望着黑夜快点来,再快点走。第二天康素贞才能决定,是否还用去乡里的卫生院给苏老二治疗。

到了半夜,苏老二开始发起了高烧,康素贞几次扶摸他的额头都觉得一次比一次烫手,她清楚,苏老二感冒的程度在不断地加重。

天还没有亮,康素贞就在校门外一个学生家里借了一辆架子车,她拉着苏老二用了两个多小时,乡卫生院里的医生要上班的时间,她正好赶到了那里。

经过诊断,苏老二是因为积热太多和着凉引起的重度感冒。

那医生一边为苏老二配药打针,一边埋怨:“这种感冒发展的很快,开始的时候,在你们那里的卫生室很快都能控制住,不必要跑这么远,受这症,但是一旦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就会达到像你这样,身子散了架,卧床不会起的程度-------”。

苏老二和康素贞压根儿都没有在村里卫生室治疗的想法,他俩各有各的心思,因为村里卫生室那医生是康大功的一个堂兄弟,他医德的高与低,医术精与劣,反正苏老二从不去他那里看病,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是到邻村找个医生买点药。康素贞原先经常去那个地方看病买药,但近来就不去了,尤其是和苏老二结了婚以后,她便彻底的不往那里去了。

那医生给苏老二打了两针,他坚持让苏老二住在医院里治疗两天,但苏老二坚持回家,他不想因此耽误上课。那医生无奈,又给他开了两天的药,嘱咐康素贞在路上用被子把他捂得严实一些,若是再着了凉那就麻烦了,甚至会送了性命。

那天,正好小黄镇上逢会,也许是快到年关了,一条两里长的大街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放开经济搞活了市场的人们就像冰雪遇到春日融化了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康素贞拉着苏老二来的时候,尽管是天寒地冻的冬季,但她还是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什么地方,她把自己里面棉袄的脖子扣都解开了。

她背着苏老二走出那诊断室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冷了起来,她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这个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外面的单袄和里面的棉袄脖子扣都开着,她连忙系好棉袄的扣子,把苏老二放到那辆架子车上,用被子把他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并嘱咐他千千万万不要露出脸面来。

苏老二觉得心里也可不美,要不是他的身子弱,他才不叫康素贞这样拉着他招摇过市嘞。

康素贞就那样拉着苏老二,从大街上的人缝里穿来穿去,不要说这辆架子车上拉着一个苏老二,就是一辆空车子也不是像康素贞这样的女子拉着赶路的,更何况她从小就没有拉过架子车,尽管那个时代中国的大地上到处行驶的都是架子车,但康素贞毕竟是康素贞,她和架子车最亲近的就是那一回她坐着当时的苏老二,现在应该说是她的丈夫“开”着的架子车从沟顶上窜到沟底下那一回。

想到这里,康素贞不由地想笑,那个时候的自己为啥那样想坐车呢?那车为什么就跑得那样快呢?心里想着这个问题,她不由地抬起头,在潜意识里想寻找一段儿像当年苏老二开车时候的下坡路,他尽管不敢像苏老二那样“耍二蛋”开车,但那样的路她会省好多的劲儿。但眼前那里有一条下坡的路呀,连一条平坦的路都没有!那拥挤的街路上到处都是人,随时都在遮挡着康素贞的视线,那来去匆匆的人们随时都会撞在她的身上使她躲闪不及。

“你候走”,康素贞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抬头看见她的两个嫂子站在她面前对她说话。

康素贞不解地站住,她紧紧的扶着那两根车杆,害怕苏老二从车子上滑到地下,那样苏老二是会再着凉的。

康素贞看着她的两个嫂子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她俩是寻事来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挠痒。 后来,我在县城上班,便少了回苏家屯去的机会,一来工作忙,二来那里真的没有特别吸引我的地方,倒是康素贞和苏老二来县城了,总会约我一起说说话,相互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

那天,他俩忽然约我到县城的东剧院看电影,演的是《戴手铐的旅客》,我和苏老二是很敏感那故事情节的,只是康素贞好像对那不感兴趣,她坐在我和苏老二的中间净说一些与电影无关的话题,但我俩都让着她,从内心的深处不讨厌她的这种“捣乱”行为,也从不打断她的话题。

“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大事的”,康素贞将眼光投向我。

“啥大事儿?电影演完再说”。

“不中,不叫我说我也不叫你看电影”,说着,她伸开手掌上前挡住我的眼睛。

一边的苏老二正沉浸在荧幕上的画面里,不吭声。

无奈,我对她说:“那你说吧”。

“你们结婚吧”,康素贞说。

“给谁”?当时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心中也想这个事,但还真的是没有目标。

“给谁你还不知道”?康素贞又说。

我见她那样的认真,也一下子敏感了起来:“真的‘八’字还没有一撇呀”。

“有了,早都有了”,康素贞还是很认真的对我说。

“没有,还没有人打算要跟我的”。

“有,真的早都有了,就是玲玲”,康素贞说。

这时,一边的苏老二也把心思从荧幕上移下来:“该说这事了”。

“你们两个开什么国际玩笑,人家能看上我”?

“她不看上你都给你安排到教育局里上班”?

·······

在康素贞的帮助下,我和玲玲在年底结了婚,结婚后没有多久,玲玲便由省城调到了我的身边。

······

每年的腊月二十二是我爸爸的生日。到了那天,我和玲玲总是要回家给爸爸过生日的。

那时,我便约康素贞和苏老二一起吃个饭,喝个酒。因为是我做的东,二骡子又在乡教办,也算是一个系统的同事,在我家吃饭的时候,我也总是喊喊二骡子。

冥冥之中,我们四个人无论是喜怒哀乐,总有在一块儿的理由,那个“苏家屯”就像是一根瓜秧,我们四个人就像是挂在那一根瓜秧上的四个瓜儿,有的时候会因为吮吸那一根瓜秧上的养分而心生芥蒂,有的时候也会因为同时挂在那一根瓜秧上而惺惺相惜。

记得那一年那一天的上午第三节,康大妞老师让我们默写第七课:

锄禾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当时,我们的脑子里根本没有默写的概念和要求,大家只听过“默写”这个词,都有一种潜意识,认为“默写”就是边读边写,但不能大声地读。

在一片“嗡嗡·······”的声音中,我们看见康大妞老师坐在讲台边缘的木椅子上又开始打盹了。因为她身子还在教室里,尽管我们能够意识到这个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对我们的有效控制,但大的动作我们谁也不敢有,只能相互挤挤眼儿做个鬼脸,相互轻松,愉悦一番。

那个时候的冬天,因为条件的限制,从不记得我们洗过澡。因此,当静下来的时候,就能觉得身上的某个部位在不断的发痒,有时痒的难受,若是手能触及到的地方就迫不及待的自己挠痒解决问题,若是自己的手触及不到的地方,例如脊梁上的某个部位,我们就随时随地找一棵树或者是一块儿棱角分明的石头什么的,就把发痒的那一点使劲儿靠上去,然后使劲儿的来回摩擦,解决因长时间不洗澡皮肤发痒的问题,无论是动物或者是人,都把这种行为叫做“蹭痒”。也清楚的记得有的时候晚上就要睡觉了,父亲和母亲都会说:“快点,快点,给我的脊梁挠挠痒·····”,现在想起来,那都是因为没有条件洗澡的原因。

一会儿,康老师似乎睡着了,喉咙里都能轻微地发出打鼾的声音了。他面前坐着的二骡子和苏老二开始骚动了,他俩你动动我,我动动你,就像两个表演哑剧的人在表演,总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来。我们坐在他俩的身后,都不再默写课文了,都瞪着眼睛看着他俩的表演。

一会儿,又看见康大妞老师的身子动了一下,喉咙的鼾声暂时停了一会儿。看见康大妞老师稍微换了一个睡姿,随即打鼾声又响了起来····。

小学生是特别灵敏的,康大妞老师就那稍微的一动身子,教室里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那种“嗡嗡····”的默读课文的声音了。当她又睡去,教室里的“嗡嗡······”声立刻又小了许多,大家又不约而同地集中看着苏老二和二骡子在表演“哑剧”。

这时,只见二骡子扭过身子,把脊梁朝着苏老二。苏老二不解地看着二骡子的脊梁在发呆,二骡子觉得苏老二没有什么反应,又最大限度地扭过脸来看着苏老二,把一只手背到脊梁上做出挠痒的动作。

教室里的人立刻都明白了,二骡子是脊梁上发痒了,因为身边没有合适“蹭痒”的地方,他是在要求苏老二给他挠痒嘞。

这时,苏老二也看出了二骡子的意思,但他把眼睛瞪了瞪,意思很明显:痒死你嘞,我可不给你挠痒。

二骡子也看出了,苏老二是不愿意给自己挠痒。这时,他的表情一下子温柔了许多,又是眨眼又是咧嘴,那表情再也清楚不过了,二骡子是在祈求苏老二,那表情里还透出来,若是苏老二现给他挠了痒,过后他会加倍偿还苏老二的这份人情。

苏老二沉思了一下,确认了二骡子的这种意思以后,他掀开了二骡子的棉袄,把手伸了进去,我看的真切,二骡子一个激灵,那是因为苏老二的手老凉。

苏老二在二骡子的脊梁上挠着痒,二骡子还是把脸充分地扭过来朝着苏老二,用他眼光的明暗、嘴角儿的抽搐、上下唇的张和、两腮上肌肉的舒展、五官的扭曲等动作和表情指挥着苏老二手法的轻重缓急和上下高低。

可能是苏老二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了,他就那样给二骡子挠着痒,二骡子也就那样享受着苏老二挠痒带来的快感。

渐渐的,我看见二骡子的两眼眯封上了,他五官舒坦的好像是在云里雾里······。

又一会儿,我好像听见了从二骡子的肺部发出了一种因快感而发出的“哼哼····”声,并且那种“哼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超过了讲台上坐着的康大妞老师从喉咙里发出的鼾声了。

康大妞老师的美梦终于被二骡子的“哼哼····”扰醒了,她睁开眼睛一看,面前的二骡子和苏老二竟敢在老虎的眼皮子底下“耍猴儿”。康大妞老师怒目圆睁,随手掂起桌子上的那根教鞭,照着苏老二和二骡子的脑袋“啪啪啪”一人头上三下子,二骡子的“哼哼······”声立刻停止了;苏老二伸进二骡子棉袄里的那只手也立刻退了出来。

放学的时候,我们又在那个墙角的拐弯处集中了,我看的清晰,苏老二和二骡子的头顶上分别有着三个隆起的血泡。

康素贞站在苏老二的身边,一脸的惊讶和心疼。

······

这么多年来,我总是想,无论我们中间有了什么样的纠纷,或者是有过什么样的纠纷,只要有康素贞在中间,我们自然是什么也不计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天下酒局。 那年的腊月二十二,傍晚时分,我们四个年轻人又聚在了一起,恰逢春节的热烈气氛,所以总是喝的尽兴到底。

自然是康素贞和玲玲忙乎,我与苏老二、二骡子轮着喝。晚上八点的时候都喝的泥一样的软了,论酒风苏老二最好,再醉他不张精,永远自始至终。

我第二。我是一喝多都打左右两边的人,在别人的脊梁上和肩膀上乱捶。

二骡子则不然,他的酒风最赖,边喝边吆喝。论乡亲他唤我叫叔,农村凡是叔都可以骂他娘的。

二骡子吆喝的声音可大,又是哭又是骂。后来我想起来,天下的人都有苦衷,他可能也有自己的苦衷,一会儿的工夫便声泪俱下了。

肯定邻居们都听见了,不然薛老喜不会来现场。

“叔,老求不美呀”,二骡子带着哭腔端着一杯酒递到我面前。

“咋了孩子?告诉老人家,我给你出气!不会成事,保险不坏你的事”,我安慰他。

“不中,你先把这杯酒喝了,老侄子再给你说”,二骡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着真像有不美的事。

迷迷糊糊中,那农历腊月二十二喝酒用的都是三两的大茶杯。不过,那年月正血气方刚,再加上康素贞秀色可餐,所以都有点贪杯了。

那一刻,我还有些许的清醒,以为一次喝一杯子有点亏,二骡子总的有点代价。

“孩子,叫叔喝,叔就喝,不过你得喊一句‘爹’,我就喝一杯酒”,我说。

“爹,亲爹”,我的话还没落地,二骡子可喊上了。

酒到那份上,不是能喝多少的问题了,而是骨气问题,金口玉言问题,人品问题。

我一仰脖子便喝了下去。

每到这时,我们就找到了中国几千年酒文化的真谛了。

喝酒就是喝到尽兴时,平时说不出口的话说出口了,平时不敢做的事敢做了。

二骡子见我爽快,接着他又喊了一句:“爹,亲爹爹”。

他朦朦胧胧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在问我:还敢喝吗?

他颤抖着双手又给我递了一杯。

“咚、咚、咚”,三下子我把那一杯子可咽肚子里了,酒下肚,正回味当爹的美意时……。

“爹,亲亲爹”,二骡子又将满满的一杯递到我的脸上了。反正当爹一回不容易,这回还是两个“亲”字。

“咚、咚、咚”,又三下子,第三杯酒可又下肚子了。

这回,都没能力回味当爹的美了,只听耳朵“嗡嗡”地响,肚子好象狗翻肠。

“爹,亲亲亲爹”,后来我怀疑,二骡子那时候是清醒的,不然,那“亲”字咋递增恁美呢?二骡子又把一杯满满的酒递我脸上时,雾腾腾的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我的面前,只见她五官秀雅脱俗,肌肤娇嫩,神态坦然,美目流盼,桃腮含笑,说不尽的温柔可人,只见她伸出玉脂般的手掌上前把二骡子手中的酒杯与我的嘴巴隔开,朦胧中听见那女人说:“放下,不准他再喝了”,二骡子手中的酒杯立刻消失在我的面前。

我心里清楚,那个女人就是康素贞。

再亲这杯酒也不能喝了,若喝下去会没命的。

“当了五回亲爹了,不想再当了”,我对二骡子说。

“那可不中,我今黑了只要能喊,你就得喝,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失言,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亲爹”,二骡子说着就跪在我的面前。

“我日你娘想起来嘞!你真是‘作死’嘞呀”!一声吼,我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薛老喜站在二骡子面前,脸上气的发紫,他大概是生二骡子问我喊“爹”的气了。

二骡子也听到了吼,他缓缓的把目光投向薛老喜,好大一会儿,他把手中的杯子移到薛老喜的面前:“来,来孩子,干杯”。

薛老喜只差没有吐血了,他清楚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还会出现啥丑事情,扭回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薛老喜气的直喘粗气,回到家,他站在院子中间吆喝:“照东在老栓儿家又喝醉了,你们去把他弄回来,甭叫他在那里丢人了啊”!他的语气好像是在求其他另外的三个孩子。

薛老喜四个孩子,老大照北、老二照东、老三照南、老四照西。

薛老喜把他的三个孩子派了出去,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他要在这里等着他的三个孩子把二骡子叫回来给他弄两“耳巴子”,他气不过······。

这边,我和二骡子在继续纠缠是当爹还是喝酒的问题,争执不下,我一抬头,看见他的三个兄弟都站在了面前。

我和二骡子的话题,他三个自然是无法插话的,朦朦胧胧中我有点尴尬了。

“照北,这一杯你喝了吧孩子,酒不赖”,我立刻接过二骡子手中的杯子借花献佛,二骡子见状也不再阻止。

照北是有名的酒坛子,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康素贞又走了过来:“都少喝点啊,喝多了对身体不好”,说着又把一盘花生米放桌子上。

“你这酒都放坏了吧,叫我们喝了你省得放箱子”,照北接着说。

我顺势又打开一瓶,“咚、咚、咚、咚、咚”又倒满一杯子递给照北:“喝,喝吧,喝了是五八,不喝是四十,酒是粮**,越喝越年轻,反正这酒谁喝都-都-都-都是喝……”。

照北接住可灌肚子里了。

我一边倒酒,一边斜着眼儿看着照南和照西,示意他俩也坐下来。

这时,照北似乎有点不胜酒力了:“今、今、今日有、有、有酒、今、今日醉,明、明、明日没酒喝、喝、喝、喝凉水,喝!”,这边说着,那边的照南和照西两人也都坐下来。

我们六个人边喝边喷,边喷边问康素贞和玲玲要吃要喝。

“不叫喝了啊,不早了,都该回去了”,康素贞这时走了上来,妈妈一样一边收拾着空瓶空碗,一边命令我们。

二骡子看见康素贞过来了,他艰难地站起来用手拉着康素贞的胳膊对她说:“贞贞,你真好,我也可有钱,我给你说说俺家的钱都放在那里吧?”

康素贞笑了一下,她欲挣脱二骡子走过去,但二骡子扯着她不松手:“贞贞,俺家的钱都放在西墙上那一张样板戏宣传画后面的墙柜子里呀····”。

我试图站起来,但总也站不起来,康素贞上前扶住我的左胳膊,其他人见我站了起来了,也都照我的样子做。

康素贞扶住我,我似乎有点清醒了,我知道我还有把薛家四兄弟送走的任务。

他四个人中,照北喝的最多,嘴里“嘟嘟哝哝”的也不知道是说的什么,好像是在骂谁。

康素贞让我在左边拉着照北,拉不走,又让照西右边拉,人们终于上了路。

那晚,照南和照西吃的亏是喝的太猛了,出来大门,风一吹,他俩酒劲儿可上来了,都猪一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胡言乱语,手舞足蹈。

好不容易进了薛老喜家的大门,见薛老喜还在院里踱步,他正纳闷他四个孩子咋不回来呢?

见状,薛老喜上前给二骡子一个“耳巴子”:“日你娘想起来的,咋不给你喝死嘞,大腊月了也不叫你爹好过?”

照北没反应,倒是照西说话了:“爹,爹,扇---啥扇?老、老、老二不是亲孩子”?

薛老喜借着星光,定睛一看,哎呀!四个孩子都醉地流着鼻涕酣水。

薛老喜就立在我们的对面和我们对峙着,好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待他稳定情绪,他朝后退了几步,像是大战役即将打响,部队首长做战前讲话一样,他清清嗓子说:“都快点睡吧啊,明清早,照南和照西还去伊市上班吧;照北,你还去登县开出租车,过了年再回来”。

照南、照西和照北都没什么反应,好象犯人听到了终审判决不再上诉了,但我存着二骡子在我手中挣扎。忽然,二骡子问薛老喜:

“过年……年下了,叫俺都-都-都-都-都都都出去,你-你-你-你-你-你你在家弄-弄-弄-弄啥嘞”?

人是不敢生气的,生气伤身;生气和喝醉酒是一个状态,那便是自己的思维一片混乱,平时不该说的话说了,不该做的事做了·····。

薛老喜气的脸色发青,好大一会儿听他大吼:

“我在家日你娘嘞”!

······

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薛老喜当时为什么会爆那样的粗口呢?那是因为他个性强了一辈子,但是在孩子读书的这一方面,他家的四个孩子都不如我的缘故。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精神”的由来。 苏老二和康素贞的住室是一间20平米的小瓦屋,每天凌晨起床他总有一个习惯,推开屋门总是先朝东边的天际望去,一来,那样做可以抖擞他一天工作的精神;二来,那时候,东边天际的景色总给他一种美丽的颜色,使他的心情一下子可以愉悦起来。

那天早起,他看见天边那厚重的乌云只给太阳裂开了几条窄窄的缝,阳光从那几条窄缝里冲出了几条细细的光亮,他立刻感觉到:这便是挣扎,这便是脱胎,这便是矛盾,这便是斗争,这便是奋斗,这便是希望……。

那阳光冲破乌云的过程,是“心酸心伤”,是“妊娠苦痛”,是“遍体鳞伤”,是“山挡石阻”·····,最后要么是万丈光芒;要么是黯然失色。

这便是人世间的————“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道理!

人的精神从那里来?

人的力量从那里来?

人的智慧从那里来?

人的骨气从那里来?

这是苏老二经常思考的问题,可能有一点偏执,但他认为,人的“精神”、“力量”、“智慧”和“骨气”都来自羞辱,来自贫困,来自饥渴难耐,来自于压迫,来自于苦难,来自于对大自然美的理解和追求,还来自于他的康素贞那样女性温婉的诱惑。

天上雷鸣电闪,

空中雨绳未断。

一场风雨过后,

叶儿更绿!

花儿更艳!

苏老二细致的观察过:高粱结了穗的时候一直不变红,当“霜降”一过,一眨眼的功夫那遍地的高粱穗都红了起来;还有那红薯,每年的八月节以后,庄稼人为了调剂食物,都开始到地里刨新红薯吃了,但朴实的人们都怀着一颗心疼,他们都知道此时的红薯吃起来是水浆浆的,没有香甜味儿因为它们正处在发育阶段。当一年的“霜降”一过,地表上的红薯叶和茎一个早晨便枯萎了,那时的庄稼人便大胆地到地里收获红薯了,那时的红薯吃起来是又甜又面的,那才是真正成熟了的果实;小麦一片绿油油的,但“小满”一过,一个中午麦子便黄了····。

庄稼要么经过酷霜或者酷暑才能成熟。苏老二认为,人也是这样,没有经过贫困、白眼、排斥、肉体和心灵折磨的人,都不能算是完美的人。

要感谢风霜雪雨、盛夏酷暑对庄稼的洗礼,使果实甜美和富有营养,从而养活着人类,使其一代一代繁衍下去。更要感谢康大功和薛老喜们的强占和霸道,使自己一天天坚强、完整、丰富起来,那便是他一生的财富。

怪不得高尔基说:“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每个人生长的环境不同,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就不同,他的奋斗历程就不同,他对事物认知的方式方法就不同。苏老二正好生长在苏家屯这一个封闭的特殊环境里,大环境使他连苏家屯的二门儿都出不去,他只能有三种选择。一种是像薛老喜那样一辈子对康大功协肩谄笑,对软弱的人欺诈坑蒙,软硬兼施,求得自己生存的空间,那显然不是他的品质;第二种便是对苏家屯的一切看见就当没看见,听见就当没听见,冬天,蹲在“东场”那麦秸垛旁的太阳底下取暖,夏天蹲在村口的树荫下纳凉,一副信球的模样,一辈子的“没劲儿打杀”的模样,任凭康大功和薛老喜作威作福,这样他可以当一个所谓的“好人”,那也不是他的品质;第三种是与康大功和薛老喜针锋相对地斗争,苏老二知道那便是鸡蛋碰石头的结果。

一时间,苏老二真的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好在“宇宙规律”适时的起到了平衡的作用,那一年,他都可以私自去县上的火车站货场里当搬运工了,他还可以到省城边缘的铝业公司捡石头了,期间他不用顾虑康大功会扒他的户口了。再后来,他都可以当一个民办教师了,他还可以给康素贞谈情说爱了--------,他从心里感激着这个社会,感激着这个人间。

60后这一代人,是经过了社会重大变革的,无论变革前或者是变革后。苏老二从来不埋怨社会,他能够从一个家庭的角度去理解社会的各种问题,他能够从一种路线转变为另一种路线的过程中理解新陈代谢的必然性和必要性,他还能理解在这个变化过程中前者的基础作用。尽管他只是一个民办老师,属于社会的最底层,但他能够理解国家的重要,没有国家,便没有个人的一切。

苏老二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把变革前后的路线对立起来的那种人,更不是动不动就把设计这两种路线的伟人们对立起来的那种人。他知道那两个伟人都是希望他的子民们过上好日子的,只是在努力奋斗的过程中使用的方法不同罢了。无论是“改革”前或者是“改革”后,个人的生活过得好与不好,不是全怨社会制度的不同,与本人的基本因素和环境是有很大关系的。

苏老二小时候没有把学业学好,他认为,那是当时社会大环境的不足,但他对学业追求的心从来没有泯灭过,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读书的习惯,他的床头枕畔从没有离开过书本,他的每一个夜晚都是在那清香油墨气味的熏陶中睡着的。

通过读书,苏老二知道了宋代赵恒的劝学诗,他过目不忘那“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的千古佳句,他更能理解那字里行间给后人的启示。过去读书考取功名是当时人生的一条绝佳的出路,用现代理念去解释,读书就是接受教育,教育是社会的一个功能,是让人们掌握知识,以投身社会,服务社会的。

通过读书,苏老二思维敏捷了,视野开阔了,更加多愁善感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情不自禁的去观赏那夜色的美,在那令人心醉的夜色中,他不但能贪婪地欣赏不同侧面不同表情的康素贞,他还能从那月缺月圆,星耀星隐中窥见大自然那无穷无尽的力量所在,他便悠然产生了一种“敬天地之德,贺日月之明,存感恩之心,生敬畏之情”的良好心态。

最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像苏老二这种人是缺乏了一个合适家庭环境的塑造和引导的,不然他也是会成功的。

在不断地吮吸那清香“油墨味”的同时,苏老二能够在漆黑的深夜与古人对话,与颜真卿的某一个字对话,他能看得出古人那一瞥一捺所表达的思想感情和雄心壮志。他清楚地认识到世事又朝“公平”的方向发展了一步,这便是人类充分的“岁月静好”,是人类一种完美的秩序,是人类进步的需要,是人类文明的需要,是人类过上幸福生活的需要。

像康大功都能决定一个人是否能上大学的方针政策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人类对美好生活迫切向往的心情,已经是人民凭能力生存的各种方针政策呼之欲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苏老二金榜题名。 一天晚上,康素贞对苏老二说:“你听说没有?民师选招又恢复了”。

“我不知道呀,你听谁说的”?苏老二问她。

“李校长开会说的,说是在乡里开会的时候,主任在会上说的”。

“俺学校的校长没有说”,苏老二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的不安,他接着又说:“那会没有条件限制?可能俺学校没有够条件的人”,他好像在安慰自己,但心中的波澜已经涌起。

“没听说什么条件,不外乎计划生育和教龄,咱各种证件都有”,康素贞又说。

苏老二在沉思,他在怀疑是不是还有出身的限制,好长时间他都没有说话,他相信康素贞说的都是事实,自己的校长没有把这消息在会上传达,肯定有原因,他更不想让康素贞去问她的李校长,那样做对他很没有面子。

那年,苏老二教毕业班的数学,6月2号毕业班升学考试完毕,回家的路上校长对他说:“今年又恢复民师选招了,你的条件都够,6月18号考试,这毕业办升学考试也结束了,你可以准备你的考试了·······”。

原来校长是不想让他因备战民师选招而耽误毕业班的升学考试。

苏老二回到家里把这个消息说给了康素贞,然后又说:“条件是够,只是也不知道考上考不上”。

康素贞说:“考上考不上都得努力试一回”。

“咱还不知道都考试什么内容”,没有上高中,苏老二始终总感觉到自己的底气不足。

康素贞说:“我明天上午去局里问问志栓,看看我们应该怎样做合适·····”。

康素贞那天早早地找到我,我又去问了师训科长,得知考试的内容都是初中知识,“政治”和“语文”一张试卷120分,“数学”单独一张试卷100分。

苏老二很快借来了初中的两本《代数》和一本《几何》,距离考试只有半月的时间,那一段时间对他来说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

每天凌晨,他起床就学习“政治”,那时连一本相关的复习资料都没有,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想象看一些近来报纸上的报道。那个时候学校没有放假,他不想在屋里读背文章而引起别人的关注。康素贞总是在李校长那里挑捡一些政治性较强的报纸,把头版头条上关于当前政治大方向的内容用红笔圈起来带给他。她熟悉苏老二记忆的方法,第一,先把一张白纸裁成三指宽的若干“纸条儿”;第二,把需要背会的文字用笔画起来做一标记,然后先读两遍;第三,他拿起一张纸条儿认真地对照原文抄写一遍;第四,撇开原稿,再在一张纸条儿上默写一遍;第四,他把第二张默写的内容对照原稿修改补充;最后再用一张纸条儿默写一遍,这个问题就能记牢了。

每当凌晨起床,苏老二都能在他的床边看见那张新报纸上画了线的文字和一沓整齐的纸条,那便是康素贞的杰作。

那天凌晨,苏老二摊开报纸,那省报的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在康素贞的划线上显得格外醒目:

“我国改革开放的理伦依据

社会主义初期阶段理论,社会主义初期阶段矛盾理论”。

苏老二读了一遍,然后又在那纸条上默写了两遍。

·······

三本“数学”课本是需要下功夫的,毕竟自己的基础不牢固,那半个多月的时间有三分之二都用在了对数学的复习上。

“语文”的复习是没有边际的,那就“听天由命”了。

考试那一天终于到了,考场设在县里的实验小学。头天下午苏老二和娘在南坡割了一下午的麦子,把麦子放进麦场,第二天凌晨,苏老二就骑着自行车往考场赶。

······

第一试是“政治和语文”,当他打开卷子,“政治”共四道填空,最后一道:“我国改革开放的理论依据是()”。

苏老二坦然的在括号内写下了:“社会主义初期阶段理论和社会主义初期阶段矛盾理论”。

至于另外三个“填空”,都在那天的省报上,康素贞都是划过横线的。

最后该作文了,苏老二一看题目,是:“小平,您好”。

一切文章都是来自生活的,没有生活的文章会让人厌恶。

不需什么腹稿、草稿,苏老二就那在卷面上想到那里写到那里。

第二试是数学,100分。翻开卷子,他又吃了一惊,最后一题又是利用三角形相似性质求河宽,12分。卷子上的图形和标的数据竟和十二年前考高中时那道题一模一样,结果还是42米。

·······

考试的结果很快都出来了,那年民师选招指标是69人,参加考试的702人。大概有一半的人都是当时离职进修正在学习的“特殊民师”,苏老二竟排在了第60位。他的“政治语文”108分,数学89分。

当时,人们对考试的透明度已经呼声很高,一张红纸写成的考试结果,就贴在县教育局大门边的墙上。

又是晚上喝汤的时候,李校长推门走了进来。苏老二连忙起身迎接,那李校长连忙用了一个手势制止他:“听说你考上了呀”,李校长对苏老二说。

“什么考上了”?苏老二已经把“民师选招”考试那事给忘了。

“就是‘民师选招’”,李校长又说。

“真的“?

“我也是听说的,听说那结果就贴在教育局大门的墙上,有你的名字”,停了一下,李校长又看着康素贞:“应该不会错的,等等乡里教办的通知吧,看小康多有成色儿”,苏老二听得出,那李校长分明是在说康素贞没有违反计划生育。

还没等到教育办公室的通知,那天,我便搭上县城去小黄镇的末班车把这个消息传给了苏老二和康素贞。

见了面,我直接说:“你真恶呀,69个人中有50人都是正离职进修的,人家都在那‘榜’前打听你是谁呢”,我停顿了一下又说:“县城附近那几个乡镇的人都很精明,排在分数线边缘的那些人这两天都已经结合在一起了,他们都背着铺盖卷儿到处打听,在分数线里面的人都是谁的资格有问题,特别是计划生育和教龄,不过,咱不用担这个心·····”。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世上好人多,功名有代价。 那时,机关办事效率也很高。一个星期以后,苏老二就接到了去县城体检的通知,让他上午8:00在教育局门口集中乘车。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那个时候农村的道路都没有硬化,雨后出门是必须穿胶鞋才中。

早上五点多,苏老二布袋儿里装上十块钱的体检费,穿上那双深腰儿黑色的矿井胶鞋,肩上扛上那辆借来的自行车从学校一直扛到大塔村边的马路上。

一过小黄镇,道路干巴巴的,又走了一会儿便万里无云了,骄阳炙烤着苏老二身子。

那时的马路上车和人很少,在一个村边,他突然看见前面有四五个挑着框子有说有笑的妇女要横穿马路,看样子是去责任田里剜蒜苗的,他立刻刹车,但一点也刹不住,一下子闯在一女人的身上,那女人和她肩上的框子应声倒地,苏老二立刻趴在地上,人和自行车也分离了。

马上围上来一群人,日瓜的,索赔的,看笑话的……。

苏老二心里想着体检的时间,傻傻的说不出合适的话。

“你掏十五块赶紧走吧,不然人越来越多,你再掏十五也不中”,一个似有身份的人对他说。

苏老二连忙捂住衬衣口袋,因为那里面有十块钱,他害怕那人上前把它掏出来。

…………

“你走吧,你又不是故意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对被闯的女人:“也没闯坏你什么,就让他走吧”。

不知为什么,人们自动闪开了一条路,苏老二逃跑似的离开了人群。

最使他遗憾的是,当时他都没有胆量看那女人一眼,他能理解人家是在可怜他。

苏老二的一生,在刻骨铭心地待见着康素贞的同时,也会时常想起那天的那一个女人,认为他可好看可好看,有时像他的姐姐,有时又像他的娘。后来每次路过那一天撞人的地方,苏老二便在那里驻足寻找她,但人影匆匆地,从来都没有见到过那女人的影子。

后来,他一次次梦中和那女人相遇,但总见她冷冷的,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中,每当夜间独自静坐时,情绪困惑时,工作偷懒时,怨天忧人时,不走正道时……,苏老二便仰面瞥见那女人的音容笑貌,似乎又要说出那天在那个场合所说的话来,苏老二便平静了许多,而且增加了正确生活的勇气了。

那天,进得教育局往四楼上,胶鞋踏梯声欲盖弥彰,引无数人竞回头。

会议室极简陋,就靠四周墙壁放一圈儿椅子,讲话者坐在一端。

一落座,人们的腿都自然地伸在会议室的中间,苏老二的胶鞋自然放在最显眼处,并且发着耀眼的光。

会议室的人,眼睛都朝苏老二的脚聚焦,他犹如芒刺在背。

多少年后,苏老二凡去教育局,总听背后有人议论:“此人乃胶鞋先生也”。

······

《录取通知书》是在7月20号下午接到的,苏老二展开那一张白纸,见上面写着:

苏老二同志:

通过省民师选招考试和资格审查,你已经被正式录取,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请你7月25日携带当地派出所的户口证明和粮管所的粮食关系证明到教育局报道注册。

堰县教育局

······

到了晚上喝汤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将那《录取通知书》上的一段文字背下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停了电,躺在床上的苏老二很激动。开始,他躺在被窝儿里,还将那一纸《通知书》拿在手上,当他觉得有点睡意的时候,他便把它放在枕头边,但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便起身在抽屉里找出了一盒火柴。

一会儿,他划着一根,趁着那火光把那《通知书》上的文字读一遍;一会儿他又划着一根再读一遍。他的心中总是企图在那一段文字的字里行间再读出一个新的意思或者再给他一个美好的惊喜,但读来读去,还是那一个意思。

最后一次划火柴读“文章”,他的两手都颤抖了,不小心,那火柴竟把那《通知书》的底部燃着了,他连忙扑灭了火焰,直到天明,他再也不敢点火柴看那《通知书》了。

那一年的暑假快要开学的时候,他突然接到教育局一个通知。民师选招被录取的人,凡是没有取得中师文凭的,都要到市教师进修学校强化培训半年,强化的费用是每人500块。

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康素贞和苏老二看到这个数字,心一下子凉了下来。

两个人的心里都很清楚,几年来他俩总共有余款0元,眼下正愁着康素贞几个月后生孩子的事情。

晚上,他俩在一起商量着在那里先借500块钱去报到,其他的事情走着说着。

苏老二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一张纸上写能够借给他钱的人名,写了划去,又写了又划去,一直到深夜,他终于在那张纸上写出了七个人,估计着在这七个人中可以借到500块钱。

第二天,他出去了整整的一天,还算好,钱借够了。当神州大地上万家灯火的时候,苏老二拖着疲惫的身子终于回到了家。

他进了那一个小屋,看见康素贞躺在床上,又看见锅里做成的饭好像没有人动过,就问:“咋不喝汤就睡了”?

康素贞把身子往墙根移了移,脸对着墙的方向不做声。

苏老二是很敏感的,他已经发现康素贞的心里一定有事在瞒着他。

“钱都借够了”,他想用这句话让康素贞悬着的心放下来。

康素贞还是没有吱声。

他探下身子去拉康素贞起来,他发现康素贞在墙角掉眼泪。

“贞贞,你是咋了?你应该给我说才对呀”,苏老二好像在乞求她。

康素贞抽泣起来,她的身子在墙角颤抖,好大一会儿她对苏老二说:“孩子我不要了”。

苏老二的心一下子崩溃了,他好像有这个预感,冥冥之中,他曾经想到过康素贞会因为他去强化培训的事放弃要这个孩子的。

苏老二第一次把康素贞的祖奶八辈都骂了一遍,他骂的很凶很凶。

康素贞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她无力动弹,她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绵羊,任凭“羊倌”随意地挥舞着手中的皮鞭在她的身上抽来抽去。

康素贞也是做了尖锐思想斗争的。尽管能借来苏老二的培训费,但培训半年是停发工资的,再加上去市里培训的生活、交通和书本费等等,必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若是现在亏欠太大,势必会影响他以后的日子,既然是转了正,不如先保住苏老二的学业和身体,生孩子的事就往后面再拖一拖,她知道这个事情不能先告诉苏老二,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因为她和苏老二早都听村里的人说过他俩有“不孕不育”症。

所以,早上苏老二前脚出了门,她便后脚来到了那个私人妇产科。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擦边球 根据上级的要求,那一年民师选招被录取的老师上岗前都要进行“强化培训”半年,以加强其专业技术和职业道德的修养。

“强化培训”被安排在市郊区教师进修学校,从苏家屯到学校有50多公里,为了减少开支,开学之前苏老二在他的姐姐家里推回了一辆旧自行车作为上学时的交通工具。

“强化培训”报到那一天,凌晨三点他就起了身,到了进修学校,那里已经有了很多的学员,一个地区九县选招的民师都集中在那里。

按照安排,苏老二又首先拿着录取《通知书》和“户口证明”到了报到处。

报到处桌子旁边,一个比他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女老师接过他的《录取通知书》久久不放下,她抬头看着苏老二:“你把你的《录取通知书》烧了弄啥”?听得出,那个女老师也是本地人,但苏老二读不懂那她的眼光是责怪?还是要中止他的报到,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才对。

那女老师就那样把《通知书》拿在手中,苏老二不回答,她不放手。

苏老二看马唬不过去,就说:“通知发给我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正好停电了,我划火柴看《通知书》不小心引燃了”

那女老师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应该会的,应该会的·····”。

学校把学员共分成了五个班,一个班有40来个人。

下午上课的时候,学员们早早地坐在了教室里。一会儿,上午负责报到的女老师走了进来,她刚登上讲台,教室里便响起一片的掌声,苏老二没有拍手,他随着那拍手声朝讲台望去,看见那女老师两肩的黑发像瀑布一样垂在她的背上,肩上,匀称的身段婀娜多姿,凹凸有致,一个灰格子的西装上衣恰到好处地套在上身,一双红白相间的半高跟皮鞋使她的身子充分的挺拔起来。

那女老师笑盈盈的转过身子,用两只葱白一样手指的手示意学员们停止鼓掌,但她越是示意,那掌声越是热烈。

掌声没有停止的意思,她无奈,又退出了教室。

立刻,教室里的掌声停止了。

大概有十几秒的时间,她又走了进来,那掌声又如前响起,她又示意,又是不停止,她又退了出去。

她出去了三次,又进来了三次。第四次,在清脆的掌声里她开始讲话了,她微启皓齿,教室里的掌声嘎然而止,她笑吟吟的对大家说:“理解大家的心情,知道大家的今天来之不易,希望大家一定要珍惜这段学习的机会,回去以后把学到的知识运用到实际工作中去。这半年时间我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无论学习还是生活上的事情,有需要我去处理的,一定给我打个招呼,我将作为我一生中的自豪和纪念······”。

教室里又是一片掌声。

她接着又说:“我们班上有一个叫苏老二的学员,这回考试的作文是全市的最高分”,说到这里,她用手掌指了一下苏老二,苏老二听到她点自己的名字,正在研判是真是假的时候,看见她朝自己示意,他连忙站了起来给同学们打了一个招呼。

那女老师接着说:“那天阅卷子的时候,他的那篇作文是打动了所有阅卷老师的心的,是在那现场诵读了一遍的,有好几个老师都掉下了眼泪”,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所以,我很理解他的心情,他的《录取通知书》在他深夜点火柴看的时候都被火柴燃着了,作为和你们有着共同命运的人,我想说的话是,我们是社会大变革以后早期分红的人,希望我们认真学习,回报社会,充分享受自己美好的人生”。

她的话还没有落地,教室里又是一片久经不息的掌声。

······

强化培训,晚上不安排上课,学员们三五成群地到学校外面的闹市区里去玩耍了,苏老二独自在校园后面的操场上走动,当他将要回寝室的时候,正好遇见迎面走来的那个班主任,她见苏老二独自一个人在操场上徘徊,笑了一下问:“我觉得你好像有什么事”?

苏老二连忙回答:“没有,什么也没有”。

“不会吧?不然下午人家都给我拍手你咋没给我拍呢”?说完她又“咯咯”地笑。

苏老二一时没有话可说了,他的确连一个巴掌都没有拍,说实话,当时他也认为这个班主任的得体和美丽就是不一般,但是从另一方面讲,他的心里只能容纳一个女神那就是:

康素贞。

“我给你们说过了,我的家就是郊区的,你们有什么事需要我照顾的一定给我说,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我会在培训这段时间里照顾你们各方面的事情”。

那班主任的一席话立刻勾起了苏老二心灵深处的伤痛,他是“上有老”,他哪里“下有小”呢?他是还有一个此时此刻躺在床上,肉体和心灵都在隐隐作痛的康素贞呀!此时此刻,他要是在康素贞的面前,也许他不会有这样的感触。相距百里之外的,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的康素贞在干什么呢?他又会干什么呢?

那女班主任分明看见了苏老二眼睛里莹莹的泪光,她说:“是不是我不该问你?那就这样吧,你若有需要对我说的话就对我说,不需要了就等啥时间需要了再给我说”,说完,她就要走。

“老师”,苏老二喊住了她:“我家里有一个老母亲,媳妇的身体也不好-------”。

苏老二把自己的处境向那班主任说了一遍,又说了农村现在正面临着秋收,粮食熟在地里是需要人去收获的,特别表示了他这一段时间对家里头那两个女人的操心和不安。

·······

第二天上午,那班主任把苏老二叫到办公室,先是给他倒了一杯水,又让他坐在一边的沙发上说:“我昨天晚上翻看了你的档案,你是正在参加着堰县进修学校的函授学习,毕业的时间和咱培训结束的时间相同,我已经给学校的校长说过了,咱可以打一个‘擦边球’,你可以回家去照顾你的家庭,度过这段特殊的时光,但你一定要保证能按时拿到中师的毕业证·······”。

就这样,苏老二在当天下午又回到了家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人过一百,形形色色。 苏老二回到家里的那段时间,他没有去大塔联校,他就住在康素贞的身边,他觉得他欠康素贞的太多,他要用这样的陪伴缓解康素贞身心的伤痛。

那天中午,苏老二坐在屋内替康素贞批改学生的作业,因为疲劳,康素贞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将要进入梦乡,忽听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接着听到外面有人喊:“康老师,康老师”,

康素贞听得出,是她教同级课程的同事,她连忙答应着。

听到里面有应声,那老师就又问:“你在屋里干啥”?

康素贞回答:“睡觉”。

那女老师又问:“和谁”?这两个字没有落地那女老师就进了屋门。

“啊,苏老师也在?”那女老师看见苏老二也坐在屋内,取了一本参考书就走了出去。

苏老二朝康素贞笑了笑,说:“你看这人问的话多有意思”,康素贞也在纳闷,她看着苏老二说:“她这话好像是说我在这屋里和谁睡过一样”。

苏老二只是笑了笑,然后对他说:“以后遇见这样的情况,要缓应,等到屋里的情况改善后再应,以防尴尬”。

······

下午预备钟响后,李校长走了进来,她对苏老二说:“我们学校葛老师的父亲去世了,我们都很忙,你下午去小黄镇上定做一个花圈,学校要表示哀悼”。

苏老二来到镇上,卖花圈的几个‘纸货店’都集中在镇上的一个小街道上,他进第一个店内,先看货后问价,正在犹豫的时候,那主人问:“你是那里的?”

“小沟学校的”,苏老二回答。

那老板很兴奋的样子,对他说:“用吧,用吧,你学校在我这用的多去了……”。

苏老二像被蝎子蛰住了一样连忙走了出去。

他心里的话,俺小沟学校以后再也不用你这东西了!

······

苏老二办完了自己的事情,心里别别扭扭地往回走,回到了学校已经到了放学时分,学生们已经走的所剩无几了。上了一天课的几个女老师都集中在校院里的花坛旁边谈论各自的“棉拖鞋”,见苏老二走了过来,都用眼光相互打了一个招呼。

那年,市场上刚兴那种“绵拖鞋”,女老师都爱美,价位、厚度、底子、软硬度、颜色……,各抒己见,眉飞色舞,苏老二站在一边傻听。

这时,从一旁走来一个男家属,他也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叫苏老二:“苏老师”。

苏老二连忙抬起头,示意他讲话。

“你知道这种鞋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

苏老二预感到他要给这几个女同事添什么彩了,用眼光催他快说。

那男家属说:“这种鞋是过去妓女院里妓女穿的,因为……”,他还要讲解这种鞋别的什么,但当他看见女老师们扭曲着五官都起身愤然而去的情形,他还是闭住了嘴。

晚上喝了汤,娘在灶火里洗刷碗筷,康素贞和苏老二来到了自己的住室。

苏老二不由地笑了一声,康素贞问:“你笑什么”?

苏老二就把当天他俩碰见的三个人和有关这三个人的事情给康素贞重复了一遍,康素贞也笑了。

苏老二接着说:“那老师问你和谁在这屋里睡,我能理解她问的意思,是这屋里还有别的什么人没有,我觉得她乖乖巧巧的,单纯的无邪可爱,给人无形之中一丝的快乐;‘纸货店’的老板利令智昏,小生意者挣钱不易,也没有什么恶意;鞋的评论者我很不解,鞋的由来不要说没有文字记载,就是有,他也不识字,也不是好钻研书本的那种人,再说了,从影视上捕捉的,影视上那么多绚丽的正能量不知记住没有,那场合咋看的那样的细?

贞贞,我每一次在你们学校里见到他,他都那样睡不醒的样子,与世无争的样子,出土文物的样子,旁若无物的样子,无病无灾的样子………,我认为他是一个行尸走肉,他没有资格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做出评论”。

······

康素贞瞪着眼,她已经躺在了床上,她显然是被苏老二的这一席话吸引了,她觉得很有道理,但她不知道苏老二对她讲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苏老二接着说:“贞贞,人过一百,行行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也会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自由,只要你的自由不侵犯别人的利益,都是无可厚非的。

我去联校的时候,隔壁住着的臣与咱是多年的交情了,中学开始我们两个曾经的吃喝不论,深层次的交往,在很多的场合无论语言还是行为,我们都曾经以和对方交往为荣。很多时候在很多的公共场合,我俩都很远很远的疾步相迎,用眼光和嘴巴交谈,在外人看来算是最好的朋友了。前一段,校长经常找我的茬,我孤独的很,便产生了只有臣可以倾诉的想法了,谁知道那一天在操场上搞活动,全学校里的人都参加了,我去的稍晚了一点,一到现场,就看见校长站在出入口附近迎来送往,春风得意。平日里这种场合与臣总在那附近相迎相谈,那天,面对当时的情景我又多了几份渴望,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搜寻他的影子,盼望着他的出现。一会儿,她如约而至,我连忙迎上前,谁知他当时像见了‘瘟神’一样,身子朝相反的方向倾去,看得真切,他翻着白眼看着校长,那一刻我没有得到他的接见”。

康素贞听到这,她打断了苏老二的话,说:“他是怕咱连累他”。

“是呀,他真是小看了我苏老二!贞贞,‘不连累别人’是一种品质,一种必要的品质,一种优秀的品质!同时那种品质是一种骨气!你以后在学校里也要这样做”。

康素贞用自信的眼光表示自己就是那样的人,她就是这样做的,以后工作上和生活上她会听苏老二的话。

那床单薄的红花绿底儿的被子盖在康素贞的身上,她只露出了那张黄巴巴的脸面,尽管她五官的棱角不是十分的突出,但那是一幅标准的中国好女人的模样,两腮的平滑,鼻翼的上挑,眉宇的宽阔,发型的传统,以及清晰线条的两唇····。

当两人的眼光相撞的一刹那,苏老二分明地觉察出了康素贞眼光深处那一丝原始的忧伤、孤独,甚至是恐惧。他的心里立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意识,他觉得康素贞是这个世界上最使他可怜的人。

“贞贞,我是今天遇到这几个人了,不由地说了这么多,你不一定爱听,我知道你累了,你睡吧”。

“爱听,爱听,我就是想听你说话才嫁给你的·····”,康素贞突然来了精神。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相安。 “你要是想听,我就继续说”,苏老二对康素贞说到。

“贞贞,去年小黄镇,乡中考县里的重点高中只考上了一个,还是在体育加试上多给了两分,今年也不会超过两个人,一个小黄镇三万多口人,往年都是20多个甚至30个。你想过没有,整整的两代孩子就这样叫糟蹋了,若是说我们这一代人是被大时代耽误了的话,这两代孩子就是被他们那几个所谓狗屁‘专家组’糟蹋的呀,若是今后咱生一个孩子遇上这样的老师和教育气氛,你生气不生气?”说到这里苏老二停住了,他在等着康素贞的回答。

康素贞侧了一下身子,故意把被子和床弄出声音来,她说:“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也没门儿”。

“贞贞,,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现实,每每想起这些,我都认为那一次在乡政府对门食堂里我下手太轻了。现在你也是老师,我也是老师,不管是啥样的老师,心里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孩子的学业。他们这几个人攀上了乡教办的一个领导,天天都是打着听课的幌子让各个学校管饭,夜聚明散吃大餐,喝‘交杯酒’,醉生梦死搞小集团,心里根本就没有教学这一根弦,这样下去小黄镇实际上都要绝后了呀”,说到这里,苏老二心里起了急,他的两条腿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康素贞看到这一切,连忙披衣坐起:“你又犯贱了,你以后非吃亏都不中,这种事儿你能管得了,上回管他们饭那事儿不就是例子?”

“贞贞,你应该理解我,我时常拿我自己小时候跟孩子们做比较,若是想上学,并且能够通过上学改变命运的,那都是一个家庭好几辈人的‘牺牲’积成的功德呀。这个社会,这个国家是多么地希望人人都能成才呀”,苏老二稳定了一下情绪,又说:“贞贞,为什么古人说‘误人子弟,下世为娼’呢?就是说误人子弟等于杀了人家的孩子,我苏老二生存在这个世上,对谋生的职业是没有任何选择权的,但一脚踏进了这个‘庙’里,我越来越感到教书的责任重大,我也知道我面对现实是杞人忧天,是自作多情,贞贞,别人不理解我,难道你也不理解我?”

苏老二停了下来,他是多么希望康素贞在这个时候从她的嘴里清晰地说出“理解”两个字呀。

康素贞倒是平静了起来,她又躺进被子里,静静的,静静的·····,从她那两道明亮的眼光里,苏老二看出了康素贞是理解他的。

“贞贞,你也知道,我看戏的时候,看打球的时候,就是听说书的时候我都会掉泪,我并不是完全被对方的演技,球技和说技以及剧情里的情节感动了而掉泪,我是为自己没有受到过好的教育,没有一技之长而感慨的掉泪。我感慨现在天下的孩子都是材料,绝大部分都是没有受到合适的家庭引导和老师的引导而没有成才的。

贞贞,每当那时,我便立下誓言,一定要做一个有一技之长的人,对社会有用的人,一切都从零开始学起,可是我没有基础,大有白活一场的感觉。贞贞,我有这样的经历,我有这样的体会,我能让一个孩子这样受糟蹋吗?我能让这样的教学气氛在眼前晃来晃去吗?说句最落后,最反动的话,即使是过去的人民公敌的子孙,若是让我教住,我也会尽职尽责地付出我的一切。贞贞,你知道在小黄乡有多少孩子和家庭在渴望着通过上学改变命运吗?”

苏老二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见康素贞听的真切,他又说:“该上成学的,因为老师的原因而没有上成,那就产生了一个冤魂,害了一个家庭呀!往后咱俩要立足把学教好,志栓那里不能过于地依赖,要知道他也是有人管的人,咱若不讲原则的啥都依靠他,他一定会很为难,甚至是会犯错误的”。

康素贞说:“这些我知道”。

“贞贞,上回投票选举模范老师,臣是按照校长的安排管老师们了一顿饭,按考试的成绩是没人能够争过我的,我害怕·····”。

“害怕什么”?没等苏老二把话说完,康素贞急切地问。

“以后再遇上了像“专家组”管饭和臣这样背后朝我动手的事,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康素贞沉思了一下,说:“全乡人都知道咱们是同学,这样做多不好,你再也不敢那样冲动了”。

“贞贞,同学情是一种天然的感情,是剪不断的,她是宇宙规律间感情范畴里一个米粒一样小的部分,她不神秘,更不纯洁,有的时候,她在利欲和功名的面前一文钱都不值。

贞贞,你想一想,臣能这样做,他在饭桌上给老师们都说了些什么,暗示了些什么呢?

同学之间也一样,大多的时候只看见别人的缺点看不见自己的缺点,造物主叫人只看见别人的嘴和脸,而看不见自己的嘴和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贞贞,人之所以是人,就是要在看不见自己‘嘴脸’的情况下认识自己的‘嘴脸’!

同学情很深远,但也很脆弱,我们当珍惜,但真的珍惜不起作用了,就要快刀斩乱麻,离了就离了,有的时候离开一个朋友和结交一个朋友同样的会使人感到云淡风轻,河清海晏。我已清楚的知道了,他们为了显摆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同学的情谊了”。

苏老二接着说:“贞贞,你知道什么叫“伪君子”不知道?我认为臣就是伪君子,他在人格上和薛老喜是一样的,平时冠冕堂皇看似严谨,但内心用道德的双重标准对待周围的人和事,别人比他强了他嫉妒巴结人家;别人比他弱了他瞧不起人家。在事情的关键时刻,利益的重大冲突面前,他会见利忘义,落井下石。贞贞,你看出来没有,就这样,平时还觉得这个人恶心那个人丑陋,全然不知道自己恶心不恶心,丑陋不丑陋”。

苏老二苦笑了一下又接着说:“贞贞,我给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那老师也罢,纸货店老板也罢,男家属也罢,臣也罢,我也罢,你也罢……,宇宙规律都在让我们‘相拥而舞’,相互依存,不然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了,就没有饥荒穷富,黑白丑俊了,只有红花了没有绿叶了……”。

竹叶长长杏叶园,

槐叶尖尖柳叶扁,

南瓜花开嗽叭黄,

牵牛花开红艳艳。

放眼阡陌人间路,

黑白丑俊人如链。

一神一个像儿,

一人一个样儿。

尽管参差不齐,

相安!

相安!

这便是这个世上默默无闻的苏老二,通过社会大学的修炼,对天下人们相处的理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约法三章 “贞贞,所以说咱得意了不要忘形,咱失意了不要失志,就像你一样,人要有一个善良的心,这世上有三指宽的路咱走两指宽,得让给别人走一指宽,不能不叫别人连一只指宽的路也没有”。

这时的康素贞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贞贞,你想过没有”?苏老二接着说:“这个人间都是对立的统一,你想想看,一棵树遇到冬季的时候,一夜之间那枝头的繁叶便离它而去,一时间那一棵树便光秃秃的一片萧飒景象,这个时候只有阳光和雨露不离不弃的还滋润着这棵树的全身,但是,实际上最先腐烂化为泥土的总是那见风就飘,遇霜便落的叶子。

人们为什么都颂扬松树和柏树呢?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松树和柏树的叶子不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都不离不弃那棵供给它水分和养分的树的树枝和树干,从另一个角度讲,那是一种知恩感恩”。

康素贞用自己的手狠劲儿的掐苏老二手背上的肉,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撕嘴”的习惯变成了这个动作。当他对苏老二待见的程度达到最高峰的时候,那种相融以沫的浓情蜜意像脱缰的野马无法控制的时候,她都用手去掐苏老二手背上的肉。

“贞贞,你就是那棵松树和柏树的枝干和树枝,我就是那上面的叶子,我就是你这棵树周围的阳光和雨露,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一定会时时刻刻的敞开我的怀抱把你拥抱在我心上------”。

这时,苏老二明显地觉得他的肩膀上康素贞的两滴热泪滚落了下去。

“贞贞,就像刚才我说的,一棵树会遇到冬季,一个人也会遇到‘冬季’的,那就是人的‘狼狈’,我从小就在你的眼前因为缺少吃的狼狈过,缺少穿的狼狈过,因为不好好学习狼狈过,因为父母都没有力量呵护我狼狈过······。我知道,一个人‘狼狈’的时候是很难堪的,是很脆弱的,是很渺小的,是很丑陋的,你那个时候又像是我这棵树的阳光和雨露,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我,滋润着我,没有嫌弃过我,贞贞-------”。

苏老二说到这里,他哽咽了,在他“狼狈”的时候康素贞对他的点点滴滴一下子又涌上了他的心头,停了一下,苏老二又说:“这一切我都知道,我也会记着一辈子,你因为我失去了很多很多,我一直没有勇气拒绝你对我的好,有好多时候我都会觉得因此而罪孽深重”。

康素贞连忙用一只手紧紧地捂上苏老二的嘴,她从内心里不待见听苏老二说这样内容的话。

苏老二认为,人,有两种姿态,一种是说话,一种是不说话,当不说话的时候都是在积极地准备着说话。

好长一段时间,苏老二又说:“贞贞,自从有了《西游记》,孙悟空就是吴承恩笔下的一个勇敢,正义的形象。咋一看来,孙悟空是吴老夫子留给后人的一个褒奖的主儿。可我这一段经常地想,这孙悟空原本可不是人呀,大家都知道它是一只猴子,资料显示它后来成了一个妖精,资料还显示它开始是个妖,后来吃了人肉以后变成了神,也有说它变成了仙,总之它不是人是一定了的。孙悟空是浑身长有毛儿的,符合‘自己一身毛,还说别人是妖怪’的俗语,但这孙悟空可是打了一辈子妖怪的,并且把一个个妖怪都打死了,无论白骨精、铁扇公主等,但它们身上起码都是没有‘毛儿’的。

贞贞,这孙悟空可能是一个非常高级成熟的妖怪,他可能是利用打妖怪去掩饰它非常“妖怪”的一方面。贞贞,日子中确实有‘自己一身毛儿,还说别人是妖怪’的人,这一种人极具欺骗性,所以我仔细地思考过,咱俩的相遇无论如何都是没有办法解释的,你咋会待见我?我给你说明白了吧,开始我真的不敢往这方面想,从没有想到过要娶你,就现在我还有这样的心理,总觉得是一场梦,是一场骗局”。

苏老二说了这一番话,她在等待着康素贞的感想,也不知道康素贞没有听懂?还是康素贞在努力地思考着自己因此的感想,她一句话也不说。

好长时间的沉静,苏老二接着问:“贞贞,我是不是像孙悟空一样在骗你”?

“不是!是我真的想跟你的”,康素贞的声音不大,但她的语气是那样的坚定和自信。

“贞贞,以后我的‘狼狈’还会有许多许多,到那个时候,你若是真的烦我了,真的觉得我丢你的人了,认为这一辈子我是骗你了,你随时说,我保险还他一个完好的康素贞”。

“你滚,你滚出去”!

康素贞不知从那里来的力量,她像一只发了疯的狮子,不顾羞丑地用自己的四只“爪”一下子把苏老二从床上推了下去。

苏老二就那样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康素贞连忙蹲在苏老二的面前,她哽咽着说:“以后你不要再这样说了,我不善表达,我还是那句话:也许我上一辈子欠你,也许我们康家上一辈子欠你们苏家,你是应该自信的,我已经在你的眼前都这样没有任何的遮掩了,你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我也只能这样了”,康素贞无奈的泪水不断地打落在苏老二的身上。

夜静得出奇,静的都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咚咚”声。

“是的,时至今日,时至此时,有你康素贞在,我真的应该自信了,你放心吧,从现在开始我都自信起来了”!

“那你赶紧起来吧,这样躺在地上要多丑有多丑”。康素贞说着要拉他起来,苏老二说:“贞贞,你先不要动我,就这一个特殊的时刻,特殊的境况,我需要给你约法三章,你若是真的待见我了,你听我说完,希望你永远记住”。

康素贞立刻松开了拉着苏老二胳膊的那只手,她认真地看着苏老二的眼睛。

“贞贞,我有一个预感,像我这样用力用心地教学,我认为会有人用我的,若是我以后当了一个校长或者什么的,第一,不想见到你在我的老师们面前有任何的显摆,不需要你参与我学校里的一切事务,你一定得给我一个宽松、平静的环境,让我静下心来好好地待我的老师,待我的学生,待我的学校,更重要的是我要把每一个孩子当做我自己,我要好好地待待我昔日的自己,弥补一下我心灵深处的遗憾,你做到做不到?”

康素贞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今后家里的事情我说了算,我会在咱家具体的条件上不让你受委屈,我不是大男子主义,这是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精粹,是一个家庭健康发展的需要,你做到做不到?”

康素贞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贞贞,我不随群,我简单粗暴,我的身上表现出了很多常人都无法接受的缺陷,你跟着我也背很多的名誉,这一点我都承认,但你应该知道我纠结的是什么,一段时间以来,我总觉得有人在我的梦境中绝望地哭泣,他们都把我苏老二当成自己的孩子,说是亏待了我,说是生我的不是时候,遇上了小黄乡这个时候教育的环境,几辈人的希望顷刻间就这样破碎了。贞贞,好多的现实我都可以没心没肝地看见都当没看见,我苏老二不怕寂寞,不怕孤立,但真的咽不下‘误人子弟’这口气·····”。

苏老二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着傻愣愣地蹲在他面前的康素贞:“第三,从现在开始,那几个同学不准你再理他们了!同学之间的感情有的时候也可肮脏,这点你做到做不到?”

康素贞第三次用力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人种儿 康素贞答应了苏老二的“约法三章”,拉他起来又回到了床上。

“贞贞,你注意到没有?两个人一旦有了感情,若是有地位的人那叫“爱情”,甚至是忠贞不渝的“爱情”;若是没有地位的人,那叫‘混’或者叫‘姘头’什么的,其实这里面有好多的人和事都是一个概念的,但说法都是因人而异,这便是这个人类的劣根性,我认为······”。

苏老二说到这里,他又转过脸去看着康素贞。

康素贞见苏老二在看自己,不由地笑了一下。

“你笑啥”?苏老二问。

“你说人家都是咋说咱俩的”?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在乎,只是冤枉了你的一世美名”。

康素贞又笑了一下:“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是不在乎的,那天我妈就说咱俩是‘混’的”。

“啥呀”?,苏老二吃惊的只想跳下床去。

“那一回我妈生气的时候是这样说过咱俩的,但我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意思。就是你刚才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跟咱俩站的不一个立场,如果啥时间跟咱俩站在一个立场上了,她一定会感激你的,会认为咱俩是忠贞不渝的,他会因为咱俩而骄傲的。人,这一辈子变化最大的事情,其中就有各自的‘立场’”。

苏老二一下子把康素贞揽在怀里,把玩着她的眉目两腮····。

“贞贞,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咋称呼你了吗”?苏老二问。

康素贞不假思索的回答:“记得”。

“真的记得”?

“嗯”。

“那你给我说说,我第一次是咋称呼你的”?

“不想说”。

“朕恕你无罪”!

“你第一次称呼我是‘兔蛋儿闺女’”,康素贞一本正经地回答。

苏老二的脸红了,他不承认,他说:“你是歪我,在哪里这样称呼过”?

“在‘黑眼儿沟’下,那水打轮子的磨房旁边,那一天我没有看见把你和志栓弄的蚂虾放跑了,就那一回”。

“我没记忆,不算,说我有记忆的”,苏老二在狡辩。

康素贞若有所思:“那该是那一回在‘东场’,你拾我的洋糖那一回,其实那是志栓办你的掉底,你那一回称呼我是‘窜狐蛋儿闺女’”。

苏老二没有想到康素贞把这些东西记得那样清晰,他连忙说:“你咋哪壶不开掂哪壶呢?凭良心说,我称呼你最多的、最好听的是啥”?

“你自己知道”,康素贞一边说,一边又用手又掐苏老二手背上的肉。

“贞贞,你说的也许是真的,但在我的记忆里,我对你的称呼是分阶段性的,共有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老素贞’”,康素贞知道,苏家屯一代的风俗习惯都是在人的名字的前面加一个“老”字,无论男女老幼,这称呼表示是对对方不疼不痒,不远不近的一种态度。

“第二个阶段,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至今,称呼的是‘贞贞’,你说这种称呼以后还会改变吗?你喜欢改变吗?你希望改成什么样子呢?”

苏老二说完,他忽然拉大了与康素贞的距离,两眼看着康素贞,催她回答。

康素贞又用手掐他手背上的肉。

“我不知道”,这时康素贞的脸上出现了一片片的红晕,那是一种少女在洞房花烛夜羞答答的表情。

“我都设计好了,以后就这样称呼你吧”?

康素贞突然瞪大了眼睛:“啥”?

屋里面很静,就像是一声迅雷到来之际的那一种情景。

苏老二说:“我就称呼你‘娘子’”。

“哎呀嗨,真的难听,你敢?”

“‘娘子’是咱中国,尤其是咱中原地区夫妻最富有底蕴的称呼,它的内涵可是很广泛的”。

好长时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似乎都在思考着这‘娘子’各自的解释。

······

一会儿,康素贞问苏老二:“你知道我第一次是咋称呼你的”?

“我没有你记性好,我更没有印象”,苏老二说。

“不是你的记性不好,是你对我不敏感,你对我有一种排斥的心理,你要是没有印象我就不说了,不过小时候我是时常撕你嘴的,我回忆不起来我是啥时间撕的第一回,那种撕嘴有管教你的意思,怕你下河洗澡淹死了,怕你被马蜂蛰死了,还怕你掉到‘黑眼沟’里头-------”。

听到这里,苏老二两只眼睛又潮湿了,他心里更是一片的感激,他相信康素贞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撕你嘴那感觉可美,你给我说说,我为啥一回都没有撕过志栓和二骡子呢”?

“那是你觉得我好欺负”,苏老二说。

“不是,不是,你觉得我都是使劲儿撕你的?那时我也有一种好玩的心情”。

苏老二吃惊的张大了嘴。

“你记得啥时候我不撕你的嘴了,开始掐你手背上的肉了”?

“你自己知道”,苏老二低下了头,一会儿,苏老二又问:“你撕我的嘴为啥变成掐我手背上的肉了”?

“你是信球?撕嘴目标太大呀”,康素贞解释说。

这时,苏老二只是笑,但没有笑出声:“小时候,我一直认为你撕我的嘴是欺负我”,苏老二又说。

“你咋会那样想?我不是给你说过了,我从来都没有撕过志栓和二骡子,有一段时间凡是见到你,不撕你的嘴我的手都痒”,说到这里,康素贞笑出了声音,接着她又说:“说清楚啊,那个时候啥意思都没有,一切都是糊里糊涂的,再说了,找不住你的毛病我撕过你的嘴”?

“可撕过,只是你都忘了”,苏老二说。

“你只记着我撕你的嘴,你咋不记着我的好处呢?你吃我的东西,你用我的铅笔,你撕我作业本上的纸······”。

康素贞列举了很多小时候他和苏老二之间的交往,苏老二耐心的等待她说完,他喜欢听康素贞说话的声音和恰到好处的节奏,就像听村东“黑眼沟”下那一条小河潺潺的流水,那声音让他如痴如醉,让他产生幻觉,让他领略到世界上的丝竹阵阵,让他体会到这个世界上什么叫干净利落,更让他体会到婉约派诗词的精髓,每当这个时候,苏老二的眼前便出现蓝天和白云。

“这些我都知道,那还不是因为我有吸引力”,这个时候,苏老二还真的自吹自擂起来。

康素贞又用力掐他手背上的肉,苏老二也不做任何的反抗。

康素贞说:“你说说你的吸引力在那里?叫我听听”。

“我肯定是有吸引力的”,苏老二仰脸看着天花板,在他的记忆里搜索他认为自己吸引力最闪光的地方。

好大时候,苏老二说:“今年夏天我回家,到那沟下面,见几个嫂子在那里洗衣裳,她们唤我,我以为有啥事情就走了过去,英嫂对那几个嫂子们说,叫我去当她们的‘人种儿’呢,我要是没有吸引力她们会这样?”

“胡球喷嘞吧”?康素贞持怀疑的态度。

“一点也不喷,真的”。

康素贞的脸上又泛起了幸福的红晕,他相信苏老二说的这话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媚娘托梦 一会儿,康素贞又说:“你可不敢对不起我呀”。

苏老二说:“中”。

“哎,哎,你把头抬起来用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下这个字”。

苏老二像孩子一样,照着康素贞的话又重复了一个“中”字。

康素贞又问:“那年赵村会上我给你买那丝光袜子咋没见过你穿呢?那时我可是真的没有别啥意思,我是看人家都穿着袜子,你从来都没有穿过”。

“我咋没穿过?那几天晚上睡觉我都舍不得脱,你咋会知道”?

停了一下,苏老二又说:“有一天我洗了洗就搭在院子里,晚上去收的时候就剩下了一只,那一只找不着了,剩下的一只我还保存着”。

“真的”?康素贞问。

“你以为我都恁没有心肝?这东西我会轻易的丢了?你给我的时候都不敢大胆的给,是夹在书本里给我的,就那还说没有别的意思”,苏老二说着从康素贞的头下面抽出枕头,他打开别针别着的枕头开口,从一端掏出来一只深蓝色的丝光袜子。

“你看是不是这一只,一直都是这样保存着”。

康素贞接了过来,她看了一眼不加思索地说:“就是,就是”,苏老二又把它放进枕头里垫在她的头下。

康素贞和苏老二就那样“陈谷子烂芝麻”地翻腾着,他们时而深沉,时而欢快,时而高瞻远瞩,时而热泪满面,直到墙外第一声雄鸡的啼鸣,那人世间的喁喁情话还远远没有说够。

这个世界上,如果康素贞嫁的不是苏老二,苏老二娶的不是康素贞,那里会有这样拖紫垂青,汹涌澎湃的良辰美景呢?

睡意朦胧中,苏老二唤康素贞醒来,说是要去“太子冢”游春,康素贞就随她走去。

上得冢顶,眺望四周,金色的阳光涂在大地上,青树粉花摇曳生姿,红男绿女顾盼生辉,天真幼童活蹦跳跃……。

苏老二与康素贞并肩徘徊在冢顶小道上,看见康素贞木然的样子,苏老二对她说:“脚下的土堆是当年武则天把她的儿子毒死以后从洛阳运到这里埋葬的坟墓”。

康素贞忽然转身:“她毒死她儿子弄啥嘞”?康素贞问。

“是争权嘞”,苏老二答。

“都是胡说嘞”!显然,康素贞对武则天毒死他儿子的事是不相信的。

“也有人说是武则天看不惯她的这个孩子,所以……”,苏老二看没有调动起康素贞的积极性,又进一步解释说。

“全是胡说”!康素贞厉声道。

…………

苏老二意识到关于武则天与她儿子的传说是颠覆不了康素贞关于母子情的世界观的。顿时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涌上了苏老二的心头,似不解、似迷茫、似大悟、似悲壮、似愤慨、似怜悯……。

那时,苏老二一下子没有了游春的兴趣,他又携康素贞匆匆赶回了学校。

苏老二似乎觉得有点累,他和衣躺在了床上。这时屋门开了,忽忽闪闪走进媚娘来,一脸的华贵,一脸的智慧,一脸的笑容,笑容里掩藏不住天生的威严。

“苏老二”!媚娘把那最后一个“二”字托的老长老长,分明是从她那碎玉般的牙缝里挤出的。

苏老二连忙起身,跪在她的裙带下,见皇上都是要下跪的,这是传统。

“在”。

好大时侯,苏老二不敢抬头。

“平身”,媚娘又威严地说。

苏老二不敢起来还是跪着。

“朕问你,你咋知道俺那李弘儿是我用毒酒毒死的”?

“不是我,我没说……”,苏老二语无伦次的辩解,脖子根似乎冷嗖嗖地放上了一把钢刀。

“你还狡辩?狄仁杰,放录音录像,看他苏老二还狡辩什么?”

“真不是我说的呀!都是李志栓说的,我是听他说的呀……”,苏老二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解,开脱。

“二呀”,媚娘忽然又和善起来:“你们咋都这样呢?偌大的一个唐王朝,若我残忍无道的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毒死,老天爷会把这样重要的大任交于我吗?朝内大臣和天下百姓会让我去管理他们吗?既是我当上了皇帝能安帮治国吗?连老虎都不食子,你们是说我连畜牲都不如?”

“这……这……”,苏老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点内容都寻不着。

“你闭嘴”!媚娘突然又愤怒了,她怒目圆睁地对苏老二说:“你们这些人算得了什么东西?弘儿自幼身单力薄,体弱多病,智慧不足,根本谈不上安帮治国,造福百姓。若说起当朝理政,但凡我有一丝的作用是绝对不会把这朗朗华裔乾坤,大唐江山,虎穴边关,百万黎民百姓的平安福址交于我的弘儿的,若是他非要拿江山社稷,百姓安康作儿戏,我是会不择手段的……”。

“是,是……”,苏老二心服口服的答应着。

“大唐兴盛几十年,修桥补路,粮食增产,兴修水利,发明创造比比皆是,百姓安居乐业,人口增长,边关平稳……,这一切的一切,你们全然不顾,只捡一些无稽之谈寻求刺激,无所事事,自私自利,蛊惑人心,贪图享乐,破坏环境,不思进取------”!

“知道,知道”!苏老二一个劲儿的磕着响头答应着。

“朕对你讲,你得记着,从此以后,与时俱进,报效中华,若再让朕抓住小辫子,定按唐律处置,决不轻饶”!

“是,是……”,苏老二松了一口气,听得一阵轻盈脚步,媚娘被前护后拥而退。

苏老二起身坐在床沿用手拭着额头的汗水,还没有拭完,“吱”的一声,屋门又被推开了,见媚娘又走了进来。

“还有”,媚娘余怒未消:“你们说我乱宫,说我搞婚外恋,说我与薛怀义……,谁见了?谁逮住了……?不要说没有,就是有,有那么狭隘吗?后悔当年没把你们这些穷酸的人,没正能量的人,手电筒只照别人的人,自己一身‘白毛儿还说别人是妖怪’的人都下到大狱里碎尸万段,斩草除根,以绝我华夏后世劣质人种,流言蜚语····”!

忽然,苏老二觉的自己的手背疼,梦中醒来,他发现康素贞在拧她手背上的肉。

苏老二睁开眼,屋内空荡荡的,媚娘不知了去向。

“贞贞,你快点把抽屉里的那本《说唐》拿出来”,苏老二对身边的康素贞说。

康素贞一手拉着电灯,一手抽开抽屉拿出那本书苏老二要的书:“你是半夜黑了又发啥癔症嘞”?

“你不知道,刚才武媚娘给我托了一个梦,梦中说我说了她的是非,我得看看那本书上是咋说的”。

苏老二坐起身子,他把关于李弘的那一部分仔细地看了一遍:

······

不算被她掐死陷害王皇后的那个女婴,武则天一共生育了四儿一女。

大儿李弘在诸皇子中排行第五,生下来便被封为代王。武则天被册封为皇后不久,李弘便被立为太子。

弘年长后,据《新唐书·三宗诸子传》说,“数怫(通“悖”,违反、违背意)旨,上元二年从幸合壁宫,遇鸩(毒酒)薨(古称侯王之死),年二十四”。

此似为历史上相传“武后毒杀太子弘”的唯一根据,其它典籍均无明言。《旧唐书》说的是“太子从幸合壁宫寻(随即,不久)薨”。严厉攻击武后的司马光在《通鉴》中也仅仅说:“太子薨于合璧宫,时人以为天后鸩(鸩鸟羽毛泡出的毒酒)之也”。而《通鉴》对以前小公主的猝死则明写:“武昭仪亲手杀死小公主”。

据史料载,太子弘当时身体有病状况不佳,故也有可能为急病突发丧生,所以其死因难定。

······

苏老二合上书本,他沉思了一会,把刚才梦中的情景和书上写的情况给康素贞说了一遍,然后对康素贞说:“贞贞,除了那个老师,那纸货店的老板,那男家属,还有那一个臣····,世界上还有一种人,这种人是专门为说是非,捣疙瘩才来世上的,没办法,我们也得与他们一个天下过日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梦中的爹爹。 强化培训的半年里,学校是不发工资的。因为苏老二的心里一直想着,要在几个月内取得县进修学校的《毕业证》,再加上正好是秋收农忙,他就一直住在康素贞的学校里,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复习功课。

分地到户以后,广大的农村还处在一个短暂的过渡阶段,奔小康脚步快的人都逐渐购置了自己的诸如牛、马、骡等牲口和犁、耧、锄、耙等农具,个别基础好的人都已经购置了小五匹的手扶拖拉机。一些家庭因为基础不好,人手不足,暂时都还处在相对艰难的景况中。

苏老二当时就属于后者,他共种了三亩多的责任田,收秋的时候掰玉米、砍大豆、腾地,他和娘三天都完成了,犁地和播种都需要他到外面借牲口和农具。

学校附近的一个学生家长待苏老二特别的好。那几年,每到农忙的时候,总是主动让苏老二用他们家里的牲口犁地、播种等,后来那家又买了一辆小拖拉机,农忙的时候他总是用人家的拖拉机犁地。

八月十五那一天,那家的拖拉机给苏老二挤出了一天的时间让他去犁地。两亩多的秋庄稼,若是在一块儿地里,一天是可以犁完的,但他的地分别在三个地区,有坡地、水地和旱地,要想把这三块儿地在一天内犁完,那是需要起五更,打黄昏,分秒必争的。

头一天晚上,苏老二把拖拉机开到了学校的院子里,第二天天不亮,他和娘便先去了南坡,他是先从南坡那一块儿离家最远的坡地开始犁,最后再犁离村最近的那一块儿水地的。

苏老二只是让娘在套犁套粑的时候帮助他扶一扶拖拉机,其余的一切活儿,他是不让娘动手的,他总是让娘坐在地头歇息。

到了下午三点多,他终于犁完了第二块儿,他把拖拉机开到了第三块儿的地里,娘帮他套上了犁,他就让娘回学校了。

那个年龄的苏老二是最性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累,他的身上永远都有用不完的劲儿。当日头将要落山,苏老二终于犁完了最后的一块儿。

“耙地”是很讲究的。先“平耙”两遍,再“斜耙”,“斜耙”以后就是“叠耙”,“叠耙”两遍后,地才能做到保墒,播下的种子才会不受地面的“风侵”,才会正常地扎根、发芽、生长、结果。

农历的八月十五,圆月如期地出现在东边的天际,月光洒在苏老二已经“叠耙”了两遍的土地上,那一方土地的地容地貌立刻像被“趟子板”刮了一样的平展,就像是一块刚刚掀开包裹的豆腐块儿,平整圆润,富有弹性,它尽情的挥洒着新土的芳香,向生活在这块大地上的人们敞开着宽广的怀抱。

八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当苏老二把拖拉机熄灭,卸了耙,套上拖斗儿,又把地上的一切农具都搬到拖斗儿里。这时,一身的汗水都落下的时候,他一下子感觉到身上冷的直想打颤,他走近车头,拿起摇把儿要发动拖拉机,他摇了两次,那拖拉机竟然都没有发动开。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柴油机的转速没有达到的缘故,他放下摇把儿打算坐在地上喘口气。

这时,他看见爹从“二道桥”头朝他走来。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薄薄的小棉袄,两手不断地掩着自己小棉袄的对襟儿,企图使那“呼呼”的寒风不往他的棉袄里面钻。

爹爹走到了苏老二的面前,上前拉上他的手,用一种无限爱恋的眼光看着他说:“今天是腊月二十七儿,到了‘剃精细儿’的日子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苏老二知道爹爹也是很讲究的,他把过年下给孩子剃头叫“剃精细儿”,用此来表示对他的娇,对他的殷殷期盼,希望他长大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苏老二顿时觉得他的身上暖和了许多,爹的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良久又松开。这时,爹爹上前去抚摸着他的一头乱发对他说:“看你的头发都长成什么样子了,以后要学会自己寻人剃头”,说着,爹就又拉上他朝村东头剃头的“滩儿”上走去。

爹一边走一边嚷,手里就像是拉着一个牛犊子。

爹的身子似乎在寒风中颤抖着,嘴里反反复复地说:“二十七儿剃精细儿,二十八儿剃憨瓜儿……”。

到了那个剃头的“滩儿”前,爹爹仰脸讨好般地看看剃头的那个伯伯,然后把他的头摁在那个盛着温水的盆子里,把那盆里的温水撩在他的头上,湿了湿他的头发,又抓了一把地上已经砸碎了的“皂角”在他的头上细细的揉,细细的搓……,这时爹爹又说:“你就不知道干争呀,以后自己得学会常洗头……”。

爹那种专业的,独一无二的,人间第一情的“揉搓”把苏老二“揉搓”的骨软筋酥。

不知为什么,苏老二抽泣了,他想唤一声他的爹爹,但他只是张着嘴,一个字儿也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耳边响起了娘的声音:“你不要喊醒我的孩子,让他再睡一会儿”,那真是娘的声音呀,那声音里面有一种命令的口气,还有一丝丝地乞求。

“娘,你看这天冷成这样,回去睡都不中”?是康素贞的声音。

“你们年轻人说是晚上睡觉,那一个晚上不是折腾到快天明啊”,娘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对康素贞的责怪。

“娘,看你说那,俺是-------”,康素贞好像要对娘解释什么。

“以后都注意点,你不要惊动我的孩子,叫他再睡一会儿”,娘又说。

康素贞从不违背娘的主意,他脱掉自己身上的那个单袄,轻手轻脚地走到苏老二的身边,将那个单袄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贞贞”,苏老二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还没有直起腰的康素贞。

“这样冷的天,这冰凉的地,你咋睡在这地上了?”康素贞不无心疼地说。

“是有点冷”,这时,苏老二一边掀掉身上的那件上衣递给康素贞,一边从地上站了起来。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袜子和牛筋的传奇。 每年到了10月5号,农田里的秋庄稼都早已收完,地也都拾掇出来了,这时人们都开始播种小麦了。

那时机器播种还没有完全推广,播种小麦是靠人工的。

苏老二前几年是跟着五伯学过“扶耧播种”的,也学过“定仓眼”。还是那家的牲口和耧,那天正好是个周日,头一天晚上,苏老二和康素贞商量好第二天播种的次序,因为娘这几天捡“麦种儿”很累,他俩就让她明天在家里休息。

到了地里,康素贞帮助苏老二套上牲口,他定好“仓眼”,把麦种儿倒了进去,随着那铁铧的入地,那木耧便“叮当叮当”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苏老二一边在后面扶着木耧的两个把手,一边对前面牵着牲口的康素贞说:“你眼睛要往前面看,开始都要在地的另一端选好一个目标,始终照着这一个目标走,不要看自己的脚下,只有这样·····”,苏老二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俩便从这个地头儿到了那个地头儿。

苏老二掂起木耧调方向的时候,发现有一点不对,这一趟下来,“仓眼”的大小,是规定了播种小麦的数量的,是应该添麦种儿的,但耧仓里剩余的麦种还有很多。苏老二连忙把木耧往高处提了提。这时,他竞然发现一只好端端的袜子,端端正正地穿在耧腿上,那袜子似曾相识。

苏老二连忙将袜子脱下,这不是那年夏天丢失的那只吗?

“贞贞,你看这是什么?”,苏老二连忙喊康素贞。

康素贞转过身子,她看了一眼,惊呼:“这不是你丢失的那只袜子吗”?

苏老二和康素贞就愣在地头,好长时间,康素贞说:“我要是不嫁给你,连袜子都表示抗议呀”。

中午到家,苏老二又拿出枕头里的那只袜子做了对比,他把又成双的两只袜子洗了洗,整整齐齐的叠起来,重新放进枕头里。

······

苏老二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县进修学校的函授《毕业证》。新的学年开始,他便被乡教办调到了小黄镇中心小学任教了。

当上了公办老师,一个月就可以领到262元工资。

那天,周六上午发的工资,苏老二一直装在裤子布袋儿里,一会儿手摸摸,一会儿手捏捏,心里一直幻想着这262块钱拿到家里,肯定会象洪水一样汹涌澎湃在两个女人的面前,这两个女人就是康素贞和娘。

下午放学,他急切地回家。那天小黄镇上逢会,他刚出校门,一阵香味从左边袭来。一扭头,他发现一个戴着草帽的人在卖“牛筋”。那香味儿,就是从那人面前的木匣里散发出来的。

苏老二径直朝前走,但越走腿越拉不动,嘴里的口水也开始四溢,那袅袅的香味儿象一条绳索拴着他的身子,一下子一下子嗯,把他往回拉。

他真的没办法抵抗了,就又拐了回去。

苏老二来到那人面前,右手装在布袋儿里捏着那沓钱,刚要往外掏,但立刻又被一种犯罪感所控制,转身又走了过去。

······

结果,他又被拉了回来。

共回来了三次,那卖牛筋的人已经认出了他,对他说:“买点尝尝吧,就要完了”。

苏老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也没看那人是咋过的秤,他让那人把那一块钱的牛筋切成三个等份,用一张麻纸包了起来,苏老二接过那个麻纸包,扭头便离开了。

刚走了几步,听见一阵拖拉机的声音,又听一个女人喊:“二,二,走不走”?

苏老二正是要走的,正好搭上邻居嫂子拉砖的拖拉机,拖拉机稍放缓了速度,他便扒了一下拖斗儿可上去了。

苏老二看见拖斗儿里放着几条鱼皮袋子,他便坐在了上面。

拖拉机在人群里走得很慢,苏老二抵挡不住那麻纸包里牛筋的诱惑,便打开那个纸包,把其中的一份儿放进嘴里。

“几点放的学”?

“学里忙不忙”?

“一个月领多少工资”?

“教的几年级”?

······

那是一辆敞棚的拖拉机,那嫂子和哥坐在前面的驾驶座上,她不住气儿的问,由于嘴里噙着那块儿牛筋,他始终以“嗯”回答。

每当那嫂子不扭头的时候,苏老二便抓紧时间嚼几下。

“咋了?平时恁好说,今儿咋不说了”?那嫂子不解。

苏老二心里话,你不是在弄”狐狸骗乌鸦“那一套吧,很长时间,苏老二发现那块牛筋不是可以轻易嚼烂的,拖拉机跑了八里地,那块牛筋生生没有达到可以咽下的程度。

突然一个急刹车,苏老二立刻从专心嚼牛筋中醒来,他看见拖拉机已到了自己的家门前。

“下来吧兔子,慢点啊,老鳖一样的不吭气儿”,那就是前一些时候开玩笑,让他当人“种儿”的那一个嫂子。

这时,拖拉机已经熄火,周围静静的,再不答应一声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嗯”,苏老二这个字还没有完全出口,“扑嗒”,那块牛筋可完好地掉拖斗儿里了。

此刻,那嫂子站在拖斗儿下给他递了一只手让他搭上,他跳了下去,那嫂子定是没有看见从他嘴里掉下去的有东西。

苏老二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晚上睡到半夜,他忽然又被那牛筋的香味熏醒,睁眼一看,一片漆黑,他没有一丝的睡意了,心想,那块牛筋一定还在那拖斗里。

他不顾康素贞小声的嘟囔,就穿衣开门。

到街上,他看见淡淡的月光下,邻居的一大一小两条狗在围着那拖斗儿转来转去。

这时,苏老二闭着气,看见那条大狗后退一段距离,就像一个跳高的运动员,选好起步线,起步、助跑·····,快到拖斗儿时,它一下子跳将起来,由于那四轮车的拖斗儿有一人多高,结果它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小狗如法泡制,也照样来一回,结果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如此这般,好几个回合后,那两只狗相对虎坐着,好像在总结教训和经验。

“乖呀,还给人类争嘴吃嘞呀”,苏老二正要投上手中的那块儿半截砖头,忽见那大狗上前几步,两只前爪搭在那拖斗儿的轮胎上,整个身子象站起来一样,那只小狗从一边的一块石头上把两条后腿踩住那条大狗的脖子,前腿攀住拖斗儿的边缘,身子一缩一伸可跳进了拖斗儿里了。

立刻,那小狗又从拖斗儿里跳了下来。

苏老二看到,那小狗把嘴里的那块儿牛筋吐在地上,那大狗看了一会儿,很坦然的吞在嘴里,好象是在用力的嚼。

一会儿大狗又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小狗又吞嘴里,好象也在用力的嚼,一会儿,小狗又吐出来了。

如此这般又是好几个回合。

这时,苏老二对那牛筋的坚硬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最后,那块牛筋被放在两只虎坐着的狗的中间,两只狗看来看去,还是那大点的狗先把它叼起来,然后把它伸到那小狗面前,那小狗把嘴伸过去,用牙咬住露在那大狗嘴外部分的牛筋,两条狗就象“拔河”一样用力的拽。

拽来拽去……。

突然,那块牛筋从狗的嘴里掉了下来,那两条狗片刻的沉默,然后悻悻而去。

苏老二立刻走上前,他有一种细观刚才那“……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古战场的冲动。

地上还是那块儿牛筋,只是那牛筋的一端分明插着一颗长长的,白白的狗牙。

苏老二知道,一只一岁小狗的智力和一岁孩子的智力差不多,从刚才他看见的这一切,他能体会到这两只狗的智力和康大妞老师教他们这一群孩子时候的智力是差不多的,那里面有争执,帮扶,实验,嘴馋等等。

苏老二蹲在牛筋的旁边,他在想,“绳子很软,但它可以把一个活人绑起来,钢筋很硬但它就没有绑人的功能;牛筋很软,但它又像钢铁一样硬,这便是‘柔能克刚’的道理”。

那一晚上,苏老二再也没有睡去,他完全认定了自己是一个没有柔性的人。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这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就像管“专家组”饭的那件事,自己就是吃了不会“柔”的亏。想到这里,苏老二的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恰到好处。 苏老二转为公办教师被调到了小黄乡中心小学,他依然教毕业班的数学,从一个小单位到一个大单位,他自然觉得生活的天地和工作的意义也都广泛了许多。

乡中心小学是有其特殊性的,它担负着全乡教育教学工作迎来送往的繁重事务,全乡各种教育教学活动的开展都在这里举行。

1989年9月的“优质课赛讲”为本学年的教育教学活动拉开了序幕。

“优质课赛讲”先在各小学内部开展,各小学赛讲的优胜者再到乡中心小学进行最后的角逐。

那天下午放学后,校长召集全体老师开会,布置了第二天在学校举行全乡优质课赛讲的事宜,号召大家把各自的卫生搞好,做好“东道主”等等。

本校参赛的分别是一二年级两个语文科老师,两人都是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的新同志,学校有意让年轻人多一个历练的机会。

那天,苏老二下晚自习从教室里出来,看见那两个参赛的女老师一个人手里提了一个小黑板站在他的住室门前,见他走了过来,就上前打招呼说:“苏老师,求你帮个忙”。

他立刻迎上前:“帮什么样忙?这样客气”,三个人说着话就进了他的住室。

“俺俩明天讲课,你把课文上相关的图画到这小黑板上,这样会更直观一些,效果会更好······”,一个老师对苏老二说。

“已经好多天都没有画过画了,也不知道能画好画不好”,苏老二说着,就把两个小黑板接了过来。

一年级老师讲的是看图识字教学,需要在小黑板上画上黄瓜和西红柿;二年级老师讲的是一篇小文章,文章需要表达蜻蜓在荷叶上盘旋的意境。

送走了两位老师,苏老二去教导处取了一包彩色粉笔,按照那两个老师地交待,苏老二很快完成了两个小黑板上画画的任务。

乡里组织的优质课赛讲往往都是请县局教研室的人员当评委,有乡教办的业务专干牵头,具体操作此项工作的是本校的校长。

那次赛讲共参加了七个人,上午安排了四节,下午安排了三节。临开讲,校长把本校的两个老师叫到教导处说:“你们两个安排到下午的最后两节,先让外校的老师们讲,他们讲完了还得赶路回家”。

下午,第二节是本校一年级的语文科。本来评委们都有点坐不住了,有两个人甚至在后面坐着都打起了瞌睡,死气沉沉的教室里从那个老师把小黑板往大黑板一角一挂开始,教室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黑板上交错的两根黄瓜和不完全重叠的两个西红柿青翠欲滴,油光闪亮,似乎还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台下的孩子们立刻活跃起来,后面评委们的注意力也立刻集中了,那两个在后面坐着打起了瞌睡的评委,发现教室里的一阵骚动,眼睛里那扑闪着的明晃晃的光,也朝讲台上那个小黑板望去,。

最后一节,是本校二年级的语文老师,小黑板上那蜻蜓若即若离的在那片青色的荷叶上晃悠,荷叶下一泓绿水波光粼粼····。

赛讲终于结束了,按照程序,乡教办的业务专干把评委们集中在会议室里进行评课,决定小黄乡赴县“赛讲”的人选。

待人们坐定,业务专干很谦虚地让县教研室主任讲话。

教研室主任清了清嗓子说:“今年小黄乡赴县的选手大家都不用投票了,我当家,就定最后这两节课的老师,从她们讲课的内容到形式,可以看出是进行了充分准备的,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态度决定一切”的道理。大家想一想,若不熟悉课文,不认真备课,对课文理解的不够透彻,是不会画出那样逼真图画的,这两节课做到了图文并茂,生动形象,师生互动,因人施教······”。

两个月后,校长找到了苏老二对他说:“我给教办主任说过了,咱的教导主任提拔为副校长,你就当我的教导主任吧”。

······

当上了小黄乡中心小学的教导主任,极大地刺激了苏老二工作的积极性。

教育教学工作是一环扣一环的,教研室上期进行了“优质课赛讲”,紧接着局党委又在全县举行创建第一届“示范学校”活动,作为一个乡的中心小学是首当其冲的第一批迎验单位。

经过近两个多月的准备,小黄乡中心小学的各项迎验工作已经准备就绪。

验收那一天,县政府教育副县长带队,有财政局、人事局、文明办公室和教育局的办公室、督导室、普教科、师训科等组成的验收小组,乘两辆大巴来到了小黄乡中心小学。

不知道为什么,工作组一班人马进得校门,校长对站在大门前迎接的乡教办主任说:“我的头晕的抬不起来,看来是非得去医院治疗不中,工作都准备的一妥八达了”,他又转向苏老二,递给他一份材料:“这是我今天的汇报材料,你代我念一下都中了······”,说完他疾步朝卫生院走去。

验收组很快地坐在了会议室里,按程序第一项是听取校长汇报工作。本来学校里有副校长,校长不在的时候,应该有副校长接替他主持一切工作的,但那校长当着主任的面把“汇报材料”递给了苏老二,若他再推辞给副校长,就显得自己有点不厚道了。

人们很快坐定,都在等校长介绍学校情况。

苏老二趁着乡教办主任给领导们倒茶的机会展开汇报材料,满满的三页多,开头几段说的都是全县的教育形势“如何好如何好”之类,后面一大部分写的都是历年来学校干的工作和取得的成绩。苏老二从现场的气氛中立刻意识到这个回报材料不能按原文念下去,那样做将会对本次的迎验工作带来负面的影响。

他正思考着,乡教办主任已经坐定说话了:“欢迎各位领导到小黄乡中心小学进行第一批‘示范学校’验收,下面有该小学校长做汇报”。

语音刚落,在场的人都给以掌声,主任说完,目光朝着苏老二望去。

苏老二把手中的汇报材料合上,他目光平视,不卑不亢地说:“小黄中心小学位于小黄乡政治、文化、经济中心的乡政府所在地小黄村,始建于1964年1月。目前有教职工23人,9个教学班307个学生,该村共3547口村民,学校占地面积7200平方米,建筑面积2083平方米。连年来,在县政府和县教育局的正确领导下,我校以素质教育为中心,在教育教学的各个方面都作出了应该做的工作,尤其是在此次创建‘示范学校’过程中,全体师生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使此项工作顺利地开展至今,请各位领导在此次验收中提出宝贵的意见,以利于我们把此项工作做得更好,谢谢大家”。

苏老二的话音落地,一阵热烈清脆的掌声。

按程序,下面应有带队领导讲话了,那带队局长眉飞色舞:“到了小黄乡使我们耳目一新,特别是刚才小黄乡两个领导的发言井井有条,言简意赅,主题鲜明,我们从中可以看到小黄乡此次迎验工作的力度和不同凡响,还能够看得出小黄乡全体教职工一流的工作作风······”。

验收小组的人很快就按照带队局长的分工,分头对学校的各项工作进行了实地查看。

验收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最后全体人员又集中在学校的会议室里进行了短暂的信息反馈,对学校今后的发展和在这次验收工作中发现的问题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

打发带队的副县长和全体工作人员上了车,教育局长上前握住教办主任的手亲切地说:“老弟弄的真不赖,你是不知道,县长这几天的情绪一直不高,昨天那学校光校长介绍本校情况都介绍了四十分钟,也不知道都说的是啥,说恁些弄啥嘞?验收小组的人都是瞎子····?还是你这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送走了验收组,教办主任转身问苏老二:“你是咋记住学校具体的人数,占地面积,建筑面积的·····?”

苏老二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教办主任因为高兴在学校附近的大酒店里请了教办所有的领导和学校所有的中层。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天下宽厚。 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在大酒店吃了饭,苏老二又到学校里把下午所用的资料进行了整理归档,忙完的时候,都是夜里九点多了,他心里萦记着娘和康素贞,把那盏矿灯捆在自行车的手把上,骑上车便往家里飞。

半路,他隐隐听见前面有发动机的响声,开始,他以为是路边的田地里有人用柴油机抽水浇地,随着他车子的前行,那声音越来越大,当他的矿灯能够照见迎面来的那一黑乎乎的庞然大物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哗哗啦啦”几声响,苏老二一下子被那迎面驶来的拖拉机撞的人车分离,那拖拉机又往前面走了一段距离也停住了。

苏老二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他在搜寻着他的自行车在那里,他要赶回去见他的家人。他刚迈出两步,就觉得自己的脸上热乎乎的,用手一摸,额头上流下的血已经顺着他的脸面流了下来,滴在他脚下的马路上“啪啪”作响,一阵的旋晕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那晚,苏老二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小黄乡医院的。

第二天,苏老二睁开眼,发现娘和康素贞就站在他的病床头,一脸的憔悴,一脸的恐惧。

“还疼吗”?娘问道。

“嗯”,听见娘的声音,苏老二的眼泪便溢满了眼眶,那种委屈的滋味和原因是谁都无法理解的。

“连了几针”?

“八针”。

“事儿大吗”?

“头皮烂了”,苏老二看了一下康素贞说:“听医生说,别的地方没什么大碍”。

娘走上前对苏老二说:“咱看咱的伤,咱受咱的疼,年轻长的可快,咱不能花人家一分钱”。

一边那两个拖拉机手听到娘的这句话,长长松了一口气。

康素贞转身朝着那两个拖拉机手说:“你们走吧,只要没有伤筋动骨的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

那两个拖拉机手感动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好长时间,其中一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对娘说:“俺那拖拉机上还有几个卖剩下的西瓜,给你们都拿过来吧”。

康素贞立刻打断他的话:“不要这样,都不容易,你们还是走吧”。

·····

社会各种因素的不断变化也促使着各级各类学校的重新布局,合点并校工作也在进一步深入进行,这样就清退了多余的民办教师。

经过乡政府和村两委的共同协商,在清退民办教师的名单中有康素贞的名字。决定这个问题的时候,在场的人都考虑到了康大功的影响,但处于各个方面利益的相互牵连,当时谁也没有当面提出来,当《决定》印成铅字盖上公章的后,大塔村新当选的支书和村主任还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去见了康大功一面。

路上新支书对新主任说:“见了面还是你先把情况说一下吧,这样会更好”。

村主任知道支书说这话的意思,他是说康大功一直对康素贞和苏老二的婚姻耿耿于怀,甚至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按那支书的理解这次清退康素贞是对苏老二的一次刺激,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给康大功出了一口气。

村主任知道自己应该时时处处维护村支书的威信,他说:“还是你先给他说吧,无论如何咱俩走到他的门上都是一片好意,我自然不能暄宾夺主的”。

这一时期的康大功心情是最不好的时候,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前些时候竟有人给他传话说乡政府有计划任命苏老二到大塔村代理党支部书记,并且那住队的干部直接找到他征求意见,他当场就表示“不支持”,但那块阴影还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一时间,他感到天要塌地要陷了!后来这个消息随着时间地推移便慢慢地消失了。苏家屯生产队的队长尽管他还当着,但他还是时常扑捉到使他心烦意乱的不祥之兆。

去年大塔村李支书被乡政府换掉了,换上了一个比康大功年龄小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明显觉得这年轻人根本没有像前任李支书那样尊敬他,开队长会的时候他去了就去,不去了也没有人去喊他。原来只要开会他不参加,那李支书就在第二天亲自去一趟他的家里,把近期的工作给通通气儿,自从这个新的支书上任,再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事情还没有完,接着国家又来了新政策,村长不让任命了,让全体村民投票选举,结果原来李支书的一班人马在投票选举的过程中全军覆没,大塔村又产生了新一届村民委员会。

紧接着,新选上的村主任四处“煽风点火”要把全大塔村的生产队长全部通过群众投票产生,并且康大功已经见过那个新主任好几次去薛老喜的家,有可靠人士透露薛老喜已经开始努力,要在他薛家产生苏家屯生产队的队长了。

康大功几次当着芬芳的面骂薛老喜:“妈那个x,你这孩子真敢蹦炸·····”,语气里带着轻蔑和秋后算账的意思。

康大功是有身份的人,从来不随随便便地说闲话,但当他的切身利益和人格遇到挑战,特别是遇到昔日他像对待狗一样对待的薛老喜挑战的时候,他是不顾薛康两家亲戚关系的。

每当这个时候,芬芳照样的不多嘴,她从心里永远和康大功站在一个立场上,尽管她不赞成康大功这种一辈子“天下老子第一”的处世原则,但他们毕竟是夫妻,甚至芬芳从他当时那阴森森的脸和暴突的眼珠上都产生了一种对他的可怜和担心。

新支书和新主任来到康大功后上房的大屋里,开门见山地给他说了关于清退康素贞的事情。开始他就是有一丝的窃喜,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吐气和轻松,这件事毕竟向世人昭示了没有他康大功那苏家的孩子是没有能力保护康素贞的,但片刻他又有一种暴跳的冲动,他的心在翻腾:你们愿意怎么清退就怎么清退,这与我又有何干?来给我说这事情简直就是对我康大功明火执仗的欺负,是火上浇油,是雪上加霜。

他的眼珠子在大屋里轮来轮去,最后才落在支书的脸上。他发现那支书的脸上连一点当年薛老喜的神情都没有,甚至他都看得出来,就连那村主任也一脸玩世不恭的样子。

康大功立刻又回到了现实中,连薛老喜都敢背叛自己了,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发怒呢?

想到这里,他依然坐在那宽阔的大圈椅子里,他的眼光不再盯那新支书和主任的脸了,他把目光转向他脚下的那一块八砖上,嘴里一个字都不说。

他面前的两个人觉得也无聊,便都要起身告辞。

康大功起身将他们送到大门外,那两个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他突然又叫了一声,那支书和主任很迅速地转过身,康大功又走上前问:“这清退的事真的无法改变了”。

那支书很干脆,对他说:“没有了”。

对于被清退的事,康素贞并没有太大的在意,那天校长很不好意思的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她,他把自己的行李整理了一下,就离开了那个她心爱的学校。更没有一句任何的怨言,因为当前苏老二的一切都是她非常的满意和自豪,康素贞心里清楚,她这个民办教师迟早是要被公办老师取代的,既然政府决定要清退自己,肯定有政府的道理。在外,她相信政府,因为政府也有很多难办的事情,她要为政府分忧;在内,她极具中国文化传统的底蕴,极具中国女人的优秀品质,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遭遇,永远持忠厚,忍耐,平和,宽宏的态度。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神牛”蹄下情,“神语”话外音。 从此康素贞便结束了民办教师的生涯,小黄乡便失去了一个踏实,朴素的女老师。苏老二本可以去找我,我更会把这件事解决到完好的地步。但康素贞执意不让苏老二去开这个口,他认为各方面都有各方面的具体情况,这样做会给别人增加难堪,还是不给别人找麻烦为好。

那一年苏老二在“银岭”种了一亩红薯,到了收获季节,苏老二又借来了那个学生家的牛,她套上架子车,一家三口便去地出红薯了。

中午,三个人装了一大车红薯,足有600斤,苏老二驾着车子,康素贞在后面用力地推,娘在前面赶着牛往外拉。

那块地往外拉是上坡的,再加上刚翻过的地,很虚。开始的时候,牛还拉得动,后来牛累的直喘气,车轮有三分之一已经陷进了土里,那牛的脚也扎到地下十几公分,无论苏老二怎样地吆喝,康素贞怎样的用劲儿,那车还是动弹不了,车子在原地“踏步”的时间越长,那车轮就陷的越深。

娘原来站在牛的左边赶牛,见那牛拉不动,她便两步赶到牛的前头拉牛。

就在这时,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娘被脚下的一堆红薯秧儿绊倒在地,因为刚才娘拉牛那一刻,那车子往前面移动了一下,暂时处于前进状态。

当娘一下子仰面躺在地上的时候,那牛刚刚抬起的前左脚正好悬在娘的头上方,苏老二看得真切,只要那牛的脚一踏下去,那只牛蹄一定是会踩在娘的头上,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苏老二的眼前一下子黑了起来。

这时,忽然听见康素贞大声地喊着:“娘,娘····”。

当苏老二放下车子从车干里出来到娘的跟前,他看见康素贞早于他已经将自己的身子扑在了娘的身上,她用两条臂膀紧紧的拥抱着娘的头,她的脸贴着地面用一种坚毅的,义无反顾的神情迎接着那牛前蹄的踩踏。

娘就那样没有任何抗争地仰面躺在地上,康素贞扑在娘的身上置身于牛的前左脚下,娘俩的表情是那样坦然,那团红薯秧儿还那样乱乱地缠着娘的双脚,牛的前左脚还那样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那时,牛的身子以整车红薯的重量为杠杆儿,两只后脚因为着力深深的扎进土里,前身高昂就象要腾空而起的架势。

苏老二迅速将那牛蹄下的康素贞和娘拉了出来,看的真切,这时,牛的那只前蹄才慢慢落了地。

那个时候的那头牛,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低头站在一家三口人的面前。三个人的心中莫名奇妙的都有很多要表达的话语,但谁也没有说出一句来,各自拍拍身上的尘土,将那车红薯从地里拉了出来。

······

半年后,康素贞为苏家生一双“龙凤胎”,经她和苏老二共同商定,他们给男孩子起名“家丁”,给女孩子起名“家贝”。

两个孩子的降生给苏老二增添了很多生活的意义。原来在学校工作的时间,他眼前时常晃动着那两个给他幸福的女人的影子,现在,那一双可爱儿女的笑容又深深地镌刻在他的心里,他每个周六的下午无论怎样的天气,怎样的时间,他都会赶到家里享受他的美好人生。

·······

每迭腊月的时候,娘总招苏老二和康素贞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迭腊月了,有憋屈都忍着,有火气都让着,等过了年儿再说,腊月和正月要是不安稳了,一年都是不安稳的·····”。

康素贞听后,总是不以为然地笑笑,然后嘟囔道:“娘,哪里有什么憋屈”?

但是,那一段时间,苏老二周末回家常见娘不高兴,开始他没在意,也没有细问。

再往后来,娘依然是不高兴,苏老二便觉得,娘肯定有什么事情在心里面憋屈着。

周日下午返校,苏老二拐到邻居嫂子家里问情况,那嫂子无意地说:“娘可能是‘王法’太大,是因为贞贞打麻将不高兴的,你一去学,贞贞没事总打麻将”。

苏老二知道,娘是坚决反对打麻将的,她认为打麻将是耍钱儿,是赌博儿,是在一块儿说是非倒疙瘩,不是良家妇女的作为。

为了不激化矛盾,他还是先去了学校。

又一周末回来,都腊月十九儿了。周日下午临去学校,苏老二把康素贞叫到大门外的路上,他问:“你知道我叫你弄啥”?

“知道,知道,就是打麻将那事”,康素贞早就知道,娘不高兴是因为当苏老二去学校的时候,她经常出去和村里的那些妇女们打麻将,她也知道娘是坚决反对她打麻将的,但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每当看见娘那不高兴的神情,她就决定从此不再打麻将了,但苏老二一走,她不由自主的又去那麻将屋里了。

“腊月底了,老想叫我生气?”苏老二又问康素贞。

“不打了,不打了,保证!要不我给你写一个保证书?该过年下了,我知道该咋做……”,康素贞又“保证”了一番,苏老二如释重负地离开了家。

学校忙完都腊月二十七儿了,下午苏老二匆匆地赶回了家。

他刚到大门口,看见康素贞早早地站在那里好像在等着他,康素贞看见他就说:“你走这几天,我一回也没当过,半回也没当过……”。

苏老二心里正高兴着,只见本家的爷爷从街头走来,他看见苏老二和康素贞站在一起,兴高采烈的恭维说:“贞贞,你今儿前响那麻将牌老幸啊,回回都有炸弹……”。

唉唉唉唉唉唉呀!这本家的爷爷简直是“神语”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语重心长 晚饭是娘做成的,因为三个人的心里都有事,喝汤的时候谁也没有多说话。

苏老二放下碗筷就进了自己的屋,他坐在床沿上等着康素贞进来。他要把娘的意志传达给康素贞,无论事情的大与小、错与对,康素贞都得尊重娘的人格,维护娘的尊严,因为只有他知道娘的不易和可怜。

康素贞自然知道苏老二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要对自己说什么样的话,所以她也跟了进来。

苏老二很生气的样子看着康素贞,他是想用这样的眼光和神情让她知道,他对康素贞打麻将惹娘生气的零容忍。

“你不是给我保证过了让我放心的”?苏老二问康素贞。

康素贞站在床头不作声。

“你保证不了就算了,诓我弄啥嘞”?苏老二又问。

康素贞依然不做声,也没有表示出什么特别歉意的样子。

“今天这事不到底,打麻将不是一两天了,你弄的老美呀,叫咱娘引着孩子你去打麻将?”

康素贞这时转过身子:“你身上没有毛病儿”?

苏老二恼怒了,大声地问:“我啥毛病儿?你说出来我听听”。

“我不想说,你自己知道”,康素贞说。

“那不中,我给你说明白,以后一回麻将也不能再当了”,苏老二忽的站起来,走近康素贞逼着她表态。

“就这一个爱好,就是不改”,康素贞也来了劲儿。

“你胆大了”!苏老二又上前一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个举动是什么。

“过去”!忽然听见娘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娘也进了屋子。

屋里的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话说,苏老二生气地咬着牙,在康素贞与娘的天平上,他是无条件倾向娘的。

“贞贞,你选择了俺孩子你就选择了我,也就选择了这个家”,娘说:“你打麻将这事我是不会答应你的,现在不答应,以后也不会答应,就是我百年以后也会惦记着你的这件事。这么多天了我一直忍着,我没有给俺孩子说过一个字,生怕你们两个人生气,既然这事摊开了我不得不说说你”。

娘审视了一下康素贞的表情,接着又说:“我为啥反对你当麻将?一来,那不是咱家人干的事,那是耍钱儿呀!咱家没有那个条件,耍不起;二来,打麻将那场合最容易说闲话听闲话,产生是非疙瘩;三来,那可真的是耽误正事儿呀,上一回你抱着家丁去打麻将,孩子屙尿了一裤子,村里人谁不知道,你说丢人不丢人?”

娘说完,看看康素贞又看看苏老二,她用眼光压迫着苏老二不让他说话。

“你想着我都不知道?你们几个人在屋子里一坐都是半天,紧关着窗户关着门,里面的人又是吸烟又是吐痰,你都不嫌恶心?”娘越说越劲大。

“俺几个老婆儿都不愿意你们这样做,只是我们不想去掀你们的桌子,俺孩子可是‘压茬’的,若是你不知道好歹,我们可是会去掀你们桌子的”。

康素贞对娘的话似乎听进去了一点。

“日子过得好赖,家得像家的样子,前些年日子过得难,咱是什么都顾不着,只要能活命都中了,眼前稍好了一点,都有小孩子了,有些事情都该注意了”。

娘又看看康素贞,又看看苏老二,她的意思很明白,下面说这话是让他俩都听的,不是专门说给康素贞的。

“你俩看一看想一想,都年二十七儿了,你们为过年下都准备了什么?一年的开始呀!非常重要的,开始过不好,一年都不得安生”!

“贞贞,一进腊月各种规矩都来了呀,平时在大街上说一两句不吃劲儿的话那都算完,但这个时候都不兴说了,甚至连一句大声的话都不能说。咋了?都在准备一个好的开头呀!远的咱都不说了,就咱这一片儿,人老几辈子了都是这样的规矩,到了腊月十五这一天都是赶赵村会的,那一天的会上就是置办年货的,买对子购灯笼,扯布做新衣裳·····,你们想想,到了大年初一,那一天一家人新衣裳都穿不到身上,邻居们是要笑话的呀”!

娘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过了腊月十五,家家户户都要到南坡砍一梱柏树枝儿,砍那弄啥嘞?你们知道不知道?那可是到了大年初一的早上,在院里点着火冒着烟,让天上那只带灾的凶鸟看见了,闻见了,害怕了,都飞走了,这个家一年都平安了呀”。

“为啥过了腊月十五都得去砍一梱柏树枝儿回来?那是让它到了大年初一早上的时候都是干了的,能够点得着的,火更大烟也更大呀。贞贞,人要是没有一个‘打算’那会中?你爹活着的时候·····”,娘的喉咙里好像有一点哽咽,她接着说:“无论日子过得再难,你爹赶个赵村会只有两块五毛钱都能给这个家里的大小事情办得整整齐齐的。俺孩子不在家,这事你想过没有?你办了一件没有?都腊月二十七儿了,不为你们自己着想,也得为俺两个孙子想想,就是没有那个老头儿了,这个家都没人操心了?”

说到这里,娘哭了起来,她痛得无法再说下去,康素贞连忙上前用自己的袄袖擦试娘的泪水。

“你说,你打麻将对不对?”娘挣脱康素贞问道。

“娘,不对”。

娘努力从伤心中走出来:“贞贞,过了腊月二十一,规矩更多了,‘二十三儿,祭灶天儿’,那是给老灶爷报户口的呀,你祭祀了他,他记住了你这一家人的人口数,来年他就是按着人口数发口粮的,你说说,你二十三儿后晌弄啥去了”?

康素贞回答说:“娘,我打麻将了”。

“啊,就叫我一个人在家抱着两个孩子又是烧香又是磕头,你不是家里一口人?”

说到这里,娘又抽泣起来,她的两个肩膀随着抽泣一颤一颤的:“要是你爹还活着,这事用我操心?老二你忘了?你在你爹的身子后面给咱家的老灶爷磕头作揖,你忘的一点都没有了?”

“娘,你不要说这些了”,康素贞看着娘不能自己控制自己了,她的眼前立刻出现了那个一辈子出的牛马力,干的牛马活的公公,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丰富和细腻。

康素贞的话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娘又说:“二十四儿,扫房子儿,到了那一天,你爹早早的都把那扫帚捆在那根长木杆上,早饭吃的饱不饱,他都把家里的房子从上到下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丝的蜘蛛罗网都没有,这几年你们扫过房子没有?”娘停了下来,她似乎在等着面前的两个人回答她的问话。

娘又说:“扫下来多少灰尘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一件正经的事儿呀”!娘的思维是非常清晰的,她无论说了多少话,牵扯到了多少事,她的主题都是希望让眼前的这两个人经营好这一个小家庭,过一种勤俭的,细水长流的日子,过一种中国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完美生活。

“贞贞,‘二十五磨豆腐’,也不是说的每一家都得磨豆腐,那是在提醒人们到了准备豆腐的时候了,准备的早了怕放坏,晚了就来不及拾掇了。你爹活着每一年,都是他在腊月二十五那一天悄无声息的拿上五毛钱出去给我割豆腐回来的,今天都二十七儿了,你俩想过替替你爹出去给我割一斤豆腐回来吗?”娘总是不由自主的把自己的话题扯到爹的身上来,说到这她又泣不成声了。

想起来爹,苏老二也抹起了眼泪。

“贞贞,‘二十六,杀黑猪’,杀猪都是有钱人家的事情,但给所有的人家也都提了个醒,年下越来越近了,这一天是割肉的时候了,你爹活着的那些年,日子真的是太紧了,只听见门外边杀猪时猪的叫声,俺俩没有那买肉的钱,有好多年,二十六儿那一天俺俩都是躲在家里一天不出大门的,贞贞,咱家无论如何都不是耍钱儿的家庭呀”。

康素贞看着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贞贞,‘二十七儿,剃精信儿’,‘二十八儿,剃憨瓜儿’,‘二十九儿,剃信球儿’······,这是朝庭封过的,要给孩子们剃头的好日子儿呀!你可倒好,一个上午都打麻将不在家,你是想叫这两个孩子都成‘憨瓜儿’?”

“娘,看你说的”,康素贞连忙阻止娘说的话。

“不是又是啥?你不应该前晌把孩子抱到村头那理发店理理发?”

康素贞和苏老二此时此刻理曲词穷,他俩都瞪大了眼睛在认真地听着娘的训导。

“贞贞,你想想,这里面那一句话说是让你打麻将的?”康素贞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贞贞,‘二十八,蒸枣花’,明儿是全天下家庭蒸馍的日子,你那里也不要去了,叫老二引上孩子,你跟我一起把过年下的馍蒸蒸·····”。

康素贞连忙答应:“中、中”。

“贞贞,到了‘大年三十,都该撅屁股作揖’了”。

康素贞听到这里不由的笑了一声。

娘一下子严肃起来:“笑啥笑?前几年的事都不说了,今年过年下都得听我的”,说着娘的目光把面前的苏老二和康素贞又审视了一遍,见他们服服帖帖的样子,又说:“三十儿前晌我烧一锅热水,老二先把各个门框上的旧对子用热水湿一下,刮干净,然后把新的对子贴上。

要是过去都是先到井里搅水的,把家里的水缸,盆盆罐罐都添满水,后晌安住了‘神’,一直到‘破五’都是不能再搅水的,现在都自来水了,不用费这劲儿了。那一天,老二吃了晌午饭,把屋里、院内、门外都洒洒水,扫得干干净净的,把‘祖志’请上去,我去摆供食,你俩一人抱一个孩子给祖上的人烧香磕头,这就是‘安神’了,安了‘神’,放了炮才能喝汤。

大年初一大清早,我起来包扁食,老二起来烧柏枝儿、放火鞭”,说到这里,娘看着康素贞:“贞贞听见放火鞭就该起来了,把两个孩子都打扮的干干净净的,再去‘祖志’面前给你们的爹磕头烧香····”。

也不知道是因为又提起了爹伤心了,还是因为她提起了两个可爱的第三代人她幸福了,娘这个时候的眼睛里又涌起了泪水。

那夜,娘又说了很多关于过年下和居家过日子的规矩,她有点累了,抱起两个小孙孙就走了出去。

苏老二送娘到屋门前,他伸出胳膊推开屋门,就在这一刹那,他发现娘比他的身子低了许多,灯光下他又看见娘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稀疏了起来,好像是秋后的南瓜秧子一样趴在头顶上,他的心里一阵地发颤。

因为各种原因,他与娘语言交流的很少很少,刚才听了娘的这些话,他忽然觉得,几十年来,娘始终就是用这种身教在熏陶着他。

康素贞站在原地久久的没有离开,她认为自己是错了,原来他只认为苏老二的身上有很多的闪光点,今天晚上,她从这个昔日默默无闻的婆婆身上真正地理解了这个世界上什么叫人的“尊严”。

“贞贞,就算是你待我赖一点,你以后对娘要好”,苏老二对康素贞说。

康素贞没有说话。

苏老二又说:“我发现娘突然老了许多许多······”。

苏老二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立刻眼里噙满了泪水。

康素贞依然没有说话。

苏老二又说:“我真的不敢想,以后娘老了我怎么过日子”。

好长时间康素贞说:“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还有我······”。

腊月二十七儿的夜晚,人们便按捺不住新年到来的兴奋,整个晚上都会有人不时的燃放爆竹。寒冷的夜晚,那爆竹声是非常清脆响亮的,它告诉人们,新的一年就要来了,新的日子就要来了,清脆响亮的爆竹声显示着天下那些善良的人们对美满生活的殷殷期盼。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枪杆子可免承包款。 分地到户以后,北沟下的那个桃园就像是一个没有爹娘的孩子没有人管了。后来康大功把这个桃园承包给了坷垃,当年桃子成熟坷垃卖桃的季节,他猛然发现有大车小车的桃子在村里沿街叫卖。坷垃一问,知道那是附近分地到户早的地方农民种的桃子已经下了果子,并且桃子的成色和味道比他桃园的桃子要好得多,眼看着外村的桃子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坷垃那个时候有了一种冲动,他只想拿起自己的那杆土装把外村那个卖桃子的人轰出去。

桃园是公家的时候,坷垃只是看桃子,他根本不管桃子的虫害、嫁接、改良、施肥、浇水等等,完全有桃树和果子自由生长;另一方面坷垃也根本不懂桃树的管理,康大功是看上他手中的那杆“土装”的震慑力才叫他看护桃林的。坷垃一年给生产队交200块钱的承包款,面对桃子生虫、采摘、出售,施肥等一系列的事情,坷垃束手无策。第一年还勉强地卖了几个钱,从第二年开始就没有人朝他的园子里去了。

坷垃在桃园的门口,喉咙都吆喝破了,瞪眼看着邻居们围着外地卖桃子的车讨价还价,他的桃子硬是坏在了园子里。

他知道人们之所以不到他的园子里来,甚至他叫人家去白吃他的桃子人们都不去,原因是他的桃子缺少管理,品种落后,成色难看,味道难咽。

第三年,那“搐瘪蛋儿”的桃子烂的地上、树上到处都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桃园的桃树从树干到树枝都生了虫,往年都是桃子罢后很多天叶子才落的,那年的桃子都还挂在树枝上,桃叶都落了,桃枝都光秃秃了。

后来,连走近他桃园的人都没有了,一股酸臭味熏的整个苏家屯人都知道是坷垃桃园的桃子坏掉了。

那天,康大功打发薛老喜去问坷垃要承包款。坷垃就站在篱笆里面也不让一让薛老喜进去,他对薛老喜说:“我还得向你和老康要钱嘞,我给你们看了一年的桃园,一分钱也没卖上”。

薛老喜就站在篱笆的外边:“你给谁看桃园了?过去是公家的,现在这个桃园是你的了,你不交承包款等于是你把公家的桃子都贪污了”。

“我贪污的远没有你贪污的多”,坷垃过去在乎薛老喜,自从分地到户后,他都敢对他说这样敏感的话了。

“你见我贪污了”?薛老喜气不忿。

“你咋没贪污?大集体的时候你少吃这树上的桃子了”?

薛老喜见坷垃揭他的短处,就说:“你是个‘死狗’货,你不论理,你这钱少交一分都不中”。

坷垃毫不客气,他对薛老喜说:“你信不信?你再来问我要钱,我就给你一枪,我一枪要是打不死你,我就不姓张”,听到坷垃这话,薛老喜转身往回走了。

坷垃的这种话和这种事,要是放在以前,薛老喜是不会放过他的,只要稍微有一点上纲上线,就让他坷垃吃不清兜着走。

坷垃年轻的时候,因为家里的日子难过,跑出去过一段时间,人们都说他是出去讨荒要饭去了。后来他又悄悄回到了苏家屯,人们说是他在外面连要饭的日子都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这话不知道咋叫坷垃听说了,他逢人就说:“我是在外面当兵了,当的是国军,军队里就我的枪法准,打仗的时候我一枪撂倒一个,一枪撂倒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开始人们还都听听。后来他一张嘴要说这话的时候,人们就替他把这句话说上一遍,用这种形式对他的话和他的枪法表示怀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那一年的秋天,坷垃在南坡看庄稼,上午下工的时候,薛老喜和他在一个偏僻的洼地里相遇了。坷垃端着枪站在路边的一个土坎上,薛老喜就走在那土坎下面的小路上。当他一眼看见坷垃的模样,心里确实是有点害怕,平时他总是替代康大功对坷垃吆五喝六的,他知道坷垃的心里头不平衡。当时薛老喜真的害怕坷垃在这一个寂静偏僻的野地里,拿着那杆土装瞄准自己,他就是不开枪,也足以使他倒霉好几年的。

薛老喜的心里正想着。这个时候,坷垃睥睨着眼睛对他说:“老喜,就现在,我这二拇指一扣,都会把你送上西天,你信不信”?

······

谢老喜当时真的脊梁上发凉了,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经过这件事,薛老喜总感觉到他的头顶上有一个乌黑的枪口在对着他,那个枪口里会随时的迸发出子弹来,这个持枪的人就是坷垃。

······

那年“清理阶级队伍”,县上的一个武装干部负责大塔大队的这项工作,在安排食宿的时候,薛老喜鼓动康大功,让他把那武装干部的食宿安排在了苏家屯的苏家祠堂里。

“近得楼台先得月”。薛老喜每天的晚上都要去苏家祠堂和那武装干部拉家常,很快两个人就熟悉了。

有一天晚上,两人攀谈到深夜,薛老喜对那干部说:“村里有一个叫坷垃的,过去在反动派军队里当兵,他的枪法很准,他经常说他一枪撂倒一个,一枪撂倒一个。这件事村里的人都知道,但组织上总还没有说过他的这件事,我认为‘清理阶级队伍’就是要清理坷垃这一种反革命的坏人”。

那武装干部都住在苏家祠堂一个月了,连一点的成绩还没有,忽然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瞪大了眼睛,他连忙问:“他都干的什么反革命事情”?

薛老喜说:“他说他在外面当的是国军,军队里就他的枪法准,打仗的时候一枪撂倒一个,一枪撂倒一个,那她打的不就是我们革命的军队······”。

那天天不亮,那武装干部就把坷垃喊到了苏家祠堂。

“听说你的枪法很准”?那武装干部问坷垃。

坷垃不知道那武装干部问他这话的意思,就眉飞色舞地说:“那是当然,我一枪撂倒一个,一枪撂倒一个······”。

“你当的是啥兵”?那武装干部又问。

“国军”,坷垃当时可能还不知道啥是“国军”,反正是兵。

“那你总共打死了几个革命军人”?

坷垃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紧张了起来,他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可没有打死过革命军人”。

“你当的是反动派的兵,枪口是对着革命的·····”,那武装干部穷追不舍。

这时的坷垃已经被薛老喜牢牢地套死了,他连一句辩白的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上午,坷垃都被县上带走审查了,一下子审查了一个月,最后也没有审查出什么具体的反动事实,又被放了回来。

坷垃回来的时候,瘦的已经是皮包骨头了。好长时间,他都不再扛枪看庄稼了,甚至他连一个“枪”的字儿都不提了。

时间长了,他从心底里认为告他状的就是薛老喜。从此两个人总是言和心不和的。但这件事情结束以后,还是康大功坐收鱼人之利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坷垃对自己更忠心了,对自己的依靠感更强了。

大集体的时候,坷垃能够觉察出,康大功和薛老喜的共同利益大于自己和康大功的共同利益,所以他能够对薛老喜的指手画脚表示忍让,分地到户以后,坷垃能够觉察出,他不必要对薛老喜有什么忍让了。

所以,坷垃就在桃园的庵子门前,用“开枪”公开挑战薛老喜的指派。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枪缘。 坷垃这种人在康大功的年代是一种特殊的人群,每个村都有这种人。首先他爱好耍枪;第二,一年四季无论什么庄稼成熟的时候,他们都是看庄稼的,这种活儿在大集体时代是比较轻松的;第三,当康大功这种人需用的时候,他们立刻没有了亲戚朋友,枪口可以马上对外,他们跑得可快。这种需要不是像薛老喜的用处,说的明白一点,他们是当时农村的“警察”,比薛老喜的级别要低。当时,谁给大队干部发生了争执,或者村子里遇到了有人打架、有人违法乱纪往派出所里送的时候,都是这种人上绑绳,端着枪一路送去。

大集体的时候,靠近村边的庄家地时常有猪和鸡子之类的畜生进去糟蹋青苗和粮食,一个村子总有几块儿这种地,叫“鸡叨猪拱”的地。那几块儿地总是要减产的,解决起来也是很困难的,但苏家屯一度就杜绝了这种现象。

地边儿附近人家的猪和鸡子进地的时候,开始无论谁见了,都会拾起地上的砖头瓦块朝那畜生扔去,把它赶出庄稼地。后来时间长了,人们都麻木了,反正不是自家的庄稼,况且用砖头瓦块扔人家的畜生,让人家看见了都有点得罪人的感觉。

坷垃的作用就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的。有一天,康大功让薛老喜把坷垃叫到苏家祠堂对他说:“你以后就是咱生产队‘看庄稼’的人,山上山下的庄稼地都是你的责任区,一年按一个棒老力记工分”。

看山上的庄稼是很轻松很风光的,坷垃时常扛着他那“土装”枪在山上走来走去,山下的人和山上的野兽见了坷垃都躲躲闪闪的。

让他不轻松的是每一年的青苗期,那鸡子和猪是最爱吃青青的麦苗和玉米苗的,开始他也是拾块儿地上的砖头瓦块扔它们,但他总是击不中要害,那鸡子和猪好像是认识他,凡是坷垃一出现就“哧溜”一声开溜了,跑的远远的,又在那远远的地方吃起青苗来。

坷垃后来便挥舞那杆土装吓唬那些畜生,但那畜生都不认得那是啥玩意儿,照常的吃。再后来坷垃就开枪,他用石灰面儿代替钢珠儿,一声枪响,一块儿地都是雾腾腾,白茫茫的一片。当那白烟散去,那鸡子和猪照样在那地里吃青苗。因为这康大功没有少“日瓜”他,总是说他不负责任。

最后坷垃把他枪里的石灰面儿换成了钢珠儿,那种枪的缺陷是单发,但威力是相当大的。一次射击,有效的距离内,那些钢珠所捕捉到的面积就能达到两平方米。一声枪响都能打死三五只鸡子,能打死一头猪。

当时农户人家喂成一头猪是一年的功夫,一家开销都是指望那一头猪卖给公社的食品公司得到的钱支撑的,若谁家的猪叫坷垃打死了,谁也不敢反抗,就自认倒霉,那一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从此,苏家屯村边“鸡儿叨猪拱”的地便消失了,为了这事康大功又多次表扬了坷垃,因此坷垃也成了苏家屯村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名人。

分地到户以后,村边“鸡儿叨猪拱”的地都分给了相应的人,自己操自己责任田的心,自己想自己的办法,不是在地边打一道土墙就是在地边种上花椒树什么的,再加上都是街坊邻居,谁家有猪有鸡子也都加强了管理,就这样,坷垃算是彻底的失去了这份职业。

因为坷垃有打死过猪的记录,所以当他用开枪威胁薛老喜的时候,薛老喜还是加快了脚步离开了坷垃的桃园。

收承包费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多天,在坷垃看来薛老喜是不敢再来要钱了。

谁知道,一天早上,坷垃在他那庵子还没有起床,就听见薛老喜在篱笆外面喊他的名字。坷垃气不打一处来,端上那杆土装就走出来了,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朝薛老喜开枪还是在吓唬他。

外面站着的薛老喜是有准备的,他看见坷垃端着枪走了出来,连忙说:“伙计,伙计,不要开枪,不要开抢”。

坷垃反而来了劲儿,说:“老喜,你给老康当狗还没当够?你再敢提一个‘钱’字,我就朝你的脑袋上开一枪,你也知道,我的枪法是打你的鼻子不打你的眼”。

“谁说我问你要钱了?我是来通知你今儿前晌九点去派出所里开会嘞”。

“啥呀”?坷垃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句。

薛老喜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立刻就走了回去。

坷垃前些年没少往公社派出所里跑腿儿,虽然派出所的人不把他们这种人当回事,但也都混个脸儿熟。当时他甚至天真地想,这派出所是给我们这号儿人找工作了?

坷垃不敢怠慢,吃了早饭就匆匆赶到了乡政府的派出所。

派出所那一个大屋子里已经站着十来个人,那些人他都挂面儿认识,都是邻村平时好耍枪的人,他心里凉了半截儿,看来不是找工作的,他心里立刻明白了,今天的事一定与枪有关系。

一会儿,进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干警,一老一少,都是一脸的严肃,坷垃一个都不认识。

那个年轻的说:“这是咱所里新来的王所长,今天给你们这号儿人叫来,主要是关于你们私自持枪的事,下面叫王所长把有关的规定给你们说一下”。

那王所长清了清喉咙,说:“根据中央公安部的精神和新颁布的刑法有关规定,凡是私自持枪的都是违法犯罪行为。根据我们这一段儿对各村情况的排查,今天把你们叫过来,限三天内把自己的枪交到所里,逾期不交者追究刑事责任······”。

当时坷垃都开骂薛老喜了,他认定是薛老喜向派出所告的密。

······

“芥末拌凉菜,各人有所爱”,这世上的事也真的难说清楚。平常人看见“枪”那玩意儿总是有着强烈地排斥心理,但坷垃这种人则不然,他们有时就把这种玩意儿当做第二生命。有的时候晚上睡觉,坷垃都把他的两杆土装和他的身子平行放在床上,只有那样他睡的才能香甜。

他从十五六岁开始耍枪,可以肯定地说,除了他的爹娘死、他娶老婆、他出去行人情这种具体的大事,他是一天都没有离开过他那“土装”的,经他的手耍坏的“土装”,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有十三根了。

现在一下子叫他把“土装”交到派出所,他真的是受不了,甚至让他交枪还不如让他把老婆交上去,他的老婆跟他都已经有多年的分居了。

但他又不敢不交,他是知道派出所的厉害的。另外,半个小黄乡谁不知道他坷垃有枪?况且薛老喜和康大功早把他有枪的事实告诉新来的所长了。

离交枪只剩一天了,那天晚上喝了汤,他把那两杆枪擦了又擦,端在手上瞄瞄准,又扛在肩上来回走了几个正步。最后他决定把那杆稍微轻一点的,手感稍微差一点的“土装”先交上去,留一杆在家做个永久的纪念。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张坷垃缴枪,薛老喜毙命。 他把那杆要留下的枪放到后房的棚上,以防被派出所搜去,然后背上那个装着火药、钢珠儿和矿灯的大帆布袋子,夹着那杆需要上交的土装,贼一样溜出了村子,他不敢把枪扛在肩上,那样走在路上目标太大。

他要在自己和这杆枪分别的最后一刻出去再打一次猎,无论打住打不住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他出了村,走了一段路程才把矿灯戴在头上,然后又把矿灯开关拧开。

来到山坡上,他看见东面和西面的山上都有矿灯的光柱在晃动,近几年来好耍枪的人都是头上戴个矿灯在晚上的时候到山上打野味,一个晚上,这一道山上都会出现七八个这样的人,山上的野味也是很少见了,坷垃清楚,都是让他这号儿人给打死了。

那时,坷垃想,这些人都是明天要交枪的,都是趁这个仅有的一个晚上出来再过一把瘾。忽然他听见离他最近那矿灯处有人给他打招呼:“伙计,斗住没有?”

“没有,山上这些东西都越来越少了,一个晚上都见不到一个了”,他连忙回答。

“就是呀,过来吧,打不住去球,来喷喷话儿,吸颗烟”。“物以类聚,人与群分”,一类的人都是有感情的,他这时都不说打野味的事了,他加快了脚步向那人走去。他不是为了吸那颗烟,他是想和同伙儿诉一诉心中的郁闷,交流一下派出所收他们枪的心情,寻求一点自我的安慰。

对方的矿灯要比坷垃的矿灯明亮得多,当他们接近的时候,对方那矿灯还给他照着脚下的小路。

“真是扯**蛋,耍了一辈子的枪都没人说过要收,现在要收走,耍枪是碍他们蛋疼了?”坷垃满腹的牢骚对给他照着路的人说。

“就是呀,来吧,来喷喷”,对方还是叫他去喷喷。

“咱都不交吧?不交,他派出所球门儿也没有”,说着话,坷垃就来到了那人的面前。

“没门儿”?这时,那一道强光一下子照在坷垃的眼上,他一时难以接受,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看见刚才和他说话的人,就是那天在派出所开会的那个年轻的警察,坷垃身上立刻出了一身汗。

“有门儿你没有”?他又听见一个人在问他,他把他的灯光换了一个角度,在他的灯光下,他看见面前停着一辆吉普车,那个王所长坐在吉普车旁边的一块儿大石头上。

“把枪放下”!那年轻干警命令坷垃,他乖乖的把自己手中的枪放在地上。

那个干警又把那道强光照在他的眼上,他一动也不敢动,那干警又说:“看你那啥样子?你好一个球样儿!胡子拉碴的,就是一个标准的国民党老**,这枪你敢不交”?

坷垃伸手想把自己头上的矿灯取掉,因为他那矿灯不断地照在对方的脸上,他觉得是在冒犯。

“住手”!那警察又命令他,他连忙又松开了手。

“你就立到这块石头上”,那警察用他的矿灯照着一块儿大石头:“从现在开始,你把这山上的人都给我喊过来”。

坷垃很听话地站上去,他很理解警察的意思,他一块儿大石头就高高地站在那块儿的石头上,选着了一柱晃动的灯光,便把自己灯光的方向移过去对着对方,然后用力的喊:“伙计,斗住没有?过来喷喷吧,吸颗烟”。

坷垃这种人看似倔强,甚至冲动,但他能在康大功年代当一个农村的“警察”,那便说明了他是很会借“东风”求生存的。

为了讨好派出所的警察,也为了把事情做的万无一失,他又朝着逐渐向他靠近的矿灯灯光:“咱耍枪都快一辈子了,现在要给咱收走,你说委屈不委屈?”

听见这话,对方会立刻加快脚步朝他走来,大有共吐“委屈”,寻找心理依靠的意思。

······

天快明的时候,坷垃就用这种方法,一共喊来了8个人,每人罚了100块钱。

那晚,派出所一晚上共收到了7根枪。

······

有的政策是有刮风性质的,收枪那股风当时刮的很急也很大,但时间不长便又趋于平静了,坷垃便很成功地保留了一根“土装”枪。

大概有一年的时间,那杆放在他后房棚上的“土装”枪又被他取了下来,当他耍枪的瘾发作的时候,他便会把玩一会儿。

一个月圆的夜晚,坷垃“驰骋”南山“枪毙野兔子”的豪情陡然高涨,他便又夹着那杆枪走出了村子,他把枪扛到肩上走起了正步,到了南山才把头上的矿灯拧亮,他沿着自己昔日打兔子的足迹在那山上时急时缓地走了半个晚上,有时他的矿灯也能照住一个动物,他便立刻做出射击状,他的食指搭抠在那枪的扳机上,但他就是不敢开枪,他怕薛老喜之类的人听见了,去派出所里告他的状。

一会儿,他发现像他这样行为的人不只是他一个,有几个山头上都有这样的人了。

他忽然听见另外一个亮灯的地方响了一声枪响,那枪声告诉坷垃,收交枪的运动算是过去了,没有人再管枪的事情了。

从此坷垃又扛起了他的枪。

秋天的一个下午,坷垃扛着枪在“铜岭”的棉花地里寻找野兔子,有两次他都把兔子轰起来了。一次是他开了枪,但没有击中;另一次还没有等他开枪,那兔子便转身窜到下面一块棉花地里了,他尾随那兔子跑了几步来到地边,往下看,早已连一根兔子毛儿也没有了。他知道下面的这一块棉花地是薛老喜的,他怀疑薛老喜去派出所告过他有枪,所以心里很别扭,他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薛老喜棉花地的边缘有几株棉花在晃动,他立刻意识到那几株棉花下面肯定有猎物,很有可能就是他刚才轰起来的那只兔子。他条件反射般的端起枪,瞄准那几株棉花“咚”的开了一枪,他似乎听见随着那枪声,还有一个东西从地边滚了下去。坷垃连忙从他所在的地边跳到薛老喜的棉花地里,他知道很多时候,一枪没有打住那猎物要害,它便会拼命逃走。

······

薛老喜是刚刚适应了目前的生活方式。分地到户以后,他是失去了很多的利益,但有时他也想,原先跟着康大功自己是风光的很,苏家屯千把号儿人见了他,虽然不像见了康大功那样恭维,但也都是有讨好意思的,他也知道有人讨好是假的,他能揣摩出那些人讨好的背后是一种仇视的心理。

现在人们在田间劳动或在去地劳动的路上见到他,连一点老鼠见猫的意思都没有了,有时人们与他擦肩而过连一个招呼都不给他打,他的思想便起了很大的变化。他常想,这个社会和自己接触的人大部分都是老百姓,大家的人格都是相同的,能力也都相差不了多少,自己都会过好自己的日子,光想着管别人,光想占别人的便宜,别人是会仇恨的。

薛老喜一度把自己的思想扭转了过来,他也算是一个庄稼好把式,苏家屯的庄稼照他管理那样的也不多。

那天下午,他在家里无聊,嫩粉让他去南坡看看棉花该不该摘。他在那块儿棉花地下面的一块地里种的红薯,他先在他的红薯地里转了一圈儿,估计了一下红薯的收成,然后他从下面的红薯地里往上面的棉花地里上,在他就要上到棉花地里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很自然地抓住了地边的两棵棉花,那两棵棉花一晃动,他的头顶上就响起了一声枪响,薛老喜便应声从他的棉花地边儿滚到了他的红薯地里。

坷垃也是跑着到了刚才那晃动的几株棉花的地方,他往下面一看,薛老喜满脸血污,仰躺在坷垃脚下他的那一块儿红薯地里。

他还真的是一枪把薛老喜打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薛老喜这件事,引起了周边地区很大的震动,也因此,我时常回忆薛老喜·····。

那时代,薛老喜家里是有棉油吃的。生产队里的油房就在西场里,每一年挤出的棉油也都在西场的石窑内储存着。因此,他家里的棉油从来没有断缺过。队里的新棉油下来了,他家里头隔年的棉油还没有用完,薛老喜和嫩粉就会在新油又弄回来的情况下,想尽一切办法把隔年的油处理掉。

后大屋窗外的那棵椿树的树根下倒过油;院中央那棵枣树的树根下也到过油。在当街看每一家院子内的树木,只有薛老喜家院子里的那两棵树长得格外茂盛,格外的绿,格外的起明发亮。

常言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这两棵树的成色上看,那便是:“一人得道,树木参天”了。

后来处理棉油的时候,再挖开那两棵树的树根,他发现去年倒下的油还没有完全的渗下去,薛老喜害怕这样再倒进去会把这两棵树都给灌死。所以,他每年到那个时候,干脆就在院子的中央深深地挖一个大坑,隔年的,他认为过期的油都倒进那个坑里去了。

在那个年代,薛老喜家里的煤火上经常放着油锅,只要扎开煤火,油锅里的油就能烧滚,然后炸各种各样的油货吃。后来,再炸油货的时候,他怕大街上的人闻见了香气儿说闲话,总把灶火的门窗紧紧的关闭起来。

日子就像是“黑眼沟”下面小河里的水,日日夜夜都在流淌着。生产队里的现金尽管有限,但钱的流动也和那小河里的水一样,日日夜夜是不断流淌的,并且总是“水过地皮儿湿”的。

冬天来了,西地那一块儿红萝卜都收获了,说是按户口分给每一家一户,但每斤收一毛钱。这些都是薛老喜记账,收钱,过磅。人们把钱交给了薛老喜,他便随便地塞到自己的布袋里。

每年的春节来了,队里每人分半斤的棉油,剩下一些也有薛老喜记账,收钱,过磅再卖给那些有钱人家。

秋天来了,“黑眼沟”和金岭,银岭上的各种果实都成熟了,康大功认为把这些果实分给队里的社员不值过,就那样放在西场里,还是由薛老喜记账,收钱,过磅,卖给那些有钱的人家。

······

这样的事情,一年一年,一季一季,就像是女人们纳的鞋底子那上面的图案“富贵不断头儿”。

薛老喜的口袋里总会有钱的,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每一次卖了生产队里的物品以后,他的布袋里头有多少钱?他总共交到队里了多少?他每一次又留下了多少?

但薛老喜也有胆颤心惊的时候。每次上面来运动,他的心里都害怕,害怕上面的人来查他的账,害怕苏家屯那些不服气他的人去上头告他的状。每当那个时候,他便会心里不安好几天,那几天他也总是要采取一些防身措施的。

那一年,李支书召集队长开会,会上贯彻了公社里的会议精神,说是每个生产队的账要拿到大队里面去,有公社里的相关人员例行检查。

康大功让他拿着队里的账本到了苏家祠堂,康大功交代了一番,连看都没有看,就叫他把那些账本往大塔村的队部里面送。

薛老喜当时站在那里不动,康大功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他说:“愣啥愣?就这样拿去吧,啥事儿也没有?”

薛老喜尽管也能从康大功的语言里听到“天塌下来我会顶着”的意思,但他还是不放心,送走了生产队里的账本,回到家里,他把箱子里的钱集中了一下,10块的12张,5块的70张,两块的106张。

钱都整理好了,放在那里才能不让搜家的人搜到呢?

这下,薛老喜真的做难了。开始,他把钱放到后院猪圈的石槽下面,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公社搜家的人进了大门就朝那猪圈走去了,吓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把那些钱拿出来放到大门后边的“水道眼儿”里。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下大雨了,院子里的水把那钱都冲到门外的大街上了,满街都是钱,苏家屯的大人小孩儿都在街上捡钱嘞······。

薛老喜心里一直想着,这些钱是不能往屋里放的,若是人家查住了他的账,首先搜的就是他的屋内。

第三天,早上起来,薛老喜又从“水道眼儿”里把那些钱取了出来,这回他想到了一个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他院子里有一块儿捶布石,下面有好几双穿破了的棉靴和单鞋,他的心里一直想着那些棉靴和单鞋不一定到啥时候还有它的用场,就一直不舍得扔掉,如果把那些钱分开装进那些鞋里,他认为是最保险不过的了。

薛老喜把钱分别装进那些棉靴和单鞋里,他又用心把鞋的位置重新摆放了一下,把装钱的鞋尽量放在底层。

做好了这一切,薛老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又四周观望了一下,没有发现有人窥视,就走出大门去南坡领导生产去了。

薛老喜刚出村子,那个挑着担子货郎的吆喝声和拨浪鼓的声音就在村口响了起来。二骡子在被窝儿里听见了,立刻,他嘴里的味蕾又被那绿豆儿的美味激活了,他扒开两眼儿,下床提拉上鞋子就要往门外跑。还没有出大门,他又拐了回来,他想起了上回爸爸妈妈把那货郎的秤崴了,挑子也踢了。还想吃人家的绿豆儿,不拿点换的东西心里存着不美。

二骡子沿院墙旁边走了一圈儿,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东西。这时,他一眼看见那捶布石下面有几双破鞋,他不加思索地弯下腰就要往外面拿。就在这时,他又想到,越是靠上边的破鞋越是放进去的时间短,越是爸爸记忆犹新的,不舍得扔掉的,越说明它还会在某种场合,或者是天下雨下雪的时候有用的······。

二骡子很快把最下面的两双破棉靴翻了出来,抱上就穿出了大门,见我们一群人早都围在了那里,他自豪地将那两双破棉靴递给那货郎。

那个时候,破鞋换绿豆儿是有规定的,是约定俗成的“两只破鞋换一勺子绿豆儿”。那货郎见二骡子又来了,也不多说话,用眼光朝他表示了一下,让他把手里的两双破棉靴放进身后的那个竹框子里。

以后我常想,那个货郎当时就有食品卫生的意识,他认为,拿盛绿豆儿勺子的手是不应该拿那破鞋的。

我们小孩子可不信那一套,只见二骡子双手捧着那两勺子绿豆儿,坐在一边的一个树墩子上就开始吃了。

这一回二骡子的味蕾没有爆炸。

两天以后,康大功告诉薛老喜,生产队的账已经检查完了,并且他已经把账本从大队部捎回到了苏家祠堂。

夜深人静的时候,薛老喜一个人出来到那捶布石的旁边,当他翻开那堆破鞋,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几只装钱的鞋子了。

薛老喜像丢了魂一样地进了屋,嫩粉看着有点不对劲儿,就问他:“咋了”?

“你动捶布石下的破鞋了”?

嫩粉回答:“我没有动呀”。

薛老喜一听,长叹了一声:“那些装着东西的破鞋都没影儿了呀”。

嫩粉一听,立刻明白了薛老喜的意思,她脸色苍白:“赶紧去问问孩子们,看他们都动了没有”。

薛老喜连忙做了一个手势,让嫩粉不要声张,遇见这样的事总是害怕“隔墙有耳”,他独自朝二骡子睡的屋里走去。

三问两不问,一切真相都大白于薛老喜的心里了。

薛老喜又回到了屋内,他告诉了嫩粉事情的原委,嫩粉急切地说:“你明儿清早去那货郎的家里问问,看看他把那破鞋卖了没有,若是没有买掉,那怕给他一半也中·····”。

“你懂个啥?可不敢再问了,就当是老鼠给猫积攒的都中了”,薛老喜告诉嫩粉。

那天晚上,薛老喜和嫩粉又睡在了一个屋里,又睡在了一个床上,又睡在了一个床头,尽管没有说几句话,但他俩确实是在相互蹭暖,是在相互安慰,还好像是相互的壮胆,两个人一晚上也没有合眼睛。

·······

那个时候,上级相关部门也发现了社会上的某些部门和某些干部的贪污行为,为了杜绝这种不利于社会发展和文明的行为往更大的范围发展,政府也制定了相应的监督机制,但总是在康大功和薛老喜的利欲和诡辩面前软弱无力。

几年以后,公社例行查账的运动又开始了。薛老喜始终是心有余悸的,他也看见过每次被查出有贪污行为的人遭到无情的批斗,还有的人被吓得寻短见,跳井,跳河。

那天,把生产队的帐本送到大队部以后,他立刻回到了家里,把箱子里这几年攒的钱又回笼了一下。这一回都是一些10元和5元面币的,他也没有数,大概有300多块钱的样子。

他早想好了藏钱的办法。让嫩粉在煤火上打了半碗的白面浆子,他早准备好了几张大报纸铺在八仙桌子上,然后把钱都一张一张粘在报纸上,终于把钱都粘了上去。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把那几张报纸又翻过来,都贴在他套屋内自己床头的墙上,和平时撕着卷烟用的报纸并排着。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晚上,他进到他的套屋,一眼望去,见那床头的墙上只是孤零零地贴着他平时撕着卷烟用的那一张报纸,昨天晚上贴上去的报纸连一张都没有了,他不由地低下头看,看见地上一团团的报纸和人民币的碎片儿。

薛老喜立刻明白了,这300多块钱是年里头从食品公司转过来的,是年下的时候村里几户人家让食品公司杀的猪的猪价。那些比鬼都精的老鼠们一定是闻见那钱上的腥气儿了,一个下午套屋里没人,然后它们群起而攻之,连带报纸和钱一下子都被它们“敲骨吸髓”了。

世上这样的事情还真的不少,“凡财富,需努力创造,谁挡都挡不到门外去;不需努力创造,靠投机钻营,巧取豪夺,你拴都拴不牢靠,有的时候你拴的牢靠,但你没有福气去享用它的价值”。

人们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很多的人不能控制自己那贪婪的行为,更有甚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用这个道理去解释薛老喜的一生,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好像有点道理,也好像有点牵强附会。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曾几何时。 中国人有“失去父母,子孙有三年不幸”的说法,所以有了“三周纪念”日的说法。个中最深的道理无法考究,但从表面的现象上是可以窥探其这个说法存在的道理的。

其一,在父母卧床的时候,是需要子孙们细心照顾的,在照顾卧床的父母那一段时间内是最费心血的,子孙们大都在父母去世以后的一刹那,这种身体的透支和损耗所造成的亏损都会一下子表现出来。所以,这个时候,子孙们的身体是最容易出现不测现象的;其二,父母去世的时候,就像是一季的庄稼,上一季“成熟”过后,下一季也就随之“成熟”了,这是自然的规律,是新陈代谢的现象;其三,还有一部分,就像是薛老喜的死去,原先笼罩在孩子们头上的光环一下子失去了,孩子们自然是一下子失去了被“保护”的能力,不如意的事情就会接踵而至,这更是人之常情,自然的现象。

······

在这个世界上,父亲永远是“擎天柱”的角色。很多的时候,我们会对父亲存在的意义心不在焉,甚至还会产生受制约,有麻烦的感觉,那是因为人还没有到“当家才知柴米贵,养儿方晓父母恩”的时候。

在薛老喜活着的时候,二骡子无论是吃喝穿戴或者工作和事业等,都是饭来了张口,衣来了伸手,一定程度上四通八达,顺风顺水。但那时,他从没有想到过那是父亲殚精竭虑,熬眼磨屁股,精打细算的结果,甚至有很多时候他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命好,自己能干,是自己努力得来的。

薛老喜被坷垃打死以后,二骡子在很短的时间内,从自己周围的人和事中,他一下子遭遇了许许多多的不测,长了很多很多的见识。

家庭上,他每每回到家里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妈妈愁眉不展的面容和近乎邋遢的生活方式,他一下子开始怜惜起妈妈来了。

他想方设法地讨妈妈的欢心,但无论他怎样地用心,总不见妈妈有积极地表现。这个时候,二骡子才开始思想自己的家里的事来了,他才知道了:“锅是铁打的”道理,。

他也是听人们说的,爸爸这个人很聪明,小时候上学时学业是非常优秀的,1954年苏家屯在四乡八里名声大噪了一阵子。那一年,500多口的苏家屯村一下子考上了两个本科大学生,一个去了京城,另一个就是爸爸。爸爸是被西部大城市的交通大学“土木工程系”轻松录取的,曾经在堰县引起了特别的轰动。

但爸爸上学前就和妈妈订了婚,当时叫“娃娃亲”。爸爸上大学以后,妈妈的思想产生了激烈的斗争,终于在爸爸入学将近一年的时候,妈妈只身到了那座城市,并且艰难地找到了那所大学,也不知道妈妈是怎样说服了爸爸的,便又把爸爸带回了苏家屯。

可惜,可怜的是,爸爸是按自动退学处理的,学校里连一个字的证明都没有给他出具。从此,爸爸便永远地待在了苏家屯这个小村子里,就像是一块石头埋进了土地里,不会长粗,也不会长长了。

二骡子不止一次地听人们说过,爸爸若是交大毕业,他肯定是社会主义建设的高级人才,现在,他的同学大都是部级以上的国家干部。

有的时候,二骡子会在一种特定的场合和一种特定的氛围中听到人们的传说。说是妈妈是害怕爸爸上了大学当“陈世美”,所以那一次她只身到了那所交通大学,开始是劝父亲自动放弃学业,回家继续保持两个人的婚姻关系,当时,爸爸舍不得,便不同意,并对妈妈保证,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都会保持两人的婚姻关系。但妈妈不相信,也不同意,最后对爸爸说,自己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若是不放弃学业回家,她就到学校里公开说事······。

关于爸爸和妈妈的传说,此时此刻二骡子才认识的又深刻了一些,他真正理解了妈妈对爸爸的那份亏欠。所以,每当他看见妈妈那不畅荡的样子,他总是替妈妈担心,担心他的妈妈会因此积郁成疾;另一方面,当一个人的家庭生活长时间的处于一种沉闷和恐惧的状态中,那是很难熬的。

二骡子的哥哥照北,此时已经成家立业,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算是分家门另家住了。但他的两个弟弟照北和照西此时正处在需要爸爸理料和成家的阶段。前些时候,照南从市里领回来了一个女朋友,看样子是要提结婚的事情了。照南说人家女孩子家里条件好,对薛家的要求也高,必须在县城里有一处面积在130平以上的房子,另外家具等也得一应俱全。

那天晚上,妈妈招集二骡子和哥哥照北开会,把照南的情况说了一下,希望他们兄弟两个人想想办法,把这件事应承下来。谁知道照北当场都表示反对了,他反对的理由很充分,说是爸爸活着的时候是掏了大价钱为照东买了户口,当上了公家人的,因此,照东在这件事上应该完全承担下来。然而,二骡子往那里去弄在县城里买一套房子的钱呢?

大哥照北的话都没有说完就扬长而去了。为此,嫩粉在二骡子的面前大哭了好大一阵子,然而,世界上真的有“英雄没有回天力”的事情,三弟照南的婚事就这样中途流产了。

爸爸活着的时候,二骡子那里有这么多的烦心事呢?这些原来他都不曾想过的事情一下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弄得他神志不宁,身心憔悴。

在教育办公室上班,二骡子本来是因为逃避教课,不会教课,薛老喜才花大力气,花大价钱弄来的。这个原因周围的人都清楚,爸爸活着的时候,他倒是也没有发现过什么特别异常的现象,那时,他隔三差五的下校去蹭一美餐,春节、教师节、中秋节来临的时候,下面的学校都给他备一份礼品送上门,他的日子过得挺惬意的。

按教育办公室的分配,他和另外一个教办的工作人员一起是二中和三中的住校领导,负责两个中学平时工作的协调和下情上知的工作,说起来是住校,他连一天也没有住过学校。

当时,他想起来了就在这两所学校走动走动,每一次去那两个学校,两个学校的校长都是远接高送的。特别是二中的那个校长,一见面总是长时间地,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有的时候把他的握的生疼生疼的,嘴里总是说:“我的工作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希望您多到领导那里多多美言!多多美言·······!”

临结束,那二中的校长又总是陪着他美餐一顿。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人走茶凉。 自从爸爸去世以后,很多天,因为情绪不好,他都没有去过二中和三中。

那天,他觉得自己的情绪稍微好了一些,就骑上摩托车朝二中奔去。

进了二中的校门,他远远地看见那校长站在教学楼的前面跟老师们说话。当时,二骡子也没想那么多,放好自己的摩托车就朝那校长走去,当他到了那校长的面前,那校长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最后,还是二骡子伸出了手要与那校长握手的时候,那校长才勉强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二骡子特别明显地感觉到,先前他们两个握手的时候,他的手都是被那校长的手掌包着的,这一会儿,他看见那校长只是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夹着他的手背轻轻的,轻轻的晃了晃。

那天临走,那校长连一句客气的话都没有,更不要说让他去美餐了。

········

越是这样,二骡子越是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要正确地认识自己了。他便加强了履行自己职责的行为,只要自己能够腾开手,他便骑上车往二中里跑,他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自己是在脚踏实地的工作。

逐渐的,二骡子觉得事情有些奇怪,每当他骑着摩托车转过二中北面的那一个弯儿,当他和二中的那个办公楼四楼的窗户可以相视的时候,他总是听见学校里的高音喇叭里开始传出那校长的声音:“某某班,某某班,抓紧时间把学校角角落落的卫生做好·····,某某老师,某某老师,抓紧时间把责任区卫生重新检查一遍并做好记录,送到我的办公室·····”。

再往后来,他特意的多了一个心眼儿,又做了几次亲身的体验。当他转过那个弯儿,立刻听见高音喇叭里那校长布置工作声音的时候,他便一直往二中校园里面奔去,那高音喇叭里的声音就一直吆喝下去。后来,当他转过了那个弯儿,和二中的那个办公楼四楼的窗户相视,立刻听见高音喇叭里校长开始吆喝的时候,他便骑着摩托车一直往前走,他是有意不朝二中学校里去的,当他过了二中的校门,那高音喇叭里的吆喝声音便戛然而止了。

这时,二骡子便骑着摩托车在小黄镇上转一个大圈儿,他一直转到二中的西面,又从二中的西面进入了二中的大门。

门卫朝他挤挤眼儿,当时他也不知道是啥意思,就把摩托车放好朝学校的后院,校长的办公室里走去。当他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那校长的卧室是办公室里的一个套间,听见外面的门有响声,那校长在他的卧室里大声地说:“快点来吧,快点来吧,只差你一个人了”。

当二骡子掀开门帘进到校长的卧室里,看见校长卧室里坐着三个校级领导,围在一张麻将桌旁,正要开始“垒长城”嘞。

二骡子没有多说话,他心里一阵的五味杂陈:都说我二骡子“敲锅锤儿”,这世上还真有比我更“敲锅锤儿”的人呀!

在这事之前,二骡子是知道这个二中的校长有两个外号,一个是“麻将阎王”;一个是:“胡球弄,打头重”,不过他当时也是春风得意的,对这两个说法没有在过意,经过这件事,他便是完全的了解了这个世界什么叫“空穴来风”。

后来,二骡子便不再走二中东面的那条路了,他知道东面那条路旁边的那座办公楼上有那校长的眼线,无论那眼线对他来说有没有伤害,但被人监视的感受是很不自在的。

每一个人在这一个世界上对外界的人都是得罪不清,美扶不尽的。

二中的那个会计原来得过二骡子的好处,并且两家还是近代时候的亲戚。有一次去参加他们共同亲戚的婚礼,那会计偷偷的对二骡子说:“俺校长说了,说你是依仗着俺姨夫的劲儿才去教育办公室的,没有俺姨夫了,你都没有劲儿了。他还说,今年学校里给教办各个领导准备的礼物都不再给你准备了,并且按照规定,让你每次来学校的时候在学生灶上吃饭”,停了一下,那会计又说:“俺校长分给政教主任了一个任务,就是每天上班的时候在办公楼402室的窗户旁观察着你的行动”。

那时的二骡子真的是又有一种“如丧考妣”的感觉了。

为了减少教办的开支,按规定,教办的每一个领导,诸如中秋节和春节等的福利,都是有住校单位负担的。二中自然负担着二骡子的各种福利。

临近中秋节,那天他正好在二中协调工作,会计对他说:“校长说了,让你走的时候把你的福利捎走,东西都在学校的仓库里,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二骡子当时就能感觉出来,这件事就是校长亲自交代的,分明有中午让他离开,不在管饭的意思。

没多长的时间,他就约会计到了学校的仓库里。进了仓库,他看见了仓库里的物品应有尽有,都是他没有见过的,他知道那些物品都是平常二中校长去贿赂其他的领导用的。

按照会计的交待,他掂走了属于自己的一提鸡蛋和一壶食用油。

那个下午,他特意回了家,把那一提鸡蛋掂给了妈妈。当天晚上,妈妈给他炒鸡蛋,当打开那个箱子,发现那鸡蛋是用一个塑料袋盛着又放进箱子里的,那些鸡蛋早已烂得不剩几个囫囵的了。

二骡子没有向妈妈解释什么,解释的多了,他恐怕妈妈生气。他心里有两个想法,一个是那校长是专门把这一箱烂鸡蛋给自己的;另一个是,在爸爸去世的三年里,他就是这样不幸的运气。

二骡子忽然觉得天真的要塌下来了。自己不会教课,是凭先前马乡长的关系来教办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马乡长早已不知道调到那里去了,人们也都知道自己靠的山倒了,靠的水跑了。几年下来,小黄镇的教育上又形成了多少新的权贵,他是最清楚的,究竟有多少人在觊觎着他的这个位置呢?这个问题他想都不敢想。他清楚,自己此时此刻连一点点地自保能力都没有了,更不用说是竞争力了。

人们都说,家里的老人去世了是三年不幸的,一直以来,二骡子的心里都在渴望着这三年尽快地结束。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心惊肉跳。 嫩粉的心情也一直处在惊恐中,她永远都不曾想过被自己从那豪华气派的知名大学里强拉回来的丈夫会这样死于非命,那血腥的场面永远定格在了她的脑海里。每出现一次她都颤抖一回。

一方面,她恐惧那个场面;另一方面,更加加深了她对薛老喜的亏欠。为了中和这种心理带来的不安和烦躁,前几天,他把家里的“祖志”重新请了出来,又把薛老喜生前的照片放在了“祖志”的前面。她知道,人死了,不过三年是不能上“祖志”的。她心里不安的时候,便在“祖志”的前面烧上一柱香,在“祖志”和薛老喜的相片前深深的作几个揖,再重重地磕几个头,以此求得先人和薛老喜的原谅。

前些时候,村里一个老人去世了。早先,凡是遇到这种事,“起殡”的时候,嫩粉总是和村里的其他人在一起围观,遇上家境悲惨的家庭,当孝子悲天恸地的时候,她也会跟着掉下眼泪,不住地抽泣。

那天,嫩粉没有到那个现场去,他怕现场的情景会不自觉地勾起她痛苦的回忆。她早早地将大门关上,在里面上了门栓儿,然后坐在“祖志”的一边发愣。

听得一阵阵孝子孝女的哭声从大门的前面过去,好长时间,待她冷静下来,便想到大门外面去吸吸新鲜的空气。

她刚把大门拉开一条缝,突然一阵风吹来,看见一个白色的圆纸片被门外的风吹了进来。一霎时,嫩粉紧张起来了,她连忙松开门栓,用自己的脚去踩那白纸片,但无论怎样的用心用力,那个白色的园纸片总是比他的脚快一个节拍儿。这个时候,嫩粉看得清清楚楚的,那个白纸片中间有一个方形的空洞,那就是送人“上路”去“西天”的时候用的“冥币”。

嫩粉一直追那“冥币”到院子的中间,又到堂屋的门前,那个“冥币”便一动也不动地停在了地上,她一下子用右脚踩在那“冥币”的上面,好长的时间不敢挪脚,生怕那“冥币”再飞起来。

嫩粉心里清楚的镜子一样,那“冥币”是最晦气的东西,但咋就会自动的飞进家里呢?

嫩粉就那样将那“冥币”牢牢地踩在脚下,一直到天将要黑,她害怕“祖志”上的薛老喜看见了,为这个家庭再操心。

那一晚上,嫩粉都没有睡着。他先是在“祖志”面前烧了足够的香,磕了客足够的头,一次又一次的乞求薛家的列祖列宗保佑;另一方面,他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薛老喜,不让他为家里的任何事情再操心了,家里就是这样了,过到哪里算哪里,自己一定会把这几个孩子照看到底,到了那个时候,两个人一定会在阴间相见,她还会和他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做该要做的事,说该要说的话,哪怕日子过得再难,以家里不再出现凶事,恶事为目的。

那晚,嫩粉心里一直在想,那个“冥币”为啥会被风刮进家里呢?那“冥币”不出村是不会随便丢弃的呀;她很清楚,那个时候有没有一丝的风,难道是那掌管“冥币”的人扔到家里来的?

她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苏家屯办白事,掌握“冥币”的总是那个担“食品罐儿”的大憨,他从事这种职业都一辈子了,甚至他把这个行当都当做了自己吃饭和生存在的依靠和价值了,早已熟悉了这个行当的规矩和技术,再说了,大憨与村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冤没有仇的。

想来想去,嫩粉还是认为,这个薛家以前所做的事情不够完善,那是“神”报应的征兆。

这时,已经是天将要黎明的时分,窗外甚至比窗内都要黑。听人们说过天,天越是黑,“神”越是灵,“神”就是让天黑下来的时候才到人间“视察”的。

想到这里,嫩粉很快穿上衣服下床,在案下取出一包“元宝”,破门而出。

她径直来到南大路,就在南大路的中央地点,把那一些“元宝”倒在地上,燃上香,又磕了几个头:

“······,各路神仙,我给你们烧香磕头了,俺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俺都知道了,以后不敢再做了。往后每逢初一,十五,只要我不死,我都会到这个地方给你们烧香磕头的······”。

小的时候,我的印象很深,每逢初一,十五的白天,与爸爸一同去地的时候,总是见南大路上的那一个地点,有人烧过纸的明显的痕迹。

·······

那天早上,二骡子起了床,见妈妈在烧香作揖。正在这时他又听见大门有响声,他就朝外面看,看见邻居的一个小媳妇拿着一个火钳,火钳上夹着一个煤球,她睡意朦胧地走了进来。

嫩粉抬头一看,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农村大清早起来引火做饭,对人对己都是很不吉利的事情。说明头天晚上自家的煤火自动地熄灭了,懂得这个忌讳,过日子细发的人家,任凭不吃饭饿着肚子,甚至就那样瞪着眼坐在家里不出门,也要熬到后晌在引火,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兆头”的作用。

嫩粉连忙从地上起来,正要招呼那小媳妇去灶火,像这样没有家教的年轻人是不能脚踩在这“神圣”的地方的。谁知,那小媳妇上前问道:“你们那墙上贴着的是啥“?

这便是人们常说的:“越是怕,狼来吓”。

嫩粉一下子把脸拉了下来,要知道说“祖志”是有专有用词的,用“请”字,是上下五千年约定俗成的规矩。

嫩粉连忙用手势示意她不要再问了,让她把煤球儿放到地上到灶火里去取烧红的煤球儿。谁知,那小媳妇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的意思,连声地问:“你们那墙上贴的是啥?贴那弄啥嘞”?

这时,二骡子已经站在了那小媳妇的面前,见妈妈一脸的黑丧,就上前推她到灶火里去。

那小媳妇终于走了,嫩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在说:这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呀·····。

很快到了二月间,“二月”是农村人要上坟烧纸的。是因为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躺在墓坑里的先人们也该和世上的人一样换衣裳了。这个传统是中国文化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叫“慎终追远”。

苏家屯上坟烧纸的日子是农历二月初五。那一天,凡是苏家屯嫁出去的闺女,无论嫁出去了多长时间,路途有多远,她们都会迫切地回到娘家里来,和娘家的人一起为自己的爹娘和先人们烧纸“添新衣”的。

二骡子因为没有姐和妹,所以他没有迎接客人的任务。那天,他把教办的事务做停当,在街上买了足够的“供食”和“纸张”,他早早地骑上摩托车朝苏家屯的方向奔去。他怀着急切的心情,径直走向自己的祖坟地,在这个日子里,他不想回家,那样做会引起妈妈的伤心。

不知道为什么,二骡子一踏进银铃下的那一块儿地,还没有看见爸爸的坟头,他的鼻子就酸了,眼泪就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便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刻,二骡子算是真的尝尽了失去爸爸的孤苦;真的认识到了“锅是铁打的”道理;真正地体会到了“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不养儿不知道父母恩”的深刻意境;真正体会到了天下父子,天然深厚的感情和难以割舍的相互依赖的关系。

二骡子一边哭着,一边在那个坟头前面跪了下来,他把那些“供食”和五色纸都拿出来,点着一炷香插在地上,三拜六叩以后,又把地上的“五色纸”点着,深深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哭喊着:“我的爸爸呀,你死的太早了,你咋都不管你那可怜的孩子们了?我的爸爸呀,我的爸爸呀······”。

忽然听见有人在他的身后说话:“照东,你哭那不是你爸爸的坟呀,你哭错了”。

二骡子一扭头,见是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二骡子又扭过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坟头确实不是爸爸的。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失落。 薛老喜的三周年刚过,薛三喜便当上了苏家屯生产队的队长,二骡子便是在这一个时期,在那铝石矿的利益滋润下又开始了他新的成长过程。

······

“物极必反”,这一个宇宙规律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这个道理适合苏老二,也适合二骡子,更适合康大功。

······

康大功当了大半辈子苏家屯生产队的队长,最终还是被薛家取而代之了,他亲眼看着平时来自己家里的人都隔三差五地往薛三喜家里跑。他的心里一清二楚,他们都在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心里那种怨恨此起彼伏,不可言状,渐渐的,他便经常不出门了。

康大功感觉到,昔日那些没成色儿的人还总是远远的躲着他,他知道这一部分人还是从心理上有点怕他,有一种陌生的感觉,躲开他就是一种轻松,谈不上与他有什么具体的仇恨,心理上总以为过去和他不是一个档次,现在也不是一个档次,鉴于过去自己经常在台子上、田间地头、大街小巷里发号施令,强迫他们弄这弄那,他们觉得,还是不碰头不打招呼为好。老百姓别无他求,人这一辈子很短暂,自己走自己的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一种安宁,一种幸福。

另一部分人,是过去和他有过过节的,这种人在大集体的时候对他的做法很是不满,但终于不敢与他对抗,更不敢在表面上与他冲突,这一部分人凡是与他碰上了面,对方都以最快的速度反映出过去的那一幕,康大功便有意上前套个近乎。这时,有的人觉得尴尬,远远的躲过去;有的人就迎面走来,脸上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或对他很不在意,或对他一脸的苦笑,把脸扭到一种恰到好处的角度匆匆而过,一脸的挑战情绪。

还有一种人,是过去跟他表面冲突过的,尽管冲突一次败一次,再冲突一次再败一次,屡败屡冲,屡冲屡败,在他康大功统治的那几十年里从没有停止过。这个时候,往往是见了他,就远远地朝他走来,到他跟前还故意地找他聊上几句话,但康大功发现,聊那话都是上不着天,下不巴地的无用话,就像刮大风一样,甚至有些是明显带有讽刺挖苦的味道。他还能觉察出,对方当时的轻松和称意,但他一点也没有了昔日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和半点的英雄气概了,一种“英雄总被雨打风吹去”的凄凉感觉油然而生。

最是康大功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薛家的人和苏家的人。薛家的人凡是和他碰了面,是没有半点的拘束和往日的尊敬了,干脆就是咱有话就说,没话就散,谁也不欠谁的样子,谁离开了谁也能过得去,并且过得更好的样子。至于苏家,那真是世界太小了,为啥老是在村子里的某个角落里与苏家的人碰上呢?每当与苏家的人碰上面,苏家的人都不像原来那样上前对他讨好了,但都不躲他,是径直朝他走来,康大功要说话了就“嗯”一声,他若是没有说话和打招呼的意思,干脆就“驹走驹的路,马走马的路”,特别是康素贞和苏老二成了家,那种各走各路的意思更明显了。苏家人还表现出一种“大不了就这样”的表情,有好几回,康大功都听见背后的苏家人说;“你是一个给脸不要脸的人”。

更让康大功感觉到现实的是,在那最敏感的时期,苏老二的两个远房亲属都很主动地到过他的面前说过苏老二的很多不是,可现在那态度简直是180度的大转弯,见了他康大功就像没有看见他一个样····。

过去几十年,康大功把苏家人捏成扁的是扁的,捏成圆的是圆的,他在苏家的门前跺一跺脚,苏家人就一天不敢出大门。可近几年,苏家人竟接二连三地考上了几个大学生,这要是在以前都是中了“举人”,中了“秀才”的意思,他认为这是标准的地主阶级在“反攻倒算”,复辟倒退的行为。看到这一切,想到这一切,康大功便气的急步回到家里,他坐在后上房那个大圈椅子里一动也不动,心中的火气在升腾着,但不知为什么,他不在“气死”了,他知道此时此刻是没有观众了的,起码是薛老喜早都被坷垃一枪打死了,没人捏他的人中了,要是真的“气死”过不来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当心中的火气升腾到一定的高度,便开始往下落,落到最低位置的时候,他也会想一些过去从不曾想过的道理。

他以前认为,世上的人养闺女就是养老的,把她养活大,到了一定的年龄给她寻一个体面的婆子家,然后在自己老年的时候,闺女回过头来照顾一下自己,女儿和男儿不一样,男儿是撑门面的,女儿只是一门亲戚。现在他不那样想了,他从村里几个考上大学的女儿身上,感觉到了闺女也是人,是和男孩子一样有想法有作用的人,若是只把闺女一辈子的作用局限于养老这一方面,那就有点委屈闺女了。每当想起这些,康大功便会产生些许的歉意。这时,他便认为是苏老二钻了他思想上的这个空子,他的闺女康素贞在苏老二的身上得到了在他身上得不到的影响,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又十分的不安,甚至怒火中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世上父女情。 自从有了康素贞,康大功叫她过“毛妮儿”,也叫过“毛妞”,还叫过“妞”,更叫过“妮儿”。康素贞大了一些,他又叫她“妮子”,最后他是叫她“贞贞”的,他的这些称呼里是满满的爱、娇、怜、自豪和轻适。

从“闺女是爸爸的贴身小棉袄”,“闺女是爸爸前世情人”的俗话中,康大功逐渐清楚了自己心底深处为什么要去生养这一个闺女的动机,他一定得去待见他的这一个闺女,他逐渐理解了闺女对爸爸的重要性。

俗话都不俗,从这一点,他也能够意识到他先前对养闺女的理解是有一点偏差了。

康大功也能意识到,对爸爸来说,在播种孩子的时候,康素贞能够被他成功的播种、生根、发芽、成长,那是很万幸的事。他还认识到,如果她的贞贞能选择家庭的话,根据现在的实际情况,贞贞一定不会选择生在他家里,她或许会选择生在苏家,与那一个苏老二成为兄妹,从小到大像手和足一样相互体贴,相互帮助,相互配合,相互关心;或者生在一个与苏家同等社会地位,贫富程度的家庭,那样,在她长大之后明媒正娶的,毫无任何障碍地嫁给苏老二,在她的心理上没有任何的阴影,肉体上不承受任何的痛苦,轻轻松松地过她平常人家的生活,完美一辈子;或者生在更大官宦富贵之家····。想到这里,康大功的两只眼睛不止一次的潮湿过。

康大功也知道,就是因为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缘”,贞贞才成为了他的闺女,他是有绝对的“男尊女卑”传统思想的,他深知苦日子的难熬,作为一个家庭的长兄,他的责任心很强,在他父母去世以后,他暗暗地发誓要带领他的小弟弟们闹“革命”,求“翻身”,过吃得饱穿得暖的日子。

日子不负有心人,终于社会的大环境给了他一个施展能力的舞台。他带领他的兄弟姊妹们终于奋斗到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生活境界,在这个奋斗的过程中,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体会到了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威力,体会到了人势的威力,尤其是男兄弟们的威力,甚至都到了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地步。

在他看来,从苏家的长工开始,到后来父母去世后的一群“没娘的鸡娃子”,一切原因就是因为没有人,若是有了人,水便会往天上流,山都会低下头。

兄弟们的媳妇都是经他的手娶回的,自己的孩子娶媳妇,那便是在十里八乡随便的挑捡。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他明显地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三功、四功还都说的过去,就是他们的女人们总是表现出和他康大功两层皮儿的关系,有时,因为某件事情还给他白眼,给他难堪。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总是想找个机会给他的三功、四功们沟通一下,但还没等他开口,就发现他们都是和女人一个鼻孔出气的,就不要再说他们的子女一辈对他的态度了。那一段时间,他格外的关心他的贞贞,他真正地体会到了她的闺女要比别人家的闺女好上一百倍,他的闺女心细,眉细,皮儿细·····;那一段时间,对待贞贞,他总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这一个心理的产生,使康大功又派生了一种对待康素贞特殊的感情,那便是“怜”。每当看见贞贞的第一眼,他便顿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悯,那一段时间,他总觉得他的贞贞穿的单薄了,吃的不多了,面黄肌瘦了,个子矮小了,走路无力了·····。每当他产生这样的意念,“男尊女卑”思想在他的心里便淡漠了许许多多。

康大功在后上房门前的石槽里养了一簇兰草,每当这时,他看见那兰草的枝叶也总是软绵绵的没有半点的生机,他便立刻想到这两颗兰草缺水了,或者是缺肥了,就像他的贞贞那样缺少主人的呵护了。

门前一簇兰,

触目心生怜。

雨打不作声,

风吹姿依然。

夏阳日日晒,

秋霜欺绵绵。

每日出门去,

点头依恋恋。

后来,贞贞一天天长大,康大功突然发现她能独立的在风雨中健步,能与人侃侃而谈而不失儒雅,象平常人家的闺女一样,在人群中谈笑风生,自如地喜怒哀乐……,康大功曾经自豪过,自豪的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上高中的那一段时间,只要贞贞一天离开了他的视线,他便会觉得自己魂不守舍,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贞贞的影子都会突然间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一招一式,那眼睛里流盼的光辉,那嘴角上的调皮,那前额上的发海,身后那条马尾巴等,总惹的他目瞪口呆。当他恢复平静,他便会抬头挺胸自豪地对蓝天白云说:我康大功心满意足了,因为我也有一个闺女,她的名字就叫康素贞。

周六的下午,康大功便会不动声色的暗示芬芳早早的做一些平时贞贞爱吃的饭菜,他心疼贞贞平时在学校里的大灶上吃的不好。

他没事人一样来到村边的大路上,在那块儿庄稼地里走来走去,他不是看地里长出的庄稼,他是希望他的贞贞回来的时候第一个映入他的眼帘。有好多回,他远远看见贞贞走过来,他又急忙地转过身先回到了家里,严格地检查芬芳是否按照了他的意思做成了饭菜,当贞贞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的一声“贞贞”便彻底的释然他浑身上下的乏困。

贞贞毛孩儿时候,一个冬天的深夜,鹅毛大雪下得没完没了,贞贞那夜一直哭闹不止,芬芳在院子里游来游去,她边走边吟:“哦哦,贞贞娇,不吃砂糖吃甜糕,哦哦,贞贞娇,不吃砂糖吃甜糕·····”,但贞贞还是一个劲儿的哭闹。

芬芳见没有效果,她又吟:“红眼绿鼻子,四只毛蹄子,走路‘啪啪’响,光咬哭着的小孩子·····”,怀中的贞贞是听不懂她的这些话的,一直哭不止,雪厚的都没法迈动脚步了,她显然身子已累,她更无暇抖落披在身上那一个床单上的雪。

那晚,康大功从苏家祠堂回来早已躺在了床上,他原不想再起床的,但贞贞的哭声告诉他,她一定有什么冤屈要诉,或者是他欠贞贞的什么需要还了。

他披衣走出后上房的屋门,上前接过芬芳怀中的贞贞,当他接住贞贞的那一刹那,那尖利的哭声便嘎然而止。

看贞贞,已甜甜入睡。

那一刻康大功想,是贞贞怕我吗?

“闺女是爸爸的小棉袄”?还是“爸爸是闺女的大棉袄”?

······

康大功连忙把贞贞抱回屋内,昏暗的电灯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贞贞那通红的小脸,贞贞那微闭的双眼似乎将要给他说什么话,他用手抚摸着贞贞的两腮。

还是这簇兰,

触目闻呢喃:

爸爸:

迎着晨曦去,

披着星星还。

肩负家重任,

心念众企盼。

餐风露宿苦,

烈日红艳艳。

听您饥肠鸣,

察您口中干。

何时乌丝白,

眼见腰己弯。

抚我两腮手,

那日硬如茧?

我最困惑时,

您要站面前。

寒署风雨中,

咱俩不分散。

·······

康大功哭了,他几十年都没有哭过。

我家有闺女,

酷似门外兰。

世上儿女情,

一江春水源。

夏日如潮涌,

秋日细涓涓,

冬日冰下淙,

春日没青山。

日出平似镜,

日落浪淘天!

由于自身性格和工作性质等原因,康大功自然没有像别的家庭父亲与女儿那样与闺女整天地守候在一起,也根本谈不上对她进行教育或者问她一声在学校里面的学习情况,以至于她懂事的时候,贞贞见他总是有一点怯生生的感觉。

一天,儿子与闺女不知道因为什么发生了冲突,他与芬芳一边坐着,当时他俩没评判,没制止,最后也不知道是咋结束的。

事隔数月,他早把那事忘了,一边的贞贞看了他和芬芳良久,然后认真严肃地说:“孩子和闺女打架,大人不管就是偏向孩子”!

当时,康大功真的一下子刻骨了,他能想象到贞贞的这个结论是在她心里酝酿了几个月的,她的表述是有声讨性的。那时,他真的反思了自己,认为眼前的这一个闺女是缺少了他应有呵护的。

十几年了,贞贞心中究竟有多少酝酿已久不便说出口的,他受男尊女卑影响,言谈举止对她造成的苦衷呢?

后来贞贞长大了,一个人搬到东厢房里去住了。每一个夜晚,康大功都会去关注贞贞的睡眠,尤其是漫漫的寒冬,他总是临睡前来到贞贞的窗下轻轻的喊:“贞贞”,当屋里的贞贞应声的时候,他又问道:“冷不冷”?里面的贞贞总是回答:“不冷”。

说不冷那是假的,因为她的屋里没有生煤火,屋外的房檐上就挂着丈余的冰挂,小小的贞贞说不冷那是不想叫他多操心,是好养活。有的时候,他睡下了又起来,他悄悄地来到贞贞的窗下,在那个点煤油灯的年代,他怕贞贞睡着了,灯没有吹灭会引起别的不测,屋子里没有了灯光,他就一直站在那窗下,一直等到他听见屋里的贞贞那均匀的呼吸声,他才会安心的走回去。

这个人间,父女之间永远都有一个任何人,任何时间都解不开的情感密码。

天冷时,康大功总问他的贞贞:“冷不冷”?

天热时,康大功总问他的贞贞:“热不热”?

······

贞贞总答:“不冷、不热”!

······。

康大功常常想:这闺女真好养活!不奢望她有什么大的出息,不奢望她能挣好多的钱,不奢望她有太多的回报。把她养活!就好;把她养成人!就好;给他确定父女关系!就好。说句心里活,闺女只要按照自己的思路往前面发展,贞贞是不会受半点症的。康大功只需要,百年以后,有贞贞给他的坟前掂个烧鸡,供供香,他都满足的很了!

有一天,康大功参加了一个县上的干部家闺女的婚礼,看见当爸爸的,亲自把自己的闺女亲手交给了他的女婿,那干部讲了一席话,讲要两个年轻人患难与共了,讲尊老爱幼了……。当时康大功就想,他的贞贞迟早要出嫁的,到那时候,他也要讲话的,除了上述,他还要说几句护短的话:“……,这闺女姓康,老天爷赐于我对她有特殊的权利,只准我打、踢、骂,不允许这个世界上有第二个人动她一个手指头”。

最后他还会补充一句,当然,声调是要提高个八分贝的,语法上讲,是设问句,姿势就用在苏家祠堂那台子上最惯用的,最有震慑性的那种:“不信?谁动动她试试”?

有一天,康大功和贞贞雨中赶路去苏家祠堂。开始,他在前面走,贞贞在后面跟,遇到一水坑,康素贞一步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贞贞用自己的脚试探着那水坑的深浅,一步一步引着他朝“彼岸”走。康大功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是一下子走到了他的老年,他的闺女康素贞在用自己的体温引导着一个憨憨傻傻的老人踱入永远都是四季如春,无灾无痛的世界,一种功劳的感觉从脚底涌上他的头顶。

贞贞总是心细。那一年,康大功感觉他的胃一直不舒服,但他知道没有什么大碍,他始终是那一种能挺得住的人,他便谁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康大功、芬芳和贞贞一块儿在院子里的捶布石上吃饭,月光下康素贞问他:“爸爸,你咋瘦了呢”?

这时,芬芳看了看康大功的脸说:“是有点儿瘦了呀”。

从此,康大功便认识到,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贞贞在无微不至的关注着他。

渐渐的,贞贞不再想穿他和芬芳给她买的衣服了,出门总不愿与他和芬芳私跟了,都会用化妆品了·····。康大功立刻意识到,这是闺女长大了,这是闺女有自己的主见了,这是闺女的一部分意识开始和他决裂了,这些都是很自然的现象,在某些行为上,康大功也开始尊重贞贞的选择了。

这个时候,康大功便不由得自信起来,他认为他的贞贞已不再是爸爸的小棉袄了,她是一台原生态的气温调节器,夏天送爽,冬天送暖;是春天的雨,滋润着他的心田;是夏天的虹,点缀着他的空间;是秋天的果,营养着他的血液和肌肤;是冬天的雪,洁净着他的心灵和视觉……。

贞贞是他一生中用一种无法言状的“食粮”喂熟的一条小狗,对他有天生的,无可挑剔的,忠贞不喻的忠诚!就在康大功暗自庆幸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爱的,可以终生依托,引以自豪的闺女康素贞的时候,半路里杀出了一个苏老二,并且来势凶猛,势不可挡。

霎时间,康素贞的一切可爱之处都因苏老二的出现而踪影全无。

康大功气急败坏,他用尽浑身的解数去阻挡这个事情往前面发展,但最终还是于事无补。

冷静下来,康大功也站在一个普通父亲的角度从人性的各个方面去思考这个问题。自己的闺女被一个男孩子吸引了,那没有错,如果自己的贞贞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一个男孩子待见,那真的是她人生最大的悲哀了。谁家养的闺女最终都是要靠男人的待见“浇灌”着的,只有男人的“浇灌”才会是天下的闺女们享受人生的价值,才会是天下的闺女们人生达到完美的程度。

尽管康大功在他的心里有这种人性,但他另外的一种人性是植根在他的骨子里的。那就是--------他的康素贞不是他苏老二应该“待见”的,不是靠他苏老二“浇灌”的,指望受苏老二的“浇灌”,一定会是贞贞这棵秧苗发不粗,长不长,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甚至夭折、枯萎。

康素贞与他苏家老二成为夫妻,康大功永远都不会承认,这不单单是她康素贞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单单康家的事情,冥冥之中他觉的,这是一个阶级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世上多情男。 苏老二开始有男女的敏感,初尝男女相互“待见”甜蜜幸福的时候,他的心目中也不断的有那种不太清晰的女人偶像,那种偶像不时的在他的心里亮起一盏忽闪忽闪的灯,不时地给他一种无法言喻的心理享受。随着年龄地增长,这种感觉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停留的越来越时长,越来越深刻,他不得不承认,那种感觉有时就来自于康素贞。

开始,他总是在那种感觉刚刚形成的那一刻就把那一丝火焰摁灭,再摁灭,连一缕青烟都不让它形成,甚至他为了摁灭那一丝火焰,不惜用苦力或者折磨自己的肉体来锻炼自己的意志,冲淡那一时刻的痛苦。但后来,无论他怎样的摧残自己,那一丝火焰还是升腾了起来,变成了一团无法扑灭的熊熊大火,大火里的他,只有“束手待毙”了。

每当康素贞出现,无论在何时何地,苏老二面前一切女人的温柔顿失,只看得见康素贞那女妖般的容颜在熠熠放光彩,康素贞那如笛音般的足音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当他看见康素贞那凹凸有致,渐渐丰满的身子,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天上,而不是在人间。顿时,苏老二有一种被完全征服的感觉,那时,他便会失去一切做人的尊严,眼前这个康素贞叫他干什么他都会去干什么。叫他上山,他就砍柴;叫他下河,他就脱鞋;叫他赴汤蹈火,他苏老二就会眼睛一眨不眨的跳将下去。

那一时刻,康素贞只要有求于他的,他都会答应。康素贞要求他喊什么,他就会喊她什么,喊“媳妇”更好,喊她“阿姨”也中,康素贞若让他喊她“妈妈”,苏老二也会非常认真的喊她。

苏老二承认自己很自私,只要康素贞哪一天穿上一件新衣裳,他就认为那件红花粉底的上衣里裹着的康素贞就是为他苏老二专有的;那一身的打扮也是为他苏老二打扮的;哪一天康素贞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他便认为康素贞是专门为他苏老二才笑的,那笑容与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没有丝毫的关系。

每当这时,苏老二的眼光便会在康素贞的身上掠过,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突然间,他看见的不是康素贞的花容月貌,他看见的是康素贞那两只饱满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一种期盼和无助的光,这种眼光渗透在康素贞的额头、鼻翼、脸面和两腮上。每当这时,苏老二眼前的康素贞霎时间都变成了一只玲珑剔透,凝脂圆润的玉器了,那玉器亭亭玉立在一个高高的台面边缘,哪怕有一丝风吹来,这个玉器都一定会随时掉在地上摔的粉碎。这玉器就在苏老二的眼前,就离苏老二一步之遥,这个玉器的主人就是苏老二,但他不敢上前动她,他害怕上前动她的那一刻,那玉器会因为自己那一“动”从那个台面上摔下来,他只能站在距离那玉器一步之遥的地方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地望着她······。

苏老二就是这样被康素贞时时刻刻地折磨着。

苏老二能够体会得到,这样的“折磨”是一种幸福,是上帝的一种恩赐,但毕竟这是一种“折磨”,当这种“折磨”使他死去活来,“体无完肤”的时刻,他便会“变态”的寻求到一种“折磨”康素贞的心理活动,那时,他总是把这一种“折磨”的“脉冲”,通过月亮,通过星星,通过空气,用那种特有的,不可复制的波形、幅度、宽度和频率传给他“待见”的康素贞。

······

一九二九,

我伸不出手。

送去貂巾狐裘,

怜你冷风吹透。

三九四九,

我冰上慢走。

嘱你守在炕上,

莫让寒气袭头。

五九六九,

我沿河看柳。

愿你伫立滩头,

痴望水央雎鸠。

七九八九,

燕来河洲。

盼你关关相酬,

见证君子好逑。

九九过后,

春田走牛。

我携你忘川渡口,

摇桨共泛情舟。

······

每当这个时候,苏老二总是闭上眼睛,一方面,他一阵的窃喜和快感,直接告诉他,不远处的康素贞一定会“中敌”的;另一方面,他不忍心再往下面想开去,他便侧耳倾听那“玉器”摔地的响声,当他又睁开眼睛看地上摔碎的玉渣渣的时候,这时,他总是又看见了康素贞完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当他意识到康素贞早已变为己有的时候,他便下决心要用自己的热血和生命保护这个可怜康素贞完好的一生。

此时,苏老二陡然产生了排山倒海的力量,他坚信,阶级是可以变化的,他要相拥康素贞冲出所谓的阶级藩篱,实现自己人生的最优价值。

苏老二最初在苏家屯小学临摹《芥子园画谱》的时候,他对兰花也情有独钟。那时,他养了一盆兰花,去省城捡铝石的时候,他把它搬到了家里,他嘱咐娘把它管好,后来他去大塔联校的第一天,就把它带到了联校里,现在他又到小黄乡中心小学了,那盆兰花就时常放在他的窗台下,他时常觉得康素贞就像这棵兰花一样典雅高洁,有这盆兰花在他的身边,他就可以随时地与康素贞对话,他可以把那些无聊的时光赋予鲜活的生命和丰富的内涵:

窗下一盆兰,

随我已数年。

冬日放床头,

入春搬门前。

我喜她亦乐,

我悲她亦怜。

我富她不淫,

我穷她不嫌。

失意花不开,

得志叶更艳。

时常饥渴荒,

从来无怨言。

尽管一草本,

日月照肝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一人不嫌择,就是好人才。 康素贞没有过多的思想斗争,但她能准确地把握苏老二的脉搏,她坚信自己的判断,她之所以如此地“待见”苏老二,就是因为苏老二也如此地“待见”着她。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物体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相等”的原理。当苏老二有一点点的不“待见”她的时候,她便会及时的洞察出来,到那个时候,她也自然的不会再“待见”苏老二了。但她心里非常清楚,苏老二永远都不会不“待见”她,除非这个世界上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因此康素贞在死心塌地的“待见”着苏老二。

每当苏老二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他那卷起的一高一低的裤腿,他那肩膀上两个不对称的补丁,他夏天里穿着的那个已经被风化的薄如蝉翼的背心等,都是康素贞心驶神往,甚至在苏老二的脚面上爬着的那只臭虫都是重眼皮儿的。

康素贞见过同龄的男人多去了,但都没有像苏老二这样有骨气,有眼光,都没有像苏老二这样使她刻骨铭心。

康素贞坚信,无论谁对她怎样的亲近,怎样的关心,都不能代替苏老二对她的这一个角色。康素贞能够想象得到,和苏老二在一起,没有的条件可以创造的有,没有的财富也可以创造的有,只要和苏老二在一起,只要有时间,只要活着,“面包是会有的,房子也是会有的······”。

只要“一人不嫌择,就是好人才”,和苏老二在一起生活的酸甜苦辣,无需别人去品尝,什么样的滋味只要合我康素贞的口味都中。

作为处在漩涡中心的康素贞,她的心里恐惧过、失望过、没有面子过,但她最终释然了,她尽管没有上过几天高中,但她在高中那一段时间,那个校长给她上政治课,那一学期就讲的《矛盾论》。当时她对矛盾的属性不是很理解,现在她理解了,她会拿自己的亲身经历安慰自己。康苏两家的关系就是矛盾,苏老二和她康素贞的关系就是那一个大矛盾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完全没有必要去在乎那些吃饱了撑着的人神秘兮兮的说三道四。康素贞心里清楚,他们的舆论除了好奇、讨好巴结和打发时间以外,哪里有半点的“责任”呢?

在她最初把苏老二作为要嫁的人的时候,他有很多很多美好的憧憬,她曾经想过,她要为苏老二买一套西装,一双皮鞋,让他穿上,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不合适穿西装的,在她的眼里,别的任何男人也是没有气质去穿西装的,只有苏老二有这样的气质,有这样的底蕴,有这样的资格。若是他穿上了自己买的西装,从头到脚,那脖颈,那胸膛定会是世界上第一流的“黄金分割”。她认为自己嘴笨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她怯苏老二小看她、埋怨她,她会跟在苏老二的身后周游“列国”,她一句话都不说,前面走着的苏老二用他眉宇间的神情,是会把这个世上的道与理告诉路上所有看着他们的人,但她总是要昂着头的,她知道俗话讲的“紫皮儿萝卜红皮儿葱,仰脸老婆低头汉”里的“仰脸老婆”的意思是褒义,她要当一个苏老二的“仰脸老婆”,让苏老二舒坦,让苏老二有面子。他俩就那样走遍整个苏家屯、小黄镇的大街小巷,让世上的人都看一看,瞧一瞧,前面走着的人就是她的男人,就是前面的这个男人和她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床上睡觉;在一块儿地里种庄稼;在一盏灯泡下,这个男人总是爱看书,她不奢望自己给这个男人红袖添香,但她总会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伺候着他;就是这个男人,在他们小别的空隙里,她会无怨无悔的坚守着那一方贫瘠的空间,等待“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凄美。每当这个时候,康素贞总是两眼蓄满了泪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泪水的涌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幸福,是因为渴望,还是因为自豪。

如果能

我愿做桃花,素妆红娇,极具三春妩媚的胭脂醉意,“佳人”等你在水一方,十里春风只为你。

如果能

我愿做初夏牡丹,亭亭玉立,尽显国色天香的荣华富贵,“女王”等你君临城下,享受人间四月天。

如果能

我愿做堤岸烟柳,青丝倌君心,执手度流年,“布衣”等你年老花甲,枝头清幽怀抱香。

如果能

我愿做寒冬腊梅,揭红颜献知己,衬白雪傲塑风,“怒放”等你痴情缠绵,轻歌曼舞“走一回”。

如果能

我愿抚素琴,弹到花好月圆时,只盼遇君有知音,天涯海角,随时随地,天下凄美最养心。

如果能

我愿棋赢天下,不惜挽袖试身手,杀它个天昏地暗,飞鳞飘甲。天地不怕,一念执着为小家。

如果能

我愿作画,让天为纸,树为笔,大地作案,涂空水墨丹青只为云霞,锦绣前程,江山如画,人生不负一刹那。

如果能

我愿当诗人赋诗,如此,能抚慰思念,了却牵挂;寄万般情愫,修“千年共枕,百年同渡”,今生一梦,尽赏陌上素花开。

······

有的时候,康素贞也这样的憧憬:要不,她就走在苏老二的前面,让苏老二跟在她的后面,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苏老二始终都是乖乖地走在她的身后,像一只喂熟的狗一样乖,她康素贞走到哪里,苏老二就得跟她到哪里。那时,她引着苏老二就像引着他亲生的孩子,她不时的扭过身子为他擦擦鼻涕;为他掩掩袄领;为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又不时的在他的额头给他一个亲吻;走上一段时间,她会把他抱起来揣在自己的怀里;当她累了的时候,她会把他放在地上,然后用自己的手紧紧的攥住他的手指,以此来体会这个世界上那种别样的肌肤之亲·····。

就这样,她走遍她一家一家的亲戚,所到之处她都会热情洋溢的向她的亲戚们介绍苏老二的优点,引起亲戚们的羡慕·····。

康素贞还憧憬到,当他们有了孩子的时候,让苏老二给她孩子起一个正儿八经的,响亮的,有意义的名字,不再叫什么老大,老二了。

那夜天上挂玉盘,

恰似贞贞美少年。

鬓云欲度香腮雪,

淡雅脱俗凝脂莲。

翻紫摇红傲初霜,

霜后花残枝叶断。

康素贞感到自己太幼稚了,她的一切美好憧憬都只是幻想,甚至说都是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在这些美丽的憧憬将要变成现实的一刹那,一场暴风骤雨便是这棵幻想之树倾刻间枝断花落,一片狼籍。

但这只是康素贞产生了一次阵痛,尽管这场暴风雨的洗礼也暴露出了苏老二自身的缺陷,但她对苏老二的“待见”没有丝毫的降温,她相信苏老二会有机会进行反击的,并且反击是一定会成功的。

康素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有了深深地体会,从她记事开始,她都以旁观者的身份对她所接触到的人和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非常的清楚苏家屯的人都以和康家有亲戚或有关系而感到自豪和光荣,唯独苏老二不这样。若是康家的人和他友好那便友好,若不友好了那就对抗,苏老二是有心让他们康家的人臣服于他的,这便是康素贞“待见”苏老二的最原始的动机。

康素贞是理解苏老二的,每当寒冬里出红薯的时候,康家的人是不用去地受冻的,从她记事开始,都是队里的人在地里把红薯刨出来抹的干干净净的拉回家,下到她家的红薯窖里让她们一冬享用。别人敢恨不敢恨,苏老二肯定是仇恨的,只是没有爆发的机会,若是有机会爆发,他肯定是第一个爆发的人,为此康素贞便对苏老二产生了深深的依靠感。

康素贞早都知道,在苏老二往墙上挂油的时候,她家里的油都是用吃水的水桶盛着放在灶火东北那最黑暗的角落里,为此康素贞便产生了对苏老二的可怜和同情。所以当她发现苏老二家里的油罐儿摔碎了的时候,她便偷偷地给他家灌了满满的一土霉素瓶子的棉油。

有很多的时候,康素贞的“待见”实际上就是可怜,可怜越发地“待见”,越可怜越“待见”,越“待见”越可怜,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康素贞有过预感,说不定那一天苏老二真会砍他的敌人的头,之所以没有砍,很大程度是因为在他去砍他敌人的头的时候,他的后路还没有设计好。最初是因为年龄小力量不足,后来是因为他只剩下了那个可怜的娘,他一心二心地想着怎样把他的娘养老送终。之后,他可以去县里的火车站扛大包了,可以到省城的铝业公司捡铝石了,又可以到小学里当一个民办老师了,最终,又转了正式教师吃上“皇粮”了。所以康素贞清楚,现在的苏老二用刀砍敌人头的几率小多了,甚至没有了,除非有人去招惹他的娘和她的康素贞。

有时,康素贞会很看不起苏老二的“敌人”们,她的心里经常的滚动着两句话:有啥可值得强势的,世界上真的有“一人不要命,十人不中用”的时候;有啥可值得笑话别人的,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笑”。

康素贞有的时候也细思极恐,他知道苏老二砍敌人头的结果是两败俱伤,砍死了别人与她康素贞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但若是苏老二有个一长两短,那便是他康素贞这一辈子缺少了生命存在的意义了。

康素贞经常这样地想,也许上帝就是让他康素贞来到这个纷杂的世界上滋润苏老二心田的,遏止苏老二抡刀砍人的那只手的。

康素贞和苏老二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个事实,是康素贞那年的冬天在一群老太婆晒太阳的地方玩耍的时候,几个老太婆不经意说起让她听到的。当时她并不在意,那一天只有她和苏老二在教室里,她便上前撕住苏老二的嘴问道:“谁叫你给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苏老二一脸的茫然,他对康素贞说:“我也不知道”。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康素贞不再埋怨苏老二了。开始她是觉得好奇、可笑,但是后来,她便严肃了起来,她经常问自己这是为什么?再后来,她在一本小说或者是一篇文章里,读到了关于“并蒂花”的字眼儿,那时,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的脸上发烫了,她的心里豁然开朗了,原来她和苏老二同年同月同日生是命中注定的“并蒂花”。从那时开始,康素贞便暗暗地下定决心,他要履行“并蒂花”的真正含义,在生命期里与苏老二共同“花开花落”。

康素贞不像苏老二那样独爱兰,她爱摆弄一些小草小花,甚至她还有嫁接某些花木的技术,她随手将用过的盆子、瓦罐、瓷盆等摆在门前脚下,填上土,把那些有名没名的小花和小草摁进去,在她的呵护下,那些小花小草便“一岁一枯荣”了,康素贞往往站在那些小花小草的面前浮想联翩:

我弱不禁风,

我很无用,

我生长在最底层,

但我不辱使命,

我用我生命本色装点着大地之青。

我最纤细,

但你总把我心疼!

你也清楚我无言,

无论风使叶、茎怎样的礚碰。

感谢你的“待见”,

总是把我摆在您出入必须经过的地方,

每天让我把你送迎。

我理解,您出门了不会把我带在身边,

但那天晚上,你因我做了一场梦:

还那样端详我,给我浇水,给我施肥,抚摸着我的额头说:

“你若陪我,我是最好心情”。

我也知道,你出门的时候,甚至慌的来不及看我一眼,

但你的心里,

每时每刻都对我表示深情。

就在刚才,

你提水浇灌我的身子和心灵,

还用精巧结实的栅栏将我围在其中,

用不可置异的语言对万物提醒:

“这草最金贵,这花最晶莹,

映入眼帘人,抱拳施鞠躬”:

其实,

不用,不用!

我原本,

野人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其实,我最初生长在路边、荒坡、石崖、山岭,

从不计较生存的环境。

是你将我栽在这器皿里,

搬上“台面”,

我时常感恩流泪,

时刻都在感动。

我想告诉森林,大树,甚至庄稼:

我无意争芳,

我无意争宠。

世界上原本没有什么弱小,

弱小是暂时还没发现它强大的作用。

连马克思都说过:

世界上是没有废物的,废物都是没经过人的劳动。

最后,我想说:

我很自信,很有底气,

尽管我身居卑微,

我小,我弱,我轻。

谁敢把我动一动,

先问俺苏老二答应不答应?

········

康大功痛恨康素贞的不知好歹,大异不道,认为苏老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康素贞认为康大功顽固不化,不能从做人的最高境界去理解自己,认为苏老二是独行君子,独见独知;苏老二认为康大功老谋深算,自私自利,专横跋扈;认为康素贞心地善良是世界上少有的贤妻良母,得康素贞者得家庭,得康素贞者得日子。

世上有弯弯曲曲的树枝,就有这弯弯曲曲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苏老二当“官”。 乡政府里的一个干部在街上开了一个卖炊具的门市部,那干部和苏老二熟悉,就提议让康素贞到他的门市部里当售货员。就这样,苏老二一家五口人来到了小黄镇的镇上生活了。

苏老二尽管学历不高,但他的骨子里渗透着为社会建功立业,为苏家光宗耀祖的成分。不用别人提醒,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日子来之不易,工作上他半点都没有马虎过,他潜心地钻研教材,他不但钻研小学数学,还钻研小学语文。

每年重点中学招生,对全乡各小学而言,那是“不打自叫唤”的事情。若是重点中学招生中,某一个小学考上重点初中的学生数跟不上全乡的平均数,那么,这个学校里的校长便在教育系统和所在村干部群众那里站不住脚了。完不成重点初中升学任务的校长,第二年“卷铺盖离庙”是教育系统常规人事变动的依据。

每逢升学考试的前两个月,各小学毕业班的一套人马便秣马厉兵,夜以继日的为升学考试做“冲刺”。

每到这时,苏老二每周组织两次毕业班的全体教师进行重点初中招生命题的研判。因为他对自己考高中那年,数学老师在沟半崖那一次研判数学命题的印象特别深,他清楚考前这种方式的教学和复习工作对整个升学考试的重要性,尽管有抓毕业班教学工作的副校长,尽管他也担着毕业班的数学课,但他总招集全体毕业班任课老师,尽量也用当年那老师的口吻,那老师的表情,那老师的手势,那老师随时变换地点的方式方法,对自己的老师和学生们进行考前武装。

苏老二经过认真备课,往往是数学讲完了就讲语文,数学着重讲知识点的类型题;语文着重讲作文命题的方向性以及与当前政治形势结合的倾向性。每一次具体地研判他都会针对数学的“行程问题”、“工程问题”、“正反比例问题”、“鸡兔同笼问题”等方面设计一个例题,让他的数学老师们亲自演算后带回去进行举一反三,抛砖引玉地练习,最后达到全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会背这道题的解题过程。

对语文的每次研判,苏老二都亲自设计一个作文题让语文老师先写范文,再让全体学生进行作文,老师逐一进行修改、讲解,形成每一个学生自己的范文,最后也达到全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生会背自己范文的程度。

苏老二知道,他这样做法是一种笨人使用的方法,是“笨鸟先行”,“笨鸟多行”的道理。苏老二最清楚在教学上发挥“曲不离口,拳不离手”的勤奋作风的作用,他认为这是最起码的教师职业道德,也是最有效果最出成绩的方法。尽管当时人们推崇的是“素质教育”,他的这种方法有“应试教育”之嫌,但苏老二是最鄙弃那种动不动就新的教学方法,以学生“互动”,“快乐”等华丽胡哨的东西充斥课堂,改变教学主渠道内容,哗众取宠的教学方法的,所有这一切行为和认知也许与他的学历太低和知识欠缺有关。

苏老二知道,要是自己的人生始终处于不败之地,就得在工作上下功夫,把自己的学教好。因此,他把自己生活中的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追求提高教育教学成绩和提高升学率上面。

每当小学升学考试的时候,也正是农村麦子成熟收获的季节,每当这时,苏老二便把毕班老师的上课和回家收麦安排的妥妥当当,使学校里的教学和老师的收麦两不误。

这个时候,他也总是让娘在学校里照顾两个孩子,他和康素贞回到家里收麦。

那天早晨,苏老二和康素贞把头天晚上脱净的麦子往平房顶上运,他是打算把麦子摊到平房顶上就回学校上课的,当天上午的第四节安排的是他的数学课。

那一挂木梯就靠在家里小平房的房檐上,那一袋袋的麦子需要苏老二背在脊梁或者扛在肩上爬梯运上去。开始他不让康素贞干这扒高上低的活儿,康素贞看着效率老低,她清楚苏老二去学校上课的急切心情,就把一袋麦子分成两个半袋也往上面扛。

苏老二扛了一袋子到了房顶。把麦子摊开,当他拿着空袋子刚到房顶的边缘准备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从房顶的下面冒出一个人头来,他立刻意识到,那是他的那一个“学生”没有经过他的同意从教室里跑出来了,他连忙弯下腰用一只手摁着那个“学生”的头说:“又是你不听话,还没有下课跑出来干什么?快进教室去”。

苏老二一边说一边用劲儿,还没等他手下的那个“学生”反应过来,只听“哗哗啦啦”一声响,那“学生”“哎呀”一声叫喊,便从木梯的上面摔了下去。

这时,苏老二才看清楚,摔在地上的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他的康素贞。

他连忙从那房顶上下来,伸手去拉地上躺着的康素贞。康素贞说:“不要动我,起不来”,说着,她用劲儿挪动了一下身子,她的心里清楚,苏老二满脑子他的学生,康素贞一点都不怪罪他,他知道苏老二不一定哪一天就是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

苏老二信球一样蹲在康素贞的面前。

待了一会儿,康素贞又说:“我觉得不会有多大的事,我下来正好压在这半袋的麦子上”。

苏老二这个时候才看见那半袋麦子就是在康素贞的身子下面,若是那袋麦子和康素贞换个位置,那样的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苏老二将康素贞扶到一边的石头上坐下,他一口气将麦子都运到了房顶。

·······

苏老二在小黄乡中心小学当了三年的教导主任,也许那个时代的特点就是为苏老二而设计的,那时全国上下的学校都把选拔尖子学生当作重中之重,提倡“宝塔”式选拔人才的理念,一切唯升学考试论。

当教导主任的第一年,小黄中心小学升入乡重点中学的学生完成了任务数的百分之二百零三;第二年完成了总任务数的百分之一百九十二;第三年一下子完成了任务数的百分之二百一十。

教育办公室主任连续四年在研究全乡县模范人选的会议上,开头一句话就是:“先给苏老二定一个吧,若不这样,下面的人选都不好定了”。

到了第四年暑假开学的时候,苏老二被乡政府任命为小黄镇中心小学的校长。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便是阵阵的安慰,在一次和唐局长去小黄乡督导工作的路上,我把这一个事情给他说了说,唐局长听后,沉思了一下对我说:“一个单位真正干事的人就那么几个人,也就是我们常常说的‘骨干’分子,我们当领导弄啥嘞?把你提成人事科长弄啥嘞?就是让你全力的支持这样的基层‘骨干’分子干好他们的工作,撑起全县教育的大厦,说的谦虚一点,我们就是要为这样的人做好服务,要知道,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推动我们全县教育前进的真正动力······”。

听了唐局长的这一席话,我的心里好一阵子的激情澎湃。

局长下乡督导工作,一般情况下,中午用餐是乡里的书记陪同的。席间,他们要交流解决一些重要的,敏感的问题,牵扯到的某个人会单独的通知这个人到场。另一方面,这种场合陪同的人,往往都有深刻的现实影响。

那天,去饭店午餐的路上,我对唐局长说:“我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你说”。

“我总认为苏老二在镇上任校长的底气不足,缺少很多必要的条件,我想让他中午做个陪······”。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唐局长就说:“那你把他叫过来吧,正好他们的书记在场······”。

苏老二连做梦都没有梦见过去小黄镇当中心小学校长的情景,完全是组织考察的结果。

他始终认为,老师们干活都是给自己干的,只有老师们团结一致,工作有了积极性,学校的教学工作才能走出一条持续发展的道路,才能对得起小黄镇上5000多口平民百姓。为了当好这一个校长,无论他怎样的疲倦,晚上躺到床上他总是用手指在肚子上量来量去,把一天对每个老师的每一件事用一个尺度做一个远近丈量,与谁远了,或者是与谁近了,第二天再做一个找补;他的枕畔总是放着一个笔记本,无论什么时候想到了学校里的任何一个问题,他就拉开电灯把它记在本子上,第二天一定要对照这个小本子逐一解决。

在工作和生活上,苏老二严格要求自己,他很清晰,很坚强地要求自己当一个好人,当一个真正的好人,他的好人的概念不是纯粹的善良和迎合,还有肩头上那沉甸甸的担当和责任,平时对那种“好吃手赖活头”的人从不客气,为此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自己也清楚这便是在他的身上没有“牛筋”那种柔韧性的缺陷,他不后悔,也不感到吃亏,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这是在杜绝“误人子弟”,没有抛头颅,洒热血也算是对得起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苦辣甜酸。 那一年的夏天,教育上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好几起中小学生溺亡的事件。

头一天下午,苏老二接到乡教育办公室的通知,说是周日县上组成的“杜绝中小学生溺亡事件检查组”要到学校里来检查工作,要他准备好一切迎验的准备。

那天早饭后,康素贞正要离开学校往门市里去,走到门口就看见我带着检查组进了校门,我连忙把车上的玲玲叫下来对康素贞说:“我是来检查工作的,她是今天周日没有事情了说老想你,非得搭我们单位的车来看你,我把他交给你了啊”,我说完就随着苏老二进了他的会议室。

康素贞看见玲玲,粉红色的连衣裙,齐耳的短发,恰到好处的半高跟皮凉鞋,还是轻轻的杨柳腰,弯弯的柳叶眉,眉毛下那双重眼皮半包围着的黑的起明发亮的眸子向前方发射着沉鱼落雁的妩媚,樱桃小嘴略施口红,与年龄不相搭配的皮肤在朝阳的映照下散发着无法形容的光泽,她依然还是那样的花枝招展,风韵正浓。

康素贞连忙上前拉住玲玲的胳膊说:“昨晚我都做梦见你了,你也快把我想死了,咱俩私跟上先到门市里把上午的活儿安排一下再回来做饭”。

康素贞和玲玲两个人很快就来到了街上的门市部。

两个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题。那天正好是镇上逢会,康素贞原打算把事情安排一下就回学校做饭的,但那天的生意特别的好,玲玲看康素贞忙得不可开交,就说:“中午咱都随他们检查组吃饭吧,反正是你老头儿管饭的”。

康素贞说:“咱不跟着他们吃,我忙一会就回去,咱俩想吃啥就做点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玲玲看自己也搭不上手,还有点耽误事儿,就说要回到学校里去转一转,看看他们的工作都进行到哪一步了,还说,她在学校里等康素珍回家一同做饭。

当玲玲来到学校里的时候,检查组对小黄中心小学的检查已经结束,又乘车去其他学校里了。

玲玲先前是来过苏老二这个小学的,她知道苏老二的办公室就在会议室里面一个套间里,她看见会议室的门开着,就知道苏老二肯定在那里边,就走了进去。

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苏老二从套间里走了出来,他看见是玲玲,就连忙上前说:“你家掌柜真的是太行家里手了,检查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给我提出了一大堆的要求,又是要‘总结’又是要‘报告’,你快点来帮我完成一下任务吧”。

玲玲毫不客气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看到那台电脑还没有屏蔽,就坐在电脑前的凳子上,按照苏老二写的《小黄乡中心小学夏季防溺水工作方案》的原稿往电脑上打字。

这时,苏老二也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事就走了出去。

玲玲打字的速度就是比苏老二要快的多,她一口气将《方案》、《制度》、《总结》都打印了一遍,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伸伸酸困的腰正要走出去,忽然看见办公室的地上有两个烟头,玲玲一眼认出那烟头就是自己男人丢下的,她知道苏老二从不吸烟,她本想弯腰把那两个烟头拾起来,但她又发现这个办公室兼卧室的地上有几片茶渍,她能够判断的出,那茶渍一定是他的男人和苏老二一起喝茶的时候不小心留在地上的。

这时,玲玲看见办公室的门后有一个湿过水的拖把,她猜测的出,那拖把一定是刚才苏老二就要拖屋地的时候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出来迎接她而放在门后的。

玲玲不加思索地拿起那个拖把就拖起地来。

正在这时,苏老二进屋了,当他看见玲玲在拖地,就连忙上前夺玲玲手中的拖把:“你是客人,叫我拖吧”。

玲玲没有松手,说:“咱俩谁拖不一样,叫我拖吧”。

“叫我拖”。

“我拖吧”。

“叫我拖”。

“我拖吧”。

…………

苏老二和玲玲两个人就这样语无伦次的谦让着。

忽然,苏老二和玲玲同时好像都意识到了什么,他俩的脸上同时掠过了一丝难以解释的神情。

谦让停止了,苏老二夺过了拖把。这时,他隐约听见外间的会议室里有脚步声,他敏感地探头往外看,他只看见了一个人影一闪而出,会议室的门也随之关上了。

苏老二很快拖完了地,他和玲玲两个人又坐在电脑前说了一会儿话,感觉时间不早了,他就起身出去,他是想看看康素贞把饭做成没有,毕竟两家是最要好的朋友,从某种意义上讲,玲玲还是领导的夫人,他相信康素贞会以宾客待之的。

谁知道,他一进灶火门,只看见娘在那里面忙活,那里边的一切完全没有招待客人的样子。

“贞贞呢”?苏老二问娘。

“贞贞进来转了一圈就出去了”,娘回答。

苏老二慌慌张张到处寻找康素贞。

他推门进得他们的住室,一眼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用被子蒙着头,那被子在一颤一颤的发抖,苏老二走上去掀开那被子角一看,是康素贞。

“贞贞,你是咋了”?苏老二爱怜的问。

康素贞没有回答,他不是不回答,而是激烈尖锐的思想斗争在折磨着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贞贞,到底咋了?你说出来叫我知道知道,咱惹不过人家咱总是躲得过吧”,苏老二这个时候,还一直的认为康素贞是在街上受谁的气了。

康素贞抽泣的力度更大了,那声音已经透过了棉被在屋子里回荡。

见康素贞总不回答,苏老二就站在那床头不动。

康素贞突然撩开自己身上的被子,她一下子坐起来,在地上寻找自己的鞋子,那鞋子刚才是被苏老二挪到了床下的,她一时间没有找着。苏老二看见康素贞有冲出屋子的举动,他上前拉住了康素贞的胳膊,这时的康素贞一下子挣脱开来,她不要鞋子了,就赤着脚朝门外跑去。

忙乱中的苏老二恐怕康素贞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紧跟在康素贞的身后,他几次拉住康素贞的胳膊都被这个发了疯一样的女人挣开。

康素贞冲出校门,沿着乡政府的那条大街朝着苏家屯的方向跑去。

康素贞在前面跑,苏老二在后面追,

那康素贞可是中心小学校长的女人呀,尽管来的时间短,但街上有几个人不认识的?一街两行的人都在看热闹。

当康素贞快要跑到大街尽头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她的老校长李淑洁。

李校长是今天过周日在街上帮助她的男人处理家务的。

那李校长以她最丰富的经验判断出,这两个年轻人在闹别扭,她上前拉住康素贞,一下子把它拉到街西边的一个门面房里。那是一间面积很大的门面房,平时是她的男人在那里经营的一个汽车配件门市。

那男人见他的女人拉着小学校长的媳妇哭哭啼啼的走了进来,连忙给李校长使了一个颜色,让她俩走进了里面的小厨房里。

“贞贞,你是咋了?啥事不会摊开了说?这种劲儿是个啥影响?”李校长看康素贞赤着脚,泪流满面的样子,然后语重心长的对她说。

康素贞一下子大声的哭了起来,他痛得连一个字都咬不清楚。

好长时间,她说:“你问问他”,康素贞的意思是让李校长问问苏老二。

苏老二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戴,从外表到内心,真的没有什么异常啊,他直接问康素贞:“问我啥,我咋了”?

“到现在了你还装弥弥佛儿”?康素贞说着随手掂起案板上的那把菜刀朝苏老二砍去:“都不活了·······”。

苏老二连忙躲到了一边,李校长一下子将她手中的刀夺了过去。

“你把事说说叫我听听,你这闺女咋这样?”李校长一边说一边擦拭着康素贞脸上的泪水。

“我早都怀疑你们俩了,只是没有逮住你们,你别的什么都不想,你都不想想我是咋跟你的?因为跟你······”,康素贞说着哭着,她试图挣脱李校长的手,把自己的脑袋往墙上碰撞。

这时的苏老二好像是意识到了一点什么,他连忙说:“你碰墙也中,你先把事情说明白了再碰”。

康素贞抬起头怒目瞪着苏老二:“才到一堆儿可都‘脱’起来了”?

“脱啥了”?苏老二问。

“脱、脱、脱,不是脱裤子又是脱啥”?康素贞说着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苏老二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和玲玲在套间里相互谦让拖地的时候,康素贞是正好站在那会议室里,她听见了里面的一切了。

“李校长,你松开她听我说说,我说完了,她愿碰墙就叫他碰”,说着,苏老二又转向康素贞:“我是和玲玲在办公室里拖地,人家轻易不来,来了一回哪能叫人家拖地呢”?

小厨房里顿时平静了下来。

······

“贞贞,你真是一个‘不足扯’呀,你看我今天就没穿裤子呀,那里来的那种事?”

苏老二一扭头,看见玲玲不知啥时候也站在小厨房内,她的右手轻轻地拉着那粉红色连衣裙的下摆说。

哎呀,玲玲,你是信球?你跟过来弄啥嘞?还存着不难堪?

·······

那天检查组回县城,车子临启动的时候,我嘱咐苏老二说:“这人身的安全没有小事情,表面上看是什么都没有,其实隐患都在深处藏着嘞,可不敢马虎,不敢出一丝丝的问题啊”。

苏老二连忙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自豪,教诲,遗憾。 夏天很快过去了,初秋的一个周日,娘突然唤苏老二说:“咱俩去你小姑家吧,我想和你小姑说说话”。

苏老二用摩托车带着娘,很快来到小姑的家。

小姑,是当年苏老二的爷爷认下的干儿子的一个小闺女,和苏老二同岁,由于娘与小姑拉扯的亲,苏老二与小姑拉扯的也亲。

小姑很亲热,就在平房顶上那片向阳的地方,苏老二和姑父对脸说话,娘和小姑坐在另一端说话。

······

“咱二当干部了呀”,娘对小姑说。

“啥干部?嫂子”,小姑问。

“校长”,娘答。

“这孩子怪有成色儿嘞……”,小姑感慨道。

…………

太阳就要落山了,苏老二与小姑告了别。

娘是不会唱歌或唱戏的,那天娘好象在苏老二的身后唱歌了,歌声随着耳边的风飘荡在大地上。

那天下午是娘一生中最幸福、快乐、自豪的时光。

·····

夜里,苏老二又去了小姑那平房顶上了,还是下午的人和阳光。

“二不当干部了”,娘对小姑说。

“咋了?嫂子”,小姑吃惊地问。

“我是从人家的小声议论里听来的”,娘又说。

“人家咋说了”?

“人家说他犯罪了”。

“啥罪,嫂子”?

“重婚罪”。

“又娶了个?娶的谁”?

“那还有谁?人家都说那女的叫玲玲”!

“嫂子,那罪可是老大呀,丢人死了,这孩子咋真不成器嘞?”小姑站了起来愤怒的对娘说。

“我就是来给你说说,我也嫌丢人,我都不想话了……”,娘说着就下了那平房。

小姑走到苏老二跟前,怒目道:“二,这是真的”?

苏老二就那样信球一样站在小姑面前,他很想表白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姑抡开胳膊,‘耳巴子’照着苏老二的脸可扇开了,扇足扇够了,小姑说:“回去赶紧给玲玲退回去,给你那媳妇接回家,你娘要是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我叫你姑夫给你的腿崴了”。

“中,中,中,姑·····”,苏老二答应着小姑,扭头往平房下冲。到大门外,他看见那辆摩托车还在那里,娘那匆匆的身影已到了村口路边:“娘,你等等我,叫我带上你……”,苏老二朝娘大声地喊。

“我不会叫你带我了……”,娘连头都没有回,朝着那路边的深沟冲去。

苏老二连忙跨上摩托车,一脚踩开发动机,谁知越是加油门儿,那摩托车越是不动,那怪怪的声音惊的小姑家的邻居们都出来问究竟。

无奈,苏老二掀翻那摩托车,箭一样跑了出去。

“娘,娘,那都是他们说闲话的呀,哪里娶人家玲玲了……”。

娘的身影一会有,一会没有,一会头发零乱,一会衣衫不整……。

突然到那沟边,听得“扑通”一声,这回娘真的不见了,望着那一眼看不见底的深沟,苏老二哭了,哭的很响亮:“娘,我真的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醒醒,又发癔症了”。

苏老二一睁眼,明亮的灯光下,康素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了他的床头,她两眼望着苏老二的脸,那眼光分明满满的歉意。

“白儿里一使的慌,黑了你都发癔症,咱娘会跑了”?

“贞贞,我咋做梦咱娘跳沟了呢”?

“不会”,康素贞说。

“是不会,可是梦中见到的呀”,苏老二对刚才的梦境依然很清晰,但他没有给康素贞说娘是为什么跳沟的。

“做梦是做梦,那会是真的?是你跑了一个下午,身子累了才会做梦的”,康素贞又说

“贞贞,就在刚才,我还听见了娘跳沟的声音了”,苏老二忽地坐起身来。

康素贞连忙弯腰把他的鞋子摆放在他下床时候脚正好踩到的地点,苏老二穿上鞋和康素贞一同来到娘和两个孩子住的小屋门前。

那间小屋是学校后院的一间低矮的小平房,临着学校的操场,是作为储藏体育器材用的。盖房的时候正好就趁着那一块儿空地多盖了两间,娘住的那一间平时就是闲着的。

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的光景,苏老二和康素贞发现那小屋里的灯还亮着,原以为是娘睡着了忘记了关电灯。近前,听见娘一阵的呕吐声,康素贞连忙推开那小屋的门,娘的身子趴在小床的床头,靠床的里边甜甜的睡着他们的家贝,家丁睡在一边的一个木板支起的小床上。

娘床头的地上放着一个瓷盆,瓷盆里是娘吐出来晚上吃下的食物。看见他俩走了进来,娘抬起那扭曲的脸面示意他俩轻一点再轻一点,不要惊动了两个孩子的睡觉。

康素贞和苏老二知道是娘的浅表性胃炎又犯了,但这一回是严重了许多,原来每次犯病的时候都是疼一阵子,吃下几粒“果胶铋胶囊”都中了,从来没有见娘这样吐过。

康素贞连忙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抱住娘的肩膀,她试图用这样的方法来减轻娘的痛苦。

“就是这种劲儿,一会都没事了,你们都回去睡觉吧”,娘一个劲儿地劝他俩回屋睡觉。

娘是89年检查出来有浅表性胃炎的,当时在县上的医院里做了胃镜,那医生告诉苏老二,说是这种胃炎最容易发展成胃癌的,一定要注意生活习惯,做到不叫老人生气。

娘又折腾了好大一阵子,吃下去的药大概起到了作用,当校园里响起上早自习师生的脚步声时,康素贞和苏老二才又回到了他们的住室。

苏老二对康素贞说:“以后让孩子们跟你睡在这个屋里,我和咱娘睡那小屋里头,从现在开始,不是她照顾咱的孩子和咱俩了,而是该咱俩照顾娘了。你看今天晚上这事,以后要是她跟前没有一个人该有多么的不放心·····”。

从此苏老二和娘就住在了一起。

人们都说世上的事是“好景不常”,此时的苏老二最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

一段时间以来,苏老二时常地想,娘是从小都失去了父爱和母爱的人,倍受着贫穷饥饿,孤苦欺凌的折磨,就算她跟着爹的日子里也是一天的好日子都没有过。自从爹过世以后,苏老二能够理解到,娘一个中年的妇女失去男人的孤单、凄凉和恐惧。面对世态的炎凉,娘过的是一种怎样卑微的生活?那风风雨雨的日日夜夜娘是怎样熬过来的?面对千千万万个艰难困苦,她的神经和肉体是怎样的一种麻木呢?

····

好歹自己娶回来了康素贞,康素贞又给她生了两个孙子,自己转正当了一个公办老师,并且又当上了校长。按常理,这日子也算是比以前好了许多,达到了一个新高度,但此时的苏老二已经明显地看得出,娘确实是已经老了,她的步履明显的蹒跚起来,她的四肢已经明显的不再像原先那样敏捷了;她的眼神已经明显的迟钝了,尤其是娘得了胃病以后,肉类、蛋类等食物她从来不敢下咽,只要哪一天她不小心吃了枣一样大的这类食物,她的胃便立刻作出反应,疼得她难以忍受,她便连忙地吞下那苦涩“果胶铋胶囊”。

有些道理,苏老二是能够理解的,按照一个人人生的历程:第一步是一个正常的或者说是幸福的童年;第二步是有一个启蒙的受到教育的少年;第三步是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和工作;第四步是步入老年时代。把这人生历程用现代人认识事物的方法说得轻松一些,那就是:该玩耍的时候就玩耍,该上学的时候就上学,该恋爱的时候就恋爱,该工作的时候就工作,到了老去,该吃药的时候就吃药······。

这几个环节不能弄错了次序,不能缺少了程序,该玩耍的时候没有尽情的玩耍,那么一个人的发散性思维就不会很好的形成;该上学的时候没有努力去上学,该恋爱的时候便没有了恋爱的基础,那就更谈不上有称心的工作,甚至到了老去的时候连药都是吃不起的,也就是俗话说的“一步错百步错”,那便是一种悲哀的人生了。

当一个人步入老年的时代,病痛是免不了的,他知道人们常说的“三十以前人寻病,三十以后病寻人”的道理,但他时常总结娘的人生,娘的人生历程前三步都是令人唏嘘的,兵荒马乱的童年;从没有享受过任何教育,颠沛流离的少年;成年的家庭生活更是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因为连年的灾荒,物质极度贫乏,再加上当时社会大环境的制约,爹的早逝的打击·····。

因此,苏老二每次读骆宾王的《咏鹅》,他对鹅的“曲项对天歌”非常的敏感,他常想,那“鹅”为啥要“曲项对天歌”呢?后来苏老二终于明白了:

缘何曲项对天歌?

项直眼泪定滂沱!

苦辣酸甜嗦囊藏,

百味杂陈怒哀乐。

最是苏老二感到悲哀的是,娘能吃能喝的时候,吃喝的东西总没有,现在有吃有喝的东西了,娘竟是糠菜常年粮,以后怎么样?苏老二简直都不敢往后面去想。

在苏老二的记忆里,无论在怎样生活的环境中,娘从没有埋怨过任何的人,她把自己一生中所遭遇的一切不幸和委屈都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底,从不给任何人添任何的麻烦和不愉快。

那天晚上,他和康素贞到娘的小屋里,发现她胃疼呕吐,当时他认为呕吐是刚刚开始的,后来,苏老二意识到,娘是早在两年前都那样胃疼反复发作呕吐了的。他有印象,两年前娘住的屋里总是凌晨时分亮着灯光,他还看见过娘那瓷盆里的呕吐物,只是他没有敏感过娘的感受而已。

想到这里,苏老二心里便感到了深深的内疚,他清晰地记得,爹去逝的那天晚上他跪在爹的身边,他分明看见爹的眼睛还睁着。多少年来,苏老二一直疑问,爹那个时候为什么还睁着眼?后来他意识到那是爹不甘心,是在告诉苏老二,他这一辈子都没有照顾好他的女人,他没有能力把她照顾好,所以他才死不瞑目的。

那时,爹睁着的眼睛是一个交接的仪式,爹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从此他把这个可怜的女人交给了他苏老二了,他殷殷地企盼苏老二在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以后,一定要善待这个可怜的女人,让她人生的幸福指数有所提高。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苏老二的幸福观 那时,苏老二也有隔三差五的聚餐。有时,是因为期中期末考试以后,大家可以暂时地放松一下;有时,是因为某个伙计家里有喜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每当这个时候,总是有人招集大家坐在一起吃个饭,喝个酒,聚在一起拉拉家常,喷喷“大江东去”,以此来发泄一下平时生活和工作中的积郁。

那一次,是村长招集大家在一起聚餐的,等他到场的时候,才知道是因为村长过生日。苏老二的心中顿时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他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

自然有村长致“祝酒词”,他兴奋地给桌子上的酒杯倒满了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对大家说:“感谢大家的捧场,我们遇上了好时候,大家能坐在一起是缘分,我敬大家一杯,希望我们每一个在场的人,生日的时候都打个招呼,相互庆祝一番”。

所有的人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下面的环节自然是轮着送圈儿。

第一个送圈儿的人把每个人的杯子倒满,端起了自己的杯子对大家说:“今天晚上轮到谁送圈儿了就向大家说一下自己的幸福是什么,刚才咱村长说了,大家来给他过生日就是他的幸福,那么我的幸福是我这一辈子吃上了‘皇粮’,大家如果与我有同感的话都干了这一杯”,说这话的人是一个政府的干部。

大家自然都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后来送圈儿的人,有的人说是遇上了一个好时代的;有的人说是娶到了一个称心如意媳妇;有的人说是有了一个争气的孩子或者闺女······。再往后来,大概是喝的多了一些,就有的人说自己的幸福是这一辈子能当上了个校长;还有的人说,自己的幸福是天天这样聚大餐·····。

苏老二来小黄中心小学当校长之前是不多喝酒的,可能是因为应酬的多了,现在他学会了喝酒,并且喝酒的量是惊人的。他常在三种氛围中喝酒,一种是兴奋的时候,那叫“庆功酒”或者叫“喜酒”;第二,便是在郁闷中,那叫做“借酒烧愁”;还有一种就像今天晚上的这种喝酒,叫做“捆绑式”喝酒,别人喝了,他也得随着喝下去。

苏老二是最后一个送圈儿的,是发表自己幸福感的时候酒意最浓的人。他摇摇晃晃地给大家的杯子倒满,最后把自己的杯子也倒得沟满河平。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很郑重的和在场的人一一碰了一下酒杯,然后说:“我苏老二的幸福是我这一辈子有两个人在深深地‘待见’着我,一个是我的娘,一个是我的康素贞”,也许是因为他的幸福感与大家有所不同,在场的人把往嘴里送的酒杯停在了唇边,他们看见苏老二的眼睛里涌满了泪水,都很专注地听他继续往下面讲。

这时,苏老二离开了他的座位,他趔趔趄趄地走到一边的舞台上:“我的娘从小把我养活到现在,一顿饭都没有叫我做过,以至于我现在都不敢看见那灶火里冒烟,离开了我的娘一天我就饿一天。有一天他去俺姐家,天下着大雨已经是很晚了,她还一定坚持要回家,俺姐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她,最后俺娘给俺姐说:‘你不知道二还在家里?他不会做饭啊’,我这几十年一顿凉饭都没有吃过,信不信由你们,以至于我的胃现在还是好好的,可是俺娘的胃早早地都浅表性胃炎了,都吃不下一点难消化的东西了····”。

苏老二说到这里,他哽咽起来,好长时间都没有吐出一个字,在场的人们都呆呆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渴望苏老二继续说下去,他接着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俺娘知道我好吃什么,好喝什么,每一顿饭都是俺娘用心血给我做成的······”,此刻,那饭店里同龄的男人们都没有任何的浮躁了,都在认真地听着他的幸福观,他又说:“俺娘给我熬的玉米糁汤,不滚半个钟头不端锅;俺娘给我炒的南瓜疙瘩,就是核桃那样的大小也能炒得里外一样的熟·····”,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眼泪直往下流,他一下子把手中杯子里的酒灌到了嘴里。好长时间他又说:“今年我都四十多了,俺娘再养活我二十年,我都不叫她养活我了,我都该养活她了,到那时候,我的康素贞都接着俺娘的班儿了,我还是不用自己做饭····”。

在遵守国家宪法的基础上,允许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和幸福观,这是人之常情。

…………

“干部”也罢,“官”也罢,“普通人”也罢,人总是要养家糊口的,人总得干事情,人生在世,总是充满着竞争和挑战。从此,苏老二干工作大处着言是为国家、为人民的;小处着言,毫不隐满地说,还有一个原因是为娘的幸福和自豪!

苏老二干工作:

顺也罢,逆也罢。

鲜花和喝彩也罢,诽谤和污蔑也罢。

脚踩也罢,手捧也罢。

欺骗也罢,真诚也罢。

喝斥也罢,温婉也罢。

······

每每想起娘的殷殷期盼,那些痛和享福都在他的身上起不到任何反应。

重婚也罢,金钱也罢,偷懒也罢,贪图享乐也罢……,每每想起娘那痛苦的表情和疯了似的举动,那便是再多,再大的诱惑,苏老二也会悬崖勒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祸不单行,情系缑山。 学校西面500米是小黄镇的菜市场,因为国道217从小黄镇穿过,往东十几来里便是闻名中外的古刹风景区;往北不足十里是闻名全省的工业重镇华夏城;往西二十公里便是繁华的伊市区。小黄镇的人口流动量很大,菜市场最初形成于八十年代的初期,此时已经发展的初具规模,每天凌晨开始,四面八方的人都集中在这里进行蔬菜买卖和批发,一直到夜晚,菜市场里的人才逐渐散去。

每一天的早饭后,人们都能看见一个瘦弱的老太太提着一个塑料袋子,把菜市场里的菜摊儿转一遍,把散落在地上还能吃的菜帮子、菜叶子拾起来提走。后来,人们都知道那老太太就是小黄中心小学校长苏老二的娘。

娘把捡起来的菜叶子在学校里的自来水下面洗干净,然后全家享用。开始,苏老二和康素贞都以为是娘从菜市场里买回来的,后来他俩看见那小灶火门前的墙头上晾晒了越来越多的菜叶子,就想到了,一定是娘把菜市场里别人丢弃的菜叶子捡回来晾晒在墙头的。他俩在一起议论过这件事,也不觉得娘这样做有多丢人,两个人的意见是,娘乐意这样做就叫她这样做。

一个秋天的上午,苏老二正在办公,忽然听到学校的大门外有人喊他,他从办公室里出来,见大门外面有一个学生的家长在向他招手,一脸焦急的样子,他连忙走上前,那人说:“苏老师,你快点吧,你妈在菜市场摔倒了”。

苏老二急忙朝菜市场里跑,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他连忙走上前,娘坐在那冰凉的水泥地上,一袋子的菜邦子,菜叶放在她的身边。

看见苏老二赶了过来,娘对他说:“脚崴住了,得坐在这里歇一会儿”。

苏老二蹲下身子问:“娘,哪里疼?”

娘用手拍了拍大腿的上端。

苏老二感觉到问题没有那么简单,又问:“娘,你能立起来吗”?

娘说:“试了两回立不起来,歇一会儿都没事了”。

苏老二让娘坐在地上不要动,他急忙到乡卫生院叫来一个骨科医生,那医生询问了当时的情况和现状,对他说:“苏校长,这个部位不是崴住腿造成的,还是去市里的医院检查一下吧”。

苏老二租了一辆面包车,把娘送到了市里的骨科医院,经过医生检查,娘是“股骨颈骨折”,需要住院手术治疗。

康素贞立刻辞掉了街上门市的活计,在市骨科医院里陪娘做手术,娘已经80岁了,采取自然愈合的办法进行治疗显然是不现实的,医生与苏老二反复商量,最后在娘的股骨颈相应的地方插了三根比筷子细一点的螺纹钢针,把那根骨头固定了起来。

手术做得还算成功,娘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就出院回到了学校。

从此娘便不能直着身子走路了,凡是需要活动,她就得用手摁着一个马扎子把自己那瘦弱的身子支撑起来。苏老二的心里又多了一重阴影,凡是娘摁着那马扎子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他就会想起娘那根骨头上插着的三根钢针,就像是扎在他的心里,他便有了一种不可言喻的疼痛,他觉得他对不起早逝的爹,他没有听爹的话照顾好自己的娘,这种心理的疼痛只有在他拼命上班工作的时候才能够得到暂时的忘却。

高天四季常流云,

含冰托雪泪水噙,

天下哺乳母子情,

归根结底断肠人。

······

学校往南二里有一座拨地而起,清秀神奇的孤山------缑山,相传西王母姓缑,在此修炼,因此得名,为道教六十四福地之一。

其山势呈东西走向,长一公里,宽0.5公里,海拔308米,她落落大方地端坐在伏牛山北麓。相传周灵王的太子晋在此驾鹤飞向太空,她吸引着无数游客的神思和向往。山虽不大,因其道家渊学,所以多有鸿儒学士慕名而至,寻经研读,讲学论道。更有历代帝王将相——自周灵王始,光武帝刘秀,女皇武则天,清帝乾隆等无不驾临缑山,在欣赏其旖旎风光及道教文化之余,欣然御笔,吟诗赋句,为后世留下了不朽的光辉历史篇章。

缑山顶上,至今还留有唐朝武则天和清朝乾隆的御笔石碑,十分的可贵。石碑的前方建有仿汉唐风格的奶奶庙,无论远观或是近瞧都给人以厚重的文化底蕴。

“缑山书院”是史上最早的以“学”的形式出现的书院。此后的“缑阳高小”,不仅是早期教育基地,还是红色革命的先声,自早期的辛亥革命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从这里走出了多位革命先驱,他们为新中国的建立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不屈不挠,奋斗终生,留下了诸多可歌可泣的英勇壮举。为我中华民族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实现民族解放大业作出了不朽贡献。

缑山在我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里,在滋润我中华民族一代又一代优秀儿女的繁衍生息中;在哺育塑造我中华民族成长壮大的过程中;在历朝历代的不断更迭洗礼中,她独树一帜,日臻完善,她永远不失其人文历史底蕴之厚重。她不仅是一座道教名山,历史文化名山,更是一座授业解惑的教育名山,尤其是在近代一百多年风雨飘摇,腥风血雨的苦难中国历史中,她培育出了无数优秀的中华儿女,他们不屈不挠,前赴后继,直至中华民族的彻底解放,因此她又是一座英雄山!

站在缑山顶往南看六七里,便是伏牛山系的万安山脉;往东看是万丈嵩岳;往北看是绵延不断的伊洛两河,自古以来“缑山望月”都是人们心中美不胜收的豫西“八大美景”之一。

每当苏老二闲暇,或思想困惑纠结的时候,他都情不自禁地登上那缑山之顶,越是月夜、雪夜、风夜、雨夜的深夜时分,他越是有一种登顶的激情。那时,苏老二便认为那缑山就是为他一个人独有的,那山顶上的贤达,仁人志士,墨客骚人,甚至帝王将相们也是为他而存在的。他总是默默地站在他们的面前跟他们对话,向他们倾诉自己对这个人间、对爹娘的感恩,倾诉他心中无法解释,无法向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表白的困惑和爱恨情仇······。

当他站在山顶,那顶上总是有风的,无论是冬天刺骨的风,夏天凉爽的风,春天和煦的风,夏天湿热的风,他都把自己的身子无遗地奉献给这个生他养他的大地,任凭那风像匕手一样刺他,或者像娘的手一样抚摸他,任凭那风像大海的波涛那样冲撞淹没他。那个时候,他总是对着这深情的土地敞开他的胸怀与天地共语,共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情怀;共语“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迈;共语“青山不墨千秋画,流水无弦万古琴”的谦逊;共语“一生勤为本,万代诚做基”的处事原则;共语“书藏黄金屋,书藏颜如玉”的实在;共语“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浪漫;更多共语的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对娘的爱怜。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父子,母子,愧疚。 六月的夜晚天气闷热,明天就是毕业班升学考试的日子了。苏老二自从当上了校长,他更是如履薄冰,他深知升学考试对一代孩子前途的影响,他更清楚升学考试对小黄村老百姓的刺激和因此引起的反响,他始终保持着一个清醒的头脑,坚守着一个教书先生的职业道德和立足之本。

那晚,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自己办公室朝娘的屋子里走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他们也是明天要去参加升学考试的。他立刻站住了,在那漆黑的校园里他努力地回忆着家贝和家丁的面庞,他一下子惊呆了,他怎样也回忆不起来他的两个孩子长的是一个什么模样了,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两个孩子接触过了。

平时哥妹两个各自上各自的课,毕业班老师的时间抓的很紧,两个孩子的时间都是在教室里或是康素贞的屋子里度过的,一日三餐苏老二总是晚着一两个节拍儿,他和孩子也总是见不着面。

苏老二心里此时是满满的失落和自责,他远远地看见康素贞的屋子里还亮着灯,他走上前轻轻地推开屋门,看见康素贞的手悬在家贝盖着的毛巾被上,那姿势完全是一种为闺女驱赶蚊子“正在进行时”的动作,家丁坐在屋子后窗下一个小课桌的前面在写着什么。

听见屋门的响声,康素贞睁开了眼,她用眼光告诉苏老二,闺女已经睡着了,让他小声一点。那窗下的家丁扭了一下身子,用怯生生的眼光看着爸爸,他没有吱声。

苏老二走上前看见家丁是在演一道“行程问题”的应用题,草纸上画的乱糟糟的,很显然他是解不一个结果来。

苏老二身不由己地用自己的手搭在家丁的肩膀上,家丁惊了一下做出要躲避的样子,但因为空间有限他终于没有躲得过去。

苏老二立刻觉的家丁的肩膀上粘泞泞的,那是因为出了汗没有洗澡的原因。家丁低着头不吱声,苏老二心里清楚,家丁的心理是一种胆怯,因为他此时还没有完成平常爸爸那“今日事今日毕”的要求。

一种天然的亲情涌上苏老二的心头,他对家丁说:“这个题咱不做了,明天就不会出这个题的”,苏老二说着话把家丁从凳子上拉了起来,又低声地说:“到外边的水管下,爸爸给你洗个澡,早点睡,明天一定会·····”,“考上”这两个字,苏老二没有说出口,他是从来不会用这样的字眼麻痹孩子的意志的。

家丁惊恐的和苏老二并排走出了小屋,那自来水管就在屋门前,他让孩子站在那水池子里,拧开开关,他用手试了一下水温,他怕那水太凉。

苏老二就那样从头到脚给家丁洗了起来,也许是苏老二那一阵的抚摸打开了孩子的心扉,孩子奇迹般的和他开始交流了。

“水凉不凉”?苏老二问。

“不凉”,家丁回答。

“洗完了就回去睡觉,要盖好肚子不能着凉”。

“盖住了老热”,家丁很委屈地说。

“就那也盖上,没见妹妹也在那屋里嘞?”苏老二有意把话题往考试以外拉。

······

“爸,我觉得刚才那个题有办法解了”,家丁突然兴奋的对苏老二说。

“不准再说这个事了,我说过了,明天考试是不会出这个题的”。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考试数学的试卷就是爸爸出的”,他想用这样的话来放松一下孩子这一段时间紧张的心情。

一段时间的沉默,家丁好像在思考什么。

这时的苏老二很想在这个时候欣赏一下孩子的棱角,但夜晚是那样的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家丁突然又说:“爸,明天语文考试,作文题要是‘第一次------’的时候,我就写‘第一次爸爸给我洗澡’,可以吗”?

苏老二的双手一下子停住了,他眼睛里顿时流出来两行泪水,那泪水和着那水管里的自来水同时在浸润着孩子的肌肤。

苏老二心里清楚,无论是因为工作忙或者是因为生活节奏快,还是因为他的习惯不好,在他的记忆里他真的没有给孩子洗澡的记录,这真的是第一次,猛然间,他觉得欠孩子的太多太多了。

好大一会儿,苏老二又清醒过来,他坚信,若是语文考试真的出了一个这样的题目,他的家丁一定会写出一篇感染力特别强的文章来,那篇文章一定也会像他当年民师转正考试时的作文一样得到阅卷老师的一致好评。

·····

苏老二安排家丁睡下,来到了娘的小屋门前,他看见娘的小屋里也亮着灯,他想着那是娘在等他进屋睡觉的。他进了屋才知道,娘的胃疼又犯了。

娘还是爬在那床头,床头的地上依然放着那个瓷盆,瓷盆里依然有娘吐出的食物。

“又觉得不得劲儿了”,娘听见屋门的响声,抬头看见是他回来了,满眼歉意,轻描淡写地说。

他知道那是娘在故意掩盖自己的疼痛,目的是不忍心扯捞他的心。

“吃药没有”?苏老二走上前问。

“吃了”,娘回答。

苏老二觉察的出,娘是一个多余的字都无力说。

·····

“你睡吧,一会都好起来了,明天两个孩子要去考试,你是也得去吧”?

苏老二“嗯”了一声。

苏老二就坐在娘平时摁着的那个马扎子上发呆,他看着娘那因疼痛而抽搐的五官,他想,要是自己能够替娘去受这般的疼,那自己的心里该有多么的轻松啊,但世上的事就是那样的不称他苏老二的心。

好长一段时间,娘对他说:“你把地下那个瓷盆端出去,把里边的东西到了刷一刷,再放到我的床下,我觉得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完了,也轻松了许多,你赶紧睡才是”。

······

苏老二按照娘地吩咐做完了一切,看见娘确实是轻松了下来,她已经翻过身子躺在床上了。

苏老二就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睡去。

朦胧中,苏老二觉得有什么声音在响,他眯着眼睛朝娘的床边看了一下,发现娘“弓”一样的身子,两手摁着那个马扎子在小心翼翼的挪动,那马扎子发出轻微的声音。他想,娘一晚上总是要起床两三回的······。

他便又回到了梦乡。

又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苏老二的肩膀和额头上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凉意,开始他没有醒,又一会,他觉得那一丝丝的凉意是他的这个夏天最舒服的感觉,他不由得伸了伸腿,翻了一个身儿,当他睁开眼,发现娘就坐在床头那个马扎子上,手里摇着那把芭蕉扇子在给他扇风,见他醒来,娘轻声地说:“我是白天没事都睡过了,我听见今黑了这屋里有一个蚊子进来了”。

苏老二一下子泪崩了!

······

待母亲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他再也无法入睡了,几年来他有这样的习惯,一旦是晚上睡觉的时候醒来,他都是无法再入睡的。

苏老二起身拉着电灯,他在那床头的墙上终于找到了那只蚊子,一巴掌下去将它拍的粉碎。

这时他走出了屋门,又走出了校门,他沿着乡政府那条寂静的大街,情不自禁的朝缑山山顶上走去。

尽管是六月天,但深夜山顶上气温并不高,天阴沉沉的,似乎一场雷阵雨就要来了。他心事重重地驻足在山顶的最高峰,任凭思绪展开飞翔的翅膀带着他翱翔在那无边无际的空间,任凭耳畔的夜风给他送来国事家事的百结愁肠·····。

星月隐耀六月寒,

风雨欲来天地连。

万安山下循阡陌,

神使鬼差踏缑山。

南望叠嶂如伏牛,

北眺伊洛似彩炼,

东看嵩岳千仞挺,

怎比娘恩重泰山。

秦砖汉瓦唐飞檐,

潇潇风雨写艰难。

娘亲韶华何时有?

子在川上声声叹。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触窗生情。 自从娘手术以后,小黄镇上的菜市场里便没有出现过娘捡菜叶子的身影了。

娘住的小屋后面有一块儿空地,康素贞和苏老二商量了一下,就在屋后的窗子下面那块空地上平整出了一块儿地,种上了菜。

开始只有康素贞一个人那样做,时间长了,便有几个老师都在那块空地上种菜了。一眨眼的功夫这块儿空地便不再荒芜了,一年四季便有那生机勃勃,郁郁葱葱的景象映入了眼帘。

每天的早晨,苏老二睁开双眼总是先朝那窗外的菜地望去,当那争奇斗艳的菜叶和菜花映入他眼帘的时候,他便油然而生一种对人们征服和改变自然的智慧由衷的赞许。有的时候,那一丝阳光正好聚焦在那水津津的菜叶上、径上、花上,苏老二的心中立刻泛起一道道惊奇的涟漪,那棵菜似乎在“噌噌”的往上长。他止不住地感恩,感恩这大自然的微妙;感恩这万事万物的灵性;感恩这块脚下的土地对人的养育;感恩这无息无声的植物给人类认识生活、改变生活、提高生活的各种启迪。

有的时候,晚上睡觉时他还留意那窗台,并没有注意到那上面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当早上起床一睁眼,发现那绿色的菜秧子不知夜间的什么时候,竟欢快地爬了上来了·····。

其一

昨晚月色泻窗口,

梦中推波定潮头。

早起青藤荫荫爬,

活蹦乱跳织锦绣。

其二

一束阳光透窗来,

两片新叶上窗台。

三丝清新沁肺腑,

四书五经入脑海。

倚窗心中生善意,

国恩民意满情怀。

······

夏秋的季节,苏老二凝视窗外那一片绿丝丝的南瓜秧子,他看得见那硕大的叶片,黄得耀眼的花朵,但他无论如何都看不到那个南瓜生长在什么地方。他心里很清楚,那绿茫茫的叶片下一定会有硕大果实的。这时他便想到,真正的学问应该努力在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的积累和渗透中形成,是要经过吃苦耐劳,卧薪尝胆得来,是要耐得住寂寞,忍得住屈辱的。凡是要有一点小小的成就,大多都是在人的逆境中得到的,浮漂漂,茫茫然的人生观只能荒废一个人的青春岁月,颓废一个人的上进心。

其一

昨夜秋风拂窗台,

今朝翠涛泛绿海。

最是硕果不露面,

暗无天日孕未来!

其二

昨夜梦里土生花,

今早蓝天涂彩霞。

无声总胜有声时,

丝丝秧秧吐新芽!

时间长了,苏老二便对窗外的这一块儿菜地产生了一种依恋。凡一觉醒来,他都条件反射般地拉开那窗帘,望着那片菜地,他没事找事一样回想着从昨晚到今朝这块菜地所发生的一切,以及这一切给他生活带来的影响。

昨夜暮鼓绕耳际,

今朝晨钟耳畔起。

日落种下一粒籽,

日出绿叶与天齐。

忙里偷闲过书瘾,

苦中作乐待儿女。

家事国事天下事,

事事件件都关已。

起床常怀紧迫感,

卧榻梦里时光疾。

到了冬季,当他拉开窗帘看见那一片绿地被风霜弄的一片狼藉,往日菜叶上那一道道的光亮一下子像被冻住了一样,失去了光泽和鲜活,一袭淡淡的怜香惜玉便涌上苏老二的心头。

又是一年冬月中,

窗外绿叶静无声。

莫道霜下暂垂头,

春雷一声仍峥嵘!

苏老二有很多时候都处在学校管理各种矛盾的纠结之中,每当这个时候,他拉开那个窗帘,就坐在被窝儿里看着窗外那片菜地反思。

又是一朝阴雾冷,

窗外菜花依然红,

月圆月缺喜怒乐,

道道心内好风景!

有时,傍晚时分,他照看娘吃饭的时候也凝视窗外的那片菜地,晚霞映照在那一片绿涛之上煞是好看,一天的劳累和纠结便又荡然无存了。

六点一刻暮鼓起,

窗外绿叶渐依稀。

都说朝霞惹人醉,

怎比晚霞一缕缕?

人生也就这回事,

比上不足下有余。

荣华如若回头看,

世上有何不如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心中一尊神(1)。 前年的时候,“妙姨山”上的妙姨无疾而终,享年93岁。那一天,康素贞和苏老二专程去参加了妙姨浩大的葬礼。从此以后,康素贞心中失去了那一份浓浓的牵挂,也因为此,康素贞和苏老二便隔上一段时间,就到“妙姨山”山上的“祖母大殿”里烧香磕头,一来缅怀那个曾经给过康素贞温暖和再生机会的妙姨;二来,苏老二是不反对烧香拜佛的,他时常把人们心目中的“神”当作“宇宙规律”的化身。他认为,当一个人面对“神像”,跪在地上磕头作揖的时候,这个人的心里必然会有一种“敬畏”的心理,这个人一定害怕那三尺头顶上的“神灵”惩罚他所作的赖事。所以,他就不敢做什么赖事或者少做一些赖事了。天下的人都应该有一种“敬畏”的心理,就是“敬畏”“天地”,“敬畏”“神灵”。

人一旦有了“敬畏”心理,做到了“慎独”,他的举止言谈便会规范许多,社会便会平安许多。

苏老二也非常清楚,人一旦做了赖事,任何一个“神灵”都不会保佑他平安,并且在适当的时候会根据他做赖事的程度进行惩罚。

······

又是一个期待的周末,苏老二晚晚的起床,他安排好娘的一切便有了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这时,他远远地看见康素贞在自来水管下洗衣服,就走上前对康素贞说:“贞贞,你把这件衣裳拧出来,咱俩烧香去吧?”

康素贞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在她和苏老二的家庭生活中早已形成了这样的模式,凡是苏老二提出的建议和决定,一般的情况下她都照着要求去做。有的时候,康素贞也是持反对的意见,但只要不违法乱纪,不违反原则,最终她还是按照苏老二的要求去做了。因为她的心目中始终认为,他的男人是个个性极强的人,他的一切建议和决定,当别人持反对意见的时候,他便会在心理上产生极大的反应,会寝食不安,会心烦意乱。

康素贞更知道,她的男人这个秉性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是他的“血型”决定的,是改变不了的。

苏老二在职场上,面对的一切人都可以对他的意见进行反驳或抵抗,但她康素贞不能,她不忍心她的这个单薄身子的男人在她的影响范围内,受任何的委屈和别扭。

苏老二接着说:“孩子们都出去上学了,咱娘年龄也大了,咱出去烧烧香,求求‘神’保佑他们都平安”。

······

那天是个深秋的天气,气温已经很低,苏老二骑着自行车带着康素贞,到了山脚下,他们把车子锁在路边的一个打麦场上,两个人就朝山上走去。

烧香的地方距离山下的村庄还有两里多地。上山的路在那坡脊上,其实那不是“路”,只是人们走的多了,便在那顽石的缝隙里踩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坡度很陡,大概有七八十度的样子。

“为啥人们说‘上山’是‘爬山’呢”?这时,康素贞问苏老二。

苏老二说:“人,原来都是和地上爬行的动物一样,是四肢着地的,只是后来进化到了现在咱俩这个样子了,咱俩现在往山上上,要是在过去就是往山上‘爬’”。

康素贞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苏老二又接着说:“‘爬’字一边是‘爪’,取形和意,一边是‘巴’,取音,所以‘上山’就是‘爬山’”。

······

由于上山的路很陡,苏老二和康素贞到了半山腰都好像有点气喘了。

······

“贞贞,我们以后都得对娘好一点才是”,苏老二的话还没有说完,走在前面的康素贞突然站住了,她转过身子看着苏老二,好像要说什么话。

苏老二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快了,没有把要表达的意思恰当的表达出来,他连忙又说:“我可不是说咱对娘老赖,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说咱除了照顾她的生活以外,咱还得照顾到她的心情”。

站在苏老二上方的康素贞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老二,等待着他说下面的话。

“贞贞,我是说,你这一方面已经做得很好,我很感激你,你所有的委屈都要忍耐,反正都是因为我引起的,就像前天咱娘骂人”。

康素贞听到苏老二的这句话,她又朝前上了两个台阶,笑着说:“我知道,那是娘觉得你当校长了,她有功劳了,我能理解她的意思,娘是在表功,我当时再委屈也是不会犟嘴的,若不是那样,娘都受伤害了,我知道要尊重娘的自尊心”。

苏老二抬头看着康素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气温是上周二陡然下降的,那一天一大早,学校里的一个老师到苏老二的灶火门前,说是他吃了早饭要去给他的孩子送衣裳,因为两家的孩子都在乡中上学,问苏老二,若是需要给家丁和家贝捎衣裳,就准备一下,他一会儿过来取。

娘是吃饭的时候就给康素贞说天突然冷了,两个孩子穿的单薄,让她尽快把衣裳送到两个孩子的学校里去。

正好有人去,那就不用自己跑路了。康素贞慌慌张张地吃了几口饭就朝自己的屋子里去了,苏老二和娘都知道她是去给两个孩子找衣服的。

一会儿,那老师来到灶火门前取两个孩子的衣裳,苏老二说康素贞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她的屋里。

那个老师和苏老二一同来到康素贞的屋里,看见她拿出了一摞一摞的衣裳,可能还没有找到两个孩子的,她依然在手忙脚乱地翻腾。

那老师对康素贞说:“你不要慌,我等一会好了,我没有事,课我都调过了,只要回来赶上第三节都中”。

康素贞又翻了一阵子,真的不见两个孩子的衣裳,她不好意思的对那老师说:“你还是先送去吧,我真的记不清楚放啥地方了,我再找找,要是找不着,我去街上再买两身儿,下午了我再送”。

康素贞把话说到这份上,那老师便退了出去。

康素贞又在床下的纸箱子里翻了一遍,这时,苏老二说:“两个孩子的衣裳肯定在一块儿,你放哪里了都不知道”?

“真的记不清了,你上班去吧,一会儿我到街上再买两身儿,下午给他们送去”。

“不中”,这时,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她就按着那个马扎子弓在小屋里:“你们不是早上起来都穿的厚实实的?今儿俩孩子穿那衣裳在学里就是受不住”,看着床上那一堆的衣裳,娘的心里也不知道是啥滋味:“你知道冷,俺俩小孙儿都不知道冷?畜牲还知道护犊子,你都不知道?”

娘显然是生气了,是在骂人的,康素贞的脸上一阵淡淡地笑,一下子从床里边那摞衣裳里掂出来了两套秋衣,那显然是两个孩子的衣裳。

康素贞还是笑着,她重新在床上把那两套衣裳分别叠了叠装进一个包里,下得床来,自言自语地说:“我去送,我现在就去送”。

······

这几天,苏老二一直思考这件事,当时,若是康素贞接住了娘的话犟了嘴,或者说上几句过激的话都不为过。但那样做,娘的心里是很难接受的,但她没有做任何的反击,苏老二一直认为是康素贞自认为自己错了,是自己理亏,不敢反抗,他没有想到康素贞比他想的还要深刻。当时娘的自尊心真的是受到了极大的保护,这件事情波及到的方方面面都在娘的内心深处产生了极大的满足和愉悦。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心中一尊神(2)。 “贞贞,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老了,在吃、穿、用的方面都自然地降低了很多的要求,要想让她长寿就必须满足她心理上的需求,就得让老人的心情常常处在一种轻松和愉悦的状态。老人们一辈子心情的轻松和愉悦都是建立在孩子们的心情轻松和愉悦基础上的,而孩子们心情轻松和愉悦的象征,就是脸面上的‘表情’”,苏老二停顿了一下又说:“贞贞,你不要慌,等我把这话说完,你发现没有?咱俩每天到小灶火的时候咱娘总是先瞅咱俩脸上的表情,若咱俩的脸面‘好看了’,她就会高兴,若咱俩的脸面‘不好看’了,她就会立刻的不高兴。贞贞,咱俩若是每天去见娘的时候把咱俩的脸面伪装的‘好看’一些,娘的心情是会永远的处在那种轻松和愉悦状态里的。久而久之,她的‘心’常常地浸润在那种轻松和愉悦的‘营养液’里,她就一定会长寿”。

康素贞站在苏老二的上方,她倾心的听着他这一套“养娘经”,她把苏老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康素贞说:“你说的这些话都是有道理的,我做的一定会比你做得好,你这个人不中,动不动就发脾气,就黑丧脸,往往把你的一切不愉快都带给家里的每一个人”。

苏老二点头称是。

“贞贞,这样吧,咱俩都努力做,尽量叫娘长寿一些。我能想到这一点,但我做起来肯定没有你做的好,你记着,回到家你用什么东西在咱娘小屋的门上做一个明显的记号,让我每次进屋的时候都能看得见,那样我便会调整好自己的脸色的”。

那天回家以后,康素贞就在娘的小屋门框上拴了一个铜铃铛,用来提醒苏老二的注意。

苏老二抬头再看康素贞,见她已经又上了几个台阶,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好像是在等他的到来。

高高山上一尊神,

其实是神也是人。

我当神她就是神,

我当人她也是人。

到“妙姨山”山上的“祖母大殿”里,苏老二和康素贞拿出香和打火机,还有一包作“供食”用的快食面。两个人走进大殿点着香插进香炉里,苏老二虔诚的在“老祖母”的神像前,双手相扣成一太极图,行了礼,两个人同时跪在“老母”的脚下。

康素贞对“老祖母”说:“老祖母,我康素贞给您作揖磕头了,我们都满足眼前的日子了,求您继续保佑俺娘心情好,身体好;还有俺小黄小学的大人孩子都好,年年都考第一名,孩子们都好好的不出事儿,我年年都来给你老人家烧香磕头·····”。

当时,苏老二的眼睛立刻又潮湿了。

年终全乡校长集中述职的时候,苏老二的述职材料里有这样的一段话:“我们小黄小学去年一年取得的成绩,是全体教师努力的结果,是政府和乡教办正确领导的结果,还有一点也是事实,在经营整个小黄小学的过程中,我是全家都在操着这个单位的心,尤其是不在我们系统内的我的康素贞·····”。

苏老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台下是一片的寂静,他知道这段话是那天整个述职报告中的“万花丛中一点绿”,是有新意的,同时也是台下的人对康素贞为人的一种充分的肯定,尽管她不当老师了,但系统里的人都知道她这个人。

滚圆顽石铺天梯,

奈何娘子敬畏意?

怀揣滚烫一柱香,

祖母殿内跪天地。

双手齐眉未曾言,

泪飞顿作倾盆雨。

感恩地上山河秀,

感恩天上日月丽。

感恩草木报春晓,

感恩米粒充肠饥。

感恩花明又一村,

感恩柳暗总有序。

······

苏老二心里清楚,他待见的女人康素贞在“妙姨山”山上的“祖母大殿”里烧香磕头,除了和众人一样是祈求“神灵”保佑全家人平安健康,万事如意之外,这个小不见经传的弱女子,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她是在内心的深处祈求“神灵”保佑,这个泱泱大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积极向上,繁荣富强。

娘子常爬妙姨山,

双膝跪地披肝胆。

相夫教子人生路,

人到神前许心愿:

一愿太平盛世长,

二愿老人体康健,

三愿姊妹知感恩,

四愿儿女知节俭,

五愿身边朋友好,

六愿单位常平安,

七愿祖国永昌盛,

八愿……

八愿为何不出口?

眼见娘子泪涟涟,

我知娘子愿什么:

善良人儿福寿添!

······

时间过的真快,秋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季节已经明显地进入了冬季。又是一个极其相似的天气,头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没有觉察到天将变化,到了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已经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早饭时苏老二和康素贞都如约来到小灶火里,玉米糁汤是娘早上四五点钟都熬上的,他们家的生活非常简单,康素贞到灶火里顺手切了一个萝卜,因为娘的胃不敢见凉,她就在锅里炒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康素贞已经觉察出了原因,她说:“两个孩子的棉衣裳我都弄好了,吃了饭我就送去”。

娘那绷着的脸立刻松弛了下来。

尽管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着,但路上并没有积多少雪,尤其是汽车两轮胎通过的地方连一点积雪也没有。苏老二骑上自行车带着康素贞,顶着风冒着雪,捡着路上汽车轮胎通过的痕迹朝乡中学奔去。

“冷不冷”?没有出去多远,苏老二问。

“不冷,你冷不冷”?康素贞又问苏老二。

苏老二没有回答康素贞的问话,因为他是用力蹬着自行车的,他的身上会因为用力产生一定的热量,但他从自己手上和脸上的感觉,他知道身后的康素贞是很冷的,苏老二明显感觉到康素贞已经将自己的身子紧紧地依偎在他的后背上,并且不住的颤抖着,刚才她的那句话里也有一种颤音。

“不冷”这两个字在苏老二听来,那语调、语速、节奏等都是再也熟悉不过了,二十多年了,每年的十冬腊月苏老二都会听到康素贞这熟悉的“声音”。

起先没有自行车的时候,凡一起寒冬腊月外出奔波,苏老二觉的康素贞总是经不起那刀子一样北风地刺骨,他总是问:“冷不冷”?康素贞总回答这两个字,“不冷”。

他不住地问“冷不冷”?康素贞便不住地回答“不冷”。

每当这时,苏老二就会扭过头,他猛然看见风雪中的康素贞发海上结着几串冰渣渣,在她的额头就像是一串串珍珠玛瑙在雪光的映照下发散着亮晶晶的光,发海被风一吹便摇摆起来,那串串珍珠玛瑙便立刻变换着角度,晶莹的光洒向那茫茫的雪地·····。

这时,苏老二总把康素贞那张红彤彤的脸和苹果比较,无论从形状、颜色和神韵上,两者都是那样的相似。

把女人的脸比作苹果,不是他苏老二首创的,那是一个集体智慧的结晶,是在很早时候就有的,但能真正理解这个比喻,能真正地体会到这里面美意的,世上的人为数不多,大多数都是在“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客套,只有苏老二在那风雪中看见康素贞脸面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个比喻的精随所在。

每当这时,苏老二的脑海里只有康素贞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他便会觉得这个人间只有这个女人可以值得他魂牵梦绕,生死相许。

后来,他俩有了一辆自行车,他严厉的要求康素贞是不能摸他这辆自行车的,当康素贞对他的这个决定持反对态度的时候,苏老二对她说:“你有什么必要骑自行车?你有啥事情我都会带你前去的”。

这里边没有别的意思,因为苏老二上五年级那一年,在一个会剪衣服的婶子家里剪衣服,看着围了一屋子的人,那婶子笑着说:“会干活的人永远都是不会干活人的奴隶”,说完,一个屋子里的人都以“哈哈”大笑表示对那婶子的肯定。这一句不经意的话深深地刻在了苏老二的心里,他早都下定了决心,他这一辈子都要在康素贞的面前当那一个会干活的“奴隶”。

······

当苏老二用自行车带着康素贞在寒风大雪中奔波的时候,他的记忆非常清晰,“不冷”这两个字是康素贞每年寒冬坐在他身后永恒的字眼儿。有的时候,甚至还没等他在前面问,康素贞就在后面说:“不冷、不冷”。

到了一段土路上,因为行人少,地面上便积满了雪。苏老二骑车子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这时康素贞把两臂伸开攀住苏老二的脖子,伸开他那纤细的手指把苏老二的袄领掩了又掩,直到她的手指不听使唤为止。

到了学校,苏老二嘱咐康素贞不要先下车子,他知道这时的康素贞浑身是僵硬的,如果她还像平时那样在车子没有停稳就跳下来,那肯定是要摔在地上的。

苏老二小心地将车子靠在校院那棵梧桐树上,上前去拉后座上的康素贞,她真的一时都无法动弹了,苏老二搀扶住她的胳膊,让她又坐了一会儿才让她下来。

苏老二分明看见康素贞的两只脚着地时的不协调,整个身子打了几个踉跄,她的嘴里还是一个劲的“不冷、不冷”,很明显,她的话已经不像平时那样伶俐了。

苏老二就站在自行车停靠的地方,衣裳是康素贞给家丁和家贝送去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有儿常常气,没儿气常常。 一会儿的功夫,康素贞走了过来,苏老二早在那雪地里站不住了,他让康素珍先上了自行车,带上她就往回奔。

苏老二突然觉得身后康素贞的身子在抖动,就安慰她说:“你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学校里了”。

“不是····”,这一回康素贞没有说“不冷”,苏老二感觉她可能有别的什么事情,立刻将车子停了下来,他看见康素贞的两眼流着泪在抽泣。

“咋了”?他吃惊地问。

康素贞强装着骨气苦笑了一下说:“你看我信球不信球,光说他们冷,我咋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呢”?

“那是你太慌张了”,苏老二说着又骑上车子往前面走。

走了一段儿,苏老二还是觉的不对劲儿,他分明觉着他的康素贞依然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在抽泣。

苏老二又将车子停下来,没好气地说:“你是咋了?马上就到学校里了,你·····”。

康素贞打断苏老二的问话,嘴里一个劲儿地说:“不是,不是·····”。

“不是是啥?你说····”,苏老二逼着她。

“我把他的棉衣送到教室里,他是嫌我丢他的人,送给他的棉衣不是‘名牌儿’,他恨恨的对着班里的学生说‘谁叫你给我送棉衣来’?他都不接······”。

这时,天上的雪花已经鹅毛般的大了起来,苏老二把康素贞扶下车子,一种绝望的情绪立刻升腾在他的心里,他知道这是养孩子最失败的现象。他一把将车子推翻在地,大声的吼道:“还要这东西有球用?咋生个这样的‘杂种’呢?你回去吧,我去把那绵衣服取回来·····”。

康素贞连忙上前拉住他,哭着对他说:“你不敢这样,我是憋不住了才给你说的,你这样去会有啥结果?孩子这品格是一时半时养成的?咱回家想想咋弄着合适再说,得慢慢的来····”。

······

周一的早晨,师生返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师生集会进行升国旗仪式。仪式上,苏老二要在国旗下总结上周的工作,布置本周所要做的一切事情。

旗杆就立在苏老二办公室的门前。那天,在升国旗讲话的时候,他听见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响了好几次,仪式结束,他把电话铃声的事情忘记了,待全校师生进入教学状态,他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他连忙拿起话筒,原来是县上高中家丁的班主任打来的,说是昨天晚上家丁翻墙出去在网吧里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凌晨翻墙进学校的时候被老师逮了个正着。因为这事,学校里让苏老二上午务必赶到学校把家丁领回家来进行反省。

苏老二的心里非常理解学校工作,因为他自己就经常遇到这样的问题,面对这一代的孩子,校方是很苦恼的,那班主任是早已把气生够了,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打电话给家长的。

家丁晚上翻墙出去进网吧,在苏老二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每周回家的时候,苏老二都能从他那神情上看得出他的桀骜不训和对学业的漠不关心。他清楚这一代孩子们都是把自己的家长快气死了又去学校里气老师的。

听到这个消息,苏老二的心中不亚于爆炸了一个定时的炸弹,他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一个家庭怎么会出来一个这样的纨绔子弟?自己几十年来心中的希望之火就这样一下子破灭了,他明白“庄稼是一季儿,人是一辈儿”的重要性。此时的苏老二气的浑身打颤,他心里默念着:苏家完了!苏老二也要完了!这一切足以证明苏家的人种是低劣的,康大功不让他的闺女嫁给苏家是正确的!

苏老二给副校长说了一声要去县上办点事,他没有勇气说家丁在学校里的事情,他嫌丢面子,他匆匆地走出校门。刚到乡政府大门前,看见教办主任和一个教育副乡长领着两个教育局的人从政府大院里走出来。

苏老二看得出,那两个教育局的人一个是人事副局长,一个是某个科室的科长。

苏老二没有想过,也没有惯例校长出去半天就给教办主任请假,但现在碰见领导了,他迎了上去给那主任简单地说明了原因,说是到县上处理以后就抓紧时间赶回来。

谁知那副乡长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严厉的对苏老二说:“都象你这样都去球了,周一上午都请假,光顾自己的孩子,别人的孩子叫谁管?都这样做是一点自律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工作效率?”

苏老二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若是听到县上那高中老师说的话是在他的心中爆炸了一颗定时的炸弹,那么,眼前这几句话就是在他的头顶爆炸了无数颗的炸弹,一下子可把苏老二炸的“血肉横飞”了,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热血冲撞着他的胸膛使他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对政府大院的尊敬,失去了在他身上本来就不多的斯文。

苏老二把脸斜到一边大声的吆喝:“不谈了去鸭子,叫干了干不叫我干也去你大那蛋,我就是要去嘞,我看你······”。

没等苏老二把话说完,那教育局的科长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的草坪上,当时苏老二还犯犟,他扭头看着那副乡长,要看他怎样的反应,他会随时作出反击的行为。

这时,他发现教办主任和副局长都瞪着眼睛在发呆,显然他俩都很少经过这样的场面。

那科长把苏老二拉过来劝了几句就让他搭上车去了县城。

下午上课时分,苏老二心怀满满的愁绪回到了学校。

到娘小屋门前,他把康素贞拴在门框上那个铜铃铛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推开门见娘木偶一样坐在床沿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二,我想去会上转转,你有空儿没有”?

当时娘已经不会独自走出校门了,几个月前给娘买了一个轮椅。娘的意思是想让他推上到街上转一圈儿,她有几个月都没有出过校门,想出去看看街上的人群,听听街上的喧闹声,那天正好街上逢会。

苏老二说:“下一个会了吧,我还有点事”,说完就冷冰冰地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人间夫妻情。 随着教育形势的发展变化,合点并校工作在进一步加强,小黄中心小学的学生越发多了起来,学校办起了师生食堂,为教师和住宿的学生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康素贞是闲不下来的人,她看见食堂办在自己的屋门前,她给苏老二提议到食堂里刷碗或者是打杂,开始苏老二不同意,他的心里主要有两个障碍,一来,自己管理的学校若是让康素贞进去了,管理起来会产生很多的不便;二来,娘现在确实是需要人照顾了,在这个时候让康素贞去学校食堂里头帮工,他心里一直认为那是本末倒置的做法。

凡是苏老二决定了的事情,尤其是与公家的事情有粘连的,康素贞一律听苏老二的规定。

再后来,那承包食堂的厨师找到了苏老二说:“苏校长,我的厨房里确实是缺少一个帮厨的人,街上的人倒是好找,但我还是请求你让素贞去吧,我绝不给你找麻烦,素贞也不会给你找麻烦的,她更不会给我找麻烦,这不是我个人认为的,老师都这样认为的,咱们该咋着就咋着,若是我觉得不得劲儿了,我会及时的让她回去。放着眼前最合适的人我不用,再让我去街上找那种动不动都给我玩势儿,耍心眼的人,这又何必呢?”那厨师一脸的真诚。

苏老二了解这个厨师,他为人正派,苏老二也相信他不会利用康素贞的关系给这个学校里的师生降低服务标准。就这样,苏老二答应了康素贞,让她去师生厨房里帮工打杂去了。

康素贞在厨房打杂需要每天早上五点上班,一直到晚上十来点回来。她回来便一下子躺到床上,苏老二看她累的不象样子,心里总也不是滋味,总满怨:“你也不知干的啥高贵的活儿,累成这样儿,难道就不会中午回来睡会儿?就不会晚去一会儿?早回来一会儿?······”,每听到这些,康素贞总是说:“高贵不高贵这也是活儿,干了都干好,几百个孩子吃饭是小事?还领着人家的钱……”,总是话还没说完,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苏老二有时也到学生火上吃饭。那一天去吃饭时,他留意了康素贞的行为,涮碗,拖地·····都是那样的投入,总是劲儿头十足,对待吃饭人的热情比对自己都要高,无论大人孩子,一勺一勺都那样的认真、自豪……。

渐渐的,苏老二明白了,康素贞的心里不单单是挣那几个养家糊口的钱,她是把给人打饭、拖地当做了自己的事业,当做了自己人生的价值了。

这时,苏老二觉得康素贞可可怜,更多时候他总想:愿干就干吧,只要愿意干。

这时,苏老二还是把她当做一个玻璃器皿,她总是放在那个不恰当位置,苏老二只能远远的看着,但他不敢挪动她,生怕动坏了她。

苏老二承认自己的心眼小,还有疯狂的大男子主义,每当在外面不顺心,回家总带在脸上。开始,康素贞知道自己劝不转他,总也不多问,这几年康素贞也发生了变化,每当这时,她总问苏老二:“又跟谁钻牛角儿了”?

这时,苏老二便会把事情的原委给她复述一遍,然后乖乖听她的判决。

康素贞总说:“人多的事了,那有那么齐整的?不能说全是你的错,但百分之七十是你的错”。

苏老二觉得委屈,犟嘴,康素贞总是又说:“你想想,这世上除了我跟你搁伙计,还会有谁愿跟你”?

苏老二听后总想哭又想笑。这一哭一笑,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康素贞的生活也算是与学校有着很大的关系,无论他教学那几年还是跟着苏老二这几年,她总是和孩子们相处在一起。

一眨眼的功夫,康素贞便由少女变为少妇,又有少妇变为了中年妇女了。孩子们也一代一代在长大了,有的时候,苏老二和她私跟着出去串个门逛个街,也不知道都是哪一代的孩子,哪一个村子里的孩子们,见了她都“老师、老师”一个劲儿地喊,俨然康素贞比他还老师。

那天在县城小吃街转悠,忽然五六个男女孩子围上来喊着“老师”,这个一串冰糖胡芦,那个一个玉米棒,还有这水果那水果,那亲劲儿真叫苏老二感动,眼看康素贞手里拿不住了,她就喊苏老二。当时苏老二心里可复杂,因为那时的他就像是一块被人扔在墙角的一块儿抹布。

······

娘患有浅表性胃炎,忌生冷,每年夏天西瓜上市的时候,苏老二都看见娘渴求吃西瓜的目光,但她从来都不吃。

夏季的一天,一家五口人都在小屋里吃西瓜,娘照例坐在床沿上看。康素贞把瓜切开成一块儿一块儿,大致三角形的样子,没等孩子们动手,又见她一刀下去将一块儿瓜的顶角切掉,捧在手里递给娘说:“吃吧娘,试试这,没事的”。

娘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块瓜的中心部分,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好一会儿娘自言自语说:“现在的瓜比你外爷种的甜多了”!

娘那时因为眼睛昏花,没有觉察到她那块儿是整个瓜的核心部分。从此,尽管娘时常因胃炎发作而疼痛,但每年的夏天,娘总吃瓜的那一部分。

后来,苏老二和康素贞都悟出,娘之所以不敢吃生冷,是因为那生和冷没有用她媳妇的心去暖。

一人不嫌择,

就是好人材。

夫妻间相互看好,

就是人间最鲜的颜色。

这就是家,

独特的空间造就一代又一代。

不让别人进去,

自己也不出来。

两个人的世界,就象一个怪怪的圈儿,

圆周上拴着儿女、姊妹、爹娘、爷爷和奶奶。

这个圈儿沿着一个约定俗成的轨道,

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飘呀飘·····。

一旦圆周发生断裂,

一旦脱离了那约定俗成的轨道,

搭在圈儿上的人将万劫不复,坠入大海。

百年修的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

我娶了你,你嫁了我,

岁月轮回看似简单,

其实里面存在着生生死死的等待。

其实,你本来不叫“妻子”,

也不该叫“内人”,

更不该叫“妾”,

“娘子”是你最无愧的招牌!

怎了得这个“娘”字儿,

道出了你的辛苦、付出和难以承受的忍耐!

更道出了天下男人对你的承认和祟拜。

所以,夫妻的关系,夫妻的故事,

是世界永恒的主题,永久的旋律,永世的强音,

永远的舞台。

读着她,会如痴如醉,

会拍案而起,

会声泪俱下,会热血澎湃。

若不读她,

人,

会灭绝,

天,

会塌下来!

曾几何时,电视机前,

娘子总爱看“百姓调解”。

苏老二热衷新闻频道,

总想把国家的事摄入情怀。

矛盾产生时,

苏老二总旁若无人,甚至气势汹汹,

把遥控空中一摆又一摆。

待新闻看足看够,

回过头,总看见娘子歪在椅子上酣然入睡。

苏老二总气恼,总不耐烦地质问:

“要睡,床上去,这样老自在?”

娘子总一惊,

无言、傻笑、离开。

再往后来,待新闻看足看够,回头看娘子,

流口水,酣声在。

神情流露着执着,眉宇间表现着无悔,

象是在值班,又象梦中把日子细细地安排。

苏老二不再旁若无人的改变频道,

任凭家长里短一直演不衰。

因为苏老二懂得了,这就是牵手、陪伴,相依为命,

他柔柔地说:“床上睡,比这自在”!

有时候,到了点儿,苏老二不回家,

正喷大江东去,正品酒肉香,正调世上侃,

“早点儿回,甭喝酒,慢点行·····”,

忽闻电话铃,一阵细雨来。

苏老二总不耐烦,

酒后称英雄:

“就没喝,

就起程,

不会快”。

直到有一天,老二把病生,

才知道那语无伦次的罗索,

是娘子全部的寄托,

全部的责任,全部的依靠,

全部的心疼!全部的爱!

“责任”无声无息,但有雷霆万钧之力!

“依靠”实属可怜,但有“小鸟依人”之美!

“心疼”总无痕,但发之于心底,耗之于肝脾!

娘子文化不高,

但骨子里镶嵌着“三从四德”,

血液里渗透着“三纲五常”,

所以,“愚昧”是她的代名词。

几十年了,

娘子不知道“官”是啥模样,

“校长”是啥滋味,

那晚做梦跟“官”握了一次手,

醒来,竟三月不知盐味。

娘子更不知道梳妆台有多高多低,

一袋儿雪花膏就打发她“粉墨登场”,

娘子甚至没有用过衣裳架,

一件皱巴巴的棉袄就装扮她“招摇过市”,

说她没有出过小黄镇的二家门儿有点过分,

但去一趟“妙姨山”就当一回国际旅游。

······

苏老二时常想:

“女人无才便是德”?

男人“破帚自珍”才算真君子!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第五点做不到(1)。 那一年的暑假,乡教办组织了全乡的校长到西北旅游,出发的地点就约定在乡重点中学。

那天下午,苏老二在娘的小屋里拾掇了两件衣裳,刚把牙具等必需品收拾好,就听见门外有人喊着乘车往集结地赶的声音。他提起包就要走,这时早已默默站在一边的娘连忙对她说:“二,你可记住啊,天黑了给我打个电话”。

当时,苏老二把自己办公室的电话给娘的小屋里串了一部子机,那子机只会接听,不会拨打。

外面的人喊的急,苏老二甚至都没有等娘的话音落地就掂起提包匆匆地走了出去。他是相信康素贞不会外待娘的,他的心里直嘀咕:没事打那电话弄啥?

······

那天晚上,校长们就住宿在省会城市,安排好房间,正要上床睡觉,苏老二忽然想起了家中的娘,想起了临起身时娘对他说的那句话。

离家已经第三天了,他突然想起来,也该问问娘有啥事没有,平日娘那浅表性胃炎发病的时候是很疼的。

苏老二独自下楼,到一个公用电话厅旁边拨通了电话。电话铃只响了一声,就听见另一端的娘急切地问:“你吃饱吃不饱”?

直觉告诉苏老二,娘就坐在电话机旁,电话铃只响了一声,她就知道对方是她的孩子苏老二。

当时,他心里有点好笑,心里话,都啥时代了还有吃不饱的?

他回答:“能吃饱,能吃饱”,还没等苏老二再说什么,又听娘又说:“人家都说公家的被子又薄又短的,你可盖着你的脚啊······”。

苏老二一下子泪崩了,他原以为娘让他往家里打电话是诉什么生活的不便,没想到娘还是操他在外面饥渴冷暖的心。

苏老二哽咽了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一个单薄身子的娘此时就像木偶一样坐在她的眼前,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部电话机,她的双手紧紧的抓着电话的话筒,话筒紧紧的贴在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一双昏花的眼睛时而看着房子的天花板,时而看着地面,时而看着桌子上的电话,一脸魂不守舍的神情。

苏老二想象的到,娘是天天晚上都这样守着那部电话机魂不守舍的,娘就在那里等着他打电话,无论他外出旅游还是在家里因为工作忙没有回家的晚上。

苏老二无法面对娘如此深刻,丰富,细腻的护犊之情了。

“明儿黑了,还这个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啊”,苏老二又听见娘这样要求他,他“嗯、嗯”了两声,自觉自己已无法用清晰的语言表达什么了,便放下电话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毫无睡意,泪水随着思绪的起伏而跌宕,他恨不得立刻赶回到娘的面前,那晚他才意识到,世上的任何美景都没有娘的护犊之情诱人,可怜。

苏老二辗转反侧,一晚上都在问自己:上帝有何德何能?竟造出这般撕人心肺,然而又使人憧憬向往、求之不得的凄美景象呢?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天下的娘都是这样: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们都在想念她不在身边的孩子,怕天黑了她的孩子冷;怕吃饭的时候她的孩子吃不饱饭,怕她的孩子在外面行路的时候磕碰·····,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天下的娘都孤单!

······

终于熬到了返程的时候,苏老二早已是归心似箭了。

那天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送校长们的面包车把他送到小黄中心小学的校门口。送走同事,他一扭头,发现那铁栅栏校门里的路上弓着一个人,教学楼前的电灯把那一个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苏老二的脚下,他定睛一看,那就是娘。

只见娘两手依然摁着那个马扎子,身子弓一样地倦在距离那铁栅栏校门十几米的地方,她艰难地扭曲着脖子,抬着头,脸面朝着校门外黑暗中的苏老二。

苏老二能意识到,娘那昏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在看着自己。他连忙开门进去站在娘的面前,他知道娘是在接他回家的,并且不止是一个晚上就这样弓在这个地方等候。任凭两行泪水在他的脸上往下淌,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回来了”?娘轻轻地问。

“喝汤没有”?娘又接着问。

苏老二忍不住了,他生气地问道:“是谁叫你半夜黑了站在这儿接我嘞?你还叫我出门不叫了?我会不回来?娘·····?”

“黑了睡不着,想着你早该回来了”,娘的声音还是不大,他好像已无力反抗刚才苏老二近似怒吼的态度了。

苏老二扔下自己的行李,把娘抱起来朝屋里走去。

他打发娘睡下,躺在自己那个小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二”,忽然他的耳边响起娘的喊声,苏老二连忙睁开眼。借着电视机指示灯微弱的光,他看见娘还是摁着那马扎子弓在他的床头,他以为娘有话要说,连忙拉着电灯。

这时,娘的身子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向,一下子坐在他的床沿上,娘把头低低的低下去对苏老二说:“二,我也没有想到这腿会这样的残废,连累你正干事的时候整天因为我分心,不过人还是都要老的,总有离开的那一天”。

没等娘的话往下面说,苏老二就打断了他的话:“娘,你半夜黑了说这都是啥呀”?苏老二当时感觉到娘有点不正常,他心里一下子害怕起来。

“二,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怕死,有几件事情,我该交代给你了,你要记住着:一,我躺在床上不会动弹的时候,你得操点心,我那最后的时候,你得保证让你家丁和家贝、还有你姐、贞贞,特别是你,一定不要离开我,要守在我的跟前,我害怕一个人,老辈子人说,只有这样,到了那一边才会胆大一些;二,等我躺在床上不会动弹的时候,你一定要保证叫我挺在苏家屯,咱家后屋里那一张木床上,这几天我老觉得你爹在那个屋里等着我说话嘞,你要叫我躺在那里咽气儿,你爹给我说了,只有那样,过去了俺俩还是一家的人;三,我走了以后,你选个时候,叫贞贞给他妈接过来,你要像对我一样对待她,这一点我是求你了,你不要问为什么,我是知道你不会轻易那样做,但你要是想着我是你的亲娘,你就听我这一回话。你也清楚,我也清楚,娘这一辈子都没有人为的改变过你的主意,只有这一次了;四,我走了,闺女孩子都是你身上掉的肉,不要叫那小闺女儿受任何的委屈;五,我走的那一天,你是最受不住的,但你不要过于难过,过于的哭,那样会伤你身子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第五点做不到(2)。 苏老二觉察出,娘的这些话是经过了充分准备的,好长的时间,娘看苏老二没有应声,她扭过脸去求苏老二对她的话表态,昏花的眼睛里,她看见苏老二用嘴紧紧的咬着那被子头儿在抽泣,身子在颤抖着。

苏老二完全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他没有想到娘会在这样一个万阑俱寂的深夜给他提这样的话题,他更没有想到,娘在表达他诉求的时候会这样的条理清晰,瞻前顾后。

“二,我是想了好多天了,我是怕哪一天突然因为我没有了给你说话的机会。我给你说了,你要想得开,这种事迟早要来。我这一辈子跟着你爹日子是苦了一点,但他对我是很好的,我也可满足。这几年又跟着你和贞贞,我更是满足了,没有一点的不如意,所以我这一辈子也算是值过了,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在苏老二的泪眼里,娘是那样的平静、坦然,她用期待的眼光看着苏老二,催他快说。

苏老二坐了起来:“娘,最后一点我·····做不到·····”,他泣不成声,因为母子两个人谈的是生死离别的话题,苏老二被这样的氛围制约着,从他内心里不愿再往下面说一个字。

好长时间,娘又摁着那个马扎子“咯噔、咯噔······”地返回到自己的床边,他看着娘艰难地上了床躺了下去,又艰难的扯起她的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

苏老二没有了一丝的睡意,他昏昏沉沉的走出了娘的小屋,又不由自主的来到缑山山顶,他坐在唐碑前的石头上,那一幕幕关于娘的往事像电影一样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时而辛酸,时而甜蜜,时而阳光灿烂,时而阴云密布······。

娘是36岁的时候才生苏老二的,在那不堪回首的日子里,娘是怎样把他拉扯大的,他过去不是很有体会,那是因为“不养儿不知道父母恩”,自从自己有了孩子以后,他对娘辛酸一生的体会与日俱增,他完全能够体会到娘是在贫困、屈辱、饥寒交迫中度过了大半生的,为了他能活下来,这个人间怎样的苦娘都能咽下,怎样的屈辱她都能承受。能够想象得到那一段时间,娘只有回到家里看见他苏老二还是活着的,还翻动着他那两个眼珠子,娘就会忘却一天任何的遭遇,娘就会积攒无穷的力量在第二天迎着风霜雨雪向前奔波。

娘从来不多说话,她是在用自己的身子无声地影响着他慢慢地成长,尽管日子不如意,但苏老二从骨子里知道娘对他是不骄自骄,不惯自惯的。在他最初的记忆里,他总是睡在娘的一边,接受着娘最原始的,最具人性的爱的洗礼,他尽情地吮吸着娘的体温温暖着自己,尽情地享受着娘的身心对他身心的滋润,尽情地沐浴着娘身体的芳香对他健康成长的熏陶,娘就是用那一种专有的接触,牢牢的把他固定的在一个充满着坚强和自信的氛围里。

苏老二的记忆中,娘把屋内收拾的特整洁。不知道她问谁要的旧报纸,把房内四周墙壁和房顶糊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靠北的墙上钉着两个铁钉,钉上挂着一个黄铜做的鞋拔子帮助穿鞋用,还挂着一个黑色的鞋涮子,然后就是那张木板支成的床,其它的什么都没有记忆了。

那年秋初的一个中午,苏老二来到屋内,见娘仰脸看着房顶很认真的样子,他傻傻地站在娘身边不舍得惊动她。

“你给我说说,那两个字是啥字?”见苏老二进来,娘指着房顶报纸上的两个黑体字问。

“越南”,苏老二说。

娘似乎很高兴,让他赶快上床睡觉。

苏老二仰面躺在床上,娘继续询问屋顶报纸上的字,他又给娘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娘坐个木凳子于床头,将右手掌伸开托住他的后脑勺,一下子他浑身舒服了很多。

啥时娘停止问话的,他啥时睡着的,他都不知道,只记得他醒来的时候,娘的右手掌还托着他的后脑勺,整个右臂是将他揽起来的。

娘坐在那木凳上似乎也睡着了,当她察觉到苏老二睁开了眼,然后轻轻的对他说:“该去学了”。

长大了,苏老二才知道,那天娘用手托着他后脑勺睡觉,那天娘坐在木凳上睡觉,都是为了让他多睡一会儿。

长大了,苏老二才知道,他之所以能当个老师,是娘殚精竭虑的让他睡好,才能学习好。

长大了,苏老二才知道,每当冬天的风刀子一样吹着他的后脑勺,他不感觉到冷,是因为娘那只手掌一直贴在他的后脑勺上,暖暖的,暖暖的·····。

娘不善言语,他一辈子都是用他那种肢体语言,淋漓尽致的表达着对自己的呵护、希望和寄托。

最是苏老二困惑的是,当年他睡在娘身边的时候,那种自豪和幸福的感觉,他一点都没有记得,现在,当世事的轮回又轮到了他的身上,他又睡在娘身边的时候,人生生死离别这个无情的话题竟这样很现实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这个时候,他的感觉是那样的清晰,他痛!他痛不欲生!

他保证不了到了娘百年以后的那一天他不痛哭,谁也保证不了,娘百年以后那一天他不痛哭!

忽然想起事一棕,

那天玉兰花正红。

曾与玉兰相对泣,

互诉时光总匆匆。

忽然想起事一棕,

那天娘亲牵我行。

待到我牵娘手时,

时不我待总匆匆。

忽然想起事一棕,

忽然想起事一棕。

滚滚伊洛东流去,

伤心泪水波涛涌。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长寿秘诀,人间大美。 在苏老二和康素贞的呵护下,娘的身体状况算是基本平稳,但岁月的风霜给她老人家身上留下的烙印也显而易见。他俩也在努力探求、完善、重复着养娘的体会,在这个过程中,康素贞把自己的理论变换成自己语言对苏老二说:“咱娘的心情对她的健康的确是很重要的,比如说娘经常看见咱俩的笑脸,她都会以为咱俩的日子过得很美,很顺,没有不愉快的事,她天天、时时都这样认为,她的心情就天天、时时受到愉悦的滋润,天长日久,我想着这都是在养心,心养好了,她的身体就会好。这一方面你要委屈一点,你千万不能把工作的情绪带到娘的面前,你是最容易出这个错的,你要是憋不住了,就在我的身上发发厄气,我甘心情愿地承担这一切。咱俩做好这一切,也会影响两个孩子这样做,大家都按照我说的这样做了,娘才会长寿······”。

苏老二也常对康素贞说:“贞贞,最好是让咱娘充分地享受大自然的‘阳光雨露’,不要过于依赖电器,比如说用电扇、空调纳凉,电热毯取暖。那电热毯用起来倒是省心,但那对咱娘来说存在着隐患。娘的年龄大了,用那东西效果不好,她身上的热量和水分不足,若用一个晚上的电热毯,第二天她的身体会很明显地缺少水分,久而久之那便不是好的现象。咱俩立个规矩,娘这一辈子都不让她用电热毯,就用暖水瓶,咱弄四个输液用的玻璃瓶子,睡觉的时候灌满热水放被子里的相关位置,把被窝儿的温度升起来,然后睡的时候让她的一只脚蹬着一个,一只手抓着一个。第一次灌水的任务是你,到了半夜换水的任务是我·····”。

康素贞经常对苏老二说:“娘住闺女家都是不好意思的,娘想去咱姐家走走,一定保证娘来去真正地自由,她想去了就让他去,他想回来了,只要捕捉到她有一点点的要求,无论是刮‘黄’风下‘黑’雪,黄河漂天······,你都得去接她回来,不得因任何的事情推辞,不然的话娘的心里会产生阴影”。

苏老二也经常对康素贞说:“娘这几年因为身体的原因养成了很多特殊的生活习惯,有些我都觉得有点怪异,但那都是适合她身体状况的,比如说面条要细、要软,菜要碎,每天三顿饭的时间早了不中,晚了也不中,这一切有一点不合乎她的要求,她的身体就会作出反应。我在家不在家你都要保持一个样,不得有半点的怠慢和松懈,你的一切委屈和压抑都算在我的身上”。

······

娘85岁那一年,又患上了胆结石、三叉神经疼,88岁那一年又发展到了胆总管结石,在饮食方面更加苛刻了,苏老二和康素贞在县上的医院里几次要求手术治疗都被医生:“这老太太身体不能做外科手术,若那样是连手术台都下不来的”一句话拒绝了。

那时候的娘因为长时间的胃炎,吸收的不好,体重只有八十来斤。

苏老二小时候都好看戏,凡是附近村里唱戏他基本上都是场场不拉。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他从县上回来,走到村口就听见戏场里锣鼓喧天,那是县里的剧团在演出,他情不自禁地进了戏场,很快地进入了戏境。

散戏后他赶回学校,急匆匆地往娘的屋里去。推开门,他看见康素贞无奈地站在娘的床头,娘就趴在床上,苏老二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得出,娘的胃病又犯了。

他连忙走上前:“娘,又疼了”?

娘趴在床上没有任何地反应。

康素贞说:“咱娘好像是迷糊了,总说你迷了路回不来了,暖水瓶也不叫往她的被窝里放”。

苏老二看见那四个暖水瓶就放在床头。

苏老二知道,此时娘是一种自尊心的作用,在娘犯病的夜晚,他不应该不在娘的身边而去看戏。他连忙把那四个暖水瓶放在被窝儿里相应的位置,从床板的抖动中他觉察出娘的“三叉神经疼”也犯了,那“天下的第一疼”疼在娘的身上,更疼在他的心里。

他迅速从抽屉里取出“卡莫西平”,往碗里倒了半碗开水,跪在床上将娘扶起来,让她把那半片药喝了下去。

大概有两分钟,娘睁开了她紧闭着的眼睛,艰难地抬起右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儿,她看着苏老二的脸:“我已离不开你了,你不该····”,苏老二就跪在娘的身边等待着她把话说完,但娘的话戛然而止,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看见娘终于说话了,苏老二和康素贞的心也好受了许多,他俩尊重娘的人格,佩服娘的意志。在他俩的记忆里,无论娘的身子因疼怎样地颤抖,那床板因为她身子颤抖发出怎样的响声,娘时时刻刻都被那刀子割一样的“天下第一疼”折磨地死去活来,但娘都没有发出过任何的呻吟,她总是紧咬着牙,任凭汗水竭尽她身上所有的水分,她不愿给她的孩子和媳妇增加半点的心理负担,她知道她的孩子和媳妇负担重,很辛苦。

那一段时间,苏老二再也没有去看过戏。

······

八月十五到来了,在苏老二的印象中,仲秋节的夜晚娘总是把仅有的一个月饼一切四开,然后分给跟前的四个人一人一块儿,苏老二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曾经让过娘,让她也在嘴里含一含。

娘不知从那年开始,不再给他们四个人切月饼分月饼了,从此就好象一个失了业的雇工。那晚,因为学校的一件事情他进屋晚了一会儿,他看见娘满脸威严地坐在床沿上,苏老二连忙蹲下身子为她脱鞋,她一下子将脚移开,恨恨地说:“你那闺女不是人”。

苏老二连忙抬起头看娘的脸,见她很生气的样子。

“月饼都是啃半个儿扔半个儿”,这时苏老二才看见桌子角上放着半个儿啃过的月饼。

娘又说:“你不知道你小姑家过的难?你几年没去她家了?煤火上那一盒甭叫她再啃啃又扔了”。

苏老二知道娘的意思,连忙拿上那合月饼,踦上车去了小姑的家。

好不容易喊开小姑的家门。一进小姑的屋,见小姑坐在被窝里对他说:“二啊,就你娘还记得我”。

苏老二没有底气与小姑再说什么话,就匆匆地跑了回来。

娘见苏老二进了屋,平静了许多。然后,苏老二给娘脱了鞋,洗了脚,扶上了床。

也不知什么时候,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借着那电视指示灯的光,苏老二懒懒的半睁着眼睛朝娘看去,他看见娘很小心的,很艰难的从床上坐起来,又很小心,很艰难的提拉上鞋,然后,又很小心,很艰难的把手摁在床沿上,用单薄的双臂支撑着身子,慢慢的,慢慢的,一下又一下移动着那瘦小的躯体,足足有五分钟,娘从床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

到了电饭煲的地方,她轻轻地掀开锅盖儿,又轻轻地添了点水,然后又往锅里放了一点什么,做完这一切,娘似乎累了,好不容易转过身,一下子坐在床沿上。

木偶似的,木偶似的,一动也不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苏老二听见娘对他说:“二,你把这栆吃了吧”。

苏老二一睁眼,发现娘一手摁着那个马扎子,一手端着一个铁制的小碗,碗内放着五颗煮熟的,面糊儿糊着的大枣,她身子在微微的颤抖着,象弓一样弯在他的床头,两眼近乎乞求一样看着他,好像他童年记忆中村头的那个乞丐婆。

此时的娘已经88岁了,她若离开那一个马扎子便是一秒钟也无法站立的。当时苏老二真的有点不耐烦,但也没有表示什么,麻木的将枣吞了下去。

苏老二再也无法入睡了,他的心里反复的想着娘刚才的一举一动。

娘之所以小心的起床,又不拉电灯,尽管靠一个马扎子支撑着整个身子挪动了六七米远,没让他听见任何声响,娘是怕惊醒了他的瞌睡,那怕只有短短的十分钟。

对于一个88岁的老太太,弓着身子两手重重地摁着那个马扎子,马扎子上放着一个盛着五颗栆的铁碗,她用微弱的,即将竭尽的气力努力保持着平衡,低头、抬头、喘气、寻找平衡点……,那是一种怎样的忍耐、执着、大美、大爱、尴尬、付出、悲惨的场面呀!想到这里,苏老二的两眼又溢满了泪水,他不敢让娘发现他在伤心落泪,他害怕被娘发现了她会更心疼他,会增加娘的心理负担,那样就违背了他和康素贞养娘的理论。

那段时间,娘就那样天天为他煮枣,苏老二知道,每煮一次,娘都是对他说:“二啊,你永远是我的小孩子呀”。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苏老二成了哀孤子。(1) 2014年的5月6号,苏老二早饭后刚要去办公室,娘突然对她说:“二,我觉得身子不对劲儿,毛病又犯了”。

苏老二连忙去街上的诊所里叫医生。近两年凡是娘的胆结石、胃病发作,还依靠吃那药片儿,效果明显的不如以前了,苏老二总是去那个诊所里叫那一个医生,一般的情况下,只要输一瓶的液体下去,娘的疼痛就会明显减轻,三天以后娘的身体便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一天下来,娘的身子没有好转;第二天下来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到了第三天,那医生特地给娘把了一下脉相,已经有八、九年的光景了,都是那医生给娘诊疗,他对娘的身体了如指掌。

松开娘的手,那医生示意苏老二和康素贞到门外,压低声音说:“苏校长,把老母亲送到家里吧”。

苏老二一下子崩溃了,他知道医生说这话的分量,他一下子瘫靠在小灶火的门框上,任凭那个铜铃铛深深的嵌入他的脊背,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康素贞的上下牙齿挫动着,两眼涌满了泪水,两个人就在那里沉默到深深的夜晚。

2014年的5月8日,阴历的四月初十日晚上,苏老二和康素贞把娘从小黄小学送到了老家苏家屯,按照娘的吩咐,就让娘躺在后屋那张木床上。

木床在屋子的最北面,娘头东脚西,靠着娘的头和脚,苏老二分别支起两张小床,靠南墙就地打个地铺,稍大一些,能睡两个人。就这样,苏老二和康素贞,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还有姐姐等,他们都共同坚守着最使他们伤心欲绝的,同时又是最一生中最神圣的阵地。

从此,娘便再也没有起过身子。

那时,家贝已在省内上大学,一个周末,苏老二把她叫回了家,让他和奶奶见最后一面。

小闺女刚站到奶奶的床头,看见奶奶的面容,她一下子扑在奶奶的身上,嘴里哭着喊着:“奶奶,奶奶·····”,她把奶奶的那一只无力的手拉起来,在她的脸上来回的搓着。

娘大概也认出来眼前痛哭着的是她唯一的孙女,她忽然来了精神,两手在空中舞动了几下子,又无力地放下,此时娘的呼吸已如游丝,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苏老二连忙走上前给娘倒水,娘拒绝了,给娘翻身,她又拒绝了,又看看褥子也没有尿湿。

娘好像是不甘心,不知从那里又来了劲儿,拉往苏老二的裤子不松。苏老二忽然想起,娘做这个动作肯定与裤子有关,那天给娘脱衣裳时,娘示意苏老二把她的裤子放在自己的枕头旁了。

苏老二连忙探下身子掂起娘的裤子,娘又一下子将裤子抓住推向家贝,然后两眼直直地望着她。小闺女愣了一下用手触摸娘的裤子,发现裤子口袋里有硬硬的东西,她连忙掏出来,发现那是一沓用皮筋梱着的一元、五元人民币,还没等小闺女反应过来,娘连忙抓住小闺女的手,将那一沓钱紧紧的握在两人的手心里,直到娘无力地松开。

后来数了数,共二十八块。这也许是娘在仅有的花销里最用心为小闺女省下的一笔积蓄。

这件事不难理解,娘总是怕苏老二和康素贞重男轻女,娘最害怕自己过世后他俩会厚此薄彼,希望用这二十八元钱来永远添补一个在她认为世上最柔软,最可怜的女孩子的心灵和生活。

小闺女两手捧着那一沓钱,一下子跪在娘的床头,她把那钱高高的举过头顶,声嘶力竭的喊:“奶、奶、奶·····”,见奶奶终无反应,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小姑娘就像头顶上那片天要一下子塌下来,惊愕过后便瘫软在屋地上·····。

世界上只有这种无息无声的交流才是最充分、最完美的人性。

在苏老二的心中,娘永远是可怜的,因为娘是被孩子们榨干了血汗后去世的!娘是可怜的,可怜的使他窒息,使他万箭穿心!

当娘真的躺在床上不会动弹时,苏老二才知道,平时在娘面前黑丧脸是折娘寿的,他给娘擦屎刮尿是最有意义的;当娘真的躺在床上不会动弹时,苏老二一生中才第一次用他的手去握娘的手;才第一次用他的手去抚摸娘的五管和前额;才第一次目不转晴的去端祥娘的面容····,苏老二无法解释,这样的第一次为什么要等到这个时候?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都干啥了?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生心仪的女人中,娘是最可爱,最温柔,最美丽的!

但都已经晚了·····。

在这“大厦将倾”之时,苏老二真正地体会到了:有娘便是家的道理。

2014年5月28日的傍晚,家丁也从大学回到了家。除了娘生前要求的人,那段时间小姑一直也守在娘的身边。那一刻,娘的眼睛突然明亮了许多,脸上是满意的神情。

娘的眼睛眨了眨,张了几张嘴,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小姑连忙用桌子上的棉签蘸上小碗里的温水递到娘的嘴边,娘艰难地张开嘴,小姑反复几次用棉签蘸水后在娘的喉咙根部湿了又湿,立刻娘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苏老二和康素贞、姐、家丁、家贝、小姑不约而同的朝床前围了围,看着皮包骨头可怜的娘,屋里人都泪如雨下,万箭穿心。

娘把目光缓缓地移向姐,慢慢地抬起手。姐连忙将自己的手递上去牵上娘的手,不让娘的手落下去。

“闺女,以后····十来一···上坟,你给娘···捎····捎上一块儿肉,这辈····辈子····娘都没有吃····吃够过,过····过去是没有,有了,娘···娘是不敢吃,吃一点都····都疼的要命”。

“娘····”,姐放声大哭起来,她用脚跺着屋地,跺的那土地“咚咚”作响,姐知道那一切都是假的了。

“你也别难过,你们····待我都待到天上了,娘可知足····”。

娘好像累了,停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说:“闺女,上····上坟的时候,你喊·····喊我,记···记着再喊喊你爹,把····把俺俩喊到一块儿了,娘····娘才能吃·····啊”。

“娘····,我都记着嘞,你还有啥交代的,你····”,姐哭的说不出话。

好长一段时间,娘又把眼光转向苏老二,姐连忙把手中娘的那只手递到苏老二的手中,娘说:“孩子,这···这辈子咱娘···娘俩算是都不欠了,我····我生养了你,你····你又照看····我到现在,都·····都不容易,你····你经常在娘的面前发脾气,我····我都不埋怨你···。你把娘和爹都葬到一起,算是你又一回报答了俺俩的生养之恩·····了,记住,不···不喝酒,不坐夜,少····少管闲事,不····不吸烟,千···千···千万····万不要经常生··生··气”,说到这里,娘突然停住了,她用乞求的眼光看着苏老二的脸,苏老二知道,那是娘在祈求他答应她的要求。

苏老二紧紧地握着娘的手,他无法筛选自己脑海里合适的字眼儿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他用力的在娘的眼光中点了点头,泪水随着他的点头四下飞溅。

“孩子,我···服···气你,我···知道,村里····的人都知道,你是受尽了····委屈和艰难的,叫····两个孩子上学,不要·····指望太大回···报,他们···过的好都中了,你····要记住···我的这··句话”。

说完,娘好像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业,她的神情平静了许多,好像是睡着了,安静地仰躺在床上。

好大一会,娘又睁开了眼睛,她的眼光又朝向康素贞,康素贞走上前,接过苏老二手中娘的那只手,还没等娘开口,康素贞便哭了:“娘,你别说了啊,我啥都知道,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的,你不用担心啊,我真的会做到·····娘·····”康素贞泣不成声。

娘的脸上好像浮现出了一丝的笑意:“贞贞,我·····我相信你,你做的事好····好多人都····都做不到,你····你喊我‘娘’的声音,比你姐····喊的还亲,还顺,娘心里可····可高兴,我····我给二说过了,以后你····你把你亲娘接过来····”。

“娘,你就是我的亲娘,啥也不要说了啊,不说了····”,康素贞连忙用一只手在娘的脸上晃动,大声地哭着打断娘的话,她趴在娘的床帮上,伤心地浑身抽搐着。

娘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又把眼光投向家丁和家贝,他俩连忙走上前要接康素贞手中娘的那只手,康素贞哭喊着说:“娘,你有啥话你说吧,我不松你这只手,你也把我带走吧,娘····”

康素贞手中那只娘的左手是在床边的,娘的右手在床里,显然那个时候娘是抬不起右手来了。

娘看着家丁和家贝的脸:“你···你俩是脱生····生到好时候了,你····你爸脾气赖,没有···他,你俩一定是···要受罪的,他是老想叫你俩上·····上学呀!你····你俩要理解你····你爸,担···担待你爸,伺候你爸·····”。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苏老二成了哀孤子(2) 2014年5月29日,阴历的五月初一日。那一天晚上,苏老二又踱到娘的床前,不由自主地用手又抚摸娘的脸和前额,又紧握娘的手,忽然看见娘睁开眼睛朝他示意,这时娘已不会发声,吃力地抬起胳膊朝窗外指,方向是他的厢房。

苏老二不理解娘痛苦的表情和手势是什么意思,好一会娘不放手。

苏老二终于明白了,娘是想让他回厢房内睡觉,让他免去这屋里的干扰好好的睡一个晚上。

苏老二示意不同意,娘好像很生气的又闭上了眼晴。苏老二清楚地看见,两颗浑浊的泪珠艰难地,涩涩地从娘的两个眼角滚下,他连忙用手抚摸娘的脸,用左手拇指擦去那两颗即将落枕的泪珠儿。

娘又缓缓睁开眼睛,用一种乞求的,又是一种不允许置异的、威严的、居高临下的眼光,竭尽全力逼着苏老二,那神情让苏老二既害怕又可怜,他连忙将那拇指含在嘴里,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天凌晨醒来,苏老二负罪似的走出屋门,院内有一个乒乓球台,台上放着一盆水,五月初的早晨水很凉,他洗了手脸连忙奔向娘床前。

苏老二看见娘很安祥的躺在床上,似有所思,似有所依的样子。他又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抚摸娘的脸,就在他的手触及娘前额的一刹那,娘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迅速地抬起双臂,两手抓住苏老二的两只手,狠狠的将他的手摁在她的双乳上,一刹那,一股暖流渗进了苏老二的血液,苏老二能够感觉到,娘是在用力摁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温达到娘的乳温,直到他的手温超过娘的乳温。

苏老二坚信,他的手,乃至全身将永远不会再有冷的感觉!因为他的血液里充满着娘的乳温!

当苏老二再低头看娘的时候,他看见娘平静的合上了她的双眼。

······

2014年5月30日,农历5月初2凌晨五点整,在“光棍捉锄”的鸟鸣声中,娘永远合上了她那善良坚毅的眼睛,享年90岁。

···························修改。

儿啊,

说过这一天不让你哭的。

你咋不听话呢?

你能给娘哭活?

你都中年了,

孩子闺女也都大了,

90年了呀,

让娘睡上一觉儿歇歇吧,

娘真有点儿累了。

累的腿不会站立,腰不会直,白头发也没有几根了·····,

又丑又矮,

完全都是一个废人了。

娘,

娘睡吧,娘是该歇歇了。

儿可等娘啊!

等娘醒来,

再看娘油灯下飞针走线,

再听娘寒夜里嗡嗡纺棉,

再披娘浆洗捶展缀着补丁的衣裳,

那一双“踢死牛鞋”就是儿一辈子的摇篮。

儿啊,

娘咋看你每回喝醉了酒的时候都恁自由轻松,

想咋着就咋着嘞?

90年了,

娘都不知道酒是啥味儿,

求你了!

今儿个让娘喝一口,醉一回,也自由自由,轻松轻松?

娘,

喝一碗吧,

就实实在在醉一回,

自由自由,轻松轻松!

娘,

儿在你床前等娘酒醒啊!

等着娘醒来,

娘牵牛,儿驾车,咱和贞贞还出红薯上铜岭。

等着娘醒来,

夕阳下,大门口唤儿归程。

等着娘醒来,

初夕后响,

在爷爷奶奶的牌位前摆上供食,教我烧香瞌头。

等着娘醒来,

守在我床头,抚摸我因病发烫的头顶。

等着娘醒来,

冬夜为我掖被。

等着娘醒来,

夏夜里摇着那把芭蕉扇为我送凉扇风。

等着娘醒来,

初秋舞着那条毛巾为我驱蚊。

等着娘醒来,

·······

我等娘啊,

等啊,等啊,等啊····

娘没醒,

儿醒了。

原来,

娘自觉“飞禽”尽,要“良弓”藏了呀,

娘就这样走了?

走的如此突然,走的如此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娘,

娘又去为谁幸福一生?

娘,好多亊,娘会理解我的,

为啥娘能吃能喝时没让娘吃好喝好?

为啥娘能走动,会花钱时总是两手空空?

为啥那天娘想去赶会我冷冰冰?

为啥小家庭和工作冲突时我就不顾生养之情?

为啥那天在娘面前发脾气?

为啥娘没有活够娘的年龄?

·······

娘,

娘走了,儿才知道,

啥是哀孤子,

啥是唇寒齿亡,

啥是孤若伶仃。

啥是走投无路,

啥是胆颤心惊。

啥是无依无靠,

啥是山倒水跑,

啥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是家?

家就是娘。

为什么人不会嫌娘丑,

为什么狗不嫌家穷。

什么叫好景不常,

什么叫被烧煎烤熬。

······

娘,

娘肯定还是那句话:

儿啊,看你张精成啥了?

儿只能无语,

娘怎知道,

这一切缘于爹走后,咱俩几十年相依为命。

娘走了,

儿便只能做梦,

梦中求娘,

还弓一样站在儿的床头喂我吃枣儿,

还坐在桌前讲过去的事情。

我赖在床上不起来,

还等娘去扯被子,

在儿要行的路上为儿送迎。

每一天都喝娘熬熟的玉米粥,

让娘坐在付驾驶上说有点头懵。

······

“·····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娘,

儿不敢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我的一切都成了空。

好凄凉啊!

为啥儿时的记忆,

现在才读懂!

为啥?为啥?为啥·····?

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烧寒衣。 娘去世以后,苏老二便处在一种极度的悲伤之中,他千方百计地寻求着怎样从这种悲伤的心情中解脱出来。

2016年的国庆节,两个孩子都放假回了家,眼看着到了该返校的日子,家丁和家贝看着爸爸萎靡不振的样子,两人商量了一下都向学校如实地说明了延迟返校的原因,学校很快答应了两个人的请求。

那年的农历和公历的号数是相符的,公历10月9日正好是农历的9月9日。那天,两个孩子和苏老二一同去金岭山下的坟上给爷爷奶奶烧纸烧香,就当是为他们送寒衣了。那天云彩很厚,天好像是低了许多,强劲的秋风已经很凉,苏老二心里也早都意识到了,秋风渐近,坟墓里的爹娘也该加衣裳了。

九月初九阴沉沉,

天下哀子欲断魂,

借问娘亲今何在?

金岭山下添新坟。

苏老二父子三人沿着崎岖的山路朝娘的新坟走去,三个人谁也不说话,但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在翻滚,那就是对娘的思念。

飒飒的秋风卷着枯子败叶在地上飞舞,不知不觉中,再上一个陡坡就要看见娘的坟了,莫名其妙的伤痛涌上了苏老二的心头。

总怀跪娘意,

又上金岭山。

路边草折败叶飞,

山路羊肠依然。

天上黑云低垂,

面前风儿翦翦,

路到此处断。

此山鸟飞绝,

此地无人烟。

血儿涌,

泪儿溅,

人呢喃:

昔日你我人间,

总是手儿牵。

此时阴阳两隔,

云断天上人间,

何时再相见?

尘世人一生,

身心几许安?

苏老二是敏感“宇宙规律”的,“宇宙规律”有一个“平衡”原则,“平衡”对万事万物都很重要。比如说母子关系,娘生下孩子以后,首先要经过五年左右的幼儿时期,这五年中,娘便是绝对地付出,并且付出的对象是一个蛮横不讲理的顽童,娘是要喂吃喂喝,擦屎刮尿的。过了这个时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孩子离脚手了,娘便减轻了许多的负担,以至于朝后来,母子二人便能相互补充,相互完善了。

到了娘的最后,世事的“轮回”又来了,儿子该照顾娘了。这时,儿子也应该付出许多,并且付出的对象是一个蛮不讲理的老偶,儿子也得用五年不等的时间给娘喂吃喂喝,擦屎刮尿的。这样一来,便实现了“宇宙规律”的“平衡”了。

说的玄乎点是上帝安排的,也说明了天下儿子们养老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儿子不养老便是人们所说的“忘本”。

但事物也是有特殊性的。娘生苏老二,履行了一个娘抚养孩子所有的义务和责任,但世事轮回到了苏老二赡养娘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娘是皆尽了全力不连累他的,娘在吃、穿、住、行上从来没有任何的要求。最后这几年,娘真的像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就没有智商去要求别人按照自己的需求安排一切。婴儿在外界条件不适宜自己生存的时候还会用啼哭声表示反抗,但娘在外界条件不适宜自己生存的时候,总是咬着牙坚持,再坚持,忍耐,再忍耐。娘从不埋怨,从不呻吟,一直到那种“疼痛”消失,到那种“疼痛”变为适应。

平时到了媳妇的屋里,娘从不往康素贞的床上坐,有凳子了就坐凳子,没有凳子就站着,即使自己的身子完全使用那个马扎子支撑的年代。

开始的时候,苏老二和康素贞见到娘站在那里总是会劝娘坐到床上,娘总是说:“我这样做是叫你们两个看的,也是叫你们这样教育孩子的,到了别人的屋里,有凳子就坐凳子,没有凳子就立着,不能一下子就坐在人家的床上,人家的床是人家睡觉用的,别人是不能坐的······”。

不知是那一年开始的,一天去灶火里吃饭,康素贞要给娘盛饭的时候,娘突然拦住了康素贞,娘说:“我来,我自己盛”,一边说着,一边从床头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那塑料袋子里装着娘的一副碗筷,娘又说:“以后这就是我用的碗和筷子,你们用的不要和我用的往一个地方放”。

从那以后,娘吃饭的时候从不和家里的人往一处坐,她总是自己独坐一处默默地下咽着和大家一样的食物。有好多回吃饭的中间,娘都悄悄的放下碗筷朝小灶火的门外挪去,苏老二恐怕她摔倒,总是跟着走出去,他发现娘是到外面吐痰了,娘是能理解孩子们的心才拖着僵硬不便的身子走出去吐一口唾沫的。

再后来,娘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苏老二就劝她说:“娘,你要吐就吐呗,不要管是什么地方”,但娘总是没有答应过他的恳求,一直到她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二十二天,娘都依然如故地保持不连累别人的品质。

娘小着的时候便是早早地失去了父爱,她又亲眼目睹了外婆的不测,颠沛流离来到苏家屯过着一种东飘西荡的艰难日子。面对生活中的各种磨难,娘实实在在的是不但没有没有还手之力,更是连招架之势都不曾有过。不知道为什么,苏老二时常想起“手无寸铁”这个成语,他认为,娘作为一个自然人所需要面对的一切人生挫折,她这一辈子就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苏老二最痛地记忆,是那一次在娘要去街上转一转地乞求下,他“冷冰冰”地走出了小灶火。那时,娘是没有一丝反应的,她只能默默地承受那一种“冷冰冰”的存在,现在回想起来,娘最后几年里的每一次“需求”,都是用一种乞求的口吻向他和康素贞传达的。

每每想起这些,苏老二便后悔不已,暗自流泪。

父子三人来到娘的坟前,苏老二把坟头那块儿青石摆正,放上一瓶酒,在他的妄想中,娘不是死了,是喝酒醉了,并且承担过苏老二,她酒醒的时候还和他一起过日子。

苏老二也一致想着,人醉了的时候是会醒来的····。

苏老二后退了几步,跪在地上点上一根香,用双手举过头顶,在娘的坟前拜了三拜,说:“娘,爹,我和孩子们来给你们送寒衣了,天冷了,你俩早点穿上······”,苏老二的整个身子立刻瘫软在娘的坟头地上。

两个孩子左右跪在苏老二的身边,也早已是泪如泉涌。

九月初九阴沉沉,

满天飘舞可怜魂,

呼儿唤女声嘶哑,

不见昔日牵手人。

儿思娘亲已泣血,

儿于娘亲又有约,

再世人生风雨云,

跪求与娘重天伦。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痛定思痛。 苏老二在小黄镇的汽车站把家丁和家贝送上了客车,看着那客车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又一种孤独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苏老二不由自主地来到缑山上,漫无目的地沿着那山路走来走去,那时,他便真的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当山下电灯发出光芒的时候他才下了山,到了学校门前,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他远远地看见康素贞在昏暗的路灯下等他的身影。

日落巷子深,

灯寒雨纷纷。

门前车流断,

零丁康素贞。

相对两无语,

夜归断肠人。

·······

那一个夜晚,苏老二突然又看见了娘,忽隐忽现的,还是那张黄巴巴的脸,目光里显现着无奈与哀愁,娘用那种眼光望着他,似乎要对他说话······。

娘的身子还是那样单薄,秋风掀动着娘的衣袖,苏老二真切地看见娘的手臂干柴一样枯橾,并且向他伸来,好象要牵他走路,又好象要抱他,更象是乞求苏老二扶她站立。

一会儿,苏老二又远远地望见一团红薯秧一样的红云飘来,娘就盘腿坐在那团红云上渐飘渐近,娘的表情好像比往常轻松了一些,但不是笑脸,舒松、自在、慈祥的样子,待到苏老二面前,只是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那一刻,苏老二真的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了。

他问:“娘,那一次掉沟为啥都没事呀”?

这时,娘似乎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沟底都是石头,快到沟底时看见你奶就站在我的面前,她逼我说话,我就说:‘娘,我的骨头和肉都不要了啊,保住肚子里的孩儿吧,我认为这是一个小子,他只要不憨不傻,他会延续咱老苏家烟火的,弄不对还会是一个有成色儿的人’。儿呀,你是不知道,娘不是摔在那石头上的,是你的奶奶张开双臂接着我嘞·····”。

苏老二又问:“娘,那次在南坡拉红薯,那牛为啥不踏下那只脚呀?”

娘好像回忆了一下又说:“至于那牛嘛,原来是要踏我的,我对它说:‘后面那孩子可是刚失去了他爹,要是你踏了我,以后的日子他可是要挨饿受冻了’·····”。

苏老二一下子向娘扑去,他拼命的喊着:“娘………”。

“醒醒,又发癔症了……”,是康素贞的声音。

“你是半夜黑了哭啥嘞?楼上都住着人····”,见苏老二睁开了眼睛,康素贞又说。

苏老二根本抑制不住自已的感情,他竟大声的哭起来,就连他自己也承认,自己太脆弱了,他的意志在母爱的冲击下如摧枯拉朽般,一败涂地,土崩瓦解。当时可恐怖,可狼狈。

康素贞傻傻的样子站在他的面前。一会儿,她的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她转身将放在床头桌子上那张娘的像片翻了一个“向后转”,又把苏老二有意挂在床头墙上,娘用过的那把芭蕉扇收了起来。

一声滴雨一声秋,

一圈儿涟渏一圈儿愁。

秋夜梦里闻失声,

只缘床头扇未收。

扇揺子鼾震,

扇摇蚊子溜。

摇扇伊人笑,

揺扇伊人瘦。

枕上从前事,

总惹伊人忧,

…………

泪水绵绵如秋雨,

打湿枕巾,

聚到心头!

······

一段时间以来,苏老二对唐朝张继的《枫桥夜泊》产生了敏感,特别是那残月、古刹、寒山、客船、渔火、乌啼所交织的一副凄清悲凉的夜景,尤其使他感到人生的无助和苍茫。

自古以来,月亮是最能传情的,娘去世以后,在苏老二看来,月亮总是传递那忧伤和悲苦之情,他甚至都害怕见到月亮,但每当有月亮的夜晚,他又总不得已地浸润在那如水的月光之中不能自拔,那月光使他思娘的心潮如波涛般的汹涌。

月儿弯弯,

月儿圆圆。

月儿羞羞,

月儿绵绵。

月儿皎皎,

月儿娟娟。

……

月似娘亲,

碧空玉悬。

月落乌啼,

柔肠寸断!

······

有时,望着那一片金色的云托着那一弯新月,苏老二甚至都把那“彩云追月”理解的无限凄凉。

那弯新月就象是一叶偏舟,那团云彩便是一片浩瀚的浪涛,那叶偏舟永远永远的在那一片风浪上飘泊,永远永远都无法挣脱那风浪的颠簸,且无依无靠。

那时,那夜,在苏老二看来,那叶偏舟就是娘。

月明星稀路幽幽,

娘子相拥出村口。

风霜雪雨三十载,

今夜月下又牵手。

“老二,我咋觉得:

今夜的月亮象咱娘,

不顾寒冷坐枝头。

小路曲折坎坷时,

咱娘探身看咱走”。

“今夜的月亮象咱娘,

好似怀你那春秋。

沉甸甸,羞荅荅,园润润,自豪豪……

更有妊娠辛酸渗骨肉!

你知道吗?

咱娘怀你十个月,

一根脐带把心揪。

母腹蠕动千百回,

那回娘不热泪流”?

“今夜的月亮象咱娘,

云遮云掩晃悠悠,

数年梦中娘重现,

好似骇浪一叶舟,

舟上载着你和我,

狂涛怒吼竞自由”。

“不走了!不走了!

回去吧!回去吧!

今夜的月亮象咱娘,

看得出:

娘是怕咱路难走!

牵肠挂肚枝头坐,

为咱操心为咱愁。

只有儿媳进得屋,

娘才回府把心收。

······

苏老二时时的想起娘,便觉得娘没有死,她还坐在那辆纺花车前纺花,腿上还盖着爹爹那件老棉袄,那盏煤油灯的红光把她那瘦小的身子依然投到那墙壁上,随着娘身子抑扬的动态,那纺花车便发出顿挫的声音来。这时,苏老二便惊醒,便芒刺一样回头看那原来放纺花车的墙角,当看到一片空空如也,物非人非时,那便是一阵彻骨的疼,那疼是无法用文字和生理现象解释的。

苏老二时时想起娘,便觉得娘没死,真切的认为她还坐在门口等他,风中,雨中,雪中,傍晚,黑夜……,这时,苏老二便会加快脚步或者拼命的朝前跑,当他又赶到那个地方,昔日的那块儿地还在,那块儿石头还在,那堵墙还在,那抹夕阳还在,那颗星星还在,那轮月亮还在······,只是没有了娘的时候,那便是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多少次,他想用一声仰天长啸冲淡那绝望带来的苦,但那种绝望又总是一剂封喉的胶。

苏老二时时想起娘,便觉得娘没死,她还坐在院子里那块儿石头上牵拉着家贝和家丁,不让他俩离手,那块儿石头是原放在院子中央的,有七八十斤重,母亲不知用了多大的劲儿,多长的时间,什么样的办法把它挪到水管下的水池前。那一天,苏老二问:“娘,你挪那石头咋嘞?”

娘说:“我得坐在那石头上用身子挡住家丁和家贝,不叫他俩掉到水池里”。

那一天,苏老二忽然觉得娘没有死,娘还坐在那一块儿石头上······,他便跑着从学校到了家里,匆匆赶到那块儿石头处,他没有看见娘,却发现昔日那块儿明晃晃的石头,因为娘的离开而被绿苔包围着的时候,便失声了起来,瘫坐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久久无法站立。

………………

农历的二月初九,姐忽然打电话:“我有一个事得给你说”。

苏老二连忙问:“啥事?姐”。

“咱娘晚上给我托梦了,说是她没墩儿坐,你看是不是去纸货店给咱娘订一个椅子……”?姐似乎有点哽咽。

苏老二心里一惊,是呀!娘活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石头的,那是日子过的不好,现在孩子们谁不是沙发坐的都不想坐了,墩儿都是各式各样儿的,咋就没想起来娘也想坐一个象样子的墩儿呢?

苏家屯是农历初十日上坟给先人们添衣的,第二天一大早,苏老二和康素贞直奔纸货店,那师傅说:“墩儿没有了,再做需等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也是会等的。

苏老二说:“做一对儿吧,给我爹也做一个”。

······

一个人总有一个人独特地思维,独特的认知事物的方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凡登上缑山之顶,苏老二便久久地驻足在那最高峰,把南面的重山看个够,把北面的绿水看个够,无论十次八次他都会产生一种相同的感觉:那山便是父亲,象父亲一样铿锵,一样坚强,一样威严,一样伟大,那一道道山谷便是父亲深厚的胸怀,那一道道山梁便是父亲宽阔的肩膀,那一个个山头永远显现着父亲不屈的神韵和永恒的苍桑。

那水便是母亲了,她柔中带刚,温馨流畅,馥郁芬芳,气韵生香,极尽人间的绚丽,多情,饱满和可怜。

那一刻,苏老二便不由自主地看一眼脚下,当千疮百孔的石坑映入眼帘的时候,他便信实旦旦地折服了那个亘古不变的人间道理:“世界上的子孙,有一定程度,有一定数量都是为了榨取爹娘的血汗而来的……”,也许这是上帝有意的安排。

所以,古人告诫说: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天下母女第一情。 眼见苏老二身陷思娘的漩涡里不能自拔,并且出现了抑郁的征兆,康素贞的日子如履薄冰,她的眼前也经常出现娘那慈祥、严肃的面容。娘躺在床上那二十二天,从乡邻们对娘的态度上,她更感觉到了娘的为人,更佩服了娘的人品,这辈子能与娘做婆媳关系她的心里是踏实的。

康家住村东头儿,苏家驻村西头儿。小的时候,康素贞动不动就朝村西头儿跑,现在想来那就是村西头儿有一个苏老二的原因。

那时候的康素贞就像一个织布用的梭子,在苏家屯东西两个街口轻快地来回穿梭着,那伶俐的喉咙,那如笛音般的足音,那犹如一条彩带一样春夏秋冬的衣裳,一年四季不断地飘荡在那条小街上。自从和苏老二公开了一个纯真少女的心,那一切便消失了,算来都已经消失了三十年多年了。三十多年来,街东头那一草一木,甚至那里特有的气味时时刻刻都还萦绕在康素贞的心头。

康素贞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没有去过那街的东头儿了,他弄不清楚是因为惧怕还是因为怨气,是因为理亏还是因为欠的有债。几十年来,她尽量的不回苏家屯,她一踏上村里的小路,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最多的是在嘲讽她。

生家丁家贝那段时间,她不得已住在家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悄悄地走出苏家的大门,她不敢再往东面迈一步,那样就好像是踏进了雷池。

她就站在那黑暗里,朝街东头儿望去,黑暗中她看见街东头站着她的妈妈,妈妈好像伸出手要拥抱她,妈妈的嘴一张一合的似乎是在呼唤“贞贞····”。这时,康素贞便有往街东头儿走去的冲动,但她最后还是没有挪动自己那沉重的双腿,任凭泪水顺着她的两腮往下流。

黑暗中,她也看见过爸爸,印象最清晰的是她发现爸爸的腰弯了,但他还是那样威严,他的两只手还是那样习惯地背在脊梁后面,使得他充分地昂着头,挺着胸。有好几次,她和爸爸的目光都交织在了一起,当她要张嘴喊“爸爸”的时候,爸爸都是无限感慨的,愤愤的拂袖而去。

每一次都是当她正陷入无限情感纠结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她的身上又披上了一件衣裳,她回头,总是见娘不知什么时候都站在了她的身后,总是拿着苏老二那件半截大衣给她披上,黑暗中,婆媳两个对视一下,谁也不说一句话,然后相依着回到屋里。

前年,眼看着娘都弱的离不开人了,康素贞这个时候更想妈妈了。有一天,她的心里忽然产生了非要见到妈妈不中的念头,她几次冲动都要去苏家屯,只要看一眼妈妈,那怕是妈妈的背影,或者是听上一句妈妈的声音,她的心里都会轻松许多。

她几次走出了校门,但她终于没有勇气再往前走,她掌控不住在某一个地方见到妈妈的后果。

也许是出去转了一圈儿,自己的腿脚都酸困了,康素贞这个时候便又悄悄地恢复了平静。

那年,阴历九月底的一天,无奈中的康素贞终于想到了一个见到妈妈,而且没有副作用的机会。

康素贞清晰的记得,东村外婆家是每年的阴历十月初十上坟烧寒衣的。小的时候,每一年都是她和妈妈一起去,外婆的坟就在村子南面山上那一个山谷里,那里非常幽静。

那时,康素贞总紧紧地拉着妈妈的那根手指头不松,从苏家屯往外婆的坟上去,一路上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她心里总是害怕路边的沟里或者是庄稼地的草丛里会窜出一个红眼绿鼻子的狸猫来咬她一口。

康素贞现在是不怕什么红眼绿鼻子的狸猫了,前几年挖铝石矿把附近村子去南山的路大都挖断了,去外婆坟上的那条小路更是十二半月见不到一个人,在那一个地方与妈妈见面,无论妈妈怎样对待她,也只有她和妈妈知道,便不会感觉到有什么丢人的地方。

康素贞终于盼到了农历的十月初十。

那一天,苏老二正好要去县上开会,康素贞便早早地安排好一切,在苏老二搭车离开小黄镇的同时,她急匆匆地步行着朝外婆的坟地走去。

在康素贞的心里早都选好了与妈妈相见的地点,那是一个距离外婆坟地不远的一个地头儿,那个地头儿高出周围地形一大部分,以这个地头儿为中点,前后都是通往外婆坟地的一条唯一的小路,分别有一千多米的样子,站在那个地头儿,可以清楚地看见前后共三千米的小路上一切人的行踪,这个地头儿的另一端是一个十几米深的沟壑。

那天,康素贞来到那里,站在制高点前后望了望,那条小路上静悄悄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十月的风已经很凉,她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还是见不到一个人影,她就坐在那冰凉的土地上不走,时间长了,她觉得身子麻木了,便站起来,又坐下····,但总不见妈妈的身影。

按照风俗,闺女去娘家上坟都是上午去的,眼看都要到中午时分了,一种不祥之兆一下子出现在康素贞的心里,莫非是妈妈也像娘一样了?

康素贞想到这里,她断定妈妈今天是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了,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一下子从那地头儿上跳了下来,重重地趴在了地上。

这回,无论如何她都决定要回苏家屯去,康家的人不让她进家门,就是在门外喊上一句“妈妈”,她都会心满意足。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他要见妈妈的急切心情是谁也不会理解的。

她跑了一段路程,忽然又停了下来,她的心里有了一个想法,既然离外婆的坟地不远了,何不去那坟头上看看有没有妈妈烧过纸的痕迹呢?如果有,就证明了妈妈早已来过了,她的一切尚好,若是没有见到烧过纸的痕迹,那就能证明她的想法了。

想到这里,康素贞又拐了回去,急匆匆地朝外婆的坟头跑。

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外婆的坟头,她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她看见外婆的坟头烧过的两个纸灰的痕迹,还有那坟头上两套五色纸象征着的“寒衣”。康素贞看得出,右边那一套“寒衣”的颜色、搭配的次序、折叠的方法是妈妈的手艺,左边的那一套是她大舅压上的。

在右边那堆烧纸痕迹的后面,康素贞一眼看得见有一株香烧过落在地上的一层香灰,香灰后面妈妈两个膝盖跪地的痕迹清晰可见,从那两个痕迹深度,她能够断定,妈妈在那个地方是长跪不起的。

康素贞似乎看见了在那两个膝盖印儿的前面洒下的妈妈思念外婆的泪水。

康素贞一下子跪在地上,一种莫名其妙的悲痛涌上了心头,她的两眼模糊了,她重重地给外婆磕了三个头。

那天,康素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苏老二正在打听她的去向,当她站到苏老二的面前,苏老二问她哪里去了,她说在街上有一点事,她不愿把她的行踪在这个时候告诉苏老二,她知道那样做会引起苏老二不良的情绪。

苏老二见她心里好像不高兴,就没有再往下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母女相见(1)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年的十月初十日,康素贞比去年又早了两个钟头来到那个地头儿。那一天,天上下着蒙蒙的小雨,地上湿漉漉的,她的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开始,她没有办法往地上坐,她就那样蹲在去年的那一个地方,冷风吹在她湿漉漉的衣衫上,立刻冻的她打起了哆嗦,她已经顾不上雨凉风冷了,她坚信今年她比妈妈来的早,她就那样蹲在那高高的地头儿向那条通往外婆坟地的小路上张望着,身子像雕塑一样一动也不动,生怕扑捉不到妈妈从她眼前这三千米的小路上走过的身影。

忽然,她看见妈妈了,那真是她的妈妈,妈妈的步履已经不像她记忆里那样强健了,身子也不像以前那样挺直了,她的心就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今天终于可以见到她日夜思念的妈妈了,无论妈妈如何对待她,她都要把自己心里的话向妈妈诉说,再诉说。就在这时,她的两只眼睛里涌满了思念妈妈,渴望见到妈妈的泪水。

但康素贞终于又改变了主意,当妈妈走的又近了一些,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妈妈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一个人就是她哥哥。

康素贞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她浑身的神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猫着腰朝地的东头儿跑去,她在那地东头儿的沟壑里一直等到妈妈和哥哥的身影消失在南山的山谷里,她走出那青丝丝的麦地,沿着回小黄镇的路跑了回去。

······

以后的日子里,康素贞都在千方百计地寻求着接触妈妈的可能。偶然的机会,她看妈妈的身影,但都因为妈妈私跟的有人,或者妈妈处在一个多人的环境中,她没有勇气上前和妈妈说话。康素贞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自己是怎样的心理,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切也都是自己的自尊心在作怪,她反复地想过这个问题,到底自尊心的存在合理不合理?经过反复地比对,康素贞认为自尊心的存在没有错,谁都有自尊心,只是一个强弱程度的问题,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该生存在一个自尊心特强的人群里。

康素贞选来选去,最后还是认为在妈妈去给外婆上坟的路上与妈妈见面,那是最合适不过的,那条僻静的小路,那个幽深的山谷就像一块儿遮自尊心的幕布,能把她康素贞的自尊心遮住。

到了第三年,康素贞是铁了心的一定要与妈妈说说话的。这一回无论是妈妈一个人,还是妈妈与任何一个人私跟着,她都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去年已经明显地看出了妈妈已经老了,妈妈连步履都不敏捷了,甚至她都想,那怕是再来一阵子的皮肉之苦,只要能与妈妈说上话她都心甘情愿。

后来她一直在想,那一天妈妈为什么要跟哥哥一块呢?不就是天下着小雨,对已经老了的妈妈来说,路不好走吗?

康素贞心里在想,不敢在等了,若今年见不到妈妈,也许都没有机会了。这一回见到妈妈无论结果怎样,他都要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她都要求把妈妈接到小黄小学里去,她要尽一个闺女的孝顺和责任。

第三年的十月初十日,天气很晴朗,但气温依然和往年一样已经有了寒意。

康素贞起了一个早,她早早地来到那一个地方,她站在那地头儿的时间长了,她觉得两腿在发困,她已经顾不上一切了,她就那样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坐的时间长了,她觉得腰困,她就又站起来·····。

终于,康素贞远远地看见妈妈朝她走来,她能意识到妈妈的步履比去年又慢了一些,妈妈一边走路一边好像在思想着什么。康素贞目不转睛地盯着妈妈的身子,她舍不得放弃每一秒钟那种视觉的“盛宴”。

妈妈越来越近,他看见了妈妈头顶上的白发,她听见了妈妈走路时那喘气的声音。

康素贞眼睛里的妈妈,一会儿是那样的熟悉,一会儿又是那样的陌生,当她两眼看到即将到跟前的妈妈那五官和皮肤都已经明显的松弛下来的时候,康素贞的两只眼睛顿时涌出了泪水。

康素贞连忙从那地头儿上跳下来,她蹲在那小路的一边,把头低低的垂下去,她不忍心一下子将昔日满面红光,而今却满头银发的妈妈映入自己的眼帘,她没有勇气一下子暴露在妈妈的眼帘里。

“妈”,当妈妈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她猛然的抬起头喊了一声。

妈妈这个时才发现她的面前蹲着一个人,并且这个人喊了一句“妈”,她不相信这句“妈”是朝着自己喊的,妈妈下意识的站住了,她看了一下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当她认出这个人就是她的闺女康素贞的时候,妈妈吃惊的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妈”,她又满含泪水地喊了一声。

妈妈听得出,她的闺女康素贞这一声“妈”满满的委屈、满满的期盼、满满的心酸里带着一丝丝的撒娇。

“贞贞”?妈妈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妈,我在这里等你三年了呀····”,康素贞说着哭了起来。

康素贞看妈妈站在那里没有反应,她怀疑吗吗还在记恨她,康素贞又蹲了下来,但她抬着头望着妈妈的脸:“妈,我真的在这里等了你三年呀,我······”。

“贞贞”,妈妈挎在胳膊上的那个提篮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这时,妈妈真切地认准了蹲在地上的就是他四十年前亲生的闺女康素贞。刚才贞贞说的话她听得很明白,她的闺女康素贞就是每年这一天在这个地方等着见妈妈的,但总是没有见到她,今年是第三年了,母女终于相见了。

妈妈的心里一知半解地知道,她的闺女康素贞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等着与她见面。

妈妈弯下腰,两只手掌掬着康素贞的脸,她用力把康贞贞往自己的面前拉,康素贞站了起来,就在妈妈的面前,她与妈妈心贴着心·····。

“贞贞,今儿你冷不冷”?妈妈顺口问道。

“妈,我冷”。

妈妈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两个人相拥着,好长的时间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妈,你不用萦记我,我不受症”,康素贞把头依在妈妈的怀里抽泣着说。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用两只手掌在上下搓着康素贞的脸。

“妈,我不受症,我的心里不畅荡,我老想你·····”,康素贞哭出了声音。

妈妈依然没有说话,康素贞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做妈妈的都知道是啥意思,妈妈也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