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女当家之寡妇难为》 章节目录 第1章 望门寡(一) 睁开眼睛的刹那,几点唾沫星子飞到了脸上。 “你这小贱货,竟然敢跟着那穷书生逃跑?你不要脸不打紧,还要连累老卢家的名声?你这死不要脸的,现在乡里乡亲的都在指着咱家背脊骂咧!” 一根手指戳到了她额头,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实打实的戳,痛得卢秀珍皱起了眉头,轻轻的“哎呦”了一声。 “你还叫,还叫!”手指头连续戳了下来,毫不手软,戳得卢秀珍只能服软,咬紧了嘴唇,就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她这是招谁惹谁了?直到现在,卢秀珍还有些摸不清头脑。 大学念的是园林艺术,求职各种不顺利,将那一大摞获奖证书和各种等级证书摆到招聘方的人事经理面前,对付总是不屑一顾的将眼镜朝上边托了托:“我们要男生,做这体力活的当然是男生更佳。” 谁说园林艺术专业男生就一定比女生强?她可是年年拿了国家最高级别的奖学金!卢秀珍有些委屈,可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奔波了快三个月,工作还没着落,饥不择食的她沦落到跑去一家婚介中心干打杂的活。 才去了半个月,老板娘就不再让她打印资料,而是派她去做一个片区的负责人。 为人热情活泼有能力,生得漂亮嘴巴甜,任凭是谁也不会错过这颗珍珠。 卢秀珍心中感激,做事十分认真,在婚介公司呆了半年,经她手成功牵线的有了四十多对,这在公司里已经算是战绩赫赫。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公司组织出去游玩,她和同事们坐船漂流遇到大浪,小船撞到了石头上,她挣扎着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全身湿透了,而身边站着的那个人看起来有些奇怪。 很明显这人不是在玩cosplay,要cos,也不会cos成这样。 一身破烂的衣裳,上衫有些短,下边的裙子只到膝盖上头,还露出两条裤管,衣裳上边打着几个补丁,灰扑扑的颜色。 衣裳的主人脸上没有任何化妆,一张大饼脸,上头两只小眼睛,就像两点黑芝麻一样不起眼,大蒜鼻子下边那张嘴正在一张一合,各种肮脏的话滔滔不绝从那嘴里蹦了出来:“你这小biao子,我早就知道你骨子里有骚气,果不其然,还想跟着野男人跑路?你也不拿面镜子照照,看看自己脸皮有多厚!” “孩她娘,你就少骂两句,怎么说秀珍跟我也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从外边走进来一个汉子,个子不高,可看起来很结实,横着眼睛看了卢秀珍一眼,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你那妹子做下了这样的事情,我就连说都不能说了?”那妇人嗤之以鼻:“当家的,我早就跟你说过,当时老崔家来下聘,就得赶着成亲,这下倒是好了,她跟人私奔,这话传到山那边去了,万一老崔家来悔婚,咱们还得拿银子出来还人家!而且,你妹子名声坏了,以后还有谁家愿意要她?以后少不得要在家里混吃混喝一辈子,你瞧瞧她那身子骨,哪里是干活的料子?以后咱们贴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妇人越说越气,脸颊通红,唾沫星子又一点点的落到了卢秀珍脸上:“我的天老爷哟,我这命咋就这样苦咧!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还有个扫把星捣乱!” 那汉子的脸色也变了变,搓了搓手,走上前一步,抡起胳膊就朝卢秀珍招呼过来。 见着他那狰狞的样子,卢秀珍有些害怕,脑袋偏了偏,那一巴掌呼下来刚刚好扫过她的耳朵,火辣辣的痛。 “你这不要脸的货!”那汉子一只手揪住了她的耳朵:“都已经订婚了还跟人私奔,你这是想让咱们老卢家的脸都丢尽是不是?那个宁谦之有什么好的?每天啥事都不做就会捧着那几本书看,也不见他中个秀才回来,你就准备跟他过一辈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卢秀珍脑子里懵懵懂懂的一片,不过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她肯定是穿越了。 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身份是她这具躯体的兄嫂,本尊跟人私奔被捉回来,兄嫂正恨铁不成钢的在训话。 “当家的,咱们得赶紧跟老崔家说一句,把亲事给提前了,免得到时候她私奔的事儿传出去了,老崔家会悔婚。” “孩她娘,你说得是,可总也该有个由头哇,这成亲的日子还得一个月哪,咱们这样急急忙忙的将人送过去,只怕老崔家反而会疑心。”那汉子低着头琢磨了,见着卢秀珍一双眼珠子黑白分明的盯着他,心中有气,手一扬,大耳刮子落了下来:“看什么看,都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货,咱家聘礼银子都收了,你还想跑?爹娘死了,这家里就是我做主,还有你说话的份?臭不要脸的东西!” 口里一阵咸涩,卢秀珍心里明白,那汉子下手重,自己嘴角肯定流血了。 “卢大根!”外面传来了吆喝声:“卢大根在家吗?” 那汉子应了一声,拔腿就朝外边走:“在家哪在家哪,谁找我?”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那妇人和卢秀珍,昏暗的灯光里,妇人的脸孔显得更圆了些,上头几点麻子浅浅,仿佛伸手就能擦去。 “你瞅着我干啥?我脸上又没开花!”那妇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冲着卢秀珍冷冷一笑:“你还想跟那个宁谦之做夫妻?没门儿,等着下辈子吧!老崔家给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这可是大柱二柱的媳妇本儿,怎么能让你跟着那穷酸货跑了?” 原来是这样,卢秀珍躺在那里,心里一酸,这姑娘跟自己的身世何其相似。 前世的卢家重男轻女,卢秀珍是家里第三个女儿,上边有两个很小便送了人的姐姐,下边有个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的弟弟。若不是她跪下来说学费自己攒,以后不用父母多出一分钱,卢秀珍小学毕业就会没书念,她咬着牙靠捡破烂、发传单、假期打零工挣来的钱硬是支撑过了中学,到了大学以后就好办多了,国家奖学金和兼职工作让她很滋润的度过了四年大学,到了大学毕业以后,她家中父母便打起了小算盘,工资要求如数上交还不打紧,竟然想给她物色一个有钱的丈夫,收了高价聘礼好给她弟弟攒媳妇本。 她不是个软弱的人,可也还是要顾及自己的面子,每个月汇一千块到父母的银行账户上边,免得到时候别人拿不孝来说道她,尽量少回家,可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上次回家过年,父母骗她去跟一个三十多岁长得像猪一样的男人去相亲以后,她便彻底对父母死了心。 穿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让她摆脱了如吸血虫般的父母,可卢秀珍万万没想到,被她穿越的女子也跟她一样被家人欺凌,唯一不同的是,欺负她的人是她的兄嫂。 卢秀珍闭上了眼睛,努力的想挪动下自己的身子,可是她感觉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手都抬不起来。 “哟,你还想动哪,是不是还想着去找那个穷酸货?我跟你说,人家早就跑回去好久了,他哪里有半点真心?”卢大根的婆娘嗤嗤的笑了起来:“你们俩私奔被人追,你扯着他一道去投水,你实心眼的跳下去了,他可没跟着下去!” 说到此处,那婆娘忽然又恼怒了起来,蹲下身子一只手揪住了卢秀珍的耳朵死命的往外扯:“哼,还好你这条贱命在,要是死了,我们还得将那十五两聘礼银子吐出来哪!真是个会搅事的精,就不会让人安生半分!” 好吧,这姑娘比自己命还苦,心里头喜欢的人是个胆小鬼,说好一起殉情,结果她跳下去,他跑了。 卢秀珍的耳朵被扯得生疼,她努力的顺着卢大根婆娘的手往一边偏了下去,身子一歪,就从那张小小的木板床上滚了下来,全身酸疼。 “孩他娘,你出来,出来!” 卢大根又回到了屋子里头,朝着他婆娘使了个眼色:“咱们来商量点事。” “啥事不能当着她说的?”卢大根婆娘正拿着卢秀珍出气,一点没有想要出去的意思,一双肥壮的手又掐上了她的掌心:“就是你平常对她太好了,她这才有这样的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现在还不教训她,谁知道她还会弄出些什么幺蛾子来!” 卢大根叹息了一声,走到了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卢秀珍,眼中忽然有一丝怜悯。 卢秀珍眨了眨眼,她没有看错,这个刚刚还在扇自己耳光的汉子,表情不再是凶神恶煞,仿佛间换了一张脸,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当家的,你这是咋的啦?”卢大根婆娘也发现了自家汉子的异样,停了手。 “老崔家那边派人过来捎信,说崔家大郎早些时候得了急症,死了。” “死了?”卢大根婆娘睁大了眼睛,尖叫了一声,直直从地上跳将起来:“那聘礼银子咋办?他们家可是来讨钱的?” 躺在地上的卢秀珍苦笑了一声,好吧,初来乍到,她就守了传说里的望门寡。 章节目录 第2章 望门寡(二) 一阵风刮了过来,烛光晃了晃,地上的两条身影也跟着晃了晃,就如秋风里的树叶,有 些飘忽不定,两人的呼吸声沉沉,直仆仆的朝卢秀珍耳朵里灌了过来,让她的心跟着沉了沉,那暗黄的一点烛光,晃晃的在眼前成了庙里泥塑木雕上暗旧的金粉颜色。 “老崔家给了咱们两条路子选,一是退银子,毕竟山那头的庄户人家,攒点银子不容易,肯定不会这样大大方方的就给了咱们。”卢大根吧嗒吧嗒了下嘴,低头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她也是命苦,怎么就摊着这样的事情了。” “你先别急着心疼你妹子,”卢大根婆娘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喘气都有些不利落:“十五两银子,这是十五两银子啊!咱们才揣了两个月哪,咋就要还回去了?你快说,还有个什么法子?咱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将这银子给留下来。” “老崔家说,只要秀珍愿意过去守寡,那也成,银子咱们就不用还回去了。”卢大根挠了挠脑袋,将脸转了过去,不敢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我心里头琢磨着,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这也太难为她了。” “哼,这是她的命!”卢大根婆娘恶狠狠的吼了一句,见卢大根没有动静,拍手拍脚的嚎了起来:“好哇,你这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将那十五两银子退给老崔家去了?为了你这宝贝妹子,就不管咱们孩子的死活啦?你这妹子名声已经坏了,请人说媒都嫁不出去了,更别说谁家还能给十五两聘礼银子!只怕是要我们倒贴人家才会松口哪!哎哟哟,我的命可真苦哇,嫁了个没心没肺的,满门心思想着赔钱货,倒将自己的亲骨肉不当一回事,天老爷啊,这日子还要过下去么?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卢大根婆娘一边大声嚎着,一边用脑袋去顶卢大根的肩膀,手脚并用,在他身上拍来打去:“我知道你嫌弃我们母子,明儿一早我就带着大柱二柱回娘家去,你再找个喜欢的份过日子便是!”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卢大根有些恼怒,皱着眉头将婆娘朝旁边一扒拉:“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们娘儿几个了?这不是正在想法子么!” “还能有什么法子?要么把聘礼银子还给人家,要么就让这赔钱货去守寡,你心疼她不就得亏了我们?”卢大根婆娘的眼睛睁得大了几分,跟先前相比,已经不再是芝麻。 “我合计着,既然老崔家的大郎死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秀珍嫁给宁谦之?他们两个本来就互相喜欢,只不过是碍着秀珍已经有了婚约,这才没能成事,现在大郎不在了,秀珍自然能再嫁了。”卢大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这也算是一桩好亲事。” “狗屁好亲事。”卢大根婆娘斜眼看着自家汉子,鼻子里头嗤嗤的冒冷气:“宁谦之家里就一个寡母,怎么能给他攒出十五两银子的媳妇本?我看他家能拿出十两来都是顶天了。” “十两就十两,总比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强。”卢大根点了点头,似乎心意已决:“我这就去宁家走一转。” “哎哎哎!”卢大根婆娘又开始跳脚:“这中间可是差了五两银子哪!” 卢大根没有理睬她,甩开手便走到了门外,卢大根婆娘瘫了下来,一只手拍着地面哎呀哎呀的喊了起来,但是卢大根似乎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脚步声橐橐,一直朝外边去了。 “你这个赔钱货!”卢大根婆娘见男人不回转,猛的转过身又朝卢秀珍扑了过来:“都是你弄出些这样的事情来,都是你!”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婆娘做惯了农活,下手十分有力,卢秀珍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一般,痛苦的□□了一句:“大嫂,你别这样。” “阿娘!”门边有个小脑袋探了进来:“你别打姑姑了!姑姑很可怜的!” 卢大根婆娘停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门边,伸手去赶那个小家伙:“二柱,你怎么还没睡觉呢?快睡觉去!” 二柱很是机灵,小小身影一低,就从卢大根婆娘胳肢窝下边钻了过去,蹭蹭蹭的奔到了卢秀珍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抱住她:“阿娘,不许你打姑姑,不许!” 卢大根婆娘盯着二柱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好,不打就不打!”可毕竟心有不甘,又朝卢秀珍躺着的那地方吐了一口唾沫:“贱货,赔钱货!” “阿娘,姑姑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姑姑可好了。”小小的脸孔贴了过来,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喜欢姑姑,姑姑学了识字又来教我认字,姑姑是世上最好的姑姑!” 温热的气息在她鼻翼之侧,暖洋洋的一片,卢秀珍的心也暖和了起来,这小家伙是她穿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好心人,他的声音是那么好听,让她全身忽然间又有了力气。 二柱有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他望着卢秀珍的时候,眼眶里还有泪珠子在不停的滚动:“姑姑,你痛不痛?” 卢秀珍摇了摇头:“不痛,有你在这里,姑姑就不痛了。” 一只小手轻轻的摸上了卢秀珍被打的地方,声音依然是那般轻软好听:“姑姑,我帮你揉一揉就不会痛了。” 卢秀珍咬着牙点了点头:“姑姑不痛,不痛。” 卢大根婆娘呆呆的站在门口看了屋子里两个人一眼,跺了跺脚,朝外边跑了过去,等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二柱这才凑了过来低声说:“姑姑,宁哥哥不是好人,你以后别跟他学认字了。” 小家伙说的是什么话?卢秀珍呆了呆,重新打量了下跪在自己身边的卢二柱。 约莫五六岁年纪,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灵活得很,可是这也太灵活了,竟然能揣测到男女之间的感情——小家伙那句话,难道不是在提醒自己要跟那个穷书生划清界限么?只是他的出发点跟他爹娘不同罢了。 卢秀珍努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姑姑知道。” 卢二柱咧嘴笑了笑,大眼睛眨巴眨巴两下:“姑姑,你知道就好。” ……这孩子是跟她位置角色交换了不是?怎么说起话来好像老成得是她的长辈,卢秀珍有些惊愕,为什么总觉得有些怪,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昏暗的烛光照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卢二柱在这晦暗的灯影下显得像瓷器一般光洁,他在卢秀珍身边坐了一阵子,忽然跳了起来:“姑姑,我塞给你的饼肯定给宁哥哥吃了吧?我刚刚听到你肚子在咕噜咕噜的叫!” 卢秀珍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此时肚子又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本尊可真是傻,就连个小孩子都比她精明,卢秀珍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肚子,别说这会儿还真是又饿又渴。 “姑姑,我给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东西填肚子。”卢二柱察言观色,小小的身子一溜烟的飞奔了出去,没过多久,端了个破瓷碗过来,一只手里拿了半块黑乎乎的饼,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水从瓷碗里洒出来。 “姑姑,我只找到了这个。”卢二柱将瓷碗递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卢秀珍,又将那半块饼往卢秀珍嘴里塞,一边嘀嘀咕咕:“我帮姑姑攒了两天,也就只攒下那两块饼,家里真的没什么东西吃了,这是我在鸡窝边上捡到的。” 鸡窝,那一口已经被嚼烂的饼忽然就变了味道,卢秀珍张大了嘴,有一点点细碎的屑子掉了下来。 “姑姑,这肯定不是鸡吃剩的,咱家的鸡天黑时候就被关进窝棚里去了。”卢二柱小小的拳头很体贴的拍着卢秀珍的背:“肯定是大黄从谁家叼过来扔在那里的。” 大黄……卢秀珍绝不认为它会是一个人。 饼干碎子掉了一地。 “姑姑,多多少少得吃点啊,你不吃东西就没力气哇。以前我阿娘不给你饭吃的时候,你捡来的东西也吃啊。”卢二柱仰头看着卢秀珍,使劲儿劝她:“你以前又不是没吃过大黄吃剩的东西。” 卢秀珍默默的端起破瓷碗喝了一口水,天哪,这姑娘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经常吃不上饭,饥不择食的吃畜生叼来的东西!难怪她要逃跑,在这个家里,她大概是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吧? 那个宁谦之或许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可他肯定对她不错,这才让本尊起了跟他私奔的心思,否则她怎么会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接纳了从千年之后奔过来的自己? 一滴眼泪从眼角低落,卢秀珍觉得自己的心无缘无故的痛了起来,好像有谁扯着她的肠子结成一团,每一次牵动,她就心痛。 “姑姑,你哭了?你别哭啊!”卢二柱慌了手脚:“我再帮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吃的。” 卢秀珍攥住了他的手:“二柱,别去了,姑姑不饿。” 这不是她的声音,她喊二柱的声音里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自然,卢秀珍打了个哆嗦,有几分恐惧——本尊还没有离开,还在这具躯体里?否则她怎么会喊那个小家伙这般亲切,仿佛他真的就是自己的亲侄子一样。 她坐直了身子,才喘口气的功夫,便觉得好一阵头晕眼花,眼前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一个人影,慢慢的清晰了几分。 那是一个年轻姑娘,五官生得很是精致,只是肌肤颜色难看,面如菜色。 章节目录 第3章 望门寡(三) 薄薄的嘴唇微微下拉,显得有些愁苦,一双眼睛期盼的望着她,让卢秀珍心生寒意。 本尊还不愿意走?自己是要与她共用一个身体了? 年轻姑娘没说话,卢秀珍也没吭声,两人四目相对,有说不出的诡异。 身边的卢二柱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异常,还在劝着卢秀珍吃东西:“姑姑,你好歹要吃点才行,人不能不吃东西。” “你好傻。”卢秀珍喃喃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那年轻姑娘点了点头,神色倔强:“我心甘情愿。” “他那样对你,你觉得值吗?”卢秀珍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发出声音,可她知道那姑娘一定能听见。 “他没有跟我跳下来,肯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许他想到了跟他相依为命的娘亲,要是他死了,谁给他娘养老送终?”年轻姑娘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脸上全是依恋的神色:“他是个孝子,他想得比我多。”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自欺欺人,这也算精神胜利法用到了妙处,就让她这样安慰自己吧,卢秀珍摇了摇头,你不能试着去唤醒一个假装沉睡着的人。 “您往这边走,这边。” 讨好的声音慢慢逼近,卢二柱跳了起来,冲到门口看了看那几个由远及近的人:“阿爹阿娘,宁家大婶子?” 卢大根见着宝贝儿子,脸一沉:“二柱,咋还不睡觉去咧?” “我给姑姑送水过来喝。”卢二柱扮了个鬼脸:“阿爹阿娘,我这就去睡。” “她刚才还没喝够啊?还要喝?”笑声桀桀,就如有人用刀片擦刮着铁片一样,碜得人心里好一阵发痛,卢秀珍抬眼朝门边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卢大根和他婆娘。 “宁家婶子,你看,我家秀珍好着呢,没什么地方有毛病,这亲事……”卢大根一脸的笑,走到卢秀珍面前,一把将她提拉起来:“你也不是不知道,别看她身子单瘦,可干活一点都不赖,足足抵得上一个年轻后生哪。” 这情形,就像贩卖牛马一样,卢秀珍挣扎着想将自己的胳膊挣脱出来,可却被卢大根攥得更紧,恶狠狠的盯住了她:“别动,让宁家婶子看看,你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了。” 宁大婶子朝卢秀珍径直走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间又笑了起来:“卢秀珍你这死不要脸的,还想要嫁给我儿子?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卢大根有些惊慌,一双眼睛在宁大婶子脸上扫来扫去:“大婶子,你不是说过来看看秀珍再做决定的吗?她现在身子好得很哇!” 宁大婶子轻蔑的看了卢大根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屑:“哼,你家这个不要脸的妹子,竟然约着我儿子私奔,光凭这一点我就不能让她进我们宁家的门!更别说你们家妹子是个克夫的命,人还没过门就把男人给克死了,你还想要她来克我家谦之?” 卢秀珍眼前那个年轻姑娘全身颤抖了起来,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了苍白,她颤着声音道:“姑娘,你帮我问问,谦之他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他难道就忘记了他许下的诺言了?” 能将你独自撇去投水自尽的男人,还会有什么好惦记的?你都伤成这样,可他却一屑不顾,甚至不过来看你一眼,这不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决定?卢秀珍同情的看了那年轻姑娘一眼,见她眼睛睁得大大,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暗自叹息了一声,可怜一个痴情女子,为了一个软弱的人失去了生命,这值吗? “谦之呢?谦之怎么不来见我?” 这两句话说出来,卢秀珍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分明不是她想说的话,可怎么就这样冲口而出呢?只是说了也就说了,她瞪眼瞅着面前站着的那个妇人,也想听听她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那妇人有一张刀削似的脸,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 “哼,真是不要脸,竟然还在想着我家的谦之!”她堪堪的将目光从她身上掠了过去,眼神里全是不屑:“我家谦之可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怎么可能是你这种人能配得上的?我也不说你私奔这事,单单就说你这守望门寡的命,还想给谦之做媳妇?你真是做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到时候我家谦之考了进士做了官,就算要纳小妾都不会想到你,你这样的扫把星,谁敢娶进门?快些莫要坏了我们老宁家的风水!” “谦之,谦之他为什么不来?我要见谦之!” “你就别做梦了,他怎么会来?”宁大婶子又尖声怪笑了起来:“我家谦之已经清醒过来了,像你这样的女人,给他提鞋都不配,他再也不会见你!” 面前站着的那个幻影抖了抖身子,慢慢的倒了下去,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卢秀珍明白,那是压垮本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失去了支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对于这个世界,或许她已经没有留恋。 烛光摇曳里,宁大婶子那张嘴撇到一边,一屑不顾得令卢秀珍心中的愤怒一点点的增长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这样指责一位痴情的姑娘?她那儿子临阵脱逃已经够伤人家的心了,她还要跑来朝她伤口撒盐? “宁家大婶子,我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没有看穿你儿子龌龊的本性,要是我早知道他是这种懦弱无能又胆小如鼠的人,我肯定是不会跟他跑的了。”卢秀珍冷冷的看了宁大婶子一眼:“我塞给他的两块饼,就当我喂了狗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傻了,你儿子大富大贵也好,穷得落魄也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快些给我走,别到我家站着把我家的地给弄脏了。” “秀珍!”卢大根惊跳起来,他请了宁家大婶过来就是打算商议亲事的,自家妹子约了宁谦之私奔,宁家大婶现在正在气头上,说几句难听的话也是常理,只要自家放低身份多求求情,念在秀珍和宁谦之的那一份情上头,宁家大婶迟早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可是——他眼鼓鼓的瞪着卢秀珍——自家妹子是疯了不成?竟然在宁家大婶面前撒泼,这亲事还能谈得成嘛? “你这死丫头,在混说些什么?”卢大根婆娘气得直瞪眼,一步蹿了过来,伸手就朝卢秀珍抓了过来:“宁家大婶可是好心来教你做人的道理,你就耐心听着便是,哪有你还嘴的份儿?” 卢秀珍用足力气,一甩胳膊:“我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刚才吃了点东西,喝了口水,总算是精神了点,否则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人家还拿你当软柿子捏。 卢大根婆娘瞠目结舌的望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常逆来顺受的小姑子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转头望了望卢大根,嚎叫了起来:“当家的,你看看你看看,咱们一门心思给她在打算,这白眼狼回过头来咬人哪!” “替我打算?”卢秀珍冷冷的哼了一声:“是在为你们自己打算吧?想把我卖了还要我快快活活的帮着数银子?” 卢大根一张脸憋成了深紫色,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大婶子瞅了瞅卢秀珍,哈哈一笑:“哟,你倒也开窍了?只可惜你就这命格,可别将我家谦之的好命给冲撞了。” “大婶子,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想着嫁给他了,那种没有骨头的人,白送给我都不会要。”卢秀珍同情的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浅浅的身影,此刻已经淡得好像没有了痕迹。 “你!”宁大婶子鼓起了一双眼睛,就像池塘里的青蛙:“你这是啥意思?你原来不是哭着喊着要嫁我家谦之的吗?” “我说得很清楚了,宁家大婶子你还不明白?”卢秀珍朝她翻了个大白眼:“你将儿子当成宝,可未必人人都要捧着他,我方才说得很清楚,原来是我脑子糊涂,这次被水呛了,把我呛清醒了,你那儿子就是哭着喊着求我嫁他,我都不会嫁!” “我儿子哭着喊着求你嫁他?”宁大婶子的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这是掉到水里把脑袋给淹糊涂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说了算,但我可以肯定,你儿子绝对不是个东西!”说完这句话,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胸口那股子闷气渐渐的散开,朝宁家大婶微微一笑:“大婶,谢谢你的关心,还特地跑过来看我。” 宁大婶子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望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哥大嫂,我愿意去老崔家那边守望门寡。”卢秀珍抬头看了一眼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冲他们笑了笑:“多谢大哥大嫂这么些年的照顾,秀珍会记在心里头的。” 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张大了嘴,瞬间变成了两尊石像。 章节目录 第4章 望门寡(四) 做寡妇并不为难,为难的是年纪轻轻便要做一辈子寡妇。 且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年纪轻轻就守了望门寡,这名声比一般的寡妇更难听,就算婆家宽厚见她可怜,过了十年八年打算还她个自由的身子,她也不一定嫁得出去——毕竟背了个“克夫”之名,有谁还敢娶? 卢大根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忽然想到了他娘过世的时候。 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她抓住了他的手,说的话断断续续:“秀珍身子弱,你别让她干太多活,给他找个好婆家,别让她受欺负……” 当时他流着泪答应下来,可现在呢?卢大根晃了晃脑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娘临终前一幕给甩掉,只是他娘那消瘦愁苦的面容还是在眼前摇晃,根本不曾远去。 “当家的,怎么还不歇息?”卢大根婆娘咧着嘴走了进来,喜气洋洋:“这事情好不容易才算解决了,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卢大根皱眉看着婆娘的大饼脸:“你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 婆娘诧异的抬了抬眉毛:“什么良心不安?你在说啥子哩?” “秀珍要去做寡妇了,可是咱们……”卢大根站了起来,捏了捏拳头:“不行不行,明天一早我要好好劝劝她,咱们可不能将她朝火坑里推。” “什么火坑水坑的啊?”卢大根的婆娘气呼呼的坐了下来,脸色一沉:“我嫁给你的那时候,家里穷成啥样?还不是火坑水坑?那时候你这宝贝妹子都能撑下来,现在去崔家又咋的了?人家能拿出十五两银子当聘礼,家里能差到哪里去?总比你挖空心思给她去找户人家的好!” 烛光渐渐的暗淡了下来,火苗已经贴近棉纱芯子的最底部,卢大根婆娘猛的朝那点火苗吹了一口气:“睡觉睡觉,还坐着干嘛,蜡烛不要钱买?”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卢大根婆娘钻进了被窝里,见自家汉子还坐在床边,就跟一尊石像一样,心中有气,用力蹬了两下床板:“你这是咋的了?你就不想想大柱二柱?这十五两银子退了回去,咱们家里可就多了个窟窿!你要多少年的光景才能填得上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气哼哼道:“这里头,指不定又有一个了!” “啥?又有了?”卢大根慌忙上床,伸手朝婆娘肚子上摸了过去:“真的有了?” “这个月月信没来,下个月再不来,十有八九就是怀上了。”卢大根婆娘翻过身来,肥肥的手指头朝卢大根额头上戳:“都说多子多福,你这死没良心的,不给娃儿们打算,这福气从哪里来?” 卢大根伸手搂住婆娘肥胖的身子:“你放心,自然是你和娃儿们最重要。” 婆娘得意的笑了笑:“我可是你们老卢家的大功臣,肚子争气。” 夫妻俩不再提起卢秀珍,两人开始盘算怎么样给三个孩子挣媳妇本,说到热闹处,卢大根咬着婆娘耳朵根子对天发誓:“我将秀珍拉扯大了,也算是尽到了做兄长的本分,她命不好也怪不得别人,更何况是她自己要去守望门寡的,孩他娘,我不会再插手管这事,苍天作证。” 卢大根婆娘一双猪蹄般的手搂着他,“吧唧”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汉子你疼人。” 忽然间空中打了个炸雷,白花花的闪光将农舍照亮,卢大根老婆打了个哆嗦,伸手推了推卢大根:“汉子,这雷真响哩。” “它打它的雷,咱们睡咱们的觉,怕什么。”卢大根咕哝了一句,抱紧了婆娘一点,婆娘有些胖,他的手只能抠到她的后背,可心里还是觉得很踏实,不多久就打起呼噜来。 尽管打雷闪电,可卢秀珍还是美美的睡了一觉,一早起来,揉了揉眼睛,就见破烂的窗户已经漏进了一缕阳光,宛若带着白色尾翎的金箭扎在地里,闪闪的发着亮。 昨晚的姑娘已经不在了,仿佛只是在梦中出现过一般,卢秀珍在床头坐了片刻,真希望她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可那个淡淡的影子却不曾再出现。 或许她是伤心过度已经走了吧,人死如灯灭,起初还有些暗淡的光点,过了时间自然不会再有亮色。卢秀珍站起身来,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位卢家姑娘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要遇到温情的家人和关心她的朋友,不要再像这一世,凄苦无依。 “你这死妮子还不知道起来?”门板上响起砰砰砰的捶门之声,伴随着是粗暴的吆喝:“你昨晚有力气寻死觅活,今天就没力气起来做饭?都等了你好久了,咋还不见到厨房来?” 卢秀珍打开门,一根棍子就招呼了过来:“来得这么慢,你是故意让我等吧?” “啪”的一声,棍子砸在了门槛上,卢秀珍扭到了门边,怒目而视看着眼前的烧饼脸。 卢大根婆娘手中的棍子大约拇指粗细,门板陈旧,棍子落下去,打得木屑儿簌簌的掉下来几点:“你还敢躲?我这是在教你,手脚要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说我老卢家的女人懒惰!” 卢秀珍一伸手,将那棍子夺了过来,卢大根婆娘愣了一下,没想到素日里逆来顺受的小姑子忽然发起飙来:“你干啥子哩?” “干啥子?”卢秀珍冷笑一声,扬起棍子就朝卢大根婆娘身上打了过去:“都说长嫂如母,你现在做到了母亲的样子吗?你说得好,做人要手脚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可你一个做嫂子的还要等着小姑子来做早饭,这算是哪门子勤快?想来是你娘家做闺女的时候家里没教好,我来代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一想到昨晚被这婆娘又抓又掐的,卢秀珍心中就有气,看起来这婆娘没少虐待本尊,不给她吃东西,吆喝着她各种干活,稍不如意就棍棒相加,自己可不是本尊那个软柿子,肯定会要反抗。 “啥啥啥?你这是想造反了不成?”卢大根婆娘唬得跳到一旁,双手叉腰喊了起来:“还敢拿棍子打我?快把棍子还给我!” “还你?”卢秀珍举起棍子冲卢大根婆娘冲了过去:“我先好好揍你一顿再说!” “哎呦哎呦!”卢大根婆娘摸着屁股朝院子里冲了出去,一边大声嚎叫着:“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看你妹子,她疯掉了,拿棍子打我!” “那你拿棍子打我,是不是也疯掉了?”卢秀珍撇了撇嘴:“嫂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倒是霸道得很,但是嫂子你可别忘了,长嫂如母便是长辈,那便该以身作则,你是啥样,我们便是啥样。” 卢大根婆娘逃到院子门口,一只脚在外边一只脚踏在院子里头,昨晚下过大雨,地上全是泥巴,她鞋子上沾了一块块的黑泥巴,用力在门槛上刮了刮,偷眼看了看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棍子的卢秀珍,慌慌张张道:“秀珍,你这是咋了哩?” 自从她嫁到卢家,这个小姑子就是她下手欺负的软柿子,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没想到今天她忽然就变了一个人,还敢抢棍子跟她对着干!卢大根婆娘心里头一阵发憷,是不是小姑子知道自己今后自己要守寡,横了心要在离家之前跟她对着干一场?她偷偷的将身子又朝外边挪了挪,回头看了看外头,没见卢大根赶过来,不由得胆怯了几分,不远处的小姑子,瞧着还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孔,可表情神态完全变了一个样,让她不敢像以前那样抬头挺胸冲过去教训她。 “嫂子,你既然都起来了,怎么还不知道去做早饭哪?大柱二柱都等着吃饭哩。”见着卢大根婆娘很快便服了软,卢秀珍把棍子放了下来,满脸春风:“我还刚刚睡醒,先去梳头洗脸了。” 卢大根婆娘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转过身,施施然朝自己房间里走去,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姑子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昂首挺胸。 “咋的啦?刚刚你在叫啥子哩?”卢大根赶了回家,见着自家婆娘木呆呆的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有些奇怪:“大清早的,叫唤个啥子哩?” “家里那个赔钱货,刚刚抢了棍子来打我!”卢大根婆娘如获救星,一把揪住了卢大根的手:“当家的,你可得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她敢打你?不可能吧?”卢大根有些不满意的瞅着自家婆娘:“她那性子,怎么会敢来惹你?肯定是你做得太过分了些,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孩他娘,秀珍就要去守寡了,你就让这她些,以后想见都见不到了咧。” 卢大根婆娘惊愕的望着面前站着的汉子,觉得自己似乎都不认识他了,平常她教训小姑子,自家汉子一声不吭,有时候还给她撑腰,只说不打就骨头痒,家里两亩地还得要人手去帮衬着做事哩,可今天?她嘴巴撇了撇,想说几句反驳的话,可卢大根已经提着箢箕扁担朝里边走了进去,只留给她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哼!”卢大根婆娘蹬了蹬脚,自家汉子昨晚上开始也糊涂了,怎么心朝小姑子那边偏了?这样急急忙忙的将她送去婆家,难道就没想到要留着在家里多帮衬几日? “当家的!”卢大根婆娘急急忙忙跟了过去:“咱们缓两日再让秀珍走?赶着把这田里的秧插了再说。” 卢大根横了她一眼:“怎么能等?崔家等她去送大郎上山哩!” 章节目录 第5章 望门寡(五) 山路弯弯宛若羊肠,曲曲折折的朝前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头一般,山岭上一片青翠,树叶随着微风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着海岸线,忽而卷了过来,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点缀着娇艳的花朵,不时的有花瓣飘落,掉到卢秀珍白色的衣裳上头。 她伸手抓住了几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还有梨花,这都是最常见的春花,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品种,细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头,仿佛一条条小小的船儿弯着角,正准备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还有多远哇?”卢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车前边的老头儿,他自称姓崔,让她喊三爷:“我跟你们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爷就是了。” 老崔家?卢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妇,老崔家自然就是传闻里的夫家了。可她暂时还没适应改口喊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故此依旧还是用“老爹”两个字称呼这位来接她的三爷。 崔三爷转过脸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妇,你该喊我三爷。” 很郑重其事的口气。 “三爷,”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崔三爷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头亮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爷,离村子还得多远哇?” 崔三爷摸了摸山羊胡子,脸上瞬间便换了神色,嘴巴一翘,乐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边:“没多远啦,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卢秀珍悄悄伸出手来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还得大半个时辰,夫家住得蛮远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妇,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车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边就没得歇息了,这守灵可是个体力活。”崔三爷用鞭子打了打木板:“弯着腿也够躺,反正你兄嫂打发给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头将就一点吧。” 卢家只打发了卢秀珍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上了路,临走时卢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子出来:“喏,秀珍,给你做压箱钱。” 卢秀珍初来乍到,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银角子也实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点大,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卢秀珍刚刚准备去接,旁边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夺了那小小的银角子过去,伴随着冷笑之声:“咱们老卢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卢大根有些气恼:“孩他娘,好歹给秀珍点银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银子有多,我可没有!”卢大根婆娘将那银子攥得紧紧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压箱钱?压箱钱是娘家打发给她,留给她子女的,这做寡妇的,还能有儿女不成?” 卢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卢秀珍瞥了那两人一眼,这么豆子大的一块银子,姐还没看在眼里,亏得他们两人来抢来抢去的。 崔三爷在旁边也看得有几分不屑,这老卢家可是小气到了极点:“大郎媳妇啊,你兄嫂没打算给你压箱钱,咱们就上路吧。” “好咧。”卢秀珍挽着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车上跳,这么点银子,还不值得她留在这里等他们施舍。 “姑姑,姑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边冲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吗?” 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卢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头看姑姑。” 她望了望院门,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还依旧有几分眷恋。 大柱比二柱年长几岁,受父母的影响更多些,故此对这份亲情也显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还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过他心地还是童真未泯,从那眼神就看得出来。 二柱哭了几声,拉住卢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东西:“姑姑,这是我和哥哥攒下的铜板,过年时的吉利钱,都给你。” 几枚青黑色的铜钱落入了她的掌心,卢秀珍低头看了看,那铜钱上还有新鲜的黄泥印记,肯定是兄弟俩刚刚从藏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将二柱抱住,一张脸挨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蛋擦了擦:“姑姑太开心了。” 二柱流着泪笑了笑,那模样儿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卢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头,眼睛盯着蓝天上悠悠走过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回声似有似无:“银子、银子、银子……” 崔三爷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赶着车,过了一阵子,才哈哈笑了一声:“大郎媳妇,你可真是会做梦。”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卢秀珍坐了起来,一只手攀着木板说得一本正经:“我要赚很多银子,到城里买个宅子,然后买辆大马车,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来避暑乘凉,嗯,我要包个山头建个农庄,种花养草养鸡养鱼……” 崔三爷终于回了头:“大郎媳妇,听说你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来还没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说胡话哩?你可暂且别想这么远,就想想进了老崔家的大门,人家看嫁妆的时候你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寒酸圆过去哩。” “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妆?” “是哇,新娘子过门,可不得夸妆?乡亲们都会来看看新娘子带来的嫁妆哩。”崔三爷指了指那床被子:“你这被面都褪了色,说是嫁妆人家都不会相信,唉……”他瞅了瞅卢秀珍,油然有一种怜悯之心,这闺女生得这般水灵,可命咋就这样不好哩,在家兄嫂对她不好,还摊上了望门寡,老天爷也真是狠心哟。 好在崔老实心眼不坏,肯定不会亏待了这闺女,只不过……崔三爷忧心忡忡的又看了卢秀珍一眼,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来。 “三爷,你咋啦?” 见着崔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妆就看嫁妆,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这点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飞扬起来:“难道我婆家是大户人家?” 崔三爷哈哈一笑:“大郎媳妇,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穷,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结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家穷,我家也穷,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卢秀珍冲崔三爷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穷,还等着媳妇的嫁妆能把他家的院子装满?” “这……”崔三爷语结,话是不假,可是村里头长舌妇不少,肯定会在后头说三道四的,特别是崔老实的两个兄嫂……崔三爷甩了甩头,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些啥子难听的话哩。 “三爷,没事的,我不介意,他们爱说就说呗,几句难听的话,就当过耳风便是了,”卢秀珍抱着膝盖,半靠着那床被子坐着,究竟是些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还听得少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指望你以后能孝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拍手拍脚的在大门口起跳,一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白眼狼,念了个大学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老娘生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不处对象,这是想拖累你弟弟吗?” 当年回去过寒假,父母骗她说去姑姑家吃饭,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得像头猪,小眼睛,朝天鼻,两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这是隔壁村上的小刘,可能干哩,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房子车子都有,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提个包去住啦!”姑姑说得喜气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睃:“他还答应到时候打个十八万八千八百八的红包给你们家,算是聘礼。” 这摆明是要卖了她给弟弟攒媳妇本呢,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这个男人仗着有几个钱,生活一片乱七八糟,已经离婚两次了,她父母还觉得这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她断然拒绝了,第二天,三姑六婆们就朝她指指点点:“没良心的货,念个大学有啥子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刘家伢子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准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这样好的伢子,怎么还看不上?莫非是已经跟人家搅上了脱不了勾?你看看这些年她念大学还能捎钱回来,肯定是去做那些事情了,要不是哪里来的钱?”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那实在不合算,那些乡下婆娘每天闲着没事情做就是闲磕牙,人家骂人的功夫杠杠的,她不想跟她们正面交锋然后自己被骂得落荒而逃。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章节目录 第6章 青山坳(一) 一张张白色的纸随着春风飞了过来,有一张落在了卢秀珍坐着的小木车上。 她好奇的抓了起来,纸质有些粗糙,剪成圆圆的形状,中间有个小洞,跟她前世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丧葬场面里到处飘飞的纸钱有些像。 哀伤的乐曲在耳边回旋,吸了吸鼻子,还能闻到硝烟的气味,卢秀珍看了看不远处升起的腾腾青烟,心里头忽然间也有了些凄凉之意:“三爷,前边办丧事的,就是我婆家吧?” 崔三爷点了点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就是那家。”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古铜色的皮肤皴在了一处,一种怜悯的神色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卢秀珍瞅着他那神色,总觉得除了怜悯,仿佛间还有别的含义在里边, 虽然跟这个过世的夫君素未谋面,可卢秀珍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死了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可能他八字只生了这么好,只能有二十年阳寿吧。 车子辘辘前行,很快便到了门口,低矮的院墙外头围着一群闲着没事做的人,瞧着崔三爷赶了车过来,脖子拉得老长:“哎哎哎,崔老三回来了!” “可不是?车上坐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大郎没过门的媳妇儿啊?” “咳,人都躺棺材里了,还什么没过门的媳妇呢,你该喊人家小寡妇!”一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将嘴皮子一撇,尖酸的模样已经浮到了面上:“瞧着水灵样儿,肯定不是个能闲着的货色,这下崔老实家可有好戏看了。” “嘻嘻,金家的,你也真能说得出口,大郎尸骨未寒哪!” 金家媳妇子眼睛一横,毫不忌讳:“崔老实家可还有四个小子哩!” 众人哄然笑了起来:“你这是在给崔老实打算盘哩!” 旁边有个婆子意味深长的瞅了瞅从板车上跳下来的卢秀珍,薄薄的嘴皮儿一翕一合:“崔老实聘她,可是花了十五两银子的大价钱,这次她过来守寡是要把这十五两银子抵回来哩,大郎没了不是还有二郎三郎他们么,总要省出一个媳妇本钱出来!” “话糙理不糙,崔老实家这样穷,银子不是大水冲来的,总得要从哪里方补回来才行。”一群人看着崔三爷赶着驴车往崔老实院墙边上靠,脖子又伸长了些,就如一只只被捏着脖子的鹅,发出嘎嘎乱叫之声:“哟,那床被子和那个枕头就是嫁妆?” “咳,你懂个屁,人家的压箱钱打发得可是足足的。”有人嗤嗤的笑出声来:“只不过是没看到她装银子的箱子。” 明显的冷嘲热讽,一声声的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抬眼望了过去,就见四五个妇人站在院墙门口,中间那个正斜眼望着自己,一张圆盘脸,身子也是圆滚滚的,一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身上穿的却不咋地,依旧是粗布衣裳,上边还打了几个补丁。 “哟,新娘子来啦,快让我们开开眼,你们卢家打发了多少嫁妆!” 圆滚滚的妇人脸上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两只眼睛挤到了鼻梁骨两侧,颇具喜感。 “这位大婶子,我觉得现在提看嫁妆这码子事情不合适吧?”卢秀珍伸手指了指院门:“现在正办我家大郎的丧事哩,大婶子守在这里老半天了,还没弄明白?莫非这眼睛看不清东西?满地飘的,可都是纸钱哪!” 金家大婶的脸倏然红了一片,她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劳驾各位婶子让让。”卢秀珍抱了被子枕头朝窄小的院门走了过去:“大家想替我家大郎来烧几张纸钱,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站的位置不大合适吧?别人看了你们这扎堆站在门口,还以为是那看门的呢。” 门口即刻便让出了一条路来,几个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卢秀珍抱着那堆东西施施然的迈过低矮的门槛,朝院子里走了过去。 “这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嘴巴可厉害!这是在拐着弯骂咱们哩!” “厉害有啥用?能当饭吃?崔老实家清汤寡水的,少不得要吃苦头!” “哼,就怕她守不住,暗地里跟别的汉子勾搭上,迟早是要出事的!”金家大婶愤愤然的吐了一口唾沫:“瞧她走路那姿势,这腰扭得更风摆杨柳一个样,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角色,咱们村里的后生可得要当心了!” “你也真是,崔老实家不还有四个吗?够她受的!”旁边有人嗤嗤的笑着:“哪里还能轮得上村里的后生!” 声音随风飘了过来,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与那些三姑六婆们去争吵,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可同时卢秀珍也觉得有几分心凉,初来乍到,就领教到了长舌妇们的厉害,守寡的日子才开始呢 崔老实人如其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见着卢秀珍跟着崔三爷走进来,有几分结巴:“闺、闺女……你来啦?” 卢秀珍朝他微微笑了笑,点了下头:“嗯。” 她心里踌躇了下,到底应该管面前这位大叔叫啥?按着她现在的身份来说,自己得喊他公公,或者是爹,可一时之间,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棺材前边跪着几个后生,听着崔老实与卢秀珍说话,有一个转过头,朝着卢秀珍瞟了一眼,赶紧弓背爬了起来,飞奔着朝旁边的耳房跑了过去:“娘,嫂子来咧!” 一声“嫂子”,喊得卢秀珍忽然心里头热乎乎的,莫名有一种感动,仿佛间自己真的与低矮的农舍和这群守灵的人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她看了看跪在棺材前边的那三个后生,身上都穿着灰褐色的衣裳,脸膛生得方方正正,神态看上去跟他们爹有几分相似,老实巴交的样儿——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被搀扶了出来,一见着卢秀珍,两只眼睛里全是泪,她快走了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卢秀珍的手:“闺女,好闺女,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青山坳来哩!” 卢秀珍的手被她紧紧的攥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瞧着妇人红红的眼眶,她不由得更感动了几分,张口便喊了一句“娘”,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卢秀珍便觉得有些惊愕,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然而然的对着一个陌生妇人喊娘呢,可她心里真没有半分别扭与不自在!或许……她望着妇人真诚的一双眼睛,默默的想着,或许是面前这妇人看上去真的很亲切,让她不由自主便喊了出来。 前世自己的爹娘不把自己当家里人,现在刚刚穿了过来,碰到一个亲亲热热喊自己闺女的,卢秀珍觉得,或许这真是缘分。 “好闺女,好闺女!你这样有志气来给大郎守寡,娘我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那妇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放心哩,我们崔家虽然穷,可就算是有一把米,也不会饿了你!” “娘……”卢秀珍又喊了一声,心中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分辩一下? 她愿意来守寡,只不过是暂时摆脱下那对不要脸的兄嫂,好好的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等着带了崔家发财致富以后,她当然就要离开了——她可不想顶着小寡妇的名头过一辈子哩。 可看起来目前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卢秀珍想了想,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闺女,好闺女……”听到卢秀珍亲亲热热的喊娘,妇人更激动了,全身哆嗦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话,翻来覆去的就将“好闺女”这三个字拎出来说了又说,眼巴巴的望着卢秀珍,眼泪珠子就跟下雨一样落了个不歇。 “娘,你也别太伤心了,大郎已经不在,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卢秀珍反手抓住妇人的手晃了晃:“您放心,我一定会替大郎好好孝敬你的。” 妇人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滚落,将胸前的衣襟滴了个透湿。 忽然间,门外一阵喧嚣,只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嚷嚷的声音,卢秀珍抬眼从半开的窗户望了过去,就见一群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人从院门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还有人拎着枷锁。 崔老实脸色一变,一只手扶住棺材,腿肚子都在打颤,棺材前边跪着的几个后生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爹,莫慌,莫慌!” 崔大娘撒开手,朝门边挪了两步,又脸色发白的退了回来:“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 “婆娘,我咋知道哩。”崔老实有气没力的答了一句:“要是再追着要钱,咱们哪里还能交得起?” 哀乐停顿了下来,农家小院顷刻间静了下来,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好像踏在人的心头上一般。 章节目录 第7章 青山坳(二) “崔老实,官爷们是来捉拿逃犯的。” 那群人一进屋,里正便板着脸对崔老实吩咐:“快将房门都打开,让官爷进去搜查!” “逃犯?”崔老实一听这两个字,更是吓坏了:“二郎三郎,你们快些打开门,带官爷们进去搜搜!” “不用,你们都给我站好!”衙役头子将手里的刀子朝崔老实面门一指:“你们是不是想通风报信?” “没、没、没……”崔老实唬得双手乱摇:“官爷,我们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哇?您只管自己去搜,自己去就行!” 衙役头子白了他一眼,手一挥:“搜!” 那群带着刀枪的衙役们凶神恶煞的从侧门冲了进去,就听着一阵“乒乒乓乓”作响,崔大娘嘴唇发抖,嗫嚅着道:“里正,能不能让他们仔细些,我那坛子里还腌着咸菜哪,要是把坛子打坏了,我们家都没菜下饭了。” 里正朝她一瞪眼:“这是官爷在行公事,你还敢到这里挑三拣四?你该希望逃犯没藏在你们家,若是从你们家搜出那逃犯来,那你们家肯定会被连坐的!” “啊?连坐?”崔老实和崔大娘两人都是双腿一软,若不是崔家几个儿郎扶住他们,肯定已经瘫在地上:“里正大人,能不能替我们说说好话哪?” “哼,你们背时就莫要拉人下水,我哪里敢给你们说好话,只要莫说我治理不力就已经是万幸了!”里正鼻孔朝上冷冷的哼了一句:“你们自求多福吧。” “里正大叔,”卢秀珍站在一旁看着里正狐假虎威,有些按捺不住,一步走到了里正身边:“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逃犯?更何况我们崔家在办丧事,院子里这么多人,逃犯还敢朝这里钻?我看是不是有人想栽赃,故意将官爷们引过来的吧?” “你这小丫头片子!”里正将眼睛横了过来:“你是谁?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里正姓赵,管着青山坳这边几个村子,素日里村民见了他,谁不是点头哈腰的求照顾?这阵子忽然钻出个卢秀珍,句句话都刺到他心里,让他实在不爽:“崔老实都没说话,哪里轮得上你一个看热闹的来插嘴?” “里正大叔,我可不是看热闹的,我是崔家大郎的未亡人,我家正在给大郎办丧事,你们忽然就这样闯了进来,还到处砸东西,我们家难道不该吱一声?”卢秀珍点头冷笑了一声:“里正上达县衙协助管理,下边要安抚村民,让百姓安居乐业,哪有你这样带着官爷来扰民的?” “扰民?”赵里正抬手指到了卢秀珍的鼻尖:“小丫头片子,你敢说我扰民?” “大叔,你别抬手,我可有些害怕。”卢秀珍将头偏了偏,躲过了赵里正的手指头:“我们家好好的在办丧事,你带着人过来,别说丧事办不成了,顷刻间便鸡犬不宁,这不是扰民还是怎样?” 赵里正一张脸气成了紫棠色,刚刚想说几句话,几个衙役陆陆续续的从旁边耳房走了出来,相互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看起来是没有抓到那所谓的逃犯了,卢秀珍撇了下嘴,这逃犯怎么会往显眼的地方闯?村民们见着来了陌生人,早就已经嚷嚷起来了好吧。 “打开棺材!” 什么?开棺?卢秀珍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了过去,就见那衙役头子拿着刀朝棺材指了指:“快些打开!” 崔老实身子觳觫,走到衙役头子面前,弯腰行了个礼:“大人,棺材里……是……”他的眼泪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棺材里的人是我的大郎,早几日过世的,村里人都知道哇!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 “你这老头子,谁要听你说这些!” 衙役头子很不耐烦,一只手将崔老实一推:“滚开,你还要妨碍公事不成?” “大人!”崔大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莫要打扰我家大郎,他本来就够命苦的了,还请大人体恤一二!” “莫非你们跟逃犯串通,将他藏在棺材里了?”衙役头子眼睛一横:“不敢开棺?” “不不不……”崔老实嘴唇哆嗦了两下,也在崔大娘身边跪了下来:“大人,开棺不吉利啊,再说我们送大郎上山的时辰快到了,开了棺以后,到时候还得请人灌浆封棺,得要弄好一阵子哪!” “谁管这些,我们可是奉了官府命令来捉拿逃犯的,如若你们这棺材里装的,真是那逃犯,我们可担待不起!”衙役头子腿一伸踢了过来:“滚开!” 崔老实与崔大娘被踹得倒在了地上,崔家几个后生赶忙弯腰去扶:“爹、娘!” “哎哟,哎哟……”崔老实揉了揉腿,哼哼唧唧两声:“二郎,快些将你娘扶起来,送她到里边屋子去歇歇,别出来了。” “爹!”崔二郎一个跳将起来,捏紧了拳头,红着一双眼睛看着那几个拿着刀枪撬棺材盖子的衙役:“我……” 他这是想要去跟衙役拼命哪,卢秀珍慌忙一伸手将他扯住:“二弟,不可鲁莽!” 方才她敢与里正争辩,是因着自己有理有据,况且里正只不过是帮着县衙管理村民的人罢了,手里没有刀枪,不具有威胁性,可那帮衙役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官府中人,手里还有武器,若是崔二郎去和他们拼,肯定落不了好,即便是告到官府去,到时候也会说是他妨碍公务在先。 “嫂子,他们……”崔二郎喘着粗气:“大哥死了都不得安宁哪!” “那有什么办法?”卢秀珍摇了摇头:“他们是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来的,你又能奈他们几何?” “这……嗐!”崔二郎不再出声,可胸口还在起伏,看得出来他依旧还憋着一股子气。 卢秀珍看了下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他生得身材挺拔浓眉大眼,跟那畏畏缩缩站在那里的崔老实一比,完全不能有父子俩的感觉。若是这后生穿上锦衣华服,定然就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崔老实两口子,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 阳光从门口漏了进来,一道明晃晃的金黄色,就如金箭一般扎在灰黑的地面上,尘埃浮在光柱里,上下纷飞着,就如有万千兵士在那里打斗。小小的农舍里,气氛没有半分松弛,卢秀珍站在那里,虽然没有转头,却能听到撬木板的声音,吱呀呀的响着,似乎有人拿着锯子在锯着木材一样难听, “官爷,你做啥子哩?”崔大娘的一声尖叫让卢秀珍吃了一惊,她猛然转头,一道刺眼的光闪了下,闪着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就在这抬手放手之间,崔二郎已经就如豹子一般,背一弓,人已经蹿了过去。 “好哇,你要造反不成?”衙役头子的手被崔二郎抓住,半分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大喊:“这是逃犯同党,快、快、快把他抓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逃犯同党,我只知道,要是你拿刀子戳我哥的身子,我就和你没完!”崔二郎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一双手跟铁钳一般抓紧了衙役头子的手腕,衙役头子扭动了好几下,都没能够从他手下逃脱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出:“你们快上啊,上啊!” “李头,这……”几个衙役眼珠子转了转,自己的头儿可在崔二郎手上,自己哪里敢贸然行动?万一伤着头儿怎办? “还不快动手!”衙役头子心中把一群手下咒上了千百遍,好哇,这群没用的废物,难道是想要自己死在这崔二郎手里不成? 刹那间,堂屋里的气氛紧张得如一把绷紧弦的弓,仿佛弹弹手指,那弦上的白羽箭就会离弦而去,直奔人的心窝。衙役头子被崔二郎压在棺材上头,身子不住的在扭动,可却还是没能从他的钳制下逃脱出来,一伙衙役手里拿着刀枪,慢慢的朝崔二郎围了过去。 “各位官爷,小女子有一桩事情想要问你们。” 见着事态紧急,卢秀珍赶紧出言阻拦。 放在前世,崔二郎这举动便是袭警,肯定没啥好果子吃,卢秀珍觉得,怎么样也要将这罪名给逃掉,将那鲁莽的后生给救下来。 “嫂子,你别跟他们说多话!”崔二郎的眼里一片赤红,有些吓人:“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在我家捣乱也就忍了,竟然还要拿刀砍我大哥的尸首,是个人都不能忍!” 确实,这些衙役也实在太过分了,卢秀珍闭了闭眼睛,心中浮现起一丝丝疑惑——为何那衙役要拿刀去砍一具死尸?这里头实在怪异! “各位官爷,小女子斗胆问一句,你们说捉拿逃犯,可有官府的批文?” 几个衙役一愣,脚步停滞,眼睛齐刷刷的朝那被按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望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8章 青山坳(三) “批文?” 一个衙役睁大了眼睛望向卢秀珍,只觉得这农家丫头有些可笑:“你问批文作甚?” 往日他们去办公差,哪有人问他们要批文的?见着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一个个胆战心惊的低头站着还来不及,如何还敢开口问他们要批文看? “是啊,你们口口声声捉拿逃犯,莫非是连批文都没有的么?” 卢秀珍也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个衙役,脸上亦有惊诧之色。她并不知道这大周朝官府的规矩,只是她觉得,即便身为衙役,也不可能说捉拿谁便是谁,手里总得要拿个东西,就如前世里警察捉拿通缉犯,也必然带了逮捕令,瞧着这衙役的神色,难得他们连批文都没有,就蹿到民舍来抓人了? “你这村姑还管得挺宽,官爷们捉拿逃犯,难得还要经过你批准不成?”那衙役回过神来,不耐烦的瞅着卢秀珍吼了一声:“快让你这小叔子把我家李头放了!” “你们捉拿逃犯,确实不要经过我批准,可总得要有官府的准许,否则你们便是扰民!”卢秀珍见着那衙役回避批文这个问题,心中暗自琢磨,莫非这群人真没批文?那自己完全可以将腰杆儿挺直和他们说道理了:“还请各位官爷将批文拿出来让小女子过目,否则小女子定然要去县衙状告各位!”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的人全愣住了,就连被压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都忘记了要拼命挣扎,鼓着一双眼珠子,愣愣的盯住了卢秀珍。 崔大娘有几分胆怯,伸手扯了扯卢秀珍的衣袖:“闺女,你……” “娘,你别担心,我这只是问官爷们要批文看呢,又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他们若是没批文就闯到咱家来胡闹,肯定不能这般轻易的放他们走。您瞧瞧,我就不说那被打烂的腌菜缸子,单单就说他们将大郎的棺材撬开,还想要用刀枪戳大郎尸首……”卢秀珍将手一抬,衣袖挡住眼睛,假装凄凄惨惨的哭了起来:“大郎啊,你尸骨未寒就有人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了……” 虽然没有泪水,可卢秀珍的干嚎还是挺到位的,声音拉得长长,带着一丝悲戚之音,引得崔大娘货真价实的掉下了泪珠子:“大郎哇,你死了都不得安宁,娘真是没用哇……” 两个女人的哭声此起彼伏,弄得堂屋里的人心里头都有些不好受,就连那些拿着刀枪的衙役,忽然间也愧疚起来,好像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李头,你将批文给他们瞧瞧!”一个衙役抬起头,朝卢秀珍呶呶嘴:“这村姑说的也是,咱们抓人,总得要让人家心服口服嘛。” 衙役头子脖子一僵:“没带!” 这两个字才出口,卢秀珍便冲衙役头子奔了过去,举起拳头朝他的背上擂了下去:“没带批文你就敢到我家来捣乱?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横行乡里,实在可恶,我非得拉你见官去!” “嫂子,要不要我去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崔三郎不嫌事情大,赶着也凑了上来,暗地里捶了那衙役头子几拳头:“叫你坏心眼!” “哎呀哎呀……”衙役头子哼哼唧唧的喊了起来:“停手,快停手!我不是没批文,只是没带在身上罢了!” “官爷,你吃这碗饭的时间也应该不短了,如何连这手续都不明白?”卢秀珍停住手,上下打量了那衙役头子一番,见他此刻已经如斗败的公鸡一般,灰头土脸的趴在棺材上头,心里知道不能再闹下去,总得见好就收:“官爷,这次我也不跟你太多计较,还请你高抬贵手,让我家夫君早些入土为安。” “好好好,你们快抬了去埋了。”衙役头子挣扎着想要直起身来,眼睛朝下边一望,更是全身哆嗦起来:“快、快、快把我放开!” 方才他被崔二郎压着拳打脚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等到形势缓解,他这才喘了口气往下边睃了过去,不望还不打紧,这一望,他便有些胆颤心惊——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面如金纸,双眼虽然闭得紧紧,可却不由得让他产生了几分胆怯。 死人,总是会让人产生敬畏的,特别是方才他还拿着刀子戳了那尸首一下。 衙役头子哆哆嗦嗦的朝棺材里躺着的崔大郎合十行了一个礼,心中默念了两句:大兄弟,对不住,我可是被迫的。 见着衙役头子稽首行礼,崔二郎总算是没那么生气,抬起腿来踢了衙役头子一脚:“少假惺惺的,我家大哥用不着你来给他行礼,他不受!” 衙役头子弯腰捡起刀子,半抬着头瞅了崔二郎一眼,见他虽然是农家子弟,可此时那神情态度,仿佛天生有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威严,那两道眉毛斜斜上扬,就如宝剑出鞘一般,一双眼珠子黑亮有神,宛若点漆。 “我走,我这就走。”衙役头子打了个哆嗦,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朝外边走了去。 “站着。” 卢秀珍追到了门口:“各位官爷,你们就这样走啦?” 衙役头子转过身来,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卢秀珍,有些困惑,今儿这是怎么了?万事不顺的样子?不仅仅是方才那个农家后生一副拽得跟二五八万的样子,就连这个穿得破旧的村姑也是神气活现,唯恐天下不乱的喊他站住! “你这丫头,还想咋样哩?”赵里正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好不容易官爷们放过了崔家,她倒赶着自己凑上去了! “我不想咋样,可是……”卢秀珍指了指里屋:“那砸烂的缸子、打翻的咸菜,总得算点钱吧?我们崔家穷,攒这几个钱也不容易哇!” “你!”衙役头子鼓大了眼睛:“你莫非是皮痒了?” “闺女,好闺女……”崔大娘唬得全身发抖,心里头直打鼓,那位官爷的样子看上去很生气哩,自家这个媳妇儿怎么还敢去惹他?她走到了卢秀珍身边,一只手抓住了卢秀珍的手腕:“闺女,咱先进去歇歇!” “娘,你别管了,咱们挣那点钱容易么,总得要讨回来!”卢秀珍看着那一群急急忙忙朝外头走的衙役,心里头暗道,看起来这伙人不算是太鱼肉乡里的,也还知道畏惧,自己能从他们手里抠出一个铜板就是一个铜板——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崔家这样子,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衙役头子的下巴都快掉了,第一次听到有村民问他讨债! “官爷,你瞧瞧我们家这样子,”卢秀珍抬手擦了擦眼睛:“别看是一罐子咸菜,那可是我家小半年的菜肴了哩!” “小半年!”衙役头子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这也太夸张了些吧,那么一小坛子,他们家当半年菜:“你以为我们不进厨房就不知道多少?骗谁呢?那点咸菜够吃小半年?吃一两个月就满打满算了!” “官爷,你生在富贵人家,怎么知道我们这穷人的苦!”卢秀珍扯了衣袖哭哭啼啼的喊了起来:“我们哪里能大口吃菜哩?还不得紧巴点吃?这些咸菜真够我们家小半年吃的,现在咸菜缸子坏了,咸菜腌了也走了味,这可怎么办才好哇!” “李头,这姑娘家也真是可怜……”旁边两个衙役见着卢秀珍肩膀耸动,哭得很伤心,不由得也生了几分怜悯,小声的在衙役头子耳边嘀咕:“人家腌这点咸菜也不容易哩。” 衙役头子朝站在旁边的赵里正一横眼:“有没有带银子?” 赵里正打了个哆嗦,官爷这意思,是要他来赔了?那坛子咸菜又不是他打坏的!他悄悄的将手朝衣兜里伸了伸,里头有一小块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 “快些拿点钱给那姑娘!”衙役头子有些不耐烦,这赵里正咋这么不直爽哩。 赵里正两条眉毛耷拉成八字,龇牙咧嘴,心里头很是不爽,可也不敢跟衙役头子顶撞,慢慢儿的将那几个铜板从衣兜里掏了出来:“丫头,你拿着,别哭了,这些算是我替官爷们赔你的。” 崔大娘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官爷们真的愿意赔钱!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前,她看着衙役下乡,就害怕得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哪里还敢揪着他们去讨要赔偿?自己这个媳妇儿可真厉害哟!崔大娘敬畏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心中只是叹气,要是大郎没死,那该多好,小两口的日子肯定会过得红红火火。 “这几个铜板哪里够赔啊?里正大叔,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不会只带几个铜板在身上吧?”卢秀珍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双弯弯的月牙儿眼睛:“是不是大婶把你的钱攥得紧,每日只给你几个铜板花?” 院子里的人登时哄笑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得没错,他的银子都交给婆娘了哩!” 赵里正臊得脸孔通红,咬咬牙将衣兜里一小块碎银子拿了出来:“谁说的?这不还有银子么?” 卢秀珍瞥了一下,眼疾手快的将那块碎银子拿了过来,笑眯眯道:“多谢里正大叔的银子了,我们家总算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啦!” “你……”赵里正气得快说不出话来:“我只是给你看看我身上还有银子,又不是赔给你的!” “哎呀,里正大叔,这点儿银子你心疼个啥子哩?”卢秀珍将银子拿到手里掂量了下,一点分量也没有,恐怕只有几钱吧?她冲赵里正笑了笑:“里正大叔你这样大方,我们老崔家可真得要好好感谢你才成!” “赵里正,几钱银子你还叽歪个啥子?”衙役头子有些不耐烦,眉头一皱手一挥:“快走快走,这青山坳还没走完,咱们还得继续搜查哩!” 赵里正瞪了卢秀珍一眼,歪嘴歪眼的朝外头走门外头走了去。 章节目录 第9章 青山坳(四) “闺女,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赵里正和衙役们才出了门,崔老实和崔大娘这才敢围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望着她手里的那一小块银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块银子虽然不大,但对于他们家来说,已经是一大笔钱了,少说也有五六钱,他们全家挣一个月,吃穿用度摊下来,一个月也就能存一两多银子哩!万万没想到,自家媳妇就动了下嘴皮子,家里就多了一笔收益! 可是……这银子是从里正兜里掏出来的,人家会就此罢休吗?崔老实愁眉苦脸的望着卢秀珍,磕磕巴巴道:“闺女哇,你还是把这银子退回去吧!” “爹,这银子是人家赔我们的,用不着退!”卢秀珍笑眯眯的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一群人:“人家送过来的东西,咱们怎么能推辞呢?” “嗐……”崔老实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旁边二郎眼睛发亮的将话接了下去:“嫂子说得对,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崔大娘抿了抿嘴,将口水吞下了肚子:“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拿着吧。” “这样就对了!”卢秀珍点了点头,将银子揣进了荷包:“娘,等着把大郎送上山,我再和您来说说这银子的事。” 崔大娘有些莫名其妙,这银子不该是给自己收好,以后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再拿出来用?怎么媳妇的意思好像是她要拿这银子有用处?崔大娘疑惑的看了看卢秀珍,转念一想,这银子可是媳妇几句话挣回来的,她功劳最大,自然能分到大头。 唉,大郎没了……崔大娘心里一酸,要不是…… “大郎,大郎!”崔大娘忽然想到了被撬开的棺材,哭哭啼啼的朝棺材那边跑了过去:“大郎哟,你可遭罪啦,死了还要被人折腾!” 崔老实也醒悟过来,慌忙几步奔到了棺材面前,招呼自己另外几个孩子:“快来快来,把棺材弄好,马上要送上山去了。” 棺木已经损坏了些,帮忙的人得先将棺椁修好,一榔头一榔头的敲了下去,长长的钉子寸寸没入薄薄的棺材板里边,堂屋里有沉闷的“砰砰”之声回响着,似乎要敲到人心里去一般,卢秀珍站在门口,看着一堆人扶着棺材在那里忙忙碌碌,有些心酸,她想上去搭把手,可一双脚却如同被盯在地上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对于崔老实家来说,她名义上是他家守寡的儿媳,实则是今日才认识的陌生人,忽然之间凑到了一堆去,着实有些奇怪。 “闺女……”崔大娘转过头来朝卢秀珍看了一眼:“你要不要来见大郎最后一面?” 卢秀珍有些发僵,这棺材里躺着的是她过世的夫君,可她这会子却没有一点想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儿的心思。只不过见着崔大娘那双期盼的眼睛,她还是迈开脚步朝棺材那边走了几步:“爹,娘,你们也莫要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大郎要知道你们为他这么伤心,肯定也会难过的。” 崔大娘侧了侧身子,给卢秀珍让出一条路来,一边悲悲戚戚道:“我养了他二十年,就这样没有了,怎么想得通哟!” 站在棺材旁边,口里安慰着崔大娘,卢秀珍只是匆匆瞄了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一眼——她真没勇气去近距离观察一个人——自己死了穿越过来是一码事,去仔细打量一个死人又是另外一码事。 这飞快的一瞥,让卢秀珍大约明白,自己这个早死的夫君个子挺高,很是魁梧,该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至于长啥样,因为尸首旁边都堆着石灰,脸上也跟着落了些,灰白一片,故此并没看得清楚。 “崔老实,时辰到了,该把大郎送上山了。”从外边走进来一个老者,手里提着一把唢呐,看起来是负责吹奏哀乐的。 “好哪,好哪。”崔老实擦了擦眼睛:“他娘,准备送大郎上山哩。” “既然大郎媳妇来了,就该她捧着灵牌走到最前边。”那老者跻身过来,将棺材前边那块木板拿起来塞到卢秀珍怀里:“大郎媳妇,你可抱好了哇。” 卢秀珍懵懵懂懂的被一群人拥簇着朝院子门外边走了去,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声音,哀乐,哭泣声,说话声,到最后都分辩不出来有些什么声音了,她捧着那块木板朝前边挪动着脚本,脑子里也是混混沌沌的一片,一直走了差不多一里多路,才慢慢缓过神来。 今日这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那群衙役搜捕逃犯也就罢了,为何一定要掀开棺材盖子去看逃犯有没有躲在那里边?崔家在办丧事,就算是有逃犯跑了进来,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钻到棺材里去,更何况那衙役头子还拿刀戳了崔大郎尸身一下。 莫非……卢秀珍皱起了眉头,莫非那群衙役针对的就是死去的崔大郎? 可是崔家只是寻常农家,有啥值得那些衙役们大张旗鼓来这一出的?卢秀珍实在有些想不通,怎么看崔老实和崔大娘都是老实巴交的乡里人,崔家几个后生,也就崔二郎生得周正机灵些,其余的都是蔫头蔫脑一副弄不清状况的样子。 难道是崔老实真人不露相,乃是某位高人埋伏在民间,实则坐拥金山银山,现在有人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掠夺他的金银宝贝?卢秀珍的脸微微转了过去,看了一眼那愁眉苦脸走在不远处的崔老实,心中不住摇头,不可能,自己这想法实在是太诡异了,若真是如此,人家对付的是崔老实,而不是拿躺在棺材里的崔大郎开刀。 这实在太蹊跷了,这个崔大郎又是什么来路呢?卢秀珍一边挪脚朝前边走着,一边低头思索,回头得好好打听下崔老实家的来头,指不定还藏着什么秘密哩。 崔大郎的坟地和青山坳没多远,就在村子的后山,只走了几里路,就见着那青色的山峰如一把利剑一般高高耸起,颇有些直插云霄的味道,沿着山间小道拾级而上,约莫只得一刻钟便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溪水潺潺从绿色的草地间流过,溪水边有一片桃花林,粉红粉白的花瓣随着微风飘飞,落到了清澈的水中,随着那流水飘向远方,花瓣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就如一叶叶色彩缤纷的扁舟。 溪水之侧,有一座座小土包,有些前边立着石碑,而有些却没有,卢秀珍站在那里望了过去,那些土包如一个个蒸好的馒头,安放得整整齐齐,土包上头长了些野草,有的还开出了娇艳的花朵来。 这里大概就是青山坳乡民埋骨之所了,卢秀珍站直了身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死后被安葬在这里倒也不错,山青水秀。 崔大郎下葬没花多少时间,崔家自己有几个好劳力,村里还来了些帮忙的,那坑是早一天就挖得差不多了,棺材上了山,补着挖几铲子,请卢秀珍捧了黄土洒到棺材盖上,请来的阴阳先生在坟地前边念念有词了一番,就准备填坑了。 “大郎,大郎!”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之声,那声音十分凄厉,似乎正扯着人的肠子在动,听得卢秀珍的眼眶一红,眼泪珠子也跟着落了下来。 崔大郎之于她,本来不过是个陌生人,可在这特地的场合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融入到了崔家,仿佛真的就是崔家的一份子,真的就是崔大郎的媳妇儿。跪在那个新砌的坟包前边,她握紧了拳头,崔大郎,你年纪轻轻就撒手走了,我会替你来照顾你的父母的。 从山上回来,已经快到正午时分,崔家的屋顶上头已经袅袅的升起了青烟,走到院子里头,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从锅子旁边奔了过来,一双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似乎快说不出话来:“爹,娘,你们可回来了。” 卢秀珍略略有些惊愕,这崔家还有个小妹妹呢,开始怎么不见出来? “六丫,怎么样,午饭快好了吗?”崔大娘抬手擦了擦眼圈子,声音里透着些着急:“叔叔伯伯们忙活了好一阵子,肚子都空了哪。” “快了快了,”崔六丫眼泪珠子簌簌的滚落下来,她转过身子,伸手指了指地坪里架着的那口大锅子哑声道:“我今天在外头采了不少新鲜菌子哩,这汤肯定鲜!” 原来,这崔家小妹一大早就到山里去采野生菌子去了,卢秀珍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娘,这是……”崔六丫的眼睛转了转,看到了捧着牌位站在崔大娘身边的卢秀珍:“这是大嫂不成?” “是呢,快,快跟大嫂见礼。”崔大娘一把将崔六丫拽了过来:“还不喊大嫂?” “大嫂好!”六丫勉强想向卢秀珍挤出个笑,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脸上的神色比哭还难受,只是口里却还是说了句好听的话:“大嫂生得真俊!” 这小姑子嘴可真甜,卢秀珍冲六丫笑了笑:“妹妹尽会拣好听的话说。” “哪有,大嫂本来就生得好看。”崔六丫是真心觉得卢秀珍跟自家大哥配,只可惜……她的眼泪止不住又落了下来,若是大哥还在,那该是多美满呢。大嫂年纪轻轻守了寡,自己可要对她亲热些,免得以为自家不喜欢她。 想到此处,崔六丫挽起了卢秀珍的手:“嫂子,我带你过去瞧瞧我采的菌子,今日我可采了一大篮子呢。” 卢秀珍点了点头:“好,瞧瞧去。”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依山傍水就是这点好,就算没东西吃了,到山里转上一圈,也能弄点填肚子的东西回来。 崔六丫步履轻快的带着卢秀珍朝台阶上走过去,走廊下的那段地上,散落着一堆菌子,大部分都是灰褐色的,但是里头也夹杂着几种不同的颜色。 “见手青!”卢秀珍惊呼了一声,低头捡起了一个菌子。 章节目录 第10章 青山坳(五) 见手青,是一种有毒的菌子,是牛肝菌的一种,若是菌子被压坏了,或者被手碰伤了以后,菌子就会成一种靛蓝色,见手青这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 不一定吃了见手青的人都会中毒,但是吃了这种菌子的人,有可能中毒。 “咦,嫂子,你喊这菌子叫啥?”崔六丫低头将那朵菌子捡了起来:“我们这边都喊它牛肝菌。” 看起来前世和后世的叫法一样啊,只是这个别名他们不知道罢了。 “这菌子有毒,你们可知道?”卢秀珍拿起一朵见手青在手里转了转:“你没有把这菌子放进锅子里煮汤喝吧?” 崔六丫点了点头:“放了的,我们这里的人可喜欢吃这菌子啦。”她朝卢秀珍瞥了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大嫂,你说这菌子有毒?我们后山长这种菌子,数量不多,可我们也吃了好些次啦,没什么事儿啊。” “你们这里的人经常吃?”卢秀珍吃了一惊:“都没问题?” “没有啊。”崔六丫蹲下身子,一只手拨拉着那些菌子,一边将差不多的种类分到一旁:“有人说他吃过以后看到了一群小人儿手拉手的围着火堆跳舞哩,头也有些晕,只不过请阴阳先生画道符,烧化和了水吃下去就没事啦。” 听着她这般轻描淡写,卢秀珍有些忧心忡忡,低头看着躺在掌心的见手青,菌伞上靛蓝的颜色看上去仿佛浮着一层磷粉一般,出现幻觉,正是见手青中毒的症状,若不及时送治,轻则只是头重,出现幻觉,严重的全身虚弱,上呕下泻,甚至还会死亡呢。 “大嫂,没事没事的,你别担心了。”崔六丫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尽量不让卢秀珍看到她的眼泪珠子——大哥走得这么早,大嫂做了寡妇,心里头肯定很难过,自己再伤心也不能在她面前掉眼泪,免得让她看着更难受:“我会让那汤滚上三滚再盛出来的。” “嗯,做得对。”卢秀珍赞许了一句,高温烹煮会去掉毒素,危害性就没这么大了:“下回你煮的时候,切得薄些,然后放大蒜一起炒,若大蒜是黑色的,那可不能吃了,得扔掉,知道了吗?” 崔六丫有些似懂非懂,只不过还是很顺从的点了点头:“我明白啦。” 今日的午饭算是崔家不错的一餐了,因着今日要送大郎上山,请了不少人过来做帮手,所以崔家咬牙拿出了些钱来买了几根大骨,还称了一块带膘的肉,肥肉拿了煎油,瘦肉削了切成肉泥放到素菜里头,总能闻着些肉香。 坪里放着几张桌子,周围已经团团的坐满了人,有些人将裤脚卷起来了些,小腿肚子上沾着一点点的黄泥,鞋面上也灰蒙蒙的一片——毕竟在山上干了这么久的活,肯定不会全身一尘不染。有人手里拿着水烟袋,慢慢的吸溜上一口,一丝丝白色的烟雾从水烟嘴里慢慢的升起,到了半空中,与不远处白色的炊烟混到了一处,只将背后的青色山峦模糊成了一片。 “大伯大叔们,开饭啦!” 崔六丫声音微微嘶哑,带了几个伙伴,用木盘端着大汤碗走了过来,白底蓝花的汤盅里飘着一片片菌子,隐隐还能见着那被砍断的大骨,若有若无的在奶白色的汤面下探出一点点棱角来。汤盅旁边有几个配菜,一个是雪里红肉末,菜叶切碎,就如翡翠,小小的嫩萝卜水当当嫩秧秧的,就像那羊脂玉一般夹杂在翡翠之间,然后配上一点点红色的辣椒,看上去着实诱人,哪怕这只是最简单的菜肴,也能勾得人食指大动。 “崔老实,你们家六丫这手艺,可是越发进益了!”一个汉子拿起筷子夹了点雪里红,放在嘴里嚼了嚼:“这素菜都做出肉味来了!” “金大叔,里头本来就有肉!”崔六丫抿了抿嘴,嘴角露出了两个小小酒窝:“你仔细些,能看到肉末啦!” “你这肉放不多,可比人家大鱼大肉吃起来还香!”那汉子扒拉两下,从里边挑出了一点点细碎的肉末来,毫不吝啬赞美:“瞧瞧,手巧就是不一般,这肉小得跟蚂蚁似的,可吃起来咋就那么香哩。” 卢秀珍有些好奇,崔六丫弄出来的饭菜真有那么好吃?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种浓浓的香味回荡在空中,感觉确实不错。 这大周朝的规矩,女人不能同席吃饭,故此崔大娘带着卢秀珍到了屋子后边那间厨房,从锅里摸出了一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塞到卢秀珍手里:“闺女,先垫垫肚子。” 卢秀珍一愣,这难道就是女人的吃食? 手里捏着那馒头,即刻间满心都不是滋味,昨日她还是生活在女性地位得到提高的社会,转瞬间倒退上千年,女人连同时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而且还得吃冷饭冷菜,眼巴巴的望着外边的男人们吃香喝辣……卢秀珍捏紧了那个馒头,心中暗暗怒吼了一句,姐姐我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现在她却不能当着崔大娘的面吼出来。 女性之所以地位低下,主要是没有经济权,历史是强者的历史,在一个家庭里,谁能挣得到更多的钱谁就有话语权,单纯喊两句口号就想要改变女性的地位,这只是一种梦想,世上没有不劳而获,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要想获得旁人的尊重,首先是要尊重自己,然而自尊不等于对身边的人颐指气使,需要通过自己的本领一步步获得旁人的尊重。卢秀珍朝崔大娘笑了笑:“阿娘,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喊我秀珍吧,咱们一块儿好好过日子。” 崔大娘眼圈子红了红,这闺女真懂事哩,可惜大郎没那福气。 “阿娘,大嫂,咱们吃饭。” 崔六丫领着两个打下手的媳妇子过来,手里端了个盘子,上头放着两个小菜,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在菜碗上方飘摇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钻进了卢秀珍的鼻子:“好香。” “大嫂,你也来尝尝我的手艺。”崔六丫很是开心,将盘子放了下来,手脚麻利的从靠墙的木柜里拿出了几个粗瓷饭碗:“咱们盛饭开吃。” “六丫哇,外边菜够了不,咱们要等他们先吃完再说啊。”崔大娘伸脖子往窗户外头看了看:“万一不够咋办?咱们怎么能先吃呐。” “阿娘,这是大嫂来咱家吃的第一顿饭,怎么能让她吃剩饭剩菜?”崔六丫有些不高兴,撅了下嘴:“阿娘,再怎么的,咱们也不能寒碜了大嫂哇。” 崔大娘有些局促,暗黄色的脸上透出了些许鲜红,她喃喃道:“你说得对,这是你大嫂来咱家的第一次用饭,是该吃热和些。秀珍啊,你可别见怪,”崔大娘拿了筷子往卢秀珍手里塞:“是娘一时没想得清。” “阿娘,你也坐下来一块吃。”卢秀珍接过筷子,伸手按住了崔大娘的肩膀:“你忙了一上午了,该歇下来了,吃饭最大,再有什么事,也要等吃饭以后再说。” “可不是,崔家婶子,你媳妇说得有道理哇。”几个帮忙的媳妇围着灶台坐了下来,筷子伸到了碗里头:“六丫,你这在城里的饭馆里还真学了一手,年纪轻轻,就比我们更会做菜了。” “哟,六丫,你还去学过厨师哪?”卢秀珍夹了一筷子雪里红慢慢的嚼了两下,这菜里头虽然没搁啥油,可却一点也不觉得寡淡,雪里红才进口,一种淡淡的清苦之味从舌尖蔓延一直到了咽喉处,越往后边这清苦味儿就变得越甜了些,似乎有甘泉从喉间流淌下去,伴着些许肉香,一点点的咽到了心田。 “大嫂,你先别着急笑话我。”崔六丫睁大眼睛望向卢秀珍:“还能吃得惯吧?” “好吃,六丫,你炒的菜真好吃!”卢秀珍大力赞美了一句:“你既学过厨师,咋还回青山坳了?城里挣钱不更容易?” 崔六丫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阴霾,但随即又豁然开朗:“大嫂,你听她们胡嘬,我哪有学过炒菜哇,那阵子我去城里的饭馆里做烧火丫头,干的是粗活哩,饭馆里那些厨师们个个神气活现的,一双眼珠子只朝天上看,我们家又出不起这拜师的银子,又会有谁收我做徒弟呢?” 语气里,有一丝惆怅,又有一丝愤懑,卢秀珍敏感的听出来,面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似乎经历过什么事情。 “六丫,不一定要拜师学艺才能炒出好吃的菜来,你现在的手艺可好啦。”卢秀珍鼓励的朝崔六丫笑了笑:“六丫,等咱们家有了银子,我就送你去学厨师,怎么样?” “真的吗?”崔六丫几乎要跳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大嫂,你可真好!” “六丫,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家哪能凑得出学厨师的银子,再说了,一个女儿家的,学什么厨师,能将菜炒熟就够了,就咱家这条件,能饱肚子就成,谁还挑剔口味?要是你菜炒得好吃,把大家伙的胃口惯上去了,得多吃多少粮食!”崔大娘很不满意的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崔六丫,用筷子敲了敲饭碗:“快吃饭,待会到外头去收拾碗筷。” 一线阳光透过窗户投了进来,照着六丫的脸,可怎么样也不能让她再如开始那般,脸上带着明快。 章节目录 第11章 农家贫(一) 低矮的院墙边栽种着一排桃树,碧绿的叶片之间露出了粉色白色的花朵,树底下有着缤纷的落英,夕阳的余光照在黄色的泥土地面上,让那些花瓣镶上了一道金色的边,随着微风在不住的纷飞,如若轻舟,在清波里沉浮。 “大嫂,”崔六丫挽着卢秀珍的手从院门外边走了进来,臂弯里挎着一篮子蔬菜,嫩秧秧的菜叶密密匝匝的装了一篮子,衬得六丫身上穿的衣裳有些老旧。 “怎么啦?”卢秀珍微笑的看着六丫:“你想说啥?” 虽然相识不过半天,姑嫂两人已经关系十分融洽,两人下午帮着崔大娘将院子收拾了以后,六丫便带着她去崔家菜园子摘菜准备来做晚餐。 “大嫂,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么?我能有机会去学厨艺?”崔六丫的眼睛里充满了渴盼:“我真的想学一门好手艺,到时候去大户人家做厨娘,能多挣点银子回家给哥哥攒媳妇本。” “哎呀,你志向就这么一点点?”卢秀珍转头看了看崔六丫:“六丫,以后我出银子给你开个酒楼,你去做主厨,整间厨房都交给你!” “真的吗?”崔六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开酒楼?” “是啊,酒楼可比饭馆要高档多了,挣得更多。”卢秀珍笑嘻嘻的伸手摸了摸崔六丫的头发:“六丫,我相信你,你肯定是一个手艺高超的厨师,你要有比做厨娘更远大的志向。” “可是……咱们大周都是男人当厨师的,我还没见过女人做厨师的呢。”崔六丫憧憬的望了望自家院子低矮的屋子,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大嫂,我会尽力去试一试,或许你说的话能成真呢。” 方才姑嫂两人一边摘菜,一边拉家常,卢秀珍自然提到了崔六丫的好手艺,她十分好奇,一个农家姑娘去城里饭馆打下手,怎么就学出一手好厨艺来。 “大嫂,你是不知道了……”崔六丫叹了一口气:“还是一年多以前,我和我大哥背了两只野兔子到城里去卖,大伯娘让我们给我做伙计的堂兄捎点东西,我去找他的时候,正巧那饭店招打杂的,我大着胆子问了下,他们就让我去做烧火的事儿。” “多少银子一个月?”看起来大周对女性还算是宽容,想要到外边找点事情做,也不是那么为难,虽然卢秀珍的目标不是做个灶下烧火的丫头,可是从崔六丫的话里,她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大周的女人也是能出门挣钱的。 “也没啥钱,一个月半两银子,包饭吃,晚上就睡在饭馆后头的柴房那边顺便帮着看门。”崔六丫的眉毛微微的垂了下来,成了一个倒八字,她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在下眼睑处形成了一点淡淡的阴影:“那时候我过得真快活,只是可惜……” 崔六丫从小便对厨艺感兴趣,得了在饭馆里做事的机会,她格外用心,一边烧火一边偷偷的看那些厨师们炒菜,注意他们切菜的刀法,什么时候放油,什么时候菜下锅,那些菜是怎么搭配的,又都放了些什么作料。 她每日里眼馋的偷学着,只是没有机会亲手实践,晚上睡在床上,脑袋里一遍遍过的是那些厨师们炒菜的情形,真希望有一日能到灶台边上摸起锅铲亲手来将那一道道菜依样画葫芦的炒出来。 可梦想只是梦想,她只能每日里想一想,直到有一日,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也不知道哪一日开始,饭馆的后门来了个要饭的,成天缩在角落里,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衣裳褴褛,面前摆着一个破碗,一声不吭的在那里坐着。 他选的位置不是很好,后门这边是一条小巷,过往的人很少,每日里根本要不到啥东西,每次崔六丫出来倒灰的时候,都能见着他用手摸着肚子,嘴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崔六丫心软,见着他那模样,赶紧偷偷的拿了个馒头出来给他,乞丐狼吞虎咽的吃掉了以后抬起头来朝她感激的一笑:“丫头,多谢了。” “大叔,你得挪个地方,这里讨不到什么东西的。”崔六丫有些同情,伸手指了指小巷尽头:“你朝那边走过去就是主街啦,那里人多,肯定能讨到更多吃的。” 老乞丐抬起头来,慢慢的张开嘴,举起了他一只手,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到主街去讨?我还丢不起这个人!” 他的那只手只有四个手指是完好的,中间的食指去掉了一大截,就如一个矮矮的树桩。 “他是什么人?”卢秀珍听得十分入神,看起来这老乞丐不是寻常人呢。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但是……”崔六丫悠悠的叹息一声:“因为他,我丢了烧火这差事,回家了。” “是不是因为你拿东西给他吃被人发现了?”卢秀珍有几分怜悯,饭馆的老板也太小气了,只不过是一个馒头罢了,如何就让崔六丫辞工了? “不完全是。”崔六丫摇了摇头,抿了下嘴,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主要是我三堂兄捣的鬼。” “你三堂兄?”卢秀珍吃了一惊:“就是饭馆里做伙计那个?” “嗯。”崔六丫点了点头:“我每天把剩饭剩菜送那大叔吃,后来就熟了,他知道了我想学着炒菜做厨娘,就说可以指点我,后来每晚上我开了后门放他进来,他到厨房里教我做菜……”说到此处,崔六丫停住了话头,一只手揪住青翠欲滴的菜叶,脸上的神色显得有几分阴郁。 “我知道了,是不是饭馆里发现食材少了,然后你三堂兄就大义灭亲的揭发了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你想学厨艺是件好事情,可也不能偷偷的拿饭馆里的菜,老板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不不不,我没有拿店里的食材!我要是用店里的食材,那不是在偷窃吗?”崔六丫激动了,脸涨得通红,声音抬高了些,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片:“而且那位乞丐大叔只是教我些基本功,比方说刀功,颠勺、勾芡、做白案红案的一些要领,光只是那花打四门我就练了十来日哩!” “那……”卢秀珍有些迷惑:“那怎么着把你给退了呢?” “我三堂兄,他、他……”崔六丫咬紧了牙齿,憋得脸孔通红,好一阵子才冲口而出一句话:“我三堂兄不是个人,而且大伯二伯他们两家,都不想我们家好!” 因为青山坳跟江州城有差不多半个时辰的路程,每日来回路上便要耗去一个时辰,崔六丫和她堂兄都觉得不方便,自愿留下给饭馆守夜,老板免费得了两个看门的,心里十分高兴,手一挥,就准了。 崔六丫的堂兄叫崔金柱,他天性好玩,每晚上都出去溜达,要差不多亥时才回来,故此崔六丫偷偷的跟着那老乞丐学了两个来月的厨艺,都没有被人发觉。老乞丐将基本功悉数教完以后,他让崔六丫去准备点食材,让她亲自掌勺来炒菜试试身手:“我知道你颠勺颠腻了,是该让你炒几个像样的菜了。” 老乞丐教崔六丫颠勺的时候,锅子里放的全是细沙子,足足有十多斤,崔六丫一只手握着锅翻动,一只手拿着勺子将沙子抄起来,又溜回去,老乞丐十分严格,一练就是一个时辰,最开始崔六丫觉得自己手臂都要断了,可过了两个月以后,她拎着那锅拿着那勺,再也不觉吃力,颠勺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一般。 听说自己终于可以炒菜了,崔六丫很是高兴,她拿出自己积攒下来的一点点碎银子给老乞丐,请他帮自己置办些食材,等着崔金柱出了门,两人便开始忙活起来,洗菜切菜忙得不亦乐乎。 崔六丫于厨艺上的悟性很高,老乞丐看她切肉,不住的点头微笑:“有些肉就该横切,这样才不会破坏纹理,切出来的肉片嚼上去更细嫩滑溜,你现在这刀功已经到火候了,多实践几次下厨,就足够能去外头做厨娘了。” “真的吗?”崔六丫听到老乞丐夸赞,眼中放光:“大叔你莫要逗我开心!” “我还能说假话?”老乞丐拿起一片肉,仔细瞅了瞅:“能切得这样薄,我见到的也没几个哪。” 崔六丫惊喜的抬头望向老乞丐,见他神色不似做伪,很是开心,低头笑了笑,继续低头切肉,手指压着刀背,下刀又快又准,那一小团肉很快就被她切成了肉片,厚薄差不多,大小也一致。 老乞丐坐在灶下烧火,崔六丫将锅子洗刷干净就开始了她的尝试,不一会厨房里充斥着一种诱人的芳香。老乞丐一边塞柴火,一边吸了吸鼻子:“嗯,不错,不错,问着这味儿我就已经食指大动了。” 食指大动?崔六丫心一颠,心里有些发酸,乞丐大叔的食指是再也不能动了。 “六丫,你这是在做啥子哩?” 大叫之声传了过来,崔六丫心里一惊,转过头去,崔金柱扶着门槛站在那里,满脸通红。 章节目录 第12章 农家贫(二) “三堂兄,你怎么回来了?” 见着崔金柱忽然回来,崔六丫有些胆怯,赶紧将锅子放到了空灶台上,慢慢的朝后挪了一步:“你平常不都要亥时才回的?” “好哇,你竟然在这里偷吃!”崔金柱步履有些虚浮,跌跌撞撞的朝前头走了两步,冲到了灶台旁边:“难怪我说你咋白了些胖了些,原是每晚都在偷吃!好哇,有好东西吃不喊我,一个人躲着吃独食呢?我明日就去告诉掌柜的,你每晚都在偷吃!” 崔六丫吓得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三堂兄,不是这样的,我这是第一次做菜,食材是我自己买的,没有用店里的东西。” “你自己买的?你哪有银子?”崔金柱朝崔六丫这边凑过来了些,一口浓浓的酒味扑到了她的脸上:“你的银子,都送回去给你爹娘了,他们还得替你那几个哥哥攒媳妇本儿哪!” “三堂兄!”崔六丫的脸色渐渐的红了,似乎有血珠子要从脸皮下渗透出来,她握紧了锅铲,声音都有些发抖:“三堂兄,我就花了一点点碎银子,买的都是最普通的菜,不相信你自己来瞧瞧,可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崔金柱斜眼看了看崔六丫,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笑容来:“六丫,你生气啥哩?哥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咧!就算你真的偷吃了,哥哪里会说你半句不是?毕竟你可是我堂妹,是不是?” “原来三堂兄你是吓唬我的?”崔六丫听到这句话,这才慢慢的松了一口气,她带着埋怨的眼神看了过去:“三堂兄,你别吓我。” “嘿嘿嘿……”崔金柱的手朝崔六丫的肩膀上摸了过来,用力将她朝自己这边带:“六丫,哥疼你哩,哪里舍得到掌柜的那里去告发你?乖乖听哥的话,过来些……” 崔金柱在外头和他在江州城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喝了些酒,期间有人提起娶媳妇的事情来:“这么多年光棍,还没娶上媳妇,啥时候才能开开荤哩?” 这几杯酒下肚,崔金柱的头已经有些发晕,听着旁人说起媳妇的事情来,心里更是瘙痒难当,他耳朵里听着旁人说着一些浪荡话儿,手心里腾腾的冒出汗来,底下那东西似乎已经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只可惜那是你堂妹……” 这话跐溜一声钻进了他的耳朵,崔金柱额头上忽然就滴下了豆大的汗珠。 他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耳朵里全是狐朋狗友们的嬉笑之声,让他的心更加颤抖了起来。 握了握拳,他猛然站起来,大步朝饭馆那方向走了去。 或者有酒壮胆,崔金柱觉得自己忽然不那么害怕起来,他眼里泛着红光,两只手抓住了崔六丫的肩膀,完全没朝灶台那边看:“六丫,让哥来疼疼你。” “三堂兄……”崔六丫吓坏了,她从来没见过崔金柱这副模样,有些胆战心惊:“三堂兄,你放手,放开我!” “不哩,六丫,哥又不是傻子,哥才不放手哩!”崔金柱用足了力气,将崔六丫拼命往自己怀里拖:“别怕,哥只是想亲亲你,六丫这么香,给哥亲下。” “三堂兄!”崔六丫用力朝后边退,一条腿抬起来往崔金柱身上踹:“放开我,快些放开我!” 就在此刻,一根带着火苗的木棍就如流星照亮天际,红色的火焰划过一条弧线,朝崔金柱的后背奔了过来,灶台那边,慢慢的站起了一个人:“畜生,竟敢对自己的妹妹下手,你还是人吗?” 见有旁人,崔金柱大吃一惊,慌忙松开了崔六丫,拔腿就朝外边奔了过去,仓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一地银色的月光摇曳,支离破碎。 本以为崔金柱会觉得羞愧,不敢再来寻恤滋事,可是万万没想到,过了一日,饭馆的老板就将崔六丫找了过去,垮着一张脸对她呵斥道:“我哪点亏待了你?每个月给你半两银子的工钱,好饭好菜的养着你,可万万没想到我却是养了个贼!” 崔六丫唬了一跳,急急忙忙分辨道:“东家,我没有偷东西呀。” “还没有偷?”老板很鄙夷的看着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惯会拿我这饭馆里的东西,就连你堂兄都看不下去了,特地来揭发你,还想抵赖不成?” “我没有,没有!”崔六丫即刻便知道了缘由:“那是我堂兄污蔑我!” “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污蔑你?更别说在你住的房间里找到了赃物!”老板气呼呼的伸手一指桌子:“你自己瞧瞧去,这难道不是你偷摸拿了准备带回去的?” 目光斜斜的瞥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不屑:“我知道你们家穷,炒菜都不放油,你若是来求我,我也许会同意你带上一罐油回去,可你却不告而取,那就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东家!”崔六丫的身子簌簌发抖,就如寒风里的树叶,她抬起头来,眼中含泪,神色却是倔强:“我真的没有偷东西,这是我堂兄在污蔑我!” “污蔑?他为啥要污蔑你?”老板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了崔六丫两眼:“你们是兄妹,他为啥要污蔑你?还不是看不下去你这小偷小摸的行径,他跟我说了,他本来实在不想说的,可是不说又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你自己好好想想看,你堂兄才是行得正坐得稳的真汉子!” 老板的话犹如铁锤,句句敲打在崔六丫的心坎上,她流下了屈辱的泪水,默默转过身去:“我走。” “你笨啊,咋不把你堂兄对你图谋不轨的事情说出来哪?”卢秀珍听得胸膛一起一伏,气得两颊通红:“怎么能由着他污蔑你!” “我……”崔六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这关于我的清白……” “是他企图对你不轨,关你啥事?应该受谴责的是他,不是你!”卢秀珍一把抓住了崔六丫的手:“走,去你大伯家讨说法去!” “大嫂,不行啊!出了那种事情,人家只会说女的,谁会去说那男的呢,我就亲眼见过,咱们青山坳早些年有一对私奔的,男女彼此喜欢,可家里给他们各自订了婚,两人商量着跑出了,后来被捉回来,女的被婆家退了婚,村子里个个朝她吐唾沫,只说她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后来投水死了,男的娶了家里给他定下的媳妇儿,到了现在都生了两个娃了,可村里人一提起那女的,还是在说她的坏话呢。”崔六丫伸手擦了擦眼睛,强忍着泪水道:“我要是将那晚的事情说出来,人家只会说我在勾引我堂兄,肯定不会说他的坏话,这世道,女人总是要被人看不起。” 手慢慢的松开了,卢秀珍默然的望了望一脸愁容的崔六丫,这小姑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经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对女性的歧视于偏见延绵数千年,就是她穿过来之前,女性地位虽然有所提高,可照样还是有不少人打心眼里看不起女人。 女人遇到了色狼被侮辱了,受谴责多的不是那个坏人,反而都是众口一词的骂受辱的姑娘:谁叫你穿得那么少,这女的一看就是不本分的,谁让你到街上去溜达的,分明就是想勾引男人……故此,崔六丫若是将崔金柱所作所为抖出来,人家不一定会相信,就算人家觉得有这码子事情,崔六丫也得不了好,注定是那个被千夫所指的对象。 卢秀珍咬了咬牙,掐了掐手指:“六丫,以后咱们找机会收拾了那小子。” “大嫂,算啦,咱们家比不上我大伯二伯那两家,咱爹娘老实,有什么事情,村里人也不会帮咱家的。”崔六丫耷拉着眉毛,有些气馁:“以后不搭理他就行了。” “不,这笔债一定得记着,非得让他还了不可!”卢秀珍看了看崔六丫:“后来你就没去城里干活了?” “是啊。”崔六丫点了点头:“我本来想去大户人家做丫头,可我没有荐书,那饭馆的老板又跟牙行里的人说我手脚不干净,他们都不敢荐我去试工,后来就一直在家里呆着了,闲了都快半年了哩。” “那你还想出去么?” “想啊,我自然想出去做事,好攒下我哥他们娶媳妇的银子,可阿娘说没事,到家里呆着搭把手也行,以后我定亲了,婆家送过来的聘礼可以给我哥当媳妇本儿。”崔六丫这时候脸上才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觉得我娘说得也对。” “你……”卢秀珍同情的看了崔六丫一眼,无言以对。 章节目录 第13章 农家贫(三) 第二日一早醒来,外边已经是彩霞满天。 推开门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卢秀珍微笑着看了看对面的青山,微风翦翦,满眼碧色不住的起伏着,就如波浪摇曳,配着山后的蓝天,远处宛若美人口脂的朝霞,就如一幅精工细描的风景画,无端让人心情舒畅了起来。 如此小清新的美景,她已经好些日子没看见过,卢秀珍忍不住将那一口刚刚吸入腹中的气长长的吐了出来,按着以前做瑜伽时的指令,吸气请默念,呼气放声念“啊……” 这一句“啊”还没念完,她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转过头一看,门廊那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里端着一盆水,满脸懵逼之状。 那是崔二郎。 卢秀珍慌忙将那半声“啊”字吞回肚子里去,朝着崔二郎笑了笑:“二弟,起得真早。” 崔二郎的脸瞬间便红了,端着盆子的手一晃,盆里的水泼洒了一半,将他的布鞋浇得透湿,可他却浑然未觉似的,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答卢秀珍的话。 “二弟,你鞋子湿了。”卢秀珍有些奇怪,这人怎么了?昨日看着他还算是机灵,今日怎么就跟个木头疙瘩一样了?这鞋子湿了不知道要去换么?不行,自己好歹也该提醒他一句。 “啊?”崔二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唔,鞋子是湿了。” 卢秀珍叹气:“难道不该去换了么?” “哦哦,换,我去换鞋。”崔二郎的脸更红了些,就如端午前后的桃子,熟得有些过分的红。 “二弟,你到底怎么了?”卢秀珍朝崔二郎那个方向走了一步,这小伙子傻站到那里干啥呢?现儿是阳春三月,鞋子湿了难道不觉得冷? “没、没、没啥!”崔二郎慌忙撤脚往后走,手一颤,那盆子又颠了颠,盆子里所剩不多的水全泼在了裤腿上,他一弯腰将盆子放到地上,转过身去,飞快的跑开了,就如后边有一只老虎在追着他跑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次轮到卢秀珍彻底懵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才起床没有整理好仪容,看上去有些邋遢?可再邋遢也不该将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汉给吓跑了呀?她弯腰将水盆捡了起来,盆里只剩一丁点水,地面上湿漉漉的一块黑色印记。 “大嫂!”身后传来崔六丫清脆的声音:“咦,这是怎么了?你没拿稳盆子?” “不是我没拿稳,是你二哥没拿稳。”卢秀珍转过身去笑了笑:“那么大个的人,竟然连盆子都拿不住。” “啊哈,真的么?我可要好好去取笑下他,平常他老说我手脚不利索,给他能的!”崔六丫俏皮的笑了笑,一把挽住了卢秀珍的手:“大嫂,咱们吃过早饭赶紧进山采菌子去。” 昨晚姑嫂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跟那些小女生一样,絮絮叨叨的聊到了大半夜,卢秀珍眼睛望着屋顶,心里头琢磨着挣钱的门路,想来想去,先到山里头弄点鲜货出去卖,能卖几个钱是几个钱,也好补贴补贴家用。 当然,她不仅仅只是想挣一点小钱,她还想到山里头转转看,有没有好一点的树种花种,她弄了过来做盆景做根雕,这种才是卖大价钱的东西。 中国人素来喜欢附庸风雅,即便是满身铜臭的土财主,也会装模作样的将自己的宅子园子装修得精致典雅,让人一进来就觉惊叹,而中国古代建筑里,楼阁亭台固然不可少,而那些假山盆景,别致的花草更是不能缺的,故此卢秀珍觉得,她应该能在这大周朝找到自己专业对口的工作,不用再去当媒婆了。 一想到媒婆两个字,瞬间脑海里便出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形象,脸上的粉涂得就像墙壁那样厚,嘴唇却涂得血红,嘴唇边上有一颗硕大的黑痣,每次说话便会拿着手帕子夸张的笑,脸上的脂粉随着她的笑容不住簌簌的往下掉。 不,自己才不做媒婆哩,卢秀珍甩了甩胳膊,这辈子是不用再吃这苦头了,媒婆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上辈子她是不得已才去婚介中心上班,虽然牵了好些红线,可她心里却是一点也不愿意做这事情的,即便是牵手成功,她也经常时不时的接到各种抱怨的电话。 “她没有刚刚认识那时勤快,也没那么温柔,最近她被公司裁员,每次和我说话都气鼓鼓的,有一天我早上去找她,她刚刚睡醒,那模样和我平常见到的她差远了,没化妆的她实在太难看了!” 那个男生月薪三千不到,却想要对方温柔贤淑又美貌,还想要她给他买车一起还房贷:“屋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当然是要写他们和我的名字……她?以后生了孩子再说,我母亲希望是个孙子,若是孙女……” 他没有在说话,卢秀珍也没给他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也不知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自信的男人,自己不看看自身条件,还要对女方要求多多。前世尚且是如此屌丝男遍地,更别提这大周朝了,卢秀珍握紧了拳头,她一定要好好利用自己所学的专业,在大周努力挣钱让自己过上富足的生活。 “好,吃过早饭咱们就走。”卢秀珍朝崔六丫笑了笑:“咱们早点走,多捡些菌子回来。” 这菌子,不仅能卖钱,若是捡得多了,还能煎菌子油,用来炒菜是难得的佳品,卢秀珍问过崔六丫:“你用过菌油炒菜没有?” “菌油?”崔六丫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那是啥东西?菌子还能煎出油来?” “当然可以了。”卢秀珍没由得激动了起来,大周竟然没有菌油,这或许可能会成为替她挣钱的好东西。一想到前世的鸡枞菌油炒的菜,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舌尖上慢慢的有一种鲜味滋生,渐渐的开出花来,让她忍不住用力咽了下口水:“走,咱们今天可得大干一场。” 早餐很简单,几张烙好的饼,估计是玉米磨成的粉子和成的泥,里头也不知道掺了些什么东西,疙疙瘩瘩的,很难咬得动,崔大娘有些歉意的望着卢秀珍道:“秀珍,咱们家也就这条件,你习惯就好了。” 卢秀珍抬头笑了笑:“没事,阿娘,我能吃得惯。” “好,好,那就好。”崔大娘有些紧张,黄菜叶一样的脸上皱纹深深,她搓了下满是泥土的手,笑得有些尴尬:“秀珍,你不嫌弃就好哩。” “嫌弃啥?又不是你们大鱼大肉,让我吃糠咽糟。”卢秀珍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努力的将那又干又硬的饼子往下吞:“阿娘,以后要是咱们家富了,每天早上吃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崔大娘一愣,恍恍惚惚的摇了摇头:“哪里能够里,过年过节能吃上就差不多了,哪能每天早上都吃到?” “会有那么一天的。”卢秀珍将半张没吃完的饼子放了下来,朝崔六丫看了一眼:“六丫,咱们走。” “你们干啥去?”崔大娘见着姑嫂弯腰拎起背篓,有些惊讶:“这么早就上山?” “早起的鸟儿有虫子吃!”卢秀珍微微一笑,拉着崔六丫的手并排走了出去,崔大娘于崔老实两人手里捏着小半张饼,呆呆的望着那两条纤细的身影,都有些疑惑。 “当家的,秀珍说那话啥意思?吃什么虫子?”崔大娘转过头来,将手里的饼蘸了点水,饼子旋即掉下了几点糊糊,里边绿色的梗子也滚了下来:“她说以后咱们家要每日都吃白面馒头哩,她这口气也倒是大。” “婆娘,媳妇算是不错的了,才过门来就这么手脚勤快,她想每日吃白面馒头就让她想呗,反正又做不到,你又何必操这份空心!”崔老实咬了一块饼子,慢吞吞的嚼着,慢慢的从那粗粝的面食里竟然尝出了些甜味儿来。 “不错倒是不错,可这心也太大了,还不知道节俭,就算咱们家以后有些起色,哪里能每日里吃馒头哩?”崔大娘有几分不安,捏着那张饼子,面粉糊糊将两个手指头粘到了一处:“而且,她胆子也大,你想想昨日里头的事情,她竟然敢问官爷们要银子!” “唉,是有些鲁莽,只不过毕竟还是要到了一些,有总比没得好。”崔老实吧嗒吧嗒砸吧了下嘴唇,悠悠的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二郎三郎四郎和五郎,谁究竟能降伏得了她。” “当家的,这时候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缓缓再说哩,大郎……”崔大娘低下头去,脸上一片哀寂之色:“大郎才上山哩。” “婆娘,你以为我不伤心哩?可是剩下几个孩子,年纪都有这么大了,也得要给他们张罗着娶媳妇了,”崔老实“腾”的一声站起来,背着手在身后朝外边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回头看了看崔大娘:“你难道不想早点抱孙?” 章节目录 第14章 农家贫(四) 阳光灿灿的照在农家小院,将站在门口的崔老实一条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黑乎乎的一条投在地上,看起来十分单薄。门外不远处的青山,仿佛给崔家的屋子打了些浅绿色的底子,一时之间小院竟然显得生气蓬□□来。 “爹。” “二郎,你怎么才过来?”崔老实扭过头去,见着崔二郎从门廊那边走了过来,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嗔怪了一句:“沤三冻九哩,怎么就换了草鞋?赶紧去寻双布鞋穿上,别冻了脚。” “爹,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田那边走走?这天气,也该犁地等着撒种育秧了。”崔二郎有些心虚的将两只脚蹭了蹭,不敢抬头看崔老实,悄悄的从他身边溜了过去,一只脚才迈过门槛,崔大娘慌忙站了起来招呼他:“二郎,快些来吃点东西,别饿着。” 崔二郎坐了下来,崔大娘把一个碟子推到他面前,又转身寻了些小米酱:“还有些热气,快点趁热吃,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晚?” “娘,也不算晚吧?”崔二郎抓起一张饼往嘴里塞,一颗心砰砰的跳得厉害。 今日打了水准备去洗漱,走过门廊才一抬头,就见着一条曼妙的身影,双手举过头顶,将身子拉得很长,其中有个部分略微高起了些,让他由不得面红耳赤。 特别是她将头转过来的那刹那,崔二郎更是觉得手脚都没处放,她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就如天上的星子一般灿烂,顾盼之间,又恰似山间小鹿那般灵动清澈,看得他的心也如有小鹿乱撞一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自己那一刻肯定是傻过头了吧?崔二郎有几分懊悔,自己怎么能在大嫂面前出糗呢?他出神的想着那张桃花般娇艳的脸庞,不知不觉将手指头塞到了嘴巴里头,用力的咬了一口。 “啊哟!” 所谓十指连心,这一咬也着实有些重,崔二郎龇牙咧嘴的将手指头含住,轻轻的用舌头舔了舔咬伤的那处,有一丝咸涩,或许破皮流血了。 “二郎,你这是咋的了?”崔大娘正在灶台那边忙碌,听着这边有动静,慌忙拿着抹布跑过来看,见着崔二郎的手指头上有血珠子渗了出来,不由得一愣:“刚刚还好好儿的哪,怎么就出血了?” 崔二郎低着头摆了摆手:“娘,没事,你去忙你的。” “自己当心些!”崔大娘见伤口不深,嘀咕了一句便走开了:“到外边摘些紫花地丁嚼碎了,用黄土和点水兑起来把那口子给糊上,会好得快一点。” “娘,我知道了。”崔二郎捏紧手指头站了起来,有些狼狈的从厨房里走了出去,带着一丝被人窥破心事的尴尬——大哥刚刚过世,崔三爷去桃花村接大嫂过来的时候,村里便有人在崔家院子外边议论,说若是那位没过门的大嫂愿意来守寡的话,守完三年指不定就会要在他们兄弟几个中挑一个做夫婿。 “兄死弟继,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更何况崔老实家这样穷,寡妇变新妇,连聘礼银子都不用再花了,一举两得。” 也听到了一两句这样的议论,彼时的崔二郎是十分生气的,这些人怎么能如此无聊呢?大哥尸骨未寒,他们就议论上这样的事情来了!他冲到了院墙那边,冲着几个说闲话的人吼了一句:“若是来帮忙的,就别闲着在背后乱磕牙!” 几个婆子见着崔二郎板着脸过来,也是唬了一跳,慌慌张张走开,走到远处还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鄙夷的神色:“哼,猪鼻子插葱,装象(像)哪!咱们便等着看看,崔家小寡妇一进门,二郎这个后生子把持不把持得住!” 她们竟然这样看自己,完全将自己看扁了!崔二郎气呼呼的捏紧了拳头,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这些婆子都喜欢多嘴多舌,平常没事儿干就聚到一处说东道西,着实令人厌烦。 可是……崔二郎将锄头挑起一对箢箕抗上了肩头,慢慢的朝外边走了过去,眼前晃动着的,依旧是那张娇嫩的脸孔。 虽然她的肌肤不是很白,还带着些许黄气,虽然她的身子格外单瘦,一点也不显得丰盈,可他怎么看都怎么觉得她好看,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熠熠有神,每一次眼波流转,就能逼得他无所适从。 昨日她与衙役们斗嘴,不卑不亢,说话有理有据,让他心里生了敬畏,只觉得自己这个嫂子实在是厉害,竟然不把衙门里来的官爷们放在眼里,而今日靠近她看得仔细了,这才发现她是如此的美,美得让他有几分失魂落魄。 “二郎。”崔老实也扛着农具追了上来:“走慢些,还不着急哩。” 崔二郎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崔老实,只觉老爹最近这一年老得快,腰身比早一年又弯下了不少,心中有一种酸涩的感觉,大哥已经不在,现在自己就是家中的长子,该要起顶梁柱的作用了。 “爹,你以后别出来了,家里就这么些地,有我们兄弟几个就够了。”崔二郎腾出一只手去接崔老实背上的农具:“你若是闲不住,与娘一道整饬整饬菜园子就够了。” “别别别,二郎,爹怎么能不去?咱自家只两亩地,可加上佃到的那些官田也不算少啦,再说咱们一起干活不那么累,还能省下点辰光到外头看看有没有短工好做,你今年十九啦,都还没说上媳妇,不给你攒点媳妇本,哪能成哩?” “爹,你别想太多,你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大,我们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哪里还能让你和娘省吃俭用的给我们攒媳妇本儿?我已经想过了,等着春耕过了,我就去江州城找事情做,到店里做伙计也好,再到码头上扛货也好,总能找些活钱出来。”崔二郎的心有些沉,一边与崔老实往前边走,有些愧疚,只觉自己拖累了父母。 早几年崔二郎也曾出去做事,到码头上扛货挣点零钱,他力气大,身板儿结实,很快就受了码头上一个老大的赏识,收了他做手下,每个月给他一两银子的工钱,崔二郎欢喜得眉开眼笑,做事也就更卖力气了。 可事情却总不是顺风顺水,才做了三个多月,码头上两拨人为了抢着给人扛货闹了起来,崔二郎的老大被对方群殴致死,手下一哄而散,崔二郎犹豫了下,本来想继续在码头上做下去,可对方放出话来,要么就来投奔他,要么就别想在码头上混。 崔二郎是个讲义气的,死去的老大对他不错,银子没少给,饭食也好,他觉得自己若是投奔了老大的对头,那便是背信弃义,故此收拾了东西回了青山坳。崔老实与崔大娘听着说外头打架死了人,两人唬得脸色发白,一个劲的拽着他的手不放:“二郎哇,你就到家里呆着罢,家里头两亩地好好打理着,闲时帮着附近乡里乡亲们换点零工,还能去山里逮些野味,也就差不多了。” 崔老实与崔大娘的宗旨:平安是福,多挣少挣都无所谓,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好吧。”崔二郎是个孝子,见着崔老实与崔大娘替他担忧,赶紧打消了再去江州城的念头,重新在青山坳里过上了农耕生活,几年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下来,他习惯了在这小山村的日子,也没再起去江州城的念头。 可是,崔二郎心中微微有些别扭,怎么忽然间他就有了想要出去挣钱的念头了呢。 而且,这个念头很强烈。 “二郎,千万莫要去码头上做事了。”听到崔二郎说起码头两个字,崔老实心里便有些发抖,早几年那事情马上就浮现在脑海里。他连连摆手:“二郎,咱们家穷就穷罢,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爹,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咋就不能出去多挣点银子哪?你和娘年纪大了,是该享福的时候了,弟弟们媳妇本还没攒够,还有六丫的嫁妆呢。”崔二郎板着手指头数着:“还有大嫂,她到咱们家来,吃不上好东西,穿不了新衣……” 崔老实瞥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那眼神飘然而过,看得崔二郎忽然间心堪堪的漏了一拍,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眼神里仿佛间有一种了然于心,崔二郎恨不能举起手来将自己的脸孔遮住。 不,老爹的目光从来没这么犀利,他不会听出自己话里有什么别样的意思来,崔二郎只觉两条腿有些软,一脚深一脚浅的朝前边走了过去。 崔家的地离山脚下不远,不是良田,但也说不上是旱地,每逢干旱时节,总是要从山泉那边提水过来将土给打湿的。崔家的田地也不大,不过两亩三分,这是当年分家的时候得到的家产。 “唉……”崔老实看了看那结成一块板板的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二郎,得赶着将地犁了才行哩。” 章节目录 第15章 农家贫(五) 崔老实的父亲算是个有能耐的,一辈子勤苦劳作又兼着精打细算,攒下了二十亩良田,在这青山坳,也算得上是殷实户了。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急病,才四十三岁的崔老爷子便撒手走了,棺木才上了山,长子与次子便请来了族长闹着要分家。 一般说来,要等着爹娘都过世才分家,可是崔家这分家也太心急了些,村民们免不了议论纷纷:“这时候就分家,崔家老娘该如何供养哩?” 有人嗤嗤笑道:“还能怎么样?肯定是崔老实养着呗。” 崔老实本不叫这名字,他的大名是崔富贵,可因着他实在太木讷老实了些,故此大家渐渐儿的将他本名给忘记了,见着面都喊“老实”,久而久之,崔老实就成了他的名字。 崔家三个儿子,崔老实排行老三,上头的长兄和二哥十分厉害,两人还在办丧事的时候就已经暗地里商量好了,良田都是长房二房占着了,长房分了十二亩,二房撮弄走了剩下的八亩地,轮到崔老实,族长瞪了下眼睛:“你两个兄长家里都有儿子了,你可还没得个传宗接代的,分了良田给你也是白分,亏得你两个兄长心地好,合计着给你买了二亩六分地,你跟你婆娘两个人去耕作着,足够养活你们两人,还有……”族长顿了顿:“你娘嘛,看看她的意思,想和谁住就住哪一边。” 崔老实嘴巴皮子翻了翻,想分辨,可忽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旁边婆娘着急了:“你咋能说我们会没得传宗接代的哩?你这不是在咒我跟我汉子么?” “哼,成亲都两年了,也没见个影儿!”崔家老娘坐在一旁脸色沉沉:“别的鸡婆只要进了灶棚就知道下蛋,你倒好,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老实婆娘那时年纪还轻,脸嫩,听着婆婆这话,臊得满脸通红,躲到了崔老实背后不敢再说话,只是用手推了推自家汉子,想要他出头来说两句硬话。 这是啥意思?二十亩良田,自家一点都不沾边,说是说给买了两亩多地,可明眼人都知道,那肯定不会是啥好地,倘若是好地,干嘛不干干脆脆的从公公留下的那点地里拿出两亩来给他们? 崔老实婆娘暗地里计较,自己公公是个灵活人,不消说肯定还攒了一笔银子,可族长便是连提都没提,这让她心里很是难受,如有百爪挠心一般,可被婆婆那一句数落,她已经不敢再出声,只能用手指头偷偷的在崔老实背上画来画去,不管她怎么画,都是银锭子大元宝的样儿。 老宅子给了大房,二房得了不远处一块地基,依山傍水很是不错,轮到崔老实,却只给了原来崔家老爷子做贩卖生意时修的一个猪圈马棚。族长摸着胡须道:“那块地比你二哥得的还要大哩,可算是便宜了你。” 崔老实憋红了脸,好半日才蹦出了一句:“就……就那几间快要倒了的棚子吗?” “棚子又咋啦?你看你二哥,连棚子都没有哩,还得着急花钱去盖!”族长有薄薄的怒意:“你自己去给修修,把屋顶上茅草铺厚些,烧些土砖把墙给砌上,不就好了?” “可是……”崔老实的婆娘再也忍不住,从汉子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来:“这怎么能住人哩?族长,要不是你去住两天试试看?” “老实,你这婆娘实在是不讲理,这是怎么在跟我说话呢?”族长稀稀拉拉的胡须气得飘了起来,他目光阴郁的盯住了崔老实:“你说说看,她这是不是目无尊长?” 崔家老娘斜眼看了看崔老实身后的媳妇,哼了一声:“两年了都生不出娃,嘴巴子倒是厉害,我到了老三家还不知道会怎么折腾我呢,我看呢,这媳妇不要也罢,休了她回娘家去,再给老三另外娶一房。” “娘,别别,你别这么说……”崔老实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崔家老娘脚跟前:“翠花是个好女人,我不能将她送回娘家去!” “你这也奇怪了,怎么就护着一只不生蛋的鸡呢?”崔家老娘白了崔老实一眼,吧嗒吧嗒抽了口水烟:“要想不送你媳妇回去也成,就按族长这么分家了,我呢可不想跟着你们俩住那破棚子去受罪,就在老大老二家轮流住,一家住一年,老三每年给我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节礼另外算。” 崔老实的脑袋低了下去,心里有些惊慌,每年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可是他不答应,娘就要把媳妇休了,这……思前想后,崔老实咬了咬牙答应下来:“娘,就照族长和您说的办。” “汉子!”崔老实婆娘心疼得直跳脚,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十二两银子,婆婆也真敢狮子大开口的要,她哪里吃得了花得了这么多——明摆着她这是在想倒贴大房二房哪! “翠花,你别说话了,这事情就这样定了。”崔老实向崔家老娘磕了个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族长嘴唇翕辟:“还请族长写个分家的契书,我来按手印。” 就这样,当天崔老实和他婆娘就被大房赶了出来,带着一点点零碎东西去了那个马棚。 “汉子,你咋就这么傻哩!”走进那低矮的棚子,四周只有半截墙壁,连风都挡不住,崔老实婆娘忍不住哭了起来:“你就把我休了呗,怎么着也该分点像样的东西给你!” “翠花,我哪能抛下你呢?”崔老实憨憨的笑了笑:“咱们有手有脚的,不稀罕去争爹留下的东西,日子过得苦一点就苦一点,没啥,总有一天能过上舒畅日子。” 这苦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年,当年的马棚虽然已经变成了土砖房,可依旧改变不了崔老实一家贫困潦倒的境况,光是每年送去给崔家老娘的粮米银子,就如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们有六个孩子要养活。 现在六个孩子只剩五个了。 崔老实蹲在地头,惆怅的看着一片青翠的田野。 往年总是大郎带着几个兄弟跟在他身后做农活,几个孩子都知艰知苦,从来就没抱怨过干活太累,也没抱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吃,相反的,每次出来干活都是高高兴兴的,还说笑话来给他解乏。 这也许便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只是……崔老实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只是大郎再也不会跟着他来犁地插秧了。 崔二郎也在崔老实身边蹲了下来,见着他爹那怅惘的眼神,瞬间,仿佛有人用手指狠狠的戳了下他的心房,莫名的有些疼痛——爹是在想大哥了吧?毕竟往年都是大哥跟在最前边一块到地头来的。 他的大哥身材高大,体格也健壮,为啥这急病就能将他从人间带走呢?崔二郎捏紧了拳头,额头上慢慢的滴下了汗珠子——他与崔大郎十多年兄弟,小打小闹有,可从来没有真正争执过,两人感情很好,一朝风云变,忽然间大郎就将他们抛下了,天人永隔,这让他实在不敢相信。 大哥不在了,自己现在该想的事情就是代替大哥将整个家撑起来,崔二郎转头望了望身边蹲着的老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爹,今日先把杂草给整下,明日咱们便犁田吧。” 崔老实闷声应了一句,猛的转过头来盯住了崔二郎:“二郎,家里穷,到这个时候还没有给你娶上媳妇,你怨爹娘不?” “哪能哩?”崔二郎忽然心慌慌,赶忙站了起来:“我的命是爹娘给的,要是没有爹娘,二郎早就已经死了,哪里还能埋怨爹娘。” “二郎哇,我和你娘昨晚商量着……”崔老实有些局促,好半日才缓缓吐出了一句话:“咱们家穷,攒了好些年才给你大哥准备好媳妇本,可是没想到他却……我和你娘一合计,现在家里还没攒够你娶媳妇的银子,若是你大嫂……”说到此处,崔老实再也说不出话来,有些期期艾艾,憋了好半日才吐出一句话来:“你大嫂守孝三年以后若是想要另外嫁人咱们也拦不住她,不如你们兄弟几个里边有一个与她成亲,这就……” “爹!”崔二郎大吃一惊,几乎要跳了起来,他转过脸去,不敢看崔老实的眼睛,一边嘀嘀咕咕道:“怎么能这样呢?大嫂是大嫂,我们……” 话到此处,崔二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就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这也不是没法子么?”崔老实长叹了一声:“若是你能和你嫂子成亲,咱们家不用请媒人到处去相看,而且聘礼银子攒下来了,一举两得。” “爹,大哥昨日才上山呢,怎么就说起这事情来了。”崔二郎有几分尴尬,跳下田去抡起锄头就开始除草,才挥了几下锄头,便觉得那杆子有些滑,根本抓不稳当。 直起身来摊开手,两只手湿漉漉的都是汗。 抬手去擦额头,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满头大汗,汗水顺着额头脸颊流了下来,从脖子那处滚进了前胸后背,就连衣裳都湿透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姑嫂行(一) 对于卢秀珍来说,青山绿水就是巨大的宝库,从这里她能找到不少值钱的宝贝。 羊肠小道蜿蜒直上,似乎是翡翠里的一条玉带,若隐若现,花香阵阵,随风袭人而至,花瓣犹如美人香腮边的点点泪珠,慢慢随风坠落,在脚边不住的飘舞。阳光透过云层照了过来,将青山点染,透明的金黄就如被渲开的轻纱,薄薄的笼罩着林间的一草一木,卢秀珍的眼睛不住的朝山间望,想要看看这栖凤山里到底有什么宝贝。 一路走来,崔六丫和她聊了不少山里头的事情:“我们村子背后这座山可是有来历的,据说是西王母娘娘去赴蟠桃宴时经过这里,觉得山青水秀很好看,因此才将凤凰坐骑降在这里,好好休息了一阵子,所以这山的名字叫做栖凤山。” “哟,还这么大来历?”卢秀珍笑了笑,前世的一些旅游景点,为了吸引游客,总要编出一些神话故事来,没想到这也只是沿用古人的创意而已。 “是呢是呢,这故事是我从小就听说过的。”崔六丫睁大了眼睛点了点头:“他们都说我们青山坳这边崔家的老祖宗有见过西王母娘娘的哪,说她生得很美,端庄贤淑,只是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吓得他不敢朝前边去,只敢跪在路边顶礼膜拜。” 这八成是有读过《山海经》的闲汉在吹牛吧?见着崔六丫那一脸骄傲与虔诚样,卢秀珍不忍心打破少女心中固有的执念,只得暗自哈哈一笑:“不错,不错,他那运气可真好。” “可不是呢。”崔六丫兴致勃勃的将路边的一丛青草拨开,领着卢秀珍朝山腰那边走过去,一边小声与她耳语:“这边有一个窝,我去年发现的,没有告诉别人听过,今日咱们就去那边瞧瞧,若是有,肯定有一大片。” 见着她一副警惕样儿,卢秀珍忍俊不禁,自己这小姑子可真是可爱又机灵。 两人踩着枯软的松针朝前头走着,鞋底有沙沙的声响,落在耳中,就如美妙的乐曲一般,卢秀珍的眼睛盯着树底下看,菌子喜欢生长在阴凉潮湿的地方,而且早几日刚刚才下过雨,正是菌子生长的好时节,今日应该能挖上一大筐子回去。 在前世,人工种植的菌子铺天盖地,农贸市场里到处都能见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蘑菇——像一把伞那样撑开的白蘑菇,圆圆小小的口蘑,胖乎乎的杏鲍菇,瘦津津的金针菇银针菇——这些都只能称之为蘑菇,哪有野生的菌子吃起来满口余香。 “哎呀!谁设的套,逮住了一只小鹿!”前方的崔六丫惊呼了一声,让卢秀珍浑身都有了力气——小鹿?这栖凤山可真是座宝山,竟然还有鹿!看起来山里应该有不少的好宝贝呢,穿越回到大周朝,真真是如鱼得水,幸甚至哉。 卢秀珍快走几步,便见着了草地里有个东西正在拼命的扑腾,旁边的草已经被它扑腾得七歪八倒的,凌乱不堪。再走近些,便见着一只全身浅浅金褐色绒毛的小鹿,还未长角,一双黑得如宝石的眼睛正哀怨的望着她。 小鹿半躺在地上,一条腿被夹子夹住,血迹斑斑,周围的绒毛已经粘成了一团,有些鲜血已经快要干涸,一块一块的很是扎眼。 “这是谁放的夹子?”卢秀珍见着小鹿的眼睛,心里就软得不行,赶紧伸手去掰夹子:“这么可爱的小鹿,也下得了手。” “大嫂,别别别……”崔六丫慌忙拦住她:“这是人家放的,就指望着靠这个弄几个钱呢,这夹子不大,素日里也就能夹只兔子獾子什么的,昨晚竟然夹到了一只鹿,这人可真是运气好。” “可是……”卢秀珍看着小鹿黑亮亮的眼睛,有些难受,这么漂亮的小东西难道就要沦为富贵人家口中的下饭菜了吗? 小鹿似乎也看出了卢秀珍眼中的怜悯,黑宝石一般的眼睛眨了眨,堪堪的似乎要掉下眼泪来,它努力仰起脖子发出了“呦呦”的鸣叫之声,似乎想要召唤它的朋友快来救它,声音里满满都是忧伤。 “六丫,小鹿是在叫它的父亲母亲哪。”卢秀珍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去抠那夹子的机关:“你想想,若是你进山采菌子,很晚都没回去,你爹你娘会不会着急?由己及人,小鹿不见了,鹿妈妈会有多么着急,。” 崔六丫愣愣的抱膝蹲在那里,看着卢秀珍用力将夹子掰开,本来还想说什么,可那话含在喉咙口,滑溜溜的朝下边滚了去,再也出不了声。 夹子被掰开,小鹿很聪明的将腿从夹子里撤了出来,它想支撑着站起来,可那条腿被夹了有一段时间,而且又受了伤,自然软弱无力,身子朝旁边一侧,又扑倒在了地上。 “大嫂,怎么办怎么办?”崔六丫有些惊慌,一把抱住了它,将脸孔贴在小鹿的脸上,只觉得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让她心里头忽然有些愧疚:“小鹿现在走不了路啦,那个下夹子的会不会过来把它捡回去卖掉?” “别着急,你先带着小鹿赶紧走,我去找些草药来给它敷上。”卢秀珍直起身子,四处打量,山里有的是草药,那些止血的如半边莲之类,应该是能找到的。 果然,不出她的意料,才走了几步,就见着了一大蓬半边莲,她用刀子将半边莲小心翼翼的挖了出来,赶着去泉水边洗干净,把那叶子和嫩枝嚼碎,然后将已经烂成一团的枝叶敷到了小鹿腿上:“六丫,去找几根长短合适的棍子来。” “棍子?”崔六丫好奇的睁大了眼睛:“作甚?” “它的腿受伤了,自己没有劲站起来,得让它借助外力。”卢秀珍一边给崔六丫解释,一边轻轻的抚摸着小鹿的脊背,小鹿似乎知道她在救它,很是安静,将脑袋贴在她的腿上,一双眼睛温柔的看着卢秀珍。 那眼神就如水一般在荡漾,让卢秀珍心里头有说不出的的柔软,她将手贴在小鹿的背上,隔着那一层轻软的绒毛,她似乎能感觉到小鹿的心跳:“你呀,下次别一个人出来闲逛啦,你还年纪小,可不能离开爹娘,知道么?” 小鹿眨巴眨巴了眼睛,仿佛听懂了卢秀珍的话,卢秀珍微微一笑,低头用镰刀把自己的衣襟割破,用力拽下了一块布条,这时候崔六丫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大嫂,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几根合适的。” 卢秀珍将棍子接过来瞧了瞧,大小粗细刚刚好合适,她用那破布条将小鹿的腿和棍子一起绑紧,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是你能听懂我的话,过些日子你再到这溪水边来,我给你松绑,好不好?” “大嫂,你可真是的,这小鹿还能听得懂你的话?”崔六丫站在一旁,见着卢秀珍向小鹿交代,嗤嗤的笑出了声:“若是这些野兽都能听懂咱们的话,那可有意思了。” “说不定呢。”卢秀珍摸了摸小鹿的头顶,上边有两个小小的包,看起来这鹿角也快要长起来了:“小鹿啊小鹿,你下次可要当心了,千万别晚上出来乱跑,再碰到夹子,指不定就没有这样好运气啦。” 自己肯定是眼睛花了——卢秀珍仿佛看到了小鹿在点头。 捧了点溪水过来让小鹿喝了两口,粉色的舌头在她的手掌上舔着,有些微微的痒,小鹿喝过水似乎有了些力气,竟然慢慢的站了起来,卢秀珍拍了拍它的背:“走吧,回去吧,你阿娘肯定着急了呢。” 小鹿迈开腿朝前边走了一步,稍微趔趄了一下,可马上又维持了身子的平稳,它转过小脑袋朝卢秀珍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这才慢慢的朝丛林深处走了过去,那金褐色的身影在初升的日头下,就如跳跃着的精灵一般,不多时就消失在树丛之间。 “真是奇怪,这只鹿那神态,好像还真能听懂你的话呢,大嫂。”崔六丫惊奇得张大了嘴巴:“我这可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那只鹿好乖巧,随你怎么动它,一点儿都不害怕。” “因为它能看出我眼睛里没有恶意。”卢秀珍挽起了崔六丫一只胳膊:“走吧,咱们赶紧去采菌子。” 走到崔六丫说的地方,卢秀珍瞬间激动了,果然有个窝,是个大窝,而且是个鸡枞菌的大窝! 鸡枞菌是菌中珍品,它的肉肥厚细白,色泽如煮熟的鸡肉,吃上去口感也似爆炒鸡丁,有特殊的香味,故此从而得名。由鸡枞菌熬制的油,那可是世上难得的美味,用来炒菜,只需放上几小滴,整间屋子都充斥着香味,让人垂涎欲滴。 “大嫂,怎么了?”见着卢秀珍将衣袖捋上去了些,崔六丫有几分奇怪:“天气也不热哇,为何就将衣袖卷起来了?” 卢秀珍没有回答她,弯腰开始挖鸡枞菌,有这么多好东西在面前摆着,当然要惜时如金的大干一场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姑嫂行(二) 天气已经回暖,正是春耕前做准备的好时间,田间地头到处可见弯腰劳作的汉子,肌肤被阳光晒得成了古铜色,黝黝的发着亮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滴到有些干枯的地里,瞬间便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斑点。 日头越升越高,很快就到了中天,白花花的照着大地,将田埂那边走来的那个人照出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点也不纤细,反而有些臃肿。她的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另外一只手提了一个茶壶,茶壶里该是装满了水,她走得有些吃力,迈不开步子。 “娘。”崔二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边走过来的崔大娘,赶紧跳上田埂,奔到她面前将篮子和茶壶接了过来:“怎么你来了?六丫呢?家里不还有……大嫂么?” 崔大娘伸手捶了捶胳膊:“六丫跟着你大嫂去江州城了,今儿中午是我做的饭。” “去江州?”崔二郎有些吃惊:“去江州作甚?” “说是捡了两筐菌子,要拿去江州城里卖钱。”崔大娘摇了摇头:“唉,这两筐菌子又能卖几个铜板?还浪费脚程,这般走来走去的,耽搁时间,还不如到家里随便做点别的事情呢,现在正是农忙,哪里都有事情做。” “孩他娘,别说了,秀珍才到咱们青山坳这边来,只怕是住得不习惯,想出去走走便出去走走罢,刚刚好六丫不也一直惦记着想去江州城里找事情做?就让她们去吧,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崔老实拄着锄头上了田埂,回头招呼了那块地里的几个小子:“三郎四郎五郎,吃饭了哩。” 崔老实不怎么会给孩子取名,大郎的名字是请邻村的一个老秀才给取的:“这孩子看上去天庭饱满,眼中有灵气,用懐瑾最恰当不过了。” 口里头应着,谢过老秀才赐名,转过身去,崔老实又喊上了“大郎”,秀才取的名字虽则显得有文化,可这名字也太难写,而且崔老实觉得读起来挺拗口,还不如就叫大郎比较合适,故此从这以后,崔家几个娃都是安排行下来,后边加个郎字,最下边是个丫头,稍微有了点改动,叫六丫。 “娘,这是大嫂做的饭菜?” 崔三郎拎起茶壶先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擦了下嘴,低头就朝篮子里看,见着篮子里盛的东西,有些失落:“咋还是早上的玉米面饼子哩?” 崔大娘将一个菜碗端了出来:“这不还有咸菜么?” 崔四郎蹲了下来,抓起一张饼,夹了一筷子咸菜摊到上头,将饼子卷了起来,默默的啃了起来,崔五郎期盼的看了崔大娘一眼:“大嫂干啥去了?晚上是不是她掌勺哇?” “怎么了怎么了?六丫煮的饭菜不好吃?怎么就非得叫你大嫂做菜哩?”崔老实瞪了几个小子一眼:“人家初来乍到,你们可要收敛着些!” 崔二郎在一旁抓着饼子啃了一口,心里头忽然间挺不是滋味,他转过头来冲着几个弟弟沉着声音说了一句:“少说几句成不?平常不都是吃娘烙的饼?怎么今日就有多话好说了?大嫂到咱们家里不是给咱们做苦力的,你们怎么就会欺负她?” “不就是煮个饭菜,什么叫做苦力,什么叫欺负她?”崔五郎有些愤愤不平,一双手将饼子扯开,塞了一半到嘴里,两个腮帮子立即鼓了起来,他吭哧吭哧啃了两下,朝崔二郎瞥了一眼,含糊不清道:“二哥你都不帮自己人。” “大嫂来了咱们家,就是咱家人,哪里还是外人?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的?”崔二郎有些生气:“五弟,你这都说的啥子话!” 崔大娘扯了绑在篮子提手上的毛巾递给崔二郎:“二郎,快擦把汗,说话这般高声作甚?你说得没错,你大嫂到了咱家,就是自家人,可你是哥哥,要让着五郎些,即便他说得不对,也不该朝他这么大声说话,细细的将道理说明白就行了。” 说实在话,崔大娘对于卢秀珍今日进城有些想法,为啥媳妇子才过来就急急忙忙的想往外边跑,怎么就不到家里头帮着她打理家中内务哩?这才第一日,就这般守不住,以后还有好几年,她…… 崔大娘心中嘀咕,这老大媳妇只怕是靠不住哟。 “一家人在说啥呢,这般热闹。” 一个肥硕的身子从田间那边的小路挪着过来,肉嘟嘟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哟,吃得不错嘛,玉米面饼子,还配咸菜哪。” “花枝啊,来给你家汉子送饭哩?”崔大娘憨憨的笑了笑:“哪比得上你们家,隔三差五的还能吃上点肉。” “哎呀呀,那是我汉子会挣钱。”女人笑得真是花枝招展,圆滚滚的身子卖力的摇了两下:“我家汉子脑瓜儿灵光,带着家中几个小子挣了几个小钱,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若是老实有我家汉子这一半聪明,你们也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婶子,你们家日子是过得不差,可听说大叔的银子没全给你哩。”崔二郎见着自家爹娘的脸被金家的婆娘臊得通红,忍不住开了口:“早些日子,村里不是都在说邻村那个……” 金大婶的笑声戛然而止,张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收拢,她恨恨的朝崔二郎瞪了一眼:“你知道个屁,毛都没长全,也跟着别人来嚼舌根子!” “我没说啥啊,婶子!”崔二郎一脸无辜的望着金大婶。 “哼!崔家二郎,年纪越大,就越发的不老实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狗嘴里还有什么好话吐出来?”金大婶连身子都顾不上摇来晃去了,拎着篮子气哼哼的朝那边地头走了过去。 “嗨,二郎,你干嘛说这样的话。”崔老实有些生气:“你瞧瞧,可把人得罪了。” “是她先来挑事的,爹。”崔二郎有些不服,只不过也不习惯与崔老实顶嘴,只能小声分辩了一句,抓着饼子用力的咬了一口。 “她男人不好是她男人的事情,咱们不用去跟着别人嚼舌根子。”崔大娘见着崔二郎这模样,有几分心疼,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言多必失,祸从口出,你爹也是怕你惹出事来,以后切忌莫要再这样乱说了。” 崔二郎低着头没有吭声,心里头闷闷的,爹娘就是这样老实惯了,才会被人欺负,谁见着他们都可以唾沫横飞的说上半日,他们气不过了出声反驳,就会被爹娘拦着不让跟那些长舌妇争吵:“咱家有困难的时候,他们帮过忙哪。” 帮过忙?无非是在他小的时候,有些乡亲顺便搭把手帮衬了些,可也不至于让爹娘卑微到这一步,处处谦让,不敢说一句得罪人的话。 若是大嫂今日在……不知为何,崔二郎心里忽然蹦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就如暗夜里的一点星子,才遇着一点点火光,已经噼里啪啦的燃烧了起来。他想起了昨日她与赵里正和那个衙役头子针尖对麦芒的说着话,寸步不让,神情不卑不亢,讨要银子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她要是在这里,听着人家欺负爹娘,肯定也会挺身而出的吧,崔二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了许多,来日方长,家里多了一个性格刚强的,指不定能让爹娘也跟着改变态度呢。 “哎呀,看我这记性!” 一家人正吃着午饭,崔大娘忽然惊叫了起来:“过几日便是大郎的头七,我都没叮嘱秀珍和六丫带点香烛钱纸回来。” “唉,只好我去江州城跑一趟了。”崔老实摇了摇头:“他娘,你现儿真是老了,没记性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咱们可不能让大郎在地底下饿着冻着哩。” 一提到大郎,全家人都沉默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蛙鸣之声。 卢秀珍与崔六丫回来得很晚,差不多酉时初刻才到家,此时夕阳正艳,照得天空一片金红,走在路上的那两个人,也被夕阳照得全身金红一片。 “哟,这不是崔老实家的小媳妇么?昨日才将你家大郎送上山,今日咋就到外头撒着脚丫子乱跑了呢?难道不该在家里好好的给大郎守着孝?” 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如一把粗钝的剪刀将破布给划开,刺啦啦的响,那语气,格外的不舒服。卢秀珍抬眼看了过去,就见几个婆子婶子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头,一个个歪着脖子斜着眼的在打量着她。 “各位大娘婶子,我年纪轻,不懂规矩,你们给我说说,我现在该怎样过日子哇?照你们说的,我是不是该干脆到大郎坟边修个棚子,每日里就管着给他早晚三炷香,对着他的灵位哭得喉咙发干,这才叫守孝?” 卢秀珍将嘴角微微翘起,笑吟吟的望着那几个瞪大了眼睛的婆娘。 章节目录 第18章 姑嫂行(三) 村口的树有些年纪了,只怕是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干,枝条格外浓密,树冠亭亭,恰似一把华贵的翠玉伞,将树下站着的几个人笼住,金红的余晖从树叶从里穿了过来,打在那几个女人的脸上,阴影细碎不住浮动,让她们已经有了皱纹的脸孔显得更是层层叠叠。 “哎呀呀,你这说的什么话,好像我们还在故意要坑你似的!”有个肥胖如猪的女人终于回过神来,朝卢秀珍生气的呶了呶嘴:“大郎媳妇,守了寡就该有个守寡的样儿,你现在可再也不是姑娘家了,就该收敛着些,莫要到处乱跑败坏了我们青山坳的名声!你可要知道,做了寡妇不守妇道,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这大娘是谁啊?”卢秀珍转头望了一眼崔六丫,见她一张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很不开心的模样,有些奇怪,她到崔家两日了,还没见过六丫这拉长脸的模样呢。 “她是大伯娘。”崔六丫气嘟嘟的朝那女人瞪了一眼:“大伯娘,你在吓唬谁呢,什么浸猪笼不浸猪笼的,我大嫂哪里就到那个份上去了。” “六丫头啊,你年纪轻,可不知道这伤风败俗的后果,我这不是在提醒你大嫂么,自己检点一些,也不会落那种下场了。”崔大婶瞥眼瞅着卢秀珍,嘴角露出了冷笑:“瞧她那模样,是能守得住的么?才到青山坳第二日,就到处乱跑,只怕是心早就野了呢。” 她身边几个婆娘听了这话,嘴角也撇了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卢秀珍,眼中有些鄙夷:“大郎媳妇,你这般着急朝外头跑做啥子哩,大郎的头七都还没过哇,你是想让他在地底下不得安生呢。” “哦,这位是我的大伯娘啊。”卢秀珍没有理睬那几个附和着说风凉话的人,一双眼睛盯住了崔大婶:“若不是六丫告诉我咱们是亲戚,我还当真以为这是我们家的仇人在这里挑岔子呢。大伯娘,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别人就是什么样的,你口口声声的说我心野,我看正是因为你自己心野了,才会这么觉得哪。” “什么?”崔大婶的脸瞬间就红了,她眼睛一瞪,气势汹汹的朝前走了一步:“大郎媳妇,你说啥子哩?” “大伯娘,现在正是要做晚饭的时候了,你不在灶台那边忙活,却跑到了村口来闲逛,这不是心野么?”瞧着崔大婶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卢秀珍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笑嘻嘻道:“我知道大伯娘关心我,特地出言提醒,可是我觉得大伯娘还是先管好自己再说,长辈不该给晚辈做样板?” “你!”崔大婶登时间哑口无言,她骨笃着一张嘴站在那里,恶狠狠的盯着卢秀珍,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着,看起来很是生气。 “大伯娘,若是没什么指教,那我可得先回去了,晚了怕爹娘担心哩。”卢秀珍举起手来朝崔大婶子挥了挥:“您也早些回去罢,免得还要别人出来寻你,还以为你跟谁偷偷摸摸的溜出去玩了呢。” 崔六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一低头,拉着卢秀珍就往村里走:“大嫂,你可真会拐弯抹角的骂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挑的事儿,就莫要怪我嘴巴上不饶她。”卢秀珍拍了拍胸:“放心,嫂子我可不是那种容易被人欺负的。” 虽然遇到了冷言冷语,可卢秀珍却毫不谦让的打了一个漂亮仗,心情舒畅步履也轻盈了许多,脸上笑靥映在金色的落日里,甜美动人,让迎面走过来的崔二郎心里头猛的一怔,站在那里只觉自己忽然间又呼吸有些艰难。 “大嫂,六丫,你们可算回来了,爹娘让我出来寻你们哩。” 崔二郎这话说得吞吞吐吐,有些别扭,脸孔似乎能滴出血来,幸好现在天边残阳似血,倒也不怎么看得出他的异样。 “二哥,我和大嫂是去江州城里卖东西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爹娘也真是,年纪越大就越谨慎啦。”崔六丫开开心心的朝崔二郎走了过去,伸手在荷包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把铜板:“你瞧,今日我跟大嫂挣了不少钱!” 六丫的手在姑娘家里头算大的,那手掌摊开,就如小小的蒲扇一般,上头躺着不少铜钱,崔二郎粗粗数了下,差不多有五六枚:“挣了这么多?” “二哥,你以为这是全部的?”崔六丫举起荷包晃了晃:“这还有呢!” 铜板的声音撞击着,清脆悦耳,仿佛间有人在奏乐一般,崔二郎有几分吃惊:“你们卖什么挣了这么多?” “全靠大嫂能说会道!”崔六丫得意的一抬头:“我可真没想到这山里头的菌子能这么值钱!唉,想想真可惜,素日里挖到的菌子都自己吃了,都给糟蹋了啊!” “六丫,话可不能这么说,自己吃了好东西怎么叫糟蹋呢?”卢秀珍微微一笑,走到了崔二郎的面前:“二弟,你等了很久?” “没没没,我也是才出来。”崔二郎只觉自己手脚都没处放,眼睛不敢朝卢秀珍脸上瞧,他转过头去,看了看不远处的栖凤山,定了定心神再转过头来,恰巧撞上了亮晶晶的一双眸子,又赶紧心慌意乱的将视线调转开来。 “六丫,咱们走。”见着崔二郎的窘态,卢秀珍有些好笑,这淳朴的乡下少年,大抵是没怎么跟姑娘家说过话,害羞得很哪。 回到家中,晚饭已经摆到桌子上头了,崔大娘正拿着抹布揩手,见着卢秀珍与崔六丫走了进来,赶着上来招呼:“六丫,秀珍,咋去了一整天哩?我这里心上心下的,也不知道你们出了啥事没有。” “哪里能出什么事呢,有大嫂跟着一起去了呢。”崔六丫笑嘻嘻的将篓子放了下来,把荷包举起在崔大娘面前摇了摇:“阿娘,我们今日挣了不少钱哩!” “挣钱?”崔大娘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你们俩?” “是啊,我跟大嫂一起去江州城卖山货了。”崔六丫将荷包解开,把里边的铜板全倒在了灶台上,一个一个的将那铜板往崔大娘那边推,口里还念念有词:“一文,两文,三文……” 荷包里一共有十六文钱,崔六丫数清楚以后,把那些钱捧到了崔大娘面前:“娘,你给收起来,这是俺给哥哥们攒的媳妇本儿。” “六丫,哪里轮得上你给我们攒媳妇本呢,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要给你攒嫁妆!”围在桌子旁的崔家几个二郎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娘,你别听她的,给她收好了,到时候出嫁的时候一路打发做压箱钱。” 崔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将那十六文钱收拢到一处,用抹布一个个的擦干净收了起来:“六丫,娘都给收着了,先给你几个哥哥都娶上媳妇,剩下的就是你的嫁妆。” 本来心里头还有一些埋怨,新来的媳妇怎么就这么贪玩,连带着将六丫的心也带野了,可现在见着这么多铜板,崔大娘瞬间将那些埋怨都抛到了脑后,望着弯腰舀水洗手的卢秀珍,赶忙招呼她:“秀珍,你也快些来吃饭。” “娘,我们买了些香烛钱纸回来,到头七的时候好烧给大郎。” 卢秀珍擦干手走了过来,从篓子里拿出了一叠钱纸,和一捆香烛:“我也不知道哪些好,就在江州城里随便买了些。” 崔老实和崔大娘愣住了,看着红红的一捆香烛,两人心里忽然间堵住了,喉咙里干涩涩的一片再也说不得话。 “我还买了些菜回来,今日晚了,留着明日吃吧。”卢秀珍笑嘻嘻的指了指篓子:“六丫的厨艺不错,明日我们请她下厨。” “买菜!”崔大娘惊呼了一声,赶着朝卢秀珍放在灶台边上的篓子扑了过去,她伸手朝里边一模,抓出了一大根筒子骨,再一模,又摸出了一副大肠:“秀珍哇,这……这……这得花多少钱哪!” “娘,没花多少啊!”卢秀珍被崔大娘那激动的神色唬了一跳,在大周朝,没什么人吃猪下水,这大肠只花了三文钱就买到了,简直跟白送的一样,筒子骨稍微贵了些,因着上头粘了不少肉,屠户一定不肯少价,她好说歹说的,花了十五个铜板才买到。 “咱们哪里能这样胡吃海喝的哪?这两样要合在一处十七八文吧?”崔大娘将那副大肠拎了出来放到盆子里,蹲在那里叹了口气:“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娘,不过是根筒子骨,一副猪大肠罢了,也不是啥值钱物事,您就别心疼了,我和六丫今日卖菌子卖了七十多文哪。”卢秀珍瞧着崔大娘这心疼模样就有些想笑:“娘,挣了钱不就是要花的?你快些过来吃饭。” “七十多?”崔大娘猛的站了起来:“你们卖菌子挣了七十多文?” “是呢是呢,我们遇到个有钱的,全是大嫂嘴巴厉害,说得那个人一愣一愣的,这才卖了个高价。”崔六丫喜滋滋的板着手指头算:“给大哥买香烛钱纸花了十五文,买这些菜花了十八文,大嫂给我了十六文……” “应该还有些剩罢?”崔大娘皱着眉,心里头总觉得这数目归不拢。 “娘,还有些钱在我这里哪。”卢秀珍将腰间系着的荷包举了起来,轻轻晃了晃,青蚨撞击之声在这小小的农舍里回荡着,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秀珍啊,你那些钱也交给娘,娘来给你保管吧。”崔大娘的眉头这才渐渐的舒展开来,望着卢秀珍,眼睛弯了弯,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按说我不该问你要钱,可你现儿还年纪轻,不懂怎么管自己的银子,先放到娘这里,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19章 姑嫂行(四) 月光从破窗外头漏了进来,照着床上隆起的一团,有些地方呈现出淡淡的银色,而有些地方却是黑乎乎的一团,随着被子的不断起伏,那银色与黑色的光影交错着,仿若有两队兵在冲突击杀一般。 被子已经很旧了,看不出上边的本色花纹,有些地方的纱面已经斑开,露出里边灰褐色的旧棉絮,手指从那破了的被子处伸了进去,揪着那旧的棉花絮子,似乎想将里边的棉絮一丝丝的给勾出来一般。 “他娘,这是咋的了,大晚上的睡不着?”崔老实睡得迷迷糊糊的,似梦似醒之间,总觉得旁边有响动,他伸手擦了擦眼睛,看见了自己婆娘正半靠着墙坐着,手里抓着被子,脸上有一种悲凉的神色。 跟她二十多年夫妻了,见着崔大娘这模样,崔老实便知道婆娘心里存着事睡不着,赶紧爬了起来,伸手将崔大娘给搂住:“想大郎了?” 崔大娘慢慢的点了点头,眼睛里头渐渐的漫起了水雾:“他爹,我觉得……命好苦哇!” “命苦啥哩,咱们不还有二郎他们吗?大郎活不过来了,你想再多也没用,咱们还是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多挣点钱给二郎三郎他们娶媳妇,还有,六丫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啦,再过两三年,咱们得合计着给她张罗个好婆家才行了。”崔老实用手拍了拍婆娘的胳膊:“睡吧睡吧,都大半夜了,该睡了。” “我不是在说大郎……”崔大娘哽咽了一声,强忍着簌簌往下掉的泪水,一只手抓紧了被褥:“我是想到今日晚饭时分秀珍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就难受……” “秀珍说了啥?”听到婆娘提到新进门的媳妇,崔老实有些不解:“秀珍挺好的哇,脑袋瓜子活络,才进家门就挣了七十多文钱,这般聪明漂亮的媳妇哪里找去?你还说命苦,这不是命好么?” “唉,他爹,我是说我命苦。”崔大娘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你看哇,我那时候嫁到你们家,你娘是怎么样对我的?天天被她压着没好脸色看,只要手脚慢了一点儿就会被她骂。那时候你到外头好不容易挣了点碎银子,她就让咱们交上去,说什么大家伙住在一块,钱也要交到一处用……” 崔老实低着头,没有出声,心里头有些愧疚。 当年他刚刚成亲,看着水灵灵的媳妇,全身是劲儿,总想要多挣些银子回来给自己媳妇花销。只要村里村外有短工打,他就起早贪黑的奔了去,任劳任怨的干着活,攒了快两个月,这才攒够了一两银子在江州城里给媳妇买了一套胭脂水粉:“翠花,你搽上这个,保准比那花朵儿还好看。” 万万没想到,这事情被崔家老娘知道了,喊了两人福偶去训斥了一顿:“你们两人可真是有出息哪,挣了银子不交到我这里来,还偷偷的给花了!你看看你兄长他们两家,谁不是将银子交过来的?老三,人家都叫你老实,怎么我看着你咋就变了哩?是不是你媳妇撺掇着你藏私房钱的?” 崔家老娘脸色黑黑,对面前站着的水灵媳妇很是生气,以前儿子到外边挣的钱,一文不落的都交到她手里,可是,这才成了亲多久,儿子就有了私心,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不是,不是翠花让我攒的,是我想给她买的。”崔老实挺身而出,将媳妇护在身后:“娘,你要怪就怪我,别冤枉了翠花。” “看起来你这媳妇还不懂规矩,可得我好好□□□□她。”崔家老娘吸了一口水烟,慢慢悠悠道:“以后挣到的银子照旧要交到我这里来,别只顾着藏起来吃独食!老三媳妇,你站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那时候的崔大娘年纪轻,面嫩,听着崔家老娘这般声色俱厉,吓得战战兢兢,摇摇晃晃的从崔老实身后露出了半个身子:“娘,我听着哩。” “你给我出来!”崔家老娘脸上变色,一把拽住了崔大娘的胳膊,猛的把她扯到了跟前,一张嘴,一口白烟喷到了她的脸上,眼睛鼓得跟死鱼一般:“老三媳妇,我可告诉你,我还好好的活着没死哩,哪里就轮得到你来伸手!” 崔大娘唬得不敢出声,只能委委屈屈的低头应着话:“婆婆息怒,媳妇没有想要插手中馈的意思。” “没有这意思就好,我就怕你心里头咒着我快点死呢。”崔家老娘眼睛一横:“下回手脚勤快着些,你大嫂二嫂都要带娃,只有你是个没事人,别死懒好吃的等着人伺候你,眼睛机灵点,看见有事情就赶紧做了!” “知道了,婆婆。”崔大娘无话可说,只能点着头,就如小鸡啄米。 这一声“知道了”便让崔大娘过了二十多年的苦日子,那年分了家,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轻松些了,谁知婆婆却似乎不打算放过她,虽则没有住在一起,可过些日子总是会打发人喊她过去伺候着:“分了家是一码事,尽孝道又是一码事,那些不孝顺的人,死了以后是要下油锅的!” 崔家老娘说话的时候,金鱼眼瞪着媳妇,阴森森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崔大娘只要见着那眼神,早就软成了一团,哪里还赶有半分反抗。她头上沉甸甸的压着一座山,这么多年来从未好好的歇息过,直到最近卢秀珍进了门,她这才忽然有了一点欣喜。 她做婆婆了,她也有可以指手画脚命令的人了。 可是,崔大娘不是那种狠心肠的人,对着卢秀珍,她怎么也摆不起婆婆的谱来,只想将她和六丫一样当自家闺女看,可是晚上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争执,让崔大娘忽然又觉得心里凉了好几分。 得知了卢秀珍和六丫卖山货卖出了七十多文钱,除了买东西的花销,每人还分了些钱,崔大娘便在心里头盘算,家里又能多攒些钱,日后可以拿了做大用处哩。可六丫很自觉的把她那十六文交上来以后,卢秀珍却压根没提起交钱的事情,崔大娘心里头就有些不是滋味,这媳妇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当然要把钱交给她这个主持中馈的婆婆手里来,怎么能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呢? 崔大娘最后没忍住,还是提了一句,她觉得像卢秀珍这么乖巧的姑娘,应该只要轻轻一点醒就会听从她的安排,可万万没想到,媳妇回了她一个“不”字。 落日余晖穿过窗户照了进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比那落日还要亮。 “娘,这些钱我不能给你,我还有自己的打算,等我挣了大钱,到时候我自然会要交银子给你的。” 她说得那么轻巧,仿佛天上有钱掉下来一般,崔大娘呆呆的望着媳妇,实在不知道她怎么就那样有把握可以挣到大钱——这世道,男人要挣几两碎银子都难,她倒好,开口就是要挣大钱,哪有这么容易咧! “秀珍哇,赵里正给了五六钱银子……” 昨儿媳妇接了银子说到时候再给自己说用处的,可到现在她只字未提,这是打算霸占着银子不成?毕竟那是城里来的官爷们将坛子打烂了才赔的钱,总不能被她一个人给占了哇。 “娘,你放心,这银子我一文不少的会给你,只是不是这个时候。”卢秀珍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我和六丫拿了去江州城的铺子里称过了,五钱多一点,六钱不够,到时候我还一两银子给你。” 还一两?有这样的好事?崔大娘只觉得自己头都是晕乎乎的,擦了擦眼睛再打量了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卢秀珍,娇小玲珑的个子,一双眼睛清澈如水,身上穿的衣裳颜色有些旧,可依然掩盖不住她标致的身段。 难道自家这媳妇是有来头的?娘家给了她不少压箱银子? 不对啊,崔大娘心中只觉蹊跷,知道自家穷,村子里头的姑娘没人愿意嫁过来,邻村的听说嫁进崔老实家,一个个退避三舍:“一家老实头子,处处被人踩着,到现在还住着漏风的窝棚,谁想嫁哩!” 故此他们只能咬咬牙出了十五两银子的聘礼到远些的地方去聘媳妇——若是卢家有钱,也就不会卖女儿了。 “秀珍哇,你且别说这些大话,先将银子放到娘这里,等你要拿银子作用的时候,你再到娘这里来要。” 在这山旮旯里头,女人家能有什么地方花钱?买胭脂水粉?搽了给谁看?新衣裳也不必买,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凑合着穿就是了。崔大娘实在想不出来卢秀珍为啥一定要抠着银子在手里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个媳妇儿,也得尝尝婆婆无上尊严的滋味。 “算了算了,秀珍说她要用钱,肯定是会有用处的,你也别逼着她了,你想想当年你被娘压着的时候,心里头肯定也不舒服。”崔老实总算是领会到了自家婆娘为何心情不痛快,赶紧爬起来点上了蜡烛,倒了碗水过来递给崔大娘:“仔细上火,哭伤了眼睛。” “哎……”崔大娘接了粗茶碗在手里喝了一口,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爹,跟着你在一处我可没占半点强,当年被婆婆压,现在又被媳妇压,我这命哇!” “秀珍哪有压你哩,只是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罢了,秀珍能到咱家来守望门寡,她就是个懂事的,你便放心随她拿着这点银子罢,左右就几钱,又没有多少。”崔老实伸手按住崔大娘的肩膀:“他娘,你是个能容人的,放宽些心思就好了,钱多钱少又怎样,只要咱们一家子和和睦睦的就好。” 崔大娘呆呆的端着水碗坐在那里,银色的月光照着她半张脸,眉眼已经舒展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20章 姑嫂行(五) 晨雾萦绕着农舍,院墙旁边的桃花李花枝桠似乎要将那层薄纱挑破,露出自己带着露珠的尖尖花苞儿来,粉□□红的小点,宛若夜空里的繁星,一点点的在那淡白颜色里闪烁着,慢慢的现出了它们初放的美丽。 崔家的屋顶上,蒸蒸的升起了缕缕青烟,淡淡的青色与白色交织在一处,模糊了远处的山峦,颇有雾里看花的韵味。 “哎呀,崔老实,你们家一大早的在弄什么哪,这样香。”院子门口探进了一个脑袋,鼻子耸了耸:“香,真是香。” 崔老实有些不知所措的搓了搓手:“没啥,没啥,烙鸡蛋饼子哩。” “鸡蛋饼子?”那人睁大了眼睛:“你家也舍得吃鸡蛋饼子了?” “没、没……”崔老实结结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是怕大郎媳妇吃不惯,这才给她烙一张哩。” “啊哟哟,你们家对大郎媳妇这么好,只怕是有盘算的吧?”门口站着的中年妇人猥琐的笑了起来:“毕竟家里还有四个没娶亲的哪!” 崔老实的脸瞬间红成一片,口中喃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妇人撇了下嘴,攀着门槛朝站在台阶上的崔老实翻了个白眼:“可别太惯着你家大郎媳妇,把她惯出一身的毛病,仔细她翘尾巴!”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站在门口的妇人惊愕的转过头去,就见着崔二郎将一捆柴掷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她:“我们家对我大嫂怎么样,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还不快些回你自己家给男人做饭去!” 妇人惊诧的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鼓得跟池塘里的青蛙一般,一只手撑在腰间,一只手伸了出来,唾沫横飞的骂了起来:“哟,好你个崔二郎,你是哪根葱哪颗蒜,老娘家里的事情还轮得上你来指手划脚?啊呀呀,多了个守望门寡的媳妇,崔老实家咋就不一样了哩?莫非这里头……” “二郎,二郎!”崔老实憋红了脸,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一把拉住崔二郎:“你今儿是咋的了?还不赶紧给刘三嫂子赔个不是?” 崔二郎一扬脖子,犟着站在那里,高高的抬着头,正眼也不瞧那边,门口的妇人愈发生气了,嘴巴皮子一张一合的骂了起来:“崔二郎,你还敢不听你爹的话?呵呵,这可真是有意思了,你爹娘做了一辈子老实人,到了你却要上天了吶。” 这妇人是崔老实家的邻居,男人姓刘,人家都叫她刘三嫂,这刘三嫂懒得出奇,仗着生了三个儿子便神气活现,自以为是刘家的大功臣,家里的事情全是男人和儿女做,她没事便出来溜达说说闲话。 崔家与刘家隔得不远,而崔家要比刘家更穷,所以刘三嫂最喜欢来崔老实家闲逛,从这破蔽的农家小院,她能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优越感。 崔老实与崔大娘最不喜欢与人争强好胜,刘三嫂每次跑过来损崔家,他们都默默的受着了,这样便将刘三嫂更是趾高气扬,只要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或者是和男人吵架了,就会跑到崔家这边来晃荡晃荡,明里暗里将崔家踩上一顿,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 今日一早,刘三嫂便闻到了香味,伸长脖子一看,不远处的崔家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崔老实家在做啥好吃的?他们能吃啥好东西?刘三嫂心中好奇,赶紧跑过来看个究竟,没想却被崔二郎给噎着了,这口气自然咽不下去。 “上天又咋的?还蹿到你们家屋顶去了不成?” 清亮亮的声音宛若早晨初出鸟巢的乳燕,婉转娇啼,那声线清澈干净,没带一丝杂质,煞是好听,只是这反问的语气却使得刘三嫂有些不自在,她抬眼望了望,就见一个纤细窈窕的姑娘站在自己面前,五官生得实在精致,只是脸有些微黄,看上去气色不大好。 这就是刚来崔老实家的小媳妇吧?刘三嫂轻蔑的看了卢秀珍一眼,这瘦津津的,跟一把菜似的,还是她的对手?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跑出来要与自己较量,真真可笑! “大郎媳妇,也不知道你前世造了些什么孽这辈子才这般命不好哩!议亲的时候许了户穷得要喝西北风的人家,而且还守了望门寡,你这般克夫之命,还好意思出来蹦跶?若我是你,肯定躲到屋子里不出来见人!”刘三嫂瞥眼瞧着卢秀珍,这小媳妇儿面嫩,自己几句话就能将她臊回去,还敢跟老娘来斗?我呸! “没想到这青山坳还出了个算命的神婆哪!这位嫂子,要是你有这般本事,你咋就不把自己的命改好一点呢?瞧你穿的这衣裳,上头还有几个补丁呢,也好意思出来蹦跶?先回去将衣裳换了再说吧。”卢秀珍笑吟吟的望着刘三嫂,一点也不胆怯,气定神闲。 这些粗言粗语,前世听得颇多,倒也打了点基础,抗压能力杠杠儿的。 刘三嫂一愣,不由自主朝自己身上望了过去,瞥见衣襟裤管那里的两个补丁,心中暗暗叫了一句失策,自己该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来不是?现在倒被这小媳妇捉住了短处奚落了一番,真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脸上挂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别逞能,你们崔家可比我们家穷多了。”刘三嫂轻蔑的看了一眼站在院墙边上的崔老实与崔二郎:“你没见着他们的衣裳,都旧成啥样了?” “这位嫂子,你莫非是想给我们家送衣裳来的?只不过看你穿着的衣裳,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送过来,这样吧,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家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裳还是你们自己穿吧,我们等着过些日子裁新衣穿,到时候换下来的衣裳送到嫂子家里去,嫂子你千万莫要嫌弃啊!”卢秀珍弯了弯腰,笑嘻嘻的朝刘三嫂福了福身子:“我在娘家的时候口无遮拦惯了,嫂子你可别生气,若秀珍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还请嫂子指教。” 刘三嫂气得胸膛一起一伏,一张脸红得就像过年贴的门联儿一般,她蹬着卢秀珍好一阵子,可偏偏却找不出能反驳的话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猛的转过身,蹬蹬蹬的走开了去,那脚步又重又急,听得出来她实在生气。 “秀珍哇……”崔老实挠了挠脑袋,这可怎么办才好哩,得罪了乡邻,以后这关系要修复就为难了。 “爹,怎么了?”卢秀珍甜甜的一笑:“爹有什么事情吩咐?” “唉,你年纪轻,有些事情不懂,千万莫要逞强哩,人家暗地里做些手脚,咱们都不知道防备。”崔老实摇了摇头,话里话外满满的不赞成:“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必跟人争长较短?她不就是说几句难听的话么,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是了。” “爹!”崔二郎闷闷的喊了一句:“你总是这么说,可人家却不愿意放过咱家,你看这刘三嫂子,越发的猖狂了,就连咱家吃早饭都要跑过来损几句,还不是看咱们家不跟她争辩,随着她挖苦?你再看看村里头的人,个个将大伯和二伯家看得起,却把咱们家踩到了脚底下,还不是看着咱们家老实好说话?” “……”崔老实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望着崔二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怎么今日忽然就有这种想法了呢?平常不都是好好的听着自己的教导? “二弟,话也不能这样说,村里人看得起大伯二伯家,不仅仅是咱爹娘老实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咱家穷。这世间的人,有几个不趋炎附势的?你看看咱们家,茅草屋顶土砖房,身上穿的衣裳破旧不堪,有时候吃了上顿还没下顿,你再看看大伯二伯家,青砖大瓦屋,身上光鲜齐整,村里人谁不会觉得他们家比咱家强?不去跟强的人凑一块去还来黏着咱们家?好歹到他们家去坐着还能喝盏茶,指不定还有花生瓜子招待,到咱们家,有什么能蹭到的?” 崔老实听了这话,头压得更低了,只敢瞅着自己的脚尖。 媳妇这话说得实在在理,他心里头也明白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他怎么样才能让家里富起来哩?光只是每年要交给老娘的供养银子粮米,就已经让他喘不过气来了,更何况这些年要抚养六个儿女,他可真是舍出了一条老命来才将几张嘴糊住。 “爹,是不是我说话过分了些?”见着崔老实的背慢慢的拱了起来,脑袋只一味的朝地面低了去,自己只能望到他的后脑勺,卢秀珍有几分愧疚,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重,让这老实人都不敢抬头了。 “没、没、没……”崔老实低头朝屋子里头走,声音低低:“秀珍,你没说错,就是这样哇,咱们家穷,被人瞧不起。” “爹,你难道就没想过要挣大笔的银子,盖青砖大瓦屋,让家里人都穿上新衣裳?”卢秀珍瞅着那弯得快成折尺的身影,心中难受,忍不住脱口喊了出来。 “挣大笔银子?”崔老实站住了身子回过头:“怎么挣?” 章节目录 第21章 真相清(一) 一口黑色的锅架在灶台上,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住朝上头蹿,照得灶台旁边的人脸都亮了起来,崔大娘朝灶膛里头塞柴火,担忧的看着正在旁边忙活的六丫,忍不住喊出了声:“六丫,少擦两下肥肉,留着等有大事的时候还能当用呢!” 崔家穷,吃不起猪油,每次煮饭的时候,就将放在碗柜里的那一小块肥肉拿出来到锅底擦一擦,也能偶尔见着一个油星。早几日办大郎的事情,崔家正正式式的到屠户那里割了几斤肉,崔大娘让那屠户捡着肥的划拉,就是想着到时候还能给家里头剩点,又能对付几日光景了,可没想到今日崔六丫和卢秀珍一起床便在合计着要烙鸡蛋葱花饼。 “阿娘,你歇着,别累着了,这儿有我们哪。” 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一般,推着崔大娘往外头走:“您到外边走走,转上两圈就能回来吃饼了。” 崔大娘骨笃了嘴不肯挪身子,往常六丫做饭菜就手松,一块肥肉经她的手,最多就能用两三日,这可怎么行,家里哪能耗得起!故此到了做饭的时候崔大娘便牢牢的霸占着灶台不让女儿近身,即便六丫嚷着要来掌勺,她也得到旁边站着看她怎么做。今日这媳妇和女儿一道劝着她出厨房,崔大娘觉得这里头有名堂,保准是又要大手大脚的乱用肥肉了——现儿天气还不热,一块小小的肥肉能对付上十来天哩,自己可得盯紧些,崔大娘打定了主意,生死都不肯走开。 见着崔大娘意志坚决,卢秀珍与崔六丫只能让步:“得,那娘你就烧火吧,我们来烙饼。” 才低头烧了几把柴火,崔大娘就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慌忙坐直了身子朝对面看:“秀珍,六丫,你们准备烙啥饼哩?” ——她听到了轻微的敲打声!好像是极脆的东西被撞碎了一样,崔大娘的心提了起来,感觉好像是在打鸡蛋哇! “阿娘,我们今早烙鸡蛋葱花饼。”六丫一边用筷子打着蛋黄,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崔大娘嘻嘻一笑:“阿娘,好久没尝过鸡蛋了。” 崔大娘的手哆嗦了起来,鸡蛋葱花饼!这两个丫头怎么就能胡闹哩,这鸡蛋是攒了让崔三爷捎到江州城里去卖了来贴补家用的,怎么能自家给吃了呢?崔大娘一只手揪住衣襟正在心疼,就听着“砰砰”两声,那边又敲了两个蛋。 “你们……准备敲几个蛋啊?”崔大娘忍不住站了起来:“别瞎闹,一点儿家底都要给你们败没了。” 卢秀珍有些哭笑不得,这崔家还有家底儿?就几个鸡蛋而已,崔大娘那模样,仿佛是搬走了金山银山一样。 “娘,怎么着也该打四五个鸡蛋吧,咱们家人多啊!”卢秀珍手起蛋落,“扑扑”一声,又敲掉了一个蛋。 “秀珍哇,这鸡蛋能换钱,一文钱一个呢!”崔大娘着急得手都抖了起来,打四五个鸡蛋来做烙饼,她们又不是大户人家,怎么能扛得住这般大手大脚的浪费! “娘,没事的,也不过四五文钱,以后能挣回来的,弟弟妹妹都是长身子正能吃的时候,怎么能让他们每天都吃那种东西呢?”卢秀珍口里说得轻言细语,可手下一点都没闲着,帮着崔六丫擀面皮儿,手指尖尖,动得飞快。 “不过四五文……”崔大娘打了个哆嗦,昨日花了十多文买菜,今日一早就打了四五个鸡蛋,这么吃下来,一个月光饭米银子就得好几两,还别提人情礼数,这要是算下来,一个月要挣多少银子才够哇! “秀珍啊,你省省吧,咱们家可不是殷实户,咋能这样胡吃海喝的呢?”崔大娘眼巴巴的望着崔六丫手中的那个碗,黄澄澄的蛋黄已经搅碎,与蛋清伴在一处,一碗的嫩黄,看着就觉得很好吃的样子。 “阿娘,你别担心啦,大嫂说过了,以后会挣很多的银子,让咱家每日都能吃到肉呢。”崔六丫快乐的用筷子和动蛋黄蛋清,筷子下边形成了一个小小旋涡,不住的在旋转着,就如她此刻快乐的心情一般——崔六丫现在很相信卢秀珍,毕竟昨日和她一块儿去江州城卖菌子,轻轻松松就挣了七十多文,换到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也不过是运气好,才挣了七十多文钱,总不可能天天都有这样的好运气,也不会天天有那种好的菌子捡。”崔大娘嘀咕了一句,慢腾腾的坐了下去,肚子里头咕噜咕噜的声响让她停了嘴,她已经有些日子没尝过鸡蛋的滋味了,现儿闻着那香味,也有些动心。 锅底黑黑,上边起了一层油,汪汪的荡漾着,闪闪的发亮,勺子舀了调好鸡蛋的面粉浇了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腾的升起来,伴随着一股浓香直扑鼻子,六丫一只手拿着锅颠了两下,面粉服服帖帖的粘在锅底,正好一个圆圆的大饼样儿,卢秀珍赶紧抓了一把葱花洒上去,细微的“噗嗤”两声,一种带着些许春天新发的青草般的香味儿就勃然而出,与那鸡蛋的香味调和在一起,让人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轻松起来。 “好香,好香!”崔三郎从外头走了进来,凑到灶台边看了看,眼睛都睁圆了:“鸡蛋葱花饼!” 崔六丫点了点头,很是骄傲:“大嫂说,好好干活,以后每日有肉吃!” “是吗?”崔三郎惊讶的张大了嘴:“大嫂,每日都有肉吃?” 卢秀珍微微笑了笑:“三弟,我不会说假话,只不过这要大家一起努力才行。” “大嫂,你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崔三郎的心忽然轻松得像一只小鸟,在树枝上忽上忽下的跳跃着,他望着卢秀珍,眼里带着崇拜,在这青葱少年的心里,卢秀珍的形象登时高大了几分。 “我自然会有让你们做的事情。”卢秀珍冲崔三郎笑了笑:“到时候你可要卖力气哟!” “我知道!”崔三郎快活得手脚都没处放,他擦了擦手:“六妹,我来帮你和面粉,大嫂,你去歇着。” 卢秀珍见着少年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抿嘴笑了笑,将盆子交给了他,刚刚走到一旁去擦手就听着外边有人在大呼小叫,中年妇人的那声线,就如刀片,将纸张刮得蹭蹭作响一样,卢秀珍只觉自己耳朵都要被那薄薄的声线割破了。 她大步走了出去,三下两下便击退了对手,刘三嫂落荒而逃以后,卢秀珍挺着胸骄傲的朝屋子走过来,却对上了两双充满惊讶和崇拜神色的眼睛。 “大嫂,你真厉害!” 崔四郎与崔五郎手里捧着粗瓷碗,下巴都快要掉进碗里了——以前刘三嫂总能压着他们家一头,今日被大嫂三言两语便打发了,真是一个字——爽! “这不是大嫂厉不厉害,是她本来就没有理。”卢秀珍笑着看了看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两人长得很像,让她几乎分不出彼此来,看起来是一对双胞胎:“四弟五弟,你们将大嫂的话记在心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们不去欺负别人,可是别人欺负到咱们头上也别忍着,忍得多了,人家自然觉得你好欺负,一个个都爬到你头上来了。” “嗯!”崔四郎点了点头,大嫂说得一点都没错,是不能太惯着那些人,爹娘总是说别伤了和气,可人家却从来没想过他们是不是伤了和气。 崔老实走在卢秀珍后边,心里头有些担忧,自家这个媳妇确实不错,可就是太要强了,现儿还教着几个小子不要忍让——能不忍让么,自家还有什么底气跟人去争吵? 吃早饭的气氛有些奇怪,几个小的吃得兴高采烈有滋有味,两个老的捧着鸡蛋葱花饼张不了嘴,虽然那饼闻上去可真是香,只是崔老实与崔大娘却没那快活心思。 一个担心家中银子不够花,一个担心卢秀珍会让崔家成为村里人的眼中钉。 “秀珍哇……”崔老实与崔大娘几乎是异口同声。 “啥事?”卢秀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一脸愁容的公公婆婆,只觉有些惊诧:“你们怎么不吃呐?是这葱花饼没烙好?” “不是不是,我吃不惯葱花,给你们吃吧。”崔大娘将自己手中的饼又放回了盘子里头:“你们正是长身子正能吃的时候,得多吃点。” 她不由自主用上了卢秀珍的话,看了一眼桌子边上坐着的几个孩子,有些心酸,孩子们都乖巧懂事,只是跟着自己和老实遭了不少罪。 “娘,你自个儿吃,别说吃不惯葱花,前儿那汤里头不也搁着葱花,你一气喝了两碗汤哩。”卢秀珍将饼子夹起来放到崔大娘手里:“以后好吃的东西还多着呢,娘你就别省着给我们了,自己吃。” 崔大娘怔怔的望着卢秀珍,好半日才问出了一句话:“秀珍哇,今日你和六丫还去山里捡菌子?” “娘,我们自然是要去的,趁着这天气好,多捡些出来好攒钱哩。” “那……”崔大娘犹犹豫豫:“还要去江州城?” “昨日那窝鸡枞菌已经被我们捡干净了,还得过几日才长出来,今日只怕是捡不到这么好的货了,要是卖不了大价钱,也没必要去江州,路上耽搁的辰光都不合算。” 听卢秀珍说不去江州城,崔大娘舒心的笑了起来,大郎媳妇一心想为家里好,可毕竟身份尴尬,一个寡妇老往外头跑,村里肯定少不了会有风言风语。 章节目录 第22章 真相清(二) 果然,如卢秀珍所预料的那样,今日进山,已经没捡到那么大一窝的鸡枞菌了。 这鸡枞菌长的地方是有讲究的,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菌子长在潮湿阴凉的地方,只要扒拉开一片树叶就能在树根那里见着一大片的菌子。鸡枞菌之所以被称为菌种珍品,并不是因着它的数量少,而是因为它美味,营养丰富,吃上去甚至会让人产生在吃鸡肉一样香醇的错觉,而它的生长环境也是与众不同。 一般肉质优良的鸡枞菌,都是与蚁巢伴生的,它们的基柄与白蚁巢穴相连,散生甚至是群生,当气温升高白蚁窝长出小白球菌以后,鸡枞菌也就会慢慢的长出地面。昨日挖到鸡枞菌的那地方有一片松树,松针满地,松香阵阵,地面上泥土枯软,估计底下有一个大白蚁窝,这才会有这么多的鸡枞菌,卢秀珍一边观察着地面上的叶子,心中一边合计,今日是不可能再挖出这么大一丛来了,除非进到深山里去瞅瞅,有白蚁丛生的地方,就该长有成片的鸡枞菌。 没有鸡枞菌,别的菌子也是好的,卢秀珍发现这青山坳里头有不少菌子,各种各样牛肝菌、青头菌、奶浆菌,看得她眼花缭乱,心里头喜滋滋的,这些菌子有不少都狠美味,而且拿了晒干以后都是上好的山珍,等着到冬天可以卖上大价钱哪。 一边弯腰捡着菌子,卢秀珍一边传授崔六丫关于菌子的知识:“咱们多捡些鸡枞菌做成菌油,到时候可是上好的调味品,开酒楼的时候用得着,吃了鸡枞菌油炒的菜,嘴巴里好几日都是香的,对那味道总会念念不忘。” “真的么?”崔六丫听得入神,作为一个厨艺爱好者,听到美味就双眼放光:“好嫂子,你快教教我,怎么做菌油呢?” “选取最好的鸡枞菌……当然,别的菌子也可以做啦,”卢秀珍拿出一朵很大的牛肝菌在崔六丫面前晃了晃:“将菌子洗干净,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或者撕成碎块,切成丁状,都行,然后加入花椒、干辣椒放到油锅里炸,若是想要味道更鲜美些,可放入八角五香再佐以切碎的鸡肉粒或者是其余的鲜味,油炸过后,将鸡枞菌里炸出来的水给撇了去,只将油和菌条肉丁捞起收了坛,想吃的时候拿了出来当菜吃,或者可以做菜的时候放点这样的油,美味无比。” “大嫂,你快别说了,我都馋得要流口水了。”崔六丫吸溜了下鼻子,用棍子拨开几片树叶,在下头看到了一小簇冒头的灰白色菌子:“大嫂,瞧,这里也有伞把菇。” “嗯呢,咱们多捡些,今日要在家里做饭,不好去江州城,咱们就把它们晒干了做成干货,等着过节的时候背了去江州城卖。”卢秀珍一边回答,手也没空着,赶紧将菌子一个个的捡了起来——这不是在捡菌子,这是在捡钱哩! “大嫂,咱们就靠卖这个菌子能发财吗?每日有肉吃?”崔六丫的手脚不会比卢秀珍更慢,她满心都是欢喜,又有些淡淡的担忧:“大嫂,这菌子是有时节的,不会每日都有,菌子卖完了咱们不是挣不到银子了吗?” “六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大山就是个宝贝疙瘩,咱们的吃穿用度都得从这上头来哪。”卢秀珍抬头看了看栖凤山,这山连绵数里,山高林深,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只要自己用心的去发现,不愁找不到发家致富的路子。 姑嫂两人背着竹筐朝前边走了过去,很快就走到了小溪那边,流水潺潺从灰白色的岩石上飞溅下来,碎琼乱玉恰似点点珍珠一般,卢秀珍弯腰捧起一把溪水放到嘴边尝了一口:“这泉水真甜。” “嗯,都说是西王母用簪子划了一下,栖凤山上就多了一道山泉呐。”崔六丫提到西王母的时候,眼中全是虔诚:“这山泉流到山下,跟京城那边的金水河汇合到一处,是龙脉的一支哪!” “京城?”卢秀珍有些惊诧:“这江州城跟京城难道没多远?” “不远不远,江州城过去便是京城,若是想进皇城根儿瞧瞧,坐马车左右不过一个多时辰的事情哪。”崔六丫笑嘻嘻的望了望卢秀珍:“大嫂,你怎么连京城在哪都不知道哇?” 卢秀珍一怔,赶紧补救:“我爹娘死得早,兄嫂对我不咋样,根本不与我说外头的事情,别说是京城在哪里我不知道,就是连青山坳在哪个方向我都不晓得哩。” “原来是这样。”崔六丫听了一个劲的叹气:“你那兄嫂跟我大伯二伯一家人似的,都不将我们当亲人看,只想将我们踩到脚底下,他们就捞着手儿看热闹。” “人家越是瞧不起我们,我们便越是不能让别人看低,咱们要活得好好的,让瞧不起咱们的人只有羡慕的份。”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走吧,咱们继续找菌子去。” “嗯。”崔六丫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大嫂的话没错,自家一定要活出个名堂来,让村里头那些人只有眼红的份儿! 两人寻过去好几里路,来到了一处昨日不曾到过的地方,这里有一片极大的阔叶林,绿油油的叶子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满满都是明媚芬芳。卢秀珍仰头望了望那些参天大树,几乎要惊喜得叫出了声,这些树种都是后世难得一见的珍惜,珙桐、连香、水青……看起来这栖凤山确实是有宝贝,这是没有被人为破坏过的好地方。 忽然间,一阵“呦呦”之声传了过来,清亮亮的就如铃铛在树林间洒落,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树丛后边探了出来,闪亮如宝石的眼睛,幽深机警,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纯真神色。 金褐色的细细绒毛,后腿上绑着一根木棍……卢秀珍捂住了嘴,几乎要惊呼出声,这不是昨日她救下的小鹿么! “大嫂,鹿、鹿、鹿!”崔六丫也惊讶得说话不清,只会喊出“鹿”那个字眼来。 小鹿慢慢的朝前边探出了一条腿,颤颤巍巍的走了一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似乎想要确定卢秀珍她们后边是不是还有人,停着站了一阵子,它忽然间撒腿小跑着过来,奔到了卢秀珍身边,它很欢快的将头挨到了她的腿上,轻轻的擦了擦,旋即又低下头来叼着她的裤管朝后边拽。 “这是要我做什么呀?”卢秀珍弯腰摸了摸小鹿的脑袋:“要我看啥呢?” “大嫂,是不是它想要你给它换点药?”崔六丫在旁边琢磨了一阵,见那双黑幽幽的鹿眼只是朝那条受伤的腿看过去,心有所悟:“大嫂,你找些草药给它另外敷上试试。” 崔六丫说的没错,那只鹿果然是来要卢秀珍给它换药的。 它安静的躺在那里,任由着卢秀珍将那绑着腿的布条拆下来,又任由她将嚼碎的草药敷到它受伤的腿上,一点反抗都没有,似乎还很惬意,卢秀珍继续将木棍做夹板将小鹿的腿绑了起来,绑好以后摸了摸小鹿的脑袋:“小家伙,快些起来,别耍赖,要活动活动腿才能好得快哟。” 小鹿很听话的站了起来,小脑袋偏了偏,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转了转,竟然有那么一丝丝调皮。 “回去吧。”卢秀珍轻轻扯了下它的耳朵,毛茸茸的,柔软得令人想将它带回家去,好好的喂养着,不让它受一丁点伤害。 小鹿乖巧的蹭了蹭卢秀珍,这才依依不舍的原路返回,看着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卢秀珍瞬间有些惆怅,若是换在前世,自己肯定会用手机将小鹿可爱的模样拍下来,没事做的时候就拿了看看,现在只能凭着记忆去想象它撒娇的样子了。 “大嫂,指不定这只鹿以后会给你叼灵芝过来哩,我们村里的老人们都说,鹿住着的地方就有灵芝,要是咱们能得一支大灵芝卖给药堂,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崔六丫一边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人进山采到了一棵血灵芝,后来卖出了三百两银子的价钱,那人从此便发达了,盖房买地讨姨娘,摇身一变就成了乡绅。后来村里有不少人都朝栖凤山里钻,灵芝没采到,被老虎蛇虫咬死咬伤的倒有好些个,慢慢的这倒山里采灵芝的热潮就冷了下来。 “发财是要有命的,没那命数,怎么也羡慕不来。” 村民们都叹着气,只能用这话来安慰自己,日子久了,再也没见灵芝现过面,大家越发相信这富贵天成的话:“人家有那命,前世烧了高香做了善事,咱们只能看着他这辈子享福啰。” 灵芝?卢秀珍心中一动,想发家致富,不一定要靠灵芝,这山里的宝贝可不少哪,自己得慢慢的考察考察,总得闯出条适合自己的路子来。 章节目录 第23章 真相清(三) 夜幕低沉,更漏声声,雕梁画角上数滴清露摇摇,仿佛间就要坠落到玉阶之上,发出清脆之响。远处隐隐烟树,早已被黑沉沉的夜色给掩盖,看不出原来的青翠欲滴,只见一排排站在那里,从书房这边看过去,鬼影憧憧,如同神出鬼没的魑魅魍魉。 轻轻的一声唿哨响起,声音极细,可在这寂静的夜晚,却依旧能让人有几分警觉。 这声音,似夜枭的啼叫,嘲哳难听。 荷花池边有一个水榭,雕花格子窗开了一扇,站在外头踮着脚尖朝里边看过去,能见着一个负手而立的人。 “老爷,已经有了消息。” 站在门外的人压低了声音,那话就如纸片,一点点的吐了出来。 “进来说话。” 门扎扎作响,地面有一小条黑影,站在门外那人,躬身朝那门缝处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老爷。”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人没有转过背来,只是声音里透着一丝威严,能想象到他此刻板着脸的模样。 “办妥当了。”来人半弯着腰,头低低的压了下去,声音也压得极低:“京城和京城周围几个州都查遍了,凡是在那年五月初五那日捡到的孩子,全部已经摸了个底,一共有四十六人,这批人里有七个已经死了,三个死在十岁之前,四个在十岁以后,其中有一个,是最近才死的。” “最近才死的?”负手而立的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怎么死的?” “回老爷话,病死的。” “病死的?这么凑巧?就在这几日里头死了?”那人抬起手来,摸了摸胡须,一脸深思:“可着人前去查看了?” “老爷,那个江州姓李的都头带人以捉拿逃犯的名义去那村子探查过了,确实是死了,李都头还用刀子砍了下尸身,他说血是暗红色的,不是装死,真是死透了的。” “哦,如此甚好。”那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微微停顿了一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来似的,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那个李都头可看清了耳朵后边有没有三颗红痣?” “没有红痣,李都头说特地俯身去看了,没见着。” “那姓李的……可靠否?” “老爷,他有把柄在我手里,绝不敢撒谎。” “唔,这样看来死的那人确实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了。”站着的那人沉默了一阵,然后徐徐开口:“另外三十九人,先查看下他们耳后有没有红痣,若是有,想个法子将他给弄死,绝不能放过,若是没有,也得想个法子将他们送去牢房里关着,务必查清他们经历的一切事情,有些人或许故意将那三颗红痣给弄没了,故此一定要彻底调查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手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老爷,知道了,属下这就着人去办。”那人躬身应着,慢慢的往后退了去。 “记住,切忌莫要露出半点痕迹,现儿已经不是二十年前,不能肆无忌惮。”那人深深凝望了一眼谦卑的手下,幽幽的叹息了一声:“你跟了我多年,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老爷,您且放心,即便您不吩咐,属下也会想到这一点的。” “唔,我自然相信你会办得很好。”那人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来:“陆明,这么多年了,你从未曾失手过,我不相信你,天下便没有我值得信赖的人了。” “属下现在有的一切都是老爷给的,自然要竭尽全力为老爷做事。老爷务必请将心放回肚子里头去,属下肯定会将这一切都办好的。” 表了忠心,那人又弯腰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瞬间水榭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人走到窗户边上,看着那条黑影一掠而过,身手极为灵活,轻轻喟叹了一声。 “老爷,何故叹气?”水榭门边站着两个人,皆穿着黑色的衣裳,贴在那里站着,就如那地府里的黑无常,阴气森森。 “世事无常啊。”那人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背着手踽踽而行,从半开的门里走了出去,远处的一点灯光照着,迷迷茫茫的黄,隐没在幽幽的黑夜里。 静夜,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碧纱窗边删过了一个人影:“是谁?” “我。” 从走廊那边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个中年儒士,身边的书童提着一盏灯,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背着一个布囊,看上去慈眉善目。 “刘先生来了!”门边站着的中年汉子有几分激动,快步走了出去,朝那老者行了一礼:“刘先生,望穿秋水哇!” 老者摸了摸胡须,微微笑着颔首:“不好意思,老朽有些私事,耽搁了一日。” “刘先生,咱们不说多话,你快来瞧瞧我们家公子。”中年汉子满脸焦急,手一伸示意老者跟着他进去,自己身子一转,就如旋风一般,步子橐橐的朝雕花门那边过去了。 推开雕花门,一种说不出的甜香扑鼻而来,墙角安放着一只鎏金铜兽壶,一缕熏香袅袅的从壶嘴里冒出,淡淡的白色,到了末梢转成了极浅的青色,慢慢散开不见踪迹。 鎏金铜兽壶的旁边有一张很大的拔步床,帐幔低垂,看不清床上那人的模样,拔步床之外,有两个丫鬟低头站在那里,看不清眉目,但是从身形上来看,都不属于娇弱型的,两人腰间缚着的腰带颇有些奇怪,一节一节,既不像玉带,也不像一般丝绸。 “公子回来这两日,有何异状?”那被唤作刘先生的老者上前一步,朝床上躺着的那人打量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还没醒来?” “是。”一个丫鬟点头道:“公子是昨日回来的,一直没有醒来。” “刘先生,是不是那药有什么不妥当?”守门的中年汉子有些着急,一步冲到了老者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说了七日之后可以自己醒来!” “胡三七,你别乱来!”送着刘先生过来的中年儒士上前一步,面有不悦之色:“刘先生自有把握。” “哼,老兰,你莫要太相信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胡三七哼了一句,脸上的虬须根根竖起,显得有些凶恶:“刘先生,你快些出手将我家公子救起,否则……” 老者不慌不忙的看了胡三七一眼,露出了一丝微笑:“若是老朽想要加害你家公子,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胡护卫,你说是也不是?再者,不是老者自己来的,是你们请老朽来的,你家公子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是不是也难逃其咎?” 胡三七一愣,紫棠色的脸孔更是红了几分,他的手慢慢松开,一脸羞愧。 “说了好些次,让你行事前多想想,莫要粗鲁,可怎么就是改不掉这毛病?”中年儒士朝老者行了一礼,毕恭毕敬:“胡护卫也是担心公子,请刘先生莫要见怪。” “呵呵,老朽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兰先生请莫要担忧,既然老朽答应了此事,一定会将它做妥当的。”老者拔步床边坐了下来,一个丫鬟赶紧撩起帐幔:“还请先生为我家公子诊脉。” 老者不再说多话,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了床上躺着那人的脉门上,好半日都没说话,屋子里只听到轻轻的呼吸之声。 “刘先生。”胡三七憋了好一阵子,老者甫才张开眼睛,他便急不可耐的凑了过去:“我家公子没事罢?” “无碍。”老者微微一笑:“各人体质不同,你家公子禁不住多睡了一两日也属常理。”他伸手从布囊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将这瓶子里的药给你家公子服下,灌一碗米汤,半个时辰之后他便会好了。” “瓶子里……”胡三七犹豫了一阵子,还是开口相询:“瓶子里头装的是什么药?” “胡护卫,你可是大夫?”老者笑眯眯的望向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只觉他既啰嗦却又有些傻得可爱。 “不是。”胡三七慌忙摇头:“刘先生,你准备收徒?” “既然你不是大夫,那问我这瓶子里头是什么药又有何用意?我即便是告诉了你是什么,你也不知道呢。”老者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你放心罢,我不会害你家公子,想害他早就轮不到他活着躺在这里。” 他将瓷瓶的盖子揭开,倒出几颗细小的药丸:“为了让胡护卫放心,老朽先服几颗。” “刘先生……”胡三七有些尴尬,但并未阻止,看着老者一仰头将那几颗药丸吃了下去,这才朝老者弯腰行礼道:“刘先生,胡某冒犯了。” 老者哈哈一笑:“难得有胡护卫这般一心为主的人,老朽敬佩得紧,哪里会觉得冒犯?” “胡三七,你莫要再乱搅和了,让刘先生赶紧开方子,公子身上还有一道刀伤,醒来以后还得好好将养着些呢。”中年儒士朝胡三七摆了摆手:“你只需负责公子的安全便好。” “兰先生,这位胡护卫可是粗中有细,倒也不必责备于他。”老者凝视着胡三七远去的背影,高高大大,犹如铁塔,不由得点头赞道:“这样的人,多多益善。” 章节目录 第24章 真相清(四) 清晨的阳光有些淡,犹如碎金点缀在枝头,给初发的新花镶上了一条金边。清风微微吹得花枝乱颤,那细碎的阳光便从枝头坠落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的动个不歇。 雕花门半开着,胡三七半靠着门坐着,脑袋不时的朝里边,嘴里嘀嘀咕咕道:“怎么还不醒?怎么就不醒呢?” 门里边的一个丫鬟吃吃的笑出了声音:“胡护卫,刘先生说了,公子大概要辰时才得醒,现儿还早着呢。” 胡三七挠了挠脑袋:“就不兴公子早些醒?” 丫鬟从门后露出了半张脸,嘴角带笑:“胡护卫这也太心急了些。” “灵鹊,怎么能不心急,好不容易找到了公子,可还得闹这么一出,现在国公府和宫里头肯定都在挂心哪,若是公子早些醒,也好派人送信去让他们安心。” “唉,你说得也是,娘娘心里头能不惦记着么?只盼公子快些醒来,也好让娘娘将心给放下来。”丫鬟叹了一口气,一只手轻轻的挠着门上的花纹:“只不过现儿也不是合适的时机,总要先将那边给摆平了才好说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周朝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大周朝了。”胡三七哼了一声,胡须又是根根翘起:“邪不压正,那些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公子,公子!” 屋子里传来呼唤之声,胡三七猛的站了起来,拔腿就朝内室冲:“灵燕,公子醒了?” “我看他眼皮儿刚刚似乎动了下。”拔步床前站着的丫鬟回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些许惊喜神色:“刘先生说辰时能醒,现儿已经是卯时末刻,我估摸着也该是要醒了,故此喊了公子两声。” “哎呀,你这声音也太轻了些!”胡三七大步走到床前,气沉丹田,大喝了一声:“公子,该起床啦!” 这一声,恍如惊雷,只将外边树上的鸟雀都惊得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扑棱棱”的一阵响,数片树叶纷纷扬扬的飘落了下来,淡淡的绿色衬得碧纱窗更幽深了一些。 外边响动太大,床上躺着的人似乎真的被惊到,一只手微微的动了下,胡三七惊喜交加,猛的扑了过去:“公子,公子!” 灵鹊与灵燕两人看着那宽阔的后背,又相互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胡护卫,你且让开些,莫要将床给压坏了。” “你们俩又来骗我了,这床是上好的黄花梨做的,怎么会坏,怎么会坏?”胡三七一鼓眼珠子,腮帮子也跟着鼓了起来:“你们就是想骗我走开,是不是?” “胡护卫,之所以我们姐妹这么说,是因着……”灵鹊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这些服侍洗漱的事情,自然是我们来做,胡护卫若是想替公子换衣洗漱,我们姐妹也是愿意的,刚刚好能偷懒。” 胡三七看了看床上那人,撑着床板站了起来:“我先出去等着,们来给公子换衣裳。” 他大步走了出去,靠着门站着,眼睛望向了碧蓝的天空,此时日头已经过了树梢,阳光金灿灿的洒在了地上,玉阶前的草地,一片翠金之色,那萱草妩媚的招展着细叶,恰似胡三七刺客的心情。 “老天有眼,公子终于醒来了。”胡三七双手合十,嘿嘿的笑了起来。 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你们是谁?” 声音里有几分惊讶,却没有恐惧。 “公子,你莫要慌,我来给你说清楚。”胡三七慌忙冲进了屋子,朝坐在床上的年轻人抱了下拳:“请公子原谅在下鲁莽之举,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胡大叔?”那年轻人惊呼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你再莫叫我胡大叔了,喊我胡三七便是。”胡三七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我确实姓胡,可这大叔却是不敢当的。” “胡大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为何处?我的爹娘弟妹呢?他们人在哪里?”年轻人趿拉着鞋子站了起来,眼睛打量了一下房间,脸上有一丝茫然:“胡大叔,那日我和你一块去打猎,回家以后就觉得有些头晕,后来全身发烫,慢慢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怎么醒来我就到了这里?” 胡三七站在那里,手脚似乎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低头碎步走到了那年轻人面前,一个壮汉此刻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公子,我把实情告诉你,你可不能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年轻人抬了抬眉毛,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不是栖凤山那边胡家村的猎户吗?怎么……” “公子,栖凤山那边没有个胡家村,我也不是猎户,我是骗你的。”胡三七抬起头来,眼神真诚:“我是奉命去接公子回家的。” “奉命接我回家?”年轻人更是莫名其妙了:“我的家在青山坳,我爹娘不过是个庄稼人,怎么会下命令让大叔来接我?”他看了看胡三七,猛然打了个寒颤:“胡大叔,那你之前接近我,可是有预谋的?” 胡三七瞪着眼望着他,看上去很无辜的样子。 “公子,莫非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崔老实和他婆娘没跟你说,你是他们捡回来的?”旁边站着的灵鹊和灵燕间胡三七期期艾艾说不明白,有些按捺不住:“公子,你本来是一极富极贵之家的公子爷,只是造化弄人流落到了那穷乡僻壤,现儿时局已经比原先有些好转,故此公子的家人这才来接公子回家。” “我……”年轻人有片刻的发呆。 还是很小的时候,他就被堂兄弟骂野种,哭着回去找爹娘询问,两人只是摸着他的头说:“别理他们,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真的吗?”他擦掉眼泪,抬头期盼的望着爹娘,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僵。 爹娘是老实人,不会撒谎,见着他们的神色,他心里已经明了:“爹、娘,他们说的是真的,是不是?” 爹没有回答,娘只是默默流泪。 “大郎,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孩子,咱们是一家人。” 这是爹最终说出来的话。 他抱住了爹的腰:“爹,你就是我的亲爹,我才不听那些人胡说呢。” 粗粝的手掌摸索着他的脑袋,有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额头,他抱着崔老实,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他再也不会因着听别人提起“野种”这两个字而觉得难受,他有爹有娘,虽然他们没有什么能力,虽然家里很穷,可他们养育了他,爱护着他,这就够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青山拗渐渐再也无人提起这事,而忽然,今天有人却说到他不是崔老实的儿子,多年前的记忆又重新被勾了起来。 “不,我就是我爹我娘亲生的,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年轻人回过神来,冷冷一笑,那笑容里,竟然被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这与他的穿着打扮极不协调,仿佛是黑暗的房间里有一颗珍珠在熠熠发光,看得灵鹊灵燕两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 “公子,我们没有胡说,这事情是真的!你的耳朵后边有三颗红痣,是不是?”胡三七慌忙抬起头来,两眼有热切之光:“公子,你莫要以为我们是骗你的,这是真的,你那亲娘是……” “胡护卫,这事儿让我来与公子说罢。” 胡三七转过头去,便见着兰如青站在门口,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裳,看上去十分儒雅。 “老兰你可算来了。”胡三七就像见着亲人一般奔了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公子不相信我们的话,怎么说也说不清。” “胡三七,你快放手!”兰如青眉毛皱了起来,他的手被胡三七攥得紧紧,实在有些吃痛:“你这脑子你那嘴,只要莫把事情越说越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好好好,你与公子说去。”胡三七眉开眼笑的放开手:“老兰,你来了我就放心啦,你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把假的说成真的……” “胡三七,请你快快出去!”兰如青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出去就出去。”胡三七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站在那里摸了摸脑袋,但还是很听话的走了出去。 灵鹊与灵燕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也默默转身离开。 “这位先生,你要与我说什么?”站在屋子中央的年轻人看了看兰如青,脸色渐渐缓和:“我不想再听你说我不是爹娘亲生的。” “我也不想说这话,可事实上,”兰如青盯住了那年轻人:“崔大郎,你确实不是崔老实的儿子。” 章节目录 第25章 真相清(五) 窗外的眼光透过碧纱窗户照了进来,地面上有着幽幽的黑影,或许因着有一层朦胧的碧纱罩着,雕花显得有些淡,不是一塌糊涂的黑,期间还有点灰色的印记。 站在屋子中央的崔大郎,此刻已经跌坐在了床头,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迷惘彷徨的神色,仿佛是一个陷入迷雾中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崔大郎”,兰如青喊出这个名字来,他再也没办法伪装,就如洪水陡然间漫卷过河堤,将一切都扫荡得干干净净,他在胡三七和灵鹊灵燕面前表现出来的镇定,顷刻间便不复存在,只剩下困惑与慌张。 “我爹娘是谁?”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的恢复了常态,抬起头来,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兰如青:“你又是什么人?” “你的父母……”兰如青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他们的身份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记住四个字: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崔大郎冷笑了一声,猛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兰如青:“连说都不能说?那你们干嘛还来找我?” “公子,你别激动,现在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等着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你父母是谁的。至于我,只是你外祖父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看我落魄潦倒,特地给我在府里找了个差使,目前我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兰如青神色淡淡,似乎并不觉得崔大郎的反应有多奇怪,只是微微笑道:“公子放心住下便是。” “我想回家。”崔大郎快走两步,从兰如青身边擦过,冲到了门边。 “公子,万万不可!”守在门口的灵鹊灵燕已然出手,两个姑娘看上去娇怯怯的,而出手的时候却是快如疾电,没等崔大郎看清楚,两双手带着风声已经到了面前,他唬了一跳,赶紧往回退了一步:“两位姑娘……” “灵燕灵鹊,你们可莫要吓坏了公子。”胡三七站在外边跳脚:“谁让你们出手的?你们难道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好生服侍公子,不能有半点闪失,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胡护卫,你放心,我们姐妹俩做事有分寸,更何况公子还能背着弓箭去打猎,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被吓住的,你说是不是?”灵鹊回头朝胡三七笑了笑:“若是胡护卫出手呢,只怕公子会抵挡不住的。” “我怎么会对公子下手。”胡三七咕哝了一句,拉长脖子朝屋子里瞅了瞅,扬声道:“公子,你放心罢,我们不会害你的。” 崔大郎拧紧了眉头:“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可此时我只想回家去见我爹娘。” “公子,回不去了,因着此刻你的身份已经是个逝去的人了,栖凤山的乱坟堆里有你的一个坟包,前边墓碑上刻着的字写得明明白白。”兰如青同情的看了崔大郎一眼:“这世间再无崔大郎这个人,只有一个姓许名懐瑾的公子。” “许懐瑾?”崔大郎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间瞪大了眼睛:“莫非……我父母是皇亲国戚?” 当今圣上正是姓许。 兰如青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就是了。”崔大郎摇了摇头,忽然间愤怒了起来:“为何他们不要我?为何他们要将我扔到外边二十年?这个时候他们再想来找我回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要回青山坳去,我要和我爹娘一起过日子,我爹娘给我定了一门亲事,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公子,你那位未婚妻,现在已经到了青山坳,守了望门寡。”兰如青说得心平气和,仿佛在与他说一件市井里流传的新鲜事一般。 “……”崔大郎倒退了一步,眼神带着些许绝望:“你们这是断了我的后路?” “公子,我们这是在救你和你爹娘。”兰如青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公子,你母亲的仇家已经寻了过来,要将你除之而后快,他行事素来心狠手辣,从来不给人留半分余地,斩草必然除根,他若是要找到了你的藏身之处,不仅仅是你,就是你爹娘、你的弟弟妹妹们全部得死。” 虽然兰如青的语气很平淡,可是说到“死”字时,却咬得有些重,让人听起来有些不寒而栗。崔大郎怔怔的望着他,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可是兰如青那张脸实在是太平静了,让他看不出半分端倪。 “果真如此?”他轻轻的问了一句,很明显有些犹豫。 “公子,事到如今你只能相信我。”兰如青见着崔大郎显然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抵触情绪,这才上前一步,笑容可掬的朝崔大郎行了一礼:“公子,若是我们想加害于你,此刻你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儿你还活着,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咱们是友非敌。” “可是……”崔大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爹娘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到二十岁,正是要给家里出力挣银子的时候,我又如何安心让他们在青山坳吃苦,而我却在此处闲着无事可干!” “公子,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们会想法子周济的,前天你那媳妇儿和妹妹背了些菌子到江州城叫卖,是我让园里的管事买了她们几斤菌子。”兰如青微微颔首:“公子,我们肯定不会让你的养父养母再过以前那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日子了。” “是吗?”崔大郎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快活神色:“你真的会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么?那快点拿些银子去青山坳,给他们盖一幢青砖大瓦屋,嗯,还买上十来亩地……” “公子,我不能这样做。”兰如青伸出手来摇了摇:“若是我无缘无故送银子给他们,别说你养父养母不会收,便是村里的人也会议论纷纷,万一这事儿传了出去,传到了你母亲那个对头耳朵里,肯定会怀疑这事情的,那这样便是害了你养父母一家,不仅仅帮不到他们的忙,反而会让他们身首异处不得善终。” “那……”崔大郎颓然的坐了下来,一脸沮丧:“我怎么忍心看着我的爹娘过那样的日子而我却不能尽到一点孝道!” “公子,你莫要着急,我见你那守寡的媳妇倒是个灵活人,到时候看看她能不能带着你养父母一家挣几个活络银子,便让她代你尽孝罢。”提到那个年轻的小寡妇,兰如青的脸色也开朗了些:“她勤劳能干,而且能说会道,若是能一直替你守着寡,倒也不愁你养父母日子过不去。” “什么?要她一辈子给我守寡?”崔大郎脸色一变:“她才十七哪,大好韶华。” “夫君死了,守寡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兰如青不屑一顾:“公子你莫要太心软。” “可是我并未亡故,这分明是一种欺骗,让她来代我向我爹娘尽孝,而我这个做儿子的却在外边逍遥吗,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崔大郎咬了咬牙:“不行,不能耽误了她!” “公子,你要是想要做孝子,我倒也可以派人将你送回青山坳去,只是你一回到那里,肯定不出三日你们家就会遭变故,不是我诅咒你,这可是真话,像你母亲的仇敌,绝不会让一个活口留下来。你此时想尽孝,害怕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年华,可你回去以后的结果变是让你的家人跟着你陪葬。” 兰如青的声音极其清冷,就如一滴凉水落在石阶上,冷冷的响声,让崔大郎心生寒意。 或许他说的是真话,否则他们怎么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将自己弄出来,肯定是到了不得不出手做这件事的紧要关头。崔大郎捏紧了拳头,心里有些难受,没想到自己不仅不能让爹娘过上舒心日子,反而会替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你说我那娘子勤劳能干,果真如此?” 现儿,他唯一希望的是,他的未婚妻要为自己多想一想,最好是不要替他守寡,这样会耽误她的终身。 “真是能干。”兰如青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这位爷,这是栖凤山最好的鸡枞菌,一斤十文,很便宜哪!” “啥?你这菌子,竟然要卖十文钱一斤?鸡蛋才一文一个!”跟着他一道出来的管事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去集市上看看,两文一斤就顶天了!” “哎呀呀,这位爷,这可不是集市上卖的那些菌子,这可是极品鸡枞菌!”甜甜的笑脸就如春花一般娇艳,将筐子擎得高高:“您看看,集市上的菌子,哪有这么好的?” 筐子里的菌子洗得干干净净,上头还带着些许水珠,看起来新鲜得很。 “不就是伞把菇嘛,当我没看见过?你说它叫啥?鸡什么菌?”管事有些迷惑,拿起一个菌子看了又看。 “爷,这可不是伞把菇,这是鸡枞菌,不信你买些回去试试,能吃出鸡肉的味道来。” “要是吃不出鸡肉的味道,那我去哪里找你退钱?”管事瞪了瞪眼睛:“瞎说啥哩,鸡肉,我还鸭肉哩!” “做不出鸡肉的味道,那是你们家厨师不行,不如将我这妹妹招进府去,她用这鸡枞菌做菜,定然能做出鸡肉的味道来。” 兰如青笑了,这姑娘可真是厉害,不仅高价卖菌子,还附带着想将她的小姑子举荐进府来上工,他可不敢请她,万一崔大郎忍不住跑出去,兄妹相见,那他们的计划岂不是被破坏了? 最终,他买了五斤菌子。 “东家,你上当了,这菌子,也就值两文一斤,你若是不相信,可以去市场转转。”钱管事犹在愤愤不平:“这姑娘真是心狠手辣,我看她剩下的那些菌子,能卖到三文一斤都算是好价钱了。” 章节目录 第26章 一桶金(一)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站在屋檐下的崔二郎没有转头去看是谁,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大嫂和六丫过来了,他已经听到了两人的说话声,六丫说得很快,有时他听不清妹妹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而大嫂的声音很柔和,但柔和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就如她的那张脸,看上去精致柔弱,可却暗藏着坚毅。 “二弟,你在这作甚?” 卢秀珍与六丫走了过来,见到崔二郎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也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有些奇怪:“二弟,吃过早饭了罢?” “啊……”崔二郎转过身子来,脸色微红:“刚刚吃过,大嫂,六丫,你们赶紧吃去吧。” 他不敢看卢秀珍的眼睛,只是偷偷的瞄了她一眼,又飞快的看到了别的地方,六丫见着他神色怪异,跑上前来拍了他一掌:“二哥,你怎么啦,一大早的就在这里发呆呢,今日不用出去犁地?” “我在想种子的事情哪。”崔二郎冲着六丫笑了笑:“正在寻思要不要将咱们家留的种谷换一换。” 六丫睁大了眼睛:“换种谷?去哪里换?” “我也是听人家说,最近江州城里有传言,有家粮肆去江南收种谷了,用那种谷每年收成至少要好两成,而且种出来的稻谷粒大颗圆,吃起来香喷喷的,弄到市面上去卖,能卖上好价钱。”崔二郎的眉毛斜斜朝两鬓飞了过去,脸上神采飞扬:“咱们家要是用这种谷,肯定会多收些银子。” “既然有好种谷,那就换呗。”卢秀珍有些不解,不就是去买一批新的种谷来?多容易的事啊,干嘛崔二郎为了这事在发呆? “可爹不同意哪。”崔二郎朝厨房那边呶呶嘴:“爹说不要听风就是雨,有时候买的不一定就是好种谷,有黑心的商户,以次充好,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那些种谷显得个头大,壳子又颜色好,等种下去以后好多都不发芽,即算是发了芽的也长得慢不抽穗结谷子,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好,要是摊上了这样的,那咱们家今年就完了。” “还有这事?”卢秀珍睁大了眼睛,看起来这没良心的商人什么时候都有,不分古代现代,竟然能想出这么损人的招数来。 “哎,爹的担心倒也没错,咱们家两亩多地,还租了官府十亩,要是买的种谷不好,那咱们家就倒霉了,只怕是玉米饼子都没得啃。”六丫点了点头:“二哥,你还是别想这事儿了,就用咱们家留的种谷就好。” “可我有些不甘心啊,分明有好种谷,能让家里增加收入,为啥咱们就不能用?”崔二郎有些忿忿不平:“爹有些胆小,我便不相信,难道这江州城里卖种谷的就全是黑心的?难道就没有一个正经的生意人?” “二弟,你说的是。”卢秀珍赞许的点了点头:“卖黑心种子的,最多能骗一次,人家的种谷洒下去不抽芽,还不得去找他的麻烦?咱们去买种子的时候留个心眼,多多打听谁家口碑好,这就不结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只不过是买个种谷的事情罢了,若是怕这怕那的,如何能挣到银子?” 买种谷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大事,卢秀珍有些不理解,为何崔老实就是不肯尝试一下呢?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大嫂,你不明白,咱爹害怕官府哩!” 这是崔三郎的声音,卢秀珍一转头,就见崔三郎抓了个玉米饼子站在旁边,一边啃一边说话,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过来的,但是很明显,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阵子了,至少他听到了买种谷这码事。 “咱们买种谷,跟官府有什么关系?难道官府还不让咱们买不成?”卢秀珍觉得有些奇怪,初来乍到,她还不太明白这大周朝的规矩,或许官府把持住了种谷的买卖,不让农户们自行购买? “不是官府不让咱们买,是爹怕买了不好的种谷,到时候交不起租子和赋税,免不得要被抓去坐牢做苦役的。”崔三郎大口咬了一块饼子嚼了嚼,嗤嗤一笑:“咱大伯家那年就是这样哩,听着人家说有上好的种谷,想要多些收成,跑去江州城买好种谷,结果扔下去不出秧,跑到那铺子里去理论,人家后台硬得很,愣是说是他不会种!” “结果呢?”卢秀珍惊呼了一声:“还有这样的奸商?”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卖种谷的是江州城的富商,他家开的粮肆就有四五间哩,每年给那江州知府送了不少礼,知府大人自然是帮着那送礼的啦,大伯买了假种谷气不过,就跑去江州城告状,反而被一顿板子打了出来,说他污蔑好人,分明是自己不会种地才弄成这样的,知府大人还恐吓他说若不赶紧想补救措施,到了年终交不出赋税来,那便要抓了他去坐牢。”崔三郎说得很是开心,又咔嚓咔嚓咬了两口饼子:“大伯被唬得没了脾气,回来在家躺了大半个月来起来哩。” 大伯家遭殃了,崔三郎却很是快活,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看起来双方积怨已深啊。卢秀珍自小是乡下长大的,见过村里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就翻脸,自然知道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的理儿,看看崔老实家的茅草屋,再想想传闻里大伯家的青砖大瓦屋,即便她不知道两家以前的瓜葛,也能猜出来崔老实与兄长不睦。 “那后来呢,大伯有没有被抓去?”她想知道后续,那个住在青砖大瓦屋里的大伯,一门心思想挣更多的银子,最后到底落了个什么下场。 “哪里真能被抓进去呢,左右不过是知府大人吓唬他的罢了。”提到这事,六丫也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大伯后来赶着换了一批,可误了农时,那年收成很不好,还是拿了银子买了些稻谷才交上赋税哩。” 六丫的笑容很是欢快,看得出来她对大伯一家也是怨恨深深的,想到六丫跟她提起的那件事,卢秀珍暗自叹息一声,这坏事做多了,遭殃的时候不仅没人同情,反而是大快人心啊。只不过撇开崔老实家的恩怨不说,那些奸商们实在太可恶了,怪不得崔老实这般谨小慎微,便是连有好种谷都不敢去买。 诚信是做生意的根本,用那种欺骗手段骗得了一时却骗不过一世,就说那些废种谷的事情,这事情做得几回,大家自然不会再去那人手里买种谷——又不是傻子,多花了银子,耽搁了农时,还要冒着被官府责罚的风险,谁会去做呢? “这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想来那个卖种谷的肯定不会再做这门生意了,毕竟他的招牌已经臭了。”卢秀珍想了想,微微一笑:“咱们或许可以试着去买种谷回来。” “买种谷?”崔三郎摇了摇头:“不中不中,万一又买了些不好的回来怎么办?” “三弟,咱们先打听着去,不着急买,看看江州城哪家粮肆的口碑好,再去它家买。”卢秀珍想了想,忽然又觉这事情有些不寻常:“二弟,你是听谁说的有好种谷?按理来说咱们都是用自家留的种谷吧。” 前世种谷买卖很是寻常,只不过卢秀珍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以前种谷是不用买的,大家都是用自家地里的谷子留着做种,为何大周却有卖种谷的,一如前世那般经济交流发达? “我前几日听着村东头几家在议论,说江州城里的粮肆贴了纸在门板儿上边,说是江南那边稻谷产量高又好吃,朝廷有意想让咱们北方也试着种南方的种谷,故此鼓励粮肆去江南调了些好种谷过来,说是价格优惠,一斤只需一百文钱。”崔二郎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眼中放出熠熠的光来:“若是江南的好稻谷能在咱们北方种成,以后咱们每年都能多产些粮食了。” 卢秀珍哑然失笑,江南委实是产粮大区,可这与江南的气候与地理环境是分不开的,若是说米的质量好,她觉得前世的东北大米一点也不会比江南产的米差,只不过大周这朝代,东北还只种玉米高粱,没大米呢。 “二哥,这是朝廷的意思?”崔三郎顾不上咬玉米饼子,眼珠子不住的转:“若是朝廷属意这般做,咱们倒不妨试试。” “可是爹……”崔二郎叹息了一声:“我昨儿听到这事就与爹说过了,可爹怎么都不同意,他说大伯家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咱们还能去试?大伯家有银子买稻谷交租,可是咱们家没有,万一交不上赋税,那该怎么办?” “那倒也是。”崔三郎点了点头:“前车之鉴哩。” “不如这样,咱们买上两亩地的种谷试试,”卢秀珍打起了小九九:“咱们不将所有的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头,万一有什么闪失,也就那么两亩地,不至于全部折本儿。” “大嫂说得对,咱们先种两亩地试试,若真是种出来了,留出种谷来明年可以全部种上了。”崔六丫激动了起来,两眼放光:“若是每年都能多收两成……” “别高兴得太早,爹还不一定会同意。”崔三郎摇了摇头:“爹胆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事,咱们先去打听好再下手,偷偷的把种谷给换了。”卢秀珍低头想了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也怕那也怕,怎么才能将茅草屋变成青砖大瓦屋哩?大周不比前世,粮食产出十分有限,一般农户人家交了赋税与租子,剩下的粮食只勉强够着家里人吃,很少有多余的粮食卖出去的,故此粮食生意十分好做,每年能多收两成,就能多挣不少银子哪。 “好,就照大嫂说的办!”崔六丫兴奋得双眼发亮,脸上渐渐的泛起红光来。 章节目录 第27章 一桶金(二) “东家!” 屋子外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穿着灰褐色衣裳的人出现在门口。 “钱管事,怎么了?”兰如青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头来:“何事如此慌张?” “东家,上次那个卖菌子的,今日直接找上门来了!”钱管事扶着门槛喘了口大气,这才接着往下说:“东家,我上回就与你说了,不要看到人家说得可怜就多给钱,你瞧瞧,这不又找来了,当我们是冤大头呢!” 那年轻姑娘坚持着要见那位说话和气的先生:“这位老伯,我觉得有些事情跟那位先生说比较好,他能明白我说的理儿。” 她能有什么理?不就看着东家心肠好,手头松,容易上当受骗?钱管事本来是想狠狠的将那姑娘骂上一顿赶出门去的,可看着她水灵灵的小模样儿,听着那娇嫩嫩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话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家,生得跟花一般嫩,笑得又那么甜,他怎么都不忍心赶人。 “老伯,就劳你给我捎个信呗,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想问问那位先生。” “只是有事情要问?”钱管事将信将疑的伸了伸脖子,那个筐子里放的是啥?他年纪大了,可眼神还好咧,分明是一朵朵的伞把菇。 “我真的是有要紧事想请教先生哩,老伯,您就行行好呗。”卢秀珍弯下膝盖福了福身子:“我知道老伯你是世上顶顶好的人,看您这模样,那简直就是庙里的弥勒佛转世,慈悲心肠普渡众生来着……” 钱管事瞪了她一眼:“你别拍我马屁,我这就给你去找东家。” “大嫂!”崔六丫崇拜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她踏入这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就有些慌张,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说错了会被人揪着打骂,可没想到大嫂却一点也不慌神,对着那位管事老伯说话,顺溜得很,还能支使人家去帮她找人,自家大嫂,太棒啦! “六丫,这世间之人确实有贵贱之分,可这只是相对于他出生的家庭而已,若是从咱们本身来说,每个人都一样,故此你不必觉得自卑,只管将头抬起来背挺直,该怎么说话便怎么说话。”卢秀珍拍了拍崔六丫的肩膀:“咱们是来卖菌子的,又不是来干坏事。” “姑娘,说来说去,你还是来卖东西的哇?”一个下人从斜里走了过来,瞅了一眼卢秀珍提着的筐子:“还别说,这菌子挺好吃的,只不过十文一斤确实真是太贵了。” 卢秀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上回她将剩下的菌子拿着到处兜售,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像兰先生这样好说话的主儿了,和崔六丫跑到集市上看了下,找到了两个卖菌子的,虽然卖的不是鸡枞菌,可人家都只卖一两文一斤,实在是便宜。 她确实卖贵了,只是看着那兰先生让管事买菌子,一点都没犹豫,看起来家底儿丰厚,要不就是他能从里边拿更到回扣,比如说,清朝的内务太监出宫采买,一两文的鸡蛋回到宫里,就变成一两银子一个,身价即刻间涨了一千倍呢。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卖贵了有什么不对的,鸡枞菌本来就是菌种珍品,只不过遇着不识货的人罢了,更何况这做买卖,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碍着谁了? 卢秀珍拎着筐子走了两步,挪到了门廊那边,就见着一线朱红色的走廊曲折,一直延展到了山石那边去,石头旁边栽种着一排柳树,袅袅的柳枝飞扬,淡淡的绿色点缀着灰色的山石,看上去春意盎然,只是那处的风景总觉得有些繁琐。 庭院布局,不是堆的东西越多就越好,有些是需要根据环境和装饰材料本身来的,例如山石,大部分来说都会摆放在空阔之处,显出它的孤高巉险来,而这几块山石挤在杨柳丛中,反倒显得有些失去了原有的韵味。 “大嫂,你在看什么?”崔六丫见着卢秀珍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前边,有些奇怪:“有哪里不对?” 卢秀珍转过头来笑了笑:“没有,我只是在看风景,这里挺不错的。” 崔六丫瞪大眼睛四处看了看,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我咋觉得咱们栖凤山的风景也不会比这里差呢,这里瞧着有些……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没咱们那里的感觉好。” 看起来这园子确实得让人好好收拾收拾了,就连一个外行的小姑娘都看出有些不对了,卢秀珍凝视着前方,根据风水来说,这园子的设计是不错的,有山有水,坐北朝南,只是其中还少了点什么,她眯缝了下眼睛,想到了念大学时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关于风水的古代珍本,里边有太多讲究,这园子整体布局来说,风水理念不错,但还是有瑕疵的。 “姑娘找我有事?”淡青色衣裳翩然而至,兰如青的笑看上去很是和蔼。 “先生,实在抱歉,只是我确实有件要紧事想找先生来询问。按说,我与先生非亲非故,不该如此冒昧打扰,可我在这江州城里实在找不到可以相询的人,先生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故此便找上门来了。”卢秀珍看着兰如青的笑,渐渐的没有那般紧张,说话越发顺畅,旁边钱管事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一看就是个好人,分明就是看人家好骗,手头又松。 “不知姑娘想问什么事?若是能帮上忙,兰某一定尽力相助。”兰如青望了望卢秀珍,心中有几分奇怪,这村姑怎么会如此大方有度,仿佛就是侯府里走出的小姐一般,与人打交道从容自在,而且措辞也十分得体,莫非也跟公子一般是有来历的? “我方才听说,朝廷有意发展稻米增产,意欲京畿之侧选几个州为试点,江州正在此列,朝廷委托粮商选购了一批江南的优质种谷,贴补了一半银两,是否真有其事?”卢秀珍朝的眼神十分真诚:“先生,我们是乡下人,也不太懂朝廷的事,只是听说这是朝廷的惠民之策,一斤种谷只需一百文钱,而收成能多两成,若真有这大好事,那我们也能多收几斗米,除了交赋税,还能自己有余粮去卖了。” 兰如青眉头皱起脸色一变:“你从哪里听说这事的?” “我也是听街头的闲汉说的。”卢秀珍见着兰如青的脸色,心中有些忐忑:“怎么了?先生,难道有什么不妥当?” “啊,姑娘不要着急,兰某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没听说过呢。”兰如青朝旁边的钱管事瞥了一眼:“钱管事,你可听说过?” “我每日在外头走,却未曾听说过此事。”钱管事拼命的将脑袋摇晃了两下,就如一只拨浪鼓。 “啊?”卢秀珍有些失望,她方才特地去了江州城最大的那家粮肆看了下,门板上贴着纸条:本店即将新到江南种谷,红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这位先生就没听说过呢? 卢秀珍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买种谷试试,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毕竟崔老实的大哥是个前车之鉴,万一这种谷不是好的,种下去没有收成,对于崔老实一家来说,打击肯定会很大的,故此她不能着急下手,先要摸清底细。 “姑娘,你们家难道没有留种谷?”兰如青缓过神来,问得和颜悦色。 “先生,我们家留了些种谷,但是我觉得可以换一换,毕竟江南是鱼米之乡,稻米产量高,米质也好,若是能在北方种成功,那便再好也不过了。”卢秀珍微微长叹了一口气:“家里人多,公公婆婆又年纪大了,总得想个能多挣些银子的法子才是。” 兰如青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这才微微颔首:“姑娘,若是你信得过兰某,兰某愿意替姑娘将这事情办妥当。” 崔六丫惊呼了一声:“办妥当?先生,你、你、你……” 登时,她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敢问先生,办妥当是指什么呢?” 这事情竟然如此轻松的迎刃而解,卢秀珍倒觉得有些不放心,如果说上次花高价买鸡枞菌是兰如青钱多人傻,可这次呢?她警惕的看了兰如青一眼,此人难道还在打什么鬼主意不成? “啊,姑娘,这江州城里多的是奸商,我怕你买种谷的时候上当受骗,故此决定好人做到底,帮你买好种谷等你来拿。”兰如青见着卢秀珍一双眼睛只是在自己身上打量,哈哈一笑:“怎么,姑娘莫非信不过兰某?” “咳咳,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自然要想想看,为何先生无缘无故的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般好。”卢秀珍实话实说:“先生,你可莫要生气。” “没事没事,我不生气。”兰如青笑着点了点头:“姑娘这想法也属实正常,谁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呢?姑娘,我答应给你买种谷确实有自己目的,皇上不是想鼓励耕作吗?若我们能种植出产量高的稻米,到时候将这耕种的法子推广出去,皇上肯定会龙心大悦……” “唔,你是不是就可以趁机邀功,封官进爵了?”卢秀珍一副我懂的神色,看得兰如青只觉好笑:“姑娘,兰某这番解释,可还说得过去?” “嗯,我自然是相信先生的,只不过先生这想法虽好,但是要实施起来却有些难度,毕竟想要田地增产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若是能种出好稻谷来,先生准备如何酬谢我呢?”卢秀珍笑眯眯的望着兰如青:“先生,不如先给点好处,比如说,把我的鸡枞菌都买了吧。” 筐子捧着到了兰如青的面前,里边装满了一朵朵菌子,有大有小,挨挨挤挤的就如开出了一团花来一般。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一桶金(三) 茜纱窗前绿柳飘扬,长长的枝条伸到了窗户里边来,被那轻风一吹,绿叶从人的手背上有意无意的拂过,恰似撩到人的愁丝,心里空荡荡的一片,有些惆怅。 穿着白衣的少年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已经不复是那个农家孩子模样。他站在窗户边上,一只手扣住窗户上的雕花,眼睛望着外边的庭院,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喟叹。 离家已有好几日,他实在牵挂自己的爹娘,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尽管兰如青总是安慰他,说他的弟弟妹妹会照顾他们,还有那个守了望门寡的灵巧媳妇……崔大郎的手指微微一动,心中内疚更深。 他分明没有死,可是一个年轻姑娘却要为他葬送自己的终身,他实在于心不忍。 “公子。” 崔大郎转过头来,兰如青正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我媳妇找你有什么事?”崔大郎快步从窗边走开,直面兰如青:“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 “公子,你现在需得将想法慢慢的转过来。”兰如青脸上神色凝重:“青山坳不是公子的家,这里也不是公子的家,莫要再动不动就提青山坳这档子事情了。” “兰先生,那你告诉我,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崔大郎皱了皱眉,兰如青说话有时就跟打哑谜一样,让他没法子理解。 “公子,你的家不远,你的家很大,总有一天你会回家的,且耐心等候,这些天公子便随我认真读书便是。”兰如青慢慢的踱步进来:“公子的悟性极佳,短短数日便已经进步不少了,还请公子加紧修习,以图日后大业。” “大业?”崔大郎心中更是有些隐隐不安,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他有一种步步惊心的感觉? “呵呵,公子暂时无须去想这些。”兰如青微笑的望向崔大郎:“公子自小在那私塾偷偷学习识字,底子不薄,只是有些圣人言论还不能理解,这与公子的经历有关系,以后兰某会带公子去四处游学,开阔公子眼界,让公子能更好的理解圣人的话。” “兰先生,你莫要与我说这些,我现在只想知道,我那媳妇……” “她姓卢,你喊她卢姑娘便是。” 公子这般金贵的人,到时候自然要聘一家高门的贵女为妻,如何还能称呼一个乡野村姑为媳妇?兰如青觉得,应该从现在开始就改变自家公子的想法——他跟青山坳一点关系都没有,更别说还有媳妇了。 那村姑一看就是个机灵人,肯定不会傻得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守一辈子寡的,兰如青暗暗的自我安慰,不用太为她担心,大不了多照顾她的生意便是——那些鸡枞菌,别说十文一斤,便是十两银子一斤,他还是能买得起的。 “卢姑娘今日找你所为何事?”崔大郎改了口,毕竟人家也只是与自己有婚约,正儿八经说起来,还当真不能算是自己媳妇,只是这心里,却还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她来问种谷的事情。”兰如青笑着摸了下胡须:“她倒是挺有心,正在替你养父母筹划,想要让她们多挣些银子。” “种谷?”崔大郎忽然想起大伯家那件事情来,心里一紧:“先生,你可要帮帮她,江州城里那个卖粮的不是个好人。” 买好种谷能有好收成固然不错,可若她也到那个黑心的奸商那里去买了不能抽芽的种谷,家里岂不是会颗粒无收?崔大郎一想到此处,便只觉有几分惊慌,背上已经涔涔的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粘着中衣,有些难受。 “公子放心,你昔日的养父母我肯定是会要照拂的,我已经答应她帮她去寻好种谷,不会让她被奸商蒙骗的。”兰如青见着崔大郎的脸色,心中自然知道他很着急,微微一笑:“公子切莫慌张,我说过会派人照看着你那养父母,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那……”崔大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若能如此,再好也不过了。” 兰如青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公子真是有灵气,自己才教了他几日,这说话的措辞显然就与刚刚来的那农家少年大不一样,就连眉宇间的气质也改了不少,似乎被春雨洗过,那点乡土的底子随着雨水渐渐的不见,下边那白玉般的温润已然渐渐浮现。 “公子,咱们今日继续来学论语罢。”兰如青施施然迈步进来:“这些闲事且放一边,公子现儿要想的是大事,达则兼济天下,公子只有让自己变得有能力,才能去帮助你想帮助的人。” 崔大郎若有所悟,点了点头:“还请先生赐教。” 兰如青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大嫂,那兰先生真是个好人。”崔六丫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今日咱们可赚得不少啊。” 早两日下了一天雨,今日她们赶着挖了两筐鸡枞菌就赶着往江州城赶,两日一进城便先去打听卖种谷的事情,到了粮肆卢秀珍就往告示那边走,眼睛盯着那张红纸看个不歇,崔六丫觉得有些奇怪:“大嫂,你识字?” 卢秀珍点了点头:“跟人略微学过,识得几个字。” “怎么样怎么样?上头写了什么?是不是种谷的事?”崔六丫有几分焦急,睁大眼睛朝那红纸上看,若是能识字该多好,也就不用问别人了。 “六丫,咱们去上次卖鸡枞菌的府第。”卢秀珍用手托了下筐子,大步朝前边走了过去。 朝廷想要将江南的种谷运到北方来种,这该是官方行为,为何又要民间的粮商来运营买卖种谷之事,实在蹊跷,卢秀珍不太明白这政局什么的,可她却觉得有益民生的事情该是官府来牵头,若中间再插了奸商,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一定要慎重,虽然前世看过的穿越剧里,穿过去的女生都自带主角光环,可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这么幸运——至少她看到过的电视剧里,人家都是侯门小姐,貌美如花,追求者一串串的,而自己呢,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乡土气息,身份更加尴尬,芳龄十七的小寡妇。 卢秀珍想来想去,决定去找上次买她鸡枞菌的那位先生。 年近四十的样子,看上去很儒雅又好说话,卢秀珍觉得这种人应该是好打交道的,毕竟古代的文人大部分都是很有操守的,一般不会来骗她这种小姑娘,更何况自己也没啥东西好骗的。 找到那位先生,她不仅要卖掉鸡枞菌,而且还要打听下种谷的事情。 一切进展顺利,没想到那位兰先生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还想借着她的手来为自己博前程,这也算是巧合,两人虽然目的不一样,但是利益关系却出奇的一致,明白人不用说多话,只需将话说清楚了就能判断做还是不做。 “你也别以为兰先生是个什么好人,他还不是有自己的企图?”见着身边小雀儿一般的崔六丫,卢秀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那是有自己的打算。”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愿意帮咱们的忙呀。”崔六丫将筐子捧了起来,笑容满脸:“至少他将咱们的鸡枞菌全部买了呢。” 即便钱管事一个劲的在嘀咕这菌子不值这么多前,兰先生还是很爽快的以每斤十文的价格将卢秀珍她们带来的鸡枞菌全买了,两人的荷包登时就满了,她们带了三十来斤菌子过来卖,一眨眼的功夫,菌子没了,荷包里多了一块碎银子,还有二十来个铜板。 “今日咱们又买了肉回去,不知道娘会不会觉得心疼。”崔六丫一边说一边笑,嘴唇边的酒窝深深。 “最开始她自然会心疼,等着心疼的次数多了,也就不会心疼了。”卢秀珍想到崔大娘那张脸,心中有些发酸,也不是自家婆婆故意刁难克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家里那么多人,又没啥挣钱的活络门路,也只能节省一点是一点了。 “大嫂,你说的话好像挺有理。”崔六丫想了想,郑重的点了点头:“咱们家若是隔几日救能吃上一回肉,阿娘也不会再说这事了。” “不仅是隔几日能吃上肉,还要能穿好衣好鞋,以后还要给你打金银首饰攒嫁妆。”卢秀珍拉了拉崔六丫的垂髫,微微一笑:“这么黑亮的头发,要是有珠花钗子,可不更美了?” “大嫂,真的么?我还能戴珠花?”崔六丫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 “怎么就不是真的?只要咱们找对路子就能挣大钱,咱们重新起幢房子以后,就能把钱花在其余的方面了,比如说……”卢秀珍拉住了崔六丫的手:“今儿咱们就坐骡车回去!” “要钱哪,大嫂!”崔六丫张大了嘴:“别别别!” “没事,就那么几文钱,咱们走路可得小半个时辰哪。”卢秀珍大步流星往城门那边排着的骡车走了去:“六丫,人不要苛待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29章 一桶金(四) “啊呀呀,秀珍,你总算回来了。” 刚一跨过院门,就见着崔大娘那张焦急的脸。 她站在门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深黄色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点点暗红,一双眼睛看上去有些枯竭无光,在卢秀珍的脚才过门槛,那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 “娘,怎么了?” 卢秀珍有些奇怪,今日去江州城来回还不及上次一半辰光,为何崔大娘这般不放心呢?这样子看起来有些惶恐不安啊。 “秀珍,你大伯他们……”崔大娘叹了一口气,暗暗的偷眼看了看卢秀珍:“他们说要你去那边坐一坐哩。” “大伯?”卢秀珍马上想起崔家兄妹们对这位至亲的评价——不仅仅是大伯大婶娘苛刻无比,最最要紧的,还有一位心偏到天边去的奶奶。 崔家老娘生了三个儿子,最要紧的是老大,老二也还能入得了她的眼,唯有对这个老三一屑不顾,薄情得似乎不是她亲生的,分家时那碗水倾得都没办法扶,还要老三每年交那么多银子粮米给她,完全顾不上老三家的实际情况。 “秀珍啊,你现在跟我过去,见着奶奶大伯婶娘他们可别乱说话,万一她们说了些什么难听的,你忍着便是,千万别和她们去计较,知道么?”崔大娘有些惴惴不安,自家这个媳妇,看上去清秀瘦弱,可是嘴巴却是厉害,一点都不饶人,若是大伯那边有人说几句不对盘的话,只怕她会跳起脚来跟他们对着呛声哩。 “现在就过去?”卢秀珍将筐子放了下来,笑嘻嘻的朝崔大娘举起了荷包:“娘,我们先将今日的收成给你算算,让他们到那边等等也没事。” “又卖了多少文?”崔大娘见着荷包鼓鼓的,心里头高兴,去大伯家的事情即刻间被抛到了脑后:“可还有七十多文?” “差不多。”卢秀珍点了点头,解开荷包口袋,从里边拿出了二十来个铜板:“娘,这些你好生收着,拿了补贴家用。” “呃……”崔大娘捧了二十多个铜板在手里,眼睛朝荷包口子睃了过去,不是说卖了七十多个铜板呢,怎么只拿出二十多来?还有五十呢,又被媳妇给装进自己口袋了? 崔六丫见着自家阿娘这模样,心里头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赶紧笑着将背上的筐子解了下来:“阿娘,大嫂又买了好菜回来,咱们家又能开荤了哪。” “又买了肉!”崔大娘探头一看,见着一大条肉躺在篮子里,下边还有一些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秀珍啊,咱们可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说话间,一颗心猛的跳了跳,揪着疼。 钱,这都是要花钱的东西哪! “娘,咱们现在不是大户人家,有朝一日总会要成大户人家的,你先提前过过大户人家的日子,可好?”卢秀珍笑着挽起了崔大娘的胳膊:“你快些将这些铜板收好,咱们这就去大伯家。” 回来的路上,卢秀珍已经和崔六丫交代清楚,以后花钱的地方肯定多,比方说最近要预备下买种谷的银子,可不能把钱都交了,免得到时候要用钱去问崔大娘讨她舍不得拿钱出来,弄得彼此都不高兴。 崔六丫是个明白事理的,听着卢秀珍说得在理,当即便赞成了她这主意:“大嫂说得是,到时候免得俺娘心里头疼哩。”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崔大娘朝屋子里头走,崔大娘嘴巴动了动,究竟还是没有再说话。 崔家老大名唤崔富足,今年四十六岁,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皆已经出嫁,三个儿子就老幺崔金柱没娶媳妇,长子崔玉柱次子崔宝柱都已有儿女,刚刚踏进崔富足家的院子,就见着几个小孩子正在前坪嬉戏打闹,有两个年轻妇人站在走廊下说话,眉眼带笑,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点点斑驳金光跳跃,投影在孩子们的花布衣裳上头,全然一副午后农家行乐图。 “哟,三婶娘和六丫来了,这位是大郎媳妇吧?”一个年轻妇人笑着从迎了上来:“奶奶早就在念叨要见见你呢,一直在说家里添了新人,好歹也得让大家瞧瞧,怎么能这样没声没响的就让这事儿给揭过了哪。” “秀珍,这是你大堂嫂。”崔大娘慌忙给卢秀珍介绍。 “大堂嫂好。”卢秀珍抬起头来看了这年轻妇人一眼,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容长脸儿,看得出来搽了些粉,抹得细细的,可还是有些浮末,眉毛略微嫌浓,下眼睑有些肿,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得更小了。 “哎呀呀,大郎媳妇生得可俊,就是这身板儿太瘦小了些,三婶娘,你可得多给她弄些好吃的,快些将身子补起来。”旁边那个年轻妇人也不甘落后,满脸春风的走了过来,亲亲热热的拉住了卢秀珍的手:“可怜见的,这手跟麻杆儿似的。” “我自小便身子弱,都说是在娘胎里不足带来的样子,自从到了青山坳,爹娘都尽力照顾我,身子反而比以前好些了呢,多谢堂嫂关心,今日能来大伯家做客,肯定有不少好吃的,正好也来补补身子。”卢秀珍笑着一把攥住了二堂嫂的手:“堂嫂真是好福气,也不知道前世是怎么修来的呢,嫁到这般富足人家。” 崔二嫂的脸忽然间拉长了,略带嫌弃的看了卢秀珍一眼,想将她的手甩开,可却怎么也甩不掉。 “娘,娘,这就是四婶娘么?”正在院子中央嬉戏的几个孩子见来了生人,都好奇的围拢过来,几双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她,小脸蛋上神色各异。 “可不就是你们四婶娘?还不快些叫婶娘呢,四婶娘会给你们红包的。”崔大嫂笑着推了推站在最前边的那个小男孩:“叫得越大声,四婶娘的红包就越大。” “婶娘,婶娘!” 就像身边陡然多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叫了个不歇,一只只小手高高的举了起来,仿佛间身边瞬间长出了几棵小小的树。 “红包?”卢秀珍有些惊愕:“大堂嫂,二堂嫂,这是啥子规矩哩?我知道过年过节的要给晚辈红包,可他们开口喊我一声婶娘也要给?” “哟,看咱这弟媳,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嫁到我老崔家来,第一次登门见着亲戚,比你年纪小的喊你,你自然要给改口费啦,这是规矩,明白么?”崔大嫂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处,一张脸显得十分的丰盈。 “原来是这样。”卢秀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起来这红包可一定得给。” “大嫂,你别理她们,当年我可没拿到什么改口红包,这是在讹你哪。”崔六丫气呼呼的瞥了两位堂嫂一眼:“你们这不是在故意刁难我大嫂?” “哎哟,六丫,你咋能这样说呢,改口红包谁都得给,你当年自己没问我们讨要罢了,这怪得了谁?”崔二嫂的眼睛眯了眯:“你不懂事,怎么能带着你家大嫂也不懂事?” “大堂嫂,二堂嫂,我知道,这个改口红包一定要给。”卢秀珍笑眯眯的捏了捏崔二嫂的手心:“你们俩莫要着急,我肯定要给的。” “哟哟,大郎媳妇可真是个明白人儿。”崔二嫂一愣,脸上乐开了花:“你随身还带着红包儿呢?” 卢秀珍摊开手:“请大堂嫂和二堂嫂把我的改口红包给了吧。” “什么?给你改口红包,凭什么?”崔大嫂尖叫了一声,似乎被人踩到了尾巴:“你得给侄儿侄女们改口红包哪!” “方才我听到二位堂嫂说得明白,六丫当年没拿到改口红包是她不懂事,自己没有开口讨要,我可不能跟六丫一样不懂事,自然要赶紧问着两位堂嫂要了这改口红包才行,”卢秀珍转脸看了看六丫,朝她笑了笑:“六丫,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咋还没懂事呀?赶紧问着两位嫂子讨改口红包呀,她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儿,肯定会把红包给补上的。” “呀,大嫂不提醒我还没想起这码事来。”崔六丫是个机灵的,听着卢秀珍这般说,早就心领神会,将一双手摊开:“大堂嫂二堂嫂,看起来我当年没问你们要改口红包,你们心里大概有些惆怅,今日借着大嫂要改口红包也跟着要补一个。” 崔大嫂的脸登时便变了颜色,红中透着紫,一双眼睛努力的睁大了些:“大郎媳妇,你这样做不地道罢?” “大堂嫂,你自己说的,年纪小的改口喊人要给开口红包,我可比你小了好些岁数哩。”卢秀珍朝崔大嫂瞥了一眼:“大堂嫂有三十了吧?” “你没吃猪油哪,眼睛这么不好使!我才二十五!”崔大嫂一双手不自觉的插到了腰上,就如茶壶一般,吵架的气势已经出来了,崔大娘见着她那模样,慌忙拉了拉卢秀珍:“秀珍,算了算了,别计较那改口红包的事情啦。” “娘,是两位堂嫂在教我做明白人哪,我怎么能不要红包显得自己不懂事呢?大堂嫂,原来你今年才二十五啊,我咋看着都三十出头了吶,不过不管怎么说,反正比我年纪大,是要给改口红包的,是不是?”卢秀珍笑着将手伸了过去:“瞧着大堂嫂这样儿,肯定有个大大的红包呢!” 崔大嫂站在那里好半日没出声,过了一阵子,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转过身朝屋子里走了进去。 “大堂嫂,这是要去准备红包了不成?”卢秀珍笑着跟着她朝前边走,只将那目瞪口呆的崔二嫂和几个孩子扔到了一边。 章节目录 第30章 一桶金(五) 崔家老娘今年六十多岁,在大周朝算是高寿了,她穿着蓝灰色的底衣,外头套着件绸缎绫面的褙子,斑白的头发挽到脑后,插着一根金包银的簪子,明晃晃的从耳朵边上伸了出来,看上去颇有些土财主老娘的范儿。 “玉柱媳妇,这是怎么啦?” 见着崔大嫂黑沉沉的一张脸走进来,崔家老娘挪了挪身子:“脸拉这么长,给谁看哪?” 崔大嫂慌忙收拾起满脸的不高兴,朝着崔家老娘行了一礼:“奶奶,三叔家那个新寡的弟媳妇过来了。” 崔老大家全凭着老娘在这里坐镇,才能过上这般丰足的日子,不仅分家得了大头,而且崔老实每年还得交十二两银子和粮米节礼,崔家老娘哪里能用这么多,大部分都是贴补了老大老二两家,老大是长子,自然得了大头,手里漏些给老二,他们也觉心满意足,没有过来叽叽歪歪——至少比老三好嘞,不要交银子偶尔还有得贴补。 故此,崔家老娘在崔老大家里算是一尊菩萨,崔老大一家将她供得好好的,这可是崔家的老祖宗,有她镇着,看谁还敢来起跳? 这个谁,自然指的是备受压迫的崔老实了。 “哦,老三家那媳妇来啦?”崔家老娘将那水烟筒放下,眼睛朝堂屋门口瞟了一眼:“来了就来了,干嘛这样拉着脸?” “她……”崔大嫂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委屈说出来才好,这时节卢秀珍已经一步跨了进来:“奶奶安好,孙媳妇给您老请安了。” 崔家老娘一抬眼皮子,嘴角拉着笑了笑:“哟,大郎媳妇过来了。” “孙媳妇老早就想过来与奶奶亲近亲近,只是这身份有些尴尬,还没出热孝呢,不方便到别人家中走动,故此没有过来给奶奶请安,还请奶奶不要计较我这做晚辈的不懂事。”卢秀珍站直了身子,朝崔家老娘笑得春花灿烂:“奶奶,你不会怪孙媳妇不知礼罢?” “咕嘟咕嘟”的两声响是回答,崔家老娘捧着那水烟袋抽了两口,眯了眯眼睛,努力的想将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媳妇看个清楚——这可真是个厉害角色,还没得自己开口斥责她呢,早就一堆话将她撇得干干净净——而且说得挺有道理,你想刁难她都找不着地方下手。 “好孩子,你能过来给大郎守寡就是个不错的,快些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崔家老娘拿定了主意,不着急将她训斥一顿让她服服帖帖,先看看这孙媳妇,掂量下她的斤两再说。 卢秀珍抿嘴笑了笑,走到了崔家老娘身边,站得笔直,随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左右不过是让人多看两眼,又不会少了块肉。 “大郎媳妇,你也忒瘦了些。”崔家老娘啧啧两声,听起来有些惋惜的意思。 “唉,奶奶,实不相瞒,我娘家贫寒,听说崔家是青山坳有名的大户,故此才欢欢喜喜的将我嫁了过来的,来了十多日了,确没见着一点大户人家的模样,直至今日,我方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大户是大伯家,跟我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卢秀珍低着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秀珍实在想不通,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何大伯家这般富足,而我家却是穷困潦倒,难道两人不是手足么?” 崔家老娘开始还是笑眯眯的听着卢秀珍恭维着崔家,眉开眼笑,听到后边咂摸出不是味道来,眉毛开始慢慢的皱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啥子哩,这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你大伯家富足,是他勤劳能干才挣来的。” “那奶奶这话,是说我爹偷懒不肯做事咯?”卢秀珍声音略微高了些,充满了惊奇:“可我这些天看爹娘都是很辛苦的在干活,两人都很勤劳,家中的弟弟妹妹们也个个没闲着呀,为何还是没有挣到银子哪?” 听到这话,崔家老娘也语塞了,她眨巴眨巴眼睛,低头捧着水烟袋咕嘟咕嘟的抽了起来,不再吭声。 不喜欢老三,崔家老娘有她的原因。 当年生娃的时候,老三在她肚子里折腾就是不肯出来,痛了她好几日才在端阳那日慢慢爬出来。端阳乃是一年中毒气最重的一日,五月非嘉月,五日更非良辰,生儿害父,生女害母,见着老三是那日出生,崔家老娘心中咯噔了一下,本来打算着要将老三给弃了的,只是被自家男人劝说着,花了银子请后山道观里的道士改了生辰八字,这才将他养下来。 果然这五月初五生的不能养,虽然改了生辰,还是会对家里有妨碍,崔老实从出生到娶媳妇,崔家大大小小的也遭了些罪,比方说崔家老爹到外头贩卖猪牛马匹被官府捉过两次,有一回还在牢里蹲了三年,落下一身毛病,又比如说崔家老爹还只四十多岁就蹬蹬腿升了天,这些账,崔家老娘都记在小儿子身上——五月初五生的,儿子是会害了父亲的。 “奶奶,能不能指条明道儿,让我们家日子也活络点?”卢秀珍微微的笑着,俯下身子在崔家老娘耳边低声说:“也让我们家过点好日子呗。” 崔家老娘抬了下眉毛,眼珠子朝上边晃了晃,嘴巴撇了下:“大郎媳妇,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命中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命?奶奶,你会算命?怎么就看得出我爹娘没有发财的命呢?”卢秀珍朝堂屋门口方向望了过去,崔大娘与崔六丫两人正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我看我娘生得天庭饱满,是个富贵之相呢。” 站在旁边的崔大嫂冷笑了一声:“富贵之相?我看三婶娘这模样,就像一把咸菜,哪能跟富贵两个字搭上边儿?” “咦,原来大堂嫂还会看相啊?不如你到村口摆个摊子,专门给人看相算八字便好,那大伯家便更富贵了。”卢秀珍笑嘻嘻的望了崔大嫂一眼,将手伸了出去,笔直的在她面前摊开了手掌,五个手指撑得像把蒲扇:“大堂嫂,这般富贵人家,改口费多多少少给些呗,怎么就这般小气呢。” “你!”崔大嫂咬了下嘴唇,一张饱满的脸更饱满了:“奶奶,你看她!” 一道目光冷冷的射了过来,卢秀珍顷刻间有一种耳后发凉的感觉。 她转头看了看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崔家老娘,看不清她的脸,斑白的头发被天窗漏下的阳光照着,晃晃的迷了人的眼,水烟袋“咕嘟咕嘟”的响着,在这空旷的堂屋里,回音袅袅。 “大郎媳妇,你别和你嫂子歪缠这些,我今日找你过来是想与你说件事儿。” 崔家老娘终于抬起头来,眯缝了下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卢秀珍,骨笃了一张嘴好半日不说话。 “奶奶,既然您这般有心将我叫过来,定然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商议,您只管说,我听着哪。”瞧着崔家老娘那表情,卢秀珍心里便隐隐有一种预感,她要说的保准不是啥好事,可卢秀珍心中拿定了主意,她这一辈子要奉行四个字:不能吃亏。 前世的处处忍让,换来父母的得寸进尺,她觉得自己已经够了,这一辈子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旁人说的若是有理,那她便好好听着,将做得不好的方面改正,而旁人要是故意想来找她的碴或是想要占她的便宜,那么——有多远滚多远,她根本不想对他们做出半分让步。 “我听着村里人议论说,你老是往江州城跑,而且是带着六丫往外头跑,是不是真有这事情?”崔家老娘的脸仰了起来,嘴角的皱纹深深:“大郎媳妇,这样可不好啊。” “奶奶,你听谁在胡扯呢?我老是往江州城跑?不可能啊,我统共才去了两次而已。” 崔家老娘的目光即刻间变得锐利起来,让卢秀珍感到有些不舒服,仿佛有谁拿着一把刀不住的在她身上刮来刮去,还能听到那剔骨般刺啦刺啦的响声。 “两次!”崔家老娘声音提高了几分:“大郎媳妇,你才来青山坳多少天哇,就去了两次,这难道还不算多?好人家的女儿,谁会有事没事到外头闲逛的?更何况你竟然带着六丫两人独自去江州城,也不让人带着,就不怕名声坏了?” 哟,这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了呢?卢秀珍瞥了崔家老娘一眼,见她鼓着腮帮子就如一只青蛙,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不觉有几分好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可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崔老实家哪里来的大门二门哪?更何况听崔六丫说,大周朝的女人不是不能抛头露面,她在江州城里也亲眼瞧见到不少女子在江州街头走来走去的——这崔家老娘拿这一条来唬她,只怕是扯着虎皮当大旗吧? “怎么了?莫非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不成?”崔家老娘不是吃素的,卢秀珍只那么一瞥,她便已经觉察出其中的不对。 “奶奶,我还真有话想说呢。”卢秀珍笑吟吟的开了口:“我们崔家,祖上可出了高官?” 章节目录 第31章 知真情(一) 明当瓦里漏下的两道阳光在崔家老娘嘴边浮光掠影般飘忽而过,就如两根老虎的胡须颤颤的在一上一下的动着,让她的面相忽然就凶悍了起来,开始那个捧着水烟袋的老太太,仿佛陡然就变身成了另外一个人,锐利得长出了棱角。 “大郎媳妇,你问及崔家祖上?那可以追溯到大唐初期的清河崔家。”崔家老娘捧着水烟袋悠悠的吸了一口:“那可真真儿是大户人家。” “大唐清河崔家?”卢秀珍不禁哑然失笑:“奶奶,我们卢家那时候也是名门呢。” “大郎媳妇,你问到祖上是何意思?这与我方才说的事情有啥子关系?”崔家老娘白了卢秀珍一眼:“你只需跟我保证,以后不要再出门了,老老实实给大郎守着孝,免得被村里人议论。” “奶奶,我是想说,若我们崔家现在还有当年盛况,家财万贯,出入都是香车宝马,帘幕垂下,谁也瞧不见里边坐着的人,身边站着一群群丫鬟婆子,想要做什么,只需动动嘴皮子,自然便有人给你去办……” “嗤嗤”的笑声响起,旁边崔二嫂的嘴巴咧开老大:“大郎媳妇,你这是在做白日梦哩。” “是啊,这只是白日梦而已,正因着现在的崔家不是过去的崔家,故此……”卢秀珍嘿然一笑:“咱们也不是坐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小姐。既然咱们没那个命,只能老老实实的干活,免不了就要抛头露面,去江州城跟在地里干农活还不是一样?全是要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的,有什么好指责的呢?” “大郎媳妇!”崔家老娘的脸皮渐渐的红了起来:“你怎么不听劝告呢?作为长辈,我好心劝你,你却这般不识好歹,莫非是存心想要抹黑我们崔家?” 崔家老娘声音渐高,听得崔大娘有几分心惊胆战,她不安的挪了挪脚尖,想要向前边去一步,可又不敢朝崔家老娘靠近,只能微微抬头,哀求似的看了一眼卢秀珍,示意她莫要再说话了。 “奶奶,抹黑崔家这四个字我可不敢当哪,罪名不小哩。”卢秀珍笑着摆了摆手:“退一步说,青山坳崔家本来就很黑了吗,难道还用得着我来抹黑?” “啥?你说啥子?” 重重的一声响,水烟筒猛的搁在了桌子上头,崔家老娘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身子都有些颤颤巍巍:“大郎媳妇,你这是啥意思?” 本已浑浊的眼睛似乎清亮了起来,一张嘴半张,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儿,那股气味有些难闻,带着一种衰老的气息,那是属于老年人的特有味道。 “奶奶,我没啥意思,实话实说罢了。”卢秀珍赶忙伸手扶住了崔家老娘:“奶奶,你莫要动怒,赶紧坐下罢,孙媳妇我年轻不懂事,心直口快,你莫要跟我这个晚辈一般见识。” 这样一来,说得好像全是崔家老娘在无理取闹一般,崔六丫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心中大快,恨不能竖起大拇指替卢秀珍摇旗呐喊两声。只不过崔大娘一把掐住了她的手,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大郎媳妇,你可得给我说清楚,这事情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蒙混过去的!”崔家老娘恶狠狠的盯住了卢秀珍:“你说说看,到底啥叫崔家本来就很黑了?” “奶奶,你一定要我说,秀珍就说了,你千万别生气,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了,你也不能强求大家跟你想的一样是不是?”卢秀珍一点都没有被崔家老娘吓到,说得慢条斯理,还配着一脸的笑:“奶奶,听说二十多年前分家的时候,奶奶那碗水可端得不平哪!” “不公平?”崔家老娘的气息渐渐平静:“族长亲自来主持过,你爹娘都按了手印,有什么不公平的?若是不公平,他们还能捺手印?” “官府还有屈打成招的事情呢,更何况我爹娘两个老实头子,如何会知道反抗?奶奶我都不说分了多少地这些,就单单说这供养银子,奶奶一年要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节礼另外算,呵呵……” 卢秀珍真是有些想不通,即便崔老实跟他婆娘再老实,也不至于答应这些条件,一个老太婆一年吃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也就罢了,十二两银子是要干啥哩?拿着做绫罗绸缎的衣裳穿?就青山坳这山沟沟里,谁会做那种衣裳穿?要那么多银子,还不是补贴着给老大老二两家了? “我辛辛苦苦将你爹养大,要他点供养银子又咋的了,你还有什么屁放不成?”崔家老娘这次是真怒了,儿子都没挑刺的事情,哪里轮得上孙媳妇来置喙?自己要多少供养银子都是自己的事情,关她毛事? “我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只是觉得奶奶一碗水没端平而已,呵呵。”卢秀珍气定神闲,朝崔家老娘眨了眨眼睛:“奶奶,你找我来就是说要我别去江州城走动了?对不住,我们家这样穷,我不弄点山货去卖了挣点钱,只怕是快要喝西北风啦,奶奶你想要我做个大家闺秀,这份好心我领了,只是我却没办法照着奶奶的吩咐去做。” “喝西北风?怎么可能?”崔家老娘冷笑一声:“前几日早上,你们家不是还烙了鸡蛋葱花饼?” 看来青山坳的长舌妇不少哪,消息挺灵通,吃个鸡蛋葱花饼,还弄得全村皆知了。 “那是我爹娘心疼我,见我身子弱,这才烙了饼给我吃,奶奶,你捧着水烟袋抽得欢快,自然会想不到我们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卢秀珍朝崔大娘走了两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娘,我一定会多多挣钱来孝敬你的,到时候让你住上青砖大瓦房,穿上缎子衣裳,每日里吃香喝辣!” 崔大娘紧张的看了崔家老娘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心里头觉得自家媳妇说得真是解气,可表面上哪里能显露出来呢,只能跟块木头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了?弟妹,你怎么带着女儿媳妇到我们家来撒野了?” 脚步声很重,咚咚咚的似乎踩到了人的心坎上,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就如个球般滚着过来,卢秀珍眼前出现了一个粗壮的妇人,穿着一件缎子面衣裳,黑底起红花,被阳光照得闪闪儿的在发亮。 圆圆的大饼脸比卢大根婆娘更甚,两个腮帮子都圆得鼓了出来,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朝卢秀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哟,大伯娘回来啦?”这不是先前在村口见到过的那个妇人?当初自己已经将她打发过了的,手下败将还想跟自己继续干仗?卢秀珍笑嘻嘻的迎了上去:“大伯娘,啥子叫撒野哩?分明是奶奶让人找了我们来,我们平心静气的在这里拉家常,怎么就用上这两个字眼呐?想必大伯娘经常这样做,故此看到有人说话声音高了些就说在撒野。” 崔大婶一愣,忽然就没了话说,本来卯足了劲想要给这侄媳妇来个下马威,可万万没想到却被她给将住了。 “大伯娘,方才已经受了奶奶的教导,你还有什么话说赶紧说了罢,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这日头都渐渐的往西边去了,我们还得回去做饭菜,免得爹和弟弟们回来没饭吃哩。”卢秀珍的眼睛盯着崔大婶,说得情真意切:“侄媳妇年纪轻,好多事情还不懂,请大伯娘指教一二,我也好有样学样。” “哦哦哦……”崔大婶琢磨了下,好半日才挤出一句话来:“百事孝为先,务必要守孝道,一定要尊着家里的老祖宗。”她飞快的朝崔家老娘那边跑了过去,这速度与她的身材完全不相匹配,就如一只滚得飞快的球,带着千钧之力朝前边飞奔而去。 到了崔家老娘面前,崔大婶弯下腰来,一只手搀扶住她的胳膊,笑得甜甜蜜蜜:“娘,今日晚上想吃点什么?媳妇这就让他们去做。” 腰间的肉被勒出了一条条的形状,就如有层层腰带将崔大婶给箍住,卢秀珍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在向她示范如何尊老? “我啥都不想吃,刚刚气都吃饱了。”崔家老娘骨笃着嘴,将那水烟袋捧在手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轻微的回响着,好像烧了一锅水,正要沸腾。 “谁敢给您气受?”崔大婶声音抬高了几分,显得情真意切。 “娘,就是大郎媳妇,奶奶教导她,她却顶撞奶奶,把奶奶给气坏了。”崔二嫂不失机会的在旁边插了一嘴,这三婶娘家的小媳妇还想到她家蹦跶?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儿!这上上下下一家子人,怎么着也要她在这里低头赴小! “二堂嫂,你说的什么话?我啥时候顶撞奶奶了?我说多谢奶奶的教导,但是我家穷,比不得你们家富贵,我只能出去干活才行,若这些话都是顶撞奶奶,我想你平日也没少顶撞过吧?”卢秀珍朝崔二嫂那张容长脸瞥了一眼,笑得风轻云淡:“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大伯娘你赶紧做些好吃的给奶奶,让她补补身子。” “站着!” 崔家老娘怒吼了一声,这孙媳妇可真是反了,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 章节目录 第32章 知真情(二) 崔家老娘可是真生气了,本来是想找孙媳妇来敲打敲打,要她跟着她那公公婆婆一样老实点做人,没想到反而被她闹腾成了这样——嘴巴太厉害,就连自己都压不住? 可笑,自己几十年在崔家坐镇,没人敢起跳,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寡妇,还敢和自己起高腔? 有些人不教训教训是不知好歹的,都说棍棒底下出好人,孙媳妇娘家没教得好,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只能勉为其难出手了。 崔大娘打了个哆嗦。 这声音太让她胆战心惊了,当年她才嫁进崔家做媳妇时,婆婆只要这般吼上一句,她便大气儿也不敢出,只能低着头随婆婆训斥。 当年,分家的时候……一想到那次,崔大娘便忍不住还有想难过,婆婆吼着要男人将她休了,那时候她紧张得全身都在发抖——被休回娘家,这一辈子就完了,她的名声毁了不打紧,附带着会将娘家的名声给毁了,到时候她那几个兄弟想找媳妇便更为难了。 从分家以后,崔大娘才觉得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虽然生活苦了点,可毕竟不用日日都见着婆婆那张脸,最多每个月过来五六回让婆婆训斥一次就行了。最近婆婆没打发人过来找她,原本以为是见着大郎过世了体恤她,这才没来找她的碴,可是没想到今日还是躲不过,哥哥糟糕的是,附带要让大郎媳妇跟着遭殃咧。 “老大媳妇,去,拿我的拐杖过来。”崔家老娘脸如寒霜,恶狠狠的盯住了卢秀珍:“大郎媳妇,你不要这般猖狂,在我面前还有你起跳的份儿?便是你娘,站在我跟前也是毕恭毕敬的,哪里像你这样神气活现不服管教?” “秀珍,赶紧跟奶奶赔个不是!”崔大娘有些紧张,声音都在颤抖:“快、快……” 守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几个孩子听说要拿拐杖打人,兴奋得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个开心的拍起手来:“太奶奶,我们这就给你去拿!”几个人一溜烟的跑开,脚步声散乱,过了不多久,就听着小脚板踩着地响,踢踢踏踏的过来了。 “太奶奶,拐杖来啦!” 乌黑的樟木拐杖看上去很结实,拐杖头上有雕刻着的小兽,面目狰狞。 卢秀珍一伸手,拐杖还没伸到崔家奶奶面前,便已经被她劈手夺走,堂屋里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大郎媳妇,你这是咋的了?赶紧将祖母的拐杖还给她!”崔大嫂原以为马上就可以看到崔家老娘教训三叔家的人了,万万没想到卢秀珍竟然敢这样做——她这是想造反了不成? “我要她拐杖作甚?”卢秀珍轻蔑的笑了笑:“我不过是看着奶奶身体健旺,觉得她没必要用拐杖行走,又怕过几年要用上拐杖的时候却找不到了,到时候有花钱去买不是浪费银子么?故此想替她好好的收起来。” “你……”崔大婶的腮帮子鼓了起来,跟那池塘的青蛙一个样儿:“侄媳妇,你不服管教是不行的!快些将拐杖送过来,免得奶奶生气!” 拐杖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擦刮之声,卢秀珍甜甜的朝崔家老娘笑了笑:“奶奶,您身子挺好,哪里就需要拐杖了,您别听大伯娘她们的,能自己走就不能靠拐杖,孙媳妇替您将这东西收起来,等你真正用得上的时候,只要您派人过去说一句,我保准飞奔着将您的拐杖给送过来,而且不会弄损一点点,好不好?” 崔家老娘气得脸色铁青,嘴唇皮儿打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崔家坐镇了几十年,谁见着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从分家以来,三个儿子都将她捧着就像敬菩萨一般,没想到这新来的孙媳妇会对她如此不敬! “奶奶不说话,看来是同意了,娘,六丫,咱们回去吧。”卢秀珍挽起崔大娘的胳膊,一只手拖着那根拐杖,施施然的朝堂屋门口走了过去,崔六丫回头看了一眼,见崔家老娘整个人跟被定住一般站在那里,心情大快,朝卢秀珍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大嫂,真解气!啊哟,小心!” 卢秀珍微微一笑,没有回头,举起拐杖朝后边甩了过去——她听到了脚步声,都不用想便知道是有人来抢拐杖了,那脚步声沉重,奔过来的人肯定也体重惊人,除了崔大婶这堂屋里还没谁有这般重量。 蛇打七寸,这胖子嘛……打哪地方都不如打她的腿。 “扑通”一声很是响亮,回过头去,就见一堆肥肉摊在地上,缎子面的衣裳被渐渐西下的夕阳映着,依旧闪着光亮。 “啊呀呀,大伯娘,你怎么摔倒了?”卢秀珍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太胖了走不动便摔了?大伯娘,你该少吃点才行,都说胖乎乎的是福相,可你这也太胖了些。” “大郎媳妇,你真真胡说八道!”崔大嫂与崔二嫂赶紧跟着过来,两人都没顾得上去扶摔倒在地的婆婆,全部跳到了卢秀珍面前,一人伸出一只手朝她的脸指了过来:“我们家岂容你来放肆!” “两位堂嫂,你们这是准备打架了不成?”卢秀珍拿着拐杖横在胸前,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原来奶奶喊我过来,是有意想要给我个下马威呀。” “什么下马威下牛威的,你是小辈就得听教训!”崔大嫂与崔二嫂捋了捋袖子,露出两截肉乎乎的胳膊:“大郎媳妇,赶紧跟我们去向奶奶赔礼,要不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哦,我倒想看看两位嫂子准备怎么不客气法。”卢秀珍瞥了一眼崔六丫:“六丫,你先带着娘回去,这里有我呢。” 崔六丫有几分犹豫:“大嫂,她们……” “你且别管我,带着娘回去便是。” 有崔大娘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卢秀珍情愿一个人面对一群狼,也不愿意有个滥好心的队友站在一边。 “那……”崔六丫转过头去,抓住崔大娘的胳膊:“娘,咱们先回去。” “你大嫂还在哩。”崔大娘站在那里不肯挪脚:“咱们怎么能将她丢在这里,一起来的就一起回去,秀珍哇,你把拐杖还给你奶奶吧。” 看着这架势,今天是有一场厮打了,自己怎么能将这防身的武器乖乖送回去?卢秀珍挥动拐杖朝崔大嫂与崔二嫂晃了晃:“两位嫂子,这拐杖可不认人,打倒了莫要怪我,我这也是替奶奶教训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奶奶分明同意了这拐杖给我保管着,你们偏偏要来胡闹,我也只能用奶奶的拐杖保护自己了。” “你、你、你……”崔二嫂咬牙切齿,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八道!” “谁说俺嫂子胡说八道的?她说的话就是有理!”堂屋门口忽然出现了几条人影,被夕阳拉得长长,挤在那一堆,重重叠叠看上去还满有气势。 “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崔六丫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腰板儿挺直了几分,来帮手了,这下不用怕大伯家的人了! 崔二郎一个箭步跨了进来,拦在了卢秀珍的前边:“大堂嫂二堂嫂,你们俩准备做啥?要欺负我大嫂么?” 崔大嫂一愣,崔二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背挺直了,声音大了,不是那个跟着崔老实崔大娘过来挨训的模样了。 “二郎,你这是啥意思哩?你看看你大嫂,手里拿的是啥子?她跑到我家来撒野,我们只是想替奶奶将拐杖拿回来而已!”崔二嫂气哼哼的退了一步,自家男人还没回来,可不能吃了眼前亏,嘴巴里说说,动手犯不着,哪能跟三叔家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来比划? “我大嫂做啥都是对的!”崔二郎瞪了崔二嫂一眼,面如寒霜:“她是个最讲道理的,可是都被你们欺负得拿起拐杖防身了,你们还好意思说她在撒野?实在无耻!” 崔大嫂与崔二嫂唬得嘴巴大大张开,下巴跟要掉下来一样,两人都没法相信站在面前的崔二郎怎么就忽然变了个样子,原来他不是跟在他爹娘后边站着,跟块木头一样,啥话都不说的?怎么今日竟然敢跳了出来与她们对着干?而且……两人仔细打量了下崔二郎,只觉好一段日子不见,他变化很大,眉眼生得越发好看了。 “是啊是啊,我家大嫂最最讲理,哪是你们说的那样,她刚刚嫁到青山坳这边来,你们以为她好欺负是不是?”崔家另外三个儿郎也冲了上来,跟铁塔一般站在了卢秀珍面前,将她拦在了身后:“谁要是敢欺负我大嫂,我们绝不客气!” “反了反了,这都是要上天了不成?”崔家老娘瞪眼瞅着那几个孙子,气不打一处来,用水烟筒敲着桌子砰砰砰的响:“不是我老崔家的种,吃着我老崔家的饭,现在还不知孝敬,真是一群白眼狼!” 不是老崔家的种?卢秀珍吃了一惊,目光在前边几个年轻汉子身上扫过来瞄过去,难道崔家几个孩子都不是崔老实他们亲生的? 她转过脸来看了看崔大娘,就见那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已经是红了一片,那血似乎要透过脸皮滴了出来一般。 章节目录 第33章 知真情(三) 崔二郎带着几个弟弟站在那里,个个身板儿挺得笔直,从背后望过去,实打实的一群壮实汉子,卢秀珍踮着脚尖想要从他们肩膀那边越过去看看崔家老娘的脸,可却被崔大娘拉住往后退:“秀珍……嗐……你就别管这事了,你赶紧回去,这里有老二他们在哪。” “娘,这事儿是我惹起来的,我怎么能做缩头乌龟,让弟弟们站到前边替我挡灾?”卢秀珍轻轻拍了下崔大娘的手,极力安抚着她:“娘,你别担心,我自己弄出来的这一堆子事儿,我自己来收拾,不会连累你们的。” 崔二郎猛的转过头来一脸郑重的望向卢秀珍:“大嫂,你别担心,这儿有我们呢。” 崔三郎崔四郎也异口同声的跟着附和:“可不是?谁敢欺负俺嫂子,那可不中!以前爹娘总是教我们不要顶撞奶奶大伯他们,可他们却越来越不将咱们放在眼里,家里好不容易攒了点银子,要往奶奶这边送,秋天收了稻谷,先赶着朝大伯将的粮仓里抬,咱们家里穷得吃不上饭的时候,也没见大伯他们来送一点点东西,娘,为啥还要这样忍气吞声?” “可不是,娘,你就莫要管了,我们要跟着嫂子和奶奶清算!”崔五郎捏着拳头晃了下,憋红了脸,看起来也是被压得久了,心里头实在想要反着跳起来。 “清算?”崔家老娘的耳朵灵光得很,这两个字听得真真儿的,即刻脸色一变,伸手拍着桌子吼了起来:“春花秋花,快去将你爷爷你爹和你叔叔他们找回来,有人欺负到咱家头上来了!” 卢秀珍从崔二郎身后探出了半个脑袋,嘻嘻一笑:“奶奶,你可真没将我们看做一家人,啥叫欺负到咱家头上来了?难道我爹就不是你生的,难道他就不是崔家人?” 崔家老娘被噎得脸孔紫红,伸手指了指崔二郎几个,咬着牙重重说道:“你爹当然是崔家人,这几个可不是,都是在外头捡回来的,想要冒充我们崔家的,我可不认他们是我孙子,就是你,也不是我的孙媳妇!” “我们也没想要将你认作奶奶,若不是爹娘一直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说话,我们早就想表态了呢。”崔二郎昂起头,神态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倨傲,仿佛是一块宝石被雨水洗刷去了灰尘泥土,发出了熠熠夺目的光芒一般。 “都说的啥子话!”崔家老娘捂着胸口,一口气几乎要提不上来,崔二嫂赶忙跑了回去,伸手替她揉着胸口,一边抬头恨恨道:“哟,还真是看不出来,这大郎媳妇才进门几日,你们兄弟几个便一个个的帮着她,竟然连奶奶都敢顶撞了,她给你们灌了迷魂汤不成?”她眼珠子转了转,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明白了,大抵是你爹娘告诉你们,你们到时候能娶你们大嫂,这便一个个的想要在她面前露个脸,是不是?” 似乎有什么戳进了他的心里,崔二郎微微一抖,忽然间便有些心虚,而旁边崔家几个后生却齐声鼓噪起来:“二堂嫂,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尤其是崔五郎,更是三步奔做两步冲到了崔家老娘面前,一把抓住了崔二嫂的手腕:“二堂嫂,论理来说我不该跟女人动手,而且你又是我堂嫂,可是你这样满嘴喷粪的,我不能不教训你!” 一边说,手上一边用力,崔二嫂的脸色渐渐的红了起来,她扭了两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崔五郎的钳制,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叫喊之声:“五郎你这个杀千刀的,这么用力作甚?等你堂兄回来,他可饶不了你!” “小五,你敢欺负你嫂子?” 崔二嫂的话音刚落,一声怒吼传了过来,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从堂屋门口冲了进来,手中拎着一把锄头,气喘吁吁:“敢来我家撒野?吃饱了撑着?” 崔二嫂见着男人回来了,跟吃了颗定心丸一般:“汉子,快些把五郎拉开,这小子还真有几分力气,把我的手都要扼断了。”她朝着站在面前的崔五郎龇牙咧嘴的笑了笑:“五郎,你还不把手松开?” 一阵风响,锄头高高的抡了起来。 “五哥!” 崔六丫的声音尖锐急剧。 她伸出手来捂住了眼睛——二堂兄崔宝柱性格暴躁,五哥惹怒了他肯定没啥好果子吃,这锄头砸下去……五哥应该能躲开罢? “五弟,撒手!”卢秀珍心急如焚,大喝了一句,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松手避开才是。 “哎哟!” 痛苦的声音传了过来,崔六丫慢慢的的张开了手指,透过指缝心惊胆战的朝外头望了过去——地上躺着一个人,胖腿儿一个劲的在蹬着地,口里发出嚎叫之声:“二郎你这个有人生没人教的货,敢打你哥?也不知道啥是兄弟之情孝悌之义!” 崔宝柱的身上横坐着一个人,拳头举得高高:“兄弟之情孝悌之义?你那奶奶可没有把我当成崔家人,我还用得着跟你说啥兄弟之情?” “奶奶,奶奶……”崔宝柱努力的抬起头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泪流满面的望着目瞪口呆站在那里的崔家老娘:“奶奶,快让二郎起来!” “二郎,你快起来,快起来,别压着你哥!”崔家老娘说得战战兢兢:“开始那话,我是气头上说的,做不得数,你当然是俺崔家人,你爹你娘养了你十多年哪,咋能不是崔家的人咧?” “哼,我还真不稀罕做这崔家人!”二郎双手撑地用力一跳,人已经离地一尺,即刻间崔宝柱觉得自己全身轻松了不少,他抱着锄头把子费力的站了起来,倒退一步走到崔家老娘的身边,半个身子藏在椅子后边,只露出一张脸朝着崔二郎吼了一声:“我们崔家也不想要你这样的人,野种!谁知道是哪里来的!” “你敢再说一句!”崔二郎的眉毛微扬,眼睛瞪大了几分,唬得崔宝柱将脑袋缩了回去不敢再伸出来。 “既然你们相互间都看不顺眼,那不如就彻底分开好了。”卢秀珍朝前边走了一步:“两看相厌,何不就此打住,老死不相往来便是。” 崔三郎嗤嗤一笑:“奶奶怎么舍得,每年还要给她那么多银子!” “秀珍哇,别说这样的话,怎么说你爹都是崔家人,怎么能彻底分开哩。”崔大娘不安的搓了搓手,她倒是想分开了,每年光只是那十二两银子就压得他们快要垮掉,幸亏几个孩子都听话,自小便知道帮着家中挣钱,大郎很小便上山学着打猎,埋夹子下套,逮了几只野兔子獾子貉子就赶着去江州城卖钱,多少能攒下些银子,二郎早两年去江州码头给人扛货,每个月也能挣得一两多,可是转转手大头就得供到婆婆这边来,让崔大娘如何心中不怨恨! 而且她的大郎……崔大娘一想到崔大郎,心中就酸酸涩涩一片,眼圈子红了红,若是大郎还在多好,今日这场面有他在,肯定就不同了。 “二郎五郎,你们在干啥子哩!”崔大娘刚刚才抬手擦了擦眼睛,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崔老实赶着过来了。 崔老实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站着三个人,脸色铁青的望着堂屋里的这群人。 “爹,他们欺负大嫂,奶奶说我们不是她孙子,不想认我们做崔家人。”崔二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然她不认我们,我们自然也不会认她。” “说的啥话!”站在崔老实身边的崔富足怒吼一声,中气十足:“二郎,你这是忘本了不成?没有你奶奶就没有你爹,没有你爹就没有你!” 崔富足个子不高,生得敦实,只是一张脸和身材显得极为不协调,瘦条条的就如秋天里头的老苦瓜,脸上一层层的褶皱,凹凸不平。在他身边站着崔富裕,个子比他高,也比他瘦,一脸冷笑,只是不出声。 而那个跟在崔家兄弟后边,眉毛胡子花白的老男人,便是崔家的族长崔才高,青山坳这边几个乡共一个祠堂,姓崔的也有不少,三十年前经过推举,崔才高的老爹被选为族长,他过世以后,崔才高也就顺位成了新族长——毕竟这一片的崔家,也就是他家还算有权有势,家中在江州城里有商铺,还有考上秀才的儿子,当年因着一笔好字得了江州知府的青眼,将他弄进了衙门做誊写的小吏,熬了些年总算混上了推官,虽说只是个七品的芝麻官儿,可在村民们眼里,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官老爷了。 今日崔才高是过来与青山坳这边崔家人来商量买种谷之事,碰巧崔玉柱与崔宝珠的几个儿女跑过来寻他们,说三叔爷家的几个人寻过来闹事,把奶奶都气坏了。 “竟然还有这般不孝的子孙,我去看看!”崔才高摸了摸胡须,义愤填膺。 崔家的子孙和睦相处,尊老爱幼,怎么还有这等不孝子孙?崔才高吸了一口气,胡须抖了抖,今日他一定要收拾了这伙不守孝道的崔氏子弟! 章节目录 第34章 知真情(四) 崔老实耷拉着眉毛站在那里,小腿肚子直打哆嗦。 今日到底发生了啥事,他到现在都还没弄得清楚,只知道自己和几个孩子从地里头回来,没见着婆娘媳妇和女儿,走出去望了望,在附近玩耍的几个孩子嚷嚷起来:“老实爷爷,你哥那边来人把老实奶奶和新媳妇喊过去了咧。” 听着哥哥那边来人,崔老实即刻便打了冷颤——自家老娘每次喊婆娘过去便没啥好事,不是嫌她没有勤快过来问候便是觉得她送过来的东西不好,拍桌打椅的吼上一阵,将婆娘吼得蔫头土脸的才放她回来。 今日喊了婆娘媳妇过去,不消说是老娘又要折腾了,婆娘倒也罢了,反正挨了这么多年的骂,早也习惯了,只是媳妇刚刚来,没有摸清套路,而且她性子又有几分倔强,指不定会跟自家老娘吵起来哩。 崔老实有些担心,自己该去大哥那边看看才是,大郎媳妇千万莫要和老娘抬杠哟!他站在黄土村道上望了望前边,就见一个鲜红的日头已经慢慢朝西边沉了下去,周围的云□□灿灿里头融着红,看上去仿佛有什么在厮杀一样,艳艳的一片鲜红。 “唉……”崔老实长叹了一声,转过头去想和几个儿子交代下,挪了下脚步,就见着几个人从自己身边擦着过去了,才一眨眼的功夫,那几个人已经跑到了村道上边,腾腾的黄土细末渐渐的飞了起来。 “二郎,三郎!”崔老实愣了愣,二郎他们这是要去哪里? “爹,你好好在家里歇着,我们去大伯那边瞧瞧!”崔二郎扭头朝崔老实喊了一声,脚步匆匆的朝前边奔了过去——奶奶那么凶,大嫂不要吃亏了才好咧!一想到这些年奶奶对他们家的挤兑,崔二郎便有些心急如焚,大嫂初来乍到,可不要吃了亏。 崔老实见着几个儿子跑着往大哥家那边去了,一颗心才安稳了几分,二郎素来稳重,应该知道怎么处置事情,他赶着在家将青菜给洗了,等着婆娘回来好煮晚饭。 坐在地坪里将一篮子青菜泡在水里,崔老实一片片的将青菜叶子剥开,慢慢腾腾的洗了起来,究竟心里藏着事情,一片叶子摸在手里好久都没有放下,正在愣愣的想着事情,忽然就见院子门口跑进来一个人:“三叔爷,婶娘和太奶奶打起来了,俺爹让你过去一趟哩!” “扑通”一声,崔老实脚边的水桶被撞倒,水洒了一地。 “啥子?打起来了?”崔老实说话都不利索了,大郎媳妇咋这么猛哩,竟然敢跟自家老娘干架? “是是是,四婶娘抢了太奶奶的拐杖,我娘去抢还被她打了!”春花一双手叉腰,脸盘子跟她娘有几分相像,眉毛皱起来有些难看:“三叔爷,四婶娘可凶啦,都没人管得了她!三叔奶奶站在旁边不吭声,是存心想让我娘挨打哩!” 崔老实被这几句话砸得头晕脑转,也没功夫去考究这话的真实性,只觉得心惊胆战得连两条腿都软了,走起路来仿佛踩在棉花堆子里,一脚深一脚浅,气喘吁吁跑到崔富足门口的时候正巧碰着崔富足崔富裕和崔才高三个。 “崔老实,你家这是咋的了?想造反不成?” 崔才高眼珠子一瞪,崔老实赶紧将脑袋压得低低,心头一紧,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于族长,崔老实有着说不出的敬畏,当年崔才高的老爹当族长时给他们分了家,他拿了分家文书赶紧带着婆娘搬了出去,半个屁都不敢放,更别说去顶撞威风凛凛的族长了。这些年他也见过族长几次——族里祠堂修缮要喊族人去帮工的时候,第一批去干活的人里保准有他,崔老实爬在房梁上捡瓦的时候就见过崔氏族长,只不过也仅仅限于远远的瞅上两眼,根本就没有与族长说话的机会。 即便就是有,崔老实也不敢去说——说啥哩,自己根本没啥要和族长说的。 四年前老族长死了,崔才高接了这个位子,崔老实更不敢与现任族长去说话,崔才高和他大哥关系好着呢,大哥跟他不对付,自己去和族长说话套近乎,肯定不会有回应,只落个自取其辱罢了,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呆着,啥都不做比较好。 “崔老实,你咋不说话哪?”崔才高有些不耐烦,瞥了一眼崔老实的脑顶,摇了摇头:“真的是一个屁都挤不出!” 听着脚步声渐渐向前,崔老实这才抬起头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总算过了族长这一关了!只是他侧耳听了听,堂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的心又猛地颤了颤,这不是二郎的声音?怎么这般高亢?不行不行,自己得赶紧去阻止才成,可不能让二郎胡来! 颤颤悠悠的跟着崔才高进了门,就见着二郎正在殴打大哥的老二,五郎在一旁敲边鼓,崔老实唬了一跳,两个儿子这是咋的了?谁将他们惹成这样了?他才出声问了一句,二郎气鼓鼓的回了一句,紧接着崔富足和崔才高掺和进来,局面瞬间便超出了他的控制,让他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崔五郎,谁给你豹子胆了,竟然在这里放肆!” 站在一旁的崔才高觉得自己该出声来显示下身份——自己可是族长哩,这崔五郎竟然当着自己的面与伯父顶撞,这可真是反了! 见着崔氏族长站了出来,崔二郎愣了愣,闭上了嘴。 从小爹娘便教他,族长是崔氏的头头,你是崔氏子弟,自然是要听从族长的教导,千万莫要与他顶撞,族里安排咱们去做啥,咱们便去做,不要做与族里决定相左之事。 故此,虽则崔二郎现儿怒火腾腾,见着崔才高走出来,下意识还是停住了脚步。 毕竟族长出面了,自己怎么能再横冲直撞呢? “崔二郎,你方才说什么?你敢不认你奶奶?她可是你们家的老祖宗,不好好供养着,反而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来,成何体统!”见崔二郎识相,崔才高不由得有几分得意,他这个族长还是有几分威慑力的嘛,这崔老实家的儿子原本一副凶悍模样,看到自己也倒了威风。 “叔公,是我奶奶说了不认我们的!”崔五郎小声的辩驳,声音里头依然带着些生气的味道:“我们的名字可都上了崔氏族谱的!” “你们奶奶也不过是气头上说一句罢了,你们还当真了?”崔才高打量了下崔老实的四个儿子,心中感叹,都是捡回来的,为啥这崔二郎就显得格格不入呢?三郎四郎五郎越看越觉得眉眼和崔老实有些相似,也是憨厚的模样,就如亲生的一般,而这崔二郎瞧着就如鸡窝里出了一只白鹤,高高的昂头站在那里,风姿别具。 “他叔公,”崔家老娘这阵子总算是喘过气来:“我可不是气头上说的,这几个不孝子孙……”她伸手指了指崔老实几个孩子,最后手指头落到了卢秀珍身上:“还有这大郎媳妇,都是豺狼!” 崔家老娘咬牙切齿的喊叫让崔才高吃了一惊:“他嫂子,这是啥情况哩?他们究竟怎么了?” “大郎这媳妇胆子可真肥,跑过来胡说八道,我要取拐杖打她,她却将我拐杖抢走了,还煽动着二郎他们不认我这个奶奶!”有人跑过来撑腰,崔家老娘越发神气了,伸手指着卢秀珍,唾沫横飞的骂:“瞧着这小□□样儿就知道不是个好货,早些将她打发了,老三家里才得安静!” “打发了?”崔老实与崔大娘两人都惊住了。 大郎媳妇可是他们十五两银子聘过来的!他们全家省吃俭用的攒了好些年才攒够大郎的媳妇本哩!那时候崔老实带着几个娃去邻村打短工,每次回来能交上两三百文钱,崔大娘赶紧装到罐子里收好,到了一千文的时候便拿着去江州城里换银子,每年交完崔家老娘的十二两以后,罐子里也就只剩一二两,等到终于攒够银子,两人捧着罐子傻笑了个不歇——总算能给一个儿子娶上媳妇了,等着大郎成亲生了孩子,他们也就没了遗憾。 万万没想到,崔家老娘竟然要他们将卢秀珍给打发了,这聘礼银子那不是飞了吗? “这样恶毒的媳妇,你们还留着作甚?”崔家老娘哼了一声:“大郎也过世了,还让她顶着大郎媳妇的名儿玷污我崔氏族谱?” 崔才高板起脸更正崔家老娘的话:“他嫂子,大郎媳妇还没入族谱。” “哦哦哦,我倒是给忘记了。”崔家老娘伸手按住胸口:“这不是被她气的吗?” “秀珍,你赶紧给奶奶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算了结。”崔老实哆嗦着嘴唇催促着,大郎媳妇可不能走,自己哪里还能在很短一段时间里攒出另外一个儿子的媳妇本儿?只能让她在几个儿子里挑一个嫁了。 “爹,为老不尊,强词夺理,我为何要向她赔礼道歉?”卢秀珍轻蔑的笑了笑,朝崔家老娘瞥了一眼:“这位老奶奶,又不是你下的聘礼,哪里是你说休就休的?” 说实话,卢秀珍才不想做这个所谓的寡妇呢,只不过现在和崔家老娘在争执,她暂时不能让步,继续以那个崔大郎的未亡人身份来和老婆子斗一斗。 现儿她最最想的是,崔老实能与崔家老娘彻底划清界限便好,每年要交这么多银子粮米,崔老实家的银子是风刮过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不成?若是两家真的分了,这笔供养银子就不用交了。 “我不同意将秀珍赶出去!” 有人站了出来,吼出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35章 知真情(五) 暮色越发的沉了,暧昧的夜影已经渐渐的融入了金红色的云彩里,青莲色的暮霭在远处的栖凤山上升起,渐渐的将山顶抹上了一丝淡淡的阴影。夕阳如残血,慢慢的朝西边蔓延过去,将晚归的人脸染得红彤彤的一片,些许残阳从大门那边照了进来,将站在堂屋中央的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崔家老娘瞪眼望着站在面前的崔大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二个的都跑过来与她唱反调,就连这个老实如鸡的老三媳妇,竟然也敢说出个“不”字来。 “老三媳妇,你这是啥意思,我可是替你家清理后患哩,你看看大郎媳妇这模样,妖妖乔乔的,哪里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那双眼睛一瞧就是个不安分的,睃来睃去没个安歇时候,身段也是那种……”崔家老娘打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一双眼睛只是朝卢秀珍身上看。 卢家应该很穷吧,要不是也不会卖女儿了,可这卢家的姑娘委实生得好,虽然全身没几两肉,可该起的地方却还是起来,鼓胀胀的撑着褪了色的花布衣裳,显得她的腰身更细了,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一般。 脸上肉色不是太好,但是那双眼睛却真是美,弯弯柳眉下一汪春水,明澈得就如美玉灼灼,眼珠子一转那会子,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了。崔家老娘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这狐媚样子难道不该是去那花街柳巷倚门卖笑的么,最会勾人魂魄,嫁到老三家里才十来日,他家就个个都维护着她跟自己对着干了。 “娘,秀珍是个好姑娘,到了我们家这门多日,每日都勤勤恳恳,从来未曾偷过懒喊过累,您是不知道她这个人,等您知道了就不会那样看她了。”崔大娘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里满满都是乞求。 大郎媳妇是个命苦的,还没成亲就守了望门寡,若是自家再把她休了,她哪里还有活路?做寡妇都被夫家休弃,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闲言碎语呢!崔大娘怜悯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冲她点了点头:“秀珍,你放心,你既然愿意过门守寡,就是我们老崔家的人,我们绝不会将你休了。” 从崔大娘的眼里,卢秀珍看出了关心体贴,她笑着点点头:“娘,我明白。” “老三媳妇,你现在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崔家老娘气鼓鼓的盯住了崔大娘:“这个大郎媳妇是个灾星!你瞧瞧,她还没过门,大郎就死了,才过门十几日,你们家就被她搅得鸡飞狗跳的,日子久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灾难哪,快些将她休了才是正经!若是你舍不得这点聘礼人家,将她转卖给深山那边的人家,或者干脆去牙行找个牙婆过来,看看哪家要卖死契的丫鬟,或者是……” 青楼这两个字,崔家老娘觉得直接说出来有些不大好,可见着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也只能接着往下头说:“或者是卖去花街那边,她生得模样好,人家给的价钱肯定也会高,比你的聘礼银子只有多不会少。” “你嘴巴放干净些!” 竟然出主意要将大嫂卖到风月场去!崔二郎的一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了,目眦尽裂,猛的伸手拉住了崔六丫:“六丫,咱们喊大嫂一起回去,不听这些混账东西说混账话!” “啥?你说啥?”崔家老娘气得全身发抖,一只手抖抖索索的指向了崔二郎:“你敢骂我是混账东西?” “你不是混账东西还是什么?”崔二郎重重的吐了一口唾沫:“呸,给你做了这么多年孙子,我想想都是耻辱!” “崔二郎,你咋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崔才高在一旁看着只觉崔二郎的所作所为有些出格,再怎样也不能骂自己的祖母,这是目无尊长!看起来崔老实一家一点都不老实,必须由他这个做族长的出面来教训教训才是。 “长辈?她算得上哪门子长辈?”崔二郎拉着崔六丫就往外头走:“六丫,咱们回去。” “你给我站着!”崔才高也气得胡须一根根的翘了起来:“崔二郎,你可要想清楚些,你若是再这般胡作非为,仔细我在族谱上把你除了名!” “除名便除名吧,我还不稀罕做你崔氏的子孙。”崔二郎傲然的站在那里,声音分外的沉:“我是我爹娘的儿子,可不是你们这些人的孙子!” 他没有回头,挺直着背,整个人看上去就如一株长在悬崖旁边的青松,高大,挺拔。 “嚯哟,翅膀硬了,想飞了?”崔才高拉着一张脸杵在那里,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堂的崔氏族长,竟然被一个毛头小伙子看轻了,全然不将他当一回事!青山坳这边一块,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的喊上一句“崔老爷子”?家里良田几百亩,还有在江州衙门做主簿的儿子,崔才高觉得他在青山坳这边,几乎可以横着走了——江州城那边是有个更大的崔氏宗祠,他们只是一个分支,可那有怎么样?天高皇帝远,那边的总祠还会伸手来管这里的事情?族里的事情还不得全凭着他来断决?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崔二郎根本不将他看在眼里。 “崔二郎,你可得想清楚些,出了族,那可不能再回来。”崔才高咬牙切齿。 “不回来便不回来,你以为我稀罕这个所谓的宗祠不成?”崔二郎缓缓转过身来,扬起的眉毛似乎要飞到鬓发里去:“我只认我爹娘,你们这些所谓的亲族,对于我来说,只是本子上写的一个名字!” “啥?你说啥?”崔才高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这崔二郎究竟知道他和谁在说话不?他只是本子上写着的一个名字? “难道不是这样?那年端阳节我亲生的爹娘将我扔了,是我爹将我捡了回来,和我娘一道养育我长大,你们这些所谓的亲族们,又做了些什么?还不如青山坳里一些人,在我家穷到一粒米都没有的时候,他们送了一些玉米高粱过来救急!你们,你们只知道在要修宗祠的时候到我家要钱,要我们出力气干活,过年过节轮到族里分东西的时候,我们家总是最少的一份,你们怎么说的?崔家五个小子都是捡来的,虽然在族谱上记了个名,总不能与真正的崔家人分一样多的东西!” 多年的积怨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就如那拍岸的惊涛,一浪高过了一浪,几乎要将那朝岸边驶来的小船打个稀烂一般,堂屋里不少人额头上都滴下了汗珠子。 “可不是吗?”崔大娘不由自主点了点头,二郎的话真是说到她心坎儿上边去了,二十多年来被崔家老娘压着的痛,当年分家时候受的苦,一幕幕出现在眼前,让她心里难过得像被用烙铁在压着一样痛。 “孩他娘!”崔老实有些瞠目结舌,赶紧走上前去伸手拉崔大娘,二郎糊涂,婆娘怎么能跟着糊涂呢,好生给老娘赔个不是,给族长说几句好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汉子,这么些年来我跟着你一起过苦日子,半句多话都没说过,可今日被逼到了这个份上,我不能不说!”崔大娘眼泪珠子哗啦啦的流了下来,转身指着崔家老娘道:“咱们每年做牛做马攒下的银子,差不多都进了她的腰包,交了二十一年的供养银子啦,若是把这些银子都存了下来,盖一座敞亮的青砖大瓦屋,还能攒下两三个孩子的媳妇本!咱们家里这么紧巴,你那老娘有一点体谅吗?每年催着要供养银子,粮米一点也不能少,咱们挨饿的时候也不见她送一点点粮食过来,逢年过节,只说咱们节礼送得少,不高兴了就喊着我过来骂一通,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崔老实张大了嘴望着崔大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婆娘心里头有怨恨,可却没想到这怨恨是如此强烈,就如忽然猛的被兜头兜脑淋了一盆水,他站在那里有些茫然,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 “孩他娘,你……”崔老实嗫嚅了一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崔大娘,他只能笨手笨脚的抬起手来用衣袖去擦她的眼泪:“莫哭,莫哭,不是有族长在吗,他会帮咱们想法子的。” “族长能想出啥法子来?那一年就是他爹来分的家,田地分多分少我不说,可是那供养银子却是他爹给定下来的,你以为他会将他爹的决定给推了帮着咱们?”崔大娘说了出来以后只觉心里痛快,更是懒得给崔才高留面子:“出族就出族,咱们有个宗族跟没有宗族有啥两样不成?” 崔老实的手停了下来,傻愣愣的看着崔大娘,脑袋里完全是乱哄哄的一片。 “好哇,原来你们早就不想认崔氏这一族了,是不是?”崔才高脸上变色:“那好,我这就回去将你们这一家名字都给勾了!” “九叔!”崔老实可怜巴巴的望了一眼崔才高:“别、别、别这样……” “可你婆娘和你那些儿子都想出族!”崔才高恶狠狠的盯住了门口那几个人,这简直在挑衅他的威权,他当族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自己想出族的! “我……”崔老实磕磕巴巴,不知道该怎么求情才好。 “爹,既然娘这样不开心,不如就让我陪着娘一块儿住出去便是,你和弟弟妹妹们继续留在崔氏家族里边。”卢秀珍在一旁察看形式很久了,觉得是时候添一把柴让火更旺一些:“没事儿,我能养活娘的。” “不,我要和娘到一起!”崔六丫飞快的奔到了崔大娘身边,紧紧的挽住了她的胳膊。 “我也要陪着娘。”崔二郎坚定的表了态。 崔老实朝另外几个儿子看了过去,就见他们的脚步渐渐的朝崔大娘那边挪了过去,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唉,那……孩他娘,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36章 账目明(一) 暮色如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洒了下来,将青山坳笼在一片淡淡的灰蓝色里,远处的栖凤山隐隐的从那网里里挣脱出来,仿佛一只蹲在那里的怪兽,正张大嘴要吞噬在它周围行走的人一般,看上去煞是凶悍。 青山坳的路上有荷锄而归的农夫,锄头那边挑着箢箕,一晃一晃的在左右摇摆,不时的有泥土碎屑掉落,惹得身后奔跑的狗不住的狂吠起来,好像主人掉落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 “哟,这是干啥呢,怎么都围在崔富足的院子门口?” 不远处的一个院落旁边聚集着一些妇人孩子,正交头接耳在议论,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有些人的眼睛里放着光,唾沫横飞的说得很是愉快。 “我早就说了,崔老实家那小寡妇是个命背的,你瞧瞧,她一来,崔老实家就不安宁了吧?这下子可好,竟然怂恿着崔老实出族!”金家大婶那张宽宽的鲇鱼嘴一张一合,就好像鱼在吐水泡泡一样:“哼,看那模样,就不是个老实人!” “啥?崔老实要出族?”暮归的农人们都大吃了一惊:“真有这事儿?” “千真万确!三爷,你也是崔氏族人,进去听听,看是不是这样?”一个大婶回头见着凑过来看热闹的人,脸上兴奋得放出了红光:“快些去劝劝崔老实,可莫要晕了头,怎么能出族哩!” “出族?”崔三爷眉头拧紧,拨开院子门口那一堆闲人,大步走了进去。 他与崔老实,按着祠堂的排辈来说,是一个辈分的,他比崔老实大一岁,两人年纪相仿,经历也差不多,一道长大,先后两年娶媳妇,不同的是他刚刚成亲一年以后就有了儿女,而崔老实却子嗣艰难。 在青山坳这边的崔氏一族里,崔三爷算是与崔老实走得近的,他赶车为生,在外头也见了不少事儿,总觉得崔家这般欺负老实人不是啥好事——莫要将人看死咧,指不定哪一日人家翻身过来打脸哩。 故此,当崔老实家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若是自家还有口余粮,崔三爷便会让婆娘趁着天黑悄悄的给送那么一小碗过去,也算全了周济两个字。崔老实心存感激,只是苦于家里没啥回馈的,唯有感激二字说个不停罢了。 今日听说崔老实要出族,崔三爷不免有些惊诧,崔老实被欺负了这么多年连屁都没放一个,怎么就想着要出族了?莫非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成? 挤到堂屋那边,门口有几个崔氏族人正在探头探脑,见他过来,忙着招呼:“三爷来啦?” “咋回事哩?” “还不太明白,仿佛听说是崔富足他老娘喊了崔老实家那小寡妇过来训话,崔家几个儿子都护着她,然后就吵起来了,越闹越大,将那些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现在吵着要出族呢!”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摇了摇头:“都说红颜祸水,我看着话真没错,那小寡妇没进门之前,崔老实一家过得好好的,可你瞧瞧……” 崔三爷愣了愣,崔老实家的小寡妇? 他想到了那个坐着自己车子过青山坳来的姑娘,瘦瘦小小就如一把干菜,虽然眉眼精致,可面黄肌瘦的实在说不上是个美人,怎么就跟红颜祸水扯上边了?那日她坐在他车上,嘀嘀咕咕的说要赚很多很多银子,他回头看了下,她的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天上的星子落进了她的双眸。 “我去瞧瞧。”崔三爷忍不住朝堂屋门口挤了过去。 堂屋里头已经点上了油灯,崔才高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毛笔在认真的写着什么,崔家老娘正在哼哼唧唧:“竟然要出族,真是无法无天!” 崔家老娘原本只是想耀武扬威的在新来的孙媳妇面前摆下奶奶的谱,没想到事情忽然急转直下完全不如她想象里那般发展,本来顺风顺水的一条航道,猛的来了一个大拐弯,只撞得她头晕脑转找不着北。 她才不想要老三出族哩!老三出族了,那她的供养银子呢?顷刻间崔家老娘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慌,全身冷汗直流。 这么多年来,有老三的这笔供养银子,老大老二两家将她当菩萨一样供着——粮米够她吃,那十二两银子和节礼,她拿出大头来贴补两家,自己手里留下一点,抽抽水烟,高兴起来打发下两边的孩子,让他们去货郎担上买些零食来甜甜嘴。 现在老三要出族,就是说,他不承认自己是崔家的子孙,那自己的供养银子就没了,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肉,还有四时节礼!顷刻间崔家老娘觉得似乎有人拿刀子在剜自己的心一般,生生的痛。 “他叔公!”崔家老娘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一把擎住了崔才高的手腕:“莫写,莫写!” 崔才高抬头看了她一眼,有几分奇怪:“他嫂子,这是咋的了?老实这样目无尊长,还自己提出要出族,你怎么反倒维护起他来了?” “再怎么样,他也是我儿子,我可不能看着他跟着老婆孩子一起犯糊涂,没有家族,百年之后变成崔家之外的孤魂野鬼,谁来拜祭他哪?”崔家老娘努力的想着理由,从衣兜里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叔公,你缓缓,我再去劝劝老实。” “娘……”虽然跟崔大娘和儿女们站在一块,崔老实心里其实还是很纠结的。 这人怎么能没有宗族哩?也不知道婆娘他们咋想的,崔老实心里头直发憷,只巴望着老娘开口劝他回去,又希望老婆孩子能跟自己一门心思。 “老三哇,你真的想要出族?”崔家老娘慢腾腾的走到崔老实面前,一只手攀住了他的胳膊:“你可要想清楚!” 卢秀珍在旁边瞅着,心里敞亮,崔家老娘可不是因着真心怜惜崔老实,才生死想要将他留在族里,她是心疼自己的供养银子呢。可是瞧着崔老实这模样,肯定是过不了崔家老娘眼泪水这一关了,然而崔大娘都已经和儿女们说出了那般决裂的话,若是崔老实反悔,他们怎么办? 如今之计,只能将计就计,既然崔家老娘猫哭耗子的要将崔老实留在族里,那可得换点实惠的东西,减轻下崔老实一家的负担。卢秀珍转脸看了看崔大娘,见她板着一张脸,只是不说话,知道她心里头肯定还有怨气,必须趁着她还杠着这口子气的时候和崔家老娘谈谈条件——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今日由着崔家老娘把这事儿给压下来,那以后就只能永远被压了。 “奶奶,我知道你关心我爹娘。”卢秀珍笑眯眯的站了出来,两边都板着脸哩,总得要有一个中间人,就让她来做个金牌调解员吧。 只不过呢,别人家的调解员,都是站在公正的立场,而她这个调解员,却是有私心的——她肯定要偏向崔老实一家,否则她才犯不着去搅这趟浑水。 “这还要你来说?我的儿子我不关心,谁关心?”崔家老娘恶狠狠的瞪了卢秀珍一眼:“我和你爹说话,你莫要来搅和!” 就是这个大郎媳妇,有她进了门,老三一家都不老实了。 “既然奶奶你是真心怜惜我爹,那就请把这供养银子给免了呗,现儿我爹娘都觉得这供养银子太重,若是能给免了,我爹也就不用出族了,娘,你说是不是这样?” 崔大娘正是怨气冲天,门口有看热闹的人嘁嘁喳喳的窃窃私语,她都没听清楚卢秀珍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供养银子、免了这几个字,顷刻间心里头便如放了块大石头,轻松不少。 “是哪是哪,供养银子免了,那我也不说啥了。”崔大娘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大郎媳妇真是厉害,一张口就替家里挣了不少,看起来自己以后可要放手了——既然媳妇这么厉害能挣钱,自己干嘛还要费心劳力去做不讨好的事情? “免了供养银子?怎么可能?”崔家老娘眼睛一瞪:“他是我儿子,就得供养我!” “奶奶,你不是有三个儿子嘛?怎么就只问我爹要供养银子呢?”卢秀珍眨了眨眼睛,一脸不解:“大伯二伯家每年多少供养银子哇?” “我吃住在他们两家,自然是不要供养银子了。”崔家老娘有些生气,这孙媳妇是啥意思,还要替她公婆出来与她清算不成? “奶奶,要不这样,以后您就住到我们家去吧,大伯二伯每年每人拿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猪肉,节礼另算,如何?”卢秀珍笑眯眯的望向崔家老娘:“我们可是诚心诚意要供养奶奶的!” “啥?你怎么不去抢嘞?”崔大婶吃了一惊,饶是她身子肥胖也跳将起来:“一年十二两银子两百斤米三十六斤猪肉,亏你也说得出口!这哪里是你们在供养娘,分明是我们来供养你们全家!” 一阵冷风刮了过来,将桌子上的油灯刮得晃了晃,火苗跳了跳,灯影里的人脸忽明忽暗,就如隐没在暗夜里的鬼怪一般,鬼影憧憧,崔才高手中拿着的毛笔没有落下,一脸若有所思:“十二两银子也太多了,哪能用得上这么多?” “原来你们也知道这是在抢劫啊?”卢秀珍的眼睛闪闪的亮着,就如夜空里的两颗宝石,璀璨无比,让她变得格外显眼:“大家也听到了,我大伯娘说每年交那么些东西是在抢劫,那我们家已经被抢了二十多年,那该如何算?” 章节目录 第37章 账目明(二) 卢秀珍的话甫才出口,堂屋里立即安静了下来,看热闹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崔富足与崔富裕两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多的模样。 崔富足与崔富裕两人窘迫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日功夫,崔富足才朝崔大婶瞪了一眼:“满嘴胡嘬些啥子?还不到一旁呆着去!” 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种关键时刻,她偏偏跳出来搅局!崔富足有些生气,自家婆娘咋就这样不会看形势哩?他走上前一步,尴尬的朝卢秀珍笑了笑:“大郎媳妇啊,就冲你们家那破棚子,你奶奶住过去也会住不惯哩,你就忍心让一个老人跟着你们全家吃了上顿没下顿?” “大伯,你放心,只要你们按时将那供养银子交过来,我保证我奶奶吃得饱穿得暖,我家那房子过不了几年就能重新建了。”卢秀珍偏着头,甜甜的笑了起来:“大伯父,都说百事孝为先,你们率先垂范的孝敬了奶奶二十年,也该轮到我们来表表孝心了,大伯父,你可不能拦着我们尽孝哇!” 这话句句在理,又恰似针尖,针针扎到了崔富足的心上,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喃喃不能成语,站在卢秀珍面前,手脚都不知道朝哪里放,有心想冲上去给这个小娘们一个大耳刮子,可这么多人在场,崔老实几个儿子都虎视眈眈的在旁边瞧着,自己肯定讨不了好去。 “不如这样罢。”堂屋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里走出了一个人,朗声喊道:“折中一下,如何?” “三爷!”卢秀珍笑着喊了一句,她还记得这个人,就是他去桃花村将她接过来的。 “大郎媳妇,你记性不错哇,还记得三爷咧?”崔三爷笑眯眯的回了一句,踏步走到了桌子旁边:“九叔,不如这样,将老实家里的供养银子减免些罢,不是我爱说多话,当年立这个分家契书本来就有些不公,老实家没分到啥田地房屋,倒是背了一大笔供养银子,当初他还只两个人,现在可多了六张嘴要吃饭,怎么着也该改改了。” 崔三爷在人群里看了好一阵子,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现在的局势,必须要有个人出面来说合说合,大郎媳妇虽然说的在理,可毕竟她是当事人,怎么说也压不住那一边,不如自己出面来做这个好人。 “改改?”崔才高唔了一声:“倒也是应该改下了。” 崔大娘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悄悄朝卢秀珍挪了一步,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卢秀珍冲她笑了笑,轻轻挽起了她的胳膊,在她耳边低声道:“娘,你莫要出声,有我呢。” “好。”崔大娘点了点头,现在她不相信自己媳妇还能信谁? “这样罢,崔老实,我们现在就商量下将你们家的供养银子改一改。”崔才高将毛笔在墨汁里蘸了蘸,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转:“你觉得多少比较合适?” 第一次有人主动来询问他怎么样才比较合适,崔老实有几分紧张,他舔了舔嘴唇,只觉得干得好像就要裂开一般:“我、我、我……”想来想去,他转过头去望向卢秀珍:“秀珍哇,你说说看,多少银子比较合适?” “爹,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想尽孝,但是咱们也不能抢了大伯二伯他们尽孝的机会,就这样吧,将奶奶每年所需要的花费列出来,大致估算下要多少银子多少粮米,然后三家平均分摊便是,族长大人,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公平呢?” 一句“族长大人”将崔才高喊得全身舒泰,他得意的摸了摸胡须,这个开始还撒泼放肆的小媳妇,最终还是要向自己低头的哪。他眼珠子朝卢秀珍那边转了转,忽然觉得可能是这灯光昏暗,她一张脸在黯淡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好看。 唔,崔老实家倒也是可怜,都已经交了二十来年的供养银子了,而且每年还交了这么多,就是不用再交都说得过去,现在人家诚心诚意的来请自己主持公道,自己当然要给他们公道了。 想到此处,崔才高下定了决心:“这样罢,我觉得三一添作五,就依着原来那规矩,减免七成,每年交三成就够了,那么崔家三兄弟,每年给母亲四两银子,七十斤稻谷,十二斤肉,节礼另外算。” “啥?”崔大婶与崔二婶两人异口同声的叫了出来:“老娘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东西!” “你们这又是啥子意思?”崔才高斜着眼睛瞟了她们两人一眼:“你母亲如何连这点东西都不要了?” “哎呀呀,九叔!”崔大婶伸出肥肠一般的手指板着指头算:“都说一斤米能煮三斤饭出来,老娘一餐吃不过三两米饭,也就是说一两米就够了,更别提我们早上基本不用吃饭,馒头饼子对付着过去了,单单是这米,一年也用不了两百斤。” “老娘在我家的时候,家里一个月最多撑死不过两斤肉就顶天了,一个人哪能要三十六斤一年?”崔二婶赶紧补充:“还有呐,十二两银子也没花到啊,老娘每年做不过两三套衣裳,自家的土布要多少钱,就是抽点水烟,家里的烟叶自己搓,就算哪一年短少了些,最多不过买上一两银子就够抽半年了……” “原来我奶奶的生活这么节俭啊?”卢秀珍睁大了眼睛望向两个唾沫横飞的中年妇人,心里头憋着好笑:“六丫,我听你说起,好像我们奶奶是个大手大脚的,每年十二两银子都不够零花呢?” 崔富足崔富裕两兄弟沉着脸,伸手拖住了那两个拍手拍脚的婆娘:“还不快住嘴!” 两个说得正来劲的妇人有些不满的看了看自家男人,脸上都是愤愤不平的神色:“汉子,怎么了?我们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崔富足脸色铁青,大吼了一声:“还不快些去后院歇着去!” 崔大婶惊愕的望向崔富足,见他似乎来真格的,气呼呼的扭了下肥胖的身子,甩了甩手,赶着就朝后院挪了去,她身子沉,走起路来就如一只鸭子,屁股还在门槛这边,身子早就进了后门。 “敢情……”卢秀珍笑了笑,冲崔富足崔富裕两兄弟点了点头:“敢情我爹娘这么些年来多交了不少供养银子啊,奶奶原来这么俭朴,怎么也没人跟我爹娘来说一句呢?他们两人拉扯大六个孩子,容易么!” “你别听她们胡说八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崔富足的脸红了一片,只觉热辣辣的痛,幸亏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家里油灯没有拨得很亮,故此倒也看不出什么来:“就按九叔说的办吧,我们三兄弟平摊就行,你们家房子不太好,你奶奶还是在我们两边轮流住,每人家一年。” “凭啥?为啥不到家住?到咱们家住,咱们不是要负担不少么?”尚未挪脚的崔二婶气呼呼的喊了出来:“既然是平摊,就该三家轮流住!” 崔富裕瞪了她一眼:“还不滚到后院去!” 若是要仔细清算起来,只怕是两家要倒吐出些银子给三弟哩,这两个不知好歹的婆娘,一个劲的瞎嚷嚷,也不晓得利害!两兄弟很默契的看了一眼,决定就照崔才高的办,至少老娘在家里住的这一年,还能刮到些银子,把自家那份给省出来。 “你们两兄弟倒是个仁义的。”崔才高摸着胡须笑了起来:“就是该这样嘛,都是一家人,就该和和睦睦,老实哇,你们家也莫要再提什么出族的事情了,我重新给你们写一张契书,这事就此揭过!” 崔老实不住的点着头:“中、中,多谢九叔了!” 崔大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今日这一闹腾,身上的担子瞬间便轻了一大截,她微微的笑了起来,一年只用交四两银子了,那下边几个孩子的媳妇本攒起来也就容易多了,更何况现在还有个现成的呢。 望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卢秀珍,崔大娘心中暗暗的想,秀珍身子太单薄了些,以后得给她做些好吃的,把身子养好了,这才好生娃。 越想越开心,崔大娘只觉得眼前亮闪闪的一片,这暗淡的屋子里仿佛间亮堂了许多,站在屋子里的人个个看上去都是和和气气十分可亲。 崔才高提起笔来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张契书,韩喊着崔老实过来按手印,崔老实很听话的走上前去,伸手就朝那印泥盒子里蘸,卢秀珍一个箭步蹿了上去:“稍等,我来瞧瞧这契书。” 别人叫公公崔老实真没叫错,他自己不识字,人家喊他按手印就按,万一上头写的不是四两银子,那这笔糊涂账又该与谁算去?卢秀珍拿起契书飞快的看了一眼,崔才高没耍名堂,上边写得清清楚楚,四两银子,七十斤米,十二斤肉。 “怎么了?”崔才高有几分不高兴:“未必你还识字不成?” “我听着六妹说族长大人才学好,想来景仰下墨宝,果然是龙飞凤舞遒劲有力。”卢秀珍脸不红心不跳的给崔才高戴上一顶大帽子,足足的拍了他几下马屁,果然崔才高即刻眉开眼笑:“算你还识货!” 章节目录 第38章 账目明(三) 乌蓝的天空里已经有了稀疏的星子,月亮渐渐的从栖凤山后边升起,淡淡的清辉照着暮归的人群,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在乡间小路上徜徉着,一边还扭头回看从崔富足家走出来的那几个人。 “崔老实家今日发飙了呢,竟然敢在族长面前跟他老娘杠起来了。” “可不是?从来没见过崔老实家起翘呢,这可真是奇怪哟。” 老少娘们与自家汉子攀着肩膀,嘁嘁喳喳的议论着,斜眼看着崔老实一家,轻轻的咬着耳朵:“崔老实家这下该松了一肩,每年要少交不少银子哩。” “可不是,他家那新来的小寡妇,听说也是个能挣钱的,才来这么些天,就往江州城跑了两次了,也不知道拿了什么去卖,只不过我寻思着肯定是能卖出几个钱来的,要不是这么来来回回巴巴儿的跑,也不嫌累?” 闲言碎语飘了一两句过来,落到了行走的那一大家子人耳朵里,崔大娘听着心头一紧,转脸看了看卢秀珍:“秀珍啊,你有没有告诉她们你卖的是啥子?” “没有呀,娘,怎么了?”就着溶溶月色,卢秀珍见着崔大娘脸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挣扎,不由得有些奇怪:“娘,你在想啥子呢?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只管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法子呀。” “秀珍,唉……”崔大娘拉住卢秀珍的手朝前边走着,一边低声道:“那种菌子卖上了高价钱,我在寻思着要不要告诉村里的人,有钱大家一起赚……” “啥?”卢秀珍有些愕然,崔大娘还真是滥好心,若是告诉青山坳的人这鸡枞菌能卖上大价钱,只怕第二日不少人就会拎着篮子上山到处找了。卢秀珍倒是不担心价格会被挤得降下来,反正市面上也就卖两三文钱一斤,降无可降。她最担心的是村民们进山找菌子,会发现那个鸡枞菌的窝点,到时候她想多采些囤点鸡枞菌油和干货都没得地方找。 “秀珍,是不是你不同意?”崔大娘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卢秀珍,一张脸憋得通红,就如做错事情的孩童:“不同意就算了,我也是顺口一提,想着让大家都能多挣几个铜板……唉,你想的也有道理,要是卖的人多了,这钱也就不好挣了。” 崔大娘一个人嘟嘟囔囔自说自话,卢秀珍暗自好笑,这便宜婆婆还真是想得多,吃着咸菜萝卜干,操着山珍海味的心思。 “娘,正是你想的那样,要是大家都进山找那菌子去了,集市里到处都是菌子,肯定卖不上价钱,白白赔了力气还讨不了好,到时候只怕村里人会埋怨咱们哩。”卢秀珍挽着崔大娘的手朝前边走着,心里有一丝怜悯,崔老实和崔大娘真的都是老实人,自己既然来了,就要带着他们这些老实人脱贫致富才行。 “大郎媳妇。” 身后传来崔三爷的声音,卢秀珍回过头来,就见着崔三爷急急忙忙的从后头赶了过来:“三爷,有事么?” “我方才听着二郎他们说你去过江州城卖山货?”崔三爷瞅了卢秀珍一眼,脸上有些责备的神色:“怎么就不跟三爷说一声?三爷这骡车上还能坐人哪,顺带把你捎过去也不是啥为难事情!” “三爷,我上次去江州城都是快晌午了,那时候你早就赶车进城啦,下回我若是去得早,一定先和你说一下,搭个顺风车!”卢秀珍甜甜的朝崔三爷笑了笑:“三爷,你人真好!方才亏得你在中间做了个调解呢!” “我不做调解这事情就僵了。”崔三爷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嫂子,说真心话,你也不想出族吧。” 崔大娘点了点头:“那也不过是一时间的气话,一个人咋能没有家族哩?幸得三爷你做了和事佬,才将这事儿转过弯来。” 卢秀珍在一旁听着,默默不语,初来乍到的她,总算明白了昔日高中历史课上,历史老师在阐述宗族的含义时说到的话:“宗族对于封建社会的人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一个社会关系,一个人如果没有宗族,他便没有归属感。” 即便被欺压至此,崔老实与崔大娘都不愿意脱离宗族,可见这宗族在人们心目里的影响有多么深,卢秀珍微微叹息一声,自己也不必强求着崔老实他们出族,先想法子将日子过好,以后再一步步的来。 古人脱离不了宗族有很多原因,社会不发达,交通落后信息闭塞,只能靠着宗族来维持联系也是重要的一点,若是自己能带着崔老实一家发财致富,崔氏宗族的人要对他们另眼相看,那时候自己就能说得上话了。 历史从来都是由强者书写的,弱者只能忍气吞声,卢秀珍捏了捏拳头,自己一定要变得强大起来,不能让人看轻,不能被人踩在脚底。 夜越发的深了,月亮已经从山坳后头升到了中天,一个圆白的玉盘,皎皎清辉洒向大地,给乌黑的地面披上了一层轻纱,远远看过去,只见枝头的树叶淡淡的泛着银光,似乎清秋时分的冷霜。 “我说,”崔才高站在崔富足家的院子里,拧着眉头望了望崔富足崔富裕两兄弟:“你们也不要做得太过了,崔老实怎么说也是你们的亲手足,这般苛待他,你们心中可过意得去否?” 崔富足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也不是我们苛待他,是我老娘……” “你是长兄,自然该劝着你娘一些,你娘年纪大,糊涂了,你们也跟着糊涂了?”崔才高一副谆谆善诱的口吻:“凡事得多想想!” 崔富裕站在旁边不吭声,心中腹诽,当年崔才高分家的时候,他还不是仗着自己儿子考了个秀才去了府衙给知州大人做誊写的文书,一力排挤他的兄弟,这才将家产占了大头,还接下了他父亲族长的位置。可现在,他却人模狗样的来教训自己,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底气!可是人家是族长,自己再怎么样也只能听着,崔富裕暗地里掐了掐手指,很多事还得找崔才高帮忙,自己先忍着点便是。 “九叔,你也知道,这事儿是当时叔公给定下来的,要银子的也是我老娘,我们做儿子的还能说多话?三弟这些年也没提委屈,大家平平安安的过了二十多年,怎么他家大郎媳妇才进门,就开始起浪了?”崔富足的眼珠子转了转,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大郎已经过世了,何苦还要将他那未亡人拉过来守寡,这不是要将好端端的一个家给搅和得不清净么?” 拿了这么多年白花花的银子,转眼间就少了一大半,崔富足心有不甘,崔才高来重新立契书又如何——再怎么着,也是意难平。 总得在崔才高面前上些眼药,三弟一家,可别想就这么算了,总有能拿捏得住的时候,崔富足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尤其是那个新来的侄媳妇,总不能让她就这样捡了个便宜,在他家里威风八面的耍过来,还想就这么了结?少不了要给她点苦头尝尝! “唔,那个媳妇子伶牙俐齿的,看着不是个老实人,特别是模样生得还算好,就怕她做出败坏我们崔家门风的事情来。”崔才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眼前出现了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崔富足说得没错,可得盯着点这小寡妇,莫要让她做出啥子伤风败俗的事。 “九叔高见!我也是这么担心的。”崔富裕赶忙也补上了一句,马屁拍得足足的。 “你们两兄弟让婆娘媳妇多盯着些,有什么不对的就来告诉我。”崔才高瞥了两人一眼:“我今日跟你们说的那事,你们觉得怎么样?” 崔富足面露难色:“九叔,换新谷种……你也知道,早几年我被害惨了!” 崔才高脸色一变:“你莫非是信不过你堂兄?我家耀祖正在衙门里管着这事情,你以为他会骗你们这些兄弟?” “九叔,不是我信不过耀祖兄弟,只是可能江南这种谷真的不适合咱们北方种,那年我落个什么下场,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提到换种谷,崔富足就腿肚子打哆嗦,那年吃了那么大的亏,这一辈子都记得,哪里还敢轻易尝试! 那年被舌如巧簧的店伙计骗得昏头转向,买了一批江南种谷回去,结果根本就不发芽,找粮肆理论,却被那老板喊人打了出来,只说他在污蔑。崔富足又气又急,壮起胆子去了知府衙门告状,万万没想到知府大人根本都不看他的状纸,只是拍着惊堂木将他痛斥了一顿。 他到现在还记得知府大人那不耐烦的神色:“刁民,这点些须小事还来折腾本官,难道你不知道江南为橘江北为枳这句话?还跑到府衙来击鼓鸣冤,难道你以为老爷我很闲,吃饱饭没事情做就是来给你处理这等鸡毛蒜皮?” 他跪在大堂之下,战战兢兢,虽然不理解知府大人“江南为橘江北为枳”的意思,但从知府大人的话里能感觉到他很生气。 大约真的是自己的错,自己不会种江南的水稻,种谷才没发芽。 “你给我听好了,赶紧去补种一批谷子,若是今年秋收没有交赋税,那你就等着坐大牢做苦役便是。”知府大人冲他吼了一句,手撑着案几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这一幕,牢牢的刻在了崔富足的脑海里。 章节目录 第39章 账目明(四) 一阵风刮了过来,烛光晃了晃,地上的两条身影也跟着晃了晃,就如秋风里的树叶,有 些飘忽不定,两人的呼吸声沉沉,直仆仆的朝卢秀珍耳朵里灌了过来,让她的心跟着沉了沉,那暗黄的一点烛光,晃晃的在眼前成了庙里泥塑木雕上暗旧的金粉颜色。 “老崔家给了咱们两条路子选,一是退银子,毕竟山那头的庄户人家,攒点银子不容易,肯定不会这样大大方方的就给了咱们。”卢大根吧嗒吧嗒了下嘴,低头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她也是命苦,怎么就摊着这样的事情了。” “你先别急着心疼你妹子,”卢大根婆娘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喘气都有些不利落:“十五两银子,这是十五两银子啊!咱们才揣了两个月哪,咋就要还回去了?你快说,还有个什么法子?咱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将这银子给留下来。” “老崔家说,只要秀珍愿意过去守寡,那也成,银子咱们就不用还回去了。”卢大根挠了挠脑袋,将脸转了过去,不敢看躺在那里的卢秀珍:“我心里头琢磨着,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这也太难为她了。” “哼,这是她的命!”卢大根婆娘恶狠狠的吼了一句,见卢大根没有动静,拍手拍脚的嚎了起来:“好哇,你这是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将那十五两银子退给老崔家去了?为了你这宝贝妹子,就不管咱们孩子的死活啦?你这妹子名声已经坏了,请人说媒都嫁不出去了,更别说谁家还能给十五两聘礼银子!只怕是要我们倒贴人家才会松口哪!哎哟哟,我的命可真苦哇,嫁了个没心没肺的,满门心思想着赔钱货,倒将自己的亲骨肉不当一回事,天老爷啊,这日子还要过下去么?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卢大根婆娘一边大声嚎着,一边用脑袋去顶卢大根的肩膀,手脚并用,在他身上拍来打去:“我知道你嫌弃我们母子,明儿一早我就带着大柱二柱回娘家去,你再找个喜欢的份过日子便是!”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卢大根有些恼怒,皱着眉头将婆娘朝旁边一扒拉:“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们娘儿几个了?这不是正在想法子么!” “还能有什么法子?要么把聘礼银子还给人家,要么就让这赔钱货去守寡,你心疼她不就得亏了我们?”卢大根婆娘的眼睛睁得大了几分,跟先前相比,已经不再是芝麻。 “我合计着,既然老崔家的大郎死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把秀珍嫁给宁谦之?他们两个本来就互相喜欢,只不过是碍着秀珍已经有了婚约,这才没能成事,现在大郎不在了,秀珍自然能再嫁了。”卢大根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这也算是一桩好亲事。” “狗屁好亲事。”卢大根婆娘斜眼看着自家汉子,鼻子里头嗤嗤的冒冷气:“宁谦之家里就一个寡母,怎么能给他攒出十五两银子的媳妇本?我看他家能拿出十两来都是顶天了。” “十两就十两,总比让秀珍去守一辈子活寡强。”卢大根点了点头,似乎心意已决:“我这就去宁家走一转。” “哎哎哎!”卢大根婆娘又开始跳脚:“这中间可是差了五两银子哪!” 卢大根没有理睬她,甩开手便走到了门外,卢大根婆娘瘫了下来,一只手拍着地面哎呀哎呀的喊了起来,但是卢大根似乎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脚步声橐橐,一直朝外边去了。 “你这个赔钱货!”卢大根婆娘见男人不回转,猛的转过身又朝卢秀珍扑了过来:“都是你弄出些这样的事情来,都是你!”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婆娘做惯了农活,下手十分有力,卢秀珍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打断一般,痛苦的□□了一句:“大嫂,你别这样。” “阿娘!”门边有个小脑袋探了进来:“你别打姑姑了!姑姑很可怜的!” 卢大根婆娘停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门边,伸手去赶那个小家伙:“二柱,你怎么还没睡觉呢?快睡觉去!” 二柱很是机灵,小小身影一低,就从卢大根婆娘胳肢窝下边钻了过去,蹭蹭蹭的奔到了卢秀珍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抱住她:“阿娘,不许你打姑姑,不许!” 卢大根婆娘盯着二柱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好,不打就不打!”可毕竟心有不甘,又朝卢秀珍躺着的那地方吐了一口唾沫:“贱货,赔钱货!” “阿娘,姑姑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姑姑可好了。”小小的脸孔贴了过来,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喜欢姑姑,姑姑学了识字又来教我认字,姑姑是世上最好的姑姑!” 温热的气息在她鼻翼之侧,暖洋洋的一片,卢秀珍的心也暖和了起来,这小家伙是她穿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好心人,他的声音是那么好听,让她全身忽然间又有了力气。 二柱有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他望着卢秀珍的时候,眼眶里还有泪珠子在不停的滚动:“姑姑,你痛不痛?” 卢秀珍摇了摇头:“不痛,有你在这里,姑姑就不痛了。” 一只小手轻轻的摸上了卢秀珍被打的地方,声音依然是那般轻软好听:“姑姑,我帮你揉一揉就不会痛了。” 卢秀珍咬着牙点了点头:“姑姑不痛,不痛。” 卢大根婆娘呆呆的站在门口看了屋子里两个人一眼,跺了跺脚,朝外边跑了过去,等着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二柱这才凑了过来低声说:“姑姑,宁哥哥不是好人,你以后别跟他学认字了。” 小家伙说的是什么话?卢秀珍呆了呆,重新打量了下跪在自己身边的卢二柱。 约莫五六岁年纪,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灵活得很,可是这也太灵活了,竟然能揣测到男女之间的感情——小家伙那句话,难道不是在提醒自己要跟那个穷书生划清界限么?只是他的出发点跟他爹娘不同罢了。 卢秀珍努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姑姑知道。” 卢二柱咧嘴笑了笑,大眼睛眨巴眨巴两下:“姑姑,你知道就好。” ……这孩子是跟她位置角色交换了不是?怎么说起话来好像老成得是她的长辈,卢秀珍有些惊愕,为什么总觉得有些怪,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昏暗的烛光照着屋子里的两个人,卢二柱在这晦暗的灯影下显得像瓷器一般光洁,他在卢秀珍身边坐了一阵子,忽然跳了起来:“姑姑,我塞给你的饼肯定给宁哥哥吃了吧?我刚刚听到你肚子在咕噜咕噜的叫!” 卢秀珍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此时肚子又咕噜噜的响了起来。 本尊可真是傻,就连个小孩子都比她精明,卢秀珍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肚子,别说这会儿还真是又饿又渴。 “姑姑,我给你去找找,看还有没有东西填肚子。”卢二柱察言观色,小小的身子一溜烟的飞奔了出去,没过多久,端了个破瓷碗过来,一只手里拿了半块黑乎乎的饼,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水从瓷碗里洒出来。 “姑姑,我只找到了这个。”卢二柱将瓷碗递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卢秀珍,又将那半块饼往卢秀珍嘴里塞,一边嘀嘀咕咕:“我帮姑姑攒了两天,也就只攒下那两块饼,家里真的没什么东西吃了,这是我在鸡窝边上捡到的。” 鸡窝,那一口已经被嚼烂的饼忽然就变了味道,卢秀珍张大了嘴,有一点点细碎的屑子掉了下来。 “姑姑,这肯定不是鸡吃剩的,咱家的鸡天黑时候就被关进窝棚里去了。”卢二柱小小的拳头很体贴的拍着卢秀珍的背:“肯定是大黄从谁家叼过来扔在那里的。” 大黄……卢秀珍绝不认为它会是一个人。 饼干碎子掉了一地。 “姑姑,多多少少得吃点啊,你不吃东西就没力气哇。以前我阿娘不给你饭吃的时候,你捡来的东西也吃啊。”卢二柱仰头看着卢秀珍,使劲儿劝她:“你以前又不是没吃过大黄吃剩的东西。” 卢秀珍默默的端起破瓷碗喝了一口水,天哪,这姑娘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经常吃不上饭,饥不择食的吃畜生叼来的东西!难怪她要逃跑,在这个家里,她大概是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吧? 那个宁谦之或许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可他肯定对她不错,这才让本尊起了跟他私奔的心思,否则她怎么会半死不活的躺在这里,接纳了从千年之后奔过来的自己? 一滴眼泪从眼角低落,卢秀珍觉得自己的心无缘无故的痛了起来,好像有谁扯着她的肠子。 章节目录 第40章 账目明(五) 薄薄的嘴唇微微下拉,显得有些愁苦,一双眼睛期盼的望着她,让卢秀珍心生寒意。 本尊还不愿意走?自己是要与她共用一个身体了? 年轻姑娘没说话,卢秀珍也没吭声,两人四目相对,有说不出的诡异。 身边的卢二柱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异常,还在劝着卢秀珍吃东西:“姑姑,你好歹要吃点才行,人不能不吃东西。” “你好傻。”卢秀珍喃喃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那年轻姑娘点了点头,神色倔强:“我心甘情愿。” “他那样对你,你觉得值吗?”卢秀珍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发出声音,可她知道那姑娘一定能听见。 “他没有跟我跳下来,肯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许他想到了跟他相依为命的娘亲,要是他死了,谁给他娘养老送终?”年轻姑娘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脸上全是依恋的神色:“他是个孝子,他想得比我多。”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自欺欺人,这也算精神胜利法用到了妙处,就让她这样安慰自己吧,卢秀珍摇了摇头,你不能试着去唤醒一个假装沉睡着的人。 “您往这边走,这边。” 讨好的声音慢慢逼近,卢二柱跳了起来,冲到门口看了看那几个由远及近的人:“阿爹阿娘,宁家大婶子?” 卢大根见着宝贝儿子,脸一沉:“二柱,咋还不睡觉去咧?” “我给姑姑送水过来喝。”卢二柱扮了个鬼脸:“阿爹阿娘,我这就去睡。” “她刚才还没喝够啊?还要喝?”笑声桀桀,就如有人用刀片擦刮着铁片一样,碜得人心里好一阵发痛,卢秀珍抬眼朝门边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卢大根和他婆娘。 “宁家婶子,你看,我家秀珍好着呢,没什么地方有毛病,这亲事……”卢大根一脸的笑,走到卢秀珍面前,一把将她提拉起来:“你也不是不知道,别看她身子单瘦,可干活一点都不赖,足足抵得上一个年轻后生哪。” 这情形,就像贩卖牛马一样,卢秀珍挣扎着想将自己的胳膊挣脱出来,可却被卢大根攥得更紧,恶狠狠的盯住了她:“别动,让宁家婶子看看,你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了。” 宁大婶子朝卢秀珍径直走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间又笑了起来:“卢秀珍你这死不要脸的,还想要嫁给我儿子?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卢大根有些惊慌,一双眼睛在宁大婶子脸上扫来扫去:“大婶子,你不是说过来看看秀珍再做决定的吗?她现在身子好得很哇!” 宁大婶子轻蔑的看了卢大根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屑:“哼,你家这个不要脸的妹子,竟然约着我儿子私奔,光凭这一点我就不能让她进我们宁家的门!更别说你们家妹子是个克夫的命,人还没过门就把男人给克死了,你还想要她来克我家谦之?” 卢秀珍眼前那个年轻姑娘全身颤抖了起来,脸色瞬间从蜡黄变成了苍白,她颤着声音道:“姑娘,你帮我问问,谦之他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他难道就忘记了他许下的诺言了?” 能将你独自撇去投水自尽的男人,还会有什么好惦记的?你都伤成这样,可他却一屑不顾,甚至不过来看你一眼,这不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决定?卢秀珍同情的看了那年轻姑娘一眼,见她眼睛睁得大大,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暗自叹息了一声,可怜一个痴情女子,为了一个软弱的人失去了生命,这值吗? “谦之呢?谦之怎么不来见我?” 这两句话说出来,卢秀珍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分明不是她想说的话,可怎么就这样冲口而出呢?只是说了也就说了,她瞪眼瞅着面前站着的那个妇人,也想听听她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 那妇人有一张刀削似的脸,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她。 “哼,真是不要脸,竟然还在想着我家的谦之!”她堪堪的将目光从她身上掠了过去,眼神里全是不屑:“我家谦之可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怎么可能是你这种人能配得上的?我也不说你私奔这事,单单就说你这守望门寡的命,还想给谦之做媳妇?你真是做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到时候我家谦之考了进士做了官,就算要纳小妾都不会想到你,你这样的扫把星,谁敢娶进门?快些莫要坏了我们老宁家的风水!” “谦之,谦之他为什么不来?我要见谦之!” “你就别做梦了,他怎么会来?”宁大婶子又尖声怪笑了起来:“我家谦之已经清醒过来了,像你这样的女人,给他提鞋都不配,他再也不会见你!” 面前站着的那个幻影抖了抖身子,慢慢的倒了下去,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浅。 卢秀珍明白,那是压垮本尊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失去了支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对于这个世界,或许她已经没有留恋。 烛光摇曳里,宁大婶子那张嘴撇到一边,一屑不顾得令卢秀珍心中的愤怒一点点的增长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这样指责一位痴情的姑娘?她那儿子临阵脱逃已经够伤人家的心了,她还要跑来朝她伤口撒盐? “宁家大婶子,我是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没有看穿你儿子龌龊的本性,要是我早知道他是这种懦弱无能又胆小如鼠的人,我肯定是不会跟他跑的了。”卢秀珍冷冷的看了宁大婶子一眼:“我塞给他的两块饼,就当我喂了狗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傻了,你儿子大富大贵也好,穷得落魄也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现在快些给我走,别到我家站着把我家的地给弄脏了。” “秀珍!”卢大根惊跳起来,他请了宁家大婶过来就是打算商议亲事的,自家妹子约了宁谦之私奔,宁家大婶现在正在气头上,说几句难听的话也是常理,只要自家放低身份多求求情,念在秀珍和宁谦之的那一份情上头,宁家大婶迟早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可是——他眼鼓鼓的瞪着卢秀珍——自家妹子是疯了不成?竟然在宁家大婶面前撒泼,这亲事还能谈得成嘛? “你这死丫头,在混说些什么?”卢大根婆娘气得直瞪眼,一步蹿了过来,伸手就朝卢秀珍抓了过来:“宁家大婶可是好心来教你做人的道理,你就耐心听着便是,哪有你还嘴的份儿?” 卢秀珍用足力气,一甩胳膊:“我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刚才吃了点东西,喝了口水,总算是精神了点,否则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人家还拿你当软柿子捏。 卢大根婆娘瞠目结舌的望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常逆来顺受的小姑子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转头望了望卢大根,嚎叫了起来:“当家的,你看看你看看,咱们一门心思给她在打算,这白眼狼回过头来咬人哪!” “替我打算?”卢秀珍冷冷的哼了一声:“是在为你们自己打算吧?想把我卖了还要我快快活活的帮着数银子?” 卢大根一张脸憋成了深紫色,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大婶子瞅了瞅卢秀珍,哈哈一笑:“哟,你倒也开窍了?只可惜你就这命格,可别将我家谦之的好命给冲撞了。” “大婶子,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想着嫁给他了,那种没有骨头的人,白送给我都不会要。”卢秀珍同情的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浅浅的身影,此刻已经淡得好像没有了痕迹。 “你!”宁大婶子鼓起了一双眼睛,就像池塘里的青蛙:“你这是啥意思?你原来不是哭着喊着要嫁我家谦之的吗?” “我说得很清楚了,宁家大婶子你还不明白?”卢秀珍朝她翻了个大白眼:“你将儿子当成宝,可未必人人都要捧着他,我方才说得很清楚,原来是我脑子糊涂,这次被水呛了,把我呛清醒了,你那儿子就是哭着喊着求我嫁他,我都不会嫁!” “我儿子哭着喊着求你嫁他?”宁大婶子的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这是掉到水里把脑袋给淹糊涂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说了算,但我可以肯定,你儿子绝对不是个东西!”说完这句话,卢秀珍只觉得自己胸口那股子闷气渐渐的散开,朝宁家大婶微微一笑:“大婶,谢谢你的关心,还特地跑过来看我。” 宁大婶子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望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哥大嫂,我愿意去老崔家那边守望门寡。”卢秀珍抬头看了一眼卢大根和他婆娘,也冲他们笑了笑:“多谢大哥大嫂这么些年的照顾,秀珍会记在心里头的。” 章节目录 第41章 会宗祠(一) 做寡妇并不为难,为难的是年纪轻轻便要做一辈子寡妇。 且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年纪轻轻就守了望门寡,这名声比一般的寡妇更难听,就算婆家宽厚见她可怜,过了十年八年打算还她个自由的身子,她也不一定嫁得出去——毕竟背了个“克夫”之名,有谁还敢娶? 卢大根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忽然想到了他娘过世的时候。 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她抓住了他的手,说的话断断续续:“秀珍身子弱,你别让她干太多活,给他找个好婆家,别让她受欺负……” 当时他流着泪答应下来,可现在呢?卢大根晃了晃脑袋,好像这样就能将他娘临终前一幕给甩掉,只是他娘那消瘦愁苦的面容还是在眼前摇晃,根本不曾远去。 “当家的,怎么还不歇息?”卢大根婆娘咧着嘴走了进来,喜气洋洋:“这事情好不容易才算解决了,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卢大根皱眉看着婆娘的大饼脸:“你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 婆娘诧异的抬了抬眉毛:“什么良心不安?你在说啥子哩?” “秀珍要去做寡妇了,可是咱们……”卢大根站了起来,捏了捏拳头:“不行不行,明天一早我要好好劝劝她,咱们可不能将她朝火坑里推。” “什么火坑水坑的啊?”卢大根的婆娘气呼呼的坐了下来,脸色一沉:“我嫁给你的那时候,家里穷成啥样?还不是火坑水坑?那时候你这宝贝妹子都能撑下来,现在去崔家又咋的了?人家能拿出十五两银子当聘礼,家里能差到哪里去?总比你挖空心思给她去找户人家的好!” 烛光渐渐的暗淡了下来,火苗已经贴近棉纱芯子的最底部,卢大根婆娘猛的朝那点火苗吹了一口气:“睡觉睡觉,还坐着干嘛,蜡烛不要钱买?”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卢大根婆娘钻进了被窝里,见自家汉子还坐在床边,就跟一尊石像一样,心中有气,用力蹬了两下床板:“你这是咋的了?你就不想想大柱二柱?这十五两银子退了回去,咱们家里可就多了个窟窿!你要多少年的光景才能填得上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气哼哼道:“这里头,指不定又有一个了!” “啥?又有了?”卢大根慌忙上床,伸手朝婆娘肚子上摸了过去:“真的有了?” “这个月月信没来,下个月再不来,十有□□就是怀上了。”卢大根婆娘翻过身来,肥肥的手指头朝卢大根额头上戳:“都说多子多福,你这死没良心的,不给娃儿们打算,这福气从哪里来?” 卢大根伸手搂住婆娘肥胖的身子:“你放心,自然是你和娃儿们最重要。” 婆娘得意的笑了笑:“我可是你们老卢家的大功臣,肚子争气。” 夫妻俩不再提起卢秀珍,两人开始盘算怎么样给三个孩子挣媳妇本,说到热闹处,卢大根咬着婆娘耳朵根子对天发誓:“我将秀珍拉扯大了,也算是尽到了做兄长的本分,她命不好也怪不得别人,更何况是她自己要去守望门寡的,孩他娘,我不会再插手管这事,苍天作证。” 卢大根婆娘一双猪蹄般的手搂着他,“吧唧”亲了一口:“我就知道汉子你疼人。” 忽然间空中打了个炸雷,白花花的闪光将农舍照亮,卢大根老婆打了个哆嗦,伸手推了推卢大根:“汉子,这雷真响哩。” “它打它的雷,咱们睡咱们的觉,怕什么。”卢大根咕哝了一句,抱紧了婆娘一点,婆娘有些胖,他的手只能抠到她的后背,可心里还是觉得很踏实,不多久就打起呼噜来。 尽管打雷闪电,可卢秀珍还是美美的睡了一觉,一早起来,揉了揉眼睛,就见破烂的窗户已经漏进了一缕阳光,宛若带着白色尾翎的金箭扎在地里,闪闪的发着亮。 昨晚的姑娘已经不在了,仿佛只是在梦中出现过一般,卢秀珍在床头坐了片刻,真希望她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可那个淡淡的影子却不曾再出现。 或许她是伤心过度已经走了吧,人死如灯灭,起初还有些暗淡的光点,过了时间自然不会再有亮色。卢秀珍站起身来,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位卢家姑娘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要遇到温情的家人和关心她的朋友,不要再像这一世,凄苦无依。 “你这死妮子还不知道起来?”门板上响起砰砰砰的捶门之声,伴随着是粗暴的吆喝:“你昨晚有力气寻死觅活,今天就没力气起来做饭?都等了你好久了,咋还不见到厨房来?” 卢秀珍打开门,一根棍子就招呼了过来:“来得这么慢,你是故意让我等吧?” “啪”的一声,棍子砸在了门槛上,卢秀珍扭到了门边,怒目而视看着眼前的烧饼脸。 卢大根婆娘手中的棍子大约拇指粗细,门板陈旧,棍子落下去,打得木屑儿簌簌的掉下来几点:“你还敢躲?我这是在教你,手脚要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说我老卢家的女人懒惰!” 卢秀珍一伸手,将那棍子夺了过来,卢大根婆娘愣了一下,没想到素日里逆来顺受的小姑子忽然发起飙来:“你干啥子哩?” “干啥子?”卢秀珍冷笑一声,扬起棍子就朝卢大根婆娘身上打了过去:“都说长嫂如母,你现在做到了母亲的样子吗?你说得好,做人要手脚勤快,免得去了公婆家被人嫌弃,可你一个做嫂子的还要等着小姑子来做早饭,这算是哪门子勤快?想来是你娘家做闺女的时候家里没教好,我来代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一想到昨晚被这婆娘又抓又掐的,卢秀珍心中就有气,看起来这婆娘没少虐待本尊,不给她吃东西,吆喝着她各种干活,稍不如意就棍棒相加,自己可不是本尊那个软柿子,肯定会要反抗。 “啥啥啥?你这是想造反了不成?”卢大根婆娘唬得跳到一旁,双手叉腰喊了起来:“还敢拿棍子打我?快把棍子还给我!” “还你?”卢秀珍举起棍子冲卢大根婆娘冲了过去:“我先好好揍你一顿再说!” “哎呦哎呦!”卢大根婆娘摸着屁股朝院子里冲了出去,一边大声嚎叫着:“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看你妹子,她疯掉了,拿棍子打我!” “那你拿棍子打我,是不是也疯掉了?”卢秀珍撇了撇嘴:“嫂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倒是霸道得很,但是嫂子你可别忘了,长嫂如母便是长辈,那便该以身作则,你是啥样,我们便是啥样。” 卢大根婆娘逃到院子门口,一只脚在外边一只脚踏在院子里头,昨晚下过大雨,地上全是泥巴,她鞋子上沾了一块块的黑泥巴,用力在门槛上刮了刮,偷眼看了看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棍子的卢秀珍,慌慌张张道:“秀珍,你这是咋了哩?” 自从她嫁到卢家,这个小姑子就是她下手欺负的软柿子,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没想到今天她忽然就变了一个人,还敢抢棍子跟她对着干!卢大根婆娘心里头一阵发憷,是不是小姑子知道自己今后自己要守寡,横了心要在离家之前跟她对着干一场?她偷偷的将身子又朝外边挪了挪,回头看了看外头,没见卢大根赶过来,不由得胆怯了几分,不远处的小姑子,瞧着还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孔,可表情神态完全变了一个样,让她不敢像以前那样抬头挺胸冲过去教训她。 “嫂子,你既然都起来了,怎么还不知道去做早饭哪?大柱二柱都等着吃饭哩。”见着卢大根婆娘很快便服了软,卢秀珍把棍子放了下来,满脸春风:“我还刚刚睡醒,先去梳头洗脸了。” 卢大根婆娘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转过身,施施然朝自己房间里走去,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姑子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昂首挺胸。 “咋的啦?刚刚你在叫啥子哩?”卢大根赶了回家,见着自家婆娘木呆呆的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有些奇怪:“大清早的,叫唤个啥子哩?” “家里那个赔钱货,刚刚抢了棍子来打我!”卢大根婆娘如获救星,一把揪住了卢大根的手:“当家的,你可得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她敢打你?不可能吧?”卢大根有些不满意的瞅着自家婆娘:“她那性子,怎么会敢来惹你?肯定是你做得太过分了些,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孩他娘,秀珍就要去守寡了,你就让这她些。” 章节目录 第42章 会宗祠(二) 山路弯弯宛若羊肠,曲曲折折的朝前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头一般,山岭上一片青翠,树叶随着微风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着海岸线,忽而卷了过来,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点缀着娇艳的花朵,不时的有花瓣飘落,掉到卢秀珍白色的衣裳上头。 她伸手抓住了几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还有梨花,这都是最常见的春花,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品种,细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头,仿佛一条条小小的船儿弯着角,正准备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还有多远哇?”卢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车前边的老头儿,他自称姓崔,让她喊三爷:“我跟你们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爷就是了。” 老崔家?卢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妇,老崔家自然就是传闻里的夫家了。可她暂时还没适应改口喊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故此依旧还是用“老爹”两个字称呼这位来接她的三爷。 崔三爷转过脸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妇,你该喊我三爷。” 很郑重其事的口气。 “三爷,”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崔三爷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头亮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爷,离村子还得多远哇?” 崔三爷摸了摸山羊胡子,脸上瞬间便换了神色,嘴巴一翘,乐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边:“没多远啦,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卢秀珍悄悄伸出手来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还得大半个时辰,夫家住得蛮远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妇,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车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边就没得歇息了,这守灵可是个体力活。”崔三爷用鞭子打了打木板:“弯着腿也够躺,反正你兄嫂打发给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头将就一点吧。” 卢家只打发了卢秀珍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上了路,临走时卢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子出来:“喏,秀珍,给你做压箱钱。” 卢秀珍初来乍到,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银角子也实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点大,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卢秀珍刚刚准备去接,旁边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夺了那小小的银角子过去,伴随着冷笑之声:“咱们老卢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卢大根有些气恼:“孩他娘,好歹给秀珍点银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银子有多,我可没有!”卢大根婆娘将那银子攥得紧紧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压箱钱?压箱钱是娘家打发给她,留给她子女的,这做寡妇的,还能有儿女不成?” 卢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卢秀珍瞥了那两人一眼,这么豆子大的一块银子,姐还没看在眼里,亏得他们两人来抢来抢去的。 崔三爷在旁边也看得有几分不屑,这老卢家可是小气到了极点:“大郎媳妇啊,你兄嫂没打算给你压箱钱,咱们就上路吧。” “好咧。”卢秀珍挽着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车上跳,这么点银子,还不值得她留在这里等他们施舍。 “姑姑,姑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边冲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吗?” 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卢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头看姑姑。” 她望了望院门,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还依旧有几分眷恋。 大柱比二柱年长几岁,受父母的影响更多些,故此对这份亲情也显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还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过他心地还是童真未泯,从那眼神就看得出来。 二柱哭了几声,拉住卢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东西:“姑姑,这是我和哥哥攒下的铜板,过年时的吉利钱,都给你。” 几枚青黑色的铜钱落入了她的掌心,卢秀珍低头看了看,那铜钱上还有新鲜的黄泥印记,肯定是兄弟俩刚刚从藏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将二柱抱住,一张脸挨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蛋擦了擦:“姑姑太开心了。” 二柱流着泪笑了笑,那模样儿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卢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头,眼睛盯着蓝天上悠悠走过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回声似有似无:“银子、银子、银子……” 崔三爷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赶着车,过了一阵子,才哈哈笑了一声:“大郎媳妇,你可真是会做梦。”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卢秀珍坐了起来,一只手攀着木板说得一本正经:“我要赚很多银子,到城里买个宅子,然后买辆大马车,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来避暑乘凉,嗯,我要包个山头建个农庄,种花养草养鸡养鱼……” 崔三爷终于回了头:“大郎媳妇,听说你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来还没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说胡话哩?你可暂且别想这么远,就想想进了老崔家的大门,人家看嫁妆的时候你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寒酸圆过去哩。” “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妆?” “是哇,新娘子过门,可不得夸妆?乡亲们都会来看看新娘子带来的嫁妆哩。”崔三爷指了指那床被子:“你这被面都褪了色,说是嫁妆人家都不会相信,唉……”他瞅了瞅卢秀珍,油然有一种怜悯之心,这闺女生得这般水灵,可命咋就这样不好哩,在家兄嫂对她不好,还摊上了望门寡,老天爷也真是狠心哟。 好在崔老实心眼不坏,肯定不会亏待了这闺女,只不过……崔三爷忧心忡忡的又看了卢秀珍一眼,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来。 “三爷,你咋啦?” 见着崔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妆就看嫁妆,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这点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飞扬起来:“难道我婆家是大户人家?” 崔三爷哈哈一笑:“大郎媳妇,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穷,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结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家穷,我家也穷,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卢秀珍冲崔三爷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穷,还等着媳妇的嫁妆能把他家的院子装满?” “这……”崔三爷语结,话是不假,可是村里头长舌妇不少,肯定会在后头说三道四的,特别是崔老实的两个兄嫂……崔三爷甩了甩头,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些啥子难听的话哩。 “三爷,没事的,我不介意,他们爱说就说呗,几句难听的话,就当过耳风便是了,”卢秀珍抱着膝盖,半靠着那床被子坐着,究竟是些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还听得少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指望你以后能孝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拍手拍脚的在大门口起跳,一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白眼狼,念了个大学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老娘生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不处对象,这是想拖累你弟弟吗?” 当年回去过寒假,父母骗她说去姑姑家吃饭,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得像头猪,小眼睛,朝天鼻,两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这是隔壁村上的小刘,可能干哩,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房子车子都有,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提个包去住啦!”姑姑说得喜气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睃:“他还答应到时候打个十八万八千八百八的红包给你们家,算是聘礼。” 这摆明是要卖了她给弟弟攒媳妇本呢,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这个男人仗着有几个钱,生活一片乱七八糟,已经离婚两次了,她父母还觉得这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她断然拒绝了,第二天,三姑六婆们就朝她指指点点:“没良心的货,念个大学有啥子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刘家伢子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准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这样好的伢子,怎么还看不上?莫非是已经跟人家搅上了脱不了勾?你看看这些年她念大学还能捎钱回来,肯定是去做那些事情了,要不是哪里来的钱?”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那实在不合算,那些乡下婆娘每天闲着没事情做就是闲磕牙,人家骂人的功夫杠杠的,她不想跟她们正面交锋然后自己被骂得落荒而逃。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那实在不合算,那些乡下婆娘每天闲着没事情做就是闲磕牙 章节目录 第43章 会宗祠(三) 一张张白色的纸随着春风飞了过来,有一张落在了卢秀珍坐着的小木车上。 她好奇的抓了起来,纸质有些粗糙,剪成圆圆的形状,中间有个小洞,跟她前世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丧葬场面里到处飘飞的纸钱有些像。 哀伤的乐曲在耳边回旋,吸了吸鼻子,还能闻到硝烟的气味,卢秀珍看了看不远处升起的腾腾青烟,心里头忽然间也有了些凄凉之意:“三爷,前边办丧事的,就是我婆家吧?” 崔三爷点了点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就是那家。”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古铜色的皮肤皴在了一处,一种怜悯的神色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卢秀珍瞅着他那神色,总觉得除了怜悯,仿佛间还有别的含义在里边, 虽然跟这个过世的夫君素未谋面,可卢秀珍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死了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可能他八字只生了这么好,只能有二十年阳寿吧。 车子辘辘前行,很快便到了门口,低矮的院墙外头围着一群闲着没事做的人,瞧着崔三爷赶了车过来,脖子拉得老长:“哎哎哎,崔老三回来了!” “可不是?车上坐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大郎没过门的媳妇儿啊?” “咳,人都躺棺材里了,还什么没过门的媳妇呢,你该喊人家小寡妇!”一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将嘴皮子一撇,尖酸的模样已经浮到了面上:“瞧着水灵样儿,肯定不是个能闲着的货色,这下崔老实家可有好戏看了。” “嘻嘻,金家的,你也真能说得出口,大郎尸骨未寒哪!” 金家媳妇子眼睛一横,毫不忌讳:“崔老实家可还有四个小子哩!” 众人哄然笑了起来:“你这是在给崔老实打算盘哩!” 旁边有个婆子意味深长的瞅了瞅从板车上跳下来的卢秀珍,薄薄的嘴皮儿一翕一合:“崔老实聘她,可是花了十五两银子的大价钱,这次她过来守寡是要把这十五两银子抵回来哩,大郎没了不是还有二郎三郎他们么,总要省出一个媳妇本钱出来!” “话糙理不糙,崔老实家这样穷,银子不是大水冲来的,总得要从哪里方补回来才行。”一群人看着崔三爷赶着驴车往崔老实院墙边上靠,脖子又伸长了些,就如一只只被捏着脖子的鹅,发出嘎嘎乱叫之声:“哟,那床被子和那个枕头就是嫁妆?” “咳,你懂个屁,人家的压箱钱打发得可是足足的。”有人嗤嗤的笑出声来:“只不过是没看到她装银子的箱子。” 明显的冷嘲热讽,一声声的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抬眼望了过去,就见四五个妇人站在院墙门口,中间那个正斜眼望着自己,一张圆盘脸,身子也是圆滚滚的,一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身上穿的却不咋地,依旧是粗布衣裳,上边还打了几个补丁。 “哟,新娘子来啦,快让我们开开眼,你们卢家打发了多少嫁妆!” 圆滚滚的妇人脸上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两只眼睛挤到了鼻梁骨两侧,颇具喜感。 “这位大婶子,我觉得现在提看嫁妆这码子事情不合适吧?”卢秀珍伸手指了指院门:“现在正办我家大郎的丧事哩,大婶子守在这里老半天了,还没弄明白?莫非这眼睛看不清东西?满地飘的,可都是纸钱哪!” 金家大婶的脸倏然红了一片,她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劳驾各位婶子让让。”卢秀珍抱了被子枕头朝窄小的院门走了过去:“大家想替我家大郎来烧几张纸钱,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站的位置不大合适吧?别人看了你们这扎堆站在门口,还以为是那看门的呢。” 门口即刻便让出了一条路来,几个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卢秀珍抱着那堆东西施施然的迈过低矮的门槛,朝院子里走了过去。 “这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嘴巴可厉害!这是在拐着弯骂咱们哩!” “厉害有啥用?能当饭吃?崔老实家清汤寡水的,少不得要吃苦头!” “哼,就怕她守不住,暗地里跟别的汉子勾搭上,迟早是要出事的!”金家大婶愤愤然的吐了一口唾沫:“瞧她走路那姿势,这腰扭得更风摆杨柳一个样,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角色,咱们村里的后生可得要当心了!” “你也真是,崔老实家不还有四个吗?够她受的!”旁边有人嗤嗤的笑着:“哪里还能轮得上村里的后生!” 声音随风飘了过来,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与那些三姑六婆们去争吵,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可同时卢秀珍也觉得有几分心凉,初来乍到,就领教到了长舌妇们的厉害,守寡的日子才开始呢 崔老实人如其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见着卢秀珍跟着崔三爷走进来,有几分结巴:“闺、闺女……你来啦?” 卢秀珍朝他微微笑了笑,点了下头:“嗯。” 她心里踌躇了下,到底应该管面前这位大叔叫啥?按着她现在的身份来说,自己得喊他公公,或者是爹,可一时之间,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棺材前边跪着几个后生,听着崔老实与卢秀珍说话,有一个转过头,朝着卢秀珍瞟了一眼,赶紧弓背爬了起来,飞奔着朝旁边的耳房跑了过去:“娘,嫂子来咧!” 一声“嫂子”,喊得卢秀珍忽然心里头热乎乎的,莫名有一种感动,仿佛间自己真的与低矮的农舍和这群守灵的人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她看了看跪在棺材前边的那三个后生,身上都穿着灰褐色的衣裳,脸膛生得方方正正,神态看上去跟他们爹有几分相似,老实巴交的样儿——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被搀扶了出来,一见着卢秀珍,两只眼睛里全是泪,她快走了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卢秀珍的手:“闺女,好闺女,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青山坳来哩!” 卢秀珍的手被她紧紧的攥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瞧着妇人红红的眼眶,她不由得更感动了几分,张口便喊了一句“娘”,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卢秀珍便觉得有些惊愕,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然而然的对着一个陌生妇人喊娘呢,可她心里真没有半分别扭与不自在!或许……她望着妇人真诚的一双眼睛,默默的想着,或许是面前这妇人看上去真的很亲切,让她不由自主便喊了出来。 前世自己的爹娘不把自己当家里人,现在刚刚穿了过来,碰到一个亲亲热热喊自己闺女的,卢秀珍觉得,或许这真是缘分。 “好闺女,好闺女!你这样有志气来给大郎守寡,娘我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那妇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放心哩,我们崔家虽然穷,可就算是有一把米,也不会饿了你!” “娘……”卢秀珍又喊了一声,心中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分辩一下? 她愿意来守寡,只不过是暂时摆脱下那对不要脸的兄嫂,好好的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等着带了崔家发财致富以后,她当然就要离开了——她可不想顶着小寡妇的名头过一辈子哩。 可看起来目前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卢秀珍想了想,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闺女,好闺女……”听到卢秀珍亲亲热热的喊娘,妇人更激动了,全身哆嗦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话,翻来覆去的就将“好闺女”这三个字拎出来说了又说,眼巴巴的望着卢秀珍,眼泪珠子就跟下雨一样落了个不歇。 “娘,你也别太伤心了,大郎已经不在,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卢秀珍反手抓住妇人的手晃了晃:“您放心,我一定会替大郎好好孝敬你的。” 妇人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滚落,将胸前的衣襟滴了个透湿。 忽然间,门外一阵喧嚣,只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嚷嚷的声音,卢秀珍抬眼从半开的窗户望了过去,就见一群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人从院门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还有人拎着枷锁。 崔老实脸色一变,一只手扶住棺材,腿肚子都在打颤,棺材前边跪着的几个后生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爹,莫慌,莫慌!” 崔大娘撒开手,朝门边挪了两步,又脸色发白的退了回来:“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 章节目录 第44章 会宗祠(四) 山路弯弯宛若羊肠,曲曲折折的朝前边延伸着,似乎望不到头一般,山岭上一片青翠,树叶随着微风不住的起伏,就如碧波拍打着海岸线,忽而卷了过来,忽而又退了回去。那一片青翠里,点缀着娇艳的花朵,不时的有花瓣飘落,掉到卢秀珍白色的衣裳上头。 她伸手抓住了几片花瓣看了看,桃花、李花,还有梨花,这都是最常见的春花,没见着什么特别的品种,细碎的花瓣躺在手掌心里头,仿佛一条条小小的船儿弯着角,正准备朝未可知的方向而去。 “老爹,还有多远哇?”卢秀珍望了一眼坐在木板车前边的老头儿,他自称姓崔,让她喊三爷:“我跟你们老崔家是本家,你喊三爷就是了。” 老崔家?卢秀珍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到,她现在的身份是崔家的小寡妇,老崔家自然就是传闻里的夫家了。可她暂时还没适应改口喊这个亲戚那个亲戚的,故此依旧还是用“老爹”两个字称呼这位来接她的三爷。 崔三爷转过脸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大郎媳妇,你该喊我三爷。” 很郑重其事的口气。 “三爷,”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崔三爷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名头亮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很乖巧的改了口:“三爷,离村子还得多远哇?” 崔三爷摸了摸山羊胡子,脸上瞬间便换了神色,嘴巴一翘,乐呵呵的用鞭子指了指前边:“没多远啦,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卢秀珍悄悄伸出手来摸了摸屁股,都坐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还得大半个时辰,夫家住得蛮远的,她都坐得腰酸背痛了。 “大郎媳妇,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了,就到车子里躺躺,等下到了老崔家那边就没得歇息了,这守灵可是个体力活。”崔三爷用鞭子打了打木板:“弯着腿也够躺,反正你兄嫂打发给你的被子也不是新的,倒在上头将就一点吧。” 卢家只打发了卢秀珍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上了路,临走时卢大根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又摸,最终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角子出来:“喏,秀珍,给你做压箱钱。” 卢秀珍初来乍到,对银子还没什么概念,只不过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个银角子也实在太不上手了,那么一丁点大,很不值钱的样子。 可毕竟有总比没有好,卢秀珍刚刚准备去接,旁边伸出一只肥肥的手劈空夺了那小小的银角子过去,伴随着冷笑之声:“咱们老卢家有这么丰厚的家底,我咋就不知道哩?” 卢大根有些气恼:“孩他娘,好歹给秀珍点银子,免得到了婆家被人看不起。” “你银子有多,我可没有!”卢大根婆娘将那银子攥得紧紧的:“她是去守寡的,要什么压箱钱?压箱钱是娘家打发给她,留给她子女的,这做寡妇的,还能有儿女不成?” 卢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站在那里,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卢秀珍瞥了那两人一眼,这么豆子大的一块银子,姐还没看在眼里,亏得他们两人来抢来抢去的。 崔三爷在旁边也看得有几分不屑,这老卢家可是小气到了极点:“大郎媳妇啊,你兄嫂没打算给你压箱钱,咱们就上路吧。” “好咧。”卢秀珍挽着小包袱爽爽快快的朝木板车上跳,这么点银子,还不值得她留在这里等他们施舍。 “姑姑,姑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边冲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姑姑,你要走了吗?” 圆圆的小脸蛋,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姑姑,二柱舍不得你。” 卢秀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以后二柱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山那头看姑姑。” 她望了望院门,那里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神色有些冷漠,可眼神里还依旧有几分眷恋。 大柱比二柱年长几岁,受父母的影响更多些,故此对这份亲情也显得有些淡薄,不如二柱还是一副赤子之心,只不过他心地还是童真未泯,从那眼神就看得出来。 二柱哭了几声,拉住卢秀珍的手,拼命的朝她手心里塞东西:“姑姑,这是我和哥哥攒下的铜板,过年时的吉利钱,都给你。” 几枚青黑色的铜钱落入了她的掌心,卢秀珍低头看了看,那铜钱上还有新鲜的黄泥印记,肯定是兄弟俩刚刚从藏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心忽然抽搐了下,蹲下身子,将二柱抱住,一张脸挨着那软乎乎的小脸蛋擦了擦:“姑姑太开心了。” 二柱流着泪笑了笑,那模样儿十分滑稽。 “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的银子,多得数都数不清!”卢秀珍躺在那床破被子上头,眼睛盯着蓝天上悠悠走过的白云,用力吼出了一句,隐隐约约的回声似有似无:“银子、银子、银子……” 崔三爷头都没有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赶着车,过了一阵子,才哈哈笑了一声:“大郎媳妇,你可真是会做梦。” “不是做梦,我是说真的。”卢秀珍坐了起来,一只手攀着木板说得一本正经:“我要赚很多银子,到城里买个宅子,然后买辆大马车,平常住到城里,夏天就回山里来避暑乘凉,嗯,我要包个山头建个农庄,种花养草养鸡养鱼……” 崔三爷终于回了头:“大郎媳妇,听说你这些日子生病了,看起来还没好得完全哇,咋就在说胡话哩?你可暂且别想这么远,就想想进了老崔家的大门,人家看嫁妆的时候你该怎么说才能把这寒酸圆过去哩。” “什么意思?”卢秀珍有些懵懂:“看嫁妆?” “是哇,新娘子过门,可不得夸妆?乡亲们都会来看看新娘子带来的嫁妆哩。”崔三爷指了指那床被子:“你这被面都褪了色,说是嫁妆人家都不会相信,唉……”他瞅了瞅卢秀珍,油然有一种怜悯之心,这闺女生得这般水灵,可命咋就这样不好哩,在家兄嫂对她不好,还摊上了望门寡,老天爷也真是狠心哟。 好在崔老实心眼不坏,肯定不会亏待了这闺女,只不过……崔三爷忧心忡忡的又看了卢秀珍一眼,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来。 “三爷,你咋啦?” 见着崔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卢秀珍有些莫名其妙:“看嫁妆就看嫁妆,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反正我也就这点身家。”她伸手拍了拍被子,一路落下的灰飞扬起来:“难道我婆家是大户人家?” 崔三爷哈哈一笑:“大郎媳妇,你想太多了,你夫家很穷,不比你那娘家好。” “那不结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他家穷,我家也穷,没什么丢不丢脸的。”卢秀珍冲崔三爷甜甜的笑了笑:“未必老崔家穷,还等着媳妇的嫁妆能把他家的院子装满?” “这……”崔三爷语结,话是不假,可是村里头长舌妇不少,肯定会在后头说三道四的,特别是崔老实的两个兄嫂……崔三爷甩了甩头,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说些啥子难听的话哩。 “三爷,没事的,我不介意,他们爱说就说呗,几句难听的话,就当过耳风便是了,”卢秀珍抱着膝盖,半靠着那床被子坐着,究竟是些什么难听的话,她都不用去想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前世的她,还听得少吗?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还指望你以后能孝顺,可是没想到你竟然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拍手拍脚的在大门口起跳,一只手指着她破口大骂:“白眼狼,念了个大学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老娘生的?你这么大年纪还不处对象,这是想拖累你弟弟吗?” 当年回去过寒假,父母骗她说去姑姑家吃饭,到了姑姑家,她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得像头猪,小眼睛,朝天鼻,两只鼻孔黑洞洞的往外翻。 “这是隔壁村上的小刘,可能干哩,在城里开了几家店,房子车子都有,只要你点头,就可以提个包去住啦!”姑姑说得喜气洋洋,眼睛不住朝她身上睃:“他还答应到时候打个十八万八千八百八的红包给你们家,算是聘礼。” 这摆明是要卖了她给弟弟攒媳妇本呢,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这个男人仗着有几个钱,生活一片乱七八糟,已经离婚两次了,她父母还觉得这是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她断然拒绝了,第二天,三姑六婆们就朝她指指点点:“没良心的货,念个大学有啥子了不起,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可不是,都二十一二岁的人了,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再去找刘家伢子那样的,人家还看不上哩!” “我看啊,保准是私底下有人包了,要不是这样好的伢子,怎么还看不上?莫非是已经跟人家搅上了脱不了勾?你看看这些年她念大学还能捎钱回来,肯定是去做那些事情了,要不是哪里来的钱?” 流言蜚语实在伤人,可她要是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般见识, 章节目录 第45章 会宗祠(五) 一张张白色的纸随着春风飞了过来,有一张落在了卢秀珍坐着的小木车上。 她好奇的抓了起来,纸质有些粗糙,剪成圆圆的形状,中间有个小洞,跟她前世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丧葬场面里到处飘飞的纸钱有些像。 哀伤的乐曲在耳边回旋,吸了吸鼻子,还能闻到硝烟的气味,卢秀珍看了看不远处升起的腾腾青烟,心里头忽然间也有了些凄凉之意:“三爷,前边办丧事的,就是我婆家吧?” 崔三爷点了点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就是那家。”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角古铜色的皮肤皴在了一处,一种怜悯的神色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卢秀珍瞅着他那神色,总觉得除了怜悯,仿佛间还有别的含义在里边, 虽然跟这个过世的夫君素未谋面,可卢秀珍还是觉得有些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年纪轻轻,怎么就这样死了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可能他八字只生了这么好,只能有二十年阳寿吧。 车子辘辘前行,很快便到了门口,低矮的院墙外头围着一群闲着没事做的人,瞧着崔三爷赶了车过来,脖子拉得老长:“哎哎哎,崔老三回来了!” “可不是?车上坐的那个丫头,是不是大郎没过门的媳妇儿啊?” “咳,人都躺棺材里了,还什么没过门的媳妇呢,你该喊人家小寡妇!”一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将嘴皮子一撇,尖酸的模样已经浮到了面上:“瞧着水灵样儿,肯定不是个能闲着的货色,这下崔老实家可有好戏看了。” “嘻嘻,金家的,你也真能说得出口,大郎尸骨未寒哪!” 金家媳妇子眼睛一横,毫不忌讳:“崔老实家可还有四个小子哩!” 众人哄然笑了起来:“你这是在给崔老实打算盘哩!” 旁边有个婆子意味深长的瞅了瞅从板车上跳下来的卢秀珍,薄薄的嘴皮儿一翕一合:“崔老实聘她,可是花了十五两银子的大价钱,这次她过来守寡是要把这十五两银子抵回来哩,大郎没了不是还有二郎三郎他们么,总要省出一个媳妇本钱出来!” “话糙理不糙,崔老实家这样穷,银子不是大水冲来的,总得要从哪里方补回来才行。”一群人看着崔三爷赶着驴车往崔老实院墙边上靠,脖子又伸长了些,就如一只只被捏着脖子的鹅,发出嘎嘎乱叫之声:“哟,那床被子和那个枕头就是嫁妆?” “咳,你懂个屁,人家的压箱钱打发得可是足足的。”有人嗤嗤的笑出声来:“只不过是没看到她装银子的箱子。” 明显的冷嘲热讽,一声声的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抬眼望了过去,就见四五个妇人站在院墙门口,中间那个正斜眼望着自己,一张圆盘脸,身子也是圆滚滚的,一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身上穿的却不咋地,依旧是粗布衣裳,上边还打了几个补丁。 “哟,新娘子来啦,快让我们开开眼,你们卢家打发了多少嫁妆!” 圆滚滚的妇人脸上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两只眼睛挤到了鼻梁骨两侧,颇具喜感。 “这位大婶子,我觉得现在提看嫁妆这码子事情不合适吧?”卢秀珍伸手指了指院门:“现在正办我家大郎的丧事哩,大婶子守在这里老半天了,还没弄明白?莫非这眼睛看不清东西?满地飘的,可都是纸钱哪!” 金家大婶的脸倏然红了一片,她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卢秀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劳驾各位婶子让让。”卢秀珍抱了被子枕头朝窄小的院门走了过去:“大家想替我家大郎来烧几张纸钱,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站的位置不大合适吧?别人看了你们这扎堆站在门口,还以为是那看门的呢。” 门口即刻便让出了一条路来,几个妇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卢秀珍抱着那堆东西施施然的迈过低矮的门槛,朝院子里走了过去。 “这崔老实家的小寡妇,嘴巴可厉害!这是在拐着弯骂咱们哩!” “厉害有啥用?能当饭吃?崔老实家清汤寡水的,少不得要吃苦头!” “哼,就怕她守不住,暗地里跟别的汉子勾搭上,迟早是要出事的!”金家大婶愤愤然的吐了一口唾沫:“瞧她走路那姿势,这腰扭得更风摆杨柳一个样,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角色,咱们村里的后生可得要当心了!” “你也真是,崔老实家不还有四个吗?够她受的!”旁边有人嗤嗤的笑着:“哪里还能轮得上村里的后生!” 声音随风飘了过来,钻进了卢秀珍的耳朵,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与那些三姑六婆们去争吵,现在还没这个必要,可同时卢秀珍也觉得有几分心凉,初来乍到,就领教到了长舌妇们的厉害,守寡的日子才开始呢 崔老实人如其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儿,见着卢秀珍跟着崔三爷走进来,有几分结巴:“闺、闺女……你来啦?” 卢秀珍朝他微微笑了笑,点了下头:“嗯。” 她心里踌躇了下,到底应该管面前这位大叔叫啥?按着她现在的身份来说,自己得喊他公公,或者是爹,可一时之间,她却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棺材前边跪着几个后生,听着崔老实与卢秀珍说话,有一个转过头,朝着卢秀珍瞟了一眼,赶紧弓背爬了起来,飞奔着朝旁边的耳房跑了过去:“娘,嫂子来咧!” 一声“嫂子”,喊得卢秀珍忽然心里头热乎乎的,莫名有一种感动,仿佛间自己真的与低矮的农舍和这群守灵的人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她看了看跪在棺材前边的那三个后生,身上都穿着灰褐色的衣裳,脸膛生得方方正正,神态看上去跟他们爹有几分相似,老实巴交的样儿——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被搀扶了出来,一见着卢秀珍,两只眼睛里全是泪,她快走了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卢秀珍的手:“闺女,好闺女,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青山坳来哩!” 卢秀珍的手被她紧紧的攥着,半分也动弹不得,瞧着妇人红红的眼眶,她不由得更感动了几分,张口便喊了一句“娘”,这个字眼刚一出口,卢秀珍便觉得有些惊愕,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然而然的对着一个陌生妇人喊娘呢,可她心里真没有半分别扭与不自在!或许……她望着妇人真诚的一双眼睛,默默的想着,或许是面前这妇人看上去真的很亲切,让她不由自主便喊了出来。 前世自己的爹娘不把自己当家里人,现在刚刚穿了过来,碰到一个亲亲热热喊自己闺女的,卢秀珍觉得,或许这真是缘分。 “好闺女,好闺女!你这样有志气来给大郎守寡,娘我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那妇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你放心哩,我们崔家虽然穷,可就算是有一把米,也不会饿了你!” “娘……”卢秀珍又喊了一声,心中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分辩一下? 她愿意来守寡,只不过是暂时摆脱下那对不要脸的兄嫂,好好的过一段平静的日子,等着带了崔家发财致富以后,她当然就要离开了——她可不想顶着小寡妇的名头过一辈子哩。 可看起来目前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卢秀珍想了想,将滚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闺女,好闺女……”听到卢秀珍亲亲热热的喊娘,妇人更激动了,全身哆嗦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别的什么话,翻来覆去的就将“好闺女”这三个字拎出来说了又说,眼巴巴的望着卢秀珍,眼泪珠子就跟下雨一样落了个不歇。 “娘,你也别太伤心了,大郎已经不在,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卢秀珍反手抓住妇人的手晃了晃:“您放心,我一定会替大郎好好孝敬你的。” 妇人张大嘴巴望着卢秀珍,怔怔的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滚落,将胸前的衣襟滴了个透湿。 忽然间,门外一阵喧嚣,只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嚷嚷的声音,卢秀珍抬眼从半开的窗户望了过去,就见一群穿着蓝灰色衣裳的人从院门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刀枪,还有人拎着枷锁。 崔老实脸色一变,一只手扶住棺材,腿肚子都在打颤,棺材前边跪着的几个后生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爹,莫慌,莫慌!” 崔大娘撒开手,朝门边挪了两步,又脸色发白的退了回来:“当家的,里正带着衙役过来了!为啥来咱家啊……我们去年交了租子哇!” “婆娘,我咋知道哩。”崔老实有气没力的答了一句:“要是再追着要钱,咱们哪里还能交得起?” 哀乐停顿了下来,农家小院顷刻间静了下来,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好像踏在人的心头上一般。 章节目录 第46章 胡三七(一) “崔老实,官爷们是来捉拿逃犯的。” 那群人一进屋,里正便板着脸对崔老实吩咐:“快将房门都打开,让官爷进去搜查!” “逃犯?”崔老实一听这两个字,更是吓坏了:“二郎三郎,你们快些打开门,带官爷们进去搜搜!” “不用,你们都给我站好!”衙役头子将手里的刀子朝崔老实面门一指:“你们是不是想通风报信?” “没、没、没……”崔老实唬得双手乱摇:“官爷,我们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哇?您只管自己去搜,自己去就行!” 衙役头子白了他一眼,手一挥:“搜!” 那群带着刀枪的衙役们凶神恶煞的从侧门冲了进去,就听着一阵“乒乒乓乓”作响,崔大娘嘴唇发抖,嗫嚅着道:“里正,能不能让他们仔细些,我那坛子里还腌着咸菜哪,要是把坛子打坏了,我们家都没菜下饭了。” 里正朝她一瞪眼:“这是官爷在行公事,你还敢到这里挑三拣四?你该希望逃犯没藏在你们家,若是从你们家搜出那逃犯来,那你们家肯定会被连坐的!” “啊?连坐?”崔老实和崔大娘两人都是双腿一软,若不是崔家几个儿郎扶住他们,肯定已经瘫在地上:“里正大人,能不能替我们说说好话哪?” “哼,你们背时就莫要拉人下水,我哪里敢给你们说好话,只要莫说我治理不力就已经是万幸了!”里正鼻孔朝上冷冷的哼了一句:“你们自求多福吧。” “里正大叔,”卢秀珍站在一旁看着里正狐假虎威,有些按捺不住,一步走到了里正身边:“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逃犯?更何况我们崔家在办丧事,院子里这么多人,逃犯还敢朝这里钻?我看是不是有人想栽赃,故意将官爷们引过来的吧?” “你这小丫头片子!”里正将眼睛横了过来:“你是谁?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里正姓赵,管着青山坳这边几个村子,素日里村民见了他,谁不是点头哈腰的求照顾?这阵子忽然钻出个卢秀珍,句句话都刺到他心里,让他实在不爽:“崔老实都没说话,哪里轮得上你一个看热闹的来插嘴?” “里正大叔,我可不是看热闹的,我是崔家大郎的未亡人,我家正在给大郎办丧事,你们忽然就这样闯了进来,还到处砸东西,我们家难道不该吱一声?”卢秀珍点头冷笑了一声:“里正上达县衙协助管理,下边要安抚村民,让百姓安居乐业,哪有你这样带着官爷来扰民的?” “扰民?”赵里正抬手指到了卢秀珍的鼻尖:“小丫头片子,你敢说我扰民?” “大叔,你别抬手,我可有些害怕。”卢秀珍将头偏了偏,躲过了赵里正的手指头:“我们家好好的在办丧事,你带着人过来,别说丧事办不成了,顷刻间便鸡犬不宁,这不是扰民还是怎样?” 赵里正一张脸气成了紫棠色,刚刚想说几句话,几个衙役陆陆续续的从旁边耳房走了出来,相互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看起来是没有抓到那所谓的逃犯了,卢秀珍撇了下嘴,这逃犯怎么会往显眼的地方闯?村民们见着来了陌生人,早就已经嚷嚷起来了好吧。 “打开棺材!” 什么?开棺?卢秀珍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了过去,就见那衙役头子拿着刀朝棺材指了指:“快些打开!” 崔老实身子觳觫,走到衙役头子面前,弯腰行了个礼:“大人,棺材里……是……”他的眼泪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棺材里的人是我的大郎,早几日过世的,村里人都知道哇!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 “你这老头子,谁要听你说这些!” 衙役头子很不耐烦,一只手将崔老实一推:“滚开,你还要妨碍公事不成?” “大人!”崔大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莫要打扰我家大郎,他本来就够命苦的了,还请大人体恤一二!” “莫非你们跟逃犯串通,将他藏在棺材里了?”衙役头子眼睛一横:“不敢开棺?” “不不不……”崔老实嘴唇哆嗦了两下,也在崔大娘身边跪了下来:“大人,开棺不吉利啊,再说我们送大郎上山的时辰快到了,开了棺以后,到时候还得请人灌浆封棺,得要弄好一阵子哪!” “谁管这些,我们可是奉了官府命令来捉拿逃犯的,如若你们这棺材里装的,真是那逃犯,我们可担待不起!”衙役头子腿一伸踢了过来:“滚开!” 崔老实与崔大娘被踹得倒在了地上,崔家几个后生赶忙弯腰去扶:“爹、娘!” “哎哟,哎哟……”崔老实揉了揉腿,哼哼唧唧两声:“二郎,快些将你娘扶起来,送她到里边屋子去歇歇,别出来了。” “爹!”崔二郎一个跳将起来,捏紧了拳头,红着一双眼睛看着那几个拿着刀枪撬棺材盖子的衙役:“我……” 他这是想要去跟衙役拼命哪,卢秀珍慌忙一伸手将他扯住:“二弟,不可鲁莽!” 方才她敢与里正争辩,是因着自己有理有据,况且里正只不过是帮着县衙管理村民的人罢了,手里没有刀枪,不具有威胁性,可那帮衙役就不一样了,人家是官府中人,手里还有武器,若是崔二郎去和他们拼,肯定落不了好,即便是告到官府去,到时候也会说是他妨碍公务在先。 “嫂子,他们……”崔二郎喘着粗气:“大哥死了都不得安宁哪!” “那有什么办法?”卢秀珍摇了摇头:“他们是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来的,你又能奈他们几何?” “这……嗐!”崔二郎不再出声,可胸口还在起伏,看得出来他依旧还憋着一股子气。 卢秀珍看了下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他生得身材挺拔浓眉大眼,跟那畏畏缩缩站在那里的崔老实一比,完全不能有父子俩的感觉。若是这后生穿上锦衣华服,定然就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崔老实两口子,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 阳光从门口漏了进来,一道明晃晃的金黄色,就如金箭一般扎在灰黑的地面上,尘埃浮在光柱里,上下纷飞着,就如有万千兵士在那里打斗。小小的农舍里,气氛没有半分松弛,卢秀珍站在那里,虽然没有转头,却能听到撬木板的声音,吱呀呀的响着,似乎有人拿着锯子在锯着木材一样难听, “官爷,你做啥子哩?”崔大娘的一声尖叫让卢秀珍吃了一惊,她猛然转头,一道刺眼的光闪了下,闪着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就在这抬手放手之间,崔二郎已经就如豹子一般,背一弓,人已经蹿了过去。 “好哇,你要造反不成?”衙役头子的手被崔二郎抓住,半分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大喊:“这是逃犯同党,快、快、快把他抓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是逃犯同党,我只知道,要是你拿刀子戳我哥的身子,我就和你没完!”崔二郎眼睛似乎能喷出火来,一双手跟铁钳一般抓紧了衙役头子的手腕,衙役头子扭动了好几下,都没能够从他手下逃脱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出:“你们快上啊,上啊!” “李头,这……”几个衙役眼珠子转了转,自己的头儿可在崔二郎手上,自己哪里敢贸然行动?万一伤着头儿怎办? “还不快动手!”衙役头子心中把一群手下咒上了千百遍,好哇,这群没用的废物,难道是想要自己死在这崔二郎手里不成? 刹那间,堂屋里的气氛紧张得如一把绷紧弦的弓,仿佛弹弹手指,那弦上的白羽箭就会离弦而去,直奔人的心窝。衙役头子被崔二郎压在棺材上头,身子不住的在扭动,可却还是没能从他的钳制下逃脱出来,一伙衙役手里拿着刀枪,慢慢的朝崔二郎围了过去。 “各位官爷,小女子有一桩事情想要问你们。” 见着事态紧急,卢秀珍赶紧出言阻拦。 放在前世,崔二郎这举动便是袭警,肯定没啥好果子吃,卢秀珍觉得,怎么样也要将这罪名给逃掉,将那鲁莽的后生给救下来。 “嫂子,你别跟他们说多话!”崔二郎的眼里一片赤红,有些吓人:“打着捉拿逃犯的幌子在我家捣乱也就忍了,竟然还要拿刀砍我大哥的尸首,是个人都不能忍!” 确实,这些衙役也实在太过分了,卢秀珍闭了闭眼睛,心中浮现起一丝丝疑惑——为何那衙役要拿刀去砍一具死尸?这里头实在怪异! “各位官爷,小女子斗胆问一句,你们说捉拿逃犯,可有官府的批文?” 几个衙役一愣,脚步停滞,眼睛齐刷刷的朝那被按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望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47章 胡三七(二) 春阳和暖“你这村姑还管得挺宽,官爷们捉拿逃犯,难得还要经过你批准不成?”那衙役回过神来,不耐烦的瞅着卢秀珍吼了一声:“快让你这小叔子把我家李头放了!” “你们捉拿逃犯,确实不要经过我批准,可总得要有官府的准许,否则你们便是扰民!”卢秀珍见着那衙役回避批文这个问题,心中暗自琢磨,莫非这群人真没批文?那自己完全可以将腰杆儿挺直和他们说道理了:“还请各位官爷将批文拿出来让小女子过目,否则小女子定然要去县衙状告各位!”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的人全愣住了,就连被压在棺材上的衙役头子,都忘记了要拼命挣扎,鼓着一双眼珠子,愣愣的盯住了卢秀珍。 崔大娘有几分胆怯,伸手扯了扯卢秀珍的衣袖:“闺女,你……” “娘,你别担心,我这只是问官爷们要批文看呢,又没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他们若是没批文就闯到咱家来胡闹,肯定不能这般轻易的放他们走。您瞧瞧,我就不说那被打烂的腌菜缸子,单单就说他们将大郎的棺材撬开,还想要用刀枪戳大郎尸首……”卢秀珍将手一抬,衣袖挡住眼睛,假装凄凄惨惨的哭了起来:“大郎啊,你尸骨未寒就有人欺负到咱们家头上来了……” 虽然没有泪水,可卢秀珍的干嚎还是挺到位的,声音拉得长长,带着一丝悲戚之音,引得崔大娘货真价实的掉下了泪珠子:“大郎哇,你死了都不得安宁,娘真是没用哇……” 两个女人的哭声此起彼伏,弄得堂屋里的人心里头都有些不好受,就连那些拿着刀枪的衙役,忽然间也愧疚起来,好像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李头,你将批文给他们瞧瞧!”一个衙役抬起头,朝卢秀珍呶呶嘴:“这村姑说的也是,咱们抓人,总得要让人家心服口服嘛。” 衙役头子脖子一僵:“没带!” 这两个字才出口,卢秀珍便冲衙役头子奔了过去,举起拳头朝他的背上擂了下去:“没带批文你就敢到我家来捣乱?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横行乡里,实在可恶,我非得拉你见官去!” “嫂子,要不要我去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崔三郎不嫌事情大,赶着也凑了上来,暗地里捶了那衙役头子几拳头:“叫你坏心眼!” “哎呀哎呀……”衙役头子哼哼唧唧的喊了起来:“停手,快停手!我不是没批文,只是没带在身上罢了!” “官爷,你吃这碗饭的时间也应该不短了,如何连这手续都不明白?”卢秀珍停住手,上下打量了那衙役头子一番,见他此刻已经如斗败的公鸡一般,灰头土脸的趴在棺材上头,心里知道不能再闹下去,总得见好就收:“官爷,这次我也不跟你太多计较,还请你高抬贵手,让我家夫君早些入土为安。” “好好好,你们快抬了去埋了。”衙役头子挣扎着想要直起身来,眼睛朝下边一望,更是全身哆嗦起来:“快、快、快把我放开!” 方才他被崔二郎压着拳打脚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等到形势缓解,他这才喘了口气往下边睃了过去,不望还不打紧,这一望,他便有些胆颤心惊——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面如金纸,双眼虽然闭得紧紧,可却不由得让他产生了几分胆怯。 死人,总是会让人产生敬畏的,特别是方才他还拿着刀子戳了那尸首一下。 衙役头子哆哆嗦嗦的朝棺材里躺着的崔大郎合十行了一个礼,心中默念了两句:大兄弟,对不住,我可是被迫的。 见着衙役头子稽首行礼,崔二郎总算是没那么生气,抬起腿来踢了衙役头子一脚:“少假惺惺的,我家大哥用不着你来给他行礼,他不受!” 衙役头子弯腰捡起刀子,半抬着头瞅了崔二郎一眼,见他虽然是农家子弟,可此时那神情态度,仿佛天生有一种让人心生畏惧的威严,那两道眉毛斜斜上扬,就如宝剑出鞘一般,一双眼珠子黑亮有神,宛若点漆。 “我走,我这就走。”衙役头子打了个哆嗦,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朝外边走了去。 “站着。” 卢秀珍追到了门口:“各位官爷,你们就这样走啦?” 衙役头子转过身来,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卢秀珍,有些困惑,今儿这是怎么了?万事不顺的样子?不仅仅是方才那个农家后生一副拽得跟二五八万的样子,就连这个穿得破旧的村姑也是神气活现,唯恐天下不乱的喊他站住! “你这丫头,还想咋样哩?”赵里正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好不容易官爷们放过了崔家,她倒赶着自己凑上去了! “我不想咋样,可是……”卢秀珍指了指里屋:“那砸烂的缸子、打翻的咸菜,总得算点钱吧?我们崔家穷,攒这几个钱也不容易哇!” “你!”衙役头子鼓大了眼睛:“你莫非是皮痒了?” “闺女,好闺女……”崔大娘唬得全身发抖,心里头直打鼓,那位官爷的样子看上去很生气哩,自家这个媳妇儿怎么还敢去惹他?她走到了卢秀珍身边,一只手抓住了卢秀珍的手腕:“闺女,咱先进去歇歇!” “娘,你别管了,咱们挣那点钱容易么,总得要讨回来!”卢秀珍看着那一群急急忙忙朝外头走的衙役,心里头暗道,看起来这伙人不算是太鱼肉乡里的,也还知道畏惧,自己能从他们手里抠出一个铜板就是一个铜板——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崔家这样子,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衙役头子的下巴都快掉了,第一次听到有村民问他讨债! “官爷,你瞧瞧我们家这样子,”卢秀珍抬手擦了擦眼睛:“别看是一罐子咸菜,那可是我家小半年的菜肴了哩!” “小半年!”衙役头子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这也太夸张了些吧,那么一小坛子,他们家当半年菜:“你以为我们不进厨房就不知道多少?骗谁呢?那点咸菜够吃小半年?吃一两个月就满打满算了!” “官爷,你生在富贵人家,怎么知道我们这穷人的苦!”卢秀珍扯了衣袖哭哭啼啼的喊了起来:“我们哪里能大口吃菜哩?还不得紧巴点吃?这些咸菜真够我们家小半年吃的,现在咸菜缸子坏了,咸菜腌了也走了味,这可怎么办才好哇!” “李头,这姑娘家也真是可怜……”旁边两个衙役见着卢秀珍肩膀耸动,哭得很伤心,不由得也生了几分怜悯,小声的在衙役头子耳边嘀咕:“人家腌这点咸菜也不容易哩。” 衙役头子朝站在旁边的赵里正一横眼:“有没有带银子?” 赵里正打了个哆嗦,官爷这意思,是要他来赔了?那坛子咸菜又不是他打坏的!他悄悄的将手朝衣兜里伸了伸,里头有一小块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 “快些拿点钱给那姑娘!”衙役头子有些不耐烦,这赵里正咋这么不直爽哩。 赵里正两条眉毛耷拉成八字,龇牙咧嘴,心里头很是不爽,可也不敢跟衙役头子顶撞,慢慢儿的将那几个铜板从衣兜里掏了出来:“丫头,你拿着,别哭了,这些算是我替官爷们赔你的。” 崔大娘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官爷们真的愿意赔钱!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前,她看着衙役下乡,就害怕得跟老鼠见了猫一般,哪里还敢揪着他们去讨要赔偿?自己这个媳妇儿可真厉害哟!崔大娘敬畏的看了卢秀珍一眼,心中只是叹气,要是大郎没死,那该多好,小两口的日子肯定会过得红红火火。 “这几个铜板哪里够赔啊?里正大叔,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不会只带几个铜板在身上吧?”卢秀珍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双弯弯的月牙儿眼睛:“是不是大婶把你的钱攥得紧,每日只给你几个铜板花?” 院子里的人登时哄笑了起来:“大郎媳妇,你说得没错,他的银子都交给婆娘了哩!” 赵里正臊得脸孔通红,咬咬牙将衣兜里一小块碎银子拿了出来:“谁说的?这不还有银子么?” 卢秀珍瞥了一下,眼疾手快的将那块碎银子拿了过来,笑眯眯道:“多谢里正大叔的银子了,我们家总算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啦!” “你……”赵里正气得快说不出话来:“我只是给你看看我身上还有银子,又不是赔给你的!” “哎呀,里正大叔,这点儿银子你心疼个啥子哩?”卢秀珍将银子拿到手里掂量了下,一 章节目录 第48章 胡三七(三) 一袭青衫晃晃的从朱红的走廊穿过,廊柱重重,色彩秾丽,趁着那一抹淡青的颜色更加明快了几分,灵鹊与灵燕站在门口张望,见着那匆匆往这边走来的兰如青,两人相视而笑:“胡侍卫暗地里告了兰先生一状,也不知公子会如何处置他。”对于兰如青,灵鹊灵燕多的是敬重,对于胡三七,却更有一种熟悉亲切感,若是这两人要窝里斗起来,两人还不知道究竟站在谁这一边。好在胡三七与兰如青也只是打闹,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儿,没有根本性的分歧,用不着她们来站队,只是偶尔可以看到胡三七就像个姑娘家,喜欢耍耍性子。兰如青站在门口,一身淡青色衣裳衬得他脸越发白净,身姿挺拔,宛若翠竹。“公子找我有事?”“我想出去走走。”崔大郎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住他:“我每日里就在这院子里呆着,每日里见到的,就是那么几个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公子,等着时机成熟了,自然会让你出去的。”兰如青的态度很是坚决:“再我也只是奉命照顾公子的饮食起居,没有做出让公子外出的决定。”“我来问你,这府里,是你权力比我大,还是我权力比你大?”崔大郎声音一沉,两条剑眉斜斜飞入鬓里,不怒而威,显出一种莫名的气势。“公子乃是当空皓月,兰某又何德何能与公子相提并论?”兰如青作了个揖:“请公子以后不要再妄自菲薄。”“好,那既然你承认我比你权力大,那为何要钳制我,不让我出门?我连自己想做的事情都不能做,又何来权力二字一?”崔大郎的手按住案几,人徐徐站起,一双眼睛逼视兰如青:“我要出去。”“公子,别的事情都好,唯有让你出门这事兰某不能做决定,需知现在外边危险重重,公子若是出门,或许会遇着仇家,万一被识破,公子性命堪忧,公子母亲这么多年的功夫便白费了。”兰如青深深作揖,几乎匍匐到霖面:“还请公子谅解兰某的苦衷!”“那好,你别的事情都好……”崔大郎冷然一笑:“我那妹子想要进府做厨娘,你派人去将她找过来,每个月二两银子的工钱,这件事,你总不会又办不到了罢?”兰如青直起身子,双目直视崔大郎:“公子,这事不是不能办到,但兰某也有个条件,公子不能赶着去与你那义妹相认,若是以后要去外院,请戴上面具,不要让你妹妹认出你来。”“好。”崔大郎点零头,又补上了一句:“每个月二两银子,可不能少给。”兰如青叹了一口气:“公子,你最近进步颇大,可还是有些方面需得努力,比如,气魄还不够大,这区区二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公子大可不必挂在嘴边,而且,公子你应该二两银子的月例,别用工钱,这两个字太俗了。”崔大郎一怔,看着兰如青那修长的身影慢慢远去,一只手摸过案几,慢慢的低下了头。他到现在都觉得一片云山雾罩,根本没有摸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莫名其妙的,有亲生爹娘来找了,而且看上去来头不,单单看着这案几,虽然崔大郎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做成的,但就是看着那些雕琢的花纹,每一片花瓣都精细得就如能迎风招展一般,他便觉得这案几肯定花了不少银子。回头看看床榻,阔大的拔步床,上边镶嵌着螺钿珠宝,九华帐幔上两线弯弯如月的钩子闪着金光,在钩尾处还有闪烁的紫玉,华贵无比。这些东西绝对很值钱,除非公侯府第能有这样的排场。联想到第一次见到兰如青,他便已经隐约透露,他本出身皇亲国戚一族,崔大郎皱了皱眉,若真是如此,为何家人要将他抛弃?这个问题存于他心中已经很多年了,自他懂事起,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爬起来看着窗户外边圆白的月亮,心中有一种隐约的难受。虽然崔老实与崔大娘对他视若己出惜若珍宝,可他却依然还是会想到狠心抛弃他的爹娘,当年为何要扔下他?是家里遭遇到什么变故,还是穷得养他不起?他想过很多次,可却找不到答案。原本他以为,这答案一辈子也找不到了,可万万没想到,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他的亲生父母竟然找过来了,而且还是以这般诡异的方式,让他越发的摸不着头脑。什么时候他才能见到他们?兰如青总算等着合适的时候,这个合适的时候究竟又是在什么时候呢?一切都是个迷,他如同被困在迷宫中央的人,想摸索着出去,可却找不到指引的方向。在这重重迷惑里,令崔大郎欣慰的是,兰如青没有食言,崔六丫进府做厨娘来了。幸福来得那么突然,就在某一日,灵鹊与灵燕将食盒摆在桌子上,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了桌子,灵鹊抿嘴笑了笑:“公子请进餐。”崔大郎拿起玉箸夹了一点菜放到嘴里,才咀嚼了两下,忽然便惊住了。熟悉的味道,让他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我妹妹进府来了?”灵鹊笑着福了福身子:“崔姑娘今日过来试工。”崔大郎猛的站了起来,才跨出一步,灵燕已经上前:“公子,你莫要忘记你答应兰先生的话。”兰先生的话?崔大郎停住了脚步。是的,他答应过兰如青,他不能去看六丫,否则兰如青就不会让她进府做厨娘。“让兰如青速速将面具做好呈上来。”崔大郎沉声吩咐了一句,重新坐回了桌子后边。的农舍里飘荡着一股浓浓的饭菜香味,崔老实一家团团坐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碗,眼睛却是巴巴儿的望着崔六丫。阳光从破旧的窗外外边照了进来,崔六丫那稚嫩的脸庞显得光洁如玉,两道弯弯的眉毛下边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真好,真好呐。”崔大娘撩起衣裳角儿擦了擦眼睛:“六丫可真是找了个好主家。”真是喜从降,前不久牙行里来了个人,是六丫去年在他家备了个案,正逢着江州城里一个富商家要招厨娘,特地过来通知她去试工。最开始崔老实与崔大娘有些犹豫,当初六丫一心想着到大户人家里找份活干,可怎么找都没得门路只能回家,都隔了一年,怎么忽然就有了信儿呢?两个人合计来合计去,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于是便让崔二郎陪着崔六丫过去了。卢秀珍和崔六丫心里头敞亮,这是那位胡先生回去跟兰如青提了哩,为啥要派一个牙行的人过来,可能是怕村里人知道她们直接找了个男人见工,只怕是会在背后闲话,这样就能将事情办妥当了。崔二郎陪着崔六丫去试工,崔老实与崔大娘心中忐忑,一心巴望着六丫能留到那富商府里做厨娘,好歹也能挣得一份工钱,自打兄妹两人出了门,崔老实与崔大娘便有些坐立不安,才到地里头转了下,便急巴巴的跑了回来,只想知道有没有好消息。卢秀珍带着崔家几个儿郎在地里头忙活,见着公婆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既觉好笑又觉心酸,只因家贫,就连女儿去应聘厨娘这样的粗活都心上心下了。她扶着竹片十分感慨,自己一定要用自己所学到的知识,带领崔老实一家脱贫致富。“秀珍哇,你咱家六丫……”崔大娘了一半,眼巴巴的看着卢秀珍,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娘,你放心哩,六丫心灵手巧,炒出来的菜不会比那些酒楼的师父们弄出来的差,肯定能被主家挑中的。”卢秀珍笑着安慰她,心中觉得自己现在给她安排一份事情做分散她的注意力比较好:“娘,你来帮我扶一把这竹条。”崔老实坐在地头,身边满满都堆着一些竹条,他正拿着刀在细细的削着竹条,要把它削成卢秀珍想要的那样子:“秀珍,要削这么多竹条作甚?”“爹,我们育秧用得上哩。”卢秀珍与崔大娘合伙将竹条插进了一边地里,然后将崔三郎与崔四郎那边弯过来的竹条抓住,用绳子紧紧的将两根竹条扎了起来,不多久,她的手下便有一道弯弯的拱门,就如上的彩虹一般。“育秧?”崔老实眨巴眨巴眼睛:“不就是把种子洒到地里头?还有什么讲究?”“爹,这种谷发芽,要适当的温度,我瞧着今年这气比较冷,应该还会有倒春寒,故此想要给咱们的秧田造一个棚子,然后搭上后山那边捡来的破布,就像给秧田穿了件衣裳,这样就暖和啦。”卢秀珍一边解释,手却没空着,将两根竹条扎到一处加固好,移了移脚步,退后几步,朝崔三郎一伸手:“来,把竹条递过来。”只不过就由着她去折腾吧,反正这竹子是后山砍的,那些破布是后山捡的,也不用花钱,就是耽搁些功夫罢了,万一她的法子管用,那就是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