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撕系统重生后》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顾夕歌睁开了眼。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高远星空。那些星辰明亮而璀璨,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边,如一斛明珠散落天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辰了?这一切是梦境还是幻觉?顾夕歌手指微颤,他终究压下了心头奔涌的情绪。 “亲爱的宿主,恭喜你被选为炮灰逆袭系统第一百八十七任主人。相信在系统的帮助下,你必能成功逆袭走成为人生赢家。愿我们合作愉快,互利互惠。” 顾夕歌极难形容他那一刹的感受,仿佛有一柄寒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识海之中。那刀刃冰冷锋锐又寒意透骨,几乎让他的思绪也凝结成冰。 究竟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存在能有这样大的能耐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识海之中?若是单论神识之强,在九峦界中只有几人可于顾夕歌相比。 那名为系统的存在既然有这般能为,又何必同他这样一个功体已废的人打交道?是利用抑或有所图? 顾夕歌思绪瞬息万变,但他只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想必我已经死了。” “的确,宿主已经死了。”名为系统的存在平静答道,“这也是系统选上宿主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宿主却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宿主只要根据系统提示完成一步步任务,就能顺利逆转身为炮灰的命运,名成功就威震三千世界。” 顾夕歌并不答话,但他纤长睫『毛』却眨动了一下。 威震三千世界,真是好大口气。他上辈子那位死对头陆重光不可谓修为不高绝,更兼资质非凡天命所向,一切事情都顺风顺水全无阻碍。可惜在他死去之前陆重光也只是大乘期修士罢了,未能破界飞升离开九峦界。 系统见顾夕歌不答话,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宿主通过完成任务可以积攒逆袭点数,不管是什么天材地宝,抑或功法秘籍都能在系统中兑换到。长此以往,宿主定能逆转天命成就不凡伟业。” “说说看,你所谓的任务大致有何范畴。” “鉴于宿主是第一次使用炮灰逆袭系统,所以系统会给出一定说明与讲解。宿主上辈子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构筑的。而宿主作为主角陆重光一统大千世界征程中的一个反派,所占戏份并不多。为了改变宿主必然的悲惨命运,宿主必须完成一系列与主角陆重光相关的任务,逐步提升好感度,最终逆转天命。” 这狂妄至极的系统,竟要他向陆重光低三下四博得那人的好感?顾夕歌简直想冷笑了,但是他依旧不急不缓地问道:“若我抗拒任务,又有何下场?” “如果宿主拒绝完成支线任务,系统会给予宿主一定惩罚。”系统给出了无情的答案,“如果宿主拒绝完成主线任务,系统会抹杀宿主的灵魂。” 那冰冷无情的声音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 可顾夕歌听了系统的回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倒也并不算意外。 “如果是等价交易倒也罢了,我也并非不能接受,但你威胁我,这可不大好。”顾夕歌心平气和道,“你不过是一抹天外幽魂罢了,又有何德何能抹杀我的神魂?” 话音刚落,一团淡白的光芒已被顾夕歌自神魂中硬生生扯了出来。那光团似是有些惊惧,它瑟缩颤抖了一下,随即就被顾夕歌轻轻托在掌心。 那团淡白光芒映衬着顾夕歌绮丽眉目,说不出的意气风流。这位刚刚死去的前任炮灰,此时却好似大权在握的仙君般气定神闲。只是那双光芒璀璨的凤眸之中,却只有冰冷的杀意。 “疯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那光团似是急了,一贯冰冷无感情的声线也开始抖动起来,“你竟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和我一起扯了出来,难道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自然值得。”顾夕歌轻声道,他一分分合拢了手掌,动作优雅而坚定,“若要我听命于阁下,你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更何况他当时宁愿死绝也不屈从于陆重光,又怎会因这天外孤魂三言两语变更心意? 那团白光在他手心中剧烈颤动,似想挣脱顾夕歌的束缚。须臾之间那五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合拢了。 细碎如雪的白『色』光点飘散在虚空中,等到顾夕歌重新张开手掌时,那团白光已然消失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顾夕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只差一步就能破界而去。若是他当时向陆重光认输,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顾夕歌固然可以委屈求全地活下去,可若是他都遗忘了自己当初的本心与坚持,即便苟延残喘也毫无意义。 他不甘,他不服!他资质不逊于陆重光,冲霄剑宗亦要比混元派势力更大。若论心机手腕,他也不输给陆重光分毫。成者王败者寇,他只输给天命与人心。 天命,主角,炮灰。顾夕歌抬头仰望着那灿然星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输了就是输了,他何必给自己寻找借口?只可惜,他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陆重光身死道消的那一天。执念如此,断不能改。 顾夕歌轻轻微笑了,他阖上了眼睛。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掌,稚嫩而幼小。雪白掌心中一点朱砂痣,陌生又熟悉。这分明是顾夕歌自己的手,看年岁不过八/九岁,顾夕歌不敢置信般合拢了手指。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般好运,竟能重活一次。 即便顾夕歌将自己的一大半神魂同那所谓系统一起扯了下来,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在主动寻死。机缘巧合之下,顾夕歌曾学得一门奇异之极的分魂之法。那时他仔细而谨慎地将那系统占据的神魂分离而去,看似玉石俱焚刚烈至极,心中依旧怀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顾夕歌暗暗猜测,想必在那本书籍中不曾对自己这个所谓炮灰修习的功法逐一描写,因而那所谓系统才会疏忽大意。 一大半神魂,换得他此身自由,就算同归于尽又有何不值?那系统给出的条件固然十分诱人,可顾夕歌却明白世上绝没有那般轻易的好事。更何况要让他对陆重光百般谄媚,绝无半分可能! 看不惯就是看不惯,他一向厌恶陆重光的为人。此等处处留情俗念未断之人,也能有那般修为,简直是上天不开眼!陆重光的确心狠手辣又心思灵活,可若不是他运气好得出奇,他早就死在顾夕歌手上。 一想到自己的老对手,顾夕歌不禁扬了扬嘴唇,算是微笑了一下。 恰在此时有人推开了门,一个身着绿衣的侍女轻声道:“大少爷,老爷让你去见他。” 顾夕歌望了那张清丽容颜一眼,似有几分印象。他试探般询问道:“凝碧?” 那侍女笑盈盈地说:“大少爷还是快些吧,老爷有些等的不耐烦了。” 真的,自己真的回到了年幼之时。顾夕歌简直欣喜若狂,他却微微低下了头,不让凝碧望见他眸中的激动与欣喜。 一个并不受父亲宠爱的八岁孩童,不会无缘无故『露』出那般喜意。比起自己,他的父亲明显更疼爱他的小弟。 顾夕歌长睫微垂,有些瑟缩地低声道:“凝碧,你说父亲看见我修为没有增长,会不会生气?” 可怜的大少爷。他九处仙窍竟全都堵塞,不管如何修炼,都只是徒劳罢了。凝碧微微叹息了一声,柔声道:“大少爷不必害怕,这次有蓬莱楼的长老在,想必老爷不会为难大少爷。” 蓬莱楼,原来已经到了那个时候,顾夕歌瞬间了然。 他如何能不记得这一天?上辈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顾夕辞直接被蓬莱楼化神真人收为亲传弟子,从此春风得意很是风光。 顾夕辞九处仙窍通了七处,已然资质优秀非同一般。怀阳顾氏一脉也算蓬莱楼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能出了顾夕辞这么一个天才人物,自然面上生光十分长脸。 上辈子那金丹长老将顾夕辞视若珍宝疼爱有加,却只轻轻探查了自己片刻,就说出那句让自己铭记了十余年的话语。 “此子九处仙窍无一开通,即便练气有成也一生无法筑基。我劝顾商兄不要在此子身上浪费灵石丹『药』,未免太划不来。” 划不来。这三个轻飘飘的字眼,却武断地决定了顾夕歌此后四年的命运。随后的四年,顾夕歌过得狼狈又辛苦。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让顾夕歌入得冲霄剑宗,他这一辈子就永远堕入泥泞之中,沉沦挣扎却无法自拔。 只是这一次,他可不能让顾夕辞顺顺当当入了蓬莱楼。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顾夕歌跟着凝碧穿过一处处花园亭台,走了一刻钟才到齐物堂外。他打量着这处并不熟悉的院落,隐约想起他上辈子到这齐物堂时总没什么好事,因为他的父亲顾商并不喜欢他。 不,用不喜欢三字形容并不贴切。正确的说法是,顾夕歌的父亲一直在漠视他。除非必要,那个男人甚至懒得瞧他一眼。 顾夕歌也曾暗自伤心疑『惑』,他不明白为何父亲不喜欢自己。可他后来遇到的事情太多,也就不再挂怀于心。他连修行的时间都不大够,又哪有闲暇理会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恩怨纠缠? 顾夕歌母亲去世得早,兼之母亲出身低微并无半分势力,他在这怀阳顾家中可谓是孤苦无依处境凄凉。再加上自己九处仙窍全都不通资质低劣,顾商自然瞧他十分碍眼,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堂上那位威严凛然的中年男子,就是此次蓬莱楼派来的金丹长老。这次顾夕歌一眼看出这人虽是金丹修为,周身却灵光暗淡气势孱弱。想来这位长老是依靠丹『药』灵石侥幸结丹,已然没有向上修行的可能。难怪当初这人有眼不识珠,竟瞧不出自己是特殊仙体。 不过也对。顾夕歌出生之时,家中曾特意请到一位元婴真人探查他的资质。那位元婴真人一举断定顾夕歌九处仙窍全部闭塞不通,和凡人并无不同,乃是十成十的废柴资质。既然元婴真人都下了断言,寻常金丹修士谁又能想到顾夕歌九处仙窍全都堵塞,竟会是传说中的无上剑体呢?更何况这位刘长老还收了顾夕辞母亲不少灵石,因而就将探查特殊仙体的步骤省下了。 顾夕歌上辈子能将这一切查得清楚明白,自然花了一些心思。他为了报复这位刘长老与那女人,更是煞费苦心。虽说最终得偿所愿,可他却也落得一个睚眦必报的名声。这回,顾夕歌自然有更省力的方法。 顾夕歌缓缓步入屋内,先是给父亲行了个礼,而后又对那位刘长老鞠了一躬,这才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 顾商根本没看顾夕歌一眼,他十分客气地对刘长老道:“还请长老费心,瞧瞧我这长子资质如何?” 刘长老听顾家家主的语气,便知他对这位长子并未抱有任何期望。他在未到顾家之前,就隐隐听闻怀阳顾家出了一个九处仙窍全都闭塞不通的长子,十成十的废柴资质。虽说这孩童有些微的一丝可能,是传说中的特殊仙体,但刘长老却不觉得这孩童有那般好运。更何况他还收了顾夫人的灵石,自然要拿钱办事。 于是刘长老用神识探了探顾夕歌九处仙窍片刻,有些惋惜道:“此子九处仙窍无一开通,即便练气有成也一生无法筑基。我劝顾商兄不要在此子身上浪费灵石丹『药』,未免太划不来。” 刘长老面带愧『色』连连摇头,仿佛他真的十分遗憾一般。这人装模作样的本事,倒是比他的修为高深多了。 尽管顾夕歌一直在冷眼旁观,但刘长老说出那句话后,他仿佛不敢置信一般,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后那双满含希望的眼睛却低低垂下了。一个得知自己修仙无望的孩童,自该有此等模样。 如果不是顾夕歌实在哭不出来,也许他还应该像上辈子一般含泪哭泣。 “那位真人早说大哥是废物,也就是父亲心慈,才特意为大哥多花心思。”清脆童声在寂静的齐物堂中响起。顾夕辞虽然只有七岁,却已然有了几分世家子弟风采。他轻蔑地望着顾夕歌,扬声道:“这回大哥可以彻底死心了,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 “我,我不是废物!”顾夕歌霍地抬起了头,他满怀希望地看着顾商,“父亲,我不是废物……” 可顾商却并未答话。他仿佛没有听到自己大儿子的肯求一般,只是淡漠地望着虚空。 顾夕辞得了默许,越发大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笑着问:“既然大哥一心向道不肯放弃,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帮他一把。刘长老,不知你们蓬莱楼可否收我大哥当个杂役?我们兄弟二人同在蓬莱楼里,也算有几分照应。” 刘长老却道:“你这孩子倒是一片好心,可蓬莱楼中即便是打扫的杂役,都至少有一处仙窍开启……” 言下之意却是顾夕歌,这位怀阳顾氏的大公子,连在蓬莱楼当杂役的机会都没有。刘长老说出这话,却不怕落了顾商的面子。既然顾夕歌仙窍不通,他就是凡人。瞧顾商方才的神情,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没有过这么一个儿子。 所谓仙凡有别,就是如此。 于是顾夕辞越发得意了。他刚要接话,却忽然面『色』惨白地昏厥过去。 眼见蓬莱楼化神真人预定的亲传弟子出了此等事故,刘长老自然无比心急。 但有一个人比他更着急。顾商急忙将顾夕辞抱在怀中,一股柔和灵气立刻探入顾夕辞体内,却根本瞧不出什么缘由。 夕辞刚刚刺了那孽子两句,就遭了此等无妄之灾。若说是巧合,顾商自己都不大相信。他目光如刃,直直刺向缩在角落的顾夕歌。 乍一面对金丹修士的神识威压,那胆怯而无用的孩童立刻白了脸,他战战兢兢鼓足勇气问:“父,父亲,弟弟他没事吧……” 依旧同平时一般仙窍堵塞,没有半分修为。这样一个仙窍不通的废物,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顾商只斜了顾夕歌一眼,便厌恶地挪开了目光。 顾商先是怅然,随后怒火却越燃越烈。枉费他当初花了大力气寻到顾夕歌的母亲,还力排众议娶她为正妻。他以为这绝佳资质的上好孕体定能生下资质非凡的继承人,谁知道那女人竟生下这样一个废物!除了一张脸,顾商瞧不出他的大儿子有半分长处。 “眼见自己的亲弟弟出了这种事,你还能如此幸灾乐祸?你莫不是以为,若是夕辞出了什么事情,你就能一步登天?”顾商浑身威势如雷霆压顶,直直压向那无用孩童,“不过一个不能修仙的废物罢了,真是痴心妄想!我宁愿从没有过你这个儿子,还不给我滚出去!” 顾夕歌面『色』白了又红。他微微鞠了一躬,脚步缓慢地离开了。他就这样一直垂着头回到了自己屋内,凝碧问话也不回答一句。 等到屋中只有顾夕歌一人后,他却微微扬起了嘴唇。 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就连那男人骂出的话语,也如同当初一般尖锐又刻薄。如此一来,倒也不枉费他特地给顾夕辞送上的这份大礼。 大乘期修士神识的刺探,可不是一个七岁孩童能够承受的。虽说此时顾夕歌全无修为,但他的神识依旧强大如初。重活一世,这便是他的优势与便利。 那一下虽然不会要了顾夕辞的『性』命,倒也不会让他好受。顾夕歌还记得在他被彻底断言修仙无望之后,他的继母将他视作奴仆,动辄毒打怒骂,有一次还借故罚他跪在雪地中一夜,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一报还一报。上辈子顾夕歌修为有成之后,那女人苦苦哀求顾夕歌大人有大量放她一马。顾夕歌只是没有理会她,自然有其余人替他出手。 而他那位备受父母疼爱的弟弟顾夕辞,却没胆子替他的母亲报仇,这简直太让他瞧不起。而顾夕辞心有郁结未能纾解,修为滞留在金丹阶段,不过苟延残喘虚度一生罢了。这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到了陆重光得势之时,却成了天大的过错。 他那位心思阴狠的死对头不知从哪查出顾夕辞的事情,竟把他那位小弟收为手下。陆重光不仅替顾夕辞提升修为锤炼心境,还把所有恩怨过往公之于众。一切只为了在顾夕歌失势之时,让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寸寸摧毁他的经脉,废了他的修为。 顾夕辞打着替母报仇的旗号,简直再快意不过。末了他还假惺惺地说看在手足情面上,留得顾夕歌一条『性』命,可笑又伪善。那背后却有陆重光一片苦心,他要顾夕歌活着,作为一个失败者永远卑微地活着。 若是相较起来,陆重光在背后犯下的那些事情未必比自己光彩多少。顾夕歌只恨自己那时已经落败,不得不看那人洋洋得意的嘴脸。但他却也不屑辩解,事实已然如此,何必多费唇舌? 现今顾夕歌又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次他可以小心再谨慎一些,将一切事情做得利落又漂亮。 就好比方才他只是在顾夕辞经脉中留下了一缕细微神识,随着时间推移,那缕神识却会一丝丝扩展膨胀,最终堵塞顾夕辞的经脉。不出三年,顾夕辞定会变成一个仙窍堵塞的废物。 一个大乘期修士的神识,除却同等级修士外,又有谁能发现? 收顾夕辞当徒弟的那位蓬莱楼长老,不过是一个化神修士。更何况顾夕歌最善『操』纵神识,这点即便蓬莱楼的掌门人岳炎也不如他。 任凭刘长老和顾商想破脑袋,也绝对猜不到这件事情是顾夕歌犯下的。他不过是一个九处仙窍堵塞的八岁孩童罢了,又怎可能有那般狠辣的手段报复自己的弟弟? 怀阳顾家已经衰败,早无千百年前的风光。顾商本以为出了一个资质上佳九窍七通的小儿子,就能一举扭转顾家的颓势,重振顾家威风。但顾夕歌偏要将他父亲那丝微薄的希望捏得粉碎,如此才算快意恩仇心神畅快。 时日还长,顾夕歌一点也不着急。但他接下来的日子想必不会好过,不出三五日顾夕辞就会醒来。等那女人有了时间,定会如同上一世一般狠命折磨自己,想来顾商也只会袖手旁观毫不作为。顾夕歌此时不过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八岁孩童罢了,在顾家处处受阻处处无力。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举逃出顾家,既可斩断亲缘又能踏上修仙之路。 再过六个月就是冲霄剑宗每五年开山收徒的日子。六个月时间,足够顾夕歌从怀阳走到苍峦山。更何况上辈子陆重光也曾参加了这次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这简直不能更有趣。 “陆重光,你可别叫我失望啊。”顾夕歌低声自语,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与自己这位死对头重逢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能成为冲霄剑宗弟子的人,无一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的人。这样的人即便资质稍差,亦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九峦界中博得一席之地。 长生长生,所谓长生又哪是那般好求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顾夕歌能看穿这些事情,并不代表那剩下的万余人都明白。有些人毕竟年轻气盛抑或年幼不知世事,他们已然被方景明一席话鼓动得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大展身手显『露』本事给这两位冲霄剑宗的师兄师姐瞧一瞧。 热血沸腾者有之,冷静思考的人亦有许多。他们暗中讨论这非同一般的冲霄剑宗,会有何等出乎意料的收徒试炼。 “我听说那两楼之一的倦书楼收徒首重智慧。他们的收徒试炼却和凡间考取功名差不多,只要四处仙窍开通且通过倦书楼的三科九门考试,就能成为倦书楼门下弟子。”一个年约十四五的华服少年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若非我打定心思要入冲霄剑宗纪真君门下,我早就成了倦书楼的正式弟子……” 旁边却有一个尖脸少年毫不客气拆台道:“刘兄,怕不止于此吧。你我相交多年,哪不知道你一背书就打瞌睡。就算你想入倦书楼,他们也绝不会收你。尽管倦书楼入门考试已然算是容易,三派之一的星云派收徒试炼却更简单些。据说你只要去星云派走上一遭探探资质,若是当真与星云派有缘,自会有人收你当徒弟。这种撞运气的好事,可要比考试简单多了。” “那些星云派的人各个神神叨叨,整天念叨着星宿与天数,简直再无趣不过。”那位姓刘的少年先是冷哼一声,随后他满意地望了望围拢过来的人群,万分向往地说,“要我说,六派之中还是混元派最有血『性』。那些参加混元派收徒试炼的人捉对厮杀,不论手段布不拘生死,胜者为王。而混元派每年只取前一百人,真真正正的大浪淘沙。如此才叫优中选优……” 那少年的话让许多听众浑身为之一颤。仙路难求仙法难得,混元派的收徒试炼虽然血腥又残忍,但也在常理之内。那些没有家族传承资质又一般的普通少年,除却以命搏命的混元派,竟只余下冲霄剑宗一个选择。 听众中却有一个白衣少女微微仰起脸望着那少年,一双美目一瞬不瞬:“那公子可知道,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有何特别之处?” 佳人问话,刘青凡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尽管刘青凡也算家世不凡,他却对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内容不甚了解。 但凡参加过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人,一提起那时的事情大多连连摇头闭口不言。再加上从冲霄剑宗出来的人各个眼高于顶十分难讨好,关于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内容竟成了九峦界中顶级世家才能知道的秘密。 可刘青凡万不能在佳人面前丢了面子,他胸有成竹地胡说八道:“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却也和其他五派没有区别。不过是一些寻找『药』草抑或收服妖兽之类的事情,我猜最后一道关卡定像混元派一般的擂台赛,如此才算万中选一优中选优。” 刘青凡答得笃定而自信,那白衣少女望着他的眼神越发温婉动人。众人听了刘青凡的话,不由升起了一丝隐约的希望与向往来。 错了,简直大错特错。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可不是这般简单容易,顾夕歌轻轻摇了摇头。他人小个子又矮,在这黑压压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只有一直暗中留意顾夕歌的陆重光,注意了他的动作。 还未等陆重光询问出声,那位狐狸一般的主考官方景明终于有所行动。他长袖一挥,一只古朴的白玉壶便升到空中,有灿然灵光自壶口散出。那灵光似缥缈山川又似浩然汪洋,难以分辨。片刻之后,一枚玉简自动落入方景明手中。 几万双眼睛都在牢牢盯着方景明,他却先将那枚玉简递给那紫衣女修士瞧了一瞧。那面容娇美若牡丹的女修士望了一眼,点了点头,方景明这才扬眉微笑道:“各位好运气,竟碰上了我冲霄剑宗百年来最容易的一次收徒试炼。第一道试炼就是升仙路,诸位请随我来。” 若说顾夕歌上辈子同方景明打交道时学到什么经验,那便是方景明的话一向只有七分准,或真或假难以捉『摸』。不过这回方景明倒是没有说假话,升仙路的确是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中较容易的关卡。 顾夕歌不慌不忙地缀在人『潮』中央,耳边却听得那刘姓少年信心满满地说:“芳华你且宽心,我想这升仙路便是一条盘旋而上直至峰顶的青石路,只是路途遥远需要耐心。想必冲霄剑宗着重考验门下弟子的心『性』,有我在你根本不必担心。” 那刘姓少年话音未落,就听得方景明道:“这便是升仙路,一个时辰之内能通过升仙路的人,就算通过第一道试炼。” 刘青凡只望了一眼,不由瞪大了眼睛。面前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恍若有一柄利剑将这座山峰一劈为二,锋锐无匹气势雄浑。白『色』云雾自谷底缓缓升腾而来,让人瞧不清这悬崖究竟有多深。 一道破败又腐朽的木桥颤颤巍巍延伸开来,末端却淹没在云雾中瞧不见分毫。那木桥周围没有任何绳索与护栏,风一吹那木桥便吱吱呀呀地晃一晃。 现在刘青凡已经顾不得自己在佳人面前丢了面子这个问题,他大张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仅仅站在崖边凝望那峡谷,都让刘青凡觉得心惊胆战不敢再看第二眼,更遑论让他踩着这么一条快要腐烂干净的破木桥走到对面了。 自从到了这古怪至极的苍峦山后,刘青凡练气五层的修为竟全部被封毫无能为,和周遭那些凡人一模一样。若说平时他自然不怕这区区一条木板桥,可此时这条木板桥却成了他惧怕不已的噩梦。 “方,方前辈。”刘青凡鼓足勇气询问道,“若是有人掉了下去,冲霄剑宗可会出手相救?”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寂静。显然刘青凡问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们不由紧紧盯着方景明,期望他稍稍点一点头。 “你这话倒是问得有趣。”方景明挑了挑眉,他漫不经心道,“死了便是死了,我们冲霄剑宗为何要出手相救?你当我冲霄剑宗是什么没落到极点的三流门派,竟要费尽心力护得所有人周全么?大道难求仙路难寻,既然没有胆子押上自己一条『性』命,还妄想得道成仙,简直是笑话!” 刘青凡被方景明的话刺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疯子,冲霄剑宗的人都是一些疯子!这哪里是收徒试炼,这分明是去送死!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可能葬送自己一条『性』命…… 蓝衣的方景明笑得越发风轻云淡,他反问道:“方才阁下说,你仰慕混元派有血『性』,捉对厮杀胜者为王。怎么到了此时阁下却没有那时的血『性』与信心了?” 刘青凡越发不敢答话,他已经后悔这次背着父母参加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他家中势力不小,原本可以轻松入得三派之一的混元派当一名正式弟子。此番纯粹为了和好友谢其斗气,这才一赌气到了苍峦山。谁能料得冲霄剑宗的人竟是这么一群疯子?! “没胆子也好,我们冲霄剑宗也不缺你这种道心不坚之人。”方景明淡淡地说,“冲霄剑宗并非不讲理,若是有不想参加试炼的人,可以立刻离开。只是你们若是此时退出,这辈子就没有第二次参加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却有许多人转身就走。不过片刻,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默默离开,那位被方景明刺了两句的刘青凡和他的朋友也在其中。 在他们看来能入得冲霄剑宗固然很好,可若让他们为此拼尽一条『性』命,他们却是不肯。更何况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即便能侥幸通过亦不能安心。料想随后两关定会更为艰难,谁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赌上一切?除却冲霄剑宗,他们还有其余选择。 可顾夕歌注意到,方才那位询问刘青凡的白衣少女就留下了。只是在顾夕歌的印象中,他未曾见过这样一位师姐。想必上辈子这少女运气不佳,未能通过这次收徒试炼,倒不知这次她运气如何。 方景明却百无聊赖地弹了弹那枚玉简,显然他对结果并不满意。他扬眉问道:“安师妹,莫不是方才我说得还不够吓人?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留下来送死,要等他们一个个掉下悬崖或者走完升仙路,我还得多等一个时辰。” “方师兄慎言。”安岚警告般望了方景明一眼,她纤白手指却将一枚青『色』玉简捏为两段。缥缈青光自玉简中散出如烟霞,缓缓升腾直入云霄,却是这万余人在苍峦山下签订的神魂誓约生了效。有这道神魂誓约在,即便那些人离开苍峦山也不能对外透『露』冲霄剑宗收徒试炼内容的一分一毫。 “要我说,第一任掌门立下的这条规矩却有些多余。”方景明漫不经心道,“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又心惊胆战地离开。他们保不准在背后骂我们冲霄剑宗的人都是疯子,这可太冤枉啦……” “方师兄虽不是疯子,却也差不离。” “比起纪师叔来,我却要差了不少。”方景明笑咪咪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指了指这条随风摇晃的升仙路,“师叔当年遇到的第一关试炼比这条升仙路还要更艰难些。他们那些人要徒手攀上至揽月峰峰顶,师叔竟毫不犹豫第一个上前,他不是疯子谁又是疯子?” “那也许今年又出了一个疯子也说不定。”安岚淡淡道,“你瞧那姑娘,又有几分可能走过升仙路?” 那白衣姑娘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已经腐朽的木桥,她纤细背影的恍如风中白蝶,脆弱又美丽。 “可能?她却没有半分可能。”方景明笃定道,“虽然她求道之心颇为坚定,但终究心神不稳杂念太多,升仙路考量的可不只是胆量。” 方景明话音刚落,那道纤细身影好似一只折翼之鸟,径直坠入了谷底。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周遭寂静了一瞬。原本有个想踏上木桥的少年被那一幕惊得一怔,原本已经迈出的左脚又收了回来。 他这才知道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只需一阵大风,就能将一个人的『性』命吹败,似将一朵梨花吹落枝头,轻松又写意。 天道无情,仙路难行,容不得任何侥幸与含糊。 直至此时,少年方体会到修仙的残酷。他双手颤抖了好一会,终于转身一步步离去。他向着山下越跑越快,好似想将那坠落深渊的白衣抛落到身后一般,拼命奔跑。不一会,就再也瞧不见人影。 “各位应当明白,这条升仙路并不好走。”方景明随意指了指那条下山的小路,意态神闲,“我说过冲霄剑宗从不为难人,诸位可以随时离去。” 似是因为那少年离开,又似是因为方景明诱劝般的话语,不少人竟也同那少年一般打了退堂鼓。这一回又足足刷掉了几千人,当初那万余人竟只剩下一半。 “我与安师妹就在对面等着诸位,半个时辰为限,祝诸位好运。” 随后一蓝一紫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方景明与安岚走得毫不犹豫,只余下那些踌躇不前的千余人。 世人皆羡慕修士寿元悠久且有移山填海之能,可当这份仙缘就摆在他们眼前时,不少人却胆怯地无法上前,最终只能默然离去。也许传说中有凡人服食一枚丹『药』便能白日飞升的荒谬传说,可在九峦界中,每一分修为增长每一次境界提升,都是逆天而行。 即便此时的顾夕歌,也无法确信自己能否走完这条升仙路。虽说他并不畏惧那条无比危险的木板桥,但顾夕歌有心魔。那心魔随时啃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狠厉又嗜血,痛入骨髓。那心魔却只能压制无法化解,何时能得解脱? 解脱,他又何需解脱?一切在他重生的这一刻,早就注定了。 顾夕歌忽然仰起了头,他毅然决然踏上了那条升仙路,瞧也不瞧背后众人的讶异表情。 一步,三步,七步。顾夕歌走得平稳而顺畅,可就在他迈出第九步时,幻境来了。 “废物,没用的废物。”那男人的眼神俾睨而高傲,似利刃穿心,“我若是你,便会自己抹了脖子,你活着就是给我怀阳顾家丢人。” 这幻境真好啊,竟能让他回想起上辈子那些已经遗忘的事情。亲缘如何父爱又如何,他上辈子虽曾渴求过,却也早就看破放下。不过无用之物罢了,何必挂怀于心? 顾夕歌看也不看,径自从顾商身边穿过,好似穿过一缕青烟。 三百五十四步,三百六十一步。顾夕歌暗自计数,下一个幻境应当是第三百六十九步吧…… 未等顾夕歌反应过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她娇美面容上满是倔强与不甘,泪水自她脸旁滴落,瞬间凝结为珍珠。 “我们鲛人族的姑娘一辈子只认准一个心上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红衣姑娘颤抖着对顾夕歌伸出了一只手,眼神中带着满满的希冀,“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知道……” 曾经有意,可现在一腔情谊早已化为灰烬。当年他都能舍得,现今自然也不在话下。仙路孤独,为情所困终究不值。 顾夕歌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将那跪坐在地红衣似火的姑娘抛在了身后。 四千零二十四步,四千零三十五步。脚下就是无尽的深渊,也许只要一阵大风,顾夕歌就会坠入这悬崖之底,尸骨无存。但顾夕歌依旧走得不急不缓,他偶尔也会停一停,等那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再继续向前。 他遥遥一望,那道木桥仿佛依旧没有尽头一般,延伸入云雾之中。顾夕歌却微笑了,他知道他定能通过这道升仙路,如同上一世一般入得冲霄剑宗门下。 然而下一秒,顾夕歌却看到了他上辈子犯下的最大的过错。 天空一片血红,红如火焰妖如血『液』,不详又诡异。轰然巨鸣,高耸入云的苍峦十三峰忽然一截截崩碎迸裂。藏剑阁灵虚殿望舒楼,那些华美至极的亭台楼阁也一并坠落毁灭,直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数万载传承的冲霄剑宗,竟这般轻易地覆灭了。想不到一切竟毁在了自己手上,谁能想到,谁能料到!他如何对得起掌门的殷切嘱托,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此牺牲的同门?! 假的,都是假的。顾夕歌睁大了眼睛努力说服自己,他既然还活着,就定能避免冲霄剑宗毁灭的命运。可顾夕歌的手指却在颤抖,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天数如此,天命如此。” 云霄之颠有遥遥声响传来,似断言又似悲悯。 “什么天命,什么命数?”顾夕歌低声道,“我不信,我全不信。上辈子犯下的错我绝不会再犯,即便拼却神魂俱灭,我亦要护住冲霄剑宗周全。” 冷风吹过,眼前还是那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桥。可顾夕歌却知道,自己的心魔已将他的心啃噬得一片虚无。 顾夕歌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依旧在勃勃跳动,但他的血却已经冷了。 下一次幻境来袭之时,顾夕歌又会看到什么情形?是他的愧疚他的悔恨他的怨怼么?太懦弱也太无能! 顾夕歌狠狠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竟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悬崖对面方景明霍地睁开眼睛,他笑嘻嘻望着安岚道:“瞧见没有,安师妹。这孩子才是真正的疯子,他那股狠劲仿佛让我看见了当初的你……” 安岚赞赏地微微点头,道:“这孩子道心坚定行为果决,的确和我有些相似。他若能入得我步虚一脉,也算不差。” “安师妹这却想得远了些。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关卡,他能否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却得看他运道如何。” 而后方景明踱出几步,他好整以暇望着浑身颤抖的顾夕歌朗声道:“恭喜你这条走完升仙路,唯有摒弃凡心意志坚定者才能仙途有成。” “多谢仙长指点,我受教了。”顾夕歌只答了一句话,随后就闭口不言。他上辈子时就和这位狐狸一般的方景明打过许多交道,那过程绝称不上愉快。 哎,不好玩。方景明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却冲着对面遥遥喊道:“从方才到现在已有三百七十二人踏上升仙路,唯有一个人顺利到达对面。诸位若是珍惜『性』命,就应当早早离去。上界自有三千大道,条条可证长生。各位又何必为了我冲霄剑宗拼却一条『性』命?” 十分狡猾,简直有些卑鄙了。顾夕歌冷眼旁观方景明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插』话。 对面却是一片寂静,根本无人答话。意志坚定之人自然不会因方景明一席话动摇求道之心,唯有道心不坚之人才会受影响。仙缘难得仙路难行,意志不坚之人永远无法证得长生。 而后一个时辰却也有许多人走完升仙路,陆重光却也在其中。顾夕歌选了一块僻静之地闭目养神,免得让陆重光瞧见他眸中那遮掩不住的森然杀意。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留着陆重光自有大用处。顾夕歌默念着这句话,神魂之中那缕无法祛除的心魔却又滋长了一分。 安岚站起了身,她淡淡道:“时间到了,通过升仙路的有六百三十二人,祝贺诸位通过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 她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不由默然了。刚开始足有四千余人留下来参加第一道试炼,谁知最后竟只剩下他们这六百三十二人,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残酷『性』由此可见一斑。 接下来安岚又自白玉壶中请出了一枚玉简,她纤白手指捏着那白玉玉简,竟好似浑然一体分不出差别。 “寻踪林。”安岚敛容正『色』,“诸位请随我来。” 极其突兀地啪啪两声脆响,却是方景明鼓了鼓掌。他赞叹地说道:“诸位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气,竟接二连三碰到了这般简单的关卡,我简直有些羡慕各位了。” 傻子才相信这位方仙长说的话!寻踪林,这地方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多人默然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明。然而他们既通过了第一道关卡,却隐隐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再无『迷』茫。即便前路艰难,又何妨大胆一试? 他们随着安岚走了足有两炷香时间,方到了寻踪林的入口,眼尖的人却看出这林子颇有几分古怪。 九峦界地大物博,树木也自然种类繁多,可他们却没见过眼前这般奇怪的情形。云柏树茶荼树悬铃木,由南至北从东至西的各类树木竟都能在这寻踪林中找到,显然这林子随时有人细心维护。若说这寻踪林中没什么古怪,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寻踪林的出口,就算你们通过第二道试炼。”安岚长袖一舒,六百余枚标着数字的木牌就飞到各人手中。 许多人已开始迫不及待地寻找同伴,顾夕歌瞧了一眼自己的木牌,三十七。 恰在此时,他却听到一道清朗声音询问道:“不知在场哪位是第三十七号?” 不会这么巧吧,顾夕歌心中暗叹。他定睛一望,那发问的少年果然是他此时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在陆重光看来,顾夕歌简直是个再奇怪不过的人了。 初见顾夕歌时,陆重光还以为他是个女孩。肤若冰雪眸若寒星,不难想象他长大之后会有何等美貌,怕是连自己的二皇姐都比不上。 赞赏归赞赏,陆重光却瞧出这小男孩对自己并无多少善意。父皇仅有自己一个儿子,他能在宫中完完好好活了十二年,已然能明白许多东西。 在宫中时,陆重光已经看腻了那些女人的眼神。她们看似温柔的眼神背后压抑着疯狂与怨怼,好似她们眸中藏着一条毒蛇,稍有放松就会被那毒蛇狠狠咬上一口。每次陆重光被她们的目光黏住,就觉得后背细细碎碎出了一层冷汗,寒入骨髓。 嫉妒,怨恨,鄙夷,羡慕。百般滋味酝酿成酒,那酒也是致命的毒酒。 原本陆重光有机会继承父皇的一切,但他却始终忘不掉五岁时的情形。父皇带着他面见蓬莱楼派来的使者,那使者貌不惊人却自有一种出尘之气,说不出的气势慑人。 就连一贯高高在上的父皇,也不由对那使者『露』出卑微而恭谦的表情。父皇甚至不觉得耻辱,因为他觉得那使者值得他那般尊敬,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谁叫父皇的权力与地位,全都是蓬莱楼赐予的。 年纪幼小的陆重光,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仙凡之别。自那时起他便下定决心,他不要这虚假的权柄与富贵,他要求得长生。 原本蓬莱楼想收陆重光为正式弟子,陆重光却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听闻九峦界中有一宗三派两楼,唯有冲霄剑宗才是九峦界中最顶尖的修仙门派。若不能入得最顶尖的修仙门派,陆重光又何能甘心? 他生来便要俾睨天下大权在握,绝不屈从于次一等的选择。这既源于他的自信,又仿佛是陆重光既定的天命。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坚如磐石不能动摇。 所以陆重光才会注意到顾夕歌,因为顾夕歌和他是同一种人。即便顾夕歌年纪幼小不甚起眼,但他的眼神中却好似蛰伏着一柄利刃一条困龙。剑藏于匣潜龙在渊,有朝一日定会寒芒毕『露』龙腾九霄。 陆重光从未想到,他竟能从一个孩童的眼神中读出那么多东西,那简直不能更有趣了。在得知顾夕歌和自己分到一组后,陆重光反而有几分欣喜。三个时辰,足够他将这个有趣的孩子看清看透。 然而这些微的欣喜之情,在他们踏入这寻踪林后,却化作了全然的不解与疑『惑』。 那年纪幼小身形单薄的孩童,并未理会拉帮结伙邀请他们加入一同寻找出口的一伙人,反而自顾自往林中幽暗之处行进。陆重光倒要看看,这孩童到底有何打算。于是他也就歉意地同那伙人告别,紧跟在顾夕歌身后。 顾夕歌七拐八歪走了足有一刻钟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这位小兄弟……”陆重光琢磨了好一会,终于寻出一个差不多的称谓。 “小兄弟?”顾夕歌扬了扬眉,嘲讽之情不言而喻。 这孩子未免太会刺人。陆重光被噎了一下,却也并不意外。他依旧微笑着问:“我不明白……” 话未说完,顾夕歌却抬起一张灿然生辉的小脸直视着陆重光,一字一句道:“别装傻。” 只一眼,这小他好几岁的孩童却将陆重光心中打算看穿了七七八八。陆重光怔了一刹,竟不知说些什么。 不够圆滑,远远没有后来的舌灿莲花能言善辩。他上辈子这个死对头,现在只是个心机稍显阴沉的十二岁少年罢了,还嫩得很。顾夕歌暗自给此时的陆重光定了个评价,随后却自顾自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陆重光思绪万千,好一会才怅然道:“若是你这般继续耽搁时间,我们难免要被淘汰。寻踪林虽不算大,但谁又知道有没有妖兽出没?若是不幸碰上了其中一头,你我两条『性』命就此交代,倒也干脆利落。” 真是聒噪。这寻踪林顾夕歌上辈子简直不能更熟悉,更何况他神识全开随时警惕,又怎么会碰上危险?他重活了一辈子,在冲霄剑宗这次收徒试炼中竟只占到这点便宜,简直有些悲惨了。 顾夕歌闭眼答道:“我自有打算,你只要跟着我就好。” 也罢,姑且信他一回。陆重光靠在一株枝叶茂密的悬铃木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原本陆重光也不想掺和到那些人的勾心斗角中,能省几分力气自然是好的。 耿萧将弯刀一寸寸抽出,热而烫的血『液』溅出很远。那赤红的血『液』落在一旁茶荼树的树叶上,倒是显得那碧翠树叶越发绿了些。 蠢人,真是不折不扣的蠢人。只要耿萧稍加伪装说上两句好话,这人就将后背大大方方地亮给他,不是蠢人又是什么?耿萧将刀刃在那人的衣袍上抹了抹,动作漫不经心又带了两分鄙薄。他未曾想到,除却一身灵力修为,那些所谓修士竟半点也及不上他这个凡人。 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耿萧已经足足杀了四十七人,简直轻松又快意。死的人中有修士也有凡人,一般的血肉一样的骨骼。刀刃劈斩之下血『液』迸溅而出,同样的温度灼热腥气『逼』人。 耿萧并不喜欢杀人。但谁叫冲霄剑宗这第二道关卡,一开始便是要他们杀个你死我活决出胜负呢?他自那升仙路上走了一遭,已然明白修仙为何是逆天而行。修仙者不光同天斗,亦要同人斗。他们每一步都走的艰险坎坷,若非心志坚定毫无『迷』惘之人,何等入得冲霄剑宗? 九峦界中都说混元派出来的人都是嗜杀的疯子,在耿萧看来,这冲霄剑宗弟子却也差不了多少。那条百中选一的升仙路下,不知埋葬了多少失败者的骸骨?修仙的残酷真实,由此可见一斑。 虽说第二道试炼只说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寻踪林出口的人就算通过试炼,但耿萧却绝不相信这一点。上次那位蓝衣修士还说升仙路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关卡,可最终通过试炼的却只有六百三十二人。 耿萧一直记得,在他们进入寻踪林前那蓝衣修士意味深长的话语。若说这寻踪林内没有什么蹊跷,耿萧是万不能相信的。这林中究竟有凶猛至极的妖兽,抑或是颠倒乾坤的『迷』阵? 随后耿萧猛然发现,这寻踪林内居然真的什么危险都没有。没有妖兽亦没有『迷』阵,仿佛这林子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树林。冲霄剑宗为何会出一道这么简单的试题?他们这些试炼者只要懂得一些辨识方向的常识,便能极快地走出寻踪林,简直没有一点难度。 随后却耿萧碰上一个拉拢他的试炼者,那人打着互助互利一同过关的旗号,背地里却将那些人引到暗处,由他的同伴收割『性』命。于是耿萧立刻恍然大悟。是了,这就是冲霄剑宗的第二道试炼。虽说这试炼什么规矩都没有,但本质上却是要他们各凭手段杀个你死我活。 心机阴沉也好,心狠手辣也罢。只要能在这第二道关卡中多淘汰一些试炼者,他们到了第三道关卡就能多一分希望入得冲霄剑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有人先下手为强,耿萧又何必手下留情? 仙路艰难,从来只有心『性』果决之人能够活到最后。 在耿萧杀了那伙人后,他却开始效仿那人做起一模一样的事情来。有蠢到上当的人,也有识破耿萧计谋奋力反抗的人,但他们都化作这寻踪林中一具具不再喘气的尸体。 耿萧觉得自己隐约明白,冲霄剑宗这第二道试炼目的为何。优胜劣汰强者为王,这场试炼却和混元派的最终试炼有异曲同工之妙。 眼见太阳就要西沉,耿萧万分笃定地向着寻踪林的出口前行。想必能在这场试炼中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心智高绝抑或行为果决之人,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入得冲霄剑宗。 可耿萧到了寻踪林出口却不由愣了一愣,活下来的人要比他想象的多。耿萧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在他见到那两位冲霄剑宗的修士时,变得越发强烈。 但此刻他只能等,等到夜幕降临星辰满天,一轮明月高悬当空。 “第二道试炼结束,诸位辛苦了。”安岚神『色』淡然地拍了拍手,她和方景明已经在出口等了足足三个时辰。 “我可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寻踪林里会有这么多人死去。”方景明喟叹了一声,他不紧不慢地说,“活下来的有二百一十七人,却只有六十二人过关。我念到名字的人,就算合格。” 一刻钟后,耿萧只觉得他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因为那其中并没有他的名字。 “凭什么?我也在规定时间走出了寻踪林,你们凭什么淘汰我?”耿萧大喊道,“如果冲霄剑宗不给我们这些被淘汰的人一个交代,今日之事断不能就此了结!” 周遭先是寂静了一瞬,而后一**声浪随风而起,那其中有咒骂有埋怨有质疑。可那两个冲霄剑宗的剑修,只是无比平静地凝望着这群被淘汰的试炼者,风轻云淡不怒自威。 “诸位之所以被淘汰,只因为你们违背了规则。”方景明淡淡地说,“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走出寻踪林。第二道试炼的规则说得清楚明白,各位未免想得太多。” 违背规则。耿萧不由恍惚了一瞬,他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随后耿萧却发现,方景明走到了自己面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阁下杀了四十七个人,真是身手非凡心冷如铁啊。”方景明赞叹般拍了拍手,眉目中却带了三分嘲讽,“你莫不是以为冲霄剑宗的第二道试炼,便是要你们在这寻踪林内杀个你死我活吧?” “我也是迫不得已,我如果不还手就要被那些人杀掉。”耿萧挺直了脊背,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方景明的眼睛。 “若说你最开始反击时情有可原,但随后你却主动寻找目标痛下杀手,这可就是阁下本『性』阴狠了。” “你们将这六百余人放在这寻踪林内,给出的目标又是那般轻松简单,又何能责怪我们自相厮杀?”耿萧斩钉截铁道,“修仙一途,一开始便是同天争同地同人争。我主动出手排除威胁,可见我向道之心坚定不容动摇!” “真是蠢货,和混元派一路的蠢货。”方景明扬了扬眉,毫不客气地嘲讽道,“你莫不是以为只要实力够强法宝够多,一路杀杀杀便能得见仙途证得长生么?简直蠢得让我大开眼界。” 耿萧不依不饶道:“单论此点却也并不公平。杀伐一途便是我认定的道,你又何能否决我的信念?” “你的道是你的道,我并不想同你争辩这点。阁下之所以被淘汰,全因为你违背了规矩,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伴。” 他的同伴,耿萧心中一沉。他突然想起在刚进入寻踪林不久,他就找了个机会杀掉了那拖累他的小姑娘。原来他被淘汰的缘由,竟在于此么? “两人一组走出寻踪林。诸位以为,为何第二道试炼要有此规定?”方景明的语气十分平淡,“同伴之间交付的是诚恳与信任,即便做不到这点,至少也要通力合作完成目标。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人,又哪配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 “退一步讲,即便诸位想在这寻踪林内大开杀戒,至少也要遵守试炼规则。无规矩不成方圆,一个蠢到违背规则的人,还不值得我冲霄剑宗破格收你等当弟子。要将你们这种不明所以的蠢货调/教成才,未免太耗心力。我们冲霄剑宗绝不缺门下弟子,何至于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蠢货。耿萧被方景明再三强调的这两个字激得心火上扬,他握紧了拳头,索『性』不再说话。 方景明却不放过耿萧,他轻声细语道:“若是你入得冲霄剑宗学了一身本事,如果哪一日遇到什么不顺心之事,莫不是要将我冲霄剑宗上下杀个一干二净?你觉得自己是这九峦界的天命之子,天上天下合该为你一人惊动,这想法简直荒谬得可笑。” 耿萧咬紧牙关,全当是苍蝇在耳边嗡嗡。 “瞧啊,仅仅三言两语阁下就忍耐不住了。”方景明摊了摊手,笑得万分无辜,“要修仙,先修心。你连这一点都不明白,还谈什么道心坚定?” 耿萧被激得满脸通红,他似要将方景明死死记在心中一般瞪着他道:“你且等着,有朝一日我定会……” 还未等耿萧说完话,他同那被淘汰的一百多人就无比突兀地消失了。方景明轻松简单地屈了屈手指,喃喃自语道:“真是麻烦,谁要听你跟我放狠话,我哪有闲心理你这种人?” 一旁的陆重光却听得有些惊异。这就是冲霄剑宗门下弟子的风采?他原以为冲霄剑宗的人都是冷心冷情一心向道,却未料得这位方仙长居然如此招人记恨,又是如此欠揍…… 不知为何,陆重光却觉得这位方前辈挑衅人的模样竟和顾夕歌有几分相似。那孩童也能用简简单单几个字,就激起人一腔怒火。 方才这八/九岁的孩童闭目眼神足有一个时辰,随后竟二话不说向着一个方向径直前行。陆重光紧跟他在后面,本以为这一路定会碰上什么妖兽抑或那些杀红了眼的人,谁想他们这一路走得无比顺畅,竟没碰上半点麻烦。 那孩童将他带出寻踪林后,斜睨了陆重光一眼,语气平静地说:“无用之人。” 这四个字显然是指陆重光。即便陆重光才思敏捷,也不由愣了一愣,竟想不出一句反驳他的话来。 的确,他能通过第二关全赖这孩子,说起来陆重光倒要感谢他。于是陆重光反而微笑着对那孩童拱了拱手,道:“多谢阁下援手,在下不胜感激。” 那孩童却只是嗤笑了一声,并不答话。 于是陆重光对这孩童越发感兴趣起来,他简直迫不及待期盼着第三道关卡早点到来。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第三道关卡却要等到第二天早晨。许多人一听方景明说明日要带他们去冲霄剑宗的藏剑阁接受第三道试炼,就激动得险些睡不着觉。 翌日他们随着方景明与安岚二人在苍峦山顶行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到了这所谓的“藏剑阁”。 眼前这座三层楼阁颇为低调,碧瓦灰墙气势古朴,仿佛历经了万载岁月一般。然而它却并没有许多人料想中灿烂辉煌的仙家气派,既无灵光四溢烟霞覆顶也没有霜寒剑光咄咄『逼』人,简直有些辜负了提在这楼阁牌匾上的“藏剑阁”三个字。 方景明一眼望去,这六十二个人一部分垂头丧气一部分面无表情,却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他取出一枚符箓伸指一弹,那枚符箓被无形之风吹起,直接贴到了紧闭的大门上,那扇黑『色』大门终于敞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那一刹,不少人的表情都变了。 恍若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压着他们的头颅向下。他们的脖颈太软弱脊梁也太怯懦,经不住此等巨力加身,有不少人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这青砖地上。 藏剑阁。剑藏于鞘,唯有出鞘的一瞬才会寒芒毕『露』。 那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许多人还跪在地上,他们简直疑心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冲霄剑宗共分三脉,步虚破坚万衍,三脉各有所长。但究其根源,不过一个‘剑’字。”方景明肃然道,“千百年来,尽管我冲霄剑宗前两道试炼足有九九八十一种不同关卡,第三道试炼却永远只有一项。那便是要诸位在这藏剑阁中找到一枚剑胚,一枚只属于你的剑胚。” 安岚接道:“藏剑阁中藏有各类名锋十万柄,既有我冲霄剑宗以前弟子的佩剑,也有许多战利品,但其中却仅有十枚剑胚。十日时间为限,前十个找到剑胚的人就是我冲霄剑宗正式弟子。” 随着安岚话音落下,那扇黑漆大门终于彻底敞开。一道白玉石阶缓缓自门内铺开,它不慌不忙地向外延展,好一刻才铺到他们脚下。 眼见修仙的机缘就在眼前,有些人立刻忙不迭踏上石阶往阁内走去。十日时间终究太少,哪怕能多半秒钟也是好的。有些人却气定神闲不慌不忙,要在十万柄剑中找到十枚剑胚绝非易事,其中必有特殊方法。 方景明目送六十二个人全都进了藏剑阁,这才笑嘻嘻问道:“反正闲得无聊,安师妹不如猜一猜,这次能有几人找到剑胚,最快的人又会花多长时间?” 安岚摇了摇头:“我不同你赌,这根本毫无意义。第三道关卡全看试炼者机缘如何天命如何,谁能料到结果怎样?当初我那次入门试炼有人运气极佳,不过一炷香时间就找到了剑胚。却也有人剑心坚定资质非凡,谁都以为他定能入得冲霄剑宗,可他偏偏求而不得。” “那还因为他的剑心不够洗练明澈罢了。”方景明说得风轻云淡,“之前我自李阁主处得知,若有人能勘破这十万把名锋组成的『迷』障,看透自己所求所思所想,就定能找到剑胚。” “看透本心,这又是何等艰难。我踏上仙途已经一百三十二年,也未能彻底看破自己的本心。”安岚忽然喟叹道,“他们只是些不满二十岁的孩子,在这十万柄名锋威压之下,能够辨明方向一一搜寻剑胚已然不易,更遑论还要看破本心?这却有些强人所难……” “何必全部看破放下?他们只要一刹那的清醒便已足够。”此时方景明的眼睛极亮,仿佛一道足以斩断红尘逆转时光的剑芒。可随后那亮光却一分分收敛起来,他又成了那个懒洋洋的方师兄。 “安师妹不敢赌也罢,我却敢说这次收徒试炼定有一人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 “哦?” “无上剑体,那可是千年难遇的无上剑体啊。”方景明淡淡道,“天生的剑修胚子,若不入我冲霄剑宗简直是暴殄天物。若不是方才藏剑阁开时我看得清楚,怕是也错了眼。” 然而方景明却有一半话没说。尽管那名为顾夕歌的孩童在藏剑阁开启时周身寒芒乍起腾然直入云霄,但那雪亮剑芒上却好似缠绕着缕缕红光,诡异而不详。只是那一刹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景明也未能分辨明了。 顾夕歌自然知道方景明看到了自己的心魔。他问道千载俯瞰红尘,却一朝从云霄跌落泥沼,可叹又可悲。随后他却苟延残喘活了二百余年,这百余年积攒酝酿的不甘与愤恨,又哪是那般容易消除的? 好在顾夕歌此时尚能勉力压抑住这心魔。过些时日等他修为逐渐增长,便不会这么容易被人瞧出来。 眼下的问题却是顾夕歌在藏剑阁中走了足有一刻钟功夫,却依旧未能找到任何一枚剑胚。他还记得上辈子刚踏入藏剑阁,就有四五枚剑胚争先恐后飞到他身前来,简直惊掉了所有人下巴。 不一样,当然会不一样。上辈子到藏剑阁时,顾夕歌心心念念的唯有力量二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变强。之前遭受的羞辱与漠视,他不想再忍耐分毫。只有力量才能让他痛快淋漓地复仇,也只有力量才能让他一飞冲天。 进入藏剑阁后只要你的心志足够坚定,不管你心之所求为何,必会有秉『性』相投之剑响应。因为前世顾夕歌所求的太单纯太简单,所以自然容易找到合适的剑胚。 也罢,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顾夕歌闭上了眼睛。 他上辈子修行一千多年,一颗剑心虽然洗练澄澈不染凡尘,却依旧太过脆弱。若是他剑心当真坚不可摧毫无缝隙,又何至起了心魔险些无法压制? 上辈子他修道求的是自在解脱破界飞升,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就是如此,然而最后终究事与愿违。想来是他的愿望太过宏大,却没有足够的心机智慧应对突如其来的巨变,才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那么此生呢,他的道又是什么? 道为何,心为何,剑又为何?似有人在心底发问,一字一句清晰难忘。你可知其中分别? 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听师尊讲道时,心中茫然一无所知的情形。他恍然发现,自己和一千年前并未有什么不同。一般的无知,一般的天真。 天地就是最大的牢笼,而他依旧没有挣脱的力量。拔剑四顾心茫然,可他的剑又在哪? 顾夕歌霍地睁开了眼睛,他已然明白了自己今生的道。 道,心,剑,三者何须有分别。道即是心,心即是剑,剑即是道。这一世他唯愿自己初心不改,得证大道不留遗憾。 这一刹,万剑齐鸣恍若龙『吟』。 一道剑芒如流星曳尾直直落入他掌中。这枚素白剑胚长约三寸,隐约可见“照影”二字铭刻于剑脊之上。 这把剑却并非他上辈子找到的剑胚。 道不同心不同,当然剑亦不同。顾夕歌屈指弹了弹剑锋,转身离开了藏剑阁。 顾夕歌原以为,自己应当是第一个出来的。他在藏剑阁中并未感知到其他剑胚被人找到,想来其他人还在大海捞针般苦苦寻觅。 可他此时却瞧见一个人已然站在藏剑阁门口。那人似是听到顾夕歌的脚步声,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笑颜灼灼如日光。 这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此时已然有了上一世明光仙君三分风采。 怎么可能是他?顾夕歌瞳孔不禁收缩了一瞬,随后又平静了下来。 “你吃惊了。”陆重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夕歌的表情,“我们相识三日,我第一次见到你吃惊的表情。” “没想到你放弃的这么快。”顾夕歌淡淡道。 “因为我发现我即便在藏剑阁里再待上十年,也无法找到一枚剑胚,所以我干脆放弃了。”陆重光答得毫不犹豫,“我猜要在这十万把剑中找出一枚剑胚,一靠运气二靠问剑之心。我一向运气不差,然而等我进了藏剑阁后,我却发现剑道不是我的道。” “逆吾非道。” 陆重光怔住了,他脑海中层层笼罩的『迷』雾忽然一下子消失了。是了,千言万语不过这四个字而已。随后他终于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二岁少年一样大笑了起来。他眸光肆意笑声爽朗,仿佛没有半点遗憾与不甘。 “我见过不少人。有智者有愚者,狂妄者有之识时务者亦有之。然而,却从未有任何一人如你一般对我知之甚深。”陆重光突然不笑了,他紧盯着顾夕歌,目光一瞬不瞬,“我期待你我重逢之时。” 顾夕歌神『色』淡淡:“好走不送。” 对于这句刻薄话,陆重光只是报以微笑。他冲方景明与安岚拱了拱手,道:“叨扰贵派,还望见谅。” 而后他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难得。”安岚评价道。 “金鳞/岂是/池中物。”方景明评价更高,“若这少年运气够好能够活到结丹后,九峦界年轻一辈必有他一席之地。” 何止有一席之地。上辈子陆重光将九峦三界搅得天翻地覆,甚至还间接覆灭了冲霄剑宗。 顾夕歌长睫盖住了眸中冷光,他什么都没有说。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顾夕歌不想说话,有人却偏要问他。 “不知小师弟和方才那少年有何交情?”方景明好似对陆重光非常感兴趣,“那少年原本很快就出来了,却特意多等了半个时辰,只为了最后同小师弟说上几句话。” 上辈子的死敌,这辈子的心魔。顾夕歌在心底默默道,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截然不同。 “也许是将来的对手。” “和光之体,那少年也是资质甚佳,”方景明微微眯细眼,越发像一只狐狸,“如此法修的好苗子,不管在哪个宗派都会被收为亲传弟子。” 方景明原本以为,这位刚寻到剑胚的小师弟听了他的话,会斗志昂扬势要在将来与那少年分个高下。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顾夕歌只是瞥了他一眼,径自找了个阴凉之地闭目养神。 哎,无趣,看来又是一个要入破坚一脉的疯子。方景明不由扬了扬眉,他只是想逗一逗顾夕歌。在他料想中,这位雪肤星眸比女孩子还漂亮的小师弟,不管喜怒嗔痴何种表情总归是动人的,谁知顾夕歌竟板着一张冰块脸,简直暴殄天物。 眼见方景明将小师弟逗烦了,安岚不得不出面。她走到顾夕歌面前,俯下身轻声道:“不知小师弟寻到哪枚剑胚,可否让我一观?” 那小师弟倒是大大方方双手捧出剑胚让安岚看,一点没有方才眼高于顶的模样,想来美人师妹总和他待遇不同的。方景明余光瞥见那枚素白剑胚,面『色』立时为之一变。 照影,谁能想到竟是照影?当日藏剑阁李阁主取了十枚剑胚放入藏剑阁内,他以为照影是最不可能被寻出的。这枚剑胚被收入冲霄剑宗已有三千七百二十四年,照影那时是一把品质绝佳的飞剑,后来又被冲霄剑宗重新熔铸为剑胚。每次收徒试炼它都会被放入藏剑阁中,然而这三千余年,却从未有人能将它带出来。 于是这三千年来,冲霄剑宗每次收徒从未超过九人之数。方景明一直以为,那把剑胚只是一个好看的象征罢了。谁知道这位新来的小师弟,竟这能取出这枚剑胚来? 安岚接过照影之后,也不由呼吸一滞,她涩声道:“照影,三寸七分。剑走偏锋,幻化无形,应当是万衍一脉的剑胚。” 万衍一脉,开什么玩笑?方景明要说的俏皮话已然忘了,他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这位小师弟一脸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怕是涉霜峰顶的万年寒冰都比不上,简直是天生破坚一脉的好人才。谁能料到这位小师弟竟会跟自己同出一脉? 冲霄剑宗三脉之中步虚一脉以气养剑剑气合一,运剑之时气动山河威力无匹。而破坚一脉最重杀伐剑芒锋锐,剑锋一出天倾地覆,所谓一剑破万法就是如此。万衍一脉却更像法修,万剑结阵移星易宿变幻莫测。 九峦界中有句话形容冲霄剑宗极为贴切,说步虚出君子破坚出疯魔万衍心机多。在其他门派看来,以礼还礼以直报怨的君子步虚一脉不算可怕,一见到好对手便不顾一切上前挑战的战斗狂魔破坚一脉也不算可怕,最可怕的却是笑眯眯给你挖坑让你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的万衍一脉。 所以乍一听闻顾夕歌要入万衍一脉,方景明也不由恍惚了刹那。他仔细盯着依旧一脸淡漠的顾夕歌瞧了好久,试图从那张冰块脸上看出什么埋藏于内的心机与谋略,但却一无所得。 也罢,小师弟不过是一个八岁孩童。自己顶多逗了他两句,又没干什么值得他记恨的事情,又何必心虚? 可方景明却不知道,顾夕歌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妖怪。一张面皮早就锻炼得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任谁也瞧不出此时他内心是何等激动不安。 快了,就快了。只要十天,他就能见到阔别已久的师尊。 二百余年,若不是靠着对陆重光的怨恨与对师尊的愧疚,顾夕歌早该死了。然而在他心中,终究是愧疚怀念比怨恨憎恶更多些。他靠着对师尊的思念饮鸩止渴,才能熬过那炼狱般的二百余年。 好在,一切终于有重来的机会。 顾夕歌纤细手指轻轻抚过那素白剑胚,剑胚轻颤似在回应。 这次冲霄剑宗收徒终于凑足了十个人,简直是三千年一遇的奇事。于是除却原本预定要收徒的几个真人外,还有许多不问世事一心修道的大能们都从洞府中出来看热闹。 很多人都好奇,究竟是哪个小辈有如此能为收服了照影剑胚。这些修为有成的大能们并不觊觎这剑胚如何珍贵,他们只是对那剑胚当初不肯认自己为主有些耿耿于怀。 所以今日的灵虚殿外简直不能更热闹。各类天宫云驾高高漂浮于天空之上,烟霞舒卷云光金碧,不知道的还以为灵虚殿内出了什么绝世灵器,引得这么多修士虎视眈眈。 方景明简直有些同情今天要拜师的这几位师弟师妹了。被人当珍禽异兽如此围观,这感觉想必不会很好。 于是方景明舒舒服服地坐在云浮天宫里,又多喝了一杯芸『露』茶,权当替师弟师妹们默哀。 一位巧笑嫣然脸颊边有两枚梨涡的少女,伸出葱白手指点了点地上的人问:“徒儿,这十个小豆丁里,哪个是取出照影剑胚的娃娃?” 如果单论面相,在场那十个新入门弟子中,怕有五六个比师父你更年长。可方景明却不敢将这话说出来,他只是平静道:“那个长得最像小姑娘的小豆丁就是了。” 从他毫不客气将顾夕歌称为小豆丁这点看,这师徒二人可谓一脉相承。 梨涡少女遥遥一望,就下了评语道:“果然雪肤星眸,好一个美人胚子,却将宗内许多女弟子都比了下去。” 若是让顾师弟听到这话,不知他会不会生气。方景明一想到那小小孩童拼命板着一张脸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方景明却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顾师弟会入破坚一脉,我瞧他心中杀气不浅。” 容纨道:“固然杀气不浅,但这孩子却是个心思玲珑的人。他眉间神『色』郁郁似有心事,想来是之前受过什么刁难,才会郁结于心无法释怀。” “顾师弟出身怀阳顾氏,母亲去世得早。又因族中人错将他无上剑体当做九窍不通的废材资质,所以不得父亲宠爱。再加上他还有个九窍七通的继母弟弟,想必他这几年过得很辛苦。” 容纨美目微眯道:“噢,那九窍七通的孩子想必入了蓬莱楼吧。怀阳顾氏本来算是蓬莱楼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只是这一千余年才衰败。若真论起来,蓬莱楼的人也算有几分眼力,还不至于瞧不出这孩子何等资质。想必是前来收徒的人修为太低再加上又拿了不该拿的灵石,这才放了如此好的一个苗子进我冲霄剑宗。” 仅凭几句话,容纨竟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方景明一向十分佩服他师父玲珑心思,这点却是许多大能修士也没有的本领。 “我收徒弟只看两点,一看资质二看脸。”容纨托着香腮道,“我瞧这孩子根骨不凡兼之长得好看,合该入我门下。不知徒儿你意下如何?” 能将如此无耻的话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方景明对他师父越发佩服了。 “徒儿自然没意见,只要师父高兴就好。”方景明道,“只是不知道顾师弟是否同意。” 容纨笃定道:“他定会答应的。” 论修为,容纨是练虚修士,离大乘期仅有一步之遥。论师门,她门下方景明算是冲霄剑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兼之现任掌门还是容纨师兄,师门不可谓不兴旺。 于是容纨饶有兴致地看几个元婴小辈前去挑选如意弟子,而顾夕歌却要等到最后压轴出场。她准备就在那时出手,待她上场时定要气象万千瑞气纷纷,如此才能引得佳徒纳头便拜…… 然而容纨盘算的再好,也绝不会料到有人竟根本不讲什么规矩做派,将她一切计划劈个粉碎。 忽有一道剑芒似电光又似霹雳,直直从云霄坠落地面。一位黑衣如墨的修士俯身伸出一只手,直直递到顾夕歌面前:“你可愿入我门下?” 尽管那修士是在询问顾夕歌,但他言语间却尽是不容拒绝的凛然意味。他的手宛如白玉雕成,修长完美没有一处瑕疵。 顾夕歌望着那只手,刹那间心『潮』澎湃难以自持,他险些热泪盈眶。一千两百年前,也是同样的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就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容纨眼见自己定下的徒儿被人抢了先,原本准备不顾面皮下去抢人。可等她目光一触到那张皎如玉树的脸后,就立刻僵住了,于是她只得悻悻坐下了。 “啧,你纪师叔什么时候出关的?”容纨简直有些垂头丧气了。 “巧的很,就在这次收徒试炼第三天。”方景明不慌不忙道,“想来是藏剑阁万剑齐鸣时,纪师叔有所感应。” 好一个有所感应!容纨简直郁闷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在冲霄剑宗哪怕是掌门师兄预定的徒弟,容纨若是相中了都敢上抢一抢。谁叫她师父飞升前只收了两个徒儿,而容纨就是那小师妹。她入门便有师兄师父百般疼爱,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好在容纨冰雪心思兼之懂是非知进退,一直未曾惹上什么麻烦,于是掌门周韬便更喜欢她了。 然而同辈之中容纨唯独不敢招惹一人,那就是纪钧。 纪钧是上代洞虚殿主的关门弟子,资质绝佳修为神速。仅仅一千三百年就成了练虚真君,在九峦界这种修炼速度自古以来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再加上纪钧风度容貌无一不佳,许多大门派女修都对他芳心暗许。 只可惜纪钧一向冷情一心向道,绝大部分时间都是闭关修炼不问世事,门中极少有人能同他搭上话。而他一千三百年来,就连徒弟也没收过一个。谁知道这次他竟主动出关要收徒弟,这么一来谁还敢同他抢人? 所以于情于理,容纨都抢不过纪钧。她凉凉地望着那漂亮孩子将手放入纪钧掌中,那孩子似乎激动地热泪盈眶。 这一幕活像英雄救美一见钟情,反正不像师父收徒弟。不知为何,容纨心中忽然冒出这个荒唐念头,压都压不住。而后她咳了一声,将差点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纪钧可不是掌门师兄,若是让他听见这句话难免一剑飞来将她这云浮天宫一劈两半,那可就太冤枉了。整个冲霄剑宗,纪钧除了敬掌门三分外,其余谁的面子都不给。很可惜,容纨也是那其余人等之一。 “师父,你瞧那师徒二人多像。”方景明突然道,“一样的冰块脸冰山脾气,还都是合该入破坚一脉却成了我万衍一脉的人。” 容纨眼波流转,轻笑道:“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由此可见这二人是天生的师徒。” 此时灵虚殿前虽然观者繁多,却寂静无声。 顾夕歌对着纪钧重重三叩首,神情郑重动作一丝不苟。 一叩首谢师尊抚养之恩,二叩首敬师尊传道之德,三叩首却是为了赎罪,为他上辈子犯下的错误累得师尊身死道消。 纪钧见这孩童起身后额头通红,目光不禁柔和了两分。他将手放在孩童头顶,朗声道:“此后你就是我万衍一脉源化门下,赐名至极,望你穷尽天地之极限,万事不足挂怀于心。” 源化却是纪钧的道号,而他替顾夕歌取道号为至极,可见他对顾夕歌期望之高。 顾夕歌不禁神情恍惚了一刹。不一样,这并不是他上辈子的道号。 随后他心中却是微微发苦。牵一发而动全身,世事变更无从预料,即便他有这般大的重生机缘,便一定能逆转原本衰竭的命途么?他真的有十足把握么? 纪钧冷声道:“你既入了我门下,其余事都不必担心,天塌下来都有为师替你担着。” 这话说得十足霸气,也是告知冲霄剑宗上下不要招惹他的宝贝徒弟。而后他却伸手『揉』了『揉』顾夕歌额头那片红肿之处,竟极其罕见地『露』出一个微笑:“小孩子心事太多长不高。” 顾夕歌却险些疼得跳起来,眼中也不由浮现出一层水雾。纪钧下手没轻没重,那一下『揉』了还不如不『揉』。 “这才像个孩子。”纪钧清冷声音中似带了几分笑意,听来却有些可恶。 一听到这句话,顾夕歌却再也忍不住了。他不管不顾抱住了纪钧,泪水洇湿了那玄『色』法袍。 一千二百年前,纪钧俯身对着十二岁的他伸出了手。那时的顾夕歌简直不能更狼狈,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继母借故打了他二十板子一顿又将他扔出府外,顾夕歌躺在灿烂的秋日阳光里,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恍惚看见一个神仙般的人物遥遥望着他,还以为是幻觉。 “想活下去就自己站起来。” 那墨衣之人浑身气息好似山巅积雪,冷冽而苍凉。他一双眼直直地望过来,又重复了一遍:“起来。” 原来不是幻觉。顾夕歌咬牙刚要站起来,已经平息的伤痛就蛇一般活了过来,紧紧缠上他四肢脊柱。他却不肯放弃,然而拼尽全力也只能半跪在地上,连头都低不下去。 “请真人收我为徒。” 墨衣之人不答话。顾夕歌又颤抖着向下低了低头,执着道:“请真人收我为徒。” “自己站起来。”墨衣之人眉也不抬,依旧是冷冷的几个字。 顾夕歌心知此事已然到了关键之时,可他使尽浑身力气,依旧只能半跪在地面无法站起来。那一刻,他心如死灰。 这是顾夕歌最后的一丝希望与寄托,他不甘心就此死去。 甘心,谁又如何能甘心?谁不想完完好好地活着,有母亲疼有父亲爱?可顾夕歌又有什么办法,他仙窍不通便是生而有罪!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到了地面上,顾夕歌却连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洁白的手忽然伸了出来,顾夕歌抬头望去,那黑衣修士眼中似多了三分暖意。 仙人抚我顶,授我以长生。顾夕歌拉着那只手,终于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此地距我冲霄剑宗距离约有半年路程,你若能自己走过来且通过三道收徒试炼,我就收你当徒弟。” 黑衣修士扔给他几句话后就化光消失了,一并留下的还有一瓶丹『药』。 顾夕歌紧紧握着那白玉瓶,就好像握住了他一生的希望与执念。 而后他不大顺利地到达了冲霄剑宗,又不大顺利地通过了收徒试炼,最终被纪钧收为亲传弟子。 再然后呢?顾夕歌忽然不愿想了。那二百余年间,他将自己的一生剖析得彻底明了。如果师尊当初没收自己当徒弟,他便不会落得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若是当初自己乖乖死了,也许一切灾厄都不会发生。于是他的心魔就这样啃噬着他的愧疚与怀念膨胀生长,蔓延成一株苍天大树。 只有此刻重新见到纪钧,顾夕歌才知道原来一切真的不是他的妄想。 眼见自己新收的徒儿越哭越凶,纪钧却有些头疼。他不知道是自己方才那一下『揉』得太重,还是这孩子以前受了什么委屈,竟让他百般无奈。 纪钧从未收过徒弟,原本却也不准备收徒弟。然而那时他在闭关之中,忽有天机一现贯彻灵识,他便知道这批参加试炼的孩子中有人与他有缘。 天机一事本来就是玄而又玄,而他对顾夕歌自然也是满意的。这孩子心志坚定兼之资质甚佳,更遑论取出的剑胚还是万衍一脉,合该入他门下。只是,那孩子未免有些太爱哭了…… 若是让顾夕歌知道他的师尊此刻这般评价他,他怕会劈开一条地缝钻下去。他被继母百般刁难时不曾哭泣,被硬生生一寸寸捏碎经脉时,也没有掉一滴泪。他上辈子只哭过两次,一次在纪钧面前,一次却在纪钧死后。 说来也巧,纪钧眉头刚皱那孩子便不哭了。他仰起一张脸望着纪钧道:“我会听师尊的话,师尊不要抛下我。” 那张小脸上还带着泪痕,一双大眼也含着泪水,倒是颇似一只红眼兔子。 纪钧不禁心头一『荡』,他忽有几分理解那些热衷收徒的长辈们的心思。这般漂亮乖巧的孩子,用全然信赖的目光注视着你,怕是谁都会心软吧? 可他不得不狠心道:“我辈修士行路艰难,若是你碰到什么难关都要哭上一哭,还不如趁早下山。” 有些观礼的人不由诧然。那不过是一个八岁孩子罢了,不明世事哭几声自然不算什么大事,若是碰到其余人哄上两句便也好了,谁知纪钧竟扔出了这么重的一句话来。他们早听说纪钧生『性』冷淡严于律己,想不到对自己的徒儿也是这般狠心。 那孩子却更叫人吃惊了。他重重鞠躬叩首,道:“徒儿知错,以后绝不会再犯。” 纪钧这才点了点头。他轻轻牵着那孩童一只手,踏上云端径自离去了。 云浮天宫之上的容纨不禁“呀”了一声,她双眸闪亮笑容狡黠,好似一只摇头晃尾的狐狸,说出的话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真是一物降一物,纪师兄也合该有个徒儿治治他。” 方景明却站起身正经无比地冲容纨鞠了一躬,道:“我却要感谢师尊未曾对我那般严苛,能入得师尊门下简直是我三生有幸。” 容纨横了他一眼,依旧笑眯眯道:“徒儿说的这话我却爱听,可惜为师也没什么东西赏给你。” “师父只需同纪师叔那般当着全冲霄剑宗说上一句,我徒儿犯下的事情自有我担着便够了。” “这我可不敢,你惹的事情太大我也担不下。”容纨悠然道,“想来那孩子最近几日不会太好受,倒不知他能通开几处仙窍。” 方景明眼见容纨轻飘飘将话题转开,却也并不在意。他道:“纪师叔给小师弟取名‘至极’,以师叔的『性』子,不帮小师弟通开九处仙窍怕是不会甘心吧?” “九为极数,世人皆以为一个人至多打开通九处仙窍。”容纨缓缓道,“然而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从古至今开通九处仙窍的人却也不足五千之数。” 章节目录 第十 一章 冲霄剑宗,玄机峰顶。 此地却是冲霄剑宗二十七处灵『穴』之一,也是纪钧洞府所在之地。此处的灵气异常浓郁,好似伸出手都能握住满满一把灵气。 一道瀑布悬于两座山峰之间,下坠之时声如雷鸣,飞琼碎玉溅落一潭。 “我问你,一个人最多能开通几处仙窍?”虽然纪钧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并未被那涛涛水声盖过分毫。 “九处,我曾听蓬莱楼长老说过。”端坐于他对面的孩童答得确切肯定。 纪钧扬了扬眉,道:“你这么想却也没错。人出生之时天地灵气交汇,若有修仙之缘,其头顶百会『穴』的仙窍便会自动张开吸纳天地灵气。头为百脉之宗,若能打开这第一个仙窍,就意味着此人有修仙的资质,仙凡之别就在于此。” “能开一窍者为最劣资质,除非有大机缘大毅力,否则绝大多数人终生止步于练气十层。而后灵气顺着经脉逐渐下行,至人迎为第二窍,璇玑为第三窍。开三窍者为下等资质,可至筑基三层。玉堂膻中为第四第五窍,此二窍相辅相生,若开通一窍则另一窍定会开启,绝无例外。开五窍者为中等资质,可达筑基七层。” “巨阙、神阙为第六第七窍,开六七窍者均为上等资质,可达金丹。不同的是开六窍者结丹几率要比七窍少一半,因而你弟弟才十分得蓬莱楼看中。”纪钧神『色』淡淡,“最后两处仙窍为气海中极,开八/九窍者为绝等资质,元婴可期。而后的化神练虚大乘三个境界,却要看个人毅力如何福缘如何。” 类似的话顾夕歌上辈子已经听纪钧讲过一次,但他依旧听得认认真真不敢分心丝毫。能多看一眼师尊都是好的,能听到师尊讲课更是天大的福祉。 “因而许多人便认为修仙一途资质最重,在收徒时多有要求,更对下等资质的人不屑一顾。然而他们却不知道有多少资质绝佳之人因为心『性』机缘等诸多原因早早夭折化为一抔黄土,亦有资质并不出众之人拼搏不息成就元婴。所以我冲霄剑宗收徒从不问资质,只看心『性』机缘。” “你可知为何你九处仙窍无一开通,宗内却将你称为千年一遇的良才美玉么?” 纪钧顿了顿,他想看清对面那孩童会『露』出何等神『色』。是自得自满,抑或欣喜若狂? 但那孩童只是惊讶了刹那,便诚诚恳恳地答道:“徒儿不知。” “因为你是无上剑体,各类特殊仙体中与剑最契合的一种。”纪钧伸手一张,一把剑身漆黑气凝如渊的飞剑落入他掌中。 他将飞剑递至顾夕歌面前,面『色』平静道:“用心感应,这把剑此时有何情绪?” 顾夕歌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把飞剑。上辈子他曾亲眼见到它断裂成三段的模样,陆重光将这把断剑放进万年亢龙木雕成的匣子中,当做他突破大乘的贺礼。冲霄剑宗修士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所以他才知道师尊已经去了。那一刹他心如死灰,随后却心魔骤起无法自拔。 然而此时的星昴却是完完好好的,它甚至能在他掌中微微轻鸣。顾夕歌似是受了『迷』『惑』般顺着剑脊轻轻下抚,锋锐的剑气却未将他手指割破分毫。如同师尊一般外表冰冷,心却软得很。 纪钧忽然神『色』微变,他未料到他的徒儿居然会做出那般举动。冲霄剑宗的飞剑祭炼之法却需用心神淬炼直至剑心合一,顾夕歌方才的行为不亚于顺着纪钧头颈一路轻轻抚到了脊背。虽有几分舒畅,更多的却是不适。 可那孩童眼中却是纯然的好奇与喜悦,他仰头道:“它很高兴,却也不满师尊将它随便交予他人。” 灿然日光映在这孩童晶莹面容上,越发映得他肤如冰雪眸如寒星。 纪钧望了顾夕歌一眼,重新将星昴纳入袖中。 “无上剑体优势便在于此,因为你能感应到剑的每一分情绪,修炼起《玄止参同契》来便会事半功倍。”纪钧淡淡道,“再加上无上剑体之人虽然天生仙窍闭塞,却可用后天炼体之法开启仙窍,汲取灵气的速度比之天生仙窍开通之人更加迅速,什么九窍七通之辈自然及不上你。” 最后这句话却是让顾夕歌宽心,他怕这刚收入门下的徒儿卑微惯了没有信心。眼高于顶固然不好,妄自菲薄更要不得。 果然师尊一点都没变,一般的护短一般的心软。得此恩师,何其有幸。顾夕歌乖乖点头应道:“徒儿知道。” “自我冲霄剑宗立派以来,共有三千余人拥有无上剑体。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活到炼体之后,却有二百七十一人就死在炼体途中。因为这炼体之法却与锻剑有些相似,需用锋锐剑气灌入头顶百会『穴』,一寸寸向下硬生生开启仙窍,其痛苦不亚于利刃加身烈火焚身,每多一刻都是煎熬。” 纪钧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起来,他高高在上望着这小小孩童,眼中没有一丝情绪:“顾夕歌,我且问你,你想开通几处仙窍?” “九为极数,自然要九处。”顾夕歌答得毫不犹豫,“人生短暂,仙缘难得。即便死在炼体途中,我也绝不后悔。” “那三千余人,都曾与你做出了一样的回答。”纪钧的眼神似山巅积雪又似湖底玄冰,“然而最终开启了九处仙窍的却只有五百四十二人。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想好了?” “徒儿想好了。”顾夕歌依旧语气坚定。 他当然知道炼体之痛,可若是和后来经脉寸断心魔噬骨的疼痛比起来,却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他上辈子都能硬生生忍住疼痛开了九处仙窍,这辈子又如何肯退求其次? 纪钧无动于衷,他又冷冷问道,“若有机会让你开启第十处仙窍,但你只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活下来,你又是否愿意一试?” 顾夕歌霍地抬起头,他这次是真的惊讶了。顾夕歌只知九为数之极,易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六爻三三衍生之数为九,因而一个人至多能开启九处仙窍。上辈子也曾有人妄想逆天之极硬生生开辟出第十处仙窍,然而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几千年来却并没有一个人成功。 现在师尊却说他能成功开辟出第十处仙窍,虽只有四分之一的把握让他活下来。为何上辈子师尊不曾同他谈起此事?是另有隐情,还是师尊根本不想这么做…… 顾夕歌心绪紊『乱』一时默然无语。纪钧却只当他不愿,依旧面『色』平静道:“我不会勉强你,稳妥一些自然更好。” “不,师尊,我愿意一试。”顾夕歌眸中似有火焰烈烈燃烧,“即便只有十分之一的几率我也要试上一试,即使葬送一条『性』命绝不后悔。” 他重活一世,若不能穷天之极逆转命途,那还不如继续在炎狱之地苟延残喘。更何况以他神识之强,即便开辟第十处仙窍不成,也能强行逆转剑气让其直接消散。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和上辈子一般的九窍九通,且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成功,又何不赌一次? 纪钧知道眼前的孩童未必能听懂他接下来所讲的东西,但他依旧态度认真毫不敷衍:“这开通第十处仙窍的秘法,却是我洞虚一殿的不传之秘,条件也颇为苛刻。这门秘法要求炼体开窍之人必须是无上剑体且未满九岁,若是错过时机便无法可想。此法是在剑气行至第九窍中极之时,立刻向上返转至关元『穴』,在此开辟出一处全新仙窍。此法成功之后十处仙窍连通为一,吸纳灵气的速度比起普通九窍却要快上两分。” 原来如此。他上辈子入冲霄剑宗时已是十三岁,难怪师尊根本不曾向他提起此种密法。甚至等后来他继承洞虚殿主一职时,也未曾在殿中文典找到丝毫记录。 顾夕歌抬起头,却见纪钧一双黑眸中情绪复杂,似有痛惜似有不安。 “若你在炼体途中不幸死去,我发誓一生绝不再收徒。”纪钧沉声道,“并且绝不让这门秘法传承下去。” 随着纪钧话音落下,一道无形约束已然系于他剑心之上,却是冥冥之中自有存在承认了纪钧的誓言。 一只手轻轻抚上顾夕歌头顶,纪钧轻声说:“为师知道你虽然年纪小,却是玲珑心思自有打算。思虑太多有伤心神,我会竭尽全力保你一命,以后万事有我在。” 顾夕歌不禁心中一酸,他低声道:“师尊,你这又是何必。” 师尊对他越好,顾夕歌心中便越惶恐,他不知这辈子能否报尽师尊的深情厚谊。他只是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将来劫难来时定要护得师尊周全。 顾夕歌吞下一枚朔元丹后,便觉出一道锋锐剑气自头顶缓缓笼下,似要将他一劈为二般,惊得他寒『毛』倒立不由自主。 放开心神,不必惊慌。顾夕歌暗暗告诫自己,他一分分散开体内自动对敌的神识,也散去了最后的保护。 庞大剑压之下,顾夕歌立刻口窍流血。却是他这具身体着实脆弱,即便有朔元丹护体亦不能全然无伤。 章节目录 第十 二章 剑气入体却是十分不好受的。那剑气一寸寸拓开他的经脉,似万蚁噬心又似烈火焚体,顾夕歌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疼,终究差得远了。他恍惚想起那日被自己同父异母弟弟一段段捏碎经脉的情形。那小人笑的得意又自傲,周遭围观的修士也对他指指点点颇多嘲笑。世人一贯踩低捧高,谁叫他败得如此凄惨。先前对他阿谀奉承的修士,全都换了一副嘴脸…… 心魔。是他本以为已经勉力压抑住的心魔,又卷土重来变本加厉。恰在此时,剑气终于拓开了百会『穴』,锐利又酸麻的疼痛混杂着上辈子未能了却的爱恨情仇一并卷入顾夕歌心念之中,让他不由吐出一口血来。 苦海无边,众生沉沦。修仙者虽然自认脱离了红尘,可谁又能真真正正斩断俗缘心无一物?上辈子纪钧曾赠他两字道号“澄心”,要他摒弃心中杂念一心修剑如此方为大道,亦是冲霄剑宗中万衍一脉太上忘情天人合一的路数。 可顾夕歌知道自己从不是修无情道的料子,他爱得深恨得也狠。不论爱恨都横亘于心不肯忘记,似一只记仇到极点的小兽。当日你若揪了它一撮『毛』,来日它必定狠狠咬你一口以还其怨。 原本这算不了什么问题,大道三千自有一门能求得长生。快意恩仇与太上忘情之间也并无任何高低之分,然而比起四平八稳循序渐进的修心之法,顾夕歌终究是剑走偏锋。若是寻常,顾夕歌即便碰上什么挫折坎坷也没多大关系。此时打不过你将来定有回报之日,风水轮流转就是如此。然而坏就坏在,世间有陆重光这么一个天数眷顾气运非凡之人……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思虑太多,却有何用?!” 最后几个字,却是纪钧厉喝出口。这一下不啻于惊雷乍响,立时唤回顾夕歌七分神志。他狠狠咬了咬唇,终于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间,剑气已行至膻中,第四第五处仙窍已然开启。 是了,开辟第十处仙窍终究是逆天而行,心魔滋生也属正常之事。只是顾夕歌未料到这心魔之强居然远超出他的想象,若非纪钧在此,事情就要麻烦许多。 有了准备之后,一切却顺利不少。顾夕歌吃一堑长一智,屏气凝神不再多想。任他幻象丛生心魔来袭,以不变应万变。 乍一惊遇此等强盛的心魔,怕是许多化神真人都要栽在这上面,真亏这孩子能压下去。纪钧虽然神『色』不变,内心却又多了两分赞赏。他越发断定顾夕歌是修炼《玄止参同契》的好苗子,剑修亦是修心,唯有一颗道心百经淬炼才能铸就无上剑心。 之后的事情确是顺风顺水,并未再有其他意外。顾夕歌第十处仙窍形成时,他忽然发现世界变了个模样,这是他上辈子九窍全开之时也未曾有过的体验。 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仿佛有一道道极细纹理贯穿其内,它们自那缝隙之中吸收天地灵气,而后吐出浊气。若是以往,顾夕歌需得放开神识全神贯注方能觉察此等变化。 顾夕歌再将视线投诸于玄机峰中,他更惊讶了。他看到一道道巨大灵脉发源于地底,中途分支生节绵延千里最终化为庞沛灵气。他似能看穿这灵脉的每一处分支节点每一分起承转合,此等本领却是连许多大乘修士也未必能做到,只能归之于天赋异能。 万衍一脉善用地形善设阵法,所谓万剑结阵移星易宿绝不是一句空话。有了此等天大优势,顾夕歌布阵之时便有了天大的便利,与人斗起法来也平白多出三分助力。更遑论他已然开通十窍,吸纳灵气的速度比之旁人快出不少。若是碰上僵持之局,他硬耗都能将对方耗死。 “你今日做得很好。”纪钧似是倦了,他轻轻阖眼靠在石边道,“你且去洞府歇下,明日我就传你《玄止参同契》。” 《玄止参同契》却是洞虚一殿的不传之秘,纪钧言下之意便是已将顾夕歌当做自己的亲传弟子。万衍洞虚一殿一贯单传,若是有朝一日纪钧去了,顾夕歌便是新一任洞虚殿主。 顾夕歌默默给纪钧鞠了一躬。 他看得出纪钧并没有表面上那般风光写意,替自己开辟第十处仙窍已然耗尽了纪钧一身修为。即便有灵『药』相辅,纪钧亦要有三年时间无法恢复全部修为,也要耽搁他三年修行时间。 一切仅仅为了那四分之一的概率,为了给他弟子博出一个绝顶资质。顾夕歌闭了闭眼,转身离开了。 而后三个月却是波澜不惊。纪钧说到做到,他不仅传给顾夕歌《玄止参同契》这门绝品剑修功法,还一并传下了《清浊真道经》这部修心之法。剑心双修,方能少生心魔不起执着,这亦是冲霄剑宗一贯的修炼之道。 有了上辈子都没有的十窍资质,顾夕歌重新修炼起来可谓无比神速。仅仅三个月,顾夕歌已然练气三层。这还是他特意放缓了修行速度,一遍又一遍夯实基础的结果。 若将这个消息放出去,九峦界中怕会有不少人想要抹了脖子重新投胎。有些人辛辛苦苦修炼了一辈子,最终也不过练气三层。他们可以去凡间一些声明不显的道观中当个观主,抑或成某些没落贵族皇室的供奉上师,却注定与大道长生无缘。一辈子与三个月,修士天资之差宛若天渊之别,残酷又不公平。 纪钧却并不意外也无多少欣喜。在他看来,自己徒弟出类拔萃天下第一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叫在冲霄剑宗九峦界中独占鳌头,此等天才人物固然不多却也有过那么几个。 然而前来探望的方景明,却很是吃了一惊。他自己九窍八通兼之从小族中各类天才地宝绝品丹『药』的供养绝不缺少,也才在一年中修到了练气三层。小师弟刚刚入门三个月就有此等修为,当真可怕。 可等他一瞧顾夕歌每天干的事情,便觉得资质太好也未必是件好事。 “这一式‘江清月低’,右肩要再矮上三寸。”纪钧纠正了一下顾夕歌的动作,他眉头微皱似有不满,“这一式你再练五十次。” 眼见这八岁孩童在大太阳下一丝不苟地练剑,方景明便疑心自己当初是不是太懈怠了。想想自己当年不过是在洞府中吸纳灵气一心运功,既不用晒太阳也不用像凡人武夫一般练剑,当真少遭了不少罪。 纪钧看着顾夕歌挥剑五十次后,这才有时间搭理方景明:“方师侄有事?” 以方景明敏锐心思,如何听不出纪钧言外之意?只是他脸皮够厚兼之确实有正事,这才全然无视了纪钧剑锋一般的犀利目光。 “晚辈奉家师之命前来探望小师弟,顺便恭喜纪师叔喜获佳徒。”方景明笑得淡定,“区区贺礼,不成敬意。” 纪钧看也不看方景明身后捧着一堆匣子的仆役,扬眉道:“替我多谢容师妹好意,我记下了。” 怕是前者为重,后者为次。若要祝贺三个月前便该来了,此时容纨派方景明来,不过是瞧一瞧他将这孩子教得如何。冲霄剑宗中颇有些人担心纪钧一贯作风冷硬,怕是徒儿没教好先让把人累死了。 然而容纨却是多虑了。顾夕歌不仅活得挺好,还长高了几分。他练剑完毕后,郑重其事地收好照影,目光清亮仰望着方景明:“多谢方师兄惦念,我很好。” 话虽然说得客气,其中却没有什么感激之情。方景明瞧他那副冷淡的表情,简直和纪师叔一模一样。随后他硬是蹭了一杯不大好喝的云雾茶,这才离开玄机峰顶。 人走了许久,纪钧才发问。 “你可奇怪为何万衍一脉主修心神化剑为万,为师却偏要你像凡人一般练剑?” 顾夕歌摇了摇头:“我知道师父是为我好,只要是师父教的,我都学。” 谁知纪钧却横了他一眼,显然是不满意他的回答。 上辈子修炼时,师尊可没搞出这么多事。顾夕歌腹诽道,然而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恭恭敬敬:“我猜既是要心神化剑,就要先熟悉剑的每一分特『性』,如此才能剑心合一。” 在顾夕歌想来,最靠谱的答案不过如此了。 “不,为师只是看你太过身娇体弱,就连每日绕着玄机峰顶跑一圈都要花上大半个时辰,才想让你练剑。”纪钧凉凉道,“若是让你像家中那般继续娇养下去,怕是真成了个小姑娘。” 像个小姑娘。顾夕歌不禁心中一颤,他上辈子最讨厌有人拿他容貌说事。曾有人夸奖他眉目如画姿容绝佳,他当场便给了那人一剑立威,从此便再没有人敢调戏他。 可若说这话的人变成了师尊,他还当真什么都不能做。顾夕歌怏怏不快地抚了抚照影,索『性』闷声不答话。 上辈子他到冲霄剑宗时已经十三岁,托那女人的福也算身体健康有了三分力气,怪不得那时师父不曾折腾他。 纪钧自然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他扬声道:“收拾东西,明天为师带你出去访友。” 他本以为这句话能让顾夕歌立刻高兴起来,可那孩子只是缓缓望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径自走了。 真是一点也不像个孩子,纪钧不禁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十 三章 第二日一早,纪钧并不着急出门,他先领着顾夕歌到了珍兽观。 珍兽观的小童子们一见到纪钧,惊得齐齐作了个揖,有人直至奔入门内,有人急忙奉上茶水点心,唯恐怠慢了这位极少『露』面的洞虚殿主。 纪钧自然是十分出名的,他是九峦界中鼎鼎有名的剑修。五百余年前冲霄剑宗曾与魔道煞灭宗起了冲突,纪钧以一人之力斩杀了七位化神真人,只如切瓜砍菜一般轻松写意,当时纪钧也是化神境界。这一战成就了纪钧赫赫凶名,冲霄剑宗越发地位巩固。许多人已然不敢猜想如今炼虚境界的纪钧该有多可怕,他们倒宁愿自己一辈子不要同这位杀神打交道。 即便在百年一次的门派大典上,这些小童子也未必能见到这位洞虚殿主一次。今日倒不知撞了什么大运,他们竟能见到活生生的纪殿主。于是他们越发忐忑起来,想要上前搭话却又不敢。 好在他们师徒二人未被围观多久,珍兽观的观主就出来了。那人却是个面貌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圆眼睛尖鼻子,活像一只老鼠。 珍兽观主风度倒是颇好,见了纪钧也毫不慌『乱』,他问道:“不知纪殿主到此有何贵干?” “还请沈观主,帮我找两只仙鹤来。”纪钧沉默了一会,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了。 沈观主却有些恍然。玄机峰上一贯是不养仙鹤的,想来是纪钧疼爱他这位小徒弟,才想特地找点活物为这小徒弟解解闷。 “纪殿主放心,我一定找两只最好的仙鹤给你。”沈观主颇有些兴致勃勃,“不知纪殿主是否想要其他灵宠?前几日观中刚抓来两只妖狼幼崽,不足一月十分可爱。” 纪钧望了一眼顾夕歌,见他徒儿摇了摇头,便婉拒道:“多谢沈观主好意。还有,那两只仙鹤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肥的。” 只要最肥的。沈观主的小眼睛有一刹瞪圆了,随后他心中不舍又不好开口拒绝,只能吩咐童子挑两只长得最肥的仙鹤呈给纪钧。 珍兽观的仙鹤自然养得极好,个顶个的仪态优雅俊美出尘,要找出两只最肥的还真不大容易。无奈之下,沈观主只能选了略微有肉的两只交给纪钧带走了。 刚一出门,纪钧就将那两只仙鹤直接纳入袖中,也不管它们死活。他就这般带着顾夕歌踏上剑光径自访友去了。 随着他们越飞越远,顾夕歌却敏锐觉察出师父的心情不大好,他倒是隐约猜出了师父要见的人是谁。如非『逼』不得已,顾夕歌也不太愿意同这人打交道。 他们一路飞过苍峦山,足足行了三天才到了另一处门派。 这门派却建得十分奇特,大大小小的峰顶上矗立了一座又一座的塔,那些塔却建得极不讲究。高的足有百余丈,格调优雅精雕细琢比起冲霄剑宗最华美的望舒楼亦不逊『色』;矮的却只有几丈高,比起凡间最普通的酒楼还要矮上那么一截。这些稀奇古怪形制不一的塔楼矗立在一起,极其不搭调。可若等你仔细看来,其中却好似蕴藏着什么极深奥的阵法一般。 纪钧到了山门外十里处就撤了飞剑,他带着顾夕歌一步步走到山门前,十分客气地对迎客童子说道:“冲霄剑宗纪钧,前来访友。” 那迎客童子听到纪钧的名号,既不惊慌也不好奇。他微微鞠了一躬道:“李师叔已经恭候多时,还请尊客自便。” 这态度何止懒散,简直有些懈怠了。 纪钧点了点头,毫不见怪地带着顾夕歌继续向前走。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个徒儿没见过什么世面,便轻声道:“此处便是星云派所在的北季峰,星云派是九峦界中出了名的,神棍多。” 后三个字纪钧顿了一顿,顾夕歌却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来。 眼见自己徒儿十分乖巧没再多问,纪钧越发满意了。他带着顾夕歌一路向前,绕过那些百余丈的高塔,直直奔向一座平常无奇的三层小楼。 如果说星云派其余建筑尚能被称为塔,那眼前这栋低矮的建筑只能被称为楼了。若将这小楼放在凡间任意一处闹市上,也绝无半分不和谐。 那楼门前有两株树,粉白桃花极不合时宜地灿烂绽放,飘落一地花瓣。一条晾衣绳极煞风景地系在两株桃树间,上面还挂着不少衣服,将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意境毁得一干二净。 任谁也不会想到,在观测星宿探查天命的星云派会有如此接地气的房子。 好在那院子虽然不大讲究,却是极干净的。他们刚一踏进院子里,就听得楼内有女子喊道:“小桃红,快去接客,有客人来了。” “我才不去,还有,师父你这说的叫什么话!”一道清脆童音不服气地辩驳道,“哪家师父会给自己的徒弟起一个这么俗气的名字,还有哪家师父会叫自己徒弟,接客?” 话说到最后,那孩子却有几分恼羞成怒了。他虽不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却听出那并非什么好话。 “年轻人就是脸皮薄。你若不愿意让我叫你小桃红,那我该叫你秋菊可好?”那女子笑道,“若你还不满意,春兰夏荷冬梅任你挑选。天下哪有我这般开明的师父?” 那孩子似是哽住了,好一刻也不见他回话。 “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愿见客,为师便亲自出马。” 话音刚落,一位绿衣女子便倚着门框笑道:“这位纪郎君好久不见,奴家还以为你忘了奴家这个人呢。” 那女子声调婉转楚楚可怜,却将青楼楚馆中姑娘招揽客人的腔调学了个十成十。 当真和上辈子一般不靠谱。顾夕歌眼角微跳,他悄悄向后退了两步,让纪钧将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 纪钧还以为那女子吓到了自己徒弟,浑身气息越发冰寒。他自袖囊中『摸』出了那两只仙鹤,看也不看就直接丢过去。 “哟,冲霄剑宗养的好仙鹤!”青衣女子眼睛一亮,她拎着那两只可怜的仙鹤仔仔细细看了一会,颇为挑剔地摇了摇头,“羽『毛』不亮灵气不足,一看你这三天就没喂它们吃东西。也亏得它们命大,竟然还活着。” “仙鹤,哪里来的仙鹤?”门中却走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他伸手『摸』了『摸』一只仙鹤乌亮羽『毛』,仰着一双晶亮的圆眼睛问,“师父,我们要养仙鹤么?” “我连你的丹『药』都快供不起了,哪还有闲钱养鹤?”青衣女子凉凉道,“用脱『毛』咒把这两只鹤去了『毛』,晚上我们吃烤仙鹤。也是你小子有口福,九峦界一宗两派三楼之中,唯有冲霄剑宗仙鹤养的最好,吃。” 那孩童听了师父的话,默然无语了好一会。他本以为仙鹤都是养来骑的,再不济也是养着好看,谁知自己师父居然要吃仙鹤。饶是他到了师父门下六个月,依旧将她的下限估量得太高。 仙鹤这么好看,吃了岂不可惜?可他已经接连吃了六个月辟谷丹,能沾点荤腥也是好的。那孩童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终于吃力地拎起一只仙鹤往后厨去了。 顾夕歌望着那孩童远去背影,简直有些同情他了。 青衣女子打发走自己的徒弟,这才有心思祸害纪钧。她捏了个腾空术从屋内搬来三把椅子,不大客气地自己先坐了下来,又冲着纪钧扬了扬下巴道:“你知道我穷,所以我就不和你客气了。反正我喝的粗茶也入不得纪真君之口,大家又是熟人,就直接免了这一步吧。” “你也根本没想过和我客气。”纪钧刺了她一句道,“这次来我有事找你。” “为了你新收的宝贝徒弟?”青衣女子好似一只见了鸡的黄鼠狼,她笑眯眯道,“六派的人都知道你收了个徒弟,师侄还不出来让我瞧一瞧?” 顾夕歌听了这话,不得不从师父身后站了出来。 “这位是李慕青。”纪钧的介绍只这一句,显然是不想多说。 顾夕歌冰着一张脸大大方方冲青衣女子鞠了个躬,道:“顾夕歌见过前辈。” “哟,当真是美人胚子。”青衣女子上下打量了顾夕歌好一会,赞叹道,“再有十年,倒能将你比下去。” 纪钧也懒得理她,直言直语道:“你知我不擅长揣测天数,此次前来想请你帮我算一算,我这徒儿命数如何?” 李慕青却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她喃喃自语道:“难得两只好仙鹤,我那徒儿笨手笨脚也不知会不会伤了它们,这样味道就差上许多。不行,我得去瞧瞧。” 说罢她拎起另一只仙鹤风一般卷进屋里,竟将他们师徒二人直接扔在院内不管了。 纪钧倒没有什么被怠慢的感觉,他早就习惯同这位『毛』病颇多的李真人打交道。他在那桃花树下看了好一会,终于伸手折下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递给顾夕歌。 “拿去玩吧。”纪钧的声音平静而无波澜。 顾夕歌知道,这也许是自己师父最温柔的一刻。他右手微颤接过了那枝桃花,那粉白花瓣如霞似云。 他忽然荒诞地希望,这枝桃花永远不会凋零。 章节目录 第十 四章 李慕青当然觉得那师徒二人没有自己的仙鹤重要,天知道她有多久没见过荤腥了。按理说以她星云派璇玑长老的地位,李慕青本该不缺灵石也不缺丹『药』,可谁让她喜欢研究阵法符箓,这自然是大把烧钱的行当。 研究阵法符箓倒也没什么,钻研得好也能挣到大把灵石丹『药』。可惜李慕青天生少了那么几分天赋,就连画个最简单的明火符她都能炸掉整个洞府。这本领不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的。 如此事故三四次下来星云派还愿意帮衬一下,时间长了星云派也不想管了。再加上这人到处借灵石却甚少能还清,就连刚入门的小弟子都被这位璇玑长老坑走过十粒清心丹。久而久之,李慕青就成了星云派里出了名的狗也不理。 偏偏李慕青坚信天定酬勤这句话,即便失败了千百次也从没见她气馁过。她依旧重复着坑灵石摆阵法画符箓而后失败炸洞府的日子,于是堂堂星云派璇玑长老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越活越穷,穷到了差点克扣自己徒弟口粮的地步。 而纪钧送来的这两只仙鹤,可谓雪中送炭。练虚修士固然不需要吃喝,但谁还没点小癖好呢?李慕青一想起那撒上香料烤得外焦里嫩的仙鹤肉,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谁知她到了后院,就看见她的小徒弟正对着一只羽『毛』完好的仙鹤发呆。那孩子眼圈红红的,似是哭过。 “怎么啦,小桃红?” “我下不去手,师父。”宁桃红伤心之下,也就没在意称呼问题。他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望着李慕青,“我知道师父想吃仙鹤,我也想吃仙鹤。可这只仙鹤太好看又太可怜了……” 那双圆滚滚黑漆漆的眼睛直直望着李慕青,其中是满满的期待与恳求:“师父,我们真的不能养它们么?” 这孩子莫非是她上辈子欠下的孽障?李慕青被那双眼睛一望,心里便不由自主软了三分,她狠心咬咬牙,又拿出了老一套说辞:“可你师父我养不起仙鹤……” “我把我自己的丹『药』省下来喂仙鹤。”宁桃红立刻回应道,“不用师父出一分一毫。” 听了这话李慕青立刻柳眉倒竖:“你当我是那种让徒弟自己养仙鹤的人么?你师父我……” 话刚一出口,李慕青已然后悔了。她倒不是吝啬,而是她自己身上也没有一颗丹『药』,哪能打肿脸充胖子? 于是她支支吾吾答不出话来,一点没有平常忽悠人时舌灿莲花的风采。 纪钧师徒二人却将这出好戏从头看到尾,直到那孩子快哭了,他才悠悠道:“一百瓶清心丹,换你为我徒儿算一卦。” 他长袖一挥,好几十瓶丹『药』就整整齐齐堆在院内一角。 “一百瓶清心丹就换我一卦,你当我这么便宜?”李慕青情急之下说出的话倒有三分歧义,只是她讨价还价起来已然顾不得许多,“至少一百五十瓶,否则我不干。” “那就一百五十瓶。”纪钧倒是痛快。 李慕青马上有些后悔了,她眼珠一转道:“我观测天机是要折损修为的,至少加到二百瓶……” 一个普通星云派筑基弟子,每年门内都要给足五百块灵石二百瓶清心丹。而李慕青就连讨价还价也只敢往上加五十瓶,可见这位璇玑长老替人算一卦的价钱着实便宜得很。 纪钧淡淡说:“你若是不算,我连这两只仙鹤一起带走。” 一听仙鹤要没了,宁桃红面上不由显出几分失落来。可他却低声道:“还请前辈带走它们吧,我不要师父为难。” 听了这话,李慕青不由怔了怔。 “二百五十瓶,看在你徒弟的面子上。” 李慕一听她多赚到一百瓶清心丹,立刻眉开眼笑起来:“纪真君就是大方,我的本领一定包你满意。” 宁桃红眨了眨眼,他隐约听出这话有点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李慕青今晚招待他们的是炒青菜白米饭,当真半点荤腥也没有。 “多吃青菜才能长得高。”她笑『吟』『吟』地给顾夕歌夹菜,还当着纪钧的面光明正大挖起了墙角,“我瞧师侄玲珑心思骨骼清奇,是个学天算的好苗子,不若入我星云派吧?” “跟着你每天吃青菜,就连清心丹都没有么?”纪钧即便讽刺人时,依旧神情淡淡并无变化。 “总比跟着你学什么无情道好得多。”李慕青回讽道,“每天修心练剑,你都快变成一只剑妖了。” 眼见两位师长吵了起来,顾夕歌依旧闷不做声低头拔饭。他与宁桃红极有默契,同时推碗悄悄离开了屋子。 此时已近黄昏,一颗星星遥遥挂在天空西南。 “那是长庚星,也叫太白星。”宁桃红伸手点了点,颇有两分炫耀意味,“师父教过我,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顾夕歌望了那孩子一眼,没说话。即便上辈子他与宁桃红算得上是朋友,他却也没有什么能同一个五岁孩子说的。 宁桃红也不在意顾夕歌冷淡态度,继续道:“你说,你师父和我师父最后会不会结为道侣?我来了六个月,第一次看见师父这般高兴的模样。” “绝无可能。”顾夕歌答得果决。他一想到李慕青是自己师娘,就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冷。若是李慕青当真成了师父的道侣,她怕会刮光玄机峰每一寸地皮,这样的人又哪配得上师父半点? 眼见宁桃红表情诧异,顾夕歌又补充道:“他们相识许久,若是有意早就成了,何必等到此时?” “也罢。”宁桃红低了低头,“亏我还以为师父难得有个大方朋友,若能结为道侣自然是好的……” 原来他把自己师父当做一只肥羊。顾夕歌哽住了,他不由想起上辈子宁桃红连一块灵石都要精打细算的模样,原来根源就在这位李前辈身上。 忽然宁桃红『揉』了『揉』眼,他对着屋子喊了一句:“师父,我困了。” 李慕青立时抛下纪钧出来了,她牵住宁桃红一只小手道:“好,师父哄你睡觉。今天为师就给你讲一个仅有一处仙窍开通,却成为大乘修士还娶了十八位道侣的大能的故事吧。” 眼见那师徒二人走远了,纪钧颇为踌躇了一会。他这才知道,原来别人家师父都要给徒弟讲故事哄他睡觉的。可纪钧能想起来的,不过是各类枯燥无味的经典…… “师父晚安。”顾夕歌鞠了个躬自己走向客房,竟无半点撒娇与痴缠。 纪钧被留在原地,竟有一分失落。他忽然深切体会到,有时候徒弟太懂事也不大好。 直至月到中天星辰满空,李慕青才从徒弟屋内出来。她与纪钧好似心有灵犀一般,都到了院内。 今晚是难得的晴天,星光璀璨颗颗分明,就连月光也因此黯淡下来。李慕青望着这满天繁星,面『色』严肃竟没有半分不正经的表情。她原本就是个颇为美丽的女子,此刻真当得起一句风姿过人恍若仙人的夸奖。 “你徒弟的命数,我瞧他面相就知道了七八分。”李慕青先开口了,“他幼时克母,亲缘寡淡,男生女相,一生坎坷。就凡人而言,你这徒弟命数并不好。” 纪钧扬了扬眉,显然并不满意。他要听的,自然不是这些平常卦辞。若是相面,他自己都能瞧个七七八八,又何必千里迢迢特地来找李慕青呢? “然而就修仙而言,他根骨极佳天生剑体,合该入你门下。”李慕青闭了闭眼道,“碰上你这个师父,可谓是他否极泰来鱼跃于渊的第一步。既能踏入仙门,他此后的命数也就此逆转。” 这回纪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修仙一途本就是险路,唯有靠自己才行。你这个当师父的再心焦,也不能代他受劫。”李慕青不由揶揄道,“你们洞虚一殿一脉单传,就连这疼爱徒弟的方式也如出一辙。有幸拜入你门下,这孩子的仙途已然平坦了许多。” 李慕青却越想越气。别人的师父都是疼徒弟,什么灵石功法给的绝不手软。再不济也好歹传道授业,即便灵石要徒弟供奉也算受之无愧。哪像自己师父一样随随便便扔给自己十卷《玄门易经》,而后就整日不务正业每天睡觉,还美其名曰梦中证道。她幼时见到纪钧和他师父后,这才知道原来师父疼起徒弟来可以那般细致入微。 只是她后来想起来,师父却也从未曾亏欠过她。星云派的功法最为奇异,查天数知天命,那些东西就明明白白搁在天上写在每一个人脸上。其中精妙之处,只能靠自悟而无法传授半分。 “他有心魔,一个八岁孩子绝不该有的心魔。”纪钧神『色』微郁,“那日我替他练气开窍时察觉到,那心魔难缠得倒像化神修士才有的。” 李慕青面『色』立刻变了。一个没造过什么业障的孩子,为何会有那般难缠的心魔?若非他上辈子带来的冤孽,那便是其他人等夺舍重生! 章节目录 第十 五章 夺舍重生之事在九峦界中却也屡见不鲜,总有那么一些不甘心死去的魔头或是真人行此下流手段。 他们或是伪装成不幸遭难的前辈大能寄身于某些物件之中,以传授功法的名义哄骗一些没见识的年轻人敞开神魂接纳他们,时日一长自然鸠占鹊巢。 可这些只是夺舍重生中的下下之法,因为那些人并不能自己选择宿主资质。若是碰上个只开通一处仙窍的,也只能在夺舍之后另做打算。 且这方法有个颇大的缺陷,元神真人就能轻易瞧出被夺舍的躯壳与灵魂并不相容,因而此法只有修为不大高深之辈才会使用,说白了不过临死一搏罢了。 更高明的手段,当真是元婴以上的大能们才能用得出来。 若是他们寿元将尽,便会自己测算哪地有即将出生的胎儿资质颇佳可成大道,再毅然决然舍去寿元已近的躯壳,投身于那胎儿母亲腹中。 至于那原本胎儿的魂魄,当然敌不过那些大能们,大半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那些大能们也就顺理成章地转世投胎,还为自己谋了个上好资质。 即便有胎中谜亦不打紧,他们踏上仙途之后记忆自会逐步恢复。相较前一种办法,这方法当然安稳许多,也更不易被人看穿。 以纪钧练虚真君的修为,当然能一眼瞧出顾夕歌身魂相容并无不谐之处,他怕的是第二种。 无上剑体十窍资质,足以让某些寿元将尽的老妖怪死命一搏。于是他才带着顾夕歌到了星云派,找这位虽然很穷卦却算得极准的旧友前来卜上一卦。 李慕青长出了一口气。她右手掐了个法决,五十根种在院子中的蓍草就轻轻巧巧飞到了石桌之上。不是她不想用更省力的办法,诸多占卜法中唯有蓍草占卜最合她土木功体。纪钧既然求到了李慕青头上,她自然要竭尽全力。 她先是拿出一根蓍草放在石桌上方,此为太极。五十根蓍草却只用四十九根占卜,这暗合《易传》中一句“大衍之数五十,其有用四十有九。”她两手随意一拨,将剩下的四十九根蓍草一分为二,左为天右为地。她又自右边捡出一根蓍草夹在左手无名指与小指之中,此为人。至此天地人三才方成。 李慕青以四根蓍草为一组,手下拨拨捡捡一刻不停,她的面『色』也由轻松写意变为凝重严肃。一变二变三变方为一爻,六爻就要这样演算十八次。 忽然风自院中卷起,风势不大却颇为凌厉,刮得李慕青纪钧二人衣袍猎猎飞舞。李慕青已经面『色』微白,可她方演算出三爻之数。她未料到为顾夕歌测算命数居然如此耗费修为,简直不亚于妄窥前辈大能的命数。 既然卦象已起,便不能中途停止。李慕青颤抖着双手继续分拣蓍草,到最后时她突然生出一种错觉来。冥冥之中似有一双无形之手『操』纵着她的手指,一切仿佛是既定的天数与命运。 当最后她松开无名指间那枚蓍草时,剩余的蓍草忽然自动分成两堆。 是了,果然是天命。李慕青定睛一望,心下了然。 “山雷颐,纯正以养,上上卦。”李慕青吐出一口气,“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你收到了一个了不起的徒弟。” 纪钧微皱的眉头这才松开。 “这孩子身兼天命,自有天运护体,倒是不必担心夺舍之事。天欲加之于大任,必有劫难。”李慕青道,“他心魔难缠,就因此而来。也许,九峦界将来有一日亦要仰仗他。” “我的徒弟,合该有此天命。”纪钧答得笃定。 李慕青伸了个懒腰,又恢复成平没正行的模样:“哎,你说的倒是轻松。可怜我这观测天命的神棍手无缚鸡之力,又为了你这徒儿损耗了百年功力。若我有什么仇家找上门来,只怕我和我徒儿两条『性』命就此了结……” 至多半年功力,哪有那么夸张。而且她与她徒儿住在星云派内,有层层大阵加护于北季峰外,哪怕大乘修士都不会来别人山门前寻晦气。这女人唱作俱佳,可见平时没少跟人哭穷。 最终纪钧凉凉扫她一眼,又丢给她一千颗灵石权当图个清静。 “若有一日,你那徒儿堕入魔道与你为敌,你又要如何?” “当然要先劝他悔过。”纪钧顿了顿,“如果他不听,我自一剑斩之。” 李慕青却知此人虽然答得痛快,可若真到了那时,第一个舍不下的就是纪钧。 她悄悄松开了一根藏在指间的蓍草,少了这根蓍草也就没有变卦。她没告诉纪钧的是,那本该有的变卦是无妄卦。若那孩子坚持走正途便无往不利,若走向邪道则必然酿成巨大灾祸。 这,莫非也是天意么?李慕青恍惚望着那根蓍草飞向夜空之中,不过须臾就消失了。 第二日纪钧就带着顾夕歌离开了星云派。关于那场占卜,他一个字都没同顾夕歌讲。 纪钧不说,顾夕歌却是清楚明白的。虽然他此时仅仅是练气三层的修为,但若论神识敏锐他比纪钧亦要强出一个大境界来。那二人就在门外测算他的天命,顾夕歌又岂会觉察不到? 但顾夕歌什么也没做。他占据的本来就是自己的身体,其中因缘转折颇为奇妙,就算星云派宗主亲自卜卦,也绝对算不出个所以然来。所幸卦象结果不错,纪钧也因此消除了他被夺舍的疑『惑』。 他猜测这场占卜的起因,就是纪钧为他炼体开窍时觉察到的心魔。一想到那心魔,他便低垂下睫『毛』。 顾夕歌本以为重生而来他便是一身清净全无麻烦,没想到那心魔也跟着来了。如果这便是重生的代价,顾夕歌自然认了。在他料想之中,天下本也没有就般不用付出代价的好事。 平时他一直凭借庞大神识努力压抑心魔,不让其余人瞧出分毫。这也的确奏效了,冲霄剑宗没有一人发现他有问题。唯有那次炼体开窍时心魔来的太迅猛也太突兀,顾夕歌根本压抑不住,才让纪钧觉察到心魔的存在。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若是自己到了筑基期,纪钧迟早会再起疑心。下一次,事情段没这般容易解决了。 顾夕歌自然知道一个封印/心魔的方法,若非如此,他上辈子早就堕身成魔。只是,那方法却不能正大光明在冲霄剑宗中使用…… 一想到这里,顾夕歌不由吸了吸鼻子。乘着剑光赶路自然十分快捷,若论舒适程度,却比云浮天宫以及风行舟来差得太多。尽管纪钧用剑气辟出一片天地,不让罡风吹着顾夕歌,但他修为只有练气三层,即便全力运转灵气,依旧觉得冷。 去的时候顾夕歌只想着不要让纪钧发现自己的问题,无暇顾及到其他方面。但等到回来的时候,顾夕歌就有心情挑剔了。他觉得乘剑光赶远路实在不大可取,至少在炼气期不大好。然而平常修士只有筑基期后才能驱使剑光,想来也就无从注意到这个问题…… 顾夕歌想得不着边际,一件黑『色』狐裘忽然丢到他身上。若非顾夕歌眼疾手快,这件狐裘险些掉了下去。那黑『色』狐裘颇为稀罕,黝黑光亮竟无一根杂『毛』,只是看样式不像修道人的衣服。 “穿上,你修为太低。”纪钧冷声道。 顾夕歌也不争辩什么,只是道了一声“谢谢师父。” 那狐裘罩在身上自然是暖融融的,却并不合身,想来应该是纪钧修道以前的衣物。顾夕歌整个人都埋在皮『毛』中,只剩下个脑袋『露』在外面。他嗅着狐裘中淡雅的熏香,恍惚间想起上辈子他未曾同纪钧这般亲近过。 上辈子他入得师门时十三岁,已然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又因父亲漠视继母刁难,养成了自傲又自卑的『性』格,唯有一股狠劲支撑着他从不屈服。就不认输这点而言,他与纪钧简直像了个十成十。 纪钧自然也不是什么温柔可亲的师父,他更像一座山,沉默不言却坚不可摧。他默默为顾夕歌做了许多事情,却唯独不同顾夕歌讲。 于是他们师徒二人恍若两座高峰遥遥相望,彼此心意相通却无法言说分毫。 突然纪钧压下剑光,缓缓坠落到地面。他回头望了一眼,笼在黑『色』狐裘里的顾夕歌有些面『色』苍白,果然是着了凉。他二话不说伸手抱起了顾夕歌,那孩子轻轻挣扎了一下,小声道:“师父,我没事。” 话虽如此,他的眼睛也不像平常那般亮如星辰。 “前面就是云唐城,我们在此歇一晚。”纪钧的语气不容否定,“明日我们就坐风行船回冲霄剑宗。” “师尊,我真的没事。”顾夕歌又重复了一遍。他已经一千二百三十九岁了,居然还被自己的师尊抱着,简直不能更羞耻。 “听话。”纪钧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几乎称得上温柔。 顾夕歌将自己整个人埋在纪钧怀里,他倒是真觉得不好意思了。 莫非师尊很喜欢小孩?他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来,压都压不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 六章 纪钧带着顾夕歌走过城门,颇守规矩地交了两块灵石的入城费。他牵着顾夕歌一只手进入城内,说得简单直接:“此处是云唐城,乃是九峦界中三大散修集散之城。虽说是散修之地,却也与混元派有那么几分关系。” 顾夕歌听后心下了然。散修散修,财侣法地几项天生便有几分不足。若真论起来,每十个化神真人中却有九个出身大派,唯有那么一个才是运气极好的散修。可就连这散修大能,怕也与六大派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因而云唐城归混元派管,当然再正常不过。 可混元派却与冲霄剑宗关系并不好,一句剑拔弩张就足以概括两派关系。这两大宗派千余年来都憋着一口气,磨刀霍霍蓄势待发,就等个合适时机开战,一开战就非要打得另外一派元气大伤直接掉出六大派方肯甘心。 所幸仙道正派终究是要面皮的,不至于像魔道那样今天起了口角明日就撕破脸打上门来。更何况同为仙道执牛耳者,冲霄剑宗与混元派还同有压制魔道的天命,因而这一仗至今也没打起来。 细数一宗三派两楼,冲霄剑宗与星云派是极牢固的盟友关系,而混元派却也与蓬莱楼关系匪浅,剩下的倦书楼与金阙派作壁上观谁也不帮。 纪钧到了混元派的地盘,当然不会自讨无趣去找云唐城主叙旧。练虚修士出行必有灵机异动,云唐城主自然觉出有大能到了此处。他遥遥感应了一下那人是谁,随即不由望向他身后一位白衣修士。那白衣修士气定神闲摇了摇头,这三个人便极有默契地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们师徒二人气度容貌非比常人,惹眼得很。而纪钧虽不横行霸道却也无意遮掩,就这样带着一堆尾巴到了云唐城最好的客栈前。 纪钧只将练虚修士的威压放开一瞬,那些黏在他们周身的神识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屈了屈手指,一道锐利剑气又将暗藏于阴影中的各类稀奇古怪的符咒傀儡灵宠斩了个一干二净。 他这才带着顾夕歌,悠悠然踏进了这座云唐客栈中。掌柜的自然极有眼力,二话不说就带着他们师徒二人来到了一座幽静小院前,他甚至没说一句这院落每天就要二百灵石,普通修士压根住不起之类的废话。 这处小院垂柳依依碧波『荡』漾,正是凡间春意盎然的好时候。虽比不得冲霄剑宗山峦秀美,却也别有两分趣味。 顾夕歌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经天『色』发黄。他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一时寒气入体无法适应,此时已经全然无碍。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呆,准备和师父禀报一声,就出去逛一逛云唐城。 顾夕歌上辈子固然来过云唐城,然而只是走马观花般随意一瞟。那时他所有心思都在应付陆重光,且他一离开驿馆就有那死对头寸步不离地跟着,眼中当然也瞧不见云唐城半分景『色』。 “既然醒了,就跟我出去走走。”纪钧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显然师尊已经等了他许久。 他应了一声,又听纪钧遥遥道:“把那件狐裘也穿上。” 看来师尊全然忘了自己已经练气三层,并非凡身**。顾夕歌怔了一下,依旧乖乖照做了。 顾夕歌随纪钧走在云唐城街道之上,此时暮『色』笼罩了整座云唐城。街边却有几盏灯光接二连三亮起,恍若流萤飞火。那些灯芒幽幽立于青铜灯座之上,虽不耀目,却能映亮方圆几丈之地,倒算件不错的法器。 纪钧见顾夕歌目中颇有好奇之『色』,便开口介绍道:“此地盛产一种名叫云唐的白玉,云唐城也因此得名。云唐玉质地晶莹无暇,是上好的符咒载体,有不少修士慕名来寻。” “久而久之,云唐城也就有了今日的风光,能用几十件下等法器夜间照明。这份财力,在三大散修之城中可算首屈一指。”纪钧扬了扬眉,面上忽有一分奇异之『色』,“那法器周身却有刻有六十四道无形符咒,若是谁心起歹念出手带走,自有城主府的侍卫追踪而来。” 顾夕歌虽知自己师尊博览群书兼之行踪颇广,可他却没料到自己师父连云唐城中一盏街灯上有六十四道符咒这类琐碎的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不由暗暗有了个猜测,却并不言说。任由纪钧带着他穿街绕巷,来到了一座荒废许久的宅院前。 那宅院五进五出很是气派,朱红大门边还有两尊一丈高的白玉麒麟。只是那麒麟不仅里倒歪斜还被风吹雨淋许久,颜『色』暗淡无精打采,半分祥瑞之气都没有。它们就如同这宅院一般,早已落寞了百余年,再也没有当初的气派。 纪钧伸指一弹,一团柔和微风将落满尘埃的匾额擦了个干干净净。那纪府两个金『色』大字,映着灯光忽有了三分恍惚的富贵之感。 他静静在门前立了一刻钟,开口道:“走吧。” “既然来了又何必着急走?” 有人提着一盏灯,自道旁缓步而出。那盏灯青铜为底白玉为托,与云唐城的街灯十分相似,却精致许多。他年约二十容貌清俊,乍一看与纪钧有五分相似。更像的却是他们的气度,一般的气定神闲宠辱不惊,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堂哥,我一直完完好好留着这院子,两百余年也没人敢动过。”那人语气平平,却有压不住的恨意。 “否极泰来盛极而衰,天意如此谁又能抗拒?”纪钧连眉都未曾皱一下,他淡淡望了那人一眼,转身欲走。 “好一个太上忘情的剑修,连自己族中的灭顶之灾都懒得伸一根手指头。”那人刺了纪钧一句,目光却森森瞥向了顾夕歌,“倒不知你对你的徒儿,也能否绝情到底出手不救?” “你若想死,大可一试。”纪钧答得平静,可这份平静越发激怒了那人。 他微微眯细了眼,眸中似有暗『潮』涌动。那暗『潮』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忽然扬眉笑道:“可怜这孩子,跟了一个没心肝的师父。练虚至大乘却有三灾五劫,唯有心魔之灾最难缠。若他成了你的心魔,你是否会用师恩要挟,让他自行了断?” 那人话音未落,顾夕歌就平静答道:“如果我成了师父的心魔,我绝不会自行了断,却会与师父拼尽全力一战。若我胜了,师父的道便由我继承。若我输了,便替师父消去一灾,死得其所。” 此言一出,那人已然惊愕。纪钧一个年仅八岁的徒弟都有这等明悟决心,冲霄剑宗果然名非虚传。难怪纪钧入了冲霄剑宗,就从此六亲不认全无人味…… 那人眼见什么事情都没干成,反而痛快地拱了拱手道:“后会有期,愿你终有一日死在你这徒儿手上。” 这人扔下这句恶毒诅咒之后,就提着那盏灯缓缓消失了。乍一看背影,却与纪钧像了七成。 恨一个人,却将自己活成了他的模样,倒不知是恨入骨髓还是记得深沉。顾夕歌望着那人背影,心中忽然泛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怜悯。 纪钧既没有称赞顾夕歌应对得体,也没有对那恶毒诅咒做出一点回应。这剑修依旧静静立在原地,似山巅一株劲松,风吹不动雷劈不倒,好像刚才的事情与全然他无关一般。 “我猜师父一定偷拿过云唐城的街灯。”顾夕歌道。这孩童漆黑眼眸映着灿然灯火,明亮如星。 “如何算得上偷拿,只是好奇罢了。”纪钧压了压顾夕歌颈边狐裘,让那张晶莹小脸彻底『露』出来,“不过一刻钟,我就还回去了。虽然城内侍卫依旧找上门来……” “挨骂的人一定不是师父。” 纪钧终于笑了,他眉间郁郁之『色』忽然一扫而空,平静道:“替我挨骂的就是我的堂弟,那位咒我不得好死的纪钊。” “难怪他讨厌师父。”顾夕歌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 “不过无关之人,爱恨皆枉然。”纪钧睫『毛』微动,“人神好清,而心扰之。” 纪钧忽然俯身将顾夕歌牢牢抱在了怀中,这孩童身形幼小骨骼纤细,羸弱得好似一捏即碎。然而他身上却似有一分暖意,透过层层衣物而来,直达他心底。 那拥抱来得快去得也快,可纪钧却依旧牵住顾夕歌右手,缓缓道:“每月十五云唐城的朱雀大街上都有集市,即便夜晚也不闭市,今天师父就带你逛一逛这朱雀大集。” 顾夕歌不由攥紧了纪钧的手,这难得的孩童『性』情引得纪钧嘴唇微翘。他只当这徒儿终于知道同师父撒娇,却不知顾夕歌心中已然暗暗下了个决定。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即便世事无常,他也要牢牢抓住这只手,纵有十八道天雷加身也绝不松开。 章节目录 第十 七章 修士的集市却也与凡人没什么不同,一般的喧嚣嘈杂一般的人声鼎沸。 而逛集市的修士,却比凡人更悠闲。只要仙窍开通进入练气一层,一个人的寿命便会延长十年,逐层递增。若是练气十层,一个修仙者就能活上二百余岁,足足比凡人多了几倍,更别提还有各种增加寿元的丹『药』。踏上仙途便是仙凡有别,这句话自有几分道理。 顾夕歌探头瞧了瞧街边卖的东西,就毫无兴致地缩回头。 不过一些普通货『色』的丹『药』功法,不大结实的法袍武器,以及不足百年的『药』草罢了。这些东西冲霄剑宗都有,而且质量比之高出一截。外加顾夕歌上辈子见过不少好东西,就连灵器也颇有几件,所以他根本瞧不上这大集上的平常货『色』。 唔,也许还有什么十年生山楂制成的糖葫芦,熬了二十年蔗糖制成的糖画一类哄小孩的东西。经那些小贩舌灿莲花般一忽悠,仿佛全天下的孩子但凡『舔』一口这些东西,就能修为涨上一层。这些东西冲霄剑宗倒是没有,但谁叫顾夕歌已经一一千二百三十九岁,他更是懒得瞥上一眼。 可纪钧却好像来了兴致,他二话不说买下了一个能蹦会跳的糖兔子,直接塞到顾夕歌手上。顾夕歌望着手上那只被串在竹签上依旧活蹦『乱』跳的糖兔子,不由默然无语了。 在顾夕歌看来,这东西拿去哄五岁的宁桃红开心还差不多,他在家时都从未吃过这类东西。一来是母亲去世得早,根本没人肯在他身上花额外的心思。二来顾夕歌也一向不在意这些事情,他宁愿多花些时间发发呆。说来他与父亲亲缘浅薄,倒也有他自己几分原因。顾夕歌一贯不会撒娇弄痴,所以那些微的血脉之情自然消散了不少。在加上他仙窍不通让人失望,还有一个异常出『色』的异母弟弟做对比,顾夕歌自然不得父亲喜爱。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被人当成孩子认认真真疼爱。顾夕歌虽有几分不自在,终于还是小声道了一句“谢谢师尊。” 纪钧瞥见他那徒儿薄软的耳朵上染了两分绯红,也不知是灯光映衬还是害羞了。 不管他徒儿平日再懂事,他依旧只是个八岁孩子。纪钧心中忽有两分柔软,似一只蜻蜓掠过水面。 原本他带顾夕歌到朱雀大集来,就是想让这孩子开心一下。这每月一次的大集不过是一些普通散修以及大门派低级弟子摆摊出来赚几块灵石,其中自然不会有什么珍稀至极的货物。 稍微好一点的东西,自然被收进云唐城中大大小小的商会里。若有人想侥幸在这集市上找到什么难得的法宝,那只能靠撞大运了。 忽然那孩子松开了纪钧的手,在一个摊位前停住了。 那摊位上不过摆了一些普通至极的炼符材料,品质不出奇种类也不大多。类似的摊子他们之前路过了十多个,顾夕歌却单单在此停了下来。纪钧也来了兴致,他就站在顾夕歌三步远的地方。 “老板,请问这珠子是什么东西?” 摊主听见一个孩童这般轻声问道,于是他懒洋洋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却见摊前站了个冰雪一般的漂亮孩子。那孩子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狐裘中,衬得小脸越发莹润明丽。他微微仰头望着自己,右手还捏着一只糖兔子。 眼见不是大生意,摊主虽有几分失望,依旧平心静气答道:“这是纳魂珠,炼制符箓有时要将妖兽魂魄拓进符箓中,比如狼啸符雀翔符一类符咒。而炼符师就是用这珠子容纳妖兽魂魄,可保妖兽魂魄一年不散。这类炼符手段混元派蓬莱楼用的更多些,想来小公子未曾见过才会好奇。” “纳魂珠一枚要一块灵石,若是小公子要十枚纳魂珠就只收九块灵石。” 那孩子竟直接从袖中『摸』出一袋灵石来,一丝不苟数了九块灵石给他。 摊主原以为这孩子只是云唐城城内某户人家的孩子,父母自然不会让他平白无故买什么纳魂珠,谁知自己竟看走了眼。他方才估量了一下,那袋灵石至少有一千枚。 这孩童不是某个宗派的入门弟子,就是哪家世家的直系子弟。不管哪一种,都不是自己一个练气七层的散修能够招惹得起的。摊主心里有了估量,他小心翼翼将十枚纳魂珠装入一个琉璃瓶内,交给了那位小公子。 “谢谢老板。”那小公子教养极佳,还对他道了声谢。 摊主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只见那孩子兴致勃勃,冲一个不远处的黑衣修士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瓶,扬声道:“师父,你看这珠子多好看。” 若有这么个漂亮孩子向自己撒娇,怕是自己都会心醉了。可那黑衣修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你高兴就好。” 那黑衣修士虽然反应平淡,临走前却微微冲摊主点了点,显然是极满意他方才的举动。 只那一眼,摊主却仿佛被冰水直接淋了一身一头。那道目光锋锐如剑威压如海,即便那人有意收敛,依旧让人无从抵抗,显然那人修为已臻化境。 至于那黑衣修士到底长什么样,摊主却记不起半分了。他只隐约记得那修士浑身气息恍如明月当空苍山负雪,说不出的澄澈冷冽。 顾夕歌冲着街灯倾了倾琉璃瓶,一颗颗纳魂珠堆积在瓶底,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纪钧只当自己这徒儿买纳魂珠回来是当玻璃弹珠玩的,他望着顾夕歌难得孩子气的举动,越发握紧了那只小手。 顾夕歌不由暗中松了一口气,师尊果然没起疑心,也不枉费自己特意装小孩撒娇。有了这十颗纳魂珠,他也不算白来这一趟朱雀大集。 这纳魂珠自然是普通至极的纳魂珠,一枚灵石一颗的价钱不多也不少。一般炼符师拿它盛放妖兽魂魄炼符,而顾夕歌却要拿它盛放妖兽魂魄镇锁心魔。 那镇锁心魔之法是顾夕歌从一本典籍中学来的,一并学来的还有不久前助他摆脱系统束缚的分魂之法。 镇锁心魔之法要求的材料并不严苛,步骤也不大繁琐。其中唯有一点麻烦得很,它需要七头完完好好的妖兽魂魄。且妖兽修为越高血统越尊贵,镇锁心魔成功的几率越大,这可就有些麻烦了。魂魄之类,要毁灭只需一道剑气就能将其搅个稀烂。但若要贮藏魂魄,除非魔道魂修,否则就要储魂之器。 冲霄剑宗上上下下,自然有那么一些人精通符箓之道。而他们的炼符手段却是运气于笔以气成符的路数,因而冲霄剑宗中可以盛放魂魄的容器自然少之又少。即便有那么几件,也是顾夕歌绝对借不来的,而且这举动还会让纪钧起疑心。 他原本准备在筑基前特地走一趟苍峦山下的寒泽城,却没想在云唐城中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简直让顾夕歌惊喜万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重生而来运气好了不少。不管是一路从云水城走到冲霄剑宗,抑或在此地顺心顺意地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仿佛有冥冥之中自有加护一般,顺利地不行。 那晚他听李慕青说自己天命加身,还觉得有些可笑。顾夕歌上辈子欠缺的恰恰就是那么一点运气与机缘,由此才处处落败最后不得不低头认输。 在顾夕歌看来,一个人一生的福报与机缘是有限的,所谓天有定数就是如此。而重生一事本就是许多大能做梦也奢求不来的天大福报,本该将他的福缘折耗一空。谁知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反而更好了,由此他倒真有几分信了李慕青的天命一说。 然而若论天命加身,顾夕歌知道的所有人中没一个比得上陆重光。若是陆重光来了朱雀大集,他找到的好东西绝对不止这十颗纳魂珠。 陆重光好像真是天命之子一般,哪怕随便逛个集市都能捡到一些颇为稀奇的宝物。似乎那些宝物蒙尘韬光养晦,就是为了在陆重光面前一展风采。因此久而久之,在某些规模颇大的竞卖会上,不管陆重光看上什么东西,都有不少人红了眼睛一般跟他争抢。这人却也十分精明,竟转而和组织商会干起了假意竞价实为抬价的勾当。许多人吃了闷亏后,也不得不咬牙认了。 即便自己天生运气比不过陆重光,却也没什么关系。顾夕歌绝不是靠运气成为大乘期修士的,比起天命加身,他更相信事在人为。 纪钧与顾夕歌已然逛到了朱雀大集的最末尾,然而这最后几个摊位中却有一个分外拥挤。几十个修士松松散散将那摊位围住,显然里面出了什么稀奇之事。 顾夕歌没有看热闹的心思,他原本想离开,却听纪钧道:“再等片刻。” 于是顾夕歌不只好奇,简直有些惊讶了。纪钧一向万事不挂于心,又是什么东西,值得他特地等上这么一刻呢? 章节目录 第十 八章 凡间若是出了什么卖身葬父强抢民女之类的有趣事情,众人定会将那附近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来。不仅斯文扫地,而且风雅全无。因而凡间的读书人与有些身份的人,往往对看热闹十分不屑。 但云唐城中修士看热闹却与凡人格外不同。他们虽将那摊位团团围住,那几十个人却站的松松散散,之间相隔数米,倒是颇有君子风范。这自然因为修士各个耳聪目明,即便搁着十几米亦能将热闹瞧得一清二楚,因而他们也就不用争也不用抢。至于金丹以上的大能修士,更是只消一道神识扫过去,更加省力。 顾夕歌神识强大比之大乘修士亦不逊『色』,本来也能十分省力地看个热闹。然而纪钧就在他身边,他当然没胆子这么做。于是他这位仅仅练气三层身高也不太高的小豆丁,不得不往前走了走,这才看清被围观的是谁。 这还真是巧啊,顾夕歌不由扬了扬眉。随后他只将自己当做一棵豆芽菜,专心致志地看起热闹来。 一位年约十五六衣着华贵的少年,神态轻佻地将一张符咒缓缓扯碎了洒在摊位上。那少年虽未成年,瞧他这模样气派,已然很当得起纨绔子弟四字。他身边还带着几个仆役模样的人,简直跟凡间仗势欺人的败家少爷并无区别。 那少爷眉目间满是鄙夷,却慢条斯理道:“本少爷说你的符咒不好用,就是不好用,你这穷酸还敢狡辩。我为这些符咒花了足足二百块灵石,自然就是你爷爷。” 小少爷撕完了一张符咒还嫌不痛快,又『摸』出了第二张符咒。他刚将那符咒扯开一丝裂缝,顾夕歌便觉出蕴藏于符咒上的灵力争先恐后地向外流淌。尽管只是那一张小小的一阶明火符,其威势已然不亚于普通二阶符咒。 若非这少爷认为这样的符咒还不够好用,顾夕歌倒真不知道什么符咒才算好了,显然这少爷是特地来找茬的。 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面容稚嫩却已有了三分风度。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孩,她一只纤手悄悄捏住了少年的袖子,显然是有些怕了。 围观的修士中有一个见被欺负的是这样小的孩子,难免心中气愤想要打抱不平。可他刚要站出来,便被身边的友人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那时贺家小少爷,你我惹得起?”友人声音低沉,显然是怕了。 那人一听是贺家少爷,先前一腔热血顿时被浇熄了。贺家是云唐城中三大世家之一,底蕴颇深风头正劲,他们自然惹不起。 于是那修士只敢在心中为那少年默默助威,却不敢开口。 那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倒也并不着急,他微微弯身对着那纨绔少爷道:“贺少爷出了灵石,自然就是大爷。您刚才已经撕完了买来的二十张符咒,是否还不解气?” 贺德颇为意外地扬了扬眉,他语气轻慢道:“怎么,你要给贺爷爷我跪下磕头赔罪么?” 那摊主闻言依旧微笑道:“这我可不敢,我的爷爷已经死了五十年了。我是说,若是贺少爷还不解气,我这里还有二百多张明火符。贺少爷可以一并买回去,也不用费力撕,直接痛痛快快地砸在我脸上,既打脸又解气。” 这少年一番话刺得贺德面『色』微红,他的态度却依旧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贺德觉得自己方才白白给这人送了二百块灵石,简直是蠢到家了。他眼珠一转,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来。 “你不是很缺灵石么,可我偏偏不要你这两百张明火符。”贺德居高临下望着那少年,“只要你跪下来叫我一声爸爸,我就直接给你两千颗灵石。这种省力的好事情,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那少年身边的女孩越发苍白了脸。她低声唤了一句“师弟”,模样脆弱却有七分颜『色』,仿佛一朵素净白荷。 “贺少爷未免太小气了,不过区区两千颗灵石就想让我跪下。好歹是云唐三大世家之一,至少也要有些豪爽气派。”那少年似笑非笑道,“这打人脸的灵石数目,若是说了出去,谁都会笑话贺少爷。” “两万颗灵石,你跪下或者让你这师姐陪我一夜。”贺德豪爽地将灵石钱翻了十倍,目光却弯弯曲曲绕向了那少女,“能陪本少爷一夜,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何况还有两万灵石赚。” 贺德这句话,却是直接将那少女当成做皮肉生意的炉鼎女修一般肆意侮辱。那少女一张俏脸立刻涨红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你,你无耻……” “我拒绝,云唐城终究是有规矩的,谁又能强买强卖?”那少年答得风轻云淡,“要我说贺少爷终究目光太浅格局太差,就连找别人麻烦的手段,也要弱上那么三分。” “同样是找我麻烦,一个时辰前那位李公子的手腕可要比贺少爷灵活多了。他搞来一些劣等符咒冒充我炼制的符咒,说我诚信全无以次充好,当场就要派人掀了我的摊子。”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我还在这里摆摊。”那少年平静目光中忽然多出了几分灼热温度,烫得贺德一怔。他不急不缓道:“贺少爷还是走吧,你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向我那位何师兄交代了,这事我不怪你。” 贺德当然能继续装傻充愣找这人麻烦,可他已被这少年一语道出来意,心中不由百味陈杂。他原以为这副纨绔面具带得极好,为有聪明人才能看出他的本『性』。可谁料区区一个混元派刚入门的弟子,都有这等深沉心机。 难怪云唐城主的大公子何悬明,要找他这位小师弟陆重光的麻烦。既然陆重光言语中已『露』出三分和解之意,自己又何必将他得罪死? 贺德念头转得极快,他向陆重光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带着那一群仆役直接离去了。 一见没了热闹看,围观的修士们立刻散去了。唯有陆重光轻声细语安慰他那师姐道:“没关系的,常师姐。闹了这么两出,相信没人再找我们麻烦。” 常瑜不由咬了咬唇,羞愧道:“重光师弟,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得罪何师兄。” “与常师姐无关,本来何师兄也看我不顺眼。”陆重光依旧温言细语并无一分不耐,“师姐不可再自责。” 一个叫常师姐,另一个却叫重光师弟,果然是上辈子注定的冤孽。远处旁观的顾夕歌将这一切瞧得清楚明白,他不由眼角微挑,心中却冷笑一声。 “只是我们还剩下两百张符箓,若是到了明日还攒不够剩下的两千灵石,重光师弟就不能换到那本《周流六虚经》。”常瑜忧心忡忡,她纤眉又皱了起来。 也难怪常瑜为难,她着实见过这般古怪的师父。 陆重光虽是和光之体资质极佳,但收他当徒弟的易长老却脾气十分古怪。 他虽收了陆重光当亲传徒弟,却不仅不给他半块灵石,反而要求陆重光在一个月之内,只靠自己在云唐城中赚到两万块灵石。若是陆重光在一个月内将两万块灵石摆在易弦面前,他就将《周流六虚经》传给陆重光,否则就他就反悔不认陆重光这个徒弟。 两万块灵石,换做普通混元派弟子怕是十年都挣不到,这要求简直就是为难人。所幸陆重光在符箓一道上颇有天赋,炼符成功几率更是高得惊人。他炼出的明火符虽是一阶,却灵力丰沛堪比二阶符箓。 于是这一个月来他就和常瑜在云唐城摆摊卖符咒,在他们略微有了本钱之后,就转卖各种低级丹『药』符咒与法宝。陆重光眼光极准运气又好得惊人,很是找到了几件宝贝,不到半个月他们就赚到了七成灵石,可随后麻烦就来了。 他得罪的那位何师兄恰巧就是云唐城主的儿子,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陆重光当初摆摊时办下的是符箓专营许可,自然不能卖其他货物。若陆重光想卖其他货物,就要办全法宝法器丹『药』三项经营手续。那三项手续费加起来,却要远远超出他们所挣的灵石了。 这借口虽然十分无耻,却是切切实实写在云唐城城规之上的。只是平时城主府对散修们的行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此刻较真起来,的确狠狠坑了陆重光一把。 因此,陆重光只能继续规规矩矩摆摊卖符箓。经云唐城主大公子这么一打压,其他商户自然看出风向来。再加上许多被陆重光捡漏的商户心中不快,自然也不待见他。于是这么一来,整个云唐城竟没人肯将高阶符箓卖给陆重光。他也只好乖乖卖自己炼制的明火符, 不过短短一个月,陆重光已然体会到什么是树大招风小人得志。他之前从不曾为灵石犯愁过,可现在他却知道紧要关头一块灵石就能活活『逼』死人。 虽然离散集还有两个时辰,但让之前李旭贺德这么一闹,越发没人敢到他的摊前买东西。 陆重光这回是真心实意地为难了,可等他目光扫过那三丈外那孩童身影后,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顾夕歌,可见你我的确是有缘分的。 章节目录 第十 九章 陆重光目光刚一转到顾夕歌身上,那孩童一双眼睛便和他对了个正着。 那两双眼睛,一双眸光温润隐有三分锋芒,另一双璀璨似星暗含冷光。 他们对视了好一刻,终究是陆重光先开的口:“好久不见,顾贤弟。” “贤弟?”那孩童冷笑了一下,仅仅两个字已然将他的嘲讽鄙夷之情表『露』无遗。 “你我刚分开三个多月就重逢于此,可见你我的确有缘。”陆重光毫不介意,脸上的微笑也未曾消退半分。 一旁的常瑜却狠狠吃了一惊。她这位重光师弟,固然看起来随和得很也没什么架子,可在混元派入门弟子中谁都知道这人『性』子倔得很。谁若对陆重光有一分不敬,他找到机会自会三倍奉还。陆重光也由此得罪了不少人,他那位大师兄何悬明自是其中之一。然而眼前这孩童,正大光明地不给陆重光好脸『色』看。奇怪的是,陆重光好像对此却一点也不介意。 “大约是有缘的。”顾夕歌面上淡定,内心却有些感慨。他一向和陆重光十分有缘,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如此。 “既是有缘人,我遇到麻烦你总该伸手帮我一下吧?”陆重光笑得越发灿烂了,“我知道你成了纪真君亲传弟子,想来是不缺灵石的。” 陆重光又敛目正『色』道:“你刚才也将事情瞧得一清二楚。二百张明火符,两千块灵石,我这明火符可比市面上一般的明火符强多了……” 眼见陆重光将他的面子里子一并扔得干干净净,顾夕歌越发佩服他了。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自己就是缺了这么一点不要脸的精神。 “停,我只问你一句。”顾夕歌直接打断了陆重光的话。若是让这人继续吹下去,怕是这人都敢说他的符咒大能硬抗天雷小能生火做饭,简直是万事皆可了。 “我买这么多明火符干嘛,学那败家少爷一样没事打你脸么?”顾夕歌终于多说了几句话,他淡淡道,“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聊。” “两千灵石,我欠你一个人情。”陆重光墨黑眼睛直视着顾夕歌,“将来定有回报之日。” 这少年虽是在向人求助,态度依旧不卑不亢,此时他仿佛在熠熠发光。这许下的诺言,好似也真有千钧之重。 能让陆重光欠他一个人情,这两千灵石的确划算得很。换做上辈子,怕是有不少修士会为了这桩交易打得头破血流。这混账纵有千万种缺点,唯有一点值得人敬佩。陆重光重诺,他说过的话绝不会后悔。 如果可能的话,顾夕歌倒想现在就让陆重光自己抹了脖子。由此一来,后面那些糟心烂事就一件都没有了。可他们谁都知道这承诺的分量有几斤几两,既是无用之物,他又何必同陆重光有所牵连? “谁要你的人情?”顾夕歌平静地说,“两千块灵石两百张明火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陆重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笑容也多了那么几分真诚:“谢谢你。” 随后尴尬的事情来了,顾夕歌将他那只乾坤袋向下抖了个干干净净,也只找到九百九十一块灵石,离两千块灵石还差了一半多。 他这才想起,固然他在玄机峰上绝不缺灵石,冲霄剑宗每年还额外给他五千块灵石。可他这次是和纪钧出来访友的,身边只带了一千块灵石以备不时之需,谁会料到这么巧碰到陆重光?纵然顾夕歌重活了一辈子,他也绝不可能将每件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 买东西灵石不够这种尴尬事情,纵然顾夕歌活了两辈子也是未曾体会过的。 没灵石怎么办,自然要找师父。于是陆重光便见到这位一贯冷着脸好似冰块的小豆芽菜,冲着旁边一位黑衣修士小小声唤了一句“师父”。 瞧顾夕歌这副乖巧软糯的模样,仿佛和刚才讽刺他的孩子根本不是一个人一般。陆重光当真吃惊了,他从不知道顾夕歌还有这么乖的时候。 更让他吃惊的,是旁边这位玄衣如墨气质沉凝的修士。方才他与顾夕歌说话时,明明这人就站在旁边,陆重光却根本未曾觉察到他的存在。仿佛这人刚才只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并无半分不谐之处。 此等天人合一的能为,不是化神真人就是练虚真君。再加上顾夕歌叫他师父,这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陆重光心念转得飞快,他拉着常瑜一起行了个礼道:“见过纪真君,晚辈与师姐今日得见您一面,可谓三生有幸。” 纪钧只是微微向陆重光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他修长手指拈起一枚明火符,一丝灵气顺着弯弯曲曲的符文下行,直至符箓收尾才停止。 他这才道了一句:“符画的不错。你符箓一道,想来到了第二重境界‘练气入微’,难得。” 区区一个月,陆重光在符箓一道上不仅入了门,还到了第二重境界。可见重光师弟真是天赋异禀,常瑜不由有些恍惚了。 而后纪钧直接把一袋灵石递给顾夕歌,将陆重光自谦自让的话全都堵在了嘴里。陆重光算是瞧出来了,这冲霄剑宗直来直去惹人记恨的本事,真是一脉相承绝无例外。 师尊不招人喜欢,徒弟也差不到哪去。 顾夕歌把剩下的那一千枚零九灵石全都倒在了摊子上,一颗一颗数得仔细又小心。他仿佛全然忘了自己是个练气三层的修士,身边站着的两位摊主修为要比他还高出几层。这孩子只当自己是个眼不明手也不快的凡人小孩,吊人胃口般越数越慢。 顾客不发话,当摊主的自然没有先上手碰灵石的道理。饶是慢『性』子的常瑜,也已用神识将那一千零九枚灵石翻来倒去数了个十余遍,可顾夕歌才查到四百五十二。 若是让这孩子查完一千块灵石,他们怕是得等上足足两刻钟。常瑜不由看了看陆重光,这人依旧笑容可掬半分也不着急。她又望了望那位纪真君,这位真君只是十分平静地看着他那位好徒儿,仿佛觉得顾夕歌就算笨,也理所当然笨得十分可爱。 眼见顾夕歌好不容易数到了一千零四,那孩子却好似忽然脑袋卡壳般睁大了眼睛,看他那意思,竟是要重新开始数一遍。 “顾兄,顾兄。”这回陆重光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小声说,“我叫你哥还不行么?” 顾夕歌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道:“若是你早叫这么一声,我也不用这么费力。” 当真可恨。陆重光已然将先前那些英雄相惜引为知己的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字一句道:“我可真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顾夕歌只是回了轻飘飘四个字。 那剩下的一千零九枚灵石一到陆重光手上,便有一道金灿光芒自云唐城主府的方向升起。 不过须臾之间,便有一行人到了这摊位前。那一行人场面铺得颇为气派,好似仙人下凡般,浩浩『荡』『荡』一起排在了他们眼前。 常瑜眼尖,看到一贯纡尊降贵甚少『露』面的云唐城主竟也在那行人中。他此时神情肃然颇为恭敬,紧跟在一个白衣修士背后,这人常瑜却是认识的。 那白衣修士面目温润气质如玉,浊世佳公子想来就是如此。他此时微笑望着陆重光,赞赏道:“你做得很好。” 为何师父非要他在云唐城赚这两万颗灵石,陆重光心中已然清楚明了。因而,他只是平静道:“多谢师尊赞赏。” “即便你剩下这两千颗灵石取了巧,却也没什么关系。”易弦扬了扬眉,“能从纪真君手上赚到灵石,可是我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情。” 纪钧却懒得理会这人言语中的机锋。他淡淡望了易弦一眼,牵着顾夕歌的手转身欲走。 易弦眼见纪钧要走,却也并不着急,他悠悠道:“纪钧,我问你可敢与我赌一次?” “一千四百年前九峰论道时,我以一招之差输给了你,不得不屈居次席。再过十年又是九峰论道,现在你我的徒弟年纪相当修为相近,你可敢与我赌一次,看看这两个孩子谁能夺得首席?” 狡猾的老狐狸,顾夕歌心中不由暗骂一句。倒是说得好听,什么年纪相当修为相近,都是骗鬼呢。陆重光不仅比自己大了四岁,且他此时练气七层,更比自己足足高了四个境界。若是普通九窍八通的资质,顾夕歌至少要用三五年才能追上此时的陆重光。想必那时,这人早就练气十层大圆满了。 以易弦对纪钧的了解,这好战的冲霄剑修定会应下挑战。可事情出乎易弦意料之外,纪钧根本没回头,他只扔下一句话:“我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没必要同任何人比较。” 易弦心中一动。看来传言竟是真的,纪钧这个徒弟果然非比寻常。 好在老剑修不上当,小剑修却嫩得很。那孩子似有踌躇,脚步也顿了一顿。 只要鱼上钩就好,接下来的事情可就由不得纪钧了。 章节目录 第二 十章 易弦脸上的微笑越发气定神闲,他又不紧不慢道:“既是赌约,自然有赌注。这样如何,我若输了便将《灵山易道法》传给你这徒弟。” 《灵山易道法》却是易弦自已经飞升的坤元上人洞府中得到的一门法决,这法决不仅是绝品护身之法,还是九峦界中极罕见的能辅助法决,可与其他修行功法一同运行全无冲突。据说这法决足有十重,练至顶级后普通灵器都破不开护体罡气,更足可将功法威力增强一倍有余。 五千余年前,坤元上人便是靠着这门自创法决纵横九峦界,罕有敌手。有幸继承坤元上人道统的易弦,自然也本该在九峦界中横着走。只可惜他碰上了纪钧。这剑修虽无意与他争斗,却偏偏处处压他一头,简直是天生的孽缘。 而今易弦年纪大了修为高了,与纪钧争斗的心思也略微息了那么三分。他的兴趣也逐渐转移到养徒弟上,可惜他收的第一个徒弟何悬明虽是九窍八通,资质心『性』依旧差上那么一点,难以传承他全部衣钵。于是易弦也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教着徒弟,就当没事养了只妖兽,不大上心也不大在意。 易弦听说纪钧收了个徒弟后,当下心念一动。他憋着一口气,当真在这批混元派新弟子里划拉到一个好苗子。那名叫陆重光的孩子却有些了不起,天生的和光之体再加上顶级悟『性』,简直是千年一遇的良才。 陆重光虽有那么几分狡猾心机不大容易摆弄,但易弦依旧毫不介意地收下了他。有心机没关系,易弦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不懂变通一味死学的蠢物,他反而对陆重光更满意了。 于是易弦难得对徒弟上了心,为此还特意在云唐城等了陆重光一个月。这一等,反倒有了意外之喜。 易弦知道纪钧到了云唐城后,心中已然有了三分猜想。等他见到纪钧的徒弟之后,三分猜想已然变为了十分确信。为此,他还特意抛出了《灵山易道法》当诱饵。 纪钧为了他的徒弟,就算明知这饵不好吞,也要踌躇一下。谁让纪钧和那倒霉孩子,都是冲霄万衍一脉呢。 冲霄剑宗步虚破坚万衍三脉源远流长各有千秋,但唯有万衍一脉是出了名的成才少。万衍一脉主修心神化剑为万,虽然听上去威风又大气。但在万衍剑修金丹之前,偏偏唯有他们的剑阵布置起来既耗心神速度又慢。若他们没有什么护身法宝,那慢吞吞布阵的时间,足够法修体修将万衍剑修戳个对穿。因而万衍一脉的剑修,很大一部分就夭折在了金丹期前。 可若是万衍修士结成金丹,事情就大不一样了。他们的剑阵收放自如变化无穷,当真是天地异变移星易宿。所以能活到金丹期后的万衍剑修,平常修士根本不愿意招惹。 纪钧若是当真为了他这宝贝徒弟考虑,必会认真思量给他这徒儿找一门护身法诀。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比《灵山易道法》更好的护体法决么? 不出意料,纪钧当真回头了。他直直望着易弦,沉声道:“若你赢了,你又要什么?” “我要你偶然间找到的那部《清浊真道经》。”易弦忽然不笑了,他敛容正『色』道:“这部修心之法,本就是我混元派的不传之秘。机缘巧合之下才到了纪真君手上……” 他话未说完,纪钧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两千一百三十一年前,贵派吴审思真君叛逃出门,一并带走了不少混元派典籍,《清浊真道经》只是其中之一。这部心法是我偶然间自寒泽城一间书屋中找到的,四百八十五枚灵石当场付清,与你们混元派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云唐城的天空是黑暗静谧的,忽有一道寒光一寸寸拔地而起,奇诡而动人。那寒光绽放得不急不缓,颇有那么几分优雅端丽的意味,好似一株悄然绽开花苞的梨树。 但这方才还人『潮』拥挤朱雀大街,已被这剑气搅了个一干二净。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有大能发怒了。没胆子看热闹的自然赶紧回家关门避祸,有胆子看热闹的也自觉退出十余丈,唯恐碍到大能们斗法。 剑修,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剑修。和纪钧一比,以往那些趾高气昂来到他父皇殿下当供奉的修士们,只能算是拿剑的俗人蠢货! 陆重光被剑气所激,不由战栗了一下。随后他却眸光闪亮地直直盯着那道剑芒,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贵派两位元婴长老偶然得知了这件事,他们却要我自废修为去混元派谢罪。我当时不过金丹,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纪钧漠然道,“此等仇怨在我化婴之后,已经加倍奉还。现今阁下旧事重提,不知又有何用意?” 随着纪钧话语,那剑光终于绽放到了极致,却并非陆重光想象中的清丽华美。那剑光骤然一转,竟变为了十成十的沉稳厚重。虽气势沉稳,却犹如巨峰压顶如临深渊,惊得人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云唐城主同他那帮随从们,也终于神『色』凝重地退后了一丈。 然而,那剑光在易弦面前却入泥牛入海惊不起半分波澜。他捏了个法决,面『色』坦然道:“我提起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将《清浊真道经》重新收归混元派而已。” 纪钧盯着易弦看了好一刻,他长睫微垂道:“既是如此,我便应下了。” 那剑光起得突兀收得迅速,只一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藏于窍,锋芒不显,陆重光不由望向了顾夕歌。 不知千年之后,这孩子是否会有这般收放自如威势宏大的剑气,而自己又能否如师父一般轻描淡写地接下这一招呢?他的心脏怦怦跳动,竟生出几分期盼与渴望来。 顾夕歌也似有感应,平静无波地看了陆重光一眼。 “道心为誓。”“剑心为誓。” “若有反悔,心魔噬体。”“若有反悔,剑心破碎。” 二人就这样十分平静地发下了世间最严苛也最公正的誓言,也注定了陆重光与顾夕歌十年后会有一战。 纪钧带着顾夕歌回了云唐客栈。他望着面前这小小的孩子,似要开口又有几分犹豫。 “师尊,我不会输。”那孩子直直抬头望进纪钧眼睛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输,你知道。” 顾夕歌明白,在方才的交锋中,纪钧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已被易弦三言两语『逼』到了死路上。那人一口咬定纪钧《清浊真道经》来路不明,颇有几分算计与陷害之意。纪钧自然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丝毫不惧其余人暗中议论,但他却怕混元派的人为了《清浊真道经》,出手对付顾夕歌。 以顾夕歌对混元派的了解,这种以大欺小不要脸皮的事情,他们还真做的出来。 而纪钧应下了这场赌约,碍于誓约十年间混元派便不敢伤到他分毫。 这次赌约却是上辈子全然未曾发生过的。那时他固然曾和纪钧一起见到了易弦,然而他年已十三,入门修炼了半年却仅仅练五层。陆重光比他早入门五年,已经练气十层大圆满,眼看就要筑基。易弦纵然再不要面皮,也不好意思干出那种无耻的事情来。 因而易弦只是不咸不淡刺了纪钧两句,他明里暗里地挤兑纪钧,说纪钧教徒弟的本事实在太差,比不上他修行天赋的万分之一。也许纪钧教徒弟也不大用心,否则为何当年纪钧同样是九窍之资,自己修行半年却已经练气六层呢? 那时顾夕歌恨不能提剑将易弦戳个对穿。但他更恨自己不够努力,平白让师尊受了折辱。 更可气的是,那届九峰论道顾夕歌屈居次席,陆重光却拔得头筹。在众人看来,顾夕歌筑基三层修为败给陆重光筑基五层,输得并不意外。他们反而佩服顾夕歌,修为相差两层还险些胜了。 但顾夕歌越发不能原谅自己。他可以输给别人,却独独不能输给陆重光,那简直是双倍的耻辱。 现今事情重来了一次,他定能在九峰论道夺得头筹,让陆重光只能饮恨仰望。顾夕歌想得心『潮』澎湃,却听得纪钧道:“输了也没关系。” “输了也没关系。”纪钧又淡淡重复了一次,“比起《清浊真道经》,我更希望你固守心神不生怨恨。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是啊,上辈子他输掉时师父也是这般劝慰他的,只可惜那时自己根本听不进去分毫。而现在自己虽将这道理悟得清楚明白,却独独回不了头。 不管前方是光明坦途还是荆棘歧路,顾夕歌已然决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纵然劝他的人是师父,他也无法妥协分毫。 顾夕歌将那些愧疚与不安牢牢压在心底,他并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纵有三千大道可成仙,他却只认准其中一条。简而言之,依旧不过逆吾非道四个字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二 十 一章 第二天纪钧带着顾夕歌,正大光明地坐上了云唐城前往寒泽城的风行舟。他们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不声不响。 不管云唐城主抑或易弦,谁都没有出门送一送纪钧。纪钧根本不稀罕他们送行,易弦自然也不愿平白无故献殷勤。 这一路倒是平静无波并未生出什么事端。有眼力的都知道纪钧是练虚真君,他们根本招惹不起。没眼力的却也根本进不到他们的上等客舱之内,可见灵石花得多还是有些好处的。 不过两天时间,他们就回到了冲霄剑宗。 纪钧刚一踏上玄机峰,就听见有人悠然道:“纪师兄这次出门访友,可还玩得高兴?” 他定睛一瞧,却是容纨带着方景明好端端在一棵云柏树下喝茶。 这位一向极讲究的师妹竟将她那架云浮天宫直接停在了树下,白纱蓝帐好不清丽。一座紫金香炉端坐于锦绣地毯上,袅袅香气柔媚入骨又似有似无,像一只捉不住的纤纤细手。原本仙气缭绕望之脱俗的的玄机峰,就这般硬生生让容纨变成了世家小姐的闺阁厢房。 顾夕歌一闻到那香气,就忍不住鼻头发痒。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不由背过身打了个喷嚏。 这『毛』病却是他天生就有的,若是筑基期灵气洗髓之后,自然全然无碍。可他现在只有练气三层,着实忍不住。 容纨刚有兴致欣赏小师侄这副眼圈通红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听纪钧不容否决道:“熄了你那冰寐香。” “啧啧。”容纨扬了扬眉纤手一挥,那刚刚凝成一朵雍容牡丹的白烟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眼见纪钧不耐,偏生要逗顾夕歌道:“我瞧小师侄这么个玲珑剔透的人,跟了纪师兄实在可惜。若师侄是我徒弟,我一定每天锦衣玉食地供着,不叫他吃半点苦。” 只每天熏香这一项,自己就绝受不了。顾夕歌冰着一张脸,端端正正道:“承蒙师叔错爱。” 无趣,简直无趣。可偏偏又有两分好玩,容纨一见到这小师侄一棵小豆芽菜偏要装成七情六欲全无的一座冰山,就觉得这孩子还是挺可爱的。 纵有千万般『毛』病,谁叫这孩子天生一张好脸呢,容纨含情脉脉地注视了顾夕歌好一会,似要将他浑身上下都看个通透。 她外表看上去不过豆蔻年华,这场景让外人看了,只会觉得是姐姐疼惜弟弟,而非师叔垂涎师侄美『色』。 顾夕歌简直要被这位容师叔瞧出一身冷汗来,他上辈子可没少在这位师叔手上吃苦头。 若非他闭关之时,每隔三月,容纨定会一张请帖准时将他叫到雾散峰上,看他一套又一套地换衣服。每到这个时候,方景明总是躲得远远的瞧不见半个人影,简直可恨又可恶。 好在容纨是个不错的长辈,许多他不好意思问纪钧的问题,她都能一一作答全无不耐,简直像自己第二个师父。 纪钧自然也会回答那些问题,可顾夕歌总是不好意思打搅他,更觉得师父合该白日飞升早入上界,不值得为自己多花心思,简直愚蠢。 这辈子顾夕歌反而看开了一些,他与纪钧之间也不再那般疏远。由此一来,他更没必要特意凑到容纨面前了。毕竟这位师叔的恶趣味,实在叫人吃不消。 纪钧觉出那孩子悄悄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却只是平静道:“和你方师兄出去玩一会。” 那孩子只是不吵不闹行了个礼,就乖乖和方景明一同离开了。不知为何,纪钧心中忽然『荡』起一丝酸涩来。懂事自然是好的,只是顾夕歌未免太懂事了…… “我的徒儿真是太可爱了,怎么瞧都瞧不厌,纪师兄方才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容纨笑嘻嘻道,“我一瞧就知道,养了徒弟的人多半会有这种傻相。” 傻相。纪钧微微一怔,他难以想象自己方才究竟『露』出了何等表情。 好在容纨并未察觉他的失态,只是用手认认真真比了比,道:“景明刚入门却是七岁,比顾师侄还要矮上那么几寸。” “他小时候也很可爱,总是缠着我叫‘师父师父’,声音又脆又甜。”容纨一想起徒弟幼时的模样来,就不禁笑眯了眼。随后她却叹了口气,无比遗憾道:“只可惜等他大了之后,就绝不肯穿我给他挑的衣服,明明那么好看。果然徒弟大了,就不好玩了。” 纪钧不由想起十几年前他初见方景明时,那孩子头上顶着『毛』茸茸的耳朵身后还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活像一只化形没成功的松鼠精。 有这种混账师父,不怪方景明躲着她。容纨也不亏是李慕青的至交好友,这两个人都是一般不着调。 纪钧又听容纨自怨自艾了好一会,他重重道:“容师妹。” 三个字,却似有千钧之重。容纨立即敛容正『色』道:“纪师兄,你当真下定决心,十年后便让你这徒儿参加九峰论道么?”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九峦界中各类消息传播起来更是极其迅速。想必纪钧同易弦定下赌约后不过一个时辰,掌门周韬就已将经过知道得一清二楚。 九峰论道,指的是从九峦界中九大门派筑基不满二十年的年轻人,优中选优挑出九个人,齐聚一堂切磋斗法的论道盛会。九大门派中,除却仙道一宗三派两楼,剩下三派都是魔道。而煞灭宗血魂宗大衍派,虽不如仙道势大,终究稳稳占据九峦界中九大门派之三,历经数千年屹立不倒,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这九峰论道不仅有仙道还有魔道,虽然表面上说是切磋交流,但真打起来自然是要出人命的,简直半点也不忌讳。仙道弟子说自己斩妖除魔天命所向,魔道众人就言自己我欲逆天灭神杀佛,各有各的理由。 于是这每二十年一次的九峰论道,总有不少天才人物早早夭折。能胜固然极好,败了不过是一掊白骨,十余年后谁还记得死去的人是何等惊才艳绝? 容纨却没去过九峰论道。她早早便输给了纪钧,干脆利落地淘汰下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而方景明却没躲过这一遭,好在他碰上的是星云派弟子,双方你好我好大家好地装模作样打成平局,一并淘汰出场。 只气得混元派和魔道三宗一起冷嘲热讽,说这一届冲霄剑宗弟子和星云派弟子问道之心不坚定不能成大器。容纨在旁边听了这话只是淡然一笑,她徒弟活到了最后,这点才最重要。 同样的事情换做顾夕歌,容纨却不免起了生了三分惜才之意。 “我瞧顾师侄年纪还小,就算再过十年他也刚刚十八岁,满打满算顶多筑基一层。纪师兄想必也曾听闻,魔道煞灭宗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弟子,十岁入门八年筑基,现在已经筑基二层。”容纨极罕见地蹙了蹙眉,“这人自然也要参加下届论剑会。我还听闻此人不光有大毅力,而且福缘不浅心志坚定,想来并不好对付。” 她没说出口的话,却是纪钧五百年前斩了煞灭宗七位化神真人,想来这仇怨煞灭宗就要报在顾夕歌身上。 纪钧淡淡答道:“吾辈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区区魔道又何足畏惧?” 容纨盯着纪钧看了好一会,没说话。这种大话也只能忽悠忽悠刚进门的小弟子,骗不到容纨分毫。 “《清浊真道经》的事情终究要有个了结。”纪钧又道,“而且我徒弟十窍之资无上剑体,其余人根本比不上他分毫。” 这话说的不仅狂妄,而且欠揍。但冲霄剑宗上下一贯就是如此行事,颇有些你不服气就来打我,打不过就乖乖闭嘴听话的无赖作风。 “十窍之资?”容纨不由瞪大了眼睛,“你这疯子,还真干成了这件事?” 十窍之资,即便在冲霄剑宗中也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容纨一想到她曾在玄机峰藏书楼内看到的那本典籍,就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情急之下,容纨也不再同纪钧客气。她伸指放在纪钧腕上,一缕灵识已然透入他体内。纪钧也并未反抗,任由她施为。 她灵识运行一周,终于舒了口气,冷嘲热讽道:“修为仅剩一成还有内伤,亏得纪师兄还能在云唐城中同人斗法,当真威风八面让人敬仰。你这么一来,至少要闭关五年。” “我当时若有半分示弱,才是真正的麻烦。”纪钧平静地说,“我闭关时,那孩子就托付给容师妹了。” “我定会尽力,不让你宝贝徒弟受到半点委屈。”容纨依旧不冷不热,纪钧知道她是真生气了。 然而该说的话还要说,纪钧又道:“那孩子筑基之时,若我还未出关,容师妹便替我告诉他,不要用宗内灵脉筑基。李慕青曾替他算了一卦,他的机缘在北方。” “我应下了,那孩子真是你前世欠下的孽债。”容纨嘲笑道,“看你这尽心尽力的模样,活像个老妈子。” “不是孽债,而是机缘。”纪钧只说了一句,又闭口不言了。 还说不是孽债!容纨简直要被气笑了。 章节目录 第二 十 二章 此时正值破晓,天地都笼罩在一片似暗非暗似明非明的暧昧之中,唯有东方天际隐约有一线亮白。 似有一柄利刃斩破天际,微红的太阳终于自层层云海之中『露』出脸来,金红光芒染红了半片天空。 顾夕歌就端坐于玄机峰顶。日出那一刹,他体内灵气恰巧运行一周天。他将那一丝朝阳之萃,细致小心地引入了经脉之内。原本在经脉中运行无碍的灵气得了这丝朝阳之萃,似是微微一滞,终于起了些变化。 那新生的灵气好像变得稍稍浓厚了些,在经脉之中流动的速度也不像以前那般快。它不慌不忙地顺着顾夕歌十处仙窍一一下行,自百汇过膻中到神阙,眼看就要突破第十处仙窍进入涌泉『穴』。 顾夕歌知道修为已然到了紧要关头,越发谨守心神不敢有丝毫松弛。 那一刻终于来了,灵气行至涌泉『穴』的刹那,顾夕歌恍然觉得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张开了,汲取灵气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五分。 不够,还不够。只有这新生的灵气运行完一个大周天,才算练气十层大圆满。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顾夕歌却并不慌张。此时玄机峰的峰顶若有似无的白雾自他周身十处仙窍直接涌来,这外来的灵气助了他最后一臂之力,新生的灵气终于行完了一个大周天。 体内灵气微稠神识可外放五尺,正是练气十层大圆满方有的变化。 顾夕歌刚一起念,几缕红芒便无声无息缠上了他周身,像数条鳞片华美吐着信子的毒蛇。 顾夕歌好似根本没察觉到这红芒绕体的异状一般,面目沉静神情如水,像一尊白玉雕像。 那些红芒不是其他东西,正是顾夕歌的心魔。这种境界提升便有心魔的异状若放在魔修身上自不出奇,但万万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刚练气十层大圆满的剑修身上。 仙道与魔道不同之处就在于此。 仙道虽然进展缓慢但稳扎稳打,境界提升时少有心魔作怪,夭折在半路的修士也少了许多。魔道修炼之法虽不挑资质兼之进展一日千里,终究是逆天之法。他们修为每进一步自有心魔孽障缠身,就连化婴时的天劫之数也比仙道多出三道。 顾夕歌却并不意外。他平时一直将这些大乘期的心魔牢牢压制在识海之中,不敢放纵其分毫。于是每到他修为提升之时,这些被拘束惯了的心魔自然要出来兴风作浪,不引得他剑心破碎堕入魔道誓不罢休。 那些心魔亲昵地绕上了他的腰腹脊背,眼看就要缠上他的头颈,将顾夕歌周身围得水泄不通,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顾夕歌捏了个法决,微微白光自周遭一丈泛起。数十张之前布下的符咒立刻起了作用,严丝合缝地将顾夕歌同那些心魔一起与天地隔离开来。 “回来。”顾夕歌冷声道。此时他大乘期神识已然全开,压得那些心魔停止了一瞬,而后它们却越发肆无忌惮地逐渐聚拢到一起,竟无中生有化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羽衣星冠俊逸非常,他面上虽带了三分笑意,一双眸子却是淡而冷的,恍如结冰的河面。 “顾真君,成王败寇。”那人无比从容地微笑了,“冲霄剑宗毁了,你已经没有靠山。”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输这个字,这句话又激起了顾夕歌心中三分恨意。然而他自能分得清真假是非。 假的,这手段太差了,他在心中暗暗嘲笑心魔。 顾夕歌只不过稍稍凝望了这人一会,那心魔构筑的幻象就心不甘情不愿地消失了。心魔继续扭动聚合,眼看就要凝出第二个幻象来。 根本没用,你是我的心魔,自然斗不过我,顾夕歌眯细了眼。 自然斗不过你,可你也拿我没办法。顾夕歌似能听到心魔无声的嗤笑,那几缕红芒终于乖乖回到了他识海之内。 顾夕歌呼出一口气,挥手解开了匿踪阵。 恰在此刻,一道潜藏于符咒之下的红芒忽然贴地而起,快如闪电疾似霹雳,竟直直向玄机峰外而去。 顾夕歌的神识立刻扑上了这尾漏网之鱼,一卷一拽越缠越紧,那心魔挣扎了好一会,极不甘心地消失了。 好险,差一点便真叫心魔得逞。顾夕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难以想象,若是外人发现了这一缕心魔带有他的气息后,会惹出何等轩然大波。 冲霄剑宗上下都知道纪钧将《清浊真道经》这门九峦界顶尖的修心之法传给了顾夕歌,他既练了这修心之法,便该灵台清澈不起魔念。心魔外放成形本是化身期后才有的事情,顾夕歌不过区区练气十层,这般凶狠的心魔又是从哪来的? 如非夺舍,便是顾夕歌上辈子冤孽太重,即便修行五载依旧无法收心,迟早要坠入魔道。不管哪一种,都是冲霄剑宗绝对忍不了的。并非每个人都是纪钧,肯千里迢迢为他卜上一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顾夕歌长睫低垂心中微忧,就连终于练气大圆满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七分。 修行五年便练气大圆满,此等修行速度九峦界数千年中也不过只有寥寥数十人能达到。顾夕歌本该为此洋洋得意,但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练气入门是十分简单的,但凡开了仙窍的人,修行上一年半载,都能进入练气一层,这一点也不稀奇。开一窍者,不拘悟『性』不论功法,终能修至练气三层。 三层一阶段,而后修炼的难度逐步增加。 有些人光是从练气三层到练气六层,就足足花了十余年时间。更别提最难熬的从练气九层修炼到十层大圆满,即便有人资质够了,也要在这门槛卡上好久。 平常大门派入门弟子大多修炼十年方能练气大圆满,亲传弟子却只要七八年。纵有五年练气圆满者,都是天纵奇才。 顾夕歌依旧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说前世自己六年练气有成,就连九窍的陆重光也是五年零三个月练气大成,根本不值得高兴。 五年了,师尊却还未出关。顾夕歌不由望向了那洞府所在的方向,依旧大门紧闭毫无变化。他已经从当年只到师父腰间的小豆丁,变成了现在十三岁的少年。 他不仅长高了许多,也不再身娇体弱绕着峰顶跑一圈都要歇上半个时辰。若是师尊见到了现在的自己,再也不会嫌弃他像个小姑娘吧? 虽已二世为人,此刻顾夕歌却生出了几分期待与忐忑来。他每天都情不自禁地猜想,师尊见到自己长大了,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只这点微小的猜想,便让他心神摇曳。 顾夕歌已经练气大圆满,容纨早早就告诉自己不要在冲虚剑宗筑基,要到宗外寻找机缘。这几年那心魔又越来越狡猾顽抗,到了筑基之后,顾夕歌都不大确信自己能否压制住它。好在他零零碎碎终于将镇锁心魔所需的各类材料收集完整,只等搜集到七头妖兽齐全,将那心魔彻底压制下去。 天时已至,顾夕歌却还想再等一等。他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见过师尊,这一走至少要有一年半载回不来。若是能在离开之前见师尊一面,那就全无遗憾了。 也许是在安逸环境中呆得太久,他发现自己当真越活越像个小孩子,这种患得患失的模样实在太难看,一点不像前世杀伐果决的自己。 是纪钧让他这颗心变软了,还是说,见到纪钧之后不仅没有纾解他的心魔,反而让那心魔越燃越盛?顾夕歌悚然一惊,他已然不敢再想下去。 为了消除杂念,顾夕歌又练起了当初纪钧教他的二十四招江流剑法。五年下来,这已然成了他的某种习惯。 虽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二十四招剑法已让他练出了几分威势来。剑光一道接一道,恍如江『潮』袭来巨浪惊天,那浪头一叠高过一叠,似能将眼前这天地也一并吞下。 顾夕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不错。” 他只听见这个声音,便禁不住剑尖一抖,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能将江流剑法练成海『潮』剑法,你也算了不起。”纪钧不紧不慢道,“这本剑谱是我自书摊上花了半块灵石淘来的,若是创出这剑法的人见到你这么练剑,想必不会高兴。” 半块灵石。顾夕歌原本就没指望这剑法是什么绝代剑法,听了纪钧的话依旧不由愣了一愣。 “师尊是何时出关的?” 那孩子虽然长高了许多,眸中光芒却依旧和从前一样璀璨耀眼。纪钧上下仔细将顾夕歌打量了一番,说出的话却有些挑剔:“就在半个时辰前,刚好完完整整看你练完了这套‘海『潮』剑法’。” 那孩子听了这话,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仰起脸轻轻道:“师尊,我很想你。” 只一句话,就让纪钧心中暗藏的不安与惆怅灰飞烟灭。 修行无岁月,纪钧错过了整整五年时光。原本刚到他腰间的孩子,已经快到他胸前。他不知道这五年间顾夕歌经历了什么,是否那孩子受过委屈心中烦恼却无人诉说,他又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并不称职…… 原来千言万语,都抵不过那孩子一句“想他”。 纪钧遥遥望着顾夕歌,终于淡淡一笑。这笑容昙花一现,不过片刻就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二 十 三章 既已见到纪钧一面,顾夕歌再没有耽搁的理由。纪钧也不过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放他自己出门寻找灵脉筑基。 冲霄剑宗对门中弟子固然关怀有加,但弟子筑基结丹化婴这类事情,他们却根本不帮半点忙,全凭弟子个人造化。 若弟子能扛过劫难顺利突破,便是他自己心『性』坚定福缘不浅。若弟子不幸夭折,那也是天意,全无他法。 除非弟子因故死在他人手上,这点倒是能让师门上下一起出动为其报仇。修行一途,本就是越行越窄越走越孤单,谁又能陪谁到最后呢? 顾夕歌在寒泽城搭乘风行舟一路向北,到了信渊山附近就直接下了船。他暗中神识外放运气行了好几里路,果然那三个人还遥遥坠在身后。 “几位跟了这么久,不知所求为何?” 见顾夕歌忽然开了口,那三人颇有几分惊愕。他们原以为自己隐匿身形的方法很是高明,筑基期下无人能够识破,谁知竟连区区一个练气七层的半大孩子都瞒不过去。 三人中一男一女一老者,隐隐以那青年男子为首。那男子拱了拱手,和颜悦『色』道:“在下跟了小公子这么久,自是为了求财。只要小公子将身上所有的灵石都交给我们,我们绝不动小公子一根汗『毛』……” 好一个讲究强盗,就连打劫的话都说得如此客客气气。 顾夕歌眉眼不抬,漠然评价道:“斯文禽兽。” 那男子眉头一皱刚要答话,便被他身边几百枚破空袭去的飞针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眼见那少年周身已被层层银芒拢住,那男子越发火大了。 出手的那女人还不知好歹地向他炫耀,娇艳面上却有三分自得之『色』:“亨哥,你同那小畜生费什么唇舌,咱们不是一贯只出手不多话么。他不过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半大孩子,怕是连半根飞蚊针都挡不下来。这几百根飞蚊针一起出手,怕是能将他『射』成筛子。哎,倒是可惜这么个俊俏小郎君了……” 那女人越想越开心,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还得意地冲张亨眨了眨眼睛。张亨越看越气,简直想直接抽她两耳光。 他留着这孩子自然是有用的,这蠢女人又懂什么?在风行舟上张亨便盯上了这孩子,能坐得起上等客舱的自然都是富贵之人,再加上这孩子身边并无半个长辈陪同,简直是再好不过的目标。 想来不过是个天真懵懂的世家子弟在家中待腻了,偷偷甩开家中长辈自己出来游玩。让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吃点苦头并不要紧,即便被劫去几千块灵石也没什么关系,那世家更在乎的是那小少爷的『性』命。 只要人活着,不管多少灵石都是身外之物。可若是人没了,张亨他们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他们三个散修,又哪惹得起那些大世家?如果这小少爷出了什么差池,那世家怕是要将他们抽骨扒皮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张亨原本计划由自己出言相劝,再让老郭作势恐吓。想来那少年不过一时意气好吓唬得很,只要老郭一举擒下他,怕是多少灵石都肯给。谁知他计划得天/衣无缝,偏偏让这没长脑子的蒋青毁了一切。 这蠢女人只当他们前几次杀人灭迹顺利得很,就以为三个练气九层的修士能在九峦界横着走,简直可笑。若非蒋青是中品炉鼎资质且有几分颜『色』,又在寒泽城自顾自地缠了上来,他才懒得瞧她一眼。 现在张亨只希望这小少爷的护身法宝足够坚韧,能挡得住三百六十五根淬了毒的飞蚊针。如此一来,事情发展倒也同原本计划并无出入。如果那小少爷死了,他便杀了蒋青再将一切事情推到她头上…… 只是张亨计划得好,却未料得一道白『色』剑光忽然自他背后刺入,将他捅了个对穿。 张亨睁大了眼睛,却见那小少年周身泛起一层薄薄的青光,三百六十五根飞蚊针也全然不见踪影。剑光化形,这小少年竟是个练气大圆满的剑修!同等级修士中,剑修以一敌三根本不在话下,再加上这小少年已经练气大圆满,难怪他身边没一个长辈跟随。 他只怪自己财『迷』心窍,识人不清又踢到了铁板。临死前他又扭头望了老郭一眼,不出所料那人也被/干脆利落地一剑斩断头颅。 只恨蒋青那贱人不能陪他们一同上路,张亨带着这个不甘心的念头死去了。 顾夕歌将那一大把飞蚊针虚虚托在掌上,神情淡淡地问:“说吧,你又为什么主动找死。” 旁边两人觉察不出那女子是故意挑衅,顾夕歌却知道得一清二楚。归根结底不过一句话,她做戏太假不够入心。他见多了各类虚虚假假的面孔,这女子虽能骗过其余二人,却独独骗不过他。 蒋青眼见张亨老郭死了,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声嘶力竭,到了最后已然呜咽起来。 “哥,我终于替你报仇了。”蒋青抽泣道,“不枉我以身事贼跟了张亨足足三年,当真碰上了一位能杀掉他的前辈大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泪水顺着蒋青娇艳面颊缓缓向下流,此时的她好似放下了什么心中重担一般,目光澄澈如云。她冲着顾夕歌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前辈替我报仇,从此贱妾这条『性』命就是您的。” “那你就当场自裁吧。” 蒋青愣了愣,她疑心自己听错了话。这小少年杀人时虽然出手狠辣全不留情,最后却独独留下自己一人,显然对她颇有怜悯之心。照常理他询问完自己报仇的理由后,即便不放她离开,也应当继续问她几句话,又哪有让人平白无故立刻『自杀』的道理? 蒋青急急道:“前辈,我说的都是真话,可以道心起誓。” “我知道。”顾夕歌平静道,“你方才还说『性』命由我处置,现在我只要你当场自裁。” 蒋青咬了咬唇,她已被这句轻轻巧巧的话『逼』到了绝路上。 “既是前辈如此要求,我自当遵命。” 她自袖中『摸』出了一把幽蓝匕首,狠狠心横在白玉般的颈间,已然有一道细细红痕漾开。 那少年一瞬不瞬望着她,面『色』丝毫不变。 果然是个嗜血如命的混账纨绔!蒋青恨得牙痒痒,她不知这少年还要将这考验忠心把戏玩到什么时候,莫不是真要等她去了半条『性』命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这少年修为比她强,便能将她当做妖兽一般戏耍?凭什么,她哥哥从未做恶却含冤而死?凭什么她大仇得报之后,还不能主宰自己的『性』命! 凭什么,这天地间为何有如此多的不公与屈辱! 一念至此,蒋青忽然不想死了。冷风刮过她烈烈红衣,一股幽暗诡秘的气息自她脚边攀附而上,似一根尖锐嗜血的藤蔓,姿态亲密又蛮横。只刹那就侵入了她四肢百骸,那气息是冰的冷的,她整颗心也变得冰冷如铁。 蒋青一字一句道:“天道不公,我欲……” 她话还未说完,一截白玉般的剑尖已自她胸口猛然而出。蒋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少年,似是寻求一个答案。 “若是我方才没挡住那三百六十五根毒针,死的人就是我。”顾夕歌漠然道,“你要害我『性』命,莫非我还要留你一命?天下哪有这般好的道理。” 这娇艳女子终于不情愿地断了气,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睁着,不甘愤怒怨恨一应俱全。 原来修士入魔时,就是那般模样,倒有几分像被『逼』到绝境的妖兽。不,想来修士也是妖兽的一种。妖兽为了填饱肚子猎杀弱者,修士为了灵石法宝猎杀同类,本质上并无任何不同。他虽然见过不少魔修,却独独没见过一个人入魔的过程,此番经历可算是意外之喜。 顾夕歌将那捧飞蚊针放到那女子身边,权当做个陪葬。他伸手一招,化为三道剑光的照影就回到了袖中,又取出十张明火符,散散洒在那三人身上。不一刻,那熊熊烈火就吞噬了这三个修士与他们的爱恨情仇。 二百块灵石陪葬,这三个土匪强盗面子还真大,顾夕歌在心里凉凉地想。他忽然记起,这明火符还是五年前他在陆重光手里买下的。这人的确没说大话,他炼制的符咒,就连毁尸灭迹也比其他符咒好用两分。 顾夕歌头也不回,转身就进了这林海苍茫望不见边际的十万里信渊山。 信渊山中多妖兽且地形崎岖复杂,修士的神识也无法探出太远。普通修士只敢在信渊山边缘采摘灵『药』,除非迫不得已,没人愿意入山深处。传言信渊山中不仅有修炼出妖丹的妖将,甚至还有能化为人形的妖帅,足以敌得过元婴修士,简直越发可怕了。 顾夕歌却知道,这十万里信渊山中不只有妖帅,还有更可怕的妖王。他这次进信渊山,就是冲着其中一位妖王去的。 章节目录 第二 十 四章 九峦界中有句俗话,自古信渊出大妖。这座方圆十万里的信渊山在数千年中,就出了百余位足以抗衡练虚修士的妖皇,而大乘期的妖帝却只有三位,远远少于大乘期修士的数量。 这也是没办法的,谁让妖修生而艰难呢。妖兽生来命长且有天赋神通,或皮坚肉厚或迅捷无比,只一只炼气期妖兽就能轻轻松松战胜十余名同境界修士,固然是天大的便宜。然而到了筑基期,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人为万物之灵,天生道体适宜修仙亦或修魔。妖兽却不一样,它们到了筑基期圆满,若想继续修行,就得先化为人形。妖兽神通天生强悍且还命长,自然不容于天道。若是让妖兽都能轻轻松松成就金丹期,以它们能活活熬死修士的悠长寿数,怕是整个九峦界都成了妖修的天下。 于是上天就早早有九道化形天雷劈下来,绝大部分筑基大圆满的妖兽在这浩『荡』天威之下灰飞烟灭重入轮回,少部分妖兽化形成功变为妖修。同样的天雷到了修士这边,却至少要等金丹大圆满。可见这偏心的天道,光明正大地站在修士一边。 妖修们开始时并不能忍气吞声。数千年来人妖之战也打了好几场,期间死掉的化神修士与妖皇都不在少数。修为更低的修士与妖修就更不用提了,尸体摞成一叠怕是能填满离渊之底。 直至最近三千余年这一仗,仙道与魔道联合狠狠伤了妖修的元气,就连当时的妖帝也陨落了,妖帝麾下七大妖皇也无一幸免,这些不安分的妖修才老老实实回到信渊山『舔』伤口。人类修士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仙道与魔道又开始互掐。 信渊山韬光养晦的这三千年,许多不知内情的人类修士甚至敢光明正大到妖修大本营门口采摘灵『药』,简直是作死作出了新花样。守山门的信渊妖王固然恨得牙痒痒,却碍于三千年前那道屈辱的战败协定,只能龟缩在山内不敢兴风作浪。 即使守门妖王想折腾,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一仗死去的不只是妖帝与七大妖皇,还有不少妖王。妖修的高层战力全都被人类修士一锅端了,活下来的妖王也大多有伤,只能在洞府中安心静养。 而妖修修炼速度又是分外缓慢的,三千年前刚生下来的小崽子最出挑的也不过是妖王罢了。于是这三千年间整座信渊山中,修为最高的不过是等同于修士化神境界的妖王而已,简直寒酸得让妖掉眼泪。 天下妖修固然不只信渊山一脉,然而其余妖修大多零零散散不成气候。且他们看到和人类修士一根筋死磕的信渊山妖修下场后,大多夹起尾巴乖乖做妖,哪还敢兴风作浪。 信渊山守门的这位妖王近年来过得越来越狼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些修为低下三千年前给他填肚子都嫌修为低的修士乐颠颠到他家门口采摘灵『药』,又乐颠颠全须全尾地回去了。他简直眼中能冒出火来,真是虎落平原被人欺。 谁知今日,却有个刚刚练气大圆满的人类小孩,不知死活地进了信渊山内。暗中窥伺的守门妖王立刻笑了,碍于协定他固然无法管门口的事情,可这孩子自己走进他家中,这送上门来的肉,还不许他动么? 天知道,他已经有多少年没尝过人肉的滋味了。守门妖王简直恨不得这孩子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信渊山内十里就是协议失效之处。他的神识紧跟着那孩子,似恶狗盯住一块近在眼前的肉。 谁知那孩子不过在落凤坡前拐了个弯,竟无比突兀地从他神识范围内消失了。这种硬生生切断他神识的能为,至少是练虚期修士才有的。 守门妖王很是愣了一会。他疑心这是哪位缺了坐骑或灵宠的练虚修士,伪装成一个修为低下的小孩到信渊山中找麻烦来了。多半又是寻衅滋事挑起事端,而后以大欺小一人单挑他们一群,末了趾高气昂地把妖修强掳回府。上任守门妖王就是这般被捉走的,所以才有自己这倒霉妖王填补空缺守山门。 这种无耻的手段,也只有人类修士能想得出来。守门妖王越想越怕,他匆匆回家吩咐手下紧闭洞府,生怕自己天生丽质让这练虚修士瞧中了被硬生生带走。 顾夕歌感知到黏在自己周遭的神识消失了,不由舒了一口气。他挑的这个时候恰恰刚好,明摆着光明正大欺负信渊山的老弱病残。他虽然练气大圆满,但妖王一根手指头就能轻轻松松碾死他。好在顾夕歌神识却是不折不扣的大乘期,他虽非魔道魂修能用神识外放对敌,起码尚能自保。 别看此时信渊山妖修忍气吞声简直窝囊到了极点,前世的时候可全然不是这样。顾夕歌知道就在今年,信渊山一对妖王夫『妇』产下了一窝八只妖狐幼崽。这八只狐狸崽子中,有一只天赋异禀心智过人,短短千年就渡劫成了妖皇。 四千余年信渊山终于出了一位妖皇,众妖修立刻扬眉吐气挺直了腰杆。而这位名叫帝临的妖皇也当真十分有手段,他将原本各自为政画地为牢的信渊山各妖王整治得服服贴贴别无二心。帝临也并未在一众妖修蛊『惑』/下□□士开战报仇雪恨,反而主动向九峦九派示好,妖修也终于能够正大光明地重新出现在九峦界中。 有了这么位了不起的妖皇,普通妖修恨不得把帝临当做自己的老祖宗供起来。他们为帝临着书立传,将帝临降生之日吹嘘得神乎其神。什么妖皇降生之时天降异象红霞罩顶,整座信渊山都被染红了。人类修士们只是暗地里嘲笑妖修不懂路数。什么天降异象红霞罩顶都是人间帝皇为了巩固权柄吹嘘出来,修士们自然半点不信,真是一群没格调的土包子。 说起来,顾夕歌也曾见过帝临一面。他为了同这妖修打交道,将九峦界中流传的各类话本看了个通透,倒也漫不经心记住了帝临的生年时辰。谁想这看似无用的举动,居然真有用上的一天。 在他的记忆中,那对生下帝临的妖王夫『妇』此时已经死了一个。妖修寿元悠长却繁衍困难,越是血统高贵修为高深的妖修繁衍后代的代价越大,这一窝八只狐狸崽子固然是天赐的恩惠,也是天大的麻烦。 帝临的母亲,那只母九尾玄狐,就因为这八只小崽子难产而死。只剩下公狐狸一只鳏夫自己养崽子,简直可怜。 顾夕歌在这十万里信渊山中整整走了两天,随时放出神识搜索九尾玄狐的气息,第二日傍晚终于有了收获。 那公狐狸的洞府就坐落在一条河流上游,周围风景秀丽树木繁茂,倒是个隐居带崽子的好地方。 他隐匿身形埋伏于三里之外,神识却将那公狐狸和八个崽子晒夕阳的情形窥探的一清二楚。 公狐狸已经化为人形,玄衣金冠眉清目秀,神情却是懒散的。就连小狐狸崽子不知好歹踩在他袖子上也不大在意,继续懒洋洋地躺着看夕阳,简直半点妖王的尊严都没有。 那八只『毛』『色』各异小小的狐狸崽子极其放肆地在父亲身上爬上爬下,半点看不出九尾玄狐高贵的血统,反倒更像一窝爱闹腾的小『奶』狗。它们时常不知为何互相打闹起来,打着打着就互相撕咬着滚成一团,简直不能更喧闹。 直到夜幕降临繁星低垂,公狐狸才一只只拎起小狐狸的颈皮将它们揣进怀里。他也不用法术,就这般慢吞吞地走进洞府,身边竟连半个手下都不带。 顾夕歌心中暗舒了一口气。他原本担心信渊山守门的妖王会向山内各位妖王传递消息,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想来那位守门妖王极有可能被他吓破了胆子根本不敢出洞府,怕是不等到他出山绝不肯迈出大门半步。 看来三千年前妖修血战不休的骨气已然消磨殆尽,信渊山守门妖王都如此欺软怕硬胆小怕事,难怪这三千年来妖修被人类修士压得根本喘不过来气。 于是顾夕歌略微放宽了心,但他依旧在林中潜伏了整整一周,这才逐步『摸』清了公狐狸的底细。 公狐狸并非没有手下。恰恰相反,为了守卫这八只刚出生的狐狸崽子,他洞府周围十里都有妖将带着小妖巡逻。若非自己当日小心翼翼避开那些巡逻妖将,怕是早被捉住成了小狐狸的盘中餐。 好在公狐狸的防守外紧内松,他万万想不到居然能有修士避开那筛子一样的搜索,不声不响潜入他洞府一里之内。在他想来,有此种手段的修士定然神通广大,若要找麻烦直接就能打上门来,自己也全然无力反抗。 至于信渊山里其他妖王,公狐狸根本没想过。这十万里信渊山中究竟有多少妖王,几千年来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周遭这些妖王知道虽然母狐狸去了,公狐狸也不是好惹的,他为了这八只崽子可以豁出『性』命,自然没有妖愿意肯这么一块硬骨头。 于是每天一过晌午,公狐狸就这般正大光明地带着八只崽子晒太阳,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去。 整个九峦界都再没有比这窝狐狸更合适的对象了。顾夕歌眸中冷光一闪,他已然下定决心。 章节目录 第二 十 五章 过了三日连绵阴雨的糟糕天气,公狐狸颜烈觉得自己都要变成一株黑蘑菇了。他一天晒不到太阳,就觉得自己浑身发痒。他干脆现出了原形,把自己肚皮向下趴在画了阵法的地板上,整只狐狸都摊成了一张狐狸饼。 青玉地板暖烘烘的,倒有几分像人类的火炕。颜烈刚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只小崽子便不知好歹地直接蹦到他腰上,险些让他吐出一口老血来。 孽障,真是天生的孽障。若是那日自己火大了,他便把这惹事的八只小崽子做成八条狐皮围脖!公狐狸龇牙咧嘴地用爪子『揉』了『揉』自己的腰,索『性』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让那群小崽子们窜上窜下。 刚满三月的小狐狸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眼见这一窝白『毛』黑『毛』还有黑白相间的小崽子不住在自己眼前晃『荡』,颜烈不禁有些头晕。他随便提起一只小崽子晃了晃,全身素白尾巴尖一点漆黑,应当是老七吧? 于是颜烈试探地叫了一声,小狐狸崽子仿佛能听懂一般,真的点了点头。是老七没错了,一窝八只里就属他最聪明。每次晒太阳他都知道先讨好自己这个当爹的,然后光明正大地窝在他脑袋上狐假狐威欺负其他兄弟姐妹。 不愧是自己儿子,就是够聪明,半点不像那傻乎乎的芸娘。颜烈得意地抖了抖耳朵,又将那小狐狸直接顶了在头上,足见他对这七儿子的宠溺。老七也足够贴心,还伸出小爪子『摸』了『摸』他的额头。 其余几个傻闺女傻儿子却依旧傻乎乎的,他们只当自己是普通狐狸一般互相撕咬打闹,不是你咬了我的尾巴尖就是我扯了你的耳朵,当真半点不开窍。想来这其他七个孩子,都随了他们那实心眼没脑子的娘吧。 一想到这窝小崽子实心眼的娘,颜烈心中就泛起一丝酸楚。为了这窝小崽子,芸娘怀胎三年,可惜最后还是难产了。他本来让那傻狐狸弃小保大,谁知芸娘竟执意将八只小崽完完好好生下来。 那傻芸娘说什么九尾玄狐天生数量稀少,她若能替他开花散叶繁衍后代,即便为此丧命也甘心。好话不灵坏话灵,傻芸娘当真为此葬送了一条『性』命。只剩下自己一只鳏夫和八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如何不愁坏了狐狸? 真是傻,傻得透顶,黑狐狸的眼珠忽然湿润了。自己又有什么好的,芸娘不光是信渊山出了名的美人,也是出了名的女妖王,只可惜有点缺心眼,不过这点也无伤大雅。 颜烈一眼便瞧上了她,含羞带怯送了芸娘一把金盏花。当时颜烈的修为比芸娘还低一层,她却半点不嫌弃,第二日就带着嫁妆高高兴兴嫁给了自己。妖修一向如此坦『荡』,两情相悦就能成亲,半点没有人类的繁文缛节。 成亲之日她说颜烈一身皮『毛』黝黑发亮,放在凡间就是一件上好的黑狐皮大衣。她自己浑身雪白没有杂『色』,就是一条上好的白狐皮围脖。黑配白,狐裘配围脖,天下哪有比他们更般配的妖修夫妻? 看看这傻狐狸,就连说情话都这么笨嘴拙舌,哪有狐狸精把自己比作大衣围脖的,真是半点也不吉利。 颜烈呜咽了一声,有晶莹泪水自他眼中落下。一只小小的爪子拭去了他眼中的泪,却是老七替他擦了擦眼泪。 真是爹爹的贴心小崽子。颜烈『舔』了『舔』那只小爪子,笑眯眯将儿子捞在胸前。颜烈这一动不要紧,那剩下七只小崽子全都叽里咕噜从他身上摔了下来,个个眼冒金星『迷』『迷』糊糊。 不知道哪天这八只小崽子才能让他省心,颜烈不由叹了口气。再有三年,等这群小崽子彻底长大变成妖兽,他就必须将他们全都赶出洞府。至于其中能有几个活下来,又有几个能渡劫修成人身,即便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也不知道。 妖修一贯遵循自然之道,极少有妖修像人类修士一般宠崽子。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能活下来的自然才是好的。也许妖修天『性』中就带着那么几分凉薄与残忍,对阵之时即便对面是自己的亲儿子,许多妖修也能下得了杀手。 妖『性』残忍,不可教化。颜烈凉薄地想,人类这句话确是有几分道理的。没人比他更清楚,十万里信渊山中那些妖修心中怀着怎样的仇恨,他们恨不能将所有人类修士的血肉骨髓扯烂嚼碎,一并吞咽下肚。只需一星点火苗,信渊山的妖修就能将九峦界搅个天翻地覆。 然而颜烈也不得不承认,人类修士的修炼之法自有其独到之处。他偶然自人类修士身上找到了一本推测天数的易书,竟与九尾玄狐天生传承的玄术殊途同归相得益彰。有了这本书,颜烈测算天命的本事倒比许多练虚修士更为高明。 颜烈在八只小崽子出生后便算了一卦,卦象大凶。不光小崽子要死,就连他自己也生死未卜。 公狐狸颇有些后悔不及。早知道就不该让芸娘干那种傻事,崽子终归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没什么关系。如果芸娘还活着,他们还不是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一想起这点,颜烈反倒有些恨眼前的这窝小『毛』球。若不是为了这些崽子怀胎三年,芸娘又何至于扛不住那区区一道天雷? 那道天雷固然因为这窝小崽子里要出一个了不起的妖物,天道有感故而落雷。然而颜烈全然不在乎什么妖帝降世振兴妖修的传言,他只愿芸娘回来。 一只小爪子轻轻蹭了蹭黑狐狸的下巴,颜烈终究被这一蹭唤起了几分父子亲情。他将讨好他的老七抱了起来,和颜悦『色』道:“明天是大晴天,爹爹带你们出去晒太阳,老七高不高兴?” 小狐狸耳朵动了动,用力点了点脑袋。 谁知这晒太阳竟无端晒出事来。颜烈依旧如平常一般,化为人形百无聊赖生无可恋地放养小崽子。 颜烈忽然感觉到一缕尖锐神识,如电光似霹雳,眨眼间就穿透他护体灵气击中腰下三寸,那却是他的软肋。 这般手段,如此能为,怕是练虚修士。那场劫难,原来就应在今日。颜烈突然恍然大悟,随后他就悄无声息地晕了过去,任凭老七死命咬他耳朵也没有半点反应。 顾夕歌自藏匿之处走了出来,他面『色』微白眸光暗淡,显然情况并不好。他要在公狐狸洞府前当着公狐狸的面谋划杀掉公狐狸的小崽子,要干这么一件作死至极的事情,这半大少年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 他勉力化出一道剑光,对着颜烈当头斩下,这道以往无坚不摧的剑光却连那公狐狸的『毛』都没切下半根。 果然化神妖修不是那么好杀的,顾夕歌并不意外。也只有方才那道大乘期神识外放而成的利箭,才能穿透化神妖修护体真气,可惜却未能击杀他。只那一下就去了顾夕歌一半修为,想来再来一下也决然无用。而自己这道练气大圆满的剑光,怕是也只能给化形妖王挠痒痒。 趁顾夕歌对付老狐狸的这一会,其余八只狐狸崽子拼命倒着短腿向外跑去,方向各不相同。它们虽然只有三个月大,但九尾玄狐生『性』机警,狐狸崽子们早就嗅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自己的爹都被打趴下了,它们又能干什么?自然要赶快逃命才是好狐狸。 眼见小崽子们全都跑了,顾夕歌依旧不惊慌。他燃起一张青『色』符咒,低声『吟』诵了几句咒文,一道道青『色』光芒蛇一般窜进林中,不一刻就捆着八只狐狸崽子一并堆到顾夕歌脚下。 那七天时间顾夕歌当然没有白白浪费,他早就在那八只狐狸崽子身上印下了神识烙印,没叫颜烈察觉半点。他只需一道小挪移咒,但凡这些狐狸崽子没跑出方圆三里之外,就能轻轻松松一个不缺地绑回来。 顾夕歌看也不看地上死命挣扎的狐狸崽子一眼,剑光试探般斩向其中一只,不出意料地被挡下了。这道剑光简直像斩在棉花上,软绵绵全然不着力。 那狐狸崽子身上瞬间腾起的阵法却叫顾夕歌瞧的一清二楚,玄心八衍阵,老狐狸的手笔还挺大。 这八只狐狸崽子身上的阵法各自成阵独立运转,聚在一起后却阴阳相生化为八卦,固然没有半点杀伤力,却也固不可摧。这原本是九峦界某些小宗派的护山大阵,拿来保护八只狐狸崽子简直大材小用。 若是其他修士,只能认栽走人。但老狐狸敢在顾夕歌面前玩阵法,简直是班门弄斧。万衍剑修本就是靠剑阵对敌的,能结阵自然也会破阵。 顾夕歌前世见识过不少稀奇阵法,只一个玄心八衍阵他还不放在眼里,破阵之法更是早就烂熟于心。他将一道剑光一分为八,拿捏好力道同时在八只狐狸崽子身上砍了一下。那玄心八衍阵立刻运转,幽蓝的八处阵眼只在虚空中出现了刹那,似一朵初绽的蓝睡莲。那花瓣绽放得快凋落得更快,被八道倾注了神识分外厚重的剑光齐齐砍中,立刻消弭于无形,轻而易举全不费力。 此阵的破阵要诀,就在于同时摧毁八处阵眼,晚了半秒都不行。顾夕歌这一下同『操』八道剑光的分神之法可谓精妙到了极点,怕是纪钧见到了都会大吃一惊。 随后顾夕歌却不喘半口气,又是一道剑光直接劈下,那八只小崽子就有七只断了气。 “所有因果,我自一力承担。”顾夕歌低声道。他闭了闭眼,取出了七枚纳魂珠运起灵力,那七只幼兽魂魄便被牵引到纳魂珠中。 有了妖兽魂魄的纳魂珠却是微热而沉的,仿佛那魂魄也是有重量有温度的。它们沉甸甸聚在顾夕歌掌中,让他的手掌不由颤抖了一下。 顾夕歌刚攥紧这把纳魂珠,浑身的寒『毛』就立了起来。他护体的那枚玉佩只挡了一下,就化为齑粉散在空中。这片刻恰巧让顾夕歌避开心口,没让那偷袭者一下把心掏出去。 老狐狸醒了,狐狸崽子果然没这么好杀。顾夕歌捂着流血的肩头,心中却一片沉静。 章节目录 第二 十 六章 颜烈将老七揣在怀里,『舔』了『舔』利爪上的鲜血。不愧是人类修士的血,灵气充足且甜而润,简直比得上五十年成熟一次的萝榭果,更远胜于其余妖兽的味道。 无怪乎许多妖修即便修为颇高,依旧无法戒除吃人肉喝人血的习惯。信渊山的妖王偶然聚在一起喝酒时,都是吹嘘自己三千年前生吞了多少元婴修士又把多少化神修士晒成干当下酒菜。元婴修士与化神修士自然不好杀,其中多半都是吹嘘出来的假话,但他们言语中对人肉的渴望却是无法掩盖的。 仇人鲜血的味道让颜烈双眸暗红凶光乍现,但他却并不着急,反而慢条斯理先将手上的鲜血『舔』了个一干二净。化神妖王要对付一个没有筑基的人类少年,自当十拿九稳不出半点意外。虽然人类小崽子颇有两分诡谲手段,但他还能在这十万里信渊山中掀起什么波浪? 那半大少年倒是颇为沉稳,他依旧全神贯注毫不放松,就连肩头鲜血淋漓的伤口也不在意。他掌中那柄素白剑胚似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杀意,微微颤抖起来。 好一只难得的小崽子,哪怕放在妖修中也是罕见的妖物。区区一个练气大圆满的少年,面对足足比他高出好几个境界的化神妖王,居然还能有这份镇定,简直可贵。 颜烈忽然起了几分见猎心喜的心思。他决定将这人类少年的四肢脊柱一分分捏碎,再一寸寸将他的肉割下来喂给老七吃,如此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少年似乎觉察到他凛然杀意,立刻微眯起眼睛,掐了个护身法诀准备迎敌。 然而那少年固然机警,颜烈却比他更快,简直快如电光霹雳。少年的发丝刚刚随风颤抖了半下,颜烈一只带着猎猎风声的利爪就已经击碎了他的护体之气,触到了他的衣服。 只差半毫,颜烈就能将这少年的右肩也直接穿透。他已经品尝到复仇的甜美滋味,在鼻端一飘而过。 太霸道的一道玄光骤然拔起,摧枯拉朽势不可挡。那道玄光惊得老七重新瑟缩回父亲怀中,连耳朵梢都不敢『露』出半点。 剑气,练虚修士的剑气。它不光轻描淡写地抵消了颜烈的这记攻击,还将他爪子上的指甲削去一半。若不是颜烈忽有预感躲得飞快,只这道剑气便能活生生将他整只狐狸劈成两半。 颜烈惊得出了一头冷汗,然而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半大少年早就消失不见了。想来那少年刚才掐的法决就为了发动这道剑符,他身上一定还有乾坤挪移符一类的七品符咒。 好一个看似『性』情刚烈,实则机警灵敏的冲虚剑宗弟子。那道剑符想来只能用上两三次,定是那少年师长赐给他的护身之物。本来那少年可以借那剑符之威当场斩掉颜烈,但他竟然十分看得清形式,宁愿认怂逃跑也不愿同颜烈拼个你死我活,让其余妖王捡便宜。 少年人能有这种心机决断,真是了不起。若让这冲霄剑宗的小修士长大了,怕是个极麻烦的人物。 颜烈固然不擅战斗,他却将九尾玄狐万年传承的玄术练得十分通透。他自有办法于千里之外取那少年的『性』命,决不让杀了自己幼崽的仇人逃出这座信渊山。 颜烈抚了抚怀中老七瑟瑟发抖的小脑袋,眸中寒光如剑。 顾夕歌刚用乾坤挪移符瞬移到百里之外,就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倒。不光是肩头的伤口疼,他的经脉寸寸欲裂如被刀割,识海也无比疼痛几近枯竭。 九尾玄狐的崽子并不好杀。只方才与公狐狸一个照面,顾夕歌便将他好几重保命手段都使了出来。 本来以他练气大圆满的修为同一个化神妖王正面对峙,根本就是自己作死。虽然他之前计划缜密毫无纰漏,但顾夕歌终究低估了化神妖王的能为。他没料到公狐狸醒得那么快,也没料到那老狐狸只为那一下突袭成功,竟真能狠下心来眼睁睁看着自己杀他的崽子。 妖修生『性』凶残狡猾,万不可轻视半分。直至此时,顾夕歌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前世他同帝临只有一面之缘,不过觉得这妖王手腕圆滑头脑清醒,可算九峦界年轻一辈中的难得人物。现在想来是他太看重陆重光,小觑了天下修士,这份傲慢真是太要不得了。 顾夕歌面无表情地给伤口涂好『药』,又服下了几枚丹『药』。他将地上一路的血迹与行踪用符咒细细抹净,这才找了个隐蔽的山洞仔细藏好。 尽人事以待天命,他能做的都做了,只希望公狐狸不会找上门来。李慕青既说他有天命加身,此刻就只能看他的天命和公狐狸的天命哪个更强一些了。 剩下的那只白皮『毛』黑尾尖的小狐狸崽子,想来就是帝临了。不愧是天命注定中兴妖修的妖皇,顾夕歌却是了然的。他那一道剑光明明是冲着八只狐狸崽子去的,死掉的却只有七只。 那狐狸崽子能在那道剑光下逃得『性』命,顾夕歌绝不相信是它运气好这么简单。天命之说向来虚无缥缈,许多时候往往就体现在这么一丝微的侥幸与好运上。 前世帝临的父亲与七位兄弟姐妹都死在一位练虚修士手上,这辈子却也没多大区别,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自己还不到筑基就惹上了未来的妖皇,倒不知这是否也是天数的一部分?顾夕歌静静地望着山洞中的一簇小草,那七枚纳魂珠依旧在他袖囊温热而完好地待着。 这两个时辰,简直是顾夕歌这一生最难熬的两个时辰。待得他神识恢复了三成,他立刻全力放出神识笼罩周遭千里,不留痕迹地略过层层树木与山峦。终于他悄悄舒了一口气,随后一颗心又紧绷起来。 周围五百里都是公狐狸的地盘,他却并未下令让手下妖将一寸寸地搜山把自己这个杀了他崽子的仇人翻出来。可见那公狐狸心中自有其他打算,而且是更加狡猾更加凶险的谋划。 九尾玄狐善玄术且能沟通幽冥,想来多半会用巫蛊抑或咒术一类阴狠至极的东西。自己的左肩让公狐狸伤了,他身上定然有自己的血,只这一点就足够棘手。咒术的媒介血『液』为最上,『毛』发次之,若能得到被诅咒者的生辰八字那就更好了。顾夕歌也并没有什么办法,他只能见招拆招先看那公狐狸下了什么诅咒再着手破解。眼下最关键的,是镇锁心魔。 鸣晶石孔雀羽星宿砂,还有七颗纳魂珠。顾夕歌将袖囊中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仔仔细细清点了一下,确认该有的材料一种不少。而后他布了个匿踪阵,不敢大意半分,这才着手施展这镇锁心魔之法。 顾夕歌刚将最后一把星宿砂扬出去,便觉出一阵无形之风自山洞中悠然而起。那风是阴沉而诡秘的,很容易让人想到魔修周身环绕的黑沉沉阴森森的雾气,但它却比那雾气更矜持也更洁净,半点血腥腐朽之气都没有。 那阵风不急不缓地腾空而起,颇有那么几分不食人间烟火意味。它在空中懒洋洋地绕了个圈,一团模模糊糊的灰『色』雾气便将那七枚纳魂珠卷走了。 那灰『色』雾气好似对祭品十分满意一般,竟对顾夕歌点了点头。它又放出一道灰光,将顾夕歌当头笼下。 极难形容那一刹顾夕歌有什么感觉,好似醍醐灌顶又好似万刃加身,舒爽与疼痛一并袭来,灼烧着他的心神。 那些心魔被灰『色』雾气轻而易地举地拔出识海,又轻轻松松送还到顾夕歌身上。那一刻,顾夕歌似是听到识海之中心魔不甘心不情愿的嚎叫声。 灰『色』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简直半点也不留念。顾夕歌却感到神识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浩然,显然这镇锁心魔之法成功了。他解开衣服一看,自己胸口有三枚微小的火焰形印记,似朱砂又似血印,平白中透出几分不祥。 他知道这三道印记,一道代表对陆重光的执念憎恨,另一道代表对纪钧的愧疚怀念。可这第三道心魔因何而起,顾夕歌半点也不知道。 多想无益。顾夕歌刚想起身,就不禁浑身一寒。一条青『色』印记神不知鬼不觉地攀上了顾夕歌左手腕,它无比亲密地顺着顾夕歌手腕蜿蜒而上,意志坚定韧『性』十足,即便威势庞大的神识意图切断它的去路亦不能阻止。 顾夕歌眼睁睁看着它到了手肘方停止,这青『色』印记似一条碧翠小蛇,仿佛随时会张开毒牙咬顾夕歌一口。 这咒术叫抽魂碎骨咒,光听名字就能猜出其作用。施咒者以鲜血为引,施咒成功后被咒者日日骨骼寸断痛不欲生,偏偏到了夜里却会自行痊愈。这样的疼痛被咒者要足足忍耐七日,七日之后魂魄自会回到施咒者之处。 那公狐狸竟是要自己死后也不得安生。顾夕歌漠然将袖子放下,从他的左手开始,细碎而猛烈地疼痛骤然席卷全身。 章节目录 第二 十 七章 “小山猫啊小山猫,褐『色』皮『毛』的小山猫。想吃鹿儿捉不到,只能每天吃小鸟。”瑟狸哼着词句不通的小曲,心情愉快地行走于树林之中。 她身形敏捷脚步轻盈,却唯独有个挺大的『毛』病——走路不看脚下。 眼看一根横斜而出的树枝就要将她绊倒,瑟狸却只是笑嘻嘻向前一窜,纤白手掌在旁边一棵小树上拍了拍道:“小阮,别淘气。明天我再陪你玩,等会我还有事干。” 那碧翠小树伸出一根枝条极留恋地在瑟狸衣角上钩了钩,又很快松开了。 “小山猫啊小山猫,白『色』『毛』皮的小山猫。可怜爹娘死得早,以泪洗面悲嗷嗷。”瑟狸人走远了,五音不全的歌声却余音未绝,听得小阮枝叶狠狠抖了几抖。它只恨自己是一株还未化形的小树苗,不能像人类一般捂着耳朵远远躲开。 以往瑟狸无聊时,她总会在小阮身边唱上足足一个时辰的歌,非听得小阮树叶掉了一地才甘心,倒不知她这几日为何转了『性』。即便瑟狸这般不着调,小阮却依旧很喜欢她。谁叫这不知名的小山中,只有小阮与瑟狸两只妖修。 瑟狸是一只小猞猁,她居住的这座山被她自己胡『乱』取了个名字,就叫无名小山。 信渊山方圆十万里,大大小小的山峰不计其数。讲究的妖王大多给自己所居住的山峰取一个颇威武的名字,什么金鸡峰啦玉虎峰啦。一听就知道占领这座山的妖王是什么跟脚,简单又好记。 当然,这只是妖修认知中的讲究罢了。人类修士向来觉得妖修未经教化品味堪忧,就连起名也半点比不上他们修士。 对于这点,瑟狸颇为忿忿不平。 她原本并不住在无名小山,而是住在玉阳山中。那座山的名字可比无名小山好听多了,等她成了化神妖王,定要亲手将那座玉阳山夺回来。 但她此时只是一个渡过天劫刚刚化形的小妖修罢了,离化神妖王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如果自己是化神妖王,还要把无名小山中那些溜得飞快让她在后面吃土的太白鹿一只只捉来,拔『毛』去角架在火上烤着吃。嗯,然后再撒上一点盐,那就更好了。 这法子还是瑟狸前几天刚捡到的人类修士教她的。 瑟狸的父母只是普通妖兽猞猁,侥幸修炼成妖王,根本没什么传承记忆留给瑟狸。传承记忆那玩意都是血脉高贵的妖修才有的,比如碧睛白虎,再比如九尾玄狐。 那对大猞猁死后,瑟狸只知道生吞活剥吃野兔,活活一只没见识的土猞猁。自救了那修士以后,瑟狸才知道火居然有这般大的用处。可怜她之前虽已化形开了神智,却活得和普通妖兽没什么区别,简直太丢脸了。 “小山猫啊小山猫,黑『色』皮『毛』的小山猫。”瑟狸的歌刚唱了一半,便觉出路边山洞有妖,不,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小猞猁的耳朵颤了颤。她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座山洞,鼻端却嗅到了一丝血腥气,显然那人受了伤。 说起来,她捡到那个人类时他也伤得很重,差一点就活不下来。还好瑟狸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人肉。那个人类能碰到瑟狸,可真是他运气好。 一道剑气擦着瑟狸的头发丝飞过,显然山洞里的人也发现了瑟狸,警告她快点离开。瑟狸惊得向后退了退,随即不由气呼呼道:“你们人类怎么都这样,明明到了我的家里,还非要用剑气招呼我,简直差劲!” 山洞里的人并不答话。瑟狸却说上了瘾,她『色』厉内荏道:“那个叫陆岁阳的人类比你还过分,十道明火符砸出来,差点要了猞猁命。可惜他再威风也没什么用,现在还不是乖乖在我的山洞躺着养伤?要不是本猞猁不吃人肉,你们俩早就倒霉了……” “陆岁阳?”她只听山洞中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清如玉石冽如山泉,和陆岁阳低沉的声音全然不同,却一样好听。 “没错,本猞猁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还别别扭扭不大高兴。现在还不是高高兴兴替本猞猁烤起兔子来?”瑟狸得意地挺了挺胸,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胸前平平并没有什么本钱。 “带我去见他。”那少年不容否决道,他想了想又补了个字,“请。” 瑟狸断然拒绝:“这可不成,你若是他的仇人要杀他,以后就没人替我烤兔子了。” “我以剑心为誓,这五百年间绝不杀他。如有违约,剑心破碎不入轮回。” 那少年是用剑的,以剑心起誓可谓是最郑重的誓约了。虽说这誓约古怪了些,瑟狸倒也并不在意。她试探着问:“你会烤兔子么?” “不会,但我会捉鹿。” 瑟狸不由脸上一红,显然她那五音不全的歌声都让这少年听了个清清楚楚。她轻声咳了咳,正儿八经道:“本猞猁心肠好原谅你了,你打一头太白鹿我就带你去见陆岁阳。” 那少年终于出了山洞,瑟狸却未料到他竟是那般漂亮的少年。那少年肤如冰雪风姿出尘,简直比自己这只母猞猁还好看。他眸中似有一条星河,璀璨又明亮,险些让瑟狸看走了神。 瑟狸暗暗将这少年同陆岁阳作比较。陆岁阳俊美无俦仙风道骨,已然是她生平见过最好看的人和妖,这少年半点也不逊『色』于他。 小猞猁眼睛发亮围着那少年转了好几圈,连连摇头道:“你这么矮,还是个幼崽呢。想来长大了会更好看些……”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骤然而发的剑气惊得闭了嘴。 那道白『色』剑光出鞘快收剑更快,不过眨眼的功夫,三丈之外一只太白鹿就砰然倒下了,惊得鹿群四散而逃。 太白鹿是一群极机警的妖兽,若论血脉高贵倒能甩出瑟狸一大截。它们结群而行速度极快,往往刚有风吹草动就一起逃开。外加太白鹿还有轻若疾风的天赋神通,往往让当时还未化形的瑟狸白白扑了一脸土。 就算瑟狸化了形,情况也并未好转多少。她依旧跟在鹿群后面吃土,有些时候运气好倒能勾到一块鹿皮。 瑟狸欢欢喜喜地拎起了那只足有三百余斤的太白鹿,丝毫不费力。她仔仔细细打量着太白鹿颈上那道伤口,扬眉吐气道:“哼,你们也有犯在我手里的一天,真是好剑光。” 后半句话却是称赞那少年的,可他却不答话。瑟狸也并不气馁,她笑眯眯询问道:“我叫瑟狸,你叫什么名字?” “顾夕歌。” “好名字。”瑟狸连连点头,“人好看名字也好听。” 顾夕歌颇被这妖修的坦『荡』称赞噎了一下。他未料到前世赫赫威名的女妖王瑟狸年轻时居然是这等只看脸的愣头青,倒不知她毅然决然离开信渊山投身陆重光麾下,有几分是因为他那张脸? 抑或说,这二人纠缠不清的缘分,从此时就开始了。顾夕歌心中了然,瞧着瑟狸的眼光也不由起了变化。 谁知瑟狸敏锐得很,她气哼哼道:“我夸你好看又没什么,你们人类就是麻烦。” 说罢,那容貌秀丽的妖修少女左手拎起太白鹿,脚尖点地翻山越岭朝着洞府去了,竟不理会顾夕歌半点。 真是赤子心『性』,也不枉费顾夕歌三言两语便哄得她带自己去见陆重光。自那日顾夕歌中了抽魂碎骨咒后,已经过了三天,他也只有四天好活。 要解除咒术,最简单的方法不过三种。一者循规蹈矩找齐各类稀奇古怪解咒术的材料,施以解咒术便能解开诅咒。第二种方法剑走偏锋直接杀掉下咒者,干脆又利落。最后一种方法却需一个修为强过下咒者的修士强行解咒,以力破巧全不费力。 顾夕歌虽然知道这咒术该怎么解,却独独缺少时间,第一种与最后一种方法自然行不通。眼下只有第二种方法可用,所以他才花了些心思找上瑟狸,让她带自己去见陆重光。 那日顾夕歌用神识搜寻到陆重光踪迹时,心中立刻长舒了一口气。纵然他谋划得再精密,依旧害怕出了什么疏漏。好在事情终究是顺利的,可见这辈子自己运气着实不错。 眼见自己谋划的事情就要成真,顾夕歌又岂会放过陆重光?他望着洞府中借着夜明珠光芒看书的那人,朗声道:“岁阳为重光,久见了,陆贤弟。” 陆岁阳,不,陆重光被这话惊得一怔。他随即轻描淡写应付道:“久见了,顾道友。” 顾夕歌睁着眼睛说瞎话道:“陆贤弟当时传来消息,要我到无名小山同你汇合。我费了好多时日,才找到此处。” 瑟狸瞧了瞧陆重光,又瞧了瞧顾夕歌,瞪圆了眼睛道:“我真傻,原来你们俩约好了一起骗我!” 那妖修少女狠狠将太白鹿摔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径直出门去了。 陆重光头疼地皱了皱眉,知道瑟狸是真生气了。他敛容正『色』道:“顾道友若是碰上了什么麻烦特地找我帮忙,便不该如此捉弄我,这可不大好……” 他只看瑟狸方才的表情,已将事情推断了七七八八。此等心机此等谋略,不愧是顾夕歌上辈子的好对手。 “我要杀那只玉阳山的公狐狸,不知你敢不敢帮我?”那半大少年的语气笃定而自信,他一双眸子紧紧盯着陆重光,却好似有了十足把握。 区区两个练气大圆满的修士要对付一个化神妖王,即便是说胡话外人听了都怕他们俩闪了舌头。但陆重光却斩钉截铁道:“当然敢。” 章节目录 第28章 顾夕歌饶有兴致注视了陆重光一刻。这人面『色』发白灵气衰竭,显然伤势颇重,怕是连一个凝冰术都用不出来。都到了此种地步,这人还能跟他装模作样,简直了不起。 陆重光丝毫不在意顾夕歌幸灾乐祸的表情,反而极坦『荡』地向旁边挪了挪道:“此地简陋,顾道友不妨将就一下。” 何止简陋,这地方分明就是一个山洞。洞中竟只有一张床,其余地方都是空『荡』『荡』的。床上铺的那张白虎皮倒是颇为气派,皮『毛』光滑蓬松柔软,一看就非凡物。 更加珍贵的,还有陆重光用来照明的那枚夜明珠。那珠子足有碗口大,恍如一小轮明月,映得洞内光明皎洁满地生辉。即便这东西放在九峦界里,也是个很了不起的小玩意。看来那猞猁精,将陆重光照顾得很好。 夜明珠的温柔光芒照在陆重光俊美眉目上,映得他越发仙风道骨恍然出尘。五年过去了,陆重光倒是和他记忆中那位明光仙君越来越像了。 顾夕歌固然在观察陆重光,陆重光也坦坦『荡』『荡』将这半大少年瞧了个一清二楚。早在顾夕歌幼时,他就觉得这孩子眉目精致漂亮得好似精怪,长大了定是个倾城人物。现在一瞧,更是绝顶殊『色』,就连混元派百余位的师姐师妹们也没一个能比得上。 如果叫那小剑修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怕是会直接一剑刺过来吧?陆重光心中想着不大恭敬的念头,问出的话却十分正经:“顾道友要对付那位玉阳妖王,想必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顾夕歌却以问作答:“你那位大师兄,最近又找你麻烦了?” 他们二人目光一触既分,一切尽在不言中。若是此种情景叫瑟狸看到了,她一定觉得人类修士真是花样多心眼也多,就连问个话也要绕上三弯,简直麻烦。 陆重光那位大师兄又何止是给他找了一点麻烦,何悬明根本就是想要他的命。 一个月前陆重光刚刚练气大圆满,就被亲传师父易弦直接轰出了混元派清羽峰。那便宜师父要他靠脉路筑基,却不准他动用宗内一丝灵气,让他去外面寻找机缘。 如此一来,倒像是陆重光触怒了易弦被赶出山门。于是他那位大师兄又动了心思,竟不声不响从云唐城请来了三位筑基高手,要让陆重光一辈子都回不了清羽峰。 那三个筑基修士围攻一个练气大圆满的修士,本来就觉得雇主小题大做瞧不起人,大意之下便让陆重光逃出一条生路进了信渊山。 这十万里信渊山中不仅妖兽多得很,更是天下妖修的大本营,就连守山门的也是个化神妖王。固然这三千年来信渊山衰败了许多,但也不是他们三个筑基修士逞威风的地方。 进了信渊山内十里的人类修士,除却练虚大能,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陆重光慌不择路,硬生生被他们『逼』进了山门里。 那三个修士已然十分满足。在他们想来,这小子一定刚进山门就被守门妖王吃了,连尸骨都不会留下半点。可怜这三位井底之蛙,又哪知道有种人天命加身运气极佳,就连逃命也碰上守门妖王被吓破了胆的好时候。 那守门妖王见信渊山中又来了个人类修士,颇为踌躇不决。如果只是个筑基修士倒也罢了,这人竟又是个练气大圆满的修士。他神识刚一探到那人身上,就觉得一股无形寒气将那丝神识吞了个一干二净,还颇不餍足地顺着他的气息向回折返,似要将他也一口吞下。 错不了,又是个练虚修士。他倒不知道这信渊山中又哪位妖王值得那些大能们如此惦念,竟让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来,简直吓死妖。守门妖王越发打定主意,整整一年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避过这一劫,才算功德圆满。 这其中曲折巧合之处,守门妖王不明白,陆重光不知道,顾夕歌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正是有这一番巧合,他们俩人才能完完好好坐在这小猞猁的洞府中,攀交情。 顾夕歌既能惹上玉阳妖王还能全身而退,想来身上定有了不起的法宝,陆重光心中念头转得飞快。 这五年间,陆重光早就将纪钧这位练虚真君的生平打听得清楚明白,更将冲霄剑宗洞虚一脉了解得无比透彻。 想来那位纪真君绝不像自己的便宜师父一样对徒弟全然放养,若当真对上那化神妖王,就算他们俩杀不掉那狐狸,也定能逃命。他之所以问都不问就答应顾夕歌的请求,固然因为他之前欠顾夕歌人情,更因为他早就料到此中缘由。 “一报还一报,此事我定当尽力。”陆重光答应得爽快。 “恩大于报,我倒是欠了你东西。”顾夕歌淡淡道,“事情了结之后,我帮你杀了那些找你麻烦的人,你先养伤。” 随后顾夕歌又将一个白玉瓶抛给陆重光,他稳稳接住了。陆重光眼尖,却瞧见那少年剑修左手腕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青痕,似一条毒蛇蜿蜒而上。 “碎骨抽魂咒?”陆重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把抓住顾夕歌手腕,将衣袖挽了上去。这下他算明白,为何顾夕歌一定要杀那玉阳妖王了。 那少年剑修左手颤了颤,似是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陆重光却管不得许多,他对着那道青痕啧啧称奇道:“我只在典籍中见过记载,还没亲眼见过实例……” 果然同上辈子一样冷血混账。顾夕歌挣开了陆重光的手,凉凉道:“能让陆贤弟开开眼界,我十分欣慰。” 随后陆重光的举动却让顾夕歌大吃一惊。他『摸』出一把匕首,向着自己右手腕毅然决然割了下去,殷红的血极快地蔓延成线,滴落到地上。 他又将手腕凑到顾夕歌面前,平静道:“我命格奇特,阳气极重,所以父皇给我起名为重光。至阳之血,可让那咒术延迟几日再发作。” 顾夕歌只踌躇了一刻,就将唇凑到了那道伤口上。他微凉嘴唇触碰到陆重光的肌肤,竟有几分旖旎缱绻的意味,惊得陆重光心中猛然一震。 那少年抬起头后,染了血的嘴唇越发殷红,艳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想什么呢,他还是个孩子。陆重光望着那半大少年头系上的银『色』发带,硬生生将所有绮念掐灭。 顾夕歌在那道伤口上撒了一层『药』粉,不一刻那伤口就愈合如初。他犹豫了许久,终于沉声道:“多谢。” 自重生以来,他万万没想到会向陆重光说出这句话。不管以后如何,至少他这声道谢是真诚的。 “你若真心谢我,不妨叫我一声重光哥哥听听。”陆重光似笑非笑道,“我本来就大你五岁,倒也当得起这一声哥哥。” 那少年剑修冷冰冰瞟了他一眼,竟真的一字一句道:“重光哥哥。” 陆重光险些被这四个字惊得倒吸了一口气。他只是说着玩玩,谁知顾夕歌当真如此听话,简直叫他心绪复杂。 “肉麻,矫情。”顾夕歌嫌恶地皱了皱眉,“你品位如此,我真忍不了。” 他自己也忍不了。一贯才思敏捷的陆重光,又被顾夕歌噎得哑口无言。 气氛霎时有些尴尬。陆重光将那只被摔在洞口的太白鹿拖了进来,仔细剥皮去脏。随后他竟双手一摊,懒洋洋道:“我失血过多,头晕眼花。” 陆重光出的血还不足半碗,哪至于如此虚弱。顾夕歌盯着他看了一会,还是乖乖干起了剩下的活计。 等到整只太白鹿都抹好香料架在火上烤后,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但瑟狸还没回来。 以往陆重光逗弄那妖修少女时,也曾将猞猁逗得炸『毛』奔出洞去。那小猞猁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只在洞前踌躇犹豫一会,不出一刻定然自己乖乖回洞。只要陆重光稍稍哄上两句,就能消气。 看来今日,瑟狸真是被气得极了。他不找小猞猁回来,就是因为不想将她卷进这么一桩麻烦事里。好歹顾夕歌与他自有防身之法,瑟狸只是个刚刚化为人形修为不精的小猞猁罢了,就连吃草的太白鹿都能欺负她一下,又哪能敌得过那阴险至极的化神妖王? 陆重光刚一皱眉,就听得顾夕歌悠悠道:“她是妖修,人妖殊途。” 他不由失笑。这半大孩子虽然玲珑心思,但终究年纪太小。十三岁的孩子,怕是情为何物都不知道,教训起自己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哦,顾道友又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那小猞猁看上了你。”顾夕歌淡淡地说,“怕想叫你以身相许。” “我心中自有分寸。”陆重光说,“走吧,帮我把那只小猞猁找回来。” 顾夕歌跟着陆重光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前,他的神识已然觉察到瑟狸身在何处。他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若是这人选了正确的一条路,为了还人情就绝不『插』手这二人的事情。若是反之,这二人就是有缘无分。 眼见陆重光直接向东边去了,顾夕歌不由眯细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29章 人类修士都是一群没良心的王八蛋,一点没有爹娘说的那么好。枉费本猞猁救陆岁阳回山洞,还给他治伤口。谁知那人竟联合其他修士一起骗她,简直太可恶了! 瑟狸坐在小溪边,气呼呼丢出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轻轻巧巧掠过水面,竟一下子连跳了九次才沉入水底,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妖修少女惊讶地“咦”了一声,杏眼瞪得溜圆。她来了兴致,又向水面连丢了好几块石头。那些石头有的跳得远有的跳得近,却没一个能超过方才那颗。 瑟狸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恹恹地重新坐了回去。哎,她终究比不上陆岁阳。那人不光烤兔子烤得好吃,就连打水漂也能蹦出十二下,简直让猞猁丧气。 人类修士,终究在某些方面比妖修强吧,瑟狸暗暗想。虽然他们跑得不快皮『毛』也不厚,但他们却很聪明。而且有些人类心肠还很好,就像好比娘亲以前碰上的那位恩人。 若不是那位恩人在娘亲捉住被拍卖时买下娘亲,替她疗伤又教她道法,娘亲便不会同爹亲相遇。如果他们俩没相遇,那就不会有瑟狸。如果没有瑟狸,她也不会遇到陆岁阳。 小猞猁越想越出神,她浑圆杏眼眨了眨,抱着膝盖望着逐渐黑下来的天空。 妖修的本能告诉瑟狸人类修士与妖修是天生的死对头,但娘亲却告诉瑟狸,人类修士中有好人也有坏人,不能一概而论。若是好人便与之为善,若是恶人便一口吞了。 正因为娘亲这番话,瑟狸才伸手救了陆岁阳一命。一部分因为这人长得好看,另一部分因为她心中有好多事情想问人类修士。陆岁阳对于瑟狸的那些幼稚问题,逐一回答从不厌烦。就连看到瑟狸的原形,也并未惊慌,反而称赞瑟狸皮『毛』光滑好不漂亮。可那么好的一个人,却联合一个外人骗了瑟狸,这简直太让她难受了。 妖修少女索『性』现出了原型,蔫头耷脑趴在岸边继续看星星。她碧绿瞳孔在黑夜中微微泛出光芒,乍一看颇有几分可怖之处。 都过了一个时辰,这两个没良心的人类修士还不出来找她。怕是他们仗着自己修为高超,瞧中了自己这座山洞,反倒想将自己这主人赶出去。 不行,那可是她自己找到的山洞。小猞猁立刻来了精神,她轻盈跃起脚下半点声音也没有。她刚要原路返回,却看见一团橘黄『色』光芒沿着河边一路飘来。 那团橘『色』光芒并不刺目,而是温温和和的,好像娘亲梳理她『毛』皮时的爪子。 陆岁阳,他终于来了,算他有良心。瑟狸一颗心砰砰直跳,她用爪子捂了捂脸,竟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 “瑟狸姑娘?” 可惜来的人却不是陆岁阳,而是那半大的人类幼崽,瑟狸失望地放下了爪子。 顾夕歌扬了扬眉,戏谑道:“来的人是我,想来姑娘是失望了。我们兵分两路,陆重光到东边树林去找姑娘。倒是我运气好,先碰到你。” 瑟狸抬头仰望着这不大高的人类少年,一双绿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灯光映衬下,这少年越发眸光璀璨风姿出尘,简直不似修士而像上界才有的仙人。 “要是你再大五岁就好了,现在的你还没我高。”瑟狸闷闷地说,随即她又恨恨道,“他明明告诉我他叫陆岁阳。” “他此时遭人追杀,情有可原。” “骗猞猁就是骗猞猁。”瑟狸垂下了头,低声道,“我不高兴。” 顾夕歌只是道:“我们出来时,那只太白鹿已经烤得八分熟。” 太白鹿,瑟狸一双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高高兴兴晃了晃尾巴,颇为自豪道:“我给你带路,我们回去吃烤鹿。这座无名小山就是我的地盘,即便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听着耳边瑟狸絮絮叨叨的话语,顾夕歌淡淡微笑了。这么可爱的猞猁精,可算是妖修中的异类了。也难怪陆重光宁愿被误会也不辩解半分,他只为特意支开这傻猞猁,不让她卷进来那件事中来。 和一个妖修当朋友,这可是顾夕歌从未想过的事情,陆重光此人的确有其独到之处。红颜知己也罢,生死之交也罢,那人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同伴。 不像顾夕歌从始至终只有师父一人,若说他羡慕倒也不至于。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从不勉强自己。 “你们要杀颜烈,这件事我知道。” 顾夕歌的那些感慨,全被瑟狸一句话搅得干干净净。他原以为这猞猁精『性』情天真挺好糊弄,现在想来却并非如此。 “我记得我下了隔音咒。” 瑟狸才发现,这人类少年和陆重光一个模样。他们提问题从不直截了当,偏要弯弯曲曲费上许多功夫。 “天耳神通。”瑟狸得意地抖了抖耳朵,“只要我想,一千里外那只老狐狸今天吃了几只鸡,我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不想让你卷进来,你该听话。” 瑟狸被顾夕歌平淡的语气激起了七分怒气,她嘶吼道:“那是我爹娘的仇人,你让我如何置身事外?” 原本乖乖巧巧的小猞猁发起怒来也是颇为可怕的,她碧绿双眼瞪得溜圆,胡须也在剧烈颤抖。那一刻,顾夕歌瞧见了瑟狸身上从未遮掩的狂暴兽『性』。 “那黑狐狸的老婆怀了八个小崽足足三年,灵气消耗一空身体也很虚弱。颜烈便盯上了我爹娘,他把他们俩的妖丹取出来,和皮肉一起炼成了两颗丹『药』,全都送进了母狐狸肚子里。” 瑟狸恨恨磨着牙道:“谁叫十万里信渊山中,唯有我爹娘修为最低。爹挡住了那老狐狸的手下,叫娘带着我逃跑。然而那老狐狸亲自来了,娘亲让我快逃,却硬生生被老狐狸掏出了妖丹。” “娘亲要我活下来,我就拼命地逃。老狐狸派手下一寸寸搜山,但我的耳朵很灵也十分会躲,他们谁都抓不住我。”瑟狸的声音断断续续,“公狐狸将我赶出了玉阳山外,让我有家不能回。那母狐狸吃了丹『药』,也只是侥幸生下一窝小崽,而后就一命呜呼。死得好,真是死得好!” “只有他老婆芸娘的命是命,我爹娘的命便不是命么!”瑟狸昂起了头,碧绿眸中怒火燃烧,“终有一日,我要杀了他,活生生取出他的妖丹,替我爹娘报仇!” 小猞猁情绪高涨,恨不能将老狐狸的肉一寸寸活剐下来祭爹娘。顾夕歌却好似对颜烈当时的心情感同身受。他平静地想,只有我的命是命,那七只狐狸崽子的命便不是命么? 当然是命,但终究是其他妖兽的命,比不上自己半分。人生为己,天经地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与颜烈一样,一般的自私无情,一般的惹人记恨。 难怪上辈子瑟狸执意不肯投入帝临麾下,反而叛出信渊山,其中却有这样一桩复杂缘由。 顾夕歌知道瑟狸心情激动不能自持,他若是轻声细语安慰两句,必能俘获瑟狸一颗芳心。但他却不屑干这件事,这样算计而来的感情,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 “好志向。既然你执意陪着我们一起找死,我便期待你能活过那天。” 那少年的话是凉薄的,如同在瑟狸头上泼了一盆冷水,激得她满腔热血瞬间降温。 瑟狸小声抱怨道:“你怎么这样,没半点同情心。” “如果我同情你,就能让你爹娘活过来,那我自然愿意一试。”顾夕歌平静道,“既然明知不可能,我从不必白费力气。” 小猞猁被这句凉薄至极的话噎得一愣。她忽然打了个寒战,觉得眼前这风姿出尘的少年实在不像人。何止不像人,他简直比妖兽更可怕也更无情。妖修固然凶狠无情,但那只是对敌人。妖修若是爱起来,便是轰轰烈烈的,正如爹和娘,又如颜烈和芸娘。 “这天下,可有让你在乎的人或妖?”瑟狸忽然变成了少女模样,她颤声道,“还是说,你们人类修士都是一般无心无情?” “自然有,可惜不在眼前。”顾夕歌忽然笑了,他平静道,“其他人如何我不知道,我却知道你喜欢的那位陆重光,和我一般天『性』凉薄。” 瑟狸咬了咬唇,她的整张脸都变白了。她虽然不大聪明,却也听得出顾夕歌没有说谎。更何况大敌当前,他更应该好好哄着自己,骗她这只傻猞猁一起卖命,而非将所有残忍的真相一并摊在她眼前。 “那人虽有千万种『毛』病,却独独信守诺言有恩必报。他答应我的请求,倒有一半因为你父母的原因。” 瑟狸明明不想听,但那少年说的每个字却清晰钻进她的耳朵。 “为了报恩做到此种地步,可算难得。” 妖修少女张了张唇,却嗫嚅地一句话都说不出,但顾夕歌却将她眼睛里的话瞧得一清二楚。 “至于你问我他为何天『性』凉薄,因为天道无情。”顾夕歌忽然凑到瑟狸面前,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中一片冰冷,“他与我一般志在飞升,当然不会被情之一字绊住脚步。” 瑟狸几乎想哭了,但她却强忍住眼泪一言不发。她察觉到陆重光就在前方不远处,便匆匆向他奔去,想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章节目录 第30章 那黄衣如花的少女顺着崎岖山路向陆重光奔来,好似飞蛾扑火。 眼见那少女俏丽面容越来越近,陆重光却忽然犹豫了。他本应该张开双手抱住这少女,只需一个拥抱,就能将这花朵一般的妖修少女揽入怀中,好比接住一朵正在坠落的棣棠花。 瑟狸定会抬起一张俏脸含羞带怯望着自己,她的眸光会比天上的星辰更为皎洁。什么信渊妖修,什么混元修士,都抵不过她眸中的闪闪泪光。 但陆重光心中忽然想起了那少年剑修淡淡提起的四个字,天道无情。固然他可以不在乎瑟狸是妖修,也不在意其余人投诸在他身上的复杂眼神,但他不能舍弃那破界飞升的初心。 他还未登上九峦之巅,更未体验过睥睨天下大权在握的感觉。修行一途即便有三千大道可成仙,但终究只有太上忘情天人合一是其中最宽广的一条。其余旁门左道,即便有破界飞升者也少之又少。他不禁扪心自问,为了一个妖修女子,值得么? 于是陆重光本来要抬起的那只手,又虚虚垂下了。 瑟狸却没瞧出陆重光的犹豫与踌躇,她只一瞬就奔到了那人面前,仰起头问:“陆岁阳,你爱我么?” 直至此时,瑟狸依旧坚持把这人叫做陆岁阳。他只是自己初见时救下的普通少年,并不是什么天『性』凉薄的人类修士。 这妖修少女的面颊是微红的,她浑圆杏眼中仿佛有烟花绽放,灿烂夺目。但陆重光只是瞧了她一眼,就沉默了。 “那我再问你一句,陆重光。”瑟狸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你喜欢我么?” 陆重光没有说话。 “等我长大之后,你愿意娶我当妻子,就像我爹和我娘一样么?” 见陆重光还不回答,瑟狸嘴唇白了白。她急切道:“我可以等你,一百年五百年上千年,我愿意等你……” 我愿意等你,这一句话恍惚让顾夕歌想起了前世那个红衣的鲛人少女。此情此景,简直和他经历过的一模一样。他最后毫不犹豫地放开了那鲛人少女的手,也斩断了心头最后一缕情丝。 也许有过遗憾,现在想来不过是遮眼浮云,触之即散。想来,他这位老对手应该不会让自己失望。 陆重光忽然毅然决然将妖修少女搂入怀中。他这个拥抱极用力,似想将那瑟狸融入骨髓血肉一般,不想松开片刻。 幸福来得太突然,惊喜到瑟狸素白面颊上立时多了三分血『色』。这妖修少女浑身仿佛都能发出光来。她眸中满含星光,望之醉人。 “抱歉。”陆重光轻声道。 只这轻轻两个字,又让瑟狸面『色』惨白。她狠狠咬了咬唇,张开嘴毫不犹豫对着陆重光手臂咬了下去。她咬得又狠又准,只一下血就渗了出来,染红了那袭蓝衣。 陆重光却默不作声任由瑟狸咬,依旧紧紧搂着她。 瑟狸挣开了陆重光的怀抱,她从容地拭去了唇边艳『色』,眸光湛然盯着他道:“我要你一辈子记住,有一只小猞猁曾经喜欢过你。是她嫌弃你不好,主动放弃了你。” 这妖修少女不合时宜的倔强让陆重光心中一涩,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我记得,是你拒绝了我。” “这信渊山中有这么多妖修,我一定能找到适合我的如意郎君。”瑟狸笑了笑,“就此别过,以后有缘再见。” 这妖修少女还未多潇洒一会,便被一道悄无声息的剑气击中了后颈,软软倒了下去。 陆重光诧异地望着顾夕歌,那少年剑修凉凉地望了望他,道:“你要放她一个人去找老狐狸寻死么,果然是『色』授魂与,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顾夕歌不提还好,他一提陆重光就想起方才这人算计瑟狸的事情来。瑟狸天真稚拙心思单纯,如果不是被顾夕歌步步紧『逼』,又哪会突然闹腾出这么一番事情来。 “说来,我倒要感谢顾道友为我煞费苦心。”陆重光沉声道。 这话虽是道谢,无形间却将二人距离拉得极远。 顾夕歌反而极坦然地点了点头,道:“助人为乐,受之无愧。” 陆重光不由泄了气。这少年剑修,真是太可恶了。若是瑟狸有他五分手段,陆重光怕都会被她轻轻巧巧玩弄于鼓掌中。 “我也曾想过,我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陆重光低声道,“我为了常瑜师姐不惜得罪大师兄,见瑟狸难过也心中酸涩,可终究差了那么一丝……” 顾夕歌不大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说,我却不想听。” 陆重光桃花眼微微眯起,若有所悟道:“你方才还叫我重光哥哥,现在却连我的心事都不想听。莫非,你因为瑟狸吃醋了?” 他们俩谁都知道这话是假的,陆重光却偏要说出来恶心他,简直不要脸。顾夕歌冷冷望了陆重光好一会,为了避免这人说出更恶心人的话来,只能干脆坐了下来,继续听那人细数他的过往情史。 “我自然是喜欢她们的,然而却不爱她们。”陆重光平静地说,“我也曾想过,若有一日我的敌人拿她们的『性』命胁迫我,要我自尽,我定然不会答应。” “我会在她们死后替她们报仇,将那敌人千刀万剐,让其死后也不得安宁,却独独不会为了她们『自杀』。” 陆重光能将这无情至极的话语,说得如此温柔动人,也算一种难得的天赋。 前世的明光仙君,也是这等多情又无情的人物。他甘愿为了常瑜与何悬明成为死敌,绝不后悔半分。却也能在常瑜被魔道修士捉住之后,无比果断地亲手杀了她。 外人只瞧见明光仙君杀伐果决不被私情所累,肯为了大局牺牲红颜知己。顾夕歌却看透他那颗心都是冰的冷的,与自己并无分别。 “这话我从不同外人说,但我想如果是你,定能理解我。” “不,我会为了最重要的人『自杀』。”顾夕歌答得毫不犹豫,“只要他能平安无事,即便我神魂俱灭都是值得的。” 若能用自己区区一条『性』命换得师尊一生安好,他会含笑而死绝无怨言。只可惜,上辈子他根本没有报恩的机会。 顾夕歌的回答让陆重光大为惊异。他一直以为这少年和自己是一路人,一般的意志坚定不择手段,就连血『液』都比旁人凉上几分。听了这答案,他心中微微惆怅却也不由放松了两分。 想来这孩子终究涉世未深,方能答得如此痛快利落。若是再过上几十年顾夕歌还能答得如此坚定,那倒真是难得痴情。 “你最重要的人,想来就是纪真君了。”陆重光说得漫不经心,“师徒之情历久弥坚,倒也很好。” “我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顾夕歌傲然微笑了,“全天下人都及不上他半点。” 陆重光看他此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才像一个被师父宠着养大的十三岁少年,而非什么借用了少年躯壳的老妖怪。 “顾道友,你这么一说我却有几分伤心了。我原以为我们意气相投是极好的朋友,谁知我在你心中竟没有半点地位,简直叫我心伤。”陆重光忽然凑近了两分,话也说得含糊不清,“哎,终究不是方才你叫我重光哥哥的时候了。” 只这一句话,他还要翻来覆去用上多久?顾夕歌眯细眼睛盯了他很久,终究还是任由陆重光又靠近了几分,他们之间几乎是呼吸可闻。 “原来,原来你们……” 妖修少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瞪大了眼睛,哆哆嗦嗦指着陆重光道:“他还是个没成年的幼崽,亏你能下得去手。” 陆重光极坦然将顾夕歌纤细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淡淡道:“情之所起,无可奈何。” 等下他定要将左手洗上十来遍,然后还要狠狠抽陆重光一耳光。顾夕歌不动声『色』拽了拽手,却被陆重光紧紧握住了。 这混账只抽一巴掌哪够,顾夕歌要足足抽他上百个耳光才能解气。 “哎,那你们还真是有点可怜。”瑟狸坦坦『荡』『荡』道,“我不生气了,难怪你刚才让我不要喜欢陆重光,原来一切都情有可原。” 后半句话却是对顾夕歌说的,这妖修少女大脑回路颇为清奇,竟自顾自给一切事情都找了个缘由。顾夕歌也终于体会到什么是自作自受,他恨不得自己从没管过这么一桩糟心事。 顾夕歌心情不佳,瑟狸的心情却是变好了。她甚至重新哼起了那支小猞猁之歌,一马当先快步走到山洞前。 瑟狸回头望了望,却看见那二人四目相接气氛奇异。她只当这是小情侣被人说破心事不好意思,就大大咧咧冲他们摆了摆手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太白鹿快烤熟了,你们俩还不赶紧来。” 顾夕歌几乎要气笑了。这猞猁精又何止是缺心眼,她简直就是只活生生的傻狍子,就连那只架在火上的太白鹿都比她聪明多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1 今日颜烈没有晒太阳,反而晒起了月亮。 月华如水,将这玉阳山每一处都映得通透明亮,就连地上一粒尘埃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颜烈一袭黑衣端坐于地,他整个人也仿佛是琉璃铸成的,白得透明端丽。他修长手指轻轻顺着老七的头顶抚到它尾梢,小狐狸舒服地晃了晃尾巴,继续埋在父亲怀中呼呼大睡。 原本闹腾无比的八个崽子,现在竟只剩一只,真是寂寞啊。颜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惋惜自己崽子死得太轻易,还是感慨世事无常。 固然那七只崽子是颜烈亲眼看着死的,甚至没费心救上一救,然而那依旧是他的孩子,他与芸娘的孩子。 它们可以死在其余妖修手上,也可以死在化形劫中,唯独不该死在他这个父亲眼前。那七具小小的冰凉的尸体,代表着颜烈的无能与怯懦。枉费他以七只幼崽的『性』命为代价,竟只伤了那修士一条胳膊,未能将仇人一爪穿心。好在颜烈是妖修,他自有其他阴狠手段。 亥时已到,还有一个时辰就是整整七日。黑狐狸悠悠闲闲端坐于月光下,他在等他仇人自投罗网。 固然那抽魂碎骨咒不算顶顶有力的诅咒,立竿见影即刻取了仇人『性』命的咒术自然有许多。然而唯有这咒术最磨人也最阴损,它能让那仇人死后灵魂亦不入轮回。 那少年修士取走了自己七只崽子的魂魄,颜烈便要那人三魂七魄相抵。只要自己活着一日,他就不会让那少年安生一天。直到那少年魂飞魄散不存于天地,此桩仇怨才算两清。 黑狐狸笃定那少年会来。纵然九峦界中有千万种方法可以解这抽魂碎骨咒,却唯有直接杀掉自己这条路既迅速又妥帖。更何况那少年既有乾坤挪移符,更有练虚修士剑气所化成的剑符,行事谨慎些杀掉自己就并非难事。 若是普通门派练气大圆满的弟子,自然没有胆量招惹化神妖王,更别提在颜烈眼皮子底下杀他的崽子。但颜烈从一开始就瞧出那少年不是普通人物,从他偷袭杀妖,再到负伤逃走,所有行为都干脆利落无比果决,可见那少年是天生要成大器的人物。 颜烈就在玉阳山顶等着那少年,态度从容又安然。好似他与那少年是相识已久的好友,只一个眼神便定下了这月下之约。在这么美的月光下以命相搏,岂不是最酣畅淋漓的死法? 黑狐狸忽然闭上了眼睛。他自十里外就听到有人来了,那人脚步轻而又轻,踏在玉阳山的土地上也溅不起一丝尘土。 十里,七里,三里。那少年越走越近,颜烈也越来越平静。 突然那少年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后竟不顾一切奔跑了起来,颜烈不禁皱了皱眉。那脚步声是满含怨恨与怒气的,狂暴又激烈。 不对劲,来的并不是那少年。 颜烈霍地睁开了眼睛。他遥遥望着那黄衣的少女携着暴烈风声而来,似一场足以焚尽玉阳山的漫天大火,刹那间就覆到了他头顶。周遭灵气奔涌汇集,几乎能看见透明的旋涡席卷了半座玉阳山,似要将这座秀丽山峰扯碎一般,无比锐利无比凶猛。 黑狐狸只是弹了弹手指,那妖修少女拼尽全身修为的奋力一搏,就被轻轻松松地挡下了。他怀里的老七根本未曾觉察到方才的凶险,那狐狸崽子只是抖了抖耳朵,又沉沉睡去了。 颜烈食指微扬,无形绳索立刻将那妖修少女牢牢捆住扔在一边。他居高临下望了瑟狸一眼,淡淡道:“原来是无名山的小猞猁。我原本预计你一千年后才会来,你现在又来作什么死。” 瑟狸恨极了他这副云淡风轻万事不挂怀的模样,她咬牙切齿道:“你杀了我爹娘,我迟早要将你千刀万剐……” 妖修少女话还未说完,便尖叫了一声,无形之风忽然将她高高托起了几十余丈。瑟狸眼看着大地树木离自己越来越远,一颗心都要蹿出嗓子眼外。 眼见自己就快飞出这座玉阳山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瑟狸终于开始担心了。要是那该死的老狐狸忽然松开手,自己怕会被活生生拍成一张猞猁肉饼,这可死得太冤枉了。 黑狐狸当真毫不手软,他将瑟狸抛到了一百丈高后,直接收手不管了。环绕在瑟狸周围的灵气蓦然消失了,她被重重掼在了地面上,大头冲下栽在了一株灵芝旁边。 瑟狸被摔得灰头土脸好不狼狈,好在整只猞猁没什么大事。 黑狐狸却将一切瞧得清楚明白。在那小猞猁落地的一刹,一圈暗金光芒自她颈间扩出,忠心耿耿护了她一下。正因为有这道符咒在,瑟狸才没被拍成一张肉饼。 颜烈一把地将那枚符咒取下,漫不经心道:“那人类修士可是说过,要你先从正面攻击,他再从背后偷袭,有这枚符咒保你安全,如此万无一失十分安全?” 眼见瑟狸瞪大了眼睛,黑狐狸越发失望了。他将那枚符咒直接捏碎了,一字一句道:“不过一张四阶固土符,就能让你死心塌地替他卖命。我可真是太高看你了,小猞猁。” 他望见瑟狸眸中慌『乱』之『色』,便凑近了几分捏着那小猞猁的下巴道:“还不明白么,你被你那情郎骗了,傻猞猁。” 瑟狸微微垂下了头,似是绝望无比。颜烈最爱看妖修或人类这等绝望挣扎的模样,他抬起妖修少女的下巴,轻声细语道:“我最喜欢你现在的模样,脆弱又美丽。和你娘死得时候很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一股暴虐之气忽然自瑟狸周身腾起,那小猞猁原本已经枯竭的经脉中竟重新生出了一缕灵气。她咬着银牙一字一句道:“不准你提我娘亲,你怎么敢提她!” 这周围聚合而来的郁郁寒风,竟比方才更猛烈,颜烈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寒风好似落地生根一般,一借土势立刻壮大了两分。那暴风雪继续盘旋扩散,不急不缓端丽优雅。它自瑟狸掌中悄然绽出,每刮一寸风势便猛烈一分,只一刹便让这永不结冰的山顶结了冰落了雪。先前颜烈布下的层层法阵,似都成了无用之物。 那寒风携着无数冰屑与雪花,掀起狂烈而暴虐的气旋,威势赫赫将整座玉阳山都笼在其中。 落风成雪,不折不扣的九阶符咒。这符咒望风即长落地成雪,足以将一座方圆百里的城市彻底冰封。若是碰上什么本领稀松的化神修士,只这一道符咒都足以让他们疲于奔命。符修之所以能在九峦界中占据一席之地,就因为这效用诡异层出不穷的符咒。 颜烈立刻将老七牢牢揣在怀中,他自然没有要硬抗这道符咒的想法。他骈指一点,那暴虐风雪立时收拢了两分,微微放缓了速度。 趁此机会,颜烈聚精凝神准备发动阵法抵御符咒。他刚一抬手,便觉出两道霸道至极的玄光直奔他背后袭来,阴狠至极干脆利落。 那两道玄光携着无与伦比的威势而来,所经之处树木化灰土地崩裂,两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将玉阳山横着剖开,平平整整等分为四。 峰顶原本失控的灵气被此剑气一卷,立刻消失殆尽。原来最可怕的剑气袭来时,竟是无比安静的,就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这情形恍如神仙大能轻描淡写在空中画了两笔,一左一右两道剑气交叉之处,将颜烈死死钉在了原地。他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只能凭借修为硬抗这两下,不啻于以卵击石。 死得好,死得妙!虽未能将那公狐狸生生活剐一千刀,但他既然死了,倒也算自己替爹娘报了仇。瑟狸在这烈烈风声中倔强地睁开了眼睛,她快意地注视着颜烈的身影,她要亲眼见证仇人被大卸四块的情形。 然而什么都没有。那两道剑气消失了,颜烈依旧完完好好站在原地,甚至连头发丝都不曾被吹『乱』一根。仿佛有一只无声无形至为可怖的巨兽,一口将这两道剑气吞了个干干净净,还依旧不餍足地张了张嘴。 黑狐狸捧着老七,好整以暇望着一丈外的少年剑修,扬了扬眉道:“声东击西,好计谋,差点就让我逃不掉了。” 颜烈见顾夕歌不答话,又自顾自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在玉阳山等你来么,就因为自己家终归比别的地方更方便些。天时地利人和,我已占据其中两项。就算你找这么个笨猞猁来帮忙,也是无济于事。” “紫微垣宫阵,了不起。” 顾夕歌只是吝啬地称赞了八个字,颜烈却似得了什么至高无上的夸奖一般矜持地微笑了。 黑狐狸抚了抚怀中老七的小耳朵,称赞道:“你是我这一千年来碰上的最有趣的敌人,这些信渊妖修个个不长脑子,于是就连我也懈怠了些。” “上次我差点死在你手上,所以就额外多花了些心思。”颜烈平静道,“可惜我却不能让你继续活着,你还是给我那七只崽子赔命吧。” 章节目录 第32章 1 怎么,怎么会?瑟狸讶异地瞪圆了眼睛。 公狐狸究竟使了什么奇怪手段,竟能硬生生吞掉两道足以斩断山岳的厉害剑气。所谓紫微垣宫阵,真的有那般厉害么? 妖修少女刚想开口说话,就眼前一花,被直接丢到了顾夕歌身边。她想起身,却发现眼前是一片灿然星空,星如明珠不可细数。 瑟狸脚踏星子头顶夜空,晕晕乎乎全然辨不出方向。这奇异壮美的景象惊得她退后了一步,又被顾夕歌轻轻扶住。 “还有半个时辰,那道抽魂碎骨咒就要发作。小猞猁就眼睁睁看着你这位情郎先死,等他死了我再杀你。”公狐狸在阵外洋洋得意道,“我愿成人之美,成全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天下哪有我这么好心的狐狸精?” 呸,简直不要脸。瑟狸恼羞成怒了,她喊道:“公狐狸你暂且高兴着,等本猞猁出来定要活扒了你那身皮,做成一件狐皮大衣!” 颜烈却只在阵外嗤笑一声,全然不理会瑟狸的疯言疯语。 哎,这回他们怕是真栽了,没想到这老狐狸当真不好杀。瑟狸缩着脑袋坐回顾夕歌身边,那少年剑修依旧面沉如水毫不慌『乱』。 小猞猁无精打采望着顾夕歌掐着指节神神道道算着什么东西,权当他已经疯了。 她只知道眼前这片星空浩渺无边,教她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就算他能找出阵眼,外面却是那老狐狸一个化神妖王亲自主阵。他不过一个还没到筑基期的小崽子,又该如何破阵? 先是有了风,随后有了光。那浩渺星空被掀开了极细微的一道裂缝,澄澈如水的月光自这道裂缝中渗来,清清明明映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却是一束微如雨丝轻若鸿『毛』的剑气,不声不响透进这座阵法。那温柔至极的剑法无孔不入,它无声无息席卷了这阵中每一颗星辰每一寸土地,熨帖安稳春风化雨。 瑟狸还来不及惊讶,不过刹那间,这片灿然星空忽然片片破碎化为尘埃。她讶然发现,原来颜烈一双狐狸眼可以瞪得比珍珠更圆。 那一贯细眉细目淡然自若的公狐狸,此刻讶异地差点连手上的小崽子都甩了出去。他忽然大笑道:“又一道剑符,你竟然有两道练虚剑修的剑符!难怪你能破了这紫微垣宫阵!” 剑符本来就是稀罕之极的东西,需要剑修耗费修为,倾注心神将剑气拓印与一枚小小的符咒之上,成功率颇低。且不说能承载剑气的符咒材料珍惜至极,肯耗费修为拓印剑符的剑修就更少了。 若说九峦界市面上尚能花大价钱买到金丹及元婴剑修拓印的剑符,那一道化神剑修的剑符都能被当做许多小宗派的镇宗之宝,从不肯轻易示人。 至于练虚修士的剑符,更是珍贵至极无处可寻,哪怕出再多的灵石都买不到。谁知眼前这少年竟一下子拿出了两枚剑符,真是气大财粗气炸了狐狸。 什么两道剑符?瑟狸歪了歪脑袋,全然想不明白。她却瞧见颜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简直好玩极了。 “老狐狸,你方才还说要我活生生死在这阵中。现在本猞猁出来了,你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呢?”瑟狸牙尖嘴利地嘲笑道,“说大话的老狐狸,我都替你脸红。” 颜烈只是轻蔑瞥了瑟狸一眼,似是懒得同这没脑子的小猞猁计较。此时即便他想计较,也根本分不出心来。 紫微垣宫阵既破,那束软绵绵的剑气又忽然膨胀展开化为一座金『色』的牢笼,对准颜烈当头罩下。那剑气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十足温柔,但它却春风化雨无坚不摧。 英雄不敌美人关,所谓以柔克刚就是如此。 颜烈试探地掐了个手决,那剑气就缠缠绵绵绕上了他的手指头,悄无声息将那一缕刚刚滋生的灵气吞了个干干净净。 顷刻之间,那座华美牢笼就已将颜烈牢牢缠在原地,似痴情的藤蔓攀扯他的脚步,让他根本挪不开身。 没关系,眼下不过平局。那少年不过练气大圆满,强行驱动两道剑符已然耗尽了所有修为,他又能凭借什么杀了自己?靠他那柄尚未与心神淬炼合一的剑胚,还是靠这修为不精只会上蹿下跳的小猞猁? 颜烈垂着眼睛道:“好吧,是我小瞧了你。不如这样,我替你解开咒术,你放我一条『性』命,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黑狐狸嘴上说着求和的话,心里却嘲笑这剑修少年太过自大心机太浅。 区区一道剑符固然能缠得颜烈无法脱身,却并非让颜烈全无反抗之力。他脸上装作焦急万分,经脉中却已聚集起三分灵气。 颜烈只等这少年再走近一些,就瞬发一道烈阳决,一把火将他烧个干干净净。 毕竟关乎自己『性』命,那少年只是踟蹰犹豫了一下,就往前走了两步。他遥遥道:“你就在这里替我解咒。” 颜烈不动声『色』讨价还价:“解咒却需你我二人的血交融为一,你不到我身前来是不行的。” 顾夕歌眉尾微扬,『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下一瞬,青『色』的光芒映亮了整片夜空。空气中所有躁动的灵气刹那间被聚拢归一,化为颜烈手上那捧青蓝『色』火焰。 瑟狸隔着足足五丈,都感觉到那火焰温度灼热叫她根本睁不开眼。她发丝衣带被刮得猎而飞,这随火而起的狂风似要将她也一并吹走。 那半大幼崽离老狐狸如此近,怕是难逃一劫,瑟狸的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她恍惚间又觉得冷风扑面锐不可当,甚至来不及眨眼,霸道至极的黑『色』剑光已然从颜烈身后透体而出,那捧青蓝『色』火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原来这少年还有第三个同伴一直隐匿气息躲在远处,只为这全力一搏,颜烈突然间全都明白了。想不到那少年竟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其余人,若是方才这道剑光迟上片刻,死的就是这少年。 枉费自己七窍玲珑足智多谋,却败在这三个小崽子手上,这让他如何甘心。颜烈虽然挨了一剑,却回光返照般淡淡微笑道:“你们可知为何玉阳山是信渊山三十六座主峰之一么?” 瑟狸极诚实地摇了摇脑袋,顾夕歌却答道:“信渊总脉起源于信渊山顶,绵延分支出三十六条支脉,玉阳山就是其中之一。” 黑狐狸已然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对敌之前,颜烈自会想出上策中策下策。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以妖丹自爆引动深埋于地底的雷炎赤极阵就是最差之法。固然他自己的『性』命保不住了,这被引动的阵法牵连着地下灵脉,就能将玉阳山周遭千里炸个干干净净。 他宁愿死,也要拉这几个小崽子陪葬。 “好眼力。”颜烈淡淡赞赏道,“你们此时就在这条灵脉之上,若是我……” 话还未说完,黑狐狸的表情忽然变了。他一贯的胸有成竹淡定自若都消失了,这公狐狸歇斯底里地大叫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颜烈布下的那道雷炎赤极阵竟悄无声息地被人抹去了痕迹,没让他察觉到半分。有这般本领的修士,若非练虚就是大乘…… 黑狐狸蓦然瞪圆了眼睛,他不敢置信地转头望向顾夕歌。 这修为只有练气大圆满的半大少年,神识竟然强大如斯,让自己瞧不出半分。难怪自己当初晕得那么容易,那并非什么谜神符一类的符咒击中了他,而是这少年的神识化形! 顾夕歌却只是沉然望着他,眸光平静如水。那是胜者对败者天然而然的俯瞰,甚至让颜烈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这般强大的神识,如此不匹配的修为,这人千里而来取走七只小崽子的魂魄,究竟为了什么? 颜烈心中忽然泛起一个极荒诞的念头。他随即诡异地微笑道:“我诅咒你,咒你时刻心魔噬体痛不欲生,咒你剑心破碎堕入魔道,咒你一生所求终将化空,至死亦不能解脱。” 这诅咒来得太恶毒也太可怖,让瑟狸狠狠呸了黑狐狸几句不要脸与输不起。顾夕歌不由伸手抚了抚胸前那三道印记所在之处,这三道印记方才竟诡异地热烫起来,如被火灼。 颜烈却不愿再理会其余人。他合上眼之前,想到的却是玉阳山山腰的一片金盏花海。 那片花海灿然如金,芸娘的那身皮『毛』如银似雪,阳光映在上面漂亮极了。他一眼便瞧见了她,踌躇许久之后,终于含羞带怯爪上握了一把金盏花递给芸娘。那白狐狸却欢欢喜喜直接用嘴把花叼了过去,还亲了亲他的脸。 一切恍如昨日。 章节目录 第33章 30 1 瑟狸眼见颜烈缓缓化为一只黑『色』狐狸,立刻狂呼一声,冲着原地拜了三拜。 她喃喃自语道:“爹,娘,我终于替你们报仇了。虽然没有将那老狐狸生吞活剐,但我会把他的皮剥下来,做成一件狐皮大衣。” 说罢,瑟狸又叩了三个头,这才心满意足打量起那只黑狐狸来。 “这老狐狸还真大,怕是足有一丈长。做成狐皮褥子还差不多,做大衣倒有些可惜。”瑟狸毫不避讳地将那具尸体扛起,拎到了顾夕歌面前,“喏,归你了。” 这点瑟狸却是分得清的,在这场偷袭中,顾夕歌出力最多。除了那张保护她的固土符,其余所有符咒,都是顾夕歌拿出来的。又是他诱敌深入让老狐狸放松了警惕,陆重光才能在远处一道剑符斩了颜烈。 若非她手里正攥着颜烈的长尾巴,她说什么也不敢相信他们一个筑基期妖修两个练气大圆满的修士,竟真能杀死一只化神妖王。如果先前谁敢同瑟狸说这话,她都疑心那人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不过也对,瑟狸扳着手指头算了算。两道练虚修士拓印的剑符,一道九阶落风成雪符,这些符咒是多少灵石都买不到的好东西。颜烈当真死得憋屈又冤枉,竟是让人用灵石活生生砸死的。 这半大幼崽,还真是有钱呐。自己穷得叮当响,根本没法和他比。瑟狸不由望了顾夕歌一眼,却见这少年凝出一道剑光,一丝不苟对准老狐狸腹部剖下。 那剑光极精准地划开了颜烈的腹部,一颗巴掌大的金『色』妖丹就悬浮于半空中,激起一片涟漪。 这化神妖王的妖丹可是好东西,瑟狸不由吞了吞口水。若是她吃了这颗妖丹,修为便能突破筑基三层直至筑基八层,甚至金丹有望。 “想要?”顾夕歌似笑非笑望了小猞猁一眼。 妖修少女毫不掩饰内心的渴望,点头如捣蒜。 “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把它给你。”少年剑修话语中似有三分戏谑。 瑟狸却不管那么多,她干脆利落唤了一句:“好哥哥。” 妖修少女的声音甜且润,简直能醉了人的心。 遥遥而来的陆重光听见这一句“好哥哥”,不由心绪复杂。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顾夕歌今年十三岁,瑟狸却已经一百一十八岁,那少年还不够瑟狸年龄的零头。 他真是高估了瑟狸的节『操』。这只小猞猁的行事风格无比简单,谁拳头大谁做主,有『奶』就是娘。 随后陆重光心中又泛起几丝酸意来。他记得四天前瑟狸还说非他不嫁,眼下又能对着顾夕歌甜甜地叫“哥哥”,真让人觉得物是人非。 顾夕歌斜斜望了他一眼,不由言说的幸灾乐祸。 陆重光险些让这一眼看炸了。这刚刚十三岁的孩子,就知道什么是争风吃醋挑拨离间,简直不能更可恶。 那少年剑修将妖丹抛给了瑟狸,谆谆教导道:“收了我的妖丹就是我的人了,以后你若想出门看看,可以来找我。” 瑟狸连忙点了点头,又瞧见陆重光面『色』不好,慌忙解释道:“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们是一对,你们俩闹别扭不要将我扯进来。” 真不知道该说这猞猁精聪慧好还是愚钝好,她总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机挑起最不合时宜的话题,其余人可都没有这种踩人痛脚的本事。 “是啊,你又闹什么别扭。”陆重光意蕴风流地微笑了,他刚将手搭在顾夕歌肩上,就被那少年剑修平平无奇瞪了一眼,他立刻放下了手。 陆重光敏锐觉察到,方才顾夕歌浑身上下已经凝聚起一缕剑气,只等着将他刺个对穿。 “还请姑娘先行一步,我与夕歌还有话要说。” 顾夕歌听见那极亲密的两个字,不由眉尾挑了挑。让陆重光这么一叫,他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啊,我不打扰你们。放心,我不会偷听你们说话。”瑟狸大而化之挥了挥手,拎着那只黑狐狸转身就走。 小猞猁刚走出了两步,又恋恋不舍回头道:“我们今晚能吃烤狐狸肉么?” “烤狐狸肉不好吃。”陆重光温声道,“过会我给你捉一只太白鹿回去,我们还吃烤鹿肉。” 那没心眼的小猞猁,这才欢欢喜喜拎着狐狸尸体离开了。 瑟狸刚一离开,顾重光就将一枚白玉剑符抛给陆重光道:“报酬,我要你把先前那枚剑符还给我。” 陆重光把玩着那枚白玉剑符,却悠悠开口道:“那枚剑符中只剩一道剑气,这枚剑符中却有两道,你做了亏本生意。” “那又怎样。”顾夕歌淡淡说,“我高兴。” “还是说,那枚剑符是你师父送的,你不想让它落入外人手中?”他狭长桃花眼瞥了顾夕歌一下,说不出的风流好看。 猜中了。那道青玉剑符是纪钧送给顾夕歌防身的,其中有五道剑气,现在只剩一道。同样的剑符容纨也送了一枚,耗去一道剑气,还剩两道。固然顾夕歌做了蚀本买卖,他也绝不想让纪钧送给他的东西落在其他人手上,更遑论那人还是陆重光。 “自是如此。”顾夕歌坦坦『荡』『荡』吐出了四个字,陆重光却觉出他的脊背挺直了,似一只戒备的小兽。 原来这少年的软肋,当真是他的师父。 陆重光十分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他取出了那枚青玉剑符递给顾夕歌。那少年的手指却是微凉的,似一捧细雪,触之即化。 换完了剑符,顾夕歌依旧目光不善盯着陆重光,似在琢磨着在他身上哪一处开个洞比较好。于是陆重光立刻想起那时为了骗容纨,假戏真做亲了顾夕歌手指一下的事情。 “顾道友有大量,算我欠你人情。”陆重光立刻认怂。 “欠一桩还一桩,末了又欠一桩。”顾夕歌眯细了眼睛,嗤笑道,“你真当我们是朋友?” “难道我们不是朋友么?”陆重光讶异地睁大眼睛,“如果顾兄实在介意那件事,我就让你亲回来。” “呸。”那少年剑修终于被逗『毛』了,他极优雅地吐出一个脏字。随后冷冷望了陆重光一眼,依旧不满意。 “既然如此,我就再帮顾道友一个忙。” 陆重光左手食指中指极快地捏了个法决,口中念念有词。 一圈无形的涟漪自空气中扩散开来,瞬间就化为绳索捆着一只小小的狐狸崽子扔到他们面前。 那狐狸崽子全身雪白唯有尾尖一点漆黑,身形纤细十分可人。只是这小崽子浑身上下灰扑扑的,简直不能更狼狈。它似是觉察到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拼命挣扎想要挣开束缚,却无济于事。 若叫瑟狸见了这只狐狸崽子,她一定疑『惑』为何这崽子没被那道剑气直接劈成两半。方才那场恶战,已然将玉阳山顶毁了个干干净净,就连一块完整的石头都找不到。这狐狸崽子竟然完完好好地活了下来,真是鸿运罩顶天命加身。 “顾道友方才惦记的,就是这只狐狸崽子吧。”陆重光笑『吟』『吟』拎起了那狐狸崽子的颈皮,好整以暇道,“若是顾道友想收它当个妖宠,我自有办法□□它,让它服服帖帖一辈子起不了二心。” “若我想要杀了它,斩草除根呢?” 顾夕歌话音刚落,那只狐狸崽子已然没了气息。陆重光将那具小小的尸体丢在一边,坚定道:“那我就替顾道友担下这桩因果。” 他话语一出,自有冥冥之中的存在响应。修行一途最重是非因果,今日的无心之举,极有可能在未来酿成难以预料的灾难。因而修士杀人之时便已预料到会被寻仇,恩怨了却之后也极少有人继续纠缠不清。如非得已,谁也不愿轻易结下因果。 陆重光今日算是破了例,他盯着顾夕歌一字一句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共犯。” 那少年剑修并未答话,他唇边却绽开了一丝浅淡笑意,似花落无声转瞬即逝。那笑容自然是美的,即便顾夕歌此时尚未成年,依旧能让人看呆了眼。 陆重光琢磨着,他大约也很有当昏君的潜质。杀了只不大好杀的小狐狸,还能换的美人一笑,他自然是满意的。 顾夕歌也很满意。陆重光若能替他杀了帝临再好不过,即便陆重光不动手,他自己也会亲自下手。 纵然硬生生担下这桩因果的滋味并不好受,将来渡劫定有魔障滋生,那也好过被信渊妖皇时刻惦念。 更何况这是陆重光亲自下的手,即便是命中注定的妖皇,到了这受上天恩宠的天命之子面前,依旧毫无抵抗之力。 如此一来,前世那既定的天数与宿命,就被搅『乱』一缕。顾夕歌遥遥望着即将大亮的苍穹,心中若有所悟。 章节目录 第34章 在陆重光杀了帝临那一刻,顾夕歌心头一松。那乌云密布阴沉压抑的天空,忽被斩开了一道缝隙。天光乍现,云破月出。 天命终究可逆。就连上辈子叱咤风云的信渊妖帝,都被陆重光一把掐死早早夭折,这世间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即便自己要杀了这位被命运宠爱运势如虹的天命之子,也并非全然无望。那缕深埋于心中的杀意刚被勾起,就被顾夕歌轻轻碾倒了。 还不到时机。他若让陆重光死,必会叫他死得其所。这般简简单单就让陆重光去了,未免太便宜他。 即便此生陆重光与自己隐隐有几分微薄情谊,也不足以化解他的杀意与仇恨。些许虚情假意就想换得他的原谅,简直是痴人说梦。 顾夕歌心中如被火灼,但他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是轻轻道:“既然你替我杀了那狐狸崽子,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想说,我却不想听啊。” 陆重光戏谑望了顾夕歌一眼,竟拿几天前顾夕歌的原话来堵他。 那少年剑修不慌不忙说:“事关筑基,你不愿听也罢。” 只一句话,就噎得陆重光哑口无言。好在他一向不在乎什么脸面,立刻敛容正『色』道:“还望顾道友不吝赐教。” 他就欣赏陆重光不要脸皮能低头这点,当然,也仅此一点而已。 “九峦界中/共有十八处灵脉总脉,其中九处已被九大宗派占据。另外九道散落各地,信渊山恰巧就是其中一条。而这条信渊灵脉分枝绵延,又化为三十六处支脉。 “信渊山三十六位化神妖王,就在这些支脉处建了洞府。修士皆知灵脉分为上中下三品,而妖修粗陋寡闻不知天数,根本瞧不出灵脉好坏。这位刚刚死去的化神妖王却不大一样,你知他为何特意将瑟狸父母斩尽杀绝,还将她赶出了玉阳山外么?” 陆重光自然想过这可能『性』,他笃定道:“因为这玉阳山的灵脉,是上等灵脉吧,这事我早就知道。” 灵脉之间每一等之间都是天差地别。 上品灵脉灵气纯净且浊气最少,九峦界九派大多在此处建立宗门。中品灵脉清浊参半尚能一用,许多中小宗派实力不济,宗门大多修在中品灵脉处。下品灵脉浊气为主灵气很少,除了少数落魄至极的小门派外,也只有散修才不嫌弃。 固然混元派有上品灵脉,奈何陆重光的师父易弦直接将他轰了出去,不许他用派内灵脉筑基,简直刁难人。 那便宜师父轻飘飘甩了句话:“我觉得徒儿资质非凡鸿运加身,定能找到一处上品灵脉脉路筑基。若是你想丹路筑基,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徒弟。” 陆重光腹诽易弦就是为难人。他这师父好像以为上品灵脉遍地都是,一出宗门碰见的小山包下都躺着一处上品灵脉,简直不能更容易。 谁知事情巧得很,他竟然真的碰见了一处没主的上品灵脉。他越发相信自己是天命加身之人,否则事情怎么会如此顺利? 眼见陆重光眸中有一丝压抑不住的自矜与自傲,顾夕歌却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一个字:“不。” 他淡淡说:“玉阳山下的灵脉,是绝品灵脉。” 绝品灵脉。陆重光乍一听这四个字,立刻屏气凝神睁大了眼睛,终于有了几分十七岁少年该有的幼稚模样。 那少年剑修却卖起了关子,不咸不淡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吃惊的模样。” 这话却也是陆重光五年前的原话,顾夕歌原封不动拿回来堵他。 陆重光此时反倒不信了,他正『色』道:“顾道友别唬我,若玉阳山下就有绝品灵脉,此处早就成了冲霄剑宗的山门。哪还轮得到那对猞猁精和那只老狐狸。” “绝品灵脉固然灵气丰沛用之不竭,但唯有一点不好,它会随着时间更迭改变品质。三千年前,这里只是一处中品灵脉,冲霄剑宗自然不看在眼里。至于三千年后,更犯不着特意千里迢迢将山门迁到此处,简直多此一举。”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为天道。再过五百年,此处又会重新变成中品灵脉,终究是昙花一现。”顾夕歌扬了扬眉道,“我知道你想激我,井底之蛙。” 纵然顾夕歌想摆出一副高冷出尘俾睨众生的模样,此时让他那副稚嫩躯壳一衬,陆重光却只觉得这孩子在闹别扭,真是可爱极了。他知晓这话说出来定会惹怒了顾夕歌,于是反而坦『荡』点了点头道:“受教了,顾道友。” 他就恨陆重光这种即便输了,却好似占尽所有便宜的作风。顾夕歌瞥了他一眼,索『性』不再理会他。 这桩隐秘顾夕歌上辈子就知道。帝临仅仅一千年就成了练虚妖皇,固然因为帝临资质非凡天命所归,更因为这处恰逢其时的绝品灵脉。可见若是天道想要造就谁,自有千万种方法使其兴盛。 现在帝临死了,将来的信渊妖皇也可以换只妖来当。顾夕歌心中琢磨起未来谋划,陆重光却只当他生气了,捧他一句道:“顾道友真是见识非凡,我甘拜下风。” 那少年剑修又颇为不快地反驳道:“谁稀罕你夸,我做得好自有师尊夸奖。” 这人就是一只怎么哄都炸『毛』的猫,怕也只有他那位师尊才能治得了他。陆重光简直有两分感慨,索『性』没话找话道:“顾道友想来也要脉路筑基了。” 顾夕歌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当他说的是废话。 筑基一途,有丹路与脉路两种。丹路胜在便利且安全,修士只需服用一枚筑基丹安安稳稳待在宗派内,时机一到『药』力化开就能筑基成功。若是一枚筑基丹还不成,那就两枚三枚。但凡五窍开通者资质足够,单靠吃筑基丹都能成功。至于筑基丹价格不菲且可能会阻塞仙窍,就是这丹路筑基的弊端了。 丹路筑基是近千年才大兴的,筑基丹的方子却是古来就有的。但古时修士发现吃了筑基丹会阻塞仙窍,极有可能会影响到日后修炼,因而极少有人采用。三千余年前,有位『药』师研制出一种清窍丹,服用之后可将筑基丹的丹毒清理得一干二净。由此一来,丹路筑基法才兴盛起来。 筑基丹并不便宜,与之一并服用的清窍丹价格更高。因而选丹路筑基的,大部分是颇有家财的世家子弟,普通散修即便想选此法亦不可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除却丹路筑基法外,还有历史更久远的脉路筑基法。这方法说来简单,不过需要一条灵脉。而后练气大圆满的修士引灵气入体,逐步拓宽经脉成就道基。然而其中凶险颇多,稍有差池便可能一辈子无法修炼,甚至赔上一条『性』命。这方法比丹路筑基法要危险得多,然而九峦九派的亲传弟子,大多选择以脉路之法铸就道基。 丹路筑基固然安稳,却不能磨炼道心。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即便有人取巧避过一些磨难,下次灾厄来时,他又该如何应对?因而志在大道的修士们,大多选择脉路筑基法,不独散修如此。 脉路筑基更比丹路筑基多出一种好处。以上品灵脉筑基者,不光灵气周转速度快,且经脉宽阔道基坚固,成就金丹的可能亦比丹路筑基法多出三分。 若能以绝品灵脉铸就道基,其中妙处更是无可比拟。九峦界数千年来,也只有寥寥几人有幸用绝品灵脉筑基,全都成了元婴以上的大能。 陆重光未料到顾夕歌竟这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诉自己,他肃然对顾夕歌鞠了一躬道:“顾道友品质高洁,以后若有差遣,在下定然不会推辞。” 我依旧是想让你自己抹了脖子,顾夕歌心中凉凉道。就算没有自己,陆重光上辈子也是绝品灵脉筑基。倒不知这人的运气为何那么好,竟误打误撞救了颜烈那八只小崽子一命。 那老狐狸虽然心狠手辣,却也晓得报恩,特许陆重光在玉阳山筑基。他原本打算陆重光筑基成功后,就将他炼成一枚丹『药』喂给小崽子们吃。谁知陆重光竟从他手中逃了出去,真是让颜烈气炸了。 这故事却是前世易弦在九峦论道上亲口说的。那人假惺惺安慰他道自己输得并不丢人,上品灵脉筑基又哪比得上绝品灵脉筑基,可见终究是福缘有差,师侄不必挂怀于心。 这明褒实贬的话,顾夕歌记得清清楚楚。 陆重光命中注定要以绝品灵脉筑基,就算自己坏他这次机缘,天道亦会硬生生再让他找到一处绝品灵脉。所谓天命之子,就是这般让人恨得牙痒痒。他前世好几次经历,已然证明了这一点。 如此一来,自己又何妨帮他一次,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呢。更何况陆重光不仅背负了杀死帝临的因果,他同那小猞猁的姻缘也被自己搅得一干二净。此番目的既已达到,更不必在意小事。 顾夕歌毫无愧疚地对陆重光点了点头,心中却觉得自己未必有易弦三分无耻,依旧需要继续修炼。 章节目录 第35章 顾夕歌静坐于玉阳山巅,照影就斜斜『插』在他身边。 昨日激战时留下的暴虐剑气已然归于天地间,但其造成的可怖伤痕依旧触目惊心。整座玉阳峰顶都被搅了个七零八落无一处完好之处,这倒也让山脉之下的灵气沛然而出,鼓『荡』上扬化作微风雾霭,吹拂着顾夕歌的衣袖。 他就端坐于一块被剑气劈成两半的石头上,再往前三步,就是万丈深渊。霭霭云雾自山谷中升腾而起,似腾龙又似蛟蛇,变化莫测不可捉『摸』。 周身十处仙窍被逐一打开,呼吸吐纳融于天地。经脉之中的灵气越来越浓厚,它逐渐有了重量有了声响,似一条小溪流淌,水声潺潺波浪微漾。 灵气由虚无变为实体,正是练气与筑基的区别之一。顾夕歌知晓此时已然到了紧要关头,却越发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他忽然发现,自己到了一片湖泊前。天空一轮满月,倒映于湖水之中,遍地清辉郎朗如银。 水一样的月『色』,月『色』一样的湖水。红『色』白『色』蓝『色』的莲花自湖底拥出,叶脉交缠不分彼此,妖异而诡丽。 一把三寸长的白玉剑胚,就静静卧在湖底正中央。它似在此地等了许久许久,等待着有人将它唤醒,姿态寂寞而悠远。 顾夕歌迈出脚步,就发现自己被莲花蔓延而出的梗缠住了。它们好似见了血肉的妖物一般,热情地一拥而上,暗地里却将他缠得越来越紧,不让他迈开步伐。 “留下来吧,你过得太辛苦。”有人暗中轻声细语,那一缕缥缈话音却好似钻入了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顾夕歌恍若未闻。他折断了一株莲梗,它眷恋不舍地勾了勾顾夕歌的衣角,终究让他离开了。 他离那柄剑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周遭琐碎的声音一直未停歇,有恶意有善意有嘲讽有赞赏,让人分不出真假是非,少年剑修的脚步不曾为此停留片刻。 天空中突然落了雨,那雨滴是热而烫的,似人的眼泪。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喃喃细语,声声恳切。 “仙窍不通也好,我只求这孩子快快乐乐做个凡人。”那女人的声音哽咽了,她好似正在对上天乞求,态度卑微而虔诚,“我只要他一辈子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顾夕歌终于停下了。他仰起头,任由那热而温的雨滴淋湿他的脸。只一刹,那些藤蔓又回来了。它们悄悄接近神态静默的少年,刚想攀上他的腿,就让这顾夕歌毫不留恋地挣开了。 那枚剑胚离他只有十步之遥,他似能听到剑胚的呼吸声,悠远而缠绵。 夜空顷刻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道红『色』闪电蛇一般缠绕在雨云中,诡异而不祥。 “天命难违,你当真以为自己能逆天?” 最后的幻象来了,它自高高的云霄中发问,态度俾睨而威严。 “天道为尊,人为蝼蚁。连天道都不敬畏,你还修什么仙!”那声音夹杂着雷鸣,携着沉重雨滴,劈头盖脸向他砸来。 顾夕歌终于冷笑了。他并未理会那即将劈在他头顶的闪电,反而对着那一直静默的剑胚遥遥招了招手。 那剑胚毫不犹豫地来了,似流星似烈风似霜雪,卷起了一路水滴,最终落入他掌中。 剑胚是温热的,似在轻轻颤抖。顾夕歌握住了那柄剑胚,也握住了他唯一的权柄与希冀。 浓重的黑『色』雨云有一半刹那间变轻变缓了,那些雨滴还未落在地面,就遇冷凝固化为雪花,凛冽席卷而下。每一粒雪花仿佛都携着万钧之重,它们毫不留情地与那些雨滴缠斗厮杀,同归于尽般落在地面。 一线寒风骤起,它刹那间吹息了沉闷的雨云,『露』出了空中皎洁的明月。 “我欲逆天,又何须敬畏天!” 顾夕歌毫不犹豫挥出了一剑,拔地而起的银『色』剑光刹那间生长腾跃,与空中明月遥相呼应,轰然一声劈碎了即将加诸于他身上的雷霆。 等到雨云彻底消失后,湖底的莲花与藤蔓都不见了。整片湖面都已化为光洁如镜的冰面,能清晰看见他自己的倒影。 皑皑白雪间,唯有他自己是存在的。 顾夕歌抚着照影的剑脊,这剑胚逐步化为成一柄三尺利刃,剑身如霜明然如镜,映得他柔美眉目也有了三分寒意。 剑胚化剑,人剑有感。这是剑修筑基之后才有的情形,他终于顺利筑基了。 原本正在玉阳山下打坐的陆重光,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瞧见了那一寸细小却直达天际的白『色』剑光,一剑斩开了山巅漂浮不定的霭霭雾气,绕山一周又消失无踪。 这异象是每个修士筑基时都有的,因人而异各不相同。顾夕歌剑光化形,自然因为他是剑修。 而陆重光品出了那剑光之中的剑意,心冷如铁毫不动摇。果然和那个人一般,锋锐地不留一丝余地。 顾夕歌睁开了眼睛,立时觉出虽然自己还是自己,但却与练气时全然不同。他经脉足足拓宽了一倍,内府蕴藏的灵气更比练气时多出三倍。他还能更敏锐地觉察到空中灵气的每一寸流淌方向,那庞大神识也终于有了落地之处,不再如无根之萍惶惶不安。 道基一成,方能算是真正的修士。镇锁心魔之后,他修行的麻烦果然少了许多。至于那些幻象滋扰,却是每个修士筑基时都有的情形,再正常不过的。 只有最后一道幻象有些麻烦,也只是有些麻烦罢了。顾夕歌将照影从地上拾起,毫不犹豫对着那万丈深渊跳了下去。 俯冲而下的感觉是无比畅快的。树木花草飞速掠过他眼前,戾戾风声『荡』起他衣袍长发,只一刹就快到了山底。 待到快到山底那一刹,照影周身剑气骤然而起,化为白『色』剑光护住顾夕歌周身。只轻轻一个折返,他又重新飞了起来。 那道白『色』剑光缓缓铺展开来,将所有罡风寒气隔绝于外。御剑而行,这却是筑基期剑修才有的本领。 纵然用了疾风咒,顾夕歌从玉阳山顶到山巅也足足花了一刻钟时间。而御剑飞行之后,他下山只花了一盏茶功夫。 这万丈余高的玉阳山,与云唐城中的平坦大路再无任何区别。 顾夕歌有些恍惚了。他有许久未曾体验过御剑而行的感觉,自由而无拘束。前世他固然修为有成,却也少了几分乐趣,高处不胜寒。 他将剑光停在山下,却见瑟狸瞪大眼睛指着他道:“你,你什么时候下山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没见识的小猞猁只知道将灵气贯之足下能跑得飞快,却不知道筑基期后就能驾云飞行不用再吃土,简直有些可怜。 “这就是剑修的好处了,筑基期后就能御剑而行。”陆重光『插』了一句话,桃花眼轻瞥着顾夕歌道,“你果然顺利筑基了,这很好。” 只两句话,却好似有无边情意蕴含其中,真真假假叫人分辨不清。 顾夕歌也不同他客气,直接道:“明日你筑基,我替你护法。如果碰上我打不过的妖修,你好自为之。” 瑟狸左瞧瞧右瞧瞧,十分奇怪这两人为何变得这般疏远。明明昨天还是亲亲热热的,今天又冷若冰霜。这半大幼崽,简直比自己这只母猞猁更喜怒不定。 “我相信我运气够好,不会出什么意外。”陆重光悠悠道,“有你保护我,我自然放心。” 真肉麻。顾夕歌长睫眨了眨,终究决定忍到最后。反正只剩一天,干脆把这小猞猁骗到底算了。只有她对陆重光彻底死心,自己才能施展下一步计划。 第二日时,他们两人中坐立不安的果然是瑟狸。眼见陆重光已经在山顶呆了足足三个时辰,瑟狸不由担心了。 “好哥哥,你说陆重光不会出事吧?”瑟狸依旧一板一眼叫着那肉麻至极的称呼,眉宇间却带着三分焦躁。 顾夕歌被这三个字噎得一愣,淡淡道:“我那天是同你开玩笑的,你不必坚持如此。至于陆重光,你就更不必担心了。” 那人天命加身鸿运当头,一向只有他担心别人的份,又哪用他们关心。 “那就好。我一向注重承诺从不妄言。”瑟狸认认真真道,“既然我叫了一声好哥哥,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顾夕歌几乎有些郁闷了,这直心眼的小猞猁简直是他天生的克星。 恰在此时,他们同时抬起了头。一道灿然霞光悠悠铺展于天空之中,阴阳相生化为六虚,幻化无穷无踪可寻,不一刻就消失了。 “万法为用,周流六虚。”顾夕歌悠悠道,“陆重光筑基成功了。” 那妖修少女闷闷叹了一口气,她睁着一双杏眼道:“既然你们筑基了,想必就快走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副本快结束啦,鼓掌先 顾主角拿傻猞猁没办法,233 感谢端木砚亲的两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36章 “就要走了。”顾夕歌并不否认。明摆着的事情,即便哄她也没用。 这小猞猁虽然看起来毫无心机,极好糊弄。实际上她有一种妖兽天生的直觉,能嗅到危险与死亡的味道,也能闻出离别的气息。 瑟狸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信渊山外究竟什么样?” “万仞之山,无底之渊。有汪洋海水碧如琉璃,不见边际。亦有红岩火山,烈焰蒸腾翻滚如泥浆。”顾夕歌平静道,“九峦界地大物博奇景繁多,纵有千言万语不能道尽其壮美辽阔。” “真好啊。”瑟狸失神地望着那片碧蓝苍穹,“不知何时我才能出去瞧一瞧。” “至少要等你化神期后。你现在出了信渊山外,会直接被修士抓了当妖宠。” 瑟狸不服气,鼓着脸辩驳道:“我哪有那么蠢……” 那少年剑修似笑非笑瞥她一眼,瑟狸就泄了气般什么都说不出了。 是啊。虽然瑟狸已经筑基期了,却连驾云飞行都不会,如何能说自己不笨。 “好哥哥,你帮一帮我吧?”瑟狸眨了眨眼睛,十分不要面皮地直接开口了。 她这声讨好甜且温柔,怕是普通修士听了都会心头一『荡』。瑟狸倒是无师自通,学会了天下间多半女人都会的一样本领——撒娇。 一只没爹娘照看的半大小猞猁,都能学会利用自己天生的本事,真叫人不敢小看半分。 “你应该去求陆重光。”顾夕歌面『色』沉然如水,丝毫不被妖修少女的撒娇所打动。 瑟狸却笑嘻嘻摇了摇头道:“求他哪有求你省事。我算是看出来了,在你们两人中,你说的话比较管用。就好比我爹和我娘吧,我爹一向听我娘的话。” 顾夕歌却眯细眼冷笑了。瑟狸当真以为陆重光是什么好拿捏的人物,三言两语就能哄得这人服服帖帖,简直做梦。 上辈子明光仙君红颜知己共有三位,一位常瑜师姐被他亲手杀了,一位瑟狸妖王对他百依百顺绝不敢反驳陆重光半个字,想来也唯有那位结为道侣的莲素真人,才算得上他真正放在心中的人。 九峦界的女修士都羡慕莲素真人运气好,能与明光真君这么一位俊美温柔修为又高强的修士结为道侣。可谁又知道这恩爱宠溺背后,莲素真人又付出了何等高昂的代价。 “我教你一句话,想要什么东西固然可以求助他人,最直接的办法还是自己出手去拿。”顾夕歌瞳光如剑,“就算别人拒绝了你,你若势大就可直接去争去抢,也不必看别人的脸『色』。” 顾夕歌不知上辈子陆重光是如何收服瑟狸,让她这般向往自由的少女成了他手下一枚没有意志的棋子。甚至在自己心爱的男人娶妻时,亦不敢出言反驳半句。 也许很多修士都喜欢这样温婉柔顺的红颜知己,但顾夕歌却不想看到瑟狸失却原本天真烂漫敢爱敢恨的『性』格,成为一个苍白而无意志的附庸。 自己出手去抢。瑟狸听到这句话后,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彻底颠覆了瑟狸的认知,她被那练虚修士的剑气之威深深折服,心中起了几分敬畏瑟缩之意,不再是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猞猁。 天地之威,又岂是她一只修为低下没有传承妖法的小猞猁能够硬抗的。妖兽只有长大之后,第一次见到苍天阔土繁星满天,才会觉察到自己有多渺小。 知道自己渺小固然很好,但也不能因此起了敬畏心从此不再自由。 瑟狸眨了眨眼睛,几乎快哭了出来。陆重光有了心上人,她这两日十分不好过。她嘴上说得再倔强,心中却依旧希望陆重光能挽留一下她,哪怕他稍稍回头,瑟狸都肯妥协。 这不切实际的幻想让瑟狸整日精神恍惚,平时亦是强撑着与他们二人说说笑笑,一颗心却在滴血。就连对付老狐狸时,她也是抱着拼尽一命奋力一搏的念头,独独没想过自己真能活下来。 陆重光曾说若瑟狸有了难事,他必会一五一十替她担下,不让她受到半点委屈。瑟狸被他这句温柔的约定驯服了,渐渐遗忘了自己也有利爪能捕猎,并不需他人照料分毫。 她是风一样无拘无束的小猞猁,又何必死守在一个人类修士身边,郁郁不得自由。 瑟狸的心不再沉重也不再哀伤。她又听到风声吹过树梢,如低语似呢喃。 “我打不过你,所以只能试着请求你。”瑟狸眸光清亮,一字一句道,“我请你帮我,来日必有回报。” “那你就记住今日所说的话。”顾夕歌漠然道,“欠我的人情,可没那么好还。” 妖修少女重重点了点头,她接过了那枚白玉玉简,郑重其事将它放在袖中。 瑟狸突然道:“我以前总想着有一天陆重光不要你就好了,我就能不违背誓言,光明正大地将他抢回来。” 顾夕歌斜睨了她一眼:“送你了,我不稀罕。” 瑟狸拼命摇了摇头,郑重其事道:“现在我却不这么想,也许是我见的人太少,才会觉得他好到无可挑剔。” 远处听见这话的陆重光不由怅然了。他知道,那只会以爱慕眼神凝望他的小猞猁彻底消失了。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我喜欢过你,却不强求你一直记住我。” 瑟狸仰头望着她曾经爱过的少年。他依旧如珠如玉,俊美得似能发出光来。她轻轻笑道:“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以后重逢之时还能给我烤鹿肉。” “自当如此。”陆重光点了点头,他知道妖修少女真的放下了。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留恋这样的瑟狸。 “我要回无名小山了,玉阳山虽好却不是我能守得住的,终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夺回它。”瑟狸化为妖形,大而化之冲他们挥了挥爪,“路途遥远,我就不送你们了。” 话刚说完,那皮『毛』金灰的小猞猁一个拧身,钻进树丛中消失不见了。 陆重光忽然有若所失。仿佛他错过了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东西。那无形之物原本一直熨帖在他心头,温暖而柔软。现在那温度消失了,使得他的心也空空『荡』『荡』别无所依。 “她对你好时你不在意,她放下了你又舍不得。”顾夕歌漫不经心道,“你之本『性』,贱之一字足以概括。” “天下之大,又何止我一人如此?我只是个俗人,尚未太上忘情天人合一,有所留恋再正常不过。”陆重光被戳中痛楚,出口的话也不由刻薄起来,“顾道友高高在上俯瞰于我,自然觉得我一无是处,此等执念不若早早抛却为好。” 那少年剑修并不答话,似被陆重光说服了,但他心中却在冷笑。 抛却执念就能飞升,这道理他上辈子早就明白。旁人自然能不痛不痒地劝他不要同陆重光做对,早日看破放下岂不自由。但他们毕竟不是自己,根本不可能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就连那安慰的话,也带着三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怜悯,他又何须其余人的怜悯?他已将那执念融入血肉骨髓,分亦难分。只等有朝一日除却执念立地成仙,才算真正自由。 似是被顾夕歌那一个“贱”字戳中痛处,这一路陆重光都没有说话。他既然不说话,顾夕歌更懒得开口。这种尴尬的沉默恍惚间让他想起了前世,他与这人亦是如此相敬如冰,连半个眼神都不肯分给对方。 眼看就要到了信渊山外,陆重光还在琢磨着如何打破沉默,让顾夕歌和自己有个体面的分别场景。那少年剑修却一马当先,毫不留恋地直接飞向信渊山外。 陆重光简直有些郁闷了。他原本准备的所有话,都被顾夕歌堵在了喉咙口,不能更尴尬。 然而只是眨眼一刻,顾夕歌又回来了。他淡淡望了陆重光一眼,道:“山外有三个筑基修士等着,想来是找你麻烦的。” 能让这少年剑修纡尊降贵先开口搭理自己,陆重光简直有些喜出望外。他好整以暇道:“以顾道友的本事,以一敌三想来不是难事。” “你当我傻么。”少年剑修轻蔑地挑了挑眉,“他们一个筑基七层两个筑基八层,我不过刚刚筑基一层。本来就是以大欺小,还非要我以一敌三?” “冲霄剑宗修士,一向不畏艰难。若有阻碍,我自一剑斩之。”陆重光笑得风轻云淡,颇有些不怀好意的意味。 “那是破坚一脉的疯子才干得出来的事情,我是万衍一脉。”顾夕歌瞥了瞥他,淡淡说,“我虽说要帮你处理这件麻烦事,却也没让你将所有事情都推到我头上。更何况那三人在门前布了天罗地网,只等你送上门来。若把我惹急了……” 那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不言而喻的威胁。陆重光依旧微笑道:“我自然清楚,顾道友不是那种卑劣小人。” “算你识相。” 陆重光看着那少年剑修矜持又自傲的模样,不由心头一『荡』。顾夕歌此时,简直和一只居高临下等着人给它挠下巴的猫并无区别。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主角某种程度上重塑了小猞猁的三观 这回后宫铁定拆了 正文已替换完毕 章节目录 第37章 守门妖王白崇百无聊赖蹲在洞府门前扑蝴蝶。它一身白『色』斑斓皮『毛』油光水滑,却是一只极罕见的碧睛白虎。这白老虎懒洋洋地逗弄着一只碗口大的蓝『色』蝴蝶,等那蝴蝶快落到它鼻尖时,就伸爪挥开它。 这只威猛白虎半阖着眼睛似睡非睡,一只蓝蝴蝶都能欺负下它,简直半分百兽之王的气派都没有。与其说它是老虎,倒不如说它像一只大猫。 白崇闷得有些发慌,他很想出洞找老对头痛痛快快打一架。然而他按下了心头冲动,继续蔫头耷脑当起了家猫。 近来的信渊山简直不能更热闹。先是有两个不知底细的练虚修士进了信渊山,一连十几天就一直没出来过。而后信渊山的妖修们才知道,玉阳山那只老狐狸怕是遭了劫,连着他的手下和八只小崽子,玉阳山上下竟没一个能逃得出来。 那几道将玉阳山切成四半的剑气,信渊山内万里有感。不折不扣的练虚修士,轻描淡写三道剑气毁了整座玉阳山。 如此一来,守门妖王的日子反而不好过了。化形妖王们纷纷神识传音,责备白崇没看好门让如此凶猛的人类修士找上门来,简直太不敬业。 就算他拦不住练虚修士,好歹也应当通知一声,让大家有个准备。连这点工作都干不好,可见碧睛白虎一族迟早要完。 白崇听了这些责备之语,只当苍蝇在耳边嗡嗡,全然不放在心上。 若不是我躲得快,死得就是我而不是那老狐狸。万一他多嘴传话坏了练虚修士的好事,那修士拿它出气又该如何?你们还真当这是三千年前妖帝还在的时候,万事都有个规矩法度,简直可笑。 横竖那些妖王们也只是嘴上抱怨两句,真让他们去招惹练虚修士,还不是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白崇估『摸』着时间,觉得那两位练虚修士该出山了,它也可以松一口气。这十几日他每天提心吊胆睡不好觉,就连『毛』也掉了好几撮。 谁知练虚大能没出来,反倒等来了三个鬼鬼祟祟的筑基修士。这三人俨然将信渊山外十里当成了自己家,不光派人修了一座三层小楼,还在出口布了阵法,看样子竟是想长期安顿下来。 可恨那三个筑基修士很有分寸,只在信渊山外晃晃悠悠,从不敢进山一步。白崇看着这三块肉吊在自己嘴边却吃不到,恨得牙痒痒。 他不知道这区区三个筑基修士是想算计谁。就凭他们三个那半吊子修为,给自己塞牙缝都嫌灵气不足,也只能欺负欺负还未化形的妖兽罢了。 至于那两位练虚大能,只出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他们碾得粉碎,简直可笑。 说来也巧。白崇刚念叨着练虚大能,那两位练虚修士就出来了。一个十三四年纪御剑而行,另一个刚刚成年乘着云气,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眼看就要出了信渊山门。 白崇神识觉察出那三个筑基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颇有跃跃欲试的意味。 他心中暗自幸灾乐祸。井底之蛙,竟连练虚修士都瞧不出来,简直不知道怎么死的。就算这两个孩子表面上的修为不过是筑基期,但这恰恰是他们的伪装。若不是自己小心谨慎,也差点着了道。 一道阴森森黏腻腻的阵法开启了。它静谧地好似黑夜幽风,灵气内敛无形。 白崇神识一扫就知道这是个困阵,是人类修士拿来对敌的玩意。固然威力不大,却能让妖晕头转向分不出东西南北,麻烦得很。 那两位大能修士好似浑然未觉,他们不紧不慢地出了山门,又不紧不慢地进了阵法。 也对,在两位大能修士眼中,这困阵不过是个摆设。谁又会在意自己一脚踩塌了蚂蚁窝?白崇自顾自给这一幕找了个解释,他几乎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甘甜无比。 随后发生的事情却与他料想中的截然相反。 那两个少年修士一前一后进了困阵,眨眼间就被分开了。一个稍微机警些,立刻原地不动撑开了护体灵气。另一个驾驭剑光的却十分鲁莽,只知道横冲直撞,不一会就被藏在困阵中的人悄无声息一道玄光抹了脖子。 那少年剑修的身躯自高空跌下,直直坠落在地上,溅起一阵尘土。他那道白『色』剑光无人『操』纵,化作飞剑『插』/进地里。白崇瞧见,那少年是死不瞑目的,他秀美面上还带着三分不甘。 鼻端飘来的血腥味可做不得假,原来这少年真的只是个筑基修士罢了。他竟然亲眼看着两个练气大圆满的小修士大摇大摆进了信渊山,杀了玉阳山的老狐狸而后又筑基出山。这两个人类修士,未免欺妖太甚。 白崇立刻长啸一声,虎吼响彻整座山林,就连门前的这四个修士也狠狠抖了一抖。那只蓝蝴蝶被他杀气所惊,竟扑簌簌落到地面直接死了。 他将牙齿磨得咯咯响,恨不能直接出山生吞了这剩下的四个修士。然而碍于那道屈辱的战败协定,他只能冷眼旁观这四人厮杀。 白崇恨不能让那三个修士立刻杀了那假装练虚大能的混账小子,最好再将他抛尸林中,这样他就能一寸寸将那少年的血肉吞进肚子里。 那困阵之中天昏地暗根本瞧不清方向,三人后左前三种法宝狠狠袭来,宛如三条嗜血的毒蛇,张开尖牙利齿直直袭向人的脖颈胸前后背。那黑黄蓝三道玄光最终交织在一起,简直平添了十倍的威力,扑面而来的戾戾风声似鬼哭。 玄光啵地一声撞在了那混账小子的护体青光上,击得那青光中竟绽出了一丝白芒。霎时间地动山摇地面开裂,惊得十里外的树木也跟着狠狠一震。 三个修士交换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眼神。在他们料想中,怕是筑基九层的修士都挡不过这一下,更遑论一个刚刚筑基的小子。 然而白崇却知道,那小子完完好好地活着。虽然他的护体之气破了,整个人也颇为狼狈,但他依旧活着。 “阴阳之气,雷动风行。破尽虚空,见者皆斩!”那少年五根手指极灵活地交叉重叠,末了食指中指笃定指向三个修士。 风,狂风随号令骤而来。那一丝微风在少年修士指间有了重量有了形状,刹那间膨胀扩散开来。这风长势极快落地生根,它刮起四人衣袍袖角,狂暴猛烈犹如巨浪罩顶,使人避无可避。不少树木被这狂风直接刮断,升腾而起卷入天际,随着沙石泥土被一并吹向远方。 只有在海边方能见到如此狂风。这狂风足以吹散筑基修士驾驭的云气,将他们也卷入这天威浩然的狂怒之中。有风必有雷。湛然雷光随着狂风而起,在天边聚起一片乌云。亮蓝『色』电光在云间肆意窜行,随着这暴怒狂风一起袭向那三个修士。 周流六虚,法用万物,果然名不虚传。然而术法威力再大,也比不得阵法浑然天成攻防一体。那三个修士面对压顶而来的狂风与雷霆,不慌不忙地变换阵型。只要让他们发动阵型,再狂暴的术法也会被吞个干干净净 但他们骤然发现自己的阵法失效了。数道白『色』剑光宛如莲花绽放,只一瞬就破开了这阴森森的困阵,又眨眼间织就了一座华美牢笼,将三个修士一网打尽。 “万衍剑修!”三人中有一人愕然惊叫,这却是他们的最后一句话。 锋锐剑气混杂着狂风雷鸣,恍如一条踏雨而来的巨龙,势如风火将他们三人一口吞下。 三人的护体之气甚至没能撑上半刻,就在这天威剑阵面前土崩瓦解。等到那风雷消失之后,那三人所在之处却只剩下三件法宝。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他们的存在已被那条巨龙吞了个一干二净。 好心机,好手段。这两个小子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一起对敌,少年剑修诈死埋伏暗地发动剑阵,另外的法修却佯装不知独自迎敌。他们刚等到敌人的破绽,就一起出手毫不手软,手段娴熟又可怕。 这种冷静对敌的天赋,若非天生便是后天搏杀而来,真是可敬可怖。 出了这么一桩事情,白崇已然无法辩解。若是练虚修士潜入信渊山倒还好,横竖他也无法抵抗。但如果是两个筑基修士堂而皇之在信渊山中走了一遭,那便是白崇无法推脱的罪过。 所以,这两个人不能活着。即便违背协议,也要比让其余妖王抽魂破骨好得多。 白崇悄然无声隐藏于山林之间,一双碧眼森然如火。那少年剑修就在他身前三丈,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掏出那少年剑修的心脏一口吞下。 这念头只是稍纵即逝。下一秒他就瞧见自己的身体高高飞起,化作血雨洒落于山林之间。他的元神刚要逃走,又被那人第二道剑光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临死之前,白崇却听到那少年剑修惊喜地唤了一声“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  又有一位化神妖王领了便当 下章师尊出场 感谢端木砚亲和十六夜亲的两个地雷 修口口,见谅 章节目录 第38章 师尊。 陆重光一听顾夕歌唤出那二字,立时知道是谁来了。他顾不得自己灵力枯竭连气都喘不匀,先给纪钧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五年过去了,那黑衣剑修半点没变,一样凛如冰雪恍然若仙。 纪钧只是淡淡扫他一眼,挥了挥手,并没有想要与他谈话的意思。这高傲至极的行为,若让其他练虚修士做来便是一种轻蔑,一种眼高于顶视万物为蝼蚁的轻蔑,难免会激起其余修士心中不忿。 然而陆重光却知道纪钧本来就是如此『性』情,傲骨铮铮睥睨天下。即便在大乘修士面前,亦未见纪钧弯过腰。 大丈夫就该如此,手握权柄技惊天下。陆重光眸光闪亮如有火灼,那灼灼燃烧的是他的野心与希冀。 若能拥得绝代佳人入怀,那就更好了。这极隐晦的念头犹如一根羽『毛』在他心头搔了搔,轻柔酥麻稍纵即逝。 要说绝代佳人,他眼前便有一位。不出五年,这少年定是九峦界绝等殊『色』,任是哪位女修士都比不上。 陆重光缓缓将视线移到顾夕歌身上,便见那少年剑修一双清瞳如水,与他撞了个正着。他眸中隐晦的渴望被顾夕歌瞧了个正着,索『性』大大方方冲顾夕歌笑了笑,权当自己在欣赏美人。 那少年剑修冷冷斜了他一眼,转而仰着脸开开心心道:“师尊,你来接我了。” 瞧这少年天真不知世事的模样,合该在富贵人家当个小公子平安一辈子,谁也想不到他刚刚心狠手辣杀了三个筑基修士。 陆重光心中颇有几分不是滋味。就好比你每天用鱼干喂一只半大小猫,好不容易混熟了,它肯让你捏捏肉垫。谁知有一天它的主人回来了,那小猫转身就蹦到主人怀里,亲亲昵昵拱他脖子,瞧都不瞧你一眼,简直太让人伤感了。 他倒未必真对顾夕歌起了什么心思,只是两相对比之下越发觉得自己孤家寡人。到底是别人家的师父啊,千里迢迢赶来信渊山接徒弟。哪像自己那个便宜师父,对大师兄派人追杀自己的事情不闻不问,权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不过混元派行事风格一向如此狠厉,只有活下来的弟子才是好弟子。 陆重光刚感慨了一句,就听得纪钧冷然道:“你方才行事着实大意。有个化形妖王在背后准备偷袭你,若非我出手解救,你又该如何?” “不少天资卓绝之人,都因这一时疏忽丢了『性』命。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话本里的主角,天命所向万物臣服,即便遇到危险也定能化险为夷么?若真如此,我宁愿从没收过你这个徒弟。” 最后这句嘲讽,简直让陆重光惊呆了。他一直以为,全天下只有自己那便宜师父一个脏字不吐,就能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谁知高冷若仙如纪钧,刻薄起徒弟来竟然不逊『色』分毫。 他想起易弦曾说纪钧看似高冷不问世事,实则胸有沟壑世事尽收眼底。能让心机深沉如易弦说出这种话,可见纪钧的谋略绝不可小瞧。陆重光又恍恍惚惚记起,纪钧还是冲霄剑宗万衍一脉。只是这人平日行事直截了当,倒让人忘了这一点。 混元法修和万衍剑修是九峦界出了名的心机多,平白无故极少有修士愿意招惹他们。自己这点小心思,怕是被纪钧瞧了个通透。 陆重光越想越惊,索『性』直接走开十丈假装看看风景。师父训徒弟是理所当然,自己又能『插』什么话?若是他『插』了嘴,纪钧直接丢出一句“干卿何事”,那可就太尴尬了。 眼见陆重光走远,顾夕歌知道这事更严重了。他抬头望了望纪钧,师尊一双狭长眼睛紧紧盯着他,眸光深暗如夜。 他正是知道师父来了,才没用最后一道剑符将那白老虎一斩两半。谁知纪钧却因此生气,他简直有些委屈。 “如果师尊不来,我就先避开要害再发动乾坤挪移符,远远躲开不与那老虎硬拼。是我疏忽大意,才让那妖兽有了可乘之机。” 顾夕歌乖乖低着头认错。相处千年,他自然知道纪钧想听的是什么话。师尊并非真要罚他,而是要他反思过错吸取经验,如此才能逐步成长。 纪钧见到这孩子认错的乖巧模样,不由心中一软。 若非他一直藏身林中看这孩子如何对敌,那碧睛白虎一爪下去,岂不是将他徒儿掏了个对穿?即便放这孩子外出筑基是他的决定,他也不由隐隐有些后悔。但那丝微薄的悔意刹那间被纪钧捏了个粉碎,他冷着脸道:“你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回宗之后就闭关一月,什么时候将这疏忽大意的『毛』病彻底去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那孩子依旧低着头,轻声说:“师尊要罚我,我自然没话说。只是我走后这三个月,师尊难道一点也不想我么?” 何止想,纪钧每时每刻都在惦念着这孩子的安危。他遥遥觉出自己送给顾夕歌剑符被动用,心头就猛然一震。好在那孩子的魂魄玉牌完好无损,他这才勉强安下一颗心来。 纪钧修无情道一千二百年,第一次体味到全心全意惦记人是什么滋味。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神魂中空缺之处,被缓慢填补。这感觉太过微妙,让他不知所措,只能冷着脸不答话。 那孩子见状越发大胆,竟直接握住了纪钧的手。少年尚未长成的手掌只堪堪拢住他三根指节,那纤细手指虽有几分凉意,却似一簇微小火焰,熨帖着他的掌心。 “我很想师父,每天都想。”顾夕歌仰起头,眸中水光潋滟,“可师父却半点也不惦记我,这让我十分不好受。” 纪钧恍然发现,顾夕歌已然是个半大少年,而非稚嫩孩童。他眸光若星肌肤若雪,竟有了一种天然而生的风致,教人移不开眼睛。然而瞧他那低着头委屈的模样,依旧和五年前并无区别。 他踌躇了一下,终于缓缓将那少年手掌反握住,似握住一束霞光一捧清风。 这短暂的亲昵只持续了一刹,就被纪钧轻轻放开。他沉声道:“我万衍一脉剑修金丹期前对敌有些艰难,结阵时间太长易被敌人抓住破绽。你方才做的不错,避其锋芒暗中结阵,抓住时机就奋力一搏。” “筑基一层能将剑光分化为四,很好。”纪钧顿了顿,又抚了抚他徒弟的头发,“我当年筑基一层时只能分出三道剑光,只此一点,你却要比我强。” 最后那句称赞,却让顾夕歌怔住了。他前世至多得过几句“不错”的称赞,今生纪钧却夸了他一句“很好。” 只为这一句称赞,就让他觉得不管是硬拼化神妖王,抑或中了抽魂碎骨咒都值了。即便这些零零碎碎的苦楚叠加十倍来换取纪钧一个微笑,顾夕歌亦是满足的。 “都十三岁的人了,可不能再哭鼻子,否则就真成了小姑娘。”纪钧这句凉薄话语随风送进耳朵,让顾夕歌立时回过神来。 他根本没想哭!顾夕歌有些恼羞成怒,他瞪圆了凤眼盯了纪钧好一会,抿抿嘴唇不再说话。 哎,这一逗就炸的脾气,倒是一点都没变过。纪钧眼见自己徒儿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倒也并不着急。他纡尊降贵主动牵起那少年纤细手指,顾夕歌竟十分不客气地挣开了。 这一下却叫纪钧吃惊了。他锲而不舍又牵了一次,那孩子刚想挣开又被他牢牢握住,终于不再挣扎。 眼见那师徒二人将此等牵手放手的幼稚把戏玩得不亦乐乎,陆重光的下巴都快合不拢了。他可从未见过,哪家师徒闹别扭是这般来的。 这哪是闹别扭,分明就是情侣间的打情骂俏。只是,那两个迟钝至极的剑修根本未曾意识到其中究竟有何问题,师父反倒教起了徒弟如何布置剑阵威力更大。虽然这微妙至极的感情刚窜出些微苗头,陆重光却瞧出了其中隐秘。 好一颗水灵灵的小白菜,眨眼间就被种菜的人自己摘了。自产自销倒也罢了,更可气的是,那白菜和种菜的人竟都不知晓。 陆重光凉薄地想,他倒宁愿这两个人永远都想不开。纪钧一看就是个行天人合一太上忘情路数的修士,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情。顾夕歌虽然瞧不出具体什么路数,多半也是走无情道。 看这么两个人谈情说爱,真是既闪眼睛又虐心。也许将来,他还能瞧见更有趣的事情也说不定。 陆重光想到做到,立刻出声说:“纪前辈等等,晚辈想请你捎我一程。” 这一声呼唤成功让纪钧停了脚步。他知道易弦师门里起了内讧,大徒弟派人追杀小徒弟。虽说冲霄剑宗与混元派不大对付,但陆重光是混元派下一代中的佼佼者,这事纪钧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易弦欲借此事磨炼陆重光,大徒弟何悬明却是认认真真想要小师弟的命,陆重光狼狈逃命倒也心中有数。这三人各有立场执意而为,其中凶险之处不可言说。陆重光想要借势,他又是否该帮他一次? 纪钧望了陆重光一眼,终究开口道:“我送你到云唐城。” 得了这句话,陆重光终于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  陆起点不大好,被塞了一嘴狗粮 章节目录 第39章 玄『色』剑光笔直地穿过层层云朵,激得周遭灵气席卷『荡』漾,只留下一道长长云尾。 陆重光脸『色』并不好。他第一次搭乘剑光,却未料纪钧剑光驰骋的速度这般快。他刚眨了眨眼睛,下一刻整个人就到了十里开外。乘坐风行舟时他原本就有些晕船,好在风行舟行得缓慢平稳,他终究能强忍下来。 筑基后灵气洗髓已非凡身,这晕船的『毛』病总算治好了。没想到他又晕起了剑光,简直让他百般无奈。 那一大一小两个剑修瞧见他面『色』苍白勉力忍耐,根本没什么反应。纪钧心心念念只有他的宝贝徒弟,顾夕歌见陆重光狼狈简直不能更高兴,眸中全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等他回到混元派后,定要找到一件飞得又快又平稳的法宝,下次绝不搭乘剑修的剑光!陆重光心中立了个誓言,依旧勉力维持着他那点摇摇欲坠的飘逸风度。 活该!谁让这人非要贪图安稳黏上师尊,也不想想师尊的剑光岂是一般修士能轻易搭乘的!陆重光并非剑修却硬要蹭剑光,纯粹是自讨苦吃。 顾夕歌略有三分快意,他自袖囊中取出一件宽大的黑『色』狐裘,踮起脚尖替纪钧搭在身上。 那件黑『色』狐裘搭在纪钧黑『色』法袍上,如宝剑入鞘寒光内敛,衬得这冷厉剑修也眉目温润起来,就连周身锐利剑气仿佛消散了两分。 纪钧伸手捻了捻。只一捻,他就分辨出了其中好坏。那黑『色』狐裘品质极佳,乌黑绒『毛』中透着几分灵气,一看就非凡品。只是裁这狐裘的人显然手法拙劣,只是将一整张狐狸皮囫囵个扒了下来,勉勉强强制成了一件衣服。若能将此物细细加工一番,倒是一件上等防身玄器。 他狭长眼眸瞥了顾夕歌一下,瞳孔微皱:“三千多岁的九尾玄狐,不折不扣的化形妖王。” “看来你本事长进了不少,就连化形妖王都敢惹。” 这句冰冷话语窜进陆重光耳朵,却让他有些替顾夕歌鸣不平。若他得了那黑狐狸的皮『毛』,定会自己瞒下悄悄制成一件玄器,不让易弦知道分毫。更不会如顾夕歌般多此一举献给师父,还因此挨了顿骂。 一来易弦瞧不上玄器,也只有灵器才能让他纡尊降贵出手争夺。二来在混元派中,也没有弟子肯将自己全部底细透『露』给师父。混元派内部倾轧严重,师徒反目大打出手的事,虽然少却也是有的。 易弦教他道法予他传承,已然尽心尽责无可挑剔。陆重光却敏锐觉察出这人只将他当做猫狗妖兽,高兴时逗弄一番扔几块灵石,不高兴时却阴涔涔冷飕飕将他唤到眼前,不吐脏字就能将他损个面红耳赤。 不管是何悬明平日里找他麻烦,抑或派内有人寻衅滋事,易弦一概不管。陆重光明白易弦是为了磨炼他的心『性』,可明白并不代表他高兴。他与易弦是一路人,秉『性』相投却无法互相交予信任。 这疏远一开始就存在,易弦无意化解,陆重光更乐得清静。 想来全天下多半师徒都是如此敬而远之,也只有他那位脑子缺根弦的大师兄才瞧不出易弦是什么样的人,一门心思热热烈烈贴上去,平白讨个无趣。甚至因为易弦对他青眼有加,就额外记恨他,真是心胸狭窄难成大器。 陆重光凉薄地想着自己的大师兄与师父,眼睛却一丝不苟地盯着那师徒二人看热闹,就连晕剑光也仿佛好了许多。 那少年剑修只是眨了眨眼,轻声细语道:“师父五年前送了我一件黑『色』狐裘,我一直好好收着。这化形妖王的皮『毛』却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到的,我觉得师父穿起来定然十分好看。” 陆重光算是服了顾夕歌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什么机缘巧合偶然得之,那只九尾玄狐是他们与瑟狸精密算计之下才杀掉的,其中凶险之处现在想来都后怕。到了顾夕歌口中,这化形妖王的皮『毛』仿佛是路边的小石子一般,俯拾皆是。 他就不信,纪钧听不出顾夕歌说的是假话。 但那黑衣剑修当真只是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你的心意为师心领了。回宗之后为师托人将这皮『毛』制成一件玄器,留给你自己穿。” 他不问这徒儿拙劣谎言为了掩盖什么,也不问顾夕歌在信渊山中究竟碰到了何等凶险。这沉默的信任却是他们师徒二人间的默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九峦界,普通师徒只为了一件法器就能反目成仇杀个你死我活。这二人反倒将一件玄器推来推去,足以活活气死好多修士。 顾夕歌知道纪钧并不想收这件狐裘,却也不大在意。他仰着头认认真真道:“有朝一日,我定要把九峦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师傅面前,总有一件师父能瞧得上。” 此等稚拙话语听得纪钧眉头一松。他五指摊开,从空中虚虚一拢,宽大手掌又将那少年纤细手掌覆住,轻声道:“你这句话,就是为师生平收过最好的礼物,我将它放在心里。” 顾夕歌怔住了。他终于像五年前一般,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纪钧怀中,牢牢地死死地抱着他的师尊,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纪钧理了理顾夕歌凌『乱』发带,任由那孩子死死抱住着他。索『性』那孩子并未哭泣,想来终究是长大了。 一旁的陆重光却觉得自己眼睛快被闪瞎了。他万万没想到,冷硬如冰的纪钧说起情话来居然那般动人,简直让人惊得合不拢嘴。 那两个剑修光风霁月心中坦『荡』,说起情话来丝毫不避讳他。想来他们只当这是师徒之情,而非凡俗情念。 陆重光却不相信,这世间有如此至真至纯的师徒之情。全天下的师父就和该同易弦一般,若即若离难以信任。 彩云易散琉璃易碎,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他赌这一次,赌这师徒二人动了情念而不自知,缕缕情丝缠身,已然绕得这二人辨不清东南西北。 他们合该做一对双修道侣,而非坦诚无比相互信任的师徒。 若是再等五年,顾夕歌长大之后,纪钧就能光明正大将那少年揽入怀中。绝代佳人在怀,即便为此剑心破碎堕入凡俗,想来也是值得的。 陆重光简直想冷笑了。他湛亮眸光忽然阴暗起来,丝丝红芒绕着他周身攀援而上,眼看就要将他整个人都罩住。 冰冷灵气顺着他头顶百会『穴』直接刺入,似一盆冰水骤然淋了他一身。陆重光猛然打了个哆嗦,心中方知自己差点入魔。若非纪钧帮了他一把,事情就有些麻烦。 这凶猛心魔合该在他筑基时来,定能扰得他道心大『乱』。他只瞧见这两师徒亲密无间,就因此起了心魔,简直毫无道理。 纪钧眉头微皱,一道纤细剑气就将那层密密红芒一剖为二。那缕红芒恍如有生命般咿呀惨叫了一声,竟悄无声息地化为烟尘,想要偷偷溜走。 又是第二道剑气,轻描淡写将那红芒搅了个干干净净。 那玄衣剑修这才悠悠道:“摧心魇魂,此等阴损术法,易弦当真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纪钧的话只能信三分,可陆重光仔细思量后,终究认定这种阴损事情只有自己那位大师兄才能做得出来。他活着的仇人只何悬明一个,不是他又能是谁? 大师兄着实好得很。 他先是派人三个筑基修士追杀,失败之后就改用此种阴险术法。何悬明一个元婴修士,偏要处处和自己作对,真不愧是他的好师兄。 陆重光眸中杀气骤然而起,冷芒如刃。他极快地掩去了那道杀气,对纪钧无比郑重行了个礼道:“多谢前辈援手,此等恩德万死难辞。” “不必谢我。你心中杂念繁多思虑太重,才会引得心魔作『乱』。”纪钧淡淡道,“望你固守本心澄心净念,早日成就大道。” 即便五年后这少年定与自己徒儿有一战,纪钧依旧毫不犹豫地出手帮了他。固然由于这少年资质颇佳可窥大道,也因为他对自己的徒儿有信心。 输或赢对纪钧根本不重要,他更希望顾夕歌开阔眼界磨炼剑心。纵有万般劫难加诸吾身,只要剑在心中,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此等风度此等胸怀,和纪钧一比,易弦却要落了下风。 难怪自己那便宜师父对纪钧挂碍于心无法放下,有这么一个坦坦『荡』『荡』的对手,想来心细如丝的易弦简直不能更难受。 前方十里就是云唐城。纪钧停下剑光,又握着他徒儿的手不紧不慢离去了。 陆重光望着那飘然若仙的师徒二人径自离去,却不自觉抚了抚胸口。那颗慌『乱』跳动的心,依旧未能停歇。 心魔终究有迹可循。思来想去,他怕是为了那少年剑修起了心魔。 好一张『乱』人道心的脸,好一个搅得他方寸大『乱』的顾夕歌。 他又在原地看了一会,直到天边再瞧不见那二人的身影,才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就是这种坦『荡』的人了,和谁都不一样 陆起点越发不好了,点蜡 感谢在作者君上、十六夜亲的地雷 感谢端木砚亲的两个地雷 感谢凌和亲的手榴弹,集体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40章 顾夕歌回到冲霄剑宗后,纪钧当真说到做到关了他一个月禁闭。 而他每天对着那万仞峭壁细细思索,将前世与今生的种种谋划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谋划他已经想了几百次几千次,任何一处微小细节都烂熟于心。这是他深埋于心底的秘密,却不能同任何人讲,即便是纪钧也不行。 回来的路上,他瞧出纪钧头顶灵光暗淡,风火二象却相伴而生,隐隐压得纪钧锐利剑光也黯淡了几分。这变化十分微妙,若非顾夕歌神识强大,怕是绝看不出分毫不妥。 他知道纪钧已然快到练虚至大乘三灾五劫中“风火劫”。那风火劫来得毫无征兆,焚心之火与破体之风骤然而起,里应外合摧毁练虚修士的神识与肉身。其中痛楚,若非亲身经历,难以言说分毫。 任何灵器与术法都无法缓解其分毫,唯有靠练虚修士自己强撑下去。撑得下去,他们离那遥不可期的大乘就近了一步。撑不下去,便被焚心之火破体之风里应外合烧个通透利落,连半根头发丝都不会剩下。 如此凶险的劫难,却只是三灾五劫中的第五劫,后面的三灾更难缠。十个练虚修士,倒有五六个死在五劫中。剩下一半死在生灭灾问道灾心魔灾中,唯有那一两个道心坚定之人方能成为大乘修士。 九峦界上万载岁月中,天资聪颖之辈与身居大福缘之人多如恒沙,其中却只出了寥寥一千一百七十八位大乘修士,原因就在于此。 许多练虚修士甚至惧了怕了,他们到了练虚期之后,就不肯再提升修为。他们活得太久也过得太舒坦,已然忘却了当初的问道之心与破界飞升的誓言。 他们宁愿守着自己那悠远漫长的万载寿元,也不肯再向前踏出一步。练虚期已然是千万人之上,逍遥自在全无束缚,又何必强争那一线飞升之机? 奇异的是,天道对这些苟延残喘的练虚修士十分宽容。竟允许他们那般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只是他们每百年就要足足挨上九道天雷,即便如此。苟且偷生的练虚修士也咬牙认了。天雷虽然凶险无比,却比不得三灾五劫奇诡突兀无迹可寻。 于是九峦九派中,总有一些混日子熬时间的练虚长老,就连冲霄剑宗也不例外。修为越高越怕死,此乃人之本『性』。 顾夕歌却清楚,即便全天下修士都宁肯一辈子当个练虚修士,纪钧却是断然不肯的。他这位刚硬如剑的师尊,练虚后五百年已然挺过了四道劫难,若无意外,纪钧本该是大乘修士。 可惜他的师尊,上辈子没死在三灾五劫中,却在天地大劫中白白牺牲了一条『性』命,真是太荒唐了。 前世他一直抱着一丝微渺希望,隐约希冀纪钧还活着。为此他足足等了五百年,就连最难熬的心魔灾竟也自欺欺人地熬过去了。 谁知他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把断剑。那万年亢龙木雕成的匣子中,还附着陆重光轻描淡写表示歉意的一封信。 谁要他的道歉,谁稀罕!为什么同去的混元派长老回来了两位,冲霄剑宗诸位殿主却一个都没回来!他们怎么敢苟延残喘地继续活着,那些人合该替师尊陪葬! 顾夕歌当时便红了眼睛,他心底却有心魔蓬然而起险些无法压抑。那心魔吸允着他的悔恨与憎恶,迅速生长成一株苍天大树,直至不久前才被他强行封锁于识海之中。 重活一世,他只希望师尊安安稳稳度过三灾五劫,最后破界飞升而去,不必顾念九峦界种种俗事。 固然他重活一世抢占了种种先机,甚至能预言许多灾劫与祸患。但其种种微妙之处,却独独无法透『露』给旁人分毫。 他这五年间也曾试图通过容纨,将未来走势透『露』给掌门。他想张口说话,便神魂欲裂讷讷不能言。他想用神识传讯,玉简中留下的唯有词不达意的断章残句。不管他用何种方法传递信息,天道总有办法轻描淡写抹去一切痕迹。 天道宽容又残忍,它给予了顾夕歌重来一次的机会,却让他自己孤独地保守着这个秘密,无法诉说分毫。 索『性』这秘密尚未将他『逼』疯,只要师尊还活着,一切事情终究还有希望。 顾夕歌遥遥望着一轮红日破云而出,他心底的阴霾也好似被一分分驱散。 还有七百年时间,许多事情都来得及。顾夕歌冲着天边红日虚虚伸出手,将那团温热火光牢牢握在了掌心。 “顾师弟多大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把戏。” 一道不正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顾夕歌不回头也知道那人是方景明。 “哦。” 只得了师弟一字冷漠回复,并未让方景明气馁分毫。他五年间已然同顾夕歌混得颇熟,更知晓这人除了纪钧与长辈外,谁都懒得搭理的怪脾气。 方景明自来熟寻了块石头,紧挨着顾夕歌坐下。他悠悠道:“顾师弟刚一回宗,我就想上门恭喜你筑基成功,谁知师弟竟被纪师叔关了禁闭……” 小狐狸师兄话中有话弯弯绕绕,顾夕歌却提不起精神应付他。并非谁都是陆重光,能得他青眼被狠狠踩上两脚。 “方师兄不妨有话直说。” 眼见容貌殊丽恍如仙人的师弟一双眼直直望向他,方景明不由有些呆了。 灿烂朝阳在这少年侧颜上添了一层金光,越发显得他眼眸如星肤『色』似雪唇『色』绯红,就连那微微颤动的长长睫『毛』,都仿佛是透明的。 这一刹,方景明竟分不清是朝阳映亮了这少年的脸,还是他映亮了朝阳。 了不得啊了不得。再过五年,顾夕歌怕是只凭这张脸,就能扬名整个九峦界。 乍一离这张『惑』人道心的容颜如此近,方景明干脆闭上眼念念有词:“红颜弹指老,天下若微尘。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前一句话想来是不知哪册三流话本中的,后一句却出自《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两相矛盾前后不搭,亏得方景明还能硬拼在一块,简直文理不通。 见顾夕歌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方景明便知道自己被悄无声息地鄙视了。他漫不经心地道:“冲霄剑宗每五年一次的收徒试炼,昨日刚刚结束。” 顾夕歌真的吃惊了。即便他心中曾经惦念着此事,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他将收徒试炼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曾想找顾师弟去瞧瞧热闹。谁知整座玄机峰都开启了大阵,直至今日才开启,可惜顾师弟错过许多好玩的事情。” 能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不过是这届入门弟子中有位女孩特别美貌,宛如冰雪雕成白玉铸成。她虽容貌姣美,气质却如月高洁,凛然不可侵犯,简直『乱』了许多男弟子的道心。 顾夕歌能将这事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因为上辈子他本该在此时才入了冲霄剑宗,那位名叫白青缨的小师妹,正和他同时入门。 前世好事者将他与白青缨相提并列,将他们称作这届的冲霄双壁。平白无故因为脸和一个女孩一同被人赞赏,岂不明摆着说他长得像个姑娘? 这声真心实意的称赞,险些让顾夕歌咬碎了一口牙。 方景明自顾自将白青缨的美貌夸大了数倍,简直将她比作仙人下凡。末了又十分欠揍望了顾夕歌好一会,摇摇头叹气道:“可惜,终究比不上顾师弟。” 他灵气洗髓『荡』尽凡尘,自然要比毫无根基的白青缨好看一些。这道理却也没什么特别的,任是哪位元婴女修,都要比凡间那些天生丽质的女子更动人。 修仙一道,能让人拓宽眼界洗『荡』道心。脱离凡尘不食人间烟火,修士周身的气质风韵便悠然而生。即便面貌普通,亦能盖过凡间的普通女子。 若白青缨是此种普通女子,自然不值得冲霄剑宗上下为之惊叹。她容貌之美,显然已到了惊艳众人的地步。 平白无故被方景明称赞比姑娘还漂亮,越发让顾夕歌不高兴。 “我生而为男,和一个姑娘比美全无用处。”顾夕歌凉凉道,“若是方师兄起了比美的心思,倒可去宗内逛一圈,问问你与白师妹孰美。” 方景明眼见自己惹恼了顾夕歌,眯起眼睛笑起来:“这倒不必了,想也知道是白师妹美。” “这位白师妹刚刚拜入我师父门下,与你我同属万衍一脉。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长,顾师弟当真不想去看看她?” 小狐狸师兄话里话外虽然都是满满的鼓动之意,却实实心实意替自己打算。 即便顾夕歌扭转了些微末节,这世事发展,终究与前世没有太大区别。 若论前世九峦界最出名的女修士,莫过于冲霄剑宗白青缨真人。红颜祸水这四个字,合该应在她身上。 顾夕歌凤眸微眯,干脆点了点头道:“既然方师兄盛情难却,我就同你走上这一遭。”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也可以叫re:从零开的重生生活,233 每篇后宫文里,总有正宫,白师妹就是正宫了,摊手 章节目录 第41章 容纨洞府所在的雾散峰,虽然与玄机峰同为冲霄剑宗二十七处灵『穴』之一,却端得轻巧秀丽处处精致。 刚一到山脚下,就能瞧见一株又一株的浓密花树遥遥点缀于山巅之上,似仕女头上的簪子。 桃花梨花杏花梅花,四季花朵不合时宜地同时绽放争奇斗艳。纯白鹅黄杏粉深紫花朵簌簌随风而落,满地芬芳令人不忍踏足其上。 容师叔居住的地方,依旧这般极具匠心。此等花木茂盛之处,合该是某个世家的后花园,而非修道之人的洞府。 顾夕歌沿着细致青石小路漫步而上,粉白桃花飘落在他白『色』衣袍,平添了三分丽『色』。 “我记得顾师弟没筑基的时候,一走这条小路就打喷嚏。那时你到了师父面前,师父都夸赞你貌若桃花楚楚可怜。现今顾师弟已经灵气洗髓,再没有那『毛』病『毛』病,这倒有些可惜。”方景明感叹得颇为不怀好意。 小师弟只平淡地“哦”了一声,连耳朵都没红一下。倒让方景明越发长吁短叹,小师弟整个人和纪师叔一模一样,活像一座冰山。 他倒不知顾夕歌心中也转着类似的念头,颇为不恭敬地怨怼起师长来。 混账师叔收的徒弟也是混账。他这『毛』病由来已久,那师徒二人偏偏每次见他都要调笑一番,简直可恶。 顾夕歌抖了抖衣襟,让那随风而来的各『色』花瓣落下。却有一朵白瓣黄蕊的梨花留恋于他,攀附在他衣袍下摆不肯离去。 面容灼然如霞光的少年,伸出纤白手指捻住了那朵梨花,将其轻轻抛在地上。 这一幕极无情又极温柔,直可入画。 那少年一双平静眼眸如星辰,扬眉问道:“方师兄怎么不说话?” “我瞧你与小师妹一对璧人,若能结为道侣,你们的孩子定然十分好看。” 顾夕歌却冷笑了一声,那寒意好似顺着骨头缝吹进了方景明魂魄之中,他一字一句道:“多谢方师兄抬爱,此等姻缘我可担不起。若要配种生一窝好崽子,还得让白师妹去宗外找找。” 这艳福他可不想要。全天下有那等命数与白青缨结为道侣的,却只有一个人罢了。 “顾师弟慎言!”方景明听他毫不避讳地将师妹比作畜生妖兽,当真恼怒了。 他只知顾夕歌平时被惹恼了,也不过是冷着一张脸不说话,不仅不吓人,反而别有三分动人之处。他是第一次知道,这位小师弟刻薄起人来,足以让倦书楼咬文嚼字的儒生也甘拜下风。 此等刻薄话若让白青缨听到,那脸皮薄的姑娘怕想直接一剑戳来,将小师弟砍成两半。 “方师兄想拉皮条,我却不愿意嫖。”顾夕歌斜着眼睛道,“倒是方师兄有错在先。” 方景明直接愣住了。 他那高冷如雪纯白如纸的小师弟,怎么出了一趟远门就变成这种流氓德行?!顾夕歌才十三岁,究竟从哪学到的这些混账话! “那女人时常骂我是炉鼎女修生下的杂种,一灵石嫖一次还嫌我母亲修为不高。”顾夕歌将那恶毒话语一一道来,面容却平静如水全无变化,“让方师兄吃惊了,这是我的错。” 方景明简直瞧得有些心疼。那少年却倔强地背过身去,一言不发直接朝峰顶行去。 顾夕歌却暗恼自己失态了。 他乍一听有人要将他与白青缨扯在一块,恨不能立刻削了说话人的舌头,让他再吐不出第二个字来。 他不紧不慢,终于走到了青石小路的尽头,将方景明遥遥抛在身后。 未见人先闻笛声。那笛声清寂悠远,如明月照松流水潺潺,说不出的宽阔寂寥。 他抬眼一望,却看见一位素衣姑娘正和着琴声吹笛。 她莹白手指按住了那支紫竹笛,嫣红嘴唇似初绽之花。紫笛素手红唇三『色』交相辉映,越发衬得她冰肌玉骨皎然如云。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双眼眸却如月映波心,缓缓地投诸过来,沁入骨髓。 她瞧见了顾夕歌,竟讶异地连笛子都不吹了。 这白衣胜雪的少年,眉目璀璨好似天边霞光,浑身气势却宛如霜雪冷峰,让人不敢直视。 忽有微风而来,吹落一簇粉白花瓣至他身前,又被凛然剑气『荡』开,重新飘洒至空中。 极矛盾又极灿烂,只一眼就让她无法忘怀,甚至忘了吹笛。 然而白青缨瞧这少年身形纤细,比自己还要矮上半头,就不由怅然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个孩子呢。若再大上三岁,定是朝霞一样繁星一样的美少年。只需瞧上任何姑娘一眼,就让她面颊绯红夜不能寐。 不远处弹琴的容纨对此种情形不能更满意。 这批弟子中,她一眼就瞧中了白青缨,九窍八通且玲珑心思,合该做她的亲传弟子。所幸这回终于没人跟她抢徒弟,白青缨就这般顺顺利利入了她门下。 容纨一见白青缨,就觉得这姑娘品貌资质无一不佳。原本她想问问方景明是否对这小师妹有意思,横竖自家养的徒弟不能便宜其他人。 那逆徒只是似笑非笑,说白师妹合该配纪师叔的亲传弟子,那二人才是天生地设的一对。容纨转念一想,便觉得此法妙极了。他们二人只往这一站,就赏心悦目让人说不出话来。 即便白青缨比顾夕歌大了两岁也没什么关系,修道之人又何必在乎那些微几岁的差距。 容纨挽着白青缨的手走到顾夕歌面前,嫣然笑道:“这是你纪师叔唯一一个弟子,顾夕歌。他入门比你早,你该叫他顾师兄。” 这师徒二人站在一块,一般的豆蔻年华花般容貌,倒是更像一对姐妹。 白青缨毫不见怪,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青缨见过顾师兄。” 顾夕歌回了个礼,平平淡淡吐出几个字:“见过白师妹。” 若是其他男修士,本该摄于白青缨非凡容貌,讷讷无言甚至红了一张脸。只是上辈子他都未曾对白青缨动心,这辈子就更不用提了。 若非容纨极力相邀,他连看都不想看白青缨第二眼。 原因无他,正因为前世狠狠捅他一刀的人,就是这位高洁如雪皎然如月的小师妹。 当时冲霄剑宗各位殿主在天地大劫中死得不明不白,门内练虚修士只有寥寥数位,大乘修士更只有他自己一个。魔道煞灭宗抓住了好时机,竟联合血魂宗大衍派一举反攻打上了苍峦山,其余仙道几派却作壁上观毫无作为。 即便天地大劫在即,他们也巴不得冲霄剑宗摔得狠一些,最好跌入泥沼再也无法翻身。谁愿意平白无故总被冲霄剑宗压在头上,成天看那些剑修高傲至极的模样,简直糟心透顶。 这一仗冲霄剑宗上下死伤无数。即便有星云派援手,也不过徒劳无功而已。顾夕歌纵然修为通天,面对其余三位大乘修士围攻,依旧只能打个平手。 眼看魔道三派就要打进灵虚殿,顾夕歌不得已开启了护山大阵最后一道法阵,让传承了万载的冲霄剑宗这同苍峦山一同毁灭。 那时他这位白青缨师妹,却携着冲霄剑宗传承悄悄溜走了,千里迢迢去投奔她那位情郎陆重光。 被自己的小师妹在背后捅上一刀,这滋味可真是太过难忘。两百余年过去了,那伤口依旧如被火灼一触即溃。好在这痛楚比起师尊去世时差得太多,他『舔』了『舔』伤口,就能安安好好地活下去。 九峦界的修士看了此等万年难见的热闹还嫌不够,偏要添油加醋将其形容成一个女修士就颠覆了整个冲霄剑宗。莲素真人白青缨,也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红颜祸水,倾派亦倾城。 他们甚至造谣说,顾夕歌与陆重光两位大乘仙君同时爱慕莲素真人,为此结下仇怨无法化解。最终莲素真人却与明光仙君结为道侣,澄心仙君只能黯然神伤。 顾夕歌对此等谣言嗤之以鼻。若非白青缨带着冲霄剑宗的传承千里而来投奔陆重光,陆重光断然不会信任她。 什么恩爱情愫,比起大局与利益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事已至此,顾夕歌只能称赞白青缨有眼光有决断,奋力一搏为自己谋出个好前程,当真了不起。 谁说女子不如男啊。 得了这位长平白家长女青眼相投,陆重光才算坐稳了混元派掌门的位置。这桩买卖长平白家与陆重光都十分满意,由此冲霄剑宗的败落才成了一桩既定事实。 容纨将他们俩叫到一处就当相亲,同样的事情前世也发生过,他们却根本没话说。白青缨甚至只是行了个礼,并不答话。 她曾瞧见顾夕歌最狼狈的模样,那少年衣着破烂毫无修为,唯有一双眼睛似狼,亮得让人害怕。 一个男子若是初见之时模样太卑微地位又太轻贱,他注定无法博得姑娘的好感。白青缨也是姑娘,自然不能免俗。 然而此次这位白师妹却红了脸,还叫了他一声师兄,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顾夕歌挑了挑眉,心中却酝酿着成百上千个恶毒念头。 他未能说话,便听见有人冷冷道:“容师妹给我这徒弟找道侣,却不先问一下我这师父,实在没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上辈子顾主角门派覆灭,因为天时,门中失去了诸多上层战力 也因为冲霄剑宗站得太高,其他仙道门派合伙坑了冲霄剑宗一把 顾主角之所以恨陆重光和白青缨,就是因为这俩人背后捅了冲霄剑宗一刀 感谢折子戏亲的一个地雷 感谢端木砚亲和十六夜亲的两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42章 容纨只听到这两句话,就心知大事不妙。这豆蔻少女模样的练虚真君狠狠瞪了方景明一眼,她星眸含嗔眼波流转,不像责怪徒弟倒是更像撒娇。 方景明只是尴尬地微笑一下,索『性』不说话。 不靠谱,这逆徒办事半点也不靠谱。等此桩事情结束之后,她定要罚方景明不用法力将雾散峰上上下下打扫得一干二净,如此事情才算两清。 方景明说纪钧渡劫在即,向掌门报备要足足闭关一年。她这才有胆子背着纪钧将他这位亲传弟子请来,若能成就一桩佳缘自然是好事,若不成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她依旧低估了纪钧对他这独苗徒弟的重视程度。此人头顶风火笼罩渡劫在即,竟还有心思管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这哪像养徒弟,活像看媳『妇』。容纨望了望纪钧,又望了望顾夕歌,心中那荒诞的念头越发怦然而动,再抑制不住半分。 “哪里是找道侣,师兄这话可是严重了。我不过是看小师侄整年都在玄机峰上修炼,半点不像个孩子,他若能同我这小徒弟玩到一块,岂不是一件好事。” 眼见容纨胡说八道,纪钧却也不拆穿她。他只斜了白青缨一下,淡淡道:“长平白家的人,倒入了我冲霄剑宗,真是奇事。” 白青缨只被这黑衣剑修瞧了一眼,整个人好似沉入了冰海之底,极冷又极通透。她只能仰头望着上方稀薄的白『色』日光,双手被缚口不能言,就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望似能看穿她前世今生命途祸福,也看穿了她心底隐秘少女情丝,吓得白青缨猛然一颤,微微垂下了头。 九峦界都说天下男修中纪真君面貌风度最佳,混元派易真君亦是光彩过人。无数女修士修为低微时,都幻想过与这二人相逢相恋而后结为道侣,琴瑟相和一同破界飞升。 白青缨却独独没想过此点。方才纪钧那一眼,已然打消了她所有隐秘心思。纪钧似一柄停悬于她眉间的宝剑,寒光罩顶锋芒毕『露』,惊得她瞬间熄灭所有野心。 即便纪钧长得再好看,她也不敢再瞧他一眼,更别提与此人结为道侣。 长平白家。容纨听见这四个字,瞳孔微皱。 冲霄剑宗当了数万年仙道执牛耳者,收徒一贯不问资质不看出身,她也就没费心思调查白青缨出身。 然而白青缨若是长平白家的人,这事就有些麻烦。 普通修士只知九峦界仙道有一宗三派两门,魔道有煞魂衍三派,冲霄剑宗就是九峦界势力最大的宗派,风光至极。 然而唯有元婴真人才知道,比冲霄剑宗更可怕的是三大世家。白原洪三大世家由来已久底蕴深厚,只是行事低调不为世人所知。 三大世家的子嗣拜入九峦界各大宗派之中,居于高位者有之,屈中层者亦有之。其间关系错综复杂,不可言说。 长平白家家主历代皆为女子,且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她们识人极准,每次都能从芸芸众生中挑选到最合适的如意郎君,慧眼识英雄。 容纨未料到自己收来的徒弟竟有这般大来头,立时觉得有些棘手。 那素衣少女却好整以暇鞠了一躬,致歉道:“向师父隐瞒我的来历,却是我不够坦『荡』。我的确出身长平白家,但我知道冲霄剑宗的规矩。既入了冲霄剑宗,我就是冲霄剑宗的一名普通弟子。” 纪钧却不放过她,轻描淡写说:“白家一贯寄情于道,寻得如意郎君是为了淬炼一颗道心,情道亦是三千大道之一,这点无可厚非。” “从眼下情形看,你瞧中了我这徒儿。”那黑衣剑修顿了顿,冷然道,“若我这徒儿当真对你有念,我便成全你们。” 白青缨见自己心事被戳穿,索『性』不再掩藏。她轻轻抬起头,直直看向顾夕歌。 素衣少女一双眸子望了过来,娇羞欣喜期待一应俱全。秋水般的眼睛,云间明月一样的美人。她绯红嘴唇微微张开,似在等待这少年的承诺。 这一承诺,就是一生一世一辈子。 被绝代佳人投诸目光的少年平静答道:“没有,师尊。我与白师妹相识还不过一刻,未能一见钟情。” 顾夕歌瞧见白青缨黯然低垂的长睫,心中却有三分快意。固然如此利用少女心思十分卑劣,他却从来不是个君子。 上辈子他被白青缨狠狠背叛,恨不能杀了她再挫骨扬灰。此时不过碍于她是容纨新收下的弟子,不大方便动手罢了,又岂能会违背纪钧的意愿选中这么一个背叛过他的人? 顾夕歌瞧见白青缨面『色』惨淡眸中含泪,依旧无动于衷。 他是喜欢她的,明明是的。只是他迫于师长施压,不得不放弃。白青缨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止住眼泪。 如此一来,这少年却也不值得她再喜欢。稍被师长一吓,这人就能毅然决然斩断情丝,真是懦弱又不堪。他哪里配得上她,哪里配! 白青缨反倒有些悔恨自己识人不清,她只瞧顾夕歌容颜好,竟莫名其『乱』了一颗芳心,实在太蠢。 她若要爱,便会将自己整颗心点燃变作艳红火焰,映亮整片苍穹。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定是红莲之火灭天之火,纵是冰海之水也浇不息。 长平白家历代寄情于道,一颗芳心若是彻底舍了出去,便轰轰烈烈爱一场,纵被弃不能羞。 相逢动念,两厢情悦。甜蜜与苦涩,寂寞与欢愉,皆是情道的一部分,宛如阴阳相生水火相济。 白家之人将一切收容并包怀揣于心。若能结为道侣那是最好,纵然落得个悲凉结局,亦会坦然接受。 不管何等结局,若是心思聪慧者,便能从中看清自己将来的道路。 眼下此种难堪,不过是情路的一部分,坦然接受又有何难? 白青缨将一切想得通透利落后,反倒挺直了脊背,温婉笑道:“是了,以后我与顾师兄便只是师兄妹,纪真君大可放心。” 纪钧并不理会这晚辈话中讽刺之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对顾夕歌道:“我并不强求你走无情道,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只是若你要与人结为道侣,却需仔细思量。” “徒儿明白。”顾夕歌答得干脆利落。 是啊,与人结为道侣自然要仔细思量。除非破界飞升,否则违背立下的誓言定会心魔丛生平添阻碍。 前世陆重光与白青缨结为道侣图的是什么?是贪图长平白家背后势力,还是说那人当真对白青缨动了情念,真心实意地想娶白青缨? 不管陆重光当时抱着何等心思,想来那二人的结局都不会圆满。 至情则无情。白青缨尚未勘破情关之前,她是最好的红颜知己最佳的贤内助,满心满意都是她的道侣她的夫君。 但若等她彻底看破放下之后,事情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曾听那系统说,陆重光最后破解飞升一统大千世界。以那人凉薄个『性』,他们二人怕会落得个相看两相厌的平淡结局。 前世白青缨与他并无太大关系,只是在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才让顾夕歌分外挂怀于心。 今生白青缨将一颗芳心亲手捧到他面前,是自己毅然决然推开了她的手,看她念想破碎芳心坠地。 他瞧这少女黯然神伤故作坚强的模样,好似饮下一坛烈酒,甘美爽快酣畅淋漓。复仇的滋味,甜美到他险些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一切仅仅是个开始,有朝一日他定会一五一十将所有仇怨一并还给白青缨与陆重光。 那一直在他胸前灼灼发烫的心魔印记,温度终于悄然而退。 一旁的方景明旁观整件事情发展,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方才竟从顾夕歌眸中瞧见一丝笑意。那缕笑意宛如大朵红莲盛开于湖泊之上,恶毒又美丽,让人『毛』骨悚然。 他只眨了眨眼睛,那缕微薄笑意就消散了。 顾夕歌依旧是那个冷冰冰万事不挂怀的混账师弟,他只对容纨行了个礼,就同纪钧转身离去,丝毫不留念。 白青缨却也不再看那少年第二眼,她长睫微垂诚诚恳恳地说:“隐瞒来历是我的过错,还请师尊将我逐出师门。” 容纨肃然道:“冲霄剑宗收徒不问资质不看出身,这句话千百年从未有人违背过,我亦不例外。” “你究竟长平白家的白青缨,还是我门下的白莲素,这点却要你自己想清楚。” 白青缨刚被这句话激得一愣,她便被拢进一个温暖单薄的怀抱中。 容纨身上还带着冰寐香的气味,甜丝丝沁入鼻中。她理了理白青缨鬓发,轻声道:“今日为难你了。” 师父看上去明明是同她一样的豆蔻年华,怀抱却温暖包容如同娘亲一般。白青缨再也忍不住了,她将头埋在容纨肩上,无声抽噎起来。 容纨悄悄叹了一口气。明明是个好孩子,纪师兄又何必『逼』她。 作者有话要说:  白师妹也不简单,上辈子和陆起点各有算计 章节目录 第43章 玄机峰此时夜『色』已浓。深暗黑夜封锁了整片山峰,唯有数盏孤灯似萤火,倔强地跳动不息。 顾夕歌就端坐于那一圈光明之中。晕黄灯光衬得他眉目如画,整个人却孤单又寂寥。 他双目微合好似沉睡,左手却握着一块松木,右手隐有一丝剑芒缠绕于他手指上。簌簌木屑从他指间飞落,不过顷刻之间,那剑光服从顺贴地将那松木雕刻成一尊小小的塑像。 那雕像眉目凌然衣带随风,说不出的傲视天下俾睨众生。雕工虽不精细,却神形俱全栩栩如生。 顾夕歌纤长手指漫不经心抚过那尊雕像,不大满意地皱了皱眉,剑光吞吐间立刻将那雕像毁了个一干二净。 不像,终究不像。他未能将师尊的风采雕刻出三分,终究是学艺不精。 此等不靠双眼而用心神雕刻人物的古怪行为,亦是修行的一种,也是纪钧留给他的功课之一。若是雕成之时引得灵气异动神光附体,才算神识入微卓有成效。 顾夕歌神识已然是大乘期。但他此时刻意压制修为,只以筑基二层神识雕刻松木,也算是一种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罢了,学海无涯,他还需继续努力。顾夕歌又拾起了一块松木,一边思量一边随意雕刻,简直有些无聊。 自那日纪钧突然破关而出将他唤回后,又过了整整一年。刚一回到玄机峰后,纪钧甚至没来得及向顾夕歌交代半个字,又匆匆闭关重新入定。 纪钧不说原因,顾夕歌却是知道的。师尊风火劫还未过去,问道灾又来了。这两重劫难同时而至,已然压得纪钧头顶灵光暗淡摇摇欲坠。 顾夕歌心中却有三分懊恼之意。前世师尊可从未发生过这类事情,今生两劫并起,此等凶险之事想来也与自己颇有关联。 前世纪钧根本未曾找过他,而是专心致志闭关渡劫。区区一重风火劫自然难不住师尊,不过半年纪钧就出关了。 都是因为自己思量不周,才迫使师尊匆匆出关,一劫未渡另一劫又起。只是倒不知师尊何至于听到容师叔要给他找道侣,就破关而出引得问道劫亦来临。 是因为自己,还是由于白青缨,抑或说是白家? 顾夕歌眸光一寒,剑光随心而收,却发现自己竟将这块松木雕成了白青缨的模样。 那素衣少女执笛而立瞳如秋水,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言说。只此一尊雕像,却与白青缨本人像了七成。就连那种皎然高洁楚楚动人的风韵,亦不差分毫。 随着最后一缕剑光落下,那少女忽然整个人都有了神采。一道缥缈青光自这雕像中散出,些微灵气如水波般漾开,竟搅得玄机峰顶灵机异动风雷赫赫。 描形易赋神难。他这一年间替师尊雕了无数座像,没有一座能引得灵机异动神光附体,简直让他有些沮丧。 谁知方才这无心之举,竟雕出了最好的一座雕像。所谓阴差阳错,不过如此。 顾夕歌眯细眼看了那雕像好一会。他厌恶那与白青缨像了十成十的容貌风韵,刚想出手毁掉,却觉得周围有些不对劲。他才迟钝地觉察到,自己这尊雕像至多算个法宝,哪会引得天象异变风雷罩顶? 他立刻放开神识,敏锐觉察到玄机峰顶已被层层乌云笼住。蓝紫电蛇极快地穿梭于黑云之间,搅得整座玄机峰风起云涌,烈烈狂风吹得峰顶草木弯折,有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狂风刮得他衣袍纷飞,灵气凝结成白『色』云雾,呼啸奔涌着汇成一道漩涡,直直刮向不远处的洞府。 顾夕歌的心砰砰直跳。劫云与天雷,想来是师尊渡劫到了紧要关头。 果不其然。层层乌云刚要压到峰顶,便有数不清的玄『色』剑光猛然而起,气势锋锐望之遍体生寒。 那些玄『色』剑光交织纵横,顷刻间就构筑出一道七十二重困阵,牢牢将那乌云封锁其中。那乌云不甘心地翻滚腾跃,似一条被锁住的巨龙,咆哮着怒吼着要脱困而出。 不过刹那间,那困阵已然变为杀阵。极快随后是极静,动静相辅阴阳相生。那杀阵却是寂然无声的,只一下就轻描淡写将那劫云削了个一干二净,重新『露』出玄机峰顶清澄明亮的夜空。 今晚却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 顾夕歌仰头望着那灿然星空,一颗心也终于尘埃落定。只要师尊顺利渡劫便好,他根本不在意其他事情。 他随手将那雕像扔在一旁,却被一道凛然剑气将其轻轻托起,卷入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上。 纪钧瞥了那雕像一眼,淡淡道:“功课做的不错,值得表扬。” 顾夕歌几乎被吓呆了。师尊什么时候到他身后的,他竟半点不知道。固然因为他对纪钧十分信赖未曾防备分毫,然而师尊此等悄无声息隐匿行踪的本事,可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眼见自己徒儿被吓得瞪大了眼睛,纪钧反倒起了两分恶趣味。 难怪过去容纨总说自己这徒儿雪肤星眸,比冲霄剑宗所有女弟子都好看。现在他仔细一瞧,这孩子惊讶的模样,的确像极了女孩子。 “恭喜师尊顺利渡劫。”那孩子讷讷无言了好一阵,似被撞破心事般难堪地红了脸。 知好『色』而慕少艾,这孩子今年已经十四岁,已然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即便那女孩子是白家的人,却倾城之貌风姿动人,难怪自己徒儿动了心。 纪钧微微垂眼,沉声道:“那日我强行拆散你与白青缨,你可曾怪过我?” 他就知道同白青缨扯上关系总没好事,现在师尊竟自顾自地误会了,这可如何是好? 顾夕歌虽然有些慌『乱』,却只能真心实意地说:“徒儿从未曾怪过师尊。” “那日却是为师过分了。”纪钧长睫低垂,竟有一分极罕见的脆弱意味。他低声道:“我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徒弟同白家人扯在一起,从来不想。这点却是我强人所难。”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顾夕歌如遭雷殛。他只能怔怔地望着纪钧,就连半个字都讲不出来。 那脆弱只是浮光掠影。 只一刹,纪钧又变成之前那个心冷如铁无坚不摧的剑修。他悠悠道:“这故事说来有些长,世人都以为九峦界冲霄剑宗独占鳌头,暗中却有白原洪三家,与冲霄剑宗势均力敌。” “千百年前,云唐城中原本有四大世家,纪家亦是其中之一。直到有一天,纪家一位姑娘,招惹了一位姓白的年轻修士,却不想嫁给他。那修士尝尽了单相思的千种卑微滋味,他甚至为那纪家姑娘舍弃所有骄傲所有自尊,被她驱使几十年,全无怨言。” “若能长此以往,倒也算没什么大事。然而那白修士寄情于道,忽有一日勘破情关修为大成。既已勘破情关,他就恨透了那姑娘。那白修士手起刀落斩断情丝,纪家的人不依不饶前来寻仇,他就有一杀一,如此灭了整个云唐纪家。”纪钧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这事情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我那时拜入重霄剑宗,侥幸逃得一劫。我那位堂弟纪钊,本来与那白修士十分要好,亦常替他鸣不平,因而也活了下来。纪钊固然恨我,却更恨那白家修士。” “偌大的云唐纪家,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纪钧淡淡道,“所以我不想让你同那姑娘扯上关系,半点不想。你说为师专横也罢不讲理也罢,只此一点我绝不退让。” 顾夕歌恍然明了,为何前世他仔细搜寻有关纪钧的一切事情,却根本查不到半点云唐纪家覆灭的原因。 好可怕的白家,好了不得的势力。难怪师尊一见容把白青缨同自己扯在一块,问道灾就来了。师尊虽然修的是无情道,终究未能太上忘情万事不挂怀。 顾夕歌眸中冷光如剑,他一字一句道:“不管师尊想杀了那个人抑或灭了白家,我甘愿为师尊驱使别无二心。如我违背誓言,剑心破碎不入轮回。” “住口,你太让我失望!”纪钧忽然勃然大怒,他扬眉冷声道:“我教了你六年,从未让你拘泥于私情仇恨之中,眼中再瞧不见天道!” 那少年忽然抬头直视纪钧,言语犀利如刃:“师尊修的是太上忘情,我所求的却是快意恩仇。即便所求之道不同,我依旧是师尊的弟子。” “我知道师尊很厉害,极少有人能及得上师尊。”顾夕歌轻声道,晕黄灯火映在他眸中,灿然如星,“有朝一日,我定会站在师尊身边,以后我也能分担师尊的苦楚与烦忧。” 纪钧说不清他此时究竟有何感受。失落怅然自豪搅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头难解难分。 他忽然发现,顾夕歌早就长大了。他的徒儿不再是那天收徒大典上,扑进他怀中痛快大哭的孩子。 “至于白师妹,我从未喜欢过她。”顾夕歌一道剑光,就将那雕像夷为尘埃,他平静道,“不管何时,我都是师尊的徒弟。”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主角简直心塞,师尊以为他喜欢白师妹,摊手 感谢在作者君上的一个地雷 感谢十六夜、折子戏和端木砚的两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44章 纪钧听了自己徒儿这等信誓旦旦的话,却微微一笑道:“你还是太年轻。若等你成了化神修士之后,再说这话也不迟。” 他徒儿听了这话,一双星眸立时笼上了朦胧雾气。只是他长睫一眨,那雾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尊信我也罢不信也罢,我说出的话却从未反悔过。” 不知为何,顾夕歌心中似有活物一般,砰砰直跳。那小东西躁动不安地上下摇晃,惹得他血『液』滚烫面颊绯红。他恨不能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纪钧瞧一瞧,好让师尊知道自己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若非对师尊的思念强撑着他熬过那二百余年,他早就疯了死了入魔了。 顾夕歌张口欲言,却只能无比笨拙道:“整整一年我都惦记着师尊,还给师尊雕了无数尊像。然而却没有一尊及得上师尊万分之一,所以我就都毁了……” 他徒儿几乎快哭了。纪钧似能看清凝结在那长睫上的水汽,摇摇欲坠。 所谓泪盈于睫,大概就是如此。纪钧极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个词,却不由自主伸手虚虚拢住了他徒儿一双眼睛。 纪钧在顾夕歌眼下轻轻一掠,掌心只触到一丛长长睫『毛』,戳得他心头微软。 那少年却疑『惑』地抬头看他,轻声唤道:“师尊?” 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立时收回了手。他指间还残留着那恍如温玉的触感,微微发热。 纪钧只不自在了一刹,就神情淡淡道:“为师信你,不管何时都信你。” 简单一句话,就让那泫然欲泣的少年平静下来。 这一刹,顾夕歌想将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讲给师尊听。 死亡与背叛,毁灭与重生,所有一切都凝结了他的后悔与不甘,化作一场焚世之火。 那灼灼火焰烧得他遍体鳞伤,平时只能咬牙忍过不与他人言说半分。唯有在师尊面前,顾夕歌永远是当年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然而他嘴唇无声张合了好几下,终究只能悻悻闭了嘴。他从未如此憎恶这口不能言笔不能书的隐秘,更憎恶这般无能为力的自己。 最终,顾夕歌只能捡一件最无关紧要的事情说:“我从未惦念过白师妹。” “为师知道,你只是喜欢她长得好看。”纪钧淡淡说,“就好比那姓陆的混元派弟子,若非他也长得好看,六年前你便不会主动出手帮他。在信渊山中,你还与他一同对敌,想来也是因为此中缘由。” 眼见自己徒儿眼睛越瞪越大,纪钧忍不住笑了。他轻声细语道:“若非当日要你拜师的人中,为师长得最好看,你怕也不会心甘情愿入了我门下。” 师尊平时总是锋锐如剑寒芒铮铮,不敢让人直视分毫。这一笑之下,他狭长眼眸微微扬起,风流意蕴丛生,引得顾夕歌心头一『荡』。 顾夕歌又极快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道:“我那时倾慕师尊风度修为,与师尊面貌如何并无关联。” 纪钧却悠悠说:“平常人夸赞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修士,多半也用此语糊弄过去。” 师尊明显是耍着他玩,真是恨人。 顾夕歌不由斜了纪钧一眼,言语犀利道:“师尊什么时候成了小姑娘,非要徒儿夸奖您貌美如花倾国倾城才满意么。” 纪钧一向知道自己徒儿牙尖嘴利,时常噎得人无话可说。他倒是第一回体验被自己徒弟噎得哑口无言的感觉,简直有些新鲜。 他徒儿一向少年老成,从不像个孩子。才八岁时就懂事得让人心疼,除了爱哭一点,浑身上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六年过去了,纪钧反倒越发看不清自己徒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才十四岁,合该意气风发目中无人,觉得整个九峦界合该只有我一人是天才,其余人都是愚者。”纪钧缓缓道,“就算为师十四岁的时候,也干过不少傻事,这都没什么关系。遵循天时从不悖逆而为,也是修心的一种。” “万余年前,整个九峦界都被牢牢握在白原洪三大世家掌中,就连冲霄剑宗也只能甘居其下。然而天有定数胜极则衰,这数万年间三大世家已然收敛了许多。” “你知白青缨为何要拜入冲霄剑宗,又为何一眼便瞧上你这尚未结丹的小剑修。” 纪钧轻轻一句话就点醒了顾夕歌。他立刻明白为何上辈子白青缨未曾看上他,又为何会与陆重光一见钟情。 天命加身,一切不过四个字而已。 原本威风赫赫翻云覆雨的三大世家,竟到了借助天命运道方能苟延残喘的地步,当真解气又可笑。只此一事,就足够他推断出许多东西。 顾夕歌长睫微敛,心中却已将所有事情想了个七七八八。 “你若要找道侣,还是寻一个真心待你的人。白青缨固然温柔貌美,但如果哪天你不再受天数眷顾,她便会毅然决然舍你而去。”纪钧冷然扬眉道,“只此一点,就绝不配当我的徒弟媳『妇』。我徒弟值得全天下最好的女修,区区一个白青缨又算什么。” 说来念去,师尊依旧顾念着自己那份少年心『性』,怕他被自己骤然一击失却信心。此等细致入微的体贴,怕是全天下都少见。 “若我要找个男修当道侣呢,师尊又可会满意?” 纪钧乍一听此言,不由斜斜瞥了顾夕歌一眼。他敛容正『色』道:“若你要娶进门,为师便没话好说。冲霄剑宗虽与混元派不大合得来,有为师在,谁也不敢为难你。” 那句话顾夕歌只是顺口一问,谁知纪钧竟能硬生生扯到陆重光身上,师尊真是天马行空毫不顾忌。 “我与陆重光也毫无关系……”顾夕歌闷闷垂下了头,心中却觉得此事再荒诞不过。 他前世与陆重光相看两相厌。纵然相逢时礼节『性』地微笑一下,两个人怕是都巴不得天降一道雷霆,将对方劈个魂飞魄散才算痛快。 今生顾夕歌虽然帮过陆重光几次,却只是放长线钓大鱼。他千般算计万般谋略,都为了最后的天地大劫。 更何况再过上一百年,便有一件事需要用上陆重光。此等暗中谋划,却断不能与纪钧说。他若说了,师尊怕会直接关他两百年禁闭,甚至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自己徒弟不动心自是极好,但那姓陆的小子可未必。 顾夕歌即便寂寂无言低头沉思,浑身光华却如珠似玉,根本掩盖不住。和他一比,白青缨都逊其两分颜『色』。 此等人物,何人能不动心?易弦那个关门弟子,纵是出身凡间皇室,又何曾见过此等丽『色』? 那日陆重光瞧自己徒儿的眼神,完全是一个男子爱慕不得的眼神,让纪钧恨不能一道剑光将他戳个对穿。 他亲自养大的徒弟,又哪容其他人惦念分毫? 若是九峰论道上,那姓陆的小子胆敢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他定要那人好看。 纪钧心中纵有千般谋划,却独独不与顾夕歌讲。只此一点,他们师徒俩又像了十成十。 他思量片刻,终究挑了件最无关紧要的事情道:“为师知道你心中自有分寸,从不用我多说什么。九峰论道还有四年,此事我却需提点你两句。” 顾夕歌眉梢一扬,意气风发地说:“师尊放心。等我最后碰上陆重光时,定要他输得服服帖帖别无二话。” 他话音刚落,纪钧就面无表情道:“我要说的是魔道煞灭宗之事。” 这就有些难堪了。若是其余人猜度师长心思有误,难免会『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即便脸皮厚的,也定会悄悄红了耳朵。 顾夕歌却面『色』不改,向前倾了倾身道:“师尊且吩咐,我定会竭尽全力。” 果然孩子长大了就不大好玩,纪钧倒有些怀念以前那个会脸红还会掉眼泪的徒弟。 “我与煞灭宗有仇,几百年前杀了他们七位化神真人。煞灭宗十年前却却收了一位名叫原道冉的真传弟子,那人九窍全通,且十岁入门八年筑基。六年前是筑基二层,现在想来定然筑基七层。” “煞灭宗上下得知你也参加这次九峰论道后,定会借此机会让原道冉干脆利落杀了你。魔道中人行事不要面皮,全然不会顾忌以大欺小之类的事情。你若碰上凶险,为师也帮不得你分毫。” 纪钧淡淡道:“且那原道冉是三大世家中原家的少主,你可曾怕了?” 怕,他为什么要怕?顾夕歌一向只当陆重光是他的对手,其余人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原道冉上一世败在陆重光手上,只心不甘情不愿地拿了个第三。区区陆重光的手下败将,他又岂会害怕? 更何况原道冉出身原家,原家一见白家将赌注压在陆重光身上,就顺势而为归顺于陆重光。当日攻上冲霄剑宗一事,煞灭宗亦出了不少力。 就此一桩事情,他就断不能轻饶了那人。 顾夕歌却只是坚决道:“师尊且等着,我定会夺下此届九峰论道的魁首。” 纪钧平静注视了他这徒儿一会,淡淡道:“我等着。” 那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全是对他的信任与骄傲。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的事情很复杂,摊手 下章新副本 章节目录 第45章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蓬莱楼就坐落于浩『荡』大海之上,汪洋海水澄澈如琉璃。在这漫无边际的大海之中,却有一座万丈高山骤然从海水中而立。 它的姿态俾睨而高傲,就连波涛汹涌的大海,也好似在它面前矮了一截。 那山峰秀丽清奇,云雾掩映间恍如仙境,隐约能见到仙鹤穿行其中。这山峰的名字简单直接,就叫蓬莱。它是九峦界十八条灵脉总脉的分支一,因而这占山为派的门派,就叫蓬莱楼。 蓬莱楼占山为派气势雄浑,在高处与其他几大宗派并无区别。但越往低处去,越能发现这海中之山的妙处。 那海天相接之处,洁白沙滩皎洁如月光,被海水洗刷得见不到一颗粗粝石子。此等景象,却是其余八大宗派都没有的。 今日是个好天气,微咸的海风吹得人昏昏欲睡,而李铮当真快睡着了。他守在蓬莱楼北山门已经整整三个时辰,要等的客人却还没来。 他百无聊赖听着海风吹过树梢,哗啦啦宛如下了一场雨。想来南山门那边会更热闹一些,毕竟九大宗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星云派与煞灭宗位于蓬莱楼之北,其余六派都在南方。 能让九大宗派齐聚一堂的盛会,也只有九峰论道了。这盛会每二十年举办一次,唯有九派中金丹以下且筑基未满二十年的年轻一辈才能参加。 若能谁在这九峰论道上拔得头筹,不仅能赢得绝品法器与许多珍贵物件,还能让整个九峦界都知晓他的名号,可谓是九峦界年青一代的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 李铮自然也想参加这九峰论道。他倒颇有自知之明,并不求拔得头筹,只求能进前十就心满意足了。第十名都有五万块灵石拿,足可够他花到结丹前。 然而不巧得很,固然李铮九窍六通筑基一层初期,却在蓬莱楼宗内初试中就被刷了下来。九大宗派无数年轻弟子筑基,自然不可能一一比试浪费时间。因而先有宗门初试,只取前三。 他输给的人是顾夕词,整个蓬莱楼最与他不对付的平辈弟子。那小子年方十七,却已筑基一层中期,简直是天生的修道苗子。 自己二十才筑基,这差距自然是有的。 顾夕词背后更有江真人替他撑腰,平时恨不能如螃蟹一般横着走。整个蓬莱楼中,平辈弟子里顾夕词只尊敬谢师兄一人,其他人再入不得他的眼。 那日李铮输给顾夕词后,他甚至出言讥讽说“李师兄若再不努力些,怕是一辈子到不了筑基大圆满”。 这句话不只是讥讽,简直是折辱。李铮眯细了眼,将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自己的师父不过是元婴修士,平时低调行事极少惹事上身,对自己这个徒弟也不大上心。他根本惹不起顾夕词,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最终顾夕词在宗门初试内拿到第二名,三人之中只屈于谢师兄之下。于是他越发得意起来,恨不能翘起尾巴让整个蓬莱宗都看到。 李铮越瞧越闹心,索『性』向宗门主动申请迎接客人。有位副楼主瞧他还算伶俐,就将他留下给自己打下手,一同迎接北山门的客人。 两日前星云派的客人已经到了,冲霄剑宗与煞灭宗的修士却还没来。 今日那位副楼主等得不耐烦,早就去楼内歇息,只吩咐李铮机灵些,眼见人来了就赶紧通知他。 这态度何止是不周到,简直有些懈怠。 对待九峦界仙道之首的冲霄剑宗,蓬莱楼本该更尊敬些,甚至派出楼主亲自相迎。然而楼主正忙着接待混元派的易真君,却没时间理会冲霄剑宗。 混元派与蓬莱楼是天生的盟友关系,当然同冲霄剑宗及星云派不对付。至于煞灭宗,仙道一宗三派两门对其都没有好脸『色』,自然不会有多尊重。 眼看就要到晌午,李铮有些犯困,就打了个哈欠。 他刚要伸个懒腰,就听得身后有人道:“沈楼主将此等重要的事情交给李师兄,师兄却这般怠惰,真是不成材。” 亏这小混账还知道自己是他师兄,不知道的人听了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怕会以为是师父训徒弟。 “不敢叫顾师弟费心。”李铮只是微微行了个礼,又重新坐了回去。 顾夕词瞧他这油盐不进的怠惰模样,越发不痛快起来。他又讽刺道:“李师兄应当办事再靠谱些,才不至于给我蓬莱楼丢人。” “我自当尽心,不给宗门丢人。” 李铮答得恭谦谨慎,心中却有些疑『惑』。这小混账好几天都在洞府内闭关修炼临阵磨枪,怎么今日特地出来晃惹人厌烦? 他瞥见顾夕词抖了抖那身白『色』衣服,纡尊降贵在他旁边那把椅子坐下了,活像凤凰栖息于凡木之上,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这小混账在等人。他应当在宗内听说冲霄剑宗抑或煞灭宗的客人要来了,特地来瞧个热闹,却独独不与他讲。若是沈副楼主怠慢了这两宗的客人,所有过错都要归结于自己头上。 看来在宗内人缘不好的不只有自己,还有沈楼主。李铮笃定了这一点,暗中却捏碎了一枚玉简,给沈楼主传了个消息。 顾夕词真是心『性』幼稚难成大事,若要看热闹便应该做到彻底袖手旁观,特地来此一趟不是明摆着告诉自己事有蹊跷? 抑或说,他特地等的这个人,对他十分重要。李铮双目微眯,已然心中有了计较。 不过片刻,沈玄就踏着清光带着一行人急急而来。他优雅地抖了抖衣袖,根本瞧不出半点慌『乱』。 顾夕词见了沈副楼主,竟只冷哼了一声,甚至不站起身来。他的师父谢归然与沈玄向来不对付,在宗门处处压得沈玄抬不起头,顾夕词对这位落魄至极的师伯自然也没多大尊重。 沈玄斜斜瞥了他这师侄一眼,索『性』当没有这个人。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顾夕词坐得腰杆笔直,就连头顶灼热的太阳也晒不掉他的矜持与自傲。 沈玄依旧闭目养神不慌不忙,看上去反倒比顾夕词更淡定些。忽然他浑身一凛,李铮便知道客人来了。 未见其人先见剑气。 一道玄『色』剑光乘风破浪而来。它好似割裂了那灼热日光,卷得天边云朵倾覆灵气翻涌,就连周遭汹涌澎湃的海水似乎也静止了一瞬。 此等威势,当真是化神真人出行才有的。李铮瞧得心头滚热,不知不觉站起身来。 李铮的惊异让顾夕词嗤之以鼻,他越发笃定自己偏要坐着等那人来,绝不起身。 横竖不过是个冲霄剑宗的化神真人罢了,顾夕词当然得罪得起。有沈玄在,他还能眼睁睁看自己被那化神真人拍瘪了不成? “起来!”沈玄忽然厉声道,“你当那人是谁,能容你此等失礼之举?” 顾夕词一见沈玄此等严厉模样,不由怔了怔。他强行辩解道:“区区一个冲霄剑宗的剑修而已,难道沈师叔怕了?” 沈玄挑了挑眉,冷笑道:“区区一个剑修?九峦界大乘以下的所有修士,只有寥寥几人敢接他一剑,其中没有你师父,更没有我。” 顾夕词还想说些什么。但等那玄『色』剑光快压到山门时,他身下那把椅子竟直接粉碎无形。这一下惊得他双腿战栗,险些直接跪在了地面上。 没有人在意他的狼狈模样,在场所有人都热切地盯着那不急不缓走来的一行人。 当头的却是一位玄衣修士,他好似一把出鞘之剑,寒光在身星辰在眼。那人浑身上下的气势太锐利,反倒叫人瞧不清他具体何等模样。 一见此人,沈玄立刻恭恭敬敬迎了上去,微笑道:“纪真君远道而来,辛苦了。宗内近来事务繁多,楼主不能亲身前来,很是歉意。他特地命我在此等候,一应事情都已安排周全。” 练虚修士方能被称为真君,原来那人的师父竟亲自来了!顾夕词不由咬了咬牙,他当机立断舍弃了所有不合时宜的念头,和其余人一起行了个礼。 纪钧瞧见这颇为热烈的迎接情景,只是漫不经心道:“想来岳楼主正陪着混元派的易真君,自然没时间。” 只一句话,就将蓬莱楼与冲霄剑宗假惺惺的亲热戳了个粉碎,简直有些尴尬。沈玄却面不改『色』,依旧恭恭敬敬道:“纪真君多心了,此界九峰论道事关重大,楼主断不敢怠慢分毫。” 那练虚剑修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他微微颔首,便带着身后三位晚辈径自向前。 眼见这事就要糊弄过去,沈玄不由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可他还未高兴多久,就听那不知死活的师侄出声道:“大哥十年前独自离家,原来是去了冲霄剑宗。你离开前未曾同父亲母亲打个招呼,他们这几年十分担心你。” 只轻轻巧巧几句话,就将他那大哥推到个不孝顺的狼狈境地。李铮却有些好奇,他想瞧瞧究竟是谁这般没心肝,竟能毅然决然舍下自己的父母独自远行。 固然修仙之人断绝俗缘,此等不忠不孝之举依旧会被暗地里人戳脊梁骨。而顾夕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场揭穿他的这大哥,怕是没怀什么好心思。 沈玄却见紧跟在纪真君背后那少年回了头,轻描淡写道:“入了冲霄剑宗便断绝俗缘,二弟不是我冲霄剑宗的人,不知者无怪。” 只一眼,李铮便好似被雷惊了般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剑修不过十七八年纪,已然风采绝代不似凡人。此时正当晌午,他竟分不清究竟是日光更灿烂些,还是眼前这人的眉目更耀眼。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还记得顾主角的弟弟吧,他又出来搞事情了 感谢折子戏亲的地雷 感谢端木砚和十六夜亲的两个地雷 感谢凌和亲的手榴弹 章节目录 第46章 李铮又稍稍扭头,情不自禁望了顾夕词一眼。 这二人不愧是兄弟,混账师弟的相貌与那少年剑修倒有六成相似,也仅仅六成而已。 若论容貌,小混账师弟已然算是俊秀非凡出类拔萃,在宗派之内也有不少师姐师妹暗中倾心于他。可和他这位大哥一比,混账师弟就好比一只羽『毛』艳丽的山鸡,不知好歹非要与凤凰比美。凤凰只俾睨众生地斜它一下,根本不将山鸡放在眼中。 即便这二人容貌相似,气质却差得太远。 顾夕词从小被家中骄纵惯了,入宗后又被他师父百般疼惜,一路顺风顺水从未碰上什么挫折。就连眉眼间,都不自觉带着几分轻蔑与浮躁,让人看了难起好感。 那少年剑修却容貌绝丽,较之女修更纤秀。李铮敢断言,怕是整个蓬莱楼都找不出一位比他更好看的女弟子。 模样过于纤丽便易让人心生狎昵之意,但李铮一触到那少年剑修的眼,便将心头那些微不敬的心思熄了个一干二净。 那是一双冷锋般寒月般的眼睛,好似看穿这世间所有虚情假意阴谋算计,至清又至无情。只这一双眼睛,即便那少年剑修相貌平平中人之姿,亦能倾倒众生。 真不愧是冲霄剑宗的弟子啊,剑修合该有此等气势,人如玉剑如虹。 李铮回过神来,却发现这浩浩『荡』『荡』的迎宾队伍也似被那少年剑修容颜所惊,还有好多人讶异地瞪着眼睛张大嘴,简直太给蓬莱楼丢人。 前几日大衍宗那位言妖女来时,亦是此等情形。然而那妖女天生媚骨且修习幻术,自然而然便能『惑』人心神。 李铮不由在心中将这少年剑修与言倾比较了一番。 那妖女似大片大片摇曳生姿的红『色』罂粟,模样奇诡又动人心魄。这少年剑修浑身气派却宛如冷月映波心,让人生不起半分亵渎之意。 不少人被顾夕歌容貌所惊,不由自主觉得他说得再有道理不过。剑修就合该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半点俗事不挂怀。 平心而论,若让他们能从断绝亲缘与求得大道中选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会选后者,这自然无可厚非。 这一比,反倒衬得顾夕词咄咄『逼』人十分没气派。 顾夕词自然也觉察到周遭气氛的变化,索『性』笑了笑道:“大哥为求大道斩断亲缘固然坚决,但你却不知,这十年来父亲每天都在惦念于你。他一直托我留意你的行踪,殷切嘱托叫我一有消息便通知他。直到几天前,我才知道大哥入了冲霄剑宗……” 他言辞不见得多煽情,语气亦是平平淡淡。然而越是此种平淡不惊的语气,越发显得顾夕词情深义重,与那绝情寡义的少年剑修截然不同。 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怅然,勾起了不少人心中回忆。 是啊,谁又能真真正正斩断血脉亲情,甚至连自己的亲弟弟在眼前都不愿相认?这哪是绝情寡义,分明是没有心! 顾夕歌却冷笑道:“二弟这话可说的不对。我当年入了冲霄剑宗时,宗门曾派人将两万块灵石送到家中去。父亲问都不问直接收下了,更没提起我半个字。” 这一冷笑,方显出那雪雕般的少年剑修有了三分生气。原来他亦是个活人,也有喜怒哀乐。 “想来二弟不知道,若是当日父亲稍稍问上一句,这斩断亲缘的灵石就不止两万。寻常凡人之家若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宗门都要给足五万块灵石,修仙世家更不用提。如此一来,我倒给宗门省了不少灵石,这桩买卖当真划算得很。”顾夕歌又淡淡说。 原来他不是不恨,而是那惊天恨意早就被磨平拭净,只余淡淡红痕。 许多小弟子被这少年剑修微微黯然的神态所惊,越发觉得顾夕词不是个东西。 本来这人仗着自己师父修为高深,平白无故就瞧不起人,还时常出言羞辱其余弟子。这回他又特意来找自己大哥的麻烦,简直是平白无故让冲霄剑宗的人看了笑话。 顾夕歌瞧见自己弟弟气得面颊绯红眼睛发亮,心中越发波澜不惊。 不过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何至于同他斤斤计较。他十年前填塞的那缕神识已然开始膨胀扩张,将顾夕词九窍七通的资质变为九窍六通半。 前世他与顾夕词重逢时,这小混账的修为可不是筑基一层中期,而是筑基一层大圆满。仅此些微差异,修为却是天差地别。 同样的事情上辈子自然也发生过,那时顾夕歌年轻气盛加之被顾夕词惺惺作态的模样恶心得够呛,径自扬长而去没理会他分毫。 他懒得争辩,更不屑与这心思刁钻的弟弟唇枪舌战,却越发坐实了他薄情寡义冷淡亲缘的事实。只这一点并不算多大的『毛』病,到了后来他落败时却成了一桩实打实的罪名。 这辈子重来一次,他就索『性』多花点心思,将他这小人得志的弟弟假惺惺伪装揭个一干二净,看他倒能说出什么话来。 在他料想之中,顾夕词那些歪心思全都花在争宠弄痴上。那无用之人一贯狐假虎威恃强凌弱,真碰到厉害人物时却又瑟瑟缩缩不敢出头,着实无用。即便他这弟弟背后有师长看护,那人又能护他到几时? 顾夕词被他这一贯瞧不上的大哥轻蔑一眼,激得热血几乎涌上了头顶。 所幸他还记得练虚真君就在眼前,没有当场将“一灵石嫖一次的贱货生下的崽子”此等恶毒话语脱口而出。 他竟歉意地弯了弯身,温文有礼道:“方才是我会错了意,叫大哥难堪。我与大哥十年未曾谋面,甚是想念。不知此次九峰论道上,若有幸与大哥分在一起,大哥可否指点一下小弟的修为?” 沈玄听了这话,当真有些讶异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小师侄只是个狗仗人势的小混账,却没想到他是个有点心眼的小混账。他这模样恭敬又谦卑,倒是将礼节做了个十成十,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他却知这小混账未入门前已然有练气五层修为,短短十年就筑基有成,可算是年青一代中的佼佼者。然而比起他这位无上剑体的大哥来说,依旧差得远。 那少年剑修已然筑基六层初期,比之顾夕词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坏就坏在顾夕歌是万衍一脉,对敌之前却要先布剑阵,只此一项差距,就有诸多不便。 更何况自己那宠徒弟的师弟,竟将一件绝品法器赐给顾夕词对敌。这小混账若是小心一些,还当真能抢得先机占得上风。 法器与法宝虽有一字之差,威力却天差地别。法宝只是练气修士才用的东西,并不入流。法器却截然不同,筑基修士无不渴慕有一件法器对敌防身。若是绝品法器,即便金丹修士也会渴求。 修行有四字要诀,财侣法地。修士对敌,固然修为差距便能决定胜负,但若是能用“财”字补足差距,也并非没有翻盘的可能。 更何况,沈玄绝不相信自己师侄仅有这点本事。这小混账倒不知长了几个心眼,一门心思全用来对付他看不顺眼的人,谁若小瞧了他难免会吃个暗亏。 筑基六层初期对阵筑基一层大圆满,如果顾夕歌输了,冲霄剑宗可当真里子面子都没有了。 沈玄将事情琢磨个通透利落,却只是笑『吟』『吟』问:“小辈间的赌约,自然做不得准,不知纪真君意下如何?” 那墨衣剑修“嗯”了一声,却不搭理沈玄,只问他那徒儿道:“他有一件绝品法器护身,你可是怕了?” “自然不怕。剑在我心,又有何惧?”顾夕歌答得笃定。 顾夕词瞧这师徒二人一问一答,全然不把其余人放在眼中,恨不能咬碎了一口牙。 越大意越好,他便要顾夕歌输得五体投地重新跌入泥沼。他这大哥不过侥幸拜了个好师傅入了个好门派,哪里值得其余人心心念念特地前来打探? 这几日其余宗派弟子前来拜访时,多半说“原来你就是顾夕歌的弟弟”。 一个十年前只能畏畏缩缩,连屋子都不敢出的废人,竟有了这般大的名声,越发让他心中不平。 他心中酝酿着许多恶毒念头,却依旧面『色』柔和道:“大哥既是应下这件事,我便特意去求宗内将我们二人先分在一组。横竖不过是兄弟间的切磋,当不得真。” 顾夕词话音刚落,却听见有人拖着长腔道:“我见你这娃娃长得并不傻,何至于非要在万千修士面前丢人,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他应声望去,又是另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了山门前。当头一个却是个容颜清秀姣美如花的女修士,她笑『吟』『吟』道:“你这大哥虽然没有绝品法器,却有一把上好飞剑。冲霄剑宗的剑修,只有这把飞剑对敌就够。且他筑基六层,早就心神合一与剑相通,布剑阵的时间也少了许多。” “你若是疏忽大意,只一个照面便能被他掀个底朝天。哎,蓬莱楼年轻一辈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仙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顾夕词听了这话,不由冷汗涔涔。若他当真在千百人面前输掉这场对决,还谈什么给蓬莱楼长脸? 随后他却迟钝想起,这女子一口一个你们仙道,想来应当是魔道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辈子顾主角太傲,所以吃了闷亏 今生换成弟弟倒霉了 魔道也掺和进来,事情热闹了 修bug,见谅 章节目录 第47章 顾夕词越想越心惊。谁知那女子看穿他内心怯意,只一眨眼,他的下巴便被一只雪白纤细涂着蔻丹的手微微抬起。 那魔道女修吐气如兰,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若肯叛离蓬莱楼入我门下,我自有无上妙法传授于你,修为境界一日千里亦不是空话。” “倒时候别说你这筑基六层的大哥,金丹修士都非你一合之敌。” 这甜蜜蛊『惑』的话语犹如炽热火光,几欲引得心志不坚的修士飞蛾扑火以身堕魔。 顾夕词明知那魔道女修不怀好意,他应当毅然决然推开她的手。然而那魔女的话语太诱人语气也太温柔,他好似坠入了绵软云朵之中,晕晕乎乎全身使不上力。 “乖孩子。”那魔女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黝黑瞳孔似能将他的神魂都吸走。 “卑鄙。”只冷冷两个字,便让顾夕词从那绵软幻境中清醒过来,如被冰水淋了一头。 他骇得立刻挣开那魔道女修的手,顾不上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径自站到了沈玄身后。危机当前,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在场许多人中,唯有他这化神师叔方能护住他。 魔道修士的手段,当真诡异无比防不胜防,顾夕词险些便着了道。 “苏真君,你意欲引得我蓬莱楼弟子堕魔,此举怕是不大妥当。”沈玄发话了。 “人人心中皆有魔念,有人一剑斩之干脆利落,有人封锁心魔饮鸩止渴,也 有人擒魔化为己用。”苏舒纤白手指虚虚点了个圈,“除此一点之差,仙道与魔道并无区别。” 那魔道女修手指轻轻落在虚空中。忽有各『色』花朵突兀绽放于四周,五『色』交融香气甜蜜,又有貌美女子身姿轻盈从空落下,环佩作响衣带随风,天籁之音凭空奏起,直入人心余音不绝。 蓬莱楼的弟子们被这虚幻之境『迷』住了,各个瞠目结舌。有人大着胆子接住一朵花,那花朵触感如丝香气醉人,竟和真的一模一样。 不少人已然分不清这情景是虚幻还是真实,他们仿佛都成了被困于蛛网上的蝴蝶,只能徒劳无功地扇动着翅膀。 这一手幻境构筑着实漂亮,竟悄无声息将在场所有人都扯了进来。蓬莱楼中修为最高的沈玄不过是化形真人,只能勉力支撑自己不堕入那幻境中,再顾不上其余人分毫。 却有无数凛然剑气铺天盖地而下,卷席着戾戾寒风冰雪袭来,只一瞬就将那幻境驱散得一干二净。 所有甜蜜柔软活『色』生香都消失了,唯有烈烈日光笼在头顶,晃得人眼前发黑。蓬莱楼弟子们心中不由一寒,竟齐齐打了个寒战。 方才顾夕词被轻易『迷』『惑』,他们只当那混账是被魔道女修美『色』所『惑』。然而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后,他们才知道这幻境有多甜蜜,那堕魔之语又是何等诱人。 纪钧伸手一招,数道玄『色』剑光就回到他袖中。他漠然道:“你的十魔幻象功有长进了。” “终究比不得纪真君修为进展迅速,竟连练虚五劫都过了。”苏舒悠悠道,“徒儿可瞧好,这就是那位杀了我煞灭宗七位长老的纪真君。他身边那纤弱漂亮的小郎君,就是你的死敌。” 她身边却有一个年约二十的英俊青年,他目光灼灼如虎狼,上下打量着顾夕歌道:“徒儿谨记。若在这次九峰论道上碰到这小白脸,定会将他碎尸万段替我宗长老报仇。” 这煞灭宗师徒二人肆无忌惮,竟当着纪钧的面说要杀他的徒弟,真是半点也不客气。 纪钧还未开口说话,他身后一个少年却先开口了:“魔道中人原来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如果你们真有本事,那时便不会被我师叔以一敌七杀了个干干净净。井底之蛙,简直可笑。” 蓬莱楼那些蔫头耷脑当鹌鹑的弟子们,简直有些佩服这敢和练虚真君顶嘴的少年了。 “很好,你很有胆『色』,竟敢反驳我师父的话。可敢报上名来?”那虎狼般的英俊青年,阴森目光移到了那少年身上。 那少年容貌清秀一双猫眼流光溢彩,神情却颇为惫懒,他颇为光棍道:“本大爷就是冲霄破坚一脉的杨虚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能知道本大爷的名号,也算三生有幸。” “原道冉,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你很快就要死在我手上。”英俊青年眉尾微扬,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啊呸,他以为自己是谁!大乘仙君么,想让谁死就让谁死? 杨虚言还想再同那嚣张至极的魔道中人怼上两句,就听顾夕歌悠悠道:“杨师弟,会咬人的狗不叫,你同这一个死人废话什么。” 他愣了愣,恍惚间却觉得这话不大对。顾师兄不光骂了那魔道修士,更把他自己也骂了进去。如此一来,岂不是亏大了? 果然,原道冉横了他们一眼,轻蔑说:“我竟同几条狗废话这么久,真是浪费时间!” 顾夕歌更不生气,反而轻描淡写道:“心相是狗,看别人也是狗,阁下偏执了。” 原道冉不由愣了愣。他们方才还如同凡间泼皮地痞一般互相骂街,眨眼间那少年却论起了道,期间转变太剧烈,让他一时半会难以适应过来。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顾夕歌竟再也不理会他。反而好整以暇问:“二弟可还要与我切磋一回?若你执意如此,我自当奉陪。” 一旁看戏看了好久的顾夕词,乍一下被这么多双眼睛一齐望着,竟有了一丝难得的紧张。他越发恼怒起顾夕歌来,那废人竟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应战也不是,不应战更不是,简直进退两难。最后他索『性』咬咬牙,拼命挤出个微笑道:“大哥修为了得,我甘拜下风。” 周遭蓬莱楼弟子的鄙夷眼神,似能将顾夕词活生生烤熟。他面颊羞红,心中却对此不以为然。 在这里认输只是给他自己丢人,若在九峰论道上输得狼狈,却是给整个蓬莱楼丢人。孰轻孰重,顾夕词自然想得清楚。 他却瞧见自己那大哥,极轻蔑地『露』出一个微笑,嘴唇张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这话是顾夕词十年前说给顾夕歌听的,现在这人又原封不动还给了他,还叫他哑口无言不能反驳半句。 顾夕词低下了头,手指却捏得咯吱作响。此番耻辱,他深深记在心底。有朝一日,定要顾夕歌十倍百倍奉还。 “你这小白脸欺负比你修为低的人,又算什么本事?冲霄剑宗不是仙道魁首么,怎会有此种恃强凌弱的弟子?”原道冉不怀好意地『插』嘴了。 “当年煞灭宗七位化神长老围攻我师父一人,便很有风度么?更何况阁下是魔道,行事一向无法无天,又哪配同我讲什么规矩?” “正道该有正道的做派,若冲霄剑宗行事全无底线,又和我魔道有什么区别?”却是苏舒骤然发问。 “以直报怨有仇报仇,若有不服我自一剑斩之,这就是我冲霄剑宗的规矩。”纪钧淡淡说,“当年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的手下败将,又何敢责问我的徒弟?” 这反问来得霸气十足,立时让苏舒白了一张脸,随后又情不自禁恼恨起整个冲霄剑宗来。 九峦界一向冲霄剑宗说了算,这宗门行事风格亦同纪钧一般直来直去惹人记恨。有朝一日,她定要亲眼看整个冲霄剑宗就此覆灭。 纪钧说完这话竟转身就走,身后跟着那三位小辈。他们四人走得不急不缓,却似有万般气势加身,千军万马亦不放在眼中。 虽有千万人吾往矣,如此气派才算我辈修士的楷模。 周遭人群不由自主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随后又有数十人匆匆跟上,唯恐怠慢了冲霄剑宗的四人。蓬莱楼弟子先前那些对冲霄剑宗的轻蔑与歧视,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九峦界,也唯有冲霄剑宗才有此等气派。 就连沈玄也离开了,竟直接将煞灭宗众人丢在原地不管。 眼见人去了一大半,苏舒依旧未缓过神来。她劈手就给了原道冉一耳光,厉声道:“废物,我收你当徒弟又有何用?” 原道冉不闪不避挨了这一下,却直接将那纤纤细手直接握住,扬眉道:“自然因为我姓原。” 剩下的人不由侧目咋舌。魔道就是魔道,此等对师父不恭的行为,也只有魔道中人才能做得出来。 苏舒听了这话,不由眯起双眼。她直接从原道冉掌中抽出手,竟笑『吟』『吟』道:“有为师在,定要你赢得漂漂亮亮,光明正大地将那小畜生碎尸万段。纪钧既有此等本事不将我煞灭宗放在眼中,我就要他后悔。” 这魔女当真翻脸如翻书,谁也瞧不出她刚打了自己徒儿一耳光。蓬莱楼的弟子们越发觉得魔修喜怒无常万分可怕,一时之间气氛沉闷无人敢上前搭话。 随后苏舒却隐晦地扫了面『色』通红死咬着唇的顾夕词一眼,心中早有了计较。 她要那小畜生死,就要让他死前尝遍所有苦楚。他那不甘心的弟弟,就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作者有话要说:  师尊一贯嚣张仇恨高,233 今天不仅是双十一,更是单身汪的节日 祝所有单身汪(包括我自己)节日快乐~ 感谢lynxmko亲的一个地雷 感谢端木砚和凌和亲的两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48章 杨虚言直到一个时辰后,依旧气不平。 他气咻咻坐在院内那棵云柏树下,浑身凌厉剑气却搅得那树木摇晃不止,碧翠树叶落了一地。 “煞灭宗的人真不是东西!亏他们还在我仙道的地盘,竟敢如此嚣张行事,真是好大胆子。什么过几日取我『性』命,啊呸!本大爷倒要看看,他怎么取我『性』命!” 那少年在顾夕歌耳边絮絮叨叨,活像一只多嘴的八哥。他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横眉怒目,整个人就是好一出戏。 顾夕歌只是扬了扬眉,并不搭理他半句。这番话杨虚言已经翻来覆去说了一个时辰,他听得耳朵都快生了茧子。 整个冲霄剑宗都说杨虚言应该与顾夕歌对调一下,破坚一脉历来沉默寡言不服就干,哪像这位小师弟般聒噪得令人心烦。 这种对敌之时用言语扰『乱』别人心智的行事作风,合该是心机万衍一脉才干得出来的事情。 宗内切磋时杨虚言依旧话头不停,十句倒有七句能戳到人的痛处上。修士固然心神宁静不被万物所扰,但许多年轻弟子还没有此等宠辱不惊的修养。他们的心一『乱』,杨虚言的剑光便趁虚而入,颇为卑劣地赢了切磋。 如此嘴欠的一个人,竟靠着此等下三滥手法获得冲虚剑宗峰内初始第三的好名次,简直让不少人侧目。 此等名次却和前世没什么区别,顾夕歌依旧是第一,杨虚言还是第三。 第二的那位却是步虚一脉的张秉君师兄,他一向奉行少说多做的原则,极少有功夫应对杨虚言滔滔不绝的废话。 从冲虚剑宗到蓬莱楼的这一路,杨虚言被纪钧威势震慑,半句废话不敢说。直至此时得了空闲,立刻拉着顾夕歌大吐苦水。 天见可怜,整个冲霄剑宗愿意听他说话的,竟只有顾夕歌一个人而已。 虽说顾夕歌时常一言不发,好歹他能忍住不动手揍自己。只这点就让杨虚言十分维护他这位仅仅比他大了半岁的顾师兄。 “顾师兄,师兄,难道你就不生气么?” 杨虚言终于说累了。他望了顾夕歌一眼,却见他这位容貌昳丽的小师兄,正用剑光刻着一座松木小像。 顾夕歌将那缕剑光束得极细极轻柔,一丝不苟地勾勒着猎猎迎风的衣袍,剑光吞吐间,那人俾睨众生傲视天下的气派跃然而出。 那是纪师叔,没想到顾夕歌倒有此等精细本事,真叫人刮目相看。杨虚言干脆闭了嘴,专心致志看顾夕歌雕像。 眼看这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就要落下,顾夕歌剑光一顿,却将那雕像毁了个干干净净。纷纷木屑自他指间散出,风一吹就消失不见了。 “哎,毁了干嘛,怪可惜的……” “拙劣之作,未得师尊三成神/韵。”顾夕歌长睫一眨,又转向杨虚言道,“就像我先前说的,那原道冉固然嚣张,你又何必同一个死人生气。煞灭宗行事越张狂,他们心中便越没有底气,不过浮云碍眼,不值得记挂于心。” 这却是顾夕歌上辈子就知道的道理。大道无形大音希声,纪钧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任谁都能一眼瞧出他与苏舒修为谁高谁低。 杨虚言不由咋舌,连连摇头说:“只这养气凝神的涵养,我就和顾师兄比不了。若有人得罪了我,我定要他羞得面红耳赤,恨不能当场『自杀』。” 那眉目精致浑身似能绽出光芒的顾师兄,却悠悠道:“杨师弟比我心眼好,只羞辱人一顿就算了事。谁若得罪了我,我却要他三个月都不好过。” 他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听得杨虚言后背细细碎碎出了一层冷汗。此等报复方法,可比自己那不痛不痒骂人两句阴损多了。 万衍一脉心机多,这话的确不假。 门外却有人拍掌称赞道:“想不到纪钧的亲传徒弟,行事风格竟和我颇为相似,真是意外之喜。然而你终究太过心慈,若换成是我,我要那人一辈子都不好过。” 杨虚言探出头来,想瞧瞧是谁敢如此大模大样夸赞顾师兄,隐隐竟将自己与纪师叔放在同一高度。如此口气大,也不怕折了舌头。 如此良机,他定要好好损那人几句。杨虚言只看了一眼,就百无聊赖地缩回头去,显然那人他得罪不起。 那修士白衣如云玉冠束发,一种天然而然的高贵气派油然而生。此等人物,即便不着锦衣华服而是身穿粗布衣裳,亦不会有人将他同贩夫走卒混淆。 而他身后跟着的那青年,真是杨虚言生平为三见过的标致人物。其余两者一为他身边的顾夕歌,另外一个却是芳名远播的白青缨。 那青年龙章凤姿萧然若林下之风,一双桃花眼似是多情又似极无情,只消轻轻一觑,便能引得女修芳心大『乱』面颊绯红。原道冉固然已算得十分英俊,这青年却比之更胜一筹。 杨虚言心想,这人同顾师兄站在一块当真十分好看,若能加上白青缨师妹就更好了。 “混元派易弦前来访友,还望纪真君出门一见。”那白衣修士悠悠道。 他这般大摇大摆闯进来,也不叫人通报一声。此时倒讲起礼数来,简直讽刺。 杨虚言刚想开口,就听得顾夕歌淡淡说:“家师旅途劳顿,正在歇息,还请易真君回去吧。” 顾师兄怼得好,这种无理之人就合该狠狠刺他两句,杨虚言在心中默默替顾夕歌叫好。 易弦不怒反笑,只平静道:“这是我同你师父之间的事情,你又何能做得了主?” 他话音未落,周身庞大威压就骤然而发,如山岳压顶又似巨浪滔天,震得杨虚言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夕歌固然也不好过,他的眼睛却直直望向易弦,眸中一片寒意。 “你逾越了。” 屋内有数道剑芒顷刻而出,似无声无息的黑『色』闪电,瞬间就将那威压割得零零碎碎,杨虚言又能呼吸了。 其中一道剑光却并未停歇,反而直直点在易弦身后那青年身前三尺,猛然坠落,将这坚固至极的云唐玉地面切出一道裂缝,足有一丈深。 那青年刚刚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却依旧面『色』不变,一双眼却一眨不眨盯着顾夕歌。 此等镇定自若的本事,当真是杨虚言比不上的。随后他又暗暗称赞纪师叔威武至极,半点也不手软。 易弦为难顾夕歌,纪师叔便以牙还牙吓唬他的徒弟,一报还一报。 眼见自己徒弟差点死了,易弦依旧笑『吟』『吟』道:“筑基六层,你这徒弟修为到比我徒弟还高一个境界,不愧是无上剑体。” 易弦瞧出纪钧并不想答话,索『性』扬了扬眉说:“事关太玄真君,你当真不见我?” 终于那玄衣剑修自屋内冷然道:“有事快说,说完就走。” 易弦进屋前,特意叮嘱那青年道:“重光,你们五年未见,也该叙叙旧。” 听这混元派练虚真君的话,似乎顾师兄与这青年是旧识。 在冲霄剑宗内,杨虚言也算少数几个交好顾夕歌的人,可他却从未听顾夕歌提过他有这样一个熟人,简直有些奇怪。 他左看看右望望,恨不能将这二人的过往都探个一清二楚。 谁知那青年却半响无语,好一会才怅然道:“顾道友长大了,这很好。” “废话。”顾夕歌只冷冷丢出两个字。 他索『性』不看那人,又从袖中『摸』出一块松木,专心致志雕起了像。 那青年似乎被顾夕歌冷言冷语噎住了,久久沉默。他专心致志看顾夕歌指间剑光吞吐,眸光沉黯又深邃,仿佛全世界没有比那更好看的东西一般。 直到易弦离开后,那青年也并未说过第二句话。 这情形简直尴尬得不能更尴尬,但眼光敏锐的杨虚言却瞧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杨虚言踌躇了半晌,终于犹犹豫豫道:“顾师兄,那人怕是心中有鬼。” “他师父同我师尊有个赌约,在意我修为如何也很正常。” “不是这种不对劲。”杨虚言抓耳挠腮,想要寻出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那青年的心思,他却颓然发现并无任何词语能精准概括出那人的眼神。 那青年眸中战意与温柔交织,极冷淡又极缱绻,矛盾无比。 “那是我一辈子的敌人。”顾夕歌忽然停下剑光,悠悠望向远方,“整个九峦界,唯有他才配当我的对手。” 杨虚言被惊得讷讷无语。他知道顾夕歌资质顶尖心『性』过人,极少有人能被他看在眼中。就连修为高出他好几个境界的化神修士,他也敢光明正大地瞧不起。 不知那青年何等来历,竟能惹得顾师兄青眼相加,简直三生有幸。 “混元派陆重光,修行十载筑基五层。”顾夕歌似是看穿杨虚言的疑问,回答得直截了当。 杨虚言修行五年九窍九通,已然筑基二层,宗内人都称赞他是仅次于顾夕歌的天才人物。能和无上剑体的顾师兄相比较,已然是杨虚言的荣幸。 但人和人真是不能比,那青年不光长得好看,修为还比杨虚言高,真叫人看不顺眼。 杨虚言眼珠一转,索『性』笃定道:“他对顾师兄心怀不轨,这点错不了。” “荒谬。”顾夕歌眉也不抬,直接扔出两个字,随后就再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杨虚言是顾主角的小『迷』弟,233 他胡说八道居然猜中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那冲霄剑宗的顾夕歌,算是个什么东西?” 李铮自大日殿前走过,隐隐听得有人聚成一团,声调狠厉地咒骂起一个人来。 “谢师兄好心好意邀他出来聚聚,其余两个冲霄剑宗的人都到了,唯有那小子理也不理连院门都不出。那二十七个论道弟子,竟只有他一人没来,当真架子大得很。” 为首的是个内门弟子,横眉怒目数落着顾夕歌的不是,恨不能当场给那得罪了谢师兄的无礼小子两耳光。 蓬莱楼这届弟子中,隐隐以谢清屏为首。他谦虚诚恳人缘极佳,宗内从未有人说过他一句坏话。顾夕歌胆敢不给谢清屏面子,就是得罪了蓬莱楼所有年轻弟子。 又有人添油加醋道:“谁让人家有个练虚真君当师父,嚣张一些不也很正常。” “若是如此说来,煞灭宗的原道冉的师父也是练虚修为,他都同谢师兄客客气气的,那姓顾的小白脸又得意什么?” 客客气气,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李铮不由摇了摇头。 这些人是没见过煞灭宗差点与冲霄剑宗掐起来的情景,那位苏真君不由分说布下幻境将他们所有人扯了进来,若非纪真君出手相助,他们这些人就着了那妖女的道。 更何况仙魔有别,这些人合该站在冲霄剑宗一边,倒不知为何敌视起顾夕歌来。只因那少年剑修『性』格孤僻又长得好看,就合该遭人非议么? 李铮刚要开口叫他们闭嘴,又听那内门弟子竟有些眉飞『色』舞道:“你们说,那姓顾的小子长得比姑娘还好看,莫不是他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才讨得他那师尊的欢心。就连这一次九峦论道,纪真君也亲自跟了过来,谁知道那师徒二人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这平白无故非议练虚真君的话,若让纪钧听见,足以一剑削了那弟子的舌头。李铮暴喝一声:“住口,冲霄剑宗的纪真君,又岂是你们几个能非议的!” 那为首的内门弟子见了李铮,双眼简直能绽出光来。他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差点就过了宗门初试的李师兄么。怎么,上次在顾师兄面前丢人丢得还不够?” “我自己如何,同你们并没有半分关系。我只告诉你们,冲霄剑宗的剑修个个脾气不好。若然让他们听见你说这话,你怕是会直接送命。” 那内门弟子一贯同李铮不对付,反倒将话头一变,指责起李铮来:“李师兄不过跟着沈副楼主迎了一次客人,倒是满打满算替冲霄剑宗说话,你还是不是我蓬莱楼的弟子?” “横竖那顾夕歌不过一个筑基六层修士,我却也是筑基一层。即便我说他坏话,又有何惧?”那内门弟子骄傲地将胸膛一挺,骤然显出几分大义凛然的气派来,“一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魅『惑』师父才进了这次九峰论道,简直让我瞧不起。” 其余弟子听那人说得言辞切切,不免先信了三分。他们谁也没见过顾夕歌,更没见过纪真君。既然这位师兄说那二人有蹊跷,那他们想来大概是有古怪的。 “你有何证据?”忽有人自他们身后悠悠道。 “我听其他人说的……”那内门弟子下意识反驳,随后眼睛就死死盯在那人身上,挪都挪不开。 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浑身上下似能绽出光来。那人一双凤眸微眯,眸光似水,只一眼就让他慌了神。 “你既无证据,又何必传播谣言?我等修士做事但求无愧于心,背后诋毁他人,当心日后有魔念丛生。”少年修士并未义愤填庸,就连面上的表情都是平平静静的。 那内门弟子竟呆呆地点了点头,连一句话都没反驳。他半晌才讷讷问道:“阁下风度出众,不知是哪宗哪派的弟子?” 这句话却问到所有人心坎里。此等神仙人物,想来必是参加此次九峰论道的年轻弟子,倒不知这人为何声名不显。 少年修士眉尾一扬,神情淡淡说:“你们方才还在说我坏话,可我就站在你们面前,却没一个人能认出我,岂不有趣?” 这一刹,那内门弟子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活像一条金鱼。周遭刹那间变得极静,就连一粒沙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我误信谣言,阁下大人有大量,还望莫同我计较。” 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就慌慌张张鞠了一躬匆匆离去。唯恐再晚上半刻,就被顾夕歌一剑戳心。 那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就都不见了。 唯有李铮独自一人,站在白玉台阶上,与顾夕歌遥遥相对。 “我还以为,顾道友会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再不济也要与那人切磋一番。”李铮有些艰难地开口了。 “你会在意地上的蚂蚁排成一行,挡住你的去路么。”顾夕歌平静道,“此等心『性』此等修为,还不值得我为他们拔剑。” 果不其然,这少年剑修当真高傲极了。他不同那些人计较,是因为从未将他们放在眼中。 李铮难免想叹气了。就连自家宗门里最出众的谢师兄,顾夕歌也极不给面子地拒绝赴宴,倒不知什么人能被他看在眼中。 恰在此时,顾夕歌极巧地开口了:“我瞧蓬莱楼年青一代弟子都不成器,唯有阁下心『性』不错。” 那少年剑修的话,却叫李铮怔住了。他不由苦笑道:“我和顾道友的弟弟比起来,不管修为资质都差了许多,又哪当得起这般称赞。” “修道一途,资质固然重要,最重要的还是心『性』。那人九窍七通资质尚可,但活了十六年从未吃过苦头。若是他狠狠跌了一跤,怕是只会在地上打滚,爬都爬不起来。” “但你却不一样,期待百年之后,能与君一战。” 都是正当年华的少年郎,谁不曾做过剑破苍穹权掌天下的美梦?他似被这句话激出了几分少年意气,就连眼睛都明亮了许多。 李铮也曾从者如云一呼百应,但那些人一见李铮被顾夕词压得节节败退,就一拥而散再无踪迹。连自己师父都对他失望了。他十分不甘,只拼命攒着一口气,势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然而,李铮又在顾夕词面前输得干干脆脆,里子面子半点不剩。话虽如此,他依旧未曾放弃。 平常蓬莱楼弟子都觉得李铮半点比不上顾夕词,瞧不起他鄙薄他,唯有这素未谋面的少年剑修,一眼看穿了他的冲天之愿。 李铮又见那少年剑修极随意地在台阶上坐下,半点也不顾及风度与气派,当真和他那个装模作样的弟弟不一样。 李铮犹豫了片刻,就坐在那少年剑修身边。他沉默了好一会,突然道:“宗内有人设了赌局,一成押你赢,一成半压在谢师兄身上。还有三成半看好陆重光,其余人却都觉得原道冉会赢。” “那原道冉筑基七层,比顾道友修为还要高一层。且上届九峰论道,赢的人是煞灭宗的人,那人却是原道冉的同门师兄,因而有许多人看好煞灭宗。” 顾夕歌却直接道:“我给李道友一个发财的好机会,你可以将全部灵石压在我身上,保你只赚不赔。” 此等话若是旁人说来,李铮难免会觉得他不自量力。 每二十年一次的九峰论道,青年俊杰何其多。九大宗派宗内初试只取三人,无一不是天之骄子。要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夺得魁首,谈何容易。 可说这话的人是顾夕歌。他的神情淡然,既不自矜也不自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肯定不过的事实。 李铮按耐住心中激动,平静道:“自当如此,祝顾道友达成所愿。” 顾夕歌并未说话,只点了点头。日光映在他月白衣袖上灿然生辉,空气中似有暗香氤氲流动。 “顾师兄,师兄!” 李铮眼见一个蓝衣少年匆匆而来,剑光啪嗒一声落在了地面上。 那少年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将顾夕歌拉起,扬眉笑道:“我就说顾师兄人长得好看运气也好,二十七个人中都能抽中那支空签。只此等运气,就比那煞灭宗的妖人强出许多。” “什么蓬莱楼的修士,都是有眼无珠!那原道冉哪比得上我师兄半点,他一见顾师兄轮空,当场就黑了脸。” 杨虚言絮絮叨叨一刻不停,竟直接将顾夕歌拉走了,他临走前大而化之地冲李铮挥了挥手权当告别。 李铮遥遥望着那二人远去,心中那个疑『惑』终于解开了。 难怪他会这般巧地碰上顾夕歌,本来今天就是九峰论道分组的日子,那典礼恰巧就在大日殿正殿举行。 想不到顾夕歌竟如此不耐烦,干脆翘掉典礼。此等任『性』至极的作风,不愧是冲霄剑宗的人,简直和纪真君当年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主角又刷了一次『逼』格,摊手 今天惊了,大号抽到一目连小号抽到妖刀姬,简直吓得我不敢相信 感谢沉睡的蛋白、凌和、喵。和折子戏几位亲的地雷 感谢十六夜和端木砚亲的两个地雷 感谢景夏亲的手榴弹,集体么么哒 修bug 章节目录 第50章 九峰论道开始当日,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数以千计的修士齐齐聚在明宵峰下。他们的期盼焦虑与兴奋,汇聚成一股庞杂洪流,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若有粒火种落在这明宵峰下,怕会立刻化作一场焚天之火。 擂台上斗法的修士个个精神抖擞,用尽浑身解数只为博得一场胜利。若他们能赢一场,就离自己预期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不管为财为名抑或为利,总有理由使他们披坚执锐一往无前。那些修士好似一头头『露』出利齿弓着脊背的妖兽,他们眸中的光是凶光,心脏中流淌的是热血。 顾夕歌就静静端坐于擂台五丈外,照影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似一条不安分的鱼。这少年剑修神情平静无悲无喜,但他周遭却没有半个修士敢靠近。 那些前来观战的修士,自然而然给这少年腾出一个清寂空旷的地方。唯恐与他靠近一些,便会被他周身锋锐剑气割伤。 他们固然摄于顾夕歌冲霄剑宗弟子的身份不敢多言半句,加诸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是鄙薄而好奇的。 有人说这少年剑修欺上媚下,凭借一张好脸骗得冲霄剑宗的修士晃神,趁此机会赢得对决。顾夕歌只靠此种卑劣方法,竟硬生生获得冲霄剑宗内初试首席。否则又该如何解释,那同样是冲霄剑宗的张秉君,足有筑基八层,却依旧败给了筑基六层的顾夕歌? 这说法虽然荒诞不经,却隐隐有许多修士相信。在他们看来,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其他人也合该失败。若非如此,其中必有蹊跷。 更何况顾夕歌还抽到了二十七支签中唯一的空签,这巧合简直证明了这人脸好运气好,修为只是平平罢了。 顾夕歌全然不在意这些人的目光。平庸之辈,何能知晓天地辽阔? 整个蓬莱楼的年轻弟子,他只在意李铮一人。 固然李铮这两世都未曾能参加九峰论道,资质与修为皆是平平。但前世,蓬莱楼那一代修士中,唯有他一人到了化神期。 仅此一点,就值得顾夕歌另眼相看。 其余之人,即便是此时风光无限的谢清屏,也不过是未能跳出藩篱的一只蚂蚁罢了。固然这些蚂蚁鄙薄他看不起他,顾夕歌也懒得出手。 他一根手指就能将他们碾得粉碎,又何必在意他们在背后说了什么坏话?等他拔剑出鞘那一刻,这些欺软怕硬之人自会乖乖闭嘴。 周遭观战的修士见顾夕歌沉默不语,不一会就自发讨论起场中胜负来。 “煞灭宗的原道冉果然非比寻常,他只哼了一声,与他对战那金阙派弟子就干脆利落地认输了。此等威风,其余人怕是都比不上。” “换做是我也会认输,不认输等着被那魔修一招毙命么?九峰论道不拘生死只问成败,仙道中人讲究情面,输了也会留你一条『性』命。其余魔修却是下手狠辣,搏杀之时哪顾得许多。历届九峰论道,都有修士死在魔修手上。” 男修在意的是修为,女修关注的地方却不大一样。 “混元派的陆重光真是了不起,他不光赢得漂亮,还让对手输得心服口服。那倦书楼弟子下场之后,还不住称赞他法决精妙风姿过人。” “呀,李师姐莫不是瞧那人长得俊,一颗芳心『乱』了?”有女修掩口而笑,窃窃私语说,“要我说这届九峰论道,唯有三个男修长得最好看。有两个刚刚赢了,还有一个就在我们眼前。” 含情脉脉的眼光勾了那白衣少年一下,又无比惋惜道:“可惜这人冷得像块冰,否则我定要逗一逗他。” “焦师妹当真胆大,可惜这些男修哪瞧得上我们。他们十个里倒有八个,被那魔教妖女勾了魂去。” “哼,那言倾一张狐媚脸,行事作风又颇为大胆,合该被人骂妖女。” 周遭细细碎碎的声音并未惊动顾夕歌半分,他长睫轻合闭目养神。他越是此等淡然做派,许多女修便越发脸红心跳,男修们却只敢在心中骂他是个修为不精的小白脸。 不过半个时辰,第一场论道便结束了。 此番比试共有十三场对决,顾夕歌抽得空签,三日后要比试的却只剩十四人。 顾夕歌刚站起身,便瞧见杨虚言乐颠颠奔到他面前。 “顾师兄,师兄,你说这事巧不巧?” “哦。” 这平平淡淡一个字,却并未打消杨虚言的热情。他眉飞『色』舞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二弟先前丢了人,并不想同顾师兄打上一场。可天不遂人愿,下午的比试就是你和他。看来老天都想让他丢这个人!” 顾夕歌并未接话,而是淡淡道:“你也赢了?” “自然赢了,我是第三个下擂台的。”杨虚言得意地眨了眨眼,“仅次于陆重光和那魔道妖人。” “张师兄呢?” “也赢了。” 除了他抽到的这支好签,事情发展与前世并无区别。 顾夕歌纤长睫『毛』抖动了一下,既不惊喜也不意外。 杨虚言絮絮叨叨说:“顾师兄,你就该好好教训你那弟弟一顿。他是什么身份何等修为,居然敢暗中搬弄是非指责你,真是输不起。” “家教不好,倒让杨师弟见笑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杨虚言有些心虚,随即他又横眉怒目道:“那混账哪里又像顾师兄的弟弟,一看她就是从小到大被娇养惯的,比不上师兄半点。” 这替他鸣不平的话,让顾夕歌心中微暖。他也不说话,只是走得稍微慢了些,杨虚言便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后,活像一只小狗。 那两个冲霄剑宗的修士说话时坦坦『荡』『荡』,并不避讳其他人。眼见那两人走了,闲言碎语就似长了翅膀一般,『乱』哄哄在整个明宵峰中飞来撞去。 顾夕词听了这话,只是微微眯细了一双眼睛。好一个小人得志万分得意的亲哥哥,竟自顾自以为自己已然十拿九稳。 筑基六层对筑基二层,的确可算是稳『操』胜券。若是先前仅靠一件绝品法器,顾夕词也没多大把握。 然而这两天他苦思冥想,已有了精密算计。胜负之数不过五五开,他便要看看顾夕歌如何继续那般笃定。 三日后有七场对决同时进行,唯有顾夕歌和顾夕词那场对决关注的人额外多些。 别的且不提,只这兄弟二人对决的噱头,就足以让大部分修士慕名而来。 更何况顾夕歌拜入冲霄剑宗纪钧门下的曲折经历,早就成了九峦界一宗不大不小的传奇。 十年之前,蓬莱楼中谁又能料到怀阳顾家仙窍不通的大公子,竟能参加九峰论道,且修为足足高出天才弟弟两层? 此中奇妙之处,就连当日收了顾夕词母亲灵石的刘长老,也未必能想到。 将无上剑体误认为废柴资质,已然让刘长老这十年过得不大自在。更何况,他还得罪了前途无量的顾夕歌,让他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宗内有人用心险恶,竟安排他成了这场兄弟对决的裁判,简直不怀好意。 现在刘长老只希望顾夕歌那时尚未知事,认不出自己来。 谁知他刚一上场,便对上那白衣少年似笑非笑的一双眼。 顾夕歌倒是微微对刘长老倾了倾身,一板一眼道:“当日承蒙刘长老照顾,我心中不胜感激。” 刘长老颤抖了一下,终究苦涩笑道:“这话客气了,我可不敢当。” 观战的修士大多已将这桩事情了解个七七八八,此时他们得见顾夕歌『逼』得刘长老面『色』微白狼狈不堪,竟齐齐鼓起掌喝起彩来。 他们此时个个都成了那少年剑修,能让原本折辱自己的人瑟瑟发抖低头认错,简直无比畅快。 刘长老听了那喝彩之声,面『色』立时由白转红。他巴不得这场对决立刻结束,就不用再受这等折磨。 “无上剑体特征并不明显,刘长老认错也并不奇怪。这里是我蓬莱楼,而非冲霄剑宗。大哥仗势欺人,未免太过嚣张。” 却是顾夕词不急不缓帮了刘长老一句,又狠狠踩了顾夕歌一脚。 顾夕歌听得此等挑衅话语,只眉峰微扬道:“多说无用,还请一战。” 他如此坦『荡』直接的举动,越发衬得顾夕词是个心胸狭窄斤斤计较的小人。 顾夕词恨得磨了磨牙,依旧秉承礼节对他这大哥鞠了一躬道:“大哥可瞧好了,若是输在我手上也别不甘心。”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箭一般般窜上了天空。刹那间场中起风了,那一缕微风借势而起,卷得所有人衣袖纷飞。 一道玄光自他身后骤然亮起,瞬间化为一只巨大无比的鸟类。那大鸟清晰无比,头冠羽『毛』一应俱全,极傲气地鸣叫了一声。 神气至极的鸟,高傲至极的眼神。它好似俾睨着万千众生,就连修士也入不得它的眼。 这青鸟收拢那巨大的翅膀,轻柔地将顾夕词护住,一层涟漪般的水光轻轻漾开。 “苍鸾之魂!”有人惊叫道,“竟有人捉到了苍鸾,抽其魂魄将其练成了一件绝品法器!” 法器,场外的修士们被这两个字震惊了。 不少修士即便到了筑基期,用的还是中等法宝,谁知这筑基二层的蓬莱楼弟子,竟能拿出一件绝品法器! 顾夕词抢得先机,手下半点不停。他大袖一挥,几十道灿烂光芒烟花般当空炸开,波动的灵气搅得天空阴郁不堪。薄薄乌云汇集而来,遮住了太阳。 那每一道光芒,都对准地上的白衣剑修而去,似箭矢如流星。每一根箭矢每一颗流星,都是一张四阶符咒。 那何止是撒符咒,简直是在砸灵石!只这一下,花费的就足有上万颗灵石。 修士们都在专心致志思考着一个问题,若是自己处于此等劣势,又该如何挽回局面。 无法可想。许多修士不由摇了摇头,即便他们勉力挡下了一道符咒,这接二连三还有几十道符咒。 顾夕词占据空中优势,若是舍得,自能源源不断洒出大把符咒。倒不知那少年剑修,又有何等应对之法? 此刻,无数道神识汇集在顾夕歌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弟弟是土豪玩家,摊手 章节目录 第51章 眼看那少年剑修的身影就快被层层光芒笼住,许多人不由揪起一颗心。 在他们看来,这符咒构筑的牢笼严丝合缝,半点缝隙也寻不出。 这一下足以叫筑基大圆满的修士也栽个大跟头,更遑论一个才筑基六层的小剑修?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固然顾夕词修为比不上顾夕歌,他却借助法宝符咒,硬生生将他们之间的差距拉近。 那少年剑修着实大意轻敌,竟硬生生让敌人抢得先机,当真不智。 不少修士摇头叹气,仿佛他们已然见到了顾夕歌落败的情形。 眼看那数十道光芒就要坠落地面,顾夕歌却闭上了眼,甚至封锁了神识。 剑在心中,他拔剑的那一刻,无拘无束亦无所畏惧。 “剑极,光隐,风凛,万物皆止!” 顾夕歌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掌中的照影已然不再是一把三尺长的剑,而是一条怒吼的蛟龙。那蛟龙嘶吼着腾跃着飞入天空,小小的剑鞘再也束缚不住它分毫。 这剑气着实锋锐,被薄薄乌云遮蔽的天空叫这剑光一搅,刹那间重新晴朗起来。 剑心通明,胸怀九霄。修道亦是修心,唯有心存大志,方能证得长生。 有元婴修士自高高的云台上点了点头,似是认可顾夕歌一颗向道之心。 那道剑光忽然分化为四,它们自苍穹俯冲而下,刹那间就与那数十道光芒撞了个正着。 轰鸣声与暴烈风声同时而起,席卷了场中每一寸角落。细碎玉屑飞溅而出,打在众人护体灵光上,激起片片涟漪。 极难形容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场内的大多数修士仅靠肉眼已然看不清局势。神识亦是无用的,这一下撞击引得灵气异动,他们的神识激『荡』如遭雷殛,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等尘烟消散之后,众人愕然发现,那上好云唐玉铺成的地面,竟叫刚才那一下毁去一角。 这擂台足以承载筑基大圆满修士全力一击,应付九峰论道绰绰有余,谁知竟让这兄弟二人毁去一角,当真不容小视。 “大哥这下一力降十会,当真漂亮得很。”顾夕词在空中悠闲地拍了拍掌,“我倒不知,那般的剑光你还能发出几道?” 话音未落,他大袖一挥,又是数十道光芒骤然亮起。 全场哗然。 他们本以为方才那一下就算完了,谁知顾夕词竟然还有第二次。他高高在上以逸待劳,只需催动符咒,就能将他这大哥砸个灰头土脸。 这何止是砸符咒,明明是砸灵石! 即便顾夕歌是无上剑体,脉中灵气亦是有限的,那般锋锐剑气想来已将他灵气耗了个七七八八。 看来这筑基六层的哥哥,竟要败在筑基二层的弟弟手上,真是天意难测。 有修士摇了摇头。在他们看来,顾夕歌已然输了。 原道冉此时正用神识紧看着场内的情形。他第二场对上了同宗之人,那修士二话不说直接认输,他这才有机会旁观这场兄弟对决。 苏舒竟没有放出云浮天宫,反而屈尊降贵坐在他旁边,乍一看上去与普通筑基女修并无区别。 在场的练虚真君只来了她一个,迫于她赫赫凶名,他们周遭十丈连半个人都没有。 “徒儿你觉得,这两人谁会赢?” “自是顾夕歌。”原道冉答得笃定,“他修为比顾夕词足足高出四层,一力降十会,此时的劣势只是他在试探顾夕词的手段。” “他自然会赢。”苏舒拨弄着她艳红的指甲,柔声道,“只是不会胜得那般轻松。” 原道冉不由侧目,他完全想不出来,自己师尊那话是什么意思。 场上那少年剑修却连睫『毛』都未眨动一下,待得第一缕寒芒砸向地面之时,他骤然化作一道白『色』剑芒,猛然腾空而起。 有人讶异地啊了一声,其余人纷纷侧目,倒让那人闹了个大红脸。他才想起,筑基剑修也能驾驭剑光,当真半点也不稀奇。 顾夕歌这一下躲得漂亮又精准,恰恰好好避开了所有符咒,周遭修士不由为这一下齐齐喝彩。 谁知那数十道绚烂光芒竟硬生生止住去势,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紧随在顾夕歌身后,半步不肯放松。在那些灿然光芒中,却有一道十分不起眼的黑『色』玄光。它摇摇晃晃地当空飞行,孱弱地似乎吹口气就会消散。 除了一些神识极其敏锐的元婴修士外,竟无一人注意到那黑『色』玄光。 苏舒微微点了点头。这一下『操』纵符咒的手法,虽有几分稚嫩,却天马行空颇有灵气,可算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大哥若以为我只会砸符咒,可真是小瞧了我。”顾夕词悠然道,“想来大哥根本不屑打听我修行何种功法,倒让我占了便宜。” 顾夕词正『色』说:“我是个符修,以符为道。不光制符,亦能『操』控符咒对敌。这样的符咒我还能洒出成百上千次,你又该如何应对?” “你师尊没教你,斗法之时不说废话么?”顾夕歌只甩出一句话,剑光骤然加快了几分,竟是不闪不避直接冲着顾夕词去的。 此等应对之法可谓巧妙之极,到时顾夕歌自驾驭剑光可扶摇直上避开攻击,即便顾夕词有绝品法器护体,亦会吃个大亏。 “来得好!” 顾夕词不慌反笑,他食指中指并拢,往空中一点,喝到:“南明离火,起!” 仿佛天空被捅了个窟窿,只是其中纷纷落下的不是雨而是火。无尽火焰如红莲,妖异地绽放于苍穹之上,不动声『色』地将那少年剑修困在其中。 这美丽的火焰构筑的困阵,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丧命。 顾夕词极快意地注视着顾夕歌周身被熊熊火焰吞并,再也瞧不见分毫。他当然知道,自己大哥修为高超,若以他正常手段应对,定难取胜,唯有用巧计。 他这几日不断推演战局,将顾夕歌每一种应对方法都想得一清二楚。而顾夕歌的对敌之法,也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第一次洒出大把符咒时,便已暗中下四道符咒。只等顾夕歌驾驭剑光前来,就以身为饵爆开这四张南明离火符,可算险中取胜。 忽有声音自那红莲艳火中传来,每个字都坚定利落不容反驳。 “光现,影出,以战止戈,天地火尽!” 顾夕词骇得合不拢嘴。 冥冥之中似有一只无形巨手,轻而易举将那红莲焰火一举掐灭,恍如攥紧一捧细沙,轻描淡写全不费力。 方才被火焰灼红的大半片天空,又恢复成原来的澄澈淡蓝。 他心心念念要杀死的那人,好端端踏在剑光上,就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顾夕歌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只稍稍屈了屈手指,自有浩然巨力屈从于他,一把捏碎了他周身的护体青光,将他狠狠丢向地面。 这般逆风而坠的感觉,恍如飞行。 顾夕词死死咬着嘴唇,心中已然明白个彻彻底底。 剑阵,只有剑阵才有这般威力!顾夕歌之所以第一次要放出剑光劈碎符咒,就是为了布阵。 固然万衍剑修金丹期前结阵缓慢,但只要这剑阵一结成,普通修士便绝非万衍剑修的对手。 自己大哥这一下着实太漂亮,亏他还以为那人中了计,原来从始至终,傻的人只有他自己! 顾夕词这一下着实摔得不轻,他灰头土脸坐在擂台外,眸中依旧有湛然光芒烈烈燃烧。 与此同时,顾夕歌却姿态端然地按下了剑光,潇洒清逸恍如白鹤。 不少女修被他悠然姿态所『迷』,情不自禁将随身的手帕香囊掷到了台上,还有人替他奋力鼓掌。 看这种情形,谁又能想到这人十年前只是个仙窍不通的废物? 顾夕词低着头,心中层出不穷的恶毒念头压都压不下。他猛然抬头,一字一句道:“你暂且赢了,我便等着,看你能风光到几时!” “不劳二弟费心。”那少年剑修只丢下一句话,就径自离开了。 顾夕歌人虽走了,场外的声浪却一波强过一波。无数修士都在热烈讨论着方才这场兄弟对决,也在讨论那赢得轻松的少年剑修。 经此一战,再没有人认为顾夕歌是只看脸和运气的小白脸。他的修为足以震慑众人,对敌之法更是足见其不凡心智。 原道冉侧了侧头,漫不经心道:“师尊,你说顾夕歌怕会赢得不大容易,我可没看出这点。” “我说他以后不会赢得轻松,又不指现在。”苏舒笑『吟』『吟』道,“为师为了你,可真是费了好大心思啊。” 苏舒理也不理自己徒儿那诧异的表情,又慢条斯理瞧起了她的指甲。 那道黑『色』玄光,方才果然缠上了顾夕歌的飞剑。只这一点,便不枉费她特意送那不成器的蓬莱楼弟子一道符咒。 即便顾夕歌修为再高又如何,他依旧要死在原道冉手上,苏舒微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弟弟被顾主角套路了,简直可怜 感谢折子戏亲的一个地雷 感谢十六夜和端木砚亲的两个地雷 章节目录 第52章 有风自海边刮来,带着淡淡的咸腥气息,也吹动了顾夕歌一角衣袍。 那少年剑修端坐于那株木槿树下,一丝不苟地雕刻着一座小小雕像,剑光如飞速度极快。扑簌而落的深紫花瓣落在他月白衣襟上,这情景足以入画。 远处的李铮犹豫了很久,终于踏步向前道:“恭喜顾道友胜了,还让我赚了五百块灵石。” 顾夕歌听得此言,剑光稍顿,淡淡说:“这不算什么。” 是啊,在这少年剑修看来,此番胜利亦不算什么。他两日前轻而易举从顾夕词的南明离火阵中脱困而出,将他那弟弟的高傲与蓬莱楼的脸面一并踩了个粉碎。 然而,蓬莱楼中却再无弟子敢诽谤他。 修道者以强为尊,那少年剑修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足以让先前那些只会嚼舌根的小人乖乖闭嘴。 他赢得的不只是那一场比赛,更有许多男修士的敬重与女修士的芳心。 “这几日顾师弟却不大好,他一直闭门不出。就连谢师兄前去劝说,也并无好转。” 顾夕歌简短评价道:“输不起。” 李铮简直不能更赞同顾夕歌这三字评价。混账师弟在如此多的人面前输掉比赛,早把这桩事情当做他平生最大的不幸与耻辱。 可他哪知道,整个九峦界比他更凄惨的人却有无数。 顾夕歌固然能指责自己弟弟的不是,李铮却不能开口附和。他始终谨记自己是蓬莱楼的弟子,在外人面前决计不肯说自己宗门的人半句不好。 一时间,李铮倒与顾夕歌无话可说。 他目光不由移到了顾夕歌所雕的木像上,那却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牵手而行。两个人虽然模样狼狈,脸上却都带着微笑,天真又可爱。 这分明是混账师弟和这冲霄剑修,李铮不由大吃了一惊。虽然那两个孩子的面貌与现在相差颇远,但其眉眼中的神态气质,却已然成型。 他倒不知,这心冷如铁的少年剑修,亦有此等柔情暗藏。 眼见李铮目光复杂,顾夕歌平静开口道:“我身世如何,想来李道友是知道的。虽然家中的人都瞧不起我,夕词却不大一样。” “他总喜欢悄悄溜到我院内找我玩,他母亲拦都拦不住。”那少年剑修的神情瞬间柔和了一瞬,只是那缕柔软情绪稍纵即逝,被极快地敛下了。 “然而等他知事后,便明白我是个不能修仙的废柴。他看我的眼神,却与旁人并无区别。” 李铮讶异地抬起了头。原来这剑拔弩张的两兄弟,还曾有过如此过往。 最后一缕剑光落下,那小小的木雕就有了精气神,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还请李道友,帮我把这东西带给夕词。”那少年剑修纤长睫『毛』眨动了一下,恍如蝶翼,“其余什么都不用说。” 整个蓬莱楼年青一代弟子中,最不得顾夕词喜欢的,恐怕就是自己这位师兄了。然而李铮望着那少年剑修极澄澈的一双眼,拒绝的话半句都讲不出来。 眼见李铮去了,顾夕歌才用了一道符咒,漫不经心地将地上的木屑扫了个干干净净。 若说那心胸狭窄的弟弟会领情,顾夕歌活了两辈子都绝不相信。 他这番举动,不过是在众人面前做个姿态,表明自己虽心情冷淡,仍旧顾念手足之情。纵然他手上不曾留情,心中依旧是惦念弟弟的。 李铮送东西时为了不自讨讨无趣,定会拉上其他蓬莱楼弟子一同前去。至于那脾气坏心情差的小混账会说出什么话,顾夕歌不用猜都知道。 宽宏大量与无理取闹,想也知道众人会倾向那一边。顾夕歌虽不在乎谣言讥讽,他亦不愿让顾夕词假惺惺的做戏将所有人都『迷』『惑』住。 横竖只需要半刻功夫与两句软话,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上辈子顾夕词同他对决时,一套仁义礼孝做得十成十。任谁都心疼这修为纵然不敌大哥,依旧顾念手足之情的小小少年。 即便最后顾夕歌赢了,却让那混账硬生生将自己『逼』成一个不忠不孝的小人。今生顾夕歌已然成功扭转乾坤,他又何妨再烧一把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顾夕词也尝尝被人暗中非议是个什么滋味。 此等惩戒,虽比不上自己上辈子所受苦楚的万分之一,倒也能略解他心头之恨。 至于他对李铮讲得那个故事,并非虚构。然而时光飞逝如流水,他与顾夕词谁都不再是当年的无知孩童。 顾夕歌静默立在原地,他伸出手来,接住了一瓣飘落而下的木槿花。 难得他有了风花雪月的情绪,却全叫外面那人一声呼喊毁了个一干二净。 “顾师兄,师兄!”杨虚言一道剑光啪嗒落地,忿忿不平道,“我刚瞧了八进四的分组,那魔道妖人竟然轮空了!” “哦。”顾夕歌只一个字平淡回复,越发让杨虚言气不过。 在他看来,自家顾师兄合该次次抽中空签,一路直飞而上夺得魁首。那原道冉又有什么造化,竟敢挡了他顾师兄的路? 自杨虚言十四进七输在陆重光手上后,冲霄剑宗竟只剩下顾夕歌一人,也不由得他不重视。 张秉君筑基八层修为,不明不白输在了大衍派言倾妖女手上。这简直让杨虚言不由得疑心这位步虚一脉的师兄,莫不是被言倾妖法所『惑』,平白无故失了心神。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他平白无故败给筑基四层的言倾。 若非纪师叔这几日有事出了门,杨虚言定会托顾师兄传话,叫纪师叔给张师兄好好瞧瞧他究竟中了什么邪。 不少修士都暗中议论,冲霄剑宗这一代弟子不成器。三个人中,竟唯有一个进了前八强,可见冲霄剑宗的风光日子也没多久了。 杨虚言原本能安慰自己,好歹冲霄剑宗还有顾师兄。以顾师兄二十七支签中独独抽中一支好签的运气,再抽一支轮空签岂不是轻而易举? 他兴冲冲到了大日殿看分组结果,却险些气炸了肺。 顾师兄不止没抽到那支好签,下一个对手反倒就是那『惑』人心神的言妖女,杨虚言真想一道剑光将那分组的玄器毁个一干二净。 “定是蓬莱楼瞧我冲霄剑宗太过兴盛,暗中给那法器动了手脚。他们宁愿偏袒魔道修士,也不愿公公平平让顾师兄比赛,真是无耻之极。” 杨虚言周身剑气骤然而发,惹得木槿花瓣扑簌落了一地。 顾夕歌并不生气,又掏出一块松木,平静道:“天数之说,向来虚无缥缈。风水轮流转,就是如此。” “顾师兄,你当真半点不急?”杨虚言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从原地蹦了起来。 “不管我遇上的是谁,我最后都会赢。” 白衣少年这话说的自信而坚定,他周身似有有灿然光芒迸然而发,耀眼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一瞬间,杨虚言所有焦躁不安都被抚平了。他浑圆大眼眨了眨,乖乖点头道:“顾师兄,我们这就说好了,你一定要赢。” “要不要我同你拉个勾?” 杨虚言刚想点头,就瞧见顾夕歌似笑非笑望着他,显然是戏谑他像个孩子。 他也足有十六岁,只比顾师兄小两岁,倒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永远这般幼稚。杨虚言不由低下头,似有一双无形的耳朵也丧气地垂下了。 “拿去玩吧,送你了。” 杨虚言接过一看,那确是一只吐着舌头晃着尾巴的小狗木雕,活泼可爱十分『逼』真,仿佛下一刻它就能伸出舌头『舔』『舔』杨虚言的掌心。 “顾师兄,你只把我当小孩。”杨虚言嘴上说得倔强,手上却迫不及待地将那小狗木雕纳入袖囊中。 这可是顾师兄送他的礼物,他定会精心照看每天瞧上十遍。 到底是年轻的孩子啊,谁又能想到杨虚言上辈子就死在他最不屑的魔道妖人手上。 这小师弟临死之前,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冲霄剑宗与他这个不大称职的掌门师兄。 前世他只觉杨虚言絮絮叨叨十分烦人,自顾自黏了上来,简直不知自己一张脸上写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夕歌半点没将他看在眼中,直到这师弟为他战死,心中方有了一丝触动。 前世的深情厚谊,他又该如何偿还? 纵然原道冉抽中了空签,纵然顾夕歌要对上他不大熟悉的言倾,他依旧无所畏惧。 世事无常又如何,重活一世,若是所有发展都同上辈子一模一样,岂不是太过无趣? 所有挡在他身前之物,他定会毫不犹豫一剑斩之。 天命加身又如何,逆天而行又如何?从没有人能阻止他前行,亦没有人可阻拦他复仇的脚步。 他心中有猛虎,亦有柔弱蔷薇。刚柔并济,两者共存。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主角又坑弟弟了,嗯 章节目录 第53章 言倾对于顾夕歌而言,是个颇为陌生并不熟悉的名字。前世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上辈子这大衍派的魔道女修碰上的是陆重光。那二人惺惺相惜,斗起法来不像生死之搏,反而更像一对互生情愫的小情侣眉目传情。 那二人之间的传奇故事早被许多修士传遍整个九峦界,甚至还编成了话本小说,足足流传了上百年。 顾夕歌又想起,陆重光可不就是话本小说中才有的人物。 天之骄子出身皇室,资质绝佳心『性』坚定。修行途中纵有自己这等无眼反派出手阻挠,最后依旧手握权柄破界飞升。 话本中都写携天命者身边定有许多红颜知己,而众多红颜知己中,定有一个仙道女修,温婉贤淑如白莲花。亦要又一个魅『惑』人心的魔道妖女,妩媚果决如蔷薇。白青缨就是那朵莲花,而言倾就是那烈烈如火的红蔷薇。 照常理说,最后这二人定有一段情愫不可了却,纵是仙魔之别已不能阻断分毫。 然而即便最后陆重光修为已臻化境,成了九峦界屈指可数的大乘修士。这众人口中貌美倾城狐媚『惑』人的言倾,依旧未曾投入他的怀抱。 顾夕歌倒不知是这女修太过聪慧,一眼看穿了陆重光薄情内心,还是其中另有渊源。 若是那时言倾在陆重光身边,他倒想看看白青缨还有无那种勇气叛门出逃,毅然决然投入那人怀抱。 长平白家的长女,与一个魔道女修共侍一夫,想来都让人觉得有趣。 言倾这位『惑』人心神的妖女,身上仿佛笼罩着层层谜团,与她那神秘的宗门一模一样。 而她所在的大衍派,倒与煞灭宗血魂宗不大相同。固然大衍派是魔道,杀气仙道修士亦不手软。他们很少抽魂取魄,让修士死后亦不得安息。 许多魔修暗自不屑大衍派惺惺作态的姿态,只觉得大衍魔修简直和虚伪的仙道修士并无区别。然而当他们真正面对大衍魔修时,却只能悻悻住口乖乖呆在一旁。 大衍派在魔道地位超然,千百年来压得煞灭宗血魂宗抬不起头来。只这点,倒与冲霄剑宗像了个十成十。 魔道三派围攻冲霄剑宗时,大衍派却并未倾尽全力。这怪异之极的宗门,仿佛只是为了应付什么差事一般,只走个过场就算了结。 倒是那煞灭宗好不容易有了报仇的机会,倾尽全派之力发动了那场仙魔之战。他们似抱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心,要与冲霄剑宗一同毁灭。 纵然最后冲霄剑宗彻底覆灭了,煞灭宗亦伤了元气,最后依旧是大衍宗捡了十成十的便宜。 顾夕歌前世不甘自己宗门传承断绝,却也隐隐知道这是天命。天命合该冲霄剑宗遭此劫难,由此魔道大兴,仙道再不能只手遮天。 此固然是天命,但顾夕歌却绝不认命。 他心中只有剑心和师尊,两样东西都无法割舍,又何能为了区区天命就束手就擒? 重活一世,他既能杀了天命注定的帝临妖皇,也能挽回自己宗门那本该覆灭的命运。 顾夕歌怀着此种坚决心情,剑光飘然落在了白玉台上。 他对面那位红衣女修,似是觉察到顾夕歌心中森然杀意,竟毫不惧怕地抬眸一笑。 恍惚间,似有一尾银鱼落入她眼眸中,『荡』起一池涟漪。 只这个微笑,就让许多修士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魔道多妖女,这是不容否决的事实。 众多仙道修士咬牙切齿诋毁着魔道女修,却又情不自禁臣服于她们蔻丹玉指之下。那种天然而生妩媚『惑』然的气质,仙道女修极少有人能比得上。 “我听说冲霄剑宗容真君门下有位女弟子,倾城之貌皎如明月,倒不知是否有这魔道女修美貌。”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并不大。 却有个倦书楼的弟子言辞恳切道:“在下曾有幸见得白师妹一面,的确是仙人之姿。若要与言修士比较,只能说各有千秋。就如有人独爱梅,有人却钟爱绯艳蔷薇,其中并无高下之别。” 一场争论就此平息,那倦书楼的弟子却忽然起了诗『性』。 他望着那场上遥遥而立的二人,轻声『吟』咏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诸位瞧那二人,郎如寒潭女如花,岂不般配得很? 众人被他一提点,立刻恍然大悟起来。有好事之人扯着嗓子喊道:“两位还打什么,干脆和局算了。有此等打打杀杀的时间,倒不如你们二人独自聊一聊,莫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这句话立刻得了许多人赞赏。他们拊掌大笑胡闹起哄,一时之间场下十分喧嚣。 所幸修士们终究知道自己在蓬莱楼的地盘上,不过热闹了片刻又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眼巴巴望着那一对十分般配的仙魔修士,倒有些希望那少年剑修怜香惜玉些。能博得此等倾城美人一笑,纵是输了,他们也心甘情愿。 顾夕歌瞧见那些男修眸光如狼似虎,死死黏在言倾身上,越发鄙夷起那些人来。 真是一群蠢人,轻而易举便被那言倾蛊『惑』了心智。她甚至还未说一个字,就已让不少人心生凡念『乱』了道心,真不愧妖女二字。 “此等媚俗手段,对我无用。”顾夕歌面无表情道,“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言倾却款款笑了,轻声说:“我天生媚体,并非有意『迷』『惑』阁下,还望见谅。” 若他信了这妖女的话,便是个十成十的傻子。 顾夕歌眉眼不抬,只微微倾了倾身道:“请指教。” 不同于顾夕歌敷衍了事的礼节,言倾却认认真真举手齐胸弯下了腰,郑重其事行了三个礼。 场下不由哗然。这礼节一般是晚辈对尊者抑或师长方能用的,那少年剑修年方十八,修为也只比言倾高了四层,如何当得起她这般大礼? “能见阁下一面,实乃我之荣幸。”言倾不急不缓地抬起身,她眼中雾蒙蒙的,叫人瞧不清这魔道女修究竟是何等情绪。 然而她面上的神情却是实打实的尊重,仿佛她此时正在同一位练虚真君交谈一般。 这妖女到底想玩什么把戏,顾夕歌心弦立刻绷紧了。 前世九峦论道,他从未碰到过言倾,与她全无交集。后来也只是偶然听说言倾成了化神真人,可算是年青一代女修的佼佼者。 即便在那场覆灭了冲霄剑宗的仙魔之战中,言倾亦未出面。顾夕歌全然不了解这女修,亦揣测不出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他大乘期神识,若是输在言倾手上,才是个天大的笑话。 面对那妖女雾蒙蒙一双美眸,顾夕歌只冷然道:“当不得你如此大礼。” “我固然不愿与阁下争斗,但师命难为。”言倾幽幽叹了一口气。她忧愁的模样美极了,绝大多数男修恨不能直接跳下台子,让这倾城美人直接赢了比赛。 但那不解风情的少年剑修,只是微微扬眉道:“不必说客气话,尽力一战便是。” 他话音刚落,场上就起了雾。 那雾气并不浓厚,只向一匹薄薄的白『色』轻纱,虚虚拢住了整座擂台。 场下的筑基修士不由愕然。固然那雾气伸手可触,似能被轻易拨开,然而他们即便用神识探查,亦无法穿透这层看似轻薄的雾气。 这大衍宗的魔道女修,当真有许多手段。有元婴真人在云端点了点头,颇为认可言倾的对敌之法。 她明知自己硬拼不过,就隐匿身形藏身于雾气之中,伺机对敌,可算高明。 对一个修士而言,对敌时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是失去一条手臂,抑或灵气即将枯竭? 都不对,最可怕的事情是你忽然失去了自己最为信赖的神识。 许多人早已习惯把神识当做自己的眼睛耳朵,只消一道神识一探,十里之事尽收眼底。 对敌之时亦是如此,他们习惯用神识判断敌人的下一步举动是什么,亦能从周遭灵气波动中感应到此人该有何动作。 所以一旦他们骤然失去了自己的神识,便惊慌失措不能自持。有些蠢笨之人,只能乖乖待在原地,极被动地放出护体灵气,等待那不知何时会来的致命一击。 众多筑基修士即便神识无用,却能靠肉眼模模糊糊瞧见场内情形。 那神识无法穿透的白雾仿佛又厚重了些,顾夕歌似能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如泣如诉,让人不寒而栗。 “我自会竭尽全力,不让阁下小瞧了我的手段。”缥缈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让人难以辨明言倾的方向。 如此手段,当不起他一剑。 顾夕歌心中并不慌『乱』,反而微微眯细了眼睛。 下一刻,他骤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苍茫草原之上。 那青翠草叶足有一人多高,将天空中那轮太阳亦掩去了三分光芒。微风一吹,青草晃动如波浪。 虫鸣风声,青草微苦的香气,头上灼热毒辣的太阳。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得根本不像个幻境。 还算有两下本事,顾夕歌微微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白师妹是正宫,言倾就是红颜知己了,摊手 顾主角和言倾都在玩心计 感谢十六夜和端木砚的两个地雷 感谢凌和的手榴弹 修bug 章节目录 第54章 九峦界魔道女修修炼幻术者颇多。 有人以自身姿『色』为诱饵,麻痹敌人戒心,不动声『色』间取人『性』命。此等幻术可算是较低级的幻术,若对敌者一颗道心坚定丝毫不为美『色』所『惑』,施幻术者往往会吃个大亏。 再高明些的幻术,会如言倾一般。先施展法术遮蔽敌人视线,而后徐徐构筑环境,将战局倾向对自己有力的局面。此等幻术纵然高明了不少,却并非全无破绽。修为高超者若是神识敏锐,便能一道剑光将言倾砍成两半,因而此法亦算不得顶级幻术。 真正厉害的幻术,释放起来毫无征兆,抓住破绽一举成功。前一瞬你还在青天白日下与人敌对,下一刻你便可能身处冰冷雪峰之上,寒风如刃割得你睁不开眼。如不能尽快寻出这幻境的破绽之处,修士极有可能死在那幻境之中。 先前苏舒在蓬莱楼北山门施展的术法,就是最高明的幻术。她猝不及防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拖入幻境之中,就连化神真人亦无法抵抗。 跟苏舒比起来,言倾施展幻术终究烟火气太重,未到她那般收放自如天地合一的地步。 顾夕歌早能一道剑光劈过去,赢得漂亮干脆。但他两世以来还是第一回合言倾打交道,倒有些好奇她有何秘术法宝。能有这般光明正大试探对方实力的机会,顾夕歌当然不会放过。 顾夕歌伸手折断了一株草叶,微苦的草汁弥漫而出,浸染了他的手指。这幻境构筑得着实不错,并无半分虚假之处。 那少年剑修好似忽然起了孩童天『性』。他将那草叶放在指尖,若有所悟般仔细查看,似是丝毫没听到背后飒飒而来的风声,顺着光滑如波的草皮匍匐前行,蜿蜒出隐秘至极的弧线。 不少修士在场外提起一颗心。他们几乎想开口提醒那少年剑修,有两条庞大无比眼珠猩红的巨蛇,一左一右从背后悄然接近他,眼看就要咬中那少年剑修脆弱纤细的脖颈。 “哎,顾师兄怎么会这般糊涂,又让那妖女抢了先机。”杨虚言早就坐不住了,扭来扭曲半刻安静不下来。 他简直想跳起来大喊几声让顾夕歌注意,然而他终究没有开口。 那幻境封闭的不光是修士的五感,更封闭了修士的神识。若陷入幻境之人不能以一己之力打破环境,旁边的人纵然喊破喉咙那人也不会听见半句。 一旁坐着的李铮却并不焦心,他平静道:“顾道友胸有成竹,想来定有应对之法。” “两条赤血蟒,我可不相信那妖女能搞到这种稀罕妖兽。”杨虚言撇了撇嘴,“横竖顾师兄也知道那是幻境。只要心中无惧,即便那蛇狠狠咬他一口,亦是假的。” 李铮却并未答话。 那条足有十丈长的大蛇,当真是假的么?这冲霄剑宗的小师弟,对于幻境之术了解得并不多,李铮却对其了解颇多。 幻境之术最重虚实结合无中生有,李铮断定这两条赤血蟒中必有一者为真一者为假,虚虚实实并不好判断。 眼看那两条赤血蟒骤然发力,庞大身躯紧绷成弓形,那少年剑修忽然将手中的草叶甩了出去。 无比奇异的是,那片轻轻薄薄的草叶好似一柄锐利刀锋,霸道笔直地递到了其中一条赤血蟒身躯前,一举破开了那蟒蛇密布着鳞片的躯体,腥热鲜血撒了一蓬,却并未沾染到那少年剑修的白衣。 冲霄剑宗的剑修修剑亦修心,剑气外放之时,草木飞花皆可伤人。只是其余物件,终究不如自己的飞剑好用。 随后那赤血蟒断成两截的躯体,这才啪嗒一声落了地。 织死物易,构活物难。言倾固然可以幻化出草原微风日光,但那终究只是无生气的死物。 以那魔道女修现在幻境构筑的水平,若是虚假之物,那赤血蟒死后定会化作一蓬青烟。 杨虚言又重新坐了回去,他颇为鄙夷地皱了皱眉道:“即便是真的又如何,那只练气七层的赤血蟒,顾师兄只一片草叶就能了结它。亏我还以为那妖女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当真无趣。” 练气七层的赤血蟒十分好对付,那另外那条筑基五层的赤血蟒呢? 李铮不由捏紧了手指,暗暗替那少年剑修担心起来。 赤血蟒乃是九峦界中极罕见的妖兽,速度如电鳞片厚密剧毒无比。这条赤血蟒已然是筑基五层修为,必定十分棘手,想来顾夕歌不会讨到什么便宜。 眼见自己同伴被杀,亦让另外一条赤血蟒凶『性』大发。它骤然一抖身,庞大身躯宛如蛟龙般活了过来,激得地上泥土草叶飞溅,蛇尾箭一般『射』向那少年剑修。 只此一下还不算完。它猛地一吸气,淡黄『色』的毒雾迅速蔓延开来,将那少年剑修罩了个严严实实。 一道白『色』剑光拔地而起,轻轻托在顾夕歌脚下。这身形纤细的少年剑修,同这十丈长的妖兽一比,脆弱得似一触即碎。 又是四道剑光分化而出,方向轨迹各不相同。它们齐齐对准那条狰狞巨蟒,直接劈斩而下,凌厉锋锐好似当空绽放的天罚之雷。 这一下用了顾夕歌十成十的灵力,纵然那赤血蟒是筑基五层的妖兽,亦挡不得他一剑。 极其突兀的是,那赤血蟒被斩中之后,竟化作一蓬青烟,风一刮就没了。 那少年剑修怔了一刹,场外的修士们更是个个目瞪口呆。 这条赤血蟒,竟是假的么。想不到那魔道妖女如此狡猾,这般平白无故消耗了顾夕歌的灵气,真是心机深沉。 却有一股万钧之力,趁那少年剑修呆怔之时,携着猎猎风声对准顾夕歌当头砸下。 若说那赤血蟒已然算得上体型庞大,那这袭来的庞然大物,一只拳头便有十丈大。它足有百丈高,甚至遮蔽了那高高在上的日光。狰狞盔甲密布其身躯之上,可敬又可怖。 言倾就端坐于那狰狞巨物臂膀之上,她红衣如火机甲如墨。一者纤细一者凶恶,有种极矛盾又极灿烂的美丽。 “天魁机甲,想不到我竟有幸见得此物!”有见识的修士喊出了声,不少修士立刻明白了这机甲究竟何等来历。 大衍宗内魔修修炼方式繁多,有魂修亦有体修,还有极少数修士『操』纵机甲对敌。 机甲一物,价格昂贵且保养起来极为麻烦,纵然对敌之时威力惊人,亦是一件可随着主人修为增长自动强化的宝物,最终可至灵器境界,但那终究不是普通修士能承担得起的。就连许多传承许久的修真世家,也不过拥有一台地刹机甲罢了。 整个九峦界中,最顶级的机甲是天魁,那机甲不过只有一台,在大衍宗内代代相传。 这魔道妖女能得到天魁机甲的传承,已然是大衍宗无比重视的亲传弟子。 先前落在那红衣女修身上鄙薄贪婪的眼神,刹那间转为敬畏艳羡。 许多修士不由暗暗后悔这场比赛买了顾夕歌赢,在他们看来,这少年剑修已然胜算不大。 不光是天魁机甲速度极快力道惊人,且言倾偷袭的时机着实挑得极佳,原来先前她精心布置幻境虚实难分,只为了这最后一击。 那天魁机甲已然锁死了这少年剑修闪避的所有方向,纵然顾夕歌能驾驭飞剑,亦逃不出这庞然大物的手掌心。 若是那少年剑修挨了这一下,护体真气定会直接破碎,纵然不死伤势也绝不会轻。 众多女修不由闭上了眼,她们不忍心看这漂亮的少年剑修血肉横飞的凄惨模样。 然而所有人料想中的凄惨场景并未发生。 就在最后一刹,那道白『色』剑光好似游鱼,硬生生于不可能之处闪避开来,辟出了一条生路。 纵然天魁机甲这一下并未击中,爆裂之声却犹如隆隆雷声不绝于耳。不断有纤细的白『色』光芒自空中炸裂开来,似焰火似飞花。 那片碧翠草原忽然消失了,他们又站在云唐玉铺成的千丈擂台之上。先前命悬一线之时,依旧从容淡定的顾夕歌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惊愕之『色』。却是言倾方才那一下,将他暗中布置的剑阵毁了个干干净净,叫他的所有盘算都落了空。 斗法便如博弈,这一招却是顾夕歌输了半步。 “万衍一脉的剑阵着实惊人,我也不敢让阁下结阵。”言倾微微侧了侧头,笑颜如花。 杨虚言大声叫喊道:“太狡猾了,简直是赖皮!那妖女,我问你敢不敢和我顾师兄堂堂正正打一场,总耍些小心机小手段算什么本事!” 有不少言倾的爱慕者恶狠狠望了过去,又被那破坚剑修十倍百倍地瞪了回去,只能悻悻转过头。 看来顾夕歌当真要输了,否则为何连同宗的师弟都不看好他?许多修士不由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言倾有天魁机甲,兼之心机深沉行事毫不出错,他们已然觉得顾夕歌毫无胜算。 但那少年剑修却扬了扬眉,极高傲道:“你当真以为我冲霄剑宗只有这点本事?” 莫非他还有什么扭转乾坤的方法?这一刹,无数双眼睛无数道神识都汇集在顾夕歌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言倾是个靠脑子的机甲驾驶员(严肃脸) 捉虫,见谅 章节目录 第55章 “你当真觉得,我那时放出的只有四道剑光?”顾夕歌慢条斯理屈了屈手指,姿态高傲至极。? 他这句话,让言倾心中咯噔一响。 她本以为自己这计谋环环相扣□□无缝,纵然顾夕歌修为高出她两层,亦会败在她的计谋之下,就如同那步虚一脉的张秉君一般。她甚至没动用天魁机甲只是构筑幻境,便让那『性』情温和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输了个心服口服。 纵然她修为及不上这二人,言倾亦会以智慧弥补。她有底气不用天魁机甲对付张秉君,却在与顾夕歌的对决时竭尽全力不敢大意分毫。 她在这场对决之前,已然将顾夕歌的身世来历对敌手段查了个通透利落,更将他与顾夕词那场对决翻来覆去看了几百次。 即便天资聪颖如言倾,亦要感叹顾夕歌是千百年难出的天才人物。 寻常筑基剑修只能勉力分化出两道剑光,他却能分化出四道剑光,简直太难得。由此一来,顾夕歌结阵的速度便额外快些,剑阵的威力更是成倍增长。 在言倾周密计划之下,已然将那四道暗藏的剑光毁了个干干净净,顾夕歌又能使出什么手段? 这心思敏锐的少年剑修,究竟是在诈她,抑或真的留有后手?言倾紧盯着顾夕歌,似想从顾夕歌面上瞧出个虚实真假。 然而那少年剑修沉然若水,就连他的眼神亦是平静无波的。 “你当真以为,那层谜神雾能挡得住我的神识?”顾夕歌忽然伸手一举,直直点向高高在上的言倾。 这一点,是挑战亦是蔑视。 但言倾却笑了,她歪着头道:“阁下莫要虚张声势。以你之个『性』,若是留有后招必然直接发动,又哪会与我废话?” “你在诈我,拖延时间。”言倾话音未落,天魁机甲又发动了。 它一下快似一下,只瞬间就挥出了上百拳,甚至连神识都无法看清它的动作。空中爆鸣之声不绝于耳,惊得不少修士赶忙封闭了听觉。 在这百余丈高的天魁机甲面前,顾夕歌好似一只渺小的蚂蚁。然而那庞然大物在发狂,却始终砸不中这只蚂蚁。 那袭白衣犹如狂暴大海中的一页孤舟,纵然巨浪滔天随时有覆顶之灾,那孤舟依然安安稳稳。 那少年剑修躲得轻松快意,口中依旧不停:“区区一层遮障雾,便能让我瞧不清你的踪影,简直可笑!” 大话假话空话!纵然那道预言将这少年剑修形容成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物,言倾却不相信半点。 得知自己一辈子都要屈居那人之下,言倾颇为不服气,当下便决定要让顾夕歌输得干脆利落。 然而言倾此时当真有些慌了。任凭天魁击出成千上万道拳影,它依旧半分没碰到顾夕歌的衣角。 怎么可能,如何可能?!即便是筑基大圆满的修士,面对天魁亦会处于下风。区区一个筑基六层的剑修,又哪有本事躲掉天魁的每一次攻击?难道他的灵气是无休无止的? 不,不能心慌。天魁是最强的,她从始至终都坚信这一点。 言倾依然有些骇然。但她却咬了咬牙,下一瞬,那几近狂暴的机甲骤然停止。 由极快至极静,言倾的心神亦平静下来。 敌未『乱』她先『乱』,此等愚蠢行为她才不干。她若出手,便是奋力一击,一举奠定胜局。 那百余丈的天魁机甲静静矗立,好似沉默了一般。 “还未觉察到么,你布置幻境之时,我就在你身上留下了两道剑气。有两道剑气,我便能布阵,现在我随时能将你狠狠拽下来。”顾夕歌悠然道,“你先在西北潜伏了半刻,随后转西南又转东南,不知我说得可对?” 言倾却笑了,她一字一句道:“天魁,锁定目标。云涌,风生,赤火雷鸣,天下尽燃!” 随着那少女话语,赤红光芒染红了半片天空。这光芒着实太过夺目刺眼,就连言倾也不由闭上了眼睛。 无与伦比的光与热,几乎将言倾的护体真气亦灼烧殆尽,甚至触动了她额前的发丝。 言倾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神识瞧得清清楚楚,这道赤雷火直接击中了那少年剑修。 若是金丹修士遇上言倾这奋力一搏,亦要受个轻伤。她便不相信这少年剑修有九条命,还能逃出去。 可等她睁开眼时,顾夕歌依旧完完好好站在她对面。他一袭白衣悠然若仙,数道剑光却对准她当头罩下,瞬间就能夺走言倾的『性』命。 言倾不惊反笑,她直直看向那少年剑修道:“阁下赢了,我心服口服。” 那一瞬,好似有一层轻薄『迷』雾被驱散。 幻境,她也陷入了环境之中。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红衣女修不由眨了眨眼,她终于放声大笑了。 场外修士却觉得顾夕歌着实赢得莫名其妙。 他们只瞧见顾夕歌避开天魁致命一击后,那魔道女修就好似疯了一般驱使天魁对着空地砸了成百上千拳,她甚至还向着场外发『射』了一道赤火雷,简直让人疑心她中了魔障。 顾夕歌赢得不明不白,就如同张秉君输得不明不白一样。 言倾终于笑够了,她轻声道:“你先前斩杀赤血蟒时,放出的是六道剑气,四道有形两道无形。是我太大意了,竟以为四道剑气便是你之极限。” 有剑气便能布阵,顾夕歌便因此布下一个心神『惑』『乱』阵,又以言语相扰。 越是聪明人越容易想得多,言倾对自己的计谋太过自信,就这般坠入了顾夕歌的幻境之中。她一旦心中有所怀疑,便魔障丛生清明全无。 不得不说,这少年剑修构筑幻境的本领比言倾高明多了。他是个剑修,简直太过可惜。 那红衣女修忽然跳下天魁机甲,身姿轻盈如落花。她平视着顾夕歌,轻笑道:“我当真服气了,期待我与阁下重逢之时。” 她又盈盈下拜,极郑重地行了三个礼。顾夕歌避也不避,坦然至极地受了这三拜。 “你我重逢之日,必定天倾地覆。” 一道细细传音飘到顾夕歌身边,那魔道女修又红唇轻启,悄然道:“我就在大衍宗等阁下前来。” 而后那魔道女修收起天魁机甲,背影潇洒至极。 场外的欢呼与掌声如雷鸣,顾夕歌面上却并无半分欣喜之『色』。他长睫低垂,暗自琢磨言倾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场对决他胜得十分轻松,言倾的话却叫他『迷』『惑』不解。 此等事情,前世亦没有发生过。 言倾与陆重光对决之时,只用了幻术而未动用天魁机甲。她似是修为不精,不过轻易几个回合就败在陆重光手下。由此看来,那时言倾极可能藏拙了。 只因陆重光是天命之人,就连这魔道女修亦动了情么?未免太过荒谬! 顾夕歌重活一世,越发觉得『迷』雾重重看不见前路。 但他心中有剑,亦有师尊。只这两件东西,便会让他不会『迷』路。 不少女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挺拔若玉树的少年转身离去,风度翩然若仙。 却有一道阴狠目光,死死盯住顾夕歌背影不放。 原道冉抱臂挺身似一头猎豹,英俊面容上全是不快与阴沉。 言倾是他的女人,那顾夕歌又算什么东西,竟能平白无故得了言倾青睐! 他从未见过言倾这般恭敬顺从的模样,她在原道冉面前一贯冷若冰霜,就连半个眼神也舍不得施舍于他。 言倾越冷淡,原道冉便越为她着『迷』,恨不能立刻将这尤物圈入怀中让她再难离开半步。 原道冉遇见言倾足足有十五年,眼睁睁看她从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成长为这般耀眼夺目倾国倾城的女修。 在言倾十六岁那年,原道冉就为她心神摇曳不能自持。这妖女明知他的心意,却远远躲开从不正面看他一眼。 然而原道冉依旧笃定,言倾是他的。只凭他的天资与修为,又凭他原家嫡出大公子的身份。 在整个九峦界,原道冉勾勾手指自有无数女修投怀送抱。他与其余人不过是逢场作戏,一颗心全让言倾占得满满的。 魔道三宗的年轻弟子都知道,决不能在原道冉面前多看言倾一眼。若谁敢这么干,这位阴狠至极的原家大公子便能活生生打死他。 然而原道冉能防住魔道中人,却防不住仙道修士。 言倾不止对顾夕歌尊敬有加,甚至主动屈膝下拜,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一个女人若对男人起了尊敬之心,那爱慕与仰望便是顺理成章。 一次九峦论道,竟平白无故让言倾找到了意中人,这让原道冉如何甘心? 不过没关系,等那顾夕歌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再大的危机都会化为虚无。言倾只尊敬强者,若顾夕歌死在他手上,言倾更不会为那人难过片刻。 原道冉越发打定主意要顾夕歌的命,不止为了宗门之仇,更为了他自己。 天下之物合该为他所有,不管是女人抑或玄器,原道冉笃定而自信地微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主角又套路了言倾 原道冉:全天下的东西都是我的,女人你也不例外 言倾:mdzz 感谢十六夜的地雷 感谢凌和的手榴弹 章节目录 第56章 防盗章,因为盗文网秒盗,很快替换还请见谅 防盗章,因为盗文网秒盗,很快替换还请见谅 顾夕歌睁开了眼。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高远星空。那些星辰明亮而璀璨,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边,如一斛明珠散落天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辰了?这一切是梦境还是幻觉?顾夕歌手指微颤,他终究压下了心头奔涌的情绪。 “亲爱的宿主,恭喜你被选为炮灰逆袭系统第一百八十七任主人。相信在系统的帮助下,你必能成功逆袭走成为人生赢家。愿我们合作愉快,互利互惠。” 顾夕歌极难形容他那一刹的感受,仿佛有一柄寒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识海之中。那刀刃冰冷锋锐又寒意透骨,几乎让他的思绪也凝结成冰。 究竟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存在能有这样大的能耐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识海之中?若是单论神识之强,在九峦界中只有几人可于顾夕歌相比。 那名为系统的存在既然有这般能为,又何必同他这样一个功体已废的人打交道?是利用抑或有所图? 顾夕歌思绪瞬息万变,但他只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想必我已经死了。” “的确,宿主已经死了。”名为系统的存在平静答道,“这也是系统选上宿主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宿主却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宿主只要根据系统提示完成一步步任务,就能顺利逆转身为炮灰的命运,名成功就威震三千世界。” 顾夕歌并不答话,但他纤长睫毛却眨动了一下。 威震三千世界,真是好大口气。他上辈子那位死对头陆重光不可谓修为不高绝,更兼资质非凡天命所向,一切事情都顺风顺水全无阻碍。可惜在他死去之前陆重光也只是大乘期修士罢了,未能破界飞升离开九峦界。 系统见顾夕歌不答话,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宿主通过完成任务可以积攒逆袭点数,不管是什么天材地宝,抑或功法秘籍都能在系统中兑换到。长此以往,宿主定能逆转天命成就不凡伟业。” “说说看,你所谓的任务大致有何范畴。” “鉴于宿主是第一次使用炮灰逆袭系统,所以系统会给出一定说明与讲解。宿主上辈子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构筑的。而宿主作为主角陆重光一统大千世界征程中的一个反派,所占戏份并不多。为了改变宿主必然的悲惨命运,宿主必须完成一系列与主角陆重光相关的任务,逐步提升好感度,最终逆转天命。” 这狂妄至极的系统,竟要他向陆重光低三下四博得那人的好感?顾夕歌简直想冷笑了,但是他依旧不急不缓地问道:“若我抗拒任务,又有何下场?” “如果宿主拒绝完成支线任务,系统会给予宿主一定惩罚。”系统给出了无情的答案,“如果宿主拒绝完成主线任务,系统会抹杀宿主的灵魂。” 那冰冷无情的声音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 可顾夕歌听了系统的回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倒也并不算意外。 “如果是等价交易倒也罢了,我也并非不能接受,但你威胁我,这可不大好。”顾夕歌心平气和道,“你不过是一抹天外幽魂罢了,又有何德何能抹杀我的神魂?” 话音刚落,一团淡白的光芒已被顾夕歌自神魂中硬生生扯了出来。那光团似是有些惊惧,它瑟缩颤抖了一下,随即就被顾夕歌轻轻托在掌心。 那团淡白光芒映衬着顾夕歌绮丽眉目,说不出的意气风流。这位刚刚死去的前任炮灰,此时却好似大权在握的仙君般气定神闲。只是那双光芒璀璨的凤眸之中,却只有冰冷的杀意。 “疯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那光团似是急了,一贯冰冷无感情的声线也开始抖动起来,“你竟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和我一起扯了出来,难道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自然值得。”顾夕歌轻声道,他一分分合拢了手掌,动作优雅而坚定,“若要我听命于阁下,你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更何况他当时宁愿死绝也不屈从于陆重光,又怎会因这天外孤魂三言两语变更心意? 那团白光在他手心中剧烈颤动,似想挣脱顾夕歌的束缚。须臾之间那五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合拢了。 细碎如雪的白色光点飘散在虚空中,等到顾夕歌重新张开手掌时,那团白光已然消失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顾夕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只差一步就能破界而去。若是他当时向陆重光认输,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顾夕歌固然可以委屈求全地活下去,可若是他都遗忘了自己当初的本心与坚持,即便苟延残喘也毫无意义。 他不甘,他不服!他资质不逊于陆重光,冲霄剑宗亦要比混元派势力更大。若论心机手腕,他也不输给陆重光分毫。成者王败者寇,他只输给天命与人心。 天命,主角,炮灰。顾夕歌抬头仰望着那灿然星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输了就是输了,他何必给自己寻找借口?只可惜,他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陆重光身死道消的那一天。执念如此,断不能改。 顾夕歌轻轻微笑了,他阖上了眼睛。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掌,稚嫩而幼小。雪白掌心中一点朱砂痣,陌生又熟悉。这分明是顾夕歌自己的手,看年岁不过□□岁,顾夕歌不敢置信般合拢了手指。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般好运,竟能重活一次。 即便顾夕歌将自己的一大半神魂同那所谓系统一起扯了下来,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在主动寻死。机缘巧合之下,顾夕歌曾学得一门奇异之极的分魂之法。那时他仔细而谨慎地将那系统占据的神魂分离而去,看似玉石俱焚刚烈至极,心中依旧怀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顾夕歌暗暗猜测,想必在那本书籍中不曾对自己这个所谓炮灰修习的功法逐一描写,因而那所谓系统才会疏忽大意。 一大半神魂,换得他此身自由,又有何不值?那系统给出的条件固然十分诱人,可顾夕歌却明白世上绝没有那般轻易的好事。更何况要让他对陆重光百般谄媚,绝无半分可能! 看不惯就是看不惯,他一向厌恶陆重光的为人。此等处处留情俗念未断之人,也能有那般修为,简直是上天不开眼!陆重光的确心狠手辣又心思灵活,可若不是他运气好得出奇,他早就死在顾夕歌手上。 一想到自己的老对手,顾夕歌不禁扬了扬嘴唇,算是微笑了一下。 恰在此时有人推开了门,一个身着绿衣的侍女轻声道:“大少爷,老爷让你去见他。” 顾夕歌望了那张清丽容颜一眼,似有几分印象。他试探般询问道:“凝碧?” 那侍女笑盈盈地说:”大少爷还是快些吧,老爷有些等的不耐烦了。” 真的,自己真的回到了年幼之时。顾夕歌简直欣喜若狂,他却微微低下了头,不让凝碧望见他眸中的激动与欣喜。 一个并不受父亲宠爱的八岁孩童,不会无缘无故露出那般喜意。比起自己,他的父亲明显更疼爱他的小弟。 顾夕歌长睫微垂,有些瑟缩地低声道:“凝碧,你说父亲看见我修为没有增长,会不会生气?” 可怜的大少爷。他九处仙窍竟全都堵塞,不管如何修炼,都只是徒劳罢了。凝碧微微叹息了一声,柔声道:“大少爷不必害怕,这次有蓬莱楼的长老在,想必老爷不会为难大少爷。” 蓬莱楼,原来已经到了那个时候,顾夕歌瞬间了然。 他如何能不记得这一天?上辈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顾夕词直接被蓬莱楼化神真人收为亲传弟子,从此春风得意很是风光。 顾夕词九处仙窍通了七处,已然资质优秀非同一般。怀阳顾氏一脉也算蓬莱楼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能出了顾夕词这么一个天才人物,自然面上生光十分长脸。 上辈子那金丹长老将顾夕词视若珍宝疼爱有加,却只轻轻探查了自己片刻,就说出那句让自己铭记了十余年的话语。 “此子九处仙窍无一开通,即便练气有成也一生无法筑基。我劝顾商兄不要在此子身上浪费灵石丹药,未免太划不来。” 划不来。这三个轻飘飘的字眼,却武断地决定了顾夕歌此后四年的命运。随后的四年,顾夕歌过得狼狈又辛苦。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让顾夕歌入得冲霄剑宗,他这一辈子就永远堕入泥泞之中,沉沦挣扎却无法自拔。 只是这一次,他可不能让顾夕词顺顺当当入了蓬莱楼。 防盗章,因为盗文网秒盗,很快替换还请见谅 防盗章,因为盗文网秒盗,很快替换还请见谅 章节目录 第57章 防盗章,因为盗文网秒盗实在恶心,很快替换 防盗章,因为盗文网秒盗实在恶心,很快替换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热辣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能成为冲霄剑宗弟子的人,无一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的人。这样的人即便资质稍差,亦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九峦界中博得一席之地。 长生长生,所谓长生又哪是那般好求的? 防盗章,因为盗文网秒盗实在恶心,很快替换 防盗章,因为盗文网秒盗实在恶心,很快替换 章节目录 第58章 众多修士未料得这练虚真君如此无耻。那二人明明说好生死自负以命相搏,苏舒竟立刻反悔了,简直不要面皮。 他们纷纷侧目望着苏舒,无言的谴责与愤怒。那妖美女子只冷哼了一声,就叫许多人如坠冰窟浑身发寒,让他们乖乖闭嘴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毕竟是练虚真君,与他们的修为足足差了好几个大境界。即便他们想打抱不平,却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命格是否够硬。 纵然面对的是狂怒如海的练虚真君,那白衣少年依旧挺直了脊背,神『色』冷淡道:“只许你徒弟杀我,便不许我杀他么?” 苏舒听得此等悖逆之语,却忽然笑了。她一字一句道:“自然不许,我的徒儿何等身份尊贵,和你这炉鼎女修生出的贱种半点不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谁也未料到,苏舒胆敢这般光明正大地欺辱一个刚到筑基期的晚辈,简直半分没有练虚真君的风度。 这等污言秽语,简直是凡间泼『妇』才能骂得出口的,又哪像一个修为有成的练虚修士说的话? 苏舒极满意地看着那少年虽然面上依旧毫无表情,瞳孔却皱了一皱。 好,很好。纪钧这徒弟走的路数,果然半点与他本人不同。 不光路数不同,修心功夫亦不到家。 有情绪有愤怒就好。如此一来,她的天魔无相*方能以此为契机,一举将那少年拖入无边深渊之中。从此他魔障骤起心魔丛生,修为滞碍再前进不了半步。 固然苏舒不能出手,无法光明正大杀了这小畜生替她的徒儿报仇。但只要她在顾夕歌神识中留下一缕魔念,就有机会一分分捏碎那少年剑修的一颗道心。 原道冉死了,苏舒当然十分愤怒。她这徒儿不光天资卓绝,还是江徐原家的下一任家主,不管对煞灭宗抑或她自己,都十分重要。 但一切东西都让那小畜生毁了,这又让苏舒如何不愤怒? 她徒弟要杀的人,不仅完完好好活到了现在,甚至一举反杀了原道冉。这岂不是当着成千上百人,硬生生给了她苏舒一耳光? 那张煞魂符之所以未起作用,当然也与纪钧有关。 好一个万衍纪钧,竟能狠下心来,以自己的徒弟为诱饵,直接将了她一军。 纪钧胆敢算计她的徒弟,自己便一报还一报,坏他徒弟一颗剑心。 下一刹,苏舒的眼瞳好似无底之渊,漆黑浓重让人移不开视线。即便隔着百丈距离,苏舒依旧精准地对上了那少年剑修一双眼睛。 她放松心神,庞大神识却犹如丝线般,一圈圈将那少年剑修的心神撬松开启。 此过程顺利异常毫无阻碍,这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区区一个筑基剑修,有何能抵御她练虚修士的庞大神识? 就让她瞧瞧,这少年心中最惧怕的是什么事情。她会以此为入口,一分分蛀空顾夕歌一颗剑心,让其魔念丛生再难修道。 先是极暗,随后是极明。苏舒还未瞧出个分毫,就惨叫一声紧紧捂住了她的眼睛。 有神识敏锐者看出,这练虚真君双目之下竟渗出两行血迹,颜『色』深暗好不吓人。 “我宰了你!”苏舒立刻暴怒了。她哪能认不出,那道狠狠刺了她一下的剑气正是属于纪钧的。 枉费自己周密计划机关算尽,一切竟都在那玄衣剑修掌控之下,这让她如何不怒?原本的三分轻蔑,已然蓬勃燃烧变为九成九的憎恶愤怒。 这一刻,她认认真真起了杀心。 苏舒再顾不得分毫,只一声暴喝便有无数煞魂应她呼唤,铺天盖地而来。 真正的铺天盖地。 那煞魂密密麻麻足有几千上万头,它们全身包裹森冷阴寒的气息,黑压压遮蔽了整片天空,就连一丝光线都看不到。 旁观的众多修士乍一碰到此等情形,个个鸦雀无声惊得不战而栗。他们没料到苏舒这等练虚真君居然这般不要脸皮,亲自出手对一个筑基修士。 这煞灭宗的魔修在活生生打蓬莱楼的脸。那些蓬莱楼宗内的练虚真君明明知晓,却悄无声息只做不知。这般大的架势,谁都知道这场比赛出了问题。 有眼尖的人看到,比赛的裁判竟趁此机会悄悄溜了出去。 那蓬莱楼身为仙道,竟对魔道修士百般忍让,任谁能相信这一点? 恰恰相反,蓬莱楼内几位练虚真君简直对此不能更满意。若能达到那目的,只死一个筑基修士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巴不得冲霄剑宗与煞灭宗掐起来,两败俱伤头破血流。 若是纪钧怪罪起来,他们只推脱没料到与反应不及。即便那玄衣剑修再嚣张,还能一个个将他们宰了不成? 所谓宗派尊严,蓬莱楼早就不在乎。他们死死巴着混元派,早被九峦界修士视作混元派养的一条好狗。 不管如何,顾夕歌今日都死定了。 那一刹,苏舒竟与蓬莱楼诸多练虚真君隐隐达成了默契。 那些煞魂一呼百应,全都扑向了那少年剑修,神态凶猛气势如虹,眼看顾夕歌就活不成了。 那少年剑修到了此等危急时刻,依旧站的笔直。他眸光若水身姿如鹤,轻蔑而鄙薄地望向那几欲将他生吞活剥的上万头炼魂,半分都不妥协。 以他之心计,如何想不到蓬莱楼迟迟不来人是何用意。 这腐朽至极的仙道门派,竟与魔道同流合污,当真无可救『药』。有朝一日,他定要亲手燃起一把焚天之火,将蓬莱楼与煞灭宗烧得一干二净不复存在。 言倾眼见顾夕歌的身影再瞧不见分毫,不由咬了咬唇。那是她承认敬佩的对手,亦是天命加身者。 若顾夕歌轻易死了,他就不是言倾要找的那个人。 “疾,灭,寂。” 忽有人于苍穹之上开了口,只淡淡三个字,似携着无上威能,摧枯拉朽无坚不摧。 被层层煞魂遮蔽的天空终于『露』出一缕些微缝隙。这一刹,仿佛天地都沉寂了。不管是众人飘动的衣襟,抑或那数万头狰狞凶猛的炼魂,全都被一股巨力所挟,齐齐静止了。 最可怕的剑光原来是无声无形的。众人只瞧见那数万头炼魂仿佛滴入水中的墨滴般,迅速溶解消散再无踪迹,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 待得天空重新恢复光明后,他们只见一位玄衣剑修降落于地面。他宽大衣袖猎猎欲飞,无形的寒光汇聚于他周身,锐不可当让人不敢直视。 许多修士只望那人一眼,就浑身发寒如遭雷殛。他们纷纷低下了头,这是对强者无声的敬畏与尊重。 这般威严,这般风度,想来唯独练虚真君中无人能及的那位纪真君才有了。 “苏舒,你要杀我徒弟。”那玄衣剑修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他根本不是在问话,而是在阐明一个十分明确的事实。 祸到临头,苏舒反倒十分坦『荡』。她竟然轻声笑了笑,道:“你既然回来了,我便无话可说。” “九峰论道,不拘生死。这规矩本来就有,你徒弟想杀我徒儿也算情有可原。” “但你不该出手,诸位更不该袖手旁观。”纪钧英挺眉目似被冰雪铸就,就连这愤怒之语,亦说得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姗姗来迟的几位蓬莱楼副楼主与楼主,听了这话却心中一冷。现在他们才知道,事情麻烦了。 他们早听闻纪钧与易弦一同外出,前去探访一处上古遗迹,没有十余日是回不来的。等纪钧回来的时候,他徒弟之死早就成了既定事实。 横竖有混元宗干涉调和,他们可以将主持这场比赛的副楼主推出顶罪,终归只会死一个。 至于苏舒凶多吉少,他们当真半点不在乎。 他们谁都想不到,纪钧竟会在此时出现,还出现得这般巧。 蓬莱楼楼主岳炎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道:“谁能料到苏真君这般师徒情深,这真是意外……” 他话音未落,便被冲天而起的剑光惊得闭了嘴。 那剑光刚一出现,便到了苏舒面前,它甚至比光更快比风更轻盈。那百余丈的距离,仿佛根本不曾存在。 苏舒来不及反应,就被那剑光戳中了。她刚尖叫了一声,周身护体灵气已经层层破碎,好在终究是挡住了一剑。 侥幸避过一下的她,还没来得及眨下眼睛,又被数道剑光齐齐戳中。这魔道女修竟如此突兀地消失了,血肉骨骼皮『毛』发肤,半点也不复存在。 她的神识甚至未曾遁出,便和肉身一起化为尘埃。 如此可怕的剑光,如此可怖的修为。尽管岳炎已不需要呼吸,他却忽然觉得自己根本喘不上气来。 纪钧依旧是五百年前那个杀人不改『色』的剑修,说出手就出手,绝不给敌人活路。 未曾度过三灾五劫中任何一难的苏舒,在纪钧面前居然这般毫无还手之力。这人究竟度过了几灾几劫,他们谁都不敢再想下去。 岳炎越想越可怕,连忙恭敬有礼道:“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冲霄剑宗与蓬莱楼同为仙道,自当携手抗魔……” 纪钧忽然道:“好一条混元派的狗。” 只这句话,就将蓬莱楼所有人的脸面削得一干二净。 章节目录 第59章 更尴尬的是,岳炎身为蓬莱楼掌门人,竟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反驳。 蓬莱楼能跻身于一宗三派两门中,全赖混元派多年扶持。整个蓬莱楼中,唯有尚未金丹的小弟子们不明白这一点。 这偌大一个仙道门派,竟只有一位快要坐化的大乘修士,蓬莱楼又如何不心虚腿软? 有年轻弟子受不得此语,愤怒地连身躯亦在颤抖。他刚要开口说话,便被旁边的师兄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纪真君这话可说的不大对,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岳炎脸『色』变了变,终究勉强撑起了蓬莱楼掌门人的气派。 纪钧只扬了扬眉,冷声道:“蓬莱楼身为九峰论道的东道主,方才可尽过半分职责?” 这事实却无法辩解分毫。岳炎越想越气,不由暗恨自己鬼『迷』心窍,竟听从谢归然的主意,将纪钧这宝贝徒弟置之不理,当真是一步昏招。 他明知谢归然的徒弟,就是前几日在这少年剑修手下败得极惨的顾夕词,就半点不该相信这位副楼主说的话。 一来二去之下,谢归然自然对纪钧那徒弟起了恨意,又能给出什么好主意? 什么与煞灭宗苏真君自有默契,定要给冲霄剑宗一些颜『色』看看,一扬我蓬莱楼的威风,都是空话假话! 若是他们方才不痛不痒拦了那么一下,整件事情就都不一样了。岳炎这才隐隐后悔起来,恨不能抽先前那个居高自傲的自己几耳光。 “今日令徒受惊了,蓬莱楼定有补偿。”岳炎依旧秉着讲和的想法,姿态谦卑地说了那么一句。 “我徒儿何时缺过灵石?” 纪钧的眼神是冰的冷的。 他忽然举起星昴,直直点向苍穹,慢条斯理道:“同为仙道中人,我也不好将事情做绝。” 岳炎听得此言,刚舒了一口气,便觉出事情不对劲。 无尽庞大的灵气压顶,硬生生将苍穹裂开一道缝隙。原本日光明媚的天空,忽然变为星辰密布的暗夜。 这变化着实发生的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万剑结阵移星易宿,这八字是形容万衍一脉的修为到了极致时方有的威能。 许多修士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句虚话,再夸张不过。然而得见此情此景,他们才知道那八字竟全是真的,没有一字假话。 “裂,灭,崩。” 纪钧的剑尖又点向了脚下地面,虚虚斩了下去。 他好似一位威能无穷的神明,开口下达了毁灭与破坏的命令,世间万物无不屈从于他浩『荡』神威之下。 即便是脚下这座明宵峰亦不例外,它竟然开始摇摇晃晃地颤动。一道宽大缝隙骤然出现,蜿蜒分支绵延而去。 云唐玉铺成的地面块块龟裂,不断有玉屑崩裂而出,劈头盖脸砸了围观修士一头一身。 “快,启动护山大阵!”岳炎再忍不住了。他大喝一声,其余几位浑浑噩噩的副楼主们才匆匆忙忙开阵。 大部分修为低微的修士早觉出事情不对,只在苏舒对付顾夕歌时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留下来看热闹的修士多半是筑基期,他们眼见此情此情,哪还不知道麻烦来了? 他们个个踏上云气匆忙而去。偌大一座明宵峰,眨眼间就剩下寥寥几十人。就连依旧有胆量继续旁观的金丹修士与元婴修士,全都个个屏气凝神藏匿踪迹,唯恐惹得那黑衣杀神不快,一条『性』命就此白白交代。 那护山大阵终于摇摇晃晃地启动了,层层紫光将明宵峰牢牢护住,终于遏住了那条不断扩张的巨大缝隙。 那条缝隙似被掐住七寸的蛇,依旧在不甘心地挣扎吐信。稍一放纵,就有可能重新挣脱。 岳炎心下稍安。纵然纪钧修为通天,亦能结阵对敌,然而仓促间结成的阵法有何能比得上牢靠安稳的护山大阵? 这护山大阵已在蓬莱楼传承了万余年,数次挽救了这宗派的灭顶之灾。岳炎坚信,即便是纪钧,在这道十万一千二百四十八重护山大阵面前束手无策。 那黑衣剑修当真不大满意。他眉头微皱,又下达了一字号令:“摧!” 他号令既出,天空中无数星辰忽然光明大放。它们似是有了心跳呼吸一般齐齐鼓动,应合着地上那条裂缝挣扎的节奏,越抖越快越跳越急。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被掐中了七寸的那条裂缝忽然骤然脱困。它带着四分之一的明宵峰,携着无数砖石碎屑与亭台楼阁,轰然一声毅然决然坠入了无尽海水之中。 这一变故立时激得海浪翻滚凶猛扑向岸边。 那般的滔天巨浪,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浩茫庞大,足有几千丈高,似能将蓬莱楼岸边的房屋冲垮。 所幸这护山大阵依旧忠心耿耿,它护住了蓬莱楼繁复精美的房屋。那海浪不甘心地反复拍打冲『荡』,激得蓬莱楼山门之处亦开始暗暗颤抖,似要吱呀一声亦坠入海中。 岳炎提心吊胆了好一阵,终于等到了风平浪静的时候。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定睛一瞧,才发现纪钧那筑基期的徒儿所在之处,完完好好没受半分牵连。 唯有方才苏舒所在之处,随着斜斜坠入海底的山峰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可是十万一千二百四十八重护山大阵啊,岳炎不由脊背生寒。 这杀神竟能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撼动那护山大阵,甚至还掰下了四分之一的明宵峰。纪钧何止是可怖可怕,简直是可敬可畏了。 看来纪钧三灾五劫定然只剩下最后一二劫。再过一千年,也许九峦界又要久违地出现一位大乘仙君。 纵然此时与纪钧剑拔弩张,岳炎心中却不由生出几分无比微妙的敬佩之情来。 迄今纪钧不过修行了一千二百多年,就有了此等修为,如何让人不敬佩?然而,他们却注定要与此等厉害人物为敌…… 岳炎心绪复杂,他微微倾了倾身道:“纪真君已经砍断了我四分之一的明宵峰,可是出够气了?” 若是寻常掌门,眼见大能砍断了自家宗派的山峰,定会无比恼怒。即便能忍下来,面『色』亦不会太好看。 然而此时的岳炎,竟与平时并无多大区别。此等忍耐功夫,可真谓九峦界一流了。纪钧定定注视了岳炎一会,淡淡道:“出气了,岳楼主好风度。” 旁人能得纪钧一句夸奖,定会乐不可支足可炫耀上几百年。然而岳炎倒宁愿从未有过这么一桩烦心事,他点了点头,携着众多吓得面『色』发白的副楼主离去了。 纪钧为了自家徒儿,先是二话不说灭了一个煞灭宗练虚真君,又硬生生砍断了蓬莱楼的明宵峰。此等传奇至极的事情,定然瞒都瞒不下。 顾夕歌却恍如在做梦一般,好一会才怔怔望向自己的师尊。 他未料道,师尊竟真的为自己狠狠得罪了煞灭宗与蓬莱楼。师尊惹了这般大的事情,即便在冲霄剑宗内亦不好交代。 又是自己牵连了师尊,叫他不得片刻安宁。 “徒儿有错,还请师尊惩罚。”顾夕歌心如刀割,他刚想下跪认错,就被一道灵气虚虚托起。 纪钧一双黑眸中神『色』复杂,他终究淡淡道:“你今天做得很好,并没有错。” “对敌之时,就该竭尽全力毫不手软。”玄衣剑修长睫眨了眨,又平淡说,“师父替徒弟出气,是全天下最理所应当的事情。” 顾夕歌听了这话,险些热泪盈眶。但他终究长大了,不再是十年前的八岁孩童,可以正大光明扑进师尊怀里。 他只是低声道:“师尊……” “我在。” 顾夕歌嘴唇抿了抿,又小声叫了一句:“师尊。” 玄衣剑修并未答话,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刹,顾夕歌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它漂浮了很久很久,终于生根发芽再难撼动分毫。 他们两人隔着一丈距离,遥遥对望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纵然无人说话,亦是心意相通再无所求。 “你赢了,我要遵守承诺。” 却有人极突兀地『插』了一句话。那红衣如火的魔道女修,花一般飘落在顾夕歌身边。 眼见言倾离得这般近,顾夕歌不由皱了皱眉。他冷声道:“不必,我对你无意……” 随后顾夕歌猛然瞪大了眼睛。那红衣女修身如鬼魅,竟让他也没反应过来。轻柔温暖的一个吻,只在他脸颊落了片刻,一触即离。顾夕歌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自己竟让言倾轻薄了。 “信守承诺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言倾眸光狡黠如星,她望了望顾夕歌,直接松开了这少年剑修。 她又大着胆子,极快地扔下一句:“你发呆的模样,比你板着脸时可爱多了。” 随后这放肆至极的魔道女修,直接踏上玄光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60章 防盗章嗷防盗章,很快替换的防盗章 防盗章嗷防盗章,很快替换的防盗章 天道无情,仙路难行,容不得任何侥幸与含糊。 直至此时,少年方体会到修仙的残酷。他双手颤抖了好一会,终于转身一步步离去。他向着山下越跑越快,好似想将那坠落深渊的白衣抛落到身后一般,拼命奔跑。不一会,就再也瞧不见人影。 “各位应当明白,这条升仙路并不好走。”方景明随意指了指那条下山的小路,意态神闲,“我说过冲霄剑宗从不为难人,诸位可以随时离去。” 似是因为那少年离开,又似是因为方景明诱劝般的话语,不少人竟也同那少年一般打了退堂鼓。这一回又足足刷掉了几千人,当初那万余人竟只剩下一半。 “我与安师妹就在对面等着诸位,半个时辰为限,祝诸位好运。” 随后一蓝一紫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方景明与安岚走得毫不犹豫,只余下那些踌躇不前的千余人。 世人皆羡慕修士寿元悠久且有移山填海之能,可当这份仙缘就摆在他们眼前时,不少人却胆怯地无法上前,最终只能默然离去。也许传说中有凡人服食一枚丹药便能白日飞升的荒谬传说,可在九峦界中,每一分修为增长每一次境界提升,都是逆天而行。 即便此时的顾夕歌,也无法确信自己能否走完这条升仙路。虽说他并不畏惧那条无比危险的木板桥,但顾夕歌有心魔。那心魔随时啃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狠厉又嗜血,痛入骨髓。那心魔却只能压制无法化解,何时能得解脱? 解脱,他又何需解脱?一切在他重生的这一刻,早就注定了。 顾夕歌忽然仰起了头,他毅然决然踏上了那条升仙路,瞧也不瞧背后众人的讶异表情。 一步,三步,七步。顾夕歌走得平稳而顺畅,可就在他迈出第九步时,幻境来了。 “废物,没用的废物。”那男人的眼神俾睨而高傲,似利刃穿心,“我若是你,便会自己抹了脖子,你活着就是给我怀阳顾家丢人。” 这幻境真好啊,竟能让他回想起上辈子那些已经遗忘的事情。亲缘如何父爱又如何,他上辈子虽曾渴求过,却也早就看破放下。不过无用之物罢了,何必挂怀于心? 顾夕歌看也不看,径自从顾商身边穿过,好似穿过一缕青烟。 三百五十四步,三百六十一步。顾夕歌暗自计数,下一个幻境应当是第三百六十九步吧…… 未等顾夕歌反应过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她娇美面容上满是倔强与不甘,泪水自她脸旁滴落,瞬间凝结为珍珠。 “我们鲛人族的姑娘一辈子只认准一个心上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红衣姑娘颤抖着对顾夕歌伸出了一只手,眼神中带着满满的希冀,“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知道……” 曾经有意,可现在一腔情谊早已化为灰烬。当年他都能舍得,现今自然也不在话下。仙路孤独,为情所困终究不值。 顾夕歌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将那跪坐在地红衣似火的姑娘抛在了身后。 四千零二十四步,四千零三十五步。脚下就是无尽的深渊,也许只要一阵大风,顾夕歌就会坠入这悬崖之底,尸骨无存。但顾夕歌依旧走得不急不缓,他偶尔也会停一停,等那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再继续向前。 他遥遥一望,那道木桥仿佛依旧没有尽头一般,延伸入云雾之中。顾夕歌却微笑了,他知道他定能通过这道升仙路,如同上一世一般入得冲霄剑宗门下。 然而下一秒,顾夕歌却看到了他上辈子犯下的最大的过错。 天空一片血红,红如火焰妖如血液,不详又诡异。轰然巨鸣,高耸入云的苍峦十三峰忽然一截截崩碎迸裂。藏剑阁灵虚殿望舒楼,那些华美至极的亭台楼阁也一并坠落毁灭,直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数万载传承的冲霄剑宗,竟这般轻易地覆灭了。想不到一切竟毁在了自己手上,谁能想到,谁能料到!他如何对得起掌门的殷切嘱托,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此牺牲的同门?! 假的,都是假的。顾夕歌睁大了眼睛努力说服自己,他既然还活着,就定能避免冲霄剑宗毁灭的命运。可顾夕歌的手指却在颤抖,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天数如此,天命如此。” 云霄之颠有遥遥声响传来,似断言又似悲悯。 “什么天命,什么命数?”顾夕歌低声道,“我不信,我全不信。上辈子犯下的错我绝不会再犯,即便拼却神魂俱灭,我亦要护住冲霄剑宗周全。” 冷风吹过,眼前还是那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桥。可顾夕歌却知道,自己的心魔已将他的心啃噬得一片虚无。 顾夕歌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依旧在勃勃跳动,但他的血却已经冷了。 下一次幻境来袭之时,顾夕歌又会看到什么情形?是他的愧疚他的悔恨他的怨怼么?太懦弱也太无能! 顾夕歌狠狠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竟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悬崖对面方景明霍地睁开眼睛,他笑嘻嘻望着安岚道:“瞧见没有,安师妹。这孩子才是真正的疯子,他那股狠劲仿佛让我看见了当初的你……” 安岚赞赏地微微点头,道:“这孩子道心坚定行为果决,的确和我有些相似。他若能入得我步虚一脉,也算不差。” “安师妹这却想得远了些。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关卡,他能否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却得看他运道如何。” 而后方景明踱出几步,他好整以暇望着浑身颤抖的顾夕歌朗声道:“恭喜你这条走完升仙路,唯有摒弃凡心意志坚定者才能仙途有成。” “多谢仙长指点,我受教了。”顾夕歌只答了一句话,随后就闭口不言。他上辈子时就和这位狐狸一般的方景明打过许多交道,那过程绝称不上愉快。 哎,不好玩。方景明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却冲着对面遥遥喊道:“从方才到现在已有三百七十二人踏上升仙路,唯有一个人顺利到达对面。诸位若是珍惜性命,就应当早早离去。上界自有三千大道,条条可证长生。各位又何必为了我冲霄剑宗拼却一条性命?” 十分狡猾,简直有些卑鄙了。顾夕歌冷眼旁观方景明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插话。 对面却是一片寂静,根本无人答话。意志坚定之人自然不会因方景明一席话动摇求道之心,唯有道心不坚之人才会受影响。仙缘难得仙路难行,意志不坚之人永远无法证得长生。 而后一个时辰却也有许多人走完升仙路,陆重光却也在其中。顾夕歌选了一块僻静之地闭目养神,免得让陆重光瞧见他眸中那遮掩不住的森然杀意。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留着陆重光自有大用处。顾夕歌默念着这句话,神魂之中那缕无法祛除的心魔却又滋长了一分。 安岚站起了身,她淡淡道:“时间到了,通过升仙路的有六百三十二人,祝贺诸位通过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 她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不由默然了。刚开始足有四千余人留下来参加第一道试炼,谁知最后竟只剩下他们这六百三十二人,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残酷性由此可见一斑。 接下来安岚又自白玉壶中请出了一枚玉简,她纤白手指捏着那白玉玉简,竟好似浑然一体分不出差别。 “寻踪林。”安岚敛容正色,“诸位请随我来。” 极其突兀地啪啪两声脆响,却是方景明鼓了鼓掌。他赞叹地说道:“诸位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气,竟接二连三碰到了这般简单的关卡,我简直有些羡慕各位了。” 傻子才相信这位方仙长说的话!寻踪林,这地方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多人默然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明。然而他们既通过了第一道关卡,却隐隐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再无迷茫。即便前路艰难,又何妨大胆一试? 他们随着安岚走了足有两炷香时间,方到了寻踪林的入口,眼尖的人却看出这林子颇有几分古怪。 九峦界地大物博,树木也自然种类繁多,可他们却没见过眼前这般奇怪的情形。云柏树茶荼树悬铃木,由南至北从东至西的各类树木竟都能在这寻踪林中找到,显然这林子随时有人细心维护。若说这寻踪林中没什么古怪,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寻踪林的出口,就算你们通过第二道试炼。”安岚长袖一舒,六百余枚标着数字的木牌就飞到各人手中。 许多人已开始迫不及待地寻找同伴,顾夕歌瞧了一眼自己的木牌,三十七。 恰在此时,他却听到一道清朗声音询问道:“不知在场哪位是第三十七号?” 不会这么巧吧,顾夕歌心中暗叹。他定睛一望,那发问的少年果然是他此时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防盗章嗷防盗章,很快替换的防盗章 防盗章嗷防盗章,很快替换的防盗章 章节目录 第61章 乍一听得此等隐秘消息,陆重光面上却并无一丝惊讶之『色』。他只是望着地上那株刚生出来的柔弱小草,开玩笑般道:“师尊还是别说了,我怕听了这种不该知道的消息,会被纪真君灭口。” “没胆子。”易弦眉尾清扬,“就这点而言,你比不上你大师兄何悬明半分。” 又来了,此等明褒实贬的话,真是自己师尊一贯的路数。想来这人在何悬明面前,定然时常夸奖自己,由此才让自己大师兄恨他入骨。 那何悬明又何止是有胆子,他想干的事情足以让整个混元派目瞪口呆。他们师徒三人,对那件事心中都是雪白透亮,却独独不说破。 陆重光甚至觉得,自己的大师兄简直太可怜了。易弦好似一只逗弄着猫的老鼠,只虚虚一拽,就扯住了自己大师兄的尾巴尖,在爪间晃『荡』来晃『荡』去,却独独不吃它。 平白无故碰上这种混账师父,真是何悬明倒霉。 再倒霉又能倒霉过自己?他莫名其妙栽在那少年剑修手上,为他徒生魔障。纵然那魔障不复存在,却让陆重光越发瞧清了自己的一颗心,倒有一成地方写着“顾夕歌”三个字。 一成之地不算多,亦不算少,这已然是陆重光所能给予最多的柔情。他对瑟狸与常瑜,都未曾让其名字铭刻在自己心上。 喜欢归喜欢,依然未到爱慕的程度。 然而他对那高傲的刻薄的心狠手辣的少年剑修,倒是真的上了心。 情亦似人。它住陆重光心里,时不时轻轻挠他一爪子,叫他知道他还记挂着一个人。 这五年来,陆重光尝试了无数种清心断念之法,倒也颇有成效。 他本已将那少年剑修的名字磨去个七七八八,只剩一道微薄残影虚虚笼在他心上。 谁知他十余天前乍一与顾夕歌重逢,一瞧见那双如星般璀璨的眼睛,所有渴慕与挂碍又都死灰复燃熊熊燃烧。它们见缝『插』针地蓬勃生长,那片草丛纤弱至极,却偏偏无法拔除,一动心就跟着狠狠一疼。 陆重光倒是不知,他上辈子究竟欠下了什么孽债,才让他对顾夕歌这般惦念,简直无可奈何。 他自己比赛刚结束,一见大片乌云掩住明宵峰,首先想起的就是那薄情寡义的少年剑修。 谁都知道五百年前纪钧斩了七位煞灭宗长老的事情,这乌云魔气定是冲着顾夕歌去的。 然而等他来时,只瞧见纪钧一剑而出斩断明宵峰。此等大能骤然拔剑震怒,却只为蓬莱楼算计他的徒弟。 且不论纪钧究竟对顾夕歌有没有其他心思,这等拔剑一怒只为徒弟的气魄,就叫陆重光敬佩不已。 和纪钧比起来,他那点情思与惦念,简直有些卑劣不堪。 易弦半点也不在意自己徒弟正在走神,他依旧悠悠道:“他们万衍洞虚一脉,向来一脉单传。几十代洞虚殿主大多一辈子只收一个徒弟,由此便滋生出许多有趣至极的事情。” “就好比上代洞虚殿主太玄真君是个惊才艳绝的女子,却偏偏对自己快要破界飞升的师尊惦念不已。妾有意郎却无情,上代洞虚殿主的师父,毫不留恋破界而去,只留得太玄真君黯然神伤。” “痴情人,难得。”陆重光简短评价道。 “因此她收得纪钧为徒后,便意志坚定让纪钧走无情道,不想他再受自己曾受过的苦楚。太玄真君刚将纪钧收入门内三十载,就死在一处上古遗迹中,一辈子未曾再见她那狠心的师尊一面。” “师徒相恋,本来再正常不过。”易弦淡淡道,“九峦界中亦有不少师徒结为双修道侣,然而这事发生在万衍洞虚一脉,却不是一件好事。 这回陆重光真的来了兴致,他微微转头问:“为何如此?” “你想听,为师却不想说了。”易弦笑眯眯抖了抖袖子,似一只洋洋得意的老狐狸,就等着蠢货踏入他设下的圈套之中。 这可恨至极的师尊!陆重光心中已然转着无数个念头,依旧只能恭恭敬敬道:“徒儿实在好奇,还望师尊替我解『惑』。” 易弦眼见自己徒弟服软,满意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就是要时刻敲打一番,由此他们才知道自己决不能越过自己这师尊去。此乃御下之道,亦是磨炼徒弟的一种方法。 他又故意等了片刻,眼见陆重光面上未有一丝焦急与烦躁,这才慢悠悠道:“因为在万衍洞虚一脉,此类师徒苦恋不得的事情,数千年间已然发生过十几次,倒不知受了什么诅咒孽缘。” 十几次,陆重光不由心中一颤。修士寿元悠长,若能到元婴期后,便能足足活上千载岁月。由此算来,洞虚一脉每三四代就会发生此等求而不得的悲惨事情。 他恍惚明白,为何那剑修师徒二人都不愿多想。多说多错,倒不如紧守那一线师徒之别,聊以解情思。 “所以我说,洞虚一脉的剑修大多脑子傻。”易弦嗤笑道,“这次我与纪钧撇下你与他那宝贝徒弟离开十多天,就是为了到太玄真君仙逝的那处上古遗迹中替她收尸。” “太玄真君惊才艳绝仙人之姿,临死前却在那面阻拦她不能出的玉璧上,轻轻浅浅细细刻了成千上万个‘王胤’。” “那字迹历历在目,不见悲愤只见深情一片。这样的女子,不是痴傻又是什么?”话说到这里,易弦的声音却有了一丝极罕见地抖动,稍纵即逝。 一千二百年前,他在九峰论道上见了那素衣如仙的女子一面,竟莫名其妙起了痴念。 他由此生了嫉妒与贪念,记恨起被宋太玄收为徒弟的纪钧,平白无故总要与他较个高下。 易弦总是想,若他堂堂正正打败了纪钧,那素衣女子是否会分给他一个眼神?惊讶也罢恼怒也好,易弦只要她眼中有他。 这期盼着实太过卑微,却止不住改不了。 后来那素衣女子去了,易弦这心念才彻底熄灭。但那与纪钧比较高下的习惯,却一直留了下来。 三年之前,易弦偶然探得宋太玄最后的行踪。那处上古遗迹却颇为凶险,他自己一人断然无法平安出入其中。 他筹划了许久,终于在九峰论道上成功赚得纪钧和他一同前往。 纪钧虽然完完好好地答应下来,心中却依旧惦念着他那宝贝徒弟,甚至特意分出一缕剑气藏在顾夕歌神识之中,只为防范苏舒暗算顾夕歌。 在那上古遗迹中,纪钧又紧赶慢赶,硬生生将破阵而出的时间由七天缩短为三日。刚一离开那上古遗迹,他们俩半点顾不上歇息,直接回到了蓬莱楼。 更可笑的是,那一贯冷心冷清高傲至极的玄衣剑修,竟悄无声息一直旁观他那徒儿对敌,一看就是好多天。 若到凶险之处,纪钧免不得微微皱眉。虽未情绪外『露』,这却也是纪钧所能表达出的最忧心的表情。 至于那最后救了顾夕歌的一剑,却是这人早就计划好的。天下哪有这么多的巧合与英雄救美,一切都是周密规划。 易弦一瞧纪钧神情,便隐隐知道这玄衣剑修算是栽在他那徒弟身上了。 纪钧不爱冷如寒梅飘然如仙的宋太玄,却偏偏喜欢上一个心胸狭窄满心算计的小少年,简直让易弦冷笑不已。 他曾经爱慕的人,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的。纪钧既是宋太玄的徒弟,便该同自己一般,对她惦念不已久久不能忘怀。 纪钧那宝贝徒弟顾夕歌,横竖只有一张脸比得上宋太玄,有哪值得纪钧为他惦念不已?当真可笑。 更可笑的是,自己这一向十分争气的小徒弟,竟也瞧上了顾夕歌。此等巧合,倒有些似天命所向。 眼见自己徒弟有些惊讶地望着自己,易弦挑了挑眉悠然道:“你猜的没错,我的确心仪过那位太玄真君。” “此等心悦之情,自然而生阻碍无用,就如同你喜欢纪钧那宝贝徒弟一般。”易弦满意地看到陆重光瞳孔微缩,继续道:“你若能勘破此情,与你修为大有帮助。我传你的《周流六虚经》,向来走的不是无情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以为《周流六虚经》自然走的是天道……” 陆重光只说了半句,就被易弦一声嗤笑打断了。 “爱憎渴慕,悲愤不平,这是人之情感。人乃天生地养万物之灵,人之道又如何不是天之道的一种?” 易弦忽然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望着陆重光:“此种情愫,越是压抑越发严重,极易化为心魔。眼下你只有两条路,一是自己出手去争去夺去抢,让那少年只能留在你身边,旁人再难近得他的身。只要你舍得花上千载时光,终有一日定会成功。” “又或者如我一般,心仪之人早早去了,自能看破情关修为增进。”易弦的语气带着蛊『惑』,似一条艳丽毒蛇吐了吐信子,“这两条路随你自己选,我只尽到自己当师父的义务,并不干涉你半分。” 易弦说完这话,就踏上云光径自去了,只留下陆重光一人独自沉思。 忽有轰然雷声响起,沉闷而喑哑。一道蓝白闪电猛然亮起,照亮了漆黑暗淡的雨云。 不愧是师尊,两条路一样霸道一般狠毒。他自己心之所想,又何须易弦干涉半分? 陆重光望了望天边,这场骤然而来的暴雨就快停歇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今日就是九峰论道的最后一场,也是许多修士翘首以盼的日子。 在众人想来此等二十年难遇的盛事到了收尾之时,定会天气晴好一切顺利,就连上天亦卖九峰论道一个面子。 然而真到了最后一场比赛开始之时,天空依旧是沉闷灰暗的,似要有雨滴随时从空中落下。 那昏暗乌云堆积在天边,如一个人似泣非泣的脸。 自纪钧一剑怒斩明宵峰后,这般阴雨连绵的坏天气,已然持续了许多天。 蓬莱楼本有大阵,自可调节天空阴晴变化。但真到了决赛这一日,却根本没人费心管这件事。弱派无脸面,这就是蓬莱楼对纪钧无声的抗议。 然而这般坏的天气,却半分未曾打消众多旁观修士的热情。他们将场外挤得满满登登,个个面红耳赤呼呼喝喝,再没人在乎什么修仙之人的风度与气派。 “要我说,这场比赛一定是陆重光赢。”有修士大声呼喊,丝毫不顾及许多女修直直刺来的目光。 他直截了当道:“你们瞧那陆重光一路而来,定然在半个时辰之内取胜,每次都胜得轻松自在。就连同为冲霄剑宗弟子的杨虚言,不也轻而易举败给了陆重光?” 立刻有人出言反驳:“那杨虚言不过筑基三层,比陆重光修为还低了两层。加之他是破坚一脉,对敌之时直来直去从未花过什么心思,既中了陆重光算计,输掉也再说难免。” 这人有理有据的辩驳,引得不少人连连点头。 “我倒觉得,顾夕歌一定会赢。”那人又来了精神,立刻眉飞『色』舞说,“你们且瞧顾夕歌这四场比赛,对手一个比一个难缠。最后的原道冉更是筑基八层,修为比他还高出许多。可顾夕歌最后还是赢了,区区一个陆重光修为还低他一层,他若赢不了才是天大的荒唐事情。” 男修大多为这二人谁能取胜辩驳得面红耳赤火气上涨,女修们却大多很为难。 她们看看左边,陆重光风姿清雅俊美无匹,已然是天下一等一的标致人物。他一个微笑一个眼神,就能搅得许多女秀芳心大『乱』,谁又不期盼他赢呢? 而后她们又望了望右边,那白衣剑修脊背挺直,身形似鹤眸光如剑,纤长睫『毛』覆住了他璀璨眼眸。那张漂亮至极的面孔,简直是传说中的神仙精怪才有的。极美丽又极倔强,极冷淡又极灿然,惊心动魄又矛盾无比。 呀,究竟谁赢比较好呢?女修们真有些苦恼了,她们微微皱着眉的模样,反倒让不少男修心魂一『荡』。 各人都有各人的烦恼,却也有修士百般无聊,神识偶然一扫天边,就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原来天边早聚集了好大一堆云浮天宫与法驾,好似一群静静立在屋檐上悄然等待的乌鸦,屏息凝神半句不发,让人自然而然心生肃穆。 竟有这般多元婴期的大能们,都亲自前来观看这场比赛。又何止是元婴期,恐怕化神真人都是有的吧! 此类事情,即便是二十年前那次九峰论道上,也从未发生过。那冲虚剑宗与混元派的两个弟子,当真值得如此多的大能亲自前来么? 那修士百思不得其解,只能默然摇了摇头。 普通修士只凭自己好恶与修为高低判断那二人谁能夺得魁首,苍穹之上的诸位大能们,却各有各的考虑与思量。 万年一度的天地大劫又将兴起,这届九峰论道就恰逢其劫,这是不少大能早就知道的事情。 每一个有幸入围的年轻修士,都注定与那天地大劫缘分不浅。入了决赛这二人,可以说是九峦界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自然值得他们万里而来仔细观察。 若是陆重光赢了,这场天地大劫中混元派便会占得三分先机,也许可以一举打破冲霄剑宗数万年的蛮横垄断。许多在两派之间摇摆不定的门派,自然而然便可下定决心。 若是顾夕歌赢了,恰恰说明冲霄剑宗依旧是天命所向合该大兴。许多原本支持混元派的中立门派,自该改一改立场,多与冲霄剑宗亲近两分。 不少化神真人都怀着这般事不关己的心情,前来旁观这场比赛。 在他们看来,冲霄剑宗输掉最好。只有冲霄剑宗输掉,才能让他们这些人名正言顺地在天地大劫中多博得几分利益。 一个太过强大蛮横的门派,定会压得其他门派喘不过气来。混元派纵然势大,亦不能一手遮天。 有一位化神真人注视着场上那白衣凛然的少年,目光锐利又怀着三分隐然恶意。 若是那小剑修识时务,就早该自己认输。横竖他只仗着自己有个好师父,能一怒之下斩了明宵峰。这般哭唧唧只知道向师父求助的剑修,又能有什么本事? 那化神真人只盯了片刻,便觉得浑身发冷。 他极惊恐地转头望去,却见一位冷如冰雪的玄衣修士淡然瞥了他一眼,好似注视着路边一粒石子,万般无情无比冷漠。 “蝼蚁之辈。”那玄衣剑修冷冷吐出四个字。他踏上剑光转身而去,一转眼就飞到了所有人头顶上。 这理所当然的高傲态度,整个九峦界都没有几人。 那化神真人反倒有些庆幸,庆幸纪钧没有像几天前对付苏舒真君一般,一道剑光将他肉身神识斩个干干净净。 “无眼之人多得很,你又何必同他们计较?” 有人笑『吟』『吟』开了口。那白『色』玄光只一晃,就飞到与纪钧平行之处,同他一起俯视着芸芸众生。 易弦与纪钧,这九峦界中鼎鼎有名的两大练虚真君竟都来了! 那化神真人越发心情激『荡』,几乎不能自持。他仔细一想,却也觉得事情没什么奇怪的。 场中那二人,就是易弦与纪钧各自的徒弟。当师父的,当然在乎自己徒弟比赛输赢胜负。 然而此情此景,却与一千三百余年前那场比赛颇为相似,那化神真人不由神情恍惚。他那时只是一名练气七层的小小修士,却也有幸亲眼旁观了这场比赛。 一样是决赛,一样是冲霄剑宗对战混元派。纪钧一剑破万法,赢得干脆利落,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一千三百年过去了,那二人早成了九峦界赫赫有名的练虚真君,自己也不是当日那修为低微受尽欺辱的小修士。 若再有一千三百年,这场上的两个少年,又该有何等风华何等修为? 那化神真人终于收敛起轻视之心,开始认认真真观看起这场比赛来。 眼见开赛时辰将至,陆重光听着场外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依旧笑得从容笃定,面上未有半点变化。 “果然最后与我对决的,就是顾道友。”陆重光眼角微挑,说不出的风流意蕴,“纵然决赛前许多人都不看好你,我却独独相信你。” 这话说的着实暧昧。若让不知情的人看来,那冲霄剑修与这混元法修,定是一对惺惺相惜的好对手。 “得君青眼,颇为荣幸。相信我的不止你一个,还有其他人。”顾夕歌却半点也不客气,硬生生扯开他们二人的距离。 谁要陆重光青眼相加,他半点也不稀罕。只要有师尊在他背后,即便与整个九峦界为敌,顾夕歌都绝不会退缩半步。 陆重光却对顾夕歌冷淡的拒绝不以为意,他又悠悠道:“我得知顾道友与原道冉对决之前,双方曾立下一个赌约。我也要问一句,顾道友可敢与我一赌?” 那白衣少年一双清瞳正正好好望了过来,他眉尾轻挑缓缓道:“我不与你赌,你不配。” 你不配,这三字惹得场外哗然。 谁也未料到,这容貌纤丽至极的少年剑修,竟有这般傲慢的脾气,简直和他那位高傲冷漠的师尊一模一样。 被人这般直接了当地拒绝,换作其他年轻修士定会恼羞成怒愤恨不已。但陆重光面上依旧带着三分笑意,他不急不缓说:“我配与不配,顾道友并无资格判断。我只要顾道友记得今日这桩事情,如此便足够了。” “简直无耻,你还偏要强买强卖么?”顾夕歌嗤笑一声,言辞犀利道,“你愿意做什么是你的事情,与我并无半点关系。” “也好,这本来便是我自己的事情。”陆重光依旧不恼。他只说了最后这句话,就直接闭了嘴。 顾夕歌与陆重光隔着三百丈,遥遥相望。双方的眼神都是尖锐的紧绷的,似两只狭路相逢的猛兽,定要搏出个生死胜负来。 一者白衣一者蓝衣,一者居高一者临下。 有肃杀之气慢慢铺开,似一柄缓缓拔出的宝剑,寒光在眉刀锋在眼,搅得场外修士心神不安,隐约生出了三分激动与不安来。 那阴云密布的天空,已然被双方周身的灵气搅得越发混沌不安。 这场时隔一千二百四十九年的决战,又再次来临。 顾夕歌抚了抚手中颤抖不止的照影,心中一片凛然。 他手持利刃剑气加身,定要从此局开始真正逆转乾坤。 章节目录 第63章 防盗章,盗文网我呵呵你全家 防盗章,盗文网我呵呵你全家 顾夕歌能看穿这些事情,并不代表那剩下的万余人都明白。有些人毕竟年轻气盛抑或年幼不知世事,他们已然被方景明一席话鼓动得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大展身手显露本事给这两位冲霄剑宗的师兄师姐瞧一瞧。 热血沸腾者有之,冷静思考的人亦有许多。他们暗中讨论这非同一般的冲霄剑宗,会有何等出乎意料的收徒试炼。 “我听说那两楼之一的倦书楼收徒首重智慧。他们的收徒试炼却和凡间考取功名差不多,只要四处仙窍开通且通过倦书楼的三科九门考试,就能成为倦书楼门下弟子。”一个年约十四五的华服少年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若非我打定心思要入冲霄剑宗纪真君门下,我早就成了倦书楼的正式弟子……” 旁边却有一个尖脸少年毫不客气拆台道:“刘兄,怕不止于此吧。你我相交多年,哪不知道你一背书就打瞌睡。就算你想入倦书楼,他们也绝不会收你。尽管倦书楼入门考试已然算是容易,三派之一的星云派收徒试炼却更简单些。据说你只要去星云派走上一遭探探资质,若是当真与星云派有缘,自会有人收你当徒弟。这种撞运气的好事,可要比考试简单多了。” “那些星云派的人各个神神叨叨,整天念叨着星宿与天数,简直再无趣不过。”那位姓刘的少年先是冷哼一声,随后他满意地望了望围拢过来的人群,万分向往地说,“要我说,六派之中还是混元派最有血性。那些参加混元派收徒试炼的人捉对厮杀,不论手段布不拘生死,胜者为王。而混元派每年只取前一百人,真真正正的大浪淘沙。如此才叫优中选优……” 那少年的话让许多听众浑身为之一颤。仙路难求仙法难得,混元派的收徒试炼虽然血腥又残忍,但也在常理之内。那些没有家族传承资质又一般的普通少年,除却以命搏命的混元派,竟只余下冲霄剑宗一个选择。 听众中却有一个白衣少女微微仰起脸望着那少年,一双美目一瞬不瞬:“那公子可知道,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有何特别之处?” 佳人问话,刘青凡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尽管刘青凡也算家世不凡,他却对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内容不甚了解。 但凡参加过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人,一提起那时的事情大多连连摇头闭口不言。再加上从冲霄剑宗出来的人各个眼高于顶十分难讨好,关于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内容竟成了九峦界中顶级世家才能知道的秘密。 可刘青凡万不能在佳人面前丢了面子,他胸有成竹地胡说八道:“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却也和其他五派没有区别。不过是一些寻找药草抑或收服妖兽之类的事情,我猜最后一道关卡定像混元派一般的擂台赛,如此才算万中选一优中选优。” 刘青凡答得笃定而自信,那白衣少女望着他的眼神越发温婉动人。众人听了刘青凡的话,不由升起了一丝隐约的希望与向往来。 错了,简直大错特错。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可不是这般简单容易,顾夕歌轻轻摇了摇头。他人小个子又矮,在这黑压压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只有一直暗中留意顾夕歌的陆重光,注意了他的动作。 还未等陆重光询问出声,那位狐狸一般的主考官方景明终于有所行动。他长袖一挥,一只古朴的白玉壶便升到空中,有灿然灵光自壶口散出。那灵光似缥缈山川又似浩然汪洋,难以分辨。片刻之后,一枚玉简自动落入方景明手中。 几万双眼睛都在牢牢盯着方景明,他却先将那枚玉简递给那紫衣女修士瞧了一瞧。那面容娇美若牡丹的女修士望了一眼,点了点头,方景明这才扬眉微笑道:“各位好运气,竟碰上了我冲霄剑宗百年来最容易的一次收徒试炼。第一道试炼就是升仙路,诸位请随我来。” 若说顾夕歌上辈子同方景明打交道时学到什么经验,那便是方景明的话一向只有七分准,或真或假难以捉摸。不过这回方景明倒是没有说假话,升仙路的确是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中较容易的关卡。 顾夕歌不慌不忙地缀在人潮中央,耳边却听得那刘姓少年信心满满地说:“芳华你且宽心,我想这升仙路便是一条盘旋而上直至峰顶的青石路,只是路途遥远需要耐心。想必冲霄剑宗着重考验门下弟子的心性,有我在你根本不必担心。” 那刘姓少年话音未落,就听得方景明道:“这便是升仙路,一个时辰之内能通过升仙路的人,就算通过第一道试炼。” 刘青凡只望了一眼,不由瞪大了眼睛。面前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恍若有一柄利剑将这座山峰一劈为二,锋锐无匹气势雄浑。白色云雾自谷底缓缓升腾而来,让人瞧不清这悬崖究竟有多深。 一道破败又腐朽的木桥颤颤巍巍延伸开来,末端却淹没在云雾中瞧不见分毫。那木桥周围没有任何绳索与护栏,风一吹那木桥便吱吱呀呀地晃一晃。 现在刘青凡已经顾不得自己在佳人面前丢了面子这个问题,他大张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仅仅站在崖边凝望那峡谷,都让刘青凡觉得心惊胆战不敢再看第二眼,更遑论让他踩着这么一条快要腐烂干净的破木桥走到对面了。 自从到了这古怪至极的苍峦山后,刘青凡练气五层的修为竟全部被封毫无能为,和周遭那些凡人一模一样。若说平时他自然不怕这区区一条木板桥,可此时这条木板桥却成了他惧怕不已的噩梦。 “方,方前辈。”刘青凡鼓足勇气询问道,“若是有人掉了下去,冲霄剑宗可会出手相救?”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寂静。显然刘青凡问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们不由紧紧盯着方景明,期望他稍稍点一点头。 “你这话倒是问得有趣。”方景明挑了挑眉,他漫不经心道,“死了便是死了,我们冲霄剑宗为何要出手相救?你当我冲霄剑宗是什么没落到极点的三流门派,竟要费尽心力护得所有人周全么?大道难求仙路难寻,既然没有胆子押上自己一条性命,还妄想得道成仙,简直是笑话!” 刘青凡被方景明的话刺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疯子,冲霄剑宗的人都是一些疯子!这哪里是收徒试炼,这分明是去送死!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可能葬送自己一条性命…… 蓝衣的方景明笑得越发风轻云淡,他反问道:“方才阁下说,你仰慕混元派有血性,捉对厮杀胜者为王。怎么到了此时阁下却没有那时的血性与信心了?” 刘青凡越发不敢答话,他已经后悔这次背着父母参加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他家中势力不小,原本可以轻松入得三派之一的混元派当一名正式弟子。此番纯粹为了和好友谢其斗气,这才一赌气到了苍峦山。谁能料得冲霄剑宗的人竟是这么一群疯子?! “没胆子也好,我们冲霄剑宗也不缺你这种道心不坚之人。”方景明淡淡地说,“冲霄剑宗并非不讲理,若是有不想参加试炼的人,可以立刻离开。只是你们若是此时退出,这辈子就没有第二次参加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却有许多人转身就走。不过片刻,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默默离开,那位被方景明刺了两句的刘青凡和他的朋友也在其中。 在他们看来能入得冲霄剑宗固然很好,可若让他们为此拼尽一条性命,他们却是不肯。更何况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即便能侥幸通过亦不能安心。料想随后两关定会更为艰难,谁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赌上一切?除却冲霄剑宗,他们还有其余选择。 可顾夕歌注意到,方才那位询问刘青凡的白衣少女就留下了。只是在顾夕歌的印象中,他未曾见过这样一位师姐。想必上辈子这少女运气不佳,未能通过这次收徒试炼,倒不知这次她运气如何。 方景明却百无聊赖地弹了弹那枚玉简,显然他对结果并不满意。他扬眉问道:“安师妹,莫不是方才我说得还不够吓人?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留下来送死,要等他们一个个掉下悬崖或者走完升仙路,我还得多等一个时辰。” “方师兄慎言。”安岚警告般望了方景明一眼,她纤白手指却将一枚青色玉简捏为两段。缥缈青光自玉简中散出如烟霞,缓缓升腾直入云霄,却是这万余人在苍峦山下签订的神魂誓约生了效。有这道神魂誓约在,即便那些人离开苍峦山也不能对外透露冲霄剑宗收徒试炼内容的一分一毫。 防盗章,盗文网我呵呵你全家 “要我说,第一任掌门立下的这条规矩却有些多余。”方景明漫不经心道,“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又心惊胆战地离开。他们保不准在背后骂我们冲霄剑宗的人都是疯子,这可太冤枉啦……” “方师兄虽不是疯子,却也差不离。” “比起纪师叔来,我却要差了不少。”方景明笑咪咪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指了指这条随风摇晃的升仙路,“师叔当年遇到的第一关试炼比这条升仙路还要更艰难些。他们那些人要徒手攀上至揽月峰峰顶,师叔竟毫不犹豫第一个上前,他不是疯子谁又是疯子?” “那也许今年又出了一个疯子也说不定。”安岚淡淡道,“你瞧那姑娘,又有几分可能走过升仙路?” 那白衣姑娘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已经腐朽的木桥,她纤细背影的恍如风中白蝶,脆弱又美丽。 “可能?她却没有半分可能。”方景明笃定道,“虽然她求道之心颇为坚定,但终究心神不稳杂念太多,升仙路考量的可不只是胆量。” 防盗章,盗文网我呵呵你全家 防盗章,盗文网我呵呵你全家 章节目录 第64章 防盗章,盗文网我呵呵你全家 防盗章,盗文网我呵呵你全家 顾夕歌跟着凝碧穿过一处处花园亭台,走了一刻钟才到齐物堂外。他打量着这处并不熟悉的院落,隐约想起他上辈子到这齐物堂时总没什么好事,因为他的父亲顾商并不喜欢他。 不,用不喜欢三字形容并不贴切。正确的说法是,顾夕歌的父亲一直在漠视他。除非必要,那个男人甚至懒得瞧他一眼。 不,用不喜欢三字形容并不贴切。正确的说法是,顾夕歌的父亲一直在漠视他。除非必要,那个男人甚至懒得瞧他一眼。 顾夕歌也曾暗自伤心疑惑,他不明白为何父亲不喜欢自己。可他后来遇到的事情太多,也就不再挂怀于心。他连修行的时间都不大够,又哪有闲暇理会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恩怨纠缠? 顾夕歌母亲去世得早,兼之母亲出身低微并无半分势力,他在这怀阳顾家中可谓是孤苦无依处境凄凉。再加上自己九处仙窍全都不通资质低劣,顾商自然瞧他十分碍眼,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堂上那位威严凛然的中年男子,就是此次蓬莱楼派来的金丹长老。这次顾夕歌一眼看出这人虽是金丹修为,周身却灵光暗淡气势孱弱。想来这位长老是依靠丹药灵石侥幸结丹,已然没有向上修行的可能。难怪当初这人有眼不识珠,竟瞧不出自己是特殊仙体。 不过也对。顾夕歌出生之时,家中曾特意请到一位元婴真人探查他的资质。那位元婴真人一举断定顾夕歌九处仙窍全部闭塞不通,和凡人并无不同,乃是十成十的废柴资质。既然元婴真人都下了断言,寻常金丹修士谁又能想到顾夕歌九处仙窍全都堵塞,竟会是传说中的无上剑体呢?更何况这位刘长老还收了顾夕词母亲不少灵石,因而就将探查特殊仙体的步骤省下了。 顾夕歌上辈子能将这一切查得清楚明白,自然花了一些心思。他为了报复这位刘长老与那女人,更是煞费苦心。虽说最终得偿所愿,可他却也落得一个睚眦必报的名声。这回,顾夕歌自然有更省力的方法。 顾夕歌缓缓步入屋内,先是给父亲行了个礼,而后又对那位刘长老鞠了一躬,这才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 顾商根本没看顾夕歌一眼,他十分客气地对刘长老道:“还请长老费心,瞧瞧我这长子资质如何?” 刘长老听顾家家主的语气,便知他对这位长子并未抱有任何期望。他在未到顾家之前,就隐隐听闻怀阳顾家出了一个九处仙窍全都闭塞不通的长子,十成十的废柴资质。虽说这孩童有些微的一丝可能,是传说中的特殊仙体,但刘长老却不觉得这孩童有那般好运。更何况他还收了顾夫人的灵石,自然要拿钱办事。 于是刘长老用神识探了探顾夕歌九处仙窍片刻,有些惋惜道:“此子九处仙窍无一开通,即便练气有成也一生无法筑基。我劝顾商兄不要在此子身上浪费灵石丹药,未免太划不来。” 刘长老面带愧色连连摇头,仿佛他真的十分遗憾一般。这人装模作样的本事,倒是比他的修为高深多了。 尽管顾夕歌一直在冷眼旁观,但刘长老说出那句话后,他仿佛不敢置信一般,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后那双满含希望的眼睛却低低垂下了。一个得知自己修仙无望的孩童,自该有此等模样。 如果不是顾夕歌实在哭不出来,也许他还应该像上辈子一般含泪哭泣。 “那位真人早说大哥是废物,也就是父亲心慈,才特意为大哥多花心思。”清脆童声在寂静的齐物堂中响起。顾夕词虽然只有七岁,却已然有了几分世家子弟风采。他轻蔑地望着顾夕歌,扬声道:“这回大哥可以彻底死心了,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 “我,我不是废物!”顾夕歌霍地抬起了头,他满怀希望地看着顾商,“父亲,我不是废物……” 可顾商却并未答话。他仿佛没有听到自己大儿子的肯求一般,只是淡漠地望着虚空。 顾夕词得了默许,越发大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笑着问:“既然大哥一心向道不肯放弃,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帮他一把。刘长老,不知你们蓬莱楼可否收我大哥当个杂役?我们兄弟二人同在蓬莱楼里,也算有几分照应。” 刘长老却道:“你这孩子倒是一片好心,可蓬莱楼中即便是打扫的杂役,都至少有一处仙窍开启……” 言下之意却是顾夕歌,这位怀阳顾氏的大公子,连在蓬莱楼当杂役的机会都没有。刘长老说出这话,却不怕落了顾商的面子。既然顾夕歌仙窍不通,他就是凡人。瞧顾商方才的神情,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没有过这么一个儿子。 所谓仙凡有别,就是如此。 于是顾夕词越发得意了。他刚要接话,却忽然面色惨白地昏厥过去。 眼见蓬莱楼化神真人预定的亲传弟子出了此等事故,刘长老自然无比心急。 但有一个人比他更着急。顾商急忙将顾夕词抱在怀中,一股柔和灵气立刻探入顾夕词体内,却根本瞧不出什么缘由。 夕辞刚刚刺了那孽子两句,就遭了此等无妄之灾。若说是巧合,顾商自己都不大相信。他目光如刃,直直刺向缩在角落的顾夕歌。 乍一面对金丹修士的神识威压,那胆怯而无用的孩童立刻白了脸,他战战兢兢鼓足勇气问:“父,父亲,弟弟他没事吧……” 依旧同平时一般仙窍堵塞,没有半分修为。这样一个仙窍不通的废物,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顾商只斜了顾夕歌一眼,便厌恶地挪开了目光。 顾商先是怅然,随后怒火却越燃越烈。枉费他当初花了大力气寻到顾夕歌的母亲,还力排众议娶她为正妻。他以为这绝佳资质的上好孕体定能生下资质非凡的继承人,谁知道那女人竟生下这样一个废物!除了一张脸,顾商瞧不出他的大儿子有半分长处。 “眼见自己的亲弟弟出了这种事,你还能如此幸灾乐祸?你莫不是以为,若是夕辞出了什么事情,你就能一步登天?”顾商浑身威势如雷霆压顶,直直压向那无用孩童,“不过一个不能修仙的废物罢了,真是痴心妄想!我宁愿从没有过你这个儿子,还不给我滚出去!” 顾夕歌面色白了又红。他微微鞠了一躬,脚步缓慢地离开了。他就这样一直垂着头回到了自己屋内,凝碧问话也不回答一句。 等到屋中只有顾夕歌一人后,他却微微扬起了嘴唇。 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就连那男人骂出的话语,也如同当初一般尖锐又刻薄。如此一来,倒也不枉费他特地给顾夕词送上的这份大礼。 大乘期修士神识的刺探,可不是一个七岁孩童能够承受的。虽说此时顾夕歌全无修为,但他的神识依旧强大如初。重活一世,这便是他的优势与便利。 那一下虽然不会要了顾夕词的性命,倒也不会让他好受。顾夕歌还记得在他被彻底断言修仙无望之后,他的继母将他视作奴仆,动辄毒打怒骂,有一次还借故罚他跪在雪地中一夜,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一报还一报。上辈子顾夕歌修为有成之后,那女人苦苦哀求顾夕歌大人有大量放她一马。顾夕歌只是没有理会她,自然有其余人替他出手。 而他那位备受父母疼爱的弟弟顾夕词,却没胆子替他的母亲报仇,这简直太让他瞧不起。而顾夕词心有郁结未能纾解,修为滞留在金丹阶段,不过苟延残喘虚度一生罢了。这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到了陆重光得势之时,却成了天大的过错。 他那位心思阴狠的死对头不知从哪查出顾夕词的事情,竟把他那位小弟收为手下。陆重光不仅替顾夕词提升修为锤炼心境,还把所有恩怨过往公之于众。一切只为了在顾夕歌失势之时,让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寸寸摧毁他的经脉,废了他的修为。 顾夕词打着替母报仇的旗号,简直再快意不过。末了他还假惺惺地说看在手足情面上,留得顾夕歌一条性命,可笑又伪善。那背后却有陆重光一片苦心,他要顾夕歌活着,作为一个失败者永远卑微地活着。 若是相较起来,陆重光在背后犯下的那些事情未必比自己光彩多少。顾夕歌只恨自己那时已经落败,不得不看那人洋洋得意的嘴脸。但他却也不屑辩解,事实已然如此,何必多费唇舌? 现今顾夕歌又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次他可以小心再谨慎一些,将一切事情做得利落又漂亮。 就好比方才他只是在顾夕词经脉中留下了一缕细微神识,随着时间推移,那缕神识却会一丝丝扩展膨胀,最终堵塞顾夕词的经脉。不出三年,顾夕词定会变成一个仙窍堵塞的废物。 一个大乘期修士的神识,除却同等级修士外,又有谁能发现? 收顾夕词当徒弟的那位蓬莱楼长老,不过是一个元婴修士。更何况顾夕歌最善操纵神识,这点即便蓬莱楼的掌门人岳炎也不如他。 任凭刘长老和顾商想破脑袋,也绝对猜不到这件事情是顾夕歌犯下的。他不过是一个九处仙窍堵塞的八岁孩童罢了,又怎可能有那般狠辣的手段报复自己的弟弟? 怀阳顾家已经衰败,早无千百年前的风光。顾商本以为出了一个资质上佳九窍七通的小儿子,就能一举扭转顾家的颓势,重振顾家威风。但顾夕歌偏要将他父亲那丝微薄的希望捏得粉碎,如此才算快意恩仇心神畅快。 时日还长,顾夕歌一点也不着急。但他接下来的日子想必不会好过,不出三五日顾夕词就会醒来。等那女人有了时间,定会如同上一世一般狠命折磨自己,想来顾商也只会袖手旁观毫不作为。顾夕歌此时不过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八岁孩童罢了,在顾家处处受阻处处无力。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举逃出顾家,既可斩断亲缘又能踏上修仙之路。 再过六个月就是冲霄剑宗每五年开山收徒的日子。六个月时间,足够顾夕歌从怀阳走到苍峦山。更何况上辈子陆重光也曾参加了这次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这简直不能更有趣。 再过六个月就是冲霄剑宗每五年开山收徒的日子。六个月时间,足够顾夕歌从怀阳走到苍峦山。更何况上辈子陆重光也曾参加了这次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这简直不能更有趣。 “陆重光,你可别叫我失望啊。”顾夕歌低声自语,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与自己这位死对头重逢了。 防盗章,盗文网我呵呵你全家 防盗章,盗文网我呵呵你全家 章节目录 第65章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哒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哒 顾夕歌睁开了眼。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高远星空。那些星辰明亮而璀璨,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边,如一斛明珠散落天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辰了?这一切是梦境还是幻觉?顾夕歌手指微颤,他终究压下了心头奔涌的情绪。 “亲爱的宿主,恭喜你被选为炮灰逆袭系统第一百八十七任主人。相信在系统的帮助下,你必能成功逆袭走成为人生赢家。愿我们合作愉快,互利互惠。” 顾夕歌极难形容他那一刹的感受,仿佛有一柄寒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识海之中。那刀刃冰冷锋锐又寒意透骨,几乎让他的思绪也凝结成冰。 究竟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存在能有这样大的能耐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识海之中?若是单论神识之强,在九峦界中只有几人可于顾夕歌相比。 那名为系统的存在既然有这般能为,又何必同他这样一个功体已废的人打交道?是利用抑或有所图? 顾夕歌思绪瞬息万变,但他只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想必我已经死了。” “的确,宿主已经死了。”名为系统的存在平静答道,“这也是系统选上宿主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宿主却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宿主只要根据系统提示完成一步步任务,就能顺利逆转身为炮灰的命运,名成功就威震三千世界。” 顾夕歌并不答话,但他纤长睫毛却眨动了一下。 威震三千世界,真是好大口气。他上辈子那位死对头陆重光不可谓修为不高绝,更兼资质非凡天命所向,一切事情都顺风顺水全无阻碍。可惜在他死去之前陆重光也只是大乘期修士罢了,未能破界飞升离开九峦界。 系统见顾夕歌不答话,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宿主通过完成任务可以积攒逆袭点数,不管是什么天材地宝,抑或功法秘籍都能在系统中兑换到。长此以往,宿主定能逆转天命成就不凡伟业。” “说说看,你所谓的任务大致有何范畴。” “鉴于宿主是第一次使用炮灰逆袭系统,所以系统会给出一定说明与讲解。宿主上辈子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构筑的。而宿主作为主角陆重光一统大千世界征程中的一个反派,所占戏份并不多。为了改变宿主必然的悲惨命运,宿主必须完成一系列与主角陆重光相关的任务,逐步提升好感度,最终逆转天命。” 这狂妄至极的系统,竟要他向陆重光低三下四博得那人的好感?顾夕歌简直想冷笑了,但是他依旧不急不缓地问道:“若我抗拒任务,又有何下场?” “如果宿主拒绝完成支线任务,系统会给予宿主一定惩罚。”系统给出了无情的答案,“如果宿主拒绝完成主线任务,系统会抹杀宿主的灵魂。” 那冰冷无情的声音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 可顾夕歌听了系统的回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倒也并不算意外。 “如果是等价交易倒也罢了,我也并非不能接受,但你威胁我,这可不大好。”顾夕歌心平气和道,“你不过是一抹天外幽魂罢了,又有何德何能抹杀我的神魂?” 话音刚落,一团淡白的光芒已被顾夕歌自神魂中硬生生扯了出来。那光团似是有些惊惧,它瑟缩颤抖了一下,随即就被顾夕歌轻轻托在掌心。 那团淡白光芒映衬着顾夕歌绮丽眉目,说不出的意气风流。这位刚刚死去的前任炮灰,此时却好似大权在握的仙君般气定神闲。只是那双光芒璀璨的凤眸之中,却只有冰冷的杀意。 “疯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那光团似是急了,一贯冰冷无感情的声线也开始抖动起来,“你竟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和我一起扯了出来,难道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自然值得。”顾夕歌轻声道,他一分分合拢了手掌,动作优雅而坚定,“若要我听命于阁下,你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更何况他当时宁愿死绝也不屈从于陆重光,又怎会因这天外孤魂三言两语变更心意? 那团白光在他手心中剧烈颤动,似想挣脱顾夕歌的束缚。须臾之间那五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合拢了。 细碎如雪的白色光点飘散在虚空中,等到顾夕歌重新张开手掌时,那团白光已然消失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顾夕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只差一步就能破界而去。若是他当时向陆重光认输,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顾夕歌固然可以委屈求全地活下去,可若是他都遗忘了自己当初的本心与坚持,即便苟延残喘也毫无意义。 他不甘,他不服!他资质不逊于陆重光,冲霄剑宗亦要比混元派势力更大。若论心机手腕,他也不输给陆重光分毫。成者王败者寇,他只输给天命与人心。 天命,主角,炮灰。顾夕歌抬头仰望着那灿然星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输了就是输了,他何必给自己寻找借口?只可惜,他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陆重光身死道消的那一天。执念如此,断不能改。 顾夕歌轻轻微笑了,他阖上了眼睛。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掌,稚嫩而幼小。雪白掌心中一点朱砂痣,陌生又熟悉。这分明是顾夕歌自己的手,看年岁不过□□岁,顾夕歌不敢置信般合拢了手指。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般好运,竟能重活一次。 即便顾夕歌将自己的一大半神魂同那所谓系统一起扯了下来,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在主动寻死。机缘巧合之下,顾夕歌曾学得一门奇异之极的分魂之法。那时他仔细而谨慎地将那系统占据的神魂分离而去,看似玉石俱焚刚烈至极,心中依旧怀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顾夕歌暗暗猜测,想必在那本书籍中不曾对自己这个所谓炮灰修习的功法逐一描写,因而那所谓系统才会疏忽大意。 一大半神魂,换得他此身自由,又有何不值?那系统给出的条件固然十分诱人,可顾夕歌却明白世上绝没有那般轻易的好事。更何况要让他对陆重光百般谄媚,绝无半分可能! 看不惯就是看不惯,他一向厌恶陆重光的为人。此等处处留情俗念未断之人,也能有那般修为,简直是上天不开眼!陆重光的确心狠手辣又心思灵活,可若不是他运气好得出奇,他早就死在顾夕歌手上。 一想到自己的老对手,顾夕歌不禁扬了扬嘴唇,算是微笑了一下。 恰在此时有人推开了门,一个身着绿衣的侍女轻声道:“大少爷,老爷让你去见他。” 顾夕歌望了那张清丽容颜一眼,似有几分印象。他试探般询问道:“凝碧?” 那侍女笑盈盈地说:”大少爷还是快些吧,老爷有些等的不耐烦了。” 真的,自己真的回到了年幼之时。顾夕歌简直欣喜若狂,他却微微低下了头,不让凝碧望见他眸中的激动与欣喜。 一个并不受父亲宠爱的八岁孩童,不会无缘无故露出那般喜意。比起自己,他的父亲明显更疼爱他的小弟。 顾夕歌长睫微垂,有些瑟缩地低声道:“凝碧,你说父亲看见我修为没有增长,会不会生气?” 可怜的大少爷。他九处仙窍竟全都堵塞,不管如何修炼,都只是徒劳罢了。凝碧微微叹息了一声,柔声道:“大少爷不必害怕,这次有蓬莱楼的长老在,想必老爷不会为难大少爷。” 蓬莱楼,原来已经到了那个时候,顾夕歌瞬间了然。 他如何能不记得这一天?上辈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顾夕词直接被蓬莱楼化神真人收为亲传弟子,从此春风得意很是风光。 顾夕词九处仙窍通了七处,已然资质优秀非同一般。怀阳顾氏一脉也算蓬莱楼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能出了顾夕词这么一个天才人物,自然面上生光十分长脸。 上辈子那金丹长老将顾夕词视若珍宝疼爱有加,却只轻轻探查了自己片刻,就说出那句让自己铭记了十余年的话语。 “此子九处仙窍无一开通,即便练气有成也一生无法筑基。我劝顾商兄不要在此子身上浪费灵石丹药,未免太划不来。” 划不来。这三个轻飘飘的字眼,却武断地决定了顾夕歌此后四年的命运。随后的四年,顾夕歌过得狼狈又辛苦。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让顾夕歌入得冲霄剑宗,他这一辈子就永远堕入泥泞之中,沉沦挣扎却无法自拔。 只是这一次,他可不能让顾夕词顺顺当当入了蓬莱楼。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哒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哒 章节目录 第66章 防盗章,很快替换,盗文网呵呵哒 过了三日连绵阴雨的糟糕天气,公狐狸颜烈觉得自己都要变成一株黑蘑菇了。他一天晒不到太阳,就觉得自己浑身发痒。他干脆现出了原形,把自己肚皮向下趴在画了阵法的地板上,整只狐狸都摊成了一张狐狸饼。 青玉地板暖烘烘的,倒有几分像人类的火炕。颜烈刚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只小崽子便不知好歹地直接蹦到他腰上,险些让他吐出一口老血来。 孽障,真是天生的孽障。若是那日自己火大了,他便把这惹事的八只小崽子做成八条狐皮围脖!公狐狸龇牙咧嘴地用爪子揉了揉自己的腰,索性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让那群小崽子们窜上窜下。 刚满三月的小狐狸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眼见这一窝白毛黑毛还有黑白相间的小崽子不住在自己眼前晃荡,颜烈不禁有些头晕。他随便提起一只小崽子晃了晃,全身素白尾巴尖一点漆黑,应当是老七吧? 于是颜烈试探地叫了一声,小狐狸崽子仿佛能听懂一般,真的点了点头。是老七没错了,一窝八只里就属他最聪明。每次晒太阳他都知道先讨好自己这个当爹的,然后光明正大地窝在他脑袋上狐假狐威欺负其他兄弟姐妹。 不愧是自己儿子,就是够聪明,半点不像那傻乎乎的芸娘。颜烈得意地抖了抖耳朵,又将那小狐狸直接顶了在头上,足见他对这七儿子的宠溺。老七也足够贴心,还伸出小爪子摸了摸他的额头。 其余几个傻闺女傻儿子却依旧傻乎乎的,他们只当自己是普通狐狸一般互相撕咬打闹,不是你咬了我的尾巴尖就是我扯了你的耳朵,当真半点不开窍。想来这其他七个孩子,都随了他们那实心眼没脑子的娘吧。 一想到这窝小崽子实心眼的娘,颜烈心中就泛起一丝酸楚。为了这窝小崽子,芸娘怀胎三年,可惜最后还是难产了。他本来让那傻狐狸弃小保大,谁知芸娘竟执意将八只小崽完完好好生下来。 那傻芸娘说什么九尾玄狐天生数量稀少,她若能替他开花散叶繁衍后代,即便为此丧命也甘心。好话不灵坏话灵,傻芸娘当真为此葬送了一条性命。只剩下自己一只鳏夫和八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如何不愁坏了狐狸? 真是傻,傻得透顶,黑狐狸的眼珠忽然湿润了。自己又有什么好的,芸娘不光是信渊山出了名的美人,也是出了名的女妖王,只可惜有点缺心眼,不过这点也无伤大雅。 颜烈一眼便瞧上了她,含羞带怯送了芸娘一把金盏花。当时颜烈的修为比芸娘还低一层,她却半点不嫌弃,第二日就带着嫁妆高高兴兴嫁给了自己。妖修一向如此坦荡,两情相悦就能成亲,半点没有人类的繁文缛节。 成亲之日她说颜烈一身皮毛黝黑发亮,放在凡间就是一件上好的黑狐皮大衣。她自己浑身雪白没有杂色,就是一条上好的白狐皮围脖。黑配白,狐裘配围脖,天下哪有比他们更般配的妖修夫妻? 看看这傻狐狸,就连说情话都这么笨嘴拙舌,哪有狐狸精把自己比作大衣围脖的,真是半点也不吉利。 颜烈呜咽了一声,有晶莹泪水自他眼中落下。一只小小的爪子拭去了他眼中的泪,却是老七替他擦了擦眼泪。 真是爹爹的贴心小崽子。颜烈舔了舔那只小爪子,笑眯眯将儿子捞在胸前。颜烈这一动不要紧,那剩下七只小崽子全都叽里咕噜从他身上摔了下来,个个眼冒金星迷迷糊糊。 不知道哪天这八只小崽子才能让他省心,颜烈不由叹了口气。再有三年,等这群小崽子彻底长大变成妖兽,他就必须将他们全都赶出洞府。至于其中能有几个活下来,又有几个能渡劫修成人身,即便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也不知道。 妖修一贯遵循自然之道,极少有妖修像人类修士一般宠崽子。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能活下来的自然才是好的。也许妖修天性中就带着那么几分凉薄与残忍,对阵之时即便对面是自己的亲儿子,许多妖修也能下得了杀手。 妖性残忍,不可教化。颜烈凉薄地想,人类这句话确是有几分道理的。没人比他更清楚,十万里信渊山中那些妖修心中怀着怎样的仇恨,他们恨不能将所有人类修士的血肉骨髓扯烂嚼碎,一并吞咽下肚。只需一星点火苗,信渊山的妖修就能将九峦界搅个天翻地覆。 然而颜烈也不得不承认,人类修士的修炼之法自有其独到之处。他偶然自人类修士身上找到了一本推测天数的易书,竟与九尾玄狐天生传承的玄术殊途同归相得益彰。有了这本书,颜烈测算天命的本事倒比许多练虚修士更为高明。 颜烈在八只小崽子出生后便算了一卦,卦象大凶。不光小崽子要死,就连他自己也生死未卜。 公狐狸颇有些后悔不及。早知道就不该让芸娘干那种傻事,崽子终归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没什么关系。如果芸娘还活着,他们还不是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一想起这点,颜烈反倒有些恨眼前的这窝小毛球。若不是为了这些崽子怀胎三年,芸娘又何至于扛不住那区区一道天雷? 那道天雷固然因为这窝小崽子里要出一个了不起的妖物,天道有感故而落雷。然而颜烈全然不在乎什么妖帝降世振兴妖修的传言,他只愿芸娘回来。 一只小爪子轻轻蹭了蹭黑狐狸的下巴,颜烈终究被这一蹭唤起了几分父子亲情。他将讨好他的老七抱了起来,和颜悦色道:“明天是大晴天,爹爹带你们出去晒太阳,老七高不高兴?” 小狐狸耳朵动了动,用力点了点脑袋。 谁知这晒太阳竟无端晒出事来。颜烈依旧如平常一般,化为人形百无聊赖生无可恋地放养小崽子。 颜烈忽然感觉到一缕尖锐神识,如电光似霹雳,眨眼间就穿透他护体灵气击中腰下三寸,那却是他的软肋。 这般手段,如此能为,怕是练虚修士。那场劫难,原来就应在今日。颜烈突然恍然大悟,随后他就悄无声息地晕了过去,任凭老七死命咬他耳朵也没有半点反应。 顾夕歌自藏匿之处走了出来,他面色微白眸光暗淡,显然情况并不好。他要在公狐狸洞府前当着公狐狸的面谋划杀掉公狐狸的小崽子,要干这么一件作死至极的事情,这半大少年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 他勉力化出一道剑光,对着颜烈当头斩下,这道以往无坚不摧的剑光却连那公狐狸的毛都没切下半根。 果然化神妖修不是那么好杀的,顾夕歌并不意外。也只有方才那道大乘期神识外放而成的利箭,才能穿透化神妖修护体真气,可惜却未能击杀他。只那一下就去了顾夕歌一半修为,想来再来一下也决然无用。而自己这道练气大圆满的剑光,怕是也只能给化形妖王挠痒痒。 趁顾夕歌对付老狐狸的这一会,其余八只狐狸崽子拼命倒着短腿向外跑去,方向各不相同。它们虽然只有三个月大,但九尾玄狐生性机警,狐狸崽子们早就嗅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自己的爹都被打趴下了,它们又能干什么?自然要赶快逃命才是好狐狸。 眼见小崽子们全都跑了,顾夕歌依旧不惊慌。他燃起一张青色符咒,低声吟诵了几句咒文,一道道青色光芒蛇一般窜进林中,不一刻就捆着八只狐狸崽子一并堆到顾夕歌脚下。 那七天时间顾夕歌当然没有白白浪费,他早就在那八只狐狸崽子身上印下了神识烙印,没叫颜烈察觉半点。他只需一道小挪移咒,但凡这些狐狸崽子没跑出方圆三里之外,就能轻轻松松一个不缺地绑回来。 顾夕歌看也不看地上死命挣扎的狐狸崽子一眼,剑光试探般斩向其中一只,不出意料地被挡下了。这道剑光简直像斩在棉花上,软绵绵全然不着力。 那狐狸崽子身上瞬间腾起的阵法却叫顾夕歌瞧的一清二楚,玄心八衍阵,老狐狸的手笔还挺大。 这八只狐狸崽子身上的阵法各自成阵独立运转,聚在一起后却阴阳相生化为八卦,固然没有半点杀伤力,却也固不可摧。这原本是九峦界某些小宗派的护山大阵,拿来保护八只狐狸崽子简直大材小用。 若是其他修士,只能认栽走人。但老狐狸敢在顾夕歌面前玩阵法,简直是班门弄斧。万衍剑修本就是靠剑阵对敌的,能结阵自然也会破阵。 顾夕歌前世见识过不少稀奇阵法,只一个玄心八衍阵他还不放在眼里,破阵之法更是早就烂熟于心。他将一道剑光一分为八,拿捏好力道同时在八只狐狸崽子身上砍了一下。那玄心八衍阵立刻运转,幽蓝的八处阵眼只在虚空中出现了刹那,似一朵初绽的蓝睡莲。那花瓣绽放得快凋落得更快,被八道倾注了神识分外厚重的剑光齐齐砍中,立刻消弭于无形,轻而易举全不费力。 此阵的破阵要诀,就在于同时摧毁八处阵眼,晚了半秒都不行。顾夕歌这一下同操八道剑光的分神之法可谓精妙到了极点,怕是纪钧见到了都会大吃一惊。 随后顾夕歌却不喘半口气,又是一道剑光直接劈下,那八只小崽子就有七只断了气。 “所有因果,我自一力承担。”顾夕歌低声道。他闭了闭眼,取出了七枚纳魂珠运起灵力,那七只幼兽魂魄便被牵引到纳魂珠中。 有了妖兽魂魄的纳魂珠却是微热而沉的,仿佛那魂魄也是有重量有温度的。它们沉甸甸聚在顾夕歌掌中,让他的手掌不由颤抖了一下。 顾夕歌刚攥紧这把纳魂珠,浑身的寒毛就立了起来。他护体的那枚玉佩只挡了一下,就化为齑粉散在空中。这片刻恰巧让顾夕歌避开心口,没让那偷袭者一下把心掏出去。 老狐狸醒了,狐狸崽子果然没这么好杀。顾夕歌捂着流血的肩头,心中却一片 防盗章,很快替换,盗文网呵呵哒 章节目录 第67章 防盗章,很快替换,盗文网呵呵哒 防盗章,很快替换,盗文网呵呵哒 顾夕歌睁开了眼。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高远星空。那些星辰明亮而璀璨,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边,如一斛明珠散落天边。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高远星空。那些星辰明亮而璀璨,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边,如一斛明珠散落天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辰了?这一切是梦境还是幻觉?顾夕歌手指微颤,他终究压下了心头奔涌的情绪。 “亲爱的宿主,恭喜你被选为炮灰逆袭系统第一百八十七任主人。相信在系统的帮助下,你必能成功逆袭走成为人生赢家。愿我们合作愉快,互利互惠。” 顾夕歌极难形容他那一刹的感受,仿佛有一柄寒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识海之中。那刀刃冰冷锋锐又寒意透骨,几乎让他的思绪也凝结成冰。 究竟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存在能有这样大的能耐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识海之中?若是单论神识之强,在九峦界中只有几人可于顾夕歌相比。 那名为系统的存在既然有这般能为,又何必同他这样一个功体已废的人打交道?是利用抑或有所图? 顾夕歌思绪瞬息万变,但他只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想必我已经死了。” “的确,宿主已经死了。”名为系统的存在平静答道,“这也是系统选上宿主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宿主却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宿主只要根据系统提示完成一步步任务,就能顺利逆转身为炮灰的命运,名成功就威震三千世界。” 顾夕歌并不答话,但他纤长睫毛却眨动了一下。 威震三千世界,真是好大口气。他上辈子那位死对头陆重光不可谓修为不高绝,更兼资质非凡天命所向,一切事情都顺风顺水全无阻碍。可惜在他死去之前陆重光也只是大乘期修士罢了,未能破界飞升离开九峦界。 系统见顾夕歌不答话,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宿主通过完成任务可以积攒逆袭点数,不管是什么天材地宝,抑或功法秘籍都能在系统中兑换到。长此以往,宿主定能逆转天命成就不凡伟业。” “说说看,你所谓的任务大致有何范畴。” “鉴于宿主是第一次使用炮灰逆袭系统,所以系统会给出一定说明与讲解。宿主上辈子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构筑的。而宿主作为主角陆重光一统大千世界征程中的一个反派,所占戏份并不多。为了改变宿主必然的悲惨命运,宿主必须完成一系列与主角陆重光相关的任务,逐步提升好感度,最终逆转天命。” 这狂妄至极的系统,竟要他向陆重光低三下四博得那人的好感?顾夕歌简直想冷笑了,但是他依旧不急不缓地问道:“若我抗拒任务,又有何下场?” “如果宿主拒绝完成支线任务,系统会给予宿主一定惩罚。”系统给出了无情的答案,“如果宿主拒绝完成主线任务,系统会抹杀宿主的灵魂。” 那冰冷无情的声音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 可顾夕歌听了系统的回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倒也并不算意外。 “如果是等价交易倒也罢了,我也并非不能接受,但你威胁我,这可不大好。”顾夕歌心平气和道,“你不过是一抹天外幽魂罢了,又有何德何能抹杀我的神魂?” 话音刚落,一团淡白的光芒已被顾夕歌自神魂中硬生生扯了出来。那光团似是有些惊惧,它瑟缩颤抖了一下,随即就被顾夕歌轻轻托在掌心。 那团淡白光芒映衬着顾夕歌绮丽眉目,说不出的意气风流。这位刚刚死去的前任炮灰,此时却好似大权在握的仙君般气定神闲。只是那双光芒璀璨的凤眸之中,却只有冰冷的杀意。 “疯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那光团似是急了,一贯冰冷无感情的声线也开始抖动起来,“你竟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和我一起扯了出来,难道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自然值得。”顾夕歌轻声道,他一分分合拢了手掌,动作优雅而坚定,“若要我听命于阁下,你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更何况他当时宁愿死绝也不屈从于陆重光,又怎会因这天外孤魂三言两语变更心意? 那团白光在他手心中剧烈颤动,似想挣脱顾夕歌的束缚。须臾之间那五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合拢了。 细碎如雪的白色光点飘散在虚空中,等到顾夕歌重新张开手掌时,那团白光已然消失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顾夕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只差一步就能破界而去。若是他当时向陆重光认输,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顾夕歌固然可以委屈求全地活下去,可若是他都遗忘了自己当初的本心与坚持,即便苟延残喘也毫无意义。 他不甘,他不服!他资质不逊于陆重光,冲霄剑宗亦要比混元派势力更大。若论心机手腕,他也不输给陆重光分毫。成者王败者寇,他只输给天命与人心。 天命,主角,炮灰。顾夕歌抬头仰望着那灿然星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输了就是输了,他何必给自己寻找借口?只可惜,他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陆重光身死道消的那一天。执念如此,断不能改。 顾夕歌轻轻微笑了,他阖上了眼睛。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掌,稚嫩而幼小。雪白掌心中一点朱砂痣,陌生又熟悉。这分明是顾夕歌自己的手,看年岁不过□□岁,顾夕歌不敢置信般合拢了手指。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般好运,竟能重活一次。 即便顾夕歌将自己的一大半神魂同那所谓系统一起扯了下来,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在主动寻死。机缘巧合之下,顾夕歌曾学得一门奇异之极的分魂之法。那时他仔细而谨慎地将那系统占据的神魂分离而去,看似玉石俱焚刚烈至极,心中依旧怀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顾夕歌暗暗猜测,想必在那本书籍中不曾对自己这个所谓炮灰修习的功法逐一描写,因而那所谓系统才会疏忽大意。 一大半神魂,换得他此身自由,又有何不值?那系统给出的条件固然十分诱人,可顾夕歌却明白世上绝没有那般轻易的好事。更何况要让他对陆重光百般谄媚,绝无半分可能! 看不惯就是看不惯,他一向厌恶陆重光的为人。此等处处留情俗念未断之人,也能有那般修为,简直是上天不开眼!陆重光的确心狠手辣又心思灵活,可若不是他运气好得出奇,他早就死在顾夕歌手上。 一想到自己的老对手,顾夕歌不禁扬了扬嘴唇,算是微笑了一下。 恰在此时有人推开了门,一个身着绿衣的侍女轻声道:“大少爷,老爷让你去见他。” 顾夕歌望了那张清丽容颜一眼,似有几分印象。他试探般询问道:“凝碧?” 那侍女笑盈盈地说:”大少爷还是快些吧,老爷有些等的不耐烦了。” 真的,自己真的回到了年幼之时。顾夕歌简直欣喜若狂,他却微微低下了头,不让凝碧望见他眸中的激动与欣喜。 一个并不受父亲宠爱的八岁孩童,不会无缘无故露出那般喜意。比起自己,他的父亲明显更疼爱他的小弟。 顾夕歌长睫微垂,有些瑟缩地低声道:“凝碧,你说父亲看见我修为没有增长,会不会生气?” 可怜的大少爷。他九处仙窍竟全都堵塞,不管如何修炼,都只是徒劳罢了。凝碧微微叹息了一声,柔声道:“大少爷不必害怕,这次有蓬莱楼的长老在,想必老爷不会为难大少爷。” 蓬莱楼,原来已经到了那个时候,顾夕歌瞬间了然。 他如何能不记得这一天?上辈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顾夕词直接被蓬莱楼化神真人收为亲传弟子,从此春风得意很是风光。 顾夕词九处仙窍通了七处,已然资质优秀非同一般。怀阳顾氏一脉也算蓬莱楼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能出了顾夕词这么一个天才人物,自然面上生光十分长脸。 上辈子那金丹长老将顾夕词视若珍宝疼爱有加,却只轻轻探查了自己片刻,就说出那句让自己铭记了十余年的话语。 “此子九处仙窍无一开通,即便练气有成也一生无法筑基。我劝顾商兄不要在此子身上浪费灵石丹药,未免太划不来。” 划不来。这三个轻飘飘的字眼,却武断地决定了顾夕歌此后四年的命运。随后的四年,顾夕歌过得狼狈又辛苦。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让顾夕歌入得冲霄剑宗,他这一辈子就永远堕入泥泞之中,沉沦挣扎却无法自拔。 只是这一次,他可不能让顾夕词顺顺当当入了蓬莱楼。 防盗章,很快替换,盗文网呵呵哒 防盗章,很快替换,盗文网呵呵哒 章节目录 第68章 防盗章,盗文网毁我收益,呵呵 防盗章,盗文网毁我收益,呵呵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热辣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能成为冲霄剑宗弟子的人,无一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的人。这样的人即便资质稍差,亦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九峦界中博得一席之地。 长生长生,所谓长生又哪是那般好求的? 长生长生,所谓长生又哪是那般好求的? 防盗章,盗文网毁我收益,呵呵 防盗章,盗文网毁我收益,呵呵 章节目录 第69章 防盗章,盗文网来快活啊~ 防盗章,盗文网来快活啊~ 在陆重光看来,顾夕歌简直是个再奇怪不过的人了。 初见顾夕歌时,陆重光还以为他是个女孩。肤若冰雪眸若寒星,不难想象他长大之后会有何等美貌,怕是连自己的二皇姐都比不上。 赞赏归赞赏,陆重光却瞧出这小男孩对自己并无多少善意。父皇仅有自己一个儿子,他能在宫中完完好好活了十二年,已然能明白许多东西。 在宫中时,陆重光已经看腻了那些女人的眼神。她们看似温柔的眼神背后压抑着疯狂与怨怼,好似她们眸中藏着一条毒蛇,稍有放松就会被那毒蛇狠狠咬上一口。每次陆重光被她们的目光黏住,就觉得后背细细碎碎出了一层冷汗,寒入骨髓。 嫉妒,怨恨,鄙夷,羡慕。百般滋味酝酿成酒,那酒也是致命的毒酒。 原本陆重光有机会继承父皇的一切,但他却始终忘不掉五岁时的情形。父皇带着他面见蓬莱楼派来的使者,那使者貌不惊人却自有一种出尘之气,说不出的气势慑人。 就连一贯高高在上的父皇,也不由对那使者露出卑微而恭谦的表情。父皇甚至不觉得耻辱,因为他觉得那使者值得他那般尊敬,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谁叫父皇的权力与地位,全都是蓬莱楼赐予的。 年纪幼小的陆重光,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仙凡之别。自那时起他便下定决心,他不要这虚假的权柄与富贵,他要求得长生。 原本蓬莱楼想收陆重光为正式弟子,陆重光却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听闻九峦界中有一宗三派两楼,唯有冲霄剑宗才是九峦界中最顶尖的修仙门派。若不能入得最顶尖的修仙门派,陆重光又何能甘心? 他生来便要俾睨天下大权在握,绝不屈从于次一等的选择。这既源于他的自信,又仿佛是陆重光既定的天命。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坚如磐石不能动摇。 所以陆重光才会注意到顾夕歌,因为顾夕歌和他是同一种人。即便顾夕歌年纪幼小不甚起眼,但他的眼神中却好似蛰伏着一柄利刃一条困龙。剑藏于匣潜龙在渊,有朝一日定会寒芒毕露龙腾九霄。 陆重光从未想到,他竟能从一个孩童的眼神中读出那么多东西,那简直不能更有趣了。在得知顾夕歌和自己分到一组后,陆重光反而有几分欣喜。三个时辰,足够他将这个有趣的孩子看清看透。 然而这些微的欣喜之情,在他们踏入这寻踪林后,却化作了全然的不解与疑惑。 那年纪幼小身形单薄的孩童,并未理会拉帮结伙邀请他们加入一同寻找出口的一伙人,反而自顾自往林中幽暗之处行进。陆重光倒要看看,这孩童到底有何打算。于是他也就歉意地同那伙人告别,紧跟在顾夕歌身后。 顾夕歌七拐八歪走了足有一刻钟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这位小兄弟……”陆重光琢磨了好一会,终于寻出一个差不多的称谓。 “小兄弟?”顾夕歌扬了扬眉,嘲讽之情不言而喻。 这孩子未免太会刺人。陆重光被噎了一下,却也并不意外。他依旧微笑着问:“我不明白……” 话未说完,顾夕歌却抬起一张灿然生辉的小脸直视着陆重光,一字一句道:“别装傻。” 只一眼,这小他好几岁的孩童却将陆重光心中打算看穿了七七八八。陆重光怔了一刹,竟不知说些什么。 不够圆滑,远远没有后来的舌灿莲花能言善辩。他上辈子这个死对头,现在只是个心机稍显阴沉的十二岁少年罢了,还嫩得很。顾夕歌暗自给此时的陆重光定了个评价,随后却自顾自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陆重光思绪万千,好一会才怅然道:“若是你这般继续耽搁时间,我们难免要被淘汰。寻踪林虽不算大,但谁又知道有没有妖兽出没?若是不幸碰上了其中一头,你我两条性命就此交代,倒也干脆利落。” 真是聒噪。这寻踪林顾夕歌上辈子简直不能更熟悉,更何况他神识全开随时警惕,又怎么会碰上危险?他重活了一辈子,在冲霄剑宗这次收徒试炼中竟只占到这点便宜,简直有些悲惨了。 顾夕歌闭眼答道:“我自有打算,你只要跟着我就好。” 也罢,姑且信他一回。陆重光靠在一株枝叶茂密的悬铃木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原本陆重光也不想掺和到那些人的勾心斗角中,能省几分力气自然是好的。 耿萧将弯刀一寸寸抽出,热而烫的血液溅出很远。那赤红的血液落在一旁茶荼树的树叶上,倒是显得那碧翠树叶越发绿了些。 蠢人,真是不折不扣的蠢人。只要耿萧稍加伪装说上两句好话,这人就将后背大大方方地亮给他,不是蠢人又是什么?耿萧将刀刃在那人的衣袍上抹了抹,动作漫不经心又带了两分鄙薄。他未曾想到,除却一身灵力修为,那些所谓修士竟半点也及不上他这个凡人。 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耿萧已经足足杀了四十七人,简直轻松又快意。死的人中有修士也有凡人,一般的血肉一样的骨骼。刀刃劈斩之下血液迸溅而出,同样的温度灼热腥气逼人。 耿萧并不喜欢杀人。但谁叫冲霄剑宗这第二道关卡,一开始便是要他们杀个你死我活决出胜负呢?他自那升仙路上走了一遭,已然明白修仙为何是逆天而行。修仙者不光同天斗,亦要同人斗。他们每一步都走的艰险坎坷,若非心志坚定毫无迷惘之人,何等入得冲霄剑宗? 九峦界中都说混元派出来的人都是嗜杀的疯子,在耿萧看来,这冲霄剑宗弟子却也差不了多少。那条百中选一的升仙路下,不知埋葬了多少失败者的骸骨?修仙的残酷真实,由此可见一斑。 虽说第二道试炼只说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寻踪林出口的人就算通过试炼,但耿萧却绝不相信这一点。上次那位蓝衣修士还说升仙路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关卡,可最终通过试炼的却只有六百三十二人。 耿萧一直记得,在他们进入寻踪林前那蓝衣修士意味深长的话语。若说这寻踪林内没有什么蹊跷,耿萧是万不能相信的。这林中究竟有凶猛至极的妖兽,抑或是颠倒乾坤的迷阵? 随后耿萧猛然发现,这寻踪林内居然真的什么危险都没有。没有妖兽亦没有迷阵,仿佛这林子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树林。冲霄剑宗为何会出一道这么简单的试题?他们这些试炼者只要懂得一些辨识方向的常识,便能极快地走出寻踪林,简直没有一点难度。 随后却耿萧碰上一个拉拢他的试炼者,那人打着互助互利一同过关的旗号,背地里却将那些人引到暗处,由他的同伴收割性命。于是耿萧立刻恍然大悟。是了,这就是冲霄剑宗的第二道试炼。虽说这试炼什么规矩都没有,但本质上却是要他们各凭手段杀个你死我活。 心机阴沉也好,心狠手辣也罢。只要能在这第二道关卡中多淘汰一些试炼者,他们到了第三道关卡就能多一分希望入得冲霄剑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有人先下手为强,耿萧又何必手下留情? 仙路艰难,从来只有心性果决之人能够活到最后。 在耿萧杀了那伙人后,他却开始效仿那人做起一模一样的事情来。有蠢到上当的人,也有识破耿萧计谋奋力反抗的人,但他们都化作这寻踪林中一具具不再喘气的尸体。 耿萧觉得自己隐约明白,冲霄剑宗这第二道试炼目的为何。优胜劣汰强者为王,这场试炼却和混元派的最终试炼有异曲同工之妙。 眼见太阳就要西沉,耿萧万分笃定地向着寻踪林的出口前行。想必能在这场试炼中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心智高绝抑或行为果决之人,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入得冲霄剑宗。 可耿萧到了寻踪林出口却不由愣了一愣,活下来的人要比他想象的多。耿萧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在他见到那两位冲霄剑宗的修士时,变得越发强烈。 但此刻他只能等,等到夜幕降临星辰满天,一轮明月高悬当空。 “第二道试炼结束,诸位辛苦了。”安岚神色淡然地拍了拍手,她和方景明已经在出口等了足足三个时辰。 “我可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寻踪林里会有这么多人死去。”方景明喟叹了一声,他不紧不慢地说,“活下来的有二百一十七人,却只有六十二人过关。我念到名字的人,就算合格。” 一刻钟后,耿萧只觉得他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因为那其中并没有他的名字。 “凭什么?我也在规定时间走出了寻踪林,你们凭什么淘汰我?”耿萧大喊道,“如果冲霄剑宗不给我们这些被淘汰的人一个交代,今日之事断不能就此了结!” 周遭先是寂静了一瞬,而后一波波声浪随风而起,那其中有咒骂有埋怨有质疑。可那两个冲霄剑宗的剑修,只是无比平静地凝望着这群被淘汰的试炼者,风轻云淡不怒自威。 “诸位之所以被淘汰,只因为你们违背了规则。”方景明淡淡地说,“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走出寻踪林。第二道试炼的规则说得清楚明白,各位未免想得太多。” 违背规则。耿萧不由恍惚了一瞬,他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防盗章,盗文网来快活啊~ 防盗章,盗文网来快活啊~ 章节目录 第70章 防盗章,盗文网啊呸 防盗章,盗文网啊呸 顾夕歌睁开了眼。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高远星空。那些星辰明亮而璀璨,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边,如一斛明珠散落天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辰了?这一切是梦境还是幻觉?顾夕歌手指微颤,他终究压下了心头奔涌的情绪。 “亲爱的宿主,恭喜你被选为炮灰逆袭系统第一百八十七任主人。相信在系统的帮助下,你必能成功逆袭走成为人生赢家。愿我们合作愉快,互利互惠。” 顾夕歌极难形容他那一刹的感受,仿佛有一柄寒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识海之中。那刀刃冰冷锋锐又寒意透骨,几乎让他的思绪也凝结成冰。 究竟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存在能有这样大的能耐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识海之中?若是单论神识之强,在九峦界中只有几人可于顾夕歌相比。 那名为系统的存在既然有这般能为,又何必同他这样一个功体已废的人打交道?是利用抑或有所图? 顾夕歌思绪瞬息万变,但他只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想必我已经死了。” “的确,宿主已经死了。”名为系统的存在平静答道,“这也是系统选上宿主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宿主却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宿主只要根据系统提示完成一步步任务,就能顺利逆转身为炮灰的命运,名成功就威震三千世界。” 顾夕歌并不答话,但他纤长睫毛却眨动了一下。 威震三千世界,真是好大口气。他上辈子那位死对头陆重光不可谓修为不高绝,更兼资质非凡天命所向,一切事情都顺风顺水全无阻碍。可惜在他死去之前陆重光也只是大乘期修士罢了,未能破界飞升离开九峦界。 系统见顾夕歌不答话,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宿主通过完成任务可以积攒逆袭点数,不管是什么天材地宝,抑或功法秘籍都能在系统中兑换到。长此以往,宿主定能逆转天命成就不凡伟业。” “说说看,你所谓的任务大致有何范畴。” “鉴于宿主是第一次使用炮灰逆袭系统,所以系统会给出一定说明与讲解。宿主上辈子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构筑的。而宿主作为主角陆重光一统大千世界征程中的一个反派,所占戏份并不多。为了改变宿主必然的悲惨命运,宿主必须完成一系列与主角陆重光相关的任务,逐步提升好感度,最终逆转天命。” 这狂妄至极的系统,竟要他向陆重光低三下四博得那人的好感?顾夕歌简直想冷笑了,但是他依旧不急不缓地问道:“若我抗拒任务,又有何下场?” “如果宿主拒绝完成支线任务,系统会给予宿主一定惩罚。”系统给出了无情的答案,“如果宿主拒绝完成主线任务,系统会抹杀宿主的灵魂。” 那冰冷无情的声音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 可顾夕歌听了系统的回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倒也并不算意外。 “如果是等价交易倒也罢了,我也并非不能接受,但你威胁我,这可不大好。”顾夕歌心平气和道,“你不过是一抹天外幽魂罢了,又有何德何能抹杀我的神魂?” 话音刚落,一团淡白的光芒已被顾夕歌自神魂中硬生生扯了出来。那光团似是有些惊惧,它瑟缩颤抖了一下,随即就被顾夕歌轻轻托在掌心。 那团淡白光芒映衬着顾夕歌绮丽眉目,说不出的意气风流。这位刚刚死去的前任炮灰,此时却好似大权在握的仙君般气定神闲。只是那双光芒璀璨的凤眸之中,却只有冰冷的杀意。 “疯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那光团似是急了,一贯冰冷无感情的声线也开始抖动起来,“你竟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和我一起扯了出来,难道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自然值得。”顾夕歌轻声道,他一分分合拢了手掌,动作优雅而坚定,“若要我听命于阁下,你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更何况他当时宁愿死绝也不屈从于陆重光,又怎会因这天外孤魂三言两语变更心意? 那团白光在他手心中剧烈颤动,似想挣脱顾夕歌的束缚。须臾之间那五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合拢了。 细碎如雪的白色光点飘散在虚空中,等到顾夕歌重新张开手掌时,那团白光已然消失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顾夕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只差一步就能破界而去。若是他当时向陆重光认输,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顾夕歌固然可以委屈求全地活下去,可若是他都遗忘了自己当初的本心与坚持,即便苟延残喘也毫无意义。 他不甘,他不服!他资质不逊于陆重光,冲霄剑宗亦要比混元派势力更大。若论心机手腕,他也不输给陆重光分毫。成者王败者寇,他只输给天命与人心。 天命,主角,炮灰。顾夕歌抬头仰望着那灿然星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输了就是输了,他何必给自己寻找借口?只可惜,他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陆重光身死道消的那一天。执念如此,断不能改。 顾夕歌轻轻微笑了,他阖上了眼睛。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掌,稚嫩而幼小。雪白掌心中一点朱砂痣,陌生又熟悉。这分明是顾夕歌自己的手,看年岁不过□□岁,顾夕歌不敢置信般合拢了手指。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般好运,竟能重活一次。 即便顾夕歌将自己的一大半神魂同那所谓系统一起扯了下来,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在主动寻死。机缘巧合之下,顾夕歌曾学得一门奇异之极的分魂之法。那时他仔细而谨慎地将那系统占据的神魂分离而去,看似玉石俱焚刚烈至极,心中依旧怀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顾夕歌暗暗猜测,想必在那本书籍中不曾对自己这个所谓炮灰修习的功法逐一描写,因而那所谓系统才会疏忽大意。 一大半神魂,换得他此身自由,又有何不值?那系统给出的条件固然十分诱人,可顾夕歌却明白世上绝没有那般轻易的好事。更何况要让他对陆重光百般谄媚,绝无半分可能! 看不惯就是看不惯,他一向厌恶陆重光的为人。此等处处留情俗念未断之人,也能有那般修为,简直是上天不开眼!陆重光的确心狠手辣又心思灵活,可若不是他运气好得出奇,他早就死在顾夕歌手上。 一想到自己的老对手,顾夕歌不禁扬了扬嘴唇,算是微笑了一下。 恰在此时有人推开了门,一个身着绿衣的侍女轻声道:“大少爷,老爷让你去见他。” 顾夕歌望了那张清丽容颜一眼,似有几分印象。他试探般询问道:“凝碧?” 那侍女笑盈盈地说:”大少爷还是快些吧,老爷有些等的不耐烦了。” 真的,自己真的回到了年幼之时。顾夕歌简直欣喜若狂,他却微微低下了头,不让凝碧望见他眸中的激动与欣喜。 一个并不受父亲宠爱的八岁孩童,不会无缘无故露出那般喜意。比起自己,他的父亲明显更疼爱他的小弟。 顾夕歌长睫微垂,有些瑟缩地低声道:“凝碧,你说父亲看见我修为没有增长,会不会生气?” 可怜的大少爷。他九处仙窍竟全都堵塞,不管如何修炼,都只是徒劳罢了。凝碧微微叹息了一声,柔声道:“大少爷不必害怕,这次有蓬莱楼的长老在,想必老爷不会为难大少爷。” 蓬莱楼,原来已经到了那个时候,顾夕歌瞬间了然。 他如何能不记得这一天?上辈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顾夕词直接被蓬莱楼化神真人收为亲传弟子,从此春风得意很是风光。 顾夕词九处仙窍通了七处,已然资质优秀非同一般。怀阳顾氏一脉也算蓬莱楼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能出了顾夕词这么一个天才人物,自然面上生光十分长脸。 上辈子那金丹长老将顾夕词视若珍宝疼爱有加,却只轻轻探查了自己片刻,就说出那句让自己铭记了十余年的话语。 “此子九处仙窍无一开通,即便练气有成也一生无法筑基。我劝顾商兄不要在此子身上浪费灵石丹药,未免太划不来。” 划不来。这三个轻飘飘的字眼,却武断地决定了顾夕歌此后四年的命运。随后的四年,顾夕歌过得狼狈又辛苦。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让顾夕歌入得冲霄剑宗,他这一辈子就永远堕入泥泞之中,沉沦挣扎却无法自拔。 只是这一次,他可不能让顾夕词顺顺当当入了蓬莱楼。 防盗章,盗文网啊呸 防盗章,盗文网啊呸 章节目录 第71章 防盗章,懒得提盗文狗了 防盗章,懒得提盗文狗了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热辣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 防盗章,懒得提盗文狗了 防盗章,懒得提盗文狗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他们二人一路乘着剑光,在灵虚殿外一里处就撤了剑光步行而来。 周遭依旧是白雪皑皑无比清寂,前往灵虚殿的路途却已被踏出一条细细小径。 冲霄剑宗位于九峦界中部,气候干热少雨,十年中倒有八年见不到雪花,即便落雪也绝没有这般大。 于是许多没出过宗门的小弟子,便将这场突如其来的落雪当成了天大的喜事,全都眉开眼笑地打雪仗堆雪人,简直不能更开心。 小弟子们眼见顾夕歌与杨虚言二人走来,立刻敛眉收声鞠了一躬,齐齐应道:“顾师叔好,杨师叔好。” 那身形修长裹在黑狐裘中的顾师叔,只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了点头,模样冷淡又高傲。 他身旁那位浅蓝衣衫的杨虚言,却笑嘻嘻地冲他们挥了挥手。 杨虚言瞧着那厚厚白雪,颇有几分心动之意。他刚轻声唤了一句“顾师兄”,就被那人斜斜一眼堵上了嘴。 “杨师弟,你也一百多岁了。”顾夕歌并不讲话说绝,只轻轻叹了口气,杨虚言就立刻泄了气。 他最怕顾夕歌这般失望而黯然的表情,每见一次便觉得自己的心狠狠被捏了一下,根本说不出缘由来。 等他们二人进了灵虚殿,杨虚言才知道他们来得已然算是很晚。 宏伟明丽的灵虚殿内,已然聚集了好几十人,破坚步虚万衍三脉一应俱全。杨虚言定睛一望,其中多半人都与他年岁相当,全在金丹而尚未结婴。 杨虚言眼见自己师父陈驰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驰身边,乖乖当起了缩头鹌鹑。顾师兄是万衍一脉,并不与杨虚言站在一起,这倒让他有些失望。 本性难移,杨虚言虽安静了一刹,终究是耐不得寂寞的。 他仔细打量着站在最前面的那些前辈师叔,却讶异地发现这次人来得十分齐。藏剑阁主望舒楼主揽月殿主,这些平日里总在闭关修炼的前辈大能们,也都来了。 杨虚言扫视一周,却只见洞虚殿那片地方只有顾夕歌一人。他十分有礼地向后退了几步,并不与那些师叔前辈站在一块。顾夕歌孤零零一个人,倒有些形单影只。 “纪师叔呢?”杨虚言压低声音问他师父。 “依旧闭关不出。你纪师叔刚过了问道灾,心魔灾又来了。”陈驰直接神识传音,“若能熬过去便是大乘修士,若熬不过去……” 杨虚言从那意犹未尽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凶险之意。他十分担心地望了顾夕歌一眼,却只见他那位小师兄长睫低垂面沉如水,任谁也瞧不出他具体心思如何。 顾夕歌盯着屋内那只喷吐云雾的白玉莲花香炉瞧了好一会,几乎出了神。 那件事情终究快要来了,他为此已经谋划了百余年,将所有细节都想得清清楚楚。可以说他重活一世的所有期望与希冀,倒有一大半应在这件事上。 期待越高便越生敬畏,他竟因有了忐忑与不安,真是业障丛生。顾夕歌默念着《清浊真道经》的经文,方将那颗不安分跳动的心脏完完好好重新按了回去。 “小夕歌。”有女声轻轻唤了一声,似金黄清脆的苹果,甜且润。 粉衣的容纨笑吟吟牵着白青缨的手走到顾夕歌面前,又叫了他一声:“几十年不见,小夕歌怕是将我这个师叔忘了个一干二净,竟从来不去雾散峰瞧瞧我。” 这一对师徒虽相差千余岁,却是一般的花样容颜,看上去反倒更像一对姐妹。 若是寻常弟子让容纨这么一吓唬,立时会低声下气将事情解释得明明白白。顾夕歌却只行了一礼,淡淡道:“玄机峰事务繁多,还望容师叔见谅。” 白青缨又向顾夕歌还了个礼,就站在一旁不说话了。百余年前那一桩事端,让白青缨彻底对顾夕歌死了心思。 虽说她现今是金丹修为,亦在九峦界中隐隐博得了不少赞赏与钦佩,却独独难以忘记这个第一次拒绝了她的男子。 这几十年来白青缨极少见到顾夕歌,她心中轻松却也有一丝隐隐挂碍,似素衣之上一点淡淡墨痕,固然颜色暗淡却也抹不去洗不掉。 “哎,果然人长大了就不好玩。”容纨微微叹了口气,比出一个微妙高度,“你刚入门时才那么高,总在背后扯着纪师兄的衣角,半刻也不放松。” 静立的白青缨立时睁大了一双妙目。她初见顾夕歌时,那小少年就是现今这般冷淡又清高的模样。她万万难以想象,硬生生黏着纪师叔的顾夕歌是什么模样。 顾夕歌听了这话,面颊上却有一抹红意极快上涌又褪色。这恍如玉塑雪铸一般的端丽青年,立时活了过来。 重活一辈子,整个九峦界他最不擅长应对的依旧是这位容师叔。每次见到容纨,她总有新方法逼得顾夕歌尴尬又面红。 容纨极敏锐地瞧见了顾夕歌神色变化,越发走近了调笑道:“哟,师侄还会脸红。” 她此时没有半分练虚真君的矜持模样,活脱脱一个贪恋师侄美色的登徒子,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顾夕歌后退了两步,依旧让容纨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硬生生将他拖到自己这边的队列中来。 那纤细而温暖的手,好似带着极热烫的温度,暖得顾夕歌冰凉指间亦开始融化起来。 “横竖洞虚一脉只有你一个人来,你就同我们站在一起,绝没人敢说你半句。”容纨扬了扬眉,忽然又笑道,“我知道现今这座灵虚殿里,只有顾师侄最好看。你站的太靠前又太显眼,真不给其他人半点活路。” “容师叔谬赞。”那青年修士又冷冰冰答了一句,倒是十成十像极了他师父。 一想起纪钧,容纨就神色暗淡眉头微蹙。她轻声问道:“纪师兄的心魔灾,还未有头绪么?” 三灾五劫中的心魔灾,就是最后一灾。它来得悄无声息全无前兆,却能硬生生拖着修士直至万丈深渊,烈焰焚身剥皮抽骨亦难形容其苦楚的万分之一。全因这灾劫由心而起,外力难以干涉分毫。 爱慕憎恶贪恋渴望求不得,那百般复杂滋味加诸渡劫修士心神之上,又骤然放大千倍万倍,将其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心中亦有柔软之处,也会在这心魔灾中饱尝苦楚断难脱身。 人生而有情,此为天道。 而纪钧这般修无情道的修士,心魔灾便格外难缠些。他不动情还好,若是动了情那便是一场焚天大火,纵然倾尽冰海之水亦难浇息分毫。 除非渡劫之人自己看破放下度过劫难,否则这心魔灾便绝无了却的一天。 纪钧心魔灾已然起了三十余年,平日里饱受折磨不得不闭关。 顾夕歌固然担心师尊,却也毫无办法。即便是镇锁心魔之法,面对这心魔灾也全然不起作用。他听见容纨的问话,长睫颤抖了一下,只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哎,她一个旁观者都能将事情瞧得一清二楚。偏偏这平时伶俐至极的师侄,却根本不知其根源。 容纨咬了咬唇,她刚想开口,就听得原本喧嚣的灵虚殿瞬间寂静了下来。 冲霄剑宗这代掌门人周韬不急不缓步入殿中。他羽衣星冠浑身似有光芒笼罩,说不出的尊贵气派。 周韬接任冲霄剑宗的掌门一职足有一千八百多年,他却依旧眉清目秀宛如二十出头的青年。 即便周韬神情淡然并无半分骄横之处,其余人却不敢轻视他半分。一个男人若是权柄加身地位崇高,自然而然便有了气势有了神采,并不需半分装饰。 这青年模样的掌门刚停下脚步,灵虚殿中三十余人就齐齐向他鞠了一躬。 周韬只点了点头,轻轻道:“诸位不必多礼。” 他刚一落了座,其余站立的诸人也立刻坐了下来,根本不同周韬客气半分。 冲霄剑宗一贯礼数不多,门派上下都是如此。许多人都不耐烦其余门派客客气气只落座就能谦让上半个时辰的作风,于是自己宗门里的礼数就额外简洁。 周韬更不废话,他直截了当开了口:“我叫诸位来只因为一件事,近来九峦界夏日飞雪凝水成冰,就连毫无修为的凡人都知道这件事。” “此等违背天时的奇异景象,全因为有一位大能的洞府即将出世。说起那大能的名字,想来在座的诸位都熟悉。” 眼见周韬说到了关键之处,这掌门人却忽然顿住了。他笑吟吟望着殿中神色各异的诸位长老与小辈,就是矜持地不开口。 到底有人忍不住了,他直接开口道:“掌门师叔别卖关子了,我等得好心焦。我们冲霄剑宗行事一向直截了当不服就干,又何必如其他门派一般惺惺作态?” 众人定眼望去,那少年浅蓝衣衫猫眼浑圆,正是破虚一脉陈驰的宝贝徒弟杨虚言。 周韬悠悠道:“师侄勿怪,方才诸位好像根本不在意此事,我自然要卖个关子。” 这地位尊崇的冲霄掌门,此时骤然显出几分少年才有的调皮来,简直让人无可奈何。 “那大能就是八千余年前飞升上界的炽麟仙君,又过了一千年,他的洞府再次出世了。” 灵虚殿原本就寂静无声,在周韬说出这句话后,更是呼吸可闻。 炽麟仙君,这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就连冲霄剑宗这群骄傲至极的剑修,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章节目录 第73章 防盗章,我看盗文网还能蹦跶几天 防盗章,我看盗文网还能蹦跶几天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热辣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能成为冲霄剑宗弟子的人,无一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的人。这样的人即便资质稍差,亦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九峦界中博得一席之地。 长生长生,所谓长生又哪是那般好求的? 防盗章,我看盗文网还能蹦跶几天 防盗章,我看盗文网还能蹦跶几天 章节目录 第74章 防盗章,祝所有盗文网趁早被封 防盗章,祝所有盗文网趁早被封 周遭寂静了一瞬。原本有个想踏上木桥的少年被那一幕惊得一怔,原本已经迈出的左脚又收了回来。 他这才知道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只需一阵大风,就能将一个人的性命吹败,似将一朵梨花吹落枝头,轻松又写意。 天道无情,仙路难行,容不得任何侥幸与含糊。 直至此时,少年方体会到修仙的残酷。他双手颤抖了好一会,终于转身一步步离去。他向着山下越跑越快,好似想将那坠落深渊的白衣抛落到身后一般,拼命奔跑。不一会,就再也瞧不见人影。 “各位应当明白,这条升仙路并不好走。”方景明随意指了指那条下山的小路,意态神闲,“我说过冲霄剑宗从不为难人,诸位可以随时离去。” 似是因为那少年离开,又似是因为方景明诱劝般的话语,不少人竟也同那少年一般打了退堂鼓。这一回又足足刷掉了几千人,当初那万余人竟只剩下一半。 “我与安师妹就在对面等着诸位,半个时辰为限,祝诸位好运。” 随后一蓝一紫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方景明与安岚走得毫不犹豫,只余下那些踌躇不前的千余人。 世人皆羡慕修士寿元悠久且有移山填海之能,可当这份仙缘就摆在他们眼前时,不少人却胆怯地无法上前,最终只能默然离去。也许传说中有凡人服食一枚丹药便能白日飞升的荒谬传说,可在九峦界中,每一分修为增长每一次境界提升,都是逆天而行。 即便此时的顾夕歌,也无法确信自己能否走完这条升仙路。虽说他并不畏惧那条无比危险的木板桥,但顾夕歌有心魔。那心魔随时啃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狠厉又嗜血,痛入骨髓。那心魔却只能压制无法化解,何时能得解脱? 解脱,他又何需解脱?一切在他重生的这一刻,早就注定了。 顾夕歌忽然仰起了头,他毅然决然踏上了那条升仙路,瞧也不瞧背后众人的讶异表情。 一步,三步,七步。顾夕歌走得平稳而顺畅,可就在他迈出第九步时,幻境来了。 “废物,没用的废物。”那男人的眼神俾睨而高傲,似利刃穿心,“我若是你,便会自己抹了脖子,你活着就是给我怀阳顾家丢人。” 这幻境真好啊,竟能让他回想起上辈子那些已经遗忘的事情。亲缘如何父爱又如何,他上辈子虽曾渴求过,却也早就看破放下。不过无用之物罢了,何必挂怀于心? 顾夕歌看也不看,径自从顾商身边穿过,好似穿过一缕青烟。 三百五十四步,三百六十一步。顾夕歌暗自计数,下一个幻境应当是第三百六十九步吧…… 未等顾夕歌反应过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她娇美面容上满是倔强与不甘,泪水自她脸旁滴落,瞬间凝结为珍珠。 “我们鲛人族的姑娘一辈子只认准一个心上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红衣姑娘颤抖着对顾夕歌伸出了一只手,眼神中带着满满的希冀,“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知道……” 曾经有意,可现在一腔情谊早已化为灰烬。当年他都能舍得,现今自然也不在话下。仙路孤独,为情所困终究不值。 顾夕歌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将那跪坐在地红衣似火的姑娘抛在了身后。 四千零二十四步,四千零三十五步。脚下就是无尽的深渊,也许只要一阵大风,顾夕歌就会坠入这悬崖之底,尸骨无存。但顾夕歌依旧走得不急不缓,他偶尔也会停一停,等那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再继续向前。 他遥遥一望,那道木桥仿佛依旧没有尽头一般,延伸入云雾之中。顾夕歌却微笑了,他知道他定能通过这道升仙路,如同上一世一般入得冲霄剑宗门下。 然而下一秒,顾夕歌却看到了他上辈子犯下的最大的过错。 天空一片血红,红如火焰妖如血液,不详又诡异。轰然巨鸣,高耸入云的苍峦十三峰忽然一截截崩碎迸裂。藏剑阁灵虚殿望舒楼,那些华美至极的亭台楼阁也一并坠落毁灭,直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数万载传承的冲霄剑宗,竟这般轻易地覆灭了。想不到一切竟毁在了自己手上,谁能想到,谁能料到!他如何对得起掌门的殷切嘱托,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此牺牲的同门?! 假的,都是假的。顾夕歌睁大了眼睛努力说服自己,他既然还活着,就定能避免冲霄剑宗毁灭的命运。可顾夕歌的手指却在颤抖,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天数如此,天命如此。” 云霄之颠有遥遥声响传来,似断言又似悲悯。 “什么天命,什么命数?”顾夕歌低声道,“我不信,我全不信。上辈子犯下的错我绝不会再犯,即便拼却神魂俱灭,我亦要护住冲霄剑宗周全。” 冷风吹过,眼前还是那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桥。可顾夕歌却知道,自己的心魔已将他的心啃噬得一片虚无。 顾夕歌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依旧在勃勃跳动,但他的血却已经冷了。 下一次幻境来袭之时,顾夕歌又会看到什么情形?是他的愧疚他的悔恨他的怨怼么?太懦弱也太无能! 顾夕歌狠狠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竟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悬崖对面方景明霍地睁开眼睛,他笑嘻嘻望着安岚道:“瞧见没有,安师妹。这孩子才是真正的疯子,他那股狠劲仿佛让我看见了当初的你……” 安岚赞赏地微微点头,道:“这孩子道心坚定行为果决,的确和我有些相似。他若能入得我步虚一脉,也算不差。” “安师妹这却想得远了些。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关卡,他能否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却得看他运道如何。” 而后方景明踱出几步,他好整以暇望着浑身颤抖的顾夕歌朗声道:“恭喜你这条走完升仙路,唯有摒弃凡心意志坚定者才能仙途有成。” “多谢仙长指点,我受教了。”顾夕歌只答了一句话,随后就闭口不言。他上辈子时就和这位狐狸一般的方景明打过许多交道,那过程绝称不上愉快。 哎,不好玩。方景明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却冲着对面遥遥喊道:“从方才到现在已有三百七十二人踏上升仙路,唯有一个人顺利到达对面。诸位若是珍惜性命,就应当早早离去。上界自有三千大道,条条可证长生。各位又何必为了我冲霄剑宗拼却一条性命?” 十分狡猾,简直有些卑鄙了。顾夕歌冷眼旁观方景明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插话。 对面却是一片寂静,根本无人答话。意志坚定之人自然不会因方景明一席话动摇求道之心,唯有道心不坚之人才会受影响。仙缘难得仙路难行,意志不坚之人永远无法证得长生。 而后一个时辰却也有许多人走完升仙路,陆重光却也在其中。顾夕歌选了一块僻静之地闭目养神,免得让陆重光瞧见他眸中那遮掩不住的森然杀意。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留着陆重光自有大用处。顾夕歌默念着这句话,神魂之中那缕无法祛除的心魔却又滋长了一分。 安岚站起了身,她淡淡道:“时间到了,通过升仙路的有六百三十二人,祝贺诸位通过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 她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不由默然了。刚开始足有四千余人留下来参加第一道试炼,谁知最后竟只剩下他们这六百三十二人,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残酷性由此可见一斑。 接下来安岚又自白玉壶中请出了一枚玉简,她纤白手指捏着那白玉玉简,竟好似浑然一体分不出差别。 “寻踪林。”安岚敛容正色,“诸位请随我来。” 极其突兀地啪啪两声脆响,却是方景明鼓了鼓掌。他赞叹地说道:“诸位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气,竟接二连三碰到了这般简单的关卡,我简直有些羡慕各位了。” 傻子才相信这位方仙长说的话!寻踪林,这地方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多人默然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明。然而他们既通过了第一道关卡,却隐隐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再无迷茫。即便前路艰难,又何妨大胆一试? 他们随着安岚走了足有两炷香时间,方到了寻踪林的入口,眼尖的人却看出这林子颇有几分古怪。 九峦界地大物博,树木也自然种类繁多,可他们却没见过眼前这般奇怪的情形。云柏树茶荼树悬铃木,由南至北从东至西的各类树木竟都能在这寻踪林中找到,显然这林子随时有人细心维护。若说这寻踪林中没什么古怪,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寻踪林的出口,就算你们通过第二道试炼。”安岚长袖一舒,六百余枚标着数字的木牌就飞到各人手中。 许多人已开始迫不及待地寻找同伴,顾夕歌瞧了一眼自己的木牌,三十七。 恰在此时,他却听到一道清朗声音询问道:“不知在场哪位是第三十七号?” 不会这么巧吧,顾夕歌心中暗叹。他定睛一望,那发问的少年果然是他此时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防盗章,祝所有盗文网趁早被封 防盗章,祝所有盗文网趁早被封 防盗章,祝所有盗文网趁早被封 章节目录 第75章 魏羽悠悠道:“玄轲可算中品灵器,除却速度飞快之外并无太大长处,所以我才说它是藏器塔中并不大好的一件。” 冲霄剑宗之所以派魏羽这个揽月殿主特地送六位小辈一程,固然由于玄轲风驰电掣极为迅捷,也因为他一千余年前也曾进过炽麟仙君的洞府,对其中情形知之颇深。 “藏器塔共分七层,一二层贮藏上品玄器,三四层收纳绝品玄器,五六层为上品灵器,七层有绝品灵器。有修士还说他甚至碰到过传说中的仙器,却并无福缘取走它。” “至于最里层,传言中却有这座耀光之境洞府的钥匙。谁能取得那耀光之匙,谁就是整座耀光之境的主人。只是八千余年间从未有人能进入其中,这传言是真是假谁也不知。” 固然剑修全凭掌中一口飞剑应敌,极少借助外物。然而乍一听闻此等令人脑海空白呼吸急促的宝藏就在前方不远处,依旧让好几个人瞪大了眼睛捏紧了手指。 有了这座耀光之境,他们定能仙途无碍一路顺行无阻,九天之上亦可去得,就连破界飞升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杨虚言也忍不住幻想,他喃喃自语道:“如果耀光之境是我的,我定要取出百万块灵石叠成塔,一定能堆到天上去。” 这幼稚话语让魏羽会心一笑,随即他又不冷不热地说:“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然而你们却先得活下来。” 他这句话却给在场各位小辈浇了好一盆冷水,激得他们发热头脑立时开始冷却。 顾夕歌却并未这句话吓唬住。他抚了抚掌中的照影,那素白飞剑周身骤然涌起的是战意与坚定。 “可惜纪师弟不在,他对耀光之境的事情倒比我知道得更多些。”魏羽忽然插了一句话,于是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汇集在顾夕歌身上。 那面容端丽的青年长睫轻轻颤抖了一下,却也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师尊随他一起来了,事情又该是何种发展。 固然纪钧无法进入那洞府之内,但顾夕歌只要一想到师尊在门外遥遥等着他,他的一颗心便不再惶恐不安而是有了安放之处。 说不准那耀光之境中,还有解决师尊心魔灾的丹药。顾夕歌心中忽然涌起一个极荒诞的念头,他抚剑的手指停止了一瞬。 前世师尊渡劫并未来得这般迅捷,那难缠至极的心魔灾直至纪钧仙逝时也未来临。是自己重生一世,隐隐搅乱了天时天命,才引得纪钧心魔缠身只能闭关不出。 顾夕歌心头刚涌起一丝愧疚,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掐灭。多想无益,倒不如仔细琢磨如何从陆重光手中硬生生抢走那把耀光之匙。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那天命之子的气运更强些,还是自己重活一世的精密算计更了不起。 此时没人敢找顾夕歌搭话,即便与他关系最好的杨虚言亦是如此。 他这位容貌端丽比女子更绝艳的小师兄周身涌起的是剑意亦是战意,那剑气气贯长虹直冲云霄,搅得晦暗不明的天空都沉静了一瞬。 现在的小辈当真了不起,他在金丹期时尚未有如此修为吧?魏羽悠然望着从穹顶飘落的纷纷细雪,亦没有再说半句话。 魏羽的话颇有自谦之处,玄轲只行了八个时辰就到了开铭山下。此时的开铭山人声鼎沸无比喧嚣,似乎整个九峦界的修士都聚集在此地。 有看热闹的人亦有要进洞府的修士,还有趁机兜售各类法宝丹药的商人。拉帮结伙者有之,打探消息者亦有之,还有人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某位衣着华丽神情懈怠的修士想要浑水摸鱼。 时不时有人大喝叫嚷横眉怒目,有人轻声细语神情狡诈,还有男女修士两情相悦眉目传情。各色人等各类众生均汇集在此这开铭山下,好一幅仙道众生相。 寻常修士总鄙薄凡人俗念未断劣根太重,然而真到了紧要关头,所谓修士亦不比凡人清高到哪去。整座开铭山仿佛成了一锅煮沸的饺子,修士们全都迫不及待地在其中腾挪跳跃半刻不得安闲。 我的天,这可比九峰论道热闹多了。杨虚言情不自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恨自己只有一双眼睛,看了这边就顾不上那边,简直不能更可惜。他又怨周遭大能太多,不能让他放出神识直接将这座开铭峰一览无遗,平白无故错过这么多热闹实乃生平憾事。 玄轲落地之时,周遭的喧嚣热闹好似被冰结了一般,鸦雀无声寂静无比。众多修士齐齐注视着那从玄轲上下来的五男两女,目光中满是赞叹羡慕与妒忌。 魏羽被数万人齐齐注视,却不惊慌半分。他只大袖一挥将玄轲完完整整收纳好,就领着六位小辈径自去了。 直至他们七人走远了好一会,那被冰封的喧嚣才开始逐步解封。 有人悄声细语地问:“冲霄剑宗的人?” “可不是冲霄剑宗的人,整个九峦界也只有他们才有那般神气。你看见那艘风行船没有,那就是上次耀光之境开启时魏真君夺得的宝物。”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不知那位十八岁夺得九峰论道魁首的顾夕歌,可曾来了?”问话人踌躇了一会,越发凑近了道,“我只听闻他修行百载成就上品金丹,丹成之日竟引得九道天雷劫。寻常修士丹成时只有一道天雷劫加身,此等稀罕事,万余年间也没出过几次。” 答话人极为矜持地扬了扬下巴说:“自然来了,不止顾夕歌来了,混元派的陆重光也来了。我曾有幸亲眼目睹那次九峰论道决战,那二人对决之时威势极大步步惊险,即便这百年来的六次九峰论道中,也没一人能及得上他们俩。” “当真是罕见的天才人物,你说他们俩可能得到那耀光之匙?” “绝无可能,那两人的师尊就是纪真君与易真君,妥妥的大乘可期飞升有望。”答话者斩钉截铁道,“然而纪真君与易真君千余年前都未得到那耀光之匙,这二人何德何能有幸得此仙家洞府?” 答话者却只说了一半,剩下一半被他稳稳掐在心中并不透露半句。即便这一百名金丹修士中有人天降大运能夺得耀光之匙,却也定然保不住那东西。 整个九峦界都在觊觎这座炽麟仙君留下的仙府,不止九峦九派各大世家,更有许多不声不响修行数千载的散修高人。谁若能夺得这座仙府,怕不是福反是祸。 各类嘈杂人声如流水,从顾夕歌耳畔一掠而过。他只是专心致志地随着魏羽一路向前,开铭山上却有一座极宏大精美的房屋伫立其上,说不出的气派高傲。 那房屋黑墙碧瓦白砖地,清丽非凡处处精妙。虽比冲霄剑宗各处亭台楼阁逊色一些,却已然是九峦界中十分气派的屋舍。 寻常修士只能在开铭山下找个客栈投宿,还要出得大把灵石方有一间挤巴巴的小屋住。而九大宗派与散修高人却自有别处可去,甚至不用出半块灵石。 冲霄剑宗一行人还未走到山顶,早有百余位美貌婢女夹道而立。他们每走一步,那些婢女便躬身相迎,极恭敬又极谦卑。 到了山顶,却有个中年模样的修士朗声道:“开铭孙家,恭迎冲霄剑宗诸位真人。” “阁下多礼了,只给我们随便找个地方住就行,不用太费心。”魏羽极好说话,好似半点也不挑剔。 他越是此等谦虚做派,那中年修士便越发惶恐不安。他刚想将冲霄剑宗的七位修士引走,就见到又一行人不急不缓冲着山顶而来,眼看就要与冲霄剑宗的人撞个正着。 孙宁只瞧了一眼,就直接闭上了眼睛。 那混元派的修士早来一刻或是晚来一刻都是好的,偏偏恰巧与冲霄剑宗一行人撞到了一块,这简直是天大的倒霉事。 中年修士还没来得及打个圆场,就听得混元派那边轻声细语地先开口道:“纪真君这次竟没来么,当真十分可惜,不知他是否安好?” 那话虽说得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之意,不言而喻的嘲讽。 顾夕歌眸光深暗,他刚想开口就被魏羽虚虚拦了回去。 魏羽忽然朗笑一声道:“纪师弟依旧安好,不用易真君惦念。他刚过了问道劫,正在闭关不方便前来。就由我这不靠谱的师兄代为出面,问候一下易真君如何?” 他的眸子忽然亮了,好似一柄宝剑被一寸寸拔出剑鞘,剑气凌然寒光耀目,惊得人睁不开眼睛。魏羽此时不再是那书生一般温和又落魄的中年人,而是冲霄剑宗揽月殿的殿主,声势赫赫还未出手便能引得风声雷动。 魏羽指间却有一点剑光骤然而聚,搅得整座开铭山的灵气也跟着勃勃跳动不息,好似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极静至极快,只用了不到片刻,甚至比连一眨眼的时间更为迅捷。那缕剑光虽虚虚绕在魏羽之间凝而不发,却已然让易弦面色凝重。 “我与魏真君许久未见,自不必伤了和气。”易弦微笑道,“耀光之境为重,你我不必意气用事。” 魏羽只冷哼了一声,就将那缕剑光收拢利落。他淡淡地说:“平白无故惊扰他人,就是你们混元派的作风。” 易弦却不慌不忙地应对道:“莫不是这位盯着我徒儿瞧的小姑娘被惊扰到了,这倒真是罪过。” 顾夕歌只听半句,就知易弦说的人是谁。他那位白青缨师妹,正睁大了一双妙目直直看向陆重光,简直舍不得眨半下。 这前世孽障,当真一模一样,顾夕歌却在心中冷笑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防盗章,祝盗文网关门大吉 防盗章,祝盗文网关门大吉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热辣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能成为冲霄剑宗弟子的人,无一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的人。这样的人即便资质稍差,亦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九峦界中博得一席之地。 长生长生,所谓长生又哪是那般好求的? 长生长生,所谓长生又哪是那般好求的? 防盗章,祝盗文网关门大吉 防盗章,祝盗文网关门大吉 章节目录 第77章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 周遭寂静了一瞬。原本有个想踏上木桥的少年被那一幕惊得一怔,原本已经迈出的左脚又收了回来。 他这才知道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只需一阵大风,就能将一个人的性命吹败,似将一朵梨花吹落枝头,轻松又写意。 天道无情,仙路难行,容不得任何侥幸与含糊。 直至此时,少年方体会到修仙的残酷。他双手颤抖了好一会,终于转身一步步离去。他向着山下越跑越快,好似想将那坠落深渊的白衣抛落到身后一般,拼命奔跑。不一会,就再也瞧不见人影。 “各位应当明白,这条升仙路并不好走。”方景明随意指了指那条下山的小路,意态神闲,“我说过冲霄剑宗从不为难人,诸位可以随时离去。” 似是因为那少年离开,又似是因为方景明诱劝般的话语,不少人竟也同那少年一般打了退堂鼓。这一回又足足刷掉了几千人,当初那万余人竟只剩下一半。 “我与安师妹就在对面等着诸位,半个时辰为限,祝诸位好运。” 随后一蓝一紫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方景明与安岚走得毫不犹豫,只余下那些踌躇不前的千余人。 世人皆羡慕修士寿元悠久且有移山填海之能,可当这份仙缘就摆在他们眼前时,不少人却胆怯地无法上前,最终只能默然离去。也许传说中有凡人服食一枚丹药便能白日飞升的荒谬传说,可在九峦界中,每一分修为增长每一次境界提升,都是逆天而行。 即便此时的顾夕歌,也无法确信自己能否走完这条升仙路。虽说他并不畏惧那条无比危险的木板桥,但顾夕歌有心魔。那心魔随时啃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狠厉又嗜血,痛入骨髓。那心魔却只能压制无法化解,何时能得解脱? 解脱,他又何需解脱?一切在他重生的这一刻,早就注定了。 顾夕歌忽然仰起了头,他毅然决然踏上了那条升仙路,瞧也不瞧背后众人的讶异表情。 一步,三步,七步。顾夕歌走得平稳而顺畅,可就在他迈出第九步时,幻境来了。 “废物,没用的废物。”那男人的眼神俾睨而高傲,似利刃穿心,“我若是你,便会自己抹了脖子,你活着就是给我怀阳顾家丢人。” 这幻境真好啊,竟能让他回想起上辈子那些已经遗忘的事情。亲缘如何父爱又如何,他上辈子虽曾渴求过,却也早就看破放下。不过无用之物罢了,何必挂怀于心? 顾夕歌看也不看,径自从顾商身边穿过,好似穿过一缕青烟。 三百五十四步,三百六十一步。顾夕歌暗自计数,下一个幻境应当是第三百六十九步吧…… 未等顾夕歌反应过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她娇美面容上满是倔强与不甘,泪水自她脸旁滴落,瞬间凝结为珍珠。 “我们鲛人族的姑娘一辈子只认准一个心上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红衣姑娘颤抖着对顾夕歌伸出了一只手,眼神中带着满满的希冀,“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知道……” 曾经有意,可现在一腔情谊早已化为灰烬。当年他都能舍得,现今自然也不在话下。仙路孤独,为情所困终究不值。 顾夕歌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将那跪坐在地红衣似火的姑娘抛在了身后。 四千零二十四步,四千零三十五步。脚下就是无尽的深渊,也许只要一阵大风,顾夕歌就会坠入这悬崖之底,尸骨无存。但顾夕歌依旧走得不急不缓,他偶尔也会停一停,等那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再继续向前。 他遥遥一望,那道木桥仿佛依旧没有尽头一般,延伸入云雾之中。顾夕歌却微笑了,他知道他定能通过这道升仙路,如同上一世一般入得冲霄剑宗门下。 然而下一秒,顾夕歌却看到了他上辈子犯下的最大的过错。 天空一片血红,红如火焰妖如血液,不详又诡异。轰然巨鸣,高耸入云的苍峦十三峰忽然一截截崩碎迸裂。藏剑阁灵虚殿望舒楼,那些华美至极的亭台楼阁也一并坠落毁灭,直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数万载传承的冲霄剑宗,竟这般轻易地覆灭了。想不到一切竟毁在了自己手上,谁能想到,谁能料到!他如何对得起掌门的殷切嘱托,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此牺牲的同门?! 假的,都是假的。顾夕歌睁大了眼睛努力说服自己,他既然还活着,就定能避免冲霄剑宗毁灭的命运。可顾夕歌的手指却在颤抖,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天数如此,天命如此。” 云霄之颠有遥遥声响传来,似断言又似悲悯。 “什么天命,什么命数?”顾夕歌低声道,“我不信,我全不信。上辈子犯下的错我绝不会再犯,即便拼却神魂俱灭,我亦要护住冲霄剑宗周全。” 冷风吹过,眼前还是那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桥。可顾夕歌却知道,自己的心魔已将他的心啃噬得一片虚无。 顾夕歌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依旧在勃勃跳动,但他的血却已经冷了。 下一次幻境来袭之时,顾夕歌又会看到什么情形?是他的愧疚他的悔恨他的怨怼么?太懦弱也太无能! 顾夕歌狠狠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竟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悬崖对面方景明霍地睁开眼睛,他笑嘻嘻望着安岚道:“瞧见没有,安师妹。这孩子才是真正的疯子,他那股狠劲仿佛让我看见了当初的你……” 安岚赞赏地微微点头,道:“这孩子道心坚定行为果决,的确和我有些相似。他若能入得我步虚一脉,也算不差。” “安师妹这却想得远了些。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关卡,他能否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却得看他运道如何。” 而后方景明踱出几步,他好整以暇望着浑身颤抖的顾夕歌朗声道:“恭喜你这条走完升仙路,唯有摒弃凡心意志坚定者才能仙途有成。” “多谢仙长指点,我受教了。”顾夕歌只答了一句话,随后就闭口不言。他上辈子时就和这位狐狸一般的方景明打过许多交道,那过程绝称不上愉快。 哎,不好玩。方景明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却冲着对面遥遥喊道:“从方才到现在已有三百七十二人踏上升仙路,唯有一个人顺利到达对面。诸位若是珍惜性命,就应当早早离去。上界自有三千大道,条条可证长生。各位又何必为了我冲霄剑宗拼却一条性命?” 十分狡猾,简直有些卑鄙了。顾夕歌冷眼旁观方景明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插话。 对面却是一片寂静,根本无人答话。意志坚定之人自然不会因方景明一席话动摇求道之心,唯有道心不坚之人才会受影响。仙缘难得仙路难行,意志不坚之人永远无法证得长生。 而后一个时辰却也有许多人走完升仙路,陆重光却也在其中。顾夕歌选了一块僻静之地闭目养神,免得让陆重光瞧见他眸中那遮掩不住的森然杀意。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留着陆重光自有大用处。顾夕歌默念着这句话,神魂之中那缕无法祛除的心魔却又滋长了一分。 安岚站起了身,她淡淡道:“时间到了,通过升仙路的有六百三十二人,祝贺诸位通过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 她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不由默然了。刚开始足有四千余人留下来参加第一道试炼,谁知最后竟只剩下他们这六百三十二人,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残酷性由此可见一斑。 接下来安岚又自白玉壶中请出了一枚玉简,她纤白手指捏着那白玉玉简,竟好似浑然一体分不出差别。 “寻踪林。”安岚敛容正色,“诸位请随我来。” 极其突兀地啪啪两声脆响,却是方景明鼓了鼓掌。他赞叹地说道:“诸位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气,竟接二连三碰到了这般简单的关卡,我简直有些羡慕各位了。” 傻子才相信这位方仙长说的话!寻踪林,这地方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多人默然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明。然而他们既通过了第一道关卡,却隐隐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再无迷茫。即便前路艰难,又何妨大胆一试? 他们随着安岚走了足有两炷香时间,方到了寻踪林的入口,眼尖的人却看出这林子颇有几分古怪。 九峦界地大物博,树木也自然种类繁多,可他们却没见过眼前这般奇怪的情形。云柏树茶荼树悬铃木,由南至北从东至西的各类树木竟都能在这寻踪林中找到,显然这林子随时有人细心维护。若说这寻踪林中没什么古怪,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寻踪林的出口,就算你们通过第二道试炼。”安岚长袖一舒,六百余枚标着数字的木牌就飞到。 许多人已开始迫不及待地寻找同伴,顾夕歌瞧了一眼自己的木牌,三十七。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 章节目录 第78章 防盗章,盗文狗呵呵哒 防盗章,盗文狗呵呵哒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热辣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能成为冲霄剑宗弟子的人,无一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的人。这样的人即便资质稍差,亦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九峦界中博得一席之地。 防盗章,盗文狗呵呵哒 防盗章,盗文狗呵呵哒 章节目录 第79章 防盗章,盗文网啊呸 防盗章,盗文网啊呸 顾夕歌不想说话,有人却偏要问他。 “不知小师弟和方才那少年有何交情?”方景明好似对陆重光非常感兴趣,“那少年原本很快就出来了,却特意多等了半个时辰,只为了最后同小师弟说上几句话。” 上辈子的死敌,这辈子的心魔。顾夕歌在心底默默道,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截然不同。 “也许是将来的对手。” “和光之体,那少年也是资质甚佳,”方景明微微眯细眼,越发像一只狐狸,“如此法修的好苗子,不管在哪个宗派都会被收为亲传弟子。” 方景明原本以为,这位刚寻到剑胚的小师弟听了他的话,会斗志昂扬势要在将来与那少年分个高下。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顾夕歌只是瞥了他一眼,径自找了个阴凉之地闭目养神。 哎,无趣,看来又是一个要入破坚一脉的疯子。方景明不由扬了扬眉,他只是想逗一逗顾夕歌。在他料想中,这位雪肤星眸比女孩子还漂亮的小师弟,不管喜怒嗔痴何种表情总归是动人的,谁知顾夕歌竟板着一张冰块脸,简直暴殄天物。 眼见方景明将小师弟逗烦了,安岚不得不出面。她走到顾夕歌面前,俯下身轻声道:“不知小师弟寻到哪枚剑胚,可否让我一观?” 那小师弟倒是大大方方双手捧出剑胚让安岚看,一点没有方才眼高于顶的模样,想来美人师妹总和他待遇不同的。方景明余光瞥见那枚素白剑胚,面色立时为之一变。 照影,谁能想到竟是照影?当日藏剑阁李阁主取了十枚剑胚放入藏剑阁内,他以为照影是最不可能被寻出的。这枚剑胚被收入冲霄剑宗已有三千七百二十四年,照影那时是一把品质绝佳的飞剑,后来又被冲霄剑宗重新熔铸为剑胚。每次收徒试炼它都会被放入藏剑阁中,然而这三千余年,却从未有人能将它带出来。 于是这三千年来,冲霄剑宗每次收徒从未超过九人之数。方景明一直以为,那把剑胚只是一个好看的象征罢了。谁知道这位新来的小师弟,竟这能取出这枚剑胚来? 安岚接过照影之后,也不由呼吸一滞,她涩声道:“照影,三寸七分。剑走偏锋,幻化无形,应当是万衍一脉的剑胚。” 万衍一脉,开什么玩笑?方景明要说的俏皮话已然忘了,他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这位小师弟一脸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怕是涉霜峰顶的万年寒冰都比不上,简直是天生破坚一脉的好人才。谁能料到这位小师弟竟会跟自己同出一脉? 冲霄剑宗三脉之中步虚一脉以气养剑剑气合一,运剑之时气动山河威力无匹。而破坚一脉最重杀伐剑芒锋锐,剑锋一出天倾地覆,所谓一剑破万法就是如此。万衍一脉却更像法修,万剑结阵移星易宿变幻莫测。 九峦界中有句话形容冲霄剑宗极为贴切,说步虚出君子破坚出疯魔万衍心机多。在其他门派看来,以礼还礼以直报怨的君子步虚一脉不算可怕,一见到好对手便不顾一切上前挑战的战斗狂魔破坚一脉也不算可怕,最可怕的却是笑眯眯给你挖坑让你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的万衍一脉。 所以乍一听闻顾夕歌要入万衍一脉,方景明也不由恍惚了刹那。他仔细盯着依旧一脸淡漠的顾夕歌瞧了好久,试图从那张冰块脸上看出什么埋藏于内的心机与谋略,但却一无所得。 也罢,小师弟不过是一个八岁孩童。自己顶多逗了他两句,又没干什么值得他记恨的事情,又何必心虚? 可方景明却不知道,顾夕歌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妖怪。一张面皮早就锻炼得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任谁也瞧不出此时他内心是何等激动不安。 快了,就快了。只要十天,他就能见到阔别已久的师尊。 二百余年,若不是靠着对陆重光的怨恨与对师尊的愧疚,顾夕歌早该死了。然而在他心中,终究是愧疚怀念比怨恨憎恶更多些。他靠着对师尊的思念饮鸩止渴,才能熬过那炼狱般的二百余年。 好在,一切终于有重来的机会。 顾夕歌纤细手指轻轻抚过那素白剑胚,剑胚轻颤似在回应。 这次冲霄剑宗收徒终于凑足了十个人,简直是三千年一遇的奇事。于是除却原本预定要收徒的几个真人外,还有许多不问世事一心修道的大能们都从洞府中出来看热闹。 很多人都好奇,究竟是哪个小辈有如此能为收服了照影剑胚。这些修为有成的大能们并不觊觎这剑胚如何珍贵,他们只是对那剑胚当初不肯认自己为主有些耿耿于怀。 所以今日的灵虚殿外简直不能更热闹。各类天宫云驾高高漂浮于天空之上,烟霞舒卷云光金碧,不知道的还以为灵虚殿内出了什么绝世灵器,引得这么多修士虎视眈眈。 方景明简直有些同情今天要拜师的这几位师弟师妹了。被人当珍禽异兽如此围观,这感觉想必不会很好。 于是方景明舒舒服服地坐在云浮天宫里,又多喝了一杯芸露茶,权当替师弟师妹们默哀。 一位巧笑嫣然脸颊边有两枚梨涡的少女,伸出葱白手指点了点地上的人问:“徒儿,这十个小豆丁里,哪个是取出照影剑胚的娃娃?” 如果单论面相,在场那十个新入门弟子中,怕有五六个比师父你更年长。可方景明却不敢将这话说出来,他只是平静道:“那个长得最像小姑娘的小豆丁就是了。” 从他毫不客气将顾夕歌称为小豆丁这点看,这师徒二人可谓一脉相承。 梨涡少女遥遥一望,就下了评语道:“果然雪肤星眸,好一个美人胚子,却将宗内许多女弟子都比了下去。” 若是让顾师弟听到这话,不知他会不会生气。方景明一想到那小小孩童拼命板着一张脸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方景明却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顾师弟会入破坚一脉,我瞧他心中杀气不浅。” 容纨道:“固然杀气不浅,但这孩子却是个心思玲珑的人。他眉间神色郁郁似有心事,想来是之前受过什么刁难,才会郁结于心无法释怀。” “顾师弟出身怀阳顾氏,母亲去世得早。又因族中人错将他无上剑体当做九窍不通的废材资质,所以不得父亲宠爱。再加上他还有个九窍七通的继母弟弟,想必他这几年过得很辛苦。” 容纨美目微眯道:“噢,那九窍七通的孩子想必入了蓬莱楼吧。怀阳顾氏本来算是蓬莱楼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只是这一千余年才衰败。若真论起来,蓬莱楼的人也算有几分眼力,还不至于瞧不出这孩子何等资质。想必是前来收徒的人修为太低再加上又拿了不该拿的灵石,这才放了如此好的一个苗子进我冲霄剑宗。” 仅凭几句话,容纨竟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方景明一向十分佩服他师父玲珑心思,这点却是许多大能修士也没有的本领。 “我收徒弟只看两点,一看资质二看脸。”容纨托着香腮道,“我瞧这孩子根骨不凡兼之长得好看,合该入我门下。不知徒儿你意下如何?” 能将如此无耻的话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方景明对他师父越发佩服了。 “徒儿自然没意见,只要师父高兴就好。”方景明道,“只是不知道顾师弟是否同意。” 容纨笃定道:“他定会答应的。” 论修为,容纨是练虚修士,离大乘期仅有一步之遥。论师门,她门下方景明算是冲霄剑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兼之现任掌门还是容纨师兄,师门不可谓不兴旺。 于是容纨饶有兴致地看几个元婴小辈前去挑选如意弟子,而顾夕歌却要等到最后压轴出场。她准备就在那时出手,待她上场时定要气象万千瑞气纷纷,如此才能引得佳徒纳头便拜…… 然而容纨盘算的再好,也绝不会料到有人竟根本不讲什么规矩做派,将她一切计划劈个粉碎。 忽有一道剑芒似电光又似霹雳,直直从云霄坠落地面。一位黑衣如墨的修士俯身伸出一只手,直直递到顾夕歌面前:“你可愿入我门下?” 尽管那修士是在询问顾夕歌,但他言语间却尽是不容拒绝的凛然意味。他的手宛如白玉雕成,修长完美没有一处瑕疵。 顾夕歌望着那只手,刹那间心潮澎湃难以自持,他险些热泪盈眶。一千两百年前,也是同样的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就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容纨眼见自己定下的徒儿被人抢了先,原本准备不顾面皮下去抢人。可等她目光一触到那张皎如玉树的脸后,就立刻僵住了,于是她只得悻悻坐下了。 “啧,你纪师叔什么时候出关的?”容纨简直有些垂头丧气了。 防盗章,盗文网啊呸 防盗章,盗文网啊呸 章节目录 第80章 防盗章啊,巴扎黑,盗文网早点被封妈咪妈咪哄 防盗章啊,巴扎黑,盗文网早点被封妈咪妈咪哄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热辣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能成为冲霄剑宗弟子的人,无一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的人。这样的人即便资质稍差,亦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九峦界中博得一席之地。 长生长生,所谓长生又哪是那般好求的? 防盗章啊,巴扎黑,盗文网早点被封妈咪妈咪哄 防盗章啊,巴扎黑,盗文网早点被封妈咪妈咪哄 章节目录 第81章 防盗章啊,阿拉拉,我以巴拉拉小魔仙的名义诅咒所有盗文网迟早被封 防盗章啊,阿拉拉,我以巴拉拉小魔仙的名义诅咒所有盗文网迟早被封, 李慕青当然觉得那师徒二人没有自己的仙鹤重要,天知道她有多久没见过荤腥了。按理说以她星云派璇玑长老的地位,李慕青本该不缺灵石也不缺丹药,可谁让她喜欢研究阵法符箓,这自然是 研究阵法符箓倒也没什么,钻研得好也能挣到大把灵石丹药。可惜李慕青天生少了那么几分天赋,就连画个最简单的明火符她都能炸掉整个洞府。这本领不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的。 如此事故三四次下来星云派还愿意帮衬一下,时间长了星云派也不想管了。再加上这人到处借灵石却甚少能还清,就连刚入门的小弟子都被这位璇玑长老坑走过十粒清心丹。久而久之,李慕青就成了星云派里出了名的狗也不理。 偏偏李慕青坚信天定酬勤这句话,即便失败了千百次也从没见她气馁过。她依旧重复着坑灵石摆阵法画符箓而后失败炸洞府的日子,于是堂堂星云派璇玑长老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越活越穷,穷到了差点克扣自己徒弟口粮的地步。 而纪钧送来的这两只仙鹤,可谓雪中送炭。练虚修士固然不需要吃喝,但谁还没点小癖好呢?李慕青一想起那撒上香料烤得外焦里嫩的仙鹤肉,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谁知她到了后院,就看见她的小徒弟正对着一只羽毛完好的仙鹤发呆。那孩子眼圈红红的,似是哭过。 “怎么啦,小桃红?” “我下不去手,师父。”宁桃红伤心之下,也就没在意称呼问题。他抽了抽鼻子,抬起头望着李慕青,“我知道师父想吃仙鹤,我也想吃仙鹤。可这只仙鹤太好看又太可怜了……” 那双圆滚滚黑漆漆的眼睛直直望着李慕青,其中是满满的期待与恳求:“师父,我们真的不能养它们么?” 这孩子莫非是她上辈子欠下的孽障?李慕青被那双眼睛一望,心里便不由自主软了三分,她狠心咬咬牙,又拿出了老一套说辞:“可你师父我养不起仙鹤……” “我把我自己的丹药省下来喂仙鹤。”宁桃红立刻回应道,“不用师父出一分一毫。” 听了这话李慕青立刻柳眉倒竖:“你当我是那种让徒弟自己养仙鹤的人么?你师父我……” 话刚一出口,李慕青已然后悔了。她倒不是吝啬,而是她自己身上也没有一颗丹药,哪能打肿脸充胖子? 于是她支支吾吾答不出话来,一点没有平常忽悠人时舌灿莲花的风采。 纪钧师徒二人却将这出好戏从头看到尾,直到那孩子快哭了,他才悠悠道:“一百瓶清心丹,换你为我徒儿算一卦。” 他长袖一挥,好几十瓶丹药就整整齐齐堆在院内一角。 “一百瓶清心丹就换我一卦,你当我这么便宜?”李慕青情急之下说出的话倒有三分歧义,只是她讨价还价起来已然顾不得许多,“至少一百五十瓶,否则我不干。” “那就一百五十瓶。”纪钧倒是痛快。 李慕青马上有些后悔了,她眼珠一转道:“我观测天机是要折损修为的,至少加到二百瓶……” 一个普通星云派筑基弟子,每年门内都要给足五百块灵石二百瓶清心丹。而李慕青就连讨价还价也只敢往上加五十瓶,可见这位璇玑长老替人算一卦的价钱着实便宜得很。 纪钧淡淡说:“你若是不算,我连这两只仙鹤一起带走。” 一听仙鹤要没了,宁桃红面上不由显出几分失落来。可他却低声道:“还请前辈带走它们吧,我不要师父为难。” 听了这话,李慕青不由怔了怔。 “二百五十瓶,看在你徒弟的面子上。” 李慕一听她多赚到一百瓶清心丹,立刻眉开眼笑起来:“纪真君就是大方,我的本领一定包你满意。” 宁桃红眨了眨眼,他隐约听出这话有点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李慕青今晚招待他们的是炒青菜白米饭,当真半点荤腥也没有。 “多吃青菜才能长得高。”她笑吟吟地给顾夕歌夹菜,还当着纪钧的面光明正大挖起了墙角,“我瞧师侄玲珑心思骨骼清奇,是个学天算的好苗子,不若入我星云派吧?” “跟着你每天吃青菜,就连清心丹都没有么?”纪钧即便讽刺人时,依旧神情淡淡并无变化。 “总比跟着你学什么无情道好得多。”李慕青回讽道,“每天修心练剑,你都快变成一只剑妖了。” 眼见两位师长吵了起来,顾夕歌依旧闷不做声低头拔饭。他与宁桃红极有默契,同时推碗悄悄离开了屋子。 此时已近黄昏,一颗星星遥遥挂在天空西南。 “那是长庚星,也叫太白星。”宁桃红伸手点了点,颇有两分炫耀意味,“师父教过我,东有启明,西有长庚。” 顾夕歌望了那孩子一眼,没说话。即便上辈子他与宁桃红算得上是朋友,他却也没有什么能同一个五岁孩子说的。 宁桃红也不在意顾夕歌冷淡态度,继续道:“你说,你师父和我师父最后会不会结为道侣?我来了六个月,第一次看见师父这般高兴的模样。” “绝无可能。”顾夕歌答得果决。他一想到李慕青是自己师娘,就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冷。若是李慕青当真成了师父的道侣,她怕会刮光玄机峰每一寸地皮,这样的人又哪配得上师父半点? 眼见宁桃红表情诧异,顾夕歌又补充道:“他们相识许久,若是有意早就成了,何必等到此时?” “也罢。”宁桃红低了低头,“亏我还以为师父难得有个大方朋友,若能结为道侣自然是好的……” 原来他把自己师父当做一只肥羊。顾夕歌哽住了,他不由想起上辈子宁桃红连一块灵石都要精打细算的模样,原来根源就在这位李前辈身上。 忽然宁桃红揉了揉眼,他对着屋子喊了一句:“师父,我困了。” 李慕青立时抛下纪钧出来了,她牵住宁桃红一只小手道:“好,师父哄你睡觉。今天为师就给你讲一个仅有一处仙窍开通,却成为大乘修士还娶了十八位道侣的大能的故事吧。” 眼见那师徒二人走远了,纪钧颇为踌躇了一会。他这才知道,原来别人家师父都要给徒弟讲故事哄他睡觉的。可纪钧能想起来的,不过是各类枯燥无味的经典…… “师父晚安。”顾夕歌鞠了个躬自己走向客房,竟无半点撒娇与痴缠。 纪钧被留在原地,竟有一分失落。他忽然深切体会到,有时候徒弟太懂事也不大好。 直至月到中天星辰满空,李慕青才从徒弟屋内出来。她与纪钧好似心有灵犀一般,都到了院内。 今晚是难得的晴天,星光璀璨颗颗分明,就连月光也因此黯淡下来。李慕青望着这满天繁星,面色严肃竟没有半分不正经的表情。她原本就是个颇为美丽的女子,此刻真当得起一句风姿过人恍若仙人的夸奖。 “你徒弟的命数,我瞧他面相就知道了七八分。”李慕青先开口了,“他幼时克母,亲缘寡淡,男生女相,一生坎坷。就凡人而言,你这徒弟命数并不好。” 纪钧扬了扬眉,显然并不满意。他要听的,自然不是这些平常卦辞。若是相面,他自己都能瞧个七七八八,又何必千里迢迢特地来找李慕青呢? “然而就修仙而言,他根骨极佳天生剑体,合该入你门下。”李慕青闭了闭眼道,“碰上你这个师父,可谓是他否极泰来鱼跃于渊的第一步。既能踏入仙门,他此后的命数也就此逆转。” 这回纪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又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修仙一途本就是险路,唯有靠自己才行。你这个当师父的再心焦,也不能代他受劫。”李慕青不由揶揄道,“你们洞虚一殿一脉单传,就连这疼爱徒弟的方式也如出一辙。有幸拜入你门下,这孩子的仙途已然平坦了许多。” 李慕青却越想越气。别人的师父都是疼徒弟,什么灵石功法给的绝不手软。再不济也好歹传道授业,即便灵石要徒弟供奉也算受之无愧。哪像自己师父一样随随便便扔给自己十卷《玄门易经》,而后就整日不务正业每天睡觉,还美其名曰梦中证道。她幼时见到纪钧和他师父后,这才知道原来师父疼起徒弟来可以那般细致入微。 只是她后来想起来,师父却也从未曾亏欠过她。星云派的功法最为奇异,查天数知天命,那些东西就明明白白搁在天上写在每一个人脸上。其中精妙之处,只能靠自悟而无法传授半分。 “他有心魔,一个八岁孩子绝不该有的心魔。”纪钧神色微郁,“那日我替他练气开窍时察觉到,那心魔难缠得倒像化神修士才有的。” 防盗章啊,阿拉拉,我以巴拉拉小魔仙的名义诅咒所有盗文网迟早被封, 防盗章啊,阿拉拉,我以巴拉拉小魔仙的名义诅咒所有盗文网迟早被封, 章节目录 第82章 防盗章,懒得提盗文网了 防盗章,懒得提盗文网了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热辣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能成为冲霄剑宗弟子的人,无一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的人。这样的人即便资质稍差,亦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九峦界中博得一席之地。 防盗章,懒得提盗文网了 防盗章,懒得提盗文网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防盗章,盗文网呸呸呸 防盗章,盗文网呸呸呸 顾夕歌不想说话,有人却偏要问他。 “不知小师弟和方才那少年有何交情?”方景明好似对陆重光非常感兴趣,“那少年原本很快就出来了,却特意多等了半个时辰,只为了最后同小师弟说上几句话。” 上辈子的死敌,这辈子的心魔。顾夕歌在心底默默道,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截然不同。 “也许是将来的对手。” “和光之体,那少年也是资质甚佳,”方景明微微眯细眼,越发像一只狐狸,“如此法修的好苗子,不管在哪个宗派都会被收为亲传弟子。” 方景明原本以为,这位刚寻到剑胚的小师弟听了他的话,会斗志昂扬势要在将来与那少年分个高下。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顾夕歌只是瞥了他一眼,径自找了个阴凉之地闭目养神。 哎,无趣,看来又是一个要入破坚一脉的疯子。方景明不由扬了扬眉,他只是想逗一逗顾夕歌。在他料想中,这位雪肤星眸比女孩子还漂亮的小师弟,不管喜怒嗔痴何种表情总归是动人的,谁知顾夕歌竟板着一张冰块脸,简直暴殄天物。 眼见方景明将小师弟逗烦了,安岚不得不出面。她走到顾夕歌面前,俯下身轻声道:“不知小师弟寻到哪枚剑胚,可否让我一观?” 那小师弟倒是大大方方双手捧出剑胚让安岚看,一点没有方才眼高于顶的模样,想来美人师妹总和他待遇不同的。方景明余光瞥见那枚素白剑胚,面色立时为之一变。 照影,谁能想到竟是照影?当日藏剑阁李阁主取了十枚剑胚放入藏剑阁内,他以为照影是最不可能被寻出的。这枚剑胚被收入冲霄剑宗已有三千七百二十四年,照影那时是一把品质绝佳的飞剑,后来又被冲霄剑宗重新熔铸为剑胚。每次收徒试炼它都会被放入藏剑阁中,然而这三千余年,却从未有人能将它带出来。 于是这三千年来,冲霄剑宗每次收徒从未超过九人之数。方景明一直以为,那把剑胚只是一个好看的象征罢了。谁知道这位新来的小师弟,竟这能取出这枚剑胚来? 安岚接过照影之后,也不由呼吸一滞,她涩声道:“照影,三寸七分。剑走偏锋,幻化无形,应当是万衍一脉的剑胚。” 万衍一脉,开什么玩笑?方景明要说的俏皮话已然忘了,他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这位小师弟一脸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怕是涉霜峰顶的万年寒冰都比不上,简直是天生破坚一脉的好人才。谁能料到这位小师弟竟会跟自己同出一脉? 冲霄剑宗三脉之中步虚一脉以气养剑剑气合一,运剑之时气动山河威力无匹。而破坚一脉最重杀伐剑芒锋锐,剑锋一出天倾地覆,所谓一剑破万法就是如此。万衍一脉却更像法修,万剑结阵移星易宿变幻莫测。 九峦界中有句话形容冲霄剑宗极为贴切,说步虚出君子破坚出疯魔万衍心机多。在其他门派看来,以礼还礼以直报怨的君子步虚一脉不算可怕,一见到好对手便不顾一切上前挑战的战斗狂魔破坚一脉也不算可怕,最可怕的却是笑眯眯给你挖坑让你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的万衍一脉。 所以乍一听闻顾夕歌要入万衍一脉,方景明也不由恍惚了刹那。他仔细盯着依旧一脸淡漠的顾夕歌瞧了好久,试图从那张冰块脸上看出什么埋藏于内的心机与谋略,但却一无所得。 也罢,小师弟不过是一个八岁孩童。自己顶多逗了他两句,又没干什么值得他记恨的事情,又何必心虚? 可方景明却不知道,顾夕歌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妖怪。一张面皮早就锻炼得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任谁也瞧不出此时他内心是何等激动不安。 快了,就快了。只要十天,他就能见到阔别已久的师尊。 二百余年,若不是靠着对陆重光的怨恨与对师尊的愧疚,顾夕歌早该死了。然而在他心中,终究是愧疚怀念比怨恨憎恶更多些。他靠着对师尊的思念饮鸩止渴,才能熬过那炼狱般的二百余年。 好在,一切终于有重来的机会。 顾夕歌纤细手指轻轻抚过那素白剑胚,剑胚轻颤似在回应。 这次冲霄剑宗收徒终于凑足了十个人,简直是三千年一遇的奇事。于是除却原本预定要收徒的几个真人外,还有许多不问世事一心修道的大能们都从洞府中出来看热闹。 很多人都好奇,究竟是哪个小辈有如此能为收服了照影剑胚。这些修为有成的大能们并不觊觎这剑胚如何珍贵,他们只是对那剑胚当初不肯认自己为主有些耿耿于怀。 所以今日的灵虚殿外简直不能更热闹。各类天宫云驾高高漂浮于天空之上,烟霞舒卷云光金碧,不知道的还以为灵虚殿内出了什么绝世灵器,引得这么多修士虎视眈眈。 方景明简直有些同情今天要拜师的这几位师弟师妹了。被人当珍禽异兽如此围观,这感觉想必不会很好。 于是方景明舒舒服服地坐在云浮天宫里,又多喝了一杯芸露茶,权当替师弟师妹们默哀。 一位巧笑嫣然脸颊边有两枚梨涡的少女,伸出葱白手指点了点地上的人问:“徒儿,这十个小豆丁里,哪个是取出照影剑胚的娃娃?” 如果单论面相,在场那十个新入门弟子中,怕有五六个比师父你更年长。可方景明却不敢将这话说出来,他只是平静道:“那个长得最像小姑娘的小豆丁就是了。” 从他毫不客气将顾夕歌称为小豆丁这点看,这师徒二人可谓一脉相承。 梨涡少女遥遥一望,就下了评语道:“果然雪肤星眸,好一个美人胚子,却将宗内许多女弟子都比了下去。” 若是让顾师弟听到这话,不知他会不会生气。方景明一想到那小小孩童拼命板着一张脸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方景明却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顾师弟会入破坚一脉,我瞧他心中杀气不浅。” 容纨道:“固然杀气不浅,但这孩子却是个心思玲珑的人。他眉间神色郁郁似有心事,想来是之前受过什么刁难,才会郁结于心无法释怀。” “顾师弟出身怀阳顾氏,母亲去世得早。又因族中人错将他无上剑体当做九窍不通的废材资质,所以不得父亲宠爱。再加上他还有个九窍七通的继母弟弟,想必他这几年过得很辛苦。” 容纨美目微眯道:“噢,那九窍七通的孩子想必入了蓬莱楼吧。怀阳顾氏本来算是蓬莱楼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只是这一千余年才衰败。若真论起来,蓬莱楼的人也算有几分眼力,还不至于瞧不出这孩子何等资质。想必是前来收徒的人修为太低再加上又拿了不该拿的灵石,这才放了如此好的一个苗子进我冲霄剑宗。” 仅凭几句话,容纨竟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方景明一向十分佩服他师父玲珑心思,这点却是许多大能修士也没有的本领。 “我收徒弟只看两点,一看资质二看脸。”容纨托着香腮道,“我瞧这孩子根骨不凡兼之长得好看,合该入我门下。不知徒儿你意下如何?” 能将如此无耻的话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方景明对他师父越发佩服了。 “徒儿自然没意见,只要师父高兴就好。”方景明道,“只是不知道顾师弟是否同意。” 容纨笃定道:“他定会答应的。” 论修为,容纨是练虚修士,离大乘期仅有一步之遥。论师门,她门下方景明算是冲霄剑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兼之现任掌门还是容纨师兄,师门不可谓不兴旺。 于是容纨饶有兴致地看几个元婴小辈前去挑选如意弟子,而顾夕歌却要等到最后压轴出场。她准备就在那时出手,待她上场时定要气象万千瑞气纷纷,如此才能引得佳徒纳头便拜…… 然而容纨盘算的再好,也绝不会料到有人竟根本不讲什么规矩做派,将她一切计划劈个粉碎。 忽有一道剑芒似电光又似霹雳,直直从云霄坠落地面。一位黑衣如墨的修士俯身伸出一只手,直直递到顾夕歌面前:“你可愿入我门下?” 尽管那修士是在询问顾夕歌,但他言语间却尽是不容拒绝的凛然意味。他的手宛如白玉雕成,修长完美没有一处瑕疵。 顾夕歌望着那只手,刹那间心潮澎湃难以自持,他险些热泪盈眶。一千两百年前,也是同样的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就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容纨眼见自己定下的徒儿被人抢了先,原本准备不顾面皮下去抢人。可等她目光一触到那张皎如玉树的脸后,就立刻僵住了,于是她只得悻悻坐下了。 “啧,你纪师叔什么时候出关的?”容纨简直有些垂头丧气了。 “巧的很,就在这次收徒试炼第三天。”方景明不慌不忙道,“想来是藏剑阁万剑齐鸣时,纪师叔有所感应。” 防盗章,盗文网呸呸呸 防盗章,盗文网呸呸呸 章节目录 第84章 防盗章,正文替换字数只多不少,一切只怪盗文网 防盗章,正文替换字数只多不少,一切只怪盗文网 周遭寂静了一瞬。原本有个想踏上木桥的少年被那一幕惊得一怔,原本已经迈出的左脚又收了回来。 他这才知道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只需一阵大风,就能将一个人的性命吹败,似将一朵梨花吹落枝头,轻松又写意。 天道无情,仙路难行,容不得任何侥幸与含糊。 直至此时,少年方体会到修仙的残酷。他双手颤抖了好一会,终于转身一步步离去。他向着山下越跑越快,好似想将那坠落深渊的白衣抛落到身后一般,拼命奔跑。不一会,就再也瞧不见人影。 “各位应当明白,这条升仙路并不好走。”方景明随意指了指那条下山的小路,意态神闲,“我说过冲霄剑宗从不为难人,诸位可以随时离去。” 似是因为那少年离开,又似是因为方景明诱劝般的话语,不少人竟也同那少年一般打了退堂鼓。这一回又足足刷掉了几千人,当初那万余人竟只剩下一半。 “我与安师妹就在对面等着诸位,半个时辰为限,祝诸位好运。” 随后一蓝一紫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方景明与安岚走得毫不犹豫,只余下那些踌躇不前的千余人。 世人皆羡慕修士寿元悠久且有移山填海之能,可当这份仙缘就摆在他们眼前时,不少人却胆怯地无法上前,最终只能默然离去。也许传说中有凡人服食一枚丹药便能白日飞升的荒谬传说,可在九峦界中,每一分修为增长每一次境界提升,都是逆天而行。 即便此时的顾夕歌,也无法确信自己能否走完这条升仙路。虽说他并不畏惧那条无比危险的木板桥,但顾夕歌有心魔。那心魔随时啃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狠厉又嗜血,痛入骨髓。那心魔却只能压制无法化解,何时能得解脱? 解脱,他又何需解脱?一切在他重生的这一刻,早就注定了。 顾夕歌忽然仰起了头,他毅然决然踏上了那条升仙路,瞧也不瞧背后众人的讶异表情。 一步,三步,七步。顾夕歌走得平稳而顺畅,可就在他迈出第九步时,幻境来了。 “废物,没用的废物。”那男人的眼神俾睨而高傲,似利刃穿心,“我若是你,便会自己抹了脖子,你活着就是给我怀阳顾家丢人。” 这幻境真好啊,竟能让他回想起上辈子那些已经遗忘的事情。亲缘如何父爱又如何,他上辈子虽曾渴求过,却也早就看破放下。不过无用之物罢了,何必挂怀于心? 顾夕歌看也不看,径自从顾商身边穿过,好似穿过一缕青烟。 三百五十四步,三百六十一步。顾夕歌暗自计数,下一个幻境应当是第三百六十九步吧…… 未等顾夕歌反应过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她娇美面容上满是倔强与不甘,泪水自她脸旁滴落,瞬间凝结为珍珠。 “我们鲛人族的姑娘一辈子只认准一个心上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红衣姑娘颤抖着对顾夕歌伸出了一只手,眼神中带着满满的希冀,“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知道……” 曾经有意,可现在一腔情谊早已化为灰烬。当年他都能舍得,现今自然也不在话下。仙路孤独,为情所困终究不值。 顾夕歌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将那跪坐在地红衣似火的姑娘抛在了身后。 四千零二十四步,四千零三十五步。脚下就是无尽的深渊,也许只要一阵大风,顾夕歌就会坠入这悬崖之底,尸骨无存。但顾夕歌依旧走得不急不缓,他偶尔也会停一停,等那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再继续向前。 他遥遥一望,那道木桥仿佛依旧没有尽头一般,延伸入云雾之中。顾夕歌却微笑了,他知道他定能通过这道升仙路,如同上一世一般入得冲霄剑宗门下。 然而下一秒,顾夕歌却看到了他上辈子犯下的最大的过错。 天空一片血红,红如火焰妖如血液,不详又诡异。轰然巨鸣,高耸入云的苍峦十三峰忽然一截截崩碎迸裂。藏剑阁灵虚殿望舒楼,那些华美至极的亭台楼阁也一并坠落毁灭,直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数万载传承的冲霄剑宗,竟这般轻易地覆灭了。想不到一切竟毁在了自己手上,谁能想到,谁能料到!他如何对得起掌门的殷切嘱托,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此牺牲的同门?! 假的,都是假的。顾夕歌睁大了眼睛努力说服自己,他既然还活着,就定能避免冲霄剑宗毁灭的命运。可顾夕歌的手指却在颤抖,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天数如此,天命如此。” 云霄之颠有遥遥声响传来,似断言又似悲悯。 “什么天命,什么命数?”顾夕歌低声道,“我不信,我全不信。上辈子犯下的错我绝不会再犯,即便拼却神魂俱灭,我亦要护住冲霄剑宗周全。” 冷风吹过,眼前还是那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桥。可顾夕歌却知道,自己的心魔已将他的心啃噬得一片虚无。 顾夕歌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依旧在勃勃跳动,但他的血却已经冷了。 下一次幻境来袭之时,顾夕歌又会看到什么情形?是他的愧疚他的悔恨他的怨怼么?太懦弱也太无能! 顾夕歌狠狠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竟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悬崖对面方景明霍地睁开眼睛,他笑嘻嘻望着安岚道:“瞧见没有,安师妹。这孩子才是真正的疯子,他那股狠劲仿佛让我看见了当初的你……” 安岚赞赏地微微点头,道:“这孩子道心坚定行为果决,的确和我有些相似。他若能入得我步虚一脉,也算不差。” “安师妹这却想得远了些。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关卡,他能否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却得看他运道如何。” 而后方景明踱出几步,他好整以暇望着浑身颤抖的顾夕歌朗声道:“恭喜你这条走完升仙路,唯有摒弃凡心意志坚定者才能仙途有成。” “多谢仙长指点,我受教了。”顾夕歌只答了一句话,随后就闭口不言。他上辈子时就和这位狐狸一般的方景明打过许多交道,那过程绝称不上愉快。 哎,不好玩。方景明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却冲着对面遥遥喊道:“从方才到现在已有三百七十二人踏上升仙路,唯有一个人顺利到达对面。诸位若是珍惜性命,就应当早早离去。上界自有三千大道,条条可证长生。各位又何必为了我冲霄剑宗拼却一条性命?” 十分狡猾,简直有些卑鄙了。顾夕歌冷眼旁观方景明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插话。 对面却是一片寂静,根本无人答话。意志坚定之人自然不会因方景明一席话动摇求道之心,唯有道心不坚之人才会受影响。仙缘难得仙路难行,意志不坚之人永远无法证得长生。 而后一个时辰却也有许多人走完升仙路,陆重光却也在其中。顾夕歌选了一块僻静之地闭目养神,免得让陆重光瞧见他眸中那遮掩不住的森然杀意。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留着陆重光自有大用处。顾夕歌默念着这句话,神魂之中那缕无法祛除的心魔却又滋长了一分。 安岚站起了身,她淡淡道:“时间到了,通过升仙路的有六百三十二人,祝贺诸位通过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 她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不由默然了。刚开始足有四千余人留下来参加第一道试炼,谁知最后竟只剩下他们这六百三十二人,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残酷性由此可见一斑。 接下来安岚又自白玉壶中请出了一枚玉简,她纤白手指捏着那白玉玉简,竟好似浑然一体分不出差别。 “寻踪林。”安岚敛容正色,“诸位请随我来。” 极其突兀地啪啪两声脆响,却是方景明鼓了鼓掌。他赞叹地说道:“诸位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气,竟接二连三碰到了这般简单的关卡,我简直有些羡慕各位了。” 傻子才相信这位方仙长说的话!寻踪林,这地方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多人默然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明。然而他们既通过了第一道关卡,却隐隐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再无迷茫。即便前路艰难,又何妨大胆一试? 他们随着安岚走了足有两炷香时间,方到了寻踪林的入口,眼尖的人却看出这林子颇有几分古怪。 九峦界地大物博,树木也自然种类繁多,可他们却没见过眼前这般奇怪的情形。云柏树茶荼树悬铃木,由南至北从东至西的各类树木竟都能在这寻踪林中找到,显然这林子随时有人细心维护。若说这寻踪林中没什么古怪,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寻踪林的出口,就算你们通过第二道试炼。”安岚长袖一舒,六百余枚标着数字的木牌就飞到各人手中。 许多人已开始迫不及待地寻找同伴,顾夕歌瞧了一眼自己的木牌,三十七。 恰在此时,他却听到一道清朗声音询问道:“不知在场哪位是第三十七号?” 不会这么巧吧,顾夕歌心中暗叹。他定睛一望,那发问的少年果然是他此时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防盗章,正文替换字数只多不少,一切只怪盗文网 防盗章,正文替换字数只多不少,一切只怪盗文网 章节目录 第85章 防盗章,正文替换字数只多不少,一切全因盗文网秒盗 防盗章,正文替换字数只多不少,一切全因盗文网秒盗 在陆重光看来,顾夕歌简直是个再奇怪不过的人了。 初见顾夕歌时,陆重光还以为他是个女孩。肤若冰雪眸若寒星,不难想象他长大之后会有何等美貌,怕是连自己的二皇姐都比不上。 赞赏归赞赏,陆重光却瞧出这小男孩对自己并无多少善意。父皇仅有自己一个儿子,他能在宫中完完好好活了十二年,已然能明白许多东西。 在宫中时,陆重光已经看腻了那些女人的眼神。她们看似温柔的眼神背后压抑着疯狂与怨怼,好似她们眸中藏着一条毒蛇,稍有放松就会被那毒蛇狠狠咬上一口。每次陆重光被她们的目光黏住,就觉得后背细细碎碎出了一层冷汗,寒入骨髓。 嫉妒,怨恨,鄙夷,羡慕。百般滋味酝酿成酒,那酒也是致命的毒酒。 原本陆重光有机会继承父皇的一切,但他却始终忘不掉五岁时的情形。父皇带着他面见蓬莱楼派来的使者,那使者貌不惊人却自有一种出尘之气,说不出的气势慑人。 就连一贯高高在上的父皇,也不由对那使者露出卑微而恭谦的表情。父皇甚至不觉得耻辱,因为他觉得那使者值得他那般尊敬,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谁叫父皇的权力与地位,全都是蓬莱楼赐予的。 年纪幼小的陆重光,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仙凡之别。自那时起他便下定决心,他不要这虚假的权柄与富贵,他要求得长生。 原本蓬莱楼想收陆重光为正式弟子,陆重光却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听闻九峦界中有一宗三派两楼,唯有冲霄剑宗才是九峦界中最顶尖的修仙门派。若不能入得最顶尖的修仙门派,陆重光又何能甘心? 他生来便要俾睨天下大权在握,绝不屈从于次一等的选择。这既源于他的自信,又仿佛是陆重光既定的天命。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坚如磐石不能动摇。 所以陆重光才会注意到顾夕歌,因为顾夕歌和他是同一种人。即便顾夕歌年纪幼小不甚起眼,但他的眼神中却好似蛰伏着一柄利刃一条困龙。剑藏于匣潜龙在渊,有朝一日定会寒芒毕露龙腾九霄。 陆重光从未想到,他竟能从一个孩童的眼神中读出那么多东西,那简直不能更有趣了。在得知顾夕歌和自己分到一组后,陆重光反而有几分欣喜。三个时辰,足够他将这个有趣的孩子看清看透。 然而这些微的欣喜之情,在他们踏入这寻踪林后,却化作了全然的不解与疑惑。 那年纪幼小身形单薄的孩童,并未理会拉帮结伙邀请他们加入一同寻找出口的一伙人,反而自顾自往林中幽暗之处行进。陆重光倒要看看,这孩童到底有何打算。于是他也就歉意地同那伙人告别,紧跟在顾夕歌身后。 顾夕歌七拐八歪走了足有一刻钟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这位小兄弟……”陆重光琢磨了好一会,终于寻出一个差不多的称谓。 “小兄弟?”顾夕歌扬了扬眉,嘲讽之情不言而喻。 这孩子未免太会刺人。陆重光被噎了一下,却也并不意外。他依旧微笑着问:“我不明白……” 话未说完,顾夕歌却抬起一张灿然生辉的小脸直视着陆重光,一字一句道:“别装傻。” 只一眼,这小他好几岁的孩童却将陆重光心中打算看穿了七七八八。陆重光怔了一刹,竟不知说些什么。 不够圆滑,远远没有后来的舌灿莲花能言善辩。他上辈子这个死对头,现在只是个心机稍显阴沉的十二岁少年罢了,还嫩得很。顾夕歌暗自给此时的陆重光定了个评价,随后却自顾自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陆重光思绪万千,好一会才怅然道:“若是你这般继续耽搁时间,我们难免要被淘汰。寻踪林虽不算大,但谁又知道有没有妖兽出没?若是不幸碰上了其中一头,你我两条性命就此交代,倒也干脆利落。” 真是聒噪。这寻踪林顾夕歌上辈子简直不能更熟悉,更何况他神识全开随时警惕,又怎么会碰上危险?他重活了一辈子,在冲霄剑宗这次收徒试炼中竟只占到这点便宜,简直有些悲惨了。 顾夕歌闭眼答道:“我自有打算,你只要跟着我就好。” 也罢,姑且信他一回。陆重光靠在一株枝叶茂密的悬铃木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原本陆重光也不想掺和到那些人的勾心斗角中,能省几分力气自然是好的。 耿萧将弯刀一寸寸抽出,热而烫的血液溅出很远。那赤红的血液落在一旁茶荼树的树叶上,倒是显得那碧翠树叶越发绿了些。 蠢人,真是不折不扣的蠢人。只要耿萧稍加伪装说上两句好话,这人就将后背大大方方地亮给他,不是蠢人又是什么?耿萧将刀刃在那人的衣袍上抹了抹,动作漫不经心又带了两分鄙薄。他未曾想到,除却一身灵力修为,那些所谓修士竟半点也及不上他这个凡人。 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耿萧已经足足杀了四十七人,简直轻松又快意。死的人中有修士也有凡人,一般的血肉一样的骨骼。刀刃劈斩之下血液迸溅而出,同样的温度灼热腥气逼人。 耿萧并不喜欢杀人。但谁叫冲霄剑宗这第二道关卡,一开始便是要他们杀个你死我活决出胜负呢?他自那升仙路上走了一遭,已然明白修仙为何是逆天而行。修仙者不光同天斗,亦要同人斗。他们每一步都走的艰险坎坷,若非心志坚定毫无迷惘之人,何等入得冲霄剑宗? 九峦界中都说混元派出来的人都是嗜杀的疯子,在耿萧看来,这冲霄剑宗弟子却也差不了多少。那条百中选一的升仙路下,不知埋葬了多少失败者的骸骨?修仙的残酷真实,由此可见一斑。 虽说第二道试炼只说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寻踪林出口的人就算通过试炼,但耿萧却绝不相信这一点。上次那位蓝衣修士还说升仙路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关卡,可最终通过试炼的却只有六百三十二人。 耿萧一直记得,在他们进入寻踪林前那蓝衣修士意味深长的话语。若说这寻踪林内没有什么蹊跷,耿萧是万不能相信的。这林中究竟有凶猛至极的妖兽,抑或是颠倒乾坤的迷阵? 随后耿萧猛然发现,这寻踪林内居然真的什么危险都没有。没有妖兽亦没有迷阵,仿佛这林子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树林。冲霄剑宗为何会出一道这么简单的试题?他们这些试炼者只要懂得一些辨识方向的常识,便能极快地走出寻踪林,简直没有一点难度。 随后却耿萧碰上一个拉拢他的试炼者,那人打着互助互利一同过关的旗号,背地里却将那些人引到暗处,由他的同伴收割性命。于是耿萧立刻恍然大悟。是了,这就是冲霄剑宗的第二道试炼。虽说这试炼什么规矩都没有,但本质上却是要他们各凭手段杀个你死我活。 心机阴沉也好,心狠手辣也罢。只要能在这第二道关卡中多淘汰一些试炼者,他们到了第三道关卡就能多一分希望入得冲霄剑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有人先下手为强,耿萧又何必手下留情? 仙路艰难,从来只有心性果决之人能够活到最后。 在耿萧杀了那伙人后,他却开始效仿那人做起一模一样的事情来。有蠢到上当的人,也有识破耿萧计谋奋力反抗的人,但他们都化作这寻踪林中一具具不再喘气的尸体。 耿萧觉得自己隐约明白,冲霄剑宗这第二道试炼目的为何。优胜劣汰强者为王,这场试炼却和混元派的最终试炼有异曲同工之妙。 眼见太阳就要西沉,耿萧万分笃定地向着寻踪林的出口前行。想必能在这场试炼中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心智高绝抑或行为果决之人,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入得冲霄剑宗。 可耿萧到了寻踪林出口却不由愣了一愣,活下来的人要比他想象的多。耿萧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在他见到那两位冲霄剑宗的修士时,变得越发强烈。 但此刻他只能等,等到夜幕降临星辰满天,一轮明月高悬当空。 “第二道试炼结束,诸位辛苦了。”安岚神色淡然地拍了拍手,她和方景明已经在出口等了足足三个时辰。 “我可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寻踪林里会有这么多人死去。”方景明喟叹了一声,他不紧不慢地说,“活下来的有二百一十七人,却只有六十二人过关。我念到名字的人,就算合格。” 一刻钟后,耿萧只觉得他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因为那其中并没有他的名字。 “凭什么?我也在规定时间走出了寻踪林,你们凭什么淘汰我?”耿萧大喊道,“如果冲霄剑宗不给我们这些被淘汰的人一个交代,今日之事断不能就此了结!” 周遭先是寂静了一瞬,而后一波波声浪随风而起,那其中有咒骂有埋怨有质疑。可那两个冲霄剑宗的剑修,只是无比平静地凝望着这群被淘汰的试炼者,风轻云淡不怒自威。 “诸位之所以被淘汰,只因为你们违背了规则。”方景明淡淡地说,“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走出寻踪林。第二道试炼的规则说得清楚明白,各位未免想得太多。” 防盗章,正文替换字数只多不少,一切全因盗文网秒盗 防盗章,正文替换字数只多不少,一切全因盗文网秒盗 章节目录 第86章 防盗章,盗文网再见 防盗章,盗文网再见 顾夕歌跟着凝碧穿过一处处花园亭台,走了一刻钟才到齐物堂外。他打量着这处并不熟悉的院落,隐约想起他上辈子到这齐物堂时总没什么好事,因为他的父亲顾商并不喜欢他。 不,用不喜欢三字形容并不贴切。正确的说法是,顾夕歌的父亲一直在漠视他。除非必要,那个男人甚至懒得瞧他一眼。 顾夕歌也曾暗自伤心疑惑,他不明白为何父亲不喜欢自己。可他后来遇到的事情太多,也就不再挂怀于心。他连修行的时间都不大够,又哪有闲暇理会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恩怨纠缠? 顾夕歌母亲去世得早,兼之母亲出身低微并无半分势力,他在这怀阳顾家中可谓是孤苦无依处境凄凉。再加上自己九处仙窍全都不通资质低劣,顾商自然瞧他十分碍眼,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堂上那位威严凛然的中年男子,就是此次蓬莱楼派来的金丹长老。这次顾夕歌一眼看出这人虽是金丹修为,周身却灵光暗淡气势孱弱。想来这位长老是依靠丹药灵石侥幸结丹,已然没有向上修行的可能。难怪当初这人有眼不识珠,竟瞧不出自己是特殊仙体。 不过也对。顾夕歌出生之时,家中曾特意请到一位元婴真人探查他的资质。那位元婴真人一举断定顾夕歌九处仙窍全部闭塞不通,和凡人并无不同,乃是十成十的废柴资质。既然元婴真人都下了断言,寻常金丹修士谁又能想到顾夕歌九处仙窍全都堵塞,竟会是传说中的无上剑体呢?更何况这位刘长老还收了顾夕词母亲不少灵石,因而就将探查特殊仙体的步骤省下了。 顾夕歌上辈子能将这一切查得清楚明白,自然花了一些心思。他为了报复这位刘长老与那女人,更是煞费苦心。虽说最终得偿所愿,可他却也落得一个睚眦必报的名声。这回,顾夕歌自然有更省力的方法。 顾夕歌缓缓步入屋内,先是给父亲行了个礼,而后又对那位刘长老鞠了一躬,这才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 顾商根本没看顾夕歌一眼,他十分客气地对刘长老道:“还请长老费心,瞧瞧我这长子资质如何?” 刘长老听顾家家主的语气,便知他对这位长子并未抱有任何期望。他在未到顾家之前,就隐隐听闻怀阳顾家出了一个九处仙窍全都闭塞不通的长子,十成十的废柴资质。虽说这孩童有些微的一丝可能,是传说中的特殊仙体,但刘长老却不觉得这孩童有那般好运。更何况他还收了顾夫人的灵石,自然要拿钱办事。 于是刘长老用神识探了探顾夕歌九处仙窍片刻,有些惋惜道:“此子九处仙窍无一开通,即便练气有成也一生无法筑基。我劝顾商兄不要在此子身上浪费灵石丹药,未免太划不来。” 刘长老面带愧色连连摇头,仿佛他真的十分遗憾一般。这人装模作样的本事,倒是比他的修为高深多了。 尽管顾夕歌一直在冷眼旁观,但刘长老说出那句话后,他仿佛不敢置信一般,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后那双满含希望的眼睛却低低垂下了。一个得知自己修仙无望的孩童,自该有此等模样。 如果不是顾夕歌实在哭不出来,也许他还应该像上辈子一般含泪哭泣。 “那位真人早说大哥是废物,也就是父亲心慈,才特意为大哥多花心思。”清脆童声在寂静的齐物堂中响起。顾夕词虽然只有七岁,却已然有了几分世家子弟风采。他轻蔑地望着顾夕歌,扬声道:“这回大哥可以彻底死心了,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 “我,我不是废物!”顾夕歌霍地抬起了头,他满怀希望地看着顾商,“父亲,我不是废物……” 可顾商却并未答话。他仿佛没有听到自己大儿子的肯求一般,只是淡漠地望着虚空。 顾夕词得了默许,越发大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笑着问:“既然大哥一心向道不肯放弃,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帮他一把。刘长老,不知你们蓬莱楼可否收我大哥当个杂役?我们兄弟二人同在蓬莱楼里,也算有几分照应。” 刘长老却道:“你这孩子倒是一片好心,可蓬莱楼中即便是打扫的杂役,都至少有一处仙窍开启……” 言下之意却是顾夕歌,这位怀阳顾氏的大公子,连在蓬莱楼当杂役的机会都没有。刘长老说出这话,却不怕落了顾商的面子。既然顾夕歌仙窍不通,他就是凡人。瞧顾商方才的神情,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没有过这么一个儿子。 所谓仙凡有别,就是如此。 于是顾夕词越发得意了。他刚要接话,却忽然面色惨白地昏厥过去。 眼见蓬莱楼化神真人预定的亲传弟子出了此等事故,刘长老自然无比心急。 但有一个人比他更着急。顾商急忙将顾夕词抱在怀中,一股柔和灵气立刻探入顾夕词体内,却根本瞧不出什么缘由。 夕辞刚刚刺了那孽子两句,就遭了此等无妄之灾。若说是巧合,顾商自己都不大相信。他目光如刃,直直刺向缩在角落的顾夕歌。 乍一面对金丹修士的神识威压,那胆怯而无用的孩童立刻白了脸,他战战兢兢鼓足勇气问:“父,父亲,弟弟他没事吧……” 依旧同平时一般仙窍堵塞,没有半分修为。这样一个仙窍不通的废物,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顾商只斜了顾夕歌一眼,便厌恶地挪开了目光。 顾商先是怅然,随后怒火却越燃越烈。枉费他当初花了大力气寻到顾夕歌的母亲,还力排众议娶她为正妻。他以为这绝佳资质的上好孕体定能生下资质非凡的继承人,谁知道那女人竟生下这样一个废物!除了一张脸,顾商瞧不出他的大儿子有半分长处。 “眼见自己的亲弟弟出了这种事,你还能如此幸灾乐祸?你莫不是以为,若是夕辞出了什么事情,你就能一步登天?”顾商浑身威势如雷霆压顶,直直压向那无用孩童,“不过一个不能修仙的废物罢了,真是痴心妄想!我宁愿从没有过你这个儿子,还不给我滚出去!” 顾夕歌面色白了又红。他微微鞠了一躬,脚步缓慢地离开了。他就这样一直垂着头回到了自己屋内,凝碧问话也不回答一句。 等到屋中只有顾夕歌一人后,他却微微扬起了嘴唇。 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就连那男人骂出的话语,也如同当初一般尖锐又刻薄。如此一来,倒也不枉费他特地给顾夕词送上的这份大礼。 大乘期修士神识的刺探,可不是一个七岁孩童能够承受的。虽说此时顾夕歌全无修为,但他的神识依旧强大如初。重活一世,这便是他的优势与便利。 那一下虽然不会要了顾夕词的性命,倒也不会让他好受。顾夕歌还记得在他被彻底断言修仙无望之后,他的继母将他视作奴仆,动辄毒打怒骂,有一次还借故罚他跪在雪地中一夜,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一报还一报。上辈子顾夕歌修为有成之后,那女人苦苦哀求顾夕歌大人有大量放她一马。顾夕歌只是没有理会她,自然有其余人替他出手。 而他那位备受父母疼爱的弟弟顾夕词,却没胆子替他的母亲报仇,这简直太让他瞧不起。而顾夕词心有郁结未能纾解,修为滞留在金丹阶段,不过苟延残喘虚度一生罢了。这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到了陆重光得势之时,却成了天大的过错。 他那位心思阴狠的死对头不知从哪查出顾夕词的事情,竟把他那位小弟收为手下。陆重光不仅替顾夕词提升修为锤炼心境,还把所有恩怨过往公之于众。一切只为了在顾夕歌失势之时,让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寸寸摧毁他的经脉,废了他的修为。 顾夕词打着替母报仇的旗号,简直再快意不过。末了他还假惺惺地说看在手足情面上,留得顾夕歌一条性命,可笑又伪善。那背后却有陆重光一片苦心,他要顾夕歌活着,作为一个失败者永远卑微地活着。 若是相较起来,陆重光在背后犯下的那些事情未必比自己光彩多少。顾夕歌只恨自己那时已经落败,不得不看那人洋洋得意的嘴脸。但他却也不屑辩解,事实已然如此,何必多费唇舌? 现今顾夕歌又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次他可以小心再谨慎一些,将一切事情做得利落又漂亮。 就好比方才他只是在顾夕词经脉中留下了一缕细微神识,随着时间推移,那缕神识却会一丝丝扩展膨胀,最终堵塞顾夕词的经脉。不出三年,顾夕词定会变成一个仙窍堵塞的废物。 一个大乘期修士的神识,除却同等级修士外,又有谁能发现? 收顾夕词当徒弟的那位蓬莱楼长老,不过是一个元婴修士。更何况顾夕歌最善操纵神识,这点即便蓬莱楼的掌门人岳炎也不如他。 任凭刘长老和顾商想破脑袋,也绝对猜不到这件事情是顾夕歌犯下的。他不过是一个九处仙窍堵塞的八岁孩童罢了,又怎可能有那般狠辣的手段报复自己的弟弟? 怀阳顾家已经衰败,早无千百年前的风光。顾商本以为出了一个资质上佳九窍七通的小儿子,就能一举扭转顾家的颓势,重振顾家威风。但顾夕歌偏要将他父亲那丝微薄的希望捏得粉碎,如此才算快意恩仇心神畅快。 时日还长,顾夕歌一点也不着急。但他接下来的日子想必不会好过,不出三五日顾夕词就会醒来。等那女人有了时间,定会如同上一世一般狠命折磨自己,想来顾商也只会袖手旁观毫不作为。顾夕歌此时不过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八岁孩童罢了,在顾家处处受阻处处无力。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举逃出顾家,既可斩断亲缘又能踏上修仙之路。 再过六个月就是冲霄剑宗每五年开山收徒的日子。六个月时间,足够顾夕歌从怀阳走到苍峦山。更何况上辈子陆重光也曾参加了这次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这简直不能更有趣。 这位死对头重逢了。 “陆重光,你可别叫我失望啊。”顾夕歌低声自语,他已经迫不及待想与自己这位死对头重逢了。 防盗章,盗文网再见 防盗章,盗文网再见 章节目录 第87章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呵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呵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热辣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能成为冲霄剑宗弟子的人,无一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的人。这样的人即便资质稍差,亦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九峦界中博得一席之地。 长生长生,所谓长生又哪是那般好求的?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呵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呵 章节目录 第88章 防盗章,我就看盗文网什么时候被封 防盗章,我就看盗文网什么时候被封 顾夕歌跟着凝碧穿过一处处花园亭台,走了一刻钟才到齐物堂外。他打量着这处并不熟悉的院落,隐约想起他上辈子到这齐物堂时总没什么好事,因为他的父亲顾商并不喜欢他。 不,用不喜欢三字形容并不贴切。正确的说法是,顾夕歌的父亲一直在漠视他。除非必要,那个男人甚至懒得瞧他一眼。 顾夕歌也曾暗自伤心疑惑,他不明白为何父亲不喜欢自己。可他后来遇到的事情太多,也就不再挂怀于心。他连修行的时间都不大够,又哪有闲暇理会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恩怨纠缠? 顾夕歌母亲去世得早,兼之母亲出身低微并无半分势力,他在这怀阳顾家中可谓是孤苦无依处境凄凉。再加上自己九处仙窍全都不通资质低劣,顾商自然瞧他十分碍眼,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堂上那位威严凛然的中年男子,就是此次蓬莱楼派来的金丹长老。这次顾夕歌一眼看出这人虽是金丹修为,周身却灵光暗淡气势孱弱。想来这位长老是依靠丹药灵石侥幸结丹,已然没有向上修行的可能。难怪当初这人有眼不识珠,竟瞧不出自己是特殊仙体。 不过也对。顾夕歌出生之时,家中曾特意请到一位元婴真人探查他的资质。那位元婴真人一举断定顾夕歌九处仙窍全部闭塞不通,和凡人并无不同,乃是十成十的废柴资质。既然元婴真人都下了断言,寻常金丹修士谁又能想到顾夕歌九处仙窍全都堵塞,竟会是传说中的无上剑体呢?更何况这位刘长老还收了顾夕词母亲不少灵石,因而就将探查特殊仙体的步骤省下了。 顾夕歌上辈子能将这一切查得清楚明白,自然花了一些心思。他为了报复这位刘长老与那女人,更是煞费苦心。虽说最终得偿所愿,可他却也落得一个睚眦必报的名声。这回,顾夕歌自然有更省力的方法。 顾夕歌缓缓步入屋内,先是给父亲行了个礼,而后又对那位刘长老鞠了一躬,这才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 顾商根本没看顾夕歌一眼,他十分客气地对刘长老道:“还请长老费心,瞧瞧我这长子资质如何?” 刘长老听顾家家主的语气,便知他对这位长子并未抱有任何期望。他在未到顾家之前,就隐隐听闻怀阳顾家出了一个九处仙窍全都闭塞不通的长子,十成十的废柴资质。虽说这孩童有些微的一丝可能,是传说中的特殊仙体,但刘长老却不觉得这孩童有那般好运。更何况他还收了顾夫人的灵石,自然要拿钱办事。 于是刘长老用神识探了探顾夕歌九处仙窍片刻,有些惋惜道:“此子九处仙窍无一开通,即便练气有成也一生无法筑基。我劝顾商兄不要在此子身上浪费灵石丹药,未免太划不来。” 刘长老面带愧色连连摇头,仿佛他真的十分遗憾一般。这人装模作样的本事,倒是比他的修为高深多了。 尽管顾夕歌一直在冷眼旁观,但刘长老说出那句话后,他仿佛不敢置信一般,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后那双满含希望的眼睛却低低垂下了。一个得知自己修仙无望的孩童,自该有此等模样。 如果不是顾夕歌实在哭不出来,也许他还应该像上辈子一般含泪哭泣。 “那位真人早说大哥是废物,也就是父亲心慈,才特意为大哥多花心思。”清脆童声在寂静的齐物堂中响起。顾夕词虽然只有七岁,却已然有了几分世家子弟风采。他轻蔑地望着顾夕歌,扬声道:“这回大哥可以彻底死心了,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 “我,我不是废物!”顾夕歌霍地抬起了头,他满怀希望地看着顾商,“父亲,我不是废物……” 可顾商却并未答话。他仿佛没有听到自己大儿子的肯求一般,只是淡漠地望着虚空。 顾夕词得了默许,越发大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笑着问:“既然大哥一心向道不肯放弃,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帮他一把。刘长老,不知你们蓬莱楼可否收我大哥当个杂役?我们兄弟二人同在蓬莱楼里,也算有几分照应。” 刘长老却道:“你这孩子倒是一片好心,可蓬莱楼中即便是打扫的杂役,都至少有一处仙窍开启……” 言下之意却是顾夕歌,这位怀阳顾氏的大公子,连在蓬莱楼当杂役的机会都没有。刘长老说出这话,却不怕落了顾商的面子。既然顾夕歌仙窍不通,他就是凡人。瞧顾商方才的神情,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没有过这么一个儿子。 所谓仙凡有别,就是如此。 于是顾夕词越发得意了。他刚要接话,却忽然面色惨白地昏厥过去。 眼见蓬莱楼化神真人预定的亲传弟子出了此等事故,刘长老自然无比心急。 但有一个人比他更着急。顾商急忙将顾夕词抱在怀中,一股柔和灵气立刻探入顾夕词体内,却根本瞧不出什么缘由。 夕辞刚刚刺了那孽子两句,就遭了此等无妄之灾。若说是巧合,顾商自己都不大相信。他目光如刃,直直刺向缩在角落的顾夕歌。 乍一面对金丹修士的神识威压,那胆怯而无用的孩童立刻白了脸,他战战兢兢鼓足勇气问:“父,父亲,弟弟他没事吧……” 依旧同平时一般仙窍堵塞,没有半分修为。这样一个仙窍不通的废物,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顾商只斜了顾夕歌一眼,便厌恶地挪开了目光。 顾商先是怅然,随后怒火却越燃越烈。枉费他当初花了大力气寻到顾夕歌的母亲,还力排众议娶她为正妻。他以为这绝佳资质的上好孕体定能生下资质非凡的继承人,谁知道那女人竟生下这样一个废物!除了一张脸,顾商瞧不出他的大儿子有半分长处。 “眼见自己的亲弟弟出了这种事,你还能如此幸灾乐祸?你莫不是以为,若是夕辞出了什么事情,你就能一步登天?”顾商浑身威势如雷霆压顶,直直压向那无用孩童,“不过一个不能修仙的废物罢了,真是痴心妄想!我宁愿从没有过你这个儿子,还不给我滚出去!” 顾夕歌面色白了又红。他微微鞠了一躬,脚步缓慢地离开了。他就这样一直垂着头回到了自己屋内,凝碧问话也不回答一句。 等到屋中只有顾夕歌一人后,他却微微扬起了嘴唇。 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就连那男人骂出的话语,也如同当初一般尖锐又刻薄。如此一来,倒也不枉费他特地给顾夕词送上的这份大礼。 大乘期修士神识的刺探,可不是一个七岁孩童能够承受的。虽说此时顾夕歌全无修为,但他的神识依旧强大如初。重活一世,这便是他的优势与便利。 那一下虽然不会要了顾夕词的性命,倒也不会让他好受。顾夕歌还记得在他被彻底断言修仙无望之后,他的继母将他视作奴仆,动辄毒打怒骂,有一次还借故罚他跪在雪地中一夜,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一报还一报。上辈子顾夕歌修为有成之后,那女人苦苦哀求顾夕歌大人有大量放她一马。顾夕歌只是没有理会她,自然有其余人替他出手。 而他那位备受父母疼爱的弟弟顾夕词,却没胆子替他的母亲报仇,这简直太让他瞧不起。而顾夕词心有郁结未能纾解,修为滞留在金丹阶段,不过苟延残喘虚度一生罢了。这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到了陆重光得势之时,却成了天大的过错。 他那位心思阴狠的死对头不知从哪查出顾夕词的事情,竟把他那位小弟收为手下。陆重光不仅替顾夕词提升修为锤炼心境,还把所有恩怨过往公之于众。一切只为了在顾夕歌失势之时,让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寸寸摧毁他的经脉,废了他的修为。 顾夕词打着替母报仇的旗号,简直再快意不过。末了他还假惺惺地说看在手足情面上,留得顾夕歌一条性命,可笑又伪善。那背后却有陆重光一片苦心,他要顾夕歌活着,作为一个失败者永远卑微地活着。 若是相较起来,陆重光在背后犯下的那些事情未必比自己光彩多少。顾夕歌只恨自己那时已经落败,不得不看那人洋洋得意的嘴脸。但他却也不屑辩解,事实已然如此,何必多费唇舌? 现今顾夕歌又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次他可以小心再谨慎一些,将一切事情做得利落又漂亮。 就好比方才他只是在顾夕词经脉中留下了一缕细微神识,随着时间推移,那缕神识却会一丝丝扩展膨胀,最终堵塞顾夕词的经脉。不出三年,顾夕词定会变成一个仙窍堵塞的废物。 一个大乘期修士的神识,除却同等级修士外,又有谁能发现? 收顾夕词当徒弟的那位蓬莱楼长老,不过是一个元婴修士。更何况顾夕歌最善操纵神识,这点即便蓬莱楼的掌门人岳炎也不如他。 任凭刘长老和顾商想破脑袋,也绝对猜不到这件事情是顾夕歌犯下的。他不过是一个九处仙窍堵塞的八岁孩童罢了,又怎可能有那般狠辣的手段报复自己的弟弟? 怀阳顾家已经衰败,早无千百年前的风光。顾商本以为出了一个资质上佳九窍七通的小儿子,就能一举扭转顾家的颓势,重振顾家威风。但顾夕歌偏要将他父亲那丝微薄的希望捏得粉碎,如此才算快意恩仇心神畅快。 时日还长,顾夕歌一点也不着急。但他接下来的日子想必不会好过,不出三五日顾夕词就会醒来。等那女人有了时间 防盗章,我就看盗文网什么时候被封 防盗章,我就看盗文网什么时候被封 章节目录 第89章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哒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哒 在陆重光看来,顾夕歌简直是个再奇怪不过的人了。 初见顾夕歌时,陆重光还以为他是个女孩。肤若冰雪眸若寒星,不难想象他长大之后会有何等美貌,怕是连自己的二皇姐都比不上。 赞赏归赞赏,陆重光却瞧出这小男孩对自己并无多少善意。父皇仅有自己一个儿子,他能在宫中完完好好活了十二年,已然能明白许多东西。 在宫中时,陆重光已经看腻了那些女人的眼神。她们看似温柔的眼神背后压抑着疯狂与怨怼,好似她们眸中藏着一条毒蛇,稍有放松就会被那毒蛇狠狠咬上一口。每次陆重光被她们的目光黏住,就觉得后背细细碎碎出了一层冷汗,寒入骨髓。 嫉妒,怨恨,鄙夷,羡慕。百般滋味酝酿成酒,那酒也是致命的毒酒。 原本陆重光有机会继承父皇的一切,但他却始终忘不掉五岁时的情形。父皇带着他面见蓬莱楼派来的使者,那使者貌不惊人却自有一种出尘之气,说不出的气势慑人。 就连一贯高高在上的父皇,也不由对那使者露出卑微而恭谦的表情。父皇甚至不觉得耻辱,因为他觉得那使者值得他那般尊敬,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谁叫父皇的权力与地位,全都是蓬莱楼赐予的。 年纪幼小的陆重光,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仙凡之别。自那时起他便下定决心,他不要这虚假的权柄与富贵,他要求得长生。 原本蓬莱楼想收陆重光为正式弟子,陆重光却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听闻九峦界中有一宗三派两楼,唯有冲霄剑宗才是九峦界中最顶尖的修仙门派。若不能入得最顶尖的修仙门派,陆重光又何能甘心? 他生来便要俾睨天下大权在握,绝不屈从于次一等的选择。这既源于他的自信,又仿佛是陆重光既定的天命。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坚如磐石不能动摇。 所以陆重光才会注意到顾夕歌,因为顾夕歌和他是同一种人。即便顾夕歌年纪幼小不甚起眼,但他的眼神中却好似蛰伏着一柄利刃一条困龙。剑藏于匣潜龙在渊,有朝一日定会寒芒毕露龙腾九霄。 陆重光从未想到,他竟能从一个孩童的眼神中读出那么多东西,那简直不能更有趣了。在得知顾夕歌和自己分到一组后,陆重光反而有几分欣喜。三个时辰,足够他将这个有趣的孩子看清看透。 然而这些微的欣喜之情,在他们踏入这寻踪林后,却化作了全然的不解与疑惑。 那年纪幼小身形单薄的孩童,并未理会拉帮结伙邀请他们加入一同寻找出口的一伙人,反而自顾自往林中幽暗之处行进。陆重光倒要看看,这孩童到底有何打算。于是他也就歉意地同那伙人告别,紧跟在顾夕歌身后。 顾夕歌七拐八歪走了足有一刻钟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这位小兄弟……”陆重光琢磨了好一会,终于寻出一个差不多的称谓。 “小兄弟?”顾夕歌扬了扬眉,嘲讽之情不言而喻。 这孩子未免太会刺人。陆重光被噎了一下,却也并不意外。他依旧微笑着问:“我不明白……” 话未说完,顾夕歌却抬起一张灿然生辉的小脸直视着陆重光,一字一句道:“别装傻。” 只一眼,这小他好几岁的孩童却将陆重光心中打算看穿了七七八八。陆重光怔了一刹,竟不知说些什么。 不够圆滑,远远没有后来的舌灿莲花能言善辩。他上辈子这个死对头,现在只是个心机稍显阴沉的十二岁少年罢了,还嫩得很。顾夕歌暗自给此时的陆重光定了个评价,随后却自顾自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陆重光思绪万千,好一会才怅然道:“若是你这般继续耽搁时间,我们难免要被淘汰。寻踪林虽不算大,但谁又知道有没有妖兽出没?若是不幸碰上了其中一头,你我两条性命就此交代,倒也干脆利落。” 真是聒噪。这寻踪林顾夕歌上辈子简直不能更熟悉,更何况他神识全开随时警惕,又怎么会碰上危险?他重活了一辈子,在冲霄剑宗这次收徒试炼中竟只占到这点便宜,简直有些悲惨了。 顾夕歌闭眼答道:“我自有打算,你只要跟着我就好。” 也罢,姑且信他一回。陆重光靠在一株枝叶茂密的悬铃木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原本陆重光也不想掺和到那些人的勾心斗角中,能省几分力气自然是好的。 耿萧将弯刀一寸寸抽出,热而烫的血液溅出很远。那赤红的血液落在一旁茶荼树的树叶上,倒是显得那碧翠树叶越发绿了些。 蠢人,真是不折不扣的蠢人。只要耿萧稍加伪装说上两句好话,这人就将后背大大方方地亮给他,不是蠢人又是什么?耿萧将刀刃在那人的衣袍上抹了抹,动作漫不经心又带了两分鄙薄。他未曾想到,除却一身灵力修为,那些所谓修士竟半点也及不上他这个凡人。 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耿萧已经足足杀了四十七人,简直轻松又快意。死的人中有修士也有凡人,一般的血肉一样的骨骼。刀刃劈斩之下血液迸溅而出,同样的温度灼热腥气逼人。 耿萧并不喜欢杀人。但谁叫冲霄剑宗这第二道关卡,一开始便是要他们杀个你死我活决出胜负呢?他自那升仙路上走了一遭,已然明白修仙为何是逆天而行。修仙者不光同天斗,亦要同人斗。他们每一步都走的艰险坎坷,若非心志坚定毫无迷惘之人,何等入得冲霄剑宗? 九峦界中都说混元派出来的人都是嗜杀的疯子,在耿萧看来,这冲霄剑宗弟子却也差不了多少。那条百中选一的升仙路下,不知埋葬了多少失败者的骸骨?修仙的残酷真实,由此可见一斑。 虽说第二道试炼只说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寻踪林出口的人就算通过试炼,但耿萧却绝不相信这一点。上次那位蓝衣修士还说升仙路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关卡,可最终通过试炼的却只有六百三十二人。 耿萧一直记得,在他们进入寻踪林前那蓝衣修士意味深长的话语。若说这寻踪林内没有什么蹊跷,耿萧是万不能相信的。这林中究竟有凶猛至极的妖兽,抑或是颠倒乾坤的迷阵? 随后耿萧猛然发现,这寻踪林内居然真的什么危险都没有。没有妖兽亦没有迷阵,仿佛这林子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树林。冲霄剑宗为何会出一道这么简单的试题?他们这些试炼者只要懂得一些辨识方向的常识,便能极快地走出寻踪林,简直没有一点难度。 随后却耿萧碰上一个拉拢他的试炼者,那人打着互助互利一同过关的旗号,背地里却将那些人引到暗处,由他的同伴收割性命。于是耿萧立刻恍然大悟。是了,这就是冲霄剑宗的第二道试炼。虽说这试炼什么规矩都没有,但本质上却是要他们各凭手段杀个你死我活。 心机阴沉也好,心狠手辣也罢。只要能在这第二道关卡中多淘汰一些试炼者,他们到了第三道关卡就能多一分希望入得冲霄剑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然有人先下手为强,耿萧又何必手下留情? 仙路艰难,从来只有心性果决之人能够活到最后。 在耿萧杀了那伙人后,他却开始效仿那人做起一模一样的事情来。有蠢到上当的人,也有识破耿萧计谋奋力反抗的人,但他们都化作这寻踪林中一具具不再喘气的尸体。 耿萧觉得自己隐约明白,冲霄剑宗这第二道试炼目的为何。优胜劣汰强者为王,这场试炼却和混元派的最终试炼有异曲同工之妙。 眼见太阳就要西沉,耿萧万分笃定地向着寻踪林的出口前行。想必能在这场试炼中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心智高绝抑或行为果决之人,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入得冲霄剑宗。 可耿萧到了寻踪林出口却不由愣了一愣,活下来的人要比他想象的多。耿萧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在他见到那两位冲霄剑宗的修士时,变得越发强烈。 但此刻他只能等,等到夜幕降临星辰满天,一轮明月高悬当空。 “第二道试炼结束,诸位辛苦了。”安岚神色淡然地拍了拍手,她和方景明已经在出口等了足足三个时辰。 “我可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寻踪林里会有这么多人死去。”方景明喟叹了一声,他不紧不慢地说,“活下来的有二百一十七人,却只有六十二人过关。我念到名字的人,就算合格。” 一刻钟后,耿萧只觉得他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因为那其中并没有他的名字。 “凭什么?我也在规定时间走出了寻踪林,你们凭什么淘汰我?”耿萧大喊道,“如果冲霄剑宗不给我们这些被淘汰的人一个交代,今日之事断不能就此了结!” 周遭先是寂静了一瞬,而后一波波声浪随风而起,那其中有咒骂有埋怨有质疑。可那两个冲霄剑宗的剑修,只是无比平静地凝望着这群被淘汰的试炼者,风轻云淡不怒自威。 “诸位之所以被淘汰,只因为你们违背了规则。”方景明淡淡地说,“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走出寻踪林。第二道试炼的规则说得清楚明白,各位未免想得太多。” 违背规则。耿萧不由恍惚了一瞬,他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哒 防盗章,盗文网呵呵哒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若是寻常修士乍一面对顾夕歌此等锐利目光,免不得浑身发冷不由自主错开眼去,谁知这姿容若仙的青衣前辈面上表情依旧未变更一分一毫。 “年轻人如此心急不可不好,倒不如先尝尝我泡的茶。”那青衣修士只微微招了招手,顾夕歌便不由自主坐到了那把椅子上。 在这直入云霄的山巅,一边是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另一方却是红火灼天热浪扑面。顾夕歌恍恍惚惚端着茶杯,不由疑心这人是否如他所说一般是一缕神魂,更疑心这处奇异空间究竟是幻境抑或真实存在。 若说此处是幻境,以顾夕歌大乘期神识定能寻出破绽来。若说这里是实景,九峦界万物生长均遵循天道,又哪会有此等古怪至极的地方? 那青衣人优雅地端起茶杯,竟有雅兴吟诗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顾夕歌冷眼旁观此人以茶当酒,一口口抿得仔细又小心。好一缕装疯弄痴的神魂,即便肉身全无亦能搅扰得其他人心神不宁。 “你如何看待天命?”那青衣人终于发问了。他那双细长眼眸此时骤然睁开,不怒自威的锐利与威严横陈其中。 顾夕歌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那人的眼睛,极坚定道:“与其说是天命,不如说是运势。得天命者顺风顺水全无阻碍,纵有千种障碍万般迷茫,最后依旧会破坚执锐直至九霄。失天命者处处落魄生不顺遂,纵然胸有成竹计划周全,关键时刻一会落败,此为寻常众生眼中的天道。” “人皆言天道可畏,但我却不敬天。什么天命什么运道,什么命中注定皆为谎言!今生我为了心中信念,即便与苍天众生为敌亦不会退缩半步。” 那青年剑修话音刚落,浑身骤然而发的剑气就搅得风雪与烈焰均静止了一瞬。 那剑气锐利而直接,似要斩破苍穹逆转轮回,十成十的悖逆与不敬。 修仙者顺应天命极少悖逆,他们亦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数。纵然劫难来时他们不得不奋力一搏,其中依旧带着不甘心不甘情愿的委屈与惶恐。 久而久之,修士都成了被天道圈养的绵羊,只能瞧见那窄窄一寸方圆,再见不到其余广阔天地。 青衣人听了此等悖逆之言,却依旧不紧不慢道:“平白无故说大话谁都会,真要悖逆天命之时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想来你亦不例外。” 这青衣修士即便刻薄起人来,依旧贵气十足优雅无比。 被鄙视的顾夕歌却并未生气,他只是恭恭敬敬道:“是与不是,前辈一试便知,也不必妄下断言。” “我问你,你可敢修魔?”青衣人狭长眸中流光四溢,他直视顾夕歌一字一句道,“由仙堕魔,逆转天命打破枷锁。自此以后,什么道义与顾念,一切皆是浮云障眼,再束缚不了你分毫。” 顾夕歌尽管早已然有了准备,但他听到修魔二字后,依旧不由一怔。 冲霄剑宗第一个让他感觉到温暖的地方,也是他第一个家。那里不只有聒噪心善的杨虚言更有乖觉狡猾的方景明,更有他心心念念的师尊纪钧。 要修魔就意味着叛门而去舍弃一切,这让他又如何舍得? 顾夕歌的心很小很小,他重活一世从未想过名震天下万众臣服。他只想让纪钧破界而去不必挂念俗事,更想在天地大劫中保全冲霄剑宗,最后才是他自己破界飞升仙道有成。只这小小三件事,更胜过与陆重光一较高低决出生死。 如果获得一切的代价是要舍弃这些珍贵至极的东西,那他宁愿不要这传承。 “你以为,你当真是修仙的料子么?”青衣人一眼看破了顾夕歌的打算,他悠悠道,“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若有悖逆我者定要付出代价,这本就是修魔的大好资质。” “更何况,在你为了镇锁心魔掐死那七只狐狸崽子后,一切早已有了定数。” 原来他镇锁心魔的事情,这人竟全都知道。一切终究是算计圈套,抑或是上辈子留下的孽债? 顾夕歌咬了咬唇,他刚想说话,就被那青衣人虚虚拦了回去。 “别狡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我也知道。掐死几个狐狸崽子自然不算什么,可你这自私自利冷血无比的脾气,着实合该修魔。” “更何况,你以为那镇锁心魔之法又能撑到几时?”那青衣修士凉凉道,“心魔向来只有一举消灭斩草除根是为正道,其余方法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你越是压抑,那心魔越是作祟。到了关键之时,更会千倍百倍地爆发出来,到了那时你就真是剑心破碎堕入魔道,神识全无只如妖兽一般,想修魔亦不可得。倒不如趁着此时由仙堕魔,百无禁忌全然无碍,那心魔也就不再是问题。” 青衣人循循善诱,仿佛当真实心实意替顾夕歌打算一般娓娓道来,最后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亏他还以为这人能说出什么多精妙的话来,原来依旧是打着明里暗里劝他堕魔的想法,简直可笑至极。 然而顾夕歌当真瞪大了眼睛,颇有几分惶恐又有几分不甘。他低声道:“前辈且教我解决心魔的法子,若是可行我自会报答前辈。” 那青衣人却只心灰意冷地扬了扬眉,懒散道:“横竖我只剩一缕神魂,你又能如何报答我?我只是看你资质颇佳,不忍心你误入歧途无法自拔。罢了,今日我便传你这《神衍分魂诀》,成与不成全看你自己天命如何。” 青衣修士话音刚落,便有千万道神识传音一并涌入顾夕歌神识之中。那一句句口诀一行行文字瞬间亮起又极快暗淡,只瞬间就牢牢印在顾夕歌脑海,再难遗忘分毫。 这《神衍分魂诀》虽是修魔之法,却隐隐与冲霄剑宗的《玄止参同契》走的是同一路数。 若说《玄止参同契》是仙道的剑修法门,那《神衍分魂诀》就是魔道的剑修法门,相辅相成两相映照,其中精妙之处不必多言。 冲霄剑宗修炼之法,讲究的是剑心合一神魂契合。不管其门下修士用剑气抑或剑阵对敌,定要先自经脉中修出一缕清绝之气沟通飞剑,由此方算入了门。待得对敌之时剑心合一威势无匹,那缕清绝之气自会壮大滋生化为千百道剑光,万物莫敌妖邪皆避。 这剑光纵然锐利异常罕逢敌手,却并非无坚不摧全无弱点。若是冲霄剑修心中有了挂碍生了心魔,他们的剑光就宛如铁器生锈不再锋锐,不能斩断万物所向披靡。修剑亦是修心,因而冲霄剑宗往往教育门下弟子要有韧性亦要经得住挫败,一时的失败并不算什么,可怕的是从此畏惧停滞不前剑光化钝,直至那时才是无可救药。 顾夕歌前世多次败在陆重光手下,依旧未曾屈服过片刻。他纵然力有不逮,心中依旧笃定终有一日他会打败陆重光,那时即便是占据上风的陆重光亦对他无可奈何。 但当顾夕歌骤然得知纪钧早已仙逝后,却心魔骤起无法压抑。他的心魔因纪钧而起,却不全因纪钧而滋生壮大。 那时冲霄剑宗已然覆灭,门下弟子十不存一,自己的师妹又在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往日诸多挫败与酸楚一并涌上心来,方使顾夕歌一颗剑心有了裂缝,由此魔念丛生剑光化钝,终于在一日败下阵来,由此九峦界才全归于明光仙君麾下。 可这《神衍分魂诀》却并不避讳心魔,它反而以心魔为养料化心魔为己用。爱憎嫉妒渴慕求不得,修士的诸多负面情绪越是强大,这剑光却越发锋锐。那缕魔气一旦滋生便侵入修士四肢百骸,平时并不需如何运转自能壮大扩散,进阶快速全无阻碍,当真是取巧走捷径的修魔之道。 尽管这修魔之法迅捷无比,但其中却有个颇大的阻碍。修魔者虽然百无禁忌全然挂碍,却时刻有魔念幻象缠身,稍有不慎便会被那魔念吞噬殆尽神智全无,与一头未开化的妖兽并无区别。但若是修魔者能秉承本心从不迷途,那纠缠不清的魔念反而会被其化为己用,魔气越发雄厚剑光越发锐利,其中利弊全在修魔者自己权衡。 冲霄剑宗的修炼法门是一条窄径攀爬高山,纵然进展缓慢且时有障碍,终究无惊无险可至峰顶。那魔修之法却是万仞之山间的短短一座独木桥,看路途短小却凶险颇多,若能秉承本心最后亦可登天。 不过片刻,顾夕歌就将那《神衍分魂诀》观摩得通透利落。然而这《神衍分魂诀》却只有一半,到了元婴期就全无下文,剩下的化神练虚大乘期功法一个字都没提。 他极恭敬地轻声道:“前辈,这《神衍分魂诀》似乎并不完整。” “你若想要后半部法决,就全意全意敞开神魂接纳我。”那青衣修士直截了当道,“那后半部法决受天道所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若不信我也罢,全当你我无缘。” 青衣人眼见顾夕歌踌躇犹豫了刹那,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心中立时一喜。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顾夕歌微微阖目,他一分分敞开了自己的神识与心魂,正如百余年前纪钧替他开辟仙窍一般,全无半分警惕与防备。 那青衣人立时化作一缕青烟自顾夕歌百会穴骤然而入,如同一阵森然寒风撬开了他的仙窍,让顾夕歌也跟着微微一颤。 青衣修士却顾不得许多,他迫不及待地翻看着顾夕歌的记忆。不过短短一瞬,这冲霄剑修的所有经历与过往全都完完好好铺展在他面前,宛如一卷摊开的卷轴,顺从而恭敬。 儿时丧母父亲再娶,仙窍不通饱受冷遇,又有继母弟弟出类拔萃百般鄙薄,这人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些。他浑浑噩噩活到八岁,被蓬莱楼长老一句话斩断仙途,由此尝尽辛酸与苦楚。是那名叫纪钧的剑修慧眼识英才,这少年十二岁时终于拜入冲霄剑宗门下,开辟仙窍之后确是无上剑体资质非凡,更在九峰论道上一举夺魁风光无限。 这冲霄剑修虽然少时坎坷,却碰到了一个好师父,也难怪依旧如此懵懂不知世事,全因他这师父将他宠得太好。青衣修士在虚空中发出一声冷笑,他随后却瞧见那少年的死敌陆重光对他骤然表白心迹,可惜这迟钝剑修满心满眼全是自己的师尊却不自知,简直急煞旁人。 百余年后的事情却更热闹些,这少年的师妹竟是以情入道的长平白家长女,不管不顾瞧上了天命之子陆重光,但那天命之子却心有所属,好一出恩怨纠缠的大戏。谁知那师妹却因此心生怨怼,不管不顾联合原家追杀这冲霄剑修,此人联合煞灭宗反戈一击方惊险万分地杀死那二人,更在机缘巧合之下夺到了耀光之卷。可惜的是,即便有那等宝物协助,这冲霄剑宗却只是勉勉强强凑够了二十枚入境玉牌,简直不能更无能。 难怪如此,原来如此。他说这少年为何会有这般好的命数捡到他的飞剑,亦能捡到长平白家的耀光之卷,由此方能有那命数到了他面前接受这道传承。 这冲霄剑宗嘴上假惺惺说着不信天命逆天而行,实则他本人就是那天地大劫中兴起的两颗主星之一。然而他本应是一颗屈居主星下的辅星,此等骤然改变的天命却并非此人能够承担的。他命格骤升自有魔障滋生,刚一修到金丹期便有心魔滋生无法压制,靠着五十年前机缘巧合下淘到的那本《神衍分魂诀残页》投机取巧用了那镇锁心魔之法,因而五十年来一直平安无事。 自己当年兴致一起抄录了一百本《神衍分魂诀残页》散布在九峦界各处,如今当真有所收获,这可不又是天命么?几道并不精妙的分魂之法与那饮鸩止渴的镇锁心魔之法,就能换得此等资质极佳涉世未深的傻剑修送上门来,可见他的天命当真到了。 区区一个金丹剑修,青衣人自然不放在眼中。他本无实体且藏身于那玉简之中,不论如何锋锐的剑气都伤不到他。而这剑修此时全被《神衍分魂诀》迷住心神,将所有修身养性不起魔念的忠告全都抛在一边,满心满意都是接受传承一举堕魔增进修为的想法,又哪经得住他这缕大乘修士的神魂骤然夺舍? 不过也难怪这冲霄剑修如此急迫,他那心魔着实太难缠了些。区区一个金丹修士滋生出的魔念,竟像是大乘期才有的,就连自己也瞧得心惊不已。 大乘期,这三个字只在青衣修士心中晃过了刹那,就被他自己打消了。这冲霄剑修一拿起那枚玉简,他便知这人心中焦虑颇多忧愁,且情思缠身无法自拔,那读取而来的记忆越发证明了他的判断,事情又岂会出了差错? 若这少年当真是某个大乘期的老妖怪夺舍重生,这躯壳便不会如此融洽自然全无破绽。且他还从没见过哪个大乘期的老妖会如此心性不定,只被他三言两语便说得敞开全部心神。若是那等蠢笨至极的修士尚能修炼到大乘期,九峦界才真是没了救。 好一个心性果决却轻信他人的冲霄剑修,他被那师父宠得太好就忘了世间险恶,竟只以为玄光法器能杀人,却独独忘了一缕魂魄亦能夺舍重生。 青衣修士心念一动,他身躯所化成的那缕青烟就骤然模糊膨胀开来,蛇一般虚虚卷住了那冲霄剑宗所有神魂,只一下就能轻而易举将其捏个粉碎。 “前辈,前辈你还没好么?”那空长了一副聪明相却傻呆呆的冲霄剑修直愣愣地问道,话语中带着隐约的急迫与焦虑。 看来这人也未傻到底,平白无故向他人敞开神魂好一会还不着急才是怪事。 青衣修士却并不着急动手,反而冷声反驳道:“清心净念,若你有半刻分心这法门便无法完整传递,你好自为之。” 那冲霄剑修只怏怏不快“哦”了一声,任由青衣修士的那缕残魂将他越缠越紧。 有了这完完整整的金丹修士魂魄为食,他很快就能顺利夺舍脱困而出。区区一个徐炽麟留下的耀光之境,又岂能锁得住他? 青衣修士已然将所有事情计划得周到完美,却先将一段口诀传入那冲霄剑修神识之中。果然冲霄剑修一听到剩下的口诀,原本紧绷的神识骤然放松下来,真真正正的毫无防备。 那缕残魂骤然化作一条巨大青龙模样,自顾夕歌识海之中高高扑下。那青龙无比的凶恶狰狞却也有几分圣洁威严,简直如同龙神在世,其身每一寸都有风雷闪电随行,势如霹雳快如闪电。 巨大青龙带来的烈风霹雳刮得顾夕歌神魂战战欲裂,一个金丹修士的神魂在这狰狞巨龙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只蚂蚁,当不得这狰狞巨龙轻易一爪。 青龙极轻易地扯碎了那冲霄剑修的神魂,如同穿透一张薄纸,轻松无比惬意万分。它将那破碎成两半的神魂一并捻起放入口中,那神魂却比任何蜜糖都更甘美甜润,只让人尝过一次就再难忘怀。 原本虚弱得吹之即散的一缕残魂刹那间凝实膨胀,那条青龙刹那间生出了鳞片长出了爪子,腾然而起的云气加诸其身,简直和一条真真正正的巨龙并无区别。 青衣修士满意地注视着自己凝实了大半的神魂,刹那间又重新化为人形。 区区一个金丹修士的神魂滋补聊胜于无,并不能使他完完整整地恢复过来,好在这金丹修士痴傻得很,才使他重新有了一副完整躯壳。他刚想动用这新夺来的身体,却发现他被困在一个透明罩子中,纵然能够挪腾辗转,却无法顺利脱出。 青衣修士当真急了,他再顾不上许多又重新化为龙形拼命撞击冲撞,使得这修士识海也跟着狠狠翻腾。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下一瞬他整个人都被人虚虚拢在掌中,世界已然变了一个模样。 天空一片血红,红如火焰红如血液,不详又诡异。轰然巨鸣犹如雷霆,周遭高耸入云的一座座山峰忽然寸寸崩裂,华美至极的亭台楼阁也一并崩塌坠落,直直沉入那深渊之中。 这一幕宛如天劫降临万物毁灭,已然不是区区修士所能干预的。 青衣修士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纵然见多识广,亦对此等景象颇为心惊。随即他却发现,自己竟被人轻轻托在掌心之中,那冲霄剑修自高空俯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眸中毫无波澜。 “大乘修士,原来你是大乘修士!”青衣人忽然颤抖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故意敞开心魂使我轻敌,我所见的那些景象都是你半真半假捏造出来的!” 顾夕歌只扬了扬眉,漫不经心道:“前辈做戏太假,又哪能怪晚辈起了疑心?我不用此等方法诱敌,前辈又哪会乖乖进入我的识海之中。横竖不过奋力一搏,输赢都不后悔。” “我那时说我不信天命,前辈虽表情未变心中却颇多鄙夷。然而我说得都是实话,为了逆转这既定的天命,我可以付出一切代价,纵然神魂俱裂不入轮回亦不后悔。天命天命,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那两字!” 青衣人忽然自那小小的牢笼中挺直了脊背,他眸光闪亮一字一句道:“既是如此,你便让我瞧瞧你是如何逆转天命的。我活了八千余年,却比你那师尊知道得更多些,你留着我自有许多用处……” “前辈的话可真是太多了,实在聒噪。” 那青年剑修只微笑着说了一句话,下一瞬青衣人栖身的牢笼便被他果决至极地捏碎了。纵然那青衣人拼命挣扎奋力反抗,却全然不能逃脱那透明精致的牢笼。 不过须臾,这缕大能前辈留下的残魂就已化为缕缕青烟。 只此一下顾夕歌还不放心,他屈指一弹,自有千余道剑光将那些青烟戳了个干脆利落。 顾夕歌望着那深红诡异的苍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之意。原来即便惊才艳绝如商剑影,他留下的这缕残魂依旧如此不甘心消亡,简直有些丑陋不堪。 “你不是商前辈,你又怎么能是他?”顾夕歌缓缓摇了摇头,下一瞬他又回到了那座华美至极的大殿之中。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商剑影前辈那般藐视生死超脱自在,你却拼尽一切想要活下去,所以你根本不是他,只是他一缕残魂罢了,当真可惜。” 顾夕歌忽然有了几分惆怅,他在这空旷至极的大殿中喃喃自语,心中已然颇有几分失望。 亏顾夕歌还以为若是换到《神衍分魂诀》的完整传承便能有幸得见商剑影一面,然而他最后依旧失望了。那缕苟活于世不愿灭亡的残魂又岂有他半分风采? 前世顾夕歌的遗憾倒有许多,其中一个便是未能有幸生在八千年前,得与商剑影遥遥见上一面。 他们之间不必攀附交情,甚至不用有半句言语,只遥遥对视眼神交汇,自能会心一笑转头而去,此方为知己。 九峦界人人皆崇敬炽麟仙君,顾夕歌却独独敬重商剑影。尽管这剑修一直隐身于炽麟仙君背后,并不起眼亦甚少有功绩,还因其孤傲性情颇得了几分非议。然而顾夕歌却知道炽麟仙君不管是一统九峦击败小千世界,抑或最后整合灵脉重塑登天之阶,那每件功绩背后都有商剑影出谋划策暗中奔波。 炽麟仙君是灼热火光是烈日当空,商剑影却是与光同行的影子,寸步不离如影随形。他脾气孤高淡泊名利,不屑与人同流合污,更引起孤傲性格得罪了不少九峦界的大能修士。 因而炽麟仙君破界飞升后,便极少有人记得商剑影。他们刻意忽略了那胸有成竹似能看破人心的青衣剑修,所有夸赞与功绩都刻意避开他,只把商剑影当做一个普普通通追随于炽麟仙君的修士,既不夸耀亦不诽谤。 久而久之,整个九峦界就只记得炽麟仙君的大德大能,却将那惊才艳绝一剑破天的青衣剑修忘了个干干净净。何等可悲,又是何等惆怅。 可传承已久的冲霄剑宗却不偏不倚地在史册中记下了商剑影的所有功绩,更在宗门至高传承后文中对商剑影有颇多夸赞,称其自创的一部功法亦是绝品剑修法门,并不逊色于冲虚一脉传承了万余年的法门。 顾夕歌前世取得那本《神衍分魂诀》时对这一切并不知晓,他只将那并不完整的法门当做一本普通的魔道魂修之法,更对商剑影的传承一无所知。 直到不久前顾夕歌终于获得了《神衍分魂诀》的大半口诀,由此方知这一切的渊源与巧合,也让他对那缕残魂有颇多失望。 那缕残魂尽管故作高深颇为唬人,顾夕歌却能一眼看穿起色厉内荏的本质,更看透其掩盖在淡漠外表下的不甘与怨怼。尽管那残魂表面上依旧风轻云淡优雅万分,其内在却早就腐朽不堪一触即碎。 他嫉恨顾夕歌完完好好地存活于世,他自己却只有这一缕神识尚存,肉身不复不得自由,只被牢牢拘禁在这一枚玉牌之中默默消亡。 顾夕歌前世早见多了这种疯狂而怨怼的眼神,那是懦夫的眼神是失败者的眼神。因其跌入泥沼再爬不起来,就索性自暴自弃无所顾忌,着实太难看亦太悲哀。 能看透人心在丹鼎阁前设下那无比普通却阴险至极的十八重乾坤颠倒大阵的商剑影,又岂是这般畏惧生死踌躇不前之人!若是商剑影还活着,他定会对自己这缕残魂的丑态一笑置之吧? 在修建这耀光之境时,炽麟仙君已然飞升在即,商剑影却因故修为停滞寿元将近,他虽最后与炽麟仙君分道扬镳,依旧尽心尽力地帮了炽麟仙君最后一次。这耀光之境中每一处阵法每一种机关,都与商剑影息息相关全无例外,而那藏器塔前的厮杀与谋划,更早被八千年前的商剑影算了个通透利落。 现今九峦界修士自诩天纵英才孤高自傲,却全比不过一个早就寿元耗尽羽化转世的商剑影,何等可悲又是何等可叹? 那故作高深咄咄逼人的一缕残魂以心魔为饵步步设套糊弄于他,意欲以顾夕歌神魂为食夺舍脱困,顾夕歌就将计就计敞开心魂,趁其不备将其杀了个干净利落。固然顾夕歌杀伐果决心中快意,依旧免不了几分惆怅。 这怅然是因为他百年间谋划的事情终究成空,这部《神衍分魂诀》只是商剑影最后开得一个极恶劣的玩笑,不是馈赠反而是凶险至极的诱饵。若顾夕歌前世当真兑换了这部法决,怕会立刻被那缕残魂借机夺舍不复存在,更别提活到大乘期与陆重光一较高下。 由此想来那缕残魂所谓若无照影便不会出来见他的话,终究只是一句虚言罢了。他前世当真命中注定要成为明光仙君诸多传说中一个面目可憎不识好歹的配角,全为衬托那人赫赫威名宽厚心性。 顾夕歌已在这门并无太大用途的《神衍分魂诀》上虚耗了二十枚玉牌,手中筹码所剩无几,眼下当真为难得很。 他虽不避讳恃强凌弱自他人手中夺取玉牌,然而他此时即便想这么干却也无法可想。那藏器塔只能前进无法后退,他只能无比惆怅地空入宝山却一无所获,眼睁睁看自己那死对头天命加身一鸣惊人,这让他如何甘心? 那青年剑修虚虚凝望着这华美至极又空旷至极的大殿,忽然觉得兴致全无。人算终究比不过天命,他现今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纪钧因为他提早改变的天命心魔缠身无法自拔,冲霄剑宗更是即将面临天地浩劫传承倾覆,顾夕歌却独独无法言说一字。 纵然他千般算计百般谋划,所谓天命依旧高高在上无法触及,自己重活一世究竟为何? 深灰暗淡的情绪极快在顾夕歌心中蔓延开来,似一株悄无声息又极快蔓延的藤蔓,不动声色间侵占了他的全部神魂,就连那牢固至极的心魔封印亦因此敞开了一丝缝隙。 那一贯双目闪亮如有星辰的青年剑修,忽然极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挫败不甘怅惘,诸多复杂滋味搅得顾夕歌神魂不宁无法自拔。他甚至隐约觉得自己还不如从未出生过,这样母亲不会死,纪钧亦会一生安稳顺利飞升…… 不,不对。他从不是如此消极无力之人,纵然千般羞辱万般挫败,顾夕歌依旧执着仰望着九霄之上,从不后悔亦不懊丧。 定是那缕残魂捣得鬼,它即便消亡亦要拖着顾夕歌直入深渊之底。顾夕歌悚然发现了真相,他顺势自神魂中将那缕作祟的残魂再次拢在掌心。 那似有若无的一缕青烟终于自顾夕歌神魂中彻底消散,他却忽然冷笑了。 这面容端丽的青年剑修抬起头,他仰望着精致华美却虚幻不真的穹顶,一字一句道:“事已至此,我依旧不信天命。纵然我谋划有误亦是先机,我亦不会退缩半步。若那天命是拆不碎斩不断的枷锁,我定要化作焚天之火,将那枷锁一并融化殆尽。即便此身魂飞魄散,我亦不悔。” 话音刚落,顾夕歌便恍惚发现世界变了个模样。 依旧是那座华美却空旷的大殿,透光穹顶洒下一片灿然金光。隐隐冷香弥散开来,顾夕歌终于觉出几分真实之感。 他定睛一望,原本《神衍分魂诀》所在的书架上竟又出现了一枚玉简,五个血色小字横陈于玉简之上,简直有几分不详与诡异。 这一切宛如时光逆流回溯,就连顾夕歌也疑心他究竟是在做梦抑或真的回到了现实。 顾夕歌只踌躇了一刹,就毅然决然重新拿起了那枚玉简。与之前不同的是,那《神衍分魂诀》从练气至大乘的功法都完完好好铭刻其中,最后更有人龙飞凤舞写下了数段大字,瞧那俾睨众生的笔锋气派竟与藏器塔前的金字一模一样。 “欲获我传承者,当先观其修为再看其智慧,能过此两关者大浪淘沙万不存一,却仍有颇多之人留存。最后一道回环幻境全看传承者心性如何,若轻易退却便会迷失其中无法自拔,若心性坚定一往无前,方能有幸受我真传。” “八千余年后能与阁下相逢,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顺。阁下虽得我之传承,修仙堕魔却只在你一念之间。若阁下到了不得不抉择之时,可带着照影前往大衍派,其必敬你为主视为魔尊。耀光之境为我与旧友所建,得我传承者自可获一半耀光之匙。天命可怖亦可畏,当对其心存敬意不必求真。” “我年少孤傲自视甚高,得遇旧友方知天外有天。虽与其分道扬镳恩情不在,仍曾庆幸有此佳友。往日种种早已烟消云散,唯愿君青云直上一路顺遂,商剑影绝笔。” 顾夕歌捏着那枚玉简,心中却有几分怅然与迷惘。 商剑影的传承并不好拿,他早已有所准备。所幸他先前所料想的都事情逐一成了真,由此才不算白来这耀光之境一趟。 然而商剑影最后那百余字中却有道不明的惆怅与惋惜,原来惊才艳绝如他,亦为能勘破情关。 炽麟仙君与商剑影当年分道扬镳,其背后究竟有何原因?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浩渺苍穹之下,却是一片焦土废墟。 无数只妖兽的尸体横陈于地面之上,个个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死去的妖兽中有的是刚刚化形的筑基妖修,亦有修炼出金丹的妖将,足足有几百头,即便放在信渊妖山中亦是好一股不容忽视的实力。 那些妖兽身下流淌的淋漓鲜血已然汇聚成河,搅得空气中亦沾染了几分血腥之气,混杂着原本烤焦皮毛与血肉的气味,几欲令人作呕。 然而陆重光却顾不得许多。他已然面色苍白情况不妙,就连那双一直明亮坚定无所畏惧的眼睛也开始有了一丝黯然。 他刚刚喘息了片刻,那森然苍穹之上又响起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 “第七轮测试,七十三头金丹妖将与一头元婴妖帅,杀死半数妖将者顺利进入下一轮测试。三息过后,测试开始。” 陆重光咬了咬舌尖,那些微的血腥与疼痛让他极快地清醒过来。 他自进入这古怪至极的试炼之地后,已然不知过了好几日。那第一轮测验就直接放出了一百头练气妖兽,虽然它们个个修为低微,其本性却无比凶残,拼尽全力亦要将陆重光拆解入腹。所幸那些妖兽虽然凶猛,却智慧低微修为不高,陆重光还有心估算时间流转,尽力在不受伤的情况下花费最小代价杀死一头头妖兽。 然而一到第二轮测验,那些妖兽就让陆重光狠狠吃了一惊。要杀死五十头筑基妖修虽不算难事,但那些妖修却全都神智开化十分狡猾,甚至还各有分工结阵应敌。刚一照面就让陆重光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所幸他终究顺利过关全然无碍。 他那时甚至有心情苦中作乐,将那些筑基妖修与百余年前碰到的小猞猁对比了一番,倒觉得那些妖修比瑟狸聪明了不止好几倍。 陆重光本来疑心这试炼之地只是前辈大能构筑的一个幻境,然而这幻境着实太真实亦太可怕。那些妖兽被杀死后尸体仍在血液亦有,随着时间推移会血液开始缓慢凝固尸体也会逐渐腐朽。血腥之气引来不少妖兽虎视眈眈,它们甚至敢大着胆子拖走一具具妖兽的尸体,末了又折返而来静静等待。 风吹草动,树叶蝉鸣。血腥气与焦土的气味,无一不真实无一细致。唯一不变的,唯有陆重光头顶灼灼发烫的日光。它永远停滞在正午时分,从不移动亦不改变。 区区幻境倒也不算什么,即便一头头妖兽层出不穷陆重光也没什么畏惧的。他心中笃信自己定能顺利过关一往无前,即便再多的困难也不过是浮云遮眼定会散去。 然而可怕的是他每杀死一头妖兽,剩下的妖兽便会更警惕更聪明,它们犯过的错误绝不会再犯第二次,竟比许多蠢笨的人类修士还要聪明。 陆重光苦中作乐地想,若九峦界中真实存在的妖修都是此等模样,那人类修士可不会再那般悠闲自在地活下去。 此等在幻境中与妖兽厮杀的试炼,陆重光在混元派也曾体验过。然而那时的测试却没有这般咄咄逼人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每过一层便会歇息上片刻,至少让经脉中的灵气运转一个周天,待得修为恢复三成后才会有生成下一批妖兽。 然而这试炼之地却额外不同些,那妖兽一批一批而来,越来越难缠越来越狡猾。这试炼之地的主人好似全然不顾及陆重光经脉灵气剩余多少,简直是一门心思要把陆重光往死里折腾。 难怪八千年来从未有人获得过炽麟仙君的传承,想来那些曾经侥幸获得过二十块入境玉牌的聪明人,极有可能就败在这源源不断的妖兽大军下。 他们看不到来路亦望不见前途,只有咬紧牙一门心思地奋战下去,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还好这些妖兽只凭本能对敌未能使出法术,否则才是真真正正地无法可想,然而只此一点就已经非常麻烦。 陆重光只喘了一口气就重新挺直脊背,他眸光闪亮直视着那头在天空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碧睛白虎,眼中没有一丝退却与惧怕。 那境界足足高出他一重的元婴妖王极森然地盯住陆重光不放,它刚刚吼叫了一声,七十余头金丹妖将就已将陆重光身遭围了个水泄不通。 它们各自结阵颇有章法,隐隐气势散发而出,压得陆重光喘不过气来。他指间已然捏好了一个法决,就等着第一头妖兽猛然扑出,将其杀个干脆利落。 谁知这些金丹妖将反而更狡猾了些,他们团团围着陆重光绕行而来,几欲晃得他眼花缭乱分不出东南西北。眼见陆重光绷紧了神经,那些妖兽却极突兀地停下了,百余双眼睛森然死死瞪着陆重光,说不出的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那些妖兽依旧只是静默而立并未有所动作。陆重光却并不敢放松分毫,他心知这些妖兽就在等待他松弛的一刻悍然出手,一举之下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在短短半个时辰已然让陆重光体内灵气恢复了一成,他可以散去方才掐的冰封决,用出另外一个威力更大的召雷咒。 陆重光刚将指间那缕寒意散尽,下一瞬,那七十余头妖兽从各个方向猛扑而来,每一头妖兽都锁死了他前进后退的方向,静默如斯可怕如斯,简直要让陆重光死无葬身之地。 “雪落,冰封,世间皆寂。” 原本已经消散肃然寒气自那混元法修指间扩散开来,那缕寒风刚一落地就生了根成了冰。星星零零细雪自空中飘零而下,极快地覆住着苍凉至极的一片片焦土,将这正午烈日变作冬日残阳,就连不少金丹妖将也跟着狠狠打了个寒战。有闪避不及的妖将被这冰雪冻了个正着,只一瞬就化为一座冰雕再难动弹分毫。 陆重光见到自己的诱敌之法起了作用,不由心下稍安。他刚想操纵那暴风雪让其范围更大来势更猛,便听得那高高在上的元婴妖王吼了一声,于是那些直扑而来的妖将们硬生生止住去势,陆重光这一记冰封决就落了个空,只冻住了区区三只妖兽,简直不划算。 事情与以往不一般,陆重光的确碰上了难缠对手。有了这元婴妖王看清形势虎视眈眈,这一盘散沙的七十余只妖将们就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以往那些结阵对敌的妖兽只有些小聪明,陆重光手心不由出了一层薄汗。 最可怕的敌人就是军队,他们无所畏惧亦无意志,只全心全意听从那元婴妖王指挥,不畏生死不惧牺牲。 他这记法术刚一落空,那七十余只妖兽又来了。依旧是凶猛如潮快似闪电,其中辗转挪动却颇有几分灵动之处,隐隐约约让陆重光摸不到踪迹。 “雷动,云起,神威降世,万物莫敌。” 这次却是陆重光悍然出手,他刚一令下就有乌云自天边凝集而来,遮住了这惨淡无光的太阳。无数蓝紫电蛇自云层中穿梭,雷鸣之声不绝于耳,劈得那些金丹妖将亦跟着狠狠一怔。此情此景,简直如同天雷再临惊动万物。 妖兽天生畏惧雷霆,他们修为每提高一阶便有天劫之雷劈斩而下,无数妖兽在那浩荡天威之下化为飞灰。陆重光先前并未使出这召雷之法,便是因为其消耗灵气太多,会将他积攒下来的些许灵气一耗而空。 然而面对这毫无破绽的妖兽大军,即便是陆重光也不得不以力破巧奋力搏出个未来。 元婴妖王的命令已然晚了一步,不断有妖兽在那浩瀚天威之中抽搐倒下化为飞灰。它们根本来不及闪避亦来不及防御,谁让妖兽天生畏惧雷霆? 陆重光手持电光面无表情,他神识却逐步扩散开来,一道道闪电势要将所有妖兽都斩杀殆尽无一例外。 十八,十九,二十一,只差十五头妖兽就能达到目标。陆重光不断估算妖兽的数量,心中也不由一松。他刚一松弛,便觉出一股森然巨风悄无声息到了他背后。 糟糕,这元婴妖王以手下为饵装作节节败退,全为这埋伏许久的最后一击。陆重光几乎能觉察到那碧睛白虎的血盆大口离他后背只有一寸,心中却既不惊慌亦不惶恐。他只掐了个法决,低低喝了一声:“起!” 原本那些刚烈又暴虐的闪电忽然化作一条条柔韧的绳索,只瞬间就将那近在咫尺的碧睛白虎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庞大白虎在电蛇中辗转挪动,十分不甘地嘶吼挣扎,眸中却全是愤怒与畏惧。然而它的挣扎却是徒劳无功的,只瞬间那骤然变得狂暴的电蛇就团团将他围住,一寸寸缩小又压实,直至那白虎最后尸骨无存皮毛不复。 没了元婴妖王指挥,剩下的妖将们自然不成气候。它们只挣扎反抗了刹那,就化为飞灰不复存在。 刚才这场人妖交锋陆重光已然占了上风,他将所有妖兽拙劣计谋看得明白透彻,更能以身作饵诱使元婴妖王上当,也无怪乎它们输得那么惨。 奇怪的是,这混元法修方才骤然一搏已然将脉中所有灵气消耗一空,他此时就连一个凝冰诀都用不出来,真正正正地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陆重光面上的表情依旧是笃定而自信的,他对着那碧蓝苍穹朗声道:“这藏器塔是七层,外层亦只有七处灵植园与丹鼎阁,若我没猜错,这试炼之地也只有七波妖兽。” “而且我不仅将七十五只金丹妖将杀了个一干二净,还额外杀死了那只元婴妖王,想来已经超出前辈的要求许多,这场试炼也合该结束了。” 陆重光话音刚落,便有一双金色眼瞳自高空遥遥俯瞰了他一眼。 下一瞬,整个世界又变了个模样。 章节目录 第104章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烈日灼灼处处荒芜,不同的是那百余具妖兽尸体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连地上肆意横流的血迹也不复存在。 这原本就是一处极广袤又极荒凉的草原,碧浪接天一望无边。旺盛生长的草叶肆无忌惮地攀爬延伸,生机勃勃漫无边际。陆重光从未见过这样荒凉的草原,他却隐隐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忽然有人沉声道:“这是我出生的西荒之地,妖兽众多却极少有人类能够生存下来,就连修士也嫌弃此处灵气匮乏而甚少涉足。我就在这西荒之地与父母生活了十八年,纵然遇到过颇多危机最后也都化险为夷。” 那人一身明黄衣着华丽,气度潇洒英俊至极。他周身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派,让人忍不住臣服膜拜。最惹人瞩目的却是他那双纯金色的眼睛,真正的纯粹炽金,似乎比头顶的日光更灿烂亦更耀眼。 错不了,这人就是炽麟仙君。书载他生来金瞳风姿绝然,短短八字却哪能道尽出此人万分之一的风华? 炽麟仙君极随意地在这茂盛碧草中揽衣坐下,毫不顾忌自身风度与气派。陆重光也未犹豫,他直接坐在炽麟仙君身边,却并不开口说话。 “后来我有幸筑基有成走出西荒之地,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却与这妖兽吃人之处并无不同。人吃人与妖兽吃人,又有什么不同?”炽麟仙君那双炽金瞳孔凝望了一刻陆重光,让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然而还未等陆重光想好答案,炽麟仙君又自顾自道:“我在经历了许多不平事之后,就立志让九峦界所有弱小之辈都有栖身之所。他们不必因为偶然得到某卷秘法而惧怕不已惶惶不可终日,亦不必担心家传的某件法宝被大能修士惦记上就被灭了满门。” “这世间合该有个法度规矩,纵然天道无情弱肉强食,弱者亦该有喘息之机与进身之阶。这般平白无故为了一瓶清心丹而暴起杀人的九峦界,哪像修士的居所?” “世人皆道我是傻子是疯子,然而天地大劫一到,我的机缘也终于来了。纵然我为这不切实际的理想付出了诸多代价,最后我依旧成功了。由此而言,我确是不悔的。” 纵然炽麟仙君口中说着不后悔,陆重光却能察觉到他那一刻散发出的寂寞与怅然,好似波澜骤起水波荡漾,虽已平息却依旧搅得人心神震荡。 “你之修为尚能入眼,倒不知心性如何。”炽麟仙君突然站起了身,他整个人气势也随之骤然拔起。 这一刻陆重光面对的已然不是一缕残存神念,而是一座足有万仞不见峰顶的高山。那挺拔高山极巍峨又极气派,只是凝望片刻就让陆重光心生畏惧震颤不已。 “我且问你,若要牺牲你宗门上下所有人便能消弭倾覆世界的巨大灾劫,你会如何抉择?如实作答,若你有半句谎言就是神魂不存。” 炽麟仙君突然而发的气势迫得陆重光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双金瞳亦死死锁住了他,更能将他心中每个微弱念头看得明白透彻。 以往陆重光也曾面对过练虚真君,亦曾与混元派的大乘仙君打过照面,然而他却从未在他人身上体验过这般可怕又无力的感觉。他好似站在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巨石滚落而下却无法动作,说不出的惊惧与惶恐。 这种自己生死被他人掌控的感觉着实太过糟糕。陆重光闭了闭眼,直截了当道:“我选择牺牲宗门所有人,九峦界若是不复存在,混元派独自存留全无意义。” 炽麟仙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逼问道:“若你之亲眷与无辜之人同时坠崖,你只能拯救其中一方,你又有何选择?” “哪边人多,我就选择哪一方,多数者当优先生存。” “你之仇敌与密友共乘一舟,巨浪滔天小舟将覆。仇敌势力颇大家族亦兴旺,密友家世平平只有妻子一人。他们同时恳求你救其一命,你只能救一人,又当如何抉择?”炽麟仙居的话语中突然有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他居高临下凝望着陆重光,好似注视着一只蝼蚁。 “自然救我的朋友,君子快意恩仇绝不妥协。” “你的仇敌自己跳入河水之中,他临死前请求你救他的孩子一命,稚子无辜亲友亦无罪,你依旧只能救一人。”炽麟仙君语速越来越快,步步紧逼毫不妥协。 陆重光闭了闭眼睛,他已然开始犹豫。但他狠了狠心,继续道:“仇敌以性命托付于我,受人所托不能违背,我救他的孩子,我之后定当去亲友家负荆请罪。” “你朋友的妻子也刚刚生产,她得知真相后咒骂你绝不原谅你。全因你自以为是的聪明与犹豫,才让两个孩子失去了父亲。”炽麟仙君的声音极冷漠,他此时比冰雪更冷漠比上天更无情。 “前辈处处设下陷阱,又何能容我不犯错?”陆重光骤然睁开了眼睛,他顶着巨大压力一字一句反问道,“若是前辈处于我方才的境地,你又会如何选择?” “我选择救我的仇敌。”炽麟仙君淡淡说,“从根本上衡量,一个实力雄厚家族兴旺的族长比起一个平庸无奇的人对九峦界意义更大些。” 这简单又纯粹的回答让陆重光怔住了,他冷笑道:“前辈如此抉择,又与你当时那些弱肉强食的修士有何区别?一样的恃强凌弱好不公平,简直让我失望透顶。” “我救下仇敌之后却会去朋友家请罪,在那人/妻子面前自尽以惩罚自己的不义之举。”炽麟仙君回答得坦荡无比,他那双炽金眼瞳纯粹得近乎无情。 “和大义比来,你的内心太过狭窄。”那金衣人遥遥点了点陆重光的胸口,一字一句道,“天道无情,适者生存。若想获我传承者,需摒弃小我以全大义,纵然粉身碎骨背负骂名亦不该有片刻后悔。” 陆重光浑身上下如遭雷殛,他只能惊愕地瞪大眼睛,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自能看出炽麟仙君说的全都是实话,这无情又多情的前辈大能如此太上忘情之境界,已然远超他的想象。 有微风骤然而起拂动他们二人的衣袍,这一刹,陆重光恍惚间触到了天道的脉搏。这无情天道从不为任何人动容,径自向前绝不停留。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之仇敌用你之爱人胁迫你要你妥协,你又会怎么做?” 这问题却有些可笑,以陆重光对顾夕歌的了解,那冲霄剑修又岂会让他自己落到这般狼狈境地?然而陆重光一想到那人冷淡至极又端丽无比的一张脸,心弦就跟着狠狠一颤。 那是他心心念念不愿伤害的人,哪怕见到顾夕歌睫毛轻颤模样黯淡,都会让陆重光的心也微微疼痛起来。若真有一日他落到了那等两难境地,自己又该有何作为? 眼见陆重光许久不答话,炽麟仙君也并不逼迫他。他只是眼神漠然地凝望着脚下的碧绿草原,似有所悟若有所思。 “我会亲手杀了他,绝不受仇敌半点威胁,再将那人碎尸万段替他报仇。”陆重光一字一句坚决道,“我会在完成所有事情后随他而去,纵然他并不想见我也不想理会我。” 话说到最后,陆重光苦笑了。若真是如此反倒好了,可惜自他表白心迹后,顾夕歌从未正眼看他片刻,简直让人无可奈何。 “当日我的选择和你一模一样,可惜他却没有死。”炽麟仙君一向坚硬如冰的语气忽然开始微微颤动,他涩声道,“我生平光明磊落至极从未有过悔恨之事,却独独对不起那个人。事已至此,一切都晚了。” “然而若有机会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炽麟仙君长睫轻垂的模样简直有几分脆弱,但那脆弱犹如一只蝴蝶,只在他睫羽停留了刹那就飞走了。 “天地大劫又至,九峦界数百年后就有倾覆之危。我将所有事情都托付于你,愿你秉承大义坚决果断,将这整个天下一并担下。” 炽麟仙君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就消失了,他来得突兀走得亦决绝,简直不给人半分拒绝的余地。 灼灼烈日消失了,那茂盛草原亦跟着消失了。陆重光手里捏着一枚血色玉简,却好似握住了那沉甸甸的天命与重担。 纵然修为通神如炽麟仙君也有无可奈何之事,自己又何能保证未来一路顺畅全无阻碍? 不知为何,陆重光此时忽然非常想见顾夕歌。 他怀念那冲霄剑修冷淡又俾睨的眼神,纵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却能安抚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即便他对顾夕歌渴慕而不可得,那冲霄剑修却犹如天边月光遥遥映亮了他的前路,让他从不迷惘亦不会迷路。 陆重光心念刚生,他便若有所感般转过头去。他隔着遥遥百丈距离与那冲霄剑修遥遥相望,澄然日光映衬下,顾夕歌的睫羽仿佛都是透明的。 他们就那般静默相望,虽未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好久不见,顾道友。”陆重光微笑着先开口了。 “我却不想见你。”那冲霄剑修的回答依旧如往常般乖戾又冷漠,却立时激得陆重光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相见即是有缘,谁都不能否认这一点。”陆重光轻轻巧巧地笑了,“那剩下的二十余名修士里,唯有你我二人到了顶层,这不是有缘又是什么?” “倒不如说天下庸才辈出,只出了你与我这两个人物。”顾夕歌漠然道,“我曾说过你我若是再次相见,理应抛下所有顾虑全力一战,是输是赢全然顾忌。” 他浑身剑气骤然而发,已然惊得这华美大殿中的灵气波动空间震荡,就连那灿然至极的日光也跟着破碎断裂层层皲裂。 骤然面对此等威压,陆重光却只是扬了扬眉道:“我知道顾道友想要我手中这半枚耀光之匙,然而恕我不能从命。若我没猜错,只要在这耀光之境顾道友便绝杀不了我。” 顾夕歌一听此言,他那双璀璨凤眸微微眯了起来。 陆重光也未见他有任何言语,下一瞬,千余道剑光自那冲霄剑修周身悍然而发,每一道都是十成十的锋锐利落毫不留情。 那些密密麻麻的剑光犹如焰火绽放漂亮至极,它们又在空中不断汇集聚合,化为一重重繁复至极的法阵,威力又平添了好几分。陆重光好似正在面对波浪倾天的大海,那海浪极凶猛又极浩渺。一波波荡漾而来的锐利剑气已然使得他身前百丈的青玉地砖也跟着片片开裂化为齑粉。 这座华美至极的宫殿已然开始微微颤抖,惊得那千余件灵器也跟着灵光震颤似在畏惧。然而陆重光却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掐出任何一个护体法决,而是平静无比地注视着那冲霄剑修。 即便到了此等危急时刻,陆重光却依旧有心情赞叹顾夕歌修为了得。 了不起,当真了不起。万衍一脉的剑修金丹期后已然不用布阵就能幻化成剑阵,这骤然而发的剑气怕是能让毫无防备的元婴修士也吃个小亏。 陆重光自百余年前在苍峦山下见了那肤如冰雪眸若寒星的小小孩童一面,便隐隐有悟知道顾夕歌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对手。待得那孩童长大之后,陆重光却情愫骤生无法自拔,当真是劫难无可奈何。 现今顾夕歌一门心思要杀他,陆重光却偏偏笃定自己绝不会死。他只是笑吟吟望着那面色冷峻眉目端丽的青年剑修,目光温柔缱绻如微风拂面。 顾夕歌觉察到那人执着深情的目光,越发不快地眯了眯眼。于是那足以横断高山劈碎流水的千余道剑光又越发锐利了些,锐利得几乎能斩破时光切碎苍穹,让整个耀光之境亦跟着颤抖不息。 一千二百四十八重破坚阵,就算是元婴修士亦要吃个闷亏。那脑子有病的混元法修不闪不避要硬生生受他这一遭,顾夕歌便全其心愿让他死在自己手下。什么天数与宿命都可笑得很,他执意要杀的人还有谁能保得下来? 那蓝衣的混元法修当真半点也不反抗,他只是自袖中抛出了一枚血色玉简,如同万念俱灰之后的奋力一搏。 无比奇异的一幕发生了,一枚铭刻着五个小字的白色玉简忽然自顾夕歌袖中飞出,极快地就与那枚血色玉简汇聚在空中。 那一刹,时光之河好似完全冰结了。微风不再吹拂日光不再闪耀,就连穹顶悠然绽放的灿然光辉也跟着停滞了一瞬。 顾夕歌刚想取回那枚白色玉简,却发现他整个人也被冻结了。他的剑阵已然被定格成千百道横斜竖劈的光芒,骤然失去了所有锋芒与锐气,就连一缕微风都无法触动。 和原列海那只触摸到皮毛的时光之道截然不同,这是真真正正的时光静止,亦是炽麟仙君的成道契机。能以时光之道这种逆天之法成就练虚,可见当年炽麟仙君赫赫威名并非为虚传。 一道金色人影忽然自那血色玉简中极优雅地现了形,他那双金色瞳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剑拔弩张的二人,极淡漠又极平静。那人只挥了挥衣袖,千余道足以斩断山峦的剑光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原本处处崩裂的阵法也在刹那间恢复如初。 然而当那人的目光触到那枚白色玉简后,一贯淡然优雅的炽麟仙君突然变了。他将那白色玉简虚虚托在掌中,动作小心翼翼又温柔无比。 炽麟仙君自高空悠然坠地,他瞥了一眼顾夕歌,语气轻缓地说:“接受了商剑影传承之人,想来就是你了。” 只一眨眼,顾夕歌发现自己又能动了。他稍加思索便明白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于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正是在下。” “商剑影已经兵解转世,为何这玉牌中却有他残存的气息?那人究竟在哪,他是否还活着?” 炽麟仙君已然抛却了所有矜持与优雅,他目光锋锐直视着顾夕歌,不言而喻的急迫与焦心。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八千余年前对抗天劫捏合灵脉的大能修士,而是一个找不到自己心爱之人的失意之人,些微蛛丝马迹就能让他忘乎所以仪态全无。 “商前辈的确已经去了,他留下的那缕残魂失却本心想要夺舍我,被我掐了个魂飞魄散不复存在。”顾夕歌答得极平静。 陆重光几乎要被那冲霄剑修的大胆而惊得魂飞魄散,然而他依旧不能动,依旧只能徒劳地静静立在原地。他未料到顾夕歌一向聪明伶俐,却偏偏在此时犯起了浑。 从炽麟仙君此时表情就能推断,那位商剑影前辈对他意义非凡极为重要,顾夕歌还敢如此大胆直接地告诉那人商剑影已经去了,这不是主动寻死又是什么?纵然炽麟仙君光明磊落并不被私情所困,乍一听闻此等沮丧消息怕也会动怒。即便此时的炽麟仙君只是一缕神魂,却依旧能搅得风云变色万物臣服,这又让陆重光如何不担心那冲霄剑修? 蠢货,真是蠢货。顾夕歌平时的机灵劲都去哪了,哪怕他稍稍低头语气婉转些,也不会惹得炽麟仙君动怒,真让人心焦不已。 陆重光纵然心急如焚,却依旧被冰结在原地,就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他只能颓然看着炽麟仙君眸光一寒,仔仔细细将顾夕歌看了个通透利落。 “好胆识,你倒与他颇有几分相似。若你方才有半句假话,我就会将你杀个干净利落神魂不复。” 炽麟仙君的漠然之语让顾夕歌战栗了一瞬,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炽麟仙君何等大能,纵然他话语再婉转态度再谦卑,依旧无法磨灭他抹杀了商剑影最后一缕残魂的事实。 与其惺惺作态,倒不如干脆利落搏上一搏,好在他终于赌对了。 “由此看来,商剑影选了个好传人。”炽麟仙君点了点头,又平静道:“你是他的传人,我不会出手伤你。但你若想杀我的传人,却也绝无可能。不管你们在外面如何喧闹,谁若是再伤及这耀光之境一分一毫,莫怪我不讲情面。” 眼见那金衣灿然的大能前辈弹了弹手指,那滞涩不前的时光之河又开始奔流向前。他又一挥手,那一红一白两枚玉简又回到了陆重光与顾夕歌手上。 陆重光捏着这失而复得的玉简,一时心中百味陈杂不知有何感想。他先前的猜想竟然全都正确,看来这耀光之境并不像他原本料想得那么简单。 炽麟仙君沉寂了一瞬,又轻声道:“他最后可曾说了什么?” 这一刹,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前辈仿佛成了一个怯懦又卑微的人。他方才明明握住了那枚玉简,却偏偏不敢查看那人留下的话,一切都是自欺欺人与犹豫不决罢了。 “商前辈说,往日种种早已烟消云散,唯愿君青云直上一路顺遂。” 听闻此言后,炽麟仙君长睫颤动似要落泪。但他极快收敛起那份脆弱与寂寞,只轻轻摇了摇头就径自而去,再没留下半句话。 如此了不起的前辈大能依旧被情所困不能自拔,那二人中依旧是炽麟仙君更可怜些。商剑影舍弃地干脆利落不留情面,炽麟仙君却耿耿于怀片刻不得安宁,可见情之一字当真可怕。 却有人好似看穿了顾夕歌的想法,骤然感慨道:“哎,时光之道真可怕。若能以此等天地法则成就大乘,才算不枉活一生。” “痴心妄想。”顾夕歌只冷冷扔出四个字,却反而让陆重光高兴了些。 那混元法修凝望着穹顶悠然而落的各色光辉,忽然轻声说:“耀光之境原本就是一件仙器,我直到刚才才明白这一点。” 乍一听闻此等让九峦界所有修士都震惊的消息,顾夕歌却不惊讶。他斜睨了陆重光一眼,冷声说:“少见多怪,你不是方才还见过这件仙器的器灵么?” 陆重光先是一愣,随后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当真如此,真是可悲又可叹。 章节目录 第106章 谁能想到传言中已经破界飞升的炽麟仙君竟如此执着,他放弃了大好仙途通天之阶,却心甘情愿当起了这座耀光之境的器灵。其中复杂曲折之处,若非亲眼所见,旁人断难料想出一分一毫。 “寻常大能修士的洞府,哪会有如此气派?只这座藏器塔中的千余件灵器,怕是现今整个九峦界所有灵器来加起来都比不上。八千年前九峦界穷山恶水灵气即将消耗殆尽,炽麟仙君又从哪硬生生造出这千余件灵器来?” 说到关键之处,那冲霄剑修却不说了。顾夕歌冷然如冰的眸光隔着百余丈距离落在陆重光脸上,不言而喻的俾睨与孤高。但让他那张灿然生辉端丽绝伦的脸一衬,那鄙薄与蔑视都成了一只调皮至极的小猫爪子,不轻不重又在陆重光心上搔了一下。 此等美人,自然有任性的权利。更何况这冲霄剑修一向有一说一,他既然特意提起这话头,其中定有蹊跷之处。 于是陆重光索性摇了摇头,目光坦诚至极:“我太过愚钝,并未瞧出什么东西。顾道友若是肯直截了当告知于我,在下必当感激不尽。” 那冲霄剑修当真极难讨好,又扬了扬眉道:“谁要你的感激,我根本不稀罕。” 若换做其余人好声好气却换得如此冷言冷语,免不得面色尴尬心中恼怒,亦会在暗中狠狠骂几句顾夕歌不识抬举混账至极。 然而原本极桀骜的陆重光到了顾夕歌面前却好似全没了脾气,他只是风轻云淡地道:“顾道友不说也没关系,横竖我只是好奇而已,全然无碍。” 好一个全然无碍,他就是讨厌这人春风化雨故作无事的本领,如此圆滑世故半点都不坦诚! 顾夕歌斜了陆重光一眼,轻哼一声:“若我没猜错,这座耀光之境原本就是上古仙人留下的洞府,炽麟仙君有幸得到此府之后又将其传给后人。那些灵石丹药与玄器灵器,想来都是那位上古仙人留下的。整座耀光之境中,唯有那两枚玉牌才是炽麟仙君与其挚友真正的馈赠。” 炽麟仙君为了九峦界可谓煞费苦心。他与商剑影为了这八千年后的天地大劫以耀光之境为饵层层筛选大浪淘沙,今生终于找到了自己和陆重光这两位传人,可算天命亦该算巧合? 难怪前世那天地大劫来临之时,会有其余大千世界的人口出狂言,说九峦界的的修士无用至极,入宝山却空回,为了区区几件灵器舍弃了炽麟仙君留下的最珍贵的传承。 顾夕歌当时原本还在为陆重光犯下此等大错而幸灾乐祸,待得那修士遥遥望了他与白青缨一眼,才隐约明白其中根源怕就出在那本并不完整的《神衍分魂诀》上。 他随后才明白,自己为了区区一件灵器错过了何等重要的东西。然而他即便悔恨也来不及了,耀光之境已然变成了陆重光与白青缨的囊中之物,平白无故又哪有让自己这死对头进去的道理? 可见当真是天意如刀变幻莫测,只那些许贪念就能搅扰得顾夕歌命格骤降下行无可挽回。 时至今日,顾夕歌捏着手中那枚白色玉简,方能安安稳稳沉下一颗心来。 难怪前世他隐约听闻陆重光与白青缨纵然得到了耀光之匙,却依旧无法完全掌控这座耀光之境。想来炽麟仙君定然给那继任者设置了极为苛刻的条件,那人不止要得到他的传承,亦要获得商剑影的认可。 明明商剑影早已忘却所有重入轮回,当年那翻云覆雨掌控天下的炽麟仙君却执着无比地守在这座洞府中。这一等就是八千年,他已然忘却了尘世与时光,只等着遥遥望一眼商剑影的身影就算夙愿了却。 可惜天不遂人愿,前世的炽麟仙君没有等到那个人,今生的他怕也没有那个机会,简直可悲可叹。 顾夕歌一想到白青缨前世辛辛苦苦为陆重光筹谋了好一番,他们二人在这耀光之境中一路披荆斩棘而来,与其他百余名修士为敌,简直不能更辛苦。白原洪三家自八千年前就一直存在势力庞大,定然对耀光之境的内情知之颇深,更早就知晓这耀光之匙原本就有两把。而自己那位貌美温柔的师妹即便深陷情劫不可自拔,其一开始的心思未必是全心全意替陆重光打算的。 想来白青缨虽身怀耀光之卷,却修为低微翻不起什么风浪。她主动让陆重光英雄救美送上门去,便是图谋着陆重光修为高深罕有敌手,到时定能一举夺得两把耀光之匙。于情于理,陆重光都合该将一把耀光之匙让予她。白青缨自能讨好她的如意郎君,白家亦能在耀光之境中捞足好处,当真两全其美。 谁知白青缨机关算尽太聪明,却未料到前世商剑影传承会被顾夕歌取得一半,由此才硬生生断了她的痴念与妄想。 难怪自这耀光之境关闭后,白青缨望着他的目光便格外幽怨愤恨。顾夕歌前世不知其缘由,今生终于恍然大悟明白得彻底利落。 好一个隐隐之中自有天命的耀光之境,好一个满心满念全是家族与情郎的白师妹。纵然白青缨今生已然死得不能更彻底,就连魂魄亦未逃出来,顾夕歌依旧无比鄙薄其人品与行为。 顾夕歌想到此处,不由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原本正在沉思的陆重光见到这微笑后,却狠狠愣了一愣。 那微笑自然是极美的,比天上的星河更璀璨。然而他一见顾夕歌笑得这么开心,就心知其中定无好事。 在外人看来顾夕歌高冷如仙不染凡尘,和他那位俾睨众生的师尊一模一样。然而在陆重光眼中,顾夕歌却是一只心机颇多的小黑猫,那伶俐生物装作一副目中无人高傲至极的模样,暗地里却会瞧准时机偷偷挠你一爪子,你恼火不堪却又不忍苛责它。 “顾道友,我不知因何与你结仇,但这耀光之境却与你无仇。”陆重光平静道,“你我皆知机缘难得,倒不如暂时放下所有仇怨携手向前。” 平白无故要与自己前世的死对头共享耀光之境,简直让顾夕歌不能更腻歪。他斜斜瞥了一眼陆重光,冷声冷气道:“自当如此,日后你我定有一战。” 陆重光却只当那冲霄剑修的话是耳旁风,他取出自己那枚血色玉简仔仔细细看了好多遍,踌躇犹豫了好一会。 他刚要开口说话,却不知从何提起。那冲霄剑修却只冷哼一声,就将自己那枚白色玉简抛了过去,当真半点也不犹豫。 时隔八千年后,那两枚玉简终于再次贴合在一起。 它们刚一触碰,就有一股沛莫能御的纯粹灵气猛然扩散开来。自穹顶悠然而落的金光忽然片片破裂化为碎屑,原本灿然无比的各色光芒亦震颤着消失了。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好似有某种极宏大又极震撼的东西正在生根发芽。 这座华美至极的藏器塔的塔顶忽然一寸寸打开了,姿态优雅而端然,宛如莲花绽放。藏器塔的顶层越升越高越升越快,那苍蓝而悠远的苍穹好似一触可及近在眼前。 陆重光从未有过此等奇异体验,以往驾驭玄光时,他也从未飞到如此高的地方。他用神识观测到有十余位修士瞬间被传出了藏器塔外,个个都惊愕又讶异地仰望着这座腾然飞起的大殿,目光中满是惋惜与艳羡。 只有他与顾夕歌两个人高高在上,这一瞬他们二人之间仿佛离得极近又极远。他忽然生出了一丝妄念,想要时光就此停止世界就此凝固,只有他与他心仪之人端居苍穹之上俯视着那芸芸众生。虽未有所言语,却心灵相通别无他求。 然而顾夕歌却平静无奇地望了陆重光一眼,心中越发笃定这混元法修定然脑子有病。他又不是白青缨,断不可能为了此人深情注视抛却所有,简直可笑又荒谬。 顾夕歌却想到前世陆重光夺得那一枚耀光之匙时,并未闹出这般大的声势与动静,由此更佐证了他的猜想。 陆重光前世固然只得到了一半耀光之境,却是闷声发大财并无许多人忌惮,他们今日闹出这一遭,怕是整个九峦界都知道他与陆重光的名号。由此一来倒有几分棘手,然而那念头只在顾夕歌心中一闪即逝。 不过眨眼间他与陆重光就到了耀光之境最高层,那却是一处极宽广又极宏大的青色石台,两枚古朴至极并不起眼的钥匙就静静悬浮于那石台之上,说不出的肃穆与端庄。 尽管那青色石台平平无奇毫无特别之处,陆重光却只瞧了一眼就眉尾轻扬。他轻叹一口气,缓缓道:“十万八千六百一十四重大阵,杀阵守阵幻阵一应俱全,炽麟仙君当真看好后辈。” 随后这混元法修又恭恭敬敬比了个请的手势,直接了当道:“顾道友,论阵法你是行家,如今可全看你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在陆重光料想中,顾夕歌定会袖手旁观等上好一会才肯出手破阵。谁叫他一向与陆重光不对付,自白青缨闹出那桩事情后越发剑拔弩张。 谁知那冲霄剑修当真十分吃这一套,他凤眸微眯轻慢无比吐出四个字:“无用之人。” 陆重光又一次面对此等毫不客气的评价,却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横竖这也不是顾夕歌第一次鄙夷他。不管如何那冲霄剑修终究肯同他说两句话,总比之前一直漠视他要好得多。 谁知那冲霄剑修却并未立刻开始研究阵法,反而冷然道:“把我的玉简还我。” 陆重光轻声慢语道:“自我们到了内层后,那玉简已然失去灵气全然无用,顾道友倒不如送给我当个念想。” 这俊美至极的混元法修态度平和地道出此言,却有几分让人不忍拒绝的落寞与悲哀,简直能让所有女修为之痴迷心碎。 那冲霄剑修却半点也不领情,他又面无表情重复了一遍道:“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哎,当真半点也不心软。陆重光轻轻摩挲了那枚白色玉简好一会,终于将其抛给了那绝情无意的冲霄剑修。 顾夕歌却并未接过那枚玉简,反而一道剑光将其劈了个粉碎。飘然而落的点点玉屑似雨亦似雪,那冲霄剑修在这亦真亦幻的景象中扬起了一张端丽至极的脸,一字一句冷声说:“即便毁了我都不将它留给你,横竖我乐意。” 是啊,横竖他乐意。陆重光先前心中那些隐约的喜悦刹那间化为乌有,他却只平静点了点头:“顾道友开心就好,你开心我就高兴。” 尽管陆重光修为还未及得上易弦一半,他这厚脸皮却颇得那人真传。顾夕歌只漠然注视了那人片刻,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那繁复至极的大阵上。 的确是十万八千六百一十四重大阵,就此点而言陆重光并未说错。 顾夕歌长睫低垂表情静默,他在思考这大阵究竟是那位上古仙人留下的,亦或是炽麟仙君与商剑影为了考量后辈而特意设下的。 若这只是普通防护大阵倒也无碍,横竖自己的剑光锐利无比陆重光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二人只在这里耗费一些时日,便能将这大阵破得干脆利落全无后患。然而事情就麻烦在,这十万八千六百一十四重大阵杀阵守阵幻阵一应俱全,牵一发而动全身,断不可草率破阵。 阵法之道博大精深,威力巨大不可小视。其中又分杀阵守阵幻阵诸多类别,破阵之法全然不同相去甚远。寻常修士苦苦钻研阵法百余载,若非天赋异禀就只能学个皮毛断不能精通。 即便顾夕歌前世今生足足研习了一千二百余年阵法,亦不敢妄称自己精通阵法一道。这青色石台上的大阵虽然只有区区十万八千六百一十四重,却已然比蓬莱楼的护山大阵更复杂亦更难缠。 每一处阵法都恰到好处不急不缓,无形之中隐隐相通威力倍增。顾夕歌一望便知这是商剑影设阵的手法,环环相扣阴险毒辣,倒与那修士本性颇为相似。然而承载这些阵法的根基大阵却十分古老玄妙无比,运转之法与现今各种阵法并不相通,想来就是那上古仙人的手笔。 正是有了这牢固至极相辅相成的根基大阵,每一处幻阵杀阵与守阵才相得映彰互通有无。即便孤傲如顾夕歌,也不得不称赞一句那仙人在阵法一道上已然远超后人。 陆重光静静注视那冲霄剑修埋头苦思,模样专注至极。他长长睫羽虚虚掩住了那双灿然如星的眼睛,单看起纤丽容貌却比所有女修更动人。而他浑身引而不发的锋锐剑气却让人不仅赞叹拜服,只此一点却超出所有九峦修士一大截。 随后陆重光却与那双璀璨星眸对了个正着,那纤丽至极的冲霄剑修扬了扬眉道:“你若再盯着我瞧,莫怪我一道剑光直接戳去。” 能说出这种话的,又岂是什么柔弱美人? “顾道友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 陆重光依旧忍不住答了一句,他眼见顾夕歌凤眸微眯,立时敛容正色道:“顾道友已经钻研了整整三日,想来已经有了头绪。” “这十万八千六百一十四重大阵十分复杂,我思考良久依旧只找出一条破解之法。设阵之人在外层故意留了两个入口,只要顺势而入一路破阵,不过费些时日就能拿到那两枚耀光之匙。只是……”顾夕歌顿了顿,并未将后面的话完整说出。 “只是那虽然已是一条捷径,却凶险颇多并不安全。寻常练气之人都明白绝对不要进入别人的阵法之中,以人力对抗自然之力不亚于以卵击石,这道理我都明白。”陆重光点了点头,坚决道,“然而到了此时,若让你我二人转身离去全无可能。修仙无坦途前路多崎岖,横竖不过奋力一搏,我自当尽力。” 虽然这混元法修深陷情劫不能自拔,他的脑子却并未因此迟钝一分一毫,由此方是自己认定的对手。顾夕歌简直有些赞赏陆重光不屈傲骨与他这坚决之语,但他只是漫不经心道:“若是重光兄不幸遇难,我会替你完完好好接管整座耀光之境。” 顾夕歌一言已出,陆重光立刻笑了。那混元法修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意蕴风流丛生。他一字一句说:“固然我并不精通阵法,却也知道顾道友这话究竟有几分为实。我若死了,顾道友至多能拿到一半耀光之境,由此可太不划算。” 眼见他这计谋并未奏效,顾夕歌却也并不意外。若非事实如此,他早就干脆利落与陆重光一决生死。胜者全拿败者丧命,再干脆利落不过。 顾夕歌也并不与那人计较三言两语的胜负,在他的示意之下,陆重光已然在大阵另一端站定,与他遥遥相对默然无语。 “若我不幸殉道……” 陆重光话还未说完,便见顾夕歌身形一晃径自入了阵,明摆着不想听也不想看。 平白无故,说要听那人黏腻至极的遗言?话过口如耳旁风,顾夕歌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他刚一入阵,便觉出这阵中的世界与阵外截然不同。黑沉沉的乌云堆积在天边,好似一个人欲哭未哭的脸,丧气又悲伤。 先是一重南明离火阵,随后巽风转阴雷。顾夕歌半点不迟疑,他掌中照影一鸣,便有成千上万道剑光自空中徐徐铺成开来,威势赫赫风雷震震,隐隐搅得那暗淡天空亦跟着狠狠一抖。 那些极锐利的剑光落地之时却是小心而轻盈的,它们散落各处方向不一,如雨水落地滋养万物,轻而易举便撬动了多处阵眼,一瞬间又骤然爆发开来。 无穷无尽的光芒与热量猛然外扩四散,好似有人引来一道道天罚之雷,劈得人心神皆惧根本睁不开眼睛。 顾夕歌却只是淡然立在原地,并不惊慌亦不惶恐。层层热浪席卷而来好似一只森然巨兽,几欲将这冲霄剑修吞噬殆尽尸骨不存,它们却在顾夕歌身前三尺颓然败下阵来,悄无声息地败退逃走。 只这一下就有五百一十二重大阵被破开,若换做寻常修士瞧见此景定会吓个魂飞魄散。他们哪有此种胆识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猛然破阵,只为速度更快一些,也只有顾夕歌驾轻就熟艺高人胆大,方能干出此等看似鲁莽又让人佩服之事。 然而顾夕歌还未喘一口气来,他便觉得自己整个人恍惚了一瞬,似有一层无形之纱悄无声息覆住了他。 世界在他眼前不断放大又缩小,时而明快时而悲哀。他一时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颓然而飞未能见到第二日的夕阳,时而又是一株历经风雨的大树,顶天立地巍峨至极,风吹不倒雷劈不断,万年过去依旧傲然挺立。 从昆虫到树木,从妖兽到上仙,每一世经历都绝不相同详实至极。虽是眨眼一瞬,却又漫长地犹如千载万载。 恍惚间,他已然忘却了自己的姓名与出身,只知悄然随着这暗潮涌动的大海随波逐流。那大海虽然波涛汹涌十分险恶,却温柔至极和蔼之极,好似他那位从未谋面的母亲。 下一瞬,顾夕歌骤然发现他就躺在一个女人膝头。她身上有顾夕歌熟悉又陌生的香气,淡淡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那女人姿容秀丽模样出众,她轻轻搂着小小的顾夕歌,目光比春风更温柔。好似她正在凝望的小小孩童,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娘亲……”顾夕歌开口了。他伸手拽了拽那女人的衣袖,却骤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亦是短小而纤细的。 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自己本来不就该是此等模样么,他只是一个躺在母亲怀中小小孩童,天真无知又未经风雨。 “乖孩子,怎么啦?”那女人将顾夕歌轻轻搂在怀中,她的发丝中好似带着阳光的气息,温暖而可亲。 “娘亲。”顾夕歌又唤了一声,他全心全意将自己埋在母亲的怀中,久久不愿松开。 面对幼子的声声呼唤,她却只是笑了笑,纤长手指点了点顾夕歌脸颊,柔声道:“娘亲就在这里,永远不离开。” 顾夕歌得了这句保证,终于缓缓放开了女人的衣袖。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女人轻声哼起了一支歌谣,她的怀抱温暖而安稳。 扑簌而落的桂花香极了,顾夕歌依偎在母亲怀中,恍然觉得心神宁静再无所求。他已然忘却了自己的姓名与经历,只全心全意当自己是一个小小孩童,能有母亲在身边就别无所求。 就在顾夕歌似睡非睡之际,他却听闻一个男人含笑道:“夕歌一向粘着你,倒让我有几分不高兴,他都不亲近我这个爹亲。” “谁叫你没事总是逗他,才惹得他不高兴。”女人轻声细语道,“老大不小的人了,还非要欺负自己儿子。” 一听那“欺负”两个字,顾夕歌原本轻轻合拢的双眼骤然睁开。这两字唤起了他些许微薄的记忆,亦让他在蒙昧混沌中有了一丝清醒。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娘亲,顾商亦未曾对他那般和颜悦色过。 可谁是顾商,他自己又是谁?顾夕歌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周遭的一切瞬间凝固失色,万物急退犹如时光逆流。 他陷在这暧昧不清的乱流之中,唯有心头一点温热尚存。 “师兄,顾师兄!”杨虚言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扰得人不得安宁。 顾夕歌纤长睫羽一眨,才发现这位小师弟颇为好奇地望着自己,一双猫眼瞪得溜圆。 “今天是方师兄继任的大好日子,你怎么反倒发起呆来?没有你这洞虚殿主出席的继任大典,还算什么继任大典?”杨虚言也不多问,直接扯着顾夕歌一路踏上剑光越过云端,直到了灵虚殿前才按下剑光。 灵虚殿前当真热闹极了,其余仙道五派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就连魔道三宗的人也来了。每个顾夕歌熟悉抑或陌生的冲霄剑宗弟子面上都带着微笑,喜气洋洋又有几分矜持。 五色祥云烟霞罩顶,瑞光万丈气象万千。这般气派的景象,这般喧嚣的情景,究竟因为什么?顾夕歌恍恍惚惚站在地面,却不由皱了皱眉。 “顾师兄想来忘了,今日不光是方师兄接任掌门的日子,也是天地大劫结束整整一百年的时候。正因为有顾师兄力挽狂澜担下所有重担,九峦界方能完完好好度过这八千年一遇的天地大劫。”杨虚言眉开眼笑没出息得很,越发像一只得意洋洋的猫。 还未等顾夕歌问上一句话,杨虚言就已絮絮叨叨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得干脆利落,根本不容旁人插一句嘴。 “顾师兄何等出类拔萃,什么陆重光根本不能与你相较分毫。他纵然有千般手段万般谋划,最后还不是乖乖败在顾师兄手下。哼,要我说那人就是不自量力。现今九峦界哪个修士不称赞顾师兄英明果决,可惜顾师兄全都懒得瞧他们一眼,那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呸!” 真好啊,冲霄剑宗依旧繁华如初,九峦界也平稳安顺全无意外。他认识的每个人不仅都活着,而且全都活得安稳自在。 他名利双收有千万人膜拜崇敬,就连那一直与他作对的陆重光亦败得惨烈输得痛快,半点翻身机会都没有 都市少帅之楚氏王朝。一切夙愿与希冀全都尘埃落定别无所求,当真是万事如意事事顺心。 顾夕歌突然淡淡问道:“我师尊怎么样了?” “容师叔就在那边好好坐着啊。” 那粉衣娇俏的女修似是听闻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立刻笑眯眯冲顾夕歌招了招手道:“小夕歌快来,为师等你很久了。今天是你方师兄的大好日子,在他当了掌门后整个冲霄剑宗就再没人敢惹我……” 这粉衣女修十分没骨气地笑眯了眼,简直半点前辈高人的气派都没有。 顾夕歌怔怔望着容纨浅笑的娇俏模样,心中却突然一凛。 不知为何,顾夕歌却一直记得,自己的师尊并不是这个娇俏爱笑的粉衣女子。一切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容纨一见自己徒儿这罕见呆傻的模样,言语却越发温柔了两分。她又冲顾夕歌扬了扬眉:“乖徒儿快来,若是错过了吉时你方师兄也要怪你呢。” 什么吉时什么好事,不管前世抑或今生方景明都未等到当掌门的那一天。 顾夕歌心头刚一冒出这个古怪念头,那种奇异之极的感觉又来了。它好似一条汹涌至极的冰河,毫不留情地卷携着所有事物径自奔流向前。所有晦暗不明的阴影与明丽欢快的色彩交织在一起,无比诡异又无比和谐。 恍恍惚惚间,他已然不知今夕是何夕。 下一瞬,顾夕歌却突然置身于一座无比熟悉又相当陌生的山峰之顶。 那山峰好似一柄利剑骤然拔起直入云霄,戳得那孤高天穹亦跟着低了一低。 又有一道瀑布悬挂于两峰之间,下坠之时声如雷鸣,飞琼碎玉溅落一潭。 玄机峰。不知为何,顾夕歌一见这座山峰,心中便骤然涌起这三个字来。 比这山峰更熟悉的还有不远处的那位玄衣修士,他浑身气质冷凝犹如山巅之雪,一双眼睛更比那苍蓝天穹更高远。 不知为何,顾夕歌一见到这人,整颗心就此安定下来。好似无根之萍终于有了生根之地,所有惶恐不安都刹那间尘埃落烟消云散。 “师尊。”顾夕歌小声唤了一句。 “嗯。”那玄衣修士眉尾微扬,狭长眼眸中全是笑意。他虽未微笑,却自有风流意蕴丛生,恍如冰雪初融骤然花开,令人惊艳无比。 真好啊,师尊还在他身边。顾夕歌稍稍仰头凝望着那玄衣修士,心中满是欢愉与宁静。 虽然他想不起这玄衣人姓名为何,但只要这人在自己身边,他好似就能将所有苦楚劫难一并挨过,既不觉得疼痛亦不觉得悲哀。 玄衣修士淡淡道:“多大的人了,还和孩子一般。” 他表情虽然严肃,说话的语气却并未有半分苛责。 不知为何,顾夕歌听了这话却突然有了几分懊丧。他讨厌师尊永远把他当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亦厌恶这样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撒娇的自己 武斗天途。 “为师不过随口一说,你倒当真了。”玄衣修士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伸手在路旁的桃树上折断了一枝桃花,直接递到顾夕歌手上,淡声道:“拿去玩吧。” 不容拒绝的坚决,顾夕歌不由自主伸手接过了那枝桃花,恍惚间觉得此情此景似乎发生过。 那桃花粉白灿然如云霞,还微微带着露珠。比那桃花更好看的是玄衣修士的眼睛,温柔和暖似能融化一川冰雪。 所有一切极陌生又极熟悉,平白无故扰得顾夕歌那颗冷凝沉寂的心开始一下下跳动,惊得他面颊绯红慌乱至极。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会使他此时惴惴不安不能自拔?为何他不敢看那玄衣修士的眼睛,亦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仿佛他只要一说破那个秘密,就会有天大的祸事降临一般,所有一切都万劫不复再难挽回。 可周遭的一行行桃树美极了。落英缤纷如霞似云,极灿烂又极浓烈,恍如火烧一般,越发使他那颗心惴惴不安。 “纪钧。”顾夕歌紧紧握着那枝桃花,他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不已。 “我在。”面对自己徒儿这等直呼其名的不敬行为,那玄衣修士依旧气定神闲并未有半分怒气,他依旧高远冰冷犹如山巅之雪,可远观而不可近触。 忽有一阵微风刮过,卷起粉白花瓣肆意纷飞。恍惚之间,顾夕歌却听纪钧薄唇张合道出了四个字,那四个字却被淹没在戾戾风声中让人听不见分毫。 尽管顾夕歌听不见,他却能读出纪钧说了什么话。 那四字犹如一道闪电,自天穹猛然而落击碎了所有混沌与懵懂。顾夕歌忽然想起了这玄衣修士的名字,亦将所有前世今生复杂情状回忆得完好明白。 这一刹,顾夕歌再难自持泪如雨下。 他不知这泪水从何而来,亦不知自己为何悲哀。冥冥之中,却好似有一切的开端与结局都已然注定再难更改分毫。 劫难与心魔,跌倒与重生,他前世所有怨恨与不甘竟只因为那短短四个字,何等愚钝又是何等可怜。难怪就连自己两辈子的死对头望着他们师徒二人的目光,亦是满怀怜惜与悲哀。 顾夕歌胸口那三道原本已经平息的心魔之印,忽然开始灼灼发烫痛入骨髓,激得这一向表情淡漠冰冷的冲霄剑修亦开始面色苍白。 那三道心魔印记,一道代表对陆重光的执念憎恨,另一道代表对纪钧的愧疚怀念。第三道顾夕歌不知从何而来的印记,代表着他对师尊的痴心妄想,早已深深刻入灵魂骨髓。 那痴念一起就是焚天之火扑不灭熄不了,他之前一直并未察觉倒也安稳度日并无异常,可此时骤然而起立刻激得顾夕歌心绪不平再难停歇。这幻境戳破了顾夕歌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将他所有希冀浇了个粉碎。 他怎么敢生出此等念头,他怎么敢? 顾夕歌长睫上还挂着泪水,下一刻他的目光却骤然变了。那是果决的目光是冷凝的目光,足以搅动风云斩破苍穹。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无数道锋锐剑气铺天盖地而来,将这桃花飘零的玄机峰搅了个干干净净。大块大块的碎片扑簌簌分割开来,如水银泻地琉璃破碎,就连那目光温柔的玄衣修士亦在其中片片破裂。 眼见周围情景又恢复成阴沉凝暗的天空,顾夕歌知道那三重棘手至极的幻阵终被破开,然而他心中却并未有一丝惊喜,反而满满都是恼怒与自怨。 他不光责怪起商剑影玩弄心计太过无德,亦谴责自己心性修为太过薄弱,竟让一个破绽百出的幻想搅得心魔重出不能自拔。 固然这三重幻境循环往复相辅相成,顾夕歌却绝不该这般轻易中招。那商剑影当真算准了他所有反应,更是轻描淡写将所有结局一笔定下绝无例外。 商剑影自然能构造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幻境,让所有破阵者都沉溺其中不可自拔。然而毕竟只有少数心志不坚的庸才会依靠幻境之中的那些许稀薄温暖聊以度日,意志坚决如顾夕歌与陆重光自会极快从那幻境中脱出,一剑斩破虚妄径自向前。 于是商剑影便反其道而行之,一层层构筑了三个循环往复又各有破绽的幻阵。待得前一重幻境被破之后,破阵者免不得会心中微缓有所松懈,此乃人之常情断难克服,于是那第二重幻境又来了。由此一步步加深一层层渗进,终于在第三重幻境一举攻破了顾夕歌的心防,也迫使他直视自己内心深藏的渴慕与不安。 那层层累加的思念与渴慕一直被顾夕歌牢牢压抑在心底,不敢触碰分毫。前世是因为纪钧已经去了,徒劳思慕无济于事。 今生却因为顾夕歌隐约明白,他这思念与渴慕并无半分益处,只会给修无情道的纪钧徒增烦恼。比起同自己相伴千年徒然无益,顾夕歌更希望纪钧破界飞升全无挂碍,这才对他们两人都好。 于是他便坚决果断地将所有情思毅然封锁,纵然旁人明示暗示顾夕歌亦岿然不动,然而这千百次努力,却在商剑影的三重幻阵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这般机关算尽,难怪他最后会与炽麟仙君闹到此等难堪境地,真是自作自受。纵然顾夕歌知道这并不能怪已经兵解转世的商剑影,他却情不自禁将所有事端都归结于那人身上。 此等行径当真卑劣又难看,他又和那些平白无故责怪他人的小人有何区别?前世陆重光说他目光狭窄没有大义,这评价当真精准至极,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顾夕歌凤眸微眯,周身的剑气越发凌厉了两分。 他不管不顾汇聚起千余道剑气,胡乱对准地上那剩余的五万多道禁制一并掷去。灿然至极的光亮与震耳欲聋的声响一并响起,扰得这晦暗天空亦跟着狠狠一震。无数道裂缝自那繁复至极的石台中央一寸寸隆起,只静止了一瞬就搅得所有阵法明暗不定灵机散乱,宛如开天辟地一般。 太过惊人的光芒与声响,就连顾夕歌大乘期神识也跟着狠狠一抖。然而他却并未因此让那些剑气停止分毫,那千余道锐利锋芒不退反进径自向前,简直有了几分死命一搏的疯狂。 那昏暗天空也好似被这惊天剑气所扰,隐隐的红色闪电在层层阴云中穿梭,不祥而诡异。 下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 忽然有一双金色眼瞳自天空中冰冷而俾睨地斜了一眼顾夕歌,好似神祇降临凡间。 炽麟仙君踏着层层风火而来,那暴烈之力却并未沾染上他的明黄衣袍一分一毫,这俊美至极的大乘仙君依旧风度翩翩宛如上仙。他平平淡淡道:“你心绪不静,即便破阵也不该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顾夕歌突然摒弃了以往那些谦卑与恭敬,他骤然挺直脊背直视着炽麟仙君,一字一句道:“托阁下道侣的福,我心魔封锁已然无效。这耀光之境对我全然无用,即便毁了也不想让其落入他人手中。” 炽麟仙君半分并未动气,他说:“你行事太过偏激,倒与那人像了十成十。” “商剑影,你惦念了八千年的人名叫商剑影。”顾夕歌冷哼了一声,锐如刀锋势如霹雳,每一字都直直刺向了炽麟仙君的痛处:“亏你还是曾经破界飞升的大能,却不敢直视自己心中最软弱的地方,如此自欺欺人的行径,还不如一个凡人。” 炽麟仙君当真点了点头,痛快利落地承认道:“你说得对,我不如一个凡人。我为了所谓大义牺牲了自己的爱人,他那般干脆利落之人就此与我分道扬镳,然而我却是不后悔的。” “真是虚伪又狡诈。所谓大义只是你为了掩盖心虚而扯来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当真令我不齿。”顾夕歌半分不让,简直是咄咄逼人。 奇异的是,他们两人中占据上风的反倒是这只有金丹期的冲霄剑修。 “他当年虽与我分道扬镳,却从未这般痛快淋漓地责怪过我,我知他就想让我愧疚不已。现今听你这番话,却仿佛能让我心中好受一些。”炽麟仙君却忽然微笑了,这笑容简直有几分无奈与包容。 那面容端丽的冲霄剑修几乎怔住了。他万万想不到各类传奇故事中记载的挽救九峦界于倾覆之中的炽麟仙君,居然是这样一个没脾气的好人。于是那些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刻薄言语,都被顾夕歌直接吞了下去。 他只是目光静默地凝望着炽麟仙君,并不说话。 “那人的镇锁心魔之法一向剑走偏锋,只是饮鸩止渴并不能斩草除根。横竖都是情愫暗生不能自拔,你又何不干脆利落来个了断?” 炽麟仙君注视着顾夕歌的眼神简直称得上温和,但那年纪轻轻的金丹剑修却毅然决然摇了摇头。 “我并不想连累师尊,从来不想。我只要他绝情断念破界飞升而去,不为俗事沾染分毫,为此纵然我堕入魔道剑心破碎,亦是无怨无悔。”顾夕歌坚决道,“正如你若是有机会重来一次,绝不会对商剑影说出那不该说的四个字一般。” 这小辈剑修虽然咄咄逼人行事阴狠,心中亦有柔软之处。同样深陷情劫不能自拔,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炽麟仙君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有一个玉白瓷瓶抛入顾夕歌掌中。顾夕歌定睛一望,心中不由起了几分疑惑。 “那是九峦界最后一枚绝念丹,我原本是给那人预备的,可惜他忘得坚决果断,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有了这枚绝念丹,纪钧就能勘破心魔灾一举突破至大乘,破界飞升亦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顾夕歌紧紧攥着那玉白瓷瓶,终于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我依然是那句话,堵不如疏破不如立,一切全看你自己如何抉择。” 他话音还未飘在空中,那明黄衣衫的大能仙君却再次消失了。 周遭的一切又开始缓慢流动,原本层层碎裂诡异翻滚的苍穹却终于平息了。眼前又是原本那片极宽广的石台,这次他终于离那耀光之匙只有半步之遥,只一伸手就能握住那枚轻轻颤抖的钥匙。 陆重光早就出阵了,他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的面容端丽的冲霄剑修,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道起。 顾夕歌半点不理会那人,只伸手直接取下了那两枚钥匙,又扔了一把给陆重光道:“一人一枚,了断得干脆利落。” 陆重光攥着那枚钥匙,忽然涩声道:“顾道友。” “多大人了,要讨糖吃去找你师尊。”顾夕歌嗤笑了一声,依旧是他无比熟悉的刻薄与神采飞扬。 “顾道友……”那混元法修又唤了第二句,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觉出跟前这座青色石台竟然开始无端颤抖起来。 突如其来的天塌地陷大地震动,使得整座耀光之境亦开始颤抖不已。他们俩齐齐仰望着苍穹,却见有一之难以形容的巨大手掌骤然穿透天幕,径自向着他们二人而来。 仿佛有无形绳索捆住了他们两人,让他们动弹不得亦不能开口说出半个字。顾夕歌这才明白,真真正正的沛然巨力是何等情状。那恍如天道亦似规则,已然超越了大乘与飞升的简单界限,几近可怕又毫不留情,他所有的小心机小手段在其面前根本不起一点作用。 “徐炽麟,你一定想不到我还活着。我已经等了八千三百二十四年,耀光之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现今我要将其一并取回。”一道极浑厚的嗓音自苍穹之顶悠然而落,十成十的笃定与自信。 顾夕歌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了。谁能料到他与陆重光取得耀光之匙后,竟会平白无故惹出这等麻烦人物。前世的陆重光与白青缨怎会如此好运,固然他们只掌控了一半耀光之境,却也没有此等炽麟仙君的宿敌出来搅局! 是炽麟仙君轻描淡写替他们拦下了这一击,那明黄衣衫的修士淡淡道:“你若要战,我自当奉陪。” 炽麟仙君的目光只最后在顾夕歌身上停留了一下,简直有几分温柔,那就是顾夕歌昏迷过去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帧画面。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顾夕歌能看穿这些事情,并不代表那剩下的万余人都明白。有些人毕竟年轻气盛抑或年幼不知世事,他们已然被方景明一席话鼓动得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大展身手显露本事给这两位冲霄剑宗的师兄师姐瞧一瞧。 热血沸腾者有之,冷静思考的人亦有许多。他们暗中讨论这非同一般的冲霄剑宗,会有何等出乎意料的收徒试炼。 “我听说那两楼之一的倦书楼收徒首重智慧。他们的收徒试炼却和凡间考取功名差不多,只要四处仙窍开通且通过倦书楼的三科九门考试,就能成为倦书楼门下弟子。”一个年约十四五的华服少年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若非我打定心思要入冲霄剑宗纪真君门下,我早就成了倦书楼的正式弟子……” 旁边却有一个尖脸少年毫不客气拆台道:“刘兄,怕不止于此吧。你我相交多年,哪不知道你一背书就打瞌睡。就算你想入倦书楼,他们也绝不会收你。尽管倦书楼入门考试已然算是容易,三派之一的星云派收徒试炼却更简单些。据说你只要去星云派走上一遭探探资质,若是当真与星云派有缘,自会有人收你当徒弟。这种撞运气的好事,可要比考试简单多了。” “那些星云派的人各个神神叨叨,整天念叨着星宿与天数,简直再无趣不过。”那位姓刘的少年先是冷哼一声,随后他满意地望了望围拢过来的人群,万分向往地说,“要我说,六派之中还是混元派最有血性。那些参加混元派收徒试炼的人捉对厮杀,不论手段布不拘生死,胜者为王。而混元派每年只取前一百人,真真正正的大浪淘沙。如此才叫优中选优……” 那少年的话让许多听众浑身为之一颤。仙路难求仙法难得,混元派的收徒试炼虽然血腥又残忍,但也在常理之内。那些没有家族传承资质又一般的普通少年,除却以命搏命的混元派,竟只余下冲霄剑宗一个选择。 听众中却有一个白衣少女微微仰起脸望着那少年,一双美目一瞬不瞬:“那公子可知道,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有何特别之处?” 佳人问话,刘青凡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尽管刘青凡也算家世不凡,他却对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内容不甚了解。 但凡参加过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人,一提起那时的事情大多连连摇头闭口不言。再加上从冲霄剑宗出来的人各个眼高于顶十分难讨好,关于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内容竟成了九峦界中顶级世家才能知道的秘密。 可刘青凡万不能在佳人面前丢了面子,他胸有成竹地胡说八道:“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却也和其他五派没有区别。不过是一些寻找药草抑或收服妖兽之类的事情,我猜最后一道关卡定像混元派一般的擂台赛,如此才算万中选一优中选优。” 刘青凡答得笃定而自信,那白衣少女望着他的眼神越发温婉动人。众人听了刘青凡的话,不由升起了一丝隐约的希望与向往来。 错了,简直大错特错。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可不是这般简单容易,顾夕歌轻轻摇了摇头。他人小个子又矮,在这黑压压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只有一直暗中留意顾夕歌的陆重光,注意了他的动作。 还未等陆重光询问出声,那位狐狸一般的主考官方景明终于有所行动。他长袖一挥,一只古朴的白玉壶便升到空中,有灿然灵光自壶口散出。那灵光似缥缈山川又似浩然汪洋,难以分辨。片刻之后,一枚玉简自动落入方景明手中。 几万双眼睛都在牢牢盯着方景明,他却先将那枚玉简递给那紫衣女修士瞧了一瞧。那面容娇美若牡丹的女修士望了一眼,点了点头,方景明这才扬眉微笑道:“各位好运气,竟碰上了我冲霄剑宗百年来最容易的一次收徒试炼。第一道试炼就是升仙路,诸位请随我来。” 若说顾夕歌上辈子同方景明打交道时学到什么经验,那便是方景明的话一向只有七分准,或真或假难以捉摸。不过这回方景明倒是没有说假话,升仙路的确是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中较容易的关卡。 顾夕歌不慌不忙地缀在人潮中央,耳边却听得那刘姓少年信心满满地说:“芳华你且宽心,我想这升仙路便是一条盘旋而上直至峰顶的青石路,只是路途遥远需要耐心。想必冲霄剑宗着重考验门下弟子的心性,有我在你根本不必担心。” 那刘姓少年话音未落,就听得方景明道:“这便是升仙路,一个时辰之内能通过升仙路的人,就算通过第一道试炼。” 刘青凡只望了一眼,不由瞪大了眼睛。面前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恍若有一柄利剑将这座山峰一劈为二,锋锐无匹气势雄浑。白色云雾自谷底缓缓升腾而来,让人瞧不清这悬崖究竟有多深。 一道破败又腐朽的木桥颤颤巍巍延伸开来,末端却淹没在云雾中瞧不见分毫。那木桥周围没有任何绳索与护栏,风一吹那木桥便吱吱呀呀地晃一晃。 现在刘青凡已经顾不得自己在佳人面前丢了面子这个问题,他大张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仅仅站在崖边凝望那峡谷,都让刘青凡觉得心惊胆战不敢再看第二眼,更遑论让他踩着这么一条快要腐烂干净的破木桥走到对面了。 自从到了这古怪至极的苍峦山后,刘青凡练气五层的修为竟全部被封毫无能为,和周遭那些凡人一模一样。若说平时他自然不怕这区区一条木板桥,可此时这条木板桥却成了他惧怕不已的噩梦。 “方,方前辈。”刘青凡鼓足勇气询问道,“若是有人掉了下去,冲霄剑宗可会出手相救?”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寂静 。显然刘青凡问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们不由紧紧盯着方景明,期望他稍稍点一点头。 “你这话倒是问得有趣。”方景明挑了挑眉,他漫不经心道,“死了便是死了,我们冲霄剑宗为何要出手相救?你当我冲霄剑宗是什么没落到极点的三流门派,竟要费尽心力护得所有人周全么?大道难求仙路难寻,既然没有胆子押上自己一条性命,还妄想得道成仙,简直是笑话!” 刘青凡被方景明的话刺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疯子,冲霄剑宗的人都是一些疯子!这哪里是收徒试炼,这分明是去送死!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可能葬送自己一条性命…… 蓝衣的方景明笑得越发风轻云淡,他反问道:“方才阁下说,你仰慕混元派有血性,捉对厮杀胜者为王。怎么到了此时阁下却没有那时的血性与信心了?” 刘青凡越发不敢答话,他已经后悔这次背着父母参加冲霄剑宗的收徒试炼。他家中势力不小,原本可以轻松入得三派之一的混元派当一名正式弟子。此番纯粹为了和好友谢其斗气,这才一赌气到了苍峦山。谁能料得冲霄剑宗的人竟是这么一群疯子?! “没胆子也好,我们冲霄剑宗也不缺你这种道心不坚之人。”方景明淡淡地说,“冲霄剑宗并非不讲理,若是有不想参加试炼的人,可以立刻离开。只是你们若是此时退出,这辈子就没有第二次参加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却有许多人转身就走。不过片刻,竟只有三分之一的人默默离开,那位被方景明刺了两句的刘青凡和他的朋友也在其中。 在他们看来能入得冲霄剑宗固然很好,可若让他们为此拼尽一条性命,他们却是不肯。更何况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即便能侥幸通过亦不能安心。料想随后两关定会更为艰难,谁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赌上一切?除却冲霄剑宗,他们还有其余选择。 可顾夕歌注意到,方才那位询问刘青凡的白衣少女就留下了。只是在顾夕歌的印象中,他未曾见过这样一位师姐。想必上辈子这少女运气不佳,未能通过这次收徒试炼,倒不知这次她运气如何。 方景明却百无聊赖地弹了弹那枚玉简,显然他对结果并不满意。他扬眉问道:“安师妹,莫不是方才我说得还不够吓人?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留下来送死,要等他们一个个掉下悬崖或者走完升仙路,我还得多等一个时辰。” “方师兄慎言。”安岚警告般望了方景明一眼,她纤白手指却将一枚青色玉简捏为两段。缥缈青光自玉简中散出如烟霞,缓缓升腾直入云霄,却是这万余人在苍峦山下签订的神魂誓约生了效。有这道神魂誓约在,即便那些人离开苍峦山也不能对外透露冲霄剑宗收徒试炼内容的一分一毫。 “要我说,第一任掌门立下的这条规矩却有些多余。”方景明漫不经心道,“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又心惊胆战地离开。他们保不准在背后骂我们冲霄剑宗的人都是疯子,这可太冤枉啦……” “比起纪师叔来,我却要差了不少。”方景明笑咪咪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指了指这条随风摇晃的升仙路,“师叔当年遇到的第一关试炼比这条升仙路还要更艰难些。他们那些人要徒手攀上至揽月峰峰顶,师叔竟毫不犹豫第一个上前,他不是疯子谁又是疯子?”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 。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六派之首的冲霄剑宗之所以收徒不论资质,是因为那三道关卡无比艰难,稍有差池便是一条性命就此了结。能成为冲霄剑宗弟子的人,无一不是有大毅力大机缘的人。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周遭寂静了一瞬。原本有个想踏上木桥的少年被那一幕惊得一怔,原本已经迈出的左脚又收了回来。 他这才知道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只需一阵大风,就能将一个人的性命吹败,似将一朵梨花吹落枝头,轻松又写意。 天道无情,仙路难行,容不得任何侥幸与含糊。 直至此时,少年方体会到修仙的残酷。他双手颤抖了好一会,终于转身一步步离去。他向着山下越跑越快,好似想将那坠落深渊的白衣抛落到身后一般,拼命奔跑。不一会,就再也瞧不见人影。 “各位应当明白,这条升仙路并不好走。”方景明随意指了指那条下山的小路,意态神闲,“我说过冲霄剑宗从不为难人,诸位可以随时离去。” 似是因为那少年离开,又似是因为方景明诱劝般的话语,不少人竟也同那少年一般打了退堂鼓。这一回又足足刷掉了几千人,当初那万余人竟只剩下一半。 “我与安师妹就在对面等着诸位,半个时辰为限,祝诸位好运。” 随后一蓝一紫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方景明与安岚走得毫不犹豫,只余下那些踌躇不前的千余人。 世人皆羡慕修士寿元悠久且有移山填海之能,可当这份仙缘就摆在他们眼前时,不少人却胆怯地无法上前,最终只能默然离去。也许传说中有凡人服食一枚丹药便能白日飞升的荒谬传说,可在九峦界中,每一分修为增长每一次境界提升,都是逆天而行。 即便此时的顾夕歌,也无法确信自己能否走完这条升仙路。虽说他并不畏惧那条无比危险的木板桥,但顾夕歌有心魔。那心魔随时啃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狠厉又嗜血,痛入骨髓。那心魔却只能压制无法化解,何时能得解脱? 解脱,他又何需解脱?一切在他重生的这一刻,早就注定了。 顾夕歌忽然仰起了头,他毅然决然踏上了那条升仙路,瞧也不瞧背后众人的讶异表情。 一步,三步,七步。顾夕歌走得平稳而顺畅,可就在他迈出第九步时,幻境来了。 “废物,没用的废物。”那男人的眼神俾睨而高傲,似利刃穿心,“我若是你,便会自己抹了脖子,你活着就是给我怀阳顾家丢人。” 这幻境真好啊,竟能让他回想起上辈子那些已经遗忘的事情。亲缘如何父爱又如何,他上辈子虽曾渴求过,却也早就看破放下。不过无用之物罢了,何必挂怀于心? 顾夕歌看也不看,径自从顾商身边穿过,好似穿过一缕青烟。 三百五十四步,三百六十一步。顾夕歌暗自计数,下一个幻境应当是第三百六十九步吧…… 未等顾夕歌反应过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她娇美面容上满是倔强与不甘,泪水自她脸旁滴落,瞬间凝结为珍珠。 “我们鲛人族的姑娘一辈子只认准一个心上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红衣姑娘颤抖着对顾夕歌伸出了一只手,眼神中带着满满的希冀,“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知道……” 曾经有意,可现在一腔情谊早已化为灰烬。当年他都能舍得,现今自然也不在话下。仙路孤独,为情所困终究不值。 顾夕歌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将那跪坐在地红衣似火的姑娘抛在了身后。 四千零二十四步,四千零三十五步。脚下就是无尽的深渊,也许只要一阵大风,顾夕歌就会坠入这悬崖之底,尸骨无存。但顾夕歌依旧走得不急不缓,他偶尔也会停一停,等那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再继续向前。 他遥遥一望,那道木桥仿佛依旧没有尽头一般,延伸入云雾之中。顾夕歌却微笑了,他知道他定能通过这道升仙路,如同上一世一般入得冲霄剑宗门下。 然而下一秒,顾夕歌却看到了他上辈子犯下的最大的过错。 天空一片血红,红如火焰妖如血液,不详又诡异。轰然巨鸣,高耸入云的苍峦十三峰忽然一截截崩碎迸裂。藏剑阁灵虚殿望舒楼,那些华美至极的亭台楼阁也一并坠落毁灭,直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数万载传承的冲霄剑宗,竟这般轻易地覆灭了。想不到一切竟毁在了自己手上,谁能想到,谁能料到!他如何对得起掌门的殷切嘱托,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此牺牲的同门?! 假的,都是假的。顾夕歌睁大了眼睛努力说服自己,他既然还活着,就定能避免冲霄剑宗毁灭的命运。可顾夕歌的手指却在颤抖,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天数如此,天命如此。” 云霄之颠有遥遥声响传来,似断言又似悲悯。 “什么天命,什么命数?”顾夕歌低声道,“我不信,我全不信。上辈子犯下的错我绝不会再犯,即便拼却神魂俱灭,我亦要护住冲霄剑宗周全。” 冷风吹过,眼前还是那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桥。可顾夕歌却知道,自己的心魔已将他的心啃噬得一片虚无。 顾夕歌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依旧在勃勃跳动,但他的血却已经冷了。 下一次幻境来袭之时,顾夕歌又会看到什么情形?是他的愧疚他的悔恨他的怨怼么?太懦弱也太无能! 顾夕歌狠狠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竟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悬崖对面方景明霍地睁开眼睛,他笑嘻嘻望着安岚道:“瞧见没有,安师妹。这孩子才是真正的疯子,他那股狠劲仿佛让我看见了当初的你……” 安岚赞赏地微微点头,道:“这孩子道心坚定行为果决,的确和我有些相似。他若能入得我步虚一脉,也算不差。” “安师妹这却想得远了些。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关卡,他能否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却得看他运道如何。” 而后方景明踱出几步,他好整以暇望着浑身颤抖的顾夕歌朗声道:“恭喜你这条走完升仙路,唯有摒弃凡心意志坚定者才能仙途有成。” “多谢仙长指点,我受教了。”顾夕歌只答了一句话,随后就闭口不言。他上辈子时就和这位狐狸一般的方景明打过许多交道,那过程绝称不上愉快 。 哎,不好玩。方景明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却冲着对面遥遥喊道:“从方才到现在已有三百七十二人踏上升仙路,唯有一个人顺利到达对面。诸位若是珍惜性命,就应当早早离去。上界自有三千大道,条条可证长生。各位又何必为了我冲霄剑宗拼却一条性命?” 十分狡猾,简直有些卑鄙了。顾夕歌冷眼旁观方景明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插话。 对面却是一片寂静,根本无人答话。意志坚定之人自然不会因方景明一席话动摇求道之心,唯有道心不坚之人才会受影响。仙缘难得仙路难行,意志不坚之人永远无法证得长生。 而后一个时辰却也有许多人走完升仙路,陆重光却也在其中。顾夕歌选了一块僻静之地闭目养神,免得让陆重光瞧见他眸中那遮掩不住的森然杀意。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留着陆重光自有大用处。顾夕歌默念着这句话,神魂之中那缕无法祛除的心魔却又滋长了一分。 安岚站起了身,她淡淡道:“时间到了,通过升仙路的有六百三十二人,祝贺诸位通过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 她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不由默然了。刚开始足有四千余人留下来参加第一道试炼,谁知最后竟只剩下他们这六百三十二人,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残酷性由此可见一斑。 接下来安岚又自白玉壶中请出了一枚玉简,她纤白手指捏着那白玉玉简,竟好似浑然一体分不出差别。 “寻踪林。”安岚敛容正色,“诸位请随我来。” 极其突兀地啪啪两声脆响,却是方景明鼓了鼓掌。他赞叹地说道:“诸位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气,竟接二连三碰到了这般简单的关卡,我简直有些羡慕各位了。” 傻子才相信这位方仙长说的话!寻踪林,这地方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多人默然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明。然而他们既通过了第一道关卡,却隐隐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再无迷茫。即便前路艰难,又何妨大胆一试? 他们随着安岚走了足有两炷香时间,方到了寻踪林的入口,眼尖的人却看出这林子颇有几分古怪。 九峦界地大物博,树木也自然种类繁多,可他们却没见过眼前这般奇怪的情形。云柏树茶荼树悬铃木,由南至北从东至西的各类树木竟都能在这寻踪林中找到,显然这林子随时有人细心维护。若说这寻踪林中没什么古怪,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两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寻踪林的出口,就算你们通过第二道试炼。”安岚长袖一舒,六百余枚标着数字的木牌就飞到各人手中。 许多人已开始迫不及待地寻找同伴,顾夕歌瞧了一眼自己的木牌,三十七。 恰在此时,他却听到一道清朗声音询问道:“不知在场哪位是第三十七号?” 不会这么巧吧,顾夕歌心中暗叹。他定睛一望,那发问的少年果然是他此时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章节目录 第116章 顾夕歌按下剑光停在一处峥嵘山峰之顶。他刚一落地,早有一位红衣女修笑吟吟等在那里。 红衣如火的美人。她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中似有无穷无尽的柔情蜜意,让人不由驻足留望。 好一个天生的妖女魔道,千娇百媚惑人心弦。 当她的目光望向顾夕歌时,眸中情丝越发缱绻,似一壶令人沉醉的美酒,气味芬芳嗅之即醉。 “魔尊此行可曾了却心愿?”言倾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后微笑道,“堵不如疏,若能早些解决亦算好事。” 顾夕歌端丽眉目间却带了几分煞意,他漫不经心道:“算不算好事你说的不算。” 虽是一句语气淡淡的话,却已然让周遭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再明白不过杀意与冷淡,如针般刺得人肌肤生疼浑身不自在。若是寻常大衍派弟子见了顾夕歌此种情状,免不得会吓得双腿发颤直接退下去。 “看来是一切顺利了。”言倾恍若无事般自顾自点了点头,竟半点也不怕这位威严赫赫的大衍派魔君。 顾夕歌修长手指将周身一缕凝成狰狞妖兽形状的魔气掐个粉碎,又淡淡接道:“得与故人相逢,了却师门传承,倒也顺利。” “冲霄剑宗那群剑修依旧脑筋固执得很,我那日带着《玄止参同契》还没进山门,就被周掌门好声好气请了出来。” 言倾颇有几分不忿,她一向身份尊贵修为颇高,还是第一次吃了闭门羹。 “仙魔有别,仙道魁首冲霄剑宗自然是要脸面的,你如此行为自会落人口实。方才我亲自走上一遭,他们只当我没来过,倒也颇有默契。” 一提起冲霄剑宗,顾夕歌虽然依旧神色平静一如往常,然而言倾却能看出他眉宇间淡而又淡的怅惘之意。 固然六百余年过去了,当年发生的事情依旧触目惊心历历在目。那是顾夕歌合该注定的宿命,自他在藏剑阁内被照影选中的一刻,所有天数与命途都已尘埃落定。 可言倾一想到当年那个白衣如雪模样高傲的青年剑修,也不禁神情恍惚了一刹。在耀光之境中,她虽料到会有一番巨变,却从不知道这巨变竟来得如此迅猛亦如此凶恶。 但那怅惘只在顾夕歌眉宇间停留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又是原来那个坚决果断的大衍魔尊。 “眼看混元派的声威就要盖过冲霄剑宗,想来他们这仙道魁首的位置也留不了几年。加之陆重光修为进展颇为迅速,短短七百余年就已是练虚七层,于是混元派说起话来便格外有底气。冲霄剑宗年轻弟子中至多出了一个练虚五层的方景明,那人修行岁月却比陆重光还多三十年,修为却依旧及不上他。因而冲霄剑宗,算是彻彻底底被压了下去。” “现今仙道一宗两门三派的年轻弟子中,最出挑的依旧是我那死对头,当真无可奈何。” “陆重光修为再高,也比不上魔尊啊。”言倾笑吟吟捧了顾夕歌一句。 能得绝色佳人如此称赞,定会让许多修士欣喜若狂。可顾夕歌却扫了言倾一眼,平静问道:“我离开这几日,另一位温魔尊可又闹出什么事端?” “温锐并未挑事,恰恰相反,他还给魔尊送来了一个人 。” 顾夕歌听言倾答得含糊其辞,却忽有几分好奇。他只挑了挑眉,自有仆役领着一个男子缓步上前。 那男子身姿挺拔如山岳,他行得不急不缓从容淡定,好似天崩于前亦不会让其表情变更分毫。 他每走一步,顾夕歌的眸光便越森寒一分。待得那男子站在他身前时,那寒意已然凝为实质,将这峥嵘碧翠的琉雪峰搅得风云荡漾天地色变。 “难得九窍八通的炉鼎资质,更兼□□得当知晓人事,现今温魔尊送上此人,权当一个小玩物给魔尊解解闷。” 言倾诉说的语气不含半点感情。她却知晓一贯平静淡然的顾夕歌已然开始愤怒了,那怒气裹挟着阴云飞雪而来,落地生根沛莫能御。 “替我多谢温锐美意,人我就收下了,日后定有厚礼回赠。”虽然方才那白衣魔修周身怒气凝雪覆盖苍穹,但他此时怒气骤然收敛,面容平静无波一如往昔,任谁都挑不出半点过错。 “抬起头来。”顾夕歌命令道,十成十的霸道。 那原本低头的男子终于缓缓抬起头来,他一张脸已然算是俊秀无比世间罕见,更难得的是周身气势如冰似雪凌然出尘。 余涵虽然抬起了头,但他眸中却满含了不屑与自傲,说不出的俾睨众生。 亏他还以为这位温魔尊的死对头有多难对付,现今看来不过又是一个色迷心窍之人。只凭他这九窍八通的炉鼎资质,已然是世间难寻蛊惑众生,寻常修士只见了他一眼就为之痴迷不肯回头。 然而余涵却与那些以色侍人卑微至极的炉鼎格外不同些,他自出生之日起便被温锐养在洞府之中,大衍派寻常魔修想见他一面亦不可得。 百余年间温锐从未碰过余涵,更让周围仆役好生供养绝不可慢待他半分。最后亦破例让他修行剑诀,只为培养出他一身傲然林立的不屈气质,由此余涵自会与其余炉鼎修士区分开来。 这般惑人于无形,却又如此冷傲自矜,两相矛盾又越发动人。余涵只居高临下一个眼神,却有许多修士甘愿替他抛头颅洒热血,简直让温锐不能更满意。 温锐更教余涵该如何处事,说他不必自谦亦不必自卑。余涵只要好端端站在那人面前望他一眼,顾夕歌自会眸光惆怅颇多犹豫。 现今看来可不就是如此,那在大衍派中与温锐齐名的另一位魔尊,眸光复杂地注视了余涵片刻,先前凝而不发的怒气忽然消散了。 顾夕歌在打量余涵,余涵亦在打量他。他未料到这位威严凛然杀性颇重的顾魔尊,居然是这般相貌端丽的人。 这般等绝代姿容傲然气质,更胜所有凡俗之色。短短七百余年就能成就练虚真君,想来亦是天资卓绝之辈。 只可惜他终究要被自己牢牢拿捏于掌心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余涵本来就有此等自信,而后事情的发展也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顾魔尊。”余涵只微微屈了屈身,表情冷淡又自矜。 “温锐既将你送过来,那你就是我的人了 。”顾夕歌眸光闪烁不定,一贯平静表情亦开始微微波动。 果然如此,事情当真同温锐料想的一模一样。他越是冷淡高傲,顾夕歌就越是赞叹痴迷。 只这六分相似的气质面容,就能使这练虚真君不自觉地心软。他会一分分动摇顾夕歌的意志,让那刚硬如铁的剑心蒙尘生锈,最终被心魔吞噬万劫不复。 “你且退下吧。”顾夕歌又这般吩咐了一句。 那智计百出的言倾却神情微妙地瞥了一眼那二人,屈了屈膝径自去了。 余涵一见此景,立刻知道顾夕歌要交心。温魔尊赌对了,那人永远是顾夕歌心头一道隐隐作痛的伤疤,旁人不敢触及分毫,就连他自己也漠视已久几欲淡忘。 但顾夕歌却忘了,越是苦苦压抑那疼痛却只是暂时麻痹,若得一丝缝隙立刻破土而出势不可挡,就如当下一般。 以色惑人者终为下品,只有不经意间动人心神者,方能算上计。余涵一直记得温锐教给他的话,片刻不敢忘。 那浑身魔气缭绕的白衣剑修示意余涵坐下,他便端端正正坐下,既不客气亦不矜持。 顾夕歌沉默了良久,忽然道:“你与我一个故人很像。” “世间面貌相像之人甚多,顾魔尊怕是看错了。” “不止面貌相像,气质亦相似。”顾夕歌眸中波光一闪,轻轻道,“那人也是你这般冷然淡定,万事不挂怀。” 这次余涵却并不答话,他在等顾夕歌自己一分一毫将所有事情倾诉而出。 乍一面对这张颇为相似的面容,纵然顾夕歌心机深沉警惕颇高,亦会情不自禁松懈两分。 谁叫余涵与他心中一直惦念的人六分相像,顾夕歌为那人心魔骤起叛门而出,那二字已然牢牢铭刻于他神魂之中,抹不去消不掉。 诸多往事横陈于心间,于是余涵这六分相似就变成十成十的一样。回忆是一味最致命的□□,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原本的不堪与裂痕自会被人一一收敛恢复如初,于是才有了许多唏嘘与感慨。 余涵等了许久,依旧没等到顾夕歌回话。 那白衣魔修却并不看余涵,他只是淡淡凝望着天边,纤长睫羽偶然眨动一下,说不出的动人。 顾夕歌沉浸在回忆中的模样着实令人感叹唏嘘,余涵却只一个眼神冷冷横过去,淡声道:“那人如何唤你,可是叫你夕歌么?” 区区一个炉鼎男修,居然胆敢直呼她之姓名。顾夕歌先是怒意骤起,随后却一字一句轻声道:“没错,就是如此。” 很好,鱼已经上钩了。接下来只需余涵稍加努力,这因相似而来的三分蛊惑自会变为五分熟悉。 余涵索性大着胆子倾了倾身,又冷然重复了一句:“夕歌。” 他虽声调极冷淡,却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温柔交织其中,冰火相容复杂难明。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易弦望着那耀目至极的各色光芒,又不慌不忙掐了个法决,十余道声势赫赫威力无匹的天雷便自苍穹而落,一道道击在了顾夕歌所站之处。 先是伏击又有人背后出手,这回那堕魔之人总该吃亏了吧?换做六百余年前的易弦,也不敢说自己能完完好好扛过去。 时也命也,易弦为了杀掉顾夕歌可谓煞费苦心。他不惜以云唐城为饵引得顾夕歌上钩,更暗中联合温锐奋力一搏,在布下九万五千四百一十重封魔阵后猛然出手,也不由得那堕魔之人不死。 只要顾夕歌一死,陆重光自能将他原本已经混乱的天命重新握在掌中。冲霄剑宗已经当了八千余年的仙道魁首,纵然纪钧之死对其影响颇大,那高傲至极的剑修门派却依旧未曾伤筋动骨。 混元派太上长老曾经预言,这次天地大劫后混元派合该说一不二君临九峦。为了那光明前景,易弦愿意倾尽所有奋力一搏。 然而还未等易弦松一口气,他便见到一只极庞大极狰狞的巨兽自那封魔阵中猛然跃出。那凶兽猩红眼眸凶光四溢,缕缕长毛随风摇摆,威风凛凛势不可挡。它只张口一吸,这别院中就刮起了好一场巨风,吹得在场修士衣袖纷飞心惊胆战,就连苍蓝澄澈的苍穹也好似为此一顿。 它不仅将那瞬间而至的雷霆与烈火都一并吞了个干干净净,就连几十万头煞魂亦臣服于他赫赫威能,齐齐停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好一只凶兽,好大的能为。易弦眯细了眼睛望着那狰狞巨兽尤自不满足地嘶吼了一声,随后就化为层层黑气重新环绕在顾夕歌周围。 那白衣魔修却只抚了抚周身魔气,一双锐利若刃的眼睛正巧与易弦望了个正着。 “这般能将周身魔气化为己用的神妙法门,只有早已失传的《神衍分魂诀》中方有。就此点看,《神衍分魂诀》却强出《玄止参同契》不少,难怪你当年要弑师堕魔。”易弦这声称赞着实不怀好意,他三言两语就将顾夕歌原本行径渲染得越发恶劣。 “易真君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横竖我半点不在乎。你勾结大衍派的叛徒算计我,若非我警觉此时便已尸骨无存,只此仇怨必当有所偿还。” 顾夕歌依旧波澜不惊,他眉峰一振转向那方才出手的练虚殿主道:“赵殿主,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那大衍派殿主却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灵气消耗颇多面色灰白,已然是强弩之末 。 神智未开的妖兽死前尚且会奋力一搏,修士更不能例外。赵殿主左手一挥,那原本呆滞的几十万头煞魂刹那间重新有了神智。它们毅然决然俯冲而下向着顾夕歌而来,带起的阵阵阴风染得那碧蓝苍穹也开始灰暗不堪。 那些阴沉晦暗的煞魂自爆时的光芒却是无比灿烂又极为美丽的,恍如一颗颗流星曳尾划破天际。刹那间清绝灵气与浑浊魔气一并交织融合开来,混沌不明又极为可怖,亦让整座别院都跟着地动山摇几如天劫来临。 只此奋力一搏的威势更胜出方才那三重夹击许多,赵殿主已然是奋力一搏再不顾及许多。 趁此时机易弦又出手了,他食指伸出对准顾夕歌斜斜画了一道竖线,简洁明了道:“吞噬,破风,锐羽,寂灭。” 极可怖又极锋锐的灵气撕裂虚空,那道竖线所经之处无不寸寸崩裂化为飞灰,不管是坚硬至极的云唐玉地面抑或美丽至极的树木花草,全都被直接卷入那可怖至极的漩涡之中,连半分痕迹都未留下。 这已然不是普通练虚修士所能操纵的法决,而是易弦千余年来领悟的道与法则。他在元婴期时便选定空为自己的道,仅仅这一字却包罗万象威势极大,较之诸多前人易弦的体悟更深。顾夕歌虽也是练虚真君却只修行了区区七百年,又何能与易弦一较高下? 赵殿主瞧见这情形简直快意极了,他高声喝:“顾夕歌,你且……” 他还未来得及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轻而易举捏在掌中。那只巨掌好似穿透了岁月与光阴,也直接封锁了赵殿主闪避的每一条路径。那巨掌刚一挥出,便早注定其绝不会失手。 此为既定之结果,纵然赵殿主再挣扎逃脱亦无济于事。天魁机甲一分分收拢了掌心,赵殿主雄浑至极的护体灵气却不堪一击脆弱之际。只刹那间,那巨掌就将赵殿主掐了个粉身碎骨,诡异至极的是并无半点血液迸溅而出。 而赵殿主仓狂而逃的灵魂刚一脱壳,却被那狰狞机甲猛然一吸直入口中,真真正正的粉身碎骨神魂无存。 这变故只在须臾之间,快到在场诸多修士尚未来得及眨眨眼睛,快到那道比光更快的裂空之痕一寸寸行来,这才到了顾夕歌身边。 眼看那道无可阻挡的裂空之痕就要撕裂自己的躯体,照影终于出鞘了。那白玉剑身已然化为诡异深暗的红色,刹那间布下了数万道剑阵。 那数万重血色剑阵瞬间数量猛增一倍,宛如一株嗜血生长无比迅捷的藤蔓。 众修士恍惚间却觉得这奔淌不息的时间之河好似停滞了一瞬,周遭的一切都变作黑白静默的片段,一帧帧闪现而来循环往复,宛如无可挣脱的锁链与宿命。 他们亲眼见到那数量庞杂的剑阵一分分繁衍重叠,只片刻就将顾夕歌与大衍派一行人牢牢护住。这极坚固又极柔韧的剑阵遏制住了那道无可阻挡的裂痕,亦将这座颤抖不已似要崩溃的别院护得完完好好。 “风止,云停,寂灭,归墟。”那白衣魔修却并未收手,他每一字每一句都说得不急不缓无比优雅。 顾夕歌亦在空中虚虚画下了一道竖线,竟半点不差地与气势已衰竭的那道裂痕重合了 。 那踌躇不前循环往复的时间又再次开始向前,两道裂痕撞击之时却是无声无息的,仿佛它们已然吞没了所有颤抖与声响。一层层碎屑开始自大地剥离开来,两道裂痕所到之处都是一片深邃神秘黑暗。 这一下撞击已然击碎这空间的脆弱内核,似要将所有人都拖入那没有时间亦没有重力的空间裂隙中。 眼前只有一片死寂黑暗,似能将人的神魂亦吸纳其中无法脱出。 疯了,真是疯了。他真要与这魔修硬拼到底么,陪着这小子堕入只进不出无法挣脱的空间裂隙中,九死一生或是将自己的一辈子都搭在其中? 顾夕歌不想活,易弦却是想活的。 于是那原本坚决果断的混元法修微微犹豫了一瞬,只一瞬就让易弦那道锐不可当的裂痕气势减弱再不能前进半寸,顾夕歌那道后来居上的裂痕便轻而易举将其吞了个干干净净。 随后那裂痕去势未尽,又将那九万五千四百一十重封魔阵吞了个干干净净。诸多清净灵气混杂着沉暗魔气一并涌入,言倾苍白的俏脸方因此有了三分血色。 易弦由此方知,顾夕歌虽已修行了七百余年,其修为却远超他的想象。他竭尽全力用出的那一招着实消耗太大,此时那混元法修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易弦一贯挺直的脊背忽然瑟缩了刹那,何悬明极有眼色地暗中扶住了他。 但顾夕歌的表情却并未变更分毫,他依旧傲然挺立于天地之间,纵然面对此等强敌亦不瑟缩刹那。 大衍派诸多练虚真君乍一脱困,立刻将那六十四名化神真人团团围住。这些方才还在惊讶感叹的化神修士却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他们只能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就连想要御光而去亦不可得。 易弦虽然情况不大好,却依旧赞叹地拍了拍手道:“了不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是纪钧能活着见到这一幕,他定会十分骄傲。” 纪钧二字重重击在所有人心上,不管是云唐城众人抑或大衍派诸多修士都情不自禁将神识移到了顾夕歌身上。 整个九峦界都知道那师徒二人情况复杂隐情颇深,他们却只是听个大概未能知晓其中全部细节。此时终于有机会知道详情,就连被俘的云唐城修士也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白衣魔修迎风而立,端丽面容好似远在云端。他稍稍扬了扬下巴,淡声道:“我与纪钧之间的事情,易真君还是不要擅自评说为好。” 易弦无比轻蔑地扬了扬眉,他一字一句道:“这又有什么不能说的?横竖不过是你们二人心生情愫却未能直言,我那故人方心魔骤生不能自拔。他有你这么个徒弟当道侣原本也算好事,谁知你们最后却闹到那般境地,当真愚蠢又不堪。” 乍一听闻此等秘闻,就连大衍派的练虚殿主们亦开始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九峦界中无数种传言并起,谁能料到竟是最荒诞的那种成了真,当真让人意想不到。 当着许多修士的面被揭穿前程往事,骄傲至极的顾夕歌怕是不会好过。言倾却不禁咬了咬唇,她不由自主望了望那白衣魔修,却见那人周身环绕的魔气骤然狰狞了两分。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显然易弦方才话直直戳到了顾夕歌的痛处,让其心神荡漾不得安宁。 那混元法修眼见自己的话有效,越发眯起双眼微笑道:“我那故人着实耿直又愚蠢,竟半点也瞧不出你们之间情愫滋生不能自拔。不过也对,谁让纪钧修的是无情道,他若动了心便是身陨道消不复存在。哎,你们之间真是当真无缘。” 易弦每说一句,顾夕歌的脸色就越发冰寒一分。练虚修士的情绪自会与天地相通,他这一怒就有悠悠细雪从天空中飘落而下,纷纷扬扬极为美丽。 “若我是纪钧,可不会再修什么无情道。能有你这般绝世美人当道侣,纵然从仙堕魔我亦甘之如饴。可惜那人就是死脑筋想不通,呵。” 最后那一字着实讥讽又凉薄,顾夕歌周身已然魔气大盛直接遮蔽苍穹。 不知从何而起的烈烈狂风席卷而来,卷得飞沙走石花草弯折。众修士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竟觉得所有灵气仿佛变成了有形的实质一般再难不断压缩而来,着实可怖又可怕。 眼见顾夕歌被自己话语所困情绪骤变,易弦却不声不响在袖中攥紧了一枚玉牌。只要他轻轻捏碎这枚玉牌,便能骤然逃脱直接遁逃到万里之外。 这周遭纷乱不堪的灵气,就是乾坤挪移符发动时最好的掩饰。 易弦一见方才顾夕歌占了上风,便早有计划。他也曾担心顾夕歌若是不上钩又该如何,所幸天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区区纪钧二字便能搅得那堕魔之人心神不宁理智全无,当真威力非凡好用极了。 此次谋划失败还有下一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是易弦终究再顾不上何悬明与云唐城诸修士,这也算无可奈何之处。 然而还未等易弦用出力来,他却眼睁睁看着那枚珍贵至极的乾坤挪移符自他袖中直接飞出,悄然落到了顾夕歌掌上。 那混元法修惊骇地睁大了眼睛。下一瞬他却觉得自己后心猛然一痛,刹那间他浑身瘫软站也站不稳,是何悬明支撑着他让易弦没有倒在地上。此时的易弦简直和一个修为全无的凡人一模一样,不,他比凡人还不如。 究竟是什么蛊毒抑或厉害符咒,才能悄无声息地暗算了自己?易弦的思绪也好似凝固了,他却忽然听到自己那一贯忠心耿耿的大徒弟在他耳边悄声道:“师尊,我当真失望极了 。我没料到,你竟想抛下我独自一人跑掉。” 易弦几乎想冷笑了,他忽然明白何悬明早有预谋。好一个欺师灭祖的小畜生!就连这云唐城,恐怕也直接参与进这件事中。枉费易弦还以为自己这筹谋十分完美全无破绽,原来他这计谋竟早被大衍派看在眼中! 怕就连那另一位魔尊温锐,也就成了大衍派的弃子。方才那被天魁机甲吞尽神魂的赵殿主,却只算一枚不甚起眼的小石子。 谁能料到那魔道之首的宗派居然有这般大的勇气,他们仿佛孤注一掷般将所有筹码都毅然决然压在顾夕歌身上,为此就算赔上一个修为颇高的练虚殿主亦再所不惜。 “师尊,我原本从未想过叛门而去。就连陆师弟百般为难我,我只要能每天陪在你身边也就心满意足了。可我也是云唐何家的子弟,师尊之前提出的那个计划明,摆着要将我云唐城当成弃子啊,这又如何能让我甘心?” “云唐城为混元派效力了数千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谁知你们却为了一个陆重光,轻而易举便将我们撇到一边,未免太薄情。然而事已至此,我却未曾背弃师尊,是师尊太叫我失望。” “一切发展当真如顾魔尊所料一般,原来师尊到了绝境之时,惦念的依旧只有你自己。你从未将我放在眼中,满心满眼全是混元派和那混账小子。可我却被师尊所倾倒,此情纵然悖逆至极却无法自拔。” 何悬明轻轻搂着易弦的腰,模样温顺又乖巧,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易弦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 那化神法修旁若无人般又将易弦往怀中带了带,他的眼睛漆黑深暗仿佛没有一丝光芒。整个人却仿佛一簇烈烈燃烧的火焰,看得易弦心惊不已。 “我心仪师尊,相信师尊早就知道了。但你却不紧不慢吊着我,只让我心如刀绞几欲破裂,才不轻不重安抚我一下。我每一次都快疯了,师尊明明全看见却恍若无知,真是残忍又迷人。” “我也是个人,也受不得那般折磨。师尊以为我乖巧无比从不敢违背你的吩咐,却不知我每时每刻都想将师尊锁在自己身边,看你面色潮红辗转呻/吟,整个人眼中满满都是我,再瞧不见其他人分毫。” 易弦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养的是一头会吃人的狼。那凶兽虽在他面前乖顺地收敛利齿摇着尾巴,但他有一日却会露出森然利齿骤然反扑。是他小看了何悬明,也小看了被视为弃子的云唐城。 何悬明忽然伸手覆住了易弦的眼睛,他轻声细语道:“现在我虽然成了魔修,想来师尊也不会怪罪于我。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待在一起,只在要师尊身边我就心满意足,师尊想来也是如此。”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易弦不知所措,他忽然发现失却灵气的自己当真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然而他只思索了片刻,竟不由自主地镇定下来。 想来何悬明提出的条件便是不要伤到他,否则以顾夕歌脾气他定会直接将自己一剑两半斩草除根。那逆徒定会时刻封锁他所有灵气,寸步不离如同一条忠心耿耿的看家狗。也许他们还要共度几百年上千年的时光,这孽缘终于生根发芽却结出了极苦涩的果实。 一想到这,易弦不由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谁要和那逆徒待在一块!他恨不能将何悬明斩成千万段,让其魂魄亦无法再入轮回。易弦在得知纪钧身陨道消顾夕歌由仙堕魔之时,还曾幸灾乐祸般感叹了一句那二人着实太蠢 。 谁知这报应实在来得太快,整个九峦界最蠢的就是易弦自己。不得了啊,纪钧真是收了个了不起的徒弟。比自己这被情所困无法自己的大徒弟强出许多,更比那虽然聪明却薄情冷心的二徒弟更高出一筹。 自己落到大衍派手上,想来混元派不会费力营救。易弦在那凉薄至极的宗派中呆了一千年,树敌颇多朋友极少,平白无故又哪有人肯费如此大的功夫自防备森严的大衍派救出自己? 恐怕就连自己那好徒弟陆重光,也不会轻举妄动。当真可笑,当真可悲。 那原本覆住易弦双眼的手掌却忽然移开了,易弦刚一睁眼就看到顾夕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目光无悲亦无喜。 “我知道如何让纪钧复活。”易弦孤注一掷,索性说出了他最后的筹码,“他神魂虽被天雷劈散,却并未魂飞魄散。只要有合适的术法,你那师尊就能复活。” “你放我回混元派,今日之事我就不与大衍派计较。只要能让这逆徒死在我手上,我就告诉你那个术法。以道心为誓,绝不反悔。” 最后一句话易弦说得笃定而自信。他有七成把握顾夕歌会答应这个要求,谁叫那二字就是顾夕歌的死穴亦是他的伤疤。顾夕歌的心魔因纪钧而起,也为纪钧堕入魔道百般不悔。此等深情厚谊,简直让人有些动容了。 可顾夕歌还是要死,不止他要死,整个大衍派亦要与那逆徒一起陪葬!只今日这般羞辱,易弦便绝咽不下这口气。 云唐城诸人听得此言,不由浑身为之一颤。 诡计多端的易弦忽然用出了绝招,谁也不敢保证大衍派是否会变卦。为了利益而反悔,即便在仙道中亦不少见。更何况当日云唐城已被逼到了绝路上,他们只与大衍派一个练虚殿主定下了心魔之约,大衍派若要变卦想来也早有准备…… 事情还未有个分毫,云唐城众人却已将其想到了最坏的境地。他们不由惊惧了一刹,若是此时反悔重新投向混元派是否还来得及。 “易真君说的事情,我早就知道。”那白衣魔修却笑了,他漫不经心道,“大衍派素来是讲究诚信的,绝不会为了蝇头小利牺牲盟友,诸位大可放心。” 云唐城主立时松了口气,但易弦却不依不饶道:“你在骗我,那逆天而行的术法全天下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顾夕歌只是扬了扬眉,轻缓道:“我讨厌恶易真君自恃聪明,将整个九峦界的修士都想得太蠢。你当我瞧不出你什么想法么,我不说不过是不屑说罢了。” 眼看这二人立时就要吵起来,云唐城主却十分自觉地带着诸多修士退下了。言倾只与顾夕歌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带着大衍派两位长老离开了。 “师尊生前惦念的事情,我会一件件替他完成。再过十二年星宿骤变,就是师尊复活的日子。” “好,很好。”易弦忽然大笑了,他一字一句道,“纪钧遗憾之事却有不少,我就期待你死在那人手上。” 面对这恶毒诅咒,顾夕歌连睫毛都未眨动一下。他望着何悬明将易弦直接抱起,并不阻拦半下。 别人总说他与纪钧之间是孽缘,易弦与何悬明又何尝不是如此?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李铮望了望依旧碧蓝的苍穹,恍惚想起今日竟又到了九峰论道的日子。 那六百余年间发生的事情自有许多,多到了就连李铮也不得不感慨时光如水太过迅捷。这次九峰论道竟又是蓬莱楼承办,一切清晰地恍如昨日。 可自己却不再是那个卑微瑟缩连宗内初试都未通过的筑基弟子,他已然成了蓬莱楼中化神真人。更隐隐被门中各位副楼主看好,颇有将他当做下一任宗主的意味。 当年意气风发年轻一辈无有不从的谢清屏却死在耀光之境内,连带着蓬莱楼中谢师叔一脉势力也深受打击就此颓废。至于他当年心心念念的对头顾夕词,早就寿元耗尽转世而去。那人死时亦不得郁郁不得志,众人提起他只会感慨一句,原来顾夕歌还有一个这般没用的弟弟。 李铮刚一想到顾夕歌,身后一众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小弟子就开始窃窃私语。 “你们说那杀神这次会不会来?” “那人门下并无一个弟子,又哪会亲自前来?大衍派只会派出一位练虚真君压压场子,你我并无这份眼缘得见那人 。” “哎,这倒真是可惜。我听说那杀神虽然脾气极坏,容貌却是整个九峦界难得的绝顶殊色,比之所有女修更绝艳。” 回答之人的语气是轻薄且艳羡的,还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鄙薄之意。这也难怪,谁让顾夕歌犯下了那等弑师叛门之事,仙道之人都幸灾乐祸地等着那人死在冲霄剑宗手上。 但他们足足等了六百年,顾夕歌不仅活着,还修为猛增成了练虚真君。这下原本对顾夕歌百般痛骂千般诅咒的人,都不由悻悻闭了嘴。 那人堕魔之后更是半分也不顾情面,谁若刺他一句,顾夕歌定会当场一道剑光劈去。能活下来且算你好运,更多的人却死得极为憋屈。有那三五个倒霉修士以身试法之后,九峦界仙道修士再无人敢当面讥讽顾夕歌。 谁料蓬莱楼内却出了好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辈,竟大胆地议论起顾夕歌容貌如何,态度还颇为轻薄。顾夕歌只一根手指都能戳死他们,真是年轻人没见识。 李铮便狠狠瞪了那几个年轻弟子一眼,他们就惊得立刻收了声。蓬莱楼谁人不知李铮师叔虽然平时脾气颇好,若真是恼怒起来却半点也不留情面,就连岳掌门亦奈何不得。 他刚要再训斥两句,却见一层深黑凝重的乌云来了,刹那间就遮蔽了灼灼发光的太阳,卷携而起的狂风亦使得所有人衣袍纷飞,恍如暴雨来临。在那墨一般的乌云之中,却有一道血色红芒蛇一般辗转翻腾,只刹那间就到了他们眼前。 这般浓厚的魔气,还有那血色剑光,想来定是那人来了。这几个小畜生当真命数不好,刚说人坏话就让顾夕歌听到了,倒不知会落得个怎样下场。 李铮眼睁睁看着那白衣魔修落了地,一颗心就不禁高高提起。 他虽然心中紧张,却依旧不由赞叹顾夕歌好面貌好风度。六百年不见,顾夕歌依旧如当年般风华绝代更增几分丽色。让他周身层层环绕的阴森魔气一衬,那张绝艳至极的面容却有了几分掩盖不住的邪魅,好似天空中一轮夺目耀眼的血色月轮,绮丽而惊心动魄。 紧跟在顾夕歌身后的就是红衣的言倾,那一对风华绝代的男女顺着台阶一步步行来,几乎能让所有人屏住呼吸。在其身后更遥遥缀着好一行人,大衍派此行可算给足了蓬莱楼面子 “顾魔尊路途辛苦,一应事情都已安排妥当,还请随我来。”李铮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周遭等待的百余名蓬莱楼弟子也随之一并鞠躬,当真是十成十的威严与气派。 那白衣魔修却仔细打量了一番李铮,微微扬眉道:“六百余年未见,李道友却已修为精进成了化神真人,这很好。” 此言一出,小辈弟子诸多好奇的目光便立刻汇聚在李铮面上。他们从未听说一贯脾气温和的李师叔竟与这凶名赫赫的魔修是旧交,当真十分有趣。 “当不得顾魔尊此等称赞。”李铮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他们二人的距离,不言而喻的戒备与疏远。 顾夕歌倒对他这般不识好歹的举动没什么反应,只径自从李铮身边掠过,半分也不留恋。 李铮刚舒了一口气,便见那杀神忽然停下了。他恰巧就停在方才议论他的那两个小辈弟子身边,直截了当道:“我面容如何,两位可瞧清了?” 那白衣魔修并未有所动作,就连他的话语亦是漫不经心的,但那两个小弟子却已面色苍白瑟瑟发抖 。一个练虚真君纵然并未刻意针对他们二人,但其周身未曾压抑的魔气却好似一只无形巨手掐住了他们的脖颈,让其喘不过气来。 “魔尊还同这些怂货废话什么,他们胆敢背后非议魔尊,本来就是天大的过错。”却有一位剑眉星目的年轻人笑嘻嘻插了话。他看上去简直比这些仙道弟子更多了几分凛然之气,但其随后吐出的字眼却让李铮亦不由微微皱眉。 “此事可大可小,全看贵派如何了结。若我大衍派弟子非议魔尊,被人当场捉住定会碎尸万段再抽魂一百年,由此方算法度森严。”年轻人颇为愉快地眨了眨眼道,“不知者无罪,要我说魔尊只当场戳他们二人一剑,让其重入轮回就算了事。” 他每说一句话,李铮的面容便凝重一分。这惩罚也未免太重了些,重入轮回就等于舍弃前世诸多亲缘羁绊,下一世能不能开启仙窍还算两说。有不少大能者兵解转世奋力一搏,却落得个一生蒙昧匆匆而去的下场,简直不能更可悲。 究竟如何,自己才能保得那二人一命?这不仅关乎着李铮自己的脸面,更关乎整个蓬莱楼的声誉。李铮只一瞬就有了决断,他刚要开口说话,便让那胆大至极的小辈打断了。 “顾魔尊容貌昳丽风度非凡,今日我也算了却夙愿。”那二人中的一位猛然开口了,他虽然还在微微颤抖,却勉强镇定道,“诸多事端只因我而起,我这同伴却是无辜的,还望顾魔尊放他一命。” 另一位小辈弟子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仿佛从未料到这人能说出此等话来。 这一瞬极寂静又极漫长,顾夕歌终于淡淡道:“好胆识好气魄,我不过随口一问,谁料你们竟当了真。只看在我与李道友以前有过一些交情的份上,我就不会为难你们这群小辈。” 一听此言,李铮紧绷的心立刻松懈下来。固然顾夕歌喜怒无常凶名赫赫,但他却一言九鼎从不反悔,只此一点许多仙道中人都未能及得上他。 不知为何,李铮却忽然想起当年那少年剑修坐在台阶上,漫不经心地说何必在意地上蚂蚁的看法,那模样极高傲又极矜持,当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今时今日,顾夕歌已然有了俯瞰众生的资本。也许就连自己在他眼中,也不过是那许多蝼蚁中的一只吧? 李正思绪如飞,顾夕歌却只冷冰冰道:“张师侄好威风,我何时用你替我打抱不平。你同你刚刚死去的师父不知在背后骂了我多少句,按理说你早该自己抹了脖子谢罪,怎么还有脸活在世间?” 随后那白衣魔修的目光却移到那擅自开口的年轻人身上,刀子一般锐利冰雪一般冰冷。 刹那间呼吸可闻。 原来大衍派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这姓张的年轻人方才那般作为,看似是颇为狗腿地替顾夕歌树立威严,实则不怀好意想将他的名声抹得更坏些。 蓬莱楼许多年轻弟子想,若他们是那姓张的大衍派弟子,被这等犀利言语毫不客气地讽刺怕想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看来九峦界中有关顾夕歌的传言倒有几分是真的,不光那人的剑光能要人命,他的冷言冷语更能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张时川却连脸都未红一下,他依旧微笑着道:“我好心好意替顾魔尊打算,简直再真心不过 。您这般冷言冷语,可真伤透我一颗心了。” 作死也不是这么个作法啊,张时川话语中的讽刺之意任谁都能听得出。若这人还能活下来,倒真是了不起。 顾夕歌并不理会这筑基三层的小辈,只带着言倾径自而去。那一行人从张时川身边掠过半分也不犹豫,将他远远抛在身后,着实难堪。 周遭那些蓬莱楼弟子也活似见了鬼般离张时川远远地,他们簇拥着大衍派诸人一并离去了,中间辟出一条小径将张时川隔绝在一边。 那大衍派的筑基弟子却半点也不在意,张时川一步步悠闲地跟在他们身后,简直不能更自在。 蓬莱楼将大衍派诸人安排在祥鳞殿,态度不能说不恭敬。可他们一行人偏偏却与住在另一边的混元派撞了个正着,倒让人怀疑此种安排是刻意抑或巧合。 “顾道友,许久不见。”有人先开了口,声线极平稳。 “不如不见。”顾夕歌却只淡淡回了四个字。 若论整个九峦界顾夕歌最讨厌谁,陆重光定能占据首席无可动摇。上辈子的恩怨情仇本来就让顾夕歌恨不能立时将他这死敌一剑戳个干脆利落,从始至终他都想让陆重光死,纵然今生发展并不同前世一般,顾夕歌这夙愿亦未曾变更半分。 至于今生陆重光死缠不放还说心仪于他,顾夕歌只权当看个笑话。他根本没空理会这人说的话是真是假,谁会在意一个死人曾经说的话? 这六百余年,他只与陆重光遥遥打过几次照面,敷衍了事半点不留恋。但顾夕歌却只今日之事怕不会那般容易了结,陆重光既然不要脸面买通了蓬莱楼,定会将所有事情说个清楚明白。 果然主子尚未开口,就有忠心耿耿的狗腿子在一旁横眉怒目道:“顾魔尊这话未免太不客气了,陆真君好心好意问候你,你竟半点也不领情,着实不知礼数!” 此等无礼之人,却根本不用顾夕歌开口应对。言倾就已笑吟吟接过话道:“横竖都是顾魔尊同陆真君说话,阁下这般修为低下,又哪有你插话的余地,着实不自量力!” 言倾语速颇快却字字清晰,只照原样将那人的话一句句驳了回去,立时博得蓬莱楼诸多弟子敬佩的眼神。其实那人化神七重的修为也并不低,但在身为练虚真君的这三人面前的确不够看。 那人本想在陆重光面前献个殷勤,却未料被言倾伶牙俐齿噎住了。他只微微眯了眯眼,立时大义凛然道:“我纵然修为比不上你们魔修,但却自有一身浩然之气。顾魔尊这数百年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不耻,为此我今日就算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亦不会妥协半步!” 经此人一提起,蓬莱楼诸人立时想起顾夕歌弑师叛门的卑劣事迹来。纵然场面凝重无人说话,但许多弟子望着顾夕歌的目光却已开始悄然变化。 不太聪明也不太蠢,那修士先是摆明立场,说自己今日若是死了便是以身殉道,由此反倒博了一个好名声。而后又用大义掐住顾夕歌痛处,让其不好辩驳罢了。这般套路顾夕歌六百年前早见得多了,着实令人腻烦。 在他想来,此次被陆重光堵住却并非口头上争执几句就能解决的。 大衍派十二年前不仅将云唐城纳入囊中,更俘虏了易弦且将何悬明庇护于羽翼之下,混元派不过是一直没有由头发作罢了 。此时此刻陆重光若再被私情所困无所作为,他这下一任混元派掌门人也就不必当了。 “好一个铁骨铮铮的仙道修士,可惜你即便想死也要看我家魔尊愿不愿杀你。这般翻脸如翻书的卑劣小人,杀了你都怕脏了魔尊的手。”言倾嗤笑道,“阁下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那修士当真脸皮极厚。他表情并未变更半分,只字字决然道:“除魔正道本为我之天命,又何有高低之别?” 真是脑子有病,言倾反而笑吟吟道:“若在你看来,魔道中人个个卑劣狡诈,仙道中人自是品行高洁了?” 那修士却并未上当,他只谨慎道:“其余门派我不敢说,混元派诸多长老自然全都顶天立地从未办过亏心事。” “哦,那易真君当年可并非如此啊。他先是勾结我大衍派叛徒在云唐城设计暗算顾魔尊,一见事情不好就抛下云唐城诸人径自离去,竟连自己的徒弟也顾不上半点。”言倾自袖中摸出了一枚白色符咒,纤指一点就将其升到空中,笑吟吟道,“这枚乾坤挪移符可是混元派宗内独有之物绝不外售,若非练虚真君断不会分到此符,这点混元派诸位无可辩驳吧?” “我以魔心为誓,今日所言未有半分虚假。若有不实之语,心魔噬体甚至不存。” 这森然誓言一立下,那修士便不好再狡辩了。他未料到大衍派当真如此不要面皮,直接将十二年前的事情一并揭穿。 固然易弦当年暗算了顾夕歌,那魔头却也将计就计反算了易弦一把,混元派结结实实吃了个闷亏。更在此时被言倾三言两语点明事实,不好辩驳亦不好否认。 且那绝品的乾坤挪移符就明明白白悬在空中,任谁也辩驳不了一句。 “师尊所作所为,我绝不会否认半分。仙魔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我是师尊也会如此行事。能少些牺牲与消耗,又有什么不好的?”陆重光无比坦然道,“至于师尊抛下云唐城诸人径自离去,此为人之本性,虽然背信弃义却也无可厚非。诸位设身置地想一想,若真到了那般时刻,又有几人肯与同伴同归于尽?” 原本就安静的气氛更沉寂了两分。 蓬莱楼原本就是混元派的盟友,言倾固然有理有据,却依旧无法动摇这稳固而牢靠的关系。蓬莱楼诸多弟子至多在暗中腹诽两句,并不敢同混元派翻脸。陆重光那般直言直语,反而博得了许多人的好感,觉得他与那个惺惺作态的修士并不相同。 这般轻而易举逆转颓势的能为,不愧是陆重光。他一如前世般算得准诸人脑中所想,也能毅然决然舍弃一些无用之物,当真是干脆又利落。 “且我那大师兄竟对师尊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勾结大衍派将整座云唐城送入其手中,只为实现他那本不可能实现的奢望。如此欺师叛门的行为,想来顾魔尊见了亦感同身受吧?” 陆重光话说得不客气,顾夕歌却反倒笑了。如此方是他上辈子认识的陆重光,能毅然决然杀了他心爱师姐的陆重光。什么心仪于你千年亦不该,都只是些舌尖碰碰牙齿轻而易举许下的诺言,半点做不得真。 “没错,我同情他。何悬明既将云唐城亲手奉上,我自然会全齐所愿,这又有何不可?四大散修之城谁不想要,还能换得混元派损失一个快要突破大乘的练虚真君,我又何乐而不为?” 顾夕歌同样半点也不忌讳,直截了当道:“你也说仙魔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如此行事你也应当理解啊,陆道友 。” 最后那三个字却有颇多的讽刺之意,陆重光的表情亦没有半分变化,可他心中却微微一痛。他自得知那人堕魔的消息后,便隐隐预料终有一日他会与顾夕歌分道扬镳形同陌路,却未料到这一日来得如此快。 然而陆重光却绝不退缩亦不踌躇,他不是炽麟仙君,亦不会重复他当日的悲剧。他直直望着那白衣魔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我亦理解。正如我此时依旧倾心于你未曾更改般一模一样。” 周遭的寂静只叫这一句话瞬间改变,所有蓬莱楼弟子先是瞠目结舌随后却是窃窃私语,李铮压都压不下去。 六百年前的事情,这些小辈隐隐约约却也知道一些。顾夕歌身在冲霄剑宗时,这二人看来还有些微的半分可能。但顾夕歌弑师堕魔,隐隐成了大衍派下一任宗主,只此点就与陆重光有了天渊之隔。 那魔道之首的门派亦因此锋芒毕露,竟隐隐与仙道六派分庭抗礼。剑拔弩张的仙魔之争,就已让他们之间再无半点机会。混元派处处将自己当做仙道魁首,更恨不能陆重光收回自己六百年前说的话,陆重光亦因此压力颇大。 然而谁也未料到,陆重光竟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毅然决然说出这席话来,真不知该说这人是痴情好还是愚蠢好。 就连面容姣美的言倾,也不由上上下下打量了陆重光好一会。她悄然传音给顾夕歌道:“魔尊,这人虽然心机颇多咄咄逼人,这份痴情却绝不是假的。” “聒噪。”顾夕歌回了冷冷二字,那红衣女修就乖乖闭嘴再无他言。 他若是痴情不改,自己就必须回应那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面对陆重光炽热目光,顾夕歌却只漫不经心道:“我依旧是那三个字,你不配。若你肯在我面前抹了脖子,我就信你。” 陆重光叹了口气,亦平静道:“顾道友何必为难我,你我明知此事不可能。我们倒不如赌一下,看看这届九峰论道你我两派哪一方能夺得魁首。” 他此言却已然承认了大衍派的地位,更悄无声息将冲霄剑宗排挤出了九峦界顶级门派的范畴。此等细腻心思,不愧是陆重光。 “我也不赌。”顾夕歌嗤笑道,“我从不将宗门弟子当做自己赌斗的筹码,平白无故惹人讨厌。” “既是如此,我就暂且告辞,来日我定会找顾道友叙叙旧。” “后会有期。”顾夕歌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他们两行人错身而去,谁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待得混元派一行人走出颇远之后,言倾才恨恨传音道:“魔尊,此人当真狡猾。三言两语就使得在场诸人忽略了易弦犯下的那桩事情,真是可恨。” “若是再谈下去,他免不得要请我交还易弦,其中定会耗费颇多。我也不想放恨透了我的易弦回去,只此一点却是双赢。” “原来如此。”言倾立刻恍然大悟。 顾夕歌遥遥注视着天边。若论九峦界与他最有默契的人,陆重光定能占据首席,此点即便连师尊亦比不上。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我听说,你曾在耀光之境中与那人翻脸?”那人不急不缓地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毫无波澜。 就连一向颇为机警的叶京,也听不出纪钧此言是怒是喜。他只能暗中揣摩着纪钧话中的意思,恭恭敬敬道:“的确如此,我当日便看出那人行为不端心中有鬼。那人更用计赚了我金阙派六枚玉牌,简直让人不齿……” 在叶京想来,他老爹就在披香殿内好端端地坐着,自能替他撑腰。更何况纪钧被顾夕歌亲手所杀已为事实,最后更叛门堕魔而去。不管他们师徒之前有多少深情厚谊,早被这一遭磨了个干干净净。哪怕顾夕歌骤然翻脸,纪钧亦会护着他。 他不能当面对顾夕歌不恭,能在背后恶心恶心那人也是好的,总之这亏顾夕歌是吃定了。 叶京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只见纪钧微微颔首,就越发得意了些。可惜他却没看见方景明怜悯的表情,又凑上前两步。他刚要说话,就被殿内飞出的一道血『色』剑光惊得险些闭过气去。 那道血『色』剑光好似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妖兽,狰狞无比又气势汹汹,几乎要将叶京一口吞下。 披香殿内刹那间『乱』成一团,叶京只听到自己的父亲惊怒问道:“顾魔尊,你这又是为何!” 却有一道紫『色』玄光急急而来,它与那道血『色』剑光撞了个正着。更化作一张无形大网,直截了当将那道血『色』剑光困在其中,一寸寸收紧。血『色』剑光更似凶『性』未退的妖兽,几欲嘶吼着挣脱束缚。无尽的光芒与灼热猛然炸裂开来,搅得院内风生云涌混『乱』不堪,也惊得叶京战栗了一刹。 “不为什么,在场诸位都知道我的规矩。”顾夕歌答得不急不缓,优雅又端然。 原本逐渐处于下风的那道血『色』剑光又骤然锋锐了两分,它只一下猛然斩破了束缚,劈头盖脸对准叶京而来。 只这一瞬,叶京就恍如已经呆傻了一般逃不开亦躲不掉。那般锋锐无匹的剑光好似带着赫赫风雷而来,几欲将他劈碎斩破神魂无存。但当其真正到了面前时,叶京却忽然发现那剑光猛然一转,从笔直尖锐化作柔软坚韧。 有薄薄的一层绯红花瓣自天空中散落开来,那花瓣让叶京想起了女子的柔荑与红唇,极*又极馨香。他不知不觉沉浸在这幻境之中,直到身上符咒层层破裂的声音将他自那幻梦中惊醒。 原来方才自己已经死过一遭。若非那珍贵至极的替身符替叶京挡了一下,他即便不死也会堕入魔道神智全无。刹那间叶京全身出了一层冷汗,随后他却情不自禁剜了纪钧一眼 。 为何纪钧不护着自己,凭什么?他们明明是站在一边的,仅凭顾夕歌杀了纪钧又是魔道中人,这人便合该护得自己周全只为给顾夕歌一个下马威! 这突如其来的勇气叫叶京本人都惊叹了,他自生死之间走过一遭,竟明白了一些道理。人若是心中有所畏惧一直屈从于强者,又岂能进步? 他恍惚间听到那魔修淡淡道:“叶掌门也不必害怕,你那不成器的儿子既受了我一剑,便算他熬过这一劫。下次还请叶掌门好好看顾好他,让其不要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 当真是十成十的优雅端然全不挂怀,叶京几乎要冷笑了。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又有人直接冷淡道:“他既杀过你一遭,我亦不会出手。” 那玄衣剑修只扔下这句含糊不明的话就进了披香殿,只留得叶京惊诧不已。 自己方才没听错吧,纪钧明明被顾夕歌杀了一次,还依旧心心念念维护着那魔修。这人真的是心冷如铁又极记仇的纪真君? 叶京只恍惚了刹那,又立时浑身一抖。 一位羽衣星冠俊美至极的青年修士站在披香殿的台阶下,看模样是将方才所有事情瞧了个一清二楚。那人微微眯细了一双桃花眼,风度翩翩几欲令人赞叹拜服。 “混元派陆真君与张真君到!”叶京只得又鞠了一躬,他这次当真心无杂念恭敬至极。 这六百年来,混元派已然取代冲霄剑宗成了真真正正的仙道魁首。而这位明光真君更是所有仙道年轻一辈的楷模,不光处事老练修为亦增长迅速,简直叫人不能不服气。 若说叶京胆敢对顾夕歌不恭,是因为那人叛门堕魔令人不齿,那他对陆重光此时却是十成十的赞叹佩服,更感慨大丈夫合该如此。叶京深知自己有几斤几两,即便他有陆重光那等资质亦不能如那人般令万人敬仰。只除却一点,陆真君亦心仪那魔修之外,此人当真是无可挑剔的混元派下任掌门人。 陆重光倒也并未为难叶京,他甚至十分亲切地冲叶京点了点头。 于是叶京便缓缓舒了口气,还好还好,陆真君也未叫那魔修『迷』得神魂颠倒不能自持。 “阁下好自为之,若你再招惹他一回,恐怕叶掌门亦保不得你。” 那道被收束得极细的神识传音刹那间到了叶京耳畔,声音虽不大,其中的威胁之意却再明白不过。 叶京直愣愣瞪着那混元法修远去的背影,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凭什么,凭什么这二人都要护着那魔修!莫不是那顾夕歌给他们俩吃了什么*『药』? 尽管叶京心中波澜骤起断不能平,他却依旧板着脸让其余几名元婴修士合拢了披香殿的殿门。 九峦九派十八位练虚真君已然全都到全,他们要商议的却是一件即将决定这世界前途的大事。 只这一重大门还不算安稳,随后金阙派更会启动十二万重隔音大阵,只让这殿中的争论再传不出去。 那漆黑的殿门一分分合拢,将光明一寸寸隔绝开来。 随着陆重光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落座,原本寂静的气氛更冷凝了些 。本该坐在首席的是冲霄剑宗的纪钧,但他却只屈居于左边次席。 只这座位安排就能瞧出九峦九派的势力大小,真是实际又不讲情面。 身为东道主的金阙派叶掌门却不偏不倚地端坐在正中央,他的左侧是仙道五派,右手边却是魔道三宗。乍一望去,魔道三宗只来了区区六名练虚真君,简直有些势单力薄。 面对这种绝不公平的情景,顾夕歌却只不大在意地屈了屈手指。他理都不理专心致志瞧着他的陆重光,倒将目光遥遥落在了叶庭楷身上。 尽管方才自己的独生子险些让顾夕歌杀了,叶庭楷依旧面『色』和缓声调平静,半点瞧不出方才恼羞成怒的模样。 “诸位皆知天地大劫即将来临,此乃八千年一次的大灾难大衰竭,人力不可挡天道不能更。这灾劫同处景云系的大千世界全都躲不开,此亦为天命。若能九峦界能够顺利渡劫,我等修士还能安安稳稳活上八千年,破界飞升亦不是难事。” “若是九峦界熬不过这一劫,就会降格成小千世界并入其余大千世界中。九峦界亦有八个小世界,那些小世界全都被炽麟仙君抽出灵脉合并于灵脉总脉之中,原本居住于其中的修士也都变成了凡人,其后代千载万载亦不能翻身。诸位只要想想那八个小世界,就知九峦界不能顺利渡劫的严重后果。” 原本沉寂的气氛,让叶庭楷这席话激得更凝重了些。这些距离大乘修士仅有一步之遥的练虚真君们,一想到自己修为全无活得比凡人更糟糕,就禁不住神魂一『荡』心绪难平。 当惯了高高在上的仙人,谁愿意做那朝生暮死几如蜉蝣的凡人? 叶庭楷眼见自己这席话镇住了不少人,却又平静万分道:“九峦界比不得其他大千世界底蕴深厚,自诞生以来只侥幸度过两次灾劫。上次全赖有炽麟仙君一挽狂澜,这次诸位却应当齐心协力一并对敌。” 话一说完,叶庭楷却将目光投诸在陆重光身上,这是其余仙道三派之间隐隐的默契。他们早期待混元派能够真正担起仙道魁首的大任,亦期盼陆重光能在虚空界中带领诸多人等顺利渡劫。 今时今日仙道三派已然没人在意冲霄剑宗的想法,也只有那不识时务的星云派还死心眼站在冲霄剑宗一方。在其余三派看来,冲霄剑宗既然出了那等弑师叛门的逆徒,宗主又心软至极并不肯找上门去,便再无理由继续做那仙道魁首。 风水轮流转,那仙道魁首也合该让给混元派了。原本这提议只是胁迫,想要冲霄剑宗进一步退让,谁知冲霄剑宗的掌门却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于是现今的仙道魁首就成了混元派。 然而陆重光却并不开口,他淡然沉默宛如一尊雕像。 混元派不表态,所有人一细想就知道是什么原因。却有蓬莱楼一位副楼主急急开口道:“叶宗主,天地大劫的事情我们暂且放到一边。正巧该来的人都来了,今日我们便将六百年前那桩事情说个干脆利落。” “这位威风凛凛的顾魔尊原本是冲霄剑宗的弟子,却在六百余年前突然弑师叛门而去,由此方成了大衍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尊。我诸派在虚空界中自要一起对敌绝无二心,各位又岂能信得过这阴狠无情的小人?”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顾夕歌与纪钧身上。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九峦界诸多练虚真君目瞪口呆了。 他们算是见识到何为恶人先告状,那三等大千世界之人先前明明占尽了便宜,甚至诱得沈玄猛下杀手被关进那暗牢之中,此时却极不要脸地在同伴面前倒打一耙,当真是无耻之极。 “那滋事之人已被关入暗牢之中,事实如何自有拂云界道友作证,还望诸位明辨。”一位混元派长老率先开口辩解。他风度端然不急不缓,立时博得许多赞许目光。 但那廖『性』修士依旧不依不饶道:“大师兄,若非我机灵,我就差点被他们杀了。什么出过炽麟仙君的九峦界,不过是一群毫无涵养只知勾心斗角的蛀虫罢了,又哪当得起练虚真君四个字?” 被唤作大师兄的青年修士身着紫衣容貌俊美气度极佳,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过境,矜持而优雅。这样的人即便穿着布衣身处闹市之中,亦会有人主动替他让开一条道路。 那青年修士温然细语道:“小廖,你未免太调皮些。固然这些人并不属于吾等上等世界,但炽麟仙君与商剑影却是了不起的人物。八千年前他们二人在虚空界中力压群雄,夺得了三万一千一百四十五粒天运珠,一举扭转了九峦界的天地大劫,此等人物我亦是十分钦佩的。面对这等人物的后辈,你也合该有几分尊重之心。” 九峦界诸多练虚真君一听此言,原本紧绷的心立时松懈下来。虽然那青年世界对惹事的廖姓青年颇有几分袒护之意,但他却无形中将炽麟仙君捧得极高。只这一点,就让不少练虚真君心中舒坦。 “这次九峦界若想度过天地大劫,却比上次更难些。炽麟仙君的后辈们各自为政勾心斗角,我倒看他们如何逆转乾坤。廖师弟,你我身为贯泉界之人,也当有几分矜持与自傲,又哪有平白无故欺负弱者的道理?”那青年修士眉目含笑地摇了摇头,他虽在微笑却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派。 奇异的是,先前还满脸委屈的廖师弟在此人一席话下,竟立刻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的确是我不对,还望九峦界诸位道友海涵。” 尽管先前挑衅之人道了歉,九峦界诸位练虚真君却并未觉得有半分畅快之敢 。贯泉界的青年修士虽然态度和蔼,每字每句却全都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正如人类绝不会在意一只蚂蚁忽然出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它着实太脆弱又太渺小,半点入不得他们的眼。这位贯泉界的青年俊杰让廖师弟道歉,却也秉着这种高高在上纡尊降贵的态度,着实让人火大。 更令人惊讶的是,那紫衣的青年修士只瞥了一眼,就看出九峦界诸人并不齐心。只这洞察世情的敏锐目光,他们之中便极少有人能及得上。 惊惧惶恐混杂着恼火愤怒,诸多情绪在九峦界各位练虚真君心间翻滚了一遭,越发使其士气低落了两分。 眼见自己的小师弟如此听话,紫衣修士越发欣慰了。他又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九峦界诸人,最终只在陆重光与顾夕歌身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缩似是惊讶。 “就此告别,后会有期。”紫衣修士却并不多说什么,他又转向廖师弟道,“全怪你这皮猴子捣『乱』,王道友那边怕是等得着急了。” “我知错了,师兄。” 廖师弟先是乖乖点头,他随后却忽然伸出食指点了点言倾与顾夕歌道:“等到九峦界渡劫失败,两位道友如愿当我炉鼎,我就可让两位成为我贯泉界修士。” 他言语极狂妄模样亦极高傲,好比凡人皇帝在三千秀女中随意一划般态度肆意,只轻轻一点就能使人平步青云尽享荣华。 这纨绔子弟一开口,张姓修士便出声附和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啊,两位与其在虚空界中出生入死,倒不如干脆利落跟了我廖师兄。如果两位香消玉殒连转世投胎亦不可得,岂不可惜?” 乍一听闻此话,言倾的瞳孔立时微微睁大了,她纤细手指攥得紧紧的,半句话都不想说。顾夕歌的反应倒比她更镇定些,他只是面无表情捏了捏周身环绕的漆黑魔气,更懒得看那口出狂言的廖师弟一眼。 “胡闹!”紫衣修士只不轻不重斥责了一句,随后他踏上云光径自向前。廖师弟极不甘心地回头望了望,终于也随着那人直接离开了。 经此一遭之后,九峦界修士所在的这片地域越发空旷寂寥。诸多中等世界与下等世界的修士们纷纷远远避开这处,好似他们身上有什么极致命的诅咒一般,沾之即亡触之即死。 眼见言倾依旧紧紧攥着手指,顾夕歌却轻声细语道:“等到了虚空界中,我要他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那红衣女修先是沉默片刻,随后却扬起脸微笑了。她这一笑恍如桃花盛开极灿然又极美丽,容光灼灼令人不敢直视。 不少练虚真君暗自心惊,心中却冷笑不止。好一个蛊『惑』人心的魔女,难怪那贯泉界修士偏偏瞧上了她和她主子。但那白衣魔修表情冷淡地扫视一周,便没有人敢再盯着言倾看。 顾夕歌却并不理会其余人等,他只抚了抚袖中那半张地图。 在这虚空界中,自己全无预知的优势亦望不见前路。未知又如何艰险又如何,他从不畏惧艰难亦不惧怕挑战。 眼前是一片冰冷雪原。皑皑白雪覆盖着大地,淡蓝天空似一双冷淡无情的眼睛,漠然地俯瞰世间万物。 真真正正不见边际,神识所及之处皆是素白冰雪,亮晶晶明晃晃映得人眼睛发黑 。唯有偶尔几座波澜起伏的山峰,星星零零点缀在冰雪之中,倒也让这万里雪原不那么枯燥乏味。 九峦界亦有这等广阔至极的雪原,那雪原之上却也有零星植物与灵敏驯鹿,亦有开了神智的妖兽暗自潜伏修行。但虚空界的雪原却是死寂无声的,这雪原之上更无半点生机。顾夕歌神识一扫而过,亦为这寂静暗暗惊心。 似乎虚空界中的所有事物都不能以常理推论,就比如这片寂寞又诡异的雪原。他已在这冰原之中行进了三天三夜,也相当于横穿了整个九峦界,然而顾夕歌却依旧看不见出路。 三天之前虚空界开启时也是这样诡异又寂静。所有人还未有所准备,便被一股强大而蛮横的巨力直接甩进了虚空界中,似有一只森然巨兽张口将他们吞入了腹中,他们这些练虚真君全都成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 顾夕歌刚一落地,便觉出眼下的情形着实糟糕透了。他自己孤零零一人被甩到了这片冰原之上,诸多神识联系都被直接粗暴地切断,所有联络之法也全然无用。 如此情景却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耀光之境来,炽麟仙君也要继任者凭借己力孤身作战,倒不知那位前辈大能是否也在虚空界中吃了亏? 更糟糕的是,自己那半张地图上并没有这片冰原的图样,全然无用弃之可惜。但顾夕歌却隐约感觉到,商剑影留下的那面罗盘在袖囊之中冲撞跃动,似是极兴奋亦极迫切。 星星零零十余枚光点在那罗盘之上熠熠生辉,顾夕歌顺着方向轻而易举便找到了一枚天运珠。商剑影当真是了不起的奇才,他所造之物即便八千年后亦用途广大。 那枚天运珠小巧玲珑颜『色』变幻莫测,时而深蓝时而浅绿,晶莹剔透十分美丽。顾夕歌只虚虚握着那枚珠子,就感觉自己周身所有的狂暴魔气沉寂了两分,似有一只温暖手掌顺着他头顶轻轻抚下。 只这一瞬,就减轻了顾夕歌心中所有不安与惶恐,更让他前世今生未能言说的痛处与悲哀有了立根之地。他情不自禁想要将那枚天运珠直接吞服而下,似是如此就能让他击破心魔度过灾厄,立时破界飞升再无顾忌。那并不是虚幻的海市蜃楼,而是实打实的体悟与收获。 多么甜美又是多么诱人的想法,难怪有那么多练虚修士对这天运珠垂涎无比断不能舍。只为了这粒天运珠,就能让练虚修士以命相搏杀红了眼。然而顾夕歌沉默了好一刻,他直接将那粒天运珠装进了袖囊之中不再看第二眼。 有那面罗盘相辅,三日来顾夕歌已然收集了上百枚天运珠。横竖虚空界一开就是一百年,时间充裕得很,顾夕歌自有时间一一走遍这奇诡壮丽的虚空界。 景云系足足有上百个大千世界的修士被一并投入这虚空境中,每个大千世界至少会有一百位练虚真君参战,否则就会被直接判定渡劫失败。 这上万名练虚真君被扔到广袤无垠的虚空境中,就好比一条河中洒入一捧砂石,没有丝毫重量。 然而顾夕歌发现他今日似是终于走到了这座雪原的边境,空气不再寒彻冷冽犹如刀子一般,些微的暖意开始生根发芽。好事成双,在那面罗盘之上,更有一枚格外明亮的光点不断闪烁,一下一下急切又激动。 顾夕歌刚一落地,百余道神识便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说不出的凝重肃杀。那些修士眼见顾夕歌衣袍下角只有一颗银星,便齐齐不屑地移回目光。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好似有天命之笔纵横交错墨迹淋漓,最终一笔一划汇集出一个“死”字,直直击在纪钧眉心。 来不及,已然来不及了。所有术法符咒都嫌太慢,唯有剑光尚有一线希望。 这一刹,顾夕歌只能竭尽全力挥出一剑。他已然忘却了自己的所有计较与不甘,只全心全意盼望自己的剑光快一些再快一些。 不,只快还不够。能击碎仙器全力一击的,唯有大乘仙君的剑光。他修为未至此处,只能勉力调动体内第十窍中尚存的一缕灵气,将其与周身魔气融会贯通,也许如此便能抵过那昆吾印的威势。 但那缕红『色』剑芒刚一脱鞘,就极倔强地将那缕白『色』剑光吞噬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痕迹。想来也是,由仙堕魔易,由魔至仙又岂会那般简单? 顾夕歌又咬了咬唇,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尚未到昆吾印身就一丝一缕地破裂开来,无力而仓皇。只在转瞬之间,他就要不复存在全无希望。 昆吾器灵虽未回头,却声音平静:“好胆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虽是称赞,却声线森然几如威胁。 来不及了,当真来不及了。 顾夕歌跪坐在地,眸光暗淡。那道原本早就该消散的心魔之印忽然又重新开始发热跳动,每一下都使得顾夕歌神魂剧痛不能自持。 他从不知自己是这般软弱无力的人,只凭着前生对情况的几分了解,就敢妄自对抗天命。什么魔尊什么天之骄子,一切都抵不过那人的一声赞叹一个眼神。 师尊,就是师尊。他能为师尊堕魔,亦能为师尊再次逆转天命。原来他重活两世,六成原因都只为了纪钧。其余不甘愤恨都只是怨天尤人,败了就是败了,顾夕歌心中并无太多不甘。 唯有师尊的死是一道灼热疼痛从未停歇的伤口,他一直不敢直视亦不敢触碰,着实懦弱又可悲 。 今生他用尽了千百种方法,步步算计只为了使师尊脱离这既定的天命。那冰冷无情的天命居高临下给了他一记警告,顾夕歌依旧置若罔闻一意孤行。 顾夕歌隐隐将自己堕魔之举看做无可奈何迫不得已,却从未真正直视过最凶猛的那道心魔。他在疯狂与理智之间危险地保持一线清明,岌岌可危随时都能堕入那深渊之中。 商剑影那缕残魂将他称作天生的修魔料子,一切总该有些缘由吧?《神衍分魂诀》中怎么说,魔修反而以心魔为养料化心魔为己用。爱憎嫉妒渴慕求不得,修士的诸多负面情绪越是强大,那剑光就越发锋锐。 仙又如何魔又如何,只要他能在此时逆转天命,即便失却理智化为凶兽,顾夕歌亦心甘情愿。 纵然胸口那道已经消散的心魔之印还在灼灼发烫,顾夕歌却毅然决然重新抬起了头。 “我对师尊渴慕依旧,却并不敢言说。”顾夕歌低声道。他周遭并没有一个人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神识都汇集在昆吾印上,为其未能惊讶赞谈合不拢嘴。 但顾夕歌依旧自顾自地说:“我以心魔为借口,掩饰自己心绪,更不敢让师尊知晓分毫。由此最后才犯下大错,亲手杀了他。” 他每说一句话,其周身森然魔气反而开始逐步缩小。那魔气开始不断翻滚波动,好似狂暴的大海,其中定有料想不到的巨大凶兽潜伏其中。若那凶兽挣开束缚重现于世,必有惊天风暴与之一同而来,势要卷得整个世界天翻地图方才甘心。 “一切根源都在于我自己,是我自傲自卑。那心魔由来已久,又如何不是我原本的一部分?我从始至终都责怪你们,着实有错。” 白衣魔修纤长睫羽低垂,一字一句道:“我堕魔,但我不悔。” 这句话让翻滚不息的魔气刹那间平稳了,它们重新环绕在顾夕歌周身,却并未再有那些森然可怖的黑气。它们已然转变为洁净而矜持的灰雾,一层层环绕于顾夕歌周身,优雅而神秘。 虽无以往那般威势赫赫,却深藏不『露』隐而不发。顾夕歌自地面一寸寸站起,他眸中有锐利锋芒掌心亦有红『色』剑光,睥睨天下无所畏惧。 原本都在凝望昆吾印的上三界修士忽然齐齐转过了头。他们全都紧紧盯着顾夕歌,全然未料到只这比一眨眼更短的时间内,竟有人能修为提升。卢若澄一贯优雅淡然的表情亦开始层层崩裂,他讶异地皱了皱眉,开始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顾夕歌来。 昆吾印的威势却因此更增三分,几欲压得这座大殿瑟瑟发抖。若说先前昆吾印只那一下就能将一座山夷为齑粉,那它此时却能碎裂空间停滞时光,比大乘仙君更可怖。 纪钧周身的黑『色』地砖已开始碎裂崩塌,那玄衣剑修虽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他却依旧缓缓抬起了头,对顾夕歌淡淡一笑。那微笑极温柔,亦是不折不扣的告别。 刹那间,数十万道红『色』剑光汇聚成一道精密繁复的阵法,横竖斜向交织而来。那是怎样一道剑光,谁都形容不出来。明明寒冷锋锐犹如冰雪,却也温柔可亲好似情人的眼神。那剑光寂寞又热烈矜持而狂暴,冰火交织光暗并重,锐利无匹亦柔软若风。 无数种矛盾与不可思议逐一展现在十万重剑阵之上,只一晃就如瞬间花开刹那枯荣,让人目不暇接不敢眨眼。不管是时光空间抑或距离阻碍,都无法让那剑光衰竭分毫 。 就连威严如神只雄浑若泰山的昆吾印,与之相较亦落了下风。它与昆吾印带起的狂暴灵气隔空遥遥对峙了一瞬,无数灿然金光与深『色』地砖一并迸裂而出,还未行出多远早已化为尘埃。 剑光与印气所到之处万物臣服无所不从,一道道空间裂隙被粗暴撕裂又被重新抚平,激『荡』而出的灵气搅扰得在场诸多修士不断后退再后退。他们不得不退,只怕在晚上一分就会被搅进空间裂隙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 就连原本安安稳稳表情从未有所变化的上三界修士,也跟着狼狈地后退了很远很远。陆铭的脸『色』已然十分不好看,卢若澄眉头紧锁再无平时优雅淡然的模样。 白衣魔修与昆吾器灵斗了个旗鼓相当,红『色』剑光依旧不依不饶地与那方大印交织纠缠在一起,看情形不分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 是一道锐利无匹足以斩断水中幻影的玄『色』剑光,毅然决然加入了战局。原本混沌不堪的大殿中央,已然开始有诡异无匹的白『色』雾气搅扰滋生。那道黑『色』剑光来得迅捷剑势亦极为果断,翩如惊鸿却无坚不摧,瞬间就击碎了昆吾印的虚像,抽身而去毫不留恋。 昆吾器灵刹那间眯细了眼睛,他厉声喝道:“尔等也敢!” 然而一切都已晚了,烟尘雾气散尽的大殿之中,唯有碎如蛛网的地面。那一仙一魔两个剑修,竟自这天运府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顾夕歌被纪钧紧紧攥住手腕径自拖着向前,光怪陆离的景象在他们眼前一闪而过,几如幻象泡影。无穷无尽的『色』彩与声响直接冲向顾夕歌神识之中,让他辨不清方向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唯有纪钧修长手指牢牢按在他手腕之上,层层温度似能直达他心底。顾夕歌心中是『迷』惘却心安的,他好似有成了当年那个粘人至极的小徒弟。只需纪钧站在他身前,一切艰难险阻顾夕歌全然不惧。这一下,恍如时光逆行万物复苏。竟让心如铁石从不动摇的顾夕歌,也开始心中微涩几欲落泪。 顾夕歌也不知他们俩究竟走了多久,他甚至恍恍惚惚希望这旅程永远都不要 停。然而他们终究落了地,顾夕歌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这却是一处茂密繁盛的森林,巨大树木枝繁叶茂随风摇摆。顾夕歌只一扫,发现周遭方圆万里并无一个修士存在。唯有虫鸣鸟叫应和着逐渐升起的太阳,一切静谧而美好。 刚一松懈下来,顾夕歌就狠狠给了纪钧一巴掌,声响清脆毫不留情。 他这一下打得纪钧微微歪过脸去,俊秀面容之上也有红印浮起。显然顾夕歌是真生气了,竟用了魔气。纪钧本能躲过这一下,但他却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冰冷面容之上依旧无悲无喜。 “你就那么放心我不会看着你死?”顾夕歌森然望着纪钧,一字一句道,“你不知道,我盼着你死很久了?” “平白无故将『性』命托付于其他人身上,纪真君何时这般鲁莽自信?早有大挪移符为何不趁早用出,还顾忌我做什么?” 白衣魔修的眼瞳亮极了,比繁星更璀璨。他明明在质问纪钧,却有水光在他眼中流动不息。 纪钧索『性』不答话,他只微微用力就将顾夕歌整个人揽在怀中,轻声道:“委屈你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昆吾器灵心中立时一怔,他旋即眯细眼睛:“我是不是仙器,岂会因你一言之词而更改?亏我还以为你有些本事,想不到竟只能玩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十成十的俾睨纵横高傲无匹,比剑锋更锐利比苍松更笔挺。即便之前对昆吾器灵颇有异议的陆铭,也因这一句话略微宽了宽心。 一切并没有什么,即便那白衣魔修是大乘魔君又如何。只要昆吾器灵还在,他与钟期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顾夕歌也并不惊讶,他眉尾一扬平静淡漠道:“仙魔之别又有何关系,以阁下的『性』格,若是当魔器会比做仙器的日子好过许多。魔修全无拘束仅凭喜好行事,也不必假惺惺特意设下陷阱骗无辜修士白白送命……” “你敢!” 白衣魔修的话还未说完,昆吾器灵稚嫩小脸之上已满是怒火。他掌中的昆吾印更比方才扩大了三分,说不出的威风凛然气势非凡,令人一望之下就心惊胆战恨不能直接跪倒拜服。 昆吾器灵一出手就是杀招,他周遭层层的空间在这一击之下开始不断崩塌破裂,更裹挟着千百倍的锋锐气魄直扑向顾夕歌。站在他身边的陆铭不得不闭上双眼退后几步,由此方能抵消那骤然而来的庞大压力,几欲摧垮他的神魂与肉身。 这般锋锐无匹又是如此雷霆之势,即便是大乘魔君,在这一击之下也会暗自吃亏。 但白衣魔修只笑『吟』『吟』伸出一根修长玉白的手指,轻轻在那即将到达他头顶的昆吾印上轻轻一划。 这一刹,那碧绿『色』的昆吾印竟开始微微颤抖,一缕缕的红芒如蛇般缠上了它。昆吾器灵竭力想挣脱束缚,不断有红芒断裂又破碎,但其后却又有数不清的红芒倔强无比地重新缠了上来。那红芒挣不开甩不掉,更比法宝难缠三分,眼看就要将碧绿『色』的昆吾印变为诡异而不详的红『色』。 陆铭不知那些红芒从何而来,他只知自己的麻烦大了 。于是越发退后了两步,又往自己身上加诸了万余重防护阵法。 纵然昆吾器灵的模样极不甘,但此时他的情况着实糟透了。不止昆吾印已然全被缠住无法脱身,亦有缕缕红芒窜到他身体上,亲昵而可怖地一分分攀上他的躯干,势要将他整个器灵密密匝匝缠绕住才甘心。 “心中若无魔念,我这缕魔气也绝不会有效。堕魔之事一向是你情我愿从不勉强分毫,阁下又何必挣扎?”白衣魔修在旁边不轻不缓地劝慰了两句,他凛然出尘的风姿更胜过许多仙道修士。 “闭嘴闭嘴,都是无谓之言!”昆吾器灵怒吼道,他掌中的昆吾印气势更沉重了两分,立时砸得缕缕红芒消散破裂。但一切都只是徒劳,蛇一般的红芒又重新抽条生长,姿态越发肆自亲密。 “我平白无故炸了一座山,可不是为了听听响声。”顾夕歌居高临下地望了昆吾器灵一眼,他掌心一合便有无穷无尽的巨力自那红芒之中滋生缠绕。 暗红『色』的昆吾印已然开始悄然碎裂,宛如沙铸的堡垒迅速崩溃塌陷。自下而上一寸寸被吞噬虚化,甚至不用风吹,就有细小碎片自空中不断散落。 昆吾器灵的情况更坏了两分,他身上那种庞大而沛然的高傲与俾睨此时已然消失殆尽。他面『色』苍白眸光暗淡,简直比一个普普通通的七八岁孩子还不如。昆吾器灵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法说话。尽管如此,他依旧嘴唇张合似在咒骂。 那模样着实可怖亦可怕,虽无声亦能怒吼,直透人心的悲鸣震得陆铭与钟期微微闭了闭眼。 不过短短一瞬之间,那可怕至极的红芒就已将昆吾印整个吞噬殆尽全无痕迹。它们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贪婪地望了望陆铭与钟期,就乖顺地回到了顾夕歌身侧那一片灰雾之中,宛如水入大海般全无痕迹。 这般诡异无比的红芒,竟活生生吞噬了一件仙器。如此可怕的能为这般神出鬼没的速度,着实令人心惊胆战不能自持。陆铭简直不敢再看顾夕歌第二眼,他已然心知他们一行人早就中了计。 枉费他先前只将这两个九峦界修士看做并不起眼的炮灰,却全未料到这二人居然有此等能为此等心机狠狠算计了他们一把,着实可恶又可恨。 白衣魔修笑『吟』『吟』抚了抚他周身的灰雾,自有雾气顺从而讨好地在他指间蹭了蹭。他虽未言语却有无形气场加诸其身,更比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可怕了三分。 “两位也不必这般惊慌失措,全因那昆吾印早就堕魔,所以我这‘噬心焰’才能有此奇效。既然两位全都心『性』高远修为精深,自然也不必害怕我这小小的计谋。毕竟上等世界修士天生命好,自要比我等目光短浅之辈强出不少。” 顾夕歌说起刻薄话来,依旧眸光温暖一如当初。他虽然表情温和面带笑意,却字字句句将不久前陆铭所说的话驳了个七七八八。 却有些微淡薄日光自云层中『露』出,映得白衣魔修容光湛然风姿出尘,几欲令人屏住呼吸不敢言语。他唇角微扬眸光如刃,惊心动魄的美丽如出鞘之剑般压得陆铭喘不过气来。 纵然陆铭已在心中将顾夕歌骂了个千百遍,他此刻亦不由自主被顾夕歌姿容所倾倒。这一刹的艳光容『色』足以盖过他以往见过的所有人,压倒『性』的风姿绝代动人心魄。 如此修为如此气势,反倒更让那白衣魔修如隔云端般缥缈不真 。这一瞬陆铭忽然明白他那位廖师弟为这人犯下的诸多糊涂事情全都情有可原,在这般风姿过人的修士面前,那绝代姿容足以化为杀人于无形的利刃。 紫衣修士眨了眨眼,又情不自禁退后了两步。他身旁的钟期却诧异地望了陆铭一眼,全然不知那贯泉界修士大惊失『色』为了什么。 先是惊慌失措不能自持,随后陆铭却一分分稳定下心神来。定是那魔修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他这般举止反常,一切并没有什么好怕的。陆铭在心中安抚了自己一会,才有勇气重新与顾夕歌继续周旋。 陆铭遥遥望了一眼天边,在层层雷云与罡风包围之下,谁也不知卢若澄与纪钧是生是死。他心知顾夕歌那般骄傲的人,定然不会原谅他先前的冒犯与蔑视。那白衣魔修要将那羞辱千百倍地还回去,既然如此顾夕歌就不会轻易杀掉他,自己就能找到机会存活下来。 他太了解那些高傲而可悲的天之骄子,一个个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好。若是吃了亏定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虽刚勇直前却太脆弱容易弯折。大乘魔君又如何,只要陆铭找对时机,就能在那人手上逃出生天。 紫衣修士直视着顾夕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与你赌斗一番。我若赢了你放我一条生路,我若输了甘愿被你驱使一生绝不后悔。” 白衣魔修却并不看陆铭,只静静摩挲着一缕灰『色』魔气。他不断将那缕魔气捏合成各种形状,神情比一个孩子更专注。 眼见顾夕歌不答话,陆铭也并不惊慌。他直截了当道:“我为证道,欲奋力一搏,即便我死后亦不会牵连到你分毫。否则其余贯泉界修士就会注意到这纠缠难解的因果之线,到时事情自会麻烦许多。” 听完这段话,顾夕歌终于舍得分给陆铭一个眼神。他表情也未有所变化,只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下去。” “我修炼的因果之道,自要比我那不争气的师弟强出许多。即便道友能斩断他身上的因果之线,也无法彻底掐灭我所带来的因果,稍有不慎就是因果缠身不能自拔。” “且那二人正在渡劫,是生是死全看天命如何。恕我直言,卢道友渡劫成功的概率却比你那师尊更大些。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管输赢如何我都会替顾道友美言两句……” 陆铭此言并非空『穴』来风。纵然卢若澄的灾劫来得迅猛又可怖,但凭借其数千年的积淀,卢若澄最后定能顺利渡劫。卢若澄活着并不代表纪钧也会活着,到了那时顾夕歌的处境当真是岌岌可危。 横竖都是赌上一赌,陆铭若在此时被这白衣魔修杀了,一切才真是无可挽回十分可悲。他只需撑过一些时候,随后就能将顾夕歌随意地捏圆搓扁。 横竖只是他自己与顾夕歌立下誓言,若他当真输了到时只让卢若澄替他出手便是。尽管顾夕歌方才悄无声息地阴了一把昆吾器灵,但那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 凭借数件灵器与符咒,陆铭有信心在这位刚刚突破的大乘魔尊面前完完好好地活下去,再不济亦能顺利逃脱。谁叫练虚大圆满与大乘一层之间并无多大区别,练虚真君若只想逃命当真是容易极了。 陆铭又将一切事端在心中过了个遍。他毫不退缩地望着顾夕歌,简直有几分刚烈与决绝。 “你之依仗,不过是那拂云界的序子罢了。”白衣魔修忽然笑了,“那你就仔仔细细瞧着,我是如何毁掉他之肉身的。”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此话一出,陆铭简直想笑出声来。 卢若澄为了防护自己的肉身,可谓下足了功夫。更用四件灵器构筑了四十万一千零八重阵法,着实稳固无比就连昆吾印亦破不开分毫。就连方才那般凶猛的四大灾劫,亦奈何不得那重重阵法。卢若澄的肉身依旧安安稳稳悬浮于半空之中,眉宇平静神态端然。 更何况他与钟期绝不会毫无作为,他们俩即便打不过顾夕歌,也能带着卢若澄的肉身安安稳稳逃走…… 陆铭心念刚至,便见那白衣魔修神态轻慢地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既不锋锐亦无气势,只如凡人武夫借助蛮勇之力挥剑一般,虽然看着气势吓人却全无威力。 事实已是如此,那道血『色』剑光还未触到那四十万一千零八重阵法,就早被那『荡』漾开来的灵气吞噬殆尽威力全无。水波一般的屏障着实坚韧又柔软,不管何等沛莫能御的巨力在其面前都要折戟沉沙,所谓以柔克刚就是如此。 紫衣修士刚要调侃两句,却见一缕不详而诡异的剑光自层层屏障之中攀附而上。它明明刚才已经耗尽魔气再无用处,此时却毅然决然生出了几分难缠的气势来,似一株极快攀附生长的藤蔓,一丝一缕穿透了四十万一千零八重阵法构筑的屏障。 先是极柔软而后又是极锋锐,那剑光瞬间就结成了密密麻麻十万重破坚阵,由静至动由慢至快只花了短短一瞬。 层层血『色』剑光不断与防护法阵碰撞激『荡』,已然搅得刚刚开始放晴的天空又重新变得阴霾起来。混杂不堪的灵气与魔气交织合拢,一层一层的空间裂隙犹如花朵一般瞬间绽放又枯萎。其周遭数丈已然有烈烈罡风席卷而来,刀子一般锋锐无匹,所到之处草木翻折而后化为虚无。 让剑光锋锐无匹一往直前并不算难,一鼓作气再而三亦再简单不过 。难得是让剑光柔软再衰竭,最后又重新刚烈锋锐无坚不摧。只这手『操』纵剑光的手段,就已然胜过陆铭以往见过的不少大乘仙君。 那骤然而来的变化让陆铭与钟期只能瞪大双眼。还好那十万重破坚阵并不能敌过四件灵气构筑的四十万重大阵,纵然其想一举横劈而下斩断束缚,却最终只能悻悻地败下阵来。 还好还好,陆铭一颗紧绷的心立时放松下来。他掌中已然捏住了一张大挪移符,一等事情不对就准备带着卢若澄的肉身奔逃而去绝不留恋。且纪钧的肉身就在旁边,他携着那两具肉身一同逃窜也算有了交换的筹码。 横竖他只想拖延一些时间,并不想与顾夕歌拼个你死我活。这白衣魔修尽管修为了得,本身却是个高傲愚笨的人。只消陆铭三言两语就直接踩中了陷阱,简直不用他费半点力气。所谓不自量力,就是如此了。 “顾道友此等……”紫衣修士笑盈盈地『插』话了,然而他的面『色』却骤然一白。 无穷无尽的暴烈剑气自他背后炸裂开来,比大海更莫测比雷霆更狂暴。千百万分的威势与锋锐,触之即亡沾之生火。陆铭的脊背只沾到一丝剑气,所有护体之气与符咒都已全然无用。它们在那暴烈剑气面前甚至撑不过一瞬,着实脆弱无比。 这一下轰然巨响已然让陆铭心神震动不能自已,他的神魂与肉身都成了在那巨浪之中挣扎翻滚的小舟,随波逐流毫无作为。如此可怕又暴虐的剑光,更比昆吾印的攻势更可怕些。更有一缕剑光自陆铭掌中窜入,悄无声息将那枚珍贵至极的大挪移符炸了个一干二净。 陆铭忽然心灵福至,原来从始至终那白衣魔修都从未『迷』『惑』亦未中计。他一开始要杀的就是自己,却以卢若澄的肉身作为借口让他放松警惕,最后才来了这一下突袭,使陆铭想逃亦逃不开。他在算计顾夕歌,顾夕歌又何尝不在算计他? 不知何时白衣魔修却已到了陆铭身边,他笑盈盈道:“哎,上三界道友着实太耿直了些。竟以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骗你这种老实人实在让我于心不忍。” 紫衣修士任由一道血『色』剑光自他胸前透体而出,将其神魂焚尽。那滋味着实痛苦无比令人难以忍受,偏偏陆铭却未出一声。他直直凝望着顾夕歌,似想将他的面貌牢牢铭刻在心绝不能忘。 他死了没什么关系,自有卢若澄与贯泉界修士替他复仇。只要有因果之线在,即便顾夕歌逃回九峦界其余人亦能找到其踪迹。 他只恨自己死前不能见到仇人伏诛的情形,这点着实遗憾无比。陆铭却见顾夕歌纤白手指比了个斩下的动作,原本将他紧紧缠绕的诸多黑『色』丝线忽然猛然崩裂开来,一寸寸燃烧殆尽不复存在。 眼见陆铭神魂燃烧殆尽化作一捧灰烬,顾夕歌却突然仰起了头。他身后不远处,被四十万一千零八重阵法牢牢护卫的卢若澄肉身忽然也开始径自燃烧。有黑『色』火焰自其周身直接窜起,来势凶猛亦难熄灭。 同样白衣的钟期静静注视着那具肉身逐渐干枯化灰,随后才是四十万一千零八重阵法轰然崩塌破裂,如山峦崩摧般惊心动魄。那四件护卫卢若澄肉身的灵器亦直接破裂成片,却并未波及到端坐于一旁的纪钧肉身分毫。 他们二人之间好似滋生出一种难言而诡异的默契来,谁也不急着先开口。他们脚下就是洪水肆虐火光冲天,头顶又是层层雷劫密集无比,这一幕原本只该出现在最可怕的梦境之中。 钟期已然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作,他好似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住心神一般,专心致志地望着远方 。他一开始就从未想过逃跑,在那等修为面前所有心计与谋划都成了无用之物,也只有看不清形势的陆铭还在奋力反抗挣扎。殊不知那挣扎在那白衣魔修眼中着实太过可笑,似蝼蚁非要与猛虎争威。 大乘魔君就是大乘魔君,定必他们修为强出一截。也许寻常六等世界的大乘魔君不通天道在虚空界中甚至比不过一个上三界最普通的练虚大圆满修士,但眼前这白衣魔修显然不是此等无能之人。 只一道剑光就摧毁了卢若澄的神识,更顺带杀得陆铭毫无反抗之力。那人盘算的所有计谋全都落了空,失却肉身的卢若澄定然神识巨震无法顺利渡劫,就在刚才的一瞬所有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再无变更的可能。 钟期只等那柄悬挂于他头顶的利刃直接落下,了却他所有前尘与过往。他轻轻地合拢了眼睛,表情悲悯又静默。 “我还以为,道友会同你那小师妹一般度化我。”顾夕歌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薛凝是个十分有趣的女修,在这六百年来从未有人可怜过我,她是第一个。” 浮屠界修士依旧并未睁眼,他声音平静道:“若度魔成仙有用,我那小师妹此时应该还好端端地活着。阁下心如铁石毫不动摇,我又何必白费心机?” 白衣魔修却不放过他,只语气轻慢道:“她说我活得太辛苦亦太可怜,对我之过往感同身受,希望我看破放下。关于此点,道友又是如何看待?”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不必强求亦不必挂怀。”钟期神『色』一如往常,毫不惊慌亦不慌『乱』,“我若碰到阁下,只看一眼就有多远逃多远,更不会与你作对。不管你是仙是魔,依旧信念执着并未有片刻『迷』惘,着实是麻烦至极的敌人。” “但你还是来了,而且现在依旧固执地护卫卢若澄的神识,不容我前进分毫。” “只为义气二字,亦为内心安稳。我若在此时逃跑,定然内心煎熬不得片刻平静。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死而无憾。”钟期淡淡道。 他越是如此平静,其身遭一层层的防护术法就越坚定。那明亮金光好似有温度一般,灼灼燃烧坚固无比。尽管浮屠界修士并不擅长攻击术法,但其防御术法在整个景云系中亦是出类拔萃的。 钟期拼尽全力构筑的防御阵法自然是十分了不起的,就连顾夕歌也赞叹地微微后退。他见多了勾心斗角蛮横霸道的上三界修士,却从未见过如钟期一般固执又倔强的人。 纵然顾夕歌是魔修,亦开始惋惜这么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即将陨落。他与故作温柔慈悲的薛凝截然不同,是真真正正的心怀坦『荡』别无杂念。可惜立场不同观念以不同,他与顾夕歌最多落得一个相看两相厌的下场。 眼见天边的所有雷电与罡风都逐渐衰竭,云破日出光芒乍明。显然是有人顺利渡劫成为大乘仙君,倒不知是那二人中的哪一位。 钟期遥遥望着天边,他只盼望自己隐约的希冀能够成真,那已然寄托了他所有的信念。如果卢若澄当真是天之骄子,如果上三界修士当真生而高贵,活下来的那个人就必定是卢若澄。 但随着阴云一分分散去,钟期的心也逐渐冷了下来。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叫一道玄『色』剑光搅碎了肉身与神识。 纪钧的神识自云端遥遥而落,不一刻就与肉身合二为一。他只扬了扬眉道:“为何心慈手软,难道是你与他心意相通,并不想杀此人?” 章节目录 162.1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章节目录 第164章 陆重光遥遥望了一眼天边,青梗雪峰的天空依旧如往昔般澄澈冰冷。 他静静立在云端,身旁却有稀稀疏疏二十余名修士环绕在身遭。虽不能算人多势众,亦可算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他们之中多数人都已达到练虚七八层修为,一眼望去其头顶灵光升腾不歇直入云霄,十成十的气势非凡。 虚空界当真是个凶险至极的地方,他们进入虚空界前足有一百名练虚真君,却有一半修士全都听从陆重光号令。 但几十年过去了,陆重光却仅仅找到了二十六名修士,已有一半人马直接折损在这凶险至极的虚空界中。好在能活下去的人全都修为精进有所收获,战力倒也提高了几分。 纵然陆重光有炽麟仙君留下的玉简为指引,他也很是吃了一些苦头。他也未能保全混元派所有十名练虚真君,亦有三人生死未卜凶多吉少。自己宗门尚且如此,其余门派就更不用提了。 若非他修为突破到了大乘仙君的层次,这些仙道修士怕会直接质疑陆重光能为如何是否尽心尽力,稍一『露』怯便会有人冷言冷语说当年还不如直接以冲霄剑宗为首。 好在九峦界的规则一向干脆利落以强者为尊,陆重光既然已经是大乘仙君,那些仙道修士先前的不满与嫉恨早就烟消云散。 更何况修为到了大乘仙君后,自能突破虚空界天道设下的层层阻碍直接联系到其他修士。由此陆重光方能神识传音将他这一方的修士全都聚拢合并在这青梗雪峰,只为了等待那不知何时而来的大衍魔尊。 进入虚空界之前,陆重光早就与顾夕歌约定在这庞大世界的最中央会面。而这分界点恰巧就是青梗雪峰,也许在过片刻顾夕歌就该来了。 顾夕歌,一想到那三个字,就情不自禁让陆重光的心也跟着微微颤抖一下。但那缕悸动极快被他自己掐灭,不动声『色』的坚决与毅力 。他自从在玉简中遥遥望见那二人已然脱困安全,就竭力避免自己再想到顾夕歌三个字。 横竖他与纪钧是天设地造的一对,绝不容他人『插』足分毫。自己所有的痴念与妄想到了那二人面前全都被击得粉碎,陆重光也合该斩断这纠缠在他心头足足七百年的情丝。 纵然忘却需要耗费时光,他狠狠心就能做得到。如非必要,陆重光甚至不想与顾夕歌打交道。但这是他的职责,根本逃避不得。 于是陆重光越发挺直了脊背,他不想让旁人瞧见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管何时,他都是那个有原则不妥协的混元法修。 随着约定的时间临近,陆重光的面容越发平静。谁也看不出他的不甘与沮丧,唯有等到了那片无比熟悉的灰雾覆盖苍穹之时,他的手指才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 根本不用想,整个虚空界中唯有顾夕歌才有这般高傲出尘又森然可怖的魔气,正如他整个人一般矛盾无比。陆重光仰望着那片薄薄的灰雾,一时心生感慨不知如何是好。 等到那片灰雾终于落了地,陆重光却发现顾夕歌身遭的修士更少些,只有区区十余名。但那玄衣剑修依旧完完好好站在顾夕歌身后三步,似是护卫又似威慑。 大乘仙君,他们二人竟都到了大乘,陆重光的瞳孔情不自禁收缩了一瞬。 好,很好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当自己的对手。整个九峦界若唯有自己只手遮天说一不二,世界又该何等枯燥何等无趣? 随后陆重光却悚然发现,那一贯冷漠沉郁的白衣魔修居然在微笑。纵然那微笑轻而又缓,简直让人察觉不到,但那依旧是一个微笑。那白衣魔修周身锐利又可怖的魔气也好似温软了两分,藏而不『露』的锋芒隐隐闪耀。 六百年来,他从未见过顾夕歌此等温软模样。自纪钧死后,顾夕歌仿佛从未笑过亦未哭过,所有情绪都只虚虚浮在表面上,半分入不得他的心。 但此时那白衣魔修居然在微笑,顾夕歌眸光澄澈眉宇温和,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少年躲在纪钧身后的情形。自有那玄衣剑修替他遮风挡雨,纵容他所有任『性』与酸楚,亦让一贯孤独的陆重光心生羡慕。 不知不觉他开始渴慕起那白衣少年的微笑与目光,纵然只在他身上稍稍停留一瞬,亦让陆重光心跳加速不能自已。一切仿佛是预定的宿命,他在九峦论道上输给顾夕歌,也真真正正输掉了他一颗心。 自去过一次耀光之境后,陆重光便开始做梦。梦中他只记得顾夕歌一直凝望着自己,纵然那目光满含恨意,亦让陆重光微微悸动甘甜如饴。但在梦中的他,却是心如铁石毫不动摇,只忽略了那人的不甘与不满,一往直前势如破军。 梦中的一切都恍恍惚惚并不真实,陆重光醒来之后便会极快地遗忘所有经历与过往,却唯独记得顾夕歌那双黑亮眼睛独独只停留在他身上的感觉,一下一下心跳如鼓亦如『潮』水。 那梦境并不只有一次,它来的时候毫无规律亦极为古怪。它只在陆重光最脆弱的时候骤然降临,一幕幕似曾相识的前尘往事极快闪现又重复,但他依旧未曾记得分毫。他在那梦境之中沉溺不可自拔,心中对顾夕歌的情丝亦开始蔓延生长逐渐缠缚住他。 陆重光也曾疑心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恶毒术法,但混元派大乘仙君替他仔仔细细检查过,却依旧抓不到丝毫头绪。于是陆重光便一日日在那梦境之中越陷越深,纵然记不清前尘与往事,他亦甘之如饴 。 这并不好,平白无故仰望一个得不到的人着实太过愚蠢,陆重光一向有分寸知进退。但那缕缕情丝已然使他动弹不得极为难过,直至在虚空界中他遥遥望见那二人亲密的模样,才终于松动了分毫。 挥剑斩情丝,他既能承认亦能断得干脆利落,一切自有法度与规矩。陆重光在心中暗暗告诫了自己好几次,方能继续面『色』平静地上前迎接那二人。 “两位许久不见,想不到这一别之后两位都已突破大乘,当真是了不起。” 若是换做平时,顾夕歌定会直接了当同陆重光怼回去。谁要听他假惺惺的道贺与祝福,他身边那些人简直巴不得自己与师尊早早死在虚空界内。 但随后顾夕歌却发现陆重光的眼神截然不同,纵然他面上带着笑意,但当他望着自己时眸光却是平静而淡然的。仿佛一切求而不得与追寻都已成了过往,轻轻一吹便能风化成屑。 这样平静无波的眼神顾夕歌上辈子再熟悉不过,他恍惚间又见到前世那个温文尔雅全无破绽的陆重光。他在那人面前竭力辩驳百般挣扎,最后依旧惜败于陆重光手下,失却了所有存活的希望与自尊。 但顾夕歌依旧不甘与憎恨,那烈烈火焰化作心魔盘旋于他神识之中,纵然自己重活一世亦不能忘却分毫。好极了,一切当真好极了。他更习惯同这样疏离冷漠的陆重光打交道,先前那个惺惺作态故作多情的人,简直让顾夕歌瞧不起。 顾夕歌刚要答话,就被纪钧虚虚拦了回去。他不动声『色』悄然握住了顾夕歌的手,淡然道:“当不起陆仙君如此称赞,你也不错。” 这句称赞着实让人意外,就连他们二人身后的容纨与言倾也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无一人敢说话,不管是仙道诸派抑或魔道三宗都是如此,这雪峰之上的尴尬几乎能凝结成雪直落而下。 在场诸多人,谁都知道陆重光仰慕顾夕歌多年,偏偏求而不得极为苦闷。一切缘由却全都隐隐系在纪钧身上,但那玄衣剑修明明已经魂飞魄散不复存在。于是他们便只将陆重光的求而不得当做他磨炼心境的一种手段,纵然顾夕歌从未对其有过好脸『色』,但他们二人亦有隐约的默契不容旁人『插』足分毫。 也许那二人一同飞升上界之后,也是一对亦敌亦友的好对头。可谁也料不到纪钧尚能死而复生,于是这所有事情都有了扑朔『迷』离的变数,怕是连陆重光本人亦参不透看不穿。 眼见纪钧如此大模大样替顾夕歌拦下所有事端,陆重光心中越发不快。他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只平稳道:“我是同顾魔君说话,纪仙君又何必多言。还是说,现今冲霄剑宗已与大衍派合二为一,所有事情都由纪仙君做主?” 此言不可谓不犀利,更直直戳中那仙魔联盟之中最脆弱的地方。是啊,若是纪钧仗着他是顾夕歌未来的道侣,处处『插』手大衍派事物,其余人又该有何想法? 言倾不由微微咬了咬唇,若是顾夕歌应对不好,他在大衍派的声望怕会一落千丈。纪钧亦想明此点,他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你若以混元派下任掌门人的身份同我说话,自该由我回答,是公是私我自然分得清。”顾夕歌却不松开纪钧的手,直截了当道,“可你方才的问候不过两句客套话罢了,我既然懒得回答自有纪仙君替我应对。” “还是说,陆仙君因私废公不能忘怀,才对我如此刻薄?” 章节目录 167.1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周遭寂静了一瞬。原本有个想踏上木桥的少年被那一幕惊得一怔,原本已经迈出的左脚又收了回来。 他这才知道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只需一阵大风,就能将一个人的性命吹败,似将一朵梨花吹落枝头,轻松又写意。 天道无情,仙路难行,容不得任何侥幸与含糊。 直至此时,少年方体会到修仙的残酷。他双手颤抖了好一会,终于转身一步步离去。他向着山下越跑越快,好似想将那坠落深渊的白衣抛落到身后一般,拼命奔跑。不一会,就再也瞧不见人影。 “各位应当明白,这条升仙路并不好走。”方景明随意指了指那条下山的小路,意态神闲,“我说过冲霄剑宗从不为难人,诸位可以随时离去。” 似是因为那少年离开,又似是因为方景明诱劝般的话语,不少人竟也同那少年一般打了退堂鼓。这一回又足足刷掉了几千人,当初那万余人竟只剩下一半。 “我与安师妹就在对面等着诸位,半个时辰为限,祝诸位好运。” 随后一蓝一紫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方景明与安岚走得毫不犹豫,只余下那些踌躇不前的千余人。 世人皆羡慕修士寿元悠久且有移山填海之能,可当这份仙缘就摆在他们眼前时,不少人却胆怯地无法上前,最终只能默然离去。也许传说中有凡人服食一枚丹药便能白日飞升的荒谬传说,可在九峦界中,每一分修为增长每一次境界提升,都是逆天而行。 即便此时的顾夕歌,也无法确信自己能否走完这条升仙路。虽说他并不畏惧那条无比危险的木板桥,但顾夕歌有心魔。那心魔随时啃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狠厉又嗜血,痛入骨髓。那心魔却只能压制无法化解,何时能得解脱? 解脱,他又何需解脱?一切在他重生的这一刻,早就注定了。 顾夕歌忽然仰起了头,他毅然决然踏上了那条升仙路,瞧也不瞧背后众人的讶异表情。 一步,三步,七步。顾夕歌走得平稳而顺畅,可就在他迈出第九步时,幻境来了。 “废物,没用的废物。”那男人的眼神俾睨而高傲,似利刃穿心,“我若是你,便会自己抹了脖子,你活着就是给我怀阳顾家丢人。” 这幻境真好啊,竟能让他回想起上辈子那些已经遗忘的事情 。亲缘如何父爱又如何,他上辈子虽曾渴求过,却也早就看破放下。不过无用之物罢了,何必挂怀于心? 顾夕歌看也不看,径自从顾商身边穿过,好似穿过一缕青烟。 三百五十四步,三百六十一步。顾夕歌暗自计数,下一个幻境应当是第三百六十九步吧…… 未等顾夕歌反应过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她娇美面容上满是倔强与不甘,泪水自她脸旁滴落,瞬间凝结为珍珠。 “我们鲛人族的姑娘一辈子只认准一个心上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红衣姑娘颤抖着对顾夕歌伸出了一只手,眼神中带着满满的希冀,“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知道……” 曾经有意,可现在一腔情谊早已化为灰烬。当年他都能舍得,现今自然也不在话下。仙路孤独,为情所困终究不值。 顾夕歌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将那跪坐在地红衣似火的姑娘抛在了身后。 四千零二十四步,四千零三十五步。脚下就是无尽的深渊,也许只要一阵大风,顾夕歌就会坠入这悬崖之底,尸骨无存。但顾夕歌依旧走得不急不缓,他偶尔也会停一停,等那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再继续向前。 他遥遥一望,那道木桥仿佛依旧没有尽头一般,延伸入云雾之中。顾夕歌却微笑了,他知道他定能通过这道升仙路,如同上一世一般入得冲霄剑宗门下。 然而下一秒,顾夕歌却看到了他上辈子犯下的最大的过错。 天空一片血红,红如火焰妖如血液,不详又诡异。轰然巨鸣,高耸入云的苍峦十三峰忽然一截截崩碎迸裂。藏剑阁灵虚殿望舒楼,那些华美至极的亭台楼阁也一并坠落毁灭,直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数万载传承的冲霄剑宗,竟这般轻易地覆灭了。想不到一切竟毁在了自己手上,谁能想到,谁能料到!他如何对得起掌门的殷切嘱托,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此牺牲的同门?! 假的,都是假的。顾夕歌睁大了眼睛努力说服自己,他既然还活着,就定能避免冲霄剑宗毁灭的命运。可顾夕歌的手指却在颤抖,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天数如此,天命如此。” 云霄之颠有遥遥声响传来,似断言又似悲悯。 “什么天命,什么命数?”顾夕歌低声道,“我不信,我全不信。上辈子犯下的错我绝不会再犯,即便拼却神魂俱灭,我亦要护住冲霄剑宗周全。” 冷风吹过,眼前还是那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桥。可顾夕歌却知道,自己的心魔已将他的心啃噬得一片虚无。 顾夕歌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依旧在勃勃跳动,但他的血却已经冷了。 下一次幻境来袭之时,顾夕歌又会看到什么情形?是他的愧疚他的悔恨他的怨怼么?太懦弱也太无能! 顾夕歌狠狠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竟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悬崖对面方景明霍地睁开眼睛,他笑嘻嘻望着安岚道:“瞧见没有,安师妹 。这孩子才是真正的疯子,他那股狠劲仿佛让我看见了当初的你……” 安岚赞赏地微微点头,道:“这孩子道心坚定行为果决,的确和我有些相似。他若能入得我步虚一脉,也算不差。” “安师妹这却想得远了些。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关卡,他能否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却得看他运道如何。” 而后方景明踱出几步,他好整以暇望着浑身颤抖的顾夕歌朗声道:“恭喜你这条走完升仙路,唯有摒弃凡心意志坚定者才能仙途有成。” “多谢仙长指点,我受教了。”顾夕歌只答了一句话,随后就闭口不言。他上辈子时就和这位狐狸一般的方景明打过许多交道,那过程绝称不上愉快。 哎,不好玩。方景明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却冲着对面遥遥喊道:“从方才到现在已有三百七十二人踏上升仙路,唯有一个人顺利到达对面。诸位若是珍惜性命,就应当早早离去。上界自有三千大道,条条可证长生。各位又何必为了我冲霄剑宗拼却一条性命?” 十分狡猾,简直有些卑鄙了。顾夕歌冷眼旁观方景明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插话。 对面却是一片寂静,根本无人答话。意志坚定之人自然不会因方景明一席话动摇求道之心,唯有道心不坚之人才会受影响。仙缘难得仙路难行,意志不坚之人永远无法证得长生。 而后一个时辰却也有许多人走完升仙路,陆重光却也在其中。顾夕歌选了一块僻静之地闭目养神,免得让陆重光瞧见他眸中那遮掩不住的森然杀意。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留着陆重光自有大用处。顾夕歌默念着这句话,神魂之中那缕无法祛除的心魔却又滋长了一分。 安岚站起了身,她淡淡道:“时间到了,通过升仙路的有六百三十二人,祝贺诸位通过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 她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不由默然了。刚开始足有四千余人留下来参加第一道试炼,谁知最后竟只剩下他们这六百三十二人,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残酷性由此可见一斑。 接下来安岚又自白玉壶中请出了一枚玉简,她纤白手指捏着那白玉玉简,竟好似浑然一体分不出差别。 “寻踪林。”安岚敛容正色,“诸位请随我来。” 极其突兀地啪啪两声脆响,却是方景明鼓了鼓掌。他赞叹地说道:“诸位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气,竟接二连三碰到了这般简单的关卡,我简直有些羡慕各位了。” 傻子才相信这位方仙长说的话!寻踪林,这地方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多人默然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明。然而他们既通过了第一道关卡,却隐隐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再无迷茫。即便前路艰难,又何妨大胆一试? 他们随着安岚走了足有两炷香时间,方到了寻踪林的入口,眼尖的人却看出这林子颇有几分古怪。 九峦界地大物博,树木也自然种类繁多,可他们却没见过眼前这般奇怪的情形。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章节目录 169.1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周遭寂静了一瞬。原本有个想踏上木桥的少年被那一幕惊得一怔,原本已经迈出的左脚又收了回来。 他这才知道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只需一阵大风,就能将一个人的性命吹败,似将一朵梨花吹落枝头,轻松又写意。 天道无情,仙路难行,容不得任何侥幸与含糊。 直至此时,少年方体会到修仙的残酷。他双手颤抖了好一会,终于转身一步步离去。他向着山下越跑越快,好似想将那坠落深渊的白衣抛落到身后一般,拼命奔跑。不一会,就再也瞧不见人影。 “各位应当明白,这条升仙路并不好走。”方景明随意指了指那条下山的小路,意态神闲,“我说过冲霄剑宗从不为难人,诸位可以随时离去。” 似是因为那少年离开,又似是因为方景明诱劝般的话语,不少人竟也同那少年一般打了退堂鼓。这一回又足足刷掉了几千人,当初那万余人竟只剩下一半。 “我与安师妹就在对面等着诸位,半个时辰为限,祝诸位好运。” 随后一蓝一紫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方景明与安岚走得毫不犹豫,只余下那些踌躇不前的千余人。 世人皆羡慕修士寿元悠久且有移山填海之能,可当这份仙缘就摆在他们眼前时,不少人却胆怯地无法上前,最终只能默然离去。也许传说中有凡人服食一枚丹药便能白日飞升的荒谬传说,可在九峦界中,每一分修为增长每一次境界提升,都是逆天而行。 即便此时的顾夕歌,也无法确信自己能否走完这条升仙路。虽说他并不畏惧那条无比危险的木板桥,但顾夕歌有心魔。那心魔随时啃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狠厉又嗜血,痛入骨髓。那心魔却只能压制无法化解,何时能得解脱? 解脱,他又何需解脱?一切在他重生的这一刻,早就注定了。 顾夕歌忽然仰起了头,他毅然决然踏上了那条升仙路,瞧也不瞧背后众人的讶异表情。 一步,三步,七步。顾夕歌走得平稳而顺畅,可就在他迈出第九步时,幻境来了。 “废物,没用的废物。”那男人的眼神俾睨而高傲,似利刃穿心,“我若是你,便会自己抹了脖子,你活着就是给我怀阳顾家丢人。” 这幻境真好啊,竟能让他回想起上辈子那些已经遗忘的事情 。亲缘如何父爱又如何,他上辈子虽曾渴求过,却也早就看破放下。不过无用之物罢了,何必挂怀于心? 顾夕歌看也不看,径自从顾商身边穿过,好似穿过一缕青烟。 三百五十四步,三百六十一步。顾夕歌暗自计数,下一个幻境应当是第三百六十九步吧…… 未等顾夕歌反应过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她娇美面容上满是倔强与不甘,泪水自她脸旁滴落,瞬间凝结为珍珠。 “我们鲛人族的姑娘一辈子只认准一个心上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红衣姑娘颤抖着对顾夕歌伸出了一只手,眼神中带着满满的希冀,“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知道……” 曾经有意,可现在一腔情谊早已化为灰烬。当年他都能舍得,现今自然也不在话下。仙路孤独,为情所困终究不值。 顾夕歌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将那跪坐在地红衣似火的姑娘抛在了身后。 四千零二十四步,四千零三十五步。脚下就是无尽的深渊,也许只要一阵大风,顾夕歌就会坠入这悬崖之底,尸骨无存。但顾夕歌依旧走得不急不缓,他偶尔也会停一停,等那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再继续向前。 他遥遥一望,那道木桥仿佛依旧没有尽头一般,延伸入云雾之中。顾夕歌却微笑了,他知道他定能通过这道升仙路,如同上一世一般入得冲霄剑宗门下。 然而下一秒,顾夕歌却看到了他上辈子犯下的最大的过错。 天空一片血红,红如火焰妖如血液,不详又诡异。轰然巨鸣,高耸入云的苍峦十三峰忽然一截截崩碎迸裂。藏剑阁灵虚殿望舒楼,那些华美至极的亭台楼阁也一并坠落毁灭,直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数万载传承的冲霄剑宗,竟这般轻易地覆灭了。想不到一切竟毁在了自己手上,谁能想到,谁能料到!他如何对得起掌门的殷切嘱托,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此牺牲的同门?! 假的,都是假的。顾夕歌睁大了眼睛努力说服自己,他既然还活着,就定能避免冲霄剑宗毁灭的命运。可顾夕歌的手指却在颤抖,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天数如此,天命如此。” 云霄之颠有遥遥声响传来,似断言又似悲悯。 “什么天命,什么命数?”顾夕歌低声道,“我不信,我全不信。上辈子犯下的错我绝不会再犯,即便拼却神魂俱灭,我亦要护住冲霄剑宗周全。” 冷风吹过,眼前还是那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桥。可顾夕歌却知道,自己的心魔已将他的心啃噬得一片虚无。 顾夕歌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依旧在勃勃跳动,但他的血却已经冷了。 下一次幻境来袭之时,顾夕歌又会看到什么情形?是他的愧疚他的悔恨他的怨怼么?太懦弱也太无能! 顾夕歌狠狠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竟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悬崖对面方景明霍地睁开眼睛,他笑嘻嘻望着安岚道:“瞧见没有,安师妹。这孩子才是真正的疯子,他那股狠劲仿佛让我看见了当初的你……” 安岚赞赏地微微点头,道:“这孩子道心坚定行为果决,的确和我有些相似 。他若能入得我步虚一脉,也算不差。” “安师妹这却想得远了些。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关卡,他能否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却得看他运道如何。” 而后方景明踱出几步,他好整以暇望着浑身颤抖的顾夕歌朗声道:“恭喜你这条走完升仙路,唯有摒弃凡心意志坚定者才能仙途有成。” “多谢仙长指点,我受教了。”顾夕歌只答了一句话,随后就闭口不言。他上辈子时就和这位狐狸一般的方景明打过许多交道,那过程绝称不上愉快。 哎,不好玩。方景明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却冲着对面遥遥喊道:“从方才到现在已有三百七十二人踏上升仙路,唯有一个人顺利到达对面。诸位若是珍惜性命,就应当早早离去。上界自有三千大道,条条可证长生。各位又何必为了我冲霄剑宗拼却一条性命?” 十分狡猾,简直有些卑鄙了。顾夕歌冷眼旁观方景明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插话。 对面却是一片寂静,根本无人答话。意志坚定之人自然不会因方景明一席话动摇求道之心,唯有道心不坚之人才会受影响。仙缘难得仙路难行,意志不坚之人永远无法证得长生。 而后一个时辰却也有许多人走完升仙路,陆重光却也在其中。顾夕歌选了一块僻静之地闭目养神,免得让陆重光瞧见他眸中那遮掩不住的森然杀意。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留着陆重光自有大用处。顾夕歌默念着这句话,神魂之中那缕无法祛除的心魔却又滋长了一分。 安岚站起了身,她淡淡道:“时间到了,通过升仙路的有六百三十二人,祝贺诸位通过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 她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不由默然了。刚开始足有四千余人留下来参加第一道试炼,谁知最后竟只剩下他们这六百三十二人,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残酷性由此可见一斑。 接下来安岚又自白玉壶中请出了一枚玉简,她纤白手指捏着那白玉玉简,竟好似浑然一体分不出差别。 “寻踪林。”安岚敛容正色,“诸位请随我来。” 极其突兀地啪啪两声脆响,却是方景明鼓了鼓掌。他赞叹地说道:“诸位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气,竟接二连三碰到了这般简单的关卡,我简直有些羡慕各位了。” 傻子才相信这位方仙长说的话!寻踪林,这地方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多人默然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明。然而他们既通过了第一道关卡,却隐隐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再无迷茫。即便前路艰难,又何妨大胆一试?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章节目录 161.1 顾夕歌觉出那罗盘正在害怕瑟缩,就不轻不缓抚了它一下。那罗盘倒也颇为乖觉,只如小猫一般蹭了蹭顾夕歌的手指,又重新钻回他衣袖之中。 果然,玄衣剑修毫不掩饰的杀意隔空而来,几欲将空气亦冻结成冰。 生气,纪钧又如何不生气?自他六百余年前得知顾夕歌与陆重光平分了耀光之境的消息后,就心绪浮动不能自持。 什么商剑影与炽麟仙君的传人,当真刺耳无比叫人不想听第二遍。练虚修士谁都知道那两位大能当年的故事,偏偏陆重光又对那孩子怀着如此想法,真是恨人又讨厌。 在纪钧得知顾夕歌与陆重光一同失踪下落不明之后,所有不满担心与怒火终于一并爆发出来,由此方有那心魔骤生无法压抑。一切好似是宿命,又好似种种偶然导致的猝然巨变。 直至今日,纪钧一想起当年的事情依旧心绪如波不曾平静。他的无情道虽已超脱藩篱,对此却仍然不能忘怀。 天知道这六百年间,易弦那不怀好意的弟子又会怎样撩拨顾夕歌。纵然他现今已与那孩子在一起,依旧心中不安隐隐作痛。如今一瞧见这金色罗盘,更将所有前应后果想了个清楚明白。 什么天命加身什么无可奈何,纪钧简直不想再多说第二个字。然而若真论起来,一切事情还不是都得归结到那可恨又残忍的天道上?那孩子又何错之有? 玄衣剑修只合了合眼,就勉力平复了所有心绪。他睁开眼后,依旧是先前那个高冷出尘万事不挂怀的冲霄剑修。 随后顾夕歌的举动却让纪钧错愕了。他全然不顾金色罗盘的奋力挣扎,将其直接递到了纪钧面前,直截了当道:“拿去。” 眼见纪钧怔住了,白衣魔修又重复了一遍:“既然这东西惹得师尊不开心,我也不想要。我将它转赠给师尊,只为博师尊一笑。” 没有谁比顾夕歌更清楚这罗盘价值何在,只要有了此物,整个虚空界他们大可去得,但他却只想让纪钧更安心些。先前纪钧望着这罗盘的眼神,亦让顾夕歌的心也跟着微微生疼。 尚未生出器灵的金色罗盘简直有些委屈了 。它在耀光之境中百无聊赖地躺了上万年,刚遇上命中注定的下一任主人能够出来透口气,就遭遇此等灾劫,简直不能更可悲。它竭力讨好主人全都全然无用,主人竟要将它转赠给这剑光锐利不怀好意的修士。它虽未生出灵识,却也知晓何为善意何为杀意。那人得到它后定会一道剑光将它劈个粉碎,想都不用想。 于是金色罗盘在顾夕歌掌心如一尾鱼般弹跳跃动,几欲挣脱缕缕剑气的束缚,最后却只能颓然地倒了回去。 纪钧既未接过罗盘亦不开口。他墨黑眼珠一瞬不瞬,好似他从未看透顾夕歌一般直直打量着他。但那白衣魔修依旧固执地伸手向前,似在等待一个约定般模样执着。 于是玄衣剑修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一分分合拢了顾夕歌的手指,轻声道:“不必如此,这罗盘对你至关重要,放在我身边并无太大用处。” 眼见顾夕歌还想说话,纪钧又一字一句道:“我可从未教过你,将这般重要的东西转手相送,纵然那人是我亦不可。即便我不喜欢它,但那是你费尽心力得到的东西,只为了此点,我就不能收。” 顾夕歌听闻此言之后依旧没开心多少,他长睫微垂神情低落:“师尊总是这般替我着想,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我。可我却无从回报……” “有你在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我已然别无他求。”玄衣剑修说情话时却微微转过头去,他并不敢看顾夕歌的眼睛。 那白衣魔修却固执地板正了纪钧的面容,他眸中似有火焰在烈烈燃烧。 “我方才也曾想过,若是卢若澄活下来又会如何。思来想去,我定会直接杀了那人替师尊报仇,再将所有虚空界中的上三界修士屠个一干二净。我不会死,我要好好活着。真到那时我却与妖兽并无区别,但我绝不后悔。” 此言一出,纪钧立时知道顾夕歌说得是实话。他并不知那孩子的固执与执著从何而来,有时亦让自己也暗暗心惊。但不管怎样那都是他的孩子他的徒弟,即便神智全无如妖兽一般亦是如此。 玄衣剑修不善言语,他只轻轻握住了顾夕歌的手,十指交叠无比亲密。顾夕歌只牢牢握住了那只手,就仿佛挽住了他前世所有的宿命与后悔一般,别无所求再无所求。 一位紫衣修士自云端俯视着一片茂盛草原,神情高傲目光俾睨。他周身亦有几十位同样衣着打扮的修士将他层层环绕,众星拱月十分气派。 “时至今日,两位九峦界道友还反抗什么?”周玄明微微了叹一口气,模样惆怅又怜悯,“谁叫你们是冲霄剑宗与大衍派的人,又偏偏撞在我手上。只此一桩事情,就让我决不能放过你们二人。” “陆师兄一声令下,自有千百人听从他之号令。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你们二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两个花般容颜的女修。一者红衣一者粉衣,全都倔强地板着脸并不妥协半分。 她们二人栖身之处却是一具狰狞可怖的巨大机甲,足有百丈余高十分威武。但那机甲浑身上下却有许多处破损之处,落魄无比可怜无比,全无半点威风模样。那巨大机甲好似失却了所有动力一般全然静止不动,似一尊巨大静默的雕像,全然没有半点用途。 这狰狞机甲所在的草原更是模样狼藉,数道深深裂痕已然使整片大地分崩离析,草叶与泥土混杂在一起,微苦的草香与泥土气息蔓延开来 。 红衣女修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她身边那位粉衣女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言而喻的安慰与宽心。在其周身只有数千道薄薄的银色剑光护卫着她们二人,却有无数道锐利玄光不断穿梭流淌,随时都有可能将那银色剑光彻底毁灭。 眼见那两个女修并不答话,周玄明的话反倒更多了些。能在这样漂亮的女修面前抖抖威风,哪个男人会不畅快惬意? “输了就输了,还有什么不甘心。两位的修为也算十分了不起,只可惜碰上了我们贯泉界修士。”周玄明故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九峦界只是一个区区六等大千世界,其所流传的功法亦不能沟通天道。两位输得并不冤枉,更不必板着一张脸,多笑一笑又有何妨?” 他不提还好,一提之下那红衣女修越发眸光湛然如被火烧一般。她扬起了一张娇艳动人的面容,一字一句道:“冷嘲热讽又算什么本事?若不是你们封印了天魁的动力能源,我们未必会败!” 周玄明只摊了摊手,轻声细语道:“若你们早早抛下那具无用机甲直接离去,反而格外有三分转机。狮子搏兔尚应竭尽全力,只使些小手段根本不算什么。倒是可惜你身边这位剑修被你连累,为了一个死物抛却伙伴,着实不值。” 他这席话可谓切中要害,立时让那粉衣女修眸光复杂深邃。一个魔修一个剑修,想来她们之间也只是暂时结盟罢了。 若能挑拨这二人反目成仇最好,如若不能也可在那二人并不牢固的关系中凿开一道缝隙。言倾简直要气得浑身发抖,天魁是她最信赖的伙伴亦是她的灵器,抛却了天魁就等于抛却了她的一半神魂与性命,谁能干出那等蠢事来? 但容纨却眸光闪动若有所悟,她只笑吟吟扬起一张脸道:“若我真心投诚,阁下可愿给我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周遭那数千道银色剑光立时熄灭,自有几道玄光长驱直入将红衣女修捆了个结结实实。言倾不敢置信般瞪大了眼睛,她一寸寸垂下了头,模样惨淡又可怜。 旁边立时有修士凑上前来,周玄明终于自高高在上的云端落了地。他不急不缓到了容纨面前,轻声细语道:“还是道友乖觉,我会在陆师兄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他话音未落,原本停滞已久的天魁机甲又重新开始运转。只一瞬比光更快比闪电更迅捷,天魁机甲就已挥出了千百下连击,更有咄咄逼人的万余道剑光直接炸裂开来,层层热浪与锋锐之气扑得不少修士睁不开眼睛。 谁能料到这是一场伏击,那二人着实做戏太真亦胆敢一搏,倒有十成十的血性,简直令人敬佩。 但所有声浪与灵气尘埃落定之后,周玄明依旧好端端站在原地。 这下就连容纨亦开始眸光灰暗。她早知这一下定会落空,但不尝试一下她绝不甘心。纵然她们已经撑了三天三夜,也早早神识传音期待有人救援,可始终未曾有人前来。真是山穷水尽毫无办法,想不到她最终要死在这里。 周玄明食指中指合拢,好似掐紧了一截丝线般笑吟吟道:“我早猜到二位由此一搏,因果之线早就告诉了我你们的过往与未来。既然这样最后一击已然落空,二位不如束手就擒吧?” “既是如此,你不如自己抹了脖子?” 远方却有人遥遥应了一声,立时使得周玄明眯细了眼睛。 章节目录 166.1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章节目录 167.1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周遭寂静了一瞬。原本有个想踏上木桥的少年被那一幕惊得一怔,原本已经迈出的左脚又收了回来。 他这才知道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只需一阵大风,就能将一个人的性命吹败,似将一朵梨花吹落枝头,轻松又写意。 天道无情,仙路难行,容不得任何侥幸与含糊。 直至此时,少年方体会到修仙的残酷。他双手颤抖了好一会,终于转身一步步离去。他向着山下越跑越快,好似想将那坠落深渊的白衣抛落到身后一般,拼命奔跑。不一会,就再也瞧不见人影。 “各位应当明白,这条升仙路并不好走。”方景明随意指了指那条下山的小路,意态神闲,“我说过冲霄剑宗从不为难人,诸位可以随时离去。” 似是因为那少年离开,又似是因为方景明诱劝般的话语,不少人竟也同那少年一般打了退堂鼓。这一回又足足刷掉了几千人,当初那万余人竟只剩下一半。 “我与安师妹就在对面等着诸位,半个时辰为限,祝诸位好运。” 随后一蓝一紫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方景明与安岚走得毫不犹豫,只余下那些踌躇不前的千余人。 世人皆羡慕修士寿元悠久且有移山填海之能,可当这份仙缘就摆在他们眼前时,不少人却胆怯地无法上前,最终只能默然离去。也许传说中有凡人服食一枚丹药便能白日飞升的荒谬传说,可在九峦界中,每一分修为增长每一次境界提升,都是逆天而行。 即便此时的顾夕歌,也无法确信自己能否走完这条升仙路。虽说他并不畏惧那条无比危险的木板桥,但顾夕歌有心魔。那心魔随时啃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狠厉又嗜血,痛入骨髓。那心魔却只能压制无法化解,何时能得解脱? 解脱,他又何需解脱?一切在他重生的这一刻,早就注定了。 顾夕歌忽然仰起了头,他毅然决然踏上了那条升仙路,瞧也不瞧背后众人的讶异表情。 一步,三步,七步。顾夕歌走得平稳而顺畅,可就在他迈出第九步时,幻境来了。 “废物,没用的废物。”那男人的眼神俾睨而高傲,似利刃穿心,“我若是你,便会自己抹了脖子,你活着就是给我怀阳顾家丢人。” 这幻境真好啊,竟能让他回想起上辈子那些已经遗忘的事情 。亲缘如何父爱又如何,他上辈子虽曾渴求过,却也早就看破放下。不过无用之物罢了,何必挂怀于心? 顾夕歌看也不看,径自从顾商身边穿过,好似穿过一缕青烟。 三百五十四步,三百六十一步。顾夕歌暗自计数,下一个幻境应当是第三百六十九步吧…… 未等顾夕歌反应过来,他又看见了那个红衣如火的姑娘。她娇美面容上满是倔强与不甘,泪水自她脸旁滴落,瞬间凝结为珍珠。 “我们鲛人族的姑娘一辈子只认准一个心上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红衣姑娘颤抖着对顾夕歌伸出了一只手,眼神中带着满满的希冀,“我知道你对我有意,我知道……” 曾经有意,可现在一腔情谊早已化为灰烬。当年他都能舍得,现今自然也不在话下。仙路孤独,为情所困终究不值。 顾夕歌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将那跪坐在地红衣似火的姑娘抛在了身后。 四千零二十四步,四千零三十五步。脚下就是无尽的深渊,也许只要一阵大风,顾夕歌就会坠入这悬崖之底,尸骨无存。但顾夕歌依旧走得不急不缓,他偶尔也会停一停,等那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再继续向前。 他遥遥一望,那道木桥仿佛依旧没有尽头一般,延伸入云雾之中。顾夕歌却微笑了,他知道他定能通过这道升仙路,如同上一世一般入得冲霄剑宗门下。 然而下一秒,顾夕歌却看到了他上辈子犯下的最大的过错。 天空一片血红,红如火焰妖如血液,不详又诡异。轰然巨鸣,高耸入云的苍峦十三峰忽然一截截崩碎迸裂。藏剑阁灵虚殿望舒楼,那些华美至极的亭台楼阁也一并坠落毁灭,直至坠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数万载传承的冲霄剑宗,竟这般轻易地覆灭了。想不到一切竟毁在了自己手上,谁能想到,谁能料到!他如何对得起掌门的殷切嘱托,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此牺牲的同门?! 假的,都是假的。顾夕歌睁大了眼睛努力说服自己,他既然还活着,就定能避免冲霄剑宗毁灭的命运。可顾夕歌的手指却在颤抖,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天数如此,天命如此。” 云霄之颠有遥遥声响传来,似断言又似悲悯。 “什么天命,什么命数?”顾夕歌低声道,“我不信,我全不信。上辈子犯下的错我绝不会再犯,即便拼却神魂俱灭,我亦要护住冲霄剑宗周全。” 冷风吹过,眼前还是那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桥。可顾夕歌却知道,自己的心魔已将他的心啃噬得一片虚无。 顾夕歌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依旧在勃勃跳动,但他的血却已经冷了。 下一次幻境来袭之时,顾夕歌又会看到什么情形?是他的愧疚他的悔恨他的怨怼么?太懦弱也太无能! 顾夕歌狠狠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竟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悬崖对面方景明霍地睁开眼睛,他笑嘻嘻望着安岚道:“瞧见没有,安师妹 。这孩子才是真正的疯子,他那股狠劲仿佛让我看见了当初的你……” 安岚赞赏地微微点头,道:“这孩子道心坚定行为果决,的确和我有些相似。他若能入得我步虚一脉,也算不差。” “安师妹这却想得远了些。这只是第一道试炼关卡,他能否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却得看他运道如何。” 而后方景明踱出几步,他好整以暇望着浑身颤抖的顾夕歌朗声道:“恭喜你这条走完升仙路,唯有摒弃凡心意志坚定者才能仙途有成。” “多谢仙长指点,我受教了。”顾夕歌只答了一句话,随后就闭口不言。他上辈子时就和这位狐狸一般的方景明打过许多交道,那过程绝称不上愉快。 哎,不好玩。方景明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却冲着对面遥遥喊道:“从方才到现在已有三百七十二人踏上升仙路,唯有一个人顺利到达对面。诸位若是珍惜性命,就应当早早离去。上界自有三千大道,条条可证长生。各位又何必为了我冲霄剑宗拼却一条性命?” 十分狡猾,简直有些卑鄙了。顾夕歌冷眼旁观方景明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插话。 对面却是一片寂静,根本无人答话。意志坚定之人自然不会因方景明一席话动摇求道之心,唯有道心不坚之人才会受影响。仙缘难得仙路难行,意志不坚之人永远无法证得长生。 而后一个时辰却也有许多人走完升仙路,陆重光却也在其中。顾夕歌选了一块僻静之地闭目养神,免得让陆重光瞧见他眸中那遮掩不住的森然杀意。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留着陆重光自有大用处。顾夕歌默念着这句话,神魂之中那缕无法祛除的心魔却又滋长了一分。 安岚站起了身,她淡淡道:“时间到了,通过升仙路的有六百三十二人,祝贺诸位通过冲霄剑宗第一道试炼。” 她说话的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多人不由默然了。刚开始足有四千余人留下来参加第一道试炼,谁知最后竟只剩下他们这六百三十二人,冲霄剑宗收徒试炼的残酷性由此可见一斑。 接下来安岚又自白玉壶中请出了一枚玉简,她纤白手指捏着那白玉玉简,竟好似浑然一体分不出差别。 “寻踪林。”安岚敛容正色,“诸位请随我来。” 极其突兀地啪啪两声脆响,却是方景明鼓了鼓掌。他赞叹地说道:“诸位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气,竟接二连三碰到了这般简单的关卡,我简直有些羡慕各位了。” 傻子才相信这位方仙长说的话!寻踪林,这地方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多人默然不语,心中却无比清明。然而他们既通过了第一道关卡,却隐隐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再无迷茫。即便前路艰难,又何妨大胆一试? 他们随着安岚走了足有两炷香时间,方到了寻踪林的入口,眼尖的人却看出这林子颇有几分古怪。 九峦界地大物博,树木也自然种类繁多,可他们却没见过眼前这般奇怪的情形。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章节目录 168.1 易弦懒洋洋斜躺在靠椅上,他手腕上却有一枚精致银铃,无风亦自响。 他只听着那清脆铃声,先是厌恶地眯了眯眼,随后又一分分舒展瞳孔恍如无事般继续望着展览天边。 自那逆徒联合大衍派将他囚禁关押之后,已然过了一百余年。想来整个九峦界已然将他忘了个干干净净,更不用提一贯倾轧严重极为势利的大衍派。 尽管易弦座下出了一位混元派下任掌门陆重光,但他这位教导其入门传授其道法的恩师,怕是早被那薄情寡义的徒弟直接抛到脑后。 没有利用价值与能为之人在混元派自会落得一个门前冷落的下场,就连刚进门的小弟子亦能暗中鄙薄那些寿元将尽修为却始终不能突破的长老。易弦的情况却比他们更糟糕些,谁叫他自己太蠢想把自己的大徒弟当做弃子,却反被那人出卖,联合魔道大衍派将他的威风与自尊一并折了个干干净净。 难看,着实难看。不知外人这么想,易弦自己也是这般想。全怪他识人不清,将一只狼崽子当成小狗养了近千年,着实太过愚蠢。他精明一世从未吃亏,纵然在宿敌纪钧面前亦能战个五五开,偏偏栽在何悬明手上,真可谓天命。 这一百余年来,易弦由开始的愤怒怨恨,转变为现在的波澜不惊看破红尘,反倒觉得自己的心性修为更高了些。他从未想过死,且不论何悬明绝不会让他寻死,易弦本身也从未真正认输。 平白无故为了一个逆徒放弃一身修为,着实太愚蠢。易弦可不是那憨傻正直的冲霄剑修,情愿为了自己那不省心的徒弟抛却一条性命。在那之前,整个九峦界的修士怕都从未料到纪钧竟是那般痴情果决之人,可易弦与他打了上千年的交道,早就将那玄衣剑修看得一清二楚。 尽管顾夕歌也是造成易弦现今难堪境地的罪魁祸首之一,易弦亦要称赞一句纪钧收了个难得的好徒弟,着实好眼光好心性 。并不像自己那般倒霉,收了一个不遵从师道的白眼狼,还收了一个野心颇大身兼天命的了不起人物。 他生平所有倒霉事端,全都系在这两个徒弟身上,当真是不能了却的孽缘。尽管混元派对易弦的状况不闻不问,只当从未有过他这个人一般,可易弦依旧没有放弃希望。 易弦心知一切只是暂时的遗忘,等自己那狡黠又心狠的二徒弟想起自己的用处来,陆重光自会主动上门找他。到了那时,那逆徒的性命可就由不得他了。 尽管何悬明与云唐城转而投靠大衍派,但那人却并未领什么差事。只如先前一般每天紧紧黏在易弦身边,不管易弦如何冷言冷语咒骂他,那厚脸皮之人只权当不知,着实腻烦透顶。 好在八千年一次的天地大劫终于结束了,九峦界一如往常般和平又安稳。又是陆重光与顾夕歌在虚空界中力挽狂澜,就连易弦被关在远离尘世的这座楼阁之中,亦曾听下仆暗中谈论此事。 顾夕歌重新回到九峦界,不管于情于理何悬明都得到大衍派中走过一遭。易弦方有了这半天难得的安稳时光,他巴不得那逆徒永远都不回来,最好天降陨石将那人砸个神魂俱灭才好。 被囚的白衣修士遥遥望着天边,目光无悲亦无喜。可等他将目光重新移到院落时,却发现有人悄无声息地坐在他对面,好似一道流光亦似幻影。 陆重光只摩挲着一枚精致的青瓷茶杯,漫不经心道:“许久未见,想来师尊的日子过得不错。” 的确是许久未见,他这第二个不省心的徒弟一如往常般神采飞扬气度优雅。他的眸光在权柄的打磨下并未浑浊分毫,反而越发坚定如初。 “不敢当,比不得陆仙君日子过得滋润。”易弦的话说得客气,但他言语之中自有一种锋锐气势直压人心,着实不卑不亢毫不妥协。 纵然易弦修为被封只如凡人一般,他亦有天生敏锐精准的直觉,只一眼就能瞧出陆重光已经突破大乘。可即便陆重光已是大乘仙君又如何,他既然来找自己,想来定有所求之处。只为这点,易弦就能绝不会吃亏。 当真让易弦估算对了。面对这话中带刺的嘲讽,那羽衣星冠的俊美修士只是扬了扬眉,颇有几分宽宏大量的气度。 但陆重光越是忍让,易弦反而越发肆无忌惮。他给陆重光倒了一杯茶,漫不经心道:“你既然来找我,想来定同那大衍派的小剑修闹掰了。若我没猜错,定是我那命硬的宿敌并未彻底死透,还顺便拱了那棵他亲手养大的小白菜,因而陆仙君才如此落魄不堪。” 他这师尊当真了不起,只一个照面就能将所有事情猜个七七八八。有些人即便仙窍堵塞毫无能为,亦是一个极可怕的对手。顾夕歌如此,易弦亦是如此。好在自有师徒情面约束,他与易弦也不必落得一个兵戎相见的难堪下场。 纵然陆重光心中有千百种谋划,他却只点点头道:“师尊猜得不错,正是如此。” “我观你虽神情暗淡若有所思,却也心绪平静隐有所悟,想来早就做了决定。” “正如师尊先前对太玄真君了断情愫一般,我也死心了。”陆重光淡淡道,“八百余年的求而不得与苦苦追寻,早已让我厌倦。现今已成陌路,到也并无什么遗憾之处。” 易弦却嗤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什么求而不得苦苦追寻,都只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即便你心仪那小剑修,却从未对他妥协分毫,每一次交锋更是竭尽所能毫不手软,这又哪像一个为情所困之人干出的事情?” 当师尊的嘲讽得痛快利落,做徒弟的也未有半步相让。陆重光沉声道:“我只想着早些将他彻底击败,让他认命不再反抗,到了那时我自可一点点挽回他的心,正如大师兄对师尊的所作所为一般。” 易弦也并未生气,他淡淡道:“何悬明那混账徒弟,和你一模一样。被你瞧上纪钧那宝贝徒弟自己倒霉,好在他的命数比我更强些。” 尽管那师徒言笑晏晏似在交心,但那二人话语中的锋芒却好似利刃在喉般咄咄逼人。既然易弦步步紧逼,陆重光也从未想过退缩。他一向就是个不认输的人,即便面对自己心仪之人尚且时时紧逼半步不肯让,以往对易弦百般屈从只因他实力与势力均比不上他。 现今易弦是何悬明的禁脔,修为全无过得憋屈又丧气。可陆重光却已将大衍派下任掌门人之位牢牢攥在手心,又何必再忍气吞声一味屈从? “一切都是师尊教导得好,我感激不尽。” 陆重光四两拨千斤,只这句话就让易弦微微动怒。他情不自禁想起了何悬明来,那混账逆徒向来都是如此恭顺讨好,即便自己被他囚禁之后也未变更分毫。不管易弦如何咒骂羞辱何悬明,那逆徒只做不知一般依旧顺从。纵然易弦一张嘴比刀子更利,砍在坚固山石之上也只能斩出一道小小的裂痕,再无法深入半寸。 何悬明越是那般恭顺讨好,易弦反而越发憎恶他。那人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易弦,他败得凄惨败得可怜。易弦整颗心已在灼火中烈烈燃烧了上百年,越发将何悬明与顾夕歌恨到了骨子里。 因而易弦才会为了陆重光一句话而骤然失态,可瞬间他就重新变成原来那个气定神闲的练虚真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横竖那些言语交锋与试探都是无用之物,从一开始易弦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应该庆幸自己还有几分用处,未落得一个囚禁终生至死不得解脱的下场。比起求而不得因此丧命的太玄真君,易弦依旧是幸运的。 根本不用言语,陆重光只望了一眼就明白易弦妥协了。他将一个白玉药瓶放在石桌上,直接推给易弦,目光坚定:“何悬明欺师犯上,更联合云唐城一同堕入魔道。是我先前太过无能,平白让师尊受了委屈,当年之事很快就会有个了断。” 易弦直截了当将那白玉瓶扔在地上,掷地有声的清脆声响。有白色碎片险而又险擦过易弦面颊,却并未留下半分痕迹。他自满地玉屑中拾起了一枚赤色丹药,毫不犹豫地将其放入口中。 眼见自己谋划的事情终于成功了,陆重光却也并不着急走。他食指一点让所有碎片风化成屑,又轻声细语道:“既是如此,我就在混元派等着师尊。” 易弦直视着陆重光的眼睛,锋芒毕露毫不退缩:“陆仙君只需一枚丹药,就赚得这么多好处,当真是聪明极了。放心,整个世间没人比我更了解纪钧,即便他那宝贝徒弟未来道侣亦是如此。你所求之事,必有回应。” 陆重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微微一笑道:“师尊想来不知,太玄真人肉身困死不得解脱,魂魄却重新转世投胎。他现今却是冲霄剑宗洞虚一脉的弟子,按理说应该算顾夕歌半个徒弟。” “他们洞虚一脉的事情,岂不有趣极了?当真是上辈子的缘分注定,斩不断啊。” 章节目录 169.1 易弦猛然回过身去,却发现陆重光早就消失不见了。唯有那尚未凉的半盏茶,依旧有氤氲雾气扩散而出。 可笑,无比可笑。陆重光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顾念旧情之人,会因那人转世重生就心软难过不能自持?他早已将一切事端抛弃放下,心如铁石毫不动摇。 易弦只轻轻合上眼,将他所有的憎恨与杀气都收敛得一干二净。他又重新坐回了那张石桌旁,自饮自酌悠闲无比。 他与何悬明之间的孽缘和该有个了断,一切早已有了注定的结局。以往易弦并不希望何悬明回来,他只将那人当做空气一般径自忽略全不在意。 但此时易弦却开始暗暗盼望何悬明早些归来,他掌中藏而不发的灵气渴望仇敌的鲜血,亦如他焦躁不安的心绪亦在期盼一切都有尘埃落定之时。 可易弦从正午等到了黄昏,还未等到那人回来。他静静地坐在夕阳晕黄光芒之中,整个人好似与那光芒合而唯一不分彼此。 “我去得时候着实久了些,不知师尊可曾惦念我?”何悬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他径自将易弦揽入怀中,絮絮叨叨说着一些易弦并不想听的话。 “这次九峦界能够顺利度过天地大劫,全赖顾魔尊与纪仙君,二师弟也出力颇多。若是师尊能看到那一幕,定会高兴极了。” 即便被人揽在怀中,易弦的表情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唯有在听到“纪钧”二字后,他才淡淡道:“怎么,纪钧也成了大乘仙君?想来那些冲霄剑宗的人定会无比得意……” 他话音未落,便觉出何悬明又将他搂得紧了些。那青年模样的修士臂膀缠在易弦身上,说不出的眷恋与缠绵。他这般幼稚行为,简直像一只小狗迫不及待地在主人身前窜来蹦去,只气得易弦恨不能直接踹他一脚才算了事 。 易弦不低头也能看见何悬明的侧脸,长长睫羽映着夕阳却也有几分动人之色。除却那逆徒犯下的混账事情,他之姿容虽未能与陆重光顾夕歌一较高下,倒也算出类拔萃。 这么一副英俊锋锐的相貌,却只如女修一般心性绵软不成大器。怎么他当初就未看出何悬明黏黏腻腻的性情呢,即便他被这逆徒囚禁了数百年,何悬明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不过是亲吻与拥抱,着实纯情又可悲。仿佛他联合顾夕歌算计自己只是错觉一般,简直太让易弦瞧不起。 而易弦选自己第一个徒弟时当真是挑剔极了,天资家世相貌人品无一不优,万中选一才有了一个何悬明。只可惜他这大徒弟半点不争气,并未学到自己的杀伐果决心狠手辣,更是胸无大志只愿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 即便何悬明后来处处为难陆重光,也只因为易弦为他这二徒弟分了心神冷落了他,当真半点志气都没有。若是其余人得了这么一位忠心耿耿的徒弟怕会高兴极了,在混元派中尤其如此。 可何悬明越是屈从了事,易弦就越瞧不起他。他教导了何悬明足足上千年,只希望何悬明行事果决从不心软,只在九峦界中闯出一番名堂,由此方是他的徒弟。但何悬明却让易弦一次次失望,久而久之他便只将何悬明当做一柄打磨陆重光的利刃,随时可弃并不留恋。 即便后来易弦以云唐城为饵布局,也并未顾虑到何悬明半分。这位云唐城的少城主尚不珍稀自家产业,也不能怪易弦心狠。若真到了危急之时,他自会竭尽全力保下何悬明一条性命,也算顾全那数百年的师徒之情。 尽管易弦平日里对何悬明多有嫌弃并不上心,但他依旧是何悬明的师父,于情于理都合该护着他。可真到了危急之时,易弦却发现自己再顾不得许多。他只犹豫了片刻就舍弃了何悬明独自逃跑,时至今日依旧不后悔。 谁叫这世间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唯有自身稳妥方能顾及他人。所谓道侣师徒与宗派,全都比不上易弦自己。即便重来一次,易弦亦会如此选择,他那时定要心狠手快逃脱而去,并不会为那些许善念与悔恨错失良机。 不知为何,何悬明的回答迟了很久。他的话语中亦带着几分惆怅与犹豫,却依旧恭恭敬敬道:“不管其余人如何威风厉害,在我眼中全都及不上师尊半分。” 这一切极熟悉又很陌生,好似与数千年前一模一样,却也截然不同。 易弦冷笑道:“横竖我都是一个被囚之人,修为全无狼狈无比,又哪及得上我那死敌半分。他是高高在上的大乘仙君,我却比一个凡人更不如,现在你可开心了?” “只要师尊在我身边,我哪会不开心?” 何悬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轻声细语道:“我知道师尊一直想杀我,一直都知道。顾魔尊也曾特意提点了我,说我那本事极大的二师弟怕会因此在暗中谋划。” “顾魔尊还说我本该一寸寸捏断师尊的经脉,只封锁修为并无太大用处。到了那时即便陆重光找上门来,他亦对此无可奈何。可我思前想后,依旧舍不得那般折辱师尊。” 听得此言后,易弦不由暗自心悸了好一会。他不由暗骂顾夕歌心狠手辣着实不厚道,竟能想出那般阴损办法报复自己,半点也不顾及他往日与纪钧的情面。好在这傻乎乎的大徒弟并未听从顾夕歌挑拨,他方能安安稳稳等到陆重光来 。 于是易弦眯细眼睛好一会,也想不出半句责骂何悬明的话来。他只能干巴巴称赞了一句:“还算你有点良心,也不枉费我教导了你数百载。” 果然得了这句称赞何悬明更开心了,他眸光闪亮几如繁星一般。易弦轻轻将手搭在何悬明脊背上,不轻不重抚了他几下,只权当哄小狗一般敷衍了事并不上心。 他顺着何悬明的脊背一寸寸上行,只瞬间就扼住了那逆徒的喉咙,将其直接掼倒在石桌上。这情景本该有些缱绻,可那白衣修士眸中的寒光森然无比又锐利非常。 易弦掌中是凝而不发的锐利灵气,一道道黑色空间裂隙不声不响凝聚在其周围,虽未有半分声势更胜过千百种暴烈术法。 区区一个化神真人,在这般骤然爆发的灵气面前是十分无力的。但何悬明依旧在微笑,他只伸手想摸摸易弦的面颊,却被那白衣修士毫不留情地躲开了。 “这情景我已在梦中见过好多回,我早知师尊有朝一日定会脱困而出,可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得师尊相伴数百年,我已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我本该毫不反抗地让师尊杀了我,但我最后却想任性一下,师尊不会怪我吧?” 何悬明梦呓般轻声细语,他原本明亮的眸光一分分黯淡下去。森然可怖的黑色火焰自他周身腾然而起,瞬间就将这化神真人席卷而去。不断有碎屑随风而飘,其周身却有金灿光芒一层层脱落燃烧,妖异又美丽。 易弦极快地收了手,他只默默注视着自己这大徒弟逐渐消失不见,就连神魂也未逃出来。他不知自己心中是怅然抑或解脱,一切爱恨与恩怨,全都随风而逝不留半点痕迹。 纵观何悬明与易弦相处的数百载,他那顺从又恭谦的大徒弟生平空恐怕只任性过两次。一次就是联合顾夕歌叛门而去,将他囚禁了数百载,另一次就是自己了却性命,并不给易弦复仇的机会。 只这两次任性,却让易弦牢牢记住了这个人。临死之前何悬明终于聪明了一次,倒也并不枉费他数百年的教导。不愧是自己的徒弟,真是聪明极了。 白衣修士忽然抬起了头,夕阳如血亦似火,染得他衣袖也有了微微的暖意。他眸中有莹亮水光一闪即逝,风一吹就不留半点痕迹。 那团魔焰可不是什么简单东西,练虚魔修以自身魔念为材料,一百二十年年方能练出那么一朵蚀心焰。那火焰平日里毫无温度亦无颜色,只默默潜藏于修士神魂之中,无声无息地黏上去就绝无摆脱的可能。即便是同等级的练虚真君,猝不及防之下亦会着了道,更遑论修为刚刚解封灵识并不敏锐的易弦? 本该是杀人于无形的珍贵之物,却偏偏让顾夕歌赠给何悬明。也不知是那二人惺惺相惜,还是顾夕歌早就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想将易弦也算计进来。 也许若无意外,执念深重的何悬明本该拽着易弦一同离去。谁也不知是易弦最后的称赞让他软了心,抑或他一开始就决心寻死了却所有恩怨。易弦不想猜,亦不想思考。 他只知因为顾夕歌,自己折损了一个本该十分听话的大徒弟。这等仇怨,易弦自要在顾夕歌身上一点点讨回来。 恩怨是非,爱恨情仇,一切都合该有个了断。 是的,有个了断。 章节目录 170.10 洪明文正在观星。 他并不需出门,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璀璨如珠的星辰,一颗颗遥遥挂在天边,距离遥远亦似近在眼前。 随着洪明文心念一动,一颗颗星辰先是迫近随后又极快远离,星辰汇聚成了星河,星河又变为星云。几如明珠不可细数,它们好似刹那间缩小又缩小,如尘埃般光芒暗淡毫不起眼。 那些星辰凝聚的尘埃被高高抛起又极速下坠,最终落在一株极为高大只能仰望的大树根部。那大树明明已经枝干枯萎摇摇欲坠,却突然焕发了生机与活力,绿色树叶极快抽条生长,很快就重新绿荫浓郁枝繁叶茂,竟隐隐比先前更粗壮了三分。 好极了,当真好极了。洪明文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眸光之中是毫不掩饰的恼怒与不快。 谁能料到区区一个六等大千世界九峦界,竟有修士能在凶险无比的虚空界中突破练虚成就大乘修士,这已然是许多上等大千世界修士都未有胆量做到的事情。这样有能为的修士,九峦界一出就是三个。不止有原本身兼天命的陆重光,更有命格突升的顾夕歌,末了还有一个起死回生的纪钧参和进来。 洪明文原本预计顾夕歌会死在虚空界中,冲霄剑宗与大衍派的势力亦会因此有颇多削弱。即便陆重光能够突破大乘也并没什么关系,他即便继承了混元派,九峦界宗派的势力也并不如往日兴盛,那天命之子最后依旧要同他们三家妥协。 他万万没想到顾夕歌竟能活下来,在他料想之中,只要那大衍魔修使用了一枚天运珠,他今生今世便再也无法窥见万法之门,亦无法再压抑他的心魔。而他赠给顾夕歌的那半张地图就是最后的催命符,自该有拂云界修士追寻踪迹而来将那大衍魔修杀个神魂无存不入轮回 。只可惜不止顾夕歌活着,纪钧也一并活了下来。他们二人也当真十分有能为,竟能搜集到了足够的天运珠,将九峦界提升了一个等级。 尽管五等大千世界依旧是中等世界,但其自身灵气却会比以往充沛许多,且天地大劫之时出现的破解门数量亦会减少许多,一切早和他与拂云界主约定时的情况并不相同。 事已至此,洪明文却不由责怪起拂云界主违背诺言,并未竭尽全力追杀冲霄剑宗与大衍派的练虚修士,由此方有了这一切变故。 可他费尽千辛万苦与那拂云界下任界主李开阳取得联络,那大乘仙君却只笑嘻嘻打着马虎眼,并不将实情透露给他半句。最后更意味深长地告诫洪明文早做打算,以免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明摆着拂云界已将白原洪三家当做一枚弃子,洪明文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已化为泡影,不由让他不心寒。 洪明文微微闭上双眼。他郑重其事地抛出了三枚古钱,为了测算他运程如何能否顺利脱身。可他只瞧了一眼,就发出一道灵气将那三枚古钱击了个粉碎。 大凶又如何,卦象不好又如何?尽管洪明文一向测算天命亦曾凭借此点逢凶化吉获利颇多,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依旧相信自己更胜过那虚无缥缈的天命。即便最后他逃不过一死,也有计谋让其余人吃个大亏。横竖不过一搏,洪明文能成为大乘仙君,绝不是靠着那一手孱弱无力的占卜之法。 面容俊秀的修士忽然揽衣站起,抚平了衣襟上的每一道褶皱,他又是以往矜持优雅的洪家长老。他刚想出门去见白温然,就听有人慌慌张张神识传音道:“三长老,冲霄剑宗已经联合大衍派打上门来,他们声称洪家联合其余大千世界修士迫害九峦界修士,非要您出面给个说法。” 哎,不成器终究是不成器。枉费他将自己这后辈养在身边教导了五百余年,那孩子也已是化神修士,却还会这般轻易乱了阵脚。也不知是修为太低没见过世面,还是顾及生死缩手缩脚,简直让洪明文失望透顶。 洪明文接到这神识传音后,却只平平淡淡答了一句“嗯”。他虽未出言安慰,却已让那小辈修士安下心来,一张惨白面容又有了几分血色。 洪博可从未想到自己能一下子见到两位大乘修士与十余位练虚真君,只这一行人在云端遥遥铺展开来,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派。更可怕的是,那些大能前辈望着他的目光冰冷又不含感情,仿佛已将他当做死人一般,当真让人心惊胆寒惊惧无比。 纵然洪家是九峦界三大世家之一,隐隐与九大门派分庭抗礼,但自冲霄剑宗与大衍派修士自虚空界归来后,谁都明白九峦界的风向已经变了。先前洪家将所有赌注压在拂云界身上,固然是识时务早做打算,亦因为九峦界宗派势力着实太过兴盛,再有八千年三大世家定会彻底衰败堕落,再无以前的半分威风。 若是冲霄剑宗与大衍派势力在虚空界中被削弱,混元派势单力薄亦不得不与白原洪三家合作。只可惜他们这一步棋走错了,便连先前虚假的和平也不能维持,洪博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心生绝望面色苍白。 若是今日之事不能善了,谁也不知会有什么严重后果。洪博也不敢多想,他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洪长老这般了不起,更能窥测天命无一不准,想来定有扭转乾坤的方法。 洪博只默默念着这句话,方能有勇气同那些修士打交道。可他刚想开口,便被一个白衣魔修平静一眼看得心惊胆战并不敢再说话。他从未见过那般姿容出众犹如仙人的修士,亦未见过那般冷漠的眼神,似冰刃又似深海之底,只一眼就悄无声息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简直喘不上气来 。 他也不知这大乘魔君为何非要与自己一个小辈计较,即便那人杀了他想来洪明文也绝不会有二话。 就在洪博恍恍惚惚即将溺毙之时,却听有人淡淡开口道:“你何必同一个化神修士计较,今日之事尚未有定论,暂且不要多生事端。” 那句话救了洪博一命。他侧目望去,却见开口那人浑身气势冷凝犹如山巅积雪,只瞧一眼就让人心生冷意不敢再看。随后洪博却不由诧异地微微瞪大了眼睛,因为那玄衣剑修竟紧紧握着那白衣魔修的手,二人十指相交模样亲密,显然关系非比寻常。 洪博一想到近来九峦界的传言,就心知那二人定是纪钧与顾夕歌了。那二人去了一遭虚空界后竟双双成了大乘修士,更是行事坦荡并不遮掩半分。为此不知让多少修士艳羡嫉妒,他们二人的故事也流传极快,大衍派与冲霄剑宗之间的联盟关系亦因此稳固不少。 既然是纪钧开口说话,那容貌端丽的大乘魔君终于有些不快地收回了目光。但两人原本紧扣的双手却直接松开了,顾夕歌也直接背过身去不理会纪钧半分,当真是翻书如翻脸变化极快。最后还是那玄衣剑修妥协了,他重新将顾夕歌的手牢牢握住,只当无事一般。 纪钧只当顾夕歌是耍性子使脾气,顾夕歌却越发眯细了眼睛恨不能直接一道剑光将洪博直接戳个对穿。自从前世白青缨毅然决然将赌注压在陆重光身上后,随着原道冉身死道消,其余两大家族对陆重光的态度更是瞬间微妙起来,隐隐的畏惧与臣服。 在上辈子陆重光从虚空界归来后,聪明些的洪家见风使舵将洪博直接派到陆重光身边,代表洪家也开始向陆重光臣服。也只有原家对陆重光仇恨太深咽不下那口气,最后轰轰烈烈闹过一遭之后彻底断了血脉传承。 而洪博当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前世曾多次为难顾夕歌与冲霄剑宗,这让睚眦必报的顾夕歌如何不将他记在心头? 现今形势颠倒截然不同,他只凭借大乘仙君的威势就能将洪博直接碾死,若不是纪钧一句话,他定然不会放过此人。 但那念头只在顾夕歌心头停留了一瞬,他就平静淡漠地重新收回了目光。只为了师尊他愿意暂时放过洪博,横竖那人没有陆重光也翻不出什么浪头。 不远处却有人来了,他并未驾驭云光,而是一步步走出这座华美宅邸。一扇扇大门随着他的脚步逐渐开合,洪明文走得不急不缓气度端然,却与瑟缩畏惧的洪博截然不同。 许多冲霄剑宗的修士只见他这般模样潇洒,不由暗暗点了点头。如此风度,不愧是大乘仙君。碰上越是强大的对手,冲霄剑修越会欣喜无比。若让他们与一个贪生怕死模样猥琐的大乘仙君对敌,着实太过无趣。 可站在顾夕歌身后的大衍魔修们却并未放松半分警惕,他们挺直的脊背越发绷紧了些,随时可以掌控局面,当真是小心谨慎。 顾夕歌率先开口道:“久闻大名,洪长老。今日我等前来只为问你一件事,白原洪三家是否与拂云界勾结,暗中谋害冲霄剑宗与大衍派诸多修士?” 这句话顾夕歌也只是随便说说的场面话,洪明文定会百般推脱绝不认账,所有人心中早就有了准备。 谁知洪明文却大大方方点了点头,他直截了当道:“的确如此,但一切都是我自己谋划,与其余人并无关联。” 章节目录 171.10 此言一出,云霄之上刹那间静默了。 谁也没想到洪明文竟会将所有罪责与事端都揽到自己身上,只为将他的家族开脱出去。 勾结外界修士这罪名着实太过严重,就算凡人得知此事亦能光明正大地责骂洪明文几句,更遑论他们这些差点送命的练虚修士?他们在虚空界中出生入死历经艰险,却未想到有人在背后暗暗捅了他们一刀,这让诸多练虚真君何能平心静气?即便洪明文是大乘仙君亦无法逃脱惩戒,怕是唯有以一条性命相抵方能平复众怒。 可这些冲霄剑宗与大衍派的修士气势汹汹而来,原本已经做好了同洪家死磕甚至见血的准备,谁料到当事人竟如此痛快利落地承认了所有事实,着实让他们先前的所有准备都落了空。 好在那静默只是一瞬,而后所有练虚真君甚至不用交换眼神就已达成默契。不管如何,今日洪明文必须死在这里。若是九峦界的规矩与法度毫无威慑力,整个世道怕会越发混乱,只比八千年前炽麟仙君所在的时代更加不堪。 也只有洪明文死了,其余观望的修士定会心中一凛。违背了誓约的大乘仙君尚且会死,又遑论其余尚未触碰到天穹之顶的普通修士? 其余人越发目光坚定脊背挺直,无声的威严横陈于云端之上。但顾夕歌却不由瞳孔微缩,他不知洪明文起了什么念头。若说那狡猾之极的修士就此认命,顾夕歌怕是绝对不会相信。 自顾夕歌到虚空界走过一遭之后,他便对前世冲霄剑宗诸多练虚真君殒命的真相隐隐有了猜测。定是洪家联合其余大千世界骤然出手,才让冲霄剑宗与其同盟势力颇有折损。陆重光及混元派诸多人能够完完好好地活下来,想来那其中也并不简单。 且前世陆重光在虚空界突破大乘后,明眼人谁都能看出整个九峦界权势倾向哪一方,自然有不少人讨好那混元法修,亦有许多人肯替陆重光卖命。那洪博不过是区区一个化神修士,纵然颇有几分手腕,也不值得陆重光青眼相加。顾夕歌事后细细想来,洪家倒戈得未免太快,不能让多疑的陆重光轻易交付信任。 定是洪家前世早就窥探天命,率先与陆重光合作,由此才有了虚空界中混元派势力的留存 。顾夕歌根本不用猜,就能料到这一手极漂亮锦上添花的计谋是谁引导的。一想到前世纪钧被洪家与白家算计,不明不白死在了虚空界中,顾夕歌就恨不能将洪明文千刀万剐。好在一切自有天命在,今生洪明文想要将洪家直接摘出去,顾夕歌片不如他的意。 可还未等顾夕歌开口,洪明文就已率先微笑道:“顾魔君是聪明人,定然将所有事情查了个通透利落才骤然发难。且你手上还有我赠与你的半张地图,其上附着着数万道隐秘咒法,更能悄无声息地让拂云界修士觉察到你的位置。这一切我都并不否认,只求诸位能给我一个痛快。” 一旁沉默不语的洪博忽然抬起了头,他只轻声吐出了“洪长老”三字,就嘴唇颤抖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的洪明文却好似有了几分耐心,他将手掌放在洪博身上压了压,直截了当道:“我早知自己会死,只求诸位给我一个痛快,不连累到这孩子就好。他是我最后一名在世的血亲,还望各位能给我留些香火。” 洪博的脊背瑟缩得厉害,但他却极力掩饰情绪,并不想让其余人瞧出一点怯懦来。他有洪长老的血脉,又何能让外人轻看半分?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洪明文是一枚被洪家舍弃的弃子,而洪明文亦无比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即便修为高绝如大乘仙君又如何,在家族利益面前依旧软弱无力好似一个三岁孩童。 若是洪明文今日拒不认错,冲霄剑宗与大衍派自有千百种方法让洪家付出惨痛代价。纵然最后那流传许久的庞大世家尚能苟且残喘,也绝不是以往那般光鲜亮丽的模样。可事情就坏在洪明文直截了当担下了一切,让冲霄剑宗与大衍派都没了发难的理由。 顾夕歌只静默了一瞬,就淡淡道:“洪长老既是认命那就好办了,今日之事也合该有个了结。你那位至交好友白温然却绝无你这么聪明,他拒不认错愚钝无比,硬生生拖着白家一百七十二口人与他一同殉葬。” “那些死去的修士都是白温然的直系血亲与三代旁族,洪长老又有何资格将洪家那么多人摘个一清二楚全无关联?” 洪明文并未动怒,他平静道:“想来死去的那些人,定然也与当年云唐纪家覆灭颇有关联。一报还一报,我也早有准备。” 这位洪家长老话里话外都在指责纪钧公报私仇,立时听得那玄衣剑修眉头一跳。他知顾夕歌已经将当年的罪魁祸首白玄杀得神识不存不入轮回,但他却未料到那孩子只杀了一人还不够,还要较真至极地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纪钧并不是不恨白家,更不怕自己声名受损惹上睚眦必报的骂名,但他却隐隐害怕顾夕歌堕魔太深不能自持。执念太重并非好事,若是有朝一日顾夕歌不能降服心魔,他定然下场凄惨令人心碎。 天道虽以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亦讲究因果报应并不多造杀孽。顾夕歌行事如此狠厉,将来破界飞升之时怕会平白多出许多魔障阻碍,也不由得纪钧不担心。 洪明文自然瞧见了纪钧眉宇间的这些微变化。 他只击掌一下,自有上百名修士自洪家大门中鱼贯而出,最后齐齐排成一行。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中年修士亦有稚嫩孩童,还有寿元即将耗尽的老者。百余双眼睛只平静地望着云霄之上的诸多修士,并未有半分退却。 “在场这一百三十四名修士,全是我的三代血亲。既然我的死尚不能让顾魔尊满意,那其余人亦会跟着我一同陪葬。” 洪明文的神情依旧是那般淡定自若,仿佛他说出的不是什么极可怕的命令一般 。他一步步走到那些洪家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是我无能连累诸位,纵然粉身碎骨亦难偿还恩情。” 那上百人直直受了这大乘仙君的一礼,并不避讳半分。尽管平日里洪明文是高高在上的大乘仙君,但在这生死关头,修为高低与寿元多少都已全然无用。 这一幕极静默亦极悲壮。不管是冲霄剑宗抑或大衍派的修士,谁都没有出言打搅。 洪明文微微一点头,就有人运起玄光直接贯穿其肉身。迸溅而出的鲜血缓缓流淌而出,从始至终那自刎之人都未有半句言语。洪家有修为之人全都选择自行了断,决绝又果断。不管年龄如何修为如何,他们的表情都是一般坚定。 每有一缕神魂脱壳而出,云霄之上诸多修士的心就跟着微微抖动一下。尽管修至练虚真君之人手上早已沾染了不少性命,但这般惨烈的场景依旧颇为罕见。 先前处理白家人时并未有这般麻烦,全因顾夕歌拿出了不容抵赖的证据,自有大衍宗魔修前去处理。其余人只瞧见不一会那些魔修就出来,并不知白家人死时凄惨与否可有怨言。 尽管他们知道一切全是洪明文咎由自取,但他们却是更深切体会到何为杀孽与残酷。那一条条性命一桩桩因果,虽说自有为首的顾夕歌承担,但他们仿佛全都成了帮凶一般,对这残忍而静默的杀戮熟视无睹。 颇有几位冲霄剑宗的修士张口欲言,但他们全都被顾夕歌冷然目光逼了回去。世人皆言魔修心狠手辣毫不留情,但顾夕歌先前明明是冲霄剑宗的弟子,他何时也成了如此心冷如铁的魔修呢? 洪明文颇为满意地环视一周。纵然他与洪家这一百三十四名修士全都死了,他亦要为首的顾夕歌不得安宁。以往这些居高养尊的修士并不将一条人命看在眼中,但当其是百名弱者的性命时,总有一些格外不同的意味。 纵然大衍派内对顾夕歌不会有半分不满,但那一向门风正直颇为迂腐的冲霄剑宗修士,想来绝不会全无意见。更别提一贯怜惜弱者,纵然死磕不过白家长老,却也从未对白家小辈出手的纪钧了。 这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纵然顾夕歌已然觉察到其中蹊跷那又如何?洪明文堂堂正正地与顾夕歌对视了一眼,他随后却抚了抚洪博的脊背道:“你可曾怪我?” 洪博毅然决然地摇摇头:“生为洪家人,我早有此觉悟。” “好孩子。”洪明文目光只柔软了一瞬,随后他一道玄光就将洪博肉身直接击得粉碎,当真半点也未手软。 “我以洪家一百三十六口人的性命,求顾魔尊饶过其余人。”洪明文一字一句道,“否则我死不瞑目。” “你不必求我,一切自有法度与规矩。炽麟仙君当年规定,勾结外界修士之人必死,其直系三代血亲亦受株连。”顾夕歌答得平静无波。 洪明文也并未再多话。他一道玄光就将自己肉身毁坏,第二道玄光直接将其神识搅碎不入轮回,当真是干脆利落极了。 诸多冲霄剑宗修士自云端遥遥望见这一幕,一时间不知心中有何想法。 纵然罪魁祸首伏诛他们十分痛快,但牵连到这么多弱者,也让他们有些心绪复杂。 章节目录 172.10 冲霄剑宗修士一向光明磊落,从不蔑视弱者面对仇敌亦不退却分毫。由此才有了这一宗剑修的傲然剑骨,直直挺立于天地之间,风吹不弯雷打不折。 只此一点就与九峦界其余八大门派格外不同,在凡间冲霄剑宗的声名亦远远好过其他门派。 纵然这一百余口人按罪当死,他们也不该死得这般凄惨。那些洪家之人每个都好似有了极坚定的觉悟,眸光之中满是坚定与不悔。被那数百双眼睛一望,仿佛他们每个人都成了帮凶一般,这滋味当真是不好过。 若是洪家人,同那不识好歹反抗到底的白家人一样就好了。面对铮铮铁证白温然尚且摆出一副高傲至极的大乘仙君派头,矢口否认绝不认账,最后更带领许多白家修士与他们直接开战。 这样品质卑劣的小人死了也就死了,冲霄剑修们只当其咎由自取绝不会心软半分。可面对洪家人慷慨赴死的模样,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那地面上还未干透的淋漓鲜血当真可怖极了,好似他们每个人双手上都染了那些赤红血液一般,就连神魂也不复以往的纯白无暇。 冲霄剑宗的练虚真君们一时间心绪复杂不知有何所想,可一旁大衍派的修士却只当无事般面色如常。显然他们早已习惯这样血腥的杀戮,甚至不愿为此多耗半分心力。 是该责怪那些大衍魔修太过冷漠,还是因为他们自视甚高未能和光同尘? 顾夕歌只一眼就将所有人表情尽收眼底,他不由眯细眼冷笑了一声。 洪明文不愧是上辈子左右逢源的最后赢家,纵然今生他输得凄惨又落魄,甚至为此赔上了自己与洪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那老谋深算的大乘仙君最后依旧狠狠坑了自己一把。 若是可能,顾夕歌也不愿让那么多人同洪明文一同殉葬,他更情愿洪家深居简出放弃争夺九峦界权柄的念头 。只杀洪家上百人,根本算不得伤筋动骨。且那些人死后神魂重新转世轮回,种种恩怨与因果却更麻烦许多,这桩事情当真半点也不划算。 可偏偏洪明文早已料到最糟糕的后果,他毅然决然做了决定。纵然那人拽着洪家一百多口人与他一同陪葬,但洪明文却让这些人死得其所划算极了。 若非亲眼目睹死亡亲自收割性命,冲霄剑宗许多练虚真君只将那些人的性命当做抽象的几个数字,从心而过激不起半点波澜。纵然冲霄剑修怜惜弱者绝不肯轻易出手,但已经修至炼虚境界的人,自然心性淡漠看破红尘。 但洪明文不一样,他要这一百三十六口人一个个死在他们面前。那场面着实悲壮又惨烈,沉甸甸的一条条性命压在心头,足以让不少冲霄剑修思绪停滞呼吸一乱。 并非那些冲霄剑修不敢杀人,而是他们已然率先认为自己没有与洪家人开战的理由。一切事情洪明文已经痛快利落地承认下来,这些人本不该死不用死。纵然他们只在一旁观望静默不语,但恍惚间他们都成了逼死这上百人的凶兽,又如何能让那些心性高洁行事磊落的冲霄剑修不难过? 就这点而言,洪明文的做法自比白温然聪明许多。他着实是个了不起的对手,纵然死亦要搅扰得那些冲霄剑修不得安宁。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智谋的最高境界。 一直旁观的容纨终于忍不住了,她微微侧过头去,面色苍白如雪。言倾安抚般拍了拍容纨的脊背,轻声细语道:“容道友不必难过,要怪就怪洪明文不识好歹勾结外界修士。我们那些死在虚空界中的道友们又是何等无辜?” 容纨只低声道:“一切道理我都明白,可我终究有些不忍心……” 言倾的动作刹那间停滞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好。若让言倾看来,只让那一百三十六口人转世重修还算轻的,他们合该将其神魂搅碎让其不如轮回才算痛快。 若非她与容纨运气好遇上了顾夕歌和纪钧,她们俩也早成了虚空界中一捧黄土。碰到危及自身性命的仇人,容纨尚能跟她说什么不忍心,真是有些幼稚可笑。 红衣女修从未这般深刻地体会到,她与容纨一者为魔一人是仙。是那并肩作战的几十年让她生出了些微错觉,由此方错将容纨当做挚友。原来她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从未消失,是她执迷不悟太过心软。 容纨觉出言倾的手离开了她的脊背,心中立时失落无比。聪慧如她,怎不知言倾心中想着什么?但她一字一句皆为实话,碰上旁人尚且愿意遮掩两分,唯有面对自己的朋友才坦荡明了地将所有心事一并摊开。她却未料到言倾居然会冷落她,一时之间思绪万千百味陈杂。 类似的情况亦发生在不少人身上,刹那间大衍派与冲霄剑宗之间升起了一层透明壁障,若有似无却也坚固无比。 顾夕歌心中也免不得对冲霄剑宗有些失望。这样倔强又不识时务的门派,能安安稳稳流传了上万年可真是一个奇迹。前世他身为冲霄剑宗最后一任掌门,纵然对宗内事物有颇多不满之处,亦无能为力。他不知该保全这门派的最后几分风骨,抑或和光同尘与这浑浊世道同流合污。然而还未等他真正下定决心,那猝不及防的天地大劫就来了。 太过漫长的岁月逐渐消磨了所有瑕疵之处,冲霄剑宗更因早已毁灭而在回忆中越发美好三分。他是因纪钧而惦念冲霄剑宗,抑或是憎恨自己的无能与软弱,即便此时顾夕歌也分不清自己对冲霄剑宗的感情。 “一切全因洪明文咎由自取,各位何必挂碍于心不得解脱?所有因果与报应自有我一力承担,诸位根本不必担心 。”失望之下,顾夕歌说出的话也就格外少了几分小心与估量。 话一说出口,顾夕歌就心知不好。他不由暗中责骂自己太过反常,竟将最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他这话不亚于鄙薄所有冲霄剑修的人品,换做是谁都忍受不了。 随后冲霄剑修的目光一道道望了过来,直直落在顾夕歌身上,亦是同样的失望与暗淡。 容纨率先开口道:“顾魔君此言着实不对,我等从来不是害怕承担责任的懦夫。原来在你心中,我们冲霄剑修只是那般贪生畏死的小人。” 以往她将顾夕歌称为顾师侄,只当七百余年前那桩弑师叛门之事从未发生过。可容纨现在却称呼顾夕歌为顾魔尊,不言而喻的冷淡与疏远。 原本冷凝的气氛刹那间更难堪了几分,白衣魔修不由攥紧了纪钧的手,好在那玄衣剑修的手掌依旧如往日般温暖坚定。 顾夕歌眼见一名名师长同门冲他微微行礼,毫不犹豫地踏上剑光直接离去。他眯细眼望着那些人,既觉得懊恼又觉得失望。一时间他周身魔气冷厉了两分,即便是纪钧也不由微微后退两步,却依旧不放开顾夕歌的手。 直到顾夕歌觉出炽热液体顺着纪钧手腕流淌到他的手心,他才猛然惊醒。他不由自主松开了纪钧的手,出神般凝望着自己掌心中颜色赤红的鲜血,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白衣魔修越是惊慌,周身魔气反而越发森然了两分。刹那间聚拢成一只森然巨兽,拱起脊背眼眸赤红冲着纪钧龇牙咧嘴。 那是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师尊,从始至终他却总让师尊受伤。不管是七百年前的那道剑光,抑或此时猝然发难的魔气,都让顾夕歌心中惊慌不能自已。 大衍派诸多殿主只十分奇异地发现,那白衣魔修瞳孔收缩面色苍白,模样当真是脆弱极了。他们从未见过顾夕歌这般失魂落魄的神情,此时的他哪有当年力压群雄夺得魔尊之位的半点威风? 即便顾夕歌已经成了大乘魔君,心性却依旧这般不堪。以往派内也曾有人暗中传言,说顾夕歌只是纪钧手中的一枚棋子,纵然那玄衣剑修去了,亦能牵动他的心神。 颇有几位长老相信这样的谎话,然而他们全都被顾夕歌收拾得利落妥当,于是那传言自然没人再相信。可在虚空界中发生的一桩桩事情,却不由让大衍派诸位殿主信了几分那些传言。 他们只瞧见顾夕歌在纪钧面前乖觉无比,心甘情愿收敛了所有锋芒只悄悄跟在纪钧身后,简直让人疑心之前威风凛然杀气颇重的大衍魔尊换了一个人。现今那玄衣剑修只受了一点轻伤,顾夕歌就失魂落魄不能自已,着实太过失态。 大衍派并不需要这样一个听从他人操纵的下任掌门,即便顾夕歌修为高超身兼天命那又如何?若他不能在纪钧与大衍派之间做出决断,他们会干脆利落地将顾夕歌抛弃。魔道的手段总要比仙道更决绝些,纵然顾夕歌是大乘魔尊亦奈何不得。 是言倾一道神识传音让顾夕歌骤然惊醒,他一分分收敛起身上魔气,平静冷淡道:“诸位请先行回宗,我有要事与纪仙君商量。” 依旧是十成十的威严赫赫,可那些大衍派长老临行前却全都看了顾夕歌一眼,不言而喻的怀疑与不信。 章节目录 173.10 等到所有人离去之后,纪钧只拉着顾夕歌行到了一处秀丽湖泊之前。 清澈浅蓝的湖水犹如翡翠一般,远远望去别无二色,竟好似与天空隐隐相接。顾夕歌只望着这湖泊,一颗惶恐不安的心才一分分平静下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方才失态了,竟在那些残忍凶悍的大衍殿主面前流露出那般脆弱的表情,着实不应该。顾夕歌十分疑惑自己那般软弱的原因,好似他所有的七情六欲骤然间都浓重了千百倍,搅扰得他内心躁动不得安宁。 不管喜怒哀乐失落与难堪,都化作锐利刀锋戳破了他所有伪装。即便纪钧离世六百年,顾夕歌也从未有过这般脆弱的表现。那时他只全心全意想着报复这残忍又不公的天命,恨不能燃起一场冲天大火让整个九峦界也跟着纪钧陪葬。 由仙堕魔七百余年来,顾夕歌第一次感觉到力不从心。他周身纷乱不已的魔气也不再如往昔一般顺服,好似一只潜伏于黑暗中的妖兽,咄咄逼人似要随时准备将他吞解入腹。 是纪钧周身凝而不发的剑气骤然发出,方助顾夕歌降服了那魔气。玄衣剑修眉心微皱望着顾夕歌,那平静淡漠的目光依旧如往常一般。顾夕歌由此方将自己的心一分分按了回去,逐步呼吸顺畅心绪平稳,可随后纪钧说出的话却让顾夕歌心底一寒。 玄衣剑修即便责怪人时,面上的表情依旧高冷如雪:“你方才不该那般行事,着实鲁莽。” 平白无故每个人都在怪他,容纨如此纪钧亦是如此。这些不识时务的冲霄剑修着实脆弱又天真,他不杀洪明文何以服众?是炽麟仙君当年立下的规矩,勾结外界修士者所有直系三代血亲亦要随之伏诛,自己不过按法度行事,一切又哪有半点错误? 白衣魔修霍地抬起了头,他只眯细眼睛微笑道:“纪仙君何出此言,我并未觉得自己方才所作所为有半分不妥 。” 一听那孩子在独处之时称呼自己“纪仙君”,纪钧便知道他恼怒了。但他的语气依旧如往常般平淡:“我并不是说那一百三十余口人死得无辜,洪明文玩弄的小把戏并不高明,其余人回宗之后自能醒悟过来。我是说,你方才不该那般鲁莽地直接担下所有因果。” “尽管是洪明文咎由自取,但天道却不管那么多。你一发愿,冥冥之中天道自会响应,将今日这两桩事情的因果全都归结到你身上去。到时你不仅落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名声,更平白无故承担了这些后果,着实不划算。” 一听此言,顾夕歌立刻知晓为何他方才险些压抑不住那骤然而起的魔气。一切全因那重重因果与罪孽都被加诸在他身上,使得顾夕歌心魔凶猛不能自持。魔道修士当真比仙道修士更为不易,只这些微后果就能搅扰得顾夕歌心中不得安宁。 白衣魔修只平静地点了点头,他已然知晓纪钧的确说得对。 可面对这不动声色的妥协,纪钧依旧不满意。他更平静无比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今日忽有此等劫难,却全因你平时做事毫不留情太过狠辣之故。想来今日若无他人在场,你定会直接了当将那一百三十余口人的神魂亦灭个干脆利落。” 师尊说他心狠手辣。这话本该让顾夕歌心痛不已,可他却只干脆利落点了点头道:“的确如此,我只嫌冲霄剑宗修士行事太过温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方是正道。谁让洪明文背后算计我与师尊,我就要他神魂俱灭不入轮回,还连累他直系血亲亦不能超脱。” 是,顾夕歌一向睚眦必报毫不手软。可两辈子的恩怨叠加在一起,又如何能让他宽宏大量放过那阴险至极的小人?若非自己碰巧见到了师尊,今生的纪钧依旧会不明不白死在虚空界内。顾夕歌越想越怕,他暗恨自己无能为力,由此方能狠着心冷眼替纪钧排除所有威胁。 只可惜,他所有努力偏偏不能与纪钧言说半句。师尊竟然责怪起自己不够善良,难道非要他如白青缨一般虚伪行事纪钧才开心么? 白衣魔修心绪变动,他周身的魔气立时有感。那先前颜色已经浅淡许多的灰色魔气又重新变深变暗,极快就由浅灰变为深灰,看得一旁的纪钧心绪不快。 玄衣剑修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这心思多爱胡思乱想的小徒弟必然钻进了死胡同里。于是纪钧只轻声道:“我并不是说你逼死洪明文有何不对,我是说一切恩怨只该随着他的死就此了却,并不牵连到其余人。若是洪家再背后算计你我,到时出手亦不算迟,凡事留一线才是天地正道。” “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由魔成仙本就无比艰难,我怕你到时灾劫丛生不能飞升,你若去了我又该如何?” 这本该是质朴又动人的情话,可顾夕歌听了此言,他微眯的凤眸却一分分睁大了。那白衣魔修只一字一句冷冷道:“天地正道,直至此时师尊还如此天真。我是魔修,从小就心性阴狠绝不退让。” “我那继母骂我蛇蝎心肠,说我恨不能将她与父亲一刀抹了脖子方才甘心,事实也的确如此。”顾夕歌眼眸之中有奇异的光华流转,极美丽亦极妖异,他轻声细语说,“即便我入了冲霄剑宗,我也深深憎恶那两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不记仇的人,谁若扇了我一巴掌,我必要十倍偿还方才甘心 。” “师尊定然失望了,我从来就不是绝情断念心性高洁的君子,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小人。正巧和陆重光一模一样,我合该修魔而非成仙。” 白衣魔修又忽然凑近了两分,他微笑着将手臂绕在纪钧颈上,不言而喻的蛊惑与缠绵。他压低了纪钧的脖颈,在那玄衣剑修耳边悄声道:“师尊肯定不喜欢这样的我,由此你才心心念念全想着让如何我由魔成仙。只可惜现在已经晚了,我早就成了不折不扣的魔修。灭人满门还让其神魂不得轮回这种事,我这六百年着实做得多了。” 眼见纪钧瞳孔微缩,顾夕歌反倒笑得更灿烂了。他离纪钧更近了些,他们二人之间呼吸可闻。 那白衣魔修身上的熏香气息似一段段柔软绳索,缠绕得纪钧心神俱乱不得解脱。下一瞬,他却直接握住了顾夕歌手腕,将他轻轻推开。 即便被玄衣剑修拒绝,亦未见得顾夕歌如何失落。他只眉眼含笑道:“我就是喜欢师尊这般强行忍耐的模样,整个九峦界唯有我一人能让你心绪骤乱不得平静。即便当年我并不知世事,却也隐隐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即便师尊也堕魔又如何,我情愿你与我一同堕魔!” 最后那句话却是顾夕歌喊出来的,恍惚间一切又回到了七百年前的玄机峰顶。可顾夕歌这次并未哭泣,他灼灼目光好似火焰,烧得纪钧心痛又酸涩。他想直接了当将那孩子拥入怀中,用吻一分分抚慰他的不安与难过。可现今不是时机,他只想顾夕歌活着。 纪钧长睫低垂,依旧声音平稳毫无波动:“你协助何悬明制服易弦,更封锁其修为囚禁了他百余年,让其被何悬明百般折辱,这可是真的?” 顾夕歌亦答得无比笃定:“自然是真的,既然易弦想杀我我又何必放过他。只擒不杀还是看在何悬明的面子上,我对何悬明痴恋不得感同身受,由此方助了他一把。” “你何必如此对易弦,只给他一个痛快不好么?这般折辱一个练虚真君,着实有些卑劣。” 纪钧的目光望了过来,竟是顾夕歌从未见过的冷淡,他一双眼眸好似结了冰的湖面,干冷而静默。以往师尊望着他时,总有些微暖意流淌于瞳孔之中,由此顾夕歌方知纪钧只是面冷心软,自己亦被这玄衣剑修疼爱与宠溺。 想不到有朝一日,师尊竟会为了易弦质问自己。前世易弦可没有他这般的深情厚谊,只在陆重光将师尊的飞剑还给他时问候了两句,不必言说的虚情假意。 凭什么那小人好端端地活着,师尊却偏偏死了?只为了前世恩怨,顾夕歌都不能放过易弦。活该他被何悬明囚禁折辱,顾夕歌并未有半点在意。 “只此一桩事情倒也没有什么,毕竟魔修行事与仙道不同。可我却不明白,为何你要赠给何悬明一团蚀心火?区区一个化神修士,你自有千百种方法取他性命,又何必浪费如此珍贵的蚀心火?” 还未等顾夕歌答话,纪钧就继续接道:“想来是你早就料到易弦必将脱困何悬明亦会丧命,却未将臣服于你的何悬明放在心上。只想着利用何悬明的执念,让易弦也跟着一并丧命。不知我猜得可对?” 顾夕歌也并未否认分毫,他只懒洋洋点了点头道:“师尊知我甚深,全都猜对了。” 玄衣剑修的语气更一分分冷下去:“面对仇敌心狠手辣尚且情有可原,对待自己的手下这般刻薄寡恩,当真不是我的徒弟。” 章节目录 174.10 师尊不认他了,他说自己不是他的徒弟。 顾夕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微微瞪大眼睛望着纪钧,失魂落魄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那玄衣剑修硬起心肠,继续一字一句道:“你如此行事,太过刻薄寡恩,却非天地正道。” 顾夕歌长睫低垂,他只轻声细语道:“你为了一个外人责怪我,想来易弦在师尊心中总是格外不一样的。” 白衣魔修这句话似是笃定又似疑问,他只期盼纪钧能够否认一切,由此才不让自己那颗心越来越瑟缩越来越难过。不管顾夕歌重活一世抑或由魔成仙,纪钧二字就是他本身最大的执念与挂碍,若是连师尊都不相信他,顾夕歌真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玄衣剑修静默了片刻,“我与他亦敌亦友,正如你同陆重光一般。” 顾夕歌却嗤笑道:“我何时与那虚伪小人亦敌亦友,我只想一道剑光将陆重光戳得肉身不存神魂不复,但你对易弦可比对我情深义重多了。” 纪钧自然听出那孩子将“你”字咬得特别重,顾夕歌既未唤他师尊,他就早知顾夕歌生气了。不言而喻的醋意与嫉妒一听就知,可纪钧却只能硬起心肠一字一句道:“若你继续执迷不悟,我也只能痛下决心。” 此言一出,那原本宁静美丽的湖泊之上立时有狂潮接连而起。不断有水波炸开如星光,星星点点落在他们二人周身的护体灵气上,还未沾染上他们的衣袍就早化作腾然水汽直入云霄。 刹那间整片天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倾盆大雨直流而下。然而那雨滴还未落到地面,就早已化作星星碎碎的冰晶,片片锐利如刃。更奇异的是还有妖异森然的红色火焰随着那冰晶一并落下,糅在风雪中烈烈燃烧声势可怖 。 红与白纠缠在一起覆盖了整片苍穹,这一幕极奇诡又极美丽。 玄衣剑修只伸手接住了一片细雪,那雪花上的薄薄火焰刚落入他掌心就瞬间熄灭,乖顺又温柔。 大乘修士自能沟通天地让万物亦有所感,威势更比练虚期强出三分。可大乘修士平时自会平稳心绪,不让其余人因外物窥见自己内心波动情绪起伏。且那因情绪而起赫然天威并非毫无代价,其耗费的灵气或魔气却要比一个威势颇大的术法多出不少,当真半点也不划算。 顾夕歌显然是气急了才会连这最基本的一点都忘了,可那些雪花与火焰却全都在纪钧掌中消弭于无形,即便此时那孩子亦不愿伤到纪钧半分。一想到此点,纪钧刹那间心中酸涩又甜蜜,复杂滋味搅扰得他不得安宁。 但纪钧依旧狠狠心背过身去,半点不看顾夕歌。 只这一下倒让顾夕歌更失望了。他原本炽热的眸光一分分冷淡下来,纷扬而下的白雪与红火不过瞬息之间就消弭于无形。 顾夕歌与纪钧皆是好强又自傲之人,冲霄剑宗万余年秉承的铮铮剑骨始终在他们神魂之中鸣响不修。纵然顾夕歌堕魔叛门,还认为自己骨子里早就是个魔修,这绝不弯折的高傲依旧未曾改变分毫。 在纪钧心中,他依旧是当年那个模样高傲眸光温软的少年,只对自己这并不合格的师尊才会灿然一笑犹如骤然花开。可为了那孩子的前途着想,他此时只能狠狠心割舍一切。 于是玄衣剑修并不敢回头,只淡淡道:“你若能从魔成仙,我就还当你是我的徒弟。你我二人结为道侣之事,不如等到破界飞升之后再说。” 顾夕歌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师尊竟会用这种手段要挟自己。纪钧以为他是以情入道的白青缨么,会因心上人三言两语就甘心臣服别无他念?自己决定的事,又何时能容他人更改,即便这人是师尊亦不行。 所谓窥破执念立地成仙,顾夕歌偏偏不想成仙。他从始至终都是魔,只将凶暴神魂瑟缩于脆弱躯壳之内,更被层层理性与道德束缚,困苦不堪十分难过。重活一世也并未磨去顾夕歌周身棱角,反而是那怨恨与倨傲又格外锋锐了许多。他一向恨得深爱得起,真到了断之时亦会坚决舍弃一切绝不留恋。 白衣魔修反倒微笑了,整片苍穹又回复成原来的澄澈碧蓝,几欲与湖水相接不分彼此。他神情平静眸光浅淡:“我知这是师尊最后的底线,可我偏偏不想这么做。师尊去了六百余年,早不知我并非以前那个任由你差遣绝无二话的小徒弟。” “我是大衍派的魔尊,即便前路狭窄不见光亮亦会坚决果断地走下去,断没有回头重来的道理。师尊未免太自傲亦太无情,只想着所有事情尽如你之心愿,从不替我考虑半分。” 顾夕歌侧过头紧盯着纪钧的背影:“在虚空界中我一切都听师尊的,从未有异议亦无主见,着实太过愚蠢。师尊口中说着不在乎我是仙是魔,实则却把我当做一头神智未开的凶兽,随时可能暴起伤到无辜之人。在你眼中,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都比我可信些,可我偏偏不想改。” 玄衣剑修依旧静静伫立并不回头,不知为何,顾夕歌却从中看出了几分萧然与悲哀的意味来。可那些话已然在顾夕歌心中憋了太久太久,他只将纪钧当做自己重活一世的所有意义,从不敢多想半分,着实压抑又委屈。 可现今他却忽然记起,自己重新进入藏剑阁时许下的誓言,要初心不改得证大道不留遗憾 。纵然他是魔非仙,可是魔是仙又有什么关系? 不管是阴差阳错也好,宿命注定也罢,顾夕歌早已注定在这狭窄又漆黑的道路上踽踽独行。为了情念夙愿抛弃自己所有,一切当真值得么? 不知何时,顾夕歌听见他心底亦在有人这样发问。 先是轻微随后却逐字逐句加重,最后一声喝令犹如雷霆劈碎顾夕歌所有迷惘惆怅,亦使他窥破了那一层迷雾。唯有固守本真之人才配谈道,魔道仙道最后依旧合而为一并无区别。 难怪自己能在藏剑阁中找到照影。那剑胚承载着商剑影前世的不甘与夙愿,只期望后来者能够继承他之心愿,勘破情念勘破执着亦勘破仙缘,最后能够波澜不惊破界飞升方是正道。 心魔,哪有所谓心魔作祟?一切全是顾夕歌自己的不甘不愿与不满,缕缕执念与焦躁化作魔影潜伏于心。既然已经看破放下,他又何须压抑分毫? 纵然先前他终于同纪钧表明心迹,三道心魔之中有一道消弭于无形,顾夕歌自以为能够彻底掌控心魔,但那一切不过是表象假象罢了。若是已经看破放下,原本也不会因些许因果搅扰得他内心失衡不得安宁。 顾夕歌心念一动,翻腾不休的深黑魔气刹那间静止了。它们好似被冻结了一般开始逐步转暗转淡,从黑至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却有最后一缕魔气留恋地在顾夕歌掌心蹭了蹭,万分不舍。顾夕歌只将那缕魔气虚虚绕在指尖,平静又淡然地看着那魔气逐渐化为无形,整颗心宁静又淡然。 不懂之人终究是不懂,他又何必心心念念硬要左右逢源十全十美? 一切都合该有个因果与缘由,他自己重活一世,又何必因那些微情爱温暖就忘却了自己的道路与理想? 玄衣剑修只从周遭魔气波动上,就知道顾夕歌终于险而又险地度过了这一关。那孩子一向情感炽热犹如烈火,爱得深亦恨得深,只将自己当做所有执念与寄托,着实太过危险。顾夕歌能够勘破放下也好,由有情至无情自是修道者必过的一关。 尽管纪钧竭力安慰自己,他心中依旧有了一丝淡而又淡的酸涩之意。然而他只将所有情绪牢牢压在心底,面上神情依旧冷肃如冰雪,并不让顾夕歌窥见分毫柔软与退缩。 “纪仙君既然如此想,我也不会反对。想来还是陆重光说的对,你我仙魔有别终究无奈,一切不如就此算了……” 明明那孩子说的是纪钧早就预料会听到的话,可他依旧忍不住心中狠狠一疼。也许这便是报应吧,现今顾夕歌了断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纪钧却情丝缠身断不能舍。纵然一切都是他自己亲自策划,纪钧亦不会好过半分。 陆重光陆重光,又是陆重光。他无比厌恶从那孩子口中听见这三个字,明明是一个居心叵测挑拨离间之人,哪值得顾夕歌平白无故听信他的话?偏偏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抱怨不了分毫。 千百年来纪钧的想法都从未变过,他虽未如顾夕歌般想直接了当杀了陆重光,也想让那混元法修离顾夕歌远一些再远一些,最好天人相隔永不相见才好。 什么混元派下任掌门人,什么天命注定同分耀光之境,什么相爱相杀求而不得。那风言风语传入纪钧耳中,只让他恨得牙痒痒。 章节目录 175.10 好在顾夕歌虽然舍弃了自己,亦绝不会对那阴险小辈有什么好脸色。只此一点,就让纪钧一颗紧绷的心刹那间松弛了两分。 于是他微微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竭力压抑心绪平静道:“顾魔君想得透彻利落,我亦不会纠缠分毫。从此以后你我只如陌路,有朝一日兵戎相见亦不再顾念旧情。” 明明是自己亲口说出的话,一字一句却又化作锐利刀锋将纪钧整颗心切得粉碎。玄衣剑修轻轻合拢双眼,并不让顾夕歌瞧见自己脆弱的模样,然而他冷凝如冰雪的面容依旧免不得有了一丝苍白。 “假话,师尊说得是假话。” 那孩子的话音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纪钧刚睁开双眼就被吓了一跳,顾夕歌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瞳孔之中晦暗不明的神色看得纪钧猛然一惊。 玄衣剑修不知顾夕歌是何时来的,竟能瞒过他敏锐神识。看来那孩子勘破心魔之后修为必定有了极大增进,也许就连自己这个往日的师尊亦不是他的对手…… 白衣魔修只瞧着纪钧微微惊愕的模样,越发凑近了几分轻声细语道:“虽然别人看师尊总是冰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我却能看出师尊的喜怒哀乐。” “师尊忧愁时只会轻轻皱眉一瞬,不出片刻定会松开,可瞳孔亦会因此瑟缩刹那。而师尊开心时眼中会有光芒闪亮,亦有三分笑意直至心底,似冰雪乍融云破日出。师尊发怒时最可怕,只将所有情绪全都收敛竭尽全力对敌,纵然面对凡人亦不相让分毫。” “你方才明明是难过了,我自能瞧得出来,师尊也不必掩饰分毫。”顾夕歌伸出手指在纪钧眼睫上微微一划,动作轻而柔软让纪钧不由颤抖了一瞬。 白衣魔修只将那一点些微水光放入口中品咂,模样妖异:“果然是咸的,原来大乘修士的眼泪也与常人并无区别。” 这话却是纪钧入魔时曾对顾夕歌说过的,现今那孩子原样奉还变本加厉,几欲令纪钧一颗冷寒剑心化作一池温水。他几乎再禁不住这样的诱惑,想将那孩子牢牢搂入怀中,直接推倒在这碧翠湖畔之旁。 即便是入魔,纪钧亦记得顾夕歌周身有自然而然的幽冷香气,一缕一缕缠绵不断绕得他几乎发了狂。他更记得顾夕歌温热脖颈如玉肌肤与那两道弧线漂亮的锁骨,一切清晰地恍如昨日 。 玄衣剑修一贯波澜不惊的脸色有了些微变化,似一簇火焰终于烤化了寒冰。他睁开了眼睛似想开口,却又狠狠心合上了嘴唇。 可随后直截了当的一耳光却纪钧呆住了。他只见顾夕歌眸光冷凝犹如冰雪一般,更是声线清冷毫无感情:“我猜对了,师尊当真又打着那般混账主意,并不与我商量半分,着实可恨。” 这一下,纪钧恍如被冰水当头淋了个彻头彻尾。他一下自那绮丽幻象中清醒过来,只垂了垂睫毛道:“顾魔君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谎话。”白衣魔修在他耳边呵气,些微暖意透过纪钧耳尖直至心底,搅扰得他刹那间浑身酥麻不能自禁。 顾夕歌只轻轻吻了一下纪钧的耳尖,就笑吟吟道:“师尊这主意可不怎么妙,我先前因果缠身不能自持,才看不穿你有何打算。现今我平稳情绪,又重新将所有事情过了一清二楚,我相信师尊亦相信自己的眼光。” 也只有纪钧这样耿直高傲到从来不屑做戏的人,才有那般拙劣的演技。他肯为顾夕歌放弃一条性命,又岂会为了旁人三言两语就动摇决定?纵然那人是易弦,亦不会有多大差别。 自己前世之所以养成那般倨傲又淡漠的性格,亦是纪钧言传身教。也只有当时劫难缠身不能自持的顾夕歌,方辨认不出纪钧话中含义如何。同样的事情若是换做老不死的易弦抑或陆重光,定能骗得顾夕歌毫无怀疑坚决割舍情念。只可惜,整个世间顾夕歌只肯让纪钧骗,他为了师尊便能心甘情愿地上当,又哪会顾及其余人分毫? 玄衣剑修瞳孔微微睁大,他好似第一次见到如此模样妖异的顾夕歌。 真是妖孽,令人直堕地狱亦不后悔的妖孽。白衣魔修眸光潋滟,一张端丽面容更添三分丽色,简直让纪钧片刻不想移开眼睛。原来以往顾夕歌那般乖巧如小兽的模样只是他的错觉,全因顾夕歌愿意如此,他方能毫不费力地将那孩子揽入怀中。 “我大衍派顾魔尊的道侣,虽然性子耿直了些,倒也十全十美并没无什么可挑剔的。谁叫你长得好看,我当年自十余名长老中就挑中了你做我师尊,若是旁人我才不愿将手递给他。” “即便师尊当年不收我,我也会在玄机峰下跪上十余年百余年,师尊这般心软之人,定然只需我跪上三夜就肯收我入门。我早将一切计划得利落彻底,也不由师尊不上当。” 那白衣魔修狡黠微笑了,他用手指划过纪钧挺秀鼻梁,一寸寸下行直直喉结方停。 纪钧喉结随着颤抖了一下,那截如玉般的手指却热度惊人点燃了他的全身。玄衣剑修想要直接将顾夕歌搂入怀中,却让那白衣魔修轻描淡写地挣开了。 顾夕歌微微歪头的模样狡猾极了:“师尊既然干错了事情,总得先道歉吧?你上次可说绝不骗我,眨眼间都成了空话。” 玄衣剑修沉默片刻之后,终于一字一句道:“为师错了。” 顾夕歌直截了当点了点头,又凑过去亲了亲纪钧的面颊,温热唇瓣一触即分:“好,错了就该罚。我就罚师尊与我在天地大劫结束之前都不能见面,你我之事到了上界自该有个结果,只按师尊心中所想行事便可。” 真是磨人的小狐狸,搅扰得自己片刻不得安宁,他却甩了甩尾巴径自去了。玄衣剑修只望着顾夕歌远去的背影,淡淡道:“你这孩子着实不像话,到了上界我可没这般容易放过你 。” 白衣魔修却并不答话,他只遥遥挥了挥手,模样潇洒又利落。 混元派,清羽峰。 依旧是原本那般秀丽出尘的仙家景色,颇有几只胆子大的仙鹤落在地上,懒洋洋梳理着羽毛。 易弦只坐在石桌之旁,依旧是先前那般矜持又淡然的模样。紫砂茶壶之上雾气氤氲,凝结成亭台楼阁的模样,风一吹就刹那间散了。 一切和以前并无区别,除了他身边少了何悬明恭恭敬敬站在背后,目光炽热模样恭顺。易弦仿佛一闭上眼睛,就能瞧见他那逆徒嘘寒问暖的模样,好似一只小狗般喜滋滋在主人身前晃着尾巴。 世间哪有那般天真又可笑的人,他修为被封毫无法抗之力,又被那逆徒层层拘束于楼阁之中,易弦只瞧着自己都如炉鼎男宠一般不堪。 能将往日的师尊今日的阶下囚压在身下,那真是百般的征服与成就,想必许多人都甘之如饴宁愿为此送命,可何悬明偏偏忍住了。 尽管他那日说得恶毒又蛮横,但他从始至终只敢大着胆子亲吻了易弦一下,唇瓣相接一触即分,真是纯情极了。这百余年间,都只亲了一下。 若非何悬明死得痛快利落,未能让易弦一道灵光将其碾得粉碎,他只将这逆徒牢牢抛在脑后径自向前,亦绝不会分给其半个眼神。是何悬明终于赌赢了,易弦终于将自己那起了痴念的大徒弟放在眼中,稍稍凝神片刻,而后又毫不留恋地擦肩而过。 易弦以手支颐,目光温软又宁静。但那温软终究只是一瞬,等他瞧见天边那道颜色淡紫的云气后,又重新变回原来那个胸有成竹平静如水的易真君。 来者也当真是陆重光。他并未摆出以往那般浩浩荡荡的排场,独自一人而来,坦荡无比风光霁月。 易弦只瞧见自己这位最了不起的二徒弟到了眼前,也并未起身。虽然陆重光修为比易弦足足高出一个大境界,更是混元派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人,比他这只挂了个虚名的清羽长老强出不少,但易弦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石凳上,有恃无恐笃定非常。 而陆重光也并未恼怒分毫,他只漫不经心道:“看到师尊的日子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没有大师兄陪在身边,师尊定会不习惯。” 这句话就好似戳穿了易弦所有的软弱与故作矜持,那一线轻而微小的疼痛蔓延在心间,让易弦微微皱眉。 他先前只以为自己这二徒弟翅膀硬了,对自己的态度不会太恭顺。现在一看,陆重光的态度又何止是不恭顺。他仿佛巴不得易弦不好过一般,轻描淡写就揭穿了易弦所有伪装。 可易弦只垂了垂眼,淡淡道:“想来陆仙君不会有这等闲情逸致,抛下派中所有事务只为刺我两句。你我有话直说便是,不必虚耗光阴。” “想来师尊定然瞧见了先前那道沛然而起又极快收敛的魔气,整个九峦界也只有一位即将渡魔劫的大乘魔君。”陆重光道,“我不知师尊先前同纪钧说了什么,现在看来倒是十分有效。只可惜,顾夕歌当真身兼天命,他仍旧顺利渡劫修为大增。” 这混元法修谈起顾夕歌时,并无以往的温软模样。他恍如只在谈论一个敌人一般,眸光锐利语气森寒。 章节目录 176.10 易弦也不由对自己这徒弟起了几分敬意,淡而又淡只如蜻蜓掠过水面般,波澜不惊。 自己当初并未看错人,陆重光爱时果决刚毅从不后悔,了断之时又心如铁石毫不留恋,只此一点就比自己强出不少。 尽管易弦颇瞧不上自己那心性柔软痴念未绝的大徒弟,但他却能够信任何悬明。即便他修为被封成了阶下囚,亦笃定何悬明不会对他不利。何悬明只如清澈溪水,纵然随风起波浪,易弦也能将他看得透彻利落。 可陆重光却与他太过相似,甚至比自己当初更加心狠决绝。纵然易弦从未期望他与太玄真君之间会有何发展,但他得知太玄真君仙逝的消息后,心中依旧有遥遥一线情丝未能斩断,直到许久之后他同纪钧替其收敛肉身之后,才将一切彻底悟透斩破。 原本易弦以为自己这倒霉至极的二徒弟,竟不知好歹喜欢上了顾夕歌,一切当真无法可想。纪钧那宝贝徒弟尽管容貌端丽又柔弱,可绝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易弦从顾夕歌身上隐隐嗅到了同类的气味。这样的人极难动心亦极难追求,只比当初的太玄真君更麻烦许多。 更糟糕的是,那头皮毛艳丽心性凶悍的小兽早就被纪钧驯服了,满心满念全是他的师尊。要让已经认主的妖兽重新接纳他人,不亚于一步登天就地成仙,由此易弦望着陆重光的眼神里反倒多了几分期盼与幸灾乐祸。他这二徒弟想要斩断情丝了却俗念,却也得看自身是否有那份毅力与勇气。 只去了一趟虚空界,谁能料想陆重光竟当真看破放下,更隐隐与天道相合修为大增 。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当真是不能强求。 易弦瞬间思绪万千,他只回过神来,就见陆重光笃定而直接地盯着他。那已然是上位者的眼神掌控者的眼神,势要从他口中问出个缘由方才甘心。就连面对混元派掌门之时,易弦也极少感受到这样的压力。 可白衣修士却不慌不忙给陆重光倒了一杯茶,轻描淡写道:“九峦界仙道修士众多魔道修士亦不少,可算五五分。魔道胜在修为增长迅速对资质要求不高,仙道胜在修为稳定道路平坦,两道前期各有优势,因而才势均力敌。” “但能修到大乘期的魔修却少之又少,全因他们一到大乘期后便因果缠身心魔复苏。那灾劫来时并无半分征兆,只比练虚至大乘的三灾五劫更惊心动魄,魔修稍不留神就会心魔缠身神智全无,就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因而魔道的大乘魔君少而又少,破界飞升者更几近于无。” 易弦稍稍扬扬眉,口中的话语却颇为令人心悸心惊:“就连当年惊才艳绝的商剑影,也只是个练虚修士,最后亦不得不转世重修另寻他法。你在虚空界中便看出顾夕歌灾劫缠身不能自已,我索性便设下一局,只将顾夕歌与何悬明当年所做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纪钧。纪钧是那魔修叛门堕魔的根源所在,他性情耿直孤高,必对顾夕歌心生不满。因而在你料想中,那二人定会闹翻倒也没错。” 陆重光自然听出了易弦话中的未尽之意,只淡淡道:“我之计谋可谓算无遗策,师尊又有何指教?” “我当日说整个世间没人比我更了解纪钧,这话定然没错。旁人只以为那冲霄剑修孤高耿直地脑子不会转弯,可他之心智却不在你我之下。”易弦只将目光摇摇落在陆重光身上,一字一句道,“你当真以为,他瞧不出你我暗中打着什么主意?可他却更在乎顾夕歌,心甘情愿步入你我设下的圈套中……” “不管训斥也好闹翻也罢,纪钧只心心念念想着让他那宝贝徒弟度过灾厄,并不在意自己被人算计。若是顾夕歌未能顺利渡劫,那魔修的修为定然大打折扣不足为惧。” 易弦话音刚落,陆重光立即接道:“若是那魔修看破执念心魔消退,一切反倒更好。冲霄剑宗与大衍派的联盟本来就脆弱不堪,这一下更是分崩离析再难维系。冲霄剑宗本来就自视甚高不愿与魔道同流合污,只因混元派与其余仙道四派当年太过咄咄逼人,由此方与大衍派达成协定一同对敌。” “白原洪三家已然实力大减全然无力再不可能与九峦九派争□□柄。若不出意外,等到天地大劫彻底结束之后,合该是冲霄剑宗与大衍派共掌权柄,那两派强强联合自然胜过混元派与那些孱弱宗派联合。现今这一下当真好极了,只需些微外力那联盟就土崩完结,可算十分划算。” 自己这二徒弟当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只需易弦稍稍提点一下,自能将一切理顺得利落彻底,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易弦偏偏看不得陆重光那等得意,立时眉眼含笑道:“那两师徒全是情种,一个肯为了师父堕魔叛门,另一个却能毫不犹豫地为徒弟舍下一条性命,纵然心中疼痛不舍亦能割舍私情。只此一点,就强过你我这冷心冷清的混账许多。” 白衣修士的话中颇有几分自嘲之意,但陆重光依旧是那般风轻云淡的优雅模样,就连睫毛都未颤抖一下。 随后那混元派的下一任掌门却微笑道:“只我自己是混账,师尊可比我有情有义。就好比我那叛门堕魔的大师兄囚禁了师尊上百载,师尊却反倒对他起了三分不舍之意。可惜人死如灯灭,大师兄神魂破碎不能转世,师尊再懊恼也没用 。” 那锐利话语直接戳穿了易弦所有伪装,向来胸有成竹神采奕奕的白衣修士的脊背忽然瑟缩了一刹。但那软弱来得迅捷去得亦太快,易弦只轻描淡写道:“我与他的事情并不需外人多言一分,你以为那对师徒关系僵硬就能让冲霄剑宗掌门放弃那大好契约?真是天真……” 陆重光未等易弦说完,就直截了当道:“周韬自然不会,大衍派亦不会。可我前些日子却自白家手中得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东西,想来一向疼爱徒弟的冲霄剑宗绝不会让我失望。” 他这能为极大的二徒弟明明早有了主意,却偏偏要上清羽峰特地搅扰易弦一番。若说陆重光只是为了刺易弦几句让他不再无聊,易弦绝不相信。 也许,陆重光也并未了断得彻底利落。他只需要一个旁观者为他分析利与弊,方能狠下心继续算计顾夕歌。 只瞬间易弦就将陆重光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可他却偏偏沉默不语。谁说冲霄洞虚一脉多情痴,现今看来自己这二徒弟亦不遑多让。 冲霄剑宗,雾散峰。 容纨只在呆呆靠在一株花树下径自出神,就连周遭灼灼盛开的各类鲜花亦为让她的心情好上半点。 她这几日越是回想起来,越是深恨自己当日中了那洪家长老的诡计,竟平白无故怪罪起顾夕歌来。 还是言倾说得对,那原家一百三十多口人本来就是咎由自取,一切全怪洪明文勾结外界修士出卖他们。那人既然犯下这些混账事情,就合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即便将洪明文碎尸万段神魂俱灭亦无法替死去的同门出气。 洪明文定然早就料到这一点,才假惺惺站出来愿将所有事情一力承担,只为让他们这些心软又呆傻的冲霄剑修心生愧疚。到了那时,即便那一百三十多口人死了又能怎样,他自能在冲霄剑宗与大衍派之间凿开一道深深裂痕,可谓是划算极了。 纵然容纨已经活了将近两千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阴狠恶毒又不择手段的仙道修士,当真令人不齿。顾夕歌想来也是失望透顶,才脱口而出要自己担下所有因果。越是熟悉越是感情深厚,有时反而会越发斤斤计较,不仅顾夕歌如此,容纨亦是如此。 她当时只一颗心悠悠沉了下去,觉得自己那小师侄当真成了一位极合格的魔道修士,竟半点也不信任以往同门,由此才格外伤心些。可她这一走就麻烦了,原本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反倒变得更加麻烦。 好在自有纪师兄关照小夕歌,所有事情也并不至于到最糟糕的境界。容纨坐立不安思索了好一会,当下决定等纪钧回宗之后就找他问个清楚利落。 粉衣女修刚刚挺直腰身,就见一道金光自天边遥遥而来,如流星般直直坠落在雾散峰上。容纨只漫不经心瞧了一眼,就神魂一颤不能自已。 那道金光上却有白青缨的气息,脆弱衰败似一触即碎。自那小徒弟在耀光之境丧命后,容纨只将她浅浅埋在自己心间,不想忘也不敢忘。纵然在旁人眼中,白青缨是以情入道的白家长女。她不顾手段追求陆重光的事情也让冲霄剑宗隐隐蒙羞,可容纨责怪白青缨行事鲁莽,却不能责怪她被情所困,谁叫她自己心中亦是情丝千缕不能释怀? 事情定有蹊跷,否则为何这盛纳记忆的存音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此时来了?但容纨依旧忍不住捡起了那枚金色珠子,纤白手指颤抖不已。 章节目录 177.10 容纨刚一握住那枚温热的存音珠,就忍不住浑身一战。 她只从白青缨的视角望见了当初那场惊心动魄的斗争,白青缨被一个青年修士牢牢护在身后,可那魔修却不放过他们二人,四个魔修自爆金丹又是突然来袭,由此方让白青缨毫无反抗之力,不生不息地与那青年修士同归于尽。 若是白青缨孤身奋战也就罢了,可气的是她那位好师侄顾夕歌,从始至终只是袖手旁观并不帮忙分毫。更在最关键时刻发出了一道剑光,泯灭了白青缨所有的希望。 她早知白原洪三家自有特殊方法,能够将家族成员最后的记忆保存完好。以容纨练虚八层的能为,这存音珠中的影像是真是假她一望就知,所有这一切也并无什么意外的。 亏容纨还在那几人进入耀光之境前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他们全都完完好好地活下去。原本她以为白青缨运道不好在耀光之境中早早夭折,只是白青缨自己修为不精怪不得他人分毫,谁知这其中竟有如此不堪的原因。 一条条线索在容纨脑海中瞬间理顺连接,她的思绪从未像现今这般清晰过。 众人皆言大衍派与顾夕歌早就在耀光之境中就有牵连,由此才有顾夕歌弑师叛门而去,其中若说没有什么蹊跷,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以往容纨只将一切当做顾夕歌无可奈何并无选择,现今看来事情并未那般简单。谁知大衍派是否提出要求,要顾夕歌手刃同门再弑师方能得到那魔尊之位? 只可惜她那心性高洁的纪师兄被顾夕歌一剑穿心还不够,更要搭上她那年纪不大极为乖巧的女徒弟,着实欺人太甚! 上次冲霄剑宗与大衍派去白家兴师问罪,容纨就直接推脱并未前去。她一向知道白青缨是长平白家的长女,那孩子从始至终也未瞒过她分毫。尽管那孩子已经死了,容纨与白家那些微联系也早就切断,但她依旧不忍心到自己徒弟本家兴师问罪。 容纨深知其中必有杀戮与血腥,她一想到那是白青缨的亲人,就根本无法下手。她左右为难心中苦闷,却并不能言说半分,只能一力承担这一切 。 纵然她与白青缨只相处了短短数百载,但除却些微瑕疵外,那孩子依旧是个乖巧无比的好孩子,更一向对容纨言听计从绝不违背半句,只在耀光之境开启时倔强了唯一一次。 粉衣女修将手掌虚虚放在眼睛上,可她却流不出一滴泪,她恍惚发现自己那颗心原来并非坚不可摧。爱徒之死在容纨心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看似能极快痊愈却始终有血不断渗出,沥沥淋淋只碰一下就疼。 即便后来的姜潮再乖巧,他却只是自己的徒孙,最后更要继承洞虚一脉,早就与自己并无半分关联。而方景明更是早早就与杨虚言定了下来,只待天地大劫一过就顺理成章结为道侣。 容纨从未觉得整座雾散峰如此空旷寂寥。明明她身旁就是鲜花绽放落英冰吻,她却好似身处冰山雪地之中却无半分灵气护体,风一吹就使她瑟缩不已几欲昏厥。 这阵微风也当真恼人,它偏偏将一朵纯白梨花送到容纨面前。粉衣女修伸出了一只手,却偏偏让那花朵自她指间漏了下去。她痴痴望着那飘落在地的花朵,眸中忽有泪光闪烁。 原来她什么也留不住,不管是当年言笑晏晏情愫暗生的那个人,抑或后来乖巧可爱的白青缨,全都早早离开了她身边。而命途多舛的纪师兄,更足足沉睡了六百余年方才清醒…… 纪钧,一切该不会又与那玄衣剑修有关吧?容纨立时悚然一惊,她隐约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没人比容纨更清楚纪钧究竟能偏心到什么程度,只为她当年无意间将顾夕歌与白青缨扯到一块,那玄衣剑修就十分不快几欲杀人。 谁又知道顾夕歌当年对白青缨之死袖手旁观,不是出于他这师尊的授意?她早知纪钧与白家之人有这灭族之仇,若说睚眦必报的纪钧能够遗忘所有仇恨,容纨第一个不信。 什么同门之间从不互相残杀,对内宽泛对外肃杀的信条,都只是纸糊得一般。 粉衣女修立时心头一明,她好似看穿了所有隐秘与线索般思绪澄澈。可她却并未注意到,被她握在掌中的那枚原本透明的存音珠,已然变为深暗的黑色。一缕缕魔气不生不息地窜入她神魂之中,刹那间落地生根。 不管是为白青缨讨个公道也好,抑或其余人早就有所谋划也罢,容纨都合该去大衍派走上一遭。不管如何,一切都合该有个了断。 容纨又重新攥紧了那枚透明的存音珠,她刚要起身,就觉出玄机峰风云激荡灵气四溢,显然是纪钧回来了。 粉衣女修立时运起剑光直冲云霄,她恨不能让那云光快一些再快一些。 正在山脚练剑的姜潮眼见容纨来了,刚要行礼,便被那粉衣女修虚虚一托带到百里之外。 姜潮猝不及防之下好一会才落了地,不由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以往那粉衣女修总是狡黠而慵懒的,他从未见过容纨这般不安又焦急的模样,倒不知究竟出了 什么事情。 姜潮只犹豫了一会,就决定遥遥避开玄机峰。他知道容纨与纪钧定然有要事相议,一切也并不容他插言分毫。 等容纨终于到了山顶时,那玄衣剑修也只是刚刚坐定。他一双冰雪般冷冽眸子遥遥忘了过来,只扬了扬眉示意容纨坐下 。 但粉衣女修一瞧纪钧这不慌不忙的模样就有几分气闷,她不知当年之事纪钧究竟得知了几分。若是纪钧也全都向着他那未来道侣,一切可就太令人心寒了。洞虚一脉皆是情种,更遑论早就不修无情道的纪钧?也罢也罢,若是纪钧不能给她一个公道,她就带着周师兄去找顾夕歌,若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她绝不善罢甘休。 容纨却并不说话,她只眯细眼瞧了那玄衣剑修好一会,就将那枚存音珠掷给纪钧。 纪钧只瞧了一刻,就将所有事情明白得利落彻底。 还未等纪钧开口,容纨就直接质问道:“如果我没记错,在耀光之境时顾夕歌尚是我冲霄剑宗弟子。可他却勾结魔道杀害我徒弟,不知纪师兄可有什么想说的?” 纪钧只沉默了刹那,就轻轻道:“那孩子堕魔叛门只在我死之后,绝不会平白无故做出这种事情来,其中定有缘由。” 粉衣女修眯细眼睛微笑的模样简直有几分刻薄:“好一个其中定有缘由,不管对内对外纪师兄都霸道极了。我徒弟全因顾夕歌而死,你却只冷冰冰丢给我这一句话,真不愧是大衍魔尊未来的道侣。” 玄衣剑修却并未动怒分毫:“容师妹可曾想过,这枚存音珠是从哪来的?为何当年白家不早将这枚珠子扔出来,当场就能定那孩子一个死罪。可他们却偏偏将这珠子留在手中七百余年,只在冲霄剑宗与大衍派刚生嫌隙之时送到容师妹手上,这挑拨之意旁人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且护着白青缨的人是原家长老,一看便知是元婴修为。耀光之境中只有金丹修士能够出入其中,那孩子在九峰论道上杀了原家少主,此人特意压抑修为而来必定不怀好意。你我又焉知七百余年前,白原洪三家有没有背后勾结?” 固执起来的女人总是听不进任何劝告的,面对纪钧的辩解,容纨既未生气亦为恼怒,她也只是平平静静道:“我可不管那么多,当年之事必该有个了断。不管顾夕歌自废修为也罢,转世重修也罢,总之我要他赔罪!” 纪钧的眸光一分分沉暗下去,他淡淡道:“只白青缨的性命珍贵无比,那孩子就是天生贱命了?我的徒弟,更比容师妹那以情入道舍下脸面勾引别派修士的白家长女珍贵许多。” “好,也好。”容纨干脆利落点了点头,“既然你不答话,我就去问顾夕歌。他若真是有能耐就一剑杀了我,索性那魔修手上早有千百人的性命,平白无故也不差我这一个……” 粉衣女修的话还未说完,便觉出森然而寒冷的剑气直冲云霄。她讶异地望着纪钧,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人动怒的模样。 以往外人总说纪钧是杀神,可容纨却知他对冲霄剑宗之人总是特别宽容些,更对许多门内小弟子关照有加。纵然平时容纨总是调侃纪钧冰块脸,但她心中早将纪钧当做自己最值得信赖的兄长。她从未料到,有朝一日纪钧竟会将剑光对准自己。 容纨嘴唇刹那间白了,她难以置信般轻声道:“只为了一个外人,值得么?” 玄衣剑修虽然收敛起森寒剑光,但他的眼瞳依旧锐利如斯:“自那孩子堕魔之后,整个冲霄剑宗都将他当做外人,这事我在洪家就看的一清二楚。你们将他当做外人,我却从未这般想。不管那孩子是不是我的道侣,他始终都是我的徒弟。” “既然容师妹不肯罢休,我就带你去大衍派当面质问。” 章节目录 178.10 纪钧与容纨来时,顾夕歌正端坐于尘霄殿左侧首席,只静静等待大衍派掌门萧良讲话。原本十分宽广的尘霄殿中却已聚集了几十名修士,一时间这宽阔大殿中魔气森然灵光交织,说不出的肃穆庄严。 大衍派有头有脸的殿主们都来了,言倾就坐在顾夕歌后方,目不斜视严肃非常。再过几十年就是天地大劫的最后一劫,谁也不知究竟哪个大千世界会与九峦界互相连通。九峦九派早就商量着要未雨绸缪早做打算,在此之前大衍派自然要先合计出一个章程,由此方能在那九派会议上占得上风。 可此时却忽然有人扬声通报道:“冲霄剑宗纪仙君与容真君来访,还请顾魔君外出一见。” 只这一声同胞,立时有不少人将目光凝聚到顾夕歌身上。疑惑揣测不怀好意,各类情绪一应俱全。在座之人谁都知道顾夕歌与纪钧关系如何,那二人更是从未想过隐瞒他人。 身为大衍派下任掌门人的顾夕歌,却偏偏与一个冲霄剑修牵扯不清,实在让人不满意。固然大衍派中颇多人对此有意见,但谁叫那师徒二人全都是大乘修士,即便想指责亦没有立场。魔道更讲究强者为尊全靠修为说话,也只有大乘修士才有资格过问此事。 大衍派中只有寥寥几位太上长老是大乘修士,偏偏他们全都闭关不出不理俗世。除此以外,唯有身为现任掌门人的萧良能够过问此事,但他只温和望了顾夕歌一眼,就冲顾夕歌轻轻点了点头,不言而喻的支持与信赖。 坐在顾夕歌对面的温至言却冷冷扫了顾夕歌一眼,旋即不快地眯细双眼。他唯一有出息的儿子温锐就死在顾夕歌手上,自然时时看他不顺眼。当初顾夕歌叛门进入大衍派时,也是他率先开口反对。 凭什么一个冲霄剑修,仅靠着当年商剑影的飞剑就能直接进入大衍派当魔尊?世间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就算顾夕歌天资卓绝更身兼商剑影的传承也不行,谁叫他挡了温锐的路 。 可恨的是,最后胜利的却不是温锐而是顾夕歌。若非温至言在大衍派中势力颇大,想来早就心怀不满的萧良更会一并剥夺自己的殿主之位,这又让温至言何能甘心? 顾夕歌已经是大乘魔君,早就胜券在握无人能比。若真等那叛门而来的仙道修士成了大衍派掌门,温至言还能有好日子过? 今天容纨与纪钧为何特地来寻,温至言心中自然一清二楚。即便萧良不开口,温至言却轻描淡写道:“顾魔君一向与冲霄剑宗牵连颇深,既然冲霄剑宗的纪仙君来了,何不请他们二人到尘霄殿中来,有什么事当面说清也好。” 乍一听闻温至言这般不怀好意的话,顾夕歌却只平静道:“我全无意见,就看萧掌门意见如何。” 传话的元婴修士颇为为难地望了萧良一眼,又见那一向温和好脾气的掌门人点了点头,才将纪钧与容纨二人领到尘霄殿内。 那玄衣剑修一步步走来,表情淡漠如雪,自有无形气场笼罩其全身,不由让大衍派诸多殿主们暗暗赞叹。除却少数到虚空界走过一遭的人外,以往他们只听过纪钧的赫赫凶名,却并未见过他本人。而今有幸得见其一面,当真名不虚传十分了得。 可他身后那双眉紧促眸含怒火的粉衣女修,就十分令人不悦。她刚一进门,就牢牢盯着顾夕歌不放,竟好似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全然不顾及他们二人之间修为差距与身份差异。 纪钧与容纨走到了大殿中央,玄衣剑修只比了个“请”的手势,并不想多言半句。 容纨一瞧见纪钧的举动,却更不高兴了。说什么当面质问并不偏袒,他还不是心心念念向着他那宝贝徒弟?她今日前来已然有所觉悟,只为了替她那可怜的小徒弟讨一个公道,即便神魂俱灭亦再所不惜。 “顾师侄,我有句话要问你。” 粉衣女修话还未说完,就让顾夕歌轻轻一瞥定住了。那白衣魔修淡淡道:“我早已不是冲霄剑宗之人,容真君再不必将我看做你的师侄。现今我是大乘修士,你还需唤我一句‘顾魔君’。” 当真是忘恩负义不顾念旧情的混账,亏她还心心念念想给顾夕歌留些面子。于是容纨索性不说话了,她只将手中那粒存音珠直接捏碎,自有一幕幕画面投射在这宽广大殿的上方。 诸多大衍派的殿主们一看便知容纨为何找上门来,那时顾夕歌还是冲霄剑宗门下弟子,却在耀光之境中与魔道之人联手杀了白青缨。谁都知道冲霄剑宗一向对门下弟子颇多疼宠,容纨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来。 于是大衍派殿主们望着顾夕歌的目光便有些微妙,即便魔道一向随心顺意拘束颇少,但那依旧是有底线的。 你当然可以背后捅刀陷害他人,活了这么多年,谁也不敢说自己从未干过什么亏心事。但若是如顾夕歌般被人找上门来就有些太过难看了,这说明顾夕歌太过愚笨且无能。做坏事竟然还留下尾巴,着实让人觉得失望。 纵然顾夕歌已经是大乘魔君,他处事手段却太过强硬直接,也不怪大衍派中有一些人并不承认他下一任掌门人的地位。 若是顾夕歌主动向容纨认错,那着实太过卑微亦在隐隐向冲霄剑宗示弱,越发令人瞧不起。谁都知道前几日冲霄剑宗与大衍派联合向白洪两家问罪之事,那些假清高的冲霄剑宗修士竟看不惯大衍派杀伐果决的行为径自离去,着实不给顾夕歌面子 。 因此大衍派中方有了一些格外不同的观点,很有一些人质疑顾夕歌依旧只将自己当做冲霄剑宗弟子并未融入大衍派半分,心心念念只想着替冲霄剑宗谋划。今日一看这传言倒有三分属实,否则为何区区一个练虚修士都敢大咧咧将顾夕歌视为她的晚辈? 可如果顾夕歌不给容纨一个交代,今日之事定难善了。着实是左右为难束手无策,也难怪一向同顾夕歌不对付的温至言会幸灾乐祸。 几十双眼睛不动声色地盯着顾夕歌,他们都在等在顾夕歌的答复。可经历过当年事情的言倾却并不慌张,她只缓而又缓地摇了摇头,心中越发对容纨失望不已。当真是仙魔殊途,只那几十年并肩作战的经历并不能让她们毫无隔阂。 容纨心心念念都是替自己的徒弟讨回公道,直截了当将顾夕歌的面子踩在地上,竟然还觉得自己很委屈,真是幼稚又任性。 被众人瞩目的顾夕歌却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道:“我并不否认当年之事,容真君又想要我如何赔罪?” 大衍派诸多殿主立时颇为失望地移开眼睛。真是想不到,顾夕歌竟如此干脆利落地认了错。只面对以前的师长就如此步步后退,可见顾夕歌当真从未将自己当成大衍派的魔尊。 被怒火冲昏了头的容纨只干脆利落道:“事已至此,我知顾魔君不可能一命偿一命。当师父的自然得替徒弟讨回公道,今日我但求与顾魔君赌斗一番,生死自负绝无二话。” 这回大衍派诸多殿主更吃惊了,他们从未料到容纨竟会想出这种主意。一个练虚修士主动向大乘修士提出挑战,不啻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可见容纨已心怀死志。这群冲霄剑修一向脑筋直不转弯,倒也勇敢决绝令人敬佩。 言倾的面色却越发严肃了些,她想得更深亦更远。 但若是今日容纨死在了大衍派,谁知那位同行的杀神会不会骤然翻脸?想来顾夕歌也没那个胆子,在他以前师尊的瞩目之下一道剑光将容纨戳个对穿。可天下更没有大乘魔君拒绝练虚修士挑战的道理,否则整个九峦界都会认为顾夕歌色厉内荏并不值得尊敬。 原本可以在此时骤然发难的温至言,却只在一旁沉默不语。一切也并不需他多言半句,今日之事定难善了。 他就是想看顾夕歌左右为难不得不妥协的模样,总之今日不管顾夕歌是输也罢赢也罢,那人都会声名扫地威风不再。即便是大乘魔君又如何,整个大衍派中尚未轮得到顾夕歌做主之时。 温至言就是吃准了顾夕歌并无反抗的余地,不管他被冤枉也好其中另有隐情也罢,他绝找不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当事人更只有一个赵苍活了下来,而其所在的煞灭宗早就与顾夕歌共同进退,他所说的话容纨也自然不会相信。 除非赵苍肯如白青缨一般,取出他自己的记忆让容纨瞧一瞧。可在温至言想来,那极惜命的小辈怕是绝不肯撕裂自己的神魂只为了证明顾夕歌的清白。 九峦界皆知搜魂之法对修士伤害极大,被搜魂之人定会成为一个修为全无的废人。此等残酷手法自然全被仙道摒弃不用,也只有魔道修士会用此法拷问俘虏。 若是顾夕歌一心一意只为证明他的清白而分裂自己的神魂,那反倒更好了。横竖今日之事都是死局,他倒要看看顾夕歌如何破阵。 章节目录 179.10 面对粉衣女修骤然发难,顾夕歌既未愤怒亦为委屈。他只是不动声色道:“还请容真君稍等片刻,若是你看过此物之后还想与我一战,我自会直接应下。” 容纨真是失望极了,她只当顾夕歌在拖延时间避而不提。横竖她的徒弟都已经死了,顾夕歌又想狡辩什么?但一旁静默而立的纪钧却直截了当点了点头,半点不顾及容纨的想法。 不愧是护短至极是非不分的纪师兄,只此一桩事情后,顾夕歌怕会立时心生感激恨不能以身相许。粉衣女修简直想冷笑了,可随后发生的一幕却让她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一团莹白如月的光芒,竟被顾夕歌直接从身体中扯了出来。那团光芒只在他手中颤抖了一刹,就化作白雾缓缓升腾开来。 静默不语的容纨万万没想到顾夕歌竟能干出这种玉石俱焚的事情。那白衣魔修硬生生将一小团神魂扯碎,即便他是大乘修士,也必会修为大减。 温至言却忍不住微笑了一瞬,他瞳光如狼一般亮起。好极了,着实好极了。顾夕歌以前不愧是冲霄剑宗的弟子,这执拗无比的脾气当真和那些死心眼的剑修们一模一样。眼看那人一步步踏入自己的陷阱中,他又如何不快意? 可在场诸人却并未注意到温至言的变化,他们全都专心凝望着眼前的景象。 似曾相识的画面又重新回放,只是容纨情不自禁咬住了嘴唇。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竟是白青缨联合魔修与那原家长老设下陷阱,一心一意想要谋害顾夕歌的性命。若非顾夕歌早有警觉,他早就成了耀光之境中一捧黄土。 在那之后,护短的纪钧定会将整个九峦界掀个天翻地覆只为了替他的徒弟报仇。本来就是白青缨有错在先,勾结外派谋害本宗弟子,纪师兄一道剑光将她戳个神魂俱灭不能转世却只算轻的。到了那时她却只能全然无力心碎至死。 难怪她与顾夕歌在虚空界中相处了几十载,他却从未向容纨提及过此事,就是隐隐顾念这份情谊,可一切却让容纨自己毁了个干干净净。 粉衣女修面色苍白地收回了目光,她自然不是胡搅蛮缠之人。立时便觉出自己先前不妥之处。还是在玄机峰时纪师兄说得对,白家为何不早早将这枚存音珠送来,偏偏挑了这么一个紧要关头? 愧疚之意立时搅得容纨不安极了,她情不自禁低下了头 。那滋味难言的愧疚与自责,已然让容纨心中百味陈杂不能自已。是自己害得顾夕歌神魂破碎修为递减,他失却修为之后,又如何在大衍派中立足? 只为自己这一时的头脑不清楚,更使得冲霄剑宗与大衍派先前的协定尽数作废,她已然成了冲霄剑宗的罪人。 自己愧对纪师兄与顾师侄,更愧对周掌门。事已至此,她以死赔罪可能挽回些微过错? 一缕缕无形的魔气瞬间自容纨心底攀附而来,使她一颗澄澈剑心瞬间密布缝隙。绿色剑光自这粉衣女修掌中骤然发出,瞬间交织成网将她笼罩在其中。 容纨只对顾夕歌露出一缕凄凉笑意,却并不言说半句。她已然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所有过错自有她一人承担。那锐利剑光就已自她头顶汇聚成形,眼看就要横劈而下将粉衣女修肉身绞个粉碎。 这一幕发生的极迅速又极突然,快到许多人都来不及反应。可早就警觉的纪钧猛然出手,道道密布的黑色剑光轻盈地撞上了每一道绿色剑光,精准而利落地将其击得粉碎。 只刹那间,尘霄殿就被黑与绿的光芒层层笼罩。暴烈灵气不断破碎又重新汇聚成形,震耳欲聋犹如雷鸣一般。不少大衍派殿主只能后退再后退,他们甚至不敢放出神识查探,唯恐稍有不顺就会被那锐利剑光所伤。 刚刚被纪钧救下的容纨却猛然惊醒了,她情不自禁瞪大了眼睛。自己方才为何会主动寻死,一遇到艰难之事就想着逃避,着实不是她的作风。若是她那般平白无故地死在尘霄殿内,冲霄剑宗诸人怕会立刻与大衍派翻脸,真到了那时才是无可挽回。 可还未等粉衣女修反应过来,却有一股深暗魔气自她胸口猝然爆发开来,极快就聚拢成一只狰狞妖兽的模样。那妖兽赤红双眸皮毛随风而动,只定定望着容纨,不怒自威的气派与威严。 容纨只望着那双赤红眼睛,就心生惊惧不能自已。那妖兽只轻盈地一扭身,避开纪钧迎面而来的数千道剑光,好似无重量的雾气一般。 可它分明又是冲着容纨来的,她遥遥一望就能感知到那妖兽的无尽杀意。 又是数千道剑光直垂而下犹如雨落一般,那妖兽却全无惊惧地仰头凝望着那些黑色剑光,反而并不闪避半分。 纵然尘霄殿坚固的地面已被那剑光击得粉碎,可那魔气幻化成的妖兽依旧完完好好立在原地。它极慵懒地抖了抖毛,忽然一分分加快速度奔着容纨而来。 千万倍的威势与森然气派,容纨在那妖兽面前只是个脆弱无力的小姑娘。她忽然想到了当年方景明搬出雾散峰时的情形,自己明明肝肠寸断却偏偏要装出微笑的模样。 究竟是何时这份师徒之情变了质,容纨已经不在乎。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对方景明讲清自己的心意。既然方景明一向对自己无意,容纨也自有她的骄傲与矜持。 于是她只笑着看方景明与杨虚言情愫暗生,又笑着看他们二人感情日深就快结为道侣。纵然容纨已是练虚修士,她却始终未能忘情。真是愚蠢又固执的自己,她这一生都被师父疼被师兄宠,就连收的徒弟都让着她,着实可怜。 更可笑的是,自己被外人三言两语挑拨就怒火上扬不能自已 。纵然这是她心魔劫来时的征兆,也未免太令人失望。 自己的一生却有许多遗憾,她更对不起纪师兄与顾夕歌。容纨微微转过头,无声无息地对顾夕歌道了一声“对不起”。她不知顾夕歌究竟看到没有,可一切已经晚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不逃如何?粉衣女修忽然对着那头狰狞凶兽遥遥张开双臂,似要拥抱它一般表情柔和全无苦楚。 凛凛而来的风拂动了容纨的衣带,这一刻,粉衣女修着实脆弱又美丽。 可那妖兽的利爪快要穿透容纨胸膛之时,忽然被一道红色剑光直接定在原地,极锐利又极果决。这一下骤然撞击,搅得整个尘霄殿亦跟着颤抖了一瞬。 不过一瞬,方才还威风凛凛的狰狞妖兽已然开始消失不见。它好似被那红色剑光吸收了所有生命一般,一截截消失不见。最后只余一缕孱弱魔气径自飞到顾夕歌手上,被那白衣魔修虚虚绕在指间。 其余大衍派殿主直至此时才回过神来,他们全都惊异不定地望着纪钧与顾夕歌,更深切体验到为何练虚修士与大乘修士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容纨自生死间走过一遭,却忽然剑心澄澈若有所悟。她向顾夕歌遥遥鞠了一躬,无比诚恳道:“多谢顾魔君不计前嫌救了我一命,先前之事是我错怪你,着实不应该。” “容真君已经快到了心魔灾,更被人暗中算计才会干出那般不稳妥之事。”顾夕歌淡淡道,“只此一次,绝没有下回。” 聪明如容纨,自然听得出顾夕歌言语中的冷淡与疏远。可她咬了咬唇,更轻声细语道:“上次洪家之事……” 还未等容纨说完,顾夕歌就坚决果断摇了摇头:“仙魔有别,处事方法不同,容真君也不必勉强自己。冲霄剑宗与大衍派的盟约就此而止,容真君也不必再惋惜不已。我只是大衍派的顾魔君,一向如此从未更改。” 此言一出,不少人便将目光落在纪钧身上。谁都知道那师徒二人关系不简单,顾夕歌这般坚决果断地站到大衍派一方,怕是纪钧会有颇多不快。 可那玄衣剑修冷肃表情却未变更分毫。他一抬手止住了容纨接下来的话,直截了当冲顾夕歌与萧良点一点头,径自离去了。在场这几十名大衍派殿主中,竟无一人能瞧出纪钧心绪如何,即便是与纪钧相处了几十载的言倾亦不能。 顾夕歌只漫不经心把玩着指间的那缕魔气,既不出言阻止亦未告别。他与纪钧仿佛如此自然地重归陌路一般,竟丝毫没有之前情愫暗生缠绵不已的模样。 许多原本对顾夕歌颇为不满的殿主们见到这一幕,全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看来顾夕歌先前在洪家的失态只是些微小事,他能看透就好。只有他分得清私事公事,面对冲霄剑宗亦不屈服分毫,由此才是一个合格的大衍派下任掌门人。 没人瞧见温至言瞳孔收缩手指颤抖。他竭力抚平了心中的惊惧与不安,稍稍出了一口气。 明明容纨已经死定了,灵气凝成的剑光自然对那魔气所化的凶兽全然无用。在大衍派,谁会为了一个外宗的不速之客破例出手?只要容纨死在这里,到时冲霄剑宗定然热闹极了,顾夕歌定然处境困难全无办法。 温至言只计划得详细周密,他却全未料到竟然出了意外。为何顾夕歌明明分裂了神魂,还能动用魔气,他当真半点也不知道。 章节目录 180.10 当初陆重光带着那枚存音珠主动联络上温至言,他便心生警惕绷紧了神经,只以为那混元法修定然联合顾夕歌设下圈套,意欲将他除之而后快。就如他那倒霉儿子温锐与易弦百般谋划,最后却全叫何悬明一个化神修士毁了所有计划一般,着实可笑。 但温至言仔细思考了好一会,终于应下了这件事。尽管整个九峦界皆知明光仙君对至极魔君求而不得十分痴情,但那也是源化真君未复活之前的事。 自七百余年前顾夕歌因纪钧堕魔叛门后,谁不知他与纪钧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根本不容旁人插足分毫。陆重光自有矜持与骄傲,绝不会如普通女修一般对心有所属的男修念念不忘态度卑微。若他是那种轻而易举就动摇的人,也必然成不了大乘仙君。 且温至言旁观他们二人斗了七百余年,每次陆重光都是竭尽全力并未有半刻放松,一点也看不出他一直心仪顾夕歌。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一向扑朔迷离,似敌亦似友,隐约的默契让外人只能赞叹佩服。 想来这次陆重光是认认真真想要至顾夕歌于死地,温至言只在玄光镜中远远瞧了一眼,就能看出那人俊秀眉宇之间自有一股杀伐之意。似天道无情太上忘情,淡漠眼瞳中一丝笑意都没有。 那混元法修只轻描淡写说,他前不久从白家得到了这么一件有趣的东西。应该是白家极敏锐地瞧出九峦界风向如何,想要投诚亦隐隐试探他能为如何,未尝没有借刀杀人的意味。他为了获得白家的效忠,也自能斩断情念绝不留恋分毫。 这话陆重光说得半真半假,温至言也并不全信。所幸所有计划都由陆重光一手策划,既周密又毒辣,就连旁观的温至言也不由暗暗一惊。横竖他只需从温家太上长老手中讨要一缕魔气,当真省事极了,其余自有陆重光替他逐步实现。 一开始事情也的确如陆重光所料,那疼爱徒弟的冲霄女修直截了当来到大衍派讨要说法,而顾夕歌手中也并没有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 不论今日他屈服抑或迎战,那白衣魔修在大衍派中都会威严扫地气势全无 。不管事态如何发展,容纨今日都要死在大衍派,冲霄剑修与混元派之间的联盟也定会因此分崩离析。当真是双赢的局面,且顾夕歌根本没有破局之法。 坏就坏在,他们谁都没料到顾夕歌刚烈至极地撕裂他的神魂之后,还能余力救了容纨一命。纵然最后冲霄剑宗与大衍派的盟约结束,但容纨心怀愧疚定会竭力挽回此事,大衍派从始至终也并未亏损什么。 原本陆重光与顾夕歌平分耀光之境,可算身兼天命断难分离,谁能料到他们二人却落得如此兵戎相见的局面? 耀光之境,温至言心中却忽然一亮。 是了,定是顾夕歌自耀光之境中获得的商剑影传承助了他一把。在大衍派中隐隐有个传言,说商剑影转世重生之前将自己毕生所学写成了一部功法,不仅是难得的魔道剑修之法,更是魂修的上等法门。 传言终究只是传言,大衍派诸多殿主们翻来覆去也并未找到那本功法,久而久之便将其抛在脑后。且顾夕歌来到大衍派后,展现出的全是商剑影的剑修法决,由此温至言也绝没想到那一层。 谁能想到,被隐隐鄙薄漠视的商剑影,竟也有此等威能。那人迫不得已转世重修,自然也不能怪一向以强者为尊的大衍派诸多殿主们轻视他。 除却少数脑筋死板墨守成规的萧良一派,谁也没有真正将商剑影看在眼中。 当初顾夕歌带着照影投奔大衍派,按照约定他合该直接继任魔尊之位。尽管萧良直接点头,但温至言却坚决反对。他不仅厌恶顾夕歌阻碍了自己儿子的前程,更因他并不觉得到死都只是练虚修士的商剑影,有何值得尊敬之处。 可这早就转世重修的魔道前辈,却借着顾夕歌的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温至言只惊疑不定地微微松了松手指,他只能注视顾夕歌取回了飘荡在尘霄殿中的那缕神魂,轻描淡写将那团白雾重新攥在手心。 不一刻,那缕神魂就被重新拼贴粘好。从始至终,那白衣魔修的脸色都未变过一下,当真是大乘修士才能有的惊天能为。 尘霄殿中诸多殿主们也被顾夕歌这一手震住了,原本就寂静空旷的大殿越发沉寂无声。 先前温至言买通的几位练虚殿主,已然不想开口说话。若是顾夕歌修为衰竭又丢了大衍派的脸面,他们自该齐齐发难痛打落水狗。可现今顾夕歌不仅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还将一切事情都处理的完美利落,谁也不会平白无故扫他的面子。 好在温至言也并未对其抱有任何期望,没人比他更清楚魔道诸人见风使舵臣服强者的本性。他现在只期盼自己先前做得足够隐秘,让顾夕歌找不到半点线索。能够顺利度过此劫就已算侥幸,他还哪敢奢望更多? 但那白衣魔修的目光却隔着遥远距离忘了过来,似冷淡无情月光又似深不可测的大海。他指间绕着一缕暗黑魔气,只平静道:“想来诸位长老也能看清今日之事并不简单。冲霄剑宗的容真君直冲冲上门兴师问罪,的确是她有欠考虑。” “可也因外人挑拨与内贼作祟,才使冲霄剑宗与大衍派之间闹出这等不快之事,我当真十分失望。天地大劫眼看就要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依旧有人分不出轻重缓急,只心心念念想着置我于死地,却将整个大衍派推到了悬崖边。” “若是容真君今日当真在此身死道消,冲霄剑宗定会与大衍派拼个你死我活,两派实力自会削减许多 。到了那时混元派与煞灭宗血魂宗一应而起,其余上等大千世界也会趁虚而入。即便最后九峦界依旧能够顺利渡劫,大衍派的传承怕是未必能留存下来。” 顾夕歌纵观全局,只需一想就知道今日之事是谁暗中谋划的。唯有自己的好对手陆重光,才能想出这等一举多得的计谋。他自己只屈居幕后并不费力,可笑的是自有大衍派魔修替他奔走忙碌,不啻于直接将整个大衍派捧到那人手心。 不过也对,他一向与陆重光没有什么好说的,不管前世抑或今生都是如此。这步步为营咄咄逼人的计谋,竟让顾夕歌隐约想起了他上辈子与那人针锋相对的情形,一切何其相似却也隐约不同。 想来终究是陆重光毅然决然斩断情丝,开始全心全意将自己当做他的对手,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之前那人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并不妥协半步,着实让顾夕歌极为瞧不起。 且不论他与陆重光之间关系如何,他今日却要率先铲除大衍派中的威胁,断不能如前世一般,被自己那好师妹白青缨从背后捅了一刀。 “此人究竟是谁,并不需我多言半句,想来诸位长老早就心中有数。” 这等言语却并未有半分作用,大衍派诸多殿主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将平时修为入定的功夫展现个淋漓尽致。 是了,是他太小看那人。对方只仗着背后有一位太上长老撑腰,才故作低调并不认错,内在依旧是不服气的。 面对这种卑鄙小人,顾夕歌一向没什么可说的。他只举起了那缕环绕在他指间的魔气,笑吟吟道:“在场的诸位都是魔修,想来定然清楚这缕魔气威力如何。能搅得一个练虚真君方寸大乱神志不清之物,自然不是普通货色,唯有大乘魔修方能自身遭分出这缕魔气。” “算上我,大衍派中只有四位大乘魔君。诸位太上长老闭关不出也并没什么关系,我自有个法子,能够找出这缕魔气来源于哪位长老。正巧三位太上长老的血脉传人都在此处,究竟是谁一试便知。” 随着白衣魔修的话语,那缕魔气忽然一寸寸伸直了。它由先前环绕瑟缩的蛇形,化作软绵牵连的一截线。周身漆黑森然的颜色亦开始逐步变清变浅,先是化为纯白随后骤然转为明红。 那缕令人惊心动魄的红线就虚虚绕在顾夕歌指间,等那白衣魔修刚松手,他就毅然决然缠上了温至言的身躯。一分分锁紧捆绑,只将这能为极大的练虚真君缠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是他小看顾夕歌,着实太小看。温至言只听自己那位老祖宗说顾夕歌只是大乘期三层修为就由此放松警惕,着实不该。尽管顾夕歌敌不过老祖宗,他却能轻而易举将自己压得毫无反手之力。 可被层层捆住的温至言却沉声道:“定是居心叵测之人趁温长老闭关之时取得她身上这缕魔气,想要挑拨我与顾魔君之间的关系。我可以魔心发誓,从始至终我从未触碰这缕魔气分毫。” 这话明明就是强行狡辩,大乘魔君何等修为何等机警,若非熟人哪能取得他身上一缕魔气?温至言当然知道自己的辩解着实蠢极了,但他只要拖延一下时间就好,到时自有人替他收拢一切。 果然还未等上片刻,便有人自殿外沉声道:“那缕魔气的确是我一时疏忽大意被人取走,顾魔君大可责怪我,何必与一个小辈计较?” 章节目录 181.10 这话着实过分极了,轻描淡写就将温至言勾结外人至宗派于不义的行为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只一句“疏忽大意”,就叫修为低于温长老的修士并不好计较。 那人话语中更直截了当将温至言称为小辈,反倒有几分责怪顾夕歌以大欺小的意味,着实令人不齿,就连一贯沉稳温润的萧良也不由微微晃了晃头。 那位温至言依仗的太上长老一步步走来,风姿绰约环佩作响。她只消站在尘霄殿中一刹,就使这严肃凝重的大殿平白无故生出几分旖旎气氛。 似百花绽放亦如春风拂面,那浅紫衣衫的女子凤眸一挑,已然能使上界仙人亦为之倾倒。可那柔美之色只是她的皮相,自有赫赫威势自那女子周身缓缓铺陈开来,如蜜糖亦似砒/霜,百般的缠绵又是千般的危险。 就连诸多修为有成的练虚殿主们,乍一见到这位倾国倾城的温长老,也不由神情恍惚了一瞬。 比起这位幻术收放自如修为有成的温长老,尽管言倾的颜色与之相较并不落下风,但她却稍显青涩与滞碍,并不能与这女子相较分毫。 整个尘霄殿中,只能听到这几十人浅浅的呼吸声。似乎连透过窗户照进的日光,亦变得缠绵起来。 那女子明明是千娇百艳风姿醉人,却偏偏神情如雪丝毫不容冒犯。她越是冷傲高贵,所有男修就越为她着魔。那浅紫衣衫的女子只该出现在最虚无缥缈的梦境之中,若即若离始终不能接近分毫。 却有人轻轻嗤笑一声,语气戏谑道:“温长老既是说话就好好说话,何必摆出这般低下姿态,平白无故让小辈们看了笑话。” 这几句话击碎了所有幻梦与痴迷,大衍派诸多练虚真君们立时回过神来。他们有人暗自懊恼自己失态,亦有人依旧不舍地将目光落在温长老衣襟之上,留恋不已不愿清醒。 顾夕歌这席话却比方才温碧所言更过分些,他已然将温碧贬低为一个不顾身份卖弄色相之人,着实令人不齿。 但温碧却只扬了扬眉,轻声细语道:“顾魔君与你那位师尊情投意合,自然更喜欢男子。可惜我不是玉树临风的男修,否则顾魔尊定会为我倾倒。” 白衣魔修尚未说话,一旁静默不语的言倾简直有些按耐不住了 。真是半点也不要脸,即便陆重光可算难得的英挺俊美,也并未见到顾魔君为他妥协分毫。也不知温碧有什么面皮,说出这等话来。 那想法只在言倾心中转了一刹,浅紫衣衫女修的目光就如刀锋般直直递了过来,割得言倾肌肤生寒。于是她索性屏气凝神并不敢多想什么,横竖顾夕歌都不会吃亏,也并不用自己替他辩白。 温碧眼见红衣女修低垂脖颈紧闭双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又径自强硬道:“今日之事自有我一力承担,与诸位并无半分关系,你们可以走了。” 只这份将练虚真君们呼来喝去的威风,就强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大衍派现任掌门人萧良不少。温碧是辈分极高修为了得的太上长老,即便萧良有异议又能如何? 诸多练虚殿主们只稍稍对视了一眼,当真极听话地排成一列离去了。 而温至言更快步走在最前方,他心中满是欣喜之意。能自顾夕歌手中逃过一劫,也不由他不开心。尽管以后他定要低调做人少些惹事,也好过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可他随后便觉出身后一道森寒剑气紧随而来,似狰狞凶兽犹如浩茫苍山,压得他气息微弱呼吸困难封,眼看就要将他直接了当压垮碾碎。 温至言本该动用术法远远避开,但他却悚然发现自己闪避的每一条路径都已被封死。到处都是森然可怖的红色剑光,密密织成一张大网,轻描淡写就捞起了他这尾跳脱不已似想挣扎的小鱼。 “你敢!”有人在他背后厉声喝问,刹那间击碎了温至言所有的心悸与惊恐。 温碧纤指一点,就有无数只蓝色蝴蝶将那红色剑光重重包围。远远望去好似火焰与海水交融斗争,互不相让气势非凡。那一蓝一红两道光芒所过之处,所有事物都已化为深凝暗淡的灰,好似所有色彩与生机都被剥夺了一般,令人惊讶胆怯不敢喘气。 只短短一刹,整座尘霄殿就被那剑光与蝴蝶侵占了一大半。沛然而暴虐的魔气在这庄严宫殿中不断扩散铺陈开来,已然有不少识趣的练虚殿主运起玄光直接窜入殿外。 谁也不愿参与到两个大乘修士的争斗中来,即便他们能够逃得一条性命也定然修为大减着实不值。 红色剑光与蓝色蝴蝶只斗了个旗鼓相当,不断有剑光被蝴蝶围剿熄灭,亦有蓝色蝶翼化作光点消失于空中。随着那两道光芒不断颤抖游走,原本静默的画面又重新一帧帧开始向前流淌。可不管是至为坚固的黑色地面,抑或华美精致的种种物件,全都随之风化成屑,并不留半点痕迹。 温至言并不敢回头看一眼,他只知道今日若能顺利逃出尘霄殿,他这条性命就算保住了。那更意味着在温碧与顾夕歌的争斗中,自家这位老祖宗隐隐占据上风,并不消外人多说半句。 浅紫衣衫的女子面对这种僵持之举,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她只望着顾夕歌面色微白眸光稍暗,越发气定神闲并不惊慌。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她已是大乘五层的修士,自然比这大乘三层的小辈强出不少。自她突破大乘已然过了三千余年,修行岁月更是难以计数。顾夕歌才活了区区八百年,只能顶得上她年龄一个的零头,又有何本钱能够如此自傲! 是靠那早就转世重修的商剑影遗留下的传承,还是靠冲霄剑宗教给他的剑阵?纵然今日顾夕歌绝不会死,她也要这小辈狠狠吃个大亏,由此方不敢算计她的族亲 。 眼见温至言就要奔出殿外,温碧却淡淡道:“顾魔君也是受人蒙蔽,才敢做出这种糊涂事情。你我都是大乘修士,合该有大能的脸面与身份……” 尽管温碧是在讲和,但她话语中却在隐隐指责顾夕歌不要脸面欺压小辈。现今顾夕歌放出的十万道剑光全被她的蓝蝶压制,她就是料定了顾夕歌并没有分身之法,才敢由此言语。 胜利者自可将败者踢入泥潭之中,旁人也决不会有半句言语。 但那白衣魔修却只凤眸微眯,他修长手指点了点远处的温至言,一字一句道:“合。” 只这一字却好似有无穷无尽的威势,刹那间数万道红色剑光就将刚刚舒了口气的温至言合拢包围,半点缝隙都不留。 温碧眼睁睁看着自己那血脉相连的小辈肉身溃散,脱壳而出的神识只迷茫了刹那,就被一重重红色剑光直接搅散。 那些红色剑光并未停歇,更居高临下将所有蓝色蝴蝶击了个粉碎。一团团蓝色光点自破败不已的尘霄殿中逐渐升起,似星光亦似萤火。 浅紫衣衫的女修立时嘴唇轻颤,不敢置信般摇了摇头。她只以为顾夕歌一开始就竭尽全力,依旧只能与她战个平手。但那白衣魔修早就悄无声息地将剑光藏纳与温至言周身,只等合适的时机骤然爆发。能够瞒过自己这大乘期神识的剑光定然并非普通剑光,倒是更像顾夕歌先前所在的冲霄万衍一脉的剑阵。 究竟是顾夕歌终于将仙魔两道融会贯通,还是商剑影当年留下了结成剑阵的方法,不管哪一种都足以让温碧惊讶佩服。 可笑的是她先前却并不知晓分毫,还妄自尊大口出狂言,一切当真可笑极了。 白衣魔修只屈了屈手,那几十万道剑光就重新归拢消散化做一把红色飞剑。 一向对顾夕歌轻视鄙薄的温碧终于认认真真打量了顾夕歌一番,却敏锐注意到剑脊上的“照影”二字。 在这空旷又破败的尘霄殿中,唯有端坐于掌门之位上的萧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二人。他从头到尾旁观了这场大乘修士之间的斗法,亦不得不感慨顾夕歌从始至终就并非凡人。 今日顾夕歌竟能战胜修为比他高出两层的温碧,即便是对他颇有信心的萧良亦从未料到此点。 温碧的目光遥遥递了过来,似是催促又似命令。可萧良却只做不知般表情淡漠,并不理会这矜持又娇贵的太上长老半分。 迫不得已,浅紫衣衫的女子只能微微屈身行礼道:“顾魔君好修为,我甘拜下风。方才之事是我那小辈不对,既然他以命相抵,不如你我就此罢休如何?” 答应,快些答应啊。温碧等了许久都未等到顾夕歌的回话,她不由在心中暗暗催促。 随后她亦升起了一丝淡淡的不满,自她修为有成之后,还从未有人在她面前这般嚣张。纵然这人是大乘魔君顾夕歌,也绝不行。她明明给足了顾夕歌面子,倒不知此人还在等什么? “温长老想就此了断,我偏不答应。”那白衣魔修淡淡道,“你说如何就如何,事情未免太容易些。” 章节目录 182.10 一听此言温碧立时心中一紧。她一向极敏锐又极聪慧,自能听出顾夕歌的言外之意。 不可能,难道她要败了?温碧咬了咬嘴唇,恍惚间又想起了当年屈居人下不得不低头的日子。 尽管她心中有百般不愿,依旧不得不对那练虚殿主笑脸相迎。每一丝风吹草动,每一分表情变化言语所指,温碧都要将其揉碎了体悟千百遍再重新拼好。因而她才能在那喜怒无常的殿主手下顺顺利利活到化神期,最后又硬生生将那人寿元耗尽方才脱身。 温碧从顾夕歌的话中嗅出了危险的意味,立时轻声细语道:“你我皆是大乘修士,低头不见抬头见。先前之事的确是我不对,顾魔君尽可向我问罪。” 一旁静默不语的萧良,也不由得感慨温碧太过易变。明明她先前还骄横冰冷如君临天下的女皇,现在却笑容温婉犹如同门师妹,让人情不自禁生出好感,着实出乎意料。 但顾夕歌却明白,那是试探亦是暂时臣服,待她探得顾夕歌有何依仗之后,自会见机行事。能修炼到大乘期的修士哪个不是人精,纵然先前温碧有些骄横愚钝,也只是因为她从未将这只修行了八百余载的小辈放在眼中。可惜一切都晚了,若是她早有现在半分聪明,先前也不必咄咄逼人毫不留情。 顾夕歌有些鄙薄温碧谄媚讨好,面上却并不显露分毫,他只淡淡道:“温长老何出此言,就算没有今日之事,你我也早该好好合计一番。正好趁着其余三位太上长老都在,我们就将一切事情仔仔细细地摊开讲。” 那三个老不死,又是何时来的? 好啊,原来他们全都吃准了她,就要借着今日这个由头,将她彻底贬低击溃直接踩到尘土中,永世不得翻身。 温碧简直想动怒了。她眸光冰冷地注视着三位大乘修士从尘霄殿外走进,个个面无表情从她身边一掠而过,着实令人心惊不已。 那三人一一在萧良下首坐定,自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四位太上长老与掌门一同出席的场面近千年来在大衍派可谓少之又少,碰巧温碧就撞上了这么一遭 。她立时心中了然,顾夕歌当真要剥夺她所有的权柄,让她重新变成之前那个软弱无力的人。 浅紫衣衫的女修立时变了脸色,她冷笑着瞪了顾夕歌一眼,不言而喻的鄙薄与蔑视。没人比她更知道那三人心性如何,除却关乎其自身利益的大事之外,那三只缩头乌龟恨不能将自己牢牢关在洞府之中,直接破界飞升才出府。 偏偏剥夺温碧的长老之位并不算至为重要的大事,纵然大衍派中有颇多之人对温碧意见很大,她依旧风光而滋润地过完了数千年。那三人对于她的行为全都默认接受,并不言语半句。 先前顾夕歌却只是大衍派诸多练虚真君中的一位,修为并不出奇亦毫无背景。尽管有人信誓旦旦替他造势,说那白衣魔修定能继承大衍派掌门之位,可一切都只是空谈罢了,半点入不得那三人的眼。 只凭这短短一个月,顾夕歌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温碧根本想不出,那人手上有什么筹码能够让其余三人站在他那一边。 顾夕歌率先开口道:“温长老勾结仙道修士,破坏冲霄剑宗与大衍派盟约,着实不识大体。” “一切事情全是温至言参与,我只给出了一缕魔气,其余并不知情。”温碧半点也不低头,直截了当道,“若说勾结仙道,顾魔君也不遑多让。你几个月前让混元派的易弦从关押之处逃了出来,谁又知背后没有什么隐情?” 太年轻,还是太年轻。 若论辩才,温碧绝不逊色于任何人。她料定顾夕歌手中并无证据,奈何不了自己。只凭她一席话语挑拨离间,定能将已经倾斜的局势重新搬回。 但那三位太上长老却闭目垂首,好似三尊雕像,紧迫而难言的沉默在尘霄殿中蔓延开来。他们越是不言不语,温碧就越是紧张。 终于有人遥遥开口道:“的确如此——” 浅紫衣衫的女修只听了前半句话,立时一颗心重新活了过来。她挑衅般望了顾夕歌一眼,唇边挂着一抹冰冷笑意。 还未等温碧彻底将胜利滋味仔细品尝,她又听那人缓缓道:“温碧此等品德如此言行,根本不配当我大衍派的太上长老,一切全由掌门处置,吾等并不插言半句。” 为什么,凭什么?温碧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刀锋一般的目光直直戳在那三位太上长老身上。但那三人从始至终都未眨过一下眼,似是凡尘之间并无存在值得其挂怀分毫。 萧良轻声但坚决地宣判道:“温魔君已在我大衍派呆了数千年,功过相抵并不惩罚。就此只取消她太上长老一职,罚其闭门思过五百年。” 还好还好,对大乘修士而言区区五百年根本算不得什么,这简直称不上惩罚。温碧立时心中一松,随后她却悟了,只眉目含笑道:“想不到顾魔君居然有此等气魄如此胸怀,着实让我佩服得很。好好的大乘魔君不当,偏要参合到那等麻烦事情中去,也不由我不服气。” “我就期待顾魔君能够力挽狂澜,如炽麟仙君般一举逆转整个九峦界的颓势。” 那浅紫衣衫的女修只扔下这句似是赞叹又似诅咒的话语,就昂首挺胸走出了尘霄殿。她的神情依旧如凤凰般矜持而高傲,片尘不沾衣。 原本端坐的三名太上长老觉察到温碧离开了,也直接起身告辞 。 从始至终,他们都只是为了温碧这桩事情来的,并不关心其余事物分毫。临走之前,却有一人开口道:“顾魔君别忘了你当初答应的事情。” 这轻轻一句话似是提点又似警告,顾夕歌却只漫不经心点了点头,连睫毛都未颤抖半下。 萧良静静地望着那几人的身影,一时间眸光深暗若有所思。这便是大衍派的大乘魔君,个个修为高绝远超于他,却偏偏袖手旁观并不理会门派事务。 若非有他们当年拜入大衍派时的神魂契约,想来这三人早就寻到一处魔气丰沛的灵脉直接闭关飞升,丝毫不理那即将来临的最后一劫。他们自然也有依仗,就算九峦界被合并于其余大千世界中,谁也不会平白无故为难一个即将飞升的大乘魔君。 修士到了大乘期,所谓上中下三等世界的分别已然不甚明显。即便那胜利的大千世界死掐着通天之阶不放又如何,他们也只求大乘修士对发生的一切保持中立袖手旁观就好,并不敢苛待其分毫。谁也不想见一个大乘修士真正发怒的模样,即便上等世界亦不愿如此。 因而九峦界若是胜利也好失败也罢,对这些大乘修士并无半点区别。即便是袒护小辈醉心权势的温碧,到了关键之时也自能将一切舍弃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谁都能分得出轻重缓急。 萧良却不愿如此。 尽管他只是一个练虚真君,但他依旧恨不能在虚空界中燃起一把大火,将那高高在上俾睨众生的上界修士全都烧得尸骨无存神魂破灭。他眼眸中有寒光四溢,极疯狂亦极理智。 但顾夕歌却知道,这位模样温和的萧掌门已将扶手捏得粉碎。他望着这样的萧良,恍惚间看到了前世得知师尊死讯后的自己。 是啊,也许他在那时便疯了。所以才会在天地大劫刚刚结束后,不顾自己比陆重光修为差了足足五层,毅然决然提出要与陆重光赌斗一场,生死自负全无怨言。 上辈子他着实输得狼狈输得可怜,好在陆重光顾及名声并未取顾夕歌的性命,只轻描淡写剥夺了他所有羁绊与责任,又废除他的修为将他关入炎狱之地中二百年。那着实是生不如死的二百年,由此顾夕歌心魔作祟不能自己,陆重光三字也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现今顾夕歌想起那一幕,依旧未能彻底忘怀。他恨便是恨,从不掩饰亦不屑辩解。固然他憎恨陆重光伪君子假惺惺,却也更恨自己无能为力着实可怜。 好在一切心魔与不甘都有了断之时,尽管自己重活一世的机缘来得着实蹊跷,顾夕歌也绝不愿意妥协分毫。 萧良忽然开口,他声音之中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迷惘与怅然:“我一直想将这位置让予你,再卸下所有负担带着萧夙那孩子去冲霄剑宗走过一遭,见见她那位心心念念惦记的人,随后闭关不出只等突破大乘。” 乍一听闻此等消息,白衣魔修既未惊讶也未不安。他只是淡淡望着萧良,眸光澄澈亦淡然。 “但大衍派对你接任掌门一事却有颇多异议,纵我竭尽全力亦不能逆转乾坤。现在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可那孩子已经不在了,你更是早早突破大乘只等破界飞升。我一直知道你志不在此,只求你并不违背先前的诺言。” “我要你替萧夙报仇,将那杀死她的凶手碎尸万段让其神魂亦不入轮回。” 章节目录 183.10 萧良的话落在这空旷破败的大殿中,激起一片回声。他声音森然又坚决,依然全无方才云淡风轻的温和模样。 他坐在那张华美的座椅之上,虽然脊背挺直表情冷淡,却也有一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脆弱。萧良似在与顾夕歌谈话,又似在自言自语:“等我了却这桩心事之后,想来也能勘破心魔突破大乘。” “我做出的承诺从不反悔,萧掌门大可放心。” 尽管白衣魔修语气平淡而笃定,可萧良却侧过头问:“今日我逼迫你在冲霄剑宗与大衍派间做出抉择,你可曾恨我怨我?” 没人比顾夕歌更清楚萧良能为多大。尽管这人一向是一副温和又好欺负的模样,但他却能牢牢压制大衍派中的各类人等,就连嚣张高傲如温碧,亦不自觉臣服于他圆滑手腕之下。 若是萧良当时肯开口,他与容纨也不必闹到那般难堪境地。可顾夕歌的确杀了白青缨,这一点他并不否认分毫。原本他以为自己已将一切证据毁灭的干脆利落,却独独忘了白家与陆重光尚未死心。 他虽能理解容纨当时的行为,却依旧忍不住对她寒了心。他早该意识到,自他叛门堕魔的那一刻,自己就不再是冲霄剑宗的弟子。尽管诸多冲霄剑宗的同门师长尚未挑明,但他们望着顾夕歌的目光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疏远与怀疑。 一切更在洪明文使出那般阴损计策后糟糕了许多,可笑的是顾夕歌从未真正认清事实。横竖只是外人罢了,又何敢奢求许多? 顾夕歌得意忘形地以为只要师尊在他身边,就能挽回过去的诸多过错与苦楚。想要左右逢源着实太过贪心,真到了抉择之时顾夕歌也会了断得干脆利落。 他于冲霄剑宗,只是一个暂时结盟的魔修,唯有大衍派才是他的栖身之所。顾夕歌前世的苦楚与不甘,整个九峦界也并无一人能够言说,即便是纪钧亦不行。他怀揣这那巨大的秘密一边欣喜一边不安,更千百次地梦到前世的凄惨下场。 即便他能够望见前方的光明,依旧忍不住内心酸涩不能自已。天道无情径自向前,他更要感谢萧良与容纨,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纵然前世冲霄剑宗的毁灭是顾夕歌的心魔,但今生此事依旧尚未发生。若真到了那时,他只会竭尽全力扶助冲霄剑宗一次,粉身碎骨亦不推辞 。如此就能将冲霄剑宗两世的恩情偿还,更不必黯然神伤不能自持。 重活一世,冲霄剑宗的确是顾夕歌最留恋也最惦念的地方,他也将其看做第一个家。可他早已长大离家而去,却依旧固执地沉浸在旧梦之中不能忘怀,既不能勘破我执亦不能体悟本心。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顾夕歌忽然合上了双眼,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当年冲霄剑宗毁灭时的一刹那。 那颜色血红的天空依旧诡异而不详,摇摇欲坠的山峰与一层层破裂的华美大殿就要倾颓。轰然雷鸣不断传来,每一声都好似击在了他的心间。那是他的悔过他的罪孽他的不安,亦是他两辈子都未能摆脱的梦魇。 顾夕歌只一眼找到了自己,前世的他只静静仰望着那血红天空,似要哭泣却无泪可流。正是在那一刻,一向自视甚高从不屈服的顾夕歌恨透了自己。他怨恨自己无能为力,先是让师尊送了命,又未将冲霄剑宗完完好好地传承下去,着实无能又可怜。 往日旁人的风言风语又一分分入了他的耳,搅乱了他的心。顾夕歌眼见着诸多同门为冲霄剑宗拼却一条性命,他这个掌门却只能懦弱又不堪地活着,实在太过卑劣。 更卑劣的是,他竟隐隐为自己还活着而欣喜不已。那突如其来的想法,越发使顾夕歌不能自已心魔作祟。他绝不原谅自己,仿佛只要如此就能将所有已经逝去的人牢牢铭刻在内心,实在幼稚又可笑。 白衣魔修忽然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竟遥遥与过去的那个冲霄剑修重合了。 刹那间时光冰结万物径直,就连逐渐开始溃败崩塌的山峦与楼阁亦为此停滞了一瞬。顾夕歌如同一阵轻风般,飘到了原来那个自己身边。 白衣魔修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过去的自己,忽然笑了。 着实模样不堪太过脆弱,好比小孩子跌了一跤却无人可以撒娇,因而才委屈无比越发难过。顾夕歌只如师尊般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头顶,淡淡道:“求生是人之本性,活着自然比死了更好。即便上界仙人亦有凡情未能了断,你何必如此瑟缩畏惧?” “我并不比那些仙窍不通的凡人强出多少,即便大乘魔君也终有一日必会寿元耗尽。若是不能直面自己内心的惶恐与不安,比之一个凡人小孩还不如。” 随着顾夕歌心念一动,时间之河又开始缓缓向前流淌。他静静站在过去的自己身边,旁观冲霄剑宗毁灭的全过程。 这千百年来顾夕歌从未将这一幕看得完整彻底,唯恐自己心魔骤生神智全无。可他今日却忽然有了勇气,默默注视着那一截截山峰与楼阁不断崩塌碎裂,直直跌入深渊之中。 这传承了上万年的剑修门派,终于彻底粉碎不复存在。唯有残垣断壁固执地立在原地,血色天空又变成了凄清而冷淡的月夜。漆黑天幕之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但下一瞬,那些原本已经跌入深渊的山峰与楼阁,忽然开始缓缓上升拼接重合,只如时光逆流一般不可思议。 顾夕歌终于出手了。他掌中数万道红色剑光极坚决地搅碎了那些早该破败不复存在的碎片,一截截将其拧碎撕裂化作尘埃。就连过去那个眼神悲哀表情倔强的冲霄剑修,也随之一并毁灭不复存在。 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几如幻境亦如梦魇。顾夕歌知道他胸口那三枚颜色血红的心魔之印,唯独剩下最后一道 。 师尊是他两生两世都未能斩断的情念,时时刻刻记挂于心不愿忘怀。纵然之前终于了悟彻底,顾夕歌却依旧不愿意放手。正如纪钧勘破无情道却依旧甘愿为他停下脚步一般,那是他们二人独有的默契与牵绊。 而冲霄剑宗却是顾夕歌的我执,他不敢直视过去那个不堪又执着的自己,只将一切失败与落魄都懦弱地推给他人。这道心魔潜伏已久亦最凶猛,但顾夕歌偏偏没有勇气解决它。斩外物易,斩我执难。 好在顾夕歌终于彻底勘破放下,并不留恋分毫。他终于能够坦然地承认自己过去的卑劣行径,也重新正视了自己前生不如陆重光的事实。一切又有何难堪,根本不值得挂心分毫。 若说前两道心魔都只因顾夕歌自身缘由,那陆重光可谓是摸不清瞧不见的天命所化。仅仅那三字已然束缚得顾夕歌呼吸不畅处处受阻,有朝一日他定要亲手将这天命铸就的锁链斩破撕碎。待得那时,他定能毫无阻碍地破界飞升。这感觉着实来得突兀,但顾夕歌却无比笃定。 为证大道,但求一搏。纵然一条性命就此了却,顾夕歌也从不后悔。 白衣魔修缓缓地睁开双眼,依旧表情平淡并无变化。可萧良却知道,顾夕歌又了却一道心魔修为骤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顾夕歌因心魔堕魔,着实前路艰险又坎坷,稍有不慎就会被拽进无底深渊之中神智全无。商剑影流传下来的这道传承,本来就是剑走偏锋全无退路。可当顾夕歌终于看破放下之后,他修为提升却比寻常大乘修士容易许多。 “萧掌门先前的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白衣魔修淡淡道,“若说我不怨你自然是假的,没有谁愿意平白无故被人算计。但我亦要感谢你,正是你与容纨这一激,才是我勘破心中执念。” “此等成道之机可算只为珍贵,我为了报答萧掌门,自会将那拂云界修士杀个利落彻底。” 萧良终于得到顾夕歌的回答,先是心中一松。可他却极敏锐注意到了拂云界三字,又立时苦笑道:“纵然顾魔君愿意替我报仇,你却也没有法子突破空间壁障击杀其他大千世界的修士……” “白原洪三家早就将九峦界的坐标卖给拂云界,我师尊更是直接击杀了拂云界主的儿子。因而拂云界绝不会放过九峦界,一到天地大劫的最后一劫,他们定会选择主动联通九峦界的空间壁障,萧掌门大可放心。” 一时之间,萧良心中百味陈杂,疑惑恍然惊惧一应俱全。他不知是该感慨抑或静默,只能虚虚道:“想来顾魔尊也是早有打算,由此才应下了那三位太上长老的条件。” 尽管大乘修士全都愿意在天地大劫时闭关不出,恨不能立时破界飞升才算了事。可天道却不许他们如此懈怠,若是天地大劫之时哪位大乘修士偷了懒,其破界飞升时自会多出千百重阻碍。且不说天地大劫何等凶险,大乘修士稍不小心亦有可能肉身尽毁神识全无,只其中牵扯的因果更让人吃不消。 因此其余大千世界的大乘仙君早就商议好,自会抽签每派出一人背负宿命参与到天地大劫中,天命所向谁都避免不了。九峦界更是有样学样,也想在会议中召集所有大乘仙君搏一搏运气。 但顾夕歌先前主动揽下了大衍派中的所有责任,也不由让人不忧心。 既然是他,一切总该有别的办法吧?萧良刚想开口,却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184.10 陆重光按下云端,降临到这座山峰之顶。 他环顾四周,唯见松柏吐翠泉水清澈,说不出的秀丽忘俗。而空气中蕴含的灵气也算丰沛,虽比不得九峦九派的灵脉,却也能算一处宝地。 这便是云霭仙君的洞府所在的清明峰,他能以散修之身成为大乘修士,可谓天资卓绝更兼福缘颇大。时至今日,林云霭已然突破大乘三千余年,若无意外再有百余年就能破界飞升而去,偏不巧他却赶上了这天地大劫的最后一劫。八千余年间,散修中只出了他一个大乘仙君,因而他不得不参与到这件事中,可谓不走运到了极点。 九峦九派将这次大乘修士才能参与的会议定在此处,便是考虑到云霭仙君一向左右逢源不偏不倚。他既不站队亦不结派,只全心全意想着早日破界飞升,着实再妥当不过。 眼看就快到了山巅,陆重光只对随行的数位练虚真君点了点头,就毫不犹豫地径自向前。那些混元派的练虚真君更对陆重光遥遥行了一礼,却全都恭恭敬敬等在此处,并不上前半步。 大乘仙君的洞府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尽管林云霭是个散修,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与矜持。陆重光当然不会自讨无趣触怒云霭仙君,他已在山下那群人中见到一些熟人,不管是冲霄剑宗抑或其余仙道门派都到了,甚至连魔道的煞灭宗与血魂宗来齐了,独独剩下大衍派还没来人。 一提到大衍派,陆重光就情不自禁想起了顾夕歌。但那三字只在他脑海一闪而过,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自能忘得干脆彻底,说舍弃就舍弃,绝不惦念分毫。而情愫了却之后,他心中桎梏也随即解开,修为更是节节攀升十分畅快 。往日之事犹如过眼云烟又似前世梦境,终究不必惦念分毫。 那混元法修刚一到山顶,就有金色阶梯凭空出现,空气之中竟无半分灵气波动。金色阶梯不急不缓地盘旋上升,着实精美瑰丽。陆重光凭借神识瞧清其上自有十级台阶,一阶一阶平稳而踏实。 还未等陆重光有所动作,就有一层淡淡紫芒自那阶梯上逐一亮起,直直漫过第六级台阶才停下。旋即那金色台阶就已化作一片祥云,将陆重光毫不费力地凭空托起。 因为陆重光在其中并未觉察到半分恶意,也就放宽心绪随它去。想来他若是在云霭仙君的洞府门口出了什么事情,只混元派都不能放过那人。 金色祥云载着陆重光悠悠荡荡行了好一刻,才降落到一座茅草屋前。当真是极为普通的茅草屋,周遭却风景秀美世所罕见。三两株桃树旁就是一潭寒泉,粉白花瓣悠然飘落不知岁月亦不知前尘。 在那茅草屋旁却有一张极为古朴又气派的石桌,十余名大乘修士稀稀疏疏环坐在那石桌之旁。他们手边自有一杯清茶雾气氤氲结为各种奇异景象,更有凝而不发的香气缓缓扩散开来,凌冽如山巅积雪暗香又似寒梅绽放。 只这杯茶就是极为稀罕的东西,那些大乘修士自然是识货的。虽然他们个个神情安详并无异样,但陆重光仅仅从座位安排上就能瞧见这几大门派间的远近亲疏。就连前些日子刚刚折损了势力的白原洪三家亦在,那三名太上长老神情平淡并无半分不快,仿佛遗忘了所有恩怨是非一般,半点俗事不挂怀。 坐在上首的正是林云霭,他只微笑着冲陆重光点了点头,清澄眼瞳中既无谄媚亦无厌恶,真真正正地一视同仁。 纵然这修士只能算眉目清丽,但其周身气派却着实超凡脱俗,比之上界仙人亦不逊色分毫。即便是凡夫俗子有幸得见这大乘仙君一面,也会暗赞叹惋这才是真正的仙人气度。 陆重光也含笑点了点头,径自挑了个离纪钧最远的地方直接坐下。他刚一坐定,就有人轻声细语道:“不知混元派三位道友可好?” 混元法修定睛一望,便想起那人是金阙派的大乘仙君。金阙派在九峦九派中也算中等层次,其门内只有两位太上长老,并不能与冲霄剑宗混元派大衍派相较分毫。 陆重光自然能听出那大乘修士的言外之意,却只平心静气道:“李长老三人已将混元派所有事端托付于我,刘道友不必多虑。” 于是刘长老望着陆重光的眼神中,便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之意。到底还是太年轻,陆重光竟然主动将所有因果与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又哪有直接闭关等待破界飞升来得安稳? 纵然上次天地大劫时,炽麟仙君曾借助挽救了九峦界的功德巩固修为斩却因果,更比以往破界飞升的大乘修士强出许多。但谁又知道九峦界这次能否顺利渡劫,将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与这中等世界联系到一起着实太过不妥,凡事还是多留一条后路为上。 若非自己修为最低,这倒霉事情原本也不必摊到自己头上。刘长老虽然心中不快,却也收敛了所有情绪将神识凝聚到那寒潭之上。 方才他们都瞧见陆重光到达洞府的那一幕,只一个修行未满千年的小辈都有大乘六层的修为,着实令人感叹不已。这回早来的人自得了不少好处,不动声色间就能窥探到九峦界大部分大乘修士的修为,实在划算极了。 若是换做往常,林云霭这试探他人修为之法着实令人不快,可谁叫他不仅修为高绝更干脆利落地将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讲,倒有几分光明磊落的意味 。于是那些早来的修士全都会心一笑,并不提点后来者分毫。 只差一个大衍派的倒霉修士没来,谁叫他性格孤傲并不将云霭仙君看在眼中,稍稍吃个闷亏也并不算什么。这等苦中作乐的小把戏,倒也能让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大乘修士们稍微高兴一下。 来了,终于来了。刘长老暗中提了提神,他极敏锐地注意到不少大乘修士亦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寒潭,也许还有相熟者用神识互相打赌猜测那人修为如何。 那人却是一个白衣魔修,形貌昳丽眉眼动人。论容貌已然是九峦界极为罕见的绝丽殊色,就连见多识广的诸位大乘修士也惊艳了一瞬。 白衣魔修那双璀璨的眼眸微微眯细了,像寒星亦如刀锋。他将目光落在那金色台阶上,似是打量又似不快,警惕般不肯向前。 立时有不少人认出这人就是顾夕歌,也是修行不足千年就已突破大乘的青年俊杰。陆重光能够修炼到大乘六层,已然是资质非常定在虚空界中有所奇遇,顾夕歌若能赶上他便是给大衍派长脸了。 可在场十余名大乘修士谁都没料到,那一线紫芒径自上涨,直至第六阶还未停止。这一刹空气变得寂静而黏稠,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道紫芒继续向上,一寸寸漫过了第七道台阶,险而又险地蹭到了第八阶上,极为不甘心地停了下来。 还好还好,只是七层大圆满。大乘修士们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却怅然若失不知该有何反应。 他们以往也是天资卓绝之辈,在其修行数千年的岁月中自有不少奇遇,每个人的经历单拎出来都够凡人写出好一本传奇。可一山更比一山高,有一个陆重光已然很了不得,顾夕歌竟更比他优秀许多,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更有人毫不避讳地将目光落在了纪钧身上,谁都知道那玄衣剑修曾是顾夕歌的师尊。可现今他那叛门而去的徒弟已然是大乘七层,纪钧却只是大乘五层,着实令人不能不感慨世事无常。 且在场诸位大乘修士全都消息灵通,他们既知道纪钧与他那徒儿生出情愫,有知他们二人分道扬镳只如陌路。倒不知纪钧瞧见这一幕,心中有何感受。 可玄衣剑修依旧神情冷凝犹如霜雪一般,既未见到他的喜怒亦不能瞧见他的眸光。他整个人仿佛是一把收入剑鞘的宝剑,纵然锋芒内敛却也有不怒而威的剑气铺陈开来。 亦有人将不动声色观察陆重光的表情,那混元法修却眉目含笑并无异常,仿佛他更将所有恩怨情仇都遗忘了一般,当真是好修养好城府。 那好奇与幸灾乐祸都只是刹那,谁也不会没眼色为了些微琐事惹翻纪钧,他们这些大乘修士自然个个都有分寸。 等顾夕歌终于到了洞府之时,所有人又是一派淡然出尘全无挂碍的模样。还未等林云霭先点头,那白衣魔修却直截了当道:“我不知云霭仙君居然有这般窥探他人的修为的癖好,着实令人不齿。” 当真是年轻气盛并不知天高地厚,纵然林云霭的手段并不光彩,只看在他即将破界飞升的面子上,所有人都将这件事轻轻放过不提。 一瞬间,这秀丽小山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有人直接点头亦有人暗自叹惋,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不识时务的大乘修士。 章节目录 185.10 陆重光也稍稍摇了摇头,他当真觉得方才顾夕歌着实鲁莽。 并不是在场这十余名大乘修士个个贪生怕死,并无半点脾气。而是林云霭的修为着实高绝又惊人,只他那轻描淡写探查其余人修为的手段,就足以压过在场所有人。 亦或者说,林云霭才是整个九峦界修为最高之人。他虽是散修,却也是这九峦界的无冕之王。好在林云霭一向行事温和极少惹事,不管是与三大世家抑或同九峦九派都相处融洽全无矛盾。 打又打不过威望又不如林云霭高,也不由他们稍稍低头。在林云霭面前,所有大乘修士都只能算是小辈。甚至有人传言,林云霭当年曾与炽麟仙君并肩作战。 若是一个活了八千余年的大乘修士,自然值得所有人敬畏。所以顾夕歌今日的举动实在不该,也难怪其余修士并不帮腔半句。 但那眉目清丽气质出众的大乘仙君,却十分温和地含笑点头道:“的确是我太过失礼,我在此给小友赔个不是。” 当真是好脾气好风度,让人如沐春风般情不自禁心绪松弛。都说修为越高者越是唯我独尊,绝不容他人干涉分毫。可在场这十余名大乘修士,却未在林云霭身上瞧见此点。单看这心性修为,就足以令人赞叹佩服。 那白衣魔修得了这声道歉后,却并不言语只稍稍还了一礼。他随后也终于坐定,只离陆重光与纪钧都远远地。 随后林云霭自然而然开口道:“既然人都到齐了,我等就商议一下这天地大劫的最后一劫应该如何应对。” 由他这资历颇深修为高绝的散修主持会议,所有人都再放心不过。三大世家自与九峦九派有颇多嫌隙,九峦九派间也有仙魔之别犹如鸿沟,即便仙道之间也未平静许多。 因而这桩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才落到了云霭仙君头上,就算到时九峦界渡劫失败,他们也可大而化之将所有事情全都推到林云霭身上 。有多大能为自该担起多大职责,这话着实不假。 “我等已然得知,天地大劫中与九峦界联通的是拂云界。拂云界是景云系诸多大千世界中唯一的上等世界,不需我多言半句诸位也知其实力如何。” 林云霭说完这句话后,只隐秘而不快地瞥了一眼三大世家那几位长老。在场的大乘修士们都是乖觉之人,立时也将神识凝聚在那三人身上,神识外放化为有形,立时卷起了一阵微风。 若无三大世家寻衅滋事勾结外界,九峦界也不必碰上这等灭顶之灾。可那三人的脸皮当真厚极了,只做不知般闭目养神并不多言半句,实在让人心中不快。 “但天道尚存一线生机,一切并未到最糟糕的境地。纵然九峦界只是一个中等大千世界,也有诸位挺身而出面对灾劫。且破界门的修筑消耗的资源与时日都极为惊人,往往倾尽一个上等大千世界所有人力物力,方能修筑出四扇破界门。”林云霭继续神情平静道,“就算拂云界资源丰沛修士众多,他们也最多能修筑出八扇破界门。九为极数,唯有上界仙人方有那等能为突破极限。此乃耀光之境中炽麟仙君遗留下的讯息,由陆小友提供。” 可这轻飘飘一句话,并不能让这些大乘修士们放心。毕竟事关他们的身家性命,即便那人是林云霭与陆重光,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 于是陆重光只遥遥抛出了一枚玉简,炽麟仙君矫若惊龙行云流水的笔迹就浮现于虚空之中。在场这些大乘修士只瞧一眼就看出这枚玉简是货真价实的,那俾睨众生犹如君王一般的气势,和以前耀光之境中透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破界门修建好时,并不能直接传送大乘修士。一切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开始只有化神真人能够传送过来,随着时间推移才有更高境界的修士破界而来,直至最后才是拂云界的大乘修士。” 林云霭轻轻吐出一口气,又继续道:“而天道并不会坐视上等世界恃强凌弱,那些通过破界门的修士至多只有其原来修为的七成,即便大乘修士也不能例外。对于拂云界破界门出现的地点,上次天地大劫时炽麟仙君也有了隐约的猜测。” “那些破界门全都出现在灵气丰沛之处,非上等灵脉不足以支撑其产生的空间裂隙。九峦界共有十八道灵脉总脉,其中上等灵脉却只有十四条,倒也不需诸位分兵太多。” “寻常化神修士自然不用诸位出手,自有九峦九派与散修应对他们,诸位只需截杀那些拂云界的大乘修士即可。各位道友却只有十二人,只能由混元派与大衍派两位小友多多操劳一下。而我自己坐镇中央指挥调度,诸位若是力有不逮大可直接向我求助。我以道心为誓,定会前去支援。” “我先前又与白原洪三位长老商议了一下,他们为了挽回当日犯下的过错,其家族子弟自会竭尽全力护卫九峦界。他们全都立下了血脉誓约,绝不会违背分毫。” 这一手精妙又利落的安排,就让所有大乘修士不得不赞同。他们思来想去也绝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点头称是直接领命。而林云霭也当真对现今九峦界的形势清楚极了,并未作出将混元派与冲霄剑宗安排到相邻两条灵脉的蠢事,简直让其余人挑不出半分过错。 可在安排蓬莱楼的看守之地时,林云霭却为难了好一刻。因为蓬莱楼仅有的那位大乘长老已然寿元耗尽,这九峦九派之一的实力立时衰落了好大一截。 而混元派着实捉襟见肘,甚至没有一人够资格参加会议。就连其一贯的盟友混元派,也毫不留情抛弃了它,自有金阙派眼巴巴靠过来代替蓬莱楼与其结盟 。 强者为尊,这道理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共同的。 林云霭踌躇犹豫了片刻,终于坚决道:“蓬莱楼就交给顾小友调度指挥。让其看守灵脉也好,将其并入大衍派队伍也可,一切全看顾小友安排。” 气氛立时就微妙起来,谁都没料到看似温和极好说话的林云霭,竟能做出这个决定。自顾夕歌突破大乘后,早有人将其身世过往查了个一清二楚。不识好歹的怀阳顾家与有眼无珠的蓬莱楼,已然成了整个九峦界最大的笑话。 且蓬莱楼当年在九峰论道上,与顾夕歌闹出那般不愉快的事情,更让人不由得担心起这宗派的命运前途。顾夕歌要折腾蓬莱楼实在太容易了,他只需让蓬莱楼几位练虚真君直接对上拂云界修士,就能将其门派实力折损大半。 纵然林云霭说破界而来的拂云界修士自会削弱三层,可那些上等世界的修士要杀掉蓬莱楼那些副楼主们也绝不是难事。即便这方法太过明目张胆,除此之外顾夕歌也有千百种方法让蓬莱楼不痛快。 可见林云霭当真是一个极识趣的人,他竟光明正大给了顾夕歌一个了结恩怨的机会,竟半点也不在意顾夕歌先前的质问之语。 以直报怨易,以德报怨难。林云霭此等手腕,倒让人相信了他先前那句以道心为誓的诺言,也许在这大能前辈的带领之下,九峦界能胜过拂云界亦未可知。 十余道神识与目光都汇集在那白衣魔修身上,顾夕歌只风轻云淡道:“我必当尽心尽力,纵然身死道消亦要护得九峦界安全。” 至于这誓言真心与否,谁也不愿过多计较。顾夕歌合上双眼闭目养神,并不想过多理会其余事情。 只过了不一会,林云霭就将九峦九派与三大世家守护的灵脉分派完毕。他随即淡淡道:“九峦界正中央的这条灵脉由我一力守护,剩下的那条灵脉却要交给混元派与大衍派,相信两位小友定能不负嘱托。” “且陆小友与顾小友一同继承了耀光之境,可见你们亦是炽麟仙君冥冥中选定的传人。你们俩若能抛弃前嫌合力对敌,想来拂云界修士绝不是你们的对手。” 顾夕歌听到这句话后,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虽不愿林云霭将他与陆重光扯在一起,却也并未出言反对。 他们二人仿佛自有默契一般,遥遥对视片刻。目光中流淌的是冷静漠然与隐约的默契,一触即分并不需多言。 尽管他与陆重光心知将来他们二人必有一战,但共同击退拂云界的进攻却是他们自该承担的责任。不管因为耀光之境抑或由于天命,他们都绝不会退缩半步。 自有陆重光风轻云淡道:“我与顾道友必会尽力,林仙君不必多虑。” 林云霭得到这句承诺之后,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由此这极为难得的大乘修士聚会,才就此结束。他们来时是正午时分日光灿烂,现今却已黄昏将至晚霞灿烂。 自有许多大乘修士想要叙旧聊天,顾夕歌却不愿多呆片刻,只径自云起剑光直冲苍穹。他向着大衍派的方向行出百余里,却发现有一道黑色剑光追随而来十分执着。 顾夕歌只一眼就看出那是纪钧的剑光,越发心中疑惑不知师尊要干什么。 章节目录 186.10 顾夕歌与纪钧约定度过天地大劫之前不会见面,不仅因为现今冲霄剑宗与大衍派关系僵硬,他们生怕对方处境难堪。更因为情丝如弦会令他们二人不自觉地心软与惦念。即便在搏杀之时也会隐隐惦念对方的安慰,着实太过不该。 不见面不说话还好,一旦碰面之后思念便如潮水般直涌而上,瞬间漫过所有理智。顾夕歌方才就想一直痴痴望着纪钧,舍不得移开眼睛。但他依旧忍住了,唯有狠下心不看师尊半眼,他才能继续果决利落地思考问题。 那玄衣剑修似是瞧出了顾夕歌的犹豫,黑色剑光越发迅捷了两分,直直拦在顾夕歌剑光之前,并不让其前进半步。 如此平白无故拦住人去路的做法,极容易被视作挑衅。白衣魔修却并不恼怒,他只沉声道:“纪仙君有何贵干?” “我想你。”纪钧轻声道,“可你并不想我。” 这一瞬,顾夕歌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重活两世,他从不知道纪钧居然也有这般示弱的时候。仿佛在他面前纪钧永远是那个冷静淡漠犹如霜雪的师尊,牢牢将自己护在身后,无论雷霆洪水天火都不能让其退后半步。 眼见顾夕歌不答话,玄衣剑修长睫微微颤抖了一下。尽管他的面容依旧如往昔般冷静而淡漠,但顾夕歌却能从他深黑眼瞳中瞧出一丝轻而又轻的惦念。 白衣魔修自然瞧出了纪钧的神情变化,可他却退后一步不说话,越发让玄衣剑修眸光沉暗略有不快。 这骄傲至极从不低头的冲霄剑修,只在自己面前才有此等示弱模样。此刻顾夕歌简直想微笑了,可他却偏偏平心静气道:“天地大劫在即,你我合该忘却私情以苍生为重,往事如流水不可追忆……” 白衣魔修话还没说完,便被纪钧牵住手不放 。只有十指交叉的那一瞬,顾夕歌方能觉出自己心绪稳定别无所求。可他随后却不满意了,微微扬眉道:“我那日明明说天地大劫结束之前都不见面,师尊擅自违约当真该罚。” 顾夕歌当时只在云霭仙君的洞府中瞥了一眼,就望见了纪钧。其实若论年龄修为,整个冲霄剑宗中合该有其他太上长老担下此事。纪钧年纪轻轻且有大好前途,本不该参与到这天地大劫中来,他只期望师尊闭关修炼早日破界飞升,由此也算死而无憾。 “你一向知我心性如何,若能对你坐视不理才是怪事。你若没了,我又该如何?”纪钧冷冽嗓音就在顾夕歌耳边鸣响,听得他心弦微微震颤了一瞬。 是啊,师尊如果没了,自己又该如何?顾夕歌明明知道纪钧想听什么,但他却只冷漠回答道:“若是师尊不幸夭折在天地大劫中,我会绝情断念直接破界飞升,绝不会为你伤心分毫。” “我想得透彻利落,只有师尊活着才是我的师尊,就此一生绝无来世。即便是转世重修记起诸多往事,你也不再是我惦念的人。” 白衣魔修忽然伸手抚上了纪钧的脸,一字一句说:“我可不会再做那种傻事,着实不聪明。” 听闻此言后,玄衣剑修却淡淡微笑了。他墨色瞳孔之中有光芒流转,声音简直称得上温柔:“好,我定会好好活着,绝不给你这坏心眼的孩子忘记我的机会。” 顾夕歌又眯细眼睛懒洋洋道:“不知师尊又平白无故吃什么醋,可是因为先前林云霭将我与陆重光扯在一块?” 此话一出,玄衣剑修原本牢牢牵住顾夕歌的手指立时一僵。但那人却沉声否认道:“并无此事,你这孩子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当真如此?”顾夕歌微微抬头望着纪钧,那模样好似奸诈小兽竖起耳朵嘲弄主人太过心软,只它轻轻几声呼唤就软了心将它抱起。 说过的话便绝没有反悔的道理,纵然纪钧心知顾夕歌已经看透他心中所想,却只坚决果断道:“当真如此。” 白衣魔修又笑了,他纤细手指划过纪钧的长长睫羽,最终落在他耳尖上:“师尊在说谎,刚才你的眼睛明明收缩了一下,师尊的耳尖也红了一下。” 这下纪钧终于忍不住了,他直截了当将顾夕歌拥入怀中,简直要抱得顾夕歌喘不过气来。那玄衣剑修恶狠狠道:“纵然我以前教你有一说一从不说假话,却也没让你对我这般不敬。” 顾夕歌并不畏惧半分,更微笑道:“那师尊可要好好教我尊师重道?你明明说到了上界再提此事,师尊说过的话可决不能反悔。” 此言一出,纪钧立时心绪紊乱不知如何是好。怎么他当初收顾夕歌入门时,从未看出那孩子是这样狡黠的一只小狐狸?他只看见顾夕歌入门时羞涩清丽的一张小脸好似女孩般,实在令人不能不心疼。 那时纪钧即便不能光明正大地欺负顾夕歌,也会冰着一张脸故意说几句话看那孩子耳尖微红凤眸圆睁的模样,着实动人又可爱。 可一晃八百余年过去了,当年会脸红还会害羞的孩子变成了这般模样,着实让人不得不感慨。 于是纪钧索性不说话了,他只紧紧拥着顾夕歌并不放松半点,不言而喻的霸道。 以不变应万变一向是冲霄剑修的脾气秉性,顾夕歌心知他若真将师尊撩拨狠了,自己也不会好过 。他只靠在纪钧胸膛上,听那一下下心跳声平稳而安宁。 顾夕歌恍惚间想到了当年纪钧赠给他的一枝桃花,他恨不能让时光就此静止不前。可现今他却并未再有那般天真的念头,顾夕歌只期望天地大劫早些降临早早结束,随后他会与师尊一起挣脱束缚飞升上界,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毫无烦忧。 纵然此刻心满意足别无所求,顾夕歌却忽然想起一个无聊问题来。于是他就虚虚环着纪钧的手指,漫不经心道:“我想问师尊一个问题,若师尊必须要在我与天下苍生中做出选择,你要如何选?” 这问题着实刁钻至极,想必谁都会仔细掂量再三斟酌。可那玄衣剑修却直截了当道:“天下苍生自有缘法,若我不能顾全心爱之人还修什么仙?我并非心怀天下之人,但我愿意为了你守护者天下众生。” 后半句话却是替他自己之前的行为辩解,可顾夕歌并不在意那句话,只微笑抬起纪钧的手轻轻吻了一下。他低头的模样着实温柔而虔诚,亦看得纪钧眸光深暗了一分。 瞧啊,他与师尊当真脾气相投合适极了。若师尊如陆重光一般,想要左右逢源两全其美,顾夕歌才不会看纪钧半眼。他与纪钧皆是蔑视规则与法度之人,只是纪钧尚能收敛心神并未堕魔,自己却命中注定要走上修魔之路,着实是天意如刀未有半点侥幸。 白衣魔修一根根将纪钧修长手指又攥紧,他只低着头轻声道:“我的回答虽和师尊差不多,但却也并不一样。我也绝不会为了天地苍生舍弃师尊,因为那些人在我心中全都比不上师尊半点。” “横竖我都是魔修,心狠手辣也并不算多出奇。谁若敢说我为了师尊舍弃众生,我倒要原样奉还,让他自己体悟到何为两难选择。怎么选都是错,为何会有人设计出这愚蠢问题?” 先前明明是这孩子非要自己回答,现今他又翻脸不认人。但纪钧却知道这孩子的问题并不简单,他亦隐隐知道炽麟仙君与商剑影的一段往事。顾夕歌是怕他们二人重蹈覆辙,极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地屈服于那天命之下。可他从不是炽麟仙君,顾夕歌也不是商剑影。他们二人既不必背负那般沉重的天命,也没有诸多那遗憾。 纪钧一向知道顾夕歌的惶恐与不安,一如顾夕歌能看透他的醋意与不甘。能与心爱之人心意相通又是何等可贵?玄衣剑修的眸光立时柔软了两分,他望着顾夕歌的眼神温柔无比。 白衣魔修抬起头后,便被纪钧一压直接堵住了嘴唇。这个吻着实痴缠又激烈,好似一团火焰骤然从顾夕歌心底烧遍全身。他无力抗拒亦不想抗拒,只是越发搂紧了纪钧的脖颈,恨不能让这唇齿纠缠持续得再久一些。 可偏偏那玄衣剑修却直接松开了顾夕歌的脖颈,只瞧这他殷红嘴唇闪亮眼瞳,沉声道:“剩下的事情,等着破界飞升之后再说。” 顾夕歌好一会没回过神来。他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一双凤眼也微微瞪圆,像极了偷东西吃的小兽被主人当场捉住,看得纪钧简直忍不住笑意。 真是混账师尊,竟平白无故欺负起自己来!顾夕歌简直不愿意再说第二句话,他直接背过身运起剑光,想要直接了当将纪钧扔在身后。 纪钧的神识传音却遥遥追了过来:“天地大劫时,你手下有蓬莱楼那群人,要格外小心些。” 谁要他担心,自己又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顾夕歌冰着脸沉默了好一会,终于沉声道:“我自会小心。” 章节目录 187.10 顾夕歌正在闭目养神,他下首就坐着七八位大衍派的练虚殿主,个个屏气凝神并不敢出言半句。 白衣魔修睫羽轻垂的模样颇有几分脆弱纤丽,可坐在他后方的言倾却知道那端丽容貌下是一颗铁石般坚决的心,一往无前从不退让。 “蓬莱楼那群人,又惹出了什么事端?”白衣魔修只轻轻问了一句,却好似料到所有事情一般笃定自信。 红衣女修却微笑道:“魔君这回猜错了,那边安静得很。” 顾夕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显然是并不相信。 也难怪他不信,言倾自己也不认为蓬莱楼这段时间居然会如此安静。 天地大劫的最后一劫终于悄然来临,可还未等拂云界出手,九峦界这边就已闹出许多事端,尤其以蓬莱楼为甚。 那些风光不再的仙道修士们自然能看出眼前形势如何,也全都将当年顾夕歌与蓬莱楼的恩怨打听了个一清二楚。整个九峦界都知道顾夕歌是何等睚眦必报之人,没有大乘仙君的蓬莱楼,又何能与拥有五位大乘魔君的大衍派相抗衡? 既然实力不强,膝盖便格外软弱些。一时间蓬莱楼上下人心惶惶,立时便有乖觉之人讨好联络大衍派诸人,想要学顾夕歌一般由仙堕魔。和自己的身价性命与名声比起来,堕入魔道保全性命着实明智无比。 好在大衍派诸多修士头脑依旧是清楚的,他们全都知晓将这种膝盖比脖颈更软弱的墙头草即便收进大衍派中,也是徒劳无益害处颇多。因而大衍派的练虚殿主们不知拒绝了多少意图明显的蓬莱楼修士,那些人被拒绝之后却越发不忿,竟直接去蓬莱楼副楼主与掌门人处告状 。 蓬莱楼那几位高层领导者,本就颇为不安有气亦不好发。他们并不责怪混元派将蓬莱楼踹到一边,重新与金阙派结盟,早在门派中的许长老去世时,蓬莱楼诸多高层早就料到此点。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林云霭竟全不顾及分毫,只将蓬莱楼归入顾夕歌领导之下,着实令人气愤不已。若是蓬莱楼修士能够自己选择,他们宁愿让那杀神纪钧统领蓬莱楼。纵然纪钧曾经斩断了蓬莱楼的明宵峰,但整个九峦界都知道这位大乘仙君的脾气一向是有一说一,发作过后就不再记仇。 和顾夕歌比较起来,他这位师尊可谓厚道多了。林云霭既然将指挥蓬莱楼的权力交给了顾夕歌,那大乘魔君自有千百种方法不动声色让蓬莱楼修士送死,其余仙道修士也绝不会责怪其半分。 先前不仅蓬莱楼普通修士发愁,这些副楼主与掌门更加发愁。好在有门下弟子状告大衍派之人品行不端,借势压迫蓬莱楼弟子由仙堕魔。 原本由仙堕魔只是你情我愿之事,但大衍派到了九峦界的生死存亡之际,居然有这等挖盟友墙角的心思,着实太过不该。蓬莱楼诸位副楼主与掌门人终于拿住了关键证据,立时到林云霭面前告了顾夕歌一状。 纵然大衍派许多练虚殿主识时务知进退,但依旧有财迷心窍之人收了蓬莱楼修士送来的东西,人证物证具在,就连顾夕歌也不能替其开脱分毫。 一时之间整个九峦界热闹极了,这种以弱胜强的戏码着实太少见了。但顾夕歌着实是个聪明人物,他依据炽麟仙君八千年前在天地大劫时设下的律法,直接了当灭了那几位练虚殿主的肉身,只让其神魂转世而去,半点情面也不留。 就连蓬莱楼的掌门人岳炎,也不得不咬着牙称赞顾夕歌实在是公平公正,让人挑不出半点过错。他们百般谋划并无半点用处,反倒让顾夕歌博得了一个好名声,又让其如何不愤恨? 但不管如何,大衍派以势欺人迫使蓬莱楼弟子堕魔为真。在许多人想来,林云霭为了避嫌定会将蓬莱楼交予其他人指挥。可谁能想到那整个九峦界修为最高的大乘仙君,却好似对顾夕歌青眼有加一般,甚至愿意以自身道心性命为誓,力排众议继续让顾夕歌指挥蓬莱楼。 诸多打算都已落空,由此蓬莱楼才安安静静呆了三个月,着实令人意外。 可那沉寂也并未久长,随后蓬莱楼几位副楼主又说顾夕歌处事不公,只顾念大衍派修士的安危,让两个练虚真君带着八个化神真人寻找破界门。事情到了蓬莱楼这边就格外不同,竟只有一个练虚真君领着九个化神真人巡逻。纵然多了一个化神真人,哪有何能与练虚真君相较? 在外人看来,蓬莱楼这下可真是故意挑衅寻衅滋事。正因为大衍派练虚真君多,顾夕歌方能做出此等安排。蓬莱楼门内练虚真君数量稀少,顾夕歌想如大衍派一般安排也绝不可能。再加上先前蓬莱楼闹出那么一桩事情,整个大衍派也绝无一位练虚真君愿意同蓬莱楼一同巡查,着实是蓬莱楼自己活该。 因而这件事情还未闹到林云霭面前,便有萧良主动上门找岳炎谈了个彻底利落,倒也并未让顾夕歌费心半点。 顾夕歌深切怀疑,林云霭将蓬莱楼派给他指挥本来就是不怀好意。他自然不屑在此等紧要关头暗算蓬莱楼,即便要算账也是等天地大劫过去之后。而此时整个九峦界的修士都死死盯着他们,顾夕歌也根本做不出什么出格之事,只能将蓬莱楼高高拿起再轻轻放下 。 重活一世事情当真截然不同。前世进攻九峦界的是贯泉界,而林云霭也并未为难顾夕歌,他只带着冲霄剑宗剩余的十几名练虚真君守卫一处上等灵脉,从始至终也未碰上贯泉界修士,真真正正地轻松惬意。一切自有天命之子陆重光忙上忙下,根本不用顾夕歌操心分毫。 可见他前世从始至终都未被林云霭看在眼中,现今才值得被那大乘仙君找麻烦。只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蓬莱楼,就能让顾夕歌费心好一刻,林云霭当真是极会谋划。 更糟糕的是,前世顾夕歌负责看守的两条灵脉中就有一条被贯泉界修士连通破界门,稍有不慎就会使贯泉界修士长驱直入谋划得逞。于是顾夕歌索性将蓬莱楼派往前世没有破界门的那条灵脉看守驻扎,让实力雄厚的大衍派驻扎到另一条灵脉。他知道今生发展必与前世截然不同,此举也只是聊以□□罢了。 细细算来,蓬莱楼已有三月并未借故生事。但距离顾夕歌记忆中九峦界第一扇破界门出现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周。平白无故浪费一周时光,即便换做拂云界亦太过奢侈。他不知那些拂云界修士在暗中谋划什么,这危险之前的宁静使顾夕歌隐隐嗅到了一丝不详之意。 于是他又将原本的谋划与安排在心中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方能略微宽心。可他却总觉得自己隐隐遗忘了一件重要之事,思来想去也未觉出分毫。 一旁的言倾只瞧见顾夕歌这低头沉思的模样,就屏气凝神并不敢多言半句。她知道顾夕歌这段时间消耗的心力颇多,纵然自己也帮不了其分毫。 这场拂云界与九峦界之间的战斗,唯有大乘修士方能算作战力。就连他们这些平时离天穹之顶仅有一步之遥的练虚真君,也是生死未卜前途莫测。 但下一瞬,言倾的神情却忽然变了。她面色微白地抬起头,轻声道:“蓬莱楼发来神识传音,说他们看守的那处灵脉出现了破界门。不知为何,破界门中出现的不是化神真人而是练虚真君,他们抵挡不过请求大衍派支援……” 顾夕歌听闻此言后,立时微微皱了皱眉。破界门中一开始出现的就是拂云界的练虚真君,这种蹊跷事情炽麟仙君从未留下记载。究竟是蓬莱楼信口雌黄故意设下圈套想要算计自己,还是此事为真蓬莱楼并未撒谎,一时间顾夕歌也不知如何判断。 立时就有一位练虚殿主淡淡道:“蓬莱楼这计谋着实太不高明,谁都知道炽麟仙君的能为与人品。炽麟仙君从未出过错,蓬莱楼竟以为魔君会听信这般拙劣谎言,着实太过可笑。” 却有另一人出言反对:“我却觉得此事为真,正因为这谎言太过拙劣,蓬莱楼也知道绝不能瞒过魔君,显然事情已经到了危急之时。” 顾夕歌并未理会争执不休的两位殿主,他食指一屈就有明亮水光自虚空中亮起,但那水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猝不及防地消失了。 以顾夕歌大乘魔君的修为,这能够窥探万里之外的玄镜术本该万无一失,但此时却偏偏失效了,一切也不由让顾夕歌不怀疑。 白衣魔修只在瞬间就做了决定,他坚决道:“张殿主刘殿主戴殿主,你们三人与我一同前去支援,言倾就留守此处,一有风吹草动立刻联络我。” 被点到的练虚殿主们极诧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又瞬间了悟。不管如何,顾夕歌亲自去一趟蓬莱楼也挑不出什么过错。若是假的顾夕歌自能当场发难,若是真的,一个大乘魔君亲自救援可算十拿九稳毫无意外。 章节目录 188.20 李铮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橙金灿然的光芒。那橙金光芒的法阵层层叠叠交错纵横,说不出的气势非凡无比可靠,在这暗沉黑夜中极显眼。 这道十万八千四百一十二重大阵,就是蓬莱楼最后的希望。纵然李铮灵气被封修为全无,他依旧倔强地昂起头注视着那道光芒,半点也不愿屈服。 但李铮身边其余人却无这般好的心态,有人低头有人颤抖。他们已然知道自己今日情况不好,怕是要葬身此处。 若是他们当初再小心一些,若是蓬莱楼诸位副楼主并未脑子一热挑衅大衍派,也许一切尚有挽回之机。 但现今全都晚了,李铮等九位化神真人们,只如人质俘虏般被压到阵前,着实狼狈又不堪。他们身后就十余名拂云界的练虚真君,个个明黄衣袍无比从容,只靠气势就能将蓬莱楼诸人压得微微瑟缩。 为首的却是一位姿容姣美的女修,她面对这十万八千四百一十二重大阵,却只是漫不经心问一旁站立的黄衣修士:“先前你们也杀了不少九峦界修士,更将这处灵脉附近所有的人都逼进这法阵中,怎么他们还不愿束手就擒?” 黄衣修士只恭恭敬敬道:“想来那些人不投降,只因为并未见识到我拂云界的雷霆手段。唯有先威慑对方再许以好处,方能使其彻底臣服,驯化妖兽亦是一样的道理。” 那二人旁若无人的对话,已然将李铮等人当做死物一般看待。他们甚至将蓬莱楼的修士比作神智未开的妖兽,着实令人不能不恼怒。 但那气氛与不甘只上升到他们的胸口,就一下子泄了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十余人均是练虚修士,而他们中唯一的那位练虚真君只一个照面便被这容貌姣美心肠狠毒的女修杀了个落花流水,就连神魂也未逃出,着实让人悲凉不已。 黄衣修士此言一出,黎楚的目光就遥遥落在了李铮他们身上。她拨弄着自己纤白手指,轻声细语道:“既是如此,那就杀了他吧。” 那女修的手指先是落在李铮身上,意有所指般顿了顿,随后又点了点他身旁那位化神真人。 可怜那化神真人刚刚觉得自己死里逃生运气颇好,听得此言后却立时愣住了 。他还来不及反应,早被黄衣修士直接押到大阵之前,模样着实狼狈又可怜。 大阵之中的蓬莱楼掌门人岳炎,只一眼就认出被扭到阵前的那修士正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一时之间心绪紊乱不知如何是好。环绕在他身边的八位练虚真君,也全都沉默不语。敌强我弱任人宰割,他们又能说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道理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通用的。”黄衣修士朗声道,“诸位已经全无反抗之力,这十万八千四百一十二重大阵在我等眼中比起一张纸也好不了多少。诸位等了一个时辰还未等到支援,还不如早点死心为妙。” 这席话着实厉害,自己那些同僚们听见此语后,却情不自禁浑身一抖。是啊,为何大衍派的支援还不来?究竟是顾夕歌公报私仇借故推脱,还是其中另有隐情,谁都想不出一个具体答案。 事情到了这种情况,若是军心涣散就彻底没救了。岳炎却只平静道:“大衍派看守的那处灵脉距离这里并不近,纵然大乘修士亦要花费一个半时辰方能到达,诸位不必灰心丧气。” 掌门人的话毕竟是有些用处的,那些面色苍白失魂落魄的化神真人们立时稍稍缓了一口气。可蓬莱楼的练虚真君们却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他们并不期待大衍派会派人前来支援。 这机会着实是千载难逢,能够光明正大地折损蓬莱楼的势力,顾夕歌又何乐而不为?到时他只需推脱自己途中受阻支援来迟,就能轻轻松松洗脱所有质疑。 那黄衣修士见无人应答,却也并不尴尬。他只平静道:“且李序子此番谋划可谓精密又细致,纵然我不能对你们透露计划半点,九峦界本就已是拂云界的囊中之物。若是你们早点臣服,我等并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等到九峦界与拂云界合并为一,别人还要夸赞一句诸位好眼光。” 原本去过一遭虚空界的沈玄,立时活泛了心思。他凑到岳炎身边,声音虽小却每个人都能听清:“拂云界本就是一等大千世界,九峦界并不能与之相比。且那些练虚真君们全都修为高超,方才一个照面就迫使我等不得不瑟缩于这防护大阵中,掌门不如早作打算为上。” 岳炎却眯细了眼睛,既不作答亦不点头。 沈玄还以为自己终于说动了掌门,又加倍卖力道:“且赵师侄的性命被拂云界修士掐在手心,只为了一场注定要输的战斗,掌门也要舍弃你那关门弟子的姓名么?” 整个蓬莱楼皆知岳炎对他那关门弟子颇为疼爱,更隐隐将其视作自己的接班人。偏偏拂云界修士目光极为毒辣,竟第一个拿赵仁立威,若说其中没有半点蹊跷,谁都不会相信。 想来九峦界诸多隐秘早就让拂云界修士研究个利落彻底,立时蓬莱楼几位练虚真君就心生退意。以往他们也不是没干过这般丢人的事情,数千年来整个蓬莱楼只全心全意当混元派的一条好狗,早将所有尊严脾气遗忘得一干二净。 事已至此,不过是重新换个上司巴结,倒也没什么分别。几位练虚真君刚刚心生退意,随后就瞧见沈玄不敢置信般瞪大了眼睛。 一道深紫玄光直压而下,精准利落地将这练虚真君的肉身震得粉碎。不是沈玄不够警惕,而是岳炎竟祭出了蓬莱楼掌门方能动用的一件灵器,那突如其来的偷袭将沈玄周身护体灵气瞬间击碎压垮,当真威力惊人让人目瞪口呆。 沈玄的神魂还未反应过来,就让第二道玄光直接搅碎。 这一下着实狠厉又迅捷,其余几位练虚真君更是好一会没回过神来 。方才还面色苍白的岳炎,此时却坚决果断一字一句道:“按照炽麟仙君当年定下的律法,动摇军心者,灭其肉身碎其神魂。” 对面的女修瞧见了这情景,颇为感兴趣地扬了扬眉。她赞赏般道:“还算有几分骨气,是我小瞧了他。” 随即黎敏只轻轻拍一拍掌,那黄衣修士就将颤抖不已的赵仁直接处死。迸溅而出的鲜血洒出一条弧线,还未落到地面就已彻底蒸腾消失不见。 对面的岳炎瞧见这一幕,只是眉头颤了颤,他凛冽而威严的神情并未因此变更分毫。 “章荣,看来你这驯服妖兽的办法并不管用。”黎敏笑吟吟托腮望着他,“杀再多的人也不能让蓬莱楼的修士屈服,你又有何计谋?” 若不是先前李开阳千叮咛万嘱咐,说九峦界的修士都是一些靠不住的软骨头,大可收买一部分再里应外合一举击垮九峦界,他们几人早就直接离去。他们冒着极大风险留在此处,就是为了下任界主的嘱托,可惜这打算全都落了。 章荣并不着急,他心平气和地微笑道:“既然得不到的东西还是毁掉为妙,便让我来试试如何破解这十万八千四百一十二重大阵可好?” 蓬莱楼诸多练虚真君一听见这话,立时愣住了。但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原本牢牢护卫着他们的十万八千四百一十二重大阵忽然寂静了。那一声声的暴烈声响与惊人热浪一并袭来,立时使得所有人心神巨震。 震耳欲聋的声响回荡在这寂静山谷之中,刹那间红色火光冲天而起,所经之处无不崩裂破碎。不管是再坚硬的岩石抑或再高大的树木,都只能在这声浪与火光中化为灰烬。 它比天上的雷劫更可怕,更在瞬间抽走了所有灵气,练虚修士的护体灵光一触即碎脆弱无比。蓬莱楼诸多修士只来得及交换一个眼神,下一瞬他们全都被那火光吞没了。 等到半个时辰之后,那可怕声响才停歇。十万八千四百一十二重大阵早已消失不见。原本蓬莱楼诸多练虚真君与化神真人所在之处,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怎么会,怎么可能? 李铮在远处遥遥望着那冲天火光,一时之间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本以为自己今日死定了,就连神识亦无法转世。可谁又能想到,蓬莱楼的掌门与副楼主们,竟会比他们先去? 传承了数千年的蓬莱楼,一下子就折损了诸多高层修士,比之一个中等门派还不如。这一定是最最荒诞的噩梦,李铮情愿自己早些醒来。 可一枚小巧玲珑的铃铛却隐秘地飞了过来,它悄无声息地落入李铮手上,犹自温度灼烫。他一眼就瞧出,那正是蓬莱楼中流传了数千载的万古铃,可算蓬莱楼掌门的信物。 原来岳掌门真的去了,李铮直到此时才恍恍惚惚认清了这个事实。 但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自然落在黎敏眼中,她稍稍勾一勾手,那枚铃铛就落入了她的掌心。 “上品灵器,不错不错。”黎敏歪了歪头,又偏偏娇俏万分道,“我抢了你的东西,你可生气?” “放开那灵器,否则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却有人冷冷在天穹之上扔下了一句话,杀意十足煞气十足。 章节目录 189.20 好大的口气,这人莫非以为自己是上界仙人么? 黎敏只不快地扬了扬眉,漫不经心向那苍穹之上望了一眼。 在沉暗天色之中,她却瞧见那人一袭白衣如雪,醒目而冷然。那修士洁白衣袖亦让这冲天火光微微染红,但他那双灿如星辰的眼眸中却有一丝不能压抑的怒火。 只瞧其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势,就隐隐盖过在场所有的拂云界修士。一时之间,即便是黎楚也辨认不出这人修为如何,究竟是练虚修士大圆满,亦或是大乘修士? 想来终究是后一种情况更有可能,否则这人绝不会贸贸然孤身对敌。只在立时间,黎敏就做出决断。只在瞬息间,就有一道空间缝隙张合并拢,将他们所有人都直接一下吞并。 周遭就是灿然星辰瞬间而过,黎敏立时心中安稳了许多。但只用出一张绝品乾坤挪移符,黎楚还不满意。她又接连掐碎了好几道绝品符咒,不仅将自己所有踪迹抹去,更直截了当加固了这原本就已颇为坚固的空间裂隙。 这下才算是安稳妥当。想来即便是那九峦界的大乘修士,也没有那等能为击穿这堪比大千世界壁障的空间裂隙。只有上界仙人方有那等本事,只一个大乘修士还未能让黎楚胆怯惊惧失去所有理智。 自从上次有个不识好歹的贯泉界女修挑衅九峦界修士,却被人硬生生拽出空间裂隙直接击杀后,这次黎楚便格外留了心。她只向姐姐求到了好几张绝品符咒护身,此时却半点也不吝啬地一并用出,着实划算极了。 即便黎楚是拂云界修士,她也绝不会认为自己有那等能为能在一个大乘期修士手下逃得性命。 遇到强敌之时不要废话直接逃跑,这道理每个人都懂,却偏偏有人不识时务纠缠不清,才妄自断送了一条性命。 那刚刚合拢的空间裂隙又极快地张开了,黎楚带着自己一行人与那八名蓬莱楼的化神真人,骤然降临到一处茂密森林之前。 只她一个眼神,就有其余练虚修士齐齐动手,将八名蓬莱楼的化神真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却单单留下李铮一人。 那唯一独活的化神真人面色惨白,不敢置信般瞪大了眼睛。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着实有些愚蠢又有些可爱,倒也不枉费自己特意将他留下来解闷。 都怪那突如其来的大乘魔修搅扰了自己的好兴致,否则黎楚定会笑吟吟将那蓬莱楼的小修士调笑一番,好在现今终究无人打搅她 。 黎楚只拎起那枚小巧精美的铃铛,在李铮耳边轻轻晃了晃,又歪着头问道:“回答我先前的问题,我抢了你的东西,你可生气?” 李铮着实没有碰到这般荒诞的情形。此情此景,好比一个强盗用刀抵住你的脖子,要你交出你的钱袋却不准你不快半分。 于是他干脆闭紧嘴唇并不言语半句,却越发激起了黎楚的兴趣。那女修却自顾自伸出手,温柔却果决地掰开了李铮紧握的拳头,将那枚铃铛直接塞了进去。 “想来这应当是你们蓬莱楼掌门的信物了,我现今就将它还给你。”黎楚娇俏地歪了歪头,“这下你还怪我么?” 那枚铃铛在李铮掌上静静地躺着,却是滚烫而沉重的。 拂云界不愧是拂云界,只一个普普通通的练虚真君,就能轻而易举将掌门与副楼主全都杀死了。这传承了数千年的门派,今时今日竟只剩下自己唯一一名化神真人,与一群修为还不到元婴的小辈。 “你也不必太伤心,天道杀伐本就是没有道理的。今日你的门派覆灭,又焉知将来不会重新兴起?”黎楚姣美面容上骤然有了几分平静淡然,随即她又忽然笑道,“我瞧你这倔强到极点的脾气秉性颇对我的胃口,若你愿意替拂云界出力,我就助你重建门派如何?到了那时,蓬莱楼可不是一个屈居人下半点威风都没有的门派……” 这诺言着实太过动人,就连李铮的喉结也禁不住微微一颤。他不过是个修为不太高的化神真人,并不能与这些拂云界的练虚真君对抗分毫。且岳掌门临死之前,将这枚铃铛特意抛给自己,便是承认自己是蓬莱楼下一任掌门。 究竟岳掌门是想让蓬莱楼继续流传,还是让他固守本心决不妥协,就连李铮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能闭上眼睛,将那枚铃铛攥得紧紧的。 黎楚却不放过他,又悄然诱惑道:“生可比死容易多了,你们那位掌门就是太过呆傻。若是追根溯源,所有大千世界的门派都自上界而来,分支衍化各有不同。但最终大浪淘沙,能留到最后的也没几个。” “你究竟是想背负骂名也要让蓬莱楼继续流传,还是自己抹了脖子死得干脆利落,一切全看你的选择。” 那拂云界女修的话语每一字一句,全都重重击在李铮心上。他颤抖着睁开了眼睛,却偏偏不看黎楚半眼。 “因为我看你顺眼,所以就额外告诉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吧。”黎楚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你知道为何拂云界的破界门中,率先出现的并不是化神真人而是练虚真君么?全因界主雄才大略,早将这破界门改造一番,让其稳定又牢固,一切只为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周遭几位拂云界的练虚真君面色立刻变了。可还未等他们开口,黎楚冷冰冰一眼就让他们齐齐闭嘴。 “这样的破界门今日却有四道同时启动,其余看守几处灵脉的九峦修士若无应对之法,定会被全无意外地直接灭杀。过了今日,拂云界就能在九峦界站稳脚跟,到了那时,你后悔都晚了。” 黎楚眼见李铮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她却越发开心了。自己平时哪见过这般呆愣憨傻的男修,不管什么心思都直截了当写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读得出来。因为姐姐的权威,大多数拂云界的男修都在讨好她,个个谄媚无比,着实无趣 。 虽说黎楚未必真的对李铮动了心思,但她却偏偏不愿意放过这男修。只如猫戏耗子般拎起他的尾巴不放,当真是惬意极了。 但随后却有一道红色剑光,直截了当刺穿了黎楚的肉身。她的衣襟刚刚触到那剑光片刻,就有烈烈火焰攀附而上熊熊燃烧。透体而入的剑气更一并将黎楚所有经脉搅得粉碎,让她体内的灵气也跟着暴动作乱。 随后那道剑光却极轻蔑地掠过黎楚,将所有拂云界练虚真君都照笼其中,织成一张森然可怖又无法挣脱的大网。明明是要人性命的火焰,但它依旧是美丽而纯粹的,好似飞花满天不急不缓。 在这样霸道而锋锐的剑光笼罩之下,也许就连大乘修士亦逃不出去。黎楚死死望着李铮,全然不知那突如其来的剑光究竟是从何而来。 她凭借此点执念,尽管肉身不存神识快要粉碎,却也瞧见先前那白衣魔修自周遭空气中现形,居高临下望了她一眼。 难怪如此,原来这人竟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亏自己还以为顺利摆脱了那魔修。只这隐匿身形的手段,就胜过不少拂云界大乘修士。他之前不杀自己,先前却骤然出手,全因自己依然没有用途…… 黎楚最后一缕神识终于也被那火焰吞没,仿佛整个天地间从未存在过这个人一般。 从始至终,李铮都平静淡漠地望着远方,心如铁石面如冰雪。可一等所有拂云界修士全都死光之后,他却忍不住攥紧了手上那枚万古铃,用力到指节发白。 没人比顾夕歌更懂李铮的苦楚,他淡淡道:“纵然我拼尽全力,依旧未能及时赶到,让岳掌门也存活下来,甚是遗憾。岳掌门此举,着实令人佩服。” 李铮似是不想听顾夕歌的拙劣安慰,他一直沉默不语,好似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块石头。 白衣魔修也并不在意,又交代了两句道:“既然蓬莱楼遭遇此等变故,此次天地大劫就与蓬莱楼再无关联。李道友在此处待着并不安稳,不如直接回到蓬莱楼封锁山门,我会让大衍派修士护卫你等。” 顾夕歌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依旧没见到李铮有何反应。他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再与李铮耗下去,只转过身准备运起剑光离去。 “从始至终,掌门都未曾后悔过。” 身后突然传来了李铮的话音,那化神真人一字一句道:“掌门虽未直言,我也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即便先前蓬莱楼与大衍派颇有不快,但守护灵脉依旧是蓬莱楼的责任。从始至终,我们都是九峦界的修士。” 随后他对顾夕歌遥遥行了一礼,也架起云光飞往天边。 顾夕歌怅然望着那道云光,一时之间不知有何感想。 纵然前世他落魄之时,蓬莱楼对自己落井下石嘲讽颇多。可不管如何,方才蓬莱楼都尽到了看护灵脉的责任。在强权之下尚能不低头,此等举动可谓极其难得。 但那怅惘只是一瞬,随后顾夕歌心中却有一丝森然杀意扩散开来。 因为前世进攻九峦界的是贯泉界,所有事情截然不同不能参考,自己就是因此稍稍吃了一亏。也不知九峦界其余地方,究竟如何。 章节目录 190.20 依旧是飘然出尘的清明峰,娇艳桃花不知忧愁地径自飘落,一切仿佛与以往的情景并无区别。 出现在玄光镜中的大乘仙君们虽说仍然面色如常,但他们周身环绕的灵气波动却未如以前般平和宁静,反而带着几分焦急与不安。 一袭白衣的顾夕歌却只微微垂下睫毛,既不焦虑亦不惶恐。纵然他出现在镜中的只是一个虚影,却也能敏锐觉察到陆重光隐晦的一眼。 谁都没料到,仅仅四扇破界门就能让整个九峦界焦头烂额疲不堪言。在一个月前的那场战斗中,不仅蓬莱楼实力大损练虚修士尽数覆灭,其余几处受攻击的灵脉也好不了多少。仅仅在那一天之中,就有几十名练虚真君直接送命,其余化神修士更是死伤无数。 也有恬不知耻的门派为了保全性命骤然投奔拂云界,将自己的同胞直接出卖给入侵者,那门派就是前不久刚刚投靠了混元派的金阙派。 原本在场的大乘修士们,都以为那门派会是蓬莱楼,再不济也是白原洪三家。可蓬莱楼那几位原本膝盖极软的练虚真君,却忽然来了骨气一般,全都死战到底并未妥协分毫。不仅蓬莱楼如此,白原洪三家在那苛刻至极的血脉誓约下,也不得不奋力作战别无二心。 被进攻的四处灵脉,除却一条灵脉以外竟然全都无碍,那三扇刚刚开启的破界门又被直接了当地重新关闭。纵然代价惨痛,这一局也是九峦界胜了。 剩余的那条灵脉已然成了拂云界修士的大本营,几十余名练虚修士只将那灵脉护卫地严严实实。他们却并不急着继续掠夺九峦界,只闭门不出调养生息。因为还有四扇破界门并未出现,在场的诸多大乘修士也并不敢轻易离开半步。 且那些损失惨重的门派早就无力与拂云界修士再战,若是林云霭继续强迫他们怕会立刻引发众怒 。纵然看守其余灵脉的几大门派,全都分出十几名练虚修士与林云霭那条灵脉前走了一遭,却依旧无功而返。 那些阴险至极的拂云界修士,竟布下了五十余万重大阵,不仅将他们的居所守护得严严实实,更与深埋于地底的灵脉勾连在一起。骤然进攻之下,那条上等灵脉也极有可能会被直接毁灭。 纵然九峦界中有十八条总脉,其中却只有十四条上等灵脉,自有大大小小不少门派指望这条灵脉修行度日。着实是投鼠忌器不好动手,即便他们这些大乘修士恨得咬牙切齿也并无一点办法,着实令人恼怒极了。 无功而返的林云霭自然也信誉受损十分尴尬,但顾夕歌从玄光镜中却看到此人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着实城府颇深令人猜不透。 “诸位时间宝贵,我就长话短说。现今我们虽然防住了拂云界第一波进攻,但依旧情况危急不容乐观。若是放任那扇破界门不管,再过三月定会有拂云界的大乘修士破界而来。仓促之间,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那一向风轻云淡的大乘仙君,竟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自己的无能。纵然他们只是用玄光镜沟通,顾夕歌依旧能觉察到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尴尬。 一个领导者可以固执己见可以一意孤行,却独独不能承认自己怯懦又毫无办法。只今日林云霭这席话,就足以让在场的大乘修士心灰意冷。可顾夕歌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前世林云霭就是此等软弱好欺负的脾气,并未改变半分。 九大门派与三大世家只瞧重林云霭立场中立不偏不倚,修为还是整个九峦界最高的,就顺理成章将其推上这天地大劫的指挥之位。可与世无争当真是与世无争,他们竟未料到林云霭如此不争气,着实令人失望。 林云霭只静默了刹那,就坚决道:“我愿退位让贤,将这指挥之位让与陆小友。他心性果决足智多谋,却比我强出不少。” 此言一出,立时有人不动声色地望了顾夕歌一眼。谁都知道他一向与陆重光势均力敌,亦在魔道之中声望颇高,修为更比陆重光整整高出一层。但现今林云霭却独独看好陆重光,可见这场无声的较量中,顾夕歌输了。 玄光镜中的顾夕歌依旧神情如常,既未失望亦不生气。他整个人仿佛玉雕雪铸的一般,平静而淡然。 “原本我也考虑了顾小友,但在拂云界第一波进攻中,顾小友判断失误让蓬莱楼势力大损。同样的是看守两条灵脉,陆小友也碰上了类似的状况。他却及时赶到扶助了倦书楼一把,既挽回损失又遏制住了颓势,着实令人赞叹不已。” 许多人先前便猜到,林云霭独独让陆重光与顾夕歌守护两条灵脉,也许便是想在他们二人中挑选一人接任自己的指挥之位。这资格甚老的大乘仙君一向聪慧而敏锐,从不妄自尊大亦不争名夺利。 现今他做出的判断虽然看似公正,细较起来却有失偏颇。因为若是相较而论,陆重光前去支援的那条灵脉却比顾夕歌那条灵脉近上不少,足足少了半个时辰的路途,着实让人不能满意。 不少人都在暗自揣测顾夕歌的反应,会恼羞成怒的直接不认账,还是极为不甘地发动其余魔道两宗反对这个决定,不管如何顾夕歌都合该争上一争。 纪钧的眼瞳也微微收缩了一瞬,没人比他更清楚那孩子有多倔强。此次让陆重光赢得不明不白,不管自己抑或顾夕歌都不大满意。 那白衣魔修终于缓缓开了口,却让所有人疑心自己听错了:“如此甚好,我没意见 。” 此言一出,这些大乘修士们立时怔了一刹,他们独独没想过顾夕歌会痛快利落地认输。整个九峦界皆知那二人在过去的八百年间斗了无数次,各有胜负从不死心。随后他们转念一想,立时觉得顾夕歌识时务知进退。 事已至此,与其负隅顽抗自讨无趣,不如干脆利落地认输。大不了那白衣魔修对陆重光的命令阳奉阴违并不出力,谁也不能指责他分毫。 但顾夕歌又开口了,他淡淡道:“虽然我觉得林仙君的决定太过仓促,我并不服输。但为了大局着想,我会放弃私人恩怨全心全意协助陆道友。” “即便我与蓬莱楼之前有诸多嫌隙,岳掌门尚能摒弃前嫌血战到底。他能做到此点,我亦能。仙魔之别在天地大劫面前并不重要,所谓个人恩怨更是不值一提。” 且不论顾夕歌这话是真是假,只他这坦白豁达的态度就足以让人心生敬意。若是换做他们,硬生生看着自己的死敌平白无故压了自己一头,绝不会开心。 一直沉默不语的纪钧,终于稍稍放宽了心。他原本也在隐隐担心顾夕歌一意孤行,偏偏要与陆重光做对到底。这孩子也终于长大了啊,懂得隐忍与暂时退后,一切可真是好极了。 陆重光听到白衣魔修的话后,却只点了点头道:“我自当与顾道友同心协力,一并挽救这灾劫,诸位自可放心。”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领导者,那混元法修的脊背只稍稍挺直些,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派横陈而出。纵然其余大乘修士与陆重光相隔遥远,他们亦能感觉到陆重光与先前截然不同了。 陆重光仿佛历经了万载岁月一般,宠辱不惊威风十足,只一个眼神就好似看穿了在场所有人的想法。他淡淡道:“林仙君对仅存的那扇破界门无可奈何,但现今我们却一定要毁灭它,否则祸患无穷,到时九峦界还不如直接认输为好。” 他话语中带着隐隐的指责之意,竟半点也不顾忌林云霭的面子。可那好脾气的大乘仙君,却只无奈地摇了摇头,简直有点羞赧意味。 “既然是那扇破界门连通灵脉总脉,并无任何办法能够将它与灵脉剥离开来,那还不如直接了当毁了那条灵脉。” 周遭寂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疑心自己听错了。这般玉石俱焚坚决果断的做法,着实有些太过鲁莽。可他们细想之下却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与其继续放任那扇破界门稳定扩大,倒不如直截了当连带着那条灵脉一并毁灭。 “至于那条灵脉毁灭之后,九峦界灵气锐减,诸位也不必过于担心。先前炽麟仙君能够从其余小千世界中抽取灵脉,重新合并于九峦界中,我也可以。” 原本寂静的气氛越发冷凝了,在场许多大乘修士只如从未见过陆重光一般,仔细彻底地将他重新打量了一遍。 “我在此立下誓言,今日毁掉九峦界一条灵脉,必会照旧偿还。若我违背誓言,心魔滋生神魂俱裂。” 陆重光俊美面容之上,全是冷肃之意。这庄重又冰冷的誓言,恍如石头一般牢牢压在所有人心上,让他们也情不自禁跟着颤抖了一下。 却有人淡淡道:“不是我多话,但那条灵脉附近却有不少门派存在,加起来足有十万余人。若将他们逐一撤离必会引起拂云界修士的注意,这点陆道友又有何打算?” 章节目录 191.20 在场诸多大乘修士定睛一看,说话的正是顾夕歌。那白衣魔修即便问出此等刁钻问题之时,他的表情依旧是冷然淡漠的。 这问题着实刁钻极了,一边是十万人的性命,另一边却是逐步扩大稳定的破界门。立时便有大乘修士扪心自问,若他们是陆重光又该如何抉择。 答案就明白摆在那里,偏偏却没有一人敢直接说出来。到了此时,他们却觉得林云霭着实太狡猾了。当真是那修为最高的大乘仙君太过愚钝,竟想不出玉石俱焚刚烈至极的办法么? 可他却直接闭口不言,更退位让贤将所有事情都推给了陆重光。这一手着实太过圆滑亦太过聪明,不愧是活了数千年的老狐狸。 陆重光的眸光依旧是平静的,他点了点头道:“顾道友问得好,对于那十万人,我也并没有一点办法。若要摧毁那扇破界门又不惊动拂云界修士,唯有牺牲那十万人的性命。” “若那十万人是仙窍不通的凡人,我并不会舍弃他们。但正因为他们是修士,他们就合该对这场九峦界与拂云界之间的战斗有所觉悟。其全靠九峦界的灵气滋养,方能开通仙窍延长寿命踏上仙途,断没有忘恩负义的道理。” 那混元法修的长睫眨了眨,似是不忍般停顿了一瞬。随后他又毅然决然说: “真等到九峦界被拂云界整个侵占,纵然我等大乘仙君不受影响,其余修士却未必有好日子过。他们自出生之日起,就平白无故低人一等,亦要比其余拂云界修士凭空少了许多机缘。” “若是其余修士知道此事之后责怪诸位,全叫他们怪我一人便够了。只为了我们的后辈能够挺直脊背做人,我甘愿为此担下所有因果,并不牵连诸位道友半点。” 这几句话着实坚决又果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那俊美出尘的混元法修此时似在熠熠发光,其余大乘仙君却情不自禁闪避起了他灼灼目光。 方才谁都将事情看得清楚明了,但却没有一人愿意出言半句。和陆重光比起来,他们所有人都是那般不堪又卑劣。 唯有顾夕歌平静地望着陆重光,并不避讳半点。他早就料到陆重光会做出此等决定,想来今日之事若是炽麟仙君在世,也会选择同样的一条道路。他知道自己一向心气不高目光狭隘,只心心念念想着让师尊存活下来,至多再护得大衍派安稳就无他求。 的确,和自己相比起来,陆重光才不愧是真正挽救众生于水火之中的天命之子。沾染上这般大的因果,即便陆重光拯救了整个九峦界,亦不能功过相抵毫无罪责。就算陆重光寿元耗尽转世重修,这因果怨恨亦会跟随他而去。但他却毅然决然做了决定,既不犹豫更不后悔。 那混元法修也并不在意这难堪的静默,他淡淡道:“所有事宜就由我一并决定,各位道友不必担心。” 听闻此话之后,其余人先是心中一松,随后却怅然若有所失。 林云霭却认认真真举手齐胸弯下了腰,郑重其事行了三个礼。这九峦界修为最高的大乘仙君眸光澄澈,轻声却坚决道:“陆道友大能,我等自愧不如。” 顾夕歌却对那小人谄媚的模样嗤之以鼻。明明是他自己将陆重光逼到那等境界,却偏偏第一个低头,着实太过不堪。 白衣魔修直截了当掐断了术法,半点也不留恋。气氛立时有几分尴尬。其余修士见状也纷纷告辞离去,唯有纪钧离开前不动声色地望了林云霭一眼,他也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但若说哪里不对劲纪钧也说不出来。 顾夕歌是在一天夜里,忽然自入定中惊醒的。不需放出神识,他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动荡不安的灵气波动,似一锅水煮沸了直接泼到冰雪之上,瞬间成冰雾气散出。明明是炽烫而灼热的灵气波动,却偏偏让人觉得脊背生寒不敢极为不舒适。纵然相隔数万里,顾夕歌也能感觉到大地震颤灵气破裂。那灵脉好似化作了一条挣扎不休的巨龙,纵然血肉淋漓鳞片全无,依旧昂起头不肯认输。天边隐隐的红光,彻底映亮了这寂静黑夜。 那红光却有些森然而诡异的意味,即便是仙窍不通的凡人亦能觉察到此等异象。先是由赤红转为明黄,颜色一点点澄澈,温度却一分分降低。 待得那光芒终于转变为洁净刺目的白时,周遭的温度已然变得颇低。竟有细细碎碎的霜花,自这温度恒定舒适至极的洞府之中凝结成形。一切全因灵脉断裂,所有的灵气才骤然生出此等异变。 顾夕歌出门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然算是来得晚的。不少大衍派的练虚殿主们,全都惊讶地仰望着天空。这本该深沉凝暗的夜空,却亮如白昼万物可见。他们全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在那光芒面前颤抖臣服。 言倾却并未呆滞惊异,她轻捷又灵敏地飘到了顾夕歌身边,张口欲言却让白衣魔修淡淡一瞥止住了。 “不必惊慌,此等异象很快就会过去。” 随着白衣魔修话语刚落,那亮如白昼的夜空又重新暗淡下来,原本寒冷刺骨的灵气又重新一分分温暖起来。一切发生得极迅速,恍如幻觉梦境一般。若非练虚真君们觉察到周遭的灵气稀薄了一分,他们都会疑心刚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所有人的目光立时落在顾夕歌身上,但那大乘魔君却毫不留恋地重新钻进洞府之中 。就在方才炸毁灵脉的一刹那,他觉察到袖囊中的玄光镜灼灼发烫。 当顾夕歌自玄光镜中看到陆重光时,半点也不意外。白衣魔修立时敏锐注意到,陆重□□色不大好,倒不知是心中愧疚抑或有因果作祟。 纵然那混元法修模样狼狈,他却径自微笑道:“我有一桩事情相求,整个九峦界唯有顾道友与我能做到。” 陆重光故弄玄虚,白衣魔修却不好奇。他只淡淡道:“炽麟仙君终究偏心得很,你才是他真真正正的传承者,各类稀奇古怪的秘闻想来也知道不少。” 先前顾夕歌只以为陆重光取出的最后一叠玉简中,只是一些有关虚空界的记载。现在想来,事情定不会如此简单。 面对这种质问之语,陆重光面上并未有半点尴尬之色:“我无心隐瞒,顾道友若有问题我自会回答。今日我想求顾道友与我一同到拂云界中走上一遭,不知你可否愿意?” 纵然顾夕歌竭力掩饰,他的眼瞳依旧免不得收缩了一刹。只听陆重光这句请求,他似是有办法击碎拂云界与九峦界之间的空间壁障,当真是想不到。 即便是拂云界修士,也要借助破界门方能抵达九峦界,否则便极有可能被空间裂隙直接扯成两半。纵然自己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没有听过这等异想天开的办法。想来终究是炽麟仙君惊才艳绝,竟能硬生生钻了天道的空子,实在令人无比诧异。 眼见顾夕歌沉默片刻并不答话,陆重光也并不催促半分。他只微笑着将目光落在顾夕歌身上,却无之前半点柔情与牵挂。他好似望着其余人般,既不亲近亦不生疏。 “你这请求我应下了,但我……” “若是顾道友想让你那位师尊也一同去,恕我无能为力。” 陆重光直截了当打断了顾夕歌的话,他隔着玄光镜点了点自己又指了指那白衣魔修,轻描淡写道:“整个九峦界,唯有你我二人身兼天命。而炽麟仙君这方法限制颇多,只能趁着这几日摧毁破界门后空间壁障脆弱不稳顺利突破到达拂云界,独独能传送你我二人。” “此行是吉是凶全然无法预料,若是有个好歹,想来顾道友也不愿你那师尊随你一同殉情。” 那混元法修的话答得漫不经心,就连顾夕歌一时间也分辨不出他究竟是意有所指抑或别无他意。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上辈子与陆重光打交道的时候,那惹人讨厌的明光仙君亦是如此让人捉摸不透。 的确,陆重光的办法太过冒险。唯有他们二人潜入拂云界中,若是稍有不慎暴露身份就会惹得这一等大千世界倾尽全力的追杀,着实太过凶险亦不安稳。 但顾夕歌也知这机遇着实难得,只困守于九峦界中等待敌人进攻实在太过被动。等他们到了拂云界,凭借他们二人大乘修士的能为,自有千百种办法毁掉其余几扇破界门。 “横竖都是一搏。若是九峦界渡劫失败,其余大乘修士尚能不受影响,你我二人却注定无法置身事外。顾道友若是退却,我也不会责怪你半分……”那混元法修不知是戏谑亦或讽刺,听得顾夕歌心中冷笑了一下。 白衣魔修微微眯细了眼睛,他打断陆重光的话:“不必用这么蠢的激将法,我就同你到拂云界中走一遭。” 章节目录 192.20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顾夕歌望着苍峦山下人头攒动的情形,不禁升起一丝怀念之感。每五年中的这段日子,苍峦山下总是分外忙碌。 顾夕歌也曾主持过一次收徒试炼。那时和他一起搭档的小师弟杨虚言说这苍峦山下真是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人挤人人挨人人蹭人,只一滴滚油落下去也能烫伤好几十号人。 杨虚言的话虽夸张,形容此时的情形却也恰当。这也难怪,九峦界中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以计数,但若论最出名的几大门派,不过一宗三派两楼。所谓一宗自然指的是冲霄剑宗,冲霄剑宗乃是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剑修门派。冲霄剑宗能稳稳压过其余五大门派排在第一,自然因为其底蕴颇深势力雄厚,其余门派只能望而兴叹。 修仙自然要讲究根骨,往往上万个人中只有一人仙窍开通能踏上修仙之路,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只这点就筛掉了许许多多的人,而九峦界中最出名的几个门派挑选起门下弟子来,更是无比严苛。就好比两楼之一的蓬莱楼,即便派中一个记名弟子也至少要有三处仙窍开通。有些小门派的正式弟子也只有一处仙窍开通,可若将他们放在蓬莱楼中,也只能当一个干杂活伺候人的仆役弟子。就这点而言,那位刘长老说的倒是真话。 六大门派中,唯有冲霄剑宗收徒时不计较门下弟子根骨如何仙窍开通了几处。每五年苍峦山都会举办一次收徒试炼,冲霄剑宗只要试炼者必须是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不拘男女不论地域不问出身。只此一点,就有许多仙窍不开通的凡人到此碰碰运气。若能入得冲霄剑宗门内自然是一步登天,又何妨试上一次? 苍峦山下这片空地已被占得满满当当,还好周围并不拥挤,总有挪腾转身的余地。顾夕歌细细打量,这数万个人中有男有女有孩童亦有青年,有贫者亦有富家公子,甚至有许多修仙世家年青一代的子弟 。 正值晌午,此时的太阳毒辣又刁钻,晒得人眼前发黑。奇怪的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年轻人对此却也毫无办法。他们的仆役不仅被强行阻隔在苍峦山外,而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不知为何失去了效用,就连一个凝冰术也使不出来。于是他们只能纡尊降贵,和这些不会法术的凡人一般,钻到那几棵大树下蔽日。 现今一棵树荫下就足足站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到了树干上。若是让顾夕歌上辈子的那位小师弟杨虚言见到了此等情形,定能扔出好一段尖刻却形象的评价。 顾夕歌此时十分惬意,他坐到了一棵云柏树的树杈上,仔仔细细用眼睛寻找陆重光的身影。他并没有放出神识搜寻,到了这苍峦山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好在居高临下总是有优势的,不一会他就瞧见那位死对头的身影。 陆重光却要比他凄惨许多。他来得晚没抢到树荫,只能顶着*辣的太阳站得笔直,隐隐俊美轮廓显露的脸被晒得通红,颇有几分狼狈。 不经意间顾夕歌和陆重光的目光重合了。顾夕歌微微眯眼,冲他这位死对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不言而喻的讽刺与幸灾乐祸。 挑衅,毫无疑问的挑衅。 陆重光很是愣了几秒,随后他微微眯细了眼。这不过八/九岁的孩童衣着普通兼之毫无修为,不知他有何自信竟敢挑衅自己,简直不自量力…… 有人却抢先一步,说出了陆重光心里的话。 “喂,那个凡人小孩!”一个衣着华美的世家弟子冲顾夕歌扬了扬下巴,“我是楚平李家的人,赶快把你那块地方让给我!” 楚平李家,听上去好大来头,莫不是和那三派中的金阙派有什么关联?其余人不由对那年约十一二的少年肃然起敬,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也带了三分惊异。那少年越发得意起来,他伸指遥遥点了点顾夕歌,道:“就说你呢,别装傻!” 顾夕歌长睫低垂,盖住了眸中的嘲讽之色。 楚平李家的确和金阙派有一些关联,李家就是金阙派中三大世家之一。若是在那楚平峰地界,这位被娇纵坏了的小少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这可惜这是苍峦山下,这位小少爷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重活一世,顾夕歌也懒得同这位小少爷多费口舌。周围几棵树上也有不少人占了好位置,那小少爷不过看顾夕歌年纪幼小穿着普通,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有了十成十的把握,才敢耍威风使手段,倒也不算个蠢人。 “不。”顾夕歌只说了一个字,随后就不再理会那位姓李的小少爷。 好啊,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居然敢如此同他说话!当着这么多人,他居然一点不给自己面子!李晟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牙道:“你且等着,等会有你好看的……” “我等着。”顾夕歌答得笃定,越发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许多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场的都是年纪颇小的孩童与少年,眼见顾夕歌如此奚落人,自然觉得无比有趣。 李晟觉得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他狠狠踹了那株云柏树一脚,厉声道:“有能耐你就在这苍峦山上躲一辈子,等你出了苍峦山,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 “你要让谁生不如死?”李晟耳畔忽然响起了一个轻而和缓的声音,他定睛一望,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蓝衣修士正笑咪咪地看着他。 那蓝衣修士眉目清俊令人心折。他微笑的模样恍如春风拂面,温柔又可亲。可刚刚还眉目狠厉的李晟,却无比乖巧地站好,恭恭敬敬地答道:“方世兄听错了,我只是在和那小子闹着玩……” “苍峦山下不准寻衅滋事,你应当明白这一点。”蓝衣修士忽然不笑了,他淡淡扬眉道,“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李晟心中稍安。随后他眼前一花,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被送出十余丈外。只这十余丈,却好似天渊之别。不管李晟如何迈步向前,他都会不知不觉回到原地。 好一个方景明,他就这般轻易废除了自己这次进入冲霄剑宗的机会,竟丝毫不顾忌他们两家的情分!李晟捏紧了拳头,他还能听到方景明的声音遥遥传来,清晰地好似就在耳边。 “到了这苍峦山下,不管你是谁,都要听我冲霄剑宗的规矩,哪怕金阙派掌门人的儿子亦是如此。”方景明扫视一周,似笑非笑道,“苍峦山下严禁寻衅滋事,若有人违反,就取消他这次试炼资格,逐出苍峦山。” 方景明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这万余人刹那间安静得可怕,虽然此时烈日当空,许多人心中却不由生出了一丝寒意来。 “从今早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因此失去资格。”方景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特意将试炼时间拖到现在,就想筛掉更多的蠢货,没想到各位都很乖巧,这可不大好。” 其余人听了这话,不禁心中一凛。原来这冲霄剑宗的筛选,竟早就开始了。听这人的语气,他好似巴不得更多人落选,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忽然一道紫色霞光自空中坠落地面,一位身着紫衣的女修士缓步走来。她明丽双眸顾盼若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年轻男子的心上,让他们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景明师兄,可以开始了。”那紫衣女子冲方景明点了点头,随后就静静立于方景明身边。 “既然师妹发话了,我自当遵循。”方景明微笑着拍了拍手,态度温和,“诸位想成为我冲霄剑宗的弟子,倒也十分简单。只要通过三关试炼,不管资质如何谁都能入得我冲霄剑宗门下,从此鲤鱼化龙踏上仙途。” 顾夕歌望着意气风发的方景明,却不禁想起了上辈子同杨虚言主持试炼的情形。他那位俏皮话多牢骚也多的小师弟自苍峦山上远远望着山下人山人海的情形,感慨地问道:“顾师兄,你说这些人到最后一关时,能有多少活下来?” “你把一瓢热水浇到蚂蚁窝上,数一数能有多少蚂蚁活下来,就知道能通过最后一关的人数绝对比那些蚂蚁还要少。”顾夕歌淡淡地说,“至于能够有多少人成为我们的师弟师妹,最多不出十人之数。” 杨虚言被顾夕歌的话噎得一愣,而后却低低笑了几声,他道:“顾师兄,我们当初也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啊。” 是啊,踏上仙途方知仙途艰辛。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章节目录 193.20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顾夕歌不想说话,有人却偏要问他。 “不知小师弟和方才那少年有何交情?”方景明好似对陆重光非常感兴趣,“那少年原本很快就出来了,却特意多等了半个时辰,只为了最后同小师弟说上几句话。” 上辈子的死敌,这辈子的心魔。顾夕歌在心底默默道,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截然不同。 “也许是将来的对手。” “和光之体,那少年也是资质甚佳,”方景明微微眯细眼,越发像一只狐狸,“如此法修的好苗子,不管在哪个宗派都会被收为亲传弟子。” 方景明原本以为,这位刚寻到剑胚的小师弟听了他的话,会斗志昂扬势要在将来与那少年分个高下。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顾夕歌只是瞥了他一眼,径自找了个阴凉之地闭目养神。 哎,无趣,看来又是一个要入破坚一脉的疯子。方景明不由扬了扬眉,他只是想逗一逗顾夕歌。在他料想中,这位雪肤星眸比女孩子还漂亮的小师弟,不管喜怒嗔痴何种表情总归是动人的,谁知顾夕歌竟板着一张冰块脸,简直暴殄天物。 眼见方景明将小师弟逗烦了,安岚不得不出面。她走到顾夕歌面前,俯下身轻声道:“不知小师弟寻到哪枚剑胚,可否让我一观?” 那小师弟倒是大大方方双手捧出剑胚让安岚看,一点没有方才眼高于顶的模样,想来美人师妹总和他待遇不同的。方景明余光瞥见那枚素白剑胚,面色立时为之一变。 照影,谁能想到竟是照影?当日藏剑阁李阁主取了十枚剑胚放入藏剑阁内,他以为照影是最不可能被寻出的。这枚剑胚被收入冲霄剑宗已有三千七百二十四年,照影那时是一把品质绝佳的飞剑,后来又被冲霄剑宗重新熔铸为剑胚。每次收徒试炼它都会被放入藏剑阁中,然而这三千余年,却从未有人能将它带出来。 于是这三千年来,冲霄剑宗每次收徒从未超过九人之数。方景明一直以为,那把剑胚只是一个好看的象征罢了。谁知道这位新来的小师弟,竟这能取出这枚剑胚来? 安岚接过照影之后,也不由呼吸一滞,她涩声道:“照影,三寸七分。剑走偏锋,幻化无形,应当是万衍一脉的剑胚 。” 万衍一脉,开什么玩笑?方景明要说的俏皮话已然忘了,他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这位小师弟一脸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怕是涉霜峰顶的万年寒冰都比不上,简直是天生破坚一脉的好人才。谁能料到这位小师弟竟会跟自己同出一脉? 冲霄剑宗三脉之中步虚一脉以气养剑剑气合一,运剑之时气动山河威力无匹。而破坚一脉最重杀伐剑芒锋锐,剑锋一出天倾地覆,所谓一剑破万法就是如此。万衍一脉却更像法修,万剑结阵移星易宿变幻莫测。 九峦界中有句话形容冲霄剑宗极为贴切,说步虚出君子破坚出疯魔万衍心机多。在其他门派看来,以礼还礼以直报怨的君子步虚一脉不算可怕,一见到好对手便不顾一切上前挑战的战斗狂魔破坚一脉也不算可怕,最可怕的却是笑眯眯给你挖坑让你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的万衍一脉。 所以乍一听闻顾夕歌要入万衍一脉,方景明也不由恍惚了刹那。他仔细盯着依旧一脸淡漠的顾夕歌瞧了好久,试图从那张冰块脸上看出什么埋藏于内的心机与谋略,但却一无所得。 也罢,小师弟不过是一个八岁孩童。自己顶多逗了他两句,又没干什么值得他记恨的事情,又何必心虚? 可方景明却不知道,顾夕歌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妖怪。一张面皮早就锻炼得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任谁也瞧不出此时他内心是何等激动不安。 快了,就快了。只要十天,他就能见到阔别已久的师尊。 二百余年,若不是靠着对陆重光的怨恨与对师尊的愧疚,顾夕歌早该死了。然而在他心中,终究是愧疚怀念比怨恨憎恶更多些。他靠着对师尊的思念饮鸩止渴,才能熬过那炼狱般的二百余年。 好在,一切终于有重来的机会。 顾夕歌纤细手指轻轻抚过那素白剑胚,剑胚轻颤似在回应。 这次冲霄剑宗收徒终于凑足了十个人,简直是三千年一遇的奇事。于是除却原本预定要收徒的几个真人外,还有许多不问世事一心修道的大能们都从洞府中出来看热闹。 很多人都好奇,究竟是哪个小辈有如此能为收服了照影剑胚。这些修为有成的大能们并不觊觎这剑胚如何珍贵,他们只是对那剑胚当初不肯认自己为主有些耿耿于怀。 所以今日的灵虚殿外简直不能更热闹。各类天宫云驾高高漂浮于天空之上,烟霞舒卷云光金碧,不知道的还以为灵虚殿内出了什么绝世灵器,引得这么多修士虎视眈眈。 方景明简直有些同情今天要拜师的这几位师弟师妹了。被人当珍禽异兽如此围观,这感觉想必不会很好。 于是方景明舒舒服服地坐在云浮天宫里,又多喝了一杯芸露茶,权当替师弟师妹们默哀。 一位巧笑嫣然脸颊边有两枚梨涡的少女,伸出葱白手指点了点地上的人问:“徒儿,这十个小豆丁里,哪个是取出照影剑胚的娃娃?” 如果单论面相,在场那十个新入门弟子中,怕有五六个比师父你更年长。可方景明却不敢将这话说出来,他只是平静道:“那个长得最像小姑娘的小豆丁就是了。” 从他毫不客气将顾夕歌称为小豆丁这点看,这师徒二人可谓一脉相承 。 梨涡少女遥遥一望,就下了评语道:“果然雪肤星眸,好一个美人胚子,却将宗内许多女弟子都比了下去。” 若是让顾师弟听到这话,不知他会不会生气。方景明一想到那小小孩童拼命板着一张脸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方景明却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顾师弟会入破坚一脉,我瞧他心中杀气不浅。” 容纨道:“固然杀气不浅,但这孩子却是个心思玲珑的人。他眉间神色郁郁似有心事,想来是之前受过什么刁难,才会郁结于心无法释怀。” “顾师弟出身怀阳顾氏,母亲去世得早。又因族中人错将他无上剑体当做九窍不通的废材资质,所以不得父亲宠爱。再加上他还有个九窍七通的继母弟弟,想必他这几年过得很辛苦。” 容纨美目微眯道:“噢,那九窍七通的孩子想必入了蓬莱楼吧。怀阳顾氏本来算是蓬莱楼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只是这一千余年才衰败。若真论起来,蓬莱楼的人也算有几分眼力,还不至于瞧不出这孩子何等资质。想必是前来收徒的人修为太低再加上又拿了不该拿的灵石,这才放了如此好的一个苗子进我冲霄剑宗。” 仅凭几句话,容纨竟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方景明一向十分佩服他师父玲珑心思,这点却是许多大能修士也没有的本领。 “我收徒弟只看两点,一看资质二看脸。”容纨托着香腮道,“我瞧这孩子根骨不凡兼之长得好看,合该入我门下。不知徒儿你意下如何?” 能将如此无耻的话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方景明对他师父越发佩服了。 “徒儿自然没意见,只要师父高兴就好。”方景明道,“只是不知道顾师弟是否同意。” 容纨笃定道:“他定会答应的。” 论修为,容纨是练虚修士,离大乘期仅有一步之遥。论师门,她门下方景明算是冲霄剑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兼之现任掌门还是容纨师兄,师门不可谓不兴旺。 于是容纨饶有兴致地看几个元婴小辈前去挑选如意弟子,而顾夕歌却要等到最后压轴出场。她准备就在那时出手,待她上场时定要气象万千瑞气纷纷,如此才能引得佳徒纳头便拜…… 然而容纨盘算的再好,也绝不会料到有人竟根本不讲什么规矩做派,将她一切计划劈个粉碎。 忽有一道剑芒似电光又似霹雳,直直从云霄坠落地面。一位黑衣如墨的修士俯身伸出一只手,直直递到顾夕歌面前:“你可愿入我门下?” 尽管那修士是在询问顾夕歌,但他言语间却尽是不容拒绝的凛然意味。他的手宛如白玉雕成,修长完美没有一处瑕疵。 顾夕歌望着那只手,刹那间心潮澎湃难以自持,他险些热泪盈眶。一千两百年前,也是同样的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就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容纨眼见自己定下的徒儿被人抢了先,原本准备不顾面皮下去抢人。可等她目光一触到那张皎如玉树的脸后,就立刻僵住了,于是她只得悻悻坐下了。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防盗章,很快替换,见谅 章节目录 194.20 其余几位纨绔子弟对视一眼,不言而喻的笑意与默契滋生。 这也算黎锐惯用的方法。他生得器宇轩昂更兼有不一般的富贵气质,三言两语就能说得不少修为低下的外地修士心神俱醉。那些修士并未见过多大世面,黎锐只消将那些修士带到整个白玉京中最贵的春意楼中喝几杯茶,他们最后全都服服帖帖从了黎锐。 也清高之辈对此不屑一顾,黎锐就费些心思查出这修士心中最渴盼的东西是什么。以他姐姐黎楚三大序子之一的身份,自有不少人讨好她将事情办得妥妥贴贴。 为那一夕欢愉,黎锐也算竭尽全力。纵然有不少人在背后狠狠骂他是个风流浪荡不检点的纨绔子弟,可在黎锐四百七十三年就成了化神真人的记录面前,他们也只能悻悻闭嘴。 黎锐做事一向随心顺意从不委屈自己半分,想要就是想要不要就舍弃,竟隐隐与天道相契合。即便最近黎楚闭关不出更舍弃了序子之位,也有李开阳主动替黎锐出头,并未委屈他半分。 只为了一个云州来的元婴修士,黎锐就使出此种手段,着实大材小用浪费至极。 十几名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将那白衣修士松松堵在巷子里,即便黎锐和颜悦色并不苛责分毫,那修士也似是畏惧了一般,修长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越是羞涩越有趣味,黎锐自有千百种方法让那人哽咽喘息,最后不得不臣服于他。 于是黎锐的语气越发温柔了两分,他轻轻道:“不要怕,我会护着你。我只想同你交个朋友,并无其他企图。” 面貌清秀的白衣修士只坚决了当地摇了摇头,并不妥协半点。 不求财那定是求道,黎锐又温和道:“你远道而来,定然对白玉京并不熟悉。不如我带你游览一圈如何?” 这面容俊美锦衣华服的男修,自云端中遥遥伸出了一只手,目光极温柔亦极缱绻。 但那白衣修士依旧不答话,他只略微后退了一步,不言而喻的拒绝之意。 就连旁观的人都忍不住了,立时有人调笑道:“怕什么,黎锐能看上你是你三辈子的福气 。他又不会吃了你,你只需同我们到春意楼中走上一遭,到此为止绝不纠缠。” 黎锐听见此言后,倒也并未阻止半分。他那只手依旧固执地向下伸着,似邀约亦似难得的机缘。 白衣修士淡淡开口道:“萍水相逢,不必挂怀,诸位何必强人所难?” 那人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就连黎锐都怔了一下。他之声音却比他的面貌更动人,好似凛冽清泉迸溅而下直坠寒潭,亦似音色绝佳的古琴低低鸣响了第一声,简直能让人听之忘俗心神俱迷。 还是黎锐眼光好,虽说这人面貌普通并不出奇,就连气质无特殊之处。可只他那双白皙无瑕的手,与这把清冽动人的声音,就能使其超凡脱俗。 这下黎锐更不愿放手了。他终于自高高的云端降落而下,只三两步就将那修士逼到了墙边,再明显不过的压制之意。 黎锐只在那修士耳边轻声细语道:“你我在此碰面就是有缘,阁下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白衣修士睫羽颤抖了一刹,也不知是不悦抑或心惊。黎锐只瞧此人示弱羞怯的模样,越发心弦颤抖不能自已。 但下一瞬黎锐却觉出心口猛然一疼,红色剑光自他胸前刺入,刹那间就将他的经脉搅碎扯烂,让他痛入骨髓却不能言说半句。 “既然你姓黎,想来定是我一位熟人的族亲了。”白衣人忽然抬起了头,他原本瑟缩颤抖的眸光似有猛兽出笼。那瞬间的威胁与肃杀之意,甚至盖过了黎锐肉身的痛处,让他情不自禁颤抖臣服。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黎锐立时明白了为何遥遥一眼,他就被此人牢牢吸引不可自拔。那人明明是一头气势非凡的狰狞猛虎,却偏偏收敛起爪牙伪装成一只毫不出奇的孱弱妖兽。 正是这种矛盾吸引了黎锐,他情不自禁向那美丽的猛兽靠拢又靠拢,却最终被其所杀。如此一来,倒也算死而无憾吧。 奇异的是,明明黎锐已经痛到了极点,他却偏偏极为清醒。旁边那些狐朋狗友只当他终于能够一亲芳泽,只继续在一旁起哄调笑,半分未觉察到危险,当真是不知世事亦不知忧愁。 恍恍惚惚间,黎锐却又想到最近发生的震惊了整个拂云界上层的事情。拂云界三扇破界门所在地竟被大能直接摧毁殆尽,不仅连看守的百余名练虚真君丢了性命,更无一人能够传出半点音信。上层修士全都猜测,定是不服界主统治的一些州主借机生事,界主更借此事端惩罚了不少修士,越发让人心生惧意。 可这消息被拂云界高层直接压下,唯有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年轻修士方能知晓一些内情。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其中一扇破界门的所在地正是在云州…… 黎锐眼瞳中的惊慌与畏惧,全被那白衣修士收入眼中。他只露出一个浅淡微笑,轻声道:“你倒也并不算蠢,我本不欲在此界多生事端,因而处处避让委曲求全。我先前已经放过你两次,你却偏要招惹我,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随着白衣修士话音落下,自有一层艳丽至极的红色火焰自黎锐胸口窜出,瞬间就将这青年修士吞噬入腹犹如猛兽一般。诡异的是,黎锐却并未感受到半分苦楚。那火焰并不灼烫,却是冰冷而可怖的。 青年修士所有感官所有神识都在那火焰中烈烈燃烧,似要化成灰烬一般 。他从哪见过这妖异的火焰,亦曾隐隐知道这火焰的名字。 有人曾将一些疏忽大意死在虚空界中的修士死因,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说八千年前九峦界有位很了不起的剑修商剑影,不仅同炽麟仙君当年一起出尽了风头,他的传人更以一敌多杀了三名不识好歹的上界修士,其中亦有拂云界的修士,可见没眼光还脾气倔着实要不得。 黎锐的眼瞳瞬间张大了,他不敢置信般望了望那白衣修士。 拂云界修士千般思量万众揣测,只以为那三扇破界门的毁灭,是拂云界内有人故意滋事。却从未有人想过,竟有大能前辈从其余大千世界破界而来,着实了不起。 云端之上那些兀自调笑起哄的纨绔子弟,瞧见此景后先是一愣,随即难以置信般全将目光落在了那白衣修士身上。 谁能料到方才那个胆小不已从云州来的土包子,竟有此等狠辣心性与高超修为?只那道轻描淡写杀了黎锐,让其神识也逃不出来的剑光,就绝非他们能够抗衡的。此人不是练虚真君,就是大乘仙君。 明明有此等能为,却偏偏扮猪吃老虎和普通修士一起排队入城。他们只一想便知此人所图非小,否则又何必隐姓埋名? 今日之事定然凶多吉少,真到了关键时刻谁还顾得上谁?立时有人乖觉之际地驾着云光直接后退,他迅捷又灵敏地窜出了十几丈,却早被一道静静等待横斜于路口的红色剑光扯碎了。 炽热血液还未落到地面就已然蒸腾消失了,剩余的纨绔子弟更呆傻了三分,他们简直疑心自己在做梦。 明明十几丈外,就是人声鼎沸热闹至极的大街。可那些修士却全未觉察到此等景象一般,既不停留片刻亦不投诸目光。他们好似全都成了透明的一般,整个世界下意识地将其直接忽略。 大乘仙君,不,大乘魔君。这等沟通天地隐匿声息的做法,定然只有大乘修士才能做到。只瞧那剑光中肆意扩散的邪气,就知此人竟是拂云界中极罕见的魔修。 与其直接等死,还不如奋力一搏借助乾坤挪移符逃出生天。立时便有十余道各色玄光与云气自苍穹直接落下,瞬间就击碎了坚固地面与浅色墙壁,亦搅动得灵气聚拢又炸裂开来,但那层透明的薄膜却并未颤抖分毫。 纨绔子弟们更绝望地发现,还未等他们摸出乾坤挪移符,那珍贵至极的符咒早就破裂成屑不复存在。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衣杀神虚虚张了张手掌,立时便有万余道剑光居高临下将他们笼罩得彻彻底底。此情此景,才称得上绝望。 那场剑光构筑的倾盆大雨落了一地,怕是何等人物都要在这剑雨下臣服。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原本俯瞰众生模样高傲的纨绔子弟们已然不见了。 顾夕歌却不大满意地眯了眯眼,掌中照影轻鸣依旧有杀意纵横。自己活了两世,还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光明正大地羞辱自己。他先前只想着自己在拂云界首府白玉京,合该低调行事少惹事端,可那人着实不知好歹。 杀都杀了,又何必后悔?白衣魔修只轻蔑地扬了扬眉,他刚要转身离去,就接到一道神识传音。 “顾道友杀伐果决,半点也不手软。我还愁在偌大的白玉京中找不到你,这回可不是巧极了?” 章节目录 195.20 白衣魔修听到这话后,却只嗤笑了一下。 尽管他与陆重光不便在白玉京中展开神识搜寻,亦有其余方法能够找到此人,想来定是那混元法修早就遥遥锁定了自己。也许他进城那刻起,所有事情全被陆重光瞧得一清二楚。 自己被十几个化神修士逼到这般狼狈境地,说不准陆重光还在暗中偷笑。他早不传音晚不传音,偏偏在此时骤然出言,着实讨厌极了。 即便未曾谋面,陆重光也好似看穿了顾夕歌心中的想法。他又遥遥道:“我就在春意楼等着顾道友,你我早日汇合也可先做打算。” 顾夕歌却冷冷道:“我不愿听你摆布,只此一遭绝无下次。” 那混元法修也好似自知理亏一般,并未有第二句传音。 白衣魔修自那些纨绔子弟的一缕残魂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他骤然压低修为,直至化神期才停止。 白玉京中唯有到了化神期才可驾驭云光,未免暴露行踪,顾夕歌先是用魔气改换了容貌,随后又随便拽过一朵紫色云光,飘飘荡荡向着那座七层楼阁而去。 纵然这楼阁只有七层,却着实精美无比繁复华丽,只看气势已然超出白玉京中诸多建筑。这七层楼阁形制优雅,琉璃尖顶直耸入云霄。亦有仙鹤鸟雀在其房顶停歇片刻,又重新飞入苍穹。 在寸土寸金的白玉京,春意楼却足足占据了好大一块地皮。单看这财力与气势,就知老板定有后台。 顾夕歌自云光下坠落地面,周遭人却并未惊讶半分。尽管他们的修为尚且及不上白衣修士,但白玉京自有法度与规矩,并不容他人触动分毫。即便是外来的练虚真君,到了白玉京尚且要老老实实,又遑论一个修为并不出众唯有脸好看一些的化神修士? 他刚一到春意楼门口,自有美貌女修笑盈盈迎了上来 。顾夕歌微微一瞥,就发现这女修竟是元婴修士,可算难得。 即便白衣魔修此时修为算不得多出众,他的衣着打扮也只是普通,但那女修的表情却并未变更分毫。她只轻声细语道:“不知阁下先前有约抑或独自前来?” “有约,带我到暮春阁。”白衣魔修惜字如金,那女修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就风姿绰约地领着他到了春意楼西北角。她随后直接退下,并不打搅顾夕歌分毫。 白衣魔修倒也颇有耐心地敲了敲门,等到回答之后就推门而入。那混元法修正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奔流不息的人群,模样惬意无比。 顾夕歌一踏进门,就发现场景骤然为之一变。这竟是一处桃花流水风景秀丽的小山,微风拂过落花无声,着实悠闲又自在。 只这手构筑幻境的能为,唯有练虚真君方能做到。换做在九峦界,那些练虚真君全都高高在上极为矜持。纵然他们寿元耗尽进阶无望,也深居简出至为高傲,轻易不肯与普通修士交流沟通。 可一切到了拂云界当真与众不同,只这春意楼中就能请动练虚真君构筑幻境,仅这一下就让顾夕歌有些惊讶。难怪在虚空界中,上等世界修士这般高傲自矜,当真是有缘由的。 陆重光也并不在意顾夕歌已经来了,他十分熟稔地冲顾夕歌点了点头,示意那白衣魔修坐在他身边。 但那人却视若无睹一般,偏偏坐在了另一棵桃树下,着实让混元法修无可奈何。陆重光只扬了扬眉,倒也并不尴尬。 自有殷切至极的茶壶直接飞到顾夕歌身边,替他斟了满满一杯茶水,随后又消无声息地退下了。 白衣魔修望着这茶水升腾而上,先是凝结成亭台楼阁随后又幻化为仙鹤祥云,只消看一眼就只此茶绝非寻常。但若是与当日林云霭招待他们的那壶茶比起来,依旧逊色了一些。 陆重光好似来了兴致一般,悠悠道:“这壶凌霄茶,却是拂云界的特产。每一千年才产十斤茶叶,不仅茶香弥久亦对修行颇有益处。凌霄茶又分上中下三品,下品五十万灵石一壶,中品三百万灵石一壶,上品却全都送至界主身边,并不容外人分润半点。” 太过明显的言外之意,顾夕歌不用想就明白了。可他却更不答话,又直接布下了十万重消音阵。就算是拂云界主亲自前来,那人也绝不会听到什么消息,他就有此等自信。 “此事暂且不论,你可将那两扇破界门处理妥当?”白衣魔修沉声道。 混元法修立时含笑道:“自然处理妥当,顾道友还信不过我的能为么?我方才听到那不知好歹的黎姓修士嘲笑顾道友是云州来的土包子,想来顾道友也将事情办妥了。” 陆重光本可如顾夕歌般直截了当地询问,却偏偏特意带出了黎锐的那桩事情,着实讨厌极了。白衣魔修也并不愿意答话,只略微点了点下巴,似是不愿同陆重光多言半句。 “若我没记错的话,前不久也有一位姓黎的修士死在顾道友手上。事情巧得很,那名为黎敏的修士却是黎锐的亲姐姐,可见顾道友着实与姓黎之人八字不合。”那混元法修的模样着实混账,简直称得上幸灾乐祸。 这回顾夕歌终于愿意看陆重光一眼,他轻描淡写道:“既是如此,就由你对付李开阳,我对付黎楚 。也免得陆道友怜香惜玉下不了狠手,最终被黎楚捉去当道侣。” 明摆着就是顾夕歌质疑他的能为,陆重光却并未恼怒半分。他悠悠道:“我可舍不得顾道友离我而去,你我只身对敌着实不妥,唯有两个人在一起才算安稳许多。” 白衣魔修却有许久没听到陆重光这般没正行的话,他也只当清风过耳半点不入心。只瞬间,气氛又沉寂起来。 许久之后,顾夕歌才淡淡道:“只差最后一扇破界门,你我就能顺利返回九峦界。只凭气机感应,你我只知那破界门定在白玉京。但白玉京中大乘修士就有几十位,全都熟稔并无外人。你我更不能放出神识直接搜寻,不知陆道友可是心中有数?” 听闻此言之后,陆重光敛容正色道:“我近日来将白玉京的地形勘探得清楚明了,事情并未如你我先前所想那般麻烦。白玉京最中央就是界主府,三位序子的府邸就位于界主府下方。最后那扇破界门并不在界主府,而在序子的府邸之中,这是我从一个身份极高的练虚修士口中得知的。” “现今黎楚自动放弃序子之位,也搬离了她原本居住的府邸。卢若澄在虚空界中身死道消,唯有李开阳依旧住在那里,更有重重修士护卫他的安全。若我没猜错,最后那扇破界门就在李开阳处。” 可面对陆重光这般笃定自信的回答,顾夕歌却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他平静道:“若我是拂云界主,定会将那扇破界门藏在卢若澄或黎楚的原来的居所,就是因为此处人迹罕至外人并不敢入内,由此才是藏匿东西的好去处。” “那你我就先到那两人的府邸中走过一遭,最后再去会会李开阳。”陆重光极快做了决定,他又笑道,“其实不管那扇破界门究竟在哪,我们最后也瞒不住自己的行踪。谁叫这拂云界中的灵脉如此丰沛活泼,更胜过九峦界灵脉千百倍呢?” 纵然顾夕歌在别人眼中,已然算是一个行事张狂毫不顾忌的人物,但他此时骤然面对陆重光的话,仍然忍不住愣了一刹。 顾夕歌只以为他们只要毁掉破界门就够了,纵然风险颇大也能顺利脱身。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陆重光竟打起了拂云界灵脉的主意。莫不是这人想学炽麟仙君一般,抽取其余世界的灵脉合并于九峦界中? 白衣魔修略带疑惑的目光直直望了过来,陆重光终于再次见到他那惊讶的模样,立时心中一跳。随后那混元法修反而微笑了,他扬了扬眉道:“既然是我毁了九峦界一条灵脉总脉,就合该找出更好的一条灵脉偿还回去。” 疯了,当真是疯了。即便是前世,陆重光也从未做出过这般出格的事情。若是白玉京的这条灵脉被陆重光直接拔起,这座华美城市定会残破不堪只如废墟一般。至于会有多少普通修士死去,更是不必言说。 世人皆言魔修心狠手辣毫无顾忌,却不知仙道修士为了大义,可以狠心到极点。只这份魄力与胆识,已然胜过前世的明光仙君。 随后陆重光极坦然地点了点头,表明自己既没疯亦不想死。 顾夕歌沉默了刹那,就平静道:“既是你决定的事情,想来心中早有打算。我只敢说自己竭尽全力,一切只为了九峦界,与你并无半点关系。” “有顾道友此言,就已足够,我信任你更胜过其余所有人。”陆重光冲顾夕歌遥遥举了举杯,“只等明晚,所有事情都会尘埃落定。” 章节目录 196.20 今夜有极好的月色,澄澈明亮犹如水色一般流淌满地。 李开阳难得来了兴致赏月,他直接挥退那些媚眼如丝想直接缠上来的女修,独自一人到庭院中饮酒。 修为到了大乘修士,除却少数几种灵液之外,所有酒类都并无半点用处,既不会醉亦不会使人失去神智。但李开阳依旧很喜欢喝酒,他自幼时就养尊处优地位高贵,从未委屈过自己半分。 纵然数千年前他在序子之争中一直处于下风,李开阳也从不焦虑更不忧心。他一步步谋划一点点向上攀爬,也许是天时已至命中注定,他终于成了拂云界唯一一位序子,亦是拂云界的下一任界主。 也许有人喜欢静心修炼不理凡事,更隐隐鄙薄李开阳为了权力地位争斗不休。但天各有道人各有志,李开阳即便事务繁多不得安宁,自能从中谋得一份清净与动力。 小隐隐于山大大隐隐于市,想来自己的境界更比那些只知闭关的凡俗之人强出不少,因而李开阳只用了短短数百年就成了大乘六层的修士,更让所有人直接闭嘴不提。 这年轻英俊又优雅潇洒的拂云界序子,忽然将一杯橙黄酒液直接泼洒在地。立时便有氤氲而浓烈的香气逸散而出,原本庭院中随风摆动的花草树木也因此微微颤抖了一瞬。它们好似也因这酒香而痴了醉了,竟齐齐将枝条伸展攀援而来,极迫切地冲着地上泼洒的酒液而去。 这五百年方能酿成七十坛的“忘浮生”,自然是难得的好东西。即便寻常的花草树木有幸分润到一杯,数十年后就有神智滋生可化为妖。而李开阳庭院中栽种的花草树木自然也不是凡物,它们早已生出灵智只差最后一步褪去妖体,因而更对这酒液垂涎欲滴。 眼见其他妖物惦记自己的灵酒,李开阳倒也并不生气。他只微笑道:“你们谁赢了,我就将这杯酒赏给谁。” 听闻此言后,原本蹑手蹑脚动作不明显的花草树木先是静止了一刹,随后它们竟齐齐厮杀起来。 植物争斗起来亦是颇为激烈的,只刹那间就有碧绿树叶绮丽花瓣与茂密枝条落了一地,好似有飓风刮过一般,狼狈万分。 最后的胜利者是一株看似娇弱的兰花,它素白花瓣好似月光一般,争斗起来却心狠手辣毫不退让 。可它面对李开阳骤然投来的目光,却好似羞涩了一般微微垂下花朵,洁白花瓣上竟有一丝浅而又浅的粉意笼罩。 噢,当真有意思。于是李开阳的微笑越发赏心悦目,他手持酒杯纡尊降贵到了那株兰花面前,修长手指一弹就有橙黄酒液自他指间落到了那株兰花的花心。兰花的花瓣越发低垂了三分,简直和一个人类少女瞧见心上人的模样并无区别。它立刻痴了醉了,也不知是那灵酒太过醉人,亦或是那人的目光让它沉溺。兰花虽然修行已久,更极好运地被栽种到这灵气充裕的府邸之中,却依旧迟迟未能化形。 不知为何,兰花总愿随着李开阳目光流转而吐露芬芳。纵然那高高在上的拂云界序子只是欣赏它气味芬芳花色淡雅,它亦是雀跃而欢呼的。现今能让李开阳赏赐它一杯灵酒,也算它三生有幸。 那英俊修士的眼神温柔又缱绻,他随后就将那杯酒直接倾倒在兰花的根茎之上,动作优雅万分又漫不经心。 真好啊,能离他那么近那么近。以往他们之间总隔着遥远距离,谁叫修士的神识太好用五感又太敏锐。只遥遥很久之外,李开阳都能闻到它吐露的香气看清它素白花瓣上的每一滴露水,着实让兰花甜蜜又忧伤。 月至中天,越发光明澄澈清丽动人。李开阳又回到了庭院中,他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眉宇之间并未有丝毫愁绪反倒有几分洒脱之意。 但那澄澈月光却很快没有了,立时有薄薄的乌云一拥而上,遮蔽了月光亦覆盖了天空。李开阳不看都知道,定是庭院中的那株兰花借助两杯灵酒之力,准备化形成人。妖修化为人形自有雷劫降下,因而月光没有了乌云瞬间而来。 原本李开阳不大愿意插手这件事,但谁叫那不知好歹的雷劫搅扰他赏月的雅兴?于是那英俊修士眉头微微聚拢,他毫不犹豫地掷出了手中的酒杯。 那雕刻精美的青玉酒杯好似借了风力一般,直直上升并不下坠,甚至冲到了云霄之巅,转瞬就与那些乌云与闪电缠斗在一起。好似一条青龙与几条蟒蛇争斗不止,纵然以一敌多却气势非凡绝不后退半步。 奇异的是,那代表赫赫天威的化形雷劫,亦在这青玉酒杯面前败下阵来,最后不得不狼狈万分地消散了。 乌云散去之后,深蓝夜空中的明月越发皎洁。李开阳稳稳接住了极速坠落的青玉酒杯,又将它重新放回桌上。 不满意,依旧是不满意。只区区几道化形雷劫,还敢在他眼前这般嚣张行事。若是换做界主,定能直接喝退雷劫。 拂云界主并不仅仅意味着统领万民权势极大,历届拂云界主身居高位自有非比寻常的气度相伴而生。若是修为精深之后,甚至能隐隐体悟到天道的真意。因而拂云界的修士飞升上界之后,全被上界仙人平等相待并不敢轻视分毫。 同界主比起来,他之修为依旧不够精深。李开阳又将目光漫不经心移回庭院中,却见一位素衣少女自月下缓步向他走来,她肌肤如雪葳蕤生光,好似幻梦中的精灵抑或上界仙子。 那少女一双赤足落在青石地面上,晶莹洁白好似美玉,自有一种别样的诱惑之意。但她的双眸却是天真而好奇的,澄澈如水亦似月光,两相叠加之下越发动人心魄暗香滋生。 李开阳对那少女遥遥伸出了一只手,转瞬间就搂着她的纤腰将她放在膝上。 少女面颊上却有一对梨涡,她轻声细语道:“多谢恩公……” 但那英俊修士却将修长手指放在她红唇之上,直接截断了少女的话:“些许恩情,不必挂怀 。在这样美的月光之下合该说些别的事情,你未免太不知风月情怀。” 素衣少女极赧然地咬了咬唇,立刻有些微红意染上她的面颊。李开阳却只装看不见,他笑吟吟搂着少女的腰,示意她替自己再斟一杯酒。只看他的神情,简直和凡间风流多情的富贵公子一模一样。 “你既是兰花所化,我便替你取个名字叫朱华可好?”未等少女点头,李开阳却径自唱道,“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 那拂云序子声音清远高亮,似能直入云霄之上。朱华先是呆呆点了点头,随后却痴痴望着李开阳,简直不愿移开眼睛。 陆重光来时,见到的就是这般景象。李开阳搂着朱华嬉笑饮酒,着实没有半点修士模样。 乍一见到许久未曾谋面的陆重光,李开阳倒也并未失态。他只是略微惊愕了一瞬,随后却径自笑道:“难得好月色,不知陆道友可否愿意与我饮上一杯?” 朱华却颇为好奇地看了陆重光一眼,这两位出色至极的修士被皎洁月光笼罩映衬,却是一副极动人的画面。 她自陆重光身上觉察不到半分敌意,于是就只将他当做李开阳的客人,斟了满满一杯酒递给陆重光。 这杯素衣少女捧来的酒,被陆重光干脆利落地接下。纵然他特意来此自有颇多缘由,但他却并不想言说半句,只因这月色着实难得。 “陆道友瞧这小妖,可与那姓顾的魔修有些相似?”李开阳却笑吟吟开口了,他的语气似是戏谑又似感慨,是真是假让人一时分辨不清。 李开阳随后却执起朱华纤细的手,让那明净肌肤沐浴着天上的月华,越发啧啧称赞道:“一般的肌肤如雪清丽无比,这小妖在拂云界亦能算是天生丽质,只可惜却未有那位顾魔修六分颜色。若那顾魔修身为女子……” 随后李开阳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他促狭又不怀好意地想看看陆重光的反应,却见那九峦修士长睫轻拢并未有半分不快,当真是无趣极了。 他能觉察出朱华在他手心中不甘心地颤抖,似孱弱的蝴蝶轻轻抖动双翅却无法起飞。那植物所化的小妖似是生气了一般,纵然气力微弱亦不甘心李开阳拿她与他人比较,这倒有三分趣味。 “乖。”李开阳漫不经心安抚了一句,就见朱华又重新安静下来,敛容垂首只如一个白玉美人一般。 拿以往日陆重光的心上人来刺激他,半分用处都没有。可见百余年后他们二人再次见面,谁都不是当年那个刚刚突破大乘的年轻修士,真是世事无常人不如初。 李开阳明知陆重光破界而来不怀好意,也知最近拂云界那几扇被毁灭的破界门全都与其有关,却偏偏并不言说半句。陆重光也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着实不用费半点力气。 比美酒更醉人的就是与人斗智,令李开阳血液逆流心跳加速,着实令人上瘾又痴迷。 “一个时辰前,黎楚刚刚与我神识传音。她那位弟弟死在某位大能手上,却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着实令人惊讶。”李开阳终于开了口,他这席话直截了当并不避讳分毫。 章节目录 197.20 “的确黎楚的弟弟是个实实在在的纨绔子弟,但他却也知道分寸,绝不会招惹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且那小子身上自有不少稀罕的保命之物,寻常练虚修士都绝不是他的对手。 “白玉京稍微出挑些的练虚修士,界主那里自会有所记录。我逐一排除,断定此事定非他们所为。至于大乘修士就更不可能了,纵然黎楚的弟弟是个混账,他也早将白玉京中所有大乘修士的面貌记了个清清楚楚,又何敢招惹他们。因而杀掉那人的,只可能是外来修士。” 李开阳悠闲自在地搂着朱华,三言两语就将一切疑点说得清楚明白。随后他却朗声笑道:“原本我还猜测,拂云界其余州郡有大逆不道之徒,对界主之位尚未死心,特意挑拨离间犯下这桩事情。可我方才一见陆道友,又想到那三扇被毁掉的破界门,立时明白了所有缘由。” 明明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那拂云序子却偏偏特意停顿了一瞬。他只将目光落在陆重光身上,一字一句道:“定有第二人同陆道友一样破界而来,极有可能便是那位相貌极佳却脾气不好的顾魔修。你们兵分两路毁掉了拂云界各地的破界门,又齐齐聚集到白玉京中,所谓何事不言而喻。” 事已至此,李开阳原本以为他能见到陆重光略微惶恐不安的模样。即便仅仅是瞳孔收缩手指微微颤,在他锐利目光面前亦无从躲藏。可从始至终,那九峦修士只是恍如未闻淡定自若地喝酒,他还特意唤过朱华再替他倒了一杯 。 先前李开阳所有的锐利言语,都好似落在棉花上一般松软并无着力之处,这实在让人有些沮丧。但李开阳却极快地收敛了所有情绪,他依旧是方才优雅而端然的贵公子,全心全意与友人一同欣赏这美丽月色。 李开阳不说话,陆重光却忽然将酒杯推到了一边。他用手指弹了弹那白玉酒杯,声响晴朗回音未绝。 “我猜李道友必在最后那扇破界门所在之地,埋伏了几十名大乘修士。只等有个风吹草动,立刻将闯入者直接格杀。”陆重光每说一句话,便在那白玉酒杯上敲击一下,如吟诗亦似歌唱。 那拂云序子也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颇为苦恼地皱了皱眉:“陆道友当真聪慧无比,只片刻就将我所有计谋想了个清清楚楚,当真十分无趣。那扇破界门原本就在黎楚的府邸之中,她若见到那位顾魔君,定不会有什么好脾气。” “一个能为极大的美人发起脾气来总是格外任性,谁叫她不仅姿容美丽更十分有本事,倒不知顾魔君能否在十八名大乘仙君的围攻之下逃出生天呢?” 话音未落,这暗沉夜色就被骤然而起的各色玄光映亮了。那些玄光瞬间爆裂又被瞬间抚平,极迅猛又极森然。纵然隔着遥远距离,他们二人亦能体验到那被惊扰发怒的暴虐灵气,肆无忌惮地席卷了大半个白玉京。 素衣的朱华似不能承受此等暴虐灵气一般,浑身颤抖不能自已。她微微拽了拽李开阳的衣袖,于是那怜香惜玉的男修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脊背上抚了两下,瑟缩不已的朱华立时重新安静下来。 李开阳先是微笑,随后却怅然地摇了摇头。对了,合该是此等模样。看来黎楚见到心上人苦苦追寻的对象之后,当真发了怒。可惜那姿容极佳的魔道修士死得这般不明不白,着实让人惋惜。 他刚要开口戏谑陆重光两句,随后却发现一切并未结束。原本已经归于寂静的夜空又被再次映亮了,那光芒先是赤红深橙随后又转为明黄亮白,最后已然亮如白昼刺目之极。 乖觉之际的朱华早就闭紧双眼缩进李开阳怀中,原本倔强凝望天空的李开阳到了最后表情越来越惊异。他只用神识探查,就觉得双目刺痛几欲落泪一般,着实奇怪。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够让大乘修士亦不敢直视分毫。只刹那间,李开阳的神识剧透无比,让他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收回所有神识。 这盛大光芒先前却是毫无温度的,随后热浪一分分迎了上来,每一瞬都比之前灼热了一倍。整个白玉京都被笼罩在这光芒之中,亦在那炽热温度中走过了一遭,着实令人心惊打颤惊惧无比。 就算身为大乘修士的李开阳,也情不自禁在那光芒面前俯首称臣。且他与那光芒爆发之地相距甚远,依旧是这般狼狈模样。他已然不敢想象,黎楚与那十八名大乘修士能否抵御住那可怕光芒。他们会在那光芒中灰飞烟灭神识无存,抑或被那炽热光芒瞬间点燃如火把? 即便李开阳在那光芒下颤抖战栗,他心中却有一丝侥幸之意并未泯灭。幸好他早有准备,并未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黎楚身上。是那死脑筋的女修非要自己替黎锐报仇,才毅然决然压下了所有赌注。谁能想到黎楚竟然输得这么惨,竟然还赔上了她自己的一条性命?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李开阳又睁开了眼睛。他神识瞬间散出,却惊愕地发现黎楚原本府邸所在地已然毁灭殆尽全无一物。不仅如此,就连其周遭所在地也荡然无存,□□的地脉与岩浆温度灼热,再瞧不见白玉京繁华至极的西南角 。 只这一下,不知有多少建筑多少修士因此不复存在?李开阳轻轻合拢了眼睛,似是不忍又似庆幸。但随后,他的目光又坚定冷漠犹如冰雪。 “我猜陆道友如此着急想要毁掉破界门,定是因为其中一开始出现的就是练虚真君而非化神真人。九峦界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节节败退损耗颇大。陆道友为了彻底解决事端,才冒着极大风险破界而来。” 李开阳极有耐心地诱导陆重光思考:“可你又是否想过,既然我拂云界的破界门扩张速度不同以往,这原因究竟为何?顾魔君毅然决然与黎楚同归于尽,想来是抱着替九峦界斩草除根的想法,但他着实死得不值。” 这下李开阳终于如愿以偿地陆重光瞳孔微微睁大了一瞬,但那惊愕表情刹那间就重新消失了。他着实有些佩服那九峦修士故作镇定的本事,只将一切都输得干干净净还能如此淡然,不愧是景云系天道认定的天命之子。只可惜纵然天命加身依旧强不过人力,他便要陆重光输得心服口服。 “你可曾想过,拂云界是第一等大千世界,存在的岁月最久道法传承亦最完整。纵然刚开始面对其他大千世界,拂云界不得不竭尽全力修建八扇破界门方能夺下那大千世界。可现今过了数万年,拂云界实力一分分雄厚,这八千年一次的天地大劫却也不必让拂云界竭尽全力动用八扇破界门。” “黎楚府邸之中的那扇破界门,只是以往数万年间拂云界存储积攒的其中一扇而已,半点也不出奇。那只是一个诱饵,谁想你们如此愚钝,竟当真了。只要材料足够,耗费一些时日我等自能修建出更多的破界门,一切只看值与不值。” “原本一个六等大千世界并不值得拂云界耗费太多,但界主这次是铁了心要与九峦界死磕到底,谁叫九峦修士好死不死杀了他的儿子卢若澄?” 那九峦修士听见李开阳这番话后,轻轻将那白玉酒杯推到一边。他平静道:“以往积攒下修建破界门的材料,想来就在拂云界主的府邸之中。这样珍贵的东西拂云界主自然要亲自看管才安心,一切倒也并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死到临头还嘴硬,着实不服输又太难看。李开阳颇为怜悯地摇了摇头,他全然不知陆重光到他府中而来为了什么。只为在自己面前,炫耀他思绪极快料事如神的本领么,可惜一切都已晚了。 若他是陆重光,却会毅然决然同那魔修一同赴死。横竖都没有活路,倒不如奋力一搏才是正理。这二人到拂云界中走过一遭,心心念念只想着结束九峦界的天地大劫,可惜却将他们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着实不值。 但原本已经宁静的黑夜,再一次重新亮了起来。又是那可怕万分的白光,似能吞并一切融化一切。随后李开阳却惊愕万分地发现,那光芒就在卢若澄先前的府邸暴发所在地,着实莫名其妙。 李开阳思绪如潮还未琢磨出个分毫,却发现千万道红色剑光对准他当头笼下,未有丝毫疏漏之处,着实危险之极。 这一瞬,李开阳毅然决然将怀中的朱华扔了出去,那孱弱女妖只替他稍稍当了片刻,就在那红色剑光之下香消玉殒。从始至终,那女妖都将目光牢牢放在李开阳身上,即便身死之时亦是如此。 可惜,着实可惜,李开阳只在心中叹惋了刹那。他得了这丝喘息之机,立时重新加固了周身的护体灵气又额外加了一件仙器防护,更在袖中扣住了七枚雷霆珠。他这才又重新挺直脊背,笑着回头道:“顾道友突然探访寒舍,着实令我意外。” 章节目录 198.20 可爱的防盗章,六小时后替换,亲=3= 似有一柄利刃斩破天际,微红的太阳终于自层层云海之中露出脸来,金红光芒染红了半片天空 。 顾夕歌就端坐于玄机峰顶。日出那一刹,他体内灵气恰巧运行一周天。他将那一丝朝阳之萃,细致小心地引入了经脉之内。原本在经脉中运行无碍的灵气得了这丝朝阳之萃,似是微微一滞,终于起了些变化。 那新生的灵气好像变得稍稍浓厚了些,在经脉之中流动的速度也不像以前那般快。它不慌不忙地顺着顾夕歌十处仙窍一一下行,自百汇过膻中到神阙,眼看就要突破第十处仙窍进入涌泉穴。 顾夕歌知道修为已然到了紧要关头,越发谨守心神不敢有丝毫松弛。 那一刻终于来了,灵气行至涌泉穴的刹那,顾夕歌恍然觉得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张开了,汲取灵气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五分。 不够,还不够。只有这新生的灵气运行完一个大周天,才算练气十层大圆满。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顾夕歌却并不慌张。此时玄机峰的峰顶若有似无的白雾自他周身十处仙窍直接涌来,这外来的灵气助了他最后一臂之力,新生的灵气终于行完了一个大周天。 体内灵气微稠神识可外放五尺,正是练气十层大圆满方有的变化。 顾夕歌刚一起念,几缕红芒便无声无息缠上了他周身,像数条鳞片华美吐着信子的毒蛇。 顾夕歌好似根本没察觉到这红芒绕体的异状一般,面目沉静神情如水,像一尊白玉雕像。 那些红芒不是其他东西,正是顾夕歌的心魔。这种境界提升便有心魔的异状若放在魔修身上自不出奇,但万万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刚练气十层大圆满的剑修身上。 仙道与魔道不同之处就在于此。 仙道虽然进展缓慢但稳扎稳打,境界提升时少有心魔作怪,夭折在半路的修士也少了许多。魔道修炼之法虽不挑资质兼之进展一日千里,终究是逆天之法。他们修为每进一步自有心魔孽障缠身,就连化婴时的天劫之数也比仙道多出三道。 顾夕歌却并不意外。他平时一直将这些大乘期的心魔牢牢压制在识海之中,不敢放纵其分毫。于是每到他修为提升之时,这些被拘束惯了的心魔自然要出来兴风作浪,不引得他剑心破碎堕入魔道誓不罢休。 那些心魔亲昵地绕上了他的腰腹脊背,眼看就要缠上他的头颈,将顾夕歌周身围得水泄不通,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顾夕歌捏了个法决,微微白光自周遭一丈泛起。数十张之前布下的符咒立刻起了作用,严丝合缝地将顾夕歌同那些心魔一起与天地隔离开来。 “回来。”顾夕歌冷声道。此时他大乘期神识已然全开,压得那些心魔停止了一瞬,而后它们却越发肆无忌惮地逐渐聚拢到一起,竟无中生有化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羽衣星冠俊逸非常,他面上虽带了三分笑意,一双眸子却是淡而冷的,恍如结冰的河面。 “顾真君,成王败寇。”那人无比从容地微笑了,“冲霄剑宗毁了,你已经没有靠山。”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输这个字,这句话又激起了顾夕歌心中三分恨意。然而他自能分得清真假是非 。 假的,这手段太差了,他在心中暗暗嘲笑心魔。 顾夕歌只不过稍稍凝望了这人一会,那心魔构筑的幻象就心不甘情不愿地消失了。心魔继续扭动聚合,眼看就要凝出第二个幻象来。 根本没用,你是我的心魔,自然斗不过我,顾夕歌眯细了眼。 自然斗不过你,可你也拿我没办法。顾夕歌似能听到心魔无声的嗤笑,那几缕红芒终于乖乖回到了他识海之内。 顾夕歌呼出一口气,挥手解开了匿踪阵。 恰在此刻,一道潜藏于符咒之下的红芒忽然贴地而起,快如闪电疾似霹雳,竟直直向玄机峰外而去。 顾夕歌的神识立刻扑上了这尾漏网之鱼,一卷一拽越缠越紧,那心魔挣扎了好一会,极不甘心地消失了。 好险,差一点便真叫心魔得逞。顾夕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难以想象,若是外人发现了这一缕心魔带有他的气息后,会惹出何等轩然大波。 冲霄剑宗上下都知道纪钧将《清浊真道经》这门九峦界顶尖的修心之法传给了顾夕歌,他既练了这修心之法,便该灵台清澈不起魔念。心魔外放成形本是化身期后才有的事情,顾夕歌不过区区练气十层,这般凶狠的心魔又是从哪来的? 如非夺舍,便是顾夕歌上辈子冤孽太重,即便修行五载依旧无法收心,迟早要坠入魔道。不管哪一种,都是冲霄剑宗绝对忍不了的。并非每个人都是纪钧,肯千里迢迢为他卜上一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顾夕歌长睫低垂心中微忧,就连终于练气大圆满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七分。 修行五年便练气大圆满,此等修行速度九峦界数千年中也不过只有寥寥数十人能达到。顾夕歌本该为此洋洋得意,但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练气入门是十分简单的,但凡开了仙窍的人,修行上一年半载,都能进入练气一层,这一点也不稀奇。开一窍者,不拘悟性不论功法,终能修至练气三层。 三层一阶段,而后修炼的难度逐步增加。 有些人光是从练气三层到练气六层,就足足花了十余年时间。更别提最难熬的从练气九层修炼到十层大圆满,即便有人资质够了,也要在这门槛卡上好久。 平常大门派入门弟子大多修炼十年方能练气大圆满,亲传弟子却只要七八年。纵有五年练气圆满者,都是天纵奇才。 顾夕歌依旧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说前世自己六年练气有成,就连九窍的陆重光也是五年零三个月练气大成,根本不值得高兴。 五年了,师尊却还未出关。顾夕歌不由望向了那洞府所在的方向,依旧大门紧闭毫无变化。他已经从当年只到师父腰间的小豆丁,变成了现在十三岁的少年。 他不仅长高了许多,也不再身娇体弱绕着峰顶跑一圈都要歇上半个时辰。若是师尊见到了现在的自己,再也不会嫌弃他像个小姑娘吧? 虽已二世为人,此刻顾夕歌却生出了几分期待与忐忑来。他每天都情不自禁地猜想,师尊见到自己长大了,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只这点微小的猜想,便让他心神摇曳 。 顾夕歌已经练气大圆满,容纨早早就告诉自己不要在冲虚剑宗筑基,要到宗外寻找机缘。这几年那心魔又越来越狡猾顽抗,到了筑基之后,顾夕歌都不大确信自己能否压制住它。好在他零零碎碎终于将镇锁心魔所需的各类材料收集完整,只等搜集到七头妖兽齐全,将那心魔彻底压制下去。 天时已至,顾夕歌却还想再等一等。他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见过师尊,这一走至少要有一年半载回不来。若是能在离开之前见师尊一面,那就全无遗憾了。 也许是在安逸环境中呆得太久,他发现自己当真越活越像个小孩子,这种患得患失的模样实在太难看,一点不像前世杀伐果决的自己。 是纪钧让他这颗心变软了,还是说,见到纪钧之后不仅没有纾解他的心魔,反而让那心魔越燃越盛?顾夕歌悚然一惊,他已然不敢再想下去。 为了消除杂念,顾夕歌又练起了当初纪钧教他的二十四招江流剑法。五年下来,这已然成了他的某种习惯。 虽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二十四招剑法已让他练出了几分威势来。剑光一道接一道,恍如江潮袭来巨浪惊天,那浪头一叠高过一叠,似能将眼前这天地也一并吞下。 顾夕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不错。” 他只听见这个声音,便禁不住剑尖一抖,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能将江流剑法练成海潮剑法,你也算了不起。”纪钧不紧不慢道,“这本剑谱是我自书摊上花了半块灵石淘来的,若是创出这剑法的人见到你这么练剑,想必不会高兴。” 半块灵石。顾夕歌原本就没指望这剑法是什么绝代剑法,听了纪钧的话依旧不由愣了一愣。 “师尊是何时出关的?” 那孩子虽然长高了许多,眸中光芒却依旧和从前一样璀璨耀眼。纪钧上下仔细将顾夕歌打量了一番,说出的话却有些挑剔:“就在半个时辰前,刚好完完整整看你练完了这套‘海潮剑法’。” 那孩子听了这话,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仰起脸轻轻道:“师尊,我很想你。” 只一句话,就让纪钧心中暗藏的不安与惆怅灰飞烟灭。 修行无岁月,纪钧错过了整整五年时光。原本刚到他腰间的孩子,已经快到他胸前。他不知道这五年间顾夕歌经历了什么,是否那孩子受过委屈心中烦恼却无人诉说,他又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并不称职…… 原来千言万语,都抵不过那孩子一句“想他”。 纪钧遥遥望着顾夕歌,终于淡淡一笑。这笑容昙花一现,不过片刻就消失了。 而今易弦年纪大了修为高了,与纪钧争斗的心思也略微息了那么三分。他的兴趣也逐渐转移到养徒弟上,可惜他收的第一个徒弟何悬明虽是九窍八通,资质心性依旧差上那么一点,难以传承他全部衣钵。于是易弦也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教着徒弟,就当没事养了只妖兽,不大上心也不大在意。 易弦听说纪钧收了个徒弟后,当下心念一动。他憋着一口气,当真在这批混元派新弟子里划拉到一个好苗子。那名叫陆重光的孩子却有些了不起,天生的和光之体再加上顶级悟性,简直是千年一遇的良才。 章节目录 199.20 可爱的防盗章,六小时后替换,亲=3= 似有一柄利刃斩破天际,微红的太阳终于自层层云海之中露出脸来,金红光芒染红了半片天空 。 顾夕歌就端坐于玄机峰顶。日出那一刹,他体内灵气恰巧运行一周天。他将那一丝朝阳之萃,细致小心地引入了经脉之内。原本在经脉中运行无碍的灵气得了这丝朝阳之萃,似是微微一滞,终于起了些变化。 那新生的灵气好像变得稍稍浓厚了些,在经脉之中流动的速度也不像以前那般快。它不慌不忙地顺着顾夕歌十处仙窍一一下行,自百汇过膻中到神阙,眼看就要突破第十处仙窍进入涌泉穴。 顾夕歌知道修为已然到了紧要关头,越发谨守心神不敢有丝毫松弛。 那一刻终于来了,灵气行至涌泉穴的刹那,顾夕歌恍然觉得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张开了,汲取灵气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五分。 不够,还不够。只有这新生的灵气运行完一个大周天,才算练气十层大圆满。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顾夕歌却并不慌张。此时玄机峰的峰顶若有似无的白雾自他周身十处仙窍直接涌来,这外来的灵气助了他最后一臂之力,新生的灵气终于行完了一个大周天。 体内灵气微稠神识可外放五尺,正是练气十层大圆满方有的变化。 顾夕歌刚一起念,几缕红芒便无声无息缠上了他周身,像数条鳞片华美吐着信子的毒蛇。 顾夕歌好似根本没察觉到这红芒绕体的异状一般,面目沉静神情如水,像一尊白玉雕像。 那些红芒不是其他东西,正是顾夕歌的心魔。这种境界提升便有心魔的异状若放在魔修身上自不出奇,但万万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刚练气十层大圆满的剑修身上。 仙道与魔道不同之处就在于此。 仙道虽然进展缓慢但稳扎稳打,境界提升时少有心魔作怪,夭折在半路的修士也少了许多。魔道修炼之法虽不挑资质兼之进展一日千里,终究是逆天之法。他们修为每进一步自有心魔孽障缠身,就连化婴时的天劫之数也比仙道多出三道。 顾夕歌却并不意外。他平时一直将这些大乘期的心魔牢牢压制在识海之中,不敢放纵其分毫。于是每到他修为提升之时,这些被拘束惯了的心魔自然要出来兴风作浪,不引得他剑心破碎堕入魔道誓不罢休。 那些心魔亲昵地绕上了他的腰腹脊背,眼看就要缠上他的头颈,将顾夕歌周身围得水泄不通,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顾夕歌捏了个法决,微微白光自周遭一丈泛起。数十张之前布下的符咒立刻起了作用,严丝合缝地将顾夕歌同那些心魔一起与天地隔离开来。 “回来。”顾夕歌冷声道。此时他大乘期神识已然全开,压得那些心魔停止了一瞬,而后它们却越发肆无忌惮地逐渐聚拢到一起,竟无中生有化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羽衣星冠俊逸非常,他面上虽带了三分笑意,一双眸子却是淡而冷的,恍如结冰的河面。 “顾真君,成王败寇。”那人无比从容地微笑了,“冲霄剑宗毁了,你已经没有靠山。”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输这个字,这句话又激起了顾夕歌心中三分恨意。然而他自能分得清真假是非 。 假的,这手段太差了,他在心中暗暗嘲笑心魔。 顾夕歌只不过稍稍凝望了这人一会,那心魔构筑的幻象就心不甘情不愿地消失了。心魔继续扭动聚合,眼看就要凝出第二个幻象来。 根本没用,你是我的心魔,自然斗不过我,顾夕歌眯细了眼。 自然斗不过你,可你也拿我没办法。顾夕歌似能听到心魔无声的嗤笑,那几缕红芒终于乖乖回到了他识海之内。 顾夕歌呼出一口气,挥手解开了匿踪阵。 恰在此刻,一道潜藏于符咒之下的红芒忽然贴地而起,快如闪电疾似霹雳,竟直直向玄机峰外而去。 顾夕歌的神识立刻扑上了这尾漏网之鱼,一卷一拽越缠越紧,那心魔挣扎了好一会,极不甘心地消失了。 好险,差一点便真叫心魔得逞。顾夕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难以想象,若是外人发现了这一缕心魔带有他的气息后,会惹出何等轩然大波。 冲霄剑宗上下都知道纪钧将《清浊真道经》这门九峦界顶尖的修心之法传给了顾夕歌,他既练了这修心之法,便该灵台清澈不起魔念。心魔外放成形本是化身期后才有的事情,顾夕歌不过区区练气十层,这般凶狠的心魔又是从哪来的? 如非夺舍,便是顾夕歌上辈子冤孽太重,即便修行五载依旧无法收心,迟早要坠入魔道。不管哪一种,都是冲霄剑宗绝对忍不了的。并非每个人都是纪钧,肯千里迢迢为他卜上一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顾夕歌长睫低垂心中微忧,就连终于练气大圆满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七分。 修行五年便练气大圆满,此等修行速度九峦界数千年中也不过只有寥寥数十人能达到。顾夕歌本该为此洋洋得意,但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练气入门是十分简单的,但凡开了仙窍的人,修行上一年半载,都能进入练气一层,这一点也不稀奇。开一窍者,不拘悟性不论功法,终能修至练气三层。 三层一阶段,而后修炼的难度逐步增加。 有些人光是从练气三层到练气六层,就足足花了十余年时间。更别提最难熬的从练气九层修炼到十层大圆满,即便有人资质够了,也要在这门槛卡上好久。 平常大门派入门弟子大多修炼十年方能练气大圆满,亲传弟子却只要七八年。纵有五年练气圆满者,都是天纵奇才。 顾夕歌依旧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说前世自己六年练气有成,就连九窍的陆重光也是五年零三个月练气大成,根本不值得高兴。 五年了,师尊却还未出关。顾夕歌不由望向了那洞府所在的方向,依旧大门紧闭毫无变化。他已经从当年只到师父腰间的小豆丁,变成了现在十三岁的少年。 他不仅长高了许多,也不再身娇体弱绕着峰顶跑一圈都要歇上半个时辰。若是师尊见到了现在的自己,再也不会嫌弃他像个小姑娘吧? 虽已二世为人,此刻顾夕歌却生出了几分期待与忐忑来。他每天都情不自禁地猜想,师尊见到自己长大了,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只这点微小的猜想,便让他心神摇曳 。 顾夕歌已经练气大圆满,容纨早早就告诉自己不要在冲虚剑宗筑基,要到宗外寻找机缘。这几年那心魔又越来越狡猾顽抗,到了筑基之后,顾夕歌都不大确信自己能否压制住它。好在他零零碎碎终于将镇锁心魔所需的各类材料收集完整,只等搜集到七头妖兽齐全,将那心魔彻底压制下去。 天时已至,顾夕歌却还想再等一等。他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见过师尊,这一走至少要有一年半载回不来。若是能在离开之前见师尊一面,那就全无遗憾了。 也许是在安逸环境中呆得太久,他发现自己当真越活越像个小孩子,这种患得患失的模样实在太难看,一点不像前世杀伐果决的自己。 是纪钧让他这颗心变软了,还是说,见到纪钧之后不仅没有纾解他的心魔,反而让那心魔越燃越盛?顾夕歌悚然一惊,他已然不敢再想下去。 为了消除杂念,顾夕歌又练起了当初纪钧教他的二十四招江流剑法。五年下来,这已然成了他的某种习惯。 虽是为了强身健体,这二十四招剑法已让他练出了几分威势来。剑光一道接一道,恍如江潮袭来巨浪惊天,那浪头一叠高过一叠,似能将眼前这天地也一并吞下。 顾夕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不错。” 他只听见这个声音,便禁不住剑尖一抖,心也跟着狠狠一颤。 “能将江流剑法练成海潮剑法,你也算了不起。”纪钧不紧不慢道,“这本剑谱是我自书摊上花了半块灵石淘来的,若是创出这剑法的人见到你这么练剑,想必不会高兴。” 半块灵石。顾夕歌原本就没指望这剑法是什么绝代剑法,听了纪钧的话依旧不由愣了一愣。 “师尊是何时出关的?” 那孩子虽然长高了许多,眸中光芒却依旧和从前一样璀璨耀眼。纪钧上下仔细将顾夕歌打量了一番,说出的话却有些挑剔:“就在半个时辰前,刚好完完整整看你练完了这套‘海潮剑法’。” 那孩子听了这话,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仰起脸轻轻道:“师尊,我很想你。” 只一句话,就让纪钧心中暗藏的不安与惆怅灰飞烟灭。 修行无岁月,纪钧错过了整整五年时光。原本刚到他腰间的孩子,已经快到他胸前。他不知道这五年间顾夕歌经历了什么,是否那孩子受过委屈心中烦恼却无人诉说,他又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并不称职…… 原来千言万语,都抵不过那孩子一句“想他”。 纪钧遥遥望着顾夕歌,终于淡淡一笑。这笑容昙花一现,不过片刻就消失了。 而今易弦年纪大了修为高了,与纪钧争斗的心思也略微息了那么三分。他的兴趣也逐渐转移到养徒弟上,可惜他收的第一个徒弟何悬明虽是九窍八通,资质心性依旧差上那么一点,难以传承他全部衣钵。于是易弦也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教着徒弟,就当没事养了只妖兽,不大上心也不大在意。 易弦听说纪钧收了个徒弟后,当下心念一动。他憋着一口气,当真在这批混元派新弟子里划拉到一个好苗子。那名叫陆重光的孩子却有些了不起,天生的和光之体再加上顶级悟性,简直是千年一遇的良才。 章节目录 200.20 可爱的特殊章节,六小时后替换,亲=3= 这还真是巧啊,顾夕歌不由扬了扬眉。随后他只将自己当做一棵豆芽菜,专心致志地看起热闹来。 一位年约十五六衣着华贵的少年,神态轻佻地将一张符咒缓缓扯碎了洒在摊位上。那少年虽未成年,瞧他这模样气派,已然很当得起纨绔子弟四字。他身边还带着几个仆役模样的人,简直跟凡间仗势欺人的败家少爷并无区别。 那少爷眉目间满是鄙夷,却慢条斯理道:“本少爷说你的符咒不好用,就是不好用,你这穷酸还敢狡辩。我为这些符咒花了足足二百块灵石,自然就是你爷爷。” 小少爷撕完了一张符咒还嫌不痛快,又摸出了第二张符咒。他刚将那符咒扯开一丝裂缝,顾夕歌便觉出蕴藏于符咒上的灵力争先恐后地向外流淌。尽管只是那一张小小的一阶明火符,其威势已然不亚于普通二阶符咒。 若非这少爷认为这样的符咒还不够好用,顾夕歌倒真不知道什么符咒才算好了,显然这少爷是特地来找茬的。 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面容稚嫩却已有了三分风度。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孩,她一只纤手悄悄捏住了少年的袖子,显然是有些怕了。 围观的修士中有一个见被欺负的是这样小的孩子,难免心中气愤想要打抱不平。可他刚要站出来,便被身边的友人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那时贺家小少爷,你我惹得起?”友人声音低沉,显然是怕了。 那人一听是贺家少爷,先前一腔热血顿时被浇熄了。贺家是云唐城中三大世家之一,底蕴颇深风头正劲,他们自然惹不起。 于是那修士只敢在心中为那少年默默助威,却不敢开口。 那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倒也并不着急,他微微弯身对着那纨绔少爷道:“贺少爷出了灵石,自然就是大爷。您刚才已经撕完了买来的二十张符咒,是否还不解气?” 贺德颇为意外地扬了扬眉,他语气轻慢道:“怎么,你要给贺爷爷我跪下磕头赔罪么?” 那摊主闻言依旧微笑道:“这我可不敢,我的爷爷已经死了五十年了。我是说,若是贺少爷还不解气,我这里还有二百多张明火符。贺少爷可以一并买回去,也不用费力撕,直接痛痛快快地砸在我脸上,既打脸又解气。” 这少年一番话刺得贺德面色微红,他的态度却依旧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贺德觉得自己方才白白给这人送了二百块灵石,简直是蠢到家了。他眼珠一转,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来。 “你不是很缺灵石么,可我偏偏不要你这两百张明火符。”贺德居高临下望着那少年,“只要你跪下来叫我一声爸爸,我就直接给你两千颗灵石。这种省力的好事情,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那少年身边的女孩越发苍白了脸 。她低声唤了一句“师弟”,模样脆弱却有七分颜色,仿佛一朵素净白荷。 “贺少爷未免太小气了,不过区区两千颗灵石就想让我跪下。好歹是云唐三大世家之一,至少也要有些豪爽气派。”那少年似笑非笑道,“这打人脸的灵石数目,若是说了出去,谁都会笑话贺少爷。” “两万颗灵石,你跪下或者让你这师姐陪我一夜。”贺德豪爽地将灵石钱翻了十倍,目光却弯弯曲曲绕向了那少女,“能陪本少爷一夜,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何况还有两万灵石赚。” 贺德这句话,却是直接将那少女当成做皮肉生意的炉鼎女修一般肆意侮辱。那少女一张俏脸立刻涨红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你,你无耻……” “我拒绝,云唐城终究是有规矩的,谁又能强买强卖?”那少年答得风轻云淡,“要我说贺少爷终究目光太浅格局太差,就连找别人麻烦的手段,也要弱上那么三分。” “同样是找我麻烦,一个时辰前那位李公子的手腕可要比贺少爷灵活多了。他搞来一些劣等符咒冒充我炼制的符咒,说我诚信全无以次充好,当场就要派人掀了我的摊子。”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我还在这里摆摊。”那少年平静目光中忽然多出了几分灼热温度,烫得贺德一怔。他不急不缓道:“贺少爷还是走吧,你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向我那位何师兄交代了,这事我不怪你。” 贺德当然能继续装傻充愣找这人麻烦,可他已被这少年一语道出来意,心中不由百味陈杂。他原以为这副纨绔面具带得极好,为有聪明人才能看出他的本性。可谁料区区一个混元派刚入门的弟子,都有这等深沉心机。 难怪云唐城主的大公子何悬明,要找他这位小师弟陆重光的麻烦。既然陆重光言语中已露出三分和解之意,自己又何必将他得罪死? 贺德念头转得极快,他向陆重光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带着那一群仆役直接离去了。 一见没了热闹看,围观的修士们立刻散去了。唯有陆重光轻声细语安慰他那师姐道:“没关系的,常师姐。闹了这么两出,相信没人再找我们麻烦。” 常瑜不由咬了咬唇,羞愧道:“重光师弟,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得罪何师兄。” “与常师姐无关,本来何师兄也看我不顺眼。”陆重光依旧温言细语并无一分不耐,“师姐不可再自责。” 一个叫常师姐,另一个却叫重光师弟,果然是上辈子注定的冤孽。远处旁观的顾夕歌将这一切瞧得清楚明白,他不由眼角微挑,心中却冷笑一声。 “只是我们还剩下两百张符箓,若是到了明日还攒不够剩下的两千灵石,重光师弟就不能换到那本《周流六虚经》。”常瑜忧心忡忡,她纤眉又皱了起来。 也难怪常瑜为难,她着实见过这般古怪的师父。 陆重光虽是和光之体资质极佳,但收他当徒弟的易长老却脾气十分古怪。 他虽收了陆重光当亲传徒弟,却不仅不给他半块灵石,反而要求陆重光在一个月之内,只靠自己在云唐城中赚到两万块灵石。若是陆重光在一个月内将两万块灵石摆在易弦面前,他就将《周流六虚经》传给陆重光,否则就他就反悔不认陆重光这个徒弟。 两万块灵石,换做普通混元派弟子怕是十年都挣不到,这要求简直就是为难人 。所幸陆重光在符箓一道上颇有天赋,炼符成功几率更是高得惊人。他炼出的明火符虽是一阶,却灵力丰沛堪比二阶符箓。 于是这一个月来他就和常瑜在云唐城摆摊卖符咒,在他们略微有了本钱之后,就转卖各种低级丹药符咒与法宝。陆重光眼光极准运气又好得惊人,很是找到了几件宝贝,不到半个月他们就赚到了七成灵石,可随后麻烦就来了。 他得罪的那位何师兄恰巧就是云唐城主的儿子,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陆重光当初摆摊时办下的是符箓专营许可,自然不能卖其他货物。若陆重光想卖其他货物,就要办全法宝法器丹药三项经营手续。那三项手续费加起来,却要远远超出他们所挣的灵石了。 这借口虽然十分无耻,却是切切实实写在云唐城城规之上的。只是平时城主府对散修们的行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此刻较真起来,的确狠狠坑了陆重光一把。 因此,陆重光只能继续规规矩矩摆摊卖符箓。经云唐城主大公子这么一打压,其他商户自然看出风向来。再加上许多被陆重光捡漏的商户心中不快,自然也不待见他。于是这么一来,整个云唐城竟没人肯将高阶符箓卖给陆重光。他也只好乖乖卖自己炼制的明火符, 不过短短一个月,陆重光已然体会到什么是树大招风小人得志。他之前从不曾为灵石犯愁过,可现在他却知道紧要关头一块灵石就能活活逼死人。 虽然离散集还有两个时辰,但让之前李旭贺德这么一闹,越发没人敢到他的摊前买东西。 陆重光这回是真心实意地为难了,可等他目光扫过那三丈外那孩童身影后,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顾夕歌,可见你我的确是有缘分的。 珍兽观主风度倒是颇好,见了纪钧也毫不慌乱,他问道:“不知纪殿主到此有何贵干?” “还请沈观主,帮我找两只仙鹤来。”纪钧沉默了一会,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了。 沈观主却有些恍然。玄机峰上一贯是不养仙鹤的,想来是纪钧疼爱他这位小徒弟,才想特地找点活物为这小徒弟解解闷。 “纪殿主放心,我一定找两只最好的仙鹤给你。”沈观主颇有些兴致勃勃,“不知纪殿主是否想要其他灵宠?前几日观中刚抓来两只妖狼幼崽,不足一月十分可爱。” 纪钧望了一眼顾夕歌,见他徒儿摇了摇头,便婉拒道:“多谢沈观主好意。还有,那两只仙鹤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肥的。” 只要最肥的。沈观主的小眼睛有一刹瞪圆了,随后他心中不舍又不好开口拒绝,只能吩咐童子挑两只长得最肥的仙鹤呈给纪钧。 珍兽观的仙鹤自然养得极好,个顶个的仪态优雅俊美出尘,要找出两只最肥的还真不大容易。无奈之下,沈观主只能选了略微有肉的两只交给纪钧带走了。 刚一出门,纪钧就将那两只仙鹤直接纳入袖中,也不管它们死活。他就这般带着顾夕歌踏上剑光径自访友去了。 随着他们越飞越远,顾夕歌却敏锐觉察出师父的心情不大好,他倒是隐约猜出了师父要见的人是谁。如非逼不得已,顾夕歌也不太愿意同这人打交道。 章节目录 201.20 可爱的特殊章节,六小时后替换,亲=3= 这还真是巧啊,顾夕歌不由扬了扬眉。随后他只将自己当做一棵豆芽菜,专心致志地看起热闹来。 一位年约十五六衣着华贵的少年,神态轻佻地将一张符咒缓缓扯碎了洒在摊位上。那少年虽未成年,瞧他这模样气派,已然很当得起纨绔子弟四字。他身边还带着几个仆役模样的人,简直跟凡间仗势欺人的败家少爷并无区别。 那少爷眉目间满是鄙夷,却慢条斯理道:“本少爷说你的符咒不好用,就是不好用,你这穷酸还敢狡辩。我为这些符咒花了足足二百块灵石,自然就是你爷爷。” 小少爷撕完了一张符咒还嫌不痛快,又摸出了第二张符咒。他刚将那符咒扯开一丝裂缝,顾夕歌便觉出蕴藏于符咒上的灵力争先恐后地向外流淌。尽管只是那一张小小的一阶明火符,其威势已然不亚于普通二阶符咒。 若非这少爷认为这样的符咒还不够好用,顾夕歌倒真不知道什么符咒才算好了,显然这少爷是特地来找茬的。 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面容稚嫩却已有了三分风度。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孩,她一只纤手悄悄捏住了少年的袖子,显然是有些怕了。 围观的修士中有一个见被欺负的是这样小的孩子,难免心中气愤想要打抱不平。可他刚要站出来,便被身边的友人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那时贺家小少爷,你我惹得起?”友人声音低沉,显然是怕了。 那人一听是贺家少爷,先前一腔热血顿时被浇熄了。贺家是云唐城中三大世家之一,底蕴颇深风头正劲,他们自然惹不起。 于是那修士只敢在心中为那少年默默助威,却不敢开口。 那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倒也并不着急,他微微弯身对着那纨绔少爷道:“贺少爷出了灵石,自然就是大爷。您刚才已经撕完了买来的二十张符咒,是否还不解气?” 贺德颇为意外地扬了扬眉,他语气轻慢道:“怎么,你要给贺爷爷我跪下磕头赔罪么?” 那摊主闻言依旧微笑道:“这我可不敢,我的爷爷已经死了五十年了。我是说,若是贺少爷还不解气,我这里还有二百多张明火符。贺少爷可以一并买回去,也不用费力撕,直接痛痛快快地砸在我脸上,既打脸又解气。” 这少年一番话刺得贺德面色微红,他的态度却依旧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贺德觉得自己方才白白给这人送了二百块灵石,简直是蠢到家了。他眼珠一转,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来。 “你不是很缺灵石么,可我偏偏不要你这两百张明火符。”贺德居高临下望着那少年,“只要你跪下来叫我一声爸爸,我就直接给你两千颗灵石。这种省力的好事情,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那少年身边的女孩越发苍白了脸 。她低声唤了一句“师弟”,模样脆弱却有七分颜色,仿佛一朵素净白荷。 “贺少爷未免太小气了,不过区区两千颗灵石就想让我跪下。好歹是云唐三大世家之一,至少也要有些豪爽气派。”那少年似笑非笑道,“这打人脸的灵石数目,若是说了出去,谁都会笑话贺少爷。” “两万颗灵石,你跪下或者让你这师姐陪我一夜。”贺德豪爽地将灵石钱翻了十倍,目光却弯弯曲曲绕向了那少女,“能陪本少爷一夜,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何况还有两万灵石赚。” 贺德这句话,却是直接将那少女当成做皮肉生意的炉鼎女修一般肆意侮辱。那少女一张俏脸立刻涨红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你,你无耻……” “我拒绝,云唐城终究是有规矩的,谁又能强买强卖?”那少年答得风轻云淡,“要我说贺少爷终究目光太浅格局太差,就连找别人麻烦的手段,也要弱上那么三分。” “同样是找我麻烦,一个时辰前那位李公子的手腕可要比贺少爷灵活多了。他搞来一些劣等符咒冒充我炼制的符咒,说我诚信全无以次充好,当场就要派人掀了我的摊子。”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我还在这里摆摊。”那少年平静目光中忽然多出了几分灼热温度,烫得贺德一怔。他不急不缓道:“贺少爷还是走吧,你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向我那位何师兄交代了,这事我不怪你。” 贺德当然能继续装傻充愣找这人麻烦,可他已被这少年一语道出来意,心中不由百味陈杂。他原以为这副纨绔面具带得极好,为有聪明人才能看出他的本性。可谁料区区一个混元派刚入门的弟子,都有这等深沉心机。 难怪云唐城主的大公子何悬明,要找他这位小师弟陆重光的麻烦。既然陆重光言语中已露出三分和解之意,自己又何必将他得罪死? 贺德念头转得极快,他向陆重光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带着那一群仆役直接离去了。 一见没了热闹看,围观的修士们立刻散去了。唯有陆重光轻声细语安慰他那师姐道:“没关系的,常师姐。闹了这么两出,相信没人再找我们麻烦。” 常瑜不由咬了咬唇,羞愧道:“重光师弟,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得罪何师兄。” “与常师姐无关,本来何师兄也看我不顺眼。”陆重光依旧温言细语并无一分不耐,“师姐不可再自责。” 一个叫常师姐,另一个却叫重光师弟,果然是上辈子注定的冤孽。远处旁观的顾夕歌将这一切瞧得清楚明白,他不由眼角微挑,心中却冷笑一声。 “只是我们还剩下两百张符箓,若是到了明日还攒不够剩下的两千灵石,重光师弟就不能换到那本《周流六虚经》。”常瑜忧心忡忡,她纤眉又皱了起来。 也难怪常瑜为难,她着实见过这般古怪的师父。 陆重光虽是和光之体资质极佳,但收他当徒弟的易长老却脾气十分古怪。 他虽收了陆重光当亲传徒弟,却不仅不给他半块灵石,反而要求陆重光在一个月之内,只靠自己在云唐城中赚到两万块灵石。若是陆重光在一个月内将两万块灵石摆在易弦面前,他就将《周流六虚经》传给陆重光,否则就他就反悔不认陆重光这个徒弟。 两万块灵石,换做普通混元派弟子怕是十年都挣不到,这要求简直就是为难人 。所幸陆重光在符箓一道上颇有天赋,炼符成功几率更是高得惊人。他炼出的明火符虽是一阶,却灵力丰沛堪比二阶符箓。 于是这一个月来他就和常瑜在云唐城摆摊卖符咒,在他们略微有了本钱之后,就转卖各种低级丹药符咒与法宝。陆重光眼光极准运气又好得惊人,很是找到了几件宝贝,不到半个月他们就赚到了七成灵石,可随后麻烦就来了。 他得罪的那位何师兄恰巧就是云唐城主的儿子,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陆重光当初摆摊时办下的是符箓专营许可,自然不能卖其他货物。若陆重光想卖其他货物,就要办全法宝法器丹药三项经营手续。那三项手续费加起来,却要远远超出他们所挣的灵石了。 这借口虽然十分无耻,却是切切实实写在云唐城城规之上的。只是平时城主府对散修们的行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此刻较真起来,的确狠狠坑了陆重光一把。 因此,陆重光只能继续规规矩矩摆摊卖符箓。经云唐城主大公子这么一打压,其他商户自然看出风向来。再加上许多被陆重光捡漏的商户心中不快,自然也不待见他。于是这么一来,整个云唐城竟没人肯将高阶符箓卖给陆重光。他也只好乖乖卖自己炼制的明火符, 不过短短一个月,陆重光已然体会到什么是树大招风小人得志。他之前从不曾为灵石犯愁过,可现在他却知道紧要关头一块灵石就能活活逼死人。 虽然离散集还有两个时辰,但让之前李旭贺德这么一闹,越发没人敢到他的摊前买东西。 陆重光这回是真心实意地为难了,可等他目光扫过那三丈外那孩童身影后,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顾夕歌,可见你我的确是有缘分的。 珍兽观主风度倒是颇好,见了纪钧也毫不慌乱,他问道:“不知纪殿主到此有何贵干?” “还请沈观主,帮我找两只仙鹤来。”纪钧沉默了一会,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了。 沈观主却有些恍然。玄机峰上一贯是不养仙鹤的,想来是纪钧疼爱他这位小徒弟,才想特地找点活物为这小徒弟解解闷。 “纪殿主放心,我一定找两只最好的仙鹤给你。”沈观主颇有些兴致勃勃,“不知纪殿主是否想要其他灵宠?前几日观中刚抓来两只妖狼幼崽,不足一月十分可爱。” 纪钧望了一眼顾夕歌,见他徒儿摇了摇头,便婉拒道:“多谢沈观主好意。还有,那两只仙鹤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肥的。” 只要最肥的。沈观主的小眼睛有一刹瞪圆了,随后他心中不舍又不好开口拒绝,只能吩咐童子挑两只长得最肥的仙鹤呈给纪钧。 珍兽观的仙鹤自然养得极好,个顶个的仪态优雅俊美出尘,要找出两只最肥的还真不大容易。无奈之下,沈观主只能选了略微有肉的两只交给纪钧带走了。 刚一出门,纪钧就将那两只仙鹤直接纳入袖中,也不管它们死活。他就这般带着顾夕歌踏上剑光径自访友去了。 随着他们越飞越远,顾夕歌却敏锐觉察出师父的心情不大好,他倒是隐约猜出了师父要见的人是谁。如非逼不得已,顾夕歌也不太愿意同这人打交道。 章节目录 202.20 可爱的特殊章节,六小时后替换,亲=3= 这还真是巧啊,顾夕歌不由扬了扬眉。随后他只将自己当做一棵豆芽菜,专心致志地看起热闹来。 一位年约十五六衣着华贵的少年,神态轻佻地将一张符咒缓缓扯碎了洒在摊位上。那少年虽未成年,瞧他这模样气派,已然很当得起纨绔子弟四字。他身边还带着几个仆役模样的人,简直跟凡间仗势欺人的败家少爷并无区别。 那少爷眉目间满是鄙夷,却慢条斯理道:“本少爷说你的符咒不好用,就是不好用,你这穷酸还敢狡辩。我为这些符咒花了足足二百块灵石,自然就是你爷爷。” 小少爷撕完了一张符咒还嫌不痛快,又摸出了第二张符咒。他刚将那符咒扯开一丝裂缝,顾夕歌便觉出蕴藏于符咒上的灵力争先恐后地向外流淌。尽管只是那一张小小的一阶明火符,其威势已然不亚于普通二阶符咒。 若非这少爷认为这样的符咒还不够好用,顾夕歌倒真不知道什么符咒才算好了,显然这少爷是特地来找茬的。 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面容稚嫩却已有了三分风度。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孩,她一只纤手悄悄捏住了少年的袖子,显然是有些怕了。 围观的修士中有一个见被欺负的是这样小的孩子,难免心中气愤想要打抱不平。可他刚要站出来,便被身边的友人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那时贺家小少爷,你我惹得起?”友人声音低沉,显然是怕了。 那人一听是贺家少爷,先前一腔热血顿时被浇熄了。贺家是云唐城中三大世家之一,底蕴颇深风头正劲,他们自然惹不起。 于是那修士只敢在心中为那少年默默助威,却不敢开口。 那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倒也并不着急,他微微弯身对着那纨绔少爷道:“贺少爷出了灵石,自然就是大爷。您刚才已经撕完了买来的二十张符咒,是否还不解气?” 贺德颇为意外地扬了扬眉,他语气轻慢道:“怎么,你要给贺爷爷我跪下磕头赔罪么?” 那摊主闻言依旧微笑道:“这我可不敢,我的爷爷已经死了五十年了。我是说,若是贺少爷还不解气,我这里还有二百多张明火符。贺少爷可以一并买回去,也不用费力撕,直接痛痛快快地砸在我脸上,既打脸又解气。” 这少年一番话刺得贺德面色微红,他的态度却依旧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贺德觉得自己方才白白给这人送了二百块灵石,简直是蠢到家了。他眼珠一转,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来。 “你不是很缺灵石么,可我偏偏不要你这两百张明火符。”贺德居高临下望着那少年,“只要你跪下来叫我一声爸爸,我就直接给你两千颗灵石。这种省力的好事情,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那少年身边的女孩越发苍白了脸 。她低声唤了一句“师弟”,模样脆弱却有七分颜色,仿佛一朵素净白荷。 “贺少爷未免太小气了,不过区区两千颗灵石就想让我跪下。好歹是云唐三大世家之一,至少也要有些豪爽气派。”那少年似笑非笑道,“这打人脸的灵石数目,若是说了出去,谁都会笑话贺少爷。” “两万颗灵石,你跪下或者让你这师姐陪我一夜。”贺德豪爽地将灵石钱翻了十倍,目光却弯弯曲曲绕向了那少女,“能陪本少爷一夜,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何况还有两万灵石赚。” 贺德这句话,却是直接将那少女当成做皮肉生意的炉鼎女修一般肆意侮辱。那少女一张俏脸立刻涨红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你,你无耻……” “我拒绝,云唐城终究是有规矩的,谁又能强买强卖?”那少年答得风轻云淡,“要我说贺少爷终究目光太浅格局太差,就连找别人麻烦的手段,也要弱上那么三分。” “同样是找我麻烦,一个时辰前那位李公子的手腕可要比贺少爷灵活多了。他搞来一些劣等符咒冒充我炼制的符咒,说我诚信全无以次充好,当场就要派人掀了我的摊子。”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我还在这里摆摊。”那少年平静目光中忽然多出了几分灼热温度,烫得贺德一怔。他不急不缓道:“贺少爷还是走吧,你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向我那位何师兄交代了,这事我不怪你。” 贺德当然能继续装傻充愣找这人麻烦,可他已被这少年一语道出来意,心中不由百味陈杂。他原以为这副纨绔面具带得极好,为有聪明人才能看出他的本性。可谁料区区一个混元派刚入门的弟子,都有这等深沉心机。 难怪云唐城主的大公子何悬明,要找他这位小师弟陆重光的麻烦。既然陆重光言语中已露出三分和解之意,自己又何必将他得罪死? 贺德念头转得极快,他向陆重光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带着那一群仆役直接离去了。 一见没了热闹看,围观的修士们立刻散去了。唯有陆重光轻声细语安慰他那师姐道:“没关系的,常师姐。闹了这么两出,相信没人再找我们麻烦。” 常瑜不由咬了咬唇,羞愧道:“重光师弟,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得罪何师兄。” “与常师姐无关,本来何师兄也看我不顺眼。”陆重光依旧温言细语并无一分不耐,“师姐不可再自责。” 一个叫常师姐,另一个却叫重光师弟,果然是上辈子注定的冤孽。远处旁观的顾夕歌将这一切瞧得清楚明白,他不由眼角微挑,心中却冷笑一声。 “只是我们还剩下两百张符箓,若是到了明日还攒不够剩下的两千灵石,重光师弟就不能换到那本《周流六虚经》。”常瑜忧心忡忡,她纤眉又皱了起来。 也难怪常瑜为难,她着实见过这般古怪的师父。 陆重光虽是和光之体资质极佳,但收他当徒弟的易长老却脾气十分古怪。 他虽收了陆重光当亲传徒弟,却不仅不给他半块灵石,反而要求陆重光在一个月之内,只靠自己在云唐城中赚到两万块灵石。若是陆重光在一个月内将两万块灵石摆在易弦面前,他就将《周流六虚经》传给陆重光,否则就他就反悔不认陆重光这个徒弟。 两万块灵石,换做普通混元派弟子怕是十年都挣不到,这要求简直就是为难人 。所幸陆重光在符箓一道上颇有天赋,炼符成功几率更是高得惊人。他炼出的明火符虽是一阶,却灵力丰沛堪比二阶符箓。 于是这一个月来他就和常瑜在云唐城摆摊卖符咒,在他们略微有了本钱之后,就转卖各种低级丹药符咒与法宝。陆重光眼光极准运气又好得惊人,很是找到了几件宝贝,不到半个月他们就赚到了七成灵石,可随后麻烦就来了。 他得罪的那位何师兄恰巧就是云唐城主的儿子,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陆重光当初摆摊时办下的是符箓专营许可,自然不能卖其他货物。若陆重光想卖其他货物,就要办全法宝法器丹药三项经营手续。那三项手续费加起来,却要远远超出他们所挣的灵石了。 这借口虽然十分无耻,却是切切实实写在云唐城城规之上的。只是平时城主府对散修们的行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此刻较真起来,的确狠狠坑了陆重光一把。 因此,陆重光只能继续规规矩矩摆摊卖符箓。经云唐城主大公子这么一打压,其他商户自然看出风向来。再加上许多被陆重光捡漏的商户心中不快,自然也不待见他。于是这么一来,整个云唐城竟没人肯将高阶符箓卖给陆重光。他也只好乖乖卖自己炼制的明火符, 不过短短一个月,陆重光已然体会到什么是树大招风小人得志。他之前从不曾为灵石犯愁过,可现在他却知道紧要关头一块灵石就能活活逼死人。 虽然离散集还有两个时辰,但让之前李旭贺德这么一闹,越发没人敢到他的摊前买东西。 陆重光这回是真心实意地为难了,可等他目光扫过那三丈外那孩童身影后,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顾夕歌,可见你我的确是有缘分的。 珍兽观主风度倒是颇好,见了纪钧也毫不慌乱,他问道:“不知纪殿主到此有何贵干?” “还请沈观主,帮我找两只仙鹤来。”纪钧沉默了一会,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了。 沈观主却有些恍然。玄机峰上一贯是不养仙鹤的,想来是纪钧疼爱他这位小徒弟,才想特地找点活物为这小徒弟解解闷。 “纪殿主放心,我一定找两只最好的仙鹤给你。”沈观主颇有些兴致勃勃,“不知纪殿主是否想要其他灵宠?前几日观中刚抓来两只妖狼幼崽,不足一月十分可爱。” 纪钧望了一眼顾夕歌,见他徒儿摇了摇头,便婉拒道:“多谢沈观主好意。还有,那两只仙鹤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肥的。” 只要最肥的。沈观主的小眼睛有一刹瞪圆了,随后他心中不舍又不好开口拒绝,只能吩咐童子挑两只长得最肥的仙鹤呈给纪钧。 珍兽观的仙鹤自然养得极好,个顶个的仪态优雅俊美出尘,要找出两只最肥的还真不大容易。无奈之下,沈观主只能选了略微有肉的两只交给纪钧带走了。 刚一出门,纪钧就将那两只仙鹤直接纳入袖中,也不管它们死活。他就这般带着顾夕歌踏上剑光径自访友去了。 随着他们越飞越远,顾夕歌却敏锐觉察出师父的心情不大好,他倒是隐约猜出了师父要见的人是谁。如非逼不得已,顾夕歌也不太愿意同这人打交道。 章节目录 203.20 陆重光一听此言,就心知不妙。他修为刚刚恢复了一些,勉勉强强运起一层护体灵气避开了这一击。 恍如天外陨石坠地一般,声势剧烈森然可怖。面对此等沛莫能御的巨力,即便神识坚固如陆重光,一时之间竟也睁不开眼睛。 扑面而来的疾风与凛冽寒气,已然开始禁锢得陆重光神识受阻灵气亦运转不开。他好似成了一个毫无能为的凡人一般,面对从天而降的雷劫并无半分抵抗之力。纵然那雷劫并未直接降临在他的头顶之上,他只听那可怕声响就已心悸不已几欲逃避。 这术法着实质朴又无半点玄机,但其灵气运转骤然发出的时机却妙到了极点,更隐隐与天道相合毫无破绽。旁人即便想躲避,亦躲避不开。若非陆重光早有预感,他怕是早已肉身无存神魂亦难幸免。 太可怕的术法,太可怕的人。即便是骄傲如陆重光亦不得不承认,在拂云界主面前他只是一个晚辈而已。他又情不自禁想起了当年在耀光之境中,那大能前辈与炽麟仙君斗法时的情景。 纵然他那时已是元婴修士,在那两位大能面前却也比一只蝼蚁好不了多少。现今的情形终于强了一点,他从一只蝼蚁变成了一个只能抱头逃窜的凡人,着实太过可笑。 等到一切全都尘埃落定之后,陆重光惊愕发现先前这座只剩残垣断壁的华美府邸,竟然已经全部消失了。真真正正的消失,恍若那府邸从未存在过一般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先前这片空地着实狼狈极了。砖瓦遍地废墟残破,自地脉中翻涌而出的岩浆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搅扰在一起,恍如大劫来临般森然可怖。可这片空地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裸/露在外的地脉与岩浆都已收拢愈合,万物完好并无半点损坏之处 。 似有神仙大能硬生生将那残破府邸当空拔起,又长袖一挥愈合了所有损伤。毁坏总要比重建容易许多,这一幕已然超越了大乘修士的能为。唯有在大乘大圆境界停留了八千余年的拂云界主,才能做到这一点。 若是他方才叫那一击术法击中,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尚不可知。这一下着实太过令人沮丧,陆重光在其面前只算一个不自量力的小辈,难怪拂云界主如此气定神闲笃定他会答应自己的条件。纵然方才只擦了一下边,也叫陆重光周身的护体灵气破碎殆尽不复存在。他经脉中积攒下的灵气,只剩最后一丝,倒不知顾夕歌情况如何。 他又瞧见那白衣魔修亦在他身边不远处,纵然看起来没有他这般狼狈,却也好不了多少。但那白衣魔修的眸光依旧是冷凝而坚决的,似乎从未真正屈服亦绝不肯屈服。 他正是欣赏顾夕歌此点,当年在玉阳山中就敢设下计谋暗算化神妖王,绝不束手就擒。正是由于此点,陆重光才一点点沦陷一步步后退,直至最后在那白衣魔修面前溃不成军。都说斩却情丝斩断挂念,可一切当真能了断得那般彻底利落么? 往事前尘依旧鲜活如昔,只是他们谁都不是当年的筑基修士。陆重光闭了闭眼,他极小心又极缓慢地向顾夕歌靠拢了一些。那白衣魔修却恍若没有看到他般,睫羽低垂肃然而立,既不认输亦不屈服。 见到陆重光与顾夕歌避开了这一击,拂云界主半点也不意外。她依旧姿态端然地漂浮在空中,恍若仙人般凛然出尘,一点也不像先前那个骤然暴怒的可怕女修。 “你可是后悔了?”黄衣女修淡淡问,“可惜后悔也晚了,我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即便徐炽麟也没有那般待遇。” 话还未说完,她掌中就有灵气快速聚拢而来,立时搅扰得苍穹色变狂风怒号。这刚刚遭过巨大灾劫的白玉京立时哀嚎着颤抖着,在拂云界主面前恭顺臣服。 第二记术法却毫无踪迹可寻,它着实太过迅速亦太过细微,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风声之中合而唯一。纵然陆重光神识全开竭力分辨,也无法察觉到那术法的踪迹。从始至终,他都在拂云界主面前节节退败狼狈无比。 也许是因为,他与拂云界主的道同为手握权柄睥睨天下的一个“权”字。拂云界主身居高位八千余载,资质不比陆重光逊色分毫,修为更比陆重光高出一大截。由此才有了这处处受制的窘境,此点陆重光心知肚明,拂云界主更直接掐住了他的弱点迫使他屈服。 躲不过,终究是躲不过的。自己这一生也算颇为辉煌,更在九峦界中隐隐留下了大名。若说遗憾之事唯有两件,一件是未能替九峦界消弭灾劫,另一件就是对顾夕歌情愫未了不能彻底看开。 “顾道友。”陆重光低声唤了一句,那白衣魔修却并不理会他半点。 顾夕歌只竭尽全力捕捉那一线轻而又轻的风声,他绝不甘心就此等死。自己还未见到师尊亦未能了却夙愿,又何能如此低头认输? “顾道友。” 那混元法修又叫了第二声,顾夕歌立时心生警惕,他极清楚陆重光是什么样的人。虽然他这死对头先前说得大义凛然不卑不亢,但若真有了逃生之机,陆重光怕会毅然决然抛下他而去。谁叫他们俩一开始就不是同伴,而是互相警惕关系紧张的死对头? 顾夕歌思索了一瞬,终于冷淡地神识传音道:“有话就讲,不必迟疑 。” 他倒要看看陆重光有什么话可说,若是那混元法修想打什么歪主意,顾夕歌就会毫不客气一道剑光将那奸猾对手戳个对穿。他了却夙愿之后心魔全消,想来即便面对拂云界主亦能有些微还手之力。 那混元法修好似看穿了顾夕歌想法一般,平静无比地道:“我知顾道友修行之法与旁人格外不同,若能了却心魔修为定能迅速增长。你我来九峦界之前,顾道友已然度过一次灾劫。你曾言我亦是你的心魔,我请你在此处干脆利落地将我杀掉,由此了却夙愿全无挂碍,也能从拂云界主手下逃生。” 此言一出,顾夕歌竟有些怔住了。他仔仔细细将那混元法修打量了一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向天命加身自有奇遇的陆重光,也有这般示弱求助他人的时候?明明前世今生有不少人为难陆重光,自己亦是其中一人。纵然陆重光身处险境差点丧命,但他再次出现之后定然修为提升击败先前所有人,着实令人羡慕又困惑。 即便是遭遇到现今这种困难状况,顾夕歌也笃定觉得陆重光定有保命之法。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这死对头的性情,既然先前陆重光铁骨铮铮极有原则地拒绝了拂云界主,那他定然心中早有谋略。 想不到,自己等到的居然是这般挫败认输的话,简直一点也不像陆重光。 “我已经逃不掉了,想来顾道友还有一线生机。我只求顾道友替我担负起守护九峦界的职责,这样即便我身死道消神魂全无也全无遗憾。”那混元法修当真示弱了退缩了,他面色苍白地露出一个微笑,竟无平时的半点神气。 这提议着实令人动心,真是划算极了。顾夕歌只需分出一丝剑光戳得那混元法修神魂俱灭,一直在他心中翻滚啃咬的心魔就此不复存在,不仅自己修为大增亦能了却夙愿。 前世今生的百般期盼,就在今日这般轻易地实现了?一切简直美好得不大真切,似是梦境又似幻觉。纵然顾夕歌心知陆重光此等模样,全为了九峦界,他也免不得嗤笑了一声。 人有惦念之物就有心魔骤起,即便果决冷心如陆重光,亦不能例外。想不到自己重活一世,当真见到了陆重光向他屈服认输的情形,着实太过不可思议。 不管如何,陆重光先前面对种种诱惑并未屈服可算事实。不论前世抑或今生,他都将陆重光看做一个最好的对手,不断催促自己一路前进绝不停歇片刻。纵然他要陆重光死,也不要他死得这般狼狈又落魄。 他本可轻松利落地在此杀掉陆重光,这般行为绝称不上卑劣亦会被九峦界修士谅解,但顾夕歌却偏偏不愿意这么做。 即便自己今生已然由仙堕魔,但顾夕歌依旧有些不合时宜的坚持。师尊是他不愿放手的情念,陆重光可算另外一丝未能泯灭的执着。他要堂堂正正地杀掉陆重光,如此才能真正了却夙愿。 若是陆重光死得这般轻易,他以往的百般谋划千般算计,简直都成了一个笑话。更何况今生在虚空界中,陆重光也算戳破了他的心魔与执念,他也算欠陆重光一桩因果。 “你先前曾警告我,不要为了情念遗忘自己的初衷。现今我就还你这个人情,你只瞧见拂云界主修为高超无所不能,就心中生怯直接认输,着实可怜。遇强则强百折不挠,修仙之路就是如此,想不到你已将最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此言一出,陆重光立刻愣住了。 章节目录 204.20 可爱的特殊章节,六小时后替换,亲=3= 这还真是巧啊,顾夕歌不由扬了扬眉。随后他只将自己当做一棵豆芽菜,专心致志地看起热闹来。 一位年约十五六衣着华贵的少年,神态轻佻地将一张符咒缓缓扯碎了洒在摊位上。那少年虽未成年,瞧他这模样气派,已然很当得起纨绔子弟四字。他身边还带着几个仆役模样的人,简直跟凡间仗势欺人的败家少爷并无区别。 那少爷眉目间满是鄙夷,却慢条斯理道:“本少爷说你的符咒不好用,就是不好用,你这穷酸还敢狡辩。我为这些符咒花了足足二百块灵石,自然就是你爷爷。” 小少爷撕完了一张符咒还嫌不痛快,又摸出了第二张符咒。他刚将那符咒扯开一丝裂缝,顾夕歌便觉出蕴藏于符咒上的灵力争先恐后地向外流淌。尽管只是那一张小小的一阶明火符,其威势已然不亚于普通二阶符咒。 若非这少爷认为这样的符咒还不够好用,顾夕歌倒真不知道什么符咒才算好了,显然这少爷是特地来找茬的。 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面容稚嫩却已有了三分风度。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孩,她一只纤手悄悄捏住了少年的袖子,显然是有些怕了。 围观的修士中有一个见被欺负的是这样小的孩子,难免心中气愤想要打抱不平。可他刚要站出来,便被身边的友人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那时贺家小少爷,你我惹得起?”友人声音低沉,显然是怕了。 那人一听是贺家少爷,先前一腔热血顿时被浇熄了。贺家是云唐城中三大世家之一,底蕴颇深风头正劲,他们自然惹不起。 于是那修士只敢在心中为那少年默默助威,却不敢开口。 那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倒也并不着急,他微微弯身对着那纨绔少爷道:“贺少爷出了灵石,自然就是大爷。您刚才已经撕完了买来的二十张符咒,是否还不解气?” 贺德颇为意外地扬了扬眉,他语气轻慢道:“怎么,你要给贺爷爷我跪下磕头赔罪么?” 那摊主闻言依旧微笑道:“这我可不敢,我的爷爷已经死了五十年了。我是说,若是贺少爷还不解气,我这里还有二百多张明火符。贺少爷可以一并买回去,也不用费力撕,直接痛痛快快地砸在我脸上,既打脸又解气。” 这少年一番话刺得贺德面色微红,他的态度却依旧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贺德觉得自己方才白白给这人送了二百块灵石,简直是蠢到家了。他眼珠一转,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来。 “你不是很缺灵石么,可我偏偏不要你这两百张明火符。”贺德居高临下望着那少年,“只要你跪下来叫我一声爸爸,我就直接给你两千颗灵石。这种省力的好事情,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那少年身边的女孩越发苍白了脸 。她低声唤了一句“师弟”,模样脆弱却有七分颜色,仿佛一朵素净白荷。 “贺少爷未免太小气了,不过区区两千颗灵石就想让我跪下。好歹是云唐三大世家之一,至少也要有些豪爽气派。”那少年似笑非笑道,“这打人脸的灵石数目,若是说了出去,谁都会笑话贺少爷。” “两万颗灵石,你跪下或者让你这师姐陪我一夜。”贺德豪爽地将灵石钱翻了十倍,目光却弯弯曲曲绕向了那少女,“能陪本少爷一夜,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何况还有两万灵石赚。” 贺德这句话,却是直接将那少女当成做皮肉生意的炉鼎女修一般肆意侮辱。那少女一张俏脸立刻涨红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你,你无耻……” “我拒绝,云唐城终究是有规矩的,谁又能强买强卖?”那少年答得风轻云淡,“要我说贺少爷终究目光太浅格局太差,就连找别人麻烦的手段,也要弱上那么三分。” “同样是找我麻烦,一个时辰前那位李公子的手腕可要比贺少爷灵活多了。他搞来一些劣等符咒冒充我炼制的符咒,说我诚信全无以次充好,当场就要派人掀了我的摊子。”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我还在这里摆摊。”那少年平静目光中忽然多出了几分灼热温度,烫得贺德一怔。他不急不缓道:“贺少爷还是走吧,你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向我那位何师兄交代了,这事我不怪你。” 贺德当然能继续装傻充愣找这人麻烦,可他已被这少年一语道出来意,心中不由百味陈杂。他原以为这副纨绔面具带得极好,为有聪明人才能看出他的本性。可谁料区区一个混元派刚入门的弟子,都有这等深沉心机。 难怪云唐城主的大公子何悬明,要找他这位小师弟陆重光的麻烦。既然陆重光言语中已露出三分和解之意,自己又何必将他得罪死? 贺德念头转得极快,他向陆重光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带着那一群仆役直接离去了。 一见没了热闹看,围观的修士们立刻散去了。唯有陆重光轻声细语安慰他那师姐道:“没关系的,常师姐。闹了这么两出,相信没人再找我们麻烦。” 常瑜不由咬了咬唇,羞愧道:“重光师弟,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得罪何师兄。” “与常师姐无关,本来何师兄也看我不顺眼。”陆重光依旧温言细语并无一分不耐,“师姐不可再自责。” 一个叫常师姐,另一个却叫重光师弟,果然是上辈子注定的冤孽。远处旁观的顾夕歌将这一切瞧得清楚明白,他不由眼角微挑,心中却冷笑一声。 “只是我们还剩下两百张符箓,若是到了明日还攒不够剩下的两千灵石,重光师弟就不能换到那本《周流六虚经》。”常瑜忧心忡忡,她纤眉又皱了起来。 也难怪常瑜为难,她着实见过这般古怪的师父。 陆重光虽是和光之体资质极佳,但收他当徒弟的易长老却脾气十分古怪。 他虽收了陆重光当亲传徒弟,却不仅不给他半块灵石,反而要求陆重光在一个月之内,只靠自己在云唐城中赚到两万块灵石。若是陆重光在一个月内将两万块灵石摆在易弦面前,他就将《周流六虚经》传给陆重光,否则就他就反悔不认陆重光这个徒弟。 两万块灵石,换做普通混元派弟子怕是十年都挣不到,这要求简直就是为难人 。所幸陆重光在符箓一道上颇有天赋,炼符成功几率更是高得惊人。他炼出的明火符虽是一阶,却灵力丰沛堪比二阶符箓。 于是这一个月来他就和常瑜在云唐城摆摊卖符咒,在他们略微有了本钱之后,就转卖各种低级丹药符咒与法宝。陆重光眼光极准运气又好得惊人,很是找到了几件宝贝,不到半个月他们就赚到了七成灵石,可随后麻烦就来了。 他得罪的那位何师兄恰巧就是云唐城主的儿子,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陆重光当初摆摊时办下的是符箓专营许可,自然不能卖其他货物。若陆重光想卖其他货物,就要办全法宝法器丹药三项经营手续。那三项手续费加起来,却要远远超出他们所挣的灵石了。 这借口虽然十分无耻,却是切切实实写在云唐城城规之上的。只是平时城主府对散修们的行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此刻较真起来,的确狠狠坑了陆重光一把。 因此,陆重光只能继续规规矩矩摆摊卖符箓。经云唐城主大公子这么一打压,其他商户自然看出风向来。再加上许多被陆重光捡漏的商户心中不快,自然也不待见他。于是这么一来,整个云唐城竟没人肯将高阶符箓卖给陆重光。他也只好乖乖卖自己炼制的明火符, 不过短短一个月,陆重光已然体会到什么是树大招风小人得志。他之前从不曾为灵石犯愁过,可现在他却知道紧要关头一块灵石就能活活逼死人。 虽然离散集还有两个时辰,但让之前李旭贺德这么一闹,越发没人敢到他的摊前买东西。 陆重光这回是真心实意地为难了,可等他目光扫过那三丈外那孩童身影后,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顾夕歌,可见你我的确是有缘分的。 珍兽观主风度倒是颇好,见了纪钧也毫不慌乱,他问道:“不知纪殿主到此有何贵干?” “还请沈观主,帮我找两只仙鹤来。”纪钧沉默了一会,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了。 沈观主却有些恍然。玄机峰上一贯是不养仙鹤的,想来是纪钧疼爱他这位小徒弟,才想特地找点活物为这小徒弟解解闷。 “纪殿主放心,我一定找两只最好的仙鹤给你。”沈观主颇有些兴致勃勃,“不知纪殿主是否想要其他灵宠?前几日观中刚抓来两只妖狼幼崽,不足一月十分可爱。” 纪钧望了一眼顾夕歌,见他徒儿摇了摇头,便婉拒道:“多谢沈观主好意。还有,那两只仙鹤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肥的。” 只要最肥的。沈观主的小眼睛有一刹瞪圆了,随后他心中不舍又不好开口拒绝,只能吩咐童子挑两只长得最肥的仙鹤呈给纪钧。 珍兽观的仙鹤自然养得极好,个顶个的仪态优雅俊美出尘,要找出两只最肥的还真不大容易。无奈之下,沈观主只能选了略微有肉的两只交给纪钧带走了。 刚一出门,纪钧就将那两只仙鹤直接纳入袖中,也不管它们死活。他就这般带着顾夕歌踏上剑光径自访友去了。 随着他们越飞越远,顾夕歌却敏锐觉察出师父的心情不大好,他倒是隐约猜出了师父要见的人是谁。如非逼不得已,顾夕歌也不太愿意同这人打交道。 章节目录 205.20 可爱的特殊章节,六小时后替换,亲=3= 这还真是巧啊,顾夕歌不由扬了扬眉。随后他只将自己当做一棵豆芽菜,专心致志地看起热闹来。 一位年约十五六衣着华贵的少年,神态轻佻地将一张符咒缓缓扯碎了洒在摊位上。那少年虽未成年,瞧他这模样气派,已然很当得起纨绔子弟四字。他身边还带着几个仆役模样的人,简直跟凡间仗势欺人的败家少爷并无区别。 那少爷眉目间满是鄙夷,却慢条斯理道:“本少爷说你的符咒不好用,就是不好用,你这穷酸还敢狡辩。我为这些符咒花了足足二百块灵石,自然就是你爷爷。” 小少爷撕完了一张符咒还嫌不痛快,又摸出了第二张符咒。他刚将那符咒扯开一丝裂缝,顾夕歌便觉出蕴藏于符咒上的灵力争先恐后地向外流淌。尽管只是那一张小小的一阶明火符,其威势已然不亚于普通二阶符咒。 若非这少爷认为这样的符咒还不够好用,顾夕歌倒真不知道什么符咒才算好了,显然这少爷是特地来找茬的。 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面容稚嫩却已有了三分风度。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孩,她一只纤手悄悄捏住了少年的袖子,显然是有些怕了。 围观的修士中有一个见被欺负的是这样小的孩子,难免心中气愤想要打抱不平。可他刚要站出来,便被身边的友人眼疾手快按了回去。 “那时贺家小少爷,你我惹得起?”友人声音低沉,显然是怕了。 那人一听是贺家少爷,先前一腔热血顿时被浇熄了。贺家是云唐城中三大世家之一,底蕴颇深风头正劲,他们自然惹不起。 于是那修士只敢在心中为那少年默默助威,却不敢开口。 那被砸了摊子的摊主倒也并不着急,他微微弯身对着那纨绔少爷道:“贺少爷出了灵石,自然就是大爷。您刚才已经撕完了买来的二十张符咒,是否还不解气?” 贺德颇为意外地扬了扬眉,他语气轻慢道:“怎么,你要给贺爷爷我跪下磕头赔罪么?” 那摊主闻言依旧微笑道:“这我可不敢,我的爷爷已经死了五十年了。我是说,若是贺少爷还不解气,我这里还有二百多张明火符。贺少爷可以一并买回去,也不用费力撕,直接痛痛快快地砸在我脸上,既打脸又解气。” 这少年一番话刺得贺德面色微红,他的态度却依旧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贺德觉得自己方才白白给这人送了二百块灵石,简直是蠢到家了。他眼珠一转,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来。 “你不是很缺灵石么,可我偏偏不要你这两百张明火符。”贺德居高临下望着那少年,“只要你跪下来叫我一声爸爸,我就直接给你两千颗灵石。这种省力的好事情,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那少年身边的女孩越发苍白了脸 。她低声唤了一句“师弟”,模样脆弱却有七分颜色,仿佛一朵素净白荷。 “贺少爷未免太小气了,不过区区两千颗灵石就想让我跪下。好歹是云唐三大世家之一,至少也要有些豪爽气派。”那少年似笑非笑道,“这打人脸的灵石数目,若是说了出去,谁都会笑话贺少爷。” “两万颗灵石,你跪下或者让你这师姐陪我一夜。”贺德豪爽地将灵石钱翻了十倍,目光却弯弯曲曲绕向了那少女,“能陪本少爷一夜,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何况还有两万灵石赚。” 贺德这句话,却是直接将那少女当成做皮肉生意的炉鼎女修一般肆意侮辱。那少女一张俏脸立刻涨红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你,你无耻……” “我拒绝,云唐城终究是有规矩的,谁又能强买强卖?”那少年答得风轻云淡,“要我说贺少爷终究目光太浅格局太差,就连找别人麻烦的手段,也要弱上那么三分。” “同样是找我麻烦,一个时辰前那位李公子的手腕可要比贺少爷灵活多了。他搞来一些劣等符咒冒充我炼制的符咒,说我诚信全无以次充好,当场就要派人掀了我的摊子。”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我还在这里摆摊。”那少年平静目光中忽然多出了几分灼热温度,烫得贺德一怔。他不急不缓道:“贺少爷还是走吧,你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向我那位何师兄交代了,这事我不怪你。” 贺德当然能继续装傻充愣找这人麻烦,可他已被这少年一语道出来意,心中不由百味陈杂。他原以为这副纨绔面具带得极好,为有聪明人才能看出他的本性。可谁料区区一个混元派刚入门的弟子,都有这等深沉心机。 难怪云唐城主的大公子何悬明,要找他这位小师弟陆重光的麻烦。既然陆重光言语中已露出三分和解之意,自己又何必将他得罪死? 贺德念头转得极快,他向陆重光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带着那一群仆役直接离去了。 一见没了热闹看,围观的修士们立刻散去了。唯有陆重光轻声细语安慰他那师姐道:“没关系的,常师姐。闹了这么两出,相信没人再找我们麻烦。” 常瑜不由咬了咬唇,羞愧道:“重光师弟,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得罪何师兄。” “与常师姐无关,本来何师兄也看我不顺眼。”陆重光依旧温言细语并无一分不耐,“师姐不可再自责。” 一个叫常师姐,另一个却叫重光师弟,果然是上辈子注定的冤孽。远处旁观的顾夕歌将这一切瞧得清楚明白,他不由眼角微挑,心中却冷笑一声。 “只是我们还剩下两百张符箓,若是到了明日还攒不够剩下的两千灵石,重光师弟就不能换到那本《周流六虚经》。”常瑜忧心忡忡,她纤眉又皱了起来。 也难怪常瑜为难,她着实见过这般古怪的师父。 陆重光虽是和光之体资质极佳,但收他当徒弟的易长老却脾气十分古怪。 他虽收了陆重光当亲传徒弟,却不仅不给他半块灵石,反而要求陆重光在一个月之内,只靠自己在云唐城中赚到两万块灵石。若是陆重光在一个月内将两万块灵石摆在易弦面前,他就将《周流六虚经》传给陆重光,否则就他就反悔不认陆重光这个徒弟。 两万块灵石,换做普通混元派弟子怕是十年都挣不到,这要求简直就是为难人 。所幸陆重光在符箓一道上颇有天赋,炼符成功几率更是高得惊人。他炼出的明火符虽是一阶,却灵力丰沛堪比二阶符箓。 于是这一个月来他就和常瑜在云唐城摆摊卖符咒,在他们略微有了本钱之后,就转卖各种低级丹药符咒与法宝。陆重光眼光极准运气又好得惊人,很是找到了几件宝贝,不到半个月他们就赚到了七成灵石,可随后麻烦就来了。 他得罪的那位何师兄恰巧就是云唐城主的儿子,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陆重光当初摆摊时办下的是符箓专营许可,自然不能卖其他货物。若陆重光想卖其他货物,就要办全法宝法器丹药三项经营手续。那三项手续费加起来,却要远远超出他们所挣的灵石了。 这借口虽然十分无耻,却是切切实实写在云唐城城规之上的。只是平时城主府对散修们的行为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此刻较真起来,的确狠狠坑了陆重光一把。 因此,陆重光只能继续规规矩矩摆摊卖符箓。经云唐城主大公子这么一打压,其他商户自然看出风向来。再加上许多被陆重光捡漏的商户心中不快,自然也不待见他。于是这么一来,整个云唐城竟没人肯将高阶符箓卖给陆重光。他也只好乖乖卖自己炼制的明火符, 不过短短一个月,陆重光已然体会到什么是树大招风小人得志。他之前从不曾为灵石犯愁过,可现在他却知道紧要关头一块灵石就能活活逼死人。 虽然离散集还有两个时辰,但让之前李旭贺德这么一闹,越发没人敢到他的摊前买东西。 陆重光这回是真心实意地为难了,可等他目光扫过那三丈外那孩童身影后,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顾夕歌,可见你我的确是有缘分的。 珍兽观主风度倒是颇好,见了纪钧也毫不慌乱,他问道:“不知纪殿主到此有何贵干?” “还请沈观主,帮我找两只仙鹤来。”纪钧沉默了一会,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了。 沈观主却有些恍然。玄机峰上一贯是不养仙鹤的,想来是纪钧疼爱他这位小徒弟,才想特地找点活物为这小徒弟解解闷。 “纪殿主放心,我一定找两只最好的仙鹤给你。”沈观主颇有些兴致勃勃,“不知纪殿主是否想要其他灵宠?前几日观中刚抓来两只妖狼幼崽,不足一月十分可爱。” 纪钧望了一眼顾夕歌,见他徒儿摇了摇头,便婉拒道:“多谢沈观主好意。还有,那两只仙鹤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肥的。” 只要最肥的。沈观主的小眼睛有一刹瞪圆了,随后他心中不舍又不好开口拒绝,只能吩咐童子挑两只长得最肥的仙鹤呈给纪钧。 珍兽观的仙鹤自然养得极好,个顶个的仪态优雅俊美出尘,要找出两只最肥的还真不大容易。无奈之下,沈观主只能选了略微有肉的两只交给纪钧带走了。 刚一出门,纪钧就将那两只仙鹤直接纳入袖中,也不管它们死活。他就这般带着顾夕歌踏上剑光径自访友去了。 随着他们越飞越远,顾夕歌却敏锐觉察出师父的心情不大好,他倒是隐约猜出了师父要见的人是谁。如非逼不得已,顾夕歌也不太愿意同这人打交道。 章节目录 206.20 可爱的特殊章节,六小时后替换,亲=3= 陆重光虽有那么几分狡猾心机不大容易摆弄,但易弦依旧毫不介意地收下了他。有心机没关系,易弦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不懂变通一味死学的蠢物,他反而对陆重光更满意了。 于是易弦难得对徒弟上了心,为此还特意在云唐城等了陆重光一个月。这一等,反倒有了意外之喜。 易弦知道纪钧到了云唐城后,心中已然有了三分猜想。等他见到纪钧的徒弟之后,三分猜想已然变为了十分确信。为此,他还特意抛出了《灵山易道法》当诱饵。 纪钧为了他的徒弟,就算明知这饵不好吞,也要踌躇一下。谁让纪钧和那倒霉孩子,都是冲霄万衍一脉呢。 冲霄剑宗步虚破坚万衍三脉源远流长各有千秋,但唯有万衍一脉是出了名的成才少。万衍一脉主修心神化剑为万,虽然听上去威风又大气。但在万衍剑修金丹之前,偏偏唯有他们的剑阵布置起来既耗心神速度又慢。若他们没有什么护身法宝,那慢吞吞布阵的时间,足够法修体修将万衍剑修戳个对穿。因而万衍一脉的剑修,很大一部分就夭折在了金丹期前。 可若是万衍修士结成金丹,事情就大不一样了。他们的剑阵收放自如变化无穷,当真是天地异变移星易宿。所以能活到金丹期后的万衍剑修,平常修士根本不愿意招惹。 纪钧若是当真为了他这宝贝徒弟考虑,必会认真思量给他这徒儿找一门护身法诀。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比《灵山易道法》更好的护体法决么? 不出意料,纪钧当真回头了。他直直望着易弦,沉声道:“若你赢了,你又要什么?” “我要你偶然间找到的那部《清浊真道经》。”易弦忽然不笑了,他敛容正色道:“这部修心之法,本就是我混元派的不传之秘。机缘巧合之下才到了纪真君手上……” 他话未说完,纪钧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两千一百三十一年前,贵派吴审思真君叛逃出门,一并带走了不少混元派典籍,《清浊真道经》只是其中之一。这部心法是我偶然间自寒泽城一间书屋中找到的,四百八十五枚灵石当场付清,与你们混元派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云唐城的天空是黑暗静谧的,忽有一道寒光一寸寸拔地而起,奇诡而动人。那寒光绽放得不急不缓,颇有那么几分优雅端丽的意味,好似一株悄然绽开花苞的梨树。 但这方才还人潮拥挤朱雀大街,已被这剑气搅了个一干二净。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有大能发怒了。没胆子看热闹的自然赶紧回家关门避祸,有胆子看热闹的也自觉退出十余丈,唯恐碍到大能们斗法。 剑修,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剑修。和纪钧一比,以往那些趾高气昂来到他父皇殿下当供奉的修士们,只能算是拿剑的俗人蠢货! 陆重光被剑气所激,不由战栗了一下。随后他却眸光闪亮地直直盯着那道剑芒,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贵派两位元婴长老偶然得知了这件事,他们却要我自废修为去混元派谢罪。我当时不过金丹,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纪钧漠然道,“此等仇怨在我化婴之后,已经加倍奉还。现今阁下旧事重提,不知又有何用意?” 随着纪钧话语,那剑光终于绽放到了极致,却并非陆重光想象中的清丽华美 。那剑光骤然一转,竟变为了十成十的沉稳厚重。虽气势沉稳,却犹如巨峰压顶如临深渊,惊得人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云唐城主同他那帮随从们,也终于神色凝重地退后了一丈。 然而,那剑光在易弦面前却入泥牛入海惊不起半分波澜。他捏了个法决,面色坦然道:“我提起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将《清浊真道经》重新收归混元派而已。” 纪钧盯着易弦看了好一刻,他长睫微垂道:“既是如此,我便应下了。” 那剑光起得突兀收得迅速,只一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藏于窍,锋芒不显,陆重光不由望向了顾夕歌。 不知千年之后,这孩子是否会有这般收放自如威势宏大的剑气,而自己又能否如师父一般轻描淡写地接下这一招呢?他的心脏怦怦跳动,竟生出几分期盼与渴望来。 顾夕歌也似有感应,平静无波地看了陆重光一眼。 “道心为誓。”“剑心为誓。” “若有反悔,心魔噬体。”“若有反悔,剑心破碎。” 二人就这样十分平静地发下了世间最严苛也最公正的誓言,也注定了陆重光与顾夕歌十年后会有一战。 纪钧带着顾夕歌回了云唐客栈。他望着面前这小小的孩子,似要开口又有几分犹豫。 “师尊,我不会输。”那孩子直直抬头望进纪钧眼睛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输,你知道。” 顾夕歌明白,在方才的交锋中,纪钧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已被易弦三言两语逼到了死路上。那人一口咬定纪钧《清浊真道经》来路不明,颇有几分算计与陷害之意。纪钧自然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丝毫不惧其余人暗中议论,但他却怕混元派的人为了《清浊真道经》,出手对付顾夕歌。 以顾夕歌对混元派的了解,这种以大欺小不要脸皮的事情,他们还真做的出来。 而纪钧应下了这场赌约,碍于誓约十年间混元派便不敢伤到他分毫。 这次赌约却是上辈子全然未曾发生过的。那时他固然曾和纪钧一起见到了易弦,然而他年已十三,入门修炼了半年却仅仅练五层。陆重光比他早入门五年,已经练气十层大圆满,眼看就要筑基。易弦纵然再不要面皮,也不好意思干出那种无耻的事情来。 因而易弦只是不咸不淡刺了纪钧两句,他明里暗里地挤兑纪钧,说纪钧教徒弟的本事实在太差,比不上他修行天赋的万分之一。也许纪钧教徒弟也不大用心,否则为何当年纪钧同样是九窍之资,自己修行半年却已经练气六层呢? 那时顾夕歌恨不能提剑将易弦戳个对穿。但他更恨自己不够努力,平白让师尊受了折辱。 更可气的是,那届九峰论道顾夕歌屈居次席,陆重光却拔得头筹。在众人看来,顾夕歌筑基三层修为败给陆重光筑基五层,输得并不意外。他们反而佩服顾夕歌,修为相差两层还险些胜了。 但顾夕歌越发不能原谅自己。他可以输给别人,却独独不能输给陆重光,那简直是双倍的耻辱 。 现今事情重来了一次,他定能在九峰论道夺得头筹,让陆重光只能饮恨仰望。顾夕歌想得心潮澎湃,却听得纪钧道:“输了也没关系。” “输了也没关系。”纪钧又淡淡重复了一次,“比起《清浊真道经》,我更希望你固守心神不生怨恨。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是啊,上辈子他输掉时师父也是这般劝慰他的,只可惜那时自己根本听不进去分毫。而现在自己虽将这道理悟得清楚明白,却独独回不了头。 不管前方是光明坦途还是荆棘歧路,顾夕歌已然决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纵然劝他的人是师父,他也无法妥协分毫。 顾夕歌将那些愧疚与不安牢牢压在心底,他并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纵有三千大道可成仙,他却只认准其中一条。简而言之,依旧不过逆吾非道四个字而已。 原本这算不了什么问题,大道三千自有一门能求得长生。快意恩仇与太上忘情之间也并无任何高低之分,然而比起四平八稳循序渐进的修心之法,顾夕歌终究是剑走偏锋。若是寻常,顾夕歌即便碰上什么挫折坎坷也没多大关系。此时打不过你将来定有回报之日,风水轮流转就是如此。然而坏就坏在,世间有陆重光这么一个天数眷顾气运非凡之人……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思虑太多,却有何用?!” 最后几个字,却是纪钧厉喝出口。这一下不啻于惊雷乍响,立时唤回顾夕歌七分神志。他狠狠咬了咬唇,终于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间,剑气已行至膻中,第四第五处仙窍已然开启。 是了,开辟第十处仙窍终究是逆天而行,心魔滋生也属正常之事。只是顾夕歌未料到这心魔之强居然远超出他的想象,若非纪钧在此,事情就要麻烦许多。 有了准备之后,一切却顺利不少。顾夕歌吃一堑长一智,屏气凝神不再多想。任他幻象丛生心魔来袭,以不变应万变。 乍一惊遇此等强盛的心魔,怕是许多化神真人都要栽在这上面,真亏这孩子能压下去。纪钧虽然神色不变,内心却又多了两分赞赏。他越发断定顾夕歌是修炼《玄止参同契》的好苗子,剑修亦是修心,唯有一颗道心百经淬炼才能铸就无上剑心。 之后的事情确是顺风顺水,并未再有其他意外。顾夕歌第十处仙窍形成时,他忽然发现世界变了个模样,这是他上辈子九窍全开之时也未曾有过的体验。 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仿佛有一道道极细纹理贯穿其内,它们自那缝隙之中吸收天地灵气,而后吐出浊气。若是以往,顾夕歌需得放开神识全神贯注方能觉察此等变化。 顾夕歌再将视线投诸于玄机峰中,他更惊讶了。他看到一道道巨大灵脉发源于地底,中途分支生节绵延千里最终化为庞沛灵气。他似能看穿这灵脉的每一处分支节点每一分起承转合,此等本领却是连许多大乘修士也未必能做到,只能归之于天赋异能。 万衍一脉善用地形善设阵法,所谓万剑结阵移星易宿绝不是一句空话。有了此等天大优势,顾夕歌布阵之时便有了天大的便利,与人斗起法来也平白多出三分助力。更遑论他已然开通十窍,吸纳灵气的速度比之旁人快出不少。若是碰上僵持之局,他硬耗都能将对方耗死。 章节目录 207.20 可爱的特殊章节,六小时后替换,亲=3= 陆重光虽有那么几分狡猾心机不大容易摆弄,但易弦依旧毫不介意地收下了他。有心机没关系,易弦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不懂变通一味死学的蠢物,他反而对陆重光更满意了。 于是易弦难得对徒弟上了心,为此还特意在云唐城等了陆重光一个月。这一等,反倒有了意外之喜。 易弦知道纪钧到了云唐城后,心中已然有了三分猜想。等他见到纪钧的徒弟之后,三分猜想已然变为了十分确信。为此,他还特意抛出了《灵山易道法》当诱饵。 纪钧为了他的徒弟,就算明知这饵不好吞,也要踌躇一下。谁让纪钧和那倒霉孩子,都是冲霄万衍一脉呢。 冲霄剑宗步虚破坚万衍三脉源远流长各有千秋,但唯有万衍一脉是出了名的成才少。万衍一脉主修心神化剑为万,虽然听上去威风又大气。但在万衍剑修金丹之前,偏偏唯有他们的剑阵布置起来既耗心神速度又慢。若他们没有什么护身法宝,那慢吞吞布阵的时间,足够法修体修将万衍剑修戳个对穿。因而万衍一脉的剑修,很大一部分就夭折在了金丹期前。 可若是万衍修士结成金丹,事情就大不一样了。他们的剑阵收放自如变化无穷,当真是天地异变移星易宿。所以能活到金丹期后的万衍剑修,平常修士根本不愿意招惹。 纪钧若是当真为了他这宝贝徒弟考虑,必会认真思量给他这徒儿找一门护身法诀。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比《灵山易道法》更好的护体法决么? 不出意料,纪钧当真回头了。他直直望着易弦,沉声道:“若你赢了,你又要什么?” “我要你偶然间找到的那部《清浊真道经》。”易弦忽然不笑了,他敛容正色道:“这部修心之法,本就是我混元派的不传之秘。机缘巧合之下才到了纪真君手上……” 他话未说完,纪钧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两千一百三十一年前,贵派吴审思真君叛逃出门,一并带走了不少混元派典籍,《清浊真道经》只是其中之一。这部心法是我偶然间自寒泽城一间书屋中找到的,四百八十五枚灵石当场付清,与你们混元派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云唐城的天空是黑暗静谧的,忽有一道寒光一寸寸拔地而起,奇诡而动人。那寒光绽放得不急不缓,颇有那么几分优雅端丽的意味,好似一株悄然绽开花苞的梨树。 但这方才还人潮拥挤朱雀大街,已被这剑气搅了个一干二净。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有大能发怒了。没胆子看热闹的自然赶紧回家关门避祸,有胆子看热闹的也自觉退出十余丈,唯恐碍到大能们斗法。 剑修,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剑修。和纪钧一比,以往那些趾高气昂来到他父皇殿下当供奉的修士们,只能算是拿剑的俗人蠢货! 陆重光被剑气所激,不由战栗了一下。随后他却眸光闪亮地直直盯着那道剑芒,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贵派两位元婴长老偶然得知了这件事,他们却要我自废修为去混元派谢罪。我当时不过金丹,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纪钧漠然道,“此等仇怨在我化婴之后,已经加倍奉还。现今阁下旧事重提,不知又有何用意?” 随着纪钧话语,那剑光终于绽放到了极致,却并非陆重光想象中的清丽华美 。那剑光骤然一转,竟变为了十成十的沉稳厚重。虽气势沉稳,却犹如巨峰压顶如临深渊,惊得人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云唐城主同他那帮随从们,也终于神色凝重地退后了一丈。 然而,那剑光在易弦面前却入泥牛入海惊不起半分波澜。他捏了个法决,面色坦然道:“我提起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将《清浊真道经》重新收归混元派而已。” 纪钧盯着易弦看了好一刻,他长睫微垂道:“既是如此,我便应下了。” 那剑光起得突兀收得迅速,只一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藏于窍,锋芒不显,陆重光不由望向了顾夕歌。 不知千年之后,这孩子是否会有这般收放自如威势宏大的剑气,而自己又能否如师父一般轻描淡写地接下这一招呢?他的心脏怦怦跳动,竟生出几分期盼与渴望来。 顾夕歌也似有感应,平静无波地看了陆重光一眼。 “道心为誓。”“剑心为誓。” “若有反悔,心魔噬体。”“若有反悔,剑心破碎。” 二人就这样十分平静地发下了世间最严苛也最公正的誓言,也注定了陆重光与顾夕歌十年后会有一战。 纪钧带着顾夕歌回了云唐客栈。他望着面前这小小的孩子,似要开口又有几分犹豫。 “师尊,我不会输。”那孩子直直抬头望进纪钧眼睛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输,你知道。” 顾夕歌明白,在方才的交锋中,纪钧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已被易弦三言两语逼到了死路上。那人一口咬定纪钧《清浊真道经》来路不明,颇有几分算计与陷害之意。纪钧自然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丝毫不惧其余人暗中议论,但他却怕混元派的人为了《清浊真道经》,出手对付顾夕歌。 以顾夕歌对混元派的了解,这种以大欺小不要脸皮的事情,他们还真做的出来。 而纪钧应下了这场赌约,碍于誓约十年间混元派便不敢伤到他分毫。 这次赌约却是上辈子全然未曾发生过的。那时他固然曾和纪钧一起见到了易弦,然而他年已十三,入门修炼了半年却仅仅练五层。陆重光比他早入门五年,已经练气十层大圆满,眼看就要筑基。易弦纵然再不要面皮,也不好意思干出那种无耻的事情来。 因而易弦只是不咸不淡刺了纪钧两句,他明里暗里地挤兑纪钧,说纪钧教徒弟的本事实在太差,比不上他修行天赋的万分之一。也许纪钧教徒弟也不大用心,否则为何当年纪钧同样是九窍之资,自己修行半年却已经练气六层呢? 那时顾夕歌恨不能提剑将易弦戳个对穿。但他更恨自己不够努力,平白让师尊受了折辱。 更可气的是,那届九峰论道顾夕歌屈居次席,陆重光却拔得头筹。在众人看来,顾夕歌筑基三层修为败给陆重光筑基五层,输得并不意外。他们反而佩服顾夕歌,修为相差两层还险些胜了。 但顾夕歌越发不能原谅自己。他可以输给别人,却独独不能输给陆重光,那简直是双倍的耻辱 。 现今事情重来了一次,他定能在九峰论道夺得头筹,让陆重光只能饮恨仰望。顾夕歌想得心潮澎湃,却听得纪钧道:“输了也没关系。” “输了也没关系。”纪钧又淡淡重复了一次,“比起《清浊真道经》,我更希望你固守心神不生怨恨。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是啊,上辈子他输掉时师父也是这般劝慰他的,只可惜那时自己根本听不进去分毫。而现在自己虽将这道理悟得清楚明白,却独独回不了头。 不管前方是光明坦途还是荆棘歧路,顾夕歌已然决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纵然劝他的人是师父,他也无法妥协分毫。 顾夕歌将那些愧疚与不安牢牢压在心底,他并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纵有三千大道可成仙,他却只认准其中一条。简而言之,依旧不过逆吾非道四个字而已。 原本这算不了什么问题,大道三千自有一门能求得长生。快意恩仇与太上忘情之间也并无任何高低之分,然而比起四平八稳循序渐进的修心之法,顾夕歌终究是剑走偏锋。若是寻常,顾夕歌即便碰上什么挫折坎坷也没多大关系。此时打不过你将来定有回报之日,风水轮流转就是如此。然而坏就坏在,世间有陆重光这么一个天数眷顾气运非凡之人……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思虑太多,却有何用?!” 最后几个字,却是纪钧厉喝出口。这一下不啻于惊雷乍响,立时唤回顾夕歌七分神志。他狠狠咬了咬唇,终于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间,剑气已行至膻中,第四第五处仙窍已然开启。 是了,开辟第十处仙窍终究是逆天而行,心魔滋生也属正常之事。只是顾夕歌未料到这心魔之强居然远超出他的想象,若非纪钧在此,事情就要麻烦许多。 有了准备之后,一切却顺利不少。顾夕歌吃一堑长一智,屏气凝神不再多想。任他幻象丛生心魔来袭,以不变应万变。 乍一惊遇此等强盛的心魔,怕是许多化神真人都要栽在这上面,真亏这孩子能压下去。纪钧虽然神色不变,内心却又多了两分赞赏。他越发断定顾夕歌是修炼《玄止参同契》的好苗子,剑修亦是修心,唯有一颗道心百经淬炼才能铸就无上剑心。 之后的事情确是顺风顺水,并未再有其他意外。顾夕歌第十处仙窍形成时,他忽然发现世界变了个模样,这是他上辈子九窍全开之时也未曾有过的体验。 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仿佛有一道道极细纹理贯穿其内,它们自那缝隙之中吸收天地灵气,而后吐出浊气。若是以往,顾夕歌需得放开神识全神贯注方能觉察此等变化。 顾夕歌再将视线投诸于玄机峰中,他更惊讶了。他看到一道道巨大灵脉发源于地底,中途分支生节绵延千里最终化为庞沛灵气。他似能看穿这灵脉的每一处分支节点每一分起承转合,此等本领却是连许多大乘修士也未必能做到,只能归之于天赋异能。 万衍一脉善用地形善设阵法,所谓万剑结阵移星易宿绝不是一句空话。有了此等天大优势,顾夕歌布阵之时便有了天大的便利,与人斗起法来也平白多出三分助力。更遑论他已然开通十窍,吸纳灵气的速度比之旁人快出不少。若是碰上僵持之局,他硬耗都能将对方耗死。 章节目录 208.20 可爱的特殊章节,六小时后替换,亲=3= 陆重光虽有那么几分狡猾心机不大容易摆弄,但易弦依旧毫不介意地收下了他。有心机没关系,易弦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不懂变通一味死学的蠢物,他反而对陆重光更满意了。 于是易弦难得对徒弟上了心,为此还特意在云唐城等了陆重光一个月。这一等,反倒有了意外之喜。 易弦知道纪钧到了云唐城后,心中已然有了三分猜想。等他见到纪钧的徒弟之后,三分猜想已然变为了十分确信。为此,他还特意抛出了《灵山易道法》当诱饵。 纪钧为了他的徒弟,就算明知这饵不好吞,也要踌躇一下。谁让纪钧和那倒霉孩子,都是冲霄万衍一脉呢。 冲霄剑宗步虚破坚万衍三脉源远流长各有千秋,但唯有万衍一脉是出了名的成才少。万衍一脉主修心神化剑为万,虽然听上去威风又大气。但在万衍剑修金丹之前,偏偏唯有他们的剑阵布置起来既耗心神速度又慢。若他们没有什么护身法宝,那慢吞吞布阵的时间,足够法修体修将万衍剑修戳个对穿。因而万衍一脉的剑修,很大一部分就夭折在了金丹期前。 可若是万衍修士结成金丹,事情就大不一样了。他们的剑阵收放自如变化无穷,当真是天地异变移星易宿。所以能活到金丹期后的万衍剑修,平常修士根本不愿意招惹。 纪钧若是当真为了他这宝贝徒弟考虑,必会认真思量给他这徒儿找一门护身法诀。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比《灵山易道法》更好的护体法决么? 不出意料,纪钧当真回头了。他直直望着易弦,沉声道:“若你赢了,你又要什么?” “我要你偶然间找到的那部《清浊真道经》。”易弦忽然不笑了,他敛容正色道:“这部修心之法,本就是我混元派的不传之秘。机缘巧合之下才到了纪真君手上……” 他话未说完,纪钧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两千一百三十一年前,贵派吴审思真君叛逃出门,一并带走了不少混元派典籍,《清浊真道经》只是其中之一。这部心法是我偶然间自寒泽城一间书屋中找到的,四百八十五枚灵石当场付清,与你们混元派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云唐城的天空是黑暗静谧的,忽有一道寒光一寸寸拔地而起,奇诡而动人。那寒光绽放得不急不缓,颇有那么几分优雅端丽的意味,好似一株悄然绽开花苞的梨树。 但这方才还人潮拥挤朱雀大街,已被这剑气搅了个一干二净。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有大能发怒了。没胆子看热闹的自然赶紧回家关门避祸,有胆子看热闹的也自觉退出十余丈,唯恐碍到大能们斗法。 剑修,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剑修。和纪钧一比,以往那些趾高气昂来到他父皇殿下当供奉的修士们,只能算是拿剑的俗人蠢货! 陆重光被剑气所激,不由战栗了一下。随后他却眸光闪亮地直直盯着那道剑芒,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贵派两位元婴长老偶然得知了这件事,他们却要我自废修为去混元派谢罪。我当时不过金丹,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纪钧漠然道,“此等仇怨在我化婴之后,已经加倍奉还。现今阁下旧事重提,不知又有何用意?” 随着纪钧话语,那剑光终于绽放到了极致,却并非陆重光想象中的清丽华美 。那剑光骤然一转,竟变为了十成十的沉稳厚重。虽气势沉稳,却犹如巨峰压顶如临深渊,惊得人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云唐城主同他那帮随从们,也终于神色凝重地退后了一丈。 然而,那剑光在易弦面前却入泥牛入海惊不起半分波澜。他捏了个法决,面色坦然道:“我提起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将《清浊真道经》重新收归混元派而已。” 纪钧盯着易弦看了好一刻,他长睫微垂道:“既是如此,我便应下了。” 那剑光起得突兀收得迅速,只一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藏于窍,锋芒不显,陆重光不由望向了顾夕歌。 不知千年之后,这孩子是否会有这般收放自如威势宏大的剑气,而自己又能否如师父一般轻描淡写地接下这一招呢?他的心脏怦怦跳动,竟生出几分期盼与渴望来。 顾夕歌也似有感应,平静无波地看了陆重光一眼。 “道心为誓。”“剑心为誓。” “若有反悔,心魔噬体。”“若有反悔,剑心破碎。” 二人就这样十分平静地发下了世间最严苛也最公正的誓言,也注定了陆重光与顾夕歌十年后会有一战。 纪钧带着顾夕歌回了云唐客栈。他望着面前这小小的孩子,似要开口又有几分犹豫。 “师尊,我不会输。”那孩子直直抬头望进纪钧眼睛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输,你知道。” 顾夕歌明白,在方才的交锋中,纪钧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已被易弦三言两语逼到了死路上。那人一口咬定纪钧《清浊真道经》来路不明,颇有几分算计与陷害之意。纪钧自然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丝毫不惧其余人暗中议论,但他却怕混元派的人为了《清浊真道经》,出手对付顾夕歌。 以顾夕歌对混元派的了解,这种以大欺小不要脸皮的事情,他们还真做的出来。 而纪钧应下了这场赌约,碍于誓约十年间混元派便不敢伤到他分毫。 这次赌约却是上辈子全然未曾发生过的。那时他固然曾和纪钧一起见到了易弦,然而他年已十三,入门修炼了半年却仅仅练五层。陆重光比他早入门五年,已经练气十层大圆满,眼看就要筑基。易弦纵然再不要面皮,也不好意思干出那种无耻的事情来。 因而易弦只是不咸不淡刺了纪钧两句,他明里暗里地挤兑纪钧,说纪钧教徒弟的本事实在太差,比不上他修行天赋的万分之一。也许纪钧教徒弟也不大用心,否则为何当年纪钧同样是九窍之资,自己修行半年却已经练气六层呢? 那时顾夕歌恨不能提剑将易弦戳个对穿。但他更恨自己不够努力,平白让师尊受了折辱。 更可气的是,那届九峰论道顾夕歌屈居次席,陆重光却拔得头筹。在众人看来,顾夕歌筑基三层修为败给陆重光筑基五层,输得并不意外。他们反而佩服顾夕歌,修为相差两层还险些胜了。 但顾夕歌越发不能原谅自己。他可以输给别人,却独独不能输给陆重光,那简直是双倍的耻辱 。 现今事情重来了一次,他定能在九峰论道夺得头筹,让陆重光只能饮恨仰望。顾夕歌想得心潮澎湃,却听得纪钧道:“输了也没关系。” “输了也没关系。”纪钧又淡淡重复了一次,“比起《清浊真道经》,我更希望你固守心神不生怨恨。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是啊,上辈子他输掉时师父也是这般劝慰他的,只可惜那时自己根本听不进去分毫。而现在自己虽将这道理悟得清楚明白,却独独回不了头。 不管前方是光明坦途还是荆棘歧路,顾夕歌已然决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纵然劝他的人是师父,他也无法妥协分毫。 顾夕歌将那些愧疚与不安牢牢压在心底,他并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纵有三千大道可成仙,他却只认准其中一条。简而言之,依旧不过逆吾非道四个字而已。 原本这算不了什么问题,大道三千自有一门能求得长生。快意恩仇与太上忘情之间也并无任何高低之分,然而比起四平八稳循序渐进的修心之法,顾夕歌终究是剑走偏锋。若是寻常,顾夕歌即便碰上什么挫折坎坷也没多大关系。此时打不过你将来定有回报之日,风水轮流转就是如此。然而坏就坏在,世间有陆重光这么一个天数眷顾气运非凡之人……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思虑太多,却有何用?!” 最后几个字,却是纪钧厉喝出口。这一下不啻于惊雷乍响,立时唤回顾夕歌七分神志。他狠狠咬了咬唇,终于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间,剑气已行至膻中,第四第五处仙窍已然开启。 是了,开辟第十处仙窍终究是逆天而行,心魔滋生也属正常之事。只是顾夕歌未料到这心魔之强居然远超出他的想象,若非纪钧在此,事情就要麻烦许多。 有了准备之后,一切却顺利不少。顾夕歌吃一堑长一智,屏气凝神不再多想。任他幻象丛生心魔来袭,以不变应万变。 乍一惊遇此等强盛的心魔,怕是许多化神真人都要栽在这上面,真亏这孩子能压下去。纪钧虽然神色不变,内心却又多了两分赞赏。他越发断定顾夕歌是修炼《玄止参同契》的好苗子,剑修亦是修心,唯有一颗道心百经淬炼才能铸就无上剑心。 之后的事情确是顺风顺水,并未再有其他意外。顾夕歌第十处仙窍形成时,他忽然发现世界变了个模样,这是他上辈子九窍全开之时也未曾有过的体验。 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仿佛有一道道极细纹理贯穿其内,它们自那缝隙之中吸收天地灵气,而后吐出浊气。若是以往,顾夕歌需得放开神识全神贯注方能觉察此等变化。 顾夕歌再将视线投诸于玄机峰中,他更惊讶了。他看到一道道巨大灵脉发源于地底,中途分支生节绵延千里最终化为庞沛灵气。他似能看穿这灵脉的每一处分支节点每一分起承转合,此等本领却是连许多大乘修士也未必能做到,只能归之于天赋异能。 万衍一脉善用地形善设阵法,所谓万剑结阵移星易宿绝不是一句空话。有了此等天大优势,顾夕歌布阵之时便有了天大的便利,与人斗起法来也平白多出三分助力。更遑论他已然开通十窍,吸纳灵气的速度比之旁人快出不少。若是碰上僵持之局,他硬耗都能将对方耗死。 章节目录 209.20 可爱的特殊章节,六小时后替换,亲=3= 陆重光虽有那么几分狡猾心机不大容易摆弄,但易弦依旧毫不介意地收下了他。有心机没关系,易弦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不懂变通一味死学的蠢物,他反而对陆重光更满意了。 于是易弦难得对徒弟上了心,为此还特意在云唐城等了陆重光一个月。这一等,反倒有了意外之喜。 易弦知道纪钧到了云唐城后,心中已然有了三分猜想。等他见到纪钧的徒弟之后,三分猜想已然变为了十分确信。为此,他还特意抛出了《灵山易道法》当诱饵。 纪钧为了他的徒弟,就算明知这饵不好吞,也要踌躇一下。谁让纪钧和那倒霉孩子,都是冲霄万衍一脉呢。 冲霄剑宗步虚破坚万衍三脉源远流长各有千秋,但唯有万衍一脉是出了名的成才少。万衍一脉主修心神化剑为万,虽然听上去威风又大气。但在万衍剑修金丹之前,偏偏唯有他们的剑阵布置起来既耗心神速度又慢。若他们没有什么护身法宝,那慢吞吞布阵的时间,足够法修体修将万衍剑修戳个对穿。因而万衍一脉的剑修,很大一部分就夭折在了金丹期前。 可若是万衍修士结成金丹,事情就大不一样了。他们的剑阵收放自如变化无穷,当真是天地异变移星易宿。所以能活到金丹期后的万衍剑修,平常修士根本不愿意招惹。 纪钧若是当真为了他这宝贝徒弟考虑,必会认真思量给他这徒儿找一门护身法诀。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比《灵山易道法》更好的护体法决么? 不出意料,纪钧当真回头了。他直直望着易弦,沉声道:“若你赢了,你又要什么?” “我要你偶然间找到的那部《清浊真道经》。”易弦忽然不笑了,他敛容正色道:“这部修心之法,本就是我混元派的不传之秘。机缘巧合之下才到了纪真君手上……” 他话未说完,纪钧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两千一百三十一年前,贵派吴审思真君叛逃出门,一并带走了不少混元派典籍,《清浊真道经》只是其中之一。这部心法是我偶然间自寒泽城一间书屋中找到的,四百八十五枚灵石当场付清,与你们混元派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云唐城的天空是黑暗静谧的,忽有一道寒光一寸寸拔地而起,奇诡而动人。那寒光绽放得不急不缓,颇有那么几分优雅端丽的意味,好似一株悄然绽开花苞的梨树。 但这方才还人潮拥挤朱雀大街,已被这剑气搅了个一干二净。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有大能发怒了。没胆子看热闹的自然赶紧回家关门避祸,有胆子看热闹的也自觉退出十余丈,唯恐碍到大能们斗法。 剑修,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剑修。和纪钧一比,以往那些趾高气昂来到他父皇殿下当供奉的修士们,只能算是拿剑的俗人蠢货! 陆重光被剑气所激,不由战栗了一下。随后他却眸光闪亮地直直盯着那道剑芒,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贵派两位元婴长老偶然得知了这件事,他们却要我自废修为去混元派谢罪。我当时不过金丹,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纪钧漠然道,“此等仇怨在我化婴之后,已经加倍奉还。现今阁下旧事重提,不知又有何用意?” 随着纪钧话语,那剑光终于绽放到了极致,却并非陆重光想象中的清丽华美 。那剑光骤然一转,竟变为了十成十的沉稳厚重。虽气势沉稳,却犹如巨峰压顶如临深渊,惊得人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云唐城主同他那帮随从们,也终于神色凝重地退后了一丈。 然而,那剑光在易弦面前却入泥牛入海惊不起半分波澜。他捏了个法决,面色坦然道:“我提起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将《清浊真道经》重新收归混元派而已。” 纪钧盯着易弦看了好一刻,他长睫微垂道:“既是如此,我便应下了。” 那剑光起得突兀收得迅速,只一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藏于窍,锋芒不显,陆重光不由望向了顾夕歌。 不知千年之后,这孩子是否会有这般收放自如威势宏大的剑气,而自己又能否如师父一般轻描淡写地接下这一招呢?他的心脏怦怦跳动,竟生出几分期盼与渴望来。 顾夕歌也似有感应,平静无波地看了陆重光一眼。 “道心为誓。”“剑心为誓。” “若有反悔,心魔噬体。”“若有反悔,剑心破碎。” 二人就这样十分平静地发下了世间最严苛也最公正的誓言,也注定了陆重光与顾夕歌十年后会有一战。 纪钧带着顾夕歌回了云唐客栈。他望着面前这小小的孩子,似要开口又有几分犹豫。 “师尊,我不会输。”那孩子直直抬头望进纪钧眼睛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输,你知道。” 顾夕歌明白,在方才的交锋中,纪钧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已被易弦三言两语逼到了死路上。那人一口咬定纪钧《清浊真道经》来路不明,颇有几分算计与陷害之意。纪钧自然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丝毫不惧其余人暗中议论,但他却怕混元派的人为了《清浊真道经》,出手对付顾夕歌。 以顾夕歌对混元派的了解,这种以大欺小不要脸皮的事情,他们还真做的出来。 而纪钧应下了这场赌约,碍于誓约十年间混元派便不敢伤到他分毫。 这次赌约却是上辈子全然未曾发生过的。那时他固然曾和纪钧一起见到了易弦,然而他年已十三,入门修炼了半年却仅仅练五层。陆重光比他早入门五年,已经练气十层大圆满,眼看就要筑基。易弦纵然再不要面皮,也不好意思干出那种无耻的事情来。 因而易弦只是不咸不淡刺了纪钧两句,他明里暗里地挤兑纪钧,说纪钧教徒弟的本事实在太差,比不上他修行天赋的万分之一。也许纪钧教徒弟也不大用心,否则为何当年纪钧同样是九窍之资,自己修行半年却已经练气六层呢? 那时顾夕歌恨不能提剑将易弦戳个对穿。但他更恨自己不够努力,平白让师尊受了折辱。 更可气的是,那届九峰论道顾夕歌屈居次席,陆重光却拔得头筹。在众人看来,顾夕歌筑基三层修为败给陆重光筑基五层,输得并不意外。他们反而佩服顾夕歌,修为相差两层还险些胜了。 但顾夕歌越发不能原谅自己。他可以输给别人,却独独不能输给陆重光,那简直是双倍的耻辱 。 现今事情重来了一次,他定能在九峰论道夺得头筹,让陆重光只能饮恨仰望。顾夕歌想得心潮澎湃,却听得纪钧道:“输了也没关系。” “输了也没关系。”纪钧又淡淡重复了一次,“比起《清浊真道经》,我更希望你固守心神不生怨恨。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是啊,上辈子他输掉时师父也是这般劝慰他的,只可惜那时自己根本听不进去分毫。而现在自己虽将这道理悟得清楚明白,却独独回不了头。 不管前方是光明坦途还是荆棘歧路,顾夕歌已然决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纵然劝他的人是师父,他也无法妥协分毫。 顾夕歌将那些愧疚与不安牢牢压在心底,他并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纵有三千大道可成仙,他却只认准其中一条。简而言之,依旧不过逆吾非道四个字而已。 原本这算不了什么问题,大道三千自有一门能求得长生。快意恩仇与太上忘情之间也并无任何高低之分,然而比起四平八稳循序渐进的修心之法,顾夕歌终究是剑走偏锋。若是寻常,顾夕歌即便碰上什么挫折坎坷也没多大关系。此时打不过你将来定有回报之日,风水轮流转就是如此。然而坏就坏在,世间有陆重光这么一个天数眷顾气运非凡之人……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思虑太多,却有何用?!” 最后几个字,却是纪钧厉喝出口。这一下不啻于惊雷乍响,立时唤回顾夕歌七分神志。他狠狠咬了咬唇,终于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间,剑气已行至膻中,第四第五处仙窍已然开启。 是了,开辟第十处仙窍终究是逆天而行,心魔滋生也属正常之事。只是顾夕歌未料到这心魔之强居然远超出他的想象,若非纪钧在此,事情就要麻烦许多。 有了准备之后,一切却顺利不少。顾夕歌吃一堑长一智,屏气凝神不再多想。任他幻象丛生心魔来袭,以不变应万变。 乍一惊遇此等强盛的心魔,怕是许多化神真人都要栽在这上面,真亏这孩子能压下去。纪钧虽然神色不变,内心却又多了两分赞赏。他越发断定顾夕歌是修炼《玄止参同契》的好苗子,剑修亦是修心,唯有一颗道心百经淬炼才能铸就无上剑心。 之后的事情确是顺风顺水,并未再有其他意外。顾夕歌第十处仙窍形成时,他忽然发现世界变了个模样,这是他上辈子九窍全开之时也未曾有过的体验。 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仿佛有一道道极细纹理贯穿其内,它们自那缝隙之中吸收天地灵气,而后吐出浊气。若是以往,顾夕歌需得放开神识全神贯注方能觉察此等变化。 顾夕歌再将视线投诸于玄机峰中,他更惊讶了。他看到一道道巨大灵脉发源于地底,中途分支生节绵延千里最终化为庞沛灵气。他似能看穿这灵脉的每一处分支节点每一分起承转合,此等本领却是连许多大乘修士也未必能做到,只能归之于天赋异能。 万衍一脉善用地形善设阵法,所谓万剑结阵移星易宿绝不是一句空话。有了此等天大优势,顾夕歌布阵之时便有了天大的便利,与人斗起法来也平白多出三分助力。更遑论他已然开通十窍,吸纳灵气的速度比之旁人快出不少。若是碰上僵持之局,他硬耗都能将对方耗死。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可爱的特殊章节,很快替换,亲=3= 陆重光虽有那么几分狡猾心机不大容易摆弄,但易弦依旧毫不介意地收下了他。有心机没关系,易弦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不懂变通一味死学的蠢物,他反而对陆重光更满意了。 于是易弦难得对徒弟上了心,为此还特意在云唐城等了陆重光一个月。这一等,反倒有了意外之喜。 易弦知道纪钧到了云唐城后,心中已然有了三分猜想。等他见到纪钧的徒弟之后,三分猜想已然变为了十分确信。为此,他还特意抛出了《灵山易道法》当诱饵。 纪钧为了他的徒弟,就算明知这饵不好吞,也要踌躇一下。谁让纪钧和那倒霉孩子,都是冲霄万衍一脉呢。 冲霄剑宗步虚破坚万衍三脉源远流长各有千秋,但唯有万衍一脉是出了名的成才少。万衍一脉主修心神化剑为万,虽然听上去威风又大气。但在万衍剑修金丹之前,偏偏唯有他们的剑阵布置起来既耗心神速度又慢。若他们没有什么护身法宝,那慢吞吞布阵的时间,足够法修体修将万衍剑修戳个对穿。因而万衍一脉的剑修,很大一部分就夭折在了金丹期前。 可若是万衍修士结成金丹,事情就大不一样了。他们的剑阵收放自如变化无穷,当真是天地异变移星易宿。所以能活到金丹期后的万衍剑修,平常修士根本不愿意招惹。 纪钧若是当真为了他这宝贝徒弟考虑,必会认真思量给他这徒儿找一门护身法诀。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比《灵山易道法》更好的护体法决么? 不出意料,纪钧当真回头了。他直直望着易弦,沉声道:“若你赢了,你又要什么?” “我要你偶然间找到的那部《清浊真道经》。”易弦忽然不笑了,他敛容正色道:“这部修心之法,本就是我混元派的不传之秘。机缘巧合之下才到了纪真君手上……” 他话未说完,纪钧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两千一百三十一年前,贵派吴审思真君叛逃出门,一并带走了不少混元派典籍,《清浊真道经》只是其中之一。这部心法是我偶然间自寒泽城一间书屋中找到的,四百八十五枚灵石当场付清,与你们混元派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云唐城的天空是黑暗静谧的,忽有一道寒光一寸寸拔地而起,奇诡而动人。那寒光绽放得不急不缓,颇有那么几分优雅端丽的意味,好似一株悄然绽开花苞的梨树。 但这方才还人潮拥挤朱雀大街,已被这剑气搅了个一干二净。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有大能发怒了。没胆子看热闹的自然赶紧回家关门避祸,有胆子看热闹的也自觉退出十余丈,唯恐碍到大能们斗法。 剑修,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剑修。和纪钧一比,以往那些趾高气昂来到他父皇殿下当供奉的修士们,只能算是拿剑的俗人蠢货! 陆重光被剑气所激,不由战栗了一下。随后他却眸光闪亮地直直盯着那道剑芒,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贵派两位元婴长老偶然得知了这件事,他们却要我自废修为去混元派谢罪。我当时不过金丹,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纪钧漠然道,“此等仇怨在我化婴之后,已经加倍奉还。现今阁下旧事重提,不知又有何用意?” 随着纪钧话语,那剑光终于绽放到了极致,却并非陆重光想象中的清丽华美。那剑光骤然一转,竟变为了十成十的沉稳厚重。虽气势沉稳,却犹如巨峰压顶如临深渊,惊得人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云唐城主同他那帮随从们,也终于神色凝重地退后了一丈。 然而,那剑光在易弦面前却入泥牛入海惊不起半分波澜。他捏了个法决,面色坦然道:“我提起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将《清浊真道经》重新收归混元派而已。” 纪钧盯着易弦看了好一刻,他长睫微垂道:“既是如此,我便应下了。” 那剑光起得突兀收得迅速,只一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藏于窍,锋芒不显,陆重光不由望向了顾夕歌。 不知千年之后,这孩子是否会有这般收放自如威势宏大的剑气,而自己又能否如师父一般轻描淡写地接下这一招呢?他的心脏怦怦跳动,竟生出几分期盼与渴望来。 顾夕歌也似有感应,平静无波地看了陆重光一眼。 “道心为誓。”“剑心为誓。” “若有反悔,心魔噬体。”“若有反悔,剑心破碎。” 二人就这样十分平静地发下了世间最严苛也最公正的誓言,也注定了陆重光与顾夕歌十年后会有一战。 纪钧带着顾夕歌回了云唐客栈。他望着面前这小小的孩子,似要开口又有几分犹豫。 “师尊,我不会输。”那孩子直直抬头望进纪钧眼睛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输,你知道。” 顾夕歌明白,在方才的交锋中,纪钧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已被易弦三言两语逼到了死路上。那人一口咬定纪钧《清浊真道经》来路不明,颇有几分算计与陷害之意。纪钧自然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丝毫不惧其余人暗中议论,但他却怕混元派的人为了《清浊真道经》,出手对付顾夕歌。 以顾夕歌对混元派的了解,这种以大欺小不要脸皮的事情,他们还真做的出来。 而纪钧应下了这场赌约,碍于誓约十年间混元派便不敢伤到他分毫。 这次赌约却是上辈子全然未曾发生过的。那时他固然曾和纪钧一起见到了易弦,然而他年已十三,入门修炼了半年却仅仅练五层。陆重光比他早入门五年,已经练气十层大圆满,眼看就要筑基。易弦纵然再不要面皮,也不好意思干出那种无耻的事情来。 因而易弦只是不咸不淡刺了纪钧两句,他明里暗里地挤兑纪钧,说纪钧教徒弟的本事实在太差,比不上他修行天赋的万分之一。也许纪钧教徒弟也不大用心,否则为何当年纪钧同样是九窍之资,自己修行半年却已经练气六层呢? 那时顾夕歌恨不能提剑将易弦戳个对穿。但他更恨自己不够努力,平白让师尊受了折辱。 更可气的是,那届九峰论道顾夕歌屈居次席,陆重光却拔得头筹。在众人看来,顾夕歌筑基三层修为败给陆重光筑基五层,输得并不意外。他们反而佩服顾夕歌,修为相差两层还险些胜了。 但顾夕歌越发不能原谅自己。他可以输给别人,却独独不能输给陆重光,那简直是双倍的耻辱。 现今事情重来了一次,他定能在九峰论道夺得头筹,让陆重光只能饮恨仰望。顾夕歌想得心潮澎湃,却听得纪钧道:“输了也没关系。” “输了也没关系。”纪钧又淡淡重复了一次,“比起《清浊真道经》,我更希望你固守心神不生怨恨。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是啊,上辈子他输掉时师父也是这般劝慰他的,只可惜那时自己根本听不进去分毫。而现在自己虽将这道理悟得清楚明白,却独独回不了头。 不管前方是光明坦途还是荆棘歧路,顾夕歌已然决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纵然劝他的人是师父,他也无法妥协分毫。 顾夕歌将那些愧疚与不安牢牢压在心底,他并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纵有三千大道可成仙,他却只认准其中一条。简而言之,依旧不过逆吾非道四个字而已。 原本这算不了什么问题,大道三千自有一门能求得长生。快意恩仇与太上忘情之间也并无任何高低之分,然而比起四平八稳循序渐进的修心之法,顾夕歌终究是剑走偏锋。若是寻常,顾夕歌即便碰上什么挫折坎坷也没多大关系。此时打不过你将来定有回报之日,风水轮流转就是如此。然而坏就坏在,世间有陆重光这么一个天数眷顾气运非凡之人……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思虑太多,却有何用?!” 最后几个字,却是纪钧厉喝出口。这一下不啻于惊雷乍响,立时唤回顾夕歌七分神志。他狠狠咬了咬唇,终于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间,剑气已行至膻中,第四第五处仙窍已然开启。 是了,开辟第十处仙窍终究是逆天而行,心魔滋生也属正常之事。只是顾夕歌未料到这心魔之强居然远超出他的想象,若非纪钧在此,事情就要麻烦许多。 有了准备之后,一切却顺利不少。顾夕歌吃一堑长一智,屏气凝神不再多想。任他幻象丛生心魔来袭,以不变应万变。 乍一惊遇此等强盛的心魔,怕是许多化神真人都要栽在这上面,真亏这孩子能压下去。纪钧虽然神色不变,内心却又多了两分赞赏。他越发断定顾夕歌是修炼《玄止参同契》的好苗子,剑修亦是修心,唯有一颗道心百经淬炼才能铸就无上剑心。 之后的事情确是顺风顺水,并未再有其他意外。顾夕歌第十处仙窍形成时,他忽然发现世界变了个模样,这是他上辈子九窍全开之时也未曾有过的体验。 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仿佛有一道道极细纹理贯穿其内,它们自那缝隙之中吸收天地灵气,而后吐出浊气。若是以往,顾夕歌需得放开神识全神贯注方能觉察此等变化。 顾夕歌再将视线投诸于玄机峰中,他更惊讶了。他看到一道道巨大灵脉发源于地底,中途分支生节绵延千里最终化为庞沛灵气。他似能看穿这灵脉的每一处分支节点每一分起承转合,此等本领却是连许多大乘修士也未必能做到,只能归之于天赋异能。 万衍一脉善用地形善设阵法,所谓万剑结阵移星易宿绝不是一句空话。有了此等天大优势,顾夕歌布阵之时便有了天大的便利,与人斗起法来也平白多出三分助力。更遑论他已然开通十窍,吸纳灵气的速度比之旁人快出不少。若是碰上僵持之局,他硬耗都能将对方耗死。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可爱的特殊章节,很快替换,亲=3= 陆重光虽有那么几分狡猾心机不大容易摆弄,但易弦依旧毫不介意地收下了他。有心机没关系,易弦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不懂变通一味死学的蠢物,他反而对陆重光更满意了。 于是易弦难得对徒弟上了心,为此还特意在云唐城等了陆重光一个月。这一等,反倒有了意外之喜。 易弦知道纪钧到了云唐城后,心中已然有了三分猜想。等他见到纪钧的徒弟之后,三分猜想已然变为了十分确信。为此,他还特意抛出了《灵山易道法》当诱饵。 纪钧为了他的徒弟,就算明知这饵不好吞,也要踌躇一下。谁让纪钧和那倒霉孩子,都是冲霄万衍一脉呢。 冲霄剑宗步虚破坚万衍三脉源远流长各有千秋,但唯有万衍一脉是出了名的成才少。万衍一脉主修心神化剑为万,虽然听上去威风又大气。但在万衍剑修金丹之前,偏偏唯有他们的剑阵布置起来既耗心神速度又慢。若他们没有什么护身法宝,那慢吞吞布阵的时间,足够法修体修将万衍剑修戳个对穿。因而万衍一脉的剑修,很大一部分就夭折在了金丹期前。 可若是万衍修士结成金丹,事情就大不一样了。他们的剑阵收放自如变化无穷,当真是天地异变移星易宿。所以能活到金丹期后的万衍剑修,平常修士根本不愿意招惹。 纪钧若是当真为了他这宝贝徒弟考虑,必会认真思量给他这徒儿找一门护身法诀。试问这天下,还有什么比《灵山易道法》更好的护体法决么? 不出意料,纪钧当真回头了。他直直望着易弦,沉声道:“若你赢了,你又要什么?” “我要你偶然间找到的那部《清浊真道经》。”易弦忽然不笑了,他敛容正色道:“这部修心之法,本就是我混元派的不传之秘。机缘巧合之下才到了纪真君手上……” 他话未说完,纪钧便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两千一百三十一年前,贵派吴审思真君叛逃出门,一并带走了不少混元派典籍,《清浊真道经》只是其中之一。这部心法是我偶然间自寒泽城一间书屋中找到的,四百八十五枚灵石当场付清,与你们混元派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云唐城的天空是黑暗静谧的,忽有一道寒光一寸寸拔地而起,奇诡而动人。那寒光绽放得不急不缓,颇有那么几分优雅端丽的意味,好似一株悄然绽开花苞的梨树。 但这方才还人潮拥挤朱雀大街,已被这剑气搅了个一干二净。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有大能发怒了。没胆子看热闹的自然赶紧回家关门避祸,有胆子看热闹的也自觉退出十余丈,唯恐碍到大能们斗法。 剑修,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剑修。和纪钧一比,以往那些趾高气昂来到他父皇殿下当供奉的修士们,只能算是拿剑的俗人蠢货! 陆重光被剑气所激,不由战栗了一下。随后他却眸光闪亮地直直盯着那道剑芒,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贵派两位元婴长老偶然得知了这件事,他们却要我自废修为去混元派谢罪。我当时不过金丹,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纪钧漠然道,“此等仇怨在我化婴之后,已经加倍奉还。现今阁下旧事重提,不知又有何用意?” 随着纪钧话语,那剑光终于绽放到了极致,却并非陆重光想象中的清丽华美。那剑光骤然一转,竟变为了十成十的沉稳厚重。虽气势沉稳,却犹如巨峰压顶如临深渊,惊得人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云唐城主同他那帮随从们,也终于神色凝重地退后了一丈。 然而,那剑光在易弦面前却入泥牛入海惊不起半分波澜。他捏了个法决,面色坦然道:“我提起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将《清浊真道经》重新收归混元派而已。” 纪钧盯着易弦看了好一刻,他长睫微垂道:“既是如此,我便应下了。” 那剑光起得突兀收得迅速,只一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藏于窍,锋芒不显,陆重光不由望向了顾夕歌。 不知千年之后,这孩子是否会有这般收放自如威势宏大的剑气,而自己又能否如师父一般轻描淡写地接下这一招呢?他的心脏怦怦跳动,竟生出几分期盼与渴望来。 顾夕歌也似有感应,平静无波地看了陆重光一眼。 “道心为誓。”“剑心为誓。” “若有反悔,心魔噬体。”“若有反悔,剑心破碎。” 二人就这样十分平静地发下了世间最严苛也最公正的誓言,也注定了陆重光与顾夕歌十年后会有一战。 纪钧带着顾夕歌回了云唐客栈。他望着面前这小小的孩子,似要开口又有几分犹豫。 “师尊,我不会输。”那孩子直直抬头望进纪钧眼睛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输,你知道。” 顾夕歌明白,在方才的交锋中,纪钧看似占尽上风,实则已被易弦三言两语逼到了死路上。那人一口咬定纪钧《清浊真道经》来路不明,颇有几分算计与陷害之意。纪钧自然问心无愧清清白白,丝毫不惧其余人暗中议论,但他却怕混元派的人为了《清浊真道经》,出手对付顾夕歌。 以顾夕歌对混元派的了解,这种以大欺小不要脸皮的事情,他们还真做的出来。 而纪钧应下了这场赌约,碍于誓约十年间混元派便不敢伤到他分毫。 这次赌约却是上辈子全然未曾发生过的。那时他固然曾和纪钧一起见到了易弦,然而他年已十三,入门修炼了半年却仅仅练五层。陆重光比他早入门五年,已经练气十层大圆满,眼看就要筑基。易弦纵然再不要面皮,也不好意思干出那种无耻的事情来。 因而易弦只是不咸不淡刺了纪钧两句,他明里暗里地挤兑纪钧,说纪钧教徒弟的本事实在太差,比不上他修行天赋的万分之一。也许纪钧教徒弟也不大用心,否则为何当年纪钧同样是九窍之资,自己修行半年却已经练气六层呢? 那时顾夕歌恨不能提剑将易弦戳个对穿。但他更恨自己不够努力,平白让师尊受了折辱。 更可气的是,那届九峰论道顾夕歌屈居次席,陆重光却拔得头筹。在众人看来,顾夕歌筑基三层修为败给陆重光筑基五层,输得并不意外。他们反而佩服顾夕歌,修为相差两层还险些胜了。 但顾夕歌越发不能原谅自己。他可以输给别人,却独独不能输给陆重光,那简直是双倍的耻辱。 现今事情重来了一次,他定能在九峰论道夺得头筹,让陆重光只能饮恨仰望。顾夕歌想得心潮澎湃,却听得纪钧道:“输了也没关系。” “输了也没关系。”纪钧又淡淡重复了一次,“比起《清浊真道经》,我更希望你固守心神不生怨恨。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是啊,上辈子他输掉时师父也是这般劝慰他的,只可惜那时自己根本听不进去分毫。而现在自己虽将这道理悟得清楚明白,却独独回不了头。 不管前方是光明坦途还是荆棘歧路,顾夕歌已然决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纵然劝他的人是师父,他也无法妥协分毫。 顾夕歌将那些愧疚与不安牢牢压在心底,他并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纵有三千大道可成仙,他却只认准其中一条。简而言之,依旧不过逆吾非道四个字而已。 原本这算不了什么问题,大道三千自有一门能求得长生。快意恩仇与太上忘情之间也并无任何高低之分,然而比起四平八稳循序渐进的修心之法,顾夕歌终究是剑走偏锋。若是寻常,顾夕歌即便碰上什么挫折坎坷也没多大关系。此时打不过你将来定有回报之日,风水轮流转就是如此。然而坏就坏在,世间有陆重光这么一个天数眷顾气运非凡之人…… “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思虑太多,却有何用?!” 最后几个字,却是纪钧厉喝出口。这一下不啻于惊雷乍响,立时唤回顾夕歌七分神志。他狠狠咬了咬唇,终于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间,剑气已行至膻中,第四第五处仙窍已然开启。 是了,开辟第十处仙窍终究是逆天而行,心魔滋生也属正常之事。只是顾夕歌未料到这心魔之强居然远超出他的想象,若非纪钧在此,事情就要麻烦许多。 有了准备之后,一切却顺利不少。顾夕歌吃一堑长一智,屏气凝神不再多想。任他幻象丛生心魔来袭,以不变应万变。 乍一惊遇此等强盛的心魔,怕是许多化神真人都要栽在这上面,真亏这孩子能压下去。纪钧虽然神色不变,内心却又多了两分赞赏。他越发断定顾夕歌是修炼《玄止参同契》的好苗子,剑修亦是修心,唯有一颗道心百经淬炼才能铸就无上剑心。 之后的事情确是顺风顺水,并未再有其他意外。顾夕歌第十处仙窍形成时,他忽然发现世界变了个模样,这是他上辈子九窍全开之时也未曾有过的体验。 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仿佛有一道道极细纹理贯穿其内,它们自那缝隙之中吸收天地灵气,而后吐出浊气。若是以往,顾夕歌需得放开神识全神贯注方能觉察此等变化。 顾夕歌再将视线投诸于玄机峰中,他更惊讶了。他看到一道道巨大灵脉发源于地底,中途分支生节绵延千里最终化为庞沛灵气。他似能看穿这灵脉的每一处分支节点每一分起承转合,此等本领却是连许多大乘修士也未必能做到,只能归之于天赋异能。 万衍一脉善用地形善设阵法,所谓万剑结阵移星易宿绝不是一句空话。有了此等天大优势,顾夕歌布阵之时便有了天大的便利,与人斗起法来也平白多出三分助力。更遑论他已然开通十窍,吸纳灵气的速度比之旁人快出不少。若是碰上僵持之局,他硬耗都能将对方耗死。 章节目录 第212章 随着林云霭话音落下,自然有一层无声无形的屏障将陆重光与顾夕歌团团围拢。他们二人竟与这天地大阵融为一体,似一块山石犹如一粒尘埃,即便大乘修士神识搜寻亦无法察觉到他们二人的踪迹。 只凭这一下操纵阵法的本领,林云霭已然隐隐立于九峦之巅,着实令人颇感意外。若非他此时骤然出手,整个九峦界又有谁将这气质温和极好说话的林云霭真正看在眼中? 一贯眉宇含笑面容温和的林云霭,此时忽然有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与风雅。他负手而立,天边而来的曼妙金光为他的衣袍也镀上一层亮色,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执念与爱意能使一个最懦弱的人变成强者,亦会使一往无前刚猛至极的勇者愁肠百结不能自已。是那八千余年的执念终于使林云霭脱胎换骨,即便他得知自己期盼已久的人就要来了,也能不慌不忙气度悠闲。 黄衣的拂云界主驾着云光而来,她姣美眉目间却是不折不扣的杀意与煞气,让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有大能骤然驾临于玉阳山,刹那间仿佛那周遭的砂石泥土也跟着颤抖了一下。那黄衣女子终于步履轻盈地降落到地面,衣带纷飞凌空御风犹如上界神仙。但她的表情却是冷如冰霜,就连说出的话都带着三分高高在上的漠视:“能够不惊动其余九峦修士连通两界,这件事你做得不错,当赏。” 拂云界主极为矜持地冲垂手而立的林云霭点了点头,只将他当做那些拂云界的手下一般看待,态度疏远而淡漠。随后她又将一瓶丹药直接抛给林云霭,那九峦修士也直接了当地接下了,既不犹豫亦不谦让。 黄衣女修并不在意这点,她居高临下扫了一眼玉阳山,似女王逡巡自己的领土。而林云霭就紧紧跟在她身后,二人之间却有五步之远,既不亲近亦不疏远。 “虽说你事情办得不错,但这扇破界门着实太过脆弱些,三日之内竟只能容纳一位大乘修士通过,此点不大好。” 拂云界主先是皱了皱眉,随后一双妙目直直落在林云霭身上,再明确不过的压迫与不满。似乎若是林云霭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拂云界主绝不介意当成惩戒一下她这位手下。 乍一面对拂云界主的责难,林云霭却恭恭敬敬回答道:“此事是我无能,属下始终未曾得到徐炽麟当年修筑破界门的方法,还望界主饶恕则个。” “我就欣赏你这种有自知之明的人,既不过分谦卑亦不推脱责任。”拂云界主微微点了点头,她又平静地说,“就算只有我一人,也没什么关系。这八千年来,九峦界着实没有什么出色人物。即便是徐炽麟的传人,不过是凭着一些小心机小手段取胜,就算心性狠辣也只是剑走偏锋,并非我之对手。” 高高在上的拂云界主说得毫不客气,可她却不知陆重光就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听着。那混元法修的表情简直有几分古怪,而同样沉默的顾夕歌却微微扬了扬眉,不言而喻的幸灾乐祸。让那执念深重的女人惦记可绝不是什么好事情,炽麟仙君如此陆重光亦是如此。 “不出三日,我定要九峦界诸多门派一个接一个地臣服。我等骤然突袭,九峦界修士必定来及应对。且你我来去如风旁人极难追得上,可谓立于不败之地。” 拂云界主伸出纤白手指点了点远方的山脉,微微一顿又一划。她手指所到之处,树木弯曲砂石破碎一道道无形的沟壑随之出现。即便换做是林云霭自己,亦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做到此点,但那黄衣女修却轻描淡写毫不费力。 林云霭似是愣住了一般,他竟抬起头直直望着拂云界主姣美的侧脸,目光直白又不避讳分毫。 几千年来,从未有人胆敢如此放肆地打量拂云界主。那是男人对于女人的欣赏,也是仰慕者对佳人的瞩目。清风吹拂着她明黄衣带微微作响,亦让她眉宇间的坚决之色越发动人心弦。越是骄傲越是矜持,偏偏男修们更对她倾心不已再难忘怀。 这样的眼神,唯有在她还未变成拂云界主前体会过。但自从她修为有成之后,众多拂云界修士便只将她看做一个高高在上的象征,敬而远之并不敢亲近分毫。 拂云界主先是一怔,而后却忽然微笑起来。她骤然走近了几步,林云霭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氤氲蔓延的香气,立时间目光又深沉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拂云界主的表情温柔极了,她纤长睫羽似是羞涩般微微颤抖了一下,吐气如兰气息温润。 这是只该在林云霭梦中出现的情景,佳人语气温和神情温柔,一切都美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林云霭却情不自禁颤抖了刹那,又低声答道:“界主贵人多忘事,同样的话你在八千年前也问过我……” “时间隔了那么久,我早就忘记了。”拂云界主骤然插话,她的态度亦是理所当然般高高在上。 果然,那九峦修士原本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他垂下头沉默不语,又成了先前那个无趣又木讷的可怜人。 真是半点胆子都没有,实在太过无聊。拂云界主半点也不意外,她立时收敛起所有情绪冷冷道:“商剑影的传人在何门何派?今日我就率先从他那边下手,杀鸡儆猴震慑整个九峦界。” 原本应该立刻回答的林云霭,依旧低头沉默不愿回答。拂云界主从来见不得有人这般无视她的命令,立时微微扬眉:“别以为替我办了一件事情,就能居功自傲。我不仅能成就你,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毁灭。” 拂云界主的声音并不大,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却如寒风利刃般刮得人微微瑟缩。她固执至极地隔着几步距离与林云霭相对望,纵然拂云界主比林云霭身形稍矮,但她浑身上下的凌厉气势却立时压得那九峦修士瑟缩了一刹。 如此没有胆识偏偏又脾气倔强的人,真是没有半点可取之处。拂云界主轻蔑地笑了笑,她刚要从林云霭身边擦肩而过,却被那修士直截了当握住了手腕。 这一下着实出乎拂云界主意料之外,她一向极厌恶有男修触碰自己,整个拂云界都明白她的脾气。八千年来也未曾有一个不长眼之人冒犯拂云界主,这貌不惊人畏缩不已的九峦修士倒是第一个。 黄衣女修怒极反笑,她瞬间就在经脉中聚拢了一片凝实灵气,毫不犹豫地对准林云霭当头劈下。即便这人是大乘修士又如何,他周身的护体灵气在自己一击之下必会破碎。若是那人依旧逞强不肯松手,即便不当场而亡亦会受伤不轻。 可拂云界主却极惊恐地发现,她聚集而起的那些灵气竟无半点作用。只软绵绵锤了林云霭一下,宛如凡间女子向情人撒娇讨好一般,着实让她惊讶不已。 原本低着头的林云霭,却终于一分分抬起眼睛。他轻轻合拢手掌越发握紧了拂云界主的那截如雪皓腕,眸光深沉而锋锐。 刹那间,他不再是先前那个胆小瑟缩的九峦修士,而是不折不扣的征服者与猎捕者。全无反手之力的拂云界主,就是他示弱之下捕捉到的一头猎物。林云霭却偏偏用牙齿摩挲着那可怜猎物的脖颈,并不直接咬断它的喉管。 那般的眼神,竟让拂云界主有了一丝惊愕。她这才明白为何林云霭要一直垂着头,那九峦修士就是为了遮掩自己那般征服不甘而渴望的眼神,生怕压抑不住就会被拂云界主早早看出破绽。 林云霭忽然微笑了,他伸手抚了抚拂云界主的面颊,轻轻道:“界主一向骄傲又自信,更以为整个天下间都无人能够威胁你分毫,这点也对也不对。” “你明明看出这玉阳山中有七十万重大阵,却只将它当做普普通通的匿息大阵,更懒得看它第二眼。界主只觉得自己修为高超,不管何等困阵法阵都会在你一击之下立刻破碎,着实有些天真又可爱。” 这混账至极的男修,竟敢如此戏弄她!拂云界主立刻恼怒了,她拼命想从林云霭的怀抱挣脱,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再次环住。 那男修更在她耳边微笑:“自八千年前见了你一面后,我痴念骤起不能自拔。只为了今日能够一亲芳泽,我着实费了不少心思,你乖巧一些又如何?” 如此不知好歹之人,竟将她当做普普通通的炉鼎女修一般逗弄亲昵,即便将他魂魄抽出炼化万年亦不能浇息她心头的怒火! 可不管拂云界主如何拼命聚揽灵气,都全然无用。她空有一身修为却不能动用分毫,简直比一个尚未筑基的普通女修更加软弱无力。她怎甘心受到此等屈辱,怎能甘心? 黄衣女修立时咬着嘴唇沉默不语,他们二人的情形却立时与先前对调了一下,着实令人意想不到。既然硬抗无用,不如就智取如何? 拂云界主刚刚准备开口,就瞧见一道眼熟至极的红色剑光从她身旁而来,极快地将她与林云霭覆盖照笼。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再熟悉不过的剑光,再熟悉不过的人。 拂云界主一见到这红色剑光,就立时抛却了所有理智。她挣扎的动作越发激烈了,但林云霭好似并未注意到周遭的变化一般,只全心全意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恍如整个世间再无他渴求之物。 好一个痴念未绝不肯放弃的人,拂云界主简直忍不住冷笑了。她眼见那红色剑光不慌不忙地铺陈开来,一道道花纹反复的剑阵不断凝聚成形,立时有些心慌了。 此时唯有保全性命才最重要,暂时与这色迷心窍的男修妥协一下又有什么关系?等她修为恢复之后,自能轻而易举将他杀得神魂俱灭肉身不存。 徐炽麟商剑影外加这男修,整个九峦界都没有一个值得她怜惜惦念之人。这带给她屈辱经历的六等大千世界决不能留,她要将九峦界直接毁灭成尘! 那凛然杀气在拂云界主眉宇间停留了刹那,随后她却骤然沉声道:“我知你的痴念与执着,此事未尝没有商量的余地。毕竟还是你我自身性命更重要些,你先助我解决这两个九峦修士,之后再议此事。若是让这二人逃了出去,你我全都脱不了干系。” 先是利诱随后又是威逼,尽管拂云界主的方法着实太过直白拙劣,却自有极大效用。林云霭立时不动了,他一分分抬起拂云界主的下巴询问道:“你且说说看,怎么个解决之法?” 这卑劣又胆小的修士,竟敢奢望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拂云界主先是心中一喜,可她还未来得及答话,就被林云霭修长手指直接堵住了嘴。 “嘘,你想说的话我全都知道。不管你心中想着什么,全都明明白白写在你的脸上,着实一点都不难懂。”林云霭笑吟吟道,“你定然想着,先好言安抚我让我与你一同对敌,再找个机会杀掉我这胆敢冒犯你的大胆狂徒,最后将整个九峦界毁灭殆尽方才甘心。” 刹那间拂云界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自然不是心机浅薄之辈。整个拂云界已在她统治之下安安稳稳度过了数千年,其余大乘修士更只能在她的修为与智谋之下瑟缩不已。 但眼前这男人,却好似能真正看透她内心的想法一般,着实可怕极了。如此能为如此心机,为何这人却心甘情愿在九峦界蛰伏了八千余年,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林云霭却又忽然松开了拂云界主的下巴,离远了些仔仔细细端详她的面容。他的眼神温柔神情专注,简直和一个痴心至极的普通男修并无任何区别。 “我瞧你还是不说话更美丽些,反正你要说的东西我全都了然于心。”林云霭轻声细语道,“若你是问我,为何不在八千年前的虚空界中表现出此等能为,我自然也有自己的原因。” “你当时满心满意只有徐炽麟一人,再优秀的青年俊杰都入不得你的眼。于是我索性让你重重跌上一跤,等你知道痛了后悔了,自然也会学乖许多。若你勘破执念早已放下当年之事,我就静静闭关修炼等到了上界与你再续前缘。如此可算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可若你始终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不愿忘记,我也只能陪着你疯一次。你为徐炽麟发了疯着了魔,我也情愿陪着你一同毁灭,即便肉身无存神魂不再又如何?八千年了,我终于能够真真切切将你拥在怀中。不管什么人都绝分不开你我,如此结局我也满意极了。” 疯子,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拂云界主那双极美的眼睛忽然睁得极圆,她难以置信般死死瞪着林云霭,一字一句道:“若你真爱我,就合该让我活得更好些,而不是陪着你一起毁灭!” 林云霭听闻此言之后,再一次微笑了。他执起了拂云界主一缕秀发,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声音轻慢:“谁说我爱你,这句话可太荒唐了。从始至终,我只想让你成为我的东西,不管天劫灾难抑或死亡,都无法再将你我二人分开。” 这席话似是表白又似诅咒,简直让人脊背生寒不能自已。尽管拂云界主不甘心地不断捶打着林云霭的后背,但那人偏偏牢牢地搂住了她。那男修似要将她整个人都融进骨髓血肉一般,简直抱得拂云界主喘不过气来。 她眼中所见的最后一帧画面,就是铺天盖地的红色剑光终于纷纷而落,好似天地间下了一场颜色赤红的雨水,不详而诡异。 那二人先是肉身受损,随后神识亦在那红色剑光下不复存在。但从始至终,他们二人都是紧紧相拥从未松开,简直像一对感情极深生死相随的情侣。 白衣魔修的红色剑光只此还未停歇,自有形状妖异地火焰将灵脉之下的那扇破界门直接摧毁,声响剧烈地动山摇。这座原本就残破不堪的玉阳山,已然开始逐渐倾颓不复存在。 而陆重光却在云端之上看着这一幕发生,既未出手亦未插言分毫。他从林云霭与拂云界主身上,终于见到八千年前那段宿怨彻底了断不复存在。 一切本来只是炽麟仙君与商剑影之间的事情,却平白无故将拂云界主与林云霭都牵扯进来,更闹得拂云界与九峦界八千年后尚有此一劫。只为执念二字,拂云界主不肯忘却也不愿认输,最后不明不白与林云霭葬身于九峦界中,如此结局她还满意? 情之一字着实可怕,它不仅能让已经破界飞升的炽麟仙君甘愿放下一切,独自守护耀光之境数千年。也让修为高深的拂云界主深陷于泥潭之中,百般挣扎却始终不得出路,着实有些可怜。 随后那混元法修目光怅然地仰望着天空,却见白衣魔修也在冷冷地看着他。尽管他们二人目光交错似是心意相通,可陆重光却看出了顾夕歌眼瞳之中的森然杀意,不可化解无从化解。 于是陆重光立时恍然大悟,就如拂云界主深深憎恶着商剑影一般,顾夕歌从一开始就将他恨到了骨子里。从无缘由也不知开端,可他却为这么一个冷心冷情的人情丝缠身不能自拔。 纵然先前陆重光能够狠下心算计顾夕歌,即便在挑拨冲霄剑宗与大衍派之间的关系时,也计划周密从未手软。但他又何尝不是嫉妒纪钧与顾夕歌心意相通,即便那二人身处仙魔两道也从未距离疏远形同陌路,只此一点就足以让陆重光又羡又恨。 就算他现在的修为已经隐隐超过那玄衣剑修几重,但从始至终陆重光都一直记得纪钧特意到玉阳山接顾夕歌的情形。在那玄衣剑修眼中,顾夕歌就是他整个世界。和纪钧一比,陆重光的想法着实有些卑劣不堪。 那师徒二人并不自知地亲昵,着实让陆重光酸涩难抑。仿佛整个天下独独唯有自己是孤独的,唯有他自己是最可信的。两相对比之下,陆重光越发觉得自己形单影只孤立无援。 易弦曾经嘲讽他从来不像被情所困之人,陆重光也深知他绝不会为了顾夕歌一人放弃所有责任与期望。他自能看出顾夕歌与他是同一种人,可偏偏那白衣魔修却有一个全心全意信赖他的师尊,旁人再无法插足分毫,这又如何不让陆重光又气又恨? 既然得不到顾夕歌倾慕的目光,那就干脆利落将他击败如何?顾夕歌的眼中一向只有强者与胜利者,若是终有一日陆重光赢得漂亮无比,那白衣魔修定会真真正正地将他看在眼中,就如他梦中的情形一般。 尽管拂云界主与林云霭,都曾将陆重光与炽麟仙君拿来比较。但同炽麟仙君比较起来,陆重光倒觉得自己更可怜些。好歹炽麟仙君还曾与他倾心之人两情相悦,尽管后来分道扬镳他们二人心中无法忘怀的亦是对方。 从始至终,陆重光都是一个局外人。他只是纪钧与顾夕歌并不顺畅的情路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并不值得旁人瞩目分毫。旁人瞧着陆重光痴心不已极为可怜,但他自己也黯然神伤无可奈何。 既然舍不下斩不断,倒不如干脆利落来个了断如何?不管是输是赢,他自能了却夙愿亦成全自己一片痴心,由此才能真真正正地立地成仙。 于是陆重光微微扬起头,他对着云霄之上的顾夕歌说:“顾道友曾说你我自上辈子起就是仇人,是天生的对手拆不开的死对头,现今我倒也相信了这几句荒诞不经的话。” 谁知道那脑子有病的混元法修又想出什么主意,即便他想学林云霭一般同拂云界主殉情,也要看他是否有那个本事。 顾夕歌在云端微微眯细了眼睛,他却既不答话亦不点头。只将那混元法修看做一个陌生人般,眼神冷淡至极。 “你我合该有此一战,不如就定在今日如何?” 这句话却是陆重光率先说出的。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平淡极了,似乎他提出的并不是生死邀约而是熟人之间的切磋斗法。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可爱的特殊章节,很快替换,亲=3= 顾夕歌听到这颇含讽刺的话,只是闭目养神默不作声。他整个人仿佛一座白玉所铸的雕像,端丽漂亮又毫无瑕疵。纵然他身处此等狼狈境地,依旧未见其有一分一毫的落魄与不堪。 这是九峦界灵气最稀薄环境最恶劣的炎狱之地,温度炽热常年无雨,处处都是岩浆火山。那红霞灼天的景象固然壮丽又奇诡,却让许多修士难以忍受,凡人更没一个能在此地活下来。 二百一十三年前,有好几名修士同顾夕歌一同被关进炎狱之地,现今却只有顾夕歌一人活了下来。 固然明光仙君对他这死敌颇为优待,只擒不杀又将其关在炎狱之地,明摆着让其自生自灭不再过问分毫。谁知顾夕歌当真命硬,他纵然经脉寸断修为被废如同凡人一般,却依旧完完好好地活着在这炎狱之地活着,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顾夕词居高临下注视了他这大哥好一会,却扬眉笑道:“大哥,我每三年便来看你一次,谁知你竟还没死,真是如同蟑螂一般命贱。” 那白衣之人依旧恍若未闻,就连睫毛都未颤抖一下。 顾夕词眼见这牙尖嘴利之人沉默不语,越发快意起来。他轻声慢语道:“每当我想到那日一寸寸捏断你经脉的情形,就觉得十分快意。你手下杀了我母亲,我却不杀你。我只要你变为一个修为尽废之人,比一个凡人还不如。谁又能料到大名鼎鼎的澄心仙君,竟也有今日这般狼狈的时候,着实让我不能更解气。” “你这生来仙窍闭塞的废物,就合该深陷泥潭糊涂度日,绝不该妄想成为修士。现今可好了,你白白修行一千余载,依旧什么都没有。” 此番刻薄话好似淬了毒的钢钉,每一根都狠狠钉在顾夕歌心头。他虽面上漠然,长睫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脆弱又美丽。 眼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顾夕词越发得意了。他一字一句道:“冲霄剑宗毁了,纪钧早就没了。事到如今,你这废物还在坚持什么无谓的骄傲?你若跪下来求我两句,我说不准会赏你一粒清心丹,兴许就能让你不那么难过。” 那雪一般冷漠的人听到“纪钧”二字,骤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锐利又明亮的眼睛,如冰似霜。即便相隔甚远,依旧让顾夕词心头一寒。 “我师尊何等人物,哪容你这小人直呼其名?”顾夕歌冷声道,“你修行一千三百余年,依旧只是化神修为,当真给你门派丢人。我若是你,早该抹了脖子自杀。” 一贯养尊处优的顾夕词那受得此等嘲讽。 他立时暴跳如雷,将“一灵石嫖一次的炉鼎女修生下的贱种”此类恶毒话语都一并骂了出来。 若非这炎狱之地外有二十万重大阵挡着,顾夕词定要将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大哥好好羞辱一番,不叫他跪着求饶决不罢休。他足足骂了一个时辰,那剑修却恍如聋了哑了一般再不作答。 “区区一个贱种,也想同明光仙君一较高下,我呸!明光仙君已然大乘圆满,不出数年就能破界飞升,到了那时……” 顾夕词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他随后踏上玄光径自离开了,只留下闭目沉思的顾夕歌。 那白衣剑修忽然将手插入地面,不顾疼痛拢起了好一把温度灼烫颜色赤红的土壤。 他修为全无寿元将尽,那人却飞升在即仙途光明,当真一者在渊一者于天。 冲霄剑宗,师尊,陆重光。这三桩事情反反复复纠结于顾夕歌心头,扰得他片刻不得安宁。顾夕歌紧紧攥着那把赤土好一会,直到烫得掌心鲜血淋漓露出森然白骨,才缓缓松开。 那颜色炽热的泥土一粒粒洒下,就如他逐渐下行的命途。 天命已定,他又能如何? 白衣剑修长睫轻轻合拢,恍如一座没有气息的玉石雕像,静默又冷然。 顾夕歌睁开了眼。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高远星空。那些星辰明亮而璀璨,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边,如一斛明珠散落天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辰了?这一切是梦境还是幻觉?顾夕歌手指微颤,他终究压下了心头奔涌的情绪。 “亲爱的宿主,恭喜你被选为炮灰逆袭系统第一百八十七任主人。相信在系统的帮助下,你必能成功逆袭走成为人生赢家。愿我们合作愉快,互利互惠。” 顾夕歌极难形容他那一刹的感受,仿佛有一柄寒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识海之中。那刀刃冰冷锋锐又寒意透骨,几乎让他的思绪也凝结成冰。 究竟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存在能有这样大的能耐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识海之中?若是单论神识之强,在九峦界中只有几人可于顾夕歌相比。 那名为系统的存在既然有这般能为,又何必同他这样一个功体已废的人打交道?是利用抑或有所图? 顾夕歌思绪瞬息万变,但他只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想必我已经死了。” “的确,宿主已经死了。”名为系统的存在平静答道,“这也是系统选上宿主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宿主却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宿主只要根据系统提示完成一步步任务,就能顺利逆转身为炮灰的命运,名成功就威震三千世界。” 顾夕歌并不答话,但他纤长睫毛却眨动了一下。 威震三千世界,真是好大口气。他上辈子那位死对头陆重光不可谓修为不高绝,更兼资质非凡天命所向,一切事情都顺风顺水全无阻碍。可惜在他死去之前陆重光也只是大乘期修士罢了,未能破界飞升离开九峦界。 系统见顾夕歌不答话,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宿主通过完成任务可以积攒逆袭点数,不管是什么天材地宝,抑或功法秘籍都能在系统中兑换到。长此以往,宿主定能逆转天命成就不凡伟业。” “说说看,你所谓的任务大致有何范畴。” “鉴于宿主是第一次使用炮灰逆袭系统,所以系统会给出一定说明与讲解。宿主上辈子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构筑的。而宿主作为主角陆重光一统大千世界征程中的一个反派,所占戏份并不多。为了改变宿主必然的悲惨命运,宿主必须完成一系列与主角陆重光相关的任务,逐步提升好感度,最终逆转天命。” 这狂妄至极的系统,竟要他向陆重光低三下四博得那人的好感?顾夕歌简直想冷笑了,但是他依旧不急不缓地问道:“若我抗拒任务,又有何下场?” “如果宿主拒绝完成支线任务,系统会给予宿主一定惩罚。”系统给出了无情的答案,“如果宿主拒绝完成主线任务,系统会抹杀宿主的灵魂。” 那冰冷无情的声音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 可顾夕歌听了系统的回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倒也并不算意外。 “如果是等价交易倒也罢了,我也并非不能接受,但你威胁我,这可不大好。”顾夕歌心平气和道,“你不过是一抹天外幽魂罢了,又有何德何能抹杀我的神魂?” 话音刚落,一团淡白的光芒已被顾夕歌自神魂中硬生生扯了出来。那光团似是有些惊惧,它瑟缩颤抖了一下,随即就被顾夕歌轻轻托在掌心。 那团淡白光芒映衬着顾夕歌绮丽眉目,说不出的意气风流。这位刚刚死去的前任炮灰,此时却好似大权在握的仙君般气定神闲。只是那双光芒璀璨的凤眸之中,却只有冰冷的杀意。 “疯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那光团似是急了,一贯冰冷无感情的声线也开始抖动起来,“你竟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和我一起扯了出来,难道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自然值得。”顾夕歌轻声道,他一分分合拢了手掌,动作优雅而坚定,“若要我听命于阁下,你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更何况他当时宁愿死绝也不屈从于陆重光,又怎会因这天外孤魂三言两语变更心意? 那团白光在他手心中剧烈颤动,似想挣脱顾夕歌的束缚。须臾之间那五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合拢了。 细碎如雪的白色光点飘散在虚空中,等到顾夕歌重新张开手掌时,那团白光已然消失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顾夕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只差一步就能破界而去。若是他当时向陆重光认输,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顾夕歌固然可以委屈求全地活下去,可若是他都遗忘了自己当初的本心与坚持,即便苟延残喘也毫无意义。 他不甘,他不服!他资质不逊于陆重光,冲霄剑宗亦要比混元派势力更大。若论心机手腕,他也不输给陆重光分毫。成者王败者寇,他只输给天命与人心。 天命,主角,炮灰。顾夕歌抬头仰望着那灿然星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输了就是输了,他何必给自己寻找借口?只可惜,他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陆重光身死道消的那一天。执念如此,断不能改。 顾夕歌轻轻微笑了,他阖上了眼睛。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掌,稚嫩而幼小。雪白掌心中一点朱砂痣,陌生又熟悉。这分明是顾夕歌自己的手,看年岁不过八/九岁,顾夕歌不敢置信般合拢了手指。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般好运,竟能重活一次。 即便顾夕歌将自己的一大半神魂同那所谓系统一起扯了下来,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在主动寻死。机缘巧合之下,顾夕歌曾学得一门奇异之极的分魂之法。那时他仔细而谨慎地将那系统占据的神魂分离而去,看似玉石俱焚刚烈至极,心中依旧怀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可爱的特殊章节,很快替换,亲=3= 顾夕歌听到这颇含讽刺的话,只是闭目养神默不作声。他整个人仿佛一座白玉所铸的雕像,端丽漂亮又毫无瑕疵。纵然他身处此等狼狈境地,依旧未见其有一分一毫的落魄与不堪。 这是九峦界灵气最稀薄环境最恶劣的炎狱之地,温度炽热常年无雨,处处都是岩浆火山。那红霞灼天的景象固然壮丽又奇诡,却让许多修士难以忍受,凡人更没一个能在此地活下来。 二百一十三年前,有好几名修士同顾夕歌一同被关进炎狱之地,现今却只有顾夕歌一人活了下来。 固然明光仙君对他这死敌颇为优待,只擒不杀又将其关在炎狱之地,明摆着让其自生自灭不再过问分毫。谁知顾夕歌当真命硬,他纵然经脉寸断修为被废如同凡人一般,却依旧完完好好地活着在这炎狱之地活着,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顾夕词居高临下注视了他这大哥好一会,却扬眉笑道:“大哥,我每三年便来看你一次,谁知你竟还没死,真是如同蟑螂一般命贱。” 那白衣之人依旧恍若未闻,就连睫毛都未颤抖一下。 顾夕词眼见这牙尖嘴利之人沉默不语,越发快意起来。他轻声慢语道:“每当我想到那日一寸寸捏断你经脉的情形,就觉得十分快意。你手下杀了我母亲,我却不杀你。我只要你变为一个修为尽废之人,比一个凡人还不如。谁又能料到大名鼎鼎的澄心仙君,竟也有今日这般狼狈的时候,着实让我不能更解气。” “你这生来仙窍闭塞的废物,就合该深陷泥潭糊涂度日,绝不该妄想成为修士。现今可好了,你白白修行一千余载,依旧什么都没有。” 此番刻薄话好似淬了毒的钢钉,每一根都狠狠钉在顾夕歌心头。他虽面上漠然,长睫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脆弱又美丽。 眼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顾夕词越发得意了。他一字一句道:“冲霄剑宗毁了,纪钧早就没了。事到如今,你这废物还在坚持什么无谓的骄傲?你若跪下来求我两句,我说不准会赏你一粒清心丹,兴许就能让你不那么难过。” 那雪一般冷漠的人听到“纪钧”二字,骤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锐利又明亮的眼睛,如冰似霜。即便相隔甚远,依旧让顾夕词心头一寒。 “我师尊何等人物,哪容你这小人直呼其名?”顾夕歌冷声道,“你修行一千三百余年,依旧只是化神修为,当真给你门派丢人。我若是你,早该抹了脖子自杀。” 一贯养尊处优的顾夕词那受得此等嘲讽。 他立时暴跳如雷,将“一灵石嫖一次的炉鼎女修生下的贱种”此类恶毒话语都一并骂了出来。 若非这炎狱之地外有二十万重大阵挡着,顾夕词定要将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大哥好好羞辱一番,不叫他跪着求饶决不罢休。他足足骂了一个时辰,那剑修却恍如聋了哑了一般再不作答。 “区区一个贱种,也想同明光仙君一较高下,我呸!明光仙君已然大乘圆满,不出数年就能破界飞升,到了那时……” 顾夕词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他随后踏上玄光径自离开了,只留下闭目沉思的顾夕歌。 那白衣剑修忽然将手插入地面,不顾疼痛拢起了好一把温度灼烫颜色赤红的土壤。 他修为全无寿元将尽,那人却飞升在即仙途光明,当真一者在渊一者于天。 冲霄剑宗,师尊,陆重光。这三桩事情反反复复纠结于顾夕歌心头,扰得他片刻不得安宁。顾夕歌紧紧攥着那把赤土好一会,直到烫得掌心鲜血淋漓露出森然白骨,才缓缓松开。 那颜色炽热的泥土一粒粒洒下,就如他逐渐下行的命途。 天命已定,他又能如何? 白衣剑修长睫轻轻合拢,恍如一座没有气息的玉石雕像,静默又冷然。 顾夕歌睁开了眼。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高远星空。那些星辰明亮而璀璨,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边,如一斛明珠散落天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辰了?这一切是梦境还是幻觉?顾夕歌手指微颤,他终究压下了心头奔涌的情绪。 “亲爱的宿主,恭喜你被选为炮灰逆袭系统第一百八十七任主人。相信在系统的帮助下,你必能成功逆袭走成为人生赢家。愿我们合作愉快,互利互惠。” 顾夕歌极难形容他那一刹的感受,仿佛有一柄寒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识海之中。那刀刃冰冷锋锐又寒意透骨,几乎让他的思绪也凝结成冰。 究竟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存在能有这样大的能耐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识海之中?若是单论神识之强,在九峦界中只有几人可于顾夕歌相比。 那名为系统的存在既然有这般能为,又何必同他这样一个功体已废的人打交道?是利用抑或有所图? 顾夕歌思绪瞬息万变,但他只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想必我已经死了。” “的确,宿主已经死了。”名为系统的存在平静答道,“这也是系统选上宿主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宿主却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宿主只要根据系统提示完成一步步任务,就能顺利逆转身为炮灰的命运,名成功就威震三千世界。” 顾夕歌并不答话,但他纤长睫毛却眨动了一下。 威震三千世界,真是好大口气。他上辈子那位死对头陆重光不可谓修为不高绝,更兼资质非凡天命所向,一切事情都顺风顺水全无阻碍。可惜在他死去之前陆重光也只是大乘期修士罢了,未能破界飞升离开九峦界。 系统见顾夕歌不答话,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宿主通过完成任务可以积攒逆袭点数,不管是什么天材地宝,抑或功法秘籍都能在系统中兑换到。长此以往,宿主定能逆转天命成就不凡伟业。” “说说看,你所谓的任务大致有何范畴。” “鉴于宿主是第一次使用炮灰逆袭系统,所以系统会给出一定说明与讲解。宿主上辈子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构筑的。而宿主作为主角陆重光一统大千世界征程中的一个反派,所占戏份并不多。为了改变宿主必然的悲惨命运,宿主必须完成一系列与主角陆重光相关的任务,逐步提升好感度,最终逆转天命。” 这狂妄至极的系统,竟要他向陆重光低三下四博得那人的好感?顾夕歌简直想冷笑了,但是他依旧不急不缓地问道:“若我抗拒任务,又有何下场?” “如果宿主拒绝完成支线任务,系统会给予宿主一定惩罚。”系统给出了无情的答案,“如果宿主拒绝完成主线任务,系统会抹杀宿主的灵魂。” 那冰冷无情的声音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 可顾夕歌听了系统的回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倒也并不算意外。 “如果是等价交易倒也罢了,我也并非不能接受,但你威胁我,这可不大好。”顾夕歌心平气和道,“你不过是一抹天外幽魂罢了,又有何德何能抹杀我的神魂?” 话音刚落,一团淡白的光芒已被顾夕歌自神魂中硬生生扯了出来。那光团似是有些惊惧,它瑟缩颤抖了一下,随即就被顾夕歌轻轻托在掌心。 那团淡白光芒映衬着顾夕歌绮丽眉目,说不出的意气风流。这位刚刚死去的前任炮灰,此时却好似大权在握的仙君般气定神闲。只是那双光芒璀璨的凤眸之中,却只有冰冷的杀意。 “疯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那光团似是急了,一贯冰冷无感情的声线也开始抖动起来,“你竟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和我一起扯了出来,难道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自然值得。”顾夕歌轻声道,他一分分合拢了手掌,动作优雅而坚定,“若要我听命于阁下,你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更何况他当时宁愿死绝也不屈从于陆重光,又怎会因这天外孤魂三言两语变更心意? 那团白光在他手心中剧烈颤动,似想挣脱顾夕歌的束缚。须臾之间那五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合拢了。 细碎如雪的白色光点飘散在虚空中,等到顾夕歌重新张开手掌时,那团白光已然消失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顾夕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只差一步就能破界而去。若是他当时向陆重光认输,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顾夕歌固然可以委屈求全地活下去,可若是他都遗忘了自己当初的本心与坚持,即便苟延残喘也毫无意义。 他不甘,他不服!他资质不逊于陆重光,冲霄剑宗亦要比混元派势力更大。若论心机手腕,他也不输给陆重光分毫。成者王败者寇,他只输给天命与人心。 天命,主角,炮灰。顾夕歌抬头仰望着那灿然星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输了就是输了,他何必给自己寻找借口?只可惜,他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陆重光身死道消的那一天。执念如此,断不能改。 顾夕歌轻轻微笑了,他阖上了眼睛。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掌,稚嫩而幼小。雪白掌心中一点朱砂痣,陌生又熟悉。这分明是顾夕歌自己的手,看年岁不过八/九岁,顾夕歌不敢置信般合拢了手指。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般好运,竟能重活一次。 即便顾夕歌将自己的一大半神魂同那所谓系统一起扯了下来,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在主动寻死。机缘巧合之下,顾夕歌曾学得一门奇异之极的分魂之法。那时他仔细而谨慎地将那系统占据的神魂分离而去,看似玉石俱焚刚烈至极,心中依旧怀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可爱的特殊章节,很快替换,亲=3= 顾夕歌听到这颇含讽刺的话,只是闭目养神默不作声。他整个人仿佛一座白玉所铸的雕像,端丽漂亮又毫无瑕疵。纵然他身处此等狼狈境地,依旧未见其有一分一毫的落魄与不堪。 这是九峦界灵气最稀薄环境最恶劣的炎狱之地,温度炽热常年无雨,处处都是岩浆火山。那红霞灼天的景象固然壮丽又奇诡,却让许多修士难以忍受,凡人更没一个能在此地活下来。 二百一十三年前,有好几名修士同顾夕歌一同被关进炎狱之地,现今却只有顾夕歌一人活了下来。 固然明光仙君对他这死敌颇为优待,只擒不杀又将其关在炎狱之地,明摆着让其自生自灭不再过问分毫。谁知顾夕歌当真命硬,他纵然经脉寸断修为被废如同凡人一般,却依旧完完好好地活着在这炎狱之地活着,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顾夕词居高临下注视了他这大哥好一会,却扬眉笑道:“大哥,我每三年便来看你一次,谁知你竟还没死,真是如同蟑螂一般命贱。” 那白衣之人依旧恍若未闻,就连睫毛都未颤抖一下。 顾夕词眼见这牙尖嘴利之人沉默不语,越发快意起来。他轻声慢语道:“每当我想到那日一寸寸捏断你经脉的情形,就觉得十分快意。你手下杀了我母亲,我却不杀你。我只要你变为一个修为尽废之人,比一个凡人还不如。谁又能料到大名鼎鼎的澄心仙君,竟也有今日这般狼狈的时候,着实让我不能更解气。” “你这生来仙窍闭塞的废物,就合该深陷泥潭糊涂度日,绝不该妄想成为修士。现今可好了,你白白修行一千余载,依旧什么都没有。” 此番刻薄话好似淬了毒的钢钉,每一根都狠狠钉在顾夕歌心头。他虽面上漠然,长睫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脆弱又美丽。 眼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顾夕词越发得意了。他一字一句道:“冲霄剑宗毁了,纪钧早就没了。事到如今,你这废物还在坚持什么无谓的骄傲?你若跪下来求我两句,我说不准会赏你一粒清心丹,兴许就能让你不那么难过。” 那雪一般冷漠的人听到“纪钧”二字,骤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锐利又明亮的眼睛,如冰似霜。即便相隔甚远,依旧让顾夕词心头一寒。 “我师尊何等人物,哪容你这小人直呼其名?”顾夕歌冷声道,“你修行一千三百余年,依旧只是化神修为,当真给你门派丢人。我若是你,早该抹了脖子自杀。” 一贯养尊处优的顾夕词那受得此等嘲讽。 他立时暴跳如雷,将“一灵石嫖一次的炉鼎女修生下的贱种”此类恶毒话语都一并骂了出来。 若非这炎狱之地外有二十万重大阵挡着,顾夕词定要将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大哥好好羞辱一番,不叫他跪着求饶决不罢休。他足足骂了一个时辰,那剑修却恍如聋了哑了一般再不作答。 “区区一个贱种,也想同明光仙君一较高下,我呸!明光仙君已然大乘圆满,不出数年就能破界飞升,到了那时……” 顾夕词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他随后踏上玄光径自离开了,只留下闭目沉思的顾夕歌。 那白衣剑修忽然将手插入地面,不顾疼痛拢起了好一把温度灼烫颜色赤红的土壤。 他修为全无寿元将尽,那人却飞升在即仙途光明,当真一者在渊一者于天。 冲霄剑宗,师尊,陆重光。这三桩事情反反复复纠结于顾夕歌心头,扰得他片刻不得安宁。顾夕歌紧紧攥着那把赤土好一会,直到烫得掌心鲜血淋漓露出森然白骨,才缓缓松开。 那颜色炽热的泥土一粒粒洒下,就如他逐渐下行的命途。 天命已定,他又能如何? 白衣剑修长睫轻轻合拢,恍如一座没有气息的玉石雕像,静默又冷然。 顾夕歌睁开了眼。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高远星空。那些星辰明亮而璀璨,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边,如一斛明珠散落天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辰了?这一切是梦境还是幻觉?顾夕歌手指微颤,他终究压下了心头奔涌的情绪。 “亲爱的宿主,恭喜你被选为炮灰逆袭系统第一百八十七任主人。相信在系统的帮助下,你必能成功逆袭走成为人生赢家。愿我们合作愉快,互利互惠。” 顾夕歌极难形容他那一刹的感受,仿佛有一柄寒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识海之中。那刀刃冰冷锋锐又寒意透骨,几乎让他的思绪也凝结成冰。 究竟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存在能有这样大的能耐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识海之中?若是单论神识之强,在九峦界中只有几人可于顾夕歌相比。 那名为系统的存在既然有这般能为,又何必同他这样一个功体已废的人打交道?是利用抑或有所图? 顾夕歌思绪瞬息万变,但他只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想必我已经死了。” “的确,宿主已经死了。”名为系统的存在平静答道,“这也是系统选上宿主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宿主却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宿主只要根据系统提示完成一步步任务,就能顺利逆转身为炮灰的命运,名成功就威震三千世界。” 顾夕歌并不答话,但他纤长睫毛却眨动了一下。 威震三千世界,真是好大口气。他上辈子那位死对头陆重光不可谓修为不高绝,更兼资质非凡天命所向,一切事情都顺风顺水全无阻碍。可惜在他死去之前陆重光也只是大乘期修士罢了,未能破界飞升离开九峦界。 系统见顾夕歌不答话,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宿主通过完成任务可以积攒逆袭点数,不管是什么天材地宝,抑或功法秘籍都能在系统中兑换到。长此以往,宿主定能逆转天命成就不凡伟业。” “说说看,你所谓的任务大致有何范畴。” “鉴于宿主是第一次使用炮灰逆袭系统,所以系统会给出一定说明与讲解。宿主上辈子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构筑的。而宿主作为主角陆重光一统大千世界征程中的一个反派,所占戏份并不多。为了改变宿主必然的悲惨命运,宿主必须完成一系列与主角陆重光相关的任务,逐步提升好感度,最终逆转天命。” 这狂妄至极的系统,竟要他向陆重光低三下四博得那人的好感?顾夕歌简直想冷笑了,但是他依旧不急不缓地问道:“若我抗拒任务,又有何下场?” “如果宿主拒绝完成支线任务,系统会给予宿主一定惩罚。”系统给出了无情的答案,“如果宿主拒绝完成主线任务,系统会抹杀宿主的灵魂。” 那冰冷无情的声音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 可顾夕歌听了系统的回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倒也并不算意外。 “如果是等价交易倒也罢了,我也并非不能接受,但你威胁我,这可不大好。”顾夕歌心平气和道,“你不过是一抹天外幽魂罢了,又有何德何能抹杀我的神魂?” 话音刚落,一团淡白的光芒已被顾夕歌自神魂中硬生生扯了出来。那光团似是有些惊惧,它瑟缩颤抖了一下,随即就被顾夕歌轻轻托在掌心。 那团淡白光芒映衬着顾夕歌绮丽眉目,说不出的意气风流。这位刚刚死去的前任炮灰,此时却好似大权在握的仙君般气定神闲。只是那双光芒璀璨的凤眸之中,却只有冰冷的杀意。 “疯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那光团似是急了,一贯冰冷无感情的声线也开始抖动起来,“你竟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和我一起扯了出来,难道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自然值得。”顾夕歌轻声道,他一分分合拢了手掌,动作优雅而坚定,“若要我听命于阁下,你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更何况他当时宁愿死绝也不屈从于陆重光,又怎会因这天外孤魂三言两语变更心意? 那团白光在他手心中剧烈颤动,似想挣脱顾夕歌的束缚。须臾之间那五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合拢了。 细碎如雪的白色光点飘散在虚空中,等到顾夕歌重新张开手掌时,那团白光已然消失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顾夕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只差一步就能破界而去。若是他当时向陆重光认输,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顾夕歌固然可以委屈求全地活下去,可若是他都遗忘了自己当初的本心与坚持,即便苟延残喘也毫无意义。 他不甘,他不服!他资质不逊于陆重光,冲霄剑宗亦要比混元派势力更大。若论心机手腕,他也不输给陆重光分毫。成者王败者寇,他只输给天命与人心。 天命,主角,炮灰。顾夕歌抬头仰望着那灿然星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输了就是输了,他何必给自己寻找借口?只可惜,他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陆重光身死道消的那一天。执念如此,断不能改。 顾夕歌轻轻微笑了,他阖上了眼睛。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掌,稚嫩而幼小。雪白掌心中一点朱砂痣,陌生又熟悉。这分明是顾夕歌自己的手,看年岁不过八/九岁,顾夕歌不敢置信般合拢了手指。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般好运,竟能重活一次。 即便顾夕歌将自己的一大半神魂同那所谓系统一起扯了下来,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在主动寻死。机缘巧合之下,顾夕歌曾学得一门奇异之极的分魂之法。那时他仔细而谨慎地将那系统占据的神魂分离而去,看似玉石俱焚刚烈至极,心中依旧怀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可爱的特殊章节,很快替换,亲=3= 顾夕歌听到这颇含讽刺的话,只是闭目养神默不作声。他整个人仿佛一座白玉所铸的雕像,端丽漂亮又毫无瑕疵。纵然他身处此等狼狈境地,依旧未见其有一分一毫的落魄与不堪。 这是九峦界灵气最稀薄环境最恶劣的炎狱之地,温度炽热常年无雨,处处都是岩浆火山。那红霞灼天的景象固然壮丽又奇诡,却让许多修士难以忍受,凡人更没一个能在此地活下来。 二百一十三年前,有好几名修士同顾夕歌一同被关进炎狱之地,现今却只有顾夕歌一人活了下来。 固然明光仙君对他这死敌颇为优待,只擒不杀又将其关在炎狱之地,明摆着让其自生自灭不再过问分毫。谁知顾夕歌当真命硬,他纵然经脉寸断修为被废如同凡人一般,却依旧完完好好地活着在这炎狱之地活着,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顾夕词居高临下注视了他这大哥好一会,却扬眉笑道:“大哥,我每三年便来看你一次,谁知你竟还没死,真是如同蟑螂一般命贱。” 那白衣之人依旧恍若未闻,就连睫毛都未颤抖一下。 顾夕词眼见这牙尖嘴利之人沉默不语,越发快意起来。他轻声慢语道:“每当我想到那日一寸寸捏断你经脉的情形,就觉得十分快意。你手下杀了我母亲,我却不杀你。我只要你变为一个修为尽废之人,比一个凡人还不如。谁又能料到大名鼎鼎的澄心仙君,竟也有今日这般狼狈的时候,着实让我不能更解气。” “你这生来仙窍闭塞的废物,就合该深陷泥潭糊涂度日,绝不该妄想成为修士。现今可好了,你白白修行一千余载,依旧什么都没有。” 此番刻薄话好似淬了毒的钢钉,每一根都狠狠钉在顾夕歌心头。他虽面上漠然,长睫终于微微颤动了一下,脆弱又美丽。 眼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顾夕词越发得意了。他一字一句道:“冲霄剑宗毁了,纪钧早就没了。事到如今,你这废物还在坚持什么无谓的骄傲?你若跪下来求我两句,我说不准会赏你一粒清心丹,兴许就能让你不那么难过。” 那雪一般冷漠的人听到“纪钧”二字,骤然睁开了眼。那是一双锐利又明亮的眼睛,如冰似霜。即便相隔甚远,依旧让顾夕词心头一寒。 “我师尊何等人物,哪容你这小人直呼其名?”顾夕歌冷声道,“你修行一千三百余年,依旧只是化神修为,当真给你门派丢人。我若是你,早该抹了脖子自杀。” 一贯养尊处优的顾夕词那受得此等嘲讽。 他立时暴跳如雷,将“一灵石嫖一次的炉鼎女修生下的贱种”此类恶毒话语都一并骂了出来。 若非这炎狱之地外有二十万重大阵挡着,顾夕词定要将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大哥好好羞辱一番,不叫他跪着求饶决不罢休。他足足骂了一个时辰,那剑修却恍如聋了哑了一般再不作答。 “区区一个贱种,也想同明光仙君一较高下,我呸!明光仙君已然大乘圆满,不出数年就能破界飞升,到了那时……” 顾夕词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他随后踏上玄光径自离开了,只留下闭目沉思的顾夕歌。 那白衣剑修忽然将手插入地面,不顾疼痛拢起了好一把温度灼烫颜色赤红的土壤。 他修为全无寿元将尽,那人却飞升在即仙途光明,当真一者在渊一者于天。 冲霄剑宗,师尊,陆重光。这三桩事情反反复复纠结于顾夕歌心头,扰得他片刻不得安宁。顾夕歌紧紧攥着那把赤土好一会,直到烫得掌心鲜血淋漓露出森然白骨,才缓缓松开。 那颜色炽热的泥土一粒粒洒下,就如他逐渐下行的命途。 天命已定,他又能如何? 白衣剑修长睫轻轻合拢,恍如一座没有气息的玉石雕像,静默又冷然。 顾夕歌睁开了眼。 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高远星空。那些星辰明亮而璀璨,触手可及又似远在天边,如一斛明珠散落天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星辰了?这一切是梦境还是幻觉?顾夕歌手指微颤,他终究压下了心头奔涌的情绪。 “亲爱的宿主,恭喜你被选为炮灰逆袭系统第一百八十七任主人。相信在系统的帮助下,你必能成功逆袭走成为人生赢家。愿我们合作愉快,互利互惠。” 顾夕歌极难形容他那一刹的感受,仿佛有一柄寒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识海之中。那刀刃冰冷锋锐又寒意透骨,几乎让他的思绪也凝结成冰。 究竟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存在能有这样大的能耐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识海之中?若是单论神识之强,在九峦界中只有几人可于顾夕歌相比。 那名为系统的存在既然有这般能为,又何必同他这样一个功体已废的人打交道?是利用抑或有所图? 顾夕歌思绪瞬息万变,但他只是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想必我已经死了。” “的确,宿主已经死了。”名为系统的存在平静答道,“这也是系统选上宿主的原因之一,但现在宿主却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宿主只要根据系统提示完成一步步任务,就能顺利逆转身为炮灰的命运,名成功就威震三千世界。” 顾夕歌并不答话,但他纤长睫毛却眨动了一下。 威震三千世界,真是好大口气。他上辈子那位死对头陆重光不可谓修为不高绝,更兼资质非凡天命所向,一切事情都顺风顺水全无阻碍。可惜在他死去之前陆重光也只是大乘期修士罢了,未能破界飞升离开九峦界。 系统见顾夕歌不答话,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宿主通过完成任务可以积攒逆袭点数,不管是什么天材地宝,抑或功法秘籍都能在系统中兑换到。长此以往,宿主定能逆转天命成就不凡伟业。” “说说看,你所谓的任务大致有何范畴。” “鉴于宿主是第一次使用炮灰逆袭系统,所以系统会给出一定说明与讲解。宿主上辈子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由一本小说构筑的。而宿主作为主角陆重光一统大千世界征程中的一个反派,所占戏份并不多。为了改变宿主必然的悲惨命运,宿主必须完成一系列与主角陆重光相关的任务,逐步提升好感度,最终逆转天命。” 这狂妄至极的系统,竟要他向陆重光低三下四博得那人的好感?顾夕歌简直想冷笑了,但是他依旧不急不缓地问道:“若我抗拒任务,又有何下场?” “如果宿主拒绝完成支线任务,系统会给予宿主一定惩罚。”系统给出了无情的答案,“如果宿主拒绝完成主线任务,系统会抹杀宿主的灵魂。” 那冰冷无情的声音似是威胁,又似是警告。 可顾夕歌听了系统的回答,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倒也并不算意外。 “如果是等价交易倒也罢了,我也并非不能接受,但你威胁我,这可不大好。”顾夕歌心平气和道,“你不过是一抹天外幽魂罢了,又有何德何能抹杀我的神魂?” 话音刚落,一团淡白的光芒已被顾夕歌自神魂中硬生生扯了出来。那光团似是有些惊惧,它瑟缩颤抖了一下,随即就被顾夕歌轻轻托在掌心。 那团淡白光芒映衬着顾夕歌绮丽眉目,说不出的意气风流。这位刚刚死去的前任炮灰,此时却好似大权在握的仙君般气定神闲。只是那双光芒璀璨的凤眸之中,却只有冰冷的杀意。 “疯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那光团似是急了,一贯冰冷无感情的声线也开始抖动起来,“你竟然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和我一起扯了出来,难道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自然值得。”顾夕歌轻声道,他一分分合拢了手掌,动作优雅而坚定,“若要我听命于阁下,你给出的代价还不够。” 更何况他当时宁愿死绝也不屈从于陆重光,又怎会因这天外孤魂三言两语变更心意? 那团白光在他手心中剧烈颤动,似想挣脱顾夕歌的束缚。须臾之间那五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合拢了。 细碎如雪的白色光点飘散在虚空中,等到顾夕歌重新张开手掌时,那团白光已然消失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顾夕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他只差一步就能破界而去。若是他当时向陆重光认输,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顾夕歌固然可以委屈求全地活下去,可若是他都遗忘了自己当初的本心与坚持,即便苟延残喘也毫无意义。 他不甘,他不服!他资质不逊于陆重光,冲霄剑宗亦要比混元派势力更大。若论心机手腕,他也不输给陆重光分毫。成者王败者寇,他只输给天命与人心。 天命,主角,炮灰。顾夕歌抬头仰望着那灿然星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输了就是输了,他何必给自己寻找借口?只可惜,他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陆重光身死道消的那一天。执念如此,断不能改。 顾夕歌轻轻微笑了,他阖上了眼睛。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掌,稚嫩而幼小。雪白掌心中一点朱砂痣,陌生又熟悉。这分明是顾夕歌自己的手,看年岁不过八/九岁,顾夕歌不敢置信般合拢了手指。他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这般好运,竟能重活一次。 即便顾夕歌将自己的一大半神魂同那所谓系统一起扯了下来,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在主动寻死。机缘巧合之下,顾夕歌曾学得一门奇异之极的分魂之法。那时他仔细而谨慎地将那系统占据的神魂分离而去,看似玉石俱焚刚烈至极,心中依旧怀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章节目录 第218章 自记事起,陆重光就知自己身兼天命必有大作为。这感觉着实来得莫名其妙,却如烙印般铭刻于他神魂之中,不能忘怀亦无法忘怀。 对此陆重光既不惊慌亦不害怕,庸人过于自信是灾祸的开端,但聪明人若无信心与气度又何以服众?且他年幼聪慧心思敏捷,更早将炽麟仙君等诸位大能之辈的事迹通读数遍,越发信心笃定必要求得长生方才安心。 陆重光本可继承皇位顺利坐拥荣华富贵,但陆重光却无法忘记平时威严无比的父皇在仙家使者面前低头鞠躬的那一幕。刹那间他才真正明了,原来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全被修士牢牢握在手中,并不容凡人沾染分毫。 好在他资质非凡九窍全通,更兼是和光之体让蓬莱楼使者都赞叹不已,那狂妄的愿望毕竟有实现的可能reads;。陆重光自那时起就打定主意,定要拜入九峦界中最好的门派。他生来便如炽麟仙君般会有大作为,又何须屈从于次一等的选择? 冲霄剑宗自然是陆重光的第一个选择,只可惜他却在那届收徒试炼中败下阵来。更可笑的是,他并没有败在考量胆量与心性的一类平庸关卡上,反而败在了那虚无缥缈的天命之下。 不甘心,陆重光自然是不甘心的。他资质出众心性坚韧,向道之心更比这届所有参加试炼的孩童都坚定。可他在冲霄剑宗的藏剑阁中呆了足足一个时辰,却并无一把剑胚与他心生感应主动来投,虽略有意外陆重光却也早有准备。 进入藏剑阁那一刻,陆重光就知晓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剑胚。他观冲霄剑宗门下弟子都有一种锋锐之气,就如一把利剑般挺立于天地之间,面对再大的灾劫都不妥协分毫。 可陆重光却从不是那样的人,从来不是。他心中自有算计与谋划,到了关键之时一切事物都能舍弃。即便是尊严荣耀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在陆重光看来也不值一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时的隐忍退让并不代表日后节节败退。 偏偏冲霄剑宗却绝对无法容忍这一切,这般耿直迂腐又不知变通的门派,能占据九峦界中仙道魁首之位数千年,当真是不可思议。于是陆重光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冲霄剑宗,他心中并无任何不舍,却只有一丝些微的遗憾之意。 不能得到的东西自然是好的,也许等到有朝一日他便可将这仙道魁首之位从那迂腐的剑修门派中亲手抢夺过来。那身形矮小的少年一步步踏着石阶而去,他内心中却有一蓬火焰在烈烈燃烧。 整个九峦界中,也唯有冲霄剑宗这等门派收徒挑剔至极,不看资质只看机缘。同样的事情换做混元派却截然不同,那些修士却一早就发现陆重光资质非常聪慧无比,早将他直接从参加试炼的弟子中选□□,只等着哪位修为极高的长老将他收入门下。 而易弦恰巧就是那位慧眼识英才的良师,他只一眼就选中陆重光当他的关门弟子,为此更不惜得罪了许多长老。 能被练虚真君收为弟子,陆重光自然是满意的。即便易弦门下更有个处处找他麻烦的大师兄何悬明,陆重光也并不在意分毫。 纵然何悬明是三大散修之城中云唐城的少主又如何,陆重光一向不畏挑战绝不屈从。只为了一个上等姿色的女弟子常瑜,何悬明就能不顾同门情谊将事情闹得这般僵,着实太过愚笨。 心仪佳人固然好,但何悬明却从来没有胜算。自常瑜与陆重光暗生情愫之后,她那颗芳心就已牢牢系在他身上,旁人绝难撼动分毫。 陆重光与常瑜目光相接时,心中未有丝毫羞涩只余一片澄澈明了。那合该是他命中注定的情缘,陆重光直接接受并不躲避分毫。 一切烦扰与灾劫都是命中注定,他只需等待时机做出正确的选择即可。整个世界恍如一本早已写完的书,坦诚明了地摊在陆重光面前,任由他翻阅查看绝不反抗排斥。 所谓身兼天命的感觉就是如此微妙,纵然陆重光在背地里因为何悬明吃了一些亏,他也并不恼怒亦不愤慨。将来自有陆重光逐一报复回来的时候,又哪需他此时骤然动怒? 时日一久陆重光与常瑜的感情越发深厚,他更早从易弦口中得知九峰论道一事。他那早有心结的师尊要陆重光夺得头筹替他了却夙愿,而陆重光对于师尊的要求直接应下并不推脱分毫。 面对元婴修士何悬明,尚未筑基的陆重光着实势单力薄无法反抗。可如果给他一百年时间,他自能将何悬明彻底击败,并不给他那位大师兄半点喘息之机。 就算陆重光不得不到混元派外寻找灵脉筑基,他也从不惊慌。在别人看来易弦着实偏心大徒弟,竟不给他这小徒弟半点喘息之机。可陆重光却深知,自己这位心性狡诈的师尊是在考验他reads;。度过此劫之后,陆重光就成了真真正正的修士,从此才当得起身兼天命四个字。 何悬明特意派三位筑基修士前来截杀陆重光,却偏巧使他找寻到了自己独有的机缘。能以绝品灵脉筑基,这等待遇即便是炽麟仙君亦不曾有。他最后更结识了那位天真活泼的红颜知己妖修瑟狸,着实一举数得快意极了。 是啊,他天命加身自有运道,即便元婴修士何悬明亦奈何不得他。此时的陆重光是快意而自在的,他年纪轻轻就修为有成一路顺风顺水,纵然有再多劫难再多坎坷最后却能化险为夷,旁人只能艳羡却无法嫉妒分毫。 等到九峰论道之时,陆重光已然成了九峦九派这一辈中年轻弟子的佼佼者。资质绝佳修为精深,更有一个好师尊替他撑腰。参加九峰论道的这些年轻弟子中,也唯有一人能够比得上他。 混元派与冲霄剑修一向渊源颇深,数千年从未更改。正如易弦与纪钧是天生的对手一般,陆重光只听到顾夕歌的名号,就心知他是自己这次九峰论道的对手。 尽管早有此感,但陆重光第一眼见到顾夕歌时,依旧被那少年剑修狠狠惊艳了一瞬。那少年剑修固然面貌端丽姿容绝代,但他眉间却有一股抹不去消不掉的阴沉怨气,沉沉积压在他眼瞳之中。似乌云亦如雾霭,敛住了那少年剑修所有杀意与算计。 对了,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当他的对手。其余凡俗之辈,又哪入的自己的眼?陆重光望着顾夕歌的眼神中,简直有几分赞赏。 只一眼陆重光就明白顾夕歌与他是同样的人,一样的不择手段心思狠辣,旁人若是冒犯他其必会加倍偿还绝不宽恕。仙路坎坷长生难求,他能遇上这等好对手可谓再幸运不过。 比起自己来,顾夕歌依旧有些稚嫩。他不懂得收敛自己的愤恨与仇怨,轻易一眼就让陆重光窥破了他的心念,着实幼稚又可笑。随后陆重光却自顾自给那少年剑修找了借口,任是谁碰到顾夕歌幼时的情况都会心生怨怼不能自拔,一切并没有奇怪的。 可偏偏那少年剑修旁边那位玄衣剑修神情冷淡地问候他一句,顾夕歌眼瞳之中的杀意就悄然化解了一瞬,好似融雪无声瞬间消弭。 陆重光远远瞧见这一幕,越发觉得可笑了。顾夕歌全心全意依赖他那位师尊,简直像小兽眷恋主人一般。他竟对一个修无情道的剑修投以感情,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实在有趣又实在可笑,陆重光好似隐约窥探到了那师徒二人的结局。他只将自己当做一个旁观者般,既不插言亦不阻止分毫。 最后这场九峰论道陆重光胜得干脆利落,那少年剑修即便再不甘心也只能干脆认输。输了也好,他就想看看少年剑修那双眸光闪亮的眼睛是否会就此暗淡熄灭,而他那位神情冰冷极为严肃的师尊,是否会对顾夕歌百般苛责不能甘心? 你与我皆是孤家寡人,又何必贪恋那一丝温暖。整个世间最可信的唯有你自己,等纪钧舍弃你之后,你也合该认清事实彻底长大。 于是陆重光遥遥对跪坐在地的顾夕歌伸出了一只手,那少年剑修却并不领情般狠狠瞪他一眼,简直像一只虚张声势几欲咆哮的小兽。陆重光倒也并不在意,他递出的手只会伸出一次,绝无第二次机会。 在旁人看来,这一幕却是顾夕歌不识好歹输不起亦放不下。冲霄剑宗的弟子居然如此没胆识又无胸襟,着实难看极了。 可那远在天边的玄衣剑修却忽然按下云光,他既无斥责又无惩罚。纪钧只伸手将那少年剑修扶起,并不看旁人半眼直截了当地离开了。 如此发展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就连陆重光也绝没想到此等情形。 他呆呆愣在原地,更觉得自己虽然赢了却输得凄惨,竟有些心绪紊乱不知所以。 章节目录 第219章 那般纯粹坚固的师徒之情可谓极为难得。一时间陆重光也情不自禁想象,若是自己入了冲霄剑宗又会如何。是否他当初放弃的太过莽撞,他如果在藏剑阁中足足等上十天十夜,也许就能顺利入得那传承万载的剑修门派之中吧? 比起在混元派中处处小心步步艰难的情形,顾夕歌在冲霄剑宗有纪钧全心全意地袒护,日子定会好过许多。一样都是心狠手辣绝情寡念之人,凭什么那少年剑修就能得到他渴慕却求不得的东西? 纵然常瑜与瑟狸对他情深义重旁人也羡慕陆重光的艳福,但两种东西终究是不一样的。百般滋味混杂在陆重光心间,他只能远远望着那师徒二人乘着剑光而去,一颗心却是坚如铁石无可动摇。 从此刻起,陆重光已将所有对顾夕歌的惺惺相惜之意抛却得一干二净,绝无半分悔恨。得不到的东西索性毁灭好了,他不仅要堂堂正正将顾夕歌彻底击败,有朝一日更要让那传承数万载的剑修门派在他面前俯首称臣。陆重光知晓他有这般能为,一切只需等待合适的时机罢了。 眨眼间时光转瞬即逝,一千年开启一次的耀光之境就在眼前。陆重光心知这必是他命中注定的机缘,等他碰到白青缨后越发笃定。 这位三大世家之一长平白家的长女,只一眼就认定陆重光是他的良人亦是她未来的道侣,纵然其余冲霄剑宗修士鄙薄她亦无法更改她的想法。 而那白衣剑修瞧见这一幕后,既是难以置信般眯细了眼睛reads;。纵然相隔遥远陆重光却隐约感觉到顾夕歌的目光,心中却别有一分自信与快意。 谁叫冲霄剑宗出了这么一位以情入道的女弟子,不管不顾对自己师兄的宿敌一见倾心直接表白,着实给冲霄剑宗丢人。即便白青缨动机不纯,陆重光却也自有三分得意。 纵然每代白家女子以情入道只选身兼天命的英才俊杰为道侣,但陆重光却早在易弦的提醒下看透了白青缨所求为何。他有自信亦有能为驾驭住这位绝代佳人,在白青缨看破放下之前,她会是陆重光在耀光之境中的绝佳助力。 只看那白家长女本身姿容不凡身后更有白家隐隐支持,就足以让陆重光对她的示爱含糊接受并不拒绝。不同于固执至极的顾夕歌,他对一切都考虑周全心中自有恩怨是非。 和自己比起来,顾夕歌的爱恨都太过执着绝不肯妥协分毫,实在不聪明。 换做他是顾夕歌,既不会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当面起冲突,更不会直截了当得罪那么多人。纵然冲霄剑宗实力雄厚能替顾夕歌担下风险,但一切也未免太划不来。 陆重光自有千百种方法能让其余人付出代价,那白衣剑修终究不够圆滑太过耿直。 他在耀光之境中更将顾夕歌观察了一个彻底利落,更给这白衣剑修加了八字评语:目光短浅意气用事。纵然白青缨先前丢尽了冲霄剑宗的脸面,但她却是长平白家的长女,三大世家更早对耀光之境有了一些了结,已然远远超出九峦九派所知所得。 心怀愧疚之下,白青缨未必不会对顾夕歌有所补偿。但那白衣剑修遥遥瞧见他们俩待在一起,就冷笑一声转身而去。说得好听些是快意恩仇不肯妥协,说得难听些就是目光短浅意气用事。 随后顾夕歌的举动却更让陆重光失望些,他为了在藏器塔中换得一件灵器,却将他身上的玉牌消耗了一半,竟一点没注意到耀光之境中真正珍贵的东西。 陆重光当时就与炽麟仙君在藏器塔上层暗暗窥探一切,他一直记得炽麟仙君当时怅然的表情,更敏锐地从那目光中窥见了一丝遗憾之意。直至最终陆重光不得不与白青缨再次平分这二分之一的耀光之境,何其不甘又何其不舍。 一个人有了弱点并不要紧,可怕的是他自以为完美无缺并不更正分毫,而顾夕歌就是这样的人。自出了耀光之境后,陆重光真正不将顾夕歌看在眼中。他笃定不管自己的修为抑或心性都足以压制顾夕歌,不管何时那白衣剑修都只能怅然注视他的背影。 事实也并未出乎陆重光意料之外。他率先一步成了化神真人,更赶在虚空之境开启前突破至练虚,直接利落到虚空界中走过一遭。他以往的所学所用唯有在虚空界中才真正得以发挥,更从拂云界序子黎楚口中得知了炽麟仙君当年的所作所为。 钦佩归钦佩,但陆重光却明白他绝成不了炽麟仙君那样的人。他要牢牢将整个九峦界握在掌心,其余人只有敬仰他膜拜他方能得到自己的庇护,如此才是王道与权柄。 因而陆重光冷眼旁观纪钧在虚空界中殒命,更对冲霄剑宗诸多练虚真君身死道消坐视不理。一切都是三大世家与混元派的交易,仙道魁首之位冲霄剑宗已经坐得够久了,也合该重新洗牌更换势力。 自己此时只算世家与门派操纵下的一枚棋子,尚无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唯有忍耐再忍耐,才有爆发之时。 最后陆重光只将纪钧那把断剑寄给顾夕歌,随信附上三言两语却并不解释分毫。 他极好奇顾夕歌会有何等反应,骤然失去自己的信念与支撑之后,那白衣剑修是否会堕入魔道不可自拔。冲霄剑宗虽然已经实力大减并不值得惧怕,但那白衣剑修却着实资质出众不容小视。 陆重光此举隐隐给顾夕歌埋下了一颗心魔的种子,而那性情刚烈又固执至极的白衣剑修定然不会让他失望reads;。事情也并未出乎陆重光意料之外,那白衣魔修望着他的眼神中除了不甘与挫败之外,更多了几分憎恶与愤恨。 由此他才真真正正被顾夕歌看在了眼中,那白衣剑修不再一心一意想着他的师尊,着实有些可悲可怜。 但不知为何,陆重光却有些羡慕起顾夕歌来。他隐隐羡慕那白衣剑修快意恩仇绝不妥协分毫,爱恨分明绝不妥协。那一丝念头只在陆重光心间晃了晃,既不能使他出手挽救冲霄剑宗即将毁灭的命运,更不会让他对顾夕歌手软半点。 之后的事情倒也顺理成章,天地大劫后顾夕歌惨败在他手下并无半点悬念。但陆重光却不想杀他,他只将那白衣剑修囚禁在炎狱之地。既不许诸多小人折辱顾夕歌分毫,也不让自己前去探望那白衣剑修。 得知顾夕歌的死讯时,陆重光却只怅然了刹那。见证他少年时光的最后一个故人终于消失了,他与顾夕歌好似光与影般相融相生自有默契,只是却不知为何走到那般地步。 最后破界飞升之时陆重光也并未有半点遗憾,他将九峦界的一切都舍弃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飞升上界之后陆重光终于能一举挣脱束缚,从拂云界主手中夺得自由与尊严,由此体悟到何为真正的逍遥与自在。 而修炼的漫长岁月更不必多提,最后陆重光已经成了天道之下的少数几位天君之一。纵然他一弹指一挥手就有无数大千世界随之陨灭再生,但陆重光却独独不能斩却凡念求得解脱。 陆重光心中却有一缕无法除却的凡念盘桓滋生,虽不是魔念却也搅扰得他不得安宁。因而他才骤然发现,以往对顾夕歌诸多关注意味着什么。他一向太过迟钝又不肯认输,才节节败退无法自拔。 只可惜顾夕歌早就身陨道消转世重修,转世之人又并非当年的那个白衣剑修。好在陆重光修为通天,自有千百种方法斩却凡念。 为此陆重光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壁障,更将自己一点真灵投诸于当年那个九峦界中,不断地重复着当年的一切与所有选择,好似转世重修亦如梦幻泡影。 有一世顾夕歌并未由纪钧引导踏上仙途,是易弦将他收入门下成了陆重光的小师弟。固然陆重光斩断了纪钧与顾夕歌的师徒之缘,但他们二人遥遥相望一眼更胜却人间无数。纵然碍于门派之别并未彻底言说,那二人却在虚空界中一同殒命,当真是无可奈何。 下一世陆重光执念深重终于进了冲霄剑宗,那白衣剑修固然并未与他针锋相对却也十分冷淡疏远,心心念念唯有纪钧一人。 千百万个九峦界只在陆重光一念之间毁灭又重生,可他始终一无所获更无法斩断凡念。于是陆重光索性直接逆流时光,他费了好大力气终于追溯到了第一世那个九峦界的根源,在那白衣剑修转世之前给予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为免夜长梦多,陆重光更派出了从其余世界中探听到的“系统”一物,隐隐将那白衣魔修的神魂捆绑迫使他屈服。可谁能料到顾夕歌依旧是当初刚烈至极不肯妥协的顾夕歌,他只一下就将自己的神魂系统直接撕裂,半点不给陆重光补救的机会。 唯有等到一切事情都已尘埃落定之后,陆重光才骤然惊醒发现事情早已超出他的预期之外。那白衣剑修不愧是他当初认定的对手,竟能直截了当逆转天命亦使那个九峦界摆脱了他的操控之外。 当陆重光与顾夕歌告别之时,他不是不遗憾亦不是不惆怅。这次可谓是成功率最高的一次,只要顾夕歌对他有了一丝心动陆重光就能彻底斩却凡念境界提升,简直太过可惜。 纵然再尝试十万八千零三十一次又如何,只为这颗向道之心他定能斩却凡念得成所愿。 端坐于星辰之中的俊美天君睁开了眼睛,他蓝色的眼瞳只睁开了刹那就重新合拢,一切又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