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霜》 章节目录 第1章 鸿运当头罩 早上九点半,许霜降站在街沿上,往马路的左右两个方向不停摆头张望。大汽车、小汽车、摩托车、电瓶车、自行车总能连绵不绝。她极纳闷,按说这个点已经过了上班上学的早高峰,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勤快地奔波在路上? 不过思及这个世界上还有她这样睡到九点才算自然醒的人,重点是,还有她这样工作方式比较特殊的自由职业者,许霜降就只能默默地盯着眼前掠过的一辆辆车。 她一直认为,自然醒的最幸福境界是中午十二点三刻,把整个上午饱满地睡过去了,下午将将开始,不会有人用“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上了”来形容贪睡的懒散,因为早就说不着了。 那时候起床,头不会太昏沉,依旧可以神清气爽,正适合出去觅食。洋快餐店肯定已经停止供应早餐,午餐的选项就会大大丰富,中餐店就更不用说,热菜热汤热混沌,不管想吃哪样,都能给人立即端上来,即使是自助烧烤店,也大开店门营业了。 安安静静睡饱后,又能热热闹闹地吃饱,日子过得和二师兄一样安逸,心就能像二师兄一样宽广。 可惜今天周五,没有条件让她达到自然醒的最高境界。作为一个习惯性磨蹭到凌晨一两点才入睡的夜猫子来说,早上九点起床不算太为难,但幸福指数不够。 而且,她没有吃上早餐,心情怎么也高昂不了。 半个小时前她起床,家里清锅冷灶。冰箱里只有鲜牛奶,可惜许霜降自认为患有乳糖不耐症,最不情愿喝牛奶。再说,连最基本的面包也没有,拿什么来配牛奶喝? 牛奶、面包、培根、鸡蛋,再加花生酱,在许霜降看来,才是一份完整的早餐。 正如,大饼、油条、豆浆、粢饭团,外搭白糖,也是经典绝配。 那会子陈池早就上班去了,别说给她留爱心早餐,就是他自己,估计也是饿着出门的。 许霜降思忖今天要办的事情多,她得吃饱了才有能量。她在厨房里又搜罗了一遍,确实什么都没有。 昨晚她跑了两条街,去夜市买回一锅酸菜鱼,把陈池馋得连吃两大碗饭,电饭煲已经洗刷干净,剩饭不见一粒,害她今天想勉强做个水泡粥的材料都没有。 她这一路行来,连流动早餐车都没见到一辆,虽说扛扛没问题,但早起没进食,空着肚子尽在呼呼地吸尾气,心情哪能愉快? 尤其她还能一知半解地说出两三种尾气的成分。 这一街的车水马龙,令许霜降沉着脸,着实无奈。她穿个马路就有这么难。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还是一*的人一*的车来来往往。 她猜测,里头起码有一半都是世间同道人。 不是上班打卡后出外勤的,就是一直在出外勤的,要不然,就是内外勤都没份,自个出来松散或者劳碌的。 当然,她这些无聊的揣度可不敢将她身边站着的一对老夫妻包括进去,他们六十来岁,衣裳整洁,明显是安享晚年的退休阿公和阿婆。 这年代,所有人的容貌都和岁数不太搭,将这两位划到阿公阿婆的行列中,其实是略微委屈了两位老人红润光洁的面相 。许霜降自忖,她要是再老个十年,张口叫这俩老“大哥大姐”都使得。 “幸福指数真是奇高啊。”许霜降趁着瞄向远处路口红绿灯的时候,快速瞅了老两口一眼,心中如是羡道。 老两口手牵着手。 阿公的另一只手里拉着买菜小推车,阿婆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装零钱的小布袋。 香樟树下的透水砖有些断裂拱起,阿公靠树近,把平整的地方让给阿婆站。 又平淡又温馨。 许霜降站在香樟树株距的正中点,她不出声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阿婆动作蛮快,跟着往她这里挪了一步,扯扯阿公:“老头子,站过来点,当心绊倒。” 许霜降只作不知,侧过头继续遥望另一端的红绿灯。 还是绿灯,还在放行,车辆好似无穷尽,找不到一处快速穿马路的缝隙。 “噗”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到她头上,又马上弹开去。许霜降抬手一抹,头发仍旧顺滑干爽,没甚异样,地上也不见滚落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仰脖扫视,香樟树茂密的枝叶间挂着一撮撮青绿的小浆果。 “都没成熟,就往下掉了?”许霜降暗地嘀咕,她这是鸿运当头罩的迹象? 这条路的绿植全是香樟,据说已经有五六十年,具体树龄不可考,但是树干确实滚粗,许霜降目测她堪堪能抱个满怀。大概当初栽种的时候没想到它们会长这么多年,因而设计的株距都是挺常规的,如今树冠都几乎挨个接起来了。 香樟经年绿荫蔽日,褐色皲裂的主干树皮很少被阳光直射到,竟然稀稀落落地长上了青苔,真是有些年份了。 许霜降不好和一棵树置气,只好顺着头发,悻悻地垂下手。 许是她的动作透出一股子不耐,引起了旁边阿婆的同感,阿婆突然开腔:“这还要等到啥辰光?” 阿婆似在自言自语抱怨,不过许霜降闻言,和阿婆的视线一对上,若是不表示点什么附和,似乎太过冷漠。她牵起嘴角笑了笑。 “小姑娘,你也要去对面?”阿婆立即热情地问道。 “嗯。”许霜降尊敬老人的心还是有的,兼之她以奔三的高龄还能当一声小姑娘,心里挺喜欢的。她稍停片刻,觉得自己说话太简单不好,显得轻慢老人家,额外多说了一句,“老是绿灯过不了。” 阿婆就非常古怪地瞧她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就是,不要绿,要红。” 许霜降差点呛出口水,敢情这位是职业炒股的退休奶奶,这行话说得多坚决。先前她以为老俩口买菜溜达过马路呢,却原来是去对面的万国交易中心坐班的。 “今天要迟到了,已经开市了。”阿婆脸色略显懊恼。 许霜降没话可接,又是一笑。 章节目录 第2章 翻云覆雨红绿间 “小姑娘,你去办事啊?”看样子,阿婆蛮想闲聊。 “我开户。” 阿婆顿时满脸放光,兴致勃勃地介绍道:“哎呦,现在开户划算,送精制油,大桶五升的,还发一瓶香波。” 阿公站在一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忍不住插话道:“哪儿划算了?行情有风险,入市须谨慎。赔进去不止这么一点油。” “老头子,瞎讲啥?”阿婆怒瞪一眼,转过头来叹一声,声音放低了,“只要没卖掉,总还有希望。” “小姑娘,你们年轻人脑子活络,现在来开户,是不是基本面都要变好了?”阿婆充满希冀地瞅着许霜降。 许霜降肃然起敬,现在的退休阿婆都懂基本面了,她都不太懂呢。 “我不知道,今天正好有空才来的。”她赶紧老老实实地说道,免得误导阿婆。 阿婆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稍稍失望,不过对许霜降的行为表示赞同:“现在开户也不错,正好可以逢低买入 。你们年轻人胆大,懂得提前布局,我们老太婆就只会跟风操作。” 许霜降很没有话说,现在的阿婆都不看黄金档了,必定固守着财经节目,张口就冒专业术语。她在股市上的学识不一定有这位阿婆深。 两头路口总算先后亮起红灯,四五辆车开过后,这段路一片空荡。 “好走了。”阿公提醒道。 “老头子,鲫鱼的鱼籽让人捞干净啊,高胆固醇,你不能吃。”阿婆交代道。 “晓得啦,趁现在车少,快走。” 阿婆和许霜降并排穿马路,阿婆还在埋怨:“应该弄条斑马线的,这里看股票的人很多的,每天来回四趟看股票,过马路真是吓煞人。” 两人穿过马路,阿婆停住转身,朝对面用力摆摆手,口中兀自唠叨着:“磨蹭个啥哟,快点走呀。” 路对面的阿公自然是听不见的,依旧站在香樟树下,望着阿婆进了交易中心的正门,才拖着小推车起脚走,看样子是独自去买菜。 许霜降真心羡慕,等她到了阿婆这般年纪,陈池要是贴心地看着她过马路,还给她去买菜,她就承认老来伴可靠。 不过,她家老公主过得也挺温馨,晚年幸福的明证。 老公主是她给陈池妈妈暗地里的尊称。 “小姑娘,诺,就在这个柜台填表格开户。”阿婆很热忱地指点道。 许霜降早就看到柜台边上大大的“办理开户”的铭牌,但她还是冲阿婆笑笑点头,很感激地应了一声。 阿婆急匆匆往里走,内厅巨幅电子屏上红绿交错。 许霜降拿出身份证,不情不愿地填写自己的个人信息。今天这一遭,她迫不得已,陈池让她来开股票帐号。 曾经有一阵子,陈池在股票上吃了大亏,那段惨淡的日子虽说被许霜降的记忆自动屏蔽了,但许霜降从不曾忘记在他耳边时常提溜一句话:“咱再也不碰那股票了。” 估计陈池确实是听进那么一耳朵的,所以一年前的大牛市,生生地错过了。 什么时候他偷偷地重启了交易帐号,许霜降其实也不想追究了。有一句话叫,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也许陈池就是潜意识中憋着那口气要吐出来。 如果原因真的是这个,许霜降只希望那句“不到黄河心不死”里的黄河离他们遥不可及。 人总要有个嗜好,那满目的红和绿之间,确然隐藏着翻云覆雨手,诱使着人去探究那乾坤腾挪术,对陈池来说,红和绿,是他的兴趣所在,就像其他男人手中的烟,杯中的酒。一句“我知道分寸”,堵了许霜降的埋怨。 他确实知道分寸,所以他俩现在还能好好地吃着米饭,而不是光喝西北风。要知道,从古至今,西北风每年也只有一季,不是想喝就能随时喝着的。 陈池熟知她的性子,前段日子影影绰绰向她透出他重新炒股票的讯息后,见她反对抵触一阵,最近消停了,于是嬉皮笑脸地出主意:“霜霜,你也去开个账户,我教你些交易常识,你比我聪明,肯定能很快入门,到时候你盯着我 。” 许霜降自然不乐意,她听到股票就浑身不舒服:“我不去。” “霜霜,咱们的血汗钱在股市迷路了,这次我练了宝典,准备把它们领回家,你来见证。” 许霜降最烦陈池在商谈涉及全家生计的正经事时,冒出一些玩笑话。 “江湖上的宝典我只听过一种,名叫葵花。”她头都不抬,手指在手机屏上猛划,绿西瓜一个个炸裂出血红的瓤肉。 陈池低笑,凑过来坏声说道:“霜霜,待会儿你就知道我没练过葵花。” “一边去。”许霜降嫌弃似地往沙发边挪了一个身位。 陈池不放弃,继续死缠烂打:“霜霜,这次我改变手法了,采用机械化交易的原则,走技术分析的路子,不掺杂个人喜恶,有风险就及时止损,有盈利也说收就收,一定比上次稳妥。你去开个账户,我需要你监督。” “听过陆雅臣吗?”许霜降突兀地扔一句。 不过,陈池知道许霜降偶尔有这突然神转折的毛病,恋爱的时候他自己给许霜降奉承了一个理由:“霜霜最聪明,思路比语言走得快。” 这时他尽管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尽量把这个人名往他们原来的话题上靠,毕竟许霜降的思路变得再快,也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发展推广开的。 “陆雅臣?谁?你认识的人?炒股亏了?” 许霜降连眼神都欠奉:“自己上网查,完了说说感受。” 一分钟不到,陈池就夸张地大叫:“不会吧,这人这么没有经济头脑?按重量的话,他肯定比他老婆重,怎么不卖他自己,反而卖老婆?” 许霜降起身,准备去洗漱。 陈池连忙拖住她,笑嘻嘻道:“他要是比他老婆轻,我鄙视他。” 许霜降甩了他的手,径直走入卫生间,关门。 她在里头刷牙,陈池隔着门喊话:“霜霜,陆雅臣在史上最痛恨男人榜里排第几位?有没有超越陈世美?” 许霜降将水龙头开大,水声稀里哗啦作响。 门外,陈池的声音隐隐约约:“霜霜,你的文化底蕴比我深,这样老的典故都知道。” 隔好一阵,热水器的声音终于停歇,陈池又在门口说话:“霜霜,别惦记陆雅臣了,我哪舍得卖我家霜霜,真要是沦落到那一步,我把自己卖了,给你换口粮。” 许霜降头发湿漉漉地拉开门,陈池早就拿了一条干净的大毛巾,殷勤地兜到她头上,稀里呼噜地猛擦。 毛巾把她的整张脸都遮挡了,许霜降默默站立一会,扁了扁嘴。 她耳根子软,还特怕烦,陈池说了两三回后,她抽空就来了万国交易中心。 章节目录 第3章 袜子敢和睡衣混 柜台后那小伙机灵太过。 他只瞅了一眼许霜降递过去的表格,立即一口一个姐。 许霜降礼貌性地微微一笑,趁着对准摄像头存照的时候,就势收了笑脸。 她估摸行情大概真不景气,以至于见到一个女性客户,业务经办人员都不按市面上如今正流行的通俗称呼,亲切地叫美女了,直接抬升一个档次,实实在在尊称为姐。 许霜降瞄瞄他的工号,这小伙怎么着也该大学毕业了吧,她心里一转,就算他应届生刚找到工作,和她又能差几岁?这声姐,生生叫出了一大条回不去的代沟。 十七八的时候,被人叫声姐,高兴,这表明美好世界开始正视咱了;二十七八被人尊一声姐,那糟心,这表明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就要被挤着去做前浪,纵不想挪动脚步,也要一寸寸奔那沙滩去了。 证券公司免费赠给她的一瓶大容量洗发水和一桶油都不足以平下许霜降心中的郁气。 那桶油死沉死沉,拎第一下没觉出来,走出三五十米后勒得她手心疼 。 小伙给她找了一个证券公司的宣传纸袋,将那瓶经济实惠的三合一香波搁进去,还带着当地男同胞特有的细致体贴,关照着许霜降:“姐,这个袋子的搭扣不牢靠,放瓶香波没问题,其他东西最好不要放进去,你注意绳子,当心半路松了。” 太阳当头照,许霜降呼哧呼哧地换着手拎油,她还得去银行办理三方存管业务。银行就在附近,距离不尴不尬,坐车不合适,走路正正好,可惜她一手提着油,另一只手拎着不牢靠的纸袋和她自己的手提包,这段路就显得特别长。 巧得好,迎面又碰上了阿公。小推车的袋子鼓鼓囊囊,一大蓬芹菜的叶子露在袋口。阿公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厚的水产品专用塑料袋。 “办好啦?”隔了三四步远,阿公就主动打招呼。 “哎。您买好菜了?”许霜降笑着回答。 “买了两条鱼和一些蔬菜水果,现在我去找老太婆。油蛮重的,啊?” “是挺沉的。”许霜降驻足道,“我开完户还要去银行。” “对,对,银行要去的。开个户挺麻烦,要去几个地方。那你去吧,我去叫老太婆回家吃饭。” 许霜降走了几步,回头望一眼阿公的背影,心里感觉又好笑又怪异。她不是很热情的人,但是老人家招呼上来,她有问有答,对话家常得让她不太习惯,她果然日趋有了居家的味道。 许霜降办完所有的流程,回到家时额头都有小细汗。她坐下来舒口气,将油桶转一轮,瞬间很糟心,免费赠品果然不能指望,这是超市里卖的最最便宜的一种油,亏她在柜面上没有斤斤计较地细瞧,不然小伙给她油时就该纠结了,这还能不能让她无怨无悔地把它一路拎回家? 她气鼓鼓地将油提去厨房,大老远拿回来了,明儿就开吃。 家里有点乱。她九点起床,九点十五出门,想赶着证券公司开门的时间早点办完事,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房间。 玄关处,陈池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扔着,他永远不会在换鞋之后把鞋整整齐齐放到鞋架上。 卫生间里,陈池的毛巾随意地搭在杆子上。许霜降跟他讲过一百次,毛巾要展开晾干,才有利于通风除菌。第一百零一次,他还是会直接甩到毛巾杆上,揪成一条。 早上他洗澡了,浴袍就团在餐厅的椅背上。许霜降探到淋浴房一看,果然沐浴露的盖子仍是打开的。 许霜降连叹气都不会了,熟门熟路地替他一处处纠正。 陈池的妈妈说,陈池人是好的,生活中有些粗枝大叶的小毛病,要许霜降多担待。男孩子打小就调皮,不如女孩子细致,她让陈池在家务事上听许霜降指挥。 许霜降起先挺高兴,后来慢慢品出味道来了,敢情家务上的主要负责人是她。 不过,陈池妈妈是非观念不错,只要陈池不受大委屈,她通常持事挺公正,每次打电话时,许霜降若是抱怨陈池袜子乱扔,她都会帮着许霜降给陈池灌输两句。 陈池答应得挺好,认错也积极,但许霜降总能在床脚下或者沙发边发现他的袜子,他是个不羁的性子,什么时候想脱,就随手脱在那里 。 她郑重训诫过他后,洗衣篮中就开始规规矩矩地出现他的袜子,不过三次里总有一次会和她换下的睡衣混在一起。 许霜降勃然大怒过一次,陈池还带着委屈不解地问道:“我的脚和身体其他部位一样干净,根本不臭,为什么要单单歧视袜子?我的人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我的袜子不能和你的衣服一起?” 现在陈池的袜子会塞在鞋架上他那些暂时不穿的皮鞋里,而且在鞋腔里塞得极深,乍一眼看不出来。许霜降就曾经有一次没发现,将鞋连袜子都收进鞋柜中闷了一个月。 所以,许霜降洗衣服,都要不放心地检查他的各双鞋。 许霜降总觉得,老公主比她幸福,至少陈池爸爸没有这些毛病,而且,在老公主的家里,陈池爸爸很能干,水电工一把抓,大厨也是他,老公主就只给他打个下手淘米切菜,连配菜都不用的。据许霜降侧面了解,拖地板也是陈池爸爸来,老公主只管拿笤帚掠掠地上灰。 许霜降一路收拾到卧室,铺床叠被的时候,陈池打电话回来:“霜霜,去开户了吗?” “开了。” “把账号报给我,我进去看看。” 许霜降放下被子,从包里翻出一串数字念给陈池。她拾掇完,忽然想起她忘了给陈池说账户密码,回拨过去,陈池直笑:“说什么密码,你不就惯用那一个吗?我已经进去了,给你转了一笔钱,下午开市就挑一只股票买进。” “你别乱买。”许霜降急道,她怕陈池头脑发热,连忙说道,“今天我在证券公司看到跌的股票比涨的多。” 陈池更乐:“霜霜也开始关心股票了?放心,我只先买一百股,给你练练手。” 许霜降颦眉道:“我没兴趣。” “以后我慢慢教你。”陈池笑着安抚许霜降,“出去累了吧?吃午饭了没有?” “还没有,你呢?” “外卖刚刚送到,正要吃呢。对了,今天搭了一个苹果,小得很可爱,想不想吃?我晚上拿回家。”陈池侃道。 “你自己留着吧,”许霜降瞪着陈池,到底还是关心他,劝道,“再小也是个苹果,吃了补充维生素。” “好,小苹果我吃,回家给霜霜买大的。” “我不爱吃苹果。” “知道,不过各种水果都要吃,今天就买大苹果回来,你不能挑。”陈池作势吓唬许霜降,但眼里的笑意挡也挡不住。 许霜降哼了一声要挂断电话。 “哎,快点吃午饭,别饿着我家霜霜。”陈池抢着交代道。 许霜降随口答应下,不自觉地牵起嘴角。 她去厨房喝了一杯水润润喉,半晌慢悠悠吐出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5章 葡萄酒和水晶杯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许霜降安顿好客户,又向公司领导电话汇报过后,赶回家已经华灯初上。 今天奔波几个地方,她有些累,很不想做饭。 “陈池,到哪了?晚上出去吃?” “已经在小区门口了,想去哪里吃?”陈池直笑,“霜霜又懒了?” “你定吧。”许霜降忽然更加意兴阑珊。 陈池倒是兴致盎然,回家扔下包,就把一袋子苹果高高拎在她眼前晃:“霜霜,看看苹果够不够大?”他又拽起她,“川菜、粤菜、湘菜、本帮菜,霜霜想吃哪样?” “随便。” “那好,我们去吃川菜,新开的那家湘菜馆也不错。” 许霜降就知道会这样,陈池无辣不欢。 “吃完了,就去看电影。好久没看电影了,我们一直把午夜场看完,然后明天我陪你睡到下午。”陈池嘻嘻笑道。 陈池计划得很好,结果他们出门,哪样菜都吃不了,周末晚上人特别多,她家附近的几家菜馆客人太多,需要排队拿号。许霜降不愿意等,她只想将肠胃填饱了事,没兴趣为一顿便饭搞那么大阵仗。 两人逛到夜市小吃街,她吃一碗担担面,陈池要一大碗羊肉泡馍 。 吃完后走出店门,大约血液都去支援肠胃蠕动,陈池的困倦泛上来:“霜霜,还去看电影么?” “不去了,回家。” 路上经过超市,许霜降进去,准备买些生活用品,省得周六周日过来时人挤。 她临时起意,没拟清单,只记得牙膏快用完了。拿了牙膏后,她顺着货架溜视,心想,有些东西家里迟早用得着,就拿下来往购物车里扔,垃圾袋、保鲜膜、抽纸、卷筒纸,塞了半车子。 陈池对家里有什么缺什么没概念,只负责在一旁推购物车。许霜降挑卫生巾时,他仍旧亦步亦趋,面不改色。 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人家脸色淡定,许霜降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赶紧拿上两包,领着陈池走人。 最后,陈池拎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外加一大包卷筒纸,许霜降拎了一个塑料袋,两人沿路走回家。 “早知道你买这么多,我开车出来。” “停哪?” 暖醺醺的夜风中,陈池低低一笑,不吭声了。 别看出门就只是吃碗面、买了点日用品,兜兜转转回家,居然过了九点半。洗完澡,已经过了十点。 陈池来了精神:“霜霜,睡前牛奶还是红酒?红酒吧,我开一瓶。” 许霜降在换台,她对电视节目一点兴趣都没有,最后换到探索台。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想看看自然类节目,总是在播野生动物,而且不是毒蛇,就是鳄鱼,再不然就是鲨鱼或者野狮子。这次屏幕上是条盘踞在树干上的黄金蟒,她一激灵,赶紧换到夜间新闻。 这一耽搁,她半晌才反应过来陈池的问话,后知后觉地回答:“我什么都不要。” 晚了,陈池已经拿出他珍藏的葡萄酒,利落地起了塞子。为了这酒,他还特地买了一套水晶杯。这时,他兴冲冲地去找水晶杯。 许霜降本来懒懒地窝在沙发里,盯着陈池弯腰勾背地开关各扇柜门,沉默三秒后,终于悻悻站起:“我来。” “还是霜霜记忆力好,你说在哪个地方,我自己拿。”陈池恭维道。 “我来。”许霜降坚持道。 她哪里敢放任陈池找东西?但凡他找,从来就没有顺利找到过,而且原先摆放得好好的物品都能被他全部翻乱。 她埋怨着:“拿玻璃杯不行吗?不都差不多吗?” “不一样,一个是玻璃,一个是水晶。” “你这个葡萄酒现在就装在玻璃瓶里,葡萄酒空气中放久了,就发酸变醋,装醋的还是玻璃瓶,哪那么金贵呢?半途倒出来就要用水晶杯。” 许霜降一边嘟囔,一边踮起脚去够柜子的顶格。宽大的浴袍袖子滑落,露出两节皓臂,手腕处的骨突细巧又圆润。 陈池笑着,从后面圈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脖颈里呼气:“因为要给我和霜霜宝贝喝 。” 许霜降手一僵,冷不丁说道:“你的宝贝水晶杯要碎了。” 陈池的脸就埋在她肩窝里笑。 “还不放手,我拿不稳,真要碎了。” 陈池呼出一口气,放开许霜降,抬手接过她手里的盒子。 “洗过才能用。”许霜降不放心地交代道,走两步,回头又冲厨房喊一声:“温水洗,两遍。” 她继续窝回沙发,歪在靠枕上看新闻。 不一会儿,陈池左右手各持一杯酒,笑容满面地走过来:“霜霜,喝喝看,怎么样?” 透明的水晶杯中,底部一汪清澄的红色液体,许霜降手腕微动,葡糖酒沿着杯壁晃漾转圈,在灯光的照射下益发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萦绕在鼻端。 许霜降小小抿一口,然后咕咚咕咚仰脖喝光。 陈池刚刚挨在她身边坐下,见状笑不可抑:“好喝吗?要不要再牛饮一满杯?” “不怎么样,酸酸苦苦的。等葡萄上市,我去买个酿酒瓶,酿出的一样也是葡萄酒。”许霜降还真是被迫喝的,陈池这酒可不便宜,已经开瓶了,她得帮着他多少喝点,不然多放两天就真变醋了。 陈池揽着许霜降,抿一口酒,醇厚绵软的液体滑进喉咙,他心满意足地舒气:“真不错。”他开玩笑似地问道,“霜霜,你能酿出这口味?” “我最多只能酿出你妈酿过的那口味。”许霜降靠着陈池,头微微昏重,这酒有些后劲,她不该一下喝这么急。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新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你妈不是酿过一次吗?回头我问她要个方子。” “我妈那酒啊,你知道她加了多少糖,甜得吓死人。”陈池又抿一口酒,拍拍许霜降,“霜霜想酿酒,我明天就打电话问妈讨方子,再去水果店买一箱葡萄回来,你要青葡萄还是红葡萄?” “我就是随便一说,”许霜降瞬间头大,“再说,要酿也不是现在酿,当令时鲜,当令,你懂吗?” “懂,懂,那我再等等。”陈池低声笑,瞥一眼电视,仰头也学许霜降的样子,一大口将杯底剩余的葡萄酒喝光,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抓起遥控器就把电视关了。 “你怎么关了?”许霜降不满道,“我还在看呢。” “走了。”陈池试图搂起她,“霜霜,你不用关心天气预报,你睡醒就明天下午了。我们早点睡。” 许霜降瞄向茶几上的两只水晶杯,底部残留着一点红色酒渍,尤其分明。她起身抓起杯子,自顾自走向厨房:“你去睡吧。” “别洗了。”陈池拖住她。 许霜降甩着胳臂挣脱开:“放一夜,明天还不是要洗?你先去。”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章节目录 第8章 那男人找的是你 陈池不意被许霜降恭维了一把,很是受宠若惊的样子:“有这种说法吗?” “学经济不是要管理资金吗?不聪明怎么行?”许霜降说得理所当然,盯着陈池也很好奇,似乎在讶然反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陈池蓦地大笑:“我回去要是说给我专业的同学听,他们一定高兴坏了。”他呼出了一口气,望着对面灯光,摇头解释道,“我大专是学财务的,出来就选了经济系,比较好申请,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聪明。” 许霜降不由偏头朝陈池望一眼。 陈池明白她的疑惑,耸耸肩坦然道:“高考发烧了,后来读完大专,工作了一年,还是觉得应该走远点。”他粲然一笑,“我这人定不住。” 许霜降微笑听着,暗暗敬佩,看不出陈池已经有过正儿八经的工作经验。 “你第一次来布鲁塞尔玩?”陈池问道 。 “嗯,你呢?” “第二次,陪同学来。”陈池向周围看去,指着一个方向笑道,“他们在那儿。” 许霜降顺势望过去,只听陈池热情地说道:“如果以后你想到比利时其他地方玩,我可以给你介绍。” “谢谢。”许霜降绽开笑容客气道。 “小事而已。”陈池抬眸望向许霜降背后,微抬下巴示意道,“你的邻居过来了。” 许霜降扭头往身后看,扬着笑容朝娴招招手,转向陈池,笑意未减,正待要礼貌地说再见。 “能要个联络方式吗?以后有机会去你们那里玩,也请你指点一下交通路线。” 许霜降稍愕,很快大方地说:“好啊。” 等许霜降和娴准备回青年旅馆的时候,在广场边缘又遇上了陈池和他的同学们。 “嗨,许霜降。”陈池当先招呼道,“要回旅馆了?” “是啊。”许霜降含笑答道。 他们的对话已经犹如熟人。 “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离这儿近,待会儿也要搭火车回去了。”说着,陈池连忙为许霜降和他同学相互介绍。 “我白天见过你,”连秀秀长发飘飘,即使身着运动鞋牛仔裤,还是掩不住那股江南水乡姑娘的秀美温柔,“我当时就觉得你肯定是我们中国人。” 许霜降笑着给他们介绍娴。 一群人忙忙地全改成英文打招呼,很快,他们挥手再见。 “许,你们中国人真多啊。”娴感叹道。 “是挺多的。”许霜降抿唇笑。基本上,只要不是特别偏的城镇,似乎总能迎面遇上亲亲的同胞们,她就没有断过说中文的机会。 许霜降对陈池的印象起初蛮深的,个子挺拔,样貌端正,人看上去阳光爽朗,说话有些风趣。 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是,机缘如此巧合,她一天在两个地方都遇上他,而且这是许霜降有生以来第一次和陌生男子单独聊这么久。 最最关键的是,陈池是第一个问她要联络方式的陌生男子。她还礼貌地给了。 当时情况下她没好意思不给,因为陈池先说要给她介绍其他地方,她感谢了,那他出游到她那块,她肯定也得给出同等的友善。 许霜降在回程火车上,还在古怪地想,原来书上描写的那些街头邂逅,在生活中真有可能发生。 不过三四天过后,她为学业生活忙忙碌碌,一转头就把这美丽的意外忘之脑后了。 尤其是,她住的那幢学生公寓楼,楼上楼下一大片都是洋帅哥洋美女,不管认识不认识,擦肩而过就会“嗨”一声。 人家那种深目高鼻是常态,被异邦的另类美包围得多了,许霜降对颜值看得比较淡,陈池的那种她早就习以为然的东方式隽秀在她心里当真没留下什么涟漪,她闲暇整理翻看布鲁塞尔的旅游照片时,记起的是她遇到过同胞这样一件事,而对陈池这个人渐渐要淡忘了 。 一个多月后,陈池联络了许霜降,很正式,用的是电邮。 “嗨,许霜降,我是陈池,我们在布鲁塞尔的中央广场讲过话。下一个周末,我们几个同学想去你们那里看郁金香,不过火车下来,不知道怎么换乘,如果你周末有空,可以请你到火车站附近来指点一下吗?” 许霜降连读了两遍,心中直嘀咕,出门在外,娇娇女骄骄男全都被迫速成为探路一把手,哪有在网上查不到换乘的方法,不过,只要当地有熟人同学,一般大家习惯先找熟人了解情况,倒是真的。 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一下就犹如开了闸,陈池每天都和她联络,几番聊下来,许霜降就变成和他们一起去了。 许霜降倒是想拉上隔壁的娴一起,转念觉得大家都是中国人,说着说着就要讲中文,娴不一定能和他们玩得自在,就罢了这个念头。 不想,出发前一天,陈池通知她:“连秀秀和另外一个同学这个周末有事,不能来了。” 他表现得很坦荡,直言许霜降若是觉得人少,不想去了,请她到火车站给他带到换乘点,即可。 许霜降没有及时回复,支着头盯着电脑屏幕。 她也是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再迟钝都不会迟钝到这地步。陈池和她热热络络地说了一周,到最后怎么就变成她和陈池单独出游呢,决定权还在她,可游可不游。 “好,我在火车站等你,带你去换乘点。”许霜降回得模棱两可。 “那你一起去吗?”陈池回复得很快。 不知道为什么,许霜降就想笑。 她为难了陈池:“我可以叫同学一起吗?” “可以。” 许霜降当即找了两三个亲近的同学,可惜不是另有安排就是已经去过了。 娴极有意思,她在厨房做饭时,许霜降找上她,她立刻摇头:“我不去,那男人找的是你。” 许霜降一向认为邻邦女孩比她们更要温婉贤惠,哪料到娴会这样直白。 “我一个人去,好像缺少安全感。”许霜降唉声叹气道。 “不,你是羞涩。”娴肯定道。 两个女孩子笑得直弯腰。 语言是多么奇妙又无奈。两个人用的都不是母语,很多细微处没法准确地表达出来,用的都是简单的词汇,本该如闺中好友般的聊天吐槽就弄得这样直通通来去。 这么着一来,许霜降反而下了决心,明天就和陈池逛公园去。她都是多大的人了,还怕一个陈池? 章节目录 第11章 能否卸了乌龟壳 陈池和许霜降,一个坐椅子,一个坐床沿。 陈池把盘子b给了许霜降。 许霜降换回来:“这是特地给你的,我吃不下这么多。” 陈池后来说,那一刻,他忽然感觉重温了父母之间的推让。那种感觉发生在他和一个女孩子之间,是那样的新奇和温暖。 但他当时只是笑着,接过那份加量三明治:“谢谢。” 许霜降越吃,心里越不得劲,她和男生面对面用餐也有很多回,隔桌相对,距离比她和陈池此刻还要近,还能边吃边聊天气和作业,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不好意思。 她咬着三明治,瞄了一眼陈池,有点想不通:“我居然请一个不怎么认识的男生到自己屋里来了。” 不过除了这间屋,她还真没有地方可以让陈池坐一下,假期里学校餐厅早就不营业了。 “好吃吗?”许霜降问道。 “很不错。”陈池赞道。 纯麦黑面包有些酸酸咸咸,口感粗粝,火腿肉比较寡淡,即使放了两种,也吃不出太大差别,生菜叶子很脆,但是夹在面包中一起咀嚼,除了知道这是蔬菜外,就没有太多的美味体验 。奶酪有股膻腥,幸而花生酱够浓郁,香味充塞口腔、弥漫鼻端。 陈池自己从来不买花生酱,他喜欢吃水煮盐花生。但这时,他闪过念头,回去后到超市也买一瓶花生酱试试。 “要是不够,我还可以再做一个。”许霜降口中客气道。 陈池忍不住笑:“够了,我平时也吃不了这么多。” 许霜降讶异,脱口而出:“不是说男生胃口都很大吗?” 陈池望着许霜降睁大的眼睛,她随即浮起一丝懊恼之色,大概后悔自己嘴快,他不由笑得更厉害。越认识她,越发现她有一丝憨拙的童趣尚未褪尽。 “这是你的电脑?”他转了话题,免得许霜降继续尴尬。 “嗯,”许霜降的目光移到桌上,顺口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有点慢。” “我帮你看一下?”陈池立即主动请缨。 “你懂?”许霜降挑眉,嫣然一笑,“好啊。” 陈池起身,利落地将椅子一转,在桌前摆正:“你来开机。” 许霜降随手将盘子放到电脑旁,坐下开电脑,一会儿,仰头对立在身侧的陈池解说电脑的毛病。 “我试试。”陈池将盘子搁下,弯腰在键盘上操作。 两人一下凑得很近。 “你坐。”许霜降连忙说道。 陈池也不推辞,坐下来检测。 许霜降瞧着他好似很懂的样子,倒是暗暗吁气,这些天她还挺为电脑发愁的,偏偏假期里同学们都鸟兽散,一时找不到高手。 她闲着无事,瞅瞅两个盘子中都只咬了一半的三明治,端起了自己的那份,开吃前对陈池说道:“要不,你吃完了再看吧。” 陈池侧头一笑,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一只手仍在键盘上按动。 许霜降就在陈池旁边立着,边吃边回答他的问话。 气氛变得又融洽又自然,有点像同学们小组讨论赶作业。 吃完后,许霜降瞅瞅陈池,问道:“要纸吗?” 陈池正忙着,没反应过来,侧头一望,只见素手纤纤,捏着一张面巾纸,在他鼻端。他抬眸看了一眼许霜降,笑道:“谢谢。”接过纸,随手在嘴边抹了两下,又望了一眼许霜降。 许霜降会意,点点盘子:“放这里,我拿出去。” 陈池依言照办后,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操作。不过他的视线却扫到旁边,许霜降的手摞起了两个空盘子,然后轻轻地将那杯水移到他的近处。 “陈池,喝水。” “好。”陈池停下动作,见许霜降笑意盈盈,礼貌中又比先前多添了几分热情好客 。 他粲然一笑,当真拿起了陶瓷杯,抿了一口。 许霜降陡然冒出一个念头,那是我的杯子。 她也曾左手拿杯喝水,右手在电脑上敲键盘,陈池在杯上的落唇处也曾是她的落唇处,许霜降没法再看他喝水,这必须得再买一个杯子了。 许霜降垂眸掩饰着心中的怪异感,急急交代道:“我把盘子拿到厨房去。” 陈池扭头盯着她出门的背影,轻轻地笑出声。 许霜降回屋时,又端回来一个盘子:“陈池,吃西柚。” 盘子里,红通通的西柚瓤剥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有点点苦,但也很甜。”许霜降将盘子搁到陈池手边。 陈池望着她的笑脸,心道:“今天我要是不把她的电脑修好,回去就把自己打死。” 两人把西柚分光时,陈池终于舒一口气,起身让开:“好了,霜降,你来试试。” 许霜降重新开机,半晌抬头,欣喜地说道:“恢复正常了,陈池,谢谢你。” 陈池的目光落在她半仰的脸上,顺着她唇角弯起的弧度,瞥到她莹润的下巴以及白皙的脖颈,夏季衣物单薄,她的锁骨因仰着脖子而一览无余,细巧得让人担心。 他将视线移到窗外,开着玩笑:“如果一个月之内出现问题,我仍然可以负责维修。” “它没这么不牢靠啦。”许霜降解决了一件正事,心头十分高兴,拍了拍电脑,语气益发随和。 当晚,陈池住在青年旅馆。 许霜降不知怎地,有丝愧疚。她知道有些人非常热情,若是有朋友远道来访,同性的话大家挤一挤将就,异性的话会拜托亲近的同学收留。有的学生合租独栋民楼,底下客厅沙发给来客对付一宿也是肯的,那不过就是几个小时合合眼而已。许霜降认识这样的同学,但她没想着要为陈池去开口。 第二天,两人出发同游,当然还是aa制。 陈池在快餐店排队,许霜降排在他身后。 “去坐着吧。”陈池微讶。 许霜降微笑摇头,说得很清晰:“我自己买。” 陈池噎得不行。 “来,女士优先,你排我前面。”陈池急中生智,和许霜降调换了前后位置,寻思着许霜降要是买得不多,他可以多买一点。 不想许霜降要一份标准套餐,那份量,一点都没亏她自个。 两人关系明确后,陈池一直对许霜降在追求过程中的表现耿耿于怀:“霜霜,你倒是油盐进点啊,你顶着个乌龟壳,知道我有多难吗?” 不过陈池中午受了点小挫败,下午立即有了转机。 章节目录 第13章 静夜里的白月光 一晃眼的功夫,车子自大白鹅身边掠过。 许霜降回头望着那只鹅,它没有起身的动作,仍旧四平八稳地坐在路当中,她才呼出一口气。 “这么怕一只鹅?”陈池低笑。 许霜降讪讪地松开他的衣服。 陈池骤然失落,他倒是希望前面再出现一只鹅。 “我小时候真的被鹅啄到过,到了这里后,特别怕它们,后来路上碰到一只,又被追过。”许霜降喃喃解释道。 陈池不由乱笑:“你做什么了,被鹅追?” “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盯着它走得快了点。可能它觉得我一直看它,是在挑衅它,要么就是它觉得我胆小好欺负。”许霜降分析道,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她还百思不得其解,她真没想去招惹那长脖子的家伙。 不知道为啥,陈池觉得幽幽叹息的许霜降可爱得不得了。 “以后你看见鹅,实在躲不开就凶它,把它吓走。”他好心地出着主意。 许霜降一听,就知道陈池在对付鹅上没有经验。 “不行的,我凶不过它,一凶就真的是挑衅了,它会追得更猛,只能躲。” 陈池听着许霜降这样憋屈的话,又想笑又心疼。 “我回去帮你查查,总有办法对付它的。” 许霜降噗嗤笑出来:“有办法也不能乱用,动物是受保护的。” 陈池就愤愤不平地说道:“大白鹅怎能比你金贵?” 许霜降被逗得更乐。 两人笑一阵,陈池说道:“霜降,抓好,我要下桥了。” 他一头往下冲,速度很快,许霜降果然条件反射般又抓上了他的衣服。 “慢点啊。” “好,别怕,我骑车很稳的。” 许霜降微微撇嘴,她没看出来陈池的单车技术有多高。 “霜降,我给你讲个笑话,也是关于人和动物的。”陈池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过熊猫吗?也有地方倒过来称猫熊。” “当然听过 。”许霜降偷偷扁嘴,陈池这开场白太落俗套,卖关子不是这么卖的。 “有一天,山上的一只野生熊猫逛到山脚下的村子里,想掰玉米吃。” “熊猫吃玉米吗?它不是吃竹子的吗?”许霜降一本正经地疑惑起来,“我听说野象才会踩到玉米地里。” 陈池憋着笑:“别管熊猫下山想干什么,最终它和一个人面对面遭遇上了。然后……” “然后怎么了?”许霜降见陈池不说下去,主动问道。 “然后熊猫拍了人一掌,那人受伤了。” “这样就完了?”许霜降寻思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没完,医院来了人。” 许霜降还是没听出笑点来。 “他们把熊猫抬走了,”陈池慢悠悠地说道,“去做心理干预,抚慰它受惊的心灵。” 许霜降愣一下,笑得都快咳出来。 “抓稳,霜降。”陈池怕她笑得掉下去。 许霜降把陈池的衣服揪得牢牢地,她边喘边问:“那人呢?” “笑话里没提,估计自己养养就好了。” 一轮月牙儿悬在夜空,一辆自行车驮着两人,一路笑语不歇。 陈池一直将许霜降送进公寓。 “我带你去巴士站点吧,你不认路。” 陈池坚决拒绝,将她挡在门口:“刚刚才经过,怎么会不认识,你快进去,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大概怕许霜降要跟。 许霜降望着他走出五六步后,忽然开口喊道:“陈池,到了就打电话给我,现在假期没事情做,凌晨吵醒也不要紧的。” 陈池驻足回望着她,拉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 许霜降进屋后,立刻开窗,看向楼下。几十米外,远远见到一个人影,朝她挥手,她抿起嘴唇,伸手摆了摆。 直到陈池转出路口,再也看不见,她才拉上窗帘,在床沿坐了一会。 她觉得挺愧对陈池,大老远的,他起码折腾到下半夜才能到家。 许霜降真的等着陈池的电话,迷迷糊糊地一直没有睡踏实。 半夜里,电话铃声响起。 许霜降一激灵,在黑暗中摸起手机。 “霜降,是不是吵醒你了?我到了。”陈池的声音很清晰,带着几分柔和的歉意。 “到了?”许霜降第一声透着模糊而浓重的鼻音。 陈池低声笑着,快走几步开门,街角处传来几个酒吧客高亢而兴奋的谈话声 。 “陈池,你还在外面?”许霜降一下清醒过来,关切地问道。 “我正在开门。”陈池将钥匙一转,推门进去,楼梯间的声控灯倏然亮起,“听得见我的脚步声吗?我这里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 “好像有点。”许霜降索性拥被而起,背靠墙壁。 “我这里也是长廊型的公寓。”陈池打开自己的房门,开灯进去,口中介绍道,“不过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厨卫,不像你那里有公共区。” “哦。”许霜降轻轻笑道。 “以后你过来玩,可以带你见识一下。”陈池将背包拿下。 许霜降笑着没应声。 “霜降,”陈池知道夜深了,不该和她通话太久,但是舍不得挂断,稍停后说道,“我的房间临街,街道很窄,打开窗户可以看到对面的楼房,不过对面好像常年拉着窗帘。” 许霜降被逗笑:“你很失望吗?” “没有,”陈池脱鞋,坐到床上,笑着继续说道,“我只是好奇,对面窗下的花栏里,那些小花小草为什么还能活着。” “你窗下有花栏吗?”许霜降顺口问道。 “没有,两幢楼样式不同。”陈池盘坐着,靠向床头,全身松弛下来,视线落到窗帘处,“我这里的朝向很古怪,整栋楼沿街而建,没有正南朝北的概念,太阳很少照进来,月亮也不多见。” 许霜降望着从窗帘缝隙里泄到地板上的一缕白月光,轻笑道:“月亮正照在我的书桌脚边。” “现在?” “嗯。” 陈池立刻反应过来:“你没有开灯?不怕黑吗?” “不怎么黑,我已经坐了一会,眼睛习惯夜视了,而且,外面的路灯亮着。” 陈池听着许霜降的喃喃低语,脑中情不自禁勾勒出一幅画面,她的房间幽静而清亮,她坐在床上,握着手机轻言细语,嘴角含着笑意。 “霜降,我也把灯关了,”陈池抬手关灯,过一阵,笑出声,“我这里漆黑一片。” 许霜降突然想起来陈池该休息了,她说道:“你要睡了吧?晚安。” “我还不睡,”陈池脱口说道,“我不困,你呢?” 许霜降停顿一瞬,轻声说道:“陈池,明天你要去教授那里,还是早点睡吧。” 陈池笑叹一声:“好吧。”语气里若有不甘,意犹未尽,极之明显。 “晚安,陈池。”这是许霜降第一次和一个男生在深夜里道晚安。 “霜降,晚安。”陈池放柔了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向一个女孩子说晚安。 章节目录 第14章 雨天里的情调 陈池已经有四天联络不到许霜降了。她不上线,而且电话关机。陈池没办法,发给她电子邮件,也是石沉大海。 他每天都会和她在网络上交流,一向聊得好好的。那天他再次邀请许霜降去他那里玩,并且告诉她,连秀秀愿意给她借宿,许霜降哪怕想住一周都没问题。 当时许霜降说再考虑考虑。 然后隔天就失联 。 第五天陈池熬不住了,向教授请假。小胡子教授人挺好,表示只要陈池最后按时完成工作,中间请个短假不计较。 陈池到时,许霜降正在听音乐、吃苹果、看书。 房间的门铃响起,她很诧异,朝窗外望一眼,这时候雨下得很绵密,哪个同学来找她?也可能是隔壁娴忘记带公寓钥匙了,让她去开门。 她从床上跳下,穿好鞋,廊道里静悄悄的,很多本土学生在假期里都神出鬼没,白天几乎见不到人影。 许霜降走到大门口,一开门就愣住了。 陈池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脸是潮的,见到她就满面惊喜,转瞬又换上急切之色:“霜降,你没事吧?” 许霜降惊愕过甚,她能有什么事?她反应还算快,嘴唇嚅嚅两下后开腔道:“快进来再说。” 陈池见到她人,心就定了一大半,及至走进她的房间,听到那空灵悠扬的音乐,视线随之扫到搁在被面上的手提电脑,屏幕保护的画面中,气泡一个接一个漂浮。被面上还摊开了一本铜版纸油印的精美旅游画册。 他的视线再一转,书桌上饼干两三包,都拆开了,卡通陶瓷杯里半杯褐色的液体,目测是咖啡,桌沿还有半个被不规则啃过的苹果,一看就知道是在吃的过程中临时被打断,才这么随手一放。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窗内吃的喝的听的看的,应有尽有,很安逸,十分符合这雨天应有的情调。 “陈池,快坐。”许霜降把整包面巾纸递给他,“擦擦吧,你怎么来了?” 陈池盯着她,足有两三秒,摇摇头,没要面巾纸,抬手随便在自己脸上撸两下:“霜降,这些天很忙?一直没联系到你。” “啊?”许霜降下意识问道,“有事吗?这段日子天气不好,我没去电脑室上网。” “呵,没事,怎么你手机也关机?” “哦,充电器坏了,还没修好。” 陈池微怔:“坏了几天了?怎么不赶紧修?我们在外面,手机不能缺。” “还好,最近没什么事,我上周已经和家里通过电话了,下次通话时间还没到。” 陈池望着神情从容的许霜降,半晌点点头。 “霜降,”他斟酌着字句,“我……经过这里,所以过来看看你。” 许霜降睁着眼睛看着他,一副等他说完的样子。 “你几天没消息,我以为你有事。” “我挺好的。”许霜降唇边漾开笑容,“谢谢你。” “没事就好,我还要赶回去,这就走了。”陈池笑道。 许霜降眨眨眼,特别愣,陈池怎么一阵风似地来,一阵风似地走? “陈池,不然你吃了再走吧,我还有几片面包 。” 陈池打算开门的手顿住,扭头见许霜降站在身后,她的表情微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说实话,许霜降正儿八经的存粮真只有半袋面包了,花生酱被她挖光了,只剩半瓶草莓酱,还有两个生鸡蛋。苹果倒有七八个,那是她看见打折,一时心痒拎回来的。她不怎么爱吃苹果,买了回来扔在一边,这两天实在看不下去,才努力又痛苦地在吃。她打算把这些存货吃到明天早上,全部消耗光后,下午再奔超市集中采购一批。 光拿干巴巴的酸面包招待陈池是说不过去的,但她总不好意思让他就这样走了,他路上再赶时间,咬两口面包歇口气的功夫总是可以有的,至少她还可以给他泡杯速溶咖啡。 许霜降是这么想的,所以她脸上挂着有点儿局促的笑容,很诚心地挽留着陈池用顿便餐。 陈池打量着她,忽然说道:“霜降,我和连秀秀说好了,你去的话,晚上和她挤一挤,我那边挺好玩的,上次听你说你还没去过,你想去吗?” 许霜降有些为难:“这……我手机还没好。” 她其实不怎么想去,住宿是个大问题,她和连秀秀不熟,贸然打扰人家不太好,她一个人去住青年旅馆又有些不放心,她爸妈反复交代过,在外头安全第一。再说城市看多了,感觉都大同小异,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 “我知道了。”陈池绽颜一笑,“以后想来玩,欢迎过来,我给你作向导。” 许霜降见陈池急着走,她也不好意思强拉着他啃面包啊,又不是山珍海味。 当下,她就点点头:“那我送你出去。” 两人默默无言,并排走到大门口,陈池停住脚步:“霜降,进去吧,我走了。” 许霜降瞅着外面的斜风细雨,再瞄瞄陈池半干不湿的肩头,满脸歉意:“陈池,我没有伞。” 她是真的没有伞,这里的雨时下时不下,人们通常都不撑伞,最多外罩一件类似冲锋衣的外套当雨衣,有时候雨衣忘穿,雨大时就随便哪里避一避,雨小时压根不顾忌,照走不误。 “没事,你留步吧。”陈池爽朗一笑,推门而出。 “我送你到巴士站点。”许霜降紧跟着出门。 “哎,千万别,外头下雨呢,”陈池连忙阻拦道,“霜降,别送了,我走了。” 他转身冲进雨中。 陈池跑的步子大,许霜降跟了两步没跟上,就无奈地停住。陈池这趟来得怪,她的感觉也挺怪的,似乎她哪儿没做对? 陈池转过路口时,不由自主回头望,许霜降立在楼下目送他。雨不大,但连绵不断,扑在人脸上,犹如一大蓬细毛针滚过,微有刺感,湿腻腻的,特别烦人。 她头上无遮无挡。 陈池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转,奔了回去。 “嗨,霜降,你还有几片面包?我有点饿了。”他冲着茫然不解的许霜降露出一口白牙。 章节目录 第15章 独独隔绝他一个 这件事后来被陈池反复拿出来埋怨,他将之定义为爱情征途中具有戏剧意义的转折点。 他若是走了,那就当真啥后续都不会有了。因为,是个人都有点说不得的小尊严,明知道对方丁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谁还会继续不要脸地死缠烂打,肯定就大大方方地各自绕过了。 但他一回头,瞅见许霜降站着,都隔了五六十步远了,还在目送他,关键是她淋着雨,特别有诚意。 所以他想,就花几分钟,吃了她的面包再走,又怎样?几个小时都肯花了,还怕耽搁这几分钟?再说他又不是白吃。 甭管是许霜降领着他,还是他押着许霜降,反正他俩又回屋了。于是,爱情征途得以继续。 “霜降,”这第二回进屋,陈池第一时间就拿出礼物,免得待会儿灰心了不敢送出去,“这是黑巧克力,不甜的。” 许霜降在他脸上溜一圈,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想送,没说吃面包前,他可是背着巧克力已经走老远了,这别是他为他自己准备着在路上补充能量的吧。 “前面光顾着和你说话,忘了拿出来。”陈池笑着解释道。 “谢谢。”许霜降含笑接过,本来想老实说她不爱吃苦苦的黑巧克力,不知为啥,就没说出口。“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拿面包。” 陈池见她接受,心里暖融几分。他抬脚想一起去,许霜降拿起床上那本画册,塞到他手里:“陈池,你看这个,我很快。” 许霜降转身之际,快速地把桌上那个啃得乱七八糟还褐化了的苹果收走,陈池瞧在眼里,抿唇摒住那一丝笑意,点点头,没跟着去。 许霜降回来,瞧见陈池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翻画册,不由好感大生。她遇到过几个男生,性格大咧咧地,不打招呼就往人家床沿一坐,说得好听点叫性格随和,但若是随和到许霜降这里,她铁定不高兴。陈池这点就挺好,说话风趣,看似跳脱,行事却有法度。 “陈池,吃吧。”许霜降把一个盘子和一杯咖啡放到桌上。 盘子里,又是自制三明治。这回是简易版的,两片面包加了一个白花花的水铺鸡蛋,面包里涂满了红红的草莓酱。 陈池的目光落在袅袅冒着热气的卡通杯上,再瞧一眼另一只装着冷咖啡的卡通杯,这才发现卡通图案不一样,但能看出是一个系列的。 两个杯子一起摆在桌上,风格相似,微有差别,让陈池看得特别顺眼。 “她把她原先的那个杯子让给我专用了。”陈池心有喜意。 许霜降的自制三明治除了一个字“甜”之外,没有其他可以形容的,陈池没有介意,配着咖啡,看着画册,吃得满香。 他只是奇怪,许霜降为什么不用煎鸡蛋,而用水铺鸡蛋,水铺鸡蛋很容易把面包弄潮,不过现在可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这是许霜降开了火给他煮的,心意极之珍贵。 认真算下来,许霜降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特地给他煮东西吃的女孩子。当然,要排除在聚会中展示过厨艺的女同学们,还有他那能干勤快的小表妹。 陈池发现,许霜降在外头待人礼貌,但分寸掌握得极好,有时会给人一种无法过分亲近的感觉,但是一旦踏进她的门做客,她会比在外头要热情几分。 许霜降怕他吃不饱,把饼干悉数往他身前推:“陈池,饼干也挺好吃的。” 陈池含笑点头,但是没拿,女孩子通常爱吃这些小曲奇,他不能吃了许霜降的零食。 许霜降觉得陈池肯定没饱,她端着空盘子出去,回来端进来一大盘削了皮的苹果块:“陈池,吃苹果吧。” 她切了整两个苹果,希望陈池能把它们吃光,不够她还有。 陈池至此,充分体会到许霜降的拳拳盛意,哪怕基于普通朋友的立场,他都要诚诚恳恳地提醒她:“霜降,手机有问题不要拖,万一有事,你联络不到别人,或者别人联络不到你,会有麻烦的。我这些天打不通你的电话,你没事,我也以为你有事。” 许霜降望着陈池,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陈池大概是特地半道下来看她好不好。 她坐在床沿,扭身将电脑的音乐关了。房间里骤然安静,窗户开了半扇,稍隔一会儿,耳朵就能捕捉到树枝上聚集的水珠滴落到八角金盘大叶上的清脆咚声。 陈池面向她而坐,表情认真又关切。 许霜降半垂眼睑,絮絮解释着这几天的来龙去脉: “我发现手机不能用的那天,正好是在礼拜天早上,充了一夜都没电,没法开机,那天店铺都不开门。后来两天连着下大雨,我就哪儿都没去。昨天拿到店里检修,说是充电器坏了,我就有点犹豫,换充电器好呢,还是索性另外签约一个新手机。今天本来想等下午雨停了,再去看看的。” 她说得特别详尽。 陈池算是听明白了,合着她办事效率这么低,而且自个儿还不慌不忙,压根儿不知道别人有多急。 “手机坏了,你怎么不上网?你又不能打电话,又不去上网,不是与世隔绝了吗?”他觉得真揪心。 “没隔绝啊,周围还是挺热闹的。”许霜降顺口驳道,超市、图书馆都在呢,想去就去,邻居们晚上碰面还打招呼呢,她昨天去手机店还在半路上遇到两个认识的人,另外签个免费手机的主意就是他们出的。 陈池一想,她还真没被隔绝。刚刚许霜降去厨房,门开了一条缝,隔壁那越南女生就来敲过门,那女生没料到是他,结结巴巴地说要找许霜降,听意思想去什么博物馆。 许霜降就隔绝了千里之外的他一个。 陈池憋得慌,忍不住点拨道:“霜降,现在这年代,不是只有家门口一摊事一摊人,信息渠道一定要保持通畅。你不在网上时不时说两句,亲戚朋友们很快就感觉不到有你这个人。” 章节目录 第18章 仰慕那精致脸容 许霜降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去敲隔壁的门:“娴,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没办法,陈池把她的存粮清得差不多了,她可不能光靠几个苹果撑到明天。 “你男朋友走了?”娴问道。 “他不是我男朋友。”许霜降连忙澄清。 “哦,还不是。”娴拖长了声调,笑得怪模怪样。 许霜降有些脸红,但越描越黑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她好脾气地任娴打趣,只问道:“你去超市吗?” “嗨,女孩们。”斜对面的尼克正好回来,热情地招呼着,他一瞥靠在门框上的许霜降,顺口说道,“许,我以为你和你男朋友出去度假 。” “不是。”许霜降真无奈,她和陈池先前等在巴士站点时,这家伙骑车经过,欢快地招招手飞驰而去,竟然心里有了如此联想。 “假期应该是美好的,要是我们一直呆在这里,假期就会变得漫长而无趣。是吧?”尼克耸耸肩,眉飞色舞道,“我后天就离开这里去度假。” 他进屋后,娴眨眨眼:“许,你瞧,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他是你男朋友。” 许霜降正要说话,廊道里又有人经过。 “嗨,许,娴,下午好。”仍然是一个本土男生,名叫麦修斯,他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一看就知道刚刚远途归来,大概好久不见的关系,他特地在两个女孩前驻足一会。 “下午好。”许霜降和娴纷纷回道。 “我刚从家里回来,你们没出去度假吗?”麦修斯含笑问道。 “我过一周回国。”娴答道。 “真太好了,”麦修斯笑笑,看向许霜降。 “我还没有计划。”许霜降微笑说道。 麦修斯在普遍高瘦的本土男中只能算中等身高,但比起许霜降来,还是高得绰绰有余。他个性内敛,给人一种很文质彬彬的感觉。他和许霜降不同系别,不过两个系上课在同一幢大楼,偶尔午餐时能在餐厅碰到,两人就会遥遥地友好点头致意。 许霜降不知道别人的感觉如何,但以她的审美眼光,麦修斯是她见过的长得五官最精致的男生,真是没有之一这种说法。许霜降瞅着公寓里的其他邻居们和麦修斯相处时似乎从未流露出什么惊艳的神色,她琢磨着大概只是他的长相特别契合她自己的审美观。 许霜降对麦修斯的长相欣赏艳羡到什么程度呢,有时候,比如说,他主动打招呼多说两句,就好比此刻,她会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近距离攀谈时,都要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以示尊重,若是盯得久了,许霜降甚至会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许霜降也拿自己没办法,她一个女孩子居然在男生面前暗地里仰慕人家的容貌,感觉她自己特别悲催,更悲催的是,这事没有发生在她十四五的青稚纯真的年纪,如今让她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她自己。 因此,许霜降见到麦修斯,通常能绕道走的时候都会绕道走。 幸好,麦修斯没聊两句就说:“回头见。” “回头见。”许霜降松了一口气,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羡慕着他的姐妹,她们得漂亮成啥样啊。 娴的存货尚充足,而且最近她为了回国,正在使劲清空她的存货。许霜降邀不到她,只好一个人去超市采购。 她能买的也就是面包通心粉之类,最多买点黄瓜西红柿当蔬菜,超市也有各种净加工的肉类,她没有厨艺,只好看着眼馋,买了一些火腿肉和鱼罐头充数。 若说食物里,许霜降这两年最魂萦梦牵的是什么,那必定是她妈妈烧的糖醋排骨,其实,酱烧五花大扎肉,现在她也是喜欢的。 故此,许霜降虽然不买生肉制品,但她喜欢在冷柜前流连一番 。 “嗨。” 许霜降转头一瞧,面带笑容也招呼一声,又是麦修斯,他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然后他弯腰拿起了一盒生牛排。 许霜降在公寓的厨房里虽然没怎么见过麦修斯展示厨艺,但是见过他洗碗。满池子的泡沫中,他拎起不下四五个盘子,而许霜降每次用餐,最周到的时候也不过给自己准备两个盘子,所以当时她就猜测麦修斯的厨艺比她强。 果然如此,他连煎牛排这种高难度的技能都掌握了。 许霜降讪讪地离开了冷柜区。 她在厨艺上没有任何长进,不是她不想改善自己的伙食菜谱,而是她的味蕾能忍,相较于花一两个小时琢磨做饭,她更愿意将这一两个小时花在学业上,她永远对初来乍到时的一堂谈判模拟课上她全程说不出一个词的经历记忆深刻。 陈池好巧不巧在许霜降结账的时候打电话过来。虽说火车不过几个小时,但毕竟陈池和她是跨了国境的,怎么说也是国际长途,许霜降不忍心挂断,所以她一只手捏着手机通话,一只手快速地把扫过码的面包罐头扔到购物袋中。 “陈池,你快到了吗?” “没有,还有一段。”陈池在电话那头关切地问道,“霜降,你从火车站回去顺利吗?仍旧是晴天吧?” 许霜降不由笑道:“还是晴天,虽然传说我们这里来一片云就下一阵雨,但也没有那么夸张。” 陈池听着也发笑。 许霜降买的东西多,她只有一只手收东西,动作就不够快,收银台上还摆着好几样,她就得付账了,只急得她手忙脚乱。 “陈池,稍等,别挂。” 她转头朝身后的人说句:“对不起。” 排在她后面的好巧又是她的舍友,麦修斯。他含笑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麦修斯的东西在扫码时,许霜降还杵在他前面收她的东西。因为无暇码放整齐,购物袋被塞得乱七八糟,空间利用率严重下降,最后的一盒生鸡蛋都快要满出购物袋了。许霜降顾不了这么多,提上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对收银员和麦修斯歉意地笑笑,就速速离开。 她站在超市门外,继续和陈池通话。 “刚刚怎么了?”陈池问道。 “恰好在超市里,现在出来了。” “我是不是把你的面包都吃完了?”陈池开玩笑道。 许霜降低声笑,这还真是事实。 须臾,麦修斯推门而出,和许霜降含笑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就自去了。 许霜降瞅瞅他的背影,收回视线,继续聊道:“陈池,你下了火车还要多久才能到你的公寓?” “不久,半个小时吧。”陈池满不在乎地答道。 章节目录 第23章 我们的童年 许霜降骤然睁大眼睛:“你被打过?” 陈池闻言,挑眉讶然问道:“你没被打过?” 两人眼对眼瞪视,陈池倏地笑出来:“逗你的,我怎么会被打过,早就逃远了。” 许霜降在心里嘀咕,原来陈池小时候真被他父母追着打过 。 “霜降,我看出来了,你小时候一定很乖,叔叔阿姨都不用训诫你。”陈池侃道。 “你呢?你在你爸爸妈妈训诫的时候逃了几次?”许霜降不由探问道。 “数不清了。”陈池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你小时候一定很好动。”许霜降惊叹道。 陈池停下脚步,旋身面对着她,一本正经地替自己辩解道:“霜降,你看我像好动的样子吗?” 许霜降抬眸瞅他一眼,唇角含笑:“说不清。”。 陈池惋惜地叹一声:“其实我很多时候是被冤枉的。”说着,他一探手搭到许霜降的背包肩带上,顺口说道,“来,我背一段。” 许霜降本就如同捧着背包一样,很容易被他把背包拉下来了。 “啊,不用......”还没等她把谢绝的话说完整,陈池就把她的背包轻松地甩在肩上。 “要是不放心,抓着我的手腕好了。”陈池笑嘻嘻地把左手递给许霜降,“我绝对不会抢了你的包逃跑。” 许霜降瞅瞅他,笑道:“谢谢。”说着,她往前跨了一步。 陈池立即跟上,口中继续聊道:“我家隔壁那小子和我幼儿园一个班,隔三差五回家都向我爸妈打小报告,说我在幼儿园欺负小朋友了,其实全是子虚乌有,我就是人缘好,其他小朋友都爱和我玩耍,不爱闹他而已。后来我特烦他告状,忍不住真的欺负了那家伙一次,他就改成天天放学回去守在他家门口,一等我爸妈下班就先截住,汇报我在幼儿园一天的表现。我小时候被我爸妈举着棍子恐吓,全是拜那个家伙所赐。” 许霜降被陈池小时候的趣事吸引,不知不觉忘了自己的烦心事,她笑着点评道:“陈池,你的邻居好像比你要厉害,把你压得死死的。” “错错错,”陈池得意地说道,“我后来发明了一招,一旦我爸被他说动要揍我,我就跑他家去,找他爸妈救场,他爸爸得知原来是他在离间我家的父子感情,拎起来狠狠揍了他一顿,那天他睡地铺,他爸妈让我占了他的床,后来他就老实了,小学我和他还是同班,他一次小报告都没打过。” 许霜降忍不住看了又看陈池,觉得有必要重新刷新对陈池的三观。 陈池心思敏捷,一看许霜降的神色,连忙澄清道:“其实主要是因为我长大了,懂事了,爱学习了,没给他创造打小报告的机会。偶尔我还好心给他偷看答案呢。” 不想许霜降不敢置信地问他:“陈池,你帮助别人作弊?” 陈池想扶额:“霜降,你不会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吧,是不是班长?你清正得从来就没怜惜过发小?额,你们女孩子间叫什么?闺蜜是吧?如果你闺蜜坐在你旁边,用那种哀求的眼神可怜兮兮地向你飞眼,就只是课堂上的默写或者练习题,不是什么正规考试,你也不给她看?” 许霜降的反应令陈池始料不及,她错愕地问道:“你小学是两个男的坐一桌?不都是一男一女并排坐吗?” “你小学的同桌是男的?”陈池讪讪地说道,“那是不应该给他看 。” 许霜降抿着唇笑。她侧头回忆一阵,语气有些怀念:“我小时候数学不好,我同桌算得比我快,偶尔会指点我一下。” 陈池特别心塞,不由问道:“那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早就不联系了,名字都记不太清了,面对面大概也认不出。”许霜降微怅,小学毕业时,大家还赶着风潮,拿个小本本互相写句祝福的话呢,那小本本,也不知道被她放哪儿去了。 陈池听了许霜降的话,立时舒坦。 “陈池,你和你发小呢,现在还联系吗?”许霜降问道。 “那家伙呀,后来他父母工作调动,搬家了,我们联系得比较少,但就在我出国前,他结婚了,硬把我找出来讹了我一个大红包。”陈池不甘心地说道。 许霜降想着,她同学也开始陆陆续续谈恋爱结婚了,她妈妈有一回路上巧遇她同学的家长,知道她同学即将议定婚期,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那口气感慨羡慕得很。 “霜降,你是不是班长?”陈池仍旧不放过这个问题,他笑得促狭,“我感觉是。” “不是,”许霜降摇头,“我从来没做过班长。” 陈池连连打量许霜降:“不可能啊,我越看越像。” “我最高做过两个星期的代理副班长。”许霜降笑道,“副班长割破脚趾了,老师指定我代她和班长一起收作业本。” “难怪,我就说我一般不会看错人,你明明有班长类的气质。”陈池侃道。 “班长类什么气质?”许霜降有些好奇。 “通常来说,班长是女生,特别乖,班主任的贴心小棉袄,有时候太过刚正不阿,不太了解同学们的疾苦。” 许霜降嗔怒地瞟了陈池一眼,他说得委婉,其实就是在说班长对老师阿谀奉承,对同学装腔作势,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那两个星期好像是有点那样。”她似笑非笑道。 陈池见势不对,立即改了口风:“其实班长最好,和我们一个年纪,但特别可爱懂事,我最钦佩班长管自己和管我们一样严格。” 许霜降微笑点头:“陈池,你和你小学班长、初中班长、高中班长联系的时候,有没有这么夸过她们?毕竟当年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陈池瞠目结舌,谁说许霜降憨纯?他头一个不答应。她内里机灵着呢。瞧这话,不动声色地给他下了多少套。 “我现在没和小学班长、初中班长或者高中班长联系过,隔太多年了。”陈池辩驳道,额外又解释,“而且,我的班长大多是男的。班主任老师嫌弃他们在同学们打闹的时候只会事后汇报,不会及时拉架,连换了好几拨,我对他们的名字也记不全了。” 许霜降垂头笑着:“原来这样啊。” 陈池再也不敢提班长这档事,他换了话题:“霜降,饿不饿?我还没吃午饭,有点饿了。” 章节目录 第26章 恶念没有底线 许霜降锁着眉头用力回忆,不确定地说道:“我觉得没有,好像所有的卡上就只有我的名字。” “算了,不要想了。也有可能是邮局的工作人员,你现在出了国境,对方的工作电话显示乱码也是正常的,也许他们在邮筒里发现你的钱包,根据你的借书卡联系了你们学校的图书馆,然后获得你的联络方式通知你,钱包有着落是好事,明天回去你先去图书馆看看。” 许霜降支着头理思路。她原本做好了一无所有的准备,这下有点乱。 “现金肯定没有了,别指望。银行卡你已经挂失了,旧卡找回来也作废,所以你还要去补办新卡。唯一可以轻松一点的是,如果你的教学楼门卡和借书卡还在,你不需要重新申请。” 陈池一条条地给她说,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有没有稍微开心点?” 许霜降苦笑:“好像没有,但又好像有。” 陈池轻笑:“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下回我们出门都要注意,尤其你孤身一个女孩子,一定要多留心四周。没有哪个地方是只有文明礼仪的,总免不了有一些不法之人做坏事,你要注意保护自己,平时多点提防。” “我当时没觉得站台上那些人异样啊,一个个都挺正常的。”许霜降蹙眉叹气。 陈池注视着许霜降,她满脸郁闷不解,眼神中透出一点儿委屈哀怨,他突然觉得许家父母把女儿放出来,该有多牵肠挂肚。不说许霜降,就是他自己,堂堂八尺男儿,这两年在外头,他爸妈还不是每次打电话每次都要叮嘱好几遍。 “霜降,你警觉性不够,上车前你既然感觉有人在你背后,那时就应该稍微注意些。”陈池提醒着她。 许霜降懊恼地点点头,她那时如果回头望一眼,说不定小偷半途就收手了。或者她一坐下就打开背包检查,那时火车还没开,即便钱包被偷走了,她还可以立即下火车,不至于身无分文一路懵懂着飘零到陌生城市。这里若没有陈池,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种凄惨根本无法想象。 陈池见她这样,不忍心说多了让她难受,他话风一转,安慰道:“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幸事。你没有在别人偷窃的当口和小偷回头照面,无意中也算避开了更大的凶险。不然,你和小偷直接对上,或者让他以为你已经认出他了,他那么狡猾,到时候说不清你要怎么吃亏。” 许霜降没有被陈池安慰道,反而被他吓蒙:“不会吧。” “霜降,你记住我一句话。”陈池认认真真地盯着许霜降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永远不要给心存恶念的人预设底线,因为他自己也不一定知道他有没有底线。” 淡白色的松木餐桌只上了清漆,天然的木纹让人视觉很舒服。上面的两杯苹果汁都没怎么动过,旁边还搁着一盒巧克力,陈池和许霜降据角而坐,明明是悠闲的下午茶时光,许霜降却表情怔然,接受着陈池给她上的平生第一堂思想教育课 。 “霜降,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很吓人?” 许霜降侧头细思,牵起嘴角微微一笑:“挺有道理的。” 陈池瞅瞅她,娓娓说道:“霜降,有些事你没有遇到过,所以你想象不出危害的严重程度。我曾经遇到过一件事。” “去年,一个朋友请我过去聚聚,他住在另一个城市,我们晚上喝多了,忘了时间,等我赶到火车站时,最后一班火车已经开走了。我朋友住的地方离火车站很远,而且那时巴士也停运了,火车站旁边还找不到青年旅馆。正好也是夏天,晚上天气不冷不热,我就想索性站着等四五个小时,赶最早的火车回来。” “和我一样错过火车的还有一个女孩子,她也无处可去,站在火车站外面,你猜发生什么事?” 许霜降的心立即被高高吊起,她紧张地问道:“什么事?” “那个地方还有四五个人,全是青壮男子,说不清是干什么的,很像无业游民。我们等了十分钟不到,他们就朝那个女孩子围过去。” 许霜降倏然睁大眼睛:“然后呢?”她接口又道:“你当时在做什么?” 陈池轻笑:“我当时站的位置离那个女孩子有五六米远。其实,她警惕心是有的,离所有人都隔开了一段距离,她是中国人,大概看到我的样子比较放心,所以离我最近。她在那个城市没有任何熟人,也不熟悉环境,没有办法才大着胆子滞留在火车站。” “后来怎么样?”许霜降追问道。 “我直接走过去问她,是不是中国人,然后告诉她,信我就跟我走,我在这里有认识的人可以借宿。” 许霜降盯着陈池,瞬间就觉得他形象伟岸起来。 “她跟你走了吗?” 陈池点点头,忽然问道:“霜降,如果你碰到这种情况呢?你会跟我走吗?” “当然。”许霜降毫不迟疑地说道。 陈池的唇角浮起笑意,但很快反问道:“如果我也心存不轨呢?” 许霜降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目光在陈池脸上溜转。 “霜降,你不会真以为凭语言、凭长相,能看出善恶吧?”陈池轻叹,“那个女孩子不过是没有选择,退一万步讲,她选的是两害取其轻罢了。” “那她半路上有没有找个借口离开你?” “没有,我拉起她就走,走得非常快,但不敢跑,那些人跟了我们一段,见我们往市中心方向走,后来就放弃了。然后我再带她折向我朋友的住处。我们一直走了几十分钟,她自始至终跟着我。” 陈池继续说道:“我敲开我朋友的门时,已经半夜一点多。我朋友也是合租公寓,才搬去一周,邻居还没认全,他只有一间屋,那天晚上,他把床让给那个女孩子睡,但她不敢睡。我朋友把被子直接铺在离床最远的地板上,让她休息,他自己什么都没盖,穿着衣服睡床垫,我扯了毯子睡在他床下地板。” 章节目录 第29章 吃了这一碗水饺 陈池和许霜降聊了一下午。 黄昏时,陈池起身走到窗边打了一个电话:“连秀秀,你回来了吗?” “还没有,大概要*点。” “霜降到了,我们准备吃晚饭,本来想叫你一起。”陈池笑道。 连秀秀在那头咯咯笑:“陈池,你们吃吧,我可不好意思打搅你们的晚餐,我回来打你电话。” “谢了。” 陈池挂断电话,看到对面的窗户一年四季悬挂的窗帘,周围有两三扇窗户透出灯光,他顺手扯过窗帘,才拉了一半,忽然停下动作,扭身回头,只见许霜降睁着眼睛不出声地盯着他。 “霜降,”陈池扬眉笑问,“天快暗下来了,你想再享受一下自然光还是要灯光?” 许霜降眨眨眼,嘴角牵起,温和地说道,“随你。” 半下午清谈出来的熟络气氛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陈池硬着头皮把窗帘全部拉上,他这副窗帘很厚重,且是灰色的,房间瞬间暗下来。幸亏外面天光还有点亮,房间中的摆设轮廓都仍清晰可辨,当然,许霜降的眉眼表情不甚清楚。 陈池快步走到门口处,把房间所有的灯全部打开,甚至把用不到的玄关处的顶灯都开了 。 望过去,许霜降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但就是给陈池一种感觉,她有些拘谨,又变回那只软壳蟹了。 “霜降,晚上吃水饺好吗?”陈池征询道。 “随便吃点就好,不用这么麻烦。”许霜降此刻及其后悔,没有在下午坚持回去,天要入夜,她却还在别人处叨扰。 “不麻烦,这个比较好煮。”陈池笑道,打开冰箱门,取出一袋速冻水饺,“霜降,白菜猪肉馅,行吗?” 包装袋上印刷的是熟悉的中文,陈池应该是在中国店买回来的。许霜降点点头,心里万分羞愧。陈池到她那里,她给陈池吃的是自制三明治,现在陈池招待她的是祖国的水饺。 许霜降不是北方人,对水饺的钟情度不算高,但是在吃不到水饺的异国他乡,一碗水饺的意义足以媲美一顿丰盛的中餐。 陈池实在把她当贵宾相待。 “要帮忙吗?”许霜降问道。 “不用,你就坐着,我这里地方小。”陈池一边煮开水,一边问道,“霜降,你喜欢蘸什么调料?” “我不要调料。” 陈池诧异地回头,笑道:“我有醋、香辣酱、芝麻酱,糖和盐都齐全。” 许霜降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吃水饺和吃馄钝差不多,另外不用调料。” 陈池憋着笑低头,他有点明白了,许霜降对吃比较马虎。他仍旧替她准备了一碟醋,往里撒了少许糖,又舀了一点点芝麻酱在醋底抹开,增添香味。 许霜降坐在餐桌边,陈池站在灶边,此时壁灯照射下,揭开盖的不锈钢深锅中,噗噗地冒着温暖的白雾水汽。 这些天陈池每个早上去教授办公室,穿着比较正式,今日是西裤加暗纹白衬衫。陈池这里,夏天不算酷热,一般民居很少有装空调的习惯,陈池这公寓也是没有空调的。平常他中午回来,就会换上更为凉爽的t恤中裤,不过许霜降在这,他不方便换衣,这半下午就一直套着长袖衬衫。先前坐着聊天,倒不觉热。这会子窗帘拉上,房门紧闭,他手掌漏勺搅合着锅中的水饺,热气团团围着他。 陈池往里掺了一点冷水,让水饺继续煮着,自己呼噜噜两下挽起了衣袖,又松了胸前一颗扣子,顺势扭了扭脖子透气,正好瞥到许霜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个方向。 陈池手一僵,一时词穷,许霜降这个样子,令他想到软壳蟹一动不动地趴在路面上,正努力地用触角顶着两个小圆眼睛观察环境。 “霜降,再等一会儿。”陈池拿起调料碟走过去,隔着桌子倾下身去,将碟子摆到许霜降面前,顺手将那个喝光了苹果汁的玻璃杯收走,他对着许霜降弯唇一笑,“很快就好。” 许霜降半仰头望着陈池,诚恳地说道:“我来洗杯子。” “坐着。”陈池笑道,转身把杯子放出水槽中。 许霜降觑着陈池的后背,他穿这一身,显得人很秀雅,就是和煮水饺这活不太搭调,不过陈池似乎满不在乎,乐在其中。 对于许霜降来说,陈池的招待殷勤备至,给她煮水饺,给她洗杯子,她莫名感动,也好生惶恐 。 陈池满意地将一盘子热气腾腾的水饺端起,转身时微愣。许霜降右手支颐,视线和他相撞,她急匆匆露出一抹浅笑,目光却飘忽开去,显然趁他忙碌的时候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来,快尝尝。”陈池笑道。 许霜降接过筷子,盘子里的饺子个个造型精致,白胖白胖,可爱得不得了。 她规规矩矩地继续坐着,等着陈池端上他自己的那份餐盘,在她面前坐定。 “怎么不吃?快吃啊。”陈池率先夹起一个水饺,咬了一小口,点头赞道,“不错。霜降,你也可以试试调料。” 许霜降微微颔首,斯文地夹起水饺。 糗事在此刻发生。 陈池给她的是双象牙筷,而且不是棱形的,通体圆溜溜。许霜降夹起来的饺子还没抬高,就掉到盘中。她又夹,又滑落一次。 一定是她好久没用过筷子了。 她抿着唇,半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盘子,拿着筷子和那一只水滑水滑的饺子较劲,她的虎口都快要别住了。偏生用筷子最尴尬就是这种情况,通常越想夹起,越夹不起。 陈池瞅瞅鼓着脸颊用力的许霜降,推开椅子,拿了一把叉子递给许霜降:“用这个。” 许霜降的脸刷地绯红,陈池把她当小朋友了。 “放过筷子吧。”陈池明显的调侃反而令许霜降的尴尬消减不少,她讪笑着接过叉子。 “快吃,水饺凉得太久不好吃。”陈池催促道。 许霜降只尝了一口,就不由自主抬眼望向陈池。 “味道怎么样?”陈池笑着问道,心里有些紧张。 他原本打算得好好的,今天下午带许霜降在周边逛一圈,她坐火车远道而来,肯定容易疲累,晚上吃的东西力求简单方便,明天让她上午在他房间休息,他中午赶回来陪她尽兴游玩,明晚他就给她做大餐。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许霜降这趟过来,明儿就要急急回去,她在他这里只能吃一顿速冻水饺,她心情低落之下,也不知是否合她的口味。 “很好。”许霜降说的是真心话,陈池弄的调料甜酸生香,饺子皮水润柔软,这两年,她吃惯了净菜型的蔬菜色拉和净肉型的火腿肉,饺子里切碎混匀的白菜肉馅就显得尤为亲切。 记忆中,她似乎好几年没吃水饺了。在家时,出于饮食习惯,她就没怎么吃水饺,吃馄钝倒是多少会有的,对水饺那是一年两年想不到要吃一回,出来读书后更是完全没吃过。 所以,速冻水饺确确实实成了美味。她眉眼弯起,朝陈池点头。 陈池总算放下心来:“霜降,喜欢的话,你下次过来,我可以给你擀饺子皮现做。” 许霜降惊讶地抬眸:“你会做饺子?”她太不可置信,连尾调都高高扬起。 章节目录 第31章 何时当紧张 两人再次经过珊瑚树篱下的石径时,恰从对面走来两个男人,不知道讲的是哪国语,热热闹闹地谈笑着。他们高矮和陈池差不多,身形却魁梧宽硕,两个人并排就把小径占满了。 他们见到同样并排而行的许霜降和陈池,其中一个人往旁边靠了靠,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一侧。 陈池见状,反手拉过许霜降,自己当先而行。 经过那两人时,一股浓重的香水味扑鼻而来,混杂着人的体味,熏得许霜降差点昏过去。 双方走出两三米后,许霜降忍不住深呼吸,换了一口新鲜的空气。陈池轻笑,没放开她,拉着她继续并排走。 “霜降,以后一个人尽量不要走小路。”他适时叮嘱道。 “我从来不走小路。” 陈池瞅着她,赞道:“好习惯,保持住。” 这是夏夜,许霜降被陈池握着,手心很快发烫,她缓过神来后,微微挣了挣。 陈池当即松手,手插进裤袋,朝前扬扬下巴:“快到了。” 巷口的第一盏路灯下,他意态闲适,面色如常,眼中却满是憋住的笑意。 也许刚刚和两个黑壮大汉擦肩而过的经历让许霜降生出了一丝联想,她突然问道:“陈池,你那次拉着女孩离开火车站时,那些人距离你们多远?你害怕吗?” 陈池凝目看了许霜降几秒,心里梗得不行,刚才他拉着她走路,她能联想到他拉着别人走路的片段,两种情境压根就没有可比性好不好。 陈池简洁回道:“七八米,走吧。” 许霜降不出声地跟着他走了几步,见陈池不像先前那样在路上谈笑风生,她不由低声说道:“其实害怕是正常的,我刚刚想说你害怕也没有把别人抛下 。” 陈池吸了口气,笑出声:“霜降,能不能不要解释了?我是害怕的。” 许霜降噗嗤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也没你想得那样胆小,随便见到两个人就要拉上人逃跑。”陈池侃道。 许霜降讪讪地,没接下去。 陈池公寓一楼的声控灯已经不是那么灵敏,两人进门,第一下没亮。陈池没像以往那样用力跺脚,而是顺手牵过许霜降:“上楼梯小心。” 两人就着依稀的夜光踩楼梯,台阶上了五六步,灯终于后知后觉地亮了。不过,陈池视而不见,继续牵着许霜降上楼。 楼梯不长,许霜降没反应过来,就到了二楼廊道里。廊灯也昏黄,陈池便一路拉着她到房门前,方才松开手,掏出钥匙开门。 “霜降,坐吧,连秀秀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许霜降杵在玄关,迟疑着似有话说。现在她约摸能体会到陈池所说的那个女孩当时的心境,陈池概况得极好,别无选择。 现在她似乎也别无选择。 陈池觑着她嗫嚅的样子,将安排又清晰地说一遍:“霜降,今晚就这样凑合一下,连秀秀房间的格局应该和我差不多,如果你不喜欢和别人合住,我的房间让给你,我有个同学在附近,我找他借宿。” 许霜降轻轻摇了摇头,仍旧坐到餐桌边她先前的位置上:“我去连秀秀那边打扰她一晚。” “连秀秀人很好,你别担心。”陈池宽慰道。 许霜降抿嘴微笑,略带无奈:“今天我给你们带来一堆麻烦。” “什么话?”陈池怕她坐着无聊,拿出自己的电脑,“看不看?” “不用。”许霜降打开背包,抽出自己的小说书,专心等连秀秀。 陈池替她倒了一杯橙汁,摆到她手边:“渴了喝。”他说着,自己坐到她对面,打开电脑,征询道,“霜降,要听音乐吗?” “随你。” 陈池琢磨着找了一首古筝曲播放。许霜降讶异地挑眉望来,他解释道:“我觉得这个可能清净些,你喜欢吗?” “原来你这么高雅。”许霜降不禁笑道。 “没办法,精神食粮太过匮乏,看见什么都想存在电脑里。”陈池开玩笑道,“如果你想热闹,我还有唢呐。” “就这个。”许霜降低下头,忍着笑。 两个人相向而坐,陈池用着电脑,许霜降托腮翻着书,两人犹如在学习室一样。 清丽的音乐静静地从容地流淌着。 过了十几分钟,陈池瞅瞅许霜降,她似乎很能坐得住,同一个姿势保持了这么久都没变过,若不是她垂下的眼睫毛会有扑闪,偶尔还挑着食指轻轻翻页,陈池真会以为她支头睡着了 。 陈池推开椅子,起身走到墙边的搁板书架上,抽出几页纸。 许霜降朝他背影瞟了一眼,继续看书,一丝儿都没动。 一会儿,陈池回到座位。 再五分钟后,他拿着一样东西推到许霜降的书脊前。 许霜降定睛一看,居然是把瓦楞型的纸扇子。她嘴角牵起,露出一丝忍俊不住的笑意。 这种纸扇她小时候也玩过,随便拿张纸,沿着边缘折一细条,再用同样的宽度反向折一细条,直到整张纸折完,然后这一摞细条拦腰对折,展开就是一把折扇。夏天小伙伴们经常这么玩,不过风力不能指望。 陈池弯唇一笑,指尖捏着扇柄收回,拿起水笔在扇褶里写下了四竖行小字。 “霜降” “你热吗” “我有扇子” “贡上要不要” 他写完,依旧拿手推到对面去。 许霜降狐疑地望着满面笑容的他,低头细辨,嘴角翘起来。 陈池索性连水笔都推过去,轻轻拿笔尖点了点另一半他没写过的空白扇面。 许霜降抬眸含笑和他对视,陈池扬着眉,冲着纸扇努努嘴。许霜降接过笔,略沉吟,在空白扇面处刷刷写了几笔。 陈池手指一点,将扇子在桌面上旋了一百八十度,凑过去一瞧,是个“准”字,他不禁大笑,拿起扇子对着许霜降的面门扇了两下。 风微弱得只轻微地拂动了许霜降额前刘海的几根发丝,但是鼻端犹能感受到气流的波动,有丝清凉有丝微痒。 许霜降笑着侧头躲开。 陈池这才停下动作,将纸扇递给她,开腔中断了刚刚两人间的默片:“霜降,你的字不错啊。” “小时候练过书法,后来没坚持下去,成了半吊子。”许霜降谦虚道,“你的字比我有风骨。” 陈池乐道:“练过书法的人果然不一样,评论都说到点子上去了。” 许霜降被逗笑,她也被奉承到了。 “我小时候也练过,我爸妈有个同事,书法特别好,祖上据说是书香世家,我一放寒暑假,都要被送去熏陶,后来初三复习才间断了。”陈池促狭地朝许霜降挤挤眉,“霜降,我们这是在惺惺相惜,还是在互相吹捧?” “你觉得呢?”许霜降反问道。 手折纸扇,童年里的小巧玩意儿,就这样成功地引领了入夜后尴尬独处时的话题,微微卸去了些许霜降那丝暗地里潜藏的紧张。 章节目录 第36章 发光体 陈池的猜想其实不无道理。许霜降确实心疼损失的钱,就这么被人盯上偷了一次,她近两个月的伙食费就没了。 虽说出门可以用卡,但现金总是会备着的,而且,她生怕跨国游总有不方便之处,因此现金备得多了些。 许霜降想想就怄,小偷真是蔫坏。她寻思着还剩一半假期,是否能找份零工,把损失弥补回来。 苦恼地睡了一个小小的懒觉后,她骑车去教学楼蹭网 。 因为暑期的关系,大楼的门二十四小时处于关闭状态,需要刷卡才能进入。许霜降拿出她失而复得的门卡,刷了一遍,没反应,再刷一遍,还是没反应。 她皱着眉捣鼓了足有五六分钟,正待放弃,准备转去学校另一处公共电脑室。 一个人骑着车直接停到了距门不远处的玻璃幕墙脚下,挨着一溜*辆自行车,就在许霜降的车旁边。 “早上好。”正是许霜降的舍友麦修斯。他金色的头发在太阳底下灼灼耀眼,衬得他整个人都有种发光体的感觉。 “早上好。”许霜降微笑道,低眸将视线转向麦修斯的单车。通身花白,极其醒目。 许霜降亲眼见过麦修斯在公寓楼下喷涂他的单车,还清楚地记得这车原来的底色是黑色。当时她和麦修斯更不熟,见面就只点头致意,她一边经过,一边还曾暗中嘀咕,貌似这人的审美观和他本身的俊美外表严重不同步。过了这么些时日,现在她已经彻底理解喷车艺术的真谛,越涂鸦越丑化,就能越降低偷车贼的兴趣。 “卡坏了吗?”麦修斯走过来瞄了两眼许霜降手中的门卡。 “不知道。”许霜降有点困惑,也许钱包流落在外的时候,门卡受了物理损伤。 麦修斯拿出他的卡刷了一下,门开了。他朝许霜降一笑,微微偏头,示意她一起进去。 “谢谢。”许霜降厚着脸皮跟进去。 空旷的底楼大厅尽是两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两人一起进门,步速差不多,走路就像并排,但一时没话讲。 二楼楼梯口放着一本小本子,按规定,所有非常规开门时间进教学楼的人员都要登记。 麦修斯微微侧身,让许霜降先来,样子十分绅士。 许霜降抓起笔,先瞧了一眼前面几行记录,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她弯腰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先走了。”她直起身礼貌地说道,笑笑就赶紧开溜。 不过,没等她在电脑室里坐定两分钟,麦修斯也出现在电脑室的门口。事实上,楼外*辆单车的主人都在,大家的目的都一样,都是来蹭网的。 许霜降和麦修斯相视一笑,她就开始埋头做事。杂事不少,首先她得和系里的行政秘书艾玛女士联络,把门卡的事情说一说。又和几个线上的同学聊了一番,自然是将这通出师不利的旅行细细描述,顺便告诫大家出门务必提高警惕。同学们接连惊叹唏嘘,许霜降收到了很多同情和安慰,心里又好过几分。 陈池也在线上,不过许霜降知道陈池这时正忙于搜集数据,那是正经工作时间,闲聊可不好,况且他用的是教授办公室的电脑,里头不能输入中文,聊天就只能外文来去,那感觉不是一般的怪异,所以平时他俩在这个点,一般就简单地打个招呼。 “一切顺利吗?”陈池敲过来。 “是。昨天累吗?”许霜降答道。 “不累。” 许霜降觉得和陈池的联络就可以告一个段落,她转而漫无目的地上网,寻找暑期工的机会 。 不想隔一会儿,陈池又敲过来一句话:“早餐吃了什么?” 许霜降嘴角弯起,如实陈述:“面包。” “没有其他?” “已经饱了。” “午餐准备吃什么?” 许霜降包里只带了一瓶水,因为电脑室不准吃东西。这个规矩虽然没人来监管,但是还是要自觉遵守的。她早就打算好了,如果她在电脑室耗的时间久,她就喝口水稍微扛一扛,下午回公寓弄个大大的三明治,把午餐和晚餐一顿解决了。她抿着笑容快速地在键盘上敲打:“现在想这个太早了。” “还是面包?” “不,应该是三明治。” 隔了一两分钟,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照顾好你自己。” 许霜降摇头失笑,陈池这话多像她妈妈的念叨。 “你也是。”她顺手写道,在这样的语境下,这是必要的回应,表达同等的关切。换成用自己的母语面对面和陈池交流,许霜降不一定能这么顺溜地说出来。 过后,陈池那边没什么回应,许霜降知道他忙着工作,她也静下心来做自己的事。 时间很快流淌,接近十二点的时候,陈池结束工作,要离开办公室了,写话敲她:“快回去吃午饭。” 许霜降尚未回应,陈池又重复一遍:“快回去吃午饭。” 她利落地回道:“好,再见。” “下午在线吗?”陈池很快问道。 许霜降侧头算算时间,她回公寓后就窝着不出来了。“不在。” “我打你电话。” 许霜降微讶,赶忙问道:“什么事?” “没事,只是聊聊。” 许霜降手一顿,噙着笑容简单地敲了一个字:“好。” 陈池下线后,她继续忙碌。已过了下午一点,她自己撑不住了,早餐胃口不开,统共咬了一片面包,现下连续几小时空着肚子盯着电脑,许霜降感觉微微晕眩。她下载了门卡的申换表格,准备打印完后就回去。 公用打印机处,有两个人围着。 许霜降走近后才看见,其中一人正使劲从进纸口往外拔纸。她立时明白,这是打印机卡纸了。许霜降没再过去,就势在旁边的空位坐下等着。 经她目测,那纸都进去三分之二了,那非洲裔的大个子男生捏着纸外端,看他想用力又不敢真用力的样子,跟春蚕吐丝一样艰难。许霜降瞧了两眼,转头环顾电脑室,好像走了一些人,除她之外,只有两个人坐在电脑前。她记得麦修斯原本坐在靠门那排,不过那桌上只摊着一个本子,人却不知跑哪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遇事要总结 许霜降瞟一眼俩警察,硬着头皮接起来:“陈池,过会儿,过会儿我打过来。” 陈池刚跨上二楼,被她压低着声音慌里慌张的腔调弄得脚一顿,心都吊起来了。 许霜降在警察面前走过,没见他们动作,有点不可思议,警察也会怜惜群众,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她没有骑车,他们揪不着她的错处,只好眼睁睁给她放行?许霜降不敢回头张望,僵着脖子,保持着稳定的步速,继续扑哧扑哧往前推。 哪怕推出五十米,她愣是不敢骑上车,就这样一直推着回去。 一路都没消停,陈池过了没几秒就发短信过来:“怎么回事?”他们两个的手机都是在当地置办的,没有中文输入,他用英文,许霜降暗暗叫苦,三言两语可说不清,她只好当做没看见,不回复。 陈池真急了,接二连三地发过来,后来都是霜降霜降的全拼。 许霜降对短信提示音充耳不闻,继续匀速推出,直到转了个拐角,她才停下来,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一眼,确认她看不到警察,警察也看不到她,这才真地松口气 。 “陈池。”许霜降拨过去叫了一声。 “霜降,”陈池立即抢过话头就问,“刚刚怎么了?” “没事,我在路上不方便说,挺好的。”公寓近在眼前,许霜降准备找个空位停。 陈池拿着手机,原本在窗户边来回转圈,一抬头,发现自己进屋忘了关门,他一边走向玄关,一边急得追问:“到底怎么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想帮你报警?” 许霜降正单手使力,试图将自己的车挤进空位,闻言微愣,脱口而出:“我刚才就在警察面前。” 她的声音也提高不少,陈池一下就放软声音:“霜降,怎么了,啊?”语气中满满全是关切。 “等会再说,我还在楼下呢。”许霜降的声音不由正常了,带些小无奈。 许霜降走进公寓,一下顿住脚,地板湿亮光洁,麦修斯正在廊道里拖地。 合租公寓的日常公共卫生都是大家轮流排班来做,两天换一次,轮到的人就要负责走廊、卫生间、厨房的打扫。大家都比较自觉,吸地、拖地、冲厕所、擦洗脸池、抹操作台都不大赖账,有时候责任心重一点,还会把厨房门、洗衣机的面板、淋浴器的水龙头都囫囵擦一遍。 许霜降合租下来,每个月差不多轮上一次,所以,全套家务活不在话下。 上学时,卫生轮值员做这些事一般会等到夜里十点以后,那时候大家全部吃好晚饭,走廊里出来走动的人少,方便干活。 麦修斯今天的卫生清洁工作开展得有点早,大概是因为假期里常住人口不多的缘故。 他白t恤牛仔裤,戴着橡胶手套,光着脚板,静悄悄的走廊里就见他在认真地拖地。 许霜降看过去,整条走廊的地板都亮铮铮地,她估摸着麦修斯已经拖过头道,这是第二遍。 麦修斯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看见许霜降,绽开笑容道:“许,来吧,小心。” “不好意思。”许霜降踌躇着走向自己的房门。 麦修斯将拖把顿直,侧身让在靠墙一侧。 许霜降经过他时,瞥见拖把散开的黑绒布条就在他的白净光脚旁边,那对照让她十分过意不去,再一瞥地上明显的跑鞋脚印,当即愧疚地再次道歉:“对不起。” “不不不,没关系。”麦修斯笑着摇头。 许霜降在房门口转动钥匙的时候,瞅见麦修斯正沿着她的一行脚印拖,她红着脸躲了进去,轻轻把门阖上。 去厨房倒杯水润润喉什么的,自然不能做了。 许霜降拉上窗帘,脱鞋上床,盘腿靠着墙,给陈池打电话。 陈池第一句先问:“霜降,回家了没有?” “到了。”许霜降放松地呼了一口气,开始一五一十地叙述,末了,她大赞道:“陈池,警察居然这么通情达理,对我视而不见,还有路上那两个人,居然这么好心,主动提醒我 。” 陈池很心疼她路上受了惊吓,但全程听下来,只听出了许霜降庆幸,他忍了又忍,还是率直地说道:“霜降,我们来总结总结。” “总结什么?”许霜降奇道。 “明天把车灯换了。” “没法换,我没新的车灯,明天最后一天上班,后天再换。” 陈池沉吟一秒,说道:“那你别操心了,后天我带个新的给你,但明天晚上你哪儿都别去,以后天黑了你也最好别到处走。” 许霜降没在意陈池后面的话,她讶道:“你要来?都快开学了。不用了,我这里买个车灯很容易的。” 陈池磨磨牙,解释道:“开学还有好几天,我后天过来看你,顺便拿车灯给你。” 许霜降慢半晌才吐出一声:“哦。” 陈池默默地品着她语气中那说不清的味道,好似很乖,由着别人安排,又好似羞怯不敢吱声,他笑上眉梢:“一个多月没见你了。”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池抿住唇角,压着笑意,想也能想得到青灰软壳蟹窝着不动的样子,他虚咳一声,继续说道:“霜降,以后路上碰到陌生人和你说话,你尽量不要停。” 听到陈池换了话题,许霜降微不可察地松懈下来,从刚刚那一刻的自我拘谨中醒过神来,她笑道:“今天这两个陌生人好心呢。” “不是对方好不好的问题。”陈池有些头痛,很是忧心,“你要有主动警觉的意识,尤其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有人和你搭话,你自己先停下了,万一有什么不对呢,那时你再想走,就要慢上很多。所以,你不要那么配合陌生人,特别是在晚上。” 话是对的,但太直白,许霜降听着总是怪,什么叫她配合陌生人。 “我没配合。”她反驳道,“是别人当时有话说上来,我怎么不理嘛?” 陈池一吸气,人家还没停呢,你自己乖乖下车对答,不是积极配合是什么。不过,许霜降话里有些小性子,他得先安抚。 “霜降,我的意思是说以后碰到这样的情况,你最好先判断。即使停下,也要离别人远一点,保持一点距离,而且你人可以不用下地。” 许霜降实则听进去了,她当时确实傻乎乎地推车站着,幸好是两个正直善良的人,要是两个夜晚游荡的混混,人家一探手就能把她抓住。 但是她憋半天,悻悻冒出一个理由:“我腿短够不着地。” 陈池一愣,轰然大笑。 许霜降真有点恼了,她硬声硬气说道:“好了,我要休息了。” “霜……”陈池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对面切断了。 这是许霜降第一次挂断他的电话。 章节目录 第43章 咱打过群架 顾四丫本名顾芳怜,她妈妈怀孕时查字典,就给她查出了这么一个清新忧郁型的民国文艺范大名,她稍稍懂事了以后,总觉得名字太纤弱,老想成年后背地里偷出家里的户口本,自个去派出所改名。 这事说给陈池听后,陈池也支持她,并且以实际行动支持她。顾四丫上学后,家人渐渐不叫她幼时小名,他还坚持四丫四丫地叫。 四丫顾名思义,行四的小丫头。这排行是顾家的,她前头还有仨堂姐,不过都嫁人了,现在叫芳芳、芳丽、芳华。 顾四丫再大点,就觉得芳怜比仨堂姐的名字强多了,更比四丫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可惜陈池改不了口,她同学上门玩,他还大咧咧地叫四丫,害她被同学们当面取笑,没多久,四丫这小名就传遍了她全班,顾芳怜的大名只有老师跟她说话时才有幸重温一两回。 至此,顾四丫不甘示弱,她有三个舅舅五个表哥,陈池在陈家最小,行五,三舅舅的独子,顾四丫直接叫他陈五,五听上去比四小,她占便宜。 当然,对其他四个表哥,她可不敢这么没礼貌,见面时都大表哥、二表哥地,叫得规规矩矩。她和他们也说不上多少话,亲戚们都住得分散,两三年能碰上一回就不错了。 唯独陈池和她自小玩在一起,陈池他爸和顾四丫她妈兄妹两家都在一个工厂工作,那时候厂子地处偏远,陈池出去野,顾四丫没人带,总是要跟紧陈池的。陈池虽然有一眼没一眼地照管着,像是不大尽心的样子,但从来没人敢欺负顾四丫。 童年玩闹时,她曾失手把一个小姐妹的新裙子糊上了泥浆水,那小姐妹心疼得大哭,招来了兄弟。兄妹俩一个哭,一个凶她,她也害怕地抽噎,有人撒腿告诉了陈池,陈池飞快奔到,给她撑腰,不过那时候他还小,说的话真不咋地:“我家四丫不小心地,她还比你小呢,你凶什么凶。你妹的裙子又没有破,就是脏了一块。脱下来,我给你们洗。” 小姐妹不知何故,哭得更大声,小姐妹的哥也不通情达理,仗着个头大就和陈池扭到了一起。顾四丫当时情急,没看出具体输赢前就为双方的体形差距担心上了,她想扑上去帮自家人,被小姐妹她哥混乱中挥到了一下,坐地上嚎啕大哭。陈池见状,一个翻身就把小姐妹他哥摁在地上打,一边打一边狠骂:“你要不要脸?敢打我妹。” 小姐妹尖着嗓子哭:“你才不要脸。” 顾四丫在一旁,当时和小姐妹彻底翻脸:“不要脸的是你哥。” “你哥。” 一片混乱,不堪回首。 陈池挺亏,人家父母没找上顾家,找上了陈家,陈池在晚饭后额外又多吃了一顿他爸给的竹笋烧肉。 顾四丫的童年,本就不是小淑女的童年,在陈池的照拂下,过得愈发精彩纷呈。当然,陈池那疯野的童年里,也不缺顾四丫制造的那些个事端。 后来,他们父母的厂子搬迁了,新建了家属社区,顾四丫和陈池家仍然在同一个小区,顾四丫放学回来,若是家里没饭,直接上他家去吃,陈池也同样,两家泡菜坛子里的酸豆角都是随便捞的 。 所以,顾四丫是陈池嘀嘀呱呱青梅竹马小表妹,情分深到一起打过群架,享受和亲妹一样的待遇。 表兄妹互嘲时,顾四丫、陈五地尽管乱叫,但需要给面子给信心时,总是义不容辞的。 再说,陈池总能想到给顾四丫送礼物,这回就是地摊货,顾四丫也准备咬牙收了。 “哥,我看像真的。”顾四丫这么说。 陈池定定心:“以后要是被我发现是假的,我削死你。” 顾四丫一气,就口不择言:“陈五,无耻不无耻,这话该我说。” “说什么?再说就啥都不给了。” 顾四丫也扔了一把飞刀过去:“太没品,说定的礼物敢收回?” 陈池不理她这茬,不放心地再次问道:“看上去哪个更好?把你那幼稚的眼光放成熟点,仔细看看。” “玉佩熟。”顾四丫气道。 “行,那你就水晶吧,过些天我买些别的,一起寄回来,你上我家取。”陈池爽快地说道。 顾四丫千不该万不该多感慨了一句:“小舅妈收到后,心情一定会好起来。” “我妈怎么了?”陈池敏锐地问道。 “没什么。”顾四丫下意识回道,然后悔死了,她这样的回答就是欲盖弥彰。 “说,我妈怎么了?”陈池追问道。他固定和家里联络,每次都好好地,没见他妈有什么异样,但顾四丫的表现让他怀疑,他家有事瞒着他。 因为,这事他也干过,出门在外有困难时,他会斟酌着说一些,不会全说。 许霜降最后一天按部就班做好份内工作,兴高采烈回到公寓。暑期工结束了,也算一段难得的实践经历,还凭自己的劳动赚了钱。所以她有点小小的成就感,她决定要趁开学前的这几天空闲,好好松快松快。 她寻思着陈池这回过来看她,她务必要尽心招待。虽然他没说当天来回还是住一晚,但许霜降先去打探了一位男同学的口风,他合租了一栋两层别墅,不知能不能把楼下客厅给陈池借宿。男同学挺大方,电话中就答应下来了。 许霜降还要去超市一趟,不过天色将晚,她的车灯是个隐患,所以她准备明天早起去购物。恰好明天是周六,市中心有开放集市,许霜降琢磨着还可以带陈池逛逛,挺有意思的,跟国内乡镇赶集似地。 这一晚,在她和陈池通话的老时间段,她没有等到陈池的电话。她虽然心头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太放心上,原本她一直就让陈池不要每天打电话,说的话不过就是生活琐事,收的费用可是国际长途,明天就见面了,今晚不聊也行。 她饱饱地睡了一夜,清早起床,神清气爽。 许霜降的购物清单一长串。陈池每次到她这里,她给他吃的总是自制三明治,自打被他给她煮的水饺鲜明对照过后,许霜降十分羞愧,这回她冥思苦想,终于有了新创意。 章节目录 第46章 留在记忆里 静默中,陈池捧着茶杯,低头望着地板,缓缓地叙述。 “我小的时候,爸妈是双职工,没人照料我,外婆就住到我家,我是外婆带大的。那时候条件很艰苦,一家人都挤在平房里,我和外婆住一间。我特别调皮,据说经常从幼儿园偷跑出来,工厂的家属幼儿园管理松散,中午外婆去接我吃午饭,总是接不着人,她就到我经常玩的山坡下喊,池伢子,吃饭了。” 陈池有些哽咽,他抬起手,重重地撸着脸,掩饰般地轻笑道:“那是我小名。” 许霜降假装没看到他微红的眼眶,迅速堆起了一个笑容回应:“蛮好听的。” 陈池低下头,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山上有些洞,都不大,我和其他孩子喜欢钻山洞,根本听不见外婆的喊声,外婆就上山来,一边走一边喊。我玩得肚子饿了,自己会下山,半路上听见外婆的喊声,就会故意绕开,有时候连滚带爬,从泥草坡上梭下去。路上碰到大人,他们都会说,池伢子,你外婆在叫你吃饭呢。” “很多回,我都抢在外婆前面回家。可是外婆总能猜穿我的把戏,她对我说,皮猴子,再这样弄得一身泥,我就告诉你爸妈,让他们拿大扫把抽你。不过,她念叨归念叨,我爸真气得打我的时候,她都会护着我。” “后来我大了,外婆就被舅舅接回去。我爸妈的工厂迁址,盖了家属楼后,家里的房间多了一间,妈妈总想再把外婆接过来,外婆却不肯,她说她老了,爬楼梯费劲,而且叶落归根,不想挪动了。我在寒暑假会去看看外婆,她喜欢领着我在村子里串门,碰到一个老人就大嗓门地说外孙来看她了,我到那不超过一天,全村人都能知道。” “每一次去,外婆都要和我提起一件事,说我在幼儿园吃到一块五花肉,自己咬了一半,把另一半揣在口袋里带回家,省给她吃。每次她都一边笑一边埋怨,嫌那半块肉被我的脏手捏得看不出来样子,嫌我把整件衣服都弄油了,害她洗了三四遍都不干净。” “这件事其实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外婆老了爱唠叨,她见到我就对我说一遍,然后领着我出去,碰到其他人也会说,不管别人想听不想听。” 陈池遥想着外婆当日骄傲的抱怨,抬手又重重地搓了一把脸:“我后来一听外婆说起这件事就会尴尬,我对外婆说,别惦记那半块肉了,以后您想吃什么,只要不是天上的月亮,我都想办法给您奉上。外婆说她牙齿越来越不行,没什么想吃的。我就说我给您换,全部换成假牙。外婆骂我又调皮了,她的牙齿还咬得动,我就要乱出主意了。” “……我什么都没做,”陈池低着头,满是痛悔,“我以为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 “你外婆是怎么过去的?”许霜降轻声问道。 “脑溢血,半夜里突发,没有人知道,就……走了。” 陈池的头愈加低垂,具体情形他不知道,没有人给他详细描述。他也不敢细问,怕再勾起妈妈的伤心。 “外婆的老家很偏远,我爸妈觉得即使我能回去,也不能停灵那么久,而且那时候正在学期中,他们索性就没通知我。” 陈池埋着头,许霜降只能看到他的额角,和他握着杯子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她走到窗边,背转身望向外面,说道:“我初中时外公过世,那时候年纪小,好像特别没心没肺,跟着大人伤心过一阵后,我继续上学,继续为考试紧张发愁,继续和朋友聊天逛街,生活没有改变。过了几年后,清明去给外公上坟烧纸,一家子亲戚聚在一起吃一顿,饭桌上大家都看上去不怎么哀恸。我说起外公,甚至会感慨,外公弄痛过我的手呢,我阿姨在一旁叹着气说,爸这个人就是这样。” 许霜降出神地望着河对岸的草坪,半晌才吐出一口气继续道:“我外公这个人……很有爱心,有时候不懂表达,或者就是表达错了。我记得大雪天,他把我从家里接过去住,那时候没有靴子,他怕我的棉鞋湿掉,背着我走路。我们那里很少下大雪,我一直想下来踩雪,他拗不过我,把我放下来,不过才一两分钟,又把我背上,我叽叽喳喳吵了他一路。到了之后,外公立即给我舀了一盆热水洗脸。他其实掺了冷水的,可是他的皮肤粗糙,他觉得是温水,我的手一放进去就被刺疼得大哭。为这件事,外婆把外公骂了几个月。” “我现在很少想起外公,但是一想起,就会发现他在我脑海中的样子还是那样清晰。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怀念。” 许霜降转过头去,见陈池默默地望着她,良久,他才说道:“谢谢你,霜降。” “陈池,你外婆一定希望你过得好。”许霜降轻柔地说道。 陈池沉默地点头。 “要不要吃点什么?好像可以做晚饭了。”许霜降岔开话题,“如果吃了晚饭,你觉得晚了,可以不回去,我也找了一个同学,他说可以给你借宿。” 陈池牵起嘴角露出些微笑意,却起身摇头道:“霜降,我还是回去的好。”他望着她,坦言道,“现在我不太想和其他人……说话,我怕我会失礼。” “我明白的。”许霜降非常能理解陈池的心境。 最终,陈池连晚饭都没有吃,并且坚决不要许霜降送他到火车站。 许霜降陪着他走到公寓外的巴士站点。 “霜降,今天对不起,本来说要来看你的,结果让你这么不开心。”陈池歉然说道。 “你不是来看我了吗?”许霜降笑意柔和。 陈池望着她,视线注意到远处一辆巴士正驶来。“霜降,照顾好自己,有事打我电话。” “你也是。”许霜降颔首道。 她瞧着陈池上车,再目送着巴士远去,好半天才慢慢转身回去。 章节目录 第48章 致天堂里的亲人 陈池正在给妈妈写信,用手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旁边搁着一大堆东西。冬天快到了,他给爸爸买了一双防滑厚靴,给妈妈买了一条羊绒披肩,给顾四丫的是水晶项链,给小姑姑夫妻俩的是土耳其店买来的各种古怪香料,他只标注了名称,让顾四丫自己去网上查用法。 陈池给舅舅买了一套冲锋衣,舅舅家有两亩果林,平时劳作经常沾到泥巴草屑,还要浇水杀虫,就让舅舅当工作服。他还给舅舅家的表哥买了一套卷烟工具和烟丝,图个新鲜劲。出嫁的表姐则是一个婴儿背带,据说前不久生了一个小女孩儿,现用正合适。给舅舅家的小孙子买了好大一包花式牛皮糖。 陈池以前寄东西回家,少的话就打电话给家里说明一下,多的话,还会上网给顾四丫发张物品清单,让她帮忙转告。 这一次他却特地买了信纸,逐条写下来。 “妈妈,你收到后,把我给舅舅一家的东西寄过去,里面有一封信,是我写给外婆的,你帮我拜托舅舅,在冬至上坟时烧给外婆。” 陈池提着笔,目光落在纸张的空白处,神色凄惘。 手机铃声响起,中断了他的思绪,他瞧了一眼,眼神柔和几分:“霜降 。” “陈池,你这些天……”许霜降想问他心情好些了吗,话到嘴边觉得不妥,改口道,“很忙吗?就要开学了。” “我前几天去给家里买东西,明天寄回去,稍微有点忙。”陈池解释道。 “好孝顺。”许霜降脱口赞道。 电话那头陈池轻笑,一时没有接话。 许霜降真懊悔,她貌似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霜降,你忙吗?”陈池问道。 许霜降在心底小小松气,连忙把这几天的事说道一番:“我一点也不忙,娴,就是我的隔壁邻居,那个越南女孩,你也见过的,她回来了,我今天去接她,刚刚在一起吃过饭。你呢,吃过了吗?” “吃过了,你公寓里的人都回来得差不多了吧?” “是啊,一下子热闹很多,做什么事情都有点挤。”许霜降自说自笑,“你那边呢?” “也一样,这两天出入的人多起来了。” 许霜降就有些没话讲了,陈池的语调平和轻柔,但她觉得他一定还是心中郁郁,她迟疑着,低声宽慰道:“陈池,你好些了吗?别太伤心了。” “我没事,谢谢你,霜降。”陈池放柔了声音,目光不经意地瞥到纸上的上坟两字,心中又是抽痛。 他耳边是许霜降关切的叮嘱声:“那就好,你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休息,晚安。”陈池握着手机,静了片刻,拿了一张新纸。 落笔处,一个个字渐次成行: 外婆,你好吗? 新学期开始后,一切都步入正轨。除了上课和去图书馆,许霜降每天下午四点以后都准时泡在电脑室,然后在天快要擦黑的时候返回公寓。 她和陈池在线上还是每天都遇到,但聊天的时间不像之前那么长。以前陈池总会带动话题,任何事经他嘴里说出来,都是那样风趣生动,许霜降遇到自己熟悉的话题,就会和他来来回回说上一通,如果话题陌生,她就一边做着自己的事,一边附和两声或者好奇几句,也能断断续续聊得下去。 但最近,他们交流过各自的课程安排后,只是问问各自城市的天气情况,再不然就问吃过了吗。许霜降不善于挖空心思天南海北地找话题,也不能老是对陈池说节哀顺变,所以他们每天的例行聊天,通常都进行了寥寥数语后陷入沉寂,然后在差不多时间,陈池会催许霜降早点回去,或者许霜降自己和他说要先走了。 就这样过了两周。许霜降听陈池说,他有一门课程在两周后考核。许霜降越发同情陈池,她知道陈池这段日子过得肯定不好,但他除了到她这里来的时候,和她提起过他外婆的事,流露出悲伤外,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相反他一直在极力表现得若无其事,除了话少,他和其他人一样忙忙碌碌。 这是许霜降第一次清晰地旁观一个人,一边在继续生活,一边在沉默地悲伤。 她联系了连秀秀,侧面打听陈池的近况 。 “秀秀,开学后忙吗?” “还可以哦,霜降你呢?” “我也还行,不过陈池很忙,他有一门课要考核。” “难怪好些天不见人影,原来用功去了,可真凄惨。” 许霜降蹙眉问道:“你们住在一幢楼里,不是每天都遇到吗?他这么忙?” 连秀秀当即打趣道:“我们都是早出晚归,早晚要是都错过一步,不就岔开了吗?霜降,不放心陈池了?要不要我去查岗?” 许霜降特别尴尬,但是她真有点不放心陈池,最近她总觉得陈池孤独地缩在角落舔伤口。她略微踌躇后,厚着脸皮说道:“秀秀,你要是有空,帮我去看看陈池,我怕他太忙,三餐不规律。” 连秀秀惊叹:“霜降,你对陈池这么贴心啦?” 许霜降对她的调侃只好照单全收。 连秀秀的办事效率奇高,当晚就下楼特地拜访了陈池。她前脚离开,陈池后脚就打电话给许霜降。 “霜降,你让连秀秀来看我?”他直截了当问道。 许霜降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你最近挺忙的,不要生活不规律。” “连秀秀问我,有没有三餐正常,她说要汇报给你听。”陈池的声音里微有笑意。 许霜降大窘,慌忙说道:“我听秀秀说好几天没遇到你,所以……” “我没事,霜降。”陈池柔声说道,“等过一阵子,我去看你。” 许霜降下意识嗯了一声,随即说道:“我来吧。”她搬出了理由,“上次我到你那边,什么都没机会看到,特别遗憾,还是我来吧,等你考完后。” “我过来吧。”陈池说道,“比你安全。” 许霜降想到那次小偷事件,不由笑道:“我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了。”她听到陈池在电话那头轻笑,心宽了不少,“我们到时候再说。” “好。” 许霜降放下手机,由衷欣慰,陈池今天的语音语调比前两次要轻快多了,她希望他能快点走出阴影,像以前一样神采飞扬。 他们的交流仍以线上聊天为主,但陈池在考试前更忙了,许霜降深知考试的痛苦,更深知挂科的严重后果,她曾听到过一个不知真假的段子,据说有一个大一学生,学分不达标,连续读了三年大一了。 学校在这方面真是一点同情心都不会讲的。 陈池考前一周,连上网也不是经常的了,许霜降在线上只遇到他两三回。她没敢占用陈池太多时间,通常问个好,祝他考试顺利,就不太说了。 陈池答得也简短,他问她一切顺利吗,让她注意在天黑前回去,其他话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53章 转起来 “你别打来了。”许霜降忙道,“我挺好,今天我忙。” “怎么回事?”陈池关切问道。 “赶作业。” “还没完成?” “早呢。”许霜降一提起就烦心,她转开话题问道,“你最近一切都好吗?” “我很好。”陈池微舒眉眼,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玻璃窗上映出的他,看上去神情温润,比起前两个月独处时沉抑的样子,终于有了些许令人宽慰的改变。 许霜降连奔带跑地上楼,她要抢时间 。“哦,那就这样吧,你早点休息,再见。” 陈池表情微滞,迟疑片刻说道:“你也早点睡。”他的晚安还没有出口,就听电话那头许霜降随意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许霜降又冷又饿,学校餐厅只供应到下午三点,这会儿她连晚餐都没有吃。 她一阵风似地冲进公寓。 “哇,许,你掉到河里了吗?”尼克靠在门框上,正和本地女孩丽莎在聊天。 “外面雨下得很大。”许霜降匆忙解释道。 “可怜的女孩。”尼克啧啧同情道。 丽莎人高马大,只比尼克矮了半个头,她手里夹着一根烟,歉然说道:“许,你介意我在这儿抽烟吗?” “不不不。”许霜降笑着摇头。 进屋后,她像上足了发条一般开动。 她刷地拉上窗帘,然后拿出电脑开机,看到一切正常,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她从柜中翻出衣物,拉开门,尼克和丽莎还在走廊里聊天。 许霜降径直奔进盥洗室,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洗了个热水澡,再把全身上下的湿衣服一股脑儿塞进洗衣机。当然那件毛衣得分批洗,这实在是给她忙里添乱。扔着不洗还不行,*地一团,衣服废了不说,房间里没地方放。 从盥洗室出来,除了头发还是湿的,许霜降整个人干爽了很多。 但她对自己的身体不敢大意,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一旦受凉感冒,不仅拖累学业进度,看病还是一桩麻烦事。她来这里后没生过病,自然也没看过病,但她听卞芸曼吐槽过,感冒起初,医生大多不给药,建议喝白开水。 她转进厨房烧开水,再烤了两片面包。心念一动,跑回房间,把原先要送给陈池的那盒咖啡拆了,煮了一壶咖啡。 白开水、面包呼噜着下肚,湿衣服洗完搭到暖气片的架子上,毛衣在洗衣机里揉搓,咖啡在手边冒着香味,许霜降盯着电脑屏幕,准备全心投入。 不过她突地想起来,今天她是公寓的值日生。 许霜降犹豫一下,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晚,她不太好意思开口让娴和她换一天。她叹口气,开门出去做清洁。 外头下雨,公寓门口地板都踩湿了,鞋印纷杂。许霜降再次叹气,她想快速地随便擦擦灰都不行,还是要认真负责地大扫除。 吸尘器电线不够长,许霜降吸完一段走廊,拔下电源拖着电线,又换了一个插座。 一扇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麦修斯端着托盘出来,踢到了经过他门口的电源线,托盘上有一只高脚玻璃杯,差点晃倒,他迅速伸手抓牢。 许霜降蹲在他门口不远的墙壁处,电源线被踢松在她脚边,她仰着头,一脸惶恐:“麦修斯,你没事吧?” “没事。对不起,是我没看到。”麦修斯歉和地说道。 “是我的错 。”许霜降歉意更重。 麦修斯微微一笑,问道:“我现在可以用厨房吗?” “当然。”许霜降忙道。 她话音未落,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高喊:“谁在用洗衣机?已经好了。” 许霜降转头一瞧,加纳女孩阿菲娅拎着洗衣篮在盥洗室门口左右张望,中气十足地继续喊着:“有人听到吗?洗衣机好了。” 许霜降连忙站起走过去:“阿菲娅,是我在用洗衣机。” 阿菲娅等在一旁,瞧着许霜降打开洗衣机,嘀咕道:“真是个坏天气,我全身都湿了。” “我也是。”许霜降一边回答,一边取出毛衣轻抖。 毛衣的样子有些惨不忍睹。 “再聪明的洗衣机都对毛衣不好,应该用手洗。”阿菲娅热情地建议道。 “我知道。”许霜降摇头叹道,“只能这样了。” 她晾好毛衣,再次回到走廊里的电源插座处,蹲下来捡起吸尘器的电源插头。 麦修斯从她身边走过,低下头望了她一眼,两人都觉得有点好笑。 “我可以过吗?”麦修斯下巴点点那根刚被拉离地面的电源线,含笑问道。 “哦,请,请。”许霜降把电源线垂下。 “谢谢。”麦修斯一脚跨进去,在门口侧头说道,“晚安。” “晚安。”许霜降在心中直叹,今夜她注定不眠不休。 凌晨四点,许霜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双臂伸展,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她终于把所有缺失的部分都补上了,接下来就要从头至尾检查,确保表达通顺,没有语法错误。 她还要做目录,把索引、题注、附表的格式恰当地调整好。一份好的报告,首先要有清晰顺眼的版面编排,才能让老师相信学生是在认真细致地撰写内容。这些文档格式的细节看着没有内容重要,但是必须要做,而且不知不觉极花时间。 许霜降决定给自己短暂的几分钟休息时间,她轻轻地开门出去。廊道里静悄悄,许霜降摸到厨房,烧了一壶开水。 她在大半夜里已经喝光了一壶黑咖啡,唯恐提神的效果不够明显,她一点糖都没舍得给自己加,如今张嘴哈气都是苦涩的咖啡味。 电热水壶吱吱地沸开,惊醒了靠着操作台神思昏沉的她。许霜降再次打了个哈欠,在水杯里放入了一个茶包。 她回到房间坐下,抿了一口茶,瞄到一旁的手机,想起要给手机充电。然后她看到了陈池的一条短信,发出时间是在夜里九点半,那时候她在做清洁。 “霜降,记得多喝开水驱寒,尽量早点睡。” 许霜降盯着手机屏幕苦笑,她还有得好熬呢,演示文稿还没弄出来呢。 章节目录 第58章 啥程度 顾四丫轻嘶一声,暗想陈五这下要不好了,她一路采集到的答案几乎都与此雷同。 “一定出局吗?”顾四丫声音有些细弱,替陈池暗地分辩了几句,“其实男的挺不错的,可能就是一忙给忘了。” 陆晴扁扁嘴,给顾四丫分析得头头是道:“不错有什么用?他不上心。现在这年头谁不忙?忙不是借口。这才男女朋友的阶段,他就忘了生日,以后还能指着他记住什么?说来说去,图的不是他那点表示,图的就是那份心意。没心,趁早分了,再找个对自己有心的。” 顾四丫听得连饭都忘了吃,怔怔半晌后,缩了缩脖子:“小晴儿,你怎么整得跟个情感夜线专家似的,怕怕。” 陆晴怒目而视:“不是你要我说的吗?”说完,她噗嗤笑出来,“我盗用的就是知心姐姐们的套话。” “瞎说,一般大家出主意,都是劝和不劝离,互相体谅嘛。”顾四丫不甘心地说道。 “体谅什么呀,一听就知道你的经验老了,现在要看阶段的,老夫老妻有了孩子没办法,看在孩子的面上,人家才劝和,其他情况见势不对就果断劝离,人口这么多,没必要绑在一起做怨偶,据说这样可以为世界的和平贡献一份心意。”陆晴侃着扒了两口饭,忽然一侧头,“芳怜,你立场不对呀,怎么同情男的咧?你认识他?” 聊八卦就是这样,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把事情一层层往下说。 陈池见表妹顾四丫不说话,以为她听了他的警告后,气呼呼地不打招呼跑开去食堂吃饭了,他也没在意。陈池没想到顾四丫正为他的事在征求人民群众的意见。 这会子顾四丫听到陆晴的问话,先是闷声刨了一口饭,过片刻,寻思也没什么大不了,苦着脸漏了点实情:“我亲戚在问。” “你亲戚?”陆晴哑然,语气就软了,变得惋惜,“也太粗心了吧。” “我哥人很好的。”顾四丫一下就说漏了嘴。 “你哥?”陆晴骨溜溜眼睛一转,顾四丫上头没亲哥,在寝室姐妹的印象中,顾四丫口中的哥就只有一个处得亲近的表哥,陆晴不由探问道,“送你水晶项链的那个表哥?” 顾四丫“嗯”一声,点点头。 “表哥呀。”陆晴可笑地惊叹道,立即改了口风,“表哥人好,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女朋友怎么就不能体谅呢?” 顾四丫差点被鱼刺卡了上颚,她小心翼翼地咀嚼两下,吐出小芒刺,才埋怨道:“你换立场怎么没缓冲?说换就换。” 陆晴嘻嘻一笑:“先前我不知道说的是咱寝室二姐的表哥,发表的意见比较套路化,现在知道了,我觉得应该特事特办。表哥这人不错,对表妹都这么关心,对女朋友肯定也差不了。建议他女朋友不要看事情的表面,宽容大度为主,谁没有个忙的时候呢?” “变脸呐 。”顾四丫叹为观止,但她自个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小晴儿的话说得中肯。” 她三两口吃完饭,调出陈池的对话框,看着“别瞎闹”三个字暗自吐了吐舌头,上前问候道:“哥,吃饭了吗?” “没,一会回去吃。” 顾四丫越发觉得陈池不容易,孤零零在外,回去还得自个做饭。打量她周围,哪个阳光帅气的年轻小伙每天要自己做饭才能吃饱?几乎就没有。即使吃不到家里父母做的现成饭,还有食堂阿姨烧的现成饭,外面小饭馆也多的是,至不济超市里还有方便面呢,她那一表人才的五表哥却被生活磨练得在厨房里十八般武艺俱全了。 顾四丫连忙讨好道:“哥,我刚刚去问过了。” 陈池感觉大事不妙,一阵头疼:“问什么?” 顾四丫和陈池说话,一向不婉转,她回答得像一篇论文题目,干练精准,切中要义:“关于男朋友忘掉女孩生日后女孩可能的各种反应。” 陈池气得想抡把飞刀过去,顾四丫这个大嘴,偏生还机灵,她自己就猜中了事实,问的就是他一直在烦恼的事。陈池重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后,只给过去一个字:“说。” 顾四丫倒吸一口气,她哥真有女朋友了。 去年陈池回家,顾四丫陪着他走在家门口的大街上,感觉倍有压力,社区里的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瞅瞅他俩,只会惊讶地招呼陈池:“哟,这不是陈工家的伢吗?” 大爷大妈们只给了顾四丫一个眼角,就不再看她了,依旧盯着陈池:“让你幺妹领着四处瞅瞅啊?” 陈池小时候调皮,惹出很多事,比如把谁家亲戚送过来的大花公鸡按着拔羽毛,把鸡疼得挣脱拴木桩逃跑了,比如说领着谁家的娃去钓垄沟里的小虾米,害人家丢了一只鞋。大爷大妈也曾上陈家告状告得勤,现今好似都没那回事一样,瞧着陈池分外慈眉善目:“池伢子,这么高啊,又俊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家里待多久啊?” 顾四丫只得在心里嘀咕,她也回家没两天,她也待不了多久,就没见人唏嘘着关问她。她还明显地白胖了,就没人看见。 大爷大妈只对陈池感兴趣,话不出三句就打听:“池伢子,你有女朋友了吗?我给你介绍一个。” 陈池笑得秀气:“有了,正在谈。” 顾四丫在一边像个隐形人似地陪着微笑,心里暗骂陈池无耻,但也不得不服他精怪机智,他回来两天被家里的亲戚在电话中轮番问过后,就能这么快想出一劳永逸的说法堵人家的嘴。 “哟,有女朋友啦?”大爷大妈很意外,马上又笑咪咪问道,“哪儿的啊?这次怎么不带回来让你爹妈瞧瞧啊?” 陈池一本正经地回答:“刚谈,还没到带回家的程度,慢慢来。” 大爷大妈没见过这么不躲闪又有规划的年轻人,当即只能嘿嘿笑道:“池伢子就是不一样,从小办事就妥当。” 顾四丫当时觉得陈池回答得绝妙,现在忍不住怀疑陈池说的是真话吧。她忙问道:“哥,你真有女朋友了?啥程度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玫瑰和花瓶 许霜降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一件趣事。今天她心情愉快,别个不相干的事也想聊给陈池听:“有一次,我路上碰到********男生,其中一个和我一起在等红绿灯,另一个在对面,那是一个很宽的十字街,对面的那个男生想要往另一个方向穿。” 许霜降生怕自己说不清,两手比着手势:“就是直角的两条邻边的关系 。” 陈池抿着笑:“懂了。” “对面的人看见了我旁边的男生,顾不上走,特别高兴地喊过来。我旁边的男生也喊回去,听意思是其中一个到英国短期交流了两个月,刚刚回来,他们互相问候了两句,然后约周末见个面。” 许霜降一边继续说,一边咯咯笑:“隔着一条宽马路,那两个男生的声音很高。和我们一起等红绿灯的还有一个当地人,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因为他听不懂,大概觉得这两个人在吵架,可是表情又不太像,所以他的脸又奇怪又迷茫,使劲看着我旁边的男生,还转过来看看我,我真想跟他说没事。” 陈池听得好笑:“两个大嗓门隔马路打招呼,难怪人家侧目。” 出乎陈池意料,许霜降笑叹一声,十分宽容:“虽然别人看着感觉怪,但他们好久不见,路上突然巧遇,方向又不同,喜出望外,于是抓紧时间稍微讲两句,其实也可以理解。” 陈池不由盯着许霜降打趣:“我以为你会提醒你旁边的男生,让他轻点声。” “久别重逢时稍稍出格点,又怎样?”许霜降不以为意地说道,“其实人人都会有兴奋过度,偶一为之也没什么,我们是隔街喊,西方人不也当众拥抱吗,大家习惯不同罢了。” 陈池真没有想到许霜降会出此妙语,呛出一声笑:“霜降,说得对。” “是真的。”许霜降辩解道,“我初中时去逛街,从一家店出来,到对面一家店去。那是一条步行街,我正走到街中央,两边奔过来两个外国友人,兴高采烈地抱在一起亲脸颊,我傻了几秒才想到绕过他们。” 陈池被逗得忍俊不住,伸手就掩上许霜降的双眼,无限同情地说道:“初中啊,小霜降被吓到了。” 许霜降只觉得陈池温热的手心贴着自己的眼睑,她下意识摒住了鼻息,却极力从陈池的指缝间窥出去,但见他笑意盎然,五官镀了一层阳光,灿烂明灼。 她的眼睫毛因着这往外窥的动作颤动好几下,俏皮地轻挠着陈池的手心,麻痒得让陈池无端心一跳,移开了手,脸上仍保持着调侃的笑容。 许霜降的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粉色,接着话题解释道:“那时候外国友人在国内不多见,他们这样热情的习俗和我们的传统总归不一样,我当时年纪小,见识也浅薄,突然就在面前发生,的确不太习惯。” 陈池憋着笑,若是一个寻常同学,他说不定就会开玩笑问道:“你现在见识宽广些了吗?”但是他万万不敢对许霜降这样调笑,只好不断颔首:“难怪你觉得隔街喊也挺好。” 许霜降被陈池的戏谑弄得极不好意思,小声嘀咕道:“其实他们随便亲,我们的规矩不是这样的,我们不还是没说人家对我们造成视觉冲击了吗。” 陈池真是觉得许霜降可爱得不得了,她就那样实诚地用出视觉冲击这个词。 “其实人心都差不多的,不过表达方式不一样而已。”许霜降继续道,“要是********人远远地看见,不是打招呼,而是冲到一起亲脸,侧目的人更多。” 陈池用力板着腮帮子,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情急之下隔街喊,就喊一次吧 。”许霜降说得兴起,咯咯开着玩笑,“次数别多就好了。” 陈池不断地“嗯,嗯”,满脸笑意。 许霜降叨叨咕咕八卦完,才猛然醒悟,天哪,她居然和陈池在评论人家亲脸的事,还大肆说自己的感觉。她居然嘴上不把门,把他当成闺蜜一样无底限胡侃海聊。 许霜降喃喃搬出了一句很高大的话,听着是在总结自己年少时的囧遇,实则是在补救自己的言辞无忌:“我只是觉得,对自己看不懂的事,可以慢点苛责,多些包容。” “是是是。”陈池轻轻晃着许霜降的手,大力表扬道:“就该这样。” 许霜降任陈池笑咪咪地牵着自己继续走,暗自尴尬,她懊悔着沉默下来,不敢再随意开口。 走至花铺,陈池脚步一拐,说道:“霜降,进去看一下。” 许霜降对冬天养花不在行,她并没有买花的打算,不过,还是依着陈池走了进去。 所以她泛泛地扫视一圈后,就注意到陈池直接朝鲜花区走,花篮里摆着一束束康乃馨、非洲菊、百合、郁金香和玫瑰花。 许霜降瞧着陈池,目露疑惑,继而福至心灵般醒悟过来。 陈池探手正要抽出一枝红玫瑰。 旁边忽然冒出一把清晰的声音:“不要送给我。” 他一侧头,讶然盯着许霜降,只见她踌躇着,脸上带些不确定但又不得不说的样子:“你要是自己想买,就买吧,你要是想送给我,我不要,我没花瓶。” 陈池发觉,他的手好痒,特别想去拧她的脸颊。他和许霜降在一起才不过一早上,被她逗开心的次数就能抵过前两个月。 现在他发现,许霜降认认真真表达想法的时候,有些语句朴素得特别可爱,偏生她自己还不知道她做了开心果,这使得她的有趣更添了一重。她拒绝玫瑰的理由令陈池想到她拒绝巧克力那回,妈妈不许她吃甜的,真是一样让人梗着还想笑。 刚刚他是想支开她一会儿,然后买上玫瑰再送给她,惊喜不都是这样的吗,但他觉着人多,宁愿拖着她一起进花铺。结果,他要送给她的第一支玫瑰就得了这么可怜的待遇,因为没花瓶容纳,而遭到提前嫌弃。 陈池抿着唇压抑着笑意,同样一本正经地说道:“很简单,待会儿再去买个花瓶。” 许霜降头大,她可不想在租住的公寓里置办一个易碎的花瓶,用不上许多回不说,还碍事,哪天她换个地方住,搬它还要多包几层纸,麻烦得紧。 “不要。”她坚决说道,又找了一个理由低声咕哝着,但意思非常直白,“路上拿着一支玫瑰花,样子……很傻。” 陈池再也忍不住,他怕自己真当着摊主的面去拧许霜降的脸,飞快抽了一支玫瑰。 中年女摊主接过钱,朝许霜降笑得有趣:“再见,一天都开心哦。” 两人走出铺外,陈池停下脚步,笑盈盈举起玫瑰花:“霜降,送给你。” 章节目录 第68章 雪花 陈池一口茶刚喝进嘴里,看到这句,愣是含了半秒才将茶咽下去,不知道品的是茶,还是顾四丫自说自话冒出的这称呼。他心里笑骂道:“这小丫头。” 顾四丫眼巴巴地等着,结果陈池依旧避而不谈,只轻飘飘给她一句:“先操心你自己的学习。” 顾四丫死活问不到情况,无奈作罢。陈五这死德性,他不想说的事情甭想从他嘴里套出一丝口风来。不过顾四丫还是有收获的,照她对陈五的了解,她要是冷不丁打趣嫂子怎么样,真要是没影子的事,陈五早就斥她胡咧咧了。但他温和地保持回避的态度,这就说明了问题。 顾四丫可不是身处全国父母严防早恋的年代了,现在时代大背景对在校学生的感情经历理解支持多了。再说她都上大学了,哪怕自己还没经验,听故事听多了,也能拼凑出一些睿智的道理来。 陈五的表现,属于把女朋友护在身后的严密保护期内。目的是为了隔绝一切世俗烦扰,专心巩固感情。 顾四丫在心中暗笑,陈五自此以后有软肋了。他两次避开询问,却不肯直接说没有,凭他的口才,连嘻嘻哈哈随便糊弄一个回答都不肯,可以想像他在认真地做这件事。 十二月,圣诞将近,冬至先临。 冬至前一天,陈池心中记挂的事情多。他每天上线,和许霜降沟通情况。这段日子十分煎熬,两地分隔,思念愈重,幸好马上要到圣诞大假,他们最近开始讨论是陈池来看许霜降,还是许霜降去看陈池。 不过他今天中午有事,没留在学校,先回了公寓。 他进屋后,脱下外套,随手扔在床上,打开电磁炉,锅中添水,拆了一包通心粉放在一旁。 手机拨回国内 。 “舅舅。”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非常意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哎呀,池伢子,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呀。” “舅舅,明天是冬至。”陈池下意识地望着不锈钢锅的方向,解释道。他很少给舅舅打电话,因此语气格外地恭敬有礼,但依然泄出了一丝哀伤。 “啊,舅舅知道了,你妈已经和我说过了。池伢子,你给我们买什么东西啊,你自己在国外也不容易。舅舅不会忘,我用你的名义买了一刀纸钱,明天和你的信一起给你外婆烧上,她在地下会收到的。” 陈池默默地听着,轻声道:“谢谢舅舅。” “池伢子你说的什么话咧,谢什么谢,舅舅知道你离得远,你有心就好,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外婆生前逢人就说,池伢子在外头闯,高飞了,她知道你记挂着她,只会高兴。” “嗯。”陈池想多应和两句,喉咙却发紧。 “池伢子,你在外边还好吧?舅舅明天到坟上也摆给你外婆听,让她喜欢喜欢。” “……我很好。”陈池吸了口气,扯开一丝笑容,给他舅舅说些他生活的小趣事。 他放下手机,静静地坐了好一会。 屋里清清寂寂。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滚烫的小水珠不断喷溅到玻璃盖内面,热腾腾的水汽从盖上的出气孔争先恐后挤出来,窜成一条烟柱。玻璃盖甚至被顶得有点噗噗跳动。 好半晌,陈池才意识到灶上在烧水,连忙起身,走过去一瞧,锅里的水已经烧得只剩三分之一都不到了,于是端起锅在水龙头下又接了小半锅冷水。 水微温未开,他直接将半包通心粉洒了进去。 下午,陈池和许霜降在线上交流。 “下雪了。”许霜降写道。 陈池赶紧朝窗外看一眼,天气阴沉,但并没有雪花。 “我这里没有,你那边的雪大吗?”他问道。 “才一点点,落在手背上,一会会就化成水了。” 陈池不由弯唇:“已经出去玩过雪了?冷不冷?” “不冷,这么一点点雪怎么玩,只是看一眼而已。我好几个同学,没见过雪,高兴得快疯了,全在外面。” “霜降是见过雪的人。”陈池逗道。 “当然,虽然不是年年见,总是见过的。” 许霜降字里行间那种淡淡的自豪感在陈池看来,很有一种惹人怜爱的孩子气。他笑着缓缓舒了一口气,关照道:“今天不要多说了,现在就回去,不然待会儿雪大了路滑,明天记得路上慢点。” 许霜降确实顾忌着天黑雪大不好走,答应一声,匆匆查阅了一些资料后,就收拾背包回去 。教学楼外,阿尔贝托、纳莉和安妮,甚至阿里都在,他们脸上的那股惊喜到现在还未褪下。 “嗨,许,享受这场雪吧。”热情的阿尔贝托大声喊过来。 许霜降和他们摆摆手,骑上车后,走了一段,渐渐被雪花落满衣。路上起了薄薄一层,却还不够白,稀稀疏疏地淡白,车轮滚过,留下一条辙印,露出自行车专用道的底红色,然后又有雪不紧不慢地覆上去。 一丝风儿都没有,天地间静默一片,就那样悠悠扬扬地落雪。 许霜降穿行在迷迷蒙蒙的雪花中。她真正见过雪的次数其实不多,这时不由挑起了兴致,将帽兜拉下,索性将头脸露出来,一路顶着雪回去。 “哦,雪人回来了。”阿菲亚惊叹道。 “我骑得飞快,就怕我头上的雪融化了。”许霜降也很兴奋。她站在公寓门外,先不进去,拂着自己的头发,跺着脚,把身后的背包取下,用力拍几下。 娴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望向门外的雪花,同样欢快地叽叽喳喳:“我希望雪大点,再大点。” “你们这些女孩……”尼克和麦修斯聊着走去厨房,侧头朝门里门外的一堆女孩摇头直叹。 麦修斯笑得很善意,不过眼神里和尼克一样,对她们如此兴致勃勃感到好笑。 许霜降看得懂,先前她瞧着阿尔贝托等人的样子,也是觉得他们大惊小怪呢。她不禁暗笑,一山更有一山高,她这个不经常见雪的人,看不明白那些从不曾见过雪的人的那种闹腾架势。现在轮到总能见到雪的尼克和麦修斯,看不懂她对雪的稀罕劲了。 是夜,她打开了窗户,腿脚贴着窗下的暖气片,烘得暖暖的,站在窗边足足欣赏了五分钟。屋内黄黄的灯光射出去,照进了外面大片大片飘落的雪花中,楼下的那棵松树铺展的枝面上已经托起了一层纯净的白色,若是挂上彩灯,就是一棵大大的圣诞树。 大雪纷纷扬扬,夜是如此安谧。 许霜降很开心,她和陈池快要见面了。 这时候,陈池疾步走在小巷中,周围很静,几无人踪,青砖路面在路灯照亮的小块地方泛着幽冷冷的暗光,顺着路灯,可以看见巷子一路蜿蜒着融进深重的夜色中。他并无惧意,这是他走惯的路。 小巷上方的天空一片漆黑,路灯不够亮,照不见半空浓厚的云层,但那种压抑的阴冷却能让人知道天气很糟糕。陈池竖起衣领,贴墙而走,巷子两旁的楼房外墙看上去只是大块竖立的阴影,在寒风中愈加增添了沉闷的寂寥之感,只有零星的窗户中透出的光亮才稍稍让人觉得温暖。 陈池在公寓门前,仰头望了一下天空,蹙眉担忧,许霜降那里的雪不知道下成什么样了,明天大概要冷到她了,路上也会湿滑。 他无心做饭,仍是通心粉应付了事。夜里十一点,他尚未入眠。 陈池躺在床上,默算着时间。他舅舅一向起早,这时候该起床了,再过一两个小时,他舅舅就会拿着祭品去后坡果林里,给外婆上坟。 陈池想再打个电话过去,终究怕大清早惊扰了舅舅。他闭上了眼睛,一幕幕时光在脑海中掠过。 章节目录 第75章 不守夜吗 零点时分。 屋内温暖安静,正是沉入梦乡之际。 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第二声时,陈池倏然睁眼,只不过人略有迟钝,不知是否是他自己幻听,他依旧躺着。 第三声响起时,陈池猛地坐起,微微顿了一下辨听方位,然后迅速地钻出睡袋。他才直起身走了一步,就嘶地一声,差点抱脚跳。 黑暗中,他的光脚丫踢到了藤椅。 陈池扶住了藤椅,朝床的方向望了一眼,使劲压下了吸气声。 手机铃声叮零当啷地响个不停。陈池睡前将手机搁在桌上,昨晚看的那本书旁边。他绕开藤椅,往桌边摸去。 可是他动作太急,拿起手机时不慎扫到了书,“啪嗒”一声,书落地。 陈池一眼瞄到屏幕上“四丫”的拼音,又急又怒,一边按下接起按钮,一边下意识弯下腰去捡书。 “陈池,要开灯吗?” 背后床上传来一声问话,柔和中带着低低的鼻音,显然也是刚醒没多久。 陈池下意识扭过头去,对着床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不用,霜霜,你睡吧。” 床上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他这才转过头,拿起书直起身,手机贴上耳朵,声音压得更低:“四丫,什么事?” “……哥,”顾四丫显然还没从万分震惊中醒过来,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真是你啊,啊,你……” “顾四丫,你敢叫出来试试看。”陈池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他往床的方向快速瞥一眼,黑乎乎地看不清楚。陈池真是急乱了,其实顾四丫哪怕叫再大声,许霜降还是听不清的。 顾四丫马上闭上嘴巴,陈池蹙紧眉头,借着手机散出的一点微弱光亮,朝玄关走去。 “大半夜什么事?”他低声问道,打开了洗漱间的门。 漏出来的光亮使得原本漆黑的房间有了一点暗光,许霜降睁着的眼睛眨了两下,她只模糊地听到了陈池的几句话,好似他被这通突兀的来电弄得火气挺旺,但她一点都不知道,她好心想帮陈池开灯的这句话已经被顾四丫听去了,并且在顾四丫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 冰凉的瓷砖冻得陈池脚心一缩,陈池轻轻地合上了洗漱间的门。 “哥,我算着你那儿的平安夜该十二点敲钟了,我想给你说圣诞快乐。”顾四丫委屈地说道,她也想不到她会撞破她哥的好事。至今她的小心脏还在不规则地傻跳。 “敲什么钟?你不会算时差?”陈池气急,顾四丫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他,他刚刚还以为家里有什么急事,再也想不到就是一句圣诞快乐。 “我算了的,这个时候我刚醒,我以为你会守夜到十二点。”顾四丫忙不迭地解释,“我哪知道你……” 她正琢磨着委婉点的措辞呢,陈池一声低喝:“别乱说。” “我不说,我不说。”顾四丫急忙表态道。 陈池气得一时憋住,他让顾四丫别胡乱用词,顾四丫却这么积极地保证不宣扬,益发显得他猥琐。 偏生他三言两语解释不清许霜降的声音,现在纯属越描越黑,再说跟这个小丫头没什么好澄清的,陈池立时冷哼一声:“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顾四丫吐吐舌头,自己扮了个鬼脸,陈五的口气真不善,不过她理解,嘻嘻。 “那就这样。”陈池正要挂断电话,忽地叫住,“等等,怎么有汽车喇叭声,你这时候在外面?” “食堂早餐吃腻了,我到学校外面的小吃店下碗油辣子面。” “为了吃,起得够早的。”陈池谑道。 “谁说为了吃?我还不是记挂着给你打电话。”顾四丫争辩道,“我才睡了四个小时多一点,就挣扎着起床,赶在上课前给你说圣诞快乐,我容易吗?” 陈池没理会顾四丫的叫屈,立即责问道:“睡四个小时,你干什么去了?” “哥,我们学校旁边一个商圈昨晚搞平安夜跨夜活动,我们好多同学都去玩了。”顾四丫开始兴奋地描述道。 “跨夜?你没回寝室?睡哪了?”陈池板起脸,一迭声喝问。 “回了,就是宿管阿姨没给好脸。”顾四丫撇撇嘴,很快咯咯笑道,“她再凶,也架不住这么多人一起叫门。男生也帮我们一起喊,他们嗓门大。” “你还有理了?一群人半夜大呼小叫,阿姨给你好脸才叫怪。”陈池恼道,“跨什么夜?以后这种活动少参加,宿舍熄灯之前必须回去,女孩子别深更半夜在外头。” “哥,你急啥?我又不是小孩,再说我们有男生保驾护航呢。”顾四丫不以为然地说道,油辣子面端上来,她挑了一筷子呼呼吹气。 陈池只觉得顾四丫越活越像傻大姐,他喷道:“你猪脑子啊,还男生保驾护航,有点自我保护意识好不好。你们多少人去了?去哪玩了?酒吧?歌厅?餐厅?” “我们穷学生哪消费得起你说的这些地方,”顾四丫恨恨地说道,“就在商场外大街上的夜排档吃土豆串 。” 她使劲吸了几根面条。 陈池低声笑出来:“土豆串好,跨夜的土豆串吃撑了吧。” 顾四丫一见陈池语气和缓了,立时气焰高涨,噼里啪啦就说开了:“那时候电子屏幕倒计时,我估计你在享用圣诞大餐,虽然我困得要死,但你还方便,我是想在那会儿给你打电话,可惜忘了把电话卡带在身上。回校后我一个劲地拉下脸讨好宿管阿姨,求她放我们进去,好容易进去了,大家都要睡觉,我哪能吵着别人?你不是说你们那不过年的,圣诞节是个大节,我特地从生活费里挤出一点钱,买了一张电话卡,按着过年的规格想跟你说声节日快乐,就怕说迟了,你却嫌我……那啥,影响你休息,你看你什么态度?” “行了,哥领情。你也圣诞快乐。”陈池笑道,意思意思安抚两句,“说一大串,你那油辣子面要糊了,吃完赶紧上课去。” “知道了。”顾四丫心里蠢蠢欲动,好想趁着陈五和气的时候套套话,那说话又糯又嗲带着浓浓睡意的双双到底是何许人也。 但顾四丫左思右想没胆量开口问,只好恹恹说道:“上课还早着呢。” “哎,对了,”陈池忽然想起一事,“过几天元旦,你们准备再来趟跨夜?” “元旦放假。”顾四丫没好气地说道,“我回家。” “那样好。”陈池训导道,“以后你顺便记住一条,夜里轻易别在外面闲逛,女孩子谨慎点好,万一因为什么突发情况回去晚了,阿姨不让你进门,你就钉在宿舍楼下,哪儿也别去,刮风下雨都给我熬到天亮,听到没?谁要是怂恿你去哪里将就半夜,别没主见就听了,自己长点心。唔,阿姨没给你们开门前,有人乱出主意了吗?” “陈五,你整个一个阴谋论者。”顾四丫嗤笑道。 “顾四丫,别傻天真。”陈池真要怒了,对这爱凑热闹大咧咧的妹子极伤神。 “行行行,我懂。”顾四丫连声答应,抱怨道,“我平时哪有什么活动要半夜闲逛,一年也就这一回,好好祝你节日快乐,就被你说这么多。” “我是为你明年的圣诞跨夜提点两句,谁叫我是你哥?”陈池义正严词道,笑一声下令,“吃面吃面,成面坨了吧?” 顾四丫嘻嘻笑开,眼珠一转,实在抵不住好奇心,抓着最后的时机问道:“哥,我真有嫂子了?” “记住三个字:别乱说。”陈池压根不接茬,直接警告道。 顾四丫心痒难耐,却拿陈池无可奈何。 陈池挂断电话,轻轻打开门出去。 屋内一片漆黑,他望向床的方向,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看不清楚,只觉得床上很安静,陈池不由放下心,仍摸回窗边,躺到睡袋里。 许霜降半眯着眼僵卧着,陈池这通电话时间长,她等得疲累,却不敢睡着。 陈池没有出声,许霜降也没有。慢慢地,夜真正安宁下来,屋里两个角落的呼吸声相继变得悠缓。(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81章 我想把霜霜留下来 陈池揉好面,搓着手上的干结面块,打开水龙头洗手,他怕声音太大,将水流调得细细地,扭头望向床上。许霜降缩在被中,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闻听水声,下意识侧过头来望向他。 眉若青黛,唇染微红,眸色黑白分明。 陈池微微一笑,调转头迅速洗完手,快步走到门口开关处,将屋里的灯关了,只留下玄关的一盏顶灯,柔和的光线只铺洒了近处,内室瞬间昏暗下来。 “继续睡。”他说道,“醒面要一段时间。” “什么是醒面?”许霜降忍不住问道。 陈池低低地笑了几声:“面团揉好后放一放,就是醒面,这样据说能使面皮更有弹性。” “哦 。”许霜降眨眨眼睛,目光随着陈池的身影移动,他走回灶台边,似乎低头查看什么。 “开灯吧,我不睡了。”许霜降伸出胳膊准备撑起身。 “睡吧,现在没什么事情做,肉馅还在解冻。”陈池走到窗户边,拉开了一条缝,轻声笑道,“你看,外面这么黑,不准起来。” 许霜降正半支起上身,闻言一滞,陈池说话间回望着她这个方向,她不敢顶着他的目光大喇喇起身。她往窗外瞄了一眼,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清。 “你怎么一大早就做水饺呢?”许霜降半是疑惑半是哀怨。 “我想把霜霜留下来。” 陈池立在窗边,只是一抹模糊的剪影,许霜降看不清他的五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低醇、清正,就这样传到了许霜降耳中。 许霜降半天没吭声。 “霜霜,留下来吧,我们的假期才开始,今天在下雨呢。”陈池说到最后,声音中带上了笑意,“天也留人。” “这就是你的明日事明日说?天还没亮就说?”许霜降咕哝道。 陈池笑起来:“不说了,你再睡,等你吃完我的饺子,你会改变主意的,或者我让你吃到改变主意为止。” 许霜降被逗笑,她栽回枕头上,叹了一声:“再留一天,明天真要走了。” “明天再说。”陈池的声音里满是愉悦,“现在睡觉。” 许霜降张张嘴,笑着抿上。明日事明日说,今天她就再熬一个晚上,索性熬到极限吧。 “你不睡吗?”她见陈池坐到了藤椅上。 “唔,我坐一下背些东西,顺便等面团醒好。” “背什么?”许霜降好奇地问道。 “一些公式。”陈池轻笑道,“不准说话了,睡吧。” 许霜降不再出声,阖上了眼睛。 陈池扭头望向她,见她安安静静地睡着,他微微露出了笑意。他转回头,对着刚刚拉开的那条窗帘缝,半眯着眼养神。 屋中静下来后,果然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着陈池的藤椅极小心轻微的一两声窸窸窣窣,意外地融成了一支清晨的安眠曲,让许霜降趴在枕头上懒懒地倾听着。 二十来分钟后,陈池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就着玄关处顶灯的光亮,用手指触了触面团,弯腰查看。 许霜降的脸贴着被面,微微团起侧卧着,默默地盯着陈池的背影。 他在灶台边忙一阵,走到旁边,轻轻地打开了冰箱,在里面翻找了一袋东西出来。他手搭着冰箱门,半低头仔细地辨瞧了几眼。冰箱内的光线映照下,陈池的侧脸线条非常清楚。此时的他,被光线斧刻的眉骨鼻梁和唇瓣,无一不彰显着端正自律的气质,十分能让人信得过。 冰箱门合上,他回到灶台边,撕开包装,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许霜降能听得出他控制着力道,以防发出嗤啦刺耳的声音。不一会,许霜降又听到一下蛋壳轻磕碗沿的声音。从许霜降的角度看过去,陈池仍在抖洒一些东西,然后他开始在一个碗中搅动。 许霜降琢磨着,陈池在调馅料。 她悄悄地弯起嘴角,不知道光线不足的情况下,他怎么调出好味道? 陈池继续忙碌着,他衣着简单,满满的家居生活气息,动作处处刻意放轻,没有回头望一眼她,但如此用心,为的是她。 许霜降望着他的背影,那种新奇而虚幻的感觉又袭上心头,好像她脱离了父母,搬到了一个小窝,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她一直窥着陈池,目光迷离又柔和,直到陈池揪着一团面块搓条,探手拿了一把刀,切了几下后,她才收神。 “啪”地一声,屋中大亮。陈池转过头去,见许霜降半倚在床头,被子盖住了肩膀,眼睛骨溜溜地扫视他。 “霜霜,我又吵醒你了?”陈池懊恼道,满脸歉意。 许霜降瞅瞅他手中亮灿灿的刀,问道:“你切什么?” “小面块。”陈池捞起一个,托在手心展示给许霜降看,“把这一块压平了,就是一张水饺皮。” “哦。”许霜降点点头,“你小心点。” 陈池满不在乎道:“没事。”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霜霜,你是不是早就醒了?” 许霜降冲着他笑得不好意思:“实在睡不着了。” 陈池忍不住笑出来:“看了多久了?早知道你精神这么好,我该把你拖起来帮忙一起揉面团。” “那我现在起来帮你,不过我对包饺子的流程完全没概念,而且我包的饺子下水可能会散掉。”许霜降说得极其老实。 “我没指望你会包饺子,”陈池促狭道,“离饺子下锅还早,允许你再赖会儿床。” “起来了。”许霜降说道,盯着陈池,表情微赧。 陈池自觉地转过身去,没一分钟就传来鞋子走动的声音,他不由回过头去,立时诧异。 许霜降在床边亭亭玉立,衣裳整齐。 陈池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遍。 许霜降迎视着他,她知道陈池看出来她和衣而睡了,当下局促地表态道:“陈池,你附近有没有洗衣房,我走的时候把你的床铺洗了。” “楼下有,”陈池转身抓起面粉袋,冲着那堆切下的小面块洒了一大蓬面粉,“吃好水饺,我领你去。” 许霜降瞅瞅陈池,吃不准陈池什么意思,之前她答应了明天走,他却待会儿就要带她去洗衣房,不过不怪他的反应生硬,她这个客人首先做得戒心深重,主人觉得不高兴,也是合情合理的。 许霜降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她的旅行洗漱套装,走去洗漱间。(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87章 隔了一片大陆的女儿 “爸爸。”许霜降眉开眼笑。 陈池再朝她望了一眼。许霜降侧对着他,半低着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无意识地整理着头发,浴袍对她来说很大,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袖子落到了她的肘弯处,半截手臂露在空气中。她聊得兴奋专注,并未在意。 在陈池看来,脸上漾满笑容的许霜降说话娇嗲,竟是他从未听过的语调,她此时完全是一副小女孩儿的模样。 “霜霜,刚刚听你妈妈说,你们同学圣诞节聚餐了?”她爸爸笑着问道。 “是啊。”许霜降有些心虚,不由自主往陈池那边看了一眼,和陈池视线撞上,陈池冲她一笑,她却眼神飘到了别处。 “圣诞节假期有好多天,马上接着要元旦,你有没有跟着同学要去哪里啊?”她爸爸问道 。 “我就在附近城市走走。”许霜降越发心虚。 “在外面要当心,不要一个人,要玩就和同学一起,你们人多吧?” “多,多。”许霜降苦着脸道。 “准备出去玩几天?” “没几天。” “你们那里冷,到外面要注意保暖。” “我知道的,爸爸。”许霜降不敢再和她爸爸谈这个话题,她赶紧岔开道,“爸,妈刚刚说你去扶人,以后你不要随便扶。” “看吧,霜霜都这样说,现在好随便扶人吗?幸亏你那天是走路的。可那件外套算是毁了,洗来洗去总有一摊颜色不一样,还带一股子味道。”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爸,人家摔得不巧骨折了,不知道的人贸然去扶,有可能二次错位,以后你还是等急救车来。” “这个人撑着想站起来,看着真不忍心,我就去搭把手。”她爸爸说道,醇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安稳。 “爸爸就是好心。”许霜降笑着奉承自己爸爸。 “瞎好心。”她妈妈在一旁笑骂道。 她爸爸呵呵笑着,任母女俩评说。 “爸爸,妈妈说你这些天加班,你要注意身体。”许霜降说道。 “公司里年终盘点,爸爸就这几天忙点,平时也还可以。” “你爸爸就是这样,对工作掏心掏肺。”许妈妈又哼了一声。 许爸爸早就习惯了妻子的埋怨,仍旧笑咪咪地听着母女俩对话。 “霜霜,你该睡了吧?你那边冷吧?”许妈妈问道。 “妈,你已经问过了。”许霜降好笑地说道。 “好了,让霜霜休息,你说个不停,你起床了不觉得,她那边是夜里了。”她爸爸接过话,交代道,“霜霜,家里一切都好,爸爸妈妈身体也都好,你不用记挂。我们知道你一切正常也就放心了,过两天你要是在外头没时间,就不用打电话回家了。” “哎,哎。”许霜降小鸡啄米般点头。 “霜霜,多穿点啊。”她妈妈抢在挂电话前关照道。 许霜降和父母通话结束,噙着笑容静默地站了片刻,一偏头,见陈池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本书,笑望着她。 “我爸妈的电话。”许霜降不好意思地说道,“他们每次都要和我说很久。” “我爸妈也是。”陈池笑道,“快到床上去,别冷到了。” “嗯。”许霜降心情松快,想也没多想,就爬上了床。 她盖上被子后才反应过来,讪讪然坐在床头 。 “叔叔阿姨好吧?”陈池关切地问道。 “我爸妈啊,都挺好的。”许霜降感激地笑笑,忽然想到一事,“陈池,你听得懂我刚刚说的吗?” 陈池笑开:“完全听不懂,感觉我和你是两个语系的。” 许霜降弯着嘴唇垂下眼睑,这样她就放心了,不然陈池若是听明白了她怎么和父母说假期安排,肯定会笑死她。她跑这里来和同学聚餐?同学给她包馄饨? “霜霜,看一会书再睡,让头发再干一些,不然会感冒。”陈池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许霜降的小说递过来。 许霜降瞅着他,接过书。 陈池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手腕后缩起的大袖子里面,一截白净手臂若隐若现,他没有逗留,转身坐到长条桌边,打开电脑。 “很忙?”许霜降望过去。 “不是,随便看些资料。”陈池笑道。 房间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半个小时,许霜降倚着床头看小说,陈池坐在桌边用电脑。 许霜降翻页时,从书中抬起头来,望着陈池的侧影,她有些怔忡。她学校里有一对夫妻,丈夫做访问学者,妻子跟出来陪他,也读了一个学位,偏偏妻子报读的是文学,非常吃力,逢到考试,天天晚上要钻研到凌晨一两点,丈夫就一直陪着妻子挑灯夜读。 此刻,许霜降竟然产生了一种依稀仿佛的感觉。她知道陈池在陪着她,等着她头发干。 许霜降发着愣出神,这个时候,隔了一片大陆,她爸爸妈妈和她通完电话后,大概开始高高兴兴地吃早餐。而她,在大陆的另一端,悄悄地有了男朋友。她和陈池正守在一间屋里,陈池陪着她夜读。 搪塞了父母,她有些愧疚,但知道父母总归要疼爱她的,自己总归要有些小秘密的,所以她稍许不安,但不是那么不安。 和陈池守着,她有些忐忑,但知道陈池终究是可信任的,自己终究也是有主见的人,所以她稍许惶恐,但不是那么惶恐。 许霜降不太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态。大抵有点像摸索一条新路,一边迟疑,一边走下去。 离开家去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许霜降一直在摸索,有时候问得着别人,有时候问不着别人,靠自己碰壁,靠碰壁之后琢磨着开新路。 现在,她在路上遇到一个拐她的人。 陈池明明白白对她说,我就是拐你的那个人。 这件事,不比其他事,她问不着别人,因为好多细节没法说,也不好意思和卞芸曼或者连秀秀她们探讨,她只能自己体会自己决断。 “霜霜,想吃夜宵吗?”陈池忽然回过头来问道。 许霜降连忙收回心神,一阵猛摇头。 陈池瞅着她,她贴在床头笑得温和,但他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青灰软壳蟹趴在角落,鼓着两只眼睛,不知在探照啥。(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89章 许你偷窥 两周的假期,许霜降在陈池的公寓住了十二天。 早上,她睁开眼,总会看到陈池在做早餐 。有时候他蒸包子,有时候熬粥,有时候冲牛奶麦片,还有一次他煮了白水土豆,一半让她蘸白糖吃,一半他做成了胡椒土豆泥,随她挑。 许霜降从一开始和衣而睡、摸黑起床,到后来穿着陈池的浴袍懒洋洋躺在床上不动弹。她醒来从不和陈池打招呼,她会揉揉眼睛,习惯性往灶台看,瞥到陈池后会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然后略微拢拢头发,静悄悄地观望着他的背影。 她的偷窥行为有时会被陈池发觉。陈池侧头回望,冲她微笑道早安,然后自顾自忙碌。 隔一会儿,陈池会问:“想起床还是想赖床?要不要现在就给你温牛奶?” 但他通常不会回头。 只要偷窥行为被发现,许霜降总是很快就起床。 但有时,陈池忙得很,一直没察觉她醒了,于是她就趴在枕头上,看他的背影,看锅上玻璃盖小孔冒出的白汽,猜测他给她在做什么样的早餐。 她也会半阖着眼听声音,陈池的脚步声、锅碗轻放在台面上的磕声、水龙头开了很小一条水柱的流动声,或者窗外的风声雨声。这些很细碎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有一回她听着听着就再次入睡了,醒过来天光大亮,陈池静静地坐在桌边看电脑。 很久以后,陈池告诉她,他其实每次都能知道她醒了,只不过离早餐准备好还有一段时间,所以索性让她继续躺着。 那时,陈池才控诉她:“憨大,你知不知道我苦不堪言?背后目光灼灼,我都不敢回头?可你连偷看都不敬业,居然看着看着又睡了。” 许霜降在当时没看出来陈池苦不堪言,她倒是觉得陈池盛情拳拳,每天都在挽留她。她回程的日子推了一天又一天。 天气稍稍开晴,陈池就带她满大街逛。他们流连在家居用品店,陈池在给她找拖鞋的时候,她给陈池选好了蓝灰条纹的围裙。这是她要送给陈池的礼物,她早早地就结账,笑咪咪地等在一旁。 “霜霜,”陈池一回头,朝她勾勾手。 “好不好?”他指着一双粉红色珊瑚绒软拖鞋问道。 许霜降这才明白陈池兜兜转转,原来在帮她看拖鞋。 “我就要走了,不需要。” 陈池瞥她一眼:“颜色喜欢吗,喜欢就这双。” 许霜降张口又要阻拦,陈池直接就拿起来要去付账。 “换个颜色呀。”许霜降一急,脱口而出道。 陈池回转身来,笑嘻嘻道:“半分钟选定,不然就要这双。” 许霜降瞄了一溜,实在挑不出来,朱红、浅绿、土黄、灰褐,颜色深的看着太暗沉,颜色浅的看着太跳脱。 陈池指着浅绿拖鞋:“二选一,要哪双?” 许霜降瞟了陈池一眼,心道他的审美眼光真生嫩,或许他以为她生嫩。 粉红是她十二三岁迷恋过的颜色,而浅绿是她十四五岁钟爱过的 。她直接拿起了浅绿拖鞋,走去结账台。 陈池付账的时候,她对店员只说了一句:“我付钱。” 店员二话不说,收了许霜降的钱,还挺古怪地瞅瞅陈池。男孩子抢着付钱,女孩子不领情,必须要尊重女孩子的意愿。 许霜降憋着笑,和陈池走到店外。她将装拖鞋的袋子交给陈池拿,顺便把围裙一起给他。 “我给你买了围裙,你以后做饭可以戴上。” 陈池望向许霜降,止不住那种错乱感,他不知道要笑哪样好。这一刻他骤然觉得自己特别弱。 “霜霜,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反了?”他笑侃道。 “你自己做饭自己吃,戴着围裙方便点。”许霜降琢磨着陈池的意思,“我买围裙没用,我不可能到这里给你做饭的。” 她这手艺,在陈池的开放式厨房独自捣鼓十分钟以上,绝对能把他的房间弄得不忍卒睹,再说,她能来几回?专门买条围裙给她用,性价比太低了。 陈池爆笑,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搂住许霜降往前走,笑完低叹道:“诚实的小孩真令人头疼。” 许霜降嗔怪地瞥着他。 “霜霜,”陈池拎起袋子轻晃,笑道,“这些应该我来买,你下次不要这么积极好吗?否则我会很苦恼。” 许霜降油然想到她认识的一个女孩,不知怎么和本土男孩凑成了对,聚餐时,大家很好奇女孩和男孩怎么相处,女孩子愁眉苦脸地说道:“平等,极度平等,超市去买东西,我要的东西一堆,他要的东西一堆,各付各的,或者放在篮子里一起付了,但回去一定会算得清清楚楚。” 大家乱笑,问女孩是否受得了。 女孩的回答绝妙:“不要把自己当弱者看,把自己当半边天,就不觉得怪异了。” 大家私下里,都等着看女孩怎么理顺她和男朋友之间的文化冲突。 许霜降很能理解文化冲突,内心也欣赏aa制,这样人际关系简单纯粹,要分要合时没有钱财纠葛,但若是应到生活中的每一处,以她被人情往来的传统氛围熏陶了二十多年的成长背景来看,她自忖,她不一定能发自内心地欢欢喜喜全盘接受。 这要看对什么人,又处在什么阶段。比如对以前的陈池,许霜降铁定和他算得清清楚楚,但是对现在的陈池,她觉得小地方可以含糊一点。 这些天她住在陈池这里,陈池如果提出让她担负一半的食物费用,她大概会立即把陈池拉到永不往来的黑名单。 但是陈池如果处处要替她付账,什么都备齐了捧到她眼前,许霜降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坦然接受。 现在,陈池看到她需要的,会想着帮她买下。而她亦如是。这样,双方都会比较暖心。 不过,许霜降瞅瞅陈池,暗地无奈,她和他抢着付钱,两人实际已经开始一盘糊涂账的趋势了。想想她吃掉了陈池多少食物,再想想她买给陈池的围裙会****留在他的公寓,不知谁渗透了谁,再也泾渭分明不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93章 许叔叔家的胖囡 临时起意,许霜降连油都没有,她大胆起用黄油,放了好大一块在t锅里融化。 她把鸡蛋打在她的青花瓷碗里,打蛋器太大,搁进碗中会让蛋液溢洒出来,许霜降就拿出她的筷子,像她妈妈那样打鸡蛋。 她一会儿手腕酸了,筷子搅动的方向就从顺时针换成逆时针。这点老被陈池指正:“霜霜,一个方向搅,搅匀快。”许霜降明白道理,高中化学实验课,用玻璃棒搅拌,也是不能换着方向乱搅的。不过,在生活中,她搅鸡蛋就是这样,永远也改不了,陈池笑称为“许式打蛋法”。 筷子规律地磕碰着碗底,发出欢快而清脆的哒哒声。 许霜降专注地盯在碗里,心里寻思着,如果她这时候打电话给陈池,要求他把西红柿炒鸡蛋的流程再简要复述一遍,陈池以后揪着这件事,会笑她多久。 厨房门被推开,她扭头看去,是麦修斯 。 “嗨,许。”他绽开笑容招呼道。 “嗨,麦修斯。”许霜降笑着应道,筷子又在碗里搅了几下,不过动作下意识放轻了。 麦修斯径直走过来,目光落在许霜降的手中,探究了一会,似有笑意,他开口正要说话,忽然一侧头,问道:“许,这是你的锅吗?” 许霜降一看,锅中都冒烟了。“哦,是的。”她当下顾不得再说别的,放下碗筷,挤过去,一下关了火。 她抬起头,撞上麦修斯的笑容,顿时极不好意思。 “新年快乐。”麦修斯彬彬有礼地伸出了右手。 许霜降稍愣,伸出手,却又缩回来,在围兜上快速蹭了两下,擦去指尖上的蛋液,才伸出去握住麦修斯的手。 “谢谢,你也新年快乐。”她微笑道。 麦修斯的笑很和善,不过有种忍俊不住的意味。 许霜降只好当做没看见,她刚刚这动作是特别淳朴,完全翻版了她妈妈的习惯。她妈妈炒菜中途停下时,一定会在围裙上擦一把,才会碰触其他东西。 “假期怎样?”麦修斯一边从冰箱拿出果汁,一边问道。 “很好。”许霜降干巴巴地回道,“你呢?” “我也是。我回家待着,今天才回来。”他倒着果汁,随口聊道。 “我去了比利时。”许霜降抬起筷子,挑起了一缕蛋液,检查搅拌情况。 麦修斯瞥了一眼,赞道:“用筷子?真聪明的办法。” “我们一贯这么做。”许霜降笑道,她实诚,一点不谦虚地接了别人的夸奖,回答完后,竟然还挺为筷子自豪的。 麦修斯端起杯子,扫了一眼许霜降铺散在台面上的半成品:一盘煮软的意大利面,一盘切瓣的西红柿,一碗黄橙橙的鸡蛋液。 “晚餐愉快。”他微笑道。 许霜降瞧着他出去后,将火重新点上,黄油又变热后,她将西红柿倒进锅中,看也不看,拿着空盘子一下就跳出老远,心惊胆战地听着锅里嗞拉嗞拉地欢叫。 老半天后,她才操起木勺,没敢太靠近锅,隔了一步,伸长了手臂,小心探进里面翻炒。 许霜降觉得自己一定哪里没做好,陈池做西红柿炒鸡蛋时,全程挺悠缓的,没像她这样惊险。 但她记得陈池教过她的一条黄金规则:“霜霜,你一开始煎炒害怕的话,多掺点水慢慢炖,调味料放足,味道不差的。冬天只要菜是热的,比火腿干面包好很多。” 许霜降的碗装了蛋液,她手忙脚乱之下,拎起盘子,利用浅浅的凹底,接了一点水,谨慎地倒进锅中。 “嗤”一声,小油点推着小水点,争先恐后地往上弹跳。 许霜降惊得抓起玻璃盖,一下就把热热闹闹的锅给捂住了 。她颇有点临危不乱的潜质,第二下出手,就把火熄灭了。 她盯着锅又过了半晌,才敢揭开盖查看。锅里一块块西红柿躺着,黄黄的汁液看着还挺诱人。因为其安静了,所以显出美好来了。 许霜降恢复了胆气,继续操作,这回她索性握着t锅柄伸到水龙头下去,接了小半锅水。 陈池的黄金规则下有一条反复叮嘱过的附加说明:“霜霜,锅里有油的话,掺水一定要多,动作要果断,否则会沸溅出来。” 刚刚她一急,把这条附加说明给彻底忘光了,现在她把陈池的建议执行得特别到位,水位已经淹没了所有的西红柿块。 许霜降重新将炒西红柿炖上,看着锅中的动静挺安稳,她才欣慰地舒了一口气。 大大的玻璃窗映出厨房里的一切,灶台,蓝色的火苗,火苗上的不锈钢锅,锅后站着的她。 窗外夜色如墨。 许霜降盯着玻璃窗出神。窗上映出的女孩身穿黑色高领毛衣,束着白底红花的围裙,看起来文静又贤淑。 她曾经下巴处有些婴儿肥,脸也是圆润的。这种微胖的苦恼持续了她整个少女时代。她妈妈说她在娘胎里养得太壮,生出来就比别的小孩大一圈,据说每次给她洗手,都要掰开她肉嘟嘟的小手腕里的褶子。 她有个绰号,叫作“许叔叔家的胖囡”。 后来有个可气的初中同学,响应老师多看名著提高写作能力的号召,看了红楼梦后,把她叫做宝姐姐,她同桌被称作林妹妹。 许霜降最不喜欢的是毕业体检,同学们拿着自己的体检表格到处排队,她做色盲检查的时候,表格就只能摊在桌面上,排在她身后的男生把表格搁在她旁边,瞄了一眼后抬起头就笑,害她差点没瞧出那一堆花花绿绿中隐藏的数字。 她的体重荣膺全班女生第二名。但第一名很高很高,重的是骨架,她重的是纯肉。 许霜降只会暗地心酸,她照吃不误,从不忌口。当然她把这一切全归咎于妈妈,谁让妈妈把她在娘胎里就养壮了呢。她妈妈很叫屈:“那时候的伙食哪有现在丰富?我和别人吃得一样,还没有别人好,是你自己肯吸收。” 肯吸收的许霜降陪着妈妈出门,尽管她五官端正,白白净净,收获的夸奖中从来没有“你女儿长得美”,而是“你女儿长得好。” 她一路心酸着熬到抽条长个,情形转好些,不过下巴和脸颊还是有几分肥糯糯。原本她已经准备着“胎壮壮一生”,不想出国后,她的婴儿肥不见了。 许霜降把玻璃窗当做穿衣镜,好好地端详着自己。这两年她比较可怜,除了商场买衣服,就没见过穿衣镜。租的公寓里,整层楼就只有洗脸池上方的两块方镜。 对面的女孩若有所思,静静地怔忡。 袅袅蒸腾出的水汽中,她的形象有点缥缈清冷。 这次假期回来,她有好大一堆事,论文继续写,还要和教授面谈,最终落实她硕士期间的奖学金。(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94章 远程指导 “哎呀。”许霜降突地收神,揭开盖急急忙忙瞧,万幸,西红柿煮烂了,但还在咕咕地沸,没有烧干。 许霜降长长吁气,一转头却傻了。她那碗打好的生鸡蛋液该怎么办呢?直接倒进去吗?她记得陈池放进去的是香喷喷的炒鸡蛋。 许霜降犹豫了一秒,再次关火,奔回房间拿手机,她要打电话给陈池讨教。 以后陈池笑她,她就腆脸认了。 “陈池。”她软软地开腔,还没说,就很没底气了。 “霜霜。”陈池欣喜道,青灰软壳蟹迟钝得很,没事不会主动打电话和他闲聊。 “我想做西红柿炒鸡蛋,现在西红柿煮得差不多了,蛋打好了,该怎么做?” 电话里清清柔柔的女孩儿声音说着,语速正常,一丝儿急躁都听不出 。陈池默了一瞬后,才明白她这事还挺急的。 他憋着笑远程指挥:“把西红柿腾出锅,炒完鸡蛋,再把两样合起来小火熬,你不会把葱也下进去煮好了吧?” “我不用葱。”许霜降说道,迟疑着再问,“西红柿不腾出来行吗?”那样可麻烦了,要洗一遍锅,再重新放油炒鸡蛋,许霜降特别怕溅油。 “那就做西红柿蛋汤吧,直接把蛋放进去,你一开始不要搅,它会自己凝成大块,如果喜欢蛋花汤,那么慢慢倒进去,边倒边在锅里搅散。”陈池教道。 “哦,我知道了,那我挂了。”许霜降要赶着回厨房。 “霜霜,”陈池又气又笑,“不准过河拆桥,你找个干净地方放手机,别挂,把蛋下进去后,告诉我锅里的情况。” 陈池就听到他的青灰软壳蟹很温顺地答应一声,他听到她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脚步声,有点急,似乎在快步走,他听到推门的声音,她大概进了厨房,他听到两声“嗨”,前一声是他的青灰软壳蟹的,听上去有点意外,后一声是清醇的男子嗓音。 “还在做饭?”那男声里带着笑意。 “是啊。” 水声哗啦啦,似乎在洗杯子。几声哒哒哒脆响,陈池轻笑,许霜降在打蛋液。 “一顿大餐,嗯?”男声笑道。 “哦,我不太擅长做饭,所以持续得长了点。”许霜降话中隐隐有羞意。 陈池摇头,他的青灰软壳蟹太老实了。 “祝你大餐愉快,晚安。”男声微侃道,十分友善。 “晚安。” 陈池手机开了免提,坐在桌边,含笑支颐听着。 他听到开火的声音,听到锅盖揭开放在桌面的声音,又听到筷子在碗中搅动的声音。 “霜霜。”陈池叫道。 当然没有回应,他只听到很细碎的杂声,略一思索,就捏着下巴笑,那估计是筷子刮着碗沿的唆唆声,连着好几下,可以想见许霜降正不折不挠地试图把碗里的鸡蛋残液全部转到锅中。 陈池呼噜糊了一把脸,揉着眉心,唇角翘起,笑得差点岔气,他的青灰软壳蟹以后有勤俭持家的天份,不过她好像把重点搞错了。 “咦?”青灰软壳蟹的惊讶声,她终于看进锅里了。陈池知道,她大概只能看到一滩浅黄的鸡蛋液,缓缓沉进西红柿汤中,而不是飘起来的鸡蛋花。 半秒钟后,陈池听见她的声音传来:“陈池。”她的语气透着不解。 “赶紧拿勺在锅里搅一下,兜底搅。”陈池不等她开腔问,直接就下令。 “啊?哦 。” 陈池知道她执行去了,他笑着舒了一口气。他和许霜降朝夕相处十二天,露了一手厨艺,终于赢得她仰望。在厨艺上,许霜降对他向来顺从。 过一会儿,许霜降主动汇报道:“陈池,锅里有一些蛋花了,都是碎碎的。” “搅得不错。”陈池抿唇夸道,“继续,现在你这锅是正宗的西红柿蛋汤了。”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要说什么?”许霜降一边听话搅着,一边问道。 “你开了火就把蛋放进去,西红柿汤还没有重新加热,温度达不到,鸡蛋液怎么凝成蛋花?不搅的话,会沉到锅底,过会儿要在锅底结块。”陈池一边笑,一边给她细细解释。 许霜降讪笑,忽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开了火就把蛋倒进去了?” “我听见了。”陈池笑道,“所以就像看到一样。” 电话中传来轻轻的笑声,仿佛挠在陈池心头,情长或许真的会气短,“霜霜。”陈池叫了一声,声调柔了好几分,幸而他还想到她在做饭,赶紧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吧?”许霜降不确定道。 “尝一下汤的咸淡,小心烫。” “唔,不用尝,我还没有加盐。” 陈池听着这相当淡定的回答,笑弯了眼角。 又过一小会,只听许霜降问道:“陈池,你说,西红柿蛋汤和面条怎么搭配?” “西红柿蛋汤面。”陈池脱口而出。 “对呀。”他的青灰软壳蟹声音骤然很欢快,下一刻她征询道,“那我把煮好的面条直接放进去烫一下?” 如果她在近前,陈池甚至能想象到,她会微微歪着脑袋,眉梢上挑,睁大了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提问。他轻笑道:“意大利面吗?那个煮不烂,你放进去吧。” 许霜降“哎”了一声,把面条放了进去,然后“哎呀”一声。 “怎么了?”陈池问道。 “太多了。”许霜降愁道,顺口问一句,“你吃了吗?” “没有。”陈池乐道。 “快点做,时间不早了。” “知道了。”陈池忍着笑意答道,他不能指望许霜降用软酥酥的腔调对他说“你在就好了,可以帮我一起吃”这类情意绵绵的话。 “全部吃完,不准剩下。”陈池故意凶道。 许霜降哼了一声,一抬眸,望见对面玻璃窗映出的自己,嘴角笑容莞尔,眉眼晶亮生动。她低下头,继续搅着那满满一锅面,柔声说道:“你快去做饭吧。” 陈池听着对方的电话挂断声,咧嘴一笑,手中的笔合掌拍到桌上,长身而起,就听青灰软壳蟹的话,他也做饭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96章 跪过搓衣板的娃 陈池爸爸到隔壁村就有人来指点:“娃在那,在那。”他终于在一片田头发现了跑得跟做贼似躲躲藏藏的陈池,火大得噌噌的。陈爸爸是厂里工程设计部的制图人员,上班带的眼睛还没摘下,就撵着陈池的方向追。 这一撵,把陈池撵到了人家的田里。 稻穗抽实,迎风轻扬,正值灌浆期,丰收指日可待啊。村户家的婆娘心疼得嘶喊:“别往地里去啊,哎呦喂,短命啊,夭寿啊。” 陈池爸爸在垄上就给了陈池的屁股一顿打,非常非常实在,打得那婆娘追过来一看,张着嘴再也不敢骂,一口气堵在心头,只好使劲拍打着她自己的大腿干着急。 拎回家,陈池外婆喜出望外扑上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一包泪,陈池妈妈作为主妇,强撑起精神,谢过热心的各位老少,闹哄哄的人群散去,陈池爸爸关上大门,教训才真正开始。 陈池是真正跪过搓衣板的人,就从那次开始。那年头,洗衣机还没流行开,搓衣板正当道。实际上,他家里还有一样现成的家法,就是捶衣服的那枣木棒,平日是外婆归置的,他爸爸急怒之下,居然没想起来用。 他爸爸扭着他的耳朵暴喝:“你是不是还想上房揭瓦?” 他妈妈刚要上前,就被他爸爸一把按在椅子上,因为后怕,他妈妈的手脚力气被抽光似地,身体虚软得一时半会动弹不了,只能坐着抹眼泪,嘴里替儿子求着情:“你下手轻点呀。” 他外婆是不必怕他爸爸的,但稍微有点岁数真受不了这种大刺激,她怀里护着的陈池被他爸爸夺去后,也只能瘫坐在一旁,喘着气盯着陈池爸爸发火,攒着力气准备一有不对就扑上去。 小小陈池在那时,还没有从一次次的调皮捣蛋中锻炼出和父亲的互动技能,很老实地跪在搓衣板上。不过聪明劲已经有几分了,他没有挺直腰板跪,而是足跟垫着火辣辣的屁股,让膝盖少受一点搓衣板木楞条的挤压。 他虽然害怕,但********仍惦念着、可惜着那丢失在稻田里的两只小虾米。 他外婆瞅着他爸爸斥责声稍歇的时候,泪涟涟问一句:“池伢子,你好好说,为啥你不穿衣服啊?” 陈池要是穿了衣服去撒野调皮就没事了,她也不至于一到池塘边就犹如五雷轰顶懵了,惊动了这么多人 。 陈池偷眼瞧他爸,他爸没出声,这是允许他开腔,他赶紧解释道:“我们……洗完脚后,还约好了去田沟里捉泥鳅,我怕弄脏衣服给您招麻烦,就没穿回去。” “洗脚?你这副样子是洗脚吗?”他爸爸又怒道。 他外婆此时有了些力气,奔过去搂住陈池,劝着他爸爸:“好好说,好好说。”低头就又哭又笑,“哎哟,我的池伢子呀。” 她的池伢子是怕给她多件衣服洗啊。陈池的外婆坚决不让陈池的爸爸实施惩罚:“池伢子才多大点,骨头嫩着呢,搓衣板还跪不得,让他墙角站一会儿醒醒神就好了,小娃儿要慢慢教。”她朝自家女儿横一眼,“阿莲,今儿妈做不动饭了。” 陈池的妈妈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陈池的爸爸走开去:“先择菜去,让妈休息会儿,池儿的事吃好晚饭再说。” 陈池的外婆瞧着女儿女婿进了厨房,一把将陈池扶起来,给他揉膝盖,压低着声音絮絮说教:“池伢子,听婆婆一句话,以后万不能去那个塘子了。你爸再骂你,你就乖乖应下,都是为你好啊。” 陈池猛点头,给他外婆拍背顺气,一老一小窝在墙根。 陈家最终赔了那农户一笔钱,拎着礼物上门慰问那六十五岁还跳下池塘的大爷,一并感谢了其他几个热心人。而陈池,在那拼音还没学上的年岁里,被他爸爸威喝着死记硬背下了第一首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他爸爸让他在每顿饭前背,背不出真不给饭吃。 陈池有两天是靠着外婆偷偷塞过来的饭团子度过的。为啥要两天之久呢?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头一天他背得磕磕绊绊,他爸听了窝火,第二天他可算流利了,但不能结合自己的经历讲出深刻的体会,他爸还是窝火。 自此以后,陈家训儿子的方式就固定下来,陈池爸爸铁定是严父,陈池妈妈是真慈母,但是为难在要和贤妻的身份之间追求平衡,所以只在关键时刻才发挥作用,而陈池的外婆尽管整天念叨着陈池贪玩,却最是袒护,有时还帮着遮掩。 陈池爸爸爱儿子是典型的男人的爱,他觉得儿子性情跳脱,素日和陈池说话一向严肃。而陈池继承了母亲能言善辩的才能,在父亲面前虽然不敢侃几个笑话逗趣,但是点头哈腰认错很诚恳,只除了在青春叛逆期犟着脖子和父亲正面对抗过。等到陈池爸爸拍了几回桌子,陈池的叛逆期也就过了,父子俩倒也融洽。 随着陈池年岁渐长,陈池爸爸对他说话比小时候要温和了。尤其这几年,陈池到了国外,陈池爸爸在电话中也会默默地听母子俩说些鸡毛蒜皮的家务琐事。 除旧迎新,午夜十二点,他坐在电话旁等儿子来电。 “今天过大年不一样,当然要第一时间给爸爸妈妈拜年。”陈池嘻嘻道。 “就你嘴巴甜。”他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爸,妈,以后你们就不要守岁了,睡眠充足身体才会好。” “不守也睡不着,你听外面这么吵。”他妈妈笑道,“池儿,等你回来了,以后吃过年夜饭后,爸妈就去休息,由你来守。” “那绝对的,我给爸妈守通宵,我去外面放炮仗,大年初一还给你们煮汤圆,端到你们面前 。” “好好好。”陈池妈妈心里甜,关切道,“池儿,你这顿也算得上年夜饭,都准备吃些啥?” 吃些啥?陈池能说他准备把冰箱里的剩饭拿出来,炒个蛋加勺盐,做个简易的蛋炒饭吗?当然不能。他自己觉得挺正常挺好的,听到父母耳里,肯定不是滋味。 “我待会儿看看再说。”陈池随口敷衍道。 陈妈妈轻叹一声,他儿子还得自个做。“有些什么菜?” “都塞在冰箱里,妈,你让我现在翻冰箱?”陈池说得吊儿郎当,一副以前打闹逗趣的皮猴样。 陈妈妈确实有这个意思,要听听陈池报菜名,不过陈爸爸见娘儿俩闲聊个不停,插话问道:“陈池,最近学业顺利吗?” 陈池正了正语气:“爸,都挺顺利的,你放心吧。” “论文写得怎么样?” “初稿差不多了。” “你准备还在本校读硕士?定了吗?” “基本上是这样,如果有更好的机会,也许会换地方。” “嗯。生活上有困难吗?” “没有。” 他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他妈妈赶紧说道:“池儿,有困难千万要说,爸妈这里还有些积蓄,我们不讲吃不讲穿,留着也是给你的,现在给你救救急,最多以后你没有了。” “妈,我哪有什么急?”陈池笑道。 “你没有困难,万事顺泰,妈妈才放心。”他妈妈舒口气,想起一件事,语气就变得兴奋,“池儿,我上次给你说的那个姑娘,你考虑得怎么样?” “妈,什么考虑?我不是让你别去跟人家牵扯吗?” “这怎么叫牵扯呢,正好撞上了互相说说情况,说不定就是个好机缘。妈跟你说,前些天我办年货,又碰上给你介绍对象的那个人了,你说巧不巧。”陈池妈妈边说边笑,“他已经和女孩子的父母通过气了,听话音,他亲戚两口子对你也很感兴趣,他那天和我说了老半天,尽在问你的情况。我估计啊,女孩子过年肯定要和父母联系,说不定这会儿,她父母已经向她提起了你。” 陈池头大:“妈,我说过一遍了,我没兴趣。你和人家说什么呀。” “又不是要你现在就定下啥,你推啥。妈知道你忙,但就当去认识一个同乡妹子,有空就用家乡话聊聊天。你知道吗,她家和我们家不远,就在隔壁乡。” “妈,你们离得近,我和那什么同乡可离得远,我们都不在一个国家,聊什么天,下回你要是碰到那人就说明白。” “妈真觉得那女孩挺合适的。” 陈池摸了摸脸,直接说道:“我有女朋友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97章 没有红糖蜜枣水的大年初一 陈池妈妈愣一下,和陈池爸爸对视一眼,他爸爸抬抬下巴,他妈妈立即领会,忙忙问道:“池儿,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真的。”陈池弯起唇角,“我们旅游的时候认识的。” “旅游?”他妈妈问道,“靠谱吗?女孩子什么情况?哎,先告诉妈,是中国人吧?” “是,”陈池笑道,“妈,你放心吧,我找的人绝对靠谱。” “你赶快说说,女孩子怎么样?” “她姓许,小名叫霜霜,脾气很好,不会和别人吵架,心地也很好,不是那种精明得不肯吃亏的人。现在和我一样,也在读书。”陈池抿着笑意,先把许霜降和他也不在一个国家念书的情况给掩下了,不然他推拒妈妈的理由显得忒站不住脚。 “那……她家里什么情况?” “妈,我们才刚开始。”陈池苦恼着,赶紧打住,“我回头再给小姑姑家拜个年,就要做饭了。” 陈池妈妈一听,儿子吃饭要紧,叮嘱陈池注意身体,就把他放了。她和陈池的爸爸两人互相看看,忽然笑叹道:“池儿不声不响有女朋友了,说出来样样都好。松平,你说,会不会他不肯和我说的女孩联络,所以找了个借口?” “儿大不由娘 。”陈池爸爸说道,“你就照他的意思,说得委婉点,把那件事推了吧。” 陈池挂断和父母的电话,长长松了口气,一个人盯着手机发笑,许霜降以后要是不和他在一起,他会在父母面前挂不住脸。他笑着摇摇头,又拨出一个电话。 “陈五,你知道现在什么时候吗?”顾四丫打着哈欠说道。 难得过个大节,陈池大度地不和顾四丫呛声:“芳怜表妹,春节快乐,新年吉祥。” 顾四丫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换上温柔的语气回应道:“池表哥,新年大吉大利。” 两兄妹在电话里嘿嘿笑,陈池问道:“小姑姑小姑父睡了吗?” “已经休息了,”顾四丫道,“我明天转告,池表哥来拜年了。” “好,好。”陈池笑道,“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迟疑一下,最终挂断电话。父母知道他和顾四丫时不时通气,骤闻他有了女朋友,大概会找顾四丫侧面打听。关于许霜降圣诞节留宿在他房内这件事,顾四丫已经答应过他不乱说,就没必要再嘱咐一回。 陈池很有意思,睡一觉醒来后,猛然记起他还没有给许霜降拜过年。他俩每天在线上聊,无奈春节在本地的气氛委实不浓郁,两人说起春节都没什么兴奋。 不过这是他和许霜降认识以后的第一个春节,他得去拜个年。陈池躺在床上,不自觉地一幕幕回忆着许霜降和他共度的日子,想到好笑处,就侧过身来往床头地上瞥,她当时就缩在这个角落等他起床。 陈池双手一撑,坐靠着,看看时间,等了一会儿,现在打电话给许霜降稍稍有点早。 他捏着下巴,略有些愁闷,许霜降已经定下来,继续攻读她本系的硕士学位,他申情她学校的事情却不是很顺,拿到了通知书,所有费用却要自理,陈池还在等着其他几所学校的回应,能离她近一点也是好的,如果实在没辙,他们就只有照旧,他继续留在这里读硕士,隔段时间去看她一次。 “霜霜,醒了吗?”陈池拨通了许霜降的手机,说话间,眉眼覆上了一层柔和之色。 “没有。”许霜降闭着眼咕哝道,“天都没亮,要说什么事?” 陈池轻笑:“大年初一了,给你拜年,祝霜霜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 “你也是。”许霜降冒出一句英文,简洁明了,把陈池的祝福回赠了。说完,她自己大概觉得不厚道,开始笑,含糊的笑声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陈池静静地倾听,只觉得宁馨无比,直教人懒得起床。 半晌,他才问道:“霜霜,你给你爸妈拜年了吗?” 许霜降还是阖着眼,懒洋洋地说道:“我打过电话了,我妈说菜做太多了,想吃萝卜头解解油腻。” 陈池顿时大为怜惜,侃道:“霜霜是不是馋得流口水?” “没有,我妈怕我流口水,没给我详细说。”许霜降窝在温暖的被中,声音软软地,好似小女孩在抱怨 。 陈池忍不住又笑,他的青灰软壳蟹听起来真可怜。 “可是我妈问我吃什么。”许霜降想到她妈妈在电话中的话,低低地笑起来,竟不说下去了。 “怎么了?”陈池耐心地听了她半分钟的笑声,不禁问道。 “我妈说,怎么样也是个大节日,你们同学怎么不聚一起热闹一下呢?圣诞节不也聚餐了么?” 陈池当然知道和许霜降圣诞节聚餐的那个人只有他,他忍俊不住道:“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妈妈呀,圣诞节放假才能聚餐,春节人家没有的,我和平时一样上学,忙得要死,哪有空聚餐。”许霜降眯着眼笑。 陈池长长地叹气,自圣诞假期过后,他和许霜降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霜霜,你在电脑上装个摄像头吧。” “不会。”许霜降想也不想道,她认真考虑一秒后,苦恼地补充道:“真不会。” “下次我过来,我来弄。”陈池失笑道。 “装了也没用,电脑室里那么多人,你好意思用视频说话?”许霜降直白地嘟囔着。 陈池现在真是捧腹大笑,他手按在胸腹间,笑得喘不过气来,偏偏许霜降还在嗔怪:“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有一个说话诚实耿直又略略不解风情的女朋友,真是一件有趣的事,陈池眉眼含笑,故意逗道:“霜霜,我只说正经话不行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陈池笑不可抑,青灰软壳蟹逗不起了。 过半晌,电话里响起许霜降慢条斯理的问话,吐字十分清晰,已不似先前那样软糯糯睡意含糊:“陈池,你说过很多不正……” “停停停。”陈池连忙打断,“霜霜,不能这么问下去。” 电话中传来轻哼声。 “霜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不能这么反问。唔,在我面前没关系,最多我伤心一会儿,”陈池憋着笑意,使劲揉着眉心,好言好语地教道,“记住,在别人面前千万不要这样反问,外面坏人多,你会落到人家话套里去。” 电话中再次传来轻哼声:“你就是外面的……” 许霜降停了下来,不由自主笑出声。 陈池跟着暴笑:“霜霜,我还是知道你要说什么。” 许霜降说不过陈池,只会来杀招:“不和你说了,起床起床。” 她挂断电话,瞅着窗帘分辨天色,听着廊道里尼克和娴在道早安,便任由自己再赖一会儿,这两人早上可都是要沐浴的。 无论是公历还是农历,新的一年都来了。 没有红糖蜜枣水,没有年糕,不过有陈池一大早惦记着。(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98章 女孩子的小苦恼 许霜降发觉自己总能在坐火车的时候遇上一些不愉快的事。 这回的不愉快程度有点深。 她要去另一个城市赴约,找梁诗蕴拿书。 说起来也是缘份。当初航班落地斯基普机场,她通关入境的时候,梁诗蕴正好在她前面,两人视线交错了几眼。原本该各走各路,但是两个女孩都东张西望地找火车站,路上不可避免地又相互看到了好几次。 同样推着大大的行李箱蹙眉迷茫,同样打量着各种标示举步彷徨,对视间就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是第一次入境。 “你坐火车?”也不知道是谁开始问了一句。 “是啊,你也是?” 于是两个女孩就迅速搭上了话,她们一起走去下层火车站的途中,梁诗蕴犹犹豫豫地问道:“能不能请你帮我看一下行李箱?我想去洗手间 。” 许霜降微愣。她妈妈一万个不放心,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给女儿弄了好长一溜出行守则,其中一条就是,看紧自己的箱子,但千万不要帮陌生人看箱子。 “囡囡啊。”临行前夕,她爸爸特地找小区门卫借了一个磅秤,给她的行李箱称重,免得装太多,超过飞机托运的重量限制标准,她妈妈则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咛。 她妈妈有一个改不了的毛病,叫许霜降“囡囡”叫到了*岁,慢慢改了,但要是有重大事件发生,比如许霜降生病了或者出去寄宿了,她妈妈一舍不得,总要再蹦出来这个称呼。 “你到了那里,要是问路,尽量找机场的工作人员,如果哪个男的要给你带路,你就假装听不懂,先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 许霜降心道,她还真可能听不懂,这点妈妈不用为她担心。 “拿好自己的行李,别光顾着办事,把箱子脱手扔一旁。不过,万一有啥事,大箱子就不要了,随身的小包要拿好,里面有证件有钱,到哪里都还能凑合一阵。” 道理许霜降都懂,但她得让妈妈说,有点事情交代总好过抱着她眼泪汪汪。 “别人要是和你搭话,没两句就让你帮忙看行李,千万别答应,第一你自己人生地不熟,万一没给人看管好,你就说不清,第二你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万一那是违禁品,你更是说不清。” 许霜降不管妈妈说什么,一个劲地点头答应。 四十八小时不到,她已经违背了妈妈的交代,和一个同龄姑娘半路搭话,很快就要帮忙看箱子了。 她尚未回话,梁诗蕴就神情忸怩道:“我可能生理期。” 许霜降立即点头,对梁诗蕴用的可能两个字万分同情。女孩子出门最怕这个,尤其是对于生理期不准的人,亲爱的大姨妈突然造访,或是还没造访,但被自己感觉出了一丝大姨妈正要悄然接近的讯号,会令女孩们如坐针毡,所有的好心情都会被吓走。 许霜降就是其中之一,她自己也曾深受其烦,早年甚至尴尬过一回。就在课堂上,她后排是两个男生。偏生那个半秃顶的历史老师抽她起来回答问题,那一站如急流汹涌,证实了她前半节课一直埋着头战战兢兢的暗地猜测。 课后她红着脸,附耳和同桌说话,她同桌又给前后左右七八个女同学附耳说话,终于偷偷摸摸揣了一样东西到口袋中,然后善体人意特地绕到她这侧的通道,遮遮掩掩地挡在她身后,掩护着她去厕所。 课间十分钟真不够用,许霜降眼瞅着上课时间要到,让同桌先回去,她自己留在厕所。 从厕所出来,许霜降宛如吃了大半颗定心丸。裤子稍微沾染上少许,万幸是条黑裤,不细看,不会被发现。她回到教室,数学老师盯了她好几眼,全赖她平时表现乖,数学老师只淡淡地警告:“下不为例。” 松了一口气的许霜降感激着老师没把她单独拎壁角听课,甚至没觉出来,老师的这个词误打误撞,用得这么贴切。 她如蒙大赦,顶着全班的目光,小碎步回到座位,下意识飞快地瞄瞄她的椅子,抬眼就是后排男生那古怪的笑容 。 那半个下午许霜降像沾在凳子上一样,没敢挪动分毫。放学时,她假装多做一会作业,还赖在座位上,后排男生走时斜了她好几眼。许霜降一直等到了班上同学走得差不多,值日生准备打扫教室的这点空档里,才动作迅速地收拾书包回家。 后来她一个月都没和后排男生说话,人家找她借橡皮,她也吝啬地不给。毕业留言时,人家给她洋洋洒洒满篇祝福,她就随便摘了一句话:“祝你身体健康永远快乐。” 这种小事能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难堪印象,所以梁子结定了。也唯有女孩才能理解女孩,所以她和她同桌三年里好得蜜里调油。 也所以,梁诗蕴去找厕所前,转身之际,回头欲言又止地瞟了许霜降的那一眼,许霜降以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的共同心理感受,第一时间就领会了梁诗蕴目光中难以启齿的请求。 她在外头肚子胀觉得大事不妙的时候,要是没有女同伴,她总忍不住想找个避人耳目的角落,把脖子扭到自己后面瞧,要是有女同伴,她也会这么可怜兮兮地祈求女同伴帮她查看一下衣着,以便安安心。 许霜降飞速在梁诗蕴的背后瞄了一眼,微微摇头。 梁诗蕴从厕所出来,脸上微红。 许霜降轻声问道:“没事吧?” “没事了。”梁诗蕴笑得羞涩,万分庆幸。 就这段小插曲令两人奇妙地去除了不少陌生感,她们在等火车的时候交换了联络方式,后来一直保持联络。 梁诗蕴为人极和气,说话娇柔婉转,两人日常闲聊时,凑巧一起吐槽书太贵。 “我只买过一本书。”许霜降说道,那本书属于自有资产,中间夹着陈池的一封信。其他的书都是从图书馆借的,读到精彩的重要的地方,她一般影印几页,在上头做些标注。看起来十分地勤奋好学,实则很无奈。最近她看到了一本从头精彩到尾的英文原版参考书,心痒痒地,十分想买,但是贵得她心疼,目前正在犹豫中。 “我还没买过书呢。”梁诗蕴道,“最近可能要买一本。有个台湾男同学的家人过来玩,他说让家人买了带过来,据说价格要便宜一些,问我们要不要。” 梁诗蕴很热心地把许霜降的书也报给同学了,结果幸运地买着了。 许霜降这次就是去拿书。为这一趟,陈池上周过来看她时,她难得张口要求陈池买了两盒比利时手工巧克力。一盒送给梁诗蕴,一盒就送给那个男同学。当然,巧克力的用途都老老实实地报备给了陈池。 陈池贴心地又加了一盒给她吃。“知道你不爱吃黑巧克力,这次和你送人的礼物一样,都是甜的,但是每天只能吃一颗,你吃得太甜了,要控制。” 瞧,现在陈池和她妈妈一样,让她少吃甜。不过妈妈管得严,自她大后就从来不给她买糖果,陈池还会给她吃巧克力。 周六一早,许霜降揣上礼物出发去见梁诗蕴,准备下午回来。 但她下午都还没到。(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99章 半路威胁 火车驶到半途一个站点,停靠后忽然提示所有人下车。许霜降云里雾里地随着人群下去。站台上广播响了三遍,可惜全是荷兰语,她听得不是很明白,忖度着是否这辆火车出故障了。 人们陆陆续续离开站台,许霜降瞅瞅他们,再抬头看看指示牌,刷啦啦地翻页,显示出下一辆车快要进站停靠,看起来并无明显异常。她决定再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站台上只剩几个人,许霜降见又一个乘客模样的人走出去,心里愈加疑惑。 “女士。”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小伙,套着工作人员的荧光背心,径直向她走来,叽里咕噜对她说了几句,语速极快。 许霜降在观察人的时候其实真迟钝,那么夺目一件黄绿背心,她也没往心里去,把他当做了和她一样的普通乘客。尽管她不明所以,没听懂小伙的话,她表现得相当镇定,很从容地望着那人:“对不起,你能用英语再说一遍吗?” “女士,请离开这里。”小伙改用英语,满脸严肃紧张,“可能有炸弹。” 许霜降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她条件反射般扫视站台,除了她和面前的小伙,就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走动。 “请离开这里。”小伙再次强调,并且唯恐她还不明白,手指向出口楼梯,神情肃穆得让许霜降毫不怀疑,她如果再慢上两三拍,他可能直接把她推向出口。 她冲小伙点头,动作迅速地小跑出去 。 车站外,一车子被赶下来的人蜂拥着,不少人在互相议论。许霜降反倒松了一口气,在人群中找了个空隙,和大家一起等。 她其实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什么,但他们待在这,她也就随大流待在这。旁边的人在交谈,许霜降做了一件偷偷摸摸很失礼的事,她尖起耳朵听,试图听出一丝半毫的确切消息。 当然,以她那比半吊子还不如的荷兰语水平,她只看懂了人家摇着头说“没有”。许霜降失望地瞅瞅人群,看来很多人都不太清楚因由,至少不知道他们后续该怎么办。 警戒线很快被拉起,但是乘客们没有离开,站在警戒线外继续等着。 许霜降抬头望向天空,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天空蓝蓝的,十点多的太阳照得一切都明晃晃。人群前方的一条小街,红砖路面一直通出去,可以看到下一个路口。街道两旁的房子也就只有两三层的高度,安安静静地沐浴在春光里。 除了他们这一摊乘客,看起来有点迷失之外,一切都很祥和安宁。不过,根据她张惶着困惑着四处扫视的观察结果来看,这条离火车站最近的街道确实没有人走动,显得很空荡。 许霜降的感觉很怪。她想不通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星期六,她和一群人挤在一起,是因为一颗炸弹。她很紧张,但她的紧张是因为事件本身的严重性应该达到了让人恐慌的程度,所以她情理之中地紧张了,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发自内心地害怕。 说穿了,她平平和和地过惯了,压根儿没有真正的危机意识。 所以,她还能逻辑分明地梳理她的困惑点,第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第二,她接下来的行程该怎么继续。 对于第一点,许霜降相当遗憾,如果刚刚再多问两句就好了,不知炸弹威胁是在火车上还是站台上。她回忆了一遍,火车扔下他们就开走了,而警察还任这么多乘客滞留在火车站外面,站台上有炸弹的可能不大。 许霜降观望着周围的人,他们也不见如何惊慌,个把小时过去,有些人还在轻声交流,有些人锁着眉心站着,有些人在打电话。于是她仍大胆留在原地,开始考虑她的行程。 事实上,她觉得行程中断带来的困难,比那不知是真是假的炸弹,更令她忧心。 往前走或者回头,她都没有半分方向感。 许霜降这时才发现,她连这是哪一站都没有搞清楚就糊里糊涂地等到了现在。说句难听话,真要是有事发生,就凭她这不机灵的个性,她就只配做个糊涂鬼。 她又开始四处张望,先要把地名弄明白。 转顾中,她和一个金发女孩对上了眼。女孩原本立在她身后三四米远,她俩视线撞上后,过了几分钟后,女孩走过来道:“嗨。” “嗨。”许霜降偏头回道。 “发生了什么事?”女孩开腔就是英语。 许霜降不禁打量她一眼,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那接下来呢?”看得出来,这女孩是真迷惑。 许霜降谦笑着再摇头:“我不知道 。” 过一会儿,女孩问道:“你是哪里人?” “中国,你呢?” “美国。” 许霜降弯唇一笑,敢情她俩都听不太懂当地话,所以凑对打听消息了。 又过一会儿,女孩攀谈道:“你知道******吗?” 许霜降愣怔,诚实地摇摇头。 “我信仰******,或许你愿意花几分钟听听我们的教义?”女孩希冀地望着许霜降,笑容温和又友善。 许霜降又一呆,微笑着措辞道:“哦……我恐怕……不是很感兴趣。对不起,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只是……” “我理解。现在不是好时机,我们都在恐惧。”女孩语调柔和,虔诚地说道,“上帝与我们同在。” 许霜降微笑颔首。她是个不怎么会主动提话头的人,一时沉默下来。 女孩大大方方地说道:“我住在盐湖城,来这里做传教任务,已经一年了。” 许霜降惊讶,她还从来没遇到过传教士。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和她差不多,居然远渡重洋来做传教士。她笑道:“盐湖城?我有一些印象,曾经我读过一篇课文,关于盐湖城的。” “哦,是吗?”女孩欣喜道,“怎么讲我的家乡的?” 许霜降侧头回忆着,半晌抱歉道:“时间有些久了,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海鸥吃了蝗虫?” 女孩眨眨眼睛,显然也没有头绪:“可能很久之前的事了。” 经过这一番寒暄,气氛良好,女孩好奇道:“你信仰什么吗?对不起,这是比较*的问题,我只是……”她神情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许霜降笑着坦诚道,“我对宗教比较陌生。” 女孩和许霜降之前一样,尽管不是很理解,但她也微笑倾听着。 许霜降仰头望向天空,用英语尽可能妥帖地表述道:“在我的祖国,有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老师告诉我们,要追求真、善、美。”她侧头朝女孩一笑,“我相信,有如此愿望的人,比较容易得到内心的安宁。” 她收回目光,吁了一口气,感慨道:“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从中感到的快乐,要比其他行为所能赋予的,会更多更纯粹一点。所以,我们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真实、善良和美丽。” “尽管,有时会有点困难。”许霜降老实说道。 女孩望着她。 许霜降弯起嘴角咪咪笑:“我英语不太好。” “不,不,你说得很好。”女孩咬着嘴唇沉吟着,“我能理解……一部分。”她冲许霜降笑道。 “我也是。”许霜降促狭道。(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午夜追逐 “你是在陌生地方,单身一人,天黑,我怎么能不紧张?”陈池说了两句,就不再说,他怕吓唬到许霜降,只好柔声教导,“霜霜,谨慎点好 。” 只听到许霜降低低地笑着,电话里的声音又变得很闷。陈池屏气凝神地听着,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响动。 这十五分钟几乎没有大的声音,连许霜降衣物的摩擦声都很少,陈池想,她一定找了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站着,大概只会静悄悄地瞄看周围的人,然后不断张望车来的方向。 对陈池来说,那端的声音被禁锢,时间犹如凝滞,他像被困在荒原孤守。 他松了松领口,动作非常轻,怕自己扭晃脖颈时影响耳朵的听力。 陈池给许霜降说过他在火车站夜遇一个女孩的事,但他没有说得很详细,那晚他拉着女孩的手,两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时隔许久,他对女孩的长相记忆模糊了,但是两只手中湿冷的感觉一直印象深刻。 彼时夏季,女孩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短袖t恤,毛边牛仔短裤,她匆匆走进站内,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又走了出来,神情踯躅。然后她拿出手机翻看,屏幕的光亮照得她的脸有些青茫,犹如罩了一个小小的发光圈,十分引人注目。 陈池双臂抱胸倚墙而立,背包抵在身后,车站外广场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他眯着眼瞧向那个女孩,再朝另一处的一堆人扫视。 那女孩收了手机,陈池清楚地看到她把手机放入了背包的侧袋。广场上的路灯并没有将这片地区照得亮如白昼,但是如果有心盯住一个人,这样的照明强度足够看清这个人的身量举动,包括她的身材轮廓,包括她的背包大小,当然也包括她转头四顾时,在每个方向停顿打量的犹疑不定。 女孩微转头偏向他这个角落观察的时间,比瞥过那堆人的时间多了至少三秒,过了片刻,她挪着脚步站过来一些,头朝着广场对面,那里有条比较宽的主街,时临午夜,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车辆也不见,空荡冷清得只剩下了灯柱的投影。街角的超市连收整货架的晚班人员都已下班,超市大门紧锁,店内一片漆黑。 陈池没去关注女孩,他将目光移到了她身后十来米远。四五个人聚在车站广场边缘的树下,嘻嘻哈哈地聊着天,个子和他差不多,身材没一个肥硕的,但绝不瘦弱,十分精壮,都穿着深色t恤,年纪在二十来岁左右,你一口我一口分享着两罐啤酒。 陈池看得相当仔细。这些人的黑头发没有一个染成五花八门的颜色,纯黑,两边脑门的头发铲得平短,顶上的头发用啫喱水固定得冲天刺起。在路灯的映照下,他们脑门发根处露出的光生头皮和脸上的黑色浓眉同样显著。 这些人白天走在街上,与一般青年无异,并不会如何地特立独行,甚至可以是沉默谦逊的,只是到了晚上,这些精力无处宣泄的富余劳动力们,也许就成了游荡街头的混混。 其中一人仰头喝了一口啤酒,随手递给旁边的人,扭头看向女孩这里,转过头去不知说了句什么,一伙人哄笑起来。 陈池不动声色地扫视广场连接的三条路,主街最明亮,通向城中心地带的商业区,缺点是住家少。两侧各有一条路,比主街狭窄,路灯掩映在树荫中。 那堆人继续在轮流喝啤酒。一人接过后喝了一口,看他仰脖的角度,那似乎是最后一口。他晃了晃手中的罐子,塞给下一位,然后迈了一步。 陈池直腰,大踏步往女孩走去。 女孩倏然而惊,紧张地望着他,神情戒备 。 “中国人?”陈池直接用中文。 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放松和惊喜,快速点头。 “我要走了,信我就跟我走。”他毫不拖泥带水,目光一直罩着那堆人,他们齐齐观察着他和女孩这里。 “……”女孩犹豫着,审视着陈池举棋不定。 陈池眸光下垂,瞥了女孩一眼:“我有朋友住这里,可以去借宿。走还是留?” 女孩不由自主侧头往那堆人的方向看去,再望向陈池。 陈池的目光一直锁定着他们的方向,瞧见一人朝同伴偏偏头,重又迈步。 “他们来了。”陈池一把拉上女孩。 女孩慌忙跟上。 陈池选的是主街方向。白天他和朋友吃饭聊天喝酒,两个大男生对逛街毫无兴趣,所以他只知道这个方向通到商业街,并不了解实地情况。但是这条路比那两条光线幽暗的蜿蜒小路要好得多,陈池寄望的是,在城中主要干道,遇到巡夜警察的机率大,也就是说,对身后这群人的心理震慑会多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啊?”女孩问道。 “陈池。”他攥紧了女孩的手,简洁明了地交代道,“不要频繁往后看,记路名。” “什么?” “路名,报警用得着。”陈池略略提高声音,趁着拐弯之际,瞥向后方。 那伙人紧缀不放,但是他们没有追跑,保持了一个绝不会跟丢的速度,就像猫戏老鼠一样,充满明明白白的恶趣味,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笑。 陈池只捡亮堂的地方走,而且绝不停顿,这使得他的行走看起来很有目的性。他手心里特别凉腻,虽然夜里暑气消退,但这毕竟是大夏天,他们两个这一路疾走,手居然都没有烫起来。 商业街不长,陈池眼看路口在即,他已经打算好转出街就跑。后面传来一声极粗俗的骂人话,紧接着啤酒罐朝他们扔过来,咕噜噜滚在地上。 陈池猛地回头,那些人围站在原地,又笑又骂,一人扬开手臂,助跑了两步,朝他们投掷了第二个啤酒罐。 “别叫。”陈池低声喝止了女孩正要冲出口的惊呼,面无表情回头,拽着女孩迅速转过路口。两人默不作声快步走,陈池的步子大,女孩甚至要一路小跑。 走过了四五十米远,恰巧有一条支巷。陈池微顿,并未急着闪人,他侧目看向巷子里,似乎十分幽长,再朝后方路口一瞥,不见那群人的身影,也没有嬉笑嚷嚷声。他没有太多迟疑,继续带着女孩直行。 过了很长一段路后,陈池停下,女孩瞬时满脸警惕,瞧瞧周边,又瞧瞧他。 “你在这里有可去的地方吗?”陈池放开手,问道。 女孩不吭声,陈池瞟了她一眼,他能明白女孩的心理,她大概怕实话实说没有,万一他有歹念,就可以毫无顾忌。(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从来不能替人经历 许霜降之前那一声高亢的河东狮吼作用并不大,火车站附近压根没人经过,因为持续时间不长,也不见楼上有人打开窗户。 她孤零零地站了一会儿,才吸了一口气,抽了抽鼻子,走过去抖着手,把插进锁孔中的车钥匙旋转开。 路上,许霜降骑得飞快,早春的夜风扑在她脸上,始终不能降下她烧红的热度。她牙关抿紧,面无表情地瞪向前方,怒意生生地憋在胸腔里使劲翻腾,却无处宣泄。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遭遇咸猪手。 行至一半,她已经在脑海中想象了三五十遍,把那人的手按到菜板上,拿把厚背大菜刀,使劲拍他的五指,就跟拍松生猪排的肉纤维似地。 用剁会更解气,但她没法成功地想象那血淋淋的画面。 她进了公寓,打开房门,熟悉的小窝安安静静地,许霜降突地鼻酸,所有的力气都似乎裹着凉风在无数遍的拍打想象中耗尽了。 她全身发软地坐到椅子上,呆了很久 。 手机又响。 许霜降默默地望着屏幕,半晌才接听。 “霜霜,到家了吗?”这是许霜降的最后一程,陈池一向知道许霜降的坏毛病,她老是说她自己车技不好,半路上从不接电话。所以,她接起,就表明她到了。陈池笑得很放松。 许霜降的眼角骤然涌出泪花,她有很多很多的委屈,被陈池的声音召唤着,争先恐后地在心底里冒出来。 “霜霜,霜霜?”陈池叫道。 “陈池。”她轻轻地唤了一声。 “霜霜,你到了吗?怎么了?”陈池蹙起眉头,许霜降的声音听上去一点都不精神。 “到了。”许霜降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拉开笑容,“正坐在椅子上喘气。” 陈池被她逗笑,心里松快下来,柔声问道:“累到了吗?” “嗯。” “霜霜,你赶紧找点东西吃。”陈池提醒道。 许霜降微微平复呼吸:“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谁说让你挂了?”陈池笑出来,吩咐道,“把手机拿上,我要好好盘问你,怎么出门就遇上炸弹了呢?” “不是我要想遇上的。”许霜降垂头说道。 陈池听着她这么蔫巴巴的声音,笑叹着安慰道:“今天把你吓到了吧。” “是有一点后怕。”许霜降敛着眉,喃喃说道。 陈池再次皱起眉头,收起笑意,认真问道:“霜霜,怎么了?” 许霜降默然片刻,答道:“饿了,累了。” “快找找有什么东西吃。”陈池催道,忽然想起来许霜降习惯每个周末买一次,今天她在外头跑,没时间去超市采购,不由问道,“霜霜,你还有东西吃吗?” “有,我手机要没电了。”许霜降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道。 “那快充电呀,笨蛋。”陈池失笑点拨道。 “你要我吃,还是要我说?”许霜降硬声硬气地说道,“只能选一样。” “当然要你吃。”陈池豪爽地说道,马上软声道歉,“是我不好,一直拉着你说,赶快去吃,我过会儿打来。” 许霜降抿抿唇,知道自己的态度不够好,有股郁气,却说不得,只得躲闪地说道:“陈池,别打来了,你今天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我现在到家了,你放心吧,我吃完了就早点睡,今天确实有点累,明天我再和你聊。” 陈池略思索:“好,你早点休息。” 许霜降放下电话,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印,这件事她实在没法和陈池说 。 她得去和梁诗蕴、卞芸曼、娴她们说,让她们晚上出门小心,再一起骂骂那个恶人,宽解她的心头之气,但她就是不好意思向陈池诉苦。 星期天早上,许霜降看着她的新书,房门传来一阵轻敲声。 她放下笔,起身开门。 “霜霜。”门外陈池满脸笑意,迅速地上下扫视她一圈,目光盯在她脸上,伸手就摸向她脑门,促狭道,“傻了?” 许霜降确实意外得有些呆傻,老半晌才想到把他让进来,第一句话就问:“怎么进来的?” “大门正好开着。”陈池随口答道,见许霜降比较迟钝,帮她顺手关上房门。 “你不是上周来过了吗?”许霜降疑惑地问道。 她和陈池不是每个周末见面,不忙的时候两个星期见一次,忙的时候就说不准,一个月见一次也有过。圣诞假期过后,陈池有很多事,翻到两月份他才过来看她,所以许霜降完全没料到他今天会过来。 陈池颇感无奈,把背包扔到地上,一把将她拖进怀中,俯首在她耳边轻蹭:“我不来不行。” 许霜降愣住,心底慢慢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她双手圈住了陈池的腰,埋头窝在他胸前。 陈池垂眸看向她,双臂拥得更紧,轻声问道:“霜霜,你昨天害怕了是吗?” 许霜降沉默着点点头。 陈池见状,即知他的青灰软壳蟹不是被吓到一点点,她处事一向在表面很强大,把害怕藏在暗里。主动回抱,小鸟依人一样温顺,往日她很少做。陈池大怜,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低声抚慰道:“霜霜,我也很怕。” 昨天夜里,陈池躺在床上,一时没办法睡着。许霜降在他不知情的时候,遭遇了匪夷所思的炸弹威胁,离他们的生活那么远的事情就突然落到了她身上。她在他够不着的情况下独自行走在陌生城市,孤身女孩在黑夜里所能面临的困境她都有可能遇到。 陈池从来不是一个愿意花过多时间在毫无意义的想象上的人,他更愿意直接动手做,并尽可能做好。可是,当他拿着手机提点着许霜降如何行事的时候,他无法消除心头的忧惧和无力感,这已是他在当时能做到的最好方式,他仍然觉得不够好,生恐不够好。 万幸,她平安。 昨天他突然意识到一点,无论如何牵挂关心一个人,他其实都不能真正经历她的经历,他最多只能感同身受,这是最无奈的体验,会让人在当时急得没法,会让人在事后深深难过。 快乐的事情用感觉去分享,足矣。 艰苦的事情用感觉会揪心,会渴望把她开脱出来,由自己来做。而这点恰恰没有办法。 也许能看,也许能听,也许能陪,就是不能代。 陈池不得不来,他得真真切切地触摸她,安慰她,才能让自己踏实。 许霜降被陈池的体温捂着,身心俱都安稳下来,才觉得她的余悸真正过去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恋人已满 陈池心里是明白的,以他的青灰软壳蟹在厨艺上的资质,她成为巧妇的可能性委实不高 。 自圣诞假期过后,他来看她几次,监督着她做了几回饭,总结出来,许霜降的模仿能力不强,但是灵感创意不少,经常一道菜做着做着就自行变味了。 说起来也可怜,每次他过来,都是当天来回。他那阵事情多是一个原因,最主要是他顾及她脸皮薄。 许霜降的学生公寓和他的公寓稍微不一样,她这里要与人合用厨卫,和邻居们日常打交道的地方很多,不像他那里独立成套,关上门自成一家。他来了几次,陪着许霜降在厨房做饭,被那个叫阿菲亚的加纳女孩撞见两回,人家就闪着八卦眼好奇地探问:“你们是同伴吧?” 同伴,这个词在当地用得比较多,含义极其丰富。学习工作中的合作者,当然要称同伴。但是一旦用于生活,就特指同居的伴侣,再略微用得活泛些,还可以稍稍延伸开去,包括那些趋向同居生活的朋友,不论男女。 或许婚姻真的需要谨慎,真的非常难得,所以一旦同居同伴了,周围人直接把两人当做一对,连市政厅都直接把人当两口子对待了,那可拟作一家子,退税可以捆绑在一起计算。 同伴,是处于亚婚姻的稳定生活伴侣,比处于谈情说爱层次的朋友关系更为坚固。 阿菲亚的眼光毒辣,瞅过两回陈池,就迅速判断出他俩的关系不一般。陈池给许霜降做饭的样子特别体贴细致,她每回都看到这个男人一来,就要给许霜降张罗丰盛的晚餐。他们要做的菜多得甚至从半下午就开始进厨房了。 阿菲亚当然不知道,许霜降想赶着天光还亮的时候,就让陈池吃完晚饭,出发上路。而陈池呢,也想赶早多做几个菜,同时清清静静地手把手给许霜降教导演示。所以他俩做一顿晚餐,起码比许霜降的舍友们早了两个小时。 阿菲亚只是到厨房里喝杯水,就被他俩摆开的阵仗惊住。一盘菜里搁了好多配料,主厨只有一个,就是那男人。他动作娴熟,往油锅里下东西,会轻巧地反手把许霜降拨到他身后。明明他做菜,却把围裙给许霜降系上。 阿菲亚凑巧亲眼见到那男人给许霜降在腰后打结。没有一定的鱼水交融的相处基础,不会有如此脉脉温情。 对感情的理解和体悟是不分国界的,阿菲亚一眼就觉得这画面诠释的是男人的温存和女人的柔顺,这应该恋人已满,伴侣可期,她直接就问了。 许霜降被问得面红耳赤,替陈池正了名分:“他是我男朋友。” 公寓大部分人都认得陈池是许霜降的男朋友,来得不算太勤,但隔段时间总会来。所以今天尼克和丽莎在门口搬东西,见陈池进来,微笑招呼一声,也不会盘问他“你进来找谁?” 按理说,许霜降就留陈池在公寓里整整地过完两天周末,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她不好意思。 她通常会在陈池到后瞅个时机问:“你今天走吗?不走的话,我去找同学给你借宿。” 陈池怎么会让许霜降去欠一个男生的情,尤其他无意中知道这个热心大方的男生是许霜降曾经看过的雪地半裸男。他头两回事情忙,本就没时间住下来,就干脆地摇头回绝了。 后来陈池稍许有空,想多陪陪她,他来之前戏谑着探问道:“霜霜,我拿个睡袋过来,在你窗下借一小块地方?” 许霜降支吾半天,还是那句话:“我找同学给你借宿 。” 陈池没再为难许霜降,他的青灰软壳蟹瑟瑟缩缩地不敢在自己窝里留人,他就起早贪黑,仍旧一天来回。 每一次,他都准备了两菜一汤的菜谱。早上一到,陪她去逛集,该买的买起来,下午就开工,陪她去做饭,该教的教起来。渐渐就成了固定模式,他探访女朋友的方式就成了买菜做饭,一天的主要活动就绕着这件事,然后吃完走人。 陈池今天属于计划外突访,他跟着许霜降到厨房一瞧,骤然发现,许霜降今天肯定不能练习做巧妇,就连他这个巧妇的师傅,都是没办法做成饭的。 两人又回到了以前的三明治时代。 “吃得惯吗?”许霜降关切地问道。 现在她渐渐了解陈池的饮食爱好,他其实在吃这方面比她挑剔,比她精细,只是他不大显露出来。 主要是因为陈池个性豁达,有条件精细,就会发觉他真地可以非常精细,干辣椒和辣椒酱居然也要有讲究,对许霜降来说,那就是一种辣味,可他跟许霜降细说这两种用途不一样。但是没条件精细的时候,陈池很能艰苦着凑合对付,比如他能就着草莓酱咽面包,这种甜腻又干巴的食物是他最不喜欢的,可许霜降哪怕给他连着吃两顿,他都不会抱怨介意。 “霜霜做的,我都吃得惯。”陈池毫不迟疑地说道。 许霜降抿唇一笑,踢踢他的脚。 陈池的长腿一收,拍拍床沿:“坐过来。” 许霜降不搭茬,把椅子拖近坐下,椅背上是她的风衣,陈池的夹克就套在她的风衣上。 现在,陈池已经享有随意坐她床沿的资格,甚至他大半个身体歪过去,探手拿许霜降放在床铺里角的电脑,也是许霜降放任无视的。 陈池会定期给许霜降的电脑清理内存。 他颇感无奈,大部分的女孩对电脑都是只管用,不管日常维护。顾四丫能为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找他,光弄明白她的陈述,就要让他主动引导着问好几句。许霜降则一直懵懂,她只管她常用的几个软件能用就行。 “霜霜,有些资料你用过了,还想留着就压缩备份,不想留着就删除,不要无时限地塞在电脑里不管,迟早你的电脑会塞不下。”陈池照例又叮嘱一遍。 “唔。”许霜降随口答应道,给陈池递过去一个剥了皮的香蕉。 陈池专心地盯着她的电脑,埋头接过咬了一口。 许霜降瞧着陈池,忽地思路散开去,她觉得,要是放在很久很久以前,陈池一定有潜力成为传说中勤快的毛脚女婿,上门就甩胳膊劈柴挑水,把柴垒满半院子,把水缸全部挑满,走时只要给碗生凉水,就能心满意足。 “傻笑什么?”陈池抬起头,“还用不用电脑?不用我关了。” “不用。”许霜降笑盈盈地起身,“你早点走。” 许霜降昨晚受了大惊吓,自然也不想陈池摸黑回去。(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男生的浪漫方式 陈池当然舍不得走。 但许霜降有的是方法赶人,她可怜巴巴地说要润饰论文,陈池就只有走。 两人手牵手下楼,在楼梯转台处,恰好遇见了拾级而上的麦修斯。 “嗨。”麦修斯仰头笑着招呼道,他身后背了一个包。 “麦修斯,你回来了?”许霜降微笑问道,她知道麦修斯每周都会回家。 楼梯并不宽,许霜降边说边拉着陈池停在转台上,双双侧身相让。 “是啊。”麦修斯在转台下一阶略顿,目光就势在许霜降和陈池的脸上溜了一圈,才跨上来,“谢谢。” 许霜降笑道:“我送我男朋友出去。” “哦,”麦修斯连忙向陈池伸出右手,“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陈池放开许霜降,彬彬有礼地回道。 许霜降站在一旁,心中诧异麦修斯的礼节周到 。 “回头见。”麦修斯含笑冲两人点头告别。 “回头见。”许霜降拉起陈池,继续下楼,向陈池解说道,“他和我住一个公寓。” “我知道。” 许霜降不由转头望向陈池,打量几眼咕哝道:“这里好几个公寓。” 外挂式的楼梯像个大枝桠似地,伸展着连起了两幢三层楼。 “你会到其他公寓去串门?”陈池打趣道。 “我还真会。”许霜降瞟了陈池一眼,她系里最近来个了短期交流的外国学生,正巧搬到了这里,有时候会问许霜降一些问题,许霜降思及自己初来乍到发懵的情景,偶尔会去串个门,给她说说附近的超市道路什么的。 “好,霜霜交游广。”陈池夸道,他望向许霜降,笑容明快又诱惑,“霜霜,我们认识快一周年了。想不想到我们最初见面的地方旧地重游?” 到了一定的阶段,许多人会对浪漫无师自通。 陈池也是如此。 他对错过许霜降的生日一直很歉疚,那时候她说周末没空接待他,因为她要张罗着补请同学。陈池真是挺不好受的,最心疼的是她那种淡然叙述的语气,压根儿对他没期待,压根儿没觉得她自己该委屈。 一月份,许霜降假期结束走后,陈池给顾四丫在网上淘摸到了一套她念念不忘的二手小人书,作为生日礼物,让快递直接寄到顾四丫的学校。那是陈池小时候看过的,又传给了顾四丫,结果顾四丫在迁厂搬家的时候给弄丢了,她想起一回就哀叹一回:“哥呀,那是全套,现在小人书找不到了,再过几十年说不定有收藏价值,我怎么就弄丢了呢?” 陈池曾豪爽地许诺过,有机会再给她找一套。这回把顾四丫喜得整个春节假期除了走亲访友就是窝在家里翻看小人书,据她说时光都倒流了一回,让她重新体验了一回童年。 陈池对许霜降就越发歉疚。迄今为止,他的青灰软壳蟹只收到过他一支玫瑰,那些巧克力和其他食物在陈池眼里都是不能算的,有块不知真假的玉佩,她都没敢要。 他最近带她去逛集市,遇见花铺,总想再买玫瑰送给她。她却老实地拒绝:“我不要,水杯要是插花了,你就没水杯用了。”她还是那样梗,还是那样憨,不动声色间就轻易将人逗翻,但笑过之后又十足让他为她的真挚心意感动,她把他的喝水需求明显地排在玫瑰花的喝水需求之前。 “霜霜,我有一个好主意,再买一个花瓶好了,玫瑰用花瓶,我用水杯,以后就这样定下来。”陈池挤挤眼,又一次建议买花瓶。 许霜降还是摇头,语调温柔,却不容置疑:“何必这么麻烦?不要玫瑰,换盆栽。” 当然,只要她一说:“这是我的。”摊主就只收她的钱。 陈池连送她盆栽小红花的机会都没有。 许霜降只肯吃他做的饭菜。陈池有时候怀疑,要不是青灰软壳蟹实在不擅厨艺,不吃他的就没地方吃,她不一定会这么赏脸,给她什么就欢欢喜喜地吃掉什么 。 陈池觉得,他这个男朋友做得比周大毛那时候差远了。 周大毛幼年时心眼略直,他羡慕陈池玩的花样多,向陈池父母打小报告很勤快,但只要陈池愿意带他一道玩,他就有意识地减少告状频率,甚至不告。 有一回周大毛告了陈池后,陈池半个月没搭理他,后来领着一群小孩呼啦啦去山上捉迷藏时,见他实在可怜地坐在门槛上眼巴巴望,就别扭地朝他偏了偏头,周大毛立时欢快跟上。那一次也极惊险,周大毛怕陈池嫌弃他,玩得分外卖力,自愿攀沟爬坎去捉人,不慎扭了脚踝,一踩地,脸都青白了。 陈池天天疯玩,人精瘦,周大毛运动量比他小。兼之陈池爱吃辣白菜泡饭,周大毛爱吃炼乳肥肉。两人虽同岁,陈池却比周大毛轻了好几斤。小孩子统共也就几十斤,这好几斤的差距是巨大的负荷。陈池愣是咬着牙,让其他小孩下山报信,自己背着周大毛歇歇走走。 周大毛家父母也是双职工,哪有什么收讯人,陈池的外婆恰不在家,小孩们不敢惊动其他人,无头苍蝇似地在家属区乱转。陈池则一路流汗一路喘气,把周大毛背到了山脚,等不下去,他就把周大毛放在路口树荫下,一溜烟去隔壁村找了一个据说祖传治跌打的老郎中。 那时候乡里乡亲地,人与人之间还是热忱的,老郎中当真跟着陈池来了。等陈池的外婆闻讯赶到,周大毛早已在老郎中的手掌下“嘎哒”正了骨,“啊”地也凄声叫唤过了,正在下地试走。 晚上,陈池的饭吃得不香,他等着周大毛来告状。今天是他示意周大毛跟去玩的,周大毛根本不用添油加醋,这状就是真真儿的。 不过,周大毛居然没来。还是陈池外婆主动上门,把小孩子玩耍出的状况告知了周大毛父母。 周大毛就是这样犟扭的人,不该他告状的时候使劲攀咬,该他告状的时候却不来了,他对陈池的态度纯粹得只剩一根筋,不邀他一起玩,那就得去骚扰,邀他一起玩,那就是好伙伴。 这样一个说有心眼又没心眼,找伙伴的方法低劣得不忍卒睹的人,长大后居然把一个很麻利的老婆追到手了。 据说,周大毛对当时还是女朋友的老婆嘘寒问暖,平日经常送些小物件,不一定都是贵的,但必定都是暖心的。 比如说秋天干燥,周大毛送了一罐蜂蜜,不是花五分钟从超市的货架上随便拿来的,而是朋友托朋友,辗转找到了一个口碑好的养蜂人;冬天快到了,周大毛送女朋友手套帽子,一送两套,至少可以轮换;春天送花,周大毛会比别人做得周到,自己写张小卡片,罗列了所有品种,交代女朋友只能把花放在客厅欣赏,如果发现有过敏现象,立即把花扔掉,他的心意会仍坚持着陪在她身边;夏天了,周大毛会随身帮女朋友带着防晒霜爽肤水,压根儿不嫌自己包里放这些东西会显得娘娘腔。但凡重要节点,比如生日、周年,周大毛一概记得,根本不会发生像陈池这样忘掉女朋友生日的憾事。 周大毛成功转型成居家好男人,陈池自愧不如,他连花都送不出去。他记得家里所有人的生日,小表妹的礼物也挂在心上,却连生日快乐都没给许霜降说过;他护送过别的女孩走夜路,却在许霜降走夜路的时候没机会陪。 所以,陈池觉得亏待了他的青灰软壳蟹。 去年他们相识在春暖花开时,陈池把那一天记得牢牢地,今年春天又至,他想带许霜降重游旧地。(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女生的不和是 许霜降的古怪想法多。 她不是很想再去布鲁塞尔,已经去过一次了,感觉再次前去的诱惑力没那么强,尤其是她和陈池初次相遇的那个撒尿小孩雕像,她真是兴致缺缺。 而且,才认识一年,就要故地重游,那以后二三十年的纪念活动该安排啥?故地重游、回忆往昔、唏嘘感慨,这种事就跟喝酒差不多,年份越陈,味道才越醇厚深远 。 但是陈池兴头冲冲,许霜降就换了思路。她想着最近都是陈池一趟趟过来看她,很劳累,她该抽个周末去瞧他一回,既然去了,索性就稍微走远一点,去布鲁塞尔兜一圈,满足了他的愿望。 许霜降于是点头了。 星期四许霜降和论文指导老师见面,阿尔贝托排在她后面,他从老师办公室出来,见许霜降正坐在图书角翻阅参考资料,走过来打招呼:“许,你的论文进展如何?” “老师提了一些意见,”许霜降抬头笑道,“数据和分析没问题了,剩下几处书写格式和语句表达需要修改。” “我也是。都只是一些版面工作,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我的论文在读之前就美轮美奂,吸引眼球。”阿尔贝托喜气洋洋道,“周末怎么过?” “现在只是星期四。”许霜降好笑地提醒道。 “春天来了,我们的论文快要完成了。”阿尔贝托满脸兴奋,“我明天和我女朋友骑行去泽兰。” “我明天也出去玩。”许霜降牵起嘴角。 春天是个万物复苏的好季节,包括大家埋藏了一冬的对自然的渴望,用阿尔贝托的话说,每个细胞都在叫嚣,走出去,走出去,让阳光从头洒到脚。 两人相视而笑,阿尔贝托也在一旁找了几本书,他翻着翻着,忽然说道:“许,问你个问题。” “好啊。”许霜降不以为意地拿起茶杯喝水。 “你们女孩子,哦……”阿尔贝托似乎挺困惑,一句话想了很久,才完整地问出来,“是不是女孩子说不的时候,其实就是是?” 许霜降含着一口茶,鼓出眼睛望向阿尔贝托,很努力地才将茶水安全地咽下喉咙。 “嗨,我是认真的。”阿尔贝托非常窘,也很努力地端正表情,试图把气氛弄得像学业讨论那样一本正经。 许霜降拼命忍着笑,解释道:“我刚刚正在想你这个问题。”她果真思忖了一会儿,虚咳了一声,非常诚恳地答道,“我不知道其他女孩,但是基于我个人的经验,我恐怕……你说的这种情况很有可能会发生。” 阿尔贝托惊讶地扬起眉,脱口问道:“为什么?”他看起来真地挺苦恼,“为什么你们女孩子不说实话?” 许霜降目瞪口呆。阿尔贝托是个很阳光开朗的大男孩,也曾和许霜降同过组,双方合作很愉快,他待人友好,十分守时,分派任务会尊重许霜降的意见。许霜降再也想不到经常爱笑的阿尔贝托竟然也有少年般的烦恼,这种事该找个兄弟去吐槽啊。 她瞅着阿尔贝托,辩解道:“这个和诚实无关,有时候可能因为害羞,有时候可能因为不确定,有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因为她自己的经验也不多,许霜降一歪脖子,无奈地说道,“没有理由,或许只是想多和你几句话。” 阿尔贝托盯着许霜降,样子像在消化她的话,半晌吐气摇头:“我不能理解你们女孩。” 许霜降只有讪笑。 “我女朋友经常说不,比如我问她,出去玩吗?不 。去酒吧看球吗?不。那么就不吧,但事实上,她并不高兴。她令我非常的困惑。”阿尔贝托挠着头。 阿尔贝托有个舍友是葡萄牙人,他女友也是葡萄牙人,去他舍友那里玩时,一来二去就和阿尔贝托互生了好感。这是大部分同学都知道的阿尔贝托的罗曼史。前些日子,系里有同学生日,自己烘了一个巧克力蛋糕和一个香蕉蛋糕,下午带给同学分享当午茶,阿尔贝托还带着他女友一起过来,让许霜降有机会近看了一回。他女友长得美,气质偏雅静,但不内向,没几句就能和大家有说有笑。 会吗?会吗?这样的美女把阿尔贝托整得这么苦恼? 许霜降只有继续讪笑,她可不是情感专家。 “每个女孩都会这样吗?”阿尔贝托追问道。 许霜降哭笑不得,她今天被阿尔贝托当成女孩的代表了,她想了想,正襟危坐地给了个诚实的答案:“对不起,我回答不了。”不过,她实在觉得很好笑,安慰似地跟了一句,“或许是,只不过发生频次不一样。” 阿尔贝托满腹疑惑地离开,许霜降也满目不解。 她一直听说外国孩子年满十八,就要从家里独立出去。在她的公寓里,确实也有几个本土学生,毕业了都不回家住,还继续在公寓里独自租住。许霜降可想不通了,据她所知,他们的家就算在别个城市,但也远不了多少,怎么就不回家呢,家里样样都方便。 其中有一个本土毕业生,他每天坐火车上班,正在轮候政府的公租房,没排上之前,他打算一直租在这里。 许霜降据此推断,外国青年们忙于操心自己的独立小日子,其他烦恼大概顾不上,即便顾得上,也不会很细腻。 阿尔贝托的问题让她很惊讶。原本她还以为,就只有她的国人最适合含蓄温和的风格,其他人走的都是干脆直白的路子,合就合,散就散。原来人家也有各式各样的烦恼,也会在感情里迷乱呢。 许霜降不禁失笑,人有很多共性,这话没错。 下午,她和陈池上线,敲定最后的行程安排。陈池按惯例先问道:“霜霜,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好。” 如果一天中有什么值得一说的趣事怪事或者坏事,许霜降就会在这个问题下絮絮叨叨讲给陈池听。但她有个优点,一般不会传播同学朋友那些与己无关的事情,就比如阿尔贝托烦恼于他女朋友说不这件事。 她这性情有点像她爸爸。她爸爸听了邻居家什么八卦事,听了就听了,回家在饭桌上从来不主动议论。她妈妈则不然,只要在外头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势必要传给父女俩听。许霜降听到的那些家长里短的小道消息,全是她妈妈的二手资料。 她妈妈说过后,如果她爸爸顺势接了一句,她妈妈就会诧异地问道:“你知道了?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别人家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她爸爸会这么回答。 “哼。”她妈妈不以为然,评论一番后,转头会教育许霜降:“咱们自己家里说说就好了,小孩子出去别乱说。” 所以许霜降基本不会说别人的事。(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八卦终止端 高中时许霜降班上有人早恋,两孩子其实也就是前后座,平时说话便利了些,相约去逛了一个公园,但是没记住公园的关门时间,给关进园内了。 后来男孩翻墙出来想办法,被园方发现了,找到学校里,学校看大门的大爷立即打电话请来教导主任,教导主任紧急通知班主任,班主任连夜打电话家访。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班主任深感责任重大,悄无声息地批评教育了这一对学生及其父母后,又自个多瞅了几日,把她认为苗头不对的几个学生家长通通请到学校,坦诚地提了提,要家长们多关心孩子动向。家长们开始自查行动,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学生早恋这件事传遍了全班父母。 许家妈妈无意中知道这回事,算是相当晚了 。“有这事?”她大惊失色。 “你还不知道?我上个星期就知道了。你家孩子周末没回来?”那个家长问道。 “回来了,回来了,她没说啊。” “哎呦。”那个家长凑过来,“许霜降的妈妈,那你要问问孩子。他们班上这件事都惊动到了学校教导处,班主任受了批评。后来一节晚自习都改成了班会课,要所有学生以读书为重,我孩子上周回家就说了。” 许家妈妈就眨巴眨巴眼睛,她一丝儿风声都没从自家女儿嘴里听出来。 “许霜降的妈妈,”那个家长极关切,“一般孩子不回来说,可能对早恋抱有……同情心,所以她不说,也有可能孩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学习。你家许霜降听说很乖的,是吧?” 许家妈妈就心急火燎。 许霜降在一个周末回家,带回去一件脏外套。高中的学生宿舍四人一间,小衣服能自己手洗,大衣服却洗刷不便,她每周都要带脏衣服回去。 这天,她妈妈把她迎进去第一件事,不是像往日那样翻出她包中的脏衣服,而是直接把她拎到卧室,关上门背着她爸爸,悄声问道:“霜霜,你跟妈妈说说,你前后左右和谁比较谈得来?妈妈这个星期给你做爆鱼,星期天晚上你回校,也带给人尝尝,你们不是时兴换菜吃吗?要是女生,妈妈就给爆鱼收个甜酱油,要是男生,妈妈就多做点,男生胃口大。” 许家妈妈从父母圈的私下讨论中,获得不少经验。首先,早恋发生机率大的地方就是前后座。学校里,一对座位男生,一对座位女生,间隔着坐。许霜降的前后两排可都是男同学,隔了一条过道,旁边组的男生也没有多远。这些都需要在询问范围内。其次,回家问孩子得有技巧,要迂回婉转套话,直接问都问不出来,许家妈妈在许霜降回来之前就已经冥思苦想到了爆鱼这个借口。 不想许霜降瞧一眼她妈妈,淡定地说道:“我不和别人换菜吃。” 她妈妈噎老半天,正寻思其他婉转的借口,只见许霜降麻花似地扭上妈妈的手臂:“妈妈做的爆鱼最好吃,我不给别人换。” “去。”她妈妈心花怒放,流程走回正常轨道,把女儿赶回房,她拉开许霜降带回来的包,把脏衣服拿出来。 吃完晚饭,许家妈妈再次记挂着盘问的工作,她在许霜降做周末作业的时候,逗留在书桌边,东摸西摸,一边擦着没多少的灰尘,一边状似随意地聊道:“霜霜,听说你们最近开了班会?” “嗯。”许霜降正在琢磨一道空间几何题。 许妈妈不由怨念,别家的娃能做话唠,怎么她家的女儿说话这么精简?“老师都说了些什么呀?”她诱问道。 “老师叫我们好好学习。” “还有呢?” “不要随便逛公园看电影,浪费时间不好。” 这就对了,许妈妈准备详细探问:“那……” “妈,我的解题思路被你打断了。”许霜降撅起嘴。 “好,你做,你做 。”许家妈妈只得偃旗息鼓,她走出房门,回头觑一眼,怎么看都觉得自家女儿埋头写作业的样子很认真,不像藏着心事神思不属。 许霜降听到房门哒地轻轻阖上,幽怨极了。她的空间几何一向是薄弱点,可能先天基因受限,很多稍微复杂点的构型就死活想象不出,学得蛮努力,就是欠天份。刚刚做题时,好容易灵光一现,但跟她妈妈说着话,灵光就消逝了。 她叹了一声,咬着笔端再死命看图,终于又等来了灵光,把题做完了。这时候她放松下来,才觉得她妈妈进来绕着班会说,显得十分奇怪。 班会课上老师没有公开说什么早恋,只是意有所指,她听得不透,但是同寝室的妹子给她解了惑,她才恍然大悟起因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许霜降不会乱传话,老师的中心意思就是让学生们不要虚度宝贵的学习光阴。至于那起因,那是同学的私事,老师又没说,她一知半解,传也传不全,有什么好嚷嚷的。 所以许霜降继续啃下一道几何题,没去和她妈妈讨论同学逛公园的事。 这是她的一个脾性,和别人*搭点边的事,人家要是跟她说,也只会终止在她这里,她不会起劲地传播出去。 许霜降和陈池聊天也是如此,只提他们自个儿的事。互相问过好后,她说道:“陈池,我明天就没事了,明天一早过来。” “我来接你。”陈池非常兴奋,他上午有点事要去学校,中午以后也没事了,这样算下来,他和许霜降又多了半天相聚时间。 “不用,我想直接坐火车到布鲁塞尔,中途你也许可以搭上我的火车,要是搭不上,你就自己去。我们在那边火车站集合,然后去雕像那站一会儿,等天黑了,我们去看一眼中央广场,就回你那儿。时间有些紧凑,你看行吗?” 陈池好笑地拧拧自己的鼻子,他筹谋的纪念活动到了她嘴里,就是站一会儿和看一眼的事,他怎么觉得她像完成任务似地,这行程整个就是加急的流水作业。 “不行,你先到我这里,休整好了,我们星期六再一起去,时间更充裕。” “我们都去过一次了,我就想在晚上再看看中央广场,其他地方不是很想逛,明天天气好,就去掉吧。”许霜降劝道。 她是这么想的,星期五把陈池的纪念活动快速完成,星期六在陈池这里休息,也不影响他们采购做饭,星期天她吃过早餐,就回来了,那时候天光好,做什么都可以不忧不急,免得太晚会碰到恶人。 而如果陈池要把纪念活动放在星期六,那星期天的时间就比较紧,店铺都关门,陈池还没处采购下周的食物。 陈池见许霜降坚持,他略沉吟,本来就是想让她高兴,当然以她心意为要,陈池很轻易地就答应了:“行,就明天去。”只是他要求道,“你要先下车,我接了你再说,火车上找人不方便。” 他极不放心许霜降,按照她那急吼吼的方法,让他半道上搭她那辆车,陈池有种预感,总不会那么顺利。到时候万一火车载着她呼呼地跑了,他搭了别辆车赶过去,光是沟通电话就不知道要打多少,心情还急,何必呢。让青灰软壳蟹乖乖地下车,他逮了她一块去。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星期五,许霜降背了一个大包,把自己换洗衣物带上,早早出发。(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生理安全期 在许霜降出言反对前,陈池抢先说道,“你光吃一片面包不够,随便再咬几口,吃不完我吃。” 许霜降已经知道,陈池其实对花生酱不怎么有爱,她当然只能接过来。而且,她肯定不能给陈池吃她吃剩下的,那情景绝对甜腻得想象不下去。 在她家里,她爸妈都不会吃对方吃剩下的东西,因为他们家每个人都要将自己碗里的饭菜全部吃完。 如果有一天,她爸爸没能把一块炸猪排吃完,她妈妈会说:“许满庭,你今天怎么了?胃口这么不好,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别闷在心里不说,赶紧去医院查查 。”她妈妈不会把那半块炸猪排吃了,而是拌着剩饭送给小区邻居家养的那只不肯吃狗粮的草花狗。 当然,如果是妈妈没能把饭吃完,她爸爸也会说:“春花,怎么吃不下?”她爸爸还会把下一顿做饭的任务包了,但是也不会把妈妈的剩饭吃掉,他会放在塑料袋里,照样送给那只一见人就会摇头摆尾的草花狗。 不过,据说许霜降小时候,有段日子特别不乖,喜欢吃跑堂饭,就是一边玩一边吃,一顿饭能吃大半个小时,所以她爸爸妈妈三天两头都要吃她剩下的半碗冷饭,然后又去添热饭给她。 除了这段许霜降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孩淘日子,许霜降真没有吃剩东西给别人的经历。陈池自告奋勇愿意帮许霜降吃完,许霜降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却绝对是做不出的。她既然接了第二片花生酱面包片,就势必要自个吃完。 陈池见许霜降吃得乖顺,他弯唇一笑。许霜降敛眸默默地吃,她猜想,自打她在这里度假,总能吃光陈池给她添的饭,陈池大概就对她的饭量有了重新的评估。 事实上,她也对自己的饭量有了重新的评估,只要在陈池这里吃饭,好像她的胃容量真能更进一步。 但是,她今天有迫在眉睫的忧虑,对胃大胃小这种事情一概忽视。 陈池耐心地等她吃完,并且不许她收拾餐盘。“你坐着休息。”他利落地起身,将牛奶杯和碗盘一股脑儿收到水槽里冲洗。 许霜降自动去给玫瑰花换水,她拿着白瓷瓶在洗漱间接水,出来后忽然注意到床上的被子铺得特别平整,四角垂下,罩住了整张床。许霜降的脸倏地烧热,想来陈池已经大致拾掇过被褥。 “霜霜。”陈池摆好碗盘,旋转身,见许霜降站在床边,正要把床单取下,不禁微愣,而后很快过来帮忙。 两人各自揪着床单一角,隔着床对视,满室春光寂寂。 陈池绽开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他五官净澈,和他往日里飞扬明快的笑容不同,那丝笑意静静的,暖暖的,眸光里溢着柔情。 许霜降的目光飘忽开去,陈池背后,窗帘全部拉开,窗户外面阳光明媚,对楼的窗下花栏里,红红黄黄的小花开满一栏。天然质朴的红砖外墙透出一股安静的踏实感,衬着床前清凝而笑的陈池。 许霜降会一直记得这个早晨,这个画面。 这个早晨里的很多事都令她很难忘怀,纵时光荏苒,她想起这一天,会一并记起很多细节,比如她趁进洗漱间换外套时,将床单偷偷拿进去搓洗,出来被陈池看到,撞了个大红脸。比如她和陈池站在洗衣房里,听着洗衣机转筒的声音,她低头望着足尖时的窘意。 现实总比浪漫更琐碎。 从洗衣房出来,许霜降坚决拒绝了陈池让她休息的提议。“我想出去透透气,顺便上网。” 陈池自然什么都会依从许霜降,他带她去了学校机房,一边打开电脑登录,一边把密码念出来给她听,还不忘告诉她待机屏保的密码。他给许霜降准备妥后,自己则陪坐在旁边翻书。 许霜降瞅瞅陈池,先查阅自己的邮箱,过会儿再瞥瞥陈池,见他看得专注,她打开搜索软件,输入关键字:“生理安全期 。” 过了一段时间,陈池抬头,见许霜降表情认真,他拿起水杯,旋开盖,唤道:“霜霜,喝水。” 许霜降早在陈池放下书的时候就已察觉,迅速关闭了一些网页界面。她的心比较慌,根本没有介意这是陈池自个的水杯,顺从地接过就喝。 第一口下去,许霜降望向陈池,他准备的居然是蜂蜜水。 “你平时喜欢喝这个?”她有些诧异。 “不是,给你准备的。”陈池笑道,目光注意到门口进来一人,点了点头。 许霜降下意识瞥向门口。 “我同学。”陈池轻声道,见同学冲他这个方向促狭地瞄了好几眼,他失笑,“霜霜,我过去聊聊。” 许霜降瞅着陈池的背影,抓紧时间继续浏览搜索结果。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亟待解决的问题,许霜降不知昨夜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她对生理卫生知识有了解,大部分也算粗略地懂了,但却不是很懂,只能说,她知道针对一个具体的疑问,该往哪些方向去查,仅此而已。 她仿佛走到了一个问不着别人的节点,需要自己忐忑着分析,孤独着承受对各种不确定结果的猜疑彷徨。 陈池走到瞿剑边,瞿剑开玩笑道:“陈池,难怪周末约不到你,原来你有美眉了。” “我女朋友想上网,我带她过来。”陈池倒是大方承认。 两人说了一会儿,陈池往许霜降那处望,见她半低着头,盯着他的电脑屏幕,心忖她前一阵老在烦恼论文的数据,恐怕正在查资料。 “你女朋友有些眼熟,我们学校的?”瞿剑问道。 “不是,”陈池笑道,“记得去年我们一块去布鲁塞尔玩吗?你们碰过面。” 瞿剑想了想,盯着陈池张口结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你这样也行?” 陈池好笑,拍拍瞿剑的肩膀给他压压惊。 “请客,请客,你必须请客。”瞿剑嚷道,“那回还是我召集的。” 确实,瞿剑说想去走走,连问了三四个人,陈池因为早就去过一回,一开始并不感兴趣。瞿剑问下来,只有他一个同乡姑娘和连秀秀兴高采烈愿意加入同游,瞿剑觉得他一个人照看两妹子有难度,不死心地怂恿陈池一起去。陈池正好有空,最后无可无不可地就随行了。 结果成就了他和许霜降。 “想做媒婆?”陈池挑眉笑道,爽气地答应,“成,什么时候约个时间,我上门给你做厨子,保管让你满意。” 放在以前,陈池会请同学到家聚餐,不过现在他下意识就不会了,这个窝太逼仄,以后只留给他的青灰软壳蟹来造访,即使她回去了,他也得把她的气息留着,所以不再适宜欢迎别人进屋。(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搜索关键词 粥熬到一半,陈池若有所觉,一回头,果见许霜降醒了。 “霜霜,早安。”陈池扬开笑容。 许霜降躲闪不及,憨笑回应:“早安。” 陈池瞧了她两眼,伸手到水龙头下洗了一下,意思意思甩了两把,举着湿冷的手掌走过去,笑得坏坏地:“起床还是赖床?” 出乎他意料,许霜降居然没有尖叫着躲进被窝,也没有立即软声求饶,她盯着陈池,用一种很寻常的说话语气道:“你在煮粥?要溢出来了。” 陈池看都不看灶台方向,直直朝许霜降走去,心里暗道,青灰软壳蟹醒来就偷窥他做早饭,这习惯可不好,之前他没办法,不敢回头,多半只能任她看,现在他要用冰手惩罚惩罚她。 “真的溢出来了。” 许霜降话音未落,陈池就听见嗤嗤的声音,他急忙一个转向,先关了电磁炉,手忙脚乱一通收拾,回头见她已经穿衣,正要撩被起床,顿时气得奔过去,伸手贴向她后颈,咬牙切齿道:“你居然这么淡定,你不能用着急一点的语气提醒吗?” “我提醒两遍了,是你自己不信 。”许霜降缩着脖子躲开,口中叫屈道。可惜她的辩解一点诚意都没有,话里话外都是一股藏不住的笑意。 陈池终究怕她冷,捞过浴袍给她穿上,竖起浴袍的领子,隔着领子在她颈后猛力搓两把。 “粥只剩一碗了。”他气道。 “给你吃,我不吃。”许霜降立即接道。 陈池语塞,抱着许霜降闷笑,他有必要重新研究他的青灰软壳蟹,坏起来有蔫坏的潜质,好起来又让人舍不得对她坏。 陈池送走许霜降后,开始进入朝思暮想的状态。 去学校还好,忙的时候一眨眼就过去了,空下来还可以守着电脑等许霜降上线,可是回到公寓,转哪里都有她的气息。陈池实在思念深重的时候,就会打电话。 他一周打了四通电话,星期五傍晚就想要直奔许霜降处。 许霜降却为难地说道:“我要改论文。” 这事紧要,拖不得,陈池马上想了一个主意:“我带着电脑来,你改你的论文,我做我的事。” “不行,下周和老师约好了时间谈修改稿,这个周末我要去系里弄好打印出来,我的指导老师喜欢看纸稿。” “那……你去系里,我就在你房间等。” “陈池,我真的很忙,周末脱不开身。”许霜降说得很可怜。 “那我怎么办?”陈池更是可怜。 电话那头一时没声响,陈池叹一声:“霜霜,我下周再过来看你。” 许霜降挂断电话,纠结万分。她确实忙,也确实怕,更煎熬的是,她开始了掰着日子悬心等待。 周六,陈池在线上遇到顾四丫。 “哥,你今天不用买菜做饭?”顾四丫现在就爱用做饭来打趣陈池。 “手头有事。你该吃晚饭了吧?” “吃不下,刚午睡起来。” “够懒的。” “春困了。” “对你来说,春困秋乏夏冬藏,每个季节都适合午睡。”陈池侃道。 “又不用上课、又不用回家、又没人陪逛街,我不午睡能干嘛?”顾四丫不以为然道。 “去校园走走,湖畔草坪晒个太阳,比闷在宿舍睡觉上网好一百倍。” “哥呀,你有另一半,当然这么说,我们学校一对对都是这样的,所以你说的湖畔草坪早就被占走了,我这种独头蒜去那抽薹开花不合适,只有宿舍才是我的温床 。” 陈池失笑摇头,想到他自个的另一半,心里就软软,真如一汪春水。 “对了,我这次回来,你想要什么?没指定的话,我就随便给你买些零食。” 顾四丫立时振奋:“哥,哥,你可千万别这么手脚快,让我好好想想,过两天给你准信儿。” “行,你慢慢想吧,还有两三个月呢。” 陈池和顾四丫聊天结束,暗道小丫头对礼物还蛮期盼的。他忽地心念一动,许霜降若是去他家,他得帮她准备好见家人的礼物。虽然他确定他父母都不会计较这些,但是许霜降提着礼物上门,怎么也显得她可爱不是?陈池一下子兴头冲冲,他甚至想得更远些,万一假期里许霜降也带他回家,他可不得准备给许家父母的礼物? 一想到这层,陈池顿时觉得这趟回去,礼物的事情真该好好规划。 礼轻情意重,再轻也要提样东西在手里,没有却是不行的。 头一回上门,送什么合适呢? 陈池完全没经验,他顺手打开搜索页面。 鼠标刚点上去,陈池的问题还没写,就跳出了一列搜索历史。 陈池第一眼却有些愣。 他最近没什么杂事,不太用搜索,课业上需要的资料直接进学校的文献数据库,所以这些搜索关键词不是他写的。他的电脑只给一个人用过。 “避孕失败后的经历” “紧急避孕药是否需要处方” “避孕方式” “生理安全期” 陈池默默地盯着屏幕,半晌一条条打开,一则则 暖春里和煦的夜风拂在他脸上,却不能使他和往日一样舒畅,陈池拧着眉快步回家。他打开房门,啪地摁亮开关,第一眼顺势落在窗户边。 当日许霜降瑟瑟缩缩从藤椅上站起来,对他说想睡睡袋,那情景突然就浮现在陈池面前。那一天,她哪里都不想去,也不愿在家里休息,而是要到他的学校机房上网,一直闷坐在电脑前查询,他和她说话,她就转过来绽开微笑。 他以为她初经情事身体弱,不想走动,以为挖空心思给她做美食就是对她体贴。 陈池一点做饭的心思都没有,他拿起手机拨给许霜降,但很快掐断。许霜降在改论文,特意交代过他,晚上不要打电话,免得两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打断她思路。 等到下个周末,无论如何,他都要见许霜降。 周五却发生了一件事,令他不得不改变计划。陈池接到了吕阿姨的电话。 “小陈,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吕阿姨开门见山道,语气有点急促。(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浮尘 陈池第二天仍到医院,替殷守信翻译。 卫小桃已经插上呼吸机。 医生向他们陈述病情时,殷守信茫然无措地站在一边,望着陈池和医生对话。 陈池听医生说完,一转头,忽然特别酸涩,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以免让这个连表情都已经脆弱不堪的男人再增一分压力:“殷大哥,医生说,嫂子高烧昏迷,不明原因多脏器衰竭……比较危险 。” 殷守信张着嘴巴,愣愣地听着陈池说,隔了好一会儿才仿佛把陈池的话消化完,他惶恐地盯着陈池,声音发颤:“那怎么办?医生说了吗,我老婆什么时候好?” 陈池望了他一眼,转头问医生:“接下来会怎么样?家属需要做什么?” “我们在抢救。”医生瞥一眼殷守信,神色沉重,“只能等待。” 殷守信眼巴巴地等着陈池翻译,犹如溺水之人盯着一块浮木。陈池的心里憋闷得难受:“殷大哥,医生在治,嫂子吉人自有天相。” 殷守信望向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妻子,喃喃说不出话来,即便他不懂医,他也知道妻子的病情在恶化。 “小桃昨天还说话了。”殷守信在医院门口反反复复这句话,满怀希冀地看着陈池,仿佛渴望得到他的附和肯定。 “我听见了,嫂子昨天是说话了。”陈池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这个快要崩溃的人,他转而问道,“殷大哥,你今晚还去打工吗?” 这个话题果然让殷守信略略回神,他点点头:“每天都要去的,星期天晚上不用。”停顿片刻后,他满脸苦色,不知道是在解释还是在陈述,“我找人替班要提前两天说,而且,替了也没用,小桃这里不能随便进,我还不如多挣点钱,等她病好了,多给她补补。” 陈池望着这个说话时目无焦距的男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明天我有事不来了”这种话。 晚上,他又给许霜降打电话。 “霜霜,明天我来不了。” “还是为医院那件事吗,那人好转了吗?” “没有。”陈池没细说,生怕吓到许霜降,他满怀歉意,“对不起,霜霜。” “没事。”许霜降很谅解。 陈池从那么多的搜索关键词里,体察到他的青灰软壳蟹独自惶惶不安的心理,他急于过去陪她,却是被殷守信的事拖住了,许霜降没冲他发火,更令他愧疚,偏生电话里很多事说不透,陈池沉默片刻,只好不放心地再次重申道:“霜霜,你别怕,等我过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许霜降轻轻嗯一声。其实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好谈的,现在只能等着结果,而结果其实老早就定下了,只不过他们还不知道而已。 卫小桃的病情持续在恶化。 “我们竭尽全力,但是,你们必须意识到,病人目前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当陈池将医生的这句话转述给殷守信时,殷守信呆呆地望向病床上的妻子,猛地转向陈池,焦急地祈求道:“小陈兄弟,你跟医生说,让他一定救救小桃。”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眼角迸出泪光,嘶声道,“是我把她带出来的,等她好了,我送她回家。” 陈池的嗓子眼堵得干涩。 他一直记得殷守信听到医生说“我们会尽力”时的那种大松一口气的表情,也记得殷守信听到他宽解“嫂子会好起来”时的那种不断点头由衷欣慰的虚弱笑容。 陈池对那一幕印象深刻,他和殷守信分开时,殷守信站在医院大门口,举目四顾,身影凋零 。 卫小桃病逝于当夜一点三十九分。 殷守信未能见妻子最后一面。 陈池在星期一接到了吕阿姨的电话。 “小陈,那个殷守信的老婆死了。” 陈池一惊,难以置信。虽然卫小桃病情严峻,但他完全没料到会发生得这么快,事实上,即使是她的丈夫殷守信,昨天探访结束后,走出病房,因为不再目睹着插上呼吸机的妻子,在整洁明亮的医院大厅内,也似乎努力地恢复了一点信心。 殷守信和他临别时,甚至还顾及到了人情客套:“小陈兄弟,这几天麻烦你了。小桃大概还要在重症监护室多待几天,你上课忙,明天不用特意过来了,我需要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陈池周一和老师有重要约会,讨论论文,确实不能失约。他当时思忖着以卫小桃目前那种状态,殷守信即使从医生处听到一言半语的指标数据,对殷守信来说也没有多大用,殷守信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医院的尽心治疗上。 所以陈池略沉吟就点点头:“殷大哥,那你有事打我电话,这两天我如果抽不出空,我给你想办法找同学来帮忙,后面几天我要稍微空一点,到时候我再过来。” “谢谢你,谢谢你,小陈兄弟。”殷守信憔悴不堪,心力交瘁,眼里满现感激,给陈池的感觉是,殷守信在硬扛。 陈池知道这道坎对这对夫妻很难,他衷心希望假以时日,他们能渡过去。 结局竟是妻子溘然长逝,客死他乡。 “那殷大哥他……要处理后事吗?”陈池有些恍惚,脑海中使劲回忆着卫小桃的样子。 那是个昏迷在床上的女人,一直阖着眼,唯一一次睁眼,留了两行泪。 一个人若是不睁眼,五官其实没法明晰。陈池对卫小桃的印象深刻得满目都是她了无生机卧床的情景,却又淡薄得自始至终没有瞧太清她的模样。 这个女人就这样撒手离去,没有遗言,没有亲人绕床哭泣,命如浮尘。 “哪有什么后事?又不是在家里,还能发丧。等医院把遗体送去火化后,拿到些遗物,事情就了了,这人吶……唉。”吕阿姨长吁短叹,继续说道,“殷守信的老板还算好,知道这事后,找了一个人陪他去医院签字。小陈,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唉,真作孽啊,谁都想不到一个感冒会变成这样,听说他老婆四十还不到。在外头,真是不能生病啊。” “我朋友说,殷守信的老婆死得苦,想提醒殷守信到医院喊几声,让她好魂归故里。后来一想,提醒了也没用,这里没这个风俗,谁由得他大声喊呢。唉……”吕阿姨重重叹气。 “小陈,小孩午睡快要醒了,我就不跟你多说了,殷守信这事累你前前后后跑了几天,他现在就跟傻了似的,牵一牵动一动,据说哭都哭不出来,我朋友让我来谢谢你帮忙,辛苦你了。” 陈池放下电话,走在大街上,他忽地仰头望天,澄蓝的天空中,云卷云舒,一个生命的消逝,竟然如此安静么。(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同床共枕眠 许霜降缩了缩脖子,嫌弃似地偏过头去,却听陈池在笑问:“霜霜,你想做红儿螂还是白儿螂?” 许霜降不由自主转回头:“什么是红儿螂,什么是白儿螂?” “身体红色的蜻蜓我叫红儿螂,白色的就叫白儿螂。” 许霜降想象着蜻蜓细细的节肢身体一长截红或者一长截白,忍无可忍:“换一个,我不要听蜻蜓。” “我还会抓萤火虫放到蚊帐里,一闪一闪,像星星一样漂亮。”陈池抿唇笑。 “不要萤火虫,”许霜降简直无法理解陈池的胆大,“别在讲你的蚊帐,换别的。” “好。”陈池憋着笑,继续聊,“有时候,我们几个小孩都忘了拿凉席,就会偷偷跑到隔壁村的田里,瞧瞧有没有捉黄鳝的人。” 许霜降滞了滞,按捺不住问道:“要是瞧到了呢?” “我们会跟一段,然后被人哄走。” 许霜降松口气,她以为陈池也会去捉呢。 这里头其实有很多有趣的小故事,一群小孩儿在田垄上披着夜色大呼小叫,捉黄鳝的人腰间别着竹篓子,气得在后面喝骂:“哪家的淘儿野到这里来,还不归家去。” 有时候,捉黄鳝的人会吓唬小孩:“我捉到蛇了,你们再不走,我就扔过来。” “来呀,来呀。”小孩子一点都不怕。 等捉黄鳝的人真的作势将手伸进竹篓子里头,小孩子们才会哄然退散,留下一地招人烦的笑声。 如果允许陈池自由发挥,他可以把捉黄鳝的故事讲到深夜,不过他知道许霜降必定不喜欢这些滑溜溜的东西,今天她身体不舒服,略略分散她一些注意力就可,不适宜吓到她。他话风一转:“有时候,我们会睡到别人家的稻草剁上,听蟋蟀的叫声。” 稍稍停一停,陈池自动解释道:“只要自己不乱动,稻草剁躺上去也很舒服,不会戳疼人。” 许霜降微启的嘴唇合拢:“嗯。” 陈池给许霜降讲故事,越发流畅了,不用许霜降疑惑提问,他就摸准了许霜降的脉络,知道她会问些什么样的问题,比如她一定会好奇睡在稻草上的感觉。 “霜霜,我偶尔会掐一段稻草尖,放在嘴里咬,仰头看天上,不过,很难得才会看到一两次流星。” 许霜降再次睁开眼,朝窗外瞅了瞅,月亮还没爬到能让她看到的地方,星星稀稀拉拉几颗,这夜里听着陈池如晚风呢喃般的讲述,竟是无比安宁。 “稻草尖好吃吗?” “一点都不好吃。”陈池低低笑道,“比啃手指要好一点点。” 许霜降被逗得笑起来。 “霜霜,好一点了吗?” 许霜降的待遇简直比以前好太多 。 以前在家里遇到这种事,她妈妈围着床转悠,给她灌红糖水,高温天给她冲热水袋,见她叫唤得凄惨,最后会给她吃止疼片。妈妈虽然着急,但经验丰富,知道她疼也就是半下午或者一晚上的事情,所以处理起来有条不紊,推门进来时不时关心一阵,就放任她哀叫。妈妈的重点放在事后找医生开药调理上。 若是在学校遇到这种事,许霜降的同学会替她向老师请假,掺着她回宿舍,宿管阿姨教她们从门口小卖部买一小瓶白酒,放到白瓷匙里让许霜降咪一口,暖暖肚。许霜降一直怀疑她的酒量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同学走后,整间宿舍就剩下她一个,咬着牙苦熬。许霜降曾被疼哭过,主要还是被孤寂给弄心酸了。 现在,她的疼痛感比起以前来,可以说小巫见大巫,今夜没有陈池,她也就窝床上,西子捧心般颦两下眉,自个也能睡。但是陈池来了,用体温捂着她,耐心又温和地给她讲故事,不仅不闹她,还如此细致体贴。 许霜降偎在陈池身边,身心都暖融。 细巧的枝叶影子在他们的白墙上慢慢移了方向,稍稍轻摇,让人看出风儿荡漾在春夜里。月光无比慷慨地挥洒在他们床前,将他们的房间沁上一层清辉。陈池的声音低醇柔和,断断续续,一个故事讲了许久都不曾结束。 许霜降阖着眼睑,呼吸清浅而规律。 陈池一句话重复了三遍,见许霜降没甚反应,他低眸细瞧,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她是一个听故事也要讲逻辑的人,上次给她讲山上有座庙,就是被她纠正得再也讲不下去,若是她听到他不断重复同样的话,一定会打断他:“你讲过了。” 现在,她睡着了。 陈池的目光久久地流连在她脸上,忽地朝她额上轻轻吹了口气,许霜降依旧酣睡,只是无意识地将脸偏了一个小角度。 陈池噙着笑闭上了眼睛。 许霜降做梦也想不到,就在此刻,陈池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星期六,阳光爬进了窗棂。许霜降先醒来,感觉自己大好了,没有腰酸滞胀,没有肚子抽疼,没有呕心反胃。她转头望向身边,暗暗叫苦,陈池躺在外侧,她若是要起床,非要越过他去,只是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这任务非常不容易。 但说实话,让她乖乖地躺着等陈池醒来,她又等不起。早上的大姨妈性情乖戾,她须得去周到伺候。 千不该万不该,陈池不该昨夜来。许霜降心中哀嚎着,转眼就忘了陈池昨夜的体贴照顾,小没良心地瞅着他的睡颜埋怨。 陈池睡得安泰极了。屋中光线明亮,外头有几声清脆的鸟鸣,这些都没有影响到他,他呼吸平稳悠长,静静地拢着她。 许霜降的视线在陈池脸部打转,从他的眉眼到他戏谑为家族显性遗传的鼻子,再到他薄抿的嘴唇,她忽地感到那样不可思议,他们从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居然过渡到了同床共枕眠,不仅如此,她在他面前啃过油乎乎的鸡翅、每顿都吃一碗半的饭、穿着他的浴袍随处晃、搓洗过他的床单,现在还让他知道了她的生理期,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毁形象的事,但她都做了。 许霜降抿着笑意垂下眼睑,有一件事她可一直没做。在陈池的公寓里,陈池天天早起给她做早餐,现在换到她的公寓,陈池地形不熟,做早餐的事该落到她这个主人身上。(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小棉袄搭了个汤婆子 “那你准备雪藏我多久?”陈池刮了一下她的脸颊,调侃着活跃气氛。不过他没逼着许霜降表态,而是继续说道:“霜霜,我不知道你爸妈会怎么看我,但我会敬重你爸妈。我知道你是独生女儿,我和你结婚,我就是你家半子,以后该尽的责任不会含糊。” 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现在许霜降的小棉袄本性终于被激发了。陈池这番话,她听着,替自个爸妈觉得暖心。她的目光在陈池脸上逡巡,他的神情一本正经,绝非戏语,许霜降不由地想,她和陈池结婚,对她父母来说,岂不是小棉袄搭了个汤婆子吗? 问题是,她自己还没做好为人妻为人媳的准备 。陈池才提结婚,她就二话不说答应,这……思想转不过弯呀。诚心诚意和陈池相处下去,跟风风火火和他结婚成家,毕竟还是两码事。 许霜降觉得,她应该好好想想。 陈池轻柔地捏住了许霜降的手指尖,认真地说道:“霜霜,我们婚后,虽然暂时两地分居,但对父母来说,我们毕竟还是离得很近,可以相互照顾,两边父母都要更加放心一些。” 这个理由,或许可以说服父母接受。许霜降不知不觉进入了可行性预估分析模式。 “如果我们不小心有了……孩子,你就不用怕。” 许霜降闻言愣怔,猝然低头,陈池急于和她结婚的目的就是这一个。 她和陈池继续这样交往下去,防范再严密,始终还会有这层可能存在。陈池要给她的是名正言顺,这样才能真正顺其自然,哪怕意外受孕后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留下孩子,身体苦痛也许要自己担,但在心理承压上,有名有份的人会好得多的多的多。 许霜降前段时间水深火热的煎熬已经充分体会到了这点,她根本不好意思向看过一次病的卞芸曼打听预约医生的流程细节,只敢自己研读医疗保险的条款,再自个蒙着头网上乱搜,她甚至琢磨着时间,盘算着万一事情不好,她能否拖到假期回国,她还暗地打算先瞒着爸妈上医院,等她好了再回家。 有生以来第一次,许霜降把自己吓得惶惶不可终日,为此,夜深人静睡不着时,她会警醒自己,远离陈池,以后他俩只在线上清谈。 她没料到陈池会求婚。 陈池不给她“我以后一定负责到底”的承诺,他直接就这样做。 许霜降用力地从陈池掌中抽出手,自己交握着,心里明白陈池刚刚说的这条,已经不是结婚的可行性了,听上去简直就是结婚的必要性。 陈池愕然地看着许霜降凌乱地捏着她自个儿的手指骨,沉默片刻,他一把搂过她的肩头,低声道:“霜霜,霜霜,我知道你心很乱,我也是想了很多天。我现在想为我们两个的将来负责,其实我连负责的资本都还没有。但是我想跟你在一起,无论有什么事,我们都能一起面对,无论要去哪里,我们都还能在一起。” “……我想考虑一下。”许霜降的头搁在陈池肩膀,说得气若游丝。 她确实是个傻人,许家妈妈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她的额头说的这句话一点都没错。陈池费了半天唾沫,讲了这么多条道理,最打动她的,居然是他带着一丝无奈语气坦承,他连负责的资本都还没有。 陈池松开她,目光紧凝在许霜降的脸部,她不木了,有点不情不愿,那是在怨他突然把天大一件事砸到她面前,不过这种表情说明,她已经积极恢复思考。 “好,不急,慢慢想。”陈池体贴道,笑意盈盈。 许霜降考虑的方式就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神游。思考重大事件,最好清清静静地一个人独处,但是她的地盘小,统共一间屋,把陈池赶哪里都不合适,于是她不许陈池出声,蛮横地让他闭着眼睡觉,除了允许他呼吸,其他什么都不能做,然后她窝在他的臂弯里想问题。 许霜降苦就苦在她没有自己的思路 。陈池先前说得太多了,她几乎就在他提起的那些方方面面里绕圈。她当真学着陈池的方法,先给自己来了一记狠招。 世事无常,她和陈池现在在一起肯定是认真的,但是如果没有一颗坚决奔着结婚去的心,由着生活的际遇来,有一天她和陈池各奔东西,她的心态潇洒得了吗? 问这话时,她忍不住瞥向陈池。 陈池冷不丁会搞怪,但是紧要关头他很靠谱,这是他答应了给许霜降的独立思考时间,他把隐形人扮得很称职,许霜降左思右想,辗转反侧,他愣是一声不吭,闭目养神。 许霜降默默地盯着陈池的唇角和下巴,一分钟后,她确定自己潇洒不了,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她和陈池分开,她就再也不能平平和和地见到陈池,哪天不经意撞见了,她保不准自己什么反应。绝对会难受,很难受。 她其实是个没胸襟气度的人,完全撑不住“今时卿卿我我,来日许是路人”这样的假设。 于是陈池的那句话浮上心头,他俩既然要走下去,就迟早绕不开婚姻,那么为什么不是现在? 学业忙根本就不是借口,读书中途去结婚的人确实有,端看个人选择。她大学毕业了结个婚,回来继续读硕士,根本没啥大不了。许霜降从艾玛女士那里获知,今年系里新招的硕士还有已婚男,向学校申请要两人间,艾玛女士正帮人协调找房子呢。她这种情况根本不稀奇。 许霜降望着陈池的侧脸,想着她在他公寓时,他俩坐在松木桌边吃饭的情景,悠悠地吐了一口气。陈池给她端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时,她就有种成年版过家家的感觉。 现在真的要过家家了。 许霜降毫不客气地扬手呼上了陈池的脸颊。随着她和陈池越来越亲密,她对陈池也越来越随性,尤其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当然,她的手落下去,力道控制得极轻极轻。 她才不信陈池能睡得着。果然,陈池倏然睁眼,望向她,默默不开腔。 “你,”许霜降控诉道,“就是认定了我没有退路。” 陈池骤然笑出来,他的青灰软壳蟹这么快就想通了,他原本以为她至少会心烦意乱一晚上。 “霜霜,以后的路由我们两个一起开出来。”陈池拂着她的头发,满脸喜悦,“我带着你,别怕。” 许霜降嗯一声。 满地银霜,照亮了床前的两双鞋。 “我怎么和我爸妈说呢?”糯糯的声音里无限忧愁。 “照实说。”低醇的声音里满含笑意。 陈池有幸,遇到了纯真年代的许霜降,只看重和珍惜他的责任心,而对他说的资本听过算过,根本没怎么考虑,在她眼里,她也没什么资本,那他们两个一起慢慢积累好了。 许霜降有幸,遇到了只问初心的陈池,单凭着一腔爱意,就敢放言担当,没有瞻前顾后,没有畏首畏尾,没有缩手缩脚,没有以各种现实的理由让她等一等。在他眼里,许霜降和他组建小家,从此两心相得,其他的事,只要肯努力,总会有收获。(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32章 两对父母 许霜降原是这么打算的,今天先给父母提出,她身边有了陈池这个人,然后电话结束前,透露她假期会带陈池回家,再隔段时间,就说她和陈池感情稳定,两人漂在外头愿意同甘共苦,回国一趟不容易,索性就趁这趟回来把结婚证领了。 这叫步步推进。 今天只是第一步,她先露个口风给父母,顺便看看父母的反应。但她妈妈拿爸爸的旧事比,明显是看不上陈池的劳动。 许霜降愁死了,试探着说道:“爸,妈,我暑假回来,让陈池来家里,给你们瞧瞧 。” 许家俩口子对视一眼,许满庭怕妻子出言反对,抢先道:“好,好,爸爸也想看看这个陈池。” 宣春花暗哼一声,她当然也要掌掌眼,上门来最好。 许霜降一喜,语调欢快地说道:“爸,陈池很会做饭,他最拿手做宫保鸡丁,炖牛肉也很好吃,等他到家,我让他给爸爸妈妈做一桌菜。” 许霜降抓住一切机会,可劲地凸显陈池的闪光点。 宣春花倒冒凉气。女儿这口吻,不对呀,他俩都熟络到这程度了,陈池上门不是来做客,反而捋袖子做饭?许霜降懂礼貌,打小就没有这么随便地指使过人,可她说起让陈池做事,竟是很轻巧的样子。 “霜霜,哪有让人来家里做饭的?”许满庭瞧了妻子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没事,陈池才不会计较这些,他人很爽直的,特别随和。” 许家父母齐齐又互盯一眼。女儿很少在他们面前评说男生,但她夸陈池倒是不遗余力。其实她用什么形容词还在其次,关键她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说陈池不会计较。 许霜降挂断电话,抿着唇偷乐,盘算着陈池有没有到家,她要把今天的进程说给他听,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回国就到她家做饭去。 电话那头,许家夫妻俩对视着,许满庭开口道:“听下来还行,等见了再说。” 宣春花忍不住呛道:“行什么呀?”即便是听不出大错,但是那陈池尽拿什么宫保鸡丁、炖牛肉来哄着她囡囡,开口闭口全是他的好话,宣春花一念至此,就要暗暗着急。 女儿放飞出去,没人对她好,宣春花心疼,要是有人对她好,宣春花就焦虑,万一别有用心怎么办? 孩子一生下来,脐带剪断了,却似乎仍有一根隐形的线牵连着血脉,孩子走得越远,抽得妈妈的心越紧。 宣春花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就他淡定,就他木知木觉,她家囡囡快要被个长相都没见过的人骗走了。她手头那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多好啊,楼道组长怕说不清楚,拿了人家一份简历过来给她看,要照片有照片,要住址有住址,除了幼儿园小学不知道在哪里上,其他经历都明明白白,楼道组长还口头给她说明了对方的恋爱史和资产情况,是个身家清白前景可期的优秀男青年,结果愣是被陈池这消息砸得没机会推出来讨论。 这边厢,许霜降正筹谋着在父母耳边灌上一两周陈池的好话,然后把结婚讯息露出去,那边厢,陈池已经和父母开门见山谈了。 “池儿,你假期回来要和霜霜结婚?”汪彩莲太过措手不及,愕然得也不由自主拔高声音确认道。 陈松平皱起眉头。 “是的,我和霜霜商量好了,这次回来就把结婚证领了。” “这,这……是好事,好事。”汪彩莲到现在还回不过神,她就在电话中听了那女孩子叫了一声阿姨,这就要成为她媳妇了? 陈松平清清嗓子,开口问道:“陈池,怎么突然之间就要提起结婚?春节才说刚谈。” “爸,我和霜霜认识很久了,春节那时候没好意思和家里提 。”陈池赶紧解释道。 陈松平是个工程师,即便退休了,思路还是一贯地清晰。遇到这种家庭大事,通常由他来主导谈话,他接下去问道:“你女朋友家的父母知道了吗?他们有什么说法?” “霜霜最近忙论文,她下周和她爸妈说,我先来告诉爸妈。”陈池配合着笑了几声。 陈松平沉吟着,在他的想法中,陈池自己谈了个女朋友,就随他。反正不管父母托人介绍的,还是自己结识的,能相处就说明有缘分。但他心目中的正常流程该这样:陈池带许霜降回来见见父母,大家照个面增进了解,他们这不回去还要继续读书吗,那就先谈着,再过一年半载,感情确实稳定后再来议婚嫁,这期间,双方父母逢年过节有机会还可以通个电话,两家人也好慢慢熟悉起来。 陈池的结婚申请打得有点早,透出一股子急切劲。 陈松平不出声,电话中就此默了两秒钟,汪彩莲见状,猜想儿子在电话那头紧张兮兮地等着老爸发话呢。她忙道:“池儿,那你和霜霜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七月初。”陈池和母亲说话,压力小了很多,他笑道,“时间还没定,我们要把两边学校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一起走。可能先到她家里去,我再带她回家来。” 汪彩莲一下想到很多具体的事宜要操心:“那家里的房间要……,池儿,你想怎么布置?只剩两个月不到,大动恐怕来不及啊。” “妈,什么都不要动,我和霜霜又不会回来久住。” “这……”汪彩莲直觉不行,不管是儿子的女朋友,还是儿子的新媳妇,许霜降头一回上门,家里总要拾掇一番。 陈松平咳了一声,开腔道:“陈池,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 母子俩眼瞅着就要热热络络地商讨细节,这下齐齐静下来,听一家之主发言。 “你妈平时唠叨谁家孩子结婚了生娃了,就是摆摆街坊邻里的家常事,我们没有向你催婚的意思。现在有结婚早的,也有结婚迟的,我们都能理解,关键还是要你们自己觉得人合适,时机合适,那就行。爸爸妈妈没有见过你那女朋友,但是日子要由你来过,你说好才管用,我们会尊重你的想法。你自己要考虑清楚,我们家不兴闪婚闪离那一套,误人误己最不好。” “爸,我知道。”陈池对上老爸,总是残留着年少时的敬畏,他刻意轻松地保证道:“爸,你放心吧,我和霜霜不会那样。霜霜脾气好,通情达理,我带回家,你们就知道了。” “你自己也要好。”陈松平语气略微严厉,“婚姻不是儿戏,一旦结了婚,身份就不一样,你以后就是有家室的男人,无论做什么事,不能只想你一个人,要想两个人,随心所欲自由自在那套就要彻底抛弃。这些你都要有心理准备。” 陈池静静地听完,正色说道:“我明白,爸爸。” 陈松平听出儿子在郑重应答,脸色和缓了,提醒道:“还有,霜霜父母的意见要尊重,你先听听她家对婚事操办的看法。” “好。”陈池又喜又忧,他爸妈这边搞定了,不知许家那边会什么反应。他的青灰软壳蟹行事刻板,非要分成几步走,这会子还停留在卖力介绍他的阶段,还不如他这样有效率。(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一半金疙瘩 汪彩莲私下里就无条件支持儿子,这下丈夫教导完儿子松了口,她这心就象坐上火箭要飞天,她儿子要娶媳了,她要当婆婆了,这多少年头一遭啊,千头万绪的事情从脑子里蹦出来。 “池儿,你带霜霜回来,家里总要给你收拾一间新房。你在家里住惯了,你的意见不作数,你爸说得对,结婚就要想两个人,你去问问霜霜的意见,即使你们只住几天,也得让她高兴。”汪彩莲越说越兴奋。 “妈,真不用。”陈池咧嘴笑道,“我们能住多长时间?再说我还想去舅舅家一趟。你别折腾了,天越来越热,你把家里弄得全是油漆味,反而不好,我和霜霜回来就住我那屋。” 我和霜霜回来就住我那屋?陈松平听着儿子自然的口气,不由瞅了妻子一眼。 汪彩莲浑然不觉,沉浸在高兴的苦恼中:“这……唉,池儿,你早点说就好了,时间太短,油漆确实不能用。可家具总要给你换的,你那屋还是过去你读书时的样子,床也不够大,书桌都旧了,怎么让霜霜住?哎呀,不行不行,妈得把大房间换过来。” “妈,我和霜霜住不了多久,你忙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陈池连忙劝住。 “你懂什么?”汪彩莲忍不住提点儿子,“新媳妇上门,不管住几天,家里总要弄番新气象,这形式必须要走,这是对新媳妇的心意。” 陈池听着她妈一口一个新媳妇,想想许霜降的样子,嘴角就合不拢:“妈,你先别忙,我就听你的,先去问问霜霜,她想怎么改,我再来告诉妈。” “这样好,这样好。”汪彩莲松了一口气,赞道。 陈松平一直在旁听着,总结道:“陈池,那家里就等霜霜和她父母的意见再说。” 陈池“哎”一声,迫不及待要去给许霜降报讯。 “哎呀,我给松安打个电话,商量商量。”汪彩莲简直坐不定,要叫小姑子过来参详参详这婚事流程,还有婚宴要操持呢,请多少客订多少席,远亲怎么办,桩桩件件都是事儿。儿子一张嘴,老妈要跳脚,可她高兴,真高兴,就是一下事情想不全了。 陈松平再瞅一眼走路都团团转的妻子,淡淡说道:“彩莲,先不忙和松安说,我们自己先计划计划,等女家有了回应,再找松安来帮忙不迟。” 汪彩莲望向丈夫,一脸喜色乍然顿住,她想了想,偏过头来和丈夫打商量:“池儿不懂,我们大人都懂,这小两口结婚,论理,男家该上门提亲。他要是在家,倒好办,我们陪着池儿走一趟霜霜家,路程再远都没问题。可是他人还没回来,一回来就去霜霜家了,这事倒不好办,只能算是他自己上门提亲。” 汪彩莲忖度着说道:“现在,孩子们天南海北认识,结成一对,两亲家事先没见过面,各办各的喜酒,这样的情况也多 。你说,我们给霜霜家打个电话,和她父母口头沟通,这样会不会显得不慎重?” 陈松平摇摇头:“还是等霜霜家有了说法再讨论这些。”他瞧瞧妻子,说道,“哪家儿女不是父母的金疙瘩,你要去把别家的金疙瘩掘过来,有这么容易吗?” 汪彩莲半晌没吭声,过一会儿瞪了丈夫一眼:“都一个孩子,我家的金疙瘩不也送出去一半了吗?” 宣春花对陈家的一半金疙瘩压根儿没肖想过。 她好容易又等到许霜降一周一次的长途电话,首先关问过女儿的生活情况学业情况,换了一口气,才提了一句:“楼道组长阿婆跟我说有个男孩子蛮好的,硕士毕业两年……” “妈,我现在都有陈池了,以后这种消息你用不着打听。”许霜降撒着娇打断道。 在宣春花的眼里,这就是她家囡囡历事少、为人纯真的地方。什么叫有陈池了?那陈池心甘情愿贴了许霜降的专属标签,至此只守着许霜降一人?还是许霜降贴了陈池的专属标签,从今只能守着陈池一人?不过就是年轻人在追求和被追求过程中而已。许霜降可以听听别个的情况,多点比较,才能看出谁好谁歹来。 “霜霜,妈妈也没打听,这是楼道组长好心说上来的,说了有一段日子了,妈妈别的也没说,只说孩子大了管不住,等你回来给你提一提。” “妈,我这次回来,想和陈池领结婚证。”许霜降一急,说话就直接明了。 宣春花的“世界五百强公司高薪员工”的推荐词还在喉咙口打转,就被她自己的惊呼抢先出声:“什么?” 晴天霹雳莫过如此。 许满庭坐在旁边,仔细地听着母女俩唠嗑,这时不由腰板一直,对着电话机说道:“霜霜,你要和陈池结婚?” 许霜降的诉求出口,反而轻松了,原本就打好的腹稿稍稍在舌尖上拌一拌,流利地吐出来:“爸,妈,我和陈池认识后,他一直很照顾我。他人好,别人有事他肯帮忙,更不用说对我了。他做事不油滑,很实在,说话风趣但不会夸夸奇谈,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靠得住。我们商量好,这次回来领结婚证,以后就一起奋斗。” 这腹稿许霜降反复修改了十来遍,在爸妈面前,说喜欢总是难为情,许霜降力求用词沉稳,显出自己确实深思熟虑过。 对宣春花来说,许霜降说得再有理有据都没有用,她只知道她女儿果然被个长相都没见过的陈池给骗走了。 “霜霜,你不是还要读书吗?现在急啥结婚?”宣春花一句话不假思索出口,猛然间,心头豁亮一道闪电,把她自个惊住了。 “妈,我和陈池难得一起回来,以后的时间都说不准,所以我们想趁这个机会把结婚证领了。” 许满庭瞅瞅惊愣得仍处于失语状态的妻子,温声道:“霜霜,结婚是大事,爸妈还没有见过陈池,你假期回来,先把陈池带过来给爸妈瞧瞧,我们再商量结婚的事。” 宣春花定定神,软声劝道:“对对对,霜霜,你先回家来,回家我们再商量。”(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毕业季 夏天的清晨还算凉爽。 今儿是个大日子,许霜降早早起床,不过有人比她更早 。 她趿着凉拖,端了早餐往房间走,碰到麦修斯要出门。 “早安。” “早安。” 两人迎面招呼后,许霜降在心里嘀咕,麦修斯居然换了白衬衫和西裤,西服外套挂在肘弯里,莫不是他今天也要论文答辩? 她真羡慕,做男人真好,根本不用愁穿衣的问题。遇到重要场合,不管春夏秋冬,温度几何,穿上西装总相宜。女孩子在这方面就要被迫多花点时间。 许霜降瞅着床上铺开的灰底紫花大蓬裙、丝质白衬衫和紫色小洋装,情不自禁又叹一声。她待会儿要穿着裙子骑自行车呢。 这身衣服是她昨夜折腾了一个小时才挑定的。那会儿,她屋里亮了灯,拉上窗帘换衣服,拉开窗帘对着玻璃窗看效果,没有穿衣镜的生活就是如此费事,也幸好她楼前没人家,不然她这自个发明的巧方法还用不上。 其实像麦修斯一样,一身黑加一件白衬衫,最是稳妥,不过许霜降的黑色洋装套裙是毛料的,这时节穿上,太厚重了。她当时一边在衣服堆里翻腾,一边恨恨忖度,要不要回国置办一身传统旗袍,以后再不烦恼大日子的着装。别人看着她穿上旗袍,就知道她想要表达的对重要场合的高度敬意。 不过许霜降也只能想想罢了,旗袍是挑人的,她觉着自己这脸型身架恐怕压不住旗袍。 许霜降穿戴好,踩着自行车出门,虽然她的场次在下午,但她得去给同学们捧场。 安妮排在上午的最后一场,她在答辩的结尾说了一大段感谢,许霜降跟着众人鼓掌,思忖着她也该学学安妮,把感谢的覆盖范围铺广一点,光点出指导老师是不够的,哪怕确实真心实意,也显得情意单薄了些。 许霜降跟着众同学走出大教室,心里头默默地在她的答辩演讲稿最后添了一两句话,把全系老师和同学都囊括了进去,顺带也感谢自己的父母。 然后她念头一闪,懊恼极了,她居然没在论文的前言部分提一提她爸妈在她写论文时的精神鼓励,她妈妈对她的专业不太懂,不过每周必问:“好写吗?写得怎么样了?慢慢写,别熬夜。” 感谢父母这句话,现在绝对添不进去了,论文都已经装订好了。 许霜降真遗憾,她必须在答辩时带一句,隔空表个心意。 当然,她是紧张了,在答辩前最后一刻还想着对演讲稿的各处细节精益求精。 “霜降。”卞芸曼在餐厅门口招呼道。 许霜降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卞芸曼,正值毕业季,大家都忙得很。两人买了午餐,坐下聊天。 “你今天答辩?穿这么正式。”卞芸曼问道,她身上t恤牛仔裤,特别简素。 许霜降将小洋装脱下,搭到椅背上,抱怨道:“是啊,骑车过来快热死了。” “怎么样?过了吗?” “没呢,下午才开始 。”许霜降咬了一口三明治,有点忧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热,我的心现在就慌了。” “等着说就是这样,真让你说的时候,反而一眨眼就过了,很快就好的。”卞芸曼宽解道。 许霜降点点头,关切地问道,“小曼姐,你什么时候搬?” 卞芸曼换了一所学校继续攻读,她闻言也愁眉苦脸道:“再过两周,我等这里的租约到期了再搬。霜降,你说怪不怪?平时看着什么都没有,真要收拾的时候居然有一大堆,我还舍不得扔,连个锅都想搬过去。” 许霜降被逗笑了:“你要是贪图省力,这边扔掉了,那边马上还要买,扔掉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卞芸曼叹道,“我最恨搬家。” 许霜降深有同感,她头一年换学校,那时候连认识的朋友都没有多少,求不着人,她把自己的家底分了两趟,坐着火车搬了过来,头一趟最凄惨,上火车时天是好好的,下了火车迎面就是斜风细雨,路又不熟,她拖着行李箱淋在雨中时走时停,一路摸过来,那滋味,真是谁走谁知道。 第二趟也好不了多少,外挂式的楼梯转得她晕头转向,隔一天她就忘了自己公寓楼的位置,正好旁边一层公寓的大门开着,她凭着依稀的记忆就直通通闯了进去,房间号倒是记得很清楚,她找准了就拿钥匙开门,门当然打不开,钥匙勉强插进去却动不了。她还以为锁孔生锈了或者钥匙转错方向了,持之以恒地尝试。后来那情景一直刻在许霜降脑海里,到现在还很难忘掉。 为什么呢?因为里头有人。 里头的人听到转钥匙的声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没出声,过一阵猛地拉开了房门。这形容词真没用错,许霜降的手捏着钥匙,差点被连带着勾绊进门内。 门内立着的男子起码有一米九,运动背心、平角短裤、光脚,人很健壮,肱二头肌虬结突起,小腿毛涩涩,虎视眈眈地瞪着她,开口就是一句:“你想要做什么?” 许霜降傻了,头一个念头就是她昨天没锁好门,住处被人占了,她很没气势,但又不容别人来侵入自己的房间,里头还有她刚搬来的一半家当呢,她板着脸答道:“我想进我的房间。” “这是我的房间。”人家压根不给她好脸色,瞅了瞅她的行李箱,才点拨道,“你什么地址?” 这下就清楚了,是许霜降进错了公寓。 “对不起,对不起。”许霜降起码连着说了四五遍,灰溜溜地拖着行李箱,在人家的盯视下出了大门。 往事不堪回首。 搬家是一件痛苦的技术活。体力是必须的,脑力真不可少。 卞芸曼曾经换过住处,过来问许霜降借了一个空的拉杆箱,即使是同城的不同地方,也劳累了她好几天。许霜降还帮她出了一回力,给她拖了一个箱子。 据说卞芸曼在向许霜降借拉杆箱之前,都已经无奈到觊觎上超市门口的空购物车了。无他,就图它有轮子有空间,方便摞一堆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推着走。 卞芸曼每回提起这事,就要苦嘲:“我还不如一只蚂蚁,蚂蚁搬家都不用愁工具,直接顶头上就行了,多重的东西都不怕。”(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准备着我撑船篙你摇橹 晴空万里好天气,两人锁了门,出发去机场。 陈池的箱子里满是衣服和礼物,最后塞不下,挪了一部分到许霜降的箱子里。许霜降几乎没戴个人物品,她回家就有自己的旧衣服可替换,要买新衣也方便得很。所以她还真是轻松自在。 陈池却不然,穿了衬衫长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规矩稳重的有志青年。因为许霜降的父母会来接机,一照面就会评估他的形象分。他箱子里还带了好几件衬衫,预备着在许霜降家住,一定要维持住形象。 从飞机的舷窗望下去,碧蓝的海水边缘,白色的浪花翻滚着拍打海岸。天空却是澄蓝的,离人如此近,似乎触手可及。 天地辽阔灿烂得不可思议。 掠过这段海岸线,飞机升到了白云之上,大朵大朵棉花团般的云浮在左近。许霜降的心情也如棉铃儿裂开了花,丝丝轻扬,恨不得立时到家。 她阔别家里将近两年,这次要多带一个人见父母了。 陈池将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和她五指交缠。“霜霜,早上起得早,困不困?眯一会吧。” 她收回了视线,朝陈池嫣然一笑,摇摇头:“等转机后再睡。” 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陈家父母一遍遍地检查着屋中摆设,汪彩莲更是拿着鸡毛掸子到处拂拭,嘴里不停念叨:“池儿上飞机了。” 陈松平自然也是高兴的,不过听了妻子不下七八遍的念叨,见她仍在陈池的房间内东转西转,不由说道:“他们起码还要过一周才到,你安心等着吧,别掸了。” “每天擦擦就不落灰。”汪彩莲略驳一句,忽而心不定,对着丈夫犹疑道,“松平,我觉得大房间还是应该换给池儿和霜霜 。” 陈松平自来思路严谨,当即道:“一开始你不换,现在换,按着房间尺寸买的家具怎么换?” “一开始不是池儿不让换吗?”汪彩莲很后悔当时听从了儿子的意见,男孩子对这些不上心,她这个当妈的没给他分析透彻其中的人情世故。她那些老同事,但凡有儿女结婚,都会把最好的房间腾给儿女。不管小两口是否在外面另住,家里总要给他们留一间屋,以备他们回来住两天,这屋肯定是家里最大最好的朝南房间。 “孩子成家立业了,顶梁柱换人了,咱退位、退位。”去年一个老同事的儿子结婚,邀汪彩莲去参观新装修的房子,就曾乐呵呵地说过这样的话。 汪彩莲叹口气,现在再捣腾屋子,确实来不及了。 “他们就是回来住几天,以后的事情说不准,陈池既然说过不换,你就不要自寻烦恼。”陈松平总结道。 汪彩莲瞧着陈松平,不说话了。儿子就是随了爹,心思直。家里有两男人,她这家庭主妇就是累,这么些年,缺个七窍玲珑心的人陪着她商量,连带着她也变得没有那么细腻了。 媳妇来了就好了,帮她管一个,以后有啥事,她跟媳妇去商量,爷儿俩都得听她们娘儿俩的。汪彩莲想到此处,就喜上眉梢,立在给儿子新买的五尺大床边,起劲地拿鸡毛掸子拂刷床架子。 许家父母又是一番光景。 大扫除自然做得很彻底,许霜降的小北屋窗明几净,家里其他地方也是一尘不染。 夫妻俩坐在桌边吃饭。 “把剩菜全部吃光,明天都做新的。”宣春花又是高兴又是烦恼,“霜霜的飞机一早就到,早上没时间买菜,中午只能用冰箱里的菜将就做几个。” 冰箱里其实早就塞满了蔬菜瓜果、鸡鸭鱼肉,而且都是今天才买回来的,但宣春花总觉得在冰箱里存放过一夜后,就没那么新鲜了,给宝贝女儿第一顿就吃这些,她觉得不舒坦。 她瞅瞅丈夫,商量道:“满庭,一个人接机就行了,要不然你去买菜?霜霜最爱吃爆鱼,你去菜场买条现杀的活鱼,我中午就做给她吃。” 许满庭不同意:“霜霜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让她一下飞机就吃煎炸的东西,她有胃口吗?我们都去接机,我给她拉拉箱子,你力气小。要我说,中午就到外头吃,下午让霜霜好好休息,你就慢慢做晚饭。” 宣春花左思右想:“不行,霜霜到了家,我们再拖着她出门吃饭,那要多累,就在家吃。” 许满庭吃完饭,放下筷子,望两眼妻子:“那陈池……” 宣春花起身收拢碗筷:“来了再说。” 两夫妻连晚间电视剧都看不进去,宣春花到女儿的房间去试空调,许满庭则拉开门。 “干什么去?”宣春花闻声出来,见丈夫提溜着垃圾袋。 “扔垃圾。”许满庭弯腰把对门那户人家放在楼道口的一包垃圾也都顺手提上。 “你又瞎勤快 。”宣春花不满道。 对门这家为人还不错,就是有个习惯不好,吃好晚饭后会把垃圾袋扎紧,放在门外,要等第二天早上出门才会顺带拿下去。 “扔了清爽,霜霜的行李箱万一碰到怎么办?”许满庭说道。 宣春花一听,忙道:“去吧去吧。” 许霜降靠在椅背上,半眯半醒。客舱里光线昏暗,大部分人在休息。陈池微微侧身,把自己的毯子给她移过去。 “不要。”许霜降咕哝道。 陈池望向她的面部,见她阖着眼,很是慵懒倦怠的样子,不由压低声音道:“盖着好,有点冷。” 许霜降勉强掀开一条眼帘缝,含糊着声音问道:“你不困吗?” “不困。”陈池轻拍她的膝盖,“睡吧。” 他自己毫无睡意。 航程已过大半,没几个小时就要见到许霜降的父母,陈池心里真没底。他默默地打量着她,见她脸上除了困乏,没有一丝儿忧愁,脖子扭向他这边,脑袋歪搭着,睡得安安心心。陈池想笑,又想叹,他感到深切的忧虑,许霜降真的很笨。 陈池和许霜降一早就商量好,这趟回来就是领个证。那会儿,两人忙论文,还忙着和家人沟通,总觉得回来要是把结婚证领了,这就办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其他都没怎么考虑过。 陈池对许霜降说起父母想略微装修一下房子,换来了她一个诧异的眼神,她压根没觉得有必要。“只是住几天而已,何必这么麻烦?” 她提都没提旁的仪式,他对父母说一切从简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乖巧又安静。 现在,离双方的家人越来越近,也就离两家的社会关系圈越来越近,她和他不再是异乡异地独吊吊的两个人,陈池越来越愧疚,别人结婚大概不会像他们这么清冷。 他的发小周大毛结婚,热热闹闹前后三天,提前一天就邀请近亲好友赶过去热场,观新房搭喜棚,坝坝宴正席开了三十六桌,长街上吹吹打打,尊了古法抬花轿接新娘。 而这一趟,他相当于把许霜降静悄悄地拉上他的空船,从此他撑船篙她摇橹,跟着他飘荡了。 陈池偏头久久地凝视着,许霜降睡得可真踏实,浑然不觉,她原可以提些要求什么的。 他忽地勾唇笑开,他的青灰软壳蟹比顾四丫更像傻大姐,那他得聪明点儿,和老丈人两口子还有得好周旋呢,千难万难,老婆是势必要讨到手的。 陈池把和丈人丈母娘见面当做一次重大面试。 飞机落地,陈池叫住欢欣雀跃的许霜降:“霜霜,看一下行李。”他拐去了洗手间。 男人能有什么好拾掇的?陈池左不过就是往脸上扑了一把冷水,扯了一张面巾纸,稀里呼噜擦干净,然后扯扯衬衫的衣领,捋了两下头发,再重重吸了一口气。 “走。”陈池笑着揪了揪许霜降的脸颊。下一回再肆意地揪,可就说不清啥时候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进入审核期的毛脚女婿 许满庭倒不是刻意拿西瓜考验陈池,大块西瓜只是表达主人的好客姿态,谁来都有这待遇。只有关系很不一般的人上门,他妻子才会精细地准备,切小块、去皮、插木签,若是老年人,打成西瓜汁也使得,给自家闺女吃却是用不着这样客气,给陈池吃……许满庭猜测着他妻子的心理活动,春花大概是觉得对这个年轻人还用不着招待得太精细 。 许满庭只是随时随地观察着陈池。见微知著,说话、吃相、步态全都能略略体现出一个人的品性修养。他没承认陈池是新婿,但他得用瞧新婿的严格标准来丈量陈池的一言一行。 所以,陈池吃着西瓜,他看着陈池。 许满庭人过中年,再看小辈,早就不会拿一个模子去套了,人心最重要,表象往后排。吃相粗鲁的人未必是坏人,其中不乏正直豪爽之人,不过,若是自家女婿吃相太过随意,岂不是一件长长久久看不过眼的憾事?一桌吃饭的时间多呢,以后哪能受得了? 年轻人还是蛮斯文的。这是许满庭瞅到目前为止的感觉。 陈池打算硬着头皮啃下去,他那弯西瓜里还剩一层红艳艳的瓤。老丈人陪着他吃,吃得很干净。所以,陈池觉得他无论如何再得吃两口,男人不兴太娇揉。 陈池真啃了。 许霜降放下西瓜皮,瞥见陈池的动作,差点笑出来。这次回来,除了领结婚证,两人还憧憬着吃遍美食,有一天他们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消暑的西瓜,许霜降一脸怀念,说她在家经常直接捧半个西瓜舀着吃,陈池则侃道:“我也是这样,咱俩回去,正好一人一半,把头埋进去,比赛谁吃得快。” 现在,陈池到她家吃西瓜,比她先埋头。许霜降憋住笑意,老爸不在跟前,她肯定要打趣陈池,老爸在跟前,她贴心地拿了一张纸,递过去,顺手抽走了陈池的西瓜:“别吃了,底下不太甜。” “爸爸,花花还活着吗?”许霜降笑嘻嘻转头问老爸。 “它活得好好的,最近天热,王阿婆一大早遛狗。”许满庭聊道。 “正好,吃剩的西瓜皮给花花舔。”许霜降拿了一块西瓜,递给陈池,“再吃一块,留一点给花花,它什么都能吃。” “是吗?”陈池忍不住侧头望着许霜降笑,青灰软壳蟹对他可真好,用条小狗挽救了他的形象。他笑得趣味盎然,目光柔和绵长。 许霜降瞟一眼他,弯起嘴角,略有娇蛮,好似在肆意取笑。 彼此关爱的人,看对方的眼神会不一样,让别人一目了然。 许霜降和陈池,只是相视一笑,却感觉有很多东西在他们的笑容里,很多只有他们自己懂的默契。只有共同经历、相互扶持过的人,才会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就流露出这样的脉脉情意。 许满庭自然看得明白。 “我也吃一块。”许霜降乖巧,肯定不得让陈池一个人孤独地啃西瓜,她对着老爸憨憨一笑,伸手又拿一块,大口咬上去,含糊着声音问道,“爸爸还吃吗?” “你们吃,你们吃。” 许满庭这时才真正把陈池当作审核期的毛脚女婿。 陈池在开饭前的表现很不错,许霜降半路上把碗筷从老爸手里抢过来,陈池就来摆碗布筷。 许满庭端着鱼丸汤出来,许霜降正跟在陈池旁边,她自己不干活,尽在指点:“这是爸爸习惯坐的位置,这是妈妈的位置,这是我在家固定坐的位置,你就坐那边,好了,齐了 。” 陈池灵敏,把说个不停的许霜降反手拉到身后,给老丈人腾出通道,口中说道:“霜霜,让开些,叔叔,当心烫。” 许满庭给毛脚女婿的基底分数上加分。基底分数是看在闺女喜欢的份上给的,加分原因是陈池勤快、麻利、机灵。 宣春花端着菜出来,恰恰也看到这一幕,她的观感不一样,陈池不见生,有眼色,他干什么活不重要,关键是,他肯干活就代表他有情商。宣春花遗憾了大半辈子,嫌丈夫太老实温吞,没人家长袖善舞到处吃得开,按理说陈池不木讷,该得她喜欢。事实却不是这样,在宣春花心中,自己闺女性情真挚,不一定能降得住玲珑的人。 四个人围桌吃饭。宣春花不停给许霜降夹菜,对陈池则客气道:“小陈,你自己夹,多吃点。” 宣春花不一会儿又将一只鸡腿夹到了许霜降碗中,还剩一只鸡腿在盘中。许满庭伸出筷子,夹起来放到陈池碗中:“小陈,吃。” 陈池惊愣得只会快速堆笑答道:“谢谢叔叔。”他也有嘴笨的时候,一时竟然想不出别的话来。老丈人的善意实在太大了。 宣春花也惊愣,丈夫怎地如此热情?他们商定的策略不是这样的,他们原想和陈池见一面,初步有个了解,然后打发走,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商量商量。这时候这么热情,不是让人误会吗。 许霜降喜笑逐开:“陈池,快吃,妈妈做的白斩鸡最好吃。” 宣春花只好笑道:“小陈,吃,吃。” 许家的饭菜偏清淡,其实和陈池的口味不甚相符,白斩鸡蘸的是甜酱,但他吃得极开心。许霜降瞅瞅他,到厨房转了一圈,没找到辣椒酱,她也不吭声,仍旧坐回座位。 “霜霜,找什么?”宣春花问道。 “没什么,渴了,想喝杯水。” “吃饭不要喝水。”宣春花笑着训道,“像个小孩子似地,还长不大。” “妈,你又说我了。”许霜降撒着娇,和父母说着话,暗地里对陈池吃饭的进程时刻关心着,一俟碗空,立即起身捞过去要添饭。 “霜霜,我不要了。”陈池忙道。 许霜降瞥一眼,根本不信,陈池平常都吃两碗饭,她笑道:“妈妈做的菜好吃,你再吃一碗。” 这话说得陈池不能不给丈母娘面子,他眼睁睁瞧着许霜降又给他添了一碗饭,再眼睁睁瞧着许霜降为了陪他,也给她自个添了半碗饭。两人的饭量完全是按照他们平时来的。丈母娘和老丈人已经吃完了饭,老丈人心善,为了陪他俩,舀了小半碗鱼汤喝,丈母娘则在旁边慈眉善目地瞧着她闺女用饭。 他家的青灰软壳蟹吃得艰难且努力。 陈池知道许霜降过饱了,她也不想想,饭前一杯茶,两块西瓜,饭中这么多菜,米饭不减量,这能行吗?陈池一边撑,一边好笑感叹,待会儿和岳父岳母会谈,效果要是不理想,他得埋怨她,让他吃太多,导致思路不活跃。(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知了知了胡知了 宣春花盯着女儿抿紧的嘴角,默然许久,放软了声音道:“霜霜,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这道理妈妈懂。妈妈不是贪财的人,可是你要体谅体谅妈妈的心。”宣春花的声音有些变调,“你想想,要是你养大一个女儿,你看着女儿这么出门去,啥也没有……” 宣春花撇过头去,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停顿了两三秒,轻声说道:“霜霜,等你遇到,你就知道妈妈现在的心情了。” 许家父母住的主卧朝南,宣春花今日忙着接机,又整饬午饭,早起通风时打开的窗户仍然开着,午后阳光酷烈,虽不至于晒到地板上,但是热辐射却很强。 外面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嘶叫,母女俩刚从清凉的客厅进来说话的时候,尚不觉得暑气逼人,这会儿坐了许久,宣春花的手心合着闺女的手背,分外烫热。她们四目相对,蝉鸣声就骤然挤进这瞬时的安静中。 知了,知了,胡知了,声声揪心。 宣春花怎么也料不到她要做一回封建家长,教训教训这点不醒的傻闺女。陈池算不得坏,只是还不够好,不够稳,他现在要啥没啥不要紧,过几年慢慢挣,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完全糊不上墙的烂泥巴,宣春花这点容忍力是有的。小老百姓过日子,本来就是有底子靠底子,没底子图远景。 问题是,陈池不该在啥都晃悠悠的情况下急急哄走她闺女,他俩学业未完,共同生活的基础丁点没有,她闺女怎么能领了一张结婚证就算完成终身大事了呢,再说,他俩即便结了婚,暂时仍在学校各过各的,这是结婚成家吗?这是陈池提前在套住她闺女。换哪个母亲舍得放手? 以宣春花看来,这样的婚姻看着就飘摇,稍有风吹草动,说散就散了,风险系数太大。到时候陈池解套,他风华正茂,照样潇洒,她那温驯纯良的闺女咋办?宣春花的社会经验告诉她,做事要稳健,婚姻犹要如此,在这方面,女人比男人更伤不起。 纵然闺女和那陈池已经走到一起,但是离正式结婚还差些时候。等他们学业完成,事业有些眉目,若那时感情没变化,才是议婚的适当时机。这是宣春花通盘考虑下来的结论。 她又气又无奈,只好安慰着自己,如今这时代的外人,不像她这个当妈的有种想法,认为闺女在和陈池的交往中稳稳吃亏了,大家都看得淡,所以那也有个好处,闺女还有大把余地挑,陈池若是不好,必须果断撇掉,婚姻不是儿戏。 许霜降望着妈妈,满目难过,她知道她让妈妈烦忧甚至伤心了,可是,原谅她无法切身体会到那种做母亲的心情。 她只知道她和陈池想得到父母的认可。 有没有花团锦簇的仪式,她不是太在乎,因为即便有些小遗憾,那也只占一天而已。 现在有没有经济基础,她还是不太在乎 。许霜降对学校助教的一句话印象极深,他曾经感叹过:“我要是还在你们这个年纪,想试什么就试什么,想改什么就改什么,年轻就是最大的优势。” 年轻就是最大的优势,她和陈池往后有这么多的日子呢。 许霜降只知道,陈池求婚了,她应下了,没有强迫,没有为难,他们俩都满心期待着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甘愿被捆绑。妈妈只是不够了解陈池,不够了解她和陈池相处中点点滴滴的信任和快乐。 “妈,你和陈池接触多了,就会知道他真的很好。”许霜降鼓起勇气乘机求道,“你让他在家里住几天,近距离地观察。他说他来,就是给爸爸妈妈考验的。” 宣春花瞧着女儿脸上的哀恳之色,暗恨女儿被蛊惑深了,她的金玉良言竟是鸡同鸭讲。宣春花再瞧瞧女儿额间发根的一层薄汗,慈母心还是满满,她起身开了空调,到窗户边关窗,拉上窗帘遮阳,房间倏然暗了许多。这时候,屋内冷气还不够,故此更为闷仄。 宣春花在窗户边朝女儿望过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焦虑,她咬咬牙,走回许霜降旁边,声音极低:“霜霜,你自己要乖,不要被别人哄得晕头转向。你和陈池的事,你爸爸不如妈妈清楚,你听妈妈一句劝,看清楚点再下决心。你们俩已经这样了,妈妈就是不观察他也不行,妈妈比你还希望他是个好的,不然苦的是你。” 宣春花瞅瞅埋下头去的许霜降,气咻咻哼了一声,旋即道:“但人心能光凭一两眼就看透吗?你别指望妈妈现在就松口说同意,到家里住,想都别想。” 她瞧着神色黯然的女儿,心里一酸,软了语气,斟酌片刻,细细说道,“霜霜,妈妈教你的道理不会错,你不要因为你和陈池的关系,就觉得嫁定他了,要是人不好,现在抽身比以后离婚要好几百倍。妈妈不是建议你们分开,你们要一起奋斗,妈妈听了也高兴。但是,一起奋斗要看跟谁,跟到了不好的人,你什么都填进去了,时间、精力,以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你一定要瞧仔细,结婚的对象不能随随便便马虎了。” “还有,”宣春花顿一下,谨慎地措辞道,“有些事女孩子总是吃亏,别听那些人胡诌男女平等一个样,好像没有谁更吃亏这种问题。妈妈说不出大道理,但是见过不少事,只要男人一天不用生孩子,男女就是不一样,你要注意保护自己,不要耳朵软,轻信别人。” 陈池坐在客厅中,嘴里和老丈人说着趣闻,心里渐渐不安,丈母娘和许霜降进房间快半小时了,还不见出来。 许满庭也微微蹙眉,正想找个借口去房间瞧瞧,这母女俩到底在捣鼓些什么,就见宣春花拿了一个包装盒出来。 陈池只一眼就认出那是机械表的包装盒,他顾不上失落,往丈母娘身后看,他的青灰软壳蟹不见踪影。 “小陈啊,”宣春花笑得和气,亲切地坐到陈池身边,“你回来一趟,还特地给我和霜霜爸爸买东西,我们真是很过意不去。霜霜的爸爸确实不用手表,你还是拿回去给你家里人用。血压计么,我听霜霜说了,难为你费心把使用说明都写清楚了,阿姨就收下了,谢谢你啊。” 宣春花直接把包装盒递给陈池,脸上笑吟吟地。陈池再是机智,也不敢和丈母娘推来推去,只好接下,他拉开笑容,正待说话,听到脚步声,立时转头。 许霜降的目光对上他,随即垂头敛眸。 陈池心里咯噔一下,紧盯着她的面部。(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50章 盼天明 许霜降的心思清清楚楚,一定要许满庭收下陈池的礼物。她嘴里恳求着,眼神也在恳求,话说到这份上,表戴到许满庭手上,而且全当着陈池的面。 许满庭心忖闺女傻,咱父女俩不能先私下里沟通吗?糖衣炮弹不能随便拿,拿了就要还回去一样,送糖衣炮弹的人相中的是他闺女 。傻闺女还当着人求得这么明白,压根儿就不给老爸留余地。 陈池在对面真诚而谦和地劝:“叔叔,你就收下吧。”他和卖糖人的小贩其实干的是同一件事,都在推波助澜鼓动。唯一不同的是,小贩很笃定,知道家长会妥协,而陈池很不笃定。 许满庭抬腕瞧瞧表,许霜降就在旁边憨憨评论:“好看。” 许满庭对闺女的表现一点儿都没辙,他寻思着老婆已经让陈池卷铺盖另找住处,大热天俩孩子拖着行李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要是再次拒绝陈池的礼物,恐怕闺女和陈池都会有想法。 “小陈,霜霜都给我戴上了,我就收了,你以后来,千万不要这么破费。” 陈池倏然松了一口气,不断点头应承着。 许霜降一喜,加紧讨好:“爸爸,你吃水果吗?我给你洗个水蜜桃。” 陈池不敢和老丈人对视,他家青灰软壳蟹实在,磨到老爸点头,就给水蜜桃。不知老丈人听了,是啥感觉。 老鸭汤还在炖。 不过宣春花从厨房出来时,机械表已经被许满庭脱下,经许霜降收拾得妥妥地,仍搁在了父母房里。 许霜降还穿花引针,给陈池争取到了一个工作机会。 许满庭年过五十,用不来电脑。单位里倒是有电脑,不过只装载了相关的办公系统,其他啥应用都没有,许满庭只要机械地记住几个按钮,打开管理系统,一路点选查看、最多输入一些数字编号,要是哪里弄错了,还有专门的信息处理部门,叫个年轻小伙子过来,几下里就修改了,所以他用过电脑,就跟没用过一样。 两夫妻很羡慕别人能通过电脑聊天,他们兴冲冲地买了电脑,许满庭还买了一本教程,千辛万苦地对照着学,一个一个步骤对照着做,就是没能学会。他和女儿通电话时,曾经求教过,可惜许霜降没有远程点拨的能力,父女俩总在电话里夹缠不清。 许满庭的电脑就此闲置着,有一回他又想起来了,准备再花点功夫琢磨琢磨,却连开机都不行了,随便怎么试都不行,宣春花就说:“不会是黄梅天里受潮了吧?” 许满庭还真听信了老婆的话,连等了好几个大太阳天,估摸着电脑里面该收潮了,他又来开机,还是没有动静。后来他去大街上找了一个电脑维修店,请人家上门服务服务服务服务。小伙子摆弄两下,蹲下一瞧:“叔,插头松了。” 中老年人学新技术,苦啊。 现在许霜降带回来一个陈池,就不一样了。 “叔叔,你照着书学,会觉得很复杂。” “是啊,书上要让我进什么菜单,找什么命令,几下一来,我就搞混了,有时候按错都不知道怎么办。” “叔叔,电脑其实很好学的,我每天都给你讲一部分,没几天你肯定会。”陈池打着包票。 许满庭一高兴:“那好啊,好啊,我就想和霜霜网上聊天。” “叔叔,这个很容易 。明天我先把你的电脑配置弄好,我们明天就开始。” 许霜降暗笑,陈池每天上家吃饭,她都不用费心找理由了。 晚饭时,许满庭给陈池夹了一只鸭腿。宣春花瞅瞅许满庭,把剩下的一只鸭腿夹到女儿碗中。 许霜降其实不爱吃鸭腿,为了陪陈池,她把鸭腿啃得精精光。这顿饭,比午餐的气氛更要好些。 陈池很知趣,天刚擦黑,就主动起身告辞。 许霜降要送,陈池却不许:“霜霜,天黑别乱走,你早点睡。” 许满庭就说:“那我带小陈过去吧。” “不用,叔叔,我认识路。阿姨再见。”陈池笑着摆摆手,动作轻巧地跑下楼,一会儿就下了楼梯转角,只闻他的脚步声,再一会儿,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许霜降立在门口,默然无语。 宣春花只作不知:“霜霜,进去吧,快洗澡,你累了一天了。” 许霜降答应得很温顺,夫妻俩却明显地觉得闺女没先前活泼了,两人趁她进去洗澡的时候,在客厅里坐着对视。许满庭心疼闺女,交代宣春花道:“待会儿让霜霜休息,有话明天慢慢说。” 许霜降却在犹豫,陈池和父母相处虽然有向好的趋势,但陈池等不起,他天天住着酒店,就盼着赢得父母欢心。可他还有自己的家要回,万一十天半月后父母依然不松口,他的假期就这样耗走一半,她会对不住陈池。 但是她也怕,万一她态度坚决地表明立场,她爸妈一时想不过来,索性不欢迎陈池上门了,那就没有转圜余地了。 许霜降愁肠百结,还对陈池牵肠挂肚,压根儿就没办法入睡。 凌晨四点,她就醒了过来。外面漆黑,正是最安静的时候。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关了空调,开了窗。黎明前的空气没有白天那样灼烫,也没有黄昏那样闷热,终于有了一丝清凉的感觉。 许霜降没有开灯,站在窗边。 对面的楼房每个窗户都是黑的,楼与楼之间的绿化带也一片隐隐绰绰地黑。 许霜降对这里曾是那样想念,以至于上飞机前,掰着指头数日子,一闭眼就能迅速勾勒出楼上楼下的样子。可是现在,她静悄悄地打量这片沉浸在夜色中的景致,却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喜悦安宁。 她对陈池很愧疚,很想很想他,比任何时候都想他。 说来奇怪,他们读书时,分住在两个地方,那时候她也牵挂他,但似乎挺放心地,现在他们的直线距离不足一公里,但她却很担心他,怕他住得不习惯,怕他对周边不熟悉,怕他一个人孤独。 许霜降想着那个冷冷清清的标间,四壁雪白空荡。她甚至要穿了鞋出门,只是思及陈池郑重交代过的话,才不得不按捺下来。 天黑之后,不能独自在外行走,这句话适用于一切地方。 许霜降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盼着天明。(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新姑爷的娘出手了 许霜降快把西瓜挖到底部时,听到她爸爸兴奋地喊:“霜霜,霜霜,我给你写了一句话。” 她赶紧抹抹嘴一瞧,见屏幕上传过来一句话:“女儿,好的,马上。” 她愣了半晌,特地瞄了自己写的上句“爸爸,你快点呀”,才算是把逻辑链给接上。这都过了多久了?许霜降当即噗一下笑出来,呛得惊天动地。 陈池一瞧,动作迅速地扯了一张纸,糊到她嘴边,一只手伸到她背后拍。 许霜降一边咳,一边盯着屏幕,检查有无喷到西瓜汁,手里头那个几乎被挖空的西瓜跟着晃悠悠。 “拿来。”陈池接过西瓜,搁到一旁,继续给许霜降拍背,自然而然地轻训,“吃东西笑什么?” 许霜降仿若未闻,低头又检查键盘 。 同样埋怨的话在宣春花的嘴边打了个转,咽了回去。她和丈夫对视一眼,许满庭拈起一块西瓜,慢慢咬上一口,那百般滋味又浮上心头。宣春花也不知咋想的,凑过去拿起那半个西瓜,递到许霜降鼻子前:“纸放进去。” 许霜降和陈池齐齐抬头,许霜降还有点干咳,陈池力度放轻,仍帮她拍背,口中说道:“阿姨,待会儿我来扔。” “小陈,你管你吃西瓜,别管她,跟个小孩似的。”宣春花瞪了女儿一眼。 她拿着西瓜皮转回厨房,听到陈池带着笑意在说:“以后吃东西小心,呛到气管难受不难受。” 她女儿乖乖嗯了一声。 宣春花心里直叹,幸亏陈池上了及格线,不然就他俩这种温情已敛到细节里去的程度,拆起来比较困难。 晚饭时,老丈人给陈池夹了一块大排:“小陈,吃。”陈池吃完大排后,丈母娘夹了一只椒盐大虾,竟然没给她闺女,放进了他碗中。 陈池简直受宠若惊。 他的心至此略定,胜利就在前方。 不过,他亲娘汪彩莲远在千里之外,却急坏了。 陈池昨天晚上和母亲通电话,汪彩莲从儿子的支吾其词中抽丝剥茧,终于知道了儿子打电话时人在外面。 本来这没有什么,但她想和未来媳妇聊两句,儿子却说媳妇在家休息。本来这还没有什么,但是她问起许家的安排,儿子回答说,刚回来,还没谈及。汪彩莲就顺口说她第二天给亲家打电话,陈池却说,岳父岳母为着他们俩的回归忙坏了,过些天再打电话比较好。 汪彩莲品品滋味,越想越不对。年轻那会儿,她是工段上的女管事,那时候工厂就是一个大家庭,员工小家庭里发生龌龊纠纷,带了情绪上班,或者旷工请假,总要影响工作效率,所以她附带还管排解纠纷。 工段上的窈窕妹子、魁梧汉子都要称呼她一声汪姐,现在老了,老同事们的后生辈见她叫一声汪姨,孙儿辈小胳膊小腿肥拐拐地,还被大人教着,奶声奶气叫她一声汪婆婆。 她经手做过思想工作的家庭矛盾可不少,到最后,她都要拍着矛盾双方的手,发自肺腑诚诚恳恳地给一句话:“透过表象看本质,本质上你们是至亲的一家人,处得近才有磕磕绊绊,处得远的外人都客客气气。” 汪彩莲几十年经验下来,太善于透过表象看本质了。就冲儿子推脱着不让她和亲家接触,就冲晚上*点儿子不在丈人家,这事就有悬疑。儿子可是新姑爷,但他这新姑爷做得似乎很孤寂。 凭着汪彩莲在人事管理上一颗灵敏的心,她隐隐觉得触到了事物的本质,莫非是在婚事的哪个环节上,他儿子有了苦恼? 汪彩莲寻思着她非得和亲家谈一谈。 陈池不让,可她有办法。陈池不是用许家的电话给她报过平安吗,电话号码她记着呢。 晚上八点,陈池陪着岳父岳母看了一会儿电视,起身告辞。许霜降一整天在父母眼皮底下,还没有机会和陈池说过悄悄话,借口说要送他到小区门口,陪着陈池一起下楼 。 许满庭细致,拎上垃圾袋一块下去。 “霜霜,爸爸就在这里走两圈,你送完陈池,回头叫上我一起回家。” “好的。”许霜降应道。 老丈人还陪着他俩往小区出口走了一段,才拐到一条小道上遛弯。 可怜陈池,这时才敢松出一口气,不过小区门口就没有二三十米远,近在眼前,他和许霜降根本享不了多长的两人时光。 陈池暗自庆幸,要是他还在追求阶段,老丈人设置的这难度系数比起青灰软壳蟹当初油盐不进的行事风格,其实不遑多让。 这时他妈妈的电话铃声正在许家客厅欢快地响。 “喂?”宣春花拎起话筒。 “你是霜霜的妈妈吗?我是陈池的母亲。” “……哎呦,大姐,你好你好。” “霜霜妈妈,你太客气了,我家池儿这些天叨扰你们了,他在家就粗咧咧地,我生怕他给你们添麻烦。” “哪里哪里,大姐你不要这么客气嘛。”按寒暄套路,宣春花该说陈池两句好,不过她转念一想,一上来就夸陈池,显得她女家千肯万肯似地,没腔调。再说她才看了陈池两天,能总结出多少优点?在还没摸清陈池妈妈的来电意图时,宣春花打定主意,要少说多听。 “霜霜妈妈,我不是客气,是不好意思。论理,我早就应该打电话,咱两家人好好聊一聊。我和陈池爸爸呀,这么多年才碰到这头一遭大喜事,高兴得不知道该干啥好,每天只管合不拢嘴地笑,脑子都是糊涂的,今天我才打电话,真是对不住了。霜霜妈妈,你和霜霜爸爸可千万别见怪。” 宣春花就听出两点,第一,陈池的妈妈,她闺女的未来婆婆,能言善道,第二,陈家很中意这门婚事。 “大姐,陈池和霜霜刚回来,我们呀,也是一时没顾上和你们报个平安,陈池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吧?” “打了,打了,和我一个劲地说,你做得饭好吃极了,霜霜妈妈,大热天地,实在辛苦你了。” 这话不管真假,宣春花听着确实有点儿舒服,她笑着谦虚道,“我就随便做几个菜,给他们管个饱,没什么没什么。” “霜霜妈妈,你真是一片慈母心。霜霜爸爸在家吗?哎呀,我就盼着,等陈池带着霜霜回家时,你们两口子也一起来,我们两家人好好乐呵乐呵。我们周边也有一些好玩的地方,趁这个机会,我们一起去转转。” “谢谢大姐你的好意,霜霜爸爸有工作,估计抽不出空,只有等到以后放假了。我听陈池说,你和他爸爸都退休了,现在忙吗?身体都好吧?” “好,我们俩闲在家里,他爸爸平时白天还上个班,也就是发挥发挥余热。现在他到楼下散步去了,我们有些个老同事,儿女都结婚了,他去讨教讨教操办喜事的经验。”汪彩莲的口才和思路还像当年做调解员一样麻溜,三言两语就顺畅地提起正事,“霜霜妈妈,我们是这么想的,你帮我来合计合计,看看成不成?”(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头一回磨合 两人笑闹过后,又试那手镯。 “我小时候偷偷瞧过一回,主要是因为我妈藏太深了,每回她都背着我看,不让我碰,我自己就找了个机会拿出来,满足一下好奇心。”陈池揽着许霜降唏嘘道,“我妈知道后,拿出来一寸寸检查,怕我磕破,还让我写保证,以后不准拿手镯玩。我当时想,我妈这么宝贝这副手镯,也不见戴,不知要藏到什么时候 。想不到我妈把它传给你了,幸亏我当时轻拿轻放没弄坏。” 许霜降把玩着手镯,心头很是感动:“我也不会戴,做事不方便,以后也不过是放在家里,要不,还是还给你妈吧。” “不能还,给你就是你的了,我妈说的,以后由你传下去。”陈池一把揪住她的手腕,笑道,“来,试试看。” 陈池把手镯给许霜降套进去,微微有些困难,戴上后却正好。 “很好看,就这样戴着吧。”陈池眉眼带笑地望着许霜降。妈妈的手镯传给了他的媳妇,意义重大。 “不能现在就戴。”许霜降低声嘟囔道,“你帮我拿下来。”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有成功,许霜降的手骨却差点被陈池捏痛。陈池不敢再捏,打开房门出去观察,他父母的主卧关上了,外面没人在,于是悄悄地拉了穿着睡衣的许霜降去洗漱间,给她满手涂肥皂,这才把手镯取下。 许霜降洗手,陈池在边上擦手镯,两人收拾妥当,掂手掂脚回房。 陈池松口气侃道:“以前的人吃得少,手腕细,幸亏你已经清减了,勉强还能戴。” 许霜降为此闹了他半宿,陈池的前胸后背不知被她敲了多少下。 许霜降和陈池第二天起床,发现家里静悄悄的,餐桌上摆着两盒牛奶,陈池熟门熟路地揭开灶台上的蒸锅,笑呵呵捞出一个大盘子,里头有两个玉米、四个包子。 “霜霜,快吃,我爸妈早锻炼去了。”他把牛奶盒打开,问道,“要不要温一下?” 许霜降摇摇头。 陈池却道:“我来温一下,很快就好,你平时就要注意,不要吃冷的。” 许霜降瞟他一眼,拿起玉米啃。 “明天我让爸妈别给我们准备早餐,我带你出去吃。我们这里的早点铺子特别多,满街都是特色小吃,保证你吃得满意,以后再也不会找我要天上的月亮。” 事实上,不用陈池带,许霜降就吃上了,那是婆婆给买的。 汪彩莲锻炼回来,告诉陈池,他那些职工子弟小学的同学闻听他回来了,过会儿登门拜访。 “霜霜,你留在家里和池儿一起,还是和我去买菜?”汪彩莲问道。 这次来陈池家里,把公婆的话放在第一位,陈池的话排在后面,必要时可以不听,甚至私底下给他发话,但公婆的话一定要立即听。头一回的磨合非常非常重要,在公婆面前越听话,磨合得越顺利,对以后的相处也就越有利。 以上的训导,出自许霜降的娘亲宣春花之口。总结下来,就是说,对公婆起初要刚性遵从,这样就能赢得大面积的好感,以后就视具体情况,可以弹性操作。 宣春花的睿智经验可多呢,急匆匆择了几条灌给许霜降,关于和公婆长期生活的那些忠告目前还用不上,就暂时放一放没说。 许霜降结合她娘亲给的建议,以及借鉴陈池在她家的表现,毫不犹豫地说道:“妈,我陪你去买菜 。” 汪彩莲立即喜形于色。 多少年了,她没个女儿陪逛街,现在儿子挣了个媳妇回来,她把媳妇当女儿待。 婆媳俩出门,汪彩莲一手提篮,一手拉着许霜降。婆婆的手型属于短指肉厚掌,不大,但握着烫乎乎。许霜降没出声,乖巧地伴着婆婆,并且把提篮接了过来:“妈,我来。” 汪彩莲喜滋滋地把篮子递给许霜降。 一路遇到人迎面打招呼:“汪姐,买菜去啊,这是你媳妇?” “哎,我媳妇,昨天刚回来,陪我去买菜。”汪彩莲精神十足,“霜霜,这是张阿姨。张阿姨以前在我们家老房子的隔壁再隔壁。” 张阿姨笑道:“池伢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好几回。” 许霜降马上跟进道:“张阿姨好。” “池伢子讨了这么好看一个媳妇。”张阿姨瞅着许霜降啧啧赞,“汪姐,我真羡慕你啊。” “我才羡慕你,你孙儿都有了,今天怎么没见抱出来玩?” “在家睡觉呢,他爷爷看着,我这才抽空跑出来一趟,池伢子呢?” “留在家里,过会儿他几个同学来。” 从陈池家那幢楼到小区大门口,大概有个两三百米的距离,许霜降陪着婆婆足足停了五六次。李叔叔、王伯娘、赵大婶、孙婆婆、周大爷各种称呼,不是抱过陈池,就是给陈池擦过鼻涕,或者就是帮陈池捡过书包。 许霜降这才知道,陈池小时候对他的书包有多不上心。 “我一看草丛里有个书包,就猜想是不是池伢子的,翻开作业本,果然是,给他送你家去,他还不知道书包掉了呢,蹲在门前和人打玻璃弹子。哎呀,一眨眼,我们都老了,池伢子娶亲了,媳妇儿真斯文。” 许霜降微翘嘴角,静静地笑,十分乖。 出了小区,穿过街,许霜降跟着婆婆走过一条****黄泥覆了两边路沿的柏油路,没多远,路边就连续现出两个坑,貌似把行道上的黄葛树给拔了,劈了一条横向出入通道,车辙印子一直通向旁侧一块大土坝。 “霜霜,脚下小心。”汪彩莲指着大土坝介绍道,“这块要起高楼,说了两年了。” 许霜降穿着露趾凉鞋,幸亏是平跟的,稳稳当当绕过了坑,只是鞋尖一不留神抄到了坑边堆高的土石屑,有几个小碎颗粒儿似乎滚进了她的大脚趾缝。 “妈,你慢慢走。” 许霜降一边说,一边极快地提脚晃两下,瞅着婆婆穿的老布鞋,但见脚头包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又软绵,不由暗呼婆婆英明,心里寻思着,她和陈池单独出来逛的时候,最好也去淘一双这样的鞋给妈妈。婆婆出门换鞋的时候,她瞧清楚了,鞋底镶了防滑橡胶,贴脚的内垫却极像手工缝制的上浆棉布千层底,这双鞋穿着肯定很舒服。 许霜降确实是宣春花的小棉袄,看见啥好的,都给自己妈妈留意着。(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公公其人 陈松平不像汪彩莲那般嘘寒问暖,做完饭,围裙解下,他就坐回客厅,不是看报纸,就是看书。 许霜降到书房去过,窗下贴墙做了一排木书架,陈池从小到大的课本居然还没卖掉,卷起来的边角被人一页页耐心地捋平,一本本摞得整整齐齐。桌边的另一个书架上就是陈池爸爸的书,大部分都是发黄的旧书,许霜降随手捞了一本,一看印刷期,暗暗吐吐舌头,书龄比她的年龄大 。 陈池爸爸现在看的书,让许霜降深深敬佩。 一本是家庭医药大全,搁在书桌上,似乎经常在翻。汪彩莲告诉许霜降:“你爸说,去趟医院排老长队,开了药回来,就查查书,想想这个药治什么,自己也趁机懂点知识。” 还有一本是陈池读书时用的英汉字典,也许因为字太细密,封皮上还压着一个放大镜。“他爸给池儿补书的时候拿了出来,一直摆在这,说是没学过英文,现在有空就随便翻翻,看两眼,就当打发时间。” 许霜降当时注意到英文字典里夹杂着一张纸,露出了一条边,被她眼见地认出,那竟然是手抄的音标表,字迹工整,旁边还注了中文谐音。 陈池告诉许霜降,他爸爸年轻时学过一年俄文,从没接触过英文,见这些年电视报纸里时不时冒出一两个英文词,连广告里都有,t恤衫上都印上了,就动了心思,想学点粗浅的词汇。那中文谐音是他爸爸听着录音,复核了陈池英语课本上那些创意标注,自己做成的一张表。 这自然是有点可笑的,但许霜降瞅着那一丝不苟的黑色钢笔手写字,只会对她这位公公打心眼里肃然起敬。 陈池爸爸从不打麻将,从来不看八点档电视剧。退休之后,他把做饭的活揽过来,洗碗就不太管。早上他陪陈池妈妈去锻炼,但汪彩莲去锻炼,实际上除了伸展筋骨外,还要和同事邻居们聚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一聊,那是他们这些退休工人一天中很重要的社交活动。而陈松平一般不参与闲聊,打个招呼就绕圈子走路,走满半个小时就去叫汪彩莲一起回家。 汪彩莲在许霜降面前自称妈,提起陈池爸爸就会说“你爸”。许霜降一开始没适应过来,婆婆一说“你爸”,她第一反应就是她自个的爸爸许满庭。 她爸爸和陈池爸爸只有一个共同点,在家里都没有主妇话多。但在许霜降看来,她爸爸不说话也是柔和的,陈池爸爸不说话就显得有些距离,总体而言,许霜降感觉陈池爸爸是个理性表达多于感性表达的人。当然陈池爸爸对她挺好的。 就比如,他们剥完玉米粒后,陈池爸爸端起那盆,套了个塑料袋扎住,起身说道:“我拿下去打苞谷面。” “爸,我和你一起去。”陈池说道。 “不用,你陪霜霜看看电视。”陈松平摆摆手。 “让你爸一个人去就好了。”汪彩莲拿出南瓜,洗净切块,准备蒸上做南瓜粑粑。 许霜降悄声问陈池:“什么是苞谷面?去哪里打?怎么这么麻烦啊?” 客厅无人,陈池大胆地揪揪她的脸颊:“是有点麻烦,待会儿就是吃不习惯,也要多吃点。”他解释道,“新鲜玉米粒用粉碎机打成糊糊,我们这里叫苞谷面。小区里有一家人专门帮人磨粉,也打苞谷面,我爸就去他家,打完回来,我妈做的时候,你也跟着学学,煎粑粑不用你来,你在旁边看看就好。” 许霜降一算,做个玉米粑粑,从早上去买玉米,历经剥粒、打面、和粉、搓团、煎炸,历时一天,其中耗费了她和婆婆、公公的脚力,还全家齐上阵剥玉米,她嘶一声,怨怪道:“你怎么说我贪吃?这么兴师动众,多麻烦呐。” “我没说你贪吃,”陈池轻笑,“我说你爱吃特别的小吃,我爸妈非要这么做,我挡不住,他们说闲着也是闲着 。待会你多夸夸玉米粑粑,就说比外面买的玉米饼好吃多了。” 许霜降叹一声,这是必须的。 她侧头瞟一眼陈池:“你在我家,每顿都说我妈做的饭好吃,其实也是溜须拍马吧?” 陈池握着拳头顶住嘴巴猛咳,一个劲澄清:“你妈做的饭是真好吃,我没有言过其实。你看看你用的什么词?” 许霜降眼波流转,歪着头笑:“你妈?” “现在也是我妈。我夸自己妈妈的饭好吃,有什么不对吗?”陈池义正言辞道。 许霜降弯起嘴角,不说话了。 玉米粑粑是真好吃,有种新鲜玉米的清香味。不过,容许霜降说真话,口感稍嫌粗糙,毕竟玉米壳也在其中。其实,附带做的南瓜粑粑更细腻滋润。 当然,许霜降就按陈池教导的那样,大力赞扬两种粑粑,尤其是比较费工费时的玉米粑粑。 汪彩莲瞧着许霜降连吃了三个,心满意足。“吃慢点,小心烫。池儿,你吃南瓜粑粑,把这两个玉米粑粑留给霜霜,她爱吃这个。” 许霜降真是有苦难言,她望望陈池,他笑得怪模怪样。她垂眸心忖,回头得让陈池再按摩一回。 晚饭后,陈池和早上那几个小学同学约好,要去吃烧烤叙旧。许霜降陪着公婆到楼下散步消食,又陪着看了一会儿综艺节目,过了九点,汪彩莲说道:“霜霜,早点洗了睡吧。” 许霜降答应一声,道了晚安,洗漱后就钻回房间,和她妈妈通电话。宣春花闻听陈家一家子忙忙碌碌给她闺女做吃食,心里极满意。 夜里十一点三刻,陈池轻轻地转着钥匙开门。进屋却一愣,折向亮着灯的书房。 “爸,你还没睡?” 陈松平正坐在书桌前翻着书,闻声抬头道:“我等你。” “我带钥匙了。”陈池笑道。 陈松平瞅瞅陈池,问道:“喝酒了?” “就喝了一瓶啤酒。” 陈松平点点头,叮嘱道:“以后出门应酬,自己要有分寸,酒尽量少沾。” “知道了,爸。” “先去洗漱,待会儿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爸,你说吧,我听着。” “先去洗,醒醒神。” 陈池望向父亲,笑着答应。他洗得很快,出来后先不忙到书房去,而是轻轻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探进去瞧了一眼。隔着一床蚊帐纱,隐约可见许霜降睡得很安稳,乖乖地只占了半边,留出一半给他,不过她似乎又溜到枕头底下去了。 陈池无声一笑,待要阖上门时稍顿。房间里的冷气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来,他站在房门口,犹如站在两重天的分水岭。(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中暑 陈池很是担忧,却没有办法,只得拉着她继续走。终于又到了桥头,他穿过马路跑去杂货店买水:“霜霜,等我一下 。” 太阳将桥上的石栏烤得火烫,根本靠不上去,许霜降抹了抹脸上的汗,手背擦到嘴唇时,无意中舔了一下,竟然品到了一点咸味。她站在桥头,望向陈池。他正一边付钱,一边急匆匆扭过头看她,见她仍在桥头,瞬时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许霜降待要跨出去的左脚定在原地,这时她身无分文,随便去哪儿也不成,还不是要上他家去拿行李?再说,陈池长手长脚,她走不出十来步,就被他追上了。她歇了撇开他先走的心思,背转身俯视着桥下的河水。 “霜霜,给。”陈池大步跑过来,将矿泉水递给许霜降。 许霜降瞧了瞧他自己手中的那瓶水,瓶身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显见是冰镇过的。 “你不要喝冰的。”陈池赶忙解释道。 许霜降不吭气地拧开了她那瓶常温放置的矿泉水。全怪她没带钱,不然现在她就给自己买上一大堆冰糕吃。 陈池看她几眼,许霜降不再是青灰软壳蟹了,她成了可怜的红壳蟹,满脸被晒得通红,鬓边的散发汗湿了,贴在脸上。陈池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半死,他居然什么防护用具都没带,把她热成这样。 过了桥头,又走了一段,总算渐渐热闹起来。陈池注意着街道上的店铺,看见一家小超市,把许霜降拖进去。 里面的空调让许霜降大大地缓了一口气,她贪婪地凑到空调旁边立着。陈池转了一圈,颇为失望:“走吧。” 他们又路过一家日用杂货店,门口摆满了笤帚拖把水桶和脸盆,陈池驻足朝里瞄了两眼,带着许霜降继续走。 到了一家比较大的超市,许霜降才知道陈池这一路在找什么。 “喜欢哪种花色?”陈池偏头问许霜降,货架上摆了五颜六色的遮阳伞。 许霜降颇是无语,他俩晒了一上午,现在买伞没什么大必要了,“你自己挑吧。”她撇转身。 陈池只得随手拿了一把,跟上她。一出店外,这把伞就被他撑开,遮到许霜降头上:“好了,现在不怕了。”他笑道,“霜霜,我们去找吃的。” 超市里的冷气让他们的汗水都收进去了,不同于在桥头汗渍渍神情急切焦虑的陈池,他现在又恢复了明净爽朗的好模样,飞扬的笑容里满是一如既往的亲昵。 许霜降在阳光底下暴晒出来的郁怒也被冷气一扫而空,她清凉了,忽地愧疚了,她自己憋着一股不能言说的委屈,对陈池采取冷冰冰的不合作态度,一腔幽怨全撒到陈池身上去了。 他也是难的,想必和她前段日子一样,左右煎熬。他没在她面前说过他父母半句不是,来讨她欢心,反而句句都在替他父母圆话,那么,他在父母面前,也一定努力维护她的好。 许霜降自己不都是那样么?她微不可察地叹一声,温顺地贴着陈池躲到伞下,准备吃完饭后再好好和他商量。 烈日如炽,即使两人撑了一把花伞,也不过是挡去了一点直射的阳光,无处不在的热辐射团团包围着他们,许霜降不愿再走,看见一家本土炸鸡快餐店,扯扯陈池:“就这家吧。” 陈池温言劝阻道:“霜霜,转过街口有一家菜馆,我表妹来吃过的,她说很好吃 。” 许霜降瞥一眼那二三十米的街口,摇头道:“不去了。”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就是贪图店里凉快。 陈池不好违逆她,去服务台买餐。 许霜降坐着,慢慢地一股恶心泛上来,头有些晕沉,胸口闷滞。她望向陈池的背影,无力喊出来,极度想就此躺下休息。 陈池点完餐,拿起托盘转身,就见许霜降趴在桌上。 “霜霜,累了吗?来,让一下,我们吃东西了。”陈池笑道。 许霜降闭着眼睛不说话。 “霜霜?”陈池再喊,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心猛地一提,他把托盘往边上一放,急急探向她的肩膀轻摇:“霜霜,你怎么了?” 许霜降尚有一丝意识,她隐隐听见了陈池的话,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蠕动着嘴唇:“别动,我趴一会。” 陈池俯身贴着她的脸,听到她这气若游丝的回答,急得乱了方寸。 “哎呀,这是怎么啦?”隔几座,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婆带着孙儿吃完正要走,见状关心地围上来。 店里生意清淡,只分散坐了七八桌,闻听动静,都瞧过来。一个热心的阿姨走上前来,提醒道:“是不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 “我看像中暑。”阿婆道。 “里面这么凉快,不该中暑啊。”一个大叔道。 “他们才从外头进来,喏,汉堡刚买好还没吃。可能在外头晒到了。” “霜霜,霜霜。”陈池急切地摸着许霜降的脸颊,又不敢拍打,“你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许霜降难受得说不出话,微微摇了摇头。脖子略有些旋动,她头晕的感觉更甚。可是,在外人看来,她只是一动不动地趴着,根本没反应。 陈池拿出手机就要叫救护车,旁边的大叔道:“医院不远,你叫救护车反而还要等,到门口拦辆车更快点。”大叔很热情,“我给你到门口叫车。” “叔,谢谢你。”陈池强压下心慌,感激地点点头。他吸口气,试图镇静下来,对着前来查看究竟的店内工作人员要求道:“麻烦你给我弄杯盐开水。” 小姑娘答应一声,一会儿快步跑回来,摊开手掌道:“只有盐包,没开水。” 陈池二话不说,接过盐包撕开,撒进了可乐中,拿吸管搅动了四五下,蹲到许霜降旁边,将吸管放到她唇边,柔声道:“霜霜,喝点水。” 许霜降没什么动作,陈池手上稍稍用力,捏住了她下颌,将吸管塞进她嘴里,焦急地说道:“霜霜,吸一点饮料。” 隔一会儿,许霜降的喉咙口似有咽动。 “哎呦,没昏过去,有知觉的。”围观的阿姨叫道,好心地安慰陈池,“情况不算特别严重,别急。”(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如是体贴 陈池把毛巾浸到水里,揪干后,擦拭她的手臂。 许霜降瑟缩一下,没挣脱成,她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今天我要是昏得严重些,留在医院过夜,不用担心没有人护理了。” 陈池点点许霜降的鼻子:“说吉祥话。” 许霜降低声嘀咕:“那你呢?在我们吵架的时候去买了一把伞。” 陈池一愣,忍俊不住 。他把毛巾放到脸盆里搓了一把,口中说道:“霜霜,你放心,那把伞被我弄丢了。” “丢了?”许霜降讶道,“丢在哪儿?” “可能在店里。”陈池答道,事实上,他当时只顾着许霜降,她趴着不动的时候,他连周围有些什么人都不曾看仔细过,那把伞压根就从头至尾扔在脑后,要不是许霜降现在提及,他不一定能什么时候想起来呢。 陈池拿着温毛巾回到床边,弯腰把许霜降的另一只手从被中捞出来,敷上毛巾擦,五根手指也不放过。 “我直接冲澡会更方便。”许霜降嗫嚅道。 “你站不动,而且水汽烫,现在不合适。”陈池正色说道,低头柔声问道,“想吃点什么?我去煮点清粥好不好?” “不想吃。”许霜降摇头。 陈池没勉强她,端起脸盆往外走。 汪彩莲一见房门打开,又迎上去问道:“霜霜怎么样了?” “现在挺好的,妈,你别担心。”陈池匆匆回道,去洗漱间换了一盆水,再端进房去。 这回他到床尾捞出了许霜降的脚丫。 许霜降瞪出了眼睛,试图往回缩,却被陈池在脚背上轻拍了两下:“别动。” 许霜降抿着唇,摒着气,盯着陈池,他躬着身,低着头,动作不慢,却分明透着几分笨拙。 她看得出神,陈池擦完,将她的脚塞回被中,整理好两边被角,她才反应过来,吱溜曲起了腿,在被窝中弓得像只虾米。陈池轻笑出声,放下床帐,这才端着脸盆出去。 许霜降隔着粉红帐纱,窝在枕上,侧头瞧着陈池的背影,心中又是发软又想强硬,左右不定,只得闭上眼睛。 汪彩莲见儿子忙出忙进,她在客厅中坐不住,跟着儿子进洗漱间,陈池收拾着脸盆毛巾,她就在旁边问道:“霜霜睡了吗?” “要睡了。”陈池安慰道,“妈,你别急,我带霜霜去过医院了,医生说没事。” 汪彩莲一听医院,又急了几分:“怎么还上了医院?” “她差点昏倒。”陈池眉心紧锁,“半个小时站不起来,说不出话。” “哎呀你也是,你要带霜霜出去玩,也不能一整天在外面啊,早晚去逛,大中午该回来。”汪彩莲念念叨叨着,“松平,治中暑的那什么水,我们家还有吧?赶紧给霜霜喝一点。” 陈池一转头,见父亲不知何时也站在洗漱间门口听着,面色一贯地严正,眉间神情却有明显的关切。陈池手中微顿,旋即敛眸,继续稀里呼噜地往自己脸上扑水,口中说道:“妈,不用,医生配了药,我在医院就让霜霜吃过了。” 家里的常备药专门有个地方放,平素由陈池爸爸经管。事实上,这家里好多常用工具都是陈池爸爸管的,大大小小的螺丝刀扳手、电笔、手电筒、多余的电线、水管,全都被他分门别类地收妥,哪天需要,一拿就拿出来了。 陈松平闻听儿子这么说,点点头皱着眉说道:“陈池,下次别带霜霜大白天乱跑,她不比你,你小时候满坡乱窜,怎么晒都脱不了皮 。” 陈池在水声哗啦中慢慢嗯了一声。 “池儿也好久没晒过这么烈的太阳了,他现在也文了,满坡乱窜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汪彩莲替儿子辩解着,絮絮关照道,“池儿,你出门要注意防暑,别当自己是小时候那只风吹雨淋都不管的钢镚猴儿。” 陈池笑了笑,抹干脸,抬头对父母道:“爸,妈,你们休息吧,我去看看霜霜。”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见许霜降披散着头发,蜷在被窝中,不由提起脚尖,轻轻地走过去。刚撩开床帐,许霜降就睁开了眼,迷迷糊糊中带着十分虚弱。 陈池脱了鞋上床,拍着被子低声道:“睡吧。” 隔了半晌,许霜降想起一事,咕哝道:“伞放在店里,要去拿回来,时间久了,就找不到了。” 陈池低低地笑出声,他的青灰软壳蟹精力还没恢复,就要操心这些琐碎事。“嗯,你睡,你睡着了,我才能腾手做其他事。”他轻声哄道。 许霜降当真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陈池抱着大被蛹,望着她尚有点淡白的唇色,目光怜惜,心里打定主意不要那把伞了,他俩结婚期间,还是要讨个好口彩。 半个小时后,许霜降呼吸清浅平稳,显然睡熟了。陈池拂了拂她的头发,她仍旧静静地躺着。陈池默默地看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摸到厨房,往冰箱里翻。果不其然,除了两小碗剩菜,米饭什么的都没有。他父亲掌勺,自来有一个原则,每顿按着吃饭的人数来定量,一般不会有多少剩饭剩菜,不像在许霜降家,岳母当大厨,计划性不强,而且总觉得家里有老丈人和他两个大男人吃饭,每顿据说都比往日多做不少,冰箱里随时随地都塞得满满当当。 陈池找出了原该是他和许霜降早饭的千层饼,拿了一块咬在嘴里,打开橱柜四下里翻看。 “池儿,你还没吃饭吗?”汪彩莲走进来问道,急急架上锅,“妈给你下碗面。” “不用,过不了多久就要吃晚饭了。”陈池问道,“妈,家里有绿豆吗?” “有,你别找,别找,妈给你拿。” 汪彩莲刚拿出绿豆,一转身见儿子又去拿高压锅,忙道:“池儿,你要做什么?” “我给霜霜熬绿豆汤,等她睡醒了正好可以喝。” 汪彩莲一想:“要不,晚上让你爸做绿豆排骨汤,喝点肉汤更有营养,我和你爸大夏天胃口不开,经常这么煮。” 陈池微微沉吟,摇头道:“霜霜不爱用绿豆煮咸汤,她爱吃甜的,而且她今天吃不了油腻。” “你爸煮的排骨汤不油腻。”汪彩莲道,“你们出了汗,补点盐分好。” “妈,肉汤上总要浮着油花,霜霜现在根本不能见油花,你别管了,我来熬绿豆汤。”陈池说着就把绿豆倒到碗里泡了水。(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73章 特供汤变成了大锅粥 汪彩莲急忙拦住:“你去你去,好好吃饼,别噎到了,妈来熬 。” “我会熬。”陈池笑道,将千层饼放到碟子里,拿起高压锅就要接冷水。 “你不懂,里面再加点别的,薏仁呀、莲心呀,都是清热除湿的好东西,你坐一边去,好好吃。” 陈池一听,他妈妈说得有道理。“妈,那我就交给你了。”他笑嘻嘻道,握起拳头给他妈妈敲背。 汪彩莲瞥了一眼儿子,抬手一拍,笑得眼角鱼尾纹都堆起:“用得着妈,就给妈敲背。” “妈,你说我三岁就给你敲背了,我以后要给你敲到一百岁,你这么说我,我会伤心的。” 汪彩莲一边将水面上浮着的一颗蛀空了的绿豆挑出,一边笑道:“你三岁哪里是敲背,整天小腿乱蹬,晚上该睡的时候不肯睡,在床上翻来滚去,我呀,看见你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精力,索性就坐着,让你把脚板蹬妈妈背上,力道正好。” “妈,我三岁,你就这么使唤我了?你以前老说我三岁给你敲背,我以为我自愿的呢,后来就一直自愿延续好传统。”陈池怪笑道。 汪彩莲回头望了儿子一眼:“不想自愿啦?” “怎么不自愿,我说了要给妈敲背敲到一百岁。”陈池咧嘴笑道,“妈,我和霜霜的手艺谁强?还是我吧,霜霜力气不够。” 汪彩莲一笑,不好说一次体会不出来。“好了好了,妈不要你卖力气,你敲着,妈都没法做事了,去吃饼吧,别把芝麻粒儿掉地上。” 陈池高高兴兴答应一声,端起碟子吃。 他不放心许霜降,走回房门口,推开朝里望。里面静悄悄的,室温也适中。 “松平,松平,”汪彩莲在厨房喊道,“快来看看,我熬绿豆汤,薏仁要放多少?” 陈池赶紧将房门关上,回头见他爸从书房出来,转进厨房去。他跟过去,忙道:“爸,妈,你们都歇着吧,我现在没事做,我来熬。” “霜霜想喝?还有没有说要吃点别的什么?”陈松平问道。 “没,她什么都吃不下,是我怕她饿,想熬好了等她醒来吃。”陈池解释道。 陈松平点点头:“绿豆消暑解毒。”他一瞧泡着的绿豆,皱了皱眉,“绿豆太多了。霜霜一个人吃不完,晚上大家都吃绿豆粥吧。” “我们喝粥,给池儿吃饭,他中午饭都没吃。”汪彩莲道。 陈池欲言又止。他大手大脚,把整包绿豆都泡了水,他爸做饭却跟上班时计算工程量的思维差不多,多了少了都要不得。现在变成一家人来喝绿豆粥了。 “那好,我和你,还有霜霜喝绿豆粥,大家都消消暑气,顺便把他们早饭没吃的几个包子蒸了吃,现在这天气,食物不要隔夜。陈池就吃饭,”陈松平安排好晚饭,顺带对陈池说一句,“以后早饭不吃,就提前说,买了不吃是浪费。” “知道了,爸,明天你不用给我和霜霜准备早饭。”陈池立即说道。 “又要出去吃?霜霜今天才中暑,明天你又带她出去晒?”陈松平不满地看着陈池 。 “不是,霜霜没胃口,我明天等她起床了,问过她之后再给她买。” 陈松平这才嗯一声。 许霜降醒来时,房间里很黑,只有空调内机上的电源指示灯泛着一点绿光。她偏头看向窗户,也是一片暗暗沉沉的黑,完全没有了白日里自窗帘织物经纬间透出的些许光亮。 太阳落山了。 陈池的家这边,晚上七八点才刚进黄昏,现在窗外这般黑,该是八点之后了。 这个时间,以许霜降这两天在陈家的观察,她知道陈家父母正在客厅,看完了新闻,已经换到了歌舞类的综艺节目,他们不爱看电视剧,最主要是陈池的爸爸不爱看,陈池的妈妈就随着他。不像她家里,她爸爸随着她妈妈,而她妈妈对任何一部八点档电视剧都要追完,伦理剧谍战片全都无差别忠诚观看。 她静静细听,能听到楼下乘凉的人在打招呼,隔壁客厅的声音却几乎没有,大概电视机的音量开得不高。 再过一会儿,楼下安静了,隔壁却爆出一阵笑声。 听声音,陈池的表妹来了。 当真是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那个陈池经常错乱着叫“四丫”和“芳怜”的小姑娘特别爽朗,说话语速很快,眉飞色舞的时候就跟竹筒倒豆子似地欢快。 陈池和他表妹说话的时候语速也比较快,能热热闹闹地一句接一句不停歇。许霜降第一天到陈家,顾四丫忙完厨房就陪他俩说话,表兄妹俩都是健谈的人,许霜降即便笑吟吟听着,也不会觉得冷落,更何况小表妹一见面就表嫂长表嫂短,话题里总会顾着她这个新客人。 小表妹叫陈池“哥”,不过她麻利地摆碗筷时,陈池一起上前,许霜降听到小表妹冒出了一句话:“哥哥,你坐着。”她的哥哥叫得像蝈蝈。这个时候,陈池回的是“四丫”。 他们兄妹俩在她面前用普通话时,才会一个清晰地叫“哥”,一个正式地叫“芳怜”。 许霜降来到陈家之前,只听陈池说过一句,陈顾两家住得近,关系亲,并不知道原来这么亲近。当时陈池以她的名义为顾家人准备礼物时,她只是由着陈池安排,自己并没有多上心。 他们两家关系真的好,每天吃过晚饭后都会来串门。许霜降发现,芳怜表妹除了年纪比她小,在家务事上比她麻利,待人接物上比她热情,言辞上比她伶俐。两家人聊天时,同是年轻人,许霜降明显就比较闷,常要陈池或者小表妹把她引进话题中。。 这时候,她听着顾四丫的笑声中,间杂着陈池妈妈还有他小姑姑的说话声,而陈池在边笑边介绍什么,很是其乐融融的样子。 许霜降心忖,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她想撑坐起来,却全身乏力,睡了一觉后,慵懒尽数泛出来,她整个人陷在舒适的被窝里不想动弹。 许霜降望着帐顶,默默地想着,她待会儿拿上行李箱走人的时候,该给一个什么理由比较恰当。 其实她有点想回家,傍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吃西瓜,他们看电视剧,她来吐槽。(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围着媳妇转起来 吃过早饭,陈池陪着许霜降在客厅里休息,在父母和她之间穿插着讲话,让她慢慢自在随意。这一拖就拖到了下午,他父母去歇午觉,陈池则把许霜降拉回了房中:“霜霜,你也午睡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我陪你去吧。” 许霜降仰头望向他的神情,如同一只就快要被丢弃的小猫咪,她想和陈池同进同出,她一个人留在家里面对陈池的父母,不知道说啥好。 “太阳大,你今天不能出去,睡一觉我就回来了。”陈池拍着她,等她入睡后才出门。 陈家父母午睡,其实只是打个小盹。汪彩莲醒来第一件事就去翻找皂角,然后算着许霜降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前去敲门。 汪彩莲还记得和媳妇的约定。媳妇想用皂角洗头呢,昨天媳妇身体欠佳,今天她得问问媳妇。 许霜降正睡得好好地,刚进入深睡状态。 汪彩莲曲着食指,像啄木鸟啄树似地,在门上轻轻咚两下,然后静等着,门里没动静,她再轻轻咚两下,配上了小心翼翼的声音:“霜霜。” 门里还是没动静,汪彩莲很是不放心,新媳妇么,总是要往娇贵里看的,汪彩莲就怕许霜降身体仍有什么不舒服,毕竟,听儿子说,媳妇正常能吃一碗半饭,今天中午却没吃到这个量,只松松浅浅大半碗就停了箸。 她一琢磨,儿子不在屋,可别让媳妇在屋里有啥不舒服都没人知情,反正婆婆对上媳妇,也没甚要紧。汪彩莲的手握上门把手,轻轻地旋转开。 陈池离开时,将床帐下了,窗帘拉了,空调开了,给许霜降营造了一个昏暗幽静易入眠的舒适氛围。 汪彩莲悄悄探头进去:“霜霜。” 许霜降陷在床中央,缩在枕头下方,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睡沉了。 汪彩莲感受着室内凉爽的低温,放轻脚步靠近床:“霜霜。” 许霜降迷迷糊糊听到动静,睁眼时见陈池的妈妈弯着腰,手心摸在她的额角,嘴里还在低唤:“霜霜。” “……妈。”许霜降初醒来,反应比较迟缓,她讶异归讶异,却也只是下意识扭了扭脖子,避开婆婆烫乎乎的手掌心,鼻子里模糊地疑惑道:“嗯?” “霜霜,你没事吧?”汪彩莲压低声音问道。 “没事。”许霜降缩了缩。 汪彩莲没有女儿,以往到儿子房里喊起床,可都是放开手脚和嗓门,极干脆的:“池儿,快点。” 陈池反应快,通常母亲喊到第二声,他就腾地翻身坐起,手忙脚乱穿衣。当然,他也有赖床的时候:“妈呀,你怎么又进来了,今天不上学。” “那也得起床。”汪彩莲会猛拍他的肩膀,直到陈池忍受不了,最后无可奈何起床。 所以,汪彩莲这会子见到许霜降像个小迷糊虫似地,懒懒又糯糯地哼哼唧唧着,不由母性大发,当年陈池要是个女孩儿,她准定能让他每天都多睡会儿 。 “霜霜,你们房里这空调温度太低了。”汪彩莲想着男孩子火气旺,理所当然地怪罪到儿子身上,“池儿贪凉,小时候让他夏天洗温水澡,回回都要去捉他,宁愿冷水里打个滚。大了还是老样子,瞧把你冷的。” 她拉着被角提提好,轻言细语道:“霜霜,妈敲门,你没应,我不放心,就进来看看,吵醒你了吧?妈想问问你,前天你说要用皂角洗头。妈给你把皂角找出来了,你下午想洗吗?” “哦,好,好。”许霜降差点都忘了这件事。 “那妈就去熬皂角水了,你再歇歇,熬好了我叫你。”汪彩莲脚步一顿,在房间里左右四顾,“空调遥控板放哪儿了?妈给你调高温度。” 许霜降下意识往左右床头柜瞧,一边连忙道:“妈,我自己来。” “你睡着,睡着。”汪彩莲在房中走动一圈,终于在梳妆台上发现了遥控器,“霜霜,我给你调二十七度吧?” “好。”许霜降蜷在被子中,她的视线刚刚跟着婆婆移动,现下注意到了房门打开着,外头虽然很静,但她尴尬地躲在被中,盼着婆婆赶紧出去带上门。 “好了,房间里的温度不能太低,不然身体就适应不了外面的高温,容易中暑。”汪彩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老话说,媳妇要由婆婆把手教。汪彩莲此时就生发了这种责任感,把许霜降当成了半途领回来的小女儿般,怕她年纪轻阅历轻,遇事就提点。 “霜霜,那你再眯会儿,我去熬皂角水。” 许霜降瞧着汪彩莲离开房间,呼地吐出一口气,仰望着床帐顶,过了两秒,撩开被角起床,她自然不可能让陈池的妈妈操劳着给她服务,得出去瞧瞧打个下手。 厨房里那一幕让她有些五味杂陈。陈池的爸爸坐在桌前,面前铺了好几长条黑褐色的皂角荚,正拿着剪刀一段段剪,陈池的妈妈则坐在对面,面前一大包皂角荚,她一根根地拿出来,上下左右地检视。 “霜霜,怎么就起了?皂角水还没熬呢,要不你去看电视。”汪彩莲诧道。 “妈,这就是皂角啊。”许霜降坐下说道。 “是啊,放了好久了,你爸让我挑些好的。”汪彩莲把手中的一根皂角推到陈松平面前。 “差不多了,余下的收起来吧。”陈松平道,一边剪一边提醒,“霜霜,你妈用皂角洗头也是老早之前的事了,你没用过,可能会不习惯。那水是黄褐色的,洗了头发,起先是梗涩的。” “哦,”许霜降瞧了瞧陈池的爸爸,点点头,“我就是好奇体验一下。” 许霜降的体验过程波折不断。 陈池的爸妈给她熬好皂角水,装在一个大脸盆里,端了凳子搁到阳台上。 汪彩莲手指伸进去,试了试水温:“松平,再拿勺冷水。” 许霜降插不上手,拿了毛巾站在一旁,瞧着陈池的爸妈忙忙碌碌,心里很悔当时怎么就一时口快,要用皂角洗头呢。(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82章 香艳传说 陈池家的小区,是目前已不多见的熟人社区。 所以,这天晚上大家伙儿出来乘凉时,这栋单元楼的每户人家都知道了,楼上陈工家池伢子带回来的外地媳妇,洗头洗到一半,遭停水了。 现代人,一般都是洗澡的时候顺带洗头,于是,三传四传,当真变成了许霜降洗澡洗到一半,遭停水了。还有好多路人佐证,他们看见陈松平夫妻俩跑到小区自建的水塔处去询问了,有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陈松平老冒火了,当场质问物业经理,水塔的定期检修维护工作有没有认真执行 。 物业自小区建成后换了好几拨,对这片社区的态度就是年度竞标成功后接手过来的一个工作点,碰到住户找上去就首先伤脑筋,多半也就陪个笑脸哼哈两下,一般工作人员说我找经理反映一下,经理则说我向公司反映一下。他们压根儿就不清楚陈松平是什么人。 陈松平较真,谁糊弄他,谁就准备接一鼻子火山灰。再说,物业糊弄谁,也糊弄不了他,这片社区当初就是陈松平参与规划设计的。 不过陈松平还真没有和物业吵,他就是坚持让物业给个明确的回复,到底啥时候维修好,他家孩子顶着满头沫沫呢。 许霜降这桩事,成为了小区里好大一部分人对物业管理表达不满的由头,甚至过了半年多,许霜降和陈池早已离家千万里,在某次业委会上还被人拿出来说。 就连顾四丫第一时间知道消息的人,晚上到舅舅家聊天,都将信将疑地问道:“嫂子,你洗头洗一半还是洗澡洗一半?” 洗澡更香艳,所以年轻人的版本在隔天传回给陈池,就和物业的话题无关。陈池遇到的是他一个小学同学,人家已是一岁娃的爹,上来就同情地拍拍陈池:“你小子回来一趟,咋就遇到突发情况了呢?” 陈池还在莫名其妙,同学贼滑地一笑:“昨天下午停水,你怎么解救你的新娘子的?” 当然,童年的小伙伴间,玩笑不会开过火,所以同学就这么戏谑一句,就没再说。但陈池聪敏,顾四丫一问,再加上同学一笑,他很快就猜出了传闻走了形,暗中无可奈何地恼火了一阵。 这些都是后话,当时陈池确实要解救许霜降。 他开完证明回来,家里静悄悄地。 “霜霜,妈,爸。”陈池喊道,急忙查看每扇房门。 “这里。” 陈池松一口气,循声走到阳台,乍一眼就笑:“你怎么弄成这样?” 许霜降坐在小矮凳上,头上包着一条提花毛巾,颈里缠了一条蓝白条纹毛巾,蔫搭搭缩在三角梅盆栽下。 “洗头到一半,停水了。你爸下去看,没上来,你妈说你爸肯定去水塔那边问了,她也下去了,刚走五分钟。” 陈池探手一摸许霜降的发根:“先擦干再说。” “头发没清过,怎么擦干?”许霜降愁闷地说道。 陈池果断,把湿湿的提花毛巾解下,拎出许霜降脖子里的干毛巾,包到她头上呼噜呼噜猛擦。“等水来了,你再重新洗,现在不擦干,万一感冒怎么办?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洗头?” “我只是想体验一下皂角水。”许霜降幽怨道,“你妈今天把皂角找出来,把我叫起来洗头,就成这样了。”她抬手捻了一缕头发放在鼻端闻,现在她整个头都敷满皂角水了,也不知道醋有没有挥发掉。 陈池一边擦一遍笑:“霜霜,你这是几十年一遇?” “我希望是一百年一遇。” “感受如何?”陈池凑下头来嗅,“气味不错 。” “还蘸了醋的,好闻吗?” 两人笑笑闹闹,半个小时后,他们等回了父母,也等回了一个坏消息,水管故障,正在抢修,说不准停多久。 陈池瞧着许霜降时不时地扯头发梢,当机立断道:“我去超市买桶装水,先让霜霜把头发清了。” “池儿,你别去。你才刚办事回来,让你爸去吧。”汪彩莲阻止道,她现在可不高兴了,媳妇头发洗一半,儿子大热天从外头回来,连把冷水脸都没得擦。 陈松平正在向隔壁解释打听到的情况,听到家中妻子叫唤:“松平,松平。” “妈,不用了,我等等就好。”许霜降连忙道。她现在披着一头半干不湿的乱发,脖子也粘腻得很,钉在阳台上过久,发根处似乎滋滋冒汗,要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即便如此,她都不好意思让陈家人围着她团团转。 陈池能够感受到许霜降在父母没回来之前和回来之后的明显差别,方才只有他俩,她宜嗔宜喜,言语俏皮,现在却拘谨客套了。陈池瞅了她一眼:“等着。”他快速出门,对门外的父亲说道:“爸,我去买水了。” 背后,是他母亲的声音:“池儿出去给霜霜买水洗头。”而他父亲则唔了一声。 汪彩莲每隔五六分钟检查一下水龙头,然后悻悻说道:“还没来水。” 说完,她就要探头往窗外看:“池儿还没回来。” “霜霜,让一下,我拿辆推车。”陈松平温和地说道。 许霜降连忙从小板凳上站起,侧过身子,瞧着陈池的爸爸弯腰从阳台的花架下拿出一辆购物用的小推车。 “阿莲,我去看看陈池。” “对对对,松平,拿推车去,池儿买桶装水不好拿。” 这是很普通的一个下午,这是很普通的一段对话。普通得让许霜降犹然觉得,她在自己的家中,听着自己的父母在聊家常。当然,在情理法理上,他们确实即将变成她的另一对父母。不过,许霜降其实很清晰地知道,他们和自己的爸妈是不一样的,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一样。但现在她的关注点不在自身,而在于陈池。 她替陈池感受到了一种非常琐碎的关爱。 每一个人都有父母,每一对爱孩子的父母都不尽相同。许霜降默默地看着陈池的父母一个开门,一个出门,准备去迎陈池,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真地少一些介意。 每一个人都有立场,每一个人都有理由,每一个人都有判断,但那些不同的、毫无关联的人都真心关爱同一个人时,或许他们彼此之间也可以多些宽厚。 许霜降知道,陈池的父母围着认识不过几天的她尽心招待,给她做玉米粑粑,给她熬皂角水,为她随口一说的好奇心可以忙上半天,她其实是被爱屋及乌了。 而此刻许霜降看到陈家父母对陈池那种很家常的爱,她突然意识到,她不仅和陈池结为夫妻,她还将闯入一个家,以后将慢慢地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他们都正在接纳和被接纳。(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第一道枕头风 陈池没去超市,他走到半路,想到超市里的桶装水容量不大,许霜降得洗头发呢,于是脚步一拐,去了另一头的饮水站。 也是他不够幸运,饮水站里只剩一个*岁的小女孩,在给一个两三岁的开裆裤小毛头挖苹果泥吃。 “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出去送水了。” “出去多久了?” “刚一会儿。” 陈池想着许霜降坐在小矮凳上的那可怜样,等不及让店主回来送水。幸亏女孩子伶俐,价格记得分明,他付了钱,微微吸气,就把一桶水拎起扛肩头。 一百斤的许霜降,陈池能抱起来。四十斤圆滚滚的水桶却不好抱,只能搁在肩上,初时蛮轻松,太阳底下走一段,肩膀处磕得不舒服。 陈池汗淋淋地走到小区大门口,正待要转进去,瞅见前方有一人拉着小拖车迎面走来,像他老爸。他定睛一看,真是他老爸。 陈松平也注意到了陈池,见儿子扛着一大桶水往他走过来,立即甩了甩手,示意他等在原地。 人行道上铺的是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水泥砖,小推车的车轮滚动在上面,发出了嗑嗑嗑的摩擦声。 街沿下,马路很平坦,修了六车道,午后的车流量不大,路上看起来很空荡。榕树的树荫下,停了几辆做生意的三轮带厢摩托车,司机百无聊赖地坐着打瞌睡。 陈松平若是下到马路,靠里侧走,也不会真正影响谁,他的手推车则可以拉得滑顺些。那些晚间出来摆烧烤摊的人都会推着手推车走马路边上,绝对不会吱吱嘎嘎地颠簸着走人行道。 但陈松平只走人行道。他的小推车里装了三小桶矿泉水,将购物袋撑得鼓鼓囊囊,每经过一次方砖接缝,就会抖跳一下 。时间久了,手腕会微麻。 陈池望着他的父亲,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抽他的日子已经很遥远,训他的日子也渐渐稀少。陈池十六七岁的时候,身高就已经窜过父亲,但一直没在气势心态上强过父亲。此刻,看着父亲朝他加快了脚步,他猛然意识到,他的父亲和他同学的父亲差不多,都开始进入了人生的退休年代。 陈池扛着水迈步去迎父亲。 “你过来干什么?”陈松平微微蹙眉。 “爸,”陈池笑道,探眼看向购物袋,“你怎么也出来买水?我不是买了吗?” “我怕你不好拿,给你拿辆推车过来,没在超市看见你,我就自己买了。把你那桶放下来放推车上,你拎两桶小的。” “不用,我这不重,换来换去麻烦。” 汪彩莲给父子俩开门,瞅见父子俩的模样,立时喋喋道:“哎呀,怎么买这么多水啊?家里来水了。”她急忙把手搭到儿子肩上,“池儿,快放下来,这么一桶水,可重了吧。” 许霜降听闻门口处的声音,脱不开身,她正弯着腰使劲搓散她的头发。 可怜她的头发都板结了。 等她呼着气直起身,头发往后撩,就见陈池站在阳台口,拿毛巾擦着脸,对她绽开一脸笑意:“你好,小刺猬。” 许霜降伸手扶住后腰,瞪着陈池。她的发型确实不咋地,根本没有彻底梳通理顺,就乱蓬蓬散着甩在脑后。不一会儿,水珠顺着头发梢,滴滴哒哒地掉到她的薄棉衬衫上,这回来水,婆媳俩太过喜出望外,急急接了水兑温,张罗着开始漂洗过程,许霜降的领子处忘了隔一条干毛巾,头发里渗下的水很快就将她的领口肩膀处的衣料打湿。 陈池把自己的毛巾随手一放,一个箭步走过来,捞过许霜降的毛巾,对着脸盆用力绞干,探手到她脖子后,抄起她的发梢,拿毛巾快速擦。 “不用擦干,我还要再洗一遍。” 陈池却不许她去换水:“我来。” 汪彩莲到阳台来叫儿子换身衣服,一眼就瞧见她儿子弓着身在给儿媳梳头,凳子上搁着搪瓷大脸盆,她儿媳搬了小矮凳坐在脸盆前,脑袋支在盆边缘,露出一段雪白脖子。她儿子持着桃木梳,轻柔地梳,一梳,二梳,梳进水,从发根至发梢。 陈松平抿了半杯茶,褪了些暑气,拎起墙角的小推车,走到阳台口,拍拍挡着道的妻子,目光一转,也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他和妻子相互瞥一眼,把小推车就地放下,汪彩莲则转身到厨房。砧板摆好,菜刀拿起,她要给陈松平准备晚饭用的姜葱蒜细末。 汪彩莲在回忆,陈松平年轻时有没有给她洗过头。良久,她怅然叹了一声,陈松平大冬天给她倒过洗脚水,洗头却是从来没有过的,不仅如此,在她怀着陈池的时候,还听信了她妈的劝戒,总让她忍着别洗,他最多拿了一条温热毛巾,在她头上稍许抹两把做个样子。他们夫妻俩倒是合起伙来,按着坐不定的陈池,给陈池洗过头。 自己不肯洗头的儿子,给他媳妇洗头,竟然也有模有样 。 “妈,要准备晚饭了?”陈池端着脸盆进来,将水倒去,开了水龙头冲洗脸盆。 “关小点,水珠要溅过来了。”汪彩莲将一把连根小葱搬远了一些。 “哎。”陈池立即听话地拧小了水流。 “放着吧,待会儿妈来。”汪彩莲的心情自己也吃不透,媳妇用的脸盆儿子给洗,她这个当妈的嫌弃儿子不会做事,要包揽过来。唉,儿女债儿女债,到了这阶段,可不得这么迈过去吗。 “我已经好了。”陈池笑嘻嘻地。 “你就接这么点水晃两下,做事这么不细致,放着,妈待会儿擦干收起来。” 陈池正要开口,听到他爸的声音:“霜霜,不用拖,你去吧,待会儿我来。” 他立即转头,见他父亲站在阳台口背对着他,而许霜降已经将洗头用的木凳和小矮凳都搁到了边上,正拿着拖把拖地上的一圈水渍。 许霜降抬头,视线飞快掠过了陈松平后面的陈池,弯起唇浅浅笑道:“爸,两下就拖好了。”她朝陈松平伸出手,“我来放推车。” “搁到角落就好。” “知道了。” 陈池转回头,唇角不由自主翘起。 是夜,许霜降和陈池进房后,陈池拉起她的手,眼含笑意,凝视着许霜降,半晌十分认真地说道:“霜霜,谢谢你。” 许霜降瞥了陈池一眼,没出声。陈池刚坐到床沿,她细声细气道:“今天我在午睡的时候,你妈妈敲门叫我洗头,我没听见,你妈妈就进来了。” 陈池一扶额:“我妈呀,还是老样子。”他当即起身,走到门边去落了二道锁。 一回头,许霜降靠在床头抿嘴笑,撞上他的视线,就侧过脸去继续笑。 这当真是枕头风了。 夜深时,床帐里,许霜降轻轻悠悠地问道:“陈池,你小时候长什么样?” “唔……”陈池望着帐顶,想了半天没能形容出来,他臂弯里揽着许霜降,懒洋洋地问道,“想知道吗?我明天就把家里的老相册拿给你看。” “要白白胖胖的那种。” “像你那样?那没有。”陈池低笑道。 许霜降抬手就捶,陈池赶紧求饶,闹过一阵后,许霜降不死心地说道:“你肯定有过的,粉妆玉琢,戳一戳就流口水,自己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 陈池实在很难想象自己那模样,他笑着抵住许霜降的额头:“霜霜,你想要说什么?” 许霜降推开陈池,自己歪头歪脑沉吟一阵,抚着陈池的胸口,抬眸笑道:“我们曾经都是宝。” 陈池品着这句话,嘴角噙笑:“是的。”(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87章 神仙居所 有一回,许霜降跟着她妈妈去吃喜酒,和二表兄弟一家凑巧坐在了一桌。 两个妈妈在交换孩子们期中考试的成绩,二表兄弟脸如黑锅,埋头吃饭。许霜降也郁闷地埋头吃饭,听下来她的成绩比二表兄弟没强出多少,年级排名才高出一百名。 这一百名的差距听着挺像回事,其实没有多少含金量。因为二表兄弟那人,据许霜降观察,大概属于给平均分拖后腿的人。她曾在活动课上瞅见过,他和另一人被罚站到走廊里,那会子,他的老师在教室里抑扬顿挫地讲课呢。他含胸缩头立在外面,实在很不忍卒睹。 那二表兄弟的智商确有问题,至少许霜降当初是这么认为的。 两妈妈虽在同城,无事也不会紧密来往,这吃喜酒难得碰面一回,说得尤为热络,有志一同地让自家孩子们在学校互相帮助、互相激励、共同进步。 许霜降的表姨,即二表兄弟的妈妈,还提起了以前许霜降借铅笔一事,直夸许霜降学习好、心肠好,一个劲地请许霜降平时在学校多关照她儿子,也叫她儿子遇到难题,勤快点去找许霜降讨教。 宣春花则眉开眼笑地使劲谦虚,交代许霜降多去找那娃,不同班的老师布置的辅导题可能不一样呢,两孩子正好可以互通有无 。 妈妈级的表姐妹俩热热闹闹地说着自家孩子,丁点不在意孩子们在学校隔着多少堵墙壁,根本不会互访,这本是亲戚间表达亲热的寒暄。 不想那二表兄弟很轻地嘀咕一句,被许霜降听到了。 “这下又成两个二百五。” 许霜降立时盯了他一眼,他骂人。随即她琢磨着这娃没胆子用这个词形容说得正起劲的两个妈妈,念头一转,就明白了,敢情他觉得和许霜降搭上线,他们两个就成了二百五,合起来就是五百,这是还记着许霜降多给了他一支笔,让他罚抄五百遍呢。 许霜降和二表兄弟在学校里当然没有互访过,后来,学校开运动会,她作为后勤人员,给参加赛事的本班同学送水,看见二表兄弟和她班的男生等在铁饼区。 许霜降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提着水壶给自己班的人添了水,哪怕这里头有坐在她后排的男生。自打大姨妈事件后,她对后排男生很有意见,但即便如此,只要是她班级的人,她都兢兢业业地给他们续水喝,至于旁边那位二表兄弟,自有他班级的人关心,她望了他的空杯子一眼,很有原则地转身走了。 离开时她隐约听见二表兄弟和她班男生在说:“你班刚刚过来那胖的女的,是我亲戚。” 许霜降气得直咬牙。 表亲这门亲,远远近近,真有很多故事讲。 她没想到,这次跟着陈池回来,遇到的表亲可不少。一到陈池家,就被顾四丫张口叫表嫂,一到陈池舅舅家,就被睿伢子唤作表婶婶。真要细数起来,这附近估计还有些陈池母亲这方的老表亲。 思量间,陈池的舅舅领着他们走过了竹林,路的另一侧搭了几个爬藤架子,吊满了大黄瓜和西红柿,旁边还种着几行茄子,绿叶间已经缀上青的紫的长条茄。 许霜降来不及赞叹,就被近在眼前的那一幢楼房惊呆了。 楼只有两层,但占地面积大。水泥白粉刷墙,楼上楼下正屋各三间,琉璃瓦盖顶,旁边还连着两层副楼,没有封顶,二楼之上是个大露台,可以鸟瞰山下。 白云悠悠,青山迢迢,真是神仙居所。 “睿伢子,睿伢子。”陈池的舅舅朝楼里喊道。 底楼大门敞开着,许霜降跟着站定在门外,一眼就能穿过中堂、后院,望到后进一排三间小屋,她只是粗粗瞧一瞧,就能感觉到屋子大、院子大,什么都宽敞。 睿伢子给了许霜降一份大礼。 “在哩,在哩。”后院忙不迭地传出汪睿欢快的声音。过不多时,他捧着一坨淡黄色毛茸茸的东西从里面奔出。小人儿手短腿短,犹如握着松松的拳头贴在胸口,就那样想跑快,又不敢跑快,小心翼翼地含着胸迈着小碎步,直接来到许霜降面前。 “婶婶,你不会玩蚂蚁,我给你小鸡仔。”汪睿仰头说道,将手心捧出。 许霜降讶然低头,一只圆鼓鼓的小鸡在一双小手里茫然地唧唧叫。她的目光对上汪睿闪闪亮的眼睛,心忽地软成一团。 陈池的舅舅正要喝斥小孙儿揪坏了小鸡仔,却见许霜降蹲了下去,捧着空手心候到汪睿面前,满脸忐忑,竟然是很稀罕的样子:“睿……伢子,”许霜降学着陈池的腔调,自己不由笑出来,眉眼间有些惶恐,“谢谢你,它看起来真可爱,我让它站一会儿就下地走,好不好?” 陈池的舅舅只好收了声 。 陈池在一旁笑看着,他打赌许霜降是真惶恐,她肯定没有捉过小鸡玩。 “婶婶,给。”睿伢子把小手叠到了许霜降手中。 许霜降简直太紧张了,小鸡的爪子触到她掌心,麻痒麻痒地,她硬着头皮接住,不敢打击汪睿的热情和友好,可她真害怕那小鸡给她低头啄一口,那感觉真要命。 许霜降抬眸,恰好和陈池对了个眼神,陈池撇过脸笑,他能辨出她镇定亲和的笑容下那丝抖抖索索。 小鸡的交接手续刚完成,老母鸡就咕咕咕地寻来了,小鸡应和般地唧唧两声。 许霜降循声一瞟,那老母鸡的翅膀都扇开了,疾跑着过来。正当她惊愣时,手心里一热,一股酸臭味涌进鼻子,她低头一瞧,手中多了一点黑黑黄黄的鸡屎,周边还有些稀薄。 许霜降差点把小鸡摔出去,她僵着手,欲哭无泪地望向陈池,脸上笑容完全挂不住了。 陈池的舅舅两手挥赶着,不让老母鸡扑过来。汪睿一返身,也“喔……喔”地驱赶着老母鸡。 “霜霜,把小鸡放地上。”陈池连忙提醒道。 许霜降回神,立即照办,起身后手心仍然摊开着。陈池这时才瞧见她手掌中的鸡屎,简直哭笑不得,他媳妇儿的运道可太好了。 “哎呀,睿伢子,你看看你把你婶婶弄得,霜霜,快去洗洗。”陈池的舅舅使劲瞪着小孙儿。 老母鸡带着小鸡慢悠悠走开时,许霜降在门外的水池边狠命搓着肥皂。 水池下趴着的大黄狗是条生性极淡定的狗。对于老主人领回来的陈池和许霜降两人,爱理不理,一点都没有要侦查一番的意思。陈池怕许霜降站在水池边,会被水池下的那狗咬到或者吓到,蹲下身摸了摸那狗的脖颈,那狗居然很享受的样子,被陈池很容易地抱了出来,挪到旁边去。 水声哗哗地,水池下方接了一根出水口,许霜降手里的那堆小鸡屎和着肥皂水,顺着倾斜的地势流下去,小泡沫初时集在一条常年被浸蚀的浅沟里,不一会儿破散了,润到土里头。 神仙居所也有不便处,许霜降暗地惋惜,将视线从水沟四周杂生的几株紫苏上移开,侧脸看向水池边。陈池和汪睿这俩叔侄,正齐齐蹲在大黄狗身边,一个摸着狗的头,一个抚着狗背上的毛,那狗舒服得连尾巴都不摇。 “陈池,你们小心些。”许霜降不由叮嘱道。 陈池抬头咧嘴一笑:“没事。” 汪睿如出一辙,仰着小脸补充道:“婶婶,它不咬人。” 许霜降瞟着这一大一小,再瞧瞧那只懒惰的狗,顾不上再管他们,她拿起肥皂又抹了一遍手心。(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后排男生恰青葱 汪睿像跟屁虫似地粘上了许霜降。 一大一小在树荫里待着,许霜降数着柑橘的个数,才数了三根枝条上的挂果,密密实实地,就已经数不下去了。 她脖子微仰着,委实太酸,无奈作罢。低头一瞧,汪睿蹲在地上,正在拨弄一丛蛇莓上的小红果。看他的样子,很想把它揪下来,又在犹犹豫豫。 这玩意儿许霜降认识,她家附近的公园里也有,而且她还听过关于蛇莓的很可怕故事。 据说蛇喜欢吃蛇莓,长溜溜地爬过蛇莓丛,遇到红通通的蛇莓果,就吐出蛇性子舔几口。 给她绘声绘色恐吓的人,当时心里不爽。 许霜降的生物课老师不知怎地,破天荒弄了一堂野外探秘课,大概是为了响应教育局灵活教学的号召。老师没条件让学生去真实的野外,折衷了一下,让全班同学去公园观察鸟。因为公园里大清早有老人来溜鸟,笼子挂在树枝上,人跑去打太极拳,正好可以给学生们围观;公园里生态好,清早树上叽叽喳喳地,停了各种野生鸟类;在公园里的湖畔凉亭,洒些面包碎屑,就能轻而易举引来一堆麻雀和鸽子。 生物老师为此和班主任商量,请求班主任忍痛割舍了一堂晨读课,再把下午第三堂的生物课和上午第一堂的语文课对调,颇费了一番周折,拼凑出了让全班逛公园的时间。 公园不是白逛的,每个学生得至少写出五种不同的鸟。在那个还没有开始用电脑查询资料的年代,这个任务实实在在地考察学生们的眼力和认真态度,大家心里负担都挺重,公园逛得不开心。 试想想,一大早,油条大饼粢饭团刚在校门口狼吞虎咽地解决,到教室里来不及喘口气,昨晚的回家作业都没时间对一对,就要拿着笔和纸排队去公园做生物作业,这得有多闹心。 许霜降千不该万不该,在等着老师给他们点人头的时候,对着后排男生的脚好奇地盯了一眼。 老师怕好几十个半大学生嘻嘻哈哈进公园,冲撞了里头锻炼的老人家,要求他们按列行动,有组织有纪律地开展观察活动。整个班共有四大组八小列,许霜降和她后排的男生按老师的规则,分在同一个观察小组。 那时候她和后排男生还没有发生大姨妈事件。每天都能说几句话,关系要比座位离得远的那些男同学们更熟一点,不过,因为脖子和腰的扭转弧度有限,后排两个男生中,她和斜后的男生视线接触比较方便,交流也更多。 这个正后的男生通常都等许霜降把课堂笔记大方地借给斜后男生,再从他同桌那里顺过来抄一抄,当然,还的时候是他还 。手一探,就把本子给到了许霜降的胳膊边。 许霜降早就习惯了,头都不回一下,接过来收好。但是前不久有一次,他把她的笔记本边角用橡皮擦擦破了一个洞,据说他订正作业昏了头,写错本子了。 许霜降觉得真狐疑,因为她的课堂笔记本是黄色牛皮纸封面的,有点厚,和回家作业本区别很显著,他怎么就能粗心马虎地写到她本子上呢? 许霜降的笔记本一看就是乖巧女孩子的字迹。白纸黑字,一行行清清楚楚,端端正正,还会用感叹号和花边框备注易混淆的难点,用绿色波浪线或者红色双直线标记关键知识点,看了之后,很让人钦佩她在课上是怎么边听讲、边哗哗做笔记,还能保质保量。 她的笔记本被后排男生弄残缺后,许霜降限于情面,没有破口大骂,但脸色确实很难看。随后,她连续两个星期不肯出借笔记本,那两个星期正是期中迎考的复习阶段。离考试只剩没几天的时候,斜后男生拿了家里十个菜卤蛋,说是他生日,给前后左右的同学中午加菜,许霜降也分到了一个。 盐茶酱油蛋常能吃到,菜卤蛋吃到的机会不多,许霜降觉得味道真不错,再加上斜后男生“宝姐姐”叫了十七八遍,她嫌吵得慌,于是就勉强又借出了她的笔记本。 那时候复印不流行,全得靠手抄,斜后男生落下了两个星期的工作量,放学时腆着脸请求拿回家去。许霜降不情不愿地让他把笔记本拿走了,第二天一早见面就立即收回来。 正后的男生没顺到,只得用同桌那版本。还是那句话,那时候复印不流行,许霜降笔记上那爽心悦目的字体版面到了同桌那,就成了笔走龙蛇一般,只限于他本人懂。正后的男生越抄越窝火。 期中考试考完了,生物老师就领着他们上了公园。 许霜降一组八个人,四男四女,老师相中了许霜降做临时小组长。小组长没啥荣誉,只有三项任务,一是保证整组进公园,整组出公园,不能有一个人脱队,二是盯着组员,果皮纸屑别乱丢,不能给学校给老师丢脸,三是负责收自己组的门票钱,收完了交给老师统一买票。 许霜降就是在收门票钱的时候,注意到了正后男生那双黑布鞋。那是一双正宗全手工的布鞋,因为那鞋底也是老粗布一针针纳起来的。 当天没有体育课,许霜降穿着搭袢圆头淡粉红牛皮鞋,配了一双丝袜。她向那男生收钱,面对面,自钞票缝里看下去,是一双大大的黑布鞋,鞋帮处露出了白色的薄棉袜,颜色对比特别醒目。 收了钱,老师去买票,因为人数众多,售票窗口点了好久,老师又陪着看门人清点学生总数。他们在忙乎着,学生们就按组列队在公园门前。 许霜降没啥事做,随处打量,视线又被那双布鞋吸引住。 那是一个布鞋全线隐退、还没有卷土重来的年代。许霜降家里压根儿没布鞋,只剩一双她小时候的虎头鞋,是洗三请酒时一位老亲送的,鞋面绣得非常精巧。小胖囡长得快,她统共就没穿几回,所以宣春花没舍得扔,一直收着,黄梅过后,衣柜箱子捣腾出来晾晒,许霜降才知道自己曾穿过这么一双虎头鞋,当初还稀罕了老半天。 这会子她在琢磨好奇,那男生家里,居然还留有工艺如此淳朴的布鞋,别是他穿了他爸或者他爷爷的鞋吧?(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93章 顾一惟 双方都在打量。 令许霜降感到违和的是,那人脸上戴了一副黑框眼镜 。这种眼镜,本身很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内敛美。依许霜降的理解,该配上一头清爽的短发,或者有几分凌乱的微卷亦可,方可戴出一副端雅修睿的学霸范,要不然就索性配一头长发小辫,整出落拓不羁的文艺风。 那人却戴了一顶乡间老汉常用的宽檐圆边蒲草帽,黑色的系带套在下巴处。这帽子和牛仔的草帽还不同,风格十分质朴,帽顶是板板扎扎的半凸圆形,帽圈滚了一层黑色的确良布边。 眼镜和草帽冲撞了。 草帽和蓝布裤对搭了。 抽丝袜和什么都不妥。 许霜降的视线扫过那人的衣装,盯住了大钉耙和镰刀。镰刀弯弯,刀锋磨得青亮,那件类似于猪师哥随身武器的农具,几个铁齿更是尖利。 那人瞅了几眼许霜降,张口叫道:“是汪婶婶吗?” 许霜降的眼睫巴眨巴眨两下,滤去了对方口音中带着地方特色的起伏腔调,她听懂了,略略放心,看起来他是村里人。不过她直想腹诽,她不是汪婶婶,但也许可以做许婶婶,再不然,叫声陈婶婶也使得。 “你是谁?”她问道。 那人又是一愣,立即改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我是汪大爷的邻居,和汪大爷说好来借些工具,下午没人在家,所以我现在又来一趟。请问你怎么称呼?” 许霜降不搭这茬,只简洁地说道:“我来走亲戚。”她当即朝大门外喊,“睿伢子,睿伢子。” 声音一路穿过院子、堂屋,传到门外场地上,引得大黄都昂起了头。 那人听着许霜降前一句还普通话,后一句就学当地腔叫唤,但又不地道,嘴角不禁抿出了一丝笑意。 汪睿一骨溜奔进来:“婶婶,叫我?” 那人听得汪睿如此称呼,不由上下端详着许霜降。 “睿伢子,有人来你家借工具。”许霜降盯着汪睿的面部,小孩子要是不认识这个人,她可得当心了。 汪睿一脸茫然,不明白许霜降特地和他说这句是啥意思,他瞅瞅那人,说道:“惟哥哥,你拿好了?” “我还要拿卷麻绳。”那人答道,特意看了看许霜降。 许霜降没出声,那人就笑一笑,转身进去取。 “睿伢子,他是你家邻居?”许霜降蹲下身,压低声音问道。 “嗯,惟哥哥住那边。”汪睿可一点儿都没有降低音量,就如平常说话一样,扬着尖细的童音,手指向斜上方。 许霜降扭着脖子往后望,房子和后坡的柑橘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估摸着那人比汪家住得还要高些。 不多时,那人抱了一团粗麻绳走出来,顺手把木板门的门搭扣上了。 “惟哥哥,你不拿了?” “都齐了 。”那人望望许霜降,解释道,“我拿了三样,麻烦你和汪大爷讲一声,我这两天用完了就还,谢谢啊。” 或许许霜降站在院中盯着他的样子太过虎视眈眈,他弯腰用一个手拿起镰刀和钉耙,就自觉地往外走。 “不客气。”许霜降拉上汪睿,自然也往外走。 那人倒是挺细致,走过堂屋时,把钉耙特地拎起来,免得蹭到地砖,到了外头场地上,他歉意一笑,停下来道:“我把绳子理一理。” 许霜降微微颔首,他绳子搂在胸前,镰刀柄和钉耙柄一起握,怎么看怎么都像被人匆忙间撵出来的,是该理理顺,方能走快点。 汪睿小孩子天性,自顾自去玩翻纸片儿,许霜降老是直通通地盯牢那人也不妥,虽然她事实上就这么干的。她四下一瞅,到堂屋角落拿了一个小矮凳搬出来,看着汪睿玩,也顺带继续盯那人的动向。 她不知道顾一惟在心里咋舌,这姑娘不知是汪大爷家哪门亲,先前他错认成汪睿的妈回来了,毕竟现在也有很多生了孩子的女子,仍旧稚气得自己像个孩子一样。他当时还觉得汪睿的妈挺有气质,不想错叫了一声汪婶婶。 顾一惟观许霜降和村里人不同,她戒心明明白白,不仅含糊其辞不肯说明白她和汪家的关系,看他那样子,生怕他把汪家什么好东西顺了去。 许霜降潜意识里就是这么防的。 她万般想不通,哪有借东西这么长驱直入的,家里主事的大人不在,就登堂入室自个拿了?她家隔壁邻居来向她爸借扳手,从来不踏进家里来,就在门口好好候着。他这人,竟然自己奔进后院屋子翻找,动作自然得就和拿自家东西一样。大黄不顶事,汪睿啥也不懂,所以她得替陈池的舅家盯一盯。 顾一惟不出声地卷着麻绳。大黄懒了许久,这下倒来劲了,在绳子堆里叼了另一头,来回扯。 “去去去。”顾一惟低喝着,语气不凶恶,大黄睬都不睬他,自顾自厮扯着绳子。 许霜降默默地斜了两眼,不动弹。汪睿从纸片堆里一抬头,小短腿迈过去,帮着拍大黄的头:“不能咬绳子。” “睿伢子,过来。”许霜降喊道,“别打狗,小心它咬你。” “睿伢子,一边去。”顾一惟也说道。 汪家舅舅和陈池都不在,许霜降深感看小孩责任重大,她走过去,弯腰去拉汪睿。 不过这时,大黄终于体会到汪睿的意思了,被汪睿拍得头一偏后,它转过身子离开,尾巴正好拂到许霜降的手背上,唬得她立马手一缩。 许霜降懵一秒后,抬起手臂看,心里好害怕,刚刚要是被大黄舔到她青紫的手臂,那她可不得去打防疫针。 “睿伢子,别和狗玩。”许霜降叮嘱道,她瞧着汪睿高高兴兴地去捡地上的纸片,瞥了瞥一旁的顾一惟,皱着眉头走到水池边,拿起肥皂在手背上涂抹,完后拧着胳膊让清水冲刷她的整条前臂。 顾一惟继续卷着麻绳,瞟一眼许霜降。她洗手的样子,很有点洁癖症女孩的倾向,跟他大学里那些见个小蟑螂就跳脚惊呼的娇气妹子颇为类似。(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视野中的焦点 因为顾一惟要开摩托车,两人没有点酒,向饭馆老板要了一壶冷茶。 菜是农家菜,份量很实在,口味也地道,只是大夏天看见桌上摆起冒着热气的菜,汗出得很是爽烈。 “我事情办好了,你呢?”顾一惟问道。 “我也好了。”陈池道。 顾一惟摘了眼镜,搁在一旁,拿起那粗糙得和厕纸差不多的卷纸,扯了一条,擦去额头眼角的汗珠,纸很快被印得绵烂,他捏成一团,扔到了桌脚下的塑料垃圾桶。“那我们吃过饭就回去。” “好。”陈池尝了一口凉拌酸辣蕨根粉条,抬头对坐在门口闲看大街的店主喊道:“老板,能不能打包两份蕨粉,不用拌佐料。” 店主是个老实人,估计从来没有听过食客这样的要求,这不是向他买蕨粉条吗?只买食材,算不得成菜,价格没法算啊,他有些为难。 “价钱你照算,我拿回家去,家里人吃不了这么辣。”陈池又道,“你菜单上的红糖粑粑也给我打包两份。” “好咧,你不要调料,我给你多放点蕨粉。”店主起身进内厨。 陈池冲顾一惟粲然一笑,解释道:“我妻子喜欢小吃 。” 顾一惟心头浮过他曾经在下班路上打包过的一碗黄豆猪脚面线,曾经也有人无限欢喜过。 “猪脚面线能和猫屎咖啡配吗?”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顾一惟倏然收神,开口聊道:“听口音,你俩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吧?” “不是,我这次带她过来看看舅舅。” “你们现在来这里,天气最热,爬坡上坎都要一身汗。” “是啊,”陈池想着他家胖姑娘离了空调只得在床上装死的样子,不由笑开,眉眼瞬间浮起一层柔和的宠意,“是太热了,不过我们只有现在有空。”他掩不住喜悦,补充道:“我们这个月结婚。” 顾一惟微讶,随即绽笑:“恭喜。” “谢谢。”陈池朗朗一笑,“我带了喜糖来,回去发你喜糖。” 饭过半巡,两人聊多了,渐渐投机熟络。 “你在这里买茶枯,运回去不是很方便。”陈池说道。 “只要在山里,运输总是大问题。”顾一惟苦笑摇头,“现在我只是小打小闹,需要的量不多,自己还能运,以后要是能扩大规模,那肯定不行。” “如果规模大,需求量大,其实反而好谈,你可以要求别人送货上门,至少送到村口。”陈池分析道。 顾一惟夹了一筷子菜,吞下后微叹:“规模大了是可以这样。”只是,他不知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陈池瞧了他一眼,笑道:“创业初时都这样,一步一步来,”他举起手中的杯子,“我以茶代酒,祝你成功。” 顾一惟抬手碰杯,同样笑道:“谢谢,承你吉言。” 许霜降在家带孩子。汪舅舅每天都要去柑橘林里转转,这阵子正是果实生长期,他更是在意。汪舅舅走后,汪睿给许霜降参观他家的菜地,原来不独房前下坡,隔老远还有几畦,直把许霜降走得热烘烘地。 她饭后想把汪睿哄着睡个午觉,奈何他小眼睛骨溜溜地,要求许霜降讲故事。 许霜降肚里的故事可没有陈池多,也没有陈池口才好,好容易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美人鱼的故事,但美人鱼的凄美没有讲出来,反而被汪睿七问八问,引申到了海洋水族馆里见过的古怪生物,弄得十分头大。 “霜霜,我要回来了。”陈池吃完饭,和顾一惟一边走向停车处,一边打电话给许霜降。 “路上让那个人开慢点。”许霜降交代道,有点絮叨,“你看看附近有没有卖帽子的小店,随便买一顶戴在头上,挡挡太阳也好。” 陈池笑着连道好:“看见就买,放心吧。” 顾一惟不出声地走在陈池身边。 许霜降继续和汪睿探讨海洋生物,总算告个段落后,算算时间,在家里坐不住了。她看着汪睿精力满满,不由怂恿小孩儿给她领路,她想去村口迎陈池。 顾一惟老远就看见了村口坎坡上细竹林下那一抹粉紫色,他听得身后一声轻笑,心知陈池也看到了 。 他的摩托车还未停下,就见汪家的睿伢子撒腿跑下坡,那个粉紫人影紧随其后,微风拂动着她的裙裾,马尾辫在脑后调皮地跳动,自坡上欢快奔下。 在这个不是树林菜畦、羊肠小径、荒屋孤楼就是辽阔天空的僻静山村里,鲜嫩亮丽的窈窕身影难得一见。跑动的她,当然还包括她前面那个机灵的小皮孩,竟然令整片后坡恍如无形,紧紧地占据了视野中的焦点。 “真是要命。”陈池一俟摩托车停稳,立即跳下车,语带笑意地抱怨:“大太阳天还要乱跑。” “霜霜,别跑。”陈池高喊过去,“睿伢子,慢点。” 村里的土路窄,前头奔跑过来许霜降和汪睿,陈池已经疾步迎上去,顾一惟只得慢慢跟在后面。 陈池弯腰将汪睿抱起,直起身笑着伸手拦到一旁,防止许霜降下坡刹不住脚。 “你回来了。”许霜降满眼欣喜,气喘吁吁道。 “跑什么跑?不怕中暑啊?”陈池假意凶道,抬手抹去许霜降额头的汗。 许霜降眼波流转,憨憨一笑,望见后方的顾一惟,不由敛了脸上的兴奋,正了正表情,礼貌地说道:“谢谢你,一路麻烦你了。” “不客气,”顾一惟说道,“陈池,那我先回了,你们慢慢走。” 他越过了他们,听到身后陈池在说:“霜霜,我给你和睿伢子带了好吃的。” “真的?”许霜降惊喜问道,声音娇糯又天真。 顾一惟将摩托车加速,很快就往前去了。 下午四点多,陈池来到顾一惟的住处。 他在房前场地绕了一圈,不见人影,扬声喊道:“顾一惟,顾一惟。” 顾一惟正在锄地,动作一顿,侧耳辩听后高声回答:“陈池,这里。” 不一会儿,陈池从屋后走进斜坡上的树林,见顾一惟光着膀子支在锄头柄上,他几大步兜过去,朗声笑道:“准备种东西?” “嗯,过阵子弄点药材种苗,试试看,不行就种菜。” “晚上去我舅舅家吃饭,我舅舅杀了一只鸡。”陈池邀请道。 “这……” “来吧,一顿便饭,省得你自己做了。”陈池爽直地劝道,笑容明快,“还有,我把喜糖放在你堂屋的桌上了。” “谢谢。”顾一惟当即笑道,“那我待会儿收拾一下再过去。” 傍晚时分,山风习习,汪忠德将八仙桌摆到了院子中,许霜降正在摆碗筷,一抬眼,自堂屋外走进一人,短袖格子衬衫,板寸头,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冬瓜。 “你好。”那人开口道。(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夜半惊雨 夜半,陈池突地惊醒。许霜降团得像只猫,缩在他胸前,他伸手摸着被子,替她全身盖好,同时,耳朵里捕捉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陈池支起身,看向四壁门窗。 窗外在下暴雨,雨点哗哗哗地砸在地上。许霜降怕热,他们睡时只拉了一层薄纱帘,如今那纱帘被卷得飞舞,风从纱窗里灌进来,吹得他们的床帐在飘摇。 但他听到的声音不是这些,而是离他们非常近。 陈池侧耳倾听了五秒左右,将被子往上拉,把许霜降头脸虚虚蒙住,而后手一伸,开了床头灯,迅速往一个方向望去。 乍一眼,除了窗帘被风吹起,房间里一切如常。但陈池很快就发现不对,他撩开床帐往天花板上观察,一下皱起了眉头。 这番动静还是影响了许霜降,被窝里传来一声模糊的低哼。 陈池连忙将被子掖到她脖子处,拍拍她的后背,嘴唇在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压低声音抚慰:“睡吧,睡吧。”说完,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靠前窗的一个屋顶角,泛出了大片水渍印,沿着预制板的接缝处,更有一条线布满了水珠,急促地往下掉,正落在木沙发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弹溅开来,声音细密得没有间隔。 陈池急忙绕过去,先将前后玻璃窗关拢,纱帘早就被打湿了。但他顾不上理会这个,弯下腰去拖漏水下方的木沙发。 实木沙发又大又长,极为墩实,陈池只好两头挪,一点点将它移位,很快,他的头上、背上、手上都淋到了水。 “池,怎么啦?” 陈池回头一看,许霜降拥着被子坐起在床中央,满脸睡意,看起来人还是糊涂的。 “霜霜,房间漏水了,你继续睡吧。”陈池手上一用力,将那沉重的实木沙发又拖动了一截,凳脚摩擦着沾水的地板,发出了尖细的吱声。 许霜降清醒过来,见水珠子顺着陈池的背淌下来,就仿佛他在淋浴似地,赶忙爬下床道:“我来帮你。” “不要过来,地上滑。” 陈池才说完,许霜降的塑料拖鞋就“吱溜”一下,身形一歪,险险不稳,吓得心砰砰直跳。 “没事吧?”陈池急道。 许霜降摇摇头,她下了床,才看清屋顶漏水很严重,陈池上方的天花板好几处都在滴水,交替着往下掉,都快赶上水帘洞了。 她的力气简直不值一提,站在沙发另一端,抬又抬不动,拉又拉不动,弄得陈池反而不敢用大力,就怕使劲一推,压到她脚趾。 “过来。”陈池见到她憋红的脸,即使情况糟糕,他也忍不住好笑,“站我一起。” 两人终于将那笨重的沙发搬离了漏水区,许霜降气喘吁吁地望向天花板,不禁摇摇陈池湿漉漉的手臂:“你看。” 屋顶角两侧墙壁的水渍印不仅明显变大,而且贴着墙壁,好像有一层薄薄的水淌下来,就跟水幕墙的效果差不多 。 陈池到床角捞起自己的t恤,在脸上随便一擦,直接套到身上。他快速对许霜降交代道:“换件衣服。”一边说,一边拉开门,“我去拿拖把和盆,我舅舅可能要上来。” 陈池疾步往外走,顺便探进其他房间一并检查。二楼的起居室情况最好,基本没事,另一侧他表哥表嫂的房间却不容乐观,转角墙壁这一块也有渗水现象,但比他和许霜降住的客房要好一些,至少没有像下小雨似地滴水。 许霜降手忙脚乱地换下吊带丝质睡衣,不一会儿就听到陈池和汪舅舅咚咚咚上楼来。 汪忠德上身一件圆领老汉衫,下穿一条平角短裤,趿着一双拖鞋,显然也是急匆匆起床。“哎呀,”他摸着墙,仰头望向顶角,全然不顾身后的水滴,焦虑不已,“一定是排水槽被竹叶塞住了。” 汪家的楼房边上就是一片竹林,有风时竹林婆娑,端地好意境,只是也带来一桩烦心事,不少竹叶落到屋顶瓦隙间,日积月累,渐渐能堵住排水口。 “这样漏不是办法,外面出不了水,全进屋内了,我去拿梯子上房顶。”汪忠德奔下楼去。 陈池转身跟下去,许霜降慌忙叫住:“陈池。”她瞄了一眼外面,压低声音道,“叫你舅舅别去呀,外面又黑又下雨,明天再说。” “我知道。”陈池拍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拿上被子到隔壁沙发上躺一躺,那间屋还好。我去看看。” 许霜降哪里能休息?她瞧着陈池跑下楼去,团团转了两圈,不多时见汪忠德扛了一架竹梯上来。陈池臂弯里夹着草绿色和白色透明的两件雨衣,手里提着手电筒,扶着竹梯后部,他和汪忠德两人在楼梯转弯处颇费了一番周折,幸而汪家楼房的每一层都建得高爽,有足够的腾挪空间把竹梯拿上来。 许霜降一看这架势,这是还要上屋顶,她急得跟在陈池身后,伺机扯了扯他的衣摆。 还没等她说话,汪舅舅在前头喊道:“池伢子,帮我把天台门打开。” “好。”陈池高声道,瞅了她一眼,快速叮嘱道:“回去休息,别跟过来。”说着就蹭蹭蹭大步往前去。 许霜降暗地跺跺脚,咬着嘴唇继续跟着。 陈池一推开天台门,风雨立时扑卷进来,外面一片黑沉,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他急忙穿了一件雨衣,喊道:“舅舅,我把梯子拿出去,你穿雨衣。”他不放心,往后瞥一眼,见许霜降依旧惶惶然地跟着,不由大声喝道:“霜霜,别出来。” 许霜降吓一跳,顿在原地,一会儿就见陈池拎着竹梯转出去,人影一闪,很快就走出了天台门口那盏壁灯的照射范围。汪忠德穿上雨衣,拿起地上的手电筒拧亮,急着跟出去,他也回头交代道:“霜霜,外头雨大,你别出来啊。” 许霜降下意识“哦”一声,脚步仍追上去。她站在天台门口,雨斜着飞进来,打在她脸上,竟然阵阵寒凉。瓢泼大雨声中,听到汪忠德大着嗓门喊:“池伢子,摆过去点,好,好。” 她探头出去,大雨哗哗地淋了她一头一脸,顺着下巴流到脖颈中。许霜降巴着门框,根本不在意,专注地看向天台另一侧,靠着主楼前屋檐的下方,手电筒晃动的光束中,隐约可见陈池和汪忠德扶着竹梯。(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04章 谁上屋檐 “池伢子,你按着梯子,我上去了。”汪忠德的声音传过来。 “舅舅,我去。” 许霜降一急,直接就走上了天台,但见陈池矫健地抢先踩上两步竹梯,向下一探手:“舅舅,手电筒给我。” “池伢子,下来,下来,我去。”汪忠德按着梯子,急喊道。 “陈池……”许霜降的声音颤巍巍地。 陈池一偏头,只见许霜降贴在墙边,瑟瑟缩缩仰着脖子。后方的壁灯,映出雨势如注,她背着光,身上的浅藕色半袖衬衫模糊地勾勒出了一个蜷紧着躲避大雨的人影。 陈池这时真是急怒交加,厉声喊道:“回去。” 竹梯下,汪忠德也侧过头来:“哎呀,霜霜,快回去,快回去。”他拿着手电筒,搭在竹梯上,许霜降能大致瞧见他雨衣帽檐不断滴落的雨水,还有雨衣下光着的小腿肚。 她吸吸鼻子,盯了竹梯上的陈池一眼,再瞧瞧竹梯下的汪忠德,阻止的话就说不出口。陈池不爬上去,汪忠德就得爬上去,他可是一个六十多的老头。 现在只是半夜,暴雨不像要停的样子,屋内要是漏一夜的水,老人家肯定心疼的,山上起屋有多不易。 “你小心些。”许霜降喊道,转身往回走。 陈池攀在梯上,居高望着她走入壁灯的光影中,扭身对下方的汪忠德说道:“舅舅,手电筒给我,我要是不行,再换你。” “那你小心啊,莫勉强。” 陈池应一声,弯腰接过手电筒,再朝许霜降的方向照过去,不见人影,才放下心来往上爬。 许霜降站在天台入口内,抬手抹了一把下巴,紧张地听着声音,不敢探身出去,让陈池分心。 汪忠德眼见陈池翻上了屋檐,等了一会儿,心里实在焦急得很,生怕陈池一个脚滑,就要出事,这可是他妹妹家的独苗苗。他按捺不得,蹬蹬蹬踏上竹梯,准备趴到屋檐边看着。 许霜降望着天台外穿不透的雨幕,急得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就忍不住了,再次探头出去,一见汪舅舅爬在竹梯上,当即奔了出去,扶住了竹梯。 “霜霜……”汪忠德往下一瞧,讶道。 “舅舅,你别上去。”许霜降仰头道,陈池现在可不能再分心旁顾,许霜降一想到他在屋檐上,腿就酸软。 汪忠德虽然急,但也知道,两人上房顶反而要挡道:“我不上去,就看看。” “那我扶着。”许霜降怕汪忠德再嚷嚷,让陈池听见担心,忙道,“我没事。” 汪忠德挂心着陈池,顾不上再说其他,继续往上。 墨黑的夜中,风吹得陈池的雨衣下摆喇喇作响,屋旁边的竹林发出刷刷的摇晃声,一波接着一波,大雨倾盆而下。陈池小心地走在挑檐边,拿着手电筒往楼下照了两下。 大黄竟然钻出了水池下方的窝,立在场地上,不过它很安静,没有乱吠,显然知道爬房顶的是自家人 。 “总算还有一个是乖的。”陈池暗道,抿了抿唇,走得越发谨慎。 陈松平早年训斥陈池时,总有一句,你是不是还想上房揭瓦?其实陈池真干过这样的事,也就两回。 一回是他自制的竹蜻蜓,被顾四丫这个大力妹子合在掌心使劲一捻,飞到隔壁周家的平房瓦面上去了,顾四丫还非得死认这个竹蜻蜓,哭得他没办法,只好哄了块头大的周大毛,把周家的一架梯子合力竖起,爬了周家的房顶。 再一回,顾四丫混的女孩淘有一人新得了一个长尾巴蜈蚣风筝,一丝儿风都没有的天里,嚷嚷着要放风筝,蒙她们青眼有加,让顾四丫请了他去。他不好领着一帮小丫头去乡野,就在人家屋子前面的坝子上绕圈跑。跑了个半死,风筝也没飞上天,反而那尾巴兜到了人家的屋面,女孩们叽叽喳喳不许他硬扯,他只好又爬了一回屋顶,那回他爸斥他,你还真上房揭瓦了? 这些经历有点早,陈池已经从武转文好多年,最近些年,他连爬树都没有机会,今天疾风骤雨夜,他要重操旧艺。 他拿着手电筒,矮下身,低头仔细检查排水槽,不看湿滑的斜屋面,也不看黑乎乎的楼下。 今夜,他身后可都是老幼妇孺,容不得半点差错。 排水槽沟里落满了青黄的竹叶。 若是在平日清理排水槽,可以用把小笤帚扫出或者用根木棍拨出来,此时事发突然,陈池并没有什么趁手工具。他慢慢地蹲下来,将手电筒放到一旁,斜斜照着排水槽,徒手捞起一蓬湿漉漉的竹叶,直接扔到楼下。 汪忠德捋着脸上的雨水,凭着手电筒的光芒,看着陈池蹲着一点点移动。每次陈池探手扔出竹叶,他的心就要揪起,生怕他重心不稳。 许霜降使劲按着竹梯,脖子都仰酸了,大雨下得她只能眯起眼睛。她很想问问汪舅舅,陈池好了没有,可是她不敢让汪忠德发声,只得抿紧了嘴唇等着。 陈池终于将排水槽里的落叶都捡光,他侧耳细听,在一片风雨声中,听到排水口的水流哗哗,急速而顺畅。他如释重负,拿起手电筒往瓦面上照了两下,尚有一些竹叶零散地嵌在缝隙中,不过只要不塞住排水口,就暂时没关系。他轻轻地吁了口气,缓缓站起。 许霜降在下面听到汪忠德说:“池伢子,慢点走,小心些。”她尖起了耳朵,一会儿风雨中传来陈池的声音:“舅舅,你怎么爬上来了?”他的位置听起来很近,许霜降的心倏然落了下来。 汪忠德下来后,陈池翻身正准备踩上竹梯,一眼见到底下一个浅色人影,他手电筒一晃,见许霜降全身湿透,薄薄一件衬衫贴在身上,她侧脸避过了光照,但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头柔顺的披肩长发结缕粘在脸颊边和锁骨处,连下巴都在滴水。 陈池迅速爬下,未等踩到最后一阶就跳下。“你出来干什么?”他几乎暴喝道,急得刷地扯开自己的雨衣,一把将她拉进来。 许霜降一直淋在雨中,倒不觉得怎么样,现下贴着陈池,察觉到了一丝暖意,反而打了个寒颤。 那边厢,汪忠德已经将竹梯扛起来。“池伢子,走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山中岁月长 午后,太阳从云层中冒出来了,悬得老高,一下照得耀目起来,山村里家家的炊烟已消散,房前屋后被昨夜的暴风雨摧折下来的落叶草茎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树木屋瓦上残留的湿意也蒸发到了空气中,须臾不留一丝儿痕迹。 村里的人家在这样的日头下,暂且按下了对地里活计的挂念,老人小孩大多在歇晌,整个村庄宁静安详得一如往日,只有大公鸡高昂着头,喔喔喔地鸣叫几声,声音悠扬又响亮。 陈池倏然睁开了眼睛,低眸瞧向胸前趴着的毛茸茸小脑袋,先让自己适应了片刻,再盯着那淌着一丝晶亮口水的小下巴扯了扯嘴角,悄悄地扭转脖子朝床的方向望去,但见许霜降歪着头,身上浅浅搭了一条薄巾毯,眼睫毛密密地阖着,睡得又憨又香甜。 他抿住笑意,轻轻地放下搁在沙发扶手上的脚,抱住汪睿坐了起来。小孩子醒着时精力永远使不完,睡着后就和开关被按下一样,万事不管,即便陈池把他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汪睿也照旧带着那丝口水,安安稳稳地把头搁在陈池肩膀上酣睡。 陈池站起身,再瞄了一眼床上的许霜降,立时就把这一大一小集中在一屋睡的念头给掐了。 汪睿可是个淘小子。午饭后不肯和爷爷一起休息,非要上楼和陈池许霜降一起,哄骗威胁都不肯走,害得陈池只好抱了他在沙发上打盹,免得他爬到床上去闹。就这,小皮孩还不满足,在陈池胸膛上哼哼唧唧,要求睡大床,挨在婶婶脚边睡,把许霜降唬得命令陈池捉牢汪睿,直等汪睿睡着了,她才敢放心睡午觉。 小皮孩指不定啥时候醒来,吵了许霜降可不好。 陈池掂手踮脚抱着汪睿下了楼。 汪忠德在堂屋的门角落里,靠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平日他也会躺床上好好歇午觉,今日柑橘园受创,活多、心事大,他就稍稍打个盹,准备过会儿就出发整饬果林去。 陈池将汪睿放到床上,到堂屋张望了一下,没有出声惊动舅舅,放轻脚步重又上楼。 他将沙发上他的枕头摆回床上,盯着许霜降想发笑。 她的睡姿总是让他无奈,从来都只会精准地睡在枕头下方。 陈池将她的枕头轻轻挪开少许,免得抵着她的头部。想了想,终是舍不得马上就走,于是脱了鞋上床,挨着她闭眼假寐。 三五分钟后,陈池悄然支起肘,意欲起身。许霜降若有所觉,迷迷糊糊地握上他的手。楼下,母鸡大概回来了,咕咕、咕咕地叫,让人慵懒得不想起床。 山中岁月长,若是定格在此时,也是顶顶好的。 陈池的尾指微抬,轻轻勾着许霜降的手指,斜倚着床头,又赖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慢慢地将手抽出,许霜降却睁开了眼,呢喃道:“要走了?” “嗯。”陈池低声道。 许霜降似有若无地从鼻腔里叹一声,半晌摸上了陈池的手臂,捏了几下,好像在按摩,力气却是可以忽略不计 。她带着睡意开腔道:“昨天睿伢子带我到处逛,我听到了一句话。”微微顿一下,她学道,“那家的懒婆娘哦。” 陈池压着声音低笑:“霜霜舍不得我了?” 许霜降悠悠地吐了一口气,侧耳听着楼下的鸡咕咕咕地走来走去,似乎在外场上,不多时,有一只鸡的声音欢快地扬起来,咯咯地叫个不停。汪睿和她说过,这样的声音代表着母鸡下蛋了。 许霜降半睡不醒地,全身犯懒,脑子里却还在操心,那鸡真不乖,竟然把蛋下到外面去了,幸好还在场地周边,有大黄在水池底下看着,外人是捡不走的。 “神仙境,只是人太辛苦了。”她叹道,感觉手指有了些力气,一边使上劲按着陈池的手臂,一边仰起脖子看向陈池嘀咕道:“手酸不酸?” 陈池低头瞅着她,忽地吸口气,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极快地翻身下了床,回头绽颜一笑,故作凶巴巴地下令道:“闭上眼睛再睡,下午还很长,不要被小孩子撺掇着到处跑,下过雨后太阳很烈,地还是湿的。自己保持主见。” “我没鞋,走不远。”许霜降陈述着事实。 陈池不由乱笑:“这法子不错,你先前吵着要住酒店,我怎么没想到呢?” 许霜降气恼地盯着他,眼看着他要下楼,急道:“陈池,你走时给我们关大门呀。” 陈池握着门把手,扭转身笑道:“安心睡。” 许霜降听着陈池的脚步声下去,再听见汪舅舅在楼下水池附近自言自语:“这鸡调皮,每天都把蛋下在外面。” 也不知陈池怎么跟汪舅舅说的,隔了一会儿,大门的铁锁真的哒一声脆响,合上了。许霜降牵起唇角微笑,听着陈池和他舅舅的脚步声在外场走动,不久转过屋角听不见了。 窗外天空一片澄蓝,许霜降懒洋洋地躺着,享受着山村午后的宁静时光,和着鸡叫,重又合了眼。 昨夜一场暴雨,打乱了陈池原先的安排,他曾计划陪着许霜降在附近走走,现在他帮着舅舅清理果园,将许霜降和汪睿留在家里,心里是放不下的。 永远不要小瞧孩子的智慧。 许霜降的鞋子问题很快被汪睿解决了。 “婶婶,我妈妈有鞋子。”汪睿还给许霜降指点放鞋的地方,“就在我爸爸妈妈房间里。” 许霜降自然不会去从未谋面的表哥表嫂房里翻箱倒柜。汪睿马上提出了第二方案:“婶婶,胶鞋穿不穿?我妈妈有胶鞋。” 胶鞋才最好,正合适这种雨后仍湿黏的泥地。当汪睿从楼梯下的小间里翻出胶鞋后,一大一小都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许霜降和汪睿说定了,汪睿带她去果园,她要去看看陈池和汪舅舅,然后回程拐到依依家,满足汪睿的心愿,去认识一下他的小伙伴。 出发前,她在地里采了六根黄瓜,这是经过了计算的。陈池和汪舅舅干活辛苦,要补充水份,一人两根。她和汪睿只是走路,一人一根。(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世外桃源里的愁 许霜降爱上了睡午觉。 陈池和舅舅修好工具棚,归家用过午饭后,小粘人精汪睿照例在他们客房的沙发上睡熟,陈池将他抱到楼下安置。上来一看,许霜降闭着眼睛躺得好好的,他稍稍犹豫一下,仍旧歪到沙发上闭目养神,过些时候他要走,免得起卧间影响她。 “大公鸡怎么还不叫?”许霜降突然说道。 陈池一笑,起身转移到床上,拍拍她的肩膀:“还不睡?大公鸡怎么了?” 许霜降懒洋洋地闭着眼,呢喃道:“你有没有觉得,大公鸡叫的时候,这里就像世外桃源?” 话音落下,屋外的大公鸡就“喔……喔……喔”地唱起来,在热烫得安安静静的晌午,嘹亮而婉转的声音似乎划破了山间的空灵,使得一切都跟随着它的调子变得悠长起来。 许霜降心满意足地喟叹,自动蹭到陈池臂弯里,含糊咕哝道:“不要悄悄走。” 陈池盯着她细密的眼睫,莫名想笑。 山居生活简单而规律,他们一日三餐,正午歇觉,晚上纳凉,因为能收到的电视节目很少,不太看电视,电脑更是压根儿没带来。晚上九点之前,舅舅必定招呼着把场地上的竹椅木凳收拢进屋,然后关大门落锁。他和许霜降转到天台看星星,十点必然也上床休息了。 几天下来,养得许霜降非常能睡,而且就跟汪睿似地,说睡就睡,前一刻还在迷迷糊糊说话,后一刻像开关关上了,一丝儿声音都没了。 陈池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能睡非常好,不会在他打着扇子的时候,还在话里话外幽怨地表露,两个人挨在一起会很热。 许霜降醒来,陈池自然走了。她去楼下院中、外头场地上兜了一圈:“陈池、陈池。” 没有人回应,一转头,汪睿光着脚丫、揉着眼睛,站在门框边说道:“婶婶,我们走吧。” 汪舅舅的果园下午要修剪断枝残叶,陈池不准许霜降和汪睿过去看热闹,这一大一小都喜欢在别人干活的时候亦步亦趋地跟着,说不定不小心就会把枝条扔到他们身上了。 许霜降只得继续跟着汪睿在村里逛。一路走下来,汪睿在人家场地上叫两声小伙伴的名字,或者压根儿不用叫,小伙伴远远地就瞧见了,半路迎上来。许霜降和善,温言细语,小伙伴不怕她,不多时,好几个孩子就围着他们一起走。 一把小花伞罩不住这么多人,许霜降又不好意思只给她自己和汪睿遮阳,于是讪讪地收了伞,和一群身着背心凉拖的小毛孩一起顶着大太阳。 孩子们拿几根细竹竿,用红色的塑料马夹袋扎在顶部,现做了几个套杆,看见蝴蝶就呼啦啦扑,看见大树就聚到树下,个个仰着小脑袋,伸长了手臂,支着竹竿去找树枝上的空知了壳 。 许霜降在这个下午,明确排除了一项职业可能:幼儿教师。 她初时还觉得挺热闹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天真烂漫,虽然他们讲快了,她听不懂,但是这些孩子真的特别热情,有一个在自家菜地里,手脚灵活地揪了西红柿送给许霜降吃,而且还蹲在水龙头前洗好了,才递到她面前:“阿姨,给。” 许霜降特别感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劝说鼓动汪睿,将他的糖果再匀出来一点点,多送些给他的小伙伴们。 不过一个小时后,她就撑不住了。她惶恐呀,所有的孩子都东蹦西蹦,没有一个好好走路的,这要是有点意外,她是唯一在场的大人,责任担不起啊。瞧瞧,一个不知疲倦地拿套杆拍打着无辜的花花草草,两个在小径上追逐,汪睿跟着一个小伙伴跑去前方一户人家的屋后地里,据说要采甜瓜。 许霜降怎么叫也叫不回来,喘着气歇一歇,瞥了一眼身边蹲着的一个小孩,第一眼差点跳脚,那个孩子竟然捏片草叶子在拨一条红蚯蚓,熊孩子把可怜的蚯蚓从阴凉松软的一个小土堆旁,硬是挑到大太阳照射的路中间。许霜降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只好说道:“别玩了,别玩了。” 小孩子也听话,置若罔闻了一两分钟,终于站起来,扔下草叶,嘻嘻哈哈地加入了小路那头还在欢快追逐的小伙伴中,剩下许霜降,忍着呕心和同情,速速地瞟了一眼那条扭动着的蚯蚓,速速地跑向汪睿去的那户人家。她没胆子把蚯蚓拨回阴凉处。 蚯蚓是益虫,长得太难看,她只好任它在太阳底下自生自灭,希望它能找着正确的方向,或者成功钻透那条踩得硬实的土路,到地下去。 自家人就是好,汪睿听得小伙伴要送甜瓜给婶婶吃,不仅自告奋勇去帮忙挑大的,还自行帮许霜降收下了。许霜降刚到那家门前,汪睿就和小伙伴就把一个脆青皮的香瓜捧到许霜降面前现宝。 许霜降喜欢吃甜瓜,汪舅舅也有这个品种,晚上乘凉时,陈池洗一个瓜,去皮去籽,切成一块一块的,装满一盘子,给她和汪睿分享。 所以,她捧着圆溜溜的青皮瓜,小心翼翼地避过了毛涩的瓜蒂,瞅着那眼睛大大的、皮肤黑黑的孩子,推辞了一遍后,笑纳了。“谢谢你。” 那孩子嘿嘿笑,抹抹汗珠子,也参与追逐的孩子群里去了。 许霜降让汪睿和这些孩子吱一声,他们得回家去。 整个下午的活动尽管累了些,至此还是挺圆满的。但回到家,汪睿兴高采烈地给她说了一句:“婶婶,我们把瓜切了吃,强强叔叔家的瓜可甜了。” 许霜降的思路转了一个弯,侧过头来不敢置信地问道:“这瓜不是他家的?是他叔叔家的?” 汪睿仰起小脸,点点头:“嗯,强强家没种瓜。” 许霜降压根儿不敢再吃这瓜,她怕强强叔叔家上门来要。“睿伢子,我们还回去吧,你认识强强叔叔家吗?” 下一秒,她瞧瞧灿烂的白云蓝天,决定不为难自个了,把瓜摆在地上,千叮万嘱汪睿不要碰坏了,她要等汪舅舅回来,给汪舅舅说一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些孩子都让人愁。(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帘幕遮 山间小路上没有旁人,陈池索性揽住了许霜降的腰,笑嘻嘻道:“胖妹妹,以前你没有跟到我,现在你跟到我了。” 许霜降笑着捶了他一下,开玩笑道:“你也要把我训得和你表妹一样能干?爬树、翻墙、摔响炮?” “胖妹妹,其实呢,会不会爬树摔响炮,没什么要紧。你看,睿伢子也没有我那时会的多,他是缺了我当时的氛围。我们那时候孩子多,一群一群的,家属村里大人也多,大人做什么,我们看了都会学一学,大人怕小孩子乱做要坏事,偶尔还会提点几句,所以我们学得又快又好。” 陈池一点许霜降的鼻子:“你错过了最佳的学习时机。” 许霜降才瞪眼,就见陈池俯首含笑:“可是你这样也很好很好。” 山风习习,暮色里,四周重山染了暗绿色,幽静而沉稳。许霜降仰头望着陈池,他眸光里满是温润笑意,声音初时还明快,说到“很好很好”就越来越低缓。 调侃的陈池总能逗乐许霜降,他若是忽然不调侃了,只要这样微不可察地敛住呼吸,凝目笑望着她,许霜降通常抵不住三十秒,心脏的频率就会不一样。 陈池的视线拢着许霜降的面部,她眼波里有一丝摒住的羞怯,和她不自觉抿起的嘴角一道,于静默等待中总是能揪紧他的心脏。 陈池飞速地瞟向四周,浮掠过空旷的山野和天际,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吹了一小部分到许霜降的额头,望着她慢一拍才皱起的眉头,哀怨地直叹:“胖妹妹,回家。” 两人依偎着走过一段路,陈池的大脑才恢复了正常。他寻思着这一天许霜降跟着汪睿满村转悠,转到下午,连太阳伞都不撑了,对孩子们的玩闹也好脾气地配合。陈池就不禁忧心起来,他家青灰软壳蟹在这里渐渐住起了兴致,看什么都新鲜,趣事频发,还能混孩子群了,他怕她一个收不住,渐渐要横行霸道变野了,于是就觉得很有必要给她做个点评。 “霜霜,你和睿伢子看花,没有被蜜蜂蛰到,摘果子,没有被毛毛虫刺到,体验就已经很不错了。记住了啊,万一睿伢子有什么新鲜玩法儿,可能只适合他那种年龄段的小孩儿。” 陈池想到那只被采摘的种瓜,要是许霜降下午也兴致勃勃下地去挑,这会儿他得拉着她这个大姑娘,更加诚恳地去给人家赔礼道歉。陈池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就不由弯起,告诫着许霜降:“睿伢子那些花样,未经我论证,你别好奇去学,这两天我盯不了你们,心里悬。” 许霜降低下头笑。在山里,她总是会听陈池的,谁叫她从没有住过山里头呢?不过,她蛮喜欢和汪睿一起东逛西逛。纵然汪睿据说比不上陈池野,许霜降仍有种感觉,通过汪睿,她好似窥见了一丝陈池的童年影子。 顾一惟拎着一瓶酒、一袋咸味花生,在陈池的大爷爷家门前赶上了两个人 。 “惟哥哥。”汪睿叫道。 “汪大爷,睿伢子,出去串门了啊?”顾一惟招呼道,今天他心情不好,十分想喝酒,难得晚饭不做,走到小卖部去买了酒和花生。 汪忠德讲话实在:“睿伢子今天采了别人家的种瓜,我去和人家说一声。” 顾一惟立时就想到那只瓜,陈池的妻子从哑子阿婆篮中硬拿了回去的那只甜瓜。 “一惟,你也串门子去了?”汪忠德寒暄道。 “不是,去买了点东西。” “那你路上碰见我家池伢子和霜霜了吗?”汪忠德顺口问道,抬眼间,呵呵笑道,“他们已经回来了。” 顾一惟朝前望去,汪家的大门口有一片黄色的灯光从堂屋倾泻出来,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一惟,进去坐坐?”汪忠德客气道。 “不了,汪大爷你们早点休息吧。”顾一惟婉拒,他踩着灯光在地上的投影,目光顺着汪忠德和汪睿祖孙俩的背影,下意识往堂屋望去,内院厨房看进去都是黑的。只见汪睿挣脱了汪忠德的手,欢快地叫道:“表叔,婶婶,我回来了。”一会儿就转进去了。 顾一惟走过大门时,听到汪忠德在喊:“睿伢子,又上去调皮了,赶紧下来洗澡。” 他快要转过屋角之际,朝二楼那个房间瞥了一眼,温馨的淡黄光映出来,半扇玻璃窗、半扇纱窗后,隐约能看见白色纱帘上的柔美花纹。 “睿伢子,你敢往床上爬,打屁股了啊。”清醇的男子声音响起,听上去笑意中半是无奈半是恐吓。 顾一惟顿了顿,很快就步入了夜色中。 许霜降和陈池行程紧,隔天果园清理工作一结束,就打算动身回去。一家子忙忙碌碌半下午,又捉了一只鸡杀,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汪忠德还给陈池准备了好些山货,让他赶明儿背回家去给汪彩莲陈松平尝尝。 晚餐后,陈池瞅着日头尚早,想带许霜降再在周边走走。他望到后山,顺势就想去顾一惟家告别一声。不过他和许霜降当然甩不脱汪睿这个小不点,一行三人权当晚饭后散步纳凉,齐齐往后山走。 顾一惟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矮凳上,稀里呼噜地大口吸卷着面条,眼角一动,停了筷子望向下方的小径。只见汪睿呼啦啦地奔在前头,不时停下来揪揪路边的小花小草,等着后面的陈池和许霜降。陈池穿着一件黑t恤,身条颀长,牵着他的妻子,他自己走在路边,把路中心让给他妻子。 山间大片绿色,陈池的黑衣和汪睿的浅黄背心倒不是如何夺目,唯有许霜降的一袭水红色连衣裙,突兀地嵌入了青山褐土的画面中,似一朵极柔嫩的花,款款而来。 顾一惟盯了几瞬,埋头猛吸了一筷子面条,快速地吞咽下去,而后将大海碗往凳子上一搁,走到下场的水龙头处,掬了一捧水,稀里哗啦地扑到自己脸上,用力抹了好几把,最后索性整个头支到水流下,乱揉了一通。 他站起身,往小路瞥一眼,拿起大海碗,径直进了屋。(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桃胶 堂屋后面有个土院子,一些碎砖铺在地面上,通向厨房。顾一惟顶着满头水,大步踩上碎砖路。 除了这条路,院里都是泥地,在早些天的暴雨中吸了水,被顾一惟穿着胶鞋走了几遭,胶鞋底翻带起来的小撮泥块粘在土表,如今地被晒干了,小土块仍固执地板结着,显出了当时的泥泞来。 碎砖路的细缝里,顽强地冒出了一株马齿苋,伏着砖面铺散开,险险没被顾一惟踩着。碎砖路扭扭弯弯,将土院分成了两半。一侧栽了一棵桃树,另一侧原本靠角落搭了一个鸡窝,被顾一惟搬过来后拆了,现在看上去蛮清爽,他不用摩托车的时候,就会把摩托车从边门推进来停着。 院子一角常年搁着一口大水缸,顾一惟的姑母在家时也拿来腌酱菜,现在彻底弃之不用。棕褐色的外釉面上慢吞吞地爬着一只通体软绵的黄白色鼻涕虫,乍一眼,以为是一片枯掉的细竹叶巴到了缸上。前两天雨过后,储了满满一缸水,顾一惟还没有来得及把水倾倒出去,水面上倒真真漂浮着屋后吹来的两三片竹叶。缸底一圈因为经常晒不到阳光,竟起了一些青苔。 顾一惟把大海碗放到灶台上,转身到木格子窗前,拉下尼龙细绳上挂着的一条毛巾,蒙头蒙脸擦了两把,走出去到堂屋隔壁的卧室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那身脏衣服就卷成一团,扔进了厨房里的脸盆中。 他走到外场,见陈池一行三人快要到了,汪睿更是兴奋地扬手大喊:“惟哥哥。” “一惟。”陈池笑道,“我们晚饭后过来走走,你忙好了吗?” “没什么忙的,你们坐。”顾一惟招呼着,从堂屋一手提了一把竹椅出来,他瞅瞅人数,正待要回转身再去搬凳。 “够了够了,一惟,别拿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顾一惟笑笑,进了里屋,把长条凳上堆着的一个红黄条纹的编织袋放到地上,四下一望,找不到抹布。那夜下暴雨,他的抹布都用来擦各处的水渍了,没空收捡,至今仍团着扔在外场的竹竿边。 他用手掌拂了一下凳面。那凳子是条老木凳,没有上漆,原木裸在外面,已经有好几十年头了,也算饱经风霜。凳子一端有个刨平的树结痕迹。凳面上沿着纹理有些细小的凹坑,灰尘很容易卡在里头。 顾一惟刷地打开了编织袋的拉链,从里头翻出了一双夏秋的薄棉袜,一看没破洞,他探手进去又捞了一双,找着了一只有洞的袜子,连着那一只没破洞的袜子一起,来回拂拭凳面。然后把这双已沦为抹布的袜子揪成一团,塞到了八仙桌下的杂物中。 他提上凳子出去,见陈池站在场中央,俯瞰着坡下汪家的柑橘林,而汪睿蹲在墙根下的撮箕旁,小手捻着紫苏叶。 “睿伢子,不要摸,会弄破叶子的。”许霜降跟了上去,也蹲下来,那水红色的大幅裙摆就顺势铺到了地面。顾一惟瞥过去,近里才看出裙子下幅疏落地勾着淡绛色的竖条状卷枝莲,起步时,肯定有一种百褶裙里繁花盛开的意味。 “没关系的,本来就不要了。”他宽厚地笑笑。这把紫苏被他弟弟顺手垫在瓦片堆里,他带回来后就丢在撮箕里,夜里也懒得收进来 。“你们都坐吧。”他客气道。 陈池闻声回头,一瞅许霜降,见她的裙子拖了地,知她有些小洁癖,当下也不提醒,免得她懊恼,只招呼道:“睿伢子,你惟哥哥给你端凳子了,还不过来坐下?” 汪睿尤其喜欢黏许霜降,待她在竹椅上坐好,就挨到她腿边去。 “过来。”陈池长手一捞,把他揪到自己膝盖上坐着,“你婶婶怕热。” 汪睿才乖乖地坐了两秒,就扭着小身体滑了下去。 顾一惟忽地想起后院中那棵毛桃树,上头还结了不少桃子。这树种没选好,他姑母家随便栽的,三月里的桃花开起来很好看,果子却味淡,他采了一些拿去给弟弟吃,就再也推销不出去了。不过,采一个下来给汪睿吃着玩,也能让小毛孩有事做。 汪睿听得顾一惟要采桃子,嚷嚷着也跟进去。小孩子东瞅西瞅,对桃子不怎么在意,却指着树干上巴着的一坨黄色透明的东西喜道:“惟哥哥,这个给我剥下来,婶婶喜欢。” 顾一惟讶道:“桃胶?” 汪睿重重点头,小孩子心眼直,但凡被他瞅见的,都要求顾一惟取下来,他小手里握了一把,一溜烟跑出去:“婶婶,婶婶,惟哥哥家也有桃胶。” 陈池捡起汪睿不小心洒落的一块桃胶,吹了吹,好笑地问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看大爷爷家的桃树上有,就好奇采了一些,据说煮开了可以做面膜。”许霜降才说完这一句,见顾一惟拎着一个塑料篮跨出来,就不好意思地停了话头。 “我采了一些桃子,大家尝尝看。” “一惟,不用这么客气,我大爷爷家也有。”陈池转头笑道。 “院子里的桃树自己长的,我正愁没人吃。”顾一惟应道,走去水龙头边冲洗。 “大爷爷家的桃树长了一块这么大的,比惟哥哥家的大,被婶婶掰下来了。”汪睿炫耀地说道。 许霜降真尴尬,小孩子就是不能知道事儿,转头就宣扬开去了。“舅舅说大爷爷家的桃子可以随便采。”她解释道。 陈池非常明白她的逻辑,桃子都随便采了,一点点桃胶自然可以随便拿了,不过这几天他帮着舅舅清理果园,竟然不知道她收集了这些玩意儿。 “你藏哪儿了?有没有把上面的黑块去掉?”他笑道。 “你怎么知道上面还有黑块?”许霜降鼓出了眼睛,她确实怕野外的东西说不清,找了两个塑料袋,层层包好放在行李箱的外层夹袋里,免得脏了她和陈池的衣服。 “我怎么不知道?我小时候还吃过呢。” “什么味道?”许霜降好奇地追问道。 陈池侧头想想,坦白道:“淡的吧,吃过的东西太多,不太记得了。” 顾一惟关了水龙头转身,恰瞧见许霜降眼波流转,微微鼓起脸颊,瞟了陈池一眼。(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19章 竹梢一只鞋 许霜降确实对周遭满心好奇,她住到山里头,这是平生第一次 。若不是行期再也耽搁不得,她倒是想多住些日子。 “睿伢子,后面有核桃树,和依依家的一样。”她侧头望向屋顶后方探出来的树冠,其上结了不少小青果。 睿伢子人矮,被屋脊挡住了视线,他欢蹦蹦跑向屋侧小径。“我知道,我知道。” “哎,回来呀。”许霜降也跟了上去,走了几步,绕开两三个青黑色的小圆球,不禁惋惜地叹道,“掉到地上了。” 那是未成熟的核桃果,被前夜的暴雨打落后,从坡上滚下来的,在地上躺了这两日,外果皮开始腐烂变黑。 许霜降仰望着斜坡上的两株山核桃树,琢磨着鲜核桃的样子,习惯性地垂涎了一番。半晌才移开眼睛,打量周边。 核桃树种在缓坡上,占了屋角这一侧方向,另一侧则是一个小竹林,再往上就是一片杂树林,望过去,树荫里有一块似乎被拔光了草,翻了新土。 许霜降将视线调回近旁。 屋后,沿着墙根起了一溜苔藓,瓦檐下的泥地有些阴湿,大概屋内的水管直接排在屋外,那里的草特别青绿,当然高株的野草被除尽了,只剩下伏地长的一片马蹄金,还有窗户底下一丛黄色月季花,被暴雨打过后,这几日叶子长得十分湿亮,只可惜株上仅留了两三个正要绽开的小花苞,绿里隐约透出黄来。 粉黄花瓣落了一地,离得远看起来十分诗意,处近了,会发现好些花瓣褪成了浅白色,还溅上了褐色的泥点。 “睿伢子,我们走吧。” “我从那里穿过去。”汪睿好动,抬手指着那个小竹林,兴奋地喊道。 这几天烈日炎炎,屋后的斜坡土表目测已然干爽,许霜降瞧着汪睿嘻嘻哈哈地往上跑,小腿杆上没甩到泥块。她无奈一笑,自是跟了上去:“等我。” 汪睿很乖,果然在竹林边等着许霜降。 竹林不怎么浓密,看进去还是挺亮的,有些落叶,但是杂草倒不多,穿过竹林,往下走,就是屋子的另一侧外墙,那儿也有条小径,通向屋子前头。汪睿这样走,等于绕着屋子兜个圈。 “婶婶,我有时候和依依他们这样玩。”汪睿的小手抓上一根细竹子,左右瞅瞅,另一手也抓了一根,提了一口气就把双脚缩起,那两根竹子受到汪睿身体的吊坠,晃了晃,竹竿微微弯下来,竹梢就歪斜到其他竹梢上,哗啦啦一阵响。 “快下来,竹子要被你弄断了。”许霜降唬了一跳。 “不会断的,”汪睿扭头开心地咧嘴,“婶婶也来荡秋千。” 许霜降失笑,汪睿人小却鬼精灵,玩的游戏也充满野趣,只是苦了这两棵细竹子。陈池真有先见之明,早就说过睿伢子的花样不适合她这个年龄段。“下来吧,不然一会儿你的手就要酸。婶婶重,不能玩这个。” 汪睿一松手跳下,转头四处寻摸,热情地道:“我给婶婶找两根粗一点的。” 竹林里有一些今年才冒出来的新竹,节子拔得老高,长得也挺大了,只是外皮翠绿,甚至还残存着笋箨 。别看小孩儿家,经验却老道,汪睿直接就绕开了这些新竹,回头还提醒许霜降别碰坏它们。 “它们还嫩。” 许霜降侧身避过了新竹,口中喊道:“睿伢子,别找了,我们回去吧。” 汪睿却不听,这几天他和许霜降两个守着门户,到处闲逛,除去睡觉时间,几乎都粘在一块儿,许霜降明天就要走了,汪睿就很想让她也能体验一回这小花样。他四处瞅瞅,指着前头,眼睛一亮:“婶婶,那两棵好不好?” 被汪睿看中的两根竹子又高又直,竹节长,有汪睿的手腕那般粗细,看上去确实比周围的竹子要结实,不过许霜降可不认为她这个百来斤的大人能吊挂在竹子上面玩荡秋千。万一把顾一惟的竹子弄伤了,她没法交代。 许霜降现在已经明白村里的一些习俗,房前屋后不独是菜园,有些竹子啊树啊,都是人家的私有财产,不能随意攀折。 “婶婶,试试吧。”汪睿的手搭上了其中一根竹子。 许霜降倒是被附近的一株野枸杞吸引住了,细长的小枝上开了好几朵紫色小花,在这青翠的竹林里很有点别致的美。她的目光微微流连,这才走过去,抬头望向汪睿指的竹子。 “咦?”许霜降惊讶道。 高高的竹梢上,似乎挂了一只鞋,黑白点的花色。 许霜降不解,谁的鞋踢到了竹梢上,还只有一只,都不来寻的吗?她定睛瞅着,看不出来这是只布鞋还是只塑料鞋,只觉得颜色倒是不错,含蓄低调里带些生动。 汪睿手臂展开,搭上了另一根竹子,咯咯笑着:“婶婶,我先给你做一遍。” “等等。”许霜降下意识阻拦道,仰着脖子仍在困惑。 汪睿的小身板敏捷又灵巧,眼瞅着就要提气缩足荡起来。 许霜降勃然变色。 “一惟,这里就数你和我舅舅家离得近。”陈池望着下方的楼房,和顾一惟随口闲聊,“我舅舅说,睿伢子小的时候,天天闹着要去外面,不去就不肯吃饭,他有时候就背着睿伢子到你姑母家来串门,后来你姑父姑母出去了,睿伢子自己还跑上来一趟,让我舅舅找了半天。” “我搬来后,倒没有见睿伢子跑来过。” “他跟村里其他孩子玩一起去了。”陈池笑道,“这几天,他把他那些朋友全介绍给他婶婶了。” 说着,陈池扭头望了一眼,原本在屋侧看风景的一大一小不见了踪影,他微微蹙眉,起身左右扫视。 “是不是到屋后去了?”顾一惟也站了起来,有点头疼,他这里一目了然,门前没有人,自然去屋后溜达了。不知他们去屋后看什么风景,那儿除了杂草就是树,没什么好好的路,不好走。 “啊---”一声高亢的、尖锐的、惊恐之极的尖叫骤然响起。 陈池面色一变,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顾一惟来不及多想,急忙跟上。(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23章 黄昏里的田园童话 山路狭窄,顾一惟拉着汪睿走过一程后,索性将汪睿抱起 。他回头瞧了一眼,陈池和许霜降落在后面,许霜降似乎走不快。第二次他回头再瞧,陈池竟然将许霜降背上了。 陈池黑衣,身材高挺,背着人反而比刚刚搀扶着的步态更要矫健,许霜降环着陈池的脖子,头歪歪地靠着陈池的肩膀,仿佛精神不济,软绵绵地趴在陈池背上。 晚风里,陈池黑衣腰间的水红裙摆柔弱地飘垂着。 日头早就落山,留了几抹晚霞在天边,他俩身后青山连绵,嫣红色的霞云有一处没一处地涂撇在山凹里,衬得背着走的这一双人,犹如从黄昏的田园童话中悠然走出一般。 汪睿挥舞着小手叫唤:“表叔,表叔,快点。” “你们先走吧。”陈池扬声喊道。 顾一惟略略犹豫,转身继续前行。汪睿没多久就要吵着下地,顾一惟将他放下,他一溜烟往后跑。“婶婶,我和你一块走。” 顾一惟瞧过去,许霜降已不再要陈池背了,傍着陈池走得缓慢,两人如散步似的。他追着汪睿过去。 “睿伢子,好好走,别跑。”陈池高声喊道,偏头问许霜降:“霜霜,走得动吗?” 许霜降拂开了陈池扶在她腰间的手,浅笑道:“我轻装上阵,可能还好点。” 陈池神情蛮无奈:“背着你说腿麻,扶着你说手沉,胖妹妹总想要撇下我自力更生。” 许霜降被陈池逗得笑出来,但是她自己能感觉到,笑一笑就气促,自竹林里那一遭后,她可能紧张得体力透支了。 顾一惟在汪睿快要接近陈池和许霜降时捉住了他。 “算了,一惟,让他自己走吧,他这精力,我们都要羡慕。”陈池笑侃着,交代道,“睿伢子,别拉着婶婶,你们俩都自己走。” “我排第一个。”汪睿高兴地说道。 顾一惟侧身让到路边,许霜降向他微微一笑,跟在汪睿身后。顾一惟瞅瞅这一大一小的背影,转向陈池关心道:“你老婆没事吧?” “体力有点差。”陈池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很快展颜道,“一惟,我们快要到了,你如果有事忙,就不要送了。” 顾一惟望着前方不远的两层楼,点点头:“那好吧,明天……一路顺风。” “谢谢,也祝你事业红火。”陈池朗声笑道。 两人就此在山路上辞别。 “霜霜。”陈池喊道。 顾一惟回头望去,蜿蜒的山路上一行三人,陈池大步往前赶,急匆匆间显得迅捷而阳刚,最前头的汪睿蹦蹦跳跳,完全恢复了小孩子的欢快劲,中间的许霜降听见陈池的呼声,驻足等着,晚风吹开了她的裙裾,宛如暮色烟波里一朵静悄悄的红莲,明明是艳色,却因只伫了它一朵,在空旷里让人感觉娴静而端方。 他转头朝山上走。到得自家场地上,毫不意外地看见下方汪家二楼的那个房间亮起了灯。 顾一惟左手拎了一张竹椅,右手拎了长凳,走进屋归到原位 。 打开里屋的灯,顾一惟第一眼仍是看见了那只掉在地上的破洞袜子,他默不作声地捡起袜子,抽出蛇皮袋夹缝中的另一只,将它们搭到桌前的长木凳上,而后拎起地上的编织袋,一抬头,透过灰纱窗,发现了那一点黄色灯火。 他定睛瞧了两秒,垂眸将编织袋搁到凳上,拉上拉链,走出卧室,去了厨房。 灶台上,大海碗里剩了一小半面条,胀成了粘坨块。顾一惟拿起热水瓶,往里掺了点热水,用筷子搅开。热水瓶放回桌上时,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搪瓷杯口,停了一瞬。杯里空空如也,按照习惯,他倒了少许热水进去,涮了两下,泼到门外,而后倒了半满杯凉着。 顾一惟端起大海碗,将剩下的面条硬吞了下去。洗过碗,他从屋角落里拿了一盆脏衣服出去洗。 汪家的二楼,陈池只着了一件汗背心,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蹲在行李箱前收拾。汪睿陪蹲着,小手儿在这里摸摸,那里翻翻,许霜降的一件丝质睡衣被他从底下扯了出来。陈池一个不留神,睡衣就被汪睿放到了另一个背包中,和一包野菌菇搁到了一起。 “睿伢子,我才叠好的。”陈池瞪道,双手夹住汪睿腋下,一把将他抱起,挪到了沙发上,把他的两只小手按到腿上,“就这样乖乖坐着,不准调皮捣蛋。” 他转身拎起睡衣,拍了好几下,边叠边看向床上,笑道:“不脏的哈。” 许霜降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搭盖着薄被,抿起唇角。 陈池凝视着她,弯腰将睡衣塞回行李箱,起身挨到床沿,柔声问道:“霜霜,有没有不舒服?还是累到了?”他有点忧心,自诩怕热的胖姑娘今晚洗完澡后,不吵着扇风,半夜未到,就自动盖上了薄被,对睡衣和野菌菇塑料袋放一起也安安静静地接受,没有咕咕哝哝嫌弃两句。 “没事。”许霜降说得温温婉婉。 陈池打量着她,正待说话,汪睿吱溜窜下沙发,跑过来扒住床沿,转着眼珠子,也要来听他们说什么,直把陈池气笑了,一把将汪睿按牢实:“小子,跟你说了,不准爬床上,过来干什么?” 许霜降伸出手,探过去摸摸汪睿的小脑袋,轻笑道:“睿伢子,和表叔去比赛,看你坐得久还是表叔收拾得久,赢了的人可以听故事。” 汪睿人小,听不出里头的小陷阱,果然乖乖跑回沙发,自己把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坐得端端正正,一本正经地宣称道:“肯定我赢,我要听故事。” 陈池忍着笑:“不见得哦,说不定表叔赢。”他站起身,伸手到背后,给许霜降翘起大拇指。 他收拾得很快,将行李箱和背包拖到角落,抱起汪睿,赞道:“你赢了,表叔给你讲故事了,我们到楼下去,也让你爷爷听听。”陈池又转向许霜降,“霜霜,你先休息,我陪舅舅说会话。” 陈池走后,许霜降躺下,闭上眼睛才一小会儿,就倏然睁开。 她不太敢睡,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条花蛇,脖子和肩膀就激灵灵的。 许霜降的目光在天花板上一寸寸溜过,而后坐了起来,视线不断在家具和地板上逡巡。(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我在哪儿 陈池给许霜降打着扇,半阖着眼朦朦胧胧地睡着。房间里静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许霜降蜷缩在他胸前,裹着被子,显得特别乖。从他躺下起,她基本上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嫌被子热,也不要求他猛力扇风,安安静静地贴着他。 陈池微微勾起唇角,替她理了理被子。被窝里有些热,陈池觉得又好笑又爱怜。许霜降除了有滑下枕头这个小怪毛病,其他地方都特别老实。这些天没有空调,入睡时她经常不肯盖被子,但一旦睡着了,陈池偷偷摸摸给她盖多少,她都不懂踢。今天她受了惊吓,自个钻进被窝里,现在里头被她捂得热烫烫地,她还是只顾酣睡,不会去踢开。 陈池轻轻地把被角撩开少许,将她的头发朝耳后拢。手掌摸在她脸上,不由摇头,她的脸也被熏得暖烫暖烫。 “晚安,胖妹妹。”陈池的鼻尖触了触许霜降的额头,小心地把自己的手从她脖子下抽出来,笑着呼了一口气,转了转手腕,疏通一下被她压迫的筋脉,探身到床帐外,自床头柜上取了手机,设了早起的闹铃。 他正要熄灯,却停住了,垂眸细细凝视着许霜降,旋即低下头侧着脸,将自己的太阳穴贴向她的太阳穴。 陈池蹙起眉头,又从被中摸出许霜降的手,手心贴手心。 许霜降样样比他烫一点。 陈池坐了起来,盯着她微蜷着沉睡的样子,只稍稍迟疑,就撩起床帐下地。他先前去镇上买回来的一堆家常医药用品交给了舅舅,里头有体温计,汪忠德怕放在卧室中,被贪玩好动的汪睿翻出来,将之收捡到堂屋另一侧的客厅橱柜里。 陈池快速地下楼,脚步放得很轻。汪忠德为了通风,晚上开着卧室门睡觉。他没有惊动舅舅和汪睿,径直穿到客厅,窸窸窣窣找出了体温计。 “霜霜,霜霜。”他凑到许霜降耳边轻喊,不见许霜降醒来,遂捏开了她的嘴巴,小心地将体温计放入她舌下。 这一量,陈池一夜没合眼。 许霜降第一次测到体温三十八度五,陈池已经开始急了。他见许霜降不明原因发烧,即使他备了些冲剂和小药片儿,却不敢给她用,只是把被子给她掀开,但又怕她冷,从包里翻出了自己的两件棉t恤,给她搭在身上,然后去洗漱间绞了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擦手。 他跑了三趟洗漱间,把许霜降的脖颈、脚弯、手弯全都擦遍。如此折腾下来,许霜降迷迷糊糊地醒了。“唔?”她的眼睛半睁开,“怎么了?” “霜霜,你发烧了。”陈池忧心忡忡。 许霜降这时候只是觉得自己有睡意,身体软绵,并没有感到太大的不适,喉咙不疼,鼻涕没有,头也不算昏,所以对陈池的话显得很惊讶 。 “霜霜,你还有哪些不舒服?”陈池急切问道,摸到她的额头,还是很烫,温水擦拭的效果没显现出来。 “没有,”体温窜至三十八度五的许霜降表现得就跟平日里差不多,片刻后,完全清醒了,自己撑着手肘爬了起来,“我想喝水。” “我去拿。”陈池翻身下床。 “我也去。”许霜降不放心陈池深更半夜一个人到后院厨房去,也不愿意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她趿了拖鞋,跟着站起。 陈池赶忙回头扶住她。“去睡好。” 胎里壮过的许霜降可能身体素质真的蛮不错,居然稳稳当当站着,甩开陈池的手,微瞪着他:“我要去。” 陈池见她还能很强势,心里反倒轻松不少,就依了她,两个人拉着手悄悄下楼。 许霜降毕竟有了惊吓过后的心理阴影,紧紧地贴着陈池,半步不敢须离,穿过黑漆漆的院落。或许他们走动的声音传到了鸡舍,那里响起了很细微的咕咕声,顿时把许霜降吓得睁大眼睛看了过去,这还不够,她抱着陈池的胳膊不停瞄看两边院墙。 “叫你不要来。”陈池低声薄责道,一只手被她揽紧了,只好用另一只手伸过去拍拍她的脸颊,“没事,鸡醒了。” 或许在外面走动的关系,许霜降的脸摸上去倒没有先前那样烫,陈池将手移到她太阳穴,这下明显觉得热度仍在。他蹙着眉,很快到厨房拿了一个热水瓶。 “我就在这里喝一口就好了。” “上去喝。”陈池真拿许霜降没办法,烧到这程度,竟然还跟无事人一样强壮,比黄昏他背着她时看着还要精神些。 这是在山里的最后一夜。许霜降在院落里微停脚步,她被夜风拂绕着,仰头看夜空,只见月朗星稀,说不出地幽远宁静。 “池,”她感慨道,“如果我们有这么大的院子,我要种一棵银杏树,在树下摆一张木桌,夏天的时候,让我妈妈早晨坐着在树下剥毛豆,她不用发愁空豆荚没地方堆。下午我爸爸可以喝茶摆棋局,晚上我们把菜都端出来,一家人在树下吃饭。我再装一个秋千架,吃饱了饭,可以坐上去休息。” 说着,她侧头看向青黑的院墙:“我还要把围墙刷成白色,等天黑了,把电影投影过去,我坐秋千架,我爸妈坐靠背藤椅,我们每天都看一部露天电影。” 陈池听得发笑:“我在哪儿呢?” 许霜降瞅着陈池,扑闪两下眼睫,抿起唇轻笑:“你在外头干活没回来呢,饭给你留在锅里。” 陈池固然对许霜降的身体状况担忧得很,闻听这话,也逗乐了:“那我一个人吃饭?要不要蹲大门口去?” “我陪蹲,给你拿着水果。”许霜降笑盈盈道,“我们做一个高高的青石门槛,夏天坐在上面看门外的风景,有人来了,一眼就能看见。等你吃完饭,我来洗碗,我们一起去看露天电影,我给讲前面你漏掉的镜头,不过你要给我摇秋千架。” 陈池左手拎着热水瓶,右手被许霜降抱着,遂侧转身低下头去,在她鬓发间摩挲轻叹:“好。”(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30章 人在旅途 陈池在出行方面比许霜降有经验多了。他自上了高中,就敢约了三五同学去旅游,那时候用的是父母钱,可不敢额外多开口,都是从生活费里省下来的,加上自小的压岁红包和学校偶尔的考试排名奖励,拼凑出了旅游费用。 自摩托车开始,小三轮、中巴、大巴、火车、渡船……哪样接地气的交通工具他没坐过,连拖拉机都搭过 。 出国前,他陆陆续续在国内就已经走过不少地方,曾在渡轮的五等舱里挤过大通铺,曾在长途卧铺汽车上半眯过一整夜,也曾熬坐过三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 臭脚丫子方便面,粗嚎嗓子油鸡腿,哪样没见过? 陈池随性洒脱,人行走在外面,讲的是体谅厚道,文明靠的是自身素质,但有时确实也要靠外部设施来支持,所以他若是遇到不那么讲究的行为,只要不是太过分,让他生厌到忍无可忍,一般他也就当做没看见。 不过,许霜降不然。 许霜降出门少。秀秀气气的女孩儿家,父母把她放出去,根本不放心,因此,除了学校组织的春秋游和夏令营,她鲜少有机会和同学单独出远门。 她对陈池说,她刚出国那阵儿,连坐火车都紧张,为啥呀?异国他乡环境不熟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此前在国内也没坐过几趟火车。 许霜降高二时,也有同学在暑假里邀她出去玩,全班半数都去了,只需坐三个小时的短途火车,当天来回,她爸爸黎明时分把她送到火车站集合点,夜里十来点就去火车站接她,所以就同意她参加。 同学们玩高兴了,没掌握好时间,搭回程火车时差点没赶上,一拨人像野鸭子似地呼啦啦往月台奔。 许霜降对坐火车的经验少到啥程度?火车踏板都快要收了,有同学喊:“快上,快上。”机灵的同学就近钻进开着门的车厢,不拘哪一节,而许霜降还在奔跑中拼命睁大眼看车票上写的车厢座次,然后喘着粗气寻找自己的那节车厢。 要不是同学的关爱心强,自己上了车后还朝车外看看情况,大喊着叫上了她,她只差五秒就被孤零零抛在月台上,到时候只能看着火车鸣笛离开。 许霜降经验不丰富,不懂变通,骨子里其实真是本分守规矩,而这样的人,通常有一点点嫉恶如仇。 小孩子还不懂事,一只手拽着半包牛肉干,搭在她铺上,一只手握着大苹果,两条小腿垂在她床沿甩来甩去,底下撒一堆蛋壳,这些她忍了。 但她看对铺那汉子十分不顺眼,尤其那碗放在桌板上的方便面。她躺着,老是担心火车晃荡晃荡地开,会把那汤水给洒出来,还有,气味真不好闻。 别人的东西,许霜降不能自作主张给扔了,当下板着脸没开心过。而且她还看不惯那汉子翘起的光脚,深恨他脚形不好看,还要现,就不能伸进毯子里么。 陈池知道许霜降不适应,他在心里庆幸,这是夏天,所有人的衣裳都是单层,睡觉就不用脱。要是冬天,许霜降的视觉还要受到污染,有些人不仅脱外裤,还要脱毛裤,甚至穿了棉毛裤就满车厢走,那才是真正的没法直视。 时候差不多,对铺的汉子起身,从包里抽出一条毛巾,大概要去洗漱,他总算将方便面的碗顺手拿了出去。 许霜降松了一口气,陈池笑笑,拍拍她的脸。 不多时,那汉子回来了,往床上一躺,看似要睡觉的架势。只是他这样一来,许霜降和他就双双躺在各自枕头上,在中间小桌板下,微微侧头就能互相望上两眼 。 许霜降不习惯和一个陌生男子的床铺离这么近,她上一趟和陈池坐火车,两人买到的都是下铺,倒没有这个问题。现在她十分气闷,但也知道在旅途中不能讲究太多,只好望着陈池扁扁嘴。 对面上铺父子俩爬了上去。很快,车厢里统一熄了灯,但小男孩还在和他爸爸叽叽咕咕说话,那对铺汉子还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得这一间卧铺包厢有些微闪。 陈池仍旧坐在许霜降床沿。 十分钟后,小孩子没什么声音了,那汉子的手机仍闪着蓝光,而且,安静下来后,居然能听出他设置了按键音,他每点一个字母,必然有一声提示。 陈池眉头紧锁,低头看向许霜降,她的眼睛依然睁着。 “霜霜,睡不着吗?”陈池俯下身轻声问道。 许霜降拉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我没事,你去睡吧,别在这干坐着,你昨天晚上都没睡好。” 陈池不出声地笑着,揉揉她的手背:“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开,短暂经停一个小站,暗黄的灯光照在车窗玻璃上,透过拉帘,斜斜地射在包厢的门边。陈池就着隐约的光亮,凝望着许霜降,她阖着眼睑,很安静乖顺的模样。不过,他知道,她其实没有睡着,只是听他的话,闭上了眼睛而已。 两三分钟后,火车启动,很快驶出了车站,包厢里重新恢复了黑暗,当然不是全黑,对铺的手机屏幕依然亮着。陈池瞅过去,那汉子侧身面朝里,盯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还要写一两句。 他松开了许霜降的手,起身走到对面床铺,弯下腰压着嗓子说道:“大哥,有件事商量一下。” 那汉子扭过头来,瓮声瓮气道:“嗯?” 上铺的父亲翻了个身,显见也没有睡着。 “是这样,我老婆睡眠不好,现在熄了灯,你的手机亮着,她睡不了。今天她身体不舒服,医生让她多休息,大哥你看是不是抓紧时间把事情弄完了,手机收一下?”陈池说得礼貌。 那汉子看看陈池,再沉下头扭过去,在小桌板下朝许霜降那个方向瞄一眼:“你老婆啊?生病了?啥病啊?” 陈池忍耐着,好声好气解释道:“人有点虚,半路上去看了医生。” “哦,”那汉子倒也算明理,“我一会儿就不看了,和我朋友聊天呢。” “好。”陈池也没别的话,转身坐回了许霜降的身边。 不出意外,她的眼睛果然睁着。陈池娴熟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自昨夜开始,他做这个动作都有经验了,凭着掌心里的触感,他知道许霜降还是带着烧,不过和白日里差不多,并没有像昨夜那样吓人。 他的手指沿着许霜降的眉骨轻柔地抚着,许霜降抱住了他的手,重又闭上了眼睛。 陈池微微一笑,他的青灰软壳蟹在病中尽管虚弱,却还是这样剔透聪明,不用他说,自己就乖乖地准备休息。(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34章 豪迈型的婚前恐惧症 许霜降接完电话,抬眸向顾四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霜霜姐,我们喝牛奶吧。”顾四丫牢记着陈池的交代。 “今天不喝了。”许霜降眼睛一转,以一种商量的口吻道,“芳怜,你想去吃烧烤吗?” 许霜降今晚睡不着,她不习惯睡在别人的房间里,而且她明天就要做新娘了,心里说不清啥滋味,好似尘埃落定,又好似惶惶不定。 明天,她要变成已婚妇人了。 电话里,陈池说他在树林里喂蚊子,许霜降还听到了一两声气枪的声音,在夜里颇是惊心动魄。比起陈池,许霜降觉得自己的这一夜实在过于平淡了。 “这……”顾四丫愕然,结结巴巴道,“霜霜姐,嫂子,已经很晚了。” “吃烧烤就是要晚一点,不然好多摊位还没推出来。”许霜降越说越想去,仰着头朝顾四丫解释道,“陈池就带我到外面大街上吃过一回,我们很快要走了,今天不吃,我就没机会吃了,以后再来,说不定夜市就被取缔了。” 许霜降和陈池说好的,要吃遍各式小吃,可惜她自己不争气,之前中暑了,陈池只拣了一个晚上带她出去,稍稍见识了一番长街夜市的热闹,买给她吃的是两个微辣的土豆串和一杯银耳莲子羹。从汪舅舅家回来,陈池更是提都不提吃烧烤,那烟熏火燎的地方,哪适合养病的许霜降呢。 只有今天晚上,陈池管不到她,她可以尽情地去吃一回。每当大事发生,她总是想吃点什么缓解缓解。许霜降一念起,就再也压不住那蠢蠢欲动的心思。 顾四丫满面为难,没听过准新娘在结婚前一夜去吃烧烤的。“霜霜姐,你是不是饿了,我有饼干。” “饼干没味道。”许霜降摇摇头,认真地说道,“芳怜,我觉得我们今天要吃饱点,特别是你,不然明天空腹喝酒伤身体。” 这理由真实在。 陈池给顾四丫下了一项任务,结婚当日必须跟紧许霜降,有人要是给新娘敬酒,顾四丫得负责帮着喝。 “你逃不了,你要是男的,就跟着哥做伴郎,喝起来还要多,你是女孩子,哥就把你拨给你嫂子做伴娘。你嫂子吧,有点酒量,但是没有验证过,哥这回不能验证,她身体才好上一点,尽量不要沾酒。所以丫头,你就替哥解解忧。” 顾四丫给陈池立下了军令状,绝对把许霜降护好。 “霜霜姐,明天哪会空腹呢?”顾四丫试图让新嫂子打消念头,出去吃宵夜可不好,万一吃坏肚子,或者熏坏了呛着了,明天不能推出一个美美的新娘,陈五能把她给捶扁,还是在家里睡觉最稳妥,她嘿嘿笑道,“酒席上满桌子菜呢 。” “你觉得我明天适合埋头苦吃吗?”许霜降抿嘴笑,“你跟着我,你能吃到多少?” 顾四丫一阵瞠目结舌,新嫂子竟然是个妙人。 夏夜的九点半,大部分街道都已冷冷清清,唯有那一条美食街热闹非凡。有店面的,白天做堂吃生意,晚上则改做烧烤和小炒,每户店家在街沿支起了三五张桌子。没有店面的,则推了活动摊位,在路的另一侧一长溜地摆开。那一侧正好是露天停车场的外墙,沿着墙根儿,这些大排档挨挤着能有五六十米长。 暑热难耐,白天街上未必有多少人,到了晚上这个点,却一片人声鼎沸。退休赋闲的老年人,打完牌陪着自家小孩逛,小孩子拿着烤串或者水果串,一路吃得欢。一些放假在家的学生娃,随意地套件背心穿条沙滩裤,趿着拖鞋出来吃夜宵。也有一些下班的打工仔,不愿自己做饭,约了朋友一起喝啤酒,点几个小炒。 许霜降和顾四丫这一对组合,没在食客中,一点儿都不惹眼。女孩子们在这个时候三三两两结伴出来吃夜宵,没啥子稀奇。有顾四丫这个本地人开腔点单,许霜降更是不用担心摊主会欺客。 顾四丫望着对面的许霜降,又一次想起了她自创的八面体理论。许霜降这回跟着陈池来,和顾四丫从互相闻名到彼此见面,建立起的是表姑嫂关系,又兼着陈池总是陪着许霜降,她们俩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极少。当然,她们对对方都很亲切,但还不到亲近的地步。所以,论起了解,其实也就是几天里的印象而已。 在顾四丫眼中,新嫂子温柔随和,秀气文雅,应该属于淑女那一拨,是她妈妈十分想要她学习的那一种类型。 不过今晚,顾四丫和许霜降一起逛街觅食,隐隐像闺蜜,顾四丫觉得她似乎窥到了许霜降的另一面。 如果她不说,周围几张桌的人有谁会看出这里坐着一位准新娘? 她的新嫂子不在家抓紧时间睡个饱实的觉,为明天做个娇俏俏的新娘攒精神,反而在这里,坐在塑料小矮凳上大快朵颐。 顾四丫暗暗叫苦,新嫂子这行事风格透着侠气,即使是传说中的婚前恐惧症犯了,如果能像新嫂子这样吃,那她这病的表征也是豪迈类的。 顾四丫自问,她以后要是结婚,出嫁前夜万万不会有胆气惦记着外头的夜宵,新嫂子让她刮目相看。 准新娘许霜降在唆香辣小螺丝。 连陈池都不知道,许霜降吃螺丝的技巧超高。小的时候,每到夏天,她爸爸许满庭兴致来时,就会买两回小螺丝,放在水桶里用清水养两天,然后亲自下厨做,葱姜蒜里洒上酒爆炒,香飘十里,有一回锅里都起火,许霜降搬个矮凳等在厨房门口,十足惊艳到了。 许霜降起初不会吃,只能坐在她爸爸对面眼巴巴看,用筷子蘸蘸螺丝壳,舔点味道。后来她学利索了,父女俩中间摆一盘,她爸爸咪着小酒,她则闷不吭声,两人一顿能分光,而她妈妈不喜欢吃,在一旁碰都不碰,尽顾着唠叨邻里间的闲事,转头看见许霜降面前堆成小山似的空螺丝壳,就会埋怨许满庭把好好的闺女带出了一副恶形恶状的吃相。 许霜降在外头吃螺丝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的指头数。吃一回失望一回,她从来没有吃到过美味能超过她爸爸手艺的炒螺丝。今儿她不死心,特别想尝试一回。(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已婚伙伴的案例 穿裤子这个典故是真的,周大毛当年确然穿了陈池的裤子。 大夏天,正赶上工厂的生产任务重,大人们都去加夜班,孩子们乐疯了。周大毛算不上跟着陈池行动,反正大家吃过晚饭后各自溜出家门,赶巧看见好多小孩嚷着跳着,围观一个大孩子骑自行车。他俩也就凑上去看热闹,陈池一会会就钻到他的淘伴中说话,如鱼得水,周大毛则怏怏地站在女孩群边上,听女孩们叽叽喳喳。 大孩子看到弟弟妹妹们满脸羡慕,不由豪气大生,连邀了好几个小男生坐后座兜风。陈池也被叫到了,他身形灵巧,双手一撑,就骑坐上去,大孩子的车把微晃两下,很快稳当下来,载着陈池在坝子上绕了两圈,把周大毛看得眼红。 等排到周大毛时,周大毛选了侧坐的方式,可惜他蓄力太久,跳得过高,居然翻过了自行车后座,从另一面摔了下来,而且非常不巧,直接滚到旁边的水沟里去了。 小伙伴们惊呼着把他扯了起来,陈池是他邻居,迫于道义,把周大毛掺回了自己家休息。陈池的外婆自然不会眼瞧着邻家小娃儿又脏又湿,搬出了陈池洗澡用的小木盆,让周大毛洗,还把陈池的一条棉布宽腿睡裤给周大毛穿。 周家父母上夜班回来,人累得很,没发现儿子换了裤子,周大毛自己惹了祸,父母不问,他就不说。隔了一天,周妈妈才发现脏衣服堆里有条别家孩子的裤子,这才弄明白事情始末,将裤子还到了陈家。 不过,陈池见过周大毛穿自己衣服后的形象,撑得憨笨憨笨的,他骤然嫌弃那裤子,后来抵死没再穿过。 一晃白驹过隙,二十来年就过去了。一个个都成了人,成了家,今次轮到陈池来娶娇娘子。 午夜十二点。 月光在院子中洒满清辉,农庄的青石板地面白亮白亮的。陈池倚在老藤椅上,脚搁在前面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白开,半阖着眼,那样子,就像在晒月亮。 周大毛和他姿势差不多,只不过在啃鸡腿。一瓶啤酒放在他们两人中间的木板凳上。 同伴们在几米远处烤着鸡翅,炭味随着夜风飘散开。 “真不要?”周大毛举起啤酒瓶。 “不要。”陈池侧过头去劝道,“你也少喝点,明天还怕没你喝的?” 周大毛仰脖就着瓶口豪爽地喝了一口,舒心地说道:“平时不能喝,趁你的好日子,能多喝一口是一口。” “毛嫂管你这么严?”陈池讶然笑道。 “不是,现在我带着学生呢,不敢喝。” “周老师,你是个责任心重的好老师。”陈池赞道。 “算了吧,陈池,你也别瞎表扬了,你还不知道我?我就是换了份工作,承蒙那些半大小子看得起,叫我一声老师。”周大毛乐道。 “大毛,我是想问你,你怎么想到跑学校里去了呢?你这样带着学生上工厂实践,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毛嫂没意见?” “怎么没意见,意见可大了,去年冬天学校领导让我带队去哈尔滨,学生的实践跟着工厂的节假日安排,我一琢磨,放假时间短,路上人又挤,而且还有学生不回家过春节,留在当地玩,我是带队老师,身上背着责任,总要看好他们,所以就没回家 。我那媳妇啊,整个春节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我打电话过去,都爱理不理的。到了正月十五,她憋不住了,一开腔就闹。你知道的,她特能说,我在电话里只有装孙子。” 周大毛学着他老婆的腔调:“你要是保家卫国守边疆,我就没话说,举双手赞成,绝无怨言,而且给你寄衣寄物寄家书,可你不过就是技校里一个合同工,连个老师的编制都没有,校方就是需要个人给那些实习学生在工厂里做些协调管理工作,你至于吗?大过年的,一个人缩在冰天雪地里,放假也不回。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我一个人回娘家,多少亲戚都来打探你怎么了,我啥滋味啊我。” 陈池笑问道:“那毛嫂现在支持你的工作吗?” 周大毛仰头又喝了一口啤酒,咬了一口鸡腿,叹了一声:“一般般,只要我没带实践,正常上下班,她都挺高兴。我那学校离家远,下班回去都要六点多了,有时候临时有个事,拖到八点多都有的,但我媳妇挺好,无论多晚,都给我热饭。不过,我要是带队出去,她的意见就老多。我妈没跟我们一起住,我一走,家里只剩她,我是亏了她。” “安全问题是要上心,毛嫂一个人在家,一天两天倒还好,一月两月的,不大合适。”陈池建议道,“大毛,你找学校领导说说?要不就换份工作?” “你说我这文凭,能有资格给学生上理论课?也就前些年在企业里攒了些实际操作经验,校领导看中我的经验,还看中我的年龄,年轻力壮,熟悉工厂设备,高温天寒暑天,能带着学生在车间里吃得起苦,换一般年纪大点的老师,能陪着学生下车间吗。我的价值就体现在这,要是跟校领导说,我想坐班,不想带实践,那他们就得换人了。” “大毛,你不想换?” 周大毛拎着啤酒瓶,望着夜色,沉思了好一会,才说道:“陈池,说出来你别笑话,我真挺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其实这点钱,加上带实践的出差补贴,和我以前单位的工资差不多,我要是留在原来单位,到现在说不定还能混个车间组长什么的,过两年跳个槽,也许还能做个生产主管,但又怎么样呢,到头了。好多人说,你在模具上有经验,怎么自己不弄个小作坊,自己做老板呢?” 周大毛摇了摇头:“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我不是创业的那块料。创业,说穿了,就是背水一战,现在小日子勉强也能过,我没这份大决心。” 陈池托着下巴,认真地望向周大毛。 “在单位里,做惯了也挺好,把自己份内事做好,规章制度严苛也好,松散也好,到最后就那么回事,当自己是颗螺丝钉,拧松拧紧由着螺帽箍呗。想穿了,谁不是为这五斗米?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安慰安慰,螺帽其实也是定死的,它还能膨胀到哪里去。时间一长,心就木了。但是在学校里,尽管我称不上正式的老师,学生们、同事们出入都给我面子,叫我一声周老师。我第一次听到,心头真敞亮,突然感觉到尊重两个字,每天去上班,都是开开心心的,哪怕多做点事,也很乐意。不像在单位里,有时候还真挺窝火的。” 陈池凝神听着,半晌笑着颔首:“做事图的就是开心。有薪酬,又开心,那最好不过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八月夏天 许霜降学做管家婆的第一件事是每天给陈池做午饭。 多年后,两人追溯往昔时,一致认定许霜降的厨艺就是在这年的八月里得到了极大锤炼,从而奠定了日后反超陈池的坚实基础。 八月,他们飞抵比利时。陈池每日去学校帮教授做事,十足像个赚钱养家的丈夫,许霜降则窝在公寓里,非常有贤妻的模样,她等陈池出门后,收捡收捡早餐的餐盘,拾掇拾掇房间,把两人的衣物都洗干净,兴致来时,自个跑出门去逛超市,买些菜回来给陈池准备午餐。 许霜降带过来两本菜谱,都有精美图案的,看着哪盘菜流口水,就变着法儿搜罗食材,或者寻找替代食材,瞎鼓捣着做出来。 她现在知道陈池的开放式厨房的坏处了,八月里天气原本炎热,做一顿饭,房间里瞬间火烫,体感温度更是立即提升了一两度,陈池给她挑的薄珊瑚绒拖鞋都快穿不住了,经常站在灶台边流汗 。但她从不马虎,十一点半陈池归家时,两菜一汤总是备齐的。 陈池人在外面,没法给她及时指导,但他很能把控重点,牢牢记着安全比美味重要,于是聪明地给许霜降设了两条原则。一,任何菜在起锅之前都必须闷煮一会儿,务必保证熟透。二,任何调料只能放在匙中,手腕轻抖一抖洒下去,再抖多就没必要。 许霜降初初掌勺,心有惴惴,十分老实地贯彻陈池的原则,这导致她做出的菜都有点儿像炖菜,而且口味甚是中庸,很没有特色。陈池却对她的每一道菜都大肆褒扬,从没有嫌弃的时候,赞得许霜降信心大增,连晚饭都想一并揽过来。 不过,晚饭是陈池的专场,这是他给许霜降教学示范的时机。 “霜霜,我回来了。”他进门把脚一勾,门在背后阖上,双手便拢住许霜降,吧唧一下亲在她脸上,眉开眼笑道,“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回来了。能说这句话的人都是幸福的人。 陈池小时候,玩得满身脏污,弄得一条汗痕一条土痕,跑回家去,头一句必然高喊:“外婆,我回来了。” 许霜降小时候,背着小书包,坐在自家门口的小矮凳上温书,听到她妈妈急匆匆下班回家的脚步声,抬头糯糯的一句:“妈妈,我回来了。” 这个八月里,每一天从学校出来,陈池都是脚下生风,沿路瞧见相识的人,也不过含笑打个招呼,从不会停留太久,他的青灰软壳蟹盼着他回家呢。许霜降给他开门的一刻,总是陈池明灿的笑脸和迫不及待的那句“我回来了”。 陈池做饭时,许霜降是必须要守在一旁的,她专司打下手,比如递个调料瓶、扯张纸给陈池擦擦汗,以及尝尝味道。陈池常常发笑,因为她就像一个赶不走的小可怜,他做菜正专注时,一转头就发现她眼巴巴在旁边等着,但凡他说了话,她接上茬后就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就像他们在舅舅家那些天一样,一俟他回来略略有空,她就要向他汇报她一天的活动情况。 等到坐在松木桌边吃饭时,许霜降通常已经说完她自个了,她开始关心陈池:“今天累不累?多吃点啊。” 松木桌,白瓷瓶,瓶里每一天都有花。若是陈池买花,则千篇一律是玫瑰,待玫瑰落瓣了,许霜降喜欢自个去挑,往往腻歪了玫瑰,她更愿意在白瓷瓶里插独支康乃馨或者金黄向日葵。 而入夜后,两人熄了灯,打开窗户,欣赏对楼的灯光、巷子的夜色,还有那必须站在一个特定位置才能看到的星空。 “霜霜,我换个地方吧,找一个前面没有楼房挡住的公寓。”陈池喃喃在她耳边低语。 “不要,我喜欢这里。” 许霜降真的很喜欢,她住惯了,陈池这里闹中取静出入方便,最关键是,这个房间里有很多他们的温馨回忆,伴着他们从初相识到现在,她舍不得搬离。 陈池体贴,临行前买了一把绣面团扇,压在箱底带了过来。他的公寓里没有空调,没有电风扇,夜晚即使降温,仍有些热。他就执起团扇轻摇,许霜降有时会低声嘟囔:“中看不中用,没有蒲扇风力大。” “憨大,是谁说蒲扇不平整,会把衣服压出折痕?”陈池发笑,“又是谁说,这里的夏天一会会就过去,带扇子没有用?” “是我 。”许霜降在陈池面前越来越无赖,“错了不行吗?” “行,胖妹妹犯错永远行。”陈池想也不想就接道,手里继续勤快地给她扇风。 讲故事依然是睡前必须的流程,陈池会接上晚餐时未尽的话题,给她讲他在外面凑巧遇见的人,若是她好奇多问几句,则还会搬一些同学朋友间的八卦趣事给她听。当然,他的童年故事集从来就没有断过,如今已经有声广播连载到了他小学毕业阶段。之所以连载得这样慢,是因为陈池也想听许霜降的成长故事,两人经常穿插着讲。 只是不公平的是,陈池说得风趣幽默,他的小伙伴们的名字都能让许霜降耳熟能详,轮到许霜降却只是寥寥几句,甚为干巴。偶尔陈池为她打抱不平:“那孩子谁家的?怎么这么坏,把肥皂泡故意吹在你裙子上?” “忘了。”许霜降理所当然道。 几次一来,陈池忍不住就爬起来,抱了电脑搁在枕头上,重新欣赏他翻拍的许霜降童年照。“你瞧,你一直是那样的。”他指着那穿着花罩衣围着口水兜的墩娃娃笑,“心宽。” 许霜降迟钝,过了好些时候才会缓缓反应过来,胖壮小孩被人说心宽,可不是什么好听话,当即不依不饶:“你就会欺负我不伶俐。” 陈池笑得喘不过气来,胖妹妹小时候没跟到他是对的,就凭她吃了亏还茫然的样子,他怎么能看得过去?不是为她天天找人打架,就是烦不胜烦,早早将她踢出小团队了,哪还有如今的机缘? 许霜降闹腾时,陈池乖乖求饶的效果不太好,他就会用哼歌来安抚。每当此时,许霜降特别安静地窝在他身侧,一声不出。 灰色的窗帘将幽巷和路灯隔绝在外,在暖风醺醺的夜里围起了一个小小而宁馨的房间,窗户关拢着,室内也许还要暖热,许霜降有时候仰躺着望向天花板,有时候侧卧着朝向窗下的老藤椅,她耳边的几根细碎发丝,会随着陈池扇子的轻挥扬起,在暗夜里,梢尾有规律地来回晃悠,自得其乐。许霜降白天里被暑气蒸腾过的躯干肢体筋络血气,于此时忽然就清凉了。即便陈池的体温似乎高过她,她也极其温顺地贴着他。 “我哼的是天籁吗?”陈池禁不住调侃。 “不是,是失败的催眠曲。”许霜降轻笑,“我一直想听下去。” 陈池说得没错,整个八月都是他们的蜜月佳期。 公历八月,农历七月,七月流火,由盛热而渐凉。任何一事、一物、一种情感,浓至极时,以后再无出其右。 这就是陈池和许霜降的八月夏天。他们刚刚学做小夫妻,离了故土,来到异国异乡,没有父母亲友出谋划策给意见,整个世界是宽广而自由的,他们在遥远的地方占了一个温馨小角,彼此相依,眼中心中只有对方,唯剩对方,每天快快乐乐地守在一起。 许霜降梳理往事时,才倏然醒悟,大起大落的人生巨变能在当时就看得见那尖锐的拐点,而看似寻常、没有跌宕起伏的普通生活也会有弧弯,在不经意间早已铺设了偏离的轨道。 但她找到那个切变点时,她无数次地懊悔,能不能让她回到过去,做一次修正? 那只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六,没有任何大事发生。(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46章 迟暮里的妖娆 许霜降和陈池上午先到靠近城中心的一家。男主人看起来六十来岁的样子,姓钱,香港移民,女主人当日未见,据说去买菜了。门开处,许霜降第一眼就望到了客厅雪白墙壁上贴着一副骏马图,两头挂着大红色的中国结,当下就起了十分好感。 “把鞋脱了吧,我姐姐拖地很辛苦。”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喊过来,透着一股呛辣味。 许霜降下意识瞧过去,一个约摸四十刚出头的中年阿姨坐在厅中沙发上,打扮得很俏,短头发剪得极有层次,竟然还带微烫,眼影口红一样不落,眉目也是画过的,在这夏末初秋时节,穿了一条红黑格子薄呢裙,遮到膝盖。 她见惯了满大街上从十四五岁的高挑少年到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们全都一副牛仔裤运动鞋的随性样子,瞧着这阿姨精心修饰过的装束,心下暗奇。 男主人倒是客气:“不用,不用,家里没备拖鞋,就这样进来。” 陈池和许霜降自然还是在门口脱了鞋,这才走进去。 那阿姨瞧了他们一眼,兀自坐在沙发上,声音响亮地问道:“你们是一个人住还是两个人住?” “一个人,我偶尔周末会过来看看。”陈池答道。 那阿姨张口,大概正要问他们是什么关系,男主人端着一个咖啡壶过来:“许小姐,陈先生,来杯咖啡吧。” “不用麻烦了,我们想看看房间。”陈池推辞道。 男主人当即领着他们上楼。许霜降犹犹豫豫,那间小卧室紧邻着主人家的卧房,私密性不够好,而且委实太小了,三个人站在里头,基本没有转身或者活动的空间,床铺是单人床,似乎有使用过的痕迹,想来之前被用作客房,或许厅中那阿姨到此作客,在里面过夜也不一定。 不过好处也有,房租要便宜不少,而且卧室外面通向一个小露台,也算做她的。 许霜降当下眼睛一亮,白天她可以在阳台上撑开折叠式的晾衣架,衣服好歹能接触点紫外线,她特别憧憬晚上,可以搬个凳子,和陈池坐在露台上看星星。 “我老婆很能干的,水饺包得特别好吃,许小姐,你如果不想做饭,平时也可以和我们搭伙。”许霜降听男主人用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夹杂着英语单词赞扬着他自己的妻子,她和陈池对望了一眼。 “我们回去考虑一下,今天下午给您确切答复。”陈池笑道。 两人跟着男主人下楼。厅中的阿姨端坐着,淡淡地瞥了他俩一眼,慢条斯理地翘着兰花指剥葡萄。许霜降出于礼貌,视线对上她时,嘴角抿起浅笑,她却表情未变,兀自将葡萄放进嘴里,腮颊微微地嚼动。 许霜降走至门口换鞋出去,男主人挺周到地给他们开了门,陈池这边厢才和男主人友好地道了再见,厅里就传来扬起的女声:“姐夫,这葡萄甜,快来吃。” 许霜降了解陈池,出了门就问:“你不喜欢?” “霜霜,你要会听言外之意 。他们愿意你搭伙,也许是因为他们居家过日子,每次都是正儿八经做饭,在饭点要用厨房很久,租房的人要么提前做,要么饿着等,所以他们才建议搭伙。”陈池揉揉许霜降的头发,劝道,“搭伙很麻烦,你不能自己挑,口味不习惯的话,会吃得不舒心。” “我觉得搭伙不错,”许霜降尽想着好处,“不用自己煮,回来就有吃的,房东说他老婆很会做饭咧,我猜他们这么大年纪,做饭的手艺肯定比我强不知多少倍。” 陈池还是摇头:“你嘴挑成这样,脾气又没有,根本不好意思对外人提意见,要是吃不惯,你就只会能忍则忍。” 许霜降听着陈池将她说得好似一个被人欺负的糯宝宝,倒也不恼,只撇嘴争道:“我哪里挑?明明什么都吃的。” “是什么都吃,但对怎么吃很讲究。”陈池点点许霜降的鼻尖,心道丈母娘把她那样宝贝,饭桌上每餐都是她喜欢的菜,鸡腿肉圆什么地,尽拣好的夹到她碗中,这要是到了别人家饭桌,吃什么还在其次,问题是不带亲不带故,让青灰软壳蟹默默吃别人锅里匀出来的一份饭,怎么想都觉得会拘束了她。 “搭伙没有自己做饭自由。” “这个可以谈的,”许霜降不在意地挥挥手,又道,“我觉得那露台还可以。” “露台不实用,社区里的房子间距不大,这家看到那家,你好意思天天杵在露台上看?”陈池驳道,搬出了更多的理由,“那房间里没有暖气片,一扇门通露台,冬天冷死你。对了,这人年纪和我爸差不多,他家有没有孩子,是男是女,回不回来住,这些你了解过吗?” 许霜降嘟囔着:“没听说有孩子,只听说平时就夫妻俩住,我再确认一下。” “算了,不用打听了,这家不好,我们再去下一家看看。” 许霜降对那露台十分心痒,执意打电话细问,当她从介绍人那里得知,那男主人的前任妻子和孩子就住在几个街区之外,立时觉得这家关系错综复杂。 “他们住得这么近,不会尴尬吗?”她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知道啊,挺安静的。” “怎么了?”陈池问道。 许霜降脸色古怪,解释道:“我同学问了以前住过这里的一个人,说确实只有夫妻俩住,平时没什么亲戚。这个钱先生,听说移民过来有*年了,起初他家人没有跟过来,他……”许霜降想着钱先生温文有礼的态度,有点不相信,“呃,他认识了一个外国女人,他妻子儿女过来后就闹离婚了。钱先生搬出来住,又找了一个,现在只有他现任妻子的一个同乡来走动,好像认了干姐妹,那同乡在阿姆斯特丹一家理发店做事。” 有时候,理发店可以代表多重含义。 陈池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加评论,也不见好奇之色,直接揽着她道:“走吧,看下一家。” 反倒是许霜降,为钱先生的复杂前事无语了一回,脑中又忍不住回想着厅中的阿姨,那眉眼上挑中的锐意,那迟暮里的妖娆,让她觉得,她自己对那阿姨的诸多猜测都是不该的。(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51章 抢劫 陈池的血液一下凝住,他摒住呼吸,迅速贴到门框边,朝外窥去。 只见大堂里站着两个男人,脑袋上蒙着黑帽,只露出了眼睛和嘴巴,手里举着枪,一人拿枪对着塞伊尔,另一人站在他身后,盯着整个店堂,极不耐烦地拿枪点着迈克催促道:“你快点。” 可怜的迈克之前大概正在撤换店堂里的垃圾袋,此时双手高高举起,颤巍巍地走到劫匪指定的墙边蹲下。 “还有你们,出来蹲下。”劫匪继续指着后厨呆若木鸡的几人。他嘴里叫着,拿手枪遥遥点向每一个人。 当劫匪挥舞着手枪,划向厨房和库房的那扇门时,陈池猛地往后缩,身体紧贴着墙壁,一动也不动,心却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打开箱子。”劫匪说道。 陈池听到塞伊尔的抽泣声:“……好,好。”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硬币稀里哗啦倒进袋中的撞击声。 “还有吗?” “没,没。” “嗯?我不喜欢这个词。” “啊,”塞伊尔极其惊恐地叫起来,似乎被枪顶了头,她抽泣得更尖锐,夹杂着混乱的喊声,“还有一个保险柜。” “打开它。” “我不能,”塞伊尔哭着辩解道,“我没有钥匙。” “谁有钥匙?”劫匪喝问道,“谁是经理?” “你?你?还是你?”另一名劫匪举着枪,对着靠墙根抱头蹲伏的几名员工暴躁地高声盘问 。 “不不不,我不是经理。”乔治慌乱地分辩。 不一会儿,轮到托尼,他的声音明显地带着颤音:“我也没有钥匙,这个保险柜我们都无权打开。” 劫匪显然不信,怒道:“过来试。” 托尼急促地解释:“我的钥匙都在这,每一把我都可以开给你看,但真的没有保险柜的钥匙。” “****。”劫匪恶狠狠地骂道,指着托尼命令道,“打开它。” 托尼惨白着脸起身,抖抖索索地朝保险柜走去。他一直在试图解释:“我没有钥匙,我没有密码,我没有权限,我只是当班经理。” “闭嘴。”劫匪大喝道,“照我说的做。” 塞伊尔被劫匪的喝声吓得浑身一抖,腰部蹭到了柜面上的零钱盒。那盒子被劫匪倒空后,随便扔在桌上,一半腾空着,被塞伊尔碰到后,“砰”的一声,砸落地上。 “啊。”塞伊尔条件反射般跳脚惊呼,却只敢发出短促的一声,立即咽了下去,下意识害怕地望向劫匪。 托尼被吓得顿在原地。 劫匪冲着托尼大骂粗话:“去,去,打开箱子,现在。”他掉头又朝塞伊尔,手枪猛挥着,口中一连串的骂声,“你,闭上你的嘴巴,我警告你,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你是不是以为这是一个玩笑,嗯?” 骂骂咧咧的劫匪突地一停,枪管抬升,偏向塞伊尔背后:“谁在那儿?” 黑头套里的一双眼睛凶厉地盯住陈池的方向。陈池一惊,眼角余光掠过那遥遥正对着的枪口,根本来不及多想,一个旋身,迈开步子就往库房的后门跑去,地上的空纸箱被他一脚跨过,勾踢着在地面滑出一行粗糙的翻滚摩擦声。 店堂里响起暴喝:“谁?停下,停下。” 他充耳不闻,急速掠到库房后门。外面夜色沉沉,远处一片寂静黝黑,在门边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外场空旷平坦,没有一丝遮蔽。电光火石之间,陈池瞄向高高的院墙,猛地将只开了一小条缝的门往外推开,门轴发出了嘎吱的响声,他的人却往里急闪,就地扑倒,躲到了角落边一排货架之后,借着货架上码放整齐的一个个大包装箱掩藏身形。 很快,有脚步声踏进厨房,在库房前门停下,一个劫匪走进来两三步,视线立即投向打开的后门,那门犹在晃悠。他略略看了一眼外面,折返至前堂。 陈池的心在这短短的几瞬间大起大落。他刚刚冒了奇险,在跑出门的一刹那改变了主意。外面的院墙太高,时间紧迫,他没有把握翻得出去,除了那显眼的垃圾桶,其他地方一览无余,几无可躲。他大胆利用了人的惯性思维,让劫匪以为他跑出去了。幸亏劫匪没有勤勤恳恳地搜索库房。陈池他听着脚步声离开,暗暗闭了一下眼睛。 “这是真的,不是电影,不是游戏,是真的。”他抿紧唇角,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反复着。 蒙面劫匪、黑洞洞的枪口、凶恶的逼问和追逐,他正在亲历 。 “他跑了。”劫匪在前堂说道。 另一个劫匪的声音响起,似乎在盘问:“他是谁?” “我们的员工,一个中国男人。”托尼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要去管他,我们快点。”劫匪烦躁地说道,冲着托尼高喊,“你,打开箱子。” 陈池小心翼翼地曲腿坐起,顾不上平复心情,伸手摸向裤袋,准备报警,但即刻一滞,方才想起他的手机放在更衣室的外套里。 “我真的打不开保险箱。”前堂传来托尼哭丧似的声音,“真的,真的。” 陈池知道,先前塞伊尔的话是真的,她只能打开收银机的零钱盒,经理托尼的话也是真的,他真没有权限打开那个保管营业收入的保险柜。但他判断不出那两个劫匪的贪欲,枪在手,若是不满意这么一点零钱,他们会做什么? 他还知道,前台有自动报警按钮,但,塞伊尔和托尼未必有机会在劫匪眼皮底下报警。 他瞄向库房入口端,那里朝另一侧拐,有扇小门,进去是员工的更衣和休息室。但是门却关着,他若是要过去,必须极轻极轻地旋转门把手,才不至于发出声音惊动外头。 只听托尼慌张地恳求道,“我给你看我的钱包,里面的现金你都拿走。” 不一会儿,柜台上响起几个硬币洒落的声音。 陈池一咬嘴唇,趁机悄悄地猫腰起身。 劫匪捏起一张十元面钞,快速地塞入夹克口袋,对那骨碌碌滚远的一个一元硬币和两个五毛硬币倒没有伸出手。他斜眼瞄向缩在收银机旁的塞伊尔。 “我没带钱包在身上。”塞伊尔颤抖着摇头,说得语无伦次,“我是收银员,你知道的,我不习惯在工作时带钱包,我没钱包。” “闭嘴。”劫匪怒骂了一句粗话,极其不满。 陈池顿住,立即机敏地闪身贴在货架后侧耳倾听,他怕劫匪会押着塞伊尔或者其他同事进更衣室,抢劫他们的个人财物,那样他的踪迹就会被发现。 陈池的心吊着,眼睛扫视着周围地形。 “我们得走了,没时间了,一个人逃了,警察很快就到。”另一个劫匪催道,“快走,快走。” 前堂再也没有声响传出来,静窒得让人生畏,但也足够欣慰,毕竟没有枪声。 时间在心跳声中一秒一秒地磨过去。 陈池吸了一口气,跨出一步,在货架中潜行,疾步折向厨房口,微微探出头朝外张望。 前堂依旧安静得出奇,也没有任何人影晃动。 “啊。”塞伊尔的哭声突然爆出来。 陈池的心猛地一沉,不想,下一刻,乔治的声音呱呱呱地抖着:“他们走了,谢谢老天,他们走了,快,快报警。”(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55章 钱先生的家 钱先生家位于一个小广场边上。依许霜降看来,那广场也就汪舅舅家前面那块场地的三四个大小模样,用陈池家那边人的说法,那就是块水泥砖铺成的平坝坝。 小广场边缘种了两三棵梧桐树,树隙间砌了几个分类垃圾桶,钱先生家处于一排三家的连体公寓楼的中间段,和垃圾桶正好隔着广场遥遥相对。 陈池见地面不平,单手提起了箱子,和许霜降横穿过小广场。 “还不错吧?以后我出去逛街很方便。”许霜降推着车,偏头笑道。 陈池眯起眼瞧着对面的楼房,外表相当普通的砖房三层楼,一楼是直上的楼梯,二楼是客厅厨房,三楼是卧室阳台,这种貌似公租屋的类型在闹市区很常见。广场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条石板路,路侧也是这样的一排楼房。 下午阳光明媚,小广场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动,也没什么杂声,显得这个开放型的社区还挺安静祥和的。 陈池正要张口,不远处传来嘻嘻哈哈的说话声,他循声觑过去,只见两个卷毛头的十五六岁少年蹬着高大的灰色自行车,五官看着像是拉美地区的移民后裔,人虽然不壮,蹬车的样子却颇洒脱干练,两人都只用单手扶着车把,扭着腰极力够到脚踏板,侧转着头并排聊天。一晃晃就热热闹闹地沿着广场边上的小路骑到社区里面去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跟着两少年的背影,许霜降掏出钥匙开门时,他忽地问道:“霜霜,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交房租?支票转账还是直接给现金?” “现金,每月第一个星期内交上月房租,不能晚于第二个星期。”许霜降斜睨着逗道,“怕我取钱放在家里不安全啊?我又不是小孩,取了就直接给他们了。” 陈池蹙眉道:“不是,给现金的话,没有过账凭据。” 许霜降不由笑道:“没事的,钱先生夫妻俩看上去挺好,收了钱硬是说没收,那样坑的人毕竟很少,放心吧。再说,以前住的人也是这样交房租的。” “租房收益涉及到报税退税,走现金,你明白么?这笔钱银行看不到。”陈池拧着眉头追问,“钱先生这个房子是他自己买的,还是向政府轮候到的?” “我怎么知道?人家的事,不好问这么清楚的。”许霜降摇摇头,“听说钱先生移民好多年了,他即使不买,一直排队申请公租房,也该申请到了。” 她打开了门,手指按向嘴唇,轻嘘道:“不要说了,钱先生说不定在家。”她扯开笑容,调皮地伸手拧了一把陈池的嘴角,“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报税是钱先生自己的事,和我无关,我只管住着交钱就是。” 陈池一把拉住正待上楼梯的许霜降,神情严肃地瞅着她,半晌微掩眼眸,轻声道:“霜霜,我只是想把你放在一切都合规的地方。” “合规,合规,我自己合规就好了。”许霜降一迭声地说道,抢过他手中的长寿海棠,“快上来,你给我点建议,看看我布置得好不好。” 陈池瞧着步履轻快的许霜降,难为她走了这么长段路,精力犹如此充沛,他歇了声,手中微微用力,提着箱子跟上去。 钱先生真被许霜降猜着了,正在客厅中看电视。事实上,许霜降前两天搬东西过来,钱先生都在看电视,他最近可能正追着一出港台连续剧的碟片,许霜降才将楼梯上的房门推开,就听到了电视里一阵男男女女的嚎哭声,夹杂着听不清的争执吵闹,剧情大概到了*处 。 “哦,苏西,你来了。”钱先生闻听动静起身,见到陈池就更加热情,“你好你好。” 陈池忙道:“叔叔你好。”他做事明快,寒暄片刻后就向主人直说道:“叔叔,我今天住在这里,明天才走。” “今天是帮苏西搬家吧?明天就要赶回去?你们学生夫妻真是不容易。”钱先生和善地笑道,“晚上阿洁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陈池和许霜降不由对视一眼。 “阿洁很喜欢苏西,早就说等苏西正式搬过来后,要好好露一手。你们先去把东西放好,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钱先生十分客气。 “怎么样?人还不错吧。”许霜降上楼后,悄悄和陈池说道。 陈池未置可否,站在房门边,问道:“箱子放哪里?” 他打开简易的木制板衣柜,发现无论横放或者竖放,都没法把箱子塞进去。再估摸一下床板的高度,底下空间也不够。 “这里,我过会儿再把衣服腾出来。”许霜降指指衣柜旁边,笑盈盈道,“尺寸我都比过了,刚刚好可以卡进去。” 陈池盯了她一眼,默默地把箱子贴墙壁放好。许霜降兴高采烈地将塑料袋拎去小阳台,要把那株长寿海棠摆弄好。 陈池站在房中间,目光扫视了一圈。这个房间比他现在的房间似乎还要小。如果不是有扇门通向小阳台,视觉上能借光敞亮点,那就当真是斗室。 当初他陪许霜降来看房,因为早就想要让她打消主意,故此都没有太过关注房间布局。他走出门,站在一平方左右的楼梯口,身后是许霜降的房间,左手边是钱先生的主卧,右手边是洗漱间。 或许钱先生磊落,也或许钱先生忘了房客马上要入住,他的房门居然大大方方地开着,只是窗帘仍合拢着,显得房间很昏暗。 这短短一瞥,陈池只注意到钱先生房间陈设也简单,除了双人床外,没什么贵重家具,靠窗下支开了一个活动晾衣架,其上搭着几件衣服,想来被许霜降的小房间拦着,主人不再利用小阳台。 陈池调转视线,将右手边洗漱间虚掩的门打开,仔细打量。但见一副半旧的塑料浴帘围出一小方,用于洗澡,另一角摆了一个洗衣机,对侧是很简单的一个洗脸台,这就是全部,比快捷酒店的装修还要简陋些。洗手间是分离的,安排在楼下玄关处,若是要起夜,须得下楼穿过客厅。 陈池俯视着楼梯,底下传来开门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是女主人回来了。他转身进了屋,坐到床沿,手指拂过被褥,浅黄的棉布摸起来很柔软,却看不出崭新的样子。 单人床一头贴着墙壁,一头正对着阳台门。那是扇轻便的铝合金门,上半部装着玻璃采光,顶部钉了一副淡蓝布帘。这绝对不是许霜降喜欢的风格。 陈池坐在床边偏着头,目光投向阳台,许霜降蹲着,正拨弄着长寿海棠的叶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半边脸如白玉般莹润,嘴角微微撅起,似是十分苦恼,那样子不禁让陈池想起他们去年回国,她拉着他在山间小路数蚂蚁,憨纯一如昨日。(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57章 两夫妻 “我们来祷告一下。”黄洁双手合十道。 许霜降一讶,和陈池端坐凳上,并不出声,但见对面的钱先生阖着双目,神情庄重,黄洁则闭上眼睛轻声念道:“谢谢主,赐我们美食,让我们不至于饥饿,愿我们所有的人工作顺利,学习顺利,身体健康,阿门 。” “我们吃吧。”黄洁睁开眼招呼道,先舀了一勺鸡脯肉,放到钱先生碗中,絮絮道,“钱生啊,牙不好,我给他做菜都要很仔细。” “阿洁,你做什么菜都照你们东北炖菜的方法,煮得烂。”钱先生撇撇嘴打趣道。 “我不还学你们煲汤吗?”黄洁嗔道,转头对两个年轻人说道,“你们吃,你们吃。这做饭呐,天南海北的人口味不同,就怕众口难调。苏西,小陈,你们尝尝阿姨做的菜,合不合你们胃口?” “洁姨做得很好吃。”许霜降赞道,一半儿是事实,一半儿是礼貌。她性情直,再多的吹捧之语却是没有了。 “好久没吃过这样好吃的菜了,洁姨的厨艺真厉害,胜过我们太多了。”陈池接道。 “你们还是学生嘛,心思不能用在做饭上。”黄洁好奇地问道,“小陈也会做饭?” “我只会一点儿,熟了能吃那水平。”陈池瞅瞅许霜降,“苏西比我更不如,不过,她有一点好,从来不挑食。” 许霜降在旁秀气地笑了一下。 黄洁瞧瞧陈池,再瞧瞧许霜降,慨叹道:“你们俩这样多好啊。”她赞同地点头道,“苏西吃饭不挑才好,现在的小姑娘都是捧在手心里的,这样不吃,那样不吃,其实对身体没好处。”她朝钱先生一瞟,“我们钱生不会做饭,也不挑食,但他对吃要求高,意见老多了。” 钱先生眉一抬,呵呵笑着正要驳斥,黄洁抢道:“钱生以前没移民前,在香港一家大工厂做人事管理,那可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的脸上充满荣光,看似抱怨实则骄傲,“他呀,说出的意见一套套的,文绉绉的,我就只好听进去,他说我乱煮,我在中餐馆工作嘛,就眼瞅瞅大厨怎么配料炒菜的,再加上每个星期去做礼拜,和教友交流交流,学了几招南方菜的做法,现在钱生爱吃我做的饭了,是吧,钱生?” “爱吃,爱吃,老婆做的饭嘛,当然要爱吃。”钱先生连连点头,颇有讨好之意。 黄洁立即眉飞色舞,那神情是真高兴。 这一餐饭,吃得挺好,但不知怎地,许霜降总觉得不得劲。她和陈池抢过了饭后洗碗的工作。 “钱叔叔,洁姨,我们下去扔垃圾。”陈池说道。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我去扔吧。”黄洁从沙发上起身招手,“你们来看会电视。” “我们顺便到下面散散步,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哦,那去吧去吧。钥匙带上了吗?不带也没关系,我们都在呢。”黄洁啰啰嗦嗦道,特地跟着他们走到门口,看着他们下楼,扶在门框边扬声叮嘱,“走楼梯当心点儿,天黑了,回来不要太晚。”。 陈池答应一声,携着许霜降出了门。许霜降松快不少,抱住陈池的一只胳膊,回头瞧着二楼客厅的窗户,窗帘拉得密实,隐约泛出点光亮来,她小声道:“池,你有没有发现,洁姨对钱叔叔真上心。” 小广场有点黑,只在垃圾桶那端才立了两根灯柱 。陈池侧头望向她,刚刚在吃饭时,她像个淑雅的大姑娘,应对有度,这会儿就像个树袋熊似地挂在他身边摇头晃脑,偷偷摸摸和他说小话,他突地笑开:“发现了。” 其实,陈池对房东夫妻俩的关系有些隐约猜测,不过男人通常都粗豪磊落,陈池自然不会对别人的私事捕风捉影说三道四,他稍顿,没再多讨论房东夫妻俩,只认真交代道:“霜霜,你试过一段日子后,如果觉得和他们吃不习惯,就直说分开做饭,别怕难为情。” “凭良心说,洁姨做的饭菜比你做的更好吃。”许霜降嘻嘻侃道,“我能习惯你的味道,习惯洁姨的风格就更不是问题啦。” 陈池笑着拍拍她的脸,拉上她围着钱先生家的这幢楼,前后左右绕了一圈。 他站在小巷里,仰头望着黑乎乎的阳台,心里想着屋里灯亮后,会不会太招人注目。 “霜霜,到了夜里,不要一个人坐到阳台上看风景。晚上睡觉,不要贪图凉快不关门,特别是阳台上的门,天黑了就关上。安全要放在第一位。”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许霜降不以为意道。 陈池拧着眉心,继续说道:“你实验室的工作尽量不要拖太晚,回来了就不要乱逛,这里和你原先住的地方不一样,学生公寓的环境要单纯点。” “这里是住家,也还好。”许霜降嘀咕道。当然,这一块社区,许霜降自己都发觉了,各国移民比较多。 许霜降心情好时偶尔会蹦出点冷幽默,今天她办妥搬家的大事,又有陈池过来陪着她,兴致着实高昂。现在她听了陈池这么多句吩咐,故意苦起脸,揉了揉陈池的胸膛:“看你这么不放心,我真不忍心。”旋即,她笑起来,肯定地说道,“我随便住哪里,只要是一个人住,你都不会放心的。” 陈池被她逗乐了,不由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只听她继续叽叽呱呱道:“就我所知,钱先生家已经住过两拨学生了,没听谁说有事的,我又不比人家笨,还能不会照顾自己?” 陈池闻言,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恰在许霜降面门,被她笑笑闹闹地拉着返身回去。 客厅中,陈先生坐在沙发的老位置上,这会儿看的是当地新闻。黄洁则坐在侧位,戴着一副黄色边框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件银灰夹克,闻声抬头:“回来啦?” “嗯。”许霜降的目光落在玻璃茶几上的一个塑料针线篮里,旁边还放着一截螺纹袖口,她起了好奇,“洁姨在拆衣服吗?” “钱生的衣袖有点长,好好的衣服买来,没穿过几回就想扔,我觉得可惜,给它改改。” “洁姨你还会改衣服?”许霜降讶道。 “那有什么,我以前学过缝纫机,要是有图样尺寸,买块布,我能做出来。” 许霜降的眼睛睁大,毫不掩饰地赞叹道:“哇。”对于她来说,缝扣子是她在女红方面的最高境界,那也是出国后无人帮她料理才自己激励出来的本领。她小时候眼馋别人玩沙包,回家磨着妈妈缝,自个只在旁边拿胖嘟嘟的小手死命往里装米粒儿。在会缝扣子前,她唯一的接触女红的机会,是在某个暑假跟着社工慰问孤身老人,给老奶奶穿了一回针。 许霜降羡慕一切身怀那些美好传统技艺的人。(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59章 谈谈水电气 陈池只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要赶回去。他牵着许霜降下楼,隔壁主卧的房门虚掩了一条缝,一股很浓的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大概是在房内关了一个晚上,气味暖闷,且臭,极为熏人。 他皱起眉,朝里瞥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 楼下,黄洁正坐在餐桌上吃面包片,看起来很简单,面前只有一杯牛奶。“呀,你们起来啦?这么早。” “陈池要赶火车。”许霜降道,“洁姨也很早啊。” “我要上班,没得办法。”黄洁笑道,仰脖把杯中牛奶喝光,起身把盘子杯子收走,抹净了餐桌,口中问道,“苏西,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菜?” 许霜降忙道:“洁姨,我什么都能吃,你不用特地为我考虑。” “那好,我上班去了。”黄洁拎起包,十分周到地对陈池说道,“小陈,你回去路上小心啊,下次来多住几天。” “好,洁姨再见。”陈池见黄洁又拿了一个袋子,占着手,他礼貌地替黄洁开了门。 “呀,谢谢,谢谢。”黄洁眉开眼笑,连连看了陈池好几眼。 许霜降一边拆着早餐的玉米片包装,一边说着再见,心下不知怎地,有点同情黄洁。 这个家里,女主人似乎更勤快更辛苦。 陈池帮忙摆着餐盘,两人的早餐也简单,玉米片里倒些牛奶,面包蘸些果酱,将就着吃了一顿。 客厅里的窗帘拉开了,玻璃窗却仍关着,无论是黄洁,还是许霜降陈池,都是要马上出发的人,谁也不会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多此一举去开窗关窗。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广场那头梧桐树上的青叶,天空明朗,想来空气也必定很舒爽。而这个客厅厨房连通的大房间里,厚重的皮质沙发、深红色的木地板、褐色的圆餐桌,这一切都显得与外面的晨光相悖,透出灰暗的沉郁之气。 “霜霜,”陈池站在门边,抱紧了许霜降,喉结滚动着,声音低沉,“先住一段时间,如果不好,我们再换。” “好着呢。”许霜降笑道,“你是不是想把我当行李一起拎回去?” 陈池揉了揉她的头发,半晌说道:“住在别人家里,分界线没那么清楚,你平时管好自己的事,和他们相处礼貌客气点。” 许霜降拍拍陈池:“走啦走啦,路上慢慢给你教导。” 陈池发觉,他洒脱不起来。他不是很喜欢钱先生家的氛围,他想把他的青灰软壳蟹放在单纯的环境中。 许霜降自个倒是心宽,对新住处很满意。对她来说,一个人租住,有床有简单家具,基本设施齐全,连晚饭都省得自己做,已经挺好的了。 她乐滋滋地听着陈池一路提点,每项都乖乖点头,在他临上车时,才总结道:“池蝈蝈,你说话婆妈了。” 陈池当下真想把许霜降当成行李拎回去,天天放在身边看着。 “霜霜,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最终,他只能说这么一句话。 送走陈池后,许霜降就正式在钱先生家住下来。 头些日子,她每天和黄洁差不多时间出门,傍晚赶着饭点的时间回去,毕竟搭伙么,总不成让人家等。黄洁做的饭菜很丰盛,三个人用饭,很其乐融融的样子。 不过,两个星期后,黄洁主动找上了许霜降:“苏西,洁姨跟你说个事。” “是这样的。”黄洁和声和气地说道,“洁姨看你这些天挺忙的,晚上回来得晚,都只能吃剩饭。” “洁姨给我留出好大一份温着,都是新鲜的呢。”许霜降笑道,谦然解释,“学校里的事有时候算不准,麻烦洁姨了。” 这两天许霜降有数据要测,大型贵重仪器要预约时间段,她晚上在实验室待得晚,回来都超过八点了,黄洁把饭菜腾出一份放在蒸锅里,她回来隔水加热一下就能吃,相当轻省,许霜降心里非常感激。 黄洁扯开了一抹笑容,关切地说道:“剩饭就是剩饭,洁姨瞧在眼里,真是过意不去。唉,你们学生读书也辛苦,没日没夜地。洁姨想着,咱们时间凑不拢,你顿顿吃剩饭也不好,不如就不要合在一起吃了。” 许霜降这才知道黄洁的来意,她当即说道:“好啊。” 黄洁的笑容拉得更大,站在电脑桌边,絮絮道:“苏西,我听你钱叔叔说,你有次中午回来吃面包。” 那是许霜降忘了带手提电脑的电源线,趁中午有空回来取,不然光用电池撑着,她不放心。 “你呀,早上面包,中午面包,人怎么受得了,给自己下碗面条都比这个好。以后饿了,就给自己弄点汤汤水水的新鲜饭吃,住在钱生家里,就跟住在自己家一样,想吃啥就随时弄啥。” 许霜降弯起嘴角:“好的。” “苏西,洁姨看你也没带什么锅碗瓢盆,家里厨房的东西你随便用,哪样顺手就用哪样,小冰箱就专门给你放东西,我和你钱叔叔用大冰箱。钱生啊,自己是不会做饭的,我给他包好水饺冻着,中午他就自己煮份水饺,所以大冰箱里有一层总是水饺不断的。”黄洁笑呵呵地说道。 许霜降中午回来那次,确实看到钱先生在煮东西,当时还在心里惊叹,她除了见过钱先生煮咖啡不会假手于人,其他时候真没有见过他下厨。对于黄洁的啰里啰嗦,尽扯些别的,她没表现出异色,浅浅地笑着应承:“好的,洁姨,以后我用小冰箱。” 那小冰箱是旧的,没有冷冻室,但不影响冷藏功能。原先是钱先生独居时用的,后来黄洁住进来后,他们添置了一个大冰箱,旧的那个仍然不舍得扔。这些都是黄洁和许霜降闲聊时透露出来的。 许霜降不在意这些,租房嘛,强求不了太多,样样合心合意根本是天方夜谭,只要在满足居住功能的前提下,性价比能持平就可以了。 “原先你交了一个月的伙食费。”黄洁瞅了一眼许霜降,麻利地接下去道,“现在过了半个月,剩了半个月,洁姨是这么想的,你自己做饭,家里分了两拨用厨房,水电气的开支要多些,不过也没法分那么清楚,这剩下半个月的伙食费,就算是水电气的费用了,以后你住多久,咱都不另外算了,就拿这剩下的伙食费意思意思好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61章 结婚后的老男人 陈池对许霜降牵肠挂肚着。 但是他固定在周末打工,平时被学业缠身,而许霜降最近被实验室的工作绊住,两人一晃又有段日子没相见了。 陈池只能在线上询问关心。许霜降除了告诉他不再搭伙吃饭这件事,其他生活中的小细节都没有刻意提,那些虽然挺恼人,但毕竟是小问题,她避开就是。她和陈池的交流时间很珍贵,哪能用来唠叨别人的不良生活习惯。 尽管如此,陈池每每想到她晚上回来做饭,钱先生夫妻俩正围坐沙发看电视这一条,心中就不是滋味。 他每周都在网上和老丈人聊一会,许满庭有次道:“陈池啊,霜霜说搬到热闹的市中区去了,那天不是周末,你都赶过去给她搬家。你没影响上课吧?霜霜从小被她妈妈养娇了,出门在外,只能靠你多照顾。” 陈池涩然,竟不知何言以对。 这天,瞿剑下来找他。 “陈池,中午到我屋吃饭,有件事请你帮忙。” “什么大事,还要请客吃饭这么郑重?”陈池笑道。 “不止请客吃饭,下午咱俩一块去游泳。”瞿剑靠在门上,“天热,去畅快畅快,去不去?我看到你今天没排班。” 未等陈池回应,瞿剑耸肩道:“我要走了。” 陈池一讶,爽快应道:“去。” “够兄弟,你忙吧,我去超市买菜。”瞿剑说着就要下楼。 “哎,等等,我和你一起去。”陈池拍拍他的肩膀,“你要走了,我怎么也要尽份心意吧,报几个你想吃的菜名,我给你操刀。”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几步,陈池问道:“你要去哪里?” 瞿剑在楼下仰天重重地噗气,瞅着周围没啥人,他双手高抬,做了个大大的开臂动作,眉飞色舞道:“总算能毕业了,我要先去散散心旅个游。等把我卖力打工的钱花得一干二净了,再回去找工作,安安心心不蹦跶了。” “人不肆意枉少年,计划不错啊。”陈池赞道。 瞿剑哈哈道:“就是,最后狂一把,回家老实赚钱,孝顺我妈。” 两个男生买了菜,在瞿剑的屋子里摆开阵仗烧菜。陈池一进门,就侃道:“你已经开始打包了?” 地当中,摞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纸箱。 “这就是我想请你帮忙的地方。”瞿剑踢了踢纸箱,“我想退掉这房子,省钱。但是东西一时半会没地方放,有一箱比较要紧,里头是我的毕业文凭和一些公证资料,我想放到你屋里,你帮我保管几个月,等我回来,我就拿走,另外几箱都是些衣服什么的杂物,我放到咱们地下室去,你隔三差五帮我盯两眼就行,我看邻居们都还可以,应该不至于错拿别人的东西 。” “行,没问题。”陈池二话不说应承道。 “还没完呢。”瞿剑嘻嘻笑道,“我麻烦你的事情可不止这一桩,旅游回来吧,我估计我就是穷光蛋了,飞机也不一定立马就带我飞回去,到时候说不准就要到你屋里缩两天。” “来吧,打地铺,哎,你脚不臭吧?”陈池打趣道。 两人嘻嘻哈哈说定。瞿剑退房在即,收拾的时候将他的屋子翻腾得乱糟糟,他一股脑儿将桌上的小零碎件全扫到一旁,腾出了四分之三的桌面空间,摆上菜式,这就是同学间的告别宴了。 陈池到自己屋中搬椅子,瞿剑顺手将他那紧要的箱子抱起,跟了下去。 “放桌子底下,不介意吧?”陈池问道,屋中狭小,只有这处不占额外空间。 “你帮了我大忙,介啥意?我的文凭用塑料文件袋封装了,你就是不小心洒了水杯,也没大事。”瞿剑一弯腰把箱子塞了进去,起身抬头,恰见桌上的相框,不由谑道,“结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老婆的照片不敢不放啊。” 陈池笑着把瞿剑推了出去,免得他再盯着许霜降的照片瞧个不停。瞿剑意有不甘道:“陈池,你看看我们俩个,同一年来的吧,你读硕士了,我才大学毕业,你结婚了,我女朋友在哪儿都不知道,为什么你每一步都这么快?” “说不定你这次出去旅游,就能遇到奇缘呢。”陈池调侃道。 “那可好。”瞿剑乐道,“我是想学你的样子,旅游的时候还不忘相老婆,效率奇高。” 两人就坐,一人一罐啤酒喝着,顺便聊开。 瞿剑好奇道:“陈池,我本来想一个人上路挺孤单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在暑假里陪我走几个点,不过我看你那样,明显没空了。前两天我和乔治一起当班,听他说有几个周六餐厅忙,临时打电话叫你,你也去,你现在有点时间就用来打工。结婚后的老男人,都要这么拼吗?” “什么老男人?”陈池笑叱道,脸上倒是毫不在意,只是仰脖抿了一口啤酒,摇头叹道,“跟结婚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好,买了股票被套住了,现在我老婆节衣缩食养着我呢,太对不住她。” “你在这里买股票?”瞿剑讶道,见陈池闷闷点头,当即举起啤酒罐,“你能啊,还买上股票了。没说的,来,干一口,就凭你这胆魄。” 陈池和他碰了碰,郁卒地喝了一口。 “别呀,我可算找到我们差距的原因了。你看我延迟毕业的这一年,过得不也很苦吗,没脸再向老爸老妈要钱,跑出去打工,说穿了,就是到处找可以卖力气的工作机会。你胆子大,敢尝试新方式,冲这,就具备了成功的潜质。” “成功潜质?”陈池苦笑,“我亏惨我老婆了。”他想到发小周大毛说起家事工作时的那句感慨:“我亏了她。”心中不由得难受,丈母娘和老丈人还指望着他照顾女儿,谁曾想,他一结婚就让许霜降过得不好。 “别想了,吃菜,至少你有老婆同甘共苦,我还没呢。” “她还没有和我同甘,就开始和我共苦了。”陈池自嘲道,眼眸却不自觉地柔和。(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67章 点个头的事儿 许霜降正在自己屋里,这时候没啥事做,想给陈池打个电话,他却是在打工。她盘腿坐到床上,抱着电脑翻看里头的旧照片打发时间,一个人边看边笑。 很长一段时间后,楼梯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辣呛的女声:“哟,姐,你上头这么暗,大白天的,两扇房门一关,采光都被挡住了。” “房子就这样,小不拉唧,曲里拐弯的,你还想跟我们老家似的镇北朝南,门窗敞亮?”黄洁旋开了门把手。 “姐,你和姐夫都出去,怎么都不带锁门的?” “里面啥都没有,锁啥门。” “那可不是这么说,破船还有三斤烂铁钉呢。” 隔壁的门嘎达一声,阖上了,两个女人的对话声消停了。许霜降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一会,楼梯间下方传来钱先生的喊声:“阿洁,阿洁,小廖 。” 只听房门打开,小廖高亮的声音回道:“姐夫,啥事咧?” “两位女士快点啦。”钱先生笑催道,“还要不要走啦?” “就来就来。”黄洁扬声道,“钱生,你再等两分钟嘛。” “女人就是麻烦。”钱先生高叹道,笑呵呵地退让道:“行啦行啦,再两分钟哦。” 许霜降被他们如唱山歌一般的对答震得没法好好欣赏陈池给她拍的美照,她抿住了唇角的弧度,寻思道,今天钱先生着实高兴,说话很兴奋,极力展示着他的老绅士风度。 “你姐夫真是的,等几分钟就心急了,男人就是没耐性,我们姐妹都没说上几句贴心话。”黄洁含笑嗔怪道。 小廖靠在门框上,探头朝楼梯间瞄了一眼,钱先生已经转回客厅了,她转头向屋内拿包的黄洁问道:“姐,姐夫有啥说法没?” “啥说法?”黄洁立定,脸上隐隐黯然,“说到扯证就不吭声。” 小廖重重哼一声:“想开点,你总比我好,我还要交房租呢,每月真金白银地送出去,你至少还能安安稳稳地住着,风吹雨打都不怕。姐夫对你还是好的,老婆老婆叫得亲热,他那头家早就不认他了,以后不和你过,还能和谁过,早晚的问题。” “他有身份,我没身份,以后谁知道呢?”黄洁郁郁道。 “嘁,就他那身板儿,你配他绰绰有余了。”小廖扁扁嘴,见黄洁脸现尴尬之色,直言道,“你用不着担心,他再找一个,能有你这样尽心尽力,里里外外都替他操持到,他只要像个老佛爷似地镇日坐在家里?日久见人心,到时身份不就是他点个头的事儿。” 黄洁轻叹了一声,抹开笑容:“走了,走了,一会儿又该来催了。你面子大,平时他哪肯走老远路到火车站接来送去?” “那可不,谁叫他是我姐夫。”小廖挽上黄洁的胳膊,亲热地道,“还不是我姐面子大?” 黄洁被说得咯咯笑出来:“你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她拍拍小廖,语气真切,“平时也留条心,找个人处是最好的。” “我知道呢,可哪有姐的福气好,那些人,我呸。” “好了,这些不愉快的事就不说了,走吧。” 脚步声纷错着下楼。 许霜降背靠着墙,垂眸盯着屏幕上的风景照,五味杂陈,她跳过几张,翻到了一张陈池的照片,他双手手心里合着一只刚捉来的蚱蜢,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给她看,背后的晴空映衬着他明朗的笑颜,让人看着就立时神清气爽。 许霜降弯起唇,想着陈池当时放走蚱蜢后过来摸她脸,被她在手心里连拍了五六下,笑意就更深。 她一骨碌下了床,关了电脑,蹬了蹬腿脚疏通筋脉,去阳台对着黄昏的霞云深深呼吸,拨动着吊挂起来的猪笼草,自个逗逗乐,方才觉得身心都舒畅了。 楼下静悄悄的,竟然连一天开到晚的电视机都没什么声响。许霜降忖度着,黄洁和钱先生大概出去送小廖了,果然,楼下客厅里,只有乔容成站在窗户边,望着前面的小广场 。 “做饭了?”乔容成扭头招呼道。 “嗯。”许霜降笑笑点头。 乔容成踱到灶台边倒水,见她从冰箱里拿出番茄酱和通心粉,不由讶笑:“你晚饭一直这么简单?” “这样快,最省事。” 乔容成看向许霜降,问道:“你饿吗?” 许霜降稀里哗啦地把通心粉下到水里,一抬眸:“你饱了吗?” 两人相视,乔容成失笑道:“饱是饱了,就是饭桌上挺煎熬的。”他有点庆幸,“还好我只住几个月。” 许霜降也觉好笑,随口道:“搭伙就是这样子。” “洁姨说,你刚来时也和他们搭伙。后来你们时间配不上,才分开的。” “对,一起吃了两个星期。”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乔容成的入住时间,还没到两个星期,暗自寻思,洁姨会不会也半途和乔容成说,让他自己做饭。 她有些好奇,问道:“洁姨白天上班去,你和钱叔叔午餐怎么吃?” “洁姨做好了水饺速冻着,中午我下水饺,有时候水饺没了,钱叔叔就吃两片饼干喝咖啡,我顶不住,也会像你一样煮通心粉。现在我白天出去到处逛,基本上就不管钱叔叔了,我们各自弄吃的,随便凑合过去。” 许霜降笑起来:“钱叔叔对午餐确实挺随便的,即使吃也非常秀气。” “那是因为钱叔叔起得晚。”乔容成侃道。事实上,许霜降和黄洁清早出发后,到钱先生起床下楼,大概有两三小时,这是他一天里最自由最松快的一段时间,客厅里静悄悄,他可以伸伸手脚,舒展舒展蜷睡了一夜的身体,听点音乐。不过,钱先生穿着睡衣下楼,打着哈欠开电视,煮一壶又浓又苦的咖啡,然后抽着烟坐到沙发上,他憋闷的一天就开始了。 乔容成握着水杯,瞅着许霜降在热水锅里搅着通心粉,问话的语气有些吃不准:“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家人有点怪,他们那个亲戚也有点怪。” 许霜降侧头扫了乔容成一眼,将锅盖盖上闷煮,似有若无地叹气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乔容成抿水的动作顿住,不可置信地盯住许霜降,再次从表情里确定她的意思,默然半晌道:“吃饭的时候我听洁姨自己说,她来到钱叔叔家三年了,平时我看洁姨忙里忙外,更像是保姆,我猜的是洁姨恐怕要靠钱叔叔拿居留。真的是这样?” 许霜降点点头,她和乔容成都是钱家的租客,这些事情,只要住一段日子,谁都能瞧出端倪,更何况黄洁偶尔自己会诉诉苦。 “那个小廖阿姨……”乔容成斟酌着词语。 “我不清楚,没怎么见过面。”许霜降说道,心里不期然回想起那女子时而发嗲时而尖刻的腔调。 “哎,水要沸出来了。”乔容成指指锅。 许霜降忙忙掀起玻璃盖。(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72章 没有鸳鸯的鸳鸯枕套 “对了。”许霜降喜道,再一次追问,“好看吗?” 陈池笑道:“你买这个干什么?哪里买的?这质量也太拙……” 他瞧着许霜降垮下来的脸,疑惑地停下。陈池原就是个机敏的人,在那枕套上来回又打量一番,改口道:“你喜欢?很拙朴,有特色。” 许霜降默默地探身,把陈池的枕头拿过来,原来的枕套也不拿下,一股脑儿往她的新枕套里塞。塞完了,拍了拍,才说道:“我做的。” 陈池要是再呆下去,保管嘴巴能吞鸭蛋。还好他反应快,立即起身挨到她身边坐下,抢过枕头,摊着大掌将四角全摸遍,翻来覆去全看遍,才不可思议地问道:“胖妹妹,你用针线手工缝的?” 不知是陈池这番细致欣赏的模样取悦了许霜降,还是他那声脱口而出的胖妹妹让她心生喜欢,许霜降刚刚差点被打恹了的自信心瞬间回来,骄傲地宣称道:“除了没有织布,其他都是我做的。” 她瞅瞅陈池的神色,满意地解说道:“你别看这只是个长方形,其实裁剪的时候可费脑子了,因为可以有好多种方案。看到没,四边是我另外镶上去的,我本来还想给你做荷叶边,可是试了一条,感觉蹭到脖子里会不舒服,而且你也未必会喜欢荷叶边,所以我拆了又换直边,简洁大方吧。”末了,许霜降仍然不忘追问道,“好看吗?” 陈池听着她的叽叽喳喳,手指顺着那一行略有歪扭的针脚拂过去,肯定地答道:“好看,真好看。” 许霜降这才舒心地吁口气,开始实事求是:“你刚刚想说拙劣,我也承认的,没有店里卖的漂亮。不过,你要是见过我第一个练手的枕套,就会说这个精致了。” 陈池噗地笑出来,将她搂过来,搓揉着她的脸颊:“胖妹妹,求放过。” 如此坦荡着戏谑的陈池,让许霜降满是开心,她蛮横地敲打陈池的肩膀:“就不放过,你打击了我继续练习的热情,我以后不会再做手工活了。” 陈池终归是由着她打的,但见她话音一顿,声音里真有些哀怨:“你们都打击我。我的房东阿姨看见我买了布,听我说起可以拿来做靠垫,她当天买来,当天就花半个小时,做好了六个靠垫。我每天睡觉前都花半个小时,做了一个星期才勉强完工。” “这是平生第一回,我做成的唯一一件能入眼的布艺制品。”许霜降喟叹道,十分满足,又若有微憾。 如果不是她的手艺实在不咋地,她真想在布上描两只肥鸭子充鸳鸯,沿着边框绣起来,将她的纯手工枕套做得再像模像样些,就更符合她和陈池结婚一周年的时景了。 “实用为主,实用为主,绣上鸭子枕着不舒服。”她在心里安慰着自个,抬眸喜气洋洋交代道:“我做了两个,我们一人一个。” “胖妹妹的汇报工作结束了?”陈池促狭道,“该我说了?” 他清清嗓子,先夸赞道:“我家胖妹妹越来越能干了。”许霜降眉眼弯起,犹如小孩子被表扬了一样,陈池不禁抓起她的手,摸着她的指头一根根吹气:“疼不疼?有没有扎过手?”他挤挤眼,搞笑道,“据说,老婆被针刺破,男人要这样表现的 。” “那是被烫到了吧?”许霜降疑惑地纠正道。 陈池憋不住那笑意,立时抬起她的食指点向自己的唇边:“漏掉第一步了,应该先舔去血珠。” 血珠子没有,麻痒却有,从指尖激灵灵袭遍全身。许霜降迫不及待的献宝汇报,至此才真的结束,再也说不出话来。 夜深人静后,许霜降窝在陈池臂弯里,身后总有陈池的胳膊隔着,防止她贴墙。她又惦记起新做的枕套,细声絮叨:“以后要洗的时候,等我过来,不能扔到洗衣机里,我要手洗,针脚不是很严密,我怕会散了。” “知道了。”陈池的声音在她额头拂过,轻柔得如窗外天井里那棵芭蕉树在夜风里的晃漾,“胖妹妹,睡吧,睡吧,乖乖睡在枕头上,不要掉下去。” “不讲了吗?” 低低的笑声里,带着哄慰:“不讲了,已经很晚了,明天再讲。” 清晨,许霜降醒来,窗帘只拉开一条缝,透进一缕晨光,将靠门的那小半边照得清爽,而床这边的坎角犹被保护得蒙蒙暗暗,仍是昏昏暖暖好眠的环境。 她抿着笑意,瞧向陈池。他正从锅里捞起鸡蛋,而后又倒了一杯牛奶,将杯子放进热水中。 灶台很小,牛奶盒、面包、果酱、盘子挤得满满的。陈池上灶台,总改不了一个坏毛病,他习惯将所有要用到的东西都预先摆一起,如果操作台足够大,这样倒是提高做事效率,如果操作台小的话,就比较悲催,空间一下子全被占走了,再想多放个碗或者切个姜丝什么的,简直没办法。 许霜降不忧不急地瞧着,她到陈池这里,赖床已经成习惯了。 陈池拿着餐刀抹完果酱,从水中拎出牛奶杯,回了头。 许霜降一骨碌坐起来,精神十足地报告道:“我已经起了。” 陈池乱笑:“早餐弄好了,吃了再睡。” 除了早上这一点,被陈池纵容着改不过来,她是雄心万丈来给陈池当主妇的。 陈池的房间被她花了两天,里里外外大清扫,连床底下桌底下收拢的箱子都一个个搬出来,打扫过后再搬回去,灶台冰箱全擦过,门窗都没逃过。陈池回来,瞧见她瘫软的样子,一问,心疼地责怪道:“我平时有空也做清洁的,没你想象得那样忙乱。” “哦,难怪没扫出多少灰。” 这真令陈池哭笑不得。 大扫除虽然没扫出多少灰,但陈池的很多小布置被许霜降移形换位了。以至于其后几天,陈池老是会问:“霜霜,你把糖放哪里去了?” “我腾了一个玻璃罐,糖不能放纸盒里,要注意防潮。” “霜霜,我的衬衫哪里去了?怎么一件都不见了?” “在柜子最里面,现在天气热了,衬衫穿得不多,不要摞在外面。”(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夕阳下的背影 屋子有段时间没住,有些尘气,许霜降忙忙地开了阳台门,先顾着收拾自己的背包,将里面的衣物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回衣柜 。陈池熟知许霜降的癖好,也无需问她,自端了椅子摆到阳台,这时候太阳正旺,他将许霜降的薄被抱起,抖开搭到椅背上。而后取了一块抹布,替她把电脑桌和衣柜沿面抹了一遍。 许霜降没管陈池,跑去检查那盆兰花草,见还长得碧绿,抱着去给陈池看,乐颠颠道:“我总算选对正确的品种了,这一盆放在外面日晒雨淋,两个星期不管它了,竟然还这么坚强。” 陈池拨开叶子瞧瞧底下的土,取笑道:“胖妹妹,麻利点,给它口水喝,它要撑不住你的表扬了。” 许霜降哼了一声,不再废话,走去洗漱间。 陈池噙着笑拍拍许霜降的床单,盯着那一个细格子枕头套摸了摸,直到现在,他还好奇他那不善女红的媳妇儿怎么就想到要手工缝枕套了呢,当然,她心地真好,给他的那款确实比这原始版要强上不少。这版,才是一个纯粹的布袋子,大概就是一块布对折后缝起来的。 楼梯间有脚步声传来。陈池扭头看去,见许霜降正捧着兰花草的底托从洗漱间转出来,向着楼梯招呼道:“约翰,吃好饭了?” “嗯,你们呢?”随着说话声,乔容成走上来,“给花浇水?”他瞥到打开的房门,转头向陈池颔首致意。 陈池坐到床沿,看出去,许霜降和乔容成分站在木梯两旁对话。“嗯。我们路上吃过了,待会儿再做一点,钱叔叔吃过了没?”许霜降打听道。 “钱叔叔不吃午饭,他说吃个苹果就够了,没人用灶台了。”乔容成一笑,攀上楼梯。 陈池手撑在床边,瞅着他咚咚咚地爬上去,许霜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抱着兰花草挪进屋。他起身正待关门,却听上方嘎吱作响,抬头一看,乔容成拎着包爬下来。 “要走了?”陈池扶着门框笑问。 “出去兜兜。”乔容成几步跳下来,“你比利时过来的?挺远的啊。” “还行,我老婆说你八月底就去新学校了。”陈池聊道。 “差不多,报到了就搬过去。” 两人闲谈了两三句,乔容成告辞下楼,陈池阖上房门,返身见许霜降从阳台进来:“咦,约翰走了?刚刚还听见你和他说话。”她随口笑道,“你们不认识,都能说上话。” 陈池把她拉到身前,拂着她额前的头发,蹙眉道:“霜霜,你这里这么挤。” “还好啦。”许霜降煞是好笑地抚抚陈池的心口,感慨道,“我一直住在房间里,其实没受什么大影响,约翰才叫可怜呢,住了好些天沙发,只有晚上的几个小时才能清静会儿,现在他阁楼那个进口都整天整夜不能收拢,等于睡觉都要开着门,有时候钱先生房里的烟味飘到他阁楼里,很难闻的,他只好忍着。” 陈池静静地听着,半晌问道:“那你被烟味熏到了没有?” “没有,我关着门呢。”许霜降调皮地眨眨眼。 陈池原本将许霜降送到后,就要回去的,但这天他走得非常晚。 “快走吧 。”许霜降已经是第十遍催了,“再拖下去,天暗了,我送你到火车站都送不了了。” “本来就不要你送。”陈池笑道,“急什么?” “午饭晚饭都并作一顿,给你吃过了,你这时候出发,到那边都要黑灯瞎火了。”许霜降鼓起腮帮子,皱着眉头,“拖拖拉拉还不是要走?” 陈池眉一挑,正待要开口说话,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笃笃笃。”很轻。 “洁姨。”许霜降搞笑地唇语道,她上前去开门。 “苏西,你回来啦。”黄洁眉开眼笑道,越过许霜降朝房里望来,“小陈也来了。钱生和我说,你们做的通心粉,味道特别不错,谢谢啦,招呼你们钱叔叔一起吃。” “洁姨,这有什么客气的。”陈池起身,上前和许霜降站到一处,笑道,“我胡乱做的,钱叔叔肯赏光。” “小陈你就是谦虚,你们钱叔叔在吃上标准高,他说好就是真好。”黄洁瞅着陈池,满是赞赏,“像你这岁数的年轻人,下厨房有几个?按现在的新标准,会读书肯做饭,那就是能文能武,新好男人了。” 她呵呵笑着,兀自叨叨咕咕,说得兴起:“钱生啊,只要我不在家管着他,中午就在家饥一顿饱一顿的,一点都不关心他自个儿,我今儿回来,听他说你们给他弄了一盘通心粉,这心啊,就高兴得不得了。苏西,小陈,待会儿一块下来吃饭啊。” “洁姨,不了,他马上就要走的,回去路上还要不少时间。”许霜降忙推辞道。 “呀,小陈你怎么不多留几天?”黄洁惋惜道,又絮絮了一番。 两人听着黄洁的脚步下楼,陈池忽地一笑,揪揪许霜降的脸颊:“就数你把我赶得最急。” “我最急。”许霜降点头承认道,抱住了陈池,靠在他胸前仍在催,“走吧走吧。” 陈池牵着许霜降下楼时,乔容成还没回来,黄洁和钱先生正坐在桌边吃晚饭。 “小陈,这就走了?吃了饭再走吧。”黄洁放下碗筷,热情地招呼道,连钱先生都抬起头道:“陈先生,来一起吃啦。” “洁姨、钱叔,你们慢吃。”陈池辞谢后,和许霜降一起出门。 “霜霜,晚上如果饿,冰箱里剩下的通心粉加热一下再吃,要是今天没吃,明天就不要了。”在钱家楼下,他停住脚步,交代道。 “我懂的,又不是小孩子。”许霜降摇摇陈池的胳膊,“我们走呀。” 陈池摸着她的脸颊,心里发涩,刚刚人家围桌吃饭,汤汤菜菜香味袅袅,而许霜降回屋后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冰箱里留了他多做的半碗通心粉。 “你就送到这。”陈池强硬地坚持道。 许霜降嘟着嘴,气呼呼地瞧着陈池大步穿过小广场,夕阳西下,远看去就像挂在梧桐树边,通红通红的。 她忽地觉得陈池瘦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81章 无上美味的火锅 程哥的店堂不大,因为只有外卖资质,不允许堂吃,几平方的门面处只摆了一个玻璃食品柜,放了一些煎饼、包子、菜果子,再有一张收银台。 陈池初来,以为程哥做的是糕饼铺。其实不然,程哥主打炒饭,基本上也就三四个固定品种。“就那么回事儿,里头花花绿绿给的多点儿,人家就认这个。”程哥炒出的饭料多实在,近年来在附近渐渐做出口碑,生意稳定,忙的时候请了一个人帮店里打包。不过还是非常操劳,晚上忙完,第二日要用的土豆丝、甘蓝丝这些,都要自己切好。 程哥还聪明,店面和内厨之间弄了一个小隔间,摆了一张桌子,平日里自家吃饭,若是相熟的人想聚个餐,他就亲自操刀做菜,就着当地的一些食材,能整出一桌川味儿,比正经中餐馆便宜,一月也能接几单,颇有点私房菜的感觉。 陈池嗜辣,正好投了程哥所长。每当程哥有事请陈池帮忙后,他炒几个菜,和陈池咪一瓶啤酒,摆摆龙门阵。 此回瞿剑和陈池临别想吃顿大的,陈池一问,程哥立即就应了:“小陈你来,老哥给你整个火锅。” 瞿剑夹起锅底的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吐着舌头哈哈呼呼地吃完,满足地吁出一口长气:“真痛快。陈池,这地方也能被你找着,绝对物超所值。” 陈池没有瞿剑那么心急,他将胡萝卜拨进锅里,笑道:“真人不露相,你知道这锅底谁给你做的?程哥可是川菜特级厨师。”他挑起一块薄片牛肉,“这是程哥自己刨出来的。”目光瞥向一个盘子,更是乐道,“程哥还弄来了牛百叶。” “幸福,幸福。”瞿剑一迭声道。 “说幸福的该是我吧,你明天上了飞机,回家什么吃不到。”陈池打趣道。 “你不知道我穷游过的是啥日子,开心是开心,风景不能当饭吃,面包吃到吐,我都多少年没吃着火锅了,简直幸福得泪流满面。” 陈池举起纸杯,侃道:“来,祝你回去好吃好喝,百病通肠消。” “谢谢谢谢,你留在这,也一样。”瞿剑发笑,干了一杯,夹起一筷子土豆片,评价道,“这玩意儿以后我肯定不会再多吃了,今晚我要猛吃。” 他咽下土豆,连声赞好,一连吸着气吃了两块,放下筷子长长吁气。 “要走了。”瞿剑感慨道,他脸上犹如了结一段岁月般的轻松快意,又似有些离开一个熟悉环境的隐隐惆怅,更有对即将到来的旅程掩不住的蠢蠢欲动,一时表情颇为矛盾。 陈池抬杯敬道:“来,第二杯祝你鹏程万里。” “鹏程个毛。”瞿剑摇头郁闷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天网上投简历,没一个回信儿。真回去了,还不知怎么样咧。” “程哥冻豆腐冻得不错,你尝尝。”陈池说笑着夹起一块豆腐,对瞿剑宽慰道,“急什么,你才投了几天,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两人没沾酒,喝着超市买来的大瓶橙汁,一口口烫火锅。 “小陈,你们吃着,味道还可以吧?”程哥转出来问道。 “哪里是可以,简直了都 。”陈池赞不绝口,“程哥,你自己也来尝两口。” 程哥笑呵呵坐下,捧起茶杯道:“我可不能和你们小年轻比,我这岁数,开始养生了。老婆给我弄了一支长白山老人参泡水喝,盯着我平时吃清淡点。你们吃,你们吃,我给你们添点汤。” 火锅的热汤重新满成七八分,咕咕地欢快冒泡,水汽混着浓香味在桌上袅袅蒸腾,陈池三人围着桌子闲聊。 “听小陈说,小瞿读完书,要回去了?”程哥问道。 “明天的飞机。”瞿剑点头道。 “哎呦,回国前最后一顿在我这吃,真是赏脸。”程哥热情道,“小瞿,你回去成家立业,哪天又回来转转,我老程的店要是还在,你来,我给你顿顿打七折。” “谢程哥,真要有机会,我一定再来讨扰程哥。”瞿剑笑道。 “你们文化高,走哪里哪里就是方便。”程哥爽直地夸道,“我就羡慕你们潇洒来去,不像我,定在一个地方后,张不开口,出不了三寸地。” “程哥,你过谦了,说什么出不了三寸地,你这是扎根了。”陈池侃道。 “扎啥根?”程哥抿了一口茶,叹了一声,“这店房东想收回,最近恼火得很呢。” 陈池此前也耳闻过,程哥的房东也是中国人,就住在这幢四层楼的顶层,店的外卖资质是房东办下来的,可能自己开店生意不好,就转租给程哥,前几个月就说合同到期后不续租了,理由是程哥弄得油烟味太大。 程哥刚贷了款,买下了一套十几万欧元的三层住房,要是生意没得做,一家子生计还贷都成问题。他空有厨师的手艺和证书,搬去其他地方,没有店堂的外卖资质,是开不了张的,前一阵子四处在找张先生这样和两方都有交情的熟人,到房东那儿去说情协调,争取再续一轮。 “程哥,店里的事,还没说定吗?”陈池关切地问道。 “没呢。”程哥摇头,脸色愁闷,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先递给瞿剑。 “程哥,你自己抽。”瞿剑推拒道。 “来嘛,我平时也不抽,一包烟要十天半月才抽完。今天大家碰面说说话,就是个缘分,明天你转眼就走了,难得的,抽一支嘛。”程哥为人豪气,硬是把烟递过去,见瞿剑接过,舒眉道,“就是嘛,小瞿,你毕业回国,和人打交道,少不了要抽个一支两支的。” 程哥又抽出一根烟递给陈池,还没等陈池说话就道:“小陈,我知道你不大抽烟,这是外国烟,有点凶,抽个一支没的事,你试试。老哥要是在国内开餐馆,今天这顿怎么也不能收你的钱,唉。”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程哥,咱不讲这些虚的。”陈池粲然一笑,爽快接过。他对抽烟没什么兴致,几乎不碰,朋友同学聚会时,一般能推则推,这时倒不便推拒。 程哥掏出打火机,给陈池和瞿剑殷勤点上。陈池指尖夹着烟,才吸一口,眉心不自觉地微锁,侧头低咳一声,笑道:“程哥,这烟确实凶。” “辣吧?”程哥弹了弹烟灰,“我从老殷手里买来的。说起来,你也认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82章 是命都在博出路 “就是那个……”陈池讶道。 “对,对,他老婆生病死了的那个。” “殷大哥最近怎么样?”陈池不由问道,自从卫小桃去世后,他还是第一次听闻殷守信的消息。 “听说又找了一个。”程哥摆摆手,“就是孤身人跟孤身人搭伙过日子,解解寂寞。”他一瞥两个后生小伙,呵呵一笑,抽起了烟,没再说这些。 “殷大哥怎么卖烟了?”陈池不解道,“我去年遇见他,他好像在做清洁。” “我也不清楚,我和他不是很熟。哪份工作能长长久久?”程哥若有所叹,“我炒个饭还不是怕炒不下去?” 他猛吸了一口烟:“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老殷大概想多条路子赚钱吧,毕竟家里头要寄钱回去,听说他还挪了一点积蓄寄给岳父母,这头又讨了一个,总不能白让人家跟着,不管开支。” “小瞿,你也抽不惯吧?”程哥笑道,“老殷这烟是别人开车送到边境,他再销给熟人的,我不爱自己卷烟丝,就问他拿了几包,比超市要便宜。” “超市里的成烟死贵。”瞿剑说道,他在延迟毕业改论文这一年,心情不舒畅的时候会去买包烟丝自己卷,也算有点经验,当下评论道,“这个殷大哥倒有路子。” 程哥摇摇头:“这活可不太好。” 陈池吸着烟,嗓子眼里窜着一股生树叶烤焦般的辣味,极是不舒服,他默默地回想着殷守信的模样,只记得一个老实巴结的中年汉子在残阳里茫然四顾。 虾有虾路,蟹有蟹路,是命都在博出路,只是不知道对不对,值不值。 “吃菜吃菜,你俩怎么不吃菜?”程哥招呼着,转了话题,“小陈,啥时候你有空,我带你去我新家瞧瞧,认认地儿。” “好啊。”陈池欣然道。 瞿剑闻听程哥置房了,连道厉害。 “就那么回事儿。”程哥说着口头禅,笑叹道,“老婆孩子都来了,咋办嘛。男人吶,肩膀上扛的不是自己一颗脑袋,是一家老小几张嘴。” 从程哥的外卖店出来,已是九点多。程哥开车要送他们俩,陈池谢绝了:“程哥,你明天还要做生意,我们自己回去,两个大老爷们呢,这点路没事。” 两人坐了几站电车,瞿剑望向窗外,突然抱怨道:“住了几年,一点夜生活都没有。” 陈池闻言乐了,他也侧头瞟向外面,但见黄色的路灯和霓虹灯箱时不时地掠过,街面上几无行人,整个城市在黑夜里迅速地陷入了寂寥清静中。所经之处,没有他老家门外那样宽的六车道,只有低矮建筑物围出的曲折街巷 。 这是一座热闹密实的城市,白日里,阳光似乎永远不能狠狠地渗透进每一处房屋的墙根和拐角,而夜里,所有可见的欢喧都极快地拢回那些街面房的内里,徒留一条条街道里巷静静地袒露着,招留几个醉鬼。 不像他的家乡,夜里的灯光会勾起另一重热闹,超市店铺的喇叭仍在努力地招揽顾客,大排档的香味能飘出专门划出的经营区域,勾得多少人漏液溜达在路上。 这里,天涯之远,迥然不同。 陈池见瞿剑孤清了这么多年还发如此不甘的感慨,笑侃道:“你想要什么夜生活?逛商场、吃夜宵、看电影?只要你有精力,后天不都有了。” “是啊,是啊。”瞿剑乐道。 电车在铁轨上丁零当啷地行驶着。大概已是最末几班车,车厢里人很少,除了并排而坐的陈池和瞿剑,只有一个高高壮壮的黑皮肤青年,还有一个穿着咖色风衣的白发老太,谁也不瞄,将手中的提包紧紧捂在膝盖上。 “这大娘胆子够大的,这时候还不猫家里。”瞿剑见老太太下车后,隔着玻璃瞧了两眼,啧啧摇头。 又过了两站,他们也下车。瞿剑深深呼吸了一口夜里的空气,扭头对陈池说道:“不知道我是不是要走了,今天我看什么都顺眼。” “走吧你,赶紧回。”陈池笑道,“哎,跟你说,回去可别再拉着我说到大半夜了,明天要是睡到飞机误点,我可不会再收留你了。” “别介呀,我那破车不是贿赂你了吗?马上让你试试。”瞿剑搞笑地搭腔道,手一指,“就在前面,哇,哇,哇,我看错了吗?” 他的三声惨呼骤然响过,人小跑着奔过去了。 陈池也看清了,他绕着缺失了后轮的自行车转了一圈,拍了拍车把手,颇为无语。 “我去,”瞿剑气得放声大骂,“该死的窃车贼,还有没有职业道德了?这么早就开工。” 街上无人,任瞿剑的声音拔高着传出去,回音都没起一个,他骂了几句,自己歇了声,挺不好意思地问陈池:“你还要吗?” 这车最近的经历也曲折。瞿剑要回国,他这几年置办的东西该送的送,该卖的卖。自行车在其中算是一笔蛮大的固定资产,旅游前他还没卖出,临走给陈池留了几张小广告,让陈池继续贴着帮他留心。九月份新学年开始,一个读语言班的新生小学妹联系了来相看,陈池就按着瞿剑定好的售价卖了出去。哪知就在瞿剑旅游回来前两天,小学妹支支吾吾联系陈池,想把自行车退回来。 陈池挺为难,买卖都是做一笔的,没有谁买了还能反悔的,若是买回去不称心,那也要自己认下,一般能凑合就凑合,不能凑合就转手再卖,这是约定俗成的行规。 那小学妹才十*,初来乍到,啥都不熟悉,自己没卖成,转头抖着胆找陈池,见陈池电话中没有给她翻脸不认人,立即萌萌地叫上哥:“陈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听人说有辆自行车方便,我来不及就买了,现在住一段时间才发现,我住的地方也挺热闹的,走走路坐坐公交车就可以了。陈大哥,我不是要给你添麻烦,车子是男式的,太大太高,我骑不来。陈大哥,我知道这车到我手里已经有一月了,但大部分时间我都停在家里,真的,一点都没坏,你看能不能给我扣掉一点使用费,你还收回去?”(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散不尽的老烟味 “约翰,今天上洁姨家吃了饺子再走,苏西也去。”黄洁道。 乔容成仰脸瞧瞧黄洁和许霜降两人,问道:“洁姨生日?” 这话说得黄洁乱笑:“不是,洁姨难得在街上碰到你们,想你们两个了。” 乔容成眼睛瞟向许霜降,有丝询问的意味,许霜降憋不住嘴角的弧度,作为共同租住过钱家的人,她很能理解乔容成听到这话后将信将疑的心态。 “洁姨家里有个箱子要你帮忙搬上阁楼,钱叔叔搬不上去。”在超市里,许霜降抽隙给乔容成道明原委,“我给洁姨到学校贴张租房的条,她非要谢。” 他们俩一人提了一串香蕉,一人提了一袋苹果,跟着黄洁回去。 “你们真是的,上洁姨家还要买水果。”黄洁嗔道,“以后洁姨都不好意思请你们上门了。” 黄洁做水饺,当真是又快又好吃,比陈池不知强出多少,比许霜降煮顿饭还轻松。 许霜降吃了十个,就不再吃,反而要了一碗煮水饺的面汤喝,黄洁看得慈眉善目:“你瞅瞅这孩子,早知道你喜欢喝这个水,洁姨就给你做面片儿汤,还更容易些。” 她转头对着乔容成,含笑道:“约翰,你吃,男生胃口大,再多吃几个。”她又拨了五个水饺到乔容成盘中,口中说道,“洁姨看你经常周末来,一天忙完,人也累了,还要张罗着赶回去,真是累上加累,不如在洁姨这里歇一夜缓一缓再走。” 乔容成一愣,忙谢道:“洁姨,不用麻烦,我搭火车也很方便的。” “这天呐,马上冷下来了,黑得也越来越早,冬天刮风下雨也多,你要是不想这么一口气劳累,洁姨就把阁楼给你留着,让你周末过来的时候歇个脚,大中午你也可以抽空回来喝口热水暖暖肚,以后冬天你在外头站一天,可打熬不住。” 许霜降埋着头喝汤,只听乔容成婉拒道:“洁姨,我不是每个周末过来,即使过来,当天来回很快,我用不上阁楼。” 黄洁就哦哦点头,不再谈这个话题了,脸上隐隐有丝遗憾。 乔容成攀着扶梯将小廖的大箱子运上阁楼后,两人告辞出来,黄洁在门口送道:“苏西,路上慢点,常来玩啊。约翰,你也是,以后来拉琴,晚上来不及回去,就上洁姨家来,可不兴买东西啊。” 两人连连答应,走过小广场的垃圾桶,许霜降回头,望着钱家墨绿色的铁门,再一瞥紧闭的二楼窗户,转过身,抬眸但见前方的天空呈现一片柔和的暗青色,无限远,无限高,晚霞尚未完全隐没,仍留了一两条艳红色,道路上行人已稀少,显得很空旷,她的胸廓下意识地舒畅了。 现在她才意识到,她有多不喜欢钱先生家的厚沉家具,似乎经年都不见亮色,那些浸入人造皮革和木头接缝里的老烟味暗暗地挥发出来,永远都散不尽,憋得人连呼吸都压抑,渴盼着将门窗全部打开,让阳光穿透进去。 “呼。”乔容成吐了一口气,笑道,“洁姨把我吓了一大跳。” 许霜降明白乔容成的心理,好笑道:“我也没想到,洁姨叫你来是这个意思。”她摇摇头叹道,“洁姨现在急着找人进去住,钱叔叔要求高,外国人不租,闲散人等不租,只要学生,但他又不肯委托给房屋中介,全靠洁姨口头问一些认识的人,据说她还托了我的前任 。你经常过来,她就惦记上你了。” “她这地段应该很好的,你以前那间过一些日子肯定能租出去。”乔容成分析道,“阁楼就不一定。” “所以洁姨想让你周末继续租阁楼。”许霜降说道,“不过她的话也有道理,冬天你过来,挺辛苦的。日照时间短,你稍微拖一拖,回去就天黑了。” “那也没办法。”乔容成耸耸肩。 “约翰,以后天冷你要是需要喝热水,或者中午要烤个面包什么的,到我那幢公寓来。”许霜降好心道。“要是突然遇到刮风下雨了,可以先去我那里避一避,我那边的公共厨房特别大,稍微坐会儿也不成问题,反正就在火车站附近,你觉得等不下去,直接回去也方便。” “谢谢,谢谢,真没辙了就来讨扰你。”乔容成心内感激,关切问道,“你现在的新地方还成吧?” “成。比以前好多了,”许霜降笑道,“足有洁姨家那房间的两倍大。” 她现在搬去了火车站附近的学生公寓,又回到了大集体宿舍那种环境。每天走廊里能碰到不少人,那里国际学生多,大家全都是离乡背井人,所以平素朋友串门多,搞个小聚会庆生或者拉同学来一起写作业的频率也高,周末就更不用说,有时候几个房间都扎堆来人,十分喧哗热闹。陈池却很满意,他情愿把许霜降放在身份年龄都差不到的人堆里,也好过让她一个人混在别人家庭里。 许霜降和乔容成同路走到火车站,挥手道别。许霜降望着乔容成穿过火车站前面那片广场,心里蠢蠢欲动。她和陈池又有段时间没见面了,现在她住的地方离火车站如此之近,每天空下来,就会迸出个冲动的念头,想背上包,买张票,再到他房门前蹲着,给他突然吓一跳。 只要几个小时,他们就能见面,实实在在触摸到对方。 几个小时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却令他们稍有不便,就一两个月难得见一回。 唉,许霜降憾然叹一声,收了心,回了公寓。 千里奔袭这种事,自打她和陈池都各做一遍后,陈池严正警告她不得再做,理由令许霜降想不到:“霜霜,要是你没说就过来,我也这样,我们在路上不就错过了?” 许霜降张口结舌,这事巧起来,还真有可能。她想着她和陈池各自兴冲冲奔向对方住处,却傻在对方门前,当真成了一个悲催的大笑话。所以她下了保证,要是过去找陈池,她会提前说,让陈池安排出时间去火车站接她。 不过,陈池说服了许霜降不得乱来,他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就随意了。 送走瞿剑后,他再一次挪凑出了两天的空档,带着电脑和论文资料,于一个黄昏,按了许霜降的门铃。 这天是许霜降的生日。 陈池进屋后,看见书桌上是一大盘意大利面,上面是两只荷包蛋,一只煎得不成圆形,另一只不仅是不规则的多边形,而且蛋黄都煎散了。 “霜霜,你吃这么多?”陈池发笑,忽然瞅到旁边一个空盘上的两双筷子,挑眉望向许霜降,“请了谁一起吃?”(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我的宝贝胖妹妹 “我在窗户边看见你从底下经过,”许霜降抿住唇,欢喜卖弄道,“我从昨天起就知道你今天要来了。因为你如果今天来不了,昨天就会提前给理由,今天也会早早和我说生日快乐。可是你今天什么都没提,所以我一直在窗户边观察火车站的出口。我没打电话,没让你提前露陷,刚刚给你开门,还装了一回惊喜。” 陈池瞅着许霜降狡黠的样子,忍不住揪上许霜降的脸颊,爆笑道:“我不能记差一两天么?” “那也没关系,我只做了面条,万一你没来,我可以一个人吃掉两个蛋,留下一份面条当夜宵,这样就不怕浪费,比做菜好安排。”许霜降笑盈盈道。 “憨大。”陈池刮着许霜降的鼻梁,状极无辜地询问道,“我还能好好叫你憨大么?” 笑闹过后,陈池从背包里拿出白瓷瓶,又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支玫瑰花。 “胖妹妹,生日快乐。” “你把瓶子都带过来了?”许霜降欢天喜地地接过,立即把花插上,摇头晃脑看效果。 陈池从包里继续掏出了巧克力、鸡肉卷、华夫饼,甚至六个叉烧包,摆了一桌子。 “这么多?”许霜降的眼睛闪亮,凑过来闻叉烧包,“你从哪儿弄来的?” “今天早上到程哥店里买的,待会儿热热就可以吃。”陈池抬眸,摸摸许霜降的脸,“只有这么多,没有了。” “够了呀,简直太多了。”许霜降扬眉笑道。 她的生日就这般过,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和陈池分面吃。陈池很自然地夹了卖相稍微好看一点的荷包蛋给许霜降,自己剩了那个蛋黄散掉的荷包蛋。不过,许霜降舍不得给陈池吃失败品,掰了一个理由吵着要换回来:“我不喜欢吃溏心蛋。” 多年以后,许霜降每逢生日,便会忆起这一幕,但她想不起那两个蛋到底是怎么分配的,大概是她和陈池推来换去好几个来回,最终混淆了记忆 。 许霜降现在的这间屋子真的很大,只比隔壁的双人间小那么一点点。前段时间她住在钱家的次卧,陈池一来,他们俩若是一个坐床铺,一个坐电脑桌边,就根本转悠不开了。新租的房间却宽敞极了,许霜降开玩笑说,陈池从门口助跑几步做个空翻,还有余地踱到窗口。桌椅床柜等家具占的地方不多,房间甚是空旷。 两人围着书桌吃面。陈池想得很仔细,手伸进包中,握拳拿出,掌心一翻,许霜降原本瞪着眼睛要看究竟,这下噗嗤笑出来:“你拿了个百宝箱啊。” 陈池的大手掌里,是一个小小的浅玉色烛杯。 许霜降房里却是没有火柴的,陈池不抽烟,没有随身带打火机的习惯,这时候百密一疏,但他脑子转得快,出门到厨房,到灶台上借火。 火苗很小,只有一点点微蓝。走廊里不觉有风,但人走动间带出的气流就足以让火苗吹得偏偏斜斜。陈池将烛杯托在掌心,另一手虚拢着保护。 许霜降坐着等在房中,暮色降在窗外,窗帘打开着,借进来一点点渐次暗灰的天光。 陈池手心指缝间泄露的光芒因此变得十分明耀。 他走至桌边,将小烛杯捧送到许霜降眼前,跳动的烛火映亮了他的脸,鼻翼高挺,唇瓣温润,一双笑眸里全是她的影子。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许霜降仰脸想着,陈池越来越好看了。 她一直肖想的烛光晚餐,就这样呈现了。 玫瑰花、小圆烛只据在一角角,大半幅桌面被浇着番茄酱的大盘面和翻着肉馅的叉烧包占领,鸡肉卷的包装纸摊平,全是实实在在的饱腹之物。 去年生日,新婚不过三月,一切向好,陈池和她挤出了假期,去了巴黎,转而往西,在海岸边一座城堡旅馆入住一日,白天赤脚走在沙滩上,遥望英吉利海峡对岸,身旁只得十来个游客。累了便依在小礁石上,看海鸟掠过半空。夜晚两人又悄悄潜出房间,去看那黑夜里的大海。 拂开路边的一丛长茅草,走过砂砾路,站在海滩边,远望去,海水黑压压地,如最浓的墨,铺向天际,夜空的黑也比不过它。一拨一拨的海浪缓慢而有力地推揉着岸,声声惊心动魄。许霜降抱紧了陈池,听他俯首清唱,一曲生日歌被他改得乱七八糟。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宝贝胖妹妹。 她又笑又怕,又舍不得打断,因为陈池的声音很好听,绕在耳边,低沉醇厚,缠绵悱恻,裹在涛声里。 不过一等他唱完,许霜降就揪着陈池的衣服往回跑,跑进旅馆灯光映照到的边缘,才被陈池硬逮着补回了生日吻。 他们搭了欧洲之星,穿越英吉利海峡,来到伦敦,在湿绵的雨天,躲进大英博物馆,欣赏流连,太过心醉神迷,差点在里面失散。 外面已经全黑了,屋内没有开灯,玻璃窗上映出了陈池和许霜降的身影,还有那一点微弱又明亮的烛火。 偌大的房间很空寂 。 “霜霜,吃饱了吗?”陈池望向桌上剩余的面条和包子,眸中掩下一丝愧色。 “饱得快撑不住了。”许霜降捧着肚子站起,怨道,“你为什么要给我吃这么多,我看上去像吃相凶猛的人吗?” 陈池笑着起身,扶在许霜降腰间:“那就站一会儿吧。” 许霜降顺势把头靠在陈池胸前,懒懒地闭上眼。这是她的站立小憩法。 陈池低声一笑,极有默契地圈住她。 房间里安谧极了,从玻璃窗上,只模模糊糊地看到陈池的后背,和桌上跳动着的烛苗。 “池,你会不会觉得卖掉股票很难受?”许霜降轻声道。 陈池的脸颊贴着她的头发,静默两秒,低声恳切道:“有一点点。霜霜,是我做错了,让你跟我吃苦。” “我没觉得。”许霜降仰起脸道,“我妈妈说,我和你,是捆绑式的,我啥都要占一半。” 陈池愕然凝视着许霜降理所当然的表情,嘴角情不自禁翘起:“胖妹妹,我们在你家请喜酒的前一晚,妈妈把你叫走一个小时,说的就是这个?” “妈妈的原话不是这样的,她说,我和你就像两根木头凑成了一双筷子,以后要在一个碗里舀饭吃。我给翻译了一下,直白点。” 陈池的鼻尖蹭上许霜降的鼻尖,闭上眼睛笑。 “我家胖妹妹的理解力彪悍。” 他的眉眼一挑,盯着许霜降,肯定地说道:“胖妹妹,我们会慢慢好起来。” 许霜降绽开笑容,揉揉他的胸膛:“那你别难受。失误是难免的,就当是个教训,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我们不碰股票了。”她摆着道理,“你看,现在发生,总比以后我们有很多钱的时候,出现这样的失误好,对吧?” 陈池不断点头,侃道:“对,对,那时候会更痛心。” 许霜降瞧着陈池这般戏谑,心底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她其实还不知道股票卖出后涨上去了,陈池恰卖在波峰蓄势而起的那个凹谷。此种感受,搁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怕是比股票一直在跌还要惨痛。陈池最后十余其一,全交付了许霜降,让她勿为租金来回比较,迅速换房。 “池,我算过了,我们能撑到毕业,你不要去打工了,论文要花很多时间的,你晚上走在外面,我也很担心。”许霜降细细地说道。 “嗯,我确实要多花点时间在论文上。”陈池拍拍她的肩膀,宽解道。 许霜降更轻松了,她套用了黄洁的一句话自言自语道:“钱呀,是赚不完的。” “对,以后我能扒拉回来多少就是多少,都给胖妹妹。”陈池刮着许霜降的脸道。 许霜降侧头躲开,抿着嘴自个笑一阵,眼波流转:“池蝈蝈,今年新版的生日歌呢?”(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94章 不得不说的企业文化 陈池走后,许霜降开始一个人留在家里。 爸爸去上班,妈妈去店里,她在网上搜索工作信息。 以前她和陈池两人出双入对,做什么走哪里都有商有量,现在陈池刚刚入职,在工作上很下功夫,许霜降每晚和他通话,起初还秉持着旧日习惯,白天去过招聘会或者看到什么心仪岗位,都会一五一十地倒给陈池听,后来就渐渐简明扼要了。 她这边,不外乎就是三个字,继续找。 听下来,陈池那边很顺利,同事之间相处融洽,他有独立办公室,配单套宿舍,每天作息非常规律 。但是半个月过后,他就不能按时在星期五晚上回家了,而是延迟到星晴六,也就是说,他每周只能待在家里一天。 “为什么?”许霜降不满地问道。 “公司的生产线不停,很多行政管理人员会在星期六去公司主动加班。”陈池一脸无奈。 这企业文化也不知道怎么形成的,开始他不知道,后来人事经理中午吃饭的时候和他坐一块闲聊,就说了这一条,还好心提点他,星期六去上班的人,每季度会有勤奋奖。 陈池不觊觎这勤奋奖,但是办公楼里的每个同事都那样勤奋,俨然星期六上班已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他试用期未满,又已被通知到位,只好也随大流。 于公司制度上,星期六对于办公室人员仍是法定休息日,来不来加班全靠员工个人选择,来了是敬业,有适当奖励,不来也可以,扣不着你工资,但若是很多作业流程经常在星期六到你这一块就给积压住了,非要等到星期一上班才能等你来处理,那么会怎么样呢?其实,星期六也未必会忙成什么样,但是别的座位上都有人,就你的座位是空的,那么又会怎么样呢? 要工作,就不能有那么多抱怨,那就加班吧。 抛开星期六,陈池在正常工作日耗在公司的时间也不一定就只有八小时。公司给他就近安排在一栋酒店式公寓里,遇到晚上需要加班的情况,因为身边没有家累,似乎不加班就说不过去。他左边邻居是总经理的法语翻译,右边邻居是采购经理,陈池和他们熟络后,也听他俩吐槽过,但没办法,情况就是这样。 当然,陈池若是在下班时拖延片刻,他部门里的几个人,哪怕是工作几年的老员工,也会顾他的面子,不关电脑,随便忙些什么事,干等着他。 陈池起初两次没有发觉,后来听到出纳小姑娘娇滴滴地打电话,像是在向男朋友倾诉:“你就在门口等着吧,我也不知道我们新来的经理要什么时候走,万一他召唤呢。” 那做成本的女会计眼一抬,放下玻璃茶杯,冲走过来的陈池笑:“陈经理。” 陈池本是要去总经理办公室商谈一笔应收账款,半途停了脚步:“你们还不下班?” “还有个报表,一会儿就下班了。”女会计人到中年,孩子都快要读初中了,说话一向温温秀秀,不急不慌,是财务部资历最老的一位员工,陈池对她很客气,她对陈池更客气。 那二十出头的出纳小姑娘,据说去年走了上一任经理的门路招了进来,经理走了,她留下了,然后陈池来了,小姑娘平素工作踏踏实实,大热天派她去银行办事,上午一趟,下午又一趟,回来必定第一时间敲陈池的办公室进来汇报。此刻小姑娘被陈池听到打私人电话,瞬间红了脸,捂着电话听筒,语音含糊地快速道:“待会再说。” “没事回去吧。”陈池出于好意道。 小姑娘整整表情,唯唯诺诺地点头。 不过陈池十分钟后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出纳小姑娘和成本会计都还好端端坐在位置上。 除了年龄略小和略大的这两位,陈池手下还有两位,也都是女性,年纪和他不相上下。瞿剑获知后,曾艳羡地笑称陈池有幸领导一个女儿国,那是一点都没错 。 那两位也各有特色,当然也没下班。 一位长相清秀,话不多,偏内向,有点文艺腔,爱穿棉麻,爱用蓝印花布斜挎包,公司里有不少男同事遇到这姑娘,轻易不开玩笑,正正经经打招呼。她负责应收账款,陈池进出总经理办公室的期间,她一直站在复印机边忙碌。 另一位负责核算工资,算是部门里口齿最伶俐的,每月里,前半个月默默做报表,后半个月就火力全开进入战备状态,生产线的工人不爱找人事部对工时,就爱直接找上财务部,姑娘给他们逐条解释,过不了两三拨,她就声音拔高,整个部门只闻她的声音。姑娘战斗力也强,发完工资后的第二天起,泡上一大壶菊花茶,击退一拨后抿一口茶,一点都不怂地等待下一拨,饭照吃,事照做,完全不受影响。此刻她勤勤恳恳地拿着一份文件,看方向貌似刚从楼下人事行政部管工时统计的同事那儿窜门回来。 陈池不下班,财务部员工就等着他下班。 其实陈池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时还发现,人事经理候在外面,想来也有事要和总经理聊,人事行政部那些人也没准时下班,他率着一众姑娘大婶下班时,归属人事行政部的前台妹妹仍尽责地守着没走。 陈池内心里对这种自发式的延时下班不以为然,他早就习惯丁是丁卯是卯,但他知道,太过强调时间观念未必行得通,就比如他自己的父亲陈松平,做事一板一眼极讲规矩,父子俩说到陈池的新工作时,陈松平说:“我们年轻时上班没这样,铃一打,都下班了,但是手头工作没完成,都自觉要求加班。”陈松平觉得,下班磨蹭固然有无奈挣表现之嫌,但不该叫拖拉,总归比早退要敬业。 陈池很明白这种人情世故,他不会明着督促大家没事准时下班,而是在成本会计给他为难地打招呼要去接小孩,出纳小姑娘吞吞吐吐说要上进修班时,爽气地挥手让她们快去。 由此,财务部很快就流传出,新来的陈经理非常好说话,兼之陈池素日对姑娘大婶行事有风度,比如本部门五人开会时,他自己到饮水机旁倒杯水,会顺口问姑娘大婶要不要,用一次性水杯顺手给人接一杯也做得非常自然,令部下挺受宠若惊,她们午餐和其他同事闲聊,就超赞陈经理绅士。 当然,年轻有为的陈经理,也被迫沿袭了等上级领导下班的工作习惯,在总经理下班没走人之前,他也会略微留一留,等等看是否被召唤,不过,他的另一位直属汇报上级,合资外方的财务总监过来视察时,他做得就比较直接,该啥时候下班就啥时候下班。 陈池这份工作,除了办公室里的上班迁延时间,聚餐应酬也须得费神。 公司大领导每周召开各部门工作汇报会,喜欢把会议时间定在下午四点,开完后就和中层经理主管们聚个晚餐。那一天,不到晚上九点,是回不去宿舍的,喝酒更是必须的。 还有,公司招待客户时,陈池这几个孤身住宿舍的人就成了最佳的陪客,老是要被叫上一起去。他们陪酒能尽兴,喝到夜里十一二点,也不会有家里人打电话催一遍再一遍。喝完酒,有需要再唱个歌,客户关系一下就拉近了。陈池已经有过一回,凌晨一点回宿舍。 所以,陈池这份工,在许霜降看不到的周一到周六,填进去的时间可不少。基本上就像人事经理说的那样,我们每个员工都需要融进公司这个大家庭。他要融进去,势必只能对自个的小家庭兼顾得少点儿。 企业文化不是陈池认不认同的选择题,而是不得不从的必选项。(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296章 人心不捂要变凉 宣春花是什么人?许家情商第一高人。 邻里有些啥八卦纠纷,消息是她传给父女俩的,内中利弊也是她分析给父女俩的。 在她眼里,丈夫许满庭不够滑溜,时代的大浪潮小浪潮,就不能指望他去攀搭上,是个只会勤勤恳恳的老实人。女儿许霜降,和丈夫真正地一脉相承,她这略微变通机巧的基因丁点儿没能中和进去,害得女儿不够玲珑。 丈夫就那样了,宣春花二三十年习惯下来,倒也觉得这样安稳,不过女儿是她心头宝,偏生如今年龄阅历所限,性情方直,还没磨圆润,但不管怎么样,那是父母先天给后天养成如此的。 宣春花觉得她女儿还是顶顶好的,只生怕在处事上欠火候,作为父母,有责任继续替女儿掌掌眼把把舵,即便女儿结了婚,现阶段人生经验没那么足,该提点的时候还得提点。以前许霜降没回来,她只能电话里遇事说两句,现在许霜降携着女婿回到她身边,宣春花可激动了,大半颗心放在女儿女婿身上。 小夫妻俩的生活起居,和宣春花许满庭两口子归并一处,但换洗衣服却是分开的。 那会子许霜降和陈池待在家里找工作,宣春花和许满庭白天出门上班开店,女儿长大了就是贴心,对她说:“妈妈,我有空,你和爸爸的衣服给我洗。” 宣春花哪舍得女儿刚回国就给她分担家务,她不让许霜降洗父母的衣物,反过来,她自己用洗衣机时,还像以前一样,搜罗全家换下的脏衣服:“霜霜,你们的衣服呢?” 许霜降自然不会让妈妈来帮忙洗。若只有她的衣服,她嘻嘻一笑就给妈妈了,现在有陈池了,她可不好意思。小区里有些人家,儿子儿媳和父母同住,工作忙碌顾不全,衣物堆在家里,由父母帮着洗掉,但她和陈池不是待在家里吗? 宣春花在旁瞅着,也不是她家女儿一个人做事,小俩口感情好,做啥事体都一起,陈池收衣服,许霜降叠衣服,配合得好。她一笑,就由着小俩口甜蜜去。以后的小家总要他们两个经营,这些琐事就先让他们锻炼着。 这下,小俩口的换洗衣服,宣春花平素就不沾手。所以,陈池第一周没拿衣服回来,宣春花没瞧出来。女婿毕竟不是自家亲儿子,丈母娘没有去翻包的道理,就这么一错眼给漏过了,但她第二周就注意到了。 阳台上晾起的衣物只有陈池当天换洗的,他出门一星期,一天一件衬衫,可不也得五六件么。 宣春花抽隙拉过女儿,悄声问:“陈池怎么没有拿衣服回来洗?” 许霜降可不会像妈妈考虑得那么复杂,她很坦然地答道:“他说自己在那边洗了。” 宣春花当时就狠瞪了女儿一眼:“他宿舍不是没洗衣机的吗?你叫他下班每天搓衣服?” 许霜降心里那个无辜呀:“我是叫他不方便就拿回家,他说路上拿一包脏衣服麻烦 。”许霜降觉得陈池讲得有道理,换成她,她也会这么做,自高中住宿起,她都只将不好洗的大外套带回家,谁还把小衣服都积攒着辛苦背回来,一般都顺手在宿舍洗了。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热的盛夏,衣服料子单薄,就地洗掉要比拿回家洗,方便又高效。 宣春花可不这么想,人心不捂要变凉,凉了再捂可费劲,瞧,她把女婿赶出去一次,到现在她待女婿比待任何人都上心。到小吃店吃完小馄钝,还不忘问老板娘,他们自制的辣椒油是怎么炸的。陈池没回来前,她就买上大包辣椒,自己学老板娘的法子试熬辣椒油。辣味飘出窗外,半小时不散,把楼下邻居熏上来探头探脑问,她开了门,人家还没说话就辣得猛呛好一阵,她不照样意思意思赔罪几句,仍耐着性子用文火煎完那大包辣椒,才得了一瓶子辣椒油。 宣春花大热天淌着汗做这件事,为的也就是陈池无心点评过的一句话,超市里的辣椒油都不及自家的香,他们家那边都自熬辣椒油。这一瓶朝天椒熬出来的辣椒油,许家没人有能力吃,专门逢了周末等陈池回来,早上煮碗面,能让他舀几滴拌在面里添些香。 这就是于细微处,要让人见到有心。 再说,宣春花承了亲家的情,小俩口没回来的那两年,楼下桂花香后,总会收到一箱子柑橘,是陈池的舅家自种的,陈家只留下一小半,大半都寄给许家尝鲜。腊月后,陈家灌起码二十斤香肠,怕宣春花和许满庭吃不惯当地味道,特特改良了配料比例,多加了糖,少放了辣椒,很对许满庭的胃口。蒸上香肠,他能比平时多吃一碗白米饭。 情意就是凭借着这一条条心意越垒越结实的。 许霜降纵容陈池自己洗衣,令宣春花看不过去。陈池足够自理是好事,但不能真就放任不管了,人在外打拼,本就容易感到孤寂,家里人的心意必须给出去温暖到他。 宣春花听过见过不少事,倒不好挑明了吓唬女儿,只剜眼对着女儿,教道:“对陈池要上心。” 这不,她又等了两个星期,仍只见女婿两手空空地回来。 不对,陈池有孝心,回来时给许满庭带咸亨酒店就着五香豆吃的那黄酒,给她带小核桃,他还想得特周到,搭买了一个专门的核桃夹给宣春花:“妈妈,你在店里没事时就敲着吃,要是不好用,我下次买剥了壳的核桃肉。” 陈池做得多可心,多招人喜。宣春花瞅瞅女儿和女婿,只恨自家闺女空有一副纯良的相貌,情商太低,心意埋在心底,往外掏不出去。许霜降在家里陪着老妈煎辣椒看火候,辣得眼泪鼻涕一把出,被油烟腻到了,连晚饭都吃不下。许霜降在大日头底下,拿着陈池的旧衬衫,去店里反复比划,给他一气儿买三款十件异色的衬衫,让他两个星期即便不洗衣服也不穿重样的,却没给自己置一身衣裙。这些是心意,应当做,但别忽略了那些更易做更显眼更卖乖的小事情。 在这点上,别人家的孩子总比自家孩子强。 于是,宣春花按捺不住,在饭桌上明着交代小俩口,让陈池把脏衣服带回来,交给许霜降放到家里的洗衣机里洗。 陈池答应着,触到许霜降的视线,有些乐。她温婉秀气的笑容里,有一丝很浅的小哀怨,估计是丈母娘在一旁,她没法自由自在地表露出来。陈池就知道回头进了房,他家媳妇要向他诉不平,丈母娘对他,胜过对她这个亲闺女。(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01章 资深咨询 一周后,王艾伦打来电话,许霜降再次赴约。 “许小姐,您的测评结果出来了。您属于……”王艾伦翘着尾指,秀巧地捏着几张纸,往纸上复核一眼,冒出了一个英文词。 “这个类型代表什么?”许霜降不解地问道。 “代表了您能够具备的职业气质,你对职业满意度的理解,您适合的职业方向,您可以实行的职业切入点 。” “你能具体一点吗?什么样的职业方向,怎么切入?” 王艾伦的视线从纸的顶端切边越过来,望向许霜降,他的身体也同时坐正,严肃地说道:“许小姐,您这个case,我负责前端咨询,对于您测评结果的深度分析,我们另有一位姓刘的资深咨询师来向你解读,其后的咨询服务是有偿服务,也就是说,下一个step,您需要付费。” 他稍顿,见许霜降没出声,微笑着露出了酒窝,继续道:“刘咨询师在这方面非常有经验,已经做过非常多的案例。我们公司尤其注重考评咨询师的服务效果,上一次感谢您给予我的高度评价。刘咨询师的客户对他也是赞誉有加,接受他的分析后,很多人都说拨云见日,明确了真正应该做的努力方向和手段,在求职效果上事半功倍。当然,待会儿您和他谈,自己会有客观判断。” 王艾伦放下了那几张纸,推向许霜降:“这是咨询合同的文本,您可以过目一下。” 夜里十一点,父母已经入屋睡下。许霜降也上了床,她曲腿坐在床中央,头支在膝盖上,默默地坐了很久。空调开着,房间内很凉快。 夜凉如水,心凉如水。 许霜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骗了。 当时,王艾伦请公司财务拿出了pos机,许霜降迟疑过,但是咨询起了个头,她就想再听听深度解读,她确实希望有人能用科学的方法分析出她的利弊优缺,给她提一些建设性的意见指点迷津。 她先前赶来时,一路上和很多上班的人挤地铁,几乎和陌生人前胸贴后背,到了这幢商务楼下,又和很多人挤电梯,他们衣冠楚楚,形色匆匆,甚至连奔带跑,急着打卡。对天天在电脑网页间浏览招聘信息的许霜降来说,她无时不在盼望着,能早日投入到如这些人一样忙碌操劳的节奏中去。 许霜降签了合同,没选一次性付费方式,而是保险起见,选了按咨询进度付费。 她卡里的钱是陈池发了工资后转给她的。 收费后,她由刘咨询师接待。 王艾伦领她进入另一个房间,“笃笃笃”曲指敲了敲房门,而后旋开门把,扭着探了半边身子进去:“杰森,许小姐来了。” 房间的布置和王艾伦那间一模一样,只除了里头坐的人。许霜降不想以貌取人,但是从这位刘咨询师的面相上,实在看不出资深模样。他年龄和她相差无几,穿了一身普通西装,领带没打好,略微有点歪。 这位咨询师给许霜降的第一感觉是,他要是和她在招聘会上相遇,两人都挺符合求职者的气质。不过,令许霜降稍稍安心的是,刘杰森脸上倒是没有油滑之相。 既来之则安之,许霜降坐定在刘杰森面前,想要把刚刚付掉的四千九百八十九的咨询费听出价值来。 刘杰森自我介绍是人力资源硕士毕业,此前一直从事人力资源管理工作。许霜降和他谈了有一个多小时,前半段被灌输了好多职业发展上的专业术语,而她始终没有看到自己的测评报告。 “我能看看我的测评报告吗?”许霜降打断道。 “哦,正式的报告我们将在下一周用电邮给你。” 许霜降微微蹙眉,扫向刘杰森面前的那摞资料,最底下是一套她做过的评估问卷,上面是几张散页a4纸,最上面一张目测印有十来行短句,据说是她的答案在职业规划上指代的一些解释 。她正待追问,只听刘杰森说道:“许小姐,接下来,我们谈谈你的职业切入点。” 许霜降精神一振。 然而后半个小时,可以说是一团糟。在刘杰森口中,许霜降似乎可以尝试很多方向,而许霜降希望听到的是精准而切实的分析,综合目前的就业形势以及她自身的优势和短板,他们能给出客观中肯的建议。 “你说的这些方向,我在网上求职时都有关注。”她再次打断道。 “哦,”刘杰森微滞,低头瞧向桌面上的纸,抬头复道,“你还可以尝试申请系谱学者。” “什么是系谱学者?” “哦,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可能是物理方面的,我在那个领域接触不多,这个必须实事求是。” 许霜降直视着刘杰森,沉默不语,她的粗浅理解中,系谱学好像偏人文历史,刘杰森指向物理,莫非要她分析核磁共振波谱? “许小姐,接下来我们探讨一些具体的操作步骤,你看,简历是求职者给用人单位的第一次自我介绍,简历的书写非常重要,哪些栏目需要详细描述,哪些栏目可以体现个人魅力,起到吸睛作用,非常有讲究。我们这里有专业的模板,你可以借鉴一下。” 许霜降快速瞄了瞄刘杰森递过来的两页空白表格,心底失望更重,这样的模板,网上铺天盖地多的是。 “许小姐,根据你的测评结果显示的一些可关注岗位,我给你挑选了一些目前的需求信息,你过目一下,看看对你有没有帮助。” 许霜降又接过一页纸,入目几条很眼熟,正是她前两天在公开的求职网站上看见过的。 “我听王先生介绍说,你们公司有很多对接的企业客户。”走到这一步,许霜降希望这家公司还有猎头公司的功能,至少掌握一些具体实在的企业招聘信息,比在网上大浪淘沙般要略微好点。 “哦,是有,不过这一板块由我们另一个部门负责对接维护。”刘杰森将桌上的一支圆珠笔挪到面前的纸上,却也不写,做了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后他继续道:“你放心,你这个咨询项目的服务团队是非常全面完整的,比如,艾伦负责你的综合评估,我负责跟进你的整个咨询细节,我们的企业客户端口人员会根据我和你今天的探讨结果,持续提供给我最新的最合适你的岗位信息,另一位,大概你也见过,每次咨询结束后和你沟通的赵小姐,她负责保障你这个咨询项目的客户满意度。” 许霜降点点头,她认得那位赵小姐,第一次来,赵小姐热情地给她泡了两杯卡布奇诺咖啡。临走前请她填一张满意度调查表,她在去洗手间时,凑巧听到赵小姐和王艾伦在说话,好像下班后要去充电读什么培训班。 许霜降碍于情面,在调查表上全都勾选满意,赵小姐则和她闲聊着楼下专卖店的打折活动,意态闲适地将表格合进文件夹。 许霜降越来越觉得,无论是装扮脱俗奇异的王艾伦,还是如普通文书的赵小姐,或者是眼前这位说得很多但却时不时避重就轻的刘杰森,还有那位隐在幕后不现身的企业客户端口人员,都不像是她心目中的咨询行业精英。(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04章 遍地都是能干人 此刻,陈池如往常一样,等着许霜降说趣事。 许霜降心情低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那样笨。 她嗫嚅半天,沮丧道:“我今天去练车,手忙脚乱一直出差错。补考次数多,学车的实际成本要涨上去,我比别人要多花好多钱。” 陈池又气又笑,原来不是盲目购物,是学车没表现好。 她这语调,让他不期然想到以前听丈母娘说,胖囡囡小时候穿着花布饭罩衣,抱着小皮球寻别家小孩子一起玩,总是跑不过其他人,抢不到皮球,回家来大人不问也没事,一问会扁起小嘴,泪花在她眼眶里打转。 陈池当时听得有些好笑心疼,这会儿的感受真是万分怜惜,他亲亲老婆又受打击了。 “胖妹妹还知道成本了,我以为这是我的专业范畴,”陈池逗着给她打气,“去勇敢地补考吧,没有补考过的学生都不像学生。” “学车这种事,宁愿在学的时候多受挫,失误都暴露出来,以后自己上路才少些麻烦,对吗?”陈池耐心安慰道 。 许霜降喏喏应着,到通话结束,她都没脸向陈池提职业规划的事。 陈池从来不向她频繁催问找工作的事,他总是说:“胖妹妹,你慢慢找,总会找到的。以前你出去,没陪到爸妈,现在正好趁这段时间,多陪陪爸妈。妈妈的网店是胖妹妹在兼职做客服,我的后勤都是胖妹妹在掌管,胖妹妹很能干呢。” 许霜降知道,陈池把她当宝,即便现在看起来,她不是那么能干。 她身边真正的能干人是那么多,比如陈池,比如她那二表兄弟曹嘉奕,还有小区里每天踩着高跟鞋准时上下班现身两回,如冷艳美人的邻居姐姐,也是如此。 前一阵子,她的表姨,也就是曹嘉奕的妈妈,打电话给她妈妈,想要买几根好一点的鱼竿。 宣春花放下电话,在饭桌上说起曹嘉奕,就一阵猛夸。 “小嘉这孩子,越来越出息。从业务员做起,现在跳了一家公司,听说成业务主管了,他妈妈说他忙得不得了,一个月都在家住不了几天,整天在外头谈业务拜访客户。” 许霜降好奇地听着。 “哎呀,还是自家亲戚贴心,现在大家住得散,没事都不走动,可一有生意,还是会先关照。”宣春花啧啧赞道,“小嘉想买鱼竿送给客户,让他妈妈先来问问我们家,叫我按正规价格来,不用打折给他,公司给报销。你们瞧瞧,这孩子真有心。” 宣春花为了让曹嘉奕的有心关照在他单位不那么显眼,也为了给许霜降捣鼓的那个网店走走交易流水,她正儿八经打包,叫了快递,开了发票,寄去曹嘉奕的公司,甚至把陈池设计的一张店面宣传单也卷进箱子里。 她做成一笔高端鱼竿的生意,十分高兴,闻听曹嘉奕还没有女朋友,心头一热,把她认识的适龄姑娘暗地里琢磨一遍,在饭桌上向许满庭和许霜降父女俩透露:“我想把李老师家的婷婷介绍给小嘉,你们觉得怎么样?” 婷婷就是高中老师家的女儿,有一回周末,师母拖着女儿晚饭后出来散步,正遇上宣春花带着许霜降和陈池去遛弯。两家人迎面打了招呼,师母看得艳羡,在女儿面前没多说,等隔天清早买菜单独碰到宣春花时,就问起陈池在附近可有认识的青年才俊。 可怜天下父母心。师母病急乱投医,眼看优秀的女儿出出进进都一个人,想着许家小夫妻总是牵着手甜甜蜜蜜,许家女婿长相学历都十分过得去,在小区里碰见,即使不太熟不知怎么称呼,也会露个微笑,很是谦和文明,他若是认识什么朋友,想必也是不错的。 宣春花替师母心酸,这都急成啥样了,竟然辗转问到她女婿一个外乡人头上了。 “哎呀,我家陈池在这里熟人还不多,他现在在杭州上班,公司里认识的男同事,再好都太远了,谈起来不方便呀。” “你女婿去杭州上班啦?难怪平时不太看到了。”师母惊异道。 “现在就业形势严峻,有什么办****到宣春花叹息,“我和霜霜爸爸就是平头老百姓,帮不上儿女呀。我家陈池人踏实,不挑不捡,就去了。” 这边宣春花在夸着女婿,那边师母在失落。宣春花瞧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在拉郎配这种事上,情不自禁心热,她这会子想给表侄子觅个好姑娘,一下就记起了待字闺中的李婷婷。 许满庭吓一跳:“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一出?婷婷和小嘉不合适吧,婷婷年纪比霜霜大,小嘉是霜霜同学。” “女大三,抱金砖。”宣春花不以为然道,“小嘉上一个女朋友是他自己谈的,就比他大,他家里人也没有因为年龄干涉他们。小嘉这孩子有头脑,人家给他介绍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他去见一面,说对方只晓得喝咖啡逛街,思想幼稚。我觉得小嘉喜欢沉稳一点的女孩子。再说现在的孩子都面相嫩,二十几岁的人就跟十来岁似的。” 说到这里,宣春花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自个闺女,许霜降正在啃糖醋小排骨,接收到妈妈的眼神,油油的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了一下,温婉地一笑。 宣春花继续说道:“四十几岁的人涂点化妆品,还能充二十几的小年轻。婷婷和小嘉差这点岁数算什么,日子过到六十以上,这点年龄差就是毛毛雨,要是过了八十……” “是是是,不差什么,小嘉不介意就行。”许满庭认输道。 宣春花这才放过了关于年龄的争论,接着往下说:“婷婷这孩子,工作好,在银行上班,听李老师讲,她休息在家就是老老实实在家,从来没有什么和别人乱逛到深更半夜不回家的。你想,小嘉天天在外面跑,婷婷不爱往外跑,这不正好是绝配吗,真要成了,一个对外,一个居内,两头都有人顾,家里稳稳当当的。我给小嘉妈妈说说,要是有意向,可以让两个孩子见见。” “我劝你不要随便当介绍人,现在的孩子都很有想法。”许满庭给宣春花略略泼了一道冷水。 宣春花不听,给曹嘉奕的妈妈如此这般描绘了一通李婷婷的情况,探听回来,在饭桌上感慨:“小嘉现在不着急,要一心顾事业。唉,婷婷这孩子,工作能力强,从来不用李老师操心,就是谈恋爱结婚上,还少了点机缘。” 许霜降听下来,个个都前途正好。她闲聊中把听来的话搬给陈池,语气中略有羡慕:“妈妈说,曹嘉奕发展得很好呢,公司领导非常器重他。我表姨以前拜托亲戚给他介绍女朋友,现在也不急了,推了好些人家。” 陈池打趣道:“霜霜遇到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了?” 许霜降赧然,悻悻道:“我正处于苦苦找工作中,当然敬佩那些工作得有声有色的才俊了。” 陈池笑出声,总会鼓励:“霜霜勤奋又努力,以后一样有声有色。” 夜深了。 许霜降睁大了眼睛,仰望着天花板,房间里又黑又静,静得能听清空调很细微的运转声。 她很愧疚,陈池离家工作的辛苦,她看在眼里。她也想分担,不想闲荡。 她很焦灼,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总是迷茫,到处是方向,到处没方向。 但是,自己的路要靠自己找,这始终是一条颠簸不破的真理。尽管她现在有些急乱,但不能想着仰仗他人给她指点迷津,比如那王艾伦和刘杰森。 许霜降在深夜里睡不着觉,爬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电脑,盯着屏幕,蹙着眉,仔细浏览各大求职平台,认真琢磨自己的简历,每一条都字斟句酌。(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06章 被风卷过的岁月 “考试?”林虞乐道,“考得怎么样?你到哪个阶段了?” “上桥爬坡,挂了。”许霜降语调仍是正常的,但这内容闻之心酸。 林虞闻言又飞瞟许霜降一眼,安慰道:“现在考得越来越严,我听说挂科的人不要太多哦。反正最后总会考出来的,时间长短而已。” 许霜降哎哎点头。 林虞笑起来,许霜降这模样,颇像初中体育课一百米测试后被人宽解时的表现。 那时前排俩女生说话,宋晓燕叽叽喳喳咋呼,声音传到他们后排,许霜降则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一看就知道她很消沉。 “补考的时候,我给你带跑,我们再找个有风的天,顺着风跑,反正补考的人没几个,时间好安排,老师肯定答应的,你放心吧,这样一来,绝对及格。”宋晓燕摇着许霜降的肩膀。 许霜降坐起身,后排的林虞能从她的半边侧脸判断出她神情愁苦,当时她听了宋晓燕的主意,也是这样唯唯诺诺点头。 林虞把前排的动静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心底早就笑翻,面上却因为顾忌着以后继续向许霜降借抄课堂笔记,只能不吭声。 他同桌把脖子伸长,往前凑去插话:“宝姐姐怎么了?又没过啊?差了多少?” “两秒不到。”宋晓燕回头道。 林虞在腹诽,合格成绩总共没多少秒,一差就差个近两秒,宝姐姐跑这么慢,看上去还比谁都累,真是自己不会掂量掂量饭量,中午少吃点也能轻快不少。 他同桌和他心意相通,仗着和宝姐姐相熟,惋惜地叹气,开玩笑道:“唉,体育课上晚了,要是在上午最后一节,宝姐姐饿着能跑快些,我看我们去食堂打饭,宝姐姐动作挺快的。” 许霜降和宋晓燕双双回头怒瞪。 林虞用牙齿悄悄咬住下唇,把笑意暗地敛住。同桌说得可一点都没错,中午下课铃声响,许霜降跟着宋晓燕跑得没比他们慢多少,通常他打好饭,坐到他们班级的就餐桌上,她们也一会会儿就端着饭盒过来了。 全班四大组,为了方便好管理,班主任老师把每组都固定在一张大方桌上吃饭,饭后擦餐桌就安排两个人,前后座男生和女生搭配着。林虞和许霜降恰恰是一对食堂餐桌值日生。 同学们用餐还是讲文明的,不大会随便将肉骨头啊鱼刺啊扔桌面上,但是食堂里每天都提供免费的榨菜丝汤或者西红柿汤,放在茶桶里任取,不少同学会去盛一碗清清口。人多,有时免不了蹭到桌角,汤就要洒一些在桌面上。 说了怪了,那大锅汤喝的时候十分寡淡,晃到桌上还能有些油光 。值日生做的事情不多,通常拿块抹布把桌面上的汤水油渍擦干净,那活脏手,让人烦心。女孩子细致,大多肯揽了这活。 那时候学校条件没现在好,饭堂还要用作大礼堂,桌椅全都没固定,适合搬抬。餐桌值日生必须摆正桌子,和隔壁桌排成一直线,然后归拢凳子,不能歪歪斜斜占了过道。男孩子一般识相地摆布桌椅,顺带检查桌下这一方的地面垃圾。 当然也有例外,宋晓燕和林虞的同桌那一对,宋晓燕死活不拿抹布,宁愿花点力气移桌椅,回回都是林虞的同桌抹桌子。 许霜降还不错,不太计较,擦桌子态度勤勤恳恳。林虞花几秒将长凳踢进桌下,就等着许霜降一起去洗饭盒洗抹布。他步子快,到长水槽边先占位,并且快手快脚把公共用的肥皂挪过来给许霜降用。 所以,一周五天里,他至少有一天会等着和许霜降做饭堂值日,为啥是等着?那是因为许霜降吃饭不快,细嚼慢咽,而且她吃得多。宋晓燕吃一两饭,许霜降雷打不动吃二两,饭盒里的白米饭比宋晓燕多出一块,再加上那连骨大排或者红烧狮子头往上一盖,她就成了半桌子女生中食量排得上号的人。 宋晓燕一般会呱唧呱唧等着她。这对同桌,一个说个不停,一个慢吞吞吃,下桌挺迟,整组的人都习惯了。但轮到值日时,宋晓燕吃完就先行回教室,女生们嘻嘻哈哈都走光了,留许霜降一人和几个还在刨饭的男生,她估计心里也是急的,有一回就呛住了,咳得脸通红。 林虞平时吃饭快,在值日那天会放慢速度,反正干等还是等,不如慢条斯理吃。两人各据一角,语言交流不多,吃完收饭盒,按固定模式开工做清洁。 天天同桌吃饭,每周至少等一次,林虞对许霜降的饭量有清晰的认识。 体育课是下午第二节,他约摸还能回想起许霜降今天的午饭,她今天又啃一块大排了。在食堂有限的菜谱中,大排可是数一数二的高能食物,想不到对宝姐姐的体能一点都没有助益。 许霜降考试不及格还要被男生戏谑,瞧着林虞同桌的神色很不善,迫得他同桌赶快改口:“宝姐姐,我是在想,体育老师要是早按一下秒表就好了。” 许霜降鼻子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哼气还是叹气,反正没接话,十成十被打击到了。 林虞碍于坐得近,他们三个在聊这件事,他不表个慰问的小心意,有点说不过去,就跟着他同桌道:“是啊,体育老师太较真了,手快点按表,给宝姐姐过了,也省得下回补考,反正还是会让你过的。” 年少不懂事,几天过后,林虞被许霜降催着还笔记时,暗地里可是祈祷过她补考不及格,让体育老师来挫挫她的傲气。 林虞记得,她补考那天,风特别大,好像是台风天,学校操场边上的小树都被吹得歪了半边树身,叶子扑喇喇狂摇。 那体育老师对女生就是和软偏心,宋晓燕居然真求动了体育老师。在早自习和开课间隙,拽着老师去操场给许霜降按秒表。 林虞去厕所,特地拐到操场一角看热闹,直把他看得目瞪口呆,宋晓燕借风使力这计策,简直神了,就宝姐姐那身材,竟然一阵风似朝前卷。 不,那实实在在就是一阵风,宝姐姐沾了大光。(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07章 昔时今日 两女生兴高采烈回教室。“霜霜,你今天跑得真快,我在前面带跑,明显觉得你速度和平时不一样。” “今天风大。”许霜降眉开眼笑地谦虚道。 林虞暗地撇嘴,这不废话吗,教室里开了半扇窗,桌上本子就呼啦啦乱飞,今天风有多大?解下宝姐姐的马尾辫,顺风一站,她那头发准保像浪里的水草,把她眼睛缠得啥都看不见。就这风力,即便不跑,顺着风让它吹行,肯定多少也有成绩。 “你是跑得比以前快多了,你每天回家练还是效果满满的。”宋晓燕夸道。 林虞瞅一眼前排宝姐姐的后脑勺,还是一千个不服。 “霜霜,让老师减点成绩就减点,今天风大,反正及格了。” 林虞更加瞠目结舌,敢情许霜降今天的百米成绩好得简直不像是一个体育差等生的补考成绩,老师都看着不像话,只好给她填个正常合理的数字 。 许霜降笑眯眯地,心情极好,她同桌说啥,她都点头,根本看不出她转回头对他说话时那股不咸不淡的冷傲劲。 不就是他想再多赖一会儿她的笔记吗?不就是他修正完作业答案,将作业本抖干净时,把擦橡皮的那些细泥一个不注意都撒到她笔记本页缝里了吗?就这点小事,她给他看脸色。 林虞气上心头,曾经想撺掇着体育课代表,到体育老师那里去抗议,要求在风平浪静的天里给大家测试,排除天气因素干扰,给大家一个公平的成绩。 当然,他没去实践这想法。因为第二天,许霜降仍然默认他同桌抄完笔记后,把笔记转给他。 林虞的脑中浮过早年读书时的趣事,再微转脖子,分心瞥一眼旁边的许霜降。 多年不见,宝姐姐已不是当年的宝姐姐,褪了当年那股横眉怒目的别扭,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将她的大帆布碎花包规规矩矩地捧在膝盖上,很淑雅,也很客气。 他忽然觉得有关对许霜降过去的印象,就停驻在公交车玻璃亭前的那抹身影上。曾经翻看毕业照时,或者听曹嘉奕闲谈两句时,脑中一晃而过的前排女生的记忆,在几分钟前,视线触及等公交车的这个人时,就被忽然间定格了,也可以说,终结了,被现在她的模样覆盖了。 以后再从曹嘉奕或者其他老同学嘴里听到许霜降这个名字时,他脑中条件反射般跳出来的人物形象里,那个穿得很干净、笑起来很白净、和她同桌说话很积极、和他说话很淡漠、总会不情不愿借给他笔记的小胖女生,会被代替成她现在的样子。 这是一种很捉摸不透的感觉,他巧遇了长大后已婚的许霜降,马尾辫仍是马尾辫,眉眼长开了,秀气了,端坐的姿态似乎沿承以前她上课认真听讲的坐姿,但很难接续以前的熟悉感。 林虞今天出门办事顺利,回程很愉快,他从一条无患子树夹道的偏静小路上拐上这条道,远远瞅见公交车的绿边框玻璃亭下站了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黑色牛仔裤,身上的雪纺衫蛮飘逸的。公交车亭附近种了一排矮株月季花,这时节还开了不少红色的花朵,再望远,绿化带里是一丛丛的紫薇花,聚在枝条梢头,探向路边。 风景如此明艳。 前方有限速探头,林虞车速不快,接近公交车亭时,也许因为只孤零零地站了一个人,也许是因为这个人挎的碎花大包挺抢眼的,也许是这年轻女子的身姿和旁边的花草还蛮相衬的,林虞在眼观四路时不经意往斜里多瞄了一眼。 其实他开过去后,在侧视镜里又瞄了一眼,过了一个路口,再往前开,越回想越疑惑,第二个路口时忍不住调头开回去,在马路对面向公交车亭一路遥望。他开得很慢,一直在细细观察细细辨认。 公交车亭下那个女子,显然一无所觉,老长时间都保持着一种姿势站立,望着道路中央,害得林虞开到车亭正对面时,不由自主以为许霜降看到并且认出他了。 他一直盯着许霜降,要不是有两年前她婚宴当日在酒店门前的惊鸿一瞥,林虞还真不敢认这个身形苗条的等车人是他的初中老同学,毕竟初中时代已经太遥远。 林虞停靠到公交车亭前,心里准备着万一不是许霜降,他就要被人骂一声神经病。 此刻,他瞟着旁边依稀熟悉几乎陌生的人,仍觉得不可思议,在他们毕业将近十年后,他和前排老同学能在大马路上巧相逢 。 他心忖,宝姐姐够悲催的,小时候胖嘟嘟跑不快,被男生们在背后议论,说她白白健硕了,跳绳都比瘦弱的林妹妹沉重。现在模样上回归标准了,学开车竟然还是不灵活。 这些学生时代的玩笑话,没有多大恶意却也没甚遮拦,林虞当年也是掺和过的,他打赌许霜降从来没有听过一丝半影儿。针对她,男生们曾经就壮硕和健硕两个形容词暗地辩论过一两回,当然,全班最瘦小的那个男同学首先提议过肥硕这个词,被他同桌出于正义给苦口婆心说服同学们弃用,而林虞念着前后排的友谊,也帮着附议否决了。 健硕的宝姐姐在读书时代,所有运动项目都是她的短板,这点林虞很清楚。 “宝姐姐,你爬坡怎么挂的,是不是熄火了?”他好奇问道。 “不是,我没有停对位置。”许霜降摇头,一提起仍是耿耿于怀。 这错误挺低级的,林虞出于好心,掰了个理由安慰老同学:“那没什么,一时没看准,下回肯定能过。这一关,好多人都挂在熄火上,你比他们强。” 许霜降神情微滞,扯扯嘴角道:“我上次考试,熄火了。” 林虞不由再斜过去一眼,宝姐姐太背了,竟然已经考过两回了。他很是同情:“你先生呢?他拿驾照没有?让他给你传授点经验。” 许霜降微愣,朝林虞看过去。 “我听曹嘉奕说的,你结婚了。”林虞自动解释道,促狭一笑,“恭喜你嫁人。”。 许霜降有些不好意思:“你呢?” “我比你差远了,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林虞自谑着,继续聊道,“曹嘉奕说你先生也一起回来了,叫他帮你指点指点。” “他上班忙。”许霜降心里哀叹,她这次考试又失利,晚上都不好意思向陈池求安慰。 “再忙,都要帮你呀。”林虞调侃道。 许霜降笑了一下,没接口,她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谈自家事。 林虞侧目瞧瞧许霜降,换了话题,聊起同学们的近况,两人互相交流自己知道的消息,倒也热络。 一晃就快到许霜降指定的路口,林虞邀请道:“宝姐姐,你考完试,还没吃饭吧?我也没吃,难得碰到老同学,我们找家店去吃顿便饭。” 许霜降一怔,随即婉拒:“真不巧,我还有事,以后有机会吧,谢谢你送我。” “宝姐姐,你怎么这么多客气?”林虞笑道,“那好,你去忙,下回我好好请老同学吃一顿。” 许霜降下车,向林虞微笑挥挥手,朝前走去。 林虞透过车窗玻璃,望着许霜降走进行人中,秋日的阳光照耀着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纤巧雅致,他忽地摇摇头,宝姐姐总体比以前淑女了,但这借口用得真不怎么样,他们终归是陌生太久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08章 桂花香里同学会 这是许霜降最喜欢的季节。 桂花香了。 她到得很早,服务生给她泡了一杯冰糖柠檬茶。她坐在桂花树下的圆石台边,懒洋洋地搅动着杯中的吸管,将那半片柠檬拨得打旋儿。 上午的阳光透亮,洒在小院的每个角落,防腐木围起的矮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老丝瓜东一个西一个地吊着,无人去采摘打理,大概最终会让它们留在藤上慢慢枯成丝瓜络。院墙下,红砖砌了一条花坛,里面开满了三色堇,像极了一朵朵花斑蝴蝶。几块废弃了的青色圆磨石随意地躺在角落。 一阵轻风撩过,桂花树不见如何晃动,那金黄色的桂花粒儿却扑簌簌飘落下来,荡起满鼻腔的清雅香气。 许霜降慌忙将杯口用手掌蒙住,自己头上肩上却落到了薄薄一层桂花。 “香是香,掉下来也蛮烦人的。”菜馆的雇工大爷走出来,好心说道,“小姐,你到里厢去坐吧。” 许霜降笑着摇摇头,正待接话,院门外开进一辆车,大爷忙上前去,比着手势指点停车位。 车刚停稳,车上下来三个女孩,当先的宋晓燕直冲许霜降跑来,上前就是一个大熊抱:“霜霜,你来啦。” 许霜降昔日的同桌性情一点都没变,长了一张清秀的鹅蛋脸,说话却爽利,许霜降才招呼了一声:“晓燕。”还没来得及问候后面走来的另外两个同学,宋晓燕就搂着她又跳又叫:“霜霜,你怎么保养的?怎么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晓燕,你用保养这个词叫我们这辈人情何以堪,我们很老了吗?”后面的姑娘笑骂道,盯着许霜降,瞪出眼睛夸张地叫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叫许霜降,宝姐姐不是这样的。” 今天是许霜降的初中同学聚会日,当年全班三十六人,这次并未到齐,林虞帮着老班长组织到了二十几个,那也是热热闹闹,包下了这个私家菜馆。 自毕业后,大家四散开,各忙各的,许霜降除了结婚时请过同桌宋晓燕外,和其他同学几无联系。那说话的姑娘约有十年没见到,即便在车里就已听宋晓燕说,桂花树下品茶等待的女子是许霜降,她仍然不敢置信。 “我是许霜降。”许霜降笑意盈盈地瞧着昔日同学,年少时的亲昵劲儿泛上来,逗趣似地自证身份,“真是宝姐姐啦。”说着,她微微抬眉,视线触到车上最后下来的林虞,遥遥点头。 林虞穿了一件窄腰的花点衬衫,扶着车门不由莞尔致意。方才在半路上,他还在想,把这几个搭地铁赶过来的同学送到后,再打个电话问问许霜降,看看她需不需要接。没想到车拐进院子时,许霜降早就先到了。一袭浅藕色百褶裙,一个人坐在树下石桌边,旁边藤椅上搭着一件薄软的线衫,想必也是她的,看起来等得十分惬意。 林虞个把月没看见许霜降,他现在再次瞧见她,倒是习惯了她这副窈窕淑女的模样 。他走过去几步,尴尬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凑上去打招呼,姑娘们大呼小叫地抱成一团乐,完全没搭理他这个辛苦接人的司机,她们都多久没碰面了,令人无语的是,她们碰面不是交流近况,一上来就叽叽喳喳互夸美不美,年轻不年轻,话题直奔化妆品。 林虞机灵地先进菜馆内堂,嘱咐服务生多泡几壶茶,一*的同学正在来的路上。 院子里简直热闹非凡,喧哗声不断。林虞走出去,发现又有两辆车开进来,将原本不大的小院一下占了一半。同学们结伴下来,互相招呼着,小院瞬时满满当当。 不知谁招呼了一声,大家闹哄哄地移步屋内,喝茶聊天。 “霜霜,可以带家属的呀,你看我们老班长就带了班长夫人来,你怎么不带你老公来,让大家都见识见识?”宋晓燕打趣道,转头对其他姑娘说道,“我告诉你们啊,我见过霜霜的老公,可帅了。” “哇,霜霜,我们一多半人连男朋友都没有,你走在我们前面。”同学起哄道,“干嘛不带出来?打电话叫过来一起吃饭嘛。” “他今天没时间。”许霜降笑着解释道。 陈池上周回来了,说好这个周末不回家。要不然,许霜降也不可能在周六如此清闲,早早赶过来参加同学聚会。 “小姐,外头的一件衣服是你的吗?”雇工大爷站在门边,冲着姑娘堆喊过来。 许霜降闻言看过去,见大爷手指着外院,才猛然想起刚刚同学们互相笑闹簇拥着往里走,她都没顾上自己的薄衫外套。“哦……”她说着起身。 “我拿吧。”靠门边近的一桌男生里,林虞站起朝许霜降压压手,转身往外走。 “霜霜,你老公是干什么的?”同学好奇地追问道。 许霜降重又坐下,加入姑娘们的八卦群:“他在一家公司做财务。” 说话间,林虞走过来,一手端着一个插着吸管的玻璃杯,另一只胳膊肘里搭了一件线衫。 许霜降连忙扭头接过,视线顺势落到玻璃杯中,里面的水清澈,还剩了大半杯,并无桂花颗粒,她不好意思道:“谢谢你。我刚刚太高兴,忘记拿了。” “别客气。”林虞笑道。 “财务男啊,那你们家谁管钱?不会是你老公吧?”女生八卦起来,是毫无止境的,这不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许霜降不知道怎么应对,实话道:“两个人一起管吧。” 姑娘们围聚在一堆,哈哈大笑,连一旁的林虞都不禁侧目瞥了许霜降好几眼,心道宝姐姐要是说的真话,那她的家庭财产管理模式倒是受广大男士欢迎的。 许霜降被问得实在有些羞窘,捧着水杯微笑。 实际上,她和陈池还没钱。陈池才赚了几个月的工资,她至今未赚分文,两人的小家庭可没有什么资产。陈池每次都转一半给她,他自己留的一半里,还要从中抽出一部分交给她妈妈,当做他们两个人的伙食费。当然,宣春花坚决没要,所以陈池就给到她手里,叮嘱她平时帮妈妈买买菜。(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09章 秋日下的菊花田 自从许霜降付钱做了职业规划后,她就非常愧疚。 那个咨询师刘杰森走流程倒也走得尽心,根据测试结果里的职业方向,每周给她发过来几条公共求职平台上的招聘信息。只是前一周竟然换了一个人接手,说是刘杰森辞职了。 许霜降至此完全对那个职业规划失望,有时她回想着当初的细节,想到刘杰森问她,你既然抱有疑问,为什么要付钱呢。她琢磨着,刘杰森是否在隐晦地提醒她,或许他心知肚明,毕竟有些过不去的吧。现在好了,她的职业规划咨询顾问,自己去找新的职业了。 那新一任的咨询顾问,照着刘杰森的邮件格式,发过来五六条招聘信息,并且问她,如果感觉求职效果没彰显,是否见个面,商定新策略。 许霜降一口拒绝了。 这件事后,许霜降拿着陈池的一半工资,觉得烫手。她怕自己哪次脑子昏了再乱花,所以她趁着陈池回家的时候,拉着他到家门口的银行开了户,让他以后把钱划到他自己账户上,反正她有卡有密码,需要用的时候就可以去取。陈池没多想,就按她的意思办了。 许霜降对自己说,能不动用,她绝不动用。 算下来,这几个月,唯有她一个人在啃父母啃丈夫。 同学们聊天中,似乎大家过得都不错,林虞说是开个小店卖电脑,其实正儿八经注册了公司,一般不做零售,专注企事业单位采购,经营范围涵盖了一些电子产品和衍生品,手底下还招了三个人,一个内勤两个业务。老班长学的是环保,进了一家污水处理厂,去年就三喜临门,结婚生女加升迁,一年之间火速全有了,被大家羡慕不已。宋晓燕进了一个工业区的管委会做办事员,说着枯燥忙碌,却是编制内一员,在相亲市场上抢手得不得了。 许霜降听着大家交流,暗地里轻叹,她这找工作的状态,啥时候能渐入佳境。 “来,姑娘们,我给大家添点茶。”林虞拎着茶壶再次走过来,笑嘻嘻地给大家服务。 “哟,林老板屈尊做小二了。”宋晓燕调侃道。 “宋主任,请允许我提前奉承您。”林虞接道。 大家笑得前仰后翻,许霜降也跟着笑,林虞给一堆女生周到地续满茶杯。到许霜降身边时,瞄了一眼她手中的玻璃杯,说道:“宝姐姐,你这柠檬水还要吗?不要就换杯新的,我给你弄杯苦荞茶。” 许霜降的脸上微有迟疑,里头还剩大半杯。 “换一杯吧,这种天气喝点有热度的。”林虞转身到隔壁桌拿了一个空的小茶盅,倒了一杯,放到许霜降面前。 “谢谢。”许霜降赶紧道。 林虞一笑,顺手抽走了那装有柠檬片的玻璃杯,让服务生收回去。 许霜降抿了一口苦荞茶,温温的,有股淡淡的清香,说了这么多话,解渴刚好。 她被陈池养出了一个怪癖,之前林虞帮她拿进来的那杯柠檬水,她一口都没碰 。 陈池对她说:“胖妹妹,你在外面吃东西要注意,离开座位一段时间后,原先叫的什么饮料都不要喝了,我们要养成一种良好的饮食习惯,防止吃到灰尘细菌,尽量谨慎点。” 其实,陈池的考量因素不止卫生方面,他特特向许霜降强调这点,是因为他现在一个月也和许霜降聚不了两三天,她单独活动的时候多。尤其她现在在找工作,除了上网还要经常跑跑外面的招聘会,虽然在本乡本土的地盘上,大体上不会有什么不安全,但是孤身女人出外,多长点心眼总是好的。 许霜降很肯听陈池的话,陈池提醒过两回以上的事情,她一般都会认认真真执行。那杯柠檬水,先前差点被桂花落到,又被她不慎遗忘在外面那么久,停车时看不见的扬尘铁定飘了一些进去,她虽然从林虞手里接了回来,但没再喝。 这会子林虞新倒的苦荞茶正合适。 一顿饭后,大家驱车往郊外的一个小镇上,那里有一片农业休闲观光区,据说正在举办菊花展。大家嘻嘻哈哈地当学生时代的秋游,浩浩荡荡而去。 花田很大,同学们先时还一窝蜂地行动,走着走着就四散开。宋晓燕接了一个电话,许霜降瞅着她似有事谈,抿唇一笑,比着手势避走了。 “许霜降。”林虞从后面追上来,“班长要去泡露天温泉,你去不去?” “温泉?”许霜降讶道,“我们这里还有温泉?” “班长听园里的人说,附近新开了一家温泉山庄,开车过去也不远,他想带他老婆去泡温泉晒太阳。” 许霜降脸上忍俊不住,这也太扯了吧。“他们带泳衣了?” “那边有卖,”林虞笑着解释道,“据说在室外挖了十几个池子,水是热的,可以任意泡,玫瑰花、人参、灵芝泉,什么都有,绿化做得很漂亮,班长很心动,去不去?我们要统计人数。” 许霜降猛摇头:“我还是在这里看花。” 林虞一笑:“好,我知道了,我再去问问别人。”他举步朝宋晓燕走过去。 同学们图新鲜,走了一多半。许霜降瞧瞧菊花,也蛮自在,渐渐晃悠到花田边缘。 “许霜降,你跑这么远?” 许霜降闻声回头:“林虞?你不是去泡温泉了吗?” “我送他们过去,本来倒是想跟进去看看,结果那边人多得不得了,大概今天星期六,都是一家一家地出来。”林虞笑道,“还是这里清静。” 两人边聊边沿着篱笆兜花田。菊花大朵大朵地自木篱条缝里探出来,狭长的粉色或黄色花瓣卷绕着,层层叠叠,在午后暖暖的阳光下,极致绚烂,却又将绽放时的怦然美丽压得静悄悄,淡淡地开在微风里。 许霜降喜欢这样疏阔的天气,她感觉今天逛到的地方都不错。 “你驾照考得怎么样了?”林虞在一旁随口问道。 提起这茬,许霜降的好心情瞬间受到了影响,脸上有点撑不住发热,含糊道:“就这样。”(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10章 河东河西 林虞瞧着许霜降的神色,疑惑地问道,语调不由变得颇为小心:“你补考……”他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 许霜降摇摇头,有点灰心:“这次还是没过。” 林虞对许霜降的同情简直如长江水绵延不绝,他要是没记错,宝姐姐连考了三次吧。这周期,换到一般人身上,大概驾照都拿到手了。“这次怎么卡了?” 许霜降已经向爸妈和陈池分别诉苦过了,这会儿张口就能概括得很流畅:“爬坡的时候,我在桥下等,前面一个人在桥上熄火,等了好久才开走,我想上桥的时候,熄火了。” 许霜降最开始的时候委屈极了,考试当晚,好容易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给陈池打电话,扁着嘴巴在电话里对那个前面的考生怨念了半个多小时,陈池的安慰都不能宽解她半分,这几天没奈何也想开了,她第一次考试在桥上熄火的时候,还硬生生逼得后面的考生变换考道,现在遭到同样的干扰,也是应得的,说穿了,还是她自己能力欠缺 。 林虞越发无语,宝姐姐的考试失误,越来越低级,居然连平地都熄火了,不知让人怎么评说,这事要搁在他公司里那个内勤小妹身上,他直接就劝人家别考了,不是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林虞其实很想不通,学开车也不算什么精巧的瓷器活,如果一定要打个比方,那充其量也就是比着教练的动作捏个似模似样的陶土罐,远还不用到描釉烧瓷那种艺术等级。宝姐姐怎么就被打击一次又一次呢? 林虞沉吟片刻,想出一个主意:“要不,我找朋友借辆手动档的车,什么时候寻个偏僻点的空地,给你练练?” “不用不用。”许霜降哪敢麻烦林虞这么兴师动众,她摆着手道,“我平时开教练的车,都挺顺的,一上考场就不行。” 林虞很用力地压住了笑,这话从当年的好学生嘴里说出来,十分地奇异。当年,他们每天对对回家作业,正确率挺高的,所以他平时的表现在老师印象中还可以,但是每回测验,他的分数都要比前排的宝姐姐低,也是属于上了考场就现形的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当年林虞和许霜降座位挨得近,每门考试成绩都互相知道。班主任老师有个习惯,每次阶段小测验后会拦一条满意分数线,低于分数线的学生属于表现不被他满意者,要在课堂上站起来。许霜降从来没有站起来过,但林虞站了很多次,通常哗啦啦一阵桌椅声,前面的宝姐姐就会善解人意地把她自个的凳子往前搬一搬,好似要给他腾出更多站立的空间,而且她这样做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后偏转脖子,朝他飞斜一眼,从无例外。 老师的训导一般要进行五分钟以上。这段时间里,全班鸦雀无声,林虞脸皮再厚,也不敢和老师直视,往往垂下头,做出一副老实聆听痛心悔过的模样。所以,宝姐姐的脑袋就恰恰落在林虞的视线里,很多次,林虞都无意识地研究着她的马尾辫。 宝姐姐的发质一向很不错。 这种体验,初一初二还不如何,到了初三,测验多起来,隔三差五都要劳驾宝姐姐搬回凳子再斜一眼,老师也越来越疾言厉色,林虞有了羞耻感。 也因此,许霜降体育测验后蔫搭搭颓废的样子,在林虞碍于前后排友谊必须表达同情鼓励之前,能稍稍让他暗地里喜闻乐见一番。 如今,林虞明明白白又看到了许霜降的短板,倒不像当初那样,还会小气量地真乐一会儿,他只有同情,无边同情。宝姐姐考了一次又一次,这是多大的煎熬,林虞当年至少没有补考过,不过就是挨批后罚抄一遍整张试卷。 “想不想去兜兜?正好下午还有很多时间。”林虞挑目望向菊花田外,好心道,“我刚刚在路上,看见有些水泥机耕路,蛮宽的,路上没什么人,你用我的车,开得慢点,多练点车感,我给你看着。” 林虞这心意,实在很慷慨。他一个亲戚家的女孩子,刚读大二就学车,考倒车前想多些练习,林虞抹不开面子拒绝,让她练了十分钟,他在车内坐得高度紧张,后来就对女孩说,叔叔不建议你再练,手动档和自动档的车有区别,你还是应该用教练车复习巩固。 对老同学许霜降,林虞大方得非常主动。以他的经验来看,学游泳有了水感,一秒之内就能醍醐灌顶,把自己给浮起来。学车没这么夸张,但是车感是万万不能缺的。车感不是说出来的,不拘什么车,在行驶运动中多感受,肯定对人有帮助。 他的热心肠令许霜降感激,却是猛摇头:“不行,我怕把你的车开到沟里去 。” 林虞见许霜降这么视同洪水猛兽的样子,脱口问道:“你开过沟里吗?” “差点有过。”许霜降也不再藏着掖着了,带着苦笑无奈承认道,“教练坐在我旁边,踩了刹车,车轮都已经偏下去半只了。坐在后排的人吓得拍胸脯。” 拍胸脯的同门中,有一个机灵小伙,人家已经考出驾照了。许霜降十分惆怅,她其实态度很认真的,真正是受制于天分。 “谢谢你啊,不过我现在学艺未精,只有教练跟车,我才敢开。”许霜降感激于林虞的好意,婉拒的理由十分真诚,“再说,我今天没穿平底鞋,踩不好刹车。” 林虞下意识垂目盯了一眼许霜降的脚,见她穿着一双半高跟尖头小皮鞋,点点头,不再相邀,心里觉得,许霜降讲究多,也有好处,一板一眼照着章法规矩,可以少犯错。他车里其实放了一双平底软布鞋,只是不合她的脚码,即便合她的脚,想必她也不会换。 林虞莫名其妙地想起当年一个小细节,宝姐姐曾经对着他奶奶给他扎的老布鞋稀奇地偷瞄,搞得他很局促,没胆气地蹦远了。人的记忆非常奇怪,这点多小的事,居然还能有印象,比他从宝姐姐的毕业体检表格上偷瞄到的体重数据还记得牢。 留下看菊花的同学本就不多,两人兜完菊花田,不知其他人散到哪里去了,索性也不找了,搬了椅子,在养大白鹅的池塘边上喝茶晒太阳,聊些初中时代的同学趣事,悠哉地过了半下午。 晚餐过后,好多同学意犹未尽,第二日是星期天,不需要上班,大家提议去k歌。 许霜降能想见这一去,不到凌晨一两点是散不了场的。宋晓燕在旁鼓动着她,她也直摇头。结果她和另外两个不想去的同学上了林虞的车,由林虞先送回去。 “他们两个明天有事,不能熬夜,你怎么不去?”两同学下车后,林虞笑道,“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跟我一起去吧,难得大家这么热闹。” “我不会唱歌。”许霜降老实道。 “不会唱,也可以听嘛,本来就是大家找个地方聊聊天而已。” “回去晚了,我爸妈会担心的。” 林虞不禁笑出来:“宝姐姐,你多大了?你爸妈还要给你立门禁?” 许霜降不好意思地微笑着。 “现在你和你爸妈住着,你先生在外地上班?”林虞偏头问道。 “嗯。” “那他不能经常回来?” “嗯。”许霜降望向车窗外,路灯一路蜿蜒,两旁街沿上的店铺门前依旧人来人往,车窗开了一丝缝,夜风吹进来,将外面的喧嚣声一起传进来。她想到陈池,忽然觉得十分孤单空落。 林虞望望她温婉安静的样子,转而侃道:“那你平时喜欢些什么消遣活动?” 消遣活动?许霜降暗中叹息,她现在一门心思专研的消遣活动就是找工作。(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16章 没空长情商 许霜降考完试当天,大受打击,一车四个考生,前不关,后不关,就关了她一个,她瞅着头一个姑娘磕磕绊绊,还颤巍巍要求考官重讲了一遍口令,考官照做,后面一路发指令都一字一顿,让那姑娘有充分的反应时间,当时许霜降可高兴遇到一个性情平和体谅考生的好考官,哪知对她凶神恶煞,刹停她的车后,话不到两句就提着声音严厉批评。 考试失利,再加上被当众斥责,虽然车上考生都是陌生人,转眼就互相记不住脸了,但当时还是很羞耻的。许霜降从小到大,学其他知识都还过得去,唯有学车给她的体验最糟糕。她受委屈了,就找陈池,估摸着他下班时间到了,来不及就打电话过去,巴拉巴拉一通诉苦。 那天可不顺,陈池没偏袒她,毫不迟疑地赞同考官,丁点也没有谴责考官态度恶劣,只是温和地安慰鼓励她:“霜霜,吃一堑长一智,再好好练练,下回就考过了 。” 练容易吗?日晒雨淋地奔过去,灰头土脸地赶回来,这都多少趟了,许霜降心疼自己付出的时间、精力,已经即将又要付出的补考费。最关键是,她没觉得自己和头一个姑娘有明显的落差,但她被毫不留情地关了。 许霜降心情本就灰暗,闻听陈池不站她这边,气得当即装不了心胸宽广,使小性子嗔道:“不和你说了。” 许霜降通情达理的时候多,主动挂掉陈池电话的时候少。陈池在许家,自老丈人处耳濡目染了一套抚内的巧方法,丈母娘气急败坏的时候,老丈人从不硬顶,等头拨火过了,再将事情慢慢理,看着丈母娘急爆,其实节奏稳稳地掌握在老丈人手里。 自个媳妇确实没学到位,他总不能跟着讨伐考官,大是大非一定不能模糊,不然宠一时害一世。陈池是绝不会在这事上顺着她帮腔的,但他也没忙着凑上去坚持自己的观点,而是让她静一静消消气,他先推开办公室,到外间吩咐了手下姑娘大婶几项工作,过了三分钟,再回拨电话:“霜霜,我的饭送来了,你到家了没有?有没有吃晚饭?” 许霜降一听,就顾不上置气:“你今天又要加班?” 陈池的公司员工多,自己办了个食堂,管全公司员工一顿午饭,晚间就给加班人员做饭。许霜降已经连着几天听到陈池晚上加班。 “月底有些忙。”陈池解释道,打开饭盒,一边吞着米粒,一边抓紧时间,苦口婆心劝她摆正心态,不气馁不焦躁,好好记住这次失利,以后不犯同样错误,考官就给她关得值。 “霜霜,学扎实点好。”陈池吃着饭,含糊着声音逗她高兴,“以后你开车,是带着我的心一起的,你总不能让我的心受伤吧。” “瞎说什么?”许霜降又笑又心疼,当时确实被陈池抚慰得看淡了考试,一心一意跟着教练继续学真本事。 但今天下午,同车练习的一个师弟一个师妹都喜气洋洋地准备下星期的大路考了,许霜降着实受了一些心理冲击。 既然林虞问起,她就气弱地求证道:“林虞,按你开车的经验,你也觉得我关得不冤?” 林虞望着许霜降,为难一瞬,点点头,念着老同学的情面,他说话挺委婉:“拐弯一定要多看看,不要和别人抢。” 许霜降下意识辩解道:“我没抢啊,是它突然从桥上冒出来的。”她再瞅瞅林虞,叹气道,“好吧,是我疏忽了,我转之前看了,转的过程中好像是没注意。” “其实你平时坐车,可以注意观察一下司机的动作,积累些经验,对考试有益。”林虞出主意道。 许霜降眼睛一亮:“我倒没有想到,可以试试看。” “等你学会了,谨慎些,一点都不难的。”林虞宽慰道。 “都这样说,碰到我身上就千难万难。”许霜降一半儿无奈,一半儿自我调侃。 “许老师给别人上课得心应手,自己做学生辛苦几个月,很快就过了。”林虞笑道。 两人边吃边聊,即便许霜降不想浪费食物,最后也只能停箸,望洋兴叹,她实在撑不下了 。她瞄了一眼店堂大厅,只剩他们角落一桌,还有正中间一桌六个男男女女,吃得也差不多,正说得起劲。 外面的街道更冷清了,不见一个行人。 “我走开一下。”许霜降不好意思地说道。 林虞没多问,含笑点点头。 许霜降拿上包,直上二楼,几分钟后,她下楼回到座位,林虞把一碟子香芋饼推到她面前:“再吃一个?” “不了,我饱了,你吃吧。” 林虞爽气地拿了一个香芋饼,三两口吃完,见许霜降只是在喝茶,又问道:“我让他们换壶新茶?” 许霜降摇摇头,瞅着林虞像是吃饱了的样子,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爸妈在等门。” “你这么大了,叔叔阿姨还这么关心?”林虞笑出声:“那我买单,送你回去。”他扬起手招呼服务员。 “我已经买单了。” 林虞一下调转视线,望向对面的许霜降,神情极为愕然,好一会才缓过来打趣道:“宝姐姐,你可真……”许霜降微翘着唇角,端端正正地坐着,迎着林虞的视线,笑得很腼腆,林虞张张嘴,把后面的“不给面子”给咽进去了。 这面子削得林虞脸红,以后传出去,他吵着吃夜宵,却让女同学买单。知道的人,会知道是老同学不领情,他人缘挺失败,不知道的人,大概以为他脸皮厚算得精,抠门得犹如铁公鸡,做人真失败。 林虞没奈何,摇头直承:“我是想谢谢你帮我亲戚找了好老师,”他苦恼似地笑叹,语调仍保持着一贯的轻快,半侃着,“宝姐姐,你都不让我有机会谢你。” 许霜降是一心要付账的,林虞好意帮她介绍了两个学生,按规矩,是该她请人吃饭,而不是她吃别人的饭吧。不过真抢先付了,她反倒有些尴尬,此时瞧着林虞,好似老同学间互相往来请托帮衬的情分被她生硬市侩地一笔笔计算了。 “应该是我谢谢你。哦,你帮我带进了学生,我们公司……”许霜降一脸真诚,也越发难为情,停了一秒没有更好的措辞,直说道,“其实,对招进学生的老师也会有些奖励。” 林虞闻言,再次愕然,实在忍不住笑起来,被老同学吃完硬要付账带来的那种疏离挫败感一下子就挥散了。宝姐姐着实坦荡有趣,他谑问道:“你们公司给你的奖励能抵这顿饭钱吗?” “我也不知道,听说有这条,不过我从来没拿过。” 人和人一定是有差距的。林虞细瞅着老实说明情况的许霜降,心中确信,即便他刚从大学毕业那阵,对人事社交还缺根弦,也不至于像宝姐姐这般青涩耿直。 这一刻,林虞觉得,长大后的许霜降尽管在言谈举止上走了温和娴雅的淑女路线,本质上仍是那个记忆中的前排女生,对待别人一丝不苟,很直接,就像他弄脏了她借出的笔记本,她横眉怒目,鲜明地摆在脸上,现在她觉得承了他的情,抢着付账,来不及就要表达谢意。 表态都是一样地及时,一样地梗。 宝姐姐这么多年,一定很忙,以至于没怎么长情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20章 冷夜寒雨 许霜降暗叹一声,想着这一脚不算是吧嗒一下硬硬生生踩实在了,是旁边的人跟着车子晃动,人往后倒,收不住脚,在她鞋面不小心垫了一记,回去及时用干布擦拭,不一定留下污迹。 她不作声地瞧着窗玻璃,耳边是那两个女子叽里呱啦的八卦,已从马尔代夫转到另一个同事去过的普吉岛,比的仍旧是团费和游玩项目 。 雨天车多人多,路况不好,电动车上的人穿着雨披,在公交车边上开着,车子走走停停,和电动车的速度差不了多少。 公交车又刹了一下。 许霜降的鞋面又被踩上一脚。 那绿衣女子连头都没回。“明年夏天,我和我老公也想出去旅游,我老公想去巴厘岛。”一句话磕绊都没有,极其流畅地说完整了。 许霜降心火猛窜,脱口问道:“你准备踩几回?” 那女子顿了一下,没搭理。倒是她同伴是面朝着许霜降这个方向站的,闻言莫名其妙地瞧了许霜降一眼。 “我跟你说啊,我老板去过巴厘岛了,他说……”那女子接着说道。 就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许霜降,她提高声音抢道:“你有空呱啦呱啦地说个不停,踩了别人不道歉的吗?” “我说话关你什么事?”那女子侧脸横眼过来,终于搭腔。 “不关我事,但你踩了我一次又一次,连说句对不起都不会吗?”许霜降质问道。 “我没觉得我踩你。” 许霜降差点气笑,她平生最恨这种犯了错还装无辜的人:“你踩到别人脚上,和踩到地板,感觉是一样的吗?第一次我忍了,第二次你还踩,连句道歉都不说。” “人这么挤,踩到怎么啦,至于这么磨磨唧唧嘛。” 许霜降不会吵架,一气就语无伦次,逻辑思辨能力严重退化,当下只能跟着对方的说词反驳,声音都快抖颤起来:“谁在磨磨唧唧?” “好了好了。”那女伴打圆场道,实际观她神情,是已经从许霜降和绿衣女子的对话中猜出了事情始末,但对纠葛原因采取回避态度,语气里就是在帮腔拉偏架。 许霜降也最讨厌这种明知有错还合伙鼓噪以为同仇敌忲的无德行为。 “好什么好?她踩了别人,一次又一次,不道歉还有理了?”她怒火中烧,但是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 “不就踩了你一下吗?你不想别人踩,你坐什么公交车啊?你自己开车啊。” 许霜降气得一时噎住,就天生有这种人,无理也要强犟嘴,用这种可笑俗气的理由和人顶。刚刚听她们说话,貌似周末加班的办公室小白领,不说是否大学毕业,至少也该读书识字,居然和传说中村里滚地的泼妇用同一种说词。 她憋了半晌,才找出话驳道:“坐公交车怎么了?坐公交车的人就活该被你踩?” 车厢里静悄悄地,这么多人,没什么声音,就只听到她们两个的争执。 “有本事你坐小车去啊,一个人宽宽敞敞的,谁也踩不着你。” 许霜降双眼喷火,把伞骨捏得紧紧的,死命克制着自己不去推搡那女子 。 一些人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自顾自地挤到车门处,准备下车。 那女伴扯着绿衣女:“我们去那儿坐。”她二人找了另一侧刚刚空出来的座位坐下。 公交车到了一站,下去不少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外头黑了下来,车厢内亮起了灯。许霜降周围空了一些,她低头检查鞋子,因为是双新鞋,今天她一路走得很小心,可此刻在车内并不明亮的浅白光线下,都能明显瞧见黄色反绒鞋面上一块深色的污迹。 “没素质到这程度,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气不过,抬头狠狠瞪向那绿衣女的方向。 “你有素质了,还没完没了了,德行。”绿衣女呛道。 许霜降根本就听不懂德行是什么意思,反正不像好话,她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病,反射弧长,踩了别人连点反应都没有。” “你才有病,废话篓子破事多,赶紧治。” “好了好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啦。”那女伴劝着,换了柔和的语调假意问道,“我们还有几站下车?” “两三站吧,没注意。”绿衣女降了声调,但仍能听出里头那股子气劲儿。 许霜降使足了全身力,僵着肩膀让自己死盯在玻璃上,她怕自己一扬手,把折伞扔过去。 但她不能说了,她的声音后两句真地出现颤音了,再压不住火,难道还能在鸦雀无声的公交车内吵一路,难道还能扑上去扭打?她板着脸,咬住唇,望着玻璃窗上自己的眼睛,安慰自己,和俗不可耐的人争吵,自己也会变得俗不可耐。 那两个女子一会儿就说起别的事,继续热热络络。 许霜降沉默着,心里如一团火烧。 她冷冷地瞧着她们到站下车,打起伞,一会儿就被其他人挡住,很快就走出了她的视野。 又过了一站,她也到了。今天她气昏了头,下车前没先探头看一眼,结果才跨下踏板,一辆自行车就从后方骑来,车上的人套着雨披,也许看到街沿站牌下无人等车,竟然没有怎么减速,径直在公交车内侧道骑行。 “哎哎哎。”那人扭着车把手急叫道。 许霜降猛吓一跳,定在原地不敢动,自行车擦着她边上骑过去,湿哒哒的雨披边缘拂着许霜降的胸前衣服掠过去。那人头也不回,调整好方向,继续往前。 许霜降顿半拍回神过来,撑开伞,走上街沿。 她走得很慢,抹了抹胸前衣襟,低头瞧了瞧雪地靴,很憋屈也很疲惫。 街上的车都亮起了车灯,路灯也亮起来了,行道树下走着的她处在昏暗里,抬伞仰望,白蒙蒙的雨丝在路灯最亮的顶部密集飘扬着,看起来寂寞又勤快,只管着自个刷刷下,不问是非烦恼。许霜降侧头望去,一街的车灯在冷夜寒雨中飞驰。 远远地,她认出她爸爸撑着伞来接她。那熟悉的身影,微急的步态,让她蓦然鼻尖有股酸热。 可她希望,那是陈池。(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22章 背后的笑声 许霜降脑中空白一秒,没啥办法,咬着嘴唇,拿起草稿纸,走到讲台边。开始还不敢讲,谦让了两个同学后,瞧着老师的目光朝她投过来,才嗫嚅道:“老师,我把最后一道做在草稿纸上。” 说完,她把试卷和草稿纸都给老师呈上,忐忑无措。 林虞站在许霜降身后,惊讶地瞥向她的草稿纸,暗地大大可惜。之前他瞧见许霜降最后一题下也空白着,感觉挺安慰的,这题把宝姐姐也难住了,却原来她会做,做到别地儿去了,难怪她刚刚木愣愣地发傻,换谁都得傻住。 老师垂下眼皮瞄了一下,有两秒钟没吭声。这道题许霜降要是没做对,啥事都没有,光收试卷就行。为难就为难在许霜降做对了。 老师觉得特惋惜,这次考得比较难,试卷收上来,目前粗瞄之下,只看到三个人把最后一题完美地做对了,许霜降是其中之一,大部分人倏忽大意,叫他们多记记元素周期表,都当耳边风,这次整题失分。 老师是爱学生的,许霜降是个乖巧学生,无论课堂纪律还是回家作业的完成情况,都是不用老师额外操心的。 人性化教育吧,莫打击太甚,瞧小女孩那惶恐样,教训已经比较深刻了。 老师就网开一面,将许霜降的试卷连同草稿纸挪到一边,板着脸道:“你留下来。” 许霜降噢了一声,听话地避到一旁,惶恐地等着。 林虞瞟了她一眼,把自己的试卷递上去,他的最后一题完全空白。元素周期表?没概念。他以为还没到背熟抽查的时候呢,想不到老师这么急就出题给了下马威。 他交完试卷转过身,恰瞧见许霜降朝教室门外的宋晓燕微微摇头,宋晓燕满脸疑惑,但是不敢说话,只骨溜着眼睛观察两下,就比着手势悄悄走了。 林虞走出教室,在廊外经过窗户时,往里又好奇瞟一眼,想看看许霜降会被老师怎么着,正好见到老师把讲台角放的两张纸递还给许霜降:“誊上去,下次注意。” “嗯。”许霜降大气不敢出,乖乖接过转身,和窗外扭着头瞧进来的林虞对上视线,她攥着试卷和草稿纸,半低下头。 林虞撇撇嘴,快跑两步随同学们去食堂吃饭,许霜降坐在座位上誊写答案,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在老师眼皮底下写着,听着自己笔下的莎莎声,心里慌乱。 五分钟后,她总算写完,重新交到讲台上,老师停下批卷,语重心长地教育许霜降:“这次是班内测验,自家老师批卷,不重分数,看重的是你们对知识点的掌握度,所以你还有机会把你的答案写给老师看。以后期末考怎么办,其他班级的老师会讲情面吗?统考怎么办?批卷老师会看你的草稿纸?” 许霜降点头如捣蒜,老师说什么,都羞愧地嗯嗯。 “这道题你做对了,但是不能给全分,看在你有这个能力解答的分上,给你两分。你要好好记住,事后补,花同样的力气或者再多的力气,效果也就一般,做事情当时就要仔细,尽全力做好。” 许霜降不敢有二话,埋着头受教。 “一题一下子扣掉十八分,你心疼吗?老师都心疼,有这十八分,你一个人就能为全班多贡献零点五分的平均分,不仅自己好了,还可以为我们这个班集体和其他班比的时候添点荣誉,成就感是不是更大?现在呢?” “你初犯这种低级错误,一定要给我牢牢记住,遇到正式考试,你连这两分的机会都没有,你想想分数线是什么概念,线上线下就只差一分 。”老师停顿片刻,见小姑娘沉痛不已,收尾总结道,“下次不要再犯这种不应该的错误,吃饭去吧。” 许霜降打好饭,餐桌上就剩两三个男生了,宋晓燕左等她不来,右等她不来,已经吃完洗饭盒去了。她默默地坐到自己的老位置上吃,今天她心情差,进食堂也晚,她的饭盒里只有一个酱油蛋和一份土豆丝,素净得过分。 林虞啃着小排骨,斜睨着她。他同桌倒是和许霜降开了个玩笑:“宝姐姐,来得晚都打不到好菜啦。” 许霜降牵强一笑,含糊支应了一声。 这天下午是劳技课。劳技中心离学校有一段路,是校外青少年活动的一个实践基地。大家吃完饭后,忙忙碌碌地收拾起书包出校门,由班主任老师带着全班排队前往。到了大门口,队伍分散开,各找各的工房。 许霜降和宋晓燕挥挥手,自行前往劳技中心最后面的木工房。 林虞则和几个男同学走在她身后。这伙人先前排队在路上走,限于纪律没有大声喧哗聊天,这会儿班主任老师不管他们了,压根儿不用催,就话多起来。 许霜降听着男生们的嘻嘻哈哈声,继续沉浸在化学测验的无限追悔懊恼中,她穿过一块水泥地,对场边两株红色鸡冠花恹恹地瞟了两眼。她本是一个喜欢花的小姑娘,如今花也不能提振起她的心情。 上午看见许霜降誊写答案的人可不止林虞一个,此时见到她走在前面,他们就想起了这茬,愤愤不平地传开了。 “老师就是喜欢听话的小姑娘,还给宝姐姐延时。” “啊?什么什么?” “她写在草稿纸上,老师让她抄到试卷上。”林虞添补着细节。 “那我在草稿纸上也写了abcd,总有一个是选择题的答案,老师也多给我几分钟,让我把选择题的答案再写写清楚呗。”一个男生怪声怪气地说道。 “有胆子你就跟老师说去,跟我们说什么呀。”同学们调侃道。 “嘁,要我说,老师也用不着偏袒宝姐姐,就她这壮硕的虎背熊腰,她考不及格,她爸爸也打不疼她。”说话的这男生嗤嗤地笑,听得一众同学也跟着嘿嘿笑。 当年混不吝的熊孩子们嘴巴可真毒,其实许霜降只不过比别人多些圆润白净,却担了虎背熊腰这个词,幸亏她没有听囫囵。 这会子许霜降正消沉过度,迟钝地盯着对面的鸡冠花,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后面的议论,心一惊,没瞧清水泥场上有条小裂缝,鞋尖踢到了豁口,人往前出其不意地冲了一记,耳听得书包里的铁皮铅笔盒哗啦一阵摇响,就摔坐到地上去了。 林虞这几人正说着许霜降的段子呢,突见她矮了下去,愣一下后,个个哈哈笑出来,肆意极了,不像先前还压着点儿。 “哎呦,宝姐姐占了便宜就腿软。”(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春天从未远离 雨天,宣春花的渔具店没什么顾客上门,她悠闲地拿着小手秤,复核着早上去菜场林林总总买回来的各样蔬菜斤两,盘算着晚上回家配些什么菜式。接到女儿电话,她一阵愕然,摸不着头脑,有些急切:“怎么突然要去看陈池,他怎么啦?” “没事,我想今天空着,就过去看看他,明天再回家。”许霜降咧开嘴,声音欢愉。 “霜霜,你怎么说去就去呢,昨晚都没听你提起过,”宣春花唠叨着,朝店门外张望两眼,不赞同道,“今天还在下雨呢,你跑去干什么?” “妈,我去游西湖,雨中的西湖最好看 。”许霜降嘻嘻笑道,“顺便也看看陈池。” “这……” “妈,我不和你说了,我现在赶去火车站,上车了再给你电话,到了那边也打电话,你放心吧。” “哎哎哎,”宣春花急叫道,“霜霜,霜霜,你就这么去啊?你跟陈池说一声啊,你看看家里有什么要带过去的,哎哎哎,今天妈妈店里没生意,要不我回家收拾收拾,陪你一块去?” “妈呀,我明天就回来的。”许霜降想也不想就拒绝母亲的奇葩提议,“出租车来了,我不说了。” “哎……”宣春花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电话挂了。她阻拦不住,自己嘟嘟哝哝地埋怨道,“这孩子怎么说一出就一出的,还不如小时候老实好管,这种天气去啥去,真是翅膀硬了,一个人走长途,口气轻轻巧巧不当回事儿,妈妈也好多年没去杭州了,也不知道商量个日子,我们母女俩一块游西湖,投五投六干什么。” 女大不由娘,许霜降热血沸腾地奔向火车站。出门两大件,身份证,银行卡,走遍天下不用愁,其他一概可有可无,换洗衣物等等算个啥,她就这么去了。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 许霜降捧抱着那一大包新衣服,侧头望窗外瞧,熟悉的街景在不断往后掠,她的心就愈加飞扬。 那包衣服是她一路上重点保护的对象,到了火车上,她还抱在膝盖上。店里只给了她这个袋子,且没有封口,许霜降怕搁在行李架上会不慎掉落出来,一直圈手搂在胸前。她身旁的一个男人见她这么宝贝的样子,起身去厕所时趁势好奇地溜了一眼,表情有些奇怪,大概想不通这个女子看模样把自己收拾得挺妥当,怎么在这种天气里出门,却将随身物品弄得这样松松垮垮上路,也不弄个背包什么的整饬整饬。 许霜降靠窗坐着,往外面瞧。楼房、田野全部浸在雾蒙蒙的阴雨中。南方的冬天,即便大半草木枯尽,仍有很多绿色,且历经了寒霜,尽数透出了深沉的绿,纵使比不得那种冒出枝梢头的新绿,柔嫩得让人掐住心尖移不开眼,但它们稳稳地铺在垄陌上,静静地伫立在沟渠旁,整齐地排列在马路边,令望着它们的人觉得,春天从未远离,不过是在冬天里安静等候。 寒冬腊月,万物沉寂,雨幕重重,许霜降嘴角微翘,愣是看出了如诗如画如梦如幻。她不由寻思,陈池经常在这条铁路线上往返,不知他看着外面的景致时会想到什么,还是什么都不想? 这个小小的游戏让许霜降的嘴角翘起,她微转头,悄悄地瞄了眼车厢里面,打量了一众乘客。想象着陈池多少次这样坐在隆隆的火车上,陌生的人群里,心里就无限怜惜。 在路上,哪怕满怀冲劲,一个人也会感到孤寂的吧。 那些单个的旅客都不说话,旁座的男子闭着眼睛在打盹,车上的服务人员进来叫卖小零食,他睁开了眼睛,而后看看手机,瞄两眼窗外,调整了几下坐姿,继续靠着椅背合眼打盹。 许霜降瞧在眼里,觉得陈池差不多也会这样,他才不会像她一样沉迷于窗外风景,许是每次都抓紧时间休息吧,毕竟工作让人那么疲累。 许霜降越想越心疼,忍不住要和陈池打电话,通报她要去看他的好消息,但她知道,惊喜得尽量留在后面,这样才更加惊喜。天可怜见,她费了老大劲,才压住冲动不摸手机 。 陈池走出会议室,快步到自己部门,扬声对手下一个姑娘吩咐道:“把各部门下一年度的预算汇总表再给我打印一份。” “好。”那姑娘手脚麻利,一会儿就听见墙边的打印机发出了进纸的声音。 陈池等在打印机边,取了转身就要走。 “陈经理。”姑娘想起一件事,急忙叫道。 “嗯?”陈池停住脚步。 “刚刚你……”姑娘想着要用敬称,拗口道,“太太打电话到办公室,让你有空的时候给她回个电话。” 许霜降?陈池一愣,急忙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 陈池皱眉,微一沉吟先折向自己办公室。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充电,显示出许霜降的三个未接来电,陈池更急了,连忙拨给她。 “喂。”许霜降很快接起电话。 “霜霜,找我什么事?”陈池语速极快。 “没什么事啦。你开完会了?猜猜我现在在哪儿?”许霜降娇笑着,声音欢欢喜喜,神神秘秘。 我滴个娘亲哎。陈池一听这语气,绷紧的神经倏然放松,许霜降基本不会在他上班时打电话,更不会打他办公室的座机,冷不丁连打他三次,还要打进办公室,他刚刚就怕她哭哭啼啼告诉他,她学车出状况了,或者家里出什么事了。 “霜霜,我现在还要去开会,老板等着呢。”陈池哭笑不得,“会议结束了我们再通电话。” “哎,你把你住的地址说一遍,我有用。”许霜降一急,脱口而出,杭州现在下的可真是滂沱大雨,出租车的雨刮急速摆动,透过挡风玻璃上刷不尽的水帘,但见外面风狂雨骤,街道旁的行道树都被吹得直往一个方向偏,叶子被打落不少,一片片地粘在街沿。她生怕给司机报错了地址,到时候风里雨里兜转。 “好,我发给你。”陈池匆匆答应道,掐了通话往外走,他对自家老婆还是百依百顺的,边走边抓紧时间在手机上输入地址。 许霜降的回应来得快,陈池接近会议室门口时收到一条:“不是你公司地址,我要你居住地址。” 陈池脚步停住,来不及多想,又输了一行字,这才推开会议室的门。 许霜降低头一瞧,咧开嘴笑,她的记性不错,连门牌号码都没有搞混。 当她缩着头,弯腰抱着纸袋子从出租车上下来,黄豆大的雨点立即噼里啪啦打在她身上,许霜降手忙脚乱撑起伞,奔进陈池住的酒店公寓楼,着实重重呼出一口气。顾不上淋湿的头发,她先拂去袋子上的几滴水珠,而后抬眸好奇地打量四周。 门厅不大,也无人值守,穿堂风吹得紧,玉色大理石镶嵌的墙面和地砖在视觉上让人冷上加冷,非常整洁空荡,只有两部电梯。 许霜降毫不迟疑地进了电梯,直上七楼,雨天阴暗,通道里的关系不算好,她贴近人家的房门瞧门牌号,东张西望寻摸到705的门口傻笑。(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28章 交给你了 前不久,汪彩莲和陈松平两口子通知许家,今年新做的腊肉香肠已寄出。这是陈池和许霜降回国后的头一年,而且小两口算是暂居在丈人家,陈家寄了一大整箱,足是前两年的翻倍。 陈松平托菜场的熟人,选了农村里自家喂养的上好山猪肉,许满庭许霜降父女俩最爱的微辣味占了一大半,陈池喜欢的重辣味也做了一些,宣春花不怎么吃辣,陈家两口子循往年的惯例,专门给亲家母割了猪后腿肉,做了两大块腊肉,又在菜场买了一大蓬新鲜柏枝,两夫妻跑大老远找了一个平整的泥土坝,叫上了妹妹陈松安帮忙,将腊肉香肠拿手推车拖过去,燃起柏枝熏了一下午,搬回家里的阳台上又晾了大半月,这才装箱寄给亲家。 许家收到后,许霜降帮着宣春花也忙了好一阵,将大冰箱的冷冻室全部清空,才堪堪将这些腊肉香肠保存妥当。 汪彩莲总怕儿子一个人在外地工作,照料不好他自己,她交代完腊肉香肠的事,接着对媳妇说道:“霜霜啊,男人都不仔细,身边事更是粗心大意,你就看陈池爸爸活到这把岁数,还要我照顾。” 许霜降如今见到陈池的宿舍衣柜,心道,还是当妈的一针见血 。 以前在国外时,她和陈池两个各过各的,陈池住的几处地方都不大,什么东西都摞紧了堆放,而且每次她去,陈池事先都会拾掇一番,一时没察觉什么。 陈池在她家时,也许她的闺房小,两人共用一个衣柜,有她在随时整理,倒也不见他弄乱多少,他陪着她平日积极地擦桌抹凳,还是没有明显感觉,这会子放他独自在外,他工作忙,就松散出原形了。 许霜降只得放下睡袍,先帮陈池整理衣柜,顺便将今早新买的衣服挂进去。 汪彩莲年轻时替人开解思想的能力可强了,但逢和许霜降通电话,都会摆些家常事,顺带讲些人情世故的道理,婆媳俩唠唠嗑,交流得相当好。 “霜霜,现在你俩回来工作了,也生活在一起了,爸爸妈妈的心就踏实下来。虽则平时见不到你们,但现在的山长水远比起以前来,那简直没什么。就是爸爸妈妈心里有些亏欠,你们小两口事业起步,正需要人煮个饭洗个衣服料理杂事的时候,爸爸妈妈照顾不上你们,幸亏还有你爸爸妈妈帮衬着,我呀,心里放宽许多。” 许霜降的口才远远逊于婆婆,她既不会替自己父母谦虚几句,也不会高调赞扬公婆,比如说些讨巧话:“妈妈,你们对我们多好呀,做这么多香肠寄过来,我们一冬天都不用买肉了。”许霜降只会听完后,实事求是地告诉婆婆:“妈妈,我和陈池能照顾自己,你们放心吧。” 汪彩莲看人火眼金睛,她儿子挑的媳妇言语心思都偏单纯,这点她清楚,她继续侃侃而谈:“妈妈再一想,你们俩在国外生活这么些年,苦是苦,但也把你们锻炼出来了。尤其是你,女孩子家多不容易,池儿常说你能干,每次一到他那里,就要给他大扫除。他自己呀,夸说生活能力强,其实他以前高中上学住宿那会儿,我去他宿舍看过,反正都不能入我们女人的眼。” 许霜降被婆婆的“我们女人”给拢过去,听得咯咯笑,倍觉暖心,当然夫妻一体,她下意识替陈池分辩几句好话:“妈,陈池也蛮好的,扫地做饭都会。” 汪彩莲很高兴,继续贬儿子捧媳妇:“霜霜,陈池还是勤快的,就是有时候勤快归勤快,不得法,妈妈不知道他在你家里怎么样,你要多点拨点拨他。我有次看到他发过来一张照片,穿得真精神,我就说,这衣服买对了,挺好看,他跟我讲,都是霜霜给买的。你看看他,比你大,竟要你来照顾。霜霜,妈妈把陈池交给你了,男人们都糙得很,衣服鞋袜这些小事根本不放在他心上,你给他多管管。” 许霜降没有婆婆这番交接的话,她对陈池的生活琐事也是义不容辞担大纲的,有了婆婆这委任,更是明确竖立了责任心,鼓足干劲,拿起鸡毛当令箭,自他俩回了国,条件便利了,她逐样插手,接管起陈池的一应生活事务。 现下她到陈池的宿舍,四处一查,每一处细节表明,陈池的住宿生涯过得不细致,大面儿还可以,小细节经不起考评。 隔夜未洗的咖啡杯是明证。 不够平整七堆八卷的被褥是明证。 衣架上被拎起又没晾好的衬衫还是明证。 许霜降左寻右寻,在盥洗室门背后又发现了一只洗衣篮,当即就吐舌头。不完美的小细节可真多,那篮子里的内容忒实在,目测光衬衫就有五六件不止,陈池大概积了一星期。 更让人气不得笑不得的是,走哪里都能发现陈池的衬衫袖子垂落着,他肯定是脱了就朝洗衣篮随手一抛,那只篮子外的袖子都快搭到地上瓷砖了 。 许霜降弯下腰,按清洗的难易程度一件件理出来,她倒没笑陈池不讲卫生,只是想象着他哪天下班空闲下来,一个人在盥洗室里笨手笨脚地搓衣服,又没人说说话,她这心里就酸酸软软的。 刚刚许霜降还在羡慕陈池坐在飘窗上的诗意,现在看来,他哪有什么时间去琢磨诗意,忙得经常加班不说,有点时间了还有一堆衣服等着他呢。 没啥可说的,许霜降呼啦呼啦撸起毛衣袖子,既已铺完床叠完被,那就紧着洗衣服。 不过她瞅瞅盥洗室那宝蓝底青花枝的复古洗脸台盆,略略为难。那瓷盆就像一只巨大号的青花瓷碗,洋溢着满满的艺术气息。许霜降先浸了一件衬衫进去,发觉施展不开,十分拘手。 “中看不中用。”许霜降咕哝道。 肥皂沫蔫搭搭地浮在衣服上,许霜降倒不怕会辱没这只典雅的洗脸盆,她只怕肥皂沫不够。 陈池的香皂只剩极薄的小半块,显然是应付不了这么一篮子衣服的。 许霜降更是想到了其他琐碎事。她的洗漱用具全无,找遍陈池这里,没多的。更麻烦的是,这两天,亲亲的大姨妈是跟着她的,许霜降走得匆忙,包里备下的卫生用品可以坚持到晚上,但无论如何不能坚持到明天上完课后回家。 她犹豫半晌,试着打电话给陈池。 那边厢陈池怕许霜降不够吃,顶着瓢泼大雨跑了两家店,点了米饭,配了三个小炒菜一份汤,又要了肉燥拌面,新鲜出锅的小笼包一下买两笼,搭买了几份糕饼,方才急匆匆开到半路。 电话铃响,他一看屏幕上是“胖妹妹”三个字,顾不上其他,当即接了起来。 “你回来了吗?”许霜降声音娇糯糯响起。 “回来了,在路上,别急,马上有吃的了。”陈池宽慰道。 电话那头“哦”,就支支吾吾没声了。 陈池太了解许霜降了,她这反应听着挺失落的。“怎么了?什么忘记让我买了?” 许霜降的声音一下恢复了活力,喜道:“你还方便?我想要块肥皂,还要牙刷。” 陈池皱起眉头,现在他赶时间,盘算着许霜降要的这些小东西不紧急,他晚上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或者待会儿回公司的路上,看到有店就买上,晚上拿回来。 “我还要……,”许霜降斯斯艾艾地添补道,“我生理期。” 陈池闻言真是又气了,一推算,这日子还真是。车窗外的大雨噼里啪啦下不停,她竟然就这样跑来。“知道了,等在家里。”他言简意赅地答道。 公寓楼前的路口眼见就在前方,陈池重重叹一声,调转方向。 许霜降张着嘴巴,又讪讪闭上,她还没说她惯用的品牌呢,转念一想,不讲究,不讲究,随陈池买到啥就是啥吧,有的用就成。 她欢快地继续洗衣服。(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31章 深夜争执 许霜降掀被下地,室内凉飕飕的空气让她禁不住嘶了一声。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个冬天,没有了暖气片,即便她从小习惯江南冬季的阴冷,也一时半会儿没找回感觉,总觉得这个冬天分外湿寒,冷意沁到骨子里。 “霜霜,我回来了。”门开处,陈池扬着笑脸,一把搂住许霜降。 许霜降打了个寒颤,她没带睡衣,自作主张翻出了陈池夏天的t恤,此刻薄薄的一层棉布贴着陈池的羽绒外套,沾染了他从外面带进来的潮意,冷到她整个人缩起来。而且,陈池拢着她,鼻息间一股浓浓的酒气缭绕在她脸面上。 许霜降蹙眉偏头躲开。 “霜霜,冷不冷?怎么不开空调?”陈池笑问道,胳膊圈紧了她。 “你喝酒了。”许霜降嘀咕道,忍不住挣脱,转身奔向大床,一骨碌钻进被窝里,整个身体团起,才觉得好一些。 “嘴巴露出来呼吸。”陈池好笑地跟过去,坐到床边,将被子往下捋,试图把她挖出来。 许霜降缩紧了脖子不肯配合,愁苦地皱起脸,眼睛半阖起,全力汲取着被窝里的余温,活像一只总算找到暖巢的寒号鸟,明显一副冻透了的样子 。 陈池瞧着有趣,伸手梳理着她铺散在枕上的头发,许霜降更往下缩去,闷声抱怨道:“你的手冰。” 陈池闻言收回手,互相搓着,想搓暖了再捂上去。 “没用没用,”许霜降嘟囔着催促,“去洗吧,不要坐这里,你好大的酒味。” 陈池只好笑一笑,隔着被子拍拍她的背部,起身去洗漱。 许霜降在被窝里瑟瑟蜷了半晌,才舒缓过来,惺忪睡意褪尽了,精神充沛起来,陈池洗完澡刚出来,她就嚷道:“先别睡,柜子里有我新买的外套,你拿出来试穿一下。” “明天吧,现在很晚了。”陈池手拿毛巾擦着头发,口中随意说道。他呼呼地抹了两把,将毛巾往椅背上一甩,准备过去休息。 “不行,明天我就要走了,你现在穿给我看。”许霜降坚持道,这可是要紧的事,她补充说明道,“我买了特地给你送来的。” 陈池无奈地停住脚步,只见许霜降裹着被子,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一个脑袋,侧歪在枕头上瞧着他,微微抿着腮,脸上半是撒娇半是强迫。 他冲她皱起鼻子佯凶,不过也就如此罢了,脚依旧折向衣柜,自家老婆能顺着的时候,总是要顺着的嘛。 不过,只瞧了一眼,他就忍不住点评道:“这衣服现在不能穿吧?” “春天就可以穿了。”许霜降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还有一件风衣,你看见没?这两天虽然挡不住,但是温度再高几度,就能穿了。” 陈池转头瞅瞅许霜降,不知作何评价,现在寒冬腊月,她路远迢迢顶风冒雨,号称给他送衣服,送的是春装。自家老婆的心意固然珍贵,但这事,再怎么琢磨,实话实说,都用不着这么火烧火燎吧。 许霜降才不管陈池的不解,她窝在床上,指挥着陈池三百六十度转给她看。 深夜十二点,陈池穿了西装换风衣,还要在房中走两步,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许霜降总觉得陈池里头单穿着一件款式随意的圆背心,试衣太马虎了点,试不出效果来,她精神越来越足,要求陈池换件衬衫,正正经经重新试。 “好了好了,都很不错。”陈池总结道,一股脑儿地全脱去,随手把新衣服搭到凳上,怕许霜降再说,他赶不急地跳上床。 许霜降很不满意,嘀嘀咕咕地跳下床:“衣服要挂好。” “快上来,别冷了。”陈池叫道。 许霜降自是不理,仔仔细细将衣服挂进衣柜,顺手捞起陈池先前扔在椅背上的毛巾,朝洗漱间走去。 这会子她又不惧冷了。 他家的胖妹妹,大主意只凭一时脑热,小细处却是有条有理,讲究得一丝不能错。 陈池侧头盯着她的背影,半晌仰脸瞪向天花板,吸一口气,慢慢笑着呼出来。 许霜降巡视完房间,冷得呼啦呼啦地蹦回到床上,陈池尚未来得及主动给她搓手取暖,她已经熟络地将手挤进他的胳肢窝里 。陈池嘶嘶直叫唤,一半是真冷,一半是夸张逗她。 略略温存笑闹,陈池还有正事要讲。刚刚他已经想过明天的安排,许霜降明天晚上才有课,原本下午回去也可以,可是他公司里实在事多,不宜请假,他陪不了她整个上午。 陈池相当舍不得,也十分歉然:“霜霜,我明天一早送你去火车站,然后再去上班,天气不好,你早点回去,我也好放心。” 陈池没想到,许霜降闲情逸致多,吵着要去游西湖。 “霜霜,我这两天公司的事情多,下次你来,我专门陪你逛。”陈池抱着她,柔声劝阻。 “你不用陪,我一个人就行,随便看两眼,不枉来一回,把火车票值出来。”许霜降咯咯地笑着,就像一个心心念念出门游玩的小孩子。 “你不是来过好几遍了吗?我昨天刚去过,其实就是一湖水。”陈池试图说服她打消念头,“冬天在湖边很冷的。” “我看过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西湖水,”许霜降在陈池的胸前掰着手指头,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夜里,性情活脱脱倒退了十几年,撅起嘴蛮蛮地撒娇,“就没有看过冬天的,我要去。” “这两天雨不停,撑伞很不方便,地上又湿又滑,不去了吧。”陈池软声哄道。 “下雨才有情调呢。” “真没有。”陈池想到昨天陪着客户在风雨中那一趟,添油加醋道,“哪儿有情调,白茫茫一片,风是这么吹的。”他低头凑到许霜降颈间,猛呼了一大口。 许霜降又痒又笑,蒙上陈池的嘴巴:“你把酒味都喷我身上了。”她不忘坚持道,“我还是要去,难得来一次呢。” “霜霜……”陈池待要再劝。 许霜降抢声道:“我又不用你请假陪我去,你正常上班,我自己回去,回去前顺便去西湖兜一兜,干嘛非要限制我?” “霜霜……”陈池的声音弱下来,话未出口,语气里就已是满满无奈。他家胖妹妹的小左性子使出来了。他铁定是要亲眼将她送上火车的,哪敢放她一个人在风雨天去水边东游西荡,否则,他这班能上得安心有效率吗? 这虽然是件游玩的小事,但天公不作美,时间又特别仓猝,还涉及到孤身女人的安全隐患,陈池态度软绵,立场坚决不退让。他没时间陪许霜降去,也不肯答应让她自由安排,劝着她同意一大清早由他陪同去火车站。 “快睡吧。”争到最后,许霜降仍然打定主意要自个儿去走一圈。她翻身背对着陈池,气鼓鼓装睡着了。 人家是小别胜新婚。他俩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一天下来又俱都疲累,许霜降闻不惯陈池身上淡淡的酒味,自己卷了一半被子,陈池顾念她生理期,不敢太挨边儿,她翻身睡去,便也无奈由得她,又顾及夜深多说无益。两人没商量个章程出来,默默地各躺一边。 “红糖水喝了吗?”他最后问道。 “嗯。”许霜降模糊哼了一声,再没有其他言语。(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33章 所见和所愿 陈池如释重负,他家胖妹妹很容易伺候,约摸小时候胖过,一向养得宽和的缘故,她即便犟起来,也不会像牛皮糖那样充满韧劲,性格是很好很好的。 瞧,只要给她吃得饱饱的,睡得饱饱的,不持续招惹她,让她舒舒服服地静一静,她自己能理性。 “霜霜,”陈池等许霜降洗漱出来,立即将麦片粥奉上去,殷勤道:“快喝,暖暖肚。你昨天骗我说喝了红糖水,其实你连包装都没拆。来喝,我把红糖加到麦片里了。” 许霜降垂眸溜一眼杯中褐色的麦片糊糊,嘴角抿出一抹笑意,乖乖接过喝了一口。 “对自己身体健康不要偷懒。”陈池说教道,见她柔顺,更是笑容明快,“慢慢喝,先垫两块饼干,我们去火车站买更好吃的。” “你不用送我了,来来回回麻烦,也浪费时间,我搭出租车去火车站,你和同事一起去上班吧 。”许霜降说的也是她昨晚那套思路,但态度可不像昨晚那样抬扛,她这时神情温腕,十分善解人意。 “我送你到火车站。”陈池调侃道,“万一别人卖了我老婆怎么办,可不亏死了。” “看着我走才放心?”许霜降埋头喝着麦片,声音显得含糊不清,分析得却头头是道,“你不送我的话,我可以睡个懒觉再走,走时肯定给你关好门的。一定要送的话,就送到楼下路口吧,我上了出租,你记下车牌,效果是一样的,不用你特地跟一趟。” 许霜降取了一块苏打饼干,嘎吱一口脆生生咬下,继续道:“再说了,你也就只能跟到火车站,如果有意外,上了火车还要走老远,一路上长着呢,有的是机会发生意外,你送得过来吗?” 陈池滞住,把杯子一放,从桌子对面绕到许霜降身边,抓住她的肩头,佯恼道:“霜霜,能不能讲吉祥话?” 许霜降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耍赖似地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多此一举,不用看着我回去。我说了不逛西湖,就肯定不逛。” 陈池在正事上原则性强,但见到许霜降仰着脸这般笑语嫣嫣的样子,自己知道他心里是很有点过不去的。尤其当他看到许霜降拎起手提包温和道:“走吧。”他更是歉然。 她来去就住了一晚,他只给她买了一些快餐小点心,让她独自吃,话都没有说上几句,就要走了。 陈池扶着门框,返身关门时习惯性将视线投向窗户,检视窗户是否关拢,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窗前的晾衣架上,挂满了他的衣服。昨夜他回来晚,竟然没有注意到。 这么多衣服,难为她晾得那样细致,每一件都保证最大限度地铺展开,虽然挤,但挤着也要整齐,一眼就知道是胖妹妹的手法风格。晾衣架下,放了一个脸盆,铺了两本杂志,看起来有点局促狼狈,但尽可能地不凌乱,两本杂志摊开,四边和地砖的边线几乎平行。 陈池略微动念,就明白过来,一定是许霜降洗了衣服后,力气不够大,没法拧干,所以搜罗出这些东西,以防衣服滴水到地板上。 他盯了一眼晾衣架,关上门,拉起走廊里候着的许霜降,抚抚她的手背:“走吧。” 风雨依然不停。 出租车载着两人向火车站驶去。许霜降侧头望着车窗外,不出声地瞅了一会儿雨中的街景,回过头来笑道:“人真少。”不一会儿,她又转头盯着窗外。 陈池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车窗玻璃上扭满了一道道的水痕,车里的暖气将玻璃糊了一层雾,看啥都不透亮。 陈池突然对出租车司机道:“师傅,麻烦你送我们到西湖,不去火车站了。” 许霜降惊异地回头,不解道:“你不是要上班吗?” “没事。”陈池笑道,“西湖离火车站不远,我们兜一眼。” “这时候去西湖也不错,人都没有的,清清静静。”出租车司机呵呵插话道。 西湖是个好地方。 许霜降来过不下三四次,小学春游、中学秋游,爸爸单位组织员工旅游,她也当个小尾巴跟来过,单独一家三口也来玩过 。但她从来没有看过雨中的西湖。 那雨滴落在湖面,看得久了,不像是弹溅起水花,反而像水面上的小精灵调皮地往上蹦跳,齐齐聚到了半空中,形成了漫天穿不透的雨幕。 陈池撑着伞,许霜降偎着他躲在伞下,两人站在岸边,望这一湖烟波浩渺。冬天的冷风从伞底撩到脸面,冻得鼻尖都是冰的。雨滴顺着伞面流下,陈池将她往怀中拢了又拢,两人各自的一只袖管仍免不了承到水滴。 她脚下,连日的雨水让湖里水位升高,离她所站的岸边只不过差了一指高度,湖面微微晃动着推挤岸石,摇漾出一楞楞水波,在拍打而下的雨点中处近了看,有种不动声色的蓄敛之势。 天寒地冻,比落雪天还要湿冷。苏堤白堤,长桥断桥,四周不见游客,湖面上连游船都没有开始营业。 在陈池眼里,这景致真是比他之前那一趟还要清冷,但既来了,他便死心不去想办公室那堆杂事,也不去想被扣除了的月全勤津贴。 许霜降缩在陈池怀中,悠悠地叹了一声,她也说不清,雨茫茫中,她这一趟是满足还是微怅。 “我们走吧。” “不看了?”陈池讶道,他们才来不过一刻钟。 “太冷了。”许霜降摇头道。 “我就说嘛,湖边很冷的,叫你不听。”陈池亲昵地戏谑道。 许霜降低头憨笑。 她在回程的火车上,望着不断倒退的田野和农家小楼,褐土白墙之间,依然能不时见到星星点点的绿。也许是因为第二遍,没有了来程时那种新奇和渴盼,她很快就对窗外的景色失去了兴致,靠着座椅背闭目养神。 她想着这次利用空档时间,好歹完成了一桩事,给陈池送去了春天的衣服,也算这一趟跑得有成效。 她有买衣服的经验,不经意地闲逛,往往会有好几次眼睛一亮,看什么都挺美,但若是奔着目标去,比如到了春天,才突然跳起来急需外套,那时候一门心思买,满大街满网络都寻不到一件中意的春装。 许霜降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在火车声里乱卷。 她忽而想到,看风景和买衣服是不是一个道理?有时候,太过刻意去求,却往往发现,所见并不如所愿? 火车轰隆隆地开,周围人偶尔在交谈。 许霜降不知怎地,想起了以前她坐火车赶去比利时看陈池。一路上,经常会经过大片大片的牧场,远远地,总有几头牛悠闲地低头吃草。去时,她急切地想要早点见到陈池,对窗外风景心不在焉,但她总有一种印象,那些匆匆掠过的地方疏阔又安详,很静美的样子。回时,陈池几乎都要将她送回荷兰,他们在火车上并排而坐,也并不怎么注意外面的景致,十指交握,人尚在眼前,不舍已盈满心间。 那时候,仿佛只有他们俩。 许霜降的脑海中浮现着蓝天白云下空旷的牧场,那轻甩的牛尾巴,还有她和陈池在火车上静默里的相视微笑。 她是如此地怀念旧时光。(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39章 别扭岁月里的青春 那些年的岁月,当时不肯承认是童趣,现在回想当真是童趣。 青春的小腰都没长出来,岁月再别扭,他们俱都蛮蛮地踏方步。 林虞遗憾地想到,但凡他有一点点往成熟智慧发展的倾向,就不会老老实实地将憋屈藏心里头,对小组长没有技巧地唯唯诺诺了,他该把小组长往路上的小商店里领。 即便是初冬时节买不着黑芝麻雪糕,还可以买点别的嘛。比如说给自己买支最便宜的铅笔,假装叫店老板不要找零钱,给几粒散装糖,不拘粽子糖、椰子糖、话梅糖或是大白兔奶糖,自己吃一颗,顺便也给许霜降一颗,她就是不肯通融,脸色上也该和缓几分。这样他心情一放松,上下牙不就不打架了吗,背起书来要多流畅就多流畅,也就能早点完成任务了。熬过这一回,以后看在一颗糖的情分上,许霜降总归还能手下留情些。 那学期,剩余的四个三角星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压力,他每回背书,都险之又险地徘徊在老师办公室的门边缘。 这些小时候的事,不说到,那是完全没必要记起来,一说起,能随着一个小小的话引子,像牵红薯藤蔓一样,自土里一个接一个地提溜起一长串,埋得看不见,扯起来依然新鲜,让人意想不到地且笑且叹。 林虞仔细又一想,买糖贿赂的策略估计是行不通的,不是许霜降不肯随他走回头路折返到小商店去,而是他当时身上压根儿没闲钱。他记得,他父母给的零花钱,在夏天里他会存到放学末买棒冰,在冬天里他也许早上就用掉,路上买个热烫烫的梅干菜烧饼,要是早上没用掉,那么放学后,他要在百货大楼的转角处,他家那条弄堂口,买一个猪油豆沙馅的马蹄糕,或者在马蹄糕摊子对面,买一个现炸的外酥里烫的油墩子。 林虞终于想起来,他背完书后为啥要快步离开许霜降。那是因为,潜意识中他知道,他的钱只够买一个。 丢脸呐。 林虞真不想承认,当年那放学后总是饥肠辘辘忙忙慌慌去打牙祭的小少年是他真身。 他感觉,那会儿他即使够智慧,能想到买点小东西表达表达心意,肯定也一百个不情愿去执行。小胖妞估计爱吃糖,可他不爱吃,作啥要牺牲他的口味给她去买糖? 真愚笨。 他可以和她并排走,聊些弄堂里谁家养猫谁家养狗的小事儿,待走到百货大楼处,他可以买个油墩子,小胖妞不爱吃素,基本上不可能喜欢里头的萝卜丝,那他不就是心意既到,油墩子还是自个的? 若是他实在想吃马蹄糕,那也可以改买马蹄糕,省下自己一小口,掰一半给许霜降。马蹄糕里的豆沙猪油,看样子她都不忌,虽然说不定就把她馋得接了。但他少吃一半,家门口就在前方,还能饿死他?只要小胖妞一接,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她可不就被感动了吗?他也就能永远维持住四个三角星,而不会在学期末突破到五个。 和那咬劲儿特强、最爱显摆的语文课代表一起去老师办公室背书,有多难受,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 。语文课代表是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出老师办公室,他就犹如夹尾巴的老鼠胆战心惊,去一回,就给语文课代表衬托一回。 每次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林虞势必要对着许霜降的马尾辫暗恼一回,幸亏学期剩下没多少,翻过一个假期,一切重新开始,他又流转回许霜降辖下,日子才微微松快。 “我妈妈今天看见你,说你有点眼熟呢。” 许霜降的声音从听筒那端清清柔柔地传来,一下子把林虞红薯藤蔓一般扯不尽的记忆拉回。 林虞靠在他公司套间二楼的大床上,曲起腿,手指闲闲划着旅游杂志,闻言抬眉奇道:“是吗?阿姨对我还有印象?” “我妈说我们那时候都像豆芽菜。”许霜降侃道。 豆芽菜?林虞暗笑,有许霜降这样的女儿,她妈妈自然看谁都是豆芽菜了。宝姐姐当年在班级里,数得上珠圆玉润。 宝姐姐一定不知道,他上高中后,宿舍夜话中,评论起女生来,他还点评过她。 那是在高一,他们从不同的初中汇聚而来,万事新鲜,学习压力还不重,亢奋得很,晚上经常聊到宿管老师来敲门警告。学期过去两个月,论时节该秋游了,结果问下来,他们惊闻高中竟然取消了小学初中都有的春秋游项目。 愤慨着失落着,一个同学感叹,女生在伙食费上的开支比他们男生省多了,他们男生要是只有女生那么小的胃容量,能省下多少钱,几学期攒下来,到高中毕业,都能不求父母,自己呼朋唤友出远门去旅游了。 林虞一下子想到许霜降。她和他读了两所高中,许霜降的学校升学率据传要稍微好一点,两所学校其实距离不算远,可能只有两公里路吧,但都是寄宿制管理。 初中毕业的暑假里,林虞见到过许霜降和宋晓燕手挽手挤在一把小花伞下,逛进他家前面的百货大楼,他趿着老爸的拖鞋,打着半赤膊,穿着汗背心,急吼吼提了一袋冰棍从对街穿过来,就这么瞟了一眼,没高声打招呼,一半儿当时自己形象太家常,不好意思在女孩子面前现,一半儿手里的冰棍等不及要化。 就这么匆匆一眼背影后,他就再也没遇见过这个前排女生。林虞当时躺在宿舍里,忍不住插言道:“也不是所有女生都吃得少,我就见过饭量和我差不多的。” “不会吧?”同学们才不信。 “是真的,我每天都和她分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她吃二两,我吃三两,蔬菜大家都会要一个,荤菜她比我只多不少。”林虞起劲道,“她能吃大块红烧肉,你们见过几个女生把红烧肉的肥肉都吃下去的?我就服她。” 一宿舍的男生都笑起来。 “你肯定夸张了,我没见过女生喜欢吃红烧肉,就是吃了,也是皱着眉头吃一点儿。你以前初中学校的伙食很精致吧,红烧肉估计切得小块小块的。” “精致什么?五花大扎肉。”林虞辩解道,“真不骗你们,哎,你们可以问曹嘉奕,我们原来学校的食堂菜谱怎么样。我说的女生,还是他亲戚呢。” “哦,你说的原来是……她呀,”曹嘉奕躺在林虞的斜对面下铺,毕竟还是沾亲带故的,他笑着把许霜降的大名给硬生生吞进喉咙口,“这个我信,我表姨家的妹妹,据说从小能吃。”(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40章 当年那一场失约的同学会 “表姨家的妹妹?”宿舍里的同学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林虞也笑,待笑声将歇,他耳边听到头顶秋蚊子隔着蚊帐不死心地嗡嗡扇翅膀儿,林虞挥手朝蚊帐弹了弹,心里倒是有些忧虑,生怕曹嘉奕把话给传到许霜降那边 。女生最忌讳别人背后议论食量身材什么的,许霜降要是知道,还不得把他恨死。 然而,他慢慢就发现了,其实曹嘉奕和许霜降并不怎么熟,平时压根儿就不太提及的,这层亲戚关系,和他家那些堂叔表叔差不多,没红白喜事不怎么勤快走动。 林虞问过曹嘉奕关于许霜降的事,曹嘉奕一问三不知。 那是在高一结束后的暑假里,有几个初中班上的积极分子想发起一次老同学聚会。 “宝姐姐,当年我们毕业后,头一年搞了个聚会,你怎么没来?”林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印有花田风景的光滑铜版纸上划来划去,这问题,他当时没从曹嘉奕嘴里问出个所以然来。 许霜降歪着头回忆,年代有点久远,她只是粗略记得似乎有这回事。“哦,好像宋晓燕跟她爸爸去旅游了,我……天太热了吧。” 许霜降心里这么一分析,顿时觉得原因就差不离了。那回也不是所有同学都有空去,她最好的初中同学兼同桌宋晓燕去不了,她就兴味索然了,再说,大热天她确实不爱参加太过热闹的活动。几个班干部不知怎么想的,还要大家都从家里带点食物交换,她妈那时候挺忙的,整天在家里火爆爆,每晚要熬中药调理身体,连着半月满屋子飘着苦苦的味道,她闻着都头晕,更不用说看她妈妈一天三大碗。许霜降不想麻烦妈妈帮她炸爆鱼,自己又做不来,空手去难为情,左思右想就不去了。 “林虞,你怎么想到那年聚会呢?去的人有我们上次多吗?”许霜降随口聊道。 “不太多,也是二十来个吧。” “那时候你们都玩些什么?”许霜降好笑问道。她想不出,一群只有零花钱的半大孩子,哗啦啦聚一堆,除了在大街上游荡晒太阳外,还能上哪里休闲去。 林虞侧头想了想,不确定地答道:“我记得先在校门口集中,然后找了一个街心绿地野餐,后来好像还去了公园,进没进里面划船就忘了。” 许霜降笑起来:“听起来很一般。” “年纪小,财政不自由,除了瞎逛还能想出什么花样?”林虞打趣道。 那年夏天,他还挺期盼老同学聚会的。他要面子,砸了一个储蓄罐,拿着一堆零钱,到巷口买了一个油墩子,剩余的钱,趁机求摊主老大爷给换成了整币。林虞觉得,作为同学堆里挺有人缘的人,他虽然不是班干部,但也可以请老同学每人一支雪糕。 另外,聚会前一天,他就让他奶奶卤凤爪和猪脚,他奶奶做五香酱卤菜,在邻里是一绝。他还通知他奶奶,第二天清早起来要吃冷馄饨,他奶奶果真也给他备好了。 林虞起床后,随口吃了两三个馄饨尝味道,就把余下的全部装饭盒里,小锅里的凤爪和猪脚,当然捞得一个不剩。 奶奶跟在身后追:“虞虞啊,你东西不吃,要拿去哪里啊?” “我同学聚会吃。” “哎呀,你们这群小孩子,谁想出来的,这么热的天,东西窝在袋子里,要坏的呀。” “一会儿就吃掉了 。”林虞头也不回大步跑。 “在外面吃这些,手油光光的,”他奶奶拔高声音提醒,“不要涂衣服上,找公共厕所洗手。” 林虞风一般把奶奶的喊声甩在身后,转出巷口,脚步一折,兴冲冲到初中校门口集合。从早上八点一直等到八点三刻,阳光益发白亮,脸上额头汗渍渍地,班里的同学没到齐,缺了小一半。 “还有宝姐姐和林妹妹呢,她们怎么没来?”他问语文课代表。 “我不知道,宋晓燕早就跟我说不来了,许霜降不清楚。” “你不是和她一个学校吗?” “我们两个班,平时也没在一起,再说现在放假了,我问不到。” 班长问道:“你通知到位了吗?” “到位了,返校领成绩那天,我一早跑到她班级去说的,她说知道了。” 那年头通讯不便利,没来也就算了。 林虞的卤凤爪、卤猪脚和冷馄饨获得了很大的赞誉,成为了当日野餐的主菜,其他同学大多带些黄瓜西红柿之类,班长挺好,带了二十个白煮鸡蛋,语文课代表想得也蛮周到,带了一摞旧报纸、一叠塑料杯和一大瓶酸梅汤。 二十来个人顶着太阳,七走八走,相中了河边一块小绿地的枫杨树荫,铺开报纸吃东西。 阳光总是躲不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一丝凉风也没有,女生们在草叶上发现了一只天牛,那么个小东西撩着黑白相间的细长触须,就把她们吓得惊叫连连,好容易才平静下来。 经过的路人偶尔看他们一眼,又回过头去走自己的路。林虞坐在报纸边角上,不动声色地踩死了一只大头黑蚂蚁。他带来的猪脚红油赤酱,肉皮肥糯,女生们没人动,一人一个捏了菜肉冷馄饨,秀气地吃,男生们倒是大爱,可惜只有三大块,幸好五香卤凤爪一人一个还有余。林虞随同学们去推让,自己嘎吱嘎吱咬着半段带皮黄瓜,无聊地看着大马路。 马路上的柏油被阳光晒得烫亮烫亮。 知了开始嘶啦嘶啦叫。 林虞光记得那天热烘烘地,后面的节目似乎也没什么有趣的,反正跟着同学们走,也许还去了公园门口找免费公厕洗手,印象都不太深。不过可能他一整天只灌了一肚子果蔬加酸梅汤,回家时顶不住饥,到弄堂口的油墩子摊上,买了一个萝卜丝饼,仍把先前换来的纸币找回了零钱。 这个小细节记得深,是因为老大爷的摊子傍晚时换成了他家老太太来守,老太太盯着那五十元纸币翻来覆去瞧,不情愿接,问道:“小弟弟,你有零钱伐啦?” “没有。”林虞瞅着老太太迟疑的样子,急了,那是他当时全部的个人财富,从小攒到大的,真是从牙缝里分儿角儿地挤出来的。夏天衣料单薄口袋浅,他不放心地折了几层,弄得像块小豆干似地放在裤袋里,展开来确实皱巴巴地挺难看。他咬准道:“这钱就是从你家换过来的,不信,你问你家里的阿公。” 他眼一扫,指着旁边的豁口搪瓷白汤碗,进一步佐证道:“阿婆,这里面好多硬币原先都是我的。”(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41章 她明天结婚 对面马蹄糕摊的老太太喊过来:“好像是的呀,这男囡一开始找我换,我凑巧没有,哎,是今天早上还是昨天早上?” “昨天早上。”林虞答道。 他算是油墩子摊的老主顾,油墩子摊的老太太虽然不经常看摊,但这个长期老主顾还是认得的,之前多少年都瞅见他背起书包上下学,在这条小巷里出出进进,此时闻听对面的生意邻居搭腔,溜眼瞥瞥林虞,再溜眼瞥瞥纸币,总算接了去,嘴里还在含糊问:“做啥不用掉啦?” 林虞无心争辩,他要是和老太太说,副班长家里做小学老师的妈妈和单位同事去照管暑期小学生夏令营,他爸爸不会做饭,导致父子俩顿顿下面条吃,所以副班长今天没带吃的来,而是请大家一人吃了一支绿豆棒冰,于是他用不着按原计划请同学们吃黑芝麻雪糕,结果钱没花出去,那这话就老长了 一村一品兴农家。 林虞不吭声地吃着萝卜丝饼,盯着老太太数钱给他。 “弟弟啊,马蹄糕要伐啦?”对面那老太太扬声问道。 林虞想一想,点点头:“拿一个。” 那老太太瞬间眉开眼笑,麻利地往手上反套一个小塑料袋,把托盘里的每个糕面上都探摸一下:“我给你找个温温烫的,这个天,吃热了不行,吃冷的也不好。” 林虞瞧着塑料袋沾上了一些焦糖色,也不怎么介意,最后一口咬完萝卜丝饼,接过来就吃马蹄糕。 被油温烫软的萝卜丝在他的口腔中尚留着几分淡淡的生辣味,甜腻腻的豆沙猪油又跟着卷进舌蕾,感觉两种滋味不能和谐在一起。 “弟弟,再有一个月就要开学了,又要看不到你啦。”老太太甚是热情,“这段时间多来吃吃阿婆的马蹄糕啊。” 林虞的裤兜里塞满了零钱,恍当恍当地往弄堂里走,听到身后马蹄糕摊的老太太对着油墩子摊的老太太在说:“这帮小囡一刹眼,全长大了。” 开学后,林虞想起聚会,问过曹嘉奕:“你那表姨家的妹妹,就是许霜降,她暑假里都在学什么?我们同学聚会都忙得不参加。” “不知道呀。” 这一晃,就是十来年。 期间只听闻过两次,当然,这不算什么,还有同学自此音信全断的。他们各自有新学校新班级新舍友,不断有眼花缭乱的新事物新烦恼,扑腾忙碌都来不及,哪还会再刻意想着联系旧日同学,能得恰在近处的三五人聚聚就已不错了。 林虞和曹嘉奕高中同校同舍三年,相比和许霜降前后排读书的情谊,那更深厚多了。他和曹嘉奕在宿舍晾校服外套,收错了换着穿都是常事,挪借点饭票菜票都挺自然,跟哥们似地。毕业后,两人虽然各考各的大学,但是都在一片大学城,互相串过校门,品评过大学食堂。 曹嘉奕有一回到他大学来玩,冷不丁提及:“哎,林虞,你还记得我有一个表妹,以前初中你俩读一个班。” “哦……”林虞第一反应跳出来许霜降的雅号宝姐姐,却被她的大名给梗绊住了,一时想不起来怎么说。 “她叫许霜降,你还有印象吗?她出国读书了。” 林虞脑中浮起小胖妞和她后脑勺乌黑的马尾辫,讶然,她竟然跑得挺远的,在陌生地方能过得顺吗。 第二次最吓人。他和曹嘉奕约在一起唱歌。 “哎,林虞,你还记得我有个表妹吗,你俩初中一个班。” “哦……” “许霜降,你有印象吗?” “有点,她怎么了?” “她明天结婚 重生慧眼识宝。” 林虞闲闲靠在墙头,手指继续划过画报上的铜版纸,半是玩笑半羡慕:“宝姐姐,你动作真快。” “嗯?”许霜降没听懂。 “我们这么多同学里,你结婚算早的,比班长还早。现在幸福吧?”他听许霜降不好意思地轻笑一声,小女人的羞涩隐然其中,却也明显得溢于言表,林虞吐口气笑道,“你用不着你爸妈催了,哎,拜托你,下一次有同学聚会,你帮我保密,别说今天撞见我相亲的事。” “你自己不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许霜降好笑地坦承道,“我以为那是你的新任女朋友。” “宝姐姐,真要是女朋友,我还能不给老同学介绍?”林虞解释道,“我那时太尴尬了,不知道怎么介绍那女孩子,我连人家的名字都没有记住,总不能直接说那是我相亲对象。当时有点不礼貌,可不是敷衍你,你别介意。” 许霜降直乐:“我介意什么?要是知道你在相亲,我肯定不来打扰你。你也太……”碍于同学的情谊,她不好意思说林虞相亲没诚意,用了一个委婉的词,“……粗心了吧,把人家名字都没有记住,还想见第二遍?” “宝姐姐,你没经过相亲,不知道相亲的苦。你去问问宋晓燕,她去相亲,记别人的名字吗?大部分都是一面缘,没必要先记,以后看情况再决定费不费这脑力,这是我们这些人的经验。” “你相过很多次亲吗?”许霜降惊奇地问道。 林虞虚咳两声,澄清道:“没有,以前和前女友分了之后相过一次,应付应付我爸妈,这是第二次,不过后面还有两场。” 许霜降被逗得笑喘气:“你的媒人也太……那啥了,怎么能一连安排这么多人?” 林虞抬眉也笑,很料不到许霜降长大后竟然比小时候能说俏皮话。“媒人不是同一个。”他感叹道,“你真是没经验,现在七姑八婆三叔六公全都能上岗当介绍人,都不用培训的,自带技能。” “噢。”许霜降点点头,声音里十分同情,依旧透出调侃来,“那你最近挺忙的。” 林虞呵呵地笑。 许霜降侧头瞧一眼桌上的小闹钟,时间不早了:“那,林虞,祝你早日相亲成功。” “谢谢,谢谢,我也挺想成功的。”林虞停一下说道,“现在要先去吃烧烤。” “嗯?” “我今天晚饭没吃饱,怕吃多了影响形象。”林虞说明道,“我现在在自己办公室里,不想回家去,就怕我爸妈问相亲的成果,介绍人先前打电话过来,说人家小姑娘没发表意见,我就让他反馈回去,我也没什么意见。其实这事就等于黄了,只不过大家没说死。我妈这人,绝对要我说出一二三四的道道来,实在吃不消,今晚先躲躲风头,不过这里最不好一点,就是饿了没东西吃,我现在快饿死了。” “那你去吃吧,说不定明天就会有好消息,毕竟没说死嘛。”许霜降笑着安慰道,道了晚安。 林虞放下手机,合拢画报,突然之间觉得真有些饿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42章 花事零落孤影里 许霜降熄了灯,蜷到被窝中。 刚才她穿着睡衣坐在被面上,和林虞的这通电话接得有点长,不知不觉把脚凉到了,此时习惯性地缩成球状。 在将将入眠时,手机铃声响了。 “霜霜,睡了吗?” “嗯,怎么这么晚还想到打电话?”许霜降半阖着眼,声音软趴趴的。 “今天没打过。”陈池笑道,“胖妹妹,我想起来今天好像也是你的节日。” “快要变成昨天了。”许霜降幽怨道。 “前面我打过来,你在通话中,所以我先去洗澡了。”陈池随口关问道,“这么晚,你和谁打电话?有没有要紧事?” “没有,今天和妈妈出去看电影,碰见一个同学在相亲,他打电话过来,让我不要在其他同学面前说。” “原来这样。”陈池笑得有趣,“你和妈妈出去看电影,把爸爸撇在家里,爸爸没提意见?” “学生家长送的电影票,就只有两张。爸爸明天还要上班,他不想去。” “电影好看吗?” “蛮好看的。” “讲什么呢?” “唔……”许霜降锁着眉头回忆一阵,老实道,“我在吃爆玉米花,梗概就是一个人被阴谋诡计害了,后来他醒悟过来,反击成功。”” 这套路描述粗犷得让陈池止不住乐:“节日过得很不错,还有爆玉米花吃。” “你今天很忙?”许霜降蒙在被窝里,懒洋洋问道。 “月头要发工资,全公司的人都希望我这个部门动作麻利点。”陈池停下来,听到她如懒猫一样的闷哼声,笑令道,“把头露出来,你又缩到枕头下去了。” 许霜降不情不愿地往上挪一点,汇报道:“行了 丞受不起。” 陈池这才翘着嘴角接着讲:“我部门里几个人都挺自觉的,下午没放假,我给她们换个时间调休。公司里有些小福利,每个部门可以适当申请一些年度活动经费,提升一下凝聚力。我就想,大家辛苦了,趁这个节日把部门聚餐办掉,让她们高兴高兴,晚上就和人事部并起来,一起去吃饭。” 许霜降静静地听完,噢了一声。 “霜霜?”陈池在电话那端唤道,“困了?” “有点。”被陈池这么一说,许霜降当真倦意袭来,掩起手背不由自主打了一个轻轻的哈欠,惹得陈池好笑不已,她含糊地问道,“不是部门聚餐吗,还要和人事部一起?” “人事部还管行政用车,我是把司机给拉上了,吃完饭都很晚了,顺路把我部门的那些女孩子送回去。”陈池狡黠地笑道。 许霜降再噢了一声。 “这么有气无力?明天有课吗?” “没有。” “那你明天可以尽情睡,把精神养好。” “嗯。” “晚安。”陈池软声道。 “晚安。” 许霜降摸摸索索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平躺着望向天花板,闹钟的细微滴答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晰可闻,只听了几声,就会泛起一种感觉,那规律枯燥的节奏似乎无穷无尽,一秒一秒的时间就这样固执而淡漠地排队出现,踩着既定间隔,隐没进黑暗中,永久消逝。 它们对自己毫不心软,从不踟蹰留恋;对在旁伴随着前行的人,比如她,或者所有人,无动于衷。 它们会裹挟走好多东西,从来也不还。 许霜降翻了一个身,面向自己的床外侧,习惯性地曲拢,闭上眼睡觉。 再次见到林虞,在一个许霜降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三月末,早晚仍是沁冷的,白日里,春光初露芳菲色,倒是一番暖融融景象。 许霜降泡了一壶碧螺春,捧了一本书,窝在妈妈坐惯的柏木靠背凳上,腰后垫了一个布艺靠垫,手边放了两个碟子,一碟里倒了一把她妈妈爱磕的开心果,一碟里搁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红枣蛋糕。 她在替宣春花看店。 许满庭的公司组织员工去海南旅游,可以带一名家属,星期四晚上出发,一直到星期一下午回来。宣春花往年都跟着去,今年放心不下许霜降,总觉得将女儿单独留在家里,没人做好现成的饭,再叫她上桌来吃,许霜降就会变成传说中脖子里套着甜甜圈仍然会饿死的可怜小孩。 “妈,我都多大了,几顿饭还能难到我?我有空还能帮你看店。” 就这么着,宣春花被鼓动走了。走之前,她给女儿把周四晚上的饭及时做出来了,女儿能少马虎一顿也是好的。 许霜降看一会书,抬起头让眼睛休息一下 穿越之正妻诱惑。店门大敞,她能一眼望到马路上。 这是星期五的下午,街上已陆陆续续地走过好几拨学生,小一点的孩子,可能才读小学,被家里的大人牵着,大一点的看模样是中学生,穿着校服,背着大大的书包,嘻嘻哈哈地边走边讨论着。 街道似乎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店前正好有一株白玉兰,叶未展,枝静立,满树的白花,映得阳光无比绚烂。 好多人在树下经过。 许霜降握着书卷,望了半晌。明明无风,一片硕大的白花瓣轻悠悠地掉落。她的视线跟着落到门前的水泥方砖地上,惋惜地心道,再过半个小时,洁白的花瓣边缘就会褐化,带起一圈黄边。 花事,最怕如此零落成泥。 许霜降极爱白玉兰,抬眸在枝间细细搜寻,见仍有很多毛笔尖壮的灰青花蕾朝天俏俏耸立,不由放了心,抿起茶,咬一口蛋糕,溜两眼门前的车来人往,悠闲地过了一下午。 黄昏时,她将店门锁了,卷帘门拉下。一路上都在寻思,她是去菜场买一点菜,自己动手做饭呢,还是随便找一家饮食店,打包一份盒饭。 晚上无课,有的是时间给她犹豫,先前吃了一下午的茶点,她也并不饿,所以她慢慢地踱着。 周五的晚上,路灯亮起,车灯川流不息,红绿灯下等着过街的人一群群的,似乎满城的人都涌到外面来,竟然比白天还要充满生活气息。 许霜降瞅着前面的一对情侣,手牵手从一家面馆出来,听到男的在问:“好吃吗?” “还行啦。”姑娘的声音十分娇嗲。 “明天我们来吃隔壁一家。”男子宠笑道。 许霜降侧头望了望店楣招牌,心道她和陈池也来过,口味过得去,但面浇头带着甜腻味,不是陈池喜欢的,陈池对这家店评价不高。她再望进玻璃门内,里面人头攒攒,顿时扁了扁嘴,益发失去了到里面吃一顿的兴致,继续往前走。 那一对情侣在她眼前真是亲密,没两步路,男子就主动揽过姑娘的手提包。在这种乍暖欲寒的时节,大部分人仍套着薄款羽绒服,他就已敢穿低帮休闲皮鞋,窄管卷边黑裤,光凛凛露出一截脚后踝,身上也只敞着一件单层短夹克。看他那样,无论如何也是一个爱酷的青年,竟然一点儿也不介意拎着女友的粉绿手袋包。 那姑娘不用拎包了,便双手抱着男子的胳膊偎着走。男子老是侧过头来和姑娘说话,一不留心就被许霜降瞧见,他俯首飞快蹭一下姑娘的脑门。 这俩的样子也怪甜腻的。 许霜降跟在他们身后,但见姑娘笑嘻嘻地把男子胳膊一摇,朝边上一家服装店努努嘴,男子一笑,带着姑娘拐了方向,替姑娘推开了玻璃门。 她默默地往前走。 喧闹的夜里,到处是欢声笑语,每每不经意间,就会见到带着孩子的夫妻,或者是情侣。 到处都是相伴的人,只她在灯火里独行踽踽。(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43章 约澡 “帝临浴场” 金黄色的大字在夜色中闪烁,每一个笔画都流光溢彩,睥睨了一街的霓虹。 许霜降站在对街,望着如宫殿般的奶白建筑,分辨了一下东西南北,准备往回走。 她一路闲荡,竟然已经走出这么远。 三四步后,许霜降回头再望,人在昏暗的树荫下,影子被路灯斜斜拉长。 这里已出了繁华的闹市区,车辆依旧很多,人行道上却清静不少,只有一些晚饭后出来溜步的附近居民,三三两两经过。许霜降浑不在意,盯着那浴场出神片刻。 不多时,恰有两辆车开进去,很快有门童给它们领车位 。许霜降的目光越过对面修剪整齐的珊瑚树矮篱笆,投到那宽阔的停车场,只见那两辆车上分别走下几人,男女都有,其中似乎是一家三口,往那金碧辉煌的大堂正门而去。 她又迟疑半晌,终于移步,穿马路,径直走向帝临浴场。 这个澡,洗得奢华。 也颠覆了她对公众澡堂的认知。 在这之前,她很少去公众澡堂,她妈妈说小时候带她去过,把她给闷着了,人家洗完出来,脸都是红通通的,就她出来,脸发白,嚷嚷着难受,回家后啥油腻都进不了,蔫头巴脑在床上卧了小半天。宣春花说得绘声绘色,许霜降对这段却全无印象。 她有印象的是高中的寄宿生活,刚进去第一学期,新建的学生公寓楼还不能入住,学校将她们安排在老宿舍楼,一个大房间住十个人,廊外一排水槽,接的是冷水龙头。早上要拿着自己的牙具脸盆和热水瓶去外面洗漱。 开学第一个月,集体生活过得可新鲜了,夏末秋初,清晨阳光跳跃在女生宿舍区围墙外的水杉树尖,许霜降和舍友们拿着梳子,到门外去梳头发。 唯一不好的是,晚自习后她们得去宿舍区最边上的那间冲淋房洗澡,里头还是只有冷水,若是要用温水,得带着热水瓶和脸盆自己调兑。 许霜降第一个星期回家,就向宣春花抱怨,洗澡太可怕。认识不认识的人,全都一股脑儿挤在一起,人多不说,莲蓬头不够用,时间也不够用,宿管阿姨每天尽责地在外面喊:“要熄灯啦,同学们抓紧。” 宣春花心疼女儿,却也没办法,谁家的娇娇女不都是这样的,她让许霜降抛去小膈应,适应大环境。 许霜降起先拎了一星期的热水瓶去,后来就像大部分女孩一样,贪图效率,放弃了热水瓶,直接用冷水冲淋。那会子天气尚热,身体也强壮,完全扛得住。 学期过半,渐渐入冬后,那滋味就不好受了。天蒙蒙亮,就去廊外洗脸,冷得激灵灵地,晚自习回来,披星戴月地在廊外刷牙,冲淋房也不能用了。学校有专门的一处热水澡堂,需要走出女生宿舍区,到校园偏门一处,那澡堂挨着锅炉房,星期二四下午四点开放,星期六提前到下午一点开放。 许霜降若是想要平时洗个热水澡,那只能卡着下午放学后晚自习开始前的这一段时间,她去过两三次,再也不肯去。 那就是一栋白水泥涂抹的三间矮平房,男女澡堂分两头,中间这间向外开了一扇卷帘门,门边墙上挂着两个长方形铜牌标志,左边女右边男。澡堂开放时间到,就将卷帘门拉起,迎门处,一个常年板着脸的老阿姨搬了一张课桌居中住,专管收浴票,也防学生进错堂。 澡堂向全校学生开放的时间就这么点,大家通常都排着队。那景象让许霜降怎么也忘不了,人人都抱着一个色彩鲜艳的脸盆,不拘红,不拘绿,也不拘黄,反正挺亮眼。更亮眼的是脸盆里的各种塑料袋,套着洗发水沐浴露,也套着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毛巾。 塑料袋白色透明居多,里头的内衣裤袜之类若是颜色深一点,真是被人不用猜就知道,实在是说不出的难堪。许霜降那会子就很注意保留红色或蓝色的塑料袋,好歹能遮掩一二。 收浴票的老阿姨没什么言语,只有标准动作,她接过浴票,往桌角的苏打饼空铁盒里一扔,抬头扫一眼学生,用眼角瞥着他或者她分流的方向,然后继续收下一个学生的浴票 。 老阿姨只有两种情况下才会有别的表情。第一种是学生没将浴票拿在手中,到她跟前手忙脚乱一通翻找,她就会紧皱起眉头,第二种是有人稀里糊涂走错方向,那种情况少,但不是没有,如果下午最后一堂课被老师加插了阶段小测验,考得昏头转向,神智还没恢复就来洗澡,确实会迷失。那可就惨了,老阿姨高喝一声:“你去哪?” 队伍就会骤然一静,然后人人都会下意识拔出脖子,朝前探头望一眼。 许霜降亲眼见过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被喝得满脸血红,女孩前面那位刚交过浴票的男生正要进入男澡堂,闻声回头,瞧向缀在脚后跟的女孩,他脸上的表情可忍俊不住了,还故意做出一番紧张的模样,小跑向男澡堂那扇厚棉门帘。可怜的女孩窘得埋着头,蚊呐般地向排上来的人借道穿向反方向,一队人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各个往后退一步,全都压着嗓子笑。 许霜降排在队伍中,轮到她上前给浴票时,受前面的小插曲影响,紧张得左右摆头确认两次男女方向。老阿姨态度不甚好,瞪了她一眼,不知是嫌她动作慢,还是嫌她东张西望小动作多。 然后洗完澡出来,更不好受。严肃的老阿姨仍然居中住,一声不吭,盯着洗完的学生一个个出去。许霜降抱着*的脸盆,半透明塑料袋扎紧了脏衣物,头发用毛巾一时擦不干,走出女浴室的门就开始往肩膀上滴水,脸蛋烫乎乎的,被水汽蒸腾得绯红,那样子可不能用凉凉脆脆的红苹果来形容,倒更像一枚刚煮好剥了壳的热鸡蛋,被涂了几抹胭脂色。 她就那样儿转出来,眼睛都不知道摆哪。一出门总能不时看到对面有男生洗完撩起棉帘子出来,和她那狼狈样差不离,也许更糟糕,他们敞着外套,懒散地趿着拖鞋,湿毛巾肥皂这些小物品根本不放到塑料袋里,直接摆在脸盆面上,还有些粗矿的男生,似乎根本就不带塑料袋,连换下来的衣物都没掩着,稍微卷两下压在肥皂下面,实在太不讲究了。 走回宿舍区的一路上,这样刚洗完澡的学生们可多了,男生们真没心,嘻嘻哈哈地还能说笑儿,遇见熟同学就端着脸盆立在路边聊几句。 许霜降恨不得插翅往宿舍飞,她敛着眼角,低头快快走路,根本不愿多停留。她最怕的是这时候碰上哪位热情的同学,和她打招呼。 这就是她对公共澡堂的记忆,虽然她统共没洗过几次,但当时那种忙乱,一说起就能重新让人在心中颤三颤。 条件如此,真是不得已。 所幸从高一的第二学期起,她搬进了新盖好的学生公寓楼,四人一个套房,自带淋浴卫生间,这才微微舒心了,不用抱着脸盆没形象地走在校园里。 新宿舍里有个女生不怎么讲究,不爱清理洗头后的头发团,这点小瑕疵让同舍生涯染上一点缺憾,但毕竟每个人都能使用独立淋浴间,比用老式的学生公共澡堂好多了。 许霜降曾经和陈池比对过中学时的集体生活,发现陈池自始至终只能用公共澡堂。不过他好像挺放得开的,说起来轻描淡写,没甚感觉。许霜降听出陈池周末也去学校的公共澡堂,不敢置信地拧着陈池的鼻子问:“周末你可以在家里洗,还用去学校洗大澡堂?” “哪边洗,不都一样嘛。”陈池无所谓道,“同学约,就去了。” 约澡,约澡。 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一件事,有时候是否颇有情怀?(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46章 吃饭洗脚我不问 “我老公又出差了,他陪了那副总一星期足疗,把明年的订货意向大致说定了。”学生家长乐滋滋地显摆道。 许霜降当时就暗地讶然,拉订单竟然如此辛苦,都要尽心陪到人家的生活琐事里。 慢慢地,她才别出了味道,将那妈妈的前言和后语搭了起来,不问洗脚,其实是不问去外头足疗的事。 “我老公在家时,也带我体验过一次足道按摩,就是让技师捏捏脚底板,他们都有手法的,还真能让人松弛下来,要是神经衰弱睡不着觉,去做做挺好的。我老公跟我说,到处差不多,都是那样。副总注重养生,喜欢保健,他就陪着保健,关系近了,有单子的时候才会想到我们。” 许霜降这才意识到,应酬方式原来不独吃饭,确实还可以如此多样。 她再听到陈池电话里说,他晚上有事忙或者礼拜天在那边有活动,只要不是加班,她心头就会浮起来学生妈妈的那句话:“吃饭洗脚我从不问 。” 可是,她有点儿想问了。 今夜,帝临浴场高高的招牌金光闪闪,让站在树影里遥望的她不期然心念一动,泡澡吃饭啊,不就是陈池在那什么养生会所做过的吗。 帝临浴场,她和陈池以前逛到过。 说起来惭愧,这片方圆才是许霜降的根基地,但她平日里在家,除开给陈池买衣服的几家品牌店,再有超市,一般也逛不到哪里去,还没有陈池这个外来人对大街小巷熟络。 陈池回家来,她周日排课,他有时候等在课室外看两眼,有时候会去渔具店瞧瞧要不要帮忙,有时候会陪许满庭到公园下下棋。一来二去,他还认识上了一位在公园亭子里吹箫唱昆曲的民间高手,然后兴致勃勃地想起了他自个也有一根紫竹箫,那是职工子弟小学为了市里六一儿童节活动报送节目,让家长给学生买的,那年头做工靠谱,他妈妈对他的东西保管也仔细,到现在还好好地收在家里呢。陈池一个电话回去,汪彩莲当即从旧物堆里翻了出来。陈池周日无处打发时间,便拎着箫,让老师傅指点指点,甚至受邀充人数,参加了一回公园表演会。 怎么说呢,陈池是那种到了陌生地方能很快熟悉起来、肯主动社交的开朗人,而许霜降就是那种家门口的鸡粥店换成烤鱼店五个月才后知后觉的窝里蹲,她对外物的观察力和敏锐度都及不上陈池,所以她见到什么觉得稀奇的,总会巴着问陈池。 “咦?这家浴室这么大,什么时候开在这里的?哎,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浴室都不叫浴室,叫浴场。” 陈池笑着拍拍她。 “有人去吗?这年头还有这么多到外面洗澡的人吗?家里虽然没有暖气,但洗澡也不会冷到哪里去啊。”许霜降嘀嘀咕咕。 “现在洗澡是一种休闲方式,里面还有很多娱乐养生项目。” “比如?”许霜降侧着脑袋问。 “哦……”陈池想一想,解释道,“比如修脚、搓背诸如此类的。” “那不还是老早以前的澡堂子那套吗?”许霜降乱笑。 陈池刮刮她的鼻梁:“差不多,里面装修得让人舒服一点而已。” 许霜降从未进去过,自然地噢了一声,表示了解到了。 今夜,帝临浴场门口拉的广告横幅,显示的服务项目比陈池当日解说的,要丰富多了,和他在外面的那些应酬活动倒有点沾边。 “许老师,现在的人压力大,生活节奏快,有空要么走得很远,好好玩一回,要么哪里都不想走,就想找个清幽的地方休息休息。我老公说,这些是很正常的。他带我去过的那家足疗馆,很正规,许老师,什么时候你有空,我也请你去体验体验。” 许霜降婉拒了学生家长的盛邀,却对多样化的应酬方式起了探究,今夜恰巧走到帝临浴场,她动了心。 她是去窥测人家的服务质量和内容,但是在此际,却被林虞隐隐窥见了她的心思。 林虞都要问她过得好不好了。 这时代的人际交往间有一条暗律,一般大家只会高高兴兴地问你过得怎么样,那就是一句寒暄,是起头聊天的话引子,但是,如果有人认真地问你过得好不好,其实他已经认为你过得不好了 。 许霜降望着车窗外,坐得优雅。 林虞继续闲扯:“宝姐姐,我以前读书时最恨的就是早上和晚上,早上睁不开眼,还非得起床,天天骂学校变态的早自习,晚上就巨烦作业,深更半夜都写不完。我那时候特羡慕我爸妈,不用上学写作业。哪想一毕业才知道,现在没人逼我起床了,我自己要逼自己起床,以前那点写作业的烦恼算什么,做不出还有老师讲解呢。现在,我总体感觉,过得还没有读书时好。” “学生时代,可能是我们一辈子最奢侈的时光,”林虞吁气感叹,“真是特别遗憾当时没有珍惜,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许霜降掩下了内心的纠结窘迫,微笑着接道:“所以是学生嘛,当时不懂,要慢慢才懂的,稀里糊涂也正常,大家都差不多呢。” 林虞轻轻笑着,两边的行道树在视野里不断往后退,透着光的店铺、黯淡的人行道俱都如此。 竟然让人隐隐觉得,在灯火阑珊的街道里穿行,愈往前走,愈把景致遗落身后,愈往前走,愈可见华景将渺。 “宝姐姐,我绕过去加点油。” “哦,好啊。”许霜降点头。 林虞开到加油站,放下车窗,和工作人员说了两句,转头笑对许霜降道:“宝姐姐,你喜欢徒步吗?四月份有个徒步活动,想不想参加,来回只要二十公里,现在正在报名。” “二十公里?”许霜降讶笑,连连摇头,“我肯定走不下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现在有很多人喜欢徒步,能锻炼身体。你第一次要是走不下来,半途就坐车回来,反正量力而行。有空去去挺好的,很多人参加。” 许霜降微微沉吟,还是摇头:“一般这些活动都放在周末,我周末没空。” 林虞反应过来:“这活动确实放在清明过后的星期六。”他一想,“没事,我参加了一个徒步圈,经常有人发起活动,其实很简单的,就是认识不认识的人结伴走到郊外去吸两口新鲜空气,路上可以相互鼓励,有点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下。这次徒步活动的规模很大,你参加不了,以后要是其他时间有小规模活动,我再来问你。” 林虞又说道:“你表哥曹嘉奕也参加过一回,那小子有次出差,在火车站外面遇到两个人硬要拉他住旅馆,不是他走得快,还真要被拉去了,我们现代人不能不锻炼。” “啊,有这事?”许霜降奇道,毕竟是自家亲戚,她甚是关心。 “嗯。”林虞启动了车子,缓缓开出加油站,继续聊道,“出差很苦的,特别是刚开始做小业务员的时候,十里八村地上门问,我真佩服那小子能熬下来。” “现在做什么工作,没点好体力真不行,曹嘉奕总说要健身,就是没时间,买了哑铃白放在家里。你比他好,至少还有点自由支配时间,”林虞微微偏头瞥过来,“宝姐姐,要加强体育锻炼。” 许霜降笑起来,点头道:“有道理,以后有机会,也许我也可以试试徒步。”(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48章 如何解梦 许霜降疑惑地转向林虞问道:“你又帮班长组织了一次同学会?” “大家都报了名,宝姐姐,这次不会按秒表,放心吧。”林虞侃道。 许霜降干笑着,林虞竟然知道她上学那会儿,最怕体育课跑步测验。 “许老师,你也来体验?” 许霜降闻声转头,诧异地发现她学生的妈妈也来了,脸上挂着年轻家庭主妇的清闲满足笑容:“我就说你也试试看嘛,人家的活动安排得很正规呢,还有休息站,服务真不错,我知道有小姑娘端茶送水,没什么的啦 。” 许霜降不知道怎么回应,讪讪地笑着,瞥一眼穿着粉红t恤裙戴着粉红贝雷帽的女工作人员,她们个个化了妆,弯起嘴角露八颗牙,洋溢着热情而标准的笑容,在遮阳篷的接待台后回答人们的问题,给大家倒水,分发盒饭。 许霜降看中了猪扒饭,她走上前去对着其中姑娘说道:“我想吃猪扒饭。” “对不起,没有猪扒饭了,只有鸡腿饭。” “我不要鸡腿饭,”许霜降急道,“刚刚不是还有的吗?”她转头四下寻摸,指着一个男人的背影说道:“他拿的时候,你们还给的。” “他拿走了最后一份,我们现在没有了。”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笑着给她建议:“你去问问他,肯不肯把猪扒饭给你,到这里来再取一份鸡腿饭。” 许霜降无奈,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她追上去冲那男人道:“哎,先生,等一等。” 那男人脚步不停,许霜降急了,快步小跑跟在他身侧道:“先生,你的猪扒饭换给我行吗?” “不。” 那人的脚步很大,一会会就出了遮阳篷,走到了一片起伏的坡地上,许霜降跟得气喘吁吁,仍在试图劝说:“我喜欢吃猪扒饭,你是不是既喜欢吃猪扒饭又喜欢吃鸡腿饭,简而言之,你无所谓?那把猪扒饭给我吧,你看你老拿着不吃,都要凉了,我给你取一份热的鸡腿饭。” “我留给我老婆吃的。”那人转过身来。 “啊?”许霜降停下了嘀嘀咕咕,抬眸,整个人一惊:“陈池,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领猪扒饭啊。”陈池勾起唇,一挤眼,“我知道你不爱吃鸡腿饭,我们以前吃太多鸡腿,把你吃伤了。” “不,不不,”许霜降满头雾水,“你不是说你这个星期不回来吗?” “你不是说你周末要上课吗?霜霜,你旷课了。”陈池吓唬道,“不,你现在是老师,你旷工了。” 许霜降一怔,真的呀,她今天有课,而且十来个学生呢,她猛地慌乱了,这下怎么办? 有半分钟时间,许霜降什么都看不清,头顶之上,天花板处黑漆漆的,她感觉到她的心脏突突突地乱跳,而后,她才缓缓反应过来。 她做梦了。 许霜降神智归位后第一件事是思考现在的时间。脑子里惶惶地想着,今天是几号?今天是几号? 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在寂静的房间里非常清晰。她突地挥开被窝,钻出半边身子,探到床头柜,一把将闹钟抓起。夜光针映出了淡绿白的幽光。 许霜降眯起眼使劲分辨着,三点二十分。她撑着肘弯,仍在不停纠结,什么时候要上课?什么时候要上课? 好半晌,她才醒悟过来,现在应该是星期五的夜里,不,是星期六的凌晨。确实一早就有课,但现在还能再睡 。 几个小时前,她才从浴场吃完自助餐,林虞开车送她到楼下,然后道谢、告别,如今一梦醒来,竟似过了多少天一样,时间感都错乱了。 许霜降呼地仰躺回枕头上。 房间里的家具轮廓渐次清晰。适应了黑暗后,其实会发现黑得有深有浅,桌子、椅子、柜子大致可辨,但它们那一坨一坨静默的灰影,若是盯久了,似乎散发着一种压迫感,让许霜降不敢久看。即便是在她自己的房间,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她都悄悄地把脖子往下缩了一点,腿蜷起,才微微踏实了一些。 许霜降一定不会对爸爸妈妈承认,自他们昨天走后,她临睡前要在家里各个房间走两圈,灶台淋浴器天然气开关要逐一看过,检查三道门锁,巡查两遍窗户,然后把自己的房门也关紧了。 今夜,她一个人在家,半夜醒来,着实有点紧张。若是一觉到天明了也就罢,偏偏她做梦醒来了。 许霜降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响。说一句难为情的话,这会子家中除了她,再无第二个人,她连起夜都不太敢。过了片刻,她确定屋外客厅中没有什么异样的响动,才安下心。 她想让自己再睡着,但不是很顺利,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梦境。她疑惑着,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莫非在浴场听林虞谈起徒步,就梦到徒步了? 她这个梦,就像一个大杂烩。 好多她认识的人,互不相干,却聚到了一个活动中。 好多她现实中走过的地方,风马牛不相及,会被她在梦里串游。起初的街道,前半段像她家附近的小吃街,后半段像陈池家附近的农贸市场。她和林虞走着的路是去年同学会时经过的路,最后陈池带过去的路却像汪舅舅家通往坡后人家的那条山路。 这个梦做得乱七八糟。 但是,在许霜降对梦境有限的经验中,她总觉得梦境里的行为、想法通常毫不矫揉造作地映照出最真实的自己。 有些想法,在现实生活中一闪动念,但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不会说不会做,于是埋在心底过去了,但在梦境里,人似乎更肆意地释放表达。 瞧她为了不吃鸡腿饭竟然那么小孩气地追着人换,这叫啥行为啊? 她确实不爱吃鸡腿了,去留学那几年,吃到的鸡腿肉感木木地,陈池想了很多办法,试了不少调料,都做不出又嫩又糯的鸡腿,于是他们就不太买了,但她留下了一个后遗症,回国后,即便是她妈妈走遍菜场淘摸买来的散养鸡的鸡腿,她都没多大兴致。 许霜降还讶异着,梦境里,她竟然会记得林虞在多年前她摔倒时开心的笑容,这样一件孩童时期的小事,原来她还挺介意的。 还有,在梦境里,她明明白白地对学生家长的话不太苟同,其中一句话印象最深刻,我知道有小姑娘端茶送水。 我知道有小姑娘端茶送水,吃饭洗脚我不问。 许霜降望着天花板,想着在梦里陈池的笑脸,明灼爽朗,一如当年他逗她的样子,她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旁边那个空荡荡的枕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没有逻辑性的梦,情节人物简直天马行空地乱切换。(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50章 已婚男人的自觉性 客厅中没什么光线,陈池看不清许霜降的表情,只听到她恨声道:“你回来做什么?你不是说不回来的吗?你不是去外面吃饭,明天要跟别人去玩吗?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拿菜刀了。” 陈池蓦然笑出声,他想拍拍她的背安抚,又恐手机的边角会硌到她,甚是体贴地翻转手腕,拿手背磨了磨。许霜降抱着他的腰,别扭地躲开,陈池压着笑意道:“我知道错了,可是我提示过你,我问你想吃什么,我买一份。” “你说你自己吃。”许霜降恼道,心头恨起,又给了陈池一拳。 “我哪敢吃掉老婆的一份?”陈池叫屈讨饶道,“不打了,不打了。” 许霜降这才安静下来,依在陈池面前不出声。 “霜霜,”陈池低下头贴着她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许霜降放开他,勾起唇小声问,“下一波攻击什么时候到?” 许霜降噗地笑出来。 “你给个准信儿,我等得害怕。”陈池苦道。 许霜降轻哼一声,仰起脸,语调恢复了温柔,嗔怪道:“什么时候改主意要回来了?” “我一直想要回来的,你一个人在家,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许霜降抿起嘴,心里熨帖了 。 “霜霜,惩罚告一段落了?”陈池调侃着,下令道,“开灯,吃饭。” “你还没吃过饭?”许霜降急了。 “火车上有卖盒饭,但我想留着肚子回来和你吃,你不是只吃了一点面条吗?”陈池嘻嘻道,将大包小包的塑料袋放到餐桌上,“快来,看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许霜降几分钟前既惊且吓嗔怨着陈池,再几分钟前更是孤枕清裘倦入眠,这会子就像早起忙碌的小蜜蜂,在餐厅厨房间来回打转,一会会又奔到洗漱间去叮嘱:“用温水洗脸啊,别马马虎虎用冷水。” 她不放心,自己戳了手指到洗脸池探水温,陈池待要将她抓住,她一溜烟又跑了:“我去看看厨房热的东西好了没有。” 这一番忙碌直到陈池舒舒泰泰地坐在餐桌上准备开饭,许霜降才算停止了满屋子乱窜,她坐在旁边,殷殷地盯着他,温软乖巧又柔顺。 陈池被香味勾得饥肠辘辘,但侧目一瞥她,第一筷子半途转弯,送到她嘴边:“来吃。” 许霜降摇头,催道:“你管你自己,都饿到这时候了,还不快吃,你路上就该随便先垫一些,这样容易伤……” “嘘,别说话。”陈池突然打断道,许霜降一怔,下意识停住话头,眼角目光下意识扫向四周,耳朵也尖起听声音,陈池瞧着她这副又听话又机敏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白兔欢快蹦到一半,突然被惊扰,贴地不敢动弹,乖得让人十分想笑。 他的唇角翘起老高,当然他肯定不能承认他在自家老婆的唠叨中作弄了她,陈池挤挤眼拍马奉承道:“霜霜,你就像一只大号的人参娃娃,我得先喂饱你。” 许霜降一瞪,眼波流转,被人参娃娃说得不好意思,起身到了屋内,在荷边睡裙外又套了一件大睡袍。 陈池低低笑着,待她坐定,仍举了筷子夹了一块鱼片给她:“你最爱吃的酸菜鱼,剔了刺的,”他哄道,“多吃点,再刷一遍牙,没什么麻烦的。” 许霜降和陈池,自回国后,住在许家,细想起来,他们真没空间拥有过两人世界。 这个周末,虽然极短,两人过得却极开心。 许霜降再也不需要紧张得将门窗紧闭,她临睡前给玻璃窗打开了一丝缝儿,让春天里的夜风吹进来。 陈池陪她早起,家里没什么吃的,两人乐颠颠地到外面去寻早餐。许霜降建议道:“清明快到了,我们去吃青团。” 陈池依了她。 到了店门前,许霜降改主意了:“青团晚上买回家吃,我们吃汤圆。” 陈池又依了她。 大汤圆又白又滑,飘在碗中。星期天的早上,外面行人还不多,阳光已清清淡淡地洒到马路牙子上,浅土隙里冒出来的附地菜也沾了几抹,绿叶软嫩得惹人怜,柔弱的细茎顶着一朵极小的花,隐隐透出一点蓝,稍远些望去,被阳光映成了粉白 。 车辆也很少,大多只是带着小推车出来买菜的中老年人。店老板甚至还没有将门楣的遮阳篷打开来。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只除了一点点撩人的晨风。 许霜降偏偏要坐在店外的简易桌上,店堂里的空位多的是,她不愿进去,拉了陈池,在门外吃汤圆,一点都不介意。 鲜肉汤圆统统舀给陈池,她埋头专吃枣泥汤圆。陈池极无奈,这是他自己点的,想着让许霜降早上进点荤,好有精神去上课,不料她一只肉汤圆都劝不进,只得他自己包圆了,天知道他到现在还不习惯此地肉馅的汤圆和月饼,在他从小的饮食概念中,这两种必须做成甜食。许霜降其实比他适应性广,但她就是不肯吃。 自家老婆挑嘴,陈池就只好自觉地不挑嘴,这是没有办法的。他爸不是包了没有肉的鸡翅尖,把肉多的鸡中翅给他妈吗?他老丈人不是总吃鱼头,把没刺的鱼脸肉一人一块挑给丈母娘和闺女吗?陈池不用教,自和许霜降交往起,他就等着一大波鸭脖子向他袭来。 肉汤圆那是小事儿,如果换一种思路,想着店老板慷慨地在清蒸狮子头外面敷了一层水磨粉,这就能美滋滋咽下去了。 他是一个经受过啃鱼尾洗礼的已婚男人。 吃完付账时,陈池小声征询道:“霜霜,回头我过来买青团,我们只要芝麻和豆沙馅的,肉馅的就不要了吧。” “肉馅的一般不加青草汁,直接用糯米粉做成白色团子。”许霜降提点着,眼一瞄,“这儿有买吔,还是买两个吧,你尝尝。” 陈池只好又答应。 两人世界就是甜蜜。 陈池送许霜降去上课,他回去开渔具店,隔壁的店主老婆跑来,说她家的饮水机坏了,到他这里来接水。陈池很大方,人家一上午跑来两趟,他次次热情答应。 店主老婆一向多话,瞧见陈池的桌前摆了一大堆瓜子壳和山核桃壳,搭话道:“哎呀,你和你丈母娘一样喜欢吃瓜子,你老婆倒是不爱吃。” 陈池笑笑,嗯啊两句应付过去,也不多解释。 店主老婆接了水不走,端着茶杯又说道:“你丈母娘说你在外地上班,不经常回来的噢。” “我回来的少。”陈池好脾气应道。 “你丈母娘一直说你人好,真的是的呀,你难得回来一趟,丈母娘出去旅游,你来帮忙看店。你看看我老公,搓麻将去了,就只有进货还管管,其他不管的。” 陈池朝门外瞟去,问道:“是不是有人到你家店里去了?” 店主老婆赶忙奔出去。 陈池呼了一口气。这大婶看模样刚四十出头,穿衣打扮比许霜降还花俏,居然如此话多。他这店看得可当不起别人的赞誉,颇为马虎。许霜降本不要他来,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陈池心想,反正闲着无事,就据守在店里好了。到了半下午,他把卷帘门一下,提前打烊,去等着接老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51章 夜光灯下 许霜降下课后,陈池带她进菜场,赶着菜场关门的点,买了一些蔬菜猪肉。回家去,陈池戴上老丈人的围裙,许霜降戴上妈妈的围裙,两人捋起袖子做饭。 宣春花恰好在陈池炖骨头汤的时候打电话回来,闻知女儿女婿买菜做饭,在电话那头一叠声地叹气:“你们俩都不懂,怎么晚上去买菜呢,那剩下的都是落脚菜,摆了一天了,都不新鲜了。你们挑了没有?” “没 。”许霜降干脆地说道。 “要挑的呀,”宣春花叹一声,又问道,“那他们给你们便宜一点了吗?晚市价和早市价不一样的。” 许霜降悄悄撇撇嘴,她对早市价都茫然,哪知道晚市价应该便宜几何?“妈,买菜的阿姨挺好的,说给我们便宜了,叫我们全部拿走。” 宣春花一噎,女儿女婿买的就是落脚菜无疑,而且他俩把落脚菜都包圆了。路远够不着,她也没法替他们检视把关菜的质量,跺跺脚,只好关照道:“烂叶子多掰掉点。” “没烂叶子。” “半黄不绿的,也不能要呀。”宣春花极度不放心。她挂了电话对丈夫吐槽:“你看看这些年轻人过日子,摆在外面一天的菜,到他们手里,还要睁着眼说没烂叶子。我们像他们这个岁数,比他们懂多了。” 许霜降这日子在她妈妈眼里不怎么样,在她眼里,就数今天这顿晚饭吃得特别开心。 她和陈池已经许久没有共同下厨过,这回被她发现,陈池做菜的功力犹在,操刀的熟练度却大幅度降低了,还不如她有板有眼,他只比她强在对调料的运用上。 陈池在锅边掌勺,而许霜降服从他的调配,一会儿剥蒜瓣,一会儿洗菜,稍微高档一点的精巧活,比如勾芡之类,由陈池自己把控。 “为什么我做的是粗活?”她反应过来后,挨在陈池身边抱怨。 “因为你是我教出来的。”陈池抿住笑意,将她拉到身后,“小心油锅,我要爆炒了。” 这顿饭,吃出了过去几年的味道,那是陈池给她做饭的味道。 两人花了一个多小时,做出了四菜一汤。陈池瞅瞅菜式很丰盛,打着商量道:“要不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关灯点蜡烛?” 许霜降被引得笑出来,横眼过去:“烛光晚餐被你说得这么粗暴。”她嘀咕归嘀咕,当真就满屋子翻找。 可惜她家这片已经好久不停电,她爸爸都忘记备蜡烛在家了。 “我去买。”陈池兴冲冲道。 “算了,菜都要凉了。”许霜降灵机一动,促狭笑道,“两个选择,用正常的灯,正常地吃,或者我们用夜光灯,有蜡烛的效果,比蜡烛还安全稳定。” 有一段不能透露出去,两人其实真试了试夜光灯。许霜降的奇巧小主意,陈池总是叹服并且极愿意给她机会实践的。夜光灯的亮度很低,起初有那么一点点浪漫的气氛,但是当许霜降埋头凑到汤碗上搜寻时,画风就改了。 “要吃什么?山药可能沉在下面。”陈池出声提点道。 “我找块带肉的骨头。” 陈池压着声音笑起来,后来笑声抖得越来越响,只得放了筷子,先畅快地笑。 “我不能吃骨头啊,你炖得太烂了。”许霜降嘟囔解释道,急了,“你笑什么?是你炖得散架了,我刚刚就吃到一根纯骨头。” 陈池捂着胸口去开灯,笑得喘不过来。一回头,他老婆虎视眈眈 。 “我给你挑,我给你挑。”陈池憋住笑,总结教训道,“看来咱吃饭还是亮点好。” 这波过去后,两人总算能好好吃饭,饭桌上拉拉家常。 许霜降一边给陈池剥虾剔肠线,一边和他相互交流一天的活动。 “我剥了一些瓜子仁,放在密封袋里,密封袋放在桌上的那个玻璃罐里,明天你看店时吃。”陈池温声道。 许霜降噢噢点头,她闻听店主老婆来过,当即鼓脸道:“隔壁那个阿姨啊,真是没话也能说出一大堆来,你说我明天不给她借水,行吗?我看店时,她也来过,她倒了一杯水,就喝一口说两句,再喝一口又说两句,老是不走,我都怕了。还说我和妈妈不一样,我不爱说话。” 陈池听着她咕噜咕噜地说个不停,打趣道:“那是人家不了解你,你也话蛮多的。” “就是,”许霜降点点头,旋即一挑眉,“嗯?” 陈池连忙把他碗中的虾仁塞到许霜降嘴里。 “这是我剥给你的。”许霜降不满道,“你自己吃呀。” 陈池爱煞了她这副全力维护他的样子。 吃完饭,洗完澡,陈池走回房一瞧,二话不说,取了吹风机,拍拍椅子叫道:“过来。” 许霜降正帮陈池整理明天要带走的衣物,闻声瞥过去一眼,答复道:“我忙。” “你的自然晾干法不行,现在天气还没有真正暖和,湿头发容易着凉。”陈池把她拖过来,按在椅子上,捧起她的头发吹。 许霜降逃不脱,便安分地坐着,她听着吹风机低低的呜呜声,感受着陈池的手指在发间轻巧地撩动,过半晌,评价道:“现在还好,大冬天的话,在外面洗澡确实比家里暖和。” “刚刚没洗冷吧?”陈池站在她身后,挑起她的长发轻抖着,嘴里关切道。 “没有。” 过片刻,陈池动作一顿,侧下腰歪头望向许霜降:“什么时候去过外面洗澡了?” “前天。” 陈池一算,前天丈母娘已经和老丈人出外旅游去了,他忙问道:“家里热水器坏了吗?你一个人找人修的?” “没坏,我正好想不出晚饭要怎么吃,路上看到那家浴场有自助餐,就去了。” “哪家浴场?” 许霜降眯起眼想一想:“帝临浴场。” 陈池盯着许霜降,一时没话,好半天才道:“你一个人晚上到外面去洗澡,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那里什么都有。”许霜降不以为然地瞧了陈池一眼,“再说,我主要目的是吃饭,洗澡附带的。” “饭店餐馆那么多,你怎么跑那儿去?谁介绍去的?同事约了一起去吃自助餐?” “没谁介绍,说了在路上正好看到的,饿了就进去了 。”许霜降跳下椅子,“差不多干了吧,不吹了。” 陈池瞅着她叠衣裳,听着她的吩咐将吹风机放回去,又到客厅把电视关了,三转四转一会会又凑回许霜降身边:“霜霜,那……浴场怎么样?” “挺好的,和你说的差不多。” “我说什么了?”陈池转到许霜降另一边。 “你不是说里面有很多养生休闲项目吗?还真是这样。”许霜降口中随便聊着,起身将叠好的衣服放入陈池箱中,抬头交代道,“下个星期把冬天的大衣带回来,天要热了。” “噢。”陈池答应着,跟到许霜降身旁蹲下,“霜霜,这……那你试了哪些项目?” “吃饭、洗澡、按摩……” 陈池紧盯着许霜降,眉一跳,张口想问男技师还是女技师。 “……没试,时间来不及。”许霜降低头整理着衣服褶痕,“那里的服务生倒是向我推荐了,我去的时间不巧,要是洗完澡按摩,自助餐就赶不上了。他们说可以给我办一张年度会员卡,以后享受折上折,就是在针对普通消费者的优惠价上再打折。” “你办了?”陈池赶紧问道。 “还没。” “对,用不着,天要热了,去外面洗澡没必要。其实,冬天也没必要去,你要是嫌家里洗比较冷,明年我再买一台取暖器放浴室里。这些地方的自助餐不是人家的主营项目,只是个营销手段,你要吃饭,还是应该找餐馆。”陈池一番话说下来,想想又添道,“晚上一个人不要乱走,那天回来几点了?” “八点多吧。” 陈池颔首,时间倒也凑合,不算很晚,不然忧死他。“碰到一个人在家的情况,你走随便什么地方都说一说,有什么事家里人也好有数。” “这么近,能有什么事?”许霜降合了箱盖,抬眸嗔怪道,“你在那边,跑一个地方也和我说一个地方,可能吗?” 陈池被堵住了。 夜里,陈池给许霜降按摩,许霜降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霜霜,以后看到什么新鲜好玩的地方和我说,等我回来,我带你去。”陈池捏着许霜降的后颈,和声细语道。 许霜降的脸趴在枕头上,声音显得闷而含糊,像小猫一样唔了一声。 陈池低笑起来,俯首在她发间嗅闻,满意道:“胖妹妹最乖。”。 星期一早上,许霜降送陈池去火车站,在检票口等候的时候,她抱着陈池的胳膊,仰起脸说道:“每次送人的感觉特别不好,我们开始看看这里有什么工作机会,好不好?” “好。”陈池注视着她,毫不犹豫地点头,伸手轻拧她的脸颊,笑侃道,“我也不想走,每次回头看你站在这里,就像看到一块巨型吸铁石。” 许霜降弯起唇,眉开眼笑。(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52章 微澜起又平 见过河面吗? 咚一下,水滴从雨后轻摆的芦苇叶梢脱落,掉到河面上,漾起一圈圈水纹,而后就找不见了。 噗一下,追逐蜉蝣的小鱼有时候甩着尾巴,掠到河面上,搅出一个小涡儿,一圈圈水纹欢欢地往外推去,渐浅渐无力,而后也不见了。 日子过得和这一幅河面一样安稳,偶有波动,便静静地容纳,静静地消弭。 许霜降的日子仍是这样,别人家却有了大变化。 她趴在河边防护栏上,那个愁。 对岸河面用网格箱圈了一丛凤眼莲,在夏天无风的黄昏里,蓝色的花在绿色的叶中,开得正艳。再隔十来米远,又是一网格鸢尾,高高耸耸地绽红花。 许霜降看过去,对岸杨柳依依下,不时见到大爷大妈形色匆匆地走过,那是附近居民们饭后百步走呢,也有小夫妻俩携着刚学步的小孩子出来纳凉,嘻嘻哈哈地逗引着玩闹着。速度快的和速度慢的人们混在一堆,穿插让路,将这条景观河的沿岸步行道挤占得煞是热闹。 唯有河面最安静。 许霜降这侧的岸边小路,同样人多,没见她都无处躲清静,又恐碍着饭后锻炼的人,只好贴着防护栏站了吗? 她回头瞅去,很佩服李老师家的婷婷姐,同样是陪妈妈出来乘风凉,李婷婷多淡定,坐在这块河边小绿地唯一的石桌边,旁边是两个老阿姨在聊天,还有其中一个阿姨的小孙儿攀着石桌石椅不停地东摸西摸,李婷婷能巍然不动,低着头全神贯注看手机。 这位姐越来越奔三,近来在家里说了好几遍不婚就不婚,把李师母急得都快眼泪婆娑了。 入了夏,许霜降只要晚上没课,就会陪宣春花出来到河边绿地走一圈,散散步消消食,偶尔碰见李师母,两个母亲就会拉拉家常,总逃不过说说自家孩儿。 在李师母眼中,许霜降乖,样样都顺,宣春花这个妈妈做得轻松。哪像她家闺女,桀骜不驯,老大不小了,竟隐隐地生出了反骨,对终身大事那个惫怠呀,让父母看着,上火得口腔溃疡自始至终治不好 。 许家囡囡是李家婷婷的学习样板。 现在,连对俗务一向不在意的退休李老师,都会在李婷婷面前说一句:“许家囡囡办事有章法,什么阶段做什么事,都做得蛮好。” 许霜降被李婷婷潜意识里敬而远之,那是必然的。两对母女出来散步,在健身器材那里碰见,母亲们一搭腔就没完没了,不健身,光聊天。李婷婷冲许霜降礼貌地笑一笑,自行走到石桌边,占了四个石凳里最后剩下的一个。许霜降则无趣地踱到岸边看风景,喂蚊子,兼发愁。 她有一个初中男同学要结婚了。自从去年同学会后,大家伙儿又联系起来。喜帖收到,宋晓燕的电话也随之而来,问她怎么包红包。宋晓燕比她灵清,三言两语把现在的红包行情摆述出来,两人合计着讲定了一个数目,宋晓燕忽然啊呀一声:“霜霜,你和我情况不一样。我以后结婚可以请回来,你的机会早就过了,那么你送的数目应该有点变化吧。” 许霜降真愁苦,她对这些人情世故里的规则可一点儿都不精通。 她妈妈以前大致给她讲过,给红包吧,大家一般在基数上往复式提涨,基数是原始数据,提涨幅度要根据时代变化来,这里头极有讲究,太多或太少都会让人难做。 太多,人家会嘀咕,你为何这般殷勤?恐怕我当不起你莫名的看重。 太少,人家会嘀咕,你为何这般冷漠?莫非我当不起你诚心的看重? 包红包这事倘要许霜降独自捋起来,她怕做不好。夫妻一体,花出去的都是共同财产,许霜降第一反应就要跟陈池去商量。 不提了,陈池比她更茫然,都没时间听她细细分析其中的缘故,她刚对他讲完她和那新郎官同学读初中时座位隔得远,正想接着叙述她和同学的联系断了十来年,最近又接续起来,原本打算把故事背景交代清楚后问问陈池,这样的同学情谊该怎么换成红包当量,还是有去无回那种的,谁想陈池故事背景都没听完,就一口打断道:“霜霜,霜霜,你看着办吧,或者去问问妈妈,我手头有事。” 许霜降在陈池这里讨不着主意,自然要向妈妈讨教,碰到她这种特殊情况,初始数据缺失,再不可能获补,该怎么把红包给得恰当? 许霜降趴在栏杆上,回头再一次瞧瞧宣春花所在的方向,她妈还和李师母热络地说话。 “也别太催孩子了,”宣春花宽解着李师母,“婷婷要相貌有相貌,要能力有能力,工作稳当,家庭和睦,女孩儿家这个条件,放到哪里去都是顶呱呱的。现在只是婚姻的机缘没到,这个说快也快,哪天一眨眼,机缘就来了,到时让你挑花眼。” 李师母被宣春花劝得略略暖心,她朝李婷婷瞥去,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家婷婷就是木讷,头一个男朋友那副腔调,把她谈灰心了,老早千哄万哄还能让她去相个亲,现在是一听我说起就嫌烦,叫我不要管。还是你家霜霜好,我和婷婷讲,你不要嫌我烦,爸爸妈妈总是要走在你前头的,老看着你独来独往,怎么放得下心。你看看许叔叔家的女儿女婿,成双入对,父母看着多踏实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宣春花轻叹道,回头瞧见许霜降百无聊赖地依在护栏边,垂头不知在瞅啥,她顿时泛起一点小忧愁,对着李师母,一半儿谦虚,一半儿交心,“我家女婿人在外地工作,家里也顾不上多少。” “这是暂时的,现在的年轻人都讲奋斗抱负,他发展好了,霜霜不也跟着好?”李师母安慰道,“你女婿以后总归回来的 。” “他是想回来,一时半会儿还要等合适的机会。今年过到半当中,这边要是没找好,那边就不做了,也可惜。” “就是,再过几个月,就要有年终奖了。”李师母道。 “谁说不是呢。” 两个母亲一说就说了大半个小时,从自家事聊到小区里的其他八卦,这才尽兴分开。 “妈,你跟陈池的妈妈一样,说是出门遛弯,其实就是寻人聊天。”许霜降挽着母亲的胳膊,埋怨道。 “背后说你婆婆,”宣春花啪地拍到女儿手上,教道,“在陈池面前别瞎议论他父母,我给你说说就算了。” “我没说什么啊?”许霜降冤道,压低声音嘟囔,“不都是事实吗。” 宣春花看着女儿,跟未婚少女一样一样的宜嗔宜喜,赖在妈妈身边撒娇,她的心微微发酸,小夫妻俩老是两地分居,终究不是个事啊。旋又一想,陈池也辛苦,孤身一人在外,宣春花只盼着自家女婿能早日觅到好机会换回来工作,一家子就齐整了。 宣春花想完一桩,又想一桩,开腔问道:“霜霜,你班上那些男同学,没结婚的还有多少?” “还有一大半。”许霜降话音落下,立即警惕道,“妈,你又想当媒婆了。” 宣春花嗤道:“给别人介绍姻缘,有什么不好?介绍成了,积福报的。” “我那些男同学你见都没见过,你也敢介绍?”许霜降小声嘀咕道。 “这不是有一个见过的吗,我们去看电影那次遇到的小伙子,你后来不是说他当时是相亲吗。”宣春花越说越起劲,“我看那小青年相貌不错,说话什么也挺有涵养的,又是个本地人,谈起来便当。哎,霜霜,你去问问他女朋友定了没有,没有的话,介绍给婷婷认识,说不定能交往呢。” 许霜降头大,她妈妈还能想起林虞来。自浴场一别后,林虞路过她的培训中心,上来和她说,有个短距离徒步活动,问她去不去。许霜降觉得天气渐热,人懒不想走,就推了。后来林虞打电话又问过一次,那是自行车越野旅行。许霜降留学时天天骑自行车,当即又推了。此后两人倒没怎么联系过。 “我不去。”许霜降立即拒绝道,“妈,上次你想到曹嘉奕,我就忍住没说,肯定不成的,不管曹嘉奕还是我同学,他们都是婷婷姐的校友,还小了三届,你把情况一说,婷婷姐头一个不同意。” “这有什么的啦?”宣春花口中这么说,心里忖度着李婷婷的脾性,还真有可能,她若有所憾地叹息,“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在讲究些什么?” “不结婚一个人过,只要自己感觉轻松,像婷婷姐那样,不也挺好的吗。”许霜降不以为然道。 “你懂什么?”宣春花又啪地轻拍一下女儿的手臂,“可不能当李师母面这么说,要把她急死。” “我不说。”许霜降无奈道,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足尖,心中暗道,不结婚一个人过,确实也没什么,多安排点自己的活动,不照样过吗。(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53章 相向而去 日子晃到九月里,星期六,许霜降下了课,急匆匆赶去赴同学的喜宴。 她发现,老同学只要有阵子没见面,再见面总有一些人会起变化。当然她还是老样子,老工作,只除了她新开的班上多了几个调皮捣蛋坐不定的学生,需要她上课声嘶力竭去压制。其他人大多有新气象。 比如说,宋晓燕调了科室,好似有即将被领导观察重用的倾向。 比如说,老班长抱来了可爱的女儿。“我老婆出差,老爸前些天别了腰,没人照顾小孩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小女孩肉鼓鼓的,讲话娇声娇气,咬字不清晰,腻在她爸爸的膝盖上不肯下来,挨个叫了声“叔叔、阿姨”后,就害羞地将半边脸藏在她爸爸的怀里,把桌上一众人逗得争相要抱她,喜爱得不得了。 再比如说,林虞也带了家属来。“这是我女朋友,呃,周末……” “女朋友没人照顾,我们懂的啦。”一个男同学戏谑道。 桌上的人哈哈笑起来 。 林虞的女朋友微微红了脸,她和大家都不熟,含着浅浅的笑容,听大家说话的时候居多,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衣着也很用心,看起来和林虞很登对。 “小朋友在,叔叔阿姨讲话要注意。”林虞打哈哈道,回护的意味很明显。 大家压着笑,装模作样地点头。 许霜降瞅着她对面。班长家的小闺女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迷茫地瞧瞧各位开开心心的大人,可能感觉和她这个小朋友没啥事儿,她自个玩起了桌上的筷子,被班长一把夺下。小女孩感觉受伤了,嘟着嘴爬进一旁的儿童椅里。男人带孩子就是粗心,班长摸摸女儿的头,自顾自和大家兴奋地聊天。 林虞的女朋友想必是个活泼又温柔的姑娘,她的座位恰在小女孩旁边,此际就侧身和小女孩勾手指玩,一会儿就逗得小女孩咯咯笑。 林虞虽然也和同学们寒暄着,手里动作却不停,他帮女朋友拆着餐具包装,又用茶水清洗,忙碌一番后才将碗碟推到女朋友面前,这还没完,水壶转到他面前,他拎起来体贴地又将女朋友的水杯满上。 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老练。 他女朋友扭转头,对着他一瞟一笑。 许霜降暗暗咋舌,林虞找着女朋友了,看起来真恩爱,幸亏她没听她妈妈乱拉媒的馊主意。 “我受不了了。”宋晓燕凑过来低声苦道,“怎么就坐在他们对面,被虐得不行了。”停一停,语气里不甘道:“你看林虞那样儿,其实他以前老问我们借橡皮,还叫我们给他捡,记不记得?” 许霜降噗嗤笑出来,林虞正和女朋友脉脉对上眼,这会儿闻声抬眉望过来。许霜降赶紧拉大嘴角,将笑意显得真诚些,又一溜儿瞧向对面一众人,表示她在向各位含笑致意,这才不慌不忙地拿起水杯,准备掩饰过去。 确实,当年坐在后排的两男生可烦了,橡皮那种小玩意儿,从来没见他们好好保管过,不见了就问她和宋晓燕借,有时候发现滚在她们凳子底下,就伸腿来够,踢得她们的凳子不安稳。实在够不着,就要叫她们捡,宋晓燕嫌他们隔三差五这样烦,许霜降则嫌低头弯腰挪凳,费老大劲儿,捡起来的是一块边角磨得圆溜溜黑腻腻的小橡皮头,拿着都不忍心自己的手和他们的本子。 一朝长大,他们俱都成了玲珑人,许霜降瞥过去,那边林虞的同桌和班长高谈阔论,这边林虞在女友面前贴心无比。 许霜降抿着笑一口水下去,宋晓燕整整表情,也抬手举杯饮一口解解渴。玻璃杯儿秀巧,两人原只倒了半杯,这会儿杯底就剩一截截水。 林虞帮另一侧的同学热情地倒水,又殷勤地将水壶放到转盘上,轻巧推动着:“来,大家谁还要水?” 他挨个叫着名字,水壶推到宋晓燕面前:“宋晓燕,倒水吗?” “谢啦。”宋晓燕咧嘴一笑,给她自个满满倒一杯,又给许霜降加满,稍过一会儿,见林虞服务其他人去了,将身子歪过来继续和许霜降啜啜着咬耳朵。 “我今天来,就是准备来受刺激的。新郎新娘就不妒忌了,你看这桌上,抱孩子的抱孩子,秀女友的秀女友,全在我这个可怜的小姑娘面前,嗯,待会儿必须要多吃点 。” “不还有很多一个人来的吗?”许霜降轻侃道。 “就是,”宋晓燕点点头,忽又嚷道:“我和你说什么呀,你也是已婚人士。哎,你老公怎么不来?” “他要晚上才回来,来不及过来。” “你老公真够忙的,我从来都见不到他来参加我们的活动。” “他事多。”许霜降微笑着,遥望向婚宴庆台上一帧一帧新人婚纱照的投影片,有丝儿羡慕。 真漂亮。 她和陈池没有拍过婚纱照。当年为什么会抽不出空呢?好像是时间短,而且她病了,而且他们还吵过。 许霜降暗地轻叹一声,心忖还好他们保留着婚礼现场的视频片段,陈池又编辑了很多他们的日常生活照,他说过要一本本做下去。不过自打他去了杭州,除了陪他回家过年,他们几乎没有一起走远点的地方出游过,只在他回来时饭后走走附近的街铺公园,拍照次数少之又少,许霜降没见陈池像以前一样捣鼓电脑里的照片,倒是见过几次他在她备课的时候做公司的报表。 陈池在杭州工作一年多了,许霜降伴着父母,平时上课下课、偶尔和同事聚个餐、闲暇去逛逛店,即便寂寞,却也已经非常能驾驭自个儿的生活了。 其实她不好意思向宋晓燕提,她也被新郎新娘、林虞和他女友、班长和他闺女虐了。 婚宴后,许霜降随众同学辞别新人,走出酒店外。 “宋晓燕,许霜降,你们俩怎么回去?要不要搭车,我送你们回去。”林虞牵着他女朋友的手,在门口问道。 “我搭班长的车去地铁口,他顺路。”宋晓燕道。 林虞望向许霜降。 “我也不用。”许霜降摇头道。这个时间,她正好赶到火车站去等陈池。 “那……再见。” 林虞坐进车中,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对面的两个女子立在马路牙子边,一会儿班长的车停到她们面前,他看着许霜降和宋晓燕话别,又躬下腰向车里挥手,样子有些俏皮,大概是逗着班长的小闺女说再见。车子开走,许霜降留在原地,朝街头翘首张望,可能是在等出租车。 酒店内鎏金似的光泄在门前,恰铺在她身后,路灯离了几米远,却是清冷的淡白光,照在街上,一下子将酒店门前的热闹气氛疏散了。林虞并不能看清许霜降的面容表情,只见夜风里,她的一袭裙角被吹拂着,无端添了袅娜,映得人十分淑静。 他女朋友朝马路上望望,提醒道:“没车了,好走啦。” “嗯。”他启动了车子,缓缓驶下车道。 路牙边,许霜降站着。 开出十几米,林虞和一辆出租车交汇而过,他朝侧视镜里微斜一眼,瞥到出租车的刹车灯亮起,旋即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两车相向而去,越离越远。(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54章 拟渡千重山 “这么晚了,偏要来干什么?” 陈池拖着行李箱穿过出口通道,瞧见许霜降,嘴角上翘,揽住她,不过开口就轻责。 “本来就在外面嘛。”许霜降随口应道,捞过他手中的小塑料袋,“我来拿,这是什么?” “上车前给你买的糖炒栗子。” “秋天又要来了 。”许霜降感慨着,喜滋滋地打开来看。 陈池好笑地牵起她的手:“走,回家去做小松鼠,抱着栗子吃个够。” 许霜降眼波一转,语气欢欣地问道:“我们找家店外面吃,今天礼拜六,好多小吃店都还开着,要不然给你弄个麻辣烫小火锅,我们吃完火锅吃烧烤?” “你饿了?”陈池讶笑,“酒席上没吃饱?” “不是,给你吃。”许霜降目光殷殷,心头蠢蠢欲动,现在大街上灯火还热闹着,她突然极想和陈池在外头吃吃逛逛。 “算了,回家吧,外面的东西没家里的好吃,都吃腻了。” 许霜降抬眸,瞧瞧陈池笑容下微显的疲色,嗯了一声。 可能是婚宴上的热闹喜庆影响了她,许霜降在陈池洗澡的时候,翻出了她和陈池的婚礼视频。 她望着屏幕,弯起唇角,说实话,意外又骄傲地觉得自己当时还挺娇艳的,她也曾是个美丽的新娘。 许霜降很喜欢看陈池的发小们起哄“新娘子也要喝一口”时,陈池站在边上紧盯着她的眼神,她也喜欢看陈池待她浅尝一口酒就伸手捞过酒杯向兄弟们赔笑的表情。 那时候,她随便做什么事,他都似捧在手心万般不放心的样子。 “什么电影这么好看?”陈池走进来,瞅见许霜降抱着电脑,窝在窗台下她喜爱的蒲草垫上,看得十分入迷,不由笑问。 许霜降闻声抬头,但见陈池立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把手,一手抓着大毛巾在脑门上抹,湿漉漉的头发没擦干,身上只穿着白t恤军绿中裤,光脚趿着人字拖。路上风尘被洗净后,人显得清爽又随性,和视频里看到他西装革履打摩丝别马蹄莲的新郎装扮又是另一番味道。 她正琢磨着区别,宣春花的声音在外头走道上响起:“小陈,明天买只蹄膀炖黄豆要吃吗?” 陈池忙反身回头道:“妈,你随便买点什么好了,不要做太多菜,别累到了。” “不累。”宣春花笑道,她眼睛尖,从陈池的身隙里看见许霜降贴着墙靠坐着,当即不满地唤道,“霜霜,你坐在地上做啥,凉不凉?” “有垫子呢。”许霜降扬声道,先暂停了视频播放,她妈妈可不会只讲一句。 果然,宣春花才不管她解释,兀自叨咕道:“有凳子不坐,偏要猫着,小心窗台上养的仙人球掉下来。” 许霜降无奈地噢一声回过去,宣春花还要啰嗦两句:“真是,小时候喜欢钻假山洞养出来的坏习惯,大了改不了。”她交代女婿道,“小陈,待会儿把她拉起来。” 陈池忙点头遵命:“好,妈,你休息吧,我们也睡了。”他阖上门,一回头,见许霜降扁着嘴怨他:“就你动作慢,不早点关门。” 陈池手指嘘按在唇上,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妈还没进屋,你就敢抱怨?” 他走过来,把许霜降头顶窗台上那盆仙人球端下,作势要拿到许霜降脸前。许霜降八风不动,掀掀眼皮,见陈池仍要唬她,她身子一歪,主动凑过去,吓得陈池急忙缩回手,气恨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 “没你胆子大。”许霜降瞪一眼,“敢吓我。” 陈池笑着曲膝支到蒲草垫旁的方毯上,顺手要将仙人球放旁边地上,人就要凑到许霜降旁边,被她蹙眉吩咐道:“仙人球放桌上去,待会儿扎到了疼死你。” “规矩忒多。”陈池只得起身折回桌边,将花盆放到桌角,瞅着许霜降鼓起腮还似要说,立即将花盆往桌中心推了推,抢声道,“好了好了,就这样,不会掉的。”他嘻嘻笑着走回来坐下,调侃道,“胖妹妹,给我说说你在看什么,否则我向妈告状,说你还坐在卡卡角角不肯起来。” “我们的婚礼。” “新片还是老片?” “老片。”许霜降气呼呼地把电脑放到他面前。 陈池低头一瞄,再定睛一看,立即笑咳起来,恼得许霜降横眼过来,他赶忙安抚:“不老,不老,胖妹妹还是十八一枝花。” 许霜降今夜比往常要蛮不讲理,接口就揪陈池的语病:“你希望的我是十八一枝花?” 陈池和许霜降,绝对是陈池在语言表达上的能力更胜一筹,但是,许霜降若是要绝杀,陈池通常无力抵挡。 他半张着嘴,脑中快速转动,这话可不好回答,他家老婆早过十八好些年,他希望她十八,不是自己找抽吗。“不,不,我的意思是霜霜在我心里永远,呃,” 得,又快要绕回十八了。 陈池硬着头皮改其他好听的词:“……貌美如花。” 许霜降瞪着他:“你又想我变成如花?” 陈池也会绝杀,他直接将许霜降勾近:“好了,别管十八,还是如花,你想啥样就啥样,我又没得挑。” 许霜降撇撇嘴,果然就消停了。 她偎着陈池重温他们的婚礼,半晌无语。其实只隔了三年多而已,这会子回顾,她却觉得已隔了很久很久,如走过千重山一般。 “霜霜,不看了,去睡了。”陈池轻蹭向她的额头,柔声道。 许霜降直起腰,和他四目相对。 视频里宾客们的祝福恭喜不断,陈池领着她不停说谢谢。他的声音如同浸透了醇酒,畅意欢愉,她只需跟着偶尔害羞地复述两声,什么台面话都是他揽着。 许霜降望着陈池,他的眼底有倦色,工作了一天,搭了火车,才吃上了晚饭。 这一瞬间,许霜降决定寻找新的工作机会。她的培训课有一个没法改变的弊端,课程全在晚上和周末。而陈池只在周末回来。 三年来,他们过够了牛郎织女的生活,现在他好容易回家碰一次面,织女还一整个白天跑在外面,说是聚首,却说不上多少话,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总要有一个人改变。不是陈池,那便是她。(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55章 回来 许霜降这次找工作倒是很顺利。乐文小说网值得您收藏 。lwxs520。她的目标明确,换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周末有休,保证她能抽出空来陪陈池。 她家附近有一所私立学校,由于周围地产带动得人口越发稠密,开发商牵头一所大学建起的。建校虽没几年,规模却不小,号称从幼儿园一站到高中部。 许霜降去接一个怀孕女教师的高一生物班,讲定寒假过后就去。 宣春花很高兴:“去那里做老师好,做副科老师更好,责任不是那么重,离家又近,学校里环境单纯,安安稳稳地上班下班,还有寒暑假。等工作上轨了,赶紧要个孩子,那学校不是还有附属幼儿园吗,以后都不要七挑八挑了,我小外孙就从幼儿园一路上到高中,在妈妈眼皮底下上学的孩子纪律性都特别好,成绩差不到哪里去。” 那个月,北风呼啦呼啦吹,好事接连不断。 就在许霜降定下新工作没多久,她接到陈池电话:“霜霜,上次我回来面试的那家公司刚刚给我消息。” 许霜降一喜:“要你去?” 陈池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霜霜,我要回来了。” 盼了这么久,终于可以结束牛郎织女的生活,许霜降高兴得每天走路都生风。 陈池元旦后离职,损失了一笔年终奖,最肉疼的是宣春花,在餐桌上抨击了好几回陈池的老单位:“小陈从年头做到年尾,这一年整整的,交接也清楚,竟然抹了不发。” “人走茶凉,都是这样的。”许满庭说道,“当老板的,看见底下人要走,发了也不能起什么激励作用,不会再给他效力,他当然能省则省喽,奖金又不是工资,铁板钉钉逃不掉,他有的是理由取消。” “你倒是替老板想得周全。”宣春花瞪眼道,“现在是你女婿吃亏好不好?” 许霜降和陈池互相看看,都忍住不掺和父母的对话。许霜降低下头笑,她当然也不舒服,但是比起陈池能回来这一条,其他事儿都不是事儿。 陈池进新公司上了一周班,带给许霜降全新的体验。 她早上急匆匆陪他起床,陈池洗漱的时候,她披散着头发先不忙打理自个,而是翻箱倒柜给陈池搭配正装,一边还要隔着洗漱间的门问他有没有特别活动,着装需不需要特别对待,陈池和父母吃早餐的时候,她端粥倒牛奶递得殷勤,而后她目送陈池和父母一一出门。 到了傍晚,是她最兴奋的时候,妈妈在做着饭,爸爸刚回家,她陪着聊几句,就走到小区门口去迎陈池,就像她爸爸妈妈在她下课后迎她回家一样。若不是正值冬天黑得早,她能直接奔到地铁口去等。 她在小区门口站不定,不时瞅着下班回来的那些人,然后就变成一路迎出去。 陈池回来大约六点五十,万家灯火起,炊火味淡淡暖暖地弥留在空气中,许霜降挽着他,开开心心走在小区里。有户人家养着一条白毛大犬,这时候总出来溜达。许霜降一瞅见,定会使劲挤到陈池边,生恐狗狗过来。 陈池的手又大又暖,低笑着安慰她:“别怕,别怕。” 其实那条狗很傲娇,只爱欺负别人家的小狗狗,压根儿不爱搭理人。 到得自家楼下,许霜降仰头上望,月如钩,挂在宝石蓝般的夜空,她家的窗户透出光亮来。她有时兴冲冲先叫道:“妈。”如果妈妈在厨房里,窗户上亚麻半帘准保被掀起一角,探头张望。 “哎。”妈妈在楼上回道,“回来啦?” 等她和陈池手拉手上楼,门早就被爸爸打开了,桌上也已摆好了香喷喷的饭菜。 许霜降晚上有课时,就换成陈池在公交车站迎她,她跳下车,他的手掌很快就包住她的脸。不知他怎么保暖的,手心总是那样温热,她冰冰的脸贴着他的手,不知感恩,还会像水泡眼金鱼一样鼓起吹口气给他。 到了夜里,那就更温馨了,妈妈的热水袋再也用不着了,陈池给她的供热面积更大。他拢着许霜降,被她喋喋地问个不停,公司的人际关系复杂不复杂啊,公司的午餐丰盛不丰盛啊,来回路上挤不挤啊。她咕咕地说着,总像有说不完的话。 嗯,现在她稍稍和陈池聊得晚一点也不用担心起不来床,陈池每天搭地铁,错过一班,没几分钟又有一班,不会太耽误他上班。不过她家离地铁口有一段距离,没有直达公交车,倒是有一点麻烦。陈池脚力还不错,稍微再走远一点,就能坐到合适的公交车了。 许霜降这段时间在琢磨着怎么解决陈池下了地铁后到家门口的最后八百米。 周末来临,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过晚饭,许霜降进了自己屋准备明天的课件,陈池继续陪着许满庭和宣春花聊天看电视。过了半小时,他也走进屋。 “怎么不看了?”许霜降抬头瞟一眼,促狭道,“我妈喜欢看的电视剧到广告时间啦?” “来看你。”陈池伸指撩拨着许霜降耳边的碎发,调侃道,“就你一个人在辛苦做正事,我怕你心里不平衡。” 许霜降偏头笑道:“你走吧。杵在我这里,我才要真的心里不平衡,明后天你休息,我却最忙。”她呼出一口气,旋即开心道,“没几堂课了,过了年我周末也有休息了。哎,以后我们周末两天可以到周边短途旅游,带爸爸妈妈也去,正好春暖花开,我已经想好几个地点了。” 她越说越兴奋,生怕自己打不住,连忙挥手赶道:“不说了,你快走,别影响我工作,明天我讲乱了要怪你。” “自己心不定要怪我?”陈池刮刮她的鼻梁取笑道,抬手随便取了一本书,走到窗户边占了许霜降的蒲草垫,扬声喊过来,“我够缩在角落了吧?” 许霜降弯唇收回视线,蛮蛮地交代:“不准出声。” 陈池果然没再干扰她,待许霜降收工,她转头看去,书被陈池搁在方毯上,仙人球被他从窗台挪到地上,他正用手指闲闲地拨弄仙人球的叶刺。 “你别再拔了,刺都快掉光了。”她赶紧叫道。 “我没拔,它自己掉的。”陈池叫屈道,笑着追问,“你多久没给它浇水了?” 许霜降眼睛骨溜溜转一圈,声音就软了下去:“买回来当天浇过一次,可能中间也浇过一次。” 陈池盯着她,半天无语。 “我想它特别好管,我就没想到要管了。”许霜降赖道,“它外表一直好好的,谁想到它快要熬不住了呢,你说还能救吗?”(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56章 谁觅两人世界 “救一次看吧。。しwxs520。乐文小说”陈池好笑道,“你摆着不肯丢,不就是舍不得吗?” 许霜降抿起唇,还是陈池了解她的心。自打她无意中看见花盆沙土表面铺着的一层干黄细刺后,她就小小地纠结过,但她心里还是想等着春天,看它是否能焕发生机呢。 陈池一锤定音,帮她拿了主意,许霜降这下倒是积极,捞起自己的水杯走出门。 宣春花和许满庭仍在客厅中,见女儿跑进厨房,问道:“霜霜,拿什么?” “接点水。” 宣春花一会儿听到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一把撩起膝盖上的小毯子,抄起棉拖,啪嗒啪嗒地走到厨房门口问道:“霜霜,没热水了吗?我记得还有的。” “有,我就要冷水,给仙人球浇点水。”许霜降回道。 陈池听着外间的声响,原本随性地坐着,长腿直接搁在地上,甚是懒散,此时收了回来,曲起膝盖,目光投向房门,暗地无奈,许霜降叮嘱他随手关门倒是头头是道,她自己也经常忘。 电视剧的片尾曲响起,许满庭从沙发上起身,喊道:“春花,电视放完了,我关了啊?” “关吧关吧。”宣春花挥挥手,继续和女儿说话,“大晚上,怎么想起给花浇水了?弄得湿哒哒的,早点睡,明天你还要上课。” 陈池一手端起花盆,一手撑着地,索性起身。门口许满庭经过,扭头瞧进来,顿一下说道:“小陈,还没睡啊?” 陈池刚拉开笑脸,许霜降走到门口,娇声道:“爸爸,让让。”她挤开父亲,钻进自己屋内。 跟在她身后的宣春花,也探头朝里一望,见女婿穿着袜子靠窗踩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盆仙人球,那毛刺刺的小球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爸,妈。”陈池忙打招呼道。 “都早点睡,”宣春花瞧不过去小俩口为盆小破仙人球颠颠地这么折腾,“浇花白天去阳台上浇最好。” “知道了,爸妈晚安。”许霜降瞧着父母背转身进他们自己的房间,吐吐舌头,反手关上了房门,一溜烟跑到陈池面前,命令道:“拿稳了。”口中嘟嘟哝哝道,“喝水,喝水。” 陈池双手端着小花盆,抬眸望过去。许霜降的眉长得非常好,弯弯柔柔,如烟拢青黛,她垂目盯着仙人球,小心翼翼地倾着杯子,让水成小细流般滴落进花盆。 “虽然我怕你扎我,不过你还是长好吧。”许霜降念念叨叨着,和小女孩儿一般有趣淘气。 陈池勾起唇,等她浇完水,扭身将仙人球放回窗台,捞过许霜降的水杯,也一并塞到窗帘后。 “哎,放那里干什么?给我,放桌上去。” “怕你不小心喝了生水,就放这里,明天再洗杯子。”陈池握住她的手,牵到床边,“霜霜,睡了,我和你说件事。” “嗯?”许霜降一边脱了睡袍,一边随口支应着,“什么事?” 她一骨碌撩开被子钻了进去,像只虾米一样自然团起,嘶嘶吸气,缩起脖子埋怨着自个笨:“好冷,我不该比你动作快。” 陈池轻笑着,坐到床沿,替许霜降掖着被角。 许霜降蜷在被窝里,正奇怪着陈池怎么不上床,而是给她整理被角,这不是把程序给弄反了吗?只听到他开腔道:“霜霜,我现在的公司离家里挺远的,每天来回很花时间。” 陈池俯首望向许霜降,温声道:“我想找个近点的地方租房子。” 许霜降闻言顿时愕然扬起眉,滞一拍后,骨碌撑起手肘坐起来。 “睡下,别冷了。”陈池按住她的肩膀。 “你一个人出去租房?”许霜降紧盯着陈池。 “当然不是,”陈池笑道,做出一副凶相,“你得跟我去。” 许霜降微微缓了缓脸色,目光在陈池面部打转。想说什么,又不知要说什么。陈池早上要花一个半小时才能到公司,确实挺累的。但这年头,花两个小时在上班路上的也大有人在,为啥一回来就要出去租房呢。 陈池见许霜降犟着不肯睡下,怕她着凉,取过睡袍披到她肩膀,撩起她的头发放在睡袍外,细致地做完保暖措施后,他凝视着她,触及到她脸上困惑又沉默的表情,认真道:“霜霜,还有一个原因,我想和你过两人世界。” 许霜降瞧了瞧陈池,半晌点点头。 这下轮到陈池愣住,他抬手刮上许霜降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笑道:“这就同意了?” 许霜降抓下他的手,反问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陈池将她的手塞回被窝,瞅一眼仰着脸等答案的许霜降,唇角翘起,站起来三两下除掉外衣,轻巧地跳上床,戏谑道:“这不还有美男计吗?” 许霜降忍不住笑出来,抬手就打了他一下。 陈池把她搂过来,靠在床头,吁了一口气,笑道:“胖妹妹,我给你分析一下我们出去租房的利弊。” “先说坏处,住房成本增加,其他日常开销也会增加,我们肯定要自己开伙,没有爸爸妈妈帮忙,下班回来我们会忙些。” “对你还有一个坏处,”陈池皱起眉头,拍拍许霜降的肩膀,“你的新工作……上班没有现在方便。” 许霜降沉吟着没搭茬,片刻后催道:“说好处。” 陈池笑声轻扬:“好处只是我一个人的,我把你从爸爸妈妈家里带走了。” 许霜降垂眸,敛去目中的些微笑意。她倒也干脆,自忖是个没主见的人,所以她一向听从自己的第一反应,在大事上一般不耐烦拖拉,这时听完陈池的话,也没啥迟疑犹豫,轻叹一声,拉开笑容:“行,带走吧。” 陈池挑起眉笑,亲昵地点上许霜降的鼻头:“外头没家里舒服,什么事都要我们自己来,别叫苦啊。” “我没待过外头吗?”许霜降不以为然道,她扣指敲敲陈池的胸膛,管家婆的角色令她考虑问题也挺现实,微带遗憾道,“租房后,我们支出增大,存钱速度会变慢。” “能挣就不怕。”陈池笑起来,“我说过,我们会慢慢好起来的。”(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57章 租房和买房 陈池要租房这事,说给丈人两口子听后,许满庭和宣春花相互看看,一时没开腔。乐文小说网值得您收藏 。lwxs520。 宣春花是想要反对的,租啥房?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远是远了一点,小青年起早一些权当早锻炼,租房后最多也就省下个把小时,但算上买菜做饭花上去的时间精力,这明显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她张口待要说话,许满庭朝她看了一眼,夫妻这么多年有默契,宣春花就悻悻住了口,准备回头听完丈夫摆的道道,两人统一想法后再发表意见。 许霜降去上课,陈池去找房产中介,到了晚上,一家子吃过晚饭后,许满庭先开口:“小陈,我和霜霜的妈妈想了一下,租房不如买房。” 许霜降正剥了一枚柚子,拿着柚子皮使劲嗅着香味,闻言一怔,转过头来看看陈池,又转回头看看父母,明白说道:“爸,我们现在买不起。” “爸爸知道,你们才工作多久?”许满庭瞅瞅为难的女婿,宽厚地笑道,“我和你们妈妈工作一辈子,也没挣下什么家产来。” 宣春花清咳一声,不满道:“说这些老黄历干什么?”她整整表情,接过话头道,“你们爸爸有句话是对的,租房不如买房。我们商量过了,把霜霜爷爷留下的那间店铺卖掉,再加上家里一点存款,给你们到市区买套房子,贷款的部分就由你们两个来还。” “妈,不行。”陈池脱口反对道。 许霜降也立即摇头:“妈,怎么能卖爷爷的店面?你还要开店的。” “店里生意也就那样。”许满庭道,“让你妈休息在家也好。” “是啊,”宣春花接道,“也不指望那店能赚什么大钱,索性卖了,给你们安个窝,有了窝,你们再生个孩子,妈给你们来带孩子,还看什么店。” “爸,妈,我是这么想的。”陈池看看许霜降,抓起她的一只手,认真对岳父岳母说道,“我想多工作一段时间,再来考虑买房和孩子的事情。爷爷的店面不要卖,放着自家开店或者转租都好,以后爸妈的养老也会更宽裕。我和霜霜已经占了便宜了,等于没有负担了。房子我们自己买,现在买不起,但我们一直在存钱,过两年存得稍微多些,如果首付还有缺口,再问爸爸妈妈借。” 宣春花和许满庭双目相对,转头瞧瞧女儿,心里舍不得,对陈池说道:“小陈啊,你的想法好是好,但租房总不是事儿。人不求金窝银窝,总要有个草窝,你们租人家的房,住着哪有自己的房安心。房东叫搬就搬,什么东西想添置都不能添置,不踏实呀。” 陈池被丈母娘说得一时尴尬。 许满庭插话道:“小陈,那店面是霜霜爷爷传下来的,还能给谁去,本来就是给霜霜的。你们结婚那时候用不上,现在你们回来,卖了凑首付,你来还贷,等于你们两个同心协力安个小家。” “爸,不行。”许霜降喊道,“陈池说了,晚两年我们多存点钱再来买房,爷爷的店面不要动。” 宣春花溜一眼自家闺女,暖心是暖心,就是嫌闺女太直了,她这急着跳起来,明显就是胳膊肘不肯往外拐,娘家的资产不肯贴补给夫家,但表达得这么明白,也要考虑考虑陈池听了之后的感受,毕竟他不想要是不是真的不想要,还未可知,再说,哪怕真的不想要,和老婆阻挡着不想给,那可是两码事。 陈池却是立刻跟进强调:“爸,妈,我和霜霜都是这个意思,现在先租房,等两年再说。” 宣春花准备说话,许满庭说道:“那我们大家再想一想。” 许霜降和爸爸统一战线惯了,就跟以前一样,跟屁虫似地点头道:“对,我和陈池先去租房,住一阵要是有问题,再回来住家里或者想别的。” 和父母的沟通就这样告一段落,陈池和许霜降回房,许霜降觉得她有一番思想工作要给陈池做。 她躺在陈池身边,一半儿脸蒙着被窝,小声啜啜地说道:“池,我真的不想把妈妈的店卖掉,妈妈还要开店的。” “我也不想。”陈池拢着许霜降,“我不会让我爸我妈卖掉家里的房子给我们换新房,当然也不会让你爸你妈卖掉爷爷的店面。以后我们的家,我来挣。” 许霜降轻轻地笑起来:“噢,我也可以小小地贡献点儿。” 陈池的鼻尖凑着许霜降的额角,笑声里呼出的热气笼了许霜降满脸。他停下,微微松开,凝视着她,低声问:“霜霜,我和爸爸妈妈说,晚两年再考虑买房,以前没有和你提过,你会不高兴吗?” “现在买,也买不起呀。”许霜降脱口道。 陈池噗地没忍住,胳膊使力把她圈过来:“快来听听,我心碎的声音。” 许霜降的唇鼻被堵在陈池的衣料上,只感到了他的笑声嗡嗡地,被他胸腔的振动放大得十分醇厚。 “我不能呼吸了。”她怕痒痒般推开,嘟囔着还要添一句,“是实话嘛。” “好,好。”陈池好容易笑歇,长透一口气,缓下呼吸,摸摸头问道,“我都被你弄乱了,我们说到哪儿了?” “买房,买不起这段。” 陈池复又笑出来,揉着许霜降的发顶,假装求饶道:“霜霜,咱能不能不打击了?” “没打击。”许霜降抱住陈池的胳膊,老实道,“先租再买,一步步来嘛,很多人都这样的。我们还有大本营,实在不行,还可以回来住,比别人好太多了。” “嗯。”陈池轻柔地顺着许霜降的发丝,又问,“那,孩子……呃,我想,要是意外有了就有了,计划还是再等两年,等我们更稳定一些,你怎么想的?” “好。”许霜降立时赞同,她一想到那些小不点般的胖娃娃,整日介哇哇大哭,就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做好准备。晚点好,容她心理年龄成熟些,才能照顾那世上最恼人又可爱的小生物。许霜降眼珠骨溜溜一转,很机智地说道,“那你要跟你爸妈说,这是你的意思,别来问我。” 陈池笑着拍拍许霜降:“知道,知道。”他和自家老婆趁此机会定好了未来两年小家庭建设的大方针,老婆配合无异议,陈池心里大石落下,十分松快。 夜深人静了,鸳鸯交颈眠。 许霜降偎着陈池,耳畔是他已然匀净清浅的呼吸。她被裹得暖暖软软地,将将要酣睡,脑中转得极缓慢,稀里糊涂搅出心底里一点不知当何说的小疑问。 陈池住不惯她家,和最初妈妈将他赶走,究竟有没有关系? 那年夏天午后,行李箱轮轱辘在白花花热烫烫的水泥地上,骨碌骨碌地持续着枯燥粗粝的磨擦声,慢悠悠地撵着她,进入了梦乡。(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58章 愿打愿挨配好的 许霜降和陈池在农历年前搬进了租来的房子。lwxs520.| 宣春花跟过来看了一圈,唉,叹了一声,最不满意小俩口的床要用房东家的,但是租房可不就只能这么着么。 “床架子要,席梦思一定要换,待会儿妈妈陪你去买新的,房东要是不肯丢掉旧的,就跟他说,以后我们搬走,会把新的留给他,保管他答应。”宣春花絮絮交代着女儿,走进厨房,四下一扫眼,又是一叹,“小陈和中介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提要求,交付前让房东请个保洁阿姨来做清洁?” “有的吧。”许霜降不确定地说道,朝四壁瓷砖瞧瞧,瓷砖一看就知道是老样式,方方正正小白瓷,没什么特色,只在灶台对墙夹了两块花瓷砖,釉面上印着一丛写意兰草,添了几分生趣。整体看来,厨房采光尚可,但是毕竟烟熏火燎有些年份了,白瓷不够鲜亮明快,像蒙了一层薄雾。“妈,房子的装修有好几年了,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家是这样的吗?”宣春花瞪女儿一眼,瞟向炉灶后几块瓷砖边角上极细的黄色斑点,那定是生火炒菜溅出来的油滴日长月久凝成了老油珠。 她想着女儿搬出后要独立掌家,不由教道:“表面泛泛的清洁和深度清洁能一样吗,这房子一直在出租,前头不知道换了几茬房客,你知道房客里会有些什么人?不能扫个地抹个灰就算干净了,待会儿妈妈出去买洗洁精、洁厕灵,自己动手把这些擦一擦,他们弄得不干净。” “妈,你别忙这些,我会的。” 宣春花还没说完:“再买两瓶醋,锅里烧一烧,把所有房间熏一熏,这样才住得放心。” 许霜降啼笑皆非,又知自家妈妈的脾性,那是反驳不了的,只好暗地里不服气地嘀咕,真论租房经验,她比她妈妈不知丰富多少倍。 这么一想,许霜降惊觉,她妈妈竟有可能从来没租过别人的房,推算下来,妈妈未嫁时住的是外婆外公家,嫁给爸爸后就住爷爷奶奶家,后来她爸爸从爷爷奶奶家分出去,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住。 许霜降瞅着她妈妈,顿生羡慕,她妈妈在居住舒适度上比她过得强。不过一会儿许霜降也就泰然了,她妈妈那年代,人口流动本来就少,满大街上也找不出几个租房的人。 宣春花虽然没租过房,但是自家小区里也有房子租出去,她听来的经验之谈可不少。她在陈池租的这处房子里转悠,女婿不在跟前,说话就很直接,走一间,总能挑出一间的毛病。 进了次卧,宣春花摸摸桌椅,这一间看起来是按照读书孩子的风格装修的,屋内摆着四尺宽的床、书桌、衣柜,简简单单。 “你们两个人住,租个一室户小套就行了,弄两个房间不是浪费吗?还说要存钱。”宣春花嗔怨道,嫌女儿女婿不会过日子。 “陈池说,今年春节叫他爸妈到这里来过。”许霜降说道。 宣春花眼一抬,半晌“哦”一声。这下可明白过来了,女婿一寻到新工作,急吼吼要搬出岳家,原来是想接父母过来。宣春花暗恼女儿什么都是“陈池说”,租房听陈池的,租怎样的房还是听陈池的,反过来不知道对陈池有多少影响力。 如果打个百分比来估算宣春花对许满庭的决策影响力,宣春花能很自信地给出百分之七十,其中百分之五十是该的,多出的百分之二十是许满庭乐意给的。但目测女儿女婿这一对,宣春花挺气馁,她女儿能掌控百分之四十就已相当不错,这还是建立在陈池为人温善的基础上。 宣春花瞅着许霜降,颇为恨铁不成钢,闺女性情随和,女婿平素也随和,但策略主见显然胜过闺女多多,站在婆婆的角度倒是欢喜的,站在丈母娘的角度,心里这个无力呀。做父母的,总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宝贝亲娃在小家庭中老处于追随者的地位。 宣春花顺着这些年捋一遍,瞧,结婚是陈池提的,除了父母给操办的两处婚宴,这小俩口可算得上半裸婚了,她女儿义无反顾坚持要嫁。去杭州上班一走一年半,也是陈池要去的,她女儿反对无效凄零零一人守家。总算把工作换回来又要搬出去租房,还是陈池的意思,她女儿乐颠颠主动配合。纵观这些家庭大事,宣春花琢磨出来了,她女儿貌似没话语权,撼动不了陈池分毫。 许霜降是宣春花心尖上的亲闺女,但别看近一年仍然凑回宣春花身边,厨房里煎爆鱼时,依然要在饭前偷偷摸摸捻一块,她身份上却嫁人已为人妇。一个家有一个家的运转模式,宣春花纵然对女儿随着女婿出去租房千般不称心,也只得按捺住,小夫妻的事,父母千万莫伸手。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是配好的。 宣春花是个明白人,陈池怎么说都是离了父母在打拼,他那点孝心她也能理解。亲家空有个儿子,一年到头也就指望年底看一回,平素陈池工作忙、假期短,他们根本就见不着儿子面,将心比心,甚是可怜。陈池的条件稍微改善,就想着将父母接来一起团年,是个有心的人,她女婿要是对亲父母晾在一旁不管不问,才叫可怕呢。 “那你公公婆婆要来住多久?是一直就跟你们住着不走了,还是过完年住一段时间就回去?”宣春花开口问道,这要是陈亲家不走了,细水长流的日子过起来,磕碰难免,她事先得好好提点许霜降怎么在一个屋檐下为人儿媳,要是亲家只是来瞧瞧孩子们就回转家乡,那又是另一番光景,许霜降只要可劲依着公婆就是。 “陈池没说,可能他随他父母吧。”许霜降俏皮地吐吐舌头,扯着宣春花的胳膊鬼头鬼脑说道,“妈,我也不好非要追着问清楚,显得他们人还没到,我就想着他们什么时候走,是吧?等我公婆到了再观察呗。” 宣春花白了女儿一眼,万万想不到,她女儿也有这份资质,自个儿开始摸到人情世故的门槛边了。 许霜降咬着嘴唇嘻嘻笑,有句话不好意思说,陈池想和她过两人世界呢。 “你公婆这次来,你是主人,和往年你去他们家当客人不一样,你什么事都要想在前头,要招待好。”宣春花点拨道。 “那当然,陈池说,主卧朝向正南,冬天有阳光,留给他爸妈过来住,他爸妈年纪大,多晒点阳光对骨质疏松好,我们先住这间。” 宣春花一噎,立时再细细瞅瞅这不正气的小房间:“这个衣柜这么小,你们俩都是要上班出门见人的人,两个人的衣服怎么放得下?”她再估摸一下床的宽度,极其不满道,“样样都小一廓。” 自打知道女儿要委屈住这间屋,屋里没一样不被宣春花挑毛病的:“家具颜色是暗红的,房间本来就晒不到多少太阳,看起来更暗,下午三点过后就要点灯了。” “妈,没那么夸张。” “你要是对着电脑,暗乎乎地,不伤眼睛?”宣春花瞪道,抬头一望,“这间空调也没装。” “冬天本来也不太用空调。” 宣春花瞟着女儿暗恨,愿打愿挨,该的。转念又一想,这事她还不能挑陈池的理儿,只得长叹一声,她要是陈池亲娘,不知道多欢喜有这样贴心的儿子,人家养儿子不易,也是理当有这份享受。单看在年年腊肉香肠不间断的份上,都须得高高兴兴让亲家母晒太阳。 “走,和我去外头转转,两个床垫子全都要换。这张床太小,家里的被褥不合适,要给你们重新挑一套。你公婆来,也得全部买新的,你们的被褥不能给他们用。”(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59章 汝之处是吾家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乐&文&小说 {}.{lw}{xs520}.{} 陈池捞起电话:“霜霜,在家吗?” “在。”许霜降刚把母亲送到楼下,这会子刚回家戴上围裙。 窗外,夜幕已临,璀璨的灯火在陈池的视野中连绵铺开,犹如在城市里倏然亮起了数不清的发光蘑菇。陈池勾起唇,放松地靠向椅背:“两个选择,一,你出来,我们去吃西餐,二……”他拖着腔苦声道,“我给你带面包火腿回来,我们在家吃三明治。” “我不要吃三明治,永不。”许霜降嚷道。 陈池握起拳头堵住嘴巴闷笑,安抚道:“好,不吃三明治,你出来吧,我们今天在外头吃顿好的,三文鱼牛排随你挑,晚上我去超市扛袋米回家,明天我们就可以开伙了。” “米和油都买好了,菜也买了一堆,我已经把饭蒸上了。以后你要叫我外面吃,早点说。”许霜降呱呱道,万分遗憾,鼓起脸抱怨道,“真是的,你干嘛不早五分钟通知,我才刚淘米下锅,已经插上电了。” “是我错,是我错。”陈池忙不迭承认道,又好一通夸赞,“霜霜太厉害了,一个人买这么多的东西回家,累坏了吧。” “我妈帮我拿的,我一个人怎么拿得了那么多?” “妈来了?”陈池奉承道,“妈妈威武。” 许霜降轻哼一声,开始喋喋地说着宣春花这一天的功绩:“我妈来帮我做了大扫除,还拉着我出去买东西,跑了一趟家具城,订了两个新床垫,又跑了一趟超市,买了锅和碗,还有油盐酱醋什么的。我都快受不了了,我妈什么都买,把房东留下的那些全都收到橱柜里去,说那些好多拨人用过,让我们用自己的。去完了超市,她又拉我出门,说带我去买菜,探探菜场的行情。兜了一大圈,却让我少买点,明天出来买鲜的。今天我可被我妈折腾惨了,她自己还不嫌累。” “那妈回去了吗?你让妈住在我们这,别走了。”陈池忙道。 “我是这么说的,妈妈不肯,非要走,刚刚才出门没多久,外头黑漆漆的,我爸都打电话来问了,还好今天我爸做晚饭。” “我马上下班了,我也给霜霜做晚饭?”陈池笑道。 “那你快点,我等着。”许霜降接得可顺溜了。 通完电话,她在灶台边抖开塑料袋,翻捡着一堆菠菜,心里十分哀怨。照她的想法,买根葫芦瓜多好,切巴切巴下锅炒,最是快捷方便,可是她妈妈非要说那些葫芦瓜皱皮皱脑卖相差,夸这把菠菜水嫩新鲜,执意要她买菠菜。许霜降瞅着红红的菠菜根里夹着的小黑泥,犯愁得很,这择菜洗菜的功夫可不小。 许霜降一边慢条斯理地撇着菜叶子,一边盘算开去,混着泥巴需要一根根清洗的蔬菜可不能再买,老费时间了。推而广之,那些韭菜、马兰之类的,一株株长得太纤细,洗起来麻烦,也尽量不买,她得买大白菜、胡萝卜白萝卜之类的蔬菜,好侍弄。 另外,以后鸡汤鸭汤鱼汤也甭想了,菜场虽然有杀鸡杀鸭杀鱼的服务,但拿回家来可不还得拔拔小毛刮去残鳞,许霜降一想到她得掰开鸡鸭鱼的肚子冲洗血水,哪怕汤再鲜美,她都宁愿不喝。 当然,陈池要是懂得做这些清理工作,还能帮她一块块切成净肉,他们还是可以小小地尝试煲汤,否则他们喝汤只喝排骨汤,没其他可选的了。 陈池左手提着公文包,勾着胳膊抱了一箱啤酒,右手拎着一桶鲜牛奶和一个大塑料袋,兴冲冲出了电梯。这时他还没意识到,他此后在许霜降辖下,菜谱种类会被严重缩减。 “霜霜,霜霜。”陈池在门外喊道,他双手都被占了,拍门都费劲。 七八声后,门哗啦打开。许霜降讶道:“你怎么不按门铃?呀,还买东西啦?”她伸手就来接。 “先拿走塑料袋。”陈池忙道,“小心,里面还有一瓶橄榄油和一盒鸡蛋。” 许霜降可算不上机灵,她只能做一件事。把塑料袋拎过来后,就自顾自好奇地一样一样往外拿,再也不管陈池和门了。 陈池依旧抱着大堆东西,辛苦地腾出了一根右食指,反身将门拉上。 “买橄榄油干什么?你真是的,以前橄榄油不稀奇的时候,非要找芝麻油,现在芝麻油不稀奇,你又要橄榄油了。”许霜降嘀嘀咕咕地评论,拿了面包出来,皱皱眉,再拿一样,发现是奶酪,顿时抬眸道:“我说了不吃三明治的。” 陈池才将东西放下,闻言笑坏了,解释道:“憨大,这是我们明天的早饭。” 许霜降的目光一转,猛然醒悟到,她和陈池以后的早餐品种估计也有很大的局限性,哪可能像妈妈准备的那样种类丰富营养均衡。今天之前,她可是一起床就有杂粮粥、花卷小笼包、鸡蛋麦片等等轮番伺候着,今天之后,别说杂粮粥,就是大米清粥估计都是不能喝了,早上时间宝贵,谁有闲情逸致抹开眼就去熬粥。花卷小笼包吃到的次数也会骤降,他俩不能天天奔下电梯,再穿出小区,走过一条街,只为了买几个花卷小笼包吧? 许霜降苦着脸问:“我们又要吃面包啦?” 她那一双睁大的眼睛看起来无辜又委屈,让陈池倏然想到老早相识时,她被早晚三顿面包摧残着还装镇定的样子。 “过来抱抱。”陈池哈哈笑着将她搂近,打趣道,“让我们重温重温有面包的日子。” 许霜降嗔怪地捶了陈池一拳。两人原是玩笑,再静时四目相对,却都柔了眸光。 “霜霜。”陈池低语道。 “嗯?” 厅中那盏样式繁琐的水晶吊灯在他们的上方,也许不再新了,灯罩有点暗淡,透散出黄色的光,昏昏暖暖的,映在有些过时陈旧的绛红木地板上,静悄悄地流淌出一种安心的味道。 许霜降突然觉得,无论是多么陌生的环境,只要和陈池,在灯火里这样站着,便是家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60章 石楠花开 “霜霜,晚饭想吃什么?”陈池的声音发懒。 许霜降半阖着眼睛,险险地要睡着,她迷迷蒙蒙地看出去,只望见客厅中的灯光斜斜地照了小半幅门框,洒进门内一小方寸地面,黄晕晕的柔光铺亮了这一处,衬得屋内更为幽暗。 小床安逸地躲在幽暗处。她的目光掠过床尾不齐整的被面,和被面上驮着的衣服卷,后知后觉地瞥见窗帘随意地拉着,暗金色的提花绸布褶子堆挤着,显然没能全部舒散开,和一边的窗框之间空出了一道缝隙,隐约可见外面蓝黑的半空。 陈池做事不精细,窗帘拉成这样。许霜降自顾自模模糊糊地回忆着初中学到的光路可逆原理,脑中极缓慢地寻思着,她看不见外头啥,外头也该看不见他们啥吧。 “霜霜?”陈池的气息在她耳后拂过来,虽是在叫她,低哑得却也像要睡过去一般。 许霜降强提了精神,嗯呢着接上他先头的问话:“能不吃吗?” 只听陈池轻笑起来:“那再躺躺吧。” 两人氤氲的呼吸交织着,床边犹缭绕着淡淡的气息,如五月天里石楠花静静盛开在黄昏后,将这屋内私密的一角独独裹缠,令他们陷而不知,依偎着悠悠沉入甜蜜梦乡。 叮咚叮咚,叮铃铃咚咚咚。 陈池若有所感地睁开眼,声音有点微弱,但确实有。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细听到第二遍,听出来了,这是许霜降的手机铃声,貌似放在房间外面挺远的角落。 许霜降拱着背缩在他怀里,睡得像只小憨猪一样。 陈池略略犹豫,这会子他实实在在也是懒起床,一会儿听着声音没有了,心头一松,顺势便又阖上了眼。 几乎立刻,铃声换了一种,又骤然大响。那是他的手机,位置在客厅的凳子上。 别问他为什么定位得这么清楚,因为他之前说了,回来炒菜做晚饭。所以他到家后,和老婆脉脉凝视几许,就自觉地准备开工。他把外套脱了,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放到凳子上,怪只怪许霜降太贤惠,绕在他脚跟嘘寒问暖,小意殷勤地帮他松领带,今天只得他和她,几间屋任他们转,真是一两年都没有过的自由,于是一闹二闹间,他便肆意做了闺房里的事。 铃声竟似不肯停,恁执着。 陈池无奈呼出一口气,许霜降的一根发丝被吹起,拂蹭着他的嘴唇,他提着心,抬手轻轻地撩开,许霜降可睡沉了,安安分分地没啥抱怨。 陈池勾起嘴角,轻悄悄地撩被跳下床,摸着黑一时也不知道去哪里找自己的衣服,他辨着衣柜的位置过去一打开,里头挂着叠着不少衣物,一件都分不清。 不过这难不倒陈池,他对许霜降的摆放规则极有信心,但凡很快用得上的,她绝对会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果然,陈池伸手在面上三两下一摸,立即摸着了他的大睡袍。 电话铃声真有韧劲,持续地响。 陈池匆匆套上睡袍,光着脚急步奔出去,一看,竟然是丈人家的座机号码。 “爸?”陈池发了一声,暗叫不妙,他的嗓音不清润,就跟刚睡醒似地沙哑怠懒,不知老人家会不会想多。 许满庭心中焦急,倒没有在意细枝末节。“喂,小陈,你到家了吗?” 陈池使劲咳了两下,才敢开口说话:“到了,妈到家了没有?” “到了,正在吃晚饭,我给你们说一声,让你们放心。”许满庭顺口道,“霜霜呢?我给她打电话,她怎么老不接?” 陈池的嗓子痒痒,又想咳两下,他急中生智道:“她的手机大概放在包里了,没听见。”陈池的脑子算是转得快,听着老丈人哦地一声,生怕老丈人还要和他闺女通话,先一步道,“爸,霜霜去卫生间了,你要不要和她说两句,我叫她。” “不要,不要,我没其他事。你们吃好晚饭了吗?”许满庭关切道。 陈池没别的选择,总不能让老丈人奇怪,都到这点了,他们还没吃上饭吧。他厚着脸皮道:“吃了吃了。” “我来说两句。”电话那头响起丈母娘的声音,一会儿电话被宣春花接过去,“小陈啊,你回来了,地铁挤吗?” “还好。妈,霜霜说你走的时候都天黑了,你路上顺利吗?” “很顺,一下地铁你爸就等着了。”宣春花听着女婿的慰问,窝心得很,咧开嘴角笑,“小陈,我有件事忘了跟霜霜说,她嫌窗帘的颜色太沉,说要换成棉布的,你跟她讲,棉布窗帘薄,现在大冬天就不要换了,等到开春暖和了,再去量了尺寸挑花色。我想来想去,你那房东的清洁也不知道怎么做的,你们周末回家,把窗帘都拆了拿回来,我给你们在家洗一洗才放心,今天我走的时候把这事给忘了。” 陈池忙道:“妈,我们这里有洗衣机,自己可以洗。” “拿回来拿回来,你们没经验,洗不干净。” “那,我跟霜霜说。”陈池十分感激丈母娘的操劳,“妈,你今天辛苦了,给我们忙了一整天,累到了吧。” “没什么,没什么,”宣春花谦道,她一颗心放不下,又问道,“对了,霜霜做了哪些菜?” “呃,”陈池走进厨房,四下一扫眼,地下的菜篮里滚着几个土豆番茄,水池里晾着一篮洗净的菠菜,他自个儿就搭了菜谱说给丈母娘听,“炒菠菜,炒土豆丝,番茄炒蛋。” “怎么都是素的呀,我不是买了肉丸子,霜霜说要做菠菜丸子汤,怎么不做了?你们年青人一顿没肉,不行的。”宣春花暗中估计是自个闺女偷懒,如果换成媳妇,她铁定还要唠叨下去。 陈池话已出口,只好自己圆:“我喜欢吃炒菠菜。” 宣春花顺势就放弃了菠菜丸子,转而说番茄炒蛋:“今天我和霜霜去超市,买的东西多,不好拿鸡蛋,她自己又出去买了?你叫她夜里一个人少出去。” “鸡蛋我买回来的。”陈池赶紧附和道,“我跟她说过了,除了上课,晚上不要单独外出。” “就应该这样。”宣春花轻叹道,“小陈,你下班路上还要买鸡蛋,唉,你们两个自己过日子,要多忙一些,吃得也别太清苦了。” “知道了,妈。”陈池连连保证。 放下电话,宣春花就朝许满庭吐槽:“你听听他们两个,搬出去第一顿就吃三盘蔬菜。” “有鸡蛋,算半荤吧?”许满庭安慰道。 宣春花横了丈夫一眼,十分不满意丈夫如此心宽,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算了,他们自己要搬的,吃好吃坏随他们去。” 许满庭走过来给她捏肩:“你急吼吼做这么多干什么?让霜霜空下来慢慢在那边整理就是了。” “你懂什么?用点力气,哎呦,轻点。”宣春花指挥完,撇撇嘴道,“你女儿一个人想不周全。我不去帮,谁去帮?”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变调:“我和你那时候,苦是苦,倒不至于这样东颠西跑,没个落脚的窝。” “以前,也跑不到哪里去,都要开介绍信的。”许满庭道。 宣春花哗地扭头,朝许满庭瞪道:“用点力气。”(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61章 谁的憨宝 丈人两口子家里少了女儿女婿两副碗筷,晚饭后拾掇厨房的工作量减了不少,夜间洗漱也不用让小俩口先来,宣春花虽然到家比较晚,但两口子一道,没多久就做好了家里的清洁和个人的卫生工作,悠闲地坐上沙发,看着电视连续剧,再抽隙聊聊家常,可清静了。 陈池劳碌上了。 他放下手机,捋了一把额发,长呼一口气。岳父岳母这通电话,打得他真心虚。他到现在没吃上饭,许霜降在里屋兀自香喷喷地睡,那都得怪他自个儿。 没啥说的,陈池准备开工,他往灶台地上再溜视一遍,打开冰箱瞧了瞧,发现还有一袋真空包装的大虾仁,不知道许霜降原本有何打算。 本来菜谱是现成的,菠菜丸子汤、土豆丝、番茄炒鸡蛋。这会儿,陈池心疼许霜降累了一天,决定把大虾仁也加进去。 他定下大致主意,先不忙着考虑大虾仁和哪样蔬菜配伍,而是轻轻悄悄潜回房。许霜降有小洁癖,若是给她知道他穿着睡袍,甩着两只宽袖子在厨房里炒菜,即便他万分小心没沾到油腻,她也会认为睡袍沾满了油腻。而且她鼻子灵,这种毛织物又特别容易吸味,哪怕没抓着他现行,她靠嗅也能嗅出睡袍上的烟火气,到时候准保威胁他老实招供,不仅不会让他的睡袍滚到床上去,而且明天就会扔进洗衣机洗净了。 所以,大厨开工前,得换下睡袍。陈池今天格外心疼许霜降,一定照着她的规矩来,尽量让她少洗一件是一件。 他掂手踮脚地猫起腰,在卧室的凳上地板上收罗着散落的衣服,一股脑儿抱到客厅里,捡出自己的穿戴好,又将许霜降的衣物摞好了还回房。 许霜降缩在枕头下,睡得乖极了。陈池蹲在床沿,摒着呼吸凑过去,近了,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软软地拂在他脸上。卧室门口逸进的微弱光亮的漫射,到床前时被他的后背挡着了,他和许霜降近乎脸贴脸的这一角显得幽深而安暖。 陈池望着半边脸窝在被褥中的许霜降,越看越觉得她像一个憨宝,让他此时下手去撩撩她的头发,都有点舍不得。 家有憨宝,嗷嗷待哺。陈池弯起唇角,撑着床沿轻轻起身,又回望一眼,方才带上门出去。 他撸起袖子正式干活。 洗番茄、打鸡蛋、切土豆丝,陈池一人闷在厨房里,除开始手生外,越到后面越利落。不过,虾仁始终是他心头一道难题。 他盯着白润的虾仁好半晌,一拍脑袋,给家里打电话。 汪彩莲刚掀开被子一角,摸了摸床单,手心里温烫烫的,可见床铺被底下的电热毯给加热得正正好,她才坐上床沿,就听得电话叮铃铃地响。 不一会儿就没声了,只听客厅里的陈松平接了起来:“喂?哦,陈池啊。” 汪彩莲慌慌忙忙重新抄了毛线拖鞋走出去,不是周末,儿子咋打电话回来了? 那头,陈池听到老爸的声音,顿时有点小尴尬。这么多年,他行走在外,大事都不太说,如今,这么点琐碎小事倒要巴巴地请教父亲。他先规规矩矩地向陈松平问候:“爸,您最近还好吗?妈呢?” “还可以,你妈要睡了,我再看一会儿书。”陈松平道,朝妻子瞧了一眼。 汪彩莲板下脸,连连挥手,示意陈松平她还没睡呢。 陈松平收回视线,缓声问道:“你和霜霜怎么样?” “我们都好。”陈池稍顿,厚起脸皮求教,“爸,我有袋虾仁,怎么做比较好?” “嗯?还没吃晚饭?”陈松平蹙起眉道。 汪彩莲候在一旁,见丈夫老霸着电话机,说话又慢吞吞,她一急,自己探手过去按下了免提。 电话里,陈池正说着话:“没有,刚开始做。” “池儿,你晚饭还没吃啊?这不要饿坏了?怎么忙得这么晚呢?”汪彩莲一迭连声地问道。 陈池纵然在母亲面前一向嬉皮笑脸,这会子又是一阵心虚脸红,他嗯啊支吾道:“下班晚了点。妈,虾仁能单独炒吗?” “单独炒不好吃,你得加点青豆兑点芡。” “没青豆,只有土豆。妈,我切了土豆丝,正好没有东西配。虾仁炒土豆丝,有这道菜吗?” 汪彩莲俯腰趴在茶几上,对着电话机为难道:“没听过有土豆丝配虾仁的。”陈松平自打被妻子抢过话头后,他握着听筒就没开腔,这时把听筒一放,起身朝书房走去。汪彩莲抬头瞅瞅,也不理他,继续和儿子说话,万般心疼,“池儿,你现在要自己做饭了,下班都几点啦?霜霜呢?” “霜霜在卫生间,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做这道虾仁。” 汪彩莲正要说话,陈松平拿着一本书走回来。“池儿,你爸给你查菜谱,你等着啊。” 陈池在心里轻嘶,完了,他爸可认真了,当年他爸退休后掌勺,就是从琢磨一本本菜谱开始的,配料用量就跟做研究似地,都要有据可循,完全是一丝不苟的学院派作风。这要是等他爸查出虾仁的常用做法,再根据他的实际情况添减,给出可操作的建议,铁定得等好一阵儿,不过,许霜降倒是还能再饱饱多睡一会儿。 陈池这时候也不能拂了父亲的心意,只好陪着母亲继续拉家常:“妈,我这里都差不多了,明后天我给你们订机票,你们在家也没什么事,不如早点过来,等下周社区的体检做过了就来吧。” “订什么机票,”汪彩莲满脸笑容,“我和你爸这两天在看火车票,我们自己买,方便得很,过两条街就有一个火车票代售点。” “妈,你没坐过飞机,爸也是很多年前坐过一次,你们这次坐飞机来,体验一下。” “体验啥哟。”汪彩莲笑不合拢嘴。 “看看天上的云,妈,我跟你说,飞机上看和地上看,不一样的。”陈池和母亲聊着,“你们到时啥都不要带,就带几身换洗衣服,人在路上一定要尽量轻松,衣服没带全也不要紧,到我这里来买就行。” “你说得这么轻松。”汪彩莲嗔笑,“我们这些老头老太,怎么能跟你们年轻人一样潇洒来去,你爸把那个大皮箱都翻出来了,好些年没用,我昨天擦了擦,晾在阳台上。” 陈池这通电话打下来,足足花了半小时。他收了手机,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笑出声,他爸的虾仁做法都是比较精致的,怎么都简易不了,听得他已经有了三道菜,让他把虾仁放到明天做,还把需要的配料列了五六种,什么西芹、百合、枸杞啦,让他明天去超市买上。陈池可等不得这么久,他媳妇儿等着补充能量呢。 开工开工,不能再拖了。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夹心饼干中的糖心 许霜降不是被陈池叫醒的,她睡了个把小时,毕竟没吃过晚饭,自己就慢悠悠醒过来了。`乐`文`小说``lwxs520` 厨房里,陈池站在灶台前,正拿着漏瓢在沸水锅里抄土豆丝。锅里袅袅的白汽散逸开,老式的抽油烟机发出了呜呜的声响。他穿着黑色的毛衣,脖子里露出了一截粉蓝衬衫的领子,一个人忙碌着,让许霜降无端地盯着他的背影痴迷。 陈池一转身,哇地吓一跳,失笑道:“怎么起来了?” 许霜降内里只穿了一条睡裙,堪堪才遮到膝盖,外面松松地裹着鹅黄睡袍,披散着头发,眼眸细细地,可见还不怎么清醒,靠在厨房门框上。底下光脚穿了一双虎皮斑纹的家居鞋,原是宣春花逛超市给陈池买来的,但陈池穿不惯厚毛拖鞋,于是日常就被许霜降占了。虎皮斑纹拖鞋圆胖圆胖,脚脖子之上却伶仃着,露出一截光生生的小腿,看得陈池直怜爱。 陈池连忙走过去,捧住她的脸,轻哄道:“要冷到了,谁把霜霜弄醒了?还没醒透是不是?” 许霜降没吭声,傻乎乎地弯起嘴角,不过眼神表情都挺迟缓。 完了,完了,他老婆绝对累坏了,都没有力气嫌弃他摸过锅铲的手去摸她的脸。陈池十分疼惜地搂住许霜降,她顺势将头伏到陈池胸膛,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还困啊?”陈池柔声问,先不管那盘待下锅爆炒的土豆丝。 “你忘了戴围裙。”许霜降呢喃道。 陈池先怔,而后笑,慢慢笑声越来越大,胸腔都在震动。胖妹妹还是胖妹妹,睡不醒的时候仍不忘讲究干净的秉性。 许霜降被陈池笑得趴贴在他胸膛不舒服,不满地撅起腮帮子,自己挺起了腰,瞪着陈池,过一阵,慢慢撑起了龙精虎猛的模样:“饿了。” 陈池毫不客气地拧了一把许霜降的脸,下令道:“去多穿点,出来摆桌子,十分钟后开饭。” 饭蒸得太早,虽然一直保温着,待两人吃时,已经半凉了。但菜都是热气腾腾的,绝对不是丈母娘以为的纯蔬菜。 三盘菜,居中摆着,每一盘都有荤有素。 许霜降睡一觉后,精神饱满,陈池问她菜的味道如何,她就叽叽咕咕地发表评论:“菠菜汤有点咸。” “我不知道肉丸子本身带咸,往汤里还加了盐。” 许霜降点点头,表示她还能忍受,继续说道:“土豆丝和虾仁炒,感觉怪怪的。” “说对了,没这道菜,我自创的。” 许霜降抿起嘴笑,目光转到那盘红红黄黄的菜,抬眸说道:“你忘了在番茄炒鸡蛋里加大葱。” 陈池望过来,笑意浮起来,夹了一大块鸡蛋到许霜降的碗中:“你没买大葱,这样也好,省得我拨开去,你又不爱吃。” 许霜降低下头刨着白米饭,米粒的清香在唇瓣散开,化到胸腹里。 她和陈池,也有了典故。 搬出来单独住的第一夜,许霜降还不太习惯陌生的房间,她躺在陈池臂弯里,睡不着。 陈池也是,半夜三更吃饱饭,一时还没消化,他靠着床头,一手敲着电脑键盘,上网给父母排行程,一手搂着许霜降。 “池,你有没有发现,”许霜降叨叨着,“你每在一个地方,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总是西红柿炒鸡蛋。” “嗯?”陈池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一想,侧头朝许霜降望来,“好像还真是。”他有点不相信,好笑地追问道,“你确定我在比利时换房子后迎接你的第一顿饭也有西红柿炒鸡蛋?” “有。”许霜降毫不迟疑地答道。 怎么会不确定呢? 他们那时候那样艰苦,她去看他,坐在那个小房间内吃饭,左看右看都觉得陈池瘦了,但她一点儿也不敢明说,怕他想起股票的事情难受,只得给他碗里多夹鸡蛋,而他反过来把鸡蛋夹给她。 那时候他们都傻得可怜,其实鸡蛋本是超市里很便宜的东西,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值什么。 “池,以后我们不吃西红柿炒鸡蛋了。”许霜降轻声道。 “吃腻了?”陈池俯首对着她笑道,“还是今天没有大葱,你觉得味道不正宗,所以没好感了?” “不是,我很有好感。”许霜降嘴角漾起笑容,“所以我要当做经典,平时忍着不吃。” 陈池凝望许霜降,迅速伸手点点她的鼻梁:“傻姑,我会做,忍什么忍,想吃就随时吱一声。” 许霜降胸臆间本满是怀旧情怀,忽地就破功了,抬手就捶陈池:“谁傻,谁傻?我的土豆和番茄放在一起,本来是想要做罗宋汤的,只差了鸡蛋没买,所以想等到明天做。你今天就把它们拆开了。” “别打了,电脑要掉下床了。”陈池讨饶着,笑得喘气,“这个必须要向你诚恳认错,我不该拆开你的土豆和番茄。” 许霜降捶到好几下,才哼了一声,收回手。 陈池长长舒气,见许霜降消停了,又逗道:“唉,老婆越来越暴力,怎么办呢?” 许霜降眼一瞪,陈池急忙道:“真不能再打了,会打疼你的手。” 许霜降噗地笑出来,甜言蜜语最恼人的地方,就是明知它是甜言蜜语,还忍不住心花怒放。她笑得手脚无力,倒真是打不了了。 “胖妹妹,咱来说正事。”陈池逗完她,给她拍背顺气。 许霜降收了声,摆出一副专心听的模样。 “你公婆就快来了,”陈池将电脑关了放到一旁,手指伸进许霜降的发丝间轻柔地梳着,“他们到这里,左邻右舍都不认识不说话,平时我又上班,你在家的时候,就和他们多说说话。” 许霜降乖巧地噢了一声。 陈池继续给她梳头发,温声道:“还有,我知道你吃不了很辣,喜欢清淡,但我爸妈吃惯了辣,他们在的这段日子,你尽量忍一忍。” 许霜降点点头,她去公婆家,公婆变着法儿做菜给她吃,很照顾她的口味,如今公婆要来,她自然也要让公婆吃得舒心些。 不过她有一个疑问,在心里盘桓两下直接问了出来:“那你想让谁做饭?” 陈池轻笑:“你想吗?” 许霜降的眼睛骨溜溜打量着陈池,片刻后又噢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你公婆会不会来插手我们的厨房,”陈池埋下头,伏在许霜降耳边,嗓音绵绵长长,说着细碎话,“我们做好自己做饭的准备,但我估计,我爸妈一熟悉这里的菜场超市后,会想着替我们做饭。如果是那样,他们做什么,我们吃什么,啊?有吃不惯的,悄悄和我说,我抽空带你出去换换口味。” 许霜降喜眉笑眼地瞧着陈池,温顺地点头,半晌却冒出一个词:“双面胶。” 陈池一顿,气得拧上她的脸颊:“我是在跟你说,你可以来向我提意见或者建议,看看你给我的什么词。你怎么不说我是夹心饼干中的那块糖心?” 许霜降偶尔也会小调皮,她转着乌黑的眼珠子,特别为难地说道:“糖心?那么大个?” “再想笑话,我就甩手不管了,你乐意吗?”陈池咬牙切齿威胁道。 “不乐意。”许霜降这才讪讪道,“继续说,继续说。” 章节目录 第363章 小蜜月里的阿姨和美女 陈池和许霜降的两人世界,美美地过到将将第九天,公公婆婆来了。喜欢乐文小说网就上 这九天,犹如一个小蜜月。 她和陈池搬出家的第一天,换了房东的床垫,购置了米面油,陈池做了西红柿炒鸡蛋,拉开了小蜜月的帷幕。 第二天,许霜降听妈妈的话,大早上情意绵绵地送走陈池上班,她就直奔菜场,徜徉在菜场的里里外外,挑选时鲜菜蔬,为晚饭做准备。 宣春花左等右等,上半晌悄无声息地,闺女没一个电话过来。她按捺不住,打电话问。那时候,许霜降已经将冰箱全部塞满,挽着袖子正热火朝天地开起洗衣机,下水清洗昨天给公婆买回来的床单被套。 “霜霜,你买的那些菜,都什么价格,说给妈妈听听。” 许霜降瞧着洗衣机显示的剩余时间,眨眨眼睛:“不知道啊。” “你怎么不知道呢?买菜不问价格的?”宣春花一粒瓜子放在唇边,磕不下去。 “我说称半斤,人家就给我称了,称完给我说个数字,我就给钱。”许霜降明白妈妈的想法,撇撇嘴道,“妈,买菜人那么多,我跟在别人后面买,买完还有另外的人等着买,他特地给我一个人提价,这不自找麻烦吗?如果菜摊上冷冷清清没人,我一般不去买。” 宣春花噎半天,没说出话来。说许霜降笨,还真笨,买完菜连价钱都糊里糊涂,说她不笨,也确实有点小聪明,自己不会挑不会谈价,知道比着人气随大流。 许霜降可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她没经验,但菜场上提着小布袋推着小车子来溜达买菜的大爷大娘一大堆,这么多火眼金睛替她在甄别良莠,她只需在人堆边静静听上两句,就可以决定买不买。 这也是没办法逼出来的急办法。话说,一早上勤快地在菜场上兜圈的人,除了可以享受慢生活的大爷大娘,就只有推着婴儿车出来散步的全职妈妈,大部分她这个岁数的人都是在菜场边上的小吃摊买块煎饼拿袋豆浆,就急匆匆赶去上班。他们这拨年轻人,即便自己做饭,也要等下班后到晚市上买。 这是卖菜小妹说给她的,人家瞅瞅她穿得三清四秀地,状态悠闲,又没个娃带在身边,可能感觉新奇吧,正好小妹子性情开朗,就搭话道:“姐,你今天休息啊。” 许霜降当了一声姐,遂笑语道:“嗯,我来买菜。” 小妹子动作麻利,一边称份量,一边唠嗑给自家摊位拉生意:“姐,你自己做饭啊,你们平时上班忙,常吃外面的盒饭吧?那又贵又不好吃,还不如辛苦点,自己做饭呢。姐,以后你下班,也到我家摊位来,我家一直要到七点半以后才收摊,你放心,我爸下午还会进一拨菜,保证你晚上来买也新鲜,你买过一次就知道。” 许霜降笑着连连点头,小妹子还大气地扯了一把葱,塞到塑料袋里,热情道:“姐,常来啊。” 许霜降走出几步,听到一声:“你要乖嘛。”她回头瞧,那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妹子,趁着顾客稀少的空档,捞出一张面巾纸,正摁在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鼻子上,给他拧鼻涕,小男孩手里抓着一段甘蔗,猛甩着头,很不情愿。 许霜降低头瞅瞅塑料袋里的绿豆芽,心忖这是小妹子在拧鼻涕之前给她捞的,有些庆幸。她再瞅瞅新聚上去的几个顾客,小妹子已然不管她弟弟,调子欢快地和顾客招呼着,那弟弟穿得鼓鼓囊囊地,前头还在犟,这会子倒踏实坐在一旁的高凳上,圆圆脸蛋上顶着冬天里被冻出来的两块红,一声不吭地啃着甘蔗,看样子牙口非常好。 许霜降暗地吐吐舌头,继续在闹哄哄的菜场内外晃荡。 她一向蛮喜欢这种吆五喝六中蓬蓬勃勃的生活气息,尽管提着的几个塑料袋勒红了她的手,清早冷冽的空气盘旋在她口鼻,她仍兴致盎然地兜遍了全场。 虽然像她这把年纪的女子大清早在菜场上转悠的不多,她那生涩模样也轻易泄露了她的经验欠缺,但许霜降的小门槛真不错,混在大爷大娘间,买来的菜和大爷大娘篮子里的菜,性价比是一样一样的。 只有一件事她适应得不好。 老早以前陪妈妈去菜场,许霜降一般被当做隐形人,菜贩们精明,一眼就知道哪个是有话语权的主顾,全都只向她妈妈打招呼。这天她独自一圈下来,一路走,一路揽了多少奇怪的称呼。 “小姑娘”被叫了十来次,这个令她欢喜。 “妹妹”被叫了七八次,这个算是正常的。 “姐”被一家摊位叫过,这也是合理的。 但有一点让她绝对想象不到,“阿姨”被叫了十七八次,而且叫她阿姨的人不是摊主家里几岁的小豆丁,是绝对上了六十有余的卖菜大爷大娘。 老人家们有多么地客气和淳朴,才能对着她这张二十几岁的脸尊一声阿姨。她其实是理解的,现在各式各样人多,老人家憨厚,可能顾不上细分,就囫囵着给个称呼,目的还是想对顾客热情点。 但许霜降仍然纠结了一整天,等陈池一回来,做好的四菜一汤热气腾腾摆上桌,就开始迫不及待向陈池倾诉,不过,许氏叙事法的逻辑链向来有点长:“今天我去菜场,边上有家水果店,我买了一个柚子,里面的男店主,大概二三十岁吧,他叫我美女。” 陈池回家来,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正往嘴里送一口汤,闻言眉头一抬,这口汤就热乎乎滚下肚,都没机会在舌根好好逗留。他细瞅,见许霜降是一副说故事的模样,并无任何气愤填膺的神色,“嗯?”他先不表态,鼓励她说下去。 “后来,我经过了一家专磨五谷杂粮的店,我想给你买一点,以后当营养早餐,泡在牛奶里,就着面包吃。那店主也是一个男青年,他开口也叫我美女。” 陈池这回倒没有初听时那么不虞,反而有些想笑,他吃不透许霜降想要表达什么,硬是忍住了笑意,听她继续说。 章节目录 第364章 明月几时有 “再后来,被我在街上发现有一家窗帘布艺店,我们不是要换窗帘吗,我进去瞧了瞧……” 听到这里,陈池连忙打断道:“妈让你过了冬天再换窗帘。” “马上就要过了,再说,定制窗帘又不是你今天下单,明天就能拿到的,要等一段时间呢。”许霜降说着就扯了开去,“我看了看,他那里的棉花布很少,我喜欢棉布窗帘,想想还是在网上买算了。” “嗯。”陈池对此毫无异议,一切随老婆定夺,他思路紧凑,提醒道,“窗帘店就这一件事?” 许霜降提起窗帘店当然不是讲这个,她要点出的是和称呼有关的事:“窗帘店的伙计大概有二十几岁……” “叫你美女?” “是啊。吃这个。”许霜降给陈池夹了一截有骨髓的筒骨,接着说,“哎,你有没有发现,现在满大街都流行叫美女?” 陈池点点头,煞有介事地附和道:“有这种风潮。” “但是,但是,年纪大的人不是这样的。”许霜降千辛万苦地终于讲到重点,鼓出眼睛很不可思议地告诉陈池,“他们看见像我这样的人,居然叫阿姨。” 陈池噗地笑起来,终于听明白许霜降絮絮叨叨这一长篇要表达啥了。 “你说,这是谁第一个想出来的?太让人想不通了,我都不好意思接话。”许霜降想想还是委屈,“现在的称呼真的有点乱,他们叫四五十岁的妇女,也叫阿姨,没区别的。” 陈池特地从汤碗里选了一块带纯瘦肉的骨头,夹到许霜降碗中,以示安抚。“年纪大的人,碰到真美女,一般也不会很直白,谅解一下。” 许霜降舔着骨头,连瞅了陈池两眼,总觉得这话恭维得不够有水平,好像哪里有点怪,他的意思是,老人家遇见真美女都不会咋呼,遇见假美女就更不好意思瞎说了? 陈池没给许霜降揪小辫子的时间,他含笑催道:“快吃,这种天气,饭冷得快。” 许霜降依言刨了两口饭,她一个主题结束,又起一个主题。这回说电梯里的纸条:“你回来看到了吗?楼下在控诉有人高空抛物,好像是一袋垃圾。” “看到了。” “竟然有这样的人。”许霜降叹道。 “以后你在楼下走,不要钻绿化带底下,贴着别人家墙根看花。”陈池趁势叮嘱道。 “我没有钻过绿化带。”许霜降反驳道。 陈池笑着在宫保鸡丁里夹了一块鸡丁给她,点道:“你以前在爸妈家里,隔壁单元一楼窗户底下种的月月红开了后,你不是喜欢过去蹲着看吗?他们还叫你想采就剪一支回去。” 许霜降只好低头,啊呜把鸡丁嚼了,不吭声了。没有陈池这番提醒,她真有可能等春暖花开日,被楼下墙根处种的一排花吸引过去,闻闻花香。这两天她就已经远远瞅了好几眼了,暂时吃不准是玫瑰还是月季,对那排小花树早存了窥探欲。 两人一餐饭,又吃又说。 以前许霜降在家做姑娘时,宣春花每次在饭桌上向她和许满庭搬弄一些附近的家长里短事,他们父女俩嗯嗯啊啊听,宣春花热热络络地说,许霜降有时会暗地腹诽,妈妈怎么有那么多的话,从别人家一直讲到自己家。 其实,许霜降自己都没有发觉,她和陈池两个人吃饭,她也有此话唠的倾向。留学时,两人相聚的时间不多,但在一起吃饭,就已经有这样的征兆了,只不过那时候互相关心,尽顾着自己两人柔情蜜意,不太多扯旁的人或事。现如今他们熬过异地工作这段苦日子,才搬出来正式过起小家庭的生活,她就承了她妈妈的衣钵,在饭桌上,利用一顿饭的功夫,将邻里见闻都尽量说给陈池听一听。 陈池的表现可比她当初强,互动得挺好,没让她唱独角戏。想当初,她妈妈在饭桌上得到的应和,比她现如今要少点。 事实上,许霜降是啰嗦的,但陈池不这么形容,他说许霜降像春天的布谷鸟。许霜降听了,又喜又忧,布谷鸟确实是动听的,可她怕自己成多嘴婆了,于是会主动微微敛一敛,但默不了多久,她就忍不住继续向陈池汇报邻里动态。 小蜜月的日子全是他们两个人的。 晚饭过后,不知是谁提起,去不去逛街,于是便去逛街了。 许霜降很少和陈池这么闲适地逛过夜街,在国外就别提,没有夜里逛街这回事,回国后,陈池半月或者半月多回来一天,人得多疲累,夜里有点时间就和许霜降在房里说说话,跑出去干嘛呢。现在终于有条件了,她开心得很,她挽着陈池的胳膊,还要将头靠在陈池肩膀,这身姿架势,陈池走路得担起她一半体重。不过他没嫌,慢慢陪着许霜降走。新搬一处,熟悉周边环境是必要的。 这会子,恰恰合了月上柳梢头的意境,今晚,真是有弯比新月圆润一些的月亮,像小船儿,两人一下楼,穿过社区花园,在高层建筑的间隙里,瞅见了它。 比起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那月亮犹如亮纸片裁出的,孤零零贴在西边天上,人间烟火都顾不上它。 它真适合凭栏望,惜古叹今,生发一些缱缱绻绻情丝。 可惜,许霜降压根儿没点诗情画意的念头,瞅见这弯清丽出尘的月亮,也只是平淡地掠了两眼。今晚她表现大俗,喜欢轧闹猛,什么都想看,但要求又高,对着灯火通明店门大开的服装店首饰店全都只是略略侧个头,并不爱进去,嘴里还要欢快地评论,那些店一眼就能望到里头,没啥稀奇的。她最爱往人多灯不亮的地方钻,好奇心满满。 陈池也随她,她要这样无目的闲逛,那就闲逛。反正有他陪着,这时候去昏暗的地方瞅两眼,安全无虞,那就瞅两眼。 许霜降的鼻子灵:“咦,那边应该是卖吃的,我闻到有香味,我们去看看。”两人跟着一些人往一条小支巷去,她哇地一声,好像发现了多大一个宝藏。 巷子短,缩在路边,但开了好几家小吃店,不少年轻人站在麻辣烫店里的冷藏玻璃柜前,拿了一个塑料小扁篮挑菜。旁边一家夫妻店,专门炒菜,老公在店口大铁锅里嗤啦嗤啦地抡起大铲子炒青椒土豆丝,门外拼起了两张桌子,一份份炒好的大锅菜用不锈钢托盘盛着,围着的人更多。 令陈池极度无奈的是,许霜降明明已经吃得饱饱的,这阵子应该算作散步消食,她还要扯着他挤到人堆里看。那些围着的人,看样子都是下班族,年轻人居多,要一份十块二十块的盒饭打包带走。 许霜降有陈池伴着,不怕做难为情的事,她不买,但挤在前排把所有托盘里的菜都瞅一遍,店主老婆一边快速地舀菜打包,一边按顺序问下一位:“要什么菜?” 下一位可不就是许霜降,这好位置是一个斯文的小伙子退让给她的。“我看看。”她讪笑道,店主老婆沉默地瞥过来一眼,许霜降忙添道,“下回来买。” 陈池站在她身后,赶紧把她给拖出去了。(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65章 夜幕下的虚廓 “这家好像还可以,”许霜降摇着陈池的胳膊,“你觉得呢?下回我也可以买几份菜回家,尝尝味道。不过,他们是拿急火烧的,不一定好吃。” 他们站着说话的地儿,离盒饭店的摊位才隔了一米不到的距离,许霜降评价得头头是道,没刻意压低声音。那给许霜降让了一小步的斯文小伙子拎了盒饭转过来,恰好经过他们身旁,默默地朝前走了。 傻大姐呀。陈池赶紧把她肩头搂近,悄悄道:“你要是说别人不好,倒是小点声,人家在做生意呢。你看看,刚刚这人还没吃,就被你说得降低食欲了。” 许霜降顺从地依着陈池走,口中小声叽咕道:“急火入味难,不是所有的菜都适合爆炒的嘛,我又没说错。” 陈池听着她念念有词,发笑道:“你还知道急火入味难?” “我不知道?今天的饭谁做的?”许霜降一挑眉。 “你做的。”陈池忙夸道,“瞧瞧我多幸福,再瞧瞧他们,有老婆就是好。” 许霜降抬着下巴,颇为受用,她瞧着前头那小伙子的背影,自夸道:“就是,你看看他们,那么大个,晚上就随便吃一盒饭,我给你的是满满的四菜一汤,饭还可以随便添。” “是是是。”陈池忍着笑意,趁着没人注意,抬手使力搓揉两下许霜降的脸颊,谄媚道,“没你,我就跟他们一样。” 许霜降这才哼一声,打住了。 小巷尽头,馒头店仍还开着,大蒸笼摆在店外,已经不再冒热气了,但还是有人陆陆续续过来买,几乎都是单个单个的下班族,有男有女,拎着公文包,或是踩着时髦的筒靴。 白天在cbd摩登高楼办公室的光鲜人,撑到此刻,观样貌神情,都软塌成一个个急匆匆孤零零的虚廓,显见饿了疲了。 “老板,拿三个馒头,豆浆还有吗?”问话的小伙西装革履。 老板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墩实汉子,正趴在店里揉面团的不锈钢工作台边,手指点着小计算器,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算算,闻言忙放下笔走出来:“有,有咧。” 节能灯泡光秃秃地吊在店内天花板上,射在外面的光线十分暗淡,但许霜降爱瞧热闹,见老板掀开蒸笼盖,她也紧走两步凑上去张望一眼。 里头有发糕,上面嵌了几根红红绿绿的十锦条,把许霜降勾起了兴趣,她记起仿佛许久没有吃过发糕了。 人家付钱拿东西走人,陈池见小巷逛完了,牵着她转回去。 许霜降和陈池难得逛一回街,话尤其多,压低声音怜惜着陌生人:“晚上怎么吃馒头豆浆啊。”她扯着陈池的手,嘁嘁啜啜道,“你看,他还拎了一个白塑料盒,肯定是那家买来的炒菜,为啥要吃馒头呢?搭米饭不是挺好的么。” 陈池笑咳了好几声,他家胖妹妹,今儿开了挂,打定主意要做开心果了。 “你别老盯着别人,你盯盯我。”陈池打趣道。 许霜降嗔了他一眼,倒是想起一件事。今儿早上给陈池吃的是面包,明儿早上又是面包,后儿早上还是面包,貌似营养太单调。她可以在馒头店把那发糕买来,明儿穿插一下当早餐。 许霜降在巷子口停了脚步,磨磨蹭蹭不往前,也不掉头往后,向陈池讨主意。 “想吃?刚刚怎么不说,那回去买吧。”陈池在小事上从不驳许霜降。 “不是,我在想冰箱还塞得下吗?”许霜降可苦恼了。房东家的冰箱不够大,这就是租房的不便处,只有接受没得挑选。早上她觉得她未必能天天勤快地去菜场买菜,因此今天跑一趟就买多了。 陈池豪爽,想吃就买,没啥可纠结犹豫的。他不嫌麻烦,拖着许霜降折回去,给她买了那两块发糕,并且多买了两个窝窝头。 月亮依旧挂在天边,两人慢悠悠逛回去,穿过小区里的小花园。碎石小径修得窄,可容一个胖子有余,两个体型正常的人并排就挤了,非得勾肩搭背才能省出空间。 于是许霜降就抱着陈池的胳膊,亲亲密密地散步在花园小径上。陈池只余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偶尔还要连塑料袋一道抬起,替她拂开红叶李探出的细枝条。 塑料袋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着,这是他们这趟逛街得到的收获,里头还剩了两块褪了十锦条的发糕和一只窝窝头。 十锦条被许霜降在路上抠走试吃,已经吃没了。窝窝头在她嘴里还有一点点,一大半都进她肚里去了,但许霜降心好,先前掰了一小角,给陈池尝过味道。 窝窝头有点糙,淡而无味,许霜降却吃得很努力,到了楼下等电梯,她吃完了就有空埋怨:“我太撑了,你干嘛要让我吃?” 陈池冤得没话说,当时他从馒头店老板手中接过塑料袋,隔着袋子摸摸,还有点温烫,看她的小眼神挺喜欢的,就多了一句嘴:“要不要尝尝?” 许霜降自己点头的,而且是她自己拿出窝窝头的。他不过是看她在路上吃得香喷喷,心软没阻止而已,实在没怂恿啊。 这就是他们的两人世界,有缠绵有旖旎,还有各种纠结各种笑。 小蜜月,他俩把以前没空做的事情一一做起来,温馨得不得了。 许霜降在小蜜月里做了一个比较大的决定,她和陈池商量过后,决定放弃私立学校的教职。做老师始终不是她的向往,那样似乎能一眼看到未来多少年的工作轨迹,在学校里,认识一拨拨的学生,然后再送走一拨拨的学生,同一本教材,滚瓜烂熟讲上十几遍,今年春天的这堂课,明年春天,或许她一字不错地重复。不,这不是她目前想要的状态。 学校里,能够带来最多变化的是学生,可是哪怕他们如流水般变换,隔一段时间再来一批鲜嫩的面容,但老师也只能见识到一个固定的年龄层,更不用说其他,校园、教具、课件即便有所变化,那变化过程也是细微的渐进的缓慢的。许霜降觉得,她还不够安静,她不是一个能将一本教材钻研出一个瑰丽世界的人。 她当初申请这个职位,是为了能在陈池回家的时候有空和他相聚。现在陈池回来了,每天都回家,许霜降就寻思着,她继续在原公司做,教务主管答应她,下学期的培训课程安排可以协调,许霜降决定再做一段时间,这个工作自由,不用坐班,平时有一些空闲,正好可以思谋其他方向。 “霜霜,你怎么想,就怎么做。”陈池赞同她。(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66章 江湖流行的套路 周末,小俩口没买菜,回娘家吃饭去。 许霜降周六还有春节前的最后一堂课,陈池体恤她,想她在丈母娘家起床上班,可以多眯那么一会儿,决定周五晚上就陪她提前回去蹭饭。 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生生被许霜降搞复杂了,好似在半路接头。 陈池刚拎起外套起身,就接到许霜降的电话:“你下班了吗?” “下班了,你准备准备去地铁站吧。” “我已经在地铁站了。” “那等着,找个地方坐,我起码还有半个多小时才能到。” “已经坐着啦。”许霜降俏声道,她又不是不机灵的人,这会子,正坐得舒泰。她幸运地在地铁站台稀少的等车座位上占到了一席,正瞅着人来人往呢。人家都脚步匆匆地回家或者转车,压根不来觊觎这几个座位,她正好自己坐一个,给她的电脑包也坐一个。 陈池轻笑交代道:“我上了地铁就通知你。” 正说着,办公室的玻璃隔断外,业务部一个主管小跑来,犹犹豫豫地探头张望,和陈池视线对上,那人立即堆起满脸笑,做了一个敲门的手势。 陈池停下话,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陈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午出去一趟刚进公司,我想问问,我那两张单子,一张差旅费报销单,一张差旅费预支单,你签字了吗?美丽说,流程走到你这儿了。” 陈池稍一回想,点头道:“签了。” 业务主管瞬间表情灿烂:“那什么时候……嘿,发钱?我下周四又要出差。” “放心,下周二之前小孙会办掉,要是没及时收到,你过来提醒她一下,这两天她事情多。” “哎,谢谢谢谢。” 许霜降在电话那头听着,一等到陈池重新“喂”了一声,就怪里怪气地学话道:“陈总,你叫陈总了?” “别调皮。”陈池勾起唇笑出来,推开椅子,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口中侃道,“行走江湖,要给别人一点敬意,现在都流行这一套,自己明白就成了。” “噢。”许霜降满是揶揄地拖长腔调答了一声,兴头十足继续问道,“那美丽是谁?是漂亮美丽的美丽吗?名字好好听。” “总经理秘书,姓梅,英文名莉莉,书写体莉莉梅,口头都叫她美丽。”陈池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压低声哄道,“不说了,我还在公司呢,说别人不方便,想听这些,我回来再说给你听。” 许霜降挂掉电话就笑。 陈池现在这份工作顶的头衔是财务总监,名片上印的是cfo,工资待遇是以前那份工作的翻倍,许霜降是喜欢又嫉妒。当然对自家人,肯定是喜欢多,只是她拿自个比比陈池,心里会有点微酸,她还在原地踏步呢。 许霜降对时间的估算真不成。 半个小时若是拿来做事,一晃晃就过去了,但若是坐着等人,那就漫长无比。陈池一路上又接了她两三通电话,追着他定位:“到哪儿了?” 她看着地铁隔几分钟呼啦啦开过一辆,每节车厢都塞足了人,心里焦急,唯恐她错过了陈池。 可怜陈池,被夹在门框边,还要抬高了手臂拿手机,给她报站。 “霜霜,我还有一站就到了,你准备上车。” 许霜降立时哎一声,蹦起来。 风从地铁甬道里袭来,一会会有灯光射出来,那车载着陈池呢。许霜降兴奋起来。 陈池在车厢里,大半身体被一群要下车的人给挡着了。他从人隙间瞧见自家老婆抱着黑色电脑包,鼓着大眼睛在站台上使劲瞅。他他这节车厢经过许霜降面前时,她的站姿表情一点没变化,陈池随着地铁又往前掠了一段,只好眼睁睁任她从别节车厢上来。 接头这活是很累人的。 这不,还没等他自个好笑完,许霜降电话又来,扯着嗓子急声问:“你在哪儿呀?” “等着,我看见你了,我在你前面几节车厢,现在人多,待会儿我过来找你。” 过了三站,车厢里的人松快一点,陈池准备去找老婆。才挪了四五步,就见前方眉开眼笑过来一人,可不是许霜降么。 “你过来干什么?两个人互相找,不是更容易走散吗?”陈池埋怨道,很自然地接过许霜降的电脑包。 “这个重,你拿,我拿轻的。”许霜降要接过陈池的公文包,陈池没放手,她也就乐滋滋地随他,自个轻轻松松地抓着扶手,凑过来对陈池小声说:“我和你说,刚刚我走过来,有几个人心里大概想对我翻白眼,嫌我非要在人堆里穿。” 陈池瞅着她笑,夸了一句:“明白人。” 许霜降嗔了他一眼,依旧高兴。她自己觉得有时候像个小孩,有陈池在的地方,行事就会胆大随意,人家想翻白眼就让人家翻去,不见得陌生人翻几个白眼,她就做个淑静女子乖乖站定,不找自家人了。 她骤见陈池,叽叽喳喳不停,一会儿突然道:“呀。” 陈池吓一跳:“怎么啦?” “我的窗户关了没有?”许霜降蹙起眉,苦恼地回忆。 陈池瞅了她五秒,见她仍在转眼珠,却没个结果,他着实想作弄她,若此时他添一把火问:“你的门关了吗?”保管她难受得坐立不定。 自家老婆,太愁苦会让人不忍心。 陈池拍拍她果断道:“别想了,关了。” “你怎么知道?”许霜降疑惑地问道,希冀着陈池说出个理由来,这样她好安心。 陈池瞧她这般渴盼的眼神,憋了笑,开解道:“你平时喜欢把窗户大开?” “没有。”许霜降摇摇头。 “那今天有点风,我们住高层,风更大,你会把窗户大开?” “那不会。” “那不就得了。” “可是,也许我开了一丝缝,没关严实呢。”许霜降皱起脸,费力地琢磨她今天的活动细节。 “我们里面有什么?” “没什么。”许霜降摇头,他们才搬去,连夏季的衣服都还放在娘家呢。 “那怕什么?” “万一下雨呢?” “天气预报说后面两天都是晴冷天气。” 许霜降总是不舒服,陈池瞅瞅她,问道:“你想这么久,回忆起来没关窗的情景了吗?” “没有。” “那绝对是关了。”陈池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你做事仔细,要是真的没关,早就想起来了。” “是吗?”许霜降气弱地问道,勉强按捺住了想折回去检查的心思。 说起来,她这是惦记上了自己的小窝。这个窝,不同于读书时两个人各自的公寓,不同于娘家那间闺房,也不同于公婆家特地翻新过的陈池的婚房,这是他俩在外头共同经营的第一个小窝,虽然壳是别人家的,但许霜降可喜欢了。 头一次,两人的家让她完完整整掌管,所以她才走开一两步,就要放心不下,牵肠挂肚。(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67章 好也不好 又过了两站,正好空出一个座位,许霜降坐下后,将陈池手里的包接过来抱在膝盖上,仰头笑咪咪望着陈池,瞧着瞧着,就有些心疼。 上班挤地铁,闷得每个人都像沙丁鱼罐头里的小鱼,陈池每天在高峰期来回两趟,可受苦了。他还不要坐,自觉地做着大丈夫。夫妻二人,只有一个座位,丈夫总是约定俗成要给老婆坐的,哪怕他更累些,想想委实可怜。 “脚酸吗?”许霜降问道。 陈池一下没听清,手拉着头顶横杠上的吊环,微微倾下腰。“嗯?” “给你坐。”许霜降站起身来。 “我不坐,你坐吧……”陈池按着许霜降的胳膊,话音未落,就见斜刺里窜过来一中年女子,灵巧地窜至许霜降身后,奔着空座位,坐下了。 许霜降和陈池两人面面相觑。许霜降回过神来,再扭头望去,原本的邻座倒是朝她瞟了一眼,然后淡淡地移开视线了。占了她位置的那女子自坐下后,就低头盯着手机,压根儿没理睬周围的环境。 这大姐的速度可真了不得,许霜降愣愣地,陈池拍拍她:“算了,站一会儿吧。” 那还能怎么着,她已经起身了,陈池还没落座,人家插着空隙坐着了,或许以为她和陈池都要下车呢。许霜降心里毕竟略微堵,嘟囔道:“我是要让给你的。”不过这话说得啥动静都没有,那坐着的大姐眉毛都没掀,不知道她手机里有些啥,专注得不得了。 许霜降再不甘地瞅瞅这大姐的模样,除了刚刚让人弹落眼珠子的这一窜很有精气神,这大姐坐着尽显疲态,眼下隐隐有青色眼袋,好似多久都没有睡醒过。年纪说大不大,还描着眉化了淡妆,头顶中央竟然有十来根白头发不止,粗看看不出来,许霜降站着居高临下看,就很分明。 上下班谁都不容易。许霜降暗叹一声,也不恼了。她估摸着这大姐起先也许真不知道她是要让给陈池的,现在坐下后哪怕有丝明白,事情也僵掉了,所以人家一昧低着头当不知道,瞧这大姐的眼睫毛都快搭到下眼睑了,将自个儿和外界屏蔽得够辛苦,累也是真累。 许霜降斜睨陈池一眼,咕哝道:“都怪你动作慢,脚酸吗?” “不酸,这么会儿算什么。” “你当然不酸了,你们那儿都叫耍一趟。”许霜降嗔道。 陈池笑咳了好几声。 他俩运气还是好的,最后坐到了三站路。许霜降坐下舒了一口气,她望望四周的人,大部分都默不作声地看手机,有一两个手里拿着大开本的书,像是什么考试辅导材料,不知要准备考什么证。还有一些人,不看手机也不看书,半眯着眼似在养神。 地铁平稳地行进着,有一点点晃,一点点的车轨摩擦声。车上的人全都疲静了。 许霜降将头靠向陈池肩膀,只一会儿就主动抬起来,免得给他多添一点重量,心里寻思着,她得对陈池再好点儿,补脑养发的芝麻核桃仁儿都要吃起来。 夫妻双双把家还,丈人丈母娘摆了满桌菜等着。 这天只是一个寻常的周五而已,宣春花却从大清早就分外忙碌。早上六点多,李家师母在菜场门口,打老远就瞧见宣春花提溜着好几个塑料袋转悠,和摊贩说话。李家师母走过去打招呼:“许家阿嫂,买菜啊?” 宣春花正盯着小贩划鳝丝,闻声忙道:“李师母,你也买菜啊?” 李师母将手里的袋子拎起来:“我到豆腐铺里买点豆浆。” 宣春花一瞅,塑料袋里包着一只搪瓷小锅,李师母家对吃食一向要求环保,从来不肯用塑料袋直接装热汤热菜,她去早餐店买碗馄饨回家吃,都一向带着自家的这只搪瓷小锅,要让店家直接舀进锅中,根本不要店家免费提供的外卖塑料碗。 “门口那家豆腐铺不错,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口味纯。给婷婷早上喝豆浆啊?”宣春花闲聊道。 “不是,晚上婷婷不回来吃饭,家里就只有我和李老师两个,李老师不想吃油腻,我晚上泡点豆浆饭吃吃算了。” “哎呦,婷婷这么忙啊,周末还要加班。”宣春花顺口说道。 “她和别人吃饭。” 宣春花闻言,立即朝李师母一笑,李师母叹一声:“跟单位里的那帮女同事。” 宣春花脸上也有点遗憾,倒不便说啥了。 “你今天买的菜多啊。”李师母换了个话题。 “今天霜霜小夫妻俩回来吃饭。”宣春花见李师母一脸不解,显然还不了解自家最新的情况,遂解释道,“我家小陈现在的单位离家远,每天来回三四个钟头吃不消,小夫妻俩搬出去住,上班时间好短点。” 李师母虽然是老师家的家属,平常受李老师的影响,从不轻易打探别人家,不过她和宣春花惯熟,加之这两年为了女儿的事,她在邻里也渐渐话多爱交流,此时就小心问道:“那房子……” “借的。”宣春花从鼻腔里出声,又像哼又像叹。 “借得近些,人省力些。现在年轻人上个班,是看着辛苦。”李师母忙道。 宣春花的舌头在唇边拌了两下,再开腔,语气就不由自主爱护了:“我和老许跟他们小夫妻俩说,我们当爸妈想办法出点,还贷他们来,不管好坏新旧,先买一套落落脚。我心里是这么想的,要是霜霜婆家也有这个想法,那就更方便了,房间也能更到位不是?两家大人咬咬牙凑起来,小孩子就有窝好好做人家了。我家小陈这点好,不同意,说他们自己再多存点钱,不要我们父母辈来操心。” “哎呀,你女婿硬气。”李师母讶道,她一喜欢,言辞就更又羡又赞,“这样的男囡现在少来兮的,大部分还要爷娘能帮帮一帮,也是没办法,学校出来没几年,谈朋友结婚生小孩买房子,全部扎在一起,是压力重。你女婿不肯麻烦爷娘,人肯定错不到哪里去,霜霜寻对人了。” 宣春花笑开嘴,又是一声叹:“我讲真心话,有好,也有不好。”(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68章 妈妈妈妈你最好 李师母不好意思细问,许家女婿这不好在哪点,不过,为人父母的,想想也能理解,她没口子安慰道:“好。哪里不好了?小夫妻俩踏踏实实上班赚钱,一步步来,不知道多好?你看看我家里那个,戳在眼面前,唉,我都没力气说她了。” “不要急,儿女姻缘来的时候,一下下就来,你眼花六花,还没看清楚,他们自己样样定好了,会得通知你。” 李师母被宣春花的经验之谈说得笑起来,她退休在家无事,这两年跟着一些中老年人团队走灵隐寺走普陀山,逢初一十五也去附近大庙小庙烧烧香,偶尔到菜场买条泥鳅什么放放生积积福,也算小半个礼佛人,当下就松口气道:“真要这样就阿弥陀佛了。”她不谈自家女儿了,好奇问道,“介么,霜霜他们平常烧饭,谁帮他们做啊?” “他们自己做。”宣春花说起就忧愁,“我家霜霜懂也不懂的,买菜问也不问价钱。” 划膳丝的大叔抬头笑笑不吱声,心里不好说,他们做生意的人,就喜欢顾客爽气。像宣春花这样,买之前东问西问,要他保证这个保证那个的,要不是他在此地卖菜卖了十来个年头,练得习惯了,不然还真是不想应付。 宣春花一边笑,一边还在说着闺女:“他们买一天要吃两天,不晓得过的是啥生活?搬出去不到一个星期,肉罐头买了三桶,吓人伐?平时这些鳝丝蚝贝,想也不要想他们会买。今天他们回家吃饭,我就给他们买些平时吃不着的菜。” “日子过过,慢慢都会懂的。”李师母宽慰道,“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也是。”宣春花瞅瞅案板上一条条血淋哒滴的鳝丝,不放心地再次问道,“老板,是野生黄鳝吧?我老公吃得出来的哦。” “大姐,绝对是野生的。”老板滑溜,滴水不漏,“不过你这位大姐面熟,经常来买菜,我要老实讲给你听,这时节黄鳝都不出来了,是从洞里掏出来的,运到市场前在水箱里养了两天,你想想,大冬天人都要穿衣服,它们这种冷血动物怎么扛得住,路上总要给它们保保温。” 老板的风趣让宣春花呵呵笑,她高高兴兴付了钱,琢磨着爆炒鳝丝里要不要加根小辣椒,弄得甜辣甜辣的,女儿女婿的口味都照顾到了。 宣春花想得可周到,电话打过去,确认许霜降和陈池已经下了地铁,上了出租车,立马就要到家,这才将鳝丝下到油锅。 许满庭不给面子,尝了一口就道:“不是野生的,家养的。” 许霜降在外面已做了四天饭,哦,不对,确实来说是三天,头一天的菜是陈池做的,不能占他的功劳。她早在心里头计划好了,要给陈池每天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但必须实话实说,她这连续三天计划菜谱,再窝在厨房里起码一个小时,在烟熏火燎中烧出来,其实蛮耗心神和时间的。别的且不论,单论每天黄昏洗菜淘米都要沾水,很容易伤了皮脂,做饭后就得多涂一遍护手霜。 今天能吃妈妈做的现成饭,没有一样不是她爱吃的,鳝丝是不是野生不重要,关键是靠她自个是吃不着的,许霜降毫不犹豫地赞道:“好吃。” “霜霜觉得好吃,”宣春花开心道,瞥了一眼丈夫,“你搞错了吧,冬天的野生黄鳝也许口味和平时的就是不一样。小陈,你吃吃看。”她用调羹舀了一勺放进陈池米饭上。 陈池吃了一口,和许霜降一样的说法:“好吃。”他瞅瞅老丈人,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尝不出来。” 许满庭没跟宣春花较劲,只说道:“下次你要买这些水产品,让我一起去。” “你还能了?光看样子就能看出来啊?”宣春花虽这么说着,心里还是相信丈夫的判断,不甘道,“霜霜和小陈说好吃,那就算了,下回再不去那家了,哼,不是野生的,就老老实实说不是,跟我耍花枪。” 抛了这事,宣春花和许满庭两口子在饭桌上,连连探问小夫妻俩在外面的生活实况,宣春花得知许霜降要放弃新单位,惋惜了十七八遍。 “霜霜,正正规规落个学校,上个稳定的班,有什么不好?” “是很好,但我可以过两年再去学校做老师。” “过两年就没有了,工作机会都是碰巧的,等你一门心思要进学校的时候,就不一定有合适的机会。” 连许满庭都让女儿慎重考虑:“霜霜,女孩子家,做老师是个很好的职业,你现在给人上培训课,不也是这个性质?到学校,更稳定。” 许霜降说不过父母,低声嘟囔道:“我不喜欢做老师。” 宣春花瞧着闺女,满脸想不通,她不都已经走上这条道了吗? “爸,妈,霜霜不想去,就不去了,这两份工作待遇差不多,目前这份工作时间上更自由,我看不用换也挺好。”陈池帮她说话。 宣春花一瞧,小夫妻俩意见统一,挥挥手道:“随你随你。小陈,你就老依着她吧。” 许霜降给家人通过气,心里轻松了,看电视的时候,趁父母不注意,朝陈池吐吐舌头,挤过来傍得更近些,很有一种找依靠的可怜相,引得陈池悄悄翘起唇角。 他俩搬出去后头一个星期回娘家,那真是连吃带拿。临走时,宣春花总觉得许霜降在买菜做饭上还不靠谱,她给小俩口煎了一饭盒爆鱼,一饭盒大排,买了一只蹄髈沸水淖过,除了血水,弄成半成品用保鲜袋扎好,买了一只鸡也如此处理。这些都交给许霜降拿回去冷藏,想吃的时候就再精加工。 许霜降用这种方式,也能喝到美美的鸡汤。 “世上妈妈最好。”周末过完,陈池左手一只鸡,右手一盒鱼,背上还背了丈母娘从老丈人公司发的年货里抠出来的普洱茶,那是准备送给他父亲过来的时候喝的,他听见许霜降在他身边摇头晃脑喜滋滋如是感叹。(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69章 小蜜月之后的画风 小蜜月进行到第九天上头,公婆来了。 画风就跟幻灯片里的照片,啪一下从这张切到下一张。 早晨,许霜降柔情蜜意将陈池送出门,端的是如胶似漆一室一双人。 陈池微抬下巴,捏着一小方面巾纸按在嘴角刮伤处,肘弯扬起给许霜降腾空间。许霜降站在他面前,抬着胳膊,灵巧地给他打领带。 “好了,”许霜降理着陈池的衬衫方领,再顺顺陈池肩领处的衣服,眸光上移,盯着面巾纸上渗出的一点小血迹,眉头轻颦,踮起脚仰起脸吹气,“好些没有?这么不小心。” 陈池之前立得安安静静,这下才活络起来,扬眉笑道:“没事。”他将面巾纸随手扔到纸篓里,调侃道,“打一四字成语,形容你刚刚的动作。” “不上班啦?”许霜降嗔道,转身去取陈池的羽绒外套,脑子倒是真的在考虑成语,第一反应道,“贤妻良母?” 她老实,觉得她刚刚这套伺候陈池出门的流程可不是贤妻良母的范儿嘛。 陈池毫不掩饰地笑出来,即使见许霜降虎起了脸,也实在压不住那笑声,虚咳着打趣,“胖妹妹学王婆卖瓜了?” 许霜降哼一声,横眼过去:“老爷,穿衣服啦。” 陈池连忙乖乖将胳膊伸进许霜降拎着的羽绒衣袖中,许霜降和他嘴里打闹,流程却一丝不落,围着他身前背后转了一圈,确保他衣装周整,又递给他公文包。 陈池嘻嘻逗引着她说话:“你再想得精准点。” 许霜降却不理会他,准备开门去。陈池一把将她搂过来:“我刚刚想说你,”他凑下头去,咬着字儿轻声道,“吐气如兰。” 许霜降绷不住脸,这谄媚得可真窝心,她别过头笑起来。 陈池吧唧一下亲在她侧脸:“老婆,我上班去了,家里拜托给你了,别太累,我看已经够干净了,我下午接着咱爸妈后,就给你打电话。” 他出发后,许霜降吱溜返身窜到公婆的大卧室,从那里的窗户往下看,能看到陈池走出小区。 黑衣黑裤高高挺挺的样子很好认,只见他脚步轻快,几下就越过了一个中年发福的矮胖男人、一个穿得鼓鼓囊囊提着篮子的老太太和一个穿着黑丝皮短裤白毛大氅的时尚女郎。 路上的人就数他最顺眼。许霜降厚脸皮地如是想。 寒冬里的空气极其清冽,丝丝地撩在脸上,她望向东边,太阳起得也泛着懒劲儿,挂在远处高楼的上方,尚且淡薄,白里透着红,显出今天是个晴朗的天。 就这岔开一会儿神的功夫,许霜降再往下边街道上搜索,陈池已走得只剩一抹黑色身影了。 她笑着呼了一口气,没瞧见面前浮起白汽团,开心地想,外头气温不算太低,那陈池走在路上就不会太冷。 自打搬出来,许霜降天天都如此目送陈池。晚上也渐渐估出了陈池回来的钟点,差不多时候就眼巴巴候在窗前,极力分辨路灯下的行人。 陈池说,一抬头,他也能瞧见她。黄色的灯光映亮了整幅的窗玻璃,没拉窗帘,她站在窗前的身影特别显眼。 可惜,这种晨昏时的翘首遥望,明天起就没有了。大卧室里要住上公婆俩。 今天许霜降留在家里,她要做些家务活,尤其针对大卧室。搬进来这几天,她也就第一天做了一次大扫除,平时先顾着熟悉周边的生活环境,回家忙着做饭,只是随手扫个地抹个饭桌,这不,肉眼看不出,实际又积了不少灰,春节临近,公婆驾到,怎么着都要好好除尘一番,总要收拾得窗明几净才能迎公婆。 陈池不要她去接机,据说他父母带了两个大箱子,又背了三个大包,他怕许霜降去了,出租车装不下。 许霜降咋舌,但她不好问,公婆这架势,是不是把四季衣服都带来了。 她拖了地板,擦了桌椅,把公婆的被褥枕头全部在大太阳里晒过大半天,嗅着有一股紫外线烤松后的棉纤维清香,这才铺到床上。一番忙碌下来,许霜降在大卧室里兜转检查,见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斜斜映在红棕色的细木条地板上,铺出一条浅金色的光路,静谧温暖中透出活泼来,心里十分满意。 她转至厨房,灶上正炖着红枣蹄膀汤。陈池昨儿跟她商量了,爸爸妈妈走长途赶过来,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累,让他们喝点清淡营养易消化的汤。许霜降为炖这锅汤,特地去买了一个电砂锅。 午后,整个屋子很宁馨。她揭开砂锅盖,肉香味瞬时弥散到鼻端。 “霜霜,我接到爸妈了,已经快到楼下了,你没出去吧?注意给我们开门。”陈池扬着笑声。 许霜降赶紧把玄关鞋柜里的两双簇新的厚毛拖鞋摆出来。 小蜜月正式结束。 生活有时候很奇怪,一天一天地过,过得像一条平滑的线,但有一天它过了,其实它是一种可怀念的状态的结束,然而人并不知道,以后回头想,才会吁叹惋惜一番。 如果说许霜降新婚后和陈池在比利时的八月是大蜜月,回国工作熬过两地分居后搬出父母家,和陈池租房单过的头九天是小蜜月,那么她大小蜜月都过了。 她没意识这点,忙忙地开了门。 只不过三四分钟,二居室里就欢声笑语挤了两代四口人。 “爸,妈,你们先喝口水。” “霜霜啊,你别去弄这些,我们带的保温杯里都泡着茶。让妈妈看看,你怎么像瘦了?”汪彩莲拉住了媳妇的手。 “有吗有吗?”陈池凑过来道,不过父亲在场,他没有打趣下去,转而笑道,“爸,妈,你们坐着休息一下,要是累的话先洗把脸躺会儿,霜霜已经把你们的房间布置好了。” “不用躺,我们不累。”汪彩莲笑不合拢嘴,环顾着大卧室,东西是否华美不重要,用心不用心能从细节上看出来。房间里干干净净,被褥蓬松柔软,这可都是媳妇拾掇出来的。“好好好。” 汪彩莲什么都说好。这年头,年轻媳妇能为公婆忙乎到这个地步,已经极好的了。 陈池趁着父母梳洗风尘的时候,跟许霜降进了厨房,见米饭蒸上,肉汤煲好,各样菜都搭配好了放在盘中,只等下锅热炒。他偷空摸摸许霜降的头,悄声夸道:“老婆辛苦了。” 许霜降心中熨帖,她戴上围裙道:“去陪你爸妈说说话,我要做菜了。” “要不我来,你歇一歇,去陪爸妈说话?”陈池轻声道。 许霜降鬼头鬼脑一笑,她可不是世事不通的人,公婆千里迢迢过来,第一顿饭儿子埋头在厨房做,媳妇轻轻松松陪他们闲聊,怎么着都会心疼上儿子吧。她将陈池推出厨房,坚决说道:“我来。哎,待会儿我叫你,你就进来帮我端菜。” “遵命。”(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370章 担当对象们 油烟机热闹地呜呜着,许霜降翻动着锅铲,听见陈池在客厅喊道:“霜霜,妈妈给你做了一件背心,快来看。” “等会儿。”她高声答道。 “快来看。” 许霜降摇摇头,关了火,手在围兜上搓两下,走出去。 “来,比一下。”陈池手里抖开了一件碎花棉马甲,往许霜降身上贴。 “我的围裙有油烟。”许霜降忙不迭地侧身让过,“别弄脏了。” 陈池积极得很,兜到她身后三两下把围裙系带松了:“我们索性试一试。” “我锅里还热着菜呢。”许霜降忙阻拦道,瞥一眼公公婆婆脸上都笑咪咪地,十分期待,遂不言语了,温顺地照办。 “漂亮。”陈池左看右看,抬头向母亲笑道,“妈,你这尺寸估得也太合适了。” 陈池不说花色,只说尺寸,毕竟年轻人和父母辈在审美上总隔了一条代沟不是,这碎花小马甲团在手里时是挺好看的,针脚细密做工上乘,穿在许霜降的浅灰毛衣外面,也还是美。这么说吧,碎花马甲美得热闹,许霜降原本那身美得沉静。乍一眼,两种美的风格撞一起了,一时半会没习惯。 换一种说法,那就是,他老婆穿上这花马甲,本来只是脾性上有点憨,面相挺清灵,这下面相也衬得憨了。 陈池孝顺,避重就轻捡最能夸的地方,可劲夸。 汪彩莲极开心,摸着许霜降的手前前后后看:“还好还好,霜霜穿合身,我想着你表妹和霜霜的身量差不多,到你姑姑家拿芳怜的衣服尺码做的,你爸还叫我把针线包带上,说你们肯定不备针头线脑的,霜霜穿大穿小都可以手工改,这下不用了。这花样也真配霜霜。”她啧啧喜道,四处一看,“镜子呢?霜霜,你也去看看你自己。” “来,我们去看看。”陈池拉上许霜降,转到洗漱间。 他贴着许霜降的耳朵,细细说:“老婆,说你喜欢,听到没?这真是我妈亲手做的,她十几年没做过衣服了,里面的棉花是我爸揉松了塞进去的,都是手工活。” 许霜降对着镜子,眼珠骨溜溜转,嘴角拼命抿着笑,这花团锦簇得,她都不好意思认自己。 “霜霜,怎么样?”汪彩莲等不及,跟着来到洗漱间门外。 “妈,很好看。”许霜降扭头朝婆婆甜笑。 “你们说吧,我去看看我那件。”陈池嘻嘻一笑,侧身钻出去。 “霜霜,我听池儿讲,你在家里用电脑备课,一坐一两小时,现在天冷,坐着不动容易着凉,等你觉得冷的时候,寒气早就进到体内了,这件小背心你就在家用电脑的时候套一套,胳膊还是灵活的,不妨碍你做事,前胸后背却多了一层保暖,最是适合你们这些脑力劳动者。妈妈做不出什么新式样子,但是这布料衬里选的都是纯棉,穿起来柔软,里头是去年新产的棉花,你爸爸托了老同事,买了人家乡下亲戚自己种出来的棉花,妈妈照羽绒服那做法,踩了几排针线,免得棉花到处乱钻。” 许霜降听婆婆这一番话,内心是真感动,一对上了六十的老夫妻,给她做了一件家常穿的马甲防寒,哪怕让她穿上去逛街,她也得穿啊。 “看我这件。”陈池高声道,“妈,穿上太暖和了。” “暖和就好,你爸塞棉花的时候老跟我说多放点,看来他放对了。”汪彩莲高兴地又去围着儿子东摸西摸。 许霜降笑盈盈地在一边瞧,陈池身上的棉马甲和她的样式差不多,面料暗绿色,反显得他五官更澄明俊逸,穿上身的效果比她强。 “我和霜霜再也不用怕家里没暖气了。”陈池朝向许霜降,快速地挤挤眼。 许霜降也不驳。实际上,陈池从来没需要过暖气,他在家脱了外套后只单穿一件毛衣,洗了澡后更是只套一件睡袍晃悠,手心里永远是暖和的,随时都给许霜降做汤婆子使。 一家子其乐融融。 陈松平瞅着儿子媳妇试衣服试得差不多,开腔道:“霜霜,你要做什么菜?我去做。” “爸,我来做,你休息,要不看看电视。”许霜降连忙道。 “对,爸,霜霜想给你露一手呢,你坐着休息。”陈池笑道,“我们想着爸妈今天过来累,不一定有胃口,今天准备的菜不多,很快就好了,让霜霜去做吧,我去拿碗筷先摆上。” 厨房里,陈池一边抽着筷子,一边瞅瞅油锅,交代许霜降:“小心油溅出来。哎,还是你把筷子拿出去,我来炒。” “我来炒。”许霜降把银鱼嗤啦倒下锅,就像以前的老习惯一样,人往陈池身边蹦。 陈池低笑着将她拉住,探手要去拿锅铲。 “你不行,你不会银鱼炒蛋,出去吧。”许霜降挤开陈池。 “赶超我了啊?”陈池调侃着,鼓励道,“那就看你的了。” 这餐饭,陈池忙着给父母夹菜,给许霜降邀功:“爸妈,吃银鱼炒蛋,霜霜做的,我都不会。吃鱼香茄子,霜霜现在烧的鱼香茄子比我好吃。” 许霜降汗颜,银鱼炒蛋是她妈妈教过的,鱼香茄子放的是超市买来的调料包。 “这一桌子菜都是霜霜做的,霜霜真是越来越能干。”汪彩莲夸道。 陈松平对儿子严厉,对媳妇一向宽容,以他对配菜火候等等的讲究,许霜降的菜式其实还有诸多可进步之处,但是他和颜悦色地频频点头:“霜霜做得很不错。” “她是越来越能干。”陈池拍拍许霜降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许霜降瞟了他一眼,极温婉。 陈池勾起唇笑。今天的感觉对他而言,有点奇异。这里是他的小家,父母上门来参观,他的老婆陪着他,两人使出浑身解数来招待,一家四口围桌而坐,和他携许霜降回家探亲时一样暖融融。但还是很不一样的,此刻此地,他在父母妻子面前,成了当家作主挑梁的人。 父亲温和地坐在桌上,听他安排诸般杂事,母亲的笑容仍是那样慈爱,可似乎挂牵放下了,安逸多了。许霜降自动收敛了在饭桌上话唠的本性,她自己不太习惯给别人夹菜,就偷隙朝他努嘴使眼色,让他勤快点儿,小动作做完,她还扮回娴淑乖巧的媳妇相。 “爸妈,吃菜,霜霜也吃。”陈池按各人的喜好,将一筷子带皮的蹄膀夹给父亲,一坨软趴的肘子肉给母亲,再夹了两个红枣到许霜降碗中,自己则嘻嘻地夹走了那根差不多剔光了肉的骨头。 满桌的香味袅袅中,陈池瞄着眼前的三个人,眼眸欣喜而温暖,他们都是需要他照顾的至亲之人。 是他的担当对象。 担当对象们要开始在他的屋檐下零距离亲密接触了,他还得做个称职的总协调人。 这可全是不小心亏了他们,比亏自己还难受的主。 夜静了,陈池在父母房中说完话道了晚安,走进自己屋,许霜降正埋头坐在书桌边。他从背后探头一瞧,却原来她在拟购物单。 “累不累?”陈池的手按上许霜降的肩膀,力度适中地揉捏。 许霜降停下笔,享受了片刻,轻笑道:“以后你改叫陈糖心。” “嗯?”陈池一下没反应过来。 “两边抹甜。”许霜降这口气,可真像在说歇后语。 陈池用力捏了一把。 章节目录 第371章 谁的羡慕谁的膘 陈池对他父母相当好,隔两天他买回来一台电脑,放在父母房间里。他怕年后许霜降开始新的培训课,不能老陪着父母说话,邻里又不熟悉,时间久了老两口会感到寂寞,准备教会父亲上网,也好让他们看看新闻看看电影听听歌什么的,有个精神寄托。 许霜降陪着婆婆聊天,瞅着陈松平和陈池父子俩在试机,心内有点小小的羡慕。 陈松平是很愿意学新科技的人,端看他这把岁数还自己学英语单词就知道了。陈池这台电脑算是勾起了他的大兴趣,缠着儿子不耻下问。陈池当年教过岳父,这下又来教老爹,都一样要费点劲儿。 婆媳俩说了好一会子话,爷俩还有满箩筐的问题在问答,汪彩莲叫媳妇先去睡,她也自行捂到被中,笑咪咪地望着爷俩继续教学。 真是岁月如梭,星移斗转。陈池儿时,爷俩也坐在房间一角,摊开了课本,陈松平肃着脸检查陈池的作业,有时候不满意,提高了声儿喝两句,陈池就缩着头不敢吭气儿。如今,儿子长成人,反过来教爹了,瞧这态度有多好,温声细语地一遍遍说,爹也看儿子不急眼了,学得多专心。 汪彩莲瞅着老头子和宝贝儿子,靠在床头,只觉得,这日子啊,过的安安稳稳甜甜美美,咋就那么喜人呢。 许霜降回到自己屋,瞧瞧书桌上她的老电脑,俯身搞怪地吹了一口气。 科技在与时俱进,陈池给他爸爸新买的电脑绝对比她这台配置好。许霜降钻进冷被窝里,悄悄地想,公公根本不会用,还得学起来,学会了也就是上网浏览新闻页面,似乎用她的旧电脑也足够满足需求。她呢,用电脑的地方多,平时要应用一些软件做课件,上课时还要连上投影仪,这老电脑如果换成全新的,运行总会更快更流畅一些吧。 不过这想法可不大气,只能偷偷想那么一瞬,不能再多了,更不要说开口提。她要是向陈池提这种建议,绝对没良心。好的给自己,差的给公婆,这话说不出口啊。 她的旧电脑又不玩游戏不编程,只是备课的话,再坚持一年半载都没问题。许霜降心忖,过了一年半载,她也去换台新的。 陈池很晚才回屋,许霜降已经睡着了,团成大虾样,给他留了一半床。陈池悄悄将脚伸过去蹭蹭她的脚丫子,发现她自个儿将自己捂暖了。他其实还有些话想交代许霜降,比如在家和父母好好相处,陪父母去周边逛逛啦,这下就交代不成。但许霜降办事能让他放心,多说一遍少说一边倒没有什么关系,陈池轻轻揽上她的腰,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安泰地睡着了。 他压根儿没想到许霜降竟然对新电脑起过那么一咪咪羡慕的小心思。 汪彩莲和陈松平休整了一夜,第二天提出去逛菜场,当晚,许霜降准备晚饭,汪彩莲就在旁剥剥蒜头切切姜丝,陈松平站在厨房门口问过许霜降的菜谱后,给她临场指导。 陈松平没生过闺女,对媳妇是十分好的,他是真想把他对厨艺的那套心得体会教给许霜降。 许霜降熬着油,陈松平就说油温,什么样的菜配什么样的油温,什么样的油温起什么样的烟。 许霜降下锅炒,陈松平就说火头,什么样的菜需什么样的火头,什么样的火头分什么样的时段。 这一套理论联系实际摸索出来的经验,陈松平从来没有系统地给陈池讲过。陈池当年咋就会做饭了,陈松平没怎么留心过,好像那小子会了就会了,不会也没多大关系,饿饿就会了。 对媳妇,陈松平的教学方式和蔼多了。许霜降没和陈池受过的教育方式比较过,所以不觉得,汪彩莲却知道,老头子对年轻人益发贴心。她也不时插两句:“霜霜啊,蒜泥剁好了,你看,拿刀背一拍,壳就好剥了,还要剁细,今天的白切肉蘸佐料,一定要用蒜泥,不能用蒜块。池儿爱吃这个菜。” 汪彩莲很尽心,在陈松平说话的间隙,逮到有啥可以讲些小窍门的地方,都不由自主分说分说。教好媳妇,日后小夫妻俩的生活品质有保障,媳妇要是有不懂的,可不是一苦苦两个嘛。 因为要尊重公公婆婆的指导,许霜降这餐饭做得拘手拘脚。 “霜霜,池儿一般什么时候下班?”汪彩莲抹着灶台问道。 “六点零五到六点十五之间。”许霜降嗤啦嗤啦翻炒着,多了一句嘴,“妈,你窗户那儿可以看到他回来。” 汪彩莲擦擦手,兴奋地走出去:“那我看看去。” 从此,大卧室窗户内能够瞅到底下街道的站位,早晚都换成了汪彩莲,陈池一仰头,瞅到的那抹身影,从纤巧秀柳的自家老婆换成了微微福态的自家老妈。 而且,早晨开门目送陈池出去,晚上开门迎接陈池回来,这两项活儿也由汪彩莲接过去。汪彩莲非常积极,许霜降只好悄无声息地退了位,她不好意思和婆婆抢门边窗边的最佳视角位。 许霜降做不满三天饭,陈松平和汪彩莲就向小夫妻俩表达了要正式入驻厨房的心。 “我们俩闲着也是闲着,来一趟就是准备给你们做做饭,让霜霜也好腾出时间弄弄电脑。” 陈池劝不住父母,嘻嘻地应了,回房给许霜降咬耳朵:“老婆,你有福了,你不是老说爸爸做的粉蒸肉好吃吗,我已经给爸妈提了,明天他们就做。哎,你现在没课,有空稍微搭把手,别让他们太累。” 许霜降还真喜欢公公陈松平做的饭菜,那是和她妈妈截然不同的风格,她都爱吃。 她的厨房很快就变了样。公婆按他们的习惯来归置锅碗瓢盆、刀具抹布。现在,摆在调料柜最外面的花椒好壮观,两大瓶,红颗粒的和青颗粒的。辣椒就更不用说,尖头干红辣椒一瓶、磨碎的辣椒面一瓶、自熬的辣椒油一瓶,菜篮子里还有碧绿的鲜辣椒。八角大料肉豆蔻,各种许霜降不太用的香料,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陈松平兜了菜场,还挑了肥膘。许霜降在公婆来之前自个买菜,对菜场也算熟悉了,甚至她在那十五六岁的卖菜小妹儿眼里都成了老顾客,每回经过摊位时,不管许霜降买不买,都会招呼一声:“姐,买菜啊。”但就凭许霜降这么勤快地兜转菜场,竟然从来没注意到过菜场里还有纯肥肉卖。 “这是膘,不叫肥肉。”汪彩莲拎起那白花花的一坨,再翻个面儿,让许霜降看得更清楚,她还指着五花肉皮下的那层夹心肥肉,给许霜降教着区别。 好吧,就叫膘。许霜降悄悄吐吐舌头。 陈松平熬猪油的时候,让许霜降在旁边看着,他给儿媳讲解步骤要领。说句心里话,香是香,腻也是腻,许霜降真想站得远点,重重的油味裹住她全身,渗进她的衣服纤维里,更恼人的是,熬完猪油,她俨然成了一个活动油烟机,走哪都有一股猪油味儿如影随形。这一天,许霜降特想提前洗头发、洗澡、洗衣服。 不过熬好后的猪油雪白滋润,第二天早上,陈池和许霜降面前被摆上一人一碗热乎乎的猪油葱花鸡蛋面,这确实是令人幸福的感觉。 还有一点不得不说的是,许霜降好容易走了几家超市淘来的鱼露被放到了调料柜的最里面,她做牛肉的耗油、她炒蔬菜的虾酱统统缩在里面作伴。这些调料,陈松平用不惯,打开瓶盖闻一下就说透着腥味儿。但它们还算好的,至少还能留在调料柜里,静悄悄地等着保质期满。 最可怜的是她买来准备炖汤的一大盒椰奶,被公婆从调料柜里挪出来:“这个老放着不好,早点吃了吧。” 晚上,婆婆把椰奶温热,一家四口一人一杯喝光了。桌上的汤是盖满红油辣椒的水煮肉片。 好吃是好吃,吃起来要有技巧,按婆婆教的那样:“拿勺撇开上头的辣椒花椒姜末儿,往底下舀,底下不油。” 许霜降一勺舀出,看得分明,瓷白的勺窝里,汤分了两层,用她那点初中学的化学知识,她都知道这叫油水分离,上层澄清透亮,轻而浮,和下层汤水不相容,分液面可明显了,铁板钉钉就是油。 陈池睁眼说瞎话:“看上去油,其实不油。快喝,味道好极了,什么饭店都做不出我爸这味道。” 许霜降只好默默无语,一口吞了。 她觉得自己再长十来斤,是她可以承受的,不知陈池到时后悔不后悔? 章节目录 第372章 我们的爸爸妈妈们 这一年年三十,陈池订了饭店,邀了两家父母,一起吃年夜饭。 宣春花和许满庭极高兴,这顿年夜饭意义不一样,女儿家也开始操办年夜饭了,说明孩子们要立起来了。 汪彩莲和陈松平也高兴,年年准备年货,盼星星盼月亮盼陈池,今年啥都不用操心,跟着儿子过个轻省年。 团团圆圆的年夜饭吃得早,四点开,七点饭罢。从饭店出来,一行人在门口告别。宣春花热情道:“大哥,大姐,初二早点过来啊。” “好好好,亲家公,亲家母,你们回去路上慢点啊。”汪彩莲亲热地握着宣春花的手,笑容满面地回道,“初二我们去给亲家拜年,我们一家人,再好好说说话。” “是啊是啊,这几年大家都忙,我们和大哥大姐只在电话里聊几句,今年好,大家终于碰一起了。大哥大姐,后天你们让小陈领来家里看看,吃顿便饭。” 许霜降看着妈妈和婆婆热络地说着,爸爸和公公也在握手道别,她插不上嘴,文静地笑着待在一旁。 “霜霜,我送爸妈去地铁口,你陪爸妈先回去。”陈池安排道。 全是爸妈呀。 许霜降想把自家爸妈陪到地铁口,今儿可是除夕夜,饭店里头吃时感觉热热闹闹,一出来外面都没什么人,连出租车都稀少,极度冷清空荡,满城的人都呼啦啦不见了。路灯霓虹灯虽然还如往日一般到处闪亮着,但缺了人的陪衬,越瞅越岑寂。烟花爆竹不准放,这空城里的年味儿都聚在饭店热气腾腾的火锅里,掩在亮起的窗户后,满大街不渗透些许。许霜降舍不得爸妈在瑟瑟寒夜中这么回家去,想再多陪一段儿,此刻便骨溜着眼睛瞧向陈池。 其实她有更好的建议,她陪自个爸妈一路回去,今晚她就睡自己闺房,陈池陪他爸妈守岁看春晚,明天大家都睡个懒觉,后天陈池领着他爸妈上她家吃饭去,完了她跟着陈池回来呗。 说起来,许霜降都有七八年没和父母过年了,以前出去留学,没时间赶回来,回国后,头一年随陈池回陈家过年,今年是第二个除夕,她既没有走远,是很该陪父母一起过。 还没等她开腔,徐满庭道:“不用不用,我们叫辆出租直接到地铁口,小陈,你和霜霜一起陪你爸妈回去。” “要送的,陈池,你把霜霜爸妈送到地铁口,这样大家都放心些。”陈松平发话道。 许霜降张张嘴巴,觉得两边父母都不会愿意一家领一个孩子回去。 长大结婚就是这点不好,她纯粹想在这个合家团聚的特殊时刻,陪陪自家爸妈,但是她必须得和陈池捆绑在一起挪动,不然看在家长眼中,不知道会腻想成啥状况。 “你把我爸妈送到地铁口。”许霜降推推陈池,扬声对宣春花许满庭道,“爸,妈,你们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明天好好休息,不要准备太多菜,我们就这几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妈妈有数。”宣春花不好意思地向汪彩莲瞅了一眼,暗怨闺女实心眼儿,说话不得力,体贴父母就暗地体贴吧,哪能当着公婆面,这么直通通叫娘家父母不要多做菜呢,叫即将要来做客的公婆听了,总是吃味儿,不好接话呀。 这次陈池父母远道而来,宣春花两口子势必要尽尽地主之谊,请亲家来聚一聚餐,两家人约定了大年初二。宣春花和许满庭商量着,大年里菜贩收摊,厨师回家,开张营业的饭店少不说,菜式品种也都要打点折扣,两口子觉得带亲家去饭店吃一顿,再到家打个马虎眼儿喝杯水,那是对一般亲朋的款待规格,体现不出他们对亲家殷切真挚的心意,于是年前就采购了一大堆鸡鸭鱼肉,存在冰箱里,宣春花和许满庭两个准备亲手整饬出一桌菜,好好欢迎亲家上门。 这宴请还没开始,笨闺女就要父母做顿真正的便饭,实在太不玲珑了。 “爸,妈,有辆车过来了。”陈池扬手招停出租车。 反正都是爸妈,陈池称呼上一点区别都没有,两对父母就凭着现场情景自个区分自个应声。 “哎,大哥大姐,那我们就走了。”宣春花和许满庭忙忙下了街沿,拦住陈池,“小陈,别去了,这么一段段路,有什么不放心的。” “爸,妈,走吧。”陈池笑道,利落地打开车门,虚扶着丈母娘上车,殷勤地关上车门,自己上车前扭头交代道,“霜霜,你和爸妈慢慢走回去。” “知道了。”陈池做事妥帖,许霜降是放心的,她目送着车子向前驶去。 汪彩莲也目送着车子,挥着手,心里五味杂陈。她的宝贝儿子,多了一个娘了,而且对那个娘,还真好。 以前,小两口结婚,各家办各家的喜宴,两亲家没碰过头,汪彩莲的感受没这么直接。今天在年夜饭上,陈池忙得很,陪丈人和老爸眯着酒侃大山,还给老婆老妈和丈母娘夹菜。他对着汪彩莲一口菜一口妈,对着宣春花也是一口菜一口妈,当时全家人都说说笑笑,汪彩莲只是觉得儿子细致周到。 不过,陈池虚扶着丈母娘那动作,显得他鞍前马后,尊崇爱戴有加,汪彩莲这心啊,唉,顿时说不清。 想当年,那瘦里吧唧的小娃儿天天被她抱在怀中,闭着眼睛吐着奶泡泡。 略大些,那花眉龇眼的精怪猴儿被她追着赶着揪回家洗澡,一到他父亲跟前就木了,老是偷睨着她,用眼神哀求她说情。 岁月催人老。汪彩莲心道,儿子是长成了,办事有礼有节,似乎当年她也用不着那么紧张,让他父亲多训几顿,也能这么过来,哈? 陈池将丈人两口子送到地铁口,殷殷作别,回转家门。 许霜降和公婆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听到门铃声,汪彩莲最近不是养成了特别积极开门的新习惯么,她立即站起来小快步到门边,许霜降半边身子刚离了沙发靠背,这下不用起身了,又往后靠去。 电视里,锣鼓喧天,正喜庆着呢。 “池儿,回来啦?外头降温了吧?先去洗把脸。”汪彩莲上前围着儿子关心。 “不冷,妈,坐下,我们来看电视,我给你剥瓜子。”陈池嘻嘻笑着,胳膊一伸,揽着老妈的肩膀坐到沙发上,挨在许霜降边上。 “你这孩子,多大啦?勾肩搭背地。”汪彩莲嗔笑,连许霜降这么言辞守拙的人都听出这是反话儿,婆婆甭提有多欢喜了。 许霜降等他们母子互动结束,撞撞陈池的胳膊肘儿:“你送到地铁站里面还是外面?地铁还运行的吧?” “运行的,放心吧,我把爸妈送到检票口。” “现在坐地铁的人多吗?”许霜降微蹙着眉。 “没什么人。”陈池笑道,“爸妈肯定能坐到位置。” 地铁上,宣春花和陈满庭并排坐在长座位的中段,除夕夜,车厢里非常空,这节就只有他们夫妻俩,坐着侧侧头,前后端的车厢能一直望过去,除了空座位、扶手杆、就只有稀稀落落的十许人同乘。 他们对面是一扇玻璃窗,黑漆漆地,将他们夫妻俩映得十分清晰。 许满庭抬手搁在宣春花的手背上,宣春花冲着玻璃瞅了一眼许满庭,老夫老妻地也没啥叽里呱啦要说的话,两夫妻继续默声坐着,听地铁呼呼地在铁轨上穿行,听广播柔和地一站站报。(83中文网 ) 章节目录 第373章 好里更有好 大年初二,陈池携父母妻子去给岳父岳母拜年。陈池兴起,提议要带父母们出去走走。这是为人子婿的孝心,陈许两家老夫妻当即高高兴兴地在饭桌上讨论出行细节。 大年初三起,小夫妻俩带着两家父母到处逛,跑得不远也不近,杭州一天,苏州一天,无锡一天。陈池本来还有一长溜的旅游景点,宁波绍兴等等,准备和父母一起见识见识江南好风光,但此时,确实不宜再滞留在外。景致是好的,人也不打挤,最大的坏处是店铺不营业,出门在外,都买不到吃的,累得父母们大过年地只能在大马路上搜寻超市,买面包矿泉水,好一点的话,能正好经过麦当劳或者肯德基,买个汉堡要杯热饮料。 一路上,买票住宿一应杂事,都是陈池打理,两个爸爸从旁辅助,提提建议,两个妈妈对景点路线有什么想法,也都找他商量。他就代表着新生代的领头人。 说实话,陈池这假期过得比上班轻松不了多少,可能比上班还累点,他带领的可是亲爸亲妈岳父岳母,个个都驳不得,样样安排都要恭恭敬敬征询,比在部门里果断拍板安排事务要低效费神。但父母开心,他更开心。 有陈池张罗统管一切,许霜降就做个清闲的跟班,她只要意思意思给队伍出点力,比如陈池辛苦排队买完票后,她接过来转头说一声:“爸妈,票买好了,我们进去吧。” 回来休整时,陈池给许霜降商量一个事:“霜霜,我们买辆车吧,以后周末我可以带你们到处玩。” 宣春花私下里向女儿嘀咕:“这个时候不应该买车的。车不保值,买下来第二天起就开始贬值,应该等买了房再买车,不然这钱就白存了。” 不过女婿要添置,丈母娘毕竟不好说什么。她扯过女儿絮絮说道:“你们这两年年底都给爸爸妈妈钱,我都留着,原来想等你们买房的时候还给你们,既然你们要买车,我再添点,现在就给你们,算是爸爸妈妈资助的一点心意。” “妈,我不要。”许霜降忙道,“给你就给你,我们一直在家里吃喝,平时又没有给你生活费,只有年底才给你一点,你自己用,别老想着留给我们。” “是你在吃喝。”宣春花点了点许霜降的脸,“小陈回来吃过几顿?” 许霜降吐吐舌头,摇着宣春花的胳膊:“你别给我们,陈池不会要的。”她找了个理由推辞,“妈,你就继续留着,以后买房的时候,我再问你挪点儿。” 宣春花瞅瞅女儿,忽地笑叹:“你呀,不挑不捡,也被你一榔头找到陈池了。” “我没差到哪里去吧?”许霜降无辜地瞧向自家妈妈,替自己申诉,小声嘟囔道,“不是和他正相配吗。” 宣春花被女儿逗乐,虚瞪一眼,悠悠地吐了一句:“好里更有好。”她感慨道,“像李老师家的婷婷,越挑越僵,也没什么意思。” 宣春花打量着女儿莹洁的面庞,说起来结婚三年多了,还跟没结婚的姑娘一样娇艳,眉目平和温善,尚未有世故计较之态,陈池实在是挡了很多生活里的风雨艰辛事,把许霜降护在身后养得白白嫩嫩。 宣春花年轻那会子,嫁过来一月后,就没人当她是新嫁娘了,一年过去,家里啥事不找她商量主意?三年过去,有了许霜降,把屎把尿,还有贼多贼多的家务活,还要挂心着出海的许满庭,算起来也差不多是许霜降这般年纪,留下来的老照片里显示,可比许霜降现在这模样沧桑多了。 她闺女还是有福的,找了个自强自立的陈池,亏不到哪里去。 宣春花收了那丝微微的怅憾,满怀高兴道:“做个小家,就是这样,今天添一样,明天添一样。爸爸妈妈看你们稳稳当当地过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就比自己过得好还要开心。” 买车这事就由陈池去操办。 没两天,家里来了客,表妹顾四丫。 四丫如今在读研,她大学毕业后两手准备,一手找工作一手考研,结果找工作没成,考研万幸没落空,对着陈池说:“哥,我学你的样,读到硕士再就业。”然后嘿一笑,自己调侃道,“其实是工作难找,只能先读着,缓缓气儿再投奔社会。” 她在家里过完年,初三就离家,有一个在南京的大学闺蜜初六结婚,请她当伴娘,吃完喜酒,顾四丫买了一张火车票,赶来看看舅舅舅妈和表哥表嫂。 顾四丫在陈池家住了一个星期。 住宿可真是个问题。顾四丫这姑娘会办事,到了没多久,就开口言明:“哥,晚上我住我同学那,已经和我同学打过招呼了,她那儿好住。” “你上这儿来,哥还能让你住别地儿去?”陈池抬抬下巴,笑道,“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你跟你嫂子挤一挤,我去我爸妈房里打地铺。” “哥,别麻烦了,冬天打地铺得多冷。我和我同学吃完喜酒,一起坐车过来的,说好晚上我到她那边去。” 汪彩莲来不及插嘴问道:“芳怜呐,你那同学是男是女?” “女的。”顾四丫忙道,“小舅妈你想什么呀。我同学和我在大学里一个宿舍,关系可好了。她在这里找了一份工作,跟别人合租,自己有一个房间,我正好住过去。” “小姑娘家出门,能不住别人家就不住别人家。”陈松平开口道。 “就是,你同学关系再好,有住在我们这里放心?”汪彩莲道,“家里挤点就挤点,你池蝈蝈马上要上班了,白天都不在家,你正好和你嫂嫂两个人说说话逛逛街。你那同学差不多也要上班了吧?你去讨扰她,多不方便,睡觉起床这些事要跟着别人的作息走,太麻烦了,就住你池蝈蝈家。” “行了,就这么定了。你给你同学打个电话,说不过去了。”陈池笑道,“晚上我们不做饭,出去吃,看到哪家开店就进哪家。” “芳怜,吃开心果。”许霜降笑微微地把一堆坚果糖果往顾四丫面前送。 她暗地里是有点愁的,毕竟除了陈池,她很不习惯和别的人同睡一张床,但这是没法子的事,总不能让个大姑娘去公婆房里打地铺。想当年,顾四丫也陪伴过她的婚前最后一夜。 个人的生活习惯得为亲戚情意让让位,左不过一个星期的事。 再说,陈池昨晚早就和她好言好语告别过了,“乖老婆”表扬了好多遍。许霜降做好心理准备,艰苦一星期。 当晚,陈池卷卷铺盖,搬去了父母房里。(83中文网 ) 章节目录 第374章 闺蜜来了 顾四丫第二日抽了下午半天空,过去找同学。本文由 。lwxs520。 首发 “小晴儿,你这地方其实还不错。”她在房间里转头四顾道。 这是一个客厅的一半,中间用石膏板隔断,里头桌椅床柜齐全,也算有模有样,只是采光不太好,只靠一扇门,房内暗昏昏的。 客厅的另一半也是一个同样的小隔间,和陆晴门对门,中间留了一个狭小的过道,通向阳台,那里挂着几件男男女女的花格子厚绒衬衫和打底衣,挡住了本就稀薄的阳光,让这套群租的小高层二居室显得十分抑静。 “好什么呀?现在人都不在家,还有两个没回来,所以你不觉得吵,感觉还可以,等元宵节过去,人都填满,你就知道这里烦得很了。”陆晴撇撇嘴,将床上的大布偶竖到枕头上靠墙放着,拍拍床沿,“来坐。” 屋里原来有一个塑钢圆凳,上头却摆了一个电饭煲,盖子的气孔边缘附着了一圈米浆硬化后的薄层,定是煮饭不慎噗出来的,浅黄不白的,瞧着有点陈旧了,不像是一次巴上去的。 顾四丫大咧咧往床上一坐,脚跟朝里一缩,似乎踢到什么。她低头一瞧,好家伙,陆晴在床底下摞了十几个鞋盒子。 “你还没改掉鞋子收集癖啊?” “不全是鞋子,还有些其他小零小碎的东西,没地方放,就扔鞋盒里了。”陆晴掰了一根香蕉,递给顾四丫,瞧瞧室友的笑容,耸耸肩道,“好吧,几乎都是鞋子,你想想,春夏秋冬四季,一季两到三双替换,不过分吧?有百搭鞋,我也想要,问题是没有。我是个女孩子呀。” “不过分,不过分。”顾四丫连连摇头,摒着笑道,“我不吃香蕉,给你的。” “掰都掰下来了,真不要?那我吃。”陆晴瞅瞅顾四丫,“你也真是,到我这儿来,还像古时候跑亲戚似地,提一串水果,那一袋里还给我带啥好吃的啦?” “昨天跟我哥我嫂去逛街,意外地发现了一家卤肉摊,摊主过节没回去,一开口发现是我们老家人,我哥就照顾他生意,我尝着卤牛肉真不错,多要了一块拿给你,还有一些是超市里随便买的小零食。” “芳怜,我真是爱死你了,隔这么多年,你对我还是那么好。”陆晴扑过来抱了一下,被顾四丫一胳膊挡住,两人咯咯地笑起来,还像大学里那样玩闹着。 “哎,我说,你把你哥买的牛肉偷偷拿给我,不要紧吧?”陆晴开玩笑道。 “我哥知道,我说要买了送给同学吃,他还叫我挑块大的。”顾四丫显摆道,“这堆零食也是我哥付钱的。我在我哥家里,就没机会花过钱,当然,我是穷学生,也花不出啥钱。” “有哥真好。”陆晴艳羡道,“昨天你一打我电话,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你哥肯定把你给留下了。你还说咱俩要抵足而眠,一宿说话到天亮呢,骗人。” “我是真不想住我哥家里的,他们两个房间,肯定不够住的,但我舅舅舅妈都不让我走。”顾四丫调皮地挤眉弄眼,“我把我哥挤地铺去了,真心过意不去。” 陆晴瞪着眼睛,啧啧道:“你哥对你是好。”她鬼头鬼脑八卦道,“你嫂子对你热情吧?” “热情,我嫂子人文雅,脾气很好的。”顾四丫歪着头形容道,“怎么说呢?她讲话其实嗲嗲地,酥酥地,但她自己还不觉得,所以让人特别喜欢听她说话,一句句,时间长了,就像陷在温柔乡里。昨天我嫂和我聊硕士的学业,我们讲了半晚上,她是过来人,说得很有道理,音色还特好听,我跟我嫂不知不觉聊到十二点,最后我哥来敲门,叫我不要说话了,有事白天聊。你看看,明明我和嫂子一起在说话,我哥硬说只听到我一个人的声音传在走廊上,问我三更半夜缠着我嫂子在讨论啥。” 顾四丫贼贼一笑:“我嫂子三言两语就把我哥忽悠走了,悄悄对我说,不理他,我们躲在被窝里把议题说完了,说事情不说完多难受呀。我哥都不知道我们又说了半个多小时,我嫂子还说,等我哥上班后,她带我去逛街找小吃。她好有意思,听我说开学后想给导师和师兄师姐带点小礼物,但我有个四眼师兄特别拽,以为他自己是学霸,可以唯我独尊,平时和我们说话都高高在上,我不想给他吃好的,但是又不能撇开他,我嫂子就说她给我买包城隍庙茴香豆,让我送给四眼师兄,咯嘣他的牙,隔两天我们就去城隍庙。” 顾四丫讲得眉飞色舞,呼气慨叹道:“我嫂子这主意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她脾气温软,我觉得我哥对她言听计从。难怪我哥这两年越来越儒雅,他和我嫂说话,声调都要降八度,一下子软声软气了。他和我说话,是这样。”顾四丫学道,蹦出三个字,“拿筷子。” “我哥跟我嫂子说话这样,”顾四丫咳一声换气,翘起嘴角微微含笑,缓缓道,“拿……筷……子。” 陆晴坐在房间内唯剩的一只塑钢圆凳上,笑得身体乱摇:“芳怜,你当年把我们班的男生通通毒辣点评过,现在连你哥都不放过,要是你哥知道你在背后这么学他,肯定后悔给你出钱买东西。” 顾四丫嘿嘿笑着,听到陆晴身下一声咯吱,提醒道:“小心,你这凳子三条腿有点晃,别摔地上去了。” “这只是公共的,最破,不过还能坐。”陆晴略抬起身,提着凳子顿一顿地,让凳子松快一下,继续坐下去兴味盎然聊道,“这么说你哥家里,你嫂子是实际掌控人?” 顾四丫侧头琢磨一阵,好笑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但我哥绝对不弱。”她替陈池张扬道,“今天我嫂就开始给他整理上班穿的衣服,拿出一排衬衫熨烫。”她说着说着就走了题,叨叨评价道,“气死人,他一个男人比我衬衫还多。” “你不喜欢穿衬衫的好吧?”陆晴取笑道,扁着嘴心有所感道,“上班没办法,讲究形象,你哥坐的还是高管的位置,你就看我这个小文员,赚不满几千工资,还不是天天要打扮才能出门?” “你原来也喜欢打扮好吧?”顾四丫朝陆晴的桌上努努嘴,桌上放了不少东西,看上去琳琅满目极是丰富。除了手提电脑外,桌角夹了一盏台灯,笔筒里插着一把牛角梳和几枝眉笔。小圆镜旁边搁了一个粉蓝色的装饰厚纸盒,摆满了口红管、指甲液、润唇膏、定妆水、早霜晚霜等等。 章节目录 第375章 折腰的五斗米要给足 陆晴当年在大学宿舍里,可是四姑娘中最会化妆的人,她是鹅蛋脸琼鼻小口那长相,第一眼通常就能让人觉得这姑娘长得不赖,唯缺了一样,在化妆吃食看小说上花的时间多了,窝在宿舍居多,有闲也不怎么积极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因而称不上系花校花,但班上男生们私下里,是认她做班花的。 有一年校园改造,女生整体迁宿舍楼,班上男生自告奋勇组织起来帮忙给女生搬家。那帮男生经宿管阿姨同意后,呼啦啦上楼来,还是顾四丫下楼去接他们上来的,结果一进寝室,全都争先恐后向陆晴献殷勤,呼啦啦把陆晴的箱子被子鞋盒子都拎上了。剩余几个男生没拎到,才转向屋里另三个女孩。 顾四丫在路上,和寝室里的大姐一人抱了一床大被子,她手指上还勾了一个塑料袋,吊着三包方便面,听大姐惊诧:“小晴儿的泰迪熊居然没被抢走。” 陆晴在这个浩浩荡荡的搬家队伍中,是最优雅的,手里只抱了她的宝贝泰迪熊,就这样轻简,她旁边拖箱子的男生还要说:“把这小熊夹在箱子的绑带上吧。” 顾四丫和大姐在后头听见了,拼命忍住笑。这男生献殷勤真真献到马腿上了,那毛绒泰迪熊个不大,可是陆晴的命。在宿舍,陆晴的物品相较其他姐妹来说有三大多,毛绒玩具、化妆品、鞋子,泰迪熊占了其中之一,论起来,在陆晴被面上躺着的时间比陆晴自己还要长,陆晴号称离了它就要失眠的,哪能可怜兮兮地捆在绑带上呢。 陆晴嘴一撇,干笑。那男生也不见忤,继续紧随在陆晴身边说话。 当年班花在班上男生间很有号召力,随口吱一声,顾四丫的方便面袋子就被某个男生给接了过去。 可惜顾四丫这嘴巴没放过谁,她对男生们的评价太狠心:“那谁有点矮,以后他女朋友买鞋太费时间了,现在一点跟都没有的平底鞋可难找了。” “那谁待人挺热情,就是说话吃饭都要吧唧吧唧的,过不到五分钟嘴角就像要漏白沫,一站到他跟前,我就老想强迫他去看个口腔科。” “那谁怎么盯着同一条破洞裤子穿啊,开始我以为他特潮,现在我觉得他是真节俭,助学贷款没给他,咱班辅导员走眼了。” “那谁样样都不错,嗨,我左思右想,竟然没有发现他有哪些可爱的小缺点,他啥都适中,成绩不上不下,面相不丑不美,性格不急不冷,看他开销也不多不少,这这这……扔人堆里,是个隐身高手啊。” 班上男生们对陆晴示过好,陆晴全都无视,有时候拉上顾四丫一起品鉴情书。后来她在某个清晨辛苦跑步,准备把校园锻炼卡要求的小蓝章补完,遇到了中文系一学长,提醒她鞋带掉了。陆晴说了声谢谢,气喘吁吁蹲下来系鞋带。手中的校园锻炼卡随意地放到地上,一阵风来,骨碌碌翻了两转,学长腰一弯,去帮她捡了起来。这就顺理成章地,她和学长发展出了一段花前月下的恋情。 学长男友文采好,给陆晴写的话都拟着“秋水共长天一色”那种格调。她宝贝极了,全都收起来,正儿八经用根红缎带绑好,时不时躲被窝里读,一封都没给闺蜜参详。不过两人没熬过毕业季,那可是校园里最著名的分手季,一般人都熬不过,陆晴和学长还通过远程通讯坚持了小半年,但学长毕业,奔向社会,学院派和实践派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最后水到渠成和平分手了,连面都没有亲见,就在电话里互相吱了一声。 顾四丫是铁杆好闺蜜,将陆晴的学长前男友贬了三四通,总体意思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差的挡了好的道,走了才是上佳。她把低落的陆晴说得重新振奋起来,跟往事挥挥手,依旧吃饭打扮逗小熊,过起小美人的日子。 这下午,在陆晴没有窗的小隔间里,两个损友互揭老底,对着笑一阵回忆一阵,顾四丫宽慰道:“你现在每月都能大几千了,不错了,你瞧瞧我,导师给我的几百津贴,我都苦苦盼着呢。” “读完出来,你就有更高的台阶了。”陆晴羡赞道。 “也不一定,出来就老了。”顾四丫哈哈地调侃着自个儿,“你可是在积累工作经验,一年一年花得值。” “值什么呀,朝不保夕地,我上头那个老女人,芝麻绿豆大一点管事小头目,说话软绵绵地,就喜欢给人添堵下绊子。她看见我夏天穿凉鞋,脚趾头涂着美甲液,都要用眼神瞥好几下,哼,她自己三十六像足了三十六,见不得别人比她青春靓丽。” 陆晴对公司的顶头上司怨气十分大,前两天她在南京吃同学喜酒时,和同学们久别重逢,只说些想念的话,现在和铁杆闺蜜独坐,当下就滔滔不绝地给顾四丫吐槽:“我出去给公司办事,中午买个盒饭二十块,她竟然不给我签字,说公司规定午餐费十五块,你说,我要不要恨死她。我一个月的工资就这么点,付了死贵的房租,再去掉板上钉钉的交通费、手机费,每天还要雷打不动自己开销早餐和晚餐吧,都没多少剩余了,现在我连三百开外的衣服都不敢瞄,都可怜成这样了,她还要抠掉我的合理报销费用,我给公司跑腿,竟然还要倒贴。” 陆晴气呼呼道:“我是诚心诚意想为五斗米折腰,你要不怕长皱纹,虎着脸就虎着脸好了,但说好的五斗,你得给足我五斗呀,别一钱二钱都昧下啊。芳怜,你说是不是?” 这怨念可不小,顾四丫当即大力声援道:“就是,太可恶了,没人性。” 陆晴倒是笑了,长叹一声道:“芳怜,我想过了,还得忍气吞声,等我哪天换了新工作,我再忍无可忍。” “小晴儿。”顾四丫对闺蜜同情得不得了,跟着陆晴如唱双簧,“对,先给她冷处理,她不是喜欢刁难人吗,让人一拳打在棉花团上,没成就感。等咱找上更好的工作,写一封辞职信拍到她桌上,看谁比谁神气。” “芳怜,我爱死你了。和你说一说,我心情好多了,明天上班就去见那老女人,我不烦我不烦。”陆晴乐得跟哼歌似的。 顾四丫难得来探望老同学一次,说得兴起,又觉得陆晴大年里在群租房内孤身只影地,被陆晴盛情一邀,就答应留下来吃晚饭。 晚饭的套路都是熟悉的,和她们大学里煮夜宵的方式差不多,陆晴往电饭煲里掺上水,又拆了超市里买来的火锅圆子煮进去,再掰几片白菜叶下去,顾四丫拿来的卤牛肉正好也派上用场。 顾四丫机灵,怕舅妈舅舅念叨,也怕陈池嫌她事多,电话打给许霜降,说她要晚些回去,让许霜降转告舅舅,做饭别算她的份。 刚挂上电话没多久,顾四丫的手机铃声响起,陈池开口就问:“四丫,你要在你同学那里吃饭?大概要吃到几点?” “嗯……” 陈池干脆,等不得顾四丫估算时间,直接交代道:“回来之前提前半小时通知我,我到地铁口去接。” 这待遇,优厚得顾四丫都不敢答应,斯斯艾艾道:“哥,不用了,我知道怎么回来。” 陈池拿着手机,眼一抬,见许霜降从厨房端出一大碗莲藕骨头汤,盛得满满当当,他立即上前,许霜降连连摇头,小心翼翼地捧着汤碗挪步,他看着悬得慌,顾不上和顾四丫多说,“就这么说定了。哎,等会把你同学的手机号码发给我。” “用不着吧。”顾四丫觉得陈五也太周全了。 “天都黑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心还这么宽。”陈池蹙眉道,“就按我说的办,有事好联系。” 陆晴拿着筷子在电饭锅里搅,瞅见顾四丫吐着舌头挂断电话,不由问道:“怎么啦?” “我哥啦,做事越来越啰嗦,说要接我。”顾四丫笑着,低头在手机上输入陆晴的电话号码,“我把你号码给我哥一下,放心,我回到我哥家就去删了,我哥就是这点烦,真是的,他还以为我三岁小孩不识路呢。” “你这哥不是亲哥,也胜似亲哥了。”陆晴当真羡慕。 “那可不,打我睁开眼会叫人,据说第三个学会的称呼就是叫给他的,这么多年哥叫下来,可不是白叫的。”顾四丫得意道。 章节目录 第376章 我的领地还是我的吗 陈池挂断电话,迅速把桌边的凳子拖开,免得影响许霜降摆汤。 “碗垫,碗垫。”许霜降急叫道。 陈池的目光在桌面上扫视,光光如也,什么都没有。 许霜降嘶嘶地吸着气,从厨房里端着汤走了这几步路,汤的热度透过瓷碗传到手心,她快顶不住了。可是桌上的碗垫还没摆出来,她放不下去。房东的这张餐桌上压着一块印花玻璃,她怕把玻璃烫裂了,损坏了人家的财产。 “问妈呀。”她真急了。以前她习惯将碗垫收在桌上的玻璃花瓶边,自打公婆来后,好多地方都不是她原先布置的样子了。 汪彩莲和陈松平先是入驻厨房,瓶瓶罐罐全都乾坤大挪移。后来开始改变浴室,将许霜降买的洗衣篮挪到客厅,说是脏衣服久积不好,要随换下随洗掉。许霜降有苦难言,大冬天地,她一天给陈池洗一件衬衫?让她手搓还是让房东家的洗衣机每天不喘气? 许霜降和陈池的大浴巾原本挂在浴室,也逃不了婆婆的指点。汪彩莲将两条大浴巾洗好晾晒,叠妥了叫许霜降收起来,说是浴室潮湿,毛织物不宜久挂,用时再拿出来。 现今,他俩都不用大浴巾了,改用小毛巾多抹两下。陈池原本习惯洗完澡半裸着出来,自打父母来后,也不用许霜降提醒,自动就穿得齐齐整整一本正经。 紧接着,客厅也发生了变化,多出来的洗衣篮被汪彩莲洗刷洗刷,放了不少羊毛线团,她去买了一副竹针,最近起头打毛衣,计划里已经有了四件,陈池两件,许霜降两件,打完套衫打开衫。 公公陈松平,平时不苟言笑,不出门的时候除了准点做饭,其他时候都被陈池买的电脑吸引住了,一天对着电脑研究的时间不输许霜降,但他竟然肯给老妻绕线团。 老俩口各搬了小凳,午后在卧室的窗台下,公公撑开胳膊套住绒线圈,婆婆就扯了线头缠成线团子,整整忙乎了一下午。忙完了,叫许霜降来看,跟许霜降说花针平针几股线,说得她茫然,摸着线团只管挑中意的颜色,倒像一只玩线团的猫。 许霜降对公婆实在是感激的,就是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好说。瞧瞧公婆在菜场隔壁那个小家具店里挑中的那两只矮凳,虎头虎脑的,刷着蜡黄的油漆,摆在客厅里。那家小店主营桌椅橱柜挂衣架,还附带回收二手家具,一听就让人感觉品质不能强求。 现在客厅里不是暗沉的红,就是厚实的黄,让人瞧着感觉呆板又不协调,像是往回穿越了十来年。当然别人家的房子,基础风格摆在那,后来自个零散添置的东西要是能和原先的家具融合成一体,确实不容易,但许霜降寻思着,可以不要用这种沉甸甸的蜡黄色调,让人提振不起精神嘛。公婆显然不是太在意色调,他们更在乎实用性,这点和她亲妈倒是能说拢到一块儿。 宣春花上门给女儿女婿家提溜点时鲜瓜果,许霜降送她下楼,两母女拉家常,宣春花无意说了一句:“客厅里两只小矮凳哪里来的,我上次给你收拾房间怎么没瞧见?” “妈,你说好看吗?”许霜降苦着脸道,“陈池爸妈看中的,说择菜时坐着方便。” “择菜是要坐着,要是蹲着站着,时间久了都不舒服。” 许霜降嘀咕道:“可以让我跟陈池出去买嘛,买两只好点的。” “你们?”宣春花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们也就只会看式样新潮不新潮,花大价钱买个塑料凳或者刨花板做成的凳子,你公婆挑的这个是实木凳,份量都不一样。” 许霜降噎一下,小声嘟囔:“买凳子又不要称份量。” 陈松平和汪彩莲的前半辈子物质可没那么丰富,因为工作单位地处偏僻的关系,更是好不容易买到一样东西就要长长久久使用一样,及到如今,这种讲究笃实的消费习惯还保持着。他们想得长远,小俩口正处于拼事业积累资本的过渡时期,现在给他们添置的小物品,以后他们也不会想要放在新家里,那就不用追求啥时尚,反正过两年流行的样式就跟不上了,只要质量牢靠就行。过段时间他们用不着,还可以把小凳子搬回许霜降的父母家里,留给亲家用,当个搁脚凳也挺好的。 除了洗衣篮和小凳,厅中还有其他被改动的。 餐桌上许霜降原先摆了一只扭肚玻璃花瓶,汪彩莲说占地方不实用,吃饭时容易不小心碰到,砸下来会割破手,她找了几张报纸包好花瓶,收进柜中,然后去家具装饰店里买了一束自带塑料钵的活灵活现的栀子花,挺好看,只是用绢布做的。 许霜降欣赏了两天,逮了一个晚上,在枕头边叽叽咕咕向陈池说,绢花没香味,时间久了落尘多。陈池陪父母去超市买过年的瓜子糖果时,想起许霜降的枕头风,顺便捞了一盆真的水仙花。 但是,这盆水仙花,被婆婆给管着。 汪彩莲将它放在电视机旁,天天嗅一嗅,查看花苞苞的个数,照管得非常尽心。白天,阳光晒进老两口的大卧室,她就把水仙花从客厅搬到大卧室的窗台,让水仙花晒太阳,傍晚,阳光撤了,她再把水仙花搬回客厅电视机旁,等陈池下班回来,就拉着陈池看:“池儿,过来看,你买的这水仙花长得可真好,又抽出一个花苞了。” 许霜降虽然留在家里,但是她和陈池近距离看到水仙花的时间是一样的,她总不能跑到公婆房里对着水仙发花痴。 于是,有一回,她陪公婆逛菜场,正巧看见有人摆地摊卖水仙球茎,她自个儿掏钱买了一坨,回家浸在水里,摆在自己的房内。那还是年前的事,过完这个年,许霜降发现她买的水仙光抽叶,长得像蒜苗一样绿油油,就是不开花,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卧室晒不到阳光,导致水仙营养跟不上,还是因为卖水仙的人没切好球茎。 现如今,除了陈池和许霜降的卧室,这套二居室的所有地方都改烙了公婆的痕迹。花瓶没有了,花瓶旁的碗垫也早就不知收哪儿去了,反正每次吃饭时会跑出来,吃完饭绝对不会出现在桌上。 这些东西的去向,得问公婆。 “妈,你把碗垫放哪里了?”陈池高喊道,他怕许霜降撑不住,放弃了搜寻,急忙上前帮忙托住了大汤碗的碗底。 “你这样不行,”许霜降叫道,“别碰呀,一会儿都洒了。” “什么?碗垫?”汪彩莲从儿子儿媳的房间里匆匆跑出来,一见小俩口四只手捧着汤碗,立时明白了,急急奔到厨房,只不过一两秒的时间,就转出来,把碗垫放到了桌上。 “你走开,走开。”许霜降指挥着陈池。 “小心啊。”汪彩莲瞅住了儿媳的动作,等许霜降放下碗后呼了一口气,冲厨房埋怨道,“松平,你怎么盛这么满?” 在呜呜呜的排烟声中,陈松平正在嗤啦嗤啦地翻铲子炒菜,他对厨房外的小插曲一点儿也不知情,扬声答道:“正好盛满一碗。” 父母在说着话,陈池也在问许霜降:“烫到没有?” 许霜降瞟了一眼,这还用说? 母亲在一旁,陈池也不好沿承老早以前那样亲昵浪漫的调调,抓起许霜降的手,心痛地吹吹气,这种隔着瓷碗的热烫实际上也不会太伤皮肤,只待空气中自然冷却即可,他交代道:“后面的菜我来端,洗个手去,准备吃饭。” “我来。”汪彩莲抢着道。 许霜降甩着水珠从洗漱间出来,见陈池母子俩都在布筷摆碗,她就走去自己的卧室。 “霜霜,你的衣服给你收下来叠好,放在你床上了。”汪彩莲喊道。 “噢,我放到衣柜里去。”许霜降先前瞧见婆婆从她房间出来,就知道这么回事。汪彩莲每天黄昏时都必然收衣服叠衣服,然后自动进她房间,将她的衣服一摞陈池的衣服一摞,放到床尾,她都习惯了。 今儿却只有她的衣服。 汪彩莲放下筷子,跟在儿媳身后一起进房间,继续道:“霜霜,池儿的衣服我没拿过来,先放我那柜子里吧,这几天芳怜住在你那屋,他拿衣服不方便。” 许霜降一想:“那我把他明天上班穿的衣服拿到妈你的房间。” “对对对。”汪彩莲连声道。 章节目录 第377章 黄脸婆是如何炼成的 一家人吃过饭,汪彩莲将剩菜从大碗腾到小碟子里,再打开冰箱放妥。脏碗筷都归拢到灶台上水池里,接下来就是许霜降的活。 许霜降和公婆相处,磨合出了一套分担家务的流程。 且说吃饭这块。汪彩莲和陈松平每天清早去买菜,许霜降有时跟去,大多数时间不跟,她受不了婆婆买菜的效率,东挑西拣和她亲妈一个样。做饭炒菜被公公总揽了,但婆婆会洗菜切菜,做准备工作。 陈池说的,让许霜降也给父母搭把手。许霜降就自告奋勇在饭后抢着洗碗,抢了一回两回后,这事就固定下来了。 许霜降有时候悄悄地后悔,她宁愿和婆婆换一换。 每天中午晚上两池子碗,比在娘家的工作量翻了倍。住在娘家时,父母一般中午都不在家,她要是不上课又不出门,在家里就随便对付午餐,如今搬了出来,公婆驾到,老俩口生活习惯极好,中午都要正儿八经做饭,那就意味着她也要正儿八经洗碗。 晚上这餐就更不用说了,陈池下班回家,碗筷多了一副不说,他是婆婆的心头宝,好多大菜都让公公安排在晚上做,专等着他回来吃最新鲜的。 公公做菜讲究,调料小碟最少四五个。许霜降无论做什么菜,只要使一把锅铲一只锅,公公则不然,很注重正确的烹饪方式,蒸锅、炒锅、平底锅、高压锅,他全都要用,铁锅铲、木锅铲、汤勺、漏勺、兑芡粉的小匙、尝味道的小匙,他逐一使遍,以至于他做完菜,灶台上准摆起一溜儿用过的工具,那都是待洗的呀。 而且,公公这些年虽然开始注重养生,但几十年的饮食习惯下来,还是要比许霜降娘家的饭菜更加重油重辣。许霜降有时候瞧着那一大堆粘巴着油辣子的锅啊碗啊瓢啊勺啊,总觉得她的护手霜不够用。 “洗碗?戴手套呀,我给我妈洗碗就戴手套,不然手都起皮了。” 这是宋晓燕的话。 许霜降唯有苦笑。宋晓燕还是快乐的单身姑娘,一个星期五个工作日,她星期五下班开始就呼朋唤友在外头荡马路,所以正常着家只吃四顿晚饭,其中一顿两顿给她妈妈搭把手洗次碗,还那么保护自己的手。她压根儿无法理解许霜降和公婆生活在一起那些不可言说的小难处。洗的次数多了,就知道戴手套做事有多不方便,许霜降还能一天戴两回手套不成? 这就是现在她看到公婆做很多好吃的菜,却没有一开始那么喜欢的原因。菜越丰盛,说明饭后的碗碟越多。 说老实话,许霜降挺讨厌那一水槽油腻,更讨厌她的手混着洗洁精浸在其中,她更愿意洗菜,哪怕叫她炒菜,她也情愿。 陈池是幸福的,他上班劳累一天,断没有让他饭后洗碗的道理,春节放假期间,他好容易有时间和父母聚在一起,可不得多唠唠嗑,晚饭后公婆已经忙完一天的事,自然欢欢喜喜和儿子聊天,若是老俩口坐着,眼巴巴等儿子洗完碗再来说话,貌似也不大好,那真变成他们一家三口劳累,许霜降一人吃清闲饭了,所以许霜降明明可以撒娇叫陈池来洗碗,她也没叫,公婆和他们儿子一年到头也就数这几天聚得最实在。 勿扰勿扰。 所以,许霜降还洗着碗。 她听着客厅中陈池和父母的谈笑声,心里恶趣味地想着牛夫人和小甜甜的事。 她约摸也有此感觉了,结了婚的姑娘,都不能称小甜甜啦。许霜降瞅着水池出口过滤网里沾着油珠子的几块大蒜头和姜片,心忖,她在修一门课程,它的名字叫,黄脸婆是如何炼成的。 第一步,绝对是先从洗碗开始。 “喂,四丫,你要回来了?好,我来接。” 许霜降听到客厅中陈池接电话的声音,马上回神,急急刷着碗叫道:“陈池,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外面那么冷。” “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了。”许霜降坚持道。 “霜霜别去了,”汪彩莲道,“池儿一个人出去也不好,妈和你去吧。” “妈,”陈池简直无语,他是出去接人的,速去速回就是了,这还要拖家带口出去,队伍不是变臃肿了吗,“你们都不要去。” 许霜降颇有点恶向胆边生,再叫道:“等我一起。” 这下倒把陈池招过来了,他站到厨房门口笑道:“外面有什么好去的?” 许霜降扭头,不说话,嘟起嘴瞅着陈池。无声处,最可怜。 陈池很快妥协:“那就去,待会儿穿多点。” 他走进来,顺手帮许霜降把洗好的碗擦干,取笑道:“又不是出去玩,你这么积极。” 奇怪吧?陈池一来,许霜降就没觉得这里是黄脸婆的孤独修炼地,小厨房还凌乱着呢,却立时温馨起来,她弯起唇顶道:“那我也要跟你去。” 外头真是冷。许霜降瑟缩着拽紧陈池的胳膊,哈口气,瞧着白汽儿冒起,一蹦儿一蹦儿地走路。 她的理论是,让肌肉充分颤动起来,主动御寒。 陈池被她扯得只好迁就她的走路节奏,笑个不停:“谁让你出来的,冷吧?” “冷得爽气。”许霜降辩道,趁势咕噜咕噜说,“客厅里一直开着空调,我闷得受不了,头特别昏,现在才好了。” 客厅开空调是陈池最积极的事,他怕父母不习惯阴冷气候,半下午就将空调开上,晚上又叫父母在他们卧室也开。“爸妈年纪大了,着凉受冻容易生病。” “好怀念暖气片啊。”许霜降仰头叹道。 夜晚的天空灰蓝灰蓝的,被路灯映得不澄澈,但还能看到几颗特别亮的星星。路上行人稀少,车辆也不多,繁忙的都市街道还歇在新年的余味中,依然空旷清静,空气冷飕飕地,有点刮脸。 但刚刚好。 刚刚好适合她和陈池出来逛一圈,不拥挤,不冷寂,他们两个偎在一起,自己是热闹的。 陈池许她的二人世界,只有在这个时候才算。 曾经她和陈池有暖气片,过的那才叫二人世界。那日子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陈池轻笑,侧头望向许霜降,想起往事,眼眸柔和,戏谑道:“你怀念?那是你不知道在暖气片下打地铺有多热。” 章节目录 第378章 你让一让 顾四丫被陈池和许霜降接回家,给陆晴打电话:“小晴儿,你放心吧,我到了。” “我刚刚还在想,你怎么还没给我电话?就怕你哥没接到你,你迷路了。”陆晴正待拿着洗发水牙膏去洗漱,此时便将小塑料篮放下,顺手把刚打开的小隔间门重又阖上。 “我哥接到我了。”顾四丫吐吐舌头道,“我哥和我嫂一起到地铁口等我的,可把我受宠若惊到了。” “哎呦,这还真是。”陆晴道,“你嫂子不错呀。” “就是就是。”顾四丫连连点头,朝虚掩的房门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感觉我是个超大电灯泡,你不知道,我们三人走在路上,我哥和我嫂手拉手,我就在我哥身边可怜兮兮地跟着,老自责了,哈哈哈。” “你哥居然没把小妹的手也拉上?这咋当哥的呀。”陆晴调侃道。 “嘿嘿,不说了,我嫂子去洗澡,大概要出来了,我们回头再聊。” 顾四丫放下电话,跟算好似地,不一会儿许霜降推门进来:“芳怜,我好了,你去洗吧。” “让哥先来,他明天要上班。” 许霜降就探到门外,朝大卧室喊:“陈池,芳怜叫你先洗。” “让她先,我在给爸下载音乐。” “你先。”许霜降回过头来转告道。 现在他们洗漱都要排着队来,陈池体贴家人,总是最后一个,但是他有点大大咧咧,洗完以后,有些小细节没注意到,比如应该打开窗户换气通风,他通常都会忘,直接奔房间去休息了。于是,许霜降就变成了真正的最后一个,待陈池洗完,她去浴室检查一遍,开开窗,抹抹池台上的水珠子,然后关窗、熄灯,去睡觉。 顾四丫玩了一个星期走后,家里四个人洗漱仍然要排队。一排队,磕磕绊绊的事情就多。公婆来之后,又是带他们熟悉环境,又是准备过年,又迎接小表妹,如今元宵也过了,作息节奏走回正轨,许霜降逐渐发现了一件难以启齿的小事。 她婆婆,汪彩莲,有着极其规律的生物钟,但是又有点便秘症状,所以每天早上八点半,都要占据卫生间好长一段时间。 陈池早上要上班,即便现在用不着许霜降给陈池准备早餐,但她要帮他搭配衣服,故而许霜降和陈池几乎同时起床,有时候贪恋被窝,也不过嗯嗯两声,迟个三四分钟就跟着起床。 问题来了,陈池肯定要排在洗漱优先级的第一位,等他洗漱完吃早餐时,许霜降就准备他的外套公文包,然后陈池出门,婆媳俩齐齐翘首送,婆婆站在门口最前面,每天都说同样的话:“池儿,慢点啊,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许霜降被婆婆挡着,开始还目送得挺认真,一天天就简洁化了,她越过婆婆的肩膀,稍稍瞄一眼陈池的背影,就回房大略整饬一番。 再出屋,婆婆已经把卫生间霸占了。 许霜降以前跟着陈池回陈家,没有发生过这种尴尬事。那会子她和陈池是去休闲的,心态放松,经常睡得饱饱地才起床。现在陈池是上班族,她虽然弹性工作制,但还是把自己当成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严格对待的,牢记着一天之计在于晨的老古话,因而总觉得早上的时间精贵。 要是婆婆只占用三五六分钟,许霜降等等也无所谓,可她每天都得等刻把钟不止,小半个钟头都去了,有两回,把她干等得在屋里直打转。没洗漱,做什么都不行呀。 曾经,她略带苦恼地向陈池吹过风。 “妈早上一直用卫生间。”许霜降将头搁在枕头上,侧身对着陈池,手搭在他的胸前衣服上,像只蜷起的小猫儿一样细声细气,“早上的时间太紧张了。” 她私心里,想让陈池去说一说,能不能让婆婆把生物钟改一改? 却不想,陈池拍拍她的背:“早上大家都要洗漱,时间是挺紧张的,你不用出门,让一让老人家。” 许霜降只好不说话了,陈池这话也对,公婆还要出门买菜呢,可不是她最闲? 这晚,许霜降临睡着前,琢磨了一会儿。陈池住在她家,家里也是四个人,但好似没发生过早上洗漱拥挤的情况,陈池也从来没说过这方面的不便。不过她早就替他算过了,他那时一年大约在家里合起来住一个月,每次回来都个把天,哪怕有拥挤,感觉也是零散的,不像她现在感受连贯,尤为深刻,真是每天都要和婆婆撞一起。 终于有一天,许霜降在婆婆仍目送着陈池的时候,抢先去了洗漱间,其实她使用的时间不长不短,主要因为大冬天,气候干燥,哪怕她不扑粉,也要擦个霜吧,所以略微会在里面拖一拖。等许霜降出来,发现婆婆在厅中坐立不安。 许霜降于是忍不下心次次抢在婆婆前。开年后,公司给她排课,主要还是集中在周末两天。所以她日常起床用不着太急,为了迁就婆婆的便秘症,她主动调整了作息。 现在许霜降不跟着陈池起床了,也免得大清早四人都在客厅厨卫挤挤挨挨。她躺在床上,眯着眼睛养神。等陈池返屋穿戴正装,她才披着睡袍起来,给他理理衣领什么的。陈池准备妥当了,许霜降嗖一下再钻回被窝,两人道一声:“我走了。”“嗯。”这就是告别了,陈池给她带上房门,她再睡半个小时,起来就不会和婆婆撞车了。 她一边给婆婆收集各种治便秘的小偏方,一边心痛惋惜早上耽搁的时间。陈池窸窸窣窣地起床后,其实她睡得不踏实,又没做成啥事,感觉这段时间是被浪费了。 但她确实想不出啥辙来。 天气一日日转暖和,真正到了春眠不觉晓的季节。 婆婆在尝试各种品牌的酸奶,仍然没有治好便秘,仍然要在早上的固定时间霸占卫生间。陈池的衣着轻简了,许霜降给他料理的流程更简化了,她头一晚准备好衣物,放在凳上,第二天早上他穿上就是,她再不费那个神去绕着他前后左右参详了。所以陈池起床,许霜降听到动静,眼皮都不用掀开,继续窝着睡。 当然她从那个时候起就进入浅眠状态,有意无意地听着外间的声响,陈池也精简了告别的步骤,有时他推门瞧瞧,有时他直接就走了。 许霜降听到客厅中陈池说:“爸妈,我走了。” 然后门打开,婆婆的声音冲着外头走廊道:“池儿,慢点啊,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再然后大门关了,许霜降就放松地陷入又一轮沉睡。 章节目录 第379章 四口之家的第四号 门铃叮铃铃响。 许霜降的手指从键盘上翘起,侧耳倾听,隔了一重房门,确实听到门铃在持续地响。 “陈池又买什么了?”她嘀咕着打开房门。 最近陈池老在网上给他爸爸买书。偏偏他没个计划,今儿和老爸聊到书法,他就去买几册摹本,再买一套宣纸狼毫,让陈松平不上网时就悬臂写写,陶冶陶冶心情,舒散舒散筋骨;明儿他和老爸聊什么古今发明创造,聊得兴起,转头就会买几本发明人物的传记,让陈松平闲时翻翻人家的生平。 陈池觉得他爸妈大老远过来探望他们,每日里给他们买菜做饭着实辛苦,他变着法儿对父母好。他给父亲买了电脑后,听母亲抱怨说,陈松平瘾头大,白天空下来就坐在电脑前瞎捣鼓,老半天不挪地儿。陈池怕父亲上网久了对身体不好,这不,买些书让父亲发展些别的消遣活动。 “不会一下集中买吗?”许霜降扁扁嘴,经过公婆的房间,他们房门关着,老俩口有午间小憩的习惯,这时候正在里面休息,不知道被吵醒了没有。 不想,门开处,不是快递,是她亲妈。 许霜降忙浮起笑脸:“妈,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开店?” “关几个小时,给你们拿东西过来。”宣春花跨进来朝里一瞧,“咦,陈池爸妈不在?” 话音刚落,大卧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汪彩莲一见宣春花,快步迎过来道:“亲家母来了。” 宣春花提起两层塑料袋:“大姐,我给你们买了鳗鲡,霜霜爸爸说是野生的,叫我赶紧送过来,给你们尝个鲜。” “鳗鲡?”汪彩莲探头往袋中看,只见最上面压了一只矿泉水瓶,里头的水冻得硬邦邦的。如黄鳝样的长条物已经被杀好洗净,剪成段状,放在瓶下。她平时很少吃这些,不禁叫道:“哎呀呀。亲家干嘛想着我们,你们自己吃呀。” 汪彩莲正说着,扭头见陈松平从房内出来,立即道:“松平,你看看,亲家给我们送鳗鲡。” “大哥在家啊。”宣春花笑着寒暄。 “霜霜妈妈,你一路提过来,累到了吧,快坐快坐。”陈松平赶紧道,“霜霜,快给你妈妈泡杯热茶。” “不用,霜霜,拿个盆接一接。”宣春花道。 “亲家母,这个瓶是干什么用的?” “今天太阳好,我怕鳗鲡窝在塑料袋里不新鲜了,拿个冰瓶降降温。” “哎呀,亲家母,你想得这么周到。”汪彩莲唏嘘道,“我常跟我家池儿说,你找到这样的丈人家,真是撞了大运了。你瞧瞧,你们对孩子们真是贴心贴肺好。” 宣春花眉开眼笑:“我们也没做什么。” 许霜降搬个小矮凳,在一旁听婆婆和妈妈聊天,她总有一种感觉,别看她亲妈噼里啪啦也算能说,但及不过她亲婆婆娓娓道来的感召力。这俩妈在语言艺术上,婆婆绝对更让人心花怒放如沐春风。当然,俩妈都比她强多了,她都插不上话,只能听她们互相恭维。 宣春花记挂着回去再看看店,坐了十来分钟就告辞。许霜降将妈妈送下楼,埋怨道:“妈,你何必跑一趟呢,陈池爸妈都不太吃鳗鲡的。” “就是他们难得吃,送过来才好嘛。”宣春花瞪女儿一眼,“再说,你不是很喜欢吃?” 许霜降俏皮地吐吐舌头。 宣春花这时候和女儿单独相处,关切地问道:“和陈池父母住在一起,习惯吗?” “习惯。”许霜降笑道。 “他们对你好吗?”宣春花问得直白。 “好。”许霜降挽着妈妈的手,跟小时候向妈妈汇报幼儿园情况一样,伴在宣春花脚边絮絮道,“我公公每天晚上都要提前计划第二天的菜谱,拟好了,还要来问,我每天都回答一遍,其实我什么都可以的。” “那是他们对你好。”宣春花高兴道。 是的,公婆是好公婆。陈松平做事认真,既然掌管了儿子家的厨房,他就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比在自己家里还要讲究几分。每一顿饭都要营养搭配好,还不能很快重样,因此他非常注重列菜谱,每晚都要花十几二十分钟斟酌。许霜降瞧在眼里,委实不安心,经常说随便,后来陈池就跟她讲:“你就点几样,爸爸反而高兴。” 还真是,有一回,陈池代她说:“爸,霜霜有点上火,你买点绿叶子菜吧。”第二天,陈松平就和汪彩莲去菜场买回来茼蒿和青菜。许霜降要是哪天点了宫保鸡丁,第二天桌上准有宫保鸡丁。 今天她妈妈带来的鳗鲡,对公公的厨艺是个考验。许霜降寻思,这道突然的加菜,肯定会比较为难公公,他们平时对这种古里古怪的水产品吃得少,这会子她公公应该已经去查鳗鲡的种种做法。 不仅公公愿意为他们费神费力,婆婆的羊毛衫不也是爱心体现?许霜降前些时候都已经穿上身了,还挺好看的。汪彩莲来的时候还带了阿胶,大冬天里,她打着毛线,炖着阿胶,每天下午三四点就端了一小碗,走进许霜降的房间,笑盈盈地让她吃。 “咱们女人家要多补补。” 许霜降心里可感动了。 正因为如此,虽然她时不时有种小领地被侵占的感觉,但是她不说,而且,她暗地里还愧疚,公婆来,她欢欢喜喜倒履相迎后,咋还能不由自主纠结一些小细节呢? 许霜降这段和公婆同居的日子,可说是一边感动一边纠结。 她的婆婆经常到她房里来。 家里总共两个房间,如果出入都关着自己的房门,那多不像一回事,所以许霜降只在晚上睡觉才会关门,平时房门大开着。 陈池下班后,婆婆第一时间在门口接过他的公文包,然后给他拍拍外套,一路关怀着跟进他们的卧室,她自个儿熟门熟路就把包放在固定的地方,第二个动作必然是接过陈池脱下的外套,一边给他放好一边说:“饿了吧?路上挤吗?” 许霜降在旁边看着,只有闲着。 陈池通常很快就出去,和他父母在厨房里聊天。他若是留在房中和她说几句,不一会儿汪彩莲就会兴冲冲直通通地出现在房门口:“池儿,霜霜,准备吃晚饭啦。” 要不然就是:“池儿,今天菜多,和你爸咪口小酒?” 再不然是:“池儿,妈给你倒水了,喝一口暖一暖。” “好咧。”陈池必然这么回答,然后就出去了。 饭后更不用说,许霜降开始洗碗,陈池陪着父母在客厅说话。婆婆总有很多的话。以前这时段该是许霜降向陈池汇报一天活动,现在她在厨房中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婆婆说,今儿去菜场看到什么新鲜事啦,今儿下午老夫妻俩兜到哪条路啦,今儿快递上门啦,今儿池儿你在公司顺不顺啦。 许霜降洗好碗,也到厅中坐着,一家人一起看看电视,拉拉家常。以前公婆没来之前,饭后休息时,许霜降和陈池在厅中沙发上通常都腻歪着,许霜降懒洋洋没形没状地枕着陈池的腿,陈池则削了苹果剥了香蕉哄着骗着她吃。公婆一来,饭后陈池坐在父母堆里,和他爸聊天,给他妈敲肩膀,削完苹果先给妈,许霜降不爱吃苹果,摇头说不要,他就给她一小块,转头他和他爸分了吃,不再会像以前劝着凶着也要强迫她多吃。 许霜降有时解下围裙袖套,走出厨房,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脚抬起搁在那个蜡黄色的小矮凳上,她买来的靠枕被陈池拿来垫在婆婆小腿肚下,真真儿一副幸福的地主家老太太模样,而陈池给他妈妈拍腿,说是他妈妈有点静脉曲张的早期症状,容易脚沉,给他妈妈活血活血。这阵仗摆开架势大,许霜降就端了另一只蜡黄小矮凳,找一个不被挡着视线的角落看电视。 她就像四口之家里后进的那第四号,资历浅,安静缩着。 老太太能说会道啊,经过一轮饭桌上拉家常,再经过一轮饭后边看电视边拉家常,主要的话题,甭管家里的、邻里的、新闻里的,全被她嘚吧嘚吧给陈池说光了,所以待许霜降和陈池回房,总算有了单独交流的时间后,她也基本上没兴致再向陈池盘点自己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更何况,一般都是她先回房,陈池通常会到父母房中去,还要陪父亲聊聊电脑什么的,他的父子教学活动每天都抽空进行一点儿。 现在许霜降和陈池天天见着,好像说到话的时间却挺少。 这天,也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380章 很多不能言说的事儿 许霜降送走母亲,回转家门。半下午无事,四点钟公公婆婆开始准备晚饭。 许霜降挺羡慕这老俩口,做什么事都出双入对,买菜一起,散步一起,做饭还一起,踏个路牙子上个台阶,她公公还要回头提醒一声她婆婆,甚至有时伸手拉一把。都到夕阳红的岁数了,叫人看了,只羡鸳鸯不羡仙。 许霜降给他们算过了,晚上这顿正餐,公婆俩齐齐耗在厨房,从剥大蒜衣的细碎活开始到最后炖煮,两口子还要交换意见,绵绵长长至少要一个半到两个小时,特别考究,换算成人工,那可是三四个人工时。 婆婆汪彩莲的生物钟走到下午四点三刻,洗净菜擦干手,将衣服收进来。 这件事许霜降老早想自己做,奈何晾衣杆支在公婆的朝南大卧室外面,婆婆到儿子房内可以大而化之,边说话边跑进来了,做儿媳妇的许霜降到公婆房内可做不到这样长驱直入。 汪彩莲和陈松平来后,许霜降不好随便进出公婆的房间晾晒,她把自己和陈池的衣服洗完后,在自己的小房间内撑开了简易晾衣架通风阴干,很快被汪彩莲发现了。 “衣服要太阳紫外线照过才称心。”汪彩莲一股脑儿端走湿衣服,此后晾收衣服都被她包了去。 许霜降其实是很尴尬的,她和陈池的小衣服相当于都给婆婆经手过目了,汪彩莲却是态度殷勤而自然,陈池更是没这方面的小心眼,一叠连声在许霜降面前感念妈妈的好:“我妈就是什么都想帮我们做掉,你也多帮爸妈做点事,别让他们老人家太累。” 许霜降没说什么,她要是给陈池说,她不好太过勤快地出入公婆房间晒衣服,估计陈池是没法理解的吧。先天站位不同,没办法的事。 汪彩莲将儿子儿媳的衣服叠成一摞,捧着进许霜降房间,许霜降正坐在窗前做课件,见怪不怪地扭头朝汪彩莲打招呼:“妈。” 汪彩莲熟络地走到床边,问道:“霜霜,我给你收到柜子里?” “妈,我自己来。” “哦,好,那我放着了。”汪彩莲就将衣服放到床单上,细致地将陈池和许霜降的衣服摆成两摞,顺手再拉拉床单角,扯平整。 许霜降等婆婆出去,扭回头继续工作,不一会儿,汪彩莲拿着一柄软毛扫床刷子再进来:“我给你刷刷床。” 许霜降再扭转头,眼望着婆婆绕着床刷刷刷,不知说啥好。 起头她会惶恐地推辞:“妈,不用,不用。”有时她还会不好意思地解释:“妈,我拍过床了,挺干净的。” “拍多费事,妈给你刷,轻巧几下就好了。” 所以现在她默默地听凭婆婆刷。 等汪彩莲拿着刷子出去,许霜降瞧了一眼房门,牵起嘴角抽抽,她习惯了习惯了。 下午五点三刻,陈池快回家前半小时,公公开始爆炒煎炸。 过了六点,婆婆会在门口和卧室的窗边两处转悠,一会儿翻翻大门上的猫眼,朝外头走廊张望,一会儿趴到窗台,朝底下街道瞅瞅。 许霜降发现婆婆练出了火眼金睛。不管外头天色多暗,下班的行人有多少,哪怕天上飘着小雨陈池撑着伞,汪彩莲总能一说一个准:“哎呀,池儿回来啦。” 过不了多久,汪彩莲会实时播报:“哎呀,池儿进小区了。哎呀,就在楼脚下了。”然后,许霜降听到婆婆的脚步声从隔壁踢踢踏踏穿过客厅,来到大门边候着。 这会子,许霜降听到门边无动静,她弯唇一笑,猜也猜得出,婆婆掂着脚看猫眼呢。 她安坐不动,手指噼里啪啦继续敲键盘。 门锁响动,然后是婆婆冲着门外过道喊:“池儿,你回来啦。” “妈。” “这又买回来什么呀?” 许霜降耳朵一竖,仔细听着。陈池下班,隔三差五会拎点绿豆糕芝麻团核桃片什么的,那些小零嘴虽然是给家里婆媳俩的,但许霜降已经不如初回国那么嘴馋了,她兴趣不大,难得有一回,和婆婆各分了半盒子莲蓉饼,一般她总叫婆婆自个儿收起来吃。 “面包和蛋糕。”陈池答道。 好吧,许霜降接着编辑她的课件,这两样都不是她喜欢的。 “霜霜。”陈池走进屋。 “回来啦。”许霜降扭过头去招呼道。 “嗯。” 汪彩莲自然跟了进来,所以许霜降仍然安坐不动,听母子俩聊:“池儿,累了吧?买这么多干什么?你昨天买的那盒点心还没开始动呢。” “妈,你怎么老不吃?有保质期的。”陈池边脱西装边笑道,“这袋面包我们明天带在路上吃。” “我已经买了几个梨子,家里还有几个番茄,明天我早上再煮几个鸡蛋,都带去。”汪彩莲高兴道。 许霜降听了,心里也痒痒的。这多像春游啊,可惜她去不了。自从家里买了车后,陈池几乎每个星期都带父母出去玩,提一个塑料筐,装满好吃的,还带着野餐桌布。他们三月看桃花,四月赏杏花,五月姹紫嫣红看遍,可去了不少地方。许霜降周末才是最赚钱的时候,时间上不赶趟儿,只有眼巴巴瞧着,暗暗妒忌在心底。 “你这西装不能搭椅背上,妈那间屋有立式衣架,我给你挂过去。” “好。” 许霜降再眼睁睁瞧着婆婆把陈池的外套拿走。 陈池走过来,俯下身搭到她肩膀上:“在忙什么?” “暑假……” “池儿,”汪彩莲放好衣服又转出来,在小两口门口探头道,“今天霜霜的妈妈来了,带了三条鳗鲡,你爸在烧呢。” 陈池的手指还没捞上许霜降的发梢,就收了回去,直起身道:“是吗?妈来过了?” “嗯。”许霜降点了一下头。 “我去厨房看看。”陈池转身向屋外走,好奇道,“我小时候我只抓过泥鳅黄鳝,鳗鲡很少见。” “你还说,有一次你揪了一把草回来,我叫你松手,掉下来一条泥鳅,在地上蹦着打尾巴,可把我吓死了。” 母子俩的声音朝厨房而去,只听陈池嬉皮笑脸恭维道:“妈,你记性这么好,这么久的事情你怎么老不忘?我都挨过我爸打了。” “记打就对了。老头子,你说说,池儿小时候,是不是就数他最淘?” 许霜降听着厨房的欢声笑语,冲电脑悠悠地吐了一口气,盯着文档道:“暑假要开新课程。” 这才算把那句被婆婆打断的话独个儿说完整了。 许霜降偶尔会神游,考虑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比如此时,在厨房里陈家三口人热热闹闹煮饭聊天,而她限于空间又不太能挤进去,囿于性情也不太想掺和进去,她就对着电脑思索一个比较深邃的命题。 如果,如果有一天,她生了一个儿子,她殚精竭虑含辛茹苦陪他长大,顾他吃喝、顾他玩乐、顾他学习,儿子一忽忽娶妻了,她这个当妈的,是只管跟着老伴陈池,撒手不管儿子好呢,还是仍旧巴巴地凑上去儿子长儿子短? 许霜降朝电脑又吐了一口气,可怜的电脑屏幕中央生出了一圈水汽。 无解,无解。 公公陈松平头一回做鳗鲡,做失败了。煮得太久太猛,肉都溶了,品相不好看,而且还有股子腥味。 许霜降还好,陈家三口人吃了几筷就都吃不惯。饭后收碗,汪彩莲指着半盘子鳗鲡说道:“要不,就不要了吧。” “妈,先放着吧,我来收。”许霜降舍不得,这是她妈从菜场好容易淘摸来的野生鳗鲡,费了老大劲儿送过来,这就扔到垃圾桶多可惜。她把其他碗筷集中到水槽里,自己站在灶台前夹起筷子吃。 陈池进来给父亲倒水,瞅见许霜降这样儿,取笑道:“小老鼠还没吃饱?” 许霜降捡了一段稍微成形的鳗鲡块,手心虚托着,递过去:“来,吃一点。” 凉了腥味更大,陈池笑着往后退,蹙起眉心连连摇头:“不吃,不吃。” 许霜降瞅了他一眼,筷子收回来送进自己嘴里。 “你不如再添一碗饭?”陈池倒着水,调侃道。 许霜降起先没应,隔了一两秒才说道:“我忙,没空回答你。” 陈池笑得更有趣,伸手过来揪揪她鼓鼓的脸颊,这才端着水杯走出厨房。 许霜降默不作声地继续吃。 今晚是星期五,明天许霜降有课,陈池带爸妈出去游玩,大家都要早点睡。九点半,大家洗漱完各自进房。当然,许霜降回自己房,陈池在父母房里和老爸上网查路线。 许霜降靠着床头看教科书,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她眼睛涩不想看了,起身去卫生间。经过隔壁大房间,门开着,婆婆坐在床边打毛线。陈池和公公坐在电脑前讨论。 “我说呀,咱们又不是去赶着办事,让池儿明天好好睡饱觉再起来,我们路上玩到哪儿是哪儿,不用计划那么周详。”汪彩莲插话道。 “计划还是要有的。爸,你说对吧?”陈池侃道。 “就是,你妈不懂。” “哼,就你们俩懂。”汪彩莲笑嗔着父子俩。 许霜降静悄悄地穿过客厅,将卫生间的窗户开了一丝缝通会儿气,去厨房看了一遭,而后静悄悄地回屋,掩上房门。 她跳上床,把灯熄了,闭起眼睛睡觉。 以前,她是给陈池留灯的。 陈池回来时,屋内很安静很漆黑。 他下意识伸手按向墙上的开关,想了想,没开灯,轻手轻脚地锁门,摸黑走向床边。 “霜霜。”陈池的胳膊圈上许霜降,压低着声音在她耳边喊,“霜霜,睡着啦?” 许霜降一丝儿动静都没有,侧向床外,背对着他,睡着没睡着不好说,反正样子是睡香了。 陈池的福利就没有了。 章节目录 第381章 水帘洞心微凉 星期六,许霜降起床比陈池早,陈池若有所觉,探手过来摸索着按在她肩膀上,被她毫不犹豫地拎到一旁,很干脆地掀被下床。 她迅速地打理自己。 “霜霜,早上吃面条还是蒸包子?”陈松平问道,今天陈池不上班,老俩口也没那么匆忙,这会子刚要准备热早餐。 “爸,不用,你们做自己的吧,我路上去买点。” 陈池在里屋扣着衬衫喊道:“霜霜,你在家吃,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用了。”许霜降拎起放在客厅中的包,连屋都没回,扬声交代道,“我走了,晚上住我妈家,明天上完课回来。”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许霜降的狗窝是亲爸亲妈家她那间小闺房。 她啃着香蕉,对着手机,在自己的小本本上抄着电话号码。这是她的一个偏执习惯,重要的信息永远要做一份纸质的记录。这小本本可不得了,她所有银行卡的密码都在上头呢。今天有个学生带了个朋友的家长过来,询问暑假一对一培训的事。许霜降觉得人家有诚意,八成能成,这不,保险起见,不仅手机里存了人家的,另外还记一遍到小本上。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陈池”两个字。 许霜降扁扁嘴,笑意还是不自觉溢出来,总算他还记得她:“喂。” “霜霜,在干什么呢?” “吃香蕉。” 陈池叫起来:“对自己不错啊。”旋即低声道,“今天你不回来,我想你了。” “……噢。” 陈池等了一会儿,笑嚷道:“你就这反应,不可怜我么?” 许霜降慢吞吞道:“那你可怜我么?” 陈池啊地一声:“霜霜也一个人,我们两个都可怜。”他苦声道,“你为什么不回来?下午上完课回来正好赶上家里吃晚饭,今天我们回来做饭的。” “现在想回来也晚了,你说这些有用吗?”许霜降干脆道。 陈池被噎得不轻,独个儿闷笑:“没用,你还不许我喊两声苦?” “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路上开慢点,我也要睡了。” “霜霜,霜霜。”陈池叫住许霜降,献宝似地说道,“我们路上买到了新鲜的菱角,明天你回来吃。” “知道了。” 陈池听着电话那端挂断,他笑眯眯地收了手机,打开房门,出去洗漱,嘴里哼着小曲儿,一点都没察觉到,许霜降压根儿没絮絮叨叨缠问他今天游玩的情况。 星期天,变天了。 上午还是风和日丽,吃过午饭后就聚起乌云。许霜降虽然羡慕嫉妒陈池和公婆游玩,到底不放心他,课间休息的时候打电话给婆婆汪彩莲:“妈,你们路上还好吗?有没有下雨?” “没有,这里是阴天,太阳没出来,走路正好不热了。霜霜,你那里下雨了?” “也没有。” 汪彩莲的声音兴奋地传过来:“我们在逛古镇,你爸说红烧肘子做得不错,要带一只回来,池儿在买,人可真多啊。哎呦,买好了,他挤出来了,你要跟他说话吗?” “不要了,我要上课,妈,你让他开车慢点。” 这天气给许霜降开了大玩笑。 她上完课,许满庭在教室外等着她,给她七包八裹准备了很多东西:“这是河虾,爸爸给你刚刚烧好,你拿回去就可以吃。今天要吃完,放隔夜味道就差了,晚上看看电视当零食吃也行,不占肚子的。这是鲫鱼,爸爸给你杀了洗干净了,你拿回去正好烧汤,不要放冰箱,新鲜的鱼做汤最好喝。这是盐水牛肉,店里买来的,吃口正宗,诺,还有糖醋的烤夫木耳,你喜欢的。你妈说陈池他们和你回去就是晚饭时间,做饭急匆匆地,这些就当盘菜,你们随便对付一顿。” “爸,你给我这么多干什么?”许霜降把鲫鱼袋子提出来,“我不要,我公婆他们不会烧。” 许满庭硬是将鲫鱼放回去,教道:“野生鲫鱼肉质不一样,不用放什么调味料,切点姜两面油煎,加热水煮就是了。” “那我不要这个冰瓶。”许霜降嘟起嘴,向老爸撒娇道,“重死了。” “好好好,你一趟地铁就到了,不拿就不拿。”许满庭瞧瞧天色,“爸爸给你拿了把伞,我陪你到地铁站,你赶快回去。” 许霜降手头有好吃的,心里还是挺乐的,到了地铁站,和爸爸挥挥手,她琢磨着如果陈池和公婆到家比她还晚,那她先把鲫鱼汤炖上,论起来,在水产品上,她比公公的厨艺差不了多少。今天她就亲自出手料理这几条鱼,免得像上次那样,让公公把好好的野生鳗鲡给做废了。 地铁到站,许霜降拾阶而上,咦了一声。出口处卷灌进一阵凉风,外头街面湿透,空气里满是潮润,人走在梧桐树下,头顶接连被摇晃的叶子甩到了两颗水滴。显见先前下过雨了,下得估计还不小。 此刻雨停了,许霜降忍着树上不时砸落的雨珠,没撑爸爸给的伞,心里兀自感叹着,城市的热岛效应还挺有趣的,越来越多时候发现,相隔远不了多少,竟然一块地儿下雨,一块地儿不下。 到这时候,她的心情还是平和的。 她一路走回去,打开钥匙进家门,叫了两声没人应,倒也不奇怪,先去将那一大包食物放到厨房灶台上,再到洗漱间洗了一把脸,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 走到第三步,许霜降脚一顿,“啊”地惊叫,急急奔到窗前桌边。她的电脑合在桌上,如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但黑色盖板上浮着一层水光,阴雨天,半黄昏,她的房间本就比外面暗一些,反而将那层水光衬得幽亮。 靠近桌边,许霜降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微微地一滑,发出尖细的声响,她顾不得这小趔趄,双手捧起电脑。 那景象,许霜降都呆木了。 见过水帘洞吗?水哗哗地冲下,哗哗地冲下。 就是这效果,她的电脑泄下一瀑水,溅在桌面上,再从桌面上弹溅到她胸前。 许霜降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水流完一拨,她将电脑斜提一个角度,像抖洗菜篮一样,继续抖电脑,稀里哗啦又抖出好几股,那应该都是积在键盘下的。 她翻开电脑盖板,屏幕上水淋淋,每一个字母键都被水润得格外黑亮。 许霜降的心,就凉了。 章节目录 第382章 归属 桌上水滑水滑的,面巾纸盒泛着深色的水迹,许霜降扯出一张纸,立时酥烂了,皱巴巴湿淋淋地贴在掌心,甩也甩不脱。 她的目光从打开的窗户看出去,雨后的梧桐树上端空空濛濛,远处的高楼安静地耸立着,梧桐树下的街道不改繁碌,声音传到楼上,隐约能听到几声喇叭。这该是闹市里的一番难得清润景致,许霜降却没法如往日一样闲适有雅兴,她焦灼得欲哭无泪。 这片狼藉根本无从着手。自窗台往下,这一角的地板上储了一薄层水,这且不算,桌边缘的水顺着桌腿持续往下流,或者聚在抽屉下沿往下掉。 哒,哒,哒。甚有规律。 许霜降早将鲫鱼汤忘到脑后。她木楞过后,找了一块干抹布,将电脑颠来倒去擦了两遍。可她万万不敢开机,坐在床口发傻。 好半天,她才想起拎起那块半湿的抹布擦桌子擦地板。 挥手在桌上一抹,扫下一片水,听那变快了的哒哒滴水声,许霜降的心里开始腾腾冒火。 再蹲着拿抹布吸地板上的水,双手用力对着脸盆绞抹布,瞧着脸盆底部哗啦啦聚起浅黄的浑水,许霜降心里的火发泄不出,像风炉子倒火,闷在里头燃了。 许霜降大致拾掇完房间,找了一个塑料袋装她的电脑,拿上钱包,关了门下楼。 电脑修理店的小伙给她的答案令人生不出希望:“照你这说法,你这电脑不是进一点点水,根本就是被水泡透了。今天中午这一阵,可真是暴雨,你怎么把电脑忘在窗边?” 许霜降急着追问:“我里面的文档能取出来吗?” “你没备过份?” “平时随做随存,没想到。”她呐呐解释道。 以前读书时,陈池每回去看她,定期会清理她的电脑内存,顺便会给她的重要文件做备份,回来工作了之后,大家都忙,谁都想不着这茬了。 那些歌曲啊图片啊都不算什么,但这台电脑里有她这两年的课件,她修修改改,不断完善着,称得上心血了。 小伙不敢拍胸脯保证:“你这电脑浸了一下午水,现在真不好说,等拆开来晾干才能知道。你把电脑放在我这,我晚上先处理一下,你明天再来问问,希望能把数据拷出来备份,其他零部件还得需要更长的时间。” 许霜降只能这么着了。 她低落地走回去,到楼脚下停了脚步,定定地朝上看,在密密麻麻的一层层窗户中搜寻,半晌才看到那扇被她合拢的窗户,住了几个月,这么看着,她仍然找不到多少归属感。 这扇窗后,就像是她借宿的地方。 许霜降转头走了。 六点五十分,她正吃着三鲜面,陈池打电话来了。 许霜降瞅瞅手机,自顾自继续喝面汤。隔壁桌的一个小女孩,大概只有三四岁模样,小手捏着小勺子,咬了半个小汤包,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着,闻到许霜降的电话铃声老是响个不停,便瞪着圆溜溜的的眼睛看过来,她的妈妈给她擦着嘴角的汤汁,也没法借势把小女孩的脸蛋儿扳正,只得冲许霜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女孩却兀自盯着许霜降,恁天真无邪,恁惊奇不解。 许霜降只得对着母女俩牵起嘴角笑,暗暗叹了一声,在电话堪堪要自动断线前接起来:“喂。” “霜霜,你在哪?”陈池的声音透着欢愉,“我们回来了,你带回来一大包东西放在灶台,人跑哪里去了?” “超市旁边。”许霜降答得简洁,“正在吃,你们要是做饭的话,不用算我。” “怎么已经在吃了?饿得扛不住了?”陈池笑道,“少吃点,我买了肘子,是你喜欢的那种甜不辣的味道,你快回家来吃。塑料袋里好像也有很多菜,哦,我妈刚刚在说这鱼怎么处理?” “你们不爱吃,放冰箱吧。”许霜降声音淡淡道,“我差不多吃饱了,你们吃吧。我还要在超市里看看再回来。” “你要买什么?” “随便看看。”许霜降压着烦躁,不情愿地问道,“你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没,”陈池一想,“我去问问爸妈,他们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你等着。” 许霜降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面汤,听到电话那头陈池在叫:“妈,霜霜去超市了,你们要买什么吗?” 不一会儿,陈池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霜霜,家里不缺什么,你快点回来,外头天都黑了。” “知道了。” 许霜降很快挂断电话,埋头接着喝面汤。 半个小时后,陈池又来电话。这会儿许霜降早就在超市晃过一圈,在大街上无所事事地流连。 街还是街,霓虹还是霓虹。她在夜幕下穿行,听着店铺里传出的欢快音乐,半抬着头,视线在形形色色的店面招牌上随意地掠过去,却提不起丝毫兴致。 此刻,她孤身一人,神情淡漠,和满街的匆忙热闹格格不入,幸而有夜色遮挡,无人来多看一眼,否则大白天以她这样一副肃着脸游荡的样子,很容易被人瞧出心情恶劣。 “霜霜,回来了吗?我们要开饭了,肘子蒸过了,特别香,你再晚些可就没有了。” “我说了不吃。”许霜降顿一下,尽量平和地说道,“你们吃吧,我过一会儿回来。” 陈池刚布完四双筷,这时不由笑侃道:“你真饱啦?红烧肘子都对你没吸引力了。”他瞅见他妈妈端出一大盆肘子肉,忙在桌上腾空间,“妈,放这里。” “霜霜还吃吗?要不要现在给她盛一碗?”汪彩莲问道。 “先不要。”陈池答完话,见他妈妈走回厨房,他对着手机喂喂,发现已经断线了。 “嗯?”陈池微讶。 许霜降瞅见了一家电器城,找到里面的电脑区。 她觉得,以她电脑今天倒水的那壮观景象,即便能修好,估计也撑不了多久,现在她得未雨绸缪,先来看看新机型。 自己的电脑自己爱,自己的电脑自己换。 有了这么一件正经事做,许霜降松了一口气。 因为糟糕的心情下逛街,心情只会更糟糕。她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底还是希望能找到一家店,让她到里头去徜徉一番。这个时候,她不想回家,也不能回家。陈池的爸妈在呢,她连和陈池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大吵一通都是奢望,只能在外头找点事做,自我纡解好了,再回家去。 “陈池,今天我们喝点小酒。”陈松平拎着一瓶五粮液从厨房出来,难得兴致高,“这肘子跟咱们的做法不一样,江南菜讲究甜糯,我们来尝尝。” 父命不可违,陈池扬声道:“好咧。” 章节目录 第383章 真实理由 陈家三口人围桌吃饭,说说笑笑,这顿饭耗时四十分钟。下了饭桌,陈池帮妈妈收捡碗筷后,拿起手机穿上外套:“我去看看霜霜,怎么还不回来?” 一出家门,他先拨电话。 许霜降已经自动返程。一个人逛街,做什么事都高效,她把电器城都看完了,看完电脑看电视机,看完电视机看手机,里头的导购个个热情,只要她稍微多站两秒,就会迎上来问要买什么,害得她都不好意思多停留,只好走出来。 这会儿她逛累了,腿脚酸软,正在楼下仰脸认自家的窗户。 许霜降听到手机响,一瞧还是陈池的,她没接,走进楼道按电梯按钮。 “霜霜。”陈池刚要走出电梯,瞧见许霜降,不由喜道,“我正想去找你。” 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就是这发亮的眼神,许霜降心里压抑着的最后一丝狂暴情绪,如残雪不幸被暖阳照到,软塌塌就要自动融化的迹象。 “进来。”陈池伸出手把她拉进电梯。 他的手心可真温暖。 许霜降瞟了陈池一眼,犹豫一瞬,没及时甩开,就默认被他牵着。 “我还以为你在超市买的东西多,”陈池笑道,“你怎么什么都没买?” 电梯里又进来旁人,许霜降觉得不好发作他,浅浅嗯了一声,看着陈池真揪心,他笑得这么欢快,竟是丁点儿没察觉他干了什么大错事。 一等走出电梯间,旁边没人,她就抬手敲到陈池胸口:“你把我的电脑弄坏了,你知不知道?”这一开腔,她心里的委屈就汩汩地随着话语泄出来,“你为什么出门不关窗?今天下大雨了,把我的电脑全淋湿了。” “啊,这……”陈池惊愕过后,忙问道,“我没注意到,电脑怎么了?快快快,我们回家,我看看去。” “等你?黄花菜都凉了。你是能拆机还是能吹干?”许霜降气哼道,“我已经送修了。” “你不在家,原来是去修电脑了。”陈池这才反应过来,万般歉疚地抚抚许霜降的脸,“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就吵,你想听吗?”许霜降拔高声音道。 陈池赶紧又揉揉她的后背,低声下气先顺着她,赔笑道:“想听,当然想听,你还是跟我吵吧,半天不回来,我心里急。” “家里有给我吵架的地方吗?”许霜降一抬下巴,似笑非笑道,“要不,你给我拨一角,我们回家好好吵吵。” 完了完了,青灰软壳蟹温顺太久,可她的大螯钳始终还在,这会子就要亮出来给他看。 “霜霜,是我错。”陈池纵然对前因后果还懵着,但他认得干脆利落,“你骂吧,咱先不回家,就在这里,你多骂两句。” 许霜降噗地没忍住,陈池倒也体贴,知道找个清静无人的地方让她肆意发泄火气。恨只恨她自己笑点低,这一笑,天大的火气都走形了。可怜她去街上辛苦兜一转,陈池压根儿没体会到她有多怒,她这就要对他高高提起,轻轻放下了。 陈池对她也了解,勾起唇,揽住腰,哄道:“不气了,不气了,咱把情况好好说一说,让我反省反省,我还没听全,顺便让我给你出出主意。” 许霜降真真完败,肇事者的姿态摆得低,略说两句中听的,她连委屈都快被化解了,想想当时她瞧见电脑那惨样,想想她板着脸在街上游荡那辛酸,她回来时觉得即使她不能在公婆面前和陈池吵,但私底下她给陈池一周冷脸都是稳稳站得住脚的,谁曾想还没进家门,她就已经对他没什么火气了。 “爸,妈。”两人回去,展现在父母面前的仍是一副佳儿佳妇鸾凤和鸣的模样。老俩口完全看不出儿媳妇气得差点要和儿子吵架。 许霜降和陈池如往日一般,陪着父母看一会儿电视,拉一会儿家常,然后一家四口各自洗漱回房,许霜降整理好陈池星期一的穿戴,坐在书桌边摸着空空的台面,长长叹了一口气,她到底是心疼自己电脑的。 “妈,你还在打毛线?”陈池的声音在隔壁门口响起,“今天累了一天了,别打了。”听声音,他似乎走了进去。 “再戳两针。”汪彩莲含笑道。 许霜降扭转头,见房门虚掩着,便站了起来去关门,恰听见公公在问:“陈池,我们拍的照片怎么给你小姑姑发两张?” “爸,这个简单,我来。”陈池积极道。 许霜降敛眸,轻轻地阖上门,返身到桌前,拿出她的小本本,记下今天的事。她很有必要给她的电脑做一个维修流水记录,以后若再有小毛小病,还可以追根溯源。此外,她还得将她做过的课件名称回忆着写下来,万一不能顺利备份,她需要着手补做。 门锁嘎达一声响。 “霜霜。”陈池走进来,转身关上房门,旋上了锁。 许霜降瞧在眼里,心中微诧,陈池今儿这么快回房。她默不作声地扭回头,继续写。 “在干什么呢?”陈池走过来,俯身看两眼,湿湿的头发蹭到许霜降的脸颊,她停下笔,侧身避开。 “别担心,要是修不好,我们去买台新的。”陈池拍着她的背,软声宽慰道。 “我不担心,我已经选好新的了。”许霜降抬手拨开陈池,低头接着写,口中淡然道,“你下次注意。” “还在生气么?”陈池腆着硬凑过来,索性伸开双臂圈住她脖颈,让她更是没法写,口中万分诚恳地解释道,“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是晴天,我想你今天要回来了,你喜欢房间里通风,所以没关窗。是我不对,真是我不对。” 许霜降瞅瞅陈池,见他眼眉含笑,温声细语,她语调平和道:“我自己更不对,走的时候不该不收电脑。” “别,别自我批评,你批评我就好。”陈池忙道,“你要是自我批评,那不就是在埋汰我吗?” 许霜降强忍一会,安坐着,瞧陈池弓着腰搓着她的脸,急于恭维奉承的样子,终于还是没忍住,但她笑意露出一半硬是收住,扁起嘴,恶声道:“就是埋汰你,下次我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你说我还能信任你吗?就走开一天两天,回来就像水漫金山。” 陈池赔罪的态度相当好,许霜降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错了,错了。” “下次注意。”许霜降恶狠狠地再次警告道。 她色厉内荏吓唬人的样子才最让陈池高兴,这页啊,可就安妥地翻过去了。 陈池的唇角翘得老高,立即应声道:“一定注意,保证不再犯了。” 床头打架床尾和,许霜降觉得,她和他算是应到这句老话了。甚至于,这本该可以发作的矛盾根本没带到床上去。 夜里,她软绵绵地窝在陈池怀里睡得沉沉地,小屋里安静又温馨。 在后来,许霜降遇到过一个自称是情感诊断专家的朋友,那朋友经常故作振聋发聩之言,有一天给她灌了一碗心灵鸡汤。 “如果争吵时,你很想吵,但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笑容而偃旗息鼓,那不是因为你善良包容。 “那其实是因为你怀念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笑容。” “而怀念,是因为你缺乏。” “就像你喝鸡汤,如果有人一勺一勺喂给你,你每喝一勺就满足一会,为什么?原因是,你碗里空了,而他也并不多。” 那个人,成了陈池的敌人。 章节目录 第384章 猝不及防 陈松平和汪彩莲住到六月里,走了。 主要是陈松平想回去,儿子工作挺忙的,现在又没小孙孙需要带,他们老夫妻除了做顿饭,暂时也不用做什么,反而周末休息时,还要儿子带着到处转悠,要是不转悠呢,孩子心里就过不去,平时没个家乡人说说话,感觉把父母给憋闷住了。还是回自己的家,本乡本土过得惬意,孩子打拼得也轻松。 陈池挽留了好几遍,陈松平是打定主意就坚持的人,对着恋恋不舍的汪彩莲道:“以后等他们有了小孩,我们再过来帮忙,现在瞧过了也住过了,可以了。家里一直没人不好,让陈池和霜霜节假日有空回来看看就行。” 许霜降送走公婆当晚,陈池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看,插播广告的时候,他忽然把许霜降揽过来,轻叹道:“你有没有发觉,家里冷清很多?” 许霜降重又揽起了买菜做饭的活,她很用心,虽然公婆走了,但是饭桌上并没有巨幅削减饭菜的数量,以前一家人四菜一汤,现在她给陈池保证三菜一汤,当然,比较繁琐的菜品,她是做不来的,所以她取巧,每顿做饭必然忍着呛,将公婆临走熬的那瓶油辣子瞅着合适的菜里放一勺,好歹是对陈池的一番心意。 周六,陈池一早开车送她去上课,两个人恢复了周末回娘家蹭饭的习惯。宣春花高兴得不得了,买菜遇到李师母,老远就抱怨:“这两个人又要来吃了,真是烦得很。看来看去,菜场就是天天卖那几样,都挑不出什么花头来。只好买点肉随便给他们做做,我家小陈啊,说么不说,其实最挑了,肉要有肥有瘦,纯瘦肉不爱吃,我家霜霜啊,以前还吃吃肥肉,现在肥肉看都不要看,你说这两个人……”宣春花喜气洋洋,劲头十足地提着装菜的大布兜,“他们一回来,真是烦死人。许满庭什么都不做,跟女婿钓鱼去了,回来就吃现成的,你说气人吧。” 李师母的羡慕指数就别提了。 陈池将老婆送到培训点,回来接上老丈人,到郊外去寻小河沟,翁婿俩各支一个小马夹凳子,在遮阳伞下坐到黄昏,有时候能钓回一两条白水条儿。宣春花唠叨着切了煮了,拌在剩饭里喂给小区里的野猫吃。 房东让他们搬家的通知来得猝不及防。 陈池晚上下班回家,进门先将皮鞋脱了,光脚走进洗漱间,扬声道:“霜霜,我们快点吃,待会去前面看房子。” 许霜降正在摆碗筷,闻言动作一顿,赶紧折到洗漱间门口问:“看什么房子?” “今天房东打电话给我,他孩子要结婚了,这套房子他想卖掉,过两天挂牌后可能有人要来看房。”陈池稀里哗啦地捧着水洗脸,一抬头,从镜中看到许霜降立在门框边,神情木楞,不由笑开,对着镜子道,“房东说,买卖流程再快也要一两个月,我们再住一个月没问题的。今天我打电话给以前的租房中介了,他们正好手头有房源,不远,就在前面一个小区,约好了晚上七点看房。” 许霜降盯着陈池埋头洗脸,过半晌:“噢。”她转回去默默地盛饭。 “哇,今天是宫保鸡丁,这么香。”陈池拉开椅子坐下,舒了一口气,抬起筷子尝道,“好吃,你去超市买的配菜?” “不是,我自己弄的。”许霜降含了一口饭,本来她会兴致勃勃地向陈池介绍这一桌菜,再撒着娇标榜几下自己如何挖空心思做菜,但现在她突然啥也懒得说。 心有点走不动。 那处房子现住着一对老夫妻,中介大姐在上电梯的时候给他们匆匆介绍,老夫妻家里遇到拆迁,新房还没拿到手,过渡期内租房住着,但合同期满想另换一处,不再续租了,正好可以腾给他们。 “可能嫌租金贵吧,老人家都是这种心理,能省则省。其实那里头装修还可以,才七八年,两个房间都正气,现在这种房型这种装修普遍都要这个价,房东不算狮子大开口,我们做中介的最清楚喽。” 这应该算心理铺垫,许霜降礼貌地牵起嘴角,回个笑容,并不应声。 都是陈池在周旋:“那他家的合同还有多久结束?” “一个月吧,”中介大姐笑道,“他们搬走,你们搬来,时间刚好。” 老夫妻俩蛮客气,将他们三人迎进去,问他们要不要喝水。 “不用不用,我们看看就走。”中介大姐连连推辞,好言要求道,“阿姨,阿叔,我们到房间里看一眼好吗。” “来吧。”老婆婆不甚热情,但还是温和地点头,率先到了主卧门口,她开了灯,并不进去,中介大姐性子爽,一脚踏进去,陈池给许霜降让了让位置,许霜降摇摇头,留在门边。 “房间就是这样的。”中介大姐环视一圈,回头朝许霜降和陈池说道,“蛮好的啊。” 许霜降微微一笑,朝里投了一眼,老人家先前可能在叠衣服,凉席上堆了几件汗衫睡裤,甚至还有老头穿的平脚内裤。 她迅速收回了目光,知趣地退到了客厅中。 “阿姨,我们再看看厨房和卫生间。”中介大姐跟出来道。 厨房半新不旧,台面上很干净,有一碗糟毛豆用保鲜膜包着,放在灶边。卫生间很有老人家的特色,摆了好几个塑料盆,边缘搭了一些小毛巾。 整个看房过程不过三四分钟,除了老阿婆给他们指了指地方,那老爷子一声不出,穿着圆领汗衫平脚裤,坐在餐桌边摇折扇。 “怎么样?”他们告辞出来,老阿婆在他们身后一阖上门,中介大姐就兴奋地问道。 陈池看一眼许霜降,回道:“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最好能再看两套,比一比。” “对的,这个要的。”中介大姐不以为忤,立即推荐道,“我还有两家,明天我给房东打电话约时间,你们都下班后才有空吧?如果能行的话,我仍旧给你们约晚上。” 和中介大姐在楼下分开后,陈池拉着许霜降走回去,他侧头问道:“霜霜,看房的时候你都不出声,你不喜欢?其实我觉得还可以。” 许霜降仰起脸,路灯的光线淡薄,仍映出陈池爽朗的笑颜。 “累吗?” “嗯?”陈池追不上许霜降的思路。 “下班了还要看房子。”许霜降望着陈池。 “不累,”陈池不以为然地发笑道,“就走过来十分钟不到,有什么累的。哎,说说看,你为什么不喜欢这房子?” 许霜降拉开嘴角,浮起笑意:“没有不喜欢,你定吧。”她抱住了陈池的胳膊,将头搁在他的肩头,又像一只树袋熊一样,将陈池缠得分外紧。 陈池低低笑开,瞅了瞅过路人,拖着她走了两步后,小声道:“刚刚一个老太太朝我俩看了三眼,知道为什么吗?” 许霜降没搭茬。 “今天气温二十九。”陈池压着笑,却仍漏出了三两声,低醇绵厚,实在好听,“老太太在想,你这么取暖……” 他故意不说下去了。 “我不放开。”许霜降使力收紧了胳膊,连声音都用着力。 “好好好,不放开,我最不怕热。”陈池开心地调侃完,继续说正事,“那我们能再看两套就再看两套,要是没有比这好的,就要这里吧。” 许霜降盯着暗乎乎的水泥地面,迟疑片刻说道:“池,我们住家里也可以,现在有车了。开车上班累的话,你还是坐地铁,早晚我送你去地铁站。” “你?”陈池失笑,他可不敢信任许霜降的车技,“我怕你,咳咳,累。我们就在这一带再换个地方,上下班不用花太多时间,爸妈也好清闲些。” 许霜降不再吭声了。 章节目录 第385章 砖砌的房子流水的人 陈池最终定下了换租最开始看的这套房。 宣春花得知,在电话里埋怨道:“怎么回事嘛?合同不是签了一年嘛,这才半年,搬来搬去多麻烦。”不一会儿,她叹气道,“人家的房子有什么办法,想什么时候收回去,还不是什么时候收回去。” 许霜降听着妈妈念,不怎么说话。 “霜霜,索性搬回来好了,叫陈池开车上班。”不愧是母女,宣春花的思路和女儿想到一起去了,“当时你们买车,我就跟你爸说,早知道你们要买车,一开始其实就不应该出去租房子,就住家里,开车去上班,房租省下了,正好用在油钱上,还绰绰有余。你们俩过日子都没个计划。不过,当时你公婆来了,需要住的地方,我也就不说什么了。现在你公婆回去了,房子既然不能住,那正好搬回家,让陈池辛苦点,还是早出晚归从家里出发。” 许霜降敛眸,她早已知道,陈池不想住在她家,对妈妈却不好这样说,她掰了一个理由:“妈,路上早高峰晚高峰很堵的,天天这样也吃不消,我们已经找好另一套了,离得挺近的,再说陈池定金都付好了,现在反悔,定金就拿不回来了。” “你瞧瞧,你们办事……”宣春花极不称心,唠叨道,“唉,赚钱卖力有什么用,花钱也要有打算。你看看你们,又租房又养车,花的这些钱不都打了流水漂?你爸叫我别多管,说我和现在的年轻人有代沟,我看着你们这么颠簸来颠簸去,我能不管吗?” “妈,好了,我还有别的事。” 许霜降来不及地和妈妈道了再见,坐在窗前,无声地望向外面。 大中午的天空可真明朗,碧蓝如洗。 原本她还在纠结要不要换回公婆住过的大房间,那里有她夏天里喜欢的空调,但她又不太情愿用公婆睡过的床,所以一直和陈池留在小房间,现在她不用纠结了,整个家都要挪窝了。 有句话叫做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她和陈池,便是砖砌的房子流水的人。 许霜降心头苦笑,陈池压根不在乎这些租房里的细节,对他来说,什么房间大小,什么别人用过的床,都不是需要考虑的因素,所以纠结,也只是她一个人纠结而已。自公婆走后,她不提大房间怎么处理,他也就任它空着,完全无感地继续随她窝在小房间。有时候她看到说话做事轻松爽快的陈池,会怀疑自己是否越变越小心眼,尽在这些小地方忧愁烦闷。 她妈妈说他们没计划没打算,其实陈池才不会,他的计划打算从来就清晰明了。他要住在外面,他给她许的二人世界是一部分原因吧,毕竟没有父母的时候确实能算是二人世界,然后有父母的时候就是合家团圆,这也是他心之所愿。许霜降当初以为陈池搬出来,要的是他们的自由,但现在她才明白,他要的是绝对独立绝对自主。 有没有车不影响他继续租在外面,而当时他突然提出买车,主要原因大概是想方便带他父母出去游玩。 所以,陈池的计划排得好好的,找到新工作,带她租出来,请父母过来,买车家里用。即便现在横生枝节要搬,对他来说也只是搬个行李箱的事情。他们会一直租下去,不论换多少次地方,直到自己安到窝。 许霜降想着他们即将要搬去的那套房子,叹了一声。那住着的老夫妻俩,比陈池的父母年岁都大许多,粗看,房间收拾得蛮干净,但许霜降的第一印象总是不太好,毕竟老年人的摆设在她眼里总散发着暮气,令她对房子的感觉也明快不起来。 但那是看的房源中陈池最中意的一套。不知为什么,许霜降这几次看房,每回都恹恹地,随便看两眼,她觉得住哪里都差别不大,于是,就按陈池的想法定下了。 许霜降开始烦心搬家的事,陈池平日要上班,这事最终大部分得落在她头上。她盘算过了,即使两处离得近,该做的一样都省不了,衣服被褥全部要打包,搬上搬下,到那里还得拆包还原。 妈妈说的两个字,颠簸,好像真的是如此。 许霜降甩甩头,放下鼠标,一头扎到床上,撩开了毯子,随便扯一角搭在身上。 入夏后的晌午,家里寂静无声,许霜降仗着楼高,窗帘也未拉上,阳光虽然晒不进房间,却充斥在外面,将烫热的空气推送在窗棂上。她眯着眼瞧向安谧广阔的蓝天,那一腔闷燥渐渐舒缓了,索性任由自己睡个饱饱的午觉。 下午两点半,门铃突地响个不停。 许霜降被强行惊醒,一时手足都酥软得动不了。门口还有很重的敲门声:“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她揉了揉眼睛,费力地坐了起来,趿着拖鞋挪到门口。隔着一扇门,能听到外头的男男女女的说话声:“好像没人在。” “那怎么办?白跑一趟了。” “我再打个电话给房东,实在不行,看看房东能不能送个钥匙过来。” 从猫眼里看出去,外头挤着站了五个人,三男两女,老少都有。其中一个男子抬起胳膊连连按门铃。 许霜降就在门内,被炸响的门铃声吓了一大跳,她拢拢头发,打开门道:“你们找谁?” “哦,有人在家啊。”打电话的年轻男子露出喜色,冲电话里说道,“王先生,你的房客在,给我们开门了,没事了,没事了,那就这样啊,我带客人先看房,再见。” 他收起手机,朝许霜降礼貌地说道:“你好,你是这家的房客吧,我是房屋中介,你租的这房子,房东要卖,你知道吧?” 许霜降当门而立,点点头。说话的这人梳着大背头,穿着短袖白衬衫黑色西裤,笑得很客气,确实像中介。 “是这样的,我已经和你房东沟通好了,带客人来看房,你房东可能没联系着你老公,叫我们先过来瞧瞧,你在家就太好了,我们想进去看看。”中介说明道。 许霜降朝他身后扫了一眼,她看出来了,除了这个中介,其他人像是一家子两代人,老俩口加小俩口。 她默默地让到门边。 章节目录 第386章 无以名状 中介热情地引导着看房的一家子进来。 许霜降平素待在家里,习惯将所有的房门都洞开着,此刻正好方便他们自由地走进走出,到处转悠。这些人在每一处都要停留相当长时间,聚在一堆左看右看,指指戳戳,评头论足。 “厨房好像不够大。” “那是布局得不合理,以前的装修都落伍了,没什么概念的,只知道买个东西安装上去,所以视觉效果显小,其实这厨房不小了,到时候你们全打掉,叫人重新设计,一下就感觉不一样。” 许霜降立在门口,靠在墙边,视线跟着这一行人。见他们往卫生间走去,立时想起洗衣篮边还挂了两件吊带衫,上午快递刚送到的,她拆了包装剪了吊牌,懒得为两件衣服特地费一遍事,原本想等晚上她和陈池都洗过澡后,洗衣服的时候顺便给新衣服出水。 许霜降不由自主跨前一步,却见中介已率先走了进去,那家人也一窝蜂挤进去探看,再没有她可以插进去的余地,她收住了脚步,勉强安慰自己道,吊带衫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浴缸以后肯定不能要的,这么小。”年轻女子叽叽喳喳道,“这马桶能移位吗?拦在这里,不前不后的。” “马桶位置肯定不能动,爸,你说是吧。”年轻男子回道。 “哎,是的,这种房屋构造摆好的,没办法。” “是啊,大家上上下下邻居都一样。”中介插话道,“请个好一点的设计公司,现在这些小问题都不是问题。人家螺丝壳里都能做道场,我们这个房总体还是宽敞的,就更好办了。” 许霜降听着这些讨论,敛眸快步走回卧室守着。两间卧室,她一人只能守一间。公婆的那间没住人,现在被她在窗口支开了晾衣架,她和陈池的外衣内衣全铺开垂挂着,许霜降起先没想到这些衣服,她只想到那一行人会进她和陈池的小卧室,里头放着她的电脑手机身份证银行卡呢,那些是紧要的东西。 她赶紧将桌面上的私人物品都胡乱塞进抽屉柜中,又不放心地折到床边,探手一摸枕头的花边四周,确保陈池没有乱放闺房物事,这才将枕头摆摆整齐,转头四顾检查其他地方,隔壁不一会儿传来了声音。 “这间就是主卧了,你们看看,窗户这么大,正朝南,这层楼里这个号的房型是最好的,前面基本上没遮挡,视野多开阔。” 许霜降下意识转出去,正瞧见那中介把晾衣架拖开,她的雪纺半身裙和陈池的浅蓝衬衫就势来回飘荡。许霜降这会子才注意到在陈池衬衫的前一条横杆上,挂着她那海棠红的文胸,再过去一条横杆,赫然是她和陈池的底裤,一条蕾丝带镂空,一条弹力棉带暗纹,一架子的花花绿绿瞬间烧了她的脸,血气直冲天门盖。 “我们看看窗外。”中介朝许霜降笑一笑打个招呼。 许霜降僵立着面无表情。 “靠街,有点声音。”年纪大的女人扒在窗边往外瞧,话里挑着毛病。 “阿姨,哪里没有声音?没有声音就不叫闹市区了。”中介立即回过头去说话,真正是舌灿莲花,“你在这里看出去多远,真要是小区里面的几栋楼,视野没你这里好。而且我不瞒你说,他们那边的声音未必就一点没有,但阳光肯定要少了。有利有弊嘛,十全十美是没有的。你再听听,现在大白天也就这点声音,你把窗户一关,不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吗。” 年纪大的女人真就抬手要关窗试试。 “阿姨,我来。”中介积极道。 许霜降一动不动地在门外看着,憋住了火。那一群人忙忙乎乎中,嫌她的晾衣架在旁边挡着碍手碍脚,年长的男人侧身将架子又拖开少许,顺势扫了许霜降一眼。 那目光很平淡,许霜降却羞恼不堪,这一堆里有三个男人,她的内裤和胸衣都堂而皇之晾着呢,虽然他们没有着意盯,但谁不晓得,人的视野里可漏过啥? 她想去收走,又怕特特如此,反而更加引人注意,只好摒着脸,破罐子破摔,转身回到自己屋中,叠起床上的毛毯。 难堪、郁怒、无可奈何,她抓着毯子,手臂竟微颤,完全控制不住。 过了五六分钟,脚步纷纷沓沓走出大卧室。 “这是次卧。”中介探进来,冲她笑笑,“我们看看。” 一群人涌进来。 “这个房间不大。” “阿姨,卧室其实不需要太大,你看,床、柜子、桌子板凳都能放得下的。” 房间本就空间有限,这些人几乎将空间撑满了。年轻女子站得挤,自说自话将许霜降电脑前的靠椅往桌子方向推进去,瞄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本,抬头对那年轻男子道:“站过来点。” 年轻男子却不站定,而是挤过去侧身停到窗前,朝窗外左右张望。他的头碰到了许霜降的花窗帘,扭转脖子瞧了一眼,略略站开了些,伸手掸了掸头发,继续看向窗外。 老夫妻俩站在床尾过道,那阿姨拎了一个棕色坤包,蹭到了凉席的亚麻布缝边,立即提了起来,朝包上仔细地投了一眼,这才仰头环视着四周。老夫妻俩的目光掠过床头僵站着的许霜降,在床上来回扫,评论道:“要是五尺床摆进来,这个房间就更挤了。” “不如弄成榻榻米。”年轻女子开玩笑道。 “你只弄一间榻榻米,想得出来的。”年轻男子驳道,“整套房间的风格不就乱了么。” 许霜降听着他们的笑谈声,一声不吭,也没什么表情。屋子里满眼都是她的东西,她的卡通水杯、她和陈池的生活照相架、她从工艺品作坊淘来的一幅小桥流水风景画,可是此时,她却犹如站错地方又隐身失败的犟头椽子,看上去有一种可怜的唐突感。 这伙人看房看得细致,从她房间退出后,又四散着这里看看哪里看看。许霜降守不过来,也无心再守,颓败地坐在自己房里。 “阿姨,你们觉得这房子怎么样?”客厅里,中介兴致勃勃地问道,“还可以吧?” “好是好的呀。”年长女人回道,“我们回去还要想一想。” “那阿姨你们可要快点决定,这房子挺好卖的,我早上就接待了来问房子的一对夫妻,他们也想要这样的户型,我想大叔前两天就来过了,有房源肯定要给你们先安排,那夫妻俩就排在你们后面看,阿姨,你们想好了快点给我电话。” “哎,好的好的,我们尽快。” “那今天就这样子吧。”中介道,他倒还知点礼节,走前到卧室敲敲门框,露出笑脸道,“我们走了啊。小姐,来,给你张名片,以后你有租房买房的需要,都可以来找我,对了,明后天我还要带客人来看房,麻烦你给开开门,谢谢了。” 许霜降瞅着他,生硬地扯了个笑容,起身将这群人送出去。 关上门,她靠在门框上,默然站着。人走后,房间骤然安静下来,慢慢地,楼下的车鸣声蝉鸣声间或传上来,夏日午后的闲适随着暖融融的阳光重新爬回窗棂。 可是,许霜降胸腔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 她有说不出来的难受,好似自己的窝被里里外外翻出来,被别人肆意地观看评说,而她只能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物件一样,被别人的视线忽略过,任由她的一切无所遁形地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陈池下班回来,在饭桌上提道:“今天我开会的时候房东打给我电话,我没接到,路上我打回去,房东说今天有人来看房,他们来过了吗?” “来过了。” “哦,这两天可能还会有几拨,你在家给人开门,看清楚了再开。” “嗯。” “我表妹给你电话了吗?”陈池笑道,“这丫头,要开始写论文了,叫我给她说点心得体会,我没空,让她找你。” “她没来电话。”许霜降摇头道,“我和她专业不同,给不了什么好建议。” “那她可能是要等构思好框架后再来找你。她说她没底气,想让我们看看结构上有没有缺陷。到时你就大概看两眼,给她说两句好,我估计她就有底气了。”陈池轻快地说道。 许霜降抬头,望向陈池,他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今天有点蔫啊?厨房里热到了?” 许霜降想问他。 你知不知道,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的家原来随时能被人闯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知不知道,自己睡的床,被别人用目光丈量,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知不知道,自己贴身的衣裤,离陌生人的手不过寸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知不知道,我站着和没站着,都不在别人眼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真是热到了?”陈池挑眉笑道,“来,多吃点。” 他眼中带着侃意,回家来嫌换衣服麻烦,仍穿着上班的衬衫,只是洗了把脸,扯松了领口,挽高了袖子,清雅严谨的装束一下子变得多了几分懒散,添了几分家居味道。 他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亲昵逗趣。 许霜降没法说出那些感受,她不忍心陈池也陪着难受。 “你自己吃。”她牵起嘴角,低眸道,“芳怜要是让我看,我就给她看看。” 章节目录 第387章 多看两眼就好 “哥,在忙吗?” 陈池放下水笔,笑道:“明知故问,中午时候再忙也得喘口气不是?你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顾四丫嘿嘿道,“我知道你忙,平时都不敢随便给你电话,专等这会儿试一试。” “想问论文的事,这么急?你写的东西不是才给你嫂子两天吗,你嫂子还在看,这段时间她也忙。” “我知道嫂子忙,我不是来催的。”顾四丫讪笑道,“我就是来吱一声,哥,你让嫂子不要赶,慢慢看,多给我看出点毛病来,我最喜欢,这样我就可以少看一点导师的凶相。” 陈池呵呵笑起来:“知道了,领会到你的意思了,回头让你嫂子不留情面,不讲虚的,多给你挑刺。” “对对对,就是这样。”顾四丫乐滋滋地点头。 两兄妹寒暄了一通家事,顾四丫正要挂断,忽地想起一桩事:“哥,你们公司招人吗?” “干嘛?你还需要实习?” “不是的,我大学一个同学,你记得吗,春节时我到你们那里玩,还去看过她。她现在失业了,急着找工作,我帮她问问。” “你同学干什么的?” 顾四丫一听,顿时激动:“哥,你们在招人?我同学,哦,好像是业务部内勤吧。上次她跟我提过,哎呀,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哥,你等等啊,我打电话去问问。”她说着就要挂断。 “哎,哎,哎,”陈池叫住她,“我们公司最近是要招两个人,不过职位未必合适,你让她自己找吧。” “哥,还没怎么说呢,你就说不合适。你讲讲看,你们要招什么样的人,万一我同学可以试试呢。她现在可烦心了,上一家裸辞两个月了,再找不到,房租都要成问题了。”顾四丫哀求道,“哥,既然你们公司招人,你能帮就帮嘛,她也是咱同乡,大家都在外头多不容易。” 陈池头大,解释道:“我手底下要个出纳,人事部要个薪酬助理,你同学做业务的,怎么搭得上?” “怎么搭不上,她具体做些啥,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同学跟我说,她在她单位什么都干,连订什么乱七八糟外卖都叫她打电话,有客户来,她领导还叫她泡茶。”顾四丫听到陈池笑了一下,急道,“她说还要经常加班做报表统计。哥,要不,我让她发个简历给你看看。” 陈池沉吟,仍旧摇头:“公司的招聘信息都是公开的,她既然在找工作,觉得自己符合条件可以试一试,自然会注意到,向人事部投递简历,你让她上那些招聘网站多看看,走正规渠道吧。” “哥,你骗小孩呐?正规渠道多难走,好多人应聘一个岗位,都不知道人事能抽出几秒刷过自己的简历。找工作时咱别的也不求,不就求人家正经多看两眼简历吗?” 陈池皱眉:“收了简历,让人白等,这不开玩笑嘛?我这里的出纳肯定不适合她,薪酬助理……算了,你别为人家的事操心了。” “哥,哥,我跟她说清楚,就是投一份简历,不保证啥。”顾四丫忙道,“大家都懂的,公司又不是哪个开的,说让谁进来就让谁进来,只不过是多投一个地方,多一份希望的种子。你看看她的简历,哪怕这次确实不成,下次你们公司有新岗位,给她留意一下吧。我和她大学一个宿舍,她人很好的,做事和我一样麻溜。” “你还觉得你麻溜?”陈池笑起来,曲指点着桌面,半晌松口道:“那你叫她发一份简历到我邮箱。说清楚,别抱太大希望。” “好咧。”顾四丫高兴道。 许霜降在家里无限烦躁。 她刚刚接到新房东的电话,说住在里头的老夫妻希望再延迟一个星期,他们的孩子出了车祸,家里正忙乱着要去医院照料,一时没人来帮忙搬家。房东的口气又同情又为难:“许小姐,你看吧,你这边要是必须按时搬进,那我就让他们无论如何想办法搬走,你要是能推后一个星期,那我就同意他们缓一缓,毕竟他们有点年纪了,摊上这点事,年轻人都要手足无措的。” 许霜降去商量老房东。原先和老房东的沟通一直是陈池出面,自打房子挂牌售卖后,经常有一拨拨的中介带人来看房。陈池公司事忙,老房东就和许霜降直接联系,有看房人要上门,老房东就一个电话打给许霜降,说得相当客气:“许小姐,过会儿有人来看房,麻烦你给他们开开门。” 这回老房东一听,语气也为难:“许小姐,我已经收了下家的定金,合同也签了,现在在走交易流程,你要多住一个星期,我是无所谓的,但现在也不好我说了算,这样吧,我帮你去问问中介,看看下家有没有意见。” 许霜降备课备到一半,老房东给了回复:“许小姐,不好意思啊,中介去问过了,下家好像不太乐意。那你们就准备按说定的老时间搬吧。” 于是,许霜降打电话给新房东,回绝了此事。不想过不到半小时,她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许小姐吗?我是你要租房子的那里面的住客,我们见过面的,一对老夫妻,你记得吗?” 这自我介绍有点拗,老人的声音也不洪亮,似乎还没措词好,说得不流畅,不过许霜降很快反应过来:“老伯伯,你好。” “哎,你好你好。”老人友好地回道,停顿一下,打着商量道,“许小姐,房东跟你讲过了吧?我家里有点事,实在是一下子搬不了。就多一个星期,不会再多的,你看看你能不能帮帮忙?” 这么大年纪的人用这种口气说话,许霜降真是想答应的,但她也无计可施,只得解释道:“老伯伯,我现在也是租着别人的房,房东把房子卖了,我必须得搬走,我也没办法。” “就一个星期不行吗?我儿子腿断了,我媳妇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儿子,小孙子还上学,我老太婆要给他们去烧饭,现在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没人能搬家。许小姐,就迟一个星期,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许霜降无奈:“老伯伯,那我再问一问我房东。” 老房东道:“许小姐,中介是明确回复我不可以的,我跟下家都是通过中介联络的,我现在手头有事情,那这样,我把中介电话给你,你直接把情况给中介解释一下,看看他能不能再跟下家商量商量,这房子我已经住不起主了。” “许小姐,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为这桩事我也打了两遍电话沟通,买家在上班,已经把意见说得很清楚了。这些事虽然值得同情,但和买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同意是很正常的。你想想,换随便哪一个人,会为了新买的房子里的旧租客……要换租的房子里的前租客,是这样说没错吧,他会为这个事改变他自己的安排吗?咱们还是按契约来办事。” 做成这笔买卖的是头回带人来看房的大背头小伙,说话滔滔不绝:“许小姐,我知道你是好心,我几次带人来看房,都是你给我开门。我们见过的人多咧,什么人什么样,基本照两面都能估摸出来。我给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一看你就是有素质的人,以前我带人看房,还遇到过里面住的人反撬边,跟我的客户瞎七八说。许小姐,你就不这样,以后你想买房了,一定来找我,我给你介绍好房源,我跟有素质的人打交道。” 许霜降一听这小伙明显走题了:“哦,好,那……” 小伙接过话道:“许小姐,这事我们就别管了。我们能给人方便的时候都会给人方便,但我挺理解买家的。你这多出来的一个星期,买家心里也在想的,要是一个星期不够怎么办?租房合同是你和卖家签的,现在房屋产权马上要过户了,你还住在里面,到时候怎么说得清?作为买房人,肯定希望接手的是清清爽爽一套房,而且,买家急着装修,都已经和装修公司联络好了,房子一过户,装修队马上要入驻,他们连家具都要全部扔掉砸光的,最好里面什么都是空的,怎么可能让租客再拖拖拉拉住着呢?” 许霜降一下午,为这件事来回接电话打电话,自己的正经事却是没怎么做,到最后也只能婉拒了那老伯伯。 陈池快要下班时,收到了陆晴的邮件,开头写得特别礼貌:“陈先生,您好,谢谢您愿意在百忙之中抽空审阅我的简历,如果需要我作更详细的说明,请不吝赐电,我衷心地希望并期待有这样的宝贵机会。” 陈池略一瞄,点开了附件,鼠标滚两下,扫完了全部信息。他身体后仰,靠到椅背上,瞅瞅上面顾四丫那所大学的名字,重新看了看陆晴身份证复印件上的住址,手指轻点着桌面沉吟。 顾四丫说得没错,怎么说也是同乡了。 打印机轻轻地吐出两页纸,陈池捞起来,走到人事部:“美丽,向你推荐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388章 可否船过水无痕 门口传来转钥匙孔的声音。 许霜降连忙洗洗手,探出厨房瞧,果真是陈池回来了。 “等等啊,今天晚饭还在烧。”她说了一句,又钻进厨房。 她下午被房子的事烦得乱糟糟,好容易沉静下来写课件,一晃就忘了时间,这会儿还有个汤没做好。 陈池放下包,洗漱一番,在厅中倒了一杯凉茶,自己先抿一口,端着杯子走进厨房,等许霜降搅完汤放下锅勺,凑过去将杯子递到她面前:“来,喝点水。” 许霜降站在灶台前,被炉火水汽蒸得额上泌了一层汗。“走开走开啦,”她鼓着脸推开去,“别妨碍我做菜。” 陈池嘻嘻笑着,退后站到了厨房门边。 “霜霜,对了,我们推迟一天搬家。” 许霜降正往糖醋排骨上撒白芝麻粒儿,闻言抱着罐子一顿,扭头道:“为什么?房东知道吗?” “知道,我和他说过了。本来约好十八号早上交接,现在改到晚上,房东人不错,说多出的这一天不额外算进房钱了,说他晚饭后再过来收钥匙,我们时间可以宽裕点。”陈池仰脖又喝了一口茶,轻巧笑道,“我们就十八号白天搬过去。” 许霜降皱眉,狐疑地问道:“是那边的新房东给你打电话了,为那对老夫妻的事?” “不,是那个老大爷自己给我打的,那边房东给他的电话。他说家里发生点事,跟你提过了,一开始想推迟一个星期,可能不大好操作,所以他跟我来商量,把时间再缩短点,等他儿媳稍微有点空,他们即刻就搬。” 许霜降回头继续撒芝麻粒儿,扁扁嘴叹道:“他是跟我讲了,我也想能帮则帮,还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们这边房东做不了主,买家不同意我们顺延一个星期。这老人家也是霉,事情都挤一块儿了,真够焦头烂额的。不过,他们就晚搬一天,管用吗?” “他们推迟三天,十八号早上搬,搬完就通知我们。” 许霜降正拧着芝麻瓶的盖子,闻言刷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陈池问道:“什么?他们上午搬出,我们下午搬进?” “嗯。”陈池点点头,“我们东西少,又这么近,车子开两趟就行了。” 许霜降沉默片刻,忽然把芝麻瓶往台面上一放:“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合着她成了不通情理的恶人,他们背地里三言两语把事情给定了。 陈池一愣,忙解释道:“霜霜,我们只推迟一天……” “是一天的问题吗?”许霜降气急败坏道。 原本老夫妻俩十五号腾出,新房东十六号将钥匙给他们,许霜降打算拿钥匙当天做做消毒卫生工作,就像她妈妈说的,住别人住过的房子得首先深度清洁,然后她十七号搬过去,花一个白天无论如何尽够了,再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还有一个晚上可以充裕地检查,然后她抽空在老房子略微打扫一下,十八号早上就和老房东交接。 流程清清楚楚,一环扣一环。 要推迟也可以,他们和老夫妻俩都一致往后延,那么她仍有余地在搬进去正式入住之前把那边规整一番。可是,现在陈池和别人商量后同意下来的这操作模式,实际上把她的余地挤走了。 “你以为搬家就是搬几件衣服?拎上就可以走?”许霜降提高声音道,“床单不是吗?被子不是吗?那些窗帘是我们自己做的,不是吗?这些锅碗瓢盆不是吗?” 许霜降忽地住了嘴,撇下了头,望着台面上的一碗切细的葱花,意识到自己掰扯的无一不是鸡零狗碎的东西,它们确实一点都不重要,唯有她会深陷其中,为它们纠缠不清。 她敛眸抓了一把葱,狠狠洒在糖醋排骨上。 “霜霜,霜霜,别急啊。”陈池陪起笑脸,走过来摩挲她的后背,轻言细语哄道,“搬家那天我请假,咱俩一起,我搬重的,你拿轻的。” 他瞟着许霜降沉下的脸,随即改口道:“都我来拿,霜霜什么都不拿,跟在我身边监督就行了。” 许霜降一丝笑容都没有,侧身让开他,默不作声地关火舀汤。陈池连忙很自觉地把糖醋排骨端出去,又勤快地盛饭。 “给霜霜要盛多一点,必须要给霜霜吃饱。”陈池自言自语道,瞥瞥许霜降,勾唇道,“不给霜霜吃饱,霜霜心情不好,要打人的。” 许霜降还是没有反应。 餐桌上,两人对面而坐,陈池夹了一块排骨在她碗中,但见许霜降静静地啃骨头,就是不和他交流。 陈池瞧着许霜降吃饭不受影响,心里放下一半,他轻笑着又夹一块排骨过去。 “我想吃什么,会自己来。”许霜降硬声硬气道。 “霜霜,”陈池喜上眉梢,夸张地舒气,“总算说话了。你知不知道,你不说话,很有威压的?” 许霜降抬眸望向陈池,她没法像往日一样噗嗤笑开,就此云消雾散。 调侃逗趣是生活的调味剂,却不是生活本身。 许霜降敛眉道:“快吃吧。” “哎。”陈池翘起嘴角,听令似地刨了一大口饭。但他的刻意表现并没有赢得许霜降的应和甚至关注,她半低着头安静地吃饭,一碗饭很快就要见底了。 “霜霜,你做糖醋排骨越来越拿手了。”陈池赞道。 “嗯。” “霜霜,”陈池觑觑她的脸,笑道,“还不肯消气啊?我看出来了,你都不愿跟我说话了。” 以前饭桌上最爱叽叽喳喳的就是许霜降。她就像灌了满肚子的话,只等陈池下班后就倒给他。公婆来后,一家子吃饭,婆婆把家常琐事唠叨掉了大半,许霜降的话题少了很多,也许收敛成习惯,公婆走后,她没以前能说,要说也主要和陈池讨论最近搬家的事,今天她是彻底不说了。 “事情定好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许霜降淡淡道,放下了自己的筷子,“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陈池瞧着许霜降,欲言又止,神情显得很无辜也很无奈,他没招,夹起排骨又递过去:“再多吃点,别给我一个人吃光了。”随后又好声好气地抚慰道,“霜霜,就只是一天而已,放宽心,啊。” 家里只有两个人的坏处是,一旦吵架或者冷战,僵凝的气氛太明显。陈池在客厅看到一档好笑的节目,扬声朝屋内叫道:“霜霜快来看,太有意思了。” “我忙。”许霜降回道,手中敲着电脑键盘。 “快来快来,真的很好看。”陈池跑进来,躬下身来圈着许霜降脖子蹭,“胖妹妹,劳逸结合,出来和我看电视。” “我忙。”许霜降偏开脸。 “胖妹妹没叫我一边去,那我就在房里陪着胖妹妹,我也不看了。”陈池嘻嘻一笑,靠在床头,做出了一副想粘上来又不敢太招惹的可怜样,信誓旦旦保证道,“我不影响胖妹妹工作。” 许霜降冷哼一声,她和陈池照常进行必要的对话,但是两人都清楚,她在文明地压着气,陈池在积极地耍着宝。 陈池尽力调出来的整体氛围是流动中带着淤滞的,效果不怎么喜人,总是哪儿不畅快。 夜间,许霜降自己卷了一条薄巾毯,背对着陈池。小卧室没装空调,许霜降又不想为这几天时间换去大房间,所幸在高楼,夜间开一丝窗缝,再吹吹风扇,勉强也能熬得。 “热,别靠近。”她交代道。 陈池望着她的后脑勺,暗自勾唇,不管不顾地揽上她的腰。 很久以后,许霜降有空,一直在疑惑一个问题,吵架该怎么吵,舒爽地吵,还是克制地吵?吵完了就过,船过水无痕,还是吵完了仍记着? 生活从无给她正解。 但记不记,真不是她或者他能控制自如的。 章节目录 第389章 给一个机会 “芳怜,我今天见到你哥了。” 陆晴握着手机,一走进自己那闷热的小隔间,就不讲形象地甩脱了高跟鞋,往床上一坐,一只手灵活地挑开了包三明治的塑料盒:“饿死我了,让我吃一口先。”她咬了一大口三明治,一边吞咽一边倒水,声音含糊着,却难掩兴奋,“你哥给我面试,吓死我了。” “我哥又不是青面兽,你吓啥呀。”顾四丫呵呵道,兴致勃勃地追问,“他怎么还给你面试,都问了些啥?” “你不知道吧?我应聘的这个岗位做考勤统计的,要和财务部对接,今天我是第二轮面试,才有资格坐到你哥面前,我事先压根没想到。”陆晴叽里呱啦地边说边吃,差点噎住,端起水杯呼噜呼噜地猛灌。 顾四丫连忙道:“没事吧你?慢慢说,慢慢说,我下午没课,有的是空。” “哎呦妈呀,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陆晴咧开嘴巴笑,感慨道,“好久没敢吃这么又贵又难吃的东西了,今天我算是对我的钱包下了狠心了。” 顾四丫忍不住问:“看你这么高兴,你当场就定啦?” “哪能这么快呢。”陆晴在喉咙底下拍拍,长长舒了口气,“你听我慢慢道来。” “我前天不是第一轮笔试吗,做完试卷就被一个行政主管问了些情况,当时太紧张了,稀里糊涂走出来,压根儿没见到你哥,你哥在哪个办公室,我都不知道。今天早上去的时候,我想好了,面试后我不宜去找你哥,但我好歹要给你哥打个电话,不管成不成,我得亲口谢谢一声这份引荐之恩。” “谁料,我被叫进会议室,”陆晴把腿收到床上,像说书一样绘声绘色地讲给顾四丫听,“先是人事部经理和我谈,是个女的,人家比我大不了多少岁,咋就那么能呢?你瞧瞧,我在贫困线苦苦挣扎,人家多光鲜。唉,不说了。”陆晴提振了语调,“后来她请你哥过来,哇,你哥原来长这样啊。” “长哪样啊?”顾四丫好笑道,“我哥不是挺正常的吗?” 陈池是顾四丫的表哥,还是陆晴的面试官,陆晴可不敢造次评论,当年她和顾四丫两人把大学同班的男同学酸了个遍,今天她怕赞叹的用词不精准,对知遇的恩人不够礼敬。她嘿嘿笑道:“我一听人事经理介绍,就知道他是你表哥。百闻不如一见啊,当时我真紧张,手脚都是僵的,现在我琢磨着,你俩不愧有亲缘关系,是有一点点像的。” “那可不。”顾四丫得意道。 “我跟你说,我特别糗,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打翻人家招待我的一杯水,我就一边手忙脚乱扶着纸杯,一边给你哥哈腰,”陆晴学着着当时的语气,“陈总,你好。” “你好谄媚啊。”顾四丫哈哈大笑。 陆晴懊悔不迭:“我只恨谄媚得太晚。以前咱俩读大学,你在宿舍里和你哥视频聊天,我从来没凑过热闹。要是知道今天我会被你哥面试,那时候我绝对跟着你厚脸皮地称呼一声大表哥,先混个脸熟。机会曾经在我眼前的,我居然错过了,害得今天慌死了。” 顾四丫听得发乐,纠正道:“五表哥,好不好。” “噢,五表哥,五表哥。当年我要是有幸叫一声五表哥,今天就好过了。” 两个女孩咯咯笑一阵,陆晴叮嘱道:“芳怜,我只是开玩笑,咱这段你可不能搬给你哥听,到时候他以为我乱攀关系套近乎。” “放心,我又不是鹦鹉。” 顾四丫大咧咧地,和他哥关系又亲近,陆晴还真怕顾四丫把闺蜜间的私房话该说不该说地都一五一十抖落给陈池听,让陈池以为她通过顾四丫无下限地向他套交情呢。 “小晴儿,你还没说我哥怎么面试你的?”顾四丫轻哼一声,学着陆晴先前的话,心有不甘道,“我哥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不瞒你说,玩泥巴他都比我玩得脏,现在咋就那么能呢,还给人面试了,我连被人面试的机会都还没有。” “就是就是,前阵子我过得多凄惨,天天幻想着上天给我一个机会,能叫去被人面试,那是多幸福的一种感觉呀。”陆晴唏嘘着,一拍床铺,调整了更舒服的坐姿,越发兴起道,“你哥人太好了,没问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不像那个人事经理,老问我为什么从上一家公司辞职,我敢坦白讲我和那老女人过不下去了吗,我怕她对号入座起了同理心,只好揪了一通虚头巴脑的东西说,我想追求更好的发展平台锻炼自己。其实我就只是想要一份付得起房租水电餐费的工作。那人事经理说话嗲嗲地,冲着我笑,不知道是不是听出我在奉承他们公司是更好的发展平台。” 陆晴喝了一口水润润喉,感激道:“芳怜,你哥就是不一样,讲话特别简明扼要,就问了问我做报表的事情,我把这两天在网上临时抱佛脚搜罗来的东西战战兢兢全说了,你哥一个字都不打断,特别温和。可我发挥得不好,中间我卡住了一个术语,多亏你哥给我提醒,不然就接不下去了。” “后来,你猜你哥跟我说什么?”陆晴眉飞色舞道,“他问我,统计报表要交给财务,有时候难免和财务发生一些沟通上的问题,问我有没有耐性和包容心应对财务的苛刻要求。哈,我都说有。” 顾四丫打趣道:“你也不能说没有啊。” “唉,现在面试完了,也不知道成不成?”陆晴忐忑道。 顾四丫不敢把话说满,她哥当日可啥都没保证,他能给陆晴一个机会,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顾四丫对昔日的舍友兼闺蜜十分上心,这会儿忍不住主动提议道:“要不,我帮你去问问我哥,说不定他们内部已经有决定了呢。” “千万别,”陆晴忙道,“现在我给你哥打电话感谢都不敢了,就怕你哥误以为我变着法子刷存在感,我等吧,你别去问。” “行,今天不问,过两天要是你这里没收到回复,我就给你去问问。”顾四丫特别仗义。 章节目录 第390章 身外之物 许霜降冲了两杯可可麦片,将电热水壶里的最后一点水倒尽了,找了一个塑料袋将热水壶套进去。 “快喝,喝完了我把杯子也收进去。” 陈池答应一声,取了一片面包递给许霜降:“涂花生酱吗?” “不用。你想涂?”许霜降咬一口,干脆道,“没有。收了。” 花生酱早就被她装到小提篮里,和油盐酱醋瓶挤在一起。整个屋内,差不多清空了,门口搁了两个行李箱,横七竖八摞了好几个纸箱,冬天的被褥装在真空袋中,一个个堆在箱子上,堆不下的就直接放在地板上,看上去颇为散乱。 陈池父母来这里渡过了冬季、春季和初夏,许霜降给他们置办的床上用品是四季全套的,光冬被就好几条。老俩口一人一条,上面还要合盖一条,底下又要有两层垫被,再加上春季的毯子、入夏后的凉席空调被,拉拉杂杂可不少。那些他们来后添置的大炒锅大蒸锅就更不用说了,和许霜降自己买的秀巧平底锅一起,把她愁了个半死。 许霜降昨日打包,翻来覆去只会哀叹一句话:“身外之物为什么会越来越多?” 今天她准备着要打一场硬仗。 夫妻俩吃过极其简单的一顿早餐,陈池抱上箱子下楼,放到车里去,许霜降则搬了凳子,踩上去拆窗帘。 “霜霜,下来,我来。”陈池返屋,瞧见许霜降扒着窗框探长了胳膊去卸那些窗帘勾,不禁奔过去叫道。 许霜降没听,自顾自掂着脚站在凳子上摆弄窗帘:“你上班去吧,我行。” 陈池唬得只好按住了凳子,拖着她腰间的衣服:“下来,下来。” 许霜降不理他,把整幅窗帘拆下来后才搭着陈池的肩膀跳下来。“你现在就走吧,你在家里多留一个小时,也做不了任何事,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开工。他们搬好后,我分几批开车过去,反正上下有电梯,自己走不着什么路,再说我妈还会过来帮我。” 今天陈池原定请假一天,但不巧要代总经理参加一个商贸协会主办的活动,只得将搬家的重任全部交给许霜降一人。他有点放心不下,尽量在出发之前帮忙做掉点事情,捡了几个沉的箱子先运到车里去。 宣春花来得相当早,挥手道:“小陈,你走吧,我看你们东西不算多,就这些箱子,搬起来没几趟。” 陈池瞅瞅门口剩余的一摊,放车里最多再三四趟,这时候也没有别的体力活可以干,许霜降说得没错,那边没好,他留下来也是干等,便点头道:“那我走了,今天要辛苦妈了,霜霜,如果有什么事,你给我电话,我争取早点回来。” 中午时分,许霜降一直没电话来,陈池抽隙拨过去关问:“霜霜,那边搬好了吗?” “没呢。”许霜降正着急呢,陈池这电话就撞在她火头上,开腔就一通抱怨质问,“你怎么和他们说的?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搬好。我刚刚拐过去看了一下,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那里,车上才装了一点点东西,起码还要一阵。” “已经装车了,那就快了。”陈池赶忙安慰道,“霜霜,你和妈妈先去吃饭,找家有空调的店,不要太凑合了,索性坐一坐多休息一会儿。” “还用说,我和妈已经吃上饭了。” 陈池轻笑道:“那就好,我这里估计要到下午四点才能结束。一结束,我马上回来。” “行了,你在也不过就是花点力气在上楼下楼这两段短路上,”许霜降撇嘴道,“我已经向物业借了一辆平板推车,可以三个箱子一起摞到推车上,我拉着推车进电梯,不费什么事,等你回来说不定我们都已经搬好了。” “你确定你能行?”陈池调侃道。 “不行也行。”许霜降没好气道,瞅到她妈妈投来一瞥,下意识整了整表情。 “霜霜越来越能干。”陈池使劲夸,又叮嘱道,“东西不忙理,先放着,别让你自己和妈妈太累,等晚上我到家后,我们一起来整理。” “好。” 许霜降挂断电话,宣春花立即教育道:“对陈池喇声喇气干什么?自家人说话要柔和点。” “妈,我都没说什么。”许霜降叫屈道,“你看看他办的事嘛,什么都挤一块儿。” 宣春花总是为自家人说话的:“陈池性格通泰,不计较这些,所以人家和他一商量一个准。这人家也是的,已经给他们让出这么多时间了,那今天早点搬呀,拖拖拉拉到现在也没有搬好,下午要越来越热。” 下午一点过一刻,许霜降才接到新房东电话,叫她去拿钥匙。她赶过去一瞧,新房东和中介大姐等在门口,靠门还堆着几个鞋盒子、一沓废报纸,很是狼藉。 “许小姐,来,我们一起确认一下水电气的余额,你放心,这个月的账单到了之后,今天之前的费用都算上家的,你帮忙先付一付,多出的钱我给你在下个月房租里扣除,到时候我们电话沟通。” 宣春花趁许霜降他们看水电气数字的时候,几间屋里转悠了一圈,不甚满意:“柜子抽屉的东西是拿走了,小粒屑都没有倒一倒,起码的清洁都没做过啦,还有门外都没有扫干净。” 房东倒是会做人,拿起一瓶未开过的矿泉水就递给宣春花:“许小姐的姆妈是吧?天热,喝点水吗?” “不用不用,你自己喝。”宣春花忙摆手道。 房东这才解释道:“他们刚刚搬好,老夫妻加一个儿媳,都用不出什么力气,动作慢。老夫妻俩是拆迁户,以前用惯的东西搬来搬去,说还要带到新房子去,舍不得全丢。东西是真多,儿媳跟着卡车装走一批,我来交接的时候还有不少零零落落的小东西没理好。他们搬得急吼吼,我看他们年纪大,也不敢太催。他们清洁卫生来不及做,我已经叫了楼下保洁的阿姨,过一会儿她会上来把门口那堆废纸拿走。” 宣春花不揪这点了,她转而问道:“里面那个床垫子能拖走吗?我们不要的。” “床垫子不是我的,当初他们搬进来的时候把我原先的席梦思换了,这个就算是补给我的。你们要是自己有,这个就随便你们处理,不过以后你们搬走,席梦思给我留一个,我还要租给后面的人,没席梦思,有些人嫌东西不到位,不肯租的。” “我们自己有,不要这个,你叫人把它拿走吧。”宣春花干脆保证道,“我们以后走的时候把席梦思给你留下。” “那好那好。”房东点头道,“这样,我待会下楼的时候,跟保洁阿姨再说一声,她老公就在小区里收废品,肯上来搬的。这个席梦思当废品大概也能卖点钱,我跟她讲,钱不要了,让她给我们里面也扫一下。” 房东都这样配合了,宣春花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母女俩捋起袖子干活。 许霜降虽然跟陈池说,多个人不过是在上楼下楼这段路能使点力气,但别看这点路,即便有推车,那不还得一箱箱抱起往推车上送吗,不还得一箱箱再抱起往自家车里装吗,开过去两三分钟倒是一下就到新住处的楼下了,但同样的流程反过来再做一遍,怎么说这些流程都轻省不了,更何况下午的天可真热,母女俩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章节目录 第391章 强悍主妇 “妈,喝水。”许霜降气喘吁吁道。 “你也喝,我们歇一歇。”宣春花心疼道,“待会儿我来搬,你拖手推车。” 许霜降咕嘟咕嘟灌着水,瞧着妈妈额头淌下的汗,摇头道:“待会儿再说。” “霜霜,你公婆用的床垫子,才用了半年,还算新的,正配这里的五尺床,你真不想要?”宣春花有些惋惜。 “不要,我再买一个新的。”许霜降坚决道。 “五尺的床垫你不要,四尺的床垫搬过来也不合适,那两个都是今年新买的,这么短时间全都不要了,唉,这里要是再住不长再搬,你再买,唉。”宣春花深深叹气,想说女儿浪费,又实在是有原因的,他们起先不要房东提供的万人睡床垫,用了自己的,走时自然要给房东留下,只不知这样走一处买一处,什么时候是个头。 许霜降敛眸,抿着水,宣春花瞅瞅女儿,不忍心再说,便转开去说道:“那我们把东西搬完了,还要跑一套家装市场,去订床垫。” “我昨天已经订好了,过会儿我打个电话确认送货时间和地点就行了。”许霜降答道,她这次实在是被搬家的波折给整害怕了,没有拿到新住处的钥匙前,她不敢给店家定下送货时间和地址,昨日全款付了床垫钱,留了电话号码,让店家今天等她通知后再安排发货,想来今天绝对是赶不及的,最起码要到明后天才能收到新床垫。 宣春花见女儿已办了床垫的事,她关注到其他方面:“咦,怎么保洁阿姨还不来?房东不是说她要来的吗?” “再等等吧。”许霜降道。 谁料想,她们第三拨东西搬上去,门口那堆纸盒还在,保洁阿姨的影子都没见过。 “霜霜,我去楼下找物业问问看,阿姨哪里去了。” “妈,我去吧。” “我去,你把箱子放放好,免得踢脚绊手。” 过了刻把钟,宣春花领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上来:“喏,师傅,就是这个床垫子。” 许霜降瞅着那男人,穿着短袖灰布工装,手里捞着一团捆麻绳,这位大概是保洁阿姨的老公。 那师傅拍拍床垫子,一口断道:“不值钱。” 许霜降并不意外,床垫子一看就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样子,中间明显地凹下去了,浅青色的缝套磨成了雾白,最令人在视觉上难以忍受的是,床垫中央还有几处泛着黄边的渍痕。许霜降瞥了一眼,迅速挪开视线,只希望师傅能快点把它收了去。 不想师傅道:“这个我不要,你们还有什么要卖的吗?” “没别的了。”宣春花当家多少年,家里的旧货一向她来处理,在这方面的经验丰富,当机立断道,“师傅,那这个床垫就送给你了。” 师傅说得真无情:“阿姨,我跟你讲实话,这种老床垫你白送给谁,谁都不要,现在收废品的都不收这种东西了,我收下来,也是要卖掉的,卖不掉,我收来做啥?” 许霜降一听急了,这么大个床垫,她和妈妈两个人搬不下去啊。这个小区虽然和之前住的地方近,但里头格局不一样,她还陌生着呢,床垫搬下去扔哪里都没概念。 宣春花见师傅坚决不肯要,热天里她懒得再来回说,直接问道:“师傅,那我们搬不动,你看,你帮我们搬下去,收多少钱?” “哎,这个……”师傅瞧了瞧两母女,“算了,算了,你们都是女人,叫你们自己搬肯定不行,就给个十块钱吧,我给你们拿下去扔掉。” “好,好。”宣春花立即掏出钱包。 “妈,我来付。”许霜降也要拿钱包。 “我来。”宣春花一拍许霜降的手背,强硬地说道,动作很快地从钱包中抽出了十块钱。 “你女儿孝顺啊,不要老妈付钱。”师傅开玩笑道。 许霜降不作声,无奈地笑了笑,孝顺?她要是真孝顺,还能要亲妈在这种暑天里来给她卖苦力? “师傅,门口那堆纸盒……”宣春花追问道。 “算了算了,我给你们拿下去吧。”师傅挥挥手道,“楼道里的垃圾是我老婆负责清理的,但她每天早晨来做一次,平时是不管的。要管也没法管,你想想,楼层这么多,打扫一遍不是大半天要去了,还要管下面的垃圾房,不可能时时刻刻来给你们扫楼道的。工资就这么多,不能做死呀,是这个道理吧。” “对对对,师傅,麻烦你了啊,上一家刚搬走,清洁也不做,我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这种人太多了,就是顺手拿到楼下去的事,有些人就不愿意做,老是贪省力放在楼道里,自己踢到了或者臭到了,反过来还要投诉我老婆扫得不及时,说我老婆没把工作做好。跟他们没的搞头,说不过他们。”师傅抱怨着,越扯越远。 宣春花陪着笑脸附和。 隔壁一户人家的防盗门打开,探出一个脑袋,在楼道里张望几下,循声朝他们这个方向望来,看着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不一会儿,她闭门缩了进去。 床垫搬走后,许霜降大松了一口气。 她将门窗大开,热空气毫无遮拦地涌进来,屋内烫乎乎地,她汗水淋漓,却觉得比闷着好,至少她心理上略感安慰,好像这样才能使屋内的空气最大限度地对换到屋外去。 上一任住客眼见着前脚走,她这下一任就要接手住,令她心理上十分排斥。 还有两样,她急着清理掉,不然浑身不舒服。 一是空调的空气过滤网,二是房东家的旧窗帘。 许霜降想到就做,布了凳子,攀上去拔了空调电源。清洗空气过滤网这活,在家通常由她爸爸做,许霜降也曾给爸爸扶着凳子,此时依葫芦画瓢,竟然被她顺利取下了空气过滤网。一瞧,真是不负她这番洁癖发作,只见细密网眼里糊了一层干灰。这是积年的尘垢啊,许霜降又庆幸又膈应,摒着鼻子拿到水龙头下来回冲洗。 就这一桩事,许霜降完成了强悍主妇的顺利蜕变。 四年前,她去陈池的公寓,弯腰嗅那一株玫瑰花,尚是娉婷娇羞的少女。 两年前,她为陈池出门工作的着装费心费神,在导购员的撺掇下买了十件同款异色衬衫,她是陈池初掌家事的娇妻。 半年前,她在厨房洗着碗,听客厅里陈池和公婆聊家常,她担忧着自己会慢慢修成粗手粗脚的黄脸婆。 今天,她爬凳子很容易地干下了糙活,至此,她不再娇滴滴地低估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说,自此她什么都敢尝试了,比如换灯泡,比如研究抽水马桶的浮球原理。 她毋庸置疑地早已是主妇,并将越来越强悍。 章节目录 第392章 何事搅酸意 宣春花将师傅送出去,返回来见许霜降立在窗前凳子上扯窗帘。 许霜降认为,房东家的窗帘灰扑扑地,显得沉闷厚重,想来原来的老夫妻不一定有精力经常清洗。 “霜霜,爬上去做啥?” “我把他们的窗帘拿下来,换我自己的。”许霜降撇转了脖子回话,汗水顺着脸颊一直流到脖子里,也顾不上擦,这会子她的手摸着别人家的窗帘,出于一种可笑的心理作用,她总怀疑她的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能抖落一层灰。 “哎呀,口罩帽子都不戴,就干这个。让妈妈来,你做不来,要吃一鼻子灰了。”宣春花心急道。 许霜降哪能让妈妈攀高爬低,自然不肯。宣春花在底下站着,仰头盯着女儿的动作,一会儿注意到女儿下巴处的汗滴。 “怎么不开空调?” “我洗了过滤网。” 女儿竟然在家务上也能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到了,宣春花重重唉了一声,快步走出去找毛巾。 母女的心思差不多,宣春花一边给许霜降搓毛巾,一边扫视着卫生间,心里盘算着,浴室洗脸池马桶,这样样都是别人家才用过的,哪能接着用,搁谁不膈应,必定要做清洁,连地板镜子玻璃窗都最好要擦擦透。 说来说去,总是女婿傻。一时心软与人方便,却忽略了自家的不方便,以至于许霜降背后向她这个妈妈撅嘴微词。搬家搬得如此紧张,无怪乎女儿不满。宣春花想到自己的丈夫许满庭,不也是如此,男人家通常都想不了那么细。陈池性情不悭吝,要看到他的好处,他对别人能这般宽厚,对自家人只会更好,以后小夫妻俩相处,女儿决计不会在陈池那里吃亏受气。 许霜降将房东的窗帘换下来裹成一团,找了一个角落暂且收着。“妈,那边只剩一点点东西,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你留在这里歇一歇。” 宣春花却不歇,在屋子里团团走两圈,连她这个几十年的老主妇看下来,都颇有点无处着手的感觉。屋子虽然搬得空荡荡了,但处处显露出风卷残云后的凌乱,柜子抽屉一打开,将老夫妻铺在底板的报纸掀起,能隐约嗅到一股不好的味道,好似先前黄梅天里积起来,到如今都未透散尽的霉味。 这屋子需要彻底的深度清洁,只是如今时间短,工程量大,搬场都没有完成,单靠她们母女俩怕是来不及。宣春花跺跺脚,再次往楼下去找保洁阿姨,想问问她愿不愿意接点私活。不料,保洁阿姨去冲洗垃圾房了。 宣春花顶着烈日头寻过去,如此这般一说,保洁阿姨可惜道:“你要是提早一天说,我当班干不了,还可以叫我老乡来。现在急匆匆地,她住得远,肯定不来的。” “我们定不下时间,没法早说。”宣春花叹气道,只得歇了这心思。 因为是最后一趟,许霜降在老住处那边停留得久了一点,里里外外检查,确保不遗漏下个人物品,顺便扫了扫屋,抹了抹桌椅,即便这房子马上就要被敲砸装修,她交给房东,总要大致干净,这是她读书时租房留下的习惯。 终于清空了老住处,许霜降心头落下一块大石,剩下的时间就去慢慢整理新住处了。 “妈。”她抱着公婆的冬被,一脚踏进门口。 “哎。”宣春花的声音从主卧里传出来,“东西都搬完了?” “搬完了。”许霜降走过去,当即一怔,她妈妈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使劲擦着地板。“妈,你做这些干什么?”许霜降急道。 “要弄干净,你晚上就要睡的。”宣春花回头说道。 许霜降盯着妈妈,宣春花额上的汗珠子滚圆滚圆地密布着,她背后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雪纺布料湿湿地被吸在皮肤上,许霜降再瞧瞧宣春花手里的那块脏兮兮的抹布,身旁的那盆半黑不黄的水,心里顿时翻腾起一股涩意。 “快找个凳子把被子放下,热不热?”宣春花见女儿木愣愣地站在房门口,嘱咐道,“先别忙放柜子里,我刚把里头抹了一遍,橱门开着晾晾,再过会儿才能放进去。怎么真空袋漏气了?” “嗯,漏气了。”许霜降呐呐道,突然难受极了,“妈,别做了,我以后慢慢来做。” “你去忙别的吧,我把这间给你们收拾出来。对了,把锅找出来熬瓶醋,熏一熏总比不熏好。不要喷消毒液,你们晚上要住的。” 许霜降默默地放下被子,转进厨房。 灶台上的小锅噗噗地熬着醋,酸意渐渐散出来,一呼一吸之间,满鼻腔的酸,一直能充斥到心间去。 陈池终于结束活动,急匆匆往家里赶。 路上手机响起,他接起道:“四丫,什么事?” “哥,现在说话方便吗?”顾四丫压低着声音问道。 “说。”陈池笑道,其实心里已经略略知道这丫头要说什么。 顾四丫得了允许,骤然提高声音兴奋道:“哥呀,你的能量真大,小晴儿刚刚跟我讲啦。” “谁?什么小晴儿?”陈池听得不明白。 “陆晴,嘿嘿,”顾四丫可高兴了,“她说她接到电话通知,你们公司录用她了,下星期一就去上班。” “上班是别人的事,你激动什么。”陈池调侃道。 “哥,陆晴一直想感谢你,没录用前她就想感谢你给她机会面试,现在那就更想感谢你,她给我打电话报喜讯的时候还在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这个感激之情。”顾四丫为闺蜜说着话,嘻嘻道,“我跟她讲,我哥是个大好人,才不会在意这些呢。是这样讲吧?” 陈池笑起来:“好了,下次不要再给我招麻烦。” “不会了。”顾四丫连声保证道,旋又压低声音鬼头鬼脑问,“哥,你给我讲讲,这次你们公司录用陆晴,是不是你说了之后就内定的?” “怎么说话吶?”陈池笑叱。 “你自己说现在说话方便,我才问的。”顾四丫扁嘴道,“不方便说就算了。” 陈池摇头无奈道:“如果是阿斗,哪家公司也不能要。” “那是那是。”顾四丫贼笑着,大言不惭道,“我同学和我大学四年,咱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哪能是阿斗呢?咱也就是缺了一个机会,给咱一个机会,咱保证让领导满意。” 章节目录 第393章 永无止境 陈池到家只比平时提早了半小时。 他出了电梯,脚步略顿,心里念叨着门牌号码,翘首左右探看。这是他第二回上来,第一回是在一个月之前的晚上来看房,到如今印象已经有点淡薄了。 恰好有户人家的防盗门打开,出来一个戴着围裙的大妈,手里拎着一个浅绿色的半透明垃圾袋,貌似装着青菜叶和土豆皮什么的厨余垃圾,她直勾勾地打量陈池,眼神警惕。 陈池心道,这该是邻居大妈,他目中微微含笑,回望过去,不过纵使他长着一副英挺的样貌,又配上了这么温润平和的表情,似乎也不能打动大妈,只见大妈将垃圾袋往门外地上一放,朝陈池瞟了一眼,背转身进去,快速地关上了门。 陈池暗地失笑,这大妈够严肃的,看人的眼光炯炯的,就像设岗盘查时的俩探照灯。 他的新住处在大妈家隔壁。陈池弯起唇,笃笃笃地敲门。 许霜降正催着妈妈回家,宣春花却仍旧东抹西抹,洗刷着冰箱里的托盘:“不要紧,你爸爸叫我晚点回去,尽量帮你弄清爽,他下班后会照管好家里的。” “妈,”许霜降抢下托盘,“我来洗,现在都已经不早了……” “霜霜,霜霜。” 母女俩的说话声被打断。“陈池回来了,快去开门。”宣春花道。 许霜降悻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出厨房。 “霜霜,”陈池跨进来,往客厅里四下一瞧,但见窗明几净,比那日晚间所见要亮堂开阔,脱口赞道,“这么厉害?没等我回来就全弄好了?” “差不多了,还有一些小角落。”许霜降平淡地说道,“换上拖鞋,我妈已经把地板擦干净了。” 陈池顺从地立在门口脱皮鞋,他手里还拎着公文包,今日的活动要讲究形象,出门时他带了一件西装,此刻西装挂在他肘弯里。许霜降没去接他的公文包或者西装,也不管他拿着这些东西脱鞋不方便,自顾自转身回到厨房,埋怨道:“妈,你怎么又洗了?” “妈。”陈池迟钝,高高兴兴地跟许霜降进厨房。 “回来啦?”宣春花手里哗哗地洗着托盘,扭头热情地招呼女婿。“今天回来得早,你早走的?哎呀,用不着的,我和霜霜没几下就搬好了。早走要不要紧啊?” 宣春花心里想着一笔账,现在女婿的日均收入高,搬场都已经完成了,要是为这点时间扣了钱,那是极不必要的。 “没事。妈,你辛苦一天了,快歇一歇,我们去外面吃晚饭。” 宣春花还来不及说什么,只听许霜降冒出来一句:“待会儿还要和那边房东交接还钥匙。” “噢。”陈池想起来这茬,神情为难起来,约好的时间不尴不尬,若是带着丈母娘去外头吃,显然十分紧张。“那我去买回来。” “我不吃,你们爸爸在家里做好了饭。”宣春花关切道,“倒是你们两个,晚饭怎么办?现在做起来有点晚,菜也没来得及买。” “妈,你操心我们干什么?我们两个大活人,难道还能被饿死?”许霜降转向陈池,“我妈吃不惯外头的盒饭,我先送妈去地铁站,你等在家里吧。” “我来,我送妈,你歇在家里。”陈池忙道。 “小陈刚下班,累了一天了,霜霜搬家也累了,你们谁也别送,我自己过去。” “妈,你就让他送吧。”许霜降一锤定音,指挥着陈池,“你送妈去地铁站,房东给了两把钥匙,你拿一把去。待会儿我下楼扔垃圾,不一定在。” 宣春花临走还放心不下,返身交代:“霜霜,这些托盘就放在灶台上,你等它们晾干了再放进冰箱。房间里还有一些地方没擦过的,你今天就不要擦了,身体做伤了不划算。” “妈,我自己知道,你别忘了到地铁站里面的便利店买点小饼干垫一垫肚子。” 许霜降目送妈妈和陈池出门后,她在屋中走了一圈,盘点剩余的工作量。 家务活永远无止境,每一样都不曾彻底满意。房间的窗玻璃没擦,实在来不及了。柜子顶部没擦,根本就没时间顾及。但她今天真是乏了,一趟趟搬抬箱子,停下来就觉得胳膊开始泛酸,无论如何干不了这些大件的家务活。再说她还有行李箱里的衣服未整理呢,那大冬被也依然蓬松着,还没有重新抽真空,接下去只能先做这些零杂的小活。 可是,许霜降一想到那些残留的灰尘静悄悄地附着在房中,她今夜得混在其中呼吸睡觉,整个人就憋得慌。 她站在房中央,望着那张空空的旧床架子,半晌默然,敛了眉,收拢了脏抹布,全都提下楼扔掉。 慢说今天没买新鲜的菜蔬,就是买了,她也没体力没时间去做。许霜降走出小区,穿过小弄巷和横马路,拐到她逛过的盒饭摊上,和下班族一起排队。 “霜霜,妈妈进地铁了,你要我回来买些什么吗?晚饭怎么吃?”陈池在电话里兴冲冲问道。 “我吃盒饭,正在买。你呢?想吃别的,你自己去看吧,不用给我带,想吃盒饭我就多买一份给你。” “那就盒饭,我过来接你。” “不用,这个地方不好停车,你自己回家吧。” 许霜降最终提了两份盒饭上楼。不过陈池没来得及吃上,两人在餐桌边刚落座,那边老房东就来电话了。 “霜霜,你先吃,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许霜降点点头,埋头吃红烧滚子鱼。急火难入味,那盆滚子鱼一条条淋上葱花豆瓣,摆在摊上是多么诱人,真正吃下去才发觉卖相欺人,肉木而腥,连许霜降这等对食材新鲜度比较无感的人都忍不住怀疑,这滚子鱼大概在烹饪之前被冰冻老长时间了,调料味道又未渗进肌理,许霜降第一口尝时就败兴了,勉强吃了小半条,刨了一些夹生土豆丝和硬得一颗是一颗的白米饭,这顿饭早早结束。 干得累,吃不好,别要求许霜降的心情有多灿烂。 陈池回来时,许霜降正跪在卧室地上擦凉席。 “霜霜,我回来了,交接好了。”陈池踢了鞋,在玄关处喊道。 “嗯。” “你吃完了?” “嗯。” “那我吃了。”陈池打开白色塑料盒,两筷子下去,扬声评价道,“霜霜,这什么鱼啊?” “能吃多少就多少,它就那样。”许霜降回道,直起腰来,捶了几下,端起盆走出来换水。 “还在忙什么呢?” 许霜降已经径直转进卫生间,只听水龙头稀里哗啦的放水声。 章节目录 第394章 认不起的床 宣春花回去,许满庭盛饭端汤为她服务,然后陪坐一旁,听她讲话:“东西看起来不多,实际上蛮多的,也是奇怪,他们搬出去半年,也没见添置什么大件,七零八碎的东西加起来竟然有好几个箱子,唉,自己立门头做一户人家,就是这样。而且她公婆的一些衣服被子都留着,也有四五包。” “其实搬近还真不如搬远,整理打包是一样的,搬得远,可以叫搬家公司来,师傅直接上门帮忙抬箱子装车,今天虽说搬得近,一点都不省力,霜霜来回好几趟,箱子搬出搬进,放车里又拿出来,大太阳下,她汗水淌淌滴,就没断过,一个小姑娘呀。” 宣春花喝了一口山药汤,叹一口气:“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气,对小陈说话硬邦邦,也难怪她,一个下午像被人家赶一样,必须搬好。新的地方你是没看见,上一家投五投六刚刚走,地也没扫过,还是房东自己掠了两扫帚,叫霜霜哪能把自己东西放得进去嘛。原先住的又是两个老人,据说东西也很多,你晓得的呀,不要讲黄梅天刚结束,就是黄梅天没来过,放了年把的东西搬出去,房间就像翻过一遍土,怎么闻,都好像有股谷馊气。我在擦地板,霜霜也趴到人家床底下拖,那水脏得险险将人家下水道堵掉,你看看,你看看。” “怎么不叫个钟点工阿姨帮忙?” 宣春花眼一横:“你们讲起来都容易,钟点工阿姨候在你门口啊?人家阿姨时间都是排好的,几点钟到几点钟哪一家,你叫阿姨几点钟来?一点钟?两点钟?讲得清楚吗?再讲老房东吃过晚饭就要来收钥匙,霜霜肯定先要顾搬场,她两头跑,气也喘不动,东西匆匆忙忙摆得乱七八糟,箱子横一只竖一只,怎么给钟点工阿姨安排工作,缺了东西算谁的?” 许满庭想想女儿今天不容易,也叹了一声:“你讲他们东西不多,自己又有车,早晓得这样,我今天请个假一起去。” “都怪上一家呀,别人家搬场,早上八九点钟卡车一拉就好了,他们拖到下午一点钟还不止。”宣春花抱怨完,夹了一个莲藕狮子头,咬一口道,“咸了。” “我想你今天出了汗,要补补盐分。”许满庭把山药汤往宣春花面前轻推,“喝汤,汤是清淡的。” “嗯。”宣春花舀一口汤,继续道,“这桩事,我跟你背后讲,凭心而论,是小陈做得不妥当,时间排得太急。要是你做的,”宣春花拖着腔朝许满庭瞟一眼,许满庭立即嘿嘿地笑,宣春花哼一声,“丈人老头子傻,怎么女婿也跟着不机灵了?老早看小陈办事情,蛮有章法啊。” “哎,讲来讲去,你怎么讲到我头上了?” “不可以啊?”宣春花有点不讲理,嘀咕道,“反正你们两个傻,苦的都是你女儿。” 许霜降的小脾性被她妈妈看得真真地,她自打陈池回家,就没怎么主动搭过话,但她一直忙忙碌碌在整理衣服被子,陈池在一旁给她递东西、收箱子、调调电视节目,打电话询问房东安装网络的事,也一刻没停。他和她说话,她也会简短回两句,所以一时还不明显。 夜里,该睡觉了,许霜降把凉席铺到地上,放上俩枕头和俩毛巾毯,她卧上去卷了一条,占了一小半凉席。 “霜霜,你怎么睡地上?”陈池洗完澡进来,讶道。 许霜降侧身睡着,没回话。 “起来起来,天再热也不能睡地上。你还开着空调呢,要着凉的,睡床上去。”陈池蹲下来拉她。 许霜降闭着眼睛道:“床垫要明天才到,今天就这样睡。” “那也不行。”陈池笑着,话里带着侃意,“床垫即便暂时没有,可我们人应该灵活。你看床板是平的,我们把凉席放上去,先凑合一晚,总比睡地板强吧?” “你想睡床?”许霜降睁开眼睛道。 陈池俯身望着她,弯唇点头道:“当然啊,快起来,我挠痒痒喽。” 许霜降爬了起来,自墙角将立着的一卷凉席抱起,那是陈池父母用过的,原先买来铺在他们房间的五尺床上,他们没用上几天就回家了,许霜降今天搬过来后,也一并用温水擦过了,这条凉席的尺码倒正好适合现在的床。 许霜降瞟了一眼大床,默默地将凉席铺在光秃秃的三合板上,弯腰拎起陈池的枕头和毛毯,放到床上去。陈池则勤快地拿上她的枕头,还笑嘻嘻地评价道:“两条毯子太多了吧,叠起来的厚度还不如换条薄被子。” 他的意思可明白了,毯子得一层一层叠起来合盖,一人分一条那是不行的。 “给我。”许霜降自他手中抢过了她的枕头毯子,径直走回地上的凉席,躺下了。 “霜霜?”陈池愕然道。 “我不睡床。”许霜降将毯子重新裹上自己全身,侧身微蜷,和先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陈池赶紧跟过来,坐到凉席上,轻轻摇着她的肩膀,声音放软道:“霜霜,怎么了?哪里不高兴了?” 许霜降心里头有股冲动,想跳起来对陈池大喊:“我哪儿都不高兴。”但她克制着自己,语调平平地答道,“我认床,明天有了自己的床垫再睡上去。” 陈池微滞,小心翼翼地哄道:“地上凉,容易感冒,床都差不多,就是木头架子,用我们自己的席子就没事了,睡床上去吧。” 许霜降使劲闭紧了眼睛,很快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忒可笑,她认什么床?这些年来,除了自己闺房里的床,她睡的一直是别人家的床。 “我认床垫不行?”她心烦意乱道。 陈池见许霜降背对着他动也不动,声音里透着蛮劲儿,有点发笑,又暗暗叫苦,他老婆有点小洁癖,他是知道的,今天晚上突然发作起来,倔着要睡地铺了。 “霜霜,你想,我们出去玩,住酒店还不是睡前一拨客人睡过的床,床垫都不换的,只换贴身的床单被套。”陈池娓娓道来,手指拢着许霜降散在脑后的头发,见她仍是没反应,又唤道,“霜霜……” 许霜降的心火可不能撩拨,陈池这种捋头发的小动作就像给小猫咪顺毛一样,小猫咪如果懒洋洋地窝在墙根处晒太阳,那它可乖可享受了,给你顺,还自动翻面给你顺,但小猫咪要是一声不吭,隐忍地守着老鼠洞想找茬呢,谁上前作死般地给它捋毛,它能眼冒绿光一爪子扑过来把你当天敌。 陈池自个不介意别人用过的床,还温声细语地旁征博引,非要说服她顺从,把许霜降瞬间惹毛了。 她腾地坐起来,一下打掉陈池的手,大声道:“那你让我搬进来的是酒店旅馆吗?” 陈池一怔,笑容冻在嘴角。 章节目录 第395章 地铺 许霜降望向陈池,又烦躁又歉然,她想解释,自己是把租的房子当成他们的家来看待的,但视线触到陈池身后的那张床,便有说不出的黯然。 它靠墙放着,占了房中大半的空间,床头板镶嵌了她最不喜的海绵垫,原是乳白色,但恐怕使用的时日久了,她左看右看总觉得那是浅黄色。下午她顶着满头汗水,已经用干净的抹布将整张床拂拭过两遍,甚至抠到海绵垫网格凹进去的小窝里,四个床脚柱也悉数擦过。 但许霜降想着那一对白发老夫妻昨晚还躺在这张床上,或许靠着床头板絮絮叨叨,她就觉得暂时躺不上去。 缺了床垫的床就这样摆着,床头海绵靠背的每一个弧弯每一个凹窝似乎都承接了别人家的气息,床板的每一个转角似乎都被别人润得磨圆了,公婆的凉席铺在上面,没有给许霜降带来任何自家的温馨感觉,她觉得这张床那样唐突而粗陋,瘦骨伶仃得似乎要戳破什么。 许霜降低头垂眸,半晌缓了缓声音道:“你住酒店,看不到前一拨客人,进去就是干净的,自然不会有什么想法。如果你要在酒店的房间门口排队,等着里面的人退房出来,你马上住进去,人家刚睡过的床要你来撤换旧用品,然后接着睡上去,你也许无所谓,我不行。” 许霜降张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些别的什么,她就像一只胀鼓鼓的气球,心里的想法喷薄而出后,就瘪了,神情疲软道:“睡吧,我今天有点累。放心好了,我睡地上没事的,我只怕热不怕冷。” 她缩了下去,重新躺好。 陈池一直在听她说,听到最后一句,不知怎地,心里有些泛疼,好像幼年时被拉拉藤的毛涩叶边划在皮肤上,慢慢浮起极细极浅的齿链般的红痕,可以不当一回事,但就是隐隐地能体会到那种拉丝一样的微微刺痛。 他默默地瞧着许霜降侧身躺下,背对着他的方向,半弓腰蜷起,窸窸窣窣盖毯子,那姿势曾被他取笑成大虾,现在看来,却像婴儿在妈妈子宫里,虬缩着寻找安全感。 陈池站了起来,许霜降耳中听到柜门打开的声音,她本想提醒他,不要弄乱柜子里的衣物,那是她才整理好的。但她缄默着,阖着眼睛,不去理会。从下午开始,她一刻不停,高强度的搬运和清洁工作让她撑到此时,实在是筋疲力尽了。 “霜霜,先起来一下。”陈池回到地铺上,蹲下来道,“我垫层被子在底下。” “不用。”许霜降吐出两个字,人丝毫不动弹。不一会儿,她感觉在她背后,陈池好像在捣鼓什么塑料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许霜降一下睁开眼,刷地扭头过去一瞧,立即蹦坐起,蹙眉不耐道:“你又要做什么?我花了功夫才抽好真空的。” “地上凉,我们不能这么睡。”陈池抬眸,收了嬉笑之色,正正经经说道。 “怎么不能?你睡床,我睡地板。”许霜降板着脸道,“我不需要垫,把它放回去。” “霜霜,我和你一起睡地板。”陈池盯着许霜降,说得极肯定,他软声道:“我们得稍微垫点,不然下半夜会冷,感冒了会很难受。” 许霜降望着陈池沉默片刻,起了身,站在凉席一角看。陈池自打工作后,家务活基本没沾过手,他没有用过真空袋,动作略显笨拙,大概挺怕把袋子弄坏,翻转了好几下研究。许霜降摒着气,也不出声提点,摆明了袖手旁观。 但耐不住陈池聪明,袋子嗤啦一下,还是被他打开了。许霜降瞧着他蹲在地上铺被子,被子比凉席的尺寸大多了,全铺开就要铺到地板上去,对折又不够把凉席铺满,陈池试了几种方案,最后在许霜降刚刚睡的位置垫了两层,另一半就一层。 铺到许霜降站立的位置,陈池抬起头来,还没开口,就见许霜降撇转了身,相当自觉地跳到一旁的拖鞋上,垫着她的光脚丫。 陈池折好被角,想想不好,往里再折多了一寸,保证被子不会直接碰到地板,否则,以许霜降在卫生工作上吹毛求疵的性情,绝对又会被惹恼。 “霜霜,好了。” 许霜降面无表情站着,陈池揪着被角蹲着,仰起头来和她说话。 姿势决定气势,再配上陈池的轻声细语,他实在很像做小伏低。 许霜降一言不发地弯腰拎起自己的枕头,挪到单层被子上,滋溜睡下,抖开毯子又要把自己全身卷好。 “霜霜,你睡那边。”陈池提醒道。 许霜降仍不想说话,隔片刻陈池的手抄过来,单腿支跪着,竟似要抱起她。刚铺的羽绒被有点滑,许霜降又像赖在地上不愿被抱走的小孩一样,不仅不配合,还有点千斤坠的份量。陈池不好使力,足尖在被面上溜了一下,更加抱不起来。 他突地笑了一声。 两人之间僵凝的气氛如同撕开了一道口子,哗啦啦就窜去别处了,不说全部散光,总之被稀释了不少。 许霜降恼怒地扬起胳膊,看也没看清,反手就朝他打,不想挥在他胸前锁骨处,倒把自个的手掌震疼了。 她怒极,双手一撑再次坐起,拔高声音道:“你想怎样?” 陈池伸手去拉许霜降那只打人的手,想要摸一摸抚慰一下,被她气冲冲地甩开了。他陪起笑脸,挪到她背后,捏上她的肩膀:“霜霜,我给你按摩。” 许霜降本不愿的,不过陈池的手法轻重适度,她肩膀酸胀,确实比较受用的。于是,她没有第一时间阻止,不由自主多享受了一会。 “好了。”她觉得再享受下去,硬气不起来,冷声指示道。 “来,睡另一边。”陈池扶着许霜降的肩头轻揉,再劝。 这脾气好得就跟棉花团似地,任怎么捶,都捶不烂,一忽忽它自个儿就回弹成原状,依旧松松快快。许霜降咬牙憋了一会儿,挑眉瞪过去:“大夏天,你叫我睡两层羽绒被?” 陈池又笑出来,趁着近便,顺势揪了一把她的脸颊,在许霜降拧起眉头斥责之前快速说道:“那我先睡两层,半夜你觉得冷,我们再换。”他长身而起,几步到床上取了他的枕头,迅捷地摆到地铺上,人一骨碌也躺下,生怕被她赶走。 “灯。”许霜降惜字如金。 陈池刚刚沾上枕头,不得不再次起身去熄灯。 房间静黑,他的视野一下全墨了,小心地摸到地铺躺下,轻轻拢在许霜降腰间。许霜降依旧背对着他。 “霜霜,今天很累是吗?” 陈池半天都没有得到回答。 章节目录 第396章 吵架是一门艺术 宣春花的人生经验多多,许霜降住家里时,经常听妈妈在饭桌上说说社会新闻邻居八卦,末了还带点评,蹦出一两条真知灼见。有一次,宣春花从李师母处获知一条小道消息,李师母家对门邻居的孙儿孙媳妇吵架要离婚了,原因是家务活分配不均。 那孙儿是三代单传独苗苗,儿媳也不差,是娘家的唯一千金,婚前两人好得如胶似漆,婚后小俩口单过,但两方父母家都在左近,都吆喝着要小夫妻俩回家吃晚饭。小夫妻俩为了公平起见,将他们的一周拗成两半,一二三婆家,四五六娘家,剩星期天就谁家也不去,小夫妻俩上外头馆子去搓一顿。 幸福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男方的爷爷,也就是李师母家对门邻居那老大爷,一次出门遛弯不甚被一只过路的皮球吓一跳,自己摔了一跤,折了腿。这事特曲折,不好定义肇事人,球是一个小孩的,但到大爷眼面前的那一下却不是小孩踢的,而是一只忽然冒出来的小狗抢在小孩前面拨过来的,可那小狗主人不认,说那是一只流浪狗,被别人遗弃在垃圾桶边上,他见着它刨食可怜,才将剩菜不丢垃圾桶,摆到小狗面前,哪怕他一时兴起给小狗脖子下扎了一个小铃铛,这层正式豢养关系都不算成立。 男方爷爷骨折卧床,父母就要床前照顾,还要兼顾着咨询律师打官司揪责任人,事情烦得很,小俩口上半周的晚饭就没人管了。开始问题不大,夫妻双双每天下班回娘家吃饭,过不了一月,娘家也不能正常吃饭了,娘家老外婆年岁已高,三姐妹轮流给妈做饭,每人平均四个月,正好该丈母娘了。 于是,小夫妻俩在家自个开伙,又不满一月,干上了第一架。真是作孽,小夫妻俩晚饭没吃上,吵啊吵啊,原是想内部解决的,谁曾想,不知哪个的手激动之中一挥一带,瞬间就升级成了肢体冲突,战场覆盖了整个客厅和厨房,当天夜里十点,女方父母接到女儿哭得接不上气的电话,撩了被子心急火燎赶过去,简直痛得要背过去,筷子在地上洒得像游戏棒,碗砸得裂成四五瓣,鼠标吊在沙发角的复古落地灯上,所有的靠枕通通落在地上,还有一个斜斜飞在厨房的垃圾桶边。而女儿眼泡鼻头肿,头发散乱跌坐在厨房门框边抽噎,说是女婿推倒的。 女婿倒也认,但竟然犟着脖子辩,说他们女儿在地上都赖半个多小时了,明明可以起来,偏不肯起来,故意要给父母维持现场。 女方父母一个电话,夜里十一点,把男方父母从床上挖起来,匆匆奔赴儿子家。男方父母一瞧,也揪心,儿子把胳膊袖子一撩,三道长血痕啊,再瞟一瞟儿媳,十指指甲尖尖,涂着蔻丹。 头一回,双方父母都强压怒气,撑起理智,相互道歉,先说自己家孩子的不是。情面抹匀了,再细问缘由,竟然是一桩小事,不过是该谁做饭。女方说,叫他一起帮忙做饭,他只顾打游戏。男方说,泡方便面还需要人帮忙? 孩子们的话简直听不下去,一个嚷,调料包不要拆?热水不要烧?另一个也嚷,以前的热水不是我烧的? 两对父母安抚教育,忙到半夜一两点。 不出三个月,小夫妻俩又惊动父母四五回。先时还为做饭洗碗,双方总是计较,这次我做了,下次你没做,互相指责。后来原因更庞杂,开始为洗衣服收衣服,或者为男方半夜三更窝在书房打游戏,或者为女方周末和闺蜜唱歌到凌晨。 等李师母家对门邻居老大爷驻着拐杖,在老伴的搀扶下颤悠悠下楼梯透气时,李师母惊闻,那小俩口已自作主张去过民政局离婚窗口了,不知哪个关节没协商好,如今离婚事宜先压着,各回各家分居过,以后是和是离还保不准。 但李师母听出来了,那是老一辈人还抱着幻想,心里盼着孙儿家和万事兴,中年那一辈,也就是小夫妻俩的父母辈,听意思劝架劝疲了,已经放出风声,强扭的瓜不甜。因此,李师母琢磨着,那一对,大概迟早还得离。 “结婚要是结成仇,那真是没意思。”李师母总结道,她联想到自己女儿李婷婷,稍许感到安慰,儿女年长未婚确实愁,但是比起儿女结婚后整天闹离婚的愁,要微微轻松点儿。 宣春花搬给父女俩听后,她是这么总结的:“为家务活离婚,以后传出去都不上台面,哪家没家务活?你这家不做,再找一家难道还不做?即使请个住家保姆,你不还得费神要交代安排,真能一点不管啦?夫妻两个人互相包容一点,没有一定要指着谁做,谁不忙谁就多做一点,做在自己家,又不会被别人家贪到便宜,有什么啦?” 宣春花又引申开去,分析得十分透彻:“愿意做是第一步,做了还不能天天嚷,这样才能太太平平过,许满庭,是吗?” 宣春花明显意有所指,徐满庭连忙给宣春花夹了一筷子菜,宣春花牵嘴满意一笑,继续道:“你爸爸这点就特别好,做了都不会叫烦,像小嘉他爸爸,帮家里请个师傅换炉灶,还要一个劲埋怨小嘉妈妈总使用大火,把炉灶弄坏了。本来小嘉妈妈觉得小嘉爸爸给家里解决问题,是个顾家男人,后来就听得一肚子气。” 许霜降当时暗忖,妈妈说的这典故已经很老了,好像是在哪次亲戚家的酒席上听曹嘉奕的妈妈自己说的,当时她也在旁呢。 宣春花的话相当朴实,也算是在标榜她自个儿:“帮家里做家务本来就是为了一家子舒服,现在做了抱怨,哪个还觉得舒服嘛?白白费了劳力,还不叫好,最不划算。” “对对对,做了就不要说,做多做少,别人都看在眼里的。”许满庭又夹了一筷子菜给宣春花。 许霜降可想笑,她妈妈其实修炼没圆满,经常一边给爸爸擦皮鞋,一边使劲唠叨爸爸走路不看路,穿鞋特废鞋。只是爸爸脾气好,笑呵呵听着不驳声,她妈妈就觉得她自个的抱怨不是抱怨了。 这会儿,她劳累一天,被陈池拢在怀里,听他的话里有点儿温柔慰问的意思,嘴上不吭气。 “霜霜,很累是吗?”陈池又问一遍,歉疚道,“对不起,今天让你和妈妈两个人搬家,而且弄得这么急,是我一开始没想好。” 许霜降摒了一会儿,终于自己翻了个身,缩到陈池怀中,半晌后,咕咕道:“搬进来的时候,人家都没收拾,我心情不好,妈妈大概累到了。” 这架就算吵完了。 许霜降约架,陈池感化,迄今为止,他俩在吵架一事上还未曾试过针尖对麦芒。 以后的日子里,许霜降每每思绪纷飞时,莫名其妙地想到吵架的艺术。她的朋友,情感诊断专家,跟她讲过,吵架的最美境界是恰当地表达了自己被严重忽略了的诉求,但必须以一种优雅姿态和风趣心态出演,那样不仅让沉闷淤滞的生活及时有一个宣泄渠道,还保证这种另类的方式不伤感情。 当然,是不是想不伤感情,全凭己心,也有人想大吵一架图个畅快,从此山长水远再也不见的,那就犯不着憋屈自己。 当然,是不是优雅风趣,而不是面目狰狞,那就要看对方感觉。喜你时,你哪怕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他都会自己抹净了,上来叫姑奶奶,您别急慢慢说,别噎着了。不喜你时,你步子小小跟在他身后才起两句话,他就一脸憎厌反击,你还喷得没完没了了? 吵架是一门艺术,能将火候力道期望效果都掂量掂量的,都是修炼过的人精。许霜降可不是人精,她忍不下去就先勉强憋着,这时候有人不识趣,被她视为撩拨,那就吵,心火多高,架势多高,就这样顺其自然。 以后,许霜降一遍一遍地捋过她和陈池历来的吵架情景,换房搬场这一段,在她的总体评估中,也算是大吵了。 互相伤害值……原来是有的。 她没能通过吵架让自己更轻松,只不过是发泄一通后,偃旗息鼓了。 她不知道陈池感受怎样。这一夜,其实后来她又背过身去睡了,那样呼吸更顺畅,不用和陈池双双裹在一团暖热的气息中。 她独自呼吸着自己这一侧的清冷空气,还剩一点迷蒙的意识,尽在用来琢磨明天的安排,她得待在家里等床垫,继续擦衣柜顶部,厨房灶下的那些柜子也要全部清一遍,买菜做饭……,所有这些杂活都必须赶在后天去上课前全干掉,否则中途这口气歇下,她就会发懒,拖到以后能凑合就凑合了。 这些事很烦很烦,每件都那么细碎,看着轻巧,就像一根没份量的蚕丝,但蚕丝一刻不停地吐,每日都有,密密织织,愈来愈坚牢得像一只蚕茧,把她吞在里面,透不过气。 我是不是蛹,作茧自缚?明明可以像陈池一样,洒脱得对居住环境眼开眼闭。多住几日,等自家的气息覆盖了别家的气息,啥膈应自然都没有了,却偏偏要揪出这么多的家务活来做,该的。这是许霜降沉入梦乡之前的想法。 陈池没睡着。许霜降翻身后,他闭着眼睛没动。 他俩睡地铺,是头一遭。 很久之前,当他还在窗前暖气片下铺睡袋时,曾经他偷偷摸摸想过,若是许霜降也搭个睡袋在他旁边,不知是怎生光景? 一个人睡地铺一个人睡床,是浪漫是忐忑是蠢蠢欲动。 两个人睡地铺,是同甘共苦,是相濡以沫,也是辛酸愧疚。 章节目录 第397章 如此结缘 许霜降搬家,最初忙乱了几天,渐渐归于平静。 床垫第二天就送到,当晚她和陈池就挪回床上去睡了。她买了几盆花,选了漂亮的桌布,订了几个椅套,在软装上稍微费了些心思,让房间风格明快几分,住下来勉强也契合了。 其实,她现在对别的要求也不高,只祈祷一件事,那就是别再住不满几个月就被催着赶着搬了,只要能住得安稳,其他的都可以慢慢习惯。 不过,这屋子老给她整幺蛾子。 隔壁那个平素肃着脸两眼像探照灯一样的大妈,过了几天,终于在同搭电梯的时候和她说开了话:“你们刚搬来吧?” “嗯。”许霜降外在相貌是很温和的,她微笑回道,“阿姨买菜去了啊?” “买条鱼。” 就这样,许霜降和大妈算是正式认识了。 当天陈池下班,在楼道口遇见,大妈正搬出了一盆小半人高的绿叶子树,手持着剪刀,绕着树检查。她瞧见陈池过来,将花盆往侧里挪了挪:“不好意思啊,好走伐?” “好走好走。”陈池礼貌随和,经过时夸了一句:“阿姨这树长得好。” “平安树,有黄叶了,拿出来修修,你下班了啊?” 这下,陈池和隔壁大妈也算正式认识了。 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许霜降瞧出来了,大妈家住着她老伴,还有她小儿子一家三口,小孙儿正在上幼儿园,天天由爷爷接送,儿子儿媳早出晚归上班,大妈就在家操持买汰烧。 没多久,大妈在早上九十点的电梯里遇到拎着一把芹菜的许霜降,好奇问道:“你不上班?” “我做培训,不用坐班。”许霜降解释道。 大妈哦哦两声,明显觉得这种不打卡的职业不靠谱。 两人跨出电梯,恰瞧见一个女子从大妈家另隔壁开门出来,穿着大t恤热裤,斜跨了一只小包,脸上涂了口红眼影,妆容大体淡雅,迎面进电梯时飘过一阵香风。 大妈等电梯下行了,撇撇嘴压着声音道:“这种人不好。” 许霜降倒是一愣,没反应过来。 “做那个行业的。”大妈探近,暗搓搓地说道,“我经常看到那扇门里有男人出出进进,早上五点不到,偷偷摸摸开门出来,一点声气都不发出来,跟做贼一样。那门里住了两个女的,搬来半年多了,男的长相都不一样,你说是正经人吗?肯定不是的。我们住在隔壁也怕,万一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还要顺手牵羊偷东西呢?真是的,房东也不管管,房子被这种人住在里头住龌龊生意,要触霉头的。” 许霜降大吃一惊,她进家门就把菜放下,从冰箱里取了一盒布丁,挖了一匙压压惊,委实想不到左近竟然有这等事。 她使劲回忆有限几次遇到那两个姑娘的情形,好像都挺正常的,装扮入时,紧跟流行风潮,但并没有如何妖艳如何风尘。这,万一大妈所说的是真事儿,她和陈池住在这里,可如何是好? 陈池看完了一份合同,拿起电话道:“美丽,我这边对付款条件基本上没什么意见,你拿给法务律师过目吧。” 他忙完这一阵,端起杯子,去茶水间。 陆晴正在里面倒水,一转身,稍怔之后立即恭恭敬敬道:“陈总。” 她来上班一个星期了,除了第一天被上司莉莉梅带着去各部门引荐新人,在陈池办公室门口叫了一声陈总好,就再也没接触过,当然也没机会表达感激之情。 上班第一天她回到自己的小单间,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闺蜜顾四丫讨主意:“芳怜,我想过了,我这份工作是你哥介绍的,总不能啥表示都没有呀?你说我要不要送点啥?” “说了不用,你老纠结这问题干嘛?” “受人恩惠,总要还一点的,不然过不去呀。”陆晴愁眉苦脸道,“真不跟你开玩笑,你说我给你嫂子送点护肤品小挂件什么的,咋样?” “我嫂子这人简单,跟我差不多,你送了她也未必喜欢。”顾四丫大咧咧笑道,“你就安心吧。怎么样,第一天上班,还如意吧?” “如意,太如意了。一个茶水间,比我上一家那大办公室都大,饼干咖啡是免费的,我特眼馋那布艺沙发,不过好像没人坐,连中午休息的时候都空着,是不是他们怕坐了,被领导看见,留下懒惰的印象啊?就这样光摆着,实在太浪费了。等我以后熟了,我得去感受一下。” 顾四丫听得啧啧叹。捧一本时装画报,泡一杯袅袅香茗,摆几块刚亲手烘好的巧克力曲奇,寻个大太阳天,懒洋洋窝在布艺沙发里,桌底下再养一只波斯猫,睡在波斯毯上,住在二十七八层高楼,依着巨幅落地窗,踢了一只高跟鞋,发半个下午的呆,那可是陆晴在大学宿舍里常向舍友们描述过的美好生活蓝本。 现在,布艺沙发倒是能坐一坐了,要知道,陆晴对她小单间的破凳子,怨念不是一般地大。 “那你今天见到我哥了吗?”顾四丫关问道,挺好奇,“哎,他工作啥样子的?” “见到了,五秒钟不到吧,我被经理领过去,你哥挺客气地说,欢迎新同事。他工作啥样的,我可说不上来,我在外面工作格,你哥在办公室,又不是一个部门,我哪敢没事凑过去瞧。” 这一个星期,陆晴虽然没和陈池有机会说过话,但是她下班瞅见过陈池两回,只是下班高峰搭电梯,人特别拥挤,在电梯里外视线触到,微微含笑致意,也就如此罢了。 所以,每一回陆晴瞄到陈池,就特别不好意思,她被他送了一个工作机会,总不能就这么当没事人一样过了吧?以后在公司里总免不了要和陈池碰面,她不还了这份情,不就相当于时时提点着恩人,她是一个不懂好歹没情商的人吗? 这下,她在茶水间里偶遇陈池,虽然自己倒好了水,却步子踟躇着,不忙离去。 “泡的花茶啊?”陈池随口笑道。 “茉莉花。”陆晴羞怯地笑,鼓起勇气道,“陈总,谢谢你。” 陈池微愣,摇头失笑道:“没什么。”他撕开一袋咖啡冲泡,闲聊道,“在这里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都挺好的。”陆晴忙道。 “习惯就好。”陈池转身道,见陆晴一副呐呐感激的模样,略顿,开口道,“过一阵可能有新经理来,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 陆晴惊讶,却不敢多问,她才准备对顶头那位莉莉梅披肝沥胆献忠诚,居然上层要变动了? “梅经理原本暂代。”陈池点到为止。 就这样,陆晴都感激得不得了。她给好姐妹顾四丫打电话,感慨道:“朝中有人,就是不会犯方向性错误。要是我对美丽大人太殷勤,以后新经理到来,我再对新经理拍马屁,同事看在眼里,这不是太尴尬吗?” “我哥给你的这条动向,你能这么解读,也就只有你了。”顾四丫哈哈大笑,“他这人可不会曲里拐弯地教人拍马屁,大概怕你刚进去,觉得环境不安稳,所以让你安安心而已。” “生活多艰辛,”陆晴叹道,“办公室也是小江湖,众人帮抬总比众人脚踩要好吧,怎么让众人帮抬,那就要厚脸皮去结缘呐。这是我在上一家孤苦伶仃被那老女人欺负,得出来的血的教训。” 章节目录 第398章 煎熬 陈池这天回到家,许霜降忍不住向他提起隔壁大妈的推论。 “我真看不出,平时也见过几面,不像啊。”她鼓着眼睛道。 陈池皱皱眉,也将信将疑:“那阿姨四五点起来就盯人家啦?” “她起来烧水做早饭。”许霜降不用陈池问,就补充道,“那时候水费电费都半价。” 陈池正喝着一口冰啤酒,笑呛住,差点喷出来。 许霜降急忙放下筷子,扯了一张面巾纸,啪地敷到他脸上,另一手伸到陈池背后猛捶,嗔道:“有这么好笑吗?人家年纪大了,反正睡眠也少,睡不着起来做点事,有啥啦?” “轻点轻点,吃下去的都要被你打出来了。” 一番笑闹后,陈池还是正正经经叮嘱许霜降:“这事难说,我们不要太轻信了,也可能是那两个姑娘租下来做二房东,怕人知道群租,所以出入比较小心,再说有些早班五六点开工也有的。”他瞧向啃着油炸大排的许霜降,又反过来认真提醒道,“你平时看到他们,敬而远之就是,特别是那些男的。” 许霜降先不接这茬,舔舔唇:“你有没有觉得,大排码味的时候盐放多了?下回不到那家去买了,一开始吃还挺好的。”她评论完,朝啤酒罐努努嘴,陈池自动推过去,许霜降接起,颇豪气地一仰脖,咕咚咕咚喝。 “好了好了,给我留点。”陈池怕许霜降不知节制,许霜降压根不理他,喝尽兴了,才推还给陈池。 陈池接过,份量轻了一多半,不由再叮嘱道:“出去不能这么喝。” “一直在家里吃,哪有出去过?”许霜降嗔道,喝了酒后,眼波流转,更显乌溜,显出了几分难得的精灵调皮相。 “哎,我真没有见过那些男的呢。”她趴过来八卦道,“你见过吗?” “我也没见过,我要是见过就信了。”陈池说不信,防备得却严密,“以后随手关门,不要买了菜,先进来放菜,门大开着不管,听到没有?快递上门,看清楚才开,我网上买东西回家,会提前告诉你,不要随便开门,知道没?” 许霜降自听闻那两姑娘的这点事,她也不自禁地留着心观察。但奇了怪了,隔壁阿姨言之凿凿经常看见男人出入,许霜降起得没那么早,竟是一次没遇到。她不信邪,心道既然有去,那肯定有来啊。吃过晚饭,有时她和陈池去楼下散步消食,回来她总是很注意这一层上来的男子,但也一无所获。 原本许霜降就对阿姨的话有点不敢信,毕竟她是一个挺单纯的人,几回观察下来,似乎没什么异样,她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要说这房子总给她整幺蛾子呢,她和陈池七月中搬进,到了九月一号,她的另隔壁竟然装修了。这户人家一直没人住,当时她还庆幸同层住户少,可以多得一些清静,原来大动静是在这时候来呢。 第一天就把许霜降震得不行。 隔壁梆梆梆地敲砸墙壁,一会儿又噼里啪啦地拆家具,一会儿又吱吱吱地钻孔子,还要稀里哗啦地拖垃圾。声音大得简直就像在许霜降的耳孔边装了十七八台扩音喇叭,她硬是安坐了半小时,随后实在摒不住,拿上钱包出门。 等她去超市逛了一趟回来,情形更糟。门口通道上全是厚厚一层灰,踩上去再抬起来,便出现清晰的脚印,能把鞋底的花纹式样印得一清二楚。 更为可怕的是,也不知怎么搞的,灰尘竟然透过门下的一丝丝缝隙扬进了玄关。 这还得了?陈池是喜欢光脚踩地板的人,尤其在夏天。这架势不是要逼她一天拖几回地吗? 许霜降挺恼火,眼观隔壁那一家,五大三粗出出进进搬抬东西的壮年男人多,虽然人家门口敞开,她也暂且按捺住了去理论的心思,只得蹲下来老老实实擦地板。 陈池下班前,她百般不放心,伸出一根手指抹抹地,又是一层灰,许霜降无奈,拧了抹布再擦,后来被她灵机一动想出好办法,索性找了条旧毛巾堵住了门缝。 陈池下班回家,见隔壁乱纷纷地,他为人仔细,没有如往日一般敲门喊老婆的闺名,自己掏出了钥匙。 “霜霜,我回来了。”陈池进门才扬声喊,低头瞧向脚跟处的毛巾,吓一跳,以为是许霜降挂在门背后,被他开门不小心弄到地上踩着了。 “先站着,别动。”许霜降急匆匆从厨房里奔出,喝令道。 陈池心虚得都准备道歉了。 “今天不能乱脱鞋,你要轻轻脱。” “怎么了这是?”陈池笑问。 “拖鞋给你,你最好穿拖鞋。”许霜降伺候周到,蹲在陈池脚边,不仅给他拖鞋,还把他换下的皮鞋反过来看,嘟囔道,“都是灰。隔壁那家人,今天要装修了,吵了一天了,弄得到处脏乎乎的。” 许霜降的抱怨显然没有引起陈池太深刻的共鸣。这会子,许霜降都把屋子收拾妥了,隔壁也收工了,陈池进门前只听到那家房子里面有不少人在说话,机器电钻的声音却是没有的。 他拍了拍许霜降,按例吻吻她的额头,笑着安慰道:“过两天就好的。” 邻居大妈比许霜降强悍,即使和装修的人家隔了许霜降这一户,她也表示受不了。许霜降第二天下午又躲出去,回来时见大妈单枪匹马已经和装修工人扛上了。 “你们吵成这样,我们老人家下午睡午觉都被你们吵醒了。” “不好意思,阿姨,一开始几天是这样,后面就好了,你谅解一下,我们也尽量注意。” “那你们关门干活呀,你看看,外面灰尘这么多,我们进出全都要踩到家里去了。你一家装修,弄脏别家是怎么回事?” “我们马上关门,不好意思啊,里面热,我们想通通风,不好意思啊,马上就关。” 阿姨哼一声,叫住正要关门的小伙计:“还有一个事,早上一般人家都是八点开工的,你七点半敲敲敲,上班的人都要被你们影响到。以后周末两天也不能敲打,物业都是这规矩,你们要是不听我的,保管楼上楼下都要找来了。” “好好好,谢谢阿姨提醒。我们明天八点开始,主要是现在天热,我们想趁早上凉爽,早点开工,阿姨你放心,我们明天八点之前绝不敲。” 伙计态度好,阿姨这才回转身,瞧见许霜降,气咻咻地告诉道:“瞧瞧这家人家,弄得一塌糊涂,房东连个招呼都不来打。” 许霜降进屋后,坐下没一会儿,隔壁的声音又通过墙体震动传过来,多听片刻,简直要将人逼疯。 她根本静不下心来,总觉得那里头似有一种音波,和她的五脏六腑一起在共振。 许霜降苦恼不堪,两家紧挨着,就隔一面墙,她完全没有办法屏蔽。这位置真不是装修工人关扇门能解决的问题。 许霜降在房中坐立不安,长吁短叹,实在没辙。观刚刚那小伙计,才二十出头,身上卡其布的工作装沾满了灰,头上那顶小蓝帽更是脏污,跟扑了一层泥粉似的。他戴了一只白口罩,说话时只勾了一只耳朵,许霜降瞧着,口罩外层是浆黄色,里衬也差不离,那才是真正的灰头土脸,连眼睫毛上都沾了不少灰色的粉尘斑点。 许霜降都不忍心再去投诉了,只有自个煎熬一途。 章节目录 第399章 擦鞋匠去哪儿了 许霜降也开始了早出晚归。 她为了避过早高峰,比陈池晚一点出门,去图书馆泡一天,中午随便凑合,下午四点多晃回去,买菜做饭拖地板,陈池回家,正好饭菜是新鲜的,地板是干净的,邻居家也安静下来了。 许霜降这样熬了三四天,就被逼得再调整,因为她连做饭都做不下去了。隔壁的声响总是不断,尤其是电钻的声音。这边厢她在炉火边冒着汗炒菜,油锅嗤啦嗤啦地响,抽油烟机呜呜地响,那边厢传来一阵突突突的电钻声,好容易有了停歇,不过片刻,又开始新一阵的突突突声。 九月仍然非常热,许霜降闷在厨房里,泌出满额的汗,脑仁被钻得生疼,被各种噪音扰得心跳加速,有时候下手忘了轻重,菜不是辣了就是咸了,真到吃饭的时候,她心神俱疲得完全没胃口了。从采买开始算起,她做顿晚饭需要两个小时,但是自己吃,不过两三分钟。 所以许霜降开始更加晚归,堪堪在陈池回家前半小时,去菜场买点熟食,自己回来煮个白米饭泡个紫菜汤,有时候贪图省力,索性就买回来一人一个盒饭。 噪音虽然避过了,但吃得艰苦了,陈池没抱怨,许霜降给什么他吃什么,不过偶尔晚间在客厅里和许霜降分西瓜吃时,会开玩笑说,晚餐的盒饭比公司提供的午餐盒饭要难吃。 许霜降扁扁嘴,心忖,他还有三十元标准的午餐盒饭吃,总算一天也吃过一顿好的了,她被迫逃在图书馆里,四周找不到小吃店,有时候只能坐在馆外高台阶上就着矿泉水吃两口面包,胡塞了事。 住在装修户的贴墙隔壁,个中苦滋味一样一样来。 再来说灰尘,这个是许霜降躲到外头去都避免不了的。她现在多出一样家务活,每天黄昏回家第一件事是扫门外的走廊。隔壁现在成了一个工地,水泥黄沙都往里运,通道上难免洒了一些。而且,许霜降怀疑装修工人趁邻居不投诉的时候,仍然将大门敞开着通风,尘屑扬出来不少,再加上工人们出入走动时也能带出不少灰。现在,公共通道就没有不脏的时候。 保洁阿姨说了,装修垃圾她管不了,论理,这该是装修户自己要负责清理的。但东家不常来,请的是包工队,装修师傅争分夺秒干活计,哪有时间天天给你扫走廊。 许霜降无奈,自个拿起扫把。那种普通的软毛帚真对付不了这层厚腻的灰土,她找遍了菜场和超市,想找在汪舅舅家扫外场用过的高粱帚,那显然更称手更刮地,可惜遍寻无着,只得继续用软毛帚,每回胳膊都要用很大的劲道,才把灰土扫进簸箕里。 扫一次,全身就腻歪得不行,扬起的灰全扑自己身上了,尤其是腿杆这一截。许霜降也试过洒水扫,那更是一场悲剧,水洒下后,地瞬间成了泥浆地,扫把毁了不说,地干了之后蒸发走的是水份,该留下的泥灰照样巴在地上。 关于扫地的烦恼可不止这一桩。另隔壁的大妈也会扫门外走廊,但大妈大概被气狠了,不耐了,她竟然把自家门前这片区域里的灰通通扫向装修户这一侧。大妈家不是和装修户隔着许霜降家吗?大妈守足分寸,跑来和许霜降打招呼:“这家装修户太不懂规矩了,弄得公共走道这么脏,一点也不管。保洁阿姨不肯扫,其实我们也不该扫,真是自家人要出入,实在没办法,否则哪有他装修我给他扫地的道理?我不扫到簸箕里,就扫到一堆让他们看看。” 大妈这堆灰扫在哪儿呢?就在她家和许霜降家的分界线上,当然,大妈没有让灰土堆越界,仍处于大妈家的外围走廊段。大妈是想让装修师傅出入的时候好好瞧一瞧呢。 陈池回来,先中招。 他兴冲冲带回了一盒月饼,路上买了一袋糖炒栗子,没细看地上,鞋尖踢中了那堆灰土。饶是他在自家门外使劲蹬了几下,鞋面上依然敷了一层灰粉。 “怎么外面那么脏?谁在走廊里堆垃圾?”他立在玄关问。 许霜降蹲在地上捧着陈池的鞋,简直想哀叹。 自从隔壁装修后,她每天勒令陈池和她自己,进门不得跨两步,只能一进门就原地脱鞋,目的就是为了阻住自门外带进的鞋底灰。这下可好,鞋底灰不减,鞋面也戳到灰了。 “你现在知道有多脏了吧?前些天,你回来没觉得脏,那都是我已经扫过的结果。”许霜降苦着脸将阿姨的话如此这般一学,“她还叫我也不要扫到自家簸箕里了,都朝他们那个方向掠过去。” 陈池一算:“那不是扫到他们家门口去了吗?” “对呀。阿姨把灰掠过去,就靠着我们家,我把灰掠过去,就靠着他们家门口。”许霜降点头道。 陈池哭笑不得,告诫道:“你可千万不要这么干。” “那就忍着啊?”许霜降苦恼地问道,“我怀疑天天这么灰里来灰里去,哪一天我失去理智了,就真的会掠过去了。你不知道,真的太脏了,我每天外面扫,扫完了自己身上拍一拍,全都是灰,进家里一直纠结,是先换衣服拖地板好呢,还是先拖地板再换衣服?” “来,抱抱。”陈池忙搂过她摸摸头,安慰道,“我过去和他们说,让他们注意一些。” 许霜降要跟去,陈池不让:“待在家里,用不着这么多人。以后你在家里,和隔壁有什么事,你也不要上门去理论,告诉我,让我去处理。” 许霜降便立在门口听。 陈池敲开了隔壁门,出来一个五十多岁老汉,端着黄色搪瓷饭盆,盆里的米饭上盖了土豆炒豇豆,斜斜插了一根不锈钢勺子。 老汉脸庞黑黝黝的,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粗布裤,一看就是那种特别老实木讷的人,立在门内疑惑地望向陈池。 陈池说得很客气:“师傅,我住隔壁,是这样的,你们装修的时候,外面的过道弄得太脏了,以后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 “哦,好,好。”老汉不断点头。 陈池回来,许霜降取笑道:“你就这点效果。”不过她也只能大度道,“行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最近被隔壁的装修扰得烦躁,无心留在家里做饭,她老给陈池吃小摊上的快炒盒饭,今天她舍不得了,自己也撑不住了,到一家菜馆里打包了一只罐罐鸡、一份笋干烧肉和一份西芹百合,早已摆上了桌。 趁着陈池梳洗的空档,她蹲在玄关处先擦他的皮鞋。 “哇,今天这么丰盛?霜霜,什么日子啊?”陈池惊喜道。 “平常日子。”许霜降扬声回道,弯起唇,自己也高兴了几分。 “快来吃,还在忙什么?”陈池催道。 “忙你的鞋,你先吃,我就来。”许霜降叨叨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小时候在大街上还能看见一两个擦鞋匠,现在都看不见了,他们都去哪儿了?后来终于被我发现一个,你猜我在哪里发现的?” “哪里?”陈池边说边走到玄关口,要把许霜降提溜到饭桌上。 “可不就在你家里吗?”许霜降握着陈池的鞋子,仰头嗔笑。 章节目录 第400章 闺蜜的五表哥 最近顾四丫和陆晴联系得比较多。 两人大学毕业后,一个考研读研,一个找工作换工作,平素在网上联络,两三个月或者大节日打通电话互相慰问,自从陆晴到了陈池所在的公司上班后,这俩闺蜜就联络得很密切了。 主要是陆晴打电话多。她的出租房没有安装网络宽带,晚上九点半,她百无聊赖,靠着床头,玩着她的布偶,估摸着顾四丫也该空下来了,拨过去。 “芳怜,最近咋样啊?” “好着呢。”顾四丫盘在床铺上,咬着蹦儿脆的大苹果,“小晴儿,你呢?” “我也不错。”陆晴眉飞色舞道,“我们公司周末有个拓展训练。” “哇,旅游啊。”顾四丫又赞又羡。 “什么呀,很辛苦的。美丽发了致全公司同仁的一封邮件,让大家做好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的心理准备,听说在草地上打滚都是轻的。” 现在连顾四丫都知道陆晴来不及拍上马屁的老上级莉莉梅。“你们美丽大人好狠心啊。”她哈哈笑道。 “我们新来的那胖经理说不定会更狠心,他说明年要是公司还想搞拓展活动,他就建议统统送到外省市去拉练。”陆晴聊起公司的事就一口气停不了,“我跟你说啊,胖经理肯定心里急,这次拓展是美丽暂代人事部的时候搞起的,现在她回总经理办公室了,有始有终嘛,项目仍旧让她负责督办。项目要是完成得漂亮,美丽脸上多光彩,怎么说也是她暂代人事部的一项成绩,所以美丽最近可忙了,每个部门窜,征询各方意见,大家都说她变得亲切了。我们那位胖经理,还没过试用期呢,他也许怕美丽会卷土重来人事部。现在总经办又招新人了,美丽可能培养完新人接替,对人事部经理的位置更觊觎呢?” “哇,这么复杂?”顾四丫惊叹道。 “我跟你说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办公室就是个小江湖。”陆晴撇撇嘴道。 “那我哥……安全吗?”顾四丫问得可好笑了。 “陈总?哪是我这等小职员可以随意评论的?”陆晴偷笑道,“全公司的人对你哥都笑咪咪地,毕竟谁有个请款报销什么的,都得他点头。我跟你说啊,我发现美丽和你哥的关系不错,这个拓展项目增加了一次预算,财务这里都没有故意卡一卡。” “钱又不是他的,只要老板愿意让你们活动多花钱,他卡来干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以前那家公司,报销单据没按财务规定的标准格式粘贴,都要退回来,搞得可怨声载道了。要是财务再向老总啜啜一句,有些支出不该花,好了,那老总肯定追问下面的人,你怎么大手大脚花了,总之很烦的。” 陆晴对上家公司怨念深,说着说着就扯开去:“你看嘛,我临走财务也给我补刀,说好的午餐津贴三个月一发,那我都走人了,该及时结清呀,她和我上头那女人平时关系好,故意僵化行事,让我为这点钱等足了三月,当时我失业,不指着有一分是一分啊?可真叫我去为这点钱的早晚发放和她们争,我还没理由,人家说是照公司规章办事,最关键是我也拉不下这个脸去吵,害得我买方便面都只好盯着大包打折的,一种口味连续吃到吐。你真是不知道,外头卡人的地方多咧。” 陆晴这套厚黑学听得顾四丫这个还未涉世的学生娃连咬苹果都忘了,只顾啧啧涨知识。末了,她才舒口气,安抚陆晴道:“外面风刀霜剑真是吓人,可苦了小晴儿了。你放心,我哥绝对不会有意卡下你的饭钱。” 陆晴咯咯笑,恭维道:“哎,五表哥一看,就是特别光明磊落的人。” 现在两个闺蜜谈到陈池,有时候陆晴会像在公司里人前一样,在顾四丫面前尊陈池一声陈总,不过顾四丫总嘻嘻笑说听不惯,所以偶尔陆晴会搞怪地称一声五表哥。 用她的话说,怎么着也在背后表一表她的谄媚之意。 星期六,许霜降独自回娘家上课、蹭饭。陈池则出发更早,去参加公司的拓展训练活动。 莉莉梅将这项目事先渲染得像魔鬼训练营一样,其实真到了拓展基地,感觉也没那么恐怖。蓝天白云明灿灿,青草坡、小矮林、浅河滩,景致舒爽优美,办公室里电脑桌前拘久的人被拓展教官安排着进行一项项游戏,锻炼锻炼筋骨,笑声不断。公司同仁倒是在这种非办公时间的宽松气氛里,有了更自然的接触。 “加油,加油,陆晴,加油。” 陆晴的平衡感一向不太好,在绳吊木桩桥上走得抖抖颤颤,她在后来向顾四丫的描述中坦白:“我当时想,索性就摔下去吧,反正下面有安全网兜着。太丢人了,我用时算得上慢的。” 公司里最著名的恨天高达人,莉莉梅,虽然也走不快木桩桥,但至少人家用不着这么多的鼓励声,能稳稳当当地走完全程,不像陆晴,让同事们围聚在桥末端,此起彼伏地吆喝着给她加油鼓劲。 “慢慢来,看好落脚,哎,对了。”安全员教着她,让她更是面红耳赤。 “陆晴,加油啊,快到了。”人事部那几个同事女孩在尽头向她挥手鼓劲。 “小陆,加油。”胖经理正是新进来笼络人心的时候,可劲对自己部门下属表亲切,人事部一干姑娘喊完,他便高唱一句,跟打拍子总结一样。 陆晴瞅瞅脚下摇摇晃晃的木桩,再往下,穿过安全绳网巴掌大的网孔,能看到三四米下方的青草坪。 “别往地上看,加油,你行的。” 她抬头望过去,陈池在胖经理身边,含笑向她高声喊。 “芳怜,五表哥真是宽容大度,我把他带的这队成绩拖累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啥都没说,还给我加油。”陆晴腰酸背痛地靠在出租屋的床头,语调却很兴奋欢快,叽里呱啦地令顾四丫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我走完桥下来,全队给我鼓掌,我都觉得我像个英雄一样。” 章节目录 第401章 寂寞如许长 “后来又到下一个项目,要跑去抢船渡河。我才从木桩桥上下来,脚还软着呢,谁想我们经理也跑不快,他这么多年真是白长了,居然跑在美丽身后。” 陆晴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腿,轻吸口气,笑道,“五表哥挺可怜的,身为队长只好给我们几个吊梢尾压阵,还安慰我们慢点没关系,留点力气去划船。你不知道,到了河边,安全员建议我们经理和美丽一条船。拓展活动要求的精神不就包括团队合作嘛,我当时都快笑死了,又不敢真笑,憋得内伤,这两个人事部的前后任领导,怎么就搭一条船呢,我可真瞧见了,他俩对了好几眼呢。搞得我总想分神去看看他们的表情,结果自己上了船之后,拿起木浆不小心拍到你哥了。” 陆晴抿住了嘴角的笑意,停了停,语气里不确定地问道:“虽然我当时道歉了,不过只是很仓猝地说了一句,你说,我要不要郑重给你哥道个歉,五表哥可是领导呢。” “我哥不是小心眼的人,你又不是有意的,放宽心吧。”顾四丫豪爽地说道,她有点好奇,“你怎么拍上我哥了?” “那小船可不稳了,我先上船,晃得我头晕,五表哥跟着上船,那就晃得更厉害了,那时候别的船都驶出五六米了,岸边就剩我们四个人两条船,安全员在解我们经理那条船的缆绳。我心里就急,先前安全员在岸上教的那些划船要领讲得快,我不是分了一半心思在偷窥美丽和我们经理的互动吗,所以没记得很明白,当时我傻乎乎地把木浆抱了起来,想喊安全员再教教,桨尾就扫到后面刚上来的五表哥了。吓得我呀,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哥没被你扫下船吧?”顾四丫咯咯笑,颇有点幸灾乐祸。 “没,五表哥身手敏捷,比我还稳当,反过来叫我小心别掉河里去呢。”陆晴翘起嘴角,想着当时的情景,眸光里有些囧。 桨尾打到陈池腰间,陈池受了一记,可不像隔船的那个胖经理哎呦哎呦叫唤不停,也不像美丽那样拔高了声音呱呱叫,他眼明手快抓住桨尾,分出一脚用力踏住船板,先将摇晃得厉害的小船平衡住。 “陈总,对不起对不起。”陆晴慌得只会说这句。 “站稳。”陈池喊过来。 陆晴回忆着那一条小河,岸边种了两株鸡爪槭,顶了一树的红叶,艳得如天边云霞。陈池站在船尾,背后正好是他们刚刚跑过的一大片草坪,被阳光洒得亮堂堂地。 她的回忆正定格在这个如油画般浓墨重彩却又比油画还要清朗舒爽的场景上。突地,外头响起吧唧一声,紧接着一声脱口而出的嗷嗷惊呼,陆晴心一跳,旋即不耐地撇撇嘴,那定是最邋里邋遢的男宿友抄了他那双鞋底磨平了的破拖鞋,从浴室出来踩溜了。她这个小隔间搭在客厅中,外面宿友的走动声极易传进来,令她相当郁闷。 陆晴最烦这个男宿友,号称It行业,其实就是个代码工,整天头发油油的,脸上还长几颗豆,总不见消下去,衣服洗来洗去就那么几件格子衬衫,深更半夜回来的总是他,有两回忘了带钥匙狂按门铃,陆晴住在客厅里,声音听得最清楚,实在受不了,只得起床给他去开门。然后他就像有那种要追求的架势,但像也不像,反正说不清,平时看见她,就主动和她多搭两句不知所谓的话,过些天又给她送了一桶奶粉。 一桶奶粉啊。 代码工对她说,谢谢你晚上常给我开门,这个送给你,速溶奶粉冲着喝挺好的,我喝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喝桶奶粉就有本钱了?陆晴不屑,心道这人做代码工,智商可能高点,为了综合素质达到普通大众的平均线,其他方面大概只得降低了。他还以为是他们父母辈那时候呢,送人必送麦乳精。 陆晴坚拒,从此看见这男宿友都爱理不理,不过呆板木讷的人也有好处,竟像不知道人家对他不待见,出入还是会打个招呼。陆晴就和他不咸不淡地在同一个屋檐下继续做宿友,偶尔被她瞅见,代码工拿着杯子去厨房,杯子里晃晃地剩着前次的奶粉水,白白地,稀糊糊地在杯壁上沿结了一圈固体奶垢,他洗完杯子就再泡杯新的,把陆晴快恶心死了。 此刻,陆晴正和顾四丫聊得开心,隔着小单间听到此男嘴里不讲究地吐出嗬嗬嗬的吸气声,不禁在心里鄙夷道,这点破事还能吓这么久。 “这点事对我哥来说毛毛雨,他要是被你拍下河了,那我可要去笑话他。”顾四丫在电话那头大咧咧道。 陆晴回神,嘴巴重新翘起,又轻声叹道,怨着自个:“拍到一下,总会疼吧?我真不好意思呢。” “有啥呢,我哥小时候都被我拧过好几回呢,他都没感觉。”顾四丫哈哈笑。 “怎么回事?他还听凭你拧啊?脾气这么好?”陆晴感兴趣地探问道。 “我哪还记得为啥事拧他呢,估计也就是他不让我跟着他们那帮野小子,我耍赖吧。”顾四丫笑哼一声,“他脾气可不好,坏在里头看不出来呢,我要是拧他一下,本来还有点指望跟着他,那就彻底没指望了。我得装可怜求他,他才会大发慈悲带着我,气死我了。有时我瞧见他们要烤香肠去,偷偷摸摸跟在他身后,他不是照样还要带着我?不过有点他挺好的,要是我妈唠叨我跟男孩子疯跑,我哥会说是他带我去的,我拧他挠他,他也从来不跟我爸妈告小状。” “你们从小就扭在一起玩啊,难怪感情这么好。” “那可不。” 陈池洗完澡,栽到床上给许霜降打电话:“霜霜,休息了吗?” “没呢,才九点。你们拓展结束了?” “结束了。”陈池呼口气,笑叹,“现在才知道平时多缺少锻炼,这些游戏项目做下来,竟然感觉挺累的。以后我们抽空要锻炼。” “怎么变成我们了,不是你么?” “当然是我们,两个人都要健康,怎么能落下你呢。”陈池坏笑道,听着许霜降在电话那头含着笑意轻哼,心中一荡,语气里有些自怜,“霜霜,今晚家里就我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402章 女人们 “一个人就一个人,明显的事实,有什么好汇报的。”许霜降的声音平平,一丝儿同情都没有。 陈池忍俊不住,故意凶巴巴道:“明天我就去接老婆回来。” 许霜降弯唇道:“好了,跟你说正经的,今天我不在家,外头走廊没扫,隔壁阿姨有没有把她家那段的灰尘扫到我们边上?” “没有吧,我没注意到。” “你总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许霜降嗔道,也实在没办法,陈池要是尽盯着这些邻里八卦事,她估计也不会和他走到一块去吧,当年向他借了一回钱,被他的积极乐观豪爽坦率打动,如今也只得接受这种性格的副作用,小肚鸡肠人只好由她做。 “你不会又踢到了吧?”许霜降无奈道,但转念一忖,自从大妈知道那垃圾堆误伤过陈池,大妈心头恨起时,虽然还是把走廊里的尘土往装修户那个方向掠,也就是许霜降和陈池的家边上,但会体贴地掠到墙根,再也不会掠到走道中间了。现在陈池踢到垃圾堆的可能性不大。 许霜降就絮絮追问其他事:“你的鞋就脱在门口吧,没朝里走吧?今天家里都没人拖地板,本来就会有点脏,你不能再让外头的灰尘跑进去了。” “鞋就在门口,一步都没朝里走,你放心吧。”陈池保证道。 “那你累了一天,早点睡,明天睡得晚点再起床,其实你不用来接我,我晚上就回来了。唉,算了算了,你还是来吧,回家吃我妈做好的现成饭,省得你没地方吃饭。” 陈池笑呵呵地听着许霜降颠来倒去给他安排,连连称是。他挂断电话后,仰躺着盯向天花板,噗地吹了一口气,捋了一把脸,自己干脆笑出了声,从床上一蹦而起,跑到玄关处再检查一遍,不然心里头不踏实。 果然,他的鞋确实脱在门口,但摆放规则可不符合许霜降的要求。许霜降老说外面走道脏,鞋底每天能带进二两沙,这些日子她搞了个小发明创造,拿了一个鞋盒盖倒放在门边,还起了个正式的名称,叫做非家居鞋进门后的待处理区。他下班回来脱下鞋,必须要将鞋放在盒盖中,等她抹了鞋,才能转移到鞋架上。 陈池一般做不到如此细致守规矩,有时候进门喊一声:“霜霜,我回来了。”许霜降那声“哎,好。”要是回得稍慢些,他就不由自主在玄关通道处走好几步,朝屋里探。 于是,许霜降有一次托着两个鞋盒盖,给他现身说法:“你看,这是我进门后擦了我的鞋留下的灰,另外一个是刚刚擦好你的鞋留下的灰。” 陈池注目一瞅,一只盒盖里有些星星点点的小细颗粒儿,另一只更少。 “看得见吗?”许霜降调整着角度,又急道,“哎,你别这么重呼吸啊,都吹到别的地方去了。” 陈池连笑都不敢笑。 “要是像你一样大咧咧,这些灰就会从鞋底飞进我们家里面,多脏啊,而且为什么你带进的灰比我的少?那是我先回家,把外面走道扫过一遍了。” “老婆辛苦了。”陈池大力夸着。 许霜降的说教不停:“我每天把里面的家具地板都用抹布擦过的,不然你光着脚能踩得下去?” “踩不下去。”陈池赶紧摇头。 “记住了,每天脱鞋后,把鞋放到盒盖里。”许霜降嘟着脸,“我不可能每天给你开门,及时给你擦鞋的,有时候我也很忙的。” “记住了,记住了。”陈池逗弄她,鸡啄米似地点头。 他心虚,今儿他可没记住。幸亏她不在家,要是被她当场揪到这个小错误,估计他得被她瞪眼,还带说两句。 陈池赶紧把鞋从地上转移到盒盖里。 等他直起腰来,他才醒过来,暗骂自己一声笨蛋。他的凶凶老婆,今儿不是不在家吗?他就把鞋留在地板上,不经过鞋盒盖中转,明儿照样穿出去,她也不知道啊。 陈池瞥了一眼盒盖中放得规规矩矩的鞋,笑自己被许霜降调教得很不错,瞧两只鞋头都自觉地对齐了。 家里要是有一个眼里容不下细沙的老婆,这么摆鞋是必须的。 陈池回到卧室,一时倒也睡不着,一个人又着实冷清,只好拿着手机翻看,不想发现陆晴几分钟前发过来一条讯息。 “陈总,我是陆晴。今天拓展活动时不慎把船桨撞到你身上了,实在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他读了一遍,摇头失笑,回道:“没事。”想了想,他又写了一句,“不用记在心上,这次拓展活动挺有趣的。” 小隔间中,陆晴也靠在床上,正在轻轻抚摸银亮色的指甲盖,心想着把颜色溶洗后,周一上班换哪一种比较合适。搁在膝头的手机里跳出一条回信,陆晴一瞥之下,立时翘起嘴角,抬起手指回复。 “我也这么觉得,很好玩,不过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没机会锻炼,一下子玩这么多项目,感觉强度有点大,我表现很差,拖累全队了。” 陈池一挑眉,原来同事们的想法都差不多,他写道:“拓展活动本意就是让大家换种方式放松,谈不上拖累。我看大家都有点疲累,休息一晚就好了。” “是啊,回来的车上,大家都说不动话了。” 陈池看着有点笑,很快又收到一句:“我们部门的小杨说,基地只发面包和水,不管晚饭是正确的,反正吃不下。” “有道理。”陈池回道。 陆晴瞄瞄这三个字,细巧的手指敲出一句:“陈总,再次说声对不起,你没事我就放心了,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陈池回了个笑脸。 隔壁家的装修真是让许霜降掰着手指过日子。从九月开始,到了十二月底还不能结束,许霜降瞅着,里面似乎常驻了一对夫妻,刚开始装修时那些频繁进出的师傅们都不来了,她估摸着,怎么着也像是进入了工程尾声的样子。 然而她总是盼不到他们收工。 隔壁要是打开着门,她会忍不住心急地朝里窥窥进展。有一回她瞧见,那家客厅中堆了很多黄沙水泥,中间凹了一个窝坑,和水拌了浆料,有个女人穿着一双沾满泥点的白运动鞋,躬着腰抄着一把铲子,将水泥浆铲进边上一个脏兮兮黑糊糊的塑料桶。 铲到九分满,那女人就提起塑料桶,拎到里屋去。她那副纺纱劳动手套上,斑斑点点全是污渍。湿水泥从桶边溢出少许,沿着桶壁随她一路滴落。 许霜降惊讶咋舌,暗暗比较这桶水泥和一袋大米的重量。她每次买米,都会特意买上一大堆其他东西,凑成大单让超市送,或者就让陈池陪她去拎,现下瞧着那女人微侧着腰却健步如飞的样子,不禁十分佩服。 许霜降还瞧见,像工地一样的客厅中牵了一根绳子,搭晾了一副蓝黑色的袖套,两件灰的白的棉毛衫,一条大红色的男式三角内裤和一条浅黄色的女士内裤。 她瞟了几眼,悄悄收回视线。 自隔壁装修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处在烦躁不宁中,噪声、灰尘、气味样样都令她抓狂。陈池上班,回家时人家基本歇工了,受到的影响小,再说他一向心大,竟似过得挺好。许霜降则不然,她试过在屋中强自忍受,也试过出门游荡躲避,每天额外的清洁工作令她满腔烦闷。 她在暗地里埋怨陈池找了这么一处房子,从搬过来第一天起就状况频出,半年里没有舒泰过,被困扰得不得安生,若不是要顾着陈池回家吃饭,她真想收拾几件衣服,回父母家暂避。 周末回去上课,许霜降经常鼓动着陈池周五下班就走,能早脱离一刻也是好的,可到了周日晚上回来,她的心情又糟了,感觉自己又要在灰尘、噪声和气味中打滚,不停地刷鞋底、扫走道、擦桌椅地板。 章节目录 第403章 华年可有尽头 这天,许霜降在家里和一家公司视频面试。 招聘信息是她在网上无意浏览到的,当时只不过抱着随便试试的心态,将自己的通用简历一字不改,发了一份过去,反正也就是手一滑,按下职位申请的命令,花不着自个啥力气。想不到很快就有了回应,电话里聊了几句后,就约在下午两点进行远程面试。 公司确实是家正规公司,因为业务发展,要在北上广三地设立联络处,将之作为接待海外客户的第一站。但这一设想还在草创期,公司目前出于各方面成本的综合考量,不想特地派驻员工过来,毕竟联络处正式运作起来,就要租用办公室和员工宿舍,开支不小,公司管理层想招募当地人,试水一下效果,初期先采用居家工作方式,协办一些工商注册事项,并负责接洽客商联络展会等。 这是许霜降从负责面试的人力资源经理一番洋洋洒洒公司战略布局中,自个梳理出来的。 公司给这个岗位名头给的挺有意思,地区办事处首席代表。 许霜降吃午饭前接到对方电话,为了多了解一下这家公司背景,她的午饭就用热水泡了一碗冰箱里拿出来的隔夜冷饭,就着两方玫瑰豆腐乳,在电脑前随便刨了几口凑合过去的。谁想,这一凑合就把她饿得七荤八素,因为视频面试出人意料地不止一轮,和人事谈完后,总经理助理也要和她谈,两个中国人,隔着屏幕全程用英语,大概要测试她的外语水平。 聊着聊着,谈到许霜降的教育经历时,那总经理助理就说道:“我当年在英国留学。” 许霜降一愕,笑开了:“我去过伦敦玩。” “我在伦敦住过一段时间,天气真是糟透了。” 这就有了一些熟络,许霜降很有意思,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工作机会还没有来得及从内心深处升起珍惜的念头,所以言谈比较放得开,她眼珠一转,笑得挺有礼貌:“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 “你们公司是真的吧?” 总经理助理也笑,回答得很直接:“是真的,职位招聘也是真的,这是我们总经理提出的试点方案,希望联络处能在元旦过后就启动,要是运作得好,未来将会升级成分公司。” 许霜降倒没有被未来的大圆饼打动,她微微吐气,招聘是真的就行,毕竟花老半天和骗子公司说话,把自己的相关信息都说给骗子听,会让人极端不爽。 聊了半小时后,又切回人事经理。 “许小姐,我们最需要的是具备一定外语沟通能力,又有独立处理行政事务能力的人,能够弹性工作又能够刚性完成工作目标的人,能够严格自我管理和自我监督的人,你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目前看来,有合适我们的地方,也有不合适我们的地方,感谢你下午接受了我们的视频面试,通过交流,我们双方都增进了了解。我们尽快安排完其他应聘者的面试,然后会确定最佳人选,争取在十二月底或者一月初安排到公司接受职前培训。请等候我们的电话通知。” 许霜降关闭了视频,捧着肚子站起来,她快饿死了。 咦?她耸动着鼻头,到处嗅闻。 刚刚在面试时,许霜降就已经闻到一股油漆味,如今越发味重了。她在屋子转悠,来到窗前使劲一吸气,发现窗外的空气很干净。 许霜降不解地各处查看,猛然醒悟过来,打开门,果然,走道里的油漆味比她家里还浓烈。 看来,隔壁进行到刷油漆这工段了。 今晚陈池的公司有个客户答谢会,他不回来吃饭。许霜降在家又待不住了,门开后,屋里瞬间涌进一大拨异味,熏得她都快要昏过去。她拿上包,卷上大围巾,到外面去觅食。 她以为躲开去一阵,味道就会自行挥发掉,其实那是她的美好幻想。 傍晚五点多,等她回家,走道里的油漆味仍然那样厚腻凶猛。她心一凉,速速进门,屋里也没有幸免,即便她走时将窗户全部打开,室内温度随着外面的气温猛降,都将屋内冻成冰窟窿了,但还是充斥着很明显的油漆味。许霜降待了十来分钟,就感觉头晕沉沉的。 这样不行,许霜降想了一个无奈的笨办法,取了两条毛巾,将门缝塞住,窗户开着透气,这叫一边堵一边散。 效果确实有一点,半个小时后,油漆味好像是没先前浓。但始终持续着散不尽。 许霜降难受极了,这时候天墨墨黑,外头极阴冷,她能躲到哪里去呢?即便能去某家店里闲逛逛,又能逛到几时呢? 她恼恨地换鞋出去,今天她一定要上门去控诉。待她走近隔壁,就被她发现先前没注意到的一样东西,在他家门外,沿着墙根竟然放着一个用过的油漆桶,她探头一瞧,可算找到根源了,里头还剩了一些油漆呢。 “砰砰砰”,许霜降当即生气地拍门。 “哦……”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疑惑地向她看来。 许霜降正怒上心头,人家长得健壮又怎样?她可一点都不怂,张口就气势汹汹地问:“这个油漆桶是你们的吗?” 那人顺着许霜降的手指瞧过去,点头道:“是的。”瞧他神情,似乎还有点不明所以。 “能不能不要放在走道里?熏得我家全是油漆味,都没有办法呼吸了。”许霜降丝毫不婉转。 “哦,好,好。”那人态度极好,走出来弯腰将油漆桶捡起。 许霜降望进门内,里头点着一只起码四十支光的裸灯泡,十分明亮,地板上散落着不少装修余料,比如锯下来的塑料管、用过的砂纸、线圈螺帽等等,但不算太凌乱。整个屋子看上去很空,但似乎已初具样廓。 门内进去两三米,地当中放了一张黄旧的方木凳,上头摆了两个菜,用白色搪瓷盆装着,边上的小矮凳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灰蓬蓬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不分男女的深卡其工装。 这就是那个拌水泥拎水泥的女人,她身材不算瘦,加之冬天衣服多,缩坐在那么小的矮凳上,显得鼓鼓囊囊十分费劲,此时手捧着同样的白色搪瓷盆,里头装了半盆白米饭,停了筷子侧头瞧向门口。 在女人对面,隔着摆菜的方木凳,置了一条长木凳,上面零星地沾着不少朱红的或者雪白的油漆斑点,一头也放着搪瓷盘,米饭上盖着几块红烧土豆,搁了一双筷子,看样子这是开门的男人的饭碗,刚刚他大概坐在这条木凳上吃饭。 门里门外,许霜降和那女人互相沉默地打量着。 那男人将油漆桶端进屋。 “哎……”许霜降下意识叫道。 男人不解地回过头来。 “你拿进去啊?不臭吗?”许霜降呐呐问道。 “不臭,我们已经习惯了。”男人笑起来,看着很忠厚。 “这么一点,还要用啊?”许霜降都不知道自己要扯些啥。 “嗯,要用的。” “我……闻不惯这个味道,一会会就头晕。” “不好意思,油漆桶放在外面,散到你家里去了,我们这就拿进去。”男人道歉着。 从快要阖上的门隙里,许霜降瞧见那女人安静平和的眸光。直到她回到自己屋内,她还不能释怀,说不出的纠结。 时钟敲过十二点,陈池轻轻地打开钥匙锁进门,等他掂手踮脚洗漱完,悄悄地上床,已经差不多半夜十二点半。 许霜降骨碌地翻身过来,蹭近他身边。 陈池低下头,屋里一片黑,他吃不准许霜降是醒着还是睡着。 许霜降的手攀上了陈池的胳膊,陈池一声笑:“还没睡着?” “等你。”许霜降的声音模模糊糊着。 “不是叫你自己先睡吗?”陈池拍拍她,“我回来了,睡吧,睡吧。” 隔一会儿,许霜降的声音又起,竟似比之前还要清醒些,啜啜道:“池,隔壁住了一对夫妻。” “嗯?” “做装修的,吃住在里面。” “嗯,怎么了?” “今天下午油漆味很重,我发现有个油漆桶放在外面,就跟他们说了,他们把它收进去了。” “哦,我回来没闻到什么味道。” 许霜降贴着陈池,回想着那个女人,很朴素的面相,脸上找不见一丝对异味的反感憎厌。不知道为什么,许霜降只要想到那个女人静默地坐在那边,就觉得又揪心又敬佩。 “做装修的人为什么要睡在里面呢?”许霜降轻声道,觉得自己问得恁多余。 “方便开工,节省开支吧。”陈池摸摸许霜降的头,“不说了,已经很晚了。” 许霜降果真不说了,但她闭着眼睛一直在想隔壁那对夫妻,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夫唱妇随吧。 虽然就在隔壁,她和装修师傅从来没有搭过话,倒是看到过两回邻居大妈找上门去投诉。 今天她也忍无可忍去投诉了。 许霜降摸索着握上陈池的手,分外安心。她迷迷蒙蒙地想着,明日要是看见隔壁开门散味,她还是躲出去吧,找个书店厚脸皮地去泡一天。 她还在想,那个女人如此笃实而勤劳,她有过涂口红抹脂粉的青春妙龄吗? 很难想象。 章节目录 第404章 尝试 当许霜降再次无奈地闻着隔壁逸过来的油漆味,慢慢了解到一个小知识,油漆不是刷一遍就成的,刷一趟,得晾段时间,再刷一趟时,她收到了上次面试过的那家公司的通知。 人家看中她了,首代让她做,元旦过后第一个星期立即奔赴母公司接受培训。 陈池不同意她去。 “太远了,而且在北方,你知道北方有多冷吗?”陈池吓唬道,“咱们这里零下一度是每日气温的下限,你就已经哆哆嗦嗦了,他们那里零下一度是一天最高温,你受不了的。” “天气预报不是这样说的。” “那你自己概况概况,看差多少。” 许霜降扁着嘴嘀咕:“我的耐受力比你说的零下一度强多了。” “那当然,因为我在家,你根本就没怎么感受过零下一度。每天半夜,外头气温降到零下,你裹在被子里,拿我当暖炉,还起个外号叫我汤婆子。”陈池取笑道。 “说这个干嘛,”许霜降瞥一眼陈池,争辩道:“人家半夜外头气温降到零下多少度都没事,里面有暖气的,我用不着汤婆子,再说人家白天外面都是大太阳,比我们这里阴天好多了。” “用不着汤婆子就硬气了?”陈池瞪着她,过一会儿换一种说法柔声劝道,“霜霜,这份工作说穿了只能当兼职看,福利待遇别谈了,办公条件也没有完善,你要找兼职,可以在本地找,你要转型不做培训老师,也可以慢慢换其他工作,不用这么心急。” 许霜降低下头,她知道这工作待遇不咋地,可是有这么一个机会在她面前,她想试试。 “以前你去杭州上班,我叫你不要心急,你不是也走了吗?”她不服道,“我又不是长期留在那边,不就去一个星期多点吗?” 陈池一噎,张口要说话,只见许霜降抬头道:“我就是把它当做兼职看的,又不影响我上培训课,又可以让我多接触一点社会上的人和事,我想去。” “霜霜,你真的没必要去。”陈池软下来,坐到许霜降身边,摩挲着她的后背,笑道,“你给人上课,接触到的学生、学生家长、公司里的同事,他们都不是社会上的人和事了?” 许霜降静悄悄地瞟过去,陈池立即道:“好好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尝试其他的工作,对吧?那咱们一起来规划规划,这个就不要去了,真不合适你,以后你在这儿单打独斗,公司吊在老远的地方,又有什么意思?咱们还是找本地公司,做事情方便。” 许霜降沉吟不语,再开腔时仍冒出那句话:“我想去。”她反过来向陈池摆道理,“我就走一个多星期,差旅食宿不用自己操心,人家都安排好的,我回来做一阶段试试看,做不好,人家也不会让我做,我也可以辞掉的,就当长点见识。” 陈池劝不下许霜降,蹙眉急道:“那你算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元旦过后就是年底春运,你怎么挤火车?” “还没春运呢。”许霜降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查过票了,能买到,现在还挺宽裕的,回程票公司会帮我买。” 陈池料不到许霜降竟然进行到思谋买票这阶段了,他凶道:“不准去。”又缓了声音哄,“霜霜,我这段时间忙,请不出假陪你去,不然就陪你去一趟,实地看一看,也没什么。你要一个人跑这么远,人生地不熟地,你不害怕我害怕,咱不去了,啊。” “我再远都走过,还需要人陪?”许霜降淡淡地回道,似笑非笑,像念经似地又来一句,“我想去。” 陈池头疼万分。 他后来还是妥协了,许霜降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令他吃不消。到最后,她不讲话了,默默地坐在窗前,对着电脑发呆,灯也不开。陈池摒了一个小时,守在客厅里研究过年给父母买些什么回去,想着想着,心头一跳,悄悄地把网线接口给断了,免得许霜降脑袋一热,偷偷上网订票。 一个小时过去,里屋一直没声音,陈池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估摸着许霜降该平心静气了,他准备进去再劝一拨。 推开小书房的门,里面黑乎乎的,只看到她背对着他,半垂着头的一抹剪影。 陈池当时就受不住了,握着门把手,立在门框边,定了两三秒。 “霜霜,”他一开腔,狠狠心,就当给她去旅游一次,主意打定,伸手“啪”地开了灯,来到她座位边蹲下,将热水杯放到她手中,大掌包着她的手,柔声道,“捧好,捂捂手。” 许霜降瞧他一眼,无声无息地垂下眼睑。 “来,我们来想想,谁陪你去比较好?”陈池见许霜降倏然掀眉,又笑又恼地揪上她的脸,“我只能送你过去,没法陪你全程,爸爸大概也走不开这么久,妈妈……” “我也算去上班好吗?送什么送,陪什么陪?又不是上幼儿园。”许霜降羞恼地嚷道。 “你想一个人走,那就哪儿都不给去了。”陈池笃定地说道。 顾四丫在元旦当天给陆晴说新年好。 她叹一声,无限惋惜道:“本来我现在就可以放寒假了,都怪我导师事多。” “寒假是你想放就放的?”陆晴笑道。 “其实我的时间挺自由的,要不是学校里还有点事,必须在导师面前露个脸,现在就给自己提早放假也没什么,到春节后再返校,那么这段时间里……”顾四丫叭咂着原本的计划,越说越心疼,啊地哀叫一声,“我的免费旅游泡汤了。” “怎么了?”陆晴吓了一跳。 “你不知道,我嫂子要去外地十来天,我哥不放心,找到我,说我性格开朗和外头打交道能力强,问我有没有空陪我嫂子一起去,包吃包住包玩,包一切票据,等我嫂子完事后,我哥还负责我的开销一直到我回家,也就是说,我把我嫂子送上回程火车,还可以一路玩回家,我哥都包了。要是我愿意,也可以随我嫂子一起回,就住我哥家,到时候我还能来找你呢。等我哥放假了,我哥我嫂带我一起飞回老家,飞回老家。” “哇,这么好?” “嘿嘿嘿,我哥对我嫂子好,我顺带沾光。”顾四丫重重叹道,“我都准备做攻略了,可恨导师非要座下弟子全员参加校内的一个学术交流会,给别人家的导师捧场。” “你嫂子为什么要去外地这么多天啊?”陆晴好奇问道。 “她找了一份新工作。” “啊?那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的,不然我哥肯答应?我嫂子只不过去总公司报到而已。” 章节目录 第405章 内人外人 陆晴的语气有点啧啧:“你哥对你嫂子也太不放心了吧,才走十来天就要人陪着,都是大人了,不用这么紧张吧,打工的人谁不是离家几千里。” “他就那样,平时的淡定样都是装的,我小舅舅小舅妈还有我嫂子都不能有点风吹草动,不然,你看他还能不能淡定?我跟你说,前年吧,我哥我嫂回家过年,我们仨一起去赶新春庙会,我碰上同学说了两句话,回头再找我哥,你猜怎么着,他急得脸都变色了,说他买完东西转身不见我嫂子了。我当时也像你这么说的,嫂子是大人了,不要紧的,实在错开了,街口还有公交车站,还有出租车,大家回家就能聚拢。可我哥听不进去,叫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里里外外地挤着人堆找。真挺可怜地,大冬天他额头上全是汗,找一圈跑回来问,我嫂子回来了没?听到我说没有,就像天要塌了似地。” “怎么不打电话?” “我嫂子的手机给我哥拿着。也是他自己招的,路上又要给我嫂子拍照,又要给我嫂子减负,让我嫂子轻轻松松逛,这下我哥丢了我嫂子,又联系不上,都快急疯了,要去市场管理处叫人喊大喇叭,结果半路上,瞧见我嫂子在一家凉棚里吃酸辣荞麦面。我们奔过去,他喘着气问……你怎么吃上面了?” 顾四丫说到这段,自己笑得抑不住:“我嫂子才有意思,她反问,不是你说的么,如果人多的地方失散,一个不动一个找。”顾四丫学着许霜降娇软的声音,“我就到隔壁看了一把桃木梳,一会儿就看不见你了。我想你肯定会找,因为你觉得我对这里不熟嘛,所以我就守株待兔。但老长时间你都不来,我等久了有点饿,就在这片小区域里找个摊位吃东西,没离开原地多远。” “我哥真跟兔子似地,前头上蹿下跳急红了眼,看见我嫂子后,一句重话都没有,我嫂子说酸辣荞麦面太辣,她吃不了,我哥还帮着吃干净,让我和我嫂子喝甘蔗汁,我当时瞧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真怕他吃得烧心。” “哇。”陆晴又羡又叹,“你哥脾气真好,急死人的时候看到对方在舒舒服服吃东西,一般人不嚷两句才怪。”她侧头琢磨着陈池在公司里的神情举止,觉得他温润沉着,实在很难想象他挤在铺天盖地赶庙会的人群中呼喊找人,还肯吃人家剩面里的汤汤水水。“我看五表哥在公司里,交代别人工作,商量的时候好商量,不好商量的时候很严厉果断的,他在家里就那样啊。” “对外人和对内人,能一样嘛?”顾四丫嘻嘻道。 “这回我不能陪我嫂子去,我哥又急上了,今天他亲自把我嫂子送过去了。” “啊?那陈总后面几天不上班?” “上的吧,我哥说他把我嫂子送到就回来。” 许霜降的旅程高兴地开始了。 新年第一天,她和陈池在火车上过,火车一路向北,看到的景色是陌生的,新奇的。 “你看,草上压着雪呢。”她扯着陈池的胳膊欢叫,“那河上都是冰吧?哎呀,树叶都掉光了。咦?好些人家都喜欢用太阳能热水器。哇,这才叫田野,一大片一大片的。” 等下了火车,花四十分钟坐了一辆短途大巴,再叫了一辆出租车辗转到了公司附近,找到了人事推荐的假日酒店,许霜降拿出身份证登记住宿,开始嫌弃陈池多余,一进房就埋怨:“你跟来做什么?一路上不是挺顺利的吗?火车站连着汽车站,一点都不费事。要是被人知道,我连入职培训都要家里人送过来,没人再会要我了。” “那不正中我下怀?正好把你领回去。这工作不适合你。”陈池答道,见许霜降嘴一扁,积极勤快地放行李,倒不忍再说了。他忙着检查房中设施,再打开窗户瞧瞧外面,看下来一切大致妥当,这才拍拍床,坐下叹道,“你叫我怎么放心?为什么你天不怕地不怕?” 许霜降歪起头抿唇笑:“我怕吃不到晚饭,快点,我们去楼下餐厅,让他们炒地方特色菜。今天这顿公司有报销,我请你。” 这顿,许霜降是真豪气,叫陈池点单,看上什么点什么。 这几年来,他们出去都是陈池付账,当然花的钱可以看做是婚内共同财产,但毕竟陈池的账面贡献大。 而且,他们的小家庭里还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许霜降的钱不用严格算进家庭储蓄计划中。 陈池的各种卡,除了常用的卡,陈池放在自己身上,其余的卡都放在家里抽屉中,许霜降随手能拿着。她知道所有密码,怕她搞混,陈池叫她悉数记在她那个小本本上。 许霜降的工资卡,密码当然也抄在小本本上,但陈池从来没有特地问过,全凭许霜降自个规划,想储蓄就存着,想用就随便用,陈池都没指手画脚过,许霜降就拿来平时买买菜。 其实陈池另外给了她家用开支,不过许霜降嫌取出来麻烦,叫他直接划到他的储蓄卡里去,她一直用自己的工资卡买菜。反正陈池的钱,和她的钱,归根结底都是他俩的钱,用哪张卡不一样? 除了买菜,家里每月有房租、油费这些固定支出,陈池从来没要许霜降操心过,他自己上班时顺带办掉了。举凡他们一起逛超市逛公园,只要陈池在场,那也都是陈池掏钱包。 这回,许霜降有机会用自己工作餐的名义捎带着陈池吃饭,感觉可不一样了,那可是她实打实挣来的。她高兴地在心里盘算着,用完了公司的每餐报销额度,她拿出自己银行卡里的钱贴补,让陈池吃顿大餐,满意而归。 许霜降还没吃,就十分愉悦,一直大方地怂恿陈池多点菜:“再要点什么吗?要不要喝酒?我再叫盘水饺吧。” 餐厅里用饭的人不多,陈池游目四顾,旁边两三桌坐的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子,吃着菜眯着酒。元旦过后就要启动春运,这时节天寒地冻,出来旅游的人极少,这些人大部分都像出差的业务员,神情举止都挺老道的。 瞧着别人的练达武壮,再瞅瞅自家老婆,陈池一想到许霜降每晚从公司回来,一个人到这个餐厅来吃饭,眉头就深锁,隐隐后悔他当时松口得太快,他老婆软软糯糯,一看就是很秀气很好欺负的人,真不是出来跑的料。 陈池再想开去,天南海北的人在陌生大街上相遇,万一许霜降不慎和人冲撞到,或者哪怕仅仅是因为语言习惯不一样,都有可能造成口角误会。她连吵架都不会,要是被人弄毛了,和人打交道就认死理,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不肯低头转圜。到时候家人都不在身边,就她一个,谁帮她啊。 陈池忧心忡忡,服务员端上满满一盆香喷喷的椒盐羊排,都没有太大食欲。“霜霜,你以后吃晚饭,就电话订餐,让服务员送进你房间,你就在房里看看电视,晚上绝对不能出去。” 减少接触面,就谁也招惹不上。 “知道,我懂。”许霜降的注意力全在羊排上,“哇,这个量好足,我们点了多少个菜?完了完了,要吃到撑了。” 陈池瞧着欢快的许霜降,快愁死了。 章节目录 第406章 一种开始 走进公司大楼,去人事部报到,填写入职信息表,和人事经理见面,等待被大领导召见,一个上午走完这些流程,许霜降已经对这份新的工作机会有了更直接的感受。 它并没有如许霜降起先希冀的那样充满诱惑和活力,幸好许霜降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即使它不能给她昭示一种全新的职业生涯的改变,但至少它代表了她一直谋求的部分的转型。 这就足够了。 上午十一点,人事经理接到总经理办公室的通知,让她五分钟后速去,然后人事经理中止了刚开始没多久的公司制度宣讲,带她快步赶去另一幢行政大楼,正好卡着点敲门,不想进去后,总经理正在和人谈事情,好像在开简会。 他们用的话,带着地方腔,许霜降不是很能听得懂。 总经理四十多岁,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沙发,没给许霜降两人任何指示,继续和人说话。 许霜降印象很深刻的是,人事经理坐了半边沙发,腰板挺直,毕恭毕敬地默等着。 一个中年男人这样小心谨慎的坐姿,令许霜降暗自诧异,她便也不出声地照做。 不想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刻钟。人事经理和许霜降如定身木偶般悄然被撇在办公室一隅,另一角,宽大的办公桌旁边,围了又几张沙发,几个下属坐姿皆如人事经理那样恭谨,挨着沙发沿儿,膝盖上搁着笔记本,有人嗯嗯点头,有人捏着笔莎莎记录。总经理讲话的样子斩钉截铁,许霜降寻思,他不知道是在训斥还是在指示。 她默默朝旁边的人事经理投了一瞥,原来他垂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的一个工作记录本和一支水笔,并不是接到电话后赶不及放下的,而是特意带过来的。许霜降等得无聊,便忖度着,总经理来见一见新员工,人事经理能记录些啥? 终于那几个下属起身走了,总经理方才转向许霜降两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王总,这是小许。”人事经理忙站起来道,于是许霜降也站了起来。 “坐。”总经理一压手,“小许?叫什么名字?” 许霜降瞧着人事经理忙忙地呈上她填写的员工入职信息表,掩下了微微的愕然。 对于一向守时的许霜降,在约定时间见而无视,没有一句客气一点的招呼,她不敢说对方傲慢不礼貌,但至少觉得领导对时间的预判和管理真不讲究。 但这些细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了另一种开始。 陈池中午守在公司外面的街道上。这个城市没有机场,他已经订好回程,下午出发搭大巴,乘傍晚的火车,在火车上睡一宿,第二天凌晨五点到家,然后再去上班。 “怎么样?” “挺好的,合同签了,下午会带我去各部门兜转,熟悉情况。”许霜降眉开眼笑,将大盘水饺推到陈池面前,“来一趟必须要多吃水饺,你吃吃人家擀的水饺皮,现在想想,我那时真没见识,竟然把你做的水饺当成宝。” “现在才长见识,已经晚了,没的后悔了。”陈池笑道。 许霜降吃着,絮絮叨叨交代陈池,回家第一件事还是要脱鞋,第二件事是开窗通风。陈池每日的衣服换下来,要集中扔在洗衣篮,不要东一件扔在床头,西一件扔在沙发,千万不要试图自己洗,因为他越洗越添乱,等她回来集中洗即可。再有,不管陈池周末回不回她娘家吃饭,都要给她爸妈交代一声,免得他们没准备。 陈池在她叮嘱的间隙,反复给她灌输一条,除了公司和酒店,最好哪里都不要去。 正午的阳光慷慨地洒满了大街,整条街不算繁华,略有尘土,但总是疏阔的。两旁落光了叶子的行道树看不出品种,晒在阳光里,那瑟瑟的干冷树枝似乎减去了几分凋敝之意,有了几分明堂,灰扑扑的树冠指向天空。那真是晴空万里,一望无垠。 许霜降目送着陈池坐上出租车,满面笑容地挥手。 陈池坐在车里,隔着后窗玻璃,扭头回望,见她站在陌生的街头,穿得鼓鼓囊囊,围着奶白色的厚绒围巾,遮了半张脸,手挥得像招财猫的手臂那样勤快,顿时想跳下车把她揪回家。 车子往前开,一会会许霜降的身影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陈池锁着眉头,转身坐正,心里想道,下次再也不给她折腾了。 陆晴来得早,电梯一点都不挤。她刷卡进门,把包放到桌上,将长款呢大衣一脱,围巾解下,扯了扯紧身毛衣的下摆,又摸了摸毛呢短裙,这才拎起包子,拿上她的杯子去茶水间。 公司里没人,她是第一个到的。陆晴熟络地撕开了一包速溶咖啡,倒水,加糖,加奶,咖啡香味四溢开来。她靠着吧台,哼起小曲,一手端着杯子,心满意足地抿一口,另一手隔着小白塑料袋咬一口包子。一只豆沙包风卷残云般被她吃完,她觉得很不满意,两块钱的豆沙包发得个大,其实非常蓬松,真吃下去什么都没感觉到。她接着吃肉包子,并且挪到了布艺沙发边,把自己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 陆晴很快啃掉了半只包子,咽了一口咖啡,手指捏着包子顶出肉馅,张口咬掉了一多半,正得意地用刚刚润过咖啡的舌胎品着肉滋味,眼风扫到茶水间入口,顿时惊得手脚都僵掉,除了条件反射般从沙发里弹跳起来,其他的动作都慌得做不了。 “早。”陈池也有些意外,他从火车站直接赶来,公司竟然有人先到了。 陆晴觉得她嘴里的肉馅快把她噎死了,她现在一手陶瓷杯一手包子的样子定然也逊毕了。“陈总早。”她含糊道。 陈池微微一笑:“你来得很早啊。” “这两天忙,工资要做出来。”陆晴解释道,一等陈池走到吧台饮水机处背着她,便悄悄地将包子拢到塑料袋里,连袋子一起捏在手心。她的动作很轻缓,怕塑料袋发出尴尬的稀稀索索声。眼睛更是迅速地掠过自己全身上下。 紧身毛衣短呢裙总体能看,挺苗条秀巧的。还好刚刚坐在沙发上的时间短,裙子并没有打皱。只是底下这一双圆头圆脑的绒靴,版型肥阔了,配这身衣服似乎过于厚沉,有点上轻下重不协调。陆晴起床时也曾在绒靴和皮靴之间犹豫过,但贪图来公司路上这段行走绒靴更舒适暖人,便弃了英气又轻巧的皮靴,如今觉得绒靴实在不合宜。 “年底是比较辛苦。”陈池聊着,拎起一个四方纸盒,一看里面是空的,他顺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陆晴当即脸红。刚刚里头的最后一条咖啡包被她用掉了,她还没有来得及扔掉包装盒。 茶水间的食品供应是前台兼管的,但前台资历老,越发不太情愿管这事。陆晴刚进公司时,人事部由总经理助理莉莉梅暂代,前台就对莉莉梅说,她一个人又要负责总机,又要负责给大家订午餐,茶水间若是缺啥短啥,她可能一时发现不了,最好人事部的其他姑娘也能帮着盯一眼。 陆晴听闻此事后,当时自个思忖,这前台莫不是针对她这个新人,欺她刚进来啥事不懂,就把杂事甩给她? 莉莉梅很乐意行使经理职权,给下属明确或者重新明确分工,她做起来最拿手。陆晴差点就负责了茶水间,怪只怪前台太漂亮,在穿着打扮上,更是公司里数得着的能够跟莉莉梅抢风头的人。莉莉梅没同意前台的请求,让前台继续能者多劳。 陆晴当时看着前台撅起的脸,可高兴了。她才不要管这些繁琐的小差事呢,历经毕业后几份工作的磋磨,她终于不再迷茫了,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职业方向,她准备从这家公司起,努力多学点人事管理的知识,以后就立足这一行了。 不过,现在,她有点后悔,腾点闲管管茶水间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她能立即拿出咖啡包补货。 章节目录 第407章 奔儿去 “陈总,你要喝咖啡吗?”陆晴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极快地往左近一瞄,将手中那个团紧的塑料袋迅捷地塞进布艺沙发扶手里侧,朝陈池走过去殷勤说道,“可能这边柜子里有新的,我看看。” 陆晴以前仿佛看到过,前台把整盒的茶和咖啡放进去。她踮起脚,又蹲下腰,将上上下下的柜门打开查看。 “只有茶,哦……普洱茶,要么?”陆晴仰起脸,抿着唇笑盈盈问道。大学里报过淑女培训班的她,即使身着短裙,也蹲得优雅,双膝交叠悬空,用脚尖撑着,脊背挺直,沉肩挺胸抬下巴,生生在地上坚持好几个瞬间,不曾东倒西歪。 当年的礼仪老师说过,这是美女子不得不在地上捡东西的最佳姿势。蹲,自己是在蹲,但要别人看起来,宛如一只淡定的小天鹅拔颈浮波。陆晴伙同一群嘻嘻哈哈的姑娘们对着舞蹈房里的贴墙大面镜练足了三天,直练得愁眉苦脸,待老师一叫停,便啪地先坐地上去,不过功夫倒真是练出来了。此刻这蹲姿,老师得给她一个优。 陈池站在一旁,瞧向矮蹲的陆晴,对她这般忙碌甚不好意思:“桌上有,不要拿出来了,谢谢。”他撕开了茶包。昨夜在火车上睡得不太好,今天事多,必须得喝点什么提提神,没有咖啡,茶包也顶用。 陆晴哦一声,站了起来,偷眼瞄向倒水的陈池,见他下巴处有些青茬,脸色略略有些萎靡,看起来竟有点颓废的艺术气质,她想着顾四丫说的话,以及陈池昨天没进公司的事实,很容易地猜出,他大概千里迢迢送完老婆刚刚赶回来。 等陈池端着茶杯转出了茶水间,陆晴立即折回布艺沙发,将那剩了小半个肉包的塑料袋从扶手里起了出来,扔进了吧台边的垃圾桶,再端起她的剩咖啡,也不管已然温凉了,一仰脖喝下去,小涮了一口,琢磨着刚刚口腔中是否残留肉味,在说话间逸了出来。 她羞恼地咬着下嘴唇,暗恨自己怎么就想到了买肉包,那肉里还剁了些绿色的小葱花呢,葱味也是掩不了的,更可怕还会嵌牙。 陆晴匆忙奔进盥洗室,先对着镜子作了一字口型,方微微舒气,牙缝光洁亮白,然而,她随即注意到了一件很糟的事情,立时窘得无地自容。她早上出门没化妆,只涂了润唇膏,那会子想着吃完包子再补妆,这下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素淡得丑死了。 没上唇彩的嘴唇有点灰白,吃完包子后更是油光光。出门前陆晴在脸上马马虎虎抹过一层润肤霜,经路上风一吹,此刻感觉皮肤是板结板结的,绝对是一副灰蓬蓬的村姑模样。她急急打开了化妆包,涂抹一处,就给自己恼恨地挑一处的刺。 这事真是糗,素颜大啖肉包,被人看了个正着。 许霜降起床头一件事,先给陈池打电话。 “你到了吗?” “到了。”陈池听着许霜降浓重的鼻音,逗道,“刚醒?还在床上辗转反侧?” “辗转反侧过了,现在终于坐起来了。”许霜降歪着头,手指梳着头发,憨笑,听着陈池清晰的说话语调,当即心疼地嘟囔,“你今天还要上班啊,能不能不上了,在家里睡觉?” 陈池笑将起来:“我自己知道,待会儿事情处理得快,就早点回家睡觉。倒是你,现在一个人在别人的地盘,一定要多注意。”他一说就觉得条条都非得再吩咐一遍,“出入要多个心,开门前看看身后有没有人尾随,不要贪图新鲜空气经常开窗,一则不安全,你的房间在两楼,别人很容易爬上来,二则冷空气进来人要受冻,你没在北方长期待过,不知道北方外面的冷到底有多冷,不要以为出了太阳就没事。” “池蝈蝈,你说完了吗?我还要刷牙洗脸呢。”许霜降皱起脸嗔。 “没,你先捂在被子里再听我说两句。”陈池笑令道,继续交代,“和公司里的人好好相处,人在外面,说话不要急,能让则让,不能让也先让,你一个小女人,不要和别人争。生活上有什么不便利,随时随地打电话给我。对了,不要经常把钱包拿在手上,下班了不要嫌待在酒店无聊,别想着去周边兜一兜,就待在房间里。每天晚上要给我打电话。” “霜霜,怎么不说话?”陈池讶道。 “都给你说走了,我就只有听的份了,”许霜降开起了玩笑,俏声自夸道,“我懂事吗?” 陈池一怔,旋即失笑,呼了一口气,声调不由更轻柔了:“开心成这样了?” 许霜降确实很开心。 她挂断电话,跳下床拉开那厚重的红丝绒窗帘,窗外的景致并不美。看出去只有灰水泥马路,和路边院墙里搭的小屋平顶,路上都还没什么人走动,晨雾白茫茫地,见不到丝毫绿色。有一处屋角堆放了木头段和砖块,罅隙中竟覆上了一层白霜。 许霜降盯着那一处,在霜和雪之间研判了很久,自己忍不住弯起了嘴巴。 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甚至站在窗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这样的早晨在她的感觉里是多么新鲜,虽然触目是略显沉闷的土灰色,静躺在霜雾笼罩下,但看上去多么安静、开阔、大气,一切好似等着太阳出来,便会敞亮。 这是她回国之后第一次独自离家几千里,环境是陌生的,陈池说的每一条她都懂,也记在心里,但她其实并不惧,内心里做足了准备要接受锻炼,开创更宽广的未来,她实在欢欣鼓舞。 许霜降早就给自己安排得好好的,每天早上都要喝两大碗小米粥,回去显摆给陈池听。 总经理助理是个很爽快的人,轮到他给许霜降讲公司变革和战略发展时,他将几本公司的宣传册递给许霜降:“最前面两页都有。” 许霜降笑出来。 “就那么回事。”徐翀耸耸肩道,说得倒都是实际的事儿,“你回去后一开始没有办公场地,所以有些办公费用,比如打电话、打印文件、发传真之类的,都要自己来安排。每一笔可能都挺小的,发票也拿不到,日积月累挺头疼的,你最好跟人事财务沟通好,不然为报销扯皮,烦得很。” “谢谢你。”许霜降笑得愈加诚恳,“你不说,我一开始还真想不到。” “嗨,这有什么,咱当年也算隔一片海一起读过书。”徐翀往椅背上一靠,好奇问道,“我看你简历上写的,之前做培训,现在不做了?” 许霜降老实道:“做着呢,我看你们这个工作,也不敢当全职来做。” “要是我,我也这样。”徐翀坦白道,“大家都是在尝试呗。” 许霜降笑了,和徐翀这样聊,感觉挺轻松的。 “做培训不是挺好吗?现在这行业也。” “无非为了糊口而已,其实我不是特别喜欢做培训,所以想试试别的机会。”这番话,许霜降在陈池面前都没有说得这么直白,对一个几乎是陌生的人,反倒感觉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来。 “都是为了糊口。”徐翀理解似地颔首,“我当年刚回来,先奔了首都去,雄心勃勃,找工作找了半年,后来啥工作都申请,最后找到一家外贸公司,负责对接欧美客户,那时候跟玩命似地,晚上跟着客户的工作时间,我也工作,白天照样上班。租的地方远,我有时候就直接在公司把两个座位拼起来眯一眯。就这样做了两年,业绩上去了,工资上去了,我感了个小冒,在出租房里给自己倒药品儿吃,突然想不通我这是为了啥。于是就回来了,现在这工作是我爸的朋友介绍过来的,清闲一点,也近便,就跟在家门口差不多,吃好了喝好了结了婚爸妈也照看到了。” 徐翀说完自己的事,吐了一口气:“我是说,能糊口之外,咱都得奔点儿东西去。” 许霜降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章节目录 第408章 天涯同此时 陈池三令五申,不准许霜降走到公司和酒店之外的地方去,但许霜降从没有打算遵守过。 她在酒店旁边的报摊上买了一张城市地图,找酒店的前台姑娘和徐翀分别打听了一下,圈出了几个当地人推崇的景点购物点,在星期五晚上就规划了公交转乘路线。 星期六一早,许霜降殷勤地打电话给陈池,叫他起床,给他罗列家附近有哪些好吃的早点铺,然后笑眯眯地挂断电话,自己背了一个包出发。此行她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她要搜罗些土特产纪念品什么的带回去。 天气非常晴朗,许霜降在阳光下调皮地呼气,乐颠颠地看着眼前冒出一大团白汽。她为这样的小乐子莫名其妙地开心,但想想自己的岁数,暗地有些不好意思,便像小孩似地鬼精灵,瞅见周围没人,才又猛呼一口。 她已很久没有独自行走在陌生地方,那种满目新奇又略带点儿孤独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许霜降在一座桥上看了半个小时的风景。 走路半小时,坐车半小时或者说话半小时,时间一忽忽就过去了,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在一座石拱桥上静站了半小时,是需要莫大的抗压能力的。 过桥的人自她背后看不见她的痴迷陶醉,便上桥盯她一眼,桥中盯她一眼,下桥又盯她一眼。 许霜降只好弯起嘴角,偶尔瞥一眼路人,安安他们的心。 她在瞧河面上铺开的天空,也在瞧人家洗衣服。这一条绕城河,据她不靠谱的目测,大概有一二十米的宽度,整个河面都结成了冰,靠岸边冰厚而白,竟被撅了一个洞,一个大娘蹲在冰面上,将衣服浸到洞里漂洗。 许霜降站在桥头的最佳位置,不顾河面上撩过来的那些冷风,瞧着大娘洗完了一桶衣服,走上了岸边,由此发现了大娘来回冰面的路径,她内心蠢蠢欲动,十分想站到冰面上去亲身感受一番。不过终究胆小没敢试,但她很高兴,心忖,等回去以后,此次行动能向陈池解密的时候,她要给陈池说说稀奇。 陈池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是一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傻姑娘,当然也有点偷懒的缘故,非得陈池牵着走。陈池不在身边,她对东南西北依然迟钝,需要仰头找太阳来定位,但她行动力惊人,竟然能顺利摸到一家高校,畅游了校园,问了几个女同学,到人家的学生就餐中心吃了一碗超级便宜又超级满当的羊肉泡馍。 许霜降满意得不得了。 同时,陈池没有回丈人家,他公司有年终聚餐。 活动安排得很丰富,结束时差不多晚上九点多。 “陈总,陈总,怎么样,饭菜还可以吧?”酒店的经理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瞅准了陈池这个付款的大头目,硬是攀谈了几句。 陆晴和人事部两个女孩走得稍晚,她们被胖经理交代,要收拾一下中心会台,免得公司的东西落下了。 “哪有什么嘛?全都发光了,抽光了,都是按着数目拿过来的,怎么可能有剩?” “有剩啦,彩球不就是。” 同事们开着玩笑,略略瞧过一眼,就往门外拥去。 陆晴瞟了一眼大厅中另一个角落,酒店经理和陈池正笑容满面地谈着话。“你们先走吧,我去一下卫生间。” 本来就不是同路,女孩们嘻嘻哈哈答应着,调侃道:“那你可别忘了你的奖品,这还是我们拟定去买的品牌。” “不会呢。”陆晴挥挥手,“拜拜。” 陈池被酒店经理殷勤送至大堂门口,正好瞥见陆晴提着一个大袋子转出来,他稍微等了等。 “陈总。”陆晴绽开笑容道。 “怎么才刚走?里面还有我们的同事吗?” “没有了,我们来的时候搬了一些东西,结束了要检查一遍,免得遗漏在这里,所以稍微留了一下。” “今天辛苦你们了,大家吃得很开心。” “不辛苦。”陆晴弯起眼角笑,“其实公司发了红包,大家才开心。” 陈池笑出来,视线投到陆晴手中的大袋子:“运气不错。” “还好啦。”陆晴高兴道。 “哦,你怎么回去?” “我搭地铁。” 陈池稍微沉吟,地铁站离此地还要走十来分钟,便好心道:“我送你回去吧,你拿着东西也不方便。” “那……”陆晴脸上迟疑,旋即不好意思道,“谢谢陈总了,我搭车到地铁站就行了,这被子实在太大了。” “没事。”陈池左右有空,笑道,“你住在哪?” 许霜降捂在被子中,嘎吱嘎吱地咬着冰糖葫芦,手握着电视遥控器,在不多的几个频道中来回切换。电视机很破,只能收到中央台和当地台。房间里暖是暖的,但待久了好像只不过如此。许霜降捂了很长时间,脚仍是冰凉的。最关键是,冰糖葫芦实在太酸脆,吃得她激灵灵地抖。 这是她给陈池买的。当时她满大街找特产呢,瞅见冰糖葫芦那红艳艳的颜色,不由多盯了几眼。然后就被小贩盯上了,小贩跟她一个劲地保证:“大姐,放几天都不会坏,来一串吧。” 许霜降觉得这声大姐不怎么中听,她摇摇头拔脚要走,但小贩特别能说:“这是自己家里做的,你看看这色,多亮。全选的最好的山楂和草莓,没一个坏的。来一串吧,听你这普通话,你南边人吧?苏州?不是?苏州妹子说话最好听,我以为你苏州来的呢。” 许霜降就笑了。小贩继续叨叨:“你们那儿绝对整不出这么好的冰糖葫芦,你们南边天气不对。多来两串吧,特好吃,你放心,放多少天都不会化。” 许霜降听小贩说了这么多话,不好意思不买,再说,陈池也有好多年没吃过冰糖葫芦了,就买一串带回去,保管他惊得下巴都要掉出来。 当她回到酒店,就发现这想法不靠谱,她还有四五天才能回去呢,冰糖葫芦冻得再硬实,能抗住这么多天屋里的暖气?于是,她就只能自己吃掉,准备临走前再给陈池补一串。 “陈总,”陆晴坐在陈池车中副驾,悄悄打量了一眼内饰,抿起嘴唇,似有羞涩,“我抽到的这床被子送给你吧。” “嗯?”陈池惊讶地侧头。 “我这份工作就是你介绍的,一直没有实际地谢过你。”陆晴解释道,“你家就在这里,用得着,就当是我的一点小小的谢意。” “我家里有。”陈池拒绝道,“工作的事不用老放在心上,不过顺手之劳而已。” 他怕陆晴尴尬,开玩笑道:“这次你们人事部买的奖品,都挺贴近生活的,我看抽到奖品的人个个很开心。” “当时我们讨论的时候,就说尽量买一些直观实用的东西,让大家搬回家高兴。谁想到我自己抽到这床被子了呢?早知道,我该建议买购物卡的,特别轻巧,现在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不错了,被子很实用。” “对我有点像鸡肋,我自己已经有被子了,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自己不盖可以拿回家,正好不是要过年了么?” “我过年不回家。” 陈池不由望了陆晴一眼。 “假期短,路上人多,索性不回了。” 陈池点点头:“错开春运高峰,以后有时间回去,也轻松些。” 他将车停在陆晴租住的小区外面,帮她把大袋子从后排提下,顺口问道:“进去远吗?” “有几步路,在这幢的后面。”陆晴手指着高楼,扭过头来感激道,“陈总,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跟别人一起合租,地方有点小,要不要上去喝杯水?” “不了,你进去吧,提着东西慢点。” “哎,陈总再见。” 陈池上车,瞧着陆晴拎着硕大的包装盒,在门口探灯下停住脚步,站在光影中回头朝他挥手,然后步入了小区里面,昏暗的光线渐渐吞没了她纤瘦的身影。 他摇头微叹,陆晴进公司时间短,暂时还没有年假,光靠几天法定假期,若是选择搭火车的话,来回确实不便。 章节目录 第409章 愁不愁 许霜降要返程了。她买到的是和陈池同样的车次,需在火车上过一夜。 陈池自己跑外面挺能顶事儿的,放到许霜降身上就是一千一万个不放心,总觉得他要是少交代一句,老婆就憨呼呼地被人在路上骗了。从下午开始,他就抽着空给她远程指挥。 “到得太早了?候车室里都是人?就是这样的,你找个座位等着,饿了就拆包零食吃。等上了车,会有盒饭卖,现在就待在候车室里,哪儿也不要去。” 陈池的原则是,许霜降在回来的路上,按着既定的路线,一步扎一个坑,乖乖地窝着,别去坑外游荡。 许霜降试着听从了十分钟。候车室里嘈杂不堪,她压根儿坐不到位置。 她赶上了春运潮开始,就这一间两三百坪的候车室里,挤下了数不清的人,黑压压一片。她斜挎了一个小包,里头装着身份证和车票,背上有一个背包,里头全是带回去的土特产,手里拎着一个拉杆箱,装着她的换洗衣物,还塞着电脑和公司给的资料。对陈池来说,这负重已经足够压垮他老婆娇小的身板儿。但事实上,许霜降依然属于轻装上阵的人。 大多数的人,拖了不止两三件大行李,大号箱子大号编织袋,全都鼓鼓地,那些小背包、塑料袋、礼品盒什么的完全不值一提,孩子们被牵着抱着背着,睡觉的、啼笑的、被大人喝斥的,隔不了几多步就有一个。 成百上千人摩肩接踵,共同呼吸,吞吐出暖潮气味儿,熏得人胸闷。没有人刻意大声嚷嚷,但所有人的声音被候车室的四壁包着,反复震荡,嗡嗡嗡地混成了一锅怎么也消不下去的背景噪声,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头昏的了。 许霜降拎着她的行李沿着候车室边上兜转,对那些小卖部里的蛋糕和饮料毫无兴趣,然后又在开水间探头瞧了一眼,见好多人挤着冲方便面,那特有的冲鼻香味儿真说不清,吸引不了她丝毫食欲。 许霜降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候车室。她的小聪明其实也蛮多的,知道自己孤身女子在外,容易招心眼不正的人待见,于是坚决执行一条行事准则,哪怕心里再茫然,面上要不慌不忙装淡定,东张西望的时间绝对不能超过半分钟。所以,她只是瞅了瞅川流不息的人群,就迅速融入进去了。 陈池在和人谈事情的时候,许霜降已经找到行李寄存处,笑容甜美地和发牌子的老大爷搭上话。等陈池再打电话时,她已经轻松自在地出了火车站,贪婪地吸上了几口冻得舒爽的新鲜冷空气,并且踱进了温暖的肯德基店里吃上了套餐。 为啥她要选连锁店?其实她是蛮想再吃吃地方特色菜,这没多久可要拔脚走了,来一趟挺难得的。但是连锁店全国一个样,在火车站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于环境上给人一种稳妥感,还不用怀疑别人给她在价格方面下套子。瞧她独坐一隅,吃得多惬意。 这就是许霜降在个人安全出行上的小窍门儿,都不用陈池教。 陈池等下属走出他办公室,立即拿起手机,他想着她孤零零待在候车室里,如同战战兢兢浮在人潮汪洋中的一片小树叶儿,人家经过,她就得抱着拉杆箱给人腾点过道的地儿,相当于小树叶不由自主被推得打个旋儿,春运多少人,她得打多少个旋儿,陈池心头悬得慌。“霜霜,坐着吗?挤不挤?无聊吗?” “不挤,不无聊。”许霜降气定神闲道。 陈池听着电话那端的背景音乐不对头,怎么是那么一首朝气蓬勃充满张力的爱丽丝漫游仙境呢,他赶紧问道:“你在哪儿呢?” “吃汉堡套餐,冰可乐换成热牛奶了。”许霜降让陈池放心。 陈池张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她是真会照顾自个啊。 许霜降的办事能力其实还是不错的,吃饱喝足,她还记得找收银台理直气壮要发票,报销用得着呢。 如果说许霜降是候车室人海里一片不起眼的小树叶儿,那么,她肯定不是长满尖刺的构骨叶,她看上去那样温文无害,极像枝头上新发没几天的一片薄得透亮的嫩叶,暗暗地对环境发着小懵,但内外都澄澈。这不,许霜降吃饱逛好,拿回行李重新返回候车室,在自己车次的预定检票口附近找了个地方站定,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寻求帮助。 那人是坐着的,行李倒也简单,和许霜降差不多,就一个拉杆箱,上头搁着一个长拎包,拉杆旁边吊着一个塑料袋,看样子装了三四碗方便面。 “你也是这趟车啊?”那人搭讪道。 许霜降瞅瞅他,最多三十出头,面相不凶恶,她点点头:“嗯。” “能不能请你帮我看一下箱子,我去加点开水泡方便面。” 许霜降再瞅瞅,第一反应不想答应。妈妈说的,外头坏人多。陈池说的,别人搭讪一概不理,尤其是男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就一会儿,”那人请求着,又十分热情,主动道,“你来坐在我位置上。” 许霜降将这段小插曲如实地播报给陈池听,陈池真是愁:“你答应了?陌生男人你睬什么睬?你都知道寄存行李去吃饭,他还要找个人帮他看箱子?” 这话说得许霜降不服气,辩解道:“他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出行,再说过不了多久就要检票了,这时候跑出去特地寄存行李,人家可能嫌麻烦。他也许觉得我的脸长得最像老实人。” “什么像不像,你就是最老实。”陈池叹一声,扪心自问,他要是出门在外,非得找个人帮忙看一下行李,他肯定也首选单身女子,谁会选五大三粗的汉子或者好几个人的亲友小团体,说句不好听的话,万一走眼,单身女子即便要拖走行李,一时半会也用不出多少力气不是?然后女人里肯定也要分一分,那些咋咋呼呼的人令人不放心,万一她随口答应一声却顾着和别人说话去了呢,必须选个看起来稳重的,责任心到位的,面容又要秀气文静,和善好商量的,那可不就是他老婆许霜降吗,这点眼力谁都有。当年他借钱给许霜降,主动劝着她多借点,她还早还晚,他都完全不在意,可不就是笃定她十分可信吗? “那人要回来了吗?泡个面这么久?”陈池担心他老婆遇着那等奸诈的骗子,语气严肃地教着,“待会儿他泡好面回来,什么酬谢都不要,他要是再和你说话,要借个手机打电话什么的,你也不要理,现在还没开始排队检票吧,没关系,等他一回来,你把箱子让他自己管,座位也还给他坐,你先排过去,站着脚酸就忍一忍,到车上去休息。” 许霜降抽抽嘴角,她觉得她这行程管理挺顺当的,陈池却大惊小怪,说得危机重重似的。 不过,他一向如此多事,早年她读书时,去一趟别的城市,他不也是这样在千里之外,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追着她的行程着急关问吗? 有一件小事,不告诉他,是对的。 那人看她好,给她发了张名片。 章节目录 第410章 合该睡不着 “床铺找到了没有?” 陈池对她的行程真是掐得分毫不差。许霜降这才刚刚找到自己的车厢,气喘吁吁地爬上床位,将背包放好在里床枕头边。 “找到了,怎么办?我恐高。” 她没有买到下铺,这会子蜷着腰,缩在上铺愁苦。 “有床栏,别怕,不会掉下来的。”陈池安慰道,他才不会给老婆介绍一个小经验呢,有时候乘务员要是好说话,也许可以哀求着补个差价,换去别的下铺位置。陈池觉得许霜降没必要知道这种弹性操作方式,单身女人就该睡在上铺,安全系数高。 “好吧。”许霜降可无奈了。 陈池终于放下一半心,老婆上了车,明儿早上就能接到人了。他笑问:“回来想吃什么?我晚上回家顺路去超市买。” “什么都不用,我给你买了好多吃的,还给你买了两个白面馍馍,人家今天刚做的,摆摊已经卖了十几年,都两代人了,绝对是原汁原味的本土食品。” 陈池被逗乐,夫妻俩聊了一会儿,他翘着嘴角挂断了电话。 这些天临近春节,公司事情多,许霜降又不在家,他每天下班都走得晚一两个小时。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进来。” “陈总,你订的外卖送到了,拿进来吗?”陆晴扶着门把手,探进来问道。 “哦……谢谢。” 陆晴嫣然一笑,提着一个饭盒进来。 “怎么,你今天也要加班?”陈池顺口问道。 “嗯,有几张报表要做出来。” 陈池知道这十之八九是财务部需要的,他笑一笑:“辛苦了。” 陆晴眼眉弯起,似有羞涩,她将饭盒轻轻放在桌角,抿起唇道:“陈总,那你慢吃,我出去了。” 一转身,薄呢裙摆微动,兜起一股似淡似浓暗香。 许霜降躺在上铺,脸蛋被热得通红,她没有办法,抬起手贴着脸,感觉到稍稍有点清凉。 但一会儿,连手都被捂暖了。她觉得自己烫得脑袋昏成一团转不开的浆糊。 车厢里开着空调,实在太暖和了。 许霜降早将羽绒大衣脱了,但她不好意思再脱,也没有余地再脱,她总不能像在家里一样脱了毛衣,穿着内衣睡。 未到熄灯时刻,很多人都还在说话、吃东西,或者来回走动。许霜降爬上爬下不方便,又没有同伴可以聊,就一直留在上铺。她下铺有个老人,也许感冒了,隔几分钟都要咳两声,而且很明显有痰。许霜降心里急,又不好追问别人生了啥病,她听着那样用力的咳嗽声,似从肺里使劲要呛出痰来,再撇眼瞧见那人不多时就探出胳膊,往桌上的小塑料袋里扔一团面巾纸,不由极端呕心。但出门在外,和这样的人同一个包厢,只能说赶巧就遇上了,她没有办法,强压了那股子腻劲和烦恼,翻了个身,面向里床。 许霜降为人保守,车厢里男男女女都有,这么亮堂的光线下,她哪好大咧咧侧卧着,于是抖开了被子搭在身上,略微掩一下身段,这使得她更加热了,只过了半个小时,四肢犹如被炭烤着一样,犹以腿脚为甚,说不出的难受。要知道,为了防寒,她身上穿了一条紧身加厚绒的裤子,而且,外裤里面还有一条棉毛裤。 当然,许霜降死也做不到在这全是陌生人的包厢里,众目睽睽下,脱了外裤睡。 这时,包厢里还残留着方便面的味道,下铺老人的咳痰声时断时续,许霜降一身毛衣加绒裤,从脚热到头,她急切盼望着熄灯,至少她在黑暗的掩护下可以自由地舒展四肢。 陈池拿了吃完的空盒子走出办公室,扬声问自己的部下:“小孙,差不多了吗?还不走?” “再一会儿就好了。” 陈池笑一笑,这姑娘是想候着整点走呢,加班工资好算,人家也没有磨洋工,这阵子确实事情多,他点点头,朝茶水间走。 “咦,小陆,你还在?”陈池讶道,人事部员工那区,经理室的灯熄了,外间办公桌还亮着灯,就剩陆晴。 “陈总,我报表还没做完。”陆晴不好意思地说道。 陈池嗯一声,将空盒子扔到茶水间垃圾桶后,转出来经过人事部,脚步一停问道:“什么报表,是给财务的吗?” “嗯,安姐催了好几次了,”陆晴见陈池走过来,仰头解释道,“我明天一定要给她,可是有一张表总是横竖对不上,不知道哪个数据出了问题。” “我看看。” 陆晴慌忙站起来让座。 “是当前这张?” “哦,不……”陆晴连忙弯腰,凑近电脑,睁大眼睛分辨着,翘起手指点向屏幕下方小小的菜单条,“这张。”她扭头回望,笑容有丝儿尴尬:“当前这张有几个关联数据,我正在复核。” 那抹香气很清雅。 陈池下意识微微往后靠,目光扫过陆晴修剪得齐整却略尖利的指甲,她虽然虚点着屏幕,却离屏幕远不了多少,都快要戳上去了,很令人担心。陈池面上没显,点头道:“我看看。” 陆晴呐呐地让到一边。 陈池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操作几下,连鼠标都没有用着,纯键盘操作,陆晴只看到陈池的手指熟络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表格来回切换,摒着气不敢打扰。 “你的关联数据没有用函数关联起来?”陈池挑眉问道,“一项项复制黏贴过去的?” 陆晴一怔,忙忙承认。 “所以,有一项需要修正,你必须同时修正很多张表格,效率慢不说,如果遗漏一张,就容易出错。”陈池瞥了她一眼,见她脸红得犹如听老师训话的学生,他收回视线,在一个单元格里做了个标记,“这个数字两边对不上,你检查一下。” “谢谢陈总。”陆晴顿了一下,气虚地解释道,“我以前报表做得少,有时候用写字软件画表格,函数不太会用,这些表格的数据都有私密性,经理交代不能随便给人看,所以我……也不敢请教别人。” “不太会,可以学。”陈池站起身来,“你每月都要出这样的报表,靠你那种方法不是长久之计。这些不难,平时有空找本书自己看看。” “嗯。”陆晴的脸更红了。 “今天能做多少是多少,待会儿小孙他们回去,你也回去。小安明天早上出去办事,下午才回公司,你下午给她就行。” “谢谢陈总。”陆晴感激道。 陈池瞅了瞅她这副手脚不知往哪放的样子,微微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霜霜,在做什么?”他阖上门,声音里含着笑意。 “睡觉。”许霜降苦恼道,“睡不着。” 章节目录 第411章 纠错 许霜降这一夜过得非常辛苦。 即便熄了灯,她还是不敢脱去加绒裤,只敢悄悄地把袜子脱了,把腿伸到被子外。 铺下老人仍在咳嗽。这包厢里有两个他的亲属,其他人不便说什么,都保持着沉默。许霜降不知道他们睡着了没有,她迟迟不能入睡。 她的筋骨腠理都在蒸腾,人像处于低度燃烧中。 事实上,没返程之前,许霜降就已经出现怕冷的症状。早上她自动点了热烫烫的白粥喝,挑泡姜片当佐粥咸菜吃,猜想自己周末两天逛在外头着了冻。 南方冷,是在太阳晒不到的背阴面,冷意附在潮湿的空气里,丝丝绵绵地缭绕着发肤,慢慢沁进身体去的。北方冷,却是在大太阳底下都能迅速切到骨头缝里去的极寒,人处于有暖气的室内不要紧,跑出去就要当心。 许霜降防寒经验不足,周末在外面兴致勃勃地连续吹了两日,回程前一日天气转阴,她晚上睡在酒店房间里,虬成一团,只以为是天气更冷的缘故。走时,正值中午,天空中飘起了细密的雪花。许霜降这两年没见过雪,兴奋得跑到酒店外面拍了很多张照片。雪还不够大,效果一般,如同画面上涂满了麻点。却将她激起了豪情,若不是此时票不好买,她真想退掉回程票,一路北上,去哈尔滨看冰雕。 许霜降赏完雪,能感觉自己的口鼻冰凉,但额头微烫,但她一点儿都不忧惧。她没有体温计,也不想给自己测体温,她觉得她即使顶着一二分热度,只要有力气拖得动拉杆箱,就完全没问题,反正在车上睡一夜就到家了,当年她明白地发着烧,不照样和陈池赶路,现在不过是疑似感冒初起而已。 火车晃着,上铺能感觉的晃动尤甚,人就像睡在水波荡漾着的小木盆里。许霜降一直闭眼静卧着,企图让自己清凉宁静下来。但骨隙里却热得隐隐刺灼,这种感觉令她浑身难受,难以入眠。老人的咳嗽声好多了,估摸着睡熟了,但是依旧发出很重的呼吸声,像是要用力顶开胸腔上压着的重物才能换气似的。 许霜降轻挪着往枕头下缩,总觉得下铺呼出的嗬嗬气息能顺着床架子贴墙的缝隙,窜到她的上铺来。 午夜,逢到一站,乘务员轻声来拍她对铺的男子,提醒他下车,她都听在耳里。 等人家出了包厢后,她翻了一个身,略略挣开被子平躺着。不一会儿,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进来一个人,呼呼地搓着手,满床底看,可能是要找个空位塞箱子。 再过一会儿,那人总算安置好行李,蹬了鞋,呼呼地爬床梯。身手还挺矫健的,似乎很年轻。许霜降听着他脱外套解皮带,简直自然熟络地如同在自己家,她的尴尬劲就别提了。因为就在对铺,什么都能一览无遗,她便一丝儿不敢动,装睡沉了的样子。 “哎呀。”那人脱口骂了一句,快速地爬下床,将包厢门关上了。 里面又陷入黑暗中,许霜降趁机翻了个身,将被子拢住全身,仍旧面向里床。 对铺几下吱吱嘎嘎,那人又爬上去了,很快手机的屏幕亮起,不过没多久就熄了。那人似乎轻快地呼了一口气,扯起了被子。 再过十分钟不到,许霜降猜测七八分钟最多了,对铺竟然响起打呼声,把许霜降诧异羡慕得不知咋办好。怎么会有如此节奏明快的人?她熬了半夜没睡着,这人一沾枕头,而且还是此前被别人睡过的枕头,也不管黑灯瞎火周围啥环境,二话不说就睡香了? 下铺老人的浊重呼吸和对铺小伙的轻微鼾声,混成了二重奏。 许霜降这会儿特想陈池。有陈池在,她就不用半夜三更尖着耳朵怕人家把她的箱子怎么了,有陈池在,她厚厚脸皮让他挡着,熬不住时估计也有胆子只穿棉毛裤睡。 有陈池在,什么糟糕情况都能被他想出办法来。 这一夜,许霜降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 陈池捧着鸡粥在出口翘首盼,头一句就说:“瘦了。” 许霜降连着背包一起扑到他怀里,这下踏实安稳了。她像小猫崽一样在陈池胸前来回蹭,发烫的额头贴着陈池的衣服,感受到了丝丝清凉,昏胀的脑袋好转多了。 陈池在笑:“又不要你的箱子了?” 许霜降被一股子兴奋劲支撑着,除了眼下略有些倦色,整体精神还不错,亲昵一会子后就毫不客气地将背包解下交给陈池,全幅装备通通转移给陈池,自己抿一口粥,理所当然地做甩手掌柜。 她在外面谨言慎行了十来天,每天没个知心人叨叨,见了陈池后,都不用陈池盘问,傍在他身边开始迫不及待地讲一路上遇见的各种人,绘声绘色跟说故事一样。 原本,许霜降生怕陈池埋怨她,计划着把她不听劝独自去逛大街的事再遮掩几天,但耐不住她自个这倒竹篓一般的叙事方式,她说得兴起,一五一十全讲了,连她走到城郊看大娘洗衣服这段也说了。 “我好想看看那冰洞里有没有鱼游过。”她遗憾道,“都走到岸边了没敢下去,胆子小了点。” “我想去哈尔滨,去漠河,到火车站顺便问了一下,最近几天的票买不着了,唉。”许霜降无限怅惘。 陈池啥办法都没有,连担心都用不着,她就已经把该办不该办的事全尝试了。“能,你能。”他只得重重揪揪她的脸颊,“下次不放你出去了,你犯规。” 许霜降只是憨笑,当她站到房间门口,底气瞬间回来了:“你也不怎么样,你连被子都没叠。” “胖妹妹,别纠错了,赶紧睡觉睡觉,你夜里肯定没睡好。我买了很多吃的,包子馄饨米线汤圆粽子,都放在冰箱里,中午你起床拿出来,喜欢什么就吃什么,一定要吃,吃饱再睡。晚上不要做饭,刚刚回来特别累,等我下班回来带你出去吃。”陈池体贴地一一交代。 “上班赚钱去,我自己会安排。”许霜降催促道。 她目送陈池出门,转身打量房间,之前她各种嫌弃,烦着房东留下的家具,烦着隔壁装修户散过来的灰尘和异味,这会子晨光淡淡地透过玻璃映进屋内,在椅背上斜斜留下一条浅黄色的光,又静又暖。不知怎地,便欢畅地舒了一口气。 她唇角弯起,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 陈池在楼下仰头望,见自家窗户推开,玻璃边角上聚出一簇耀眼的太阳光芒,他挥了挥手。 许霜降笑起来,从上面看下去,陈池只是一个黑影,但她知道他肯定咧开嘴在笑。 清晨还是清晨。昨日清晨,她欣赏着酒店外面的街景,在雾霭里赞叹着陌生的环境,新鲜、陌生、宽广。今日清晨,她回到自家小窝的窗口,觉得一切是那样亲切、熟悉和安心。 窗台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灰,许霜降用手指轻抹,指腹上明显地粘了一些,她撇撇嘴,也不恼,在屋中走一圈,见怪不怪地略过了床铺。 陈池起早接她,被子率性地卷在床脚,这是他的习性。许霜降甚至能想象他听了闹铃,从床上一蹦而起,就在床边跳着脚穿袜子。她回想着陈池刚刚让她别纠错,嘴角的弧度越发俏皮地拉大,她得好好查探屋子。 现在是陈池接受她检验的时刻了。 不算窗台灰,不算床上被,只要别的地方没有超过三处的不到位,许霜降就给陈池的独自理家能力打上六十分。 章节目录 第412章 谁影暗里眠卧 许霜降先打开柜子瞧,很好,面上几件衬衫的衣角有些凌乱,但没有把穿过的衣服不小心放进去,她点点头,算陈池过了。 很快,第一处错来了。她为过年按惯例买的水仙花,远瞅长得挺旺,凑近探头瞧一眼,许霜降忍不住叹一声。离开前,她特地添过水的,如今水都退到了鹅卵石下面。她不在家,陈池估计都没正眼瞧过水仙花,更遑论照顾它喝水。 接着第二处,许霜降踱进了厨房,台面很干净,所有的抹布都很干,许霜降一猜就知道陈池定然好些天没有自己开伙,可怜的抹布没有用武之地,被风干了再风干。一切还算过得去,但是,垃圾桶里扔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三只白色塑料盒。 许霜降抿起唇摇头笑,掐指在心里算,昨天陈池在公司加班,那么这些塑料盒筷子最早也是前天的晚饭,垃圾放得可够久的,只能判定不合格。她旋又想像着他哪一天下班回来,一个人凄冷地去了那家炒菜摊排队,观这塑料盒的数量,很容易算出他要的是一盒米饭和两份炒菜,估计一荤一素,吃得也够节俭的。许霜降对比着她在酒店里每天晚上叫进房的那大盘菜份量,便替陈池唏嘘了一番。 接下去她进了卫生间,十分讶异,洗衣篮里竟然没有脏衣服。这不科学呀,要知道她一走十来天呢。许霜降到处兜转,见晾衣架好好地收拢着,还是她走时模样,不像被支开使用过。 尽管她百思不得其解,但不妨碍她满意地给陈池打六十分。 许霜降是一个有任务不做完就不能踏实睡的人。她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家,趁着此刻还有体力,撑起精神卷起袖子将家里抹了一遍灰,拖了一遍地,顺便将被子晒了晒,然后她才洗澡换衣。 最后她要洗掉自己的脏衣服,当洗衣机盖子打开,许霜降目瞪口呆,蹲在地上傻笑,她就说陈池怎么能过她的及格标准线呢,原来他的衣服在洗衣机里。 许霜降一件一件地将湿衣服拎出来,看样子是他为了迎接她回来,昨晚加班回家后突击清理了洗衣篮。陈池以前就经常干这事,他们读书时,她去看他,经常听到他不小心漏话出来,房间已经整理过了,那就是平时懒着,临阵突击做清洁。 陈池的心确然是好的,昨晚还能想到要把脏衣服洗了,让她回家舒心,但是他忘了把衣服拎出来挂起。 许霜降笑着再洗两拨衣服,一拨陈池的,一拨自个的。 时间到了正午,许霜降真正感觉她到了勉力都撑不住的地步。她量了体温,比正常标准高了九分,这确实是感冒了。她心理有准备,倒也不慌,翻出家中常备的药,服过后乖巧地上了床。 “霜霜,霜霜。” 许霜降迷迷蒙蒙睁开眼,陈池坐在床边,俯身轻柔地摸着她的脸,见状目露惊喜,声音却仍压得很低,生恐吵到她似地:“霜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你在发烧。” “……我知道,”许霜降缓缓牵出笑来,“别怕,我已经吃过药了。” “你要吓死我了。”陈池挨过去脸贴着脸,很少有地,他的样子比她还软弱忧虑,絮声道,“我回来,家里灯也没开,一点声音都没有,你躺在床上……” 陈池刚才兴冲冲回家,屋内黑漆黑漆的,跟他前几日回家差不多,他疑惑地叫了两声没人应,当下一惊一急,一脚就直奔卧室,房中没开灯之前,他只隐约瞧见床上拱起的灰影,绝对把他真吓到了。 这会子他脚上还穿着皮鞋呢,完全忘记了许霜降进门必换鞋的家规。 “我睡一下,你吓什么?最多是病了,还能是死……” 许霜降的嘴巴被陈池一把捂住,他蹙眉恼怒地盯着她,她偶发的言语以前只是让人哭笑不得,现在越加黑冷了。陈池瞧见她两只眼睛转动着,虚弱中还有一丝灵劲儿,倒微微松了一口气,手指轻梳着她披散的长发,绽开笑容低声叹道:“最揪心就是你了。” 陆晴推开自己小隔间的门,啪地打开灯,将新买的古驰包包往枕边一放,打开盒饭盖子,一股浓重的油炒锅的味道飘散开来。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拨了拨,炒河粉里绿豆芽多,肉丝极少,便撇了撇嘴。 外面人走动的声音总不停歇,这时候是大家差不多回来的时候,租客们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见面打过招呼后自顾自做事。陆晴埋头吃着炒河粉,闻到一股爆炒猪肝的味道,使劲抽了抽鼻子,更是觉得眼前这盒油光光的炒河粉味道平庸。 她抹了抹嘴,心忖住在卧室里那个认证男这回谈的女朋友倒是贤惠,还会炒菜做饭。去年秋隔三差五跑过来串门的老乡看来没成,这次这个估计有戏,来了一周竟然自己开伙做了三顿,秀起恩爱来了。那男的据说从事什么企业认证服务,在客户面前讲究形象工程,寒暑都穿西装,不过人长得瘦里呱唧的,撑不起版型,尤其那两条裤管,飘飘地特别肥,走在风里简直就像喇喇作响的布筒子。陆晴眼前又闪过公司里胖经理矮墩墩和陈池挺拔高爽的样子,把这三人放在一处想,暗道,果然是人挑衣服,衣服挑人。 她烦躁地在鼻子前挥了挥,这女孩老做饭,香有什么用?她又吃不着,油烟都熏到她的房间里来了。这合着是长住不是?房子里不是又要多一个人?长期的话,水电气怎么摊? 陆晴听着外头的声音,没心情再吃,停下筷子,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手机,点下了顾四丫的号码。 “芳怜,你不忙吧?” “不忙,闲得慌,数着日子等回家呢。” 陆晴羡慕不已:“读书就是好,我上班都要上到除夕前一天。” “我早就听说了,”顾四丫笑道,“我哥和我嫂除夕中午才飞回来,我就是个劳碌命,到时候还要包辆车去接他们,不然我舅妈担心他们除夕那天叫不到车,赶不上年夜饭。” “你嫂子回来了吧?”陆晴捏着筷子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剩下的炒河粉。 “唔……差不多了吧,我还没和我哥通电话。你们最近是不是挺忙?我哥都不太评论我发的那些自拍照片。” “是挺忙的,五表哥经常加班呢。”陆晴又戳了戳塑料盒底部,心中却是想到陈池今天准时下班了。她将一根肉丝挑出来,无意识地把它分到一个角落,声调轻快起来:“哎,我跟你说呀,昨天我被五表哥训了,叫我多学习。” “啊?怎么回事?我哥挺有原则的,从来不骂小姑娘,除了我。”顾四丫好奇地问道。 “我不太精通做表格,财务部催着要,五表哥就问我加班在做什么,然后我就被抓包了。”陆晴说得兴奋,还不忘交代顾四丫,“芳怜,你可别跟五表哥提这事,否则他以为我背后说小话,其实我特感激他,真的。” 顾四丫听着陆晴信誓旦旦地辩白,不由发笑:“不会,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鹦鹉。哎,我哥没怎么凶吧?” “没凶。”陆晴笑道,“我这方面确实不行,五表哥说得有道理,我准备过两天就去买本书,你说,我要是有啥不懂的,向他请教请教,要不要紧啊?” “这有什么要紧的?我哥这人吧,其实挺热心的。” 许霜降发烧,陈池计划的接风宴自然去不成了,他坐在床边,好说歹说,伺候许霜降穿衣,去了夜门诊,挂了号验了血,拿回了医生开的处方药,这才稍觉踏实。 不过,当他听到许霜降跟医生说,前天就感觉身体凛凛发冷,立即瞧了她一眼,出了诊室就埋怨:“怎么前天不提你不舒服,昨天也不跟我讲。” “那时候还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冷,不是那边在下雪吗?”许霜降声音软软地宽慰陈池,“其实我现在也没有很不舒服,只是有点提不起精神。” 陈池气她迟钝,这会子陪在她身边,隔不了几分钟,就关切忧愁一番,小心地问:“头还疼不疼?走得动吗?冷不冷?” 这些话问多了,原来生龙活虎的人也不由自主会敛得斯文些,更不用说真有病的。许霜降本来挺想撑的,尽管胃口不开,她还想建议陈池带她去吃碗酸辣面发发汗,但被陈池这么问着问着,心理上虚弱了,软软地偎着陈池,全凭陈池做主。 陈池顿时觉得,他家胖妹妹急病起得十分重,依她性子,十来天没说上话,回来千辛万苦不知道攒了多少言语,早上接她的时候听到的那拨不过是她话引子罢了,这会儿才是她叨咕叨咕叨的好时候,可她的声气儿却比奶猫还弱。 陈池焦虑地搀着她,带她去草草吃了一碗阳春面,严格遵了医嘱,不给油腻食物。他也陪许霜降吃阳春面。清淡,管饱。 夜里,陈池无视许霜降要分开睡的请求,伺候她吃完药后,依旧合盖了一条被子,摸摸她的额头,端详着她软塌塌的萎靡模样,拢着她叹气:“胖妹妹,你以后还折腾吗?” 章节目录 第413章 迎新 许霜降不回话,陈池将将要哄着她入睡之际,她“啊”一声,眼眸慌慌道:“我洗的衣服在洗衣机。” 先头她把陈池的衣服重新漂洗晾起,自己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后就想略躺躺,等洗完再晾,谁想白天这一觉睡下起不来,犯了和陈池一模一样的错误。 她竟要挣扎着起身去晾衣服。 “别急别急,我去晾,你躺着别动,去医院的时候脚步打飘,现在还要逞能?”陈池掖着她的被角,抱怨道,“冷风都要灌进被窝了。” 许霜降那堆衣物,甭管内衣外衣,自然全交由陈池去帮她晾起。 她虽然精神不济,全身虚软,却仍努力地喊出声:“陈池,陈池。”硬把刚走到客厅的陈池给叫了回来。 生病的主妇不服软,照旧管着很多事。 “怎么啦?”陈池只着单衣单裤,奔回床边。 “多穿点衣服,别像我一样感冒了。”这不是重点,许霜降换口气道,“晾衣架撑到小房间窗前,窗要打开一丝缝,不然衣服上的潮气散不出去。” “我知道,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吧。” 许霜降张张嘴,其实她更想让陈池帮她把衣服再用清水漂洗一遍,毕竟衣服都窝在洗衣机里大半天了。不过这样就比较费事儿,许霜降念头转一转,觉得陈池未必能办得好,无奈算了。 也许回了家,身心都松懈了,许霜降这冻出来的病,病得极肆意。隔天体温差点又奔三十九去了,她躺在床上,庆幸自己一回家就做了大扫除,要是当时懒一懒,现在哪能睡踏实? 现在她躺床上,处在窗明几净的环境中,方能安安心心地养病。 有时,她默念着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起心志,劳其筋骨……”,思忖着,虽然她和大任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正值个人工作转型之际,发个烧,估摸着是想考验她有没有干好新工作的决心,她当然有,等病好了,年过了,马上可以积极努力干起来。 这么一想,许霜降病里也有斗志,趁着陈池上班管不着,她稍有精神,就看两眼从公司拿回来的资料。 这病,除了偶尔估量估量家务活,她病得很泰然。 陈池却不然,家里躺着个病人,最焦心的人反而是健康的那个。下班回来,家里又是一片寂静黑暗,他直奔进房,贴贴许霜降的额头试温度,抱抱她,心里悔了无数遍,不该放她一个人出去这么多天。 走时欢蹦乱跳的,回来就蔫成这样。 他买的热腾腾的饭菜,许霜降没有胃口,吃了两口白米饭,连冬瓜汤都不肯喝,要吃萝卜条或者豆腐乳。陈池急了,拔脚去超市买,一口气就买了四五种口味。大包小包买回来,许霜降只吃了一小口就摇头说饱了。 她倒是安静,吃药、睡觉,没力气说话就冲陈池露个弱弱的笑容,可把陈池折腾坏了,白天上班挂念着她,傍晚下班伺候着她,时不时喂她喝水,端进脸盆给她洗温水脸,见她没胃口,他也没胃口,随便拿点面包饼干对付过去。 真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许霜降的感冒,迁延了一个多星期。病程后期许霜降稍微松快点儿,话就立时多起来。 “咦,这几天怎么没听见隔壁的声音?” “应该是装修好了。” “呼……”许霜降长长舒口气,自打回来她这就在床上连续窝了几天,竟然不知道邻居的最新动向。“你确定?” “我有天出门上班,保洁阿姨上来清扫走廊,和隔壁阿姨说话,我听见了。” 许霜降活泛了,寻思着既然隔壁装修结束,她抽空得把大门擦擦灰,过年前得弄干净,图个新年好气象。 现在,她满满是主妇思维。她还想拆被套拆窗帘,这都是潜移默化多少年,从她妈妈的历次年底洒扫工作中看来的。 但鉴于自己实在没有余力完成计划中的大扫除,她就只好憾憾地把这心思强自摁了下去。不过,许霜降每天瞅着陈池下班回来,坐到她床头,斯斯艾艾地总想让陈池帮着给个章程。 陈池对她病中还在盘算这些事情,简直哭笑不得。他的法子特简单:“我明天下班去劳务中介所请个钟点工阿姨。”但很快他就自己否决了提议,“不行,你躺在家里,洒扫拆洗要扬起多少灰,这事过了年再说。”他转头再四下一瞄,给她吃安心丸:“放心,我们家多干净,过年没问题。” “来,再吃一点。天天吃这么少,怎么好得起来?”陈池给许霜降喂肉松粥。 说实话,白天宣春花来照料闺女,也只是熬好了粥端进来,许霜降自己接着碗吃的。 许霜降生病次数不多,但一病,看在陈池眼里就吓人,他觉得应该喂,让她少操劳。其他的杂事,什么洒扫之类,更是可以挪后。 许霜降病中的日子差不多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样儿。在动身去婆家过年之时,她才堪堪痊愈。临走,陈池将大大小小的节礼装箱,许霜降就趁他不注意,拿了一块半干不湿抹布,在房间四处转悠,象征性在桌子椅子面上掠了掠,又翻出婆婆留下的那柄扫床刷子,刷了几下被面。 她一边刷,一边暗道,婆婆的做事方式,是否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深深影响到她了?瞧她现在竟然用起了以前万分看不上的扫床刷子,那叫什么来着?蔽席。许霜降觉得,她铁定也已承到妈妈理家事的三分真传,你瞧,家家户户交年要做的事儿,自家虽然小,只有两口人,也非得走个过场才算满意。 除尘,迎新。 这一头,陈池高高兴兴小心翼翼地扶着许霜降出发,那一头,顾四丫拿了一个保温杯和几块糕点,在机场早早地等着。 “哎呀,小晴儿,”她接起电话,欢喜道:“新年好。” “新年好。”陆晴笑道,“我刚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心想要先给你拜个早年,下午大家都要忙年夜饭了。” “是咧是咧。”顾四丫鬼头鬼脑八卦道,“从实招来,你晚上要和谁一起吃年夜饭?哎,那个It男回去没有?” “什么It男,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的好不好。”陆晴嗤道,“应该也没回去吧,我没看到他拿拉杆箱,早上还见他背了那个破书包出门,看样子还像要去公司。今天企业应该都放假了,我估计他去公司蹭网速看电影的。” “别把人家说那么小气嘛,”顾四丫嘻嘻一笑,问道,“那你买了些啥年货?” “水饺汤圆、黑瓜子白瓜子,称不上年货,就一点吃的。”陆晴扁嘴道,“一个人也填不了多少东西,够了。” 顾四丫想想陆晴在小出租屋里的凄清样,再比比家里和舅家一起热热闹闹准备的冷八样蒸八样,不由唉了一声:“小晴儿,苦了你了。你去旅游呀,大年初一,想去哪里就哪里,路上人可少了。” “看看吧,事先没计划,一个人也没劲,还是看书学习吧,争取明年涨工资。”陆晴话一转,“你现在干嘛呢?” “在机场等我哥我嫂。”顾四丫抬头一瞄电子显示屏,“哎呦,他们的飞机到了,估计再等二三十分钟能出来了吧。” “要是没托运行李,能快点。”陆晴懒懒地拿起了一管新买的桃红唇膏,捏在手里旋来旋去。 “托了,我嫂子重感冒刚好,我哥肯定把箱子托运了,他得顾着我嫂子。”顾四丫叽叽喳喳道,“我小舅妈才有意思呢,硬是让我带个保温瓶来,好让我嫂子在路上口渴能喝到热水。” “你舅妈家对你嫂子这么好。”陆晴兴致缺缺地放下了那管唇膏,“感冒好了还这么紧张?” “病人嘛,肯定要重点关照的。”顾四丫嘿嘿道,“不过,我嫂子是讨人欢喜,我老妈说的。” “说得我都好奇了,哎,你嫂子长啥样?漂亮吗?” “挺好看的。我嫂子平时素颜多,她那会儿化新娘妆可漂亮了,我看我哥都有点呆。”顾四丫哈哈说着趣事,“她还比我哥善解人意,我哥越来越懒,他也忙,过年想不出给我带点啥,问我直接给红包咋样。我纠结呀,这么大了我爸妈都不给红包了,我哥的红包拿不下手啊,我嫂子就挑了一套护肤品,让我哥买给我。哈哈哈,我哥悄悄跟我说,知道我是学生没经济来源,红包照给。” 章节目录 第414章 瑰姿艳逸 陈池担心许霜降旅途劳顿,又累出病来。吃过年夜饭,趁着鞭炮声还只是零星响的时候,就带她回房早早睡觉。 待她睡沉了,他才回到客厅和大家伙儿拉家常。 “哥,我们早点去放火炮?辞旧迎新,顺便给嫂子去去病气。” 这姑娘恁会说话,陈池无异议,笑着起了身。两兄妹怕惊着许霜降,远远地离了楼下,找了小区里的篮球坝放烟花火炮。 同学朋友的拜年讯息渐渐多起来。顾四丫又收到陆晴群发给同学的一条:“祝大家在新年里红红火火,称心如意,好运长伴,幸福永驻。” “哥,我同学陆晴给我拜年了。”顾四丫看着火树银花噼里啪啦爆尽了,说道,“她今年不回来,年夜饭就下一碗超市冷冻的汤圆水饺。你们那儿连烟花都不准放,她在那肯定很冷清。真是的,你们公司也抠门,干嘛不多给点假,让人家回家?” “哪家公司不这样,大家都按法定假日来的,路远的只能看个人怎么想办法安排了。”陈池吓唬道,“你以后要是找的工作离家远,还不是有可能过年不回来?” “唉,是啊。”顾四丫想想,点头道,“哥,你也有好多年没回来过年。那些年,我都出来看别人放火炮。去年你把舅舅舅妈接过去过年,我又只好蹭别人的烟花看。我爸嫌这些东西危险,不给我买。” 陈池勾起唇,拿着打火机递过去,豪爽道:“今年点火炮的机会让给你,要不要?” “当然不要,”顾四丫拍了陈池一下,跺跺脚,压低声道,“你点,没看边上还有别人啊,你叫我一个淑女去点炮仗?” 陈池大笑,故意道:“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你不是淑女,还装?” “我转型了,转型了,转了好多年了,不行吗?”顾四丫扬起声音驳。 兄妹俩笑笑闹闹放完最后的炮仗,陈池去摸之前的烟花筒,感觉外表面稍凉了,他捡起来扔到边上的垃圾桶里去。 顾四丫嘻一声,陪着陈池走过去,望见远处好几个方位窜起炸开的大蓬烟花,叫道:“哥,快看,真好看。” 兄妹俩并肩欣赏着,站着又聊了一会儿。交流下来,发现后面几天两人都有不少同学聚会,顾四丫说着说着吁叹道:“过年到处窜,热闹是热闹,就是挺花钱的。哥,我不怕你笑我,你给的红包我就要准备用上,今年要窜四五场,花销大。有几个工作忙的没回来,像陆晴他们,要是全回来,我窜的地方还多。” 陈池笑道:“能维持吗?不够问哥开口,哥不是给你白叫的。” 顾四丫眉一弯,冲陈池调侃道:“哥,你现在能财务自主啊?” 陈池眼一瞪,忽地自己也笑起来,带出一股久违的痞味儿:“不全能,怎地?哥现在好歹是有家室的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顾四丫憋着笑扭转头:“理解理解。” “给你救急肯定是能的。”陈池反过来踏谑妹子,“你说你怎么过的,四五场聚会就撑不住了?” “导师没钱啊。”顾四丫叹道,“有时候一想,陆晴不回来也挺清净的,人省力省心还省钱。不过你们那都成空城了,没年味儿,过年别人都走光了,周围连个响声都没有,只剩一个人独来独往,都不知道做什么,她说她要看书哎。” “哦?也不错,平时不一定有空闲静下来看书。”陈池随口说道。 顾四丫暗地吐吐舌头,想到陆晴是被陈池训导后,才立意要看书补技能的,不由问道:“哥,我同学在你们公司表现还可以吧?” “应该还可以吧,没听她部门经理说什么。” “哥,那你咧?你肯定是不错喽。”顾四丫笑道,“我同学说要向你学习请教呢。” “嗯?” “说你特厉害。” 陈池摇头失笑。“回吧,外面冷,我要去看看你嫂子。” 陈池走时给房间开上暖空调了,这会子他怕许霜降踢被子。 今年许霜降身体虚,陈松平夫妻俩岁数上去,也不太能守夜,又心疼儿子走长途回家,拉过家常放过炮仗后遂发了话,让陈池早些回屋睡。 陈池掂手踮脚掀被躺到许霜降旁边,见她睡得酣甜,不由露出微笑,手便痒痒地,习惯性地摸上她的额头探体温。 许霜降的手机铃声大作,陈池急忙找着接了起来,却原来是丈母娘的,宣春花不放心女儿,临睡前再打个电话来问问。 陈池和丈母娘说了两句,挂断后正好看到许霜降手机上新接收的一条拜年短讯。 “宝姐姐,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合家欢喜,万事如意,祝你年年岁岁瑰姿艳逸,岁岁年年幸福美满。另,你可能要准备红包了,不过不用害怕,你当年没有收我的,我今年也不会收你的,时间大概定在十月份,到时候请你和你先生一起来喝杯酒。谨祝我们所有人都开开心心,安居乐业。” 瑰姿艳逸?这词在一篓一篓的祝福语里使用频率倒不高。陈池读了两遍,瞄瞄发送者的名字,林虞。他思忖,这结婚喜讯报得够早的,十月份的事,才开年就来预告了。 林虞?许霜降自回国工作以后,接触比较多的人也就是培训机构的几个老师家长,观这条信息的语气用词,倒仿佛是她回国后重新接续起友谊的老同学。 陈池再瞅瞅像小猫一样虬缩着的许霜降,轻轻念道:“胖妹妹,还有哪些坏人叫你宝姐姐?” 许霜降一点反应都没有,陈池倒是差点笑出声,他老婆以前的那帮子同学够损的,这样挖苦她,想来她也只能憨乎乎地应了,不然这雅号持续不到现在。 陈池一时还不能睡,他也有很多拜年短讯要发出去呢。 午夜十一点三刻,外头高升鞭炮连发似地密集起来。陈池拢了拢许霜降肩膀处的被面,顺了顺她铺散着的头发,继续发新年祝贺词。 一条很长的短讯进来:“陈总,祝您和您的家人新年快乐,身体康健,心想事成。听芳怜说,您妻子先前感冒,我小时候有点受寒着凉,我外婆就给我做辣椒炒豆豉,再熬山药粳米粥,吃两顿感冒就自然痊愈了,都不用吃药,也许以后有需要您也可以试试这个小偏方。再次祝您合家吉祥如意,衷心感谢您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工作机会,我非常珍惜,愿您事业有成,步步高升。” 不是群发的那种文字,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多关注一回。陈池读着,略略出神。 辣椒炒豆豉这道菜,他的外婆也做过。事实上,他外婆特别喜欢用辣豆豉下饭。 “池伢子,吃一颗豆豉,再刨一口饭,不要学隔壁的大毛,顿顿要喝炼乳,饭都吃不下。” “婆婆,炼乳给你喝。”年少的陈池坐在小矮凳上,刚从外头奔回来,他才钻了半山坡的小洞子玩躲迷藏,进门就嚷嚷饿,外婆就将剩下的午饭隔水蒸热,挑几颗佐着辣椒炒过的豆豉,放在他的米饭上。 黑的豆豉,白的米饭,有时候滚圆的豆豉边上粘着一小丝儿红辣椒或者青辣椒。 对满头大汗饥肠辘辘的小毛孩陈池来说,那是最香的午后加餐。 “炼乳是给你们小孩子吃的,婆婆不吃。”他的外婆就坐在他旁边,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吃,手里拿块干帕子抹他额上的汗珠,嘴里絮叨着,“婆婆给你早上泡一杯,晚上泡一杯,厂里发的两罐炼乳刚好吃一个月。婆婆想想啊,下一个过什么节,厂里还发不发?这个得问问你妈。” 高升、鞭炮、烟花在窗外接二连三地炸响,惊了童年的记忆。 午夜十二点快到了,新春姗姗而来。 陈池靠在床头,回道:“小陆,也祝你在新的一年里事事顺心,健康快乐。谢谢你的小偏方,我以前也吃过,只是不知道它还有驱寒的效果,也许以后可以试一试。祝你假期愉快,注意出行安全。” 章节目录 第415章 马儿跑马儿不吃草 生好病,过了年,许霜降开始忙两份工作。 新的这份工作,事情杂而乱。有时候她得按照领导的吩咐,走走相关的展览会,写点报告回去,有时候她得给出差的同事安排住宿,当然她更多时候是去机场或者火车站接送中转的客户、潜在客户、乃至公司经理层的什么朋友,为他们的短期逗留安排妥出行的琐事。 许霜降遇到一个客户,不知出于何故,竟然不用酒店总台的寄快递服务,将一份文件交给许霜降去寄,还要求加急,他自己却逛公园去了。许霜降想,那就顺手帮他办了吧,先自己垫付邮资,再找公司报销。她问酒店总台要个快递电话,想请快递来取,但因为她不是酒店住客,总台小姐客气而坚决地摇头。 许霜降不得已,电话打给陈池,想让陈池问问他公司的同事,把他们用惯的快递公司联络方式给她,偏生陈池在外开会。客户的文件要紧,许霜降不敢在网上随便查个电话让人来大街上拿走,后来她在酒店外问了路人,走了一刻钟,找到了邮局,寄了加急件。 才刚办完,公司里负责跟进这位客户的经理就打电话过来:“小许,李先生的快件你寄好了吗?” “寄了。”许霜降的肚子叽里咕噜叫。 “哎,那就好,他说那快件很重要,他朋友等着要,不能搞丢了。我这就跟李先生说,快件寄好了。” 许霜降从早上九点始,被经理的一个远程电话指挥着,转了两趟地铁,听说客户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她办,她生怕来不及,出了地铁直接跳上出租车,喘着气奔上酒店台阶,经理又一个电话来,客户等不及先外出了,让她去大堂总台拿一份文件,速速寄掉。 拿文件很周折,总台小姐再三核对她的信息,还叫她填写身份证号码和电话号码,总算把文件交给了许霜降,却微笑着说:“我们只帮酒店客户叫快递,这个交给你了,你得自己寄。快递是和我们酒店定点对接的,联系电话不能给你。” 许霜降不敢怠慢,加急件呢。她牙一咬,奔去邮局,十一点半排队办完事,站在邮局外面的太阳底下,品着经理的话,这才悟过来,敢情这客户的快件还和公司无关,是寄给客户自己的朋友的。 那他咋不自己让总台叫快递呢?多便利的事,既有这等功夫拿着文件放到总台了,那再留点邮资多说一句,让快递来收不就妥了吗?非要打电话给经理,再让经理交代许霜降赶过来寄,不嫌周转步骤多吗? 许霜降苦笑,他们当然不嫌,张张口,自有她在跑。 就为这文件,许霜降花去了自己的一上午。 中午了,饭是不是得在外头吃?吃了这顿饭,一个月后,她头疼了。 她把工作中涉及的所有票据辛辛苦苦寄回公司报销,这份邮资没有啥问题,属于公司愿意帮客户花的钱,感情投资嘛,她的地铁票也勉勉强强能被接受,几张出租车票却被提了意见。 “小许啊,一般我们出行,除了异地需要根据公务性质搭乘飞机火车或者长途大巴,在城市内部,公司提倡首选便捷的公共交通。” “有时候时间紧,”许霜降讲事实,“而且有些地方公共交通也不能直达。” “不能直达的情况是少有的,尤其是大城市,基本城市交通全覆盖,没有到不了的角落。时间紧也可以避免,我们要学会时间管理。” 只要这回能报销,许霜降噎就噎了,就当取个教训,下回领导催得再急,她都一路公交车。 但这个小愿望想要达成,还真不那么容易。报销单据里有餐饮发票,又被提了意见。 “许小姐,麻烦你在发票后面注明消费的时间和事由。” 这是财务姑娘给她打的电话。 要求合理。许霜降点头答应道:“好,以后我注意。那这次……” “这次你已经把发票寄过来了,那我们这么补。”财务姑娘点拨道,“我把需要补注的发票复印在一张纸上,扫描后传给你,你打印出来,在每张发票空白的地方写上我要求的消费说明,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你也扫描一下传回给我,我给你打印出来作为报销附件。” 许霜降等陈池回来,就揪着他问:“你们公司也这样?” “财务的报销制度是要求严谨,当然各家公司细节操作上稍有不同,你照做吧。”陈池见许霜降鼓起脸,笑道,“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公司吊得远,很多事情不方便吧?” “你没给我细说。”许霜降也只能对陈池犟嘴嗔怨。 她家里没打印机,又不想让陈池在办公室里给她干这等小私活,收了扫描件后,出门找了家复印传真店,花了钱让人家打印出来,然后拿回家一笔一笔回忆备注。 为了这一月加起来总金额不超过两百块的报销,她差不多又花了一下午时间。 隔两天,让许霜降帮客户寄快件的那位经理给许霜降来电话了。 “小许啊,我们公司对员工应业务需要,在外头用餐,是有一套规章制度的,总体上遵循必要的原则。”他将必要两个字一停一顿,强调着说。 却原来,许霜降做事细致,在餐饮发票上写的原由非常清楚:“应业务二部史经理要求,某年某月某日去客户下榻酒店取件寄件,中午在邮局附近买盒饭。” 快餐厅大多给收据,许霜降上前要正规发票,收银的老板娘还一脸不高兴呢。 她看别人脸色拿到的这张小额发票,经过一次邮寄,再经过一次补注,到了财务这里,财务人员不明白里头有多曲折,看过许霜降写的情况说明后,嘀咕一声,就办一件事儿,寄个件没几分钟,怎地还要特地吃个饭?本着对公司认真负责的态度,财务人员去问史经理有否这件事。毕竟,在外的人比较难以监管,发生的费用,总要稍微核实一下的。 说起来,许霜降一人顶着一个联络处,和公司对接的人多,既然这花销是史经理交办事项中产生的,那必定找史经理核实。 史经理话里话外,意思许霜降不该吃饭。给他的客户寄件必要,因此吃饭不必要。 “当然,这次金额也不大,十几块钱,我对财务说了,给小许报掉。小许以后你要注意,我们办事要讲求效率。” 史经理点得隐晦,许霜降气得肝疼,这意思,给她报掉午餐费,还得她感恩戴德,当初是谁催她从家里出发,跑大老远给一个客户寄私人信件的? 真真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章节目录 第416章 一起付分开付 “哎,谁出去吃?帮我带一份,最高三十块标准,随便什么都行。” “我就在楼下买块奶酪蛋糕吃,你要不要?” “不行不行,吃面吃饭的有没有?” 中午时分,格子间热热闹闹。今天胖经理给前台下了紧急命令,之前合作一直很愉快的那家快餐公司立即不要了,马上另找一家。前台一早上就风风火火忙这事,先把原本那家快餐公司业务主管的求情电话给坚决拒了,而后把以前那些淘汰的快餐公司业务电话一个个翻找出来,让人赶紧报菜单,她拿了几张纸,在胖经理的办公室出出进进好几次,那架势真像要把高跟鞋给踩断。 这事儿确实得急办,一公司的人等着吃午饭呢。 事情起源要从昨天说起。昨天中午,快餐公司,如今已是前合作单位,送来了盒饭。虽然大家平时也抱怨盒饭越来越难吃,菜式翻不出新花样,但同一家公司的盒饭吃久了,最后都会令人觉得寡淡无味。所以,几个娇气的小姑娘们嚷两声:“哎呀,怎么又是鸡腿和肉圆?”这也就罢了。 坏就坏在设计部一个年轻小伙眼睛尖,吃出了一片古怪东西,棕褐色,有点亮,他含着满口饭顿了三秒,拿起桌下的字纸篓就噗噗把饭吐了。同事问他咋的啦,他指指那片薄翼,另一同事见多识广,哎呦一声惊呼:“好像是蟑螂翅膀哎。” 这下完了,听见的人都不吃了,女同事尖叫连连,不出一分钟,公司所有人都知道饭菜里有一片疑似蟑螂翅膀。有些人抱着一线希望问道:“蟑螂有翅膀吗?”反应敏捷的几个人推开饭盒,电脑上一查,马上推出了答案。蟑螂有翅膀,这片薄翼百分之九十九是蟑螂翅膀。 小伙子心性还是坚强的,和同事们苦笑着调侃:“你们说,蟑螂翅膀是一只还是两只?” 这下吐的人就不止他一个,受刺激最大的是公司一位怀孕的女员工,本就在三个月孕吐期,饭吃到一半,听闻此事,脸色惨白,稀里哗啦吐了精光。她旁边一位女同事赶紧给她拿纸巾,安抚着安抚着,看见别人的呕吐物自己也恶心上了,陪着吐了一回。 胖经理急得连忙安排司机,送怀孕的准妈妈去医院检查,又让行政助理赶紧去超市采购一箱饼干,给公司上上下下一人发一包度度饥,大家伙儿都只吃了半拉子饭呢。然后发公告自我检讨,打电话紧急斥责快餐公司,叫负责人过来亲眼看蟑螂翅膀。 本来那负责人态度诚恳的道歉已经打动了胖经理。 谁料,今儿一早,怀孕女员工的丈夫打来电话,替老婆请病假两天,说老婆回家都没吃喝过,十分虚,要在家将养将养定定神。胖经理在电话中慰问了一通,再踱到设计部年轻小伙座位边关怀了两句,听小伙子讲,他昨天晚饭也都没吃下去,观其气色,也确实萎靡。 兹事体大,胖经理跑到几个部门分别征询了一下意见,坚定主意和原快餐公司中断合作关系。他一早上都在张罗寻新的送餐单位,但任他效率再高,催得前台再急,新定的快餐公司是来不及送午饭了。 为庆祝合作,新的快餐公司经理争取在下午两点带伙计送免费水果来,顺便和胖经理签订合同。 然则,全公司员工今天中午都得自己寻食吃。 陆晴和同事小杨准备出去吃,她走时特地敲胖经理办公室:“经理,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上来?” “不用不用,下午我出去开个会,待会儿自己去吃。” 前台却是走不脱,请小杨帮她带份炒饭上来。 陆晴和小杨两人在电梯里悄声议论着前台早上脚不掂地的忙碌样,吃吃地笑。到楼下,另一部电梯打开,走出来财务部的小孙他们几个。 几个姑娘合并起来,叽叽喳喳说的无非是去哪儿吃,给谁带,财务部几个姑娘都不用给人带,陆晴听着听着忽道:“面和饭我都不太想吃,我去便利店看看。” 陈池处理完手头的事,推开办公室的门,外间的人走了一多半。今天太阳不错,风也和暖,他在楼下舒心地换了一口气,不疾不徐地走着,权当散步。 他走得挺远,去了一家小面馆,里头的牛肉芝麻酱面真不错,第一回吃到时,要不是带回去肯定会溶胀,他十分想给许霜降打包一份。 陈池落座,正对着服务员说:“要一碗牛肉芝麻酱面,加点辣。”陆晴推门进来,环视着店内,和陈池人遥遥间视线撞上。 “陈总,你也在这里吃?” “是啊,这么巧。”陈池伸手向着对面座位,“坐,坐。” “没人吧?”陆晴弯起嘴角。 “没人,我也刚来。” “小姐,你吃什么?”服务员问道。 “嗯……你们有些什么?” 陈池将桌边的菜单签往陆晴面前推:“这里有。” 陆晴不好意思地笑,颊边抿起一个浅酒窝,快速地瞄了两眼,对服务员道:“我要一份清汤米线。”她转向陈池,“陈总,你……” “我已经点过了。” “一份牛肉芝麻酱面,加辣,一份清汤米线。”高高壮壮的服务员大姐口齿清晰地确认,声音宏亮,“两位是一起付还是分开付?” 两人不由对望一眼,陆晴正待开口,陈池道:“分开付。” 他掏出了钱包,陆晴也忙忙地拿出钱包,服务员大姐算数好,接了钱,麻利地将陆晴刚刚付的一张五元纸币推到陈池这边,又从花饭兜的小口袋里数出了三个一元硬币,捏了一个压到陈池面前的五元纸币上,剩下两个硬币放到陆晴面前。“找你们钱。” 陆晴敛着眸,瞧见陈池伸手捞起纸币和硬币,忽而意识到那张原本放在她钱包里的五元纸币要存到他的钱夹中了,她抬起纤纤食指,竟有些虚软地搭到自己面前一枚有点陈旧的硬币上,一下却揭不起来,脸不知道怎地,自己感觉烫起来,只得不动声色地指尖用力,将那枚硬币压着桌面滑推到桌沿,这才翘起尾指轻轻地放入她的粉色普拉达钱包中。 服务员大姐又在陈池和陆晴面前一人放了一个记号牌。“稍等片刻,马上就来。”大概这句话被身材壮硕的中年大姐已说了无数遍,流畅得就像快进的广播音。 “好,谢谢。”陈池笑道。 陆晴只听得他清醇的声线,下意识跟道:“谢谢。”她眼眸飘过去,看到陈池将钱包放进胸前内插袋。凭她对包包品牌长期的琢磨欣赏,匆忙间这一扫眼,竟然没注意到陈池的黑色钱包是什么牌子的。 陆晴面前还有一枚硬币要头疼。 服务员大姐转头走了,桌上骤然静下来,她那枚硬币更是戳眼。陆晴硬着头皮如法炮制,仍然秀秀气气地暗用力压着硬币推动,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白皙光洁,骨节匀停,秾纤合度,指甲盖上涂着淡海棠红荧光粉美甲油,十分雅致俏丽,唯有指腹下的硬币最为唐突,边缘的金属哑光好似还沾着一层油腻,明晃晃地昭示着阿堵物在烟火流转中最纯正的铜臭本色。 章节目录 第417章 清汤红汤 “昨天饭吃光了吗?”陈池开腔,起了个话题聊道。 “差不多吃光了。”陆晴闻言松了一口气,脸上先笑,手中快速地将硬币收进钱包中,而后眉头略颦,带出一丝无可奈何来,“实在太可怕了,竟然还有这样的事。陈总你呢?” “我吃光了,小孙来告诉我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陆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咯咯地笑起来:“她还不如不告诉你呢。” “是啊,我当做没听见。” “我也是,当不知道有这件事,不然真受不了。不过,我晚上回去,把我妈寄来的腌胡萝卜生吃了两段,那个酸辣酸辣的,我想可以杀杀菌什么的。” “腌胡萝卜?”陈池眉一挑,奇道,“你家里想到给你寄这个?” 陆晴有些羞窘:“我妈最喜欢给我寄自己做的腌菜,总觉得我在外头没东西吃似的,以前我读大学也寄。芳怜还吃过呢,说我妈做的和她妈妈做的口味不一样。” “我小姑姑家做的腌菜老酸了。”陈池说起,颊边就生津,不由笑起来,“她家的那缸老卤水还是我小时候用起的。” “哇。”陆晴眼睛闪亮,惊叹道。“我家现在的这缸……”她歪着头算,“也不过五六年,以前用的那缸不小心被打破了,把我妈心疼坏了。” “确实可惜了。” “做腌菜好像很奇怪,每家都不一样。”陆晴转着眼珠,似有困惑。 “来喽,小心啊,你的清汤米线。”服务员大姐虎虎生风地端着托盘送上来。 陆晴停了话,瞅瞅陈池,拿起筷子,却不着急吃。 反倒陈池道:“你先吃。” “有点烫。”陆晴把筷子伸进碗里,挑动出热气来,她略凑到碗前,臻首轻垂,嘟起嘴浅浅地吹着,仍不先吃,看样子要等着米线稍凉。 “来喽,你的牛肉芝麻酱面。”服务员大姐又托了一碗过来。 “陈总,你喜欢吃辣啊?”陆晴望着陈池面前的碗,问得有些俏皮。 “嗯。”陈池顺口反问,“你吃这么清淡?” “我也吃辣的。但是好奇怪,到了这里后,好像吃了容易上火,可能是气候不合适。” “也许有点关系,不过本地菜清甜,吃久了口味也会稍稍改变,我吃辣也比以前少了。” 两人开吃后,就不太聊了。陆晴吃得很细巧,陈池吃完一碗面,她还只吃了三分之一的米线,但她也跟着放下筷子。 “你慢慢吃。”陈池起身道,“我去转角那家面包店买点东西。” 陆晴仰着脸点点头。她目送着陈池推开店门,取出钱包里的小扑粉镜,晃着脸左右照了照唇角和牙齿,只见牙缝里很干净,口红却是沾了汤水后,不可避免地泛了一些油光,还好并没有走形化开。陆晴条件反射地往内轻轻地抿了抿,嘴唇去了油亮,更显红艳,这才略微满意。 她收拢镜子,又转头瞧了瞧玻璃店门,只看到人行道上那一截花白斑驳的梧桐树干,却是望不到斜对面路口那家面包店。 陆晴赶紧回过头来挑了挑米线,清汤米线虽然用排骨汤做底,排骨却是没有的,整个碗里只有白乎乎的米线和几段绿葱花,看着清爽养眼,毕竟好像少了一些什么。 她埋头迅速吸了一口,顺手抄起桌边的白瓷罐,挖了两勺油辣子放进碗中,原本的清汤瞬间飘荡开亮红的油花,再吃一口,味道才有点带劲儿。 陈池挑了一袋切片面包,许霜降曾经说过,口味有一点像他们读书时,陈池在比利时给她买的那面包。她号称再也不愿吃面包,但陈池上次给她带回去,她也能像小老鼠似地咬两口。什么东西都要吃吃才好,这不,正好在面包店附近,陈池就捎一袋回去。 他想一想,又加了一坨黑麦核桃粗面包,这是买给自己吃的,免得他在早餐时分掉了她爱吃的那种面包。 陆晴吃完了米线,舀了两口汤喝下肚,这才饱了。她在纸巾盒里连抽了两张纸,小心地印在嘴角,蜻蜓点水般拂拭油迹。 两个女孩走到桌边,瞧模样看中了这张即将空闲的桌位,陆晴抬头冲人家友好地笑了笑,有条不紊地取出小扑粉镜,再次照了照脸。这家店没设洗手间,害她不能清清口好好补个妆,陆晴舔了舔唇,快速地掏出口红将就补色。 “小姐,我可以收了吗?”服务员大姐走过来问道。 陆晴从小镜子上方抬起眼,客气地点点头,随即收回目光,细细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下巴秀巧,唇瓣娇红,明眸皓齿,已完全看不出吃过饭那种油粘粘的狼狈。 服务员大姐先前没有过来收走陈池的碗,此时拿起陆晴的汤碗,就往陈池的碗中倒,合并了两碗剩汤,又将两只碗叠在一起,两双用过的筷子混在一起。她动作伶俐,一手抓着米白色的抹布来回擦着桌面,一手握着四支筷子两只碗,竟然没有洒开一滴。 陆晴的目光不由自由从镜子移开,瞄向那微微晃漾的混合剩汤。香菜叶是陈池碗里的,而葱花是她碗里的,如今俱都搅在一起,浮荡在红汤上面,她吃剩的几根米线也缠在汤里。陆晴的脸忽地热起来。 大学里,学生餐厅的出口总安放了一两个槽桶,吃剩的饭菜全倒进里头,那个叫做泔水,据说会有人拉走拿去拌饲料喂猪,陆晴每次吃完饭,迫不得已去倒剩菜剩汤时,都要摒住呼吸,倒完就嫌恶地速速绕开,从不正眼瞧一眼。 但今天这碗杂剩汤,她一点儿也不觉脏污,瞅着瞅着,心跳竟似莫名地乱了。 服务员大姐管也没管手持着扑粉镜和口红管的陆晴,擦净桌子便公式般地招呼新来的两个姑娘:“你们坐,我马上过来。”她端着碗呼呼地奔向厨房。 陆晴优雅地起身,挺了挺腰,推开店门,侧头一望,陈池闲闲地勾抱着一个纸袋子,正松快地走过来。 三月的阳光洒满街面。 章节目录 第418章 首代首代 办事处首席代表这工种,自年初正式开工,纷纷乱乱中霸了许霜降不少精力和时间。许霜降总结下来,她最头疼两件事。一是报销,每次都要来回打很多电话沟通解释。二是任务频繁突发。 她算是深刻地体会到了,居家办公就是随时随地候工。公司找她的电话从不分场合时机。 很多次,许霜降做着做着晚饭,就会接到电话,让她明后天赶去哪里办件事儿。这还算好的,许霜降最烦恼的是,有些住公司宿舍的同事真是非常敬业,周末两天也会找她聊个事。 她给人上培训课,一般都不会关机,以防学生或者家长有事给她报备个情况,她亲近的朋友也都知道周末她比较忙,轻易不会来打扰。公司的同事却不然,许霜降第一回走出教室接了,对方却从寒暄开始,交代事由,然后再次叮嘱,说了三五六分钟,害得许霜降拖课。 第二回她掐了,后来她觉得生掐不礼貌,上课就关了铃声,人家打到没人接自动断掉。几回一来,公司人事部经理就发了电子邮件过来:“小许,有同事们反应你的电话很难打。这样极易造成沟通延误,影响工作进程,你要保持电话畅通。” 许霜降闷着又气了一回,心忖你们倒是也有点时间管理的观念呀,真要是急着让她办事,那就早点通知,放在星期五下班前说,何必拖拖拉拉到双休日?有些人回不了家,闲在宿舍或者溜达到办公室,想起一桩是一桩,显得自己认真敬业,全不顾别人还要有正常的作息。 全职的员工在星期六星期天还要放假呢,她这拿着兼职工资的人竟然要全天候待命? 陈池教她这么明白回复:“我在双休日有课程,室内不允许接手机,请同事们体谅,尽量在周一到周五的工作时间交流工作。” 邮件回过去,人事部经理很快又来一封:“小许,想法是好的,但有些工作任务的发生,是不会自动框在周一到周五的白天,尤其牵涉到客户,你还是要保持电话畅通。” 许霜降其实想不通,这年头大家做事都按着日程表的,基本上没有哪个客户脑袋一热就乱窜一气,如果有什么商业活动,双方都会事先沟通好,何至于到她这里,下周乃至下下周的活动就要紧迫万分到双休日来通知? 那些让她办的事儿,她认真捋下来,真没一件是突发的意外,左不过是常规商务活动,完全具备正常工作时间内通知的条件。如果是突发事件,那也必定是交办效率差,拖到最后一刻来通知,才变成紧急的。 这样恼人的体验多了,都是一把辛酸泪。 这天的情况也差不离,公司那边下午五点下班,一个同事五点零五分给她电话,说得倒是客气:“许姐,明天有个阿根廷的商贸会,我原定要去的,但是公司有点事走不脱,你代我去看看吧。我已经报过名了,马上把邀请函发给你。” 你瞧,有点事走不脱,却到现在才说,害得许霜降都以为他有传送门,万一赶巧把事情办完了,能呼一下穿过半个国跑她这里来开会。 许霜降那时候在干嘛呢?她去超市瞧见了三文鱼头,勾起了回忆,突发奇想要做个三文鱼头豆腐汤,那会子正掰开了鱼嘴,徒手在里面挖腮。对,她已经有那么能干了,料理鱼头都会了。 许霜降的手上粘哒哒血淋淋的,肩膀耸起夹着手机,锅里还在给五花肉焯水,脏乎乎的浮末噗噗地往上沸。 “好,我待会儿去收一下。” “许姐,你现在就收吧,公司下班了,我马上要回去,我住的地方没网络,要是有啥问题,我没法给你重发。” 许霜降皱皱眉,也没说啥,扔下鱼头,洗净了手,关了火,让五花肉和浮末继续浸在一锅里,她走向电脑,还没坐下,电话又来:“许姐,你看到了吗?” “等一下……”许霜降一查,“哦,看见了。” “许姐,明天你早点过去,里头有两家公司是我很感兴趣的,你争取和人家聊一聊,咱公司的资料你也带上两份,明天送给人家,回头完了,你把情况和联络方式说给我听。对了,你先把邀请函打印出来,要凭邀请函入场。” “我家没打印机。”许霜降瞅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外头小店离我家有点距离,这时候过去人家该关门了。” “不会吧,小店都开得晚的。”同事笑道。 许霜降怒从心头起,小店是你家开的啊?公司没给她配打印机,她三天两头跑那家店去打印,难道她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关门。 但事情得办不是,许霜降无奈给陈池转发邮件,想让陈池帮她打印回来,陈池没有及时回,许霜降就知道他铁定在忙。这些天他说公司要进行第三方审计,忙得很,回家都不能准时了。 许霜降解了围裙,穿了外套,去外头复印店试试运气。果不出其料,人家店主准时关店了,她只得再找。打印完这薄薄一张纸,她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晚上六点了。 到家一看,油烟机忘了关,呜呜地一直响,揭开锅盖,半身不熟的五花肉边角沾着褐色渣末末,冷冷的油花飘在锅边,看着实在倒胃口,水槽里可怜的鱼头干巴巴躺着,散发着一股腥味,灶台上还摆着一把带根带土的小葱,窗外飘着雨丝,自己的头发沾了潮气。 瞬间,她做菜的兴致没了。 许霜降生气,同事但凡能早点通知她,比如说在下班时间之前,那什么都好安排,她的鱼啊肉啊不必料理到一边扔着,复印小店还开着,用不着冒着雨兜好大一圈花这么多时间去寻别家。同事自己拖拉到最后一刻,还因为他自家没网络赶着要下班,非要叫她马上就收件,怎么就不会推己度人,体谅别人这时候也该在家忙家里事了。 还有令人窝火的,那就是打印花的一元两元钱,都报销不了。这么小的金额,人家店主没有发票给她。其实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她被折腾掉了额外的时间,贴补上自己的钱,做的这件事还没人真心承意,连提报销都会让人觉得这么小的金额还要计较。 我就不该搭理他,我就不该搭理他。许霜降念念叨叨地,憋着气做饭。幸而陈池回家晚,她做完,热腾腾把菜摆桌上,倒被他赶上了。不过因为时间紧心情差,许霜降的三文鱼头豆腐汤没熬好,被陈池嫌弃有腥味,他才勉强喝了三四口,豆腐一块都不肯吃,跟她说,里头放一点酸辣泡菜就鲜美了。 章节目录 第419章 泡菜泡菜 想当年读书时,豆腐是多令人宝贝的食物,卖得比奶酪还贵,还不一定在超市有卖。清水煮豆腐都是一道难得的菜,陈池不照样欢快地吃了,现在许霜降这个巧妇还用三文鱼头给豆腐当高汤料呢,陈池就挑剔上了。 我把他养刁了,我把他养刁了。许霜降收着碗,在厨房里嘟起嘴暗地气恨。 好歹是自己做出的鱼头豆腐汤,她舍不得就这么扔了。想想她兜超市菜场买食材花的时间和金钱,再想想洗鱼头做鱼汤花的功夫和劳力,许霜降瞅着仍有八分满三分热的大汤碗,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在灶台前又努力地吃了一把。 泡菜,泡菜,许霜降又撇了一回嘴。她真要是从菜场买了泡菜回来,也不见得能把这鱼头豆腐汤做成陈池想象中的模样。因为他喜欢自家做的泡菜,就像他喜欢自家熬的猪油和辣椒油一样,外头买来的,在他眼里都要差一点。 许霜降过年去婆家时,无意中对婆婆提了一句,某天她在市场好奇买了一个玻璃做的小泡菜坛子,准备当金鱼缸。汪彩莲一问她还没来得及养金鱼,临走就给了她一个泡菜方子,又装了一小瓶泡菜卤水,让她回来试试,试成了,陈池可不就能随时吃到自家老卤水老秘方出品的泡菜了吗? 但许霜降哪有经验?她也曾兴冲冲买一堆白萝卜胡萝卜,塞到坛子中,一忙便给忘得一干二净。 陈池前一阵不知怎地,想起了她的泡菜坛,经他问起后,许霜降才记起她还做了泡菜藏在橱柜深处,搬出来慌忙检查,坛口的封水早都干了,按婆婆的理论,霉菌就该跑进去了。许霜降隔着玻璃瞅那些萝卜块,实在没勇气拿出来给陈池和自己吃。 陈池一个劲遗憾,说浪费了妈妈的老卤水。 少了一味泡菜的三文鱼头豆腐汤,终于还是扔了。 第二天,天气略有点开阳的迹象,早上出门,那些恼人的小雨丝停了。 许霜降在外头跑了一天,回家来疲惫地踢了高跟鞋,学了陈池的样子,赤脚在地板上走了几步,想到今天的地板还没有擦,又折回玄关。 虎皮斑纹的厚毛拖鞋仍占据着鞋架,让人在这样暖潮的天里,望见就脚心生热。 她还没来得及给家里换季。 不仅仅是鞋,就是床上的被褥还仍然是厚厚的冬被,这些天陈池晚上都不愿盖实了,搭了被角,伸出腿去。 清明节后的气温上升很快,最近雨水淅沥不停,许霜降没法子晒被子晒鞋子,打算挨过这阵雨天后无论如何要换季。之前倒是有几个大晴朗天,只是她时不时要出门办事,不能守在家中,万万不敢晾着东西。而且,她忙得也确实没大能想起换季这件家务事。 许霜降只得不嫌热,穿了虎皮斑纹厚毛拖鞋,先去洗了一把脸,再去厨房打开冰箱一瞧,很空,只有一瓶豆腐乳、一瓶芝麻酱、半盒鸡蛋,还有妈妈送过来的一块风干的咸肉。她东找西找,柜子里被她找出了一小包粉丝,于是马马虎虎凑出了今晚的菜谱,蛋花粉丝汤、白切咸肉,这餐饭会有点清简,不过也只能这么将就了。她的脚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这会子小腿肚酸胀,实在不想为一把绿叶子蔬菜跑到夜市菜场去。 许霜降淘上米,蒸上肉,锅里滚好蛋花汤。算算时间,趁这段空档时间去略略擦拭家具和客厅卧室的地板。 统筹管理家务事,是一个主妇必须练出来的技能,尤其对于一个有工作的主妇而言。 同事的电话在她绞抹布的时候打过来:“许姐,今天你去的情况怎么样?” “你列的两家公司,一家没有来,一家来了。我约到的时间在下午,公司的资料给人家了,也相互交换了名片,第一次谈得比较泛泛,只是双方大概了解一下各自公司,明天我发个邮件给你。” “许姐,那对方来的人是什么职位的?” 许霜降这一接嘴,就没个能完的时候,同事继续问了很多问题,她一一回答,相当于把今天的会面情况给同事情景再现一回。 “许姐,那你明天把对方留的名片给扫描一下,附在邮件后传给我。” 许霜降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不用同事说,她明天自然会把对方的联络方式写在邮件中发给同事,让同事以后跟进,但他特意这么催,总显得她好像会遗漏什么客户的联络信息不给他一样。 而且,又是在下班后打电话,这是心急想要盘问第一手讯息,都等不及明早了。 许霜降放好手机,半跪在地上,郁闷地盯着抹布,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继续擦地。 这一天,让她操劳的事可不止代同事参加的商贸会和回家后的常规家务,许霜降还遇见了一件更头大的事。 她回到厨房,无意中在地面瓷砖上瞥见了三四只小飞蚊似的虫子,但比飞蚊狭长,淡灰色。许霜降吓一跳,瞧着它们在地上走得很慢,她壮了胆子蹲下来细瞅。 小虫子爬啊爬,许霜降的视线跟着它们的轨迹散开,如雷达一样逐寸逐寸扫描着厨房地板,竟然被她在橱柜的木门封条下发现了好几片脱落的翅膀,小巧得就像孩子们玩的遥控飞机上那种螺旋桨。 许霜降僵木了一会儿,心忖着她得采取点行动,不能任它们在地上爬不是?她战战兢兢找了一张纸,覆住小虫子,拿了陈池的一只皮鞋,一鞋底拍了上去。 这事做得她恶心。 她从小长到大,说句老实话,只打过蚊子,赶过苍蝇,真没有这么毒辣地对付过其他小虫子。 等陈池回家后,两人凑合吃了一顿没蔬菜的晚饭。许霜降调好了洗衣机程序,突然想到了这茬,立即从洗漱间转出来,向陈池唠叨:“我今天打死了几只小虫子。” 陈池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在瞅啥,闻言抬眸问道:“什么小虫子?蟑螂吗?” “蟑螂是小虫子?”许霜降瞪着眼睛反问,“要是家里有蟑螂,那还了得?” 她坐到陈池旁边,捏着手指比划:“就这么小。” 陈池笑起来,那不是比指甲盖还小? “但是有好几只,在地上爬,速度不快,我把它们拍死了。” “拍死了?好,能干。”陈池调侃着,宽慰道,“可能从外面走廊里钻门缝进来的,打了就行。” 许霜降吃过晚饭洗好碗就已经将垃圾袋提到楼下去了,这会子倒也拿不出什么虫子的遗尸让陈池分辨两眼,她顿了顿,虽然她还疑惑着虫子的来源,但确实也说不出啥来,便放下了这个话题。 “你看的什么电视节目?我搓衣服的时候就听见一堆人在又唱又跳。” “不知道,我没看,不喜欢就换台嘛。”陈池捞起遥控器,笑道,“给你换个动画台?” “谁要看动画?”许霜降嗔道,一把抢过遥控器,“我自己来。” 陈池勾起唇,垂眸看了两眼手机,放到一边,陪着许霜降看电视闲聊:“霜霜,泡菜没有老卤也可以做的。我们要不有空再做一回?” “想吃泡菜了?”许霜降奇道,眼珠一转,“嫌今天没蔬菜?” “没嫌,没嫌。”陈池嘿嘿笑道,“偶尔当个开胃小菜嘛。”他说来起劲:“等到周末,我去买点蒜苔竹笋,现在这时候不正好是春笋上市吗?冬笋也有卖,切了笋根部放进去,据说坛子里就不怎么长白毛。” 许霜降扁扁嘴:“听着就麻烦,做成功了也要等一两个月,还有很大的机率失败。你把要求降低点,菜场超市那种包装袋里的也是泡菜,明天我就给你买几袋回来,别挑食。”说罢,她举起双手在陈池面前翻转,“你觉得这双手,有你妈的手那么灵巧吗?文能抹盐腌泡菜,武能耍刀做衣裳。” 陈池刷地捉住了她的手,逗道:“敢背地谑你婆婆?说说看,我妈,你婆婆,耍了什么刀?” “剪刀。” 陈池伸出食指,轻轻弹上许霜降的拇指指腹,像拨琴弦一样,一路点着她的五根指头拨过去,抿起笑意:“你也灵巧的,你能耍指甲刀。” “为什么不说菜刀?”许霜降不依,过一阵儿,觉得自个去攀菜刀也甚勉强,举着手坦承道,“菜刀的精髓要领我确实还没掌握透。有些事儿,它真不灵,啊?” 她凑到陈池眼底下,希冀地望着他,好似要求他接受她的这个自我论断。陈池被她渴求赞同的眼神给逗乐,郑重一点头:“知道你不灵光,不灵光就不灵光。” 泡菜这话题,就在两人笑闹间过去了。陈池再也没要求过许霜降做泡菜。 章节目录 第420章 生生不息 但小飞虫这件事,一时半会过不去。 隔天,许霜降在家,清早去了菜场买新鲜菜,回来给公司同事发了邮件,又拢了拢最近的活动,按要求给领导发了一份联络处的阶段工作简报,然后思路换到她的培训课上,做了几页课件。 半上午不知不觉过去,她从电脑前抬起头来,伸了一个懒腰。窗外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连着大半个月的阴雨散去,心情都为之一爽。 许霜降抿了一口水,转转脚脖子活血舒筋,瞅见脚上的虎皮斑纹厚毛拖鞋,顿时觉得不能忍受。她思忖着,今天天气晴朗,不如把这双鞋刷一刷,吹吹风,然后干干净净地收进鞋柜中。 家务事,总是生生不息,永远也做不尽。 对于还算勤快的人来说,做家务,可以从很小的一件事,无法克制地扯出一大串来。比如只想抹抹自己的电脑桌,东瞅西瞅能把家里所有的餐桌、茶几、窗台、柜子一并都抹了,比如只想刷刷厚毛拖鞋,鞋柜打开,能不由自主地把所有的冬鞋和夏鞋倒腾一遍儿。 许霜降挽起袖子一直忙到中午,才收了手。虽然又累又饿,但她一鼓作气完成了鞋子的换季,非常有成就感。她雄心万丈地盘算着,如果明天还是个大晴天,她就接着把床铺用品换一换。家务事细碎繁多,每天坚持着完成一项,就是正确的家务管理模式。 许霜降去厨房冰箱里,将隔夜冷饭拿出来,送进微波炉加热,看着有点干,又往饭里掺了一点热水。水泡饭加上昨晚吃剩的几片咸肉,再加两块玫瑰腐乳,这就是她的午饭了。 “咦?”许霜降才端起饭碗,顾不上吃一口,连忙弯下腰查看。厨房的地板上又有了一些昨天那种小虫子,数目可不少,粗略估一下,总有二三十只。 许霜降愣怔过后,急忙照昨天的法子扯一张纸盖上去,拿陈池的鞋底去拍。这次虫子个数多,折腾了好几分钟都没拍尽,许霜降急了,拿纸盖上去,手指直接隔纸摁上去。 第一下把她怂得心惊肉跳,胳膊都要抖起来。三四下后,她渐渐情绪稳定,拿着纸追着小虫子用力摁。 这些小虫子竟然能扇开翅膀飞跳一段小距离。 许霜降好容易将它们全部消灭后,呼了一口气,蹲在地上仰头望窗户,思忖道,莫非是从外头飞进来的?但是她住的地方可不矮,瞅这些虫子的飞行能力,万万不能飞这么高窜进来啊。 她忙忙走到客厅和卧室,伸着脖子满地查看,万幸没见到虫子的踪迹。但当她回到厨房,地板上竟然又出现了两三只。 “妈,我厨房里有虫子。”许霜降一下就想到找妈妈求教,“带翅膀的,还能飞,很小,刚弄掉又有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怎么办?” “蚊子?” “不是,我认识蚊子。” “苍蝇?” “不是。”许霜降发急,目光落到水池边的大理石台上,发现有几只小虫子在爬。“怎么办?到处都有。” “不会是白蚁吧?”宣春花倒吸一口凉气,旋即纳闷道,“一般只有底楼有,你住得高……哎呀,你房东装修的木头地板家具有些年头了,哎呀,是不是你隔壁装修,打下来的烂木头里有白蚁卵,在走廊里拖出去的时候不小心钻到你这里了?” 许霜降速速上网一查,心都乱了,那图片上的样子和家里的小虫子很类似。 “去,找物业,叫人打药水。”宣春花说道,“早点做,不然越来越多。” 许霜降急吼吼打物业电话。 “几号楼?几零几室?”接电话的老阿姨哎呦一声,“我好像有点印象,去年你们也来找过。” “阿姨,没有啊,去年这时候我们还没搬来呢。” “你们的房子是租的吧?可能是你们前面的房客过来咨询的,反正我有这个印象。”老阿姨办事很热情,“你赶得巧,最近气温高了,这些东西就要出来活动,另一幢楼有户人家昨天来报过,白蚁防治公司今天派人过来,我让人打完他家,也上你家去打一打。你下午人在家吧?” “在家,在家,谢谢阿姨。” 许霜降略松一口气,庆幸自己运气好,再一想,这事不对呀,去年屋子里发现有白蚁,房东竟然瞒着。 “叔叔,我们厨房里发现有白蚁了,今天我联系了物业,下午要来打药水。”她给房东打电话。 “啊?是吗?房子里怎么可能有白蚁?我家又不是一楼容易招虫。” “是的,物业阿姨说,去年就打过一次了。” “哦……我不知道啊,前面住的那对老夫妻怎么没跟我说,啊,肯定是他们搬进来的那些旧家具带进来的,我的房子以前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白蚁蚂蚁的。” “叔叔,那你下午要过来看一下吗?” “哦……下午我走不开,既然你已经约了,那就让他们进来打一打,许小姐,你放心,打药水要是收钱,这个费用算我的。真是的,去年就打过,竟然不通知我,我收房子的时候也检查过,没发现什么不对,地板啊橱柜啊都是好好的,所以不是你说,我还真不晓得这件事,看来平时危害不大,但说还是要说的,我现在就打电话去问问原来那对老夫妻,不知道他们电话号码换了没有?许小姐,那下午你就让人家上门来打吧。” 许霜降挂了电话,好半晌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她能说什么呢? 下午四点多,她终于等到了来人。 “哎呀,这是怎么啦?”隔壁大妈疑惑地探问道。 这大妈平时和许霜降见面点头打招呼,她瞧不上另隔壁整天穿得花俏的两女孩,装修户家中还空关着,所以就对许霜降这个唯一能谈上几句的邻居很和善,这下,大妈瞧见一人穿着连体工装戴着口罩背着药水桶从她家门前经过,这阵仗可不寻常,她立刻跟过来打听。 “我家里有白蚁。”许霜降匆匆回道,引着师傅进门,“师傅,不用脱鞋,你就这样进来。” 章节目录 第421章 香与臭 隔壁大妈在走廊里巴着许霜降家的门框往里张望。许霜降顾不上大妈,站在厨房里一脸焦虑:“师傅你看,厨房地板上又有了,这些是不是白蚁啊?” “就是的。”师傅一句话,断了许霜降最后一丝幻想。 “那麻烦师傅帮我打药水。”许霜降忐忑道,“打一趟能把白蚁消灭干净吗?” “我得先看看能不能找出它们的窝。” 许霜降忙忙地陪着师傅,搬碗碟、腾筷笼、挪锅子,在厨房里好一番检查。 “没办法,找不到虫窟,根治有点难,我给你打一遍药水再说。” 许霜降愁眉不展,隔壁大妈站在大门口将进不进,呱呱不休:“啊呀,去年就有了?还来过人打药水?哎呦,我都不知道,不晓得虫子会不会飞到我家里去做窝?这种白蚁我听说过,家里一有啊,什么木头家什都要被它们咬穿。你们房东怎么不急的呀,噢,肯定以后要么卖掉,要么收回来重装修,旧家什咬咬就不当一回事。难怪以前住的老房客要搬走,是不是这个原因啊?” 许霜降心烦意乱地嗯嗯啊啊。 等到打药水的师傅出来,隔壁大妈比她还要积极地盘问:“师傅师傅,我们住这么高,怎么还会有白蚁?” “虫卵这个东西很难说的,不知道什么渠道就进来了,买到了不好的家具也有可能。” “那我家就在隔壁,有没有可能白蚁也跑来我家?”隔壁大妈忧心冲冲道。 “说不清的啦,你现在没发现喽?” “现在是没有。” “那就好。” “我就怕它们传到我家去。哎呀,它们是爬的还是飞的?” 许霜降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师傅临走时,才被可怜兮兮的许霜降叫住,要了一个直接的联络电话。 “你这两天看看效果,有什么问题再联络。” 许霜降哎哎点头。 陆晴蹬着细尖高跟鞋,穿一袭收腰包臀的小巧淡绿洋装,抱着两本文件夹,曲指轻扣会议室的门。 “进来。”陈池停下了和审计师的对话,侧脸朝门口道。 陆晴推门入内,目光流转,大大的会议桌一角,陈池和西装笔挺的几个人散坐着,面前桌上摆满了各种文档,咖啡杯见缝插针地挤在文件堆里。 “陈总,你要的资料。”她抿嘴一笑,轻盈地走到陈池身侧,半倾腰,将文件夹搁到桌子边缘,手指灵巧地扶着陈池面前的咖啡托碟,微微探身将咖啡往桌子前方挪过去。 她裙子后部下方的小分叉,立即如枝头春燕的小剪尾一样,活泼泼地蹦开,将腰部以下的曲线勒得细润圆巧。 一抹芳馥的脂粉味,在她手臂轻扬间带起,混着咖啡微晃中隐约散出的温热苦香,竟裹成了一道既不和谐又似乎和谐的香味,逸在陆晴侧转的肩臂和陈池正面之间狭小的空间内,暗暗地浓烈着,又因为没有传播得太广,而显得轻轻悠悠。 陆晴将文件夹在陈池面前放好,冲斜对面几人礼貌地笑笑,扭转脖子,嘴角的弧度翘得更起,配着细巧鼻梁上两弯淡扫峨眉,显得五官不仅妆容精致,而且格外甜美:“陈总,没事我出去了。” “谢谢。”陈池和她一对眼,转头向着审计师说话,“有关员工的福利部分数据,都在这里。” 陆晴直起身,悄悄地退了出去,裹走了那股香味。 许霜降平时家务做多了,习惯直接用手洗碗洗菜洗衣,然后在事后猛涂护手霜,这次她送打药水的师傅下楼,特地跑了超市和药店,买齐了口罩和橡胶手套,另买了一套抹布擦和洗碗布。 这一堆家务活,固然不在计划中,但无论如何省不了。 许霜降回家,戴口罩戴手套,打开门窗通风,散去药水的刺鼻味儿,将厨房里所有摆在外面的碗筷锅铲全都洗了两遍,抹了家里所有的桌椅柜门,拆了床单被套扔进洗衣机,最后跪在地上一寸寸擦地。 暮色一点一滴渗进窗内,许霜降擦完了所有的地板,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再也顾不上她那点小洁癖,直接捞着抹布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喘气。 天入黑,似乎只需一眨眼。刚刚她还能辨出外面的烟灰色天空,一会会的功夫就已暗透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洗衣机转筒急速甩干时发出的震动声,砰砰砰地,好像独个儿咬牙切齿地使着力。清明过后,空气已渐暖,入夜前微微地挟着一丝儿晚风,迟迟嗒嗒地撩进窗内。 这是一个清风徐来的四月黄昏。 花未盛开。自从冬天里的那盆水仙花开过后,许霜降忙忙碌碌,都记不起要去买束花妆点一下客厅。 她坐在满室的幽暗中,手里捏着一块脏抹布,精疲力尽地靠着墙,想着那些小虫子正聚在房中的哪一处木头缝里噬咬着求生或是死去。 照今天的恐慌和疲惫程度,她明天就想搬家。 可是,想到搬家,她就更疲惫了,合同期的问题、找房的问题、打包搬运的问题,桩桩件件,都能折腾死人。 她烦恼地闭上了眼睛,后脑勺枕着墙面,凉意很快浸到了发根深处,地上也生凉,但她手脚俱都酸麻,竟是虚软得不想动弹分毫。 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越发尖利,房间里暗得只剩一堆堆家具的灰廓,清冷沉寂中绷着一种声嘶力竭的张势,终于声音缓下去,渐渐安静,但一秒的安生都不到,洗衣机响起结束的提示音,吱吱地长叫着。 许霜降摒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还有一堆的家务活等着她。 她晾起了被套床单,回到厨房细细检查,确定没看见一只白蚁,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辛苦有回报。 许霜降着手做晚饭,她很细致,先将锅全部用清水煮过一遍,才开始使用,淘米、洗菜、切肉,忙忙碌碌一个小时,做成了三菜一汤。陈池还没回来,不用急着开饭,她将菜焖在锅里,洗头洗澡,把衣服从里换到外,又扔进洗衣机洗。 饥肠辘辘,但样样都清理干净了,许霜降披着湿发,放松地窝进沙发,拿起手机:“你什么时候到家啊?” “啊,”陈池一愣,轻笑道,“霜霜,我忘了告诉你,今天加班要很晚回家,不回来吃饭了。” 章节目录 第422章 修炼等级 许霜降默一秒,郁怒道:“你不回来吃饭,早说啊。我自己随便吃点,用得着特地做一大桌菜吗?” “……”陈池推开椅子走出办公室,才压低声音哄道,“轻点,你轻点,我这儿有人呢。你做了很多菜?辛苦了,自己先吃啊。吃不光也不怕,我回来当夜宵吃。” “你还想吃夜宵?让我再给你加热?半夜三更给你洗锅洗碗?”许霜降更怒。 “那我不吃,不吃了。”陈池道,眼睛一瞟对面格子间仰头看过来的陆晴,微微点头致意,侧转身,声音更低,“好了,我还有事忙,你自己吃吧。” 许霜降放下手机,胸中滞闷不已,食欲褪得精光。她气冲冲地握拳捶了几下酸胀的大腿,板着脸站起,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米饭,就立在灶台前草草刨了几口菜,余下的全部收进冰箱,洗锅洗碗又是好一番折腾。 陈池当真回来得很晚,许霜降已经倦极小眠了一阵。朦朦胧胧间,她感到旁边有人坐着靠在床头,过了好一阵子,还不躺下,便勉强着蓄了一些力,翻了个身转过去,抬起胳膊挡住了灯光,眼睛睁开了一丝缝,仰头向上望:“几点了?” “怎么醒了?”陈池放下手机,低头瞧了瞧许霜降,见她皱着脸,像只煨灶猫似,笑着摊开手掌蒙住她的眼睛,“继续睡。” 许霜降睡了一小觉,早将他不回来害得她浪费时间精力白白做饭这茬小事给忘了,她软软地没吭声,渐渐醒了几分,便摸索着扯上陈池的t恤衣摆:“家里有白蚁了。” “什么?”陈池没听清。 “白蚁。”许霜降拖长了声音哀怨,“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那种小虫子。” “又有了?多吗?” “二十几只。” 陈池笑起来:“你还数啦?后来怎么样?” “物业帮我联系了人上门打药水,明后天看效果吧。” “已经打了?效率这么高?那就好。”陈池夸奖似地低头在许霜降脸上亲了一口。 许霜降缩了缩脖子,哼着气抱怨道:“这房子怎么这么多烦心事啊?” 陈池微顿,目光落在许霜降脸上,她蜷卧着,眼睛半眯着,眉心半蹙起,神情迷糊间仍能明显地瞧出不满来。陈池轻柔地拂着她的鬓边散发,许霜降的脸往被窝里拱,他便住了手,伸到她身后轻拍:“睡吧,睡吧。” 此后几天,许霜降的神经绷紧,每看到外面阳光灿烂,过了八九点后气温慢慢攀升,符合白蚁活动的好时机,她就在房里坐不住,总时不时地跑到厨房检查。 若是要出门,那更是悬心,总害怕白蚁在她没有看住的时候,从厨房不知哪个角落冒出来,黑压压聚在地板上,然后一路爬进她的卧室,跳上她和陈池的床铺。 为此,许霜降做了两道机关。她会把家里的每一间房都锁好门,门缝下用干抹布塞得严严实实,这样防止白蚁乱窜。同时,在两次发现白蚁的厨房里放了一盏台灯,但凡她白天走开,必然将百叶窗合拢,开上台灯,灯光下放一浅盆水,企图用光来诱白蚁跳水而亡。 这样导致的一个后果是,她每次回家,都要费点功夫,把干抹布给取出来后,才能一扇扇推进去,更有一天,半黄昏回家,她推开厨房,只见地上独幽幽亮着的灯和水盆,还有映在墙壁和天花板的奇形怪状影子,活生生把她自个吓着了。 还好,白蚁像是绝迹了。 这个烦恼慢慢淡出她的生活。当然,余波还是有的。 隔壁的阿姨比她更要热切,许霜降每回出门,都能被阿姨逮到问一句:“你家的白蚁还有没有?” “没有了。”许霜降庆幸道。 “哦,”阿姨稍微松快后,仍要絮叨两句,“我听说白蚁是根治不了的,这些虫子的繁殖力特别强,特别容易传播开去,东家不行就待西家,真不知一开始是怎么传过来的,我觉得啊,会不会你们另隔壁那家,他们这个房子有一两年都是空关着,虫子没东西吃,就转移到你们这里了,要么就是你们以前的租客带进来的。哎呀,租房子的人住的不是自己的房子,总是不像自己家那么爱惜。这个啊,肯定的。” 许霜降前头听着还好,听到后面两句,心里有些尴尬,面上带着笑容嗯嗯点头。 隔壁阿姨可能担心许霜降家打过药水后,白蚁挪到她家去做窝,因为自装修户结束工程后,阿姨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天天扫她自家门前那段廊道了,但这些天,阿姨又开始勤快地洒水打扫。许霜降有一日回来,竟然好似闻到了一股冲鼻的杀虫剂味道。 不是许霜降多疑,她是真的察觉到,阿姨除非跟她谈论白蚁的进展,平时都关着门。按理不该呀,天气越来越暖和,阿姨大冬天都能端了板凳,拿着菜刀砧板,铺上报纸,在走廊里切火腿,这种天气里更会拿个菜篮蹲走廊里择菜,但阿姨并没有。 于是,她思忖着,自家因为滋生白蚁,看来是被隔壁戒备了。 白蚁在许霜降的租房生涯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如果说,钱先生和黄洁的半夜撞床声是她租房中遇到的最尴尬最羞于启齿的一件事,连和陈池都未曾讨论过一句半句。 那么,午睡中迎进一大堆看房人,来不及收起自己晾的私密衣服,就是她租房中遇到的最痛恨最想暴跳如雷的一件事,她最终保持沉默,对陈池也三缄其口。 而白蚁,则是许霜降租房中遇到的最烦躁最想吐槽的一件事,可惜她只和妈妈在电话里大肆抱怨了一通,这事和宋晓燕她们之类的朋友也说不上,她们未婚姑娘千娇百媚地住在家里,连蚊子都被父母用蚊香一手料理了,哪有机会认识什么白蚁。许霜降和陈池也只在睡前略略交谈了几句,陈池没有直接感受,甚至压根儿没有看见过一只,随着白蚁的消失,两人也没有再说起过。 最想吐槽的事,许霜降没有太多吐槽的地方。 陈池继续忙,一周里总有一两天会加班晚归,有时候周末也会去公司,许霜降就自己回娘家。 她谈不上因祸得福,不过,自从亲手摁死过白蚁后,她对一切小虫子的胆量似乎大了。偶尔买到一捆青菜,洗菜时发现一条白色小菜虫,或者一只小蜗牛什么的,她不会惊叫了,首先当然还会吓一跳,但马上会淡定地再瞅瞅,然后掰下叶子,稍微卷卷扔进塑料袋,袋口扎好,再扔进垃圾袋,等晚饭后才将垃圾袋拿到楼下去。 主妇的修炼是有等级的,许霜降悟出了这一点,以前她坚信自己已经晋升到了修马桶换电灯泡这一级,现在她坚信自己可以打蟑螂了。 章节目录 第423章 三百零一块的艰难 “小许,这次公司预定过去三十个人布展,你在展览中心附近订一家酒店,经济型的,要十五个标间,两个大床房,多问几家,把报价整理给我,另外,问问他们的收款方式。” 领导一个电话布置任务,许霜降忙了一上午。 不是标间不够,就是没有领导要求的大床房,领导又不同意把人拆开安置,非要一公司的员工凑在一起,许霜降最后没办法,请示领导:“那搭两三站地铁的酒店行不行?” “要在地铁站旁边,走路时间不能太长,否则我们的同事每天去展会不方便。哎,小许,最好酒店附近能热闹些,有超市卖场什么的,同事们平时买点小东西可以方便点。” 许霜降来回打电话,总算将事情办妥。 昨夜陈池又加班,没回来吃晚饭,许霜降将前一天剩下的饭菜凑合加热了,正好吃得精光。这会子冰箱里空空如也,她便给自己下了面。 面汤噗噗地冒泡,许霜降拿着筷子将卷面搅散,皱着眉愁一件事。这小半年来,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过报销电话费,公司也没提。开始零零散散几个电话,许霜降没往心里算,但累计到现在,怎么也算得上是一笔开支了,没道理总是让她个人承担这些因业务需要发生的通讯费呀。 事实上,对于这个联络处的运作,公司似乎把它当成了地接站,事情交办,每周还要有工作总结,发送给好多位领导过目,但是办过之后的费用报销,要许霜降自己追踪进展,没有一个切实的流程时限,有时候财务找相关同事核实一些细节,人家一忙,许霜降的申请单就会搁置很久。 这些还是有票据的,碰上没票据的电话费之类,压根儿没人来过问。 许霜降觉得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当初她听了徐翀的提醒,也曾找过人事部讨论这件事。人事经理说得好:“小许,联络处刚刚建立,对我们公司来说是一项新的尝试,很多情况在没有运转起来时即便预判,也不会很精确,我们要摸索一段时间,才能制定出一套切合实际的联络处管理制度。这样,你先回去干起来,我们一边实践一边完善。关于业务费用的问题,联络处的情况是否先适用出差外办人员的那套制度,我还要和领导们商量商量,目前咱们先一笔笔实报实销。” 小半年了,许霜降只见过公司发给她工作总结的模板和行文原则,时间、地点、人物、事由、经过、结果六要素缺一不可,业务费用的报销或者贴补制度一项都没有。 她熄了火,电话打给财务,直截了当询问:“你好,我报销电话费,填什么单?” “你没有每个月一次性通讯费补贴吗?” “没有。” 过两分钟,财务问过领导后,回复道:“那你填报销申请单,把电话清单打出来,勾出和公司业务有关的电话记录,有些不是公司的座机电话,你最好在旁边注明一下接电话的人名,如果不是公司同事,你就要注明客户的公司名称,简单说明一下事由。这个清单就作为报销附件,一起寄过来。” “那清单上还有我一些私人电话,怎么办?” “那个就没有办法了。我们只看电信局出具的电话记录上有你的业务电话记录,其他不看的。” 许霜降拆了超市里买来的浓缩鸡汤包,再撕一包榨菜,做成了一碗榨菜鸡汤面,其难吃无比。她随便吃了个饱,还是决定先把电话记录打出来再说,要是钱不多,她就不去和公司较真这笔费用了。 这件小事做起来繁琐,又耗去了她一个下午的时间,金额统计出来,三百零一块。 许霜降一边骂着自己,为了这三百零一块,她泄露了自己的好多私人信息,瞧瞧,上面陈池的电话,家里的电话,公婆家的电话全都频繁地重复出现,有心人一眼就知道这些号码和她紧密相关。一边她又麻利地将清单记录塞进信封,跑去邮局寄。 这是多糟心的感觉啊。 她打电话给陈池:“今天加班吗?” “嗯……不加班。”陈池笑道,“我准时回家吃饭。” “可我不想做饭。”许霜降气鼓鼓道,“我想轻松一下,到外面吃。” “好,那就到外面吃。让我想想看,带你去哪家吃。” “看来你经验很老道。”许霜降妒道,心一横,今天她要放开肚子吃,“我要去烤肉店,烤鱼店也行。” “噢,要吃大鱼大肉,我知道了。”陈池侃道。 许霜降可有意思,陈池让她点单的时候,她下意识将消费总额控制在三百元之内,挑挑拣拣,拼拼凑凑,煞费苦心。 “再来一份龙虾、红豆烧仙草、松仁排骨、燕麦薄饼。”陈池对服务生道。 许霜降一瞪眼,白瞎了她刚刚向服务生再三询问那什么鱼的重量范围,暗地里心算了两遍,陈池一张口,绝对超支了。 “多吃点,吃不完我们打包回去。” 许霜降一想,那也成,明天中午顺带改善一下伙食,天天凑合着拿剩饭当午食,再不然就是面条,说得好听点是不加葱的阳春面,说得实在点就是光面,可把她自己辛酸坏了。 餐厅里客人很多。陈池夫妻俩坐了一桌,旁边隔了五十厘米的空隙又是一桌,来了两男两女,看穿衣打扮,最多刚毕业,正青葱水灵着呢。 许霜降啃完一块排骨,自烤盘里捞起一只大虾,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外壳,她爱煞这个香喷喷辣呼呼的味道,但是又撑不住,脸窜得通红,忍不住吸气,手里却极其果断地揪下了虾头,眼眸半垂,尽盯着龙虾呢,那专注着吃的表情可认真了。 陈池噗地笑出来,拿起黑米汁递过去,许霜降瞥一眼摇头,十根指头翻飞,灵活地剥着虾壳。 “霜霜,看你吃真是……”陈池笑得有趣,“香,真香。” 许霜降没搭茬,咬了一口虾肉。 “不是剥给我的吗?”陈池故意逗道。 “我先吃,”许霜降舔舔嘴唇,十分坦荡,“尝尝味道好不好。” 陈池正抿了一口酒,闻言差点喷出来,瞅瞅许霜降,她撕着虾肉,十根指头里有八根沾着烤汁,只余两根尾指还是光洁粉嫩的,他的目光再扫向邻桌。 邻桌的姑娘和她真是区别明显,许霜降确确实实是来吃的,对待食物一心一意,举止自然质朴,而她们的心思完全不在吃上,只在被对面男子逗笑时才会偶尔瞥向桌上的菜。 “结了婚就是好,瞧你吃得多自在。”陈池感慨道。 许霜降吃完虾,喝了一口黑米汁解解辣,也往邻桌瞄一眼。邻桌的俩姑娘和俩男子不知是啥朋友关系,反正据许霜降目测,不像是正式确定的男女朋友,也不像是处得爽气的那种哥们姐们,倒颇像是有点好感还正在交往中的一对男女,分别叫了闺蜜和兄弟一起吃顿饭,简而言之,处于若明若暗暧昧期。 姑娘们是挺可怜,描着眉描着唇,轻颦浅笑,坐得端正文雅,吃得十分秀气,小口地抿着饮料。不知哪个不懂事的男子,也点了一份招牌大虾,这都上桌五六分钟了,还整整齐齐地码在烤盘里,姑娘们愣是没动过。 许霜降拿起纸,翘起兰花指,往嘴角两边摁了摁,放下纸,朝陈池温婉一笑,娴娴雅雅地开腔道:“我也矜持过的。” 章节目录 第424章 一道坎 陈池运道差,闻听此言时,酒将将滑进喉咙,他一滞,那口酒便如一团辣味牛皮糖一样,囫囵着滚下咽喉,那是真噎,吓得窜错道,差点没进食管进气管,害得他连呛了好几声。 “咳,咳,咳。”陈池的手跟着摇,酒杯里的酒晃晃漾漾,他深呼一口气,放下酒杯,摸着胸口闷笑,再瞧瞧对面的许霜降,她微抿唇角,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似笑非笑,一副幽闲贞静模样。 陈池不知怎地想到了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啃鸡翅的样子,时隔多年,细节不可考,他就记得她眼波流转,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娇柔羞涩,他怦然心动,强装镇静,至今还记得他暗暗笑她这只青灰软壳蟹,乖乖地拢着食物一声不吭地吃。 哪像现在?青灰软壳蟹还是青灰软壳蟹,依然很护食,只不过不再警惕他了,不再暗地羞怯,他若是凑上去搔骚挠挠,她就淡定地举起大螯钳挥一把子。 陈池粲然笑开:“吃东西矜什么持?所以我说结婚好啊,你在我面前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我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他爽快下令道,“来,尝好味道了吧,给我也剥一个。” 许霜降瞟一眼,捞了一只虾,果真剥给陈池吃。 去壳、挑肠线,许霜降的指头又变成油乎乎的,她做事时动作轻巧仔细,生怕把虾肠线给扯断了。 “给。” 陈池张开嘴巴,也不用说,许霜降就伸长胳臂喂到他嘴里。邻桌的男男女女隔得近,正一堆儿说着话,抽隙觑过来几眼,大概觉得陈池和许霜降这一对着实亲昵。 陈池嚼着虾肉,眉开眼笑,给许霜降递了一张纸。 “以后自己剥虾,懒成什么样?教了你那么多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虾肠线就能整条抽出来,别老指着我呀。”许霜降嘀咕不休,没接纸,又捞起一只,“味道怎么样?你这样吃,错过了壳上的多少风味,一点都不过瘾,我再给你剥一只,你好好看着。” 陈池被说得挺乐意,全盘接受,笑嘻嘻地等着下一只。 邻桌脸上的表情瞬时不好说,好像不用羡慕,又好像愈加羡慕。 许霜降给陈池剥了两只虾,转而顾了自己,自己吃得满意后,再给陈池剥两只,一会儿她面前的餐盘就堆满虾壳。 陈池叫了服务生给她撤换餐盘,又令她多吃点别的。 “鱼要吃,排骨也吃,你才吃了一块,”陈池给她夹到碗中,“要不要再叫份饮料?” 许霜降忙着点头或摇头,她不经意间瞅见邻桌,姑娘们的餐盘里干干净净,竟然吃到半程,还不见一片虾壳。 她甚同情,瞄向姑娘们对面的男子,暗中咋舌,情商低成这样也少见,怎么就点了这道菜,正是丁点好感的时候,你让姑娘不顾形象吃得满手满嘴油?她一瞅陈池,想到当年他情商也没高到哪里去,整一盘鸡翅给她啃,后来反应快,给她剔肉吃,还是她看不过眼去,抛开了自己的那点小尴尬,放开了手脚把自己喂饱了。 这是一道小坎儿,迈过了就能自在吃喝了。许霜降吃得高兴,衷心地祝愿邻桌的妹子们早早度过这阶段,毕竟水饱不算饱,肉饱才真实在。 今儿她吃得饱,心满意足地让陈池提了三个打包盒,又将自个儿挂在陈池胳膊上,分一半负重给他,这是她一高兴一懒,就会干出来的事儿。 夜风里,陈池听她继续叨咕别人家:“隔壁那桌都没怎么吃,回家要是没剩饭就糟了,那就要饿一夜。” 一忽忽又听她啧啧道:“我看他们都不好意思打包,好可惜呀,虾还是很好吃的。” 陈池听得发乐,他的手都被占着,没法摸许霜降的脸,便低侧着头冲她笑:“喝了酒,就是不一样。” 许霜降确实蹭了陈池杯中不少酒,此刻真的酒酣饭饱,脸儿醺醺,早将白日间给公司办事的那些糟心感觉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池,”她眼眸儿细细,满是笑意,“我掐指一算,你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连一秒钟都没到,她就不满地抢在陈池回答前嚷道:“你居然还要算。” “不,不带这样的,你掐过指,我还没掐呢。”陈池叫屈道。 “六年啦,”许霜降的眉欢快扬起,在满街的路灯中,一双眼真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我们认识六年了。” “嗯。”陈池停下脚步,笑望着开心得像个小人儿似的许霜降。 许霜降的嘴角翘得老高,吁了一口气,颇有点自得:“我怎么挑了今天吃饭呢?多英明,正好庆祝我们认识六周年。” 陈池一哽,老婆高兴的侧重点略偏了,瞧她那样,是高兴他们这顿饭恰巧赶上了纪念意义,不是高兴他们相识六年这回事。他勾起胳膊,拖动着她继续走,微仰头,越过了那些柔和的明亮的交织着的灯光,望向夜空,眯着眼回想,不免语气兴味地感慨:“霜霜,六年前这时候,我筹划了一个月,鼓了一个月的勇气,约你看花展,你不肯吃我的喝我的,我回去你连送都不肯送。你当时想到六年后你会怎么样吗?” “怎么样?”许霜降一抬下巴道,“不就吃你的喝你的,还肯跟你回家去嘛。” 陈池蓦然大笑:“早知今日,我当初怕些什么呀?” 许霜降一瞪眼,旋即好奇道:“你怕过?你怎么怕的?我长得不可怕呀。”今天她喝了酒,略微话唠,摇着陈池的胳膊兴致勃勃催道,“说呀。” 陈池就一个劲儿笑。 夜风撩着长街。 两人一路踱回家,方才止了笑闹。许霜降先去洗,披着湿发从洗漱间出来,见陈池靠在客厅沙发上用电脑。 “还在忙什么?” “公司在意大利有些业务,现在先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代办相关文件,以后可能还要设立分公司,那边这个时候在上班,我有个邮件要和律师沟通一下税务问题。”陈池交代着,“你先去睡。” 许霜降坐到陈池身边,凑到电脑前瞧了瞧:“你这段时间下班老是很晚,就为了配合那边的时差?” “嗯,没办法。” “一直这样,怎么能行?”许霜降撅起嘴。 “以后事情理顺些,就不会这样了。”陈池笑着摸摸她的头发,“自己擦干,先去睡,我很快就好。” 许霜降没走,问道:“那我今天叫你出来吃饭,是不是影响你工作了?” “影响什么?”陈池不以为然道,“自己老婆要吃饭,难道不应该?” 许霜降听得舒泰,回房去等。 零点已过,许霜降睡意惺忪,听着外间十分安静,她迷迷糊糊地在心中挣扎了两下,默念到五,强令自己撩被起身,拖鞋被她的脚后跟蹭进了床下。今晚吃得饱,她身心都犯懒,行动上有点迟钝,用脚拨了两下没勾着,便十分不想弯腰拾捡,轻轻地转了转脖子,调动了稍多一些的精力,索性光着脚,拉开了虚掩的房门走出去。 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被陈池关了吊灯,此刻只开了一盏壁灯,柔柔地投下一小方黄黄的光芒,笼在沙发处,显得整个房间十分宁馨。 陈池的电脑放在面前茶几上,已经黑了屏。他斜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闲闲搭在沙发上,盯着手机,指头飞快地轻点着。 “还不睡啊?”许霜降揉着眼睛问道。 “哦……”陈池抬眸望过来,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顺势收腿坐正了身体,讶道,“怎么还没睡着?我洗一下就来。” 许霜降的手移到嘴边,掩着打了一个哈欠,目光扫过陈池的手。他的手机握在他手里,贴在他大腿边,陷在沙发里。 她点点头,叮嘱道:“早点睡,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章节目录 第425章 谁识谁的心 一顿饭能让人舒心多久呢? 隔天,陈池早早说了要加班,许霜降将打包回来的剩菜加热后当了午饭,又当晚饭,正好将美味全部吃光。 再隔天,许霜降洗衣晾衣,买菜做饭,碰到隔壁阿姨说两句白蚁的事,回到家打电话询问公司有没有收到她的报销申请单,日子又像以前一样了。 很忙,静下心来又不知忙了哪些了不得的大事,每一件都细碎,擦地板细碎,叠衣服细碎,接电话打电话细碎,出去打印一页纸两页纸,还是很细碎,但时间就这样流淌走了。只有周末两天的培训课对她来说,是一件整整的事儿,并且效益可期。 不过,许霜降周六接的一对一英语培训课程,是最后一次课了。上下午两个学生,原是一对好朋友,后面一个还是前面一个介绍的。许霜降分别教了他们一年半和一年,如今他们都要全力备战中考。至于考试后,是否要接着上,暂时还说不定,但假期里肯定不会,两个学生早就向家长要求过,考完要好好玩一玩。 “许老师,再见。” “再见。”许霜降笑咪咪地和学生挥手再见,心里又松快又有些忧愁。 她倒是能在星期六睡懒觉了,但也意味着,她的收入要减少了。四月底这个时间对培训来说,有点尴尬,公司的新开课一般要等到暑假开始。 许霜降盘算着,也许她该多联系几家培训学校,看看别家现在有没有机会,最好就在租房的附近找,这样晚上的课程她也可以接。 “哎呦,这点姜不够用。”宣春花扬声喊道,“霜霜,妈下去买块姜,你看着点火啊,锅里那只鸡在炖,煮沸了换小火,小心噗出来。” 许霜降忙从房间里走出来道:“我去买姜吧。” “我去,你给我看着火就行。”宣春花解下围裙,念叨个不停,“你爸真是的,看个围棋到现在还不回来,自己下不来,凑在人家旁边起劲个啥,等我做好了,倒知道准时回来吃饭。哎,你再打个电话给小陈,问问他,今天不回来,那明天回不回来?” “妈,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今天晚上和人约吃饭,明天中午他还有一顿饭局。” “对呀,明天吃的是午饭喽,吃好午饭不就可以回来了,下午你上完课,两个人在家吃好晚饭一块回去,不是很好吗?”宣春花挥挥手,催道,“不要懒,打一个电话再问问,我还不知道你们?平时两个人开伙,你能做出点啥好的来?肯定就凑合了,他都凑合一周了,好不容易有个休息天,还要在外面吃,你以为在外面大鱼大肉吃得就好?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下午有空就回来吃饭,还是家里头的汤汤水水地吃了才养胃。不然等你明天下午上完课,把饭菜从家里带过去,他都要饿了,干巴巴地也没吃好,味道都没有了。” 许霜降受不了妈妈的长篇大论,敷衍似地连连点头。 宣春花这才出门,嘴里还兀自叨叨着:“小陈的应酬么,是多,现在的人做份工作真不容易,周末还要充电学习、聚会吃饭,休闲都要叫上搭得着的人脉,真是作孽啊。” 许霜降待妈妈带上门,才敢撇撇嘴,独个儿做了个鬼脸。 “芳怜,最近还好吗?”陆晴盘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个时装袋,她一手拿着手机说话,一手从袋里拎出一条绿色的高腰沙滩裙,小心摩挲着。这是她刚刚逛街买下的新上市夏装,铺在床上,如孔雀开屏一样美丽。她在店里试的时候,感觉特别好,真迫不及待夏天快快到来,穿上这一身到街上走一圈,风一吹,轻柔飘逸的裙摆扬起,肯定很仙气。 顾四丫的声音一贯很开心:“好啊,你呢?” 陆晴抿了抿嘴唇,忍不住那股兴奋:“我今天去拍护照照片了。” “……哇,”顾四丫叫道,“你要出国了?旅游吗?” “不是。”陆晴摒不住笑意,“我们公司可能要派人去意大利出差,现在人员还没定,经理让我们没办过护照的人先办起来,万一要派过去,就来不及办这些。” “哇,好棒哦。”顾四丫羡慕地大呼小叫。 “只是做个准备,不一定就去呢。” “有准备也好呀。哪像我,只能干看着眼红。”顾四丫叽叽喳喳道,“哎,那我哥呢?他会不会去?” “五表哥的事,我怎么会知道?”陆晴弯起嘴角,“不过,意大利的很多事都是他在协调,他可忙了,我帮他叫过几次晚餐外卖。” “哎呦,他还开始使唤人了,外卖还要人帮他叫?” “大家一起加班嘛,人要是很多,可以叫中午送饭的快餐公司加送晚餐,人少的话,如果只有两三份,就不太好麻烦人家了,再说,天天吃同一家的饭菜,我们都想换换口味。我是人事部的嘛,现成的外卖电话比别人多,就给大家叫喽。有时候我问大家想吃什么,发现五表哥好像不怎么挑食咧,不像其他同事,嚷嚷着意见老多了。” “哈,他是比较耐,什么都吃,不过他一旦回家,我要是给他做一顿,他肯定样样能挑出刺来。” “不会呀,当年你是我们宿舍煮方便面煮得最好吃的一个人。”陆晴俏皮地说道,吁了一口气,拍拍胸脯道,“还好五表哥没给我挑刺。” “我哥也就只敢挑我一个人,我就是他眼中的软柿子,你看他敢说我舅舅舅妈做的饭菜不好,敢说我嫂子做的饭菜不香?” 陆晴垂眸,摸了摸新裙子,轻笑着应和。 “听起来现在你这么忙,要经常加班啊。”顾四丫唏嘘道。 “有什么办法?工作要做好的,是吧?”陆晴扬眉咯咯笑道。 “哎呦,现在好有责任感,加班都高高兴兴地。”顾四丫打趣道,“咱就是这么敬业的人,只怪前公司不识咱的心,把咱给漏过。” 鸡汤噗噗地沸着,楼下传来洪亮的叫卖声:“卖房吗?卖房吗?” 许霜降一愣,尖起耳朵再听,果然有人在楼下边走边喊:“谁家要卖房?谁家要卖房?” 章节目录 第426章 也曾期待 “卖房吗?” 许霜降莫名所以地耸耸肩,颇感好笑。 小时候,她倒是听到过有老阿公挑着一副担桶,走街串巷像唱号子一样:“削刀……磨剪刀。” 她隐约记得,真有阿婆们拿了家中的菜刀去磨的。幼年的许霜降,身墩儿胖糯糯,却是个空心模子,胆儿小得很,躲在边上看稀奇,听阿婆们三三两两招呼着,围着那磨刀的老阿公,她最怕的是老阿公把菜刀举起来对着太阳光吹气的时候,但又忍不住还想看,总百般想不通,老阿公到底磨去了些啥,为什么她就没瞅出来。 许霜降对流动叫卖的人就停留在削刀磨剪刀上,后来还增加了一种。 有一回,她被妈妈带着去哪里玩,在一个路口遇到了又一个老阿公,也挑着一副担子,前面一只箩筐上搁了一块木板,不停高声吆喝:“斩白糖,斩白糖。” 许霜降那会子听不懂斩白糖是什么意思,直到她看见有两个比她大的男孩数了硬币,阿公便用一个小铁锤对准了木板上浅黄色的圆块,“叮叮叮”敲一角下来。男孩放进嘴里含着抿着,那脸上的欢快表情可令许霜降垂涎了。 她一直没吃过斩白糖,但那夏日里的念想深深盘踞在心中,等她当年年末收到了长辈的红包,她细声细气向最好说话的爸爸咬耳朵:“爸爸爸爸,我的压岁钱给爸爸,我想换两个硬币,再和幼儿园的谁谁谁一样,买个猪罐罐,够吗?” 许满庭当真给女儿买了一个小猪储蓄罐,并且给了她好几个硬币,让她学会存钱。 许霜降当年对钱的大小还没多少概念,她纠结着挑哪一枚好。当她终于选定一个一毛的硬币,偷偷放在衣服口袋里,每天被妈妈从幼儿园接送回家,一路东张西望,她才意识到,再遇见卖斩白糖的阿公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小时候她傻,以为一定要走到那个路口,甚至一定也要是夏天,才有可能等到卖糖人。 多年以后,她随同学逛古镇老街,吃到了包装精美当成土特产卖的麦牙糖,又过一些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才终于知道斩白糖就是麦芽糖。 但许霜降总觉得,小时候没吃到的斩白糖一定有更独特的风味,她失之交臂,是童年里一件小小的有趣的憾事。 也因此,她对这些叫卖的人依旧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和期待。 “卖房吗?卖房吗?” 挨家挨户的吆喝,从削刀磨剪刀、斩白糖,跳过了全部十元的地摊货,竟已变成了卖房吗。 “哎呀,这些房产中介怎么跑进小区找房源了?”宣春花打开门,同样一脸不可思议,“门卫怎么把他们漏进来了?怎么现在做生意,都这样做了?” 母女俩齐齐钻在厨房里弄晚饭。宣春花切着姜末拌在肉馅里,让许霜降剥两瓣大蒜,忽而说道:“小嘉自己买房了。” “哦。” “你阿姨说,先不装修,小嘉女朋友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装修早了,以后结婚的时候就不时兴了。” “哦。” 宣春花抹抹菜板,侧头瞧一眼闺女,见闺女低着头,仔细地用指甲撕剥着大蒜衣,便若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不再说了。 许霜降联系了一家新的培训学校,对方要她过去面谈,并且试讲了一回,总体对她还是认可的,不过暂时也没有什么课程可以给她带,让她等着暑期安排。 她略微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这事一时急不来,便准备在暑期多接课。 人在半路上,她接到了公司行政经理的电话:“小许呀,你的手机怎么回事?我打了两个都打不通。” “刚刚没电关机了。”许霜降扯了一个理由,公司在福利待遇上把她当兼职算,却希望她像二十四小时工一样,必须要随打随接,偶尔她手头有事,不方便接,便要大呼小叫。她刚才在面试,能不关机嘛。 行政经理交代道:“小许,我们有几个摩洛哥的客户要在展会期间过来,到时你去机场接一下,我把他们的行程给你发过去了,你马上收一收。” “我在外面,回去就收。” 许霜降听着电话里行政经理反复的提醒,苦笑着挂断电话。 过一阵,她又接到公司财务的电话:“许小姐,你的话费报销单里面,有好几个电话记录,打给了公司同事,但都是在我们下班后,通话时间比较长,你最好也注明一下通话事由。” 许霜降噎得一时无话,莫非还怀疑她晚上有事没事找同事打私人电话聊天谈理想?她跌足气恨,那些同事找上她时,完全不管上班下班时间:“许姐,有个邮件你看一下。” 许霜降傻呀,她回过去:“收到了。”邮件当然不可能讲清所有的细节,同事接到她的电话,就开始具体说。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下班后不做饭还会打电话给同事的原因,现在话费算她头上,要报销竟然如此周折。 再这样打交道下去,许霜降很怀疑自己还能撑几时?她每周工作总结发给领导们过目,有时还能得一两句回复:“小许,这周这件事办得不错。”被人口头表扬几句,许霜降也会乐一会儿。但如果在其他方面沟通一直如此不畅,她觉得干劲儿快没了。 她回到小区,一出电梯,就听见隔壁阿姨高八度的声音。 “你们怎么这样的啦,我的门上都被砸出印子来了,看到了吗?” 两个搬运师傅赔笑道:“阿姨,不好意思啊,这个木板太长了,刚刚稍微斜了斜,不小心碰到你家门上了。” 阿姨拦着他们不让走:“不小心,不小心,现在砸出印子了怎么办?我这是大门呀,难看吗?你们自己说说,怎么办?” “阿姨,我给你擦擦。”那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中年师傅直接扯起衣袖,抬手就在门上抹。 许霜降被他们挡了道,立在一侧,朝门上瞅了两眼。 章节目录 第427章 再见抛物线 “回来啦?你看,我好好的门,被他们撞成这样了。”阿姨赶不及向许霜降诉说,她再盯向自家的大门,冲着那师傅,眉头皱得老紧,“你再擦也没有用,都掉漆了。” “阿姨,没掉,没掉,就是有道浅印子,现在粗看也看不出来,过两天慢慢淡了,就更看不出来了。” “你说看不出来就看不出来?”阿姨越发恼道。 “那,阿姨,要不这样,你让我们先下去,我们把东西都搬上来后,再来说这件事。”师傅急于干活,连连保证道,“你放心,待会儿确实还有印子,我们也赖不脱。” 另一个师傅跟着打商量:“阿姨,我们就是来送家具组装家具的,东西搬上来后人不会走,组装起码还要一两个小时,你就放心吧,待会儿我们一定再来看看你这道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在我们车还停在楼下,出入口挡太久,物业要说话,你先让我们把东西搬上来。” 阿姨气哼哼地侧身让过,瞧着那两师傅一溜小跑进电梯,转头对许霜降说道:“这些人啊,我刚刚要是没发现,他们才不当一回事呢,肯定当没发生过一样,能溜则溜。真是的,别人家的东西就不知道爱惜,大门上给我弄了这条印子,看着多难受。” 她一瞅许霜降另隔壁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你说这家人家没素质吗?装修的时候,跟我们邻居一声招呼都不打,走廊里天天脏得一塌糊涂,假装不知道,今天他们买家具进来,那些板啊玻璃啊,叫师傅扛上来三四趟,我看见一个男人领师傅上来的,现在我在这里说得这么响,他又假装不知道,什么人啊?”阿姨对着那方向,使劲剜了一眼,嗤道,“你是东家呀,也不出来说说。” 许霜降一早去面试,早餐吃得少,凑合着冲了一杯可可麦片喝。这段日子,陈池经常不回来吃晚饭,许霜降买菜做饭就不规律,连带早餐也不是特别经心了,通常和陈池各自翻点面包饼干吃就算了。面试时她不由自主有点紧张,给教务主管上了一堂试讲课,烧了不少脑细胞。面试完在路上又被公司的电话气了一回,顶到这时候,早已饿过一茬了,人可没多少精神,便温和地朝愤愤不平的阿姨笑了笑:“阿姨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我还没吃。” 许霜降和阿姨聊了几句,用钥匙开门,侧头顺便朝另隔壁瞧了瞧,那门大开着,望进去虽然空落,但窗明几净,色调柔和轻快,是她觉得很舒服的风格。 男主人正好走到门口搬凳子,两人照了一面。那人看上去比陈池大一点,看上去有点静静的文人气质。两人的眼神对上,他一点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抬起凳子就往里走。许霜降猜测,他大概听见了阿姨和她在走廊里的嘀嘀咕咕,把她们都当成爱嚼舌头说闲话的八婆了。 新邻居人虽然很冷淡,他家的凳子可真漂亮,连凳脚的线条都那样精致典雅,是许霜降喜欢的款式。 “真是的,自己搬东西,弄坏别人家的东西,有这样的道理哦。”阿姨在另一头故意扬声道。 许霜降下意识转头,冲板着脸的阿姨浅浅笑笑,进去阖上门,才呼了一口气。 她倒不是嫌弃邻里的嘈杂,而是不太适应自己成为这个门户的代表,陷进了邻里圈。 现在的小区,虽然住户各管各,但是每一户人家里,总会有一个,和邻里打交道,和居委会大妈打交道,和物业打交道,在社区管理中被认定是出场人。 陈池和许霜降的家里,许霜降就是出场人。电梯停运时,她和买菜回来的邻居一边爬楼,一边交换吐槽听来的小道消息。有些傍晚,社区管理干部笑眯眯敲开门:“有人在家吗?有人在家吗?哎,你好,我们要让住户填个运动器材满意度的调查表,谢谢配合。”表格上签的是她的名字,留的是她的手机号码。物业来登记车牌号码,也是她开门应答。 其他的小事还有很多。家里有快递纸箱,她会下楼时顺手送给保洁阿姨,保洁阿姨很客气,一来二去看见就招呼她:“妹妹出去啊,妹妹回来了。”给她联系白蚁防治人员的阿姨也在事后电话回访她:“小姑娘,你们家现在还有白蚁吗?”甚至连小区侧门干洗店的老板娘也认识了她,在她出入时向她露个笑脸,她提着陈池的西装外套去干洗,还会和她聊几句布料种类的小知识。 许霜降在这张社区的关系网里做得还不错,但她有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些生活中的日常事使得她越来越像妈妈。 尤其在她微笑着倾听邻居对鸡毛蒜皮小事的喋喋抱怨时。 她其实挺羡慕陈池,忙也是整块整块时间地忙,他早出晚归,不太能碰到这些事,也没时间处理这些事。 “隔壁今天买了家具,可能再过段时间要搬进来了。”晚上,许霜降向陈池顺口提道。 “哦,是吗?” “门开着,我正好看到一眼,他们的家具有点欧式风格,挺好看的。” “你喜欢?”陈池抬眸问道。许霜降这语气,虽然仍是在讲邻里八卦,但微有起伏,容易让人听出她是烦心、不以为然还是小羡慕。 “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事实上,许霜降这两年对逛家具店有很大兴趣。只可惜,她看见眼前一亮的衣柜或者餐桌之类,只能绕着多瞧两圈,买了也没处安放。但越不能买,就越喜欢逛,不知道是什么心理。 她笑笑道:“旁边阿姨今天有点生气,搬家具的师傅把她家门蹭了一下,大概没怎么赔到吧,而且那些包装纸板箱拆了之后,在过道里放了好久,影响走路。” “吵了?” “没有,就她自己对着空走廊大声说了几句,其实人家都走了。” 陈池笑一下,仍旧低头盯着手机。 许霜降叠着衣服,抬头瞅瞅陈池,起身坐到他身边。 陈池转头盯了她一秒,两人眼对眼,许霜降不出声,很静很坚持。 陈池突地弯起嘴角笑,揪揪她的发梢,又过一秒,把手机屏幕对准许霜降。 再见抛物线,满目红绿。 许霜降愣半晌后,目光移向陈池,语气凶道:“什么意思?” “就看看,就看看。”陈池忙解释道,见许霜降一声不吭,双手把她搂过来,拍着她的后背哄,“别紧张,我只试水了一小部分资金。” “为什么一定要炒股呢?”许霜降又恼又怨。 “现在我们存了一点钱,放着也是放着,其他事一时也做不了,放在股市试试看,只要比银行利息高一点点就好。”陈池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自己笑起来,“和以前说得差不多,是不是?”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将头凑近许霜降,贴着她的脸颊摩挲两下,正正经经道:“霜霜,不用担忧,我们现在比以前好,我绝对不会冒进。” 许霜降牵着心迟迟睡不着,有点像被猎枪惊吓过的小兔子。 夜里,她默默地窝在陈池怀里,觉得就这样和陈池安安稳稳地抱在一起,已经足够好。那些老被她看不上眼的房东家的旧家具,每天每夜地用着伴着,此时静静地隐在他们周遭的黑暗里,她忽而意识到,她习惯了它们,虽然没有隔壁新进场的那套家具那样让人心生欢喜,但她感觉它们在她和陈池旁边,情感上已经可以让人慢慢亲近起来了。 “池,你上班这么辛苦,如果损失了,多不值得。”许霜降蹭在陈池胸口,絮絮说道。 “胖妹妹,胖妹妹,别怕。”陈池拢着她,轻声安抚,“这次我有分寸。” 章节目录 第428章 一梦经年长 一梦经年长。 五月的晨光透过米黄窗帘,将房间静静抹亮。 许霜降睁开眼来,帘上的缠藤绿蔓被映得灵动生趣,不似夜里那样昏黑成一坨一坨。此时正是陈池日常该起床上班的钟点,但今天是星期六,没有闹钟的催促,陈池睡得沉沉。 这些日子,她心有所虑,总要迷迷糊糊撑到一两点才能安睡,陈池起床时,她会若有所觉地醒来,哼唧两下,抓紧早上的宝贵时光再眠一眠,今天两人都能在家休息,她却反而睡不着了。 也许她周末上惯了培训课,还不习惯星期六过得这么清闲。 许霜降轻轻侧转头,望向陈池。 昨夜,喝过葡萄酒,洗过葡萄酒杯,她好似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他们最初的相遇,梦见了他们一路的相随。 以前的时光是那样青涩单纯,快乐居多,也有苦,但苦得就像阳光下晾晒的新鲜咖啡豆。 即使被翻铲了几道,却一直敞开了面对一切,热烈地欢快地把自己浸染在清香里。 许霜降默默思忖,她是不是有点心老了?竟然开始想念过去了。 她仍旧窝在枕头下方,一丝儿也没往上窜,微仰脖子,悄悄地端详着陈池的睡颜。左看右看,未见时光在陈池的脸上留下多明显的印迹,他的皮肤仍然是光生生的,揪着许霜降枕头角的手就在她面前,依旧修长清健。因着她每天洗碗的缘故,她怎么看怎么怀疑陈池的手比她自个的要白皙几分,这让她禁不住心生妒忌。 当然,仔细看,陈池还是有些微变化的,仿佛他比他们初相识时,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男人味。 陈池睡着时,五官远比他睁开眼逗趣时更沉静,眉棱和唇角,不似微笑时那么温敛,大笑时那么洒脱,给人一种很坚韧的感觉。尤其是那喉结,看得许霜降隐隐生疼。但他此刻呼吸匀长,鼻翼微微合启,下巴冒了点青黑的胡子拉茬,犹如一个倦极的人,带了一点大宝宝的憨性,放松地酣眠。 许霜降稍稍松气,陈池未老,那她也没老,可能她也就多了几分女人味,这个还能在接受的范围内。 许霜降盯得久了,心里默念着:“起来做早饭,起来做早饭。” 陈池睡得极香,丝毫没收到她的召唤。 许霜降眼里慢慢漾起一丝柔和的笑意,夜深人静里她为工作为股票为家务琐事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心中曾不止一次升腾起一个隐秘念头,她幻想着撇开一切烦杂事,独自去看远方风景,自由畅快地呼吸其他地方的空气。 但此时这念头便没有那么强烈了。 陈池也是勤快过的,尤其当年,她不会下厨,他跑过来探望她,别人家情侣约会是逛街兜风谈心,她家是逛街买菜做饭。她跑过去探望他,他天天比她早起,从未缺漏过一回,她则幸福地赖在床上猜他做什么早餐。 许霜降暗叹,一报还一报,当年天真无邪吃了他的,如今低眉顺眼做还给他,也是天经地义。 “为什么你要做饭给我吃?”许霜降屏气望着陈池,眼波流转,“害得我要做饭给你吃?”她悄悄朝陈池做了一个怪脸,觉得偷偷摸摸间欺负到陈池了,便心满意足地轻轻挪出被窝,撑起了身子,扭头再望陈池,他睡得可好了。 许霜降似嗔还笑,当年他怕惊醒她,不用闹铃,硬是能抢在她醒之前起床做早饭,如今睡得跟二师兄似的。她瞧一阵,抿住了笑,下了床自去梳洗。 今天时间充裕,她将昨晚从超市买回来的杂粮粥配料包拆了,熬了一锅山药薏仁粥,又蒸了四个小花卷,煮了两个草鸡蛋。 “是这里吗?” “哎,不是不是,旁边那一家。” 外面有脚步声纷纷沓沓,似乎就在许霜降家的大门外簇拥着,许霜降一听就明白了,大概隔壁家趁休息天又过来布置新房子了。自打他家装了一拨家具过来后,但逢周末休息,许霜降总能瞧到那个不声不响的男主人过来给房子开窗开门通风,有时候他一个人搬点小零小碎的东西来,有时候带几个搬运师傅上来。 不知什么重物在许霜降家门前咚地放下。 “我先过去开门。”这是男主人的声音,他和邻里很淡漠,和师傅们倒挺正常,大概从后面赶上来,说话的声音高高地,却也很平和,“师傅,你帮我拿一拿这卷地毯。” 不一会儿,他的声音叫道:“师傅,把花盆抬进来吧。” 师傅们嘿一声,扬声提醒道:“抬哪里?底下你要不要垫东西,新地板呢。” “是是是,师傅你们再放一放,我先找点东西垫。” “咚”地又是一下闷响,有人在说:“小心轻放,小心轻放,哎呀,这叶子都刮我脸上了。” 这些声音嚷嚷得许霜降皱紧眉头,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探头朝里望。陈池也不知怎么睡的,没她在一旁压着被子,大半幅被角都滑落到床外了。 许霜降进屋,反手关上门,将被子轻轻提起,给陈池掖好被角,转身待要出去。 “啪”陈池翻转了身,刚掖好的被子又打散了。 许霜降扭头,认真瞅了他两眼,心里暗自无奈,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打被子。她踮起脚折回去,弯下腰把被子细致地扯好,动作轻柔得生怕漏了一丝儿冷风进被窝。 陈池嗤地一声笑,伸手把许霜降的手腕握住,眼睛缓缓睁开,哑着嗓音懒洋洋问道:“哪里去?” “吵醒你了?”许霜降不由和隔壁阿姨一个样,对新邻居暗恼上了,瞧他领着人在走廊里高声叫嚷说个不停,都影响陈池睡觉了。“还睡不睡?不睡就起来吧,我熬了粥,正好可以喝了。” “不是说好要睡到下午的吗?你怎么跑了?”陈池一用力,把许霜降扯得歪到他身上。 “谁跟你说好了?”许霜降隔着被子拍打他。 “你昨天晚上没反驳,那就是和我说好了。”陈池低声笑,脸上极无赖。 “别闹,我还没吃早饭呢。” “吃什么早饭?你的早饭就是我。”陈池一脸坏表情,抬起胳膊肘凑到许霜降鼻端,眯着眼诱惑也似地调侃,“上来给你随便咬。” 许霜降没陈池力气大……好吧,回笼觉也睡得。 窝在一起暖醺醺的。 这一觉,只差一个小时就能到许霜降懒觉理论中的最幸福时限十二点三刻。她亲妈,陈池丈母娘,宣春花来了。 “叮铃铃,砰砰砰”门铃和敲门声齐响,夹杂着宣春花的喊声:“霜霜,霜霜,小陈,小陈,在吗?” 可怜陈池和许霜降,其实才刚阖眼没多久。 许霜降猛然睁开眼睛,心吓得突突跳,正对上同样呆滞的陈池,三五分钟前他那些细碎含糊的呢喃本还剩点余音袅袅,将将要随着她迷失到甜梦里,这下呼啦啦全散得一精二光,耳中炸满了妈妈的叫门声。 陈池敏捷,愣一下后就伸手一探,去床脚捞他的衣服。“我去开门。” “我去。”许霜降快急死了,语速相当快,“我这时候还在睡觉,我妈会来看的,你在里面,我妈才不会进来,你别开口,装睡,我给你把门带上,就说你昨天加班了。” 章节目录 第429章 白果仁儿的日子 许霜降腾地跳下床,听见陈池在身后压着声音爆笑。 她羞恼不已,虎起脸按住陈池肩膀,哗地提起被子,硬是要把他完全塞进被子下。陈池被她劈头盖脸用被子捂得严严实实,闷在里头笑得发抖。许霜降才顾不上他,几步窜至房门口,一想不妥,蹭蹭蹭奔回到窗户前,刷一下把窗帘拉开,所有窗户通通打开,阳光轻风一古脑儿涌进来。 半昏不暗的房间瞬间和五月天的灿烂阳光接了轨。 “哎哎哎,我还没穿衣服,要被外头看见了。”陈池钻出被子,露出口鼻,叫得挺凄惨,其实是故意逗着急惶惶的许霜降。 “你好好躺着,瞧得见什么?”许霜降抓着门把手不以为然,扭头告诫道,“待着别发出声音。” 说完,她拢着头发掩门奔出去,客厅中很快传来她急急的回应:“妈,妈,我来了,我来了。” 陈池摸着胸口笑得心口疼,暗下决心,以后自家钥匙说啥都不能给丈母娘。 不一会儿,他听到丈母娘在玄关处说道:“怎么老半天不来开门?妈妈都以为你们出去了,打你手机也不接。” “啊,有吗?没听见啊。”许霜降声音有点虚,明显在硬着头皮装傻。陈池搞怪地在心里接道,有的,刚刚他听见了,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声音传出来很细,但还是有的,不过她急急穿衣,陈池不忍心害得她忙里添乱,也就没有提醒她。 “小陈呢?不在家?” “在,还在睡。他昨晚加班,还把报表带回家做,凌晨两三点才睡,我让他多睡一会儿。” 陈池勾起唇憋住笑,他老婆还自行添了不少细节,答得这么详尽,其实没必要,不过声音这么快镇定下来,骗人功夫很不错咧。 “哎呦,怎么忙成这样啊,睡这么晚,补多少觉都补不回来的。”丈母娘的声音压低了,“我给你们带点吃的过来。” “什么呀?”只听塑料袋窸窸窣窣地打开,许霜降低呼道,“这么多?妈,你怎么来之前不打个电话?我好去地铁口接你。” 丈母娘大概一点儿也没听出她女儿孝顺话里还有一点小愁闷,乐呵呵道:“接什么呀?这么一段段路。” 母女俩的脚步转进了厨房,陈池便听不清楚了。他呼出一口气,双手背在脑后,仰望着天花板,笑意盎然。 半个小时后,许霜降把妈妈送到地铁站转回家,进门就见陈池松松垮垮地套了一件衬衫,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捧着她妈妈刚拿过来的大肉粽,对着电视吃得呼呼地。 “热过没?这就吃了。” “还是温的,妈肯定刚煮出一锅就给我们拿过来了。你也去吃,三角粽是赤豆红枣,四角粽是肉的,两根稻草绳打结的包着五花肉,三根稻草绳打结是纯瘦肉。” “你都尝过了?”许霜降讶道。 “哪能呢?不年年这样吗?老规矩了。”陈池嘻嘻地提点道,“你快去找三根绳的瘦肉粽。” 许霜降把自己煮的早饭忘到了脑后,学陈池的样子,剥了一只粽子,夫妻俩全都盘在沙发上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她一边忏悔:“我妈提这么多粽子过来,我都没有让她多坐一会儿。”说着,瞪陈池一眼,“都怪你。” 陈池摒住了笑,用肩膀拱拱她,坏坏问道:“哎,妈下个星期来不来?” 许霜降星期六开始停课,星晴天还是要回娘家的。陈池今天拖着她自由自在赖床,万万没想到丈母娘连一天都等不了,会不声不响提溜上热粽子,上他家里来转上一圈,先前可真把陈池给吓懵了,委实太尴尬。 陈池怕就怕,丈母娘爱犊子,以后每周六叫老丈人看着店,她自个儿拉上一些吃的用的,冷不丁一大清早给他俩送上门。他实在胆战心惊,有点不敢生受。丈母娘的亲闺女都不敢明说让母上大人下回来访务必提前通知,他这个女婿半子就更不敢开口了。总不能让丈母娘看闺女,还走公务接待那套正规流程不是?愁,有点愁。 “不会,下周我表姨夫做生日,请我爸妈去吃饭。我俩……”许霜降侧头一想,打着商量道,“虽说可去可不去,但你那天没事的话,还是跟着去吃吧。去的话,我就给我妈说一声,可能红包还要给大一点。” 陈池掰过许霜降的脸,见许霜降咬着肉粽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唇角还沾了一点粽子的酱油汁,仍是一副吃起来憨纯模样,他当即笑起来,长长吁气感慨:“看看,看看,胖妹妹操心这些俗务有点样子了。” “嗯?”许霜降疑惑,这是褒义呢还是贬义呢? 陈池但笑不语,凑过来抢了一大口许霜降粽子里的糯米,把一大坨肉馅露了出来,却一点儿也没咬走。他笑眯眯吃着糯米,终拗不过许霜降不依不饶的小眼神,嚼着米粒儿含糊道:“咱们结婚时,你数着咱俩收到的红包,苦恼的样子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对这些一点儿也不懂,给你同学送红包,还要打电话过来问我,现在么……”陈池好笑地打量着许霜降,“你比你婆婆、你妈妈,还是嫩了点,但是比起以前的胖妹妹,精干多了,我夸你呢。” 许霜降瞅瞅陈池,接上去咬走了粽子里的肉馅,掀眉道:“言外之意,我世俗了?” “你要脱俗做仙女,我还不答应呢。”陈池接得快。 许霜降扁扁嘴,这话题就算过了。她吃着吃着,思路回到妈妈身上,斜眼瞟向陈池:“怎么,我妈来得勤快,你不高兴?” 陈池愕然失笑,怎么又回到丈母娘身上了呢,他连忙叫屈:“我怎么会不高兴,岳母大人不辞辛劳给我们送吃的,上哪去找这样的好岳母?我妈老早以前就说,我三生才修到这福气。” 许霜降轻哼一声,也不猜穿陈池这马屁。她家老公主摆起年轻那会儿的事,眉飞色舞但语气淡然,称自己只是工厂里管事的小干部,但许霜降思忖着,婆婆肯定比她能干,放现在可不就是上万人公司里一女强人,她婆婆能说出三生修福这种明显没有被科学论证过的俚语? 但婆婆赞誉她妈妈对小一辈贴心贴肺,许霜降倒是听到过好几回。可不是么,她和陈池回娘家,她妈妈买这买那做一桌子好菜,他俩不回娘家,她妈妈就上门来给他俩送吃送喝,陈池可不是有福么。 “那你要多记记我妈妈还有我爸爸的好。”许霜降发挥了她女儿家小棉袄的本性,稍顿,她自动添补道,“我肯定记着你爸爸妈妈的好。” 陈池大笑着抱住她。 “叮铃铃”,又有门铃响。两人对望一眼,陈池按住她,起身去开门。他在门户安全这种细节上一向很注意,只要他在家,但凡外人敲门,从来不让许霜降去开门。 许霜降尖起耳朵听着,似乎快递小哥敲错了门。 “不是你订的?”许霜降走到玄关,挤在陈池身后,朝前探一眼盒子,是个披萨盒,便有点眼馋了。 “不是。”陈池摇头。 隔壁很快开了门,一阵摇滚音乐泄出来,许霜降抱着陈池的胳膊探出头去,被陈池拍一下,扯进了屋。 “那个人买了花花树树,吸甲醛。”许霜降汇报道,“我早上听到的。” “耳报神呢你。”陈池笑道,“功夫跟隔壁大妈有一拼。” 许霜降也不恼,今天陈池在家陪她一整天,她过得很惬意。晚上她依着陈池嘀嘀咕咕入睡前,模模糊糊心道,新鲜咖啡豆的日子虽然过去了,但现在是白果仁儿的日子,淡得滋润,也有微苦,习惯了这味道,便能吞下去,还能品出一丝儿回甘,挺好。 章节目录 第430章 阿花屋里的胖囡囡 公司的展会持续了一周,许霜降勤勤恳恳每天去展会。又到星期六,公司要撤展了,她早上去了一趟,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来看展的客户了,各家公司展位都陆陆续续开始搬东西,许霜降的一部分同事们也拿上宣传资料等轻巧的一些小物品先行回了旅馆,接下来就安排物流,该拆的拆,该运回公司的运回公司。 许霜降一瞧,和她没什么关系了,她在展台附近兜了一圈,给在场的各位领导同事打个招呼,这便回了。 陈池接上她,直奔表姨家定下的饭店,去赴表姨父的生日宴。 “霜霜,霜霜,小陈,这里。”宣春花正好在饭店楼梯口迎下来,兴奋地朝女儿女婿招手,“你们可来了,你爸硬是不让我打电话,说路上不要催。” “妈,已经开席了?”许霜降不好意思道,“我公司的事情拖了一下。” “没,还没。”宣春花领着女儿女婿去楼上包厢,啧啧介绍道,“小嘉去敬老院接他外婆了,还没到,到了才开席。哎呀呀,小嘉又有本事又孝顺,今天给他爸爸做六十大寿,他交友广,还叫了不少朋友一起来热闹,连亲戚朋友一起排了十二桌,据说全是他想出来操办的。你姨父当寿星老,红光满面,光彩得不得了。待会儿进去,你们先给你姨父祝个寿。” 宣春花三人一进宴客厅,曹嘉奕妈妈眼尖:“春花妹妹,霜霜小夫妻俩来啦?” “大姨,姨父。”许霜降甜甜叫道,陈池笑着接道,“祝姨父大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松柏长青,春秋不老。” “哎呦呦,谢谢谢谢,春花啊,”曹嘉奕的爸爸咧开嘴夸道,“我刚刚还在跟满庭讲,当年我们想生个女儿生不到,我要是有霜霜这样的乖女,再招个小陈这样的女婿,我开心煞了。” “姐夫,小嘉这么好,你要女儿来做啥,到时候人家养好的女儿争着抢着到你家来。” 许霜降和陈池手牵着手,硬着头皮听妈妈和曹嘉奕父母好一通互相奉承,才随在妈妈身后去爸爸那桌。 她一偏头,不意见到林虞。 林虞穿一件淡绿衬衫,手搁在茶杯上,冲她绽颜一笑。许霜降稍愣,马上反应过来,林虞可不是和曹嘉奕熟络吗,难怪也来参加她表姨父的寿宴。 她回了个笑容,两人隔得稍远,倒不好高声打招呼,就这么相视一笑。许霜降一瞄他那一桌都是年轻人,正交头接耳热闹攀谈,想来都是曹嘉奕的朋友们。林虞旁边坐着一个长发披肩装扮入时的女子,笑盈盈地低头拿着手机在看,许霜降依稀有些印象,正是曾经见过一面的林虞女朋友。 她心里立即被提醒了,过一阵子大概要收到林虞的正式结婚请柬,这红包到底是包还是不包? 陈池跟在许霜降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瞧了一眼林虞,只觉这男子满面笑容,很是和善,显见认识许霜降,而且林虞还礼节周到地冲他点头致意,陈池便也露出笑容回应。落座后他和老丈人一阵寒暄,又被丈母娘拉着招呼桌上其他的叔叔伯伯,一时倒忘了问这人是谁。 “哎呀,大姨来了。”宣春花扯扯许满庭。 门口,曹嘉奕搀着老外婆进来。 “霜霜,小陈,过会儿跟我去给姨婆问个好。” 这位姨婆,是宣春花的大姨,年过八十,牙口尚好,就是得了老年痴呆症,忘性大,还耳背,早些年症状轻时住家里,出去遛弯就不懂得回来,让小辈们心惊肉跳贴了两三回寻人启事,几个子女不是家里房子小,就是忙工作忙孩子,没法全天候跟着老人,只好商量商量送到了家附近的敬老院,请专人照看着,隔两日探望一回,逢年过节就把她接出来团聚。 曹嘉奕妈妈这边的亲戚们都纷纷去给老姨婆问好。宣春花瞅着差不多了,扯起许满庭,叫上女儿女婿,也奔着老姨婆去。 老姨婆已经不太懂,性子就像小孩一样,见谁都笑咪咪点头。 “大姨,你好吗?”宣春花和许满庭提高了声音问道。 “嗨,嗨。”老姨婆笑嘻嘻抓了面前碟子里一块松花糕,掰了一小角,自顾自抿在嘴里。她对亲戚已经认不出了,对着许满庭道:“啥人,啥人?” “阿花的男人。”曹嘉奕的妈妈大声解释了三遍。 老姨婆点点头,摸摸许霜降道:“阿花呀,出嫁啦?” “妈,不是的,这是阿花屋里厢的胖囡囡。” 许霜降满脸尴尬,曹嘉奕妈妈弯下腰,凑近老人身边,高声重复道:“胖囡囡,跟嘉嘉差不多岁数的胖囡囡。” “哦,阿花生了胖囡囡,”老人自个耳聋,说话声音洪亮得很,“胖囡囡要给嘉嘉当小媳妇的。” “是哦,是哦,就是这个胖囡囡。现在他们大了,不当媳妇了。”曹嘉奕妈妈直起腰来,叹一声,“妈妈老里巴早的玩笑话倒记得清清爽爽。” 许霜降都快傻了,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曹嘉奕竟然有个温婉小名叫嘉嘉,而她竟然还和曹嘉奕有这个笑话典故。 她下意识转向另一桌的曹嘉奕,见他也是一脸震惊和无奈,二表兄妹俩齐齐瞪着眼,互相打量嫌弃的表情,就和他们童年时坐到同一张酒席桌上被妈妈们当面比成绩一样。 林虞忍俊不住,压低声音凑过去对曹嘉奕道:“哎,要是你俩早生五六十年,说不定还真没你表妹夫什么事,那时候流行表兄表妹配对。” “嘁。”曹嘉奕都不想评论。 林虞瞧了瞧陈池,捅捅曹嘉奕,又揶揄道:“你表妹肯定迁就你表妹夫,他们在家里说普通话吧。” 陈池还真被林虞看出来了,他没大听懂老太太这段话,他的本地话学得不到家,老太太的口音极重,翻来覆去在阿花和胖囡囡之间扯,他便秉着小辈的礼数,露出温煦的笑脸,恭敬地待在一旁。 章节目录 第431章 见一见 岂料老姨婆喜欢瞅年轻人,她摸摸索索拉起陈池的手,唤着:“嘉嘉,嘉嘉。”并且把她刚吃过一角的松花糕又掰了一块,颤颤巍巍地放进陈池掌中,“吃糕,吃糕。” “姨婆,你自己吃。”陈池慌忙道。 “嘉嘉,讲啥?” “哎呦,姆妈,嘉嘉在那边。”曹嘉奕的妈妈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曹嘉奕挠挠头发,起身过去:“外婆,我是嘉嘉。” 许霜降差点笑喷出来。 老姨婆茫然地扫一眼曹嘉奕,也不知没听不清还是怎么地,没搭理他,仰着头对许霜降絮絮叮嘱道:“阿花啊,胖囡囡留给嘉嘉,不要给人家,他们两个小的玩得拢。”她又转向陈池,眯眯眼,往桌上探着头寻找,手却是不放开。 曹嘉奕的爸爸妈妈,许霜降的爸爸妈妈,还有桌上的其他亲戚们,连忙将转台上的冷菜一碟碟往老太太身前送:“姆妈,要吃啥?大姨,这个想不想吃?” 老太太抖着手指抓住了一只小紫薯,塞到陈池手中:“嘉嘉,吃。” 陈池没办法,只有把松花糕和紫薯全都乱糟糟拢在手心里,口中连声谢道:“姨婆,够了够了。” 老姨婆扭转头又颤巍巍拿了一个紫薯,陈池和曹嘉奕一左一右站着,对视一眼,曹嘉奕笑着摊开手掌伸到老太太跟前:“外婆,给我吃啊?” 老太太莫名其妙地瞧一眼曹嘉奕,侧转肩膀,护牢了紫薯,坚持把紫薯给陈池:“嘉嘉,再给胖囡囡吃一个。” “唉,姆妈已经是个老小孩了,嘉嘉刚刚去接她,她就已经不记得了。”曹嘉奕的妈妈叹气道,掩不住黯然。 “大姨这个病,现在的事情忘得快,老早的事情记得牢,她自己觉着开心就好。”宣春花安慰道。 陈池回座位时,笑着叫住曹嘉奕:“表哥。”他把掌心伸过去,“给你,姨婆给你的。” “表妹夫,你和霜霜表妹两个吃了吧。”曹嘉奕连连推道。 这两个紫薯和一小坨块散了的松花糕就被陈池带回了桌。等开席后,曹嘉奕挨桌去敬酒,林虞朝许家那一桌投一眼,正瞧见陈池撕净了紫薯皮,将紫薯递给许霜降,侧颜看起来很顺老婆的那种表情。 “霜霜,先垫垫肚子。” 两个小紫薯全给许霜降吃了,不过这也是她在酒席上吃到的全部食物。最后一口未吞下,手机铃声响了,她一看,是公司业务部的史经理。“喂?” “小许啊,你在哪里?王总刚刚要见你,怎么没瞧见你人?” 许霜降微微蹙眉,和陈池使了个眼色,拿着手机走到外面去。 “史经理,我早上去过展览中心了,走的时候和大家说过了,我看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许霜降说得甚是委婉,她其实和史经理也打过招呼,至于他当时有没有放在心上,就不知道了。 “哎呦,那你再来一趟吧,王总和客户谈完事,他要见你,聊聊工作。” 这一趟可不是一两分钟从这个门口窜到隔壁门口的事,许霜降为难道:“我家里这会儿正好有事。” “什么事啊?” “我一个长辈过生日。” “哎呦,那你说怎么办?王总忙得很,难得出差到这里,你在公司里培训过后,一直独立开展工作,对于你的工作,大家也只能通过邮件电话了解,现在有这个机会和领导面对面沟通交流,你看……” “史经理,那我过来,不过我现在赶过来,来得及吗?我估计起码还要一个半小时。” “哎呀,怎么这么远?坐飞机都可以回公司了。” 许霜降越发皱眉,有这么打比方的吗,说得倒是轻巧,坐飞机回公司?那你倒是坐一个看看,进机场出机场不要时间?公司开在机场门口?她压住心头的不舒服,好言解释道:“城市大,我现在的地方离展览中心远。” “那你快来吧。”史经理连声催道。 许霜降放下手机,重重叹气,回到席间,悄声对陈池说道:“我得回去,领导要见我,你和爸妈吃,把车钥匙给我。” “霜霜,什么事啊?”宣春花凑过来问道。 “妈,公司那边有点事要我回去。” “这……”宣春花不满道,“这都吃饭时间了,什么事这么重要?” 许霜降笑一笑,没将那股子烦躁劲儿显出来。 陈池实在不放心许霜降的车技,当即道:“我和你一起过去。” 夫妻俩向桌上亲戚告罪一声,宣春花陪着他们走到主桌去和曹嘉奕的父母告别。 “霜霜公司有事啊?这……星期六中午,还忙成这样?你们才吃了几口,路上要饿的呀。”曹嘉奕的妈妈满脸遗憾,老姨婆兀自啃着一只鹌鹑蛋,早已不认识许霜降和陈池了。曹嘉奕的爸爸热情爽直,扬手一招:“服务员,服务员,给我拿个打包盒,快点。” 许霜降还不明所以,宣春花已经反应过来:“姐夫,不要不要。” “自家人有啥啦?”曹嘉奕爸爸接过服务员给的打包盒,一皱眉,“这么小,你给我们再拿个大一点的。”他朝桌上一瞅,拿了一碟春卷倒进打包盒中,“有些菜不好装,只好给霜霜和小陈装点填得饱肚子的。” 许霜降尴尬万分,脸都发烫了,呐呐地跟在妈妈身后说不要。 “姨父大姨,”陈池见丈母娘和主家在推来推去,便道,“我过去和表哥说一声。” “我说你们怎么了?”曹嘉奕一听摇头道,“人在江湖,就这么烦。霜霜这公司,也太不人性化了。” “她没沟通好,表哥,真不好意思了。”陈池谦道。 “打包盒,大的来了。”服务员跑进来道。 “这里,这里。”曹嘉奕一招手,对主桌的父母喊道,“爸妈,这盒我来装。” “表哥,真不用,姨父已经给我们装一盒了。”陈池笑道,“你们还没吃,我们就拿了。” 曹嘉奕和他爸爸一个说法:“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这桌都是年轻人,却和主桌的老亲戚们一样热情,纷纷说着:“拿这个,这个好吃。” 陈池倒是大方,尴尬过后呵呵笑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随便给点就成了。” 林虞热情地帮忙,从转台上拿下一碟卤牛肉放到曹嘉奕面前,又拿下一碟虾饼,四下一扫,再拿了一碟酱萝卜条。 荤素不落。 “不用这么多。”陈池忙道。 “你们两个人呢。”曹嘉奕道。 林虞探身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拿了一小摞纸巾,搁在打包盒边上,冲陈池一笑:“再拿点纸吧。” “车上有,谢谢,不用。”陈池视线扫过林虞,有礼道。 林虞微笑着把纸仍旧放回去。 章节目录 第432章 娇气否 许霜降告别亲友,从饭店一出来,立即嘟起了嘴,满脸不豫:“你说,哪有这样的嘛,我在那边的时候,不和我说清楚,走了就来电话,他们以为我长翅膀会飞啊?现在多失礼,才开席就走掉,还拿这么多吃的。” “好了,好了,都已经出来了,抓紧时间吃一点。”陈池宽慰道。 许霜降将春卷咬得嘎吱嘎吱响,侧头瞄一眼陈池:“我给你喂一口?” “不用,我还不饿。”陈池问道,“你表哥旁边那个,你认识?” “你说林虞啊,我同学,”许霜降介绍道,“和我表哥也同学,他们同了更多年。” “林虞?”陈池总觉得这名字哪儿见过,“那你怎么没和他打招呼?” “我打了。”许霜降含着一口春卷,嘴里鼓鼓囊囊地说道,“我已经向他笑过了,桌子隔得远,我咋咋呼呼叫啊?” 陈池被逗乐了。 “他隔壁那个女孩是他女朋友,你注意到了吗?我觉得他女朋友很好看。”许霜降八卦道。 “没你好看。” 许霜降固然现在情绪有点坏,也忍不住眉开眼笑,嘴里嗔怪道:“你就只会说标准答案。”她侧目瞧着陈池嘴角露出的笑意,心情好上几分,“标准答案好听,下半年他们结婚,我带你去吃喜酒。” 陈池立即想起来除夕夜收到的拜年短讯,以及那四个字,瑰姿艳逸。他觑一眼身旁的老婆,手捏着春卷,已经豪爽地开吃第二个了,这瑰姿艳逸得让他分外想笑。“你同学是不是做事很细致?” “嗯?”许霜降不解道。 “他还想到给我们拿纸巾。” “吃外卖吃多了的强迫症吧。不过,他现在自己做生意,是比我们以前读书时要沉稳。”许霜降侧头眯起眼睛,忽地若有所叹,“小时候我看他们男生个个都很皮,就像得了多动症似的,你说奇怪吧,长大了都人模人样了。” “咳,咳,注意用词。” 许霜降一瞧陈池,恍然大悟:“我和你讨论这些干什么呀,你就是这样的,你妈叫你皮猴子,我听到过。” “揭人不揭老底啊。”陈池嚷道。 许霜降和陈池在路上说说话,还是挺开心的,奔进展览中心就不对了。她的工作证已经上交,费了一番周折,重新登记填表进去,公司的展位上却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王总呢?”她揪住一个半生不熟的同事问道。 “回去了。” “回哪儿了?” “去机场了。” “那史经理呢?” “回旅馆收拾东西去了,我们晚上火车。” 许霜降愣怔半晌,给史经理打电话。 “小许啊,你怎么才来啊,我们都走了,王总要赶飞机,我们也要赶火车。” 许霜降张张嘴巴,她早就说过她需要一个半小时才能赶过来,陈池怕耽误她的事,还开得略略快了一点,现在一个半小时不到,要见她的人却都走了,而且还没人通知她不用过来了。 “小许啊,这次王总过来,都没和你谈上话,走时还问你来过没有,以后你要注意些,工作的场合不要提前走。” 他们正式工都走得只剩下管物流搬货的了,她守足一个星期,最后走时还向头头脑脑们说了再见,现在居然变成提前走了。 许霜降这一刻终于下定决心,要请辞掉首代那工作。 隔几天,徐翀给她打电话:“许霜降,你要辞职不做了?” “是。”许霜降叹气道。 “为什么?” “理由在上面写着呢,因家庭原因,无法兼顾工作。”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徐翀说得很直接,“领导让我来挽留。” “我是真的无法做下去了。”许霜降坦然道,“很多细节都特别小,感觉却不好,次数多了真伤了。” “说说呗。” “报销,其实很多小笔支出我真的都自己承担了,我也没有虚报多报,但流程走下来太累,他们叫我做事,我还得求着他们给我证明,我用寄件或者电传的方式来来回回提交各种证明材料,我为公司办事自行垫付的钱要拿回来,还这样折磨人。” “我知道,关键是没给联络处的日常事务运作制定一个规范流程。” 许霜降心意已定,这会子说得相当直白:“说是联络处,其实什么办公设施都没有提供,完全靠我自己去想办法,这些也就算了,但这半年下来,我看出来了,公司并没有想把这个联络处壮大发展起来,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维持住一个点。这和公司的整个经营策略有关,和我关系不大,做得开心,又有钱拿,我也可以一直这样做下去,问题是做得不开心。” 反正苦水只吐这一次,她叹道:“我的时间花了,事情做了,但是还不够,无论何时何地,在他们突发奇想打电话发邮件或者要见我的时候,我必须随时随地恭候着,否则就是工作态度不端正。公司把我当做二十四小时坐班制使唤,和我讲时间管理,实际上就要我随时待命,立即处理,从来不会提前安排,完全不让人有规划的余地,我耗不起这样的时间支出。” “唉,工作有时候就是如此。”徐翀也叹,“薪酬福利、职业前景、工作理念全都在对撞。我第一份工作拼得厉害,把大部分的个人业余时间都整没了,以至于后来自己都想不通,到最后也辞了。现在这份工作,说老实话,我跟你一样,也不太适应公司一些人说话做事的方式,但我还好,都是本乡本土人,几个因素综合考虑下来,还能坚持。大道理我也不说,大家都是打工谋生求发展的人,觉得值忍着也做,觉得不值肯定要另谋出路。你确实想好了吗,辞职不干了?” “不做了。” 许霜降说出这句话,觉得心底隐隐松快了。 她压力其实也还有,夜深人静时,瞧着陈池低头看手机,便会轻轻凑过去:“池,我这份兼职只做了半年就不做,是不是我娇气?” “你试过了,发现不适合自己,及时改换方向,怎么能说娇气?”陈池摸摸她的头。 许霜降便像小猫一样蜷在他身边。 “你瞧,你为了这份工作,都肯一个人出门,还得了重感冒,态度很好的。”陈池温和道。 “只有你才会觉得我好。”许霜降低声道。 “我觉得你好,不够吗?”陈池逗道。 许霜降不出声。 “霜霜,其实我觉得你就扎根在培训这个行业,也很不错。”陈池顺着她的头发细细地梳理,“你已经有了经验,而且你的时间自由,可以帮家里好多事,以后嗯,带宝宝也方便。” 许霜降捶了他一拳,敛下眸,似有若无地轻叹。 章节目录 第433章 我们见过面吗 许霜降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涂口红,瞅了自己老半天,鼓起腮呼了一口气,吹得额前的头发飞起,半晌慢悠悠落下,挡在眼前,被她抬手一撩,夹到耳后。 镜子里的她一头柔顺贴服的披肩长发,看着娴雅,精明强干却不足。许霜降蹙着眉,抄起头发往后拢起,左照右照,更不满意,扎了马尾辫的她,模样凭空生嫩了几分,一点不像经验丰富的职场女性。 她咬着唇,后悔昨晚没有去做头发,然后马上放开嘴唇,着急地检查唇膏有没有被吃掉,恼了自己一番,气咻咻地旋开口红管,再度添补描募。 就这样用心装扮了一个小时,脸上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她前去面试。 会议室里总共坐了五人,填完个人资料表,大家都不交流,沉默地等着。许霜降不知道大家是否来面试同一个职位,暗中打量一圈后,敛眸静待。 “总经理,这是今天来面试的五个人资料,你看待会儿要不要带到你办公室谈一下?” “不用,只选了五个人来面谈?” “明天还有五个。” “那等你全部谈过,挑出几个合适的再说。” “好的。” 不一会儿,人事经理推开会议室,在大会议桌前端坐下:“各位,谢谢你们前来应聘本公司的岗位。我把今天的流程讲一下,首先每个人要完成一张考卷,用时限定半小时,然后根据要求,在电脑上完成一个小项目,用时也限定半小时,最后进入面谈。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提出来。” 许霜降心叹,找工作真不易。这一间公司,观其装修风格并不高端,里面的员工也不过十数人,面试流程就已如此复杂。还有,真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位人事经理,刚进门时乍一瞅,她还以为是普通小职员,眉清目秀,面相比起他们一众应聘者来说都嫩多了,原来人家都已做到经理了。 许霜降收回怅惘,认真做题。考卷还行,考的是园艺工程方面的一篇翻译文章,电脑操作也凑合,考的是专利检索。 只是有一点不好,她使用的那台电脑正对着空调的出风口,冷风特别强劲。她一袭套装短裙,坐了十来分钟后就冷得直想打几个哆嗦。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个男子走出来,径直走向前台姑娘:“帮我复印一份资料。” “好的,总经理。”前台姑娘俏生生应道。 男子踱到门口鱼缸旁等,血鹦鹉胖嘟嘟地在水里游着。“喂过了吗?” “昨天喂了。”前台姑娘笑嘻嘻汇报道,“总经理,复印好了。” 男子接过资料,颔首道:“跟小范说一声,有空找点鹅卵石放进去。”他抬脚往回走,经过员工的工作格时随意瞟了一眼,忽地顿了顿脚步,看了一会儿,折向人事办公室。 “总经理。”人事经理忙站起来。 “外面用电脑那几个人……” “就是来面试的五个人,现在让他们上电脑操作,考察他们在科研情报方面的能力和经验。”人事经理解释道,“我们的空余电脑没有那么多,我让小李他们三个腾出位置,先做别的事。” “嗯。” 十分钟后,人事经理接到电话:“你面谈结束后,安排他们进来给我看一下。” “好的。”人事经理立即应下。 许霜降的面谈排在第四位,经过前面两场时间紧张的测试,头顶又被直吹了半小时冷风,她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脸是烫的,脑袋隐隐昏胀。眼瞧着人一个个被叫进去,许霜降倒希望自己能快快被叫到,她这会子竟然十分想去外面晒太阳。 不过,面谈还是两场。 “许小姐,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现在我带你到总经理办公室。” 许霜降忍不住忖度,今儿这流程一环扣一环,似乎都归并到一天里完成了,大概这工作岗位要得非常急,这样也好,面试结果很快就能出来,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用她熬一周两周去猜去等。 总经理办公室很宽大,居中摆着一张红漆老板桌,旁边墩着一株很大的红豆杉盆栽。其他的,许霜降顾不上注意。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子,抬眉向门口方向望来。 老板居然这么年轻,许霜降心里划过这个念头,下意识就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浅笑。 “总经理,这位是许霜降许小姐。”人事经理介绍道,“许小姐,这是我们总经理,姓顾。” “你好。”办公桌后的男子起身绕出来,伸出手道。 “顾总,你好。”许霜降连忙回握。 男子打量她一眼,松开手:“许小姐,这边坐。” “谢谢。”许霜降做足了礼数,顺着男子的手势坐到了靠窗边一张圆桌旁。 人事经理殷勤地将许霜降面试的一摞资料放到男子面前,才退了出去。 “许小姐,要喝水吗?” “谢谢顾总,我不用。”许霜降半仰着脖子,微笑摇头。 男子点点头,拉开椅子坐到许霜降对面,垂眸翻阅着手里的几页纸,办公室里一时静默无声。 许霜降并着双腿,腰杆挺直,唇角保持着盈盈笑意,坐得规矩。 男子抬眸,盯着她的面庞,忽地开腔道:“许小姐,我们见过面吗?” 许霜降一愣,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开场白,她下意识瞅向对方,神色疑惑,眼睛眨巴着,笑容顿时显得有些呆傻茫然。 “顾一惟,”男子笑道,“几年前我曾在一个叫坳溪头的山村住过,有一家姓汪的邻居来过亲戚……” “啊,是你。”许霜降脱口而出,惊讶极了,过后反应过来,忙敛敛表情,不好意思道,“真想不到,原来是顾总。” “我也没想到,刚刚看着觉得有点面善。” 许霜降不知道该怎么接,嘴角弯起的弧度大了几分。心里其实真的很尴尬,她对顾一惟的印象很淡薄。现在乍然提起,她只约摸记得他那时卷着裤管,穿着黄球鞋,常戴一副不相配的黑框平光眼镜,有两个细节倒是能立马想起来,一是他的黑袜子在后跟处抽丝了,二是他家后坡竹林里有条花蛇。 现在的顾一惟,穿着纯细棉的米白衬衫,没有浆洗得笔挺,也没打领带,却更显轻松风雅,人闲闲地靠在椅背上,和以前扛钉耙的样子很难重叠起来。 “许小姐,陈池好吗?” “他挺好。” “你们俩的孩子都可以满地跑了吧?”顾一惟戏谑道。 “还没有孩子。”许霜降略窘。 顾一惟不禁朝她望一眼:“都在忙事业啊,陈池目前在哪高就呢?” “他在一家公司做财务。”许霜降说得谦逊。 顾一惟点点纸上某处:“我看你在表格上紧急联络人这栏填了陈池,这个是他现在用的手机号码吗?” “是的。” 顾一惟扫一眼许霜降略带拘谨的坐姿,笑道:“我有空和他联络。” “好啊。”许霜降也笑,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样的表情才恰当。论起过去,她和顾一惟也算同桌吃过饭,还去他家小坐片刻过,不是全然陌生的人,但其后五年一点联系都没有,陈池应该也没有和他联络过,现在这情形,突然碰面,说叙旧也不像叙旧,也叙不出啥旧来,相当不好把握闲聊的分寸。 章节目录 第434章 如果拒绝你 “许小姐,那么……我们在商言商,在公言公,先把面试流程走完。”顾一惟说得很客气。 “好的。”许霜降又直了直腰杆。 顾一惟瞅瞅她,抽出了许霜降的简历,一行行浏览:“嗯……你出国读了书,回来一直在做培训老师,上半年不做了,换了一家公司做……办事处首席代表?” “不是,我还在做培训,上半年的工作不是全职。”许霜降讪讪纠正道。 “不是全职,兼职?”顾一惟挑眉道。 许霜降硬着头发微笑道:“是的。”心里极其不自在,培训老师的经历和这个岗位的要求关联不甚大,她在申请简历上就特地对首代那份工作详细描绘了一番,罗列了很多工作内容,在篇幅上和培训老师占一样长短。前头对人事经理介绍自己的工作经历时,她口头上也洋洋洒洒地偏重讲述首代,心里并无任何不自然。她求的是公司岗位,当然要着重讲她在公司的从业经验,如果讲她的课堂经验,人家也不感兴趣不是。 不过此刻,对着顾一惟,许霜降不知怎地,竟然有些羞赧,两份工作,一份做了三年,一份兼了半年,她大书特书兼职的那一份,明眼人一瞧她,就知道她没底气还耍小花招。 “你做两份工作?”顾一唯问道,“老师不用天天去学校吗?” “我带的是教育机构开设的培训班。”许霜降解释道,心里不好说,顾一惟不知道看的是啥,她在简历上写得很清楚的,不过看别人的简历,大多是晃两眼,也难怪顾一惟。 “那上培训课不忙吗?” “有课才去上,平时有自己的时间。”许霜降时刻保持着浅浅的端庄笑意,“所以才又尝试了一份工作。” “首席代表……”顾一惟瞧一眼许霜降,垂眸仔细读了读她的职责内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就事论事发问道,“你们公司的这个岗位设了职级?你半年就做到了首席代表,很不错啊。” 许霜降越发尴尬,顿一秒后,不好意思遮遮掩掩说话,索性就全说明白:“公司的办事处是新设的,就我一个。” 顾一惟掀眉望望许霜降,笑道:“做下去就是元老,怎么不做了?” “和公司离得远,沟通上不是很……顺畅。” “哪些方面呢?”顾一惟微微侧头,追问道。 许霜降心底叹气,面试时讲上一家公司不好是大忌,她含糊道:“远程通信,有时候找不到人,感觉不太方便。” 顾一惟等了几秒,见许霜降没说下去,便颔首道:“怎么想到要应聘我们公司?” 许霜降挺不得劲的,这是面试的必问题,她来面试前就已准备了腹稿,先前在人事经理办公室,她循着套路热情洋溢地展望了一通自己的职业规划,又赞赏了一通在网上看来的公司发展方向,把两者搭上了脉,人事经理听下来,噢噢两声,反正也能理解她这答话套路。这会子许霜降对着顾一惟,实在没办法重复那套路,坦言道:“我恰好看见了,觉得可以试试,就发了简历。” 顾一惟笑笑:“我这家公司才成立没两年,规模不大,薪资福利很普通。” 许霜降点点头含糊微笑,委实不好接。 “兴趣是养花种菜?”顾一唯看到简历最下面,挑眉道,明显有些惊奇,他记得许霜降曾经把韭菜和大蒜都搞混过。 “嗯。”许霜降头皮发麻,这一段她是为了迎合公司的性质,往上贴靠的。兴趣兴趣,没有实践条件,也可以有想头嘛,当时写的时候她没觉得如何,被顾一惟这么一瞅,竟觉得自己还不如不写呢,不写就不来事儿。 “养过什么花?” “水仙花、多肉植物、”许霜降压着脸红,绞尽脑汁盘点,“还有一些康乃馨、玫瑰什么的。” “康乃馨玫瑰怎么养的?种土里?” “买来的花枝,插水瓶里。”许霜降真想低下头去。 顾一惟倒也没笑,一本正经问道:“你养哪一种经验最丰富?” 许霜降难为情道:“嗯……到最后,都死了。” 顾一惟瞥瞥她,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种过些什么菜?” “葱。”许霜降觉得耳根烫起来。 顾一惟再瞅瞅她:“你在自家院子里种?” 许霜降哪有什么院子,她窘道:“我妈买了葱后,把根须剪下,埋在一个小花盆里,叫我放在窗台上,浇点水就可以。” “听起来你和父母分开住?用花盆种葱,你还自己做饭?”顾一惟探问道。 “嗯。”许霜降点点头,没怎么多说。 顾一惟瞧了她两眼,问道:“那葱长出来了吗?” “长出来过。” “做菜吃了?” 许霜降摇摇头,那盆葱太小太细,都不够揪一把。“后来它自己枯萎了。” 顾一惟没什么评价,将许霜降的简历翻到后面,在许霜降的手写翻译稿上专注读了片刻。 许霜降暗暗松了一口气,发誓下次随便给哪家公司投简历,都不能再写养花种菜这兴趣了。 圆桌不大,目测不过一米直径,底下不过一根支撑柱,桌下空间一览无余。许霜降穿着棕灰色尖头高跟小皮鞋,看上去一双脚秀巧地回缩,拢在凳脚边,坐姿十分淑雅,实则极端不舒服。她很想不动声色地调整一下脚的位置,也好稍微舒缓一下腿部肌肉,但顾一惟手持着许霜降的申请资料,半低着头看,桌下的动静很容易落入他眼中,许霜降只好继续僵坐着。 百叶窗挡住了外面的阳光,自缝隙里泄进了几条亮黄的光影在地毯上。没有顾一惟的发问,室内沉静着。 顾一惟终于抬起头来,夸赞道:“几个人里,你翻的这篇最接近标准答案。” 许霜降弯唇笑了一下。 顾一惟将许霜降的申请资料放到桌面上,随意地问道:“你最近在找工作?” “嗯。”许霜降不明所以,瞧顾一惟这闲适模样,她在心里嘀咕,莫非面试流程快走完了,要切换到聊天状态了? “要是找到了一份全职工作,你还做培训吗?” 许霜降摇头道:“有冲突就不做了,我想有一个新的尝试。” 顾一惟笑问:“那你还投了其他公司吧?找工作一般都这样。” “投了一些。”许霜降有点汗颜,她看见略微合适的岗位,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申请,陆陆续续可不少了,具体数目都记不清了。 “有回应吗?除了我这里。”顾一惟的食指轻点着桌面,语气很和善,透着点熟人间的关心。 “暂时还没有。”许霜降不会说假话挣面子,老实摇头,嘴角抿起的笑容更大,藏着几分赧然。 “这么说,我们公司的人事很有眼光,抢在其他公司前面把你这个高材生请过来面谈。”顾一惟调侃起来。 “我不是什么高材生。”许霜降不好意思道。 “不用谦虚了,你不是高材生,那多少人都不是了。”顾一惟笑道,拿起许霜降的申请资料,瞄了一眼,赞叹道,“这样的简历谁不羡慕,留学、结婚、工作,从来没有断档过,每一个阶段适合什么,你就做什么,比很多人做得好。”他抬眸望向许霜降,眼中浮起一丝趣意,“我很好奇,你遇到过挫折吗?” “哦,”许霜降微窘,真是当不起顾一惟这番赞誉,她笑得羞涩,“好像……还好。” “那如果,”顾一惟盯着许霜降,问道,“我们这里拒绝了你,对你是不是一个小小的挫折?” 许霜降嘴角一直噙着礼貌亲切的笑容,闻言不由一滞,愣愣看向顾一惟,笑意僵凝在脸上。 顾一惟静静地望着她,嘴角同样微翘,比许霜降却是放松多了。像所有的面试官一样,淡然地抛了一个问题,耐心地等待面试者的回答。 许霜降仓猝间将笑容拉大,半低头移开视线,镇定着声音侃道:“可能吧,找工作就是这样的。” 顾一惟望望她,抄起桌上的纸张,竖起来在台面上顿了两下:“我们来言归正传。许小姐,你后面还有人来面试,人事都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你们这些人,包括明天还有几个,应该是第一轮面试,我听人事讲,合适的人选会进入第二轮面谈。所以,等第一轮全部结束后,人事如果有通知,会再打电话。” 他站了起来,许霜降便也跟着站起。 “许小姐,谢谢你今天过来。”顾一惟伸出手道。 许霜降礼貌地回握:“顾总,也谢谢你们给我面试机会。” 顾一惟望着她,松开手,引着许霜降走至门口:“那我就不送了,你慢走,什么时候大家有空,我请你和陈池吃顿饭。” 许霜降微微一笑:“好啊,顾总再见。” 顾一惟打开门,瞅着许霜降的背影转过走廊,反手关上门,折回办公桌坐下,抬起许霜降的资料若有所思。 霜霜?原来这两个字是这么写。 五年前,他听见陈池叫她霜霜,汪睿叫她婶婶,从来不知道她姓甚名何。 顾一惟略略晃神,想起姑母家门槛外那片场地,青皮核桃骨碌碌滚了满地,他剥得手指发黑,直到夜半。 章节目录 第435章 也许是我不够努力 许霜降一路行着,夏天的阳光泼剌剌地罩着她,行道树的树影投在地上,稀疏得可怜,她忘了打伞,只是下意识地踩着树影走,阳光仍兜了她一头一脸,很快她的额上泌出汗来。 街上依然车水马龙,周遭井然有序地喧哗着热闹着。 许霜降走到街口,默默地等着红绿灯,忽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她离这些动感的街景很远很远,只有心头渐渐浮起的悲凉失意才越来越鲜活。 她在街角小食店里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瓶水,经过一个公交站牌,眯起眼瞧了一会儿,凭着大概的印象上了车,转了两趟,进了一个公园。 公园人不多,许霜降寻了一条长凳,桂花树斜斜照过来半幅树荫,她便坐在树荫里。 许霜降从来没有试过独坐公园一个下午。 她咬完了两个包子,痴呆呆坐着,心里盘桓着顾一惟说的一个词,挫折。 如果我们这里拒绝了你,对你是不是一个小小的挫折? 许霜降其实很想说,这样小小的挫折,她经历无数个,有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拒绝了,就只是等待猜测,然后一周、两周、三周过去,她才明白自己被拒绝了,她甚至不知道被拒绝的原因,可是她没好意思说这些。 她一直没好意思说。 她的每一步没有那么顺,她也曾在异国他乡眼馋红烧肉的味道,也曾将一只红薯分成两顿煮粥,只为了在满是土豆的地方多闻闻红薯的清香,也曾在冬雨夜淋得瑟瑟发抖,洗衣写作业通宵不眠,也曾背着包身无分文,在陌生地方彷徨无措,也曾深夜被人跟踪调戏,至今不敢跟陈池讲明细节。 她也曾和陈池艰苦度日,不停迁居,像蚂蚁搬家一样拖上自己的全部家当穿行城市街道,甚至舍不得丢掉一盆半死不活的花,也曾心忧陈池,夜半忐忑守门,尖起耳朵听门外的脚步,盼他早点打工回来,也曾和陈池两地分居,十天半月只见一次,风里雨里相送,饱受分离之苦。 她也曾奔波在太阳底下找工作,也曾在夜里无人时为工作愁眉不展,也曾求职心切轻信他人,将陈池和她刚攒下的钱拱手送上,也曾下班挤公交被人嘲讽,生生咽下腌臜之气,也曾忍受几年错时上班,几乎所有的双休日都将陈池冷落一旁,也曾夜晚归家惊动父母不得休息,被父母牵挂照顾尚不能反哺,也一直挣扎在无休无止的家务活中,很渴望很渴望一个顺利的职业进阶。 许霜降从来没有认为这些是挫折,只是遇到,想法儿解决,再前行而已。直到今天,被顾一惟居高临下,以一种笃定的语气淡淡发问。 如果我们这里拒绝了你,对你是不是一个小小的挫折? 日头慢慢移转,桂花树的树荫偏了。 许霜降一半儿晒在阳光里,一半儿隐在枝影里,眼泪莫名其妙地渗出来。 “进来。”陈池从电脑前抬起头,望向门口。 “陈总,”陆晴探进半边身子,扶着门把手,娇俏地问道,“今天你是不是还要加班?订晚餐吗?” “黛茜,今天你也要加班?”陈池笑道。 陆晴已不再是初进公司的小陆,她大学里上英语课起的洋名儿艾琳,和公司同事冲了,她重起了一个,名黛茜。 黛茜,小雏菊哦,不错不错,琅琅上口。那时候她还归莉莉梅管,莉莉梅就这么点评过,而后把这个名字添到了公司员工通讯录里。如今陆晴人头熟了,洋名儿也在公司里叫开了。 “嗯,还有两张报表,做完了再回去。”陆晴弯起眉,“陈总,你想吃面条还是想吃米饭,或者烤肉卷?” “烤肉卷?” “新开的一家店,前几天在楼下发名片,说最近开业大吉,一份起送。我和小杨她们去吃过了,味道还不错。” “那就试试烤肉卷吧。” “里面加点辣?中辣?” 陈池笑着点点头:“行。” “那我就去打电话了。”陆晴抿嘴一笑,扭身关门,沙滩裙的绿色裙角翩跹闪过门缝。 陈池收回视线,忽地想起还得给许霜降说一声,他一忙就忘,好几次惹得她不满。 “今天加班不回来吃,大概十点回。”他发了一条短讯过去,继续给意方律师写邮件。 公园关门时间到,许霜降被公园管理人员催了出园。她低头瞧了瞧手机,简简单单回过去:“好。” 晚高峰开始了。 她走过一个公交站,瞄了瞄路牙子都站满了的人群,停住了脚步。一辆公交车驶来,车上已有很多人,下来的只有零星几个,却有一堆人簇拥在车前门等着上车。车窗玻璃里,乘客们手拉着吊环,挨挤成一团。 车子开走了,许霜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路上经过地铁站,好多人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汇拢,齐齐奔向地下通道。许霜降混在人潮中走了下去,坐在候车座位上,看着一班地铁将密密麻麻的人群载走,很快又从楼梯上下来很多人,再度将地铁站台黑压压铺满。 这些人中,有的步履匆匆,翘首张望,有的盯着手机,浑然忘外,有的依旧忙碌,竭力拔高声音,打电话处理公事。 许霜降怔怔地看了很久,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是她自己不够努力。 “陈总,”陆晴再度敲门,“烤肉卷来了,送在茶水间,我给拿进来?” “不用,我发完邮件,自己过去拿。” “好的,一直坐着忙,要适当休息的。”陆晴嫣然一笑。 陈池跟着笑起来。五分钟后,他拿起水杯起身。 陆晴坐在布艺沙发上,斜对着茶水间的门口。茶水间里,巨幅的落地玻璃映出了室内的茶几吧台,如私家客厅般温馨,夹杂着外面的黑夜和星星点点的霓虹,让这里有了繁华喧嚣里的雅静。 陈池转进茶水间,正好看到陆晴一手托一个茶碟,一手拈一块蛋糕,垂着头贞静看书的一抹侧影。 她齐耳短发,身披一件薄灰小线开衫,露出了一片光洁的锁骨,脖子里戴了一根纤巧的铂金项链,吊坠贴着肌肤,在墙射灯柔和的光照下聚起一簇闪亮的细芒。在她膝上,一本书摊开着,压在绿色长裙上,宽松柔软的裙摆几乎曳地,隐隐露出了一双同色系的凉皮鞋,尖细的深绿鞋跟衬着白皙的裸脚背,优雅地踏在杜鹃花踩毯上。 “哦,陈总。”陆晴一扭头,绽开笑容,“你来了。”说着,她忙忙将蛋糕放入碟中,捧起书,人便婷婷站了起来,裙子瞬间如丝缎展开般铺垂下。 章节目录 第436章 夜悄悄 “嗯,你的晚饭就是蛋糕?”陈池走进去。 “这两天吃饭吃腻了,想换换胃口。”陆晴笑着,快步走向吧台,将书和蛋糕碟随手搁在一旁,“陈总,烤肉卷放在这里。可能有点冷了,我给你放到烤箱里热一热。” “不用了,还是温的。”陈池拿起烤肉卷,打开包装纸,“看起来很丰盛。” “还是热一下吧,面饼皮冷一点就不好吃。”陆晴站在他边上,仰着脸道,“热起来很快,口感就好多了。” “呃,”陈池扫一眼陆晴,见她劝得如此诚恳,不由笑道,“也好。” 陆晴便积极地拉开烤箱,让到一旁,瞅了一会儿,见陈池盯着面板的功能键,迟迟不放入烤肉卷,似乎在琢磨怎么用,她不由弯起嘴角,摊开手掌道:“陈总,我来吧。”她侃道,“我教过好几个同事了。” 陈池笑着点头:“你告诉我用哪个键,我没用过。” “很简单的。”陆晴伸出手指拨动着旋钮,热情地讲解完,扭头翘起唇角道,“过一会会就好啦。” “谢谢。” “不客气。”她俏声道。 陈池含笑等在吧台边,视线扫过那缺了一小角的蛋糕,一层青柠色裹着一层乳酪黄,煞是清新可口,他瞥一眼书的封面:“这是意大利的地理风情?” “是,我随便看看。”陆晴垂下眸,微微羞涩道,“我看不懂意大利文,只能连蒙带猜看看图片。” “我也不太懂。”陈池笑道。 陆晴惊奇地瞧向陈池。 “用谷歌翻译。”陈池耸耸肩。 陆晴噗地笑出来,颊边便现出一个小巧酒窝,使得她秀气的鼻梁和唇角更显精致。 “杰森他们已经过去了,传回来好多照片,”陆晴羡慕道,“真希望我也能亲眼去瞧一瞧。” “你想去?”陈池瞅瞅陆晴,“先去的几个人可都在叫苦,国外的生活其实要比国内冷清多了。” “我不怕,能体验一下总归是好的。”陆晴扬起眉轻快道。 陈池瞧着她,笑着颔首。 许霜降坐在电影院里,抱着包,看着大银幕上警匪追逐不休。 黑漆漆的放映厅里,坐了一半人,只在情节走到爆炸的瞬间才会让观众席上明亮几分,大多数时候都是昏暗的,许霜降便自由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也不用担心低落哀愁的表情引人注目。 旁边的一对情侣不时交头接耳,状极亲昵。男生一直给女孩递东西吃,不是爆玉米就是奶茶,凭着散过来的香味,许霜降猜测还有牛肉干。 她忘了吃晚餐,饥肠辘辘。 画面中出现了阴森可怖的镜头,女孩轻吸一声,歪过去躲到男生肩膀处。男生便低下头,轻声安慰:“不怕不怕。” 许霜降直着脖子,巍然不动。 她看得很认真,就跟读书那会子盯着课堂黑板似地,全程不错眼,没做过一点小动作。 但其实,她没法详尽地复述细节。因为大多数时候,她盯着屏幕,神思不知所终。 电影散场,九点十分。许霜降随着人群走出影城,仰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夜空完全没有特色,只见一片暗灰。 许霜降步下了台阶,没有了放映厅里的强劲冷空调,她浑身一暖,但很快闷热的空气贴上她的皮肤,像敷上一层甩不脱的湿泥一样让人腻烦。 她在便利店里买了两只茶叶蛋,在路上,就着夜色咽了下去。 打从面试后,许霜降就一直处于凄凄遑遑的游魂状态,把自己在外头放逐了大半天,当她疲惫地走进房中,视线触及到床铺上摆开的几套衣服,再低眸瞧瞧身上这套千挑万选的小洋装,默默地站了片刻,走过去将衣服一件件叠起收好。 神魂这才归了位,常规家务活还等着她呢。 陈池回来时,许霜降正在卧室里抹地板。 “霜霜。” 许霜降从床另一侧抬起头来:“回来了?先别进来,地板还没擦好。” “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擦地板?怎么不用拖把,跪在地上累不累?”陈池站在房门口埋怨道。 “很快就好了。”许霜降低下头,“你先去客厅沙发上坐一坐。” 陈池蹙眉望着弓腰擦地的许霜降,张张口,转身把公文包扔到客厅沙发,走进厨房和卫生间,在门后寻看两眼,扬声道:“霜霜,你把拖把放哪儿了?你用拖把不是省力点吗?” 许霜降叹了一声,拿起脏水盆站了起来:“别找了,我已经好了。” “我来倒。”陈池挽起袖子。 许霜降侧身一让:“干嘛两个人都沾手?我清洗掉就完工了。” “下次你用拖把。”陈池靠在门框边,皱起脸道,“看见你这样擦地板,我都踩不下去了。” 许霜降抬眼,从镜中望向身后的他,撇撇嘴笑起来:“池蝈蝈呀,卧室我一向这样擦的好不?拖把是用来擦厨卫的地板,不同的功能区,要分开对待。” “你分这么细,累不累?”陈池满脸无奈。 许霜降又瞟他一眼,低头抹着手中的肥皂沫:“非专业人士,不要说教。” 陈池便笑:“大管家,你越来越有风范了。” 许霜降敛下眸,没应声。 “噢,忘了问,今天你面试怎么样?” “拒了。” 陈池从镜子里瞧向许霜降的脸,她表现得很平淡,搓洗着手。他细细盯了两秒,走进去贴在她身后圈住了她腰间。 许霜降讶异地抬眉,两人的目光齐齐望着镜中的对方。 “没事没事,他们不懂你的好。”陈池俯首蹭在她耳边安慰。 许霜降不出声地看向镜子,突然转身抱住陈池,将头埋在他胸前。 “霜霜,霜霜。”陈池倒真有些急了,抬手关了哗哗的水龙头,轻拍她的背,“不过一个面试而已,后面还有更多呢。” 许霜降就像一只乖巧的糯团子,粘着陈池,都没有叽叽喳喳诉苦的q弹劲儿了,特别安静。 “霜霜,其实找工作不是看人怎么样,而是看人和岗位的匹配度,这家互相见了不合适,那就试别家,你又认真又诚恳,一定会有合适又满意的工作,更何况,我一直觉得你在培训这块做得非常好,咱不换也行的,啊?” 半晌,许霜降仰起头,嗔笑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护短?” 陈池着意一瞅她的神色,强横道:“短什么,我说的就是实话。” 章节目录 第437章 争相表现 第二日下午三点,许霜降在午睡中接到了一个电话。 “许小姐吗?你好,昨天谢谢你来参加我们公司的第一轮面试,我们对你的表现很满意,请你明天下午两点过来进行第二轮面试。” 许霜降略愕,随即开口道:“谢谢,不过我有点感冒,可能过不来,非常抱歉。” 她还真的是感冒了。昨日在电脑上操作时,被空调对着头顶吹,后来到公园坐在露天椅子上晒了一下午,再后来跑去的电影院又跟个冰窟窿似地,回家还拖地板做家务。今儿起床就发现头重,昏沉沉手脚无力,午饭都没有食欲,自觉爬上床去休息。 “许小姐,你确定明天下午不能过来?” “不好意思。” “那……”电话那头的人事经理为难道,“许小姐,你看这两天你什么时候方便,给我几个时间段,我要征询一下我们总经理的日程表,重新安排。” “感冒通常要一两周才痊愈,我怕这时候面试把病毒传给你们,”许霜降礼貌地说道,“我就不耽搁大家的时间了。” “把病毒传给我们?”顾一惟挑眉。 “她是这么说的。”人事经理皱皱眉,“总经理,你看是明天就面试两个呢,还是另外增补一个人?” 顾一惟点点桌面,沉吟道:“那两个来复试的人,你已经通知了?” “是的。” “不用增补,就先那两个谈过再说。” “好的。” 人事经理退出去,在门边被顾一惟叫住:“把这批申请者的资料都拿给我,我再看一下。” 许霜降睡下不久,就被手机铃声重新吵醒,这是一个陌生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许小姐,我是顾一惟。” 许霜降一愣:“顾总你好。” “许小姐不用这么客气,大家以前有幸一起吃过饭,私下里都是朋友,叫我名字就好。” 许霜降笑了一下。 “是这样的,刚刚听我们人事说,你身体欠佳,感冒了是吗?” 许霜降猜不透顾一惟的来电意图,答道:“嗯,是有一点感冒症状。” “昨天我看你精神还行,今天应该是感冒初起吧。”顾一惟声音缓和,透着关心,“去看过医生了吗?” “还没。”许霜降越发捉摸不透,含糊应着,人坐了起来。 “感冒要多喝点开水,吃点药,你现在是在家休息吗?” “嗯。” “陈池在家吗?”顾一惟笑道。 “没有,他在上班。”许霜降微顿道,“谢谢顾总关心,不知顾总打电话是……” “许小姐,我们人事应该跟你说过,第一轮面谈下来,我们对你很满意?” “说过,谢谢你们的评价。” 电话那头顾一惟一声轻笑:“这是真的,昨天和今天我们一共面试了十个,你在里面学历最好,我们很满意这点。所以我希望,你明天身体吃得消的话,不妨过来深入谈一次。你可以更加全面地了解我们公司的发展理念,看看是否和你个人的职业发展目标契合。大家都是在双向选择,应该多了解一下。”顾一惟说着,带点调侃意味,“感冒病毒的话,你不用太过担心,我以前学过一点医药小知识,你明天过来不太可能影响别人。我们公司求贤若渴,也不会介意你带进感冒病毒。” 许霜降一时倒不知怎么接话。 “那就这样,还是明天下午两点。” “顾总……”许霜降下意识叫住,却斯斯艾艾还没组织好语句。她是一个人家对她好一分她便还一分的人,顾一惟这番话对她若有赞赏,她可以视做人家的客气话不当真,但他亲自打电话邀请的这一举动,让许霜降颇感为难。她定定神,委婉拒绝道,“我想,我并不是你们要的合适人选。” “合适不合适,聊过才知道。”顾一惟笑道,“我看过你写的求职信,你想在生态园艺、生物科技这方面发展,当年我们在坳溪头,我还不知道你是学这块的,说起来我的专业和你的也有点关联,我学药学,毕业后听说学校科系调整,都归并到大生物系去了。” “噢,是吗?”许霜降干巴巴接道。 “现在公司做一些绿化工程项目,未来还将参与到滩涂治理、生态修复这些领域,所以我希望明天你过来,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对这个行业的看法。” “呃……” “这样,明天我派人去你家楼下接你,一点钟怎么样?” “不,不用。”许霜降忙推辞道。 顾一惟笑起来:“那你自己过来?也好,你今天多休息,我们明天见。”他挂断了电话。 许霜降握着手机,神情疑惑。 如果我们这里拒绝了你,对你是不是一个小小的挫折? 她靠在床上,心头浮起这句话,百思不得其解,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明白的排斥信号吗?难道顾一惟只是面试中的例行发问?对所有面试者的心理测验题? 坳溪头,坳溪头,她和顾一惟过去的交集只有坳溪头那段短短的时光,他借过工具,吃过饭,她也随陈池一起去他家串过门,都挺友好的,对话更是寥寥几句,他何必排斥? 许霜降叹了一声,头昏沉,便不想再庸人自扰,索性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她终于还是去了复试。 “许小姐,这边请。”人事经理迎出来道,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特地对她多看了几眼。许霜降这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人事经理自称姓顾,她也瞅瞅小伙子,心道顾一惟不会是把亲戚给拉进公司了吧。 会议室里连她总共坐了三人。 许霜降坐下就隐隐后悔,她在电话中迟疑着,最后都没有机会拉下脸坚决说不来,便想着为人该大气守诺,就来一趟,权且来听听顾一惟的行业见解,把这个过场走掉。这会子她在那两个应聘者旁边拉开一把椅子,随他们一起默默地等着,很快就觉得冷。 别人都正襟危坐,许霜降不好扛肩抱臂作虬缩状,只得两手交握搁在膝上,她的手心很烫,手背很凉,小腿以下裙子遮不到的地方更是犹如被冷风丝丝渗进骨头里。 人事经理请了顾一惟一道进来,双双坐在三人对面。 “各位,感谢你们来参加复试。”人事经理开腔道,“复试的形式很简单,假设要各位草拟一份生态庄园的项目可行性报告,你们会考虑哪些因素。各位可以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许霜降心忖,这一关竟然是圆桌会议。 她虽然不懂人事面试那些理论,却也知道圆桌会议的精髓在于,争相表现,始获青睐。 章节目录 第438章 始获青睐 “请问,”参加复试的男子朗朗问道,“生态庄园座落的位置和面积大小,能进一步说明吗?” “这个可以随意发挥。”人事经理道,“你们可以讨论各种庄园模式。” 顾一惟默不作声,目光笼罩着三个面试者。 “那我就先来抛砖引玉。”坐在许霜降旁边的女子笑盈盈说道,“现在生态庄园的建设理念是让都市人回归自然,那么不管庄园座落在哪里,尽可能地保留当地的原生态风光,再现一些原生态的习俗,应当是庄园规划的主题。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让田野和城市对接,比如说开辟一些拓展训练区,开辟一些农事体验区,以吸引更多的城市人群。” “原则上,我同意这位女士的大部分观点,但是光提原生态,我并不觉得这是回归自然,似乎更像回归过去。现在的人,如果想要追求原生态的东西,他可能更愿意走街串巷,深入乡村,自己去体验挖掘,而不是来生态园走马观花看一些集中复制的原生态活动。” 男子娓娓而谈:“所以我们的生态庄园要有特色,靠模拟原生态场景是不够的,我们应该分析来游园的受众人群,比方说他们的职业、年龄、区域等等构成,有的放矢推出特色项目,并不需要太强调原生态。人们过来归根结底是为了休闲,刚刚女士讲到的拓展训练和农事体验确实是目前比较流行的休闲运动方式,我觉得还可以考虑更多方式,比如承接一些青少年或者老年人的主题活动,自产自销一些特色农产品,提供中短期的露营住宿等等。” “活动种类琳琅满目,看似全面,但是也就失去了最可贵的特色。”女子摇头道,“现在任何一个经营项目都不能忽略培养受众的品牌印象,如果像这位先生所说的,那么我们的生态庄园其实和别家游乐园就没有什么区别,长此以往,我们在吸引游客上会遇到瓶颈。而且,从投资和经营角度,这位先生的方案将大大增加初期投资额和后续运营成本。我还是认为,在一定的投资规模内,进行特色建设,有助于竖立庄园独一无二的品牌,而品牌,将是我们吸引游客的无形资产。” 男子本欲发言辩驳,顾一惟却侧了侧头,很明显地看向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许霜降。男子便闭口,露出绅士的笑容,隔了中间的女子,向许霜降探头望来。 一时间,会议室中所有人都等着许霜降发言。 “我,”许霜降轻咳了一声,歉然道,“不好意思,我今天嗓子不太舒服。” 许霜降的鼻音嗡嗡,比她出门时明显多了。事实上,她这状态经不起晒,也吹不得冷风。很可惜,从家里出来,她既在大街上晒到了太阳又在地铁上吹足了冷风,此刻头脸部十分难受,眼眶这一圈有点热辣,咽口水会喉咙疼。 顾一惟微微蹙眉,盯着许霜降。 “我对生态庄园懂得不多,如果要做一份项目可行性报告……”许霜降牵嘴笑道,“可能我最关心的是交稿期和获得数据的渠道。” “是,这是我们每一个写报告的人都不得不操心的问题。”男子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另一名女子也跟着笑起来。 竞争对手间的气氛圆融了不少。 顾一惟瞧了瞧许霜降,一言不发地转向口若悬河的另外两人。 许霜降虽然感觉冷,但克制着,面上听得倒也认真。 半个小时后,讨论终于结束,她如释重负。男子随后被叫了出去,过不多时,女子也被叫出去。许霜降吁了一口气,趁着会议室只有她一人,使劲搓了搓手,揉了揉僵冷的膝盖,心忖着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回家了。 “许小姐,请跟我来。” 她被带到了顾一惟办公室。顾一惟站在窗边,手持着烧水壶,正在倒水。 水汽袅袅,他闻声向门口望来,闲闲颔首。 许霜降立在地当中等。 “坐。”顾一惟端着玻璃茶杯,抬手示意许霜降坐到沙发上。“白开水,行吗?其他不给你加了。刚刚沸开有点烫,过一会儿再喝。” 先前在会议室里,顾一惟神情严肃,坐在人事经理旁边没说过一个字,只是专注旁听复试者的发言,这时许霜降听着顾一惟像熟络的朋友叙家常一般说话,暗地里浮起一丝古怪感觉。 顾一惟弯腰将茶杯放到她面前茶几上,一抬头,两人视线对上,许霜降立即礼貌地应道:“谢谢顾总。” “不好意思,”顾一惟在她侧面沙发坐下,目露歉意,“我不知道你感冒这么严重,约在今天。昨天电话里听不大出,你现在感觉还行吧?吃了什么药没有?” “喝过冲剂。”许霜降随意点点头,心中纳闷。 “那就好。你今天怎么过来的?” “地铁。” “我们这离地铁站有点距离,你走过来的?”顾一惟关切问道。 “正好没看到出租车,走过来也没多远。”许霜降坐在软皮沙发上,腰杆挺起,勉强撑着,比坐硬板凳还更费力些,此刻她真想像个水獭一样瘫趴下,再裹上一层被子呼呼大睡。她顾不上礼貌,直接问道,“顾总,你有什么话要谈吗?” “那我就开门见山,”顾一惟微笑道,“我想请你过来上班。” 许霜降很意外,连连瞅了瞅顾一惟。 “怎么?高材生不愿意到我这个小公司?”顾一惟掀眉反问道。 “不是。”许霜降坦言道,“是我没想到。” “怎么会没想到?”顾一惟笑起来,手指轻巧地拍拍沙发扶手,说得有趣,“我们认识,相较陌生人,我肯定愿意请一个稍微熟悉一点的人,这是人之常情。实际上,我前天看到你的申请表,非常惊讶,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巧的事,那时我就已经决定请你加入我们公司。” “你学历好,我们公司准备申请高新科技企业,员工的学历构成当然要能优则优。而且,以我跟你和陈池以前的接触,我相信你是一个做事认真负责的人。再加上我们认识,我不请你,请谁呢?” 章节目录 第439章 我有诚意 顾一惟说完一番话后,探身将茶杯往许霜降面前推了推:“喝点水,现在温了,你的嗓子听上去在发炎,多喝开水润一润。” “谢谢。”许霜降仍在寻思顾一惟的那番话,面上露出浅笑,从善如流地捧起茶杯,却没有喝,倒似在烘手。 “我看看有没有蜂蜜。”顾一惟站起来,“我记得谁好像拿进来过。” “不用,顾总。”许霜降连忙叫住,这一仰脖说话,嘴里好似兜呛到了一股冷空气,忍不住咳了一声,喉咙深处便抽疼起来,而且像吞进了一根毛涩涩的小羽丝,接二连三地咳起来,怎么也压不住。 许霜降下意识抬手掩住唇,另一手没拿稳杯子,随着剧烈的咳嗽,温热的水瞬间晃出了大半杯,一下全洒在她手背、胸前还有大腿上。 她条件反射躲开,却为时已晚,水迹立时在她衣服上晕染开。顾一惟一个箭步跨过来,抢走了许霜降手中的玻璃杯,着急道:“烫到了吗?” “没。”许霜降闻声瞧向顾一惟,惊魂初定。她僵硬地悬着空手,一时傻得忘了反应,只感觉在她手上腿上,刚刚被水溅到的地方泛起湿哒哒的温暖。 顾一惟快速地朝她身上打量。许霜降今天穿了一身淡雅的粉蓝套装,衣料薄软带棉质,上面着一件修身小圆领衬衫,下身束一条中筒裙,原本简约又大方,不过此时,在她右侧胸肋处的衣襟上,拖着一长条明显的湿印,所过之处,衣料成了半透明色,腿上裙幅更是映出了大块水渍。她手背上也淋到了水,滴滴答答地掉落下来,裙子又立时染开几个水渍圆斑点。 许霜降垂眸往身上瞧,这一身狼狈让她十分无措,脸腾地红了。 顾一惟快步到办公桌上拿了一盒面巾纸,迅速抽了一张递给她,又将整盒纸放到她面前:“擦擦。” 而后他拿起茶杯转身走开,到墙角橱柜边翻找蜂蜜。 许霜降赶忙扯了几张纸,放到布料上吸水。 顾一惟翻了半天,没找着那罐土蜂蜜,他直起腰来,并不回头,提起烧水壶,语气寻常道:“我再给你倒一杯水。” “不用了,谢谢。”许霜降慌不迭道。 顾一惟自顾自慢吞吞地接了小半杯水,这才转过身去,见许霜降坐在沙发上,手里揪着一团纸,讪讪地朝他望来,目光大概要躲闪,却顾及着仪态强装镇定,比先前客气端谨的样子倒多了几分生动真实。她双手交叠,拢在膝上,似乎尽力在遮掩身上打湿的地方,不过水渍印依旧明显得一塌糊涂,早就渗进衣料纤维里去了,看样子得过一阵才能自然蒸干。 顾一惟仿若没见,他走回去仍将水杯放到茶几上,并且周到地放在离她远一点但她又能探手拿到的地方。“没找着蜂蜜,还是白开水。” 许霜降呐呐地笑了笑。 “乡下亲戚自己养的蜂,拿过来好几瓶,口味很正,就是一下不知道放哪里去了,不然润润喉正好。”顾一惟聊着闲话。 许霜降胡乱点点头,硬着头皮站起:“我去扔纸。”她的视线顺势掠过自己全身,极为窘迫,这样东一块西一块地湿迹斑斑,真不如全套衣服被打湿。 “你坐。”顾一惟返身到办公桌下取了字纸篓,放在两张沙发转角间,挨着许霜降脚边。 许霜降红着脸将纸团扔进去,低头之时注意到皮沙发上也洒到了四五滴水点,脸上不由更热,抿着唇不出声地又扯了一张纸,垂眸贴着腿边位置拂拭沙发。 顾一惟静静地看她一眼,将目光移向茶几上的玻璃杯。 “不好意思,弄得乱糟糟的。” 他抬眸转向许霜降,她脸色微红,嗓音低哑,嘴角虽然仍略有羞涩,窘过头后倒变得温婉大方了。 顾一惟笑道:“没烫到就好。”他稍顿,转开话题,也好像在解释,“人事招聘的流程需要过一遍,让你带病过来,今天实在对不住。” “今天过来,有机会听到别人的经验见解,挺有收获的。”许霜降诚恳道。 顾一惟瞅着她:“你嗓子不好,我长话短说,薪资的话,就按你的期望工资,上班时间……” “顾总,”许霜降出声道,“谢谢你的垂青,我很荣幸能获得这样一个工作机会,不过,暑假是培训比较忙的时候,我考虑再三,近期还是继续带培训课,所以……只能放弃这样宝贵的机会。” 顾一惟盯住她,忽地往后靠到椅背上,笑起来:“你不愿意到我公司上班?” “我仍旧打算做培训。”许霜降答道。 “能说说原因吗?是期望工资不小心填低了?”顾一惟调侃地问道。 “不是。”许霜降摇头道,“最近培训脱不开身。” 顾一惟不置可否地笑一声,继续问道:“是不是你觉得公司规模不大,没有吸引力?” 许霜降微愣,忙道:“不是,大公司起步时都是小公司,我只会觉得潜力无穷。” “那是什么原因呢?” “培训……很忙。”许霜降为难道。 顾一惟听她翻来覆去讲培训,蹙起眉头:“是不是培训机构那边不能马上辞掉?可是你现在这嗓子,也上不了课。” “我这是小感冒,很快就会好的。”许霜降脸上浮起歉意,“顾总,我确实能力有限,时间上也有困难,做不了你这份工作。我想该告辞了,今天浪费你太多时间了。”她拿起包,意欲起身。 “再坐一会聊聊。”顾一惟在沙发上泰然坐着,只是瞟一眼,微抬下巴,委婉提醒道,“你这时候出去,别人以为我招待不周。” 许霜降一怔,神情顿时尴尬,只得继续坐下来。 室内有些静,顾一惟沉吟片刻后望向许霜降,开腔道:“如果你在培训机构那边一时不能脱身,我这边可以等。头一个月你不用天天来上班,只要有空过来,先把工作内容熟悉起来就好。等你那边事情处理好了,你再正常上班。” “许小姐,我非常有诚意。” 章节目录 第440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霜霜,霜霜,起来吃东西。” 许霜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陈池的手贴在她额上探体温。“我没事。几点了?” “差不多十点了。”陈池轻声道,“我给你买了面包,你起来吃两口,我再给你冲点麦片好不好?” “不好。”许霜降闭上了眼睛。 陈池俯下头,焦急又怜惜:“那你晚饭吃了什么没有?” “吃了一块黑米糕。” “药呢?” “吃了。” 陈池听着她这低弱沙哑的声音,拢住她欲言又止,过半晌道:“霜霜,顾一惟打电话给我。” 许霜降半阖着眼,将将要重新睡着,闻言重又睁开眼,皱起眉头。 “你昨天去他公司面试了?怎么没听你提起?”陈池软声问道。 “以前也就和他见过一两面而已,反正我没想去,有什么好提的。”许霜降咕哝着,“你每天都回来晚。” “这段时间事情多。”陈池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歉然,“霜霜,你今天感觉好一点没有?” “嗯。他电话里讲什么?” 陈池轻笑道:“讲他很惊喜能碰见以前的朋友,讲你拒绝了他的工作邀请。” “半熟不熟的人,相处起来不自在。而且他好像把亲戚都拉在里面,感觉做事会很麻烦。” 许霜降稍稍说得句子多点,嗓音就越来越涩,陈池蹙紧眉头摸上她的脖子,探了两下:“还是有点肿,扁桃体还在发炎。我们不说了,你要赶紧休息。我大概了解你的想法了,周末他请我们吃饭时,我和他说明白。” 许霜降忍不住问:“他请吃饭?” “嗯。”陈池细细解说道,“他今天快下班时给我电话,我当时真没想到他也来这里发展了。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他公司需要人,正好你投了简历,他很想你能进去帮忙。不过你不太情愿,所以他想让我来说服你,还说请我们去吃饭。” “你答应没答应?” “我已经答应吃饭了,就当老朋友叙叙旧。不过我说你身体不好,不一定能去。”陈池抬手插进许霜降发中,轻轻地揉着头皮,一路按压到颈子后,脸现忧虑,“头上很烫。” 许霜降眼睫微颤,将合未合,缩着脖子感受着陈池温凉的手,只觉分外熨帖安闲。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絮絮道:“池,顾一惟还是很厉害的,短短几年就开公司了。你说他怎么做到的?”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陈池赞赏道,“那时候你看他住的地方,那样艰苦,连锄地的工具都要借,也没有人帮。但他敢做敢闯,现在被他闯出一片天了。” 许霜降回忆着在坳溪头的那段时光,想着顾一惟那间堆着杂物黑乎乎的卧室,嗯了一声。 “睡吧,睡吧。”陈池给许霜降拉了拉被角,让她扭着脖子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在他怀里,“霜霜,你今年感冒多,一定不能再冷到热到。” 顾一惟和陈池约在一处江南菜馆,藏在老洋房中,装修得非常居家温馨。顾一惟已先到了,目光掠过绣花软缎桌布,瞧向对面的两套细瓷餐具,再移向窗外。茂密的梧桐树冠将底下的小街遮掩得十分清幽,只能隐约看见车辆和行人。 因为今天要请的两人,他便想起了若干年前一起在汪家吃过的一顿饭。也是夏季,也是黄昏。陈池来唤,他去地里选了皮面最光生个头最大的冬瓜,收工掩门,在院中桃花树下,端了一塑料盆水,从头淋到脚,梳洗干净,换上衬衫。 “不要和狗狗玩,进来和惟哥哥说话。”这句话印象真是很深,那时他独居山村,日日刨土,很少听到这样动听的声线。 那天他为客,受到款待,桌子露天摆在院中,桌上笑语嫣嫣,桌下黄狗串在各人脚边啃骨头。 “先生,您几位?” 顾一惟闻声,视线转向楼梯口,定睛打量,多年未见,当年那个新婚男子神采如昔,依然明快磊落,笑如春风。顾一惟往陈池身后看,随即绽笑起身离座。 “陈池,你好。” “一惟,你好,让你久等了。”陈池伸手热情地握道。 “你好你好,怎么就你一个,尊夫人不来?” “她感冒还没好,今天来不了,不好意思。” 两人落座后,顾一惟含笑等服务生收走陈池身旁多余的一套碗具,目露关切道:“你夫人感冒还严重吗?” “烧退了,在家里养着。” “这就是我的不是了,这时候把你叫出来喝酒。”顾一惟侃道,“回去你不会有事吧?” “还好还好。”陈池风趣接道,瞅一瞅顾一惟,笑叹:“一惟,这么多年没见,今天有缘再见,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人生何处不相逢。”顾一惟替陈池斟上酒,举杯道,“为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陈池爽朗一笑,饮得痛快。 顾一惟点的菜极丰盛,两个人寒暄过后,聊起这些年各自的经历,推杯换盏,气氛渐浓。 “陈池,你真是不错,有家有室,顺风顺水,婚姻事业两得意。”顾一惟恭维道。 “碰对了人,就能有家有室,找着了工作,就是顺风顺水。”陈池谦笑道,“哪及你,顾总,自己的生意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顾一惟一瞥,摇头道:“你就别调侃了,你们夫妻俩真是一样,我和你夫人说,大家都是朋友,直接叫名字,你夫人口口声声顾总。其实,我现在就是拉几个人瞎糊弄,说老实话,还不如人家小本买卖每天都有现金流,不过堪堪搭起了门面架子而已。要不是前些年乱捣鼓,走运踩对了一步,不然今天还不知道在哪里混饭吃呢。” “一惟,你何必如此谦虚。”陈池赞道,“我们夫妻俩说起你,简直敬佩不已。” 顾一惟一抬眉:“说起我?”他笑着给陈池再满上杯,顺势问道,“陈夫人怎么说,肯来帮忙吗?” “我家那个,”陈池满脸无奈,“这些天身体不好,脑子转不动了,她意思就是一动不如一静,还是安安心心做她的老本行。” 章节目录 第441章 男人的酒 顾一惟微微颔首,嘴角笑意不改,殷勤劝道:“来,吃菜,吃菜。”他不再提许霜降工作的事,扯开话题道,“我刚刚想起来,让你把病人抛在家里,你夫人晚饭怎么办?你看她喜欢吃些什么点心,晚上你拿回去,省得她带病自己弄吃的。” “不不不,”陈池忙摆手婉拒,“她在家里有吃的,而且,这两天她胃口不好,喉咙也疼,吃不太下。” “喉咙疼对老师来说是麻烦事,疼的时候却避不开讲课,讲多了就越来越严重。我爸是老师,乡村教师。”顾一惟慢慢地吃着菜,“所以我知道老师特别怕嗓子有问题。一旦喉咙发炎还要坚持上课,真是非常辛苦。我记得我妈经常给我爸煮一些甘草水,我爸学校里也总是放着胖大海,我有个亲戚养蜂以后,我妈最喜欢的礼物就是他们的纯正土蜂蜜,备在家里时不时泡给我爸润喉。” “我家胖大海倒是有的。”陈池说起许霜降,也甚愁,“她一开始上课,整堂课整堂课讲下来,说话声音哑,就喝过胖大海。甘草水效果好吗?” “有点效果吧,不过我妈好像在里头还添点什么,下回我去问问再告诉你。”顾一惟道,“这也只是小调理,正儿八经生病后,光靠吃这些,不一定能立竿见影好起来。总之还是要多休息多保养,喉咙容易伤疼,也算是老师的职业病了。” 陈池点点头,眉宇间沉吟不语。 “喝酒,喝酒。”顾一惟感慨道,“陈池,我们在坳溪头那时,我看你说话做事,就感觉是个可交的朋友。可惜这么多年没机会相交,现在凑巧聚在一个城市,以后我在财税方面向你这个行家咨询,你可要帮忙。” “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是什么行家?”陈池笑道。 “我真不是开玩笑。”顾一惟诚恳道,“我这公司现在还跟小作坊差不多,本来也就是从小作坊起步的。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梳理好,我打算要一步步改善,包括公司的行政流程、会计制度、技术服务的建档管理,再有一些必要的体系认证,另外要尝试一些基金项目的申请。这就是我现在很需要人帮忙的原因。” 陈池凝起注意力,认真听着,却不多说,他颔首道:“一惟,来,借你的酒敬你,事业腾达。” “谢谢,谢谢。”顾一惟满口饮下,叹道,“做点事情很不容易。就说当年,我不是借在我姑母家,就在你舅家后面搞生态种养吗?你们走后,我又坚持了大半年,也不怕你笑话,最后亏得差不多连裤子都没有,我爸妈都不想认我,后来没办法,一无所有跑出来。” 他一笑:“你舅舅人真好,柑橘熟的时候送了一筐给我,我到地里去,每天都带两个,一边吃一边愁。” “我舅舅年年给我家送,我妈又分给我丈母娘,”陈池也笑,“吃得我丈母娘都不好意思,去年拿了一箱黄泥螺干海鳗,让我寄给我舅,我舅吃不惯,据说到现在还存了好多在家里。” “那黄泥螺是你给的?”顾一惟愣笑,“这可真是巧了。去年冬天,我姑父姑母等小孩读书放假后有点空闲,回了一趟老家祭灶,那房子自我走后,就没人住过,我爸妈就过去帮着收拾收拾,回来就拿了一大瓶黄泥螺,说是姑母给的,姑母也是老邻居给的,吃不来就送给我妈,我和我弟弟过年回家,我爸还开了叫我们吃。” “真巧了。”陈池也一脸忍俊不住。 “看来这顿饭,我是注定要请你的。”顾一惟开玩笑道,“来,吃菜吃菜。” 两人言辞间更加热络。 “我听说,你舅舅现在一个人住。” “是啊,现在睿伢子要读书上学,我表哥把睿伢子带走了,我舅舅就一个人管家里的柑橘林,他年纪也大了,气力不比从前。”陈池叹了一声。 “乡里人朴素,谁家有点什么事,老头老婆婆们不用招呼,都会来帮忙。”顾一惟唏嘘道,“年轻人是真留不下,留下就是没出息,要是留下还没捣鼓出点什么来,一村的人背地里议论,这家养了个废儿。我后来实在没脸呆,重新出来找工作,什么都干,最穷的时候,一天三顿吃白馒头配榨菜丝,手机都没钱充值,一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 陈池不禁动容,此时酒上三巡,他也真情流露:“我最穷的时候,更不好意思说。” “你?”顾一惟停箸讶异道。 “我当年在股票上没看准,亏得特惨。”陈池叙道,“我没敢告诉我爸妈,怕他们干着急。那时只有我老婆在我身边,她一个人的奖学金给我们两个人用。难得她对我岳父岳母从来一字不提,不然我丈母娘能把我撕了,他们把女儿交给我,我非但照顾不了她,还反过来要她照顾。” 陈池笑着,忆起过去那段艰苦岁月,疼惜纠结之色仍不可避免地浮起于脸上。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目光愧疚,怅惘叹一声:“那段日子真对不起她。” 顾一惟瞧瞧陈池,抬起酒杯道:“来,我们再满干这一杯,为过去。” “为过去。”陈池呼了一口气,仰脖一饮而尽。 “吃菜。”顾一惟遗憾道,“今天的菜偏清淡,配酒不过瘾。要不是你夫人等在家里,我们这里吃好后转一家烧烤店尽兴尽兴。” “下回下回。”陈池笑着拱拱手,“今天不能太晚回家。” “陈夫人家教严吗?”顾一惟侃道。 陈池笑咳了两声,没正面回答,反而打趣道:“一惟,你呢?要守时回家吗?” “用不着,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比你自由。”顾一惟迎上陈池的视线,自嘲摇头道,“以前什么都没有,谁看得上。”他倒是坦然,当笑话一样和陈池聊:“我妈怕我这样以后影响我弟弟的婚事,托人给我找个隔村姑娘,人家问我是干什么的,当时一听我回乡创业,在山上种地养鸡,跟我妈说,养啥子鸡,他们不创业就养上鸡了,把我妈气得回来在床上躺了三天,我回家看她,都不让我进门。” “现在呢?人家都悔死了吧?”陈池举举杯。 顾一惟毫不在意道:“现在我忙还来不及,懒得搭理这些事,谁想要看谁?要来的自会来。” 陈池点头赞道:“想做大事的人,都无暇私情。” “我这称得上什么做大事?你就不要给我脸上贴金了。”顾一惟笑起来,“不过,陈池,我这些年下来的经验是,随便做什么,要把事情稍微做大点做好点,靠自己单打独斗就不行了,一个人的能量是有限的,一定要有团队,发挥团队的力量。” “是,人多力量大,抗风险能力也强。”陈池附和道。 “现在我没什么人,磕磕绊绊凑了个草台班子,把我弟弟拉进来,帮我管管公司那些内务杂事。”顾一惟抬眸瞧向陈池,一脸抱憾,“要不是我这个小公司,供不起你这个大总监,不然我真想把你也请过来,我们一起共事。” 陈池微愕,连忙摆手:“一惟,你这话让我荣幸,也让我无地自容,什么大总监,就是养家糊口一个工作岗位而已。”他戏谑道,“名片是印出来的,还不是怎么叫好听怎么印。” “陈池,你这才叫谦虚。”顾一惟举起杯子,笑劝,“来,喝酒。” 两人碰碰杯,顾一惟继续道:“有一句话叫,借风好使力。陈池,你如果有融资风投这方面的人脉,大家可以相互接触一下。” 陈池和顾一惟经年未见,聊得恣意,酒也吃得畅快,他酒量好,回家来虽然未醉,但毕竟酒气掩不住。 许霜降窝在床里,睡得小猪一样。 陈池心虚地伸掌哈了一口气,耸起鼻子闻了闻,方才掂手踮脚上了床,但他不敢太凑近许霜降,怕这股子残留的酒气把她在睡梦里熏昏脑袋了,便靠在床头,只微微地替她撩了撩耳边的碎发,眯着眼沉吟。 章节目录 第442章 多蒙关照 “霜霜。”陈池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朝锅里一探,“哇,你真做马蹄圆子了?” “这还有假?”许霜降骄傲道。 “我尝尝。”陈池乐得取了筷子就夹起一个白嫩嫩的肉圆子,放进嘴里。 “哎,就差一步端出去了。”许霜降抬手嗔着,想拍,又放下,仰起头巴巴地瞧着他品尝,等他评价。 在她父母家,她才是潜进厨房摸到灶台边就试吃的人。可惜,在她和陈池的小家里,这位置就让给陈池了。许霜降还记得,老早以前,陈池教她做饭,确实比她自个妈妈还宠她,他习惯在灶台边就把菜热乎乎地塞给她吃,没上饭桌,就要喂她半饱。 但许霜降万万没想到,吃着吃着,他俩的位置就颠了个儿,主厨由她来担纲,她做得差不多时,陈池恰恰回家,巴在锅灶边津津有味试吃这美活儿,就被陈池自动包走了。 许霜降有时嫉妒他来吃现成的,有时却笑吟吟地想,陈池可怜,小时候在严厉的公公眼皮底下,大概从来不曾享受过这等福利,她大方,就让他吃。 “有糯米的滋润,有马蹄的清香,有肉糜的鲜美。”陈池煞有介事地点头,“一百二十分。” 许霜降正高兴着,陈池促狭道:“下次要是失手,我还可以给你打一百分。” 她气哼一声:“你就会嘲笑我第一次做最好,后来一次不如一次。” 许霜降下厨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被陈池总结了出来。但凡她兴致勃勃尝试新品,哪怕完全没有别人的菜谱可参详,她也有那个本事瞎琢磨,那无意中成就的口味次次让他味蕾一振,万分惊喜,但她要是持续兴致高昂地尝试第二遍,不知为啥总是不能很好地再现美味,她越认真,越是几克几克地回忆着放调料,试图精益求精,就失败得越明显。 由是,陈池叫她一次灵大师,第二次就不灵光啦。 “没笑没笑。”陈池这时赶忙否认,殷勤打下手,“我端出去了。” 这是许霜降感冒痊愈后花心思做的第一顿正餐,陈池终于结束了下班后拎外卖回家的生涯,他积极地摆菜出去,又候在许霜降身边,看她开开心心地盛饭。 “多盛点,你上周都没怎么吃,脸都瘦了一圈了。” “夸张。”许霜降瞟一眼,却是喜道,“真瘦了?待会儿我把那条裙子拿出来再试试,说不定能穿了。” 她前一阵子辞了首代,培训课也减少,空闲时间多,便在网上流连,某一日突发奇想,给婆婆和妈妈在网上各买了一条旗袍裙,又禁不住客服三件八折的诱惑,给自己也大胆挑了一条,准备尝试一下旗袍裙的风采。 谁料,婆婆妈妈都说好,她给自己搭买的那条尺码却没估准,非得她吸一口气才能穿,若呼出这口气,体腔自然放松了,便略紧,全身包得极为玲珑。好看是真好看,许霜降自己都想赞,但是挺胸收腹穿,却是极累人。许霜降犹豫了两天,要不要去换,后来面试生病接踵而至,一晃过去一个多星期,便歇了调换的心思,这下倒迫不及待再想上身瞧一瞧效果。 陈池没见过,以为许霜降开始追求以瘦为美,当下告诫道:“瘦有什么好?花一样的价钱,只能买件布料少的衣服,你还乐?多吃点,我来给你盛饭。” 许霜降一歪头,瞪着陈池,简直无法想象陈池居然也有了如此拙朴的比价观。“照你这么说,每回给你买三个x的大码衬衫,你才觉得最值。”她乱笑。 “那不是明显的吗,”陈池逗道,瞧瞧许霜降碗中那点米饭,抢过饭勺,硬是又添了一小坨,自说自话道,“你胃口开了,能吃得下这么多。” 许霜降便在一旁扯他的袖子,不让他盛多了。 笑闹间,陈池问道:“霜霜,暑期班的培训课是不是要准备开始了?” “嗯。”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顾一惟那边的工作?” 许霜降动作一顿,望向陈池。 “我们先吃饭,边吃边谈。”陈池侧头笑道。 “谈什么?我不想去。”许霜降敛眸道。 陈池瞧了瞧她,将手中的两碗饭先搁到灶台上,拉起她的手,想了想,缓声道:“顾一惟和我说过,想你过去帮忙。他说得很客气,但是工作里的关系大家都明白,所以我很理解你不愿意去的想法。” 许霜降怔怔抬眉,陈池轻拢住她,低语道:“我的霜霜,是个骄傲的姑娘。” 许霜降犹如被人戳破了一个隐秘的水泡,有点刺疼,有点羞,但因为那个人是陈池,便绵顺地靠在他胸前,既不遮掩,也不叫嚷。 “顾一惟很认真,对我说了几次,问你能不能去。他现在需要人,我想他大概是觉得熟人可靠。之前你身体没好,我一直没有和你讲,也照你的意思推了。你不想去就不去,不过,我来讲讲我的看法。” “噢。” 许霜降这副静听的模样不由让陈池轻笑,他拍拍她的后背,柔声道:“霜霜,以前你说不想做培训,我一直觉得你做惯了,驾轻就熟要比做其他工作轻松些,所以觉得你就这样做下去也很好。但是,你每次感冒,嗓子就很容易嘶哑,我就想,你少讲点课,或许是好的。” “还有,我一直记得,你带我去你实验室,你给那些花草浇水的样子。”陈池捧起许霜降的脸,眸光柔和,“你真心喜欢那样的环境。” “你觉得我喜欢?”许霜降喃喃道。 “你喜欢,我知道。你在那里的表情都不一样,笑起来眼神发亮。” 好半晌,许霜降垂眸道:“这么明显?” 陈池翘起唇:“我看得出来。”他凝目注视着许霜降,“霜霜,顾一惟在远郊一个苗圃基地租了一块,做一些苗木中转移栽,也想自己培育。” 许霜降不出声地瞧向陈池。 “霜霜,”陈池温声道,“养家糊口的事由我来操心,所以你可以尝试一些让你感兴趣的工作。” 许霜降从来忘不掉这时刻的陈池。 过几天,陈池电话邀请顾一惟吃饭。 “陈夫人今天气色很好,前一阵子感冒,我看陈池一直放心不下,今天,陈池你都容光焕发。”顾一惟调侃道。 “大家是朋友,一惟,你直接叫名字好了。”陈池摆手道。 顾一惟朝许霜降望过去,含笑点头。 “我老婆,是一个很单纯的人。”陈池侧头朝许霜降粲然一笑,抬眸再转向顾一惟,恳切道,“一惟,以后多蒙关照。” 章节目录 第443章 握手可言欢 今天是许霜降去顾一惟公司上班的第一天。 陈池同她一道出门,在电梯口正好碰见买菜回来的隔壁阿姨。 “哎呦,”阿姨瞧瞧他们夫妻俩,一个衬衫西裤,一个淡妆高跟鞋,微讶着打量两眼,“都要上班去啦?” “嗯,阿姨买完菜啦?”许霜降应道。 “买点小黄鱼清蒸。” 在这一层里,许霜降和邻居打交道的时候远比陈池多,她和阿姨招呼完,与陈池手牵手等着电梯下来,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同出门上班的感觉很新奇。从今天开始,他俩要进入双职工家庭模式。 她妈妈已经替他们念叨了好几回:“两个人下班回来,灶台冷冷清清,吃晚饭怎么办?”宣春花甚至自个儿开始琢磨,下午请个小工看店,她坐地铁跑一趟,给女儿女婿做好晚饭温在锅里。不过这样跨区做饭,许霜降可不同意。她早就有了应对办法,昨儿就买好了一周的蔬菜,存放在冰箱里,而且都是超市里的盆菜半成品,只需下锅一炒就行。 “中午我给你打电话。”陈池凑下头开玩笑,“我看看你盒饭里什么菜。” 许霜降在中午吃盒饭前,十分忙碌。 顾一惟亲自领着许霜降介绍给公司员工:“我们来了一位新同事,许霜降许小姐。她留学欧洲,生态学硕士,以后负责公司的技术服务这块,大家欢迎。” “许小姐的名片上,抬头就印技术服务经理,尽快去印。”他如此吩咐人事经理。 许霜降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等他交代工作,闻言心中一动,面色没表现出来。当初招聘岗位上只简单地写了要求技术行政人员一名,不想顾一惟倒是慷慨给了个好听的头衔,这样她哪天换下一家工作时,多少有些益处。 顾一惟等人事经理退下后,转向许霜降:“我弟弟。” 许霜降已从陈池处听说顾家弟弟也在公司里帮忙,当下没什么惊异。事实上,她还注意到,另有一两个小伙子和顾二勤说着同样的方言,想来也是顾一惟请来的家乡人。 “不过在公司里,我们说好了,不叫哥哥弟弟。” 在公言公,如此也好。许霜降微笑着点点头。 “怎么样?许经理,还满意自己的办公室吗?需要添些什么办公用品就去找我弟弟。”顾一惟靠着办公椅,挑眉问道。 “顾总,不需要,已经都有了。” 顾一惟大概看在陈池的面子上,对她确实照顾有加,给她一个独立小单间做办公室。许霜降上次来面试时,注意到那隔间下了百叶帘,隐隐约约似乎堆了不少杂物。 今天顾二勤带她进去,她略感诧异,里头窗明几净,放了几盆绿萝,办公桌只摆一张,电脑文件柜都齐全,竟似只给她一人用。 “许经理,能请到你,非常不容易。”顾一惟调侃道,“我当时准备三顾茅庐。” “顾总,”许霜降不太会把这些客气话接得八面玲珑,只得真诚道,“我会认真做好工作。” 顾一惟盯着她看了几秒,绽开笑容道:“我们来说说你的工作。我希望在年底前,公司的质量管理体系和环境管理体系认证要做出来,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配合帮忙,你来和我说,是否需要专业咨询服务公司来辅助指导,你先自己了解一下,我们再议。” 许霜降面前摊开了一本新发的黑色封皮会议记录本,她半垂眼睑,神情严谨地边听边记,头发贴着颊边垂荡,随着手腕的动作,发梢有些微微的颤动。 顾一惟望向她的眉眼和纸笔,停了一停。待她抬起眸来,他探了手过去,示意要看许霜降的记录。 字迹娟秀,条理分明,就像好学生认认真真写的课堂笔记。顾一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点点头,仍旧还给了许霜降,继续说道:“另外,高新技术企业的申请,你也要开始有所准备。等你熟悉情况上手了,先给我一个工作计划表。” “好。”许霜降放下笔道。 “下一周例会,我能看到你的计划吗?要有具体推进的时间节点。”顾一惟盯住问道。 “可以。”许霜降一点不迟疑。 顾一惟笑起来,似很满意:“好。今天我正好有时间,下午吃过饭后,我带你去我们的苗圃参观一下。公司和农科园艺方面的老师专家有些技术方面的交流,这部分事项我希望你也逐渐参与进来,具体我到那边再介绍。” “好的。” “你第一天来,暂时就这些。” 许霜降收拢纸笔站起身:“顾总,那我就回去做事了。” “许经理。” 许霜降诧异回头,顾一惟隔了办公桌向她伸出右手:“欢迎加入。” “谢谢顾总。”许霜降莞尔一笑,没有片刻耽搁,回握过去。 第一次握手,她来面试,认不出顾一惟。 第二次握手,面试结束,她心里难受,跑到公园坐了半天。 这一次握手,她成了顾一惟的员工。 顾一惟握住许霜降的手骨,略略用力:“期待许经理未来的表现,让我们一起努力,见证公司发展壮大。” 中午,陈池果然打电话:“饭菜怎么样?” “比我以前一个人在家凑合的要好。你呢?” “今天主菜是爆鱼,我就想,要是换给霜霜吃就好了,霜霜吃爆鱼。”陈池惋惜道。 “你最坏,故意让我嘴馋。”许霜降嗔笑。 陈池乐一阵,关心道:“第一天怎么样,忙不忙?” “挺好,不忙,下午要去苗圃看看。” “第一天就要去看花花草草了?” “嗯,要是我回家比你晚,你就自己做饭,米袋子里的量杯舀两杯就好。” “记住了,两杯。”陈池信誓旦旦地说,“保证不让霜霜回家饿肚子。” 许霜降翘起嘴角,继续交代:“菜的话,你自己翻冰箱,随便炒两个。” 顾一惟从办公室出来,经过许霜降的房间,从玻璃隔断外望进去,见她拿着手机歪着脑袋,笑语嫣嫣,眼波盈盈,他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 许霜降一抬眉,瞥见顾一惟,便收住了闲聊:“我可能要出发了,不讲了。”她起身迎道,“顾总。” “准备准备,我们出发,对了,自己东西带上,地方比较远,我们回来晚就不进公司了。”顾一惟说着,将一瓶玻璃装的蜂蜜放到许霜降桌子上,“给新员工的见面礼。” “顾总,这……你自己喝吧。”许霜降一怔,连忙婉拒。 “拿着吧,他们也有。”顾一惟开了个小玩笑,“喝了给公司多卖点力。” 许霜降便落落大方地收下了蜂蜜水。“那谢谢。” 章节目录 第444章 埂上人 大棚里相当热。 许霜降沿着盆栽种植架走了两排,很快脸就热红了。 “阿姨,你去忙你的吧。”顾一惟转头对陪同的老大妈说道。 “哎,好,那顾总,我就去收拾收拾那边的空花盆。” 老大妈走后,顾一惟介绍道:“这几个人都是附近村里请来的,这里农村条件好,很难请到人,只能请一些年纪大的人过来,他们主要来浇水翻盆,出货的时候搬抬一下,做一些杂活。小范经常会过来。”他侧头问道,“就是今天穿黑衬衫的那个,记得吗?” “噢。”许霜降点头,这小范早上和顾二勤用方言交谈,想来和顾家兄弟来自一个地方。 “他以前倒是和你算得上半个同行,师范毕业,在一个小学里教自然课,后来不做老师了,出来打工,在我们公司里目前负责大棚里的日常管理事务。” 顾一惟停住脚步,虚虚地拢了拢一株火鹤的叶子,侧头笑道:“喜欢吗?可以拿一盆放办公室。” “不用,办公室里有绿萝。” “要拿,有什么中意的品种,待会儿都各拿一盆。”顾一惟吩咐道,“这是工作需要,我希望你能针对每个品种整理一份技术档案。你过来看。” 他引导着许霜降走到棚架立柱边,拿下了一本记录本,翻了一下后交给许霜降:“这是平时的养护记录,你看。” 许霜降一看,表格很简单,只有日期、温度、品种、浇灌时间和值班人员几项,有些字体一笔一划非常朴拙,大概是出自这些老阿姨老大爷。 “阿姨们都这岁数了,只能写几个数字和自己的名字。”顾一惟略带无奈,“有时候小范不在,就把项目填好,他们做完事就打个勾。这种情况一时很难改变,但我希望我们在技术管理方面能逐渐做得更规范。” “你来了之后,我会交代小范和你一起起草各品种的养护规范,他管大棚有一年多了,经验一定比你丰富,这些阿姨大爷,每天来大棚里做事,对他们料理过的品种,实际经验肯定也比你多,但你不一样,论起知识面,你绝对要更开阔。以后你也经常过来看看,早点熟悉起来。小范起草底稿,你呢,弄些技术资料给他添补添补,我们再弄份英文版的,以后有备无患。”顾一唯说着就笑起来。 “好。” 顾一惟不禁朝许霜降瞧一眼,见她满脸通红,鬓角都泌出了一层细汗,遂引着她走到大棚门口。 午后两三点的阳光炽烈,外头热得一丝风也没有,许霜降跨出大棚,却舒爽得不自禁透了一口气,闷滞的胸口方能畅快呼吸。 “这里的条件比较艰苦,湿度温度都要比露天高。”顾一惟看着她道。 “没事。” “我再带你到四周看看。”顾一惟领着许霜降沿着棚外的水泥路走了一小段,侧头说道,“以后和小范过来,最好自备一顶帽子,这里打伞不方便做事,像那些人一样戴顶帽子遮阳,挡点辐射。” 许霜降瞧向前方,在路另一侧,隔些距离也有一座连栋大棚,棚外角落里有两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正拖了一辆板车,在卸一筐一筐的玻璃瓶。他们一个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一个头上则是一顶草帽。 她不禁联想到顾一惟以前戴的那顶老式黄草帽,心中感慨,陈池说的没错,顾一惟确实是苦过来的。 “好的。”她点头,随口问道,“那边也是我们公司的?还做组培?” “不是。”顾一惟显得很惊讶,“你怎么知道他家用组培育苗?” 许霜降朝玻璃瓶堆一抬下巴:“那么多瓶子,不是组培吗?” 顾一惟仔细地盯了她一眼,笑起来:“我要对人了。高材生就是高材生,不是学园艺的,也能瞧出东西来。我弟弟学管理的,一开始对我说,哥,那家是不是做水果罐头的?” 许霜降再朝那堆玻璃瓶瞅过去,忍不住也笑起来:“要是他家种桔子树,你弟弟说的还真有可能呢。我小时候吃过的桔子罐头瓶也长这样。” 因这小插曲的好笑,许霜降的语气和眉眼都亲和起来,顾一惟瞅瞅她,继续笑道:“那种水果罐头,我也吃过,超市现在还有卖。”他回到正题,“你会做组培吗?” “以前读书时接触过,但只是皮毛。”许霜降老实道。 “有概念就行,”顾一惟道,“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准备建一个组培室。” “无菌条件要求比较高。”许霜降提醒道。 顾一惟不知怎地又笑起来:“我们肯定达不到实验室那种要求,能够实用就行。回去我们抽个时间再好好说说。” “嗯。”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没搭大棚,稀稀拉拉种了一些树,大部分树干还很细。 “看出有哪些树没?”顾一惟考道。 许霜降瞄过去:“香樟、无患子、栾树、腊梅、女贞、泡桐,”她眯起眼,“白玉兰,广玉兰……还有些认不出。” 顾一惟盯着许霜降,极满意:“够了。”他一步跳过引水渠,到了田埂上,招手道,“过来看看。” 许霜降为难地瞧着这条不甚宽的小沟,但见沟中水波不动,也许有一段时间没有放进活水,水没有充分流动起来,水面上漂浮着一滩浮萍,她想象着自己一脚跨过去,没有着陆到对面田埂,而是悲催地掉落到沟中,然后湿淋淋地披挂上满头满脸的浮萍,就有些不寒而栗。 顾一惟见许霜降表情尴尬,再一瞧她一身职业化的衬衫包臀裙,然后又瞄一眼她的淡紫尖头高跟鞋,抬手指向前方:“去那儿绕过来。” 许霜降答应一声,朝前走去,尖细的鞋跟在水泥板路上发出轻微而略带急促的哒哒声。 顾一惟在她身后望着。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了她一身。 他慢慢地,隔了一道水渠,沿着田埂,踩着地锦马齿苋的羊肠小径,斜斜跟在许霜降身后,向田头迎去。 章节目录 第445章 猛虎嗅蔷薇 垄上只容一人。 顾一惟和许霜降一前一后驻足而立。 “这些也是我们公司的吗?”许霜降望着这片树林问道。 “是的。” 许霜降便满眼艳羡。 顾一惟侧头,见她半仰着头,眼神明亮地望向林中,脸庞在阳光的直射下映出了一种浸润了薄汗的粉色,他目光微顿,在她颈项锁骨处莫名其妙地停了两瞬,方醒悟到这种违和感的起源,她并没有戴任何挂饰,素净得有些让人不适应。不像方莹莹和他弟弟的女朋友,哪怕是冬天穿着低领毛衣,都会在脖子里露出一截项链。 “那边还种菜?”许霜降惊讶地指向不远处林下两畦菜地。 顾一惟顺着她的手势望过去:“这是阿姨拿家里多的菜种洒的,她们不稀罕这个,小范有时候觉得烂在地里可惜,顺手揪一点回公司,分给同事拿回家。”他领着许霜降过去,笑道,“你想不想摘一点?绝对是绿色有机菜。” “家里有菜。”许霜降婉拒道,却抵不住满心欢喜好奇,弯下腰细瞧。“这是……” “蕹菜,”顾一惟接道,“你们叫空心菜,你没吃过?” “吃过,叫不出名字。”许霜降不好意思地说道。她自个买菜,基本不会买这些择洗繁琐的小菜叶,若是陈池加班不回家吃饭,她凑合着不做正经晚饭了,这些小菜叶隔夜存放烂得快,更是麻烦得紧,所以她通常给陈池吃吃大白菜卷心菜,或者炒个超市配好不用洗的净菜,周末回娘家夫妻俩才能尽兴地吃到妈妈做的叶子菜。 顾一惟走到菜地里,掐了一截蕹菜尖,抬头道:“嫩的,要吗?” 许霜降虽然不是玲珑人,但是工作情商还是有的,她觉得上班第一天,不太好拂新老板的好意。“那……要一点。”说着,她便自觉下到菜地边,蹲下身学着顾一惟的样子也掐了一把菜尖。 总不能让发工资的老板给她摘菜不是? 顾一惟奇怪地瞧了她一眼,见她如在花田里拍照般侧蹲着,挺有婉约风姿,这一个不懂摘菜的人掐得却精致,只取了顶上最嫩的两片狭长小叶,他压着笑意道:“不用你自己采,你这样一个下午也采不了多少,待会儿我跟阿姨讲一声,她们拿剪刀剪,几下就好了。” 许霜降捏着空心菜叶子,讪讪地站了起来。 菜畦土被阿姨略规整过,一颗颗小土疙瘩细碎而松软,许霜降的鞋跟细巧,撑着她的自身体重,几乎嵌进了一半在土里,鞋帮四周也挨着一圈松土。她往后稍稍挪了一小步,旋即觉得小腿皮肤上一阵微痒,转头去瞧。 原来是一株牛筋草拂着她了。 许霜降微微蹙眉,扭着脖子下意识又多瞧了一眼,生怕毛拉拉的牛筋草把她的丝袜给勾破了,那可就要尴尬了。 “站到上头去吧。”顾一惟吩咐道。 许霜降赧然,这便仍旧上田垄。 顾一惟望着她的背影,浮起一个念头,几年过去,人依然娇娇如是,没下过田的人,无论长多少岁,看见泥土就会现出一种让农村人无法评价的忙乱。她这样支支晃晃,便是对田野想亲近也亲近不起来的典型。 顾一惟走在许霜降身后,目光顺势落在她的鞋后部,女士们高高的鞋跟总让他觉得是锐器,不由自主便会微微戒防,他看着许霜降避开了一堆苜蓿叶,尽量选择空地踩,一起一落间,她那黑色细长的鞋跟从土里拔出来,最下端一截就沾了一层明显的干泥,被裹得灰扑扑地,那种尖锐感便大大弱化了,似乎再怎么昂扬铿锵,也不过如此了。 她小腿肚上的丝袜有了一道极浅的刮痕。 顾一惟瞥了瞥,不动声色。但心里确实想起多年前他们在坳溪头的第一面,他扛着钉耙卷着裤腿,其实是有感觉的,她的目光探究似地盯着他离开汪家外场,那不长的七八米距离给他带来的无形压力,在她和陈池逗留坳溪头期间,都一直潜伏。 看人,恒被人看。 许霜降专注地捡路走,不意她今天也有此遭遇。 谁的袜子都会抽丝,生活便如此。 许霜降被菜畦边一蓬小白花吸引住,看植株不像野草,四片花瓣白里透紫,开得蛮好看。 “这是什么花?” “莱菔花。”顾一惟瞅瞅许霜降茫然的样子,解释道,“萝卜花。” “萝卜会开花?”许霜降睁大眼睛。 顾一惟张嘴,过了一秒才答道:“会,它也要开花结籽。” “我能采一朵吗?” “采吧,”顾一惟瞧着许霜降,提醒道,“没什么香味。阿姨冬天种了萝卜,没拔完,就随便荒在这里乱长的。” 许霜降倒不介意这花是无人搭理的,她果真伸手采了一朵,旋着纤弱的花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再凑到鼻端闻。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顾一惟脑中不知怎地,冒出这么一短句。 “十字花科,萝卜竟然是十字花科。”许霜降喃喃道。 “嗯?”顾一惟回过神来,待得听清她这句话,不由啼笑皆非,“你是不是对蔬菜类的植物都不熟悉?” 许霜降垂头窘笑了一下,表情不言而喻。 “这些……平时吃着,就不太想到要了解。” “也是。你还是比我好,我虽然知道萝卜要开花,不过就凭这一眼,还是不能看出它是十字花科。”顾一惟搭着话,等许霜降在田垄的干硬土路上站稳,低头瞅一下她的鞋,手指点点。 许霜降不明所以地低头,见她将一株野草压在鞋底下,她连忙抬脚让开。 “走路别碰到这个,踩断了,茎里的**溅出来。” 许霜降驻足瞧了一番,抬眸肯定道:“这是泽漆,浆液有毒。” 顾一惟约摸记得,这种草叫做乳浆草,小时候,村里伙伴们也叫不出啥名字,便唤开了一个极天真的名字,叫做妈妈浆。他瞅了瞅许霜降一本正经的研究样,倒不便和她争辩这名字。“你说的是学名吧?”他不禁打探道,“你在国外就学这个?” “上植物学的时候,学了一点皮毛。”许霜降不好意思道,“其他也学了一点,都是皮毛。” 顾一惟望向许霜降:“开心吗?” 许霜降看他一眼,目光投向林间,噙起一抹笑容:“开心的。” 顾一惟没再问下去,两人沿着田垄绕林子走了小半圈,粗粗看了概况。“回去吧。下次你来,换双合适的鞋。”他交代道,“树林这里,不用经常过来,现在是夏天,草长得快,工人虽然定期进来除草,难保里头会有些什么。” 许霜降走在前边,顿时定住,回头惊愕地看向顾一惟。 “树林蚊虫多。”顾一惟迎上她的视线,“不比温室。” 章节目录 第446章 别家黄昏 红灯进入最后读秒阶段,绿灯将启。 过了这个路口,就要到许霜降的小区。 “顾总,谢谢你送我回来。” 回程很长,许霜降和顾一惟在车上谈工作谈了前半程,奈何她才上班第一天,任何事都没法谈得切实而详尽,这便很快没话题了,后半程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说,两人断断续续地扯了一些时政新闻,车中显得比较沉闷,这下她终于快要到家了,着实舒畅了些,觑着等红灯的时间道谢。 “客气什么?现在都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也不能把你送到办公室。”顾一惟语气随意道,“大家都是朋友,你不用下班了还一直顾总顾总的,和陈池一样叫我名字好了。” 许霜降笑了一下,并未搭腔。 “陈池这个时候回来了吧?” “可能吧。” “他工作挺忙的啊,我们有时候通电话,他还在公司里。” 许霜降心里一动,敢情陈池和顾一惟互动得还挺勤快。“嗯,最近他公司事情多。” “我听说他下个月要出国。” “对。” “哎,许霜降,是前面这个门口进去吗?” 许霜降顾不上想别的,连忙点头:“对,进去右拐第一幢楼。顾总,你把我在小区外面放下吧,我走进去。” “我送你进去,你东西多。” 说起这个,许霜降着实发愁,苗圃基地的阿姨非常朴实,找了一个特大号的塑料袋,给她几乎剪了半畦的蕹菜和苜蓿塞进去。 “反正没人吃,浪费掉真可惜,这些菜都不打农药的,妹妹都拿回家去,放心吃。”阿姨这么说,极是热情。一则公司难得派个温温娴娴的女子过来,二则老板话里话外,这女子以后要常来查看,便要事先打好关系。 所以,许霜降这大袋蔬菜,多得几乎跟菜场摊贩去进货拿的那个塑料袋容量一样,说句实诚话,她要是背着袋子去菜场,瞅着城管没看见的空档,在出入口摆两个篮子,号称卖农家自种菜,也是极像模像样的生意。 “这实在太多了,顾总,我找个袋子分一点给其他同事吧。”许霜降自顾一惟手中接过这袋菜,苦恼道。 “这时候他们都下班了,分给谁去,你都拿去吧。”顾一惟又提出两个袋子,这是送给许霜降的两个盆栽,算是员工的福利。顾一惟说,公司的员工,每一季都能从苗圃里免费拿两盆花摆家里去,他给许霜降挑了一盆五六十厘米高的金桔树,正在开花,近之则香,据说料理得好,肯定能结果。许霜降自己则看中了一盆叶子特肥厚的芦荟,她准备放在厨房间,炒菜溅到油点的时候抹一抹。 顾一惟实在很大方,闻得许霜降喜眉笑眼问:“金桔和芦荟能不能吃?”他无语过后,便特意吩咐阿姨找出陶土盆,给许霜降翻了盆,让她吃得更放心。 “起初要照管得稍微仔细点,家里环境和大棚不一样。” 许霜降答应得兴致勃勃。 这不,她上班第一天的收获可不少,这几袋,一袋更比一袋沉。 顾一惟瞧瞧许霜降身上挎着包,拎了蔬菜袋,接过了芦荟袋,还想分出手来接那棵金桔树,赶忙说道:“我帮你拿上去吧。” “这……”许霜降确实再也腾不出手了,若说让顾一惟帮她提到电梯口,她分批送上去,又好像对人不够礼貌,她绽开笑道,“谢谢顾总,实在太不好意思了,顾总上去喝杯茶,我待会儿问问陈池,他要回来了没有。” “喝茶不用了,我把你送到门口。”顾一惟笑道。 隔壁的阿姨自不再听闻许霜降说起白蚁后,又戒备了一段日子,这阵子终于恢复常态,搬了一个小凳坐在过道中间整理绘本故事书,大概是小孙儿渐大,用不着这些婴幼儿读物了。 “回来了?”阿姨招呼道,眼睛瞄向后面的顾一惟。 “哎,阿姨理东西啊,吃过晚饭了吗?”许霜降回道。 “没呢,等儿子回来一起吃。”阿姨将小板凳往墙边挪。 “阿姨,没关系,我们好走的。”许霜降忙道,她一边笑容可掬地和邻居搭着话,一边领着顾一惟来到自家门口。 这种黄昏里琐碎的攀谈,被大妈占据得略有凌乱的过道,甚至顶上那盏察觉了一点昏暗便自动应声而亮的楼道感应灯,都奇异地散发出一种家的寻常味道,瞬间裹住了顾一惟,仿佛百般滋味绕上心头,一下让他想到了远在家乡的老房子,还有在炊烟里呼长喝短的村中岁月。 “我走了。”他将金桔树放下,瞅瞅许霜降身边的红漆防盗门,“你提得进去吗?” “我能行。”许霜降略略犹疑,按理她该请顾一惟进去小坐,但陈池不在家,她单独请人进家门,委实不太方便,便打算厚着脸皮顺水推舟说再见,“那……” “阿姨,你叫我上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是的呀,我有旧衣服旧书卖。” 许霜降和顾一惟齐齐望过去,保洁阿姨的老公拿着一柄大杆秤和两根长布条朝隔壁阿姨走来。那两人站在廊道上,说得热闹。 “我下去找,怎么你不在地下室?” “另一家叫去了,看到你留的纸条,我水都没喝一口就上来了。现在天热,大家卖废品都早晚叫。阿姨你就这么点东西,不多嘛。” “里头还有,价钱给我算好点,你压价最厉害了。我在外头听的价格都比你高。” “阿姨啊,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价格低?你去附近几个小区打听打听,都这个价。别人给我们的收购价低,我收你们的价格只好也低,我也要吃饭的嘛。”师傅一抬头,瞧向许霜降,扬声道,“妹妹下班回来啦?” “哎。”许霜降绽开笑回应。 “妹妹,有纸箱报纸卖,就到地下室叫我。我旧衣服也收的,什么都收。” “好。” 顾一惟觑向许霜降,目光中好似有一抹端量意味,许霜降说完转头,他便一笑:“那我走了。” 顾一惟才转身跨出一步,陈池转进廊道,隔着邻居阿姨和收废品的师傅,倒被许霜降先瞧见了他手里拎的几个食品塑料盒。 “咦,霜霜。”陈池侧身快步绕过阿姨那扎旧纸堆,笑颜爽朗道,“一惟,稀客呀。” 章节目录 第447章 此般小意温柔 一番寒暄,陈池热情地将顾一惟请进屋内。 不大不小的客厅并无特别之处,但却洋溢着生活起居的温馨气息。电视墙只是一堵白墙,挂了两幅风景画,像是照片放大冲印后装裱的。一幅是一大片的郁金香花田,空白处有行和花色一样五彩缤纷的字:“我们开始的地方。”另一幅是一棵金黄的银杏树,上面写着两行清正小楷:“池卷西风叶,百果归霜降。” 顾一惟的目光在这短句上流连片刻,重新移向那句“我们开始的地方”,再次瞅了瞅那片绚烂的郁金香,而后才投到旁边的一个留言板,上面吸铁石压着零散的几张便签。 他眯起眼瞧过去,大致是“晚上不回来吃饭”,这下面的日期划了一道又一道,想来写字的人不吃饭的次数还蛮多,又偷懒不肯重新写一张,就这般拿同一张纸换着日期用。旁边一张便签上写着“记得吃药,每次打勾”,底下划了双杠线,留白处却没什么勾,只有另一种笔迹的四个字:“都吃过啦。”留言板上还贴了一张课程安排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一块,瞅日期隐隐要到八月里。 顾一惟注目少顷,微微转头,往房间瞧去,只看到门口的木地板。外面的天约摸已灰,这抹暮色便穿过主人的卧室,宁静地铺至门口,止步在客厅水晶灯的照射边缘,如一个羞涩温婉的女子站在灯影外,让人心生一窥之想望。 “一惟,来喝杯茶。”陈池端了茶杯,人未从厨房转出来,笑声先传出,“你送给我们这么多菜,不知要吃到几时去。” “那边空地里随便种的,”顾一惟收回打量的视线,接过陈池的茶,道了一声谢,开玩笑道,“下回有什么想吃的蔬菜,弄些菜种子,撒到我那边去,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了。” “那简直太好了。”陈池乐道,“我丈母娘最喜欢这种自家露天种的菜。”他一抬头,见许霜降从房内放了包出来,扬眉道:“霜霜,是吧?” 许霜降虚瞪了他一眼,朝顾一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池将茶几边角放的一台手提电脑拿起来,也没有过多言语,许霜降就走过来自然地接了去,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 如此默契。 “家里有点乱哈,”陈池朗笑道,“一惟,你难得上门,真是蓬荜生辉,坐一坐我们出去一起吃晚饭。” 许霜降刚巧走回客厅,闻言朝他俩露出轻雅的笑容,那夫唱妇随的娴静模样,便比树林边阳光下的汗津津通红脸庞多出了好些柔软之意。 顾一惟不禁朝她瞥一眼,欠身道,“不不不,晚饭不用,我该走了。” 陈池按住他,热忱道:“那就随意点,就在家里用顿便饭。”他话风一转,“我正好要给你打电话,今天遇到一个天使投资人,我们聊了一下你的项目。” “哦?”顾一惟重又坐下。 许霜降瞅一瞅他二人似要谈正事,便不出声地走向厨房。 她打开冰箱,快速盘点,再检查陈池带回来的食品盒,不由翘起嘴角,陈池大概是为了慰劳她第一天朝九晚五上班,买回来三份大荤菜,有鱼有肉,这下她再炒几个冰箱里的盒装净菜,台面上也能整得像模像样,待客绰绰有余了。 “什么时候周末有空,大家可以一起喝个茶。” “好,那你帮我约,我一般周末都没问题。”顾一惟道,“陈池,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朋友不就是这样相互介绍的嘛。”陈池笑着起身,“我得进去看看,我家丫头手脚慢,比不得我们那边的姑娘麻利,刚刚我还以为她上班第一天,你押着她回来告状呢。” “怎么会?许经理是我这公司请到的人才呢。”顾一惟跟着起身,“陈池,和许经理说一声,真的不要忙了,我晚上还有事,这就回去了。” “那,”陈池爽直,也不勉强,“也好,不耽误你忙,咱俩吃饭有的是时候。”他提声朝厨房喊道,“霜霜,一惟要走了,我送送他。” 许霜降闻声走出来,表情颇意外,匆忙间聚起笑容,望着顾一惟略略挽留:“要走了?不吃饭吗?饭已经蒸上了,吃了饭再走吧。” “一会儿还有事,你别忙了。”顾一惟微笑道,在她身上瞄了一圈,此刻许霜降的衬衫外系了一件碎花围裙,飘带扎在腰后,将她身上这套职业装暗中蓄敛的铿锵气势盖了一大半,越发显得她身段袅娜,一如娇养的贤惠小主妇。他收回眸光,转向陈池客气道,“不用送,不用送。” “就到电梯。”陈池笑道。 转过廊道,顾一惟回头顺势投向后方,许霜降在朱红门框下娉婷而立,身后映出一大片暖黄的灯光。“留步,留步。”他对一旁的陈池道。 “一惟,慢走。”陈池替顾一惟按下了电梯按钮。 “再见,回头联络。”自电梯阖起的门隙里,顾一惟瞥见陈池长身玉立,俊秀的脸上眉眼爽朗,笑意飞扬,向他摆摆手拟将转身,便不由想到陈池家门口那个系着围裙的娴雅女子。 原来夫妻是这般,可以无端地小意温柔。 被顾一惟认为变温柔了的许霜降,待陈池一回家,就哀叹:“怎么办呢?顾一惟也真是,不吃饭就拒绝得果断点嘛,我淘了四杯米。” “我们尽量吃,吃不完……”陈池圈在许霜降腰间笑,“你明天不嫌弃就接着吃,我明天有应酬。” “不是加班就是应酬。”许霜降咕哝一句,念起正事,“哎,我说,你在帮顾一惟找投资?” “也不算是,遇到这方面的朋友就介绍认识一下。” “他公司……缺钱?”许霜降睁大眼睛。 陈池噗地笑出声,摸摸她的头发:“上班第一天就担心人家不给你工资?”见许霜降被猜中似地一脸讪讪,陈池更忍俊不住,“放心好了,顾一惟不给,我帮你去讨。” “说正经呢。”许霜降不满道。 “哪家公司不是钱越多越好?想要壮大发展,有时候就需要资本帮助,不然,市场机会不等人,可能同行就先进一步了。”陈池刮刮她的鼻尖,“行了,这些事说多了你也不感兴趣,说说你今天看了花花草草,感觉如何?” “挺好的,就是热,在大棚里待久了,我都快昏过去了。”许霜降撒娇道,又不放心地嘟囔一句,“你和顾一惟搅一起行吗?他的事让他自己去理好了。” “憨大呀,这叫人脉互通,你用一个搅字,叫我咋出去和人打交道。”陈池哭笑不得地揪揪她的耳垂,在许霜降恼瞪他的时候,立即谄媚着打趣道,“许经理了哦。” “就是这么叫而已,其实我是光杆的。”许霜降仰起头,给陈池透露小秘密,“而且可能一直光杆下去。” “身兼一个部门哇。”陈池惊叹。 “霜霜会很棒。”他柔声道。 “真的?”许霜降侧头,眼珠滴溜溜地望着陈池,将信将疑。 “嗯。”陈池点头,眸光肯定。 许霜降便抿起笑容,低低地笑出声,不一会儿,手肘捅捅陈池:“去,换鞋,别以为我会忘了不说你。” 章节目录 第448章 许姐的草头饼 去顾一惟公司上班的第二天,许霜降提了一大包东西。 一双运动鞋,那是防着什么时候要去苗圃,便可立即换上的。一顶宽边帽子,那也是听了顾一惟的建议,为苗圃准备的。还有十几盒糯米煎饼,这个说来须话长。 苗圃阿姨不是剪了半畦苜蓿和半畦蕹菜给她吗?她当晚和陈池努力吃了一些蕹菜,剩下塞进冰箱,可苜蓿却再也塞不下了。许霜降快愁死了,灵机一动,想起了开春后妈妈总是做几个草头饼应应春时,她前两年住在家里,还帮着妈妈煎过呢。 春天虽然过了,夏天也可以吃饼的嘛。 这不,昨夜里,她指使着陈池出去给她买了糯米粉,费了好大功夫清洗苜蓿,打成菜泥,和着鸡蛋拌进糯米粉中,搓了七八十个草头饼,一半用了细豆沙做馅,一半实心,用平底锅沾油徐徐煎成。 陈池说好吃,许霜降尝着,比她妈妈做的差不离。两人当夜宵各尝了两个,吃完都午夜十二点了。 许霜降难得有这般大动静,累得够呛,便想着尽善尽美。她将墨绿墨绿的草头饼每四个装进披萨小饼纸盒中,还考究地垫了一张隔油纸。那披萨小饼盒,是她前一阵子培训课减少后闲下来从网上订的,原是想钻研着做个小披萨,给陈池拿到公司去,也好在加班时打打饥,不想披萨没钻研透,草头饼倒先用上包装盒了。 到了办公室,打上卡,离正式开工时间还有五六分钟,同事们都在嘻嘻哈哈倒水打招呼,也有拿出面包馒头吃早点的。许霜降提了大塑料袋,笑咪咪一人给一盒。 她对人的记性总是不好,这些昨日只见过一面的同事,她堪堪能记住几个人,便含糊着没给称呼,只重复道:“你好,我昨天从苗圃拿了一些苜蓿,做了一些饼,大家尝尝。” 草头饼有奇效,她一圈走下来,已经坐定“许姐”这称号。 顾二勤,总经理亲弟弟,对她也相当客气:“许姐,你昨天去了苗圃那边,下班没有考勤到,你今天填个外出单,让总经理签个字,这样就没有缺勤记录了,不然时间久了,我月底做考勤统计会给你弄错。” 顾一惟早上进来晚,他经过许霜降的办公室时,见她低着头正在忙,瞥了一眼便进了自己办公室。 许霜降忙完一阵,觑着总经理室关着门,试探性地敲了两下。 “进来。” “就这样,我现在有事,不说了。”顾一惟放下电话,抬眸看向许霜降。 许霜降暗忖自己是否进来得不是时候,她抹开微笑,走到顾一惟办公桌前,将一张纸递过去:“顾总,我昨天没回公司打卡,顾经理说要找你签字。” 顾一惟没说话,接过去看也没看,龙飞凤舞一笔划过。 许霜降捏着纸盒边角,犹豫了一瞬,想着这盒子已经被顾一惟瞧在眼里了,还是照计划给出去的好。“这个……是我拿昨天的苜蓿做的,分了一些给同事吃,顾总你要吗?” 顾一惟微讶,接过来先在盒子上溜了一圈,看上去十分精致,一打开,见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四个扁圆绿饼子,包装是极用心的,跟店家卖的也差不了多少了,就是那饼子满目绿,暗沉沉的泛点油光,有些渗人,他抬头问道:“这样就能吃吗?” “能吃,是熟的。”许霜降忙道,“进微波炉稍稍热一下,可能会更好。” 她这话说得没底气,公司里有微波炉,但是没容器装饼,早上同事们都是直接吃冷的,就了温水喝。 顾一惟拿起一块,直接放进嘴里,许霜降便想挪步离开。 “不错。”顾一惟挑眉道,品着味道点头,“有股苜蓿的清香。”他脸上那抹奇色是真真儿的,这饼子裹着密密麻麻的绿丝丝,大概是苜蓿绞不碎的茎纤维,乍一眼,让人联想到池塘边角水不流动的地方,长出来的那些丝状绿藻,幽幽地缠卷在一起。形象不咋地,配不上这包装,但一口下去,糯米甜软不粘牙,口齿生香,他想不到许霜降竟然还有如此创意和手艺。 公司里从上到下没人说难吃,许霜降这一送,把家里那些愁死人的草头饼送走了大部分,她轻轻松松地嫣然笑开,好心提醒道:“这是油煎的,冷了不能多吃。” “很费事吧?”顾一惟问道,“你把昨天的苜蓿都这么做了?” “没,还剩了一大半。”许霜降无奈道,“阿姨实在给的太多了。” 顾一惟就笑起来,眼额舒展,那凝在眉心的沉色便消了去,神情比之先前明显愉悦。“你一个人做的?” “陈池帮我揉面团,他力气大。那里面有两种,一种有豆沙馅,一种没有,你都尝尝。”许霜降翘起唇角,客气道,“顾总,那你慢吃,我先出去了。” 顾一惟含笑瞧着许霜降走出去带上门,垂眸瞅了瞅手中的绿饼子,正待再咬一口,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拿起一看,眉头便又皱起。摒了一会儿,听着铃声坚韧地响过一阵,才将半个饼放入盒中,接起电话。 “一惟。”方莹莹在那头道,“刚刚忘了跟你说,我买了冷馄饨,那家店的酱料特别好吃,我一下买多了,没想到今天要上晚班,单位里吃晚饭,这一天都吃不光的。要不,我给你拿过来当午饭吃,你和二勤都尝尝?真的很好吃。” “我不吃,午饭有盒饭公司送过来。” “冷馄钝也可以当点心呀。”方莹莹软声道。 “你自己吃吧,别拿过来。” “哦,好的。”方莹莹笑道,“那我中午就能吃多少是多少,待会儿要准备上班去了。” 顾一惟挂断电话,望着盒中那几个绿饼子,觉得刚刚吃下去的一坨糯米冰凉地塞住了食道,堵在胸口,竟再也没有胃口。 方莹莹在书店的工作,晚班九点结束,坐地铁带走路,回到家大概九点三刻,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如此撑到冬天,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着她如此撑到冬天。 章节目录 第449章 叨咕叨咕叨 陆晴从胖经理的办公室走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怕办公桌对面的小杨有想法,虽然作为同一人事部的员工,小杨她们有想法是迟早的,但她不想在这一刻就露出端倪,她想自由自在地高兴一会儿。 她躲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偷偷地笑起来。 十分钟后,她抱着会议记录本直接去了财务部隔壁的小会议室。 “陈总。”陆晴推开门,心中立即暗悔,该提前一两分钟来的,里头已经坐了财务部的安姐和小孙,齐齐扭头看向她。 “进来。”陈池点头道,示意陆晴坐下,开腔道,“安吉、伊莎、黛茜,你们三个应该都已经接到派驻意大利的正式通知。” 这三个英文名,分别对应了会计安姐、出纳小孙和人事陆晴,三个姑娘齐齐露出笑容,含蓄地敛着那股兴奋劲儿。 陈池见她们个个欢欢喜喜,不由笑道:“大家两个星期后出发,公司尽量让你们在春节前回来过年,不过你们会在那边过圣诞节。这段时间你们把家里安排好,有什么困难及时提出,在外面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要和家里人说好。” “一起出发的还有工程部和业务部的同事,我也会去。但是只有工程部和你们派驻期最长。后期,公司也许会视情况调换人手,目前还没有议定,你们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那边的条件会比较艰苦,不会是你们想象中的样子。今天我们开这个短会,我简单说明一下情况,首先,在住宿上,公司租了一栋别墅作为员工宿舍,但是房间数量有限,所以你们三个需要同住一个房间。” 安姐、小孙和陆晴相互瞅瞅,都面露友善。 陈池瞄一眼三个姑娘,微微颔首,继续道:“关于吃饭,你们不用担心。我们请了一个当地的华人阿姨,每天会给大家做饭,不过阿姨祖籍福建一带,安吉要吃水饺,怕是吃不到。” 安吉本姓安,比陆晴年纪大上一两岁,但她大学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勤勤恳恳做到现在,比陆晴资历长。陆晴初进公司时,做考勤统计表,便须交给安吉。她称呼上很敬,叫人安姐,后来时日长了,大家熟悉起来,便将尾调轻扬,和其他人一起亲昵地叫安姐的洋名安吉,还比别人多了几分调趣,两人算是处得比较好的。 安吉在陈池手下工作,说话熟络,听见陈池点名,就笑着保证道:“我这两个星期在这里争取天天买水饺吃,吃够了,到那半年不吃,吃通心粉去。” “倒也不用天天通心粉,放心,阿姨给你们米饭管够。”陈池侃道,顺便提了一句,“戴茜,大家的生活后勤这块,你要负责一下。我们对于伙食费有标准,阿姨会根据标准订菜谱,不过众口难调,操作一段时间后肯定会有意见,大家可以提,黛茜,你在两方之间做好沟通工作,能改进的地方让阿姨改,不能改的地方给大家说明白。” “是。”陆晴翘起嘴角,答应得特别响亮。 陈池望向她,含笑点头,神情一肃:“我再来讲讲你们的工作安排。你们的工作主要围绕财务和人事管理,给予工程人员稳固的后勤支持,派驻期间,你们直接向我汇报。伊莎去那边负责出纳,管理现金。安吉,管理账目。黛茜,你的事比较细琐,要担起人事和总务,负责统计派驻员工的出勤节休、机票预订、日用品的采购、宿舍区的居住管理,包括我刚刚提到的伙食管理。” 陆晴觑向陈池的两名直系下属,听出来她在意大利项目开展期间,也被陈池直接管了。 “派驻期间,希望大家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出行,尤其是伊莎。”陈池瞧瞧俏皮吐舌头的小孙,转向陆晴,“黛茜,你在那边和伊莎的工作接触比较多,买东西去银行什么的,你们尽量结伴行事。” 陆晴和小孙都赶紧点头。 “伊莎,黛茜会向你支用日常费用备用金,虽然你们在同一个房间,但我希望你们各自管好自己的现金和账目,一是一二是二,不要混淆。” 陈池也要去意大利出差,为期一个月。 “霜霜,平时一个人在家,关好门。”陈池自从定下启程日期,就为这事琢磨了几天,他皱着眉,打着商量道,“要不,你索性住回爸妈家,就是上下班比较辛苦。早上还好,下午的话……现在夏天日长,你下班后到爸妈家应该天还没黑透。” “行了,我先过两天,要是懒得做饭了,就跑爸妈家蹭饭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许霜降大咧咧道,蹲在陈池的行李箱边上,一遍遍地检查。 她一抬头,看见陈池坐在书桌前,拉着抽屉翻找,连忙道:“什么忘记装箱了?” “你的密码本呢?” 许霜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嘟囔道:“我那是记事本,又不单记密码,说的我好似有一本子密码似的。”她奇道,“你干吗?银行卡改密码了?被别人偷刷过?” “没改密码,也没被偷刷。”陈池无奈道,“给我找出来吧,我把股票账号的交易取现密码给你添上。我们的钱有一半在这个账号上,你得记好。” 许霜降立在他身边,默了一会儿,虎起脸扑向陈池。可怜陈池坐在桌边,椅子和桌子的间隔空间可不大,许霜降硬是要挤进去扭在他腿上。 “怎么了这是?”陈池愕然失笑,连忙求道,“你等等,等等,让我把凳子往后退。” 许霜降没理陈池有多艰难,只顾着自己的小情绪,她鼓起腮,主动抱住陈池脖颈,哀怨道:“我不要管你那些密码。你要去这么久,你把我装箱子里当行李带走吧,我也好久没旅游了。” 陈池的腿在桌下,还被她坐着拘住,凑在脖子边絮絮说话,他没法挪动分毫,偏生又被她逗笑得胸口都快抽疼了。 许霜降微微抬起身子,让陈池有了点自由呼吸的空间,两人眼对眼,相比陈池的笑意盎然,她满脸苦恼:“或者你去把那个厨师辞了吧。我给你们做饭去,”她可怜巴巴地问道,“我现在去考厨师证,还来得及吗?” 陈池忙抱住她安慰道:“要乖,好好在家,我们每天视频聊天,等我回来买好东西给你。” “什么好东西?”许霜降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 “还没想好呢,看见什么好就买什么。” 许霜降盯着陈池瞧,眼珠骨溜溜地,一看就知道她在猜,她鬼头鬼脑一笑,拍着陈池的胸膛:“你心中有想法了。” 陈池一讶,似不信这么快就被许霜降猜出了,眼中隐现懊恼:“你知道……” 许霜降眼疾手快一把蒙住陈池的嘴巴,咕咕笑道:“我诈你的,”她觑着陈池的神色乐不可支,猛摇着头,“不要傻傻地说出来。” 陈池瞪着她,忽地探手伸到她腰后和腿弯,龇牙咧嘴要抱着她挪离桌边,口中佯凶道:“我们还没分开呢,你就要我对你刮目相看,小聪明使得这么溜。” 许霜降只穿了家居裙,腿弯经不住痒,一声惊笑就自动蹦起来,站在一旁还不忘交代自己的要紧话:“你别瞎买什么纪念品,给我带点奶酪回来就行了,多带几种风味,我烘披萨用。” “好。”陈池终于得以起身,撒开笑容问,“还看中什么?” “没了,不要花太多钱。” “好。” “我明天请假送你去机场。” “不用,我从公司出发,我们一共七个人,公司统一派车送到机场。” “那我自己开车去机场,在安检口看你。” “傻呀,这么可怜兮兮。”陈池又笑又凶,“好好去上班,想想你从机场要开车回来,没人给你随时点拨迷津了,我敢上飞机吗?” “那我怎么送你?我做地铁去?” 叨咕叨咕叨,叨咕叨咕叨。 陈池哭笑不得,扯了许霜降往床边走,抵住她鼻头道:“胖妹妹,别叨叨了,天要亮了。” “怎么办?我也想把你当行李带走。”换他,也是在她耳边缠绵絮语不停。 快近深夜,陈池查看手机,靠起坐在床头。 许霜降就乖巧地睡在他旁边,将头搁在枕头上,抬眸望着他。 “这些人,”陈池移开手机望下来,笑叹道,“有几个没长途旅行过,这时候还没装好箱子,发讯息过来问什么什么要不要带。” “哦。”她抓着陈池的枕头角,只觉得离愁这么快就找来了。 章节目录 第450章 错了花时的海棠花 陈池这就走了。 许霜降无头苍蝇似地栖栖遑遑几天,强迫自己适应了下来,她将热情投入到工作中,也好排遣一番孤寂。 今天,苗圃那边露天种的树苗,大半要出货。许霜降趁机搭了小范的车,抱着一堆新的空白表格给苗圃阿姨们拿过去,这是她为了符合管理体系认证标准重新设计的记录格式。 小范带着请来的移树包工队在树林里挖得热火朝天,阿姨们照料完大棚里的花草,跑去看热闹,顺便给工人们捡去田头的断枝,关照两句小心。 许霜降暂时没法给阿姨们上课,她戴了特地为这份新工作买的宽边凉帽,也守在林子边,脚下放了一箱盐汽水,见着工人暂歇的空档就问一声:“喝盐汽水吗?” 顾一惟处理完事情,十点多赶过来瞧一眼。他停下车,遥遥望过去,地里众人忙乎着,挖树扛树的闹纷纷。他再一移眼,田埂边,许霜降一顶飘带遮阳帽,上身穿着一件水红色掐腰丝质无领小衬衫,下身束了一条粉红色过膝百褶裙,脚上是一双裸粉色运动鞋。 艳阳天里,她这一身深深浅浅红,在满目绿叶林边,就像开错了花时的海棠,娇柔绰约,却让人视之无端生热。顾一惟瞅瞅林子里手持着挖机窜来窜去的那伙人,大夏天出劳力的男人没什么讲究,敞着衬衫衣襟,袒露着胸膛,脖子里搭一条擦汗的干毛巾,还有人穿了背心t恤,直接将下摆卷至半胸,晾出一大截精瘦的腰腹在空气中。 “阿哥。”小范一转头,扬起手挥道。 许霜降下意识扭头,见到顾一惟,绽笑道:“顾总,你也来了?” 顾一惟颔首,站到她旁边。许霜降一早上招呼惯了,便也随手拿起一瓶盐汽水,问道:“喝盐汽水吗?” “不喝,你自己喝吧。”顾一惟眯眼观望着地里。 许霜降暗地八卦,小范脱口叫顾一惟哥,看来是顾家兄弟的亲戚。 “管护房有一张桌子,你去那里吧。” “好的。”许霜降从善如流,转身往回走,这日头可毒了。她这防晒霜,恐怕挡不住,既然老板发话,她就乐得躲一躲。 顾一惟侧头望向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眯了眯眼。不知为何,他先前远远瞧见田头上的许霜降,便有些愣神错愕。开始他以为这是她站在这里格格不入,她这身打扮,婷婷而立,无论是和汗水混着泥巴的半赤膊男人比,还是和穿着碎花风凉衬衫的敦实老阿姨们比,都秀雅得过分,看上去也清闲得过分。 许霜降沿着路走了回去,百褶裙微漾起,裸粉色的运动鞋在明耀的阳光中,几乎被映成了白色。顾一惟来回扫了几眼,才恍然想起,她这一身,和当年她跟陈池去向他辞行时那身穿着依稀相似。 也是裙装运动鞋,也着水红抢人眼。 顾一惟如今也算得是半个花农,方才瞅许霜降这半身水红半身粉,轻巧晒在田头阳光里,觉得有点像嫁接过混色开放的海棠,俏也俏,在一群吆喝劳动的人中,却略微不合时宜。现在却猛然回忆起,当日那一袭水红,仿若暮色烟波里静静的红莲。 山间青草径,有一人恰恰驻足回眸,裙角被晚风拂撩,终于迤逦随人去。 他默默收回了视线。 “哥,”小范跳上田埂,顾一惟抛给他一瓶盐汽水,他咕咚咕咚仰脖喝了一大口,抹汗舒了一大口气,“差不多了。” “辛苦了,”顾一惟交代道,“待会儿你跟卡车送过去的时候,顺便和那边对对帐,催一催上次的尾款。” “好咧。”小范满口答应。 “等树挖好了,让阿姨把地里那些倒伏的杂草清理掉,天气预报说今天半夜有雨,拖到明天不好弄。下半个月我们有一批新的树要种下。” 两人在地头一边说一边监督,顾一惟蹙眉道:“有两个人我看着做事不像样。” “哥,你说那两个吧。”小范压声指过去,“我瞧着呢,这两个是新手,上次没见过,机械不会用,他们头让他们用铲,在旁边帮着搬抬,做事是有点六神无主。他们要是老这样,不用我说,他们头就首先不高兴了。” 待三辆卡车装着起出的树苗出发,小范跟着去给客户清点交接,顾一惟踱到水泥路上接了两个电话,远远望着几个阿姨拿着镰刀锄头下了地,在林间扒拉着杂草,将它们都集中到埂上。 他一边讲电话,一边走回去,视线一顿。 管护房外,停着一辆平板推车,许霜降和一个阿姨正合抬了大袋培养土,小步移着,弓腰搁到板车上,长发因为这个动作,倾泻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那板车上已横放了两袋,想来也是她和阿姨搬的。她的粉色百褶裙都快蹭到板车边缘了。 “许经理,好了,谢谢你啊。” “没事。”许霜降笑着抬起手背,将头发从粘腻腻的脸颊边拂向脑后,头顺势一转,瞥到了顾一惟。 “顾总。”阿姨向顾一惟招呼。 顾一惟点点头,微笑着看阿姨将平板车拉走,转向许霜降,扫了一眼她微微发红的脸颊,问道:“你跟我一起回去还是待在这里?” “待在这里。新表格怎么填,下午要和阿姨们讲一下,另外,正好和她们多聊聊,了解一下各个品种的日常管理,接下来要写栽培规范手册了。” 顾一惟点点头:“那等小范回来接你,他可能要晚一点。” “没事。”许霜降笑道。 “那我走了。”顾一惟交代一声,自行进了大棚,检查一番后准备回公司。他拉开车门,坐下系了安全带,待要启动时,瞥见地里回来的阿姨们笑嘻嘻拿着锄头镰刀归还到管护房,纷纷脱下袖套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并拿出了遮阳披肩搭到身上。许霜降正和她们在一处,顾一惟突然想起了一事,摇下车窗扬声喊:“许经理。” 可巧,阿姨们纷纷和许霜降道别:“许经理,我们回家了,下午再来。” “阿姨,我们下午两点半讲讲新表格的填法。”许霜降忙着把时间安排告诉阿姨们,没有听见顾一惟在路口的这一声。 “许霜降。”顾一惟直呼名字。 章节目录 第451章 安静挑剔的娇娇 俩阿姨面向路口,倒是看见了顾一惟:“许经理,老板在喊你。” 许霜降扭头,见顾一惟勾起手指示意她过去,不由微诧。 “顾总,什么事?” “这里没午饭吃,上车,我顺路把你带到附近小镇上,把午饭解决了。” 许霜降此前还没有在苗圃待过一整天,倒不知道午餐不便,她坐上车后,问道:“那阿姨们回家吃?” “她们的家就在附近村里,中午都回去,轮流留一个。” 阿姨们正好走到车边,乐呵呵地摇手道:“顾总,我们走了啊。” 许霜降不禁暗忖,顾一惟还挺抠门的,竟然不给阿姨们管饭。这好大一片生态园区,阿姨们大太阳底下走出去,估摸着二十来分钟总要的。 “管护房备了微波炉,阿姨们不喜欢带饭,喜欢回家吃新鲜饭。” 许霜降哦了一声,压下唇角,不评论。 顾一惟给许霜降预先吱声:“我下午还有事,工作餐吃简单点。” 许霜降立即知趣道:“我买一份盒饭拿回来吃。” “找家店,我也顺便吃了。” 顾一惟带许霜降进去的是一家小餐馆,很有意思,没有菜单,老板娘拿着一个小本在桌边一站:“两位吃什么?想吃什么点什么。” “想吃什么?”顾一惟望向许霜降。 “随便吧。”许霜降客气道。 “随便我们可没有,”老板娘笑道,“你们尽管点,只要有材料,我们就按你们说的炒,没有材料,那就没有办法。” 顾一惟瞅瞅许霜降:“天热,吃清淡点?” “好。”许霜降自然点头。 “虾仁炒玉米。” “好咧。”老板娘刷刷地记上。 “宫保鸡丁,吃么?”顾一惟征询着。 许霜降点点头,老板娘就来一声:“好咧。” “少放点辣。”顾一惟叮嘱道。 “好咧。” 许霜降不由寻思,看不出来顾一惟竟然吃口不重,他弟弟顾二勤找了一家川菜馆给公司送盒饭,还嫌人家的菜经过了改良不够味儿。 “再要条鱼还是想吃肉?”顾一惟又问。 “太多了吧?”许霜降估摸着工作餐的规格,替领导省钱,“再要一个汤就好了。” 顾一惟没接话,抬眸问老板娘:“有什么鱼?刺少点的。” “清蒸鲥鱼,绝对鲜嫩。” “好。”顾一惟继续道,“再来一份醋溜白菜,冬瓜排骨汤,一罐可乐,一罐椰奶,两碗米饭后面上。” 许霜降欲言又止,这四菜一汤也太丰盛了,两个人怕是吃不光。 “好咧。”老板娘欢欢喜喜地重报了一遍菜名,很快把饮料拿过来,“稍等一会儿,菜马上就炒好。” “你喝哪一种?”顾一惟让许霜降先挑。 许霜降拿了椰奶,洁癖发作,在桌上四处瞅面巾纸。 顾一惟见状,会错了意,扬声道:“老板娘,拿个杯子。” “好咧。”老板娘麻溜地从厨房奔出,拿了两个杯子摆桌上。 “老板娘,有纸吗?”许霜降问道。 “有有有。”老板娘转身四顾,从别桌拿了一盒纸过来。 许霜降一瞧,没出声。老板娘大概为了节省成本,提供的这纸质量可差劲,黄不拉唧就算了,那纤维丝看上去都松松的,有点粉散散。许霜降自以为是个随和的人,但其实在生活细节上龟毛讲究的地方也有几处,在她心中,生活用纸是贴肌肤用的,挑选标准得比着内衣来,一定要舒适安全质量高,可不能是随随便便一张纸。 不过,先前她被顾一惟叫上车时没来得及带包,这会子手边没任何东西,也只好将就了。 顾一惟瞧着许霜降扯了一张纸,细巧地沿着椰奶罐的拉环擦了两圈,他垂下眸,“啪”地打开了可乐罐的拉环。 有一种人,看着很温善,从不在明面上挑刺儿,但实际上安安静静地很挑剔。细节决定印象,许霜降在顾一惟印象中就是这种不作声的娇娇,他总是一想就能记起,当年她瞅见他抱着大冬瓜上门做客,目光稀奇惊愕,但娴娴雅雅地不置一评。其后他给她捡着沾了鸡屎的鞋,她捏着手指接过,明明嫌弃也没说。她随陈池和汪睿上他家串门,陈池和汪睿给啥接啥,唯有她,压根儿不碰毛巾,喝杯水要犹疑着在他的搪瓷杯沿寻找落唇处。 顾一惟不动声色地望向对面,许霜降拿起玻璃杯,似乎透过玻璃观察到里面去,待她倒了椰奶进去,端起喝上一小口,他扯了话题聊道:“怎么样?陈池去了好几天了吧。” 许霜降嗯了一声,觉得自己话太少,便添一句:“已经六天了。” “他在那边还好吧。” “好,”许霜降微微侧头一算,笑意就不自禁浮上眼眸,“现在他那边是睡觉时间。” 顾一惟默默望她一眼,大概在苗圃一上午,许霜降被热着了,脸颊上的嫣红一直没怎么消,配上这身衣裳,汗糯糯里明眸皓齿,五官越发鲜亮。 老板娘端着一盘菜过来:“醋溜白菜来喽。” “吃吧。”顾一惟抽出筷子。 “嗯。” 顾一惟夹一块爽口的白菜帮子,许霜降则夹起一片白菜叶,只是她尚未放入口中,就眼尖地发现叶上有好多黑点。 她顿了一瞬,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 说出去不怕别人嫌她浪费,许霜降在家里洗白菜叶,绝对会舍弃这样的叶子,要是不慎混进了锅中,她也不会吃,挑到一旁扔掉,陈池大咧咧,对她做的菜万分放心,从来不细看,一古脑儿吃下去,有时候还会被她埋怨。 但那在家里不是?到外头来,还是要顾忌餐桌礼仪。第一筷菜就弃到桌上,多不礼貌。况且,她还没地扔,这是家常便菜小馆子,老板娘风风火火热情有加,放食物渣子的骨碟却是没有的。 许霜降抿了一口椰奶,抬眸撞上顾一惟的视线,抹开微笑,无话找话:“醋溜白菜味道蛮好的。” 顾一惟瞧她一眼:“那多吃点。” “好。”许霜降的笑容就显得有些拙,她半垂眼睑,下意识在搜寻能落筷的白菜叶子。幸亏老板娘上菜速度快,她还没硬起头皮夹第二筷,虾仁炒玉米和宫保鸡丁就上桌了。 “老板娘,你这白菜叶怎么都是麻点?”顾一惟叫住转身要走的老板娘。 “啊?”老板娘探头一瞧,立即笑容可掬地表示歉意,“这白菜天性长这样,不是脏,你们放心,我洗得可干净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掰下来洗的。” 顾一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老板娘讪讪地在桌边:“你们吃,慢慢吃。” 许霜降再次触到顾一惟的视线,反倒不好意思了,第二筷还是夹起了白菜叶。 “挑没有麻点的吃。”顾一惟停一下,有意无意道,“吃了也没什么问题,鸡丁和虾仁也吃。” “好。”许霜降笑着应道。 除了这美中不足的白菜叶,凭良心讲,那隐在厨房里嗤啦嗤啦爆炒的小餐馆老板的手艺可真不错,每道菜都挺合许霜降的胃口。许霜降不挑不捡,什么都吃。 那道鲥鱼要说一说。顾一惟先戳了一筷子,跟一般人的吃法差不多,开始的地方是鱼头下方的鱼脊肉,他吃了一口道:“没有刺,味道不错,你也吃。” 许霜降含笑应着,她不好远远地戳到鱼尾上,便挨着顾一惟挑过的地方,隔了稍许距离,夹了一筷鱼腹肉。 这就固定下来了,顾一惟吃鱼脊,她吃鱼腹。 和同事朋友吃饭,轻易不能点整条鱼,要点就最好一人一条。不是一家人,真不能共享一条鱼。这是许霜降和顾一惟在吃鱼过程中头皮发麻总结出来的经验。 小饭馆做事火速,菜上齐,老板娘就端上两碗白米饭,大概对白菜叶抱有歉意,她给的米饭满满实实,都拱出了碗口:“不够我再添。” “谢谢。”许霜降接过碗,心想着已喝完了一罐椰奶,吃过了一拨菜,顾一惟下午还有事要赶着走,她便一口接一口吃得高效。她这样儿,是实实在在吃饭,不像饭桌上吃吃菜聊聊天那般闲适。 顾一惟话不多,先前偶或问两句许霜降的工作进度,这时候瞧着许霜降都吃掉了半碗饭,劝道:“多吃菜。” “好。” 许霜降答应着,还是很快就将米饭吃到了碗底。她的胃容量就那么大,顾一惟点了四菜一汤,她吃下去的份量也就是和平日的盒饭所差无几,确实吃出了工作餐的风格。 “顾总,你慢慢吃,我吃饱了。”她抬头笑道。 顾一惟仰脖抿尽了可乐,捞过饭碗,速度加快,几口就吃完了。“走吧,我送你到苗圃。” 他掏钱付账,许霜降安心等着,十分惋惜那满桌子剩菜。尤其是那条鲥鱼,底下那面就不用说了,主客都守着餐桌规矩,没人翻过来吃掉。令许霜降暗地替鱼心痛的是,面上都没有戳完,脊背鱼腹上被顾一惟和她少少吃去了一片,尾巴这截还有好多肉。 许霜降要是和陈池在家吃鱼,只会剩下鱼骨架。不熟的人,真不能一起吃鱼。她再次想到这点,挺希望店老板能养着一只猫儿狗儿,将这尾鲜美的鲥鱼赏光了去。 章节目录 第452章 夜班 傍晚时分。 “许经理,我们下班啦。”阿姨们探进管护房。 许霜降从电脑前抬起头,客气道:“好,阿姨再见。” “今天老赵慢了,还没来。” “路上说不定就碰见了,他就这擦上擦下的时间。哎呦,这日头隐进去了,还这么闷,走回家一身汗。” 阿姨们说说笑笑着,各自拾掇好遮阳帽、遮阳披肩,相伴离去。 苗圃里只剩下了许霜降一人。 等她手头的文件暂写完一个段落,才骤然惊觉管护房里光线很暗,从玻璃窗看出去,园区的水泥路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外头已暮色蔼蔼,天空是灰沉沉的,貌似转阴了。 许霜降皱眉起身,瞧瞧时间不对,推了推隔壁一间管护房,那是老赵看夜班时的休息室。 “赵大爷,赵大爷。”没人回声。 许霜降对这苗圃的日常管理,毕竟还陌生,她只知道阿姨们白天来上工,老赵晚上来值守,管护房里给他安了一张竹榻,让他没事时稍稍小眯。对这赵大爷,许霜降还一面都没见过,也不知道他来了之后还会寻摸到哪里去,莫非无聊,四处转悠去了? “赵大爷,赵大爷。”许霜降走进大棚。 外头昏暗,里头也昏暗,花花草草也需要休息不是。几十米纵深的连栋大棚,幽幽地勾勒出了花台盆栽的轮廓,许霜降站在棚口,向内走了五六步,竟不敢往里走了,只提高了声音喊。 没人应声,她折回了管护房,取了钥匙,打开了赵大爷值班那间,在内墙门框边贴的一张联系人列表中抄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拨过去。 “喂,喂。”等了老半天,电话里才传出一个老大妈的声音,听上去无端地急躁慌乱。 许霜降微愣,忙道:“请问赵大爷在吗?” “谁?你找谁?”老大妈不知是耳背还是没听清,在电话那头高声叫着。 “赵大爷。”许霜降也提了声音,“我找赵大爷。” “喔,我家老赵啊。”老大妈似乎抽泣起来,“老赵在医院里,你啥事啊?” “赵大爷怎么了?”许霜降一惊,“他没来苗圃值班,我打电话问问。” “妹妹,你也是苗圃的?”老大妈恍然叫道,“对的,老赵是要值班的,今天他值不了了,在家里冲了一跤,磕破额头了,现在在医院拍片观察。” “啊?严重吗?” “头上缝了八针。”老大妈忙里忙慌地,“妹妹,老赵去不了苗圃,不好意思啊,我急死了,也想不起这事,对不起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全,我们还要听医生说,这段时间他都不来了。哎呀,妹妹你姓啥呀?老赵好像说起有个范经理范经理的,是你吗?” “不是,我姓许,赵大爷的事我会转告范经理。阿姨,那让赵大爷好好看病,有事再沟通。” 许霜降放下电话,唏嘘两声,赶紧打电话给苗圃经理小范。 未待她开腔,小范就叫起来:“哎呦,许姐,我忘了告诉你,有个客户打电话过来,说他要出差,我就把回访的时间提前,不然尾款要拖好一阵,现在我已经在高铁上了。要不我打电话给二勤,看他安排谁来接你。” “不单单是这个问题,”许霜降急道,“老赵今天在家里摔了一跤,去医院了,今晚苗圃没人值班。” “啊?怎么这么不巧,什么事都挤一块了。许姐,你先顶一顶,我马上给二勤打电话。” 许霜降站在管护房门口,打完电话,焦虑地等了一阵。天色已全黑,蚊子嗡嗡嗡地,一群群地绕着她,就这打两个电话的功夫,她就被咬了几口,手上腿上都痒起来。 许霜降跑进屋内,拿起自己的宽边凉帽,使劲往全身拍打。 这间屋子,和隔壁赵大爷的值班室一样,都堆满了工具杂物,甚至比赵大爷那间还堆得满,沿墙全部摞了一袋袋的培养土,只开了一扇门和一扇窗,在窗前支了一张桌,抽屉里放了纸笔之类,给阿姨们平时记录用。 这桌子原是小范过来时的办公桌,如今许霜降的包和电脑放在上头。她今天下午和阿姨们交流完后,在这屋里写文件,条件是挺艰苦的。里头没按空调,只有一台风扇,把她热得够呛。 许霜降的手机响起来,是顾二勤的。 “喂,许姐,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 “那麻烦你暂时等一等,我过来接你。” “晚上谁来值班呢?” “我来吧。”顾二勤乐呵呵道。 许霜降暗忖,顾二勤过来接送她,还得再回来值夜班,真是够辛苦的。 她等着无事可做,索性做了一回敬业员工,继续编写文件。 忍着空肚子,还要和蚊子周旋,许霜降在电脑前坐了半小时,便觉非常难熬,她起身蹦跳两下,望出去,窗外墨墨黑了。 许霜降拿了纸,锁了门,战战兢兢去上厕所。 厕所建得很雅致,白墙青瓦甚至挑了飞檐,一如公园里的小榭,却是公共厕所,离她这处起码要走五六分钟。 水泥路上只有她哒哒哒的走路声,这条并非园区主干道,只在厕所那里才竖了一根灯柱,发出黄黄的光。 许霜降一路过去,别家的大棚也都静静地伏在黑夜里,没有什么人踪。 她越走越快,进到厕所却怕了,神经质地将里头每一个小间都推开查视一遍,然后仰头将屋顶四壁全都看过,洗手时盯着镜子,特别害怕背后突然转出什么来。 回程自不必说,她几乎不顾形象地连奔带跑。 快到自己的管护房时,许霜降长长吁气,但转眼就猛然一惊,她在路上瞅向那扇窗,里头点着一只亮白色节能灯,可说是一目了然。先前她坐在窗前,若是外面的人看过来,那真是非常扎眼。 许霜降望着四周,再瞧瞧大棚旁边的那块林地,树冠在黑暗中连成一片,让人心生滞压之感。她慌不迭窜进管护房,关上门,站了片刻,瞄瞄那扇没有窗帘的光玻璃窗,咬咬牙,把灯给熄了。 她缩坐在窗前,融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那条水泥路,这情形,真是防贼的比做贼的还紧张。 章节目录 第453章 一窗一门一人 这些天,陈池不在家,许霜降晚上不习惯守着空落落的屋子独居,她几乎夜夜都辗转反侧,竟然害怕一个人睡,将房间的灯一夜开到天亮,有时候闭上眼睛,就会立马睁开,瞧瞧四周有没有啥。 此时她不敢让自己明晃晃地置于光亮里,想出了这么一个怪招,和黑暗融为一体,但心里却没有丝毫安全感,不一会儿就脖子僵硬,背部抽紧,根本不敢回头,总觉得后面会有什么东西阴森森地要附上她。 她把自己吓得,哪怕反悔了想去开灯,也不敢起身动弹。 蚊子嗡嗡嗡地围着她的头脸部。 不知过了多久,许霜降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先是嘀嗒几声,像是稀疏的雨点落到地上,持续了没几分钟,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那是雨点密集急砸地面。 远处有闪电,乍然刺入眼帘,旋即雷声轰开。 许霜降不受控制地惊呼一声,心脏砰砰直跳。 雷声滚滚不绝,她做了一件极傻的事,低头趴在桌上不看窗外,只差没有掩耳了。 这一拨电闪雷鸣,像一个世纪一样长。 “许霜降,许霜降。” 外面蓦然传来几声喊叫,许霜降抬起头来,细辨几下,就听得喊声越来越近,一会儿就在门外,伴随着重重的拍门声。 她一喜,未等行动,却瞧见一团黑乎乎的人影移向面前的窗户,几乎贴着玻璃敲打:“许霜降,许霜降,你在吗?” “来了来了。”许霜降忙不迭应道,窜过去打开了门锁。 “你怎么回事?怎么不开灯?”顾一惟扶着门框,捋了一把头发,极力地瞧向黑洞洞的室内,语气急促地问道,“停电了吗?打供电所电话没有?” 大棚停电,对花草的影响可大了。 许霜降伸手摸向门边开关,啪地打开灯,亮白色的光芒瞬间照得顾一惟眯起眼,只见她浅笑道:“没停。” 顾一惟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一步跨进去,扫向四周,再盯向许霜降,蹙眉疑惑道:“那你怎么不开灯?” 许霜降讪讪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支吾道:“我听说打雷闪电时,最好不要用电器。” 顾一惟用异样的眼神瞟了瞟她,不予置评:“我去大棚看看,你待在这。” 外头的雨哗啦啦地下,偶尔有道闪电,划过长空,雷声紧跟着,隆隆地闷响,比先前的炸雷要稍稍让人安心一些。 顾一惟去了十来分钟后回来,语气没那么紧张了:“一切正常。” 从管护房到大棚这么短一段路,他打了个来回,身上比先前更湿了,尤其是深蓝衬衫的肩膀部分,明显地印出了深色的水迹。他没去管这些,极目望向外面,灯光照出去,可以看见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地上。 这天气,他走不得。 “等雨小一点,你开我的车回去,行吗?” 许霜降惊讶抬眸:“你在这里值夜?” “嗯,今天晚上下雨,如果有什么事,二勤不行。”顾一惟停下话头,伸手道,“把隔壁钥匙给我。” 许霜降连忙打开抽屉,取了一柄钥匙。 顾一惟又跑了一趟,到老赵值班室拎了一张木折椅过来,掩上门,支开椅子坐下,开始向许霜降了解情况:“老赵怎么说?” “我打电话过去,是他老婆接的电话,说他磕破额头缝了八针,还在医院拍片检查。哦,对了,他老婆说他这些天都不能来值晚班了。” 顾一惟搓了一把脸,叹气道:“知道了。” “那明天怎么办?谁来值班?”许霜降这会子挺同情顾一惟。 “看情况,二勤没事叫二勤来,小范回来后就好办了,他在这里盯着,再在附近找个大爷,培训几天,来接替老赵。” “公司其他人不行吗?”许霜降奇道。 “这么偏僻的地方守夜,谁肯干?再说,晚上睡不好,白天就不能做事了。” 许霜降便不好意思地一笑,换她她也不肯,闪电豁在头顶,吓死她了。 顾一惟瞅瞅她,忽然想起来道:“你还没吃晚饭吧?” 这话就多余,这旮旯哪有晚饭卖。“我去车里看看。” 许霜降尚未来得及说客气话,顾一惟就拉开门跑出去了。他在车中翻找了几下,找到一包苏打饼干,心内倒是高兴,顺势抬起头,看向管护房,许霜降的身影站在门内张望。 隔着一重暗黑雨幕,灯光披在她身后,勾勒得她十分秀巧。风卷起她的百褶裙,人却静凝。 一窗一门一人,恰似风雨盼夜归。 许霜降站在门内,迎着扑面的湿潮,如今这里多了一个人,她便没有那么害怕,趁机开着门让屋里头窝了一天的热气散出去,黄昏时成群结队的蚊子也不见了许多,体感一下子清凉了。 但轰隆轰隆翻滚在云层里的闷雷依然让她提心吊胆,远望去,天空不时亮一下,犹如忘关了的电视机在暗夜里自顾自播着节目,一豁一豁地闪屏。许霜降看不见惊龙般串游的闪电,猜测应该是闪在管护房的背后方向。 她瞧见顾一惟在车内一小方光影中,低头搜寻了一番后朝她瞅过来,十分心急地希望顾一惟赶紧回来,这种天在外面可让人害怕了。同时又止不住暗地唏嘘,现如今做点啥事都不容易,这种风雨天,老板也得亲自上阵,真是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瞧,她就貌似那靠不住的员工,尽忧愁着自己如何回家去。 “只有这个,你先凑合吃一点吧。” “谢谢。”许霜降忙不迭道,瞥见顾一惟伸过来的手背湿漉漉的,头发上衣服上又沾了更多的雨水,非常过意不去。 她从包包里翻出自己的面巾小纸包,递过去:“擦吗?” “好。”顾一惟接过,抽了一片,抹了抹额头,扬扬下巴,“你吃。” 许霜降确实有点饿,就不再客气,拆了包装先礼貌问道:“顾总,你吃吗?” “我不吃,吃过晚饭了。”顾一惟摇头,见许霜降拿了一块饼干往嘴里送去,便调转了视线,瞧向周围那堆花盆箱子和培养土,聊道,“过一阵,我叫小范收拾出一间来,你先规划一下,看看弄个组培室要添点什么,最好写个书面报告。” 许霜降嘎吱一口才咬下去,胃疼,老板这是争分夺秒在布置工作啊。“一间不够。”她老实道。 “嗯?那要几间?”顾一惟捋了捋湿头发。 “起码三间吧。”许霜降转动着脑子,把饼干咽下去,一一搬出道理来,“试剂的配制杀菌算一间,操作室算一间,培养室算一间。” “我只是想让你选一个品种,我们先小规模尝试一下。” “那还是要三间,做大做小,功能划分是一样的。” 顾一惟望着许霜降一本正经理论的模样,笑起来反问道:“种蘑菇的菌农,不也要用到菌种培养吗,他们怎么做到的?” 许霜降眨眨眼睛,颇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454章 灯影下的侧眸浅笑 “种蘑菇用到的菌种,都是去买的吧?”许霜降疑惑道。 顾一惟挑眉,想不到许霜降对种蘑菇还有点了解。“你见过种蘑菇?” “见过一次,搭的是那种很矮的菜棚,买来的菌种瓶,绝对不可能自己培养菌种。”许霜降肯定道。 顾一惟放弃了种蘑菇这个类比,无奈道:“先写报告,稍微灵活点,你自己看,这里能拨给你用的,我都可以拨给你,多的没有。掌握一个宗旨,我现在只是要小试,我们的主线现在还不在这上面,只是为以后做准备。” “好。”许霜降郁闷,手中捏着饼干想了一会儿,觉得有必要说句实在话:“如果我们要小规模实验一下,该买的试剂、耗材、设备还是省不了。” 顾一惟盯向许霜降,半晌挥挥手:“你弄个整体方案出来,要详细的,可操作的。” “嗯,什么时候要?” “两个星期。” 许霜降盘算了一下手头的工作量,点了点头,垂眸看向咬了一小口的饼干,哀叹,吃上司一点东西,真不是白吃的,这大晚上相当于在谈事情加班。 外头的雨下得疾骤,隔了窗子,仍能听到铺天盖地的雨声。她隔着玻璃窗遥望出去,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屋内的情景,桌上是她的包、电脑和一台小风扇,她端坐着颦眉隐忧,身后只有一米见方空地,再后方都是袋装培养土,顾一惟靠侧墙坐着,也不宽敞,椅子边就是一摞纸箱。 “吃吧。” 许霜降闻声转头,冲顾一惟笑笑,接着咬了一口。 顾一惟的手机响起来,他拿起一看,稍稍犹豫,接了起来:“喂?” “一惟,公司那边没事吧?” 顾一惟沉下眉:“还好。” “前面我发现下雨了,真怕你路上淋到,你淋到了吗?” “没有。”顾一惟瞧向拿着饼干将吃不敢吃的许霜降,走过去点了点抽屉,许霜降莫名所以地仰头望向他,索性移开凳子退了开去,由得顾一惟自己拉开抽屉,见他又取出隔壁钥匙,立时明白他要去隔壁讲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绵绵软软:“那你处理好事情,还来吗?” “不来。”顾一惟瞥一眼许霜降,拉开门出去。 哗哗哗的雨声瞬间清晰地传进屋内。 许霜降觑着顾一惟的背影,再瞅瞅外面浓重的黑色,听见雨声中他在回答:“在外面呢。”她吐吐舌头,顾一惟这电话,在屋内时特意简之又简,出去又是雨又是雷的,好像变正常句子了,她八卦似地下了个判断,这通铁定是私人电话,还约摸旖旎的那种。 许霜降也不知道顾一惟避去隔壁要打多长时间电话,倒不敢关门,自己巴在桌上开始吃饼干。 她其实也很心痒,自打陈池去了意大利,他俩之间有了时差,说个话还挺难的。如果只是网上发一两句短话,倒没啥大问题,要是想正儿八经坐下来,视频聊上半小时,那就不容易。 通常陈池早上八点起床之前,先赖在床上和她叨咕半小时,尽跟她说他每天吃得如何艰苦,家里的饭菜多么地让人想念,而许霜降那时恰是下午一两点,她坐在办公室里,关上了门,有一搭没一搭地滚动着电脑鼠标条,眉眼含笑地给陈池汇报她每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从玻璃隔断外面看进来,她这样像在工作中恰好接到了一个电话。 许霜降挺感谢顾一惟给她安排了一个独立办公室。当然,许霜降不做没良心的事,中午午休时间,她除了吃饭,和同事们聊两句,便在办公室里写文件,把煲私人电话的时间自行补上。顾一惟有时中午进公司,经过许霜降办公室,总看到她噼里啪啦敲键盘,十足忙碌。 打完电话,隔了一片大陆的夫妻俩一天的主要沟通工作就算完成,陈池那边要开始忙了,许霜降则也要上班,然后着急慌忙和人挤地铁回家,和人挤着排着在炒菜摊买盒饭,拾掇拾掇屋子,事儿也挺杂的。 今天她和陈池已经聊过了。在给阿姨们上课之前,她戴起遮阳帽,握着手机,沿着水泥路,一个人自由自在走到林子边,望着林子里挖树后留下的坑坑洼洼,给陈池讲,她要是也拥有这样的树林,就美死了。 陈池坏,叫她先练好胆子,免得树林里窜出什么东西就把她吓得蹦远了。 “一惟,听声音你那边的雨比我这里要大多了,你那些花草不要紧吧?” 顾一惟站在老赵值班室的门内,刚刚的几步路,雨水打到了他脸上,额头鼻尖满是湿意,他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扶着门框,虚掩着,隔断了外面的大雨声,稍留了一丝小缝,漏进了一些潮凉的空气,流动中似乎带走了他脸上薄敷的湿汽,使得他的脸部微微发冷。 屋内很黑,他懒得开灯,听着方莹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柔柔地絮絮地关怀:“大棚里的应该还好些,露天种的那些没事吧?一惟,你刚刚在外面,是不是去看那些树了,你淋湿了吗?” “没有。”顾一惟简洁道,并没有纠正解释,其实这种暴雨天里,露天淋的那些树倒不用太过担心,排水渠都是挖好的,被闪电击中,那是万中无一的小机率。最怕的反而是大棚,若是断电,调温调湿通风补光全部受到影响,对花草品质有很大伤害。但这些,没什么可说给方莹莹听的。 “时间不早了,你收拾一下休息吧。”顾一惟迟疑一下,说道,“今天不好意思,等你轮休了,我找个餐馆请你吃。” 方莹莹在那头笑,似乎很高兴,声音越发娇俏:“没什么的啦,一个小生日。其实我担心你没吃饱,我要是早点开饭就好了。你走后,我发现锅里的凤梨鸡汤还没有盛起来,你都没有尝到。” 顾一惟想起方莹莹布置的烛光晚餐,想起那一桌色泽精美的小菜,想起他惊诧她手艺变得如此进步时她露出的那抹似羞还怯笑容,便觉得顾二勤那个电话打得也是时机。 “一惟,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做凤梨汤,我刚刚看你带来的果篮,里面有一只凤梨呢。” “没有,我不知道。” “那……真是巧哦。”方莹莹的语调轻快欣喜。 以前的方莹莹,会娇嗔地一拍他胸膛,比他更大胆地说:“那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好不好。” 顾一惟瞟向窗外,隔壁的那间屋,门还开着,透出一束光,映亮了门前的一路雨,那方白光里瓢泼如注,向外,光和雨都渐渐浅淡,和黑暗接起来。这路光,让天地万物看起来都似乎孤绝成了这一处。 “我这边还有事,你早点休息吧。”他说道。 “一惟,”方莹莹叫了一声,有点试探地问道,“明天我晚班,中午在家的,菜剩下这么多,我热一下,你明天中午过来帮忙吃掉?也省得你在公司吃盒饭。” “事情多,我不过来了,你自己吃吧。” 顾一惟收了电话,在黑暗里静站了一会儿,拉开门。 他跑向隔壁,未到门口,斜斜望进去,映入眼帘便是许霜降坐在桌边的一抹侧影,只见她微垂臻首,中午尚是一头披肩长发,经过这一天,大概知道在苗圃做事不方便,此际已随性在脑后盘起,露出一截修皎脖颈,手中捏着一块饼干,嘎吱嘎吱正咬得松脆。 大概闻听他的脚步,许霜降抬眸望向门口,旋即绽颜一笑。 这即将钻出雨幕恰恰迎遇的温静笑容,在顾一惟的心中快速地划过一种感觉,他跨进门内,顺手掩门,大雨声骤然隔绝在外头,屋中似乎立即安谧。顾一惟的目光扫过四周,拥挤狭小,却干燥明亮,许霜降仰脸冲他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笑容,大概因为吃得欢快时被他回来撞上,现在这抹笑里里外外透出一股窘意,顾一惟瞥到洒了一点小饼干屑的桌上,才确实地抓住了刚刚的感觉。 她在屋内灯影下的侧眸浅笑,是孤野滂沱中那一丝人气儿。 章节目录 第455章 孤野 “顾总。”许霜降讪讪站起来,她趁顾一惟打电话的这间隙,吃掉了他的半包苏打饼干。 顾一惟自到后,就没坐踏实过,一趟趟出出进进,披挂了一身湿气,都快赶上落汤鸡了,许霜降则好端端地留在屋内,全身干爽,攥着饼干袋,对比之下,颇觉不好意思。 “坐吧。”顾一惟点点头,皱起眉道,“外面雨仍旧非常大。” 许霜降瞬间把对老板的歉意和同情收回来,愁闷上自己的切身事,现在雷声隐隐,却始终不消,闪电稀疏了,但总不时在窗外刷一下。她既无胆子也无技术在这种天气里开陌生车回家,算起来要一个半小时都不止呢。 晚上雨刮摇不停,光会被水滴散射,照花人的眼,旁边再若是来几辆嗖过去的车,后面再若是被人狂摁喇叭,许霜降害怕呀,她的实际驾龄还不丰富,别到时顾一惟值着夜班还要帮她找拖车。 陈池走前,千交代万交代,家里的车就让它歇一个月,别有事没事干扰它休息。他真真和许霜降上一家单位那讲话不中听的史经理一套说词,咱大城市,公共交通便利得没有到不了的角落,出门就有满大街的公交车,地底下的地铁如同蜘蛛网似地密密刷刷,全都殷殷准备着接送人呢,还有那么多灵便的出租车,千万别急着使唤自家的车,让它好好歇一歇,歇一歇。 说来说去,陈池就是不放心许霜降独自驾驶的车技。 因为陈池平时对她太好,他说她想去哪儿,就给他吱一声,他给她当司机,指哪去哪。 现在他走了,要她多步行,多搭公共交通工具,既锻炼身体又为环保尽一份力。 许霜降这会子在心里反复掂量,她能不能驾驭这种雨夜? 顾一惟觑着她轻颦眉头忧心不已的样子,说道:“继续吃吧,只有这一包饼干,吃完算了。” 许霜降一时没啥办法,便仍坐回桌边,她将半包饼干递过去:“顾总,吃一点吗?” 出乎她的意料,顾一惟竟然会伸手,不过拿之前他问了一句:“你够不够?” “够,够。” 顾一惟就抽出一块,咬了一口,神情松快地笑起来:“我弟弟放在车上,他女朋友给的,他本来要拿到办公室当早饭吃,结果忘记了。” “那我得买一袋还给他。”许霜降认真,抚平撕口看包装,真是想买袋一模一样的还回去。 “不用,家里还有半箱,他女朋友在食品商贸公司上班。” 许霜降愣一下,不由笑出声。 “你也吃。”顾一惟找话题闲聊道,“现在陈池出差,你晚上是回自己家还是父母家?” “周末会回我爸妈家。” “你是不是周末还兼着培训课?” “嗯。”许霜降瞟瞟顾一惟,当初应聘时她说过,接了这份全职工作就会把培训停掉,但现在还没有停彻底,听顾一惟提起这茬,便暗忖顾一惟是不是要提意见,嫌她对工作不够忠心专注。 “我听陈池讲的,暑假的排课你一时没法全辞,还要再带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每周都没有休息,不累吗?” “还好,都不是体力活,不怎么觉得累。” “今天你也做了体力活了。”顾一惟语气里透着赞赏,瞅向许霜降。 她的百褶裙,自她膝盖斜斜掩到小腿中段,掩不住瓷玉般细洁的脚踝骨突。裙幅如扇面一般倾泻铺展,挨着凳脚边密密柔柔垂荡下,人益发娴静淑雅。不像中午搬运时裙角拂上土袋子,卖力是卖力,终究有些可怜的违和感。 粉色的裙,比顾一惟自己身上沾着雨水的裤管,更为爽心悦目,一瞥之下,湿意裹着的那种恼人的冷粘感也被奇异地消减去一些。顾一惟的目光移向许霜降身后的培养土,扬扬下巴,微笑道:“怎么样?搬的时候觉得土包重吗?” “一段段路,不觉得。”许霜降老实摇头。 “以后这些事不用你做,你只要把规范给我编制出来。”顾一惟竟似有些调侃,“我怕陈池过来讨说法,怎么什么都让你做?” 许霜降抹开谦逊的笑:“应该的,样样都熟悉一下,有利于开展工作。” “这倒是的。”顾一惟颔首,他将最后一角饼干咽下去,朝许霜降摆了摆手,“我不要了,你自己吃,对了,小范有没有给你工作服?” “他说有,不过我看大家都没有穿。” “天热,我没有强求。”顾一惟起身,逡巡着旁边那堆纸箱,伸手去搬。 许霜降一看他这架势,似乎要将里头底下那箱子刨出来,连忙也站起走过去,不用顾一惟吩咐,就弯腰将他放在脚边的箱子挪开去,让他有更多的空间腾箱子。 “不用,我来。”顾一惟搬下一个箱子,侧头望向许霜降关照。 “挺轻的。”许霜降一笑,老板要干活,难道她能袖手璧上观,肯定该搭手是不。 “这个箱子可能是。”顾一惟双手环抱起,“你让一让,我摆地上。” 许霜降赶紧退开两步,又好奇探头,盯着顾一惟打开箱子,一瞧,顿时不稀奇了,里头全是透明塑料袋简易包装的蓝大褂,面上右胸位置很没有创意地印了红色弯弧形的一行公司全称,敢情顾一惟忙乎半天是要找工作服。 顾一惟蹲着,在箱子里翻捡,拿起一件,又放下,想了想,捞出来搁到一旁。许霜降瞅着那件是大码,她也不知道顾一惟突然找工作服的意图,便不作声,在旁边看着。 顾一惟接连查看了几件,手探到箱子底部,将一扎蓝大褂拎上来,继续一件一件翻领口的标码。 “找啥呀?”许霜降忍不住问道。 “找一件中码的,给你。”顾一惟蹙眉道,“当时做的时候,小范说有两个胖阿姨,而且要考虑到冬天能穿,向制衣工厂报的几乎都是大码。” 许霜降一边笑,一边蹲在箱子对面也开始帮忙翻,心里在嘀咕,顾一惟这时候给她工作服,不见得有多大意义。不过现在困在这里没事做,就把劳防用品领了吧。瞧这蓝大褂,似乎很厚实,这色在夏天穿确实吸热,小范和阿姨们都不愿意穿,也有道理,她这回领了,下回估计也懒得套上。 一道响雷忽地炸开。 许霜降和顾一惟齐齐一顿,抬眸对视。 许霜降被震得心头狂跳,四肢僵木,对着一箱之隔的顾一惟,眼睛瞪得大大地,三五秒内连眼珠都没有擅动,生生被惊住了。 挟着雷音的雨点倏然又密集,比先时更加暴烈地砸击他们的屋顶和四周的地面,小屋被雷雨紧紧包裹,再也听不见别的动静。 顾一惟比她回神快,安慰道:“不要紧,下一阵就好了。” 意大利,米兰,阳光灿烂。 章节目录 第456章 无题 陈池今天带小孙去银行办理业务。 小孙、陆晴和安姐来了这些天,除了初时从机场下来一路眼花缭乱透过车窗玻璃看过外景,并无机会外出,她们还不像工程人员必须跑场馆工地去,作为后勤服务人员,她们只要待在别墅中办公。 所以,她们抵达后忙着将三人宿舍布置成可以办公带居住的小间,忙着和国内联络,忙着理顺头绪,真正说起来,却只和同事抽空结伴绕周边走了走小街,喝了一杯露天咖啡。 “活得跟村里似地。”小孙有时候在夜里哀叹,“这才几点,我就得睡觉了。” “你可以去楼下看电视。”安吉接道。 “看不懂。” 姑娘仨儿就笑,个个趴在床上给亲朋发图片发信息。 “哎,出了美照片都没人第一时间评。”陆晴也遗憾,“那边夜猫子都睡熟了。” 日子过得煞是单调,偏偏这种单调是被拘在一个花花大都市里头的,所以更令姑娘们不适应。 这和她们的期望严重脱轨。 这天在别墅一楼吃过午饭,小孙咚咚咚跑进宿舍,哼着小调拢她那头长波浪。陆晴和安姐两人对对眼,一起跟了出去,由安姐开口:“陈总,我们也去吧,透透气。” “保证不耽误伊莎办事。”陆晴俏声跟一句,一笑就抿起左侧一个小酒窝,“我和安吉儿给伊莎当护卫。” 陈池瞅向陆晴,又望向安吉,尚未开腔,倒听得小孙在笑嚷:“护什么卫?我今天又不取钱。想出去玩就说呗。” “走吧走吧。”陈池想着她们三个闷了好几天,今儿事情不多,便爽快地一挥手。 三个女人一台戏,没出门就叽叽喳喳定下了景点。陈池和小孙从银行办完事,让司机将他们送至米兰大教堂。 “哇。”陆晴她们压着声音此起彼伏地赞叹,仰着头瞧窗户玻璃上的壁画。 陈池慢慢地跟在她们身后踱着。 “我看不懂这些故事。”声音软软地,欣赏得紧,却轻幽幽地十分惆怅。 陈池一侧头,笑道:“看图片就好了。” 陆晴的眉眼和唇瓣都弯起来,她脸型本就秀致,这时候仿若满面生花。 “她们呢?”陈池望向附近。 “刚刚和我在一起的,我看得慢,一晃就跟不上了。”陆晴伸手一指,“我看见了,在那儿呢。”她说得调皮:“安吉儿和伊莎喜欢快速看一遍,再回过头来看最喜欢的。” “走,我们也过去。” 陆晴应一声,跟上陈池,偶尔指着几副画驻足悄声惊呼赞赏,他们的速度,一直追不太上安吉和伊莎。 从教堂出来,广场上的人比先前少了一些,阳光却仍然大片大片地洒在石板路上,鸽子扑楞着翅膀滑翔到地上,咕咕咕地昂头走着,一会儿去啄两口游人喂的小粒儿。 “拍照拍照,现在取景容易多了。”小孙欢呼道。 陈池瞧了瞧三个兴奋的下属,自己随意地站到一边,他算了算时间,拿出手机写道:“胖姑娘,睡了吗?” 没有回应。 陈池挑挑眉,含笑继续写:“胖妹妹,叫你早点睡,你还真这么早睡了,很乖。” 午后的阳光如此慵懒,周围喧闹的声音如同细细地分成了一份份,塞进了和煦的空气中。 陈池的肩头披洒着阳光,低头兀自写道:“今天给自己放了一个小假,胖妹妹,你要是醒着,一定会羡慕得流口水,我现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推荐你来做大厨,我站的这个地方,是你喜欢的美景。” “陈总。” 陈池抬起头来。 陆晴站在他一米之外,笑盈盈问道:“能请你给我拍张照吗?”她反身纤手抡一圈,风趣道,“我拍了很多照片,没一张有自己的。” “好。”陈池笑着接过她的手机。 “我想把教堂拍进去。”陆晴咬着嘴角,不好意思地瞅瞅陈池,“最好还能拍到几只鸽子。嗯,要是鸽子拍不进,就算了。” “我尽量。”陈池忍俊不住,“你去站好。” “哎。”陆晴旋身,欢喜地跑向前方,站定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裙摆,扬声道,“能拍到吗?” 陈池举着她的手机,盯着屏幕画面,脚步往后移,抬眸提醒道:“准备拍了。” 陆晴盯着镜头方向,微微地挺起胸歪着头,摆出了一个俏生生模样,露出了一个极端灿烂的笑脸。 陈池点上了拍照按钮键。 “再来一张吗?”他好意询问道。 “好。”陆晴有些羞涩,似乎怕太烦扰陈池,她往后瞧了瞧大教堂,甩着头发转回来,重新摆了个相差无几的姿势,但这次,嘴角抿着翘起,笑得比先前蓄敛,却更柔媚。 陈池手腕微动,调整着手机位置,盯着画面中的陆晴,尽责地选取最佳的构图,帮她又照了一张。 “好了。”他一笑。 陆晴的笑容骤然拉大,轻呼了一口气,抬手到耳边,撩着头发。 身后几只咕咕在地上寻食的鸽子,忽地扑啦啦振翅飞起。 陈池左脚刚跨出去,眼疾手快收回来:“别动,鸽子有了。” 他没怎么看清,连续地按了几次按钮,只听手机发出嚓嚓嚓的声音。 陆晴一愣,手忘了放下来,笑容却不由自主绽开,鸽子飞向高处了,她仍然保持着同一种姿势站在原地,任陈池抓拍。 “十七八张可能都有的,”陈池朗笑着走向陆晴,将手机递回去,“你自己看,也许能抓到一两张满意的。” 陆晴便将手机放在掌上,却微微斜向陈池,就这样一张一张滑着翻看。“这张好哎,有教堂有鸽子。”她惊喜道,抬眸笑。 “嗯?是吗?”陈池下意识探头,阳光照得陆晴的手机屏幕很黑,从他的角度看不清楚画面。 陆晴将手机递过去,陈池接过,垂头一瞧,也笑开了:“还真是,这张不错。” 陆晴挨着陈池,歪过头去也凑着欣赏。“我要发给芳怜看。”她高兴地说道,仰头娇笑。 “那丫头要眼红。”陈池调侃道。 苗圃内,大雨倾盆,八方潜默。 章节目录 第457章 镜中虚像 “打开看看,合适不合适。”顾一惟说道。 许霜降依言撕开了塑料袋的粘条,将蓝大褂抖出来:“没什么不合适吧,工作服大点小点都没关系。”她定睛一瞄,“能穿。” 顾一惟就笑:“那我把箱子收起来了。不用帮忙,你坐着吧,几下就摞好了。”他一边搬箱子,一边说道,“等天气稍微凉快点,我要出个通知,苗圃里的人必须穿工作服。如果这个都做不到,以后我们弄的那些规范流程,执行效果可想而知。” 许霜降埋头扁扁嘴,顾一惟在管理上,还挺严苛的。她坐着,无事可做,便将蓝大褂铺在膝盖上,照着折痕慢慢叠起。 顾一惟一扭头,静静地瞧了几眼,掸掸身上的轻灰,走回靠墙的椅子处坐下,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再朝窗外望。 窗玻璃外一片墨色,屋檐上急泄的雨水哗哗地倾到地面,在噼里啪啦的大雨声中又加了一道连续不断的砸响。但玻璃上映出的情景,却像屋内有烛芯哔啵般安宁。 许霜降半低着头,脑后盘鬟略松,散了一些发梢垂落,侧身坐在桌前,十分静。 她身后的那堆杂物在窗玻璃里映得淡,只有这灯光下的一桌一人,占尽了镜中虚像空间。外面的雨夜便似乎推远了一重。 窗玻璃里,只有许霜降的侧影,她的手被桌子挡住,看不见。顾一唯的眸光从窗玻璃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那蓝大褂暗沉的颜色在粉裙素手之间,色差突兀,却也柔了几分。 许霜降向他抬眸一笑,依旧敛着眼睑叠衣,口中聊道:“工作服的袖子做成收口型,可能干活更方便。” “数量不多,没法提太多要求。”顾一惟答着,两人不过半米之遥,他下意识地注视着许霜降,等着她摊开手掌将蓝大褂抚抚平,又细致地理了理衣领,塞回了塑料袋包好,方才出声指点道,“你先放在抽屉里,以后穿了,就挂门背后。”又道,“你这号不会和小范混起来。” “嗯。” 一时无话,除了屋外的雨,便只剩下蓝大褂的简易塑料袋发出的一两下脆声。顾一惟朝椅背上靠了靠,问道:“许霜降,我看你的简历,上面说你读书时进过温室?” 许霜降抬眼眨了两下,有些意外顾一惟提起她的简历,不过此时,除了说说话消磨时间,也做不了啥事。两人守着一间屋,两张凳子摆着坐,总不能默然无声各自看手机,再说她的手机快没电了,这种天气里,她可不敢充。 “进过。”她接道。 “你进的温室什么样的?” 许霜降微微仰起下巴,回忆道:“我们做实验用的,一间间不大,和你这种不一样。”她笑起来,“控温控湿光照都还可以,但我得自己浇水。” “拖根水管浇?”顾一惟挑眉,“你拖得动吗?” “不是,有浇花桶,提着浇。”许霜降也好奇,“你拖过水管浇?听起来很有经验。” “这里没有。”顾一惟笑道,“在坳溪头那时候拖过,浇的时候不怎么样,收回来很费事,太长了,没有卷带机,也不敢用,山坡上土疙瘩杂树根多,很容易刮破。” “相比露天,温室比较好管理。”许霜降感慨道。 “各有各的利弊。温室太仰赖电了,”顾一惟摇头道,“去年我这里有过一次突然断电,正好是在白天,大棚里的温度飙到四十几度,死了很多花苗,损失了一拨。” 许霜降轻叹一声,也说不出别的,唏嘘道:“做一行难一行。” 顾一惟反笑起来,话题又转到许霜降身上:“那你在学校的温室,翻盆什么的,也都自己做?” “嗯。”许霜降睁大眼睛道,“不然谁做呢?”她想想当年,表情悠然,“我那时候,正好课题选到了这一部分,需要自己种植株取数据,其实我对种东西一点经验都没有,第一次拿到种子,是一个学长用剩下的,我不知道检验种子活性,傻乎乎地种下去,等了一个月不发芽,实验进度跟不上,快急死了。” 许霜降对不熟的人说话,一向客气疏离,甚少这么娓娓而言,至少在顾一惟印象中从来没有过,他听得趣味盎然:“那再后来呢?” “到处找人求新种子。” “老师不管吗?” “管。”许霜降笑开,“我的导师给了我几个人名,叫我去联系,说他们要是没有,我得自己想办法。” “就这样?” “对呀,”许霜降扬起眉,“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顾一惟品着话味:“这句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许霜降忍俊不住:“鸡汤,鸡汤呢,这是我们每次例会上提出困难,然后被导师鼓励自己想办法,又没有办法时,私下里给自己灌的鸡汤,你别信。” 顾一惟稍愣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歇,他望着不好意思的许霜降,缓缓舒了一口气,莞尔道:“新种子顺利求到了吧?” “求到了,”许霜降想当年,真的很有感触,“当时恨不得睡在温室门口,看到破土的一点点绿色,很想拔苗助长。” 顾一惟抬眉接道:“我也是。刚刚租下这里时,我天天睡在这里,”他伸手一指,“就隔壁,现在老赵睡的床,以前我睡。睡别的地方我不放心,每天半夜自动起来一次,等不及想看第二天有没有长多一点。” “种东西真要操碎心。”许霜降同感道。她瞅过隔壁,不仅是值班室,还是仓库。竹榻非常简易,为了空间,连蚊帐都没有支起来,在这等花草堆里,春夏秋三季都有蚊子,根本睡不踏实,而冬天,想来这般简陋,也会冷得不行。她想到陈池评价顾一惟的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由十分敬佩。 许霜降和顾一惟在坳溪头初见时,许霜降印象中,顾一惟因为要劳作,穿得比普通还要更普通些,脚下不是胶鞋便是黄球鞋,总是戴着一副黑框平光镜挡灰,眉毛深浓而直,晒得黝黑,他们说话不多,她更加觉得他属于那种坚强而阴郁的人。 此前重逢,面试带给许霜降的感觉难以言喻,回国工作这几年,她跑到公园黯然伤心也就这一回。那就不说了,现在,顾一惟是她的老板,她如果再用阴郁这个词给顾一惟贴标签,有点过不去,那就用沉稳吧。 不过今晚这一番聊天,他们互相交流了种植经验,气氛不差,她从他轻描淡写几句过往中真切地听出他的不容易,努力的人永远值得钦佩,这会子许霜降觉得顾一惟也蛮随和的。 章节目录 第458章 依伴 顾一惟瞅瞅眉眼温婉的许霜降,再瞥一眼窗外,听着那哗哗的雨声,沉吟片刻,蹙眉道:“天气预报本来说,雨在后半夜下。现在上半夜就下了。”他顿一下,“我看你平时不太开车,你车技怎么样?” “一般。”许霜降比较窘,感觉还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顾一惟该不是担心她会弄坏他的车吧,其实她更担心。 “现在快十点了,雨还这么大,雷也还在打,”顾一惟又顿一下道,“这里没人看,我不放心,不然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许霜降连忙婉拒。 “如果再晚一些,雨不停的话,我建议你不要走了。明天等阿姨来上班后,我们一起走。” 许霜降闻言瞪出了眼睛,又掩饰般垂下眸,尽管没跳起来,脸上的为难之色却仍很明显。 “我待会儿到隔壁去睡。”顾一惟望向许霜降,“那边也算有张床,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到隔壁去休息,我就留在这里。” 许霜降猛地摇头,差点直说她会嫌弃。 “那你待这儿。” 许霜降半晌点点头,旋即想到以后真要是弄了组培室,她必然会来得更频繁,下班时间也不会想走就能走脱,要是次次搭小范的车过来,总有像今天一样指望不上的时候,这样一想,许霜降就益发愁闷。 顾一惟觑着许霜降沉默下来,起身打开门,雨声骤然清晰,他很快就将睡在车上的建议否了,一转头,许霜降端静地坐着,迎上他的视线,神情里不复先前那样活泼亲切,隐隐有些忧惧甚至小心。 “或者,我送你到镇上的旅馆吧。”他说道。 “今天吃饭的地方?”许霜降不由回想着中午去过的街,那条街从街头一眼望得到街尾,实在小之又小。 “嗯,可能有旅馆,我平时没注意,不过条件肯定有限。你将就一晚,明天等我过来接你回去。” 许霜降透过顾一惟的身隙望出门外,黑漆漆一片大雨中,远处的闪电仍时不时豁亮天空,雷声黯哑地闷在云层里,她迟疑一秒,摇摇头:“过去也要小半个小时,算了,我就在这里,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她有点抹不下脸,没听过老板值夜班,还要送员工去旅馆呼呼大睡的,更何况这种恶劣天气里,若是走开了一个小时,恰恰大棚出了些啥故障,那都是她娇贵耽误的。 顾一惟看看许霜降,说道:“你放心,这里还是蛮安全的。”他关上门,返回屋内,四处又查看一番道,“你是想现在休息,还是过一会儿?” “现在吧。”许霜降当真是硬起头皮准备做一晚勤勉的员工。 顾一惟点点头:“那行,我这就到隔壁去了,你把你那件工作服拿出来,晚上趴着眯一眯,可以盖上。一件够不够?我这件也拿去。” “不,不用。” “拿着吧,坐着下半夜会凉。”顾一惟把蓝大褂放到她桌上,转身走到门边,回头交代道,“对了,老赵值班室应该有蚊香,我去拿过来。” “不用麻烦了。” “我去拿过来。”顾一惟转身跑了出去。 许霜降跟着走到门边,望着外面的雨势,长长地叹了一声。 隔壁的房间倏然亮起灯,她侧头望过去,屋前青白的光影里,雨丝如落线般密密刷刷。 顾一惟拿起蚊香转出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来不及流走的薄摊积水中,啪啪地溅起水花,湿了裤脚。屋檐急泄下的雨水打到他一侧肩膀,他下意识拱拢肩背,却扬起脖子蹙起眉头。前面不远处,许霜降立在门口,探出脑袋朝他这个方向张望。 “快进去,雨大。” 许霜降只见顾一惟的身影在隔壁那扇窗格前一晃而过,旋即到了眼前,她慌忙往里退了两步,让他进来。 顾一惟呼了一口气,随手关上门。明亮干燥的房间又安泰了。 “只有电蚊香。”他转到桌前,低头寻墙根踢脚线上的插座。 许霜降一见顾一惟要帮她把电蚊香插上,连忙阻拦,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现在插,还有雷声呢。” “那摆在这里,什么时候熬不住了再用吧。”顾一惟轻笑起来,直起身,见许霜降立在他身后,拢着眉心,即使微笑也总有一股瑟瑟着无措的模样,他瞟了几眼,半晌道,“今晚……辛苦了,有什么动静,喊一声,我就在隔壁。” 他不说最后一句还好,说了最后一句,许霜降这心就吊得老高。 顾一惟走到门口,握着门锁,想一想,转过头来再交代:“半夜里我也许会起床出去看看,你听到声响,不用慌。” “我过去了。”顾一惟望望她,出去替她带上了门。 雨声忽而响了,随着顾一惟的离去,又被关在门外,稍稍弱了。许霜降呼地坐了下来,无可奈何地盯着窗玻璃,和自己大眼瞪小眼。 顾一惟回到老赵值班室,关上门,坐到榻沿,胡乱拂了拂头上的雨滴,抬眸环视着屋内。两个人毕竟要热闹些,现下一个人和这些箱子袋子工具在一处,似乎到处漫出了冷寂的味道。 他随便拍了拍席子,起身走到门边,望了两眼窗外,伸手按熄了灯光。这下,窗外的情形变得清晰,隔壁那间屋前射出的光,裹着雨茫茫,便成了暗夜里唯一的醒目处。 顾一惟静站着,凝目看了一会儿,待要转回床边,不想,那亮光忽地熄了,他下意识眨了眨眼,适应了外面的墨黑。 雨哗哗地下个不停。听久一点,似乎能听出天地间的一种韵味。 顾一惟上山创业败得太惨,出山后心急火燎什么都做过,他没有搬过砖,却和工友扛过钢筋。但他毕竟和父辈流行的那种没读几本书就早早闯荡创业的人不同,即便现在混迹生意场,依然是个读书伢子出身。 这种规律的雨点声,刻板而恒久,他竟然不自觉地沉浸其中,伫立聆听。 这几年他忙碌过甚,已不太有空像当年与世隔绝在坳溪头那样,每到了夜晚,无人说话,便搬一张竹椅到外间场地上,静悄悄地塞上耳机,让周围的空间充塞上声嘶力竭的鼓点音乐。 坳溪头,半山坡,星空下方,天地间只余一种激荡的声音裹卷他自己,和此刻像又不像。 焦虑从来都在,只不过这种换成那种而已。奋进永无止境,天地却宏大得让人迷失其间。 隔一堵墙,有人在这样的雨夜里同呼吸,总让人感觉上有个依伴。 顾一惟醒神过来,再站了一会儿,微翘起唇,走回床边,也没嫌弃老赵的凉席,躺下来闭目休息。 章节目录 第459章 谁的白天和黑夜 许霜降打开蓝大褂,披在肩上,试着趴到桌上,只一会儿两胳膊就被脑袋压得不舒服,再一会儿,耳边传来蚊子细小的嗡嗡声。 她将蓝大褂扯上来蒙住头,底下就靠双脚不时踏两下,倒也勉强能和蚊子抗衡。但是,她很会自己吓自己,心里的紧张让她绷紧了肩部肌肉,总觉得在她的椅子后,有一坨阴灰的什么身影会将手搭上来,甚至在屋外的黑夜中,也有什么人隔着路静静地盯向她这扇没有窗帘的窗户。 她甚至想象出了那人垂手垂脚,穿着黑色遮帽大氅,有一双猩红的小眼睛和一张惨白的脸。再使劲闭闭眼,她的想象换成了另一种,那人一身白衣长袍,戴了一顶半米高的尖锥白帽子,幽幽地瞧进来。 许霜降脑中浮现的恐怖画面一帧接一帧,最后她竟然想象着那人会飘飘忽忽地穿过雨幕,慢慢地贴在她的窗玻璃外,吓得她头皮发麻,连呼吸都摒着,怎么都没法睡。她怕自己扛不住惧意,会失控大喊一声把隔壁的顾一唯吵醒来,便努力地调整了思路,想陈池。 陈池笑起来,很舒畅,眉挑起眼神发亮,犹为好看,看的人心胸中宛如虹消雨霁。他有意要逗人时,眸里带笑,有点桃花眼模样。许霜降随之将见过的花草想了个遍,依然觉得她很久很久之前,将陈池和紫荆放在一起,莫名甚搭。 花开正盛的紫荆,一树红艳靡丽,趁风招摇,总教人也对着微笑。 许霜降拿陈池的样子覆盖脑中那些无中生有的森怖想象。 大陆的另一端,陈池一行人踱在艾玛努埃尔二世回廊顶棚下。 阳光透过高高的拱廊玻璃射下来,掠了一半儿在店铺墙面上,又迤逦着铺到水磨石地面上,将那富丽的马赛克图案染上了一层柔柔的光,淡淡的橙金色。 据说,这是一个不能带老婆来的地方。 陆晴站在十字拱廊的环形中央,脸上因为兴奋雀跃,胀成了微粉色。她仰头望上去,赞叹道:“这里多漂亮啊。” “陈总,要不要我帮你拍照?”她扬起了眉,一对双眼皮大眼睛被笑意填满了。 “这里……”陈池环视着,笑着摇头,“我自己拍景观就可以了。” 他要是把这个购物天堂当背景,闲闲地拍张照,许霜降回头看到了,保不准会兜起她满目幽怨,挨在他身边不吭声,可怜兮兮地羡慕。 “也是哦,芳怜如果看到你来这里,一定会跟我说老半天。”陆晴弯起唇,“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她经常对我们说,我哥去哪儿了,我哥吃什么了。” “她那么话唠?” 陆晴俏皮道:“我们一宿舍的人都话唠。” “话唠好,大家相处有趣。”陈池笑道。 “陈总,我还想拍照。”陆晴不好意思道,酒窝又现。 “来吧,”陈池爽快摊手道,“想用哪块做背景?” 陆晴捏着自己的手机边角,递过去放入陈池手心,两个手指触到了陈池的掌上,她心一跳,很快抽回手,翘起食指微微旋着腰,指向身后,要求道:“我想拍到顶棚,还有那头的拱廊出口。”说着,她转回身,脸上更加嫣红,抿了一下唇角,有点像窘,又有点落落大方,调侃自个,“我看到好的景色,总想把自己放进去,免得朋友们以为我在网上盗图忽悠他们。” “好,你站好,我来调角度。” 许霜降醒了过来。 她迟钝了一两分钟,才微微能转动脖子。“嘶。”她吸气道,手臂肩膀又麻又沉,竟似千斤重。 她费力地眯起眼,透过脸上乱铺的几大缕头发丝里的缝隙,堪堪辨识清楚,外面淡青色的晨光。 那件蒙头的蓝大褂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滑到地上去了。 许霜降龇牙咧嘴地趴起头,慢慢地抬起胳膊,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才徐徐吐出一口气。 窗外,雨停了,开蒙了。 她取过手机,才刚刚五点过五分。将手机充上电,略略捋了两把头发,她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四下里安静极了,雨后潮润的空气格外清新,经过一夜的雨水洗刷,水泥板路呈现出干净的湿褐色,平时看上去很平整,此时就显出了一小洼一小洼的积水。 许霜降走了五六步,拘坐一夜的四肢得到了舒展,人渐渐松快起来。路旁的树林里竟传出了一两声清亮的鸟鸣,她惊奇地瞧了两眼,没找到小鸟的踪影,但却跟着愉悦起来,深呼吸了一口,脚步调皮地绕过积水处,朝挑飞檐的公共厕所走去。 待她回转,老远就看见一人从大棚里出来,走上水泥路,可不正是顾一惟,他穿的仍旧是昨日一身深蓝衬衫黑西裤,脚下却不是皮鞋了,而是套着一双圆头高筒胶鞋,一下子接了地气。 许霜降不由惊异,她出门时没好意思往隔壁窗户望进去,倒不知顾一惟那时候起床没有,观他模样,似乎已经巡查完大棚,正要往林子去。 顾一惟立定在路口,迎向许霜降等着。水泥路积水洼不少,但见许霜降跨一脚跨一脚地避开,脑后的马尾辫晃起,越发有点轻巧蹦跳模样,在弥漫着浓浓水汽的鱼肚白黎明,显得十分清灵,就这么瞧着,似乎她夜里没怎么困顿。 “早。”顾一惟含笑道,“你起这么早?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好。”许霜降讪笑道,“顾总早。” 顾一惟眸光略顿,落到她额角,三颗很显眼的小红点,接近了便瞧得分明,一看就知是蚊子包。他视线微垂,许霜降颈间也被咬了好几颗,百褶裙下的小腿上更是星星点点,说得可怜点,都快赶上赤豆粽子那效果了。 “你怎么被蚊子咬得这么厉害?电蚊香不管用吗?”顾一惟蹙眉道。 “睡着了,忘了插。”许霜降瞅瞅顾一惟,暗自嘀咕,莫非顾一惟的血不是蚊子喜欢的菜,还是他房中也有蚊香用,他脸上竟然是完好的。 顾一惟瞟了瞟她:“等阿姨来上班,我交代完事情,我们就回去。” “好的。” “我要去树林看看,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在这里待着?” “一起去吧。”许霜降没怎么犹豫,是员工都得这么回答吧。 章节目录 第460章 巡林 “那先去换双鞋。” 顾一惟领着许霜降往管护房走。地上湿,许霜降这一趟行来,鞋跟底难免带起一两滴积水,弹溅到她的小腿上,落在那些红肿蚊子小点间,时不时还有一两滴跳到她的百褶裙后摆,粉色裙便沾了淡淡的泥浆点,处近了甚是显眼。 顾一惟从老赵值班室开箱拿出来一双和他脚上一样的黑色高筒胶鞋,觑两眼她的裙摆,递过去道:“穿这个。” 许霜降这夜班值得,顾一惟真不亏。 她好容易熬过一晚,才起身,他这就又给她发了一件劳防用品。他让许霜降换上胶鞋,套上昨夜的那件蓝大褂,跟着他去林子巡视。 排水渠里的水位涨得老高,浸泡了垄边的一大蓬茴茴蒜,几根细茎顶着黄花在水面上被水流带得倾斜着颤动,渠尾的泄水口下,水欢快地流动着,带出哗哗的声音,比起昨夜铺天盖地的瓢泼雨声,这股声音徐缓而清宁,和在渐渐欢快起来的晨间鸟鸣中。 这是一个美丽的清晨,在炽烈的日烤之前。 如果忽略渠边田埂的泥泞的话。 “你小心些。”顾一惟回头说道,表情间有点后悔把许霜降也叫了出来,她的胶鞋大了半码,看她提脚间总是不那么利落,行走的速度也快不了。 许霜降的形象真不好说。里头水粉红,外头靛蓝,脚下黑,色调搭配突兀就不说了,她还被头顶树枝上的雨水滴到了后脑勺,抬手下意识地一摸,朝顾一惟笑笑。 顾一惟瞥了她一眼,转回头继续走,口中聊道:“这种烂泥路你很少走吧。” “走过。”许霜降喜欢林间啾啾的鸟鸣,兴致很好,“我读书的时候有一次远足,穿过了好大一片水泽地,比这个烂多了。” 话音未落,“咚”,一小块泥巴从她的胶鞋底翻起,掉进了水渠中,将渠边的茴茴蒜黄花震得连晃好几下。顾一惟闻声再一次回头,望向渠里水面的波纹,一抬眼就撞上许霜降不好意思的笑容。 “慢点,前面有个缺口。” “嗯。” 顾一惟跨过埂上的泄水缺口,回身等着许霜降。 许霜降轻松地跟着跳过去,后脚的胶鞋却差点没勾住,险险松脱了一半。顾一惟条件反射般伸手,她倒趔趄定了,弯下腰拎着鞋筒,右脚使劲地踩进去。 顾一惟便缩回了手,立在一旁,瞅着她那裙子和蓝大褂的下摆拂到了沾满泥巴的胶鞋脚面,甚至要垂到地上了,看得他紧锁眉心,又不好说什么。 许霜降自己还没察觉,穿好鞋呼着气站起来。 晨光里,沟渠安详地绕着林子,树木一株株地矗立着,不管黑的灰的树皮,都被一夜的雨水润亮了,深绿浅绿的冠叶仍沾着湿意,一些细枝掉在地上。昨天挖起的树坑,灌满了水,从外面看进去,林子里东一个西一个蓄着水潭,在越来越明亮的晨曦下,就像地面镶嵌了一面面镜子,平静地泛着光。 鸟儿长长短短地应和着,可能在树枝上蹦跳,偶尔,叶上的水滴掉落,恰掉在水潭里,就漾起一圈圈水纹,看上去清幽而奇幻。 许霜降遗憾地替公司忧愁着生意经:“树枝被打落了不少,不要紧吧?树型不漂亮了。” “不要紧。”顾一惟望向林中,“等干爽一点把烂树枝捡走,再修修枝叶就好了。” 许霜降见顾一惟淡定,也就收起了瞎操心。 “许霜降,你待会儿不用去上班了。” 许霜降不禁侧头望向顾一惟,微微愕然。 “昨晚算你值夜班。”顾一惟道,“你今天在家休息吧。” “哦。”许霜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莫名其妙辞掉她,而是给她一天休假福利。 “太阳要出来了。” 许霜降顺势往东边的天空望去,云头冒出了一撮金色的光芒,将旁边的几缕云上端都染了一层黄,犹如云的背后有一只亮澄澄的蛋黄快要摁不住了似地,可见是一个骄阳似火的酷热天。 “走吧。” 许霜降便空着肚子,继续跟顾一惟巡林。 “要睡了吗?”安姐问道。 “村里真是寂寞,睡吧,睡吧,”小孙叹着,语调兴奋起来,“我今天出去拍的照片全都修好了,睡一觉,明天起来就能看朋友圈了。” “要不,我们互相先赞一个?”陆晴接道,把大家说得全都笑起来,她跳下床,积极道,“我去拿牛奶。” “好,把整盒都拿上来倒吧,我不下去了,”小孙嘀咕道,“工程部那几个人烦死了,自己房间不待,非要霸着底楼,以为是读大学的学生活动中心啊。” 陆晴答应一声,开门出去。 底楼的大餐桌边,果然又坐着那几个男同事,个个拿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忙得不亦乐乎,其实好几个无聊地在看剧或者打游戏,陆晴挺佩服其中一个人,都这个点了,国内金鸡都未必报晓,他竟然能找到一位亲朋好友和他网上对话,打字打得噼里啪啦响。 “黛茜姑娘下楼了。”一个同事侃道,伸了一个懒腰,起身招呼道,“该散了,该散了,明天还出不出工?” 大家哄然笑着,纷纷拾掇离座。 “一天又过去了,真够苦闷的。” “轻点声,你想邻居来投诉啊。” “投啥诉?咱这是郊外,又没挨着隔壁,我就从来没听见过隔壁的声响。哎,我就奇了怪了,他们晚上怎么这么乐意待家里头。” 陆晴听着同事们的闲磕,径直去冰箱那里。 “陈总。” “还都在呢。” 陆晴拿着牛奶盒,一转头,见陈池下了楼梯,一身t恤中裤,清清爽爽,手里端了一个磨砂杯。 “要睡了,要睡了。”同事们嘻嘻哈哈上楼去。 “陈总。”陆晴嫣然一笑,“泡茶吗?” “晚了,不喝茶,倒点水。” 陆晴便将牛奶盒一放,很积极地拎起水壶,将手掌贴上去摸一摸:“里面还有点,不过冷了,可能他们前面烧水剩下的,我再给你烧点热水吧。” “不用,冷的可以,我倒一点就行了。” “我给你倒。”陆晴提着水壶,抿着小酒窝儿。 章节目录 第461章 同样的时空 “谢谢,”陈池笑着将杯子放到桌面上,聊道,“你们也睡得挺晚的。” “不习惯睡这么早。很奇怪,以前在国内,晚上下班回去,就想什么都不做,闷头睡大觉,不过那时候到处都很热闹,早睡都不好意思,现在到了这里,晚上出不去,可以规律地睡觉了,反而睡不着了。”陆晴说着移开水壶嘴,抬眸略带俏皮地问道,“够吗?我再烧一壶吧。” “够了,谢谢。”陈池端起水杯,饮了一口。 “芳怜晚上和我联系过,”陆晴笑盈盈道,“我跟她说我们今天出去玩了。” “晚上?”陈池挑眉道,“她那边都快凌晨了,小丫头在干什么,睡得够晚的。” “她没说啊,不过我们从大学里养成的习惯,睡得都挺晚的。”陆晴扑闪着眼睛,“陈总,你在大学里早睡早起吗?” 陈池摇头道:“早起倒还行,早睡?好像也挺少的。” “我早起都不行呢。”陆晴背靠着开放式灶台,咯咯的笑声将人散去后的楼厅带出了新一拨的热闹,但又没有方才那么嘈杂。 夜深人静,灯火通明,两个人的厅,正常聊天的音量集中在一角,便显得旷静中自有一番喁喁。 “我每个学期的晨跑卡都要拖到最后几天才能完成。”陆晴说到自个的糗事,嘴唇抿起,颊边便露出了酒窝。 “很多人的通病吧。”陈池趣道。 陆晴煞有介事地点头:“就是,我们宿舍都起不来,后来大家说这样不行,早餐必须吃,我们宿舍就约好每天出一个人去买早点,剩下星期五就啃苹果。芳怜最可怜,正好排到有早课的那天,需要起得特别早,大冬天七点多天还没有亮透,雾也多,她说她每次都在路灯和星光的照耀下买早点,非要我们把她叫做全宿舍最勤奋的学生。” “这段我知道,”陈池好笑道,“她说有一次还在雾里迷路了。” “哈,”陆晴眼珠一转,忆起来了,顿时笑得前仰后俯,一手虚虚地按在胸前,一手掩在唇角,有点气喘,“那是我们刚上大学第一学期,对校园地形还不是特别熟,她拎着一大袋发糕煎包跑到男生宿舍楼了,被宿管阿姨说不准给男朋友送早餐。” “有这样的事?”陈池讶然,忍俊不住。 “芳怜没说?”陆晴眉眼亮晶晶,喘笑得过甚,脸色现了粉色,“要是我,我也不好意思给表哥说呀。” 雨后的清晨,天都像是碧绿的。许霜降走在田埂上,开始巡得好好的,后来见林中除了积水潭,没有其他大碍,便将心野了去,一会儿瞅瞅排水渠,再一会儿瞅瞅埂上犹自伏地湿漉漉的小草小花,权当今番早起做了锻炼。 在排水渠的转角,放了一个空心水泥管,顾一惟走到此处,就皱起了眉头。昨天挖树后,阿姨们将杂草都扒拉到这一截田埂,有些草茎就滑落到沟里去,顺着水流堵在管壁口。 他回头望,许霜降跟在他身后两三步处,再过去一截,垄下有根细树枝,倒是可以拿来用一用。 “我去捡根树枝,你等在这里。”顾一惟交代道,蹬了几下水泥管,确定它牢靠地卡在沟里。 许霜降忙道:“我去吧。”她转身往后走。 顾一惟来不及叫住,便站着等。 许霜降的鞋确实不跟脚,也或许她走不惯这又湿又窄的田埂路,也或许是多套了一件暗沉的蓝大褂显得臃肿,从背后看,她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显得十分笨拙,比阿姨们不如多了。 顾一惟的视线跟着她,那根细树枝原来掉在田埂边,他怕走路会勾绊到,先前经过时就将它往林子里踢进去不少,这下,许霜降得下垄走两步才行。他瞧着许霜降提起裙子,一步跨下去,裙幅绽开,却是绊手绊脚样,待她弯腰捡树枝,那蓝大褂的衣角又拖拉到泥土上,顾一惟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许霜降完全不知道自己干活在人眼里有多不利落,提着树枝爬上了田埂往回走,冲顾一惟远远地露出微笑,胶鞋筒掩在裙下,每一步都将裙摆顶一下,本该有的飘逸之气散得一干二净。 顾一惟迎着她,看不出什么表情,脑海中却浮现起大三下学期的暑假里,方莹莹跟他回家玩,在某一天雨后,嘻嘻地在湿泞的乡土路上和他散步笑闹,穿着他的大胶鞋,走路和许霜降此时一样滞重。那时候村里还有不少拖鼻涕的小孩儿,他们俩经过别人家门口,小孩儿扒在门槛石上羞羞笑。方莹莹犹自大方地揽着他的胳膊,他却窘极,带了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她走累了,爬坡时脚抬起来,鞋子却松脱在原地,便在那儿翘着脚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如银铃时似地散在山间草木中,他拾了沾满泥的胶鞋,亲手扶着她的脚,蹲下给她穿。 “顾总,这树枝行吗?”许霜降举起小细枝。 顾一惟的目光落在她捏着树枝的三根指头上,素手纤纤,捏得谨慎秀致,生怕被污渍沾上似的。 “给我。”他伸出手,接过树枝,一把握住,转身蹲下,三拨两拨,就将水泥管口漂浮的杂草茎挑了起来,甩到水泥管上。 许霜降在一旁看着,自觉让开了两步。 “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顾一惟将细枝条扔到杂草堆上,在沟里洗了一把手,起身又顺便伸脚下去,使力在水里淘了几下,将胶鞋上的泥浆都抖刷掉。 许霜降一瞧,这法子好,她鞋上的泥巴更多,在这儿洗掉一点,免得走到水泥路上留下一地泥块。 顾一惟换了脚,伸到水中,听到身后水声哗哗,一回头,许霜降在另一端水泥管口,也掂着一只脚在水沟里冲洗胶鞋,他立时吓一跳:“小心掉下去。” “噢,没事。”许霜降将脚抬出水面,低头瞧瞧,只洗去了五六分,她还待再洗。 “走了。”顾一惟喊道,“回去拿水枪冲。”许霜降稍稍迟疑一拍,他就说道:“鞋掉下去就麻烦了。” 许霜降暗地扁嘴,只得跟上。 章节目录 第462章 何为家 陈池终于回来了,先进公司,下班时分准点回家。 许霜降一整天都处在兴奋中,上午接到陈池安全抵达的电话,工作效率就严重下降。挨到下午,她想着陈池即便一到公司要处理公事,这么几个小时过去,也该可以告一个段落了,便破天荒地在他工作时间打电话过去。 “胖妹妹。”电话那头,陈池先笑了起来。 这就像一个暗号,许霜降一听就知道陈池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可以说得亲昵一点。“在做什么呢?”她的声音不由带出了撒娇的腔调。 “刚开完会,打个盹。” 许霜降心疼不已,陈池这可是长途飞行没倒时差就开工了:“困了?没事就先回家,有事也不能赶得这么急就做光嘛。” “你在怂恿我怠工。”陈池打趣道。他正要再说,门口传来轻敲声,他连忙道,“霜霜,我们回家再说,我有事情要做了。” 许霜降撅着嘴噢了一声,陈池电话中的嗓音那么低醇,可以想见他有多疲惫了,连笑声都不清扬了。 她现在满心满眼全是回家后要给陈池熬的那锅汤。 下班前五分钟,许霜降就麻溜地关了电脑,时间一到,立即奔到门口打卡,顾一惟正在许霜降对面顾二勤的办公室里说事,隔着玻璃瞧见她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得飞快。 满面春风,迫不及待。感觉等下班等了好久一样。 “许姐,今天收拾得这么快?”外头有小伙子笑问。 只听得许霜降没有正面回答,柔声柔气笑:“再见啊。” 许霜降下班一向不抢第一个打卡,别人纷纷收东西的时候,她极淡定地对着电脑编辑文件,然后不急不燥地地收拾桌面。她虽然才进顾一惟的公司一个多月,却从一开始就是踏实肯干好员工的形象。顾一惟公司里,年轻小伙子居多,中午吃过饭,其他人出去抽支烟散个步,或者直接趴在桌上呼呼打鼾睡午觉,个别不自觉的人,还要偷偷打个小游戏,她吃过饭后还在办公室噼里啪啦敲键盘。 顾二勤帮着他哥给小伙子们敲打时,已经开始吹捧许霜降:“你们向许姐多学学。” 学习榜样许霜降今天跑得比谁都快。 顾一惟垂眸在顾一惟的电脑右下角一瞥,她算得可真准,时间刚跳到下午五点整,正好走到门口打卡下班,分秒不浪费。 同事们拎上包打卡的时候,许霜降的高跟鞋已经哒哒哒地走过了半个通廊,顺利地赶上了一班比较空的电梯,不客气地把一干同事全留着搭乘后一班。 她今天早上前所未有地起早,赶在上班前去菜场买菜,这会儿要飞奔回家给陈池炖大骨汤。 持家愈久,许霜降受妈妈的影响愈大。 宣春花的理论是,自己做的家常饭菜要比外头店堂卖的更养胃,远行归来的人吃一顿,就能调理肠胃。许霜降点头称是。陈池让她不用忙碌,说他半夜三更还吃了一顿飞机餐,在公司也有吃有喝,回家不会饿。她却思忖着,陈池在外头一个月,一直说没吃好,肠道里的那些消化菌落可不失意吗,回家吃几筷子她做的菜,甭管她做的味道多一般,架不住这是它们熟悉的记忆,确实能调理肠胃。 宣春花常挂在嘴边的经验是,隔夜蔬菜不新鲜,菜需当日买当日做当日吃,而且早市又比晚市的菜品相好,许霜降如今条条都深以为然。今儿她起大早去买菜时,卖菜摊的小妹儿刚打开蔬菜袋子,还没有完全摆上摊:“姐,我爸四点多才进的货,新鲜水嫩着呢,你自己在袋子里挑。” 许霜降早上时间紧,匆匆忙忙地没啥创意,记着陈池喜欢喝排骨玉米汤,便找新上市的早玉米,她自己蹲在进货的袋子边,剥了须壳,交给小妹儿称量。 肉摊的老板客人还不多,见她姑娘家家的没经验,热情地向她推荐筒子骨熬汤更好,许霜降没甚主见,想着大骨头熬出来的汤更浓,便欣然听从了老板的建议,拎了一根大骨头回家去。 她健步如飞下班赶到家,捋起袖子就洗刷开工。抽空再给陈池凉一壶大麦茶,喜滋滋地洗净他的那副碗筷。 汤未好,人先到。 哪怕她和陈池这一个月日日通话,也抵不过真人站在她面前,向她脸面上吹一口温热的气。 许霜降对陈池稀罕到啥程度?迎他进门后,挡在略显昏暗的玄关处,戴着围裙就扑抱上他,埋头在他胸前傻笑五分钟,然后围着他硬是说了十七八遍“你瘦了”,其实陈池不过是十几二十小时连轴转,容色稍颓而已。 “穿拖鞋,不能光脚,会凉。”三十三四度的夏季黄昏,许霜降亲手奉上新买的拖鞋,怕陈池光脚踩地板凉着了。 陈池和许霜降分别这么久,自然样样依她,换上拖鞋后,瞧她蹲在地上,习惯成自然地将他的皮鞋鞋尖对齐摆摆好,不由噗地笑起来,再也压不住。 家的味道,就在许霜降的摸摸索索中,一丝不差地裹上来。 顾一惟坐在客厅中,方莹莹忙忙碌碌地切了西瓜端出来,欣喜道:“一惟,我昨天去买西瓜,个个都很大,都挑不到小的,正发愁开了西瓜,一个人吃不掉怎么办,今天你正好来了。” “我过来看看,你说冰箱有问题?” “嗯,好像制冷效果不好了。”方莹莹拿起一片西瓜,翘起唇角给顾一惟递过去,“尝尝甜不甜,就这件小事,你特地跑来一趟干什么,路上热不热?” “先放着,”顾一惟并不接,起身道,“我看看冰箱。” “一惟,”方莹莹忙道,“吃了西瓜再看吧,你先坐下歇一歇。” 顾一惟一摆手,走到客厅角落,打开冰箱检查。 这是一套一室户,厅不算大,装修却是过得去的,靠厨房的一角摆了一张小餐桌并两把椅子,冰箱贴墙放在里边。顾一惟探手试了一下温度,蹙起眉头。 可能是因为冰箱冷藏效果不好,方莹莹没存放太多食物,里头只有一小盒牛奶和一小串葡萄,顾一惟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冰箱,没作声,伸手去调温控旋钮。 “我试过了,没有用。”方莹莹将靠背椅子往桌边推,跟在顾一惟身边。 顾一惟侧头瞧向她:“打过维修电话吗?” “没有,”方莹莹摇头解释道:“我怕没通知房东,我们自说自话找人来修理,到时候房东有话说。这冰箱在保修期内吗?” 昨天,她打电话给顾一惟,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顾一惟,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 章节目录 第463章 礼物 “已经过了保修期,我今天联系了房东,让我们自己修。”顾一惟瞅瞅方莹莹,“你有附近电器维修店铺的电话吗?” 果然不出所料,方莹莹一问三不知。 “我下去一趟,叫个师傅上来看看。”顾一惟往门边走去。 方莹莹昨日打电话,原本料着顾一惟会过来,买了西瓜菜蔬候着,不想他并没有来,今天她没有准备,他却来了,而且这么雷厉风行。 “一惟,都这个时候了,你到哪里去找师傅?你还没吃过晚饭吧?”方莹莹着急道,“我不知道你今天过来,没准备菜,你坐着吃西瓜,别忙了,我把饭蒸上,到超市买点菜。” “你不用给我做晚饭,我回去吃。”顾一惟扶着门,回头道,“你最好留在这里,待会儿我带师傅上来,没人开门不行。”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等我一下。” “不用。”顾一惟没回头,径直去了。 方莹莹轻跺脚,奔进卧室急匆匆地拿包出来,在门口正好瞧见顾一惟走进电梯,她张张嘴,只得阖上了门,将包仍旧放回卧室。 卧室里的梳妆台,小抽屉里还有一把钥匙,房东留了两把,方莹莹日常用了一把,顾一惟却并没有要另一把钥匙的意思。 “水温正好吗?”许霜降在浴室门口问。 水声哗哗地,陈池可能没听见,她敲敲门,将脸贴上门大声再问:“烫不烫?冷不冷?” “正好。”陈池扬声道。 许霜降翘起嘴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恍然醒悟到她不能傻乎乎地不干事儿候在这里,于是蹲在客厅里收拾陈池的行李箱。 陈池从浴室出来,稀里呼噜地擦着头发,抬头见沙发上摆满了他买的纪念品,许霜降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沙发边,将包装翻来覆去看得滋滋有味。 “寻宝藏?”他笑道。 许霜降一扭头,马上抛下手中的东西,对陈池关怀备至:“洗好了?快去休息。” “这两样等周末拿去给爸妈,这几样我明天寄回家去给我爸妈和小姑姑,哦,这两样是给我表妹的,也要寄。”陈池快速扒拉着将礼物分了堆,打趣道,“剩下都是你的。” 许霜降分到了一个手提包和一堆零食,还有她点名要的奶酪。 她瞅瞅顾四丫的紫花丝巾和小巧的斜挎包,眼珠一转,这两个女包一个出门逛街用,一个上班通勤用,正好齐活,便仰头道:“两个包我都喜欢。” 陈池手一顿,骤然有点傻。“霜霜,咱昧不下,四丫已经看过图片了。”他软声打着商量。 “逗你玩呢。”许霜降笑着点上陈池胸膛,“我说你眼光不错,买的东西都能让人看得上。” 陈池呼地松口气:“你要是真喜欢,我叫我们在那边的同事给你带一个。” “不用啦,我又不缺。” “缺就说,现在还有机会。”陈池促狭道,“刚刚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也和我们那些同事一样,看见箱包就喜欢,就是她们推荐我买包,说给老婆送礼一定不能少个包。” “你那些同事够俗的。”许霜降撇撇嘴,喜滋滋表扬道,“但说得对。” 顾一惟问了楼下门卫室,找到附近一家电器修理铺。 小老板夫妻俩捞起筷子正要吃饭,顾一惟见小老板为难地觑了一眼旁边的老婆,立即掏出钱包说道:“不好意思,上门费多少?我现在付了吧,我只有这时候有空。” “要不,你把地址留下,我们吃完就过去看看?”老板娘松口道。 “没事,你们慢吃,我等一等。”顾一惟站到店外去。 路灯不知不觉在这会子功夫里,竟然已经全亮了。 方莹莹打电话过来:“一惟,找不到修理师傅就算了,你回来吧。” “找到了,不远,一会儿我们就过来了。” “那……你晚饭怎么办?” 顾一惟皱起眉头,方莹莹三句不离晚饭,这根本不是重点。她这处但凡有点鸡毛蒜皮小事,都是他亲自在料理解决,连胞弟顾二勤都没有委托过。今天他特地来一趟,最好能把她冰箱的事处理了,大夏天没有冰箱也是个烦恼,迟早还得过问。晚饭有什么难的? 他侧转脸往店内看,小老板匆匆地扯了张纸在擦嘴,手头已经开始理上工具包,便掐断道:“不说了,我们现在就上来。” 方莹莹本想抽空档到便利店,哪怕买点鸡蛋也好,这下只得留在屋内,忙忙地翻着厨房,懊悔今天没想到去买些小馆菜备着。 师傅上来后,打开冰箱一瞧。“把里头东西拿出来吧,只是不制冷,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没有吧?”顾一惟转向方莹莹求证。 “没有,”方莹莹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牛奶和葡萄,摆到桌上,诉说着这几天发现的症状,“一直用得好好的,突然就觉得手伸进去不冷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天太热感觉错了。” 师傅随意嗯一声,没怎么听她这些唠叨话。 方莹莹停下来,轻声道:“一惟,我下去一趟。” “桌子稍微移一移,我把冰箱侧个方向。”师傅叫道。 “我来。”顾一惟拦住要伸手帮忙的方莹莹,也不问她下去要干什么,只说道,“你快去快回,晚饭不用管。” 方莹莹见顾一惟转身帮师傅挪冰箱,臂膀处因为使力,将修身贴裁的衬衫绷紧,她踌躇一会儿,急急出去。 “你们晚饭都还没吃啊?”师傅一边检查,一边聊道。 “嗯。师傅,你看今天修得好吗?” “希望机器争气,不换配件的话,咱们一趟搞定。”师傅笑道,“你们上班都很忙吧?我要是来个两趟,还要打电话约,烦得很呐。” “是这样的。”顾一惟笑道。 方莹莹拎着塑料袋上来时,师傅拾掇着东西快要走了。 “谢谢师傅。”顾一惟把钱递过去。 “不客气,不客气。”师傅轻巧一捻,瞄了一眼张数,塞进了口袋中,又摸出一张名片递回来,“你们拿着,下回家里有什么要修的,打我电话。二手电器不想要了,我店里也回收。” “好,知道了,师傅慢走。”顾一惟送道。 待师傅走了,方莹莹脸色有些尴尬,从包中翻出钱包:“一惟,刚刚的钱我给你。” “不用。”顾一惟把师傅的名片放到桌上,“收好,地址也在上面,他要是修得有问题,可以直接找过去。” 方莹莹捏着钱包一角,拿钱也不是,不拿钱也不是,这处房租都是顾一惟在支付,她如今和他争付这维修费,显得很多余。她面色讪讪,含糊答应了一声。 “我该走了。” 方莹莹一愕,急忙叫住:“一惟,”她旋即露出一个微笑,缓下声来极力邀请道,“再坐一会儿,我买了鸡蛋还有咖喱牛排,楼下只有一家小店,别的也没有,我马上就做,吃面吃饭都行,你看什么好?” “不用麻烦了。”顾一惟朝门口走去。 “不麻烦。”方莹莹紧跟着说道,“你上次来,饭吃到一半,就忙得走了,这次来,吃过再走嘛。” 顾一惟闻言停住脚步,稍稍沉吟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天热,没饿就想不到要做,只吃了一点水果。”方莹莹眸光流转,愈见殷殷之意,“一惟,正好留下来一起吃。” 章节目录 第464章 隔世人 “那我们出去吃吧。”顾一惟道,“上次你生日不好意思,说了补请你,最近一直没抽出空来。” “这点小事你记在心上干什么,”方莹莹绽开笑容,迟疑道,“还是我来做,大热天的,你别跑来跑去了,就是可能简单点,你别介意。” 顾一惟瞅瞅方莹莹,不知怎地,掩了眸光,他折到沙发坐下:“你本来打算晚饭吃什么?” 方莹莹见顾一惟坐下了,立即眉眼发亮:“面条,我一个人嘛,就想饿的时候随便下碗面。我们吃饭吧,咖喱牛排是半生熟的,我煎一煎,再蒸个蛋羹。” “下两碗面吧。”顾一惟截断道。 “这……” “别弄牛排和鸡蛋了,我就想吃点清淡的,这两天都在外头和人吃饭。” “那就真的只有清淡的了。”方莹莹的语调轻扬,竟似打趣起来,“你呀,以前就不讲究吃,学校食堂里的菜多难吃,你都不嫌。” 顾一惟抬眸,两人对视一眼,方莹莹噙着笑容,神色间忽地有些发苦,顾一惟不动声色地伸手拿了一块西瓜。 方莹莹如梦初醒,忙从塑料袋里拿出啤酒:“一惟,我还买了冰啤,你解解渴。” “我开车。” “哦,”方莹莹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我下面条去了。” 顾一惟瞧着她转进厨房,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她正在往锅里掺水。 那些一起憧憬过的画面倒像在此刻实现了:毕了业,找工作,住在一起,下班了你做饭来我等吃,然后小日子一天天过成好日子。 只可惜,时光已错位。 顾一惟默默收回视线,将西瓜放下,拿出手机随意翻看,稍稍犹豫后,给陈池发过去道:“回来了吧?” “回来了。”陈池很快有回应。 “辛苦辛苦,路上顺利吧。” “顺利,谢谢,现在忙什么呢?” “不忙,一会儿吃饭,这个周末有空,我们再聚聚?” “好,周日怎么样,周六我得陪老婆去丈母娘家。” 顾一惟停了一停,继续写道:“好,说定了。” “一惟,面好了。”方莹莹喊道,站在小餐桌边表情窘促,“只有这么简单。” “好,谢谢。”顾一惟从沙发上起身道。 方莹莹听到这声谢谢,眼睑微垂,隐现涩然,但她马上扬起笑容,抢先给顾一惟拉开椅子,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 “你吃这么点?”顾一惟瞅瞅两碗面,清汤寡水没点油花,他面前的是汤碗,滚着一只白白的水煮蛋,还有很多榨菜丝,方莹莹面前的却是一只小碗,里头只有几缕面条,榨菜丝也没有几根。“不是说了不要蛋吗?怎么你自己不吃?” “我晚上吃不了多少。”方莹莹莞尔道,她这半年过得平静舒泰了,现在开始多吃水果,晚饭少吃高蛋白食物,要保持身材呢。“你多吃点,我放的是橄榄油。” 顾一惟瞟一眼,低头撩起一筷子面。 “还可以吗?”方莹莹眼神忐忑道。 她已经竭力用了巧思,吃面最要紧的是面汤,可她这里啥准备都没有,顾一惟等着,她又不想烟熏火燎地熬熟油,便滴了橄榄油进去。 “挺好的。”顾一惟没发表更多意见,他确实对吃食不怎么讲究,早年,比这更寡淡更难吃的隔夜饭都凑合下去了,这碗面好歹用了橄榄油新鲜做起的。 方莹莹含笑看着顾一惟吃面,她与其说是在吃,不如说是陪吃,秀气雅致地撩了两根面条卷着,关心地问长问短:“一惟,最近很忙啊?” “就那样。”顾一惟答得极其简洁,继续挑了一筷子,“咦?怎么还有一只蛋?” “我怕你吃不饱。”方莹莹迎着顾一惟的目光,嫣然笑开。 顾一惟微滞,垂眸继续吃面。 方莹莹瞧了半晌,开玩笑道:“一惟,你怎么不吃蛋?要是怕闷着,给我好了。” “没事,我吃得完。” 方莹莹沉默地瞧着顾一惟吃完第二个蛋,他的表情不像是享受,更像是出于礼貌,硬吞下去的。 很多年前,他们俩在大学里公开男女朋友的关系后,经常像其他的情侣一样,到食堂一起去打饭。顾一惟那时做家教,拿到工资后就会拉上她去饭菜更精致的小食堂点四五个菜,开开心心地像过节一样。 顾一惟和方莹莹,曾经甜蜜到了骨子里,方莹莹将红烧狮子头夹到顾一惟碗中,顾一惟就从自己碗中夹起,送到方莹莹嘴边,让她先咬第一口。 他们互相喂过饭,碗中的菜互相拨到对方的碗中。 如今,分得再清楚也没有,顾一惟哪怕不想吃这第二只蛋,也不会像多年前那样将它拨给方莹莹。 方莹莹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挑着面条。 餐桌静默了一段时间。 “一惟,慢点吃啊。”方莹莹柔声说道。 “嗯,你也吃。”顾一惟接道。 方莹莹便笑起来,这笑声轻巧得如蜻蜓点水般,却透出了好多的欢欣来。 顾一惟不多时就吃完放下了筷子:“你慢慢吃。” 方莹莹赶紧问道:“一惟,你吃饱了吗?没吃饱我再……” 话未说完,顾一惟就冲她摆摆手:“你吃。”她连忙吞了下半句,瞅瞅顾一惟,笑了笑,把小碗底部的几根面条吃了,将两副碗筷端进了厨房,先没忙着洗,而是扬声问道:“一惟,你想喝哪种茶?上次你拿过来的新茶我还没开封,好吗?” 顾一惟透过客厅的窗户,往外望去,夜色里华灯闪烁,他拿起车钥匙,告辞道:“不用泡茶,我走了。” 方莹莹急忙从厨房转出来:“一惟……” “这个冰箱你先用着,如果过一阵子觉得还不好用,我索性给你换一个。” 方莹莹胡乱地应了一声,迎着顾一惟的视线,欲言又止,眼角瞥到茶几上的西瓜,终于掰扯到一个理由:“一惟,西瓜还没吃完呢,再坐坐吧,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顾一惟转头瞧去,玻璃水果盘上,西瓜一片一片切得薄薄的,摆得齐齐整整,就像饭店酒桌上最后送上的果盘。方莹莹一向愿意在这些小细节上过得很精致。“你慢慢吃吧,我回去还有事。” 方莹莹牵起了一抹浅笑,却难掩眼中的失落黯然。 顾一惟瞅她一眼,拉开门,回头道:“不要送出来了。” 方莹莹还是跟着送到了楼下,顾一惟坐上车,侧头望向她,步阶边,被夜色模糊了面容的女人,犹如一个小主妇一样,轻轻地挥着手,他忽然觉得此时的方莹莹和那个蹦蹦跳跳闲不住的青春少女犹如是隔世人。 章节目录 第465章 愿地老天荒 许霜降洗漱好,听着房内没动静,便放轻了脚步,到卧室门口却见陈池倚坐在床上看手机,当即不满地撅起嘴:“坐长途飞机回来,累不累,怎么不早点睡?” “等你。” 许霜降顿了顿脚步,似有满心欢喜在胸腔内溢上来。有这样一个人,靠在床头微笑,一个月来的冷清和思念仿若轻烟般散尽,此刻全是稳稳扎扎的安暖。 “等什么?你要赶紧休息。”许霜降叽里咕噜地说着,手脚麻溜地爬上床沿。 陈池一声轻笑:“怎么能不等我家胖妹妹?”他一把将许霜降揽过来,收紧手臂静静地抱了几秒,才吐出一声喟叹。 “黑了,瘦了。”他瞅着许霜降细细打量,“一个人在家没好好吃饭?” “啊?”许霜降一怔,不由揉搓着自己的脸,别的也顾不上,就略带惊惶地追问,“黑了吗?黑了吗?很黑吗?”这段时间她确实在苗圃晒了很多太阳。 陈池直乐,捏着许霜降的下巴:“我也逗你的,紧张什么?”他一瞄许霜降的头发,埋怨道,“洗了头发总是不吹干,空调开着呢,去,拿条干毛巾来,别跟我说要自然晾干。” 许霜降今天格外温顺,被陈池轻拍了一下,一边嘟嘟囔囔着:“有什么啦?我都这样过来的。”一边摸索着穿拖鞋下床。 “把毛巾拿过来,我给你擦。”陈池扬声道。 “知道啦。”许霜降眼波一横。待她拿了毛巾回房,陈池已撩开毯子,候在床中央,拍着床单指示道:“过来坐下。”许霜降将毛巾递给他,自己听话地盘腿坐好,由着陈池跪坐在她身后,一缕一缕地替她捻着头发丝。 “别动,头发打结了。” 许霜降便乖乖地等着陈池在脑后用手指梳理。“嘶。”她轻吸着,扬起眉不解地问,“还要拔掉啊?” “不小心,不小心。”陈池低笑道,过一会儿,胳膊探到许霜降面前。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头发丝,头发丝下吊着一只戒指,在灯光下,随着头发丝轻微的晃动,辉映出一簇亮芒。 许霜降半张嘴,半晌才扭转脖子,望向身后的陈池。 “喜不喜欢?”陈池勾唇笑。 “给我的?”许霜降傻问道。 “我家难道还有第二个胖妹妹?”陈池虚瞪着,“赶紧的接着,我的虎口要抽筋了,知不知道手指捏头发丝得多用力?” 许霜降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将手掌摊开,戒指便轻轻地落在她手心,小小的钻石流光溢彩,连戒环都拢着一圈柔柔的光。 陈池轻轻抽走了发丝,呼了一口气,侧过头来,盯着许霜降倏然睁大的眼睛笑,哪里不知道她此刻注意力转到头发丝上去了,他抢先道:“别管头发飞到哪里去了,床上有再多你的头发,我都不嫌,快戴上给我看。” 许霜降有一个小毛病,该做正经事的时候,她要是没准备好,会扯点闲篇。这会子,她掌心托着钻戒,也许这个美丽的小东西来得如此意外,她迟迟不戴,尽在陈述头发丝的事儿:“你瞎说,我每天都很注意把枕头下掉的头发捡走。” “我知道,我知道。”陈池笑着,索性托起她的手腕,亲手给她戴戒指。 他的动作那样轻巧仔细,眼下淡淡青,眉梢温润,身上散发着和她一样的洗发水味道。 “……你没有吗?”许霜降瞧着陈池轻声问。 “我一个人大男人给自己买钻戒,美给谁看?”陈池抬眸,奇怪地瞥瞥许霜降,托着她的左手继续欣赏,啧啧赞道,“漂亮。” 两夫妻坐在床中央,在顶灯照耀下,聚着头双双瞧着许霜降的左手无名指。 “漂亮吗?”陈池眉眼含笑,期待问道。 “漂亮的。”许霜降点头道,毫不羞涩地赞美自己。 不一会儿,她眼珠一转,在陈池身边到处找。 “怎么了?” 许霜降其实想要瞄一瞄那肉疼死她的证书和发票,但她憨笑着憋住:“没什么。”她要是没几秒就问价格,恐怕会打击了陈池的美意,浪漫,得持续浪漫,不过她终究忍不住,还是又喜又怨,“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买这种东西呢?” “这种东西?”陈池趣笑道,“我已经想了很多年了,知道我去了哪里吗?” “钻石城?”许霜降不敢置信道。 陈池揪揪她的脸颊,夸道:“小不点儿最聪明,一猜就中,我回来的时候去了比利时。” “那边怎么样,你回学校看了?” “看了,好像没有任何变化,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我给你买的你最喜欢吃的那种香甜面包,看见了吗?还是那个价格。”陈池笑道,拢住许霜降,“明天我们来当早饭吃。” 他执着许霜降的手,轻轻呼气:“霜霜,以前在那里,我只带着你去钻石城的外面店铺随便瞧了瞧,我们买不起,也从来没有预约进去,我们结婚的时候,送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我妈准备的,我从来没有看见你戴过。” “我不是很喜欢戴这些。”许霜降赶紧解释道。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陈池含笑道,“但是,去钻石城买一枚钻戒送给你,是我当年的愿望,以前被我搞砸了,现在终于可以送给你了。” 许霜降细细地望着陈池,没有出声。多年前,他们确实手拉手逛过钻石城,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到了大街上的犹太人和平凡无奇的大楼玻璃门,她觑了几眼,知道那里面戒备森严。至于那些经营着的小门面,可以随便进去,但她没有进去,在外头瞄了瞄,就拉着陈池去了别处。 她想不起陈池那天有什么异样,既然没有深刻印象,那便是该说笑仍说笑,却原来,困顿到心照不宣,对她是乖巧,对他是伤。 幸而,艰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霜霜,我们认识六年了,结婚整整五年,这枚迟到的戒指,送给你。”陈池凝视着许霜降,低醇又愉悦的声音像夜里的清泉般润过许霜降的心头,“我们七月结婚,现在正好给你做纪念礼物。” 许霜降默默地听着,突然着急了,下一刻直接扑到陈池怀里,哀叫道:“我没有礼物送给你怎么办?你欺负我,礼物要价值对等,你送钻戒,我自己的私房钱……咋办呢?” “你竟然有私房钱?”陈池瞪出眼睛。 “我卡里你不管的那部分钱,”许霜降讪讪道,“我叫作私房钱,就一个称呼,还是我们俩的。” 陈池抱着她笑得肚子抽疼。 许霜降真是立即想查看她卡里的工资积蓄余额,不过应该是不多的,她给家里买菜,给陈池和她自己买衣服,剩下的还想为将来买房做贡献呢。 “池,等我再多存点钱,我也去给你买一只钻戒,这样我们俩都有了。”她一本正经地许着诺言。 “憨大,我不爱戴这些玩意儿。” “你没听出来我的意思,”许霜降捶着陈池,“我要求延期,延期,你懂吗?我现在拿不出来。” 陈池蓦然大笑。 宣春花有一句话是顶顶有道理的,过日子呀,就是这样今天置办一点,明天置办一点,慢慢归拢起样子。 陈池和许霜降相识六年,结婚五年,终于了却心头一件夙愿,他让许霜降像其他姑娘一样,有了一枚丈夫送的象征地老天荒的钻石戒指。 章节目录 第466章 眼光 过了几天,顾四丫开开心心地打电话:“哥,我收到快递了。” 陈池都来不及插话,顾四丫呱呱地说:“包真好看,我背上瞬间变回青春美少女了。” “这是什么词?”陈池忍俊不住。 “好词。”顾四丫赞不绝口,“小晴儿的眼光就是好,太懂审美了,我刚看到她发过来的图片时,心里可一惊,哎呀吗呀,这种香芋色我不是很中意,可是你们买都买了,我只好不说。今天早上快递一到,我背上去外面走了一圈,你猜怎么着,遇到刚毕业的两个本科生,他们饭卡退了,没法吃食堂,叫我学妹,给我现金让我代买饭,他们叫我学妹哎,还问我大几了,我跟他们说我大二。” 陈池不由搓了搓耳朵,这几年俩兄妹年纪渐长,打嘴仗少了,他这时禁不住乐呵呵地谑一谑顾四丫:“这两人怎么办事的,都吃不上饭了,就他们这样,不怪他们不识童姥真面目。” 顾四丫的笑声卡住,老半天后尖叫道:“陈五你忒坏了,谁是童姥,我要告诉嫂子去,她成了童姥的嫂子。” 陈池笑得停不下来:“别,别,别把霜霜扯进来。” “哼,就是打你软肋你才知道疼,童姥?”顾四丫说道一番,这才罢休了,眉一扬,接着高高兴兴说,“哥,小晴儿送给我的那条丝巾真漂亮嘞,虽然夏天也有人戴丝巾,但温度这么高,戴出去太妖了,唉,起码要等到九十月份再显摆。我跟她说,还不如不让你带回来呢,等她回来再拿给我,我就不用现在看得这么心痒痒了。” “看来,两样礼物都很称你的心。” “那是。我和小晴儿以前一起逛街,她就一直给我当参谋呢,这包是她帮着选的,丝巾是她送的,都称心,称心。哥,谢啦。”顾四丫语气一转,鬼头鬼脑道,“哥,你知道小晴儿那丝巾花了多少钱吗?等她生日了,我也送她一份差不多的礼物,总不能只收不出吧。” “她买的时候我不在旁边,你自己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哥,你这情商低得我都没法评价了,咱不兴这么直白好不好?你就没半点线索,你们不都住一地儿吗?” “我们那时候去,是打折季,毛估估打个五折吧。”陈池打趣道,“你啥时候办事这么精确了,还礼也要还得一分不差。” “礼尚往来呀。”顾四丫嘻嘻笑,“哥,你这次给我买这包,小晴儿都给我透露了,你出大血了。” 陈池一口茶差点呛住:“姑娘家,用词淑雅点,行不?把你哥说这么血腥。” “嘿,哥,”顾四丫讨好道,“等你生日,不不不,最近的节日是什么节?中秋中秋,我给你寄一盒月饼来。” “不会是你导师发给学生的中秋月饼吧?” “你咋知道?”顾四丫故作惊诧道,“我就准备自己省着不吃,全寄给你。” “得了吧,我家没人爱吃月饼,你自己留着吧。”陈池跟着侃一句,咳咳两声,摆出兄长的范儿,正经问道,“最近怎么样,未来的顾博士?” “烦呢,哥,等开学了,新生来了,我就要上岗做辅导员,我都怀疑我这个性,能不能干好这种细致耐心的活,现在我经常向小舅妈取经,怎么做好别人的思想工作。” “我听我妈说了,”陈池笑道,“别怪哥没提醒你,我妈那套经,你慎重点用,你也不想想,现在这拨学生和我妈那时候的叔叔阿姨们,隔了多少代。” “就是就是,小舅妈叫我别怂,有问题就找人串门去,用心感化。”顾四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们那时候,电视节目都靠天线的,山里信号不好,全是麻花点,不看就不看,有人送上门聊一两个小时,开心得不得了,我现在要是串到人家宿舍谈心,谁有工夫接待我呀?” “确实,人人见到顾辅导员上门都会害怕。”陈池坏笑道,“你说话语速放慢点,装成狼外婆那样亲切,也许孩子们会倒履相迎。” 顾四丫气急败坏道:“陈五,我还没上岗,你就挑刺了。你是狼外婆她哥。”她闹了两句,也不当一回事儿,话风一转,喜气洋洋道,“哥,我就快领工资了。” “活没开始做,工资已经觊觎好了。”陈池直乐。 顾四丫得意地嚷嚷道:“谁对工资不心动?我叫他圣人。我不仅觊觎上了,我还安排完了。哥,小晴儿是年前回来还是年后回来?她说现在还没确定。” “具体日期是还没确定,”陈池一挑眉,“你不会是想攒下工资,寒假里找她去吧?” 顾四丫哎呀一声:“我咋没想到呢?我把一学期的工资攒下来,办个旅游签证,也可以去玩玩的嘛。”旋即她一叹气,“哎,多好的机会,可惜我钱太少。” 陈池泼冷水道:“我们那边住得艰苦,根本没有接待亲戚朋友的可能性。再说,他们都是在工作,可没时间陪你逛。不然,我早就带你嫂子过去一游了。” “我也就说说,我想攒点钱给我爸妈买点东西,好歹我也算工作了,”顾四丫牙一咬,恨声道,“哥,你说咱小区那些婆婆嘴讨厌不讨厌?老在我爸妈面前打探,芳儿读好书没有,咋地还在读,要读到啥时候呀,男朋友找到了吗。我妈能随口把她们打发了,我爸这个人,哥,你也知道的呀,我爸特别厚道,人家问啥就答啥,说我在高校一边读着书一边帮老师管着年级低一点的学生,好了,那些婆婆嘴就说,呀,芳儿有志气,半工半读呀,闺女虽然老大年龄了还在读书,毕竟还没嫁出去,家里头还得担一担,读完了就好了,让我爸妈放宽心,把我嫁了就好了。” 陈池笑得止不住:“算了,算了,代沟摆在那,你甭睬。不过,嫁人倒是可以的,学校里青年才俊多,自己上点心,哎,牵头让你参加什么驴友活动的那人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顾四丫叫道,“是小晴儿告诉你的吧,你说你们这些闲人,都在瞎想啥,我们一大帮子人去,我纯粹是响应同学号召。” “你解释一大堆累不累?” “陈五,这真是没影儿的事,”顾四丫急着辩解,“你可别听小晴儿乱猜,那人就是一特别积极的话唠,我受不了就对小晴儿抱怨了几句。你别在小舅妈面前开我玩笑,不然我妈也知道了,她能把什么都当成真的。” 顾四丫说着说着愁道,“唉,那些婆婆嘴也有点道理,我妈有时候悄悄跟我爸嘀咕,说确实万万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要读书,说你比我才没大几岁,你成家立业让舅舅舅妈放放心心的,我就跟小孩一样,我妈最近老掰着手指数我四年后毕业的年龄呢,你别再刺激她了。” “成成成,不刺激。”陈池笑道。 “哥就是不一样,到底和我只差了半代人,有同情心。”顾四丫嘿嘿一笑,也知道自己嘴不好,没谄媚到位,立即转了话题,“哥,我看小晴儿在朋友圈贴的那些包包首饰,可漂亮了,我特别喜欢她给她妈妈买的绿宝石胸针,我准备把工资攒着,让她也给我物色一个,送给我妈,免得我妈听了那些婆婆嘴后一直焦虑。” “孝顺,小姑姑肯定开心。”陈池表扬道。 “唉,要像小晴儿一样过水深火热的日子了。”顾四丫啧啧道,“她跟我说,她妈妈还没收到东西,光在网上看到照片就笑得合不拢嘴,跟街坊邻居都说开了,所以欠你债也愿意。” 陈池失笑:“她连这事也跟你说了?” 彼时,许霜降喜滋滋地拎着陈池送给她的新包上下班,把原来那个包刷了一层油,弄到柜子里荣养去了。 算起来,喜新厌旧大概人人都会有一点。 章节目录 第467章 新的投资方向 陈池要许霜降把钻戒戴上,许霜降戴了一天,公司里只有前台姑娘眼尖,在许霜降上班打卡时惊叹:“许姐许姐,好漂亮啊。”其他年轻小伙竟然好像患了眼盲症,没有一个注意到的。 许霜降又不好意思自己显摆,只得坐在办公室里,趁歇下来时右手托左手,自己细细欣赏一会儿。 当然,顾一惟到她办公室要份文件时,可能注意到了。毕竟他当时他站在许霜降旁边,看着她十指放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字。 不过,顾一惟不是爱口头八卦的人,即便见到了许霜降左手无名指突然多出来的那一簇亮闪闪芒辉,他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两眼,面上没一点好奇。 顾一惟没招助理,最近这阵子,有点把许霜降当半个助理使着,许霜降的办公室本来离他也近,他开门走两步,左边是顾二勤,右边是许霜降,交代什么事宜,方便得很。 许霜降将电脑屏幕转了一个角度,抬起头问:“这样写,行吗?” 顾一惟弯下腰,读了一遍:“可以。” “那我就发给你。”许霜降把屏幕再转过来,三两下就办妥了,又快速地从旁边文件夹拿出一张空白的外出申请单,推开键盘,侧了半边身子,低头凑在桌角刷刷填写:“顾总,等等,我下个星期要到苗圃去两天,你给签个名。” 说着,她也填完了,再度仰起头,将笔交给顾一惟。 顾一惟接过笔,手腕搁在桌角,十分爽快地签字。“下个星期,你和二勤一起去办股东变更手续。” “噢。”许霜降条件反射般接下差使,慢一拍在心里嘀咕,股东变更?变更成啥样?不过她掩下疑惑,嘀咕起另一样,行政事务一向交给顾二勤去办的,怎地也要她去,莫非顾一惟看她太闲? 顾一惟放下笔,朝她瞅一眼,见她没其他话,便朝她又瞅一眼,盯得许霜降莫名其妙,他却不说什么,就走了。 许霜降回家后,就把戒指拿下来,兴冲冲给陈池做饭。这几天,她把陈池当宝贝,想着陈池还处于调整时差的辛苦阶段,每天下班她都先拐去夜市买菜,尽给陈池做一些蘑菇炒肉丝这类荤素俱全又好消化的菜。 陈池出差回来,依许霜降看来,他实在忙得紧,压根儿没好好喘口气,立即投入到工作中,作息和出差前一样,而且晚上事情更加不断,有时候他在公司加班到八点多回家,倘若他按时回家,吃过晚饭后必定也要忙着手机忙着电脑,因为意大利那边是白天工作时间,总有事情要和他沟通。 就说他们的小书房,现在也成了陈池下班后的办公室。宣春花当时在他们换房子的时候,暗中向许霜降提过,陈池父母来过又走了,短期内看样子不会再来,他们小夫妻俩正在存钱的阶段,又买掉了一辆车,实在还要租在外头,那也用不着继续租两居室,星期一到五凑合个一居就行了,双休日回家住。 不过陈池没听从,说是想让许霜降住宽敞点,她平时备课可以在小书房,比啥事都挤在卧室更有工作气氛。 宣春花暗暗再一盘算,亲家不来住,但保不准小夫妻俩什么时候就添丁进口呢,既然女婿要住宽敞点,那多一小间也成,免得事到临头腾挪不开。 那小间就被许霜降布置成了小书房,她上半年做首代那工作,把里头整得有模有样,橱柜里还放文件夹呢。 不过,自打许霜降去顾一惟公司上全日班,小书房用得少了,逐渐就被陈池用上了,陈池回家后,直接把公文包拎进去,书桌上放的也是他的电脑了,他几乎每天睡前都泡在小书房里,许霜降经常看见他在发邮件,有时候还听到他和别人语音视频来着,他如此忙碌,让她极其不舍。 这天,陈池吃完晚饭后没进小书房,把她拉到了客厅沙发坐下:“霜霜,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儿?”许霜降刚洗完碗,手才擦干,要往卧室去,“说吧,哎呀,我衣服还没叠。” 陈池拖住她:“待会儿叠,先听我说。”他见许霜降仰起头来,脸上便先露出了一个笑容,沉吟了两秒,看起来像在琢磨措辞。“唔,霜霜,我的资金从股市里抽出来了。” 许霜降一愣,又一喜,旋即小心地溜视在陈池脸上,不由自主地轻声问道:“亏了?” “没有。”陈池笑起来,逗弄似地摸摸她的脸颊,“别紧张。一直在横盘,扣除手续费,我给你赚到了一年的雪糕钱。” 许霜降一颗心落下地,眉开眼笑道:“够了够了。那你想通了?不炒股了?” “霜霜……”陈池执起她的手,盯着她道,“我想入股顾一惟的公司。” 许霜降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愕在那里,眨着眼睛。 “霜霜,顾一惟的公司前景很不错,他想做大,需要投资人,他这个人很有毅力,我很欣赏他,再说你在他的公司里,对公司业务也有了解,我看你对这一行很喜欢,我把我们手头这笔资金投进去,做一个小股东,以后好歹也算是在为自己做事。”陈池笑起来,“今年年底说不定就会有分红。” 许霜降一点儿也没觊觎那分红,呐呐问道:“本金呢,拿不出来了?” “傻姑娘,我可以撤股的。”陈池笑道,“别担心,虽然和顾一惟相熟,但我和他一样要拟正式协议,走正规股权变更流程。哦,我电脑里有协议,我给你看。” 陈池起身走进小书房,许霜降瞧着他兴冲冲的背影,木在沙发上。不知为什么,陈池刚才这番话,让她想到他当年分析那家纳斯达克上市的新概念科技小公司,她内心惶惶不已,偏生事出突然,一点思路都没有,好与坏,都说不出道理来。 “霜霜,”陈池捧着电脑走回来,“来看。” 许霜降默默地滚动着鼠标,看完之后回过头来再看一遍,才慢慢地在感知中体会到,这件事是真的要发生了。 章节目录 第468章 静静相拥 “霜霜做事真仔细。”陈池轻笑道,“放心,我和顾一惟都咨询过律师,条款用词都明确严谨。” 许霜降一声不吭地站起,走进卧室,茫然了一瞬,坐到床沿,从收下的干净衣服堆里随手捞了一件陈池的衬衫,放在膝盖上叠。 “霜霜,你……”陈池跟进来,在她脸上逡巡两眼,“这么勤快,老惦记着叠衣服啊?”他挨着许霜降坐下,亲昵地揽上她的肩膀,“说说你的看法。” “你是希望我支持?反对?还是来通知?”许霜降淡声道。 “霜霜,我这不是跟你在商量吗?”陈池把许霜降的肩膀掰转过来,凝目望着她笑,“我当然希望你支持了。” “那我支持。”许霜降面无表情道。 “哎,不,不是这样的,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陈池好笑地扯扯许霜降的发梢,“别这样闷着使脾气呀。” 许霜降猛地一甩头,躲开了陈池的手,语调也跟着拔高:“那我反对,你再一条条来驳,最后还是让我说支持,是想这样吗?” 陈池一怔,赶紧道:“你说说反对的理由,我们有商有量。” 许霜降一下站起,像头斗牛似地,完全没有辨方向,直愣愣奔着有亮光的窗户去,她望着楼外夜色中的灯火,不知道自己来到这处有什么意义,于是硬梆梆地转身,冲着床边站起身的陈池道:“有商有量?顾一惟让我下个星期就去办理股权变更,你们难道还在商量中?” “我们是谈得差不多了。”陈池的表情有点无辜,“事情如果没有八九分把握,我也不能和你说。再则,我们双方有意向的时候,我正在意大利出差,和你聊这些也不方便。” “那你觉得现在你们讲妥了,你可以来通知我了?” “霜霜,我们的钱没有转过去,始终有余地改变决定。”陈池温声安抚着愣头青一样呛人的许霜降,走过去笑道,“顾一惟让你跟去办手续?他想让我们放心。霜霜,那天我们正好中午能一起吃饭。” 许霜降一步斜跨出去,转到地当中,和陈池又拉开距离,冷声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霜霜,我这不是把我想的告诉你了吗?”陈池无奈道,再跟过去,许霜降又跨了一步,就像一个耿小孩一样犟着非要保持一定距离,他倘若挨过去,她准保又退,倒要变成两个大人绕着卧室追逐了,陈池便好笑地停下脚步,“霜霜,别这样,我们平心静气梳理梳理。” “梳理什么?你为什么非要折腾这笔积蓄,好好存在银行不行吗?” “说到点子上去了,”陈池作势长吁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拍拍旁边,哄道,“坐下,我给你上堂小课。” 许霜降不动,陈池瞅瞅她,好声道:“霜霜,你知道通胀这个概念吗?” “不知道,要说就说。”许霜降故意撇转头道。 “好好,”陈池挠挠鼻子,继续道,“咱们小时候听到万元户,那简直了不得是吗?现在没人提了吧,那是因为一万元的购买力也就尔尔了,这就是通胀。所以,我做的事,炒股也好,入股也好,都是想让我们这几年存下的钱到以后都能维持住一定的购买力。炒股你不喜欢,目前行情起色不大,我们把资金投到顾一惟这边,既有保值增收的机会,你也等于开启了自己的一点小事业,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要把我扯进来。”许霜降烦躁道,“你只想过保值增收,有没有想过经营不善也会有亏损,到时候即便能拿回本金,难道能足额拿回吗?顾一惟会让你只享受分红,不承担亏损?” “当然不会,既然入股,那么风险也是按比例承担的。”陈池把手伸向许霜降,见她杵着不搭理他,只好缩回手来,“霜霜,我知道我们这笔不是闲散资金,但是机会好,我们应该做点事,我们还年轻。” 夜色完全地爬上了窗棂,客厅的灯光映进屋子,许霜降和陈池在卧室中说着说着,都已经习惯了这昏色,谁也没想到去开灯。 许霜降盯住陈池,能看到他脸上发亮的眼睛,充满了坚定和鼓舞。 她半垂下头:“你觉得机会好,那就做吧。” 陈池立时笑着起身揽住她:“霜霜,我知道你还有一点点担心,但是让我们试一试。”他兴致勃勃道,“我还在上班,解决日常温饱没问题,错过这个机会,不一定能找到这样知根知底的项目。” 他见许霜降没有挥着胳膊挣脱他,便翘起了笑意,环着她脚步轻摇,娓娓道:“对于我来说,这笔资金是我们家几年的储蓄,我们自己都还没用上呢,一定会尽量慎重,如果是别人的项目,我宁愿炒点小股给你赚雪糕去,我只是很看好顾一惟这个人,最起码,以后我们撤股时他会照约定的协议来。” “而他呢,也想找知根知底的投资伙伴,”陈池拢着许霜降的头发,继续道,“他接触过一些投资方,他们的条件很严苛,有些说定了投资额,但其实是分步到位的,而且百分之八十都先以借款形式,不管企业盈亏,这部分资金到期,必须归还,只有百分之二十的资金算做投资,占了非常微小的一个股本比例。是否兑现后续投资,也由投资方决定,但是他们要求唯一排他,也就是说,企业不能再引进其他投资方。顾一惟不想这么被动,我们这笔资金哪怕不多,但全部算投资,按比例共享利益共担风险,比其他投资方要宽厚,顾一惟也相当有诚意地愿意让我们加入,大家算是互相信任。” “霜霜,你怎么不说话呢?”陈池低下头,试图看清许霜降的表情。 大门外,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听上去像大包塑料袋擦着墙了。许霜降听在耳中,心底猜,隔壁装修户的那个男人大概又来了。陈池出差的那一个月,她对门外的风吹草动都警醒得很,因而也看出了那户人家进入了软装阶段。现在夏日天长,那男人在工作日的晚上偶尔也会过来给房子通通风,从他家打开的门里,许霜降瞧见过他撤换吸附炭包,也瞧见过他拿着伸缩杆串起灰花半帘。他们从没有交谈过,碰到许霜降走在廊道上,那男人过后就会关上门,很有各家自扫门前雪的作派。 许霜降就从这一眼两眼中,瞥见里面越发漂亮了。 “霜霜……”陈池俯下头。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许霜降别开脸道,“顾一惟拉你入股的?” 陈池从这股怨艾中听出了浓浓的维护之意,不禁乐道:“只能说,我和顾一惟谈着谈着,都有了这个意向。我希望知根知底,顾一惟又何尝不是?” “你不懂不要紧,我懂。”陈池揽着许霜降的腰,轻轻挪步,犹如在跳舞一般,软声笑问,“霜霜,还有问题吗?” “……没有。” 夏夜的暖风里,她垂下了眼睑,她没问这笔钱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这大约是他们在此间跳过的最后一支舞。 比想象得好,静静相拥。 比想象得差,静静相拥。 章节目录 第469章 珍珠鱼目 许霜降再看顾一惟,心情很复杂,就像家里仅有的宝贝押在了他那里,惶惶地总怕他弄损了。 以前,许霜降上班下班,只管认真做好本职工作,等月底拿工资,卖的是体力脑力,心态是很放松的。现在,兢兢业业还不够,她发自内心地想做到完美,体力脑力心力全都一起甘愿卖出。 顾一惟倒是对她愈加亲和,她原是负责技术文档这一块,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苗圃。现在顾一惟请客户吃饭,要人作陪热闹点,他除了叫上自己的亲弟弟顾二勤和远房亲戚小范,有时也叫上许霜降。尤其是请农科园艺方面的技术人员吃饭谈合作时,那是必然让许霜降陪同的。 当然,顾一惟做事有分寸,他只叫许霜降参加中午的饭局。 顾一惟还挺信任许霜降。以前他的法人章公章这些都让顾二勤保管着,但顾二勤女朋友突发阑尾炎,他请了一个星期假,奔去照料女朋友,顾一惟就将这些章交给许霜降代为保管。 下午五点三刻。 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除了许霜降。她对着电脑屏幕,神情认真地写文件。 现在不要跟她谈加班的事儿,她不计较这个。 只要一想到她的工资其实有一部分是陈池在付,许霜降就觉得她的实得工资变相打了折,但她还是会主动加班,并且从不要求加班收费,已经是任劳任怨的典型。 外间的门吱嘎一声响。不一会儿,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沉闷脚步声传来,许霜降抬起头望向玻璃隔断外。 “怎么还没走?”顾一惟走到她办公室门口站定。 “有份资料正好写到一半,马上就好了。” 顾一惟点点头,跨了一步又顿住,提起手中的塑料袋:“炒面,吃吗?” “不用,我回家去吃。”许霜降露出一个浅笑,“你的晚饭吗?” “嗯,路上买的。量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真不用吗?” “不用,谢谢。”许霜降一瞥桌上几张纸,马上叫道,“顾总,等等,这些表单要你签字。” 顾一惟便走进来,将薄西装搭到了许霜降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塑料袋放到许霜降办公桌的边角,接过文件,坐了下来。 这算是顾一惟对许霜降的又一信任处。原本他外出,大家有啥要他签字的表单会放到顾二勤办公室,由顾二勤转呈。顾二勤走了这一个星期,顾一惟就让许霜降兼代人事行政,大事情没啥,可以等着顾二勤回来,啰里啰嗦的杂事儿就随手帮着处理掉。于是,许霜降就短暂地成了全公司的代理大总管,她给前台姑娘的办公用品申购单签字,给方案设计部小伙的请假单签字,把这些表单过滤后交给顾一惟审批。 现在许霜降倒真成了顾一惟的助理。 “给我支笔。”顾一惟伸出手。 许霜降从笔筒里抽出一只水笔,隔着桌子递过去。 顾一惟一份一份地看着,口中闲聊道:“那你回家还要自己做饭?还是陈池做好了,你吃现成的?” “家里有剩饭,不用做。” 顾一惟抬眉侃道:“你们吃这么凑合?” “天热。”许霜降笑一笑,继续敲键盘。 顾一惟瞅瞅许霜降,继续聊:“平时你们俩,谁做饭多?” 即便许霜降和顾一惟吃了好几顿应酬饭,私下里她和陈池夫妻俩也跟顾一惟周末聚过餐,但她还是不习惯和顾一惟聊私事,当下简之又简地回道:“我。” 虽然早在意料中,顾一惟仍然忍不住打量着许霜降的面部,他记得坳溪头初见时,陈池和她才新婚,她将老阿婆送的大蒜当成了韭菜。这些年锻炼下来,他倒是很想问一句,大蒜韭菜能分清了吗? “你平时买菜吗?” “买的。”许霜降暗中吐槽,顾一惟闲着,她可在忙着,怎地尽聊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常琐事,拖慢她的工作效率。她猜测顾二勤走了,他一会儿只能在办公室吃炒面,所以此刻瞅着办公室还有点人气就说说说。 “每天买?早上要起多早?”顾一惟慢条斯理地签字,兴趣更在谈话上。 许霜降转头盯一眼顾一惟,科普道:“菜场有早市和晚市。” “噢。”顾一惟笑起来,“我好久没有自己做饭,几年没去过菜场了。” 许霜降牵起嘴角,十指在键盘上翻飞。 顾一惟隐隐审视,心中也有好奇,以许霜降刚刚点拨这一句时的语气表情,在她和陈池的家里,未见得她就不强势。他觑向许霜降,忽地好像把一个人从准新娘望到了已婚职场女人。 从娇弱到蓄敛。 顾一惟还听过关于女人的一句话,从珍珠到鱼目。他心头忽地闪过方莹莹的笑脸,想起方才在路上接到她的电话,柔声柔气地说晚班翻到白班了,请他过去吃晚饭,便不由一阵躁闷。 方莹莹,顾一惟在大学团委干部竞选时遇见她,她才大二,比当年坳溪头遇见的许霜降还要青春年少。她热情洋溢,叽叽喳喳,成绩维持在中等,顾一惟一向知道她读书上没有韧劲,没想到她在生活上也如此。 方莹莹,最大的毛病,也许是只求当下里的好。 大学里,顾一惟虽然家境艰难,但身为乡村教师的父亲发过话,抠什么都不抠儿子们的读书开销,而且他努力兼职,对于以后找工作有利的校园社团活动也随叫随到,看上去吃穿不如何紧张,性格也大方,加上成绩不错,方莹莹被顾一惟一追便追上了。 毕业后,现实泄了她的心气,也迷花了她的眼,薪资微薄的顾一惟只能下班时给她带一份路边摊做的猪脚面线,租的房子只有八平米的一个单间,冬夜上厕所要抖抖索索走到房东在外头临搭的一个水泥小窝棚,男女不分,也从没有人做清洁,上完一次厕所,那些人体排泄物的臭气能一直跟着人回到被窝里,蒸腾得愈加熏人。方莹莹对于两人世界的向往不出三月就消失殆尽,她穿着光鲜的高跟鞋,在工作单位里被其他的人一追,便也追去了,留下顾一惟在那简陋的单间里哀嚎失恋痛苦。 顾一惟回首他和方莹莹的往事,就犹如看一个老套的恋爱话本。他们在几年后重逢,她没有如他不得不分手时撑面子给出的祝她幸福那样幸福,他却意料不到地真就如当年赌咒发誓要成功地那样有了起色。顾一惟,现下又是方莹莹生活圈中一等好的男人,他知道方莹莹又将情怀寄托在他身上,她在期望慢慢守得云开雨霁。顾一惟看在眼里全知道,他对她若即若离,但愿意伸手相助,照顾有加。 从珍珠到鱼目,要走多久? “好了。”顾一惟刷刷签完字,递回到桌上,起身把衣服拿上,指着塑料袋问道,“真不吃?比剩饭要好一些。” 许霜降笑着摇摇头。 十分钟后,她收拾好桌面,拐到顾一惟办公室门口:“顾总,我回去了,再见。” 顾一惟闻言,侧头瞧向窗外,室内点着灯,玻璃上映出的全是办公室里的摆设,看出去外头全暗了。“搭地铁?” “嗯。” 顾一惟颔首道:“那慢点。对了,明天我早上不进公司,通知一下,例会改到下午四点。” “知道了。” 许霜降走出商务楼,其实外面还好,天还没有黑透,但路灯已亮起,大街上依然车水马龙,穿梭着的车灯显得满世界行色匆匆。 许霜降不忧不急地踱着。 今天陈池加班,说好了不回家吃饭,她没有做饭的压力,也不准备给自己做,就这样慢吞吞走着。 身体其实是疲惫的,毕竟上了一天班。而且,她周末还有培训课,等于整个七八月份她都没有过正儿八经的休息天。 不过,这一切都是她愿意的。暑期快结束了,新的一学期马上开始,许霜降和老单位说好了,她仍可以在周末带课,教务主管已经给她排好新课程。 不知道为什么,许霜降想这么做。自从陈池将他的积蓄投给了顾一惟,她特别想自己多赚钱多存钱。 章节目录 第470章 日子的惯性 许霜降下了地铁,估摸着时间,走到那小巷里的炒菜摊,老板果然还没有收摊,买的人仍稀稀拉拉不断,挨到许霜降时,她上前探头一瞧,白炽灯泡的黄光照射下,不锈钢四方餐盘里,那些红的绿的炒菜泛着暗暗的油光。 许霜降要了一份白菜炒豆腐果子,加一个红烧狮子头,老板娘手脚麻利,循着惯例给了她一份饭,多收了她一块钱。 许霜降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晃晃悠悠拎回家,才发现了这盒饭。米饭颗粒泛黄,明显是价格低廉的陈米,但毕竟是新鲜做的,摸上去温软,许霜降比较了一番,内心里觉得它比自家冰箱中的隔夜冷饭要好一点。 隔夜冷饭留给自己,盒中热饭留给陈池。 许霜降将隔夜冷饭掺了两趟热水,就着买回来的炒菜,刨了一碗水泡饭。 新买的黄米饭,摆在餐桌上,也许陈池加班没吃饱,回来可以做个蛋炒饭当夜宵。 简简单单吃完,许霜降拿着抹布将地板桌椅顺势抹一遍,因为天天做惯了,原本也不如何脏,她流几滴汗使几分力,二十来分钟倒也可以保质保量完成这件常规家务活。 陈池回来的时候,许霜降正抱膝做在客厅沙发上看丧尸片。 “霜霜,我回来了。”陈池在玄关脱鞋,瞧过去,许霜降披散了头发,穿了一条无袖的棉睡裙,那裙摆着实可怜,本不是特别宽大型的,还要包住她曲起的两条腿,都被她整个人撑实了,她看起来也可怜,光生生的胳膊环着膝盖,裙下堪堪露出两只白脚丫,人坐在沙发上,团成一团。 电视里发出西风呼啸般的嗬嗬声,陈池瞄一眼就失笑:“你看的什么,不怕了?” “造型粗糙,就是故意歪手歪脚走,没什么可怕的。”许霜降巍然不动,接了一句。 陈池经过她,摸摸她头顶:“能得你。”自去小书房放下公文包。 许霜降转头望向他的背影,再转回电视屏幕。不一会儿,她的眼角瞄见陈池转到卧室,便扬声道:“干净衣服放在床上了。” “好。”陈池很快拿着换洗的t恤短裤出来,穿过客厅往洗漱间走。 丧尸们正咬得激烈,许霜降嫌陈池经过挡了画面,歪了歪身子,不错眼地盯牢电视,待陈池走到洗漱间门口,她习惯性地提醒一声:“脏衣服好好放在洗衣篮里,不要拖一角到地上。” “知道。” “哎,还要吃晚饭吗?” “不吃了,公司里吃饱了。”陈池进去关了门,一会儿许霜降听到了热水器哄哄的声音。 乌压压的丧尸被打退一拨,情节进入到舒缓的间歇阶段,许霜降放下了脚,趿拉着凉拖,将餐桌上的那盒米饭放到了冰箱中。 平淡的日子似乎有巨大的惯性,即便有一段日子不一样,比如陈池出差,天涯相隔相思,但是他回来后,过了小别胜新婚的几日,日子便极快地恢复常态。 “还没结束呐?”陈池擦着头发走出来。 “没有。”许霜降拿起身旁的遥控器,将音量调小了。 “真够长的,怪物那么难打?”陈池笑道,挨着许霜降旁边坐下,把大毛巾随性地扔到茶几角。 沙发陷了一块下去,许霜降就像不倒翁一样顺势朝陈池身上歪了歪,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嗔笑:“晚饭吃了什么?” “披萨店里叫了一份牛肉菌菇饭,你呢?” 许霜降还没来得及开口表示羡慕,小书房里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陈池便又起身:“我去看看。” 这一去,许霜降的丧尸片播完了片尾音乐,都没见他出来。 她将门窗检查过后,熄了客厅里的灯,走过小书房的门口,陈池恰好转过头来:“你先去睡,意大利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许霜降皱起眉头,忍不住抱怨道:“你们在那边招的都是外国人吗?不知道这里的时间。你这样一天要工作多少小时?为什么不是他们半夜三更不睡觉,等你白天上班再说事情?” 陈池一怔,反倒笑起来,放下手机,走出来揽着许霜降回卧室,打趣道:“胖妹妹打抱不平了。” 许霜降低哼一声,扭开了去,显然很不满。 “现在也没办法,意大利那摊运作起来,这里晚上被骚扰的不是我一个人。”陈池温言解释道,“你想想,那边有什么情况要反馈过来,不都白天才会遇到吗,到我们这里,不就是要下午和晚上了,要怪只能怪时差。来,快睡,你明天还要上班呢。”说着,他殷勤地把薄被子打开。 “我现在不盖。”许霜降恼声道。 “盖着,”陈池呼啦一下,把被子给许霜降从头到脚盖好,又瞧一眼空调,俯下头哄道,“我不改你调的温度,你得盖好被子,乖乖闭上眼睛,我把事情处理完就来。”他直起身,谑道:“看了这么多怪物,你想留着灯还是熄灯睡?” “熄灯。” 陈池一声轻笑,随即房间内黑了下来。 许霜降在黑暗中瞧着他走出门,在门口半侧转过来,顿住了脚步,背着客厅中的光,他只显出一副颀长的身廓,五官隐隐约约,只听得他柔和的嗓音:“霜霜,睡吧。”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了,房间里完全漆黑。 许霜降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虽然她什么也看不清。半晌,她听见自己悠长的叹息。 陈池晚上八九点回家成了经常的事,许霜降也习惯了,她自己也忙,体系认证的事情正准备得如火如荼,于是晚上也会小小地拖上一个半个小时。 就这样,她不知不觉成了炒菜摊的常客,甚至逐渐总结出了炒菜摊老板的每日菜谱规律,那就是市面上什么生鲜蔬菜卖得便宜,老板娘就买回来让老板炒什么菜,基本没什么讲究的配菜方式,随性乱搭,差不离煮熟就成。 许霜降也吃,怎么着都比自己回家买菜,呼呼地在油烟机下淌汗做饭要省心省力,左右都是一人吃,花三五分钟吃妥一顿饭,都不用擦桌子洗碗。 就这样,忙碌着,转进了九月里。 章节目录 第471章 转瞬即逝的笑意 周五陈池在公司处理事情,拖到七点,走出办公室时陆晴发来讯息,米兰正是下午。 外派人员食宿由公司负责,工资仍按老规矩发到了国内的工资卡。经过几个月,大家纷纷要求工资直接以欧元形式发放到手中,陆晴在工作汇报中提及了此事。 “陈总,大家都希望能从伊莎这里领欧元工资呢,让我来向领导反映心声。” “理由?” “大家说,待的时间越长,就越不好意思不买纪念品,然后买着买着,发现还是直接用当地货币最方便。” 那还用说,陈池露出笑意,想了想,回道:“你做一个调研,看看具体有多少人想收欧元,写个正式邮件过来,用欧元支付工资会涉及到一系列会计操作,公司需要讨论。” “好的,人很多呢,伊莎自己都说每月信用卡要刷爆了。” “你们都撑不住了?”陈池轻快地出了电梯。 “是啊,安吉说看见心动的东西都没法下手,幸亏夏天的打折季过去了,可是眼看着圣诞节的打折季又要来了。杰森手头已经有一长串清单,都是七姑八婆要他买的,事后才会给他结算,他说现在很焦虑。” “看来你们的业余时间都花在自己购物和帮人购物上?” “哈,有点儿,亲戚朋友多嘛。芳怜让我挑一款饰品给她妈妈作新年礼物。” “她说过。” “我已经开始在帮她看了。” “效率很高啊。” “陈总,你如果看中什么,我也可以代购哦。” “不用,我可能还要来一趟。” “真的,太好了,什么时候?” “还没确定时间。” 手机就在这时没电,突然黑屏。 许霜降坐在客厅沙发中,电脑搁在茶几上,专心地准备着课件。 手机响起来,是公婆的家电。 “喂,霜霜啊,池儿电话怎么打不通啊,他在家吗?” 每个周五,陈池几乎固定时间给家里去电,这不,时间到了,汪彩莲等不到儿子电话,自己打过来了。 “他还没回来,应该在路上吧。”许霜降说道。 “我打他手机,关机,打他办公室电话,又没人接。他最近还好吧?”汪彩莲的声音里透着点担忧,“他给他爸爸在网上说,上班有点忙。” “他是挺忙的,经常要加班。” “你跟他讲,再忙都要注意身体。”汪彩莲万般舍不得,“这个时候还没回家,肚子都该饿坏了,我们这里的老婆婆们都到球场坝散完步要回来睡觉了。” 许霜降憨笑着,心虚地瞅了瞅餐桌上的白色塑料盒。今天陈池说下班会比平时早一点,要回来吃饭。许霜降想着明天就要回娘家,就没去夜市买菜,仍旧到炒菜摊,买了两份盒饭,她吃一份,给陈池留一份,算起来挺将就的。 “霜霜啊,池儿不细致,你要跟他好好说说,身体健康要重视。我们那时候,上夜班赶生产任务,工厂都放了让工人回家先吃晚饭。现在你们这些孩子们,加班固然是为事业,自己也要有个度,身体是自己的。饭一定要准点吃,这些小细节不能疏忽了。你给他平时包里塞点小饼干什么的,他心粗,自己想不到这些的。” 许霜降哎哎称是,正听着婆婆唠叨,门口传来响动,她伸颈朝玄关张望一眼,忙道:“妈,他回来了。陈池,你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是啊。”陈池匆匆甩了鞋奔进来,“我妈的电话?” 许霜降点点头,将她的手机递过去。 “妈,我下班耽搁了一会儿,手机在路上没电了。” 许霜降听着陈池接下来“好,好”地不停应声,摇头暗笑,她猜也猜得到婆婆必然把刚刚对她说过的这番话对着陈池又絮絮说了一遍。可能还会添上几句交代,诸如你要听霜霜的,霜霜比你想得周到,她跟我说你忙,你少忙些。 汪彩莲是个好婆婆,年轻时做思想工作,留下了一些行事习惯,总会一下子抓到别人话里的主旨,连说话人都还没诉求,她就已经领略到真意,并积极宽解。 许霜降和婆婆距离远,处得越发好,说话有点像小女儿似地不作伪。她说起陈池忙,当时微微嘟起嘴,有点拖腔,露出一点心疼无奈的语气。汪彩莲转头就在电话里给儿子劝劝。 许霜降放心地让婆婆接了翎子给陈池训导,她拿过陈池的包,翻出他的手机,就近插在她电脑上充电,又抬起食指,指指餐桌。 陈池顺势望去,会意地冲许霜降点点头,一边讲电话一边走到餐桌边,打开了盒饭盖子。“妈,我不忙,正要吃呢。” 许霜降瞅过去一眼,陈池狼吞虎咽地咽了几大口,抽着间隙和汪彩莲通话。以汪彩莲的习惯,这通电话短不了。老公主一周盼一次,要和亲儿子好好唠唠。 她吐吐舌头,继续翻看明天的上课内容,支起一只耳朵关心着。陈池对父母的电话总是很耐心,许霜降听着他把这边的气温不嫌啰嗦地汇报过去,母子俩似乎在电话里比较两地气候,过会儿又讲起了顾四丫的工作,婆婆大概这段时间仅有这件新鲜事,讲得兴起,拖得陈池这头嗯嗯啊啊地,剩下一点饭彻底冷了。 “妈,那就这样,你们早点休息,下次再聊。”陈池摁了电话,一看时间,小半个钟过去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筷子拨了拨塑料盒底部的米饭粒儿,又吃了几口。 “枸杞水,喝不喝?这饭挺干的。”许霜降将手边的玻璃杯举起来。 “说这么久,是有点渴了。”陈池呵呵一笑,走过来接了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人就蹲在茶几对面,“手机给你放这里,我的充多少了?” “哎哎哎,轻点,”许霜降飞了一眼,“你看把充电线扯得这么直,把我电脑都要拖走了。” 陈池好脾气地笑着,给手机开机。 “快去吃完,一顿饭拖拖拉拉地吃,胃病就是这样弄出来的。” 陈池听话,放下手机,回桌刨完了饭,把饭盒扔到垃圾桶里,又殷勤地端了许霜降的杯子进厨房:“我给你续水。” 许霜降敲着键盘,抿起笑容。 “叮咚。”手机弹出一条讯息。 许霜降侧头一瞄,喊道:“陈池,你有消息进来。” “好。”陈池答应着,在厨房高声道,“水瓶空了,我来烧壶水。” “少烧点,冰箱里还有乌梅汁。”许霜降提醒道,“烧多了浪费,隔夜陈水不能喝。” “好嘞。”陈池灌水烧上,这才端了水杯出来,弯腰摆到许霜降手边,顺手拿起手机触开屏幕。 陆晴那边的消息有好几条。 “太好了。上次我们去过的那家咖啡店,我忘记招牌了,一直想再去一次。” “那家的杏仁牛角面包真好吃。” “最近和杰森他们又去城里逛过一次,我向他们强烈推荐,却完全找不到方向了,真悲催,被大家笑话了。” 陈池不由勾起唇,他拔了充电线,顺势抬眉望向许霜降时,唇角还留着那丝笑意。 “我拿进去再充会儿。”他直起腰道,唇角的弧度敛正了。 许霜降依然认真地盯着电脑屏幕,只是脖子有些僵木,待陈池完全转过身,她才得以微微偏头,望向他的背影,指尖放在键盘上忘了抬按。 章节目录 第472章 潘多拉的宝盒 电热水壶呜呜地鸣响。 许霜降听在耳中没起身,打下了几个字,忽然发现手指对着的键盘按钮整体错位,电脑屏幕上显出来一行不通顺的字母,她敛眉删了,定睛读着光标处的语句,把原来的思路接续上,噼里啪啦地重新打上去。 呜呜的声音尖利地盘旋在厨房。 陈池从小书房跑出来,奔进厨房,不一会儿,鸣叫声停了。 水被噗噗地灌进热水瓶中。 再一会儿,厨房熄灯,陈池走出来,经过茶几,他好笑道:“做什么呢?这么认真?把工作带回来了?” “唔。”许霜降专注地望着电脑屏幕。 “这可是星期五,我要打电话给顾一惟投诉。”陈池调侃着坐到许霜降身边,还没瞄清楚屏幕上的文字,就一拍大腿,“差点忘了。” 他又起身,走进小书房,很快,手里拿着几张票子出来:“霜霜,别人送了海洋博物馆的参观券,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带上爸妈去看看,爸爸一定有兴趣。” 他坐回许霜降旁边,忽而想起来:“咦?你的培训课不是说到八月底结束吗?怎么我记得你上个星期还去了?什么时候结束?” 说着,陈池瞅向对面电视墙上的留言板,上面只余几个吸铁石,原先压着的许霜降的课程时间表已经没有了。他再瞄向许霜降,目光扫到电脑屏幕,不由凑过去仔细瞧了瞧,那是酸碱中和反应的化学方程式。 许霜降将参观券的正反面都看了,读完入馆须知,抬眸迎上陈池的目光:“又开新课了。” 陈池一愣:“你不是和那边说好上完暑假就不做了吗?” “做惯了。”许霜降数了数手中的票子,“明天我拿四张给我爸,给你留两张够吗?” “随你。”陈池不解道,“霜霜,你怎么还要做?这样不是变成又要上班又要上课,没有休息怎么行?” “反正我周都要回家的,顺便讲堂课,又没什么大不了。那边上了几年了,一直挺好的,有学生就继续带了。” 陈池皱起眉:“学生可以转给其他老师。” “这学期都已经接下了,上完再说。”许霜降站起身,“我把这四张票收起来了,那两张你自己收着,我肯定去不了的。” “我一个人要来干嘛,中秋国庆放假,你不就可以去了。” “是啊。”许霜降醒悟过来,弯腰拿起了剩下的两张票,“那我都收了。” “霜霜,”陈池拖住她,“能不能把这学期推了?我怕你太累。” “有什么累的,动动嘴而已。”许霜降道,“已经开课了,怎么好推?” “那上完这学期,就坚决不做了,你不用这么拼。”陈池虎下脸道。 “我这叫做拼?不过是去爸妈家蹭饭顺带的。”许霜降瞅瞅陈池,笑起来,“知道啦。” 陈池这才松手,叮嘱道:“你和培训中心提前说,不要不好意思。” “嗯。”许霜降推推他,“别影响我备课。” 陈池笑着再凑到电脑前:“怎么还接化学课了?” “教务主管让我试试看。”许霜降低下头,翻起了键盘旁边的书。 陈池饶有兴致地滚动着鼠标瞧许霜降的课件,再侧头,见她被他挤开去歪着身体探长脖子看书,不由把她扯了回来:“坐正,”他把胳膊横过去,拿起茶几上的书,塞到许霜降手中,侃道,“读书坐姿要端端正正,不要歪歪斜斜,小学老师的话忘了?” 许霜降瞟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点翘意,也不争辩,垂眸继续看。 陈池见她这么聚精会神,轻柔地替她顺了顺头发:“连星期五晚上都还这么忙。” 许霜降翻着书页,不吱声。 “好,不让你分心了。”陈池笑着站起来,走到小书房门口,停步轻蹙道,“你明天上课,我有个活动,早上没法送你过去,怎么办?” “我搭地铁回去。”许霜降没抬头,“你晚上去吃饭吗?不吃早点说,省得我妈菜做多了累。” “再看吧,就跟妈说我不吃。”陈池笑起来,“光你回去,妈也会做一桌子菜,我就是晚点过去吃,冰箱里也肯定找得出很多菜。” “嗯。” 许霜降从眼角余光里瞄到陈池转进小书房,再过一会儿,听到他的电脑开机声。 再没有别的声音,他们的房子静悄悄地,各做各的事。 天蒙蒙亮,许霜降的手机闹铃响起。她快速伸手摁熄了,侧头望向陈池。 他闭着眼,眉宇清润。 陈池,陈池。 她看他,白天和黑夜。 陈池平时嘻嘻笑,给她逗乐子,有时一本正经和她说事儿,不管怎么样,她都觉得他可以仰赖,是她的主心骨,她有啥开心不开心,最终都要叨咕给他听,才能把事情撂下。 到了暗夜里,许霜降缩在他胳膊底下,额头蹭着他的胡子青茬,若是还没有睡着,她就着一丝微光,悄悄掀起眼睑,视线穿过他温热的鼻息,在寂静昏暗中打量他的脸庞,更会有一种被保护的踏实感。 只有黎明时分,稍许有点不一样。许霜降如果比陈池早醒,又没有太急的事情,她便仍懒懒地偎着他。他比她骨架大,关节更有力,即使卧着,气势也比她更强。但天初明的陈池睡得已足够恬静,男人先天的那种强势似乎敛了化了,在他合起的浓密眼睫里丁点寻不见,只蓄在他刚劲的颌骨线条里。他越这样安睡,她的心越温软,每回瞧着瞧着,都忍不住想伸手帮他掖紧背后的被子,梳一梳他的短发。 此刻,她的目光静静地逡巡着陈池的脸。 他那侧五十公分外,是床头柜,陈池习惯睡下时将手机放到床头柜的边角。 许霜降坐了起来,木愣愣望了对墙一分钟,偏转头,在陈池脸上瞄一眼,目光投向那扁平的黑色手机。 她终于收回视线,撩开被子下地,径直走出卧室洗漱,没有停留,没有折返。 等她收拾妥,回房拿包,陈池迷糊地招呼了一声:“要走了?” “嗯。” “吃早饭了吗?” “没有。” “路上买点吃。” “嗯。” 她轻轻地踏出门外。 “路上慢点。” 许霜降回头,望向床上闭着眼睛含糊说话的人,视线掠过床头柜的手机:“好。” 她走了出去。 身后那只,也许是潘多拉的宝盒。 听说,盒子里有嫉妒、谎言、忧伤和痛苦,也有希望。 章节目录 第473章 特助来了 顾一惟在生态园区又租下了一块地,这下组培生产区要规划建设了。 “你要至少三间,现在有了。”他对许霜降说道。 许霜降现在的工作状态,便是士为知己,不得不死。她忙得跟抽紧的陀螺一样,办公室和苗圃两头跑,简直分身乏术。顾一惟嫌隔三差五要给她签外出申请单,已经大方地将许霜降列为和他亲戚小范一样的免打卡员工。 也就是说,许霜降即使晚进公司,也不用担心考勤迟到了,顾一惟的亲弟弟顾二勤,还照常考勤呢。 但许霜降从不迟到,她甚至比之前更早出晚归。当然,除了晚饭做得少,其他诸如洗衣服拖地板之类的家务活,许霜降下班回去依旧承担着。这些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杂活,往往能在她挤完地铁吃完炒菜摊的盒饭后,耗尽她最后一丝体力。但若是让陈池来分担,她也不放心,陈池绝对不会把衣服分门别类洗,同一个拖把会从厨房一直拖到卧室,他做了比不做还不如,再说他工作忙应酬忙,比她更没时间顾家里。 “小范,你和设备厂家那边联系得怎么样?”顾一惟这老板,每次例会,对每个人都催问。 “谈了三四家,明天还有一家约好了,要上门来拜访我们。”小范转头道,“许姐,明天上午十点,你有空吗?和我一起见一见设备供应商。” “好。” “抓紧点。”顾一惟交代小范,又朝向许霜降,“你的体系认证做得怎么样?” 许霜降刷刷地在自己的日程安排上添好了明天的事项,抬起头道:“正在进行中,十月底会安排我们自己的内审,模拟一下。” 顾一惟点点头:“组培这块,小范弄完硬件设施,你的试剂采购员工培训都要马上跟上。” “好。” 开完会,许霜降回到办公室,趁着大家伙儿纷纷续水的这档口,从抽屉里拿出一袋华夫饼,撕开取了一块咬下,享用迟到的早餐。她心地还不错,自己吃着东西,想起窗台上的绿萝,便端了水杯,将里头剩下的冷茶水通通倒进花盆中,顺势在窗边吹吹风,偷得片刻闲。 顾一惟经过,侧头瞧进来,驻足微微沉吟,“笃笃”,抬手敲了敲门框。 “最近忙得过来吗?”他自顾自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许霜降扭头微讶,老板居然有空对员工人道主义关怀了。“还行。”她露出浅笑客气道,回到座位,自觉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来得及吞下的华夫饼,这可是工作时间在老板眼皮底下偷吃零食。许霜降只好大方地将桌上的整袋华夫饼都递过去,请顾一惟也尝一尝。 顾一惟摆手道:“饿了?” “没吃早饭。” “这习惯不好,伤胃。”顾一惟竟似寒暄起来。 “嗯,是不好。”许霜降承认道。 顾一惟瞅瞅她:“昨天陈池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天天加班。” 许霜降一怔,不由笑了一声,她前两天比陈池还回去得晚,原来他真打电话向顾一惟投诉了。 “我给你请个助理,怎么样?” “呃……”老板都还没要助理,她怎么需要助理呢,许霜降的目中透出疑惑,以为顾一惟开玩笑,便想要推辞。 “是我一个老同学,专业呢,学的是信息技术,很多年了,就不提了,在公司里做过行政文员,我想她帮你打打文件还是可以的。” 许霜降的情商虽然不高,这时候也恍然大悟了,什么也不问,忙道:“工作上的事,你安排吧。” “你这块的事情越来越多,组培室建好后,你的工作重心要移过去。”顾一惟靠上办公桌,支起下巴,从许霜降笔筒里抽出一支水笔,许霜降就知趣地拿了一张废纸,翻到空白反面,推过去。 顾一惟哗地划了一个圈:“小范负责老大棚,新区的组培中心你负责,初期你要经常去那边盯进展,我还希望你能多研发几个品种的组培方法,我们去申请专利,提升我们公司的科技含量。” 许霜降抬眸,暗忖顾一惟还真挺敢想的,啥都没建成,远大目标倒是明确了,专利可不是那么好申请的。 顾一惟又划了一个圈:“体系认证通过后,后续的维护工作,还有高新科技企业的申请准备工作,都有不少。以后你就把文档管理这些事交给助理做。” “好。” “人……我叫过来先给你看一下,”顾一惟放下笔,隔着桌子望向许霜降,“要是你不满意,我们再说。” 许霜降第二天就见到了方莹莹。 女人的感觉有多奇怪。 “现在有空吗?”顾一惟敲敲许霜降的门框,“我让你面试的人来了。” “好。”许霜降放下桌上一摊文件,起身跟顾一惟到会议室。 方莹莹齐耳短发,皮肤细嫩白净,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中袖抽绳长裙,站在会议室那块大白板前,正在瞧先前供应商的技术人员来拜访时涂画的设备参数。 她闻声扭转身,一双丹凤眼投向门口进来的顾一惟和许霜降。 方莹莹一个字还没有说,许霜降就从她柔美的转身一瞥中,敏锐地觉察出这位老板的老同学恐怕比较特殊。 “许经理,这就是我跟你说起的方莹莹。”顾一惟给两人介绍道,“这是我们公司技术服务部许经理。” “许经理你好。”方莹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极为落落大方。 “方小姐你好。”许霜降真想叹气,她一直被人面试,今儿她也有面试别人的机会了,可惜眼前这女子不一般。 顾一惟回到办公室,给自己煮了一杯茶,端着茶杯望向窗外。绿色小叶儿在杯中慢慢舒卷开,十分悠然。越过周围高高低低的屋顶,向上看,天空一片澄蓝。 这是应该心旷神怡的天,他却默然站着。摒了大半年,将入秋冬,方莹莹在晚班回家时淋到了今年最后一场台风雨,他终于还是把她安排到了自己公司。 “哥,这个方莹莹是不是你带到咱家来过的那个方莹莹?你们又好了?”昨夜顾二勤这么问。 “不是,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她上家单位不做了,要找工作,我让她先来公司过渡一段时间。” “哥,你怎么想的?”顾二勤挠着头,困惑不解。 敲门声响起。 “进来。”顾一惟收神,抿了一口茶水,扭过头去。 “顾总,嗯……我和方小姐谈过了,”许霜降瞅着顾一惟,“她现在在会议室。” 顾一惟点点头,随手将茶杯放下,走了出来。 许霜降暗地舒口气,上午连着接待两拨人,总算结束了,她准备着等午餐送到,饱饱吃一顿后,再开始做事。 不想顾一惟两分钟不到,就进了她的办公室。 他还关上了门,这是要说正事呢,许霜降心中可惜,眼瞅着该吃饭了,这下前台妹妹都不会来叫她先去挑水果了。她其实十分诧异,都到饭点了,顾一惟竟然不请老同学用顿便饭,话也没说几句,就将人送走了。 “你谈下来怎么样?” “挺好。”许霜降客气道,她能说什么呢,大家都是关系户。 “那我就把她拨在技术服务部了。”顾一惟轻敲着桌面,征询道,“职位是技术服务文员,主要工作是技术文档的录入和管理,具体由你指派,办公座位放在外面,你看怎么样?” 许霜降想了一下,老老实实道:“工作分派还是你来,也许我剥离出来一部分给方小姐,更妥当?” 章节目录 第474章 论直觉的正确性 不知是许霜降的说法起了作用,还有顾一惟另有考量,方莹莹来上班,顾二勤吩咐人给她印的名片上写着行政事务专员。 不过方莹莹目前的主要工作还是帮许霜降准备体系文件。方莹莹很低调,脸上总带着淡淡笑意,说话也柔和,很快就和公司的同事处得不错。 而且她很积极,公司里摆着几盆从苗圃搬过来的盆栽,因为摆在公共区,也没哪个专人负责照料,谁从饮水机倒水时想起这些绿植,就把涮杯子的水泼一点儿在盆里。方莹莹来了后,早上会挨棵儿浇水,会拿把剪子修去黄叶,向苗圃经理小范请教如何修剪,和方案设计部的小李他们聊园林特色,她的办公桌上很快摆起了几本绿化工程的书。 公司门口那只鱼缸的喂食工作,以前大半是由前台姑娘担去的,现在方莹莹也参与关心了。 方莹莹起初来上班,称许霜降为许经理,没多久就和大家一样,称她为许姐,对许霜降交托的文字工作从来不拖沓,有什么暂时上手不了的地方,经常会不耻下问。许霜降对她也从客气的方小姐,变成了更为上口的莹莹。 许霜降从未见过方莹莹的简历,也无从知晓方莹莹的年龄,方莹莹叫她许姐,她便一笑受之。 公司里的其他人,有些跟着顾二勤称呼方莹莹为方姐,有些跟着许霜降和前台姑娘称呼莹莹,没啥定数。貌似顾一惟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称呼过方莹莹,他甚至没有和方莹莹在同事面前有过多少直接的言语交流。 许霜降暗中忖度着,顾一惟莫非秉持着在公言公那套行事法则,不想提及他和方莹莹的这层老同学关系,就像他不会在办公室多提他和顾二勤小范的亲戚关系一样? 她本来也不是太八卦的人,便只管自己的工作。 这两天,她和顾二勤一道,蹲在苗圃,忙招人的事儿。 “许姐,人不好招啊。” “唉,确实。” 顾二勤的招工启事直接贴到了小镇上的劳务所门口,报名的人聊聊无几,因为许霜降要求有点偏,最好是肯吃苦耐劳认真细致的女性,年龄不能太大,不是园艺专业不要紧,得有肯学习的精神,最关键一条,她要求应聘者有点化学操作的经验。去了这一条,适合的姑娘们一大把,加了这一条,那真是不好找。 “我们这生态园的地理位置偏,本来就不好找年轻人,唉。”顾二勤叹着气打商量,“许姐,要不放宽要求,先拉进来再培训?” 许霜降皱起眉头:“以后要她们配试剂,又是酸又是碱,洒一点在手上就不得了。” 小范插话道:“可不是,这比被树枝蹭破皮严重多了。” “那招工启事再挂一段时间等等看。” 三人一路商量着开回市区,许霜降要进公司拿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晚上回家要备周末的课,就让小范送到了公司楼下,还问顾二勤要了钥匙。 不料,钥匙竟然用不上,办公室里灯火大亮着。 许霜降转过外间大工作区,见总经理室的红木门虚掩了一半,心忖顾一惟还没下班,她越过自己的办公室,想先给顾一惟打个招呼,顺便汇报一下这两天苗圃的项目进展情况。 “一惟,我再陪你一会儿。” 从总经理办公室突然传出来一句柔媚的话,许霜降骤然定住脚步,一时进退不得,这声音是方莹莹的,比往日娇滴软绵了十倍不止。 “不用,你先回去吧。” “反正我回去也没有事情做,你饿不饿啊?我给你下楼去买点吃的。” 许霜降下意识闭住气,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往后退。 她很不幸运,刚退到自己办公室门口,还没进去,总经理办公室就打开门,顾一惟站在门口望过来:“你……这么晚了还进公司?” 他身后啥人影都没有,悄无声息。 许霜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挑眉惊讶道:“顾总,你还在?我刚刚还想谁最后一个下班忘了关灯。”说着,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我从苗圃回来,拿点东西就下班了。” “那边怎么样?”顾一惟踱过来。 “小范这里蛮顺利的,今天装好了空调,下个星期我们定的培养架要送过来,我今天和顾经理面试了几个人,还没决定,想再多看一下。”许霜降麻溜地提起电脑包,也不准备多说,“顾总,那我先走了。” 顾一惟的目光在她脸上连续打转,点点头,侧身让开了道:“路上慢点。” “哎,好。”许霜降胡乱应一声,都忘了关掉她办公室的灯。一回头,见顾一惟抬手在门边按掉了灯,又给她带上了门。 “还忘了什么?”顾一惟盯向她。 “没,”许霜降笑道,“顾总再见。” 她蹬蹬蹬地一路出了电梯,走上街,才慢慢向地铁站走去。 夜归人一个个经过她身边。秋初的风,撩起了她的头发。 许霜降在这一刻,非常清楚自己在街头拖着脚步的原因。 因为她终于验证到了自己的感觉是挺正确的。初见方莹莹,只是一个转身的风情,她就开始嘀咕上了方莹莹和顾一惟的关系。但是他们一直互动不多,而且极之平淡,于是她又觉得自己在瞎感觉。就在方才,事实证明她原先不是瞎感觉,方莹莹和顾一惟自有亲密,不足与外人道。 那么陈池拿手机时的一抬眸呢? 许霜降木然地走着,夜幕下的灯火如此热闹,她的视界却犹如被一道壁障将周遭一切都隔绝了。纵然那样不情愿,她的眼前仍不可抗拒地反复浮现出当日那一幕。 心如芒刺,始知其味。 这一晚,许霜降和陈池前后脚回家,吃过盒饭,她洗了澡,披着湿发探头进小书房,镇定地说道:“你早点洗嘛,不要拖到睡觉前,我还要把脏衣服洗了晾起。” 她和陈池天天洗澡换衣,她两天集中洗一拨脏衣服,昨天已洗过一次,其实可以明天洗衣服,不过不要紧,这活不是陈池干,所以他不知道。 “哦,好,再稍微等一下。” 五分钟后,陈池拿了睡袍,进了浴室。 许霜降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的热水器低隆隆地点火响起,浴室的水声哗哗地传出来,隔了一道门,依稀能听出水流挤出莲蓬头的密密刷刷声音,就像来不及似地。 她从来没想到,她会算计陈池,好像这方法不是今夜在小书房门口看见他的背影临时起意的,她做得这么自然,就犹如在先前的日子里暗地策划了无数遍,连她自己都信了今晚她要勤快地把衣服随换随洗。 水流声哗哗不断。 许霜降转身走进小书房,陈池的手机放在桌上。 章节目录 第475章 排列组合题 许霜降拿起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她的手心,她用力地捏牢,让自己适应了那股冷意。 屏幕全黑,许霜降知道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她绝对不是要看时间,也绝对不是欣赏存在里头的风景照,所以,她竟然没有以前擦桌子时随手拿起陈池的手机那样泰然。 许霜降从来没有私自翻看陈池手机的习惯,也从来没有偷窥别人信件日记的习惯,她甚至没有偷瞄同桌作业的习惯。 她的心很慌。 陈池洗澡通常很快。许霜降常常嘲笑他,大约只在莲蓬头下转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圈,他就洗好了。当然,这种说法是她夸张了,真实的时间在七八分钟之间,绝对不会超过十分钟。而她拿起手机前,在客厅里耽搁了太多时间来倾听热水器和莲蓬头的声音。 陈池的手机已经处于待机锁屏状态。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许霜降从来不翻看陈池手机,经年累月下来,她对他的屏保密码没印象了。 第一遍,她输入了错误的数字。 第二遍,她尝试了自己的生日,结果仍是错。 第三遍,她把自己的生日颠倒再试,依然错。 许霜降垂头立在书桌边,试了陈池自己和公婆的生日,始终打不开。 “霜霜,电视还看吗?不看我关了。”陈池的声音骤然在客厅里响起。 许霜降心一惊,立即把手机放下。 “关吧。”她脱口而出,望了望手机,又极快地拨了一下,让它看起来更像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一把拉开书桌抽屉,随手乱翻,大声道,“你把吹风机放哪里去了?我怎么找不着?” 陈池恰好出现在小书房门口。 许霜降的心跳很快,拿出了抽屉里的一只钢笔盒,看似随手地往桌面上一放,实则特意在陈池的眼前很巧地把手机推了一把,如此手机即便有点异样,也说得过去了。她弯下腰,往抽屉里使劲瞧。 “这儿没有。”陈池走进来笑道,“平常不都你收的吗?” “我就是忘了嘛。”许霜降没抬头,转身走到橱柜,继续翻。 深蓝的睡袍角掠进她的视线中,许霜降垂眸蹲了下来,检查下层隔板。 “卧室看过了吗?”陈池伸手将许霜降的发梢拢起,掌心贴着她的后脖子跟儿摸了摸,“这么潮。” 许霜降激灵灵一下,然后就觉得他掌心的温暖慢慢渗进皮肤,一丝麻麻痒痒从心底串起。她动作一顿,默不作声。 “叮咚。”手机讯息的提示音响起。 陈池抽出了手,许霜降的头发重又披散下来,发梢覆盖到本就润湿的睡裙衣领,愈发沁凉。她转头望去,陈池拿着手机,手指灵活地划看。 她不确定,手机金属外壳被她长久捂出来的余温,是否还能被陈池感受到。 从许霜降这个角度看去,陈池湿黑的发根、笔直的鼻梁、抿起的唇角俱都散发出沐浴后的清隽,他显得一无所知。 许霜降定定瞧了两眼,心很疼,不是疼她自己,是疼陈池,她起身走了出去:“我到卧室再看看。” “哦,好。” 背后,陈池拖开了椅子,顺势坐下。 许霜降坐在床沿,抬起手指梳进发中,室内静谧,刚才手忙脚乱掩饰的慌张已完全退去,她怔怔地梳了一遍又一遍,指缝间绕上了掉落的长发,敷上了满手湿意。 许霜降始终无法相信,原来她可以这般急智。 多么一气呵成的演技,对的却是陈池。 她的愧疚是如此之重,以至于她想,只要陈池进来陪她找那吹风机,她就再也不关注不好奇他的手机,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去消弭,如果有事情需要消弭的话。 小书房里的陈池,低着头,在手机里输着对话。电脑打开着,他的肘弯不小心碰到键盘,触动了电脑的屏保状态,“呼”地一声,满屏的深海热带鱼和水泡泡中间跳出了一个密码对话框,他没有搭理,专注地回复着手机上的讯息。 他不知道,这个一刻钟,是穿越信任的临界域。 一刻钟后,许霜降撩开被子,关了灯合眼躺下,半干不湿的头发直接压在枕头上。她没有照计划准备课件,也没有去洗衣,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临睡前检查门窗。 对一个做事习惯严谨有度的人来说,打破行事计划是多么的痛苦,只有到了自己一蹶不振的时候,才会这样撒手不管。 陈池第二天早上起床,打开衣柜,取了一件衬衫,拉开抽屉,伸手拿了一双干净袜子,待要关上抽屉时再定睛一瞄,扬声道:“霜霜,霜霜。” 许霜降正在洗漱间,对着镜子往脸颊上点了一坨润肤露,尚未抹匀净,听得陈池这样大呼小叫,微微蹙了眉,走到卧室门口:“怎么了?” “你的吹风机在这里。”陈池指着抽屉高兴道。 许霜降瞟一眼:“嗯。” “记记牢,你放在这里,下次别又忘了。”陈池跳着脚穿袜子,随口表扬道,“现在愿意用吹风机了,有进步。” 许霜降转回洗漱间,一声不吭地揉着脸。 她愈发忙碌,加班到晚上八点后回家,几乎成了惯例。 “许姐,你看这两张表格行吗?” 许霜降停下笔,抬起头,方莹莹款款走进办公室,向对桌而坐的许霜降和顾一惟绽开了微笑。 顾一惟闻声一瞥,继续拿着桌上的文件细看。 许霜降接过方莹莹的表格,笑道:“挺好的,就这样。” “许姐,你们要不要吃点东西?我那儿有绿豆糕。” “我不用,谢谢。”许霜降摇头道。 方莹莹看向顾一惟。 “我也不用。”顾一惟道。 许霜降很看不透这两个人,他们在面上和普通关系一模一样,顾一惟在工作中对方莹莹没有任何特别的照顾,他有什么事,该找谁就找谁,似乎从来没有用到过方莹莹,而方莹莹,给外间的花草浇水,有时候提着小花洒笑吟吟地站到顾二勤办公室门口问,要不要一并给里头的小盆栽浇水,许霜降也有幸被方莹莹热情问过,但许霜降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方莹莹在白天进入过顾一惟的办公室,她便在暗中佩服,这两人在公开场合避嫌得这么好。 但许霜降也有点小烦恼,就比如她加班,已经看到好几次顾一惟和方莹莹也在。顾一惟是老板,进公司时间不定,他若是白天在外头,傍晚必定会来公司看一下,处理一些事情。许霜降发现,但凡顾一惟下班时间后仍在办公室,方莹莹就也会留下来。若是有好几个人在加班,倒也不显什么,许霜降最觉得尴尬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形,公司里只剩三个,顾一惟找她谈组培中心那边的进度,讲了刻把钟,方莹莹进来。 方莹莹很知趣,没人吃绿豆糕,她笑一笑,便出去了。 许霜降更知趣,和顾一惟把事情汇报商讨完,就关了电脑拎起包。 “顾总,我走了。”许霜降走到总经理办公室打招呼道。 顾一惟抬起头,顿了一下,还是老一句:“路上慢点。” 许霜降一笑,走到外间,摇摇手:“莹莹,再见。” 出了公司门,过道里只听到她的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寂寞地回荡着。这时才七点,而她还不想回家。 她更情愿在办公室或者在苗圃忙碌,这样她就没有空闲考虑数字的排列组合。 四位数字的锁屏密码,每一位数字可选零到九的整数,有多少种可能性? 她会解题。 只是可能要慢点。 章节目录 第476章 子夜来电 子夜一点。 过了秋,夜里降温很快,一条大羽被盖了两人。 手机突地震天响起来。 陈池睁开眼,循声摸上了床头柜的边角,屏幕上低弱的光线依然显得刺眼,是一串无规则的数字乱码,他蹙眉微微坐起,侧转身,背对着许霜降,压低声音道:“喂?哪一位?” “陈总,是我。” 陈池一惊,伊莎的声音显得那样忐忑。现在网上联系这么便利,若非紧急要事,她不会用国际电话卡直接拨过来半夜叫醒他。“什么事?” “陈总,我这里的现金少了九千欧元。” “什么?”陈池愕然,转头瞧瞧身边人,许霜降弓成她那经典的睡姿,团成大虾样,面向床外,睡得老实又安静。他轻轻地撩开被子一角,光着脚踩到地板上,反身将被角掖好,口中声音更低,也更严肃:“说清楚。” 伊莎实在很惊慌,有点要哭出来:“我今天上午从银行取了钱,因为要给做饭的阿姨支付买菜钱还有工资,就先放在抽屉里,等我下午再拿出来时,我总觉得厚度不对,一点之后,发现少了两千。” 许霜降的被子拱了一下,陈池刚要抬步走,一瞥之后探手过去,在隆起的被子上安抚地摸了摸,方才直起腰。 伊莎仿佛觉察到陈池的注意力岔开了去,知趣地住口不言,等着陈池发令。 “你的现金没有及时放入保险箱?”陈池质问,声音却还有意识地压着,手底下仍放轻了动作,悄悄带上房门,走进小书房。 伊莎吓得喏喏辩解:“我取了钱后,阿姨正好不在,我就想和她结算好后再放进保险箱。” 陈池紧锁眉心,细枝末节先不论,直接追问:“其余的七千欧元呢?” “少了两千后,我不放心,刚刚就把保险箱里的钱也清点了一遍,”伊莎惊恐得声音都颤颤巍巍,“每一沓都少了十几二十张,粗看看不出来。” “你的保险箱和密码还有谁知道?” “我没有透露给任何一个人。”伊莎慌乱道,“每一次开关保险箱,都是我一个人在操作。不过,宿舍里住了三个人,有时候……她们也在房间,但都没有凑过来。” 陈池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理了理思路,再问:“现在呢?你一个人在房间?安吉和戴茜知道这件事了吗?” “安吉知道了,我把门反锁清点保险箱金额的时候,她正好要进来,我就告诉她了,她让我赶紧向你汇报,其他人都还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下面吃晚饭。” 陈池揉着眉心,从头梳理:“也就是说,今天你上午取钱,暂时存放在抽屉里,我记得你们屋里的桌子抽屉没有锁,是吧?” “嗯。” “在你还没有转移到保险箱之前,抽屉里的钱就被抽走了两千。”陈池紧接着问道,“这段时间内,房间内进过什么人?” “就我和安吉、黛茜三个人。”伊莎想一下,支支吾吾道,“我们除了晚上睡觉从里面锁门,还有三个人都外出时才锁门,平时大家进进出出频繁,只是随手带上。” 陈池使劲按着太阳穴:“所以你们白天等于都不关门,别人可以随意进出?” “……嗯。” “今天留在别墅的人有哪些?” “很多人,傍晚大家差不多都回来了,阿姨做好晚饭,我要给她钱的时候发现了。”伊莎怯怯地汇报道,“白天这段时间,工程部的人不在,但杰森他们中午回来过,我们请的司机和翻译也都来过。陈总,你说会是我们自己的……” 陈池截断道:“现在不好说,保险箱的钥匙你二十四小时带在身上吗?” “没有。我一般放在自己的包里,但是不出去的话,包就放在床边柜里。” 陈池想了想,又问:“你平时取了现金,也像今天一样先放在抽屉里吗?放进保险箱前,你每次都要再清点一遍,还是不清点直接放进去?” “我……”伊莎支支吾吾道,“如果随后正好需要支付一笔开支,我一般会先放在抽屉里,可是我把钱放进保险箱时,都会再点一遍,数目对了才放进去。” 陈池沉吟不语。 “陈池,保险箱的钱也缺了,我现在怎么办?”伊莎哭丧道。 “这件事先别声张,知道的人暂时先控制在你和安吉……”陈池紧皱着眉头,改道,“黛茜和你同住,瞒不过就算了,暂时限于你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先放下思想包袱,你把钱帐全部理一遍,给我一个精确的数字,明天我早上上班后再处理。” “那保险箱,”伊莎六神无主,“我现在放哪里好?要是再被偷怎么办?” “随身收好钥匙。”陈池沉声道,“以后出入锁门,让安吉和黛茜也这样做。” 放下手机,陈池坐在椅子上思虑了一番,起身回房。 “什么事?”黑暗中,许霜降的声音软软地响起。 陈池轻手轻脚地钻进被中,撑着手肘俯首看,许霜降平躺着,他刚从开灯的小书房里进来,整个卧室只有米黄窗帘那里才映出一抹微弱的夜辉,显得特别黑。许霜降的眉眼不清晰,只能大致分辨出她仍然闭着眼。 陈池稍稍放心,这番动静没有把她完全吵醒,他低声道:“没什么,公司里有点事,不要紧。” 说着,他躺了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的凉脚碰到许霜降。 许霜降从鼻腔中含糊应了一声,翻了一个身,朝向床外,仍旧弓起睡觉。 陈池将被子往许霜降这里移了移,隔在他们两人之间,堵住她后背带起的那条小风口,自己平躺着,一时毫无睡意,便望着天花板分析,只觉得平白冒出这起偷盗事件,处理起来将会十分棘手。 夜沉沉。 远处的重型卡车压过路面,传来一阵隐约的隆隆声,似什么东西碾在许霜降的神识里,一会儿没声了,枕边人的呼吸便清晰起来。 许霜降在睡着之前,一直知道陈池也没睡着。 章节目录 第477章 是聪明还是笨 现金失窃事件在公司高层间意见分佐,唯一的共识就是这样的事件必须杜绝,不能再有下一次,而且害群之马必须要剔出来。 “报警吧。” “不行,这毕竟是我们内部事务,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公司员工作案的可能性最高,而且第一现场也破坏了,房间内也没有装监控,报警未见得能有什么作用,我建议我们暗中调查,把人揪出来后,调回国,然后开除。” “怎么调查?现在没有证据,不好怀疑任何一个。” 于是任何一个都被怀疑到。 “她们三个姑娘住一间房,其他人进去,总是扎眼。现在关键是保险箱里的钱是怎么被拿走的,如果是伊莎以前放在抽屉里被偷的,那么有可能是其他人潜进她们房里干的,但如果伊莎说的是真的,她放进保险箱前都会清点数目,那么就是小偷开了保险箱。这就不一般了,伊莎的钥匙能被外人拿走,她每次开保险箱的密码能被谁看见?我想她不至于如此蠢,其他房间的人到她房间时,她还开关保险箱拿现金,要是有,她早就提了这条线索。所以,保险箱要是被动过,极大的可能是她同屋的某人知道了密码。” “有没有可能是伊莎自己先挪用了?小姑娘喜欢买衣服。即使不是,但她作为出纳,现金失窃,足以证明她做事马虎,保管不力,责任心不重。” 陈池维护自己下属:“伊莎确实保管不力,不过其他还不好说,这事我也有很大的责任,当初只提醒她在外面携带现金要小心,没有注重内部的防范。现在她思想压力很重,我安排雪莉接替她那边的工作,先把她换回来。” “伊莎肯定要换回来,但是黛茜和安吉……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 “安吉不会吧,老员工了,工作态度一向很认真。” 陈池接口道:“如果这件事和黛茜安吉无关,这时候把她们撤回来,对她们的工作积极性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我这次过去先清理账目,雪莉拿到签证后也立即过去和伊莎交接,黛茜安吉么,最好等事情进一步清楚后再作安排。” 这一天,陈池在公司待得特别晚,回家几乎十一点半了。 许霜降第二天一早就要去苗圃,已上床了。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屋里一丝声儿也没有。陈池轻轻地脱了鞋,往厨房卫生间探了探,走向卧室。里头黑漆漆的,只看到许霜降惯睡的半边床上被面隆起的轮廓。 他开了灯,见她竟然改不了侧向缩拢着身体睡觉的姿势,被子盖得好好的,一头乌黑的长发铺在枕上,灯光下看有些湿意,不蓬松,不由走过去,从她留给他的半边床这里,支起一条腿俯身半撑过去,瞅了瞅她闭合的眼睑,捻了一把她的发梢,微微蹙眉,她果然没等头发干透就睡了。 陈池再探手摸了摸枕头,失笑摇头,许霜降现在规规矩矩地沾着枕头,半夜里却总会溜到枕头下睡,想来是有道理的,不是她笨,用不来枕头,而是她聪明,睡梦中都知道被头发印湿的枕头睡了不舒服。 “霜霜,霜霜。”陈池摇着她的肩膀轻唤道。 许霜降睡下才没多久,陈池没回来,她给他留了外间的灯,心总是吊着,睡不踏实,他一开门锁,她迷糊间就已经有感知了,陈池刚刚这番动作做得轻柔,她一动不动,这时眯开眼:“嗯?回来了?” “我后天要去意大利。” “后天?”许霜降一怔,完全醒过来,“不是说下周才走吗?” 陈池托起她的后脑勺,胳膊上使力,口中吩咐道:“来,抬一抬。你这样睡一夜要头痛。”他麻利地将枕头抽出来,把自己的那个给许霜降头下塞过去。 “我要用我自己的枕头。” “都一样。”陈池一拍她的肩膀,把许霜降的枕头翻了一个面,竖靠在床头板上,他斜倚着,踏过地板的光脚丫子很识趣地伸在床外,这才解释道,“公司在意大利那边有点事,我要提前过去。” 许霜降便顾不得要回自己的枕头,她一盘算,时间够紧张,颦眉便要坐起来:“那我先把行李箱拿出来,给你装衣服。” 陈池赶忙按住她:“别,你睡你睡。我只是先跟你讲一声,我怕明天早上匆匆忙忙忘了跟你说。”他歉然地拂着她的头发,“霜霜,你生日,我可能赶不回来。” 许霜降瞟他一眼,陈池自从忘过她一次生日,难为他后面的每一年都提前记着。她弯唇浮起笑意:“小生日有什么要紧?” “我订个蛋糕送到爸妈家去,你和爸妈吃蛋糕,怎么样?” “我不喜欢吃蛋糕,你别操心了。”许霜降嗔道,声音婉转,有点像撒娇了。 “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就说,我买了带回来。”陈池笑着刮刮她的鼻梁。 等陈池走出去洗澡,许霜降一骨碌爬起来,穿着一件单薄的棉睡裙,忙着上网查意大利的天气,又给陈池选衣服,列行李清单。 她在装箱的时候,无意一抬头,看见了陈池随手搁在床头柜的手机。 她是这么地被它诱惑着要一探究竟,又是这么地抗拒着打开它。 脚跟微微踮起,大脚趾的骨头因而承受了她所有的体重,透过拖鞋底,仍然清晰地感受到地板的坚硬,许霜降几乎要站起了。 “霜霜,你怎么起了?”陈池回到卧室,当即抱怨道,“不用这么急准备,还有明天呢。现在已经不是夏天了,你就穿这么点,冷不冷?” 许霜降一回头,看向陈池笑,心底反而松了口气。 在陈池出发前,她再也没有特别关注过他的手机。可能因为他老是拿着手机和同事联络,她找不到机会。也可能因为她忙着拾掇他的行李,没有时间。或者可能因为排列组合的答案群太庞大,吓退了她。也或者,因为陈池提起的生日蛋糕。 陈池一到米兰,立即处理现金失窃事件。 他首先看帐,复核现金流水,向伊莎盘问当日的详细情形,趁着查验安吉总账的时候,向安吉了解情况。 然后,他将伊莎和安吉派出去办事,在清静的午后,直接将陆晴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点点陆晴背后。 章节目录 第478章 如何生心 陆晴面露微笑,似有些忐忑,默不作声地合上了门。 “坐。”陈池指指房中的椅子,他自己坐到了对面的床沿。 陆晴坐了下来,嘴角弯起了月牙般的弧度,迟疑着两手垂在膝盖上,犹如一个听话乖巧的好学生。 陈池盯着她,沉吟片刻,开腔道:“黛茜,我说话喜欢直接。” 陆晴的眸中透出不解,却完全不妨碍那双杏眼中泛出俏皮的笑意,神情期待,一副静听模样。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关于伊莎少掉的现金。”陈池顿一下,沉声道,“你有没有做?” 陆晴一愣,反应过来,笑意立即从她脸上退去,眼睛倏然睁大,仿佛深受打击,无辜又委屈,不断摇头,惶急辩解道:“没有,陈总,我没有。” 陈池的视线凝在她脸上,半晌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陆晴咬着嘴唇,扑着眼睫,不敢置信道:“公司……怀疑我拿了钱?”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你们住在那个房间的人,确实在旁人眼里,更容易受到质疑。”陈池的视线没有移开过陆晴,“你知不知道,公司考虑过报警处理?” 陆晴的脸现讶色。 陈池想了想,仍然把话说完:“这不是一件小事。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国内,那么现在已经报警了,但是在这里,公司暂时还不准备请警方来调查。我相信你也明白,一定是我们自己的员工有了不当行为,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但是公司希望,这个人能自己坦承,将拿走的钱主动还上。” “关于这件事,我只在私下向同事了解情况,大家还是一样做事,不需要被这件事一直困住。我对任何人都会这么说,一时错误谁都会犯,只要坦诚相告,这次就不会再追究。” 陈池瞟向紧闭的门口,收回视线,面色肃然道:“我个人可以保证,填补上现金后,账面做平,绝不会有再多的第三人知道,更加不会有人身荣誉上被人传扬议论的可能。” “陈总,你……”陆晴低下头,“这些话,对安吉也说过吗?” 陈池瞅着她,不置可否:“我和每一个卷入这件事的人都要交谈。” “我没拿。”陆晴抬眸,又说一遍,“不是我,伊莎放的东西,我从来不去碰。” “好,”陈池颔首,露出一丝笑意,“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了。” 许霜降周五晚上七点半到家,宣春花爱女心切,硬生生将全家人的晚餐挪到了许霜降回来后。“哎呀,霜霜,你知道吗?李老师家的婷婷,谈朋友了。” 许满庭和许霜降父女俩便习惯性地一边吃一边听。许霜降自从成家过小日子后,也懂得了主妇在邻里圈的角色,她免不了东家长西家短地沟通,也免不了转回家和陈池知会两句,现如今再不像做姑娘时那样对妈妈的啰嗦满腔无奈。 这会子她听着宣春花在桌上讲社区新闻,也能自然而然地接几句:“是吗?那李伯伯要放心了。” “放心什么呀?”宣春花叹一声,“李师母讲,婷婷谈了一个撩荡胚,她气也气煞了。” “不会吧?”许霜降讶异道,她和李婷婷平时碰面不多,通常在小区的那条香樟树道上迎视一笑,李婷婷若是上班去,便打扮得比较精致利落,若是陪李师母出来散步,也有素颜加拖鞋的寻常样子,生活工作都正常规律,心可能还没有她野,许霜降总觉得李婷婷怎么都和那种花里胡哨的人搭不上脉,便暗忖着大概是老一辈和年轻人的代沟导致评判人的标准不一样,李师母口中的撩荡胚也许不过就是天性稍微跳脱而已。“是不是人家工作不稳定?李伯伯家不喜欢。” “李师母倒没细讲,反正就是没什么好工作,让别人想讲也讲不出花头来。”宣春花啧啧道,“这个男的也没诚心,被李师母看出来了。他每次来接婷婷,都坐在楼下车里等,从来都不上去问候一下李老师李师母。哪像我们小陈那时候,跑上跑下,帮我提菜,帮你爸提垃圾袋。” 许满庭冒出来夸一下自家女婿:“小陈性格好。” “就是,人就要性格好,性格是一辈子的事。”宣春花撇嘴道,“怎么说问候一声都是礼貌,这男的到李家楼下来接七八回了,李师母都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你说能放心吗?” “没见过面,怎么知道这个人不好?”许霜降奇道。 “李师母从楼上窗户看的呀。” 许霜降便低头刨了一口饭,把那声笑咽了下去。 “可怜伐,你们说,想看看女儿的男朋友,做父母的就这么看。李老师倒瞧清楚过,有一次他从公园锻炼回来,看见他们那个单元下停着一辆车,把路都给挡住了,好几个老头老太牵着小孩儿,上踏步都不方便,车里头那个小青年开着音乐,只顾低头看手机,一点都不顾及别人,你们知道的呀,李老师最不喜欢这种没公德的作派,他上楼了等婷婷出门,从窗户中看到婷婷上的就是这辆车,当时就气到了。李老师什么人?几十年带过这么多学生,从一个细节就能看出七八分来,他再想方设法找人一打听,听下来都说这个男的好吃懒做,一天到晚东游西逛,除了家里给置办好了婚房,就没有什么优点了,女朋友谈了不知多少个,都是谈一会儿就不谈了,不像能正经过日子的人。” 宣春花唏嘘道:“李老师李师母心急呀。婷婷这姑娘,平时乖巧,为这个人,都和父母吵过架了,说没有男朋友么,家里使劲催,有了男朋友么,又遭白眼,叫父母再也别管,她就谈场恋爱,成不成还两说呢,急什么急。那天碰到李师母,我看见她说着说着就泪眼婆娑,心里也不好受,儿女债呀,不管舍得吗。” 宣春花一番别人的家事讲完,喝了一口汤,夹了一块爆鱼到许霜降碗中:“霜霜,小陈这次去,还像上次那样要一个月?” “这次应该不用,不过回程时间还没定,看那边的进展。” “他也是忙。”宣春花道,“不是妈妈说你,你们结婚也有几年了,前面读书就算了,这两年就差个房子,别的也算安稳,你早点把生孩子的事办掉,年岁上去,身体恢复起来慢,越拖到后面,女人伤的元气越大。妈妈不是吓唬你,我是过来人。你们俩都要有个打算,老顾着忙外头,也不是个事儿。反正穷生穷养,富生富养,到时候爸爸妈妈还可以帮你搭把手。” “嗯。”许霜降埋下头,本来吃得好好的爆鱼块,也没胃口了。 “你婆婆说过什么话没有?” “没有。” “那倒还好。”宣春花满意道,瞅一眼女儿,憋一会儿打探道,“你们搬出去时,妈妈说把你爷爷留的店面卖了,给你们凑点钱买房,小陈不肯要,说要自己存钱,妈妈现在看着,你们住外头也快两年了,养车付房租,吃饭穿衣应酬,样样开销大,光靠这么死存钱也辛苦。” 别家的贴心小棉袄听妈妈把话说到这份上,早就叽叽喳喳倾诉,是啊是啊,我们才存多少多少钱,缺口还有多少多少。宣春花特意停了两秒,见她自个的闺女像个锯嘴葫芦似地,只顾低头刨饭,有点蔫,说到这事都不见兴奋,便在心底叹一声,感慨道:“我去拿快递时,听到小区里的门卫说过一句话,才叫有道理呢,他说现在不是光靠劳动就能赚大钱的,人呀,脑子还要活络,最沤糟就是人家的一块钱一歇歇钱生钱,自家的一块钱放着放着变成了没有钱。你看看现在的门卫老阿叔……” 宣春花瞄着闺女,音调软下来:“霜霜,不如等小陈回来,大家商量商量,不拘什么小一点破一点的房子,先买下来。装修装修,也还是新的,妈妈跟你说,买房这种事,就好比三月里的芥菜,要早生心。交房装修通风都是很花时间的事,现在慢慢筹划起来,以后等孩子出生,正好能赶上。” “妈,我们自己知道,你不用管了。”许霜降按捺着心烦意乱,低声道,愣头愣脑一句话,和李家婷婷恰如一个话风。 宣春花眉头一抬:“自家妈妈不管,还有哪个管?我是看你们……” “吃饭,吃饭。”许满庭夹了一块大排,放到宣春花碗中,“小陈和霜霜,不是挺好的吗,你还要怎么管?小陈不是一个没谱的人,你别催。” 宣春花使劲瞪了一眼许满庭,再剜一眼许霜降,从盘中夹起另一块大排,放到许霜降的白米饭上:“多吃点。” 章节目录 第479章 谁动了我的钱 “公司失窃了现金,如果没有一点处罚措施,那无异于纵容不正之风,既然找不到偷钱的人,那么我建议对事发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扣薪,伊莎工作不负责,造成损失,承担百分之六十,同住的安吉和黛茜各承担百分之二十。” “这样不好吧,”陈池当即反对,“伊莎受罚,还说得过去,但安吉和黛茜是在公司的安排下和伊莎同住,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们和失窃事件有关,如果也要接受惩罚,怎么让人信服?无故扣薪,容易引起劳动纠纷。” “她们中肯定有一个和事件有关。” “未见得,”陈池据理分析道,“表面看安吉和黛茜嫌疑最大,但是反过来想,她们和伊莎住一起,只要有这个想法,必然很清楚事情败露,自己首先会被怀疑,所以不一定敢做。伊莎的钱放在抽屉里,她们的房门又不是时时刻刻锁着,大家同吃同住,几个月下来,难保其他人不会有心发现伊莎的疏漏,所以如果说嫌疑,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并不能单单就指向安吉和黛茜。” “话虽如此,伊莎、安吉和黛茜具有最大的便利条件,可以从容地拿钱,我们大家都不能否认这一点,只是她们都是小姑娘,不好太逼问,既然找不出,只好三个都罚,多少也起到一点震慑作用。伊莎承担百分之六十的损失,安吉和黛茜的责任呢,也不能就这样算了,明面上我们没有证据,确实容易引起劳动纠纷,那么,我建议取消她们的年终奖,毕竟说出去,她们三个人日常出入不锁门,导致小偷有可乘之机,这样她们也没什么可争议的,将她们调回后,重新安排岗位,等到续签劳动合同的时候也要慎重再考虑,陈总,你认为呢?” “这件事,主要原因在于我管理不当,伊莎保管不力,除了我和伊莎,现在揪任何一个人的责任,都缺少证据。我建议报警,在这之前,公司的损失由我承担百分之八十,伊莎承担百分之二十,自工资中扣除。” 陈池结束视频会议,拧紧眉心。 许霜降卖力地干着活,周末上完两天培训课,周一到周五满负荷上班,可不知道她的家庭共同财产少了一点儿。 “许姐,快点,我们要下去了。”小范在外头扬声喊。 “来了,来了。”许霜降答着,脱了高跟小皮靴,矮身蹲在地上换跑鞋。 “你们要走了?” 许霜降抬头一看,顾一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她立即会意:“什么?急吗?” 顾一惟是真将她当特别助理使,他自个有些什么写写弄弄的,几乎都不交给顾二勤了,可能嫌顾二勤在文件排版上没有许霜降做得美观,这一向都直接跑到边上许霜降的办公室来交代,今儿顾二勤出外去参加一个高级人力资源管理的培训课,顾一惟就更理所当然地找上许霜降。 他瞧着许霜降五指灵活地系鞋带,一头长发在脑后盘了发髻,额前松散地飘了一缕下来,脖子里的绿色围巾大概刚刚才匆忙戴上去,一端流苏垂落在地板上,另一端恰好挂在靴子的筒口,简直就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也……不急,去吧,我自己弄。” 许霜降极麻利地站了起来,老板这语气,听着就怅然若失,她一伸手,嘴贱道:“要不急的话,我下午回公司打出来。” 顾一惟顺势就递给许霜降:“就一张表格,下班前给我就行了。”他还交代道,“我刚给你转了封邮件,看到了吗?” 许霜降转身把纸放在文件盘里,闻言又快速地点开鼠标,绿围巾的流苏便拂上了键盘,她干脆地拿起往脖子里绕了一圈:“就刚刚吗?哦,我看到了。” “你回复一下,不要回死了,再告诉他们以后这些事和你联络,不要发到我邮箱,语气委婉点。” “嗯,好。”许霜降一笑,捞起椅子上的包和风衣,腾出一只手呼噜噜将桌上要带走的文件袋抱起,一抬眸,顾一惟还在。 “今天过去,有空再把组培中心那块整理整理,明天正好有个客户过来,我准备让他们参观一下。” “我们还没开始运作,这就要参观?”许霜降讶道。 “东西差不多了,人也差不多了,客户过来,就顺便让他们看一下。”顾一惟道,“你不是这周要安排新人培训吗?明天能不能提前做一部分,免得我们过去时里面冷冷清清,不好看。” 许霜降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还想翻白眼,老板一起意,面子工程就要搞起来,却又不早说,这忙里还给她添乱,就光说挨个给新员工改通知这一项,她就要多一重活。她盘算着工作量,接承道:“行,那明天我一早就直接过去苗圃那边,不进公司了。” “好,”顾一惟颔首,转身了又回头,“生日福利可以拿了。” 许霜降被提醒得笑容拉大:“我知道了。”她一边按熄了办公室的灯,一边轻快地说,“昨天和小顾经理做内审时,读到了他写的人事规章制度上生日福利这一条,我还特地问过他,是不是真的,他说是真的,他自己就在女朋友生日里挑了一盆玫瑰花,长了七八多玫瑰,一下省了好多钱。” 说着,许霜降立在门口向廊道里的顾一惟汇报,眼眉里有些促狭:“今天我们去检查苗圃的文档,我就准备看小范那里的出库记录有没有这盆玫瑰花,小范已经急死了。” “我们自己做一遍内审,把流程不规范的地方都梳理出来,不错。”顾一惟赞许道,极为大方,“你的生日花,可以随便挑,要是搬得动,挑棵花树也行。” “那我挑一棵冬天或者早春开花的矮灌木,让小范帮我挖起来。”许霜降顺口开着玩笑。 “金缕梅不错。”顾一惟推荐道。 “嗯,待会去找找看。”许霜降笑道,“我走了。” 顾一惟给员工的小福利很有人文情怀,员工除了在新进时免费获赠两盆花之外,在自己生日或者配偶准配偶生日,还可再各挑一个盆栽,许霜降明天生日,原没有打算怎么过,她一个人上班下班地,又坚决不要陈池给她网上订蛋糕,就当普通日子过去,这下觉得挑盆花自己喜庆一下也挺窝心。 她含笑走过转角,方莹莹仍在外面的工作格。 “许姐。”方莹莹拎着包站起来。 “走吧,我以为你下去了。”许霜降笑道,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她是真的看不透方莹莹和顾一惟的关系,其实顾一惟有些文件可以直接交给方莹莹处理,因为她要是忙不过来时,瞅着顾一惟只是简单地要求打几行字,不涉什么商业秘密,便会把这活交给方莹莹。方莹莹最高兴了,完成得又快又好,然后直接去回复顾一惟,可下一次,顾一惟仍旧不会直接去找方莹莹交代工作,但是他又没有明确向许霜降说明,不可以把他这些打字的活转给方莹莹。 这关系奇怪,许霜降是真糊涂,也装糊涂,一度她还以为准老板娘在老板的示意下玩潜伏,暗中观察员工们是否忠诚勤劳,但瞅久了,又觉不像,现在她一直告诫自己对这两人的关系保持不好奇不八卦。 令许霜降更为奇怪的是,方莹莹竟然是第一次到苗圃,看什么都新鲜,她作为内审的记录员,跟许霜降过来,那些阿姨们也不认识她。许霜降此前一直以为,方莹莹在公司的工作虽然更偏重于文案,上班时间几乎没必要到苗圃,但闲暇时间怎么着都应该随顾一惟来玩过的,她瞅着方莹莹一派陌生,颇感无语,方莹莹似乎对顾一惟的这番事业从来没接近过呢。 看方莹莹兴致勃勃地挑着新进员工的两盆花,许霜降还听出来,顾一惟竟然从来没有给方莹莹送过苗圃里的盆栽。 章节目录 第480章 男人和女人的配对 “许姐,方姐,你们俩今天把我盘问得可惨,我都接了五六项整改意见了。” “其实主要还是表单填写不规范,你给阿姨们督促督促。” “阿姨们日子过得滋润,尽记得重阳中秋要吃饼,她们填了农历日子,唉,我也……”小范哭笑不得半天,“也是真服。” 许霜降和方莹莹都发笑,阿姨的日常养护记录上在九月之后翻了一页忽然变成了八月十五,开始许霜降、方莹莹和小范都以为订错页了,还叫来了填写的阿姨询问,一堆人都糊里糊涂,在这上面纠缠了半个多小时才发现原因。 “这还好是常规的浇水日期,阿姨写过算过,要是炼苗翻盆出货记错了日子,时间久了追溯都困难。”许霜降道,“对阿姨们还是要多说说。” “许姐,你借一个你那边的小姑娘给我就好了。”小范开起了玩笑。 “许姐都快忙死了,她的人,能给你用?”方莹莹打趣道,“你想招个小姑娘,自己打报告呀。” “我现在再打报告,总经理肯定不同意吧。”小范调侃道,“许姐,以后你那边有啥要干的重活,你让那些小姑娘直接来找我。” “小范经理,你是不是看上谁了?”方莹莹笑道。 回程路长,左右无事,三人在车上聊聊天,话题说着说着就从工作偏到旁的事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小范呵呵否认着,却好奇道:“许姐,你结了婚有经验,你说,现在的小姑娘到底想找些什么样子的人,我这样老实的人,难道还不行吗?” 许霜降被逗乐,摇头也开起了玩笑:“我不是现在的小姑娘了,或许你回去问问前台施媛媛,可能答案更精准。” “小范经理,我看你问施媛媛也没用。”方莹莹插进来道,她这一句话,让许霜降事后品味,着实惊心,“同龄的男女,能谈拢的机会也就只有二十出头的短短几年。错过,大家步调就不一致了。其实,你是男的有优势,就是不找施媛媛这一辈的人,也大可淡定,耐心等着比施媛媛还年轻十来岁二十来岁的女孩子长大,到时候照样郎才女貌,急什么呢。” 许霜降当时没说下去,生怕方莹莹是在有感而发,瞧她和顾一惟的样子,确实好像顾一惟更淡漠,方莹莹充满危机感,也情有可原。 这一天结束工作,她回到家,脱了鞋,点亮了一盏壁灯,独个儿穿过静悄悄的客厅,瘫坐在沙发上休息,心头再浮起方莹莹的这句话,许霜降不得不承认,即便方莹莹说话时带出的那抹幽楚显得有些小气,这话仍然是对的。 盒饭在路上买好了,摆在茶几上,许霜降默默地打开盖子吃饭。陈池上一次去意大利,她每日每夜牵挂,这一次,可能习惯了,可能她对他在外的处事能力一向放心,竟然不似上一次那样挂心,来来回回说些多添衣的废话。这段时间他们每天一通电话互报平安,也不需要抱着电话舍不得挂断,她干脆利落汇报一天要事,没什么事,便三言两语讲完,转头忙自己的工作。 陈池出差在外,她独自在家,依旧会让灯一夜不熄,长亮到天明,也时有失眠,也会突然之间出神想他。 但她想他过去的样子,更甚于现在。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为什么。 许霜降放下筷子,抬头瞥见对面电视墙上那画框。 一大片的郁金香花田,阳光普照四方。 这画框挂在那里够久了,久到她看到它,几乎就像茶几上放着的淡开水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触动。 但她记得那一天,阳光舒爽灿烂,遍地鲜花,她甚至还记得陈池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晃到了取景框外的哪个角落,记得他拍着照,时不时转头望向她,笑着汇合过来。 许霜降默默地望着相框,回忆着当日她和他的模样。 “黛茜,有空吗?”陈池叫住正要下楼的陆晴,“有件事要和你谈。” 陆晴的眸光在陈池的脸上转了两圈,笑里有丝忐忑。 待她进屋坐下后,陈池问道:“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到楼下去拿。” “不用。”陆晴看上去愈加不安,盯着陈池想问不敢问的样子。 陈池暗叹一声,坐到她对面,斟酌了一会儿,开腔道:“黛茜,公司考虑到女孩子在外出差辛苦,决定安排曼达过来接替你后续的工作。” 曼达是人事部的小杨,当初考虑驻意项目出差人选时,陆晴胜出,曼达落选。 陆晴猛地抬眸,咬了好一会嘴唇,轻声道:“陈总,就我一个被提前调回去吗?” “不是,雪莉会来替换伊莎。” “那安吉……” “考虑到你们这个后勤小班子同时换人会影响工作效率,所以交接是逐步的,雪莉两周以后就会过来,曼达大概三周,而安吉暂时留在这里,帮助雪莉和曼达熟悉环境,等我回去以后再安排安吉的接班人选。” 这项目本来就到明年春节前后就会结束,最多只剩下三四个月,照这个时间安排,安吉不一定会和她们一样被换了。 陆晴心中盘算到这一层,脸色忽红忽白,低着头,都快将嘴唇咬破了,让人看着颇不忍心。 “伊莎和安吉也都已经知道这些安排,”陈池组织着语句,“你们三个……不必有什么想法,还像以前一样,把工作做好。” 现金失窃,经过最一开始的惊慌和紧张,这么些天大家情绪沉淀下来,同一个屋的人必定会暗地里琢磨,伊莎、安吉和陆晴三人的关系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密,但陈池私下里和每个人交谈中,可以明显地觉出女孩们隐晦的互相猜疑,这却是他不会插手也不可能去插手调和的地方。 这是一桩无头公案,不报警,也不公开,除了有限的几个人知道,没有更多的人知道现金失窃,连来接替的雪莉和曼达也只是以为常规换岗。 但是,同样被卷进的安吉和陆晴一留一走,如果陆晴无辜,那么真的是受了委屈。陈池蹙眉,这就是他为难的地方,他在会议上的强硬维护只能保住安吉和陆晴不在明面上和现金失窃有牵连,不用承担过失扣掉薪水,却改变不了她们必须提早结束外派任务的结果。而且,他个人觉得她们早点回国脱离这种尴尬境地,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这三人同住一屋,朝夕相处,如今已是暗流汹涌,面和心不和,再住下去也难受。但不怪陆晴难以释怀,公司安排调回伊莎和她,等于暗示安吉比她更能信任,伊莎丢失现金,犹有可说,陆晴却遭受了池鱼之殃,背负嫌疑。 “回国后没多久就可以过元旦过春节了,”陈池望着低头不语的陆晴,安抚着笑道,“慢慢整理起来,该给亲戚朋友带回去的纪念品可以开始准备,你也许和我一起回去,伊莎可能要早于我们,看雪莉和曼达过来交接的情况。” 章节目录 第481章 许姐专治各种头皮屑 “许经理,能打扰一下吗?”小范探头进来。 许霜降向外扫一眼,小范身后是顾一惟,还有两个陌生的男人。她忙道:“请进,麻烦换上工作服。” “杨总,许经理是我们技术服务部的经理,组培中心的主管。”顾一惟介绍道。 “你好,杨总。”许霜降立即跟上问候。 杨总有几分中年男人的肚腩,随随便便将白大褂套到西装外,也不扣好,伸出右手道:“许经理,你好。” 许霜降稍顿,将右手的手套摘下,回握过去,脸上浮起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里面在做事,我戴了手套,不过手是干净的。” 她这样的解释纯粹是出于一个实验操作工对旁人负责的角度,却令杨总觉得有趣,当即就笑了起来。 “许经理,领我们参观一下。”顾一惟吩咐道。 许霜降自然从善如流,带着领导客户一间一间地解说。走至准备室,四个姑娘正在练习配溶液。 杨总和他属下的经理便饶有兴致地凑上去,探头瞧两眼酸度计边上塑封的操作指南,再瞅瞅操作台上摆着的试剂瓶。许霜降跟在一旁,有些话真不好说,她不心疼杨总没扣好工作服以至于蹭在桌沿的那一身大价钱的西服,她心疼称量天平那液晶显示屏上总是稳定不下来的读数。 称量天平敏感度极高啊,杨总圆滚滚的肚子时不时抵着桌,读数眼花缭乱地跳,那被围着的姑娘都快哭了,还不敢随便取个读数,因为许霜降就在身旁呢。 “以后你们的苗就从这些东西里长出来?”杨总还不走,好奇地顺手捞起了一个试剂瓶。 许霜降想闭眼,她一时碍于情面,没让客户在进门就读一遍组培中心的注意事项,是要不得的。 “目前只是在尝试阶段。不久的将来,我们公司会推出一些组培苗。对于苗木的繁育技术,我们公司投入了很多研发力量。” 许霜降趁着顾一惟滔滔不绝地做介绍的时候,连忙返身到边柜中取出一个纸盒。 “杨总,你们现在看到的是组培前的试剂准备工作,要是过一段时间过来,就能看到瓶子里的绿色小苗。”顾一惟轻快地说着,斜眼看见许霜降在七八步开外抽出了几只手套,他微愣后就明白过来,许霜降来强迫他们戴手套了。 许霜降对于组培中心的挑剔劲头,顾一惟早已领教过。 设备进场后,顾一惟领着顾二勤和公司的其他小伙先来看个大概,第二天她就拟出了二十多条进入须知,让他批准。好不容易按她的要求招到几个姑娘,第一天来办公室培训企业文化,顾二勤讲得和乐融融,许霜降出场就吓走了一个,那姑娘刚弄了个簇新的爆炸头,听到上工要扎起来套进帽子里,超净台前永远不能蓬松着头发,立即很有个性地说拜拜,创造了公司里绝对无人超越的辞职速度。现在公司的年轻小伙间流传出一个笑话,许姐专治各种头皮屑。 顾一惟一眼横过去,盯着许霜降,不动声色地微微摆了摆头,许霜降倒也机灵,视线一对,滞了一瞬,还是领会到了,把纸盒搁下了。 顾一惟这才放了心。 不想,许霜降走回来,眸光就瞥到杨总那下属身上了。那下属大概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有意思,徒手抓起了操作台上配液用的大号圆锥瓶的瓶颈,摇了两下。 还是那句话,许霜降不心疼人家套着金灿灿戒指的手,她心疼早上刚消毒过的圆锥瓶。 给瓶瓶罐罐清洗消毒这活,对于小姑娘来说,其实是体力活。女孩们今天是第一次开工,还在受训状态,这活基本上是许霜降拉着一板车瓶子亲力亲为的。 以许霜降那吹毛求疵的严苛标准,她现在几乎就认为杨总的下属拿他那没戴手套的手摸坏了她一只干净的圆锥瓶。 顾一惟顺着许霜降的视线瞧过去,然后两人又对了一次眼。 “杨总,走,我们再去看看炼苗的大棚。”他说道。 许霜降这才如释重负。她陪着出去时,颇有点欲言又止,顾一惟连看了她两眼,他绝对想不到,许霜降正百般犹豫着要不要对摸过试剂瓶的杨总说:“您还是用硫磺皂洗个手吧。” 当然,她看杨总挺高兴,想想他摸上的那瓶也不过是葡萄糖,便硬忍住,没有上前自讨没趣。 傍晚,顾一惟叫上了许霜降一起吃饭。 “这……好吧。”顾一惟平素是不太叫她应酬晚饭的,许霜降略思忖,应下了。她下班原要搭小范车回去,但小范要跟着顾一惟陪客户吃饭,她想着不好节外生枝让小范另外绕路送她,便跟去吃一顿,也省得她回家去买盒饭。 这顿酒,刚开始挺好的。顾一惟很照顾她,点了饮料。 席间渐渐推杯换盏,气氛热络,杨总举起杯子,乐呵呵道:“许经理,来,我敬过你们顾总,也和你们范经理喝过,现在我们来喝一杯。” 许霜降微笑着拿起橙汁杯。 “不,不,不,”杨总摇着食指,“许经理,搞技术的女的不多见,你这么年轻,厉害。”他又顶起了大拇指,热情道:“我一定要和你喝杯酒。你喜欢喝白酒还是红酒?” “杨总,”顾一惟笑道,“我们许经理今天有任务,她要开车送我和小范回去,不能喝,我们来喝,来,我给你满杯。” “顾总,你就不要给许经理布置任务了,咱们当领导的,要对部下体恤一点嘛,范经理,小姚,你们说是吧。”杨总那姚姓属下配合似地笑起来,被点到名的小范也只有呵呵呵地笑。 杨总满意地拍拍顾一惟的手臂:“顾总,待会儿叫个代驾嘛,不要让许经理这么辛苦,哎,小妹儿,”他转头向包厢里准备上菜的服务生问道,“你们酒店可以叫代驾的吧?” 女服务生年纪轻,却极乖觉,抿着嘴角笑。 “看,没问题的嘛。”杨总站了起来,端起他自己的酒杯,又取过一支红酒,绕过了他下属,朝许霜降的座位走来。 他们坐的是圆桌,总共才五人,大家的位置间隔比较宽。顾一惟和杨总相邻而坐,两人身侧分别是各自的属下小范和小姚,然后才是许霜降。 顾一惟脸上带笑,朝许霜降这个方向看来:“我们许经理怎么当得起杨总亲自斟酒?” 章节目录 第482章 谁擅胜场 许霜降慌忙要站起推辞,杨总已至身边,伸手就按上了她的肩膀。“坐,许经理,坐着,我们不用这么客气。” 许霜降的肩膀上瞬间犹如烙铁似地,心里快膈应死了,硬是撑住笑脸。 这一刻的难受憋闷无法形容,因为她还是半仰着头和杨总那张油糯脸视线相交的。即使杨总很快移开了手,她依旧能感受到肩膀上残余的火辣。 许霜降一得自由,立即站到一旁,拿着半杯橙汁,勉强笑道:“杨总,应该我敬你,我用橙汁代酒……” “橙汁是橙汁,酒是酒,不一样的嘛,许经理,我都拿了酒了,来来来,小妹儿,拿个酒杯来。” “哎,来了。”服务生小妹脆生生应道。 杨总接过胖鼓鼓的酒杯,嘿嘿道:“对喽,高兴嘛,红酒喝了没事。”他汩汩地就给许霜降倒了小半杯,笑咪咪地端起他的白酒杯,许霜降没办法,只得拿起红酒。 杨总极为高兴:“许经理,来,你是女士,我们就不要搞感情深那一套,我先干,你随意。” 他伸手碰过来,两只玻璃杯发出了叮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一仰脖,便咕咚咕咚地饮着白酒,一派豪爽模样。 许霜降端着酒杯,隔了一张椅子,看到对面这个中年男人肥胖的脖颈中那一粒小喉结上下滚动着。 “许经理。”杨总吞尽了最后一口,亮着杯底,扬起他那稀疏眉盯着许霜降。 “我……谢谢杨总。”许霜降其他什么场面话都不说,端起酒杯,喝到第三口,停了下来,满脸不好意思,撇转了脖子压着咳了两声,回过头来谦笑道,“这酒真凶。” “哈,度数不高,许经理你多喝喝就习惯了。” 顾一惟朝小范瞟了一眼,小范立即站起,取了白酒走过去殷勤道:“杨总,我给你添杯。” “杨总,好酒兴,”顾一惟笑着站起,“看得我再想和你喝一杯了。” 杨总回头,笑呵呵地回到座位。 许霜降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没什么话,望着对面热热闹闹饮酒,自己抽隙吃菜。 “有点饿了。”顾一惟扬手招过服务生,“麻烦你去催一下,我们的点心什么时候上来?” “顾总,你今天带客人来吃饭呐。”门口传来一声娇啼,许霜降回头一瞧,先嗅进了一缕香风,才看清楚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笑盈盈走进来,她穿着制服般的白衬衫棕红紧身短裙,衣服没什么大特色,却将人包裹得丰满玲珑,显得又英气又妩媚,手里端着一个酒杯,袅娜着朝顾一惟走去,眸光却如潋滟横波,将桌上的人都罩到了。 顾一惟抬眸,先笑了起来:“何小姐,好久不见。” “我知道顾总今天订了桌,就赶不及来凑热闹了。”这位何小姐答得煞是有趣,一转头,对着一旁的服务生道,“顾总需要什么?” “顾总的点心还没上来。”服务生唯唯诺诺道。 “快去催。”何小姐素手轻巧一挥。 许霜降叹为观止,同样是女人,这里头最年轻的应该是服务生,但和何小姐一比,妆容精致的何小姐是盛开招摇的树玫瑰,粗浅地描了眉的服务生便像是路边的婆婆纳小蓝花,气场差得太多。 “顾总,服务不周到,你别介意哦。来,我敬顾总一杯,聊表歉意。” 许霜降又惊叹了一回,何小姐可真爽快,说喝就喝,完全是一副酒中巾帼模样。 “何小姐这么客气,”顾一惟也饮了一口酒,顺着何小姐的视线介绍道,“这位是杨总。” “杨总是顾总的客人,你们光临这里,让我们蓬荜生辉呀。”何小姐转到顾一惟另一侧,微微俯身对着杨总道,“杨总你好,我是酒店的客户经理,我斗胆敬你一杯。” “何小姐年轻有为呀,”杨总本就煞有兴味地盯着何小姐,他从何小姐进来,就像一只被摒住的弹簧,此刻弹簧终于可以松跳了,整个人活跃起来,满面红光,“何小姐喝白酒,那好极了,咱俩添满杯,喝个痛快。” “好啊,正好让我有幸给杨总倒酒。”何小姐不仅语调酥美,翘着兰花指弓腰倒酒的姿态,都那样风情万种。 她的纽扣从胸前第三颗才扣起,上面未扣的两颗令锁骨下的一片肌肤露了出来,杨总侧转脖子和她说话,视线和她胸口齐平,笑容可掬。 许霜降瞧着对面的这一男一女咕咚咕咚地喝酒,除了由衷地敬佩何小姐酒量好,心底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她恶趣味地把中年发福的杨总比作一只柏油桶,而何小姐就是那支探着枝条拂啊拂在桶壁的树玫瑰,谁更擅胜场谁知道。 她暗中觑向顾一惟,顾一惟握着酒杯从容吃菜,很是云淡风轻。 “好,何小姐真爽快,我喜欢。”柏油桶说话了。 “杨总酒量这么好,小女子甘拜下风呢。” “海鲜面来了。”服务生身后跟进送菜员。 何小姐连忙指挥着服务生:“给大家分到小碗里。” 许霜降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长袖善舞的女人,言谈举止处处让人如沐春风。她瞅着何小姐围着桌边挨个敬酒留名片,对小范小姚也是礼数周到,便觉得情商这东西,于她身上欠缺,于别人身上却是那样充盈。 服务生恰好要将面分到许霜降这里,何小姐见状,亲手接过,嫣然一笑,摆到许霜降面前。 “谢谢。”许霜降抬头客气道。 “你好,面条还有点烫,女士你吃的时候要慢点。”何小姐真是聪明,这时候对着许霜降,原先那股子娇媚好像敛去了不少,笑着道,“女士,我也敬你一杯,你喝橙汁还是红酒?你随意啊,吃得开心。” “谢谢。”许霜降仍是这一句,拿起橙汁,浅浅地抿了一口。 何小姐真是殷勤备至,临走笑盈盈道:“顾总,杨总,吃完饭,如果要休息,我去请客服部的人安排房间。” “我已经定了两间,杨总他们今天留在酒店休息。”顾一惟道。 “哇,那太好了,”何小姐站在许霜降身后,隔着圆桌遥遥道,“杨总,我们一定让你吃好住好,你要是觉得哪里不满意,直接打我名片上的电话。” “这位何小姐,有意思。”等何小姐走出包厢后,杨总满脸兴趣道。 “我常来这里吃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顾一惟招呼道,“来,吃面吃面,面胀了就不好吃了。” 许霜降目中带笑,吃着面条,只有低头时,这抹笑意才隐去。陈池也经常在外应酬吃饭,他和顾一惟在周末也吃过几回,他应酬时,是不是也会碰到和杨总一样兴头高的酒伴,像何小姐一样的精致女郎? 陈池会如何处理?像杨总那个属下小姚一样,呵呵地别人说啥就是啥,时不时起几句哄显露参与感,还是如小范一样,会察言观色喝酒说话俱都圆融,或者如顾一惟一样,看惯山水不推不拒打打太极,总不会如她一样木讷梗涩吧。 顾一惟挑着面条,瞥向许霜降。“面条还好吃吗?据说也是一道特色点心,大家尝尝。” “唔,味道不错。”杨总道。 许霜降嘴角微牵,和顾一惟对了一眼,仍埋头吃面,看上去还比较中意这碗面。 章节目录 第483章 面子 酒果然不能松口喝,喝了第一口,再说不会喝,就没说服力。 杨总在席上老嚷嚷着喝酒,他下属小姚也跟着东敬西敬,又要跟许霜降碰杯,许霜降拿起橙汁,被杨总调侃道:“许经理,喝红酒嘛,我们姚经理喝白酒,许经理就喝红酒嘛,小妹儿,千错万错是你的错,你不能再给我们许经理推销橙汁了,来来来,许经理女中英豪,我知道你能喝。” “许经理酒量确实不好。”顾一惟道。 “许经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跟着顾总出来,你不会也得练。你问问我们小姚,”杨总的大拇指斜向旁边的小姚,“他跟着我,喝了没几次,就喝成我们公司第一高手,喝酒无难事嘛,你再看看刚才那位何经理,喝白酒就跟喝水一样,不难的啦,给我们小姚一个面子,他满干,你就喝上这么点儿。” 说着,杨总就抬手,大拇指和食指搓着示意了一个高度。许霜降看过去,这个中年男人笑咪咪地,脸上的肉在颧骨处拱出了油光光的两坨。 “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她露出微笑,为难道。 杨总那个下属小姚挺会弄事儿,顶头上司一发话,他可来劲儿:“许经理,你太给我面子了,我必须满干,必须的。” 许霜降瞧着小姚这样子,越发骑虎难下,只得咽了三四口红酒。 “好好好,许经理喝酒都不带脸红的,以后绝对是能手,我这眼睛错不了。”杨总高兴道,“小姚,给许经理满上。” “不不,我待会儿自己来。”许霜降掩住杯口,对小姚婉拒道。 小姚毕竟不是杨总,倒也没有强劝。 “哈哈,小姚,就听许经理的。”杨总乐哈哈道,“许经理,我们桌上的男人都不喝红酒,这支红酒,全是许经理的。” 许霜降心里极端生厌,面上却仍要微笑。 幸亏小范待小姚敬完一桌,照着规矩,举杯敬上了。男人们吃吃喝喝,她才得了空闲,有一筷没一筷地吃着面前的菜。 “许姐,我们随意。”小范在桌上敬了一轮,不好落下许霜降。 杨总又跳出来了,也不知是喝高了还是怎地,半真不假地随着小范的叫法开玩笑:“许姐,不能随意,不能随意。范经理这么能喝,和我们都是满干,怎么到你就随意呢,小范,给许姐一个面子,满干。” “行,行,杨总开口,哪能不遵命。”小范豪爽应下,咕咕咕往自己杯中添酒,举起道,“许姐,我喝了。” 许霜降不好阻拦,瞧着小范仰脖喝尽。 “好。”杨总一拍桌,“许姐,你杯里就剩这么点了,你一口闷了吧,让小范瞧瞧许姐的风范。” 小范倒也有趣,立马接道:“杨总,我不敢瞧,不敢瞧,你不知道,许姐平时在公司已经够有风范了,要是在酒桌上还威武,我在顾总面前就没活路了。” 许霜降的情商偶尔也有灵光的时候,牵了一抹笑,瞟了一眼杨总,谦虚道:“酒桌上我哪有资格像范经理杨总你们那样威武,我少少地喝一点,绿叶衬红花。” “哎呀,许姐不开腔则已,一开腔原来这么会说话。”杨总越发兴奋,“现在不是有句话么,女人能顶半边天,我们这些男人啊,把半边天都给你们,哈哈哈,酒也要大家一起喝才愉快,是吧。” “不要光喝酒,菜也要吃。还有菜上来吗?”顾一惟侧头问服务生,这就岔了开去。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许霜降拿起自己的包,欠身而起。 桌上男士倒也知礼,谁都没什么废话。顾一惟盯了她一眼,转头笑道:“杨总,吃点菜。” 许霜降走出了包厢,在走廊里深呼吸,葡萄酒的醇厚香味从口中散逸,自己都能闻到。她一看时间,已是九点多了,不由皱起眉头,心里头烦闷着这饭还要吃到啥时候。 端菜员敲了门,送进来一罐汤。桌上几人已经吃得差不多,说说笑笑着,没怎么动筷。小范灌了不少酒,说了声失陪,也起身去洗手间。 “范经理,别关门,我们抽支烟。”杨总呵呵道,“小妹儿,可以抽烟吧?你要是说不行,我就找你们何经理去。” 服务生憨呼呼地一笑,也不敢说。 顾一惟掏出烟,却被杨总按住:“顾总,抽我的,先抽我的。”小姚立即上前,殷勤地给两人都点上了。 “呼……”杨总惬意地吐一口,叼着烟,胳膊挂在椅背上,闲聊道,“顾总,你好眼光,手底下都是人才,范经理酒量高,许经理也不错,说话轻悠悠的,一看就是个读书多的人。” “杨总看人太准了,”顾一惟轻巧地弹弹烟灰,“我们这个许经理,留过学,硕士,读书是比一般人要多一点。” “文化人啊,难怪顾总这么器重许经理。照你们许经理这学历,就算现在的人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往上读,女人堆里也算很可以的了。哎,小姚,”杨总嘿嘿地侃道,“我们下一次也招两个硕士博士?” “谁这么幸运能跟着杨总,好前途。姚经理,是吧?” “顾总说得对,我跟着我们杨总,比过去活得那是滋润,不过我汗颜,学历有点跟不上。” “学历算个毛,想读就有了,”杨总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我们看人是看能力,读得高了脑子犯浑的人多了去,不犯浑的,嘿嘿,开个价可以请来办事儿。顾总,你说对吧?” “对,对。” “你瞧,顾总认可我的话吧。”杨总越发谈兴高,“我前一阵上了个管理班,我们同学一起去听戏,听到一句话,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说穿了,就一回事。放到我们这里,那就是员工学了要为企业致用嘛,学了没用,我要他学历干嘛。” 许霜降到酒店大堂转了一圈透完气,上了楼,她对包厢号码有些迷糊,怕进错了,站在门边微微停顿,只闻到一缕缕烟味飘出来,夹杂着杨总戏谑的声音:“不过,能力不能力的先不说,有学历的人有一点用,那是肯定的,带在身边有面子。顾总,你带着许经理,有面子吧?” 顾一惟的声音发着笑,极舒畅:“我带着许经理,有面子,很有面子。” 章节目录 第484章 独狼 五分钟后,许霜降又从酒店大堂坐电梯上来,将她那双苗圃工作专用的平底鞋踩得啪啪响,这次包厢的门已经关了。 她敲门进去,里面充斥着浓烈的烟味,四个男人无一不是手里夹着烟。 顾一惟抬眸扫了她几眼。 “许姐,我还怕你迷路了呢。”小范开玩笑道。 “差一点,吃得太饱,想透透气,坐电梯按错楼层了。”许霜降嫣然一笑,随手将手机搁在桌上。 服务生一定是给她换过骨碟了,她面前非常干净,喝见底的橙汁杯还留着,玻璃壁上巴了三颗晶莹的小果粒,和她走时一模一样。另一只高脚玻璃杯装了葡萄酒,一汪深红色的液体静静地剩在底部,比橙汁杯优雅多了。 “按错楼层,我也有过。”杨总乐呵呵道。 他下属小姚跟着说道:“我虽然没按错过,但我跟着别人走,下错楼层了。” “跟我一样,跟我一样。”小范乐道。 顾一惟摁熄了烟头,凑趣也说了个段子:“我有一回根本就没按,过了两三分钟才反应过来。” “人吶,”杨总开怀道,“怪不怪,有时候脑子就要别一别。” “不是,”顾一惟摆着手,“我还没别过来,当时想,电梯坏啦,怎么不动了?就没想到是我自己没按。” “哎呦逗,”杨总拍着大腿,“顾总你当时想什么要紧事啦。” “顾总一定是生意兴隆,日理万机了。”小姚捧道。 顾一惟笑起来,抬手拨了一下转盘:“杨总,再吃点。这里的水晶包做得很不错。” “小姚,来,吃一个。” 转盘转到许霜降面前:“许经理,也拿一个。” “好。”许霜降迎着顾一惟的目光,嘴角弯起,抬起筷子。 手机忽然响了。 许霜降一愣,就势放下筷子,拿起手机,面不改色地摁掉了闹铃,放到耳边:“喂?” 她掀眉朝桌上众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微微歪着头听电话,听不到几句,面对着顾一惟和杨总的那抹歉笑忽地冻住了,眉头敛起,声音不高却有点乱:“什么?” 顾一惟凝神看向她,连杨总都眨了两眼。 “嗯,我知道了。”许霜降收起手机,抬头望着顾一惟,满脸为难。 “怎么啦?”顾一惟问道。 “顾总,杨总,”许霜降表情迟疑,压下了眼中的急色,汇报道,“我家里打电话,我爷爷下床的时候摔了一跤……” “哎呦,老爷子多大年纪?”杨总问道。 “七十二了。”许霜降回答一声,眸光仍飘向顾一惟,看上去心乱如麻。 “那你先回去,”顾一惟皱起眉头,“我和小范都喝了酒……” “我自己叫出租就可以了,”许霜降蹦起来,手忙脚乱把手机塞进包里,向桌上众人道歉道,“真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杨总姚经理,你们慢吃啊,顾总小范,我走了。” “等等,小范,叫酒店给我们找个代驾,你跟车送许经理回去,”顾一惟叫住许霜降问,“你回哪里?医院还是……” “不,不用麻烦小范了,我叫车最方便。”许霜降忙不迭地拉开包厢门,“我走了,不好意思。” “小范,跟下去,给许经理叫车,记记车牌号。”顾一惟挥手道。 “好咧。” 夜极静。 许霜降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湿头发晾干。 壁灯黄黄的,映照了一小方区域。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她探手从茶几上取起,这是顾一惟打来的电话。 “许霜降,你到了吗?” “到了。” “你现在在哪儿?你爷爷情况怎么样?” 电话中,顾一惟的声音本来很清晰,忽地就传出来鬼哭狼嚎似的人声,叫不像叫,唱不像唱,听着挺远的,一两句后就没有了。大概是哪间KtV包厢开了门又关上。 “还好,顾总,我不多说了,你去忙吧,就这样。” 许霜降放下手机,疲惫地靠上了沙发背。她好久都没有一个像样的休息天,一周七天工作,此时忽然累极了。 顾一惟的声音把她拉回了那张觥筹交错的酒桌,她回想着,自己温文尔雅地坐在一堆吃吃喝喝的男人中间,在那挺着肚腩的中年男人的吆喝中,微笑着一口一口饮酒。 湿发枕在脑后,从脖颈后背冰到前胸。 今天是她的生日。 下午时,陈池打来电话,他那里是清晨,算是第一时间就祝她生日快乐。 “今天生日怎么过啊?” “我回去泡方便面。” “这么可怜?谁让你不肯要蛋糕。”陈池笑,“霜霜,不要懒,给自己下碗面。” 许霜降自从出国读书,确实有在生日给自己煮一碗通心面的传统。她和陈池第一年认识,陈池忘了她的生日,她也不曾忘过给自己煮面。后来他们回国,陈池便会在她生日附近时段抽一天,叫上许霜降的爸爸妈妈一起出去吃晚饭,再买一个大蛋糕。 今天,许霜降倒是用不着给自己泡方便面了,怎么着也算沾了别人的光吃了一顿免费大餐,里头还有海鲜面。 满室清寂中,她静坐着等头发干,对面电视墙上的留言板空无一字,这种干净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了。那两副相框,灿烂的郁金香花田和金黄金黄的银杏树,色彩美极。 “我们开始的地方。” “池卷西风叶,百果归霜降。” 那里潜藏着一个小小的典故,陈池说,银杏树结的果子叫白果,可他没有写错别字,他将它们通假成百果,这样胖妹妹可以得到好多好多各种各样的果子了。 许霜降望着对面,怔怔地想起多年前,陈池在一个黄昏赶到她的公寓,拿来了一枚小小圆圆的蜡烛,她煮了两碗面,煎了两个难看的荷包蛋,他们俩抢着吃最难看的那一个,互相慰藉着过了一个生日。 日子竟然流水一样地过了如许长。 人永远都不能再次踏进同一段河水中,流过了便是流过了。 许霜降从陈池放酒的柜子里,偷拿了一瓶甜汽酒,翻出了他中意的水晶杯,拔开瓶塞,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就着昏黄的一盏壁灯,慢悠悠地喝。 她是有好酒量的,虽然从来没和谁拼过酒,以后也不准备和谁拼酒,因为拼酒时,谁也帮不上她,她要懂得示弱忍让。 许霜降在这一刻意识到,如果丛林里开了动物园自由猎食,她大概只能做一头独狼。 章节目录 第485章 单纯的粗暴映照 许霜降仍旧很敬业,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司。虽然她可以免打卡,但她从来没有迟到过。 顾一惟大概十点多进公司,经过许霜降办公室,脚步一顿,折进来。 “你来上班了?” 许霜降从电脑上抬起头:“顾总,早。”她停下手,拿了文件盘中几份用回形针夹住的资料,“有些表单要你签字。” 顾一惟伸手就拉开许霜降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自己拿了一支笔。 许霜降原本要站起给他,这下把纸张倒个头,推到他面前,自己继续编辑电脑资料。 顾一惟审阅完文件,刷刷签好字,推开纸笔问道:“你爷爷还好吧?” “还好。” “昨晚你回你父母家了吗?好像挺远的,陈池不在,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爸爸这边还有其他叔伯帮吗?” 许霜降望向顾一惟,半晌没吭声。 顾一惟目露疑惑,试探性地问道:“情形有点严重?” “我爷爷……”许霜降停了一下,把她的水杯从靠近顾一惟的手边挪到了电脑的另一侧,垂眸道,“十年前就过世了。” 办公室里一时没声音。 许霜降抬眼,瞥向顾一惟,老板的脸不辨喜怒,她倒是泰然自若,声音稳稳的,相当坦率:“我觉得后续的节目我不适于参与,找了一个借口先撤了。” “……许经理,挺懂后续的节目的。”顾一惟的眼睛黑黝黝地望过来。 许霜降委实不知怎么接,都说工作中不能太讲清高,她讲了,而且她使了一次诈,无论如何都是欺骗老板,现在难道还能和老板口水战? 她避开视线,盯着电脑屏幕,手指灵活地敲着电脑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显得她十分勤快。 顾一惟瞟了她一眼,起身捞起外套。 到了门口,他停住,将门一关,返身回来。 许霜降甚为愕然。 “许经理,杨总他们今天一早的飞机回去,昨天除了吃饭,本来就没准备安排什么后续的节目。” 顾一惟毫不掩饰他的恼怒:“你是我公司里的员工,骨干,我会叫你……”,他停住了话头,看许霜降那样儿,端坐在椅子上,显然还想听他能说出点什么劲爆内容来,再一想,许霜降走后,杨总确实言语更肆意,一群人又在何小姐安排的豪华包间内喝了几杯酒唱了几曲,方才陪杨总兴尽,顾一惟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盯着许霜降,她扎着一头马尾辫,唇彩也淡,眉形本来就好,一点修描都没有,也没涂重重眼影,一双黑眼瞳如翦秋水,穿了一件粉蓝高领薄毛衣,显得简单如二十才出头,无一处不表明清正规矩,心头便有点冒火。 我老婆,是一个很单纯的人。陈池这样说过。 只是,单纯的人,如此粗暴地准备映照谁? 顾一惟沉着脸道:“我没有打算让你参加后续的节目。招待客户,是为公司的利益,什么人可以为公司努力到什么程度,这点辨识度我还有。你以后不用操心什么后续的节目,我们这些股东上阵还差不多。” 他拉开门出去了。 许霜降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顾一惟的背影,在心里权衡一下,虽然貌似和老板的关系弄僵了,但她表明了诉求,也得了准话,以后出格的陪酒就不会找她了,顾一惟爱找谁就找谁去。 但顾一惟终究拨动了许霜降心头一根刺,这天,她透过玻璃隔断,看见顾一惟经过几趟,都会暗中恍惚琢磨,陈池也是持股人,顾一惟有没有邀陈池一起上阵过。 她当然不会去问顾一惟的,这事就这么不咸不淡过去了,碰到开会讨论、文件签字等等需要大家交流的地方,顾一惟和许霜降说话仍如以往一样平和,也没有特别压她的报销单,许霜降自然也不会偷偷怠工,该主动加班还主动加班。 不过,小道消息传着,这个月的午餐现金津贴发下来时,会包含中秋节的节费,但只有满一年的员工才会享受到节日补贴,文案设计部两个去年没发上的员工已经向顾二勤确认过了,开心地到处嚷嚷,传得有鼻子有眼。 许霜降没满一年,自然是没有的。 她忖度,若没有陈池这一层关系,顾一惟大概会连下一个月的午餐津贴都停付了,叫她回家吃自个去。 她还是两头忙,办公室和苗圃两边串。现在地方宽敞了,顾一惟在组培中心设了一间办公室,许霜降的日常管理记录和实验资料全保管在那里。小范原先在大棚那边拿一间管护房兼当了办公室,许霜降在夏季暴雨时还值过一夜,条件比较艰苦,这便也搬了过来。两人经常到苗圃来,一耗便是整天,渐渐有点办公分部的样子。 许霜降已经在苗圃连泡三天了。 准备室的门被推开了。 她眉一挑,继续坐在超净台前,手持着镊子在火焰上烤。 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操作室的门被推开。 许霜降微微侧头,倒是一愣,她以为小范进来催她回去,却不料是顾一惟。出于习惯,她那露在口罩外面的一双眼睛极快地上下扫视顾一惟,见他穿戴符合要求,又着意在他面部溜了一眼,没见顾一惟有啥指示,猜想他是来视察的,便扭转头,不再理会。 顾一惟在许霜降身后半米远,起码站了一刻钟,看着她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她的眉额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莹洁,脸颊即便被口罩遮着,也能看出她十分严肃认真,那双手捏着瓶口凑近火焰旋转,纤细灵巧,有条不紊,不过顾一惟知道,那一定有点烫。 顾一惟静静地等着。 许霜降终于站了起来。 “好了?” “嗯。”许霜降的回答简洁得不能再简洁,她拾掇着,转到身后桌上填写试验记录,又将顾一惟晾了好一阵。 许霜降在组培室的严苛已经在公司出名了,新人还在培训阶段,她又气走了一个。别人在超净台前练习的时候,许霜降离开一会儿,那姑娘就趴到人家身边闲聊,犯了操作规程,第二回又被许霜降瞅见她把钱包润唇膏护手霜放在超净台上。许霜降说了两次,那姑娘就使气跑了,撂下一句:“这儿也没啥好的。此处不留姐,自有留姐处。” 顾二勤当时一边给姑娘算那几天工资,一边给许霜降打商量:“许姐,要不,我打个电话挽留挽留?一开始不懂,培养培养,过一阵就形成好的工作习惯了。” “她未必能养成好的工作习惯。”许霜降憋着气下论断,那姑娘走时可弄出了老大动静,许霜降给她说完工作中的注意事项后,回了组培中心的办公室,不一会儿,那姑娘就敲敲门直闯了进来:“许经理,我不做了。” 许霜降懵在座位上,组培中心刚建起,很多管理表单都还没有来得及备一份,她打电话给顾二勤要他传过来辞职申请表,打印了给那姑娘填写。同时又谨慎起见,想给顾一惟通个气,却不料顾一惟在开业务会议,那姑娘撅着要走,一刻也不愿等,许霜降无法,硬是灵光一现,让方莹莹闯了会议室。顾一惟的声音可不愉快,自然要问得详细点,许霜降便在电话中给他如实描述了一遍发生的事情,一抬头,那姑娘已经笔走龙蛇刷刷刷写好申请表,连纸带笔一起推给她,嘴角还撇着,那神情好像在不屑许霜降打小报告,又好像在讥笑许霜降也要对顶头上司唯唯诺诺。 总之,许霜降当时伺候着那姑娘填表格还工作服,走完辞职流程,那姑娘昂首挺胸,毫不留恋,许霜降比人家没气势。 她知道招人不易,便没有反对顾二勤打电话。 搁下电话,顾二勤奔进顾一惟办公室,啥都不说,半天冒出一句:“姐,都是姐,弟弟我又要去招人了。” 许霜降也绝,把顾二勤拉到组培中心,手把手地演示带教,让顾二勤囫囵过了一遍组培中心的操作要点,然后对顾二勤道:“你看看什么样素质的人能达到你这两天的水平,就按这个标准招进来。” 顾二勤正忙着归纳他自身的素质,认真、踏实、积极、勤快、好学、任劳任怨……林林总总,准备再拟一份招聘启事。 组培中心一走两新人,也有好处。公司上下全都植入了一条观念,谁想去组培中心,无论是进去找人办正事,还是纯粹路过造访,都要严格遵守组培中心的规矩,无一例外。 顾一惟便一直没干扰许霜降的工作。 两人走出操作室后,许霜降摘下口罩,洗着手,才正儿八经地望向顾一惟。 章节目录 第486章 聪明人的可怜处 “我让小范先回去了,”顾一惟见许霜降愣怔,知道她紧张她自个回程,“你跟我车走,大概你还要待多久?” “再半小时多一点行吗?”许霜降问得惴惴,这会子都快下午六七点了,初冬的天全黑透了,她配的一些培养基还未结束消毒程序,生怕顾一惟有事要赶着回去,把她给甩下了。 “好。” “不如去办公室坐一下?”说实话,许霜降极怕顾一惟东碰西碰,把试剂瓶什么的给碰倒了。 “好。” 顾一惟跟在许霜降身后,神色很奇怪,瞧着她脱下白大褂,总是若有所思。 “陈池快要回来了吧?”他也解开了白大褂的纽扣。 许霜降正拎着白大褂的后领踮起脚往吊钩上挂,闻言转头答道:“嗯,大概还有一周吧。” 顾一惟的眸光落在她脸上,抬起手帮她把白大褂挂了上去。 许霜降试探道:“你有事找他?” 顾一惟细细盯她一眼,笑一声,随口道:“等他回来一起吃个饭。” 许霜降心里对吃饭这两字还是敏感的,就怕顾一惟把陈池带到什么吆五喝六或者莺莺燕燕的地方,但她不好表现太过,微微露了笑容,没搭腔。 “咦?”许霜降走进办公室,拿起手机,发现方莹莹的一个未接来电,她抬头望向顾一惟,多嘴道,“莹莹给我打电话。” 顾一惟坐到小范的办公位置,和许霜降面对面,唔了一声,一点多余表示都没有,自顾自翻着小范桌上的一本园艺杂志。 许霜降暗地撇撇嘴,一边取过管理日志提笔总结,一边回拨过去:“莹莹,什么事?我先前在组培室里,忘带电话了。” 电话那头,方莹莹柔美的声音响起:“许姐,没事啦。你现在还在苗圃啊?” 顾一惟掀眉望过去,许霜降居然开了免提,只见她低头专注地写着,嘴里答着话,完全是一副忙得把时间掰成两瓣用的模样。“嗯,待会儿就走了,你下班了吗?” “下班了。”方莹莹语调软软地,听上去又钦佩又恭维,“许姐真是辛苦,你绝对是我们公司当之无愧的劳动模范。” 许霜降偶尔也会逗趣,这时候眼眉都不抬,就跟平常闲聊似地:“莹莹,你也经常加班呀,咱们年底有年终奖就好了。” 顾一惟瞅着她,垂了眼眸继续看杂志。 方莹莹咯咯笑,又道:“许姐,这几天你没在公司本部,交代我的那些表单我都做好了,电子档下午发给你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谢谢你,里面内容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所以还没回复你。” “如果需要修改,许姐你跟我说。对了,你明天进公司吗?” “明天会来。” “那太好了。” 许霜降以为聊得差不多:“那就这样,明天我们进公司再谈。”她抬起食指要挂断,却听方莹莹叫道:“哎,许姐,顾总也在苗圃那边吗?” 许霜降不由望向顾一惟,两人视线相对,但许霜降硬是没瞧出顾一惟的表情,他也不说要不要顺便讲句话。 她无奈打太极:“你找顾总啊?打他电话吧,我组培室那边还有点活要做完,不多说了。” 等她写完日志起身,顾一惟的手机真就响起来。 “要走了?”顾一惟任电话铃声响着,抬头问道。 “不,组培室那边确实还有点活,很快,我去去就来。”许霜降交代着,速速离开,给顾一惟留一个清静的说话空间。她忖着,老板不接电话,不就是不方便在她面前接嘛。 聪明的人,木讷无知时,会有多可怜。 顾一惟的视线追着许霜降的背影,又浮起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直到办公室的门阖上,他才给方莹莹回过去,淡淡道:“喂?” “一惟,”方莹莹的语调欢快,顾一惟刚刚听过她的声音,这时候再听着,他自己都明显觉察出方莹莹说话不一样了,特别甜,拖着腔婉转啾啾,令他一时怔忡,突然觉得她这样子很怪。 “我以为你在开车不方便接呢。” “什么事?” “就是你给我说的那件事,”方莹莹柔声道,“一惟,我回家看了看客厅,既然是你朋友介绍过来的人,也不好意思叫人睡沙发,不如我搬出房间吧。” 顾一惟皱紧了眉头,再遇方莹莹,她改变了很多,如果问他最不习惯的是什么,那就是她的谨小慎微。他极端不喜,她这样怀揣着小心、怯懦和疑虑,却偏偏装得温和知礼般向他试探。 “不用,你就住在房间里,人家只是暂住。” “噢。”方莹莹对顾一惟这样硬邦邦的语气不以为忤,反而觉得是一种命令式的霸道维护,她更加欢欣,真心大方道,“那我要不要周末去添床被褥什么的,家里薄毛毯倒是有,但是我用过的,我怕别人介意,而且现在都是冬天了,本来睡在沙发上就会冷,开空调盖毛毯恐怕也挡不住。” “等人住进来再说,需要买的话,你就带到附近超市,让人家自己去买一床。” “这样啊,我是怕当天急急忙忙的。” “也许人家过来带着被子。”顾一惟烦心地合上了园艺杂志,实在觉得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不用花这么一大堆时间商讨。“你不用操心,就是借出客厅沙发让人住一段时间,生活安排上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噢。”方莹莹的声音里透着笑意,换了话题,“一惟,你吃了晚饭吗?现在在哪里呀?” “过一会儿就吃,我挂了。” 顾一惟把手机推到杂志封面上,双手抱头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象,那天招待杨总的时候,他如果叫上方莹莹去,她会怎么做?或者,方莹莹在其他公司上班,遇到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做? 可以说,谨小慎微这个词,都能用来形容方莹莹和许霜降,但偏偏很不同。顾一惟确定,方莹莹绝不会想到拿自己过世的爷爷当借口,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预设了手机闹铃当来电,面不改色地玩金蝉脱壳。换成方莹莹,怕是懦弱着根本不会拒绝,别人叫她喝多少酒,大概她笑盈盈半迫半受了,喝完酒,叫她去包厢唱歌进行后续节目,大概她也半推半就跟随去了。 顾一惟想着当晚杨总身边一左一右傍着从容娇笑的那两个年轻女孩,把方莹莹的身影一加入包厢中,立即弹开了眼睛,坐正了身体,收回了这莫名其妙的假想。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去十来分钟了,许霜降还没有回来。 顾一惟推开椅子站起,再次走去那出入麻烦的组培区。那里非常安静,他换上白大褂时,只听得几下细碎的声音。 “许霜降。” “哎。”许霜降鼓着脸,用力拎起塑料筐,随口应了一声,心中觉得甚烦,干嘛老催啊,她这些活总要干完的,能快她肯定快,催也催不出效率啊,她比谁都想回家睡一觉。 顾一惟循声进来,正瞧见许霜降弯着腰,将装满瓶子的塑料筐放在柜子旁。 “还要干吗?我来。”他赶紧过去。 “别碰。”许霜降立即喝住,“你的手没消毒过,我这些可都消毒好了,你别碰。” 顾一惟顿住,瞅着她一瓶一瓶移到柜子里。他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我们不是招了人吗?这些事,你怎么不让她们白天帮你做掉?” 许霜降一边做事一边回答:“第一,她们还在培训阶段,这些是我配制的不同培养基,交给她们我不放心,弄错了后面实验白做,第二,她们如果上完培训内容后再做我这些,就没法准时下班,你就要付加班费,有加班费我也不愿意,她们都开电动车来回的,现在天黑这么早,路上出点事,我不放心。” “……我可不可以理解,这是你代表员工对我和公司剥削劳力的控诉?” 许霜降正低头注意着瓶身上的标签,慢一拍才抬眸,颇感意外地在顾一惟脸上打转目光,瞧他也不是很严肃,眉眼中似乎还有一丝侃意,便摇头笑起来:“我没有控诉。” 顾一惟看着许霜降弯腰提起大号玻璃瓶,又站起放入柜子中,他以为许霜降还会接着说下去,她却没有声音了,嘴角挂着刚刚说话时的浅笑,目光专注地清点着物品。 室内只有她搬挪过程中发出的一两下轻声,顾一惟难以拂去心头的古怪感,好比一段挺有趣的对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兴起,到半当中,突然就被某人轻巧地刹住了,结语不像结语,也再没接续的意思。 他等在一旁,默默地瞧,许霜降实在是认真又勤快的。 章节目录 第487章 女人的柜子 许霜降揉了揉眉心,连续地对着屏幕阅读,令她眼角发涩。她抿了一口水,抬头恰见顾一惟拎着皮包经过玻璃隔断。 老板果然是幸福的,貌似要走了。她羡道。 顾一惟在她办公室门口脚步一顿,侧转身探头道:“单子签了,在我桌上。” 许霜降连忙道:“好。” 顾一惟瞄了她两眼,许霜降正想着老板还忘了交代啥,就听顾一惟问道:“今天还要加班?” “没有。”许霜降牵起嘴角,她比大部分同事晚走,成了常态,不过今天要准时下班,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陈池要回来了,不,他的航班上午就到了,此刻人已经在他公司。 “……嗯。”顾一惟瞧着她,感觉他有啥话要说不说的。 许霜降心中嘀咕着,这时候可千万别给她布置什么任务,她还要回去给陈池做饭。 “那,明天你来公司还是去苗圃那边?” “早上去苗圃那边,下午会进公司。” “好。”顾一惟又盯了许霜降一眼,点点头,这才迈开脚走了。 许霜降微微歪起脑袋,老板没说啥,不过听见她今天不留下来加会儿班,似乎表情有点憋。她暗暗一笑,点着鼠标按了打印按钮,起身去外间的打印机边接资料。 “方姐,你这就要收拾了?” 许霜降闻言转过头,果然看见方莹莹站在座位边戴围巾穿羽绒外套。 “嗯,有点事儿。”方莹莹面带笑容地应着,挎起包朝门口走了一步,哎呦一声,小跑折向顾二勤的办公室,一会儿又折回来,扬声朝角落里的许霜降说道:“许姐,顾经理不在办公室,可能临时走开了,我向你说一声,早走几分钟。” “好。”许霜降二话不说就笑着点头。 最近公司在准备体系审核,方莹莹有很多文字输入编排的工作,时有加班,也挺辛劳的,顾二勤行事体恤,虽然没算方莹莹的加班工资,但若是方莹莹上班偶尔延误,他把她加班的时间拿来抵充,这会子即便他在,估计也不会计较方莹莹早退的这点时间,许霜降就更不可能说什么。 她瞅着方莹莹拢着头发脚步轻快地走向大门,忍不住八卦猜测,方莹莹是和顾一惟一块走吧,他们一前一后下楼,说他们不一起,她自己都很难相信呢。 这不,还有一个八卦的。 前台施媛媛是个活泼姑娘,和男女同事都说得上话,特宽心。她跟文案设计部的小伙侃英雄联盟,能侃得激动万分,每天中午,接了川菜馆送来的午餐盒饭后,却又雷达不动地先挑个头大卖相好的水果留给许霜降、方莹莹和她自己。 这时候,离下班还有十来分钟。顾一惟走了,施媛媛松散了,踱到门口鱼缸旁,作势拿了一包鱼饲料:“许姐,许姐,来看鱼。” 许霜降一笑,拿着打印资料凑过去。这么点时间干不了啥事,磨磨工,她也好下班了。 施媛媛煞有介事地指了几条鱼:“许姐,我天天盯着鱼缸看不出,你不经常在公司,你看看它们大了一些没有。” 没两句,施媛媛就压低声音啜啜道:“许姐,你觉得方姐……是不是,嗯,和顾总……” 玻璃大门推开,顾二勤进来,一瞧许霜降和施媛媛聚在鱼缸旁,插声道:“媛媛,你可不能再喂,乱喂要死鱼的。” 许霜降和他们搭了几句话,抿着笑回了自己办公室,心里暗忖,顾一惟和方莹莹的保密工作,还是有人看出端倪了。就说嘛,有亲近关系的两人,长久地要装出没这层关系,是很难的。 她下班回到家中,才脱了鞋,便咦了一声,目光移向地上的男士拖鞋。 这是陈池的拖鞋,她趁着前两天阳光好,放在窗台上晒过,昨天齐齐整整地摆在鞋架最上面显眼的位置,方便陈池回来穿。 许霜降琢磨着自己是不是昨天回来晚,做家务不到位,其实只是闪过这个摆放的想法,却忘了将陈池的拖鞋真正放鞋架上去。不过,转念一想,她再马虎,都不可能将两只鞋头歪歪斜斜不对齐就搁在地上。 这不是她的手法。 “陈池,陈池。”许霜降扬声朝屋内喊。 室中寂寂,和以前几天没什么差别。 许霜降狐疑地走进去,一间间开上灯,探一眼,结果在小书房发现了陈池的行李箱,她呼地松了口气,刚刚她甚至想过小偷是不是来造访了,快吓死她了。 “喂,陈池,你回来过了?”她拨着电话,调调里不自觉透出一丝丝娇嗔喜悦。 “是,”电话那头,陈池在轻笑:“霜霜,我把箱子先放家里,再进公司的,哦对了,我开了车子,晚上不要做很多菜,我不一定回来吃,手头还有点事。” “……好吧。” “看到我的箱子了吗?你打开吧,买的东西都是给你的。” 许霜降蹲在地上,手指绕着箱子上的托运条,过了两三分钟小腿隐然酸胀,她才站起,待那股子麻劲过了,走向厨房。今天她没有去光顾炒菜摊,得自个儿开火炒个小菜。 陈池回来时,洗衣机隆隆作响,正在离心脱水。 “霜霜。” 陈池穿过客厅,朝厨房望一眼,径直走向卧室,发现无人,便朝小书房张望,却见他的行李箱开着盖子摆在地上,里面的衣服全不见了,他给许霜降买的东西凌乱地留在箱中,大多还没拆开。 陈池失笑摇头,直奔洗漱间。 “霜霜。” 滚筒轰隆隆地高速运转中,许霜降垂着眼睑搓洗陈池和她的袜子,恍惚听到一声,撇转头,便见陈池立在门口。 “在干什么?”陈池朝水池里落一眼,不由眉一挑,逗趣似地夸赞道,“好个勤快的管家婆。” 许霜降打量着陈池,他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变胖也没有变瘦,走了几乎一个月,连头发都没有变长,想来在外面理过,脸上也很干净,笑容欢愉,看不出太多的疲倦。 “回来了?”她弯起唇,犹如他刚下班到家一样。 “回来了。”陈池过来圈住她的腰间,缓缓地舒一口气,过不多时就笑令,“洗手洗手,我没法抱了。” 许霜降在他胸口靠了一会儿,怨道:“怎么第一天回来就那么多事,什么事啊?” “公司的事。”陈池摩挲着她的额头,柔声问道,“霜霜,一个人在家辛苦吗?我听顾一惟说,你现在是他公司的大忙人。” 许霜降但笑不语。 “霜霜,我给你买的东西,你都看了吗?你看见那个包了吗?上次你说喜欢四丫那个包,这次我买了个很类似的,你喜欢吗?” “我只是开玩笑,你还当真了。” “老婆大人的话绝对要当真,不是有种说法吗,女人柜子里永远缺衣服、缺包、缺鞋。” “你还关心起女人柜子了?”许霜降觑向陈池,“我的柜子里缺什么,我清楚。你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这么有趣?” “难道不是这样吗?”陈池乐得揪揪她的脸颊:“咱不怕多,我拿给你好好欣赏欣赏。”他兴致勃勃地跑回去拿。 许霜降望向镜子,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旋即她垂下眼眸,将手伸进池中的肥皂泡沫里,继续搓洗。 章节目录 第488章 变和不变 手机闹铃轻轻地响起。 许霜降几乎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她探出手臂,直接伸到床头柜的惯常位置,拿起手机,将闹铃划去了。 手臂缩回,她顿了一下,扭着脖子往背后看。陈池躺在旁边的枕头上,许霜降略略放低了手肘,便能很清晰地看见陈池的眉眼。 他终究是疲惫的,这时候睡梦中才显出来。同床共枕这些年,许霜降熟悉他唇角鼻端里的每一缕呼吸,熟悉他额下眉梢处的每一丝神情。她比他自己更熟悉睡梦中的他。 他很累,陷在枕上,又静又香,那么自然坦诚。 许霜降怔怔地瞧着陈池的脸,很快就察觉到陈池身上传来的热量。 米黄窗帘外的冬天,不过才刚刚抹开清冷的晨雾。 她不喜欢开暖空调,房间里向来冰沁冰沁的。 今天和昨天却不一样。 昨天早上她醒来,羽绒被将她裹成了一个蚕蛹,她两侧卷紧,身体暖和极了。今天,被窝没有那么贴实,陈池分了一半被子去。虽然她身上也暖和,甚至更暖和,但只要稍稍一动,两个人的被窝就容易松散,冷风从肩膀处渗进来,热量逃走得很快。 许霜降撑坐了起来,探长胳膊去捞床边凳上的衣物。 一只手伸过来攀住了她的腿。 “几点了?”陈池的声音含糊得仿若呓语。 许霜降低下头,注视着他,他闭着眼,看上去睡意浓重。 “五点三刻。”她将他的手拿开,快速地穿上毛衣。 “太早了。” 许霜降侧转头再望他一眼,并没有像对待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人那样轻言细语,她口齿清楚地答道:“我今天要去苗圃。”说着,她撩开被子下了地,返身自然地去掖被角,视线微微停顿在陈池脸上,很快就抱起余下的衣物走出了房间。 陈池的闹铃响起时,屋内一片清净,阳光已经映亮窗帘。 窗户被许霜降推开了半尺缝通风,外面车水马龙的喧闹若隐若现地传上来。 陈池坐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捋了一把脸,好好地打量了一遍房间,半晌嘴唇勾起,房内的桌椅在白日的光线下,比昨夜的灯光下看起来更明晰。许霜降的私人电脑放在五斗柜上,一直是那个老位置。其他摆设也没有任何变动。他走这么多天,房间的布局和原来一模一样,就像他没去出差过似的。 陈池光脚跳下床,走两步哦一声,返回床边将拖鞋抄上,走去洗漱。一抬头,发现他的旅行套装已经被拆开来,各样小用品都分门别类安顿好了,其中一管用剩一半的小牙膏摆在他的口杯旁边,那是许霜降让他把它用完再扔。 陈池咧嘴一笑,就按她的意思办,挤了这管小牙膏。 刷完牙,他到厨房兜一圈,看见蒸锅搁在炉灶上,揭开一看,上层中间摆着一只白盘子,铺了三片熏肉,搁了一个拨了壳的煮鸡蛋,周围是五彩窝窝头,下一层有一碗麦片粥,难得的是,竟然用了她不爱喝的牛奶来冲泡。 够丰富。陈池笑忖,老婆对他回来后的第一顿早餐太重视了,果然人离开一阵,会比较受待见,以前他俩可不能保证天天有早餐吃,更遑论这么多品种。 阳光极好。 许霜降蹲在林下菜畦边,用镰刀割了几棵大青菜。现在她打理菜畦略微像样一些,种子是她在网上买的,随便撒下,几乎不照管。小范组织人手给树木浇水时,会顺便给这园菜畦洒点,其他时候纯粹靠天落雨。阿姨们偶尔去林中割草时,也会捡起掉落的小树枝,拿锄头柄敲敲土疙瘩,帮她松松土。 “这是许经理种的青菜呢。” 这园菜畦本就半荒着,没人专心侍弄,自从被她一时好玩撒了菜籽,无形中就归了她。 地里先时冒了疏密不匀的一堆菜秧,许霜降瞅着瞅着,一点点喜欢上,这段时间她经常到苗圃来,中午时分,带来的隔夜炒菜摊盒饭放进微波炉热过吃后,她就会在林子边散散步,顺便瞧瞧青菜的长势,看见野草会上心地徒手拔去。 这是她平生头一回种出的菜,不忍它们烂在泥地里。她已经摘了一些送给同事品尝,同事们下班大多挤地铁,刚看着这些无公害的青菜非常稀罕,真正接的时候却是满脸为难,地铁里拥挤不堪,青菜叶面大而绿,蓬松着要占老大地方,底部还喜人地挂着新鲜泥土,即便隔着袋子也遭人猛盯,不太合适啊。 许霜降送过方莹莹、施媛媛,连顾二勤都被塞了一袋,据说是顾一惟炒的,总体评价都不错。 她爸爸妈妈自然也有,宣春花虽然不种菜,几十年买菜和小贩搭话交流,也有了十分经验:“霜冻后的青菜更好吃。” 许霜降就把大青菜留在地里,等她的生日过了,正好给陈池回来尝鲜。 这事好像不用特意想,自然而然就得这么办。 许霜降学着阿姨摘菜的样子,揪着菜帮子,往地上轻敲,青菜根部沾的泥土就扑簌簌地掉落。 她装满一袋时,陈池来了电话。 “霜霜,今天我争取早点回家。” “要加班?”许霜降反问道。 “不加,稍微要拖一下,”陈池解释道,“刚回来,事情多如牛毛。” “那你回家吃饭吗?” “吃。”陈池笑着肯定地说。 打完电话后,许霜降提了塑料袋站起来。可能蹲得太久,她有点晕眩,不由微眯起眼。 冬天的阳光是多么的灿烂,温度却不高。 陈池出差到意大利,通常就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他回来后,恰也是中午饭后给她电话。 一切都似乎没有变化,一日如一日。 没有变化,以至于他们分别了这么多天,他回来就像没有离开过,他们之间连早安吻都用不着了。 但其实还是有变化的,至少许霜降自己有一点。上一次陈池出差到意大利,他回来头几天,她费劲心思给他安排晚上的菜谱,这一次,她也在想菜谱,决断的速度却快得多。 从菜畦到水泥干道的十来米小土埂路,许霜降走出三五步就定下了晚上的菜式,一份炒青菜,一份超市买来的蒸蛋饺,再加一份还是超市买来的茭白炒肉丝。 这样的菜,一个人吃,会稍微多一点,两个人吃,堪堪也够。算起来两头差一点,却也两头都可,正合适人数不定的情况。 剩余的小土埂路,许霜降走得不快,提了一袋菜,拎了一把镰刀,远看十分闲适。 她只是神思恍惚。昨天夜里八点半,还不见陈池回家门,这是他下了飞机刚到的第一天,她心里终究盼着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打他的手机,而是打去他的办公室。 她很少打这个座机号码,因为总是不好意思占用陈池的工作电话线来煲私人电话粥。 电话铃声一遍遍响,没有人接起,一直没有人接起。 公司有事,不用在公司办的公事有哪几类? 章节目录 第489章 一处两处 组培中心事情多,走过这段田埂路,许霜降换了工作服,一头扎进去,便啥心事都先抛一抛。下午四点多,她才匆匆忙忙赶回公司。下一周公司就要进行体系认证,公司里头也有一堆书面工作等着她。 “顾总,”她抱着一个大文件夹,走进顾一惟办公室,“这里有一些表单,签得不够规范,我都注明了,你能补一下吗?” 顾一惟翻开一瞧,许霜降做得确实到位,在纸上需要他补签的下方贴了一条小便签,用笔写下了内容,他只要照抄就行。 再一翻,不得了,每张纸上都贴了花花绿绿的便签。他挑眉道:“都是?” “都是。”许霜降解释道,“有些表单少了日期,有些表单的格式变动了,我们要重新补一份。” 顾一惟无语一阵,点点一旁的茶几:“放那边。” 许霜降瞅着顾一惟现在似乎闲着,硬着头皮催问道:“今天能弄好还给我吗?还要归档呢。” “能。” 顾一惟跟到茶几边,许霜降喜上心头,以为顾一惟这么积极要开工,却不料他摊开手掌递过来:“我的印章,需要我签字的地方,你就自己敲吧,这些单子没什么要紧,签字日期你帮我写上。” 许霜降噎住。 “坐。”顾一惟指着沙发道。 许霜降没奈何,她总不能摁着顾一惟让他自己动手,只好任劳任怨地代劳,暗地使劲腹诽,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准备提示的小便签了,白白浪费了她好一番工夫。 顾一惟回到办公桌后坐着,侧目望过去,许霜降正按下印章,这动作使得她腰微微前倾,颊边头发顺势轻晃。 他的脸上又浮起那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许霜降弄好,抬起头来,见顾一惟靠在椅背上,啥事都没有,不由嫉妒恨,老板咋就这么招人烦,她都忙得恨不能手脚并用,他却闲得养神。 “印章用好了。”她把印章还到顾一惟办公桌上,抱着文件夹转头就走。 顾一惟盯着她的背影,没出声。 许霜降回到办公室,呼了一口气,一转头瞅见墙角的那袋大青菜,叶子似乎没有中午刚割下那么鲜嫩了,她捏了捏后颈,走到外头问前台施媛媛要一个洒花桶,却没有,说是方莹莹揽去了给办公室的花草盆栽浇水的活后,洒花桶就交给方莹莹保管了。 方莹莹没在座位上,想来是去洗手间了。 许霜降懒得等,她用水杯接了冷水,滴了两滴在手指端,朝着青菜叶弹。 顾一惟经过,随意瞥一眼,竟然没有在许霜降办公室看见人,他脚步一折,走进去两步探看,却瞧见许霜降蹲在办公桌后方的墙角,端着卡通杯,费力吧唧地倒水弹洒,倒像小孩子玩水一样。 “在做什么?” 许霜降闻声扭头,眼神却飘到顾一惟身后去了。 方莹莹站在门口,朝顾一惟瞟一眼,嘴角抿起甜美的半弧,声音都柔婉几分:“许姐,媛媛说你找我,你在做什么呀?” 果然是夫妻档,连问的话都差不多,许霜降一笑,自然不好说自己想借浇水岔一岔闷气,活动活动筋骨。“空调开着,我的菜要干了,本来想找个洒花桶,现在不用了。” “这样洒不行的,我去拿。”方莹莹热情道,视线再次扫过顾一惟,转头出去了。 顾一惟面上一贯淡淡地,对方莹莹避人处的眸光没什么反应,倒是许霜降恁大个人蹲在墙角那样儿,让他颇觉好笑,方莹莹走开后他侃道:“今天要炒青菜?” “是啊。”许霜降随口应一声,忽然醒悟过来,老板该不是又来布置任务了吧。她站了起来,顿时从小腿处感到一阵酸刺,倏忽窜便全身,麻得迈不开步,只得先扶着腰,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微微疑惑地等着顾一惟下指示。 隔了大半间屋子,顾一惟望过去,许霜降穿了一件浅灰毛衣,贴着白墙,站得好像很辛苦,手里端着水杯,这么点重量都似乎拿不稳,看上去非常娇弱。“唔……下一周,认证结束,相关人员去吃一顿,认证方的人数报给二勤了吗?” “还没。”许霜降讶异,顾一惟哽了半天,敢情就来问这件吃喝的小事。 “许姐,许姐,”方莹莹拿着洒花桶进来,“水来了,我来帮你浇。” 许霜降推辞不掉,眼看方莹莹细致地朝她那袋青菜上洒水,便冲顾一惟讪笑,唯恐顾一惟不满意方莹莹来帮她干私活。 “和顾经理商量商量,选个档次好点的酒店。”顾一惟交代一句,也没指责许霜降和方莹莹在上班时间围着青菜操心有啥不对,转身走了。 “许姐,要吃饭呐?”方莹莹探问道。 “对,我们有饭吃了,不过在吃饭之前,要把迎接认证外审的准备工作做好。”许霜降呼了一口气,试着转了转脚踝,“有得忙了,加班,加班。” 茶水间十分安静,陆晴的手机跳出一条讯息。 “今天我下班要晚一点,灶台下的柜子里有米,你可以做饭。” 她浮起了一丝笑,手指灵巧地输入道:“那我去超市买点菜,你喜欢吃排骨吗?” “不用管我,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班,你回去自己做自己吃吧。” “你工作好辛苦啊。” “一直这样,习惯了。” 陆晴想了想,低头继续写:“我准时下班,反正有空,随便做两个菜,你别嫌我手艺不好,下班回来再吃两口菜嘛,我给你温着。你想吃炖排骨还是红烧?” “你时差还没倒过来呢,别太累了,真不用算我的。” “我自己不也要吃?昨天我们在外头吃过排骨汤了,今天我做红烧吧。” “这……” “就这样说定了,等你回来。” “那你先吃,我说不准时间的。” “知道啦。” 陆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她倒了一杯水,没什么可做,便拿了一块方糖,放进杯中,手腕轻摇,看着糖的边角慢慢融塌。 脚步声传进茶水间,她扭头望向门边,唇角倏然翘起:“陈总。” “你也来倒水?”陈池笑道。 “嗯。”陆晴抿着一侧酒窝儿点头。 “昨天住得还好吗?”陈池关切问道。 “很好呢,什么都方便。”陆晴俏声道。 “那就好。”陈池打量陆晴,见她脸上的笑容虽然欢喜,总有些惴惴,不由宽慰道,“新住处慢慢找,不急,我朋友说你住多久都没有问题。” “哎。” 陈池倒完水要出去,举步却见陆晴仍磨磨蹭蹭地靠在吧台边,略显诧异地再瞧一眼。 陆晴半敛眉,继续轻摇她的水杯,那方糖溶得只剩半块了。 陈池只一瞬就大致明白了。意大利那边现金失窃的事情虽然在公司没有广为传扬,但是管理层还是都知道的。现在以项目为主,对于先期回来的伊莎和陆晴,暂时还没有处理意见,不过,陆晴毕竟蒙了嫌疑,在人事部处境尴尬。 “你们经理说什么了吗?”他蹙眉问道。 陆晴抬眼望了望陈池,无声地摇了摇头,笑里带着愁郁。她出差前的工作任务已经另有同事分担了,这两天上班,胖经理只叫她先放松,其他什么都没说,也根本不提以后的工作安排。她在座位上一整日无所事事,同事们老问意大利的情况,说不清是羡还是酸,或许他们是无意的,但听在她耳里,总不想多周旋,只得到茶水间多转转。她一下午,已经来添过三回水了。 陈池心思机敏,见陆晴这副闲得发霉模样,可想而知她是被晾着了。人事部的胖经理是个明哲保身的油滑子,在会上的态度很含糊,刚闻知现金失窃的事时,也曾替陆晴说过几句开脱的话。“不会吧,不会吧,黛茜平时表现还蛮好的啊。”现在曼达杨去接替了陆晴在意大利的工作,这两次工作会上提起此事,胖经理没什么鲜明意见,全都围绕着劳动法谈各项处理的可操作性,好像公司一旦确定要开除陆晴,他即刻可以找出几种迂回赶人的好方法,尽量避免劳动纠纷,为公司争取最大利益。 陈池当然不会向陆晴提起她的顶头上司的态度,私下里却多少替陆晴感到不舒服,证据不明,她的顶头上司连和她深入谈话了解都没有进行过一次,早就准备随时弃车。 他想了想,调侃道:“现在抓紧时间清闲一下,过了元旦,年底事情多,那时候就忙了。” “嗯。”陆晴的眉眼弯起,抿着小酒窝,浅笑里略有几分松快安心。 章节目录 第490章 窥探计划的前一半 公司体系外审结束的这一晚,许霜降喝了酒。 顾一惟招她进公司时,给她的第一个工作任务就是这项,经过这小半年,她终于完成了,年底奖金指日可待,十分可喜。 许霜降作为这件事的主协调人,招待外审方时不热情点是不行的。当然,酒桌上自有顾二勤小范这些男同事活跃气氛,她只是出于礼数,诚恳地谢了参与支持的每个人。 谢一声,抿两口,然后别人也来敬她,她再抿两口,合起来大概有三大杯的红酒量。 顾一惟也受了她笑语嫣嫣一杯敬酒。上一次和杨总的那顿酒,事后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今天这顿酒,许霜降于情于理都该参加,顾一惟其实心里有准备,她要是半途在酒桌上拿起手机,再接个电话说家里有事先走,他也不稀奇。 不过,许霜降一直坚持到将外审方客人欢欢喜喜送走,也没见她把手机拿出来接电话。顾一惟不由暗忖,她自己主办的事,倒是愿意给面子。 许霜降压根儿没从办公室带出她的手机。 九点半,她回到家。家里灯火通明,陈池已经先回来了。 “哦,她回来了。好,那我就不说了,以后再聊。”陈池打着电话从小书房快步走出,迎到玄关,“霜霜,你回来了,你的手机怎么回事?老不接。” 许霜降扶着墙脱了靴子,光袜子踩下地,才扭过头道:“手机落在办公室了。” “怎么这么马大哈?我打了好几个,没人接,直接打给顾一惟了。”陈池现在说起,还有点急色。 “不是早就告诉你,今天公司要吃饭,会回来得晚一点?”许霜降嗔了一眼。 陈池瞅着她体态软绵,立在玄关老半天没穿拖鞋,一点都不似往日模样,显得有点儿迟缓,便弯腰替她把拖鞋拿到脚边,盯着她道:“喝酒了?” “不喝酒,”许霜降闻言,歪着头看陈池,眼波流转,慢慢道,“能叫应酬吗?” 陈池一愣,直接扶住她,脸有点黑:“谁灌你了?喝了多少?” 许霜降笑出声,手掌拍拍陈池的胸脯,倒似在反过来安抚:“放心,你忘了?我千杯不醉。”她径直往前走去,步伐儿一丝不摇晃。 陈池跟着她,侧着头不放心地上下瞅,见她举手抬足之间尚算稳当,不像喝醉,但他难得见到许霜降比他还晚归,且是喝了酒回来,心里就如猫爪似地说不清。 许霜降走到厅中沙发,把自己的包搁茶几上,直不愣登地瞧了陈池一眼,坐下了。 她坐得腰板挺直,目光正好平视陈池手中的手机,默默瞥了一眼又一眼,仰起脸道:“你晚饭怎么吃的?” “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面馆。”陈池随口一答,关注点全在许霜降喝酒这件事上。她回来,按她往日的习惯,第一时间总要把她的包放回房间,然后脱外套,此刻却端端正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这行为不是疲惫就是迷糊了。 “头晕不晕?”陈池蹙眉,一手搭在许霜降肩膀上,一手摸上她的脸,只觉触手极冰,像块冷玉似的。“以后碰到这种饭局,就说你不会喝,谁劝都不要理,没有给不给面子这回事。”他虎着脸教道。 “噢。”许霜降答得乖巧,一直看向陈池。 “我给你弄杯蜂蜜水。” “陈池,”许霜降叫住,向他摊开手心,一双眼睛极清明,声调也稳稳的,“给我手机用一下,我打个电话给同事,他把我们几个人送到地铁站,叫我们到家了都给个电话。” “叫你粗心不带电话,我本来想问你在哪里吃饭,想去接你。”陈池把手机递了过来。 许霜降托着这轻巧的金属块,望了望陈池走向厨房的背影,垂头盯着黑色的屏幕,听见自己口齿清晰地问道:“你的手机锁屏了,解锁密码是什么?” 排列组合无数个解,她舍弃了去猜,终于选了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直接问了出来。 陈池毫无防备,口中自然地回答,人进了厨房。 许霜降听着里头玻璃杯在大理石台上的轻磕声,不锈钢勺碰在杯沿的脆响,竟然没有勇气打开手机。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工作刚完成了一项任务,需要操心的地方少了一些,然后就着手解密码,甚至不肯多等一天。许霜降骗不了自己,她下班时是故意将手机留在办公桌里,她刚刚是平静地和陈池搭话,等着充足的时间让他的手机自动锁屏。 但是,她有了密码,却忽然发现,她远远没有准备好。 在原先的设定中,接下来她打开陈池的手机,虽然没有哪个同事交代她回家一定要报平安,大家吃完饭一起到地铁就鸟兽散了,但是她可以随便拨一个号码,把知会同事这个借口圆过去。然后她会把手机还给陈池,等到他去洗澡,他习惯把手机留在小书房的桌上,这期间她大概有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可以查看。或者她应该足够耐心,索性等到陈池睡着,那样她有整夜的时间可以仔细查看。 许霜降不敢想,她对陈池竟然有这么详细的窥探计划,而且已经镇定地执行了前一半,顺利地拿到了解锁密码。 “来,快喝点。”陈池很快捣鼓出一杯蜂蜜水。 许霜降抬起眉,望着他向她走来,一声不吭地把手机托在掌心送回去。 “嗯?打好了吗?”陈池顺手接过,搁在茶几上,将蜂蜜水塞进她手中。 许霜降捧着杯子,低头道:“没有,手机不在,我记不住号码。” 陈池忍不住发笑,挨在她旁边坐下,轻轻地把她颊边的碎发夹到耳后,免得它们飘到杯沿。“憨大就是憨大。” 许霜降的耳朵被他的手指拂到,激灵灵一阵刺麻。陈池的手温暖又干燥,冬天里她最喜欢去贴。她垂着眼眸,盯着淡黄色的蜂蜜水,一心一意地饮着。 “不要紧,记不住你同事号码就算了,反正顾一惟已经知道你平安到家了。”陈池瞅着许霜降,再次叮嘱道,“以后晚上再有什么饭局,能不去就不去,必须去就只喝饮料,还要告诉我详细地址,我好去接你。” “嗯。” “好一点没有?”陈池柔声问道,瞧着许霜降喝得差不多就拿住杯子,“不要喝太多,不要把自己的肚子当做无底洞,喝了酒,又一下喝这么多蜂蜜水,肚子灌太多就该难受了。来,先去床上休息一会儿,再起来洗澡。” 这一晚,许霜降没有在陈池洗澡的时候潜到小书房打开他的手机,她觉得时间紧促,后来她也没有在陈池睡着的时候偷偷起来查看他的手机,也许温温的蜂蜜水有助眠作用。 她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491章 不如相忘于江湖 天气愈来愈冷。 许霜降从地铁站的台阶爬上来,灌堂风吹得她缩紧了脖子,使劲扯起薄绒围巾,掩了大半张脸。 周五,夜里八点,空气冷得浸到膝盖骨里。 站里出来的人本就不多,到了地面之后很快就散得更稀疏了。大街上十分空荡,沿街面的店铺大多下了卷帘门,只有三十米开外,肯德基的玻璃门透出光亮。 许霜降小跑着推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暖气让她一下子松卸了肩膀,舒了呼吸。 她点了一份套餐,坐着慢慢地吃。 玻璃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个人,径直走向收银台点餐。许霜降抿着热可可,不紧不慢地斜睨了那人的背影,只见他穿了黑色粗呢大衣,戴着蓝黑格子围巾和一顶花呢帽,很有英伦味道,她随之平淡地移开了视线。 那人提了外卖袋转身。店堂里很是冷清,只有四五个人坐着,于是这么大个活动的人物又吸引了许霜降不自觉地瞄过去一眼。 “林虞。”许霜降愣道。 林虞笔直朝着门口方向快步走,许霜降脱口而出的喊声并不高,但他对自己名字很敏感,脚步微顿,循声朝她望来,表情一怔之后,瞬间绽开笑容,折过来惊喜招呼:“宝姐姐,怎么是你?” “真巧。”许霜降也不敢相信。 “巧极了。”林虞站在桌边,扫了她的一眼托盘,这是一人份的量,“你这是……” “我回我爸妈家,下班有点晚了,先吃点东西。” “就你一个?”林虞指着许霜降对面的空座位。 “就我一个。” 林虞一笑坐下,把袋子里的热咖啡拿出来:“我送亲戚到地铁站,送完后想喝点热饮料,就过来了,实在太巧了。”他摇了摇咖啡杯,周到地问道,“宝姐姐,你要不要也来一杯,或者别的什么?” “我已经有了。”许霜降弯唇道,“不要客气。” 林虞笑着颔首,喝了一口,聊道:“宝姐姐,好久不见,你和你先生都还好吧?你先生呢?” “他单位里挺忙的,明天再到我妈家去,我明天早上还有课,所以下班先过来。” “我听宋晓燕讲,你不是不做培训了吗?还在那地方上课?”林虞奇道。 “前一阵是想不上了,不过有学生跟着,而且上惯了,也蛮轻松的,现在只带周末课。” “你现在上全职班,这样不是很忙?精力跟得上吗?”林虞关切道。 “没问题,”许霜降开玩笑道,“周末上课相当于和人聊天啊。” 林虞打量着许霜降,她浅笑嫣然,依旧娴雅秀致,面容似乎有些清简,但又不算明显。大约是冬夜冷寂的关系,仿佛比在曹家的寿宴上看到的样子少了几分活力,更多了几分婉约蓄静。“轻松也行。”他点头道。 许霜降也在打量林虞,半年不见,林虞好似深沉了。唇上胡子拉渣,不像是特地打理成流行雅痞的荒颓模样,倒像是懒得打理,有点不修边幅。之前他还没看到她时,走路心无旁骛,不见欢颜。 许霜降欲言又止,她尚还记得林虞年初的拜年短信中提过十月结婚,前阵子她忙得昏天黑地,没有想起这茬,现下人在面前,顿时疑惑起来,十月的月底都过了许久,林虞怎地不发喜帖? “你呢?最近忙吗?”她问了句寻常话。 “还好。”林虞笑道。 许霜降便不知怎么问下去了,只好拿起一根温凉发软的薯条咬。 “叔叔阿姨一向好吧?” “我爸妈挺好的,还是老样子。你家里呢?” “也挺好。”林虞喝了一口咖啡,见许霜降面含微笑,眼眉弯弯长长,虽然五官秀巧,褪尽了年少时的婴儿肥,但那份乌溜溜不出声看人的模样,却仍似从前向他收作业时,他拿不出,她不说话,却聪明地仿佛将什么都敛在眸里。 暖烫的咖啡透过薄薄的纸杯传到林虞的十指,驱散了冬夜的寒冷。他侧头望向玻璃窗外,只见一片深深浅浅的灰暗,和几盏安静的黄路灯。林虞撇转脸,抬眼撞上许霜降的视线,停了半拍,便倏然拉开嘴角:“宝姐姐,老早说要请你吃酒,今年不成了。” “怎么了?”许霜降问得颇为小心。 林虞摇摇头:“吹了。” 许霜降讶异地睁大了眼睛,益发不好问。 “前一阵……不太顺。生意上被人撬了边,我手底下一个业务员,把谈到的单子给别人做。” 许霜降极力回忆着以前见过一两面的那几个人,不敢置信道:“我记得你对他们挺好的,经常带他们出来吃饭。” “吃饭算什么?”林虞笑道,“宝姐姐,你不懂。现在吃吃玩玩根本不算什么,真金白银也未必能给到位,人心就填不饱。” 他望着许霜降温善安静的大眼睛,不由收了那丝愤懑的笑,语调转为平和,慢慢叙道:“这人跟了我四年……” 却起了异心。 “他要是想另立山头自己干,辞了职明着来,我也服气。可他暗地里阴着搞。” 原来,林虞手下的业务员好几回跑到了单,却偷偷摸摸去找别家做。别家不用出跑业务的开销,也不用这个金那个金地按条按例养着他,自然一次性佣金提成給得清爽。那业务员在林虞这里拿着薪水和补助,应酬费用全部报销,逢年过节的福利照单全收,林虞还租了一个套间当员工宿舍让他和另两人免费住着,然后他把客户消息卖给其他公司甚至直接转单拿好处费,等于他两头拿钱,还不用跟单服务。 后来林虞查出来,那员工本事渐长,找了个亲戚,也悄悄开了一家同类型的小公司,准备要自己干了,但他真有韧劲,胆儿也肥,竟然还不走,在林虞这里,继续拿林虞的工资,住林虞的宿舍,花林虞的业务招待费,用林虞的客户资源。 林虞怎么着都没想到每天嬉皮笑脸叫着老板哥的小伙子道行有这么深。 那员工的亲戚倒是个傻帽,林虞暗中托朋友去查访,亲戚将那业务员吹得上了天,合着就是从零做起不怕脏不怕累边打工边学习行业经验的苦情励志男,林虞倒成了故事里可有可无随处可见的那种带着盘剥天性还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小资本家。 林虞气不过,没发业务员后面的工资,业务员就去劳动局告林虞,还把他以前周末窝到公司来玩游戏的时间都说成加班。林虞那间公寓装的是智能门卡,业务员心机深,在林虞丢了大单开会进行检讨和自我检讨,还没有查到他的猫腻时,就已经有所准备,偷偷留在公司里备份了很多业务资料,连门卡的出入记录都印了一份,弄出了事实加班的完整证据链,告林虞违反劳动法苛待员工,正常工资有意拖欠,节假日加班还从不给工资。 这种不地道的人,像塌皮一样扯不清。林虞被他很搞了一阵,公司的业务少了。 “我忙着跑业务,女朋友这边……”林虞转着咖啡杯,垂着眸斟酌词句,神情黯然,“总之,然后……” 他低着头沉默半天,也没有具体说他女朋友怎么不消停,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轻笑着自嘲道,“现在应该称前女友了。她爸妈过来谈,说现在结婚仓猝了,让我把事情理理顺。我就说,那结婚请柬就不用发了。” 许霜降瞅着林虞,第一反应是林虞的婚变让他可怜地变成处过两任前女友都修不成正果的人了,他轻描淡写的这部分家事大概当时扯得比公司员工那档子事还要麻烦还要鸡毛一地。 确实,林虞的婚变,扯到最后,他付了前女友青春损失费。按本地规矩,谁率先提分手谁理亏。前女友没有明确提分手,只是拖延着不肯领证,林虞不吃这口气,撂下了硬话,所以,他理亏,他赔偿。 作为一个男人,林虞能喝着酒向好兄弟曹嘉奕吐露真言,扯着曹嘉奕的袖子气愤:“我不就想把办公室租一半给别人吗,她的座位没了,可她又不在我这里上班,只是经常过来上网购物而已,不能坐我对面挤一挤吗,扫了多少面子?我不就把三个月的环球蜜月旅行改成国内游半月吗?业务有起色了我会加倍补,她却说和小姐妹没法交代,自家的事要向外头人交代,什么道理?” 但林虞却不会和许霜降说这些,哪怕他知道许霜降是很好的倾听对象。 许霜降从不搬弄。年初他才议婚期,在初中同学圈中拜年,他也只给她一个人先透露风声,说他要结婚。婚变时他很清静,初中同学圈中竟然没有一个向他打听,使得他在应对三姑六婆的劝解安慰时轻松了一层。 林虞望着许霜降,见她默默地听着,唇瓣蠕蠕,大概嘴笨不知说什么好,神色中却盛满同情,竟似不由分说站在他这个初中同学这边,也没像有些人那样看似理性分析,实则有点不痛不痒看好戏:“那你佣金是没别人给的多,是伐啦?” 许霜降也不像亲戚们唠叨不休:“小姑娘结一次婚,给小姐妹都说好了要环游世界,你变卦了,是难堪的,虽然你要多放精力在业务上,但你好好说,互相顶杠不划算的,到底也谈了两年了。” 她没有什么话,就锁着眉这副表情,足以让林虞感到宽慰。就像读书时开运动会,只要同班同学和别班比,不管平时说话热不热络,他们都绝对站自己同学这边。 我认识的人,总归先向着。 林虞在许霜降的颦眉静默中,感到了这种用不着细问情由就被人站队的绝对偏向支持。他反倒提神笑起来:“你怎么不吃?薯条冷了就不好吃了。” 许霜降牵起嘴角,捞了一根薯条吃。 “又是自由身了,也蛮开心的。”林虞眉间沉色扫去,语气轻快道,“宝姐姐,以后你身边有什么闺蜜,介绍给我认识。”他忽而又加一句,“咱班的同学除外,剩下的都不合适我。” 许霜降噗嗤笑出来,也知道林虞是在开玩笑解解尴尬,她无从安慰,脑子里当真将认识的姑娘都过了一遍,顺便想起大他们三届的李婷婷,也是在恋爱上走不顺,不由低叹道:“为什么好的人都找不到好的人呢?” 林虞一怔,捋了一把脸,绽颜道:“你不是找到好的了吗?”他仔细地盯着许霜降,见她唇边含了一抹浅浅的温雅笑容,凝目半晌,调侃着问,“宝姐姐,你过得很好吧?” 许霜降嘴角翘意不改,点点头。 “你表姨一家都很随和。”林虞婚变失意时,也曾向曹嘉奕羡叹。 随和的人,过得好,让别人都感到欣慰。 林虞好意送了许霜降一段路,在车上,斑驳的光影掠过挡风玻璃,映得车内昏暗。他忽然感慨道:“宝姐姐,我真羡慕你和你先生,从读书认识起就这样一路走下来,听曹嘉奕说你们在外面还不是一个地方,互相看一次也不容易,你们刚回来时也一边一个,换别人早就散了多少回了,你们俩就叫传说中的相濡以沫吧。” 相濡以沫? 许霜降挥手目送林虞的车离去,站在楼脚下,仰头望向星空,干冷的夜风沿着下巴吹进了她的脖颈。 相濡以沫的后面还有一句话,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和陈池,到了江湖。 章节目录 第492章 如果有下辈子 许霜降周六的课下午四点结束,她打了一个电话:“爸爸,陈池来了没有?” “没有,你问问他,什么时候到?哦,对了,今天你妈说弄个小火锅,家里熬的辣酱没有了,你回来的时候到超市买瓶辣酱。” 许霜降哪里不明白,这辣酱是买给陈池做蘸料的,她敛着眸停在人行道上:“爸,他事情忙,吃不吃还是个问题,你别操心了。我有人请吃饭,不回家吃了。你和妈妈随便做点吧,别累到了。” “啊……那你大概几点回来啊?” “八九点。” 许霜降收拢手机,慢慢踱在人行道上,看天黑,等暮色兜满她全身。 她觉得自己是个非常懦弱非常笨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池说公司有点事儿要处理, 以前她信,现在她不会细问,却找了上课间隙又拨了一回他的办公室座机。 这种举动毫无意义,她却像是得了强迫症,非要打一个电话,听到那头嘟嘟嘟无人接听的长音,才肯放过自己的手机。 许霜降难受的时候,不太管路,走到哪儿是哪儿。她逛进店,给爸爸妈妈各买了一件衣服,拒绝了导购大姐热情的推销,妹妹,再给你自己买一件吗,给你男朋友或者老公买一件吗? 不用了。她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出店门,茫无头绪地七转八转,跟上了几个晚饭后溜步的老大爷老阿婆们,到了一所中学边门。 她见他们进去了,门卫压根不拦,猜想周末傍晚学校向周边居民开放操场,于是也走了进去。 昏暗的操场上人影憧憧,只有她的模样最奇怪,提着两个显眼的大白纸袋,一圈一圈地混在里头走。 许霜降以为自己能趁着这个时机,好好地思索一下她的婚姻和人生,至少思索一下她的行动计划,如果她该有行动计划的话。但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机械地走路,以至于她的小腿很酸麻,从脚心,到足跟,再到小腿肚。不过,大脑中各种纠结的情绪,反而在渐渐热起来的呼吸中妥帖地自动沉降下去。 这变成了一次真正的晚锻炼。 “爸,霜霜有没有说跟谁一起吃饭?”陈池随便咽了一口米饭。 “没说呀。” “汤来了。”宣春花将热腾腾的蹄花汤端到桌上,接话道,“你爸就是这样,讲电话不会讲清楚,霜霜也是,父女俩一模一样,不管了不管了,小陈,趁热吃。她是个大人了,星期六晚上大街上都是人,不要紧,她说了八九点就回来了。你吃你的。” 宣春花在桌边坐下,手指点着金针菇道:“本来说天冷了,我们自家弄个小火锅,后来你爸说霜霜不吃,你也不一定啥时候回来,小火锅不弄了,这金针菇就拿来炒,第二遍加热,肯定老了,你吃吃看,明天妈妈再去买些新鲜蔬菜弄小火锅。” “妈,这样也挺好吃的。” 宣春花听了舒心,她家女婿就是性情随和,只要是她这个丈母娘做的菜,从来不挑不捡,给啥吃啥。 “菜够不够?妈妈再炒个鸡蛋去?” “够,很多了,这些我都吃不光。”陈池笑着应答,许霜降的手机打不通,他只能先吃饭。 许霜降走啊走, 一直到门卫锁门,她筋疲力尽,就近找了一家餐馆,将两个衣服袋子放对面凳子上,自己占了一张小桌,点了一个羊肉小火锅。 一个人吃饭虽然少有,不过这时都快八点了,店堂里的客人都吃过一拨了,剩余的人不多,也许以为和她同桌吃饭的人暂时走开了而已,倒也没有谁来稀奇瞧她一眼。 许霜降独自吃,没怎么抬眉,吃得专心恣意。 九点半,她回了家。钥匙才插到锁眼里,门就打开了。 “霜霜,你回来了。”陈池站在门内,上下扫她一眼,接过两个袋子,问道,“你的手机怎么关机了?” “没电了。”许霜降望向陈池,很快歪起头看向他身后走过来的宣春花,“妈,我给你和爸买了衣服。” “哎呀,你瞎买啥呀?我和你爸衣服多得穿不完,再说你的眼光我也不一定看得上。” 陈池连忙将袋子递给丈母娘。 “满庭,你看你女儿,”宣春花一边埋怨,一边满脸笑,“快来试试。” 丈母娘和老丈人兴高采烈在厅中看衣服,陈池关了门,等着许霜降换鞋,忍不住问道:“和谁一起吃饭了?” “同事。”许霜降暗忖,她可不是自己的同事吗。她抄上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去和父母评论衣服。 许满庭万事通泰,连声说好,宣春花看看标价,就要唠叨女儿两句。 “爸爸。”许霜降挨到许满庭身边坐下,娇蛮地搂住许满庭的胳膊,头枕到父亲肩膀上,“你说说妈妈呀,给她买东西还不好。” 许满庭被许霜降吵得呵呵笑,拍拍女儿的肩膀:“以后给自己买,你妈就不说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宣春花剜了许霜降一眼,乐滋滋将衣服提去房间里。 陈池坐在单人沙发上,笑着看向父女俩。 宣春花目前正追着一部穿越剧,这一岔的工夫,就把今夜第三集的最后几分钟的内容错过了。“怎么放音乐唱歌了?后来怎么样啦?她想起前世了吗?” 许霜降知道妈妈就这爱好,错过一点剧情,心会痒得受不了,当即回道:“还没吧,估计明天再三集就想起了。” “明天不一定。”许满庭发表意见道。 回到房间,许霜降铺着被子,忽地扭头朝陈池道:“如果有下辈子,你看见我,别过来认识我。” 陈池正在脱毛衣,闻言动作一顿,挑起眉,瞅瞅许霜降,好笑她也沉浸在丈母娘入迷的电视剧中拔不出来了:“下辈子这种缥缈的事你也信?”他戏谑道,“为什么不让我来认识你?给我个理由。” 许霜降回过头去,继续铺床叠被,使着劲把整床被子抖落得像扬稻谷壳一样,语调也听着十分用力:“绕来绕去,几辈子就这么些人,不觉得生活刻板又荒芜吗?大家都多点机会,有精力就多看看山水,老在这些事里兜转,一点格局都没有,不闷得慌吗?” 陈池忍俊不住,以为她在吐槽刚才的电视剧。“好。”他点头爽快答应,满面逗趣。 许霜降旋身,视线凝在陈池脸上。他眉目舒朗,笑容总是那么明快,仍是她喜欢看的模样。 “如果有下辈子,你看见我,记得走开去,别过来认识我。” 许霜降含着微笑,对陈池重复,一字一字叮嘱。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认真在祈愿。 章节目录 第493章 大年初二的客人 一月末,春节至。 许霜降随陈池回陈家过年。 “剪一剪,不然到处乱攀。” 婆媳俩站在后阳台,汪彩莲拿着剪子修三角梅的枝,许霜降陪着在一旁叙话。 “霜霜啊,你现在这个工作单位里有没有三角梅?” “有,年前已经卖了一批。” “这个花不香,开起来好看,我们家这株都好些年头了,左邻右舍都来讨根枝,后面那幢楼的赵伯妈插到提桶里都活了。我跟你爸爸说,不能都给了别人,留一截好的,等霜霜回来,要是喜欢的话,也包一根枝回去。你爸就说我出的主意不靠谱,霜霜哪有时间料理,光管单位里的花草都忙得不行了,听池儿讲,你每天回家也要七八点了。” “嗯,公司的事比较多。” “唉,你们年轻人都要拼事业,天天这么晚回家,吃不好睡不好,时间长了,可怎么得了?”汪彩莲叹道,侧头打量着儿媳妇,“霜霜,妈妈怎么觉得你最近瘦了?” “没有吧。 ” “有,你大前天到家,妈妈就觉得你瘦了,都是工作太辛苦了。”汪彩莲正要再开口,客厅里的电话机响起来。 “我去接。”许霜降勤快地跑过去。 “嫂子,你们早点过来嘛,磕磕瓜子再吃饭。”顾四丫说话蹦儿脆。 “陈池陪他爸爸到街上看电视机去了。等他们回来,我们一起过来。” “小姑姑家来催啦?”汪彩莲跟到客厅,推开窗户往楼下张望。 许霜降看得心惊胆战,她婆婆那生铁大剪刀还握在手里,戳起在窗台上,她赶忙道:“妈,你小心别……,”大过年里,可不能随性冒出什么词说婆婆,她吞了下半句,改道,“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汪彩莲没在小区大门口方向望见陈池父子俩,回身埋怨道:“你瞧瞧这爷俩,说个风就是雨,我昨天晚上提一句,家里的电视机修过一回,池儿就要换一个。换一个也不是这样换的,总要打听打听现在流行什么品牌,口碑各自怎么样,他什么都不打听,就直接窜街上去了。你爸也是,还帮腔说反正没事,就去看看,把池儿撺掇得更起劲了。” “换一个也好,这个都用旧了,电器修过后一般撑不了多长时间,还会毛病多。”许霜降说道。 “那等正月过了,我和你爸在家闲着,慢慢看吧,你们才回来几天,平时一年忙到头,就过年才能歇一歇,买电视机急什么嘛。”汪彩莲一边唠叨一边笑,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橙子,“霜霜,吃个水果,妈给你去切。” “我不吃。” “就是买回来给你们吃的,吃一个。” 许霜降温顺,也不和做惯思想工作的婆婆多推辞,叫吃就吃。婆媳俩切了八瓣橙子,放在托盘里,又在客厅里唠了一会儿磕。 “这俩父子真是,还不来。”汪彩莲将橙子皮收拢起来,慢慢地摩挲着,“这些放在旮旮角角,吸吸味儿最好了。池儿小时候把橙子皮揣兜里,说要闻香香,我那会儿厂里工作忙,忘了翻他的兜就把他的罩衣泡水里浸着,等我上完班回来洗衣服,一摸里面,橙子皮都泡烂了,又是急呀又是气。” 许霜降听着婆婆像说故事一样娓娓道来,轻声笑。 “这一晃呀……”汪彩莲笑呵呵地感慨,“当初他啥也不懂,现在长得比他老汉还高伟,成了家,讨了好媳妇儿。” 许霜降受了婆婆的赞美,牵起嘴角。 “当年养他,吃穿不用说,大家的生活条件都差不多,小孩子,胃口细,也就是大人少吃一口两口的事儿。只是池儿爱淘气,可把我和他爸爸累着了。妈妈生池儿生得晚,他那么点点小,包在蜡烛包里倒也好抱,能走会跑之后,我跟在他后面就要气喘吁吁,一同送孩子去厂里幼儿园的那些妈妈同事,比我年轻,哪个孩子要皮,拎起就喝斥,嗓门大得把小孩子一下镇得老实了,妈妈呀,到底吃了年纪大的亏。” 许霜降心头一动。 汪彩莲继续道:“年纪大,气血亏了一时半会难补,当年池儿的外婆看我使不出多少力气,就说,池儿要是能早生个几年,我这些头疼脑热呀,恢复得就会快。妈妈当时幸亏有池儿的外婆来帮忙,所以说,家中有老,就不用愁到哪里去,人多力量大,老古话说得好,小孩子生了就好养,不用担心。” 许霜降噙着柔顺的笑容,默不作声。 “妈妈算算你们年岁,也是差不多……” 汪彩莲的中心意思还没点出, 电话铃响,她停了话头,一看来电显示,就笑:“你小姑姑肯定又要来催了。” 果然陈松安在电话中热情再邀:“嫂嫂,你和霜霜先来嘛,我给哥哥打过电话了,他们俩父子也要从街上回来了。” “好好好。”汪彩莲放下电话,瞅瞅文文静静的儿媳,亲热地牵起许霜降的手,“走吧,我们不等他们爷俩了,先去你小姑姑家。” 婆媳俩下了楼,汪彩莲人缘好,小区里的樱花树道上才走了没几步路,就不断有人迎面招呼:“汪,新年好。”“陈伯妈,新年好。”连许霜降都跟着被人家牵的小娃儿软绵绵叫道:“陈婶婶,新年大吉。” 走走停停搭话间,许霜降一回头,见陈池和他父亲从路那头过来。 冬天的阳光就数此刻开始大好,白白地暖暖地,透过樱花树的光枝桠洒下来。 许霜降望着越走越近的陈池,不知为何,总有恍惚之感。 “池儿,你们回来啦。”汪彩莲匆匆和熟人扯两句道别,眉开眼笑地拂拂陈池肩上并不存在的灰。一家人便并作一处,前往顾四丫家。“电视机看得怎么样?” “已经买了,后天送到。” “什么?”汪彩莲差点顿足,“哎呀,叫你们办事,就这样毛躁,你街上逛一圈,怎么就买了呢?” “我和陈池都挑过的,买都买了,送到后你看就是了。”陈松平知道老妻这买东西嗦的性格,不以为然道。 “妈,你放心,你一定会满意,我和爸看了样机,画面质量好,还有智能。”陈池大咧咧地揽着汪彩莲的肩膀,走路故意微微晃着。 汪彩莲笑得眯起了眼角的鱼尾纹,拍上陈池的肩膀:“你还当妈年轻着呢,妈这把老骨头都被你晃散架了。” “我妈当然还年轻着呢,刚刚不还是有人说你头发黑亮亮的精神好?” “哎呦,刚才这人啊,是你高叔叔的小儿媳。” “哪个高叔叔?” 陈池给他妈妈勾肩搭背这姿态,换在他读书那会儿,陈松平早就板起脸说他没形没状了,这些个年,儿子成人,一年见不到几回,陈松平态度越来越软和,此时瞅着娘儿俩叽叽歪歪,也由得他们去,还给陈池梳理:“你忘了?高叔叔是你妈那个车间的,以前他家得了一只鸡公,你上他家去讨两根鸡毛,说要给芳怜做毽子,把他家的鸡扯得秃了一片。我们厂子搬迁,他要等他分厂的老婆,后一批才搬的,你当时都住校去了,基本就没见过,所以陌生了。” 陈池嘻嘻地恍然大悟:“那只鸡呀。” 许霜降走在汪彩莲另一侧,瞅瞅陈池和婆婆亲昵的模样,隔了一拳距离,含着笑听陈池和公婆一家子聊这些她不太知道的旧事,视线落在脚尖前的水泥板路上,微微地开着小差,忖着婆婆终于也催生小孩了,不知陈池会有啥反应。 他好像对孩子没有很大的渴望。许霜降记得,陈池刚从杭州换工作回来时,他说买房生孩子这些事缓两年,如今恰是两年整了。房子不提了,钱都投给顾一惟了,孩子么……,许霜降自己也没动力生,生了要好好养的。 大年初二,到此时为止,仍是一个比寻常日子更欢喜更轻松的节日,许霜降甚至在心里准备好了,照婆婆这性情,思想工作断不会做一半停下了,去顾家吃完饭后,婆婆大概会觑个时机,拉着她和陈池继续唠嗑,或许再拣一件陈池的童年趣事,迂回着讲小孩子的可爱,然后让他们赶紧生孩子,到时候她就不吭声,让陈池去应对他亲娘。 顾四丫家住得高,汪彩莲爬楼有些气喘,陈池便扶着她慢慢上楼梯。许霜降自动落在他们身后。 “霜霜,你和你爸爸先上去吧。”汪彩莲回头道。 陈池也这样交代:“霜霜,你走前头叫开门,我和妈跟上来。” 许霜降点点头,越过了母子俩,和公公陈松平打前锋。 门铃按下,墨绿色的铁门立即被打开。“哥哥,霜霜,你们来了,快进来坐。”陈松安热络地招呼着,“嫂嫂和陈池呢?噢,在后头呢。芳怜,芳怜,舅舅一家人来了,快泡茶。” “来了,来了。” 从顾四丫的房间中,一前一后走出两个姑娘。 “舅舅新年好,”顾四丫脆生生道,“嫂子,新年好。” “新年好。”许霜降回道,目光友善地望一望顾四丫旁边那个女孩。 那女孩一直弯着嘴角,冲许霜降甜甜一笑。 “哎哟,嫂嫂来了,嫂嫂,你累吧?快进来。”陈松安朝楼梯口喊道。 门口又是一轮相互问候,寒暄声中,许霜降听见陈池一声:“黛茜。” 章节目录 第494章 多了一人 许霜降下意识转头望向陈池,门口簇拥着一堆人,小姑姑陈松安和婆婆汪彩莲拉着手站着,陈池高高立在她们身后,表情意外,露着笑容瞧向顾四丫旁边的陌生女孩。 许霜降的目光移过去,那女孩眉眼带笑,一抹轻盈的粉色唇膏勾出了极好看的唇形,翘起的嘴角尖儿伴着一个浅浅酒窝,视线迎着陈池,大方中略带羞窘:“陈总,新年好。” “哈,”顾四丫拍了她一下,“又不是在上班,你这么叫,我们听不习惯。” “这孩子是……”汪彩莲讶道。 “我同学陆晴,来家里玩。”顾四丫赶忙介绍道。 陆晴接得很快,对着汪彩莲恭敬道:“伯妈好,我和陈总在一家公司上班。”她又转向陈松平,抿着笑将刚刚来不及说出的问候周到地补上,“伯伯新年好。”说完,陆晴的眼睛瞄向许霜降。 许霜降回望着陆晴,脸上始终微笑,人没有挪动。 “这是我嫂子,”顾四丫打趣道,“陈总的夫人。” “哦,我来介绍一下。”陈池向陆晴笑道,“我妈,我爸,还有我老婆。”他又对自家一众人说道,“黛茜是芳怜的大学同学,正好也是我公司里的同事。” “戴……”汪彩莲学不好这洋名,神情笑融融地,陆晴的恭敬第一次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人真切地感受到儿子在外面是个主管,心里又高兴又骄傲。 “快快快,都进来说,别挤在门口打招呼。”陈松安笑道。 “就是就是,大家都坐下,”顾四丫殷勤,一边捞出一大袋坚果软糖来招待,一边叽叽喳喳道,“哥,小晴儿,你们也别一个陈总,一个黛茜了,我们大家又不在你们公司。你看小舅妈都学不来这叫法,小舅妈,我同学叫陆晴,晴天的晴,我们读大学住一个宿舍,可好哩。” “哦,陆晴。”汪彩莲恍然笑着,顺势在长沙发扶手边坐下,见陆晴还站在旁边,慈和道,“坐呀,坐。” “哎,伯妈,你坐你坐。”陆晴俏声道。 顾家的客厅不大,对着电视机摆了一张三人长木沙发,侧墙摆了两张单人木沙发。 陈松平习惯性地坐到了单人沙发上,陈池虚扶着母亲,此时便就势在汪彩莲旁边坐下,一抬眸,见许霜降欠身坐了另一张单人沙发,和他父亲隔了一个玻璃小茶几,手心里正托了一颗单粒包装的话梅,递到他父亲面前:“爸,吃吗?” 陈池的旁边倒是还剩了一个座位,陆晴却笑盈盈地立着。 那边厢,陈松平摆摆手,对媳妇宽厚笑道:“你自己吃。” 许霜降便伸长了胳膊:“妈,要不要?” “哎呦,妈看了就牙酸,不要不要。” 许霜降浅浅一笑,眸光对上陈池,将手收了回来,放下话梅,将整个果盘托起,朝向婆婆旁边尴尬侍立的陆晴问道:“要点儿么?” “嫂子,我不要,你自己吃。”陆晴忙道。 顾四丫麻利,待人接物有股脆劲儿,撒完干果零食,一瞥座位缺了,直接从餐桌边挪了一个方木凳过来,摆在另一侧墙边。 “芳怜,别忙了,你也来坐。”陈池起身道,“你们同学俩坐在这,看电视方便。”他走向方木凳坐下,许霜降便变成了他的对面,隔了一个客厅的宽度,他看过去,见她低头在果盘里拣了一粒奶糖,细巧地剥开了糖纸,将奶糖含在嘴里抿。 “小晴儿,来坐。”顾四丫坐了长沙发的另一端,拍拍中间陈池刚让起的座位,招呼道。 陆晴嫣然一笑,款款就座。 奶糖极甜,在嘴里丝丝化开。许霜降侧头望向长沙发,顾四丫和陆晴是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孩,顾四丫穿着灰色粗毛衣和蓝色加绒牛仔裤,仍是一副简单的学生模样,陆晴则穿了奶白色翻领打底衫和一条深绛色打褶花呢短裙,细长的腿上包着黑色打底裤,坐在顾四丫身边,生生多了几分娇媚。 “陆晴呀,”汪彩莲按捺不住兴趣,“你怎么正好和我们家陈池一个单位呢?” “伯妈,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芳怜呢。”陆晴羞涩道,“我当时辞了上一家单位,一下子找不到工作,芳怜就帮我把简历投到陈总那边。” “现在年轻人竞争大,哪像我们那时候,要是进了一家单位,就能一直稳稳当当做下去,工资大小且不管,至少心不慌。你们年轻人如今都不容易,漂在外头,乡里乡亲地,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汪彩莲爱聊天,探问道,“听你口音,就是邻边的?” “是啊,也不远,早上坐趟大巴就过来了。”陆晴有问必答,和汪彩莲叙着话,十分礼貌,“我去年没回家,今年过年,就到同学朋友家来拜个年。” 许霜降嚼完了一颗奶糖,低头往果盘里继续找,又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着笑,将糖纸搁在膝盖上叠小片儿。 她的视野相当好。 陆晴坐在汪彩莲身边,微微侧向她婆婆,略有些拘谨,十分乖巧,一双眼睛尤其轻灵,说话时,也掀眉扑闪向她笑。 陆晴旁边,顾四丫和陈池讲起了她做学校辅导员的苦水。 “哥,你说现在这些孩子怎么那么有个性?” “你多大,称别人孩子了?”陈池笑侃。 “芳怜以前读书时,把小一届的学弟学妹都叫作小孩呢。”陆晴接道。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汪彩莲乐呵呵道,“芳怜小时候威风,常年领着几个女娃儿一起耍。” “舅妈,你怎么翻老账?”顾四丫一急就把乡音带出来,“那几个都是蝈蝈那些跟班的姐妹,他们不带我们玩儿。” “到底谁翻老账?”陈池打趣道。 醇厚的、清灵的笑声混在一起,煞是开心,正合了大年初二的欢庆气氛。 许霜降又摸了一颗奶糖。 “霜霜,待会儿要吃饭了。”陈池喊过来,眸中还留着刚刚的笑意。 许霜降瞅着陈池挑眉笑,瞄一瞄手中的奶糖,仍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让嫂子吃嘛。”顾四丫蹦起来,索性把她面前的果盘给许霜降拿去,“嫂子喜欢吃,我妈高兴还来不及,她跑了几个大超市买年货,就怕味道买差了。嫂子,你多吃点,我们都是大人了,别听我哥的。” “这糖好吃。”许霜降微笑道。越过顾四丫,她望向对面,陈池冲她笑着虎脸,空开顾四丫的座位,陆晴柔柔地弯着唇朝她这边看来。 电视里重播着春晚节目,歌舞喧腾,许霜降想起来,前晚这档节目时,顾家三口人在陈家团年,围着看电视的几乎也是这么些人,现在只比当时多了一个陆晴。 章节目录 第495章 烧心 顾家的椭圆餐桌坐得挨挨挤挤。 “多吃点。”陈池在说话间隙,往许霜降碗中夹了一片牛肉,贴心道,“辣得刚刚好,你喜欢的。”抬头间,撞见对面陆晴的视线,他帮着主家招呼道:“陆晴,你也吃,我姑父的手艺特别棒,水煮牛肉是一绝。” 陆晴便绽开浅笑,目光瞅瞅陈池,移向许霜降,笑得更甜了。 “小晴儿,我哥这话可不是虚言,我特馋我爸这道菜,你快尝尝。” 许霜降几乎不怎么夹菜,拈起陈池放在她碗里的牛肉,咽下去都不知道什么味道。不过,牙关的咀嚼帮她活动着脸部的肌肉,不用时时刻刻微笑。 她从来不知道,她会憎厌看到陈池的筷子和别人的筷子一前一后伸进同一只碗中,她甚至憎厌别人的笑容,更加憎厌陈池和别人随意自然地就能对上视线聊天说话。 她最憎厌自己,木然坐在他们旁边,淡定陪笑。 “哥,小晴儿,你们去意大利的时候,给你们做饭的阿姨除了煎牛排,还给你们做什么牛肉?她会做成这样汤汤水水的菜,或者炒牛肉丝什么的吗?” “哦……好像没有过?”陈池不确定地看向陆晴。 “没有过。”陆晴摇摇头,忽地一停,眉毛欢快扬起来,“啊,牛肉饼,莫妮卡还会做牛肉饼。” “对,莫妮卡还做过牛肉饼。”陈池发笑。 “啥样的?”顾四丫兴致盎然,“类似牛肉煎饼吗?小晴儿,你拍了莫妮卡阿姨的牛排,怎么没拍牛肉饼?” “那牛肉饼其实和牛排差不多。”陆晴道。 陈池笑着接道:“就是牛肉糜压制成饼状,码了味,超市里有半成品卖,煎一煎就行。哎,霜霜,我们以前不也经常买来吃?” “噢。”许霜降点点头,牵起嘴角。饭桌上,人人谈兴浓,她势必也得说些什么。 “陆小姐,你做什么工作呀?”许霜降抬眼望向对面。 “我在单位里做人事。” “嫂子,你不用这么客气嘛,我和小晴儿以前在宿舍,那是亲如姐妹,你叫她小晴就行了。”顾四丫插话道。 “小晴,”许霜降品着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这个名字叫起来,似乎很容易能让人从胸臆间感受到柔美,她不由摒住胸口,竟似隐隐生疼。她几乎不受控制地要侧头去看陈池的表情,但她僵起脖子,硬是连眼角都不斜睨过去,举起橙汁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漾起笑意,直视陆晴,语气寻常又亲和,“陈池在意大利的时候,经常打电话回来说吃得很痛苦,你还习惯吗?” “我好像还好。”陆晴声音细柔,像个甜美的邻家女孩。 “小晴儿,我本来以为你在意大利,今年春节都未必回得来呢,”顾四丫聊道,“想不到你立冬后就能回来,你们单位对你不错,春节前给你放年假,你这个假期长,舒服吧?” “小晴有年假?这个好。不然就这几天法定假日,走亲戚都不够。”陈松安和汪彩莲本在聊些街坊邻居家的八卦,这时候听到了一耳朵,就接道,“池伢,你要是也能请个年假,在家多住几天,我嫂嫂就高兴了。” “我年底事情多,不能休假,再说霜霜也忙。” 顾四丫没有在企业待过,颇为好奇:“人事年底不用忙吗?” “忙的吧,”汪彩莲道,“松安,我们那时过年前,人事科忙得呀,天天造表格,不然弄错一项,谁没有发到肥皂毛巾,又是好一摊事,弄得不好要吵嘴。” 陆晴听着这些,附和地笑一声,目光触及陈池,微微低下头去,她在人事部闲得扎眼,尽干些复印的杂活,办公室的人势利眼重,瞅着她回国后不受重用不受奖励,感觉出不合常理,便三五成堆背地里窃窃私语,午餐后出去透气散步这些小活动都不会很起劲地邀她一起了。她索性请了年假,把该得的员工福利先用掉,胖经理二话不说就批准了。 陈池瞅了瞅陆晴,将她这份讪讪尴尬瞧在眼中,侧头隔了许霜降向着汪彩莲侃道:“妈,这都什么时代了,你还惦记着肥皂毛巾。现在做什么都有电脑,做起来快,一下就完了。” “所以我们跟你们都是说不拢的两代人了。”汪彩莲感慨道。 陆晴抬眼瞥向陈池,微露感激,心情瞬间好起来,轻巧地抿起唇,又很快移开眼去。 许霜降目不斜视喝了一口橙汁,放下杯子后,脑袋迷糊,又举杯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冬天里喝清凉爽口的橙汁,也会烧心。 女人们吃完,三个男人还在喝酒,顾四丫的爸爸摸出了烟:“哥,池伢,我们自家人聚,不赶时间,慢慢吃,今天要吃尽兴。” “就是,让他们男人去说话,”陈松安乐呵呵道,“嫂子,我们不管,到客厅里看电视去。” 陈池伸手在许霜降腿上拍拍,侧头一笑:“这里有烟味,坐远一点。” 汪彩莲陈松安姑嫂俩在厅里说着家长里短,不一会儿要说到谁家谁家新年办喜事,顾四丫鬼机灵,生怕她们会扯到自己身上,当即起身道:“小晴儿,嫂子,我买了件新衣服,穿给你们看看。” 许霜降第一眼就被桌上的一只小挎包吸引住。恁眼熟,和她现在用的这只风格类似。她心念一转,记起来这是陈池第一次从意大利出差回来买给顾四丫的礼物,当时还被她瞧见后开玩笑要据为己有,后来陈池又去出差,给她带回来一个差不多的包,说是补偿。 “哪条更配一点?”顾四丫取下衣帽勾上的一条紫花丝巾和一条薄羊绒格子围巾,比着新风衣。 “丝巾更配。”许霜降道,她认出这也是陈池去意大利买给顾四丫的。 “我觉得也是丝巾的花色更配衣服。”陆晴在一旁点头道。 “哈,你给我买的这条丝巾真是配什么都好看。” 许霜降怔在当地,猛地看向陆晴。 “我给你来系。”陆晴站在顾四丫对面,轻巧地给丝巾打结,歪着头左看右看。 “我知道,戴丝巾要戴得随意,但又不能马虎一绕,咱得认认真真地扎出随意的风格来。”顾四丫咯咯道,一半儿是被自己的话乐到,一半儿是被陆晴的手指拂到,有些怕痒,“好了么,好了么,嫂子,你给我看看。” “……好看。”许霜降微笑道,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手指抬起来,“这包也好看,拿这个包有气质。” “对呀,”顾四丫欢快奔到桌前,挎上包,“小晴儿的眼光从来都很好,怎么样,怎么样,我有什么气质了?” “帅气。”陆晴笑道。 许霜降也在笑。 章节目录 第496章 黄葛树上的花气球 “嫂子,”陆晴拿出一个袋子,捧到许霜降面前,“这个是我家自己做的甜米酒,新年里,给嫂子和陈伯伯陈伯妈尝一尝。” “嫂子,这酒好,跟酒酿水似的清甜清甜,稍微浓一点点,小晴儿送我家的这瓮,我已经打开尝过了,晚上要是大排档开起来,吃着串串喝这酒,哇,太爽了。”顾四丫在旁叽叽喳喳道。 “……这怎么好意思?”许霜降盯着陆晴。 陆晴的脸有点粉色:“这是我妈做的,不值钱。” “妈,”许霜降扬起嗓子,绽颜一笑,接过了袋子,转身走出屋,“妈。” 陈池和父亲姑父刚刚吃完离桌,才移步到客厅里,此时齐齐和汪彩莲抬头。 “小晴送了一缸甜酒。”许霜降的眼睛掠过公婆,笑盈盈地注视在陈池脸上。 陈池瞧向她手中的袋子,再瞧向她身后跟出的陆晴,不由失笑:“甜酒?” 视线是一条线段,有起点,有终点。 落在线段外的点会自知,就如许霜降此刻。 她顺着陈池的目光微微侧身向后看,陆晴笑得羞涩:“我妈妈做的, 知道我来找芳怜玩,就说带一瓮给顾叔叔家,再带一瓮给陈伯伯家,随便尝个鲜。” “哎呦,这可沉了吧。”汪彩莲讶道。 “小晴带过来时,我就说过了,”陈松安道,“来找同学朋友玩,还提啥东西呀。” “自家做的,不值钱。”陆晴的脸明显地嫣红,含羞带笑,越发有惹人怜爱之态。 “自家做的东西,现在可难得了。”汪彩莲高兴地走过来。 陈池也围过来:“你路上做大巴颠簸,拿这些来干什么?” 许霜降将袋子交给婆婆,抽身出来,仓猝地对顾四丫说道:“我用一下卫生间。” 她合上门,直瞪瞪地盯向对墙,发现自己恨死陈池这把醇厚的声音。 顾家的卫生间隔音效果并不好,外头的喧笑传进她的耳中。 她的婆婆汪彩莲在兴致勃勃问:“小晴,你妈是用什么牌子的酒药?” “妈,你不是想要向陆晴妈妈淘经验自己做吧。”这是陈池的声音,他侃起来总是那样语调轻快,倒真像含了一口甜醴。 “不单是你妈,我也想呢。”这是姑姑陈松安的笑声。 “我们年轻时候,厂子在山区,买什么都不太方便,那会儿自家也做过甜酒,你爸爸过年喝两口,十分喜欢呢。” “我一会儿就去问我妈妈怎么做的。”陆晴的声音透着雀跃。 “那好呀,这两年我们小区里这些退休的老太太兴起了做葡萄酒,我也学着做了一些,甜酒是多少年都没有做了。”汪彩莲笑道,“回头我也试一试。” “伯妈还会做葡萄酒?好厉害呀。” 汪彩莲被恭维得十分喜欢:“那有什么,我们退休了没事情,闲着凑在一起,东听一句西听一句,自己瞎弄的,就跟每家每户做香肠一样,有个大概方向,其余的随自己手轻手重,没啥标准,不精细。对了,今年夏天做的葡萄酒,家里还有一些,小晴,我给你装一小瓶带回去,也给你妈尝一尝。” “这……这怎么好意思?”陆晴腼腆地笑着说。 “妈,你那酒……”陈池接道,笑声一转,“行行行,陆晴,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妈酿的葡萄酒甜得吓死人。” “我倒蛮喜欢喝甜的,苦苦的那种,我喝不惯呢。” “那正好,你就带点回家去。”汪彩莲一瞟儿子,嗔道,“只有你尽给妈挑刺,你小姑姑他们喝了都说好。” “我错了错了。”陈池忙不迭赔罪,笑声里转向陆晴问,“你今天回去吗?还是在这儿玩几天?” “今天不回去,我明天走。” “我叫小晴儿再多待两天,她说还要跑亲戚呢。”顾四丫遗憾道。 “你当人人是你,在学校里有那么长的寒假,我们是要上班的好吗?”陈池打趣道。 这些声音多轻扬,好像扎在布袋子里的小苗,总算透了气见了光。 “我们”两个字就像一道刺,扎在许霜降心上。 许霜降闭眼,调整了呼吸,打开门出去。 那甜酒袋子已经抱在陈池手中,他抬眼看向许霜降,唇角犹勾着,那是刚刚谈话间的愉悦所致。 “差不多了吧,我们该回去了。”陈松平发话道,“让你们姑姑姑父好好休息一下,忙了一早上了。” “哥哥, 嫂嫂,你们也回去休息一下,晚饭再来家吃。”陈松安热情邀道。 “这太麻烦了,我们自家还有好多菜,热一热就吃了,你们就别操劳了,晚上大家轻松点。”汪彩莲推辞道。 “什么操劳,我也就是把中午的剩菜热一热,嫂子,你们一定还来。” 许霜降温顺地站在婆婆身后,听着汪彩莲和陈松安你来我往地谈晚饭。 “嫂子,我和小晴儿下午去逛街,你来吗?”顾四丫问道。 许霜降注视着顾四丫和陆晴,笑了笑,摇头道:“你们去吧,我有事。” 汪彩莲和陈松安总算敲定晚饭还在顾家吃,陈家一行人热热闹闹地道别。 到了楼脚下,陈池问:“霜霜,不舒服吗?” 汪彩莲顿时侧头打量儿媳:“霜霜,你今天吃得不多。”她这儿媳,平日在家从不刻意减少食量,自然得很,该添饭就添,总要一碗半饭左右,今天午饭却好像没添。 “没什么,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许霜降到家,真地直奔卧室。 “没事吧?”陈池跟进来,习惯性摸上许霜降的额头。 许霜降偏头躲开:“没事,犯懒,想睡个午觉。” 陈池笑起来:“是不是除夕睡得太晚,昨天没补回多少?好,那你睡,我下午和老同学约了,出去一趟。” 许霜降瞧着陈池带上门出去,木敦敦坐在床沿。 不一会儿,大门打开了,她婆婆的声音响起:“早点回来,还要去你姑姑家吃饭。” “知道了。”然后大门阖上了。 许霜降在心里数到十,估摸着陈池已该走到楼下的樱花树道,咬着嘴唇终于不再迟疑,走出卧室道:“妈,我下去买瓶酸奶。” “家里还有呀。”汪彩莲打开冰箱,“妈给你拿。” “我自己下去买,家里这种不怎么好喝,我换一种。”许霜降随口扯了一个理由,正要换鞋出去,忽地心念一动,奔到客厅窗户,学着婆婆先前的样子往外瞧。 这是一个能看到小区大门口动静的好位置。 各幢房子的楼前道汇聚处,栽了一棵高大的黄葛树。冬天里,褪尽了叶,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枝桠间缠了一只花花绿绿的卡通气球,一定是哪家小孩儿玩气球的时候松脱了绳子。 许霜降看到了陈池,看到他在黄葛树下停住脚步,侧头望向另一条小道。 那里走出来两个女孩,顾四丫和陆晴。 她们欢欢喜喜地快步到他面前。 冬季穿裙子的姑娘总要比别的人出挑,许霜降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在陆晴身上停留得多些,修身羽绒服、长款毛衣下摆、毛呢小短裙,配着细长腿高筒靴,很普通的时下装束,穿在纤侬有度的人身上,衣服便如层层叠叠花开,人也犹如亭亭玉立的花仙子。 花仙子仰着头,远看,也能会意那一脸笑望的娇俏样。 陈池,轻轻松松地站在那里。 “霜霜呀,还有一瓶老酸奶,我们这里的老牌子了,昨天你喝了说挺好的,把它喝了,下午妈妈和你一块儿到街上去再买一箱别的牌子。” 许霜降慌忙回头:“好,好吧。我一个人去买吧。” “不急,不急,喝了再说。”汪彩莲待媳妇极好,听到许霜降要喝,连吸管都帮着插好了。 许霜降拿着酸奶瓶,等里嗦的婆婆走开去,探头再望,黄葛树下已经没有人影了。 徒留满树枝桠间那只随风飘摇的花气球。 半个小时后,许霜降在房中默然扫视,拎起箱子,敲开公婆的卧室。汪彩莲正倚靠在窗前沙发上,隔着玻璃晒大太阳打盹儿。 “妈,我接到公司电话,苗木培养室有点问题,要我赶紧回去。” 汪彩莲愣得没反应过来:“那……这,这怎么回去嘛?这还在节里放假呢。” “我网上订了机票,马上就走,公司的事不能拖。” “什么事啊?这么急。”汪彩莲像无头苍蝇一样,陈松平中午吃得过饱,踱步去了社区服务中心,和几个老伙计碰碰头,陈池又出去会同学了,家里只剩婆媳俩,汪彩莲一时懵得六神无主,手搭着许霜降行李箱的拉杆,“霜霜,公司一定要你回去啊?” “是,这批幼苗废了会造成很大的损失,我必须赶回去。” “那,那你一个人怎么走啊?” 许霜降的声音极镇定:“不要紧的,外头叫辆车就直接到飞机场,搭飞机很快,晚上就能到。我们出门走惯的,妈,你就放心吧。我已经和陈池说过了,他还是按我们原定的回程时间走。” 当她在婆婆的目送下,跳上一辆出租车,许霜降没有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离开陈家。 章节目录 第497章 跟我叫哥 “哥,四点了,你在哪里呀?” “喝茶。” “还和老同学聚着呢,我是来提醒你,晚上到我家吃饭,别误了饭点。”顾四丫握着手机咋咋呼呼。 “知道,马上就要散局了。”陈池笑道。 “我和小晴儿下午把咱镇上四纵四横的街全逛了一遍,快累死了,啥都没买着,真没成就感。哎,哥,我买几只孔明灯吧,吃过晚饭,我们找块空地去放灯。” “都等不及元宵了。”陈池谑道。 “等到元宵,你们一个个早就去上班了,我一个人放灯多傻呀,辛辛苦苦点了,给别人看。咱人多今天放嘛,小晴儿她家那边人密,好像管着不给放。”顾四丫说个不停,一会儿问道,“管不管?” 陈池在电话里听到陆晴带着笑音在回答:“好像说要管的。” “那就在我们这里放。”顾四丫兴奋道,再次贴近手机说话,“哥,你说咱社区门口对面那几家杂货铺会不会有卖?” “我哪知道, 你过去看看吧。” 陈池从茶室出来,快到小区时往杂货铺望一眼,过来过往的老婆婆老大爷们大多穿着灰色褐色黑色的厚衣服,显得暗沉又臃肿,陆晴那浅色调小袄短裙高靴的装束很跳眼,陈池一下就认出她和表妹顾四丫在铺外和人说话。 “买到了吗?” “哥。”顾四丫吓一跳。 “陈总。”陆晴惊喜回头。 “真服了你了,改不了这是。”顾四丫拍了拍陆晴,豪爽道,“跟着我叫哥。” 陆晴瞟向陈池,敛眸笑,再一会儿俏皮道:“陈哥好。” 陈池摇头失笑:“你跟我这表妹讲不过,她讲话就像机关炮。”顾四丫一瞪眼,陈池赶紧道,“哎,你们买到孔明灯没有?我同学说,往下走,拐个弯,有一家碗店有卖。” “那还等什么,走吧。” “不过,已经是去年中秋的事了。”陈池添道。 陆晴在旁一怔,咯咯咯笑出来。 “小晴儿,你看我哥坏吧。” “我只不过照搬别人的话。”陈池笑道,“去不去看一看?” “去。” 三人往前走,顾四丫和陈池如今常年在外难得回来,对附近的店铺不怎么熟悉,这一拐,拐了百来米才发现碗店。老板不在,老板娘对存货不太熟,在店里东找西找。 陈池站在店铺外,望见不远处三轮车摊上摆了一箩荸荠。“我去买点马蹄再过来。” 那带皮的荸荠颗颗乌红乌红,十分喜人。卖荸荠的老头拿着一柄刨刀在削皮,旁边的小塑料盆里摆了白嫩嫩的去皮荸荠,却才只有十来颗。 “大爷,你帮我多削一点。”陈池图省事。 “好咧,我这马蹄甜,自家种的咧。” 陈池闻言拿起一个,托在掌心瞧:“真不错。”他聊道,“大爷,那你骑三轮车过来还蛮远的,回去吃晚饭就要晚了。” “晚饭家里都烧好了,过年闲着,做点生意。”老头乐呵呵说着,一会儿扬声道,“小妹儿,要点马蹄吗?” 陈池一转头,却原来是陆晴款款走来。“黛茜,孔明灯买好了吗?” “没有,还在翻。”陆晴微微扁起嘴,显得很无奈。 卖荸荠的老头见他俩是一起的,不是新主顾,便不招呼了,低头熟练地削皮。 “陈哥。”陆晴眉眼弯弯,叫了一声,目光落在陈池手里的荸荠上,煞是俏皮灵动。 “大爷自家种的。”陈池摊开掌心,“好吧?” “呀,真的呀?”陆晴惊喜得像黄鹂鸟儿叫,拔着细长的脖子,将脑袋凑到陈池掌心上方,仔细研究两眼,绽眉巧笑,“真好。” “很新鲜的。”陈池顺手将那一颗荸荠放回箩里。三轮车上,一箩荸荠满满当当,颗颗饱实圆滚,这时才得陆晴斜斜扫到一眼。 “谢谢你的甜酒。 ”陈池道。 “客气什么,”陆晴抿起唇,臻首微垂,又现了赧色,“我妈一做一大缸,我就随便装了一小罐。” “你家里都好吧?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连着年假一起休,反而觉得假期长得不习惯。”陆晴说着脸色微黯,但她很快笑得更灿烂,戏问道,“这次公司年会,陈哥你有没有抽到奖品啊?” “没有,我手气一向平平。年会还是老样子,就是吃吃喝喝。对了,你哪天出发?” “初六。陈哥你呢?” “初八一早。”陈池讶道,“你走得这么早?” “回去要把房间收拾一下,再送点土特产给莹莹,之前讨扰了她半个多月。陈哥,”陆晴抬起眉,征询道,“你那个朋友那里,我也送点土特产,他会收吗?” “别,不用送,”陈池笑起来,“说了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毕竟是他帮过忙的,我住着都没付钱。”陆晴咬着唇为难,向陈池讨主意,“我放在莹莹那里,让她转交,还是给你?” “别想这些了,我那朋友不在意这些,再说我已经请他吃过饭了。返程高峰尽量少带点东西,七包八裹地不方便。”陈池侃着,稍顿,瞅瞅陆晴,说道,“那件事也不要一直压在心上,无愧于心就是了,新年新开始。” “嗯。”陆晴扬起眉,用力点头,笑容大大地。 “哎,四丫,买到了?”陈池望向陆晴身后。 “买到了,买到了,真是费了老劲了。”顾四丫一路奔过来,“哥,你这马蹄比我的孔明灯还难买啊?老半天了都。” 卖荸荠的老头适时开口:“这么点够了吗?” “就这些吧。大爷,你称好后再给我个袋子。”两斤的去皮荸荠分出了一半,陈池递给顾四丫,“给,拿回去你们晚上当饭后水果吃。” “跟着我哥没的说,吃啥都想到妹子。”顾四丫高高兴兴道。 三人有说有笑回了小区。 “我哥家住那排,看到没,中间那个门洞,阳台上有两盆吊兰的那户,吊兰是我舅妈种的,我房间窗台上那盆吊兰就是从我哥家分株的。”顾四丫向陆晴指着陈池家呱呱介绍,又道,“哥,你别上去了,跟我们直接到我家吧,说不定舅舅他们已经先过去了。” “我还是先上去一趟,手机要充点电,一会儿就过来。” “那你快点儿。” “好。” 陈池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敲敲门:“妈,妈。”他等不及掏出钥匙,低笑道,“好像被四丫猜中了。” 钥匙刚插进门锁,大门就开了。 “妈,”陈池微愕,“你们还没过去啊?” “霜霜走了。”汪彩莲拧着眉头,一见儿子就赶不及道,“她公司有事,坐飞机回去了。” 陈池的荸荠才举到一半,手僵住:“什么?” “你不知道?”汪彩莲打量着儿子的表情,脸色急了,“她说跟你说过的。” 陈池完全没反应过来,拔脚就本能地跑房间去瞧。里面空荡荡地,十分整洁,被褥整齐地铺在床上,还是早上的样子,没见有午睡过的痕迹。 陈池下意识往他们的衣柜边瞧,他们带过来的行李箱不见了,再往四周来回扫视,发现他原来放在箱中的衣裤被摞在他这侧的床头柜上,旁边还放着许霜降的包。 “妈,霜霜怎么说的,什么时候走的?”陈池疾步走过去,打开包的拉链,里面空空如也,许霜降的钱包小物件什么的都不见了。 汪彩莲慌慌忙忙地跟着陈池转。“你出去后不久,霜霜说接到公司电话,说什么……什么培养出了问题,苗要是死了经济损失大,公司叫她赶快回去,她就收拾了东西,拿了个箱子,到小区门口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说赶去机场,晚上就能到。” 汪彩莲做了一二十年的思想教育工作,给人排解矛盾,这时候见陈池又懵又乱,由不得她不吊起心:“池儿啊,霜霜跟我说,她对你说过的,你不知道吗?” “陈池,霜霜走,没跟你说?”陈松平出现在房门口。 陈池抬起头,父亲眉头皱紧,再转向一旁,母亲神色焦急,他顾不得其他,低头拨出许霜降的电话,随口敷衍道:“可能之前我在外面声音吵,没接到她的电话,我也没看信息,我先打给她问一下。” 章节目录 第498章 正好和被正好 “许小姐,请在这里签字。” 手机铃声响起来,许霜降一瞄,拿起笔飞快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这才礼貌道:“我先接个电话。” “喂?” 陈池先松了一口气:“霜霜,你在哪里?公司什么事?” 许霜降起身推开玻璃门,大年初二的街道上,无论是车辆还是行人,都稀稀落落。 冬季少雨,榕树上的深绿老叶兜足了扬尘,显得灰扑扑的,加之枝条上随处垂落的褐色细须根,整棵树在这冬天傍晚的浸骨寒风中,灰头土脸,透不出一丝鲜亮。 许霜降的目光越过那些里嗦的气生根,投向空旷的街面,听到陈池那熟悉的声音又道:“喂, 喂?霜霜?” 他慌了。 许霜降终于开口:“公司没什么事,我只是不想待在你家,看你和那个所谓的同事眉来眼去。” 陈池一惊,脱口急声道:“霜霜……”,他一抬眼,看见父母都紧盯着他,下意识刹住了话头。 “霜霜说什么?她到了吗?”汪彩莲忙插话道。 许霜降默了一下,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你妈在旁边是吗?那我就不多说。你听好,我到别处走走,用不着你多问,大家都是成年人,对自己负责就行。过完年,你自己回去,我也会自己回去,该怎么样再详细谈。” “霜霜……”父母团团在跟前,陈池急得不行了,偏偏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 客厅的座机骤然响起来,陈池如释重负,急促道:“霜霜,你别挂电话,我还有话。”他抬眸道,“外头有电话。” 陈松平瞧了儿子一眼,转身去接电话,汪彩莲却围着还想听个究竟。 “妈……”陈池还未找到理由把母亲支出去,就听得电话里嘟地一声挂断了。 陈松平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好,我们一会儿就过来。” 许霜降旋转身,冷风撩面而过,她打了一个寒颤,日头早就稀薄得投在地上连浅印都没有了,榕树上的天空虽然还亮着,但灰青蒙蒙,已近黄昏。 大年初二的旅行社,值守的唯一一个员工都赶着要下班回家吃饭,正翘首望着玻璃门外的最后一个客户。 “许小姐,这是发票,你收好,合同的电子版刚刚传到你邮箱了,你收一下。晚上我们的导游会打电话给你,和你确认明天早上接你的车子和时间。” “好的,谢谢。” 许霜降走出旅行社,这时段街道益发冷清,两边的店铺大多下了卷帘门,她在这座陌生城市识不清东南西北,凭着大概的方向感走回酒店。 手机铃声又响,许霜降摒了一会儿,接了起来。 “霜霜,你在哪里?”陈池焦急地说道,“我来接你。” 许霜降顿一下, 嗤笑道:“陈池,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在你家附近游荡,等你来领?你以为我一向傻就会继续傻?” “霜霜,你误会了,黛茜是四丫的大学同学,她是来看四丫的,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许霜降的声音倏然拔高,一下午,她扬招出租,直奔火车站,不管目的地,买了最快发车的高铁,在两小时之内奔出五百公里之外,然后一头撞进随便哪家酒店,再然后赶在旅行社关门前报了一个旅行团,所有的情绪在马不停蹄的不断转换地点中无声翻滚,这一刻终于有了释放契机。 人行道上只有许霜降孤零而行。旁侧的店面隔不几家就会有纸条贴在门上,写着店主节后开张的日期。前一段的榕树枝上挂了喜庆的红灯笼,红艳艳的垂绦被穿街的风吹得乱舞。一张嘴,那些寒凉的风便涌进咽喉部,寻机丝丝缕缕地冻到心口去。 “你送给顾芳怜的丝巾和包是不是你那个同事买的?她买,你寄,配合是不是很默契?” “霜霜,这事……这事不是这样的,黛茜去意大利给四丫买了丝巾,她们俩是很好的同学,包是我买给四丫的。我回国的时候,黛茜还留在那里工作,所以托我把丝巾一起带回来寄给四丫,她只是想早点把礼物送到四丫手里。” “那个包难道不是她帮着挑选的吗?我听顾芳怜亲口说她眼光好。” “这……那天很多同事一起逛街,她也去了,我想四丫和她大学同了四年,四丫的喜好她会比较清楚,就随便问了两句。霜霜,你别想歪了,告诉我你在哪里?” “你送给我的包,是不是也是她挑的?回答我,是不是?” “不是,是我自己买的。霜霜,你在哪里?” 许霜降仰起头,把迸出来的眼泪往眼眶里倒回去。 “陈池,你撒谎。”她呜咽着一字一字说。 “霜霜,霜霜,你听我说,我给你的礼物全是我自己买的。” “你撒谎。”许霜降站在街口,喊道,“你回来的时候,我收拾你的行李箱,我说过你给顾芳怜的包很好看,你以为我想要,跟我说顾芳怜已经看过图片。你给我买东西,从来不会发图片给我,你在那边天天说忙,一天一通电话,最多给我发几张风景照,你会买了东西对着拍,然后给顾芳怜传过去?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妈了?顾芳怜有图片,为什么我没有,因为图片是那个什么小晴拍的。你能否认这一点吗?你给顾芳怜买的包,她怎么会拍?她怎么会拍?怎么和顾芳怜的沟通要由她来做?” 十字路口无人无车,红绿灯固执地按着既定的时间闪跳。许霜降瞪着对面的绿灯,发丝狂乱地拂过眼梢,带走了湿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j怆吹卷:“你们一起逛街一起挑礼物。” “霜霜……” 许霜降猛地一甩头:“你最近一次和我逛街是什么时候?除去小年夜在机场的纪念品店候机那次,是什么时候?我都是一个人逛店给你买衣服,现在我连逛都不逛了,就在网上买,你却和她在外国逛街,你今天下午又和她一起逛了吧,开心吗?” “霜霜,我们是同事们一起的,今天下午我是和同学喝茶……” “你敢说你们没见过?我亲眼看见你们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凑一起了。” “那,那是正好路上……” “住口,我不想听你的细节。有心的人,什么都可以正好,有心的人,也什么都可以被正好。” 章节目录 第499章 去哪儿耍呀 许霜降大声嚷着,换了一口气,风灌进她嘴里,她的声音无力地低了一些:“我看过你的信用卡消费记录,你给顾芳怜的包和我的包是同一天买的,她能在顾芳怜的包上发表意见,你还说她没有在我的包上指手画脚?好,即便没有,那第二次你出差,给我买回来一个和顾芳怜的包很相像的包,说是补给我。中间隔了几个月,你还会记得这么清楚,顾芳怜的包长什么样?她拍过照片,又在你身边,你肯定问过她,你们又一起去买了对不对?我的东西,要她来说?” “霜霜,我们真的只是同事一起逛景点,碰到想买的东西,大家就说说意见,只是这样。” “我怎么不和男同事逛景点?我给你买东西,怎么不要男同事过一眼再买下来拿给你?我怎么不在大年初二不着家,跑去探望同学兼她的表哥?哦,对了,是我妈不会酿酒。” “霜霜,你别越说越远,黛茜只是来看四丫,她们交情一向……” “她当然是来看顾芳怜的, 我还杵在你家里呢,开门的人万一是我怎么办?”许霜降讥嘲道,“陈池,你真当我傻?只怪你们透露出的信息太多,她自己说年前就休年假,顾芳怜的学校也早放假了,好闺蜜早不聚晚不聚,偏要在我们到了之后聚,大年初二提着瓦罐酒,坐大巴颠簸,好辛苦是不是?她送米酒你送葡萄酒,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狼狈为奸都比不过这份默契。” “霜霜,霜霜,葡萄酒是妈回礼的,这些是很正常的人际交往。” “正常到我今天坐上餐桌,才知道坐在我对面的人不仅是顾芳怜的大学好同学,还是你的好同事。正常到你们三个人一个圈子讲得热火朝天,我在旁边像傻子一样听你们怀念在意大利一起吃过的牛肉饼。” “霜霜,不是这样的,黛茜只是公司里的同事。我每天上班,回家就不太会绕着公司的事讲,怎么会特别提起她。牛肉饼更是随便的一个话题,我们一起出差,公司雇了一个阿姨做饭,你也知道的,所有人都吃一样的饭,提起饭菜就聊几句而已。” “陈池,我不想听你辩解,我也不要知道你们同吃同住有多少共同回忆,我现在正在过马路,你想我精神不集中被车撞,你就尽管和我吵。”许霜降大喊道。 “霜霜……”陈池大急,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许霜降握着手机,直愣愣地望着对面的信号灯。灯换了颜色,她条件反射般跨了一步,才忽然醒悟过来,原来是绿灯变了红灯。幸亏街上空荡得连车影子都不见,没妨碍什么。她机械地退回到路牙子上。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旷静中散发出隔膜的安谧,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她这个外乡人。 许霜降的目光僵硬地盯住了信号灯的柱子,直至绿灯亮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穿过马路,情绪平静了些,木着脸从大衣兜里掏出名片,那是她的酒店,名称还没有记住。但是离开陈池后,她那些休眠的生活技能迅速苏醒,哪怕在盲目无序的横冲直撞中,都还能让她问出租车司机要一张发票,问酒店要一张联系卡。 许霜降低头默念了一遍酒店的地址,朝四周张望,寻找路牌。风刮过她的脸颊,吹散了她的围巾,她下意识拉住,重新绕到脖子里,手中握着的手机里传出陈池急切的叫声:“霜霜,霜霜,霜霜……” “陈池。”她开腔道。 “霜霜,”陈池似乎大松了一口气,语调很快,但特意放得很柔,“你穿过马路了?你现在在哪里?告诉我,我赶过来找你,我们好好谈一谈,这些都是误会。” “我不想和你谈,至少不是这几天,我想休息,我不想听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事。”许霜降喊道,吸进了一口寒风, 忽地筋疲力尽,喊不动了,只冷声道,“我已经订好旅行团出去玩。春节假期结束,我会自己回去,至于你,随便你怎么样,我给你妈编的理由你爱用就用,不爱用就随便编。但是有一句话你听好,这件事如果你惊动到我爸妈头上,让他们过不好这个年,回去我们就什么都不必谈了。” “霜霜,这些都是误会,你冷静下来,把地址讲给我听,我们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你刚刚说订了旅行团,是在咱们镇上吗?哪一家?加我一个,”陈池急促地笑一声,“我给爸妈说一下,我们一起去旅行,你有什么误会的,我们边旅行边梳理。霜霜,霜霜?” “我想一个人去旅行。”许霜降说道,望着远处,神色幽渺。她埋藏在心底的想法,终于要付诸实施了。 “霜霜,你一个人旅行我不放心,你想去哪里,什么时候出发?”陈池等了一秒,不见许霜降回答,接道,“这次匆忙,要是加不进我的话,我们就不去了,啊?退不了钱也没关系。等到四五月份,春天的花开多了,我休年假,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好不好?你现在在哪里?我赶过来接你,我们好好说,然后回家好好休息。爸妈这里你不用担心,我就说你半路接到公司电话,问题解决了,没有上飞机。我们把误会解开,好好过年。” 许霜降站定在原地,视线掠过两边的建筑,有些居民楼里已经亮起灯火,竟是黄昏氤氲的样子,长街尽头,她看到了酒店的招牌灯箱。 “霜霜,霜霜?” “陈池,凭什么好好过年,就要到你父母家?”许霜降淡淡道,“你知道我有多少年没跟我爸爸妈妈一起过年了吗?九年。” 出国留学,每逢春节,爸爸妈妈给她报年夜饭的菜名,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毕业回国,每逢春节,她悄悄给爸爸妈妈讲陈家年夜饭的菜名,要是夹几句吐槽点评,妈妈就要叫她轻点声。 “九年,都是我爸爸妈妈两个人在家吃年夜饭。” 许霜降恍惚记起,她第一次领陈池回家,妈妈不愿让她早嫁,说了很多理由,其中就提到了过年去哪家的问题,当时,她轻描淡写说互相体谅。 “霜霜,是我想得不周到,我以为平时我们经常去,所以,过年的时候有假就拖着你回来。”陈池连忙许诺,“明年我们在爸爸妈妈家里过年,今年……还有几天,你如果想回去的话,晚上我和爸妈讲一声,住过明天就回去,好不好,我现在来接你,你在哪里?” “我跟你讲这个,不是说要讨论今年或者明年到哪家去。”许霜降抬起头,望向天空,只有在陌生的地方才会如此轻易地感受到暮色苍茫,在自己家地盘上,若是黄昏光线暗下来,她瞅一眼不忧不急回家去,妈妈会开门招呼:“囡囡,回来吃饭啦。” 许霜降握着手机,缓缓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前我愿意,我不介意,但现在,我介意了。” “霜霜……”陈池心下一惊,辨着话味儿,头一次像抓不着什么似的虚慌。 “我想一个人去旅行,我想静一静,并且,我已经不在你家镇上了,你想找不找都没用。你不要打电话给我,也不要去惊动我爸妈,你要是让我爸妈着急,你在意谁,我就让谁着急。玩好了,我会直接回去上班,旅行保险我买了,我死了你还是受益人,家里钥匙我也带了,其他没什么要向你交代,这几天我不会再接你电话。” “霜霜,你不要这样,你听我……” 电话嘟地一声断了,陈池的急喊戛然而止,他一滞,来不及多想,立即重拨出去,电话通了,但是很快被掐断,再拨时,已经拨不出去,连续几遍听到的都是“对方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拨。” 陈池反应不可谓不快,直接奔到客厅用座机电话打,但马上也是同样的结果。 窗外,楼下小孩儿吵着爷奶要放烟花,扔一个甩炮,就惊起一圈大呼小叫的笑声。过路人不时互相问候,吃过饭了吗,去哪儿耍呀。 章节目录 第500章 夜漫漫(祝书友端午快乐) “哥,嫂子回去啦?”顾四丫问道,“她公司怎么大年里还这么没人性?” “工作没办法。”陈池的视线掠过屋中众人,歉然道,“怎么还等我?我充着电,又接到一个电话,叫我晚上去吃烤串,耽搁了一会儿。” “有啥子嘛,自家人吃饭,开早开晚都没问题。来来来。大家坐桌上,吃了吃了。”陈松安招呼着。 顾四丫嚷道:“谁呀,过年都油饱了,还要吃烤串?哥,那你还和我们去放灯吗?” “不去了,吃完饭我就过去,人都等着呢。” “啊?”顾四丫失望道。 陈池的视线瞥到顾四丫旁边的陆晴,见她坐得文雅,眼神里透着些微失落和疑惑,迎着他的目光却抿出浅笑,他移了眸:“我来倒酒。嗯,晚上喝……” “小晴拿来的甜酒,我们来尝尝。”陈松安乐呵呵道。 陆晴的唇弯得像月牙儿:“不知道好喝不好喝呢,我也没尝过。” 陈池不由瞟了她一眼,迅速收回视线,捧起桌角的朱红小酒坛。陆晴送礼真是有心,买了精巧的瓮子,釉面滑亮,瓮颈里系了一根红丝带,显出新春喜气,坛口木塞外还用红纸包得紧紧,印了一个福字。 陈池捧起酒坛给姑父倒酒, 玻璃杯里的液体观之犹如很稀白的米浆,有点轻乳状,闻之却有一股清甜的醇味儿。 “这甜酒做得好。”顾四丫的爸爸赞道。 汪彩莲终究挂心媳妇,仍追着问:“霜霜那边怎么样?” 伴着汩汩汩的酒水声,陈池若无其事道:“还好,前面打电话的时候她刚下飞机,手忙脚乱,现在快到家了。” 陈松平在陈池的脸上瞅瞅,表情缓和了。 这几年,陈松平那返聘的工作也不做了,和汪彩莲在家里真正进入了退休状态,闲时带着眼镜弄弄花草读读书,听上几曲老一辈的歌,遛弯散步的时候遇上老同事唠两句时事,过得松散悠然。家里如果有啥略大点的正事,只要陈池闻知,远远地就在网上电话里和他一起琢磨了,父子俩有商量。 街坊邻居都羡慕陈家两口子,儿子自立,不巴望父母的退休金和房子,娶个媳妇听说性情也温软,小区里谁家要是发生了什么鸡飞蛋打的龌龊架,老头老太唏嘘着比较各家儿孙辈,便会啧啧赞,看陈家池伢子,成家立业自个把家整得安安稳稳,让他父母多清闲,从不给家里带进什么烦心事。 陈松平已过了耳顺之年,对陈池这唯一的儿子,虽然不如老妻那样天天串在嘴上,但却一日比一日柔和,也一日比一日平等视之,内心里已欣然把陈池当做顶门头的男人看。他自己评价,他这辈子也算勉强对得起先人,没把儿子教歪。陈池没什么不良品性,以后的日子愈来愈稳定,总是过得。儿子小挫小磨受过一些,高考失利了,在国外留学想必也辛苦,家里给不上太大助力,但人生大致还顺利,没让他这个当爸爸的太心疼。 下午儿媳走得急,陈松平出去一趟,回来闻知,便有些忧心许霜降一个人的旅途是否安全,待陈池回家像是一头雾水,陈松平就更忧心了,如今见陈池言笑晏晏,他才落了一颗心。 “爸,你晚上少喝点。”陈池弯腰给父亲的酒杯里倒了一点甜酒,脸上一丝一毫也看不出异样。 “嗯,你也少喝点。” “我不喝,待会儿少不得也要喝点,现在多垫点饭。”陈池笑着,端起白瓷碗,要去舀饭。 “池伢,喝点酒呀,陪你爸爸和姑父喝点嘛。”陈松安忙忙劝道。 “哥,不会吧?”顾四丫叫道,“我和小晴儿也要喝点甜酒呢,你现在就吃饭了?” 陆晴抬眸,挂着柔柔的笑意也说:“陈哥,你尝尝嘛,这酒不凶人的。” 陈池视线一顿,摇头笑道:“你给我家里还送了一坛,明天有空我再喝,我那群朋友催得紧,这里喝了过去再喝,不同酒混一起,我怕醉,还是先吃饭填饱一点。” “对的,”陈松平赞许道,“在你姑姑家吃饱饭再出去,喝酒就不伤胃,那些烤串油腻重,也不用多吃,你们朋友聚会重在聊聊天,外面的东西意思吃两口,没有自家做的菜好。” “哎呀,哥哥可给我面子了,夸我做的菜比外面的好。”陈松安高兴道。 桌上热热闹闹,岔了开去,陈池心底微微松气。他在顾家吃了十来分钟,便起身告辞。“大家慢吃,我先走一步。” “池儿,早点回来。”汪彩莲忙叮嘱道。 “好,妈,你们别等门,自己先睡。”陈池取过外套,又瞥到陆晴,她眉眼弯起,腼腆地瞅着他。 “黛茜,你明天回去,路上慢走。”陈池含笑道。 “好的。”陆晴的嘴角更翘。 陈池拉开门,转身就走。夜色浓墨,寒气一下子裹住他,挤走了从屋内带出来的暖意,他急急往街上奔,想去走访几家旅馆,指望着许霜降堵气藏身在某一间客房内,等他去寻。 许霜降坐着一张床,对着一张床,在标间内默默吃方便面。 手机铃声响起来,她吓了一跳,拿起一看,是自家的固定电话号码。 “喂?”许霜降忐忑道。 “霜霜啊,你好点了吗?”宣春花关心道。 许霜降微愣,支吾着说:“我挺好的。” “小陈刚刚打电话来,问问家里好不好,他说你受了一点寒,又要吃爽口的哈密瓜,他去街上给你买。”宣春花嗔怪道,“你也是,这么大了一点也不懂,受寒还要吃什么水果,大冬夜还把小陈支出去买。” 许霜降敛了眉:“妈,我没受寒,你放心吧。” “我有什么不放心?”宣春花乐呵呵笑,“小时候你头疼脑热,我急得呀,夜里不睡觉守着你,现在你自己成家了,就用不着妈妈急了。” 许霜降干笑两声:“妈,你和爸还好吗?” “好,吃吃喝喝睡睡,好着呢,小陈已经问过了。你自己注意保暖,小陈说晚上给你弄个热水袋,你再多喝点开水,别贪吃那什么哈密瓜。” “知道了,我没事。” 许霜降挂断电话,蹙眉对着墙。标间内一点声息都没有,甚至外间走廊也听不到一点动静。今夜还只是大年初二,如她这样孤零住酒店的人大概极少有。 宣春花这一通电话让她对陈池愈加恼火,陈池是想通过妈妈告诉她,他现今在大街上找她。可那又怎么样?很辛苦吗?许霜降想到他和那个名叫黛茜又叫小晴的女子同桌吃饭言笑晏晏对眼神的样子,指不定晚上这顿饭又在一桌吃过了,再想到原来此前那女子每天和陈池上班见面,在她不知情中他们的相处时间竟然不输于她,就满腔愤恨。 胖囡囡许霜降,从幼儿园开始,对喜欢的皮球娃娃之类,就不是那么非占不可,遇到别的小朋友哭闹,她即便已经抱在手里,也会睁着乌溜的眼睛,听老师的话,默默让给别人玩会儿。 但是陈池不一样,他和陆晴有说有笑搭几句话,她都不能忍。 许霜降伏在床上,将潮润的眼眶压在枕上,很久之后,肚子饿得心口难受,才想起电视柜桌上还摆着她吃剩一半的方便面。面条已经泡得发白酥烂,附着星点绿色的碎葱片。 汤已温凉,味同嚼蜡,没有别的食物,许霜降一口一口地咽下方便面。 大年初二的最后一小时,星月皆无,街上鲜有行人。小区门口的红色条幅上写着新春快乐,在夜风中扑簌簌地拂动,两边却被固定住了,红布条只能七拱八拱。 陈池快步走过,像这个漫长的晚上一直做的那样,无时不在四处张望。他一无所获,镇上凡是还在营业的店面旅馆他都去了,连许霜降压根儿没接触过的网吧都进去瞧过了,都不见她。心底里,即使不敢相信,也已相信,许霜降早就离开了小镇。 家里仍然亮着灯。 “爸?”陈池打开门讶道,“你怎么还没睡?” “回来了?壶里还有热水,烫个脚再睡。”陈松平摘下老花眼镜,把书搁到茶几上,掀掉了搭在腿上的毛巾毯,站起来。 “……好。”陈池提起精神,对着父亲笑了笑,停了一瞬,不知怎么多说点,便下意识接过父亲手中的毛巾毯,像母亲那样,对折再对折,几下里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陈松平瞅着儿子,高高大大的个子,手里的动作说不上娴熟,也说不上笨拙,温声道:“早点去睡吧。” “嗯,妈睡了吗?”陈池压低着声音,朝父母卧室虚掩的门缝里望去。 “睡了,起先还捂着被子等你,我叫她先睡,这两天忙团年,她累到了。” “噢。”陈池掂手踮脚将毛巾毯放到沙发上,尽量不弄出声响。 “陈池,”陈松平握着卧室的门球,想起一事,回头道,“我给霜霜手机打过去,想问她工作的事好不好处理,怎么打不通?” 陈池一怔,忙解释道:“她公司的事情比较烦,过年期间人手也少,下了飞机就忙着和同事通话商量,可能占机打不进。” “嗯,你妈和我打了两次,座机打过去忙音,手机打过去说在通话中。”陈松平关切道,“霜霜公司的事要紧吗?你妈说,处理不好,损失挺大,公司会不会要让她担责?” 陈池望着父亲嘴角两侧的皱纹,父亲不常笑,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父亲不笑时都有了嘴角纹,从鼻翼延伸下来,深深地刻印在脸颊上,使得本就清瘦的面容更硬磕。 “不要紧,爸,你去睡吧。”陈池绽开笑,语调轻松道。 房间里静悄悄,陈池疲惫地坐在床沿,拨了许霜降的号码,听到那呆板礼貌的机器提示音,便摁断了。他又等了好一阵,这时已经快子夜。他不知道许霜降是否睡了,但是有一点却能确定,她不会打过来。即使他透过丈母娘辗转请求,她还是那样坚决不理。 一声不响就走了,还犟到外头过夜。陈池至今都懵,许霜降竟做了这等事。 他一侧头,看到床头柜上只剩了许霜降的包,他自个的衣物却不见了。陈池稍稍一想,猜测是母亲收进柜中去了。 他叹着气,大力地揉着脸,以许霜降收拾家务那种细致劲,什么东西必须放什么合适的位置,都有明确定义。他的换洗衣物节后还要随箱带回去,所以她才没有倒腾出来。这下她拿走箱子,把他的衣物直接摊在外面,不肯多走两步放进柜中,可想当时她有多置气。 他买给许霜降的包,静静地被顿在他的床头柜上。 这包和芳怜那包,是一个系列的。 你确定? 陈池望着那包,烦得抬手蒙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501章 谢惊蛰 凌晨四点,许霜降一骨碌起了床,洗漱,退房,在酒店门口的路灯下等车。 她没有吃早饭,空落落的肚子让她感觉羽绒服都是空落落的,寒意丝丝地盘踞着前胸后背,在她剁着脚时游窜全身。酒店大堂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映出来,许霜降尽量站在光照里,让自己看起来明显点。 这个陌生的城市在沉睡,寂寥得让人发怵,路灯的亮度只能让她看见十来米远,再远的街面就隐没到一大团黑暗里。 她害怕时,就回头望望酒店大堂,看着前台值守的那位大叔露出的一抹头发顶,心里稍稍安定些,再扭回来遥望街道两头,心中默念着车牌号。 许霜降的旅行开始了。 在黑沉沉的黎明,她拎着行李箱,背着一个临时从火车站附近店铺买来的几十块的背包,上了陌生人的车,睁大眼睛巴望窗外,稀里糊涂地听凭司机在陌生城里开了半个小时, 到了旅游大巴的始发点。 天仍是黑的,但有三四十人聚在路灯下,都裹紧了头脸,哈着气,翘首张望。许霜降谁也不认识,下了面包车后寻了人缝间站定,转而开始默念旅游大巴的车牌号。 一同等车的这些人,大多干净利落一个大旅行背包,至多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些路上吃的小零食,像许霜降这样拉着硕大笨重的行李箱的人也就只有两三个。 所以,当她费了一点时间和力气将箱子塞进行李舱后再上车,很悲催地发现她没多少位置可选,她最喜爱的看风景的靠窗座位更加没有了。 “请问,你旁边有人坐吗?” 靠窗的男子从手机上抬起头,打量许霜降一眼:“没人。” 这人在二十八九三十来岁之间,面相端正,收拾得十分清爽,身上的羽绒服样式不显,却是高端大牌,整个人很儒雅。许霜降瞥了瞥最后排的过道中间那空位,权衡一秒就选定了这座位。 男子很绅士,小小地往里挪了挪,让她坐得更宽松。隔不了三秒,许霜降就猜出这人也是单身客,因为他老在手机屏幕上七划八划,安安静静地,不像前后座那些人,坐定了就将头转来转去,吆喝着朋友亲戚要不要吃点啥。 许霜降自然是没有早饭吃的。她手环着背包,靠着椅背,刚想补眠,便有小贩上车兜售一次性雨衣和晕车药。她还以为是导游分发物品,顺手拿了晕车药后,坐姿十分沉静。 “十块钱。”小贩眨眨眼道。 邻座男子睨了她一眼,这拿了东西后安然坐着的样子可能十分有趣。 许霜降顿时反应过来,她大早上心情也不好,睡眠也不够,也不脸红也不多话,取出钱包付了之后,便半阖着眼养神,和满车兴奋的人格格不入。 导游拿着纸要求游客写下联系电话时,她才睁开眼睛。 “姐姐,你的名字……” “许霜降。” “哦,我看到了,”导游对着游客名单,“你是一个人对吧?你写一个你的手机号,咱们路上联系用。” 许霜降写的时候,导游抓紧时间和她的邻座攀谈了起来:“这位大哥,你几个人报团的?” “我也一个人。” 导游在游客名单上找:“大哥你叫许惊蛰?” “谢惊蛰, 感谢的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导游道歉道,“早上起太早,眼睛花了。等这位小姐写好,大哥你也给我留个电话。” 许霜降就直接把纸笔和垫板递给了旁边的男子。 “谢谢。” 许霜降斜瞄过去,看清楚他写的名字后,不由暗讶,真是无巧不成书,她竟然遇到了一个也拿节气当名字的人。这下那人的生日都不用怎么猜了,要是那人惫懒,估计一应密码都不用怎么猜了。 陈池说,他们这样取名的人,绝对不能拿生日当密码。许霜降想到陈池再三提醒她这点时笑唬着脸告诫的模样,心中顿生酸涩。 “姐姐,大哥,我正好跟你们先提一下,你们两位没有同伴,今天我们住宿的时候,可能会碰到住单间或者三人间的情况,到时候看山上的旅馆房间再说,我反正尽量给你们协调。” “好。” 许霜降和谢惊蛰下意识对望一眼。许霜降能从谢惊蛰的眼中看出,他对她的名字也有一丝惊异。一年总共才有二十四节气,这辆车上却聚了俩,连许霜降自己都觉颇为奇特。 她这位置,偏着头欣赏窗外景致真不方便,没过多久,许霜降继续合眼打盹,车子摇摇晃晃,十分助眠,她抱着包,几乎睡过了一上午。 “各位大哥大姐,大叔大婶,各位小朋友,我们的车马上就要到吃饭的地方,我给各位先说一下。” 许霜降应声而醒,坐正了身体,迷茫地朝车头的导游望一眼,再扭转脖子朝窗外望一眼,傻愣愣地发现她好像已经来到群山环绕中。 谢惊蛰贴着椅背,瞄到许霜降那惺忪样,礼貌地摒住了笑意。 “我们的午饭,怎么说呢,大家不要抱太大希望,争取吃饱,不求吃好。这是实话,山上运东西不方便,啥都贵,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许霜降抱着她的背包下了车,那是一处山腰,水泥公路边凸出了一块干泥坝,搭了两三间平瓦房,连饭店的名字都一时寻不见。他们这群人却没有被安排在瓦房里,而是被导游领着走向瓦房后的一个半露天小院子,里头摆了五六张大圆桌,已有好多人在吃饭,拥挤吵闹得够可以。 同车游客中有比较灵活的人,瞅着吃得差不多的圆桌,在旁边候着,一会儿就等到了人家撤桌,顺利坐了上去。许霜降出门在外,冒尖的本事没有,从众的能力还是有的,这会子就跟着众人坐下。 菜一忽忽就上来两个,分别是红薯粉条炒肉丝,肉丝只有十来根,并一盘蒸土豆,带皮的。 “吃,吃,吃。”游客也不管认识不认识的,招呼了一声,热闹开吃。 许霜降舀了一碗发黄干涩的米饭,吃了一口,皱眉夹了一筷子粉条。粉条难夹,真到了碗中,其实也才只有三根。她吸溜吞下肚,辣得舌苔生烟,赶紧又吃了一口米饭。 “这饭有点夹生,水掺少了,做事不专业。”一个游客说。 “这都是多少年的陈米了,煮出来就这水准了。” 同桌有一人估计有比较丰富的生活常识,立时接道:“我看不是用高压锅煮的,山上煮饭得用高压锅,大灶头只能烧出夹生饭。这个地方破是破,旅游大巴下来吃饭的人不少,用高压锅煮不赢,肯定烧大灶,所以,夹生了。” 许霜降暗中点头,第三个的话最有道理。 她的手机铃突地响了,是一个陌生手机号,许霜降使劲咽下了夹生饭,没多想就接起来:“喂,哪位?” “霜霜,是我,你在哪里?”陈池的声音根本不停顿,“别挂,我担心你,我们好好说。” 章节目录 第502章 情人弯 “又来一盘菜哇,这……豆干炒大葱,看来今天全素宴啊。” 许霜降瞄了瞄新上的菜,放下筷子,拎起背包,谢惊蛰连忙挪了挪凳子,给她让了一条道。 “谢谢,”许霜降笑道,走开几步立即拉下脸,压低声音恼道,“我说了,我们回去再谈。” “霜霜,”陈池听着电话那头的笑语喧声,明白许霜降真的付诸行动报团游玩去了,他焦急道,“我昨天担心了你一夜,你至少要告诉我,你加入了什么旅行团,你去哪里玩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许霜降冒火道,干泥坝上聚了一些刚吃过的人,许霜降快步走到公路边,声音才稍稍拔高,“你一句有事,周末谁知道你干什么去了,我骚扰过你办事吗?现在我出来玩,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只要知道,我的保险受益人是你,我有事,你在家等着数钱,还不满足吗?” 许霜降,急了说话也能刺人,武力值并不低。 “霜霜,你别这样说,我昨天一夜都没有睡着。”陈池困乏地站在桥下。 他一早起来扯了个借口出门,候着手机店开张,偏偏大年初三还是在正儿八经的节假里,手机店十点才开门,陈池几乎没怎么挑,买了一个新手机,又转去办了套餐。这新春里只有他心急,其他人的节奏都悠悠缓缓的,服务窗口开得少,他排着队,又遇上队伍前面的一对老夫妻啥也不懂,柜台办事员翻来覆去给老人家答话,着实耗了不少时间。陈池总算准备妥新手机,走过几条街,寻了人迹少的这处地方,给许霜降拨过去,只求能够好好沟通:“霜霜,以前我忙,疏忽的地方是我不对,但你真的误会我和黛茜了,我们只是普通同事。” “我不想知道你和谁谁谁是什么关系,一会儿黛茜,一会儿小晴,显摆名字多吗?我不想听你说话,”这名字就像地雷,许霜降一听就炸,“你能不能让我清静点?那些什么哈密瓜热水袋别拿去骗我妈,你给我买过几只哈密瓜?我不爱吃苹果,你就盯着苹果买。你给我冲过热水袋吗?” 单就这些话,平心静气讲,陈池有点冤。他要是不买苹果,许霜降一年到头都不会主动去吃一片。还有,他在家的日子,许霜降还用得着什么热水袋,她老早以前就抱了他的腰腆笑着给他奉了一个汤婆子的美誉。 陈池听着许霜降这一大通话,张张嘴,什么都不辩驳。 “你再跟我妈瞎说,让我妈乱担心,我对你那什么黛茜小晴不客气。我在你家该尽的义务已经尽了,给你爸妈买了礼物,陪你们一家子过了个完整年,现在我要自由自在,眼不见为净。”许霜降压着嗓子嚷。 陈池听完,温声道:“霜霜,你知不知道,我爸妈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你,他们担心你工作劳累。”他疲倦地揉了揉脸,好言好语分析道,“你有没有想过,两边父母只要通个电话,就知道你说的是假话?” 许霜降哑然,旋即讥笑道:“那你已经准备好了说真话?” “霜霜,你能不能理智一点,我并没有……” 陈池话未说完,被许霜降抢道:“我不理智?我都退避三舍了,还不够理智?好,我现在有个很理智的计划,路上我去和别人好好玩,我们这团有男有女,我找个男的,听听他的意见,给你买个纪念品带回来,这件事很正常吧,你别多想。” “霜霜……” 电话断了。 陈池握着新手机,猛然挥肘击在树干上。那不知名的小乔木被震得颤动,老黄叶悠悠地落了两片。他注视着地面,稍稍平复一下情绪,无力地再拨许霜降电话,这个新手机和老手机一样,机器音方方正正地传回来,对方正在通话中。 陈池颓然地垂下手,半天没动弹。 阳光真是灿烂,洒在各处山头。有一点点风,带了冬天的一点点干冷,撩在脸面部。天是碧蓝碧蓝的,眺望不到尽头。许霜降面对着这片舒朗的天地,听见干泥坝上游客们的说笑声,宁愿四野寂寂。 远处,这条不知名的水泥公路,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又有一辆旅游大巴开来。 她转身往回走,还未归席,才走到露天院子的入口,就看见谢惊蛰和同桌的几个游客走出来,再往他们身后一瞧,服务员正在收剩菜,哪还有她的饭碗,马上连一次性桌布都撤了,旁边新一拨的游客呼啦啦就座。 谢惊蛰朝她望望,本也不熟,便笑笑走到一旁给茶杯续热水,其他的同车游客更不熟,点个头各自散开了。 许霜降愣愣地搜寻着空位,可是那都是一个团一个团定好的桌位,她不好意思插进去,再说也插不进去,人家导游都点着手指头忙里忙乎地招呼团客赶快坐下,她本就不是霸道厚脸皮的人,怎么也不好充人家的团客吃饭。 许霜降站了两秒,只好讪讪地转身,这一刻,她对陈池的怨气变成了熊熊怒火,从昨晚开始,她就没有好好进食过,他竟然还来破坏她已经花了钱的午饭。 陈池走回家,吸一口气,整整脸上的表情,装得没事人一样。 他避进自己卧室,将柜子抽屉又翻了一遍,既希望许霜降走时不要冲动无情地将她的东西全部搜罗走,又生怕她遗漏了银行卡,出门短缺钱。 门铃响了。 “呀,芳怜,小晴,你们来了?进来,进来。” 陈池一愣,关上衣柜。 “哥,你在啊。”顾四丫在他卧室门口一探。 “四丫。”陈池绽开笑容,迎出去,目光不由瞥向她身后,陆晴笑盈盈站在一米开外,斜对着他的房门,看样子跟着顾四丫走过来,但又谨守礼貌留步。 “陈哥。” “你好你好。”陈池站到顾四丫旁边,两兄妹恰好将门堵死,他笑道,“外面坐。” “来,芳怜,小晴,你们牙齿好,不怕冻,陈池昨天买回来的马蹄放在冰箱里都没人吃,正好你们来吃掉。”汪彩莲托着一盘白生生的荸荠出来,又吩咐道,“陈池,把巧克力糖果拿出来给芳怜小晴吃。” “伯妈,陈哥,你们别忙了。”陆晴赶紧道。 “坐,”顾四丫在陈家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她笑嘻嘻地把陆晴一扯,“还有时间,我们把我哥家的年货吃掉一点。哥,小晴儿下午要回家了,让我带过来和你这个领导告个别。” 陈池捞着糖果盘放到陆晴面前,闻言抬眸,恰好和眼眉弯弯的陆晴视线对撞:“要回去了?” “嗯。” “瞧瞧你们这些社会人的情商。”顾四丫捏了一个荸荠,蹦儿脆地咬上去,啧啧道,“做事多周到,我这个学校娃拍马也赶不上。” “大家检查一下,有没有系安全带?一定要系好安全带,这段山路非常险。”导游提醒着侃了一个典故,“这段路,当地山民叫住情人弯。为什么是情人弯呢?那是因为山路窄,拐弯多,车开在上面,经常偏来晃去,如果坐了一男一女,是不是这样一倒一倒就认识,进而产生好感变成情人了呢?” 车上的人大部分给导游面子,附声呵呵呵笑,许霜降饿着肚子听这样的冷笑话,越发心情糟糕,在暗中嗤道,情人弯,情人弯,相邻着一起坐趟车,就成情人了? 她脑中突然间闪过一条线索,昨天在顾家,曾听顾四丫提及陆晴立冬后就回国,正好和陈池出差回来的时间一致。不知为什么,此刻许霜降无比确定他们俩是同机回国的。 十几小时的航程,大概就相邻而坐。许霜降低头瞥着自己和隔座谢惊蛰手腿间的距离,再想着人在机舱里还会略微小眠,头会向哪里歪?说说话也是免不了的,为了不影响四周,声音会放低,只两个人听得见。这些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出来的场景简直要把许霜降逼疯了,她难受得紧抱住膝盖上的背包,闭上了眼睛。 许霜降强迫自己停止想象,思路却特别活跃,过去的细节一条条被她理出来。 陈池出差回国那天,她在上班。他说不必去接,公司会派人接。然而,他先回家了一趟,把车开走,又说事情多,下班要拖一拖。许霜降清晰地记得她曾把电话打到他办公室的座机上,结果他不在,回家却是很晚,而且在外头吃过了饭。 现在,许霜降大约猜到原因了。凭陈池特地回家开车这一条,他应该是去安顿陆晴的大包小包行李了。 安静地坐着痛苦,是什么感觉? 章节目录 第503章 千山暮雪向不知 山上有个小镇,名叫不知。相传人到此地,前路迷茫,遂问路人,地处何方。路人不辨其乡音,摇头曰不知。外间人便以不知名此地。 下午四点,旅游大巴抵达不知。 导游拿着一大摞身份证办理登记,一车的游客聚集在旅馆四五见方的大堂里等,七嘴八舌地问旅馆的wiFi密码。 许霜降和谢惊蛰被导游叫在一起:“大哥,姐,只有一个三人间了,你们俩谁愿意住三人间?需要再找两个人商量同意。如果一个人住标间,咱还得补差价。” 谢惊蛰朝团客们望望,导游立即指点道:“哥,那两位叔是一起的,其他纯男客的房间……”他扬着脖子在人群里找。 “算了,我补差价。” “那行,大哥,你现在给我差价钱,我给你订一个标间。”导游转向许霜降,“姐,你呢?” “我也补差价。”许霜降万万没有心情和陌生人挤在一屋搭讪。 安排好房间,团客们纷纷拿上房卡往楼上涌。 “需要帮忙吗?”谢惊蛰跨上了一阶楼梯,回头问道。 许霜降和他坐了一天车,几乎没有交谈过,闻言惊诧,摇头道:“不用,谢谢,我提得上去。” 谢惊蛰瞟了瞟她的大号行李箱,笑一笑便没有再说。 许霜降等人上得差不多,楼梯变清静了,她咬住牙关,一口气把箱子提上三楼,这才长呼一口气。谢惊蛰住她对门,门大敞着,可以看见他正在推窗换气。许霜降进了屋,关了门,甚至挂上门链,这才转身栽倒在床褥上。 外间走廊非常热闹。 “哎,你们房间有热水吗?我这间没有。” “哎,你们房间电视能看吗?” “哎,网络上得了吗?我怎么没信号?” “哎,是六点才开饭吧?” 走廊经过一阵吵杂后安静下来,没有了那些高声对答,没有了频繁的开关门声,许霜降继续和衣而卧,没有丝毫心情去检查房内设施。过不多时,她提箱子的右手胳膊隐隐酸胀,全身还有些冷。 许霜降踢蹬了靴子,只听得鞋筒落地的咚咚两声,她也不去管,曲起了腿,整个人习惯性地拱成虾米状,随手将雪白的被子翻卷到身上,整个人连外套一起缩在其中。 陈池和陆晴的脸交替出现在她闭紧的眼帘里。屋中越静,笑脸就越清晰。许霜降的脑子像台刻录机一样,不依不饶地精细翻录着昨天陈池和陆晴在顾家说笑的场景,梳理着每一处细节,情不自禁地挖掘他们潜藏其中的脉脉语态,全然顾不得自己的心被噬疼。 甚至,她开始逆推到除夕夜,陈池倚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指尖忙碌地给同事朋友发送拜年祝福。那时候,他和陆晴一定互相说了新年快乐。 就在她眼皮底下,就在她身边。 她和陈池在陈家过年的每一个除夕,陪着他家中父母吃饭,还带饭后洗碗,那一水槽都装不够的碗,那一灶台都铺不够的剩菜,那飞溅了一整天油点的瓷砖,全都是她的。她听一半联欢晚会,看一半联欢晚会,最多被他拉着去外头放几响鞭炮。从不曾得过他一句新年快乐,只如一个会吃饭洗碗走路的摆设一样。 那晚,空闲时他嘴角一直勾着笑意,盯着手机,看似很用心,字斟句酌,有来有往,不止一个回合吧。 越噬心,越揣磨,越揣摩,越噬心。 许霜降一路闷着头颠簸辗转,一刻不停顿,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现下到了终点,这一得空,妒意便席卷而来。她从来不知道,妒意原来可以这样子,一点点都不肯放过,一点点都要计较。她毫不怀疑,事情要是能重来一遍,她在陈家的除夕团年饭上,会把陈池妈妈自酿的葡萄酒全部喝光,喝不光就指定要拿走,拿不上飞机她就坐机场边喝边倒,一滴都不会剩给陆晴。 妈妈夏天酿的,特地等着我们回来,留给我们喝。 这话说得多骗人,事实是,陆晴要拿走陈家的葡萄酒了。 今天,没了她,陈池和陆晴互动起来更便利吧。 许霜降蒙着被,一动不动蜷着,很静。但是在翻涌的思绪中,她的想像和推理缜密精确,层层深入,犹如给自己全身缚满了荆条,棘刺根根扎入血肉,只差满地打滚。 当她饿得被迫起身,以为她被折磨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拂开头发,却发现原来只过去十来分钟。 铝合金窗框外,映出一坨山包,黛灰色,一条羊肠小道像细线一样,依稀有间瓦房,安详得如世外桃源。 许霜降愣愣望半晌,下床穿鞋,拢了头发,整整衣服,推门出屋,又像正常人一样。 小街上,游客三三两两结伴逛,想来也是在打发晚饭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在一家满满都是杂货铺气息的小超市里,许霜降买了一袋小面包。 她把背包反抱在胸前,走出店外,迫不及待地撕开塑料纸,将那甜腻蓬松的面包咬了一大口干吞下去。一对情侣步态闲适,走在街上跟后花园散步似地,站得不拢,两只手却老拉着,嘻嘻哈哈地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这是让人跨栏呢,许霜降瞄了瞄,又咬一大口面包,面无表情地快步绕过去,望向两边的仿古木楼。 窄窄的折扇门里,露出一角柜台,摆着各种牛角玉器,身后情侣细碎绵和地尽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惊叹的语气词用得忒多,许霜降啥都不想细瞧,加紧脚步,拉开了距离。 她不知不觉就到了人烟尽头。 冥冥中似乎一切都有映衬,她满心仓惶来到不知小镇,不知她回去后,能和陈池变成什么样。 许霜降面前,是一片农家自辟的菜园,高山的冬天里,地里只有土疙瘩。篱笆稀疏地打了半圈,斜下是一条看不见底的大沟壑,沟的对面,矗立着雪山。 山尖下方,一片片雪覆在光裸的岩土上,嵌在山脊缝里,淡白的残阳隐到山背后,青灰的黄昏充塞在连绵的大山里。 许霜降和山,对面而默。 千山暮雪,原来讲的就是这场景。 “哦……不好意思,几点了?” 许霜降闻声扭头,谢惊蛰站在几步开外:“我忘了把手机带出来,”他浮起笑意解释,“怕错过饭点了。” “五点十分。” “那还有时间。”谢惊蛰踱过来,“这个地方景色真不错。” “嗯。”许霜降没有多的言语。 谢惊蛰站了一会儿,说道:“这里风还挺大的。” 许霜降又隔了片刻,才敷衍道:“嗯。” “我们吃饭的饭店在前头,直走,那边街口拐弯位置,你知道吧?”谢惊蛰手指前方,笑道,“我要过去了,中午吃得太差,看看晚上有什么,你过去吗?” “我待会儿。” 谢惊蛰点点头,又问:“哎,你看见什么地方有冰爪租吗?明天爬山,据说栈道都是雪,我们这种鞋防滑能力不够。” “没看到。” “哦,我去找找看。” 许霜降瞟了瞟谢惊蛰的背影,明明可以做雅痞,开腔就像事儿妈,被他这么一打岔,她之前在想什么,便不能很顺地接下去,再转回头,入眼扎扎实实的一座雪山,看山当真只是山了。 章节目录 第504章 苦旅的尽头是不婚 没有网络,不接电话,许霜降在不知小镇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太阳下的冰雪树高得直耸蓝天,美得就像童话世界。 许霜降远远地站着,仰头看。一阵风过,枝上的雪扑簌簌往下落,纷纷扬扬在半空中散成一大蓬柔白的飞絮,大人小孩哇哇叫着跳开,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 待雪花覆到地面,她收回视线,低头瞧瞧自己没入雪中的靴子,拔了起来,一脚一脚地往前走,两三米过后,再回头一瞧,白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清晰的脚印。 爬山是一场孤独的苦旅。 虽然一路有游客高声谈笑,但许霜降并没有同伴,没有人和她说话,相互鼓劲。她偶尔瞧见林中的小松鼠窜过,便手忙脚乱拍张照,看见树上的冰挂在阳光下闪着炫目的光,便也拍张照,趁机停下休息片刻。 到达冰川峡谷口时,许霜降几乎脱力。 “嗨,你也到了。”休息凉亭里,谢惊蛰托着单反相机,摘了墨镜,向她招呼。 他准备得可真充分,风帽、墨镜、护手套、登山杖,连靴子都比许霜降高出了一截。反观许霜降,匆匆出游,全无准备,背包里只有一瓶冰得透心凉的矿泉水。 “你好。”许霜降喘着气道,她对谢惊蛰很客气,若不是昨天他提醒要租冰爪,她早就将导游交代的这茬给忘了,那今天这山间长栈道可不一定能走,不知摔几跤了。 两人便一同进峡谷。栈道已经到头了,这段路有岩石,积雪深厚,极为崎岖。 “我们跟着别人的脚印走。”谢惊蛰说道。 “嗯。” 在他们前方,有两男两女四人,一对明显是情侣,一对看不大出来,但也是熟人朋友之类的。 雪地里有处类似于断坎,大概有四五十厘米高的落差。一个男的先跳下了,反手递给他女朋友,鼓励道:“慢慢来,我拉着你。” 那女朋友挪着小碎步,轻呼着,一步步往下踩,坡度实在很陡,雪又滑,她走得小心翼翼,极慢,落地时身体往前冲,顺势就惊怕地扑到男子怀里去了。 男子站得很稳,搂着姑娘拍背:“真棒真棒。” 许霜降等在后面,望着底下那两人,忽地就想到陈池。曾经,他们也有过如此甜腻的时光。她在汪舅舅村里的山路上走,陈池也会在前头领,遇到一个小土坎,他都要反身牵着她说小心。 往事记忆在峡谷的风里翻卷,染上了寒凉。许霜降拨开额前遮挡的碎发,说不出的恍惚。 四人里的另一个男子也很有气概,轻松跳下去后,同样伸出手道:“我接着你。” 剩下的女孩子似乎有些扭捏,最终羞答答地把手握过去,被男子撑稳着也小碎步挪下去。 经这拨人一走,坎上坎下全是乱纷纷脚印,愈发滑了。 谢惊蛰比许霜降先跳,转身说道:“我拉你一把吧。” “不用。”许霜降提起神,挥挥手,示意他后退一点,她瞅瞅那断坎高度,没犹豫,扑通跳了下来,稳稳落地,口中评论道,“越小步,越不好走。” “对。”谢惊蛰笑道。 许霜降心忖,靠自己,便须得这样,娇娇女又能做多久? 有人捧,才可以做一会儿娇娇。只得自己,死心塌地做壮壮吧。 “你要拍照吗?我可以给你拍。”谢惊蛰热心道。 “不用,谢谢。” 许霜降没有自拍竿,也没请别人帮忙拍,这一路,她只少少地拍了几张风景照。其实她最想做的事是,找一张凳子,在这片被太阳笼罩的峡谷雪地上,静静地打个盹。 “哎,你别走远了。导游说,下面可能有冰洞。”谢惊蛰喊过来。 这时,许霜降离人群已经有二十来米。她毕竟是一个很注重安全的人,被谢惊蛰一提醒,即便再贪图清静,也点点头折返,怏怏地汇入了黑蚂蚁似的人群聚集区。 极目望去,真是好大的一片峡谷,冰天雪地,太阳照耀着,露出的一块冰川闪着晶莹的光芒,她和千万年岁月就这样望见。 许霜降的神游又被谢惊蛰打断:“冰川都被积雪盖着,只露出这块,其他都看不出来,踩空掉到缝隙中就惨了,我们就在人多的地方。我听抬滑竿的人说,去年掉下去一个人,幸好背包卡住了,才没有出事。” 谢惊蛰这个人很不错,回程路上他拄着登山杖探路,会等上一等许霜降,遇见几个团客,许霜降还在琢磨脸生脸熟,他已经认出来并招呼上了。许霜降就像加入了一个临时小分队,和队友们也礼貌地说了一些话,笑了几声,心情倒是舒散一点。 回程走了小半段,许霜降越发气喘,实在坚持不下去,眼巴巴地想叫个滑竿把她抬下去。另有一个五六十岁阿姨穿的鞋不对路,也走不动了,谢惊蛰和团友招呼来两架滑竿,几个大老爷们围着挑夫帮她们俩砍价。 男人间的砍价真是大起大落,豪爽对豪爽。 “不行不行,这个价我从来没做过。” “就这样就这样,我们两个女士这么轻,你抬她们比抬那些小胖墩还不吃亏呢,价格必须给我们优惠。” “得嘛得嘛,下山给你们打个折。” 议定了实心价,许霜降坐上滑竿,顺势回头瞅一下走路的团友们,这几天来第一次觉得被小小地温暖到了。 从景区回来,许霜降筋疲力尽地躺在旅馆床上等吃饭。不多时,她收到一条通知短信,陈池用他的支付账号给她手机充值了。 好大一笔,够她用到明年的。 许霜降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一会儿觉得磕得慌,翻身坐起,傻愣愣看窗外景色。 又是千山暮雪。 她最怕这种黄昏,孤凉、苍茫,但似乎闻得见炊烟味道。这总是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家,可当她的脑中浮现起万里之外那套半新不旧的两居室,竟不知道该想念些什么,放假出门前匆匆抹过的桌椅吗,还是忘了关掉的天然气总阀? 只有爸爸妈妈的家永远稳稳地在那里,可以让她踏踏实实地想。她和陈池的那个地方,充其量只能叫住处吧,几年飘摇,连人都不稳了。 许霜降呼地站起,去还冰爪。 她拿回押金,一转头,看见谢惊蛰在五六米外一家小店门口烘火盆。 “过来烤烤吗?”他扬声道。 “来吧。”面部黑红的当地大娘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笑咪咪招手。 许霜降微微迟疑,便决定去坐一坐。她挺稀奇这种取暖的方式,一到下午三四点,日头稍有稀薄,小街上很多户人家就在门外燃上一只火盆,铁锅里添几块柴木,旁边摆几张矮凳,几人围着烤火聊天,也不怕外面的风凉。 “我在这家店租的冰爪,阿姨好心让我来烘手。”谢惊蛰乐呵呵道。 那大娘非常淳朴,只管笑:“你们玩得开心吗?” “开心。”许霜降礼貌地赞道,“阿姨,这里风景真好。” “我们都看腻了,不当一回事。你们是平原大城市来的吧,我们还想去大城市呢。” “噢。”许霜降颇为无语地和谢惊蛰对视一眼,她悬着手在火盆上,学着大娘的样子翻转手腕,慢慢地,心里有丝悲怆,原来周围这些沉默的山,美得让外人惊叹,在看惯的人眼里,一日复一日也会被看腻。 “我有个大女儿,考出去读书,再有一年要毕业了,二儿子读书不行,我让他们姐弟俩一起住,还是出去打工好,这里不行,人不多,没活,你们城里好找工作。”大娘口音重,却是健谈,“你们都是做什么的?” “我做咨询。” “啥咨询?”大娘没听懂。 “心理精神方面,”谢惊蛰瞟瞟许霜降,又见大娘很茫然,笑道,“就是人有什么事,我和人家聊聊天。” “这也能赚钱?”大娘惊奇道,转向许霜降,“妹儿你呢?” “我在办公室里打电脑文件。”许霜降说得浅白。 “这个好呀,”大娘羡慕道,“我大女儿读了商业管理,我也希望她明年找到一个办公室的工作,以后她嫁人也嫁在外边,像你们一样,过年来一趟就行了。你们结婚了吗?” 许霜降怕大娘误会,忙道:“我结婚了。” “我没有。” 大娘立时好奇:“听说你们城里人结婚特别晚。我儿子十八岁,媒人都上过家门了。” 谢惊蛰笑着摇头:“我不结婚。” 许霜降不由侧头一望谢惊蛰,这话听起来有点怪。 “啊?不结婚?以后谁给你做饭洗衣服?家里的事谁做啊?”大娘叨叨着,一抬头,有几人来问冰爪怎么租,她赶紧起身去招呼生意。 谢惊蛰见许霜降表情古怪,耸耸肩坦荡道:“我是不婚主义。” “不婚?”许霜降真的讶异。 “比丁克更彻底,一个人想去哪里就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什么拖累,也不拖累别人。” 这是许霜降第一次听说不婚,她原以为李婷婷这样的不婚是出于各种原因被迫拖延出来的,想不到还有谢惊蛰这样主动的不婚。 “为什么?” “为自由,为不羁。” 章节目录 第505章 明天要上班了 正月初八。 晚上七点,许霜降拖着大行李箱出了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昏昏地照出了隔壁阿姨家门口塞得鼓鼓的红色垃圾袋。 许霜降小心地避过,停在自家门口,微微停顿。 朱红色的铁门有些冷清暗淡,尤其在两隔壁的映衬下。隔壁阿姨家除尘洒扫过后在门上贴了一张福字,显得喜气洋洋,另隔壁新装修换了一扇大气厚重的崭新防盗门,两边贴了红条对联。左邻右舍看起来都还沉浸在新春的余庆里。 许霜降敛下眸,掏出钥匙,转了两圈,打开门望进去,第一眼就望到从客厅转出来的陈池。 门里门外,他们分别站着。 玄关处的吸顶灯有些年头了,不知是灯面沾灰老旧,还是灯管质量有问题,亮度很低。许霜降一直想换, 奈何总抽不出空。而且想着,房东家的东西,能用就用,擅自换了反而还要去打招呼,也是一桩麻烦事,便一日两日地拖到了现在。 黄黄的光将陈池的身影勾勒得颀长。 他穿了一件居家型的鸡心领毛衣,看上去黑的,但许霜降知道是墨绿的,那是她在夏末给他买的冬季新品。 在爸爸妈妈和他之间,她不孝,最喜欢给他买衣服。因为爸爸妈妈的衣服有妈妈自个在操心,陈池只有她照管。这几年下来,她早就习惯一手料理他的四季衣服。 “吃过饭了吗?”陈池默了一瞬,开腔道。 “飞机上吃过了。”许霜降瞥了一眼他踩在地上的黑色毛袜,强行按下了对地板有无擦过的猜度,扭头反手提上拉杆箱。 “我来。”陈池走过来,伸手接过箱子,说着家常,“我做了饭。今天去了妈妈家,把我爸妈买的一些土特产拿过去,爸妈都挺好的。” “嗯。”许霜降弯下腰换拖鞋。 “我和爸妈说,你公司事情多,先去公司了。” “嗯。” 许霜降站起来,正对上旁边一直等着的陈池。他们现在只离了几厘米,互相望着。 “……先吃饭还是先洗漱?”陈池按捺住了盘问的心思。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许霜降移开目光,绕过去径直向卧室走。 “霜霜,”陈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见她眉头瞬间挑起,立时松了一些手劲,温声道,“那你先洗漱,我去把汤热一下。妈妈自己做的鱼丸,给我们拿了很多,汤特别鲜嫩。” 自个妈妈做的鱼丸,不吃白不吃。许霜降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她梳洗完毕,看见桌上摆出的热气袅袅的三菜一汤,还有陈池端出的两碗白米饭,她沉默顺从地上了桌。 这餐饭吃得有些闷,陈池寥寥数语,讲的都是菜,许霜降除了嗯啊,没什么其他话。陈池吃完后将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许霜降瞄了瞄他没束围裙的毛衣下摆,什么都没说,拿了一块抹布擦桌子。 “洗手吗?”陈池让开了水池,抬眸望向她,努努嘴,“抹布放水池里,我一起搓。” 这样的勤快,很少有了。 许霜降遂就放了抹布,转身到卫生间洗手。待她出来,陈池的碗竟然也洗好了,端了她的陶瓷杯,踏出厨房门。 这碗定然没擦干, 水淋淋地就摞一起了。许霜降皱眉瞟了一眼,没心情去纠正这些细枝末节。 “霜霜,我泡了枸杞水,待会儿喝一点。”陈池跟着她来到卧室,将杯子放到她的床头柜,特意放在首饰盒的旁边,而后瞅着她,脸上绽出一点轻松笑意,“去哪里玩了?害得我担心。” 许霜降没接茬,兀自打开自己的箱子背包整理。 陈池盯了片刻,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许霜降倏地拉下脸,眉毛高高扬起,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霜霜,”陈池迎着许霜降的目光,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寻常,表情认真道,“我真的和别人没有什么,你多想了。” 许霜降啪地打掉了陈池的手,猛地站起来,胸口摒了一会儿,缓声道:“我愿意相信你。” 陈池没料到她这么说,一怔之后粲然笑开,轻呼了一口气。 “我要看你的手机。” 陈池的笑容定在嘴角,默默地打量着面无表情的许霜降,半晌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来,见她沉着脸接过去没有查看的动作,想了想,转头走向小书房,很快又拿了一只白色手机:“这是新买的,买的时候想你的手机用旧了,正好换给你,所以挑了这个颜色。” 许霜降望着陈池,没吭声,过了片刻依旧接过来。她坐到床沿,手中握着一黑一白两只手机,渐渐地觉得手机要被她捂热了。 “两个密码都一样。”陈池仍站在原地,和她有一米远,主动报了数字。 一站一坐,站着的他看起来就像到老师面前汇报错事的坏学生。 许霜降低着头,没去看陈池的表情,手指按上了屏幕。 谢惊蛰说,站在男人的角度,他认为许霜降这一刻做错了。 可许霜降白担了这错名,她什么都没有看到。陆晴在陈池手机里叫黛茜,很容易翻到,许霜降的指尖略略停顿,抿紧了嘴唇,以一种直面噩耗的勇气毅然决然点了进去。 社交页面上的历史记录一片空白,连朋友圈照片都主动屏蔽了。 她愕然过后,脸上倒有了一丝飘忽的笑意,慢慢抬起头看着陈池,心中泛起了无边悲凉。 陈池眉心紧锁,唇角微翕,却欲言又止,一向爽快的人这时候不知如何启口,只得暗骂自己在许霜降的闹腾下,居然以昏招对昏招。 “霜霜,我和黛茜都是些工作中的交流,我不骗你。” 许霜降仰着下巴直直地盯住陈池,半晌道:“好。”她收回视线,食指轻巧地戳着屏幕。 “你做什么?”陈池一急,奔向许霜降,要拿起手机。 许霜降指尖一点发送,任陈池拿走,一句话也不说。 “明天要上班了。” 陈池一瞄许霜降发给陆晴的这句话,当下真是气着了:“霜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没意思。”许霜降腾地站起,冲到房门边,旋身喊道,“所以,拿着你的手机到隔壁去吧,我给你起了头,你们去聊吧。” “霜霜,你不要闹了,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谈你删掉了的聊天记录?谈她现在回过来的文字,你有多舍不得拿给我看?” “根本就没有什么。”陈池被逼得下意识抬起手机看。 屏幕上,陆晴的话透出欢喜:“是啊,要上班了。” 章节目录 第506章 凭什么 陈池松了一口气,举着手机道:“你过来看,有没有什么,本来就是很普通的同事。” 许霜降虎着脸上前伸手:“拿来。” 陈池略犹豫,听见她说:“我没这么好的视力。”他忽地被逗笑了,气咻咻塞进她手中,语调有些侃意,“看了就算过了,不准再捕风捉影了。” “陈哥?你什么时候改叫陈哥了?”许霜降低头才一眼,就扬眉讥笑,“你昨天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她知道?” 陈池愣怔,伸手去拿手机复核,见许霜降手指又要戳上屏幕,登时大急,喝道:“霜霜,不要再胡闹了。”说着,他一把去抢手机。 许霜降手腕一扬,手机就从她和陈池的间隙中飞出一条黑色的抛物线,落在大床中央,冬天被褥厚,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稳稳地陷进去了。 两人的视线齐齐追过去,半晌,陈池才回过头来,紧紧地盯住许霜降,目光惊愕,甚至隐然陌生。 他掩了眸,转身走到床边捡起了手机,划开屏幕检查。 万幸手机没有什么损伤,屏幕上显示陆晴的回话。 “陈哥,现在忙吗?” “你昨天回来,我还在想,天气预报说可能有小雪,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航班。” “幸亏没下雪,但这里比我们家那儿还要阴冷,你觉得吗?” 他抬眸望向许霜降,她脸色冰冷鄙夷,站在那儿,浑身长满了刺。 陈池坐了下来,狠狠地搓了一把脸,双手插到头发里,低头盯着地板。 许霜降转身向外走。 “霜霜,”陈池抬头叫住她,“我们之间争吵,就在我们之间解决,不要把别人扯进来。” “是别人要挤进来。”许霜降突地拔高声音,“你以为我要浪费精力去扯一个不相干的人?”她气得胸膛都要炸开,说话讥诮,“也行,要不你先把地址报给我听?我把她扯过来,你们两个索性在我面前见光畅聊,省得这么辛苦,发几个字过去,就像几辈子没说过话似的,回来一大段。” “霜霜。”陈池不禁闭了闭眼,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我给你解释。黛茜这样叫我,只是因为我们是熟人,四丫叫我哥,她叫我陈哥,就只是很普通的称呼。昨天她发消息给我,说她前一天已经回来了,我那时正好在机场,所以她就知道了我昨天回来。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同事,也是同乡,说起行程,是很正常的事。我想通知你,但你拉黑了我,整整一周音讯全无。” 他的声音有点疲惫:“霜霜,能不能不吵了?聊天记录是我昨天在机场删掉的。你原本就在瞎疑心,我怕留着那些,你更不知道要想成什么样,所以当时就删了。但我向你保证,我和她只是工作交流,真的没什么。” “工作交流?还没到上班工作时间就开始频繁交流?连父母都见了?” “霜霜,你明明知道事情不是这样。”陈池满脸无奈,“别这样说话。” “那要怎么说话?嗲着声音叫陈哥?”许霜降不屑道,“下点小雪就嘘寒问暖?你遇不遇到雪,用得着她来幸亏?” 陈池颓然叹气,沉默地瞧着地板。 许霜降死死盯住陈池,过片刻,慢慢说道:“我以前拿到过你的手机。” 陈池一愣。 “你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吗?”她沉声道。 陈池皱起眉:“你希望我解释什么?” 许霜降嗤笑,转身就走。 “霜霜,”陈池一个箭步拦住她,“那都是些小事。” 许霜降倏然抬眸,咬住唇,一言不发。 “你答应我,不激动,不乱发脾气,我好好说给你听。” “我乱发脾气了吗?” 陈池叹了一声,妥协似地答道:“没有。”他稍顿,整理了一下语句,开腔道,“霜霜,黛茜在意大利遇到了一件比较不好的事,公司丢了一些现金,她受了怀疑,心情不太好。她是四丫的同学,于情于理我不可能漠然视之,我跟她讲,清者自清,安心工作,过一段时间拿工作业绩说话,这些都是很普通的安慰话。” 陈池觑了许霜降一眼,见她板着脸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暴跳如雷,暗暗吁口气,继续说:“你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在这里无亲无故,出差要好几个月,她去意大利前把房子退了,回来时大包小包,居无定所。”陈池顿了顿,“我有车,聊天里约时间是因为她搬家,我帮她开一趟。” “你帮她开一趟?一趟够了吗?”许霜降的面色不辨喜怒。 “两趟。”陈池叹道,极是苦恼地更正道,“她搬了两次。” “包括你们从意大利回来那天吗?” 陈池稍怔,点头承认:“她在意大利住了几个月,东西很多。” 果然同机回国,果然特地开车帮陆晴安顿,许霜降直直地望向陈池,轻声问:“东西很多?怜香惜玉了?” “霜霜,你答应我的,好好说,不乱发脾气。” “凭什么?”许霜降盯牢陈池,眼眶渐渐发热,“凭什么?凭什么我在家里给你收拾行李,洗衣服,你去给她搬东西?” “霜霜……” “凭什么我们的家,我要一个人搬,你去给她搬东西?” “霜霜,那时我……” “你知不知道在三十七八度的高温下一趟趟搬家是什么感受?你知不知道被人催着赶着走是什么感受?你知不知道收拾别人留下的垃圾是什么感受?你知不知道处理别人的脏旧破垫子是什么感受?你知不知道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许霜降气得手指发抖,“我妈蹲在地上给你擦地板?” “霜霜。”陈池慌忙靠近,试图抱住她。 “走开。”许霜降猛地推开他,旋风般冲到她的床头柜前,将装在无纺布袋里的包蛮力扯出。 这包是陈池头一回去意大利出差买给她的,这是奢侈品,她上班用,平时很珍爱,即便再累都不会将它放到地上,只要带着它,一定会挎在肩膀上或者提在手上。组培中心的办公室还没建成前,她去苗圃,只能把包放在管护房,每一次她都要把小范那张办公桌周到地擦了又擦,才会把包放上去。年前他们去陈池父母家,预计要走好些天,她便将这包用皮具油护理了一遍,套在袋子里遮灰,想着年后回来继续使唤。 性情温和的人发怒,像头蛮牛。 有多喜爱,就有多憎厌。这个包的待遇比许霜降弃在陈家的那个包还要凄惨,许霜降看也不看,直接将它甩走:“凭什么,我的东西要给她先过眼?凭什么,我要接受她的审美观?” 章节目录 第507章 你也是我的眼光 包骨碌碌地贴着床褥飞了一条对角线,去势猛,到另一边床角刹不住,翻滚到地上,直接滚到陈池脚边。 陈池下意识低头,再抬头,恰见许霜降冰寒着脸拿起床头柜上的首饰盒。 “霜霜。”陈池急喝道。 “这是不是也是她给的意见?还给你。” 许霜降手起之间,暗银灰的小盒子砸向大床,迅捷地在床沿弹跳一下,噗地落到地板上。 陈池终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小盒子掉在他面前。他滞了一秒,躬腰捡起,拂了拂盒子外壳,打开盒盖,里面的钻石戒环还好好地卡在缎布中,在灯光的照耀下,戒指静静柔柔地折射着五彩光芒。 这只钻石戒,陈池遗憾了五年。买回来,许霜降戴了一天,对他说,戴着做事情不方便,从此她藏了起来。她又说,过年了房子里没人在,容易招小偷,于是把戒指拿回娘家,放进她的闺房。 陈池今天去探望岳父母,顺便打探许霜降是否有消息,想着戒指意义不一般,或许能让她高兴,便带了回来,特意摆在她的床头柜。 她却扔了。 陈池慢慢抬起头来,隔着床望向许霜降。她梗着脸,没有丝毫心疼之意。 他默默地把首饰盒放到他这侧的床头柜,再走过去弯腰捡起包,一并放着。 “你扔了戒指。”陈池盯住许霜降。 许霜降毫不认输地回瞪着他。 “你不问情由,一走了之,随便找一个借口搪塞我爸妈,拉黑我还不够,还屏蔽掉我爸妈的手机。”陈池的声音终于透出怒意,“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有什么事非要这样在新年里不辞而别?为自己一点捕风捉影的疑心,你一走一个星期,一句交代都没有。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都在报警和等待中煎熬?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了配合你的说词,两边父母那里说假话,一旦被识穿,他们老人家要怎么担心惶恐?今天我去你爸妈家,你为什么连你自己父母家的电话都不接?” “我在飞机上,关机了。”许霜降下意识回答后,越发恼怒,回呛道,“谁要你到处打电话?你不忙吗,聊天聊得火热,打探也跑得勤快。” 陈池默然瞅着她,半晌沉声道:“霜霜,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要对自己负责。你这一个星期,是对自己负责,对家人负责吗?你一点都体会不到吗,你一个星期音讯全无,到今天,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是怎么煎熬的?你迟迟不回,我扛到天黑已经扛不住。” “扛不住?你滔滔不绝诡辩就是扛不住的表现?煎熬?”许霜降上下一瞄陈池,头发不蓬乱,胡茬没乱冒,上身毛衣下身西裤,用她妈妈的形容词,就是穿得三清四秀,这叫煎熬?她嗤之以鼻,有她在山上每天吃不饱饭洗不了热水澡煎熬吗,十个人一桌分两块小豆腐乳当早餐,电热水壶烧一壶又是喝水又是洗脸,开个暖风空调要撑到晚上十点以后旅馆老板亲自进门启动,夜里她又饿又冷缩在窗帘后看空无一人的大街黯然伤神,她千里迢迢找个高山之巅默默疗伤,她叫苦了吗? 许霜降当即尖声讽道:“有保险你煎什么熬?你怕保险用不上是吧?” “许霜降。”陈池脱口高喝道,见她明显一愣,他的目光紧凝在她脸上,终究还是摒下气,语调降低,肃脸澄清:“我再说一遍,我和黛茜没什么。” 这么多年来,许霜降从来没有在陈池口中听到他连名带姓叫她,除了他们第一次约会去看郁金香,可是那会儿他是笑嘻嘻叫的,看完郁金香他就自说自话改口叫霜降,再不久总是亲昵呼她小名霜霜,婚后软语温存时就唤她胖妹妹。 现在他叫她许霜降,叫别人黛茜,她有个不常用的名叫苏西,他指不定早就忘了呢。 许霜降怔住后,突然迸出大喊:“我不要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不要听到你说你和她怎么怎么样,不要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提这个小偷的名字。” “霜霜,话不要乱说。”陈池蹙眉喝阻。 “不是你说的嘛,她偷东西被人怀疑,”许霜降嗤笑道,“只许她做不许我说?” “我没说她偷东西,我只说她受到了牵累。” 许霜降更炸,口不择言:“这就心疼了?她不偷,清白,怎么会不牵累别人牵累她?她就是小偷,不仅偷东西,还偷……” “许霜降。”陈池厉喝。 这一道声音非常大,震在房中。隔了一张床,震到许霜降耳边。她滞住,陈池的表情那样气愤、不敢置信,好像她即将从电视剧八点档的长舌妇嘴里模仿的词有多不堪入耳似的。 “难道不是吗?”许霜降蓦然拔高声音,扯起床上的枕头就朝陈池扔过去,自己都不知道在叫什么,“你的眼光就这么低俗?小偷你也不介意?” 快速飞来的枕头如一道黑影直扑陈池面门,他出于本能挥手一格,枕头在半空中折向墙壁,再擦着墙掉下来。 陈池瞥过去,这只可怜巴巴的枕头歪歪斜斜躺在地上。虽说是许霜降自个用的,他却经常要揪一揪摸一摸。许霜降夜里喜欢滑到枕头下睡,他练就了一个习惯动作,半夜惺忪迷糊间总要自动去摸索她的枕头角,看能不能摸到她的头。如今这一角的棉布直方边完全铺在地上了。 陈池转向许霜降,但见她脸色涨红,双眼圆瞪,喘着气据守在床那侧。 “你也是我的眼光。”他沉声道,转身走出卧室。 背后短暂地沉寂,骤然爆出一声尖凄的“滚”,陈池脚步一顿,继续拐进小书房。 紧接着没多久,卧室的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掼上。 陈池坐在书桌前,闭上了眼睛。 房内,许霜降失去自控地爬上床,抓起陈池的枕头往门上扔,又野蛮地扯起被子,还朝门上扔。印有圆圈圈的浅灰大羽绒被拖拖拉拉地,飞不到半中央就乱七八糟撒到地上,铺得到处都是。 许霜降下床,红着眼拎起被子,又使出全身的力气扔回床中央,盯着逆来顺受软趴趴的被子,忽地呜咽一声,奔到床沿,扯了一个被角拍灰,拍着拍着就扑上去抖着肩膀哭。 章节目录 第508章 谁夸过卿卿聪明 夜里,许霜降合衣醒过来,冻得身体微颤,尤其是那两只脚,只穿了薄棉袜露在空气中,好像已经冷僵成石块了。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半,她茫然地转了转硬硌的脖子,对着天花板发呆,慢慢地算出她这样睡了两小时了。 周围静得出奇,就像书中形容的那样,能听到冬夜雪花落地的声音。许霜降犹豫刹那,放弃了继续睡下去的懒惰想法,待身上蓄了一些力量后缓缓撑手坐起。 刚醒过来的肌肉关节,就像被蛮横拆开又胡乱组装过,全身都是拧巴的,根本不能得心应手。 她傻愣愣坐在床上,脖子微微转动,扫到地上的行李箱,记起里面还有大半是旅途中换下的脏衣服,窝卷在一个塑料袋里。她的目光又定定地移向门口,陈池的枕头一半靠着门,一半躺在地板上。 许霜降盯了半晌,视线逐寸沿着门框扫描,来回仔细地观察了两遍,没看见木皮有裂缝,微微松气。然后,她的视线落回到床上,身下的羽绒被皱巴巴惨不忍睹,她旋而想起,先前扔到地上时沾染的灰尘都没有拍尽,她刚刚相当于睡在垃圾中,并且,依陈池的个性,他昨天回来肯定撩开被罩就直接睡,没经过晾晒通风。 很快,许霜降意识到,她竟然还在操心被子够不够干燥洁净、门框有没有被她掼坏、会不会对房东不好交代、脏衣服还没有洗这类鸡毛蒜皮的家务事,在今夜这样的争吵氛围中,她又气又累小眯之后稍稍回了一点力气,整个身心就自动被她的主妇思维侵占。这发现让许霜降愈发为自己难过,披头散发坐在被子上半晌黯然。 房门打开。 客厅里只剩了一盏壁灯,陈池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上什么盖的都没有,看上去像靠着闭目养神。许霜降的开门声惊动了他,他立即侧头望过来。 “还没有睡?”陈池的声音温和了。 许霜降抱着一大团衣服径直从他面前经过,恍若未闻。 “霜霜。”陈池唤道,见她全无反应,他抬手揉了揉脸,跟到洗漱间。 许霜降寒着脸将衣服浸到洗脸池里。 “霜霜,已经很晚了,衣服明天洗吧。”陈池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镜子瞅着,她眼眉都未掀,他伸手轻轻搭到她的肩膀上,再劝,“霜霜,别洗了。” “拿开你的手。” 镜子中,陈池愕然无奈,许霜降怒目瞪视,眼看着生龙活虎又要发起第二波。 “霜霜,我们别话赶话地吵了。”陈池顺从地收回了手,声音软和道,“我们好好地谈一谈,我平时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一样样指出来,我会改,你也别这样凶。” “原来是我凶,比不得别人温柔是吗?第一条理由找到了。” 陈池见许霜降满面讥嘲,不禁头疼道:“霜霜……” 许霜降截断道:“想谈,好。排在后面,等我把衣服搓好放到洗衣机。我的事向来自己做,不要谁帮忙,也没有谁帮忙,所以,你,”许霜降一挑眉,对着镜子直直盯向身后的陈池,“排到后面去。” “霜霜……” 许霜降转向陈池,猛地将手中正搓的衣领往下一拍,水飞溅起来,弹到她的胳膊上脸颊上,弹到镜子上,大颗大颗水滴瞬间淌下几道水痕,弄得镜面斑驳不堪。 “你听不懂吗?为什么非要在我做事的时候干扰我?你可以没完没了谈,我就要完不成这些该死的没完没了的家务活。”许霜降愤怒地又一拍水池里的衣服。 更大的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银光点点,散开一大蓬。许霜降的整只手掌拍进了肥皂水中,半只袖口被打湿,手腕处一片粘腻冰凉,过一两秒,听到洗脸池的大理石台沿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水。 她额上也有一滴水,慢慢流向眉间。 “……我来帮你洗。”陈池低声道。 “你洗过自己几件衣服?我的衣服你洗过哪一件?以前不敢劳驾你,现在更劳驾不起,别挡在这里。” 陈池望着她,终于默默地退了出去。 又是一道掼门声。 许霜降猛地转身,抬起胳膊狠狠地捋向眼眶,将那恼人的水珠全数擦到衣袖上,再抬眸,镜面上都是凌乱的密密麻麻的水点水痕,她死命地盯着自己的脸,在花花点点的水珠中,那张脸模模糊糊,怒意横生,竟似有些狰狞。 她渐渐悲哀,渐渐无力。 她会砸东西了,掼门了,骂人了。 所有的癫狂都比不过陈池看着她癫狂时静静的那句话,你也是我的眼光。 洗衣机的转筒转起来。许霜降走到客厅沙发前,隔着一张茶几,声音平板疲软:“我吵不动了。” 陈池抬起头,神情看似也很疲惫,他打量她几圈,诚恳道:“霜霜,我真的和别人没什么。” 许霜降沉默片刻,脸上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神色:“陈池,你夸过我有些小聪明。” “我说我以前拿过你的手机,可是,”许霜降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陈池疑惑的表情,缓缓道,“我从来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陈池显然愣怔。 “我套出了你的锁屏密码,”许霜降嘴角微弯,似哭似笑,“可是我从来不敢看。” 陈池表情意外,听她说下去。 “只有今天晚上,我正大光明向你要求,你提前删了记录,被我的话误导,以为我已经看过,就自己向我坦白你安慰过她,你和她约过时间帮她搬家。” “你说你们之间都是正常的工作交流。”许霜降的眼珠乌黝黝地盯住陈池,一字一顿问,“为什么,你自己觉得这些事有必要挑出来向我解释?” “霜霜,”陈池懵然,嘴唇翕合,半晌才找到逻辑切入点,“不,是你要我解释的。” “……是吗?” 陈池眉心锁起,瞧向许霜降,春节前她一直好端端的,一切无异常,他完全料不到她竟然闷着疑心这么久了:“你老早什么时候想要我的锁屏密码?” 许霜降不理睬,反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她胸口抽紧,没有办法直白地问下去,仰起下巴,眨了眨眼,不带一丝火气地问道,“她的工作是你帮她找的?” “霜霜,当时我公司里有个工作机会,黛茜是四丫的同学,正好……” 许霜降摇摇头:“在顾芳怜家,我已经听过了,不要再说了。” 她的鼻腔里有些酸,她还记得她找工作换工作的那些日子,上一家做首代的单位里有个史经理,使着她东奔西跑给人办私事,报销一顿饭钱都特意打电话来叫她下不为例。她还记得顾一惟面试她时轻轻巧巧抛出的问题,如果我们这里拒绝了你,对你是不是一个小小的挫折?她那时候保持住微笑,自己难受了一番就过去了。这大半年,她在公司里工作得忙碌,也有些成就感,年底拿了一笔小奖金,但她知道,她像是被什么刻在心间留下了一道印,以后都会唏嘘怅惘。 章节目录 第509章 有女优雅在云端 许霜降瞧着陈池,这一天一夜真是长,飞越千百里,回来就是歇斯底里吵,撑到此刻,她的头胀得仿佛不断有绵针在头皮里随意游刺,眼神也凌厉不起来,更遑论像之前那样抬胳膊大开大合摔东西,或者调动肺活量大吼大叫。 她颓了。 “陈池,你给她找工作。” “你和她一起逛街。” “你帮她搬东西。” “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相信你。”许霜降木木地望着陈池,语气幽幽,“或者给我一个男人,让他送我一份工作,让他陪我去逛街,让他给我搬东西。” “霜霜,平时我工作是很忙,疏忽的地方……” “等我试过这样纯洁的友谊后,我就相信你。”许霜降不待陈池再说,掉头走向前去。 陈池一急,隔着茶几却是不敢猛力抓她胳膊。许霜降走到小书房门口,转身平静地交代:“我进去拿晾衣架。” 这是陈池晚上回来经常待的地方,许霜降对他,有了界域观念。 陈池一怔,没料到许霜降的话题转得如此突兀。他下意识唔了一声,便见她进去了。 “霜霜,我来。”陈池跟上去,连忙把争执放一放,帮着许霜降挪开靠墙的那棵金桔盆栽。 说来也喜人,作为新进员工福利搬回来的这株金桔,许霜降和陈池都无暇照料它,偶尔许霜降做饭时会留出一点淘米水浇给它,后来陈池占用小书房,许霜降忖着它放在客厅无人欣赏也是浪费,便把它拖进小书房,给陈池添点绿色。乏人关心的金桔竟然自己开了几朵花,天凉后,挂了三四个小青果,等许霜降年前发现时,小青果转成了黄橙色。宣春花会说话,断定女儿女婿的日子来年更福旺。许霜降和陈池回陈家过年时,还牵挂过它会不会渴。 她默不作声地使力将陶土盆转了半个圈,免得挂果的一根枝和陈池的毛衣接触到。 陈池则把盆后的折叠晾衣架拎了出来。“我帮你晾。” “不用。”许霜降接过晾衣架,抬眸道,“你去看看戒指有没有摔坏。” 这会子陈池总是跟不上许霜降的思路变化,但是许霜降交代他做事情了,他放松不少,浮起笑意道:“没有,我看过了,钻石摔不坏。” “你收好罢。” 陈池眉一跳,目光在许霜降脸上打转,温声道:“还是你去收,你收东西仔细。那好,我收,放床头柜抽屉里,还是放衣柜抽屉里?”许霜降望着他没接腔,看起来面部表情有些迟钝,非常困倦,目光也暗淡,陈池忙自己接道,“那我先放床头柜抽屉里,你要是不戴的话,周末我们拿回爸妈家去。” 许霜降微蠕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她真是说不动了。 陈池进了房间,过了五六分钟,再转出来,一瞧客厅中只有支开的晾衣架,许霜降不见身影,心就一急,快步走到洗漱间,见她立在洗衣机边等待,暗中不由吁气。 “霜霜,戒指放好了,我把床铺也整理好了,晚上有点冷,我开了空调,定时两个小时,房间暖了它自己就关了,不会太闷。你先去睡,我来晾衣服,待会儿门窗灯这些都我来关。” 许霜降听着陈池这般殷勤,没什么反应,一直半垂眼睑,盯着洗衣机显示屏上的剩余作业时间,良久才低声道:“……你去睡吧。” 陈池觑着许霜降,立在一旁陪着她等。洗衣机的转筒一下一下地滚动着,声音规律而枯燥,让这个几平米的小空间显出一种奇特的安静。 “霜霜,”陈池组织了一下语句,好声好气道,“我确实没有和谁怎么样,真的只是一般同事之间的往来。那个工作是因为公司正好要招人时四丫提起了她同学,我想毕竟是同乡,就让她来试试。逛街也不是特意的,是大家抽空出去市容观光,顺便买了点东西。搬东西是因为看到她东西多,举手之劳帮了一下而已。” “她坐我们的……你的车了?” 陈池一滞,洗衣机进入脱水准备阶段,有短暂的一段停顿无声间隙,静得出奇。“嗯。”他的回答显得很清晰。 陈池还想说点什么,比如帮忙搬东西总要把人载上的,他正思谋着如何说得平淡,但洗衣机的滚筒适时地高速运转起来,声音骤然尖锐。陈池稍一犹豫,便没有跟洗衣机去抢高声。 两人齐齐面对着一台吱吱抖颤的洗衣机。 过半晌,陈池伸手去拂许霜降的发梢,未触到她的肩膀,她却恰好别过身,弯腰去取脸盆。他瞧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再瞥向背对他拾掇着肥皂盒洗衣液的许霜降,慢慢缩回了手,不为人知地叹了一口气。 洗衣机终于长吱一声停住了。 “霜霜,我来吧。” 许霜降充耳不闻,自顾自把衣服捞出来,她其实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陈池的行李都清理好没有,他那些路上的脏衣服怎么办的,但板着脸终是没有问。 陈池积极地拎起许霜降一件打底衣。 “别动,”许霜降低喝道,“我自己来。” “两个人快点。” “我自己来。”许霜降一把抢过。 陈池避了锋芒:“那,我去洗漱了?” 许霜降没再作声。 十分钟后,陈池裹着睡袍出来,先就一愣。 许霜降侧身朝向沙发里面躺着,盖了一条夏季的空调被,又压了一层鸭绒毯,茶几上放了一只包,是她老早以前上班提的挎包,还有一摞毛衣衬衫袜子,大概是她明天要穿的衣物。 陈池顿了片刻,盯着她后脑勺铺散的头发,声音不由低软道:“霜霜,你怎么睡这里?” 许霜降没回答。 “霜霜,霜霜。”陈池走过去蹲在沙发边,手万分轻柔地贴上她的脸颊,哄道,“睡床上去。” 许霜降猛地偏头躲开,仍旧闭着眼,僵声道:“明天还要上班,不要说了。” “我抱你睡床上去。”说着,陈池就要把手伸入许霜降的被子下。 许霜降用力地闭住眼,忍耐了一瞬腾地坐起,打掉了陈池的手。她紧贴着沙发靠背,眼中满是压抑的怒气:“你能不能不要来烦我?” “霜霜……” 许霜降突地抬手蒙住了自己的双眼,崩溃道:“我真的累了,明天还要上班。” “霜霜,”陈池一把将她揽过来,试图抬起她的脸,急着保证道,“你听我说,我真的和别人没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行吗?”许霜降使劲挣开陈池,她坐在沙发上,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把蹲着的陈池差点推出去,幸得他身后有茶几挡着,但茶几脚却被推挤得在地板上发出了涩牙的摩擦声。 陈池稳住重心,愕然无奈。 “你们没有事,我知道了,现在,我可以睡了吗?”许霜降大睁着眼睛,披散着头发,喊得声嘶力竭。她直直望着陈池爽净的眉眼,这样一张熟悉亲近的脸,远时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认出,近时也曾耳鬓厮磨,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会在另一个女孩面前热络谈笑。天涯路远,他们结伴逛街,那叫携游吧。在她家的车里,狭小私密的空间内,难道会更加冷淡? “不要再说了。”许霜降抓起沙发扶手上的枕头,蒙住脸,隔绝了自己的视线,她的声音几乎被棉芯都吸走了,破碎含糊地传出来:“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陈池抬起手,许霜降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只自动虬紧的刺猬,先前展开见啥扎啥让人怕,此刻缩拢可怜,还是让人怕,他试探性地碰触她的肩膀。 许霜降果然又像弹簧一样抬起头,眼中隐隐有血丝,瞳仁里映着客厅的水晶吊灯,就像一小簇枯竭的火焰极力在支撑:“我要一个人,清静地睡一个房间,你给我选,客厅还是卧室?” 陈池静了片刻:“你睡卧室。” 许霜降一句话也没有,放下脚,抄起拖鞋,抱起被子就要回卧室。 “这些被子薄,我睡吧。” 许霜降立马松手,一股脑儿将茶几上的衣物和包抱起,转身就进房,随手往大床上一撒,将原来陈池的半边床都凌乱地铺满了。 陈池才跟到房门口,就见她一旋身,冷声问他:“你有什么要拿出去的?现在拿走。” “……没有。”陈池摇头,凝视着她,“霜霜,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我要睡了。”许霜降走到门口,“别站在这里,我不好关门。” 陈池僵持了半分钟,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许霜降是真敢摔,面无表情,把门大力掼上,带起的那股急促气流在陈池鼻尖打了个转,糊了陈池一脸。 这一夜至此没声了。 谢惊蛰说,夫妻撕架最珍贵的和解机会在于床头吵床尾和。 许霜降浪费了这样的机会。 谢惊蛰在家庭情感危机中的推荐意见有很多,许霜降理智的时候也听他讲别人的案例,她能分析得比他这个正宗的治疗师还头头是道。 今夜这种闹法,放在别人的案例里,她只会遗憾地摇头,简单干练送一段评语,泼妇闹街,于事无补,除了恶化关系,没一处可称许。 但她的今夜要是重来,纵有万千理论,她依然选择遵从本心,服从天性,诉诸大嗓门和扔东西这些低级原始的方式,直闹到无力可用。真是去你的优雅。 章节目录 第510章 办公室暧昧 初九,上班日。 闹钟准时响起。 许霜降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半晌,起床穿衣。 客厅沙发上没有人,被子堆卷着,陈池从厨房探出头来,打量着许霜降,嘴角微翘:“霜霜,早。”他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许霜降没回应,继续道,“我做了麦片粥,煮了两个鸡蛋,牛奶你是想单独喝还是放在麦片粥里?” 许霜降转进洗漱间,关上了门。 “那我单独温吧。”陈池不以为忤,提声喊道。 许霜降贴着门,使劲回想着他们初相识时陈池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的样子,酸涩难忍,脑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知道多年后的今天,他给她做早饭是这副光景,当初她离开陈池的公寓该多好。 她猛地吸了吸气,掬了一把冷水,冻得激灵灵抖一下,才去了刚睡醒强起床的萎靡之色,快速地梳洗。 “霜霜,快来吃,冬天什么都冷得快。”陈池一见许霜降出来,就笑着喊。 餐桌上,两份牛奶鸡蛋麦片粥都摆好了。 许霜降径直走回卧室。 陈池张了张嘴,知道她早起一向忙忙碌碌,满屋子乱窜,便不再一意催促,自己先坐下敲鸡蛋外壳。 “霜霜,鸡蛋给你剥好了。”陈池举起白嫩的鸡蛋,朝向房门方向,脸色微愣,语调不变,仍温润含笑道,“快来吃。” 许霜降连围巾都戴好了,提着她自个买的旧皮包,半眼都没觑向陈池,直接到玄关换上靴子。 “霜霜,吃了早饭再走。”陈池急忙拦住她。 许霜降抬眸,注视着陈池,想到过不多时他就要去上班,那儿还有个陆晴,她心里就像翻江倒海,横手格开陈池,寒着脸要开门。 “霜霜,外面冷,吃了早饭再走。” “让开,我自己会在路上买,”许霜降的喉咙抽紧得难受,勉强压住情绪,语气淡淡道,“你让我好好去上班,别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再吵。” “那……”早上时间紧张,再起波澜无益,陈池不敢太违逆许霜降,“你等我一下,我穿好外套拿上东西和你一起下去。”他连觑了许霜降几眼,见她不喊不动很安静,赶忙去小书房整理他的公文包。 大门一声响,陈池一怔,奔出去,玄关处哪还有许霜降的身影。他盯着那扇暗朱色的门,眉心蹙紧,半晌抬起胳膊用力敲向额头,竟有一股想大喝的冲动。 上班第一天,许霜降强颜欢笑,听前台施媛媛喂着鱼讲节后综合症的痛苦,跟着其他同事一起附和两句。 方莹莹挂着柔和的浅笑,提了小花洒,一趟趟给办公室的绿植浇水。 还有同事拿着家乡或者旅游地的小吃食,挨个儿请大家尝。 许霜降捧着茶杯,回到自己办公室,独自一人对着刚打开的电脑神思恍惚,突然会忍不住想,陈池和那陆晴正处在一起上班,他们的办公室也会像此际一样热闹,大家年后重聚开开心心打招呼,这两人时不时眉目传情,遥遥间一颦一笑,再凑机会讲几句话。每每这种画面一在脑中浮现,她就像脱了水的鱼一样,胸口闷滞疼痛得喘不过气来。 “嘶……”顾一惟走进来,奇怪地瞅向大开的窗户,“不冷吗?” 许霜降仓猝提神,露出微笑,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假期里一直让这盆红掌闷在办公室里,我给它透透气。” “过年过得不错吧?”顾一惟拉开椅子坐下,“陈池说你们回去了。” “嗯。”许霜降掩饰似地起身,关了窗户,再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就是一个聆听领导新年垂询的干练员工。 顾一惟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总觉得笑盈盈的她比号称患了节后综合症的施媛媛还欠缺了一点虎虎生风的活力,好像内里虚,精气神不饱满。“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寒暄道。 许霜降没法回答,目光躲闪着瞟向玻璃隔断外,方莹莹正在问顾二勤:“小顾经理,要不要给花浇水?” “不用不用,我用茶杯里的水浇过了。”顾二勤极其客气。 顾一惟顺着许霜降的目光扭过头去,又扭回来,朝椅背上一靠,许霜降即便心绪不高,也感觉到他这番肢体动作中充满了一种无奈。 许霜降这时候对方莹莹其实蛮同情的。当然,她不知道,方莹莹过年留在顾一惟给她租的房子里,闲来无事,几乎一天找一个理由打电话或者发消息给顾一惟,昨天更是做了一桌菜,邀顾一惟下了飞机赶去吃。 “许姐,”方莹莹探到她的办公室门口,拎起小花洒,俏笑道,“我给你的花浇点水。” “我刚刚洗杯子的水也浇了一点点,”许霜降瞧着方莹莹失望的眼神,转了口风,“可能……不够吧。” 方莹莹闻言便欢欣地跨进来:“对,一次浇水,就要浇透。” 顾一惟对方莹莹没什么招呼,点点桌面,和许霜降谈正事:“你下午要和小范去苗圃?” “嗯,我去看看组培苗的生长情况,下班不进公司了。” “好。”顾一惟沉吟道,“今年我想弄几个专利,你有没有把握?” 许霜降昨夜睡眠极差,今早精神不济,被暖空调熏着,脑子不太活络,方莹莹在办公室一角洒水搬花盆,弄出了一些轻轻啜啜的细碎声音,令她更不能集中思考,她敛着眉头,慢慢盘算着年前试过的两个品种,解释道:“我们目前尝试的方法算是比较成熟的,当初的考量主要从经济效益出发,尽可能找稳妥的经验方法,我觉得新意不够,申请发明专利的话,不一定能保证申请得下来。” 顾一惟显然不是很满意许霜降这保守的话:“试试,加把劲,至少成功一个。” 许霜降汇报道:“年前我已经开始试几个新品种的组培配方,但效果还不明显,年后继续试。” “顾总,我去你的办公室,给红豆杉浇水。”方莹莹抽隙插进来道。 方莹莹用的是陈述句。 许霜降有时候,确实是一个很能体察入微的人。她转头瞧向方莹莹,心里不由怅然,经过这一个假期,似乎所有的人都有了变化,方莹莹变得更加紧迫,顾一惟更加淡漠,顾二勤已带了女朋友见过父母兄长,听说当山村教师的顾爸爸对准二媳妇的本科学历很满意,小范回乡相过亲,谦逊地说双方还顺眼,照程序开始异地谈起来。 一切都以一种肉眼可区别的新气象呈现在节后,连办公室的盆栽修掉很多枝叶后都焕发了新姿。 她和陈池,更是天翻地覆。 她是想相信陈池的,每一次听他辩解,她纵然嘴上不依饶,心里终究软弱,所以总能自我感觉宽松一点。但她没法全然迈过去,因为她接受不了这么多年和陈池在一起后,骤然发现他开始关注别的女子有什么需求。 许霜降不知道嫉妒原该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别人的嫉妒会到什么地步,她害怕自己的嫉妒,令她此时此刻坐在办公室里,和同事领导坐在一起,只是一个说话的间隙,想到另一处上班的陈池和陆晴就心口摒住。 她看他去上班,犹如目送他去和别人暧昧。这种感觉像要溺毙她。 章节目录 第511章 不回家的女人 晚上七点五十,电影开场二十分钟,正是剧情悬疑一个接一个推出来的时候,许霜降的手机突然响起,她前排有人扭头不满地望她一眼。 电话竟然是顾一惟打来的。 “喂,顾总。”许霜降压低了声音,猫着腰站起,向别人歉意道,“不好意思,我过一下。” 电影里的惊悚音乐幽幽地飘起,听得那头的顾一惟愕然。 “顾总,你找我?”许霜降出了播放厅,略略提高了声音。 “你在哪里?陈池打电话给我,问你有没有加班,说你到现在还没回家。我打电话给小范,他说六点半就把你放到地铁站了。”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忘了跟陈池说,麻烦到你们,太不好意思了。” 许霜降尴尬着挂断了电话,听着播放厅中时不时漏出的音乐,恼怒了片刻,不甘不愿地给陈池发信息:“我十点之前回。不要再问别人,我不是小孩,会管理自己的时间。” 她再次回到播放厅,漏过了许多关键剧情伏笔,再加上她沉静不下来,总是不由自主地烦闷,便再也不能很好地逻辑推理,将剧情串起来。 这张几十块钱的电影票算是花冤枉了。 许霜降自小做乖乖女,夜间娱乐活动苍白得可怜,工作后除了偶尔的应酬饭局,她都是家里蹲。现在,她不想回家,却没啥去处。今天下班后她随处找了一家快餐店解决晚饭,就很没有创意地窝到电影院。 所幸,工作日里看电影的人少,左右邻都空了一个位置,许霜降无心去瞅电影,就抱着包,合起了眼打盹。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达到了深度睡眠状态。 电影结束,许霜降被惊醒,特地去柜台办了一张会员卡。这电影院,离她的住处也不算远,走路差不多二十分钟。在一家大超市楼上,底楼有很多餐饮店铺和服装商铺。她慢慢地踱着,思忖以后把档期里的新电影看光了,可以逛服装店来消磨时间。 夜里九点四十五,许霜降垂眸打开自己的家门。她其实希望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这样进去就能倒头入睡。 “……回来了。”门开处,陈池和昨天一样,站在玄关另一端,灯光勾勒着他静静的身影。 许霜降瞟了一眼,低头脱鞋,从鼻腔里似有若无地嗯一声。 “吃过饭了吗?” “吃了。” 许霜降走进去两步,就顿了顿。餐桌上,四菜一汤,两碗米饭,两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只是,那些菜都冷了,一点热气都不冒。 “还吃吗?” “不吃了。”她掉头往卧室走。 “你去哪里了?”陈池在身后问。 她当做没听见,径直往里走。看电影是她才找到的纾解方式,不想被陈池破坏掉。 “霜霜,”陈池沉声再问,“你去哪里了?” 许霜降一言不发转进卧室,脱了外套,疲惫地撩了撩头发,一侧头,陈池站在卧室门口。她稍滞,自顾自拿起睡衣。 “霜霜,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坐下来讨论。”陈池表情严肃道,“你这样拉黑我,准备到什么时候?” 许霜降依旧不接话。 “我不喜欢你这样动不动玩失踪。” 许霜降倏然抬眉,直直瞧向陈池,见他脸上殊无笑意,笔挺立在门框下,竟似有与她对峙之态。刚刚瞧见那一桌菜两碗米饭的柔软和矛盾立时退尽,心又如被抽紧似地疼。陈池从未对她用过不喜欢三个字。 “知道了,”许霜降不服输地扯起嘴角冷笑,挤兑道,“第二个理由找到了,然后呢?” “霜霜,我们好好说话不行吗?”这一晚夫妻俩的沟通才开场没几分钟,陈池的怒意就被激得险险要摆在脸上,他勉强压着声,但仍透出了责备之意,“你这样,下班后不回家,算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回家?”许霜降将睡衣往床上一扔,声音随即拔高,“你以为这么冷的天,游荡在外头就好受?我为什么不回家?因为我不想看到你,不想看到你和别人暧昧一整天后……” “许霜降,说话要负责。”陈池喝阻道,“我是去上班。” 许霜降比陈池更大声地喊:“陈池,你敢说这一天里你没有和她对过一眼,说过一个字?” “你简直无理取闹。” 许霜降怔怔望向陈池,他和陆晴还真对过眼说过话了,她忽然灰心地闭了闭眼。 她还很惊慌,她现在的样子,连芝麻绿豆大点的事都不肯放过,别人都认为正常的事,她认为不正常,揪着扯着要辩个清楚明白,她和电视里一屁股坐地上飞着唾沫控诉撒泼的女人有多少距离?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 陈池望着她,音量和缓一些,满脸疲惫无奈:“你为什么总是把腻想当事实?我向你解释过很多遍,我和黛茜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我说了,我不要听到你描述你们俩怎么怎么样。”许霜降尖起嗓子道,她又被踩到了。 但她也比昨天的争吵节奏泄气得更快,此刻听到陆晴的名字从陈池口中吐出,即便胸中有团团火焰,也张扬不出炽烈的气势,只能极力地睁大了眼睛,盯住陈池,努力地摒住手脚不挥舞,冷声道:“我的感受是我自己的,你既没兴趣,就不必要知道。” 陈池的疲色刺痛了她:“我比你更不想吵。不止你会累,我也会累。所以我不回家,这样我可以不必和你见面就吵,可以不用扔东西,我们家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摔的了,只剩下碗,那是我妈给我买的,我舍不得,其他都是房东的,我不能摔。所以我在外面,让自己没力气了再回家,错了吗?” “不要再和我讲你的道理。”她一字一顿,犹如通牒,“我现在听不进你的花言巧语,让时间来证明。” 陈池静立片刻,面无表情转身。 许霜降像个木头人似地立着,死死盯着门口方向,过不多时,听到隔壁小书房传来一记很粗鲁的声音,似乎陈池拉开椅子,凳脚重重顿在地上。她吓了一跳,吸了吸鼻子,犟着脖子收回视线,瞥到床上,她清早出门前扯得平平整整的大羽绒被上,在陈池睡惯的那半边,叠着四四方方的一条毛毯和一条空调被。 许霜降瞪了半晌,绕过去一把抱起,板着脸把它们放到客厅沙发上。 经过隔壁小书房时,陈池背着她坐在桌前,像尊塑像,没有任何动静。 许霜降目不斜视,回到卧室,关了门,上了锁,踢了鞋,三下五除二脱了毛衣外裤,熄了灯,扯了被子将自己蒙头蒙脸盖住。 被窝很冷,她蜷着有些发抖。 没人教她如何言语刻薄,她自己就会了。 章节目录 第512章 吵架夫妻的日常 初十,上班第二日。 许霜降突然之间自动醒过来,房间内光线灰蒙,已能瞧清家具,她转动着眼珠,记起昨晚忘了开上闹铃,顿时心一紧,摸索着捞过手机瞧时间。 六点一刻,她呼地栽回枕头上。 但没过几个滴答,许霜降便咬牙起床,衣服也没穿,抖抖索索地拿了几件换洗内衣,要把昨晚一气之下没洗的那个澡补回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沙发上拱了一团人影。 许霜降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斜眼瞥向沙发。昨晚她气急败坏,做事不周全,忘记把陈池的枕头拿出来。此刻他的头缩在扶手下,侧身弓起,单从轮廓来看,也能看出他虬曲得十分不畅快。这么大的人,被子也没盖好,上面的毛毯滑了一半在地上。 她虎着脸,径直走过。举止还是文明的,就着一点不透亮的光线,没开灯,进了洗漱间,也没故意掼门,压着力道轻轻旋了锁。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屋内全是灯,从厨房客厅一直点到卧室,陈池却不在沙发上。许霜降侧头往小书房瞄一眼,也不见人影,倒是暗暗奇怪。 陈池却在她的卧室里,不对,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还是他们的卧室。他在换衬衫,昨晚他被许霜降关在门外,连睡衣都没得拿,穿了上班的白衬衫睡,这会子白衬衫皱成一团,扔在许霜降的床上,又不对,这仍然是他们的大床。 “早。”陈池声调温和,像似知道许霜降嫌弃什么,觑了她一眼,就把脏衬衫从被面上拎起,改放到他的床头柜。 他身上穿了一半的干净衬衫,刚扣了底下两粒扣,敞了一半的胸膛。许霜降才洗完热水澡,脸被蒸得红通通,头发上身上都散着袅袅热汽,瞧着床对面陈池这副清凉样子,暗哼一声,一点都不像以往两人好着的时候那般心疼地替他觉得冷。 她注意到陈池新换上的也是一件白衬衫。当然这些衬衫都是她买的,她知道区别,这一今一昨两件衬衫领子款式不一样,布料也不一样。但别人不知道啊,粗粗一看,谁知道他换过衣裳了,会以为他邋遢,昨天穿过的衣服今天还穿。 要是由许霜降出手给他搭配,绝对不会连着选白衬衫。 今时不同往日,她摒着脸没发表任何意见。 “头发吹一吹,”陈池扬扬下巴冲她示意,“吹风机在你床头柜上。” 许霜降朝床头柜瞥了一眼,不说用,也不说不用,保持着锯嘴葫芦状,眼睛却很尖地发现陈池又将他夜里盖的毯子和薄被叠好放在他枕头那边了。 敢情她的床还要有收纳功能,白天还要搁他的被褥。 许霜降看在眼里,又是暗中冷哼。她是一个对界域概念很较真很尊重的人,眼下这情势,她和陈池事实分居,甭管分得公不公平,这模式大家都认定了,既然给她占床,那床就是她的,短时间顺手搭件衬衫什么的,也就算了,一整天放他的被褥,那床不就额外担了任务?瞧瞧她对分给他的沙发,就自觉得很,白天黑夜都不会去坐了,为此,电视她也放弃了,改看电影去。 不过,许霜降能吃小亏,再瞅了瞅陈池的被褥,她没作声。 现在这情形,有点古怪。 两夫妻各站床一边,话几乎没有,陈池说了两句,没得到许霜降的回应,便默默地穿衣服。许霜降呢,早上时间紧,一环扣一环,她也该换衣服了,过后还得化个淡妆呢。 许霜降见陈池一边扣扣子一边盯着她,她顶着热乎乎的脑袋生气,装什么性感?穿个衣服还要对着人,越好看越让人想化身成黑熊,出手一巴掌呼到他胸口。 她寒着脸临时换了做事顺序,扭头走人,先去涂脸描口红。 “霜霜,”陈池开腔道,“锅里蒸了包子,换好衣服再去吃,别冷了。” 许霜降没理睬。 陈池动作麻利,许霜降捏着唇膏对着洗漱间的镜子才涂了上唇,他就穿齐整也来到了门口。镜子里,两人视线一对。 “我去把包子拿出来。”他识趣地先让着许霜降。 许霜降加快了速度,拾掇完自己,再顺手将洗脸台拾掇干净。这是公德,和吵架不相干,她用完洗漱间,再让渡给陈池使用,便须还他一个整洁的环境。 陈池从厨房端着热烫烫的包子出来,见许霜降往房内去,扬声道:“霜霜,包子拿出来了,牛奶在锅里用热水温。” 许霜降还是没回应。 陈池也惯了,抓紧空档时间去洗漱。不多久,传来嘎达一声,他脸上扑满水,顾不得擦干净,挂着水珠跑出来,叫道:“霜霜。” 玄关早就没啥人影了。 他急忙打开门,正瞥见许霜降将将要转出廊道,立即脱口高喊道:“霜霜,晚上回家。” 许霜降没回头,直接进了电梯。 隔壁的阿姨打开门,探出半个身体,闻声朝陈池奇怪地瞅瞅,不知为啥,竟然不出门了,缩回身去,把门关上了。 空空的廊道很快恢复平静,只有陈池的急切请求似乎还在回荡。 下午四点三刻,顾一惟进了公司。 电话叮铃铃地响,从许霜降的办公室传出。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苗圃,没进公司,办公室的百叶窗帘合拢着,灯也没开,看进去黑乎乎的。顾一惟侧头瞄一眼,铃声恰没了,他便进了自己办公室。 他倒了一杯茶,趁着下班前和弟弟顾二勤说了一些事,又听到对面许霜降的办公室传来电话铃声。顾一惟推门进去,拎起电话。 “喂,哪一位?” “一惟?”陈池一愣,先笑侃道,“我找我家霜霜,是不是我拨错你们座机号码了?” “没有,这是许经理办公室电话。”顾一惟笑道,“她今天去苗圃了,你打她手机。” “哦……” “许经理要是进了组培工作区,她一般不把手机带进去,要找有些困难。”顾一惟提醒道,带点调侃意味,“我们有好几个同事都反映,给许经理打电话要先约时间。” “她的统筹能力是要弱一点。”陈池谦虚道,清咳一下,换了话题,“一惟,你传给我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 “好。周末碰个面?去健身房练练怎么样?” “这个周末……有事,我们再约时间吧。” “好。”顾一惟放下电话,瞄着许霜降的办公桌,脸上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513章 陈池的要求 晚上九点五十五,比昨天还晚了十分钟,许霜降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内亮着灯。 玄关处却没有人出现。 许霜降换了鞋,转进厅里却是一顿。陈池一声不吭地坐在餐桌边,桌上两菜一汤,两碗白米饭,摆得齐齐整整,菜式比昨天简单了一点。她扫了一眼,脚步不停,走向卧室。 “你打算这样做到什么时候?” 她恍若未闻。 “霜霜,我们是家人。”陈池跟进卧室,立在房中央,直视着许霜降,脸色沉肃,“有哪一个丈夫被妻子无限期屏蔽一切联络方式?又有哪一个妻子天天深更半夜回家?” 九点五十五就深更半夜了?许霜降暗嗤。她今天在苗圃忙了一天,赶到电影院看了一部灾难片,被那宏大的声效震撼得紧张刺激,如今精神体力都已差不多是强弩之末。她望望陈池,垂了眼眸仍继续解围巾脱外套,口中轻描淡写道:“做了两天饭受不了了?还是脏衣服积多了要我洗了?” “我不要你做这些事,你以后都可以不必做这些事。”陈池吸了一口气,停了停,继续说道,“我们谈一谈,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你希望我怎么想?”许霜降紧紧地盯住陈池,脸色讥嘲,“你希望我想,生活美得不行了,我丈夫白天和漂亮同事共事完,回家要吃饭啦。以后我缺什么礼物都不用担心我丈夫买不好浪费了,漂亮同事会帮我把关。明天房东又要赶了,但是没关系,我先问问漂亮同事她有什么要紧安排,没的话,我丈夫的日程排期可能就有空,我们就欢欢喜喜搬家。是这样吗?你要我这么想?” 陈池沉默地凝望着许霜降,半晌道:“我想我加班可以通知到你,我想你下班后及时回家,即使治安好,女人也不要在外面随便流连。就这两点。” 他出去了。 不解释不驳斥。 十来分钟后,许霜降抱着陈池寄放在她床上的被褥出去,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他抬头向她望过来,她敛着眸把被褥放到沙发上,而后又跑了第二趟,把陈池的枕头送出来。 “霜霜……”陈池唤道,看着她撇转身进了卧室,旧木门有些年头,门轴略松动,关上门时嘎吱一声很明显,紧随着又是嘎达一声,那是二道保险锁的声音。 陈池收回视线,挑起一筷子冷成冰渣的米粒,继续吃下去。 被窝很凉,许霜降缩在里面渗眼泪,像一个迷茫无助的小孩。 她懂,有一些东西正在慢慢流逝,可是她只能眼巴巴看着,无能为力。她对未来的日子充满惶恐,但她控制不住这日子一天天接近更混乱更糟糕的边缘,她甚至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年后的第一个星期,漫长得让人发狂。 终于到了周六,将新年里假期调休的工作日补完,可以好好松弛一下。许霜降从苗圃直接回了父母家。 “霜霜,小陈什么时候回来?你打电话问问。”宣春花舀出一锅汤。 女儿女婿还是年前回过娘家一趟,宣春花过年这大半个月只和许满庭两个人冷冷清清在家,这下做了满桌菜,竟比除夕夜的盘盏还要多。 许霜降暗地里难受,她妈妈对陈池真是很好的。平时给陈池的嘘寒问暖比给她的还多,简直把他当做大儿子看,可恨他起了别的心思。 许霜降不好说她压根儿没通知陈池回娘家。放在老古时候,她这样就是受了委屈,自行回了娘家小住。 “都七点了,妈,我们先吃。爸,这是青稞酒,你尝尝。” “爸爸还真没有喝过这个酒,”许满庭好奇地端起小酒杯嗅了嗅,“蛮好闻。你怎么想到要买这个呢,带回来咣当咣当多麻烦。” 这个酒其实是许霜降在旅游纪念品店里买的,当时憋着一股气,心道你们有什么甜米酒葡萄酒的,我也给自家爸爸带瓶酒。不过她不敢给许满庭详细说酒的出处,不然她和陈池的矛盾就要包不住了。 “给你喝嘛。”许霜降凑在爸爸身边撒娇,“我们这儿不大见得到。” 宣春花瞪了这父女俩,本想催促许霜降打电话,见父女俩转着瓶身乐滋滋说得起劲,倒也没去打断他们,自己嘀嘀咕咕去客厅拨电话。 “小陈,你在路上了吗?霜霜已经到家了。” “哦,妈,我……还要一段时间,才刚下班。” “怎么才下班?公司事情这么多啊。”宣春花心疼女婿,“那怎么办?你肚子还是饿着的吧?包里有没有备点饼干呀?先吃两块,也别吃多了,回家来吃菜,你家做的香肠你爱吃,我蒸了两根,元宵到了,我还包了汤圆,豆沙芝麻和肉馅的都有,等你到家再下。” “妈,你们还没吃饭?” “等你们嘛,霜霜到了,就差你了。” “妈,你们先吃,别等我,我开过来还要个把小时。” “路上慢点,不急啊。” 陈池放下手机,瞧了瞧刚舀进电饭锅的大米。这周过得昏了头,他不确定许霜降今晚会不会回娘家,下班回来仍准备做饭,所幸大米还没来得及淘洗。 他把电饭锅盖子一盖,匆忙搜出父母带给丈人家的土特产,直奔下楼。 “刚过完年,上班就要这么忙,现在赚点钱真不容易,叫年轻人身体怎么吃得消?”宣春花放下电话,啧啧回到餐桌,瞧着闺女睁着乌溜的眼睛在餐桌边坐得好好的,俨然一副等饭吃的模样,便埋怨道,“你做事就是慢吞吞,早点问小陈的时间,妈妈就不把汤全盛出来了。” “蛋饺汤就这一碗?”许满庭问道。 “不是说还要吃汤圆嘛,汤就没做多。” “那要舀出半碗,给小陈温着,不然我们勺子搅来搅去,他回来吃就不像样了。” “就是。”宣春花端起汤碗,还不满足,瞅着香肠说道,“你们趁热夹两块,我也端进去,小陈最爱吃这个,能吃两碗米饭。” “吃了两碗米饭,还能吃汤圆?”许霜降酸道。 “是呀,”宣春花被提醒到,没再想着端走香肠,“那就放着吧,你们也少吃点,今天我的汤圆都是新鲜包的,我们一家人应个节时吃两个。” 陈池赶到时,许霜降正陪着父母看电视,温馨得和以前日子一模一样。 “来了来了。”宣春花听到门铃就蹦起,电视节目也不管了,一边走一边指挥,“满庭,锅里的饭菜去热热,再烧锅开水,我要下汤圆。” 许霜降瞧着父母齐齐去忙碌,木头木脑坐在沙发上,低眉注视着脚尖。 “妈。”陈池跨进丈人家,视线一转,和沙发边站起的许霜降遥遥对上眼,露齿一笑,“霜霜。” 章节目录 第514章 绝对主场的寐夜 许霜降是一个好演员。 在父母面前,竟然没有露出丁点端倪。陈池吃饭,她和以往一样,坐在桌边陪着,虽然言语少点,但架不住宣春花自己话多,围着女儿女婿问长问短。 一会儿汤圆出锅,许满庭也上桌,四口人热热闹闹吃第二轮。 “团团圆圆,”宣春花看见一家人齐整了,满意道,“明天你们回去的时候,再带上一袋,妈妈今天做得可多了,冻在冰箱里,我给你们把汤圆放到夏天买冰棍的保温袋里,你们开车拿回去,不会软塌掉。” “明天的事,现在说来干嘛,你弄好给他们直接带就行了。他们两个上班累了,早早休息。” 陈池瞄一眼许霜降,她垂着眼睑慢条斯理喝着汤圆水,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待他洗漱完,轻轻一旋门把手,门松开了一丝缝,陈池望着里头透出的暖氲的光,心底无端松口气。 这是在丈人家,许霜降总算没有做得太过份。在他们自己家,半夜三更他悄悄去推门,门都是上了二道锁的。 他入内掩上门,许霜降正站在衣柜前,闻声偏头瞥向他,在丈人丈母娘面前显露的温顺笑容早不见了,但见她寒着脸从衣柜底部翻出被子,一条,又一条。 她在床上整了两个被窝。 陈池静静地等着她铺床,没吭声。 这一段日子,许霜降其实在网上会找一些文章偷偷看,在形形色色的鸡汤文控诉文里试图找一条路,但是各种睿智的分析劝导策略,无论它们是教人隐忍、装聋作哑、还是积极改变、努力协调,都不曾说到过同床共枕时刻。 也许是因为,这是很难很难用理智指引的一部分。 “霜霜,我们不要吵了。” 熄灯后,半夜里,陈池支肘侧起,压低着声音说。 外间,丈人丈母娘都进了房,再没有人走动。楼下,不知哪家邻居回来,车头灯光掠上窗帘,把这间黑得一团墨似的房间映得微亮。 许霜降走哪里都是那副经典睡相,文明地只占一半床,面向床外弓着身体,团成大虾样。 陈池撑着肘自许霜降背后,拂开她耳边几缕头发,摸到她的额头,温温凉凉,手感正常,便极轻极轻地抚上她的脸颊。 许霜降猛地挥起胳膊一甩,她这记突然发难,力道大,去势急,格开陈池的手指,撩过陈池的下巴,“啪”地撞上他的脸颊才停住。 她下意识翻过来观察,摒住呼吸不敢透声。 陈池保持着半撑的姿势,不可置信地盯牢她。 窗帘上附攀的灯光突然闪熄,他们的床榻上瞬间陷回一片黑暗。不由人再多适应片刻,“吱”,楼下汽车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一下就覆盖住了刚刚火辣辣的耳光声在陈池脑中的回想。这吱声尖锐地戳破了冬夜的沉寂,然后又迅速地交还了冬夜的沉寂。陈池只看到许霜降的双眼炯炯,就像永不服软的金属块在暗里的哑光。 一切都那么静,都在静里缄默。 良久,陈池什么话都没有,平躺下去。 许霜降吓得够呛,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打着人的脸,她自己的指骨还隐隐生疼。她没敢转动脖子去细瞧,眼睛斜觑着,约摸看到陈池静静躺着仰脸望向天花板的样子。 再片刻,陈池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许霜降大睁着眼睛,目光极力想穿过黑暗,分辨着天花板。后来,她悄悄地侧过去,背对着陈池,团起来,把刚刚那只打人的手收在胸口。 女儿女婿难得回来,宣春花将每一顿都过成元宵节,早餐仍然给大家下汤圆。 “爸,妈,我待会儿就走了,有朋友约好谈事情。”陈池放下勺,望向许霜降,语气惯常:“霜霜,你坐我车一块儿回去,还是下午自己回去?” 许霜降才咬破了一只芝麻汤圆,嘴角沾着一小点黑芝麻,闻言倏然抬眉,和陈池视线相对,她太熟悉陈池了,完全能读懂他平淡神情里暗蓄的严肃。 一块儿回去,代表着和解。自己回去,代表着继续犟头颈。 “我自己回去。”许霜降不硬不软地回道,接着吃汤圆。 “哎呀,小陈,你午饭也不吃啊?”宣春花讶道。 “约的就是午饭。” “那晚饭回来吃吗?” “妈,”许霜降嗔道,“一来一回多累人。” 陈池瞟了她一眼,对丈母娘笑道:“妈,晚饭不过来了。” 临出门前,陈池回头朝着客厅里摸摸索索的许霜降,顿了顿,交代道:“霜霜,回去前打个电话,我有空就到地铁站接你。” 许霜降拍着沙发上的靠垫,勤快得像只晨起采蜜的小蜜蜂,头也没抬:“知道了。” “霜霜,你怎么不送下去?”宣春花关上门,不满道,“客厅里拍什么拍,要拍到阳台上去。懒得你,走几步楼梯,送送小陈,给他车前车后看看,有没有小猫小狗钻着,你就一点都想不出。” “他开车,还要我来看啊?”许霜降嘀咕完,怕妈妈看出什么来,又道,“妈,天天见,送什么送啊,爸爸每天出门,我也没看到你送。” “嗨,你这孩子,许满庭,许满庭,你来说说你女儿。” 许霜降嘻嘻一笑,拎上靠垫,跑到阳台上去了。背着父母,她才敢垮下笑容。 她搬了自己做的那张旧木凳,缩在阳台上晒太阳,独个儿怔怔半晌。 谢惊蛰说有素养的人吵架有一条必忍的原则,在自己的绝对主场,比如说女人在娘家,男人在父母家,都不宜主动挑起战争,不宜在举止言谈上排斥歧视,因为那样会让本就客场弱势的一方觉得在孤独迎战,抵触情绪会呈几何级数刷刷刷增长。 许霜降从不承认她在自己娘家要借着父母的威势和陈池划下道吵一场,相反她极力掩饰着她和陈池的矛盾。她爸妈就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和陈池早上在房内各穿各的衣,没有交流过一句话,也一点儿没怀疑陈池是托词故意离开。 傍晚五点,许霜降才吃过晚饭,就被宣春花催着回家,且给她一大包食物。 其中有一半是宣春花指定要许霜降拿回去给陈池当晚饭的,她推脱两句就顺从地拿了。还有宣春花自己很中意的冷冻汤圆,叫小夫妻俩当夜宵或者早餐吃,许霜降嫌提着保温袋麻烦,宣春花硬说陈池爱吃,最后许霜降也收了。 当她扑哧扑哧地负重回家,带着的菜和饭拿出来还是温的。 陈池不在家,屋中空荡荡。 许霜降在每个房间默默地走一遍,再走一遍,拿起了抹布。 章节目录 第515章 不可原谅 陈池回来的时间很巧。 许霜降做完大扫除,洗完衣服洗完澡,觉得累了,准备休息,正抱起陈池寄放在床上的被褥枕头。 门口嘎达一声。 两人在客厅碰了个对着,眼望眼。 许霜降面不改色地躬腰,把被褥枕头放到沙上,这便要转身回卧室。 “我傍晚打过电话到你家,妈说你回来了,”陈池语气平平,像是在解释,“我和顾一惟在吃饭。” “唔。”许霜降停了一停,依旧往前走。 “霜霜,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许霜降脚步一停,皱起眉,冷声道:“我要休息了。” “该解释的,我已经解释过无数遍。”陈池在她身后提声喊,“你为什么总是不能好好沟通?” 许霜降豁然扭头:“你所谓的好好沟通,就是听你说什么就什么,完全不用我自己的眼睛看,不用我自己的耳朵听,不用我自己的脑子去判断,完全不要我自己的感受了?” “是,你顾及自己的感受了,那你顾及我的感受了吗?”陈池盯住她,“你在你自己的父母面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一家子和和睦睦,你让你的爸妈安心,你想过要让我的爸妈安心了吗?你这周想过要给我的爸妈通电话吗?” 许霜降一怔,没吭声。 他们每周都会给陈池家里打个电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说近况,这是固定的老传统了。可是新年回来,许霜降和陈池一直在冷战,她根本没想到这茬。即便想到了,她估计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歪在陈池身边,凑趣补充描绘那些日常小事吧。 “你在我家里,大年初二说走就走,不说顾及到我的感受,你顾及到我爸妈的感受了吗?” “这算什么?对长辈没敬意?第三个理由?”许霜降挑起眉,竟似一点儿也不肯软和,还高声反驳,“你今天在我家难道不是说走就走?” 陈池静静地注视着许霜降,沉声道:“不是你希望我走的吗?” 许霜降不知何故突然气急败坏,愣直喊回去:“大年初二,难道不也是你希望我走的吗?” 陈池闭了闭眼:“我没有希望你走,是你留了一个拙劣的借口不辞而别,至今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你今天的借口不拙劣?”许霜降冷哼道,“不想到我家去,可以不去,说什么朋友吃饭。以前你也总是在周末说有事,朋友吃饭要应酬,我妈怕你饿,什么好的饭菜都给你留一份,可是你去了哪里?你去帮别人搬东西。难道当时我就知道你真正去了哪里吗?” “我说了我只搬过两次。” “搬过一次就不可原谅。”许霜降愤恨大喊,“你做好事去帮助别人,我会阻挡吗?既然很平常,你为什么不说?你潜意识里在心虚什么?你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对我实说的,是不是?当时你用了什么理由把我搪塞过去?我在家里一无所知,给你洗衣服,拖地板,回趟爸妈家还一路给你带饭菜回来。你呢,帮别人搬完家累了,回来鞋一脱,什么都是干净的现成的。你觉得你去给别人服务后,回家就该我给你服务,对不对?你为什么从来不穿拖鞋,回家不是光脚就是穿着袜子直接踩,这里走那里走,沙躺床上躺,像个垃圾传播机一样,我跟在你后面收拾,我每天要固定花多少时间做清洁,你知道吗?你拖过几回地板,搓过几回袜子,这些都是我该的,你压根不要看见,安然享受就好了,养足精神给那什么黛茜好同事做牛做马。” 许霜降喘着住了嘴,她一口气激动地叫唤了这么一大段话,脑中却是混乱迷茫,只觉得自己乱糟糟扯了好远。 陈池一言不,低头瞥了瞥他脚上的黑袜子,转身到玄关处,从鞋架上拿起他的棉拖鞋。 “不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好像我怎么委屈你了。”许霜降骤然冒火道。 “以后我会注意穿拖鞋。”陈池语气平静道,“搬家的事你想多了,没那么复杂。” “所以,想复杂了是我的错。”许霜降寒声道,“打工租房的人哪个不搬家?就她比别人娇滴滴,自己手不能抬?现在搬家公司的小广告随处可见,她怎么不找,非要把生意给你做?你也非要做她这笔免费生意?” 陈池皱紧眉头,没让许霜降注意用词,只忍耐解释道:“她东西多,但很零碎,不好找搬家公司。” “她什么她?”许霜降的声音陡然又拔高一阶,“女人的东西零碎,你也知道?我说过我不要听你显摆你们的过往细节,别描绘得这么清楚。明天又要上班了,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和那个小偷面对面追忆你们那些细节,她温柔善解人意,上班的时候永远在那儿,休假的时候你也别担心,会自动上门的……” “许霜降,你够了吗?” 许霜降被陈池喝得一停,立即扬起下巴,想也不想就尖声道:“不够,你忘了吗,我也是你的眼光,你再烦都受着吧。” 陈池微怔,摒住的脸似乎有些软化,正要开口说话,被许霜降大声抢白过去。 “我是在夸别人,你喊什么喊。我说她不会失踪,跟牛皮癣膏药一样到处都贴,你干嘛不高兴?她不会像怨妇一样吵吵闹闹,只会像朵白莲花一样送温暖送清新,这些不都是好事吗?” 许霜降的目光似在燃烧,一眨不眨地瞪着陈池,嘴角嗤笑道:“她礼节也周到,别说少打一个电话了,就是少叫一声都不肯吧。什么伯妈哥哥都叫得出口,你听得舒心吗?我们这里的人从来不会乱叫别人哥。” 陈池盯住她,忽然移开了视线,坐到了沙上,双掌托住下巴,无限疲惫地蒙住脸。 “在我面前假惺惺叫陈总,好像多规矩,背地里你们俩联系就陈哥,表里真一致。”许霜降越说越讥讽,“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装什么装?” 陈池不接话,但是透过他覆在脸上的手指缝,许霜降能清晰地看到他愈拧愈紧的眉心,那用力挤出的眉褶子每一条都似乎在克制和忍耐。 她定定站在原地,咬住嘴唇,脱口又挤兑道:“你也给我介绍个人,要有妇之夫,我去叫人哥。” 陈池重重地呼气,手指缩拢,指关节都泛了白,好像要抠他自己的脸。许霜降哼一声,猛然旋身要回房。 “霜霜,”陈池开腔道,声音窝在掌心中,显得特别低沉,“你要时间证明,可以。但是,我们怎么吵,是我们的事,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你不要随意地牵连别人进来,我还希望……算了,没有了。” “别人?别人是谁?”许霜降高声质问,见陈池不回答,忍不住嘲弄道,“指名道姓直接叫黛茜,我不是更能明白你想维护谁?出去一整天,这么早回来后悔了吧?” 陈池狠狠地搓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盯着许霜降打量片刻,肃声道:“许霜降,你要一直这么闹,我不计较。你不和我一起给我爸妈打电话,我也不计较。但是,下班后你必须给我及时回家,下一周你要是还在外头拖到夜里十点回家,我就直接打电话给你爸妈。” “打吧,”许霜降平生最讨厌别人威胁她,当然她一向温和,也少与人龌龊,没哪个威胁过她,此时听了陈池的话,立即炸毛,撅着顶道,“正好你不是说我欠了你爸妈一个电话吗?你觉得我应该现在打,还是等你打完我家电话后再打?让我也给你爸妈说说,我为什么大年初二离开你家的真实原因。” 陈池紧紧地望着许霜降,怒到极点,反而面无表情了,语调也不高:“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打电话给你爸妈。” 许霜降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见陈池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牙关咬紧憋住话,转进卧室反手关门。 门缝合上的一刹那间,陈池一动不动如石雕般漠然的身影,无端地刺痛了她,她靠着门滑坐下来,垂头抱膝,抖着肩膀无声地掉泪。 谢惊蛰说,有种小孩,骄傲、暴力、任性,捧着自己最心爱的美工作品,却现比不过别人时,便伤心欲绝地把作品砸了,一边使气砸,一边呜呜哭。 我们大人有时候也会这样。气急了就不管不顾砸,砸破了无法收拾就怕。 只不过小孩的事比较好解决,无外乎一只纸飞机或者一只泥巴捏的小猪,那个时候即便在小小的心眼里,一只纸飞机和一只泥巴猪都代表了全世界,但毕竟纸飞机只是纸飞机,泥巴猪只是泥巴猪,隔几天重新做一个,若能得一两声敷衍的赞,全世界又能很快灿烂。 大人的事麻烦。知道世界其实很大,自己努力守护的一小角才是自己的,像燕子衔泥一样,点点滴滴垒起来的,一旦砸破砸烂了,世界照样大,而自己曾经付出拌在时光里的那些心头血就要消散,无处可依,再修补也不知有没有足够的精气神。 许霜降披头散,眼泪很快润湿手臂。 客厅寂静无声,许久许久后,陈池终于站了起来,将沙上的被褥展开,去洗漱间洗了一个澡,临睡前想起去小书房把明天上班要带的公文包预先整理好。 一次一次地吵,成年人,吵过之后明天依然要抖擞起来工作。 他收捡着皮夹手机之类的东西,眸光忽然顿了顿,盯着椅子看片刻,又在小书房四处瞧了瞧。 原先他搭在椅背上的几件衣服不见了。 陈池找出去。他才不久被许霜降厉声指责过在家务上的疏忽和邋遢,自然不愿再让几件穿过未洗的脏衣服成为下一次的争吵内容。他四处查看,门背后、洗衣篮,最后在客厅一角,现了晾衣架。他那几件衣服,还有许霜降的衣服,花花绿绿晾在一起。 黄黄的灯光下,衣服静静垂挂着。 陈池默立当地,瞅了一会儿,回头望向卧室那扇紧闭的房门。 笃笃笃,他扣指轻轻地敲着,微微侧脸贴上去听。 门内没有一声回应。 许霜降进屋时哭一阵,哭得头昏脑涨后,也想到明天还要上班,便抹干眼角,自行上床睡去了,这时已进入了深度睡眠。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516章 纵举案齐眉 开年后,各项工作都启动起来。星期一晨会,其中一项议题是新年招聘计划。 被搁置讨论的意大利项目驻地现金失窃事件,再次被提起。 陈池知道,陆晴是去是留在他一言间。 他是项目的后方总协调人,陆晴和安吉她们是他直接派出,他的陈词对她们的考评至关重要,也只有他,肯为陆晴说两句。其他人都无所谓一个人事部的小员工,而与会的胖经理,唯唯诺诺,只管别人说什么就什么,根本不会保陆晴这个直系下属。 陈池知道,他附议说不要了,公司今天下午就可以拟一则招聘启事,寻一个接替者,给陆晴一个月时间辞工。他说留着,也能留,毕竟证据不足。 许霜降曾梗着脖子,骂过暧昧二字。 陈池垂眸默然片刻,沉声道:“这件事,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查清楚,那么现在再拿出来说,恐怕难以服人,我建议留岗。” 他下班的时候,穿过广场,沿街走向转角处的面包店,那里有许霜降勉强爱吃的一种面包。 “陈哥。” 陈池一回头,陆晴满脸绽笑,紧走上来。 “怎么今天走这个方向?”陈池笑问。 “我去买袋面包当早餐,你也是?” “嗯。” “真是巧。”陆晴眉一弯,笑得俏皮灵动,说话间微有喘息,大概刚刚走得太急了,让人听了心生不忍。 陈池放慢了脚步。二月初,倒春寒,这时间半昏不昏,暮色才拢起,陆晴的靴子跟敲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透出一股欢快劲。 “黛茜,嗯……每年过完年,好多人都偷偷准备跳槽。你有这想法吗?”陈池调侃道。 陆晴走路间的轻喘声突然像被吞进去了,她打量着陈池,明显惊疑不定,说话的语气也小心翼翼:“陈哥,是不是公司……” “没有,那件事过去了,你安安心心上班。”陈池走了两步,沉吟片刻真诚地说道,“不过,以后如果有更好的机会,你可以慢慢留意一下,毕竟我们做一份工作,除了赚薪水,还想有更宽松的环境和更好的发展。” 陆晴今年工资没涨,职级也没有上升,她低着头不说话。 陈池顿了顿,说得更明白:“工作方面,积极认真一点,做下去没什么问题。我是觉得,主动性掌握在自己手里,任何事进退都更灵活。” “哎,”陆晴抬起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想过一点的。” 陈池笑起来:“也用不着太刻意去找,好机会有时来得很突然,平时稍稍盯个眼就行。” 许霜降下班后,习惯性地到了电影院超市那里。 陈池的威胁还是发生了作用,她是不愿让父母知道她这些糟心事的。 这天她花了十分钟在超市楼下吃了一碗热干面,去电影院逛了一圈,发现没看过的电影只剩下两三部,就觉得也没必要天天不停歇地看,缓一缓来日方才吧。 她回家,恰和陈池前后脚到。 许霜降有一点明理,虽然她夜里把陈池赶在卧室外,白天却从不锁上卧室门,任由他拿衣服寄放被子。陈池下班回来,一脚奔进卧室查看,见里头无人,脸色就不好看,他把面包袋子放到了许霜降的床头柜上,方便她一回来看到,心忖今晚必须郑重警告。 大门有响动,陈池转出卧室探头一瞧,见到许霜降在换鞋。他打量几眼,缓下声主动问道:“晚上吃点什么?” “我吃过了。”许霜降径直走向卧室。 “那我就自己煮点汤圆,你要不要再吃几个?”陈池也不求答案,自行多煮了四五个,直接端进去,仍然放到床头柜上,“妈做的汤圆,一直不吃掉,坏了就可惜。” 许霜降浪费啥都不舍得浪费自家妈妈亲手做的东西,虎着脸没应声,自顾自收拾着。 “不够锅里还有。”陈池觑了她一眼,略等等,她没有反应,他便出去了。 过一会儿,许霜降坐到床沿,瞥了一眼面包房的纸袋子,手指捏着袋的边缘,脖子歪过去瞧一眼,扁扁嘴没理会,端起碗,哈呼哈呼地把汤圆吃了。 外间,陈池一个人坐在餐桌上,低头吃着,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了伶仃细碎的一声脆响。除了这只碗,他面前空空如也,没盘像样的菜,这晚饭实在是简陋之极。 许霜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到厨房把自己的碗洗了,再一看灶台上的锅,里头飘着白白浑浑的煮汤圆水,心里其实是很不安定的,老想顺手把锅也洗了,好让厨房看起来整洁点,但她终究硬起心肠不管。 谁煮谁洗,她再也不想做免费的家政保姆。 陈池紧跟着进厨房,刚靠近水槽,许霜降就要出去了。 “以后还是回家吃,外面吃多了不好。”他抓住时机叮嘱道。 许霜降板着脸没搭茬,回卧室捣鼓一阵手机电脑,九点多便去洗漱,然后关门睡觉。 陈池在小书房,听到哒的上锁声,扭头望一眼。 日子便这样过了。 许霜降下班后不再游荡,待在家里,大半活动范围局限在卧室,陈池则拥有小书房和客厅。他们的晚饭基本各自解决,在家里不太交流。 陈池认为这就是让时间证明,冷一冷也好,待争执中的戾气和暴烈慢慢散尽后,再恢复到以前模样,现在不冷也不行,他们俩说不上几句,许霜降就顶杠。 许霜降其实很糊涂,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没个策略,所有的反应都是应激反应,但凡陈池提到什么能让她联想到陆晴,她瞬间就炸。陈池保持沉默,她就缩在卧室里郁郁失神,有时候索性把工作带回家,闷头研究组培配方。 她是一个不能长久忍受腌臜和混乱的人,人不在家也就罢了,一旦在家,眼角扫到旮旮角角,便不能默许灰尘一日日覆积,于是她开始拿着抹布擦桌椅地板。 当然,做这些家务时她都避着陈池,通常在陈池没到家前就清扫完,她不动他的任何东西,但是不会漏下清理他用惯的书桌台面和睡惯的沙发。没办法,漏下一两样,她总觉得清扫程序有瑕疵,左右都不得劲。 脏衣服更是从来都混在一起洗。许霜降安慰自己,只是把陈池的衣服从洗衣篮转扔到洗衣机滚筒里去而已,不然他的衣服就要霸占洗衣篮很多天,滋生细菌,传播到她呼吸的空气中。 所以,许霜降挺看不起自己的。她对陈池嚷嚷得凶,气愤他为什么帮别人卖劳力,而她却要拖地板搓袜子。事实上,悄无声息地,她依然揽着拖地板搓袜子的活。 现在只剩下做晚饭这个项目上,许霜降还用力地摒着,坚决不伸手。但是,社区附近的饭摊几乎都被她光顾过了,很快被她的肠胃厌弃,照这个趋势下去,她一旦熬不住要自己下厨房,很有可能会做成共享晚饭,毕竟一个人的食材量确实极难把控。 也许,日子磨到后来,依旧举案齐眉。 终究意难平。 章节目录 第517章 缘分已注定 星期四,陈池回家,买了两大袋东西。 许霜降冷眼瞧着,都是些食物和日用品。原本他们一周做一次家用物品大采购,新年回来闹不和,这工作就没继续过,家里的许多物品确实要用罄了,她便没作声,由得陈池分类摆放。 “霜霜,”陈池走进房中,说得柔和,“和你商量一件事儿。” 许霜降抬起头来。 “霜霜,四丫明天过来。”陈池含笑道,“她教授指派她下周一到这里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我想让她住到我们家里,下周三她回去。” 许霜降没说话。 “她一个女孩子,连续几天住宾馆,我有点不放心,家里有地方,也给她省点差旅费,把补助省下来挣点小钱零花。”陈池笑了一声,语调更为轻快,“霜霜,这几天我们好好的,不要让四丫那张大嘴巴看出什么来乱传,好吗?” “……我知道了,明天我回我妈家住,等她走了再说。”许霜降放下电脑,打开衣柜。 陈池急忙解释道:“不是,我是说我们不要在四丫面前吵,这几天,你就让我搬进来睡。我买了一张折叠床,明天送到后,把它放到隔壁小书房,给四丫准备一条被子就让她睡。周末我们一起去周边兜一兜,现在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你给点建议,这丫头,每次来,运气这么不好,都碰上冬天了。”陈池眼中的笑意更盛,“嗯,我们跟爸妈说一声,这周不回去了,或者,妈妈叫我们过去吃饭的话,我们把四丫也带上?” 许霜降瞅瞅陈池,扭转头收捡自己的换洗衣物:“这几天我不住在这里,你们自己安排吧。” “霜霜……”陈池凝住笑容,好半天才道,“四丫难得来一趟,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我没有办法陪你做戏。”许霜降敛眸道。 “夫妻和睦是做戏?”陈池的声音有些冷。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和睦吗?”许霜降将衣服抱到床铺上,转头又打开另一扇柜门,在行李箱和大背包之间犹豫着,说话间眼眉都没抬一下。 她选了背包,明天带着行李箱上班,总是让人看着怪,保不定有同事来问是不是去旅游,这时段,大家都从春节假期里慢慢收了心,开始风风火火干工作,旅游可不是好借口。 “这么久了,你还没有消气?”陈池一把抓住许霜降的手腕,略使点力把她刚拿起的背包扯下,声音倒放轻了恳求,“霜霜,你别这样,四丫提前两天来,就是想趁着周末和我们聚聚。我在这里有家有室,让她一个女孩子住宾馆,爸妈面前,还有小姑姑小姑父面前,都说不过去的。四丫说了,要带礼物给你。” “我不要她的礼物。”许霜降被陈池抢走了包,心火腾地窜起来,拍打着陈池的胳膊,怒喊道,“谁要她的礼物?放开。” 陈池抓住她乱拍的手,又用了一分力气,箍紧她两只手腕,正色道:“霜霜,四丫是我妹妹。” 许霜降的手臂灌注了全身的力气,怎么扭都无法摆脱陈池,一双眼睛要喷出火来,尖声道:“是你的好妹妹,和你隔开这么远,都记得把好同学好闺蜜往你面前送。” “许霜降,”陈池暴喝一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什么尖酸刻薄的难听话你都敢说?” 许霜降一怔,梗起脖子更加激动地嚷回去:“我不尖酸刻薄,怎么衬你们道貌岸然?我说的是事实,你听听就受不了了。那我全程被蒙在鼓里的呢?想不到吧,我手机里有证据。” “什么证据?”陈池愕然。 “前年春节,”许霜降连珠炮似地把压在心头的一件事叨了出来,“你刚换了这个工作,我们租在前面一个小区,你爸妈过年时来了,顾芳怜后面几天也来了,她去看了陆晴。晚上你说要过去接她,后来没冲到人家住处,就在我们地铁口接的,我还硬跟着你去,你记得吗?那时候你用了我的手机和顾芳怜通电话,她把陆晴的名字和电话都发到我手机上了,我不像你喜欢删记录删信息,所以才保存到了这个证据。如果不是今年春节我亲耳听见陆晴说,是顾芳怜帮着她把简历投到你这里,我还联想不到这件事,原来顾芳怜这么早就给你们牵线了。” “胡说什么,”陈池皱紧眉头听完,斥道,“什么牵线不牵线,四丫做事大咧咧,她去哪里找什么人,我总叫给家里人说一声备个底。那个名字电话,一定是我看她去陌生街道找同学,不放心才叫她留的。” “对,是你叫她留的,你叫她给你留陆晴的手机号,她叫你把陆晴介绍到你公司里去。”许霜降涨红着脸,拼尽全身力气要甩开陈池的钳制,声音都快变调了:“你们兄妹俩搅在一起,一搭一档,终于和那个陆晴也搅在一起了。这就是注定的缘分,是不是?”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想?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时间都这么久了,你都要拿出来乱说。” “我乱说?你们可以做,我为什么不可以说?”许霜降乱摆着手臂,气喘吁吁,夜半孤枕失眠时那些噬心的猜疑就一股脑儿喷薄而出:“你什么时候帮顾芳怜的好闺蜜介绍工作了?陆晴是什么时候进你公司的?你和她在成为同事前,是不是早就通过顾芳怜互相闻名,甚至已经有往来?你们私下里的沟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光明正大,那你为什么自始至终瞒着我?别拿你那套公事私事来蒙骗我,陆晴是顾芳怜的同学,你把工作机会给她,本来就是徇私,满大街都是读过书的人才,谁会比她差?她是妖魔鬼怪还是天仙化身,你一个字都不能吐露的?现在你们打着公事的幌子,天天见面,满意了吗?” 蛛丝马迹已有先兆,她却当时懵懂。许霜降受不了这份不甘。 “你能不能安静下来,别闹了?”陈池恼道,虎口紧紧收拢,不让许霜降乱挣。 许霜降被激得暴怒,眼眶发热,手动不了,就抬腿去踢陈池的裤管:“放开我,你以为我想闹?” 陈池的下盘稳如磐石,她的双手被他捉着,把自己的一只圆头毛拖鞋蹭飞了,都没踢动他,反而自己趔趄了。许霜降气急,脚上只穿了一双薄棉袜,直接踩到陈池的脚背上。那力道其实压根儿没多少,但整个人却挣扎得十分剧烈:“放开我,放开我。” “不要闹了。”陈池厉喝道。 许霜降被震得身形一滞,立即高喊:“谁在闹?我巴不得清静。”她瞪大了眼睛,重重地呼吸着,一字一顿道,“你这个表妹,我不欢迎她到我们家,我表达得够清楚吗?” 陈池望着她,眸光里充满了说不清的意味,半晌沉声开腔道:“四丫是我的妹妹,我的家里永远欢迎她。”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许霜降不再受制,却一时不稳,身体一晃,退了两步,脚后跟被床板挡住,直接坐到了床上。她红着眼,看陈池走出房门,不一会儿,大门传来砰地一声,整个房子陷入了寂静中。 她怔怔地坐着,努力地睁着眼睛,一直盯着空荡荡的门框。 眼泪温热,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滴接一滴地落到了衣襟。 章节目录 第518章 半遮半苦半双人 周五清晨,许霜降穿戴好,开出房门。 第一眼,瞄到客厅沙发上没有人。她稍稍失神,敛下眉,再走出两步,脚步一顿。 冬末初春的黎明,映进的晨光十分清寂。客厅没有开灯,显得有些灰暗,透着一股冰凉的感觉。 陈池坐在桌边,不发一言,抬眸向她望来。 他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看样子不像刚起床,反而更像在椅子上坐到了现在。许霜降不知道他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吵后他出门,她眼泪鼻涕糊满脸,蒙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睡,一直到凌晨两点多都没有听到门口的响动,后来就不太清楚了。 许霜降面无表情地穿过客厅,她离陈池最近的时候,只有一米间距,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很怕他忽然站起,把她抓住,再来昨晚那样的激烈争吵。 陈池的视线明显追踪着她,但人像雕塑一样,安静沉默。 许霜降微微放松,疾步转进洗漱间,关上了门。 玻璃镜子里,她的脸色晦暗,眼泡有些虚肿,看起来就像熬夜还没睡醒的人。许霜降痴愣望了自己一会儿,将热毛巾压在脸上敷,湿烫的水汽绵绵不绝涌进鼻端,她喘着气移开毛巾,看见的依然是一张憔悴的脸。 这令她比往日花了更多的时间来敷粉涂口红。 镜子里的人,换了些许明眸皓齿模样。许霜降深深呼吸,推门出去,看也没看陈池,径直回房背上她那装满换洗衣物的大背包,提上她的电脑包,挎上她那一度退役荣养又重新返岗的单肩包,再次穿过客厅,依旧目不斜视,走到玄关换鞋。 “霜霜,晚上回来吗?”陈池的声音响起来。 “你对我的家人这么排斥冷淡?” “你这样走,我会对四丫说你出差了。” 陈池的语调很平板。许霜降将自己的拖鞋放到鞋架上,一句回答都没有,嘎达开门出去。 陈池没阻拦。 这是一个极端糟糕的星期五。同事们好像都很开心,到了快下班前更是频繁离座走动,添茶倒水、去洗手间、喂鱼浇花、互相询问周末有啥安排,总是声响不断。 许霜降盯着电脑屏幕神游,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对下班一点兴奋都没有。想得多了,胸中便越发空荡,好像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做飘萍,身后一片茫茫,没有自己的家。除了爸妈家还能落落脚,竟然有无处可归的感觉。 “电脑关了吗?”顾一惟敲了敲门框走进来,他肘弯里挂着大衣,手里拎着皮包,显然要下班,“我的电脑关了,给我查个文件,我要看看我们组培中心的平面设计图。” “好。”许霜降周到地将图稿文件打开,伸手捞过电脑旁的茶杯,不想手腕一沉,差点拿不稳杯子。 顾一惟奇怪地瞧了她一眼,目光随之落向她右手,只见她五指光洁,指甲修得十分整齐,淡绛色的毛衣袖口掩至手腕处,衬托得肤色更白。 许霜降露出一抹微笑,忍住了前手臂的酸疼,用力端着茶杯,起身给顾一惟让座。 顾一惟瞄了瞄屏幕上的数据,再次移眸瞥向许霜降,她弯着腰,将杯中的冷茶水倾倒到墙边的红掌盆中,却要用左手托住了右手腕。 “手怎么啦?” “哦,没什么,扭了一下。” “扭得厉害的话,要贴膏药,不然好起来很慢。” “对。”许霜降嘴角弧度拉大,垂眸保持着笑意,浇水浇得专注。 她心里很难受。 这是陈池捏疼的。他从来都没有动过她一指头,昨晚为了让她欢迎顾四丫,从她手里扯掉了大背包,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想甩脱他,他就抓牢她的手压制得她动弹不得。今早开始,她两只手腕上方一点,都泛出了疼,就跟暴走一天后小腿肚酸胀的感觉差不多,用不出力气使不上劲。 “陈池又要去出差了。”顾一惟滚动着鼠标,聊道。 许霜降一愣,回神后含糊嗯了一声。 “他这个项目前后也出了好几趟差了,上周他说行程还没定好,现在定了吗?” “……好像还没。”许霜降掩饰般地垂头,抖了好几抖手腕,一副专注着倒尽杯底水顾不上说话的模样,心里却越发苦涩,她连陈池又要出差这件事都不知道,还没顾一惟这个外人知道得多。“我把这红掌送回苗圃,再换一盆白掌,行吗?”她故作轻松地换了话题。 “随你,我用好了。”顾一惟爽快道,推开椅子站起,看到许霜降办公桌下搁着的大背包,不由问道,“怎么?周末要到哪里去玩?” “不到哪里,”许霜降笑笑摇头,“我带点东西到我妈家去。” 其实,有时候别人只是随便一问,但若是自己怀揣着什么事,怕被人瞧出来,回答就会不必要地具体细致。许霜降此刻就是这样,她不说这么详尽也没什么,一说,反而让顾一惟开启思路接着聊:“陈池过会来接你一块儿回你妈家?” 这么大个包,总不见得自己扑哧扑哧扛回家吧。 许霜降对话的情商低,就这么尴尬地挖坑给自己跳。她没法接话,只好继续浅笑:“他有事,我先回。” 顾一惟眉一挑,反倒好奇了,不过他瞅瞅她,没刨问下去,只说道:“他最近很忙啊。” “是啊。” 这趟回娘家和以往都不一样。 以前是尽义务,一周去看一次父母,不管和陈池同去还是她单独去,许霜降没怎么多想,有好吃的就给父母带点,没好吃的就空手去,拿什么包都坦然得很。 这趟却是求收容,虽然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总是不自觉地敏感,生怕别人瞧出端倪。和小范顾一惟他们谈起这个大背包,她自己都想躲开这个话题。 嫁出去的女儿,闹了矛盾回娘家这滋味,许霜降总算尝到了。最难堪是这种偷偷摸摸的滋味,身没着落,怕别个看出来笑话。 宣春花开门看到许霜降身上大包小包,立即急急忙忙接过:“什么呀?这么多东西。” “不穿的衣服,那边装不下了,拿回来点。”许霜降镇定道。 “小陈呢?”宣春花探出头望楼梯,“还在停车?” “他出差了,不回来。” “啊?出差了?怎么忙成这样?”宣春花转头就嫌女儿笨,“旧衣服也不用这么着急拿回来嘛,下一次让小陈开车回来多省力。” 许霜降什么都不敢驳,憨憨笑。 陈池晚上八点打电话过来,许霜降正陪父母看电视,电话打到了家里座机,许满庭接起的。 “喂?小陈啊,吃过晚饭了吗?我们都吃过了,哦,霜霜回来了,你要叫她听电话吗?哦,好好好,那你去忙吧。” 许满庭放下电话,对着母女俩道:“小陈的电话,问霜霜下班到家没有,没别的事。” “真是,做份工作不容易,别人家都轻轻松松过周末,他还要在外地忙。”宣春花感叹道。 许霜降轻轻地握着手腕,敛下眸。 章节目录 第519章 铺床叠被的男人 “哥,这么快就开好信箱了?”顾四丫转头朝向门口喊了一句,又低头咧嘴笑道,“我哥回来了。” “下去一趟能有多慢。”陈池脱了鞋,把手机和两封水电费账单放到桌上,奇道,“跟谁说话呢?” “小晴儿。”顾四丫开开心心地说,“我告诉她我来也。” 陈池一怔,却听顾四丫的手机里传来柔柔的一声:“陈哥晚上好。” “哦,黛茜,晚上好。”陈池回道。 “瞧你们这客套。”顾四丫笑嘻嘻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池。 屏幕里,陆晴穿着奶白的翻领大毛衣,抱着一只硕大的毛绒棕熊,抿起了一个小酒窝笑,她似乎坐在床上,背后是一堵墙,隐隐有细花纹。陈池记得,那位置应该是贴了墙纸,粉白底色有些陈旧了。 “你晚饭吃过了吗?”他笑着问道。 “吃过了。”陆晴歪起头,显得愈加俏皮,“芳怜刚刚和我说,表哥带她才吃完大餐回来,我说,我这个同学也逃不掉要尽些地主之谊,接风宴表哥请了,明天星期六,我也该请芳怜吃一顿,陈哥你也来。” “嗯……” 陈池还没想到如何接话,顾四丫就把手机一翻转,自己对着屏幕说:“小晴儿,你忒客气呀。” “你们聊。”陈池一笑,对着顾四丫朝卧室方向点点。 顾四丫一眨眼表示收到,旋即促狭道:“你不请我吃饭,我都会找你搓一顿的。” “哇,这么多年过去,我们还能想到一块儿去。”陆晴咯咯笑。 “对呀,啥都别说,见面先吃。”顾四丫说着大学时期宿舍女生的宣言,哈哈大笑。 陈池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十分整齐,他很容易在下层找到了装被子的真空压缩袋。许霜降甚至在袋子封口处作了简单标注,写了规格和使用者。陈池读了读,头一次意识到家里的被子原来这么多,除了父母用过的,还有他和许霜降的四季被。因为他们搬过家,床的尺寸总有变化,一开始许霜降对被子是能将就,就将就,但耐不住时间长,重新添置的心思总是时不时起一下,慢慢地,被子也换了全套,这点却是陈池不知道的。 他选了一床厚一床薄,抱出来,起身不由寸寸扫描许霜降的衣服,乍看之下,好像没少几件,至少她那些薄款的春装外套都没拿走。 陈池观察了半晌,将柜门掩上,把被子从袋子里抖开,刚要抱到小书房去,心里一动,拎起被角嗅了嗅。 他记起了许霜降晾晒的那套理论。她振振有词说,长久不用的被褥要先晒一个太阳天,才能被紫外线烘得香喷喷。碰到下雨天急用呢,实在没辙,就拿个吹风机帮着疏松疏松被子里的纤维。 “你就跟我们一起呗,反正双休日也没事做。”吹风机呜呜的声音传出来,顾四丫下意识提高了声音,显得愈加兴奋,“我去问问我哥,他怎么给我安排的。” “哥,哥,”顾四丫跳下沙发,抄起许霜降的厚毛拖鞋,啪嗒啪嗒往卧室奔,“明天你准备带我去哪里玩?我们叫小晴儿一起来,玩好了蹭她饭吃。” “……”陈池抬眉看向门口,笑起来,“蹭人饭,你这么大声说,害不害臊?我们就在周边随便走走。” “哇,这种没有目的性的兜风才叫有意思呢,才能见到真正的风土人情,我喜欢。”顾四丫兴高采烈对着手机道,“小晴儿,怎么样?我现在出来玩,都不太想走一路跑去一个公园,那样可没劲了,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我就爱跟我哥一样,随性在路上看风景。” “是啊,景点去多了没意思,说穿了,它们就是框起来的风景。”陆晴道,声音有点咕噜咕噜,宛如她和顾四丫几个女生在大学宿舍里一边吃零食一边说东道西那样,软哼的腔调里满满都是娇萌。 “太精辟了,景点就是框起来的风景。” 陈池扯过被子另一头抖抖松,听到顾四丫兴致勃勃还说个不停:“我们去看没框起来的风景,我哥开车,开到哪儿是哪儿,我早上煮鸡蛋带着,我们三个人,六个鸡蛋够吗?总不能九个鸡蛋吧,一下子要把我哥家的鸡蛋吃空了。哥,你有鸡蛋吗?” “还鸡蛋?你怎么不说烤香肠?”陈池盯顾四丫一眼,挥起手背,示意她出去说。 顾四丫倒不嫌弃吹风机的呜呜声,兀自高兴撇嘴道:“能烤香肠,我肯定烤了,可是你们这儿,露天能给咱搭火灶?碳烤架都不让随便摆的吧。我们就准备点别的,黄瓜呀西红柿呀面包呀话梅呀。” “芳怜,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小学春游的节奏。”陆晴俏笑道。 “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觉得了。”顾四丫嘻嘻笑,“怎么样,小晴儿,明天路上要是看到饭店,你就命中注定要破费,要是看不到饭店,我们就吃煮鸡蛋。” “这,明天……”陆晴停了停,声音软绵绵,似有犹疑之意,下一句嗔道,“我还能逃掉请你吃饭呐?你千里迢迢过来。” “哈哈,那就一起去喽?反正你也没啥活动,我们这时候出去,虽然冷了点,那也叫踏春嘛。人多热闹,不然就我和我哥,说半天就没话说了。哥,你说是吧?” 陈池瞟了瞟顾四丫:“就你这么话多,你还怕没话说?”他翻转了被面,笑道,“黛茜,明天你要是有空去的话,你们约个时间,我和芳怜早上过来接你。” 他再次朝顾四丫挥了挥手。 顾四丫吐吐舌头,欢快地转身,跑回客厅坐着。 陆晴的手机屏幕里,顾四丫身后的背景闪现出陈池,图像切得太快,匆匆一现,只看到陈池穿着黑色鸡心领毛衣,站在一张大床边,他后面的窗帘淡雅,很有田园风,侧边靠墙好像是一个红棕色的五斗柜,房间里亮着黄黄的光,在冬季寒冷没空调的夜里,这种光让人觉得特别温馨。 尤其当看的人坐在石膏板隔断的小单间,只有一盏青白床头灯照明时,那对面屏幕里卷着浓浓生活气息的房间内景更如小油画般。 可惜一瞬间,陆晴眼睛一花,她能看到的背景很快变回了之前和顾四丫视频聊天时的沙发靠背和白墙。 “我们什么时候过来接你?”顾四丫问,那种呜呜声变小了,她的声音显得清晰。 “你们想什么时候过来?我多早都起得来。” 两人商量片刻后,陆晴听到呜呜声没有了,除了顾四丫的说话声,那边格外安静,好像只有几下零碎的磕碰声,她忍不住问道:“陈哥在干什么呀?咱们商量这么起劲,得问问他这个开车人吧。” “是咧是咧。”顾四丫转头一瞟小书房和卧室的方向,嘿嘿道,“我哥呀,给我在收拾我今晚要睡的铺。” “哇,”陆晴不可置信地鼓起眼睛,赞叹不已,“你哥也太好了。” 陈池在小书房支起折叠床,听见客厅里的对话,摇摇头,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我哥之前给我整被子,现在给我安床去了,你看看,这就是亲情。”顾四丫炫耀道,又蹦跳下沙发,“我带你去看看我的铺。” 她又啪嗒啪嗒抄着鞋走进小书房:“哥,好弄吗?” “没问题。”陈池蹲在床脚边,抬起头来,“你别扯着黛茜滔滔不绝,大家早点睡,明天好早起,一路有的是时间让你们说话。” “哥,我和小晴儿约好八点去她那儿接。” “八点?行。” 顾四丫高兴地转着手腕,将屏幕对准了折叠床:“小晴儿,那我们就说定了。来,最后再给你瞧瞧我哥给我准备的被子。” 屏幕里,陈池立在床头躬着腰,双手搭在被上,闻言一侧头,面朝陆晴这个方向,目光上挑,大概朝着屏幕外的顾四丫,笑蹙起眉,似训诫似无奈:“你几岁?好了没?” 有人弯着腰都显得身材颀长,侧转头都是剑眉星目。 陆晴不自觉地将唇角俏俏弯起,弧度完全符合大学里在淑女礼仪课外培训班上反复练出来的标准,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和她的酒窝儿软软和和呼应。连着将眉目都舒展,眼仁儿大一分太大,小一分太小,拢起甜甜笑意全部投注在前方。腰杆也有意识地秀直,即便盘腿坐在床上,也要像独茎盛开的花一样,挺一分则过僵,缩一分则过靡,恰恰好窈窕娟丽。 三五息,七八息,陈池对着顾四丫说完一句,眸光微落,迎撞上她斜抱着棕毛熊笑盈盈的画面。 “好了,好了。”画外,顾四丫嘟囔道。 陆晴的手机里,那张爽净清朗的脸、那双修健的手、那个正铺床叠被的男人,一下子换成了顾四丫向她吐着舌头:“我们明天见。” 画面一下子闪退。 顾四丫收了手机,屁颠屁颠地赶不及走到折叠床上,摸了摸柔软的纯棉被面,恭维道:“哥,你看你,越来越贤惠。” “怎么说话呢?”陈池竖起眉,虚瞪一眼,拎起被角道,“你看看这样睡行不行?我上班,没时间给你晒被子,不过你放心,你嫂子都是洗晒干净才收好的,我拿吹风机吹一吹就松软了。你要是觉得冷,我再给你吹一条。” “哎呦,我的哥哎。”顾四丫按着肚子,笑得眼泪都要挤出来,说话都连不成句了,“吹被子,吹被子,我哥咋悄没声息地就练成了一个不世出的生活天才呢。” 这是许霜降的方法。陈池板起脸:“有什么好笑的,你不懂,只能说明你欠缺生活常识,有待进步的余地一大段。” “哥,我不是笑你。”顾四丫喘着气辩解,“我是感动得涕泪交加,我哥给我吹那么多条被子,哎呦哎呦哦,我咋仰望我哥都不过分。” 兄妹笑闹一阵,顾四丫哎呀一声:“哥,刚说得兴起,忘了让小晴儿给个地址。她好像搬过,你知道她现在住哪儿吗?” “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520章 杀回去 “喝点豆浆,别急。”宣春花坐在许霜降旁边,絮絮道,“晚上想吃点什么菜?妈妈去买。” 许霜降埋头咬着包子,半晌道:“随便什么都好。” “你们父女俩都一样,总是说随便。”宣春花嗔道,一会儿又关切问道,“小陈这两天该回来了吧?” “……嗯。”许霜降含糊道。 陈池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除了她回娘家第一天,他来过极短的一次电话,顺着许满庭的口气含糊其词地承认了出差,此后再没有电话。许霜降这个星期继续住在爸妈家,宣春花十分惊喜,天天大鱼大肉地给她加补,又怜惜她上班路远,连一只碗都不让她洗。 可是她快住不下去了。 她爸妈时不时关心一下陈池,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越发不知怎么拖下去。这几天她突然发现,只要陈池一个电话,给她爸妈说,他什么时候出差回来,那她就得时候回去,不然她没法解释为什么她撇下陈池单独回家住。 不过,陈池连电话都没有。 今天是星期三,许霜降记得很牢,陈池说顾四丫今天会走。 地铁上,她站在人堆里,费力地单手吊着拉杆,在别人的肩膀缝隙中瞥见玻璃窗上映出了一排拥挤沉默的男男女女。她也在其中,每一次不耐地歪着脖子避过鼻尖处前面那人的羽绒服面料,就能勉强地显露出大半边脸。和那些低头捧着手机的人不一样,她似乎极力在昂头争取空间,像阴雨天低气压中拼命要窜出水面的鱼。 这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一天的开始。隔了一道映了他们身影的玻璃窗,地铁甬道里的气流在黑洞洞的窗外被高速刺穿,发出了呼呼的啸声,一路行一路在她耳边碾。 许霜降终于得以在换乘站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昨天就开始起的念头又窜进脑中活跃起来。 她走那天,收拾得极为仓猝,带了电脑,却没有带上电源线,如今电脑摆在自己的小闺房里开不了机。而且这些天,她可供搭配的衣服不多,一直凑合着穿,最着急是围巾只有脖子里的一条,总不能天天这样戴下去。 这些需用的小物件让她觉得她该回去一趟。也许,她就趁这白天没人的时候,回去拿电源线,顺便再换条围巾。 许霜降咬咬唇,真这么干了。她低头发了一条信息给顾二勤,请两小时假,然后改了方向,奔去她和陈池的住处。 “呀?”邻居阿姨推出门来,正遇了个对着。 “阿姨早。”许霜降牵起嘴角打招呼。 “早,今天不上班啊?” “上的,忘了东西回来拿。” “哦。”阿姨这年岁,为人相当精明保守,在廊道里侧身让了让,尽管多打量了许霜降两眼,却没啥更多的话。 许霜降不知道这隔壁阿姨是否听到过她和陈池以前在夜里的争吵,是否注意到这几天她少有出入,她暗地里讪讪的,面上保持着温婉笑意,转动钥匙开门。 “哥……”顾四丫拿着牙刷,含着满嘴牙膏沫,从洗漱间奔出来一瞧,眉毛惊喜地挑起,“嫂子,你回来啦。” 许霜降条件反射般绽开笑容:“芳怜。” 顾四丫大概刚起,只穿了一条棉睡裙,她脚底下那双圆头厚毛拖鞋就分外显眼。 许霜降不动声色地换上了陈池的拖鞋,笑催:“你快去洗漱。” “哎。”顾四丫连忙跑回洗漱间。 几天不在,屋中的陈设看不出有多乱,只能说生活气息更浓厚。餐桌上摆了好几种面包,还有一大袋什锦干果早餐片。茶几上的食物更多,两个水果盘都装不下那些大香蕉大苹果,橙子西柚只好摆在果盘下,许霜降粗粗扫过去一眼,瓜子牛肉干曲奇小饼,那是应有尽有。 “嫂子,你是坐火车还是坐飞机回来的?怎么这个点,路上可辛苦了吧。”顾四丫开朗、热情,又特别体贴,“咦,嫂子,你的行李箱呢?是不是在门外,我给你拿进来。” 许霜降受不得别人对她好,也做不出当面给人冷脸的举动,当下声音和软道:“芳怜,你快穿衣服吧。我行李被同事直接送到公司去了,我自己先回来一趟。” “好咧。”顾四丫性情直爽,一时也没有多想。 许霜降往小书房瞟了一眼,陈池挪了他的书桌,靠窗支开了一张折叠床,花花被子堆卷着,眼生的大红箱子搁在地上,墙角挂衣架上勾着淡黄色毛线帽子和羊绒围巾,满满的都是女生气息,看起来这间房被顾四丫占着。 她没作声,进了卧室。 陈池连卧室门都没有关,一切都敞亮着。许霜降在门口顿了顿,面色不愉,她不喜欢两个人的私密空间就这样在外人面前一览无遗。 往里打量,粗看床铺家具,还算清爽,没有什么衣服袜子乱扔乱堆。只是,这种整洁也让她找不到她的生活痕迹。 她的床头柜上放了两只扁平纸盒,红红的外包装上印了花,瞅着像月饼盒那种风格,让许霜降瞬间觉得,她最后的私人领地都没经知会她,就被侵夺了。 房中的大床上,那大被子是她用惯的,铺得马马虎虎也算齐整。不过,陈池白天总是寄放在大床上的薄被毛毯不见了。 许霜降轻而易举地猜到,陈池这几天睡了床,定然用了她的被褥,并且把他那一套藏到衣柜里去了。 她蹬蹬蹬走过去,一打开柜门,果然就见到那薄被毛毯卷拢着,硬塞在衣服堆里。她立时虎起脸,这不合她的规矩,用过的东西没经过清洗,怎能直接放回柜子里和干净的衣物混一处,这不全弄脏了吗? “嫂子,你吃过早饭了吗?”顾四丫探进来问。 “我吃了,你赶紧去吃吧。”许霜降很快意识到她的主人身份,整了整表情,关了柜门走出去,“我看家里有面包,你还要些什么?” “我先看看锅里。”顾四丫熟门熟路地揭开锅,喜道,“哇,今天我哥蒸了包子。” 许霜降探头凑过去瞧了瞧,陈池留给顾四丫的早饭可丰盛了,餐桌上有面包,蒸屉上还有包子花卷和煮鸡蛋。 “嫂子,你也再吃点嘛。” “不用了,”许霜降掩下眸,倒了一杯热水,坐到顾四丫对面,“芳怜,你买的什么时候的票?” 章节目录 第521章 渴求 “教授抠死了,”顾四丫咬着大肉包,叽喳道,“我买了火车票,下午五点多的,哥说早点下班送我去火车站。嫂子,你这段日子出差,我都以为这趟见不着你了咧,你现在工作好忙呀,春节你也没在家几天。” “最近是挺忙的。”许霜降敷衍着笑道,“我不在家,你哥招待你,周到吗?” “周到,你看他给我准备的早餐嘛,”顾四丫乐哈哈道,朝许霜降挤眉弄眼,“嫂子,我已经向我爸我妈、我舅舅舅妈、我认识的朋友同学都夸过我哥了。以前我就知道我哥什么都会点,但我不知道我哥会的东西这么多啊。他出门是高管,回来就是总管,里外简直样样都拿手,实在太贴心太能干了。” 顾四丫咽下肉包子,接着呱呱道:“这几天哥带我出去吃好玩好,安排这安排那,我就只管跟着享受。他还跟我说,家里不吃一顿不行,叫我点菜,他买来亲自给我做饭。吃完饭,他抹桌子拖地板,我都没他利索。嫂子,我简直羡慕死你了。从小到大,我就没哪个给我弄这么多早餐的。这趟回去,我发觉我更找不着男朋友了,起码我得按照我哥这标准来选吧,是不是?” 许霜降含笑将这一大段话听下来,把煮鸡蛋往顾四丫面前轻滚过去:“剥个蛋吃。那他带你怎么玩了?” “我们先是随便开,到处看,看见有意思的地方就下来欣赏一下,海滩呀、大桥呀、港口呀都看了,后来开着开着到一个高速口,我和小晴儿就说起了杭州,我哥就说,那就去吧,我们又去了杭州。” “是吗?”许霜降突兀地站了起来,迎着顾四丫越说越兴奋的眼神,强笑道,“锅里温的牛奶可以拿出来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拿起锅盖,一股蒸汽冒出来,须臾散尽。她直直瞪着,忘记了判断白瓷杯是否还烫着,伸手就取了出来。 手指间很快火辣辣起来,恰像心尖肉也刺破了针样一点,两种疼竟能呼应着,互相恶狠狠地抵制,从而让人得到少许松弛。 “喝牛奶。”许霜降对顾四丫弯起嘴角,声音柔婉,“你们一天走的地方还不少,到杭州可没多少玩的时间了。” “是啊,临时起意,到杭州都快下午四点了,我们抓紧时间看了西湖,傍晚的西湖看起来特别大,特别美,我哥说他陪客户逛过好多好多次,真是哈,他给我们当导游,介绍各个景点那是妙语如珠,比正牌导游不差咧,还贴心。第二天哥带我们去了灵隐,还去了他以前上班的地方瞧了瞧,和他的同事吃了一顿午饭,他的同事可有意思了,对着我和小晴儿妹子妹子叫个不停,太会叨咕了。” “你们……住在杭州了?” “对,我们商量下来,来都来了,匆匆忙忙看一眼,再披星戴月赶回去,那样没意思。星期天下午我们才往回走,没走高速,走了地面,我和小晴儿开手机导航指点我哥。不过,那破地图把我们导错了,我哥拿主意就是准,穿小路从人家村里经过,哇,简直太棒了。双休日两天跟着他,玩得真开心。” “你们回来,他下厨给你们做晚饭吃,来得及买菜吗?” “没,星期天回来大家都有点累,我们在外头饭店吃的。我哥做大餐那顿是……”顾四丫眼睛一转,回忆道,“昨天星期二,小晴儿说我走之前非要请我一顿,我开完会就到他们公司等下班,去了附近一家餐馆吃的。对,前天星期一,我哥下班买菜做饭的。” 许霜降低头抿了一口水:“他做的饭菜怎么样?” “真好吃,我跟我妈说,我哥这水平,绝对是男人里的佼佼者。”顾四丫滔滔不绝,“不过嫂子,我哥说平时你在家做给他吃,他一般没有用武之地,你的手艺比他还好,哇,家里有两个大厨,好幸福哦。” 许霜降扯起嘴角:“也只有你说他手艺好吧。” “我哥不错了。”顾四丫鼓出眼睛,大力为陈池标榜,“嫂子,你是不知道,这还不好啊?没有比较就没有真相,大多数男生都不会做饭的。” “他们会。”许霜降脱口而出,肯定得斩钉截铁,瞧了瞧顾四丫,把下半句放在心里默道,但他们装不会。 “要不要把早餐片泡一点到牛奶里?”她转开了话题。 “不要了,再吃就饱得受不了了。” “那把牛奶喝光。”岔开这么几句闲话后,许霜降终究还是没就此忍住,她要一切真相,无比渴求,哪怕顾四丫透露的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心碎。 “我和你哥在口味上还是有些差异的,到现在也统一不了。你来这几天,正好和你哥能吃到一块儿去。”许霜降不知哪来的技巧和本能,语调温和地迂回着话题,“哎,还有你那个同学,她的口味应该和你们一样,出去吃饭选菜式就不用顾这顾那。你们毕业这些年,这样碰面也挺难得的,一般同学久违都特别激动地一起吃喝玩乐,可是累过了,反而觉得喝杯清茶磕磕瓜子更放松,有没有叫你同学上来坐坐聊聊天?” “嫂子,没时间啊。星期天我们回来都晚上七八点了,我哥说第二天要上班做事,大家要早点休息,小晴儿就上来拿了我给她的礼物,瓜子摆出来都没磕呢,没坐多久哥就把她送回去了。” “你……没跟去她住的地方瞧瞧?”许霜降用尽气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小晴儿的地方我去过,星期六出发我们去接她的嘛,我上去叫她的时候也小坐了一会儿。不过,一早我急乎乎和哥准备路上吃的东西,把她的礼物忘了给她拿去。” “她住的地方怎么样?一个人住吗?” “合租,不过挺好的,一个人一间,除了多道大门钥匙,也就跟独门独户差不多,邻居素质层次都挺高的,也不互相打扰,比我上次来看到的那个房间好多了。”顾四丫唏嘘道,“出门工作就是不容易,她也换了好几个住的地方了。” “你同学没男朋友么,不然,房租什么的还可以分担分担。” “没呢,小晴儿可是个小美女,我也奇怪她咋就没男朋友呢。” 许霜降默着,顾四丫嘻嘻说了两句,哎呀一声:“嫂子,说起礼物,我也给你带了礼物,我哥跟你说了没?是两盒鲜花饼,我哥说你就爱吃清甜的。人家吹得可神了,还能美容养颜呢。”顾四丫笑呵呵地要起身寻找,“我哥把它放哪儿了?” “我看见了,在我床头柜上。”许霜降硬扯开一抹笑,“芳怜,谢谢你啊。你吃好了么,要是吃好了,我把盘子收进去。” “我来我来。”顾四丫积极地拿起餐盘,熟络地走进厨房,打开热水龙头冲洗。 许霜降拿起面包,打开冰箱,背对着顾四丫顿了顿,继续问道:“芳怜,你就要走了,有没有在这里看中些什么买回去?”她根本没有要顾四丫的回答,接着就道,“你同学挺会买东西的,有没有给你点建议?” “哈,昨天吃饭,我们经过食品商店,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小晴儿说那老字号了,哥给我买了一大包零食,让我回去分给同学朋友吃。” “那倒挺好的。你有没有发现,现在在国内跑一个城市,要找点特别的土特产还真难,基本上哪里都能买到,不像去国外,东西不一样,不用发愁,随便买什么都可以当稀奇的礼物。首饰箱包打折也多,”许霜降随意整理着冰箱里的食物,全然不管冰箱门已经开启很久了,冷气敷在她脸面上,“你同学上次去意大利,她自己都买了些什么呀,我看她帮你挑的东西都很好。” “小晴儿在逛街购物上那是长项。嫂子,我把蒸锅的水倒了,”顾四丫一边干活,一边聊得起劲,“她给她妈妈买了一枚胸针,特别划算特别好看,后来我让她给我妈也物色一个,咦,嫂子,你上我家吃饭时,我没给你看过吗?” “没有。” “哦,那可能吃饭时忙忙碌碌的,我给忘了。我手机里有,待会儿拿给你看。” “好啊。” 许霜降就此看到了陆晴发在朋友圈的图片,包括陆晴的绿宝石胸针,以及她的那些美照片。 章节目录 第522章 平生谁最美 陈池把顾四丫送上火车,回到家,屋里黑洞洞的,一丝声响都没有。 他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重重地呼吸了一下,开了灯,将公文包放到小书房,瞧见折叠床上顾四丫用过的被褥,便抱起走进卧室。 “啪”,他按了墙上的开关,视线忽地一顿。 许霜降坐在窗下的椅子上。 “……怎么不开灯?”陈池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不由自主地回想着方才灯光亮起一刹那间她安静就坐的身影,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许霜降除了抬眉没有其他反应,她不出声地凝望着他,神色中辨不出情绪。陈池的喉结滚动一下,却也没什么言语,朝门内跨了一步。这才像触动了许霜降的动作开关,她站起旋身拉上窗帘。 “哗”,外头的黑夜,以及黑夜中星点的霓虹都被隔绝了。 只有屋内的黄灯光,在沉默中似乎罩出了一个厚滞的空间,堪堪拢住了两个人。他们一个依着窗帘,一个站在门口。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许霜降语调平板。 “……你问。”陈池点点头,走进屋中,将手中的被子搁到床上。 许霜降斜过去一眼,略去了这些细枝末节,冷声道:“你去意大利出差的时候,是不是帮陆晴拍过照片?” 陈池隔着床望向她,过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还有其他的问题呢?都一起说了吧,我一块回答。以后你有什么问题,也都可以来问我,不必拐着弯向四丫打听。” 许霜降今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请假赶回家,那些电源线围巾什么的,大概真的只是托词。或许她是想第一时间看看陈池和顾四丫将她的家弄成什么样了,以后平白要添多少家务活,也或许是存着一丝潜秘的心思,要和顾四丫谈一谈,从侧面深入了解一下陈池和陆晴的交往。但她连顾四丫是否还留在屋里都不知道,这个打探的心思便始终是犹豫的,就像陈池说的,两个人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别人,她怕自己打探得没有技巧,让人窥见她和陈池生了龌龊。 可是,陈池这样说,便是肯定今早她专程回来套话。许霜降盯向陈池,当即后悔,她和顾四丫谈话之初,看到顾四丫叽喳着那么爽朗明快,心也曾变软,她甚至抹不开亲戚情分,起过要给顾四丫做顿午饭的念头,如果不是越谈越伤心,这顿午饭就做了。许霜降恼恨,她还是不够爱憎分明,凭着陈池这说法,她连给他亲戚做午饭的心思都不该起。 她吸了一口气,将下巴抬高,继续问:“你在意大利的时候,除了拍照,是不是还给陆晴买过首饰?” “拍照有过,在旅游景点帮人照张相而已。买首饰纯属无稽之谈。”陈池蹙起眉头,“为什么你一定要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许霜降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面部也激动起来,“那照片是很美,美得我自己都不能睁眼说瞎话,美得她在朋友圈中说这是她平生最漂亮的照片,这就是你随便在旅游景点帮人照的相。你是天才摄影师吗?一出手就是平生最美?为什么是你在拍照?既然你们有一大堆同事,怎么就是你?你以为我没有见过在旅游景点请人帮忙拍照的吗?两三张就已经不好意思再麻烦别人,你们拍了多少?场景换了,还是你在给她伺候拍照,你们那一大堆同事把你们两个孤立了吗?” “几张照片,你也要拿来吵,”陈池的眉心越发拧紧,“顺手帮人拍照,谁都会碰到的事。” “是,谁都会碰到。”许霜降一声嗤笑,“我也旅游了,我身边一个家里人都没有,我也想有人帮我拍照,可我觉得在不相干的男人面前,做不出那样搔首弄姿一次又一次,所以我的照片里都只有风景,没有我。” 许霜降想到自己去雪山,形单影只,为了好歹留个到此一游的纪念,她拍了一行自己在雪地里的脚印。那空落的一个个鞋坑绵延出一条冷寂的线,浮在脑海中,顿时令她鼓眼死瞪住陈池。 “你不要把一件正常的小事随意乱说。”陈池微微撇转脸。 “随意乱说?”这极小幅的动作刺痛了许霜降,她更大声质问,“哪个词用得随意了?搔首弄姿?还是不相干的男人?你去看看她的朋友圈,噢,你早就看到了,对吧?那你告诉我,撩头发是不是叫搔首,扭着腰拎裙子是不是叫弄姿?对她而言,你是不是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我哪一个词用错了?” “能不能不要吵了。”陈池摒着脸,“每一个细节你都要腻想,再大闹特闹,有意思吗?既然你回来住了,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要走。 “我还没完。”许霜降大叫一声,愤怒道,“你凭什么不耐烦?” “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陈池停住脚步,深深地望过来一眼。 “没有,你撒谎。你陪她玩,给她拍照,给她买首饰,你不承认。”许霜降高喊,眼睛瞪出,语调尖利,“我说过,我看过你那段时间的信用卡记录,你想不到吧,我还截图了,你更加想不到吧,陆晴在她的朋友圈中不仅晒图炫耀,还给顾芳怜说了价格,和你信用卡上的消费记录一模一样。要不要我提醒你,那是一枚胸针,送给她妈妈的。” “那是她向我借的,后来她还了。” “还的证据呢?她还在哪张卡里,转账都有凭证,你把明细拿出来。” 陈池的眉心都快皱出一个川字,显然在极力忍耐:“她还的是现金,当天就给我了。” “哦,有钱不带着,出去买东西就要向人借,然后再还,好大的周折。”许霜降讽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谁能保证次次身上都带够钱。你还不是有几次说忘记带卡,现金又不够,想买的东西没买成?” “她买成了,”许霜降吼道,眼睛冒出火来,“在你的帮助下。想买什么都买到了。我呢,只有灰溜溜回来。” 她想起以前自己逛街,回来向陈池嘀嘀咕咕老半天,撅着嘴说她还要再跑一趟,就愈发觉得自己蠢笨无比:“我逛街买衣服,钱不够,就先给你买,自己的就不买了,要是你那些衬衫外套没能全部买下来,我刮风下雨都可以等有了钱再跑一趟,我会向哪只阿猫阿狗去借?” 陈池静默片刻,声音和软些,解释道:“那天我们同事一块出去,大家都买了一些,她也买了几样,看到胸针的时候钱不够了,我听说她是想买给她妈妈,就帮她刷了卡,只是这样而已。” 章节目录 第523章 生活很美好 “你觉得这没什么?你觉得这只是你的绅士风度在发作?那为什么那么巧,你们一帮人出去,就你们两个时时刻刻在一起,没人给她拍照,你来。她没钱买东西,你垫付。你为什么能恰好那么周到地满足她的种种需求?” “别乱说。”陈池恼声道,“我们好些人一起行动的。” “你老是强调这点,不过是欲盖弥彰。我问你,你帮其他同事垫付了吗?”许霜降盯牢着陈池,见他没能立即举出例证,不由愤愤讥嘲道,“所以说,你的绅士风度有特定对象?” “他们带够了钱,不需要我来垫。” “他们带够了钱,为什么没一个替她垫付?为什么就你积极地急人所难?” 陈池望着咄咄逼人的许霜降,疲惫道:“你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借钱还钱不是很正常的吗?是你自己非要说明什么。” “非要说明什么?对呀,你不提醒我,我差点要忘了,我们当年不就是从借钱还钱开始的吗?你偏好这套路?” “你……何必无理取闹?”陈池摇头烦闷道,“这能一样吗?” “不一样?不都是借钱还钱吗?刚刚不是你的意思吗,你认为借钱还钱只不过代表一种正常的经济往来,现在你又改口了,不一样了,所以你认为它还有其他特殊含义?” 不怕人吵架,就怕人在吵架中还要辩论逻辑的合理性。陈池深深泄气:“你越说越离谱。” “离谱,那我给你假定一种情况,你来评评离不离谱?要是不离谱,我马上去办。我这些年下来,也认识了一些男同事,明天我就去找一个,我让他带我去逛街,拍一套相册,再逛黄金店,我不带钱,想买什么先让我男同事给我垫着。我看看我们的同事情谊是否浓厚到足够一个绅士般的男同事一路陪玩一路垫钱。等我办完这事回来,你要记得跟我说,这件事办得妙,办得正常,办得不离谱。” 陈池闭了闭眼,同样的话,许霜降在离家出走去旅游的时候也喊过,她要找个男人一起出去玩,给他带纪念品回来。 许霜降见陈池沉默,愈加不肯罢休:“你们利用出差的机会私自玩了多少次?杏仁牛角面包好吃吗?陆晴什么都爱放网上现,喝杯咖啡都要抒发一下感情,阳光正灿烂,生活很美好,啊?你的表妹顾芳怜,要给她妈妈买一件饰品,陆晴帮她选款式,然后你和陆晴一起去买,再然后你们在咖啡店外晒太阳喝咖啡。这是你的表妹顾芳怜亲口告诉我的,还有照片为证。陆晴拍了你在店门口的照片,还起个标题叫表哥进店,你回头对着谁笑?谁允许她拍你?她在店门口也有一张,标题叫小晴儿进店,她是谁的小晴儿,又是谁拍的她?她还对着你们吃的一坨面包拍,写了一句歪诗,阳光正灿烂,生活很美好,这年头小偷不卖赃物卖文采了吗。可惜取景没取好,那坨面包旁放进了你的一只手,你那时候正在搅咖啡,我看见了,你赖不掉。”许霜降死死地盯着陈池垂在腰侧的右手,目光凌厉得像要化作一把激光刀去切割。 “我从头给你解释。”陈池沉声道,“去年四丫刚做了辅导员,领到了工资,她原本打算多存几个月,请黛茜在回来前给小姑姑买东西,但是黛茜比原计划更早回国,那时候四丫没存够,不好意思叫黛茜垫买,再说我又去了,当然是我帮四丫带。那天是我叫上黛茜,请她带路去买她挑好的款式。” 陈池望向许霜降,片刻敛了眸,把他顺便请陆晴再挑一个类似的包补给许霜降这段掩下,鼻腔里慢慢叹了一口气,乏道:“黛茜帮了忙,我请她喝一杯咖啡而已。” “我不要你说得这么详细,你的好表妹全都给我说了。每一次你都辩解说你们一大堆同事一起去的,那这一次呢,从你表妹和你自己的说词里,我听不出有一大堆人,你们连找人当幌子都不用了吗?”许霜降冷脸嘲弄道,“你和她对坐喝咖啡,阳光正灿烂,生活很美好,浪不浪漫?” 陈池听着这些尖嗓门的酸话,连驳斥都无力,恼道:“你死缠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有意义吗?没有什么的小事,你非要说出有什么,累不累?” 许霜降睁大着眼睛,紧盯着陈池。她今天穿了一件低圆领的黑毛衣,回到家里拿掉了围巾,此刻脖子这一截光光的,偏生还不甘心地拔高,犹如一根细瘦的茎秆,十分伶仃。 半晌,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讥笑:“我还不能觉得累。”她答得古怪,音调比先前低一些,脸色越发沉郁,吐字相当慢,“我还有问题没问完。我不在这几天,你是不是带着陆晴一块玩一块吃,还带她去你工作过的地方?” “你只要回答我是不是,其他解释不必有。”许霜降直直盯住陈池。 “她来陪四丫。她是四丫的同学、大学舍友、同乡,四丫远道而来……” “你从来没有带我去过西湖。”许霜降截住,表情呆板地叙述道,“你也没有主动带我去过你工作的地方,是我自己上赶着坐火车去的,去了被你嫌弃,给你收拾一通房间就被赶回来。我想机会难得,多看几眼西湖,你陪我站了五分钟,后来还是沾了你爸妈的光,去看了一次,还要一路给你妈拿那个大保温瓶。总是不及你们俩有福气,都在西湖边上住了一夜。”她瞟着陈池,“你们三个在西湖的合影很美,顾芳怜多余了。” 陈池锁紧眉心:“我是带四丫去。以前我们……” 许霜降根本不想听,截问道:“陆晴到这里来过?”她几乎是目眦尽裂,声调再度尖起,“这是我的家,她凭什么进来?她进了哪一间?还是所有的房间都进来过?” “四丫有礼物拿给她。”陈池忍耐道。 “四丫,四丫,”许霜降冷笑着,嘲道,“顾芳怜居中,真是做成了不少恶心事。” “许霜降,”陈池终于怒意横生,“四丫是我妹妹,你不欢迎她,故意避开她,我挡不住你。她今天要走了,你存心回来套话,中午十一点了丢下她说要上班,连陪她吃顿便饭都不肯,一点亲戚情面都不讲,我也管不住你。但你不要在她背后乱说话。” “是我在乱说话吗?”许霜降昂着头,脖子里的青筋似乎抽起,那一片锁骨更是突出,她气怒大喊,“顾芳怜一来,她的好闺蜜就登堂入室,难道不是事实?她们就像臭虫苍蝇一样讨人嫌,我没有当场赶走她,已经顾全颜面了。这几天我不在,她们很称你的心,是不是?你们同吃同玩,你借机把人迎进家里,夜里再亲自送回去,有没有去做人家的入幕之宾?” “许霜降,你这样胡说,是一个有修养的人该说的话吗?”陈池暴喝道。 许霜降血往脑门上冲:“我没有修养,也比你们一窝人偷偷摸摸强。你的好表妹,给你拉皮条。”她瞪着陈池,再大声添一句:“我永远都不后悔这句话。” 屋里一片死寂。 陈池望着许霜降,拳头紧握,突地背转身出去。 “哗”,许霜降涨红了脸,顺手抄起床头柜上的两盒鲜花饼,砸到了陈池脚后跟。“拿走这些假惺惺的礼物,我不稀罕。” 陈池一滞,头都没有回,继续走。 许霜降咬着嘴唇,睁大了眼睛,茫然四顾后,一把拉开床头柜。那只钻石戒的小方盒仍在里面。上次争吵后,陈池将它放在她这侧的床头柜抽屉里,她不愿再保管,把它挪到他那侧抽屉,不知什么时候,它又回到她的抽屉中了。 陈池听到抽屉声,下意识惊觉转头。 “拿走你这只假惺惺的戒子。” 伴着这一声厉喝,陈池眼一花,正瞧见那只小方盒擦着他的鼻梁飞过去,“啪”一声砸到门框上,骨碌碌滚到门口。他脸色铁青地盯住许霜降,见她鼓着眼睛,大口喘气:“送给老想拍照的人,告诉她不用偷,我不要了,随她拣,放到网上去尽情显摆吧。” 陈池猛地撇转头,抿紧嘴唇,弯腰将小方盒捡起,压根儿也没查看,直接放进外衣口袋,接着往外走。 许霜降僵着脖子,四处再搜寻,忽地奔到五斗柜前,大力拉开抽屉,把里面一个带花纹的储藏盒粗鲁地揭开盖,拿起几张卡,使劲向客厅掼去。 “拿走你这些假惺惺的卡,我从来没用到过。” 陈池背对着她站在玄关,充耳不闻,将脚蹬进鞋腔里。 他哗地拉开门。 “把我的照片从你电脑里删掉,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一年做一本相册的鬼话。” 许霜降尖声喊叫,听到砰地一道关门声。 她愣愣地站着,无力地坐到地上,半晌呜地一声:“我连照片都没拍过了。” 这一晚,陈池没有回来,许霜降哭了半夜。 章节目录 第524章 女人不婚 许霜降不闹了。 她发呆。 早上起床,倒是睡足了自然醒的,却是一觉到了八点。她在床上还呆坐了一刻钟,才想到要下床。 家里一片狼藉。卧室门里门外都有滚出来的鲜花饼小包装,许霜降的拖鞋啪嗒啪嗒地绕过,踩出了一室沉静。她停在小书房门口,转头瞧进去,陈池的公文包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折叠床上是空的,窗帘仍是拉开的。 许霜降移了眸,瞥向客厅地板上东一张西一张的银行卡,像个游魂一样穿行到洗漱间的镜子前。 她又发呆了一刻钟。什么都没干,只是看自己。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盯的时间越久,好像就越不知道是谁的样子。 镜中的人,头发乱糟糟,嘴角下拉着,眼神空洞。花了一点时间恍恍惚惚地聚焦后,许霜降定定地看着,发现除了晦暗,便不能形容这张脸了。 良久,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挑眉睁大眼,有意识地换了一种表情。那依然板紧的脸上,仍然找不到往日惺忪起床后软糯糯的惫懒,反而像敷着一层厉色。 这是一张越看越陌生的脸,沉默中满布酸苦和戾气。 原来我是这样的。许霜降抬手抚上脸颊。 上班的时候,总有倒水喝茶的间隙,她闲下来就发呆。脑中就像塞足了厚烂的黑淤泥,一点灵光都容不进,镜中那张痴呆的苦脸总在眼前晃,如果真的还要用力想,那就只有两个名字,陈池和陆晴。 其他的细节,她的大脑再也无力调动起来细想。那些照片、胸针、咖啡、开着车的风景和欢声笑语都像沉在黑淤泥里,没法起出来让她继续心痛激愤。连陈池和陆晴在一起上班这个事实,往日一想起,心中就犹如针刺般疼,此刻却也泛不出波澜了。 她整个人一直很木。午间饭后凑在同事堆里,尚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听大家聊聊日常,但听到别人哈哈大笑处,她的笑容总是十分轻,唇角微微弯起新月形,脸部的肌肉便自动懈怠了,没法继续拉扯成灿烂的大笑。 许霜降一向是个勤奋的员工,周三难得地请了假,周四上班又迟到,精神相当不济,说笑都如蜻蜓点水般,前台施媛媛和方莹莹都关心地问过她有没有受寒。 成年人的苦恼是,每一天都犹如被劈成两半,无论家庭里发生了多么糟糕的事,哪怕披头散发痛哭流涕,开出家门,走向街头,走向工作单位,即使做不到像一个斗士,也必须像一个正常的劳动者,和别人正常地交流,该拿出笑容的时候必须多少拿出一点儿。 自由地伤怀,是一件极奢侈的事。 许霜降被顾一惟招进总经理办公室,挂着淡淡笑容,等待顾一惟谈工作。 “专利的事情弄得怎么样?”顾一惟坐在大办公桌后,最近这事他催得紧。 再急,育苗的周期摆在那,观察数据不易得,组培配方的效果如何,还要等时间说话。许霜降将老道理一说,顾一惟也表示点头,老话叮嘱道:“抓紧点。” 他把几份资料推到许霜降面前:“拿去看一下,每一种都拟个产品说明书出来。” 许霜降略略一翻,不由狐疑地抬头。这是几个关于温室搭建和农具改进的实用新型专利。 “我们去年向别人转让过来的。”顾一惟靠着椅背,手搭在桌上轻点,“公司要增加点技术含量。” 许霜降轻笑了一下,她一向佩服顾一惟在这方面肯花心思。 “照着专利,试试把产品说明书写出来。” “我们要生产实样?”许霜降讶异道,这和公司的主营范围有点偏差。 “不是,我们自己的专利,不能一点配套的技术文件都没有。”顾一惟吩咐道,“你看看市面上有什么同类产品,参考参考弄个产品说明书,可以和小范商量着办。” 许霜降脸上略显为难,还是默默点头。 顾一惟瞅了瞅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啊?” “可能有一点点受寒,”许霜降将施媛媛她们的话搬过来,脸上浮起歉意,“早上一下起不来,进公司晚了一些。” “一天两天没事。”顾一惟大度道,再次打量着许霜降,“如果撑不住,就回家休息。今天晚上不加班吧?” 许霜降只好摇摇头。 “明天苗圃那儿要是没什么大安排,就别去了,让小范帮你盯盯。” “好。” 许霜降顶着生病的名义,浑浑噩噩挨过了一天,下班后她踱到地铁口,却发现不知该往何处去。她连娘家都回不了了,因为昨天她为了盘问陈池,没有回去,她爸妈就认为陈池出差回来了,所以她今天回娘家,会令他们奇怪。 她无处可去,那个家令她难受。 陆晴进过她的家门,坐过她坐过的沙发,喝过她洗过的水杯,留下了她不喜欢的脂肪味,以后她拖多少遍地板,擦多少遍桌子,都抹不掉心中的这道灰。 电影院又成了许霜降的收容之所。 夜里十点,许霜降不得不转着钥匙推开门,预备着再一次的争吵,她很快发现自己提前的烦躁和疲倦全无必要。 陈池并没有回来。 黑暗包裹着她,她静静地站在玄关处,望进去,屋中的沙发电视桌椅茶几都像是趴伏的怪物,一坨坨地将黑暗分块,凝得更黑。 许霜降想着屋中以前亮起黄黄暖暖的灯光。灯光下,他们也曾相拥抵额,陈池的声音那样清醇:“霜霜,养家糊口的事由我来操心,所以你可以尝试一些让你更感兴趣一点的工作。” 彼时,他们尚是好好的,她是那样满怀感动。 她也曾懒懒倚在沙发,陈池像对待小孩一样仔细给她剪指甲。 她也曾饿着肚子等他下班一块吃晚饭,饭桌上向他嘀嘀咕咕隔壁装修户的闲话。 她也曾主动给陈池按摩一两下,然后诱骗陈池回报她捏腿捏肩半个钟。 回溯,再回溯,多年之前,他们相识之初,她丢了钱包。 “霜降,不要闷在心里不开心,如果损失大了,要记得和我说。” 许霜降泪流满面,怎么可以让过去的时光把温情留下,不要拿走? “啪”,灯亮起。 她在泪光中慢慢逡巡,只看到满地零落的银行卡,依然是她今早离开时的样子。 她一张一张弯腰捡起,拂了拂灰,推开小书房的门,将它们放在桌面上,放在顾四丫送的两盒鲜花饼旁边。 这夜,许霜降点上了谢惊蛰的头像,默然片刻,写道:“嗨,你好,今年春节旅游我和你坐在大巴上的同一排座位,有点事儿想向你咨询。” “我记得,”谢惊蛰回得很快,“很高兴你联络我,请问什么事能服务到你?尽管说。” “我想问问,女人如果不婚,以后过日子要注意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525章 婚姻治疗的生意经 谢惊蛰这个人,是奇人。 也或许许霜降见过的人不多,世面不广,不知道谢惊蛰这样的人其实很多。 谢惊蛰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他和许霜降在旅游时,两人同排而坐,对门而居,虽然渐渐相识,也曾结队同游,但交流总还是客气地停留在表面。许霜降找上他做咨询后,两人不见面,网上谈话反而更真切。 谢惊蛰说的事,让许霜降在哀怜着自己的婚姻时还能一惊一乍。他说,这年头不婚的人很多,以后还将越来越多。 为什么?许霜降不解,但也抹着眼泪略感宽慰,她即将要加入的群体还挺有规模的,以后心理上不会太孤单。 这是一种趋势。因为男女成婚,如粒子成对,必将受制于共舞轨道。而现在的人,都自有能量高速运转。奋斗如果是一个人可以的事,那么何须两个人牵扯? 许霜降想想被催婚的李婷婷,想想被毁婚的林虞,想想被追婚的顾一惟,再想想她自己,唯有沉默。她以为谢惊蛰抛出这样一条观念,是要拉她入伙,事实上,她找上他,也是想打听一下入伙后的日子好不好过。 谢惊蛰,却一本正经地做起了婚姻治疗师。 这是他正宗的职业,当然,作为一个情感咨询专家,他提供咨询的业务范围很广,入学焦虑、工作焦虑……各式各样的焦虑在他那里都会得到安慰,他甚至接过一单,让他解梦,硬是要他把梦境和运道联系在一起。 但旷男怨女多,别看现在生活都过得。所以婚姻问题,竟然成了谢惊蛰的主营收入业务。 许霜降想不通,不婚的谢惊蛰怎么能讲起婚姻来一套是一套的。 或许,站在婚姻外的人,才能纯粹地理性地从人与人相处的角度来分析问题夫妻间交流模式的缺陷,毕竟夫妻说到最后,依然从属于一个个体和另一个个体的互动范畴。谢惊蛰如是说,他不一定劝和,有时候也劝离,大部分时候什么都不劝,只是引导着客户自己决定,要不要处下去。 这生意经,许霜降理解不了。 但那无所谓,有个人能够在这种时期陪她说说话,她感觉好受一点。 现在,她和陈池,已经无话可说。 自周三大吵一通,陈池摔门而出后,他连续两晚没有回来,许霜降在夜里,似等不是等,想吵无人吵,噬咬着枕头角不允许自己纠结却满脑子总纠结他会住哪里。那又怎么样,夜照样过去,天照样明。她自己凉下来偃旗息鼓,周五如常回了娘家,跟爸妈说陈池很忙。 宣春花总是不听许霜降的,叨叨着自行给陈池打了个电话,陈池也说很忙。也许他说话态度还好,许霜降缩在沙发角,暗觑着妈妈,心里准备了两套应对方案,结果没从她妈妈的脸上发现什么来。她便仍敞着笑容吃吃喝喝,关起门躲在自己闺房才发呆失眠。到了周日傍晚,她被父母催着赶着,要她趁天未黑就回去。 许霜降一路磨磨蹭蹭,打开门,却无端沉静了。屋里黑洞洞地,一股清冷的气息渗出来,比廊道里昏暗灯光下的空气还要寂寂。 吱呀,隔壁的门好巧不巧也打开,一门洞的清亮灯光泄到门前,跨出男邻居,他朝许霜降瞥了一眼,半转身牵了一个女人:“不用关灯,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人声音温温浅浅,但从不和许霜降这户近邻打招呼,他出入看到许霜降,眼神斜着对上一秒就移开,非常漠然,就像有事没事尽量远着点不相干那种态度。如果说另隔壁的阿姨讲起那一户流水般换个不停的租客是明着的防备,那这新装修的男邻居看许霜降就是暗着的疏离,都是正宗住家瞧租客邻居的神色。 许霜降早就习惯了,也没准备和他们打招呼,只是暗奇一下,这男邻居也不知什么时候有女伴侣了,房子装修时从来没见来过。 她默默走进自家门,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辨识,门外,隔壁两人的脚步声经过,女士高跟鞋的脆响混着男士跑鞋底的低闷声,踢挞啪嗒,错落着。这是别家的温馨。 脚步声一会儿就远了,许霜降回过神来,摸索着开了灯。 客厅厨房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小书房的门开着,许霜降望进去,那张折叠床没有收,还在老位置,上面多了陈池以前睡沙发用过的一条薄被和一条毛毯,椅子上搭着他几件衬衫。 她放在桌上的银行卡和鲜花饼不见了,现在摆着的是陈池的电脑和水杯,他还拿了一只玻璃杯当烟灰缸,底部落了好几个烟头。 小书房充满了居住痕迹,略显凌乱。看来,陈池在她回娘家后回来了,以前她离开没占着大床,他便自动搬到卧室睡,现在他把小书房拾掇成根据地了。 许霜降在小书房门口愣愣瞧了半晌,进了自己卧室。 处理感情问题,要理智。通常你怀疑什么,还不一定是什么,但你说了什么,可能真的就是什么了,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聊天页面上,谢惊蛰那些关于婚姻的金玉良言闪着亮蓝色,十分醒目。 我知道。你是在说,有些东西不能点破。 确切地说,在一开始,有些东西你就不能点醒。 不能点醒,以防醒了之后,大彻大悟,始知真爱,不肯再和糟糠将就了,是这个意思吗? 喝杯水吧,静一静。 我已经点了,我也很静。 夜里大概快要十一点了,拼命想睡却总是失眠的许霜降听到外间传来响动,这些窸窣声很快移到了隔壁的小书房。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趴在被窝里。 笃笃笃,笃笃笃。房门轻响,隔了片刻,陈池的声音响起:“睡了吗?我要拿点衣服。” 许霜降倏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向天花板。 笃笃笃。 她伸手开了灯,起床裹了厚睡袍,过去开了门。 两人对视一眼,这是自周三之后的首次见面。陈池看不出什么来,至少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家中吵架就立即像个无人搭理的空面袋子似地积上灰,软塌塌褶着颓唐了。他脸面清爽,黑衣黑裤,一点都不邋遢,修身剪裁的黑衬衫包裹出浓浓的精壮男人气质,在灯光下还愈发挺拔干练,脚上踩了一双黑袜子,又在英朗之外多显了几分居家的闲雅。 许霜降侧身让到一旁。 “……”陈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晌道,“明天事情多,我要很早上班去,衣服先要拿好。” 许霜降微微点头,待他进来,她闪身出去,到厨房间倒了一杯水。 陈池回头望着她的背影,也没出声。 厨房窗外,远处那块巨幅的广告牌依然明亮耀眼。许霜降捧着杯子,模模糊糊地在回想,这一家的广告位似乎占了很久,怎么老不见撤换,不知她还会不会见到新图样。她听到柜门关上的声音,并不急于回房,抬起杯子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两口。 玻璃窗映出她的上半身,细绳发圈松垮垮地在颈后拢住了头发,睡觉前忘了取,沾了枕头便有好几撮拱起或散脱,松松乱乱地,粉色睡袍肩膀上也掉了几根长发,扭扭曲曲地巴着毛纤维,瞧起来十分明显。 许霜降面无表情地对着玻璃窗扫了两眼,慢吞吞将剩余的白开水倒进水槽,又将杯子冲洗后放好,这才熄了厨房的灯。 陈池站在小书房门口,瞅着她经过,开腔道:“我星期三要出差,去意大利,再下个星期五回来。” “嗯。”许霜降停了停。 “爸妈还好吧?” “还好。” 许霜降走进卧室,头也不回,反手将门阖上了。她以前的习惯是,陈池自行翻了衣柜,她会不放心跟过去再将衣柜理一理。陈池妈妈说的,他总是不那么细致,于是许霜降便像小尾巴似地,缀在他身后,将他动过的地方再东摸西摸一遍,替他细致。 现在她在原地定定站着,什么都没做。 一门之隔,也是一片寂静。 正是夜里眠卧时刻。 许霜降挪动双脚,回床上去睡。 章节目录 第526章 指尖回忆 陈池出差的前夜,许霜降去看了一场电影,正好把最近档期里的新电影都看全了。 差不多夜里十点的老时间,她回家了。 小书房的门大开着,陈池将行李箱铺在地上,折叠床上放了文件袋,书桌上摆开了手机、名片、钥匙等一堆小零碎。 他蹲着整理行李,许霜降经过,侧头瞧一眼,进卧室取了睡衣洗漱。 待她洗完撩着湿头发出来,陈池似乎还没好。许霜降是个很有公德的人,她没有关上卧室门先行睡觉,而是把门仍旧打开着,自己取了吹风机,坐在床沿,呜呜地吹头发。 陈池果然进进出出跑了两趟,听声音是打开衣柜找衣服。许霜降没有瞅一眼,面对着窗户,只管一缕一缕地细细吹头发。 耳后吹得暖烫,她关了吹风机,瞬间就清静不少。 “车钥匙放在这里。”陈池拉开他那侧的床头柜。 许霜降闻声下意识扭头,也没什么表示,再扭回来,捻起睡衣上掉落的一根长头发。 “不要再屏蔽我,不然有事不能及时通知。”陈池停了一停,问道,“要我带点什么回来吗?” “不用。” 陈池隔着床,望着许霜降的后背,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这晚,他们就说过这么些话。 第二天,他们差不多时候起床,一前一后各自安静洗漱,许霜降比陈池先出门,也没什么话,仍当平常日子上班。晚上回来,一屋子的冷寂,她默默地给自己做了一顿新鲜饭,吃过饱饭后,从收拾厨房起,将屋里所有的角落都做了个深度清洁。同时也洗衣服,将陈池留下的几件脏衬衫都洗了。 许霜降搓着陈池的衣领,垂眸盯着那淡淡渍痕,想到以前她会把手伸到陈池脖颈后,粗暴地揉一揉,再扯一把他的发茬,嘀嘀咕咕吐槽外头理发师的水平,威胁陈池下一回等他头发蓄长了,她亲自来操刀。满手肥皂沫里,她捏着陈池的衣领,只剩布料和表面活性剂的凉滑,指尖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曾经温热的触摸感,眼泪就没有征兆地流下来。 有人边做家务边哭,做到半夜三更,揪着脏抹布抱膝坐在地上放声抽噎的吗? 许霜降算一个。 白天,换了早春装,化个小淡妆,依然是忙碌的许经理。 但她现在,看待幸福的角度已经不同。 以前,她瞧着组培室那几个小姑娘,得空了就比较口红牌子,连个发夹都淘问是哪个专柜买的,苗圃里那些阿姨,聚在一堆翻盆培土时,起劲地说家长里短,就觉得真是好无趣。现在再看,她会觉得如果只需让她碎碎叨叨这些,便是幸福。 岁月静好,就聊些八卦,该有多美。 脚步声传来。 许霜降收回了神,侧头望去,原来是顾一惟。 他走过来,到许霜降身边,探头和她一起观察面前的一排培养皿。鱼冻般的培养基上,一坨坨愈伤组织点缀着,远一点像绿白绿白晶莹剔透的宝石,近一点又觉得柔嫩极了,就像春天被封在里头,很快要绽放开来。 “怎么样?”他问道。 “要长根了。” 顾一惟再凑头去细瞧,许霜降便拿起了培养皿,指点道:“你从底部往上看,有没有白色的很细的毛须须?” 顾一惟果真高高举起培养皿,眯着眼用心搜寻,总算发现了几根细丝嵌在透明培养基里。“嗯。”他一低头,见许霜降抬着下巴半仰脸也在瞧,一双长眉入鬓,便笑起来,“不错。” “要换容器了。”许霜降低头刷刷地记录着观察结果,走去交代组培室的姑娘。 顾一惟今天像是视察工作,继续跟着:“我随便看看。” 许霜降点点头,也没有管他,叫过姑娘们,开了一个简会,安排完工作,又循惯例去炼苗大棚检视。 顾一惟一直没干扰许霜降的工作,到了兰花苗区,随着许霜降一起蹲下查看长势,开腔聊道:“陈池那边在下雨,说这次去天气不作美。” 许霜降正轻摸着叶面,闻言一愣,条件反射般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说没带伞,也没带冲锋衣。”顾一惟伸手拨了拨植株,侃道,“你没给他准备全?” 许霜降又笑了一下,含糊道:“天气的事,说不准。”她抽出花盆中的标签,专注地瞧了瞧,再一会儿,把标签插回去,人朝前移到另一盆苗那里。 这距离令得顾一惟和她说话,得稍稍拔起嗓子。顾一惟一抬头,许霜降有些远,在那儿垂着头观察得认真。他瞅了两眼,没再继续闲聊,令许霜降暗地里轻松很多。 自从陈池出差,许霜降和他是真正的零交流。她识大体,陈池在国外,便没有再屏蔽他,当然也不去主动关问,也没有收到他什么讯息,对他在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她想到陈池和别人联络着,脑中便会不由自主跳出陆晴的名字,胸口就一阵摒痛。 “总经理,你在这儿啊?”小范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张纸,笑呵呵道,“我刚刚还去老大棚转了一圈,你看,这样像不像?烧了不少脑细胞,才整出这个样子来。” 许霜降更加松了一口气,刚才她就怕顾一惟闲着没事干,踱过来和她再讲陈池的事。 “差不多吧。”顾一惟瞧了瞧小范手中的纸,“我看差不多。” “我也看差不多。”小范乐道,“那就这样了,我再敲个检验章,那就更像了。” 许霜降没注意听,当天下午,顾一惟回去后,她和小范坐在组培中心的办公室里,小范拉开抽屉找东西,一会儿问:“许姐,你看见蓝印台了吗?” “没看见。”许霜降也帮着找。 “找到了,找到了,”小范吆喝一声,取了一个章,在印台上敲一敲,用力压在纸上,他自个瞄了两眼,递过来给许霜降,“许姐,你看怎么样?” 许霜降接过来一瞧,咦道:“产品检验合格证?” 这是一份新式温室无土栽培装置的产品检验合格证,也正是顾一惟让许霜降弄出产品说明书的那个专利装置。 “我们不是不做这些吗?”许霜降狐疑道,“前一阵子我还问顾总的,难道又要把业务铺到这方面了?” “总经理叫整,就整一套呗。许姐,你看效果怎么样?和别的厂家整得差不多吧?” “挺好的。”许霜降答着,心头总是不解。 章节目录 第527章 世上最虚幻的美丽 白玉兰开花了。 花洁白洁白的,俏立在枝头。 许霜降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 今天是星期天,她从培训机构的商务楼出来,慢慢踱到了一处街心公园,看到了一株白玉兰树,开得灼灼,就在长木椅子坐下了。 教务主管人很好,听闻她仍想在周末带课,答应帮她在六月以后安排。 她心里稍微松快些。不管有什么变故,这份工作收入总还可以有的。 阳光是白的,花也是白的,不知谁更灿烂。许霜降瞧着瞧着便有些神思惘然。 她想了很多事,很多人。 包括多年之前遇到的那个如白玉兰一般的人,他的名字叫什么? 麦修斯,她记得的,几乎第一时间就在脑中浮现起他的名字,好些年过去,不知他是否安好,是否笑起来还像白玉兰花开一样明净。 许霜降一直在内心深处以为,这世界上有一种最虚幻的美丽,那就是你把一个人郑重放进你的故事里,可他从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而你,在他的故事里,连路人都不是。 她,微微遗憾过的。 每年春来,她总是不会错过白玉兰的花期。从某一天清晨突然撞入眼帘的满树白花始,她会悄然欣赏路遇的每一株白玉兰树,默默地替它们数着日期,等到花瓣落满地,枝上冒出新绿芽,便安心等来年。 年年她都这样送走花季。 白玉兰的花期非常非常短,一株树,从第一朵花开,到花满枝头,不过才两三日,又过不了两三日,便纷纷零落,颓黄。 所以只能欣赏一小段时光。 一片花瓣悠悠飘下来,好阳光里,花落无声,那裂开、断折、掉落的哔啵声只是印在心里想象。许霜降望着树下的洁白花瓣,以前她会惋惜,这些年看惯花开花落,渐渐不会怅然,这些都是自然过程,在美丽的时候适逢其会,已经很好很好。 那个如白玉兰一般的男子会慢慢变成什么样,她有些好奇,但不知道也不打紧。白玉兰总是年年花开,她真心喜欢看那一树白花,偶尔一个闪念,想到多年前遇见过这样气质的一个人,会有淡淡的平和欢喜,那也极好极好。 但是,她终究有咬牙切齿要牵扯的人了。 许霜降现在才知道,这世界最不能忍受的体验是,亲得以为像空气一样每时每刻都缭绕在身边的人,忽然不亲了,她呼吸他的气息,自然得已入肺腑,现在要还出来,就像吸不上气那样痛苦。 从什么时候起,她和陈池出了错。 是不停的搬家,是每天要做的饭,是总要换洗的衣,是擦了还会落不停的灰,悄然间抹消了他们对彼此的牵动? 还是之前的两地分居,他无暇详说的应酬,她无人倾听的八卦,他们早就习惯的寂夜,悄然间磨淡了他们的情分? 许霜降甚至企望,更久之前,她阻止了陈池去买那一只股票,他们没有被逼得捉襟见肘,毕业便可以从容安排,陈池不必立即接下那份离家远的工作,他们买房生娃,一样一样安顿好,维系是否可以牢不可摧。 她和他,相濡以沫,他们熬过了异国求学,熬过了两地分居,却在慢慢好转时,熬不过日夜相对。 许霜降在白玉兰树旁,坐到黄昏。 她病了。 这一场感冒,起先她没有重视。鼻子塞,头昏沉,还能撑着上班。拖了一日,自己觉得吃不消了,起床都气喘吁吁,走两步都像要出虚汗。不用体温计,她就知道自己在发烧。她这个样子,早高峰时间去挤地铁,不太现实,便先去医院拿药。 看病的人特别多,她浑身无力,头晕目眩,行动迟缓,一个人挂号、候诊、验血等报告,最后医生给她配了药水吊点滴。 留观室的人也很多,护士给她插了针,她打了一个电话给顾二勤请了假,便阖上眼,靠着椅背休息。 许霜降永远都不会忘掉接下去的细节。 多少午夜梦回,她希望这一天会不一样。如果说,这辈子能够让她改一天,那么终此一生,不管其他的日子有没有不开心,有没有不尽美,她都可以不改。 她不改和麦修斯凑巧一起扔垃圾淡淡道别的那一天,有时候她想着那一天,觉得自己能开朗爽快地再多说几句祝福就好了。 她不改令她耿耿于怀的同意陈池买股票的那一天,有时候她想着那一天,总会很心疼那不知流向何处去的钱和他们此后的清苦生活,那时候她连一只红薯都舍不得买啊。 她不改婉拒教授提议毕业后在系里做实验技工的那一天,有时候她想着那一天,就觉得若是有机会继续半工半读博士,从此定定心心在实验室里过至纯至简的日子,也是一种特棒的人生。 她不改在顾一惟公司面试时沉默微笑的那一天,有时候她想着那一天,总想着自己能强大到云淡风轻该多好。 她不改和陈池争执吵闹的每一天,即便那样伤心。 她只想改这一天。 “坐这儿,这儿有个位置。” 许霜降睁开眼来。她本是在打盹,一个人吊点滴,不敢真休息,所以不时会睁眼瞧瞧挂瓶里的液位。这会儿,她旁边的座位空着,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大概在二十岁左右。男子头发微卷,用啫喱水定了型,看起来就像高中刚毕业就打工的大男孩。女孩扎了一个马尾辫,脸蛋圆圆的,好像不是很中意这座位,转头瞧了瞧四周,扁起了嘴巴。 “是不是想吐啊?”男孩赶紧道。 “没,”女孩轻声道,“那个人好像差不多了,他走了,那边就有两个座位,我们坐那儿去。” “先坐一个,等人家好了再说。” 女孩就坐下了,仰起头问:“婚纱照怎么办?” “我妈说等三个月过去了再拍。” “那时候怎么拍嘛。”女孩嘟着脸道。 “就听我妈的。现在天还冷,衣服穿穿脱脱,再着凉怎么办?” “也是哦,可……不好看了嘛。”女孩瞥着男孩,一脸烦恼,过一会儿似乎有点忐忑,“挂盐水要不要紧啊?” “那怎么办?医生配的,不挂好不了。” “看病的时候,我忘了说,要不要紧啊?” 男孩迟疑道:“我去看看,护士怎么老不来,顺便再问她们一下。” 许霜降微微侧头,瞥了瞥女孩,继续闭眼。 章节目录 第528章 请允许她改这一天 不一会,护士推着车来了,大声喊了一个名字。 许霜降听到邻座的女孩应了一声,同时另外有个男声插进来喊道:“护士小姐,我这里好了。” “好,我给你拔掉。”护士就近停在对排喊话的男子处,向女孩看过来,“你稍微等一下啊。” 过一会儿,护士问道:“哎,你要去哪儿?坐好,坐好,轮到你了。” “我坐那儿去。”女孩道。 椅子振动了一下,许霜降又睁开眼来,见女孩朝对面一排走过去,一个中年男子摁着棉花球起身离座,那边就空出了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女孩坐下,将手里的包放到了隔壁的空位上,想来是帮她的男朋友留个座位。 “哪只手?”护士吊好了盐水瓶,接上了输液软管,手指轻弹,排除了气泡。 女孩左右看看,伸出了左手,眼睛睁大几分,抿了抿嘴唇,就像惧怕打针的那些软妹子一样。 许霜降望过去,护士在女孩手背上涂酒精消毒,她皱起眉头,视线移向女孩的面部。 女孩眨了眨眼,盯着护士,一脸弱弱的表情,随后微扭脖子,瞥向别处,躲闪着不敢看。 护士将针头插了下去。 许霜降张口嘴巴,却没有声音,只是目光一直在女孩面部打转,再瞧着护士利落地固定住针头。 “手胀不胀?”护士问道,微微倾身注视着滴液管,见女孩没有不适,“那就这个速度,好了。”她推着车子走了。 许霜降继续盯着女孩,只见她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又扭头瞧向留观室的门口,最后无趣地嘟着嘴靠向椅背。不多时,许霜降瞄到她的男朋友进来了。 “哟,插上了?” 敛眸安坐的女孩立即活泼起来,抬头娇嗔道:“你去哪儿了?” “给你买个面包,都快中午了。”男孩提起手中的袋子。 “哪儿买的?在医院大厅旁边那个小超市啊?” “嗯。要不要现在拆开吃?” “还不饿,那个小超市能买着什么好的?价格又死贵。”女孩不屑道,指着旁边的座位,示意男孩坐下,脸上还是欢喜的,拿不插针的右手拨开了袋口,探头朝袋中看,轻快道,“面包有夹心吗?” “有豆沙。吃不吃?”男孩再次问道。 “不吃,有也只是一点点。”女孩娇笑道,“你问过了吗,没问题吧?” 男孩正弯腰拿起女孩的包要坐下,动作不由一顿:“护士站没人,我没问着,你插针的时候没问过?” “没有。” 许霜降看见男孩和女孩面面相觑。 “那……孩子还能要吗?”女孩懦懦道。 男孩有点懵,把包放回座位上:“我再去问问。” 隔不多久,男孩身后跟着刚才的护士。 “你怀孕了?”护士问得急,“门诊的时候没跟医生说过?” “没有,我忘了。这盐水要不要紧啊?” 护士眉头紧皱,显然也不敢下论断。“先拔掉,拔掉。”她催促男孩道,“赶紧去跟医生说,这个病人怀孕了。” “噢,噢。”男孩手足无措地看向女孩。 “把病历拿上,你先去,都要十一点半了,医生要吃饭的。”护士猛催道。 “噢,噢。”男孩慌忙跑出去。 “我挂了有五分钟了,要紧吗?”女孩惶惶地望着护士。 “按好。”护士把酒精棉花压住了女孩手背的针孔,“等他回来,看医生怎么说。” 许霜降盯着女孩,见她忐忑地坐着,眼神无措地不时扭头朝向留观室的门口。 女孩继续干等着,过不了多久,她似乎忍耐不住,收了收东西,拎着包和面包袋,站了起来。 许霜降望向女孩的腹部位置,早春的衣物比冬天轻简,女孩穿了一件淡黄色呢大衣,一根腰带松松垮垮地在腰侧打了个结,样子和寻常人差不多。 留观室里的病患几乎都坐着,神情倦懒,偶有一些陪护亲朋的细碎呵问。女孩走出去,步态如正常人一般,只是有些孤零零。 许霜降怔愣愣地目送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留观室的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揪住了,渐渐地有一丝丝慌张泛上来。 她的输液到十二点一刻结束,再也没看到男孩和女孩回来。 护士给她拔掉针头时,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八。明后天还要打点滴,不要忘了。” 医院离家有一站路,许霜降坐在公交车站两根空心钢管搭乘的简易座位上,阳光倾泻而下,混着一马路的车声人声。 周围的世界照常地忙碌着,可她几乎支撑不住自己,茫然地看着大街,一直在喘气。 这天晚上,她蜷曲在床上,迷迷糊糊间全是那女孩坐在她斜对面的模样,摁着酒精棉花,咬着嘴唇愣愣地等着男朋友。 高热让许霜降整夜睡不安稳,隔不了多久,她就忍受不了被褥的暖烫,翻身到旁边寻找清凉的地方。当她实在受不住时,就气喘吁吁地下床,摇摇晃晃地摸到厨房,喝几口冷开水。而后又一头栽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又浮现起那女孩的样子。 许霜降痛苦地将脸掩在被褥中,她骗不了自己。 女孩和男孩在她旁边对话时,她已经猜出了女孩怀孕。她甚至毫不费力地拼凑出了他们的故事,他们早早地在了一起,突然之间有了孩子,两人都没有心理准备,也许匆匆通知了家中父母,父母便让他们奉子成婚。他们开始准备喜事,女孩忧愁着三月显怀,婚纱照拍出来的效果不好看。然后,女孩得了一个感冒,他们毫无经验,可能此前连病也少生,竟然在门诊时没有向医生提及身怀有孕。医生按常规配了药。 许霜降猜出整个故事,却做了壁上观。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说一句话?只要一句话。 那个孩子会怎么样? 许霜降再也没有见过那男孩和女孩。 她第二天,第三天都去了医院,每次点滴都要两个多小时,她坐在留观室里,睁着眼睛没有再打盹过,视线一遍遍扫过人头攒攒的留观室,视线一遍遍投向室外的走廊,再也没见过那准备做新手爸爸妈妈的男孩和女孩。 如果这一辈子,可以改一天,请允许她改这一天。 她一定在护士把针头插入女孩手背前,说一声:“等一等。” 为什么,她会没有说? “我是怎么来的?”童年时,她像所有的小孩一样好奇自己的来历,“为什么大人这么大,我却这么小,我特别小特别小的时候,是从哪里来的?” 许霜降听过最童话的一个版本。所有的孩子,在来到人间前,都是天上的小天使,他们排着队,听到谁家要一个小天使,便快快乐乐地投到那家去,做那家人的宝宝。 许霜降的袖手旁观,让一个小天使来不了人间。 她的错误,永不能弥补。 章节目录 第529章 失声 星期天晚七点。 “谁呀,别人正忙的时候打电话。”宣春花放下粥碗,皱起眉头唠叨着,奔过去拎起话筒,“喂?” “妈。” “哎呀,小陈呀,你在外国打来的?”宣春花立即舒开眉头。 “不是,妈,我已经回来了。”电话那头,陈池的声音微顿,“霜霜出发了吗?” “没呢,”宣春花惊喜之下连连关问女婿,“小陈,你今天到了?箱子多吗,一个人从机场拿回来,好拿吗?” 她听陈池好似嗯一声,自己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迫不及待地把情况一股脑儿摆出来:“小陈,霜霜病了,她自己不会照顾自己,一个人住着也不知怎么弄的,感冒发烧,吊了盐水也好不了,喉咙都说不出来话了。” “啊?”陈池的声音急起来,“那霜霜呢?在家里还是住院了?” “在家里,现在睡着。”宣春花怕女婿怪罪他们在他出差期间没有将许霜降照顾妥帖,啰里啰嗦地从头说起。 “她生了病,也不跟我们说,自己去挂了几天盐水,挂盐水的时候怎么能没个人帮忙看呢?你说她就是这样毛大胆。三天盐水挂下来,效果好像也不明显,她也不说,也不继续看医生,拿了点药,周末回来躺了两天了,什么都不要吃,嗓子都哑了。从小到大,她感冒再厉害,都没有这样说不出话来的,我跟她爸爸要急死,叫她再上医院,脾气倔得就是不去。这么大了,我跟她爸爸扯又扯不动……” “妈,我马上过来。” “小陈,你别急,”宣春花连忙把还没说完的情况讲完,“现在她的热度好些了,只有五六分,感冒就是要这样慢慢退热的。你别急,路上慢慢开,对了,晚饭吃过了吗?妈妈给你热点饭菜。” “妈,不用忙,我吃过了,我马上来。” 宣春花听着电话里女婿急匆匆地挂断,不禁叹了一声,一个人生病,看看把全家人急成啥样。 “霜霜,霜霜。”宣春花端着碗坐到女儿床沿,轻轻叫道,“起来喝点粥。” 许霜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手脚攒了点力气,坐起来。 “霜霜,”宣春花爱怜地瞧瞧闺女的面色,第一时间报喜讯,“陈池出差回来了,一会儿就过来。” 许霜降抬起眉,又垂了眸,不出声地舀了一口粥。 宣春花以为女儿身体虚,精神振奋不起来,倒也没觉得什么,关切问道:“好喝吗?多喝点,把这碗都吃完。”又问,“嗓子还疼吗?”她话虽出口,却怕许霜降回答伤了嗓子,忙摆手道,“不说话,不说话。” 许霜降露出了一点笑意,慢慢吃完后接着躺。 “霜霜,霜霜,陈池来了。”宣春花领着陈池推门。 陈池的眸光落在床上,许霜降缩在枕头下方,半张脸掩在被中,一头黑发铺散着,素日张牙舞爪咆哮不停的人这样静悄悄卧着,他不由自主低声道,“妈,让霜霜睡吧,别叫醒她。” “要叫醒,她晚上还有一顿药没吃。”宣春花走过去摸上闺女的太阳穴,愁叹着自我安慰,“她能睡还是好的,小时候生病呀,也这样憨睡。” “温开水来了,”许满庭捧着杯子跟进来,声音轻轻地,“让霜霜起来喝了药再睡。” “爸,我来吧。”陈池忙道。 许霜降整天整宿睡,却是很容易醒。这会子房中声音窃窃嘈嘈一多,眼睛便睁开了。 入眼便见陈池立在床边,正要从她爸爸手里接过水杯。 陈池一转头,和许霜降四目相对。他们十多天未见,许霜降闭目躺着已显虚弱,睁开眼更让人觉得脸颊都瘦了,她的表情极之平淡,乌黑的眼仁儿瞅过来,几乎没什么神色变化,看上去很迟钝。 “霜霜,”陈池勉强压住声,“你好些了吗?” 许霜降瞧着爸爸手里的药盒,乖巧地坐了起来。 “霜霜说话不行,发不出声。”宣春花替女儿解释道,她坐在床沿,递水递药,陈池插不上手,站在床边紧紧打量着许霜降。 “你看看你,感个冒,一家人陪你不安宁。”宣春花嗔着,轻柔地替女儿顺顺头发,站起来道,“好了,好了,满庭,我们出去,房间里人多,霜霜透不过气来。小陈,你陪着霜霜,少说两句,霜霜说不了,你今天也累,早点休息。” 陈池将丈人夫妻俩送出房门,转回头,许霜降坐在床头,似乎勉强撑着。 “霜霜,感觉怎么样?”他快步回到床边,坐到刚刚丈母娘坐过的床沿口,手抬起来,就要摸向许霜降额头。 许霜降微微偏了偏,躲开的意图却是十分明显。陈池动作一滞,两人便在这方寸之间僵凝着互望。 “霜霜,你病了,怎么不告诉我?”陈池目露愧疚,脸色焦虑,“医生怎么说?” “我明天回去。”许霜降张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陈池瞬间又惊又疼,宣春花一直在说许霜降不能讲话,他以为是感冒鼻音重,这下才知她几乎完全失声了,哑得只剩下嗬嗬的气息。“怎么这样了?你好好看过医生没有?现在吃的药管不管用?我再带你去看一次。”他一迭连声问。 许霜降从床里侧摸出手机,低头戳着屏幕,再抬头看向陈池。 陈池很快会意,拿出手机一瞧,收到一段话。 “我明天回去,不要在我爸妈面前吵。这里没有空床给你睡,待会儿你找个理由回去,不然就睡客厅沙发,就说我怕把感冒传给你。被子在柜里,别翻乱。别跟我说话,现在我讲不了,我要休息了。” 陈池读完抬头,撞进许霜降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她真是瘦了一廓,眼睛静静地睁得很大,白瓷般的脸,以前给人一种肌肤细腻的感觉,现在犹如蒙了一层灰翳,没有半点神采,只有倦乏和漠然,确定他接收到了信息,便垂下了眼睑,再也不看他,自顾自缩下去,甚至翻身面向床里背对着他。 陈池下意识帮许霜降拉拉被角,她又往被里缩了缩。他默然片刻,终究怕触怒她,连她的头发都不敢拂,收回了手。 半晌他抿了抿唇,低柔地开口:“霜霜,我星期五回来,你不在家,我想你每周都回爸妈家过周末……不知道你病了。” 许霜降闭着眼睑,也听见,也没听见。 章节目录 第530章 许家囡囡的男人来接了 麻灰窗帘外,天光抹开。 外间起了响动,软底拖鞋轻沓沓地走过。 陈池睁开了眼睛,过一会儿,悄悄地抬起了手肘,松开了抱在怀里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支起上半身,看向床的另一头。 五尺的大床,许霜降占了对角线,眉头擦着枕巾的花边,睡得正酣甜。 陈池动作很轻很轻地坐起来,探出胳膊,捏住枕头,慢慢地移开,让她的脸完全露在外面,能够呼吸到更多的清凉空气。他的掌心贴上许霜降的额头,眉心下意识蹙起来,她的体温好似没有比昨夜温凉多少。 陈池细细地瞅着许霜降的睡颜,她此刻阖着眼,呼吸间是他久违的平和模样。 屋外的动静渐渐多起来,隔了一道房门传进来,隐隐地听不真切,但陈池却很熟悉。他对岳丈家的熟悉融入程度,可能还超过了十来年都难得回去的父母家。但凡他进出这小区,连遛狗晒太阳的王阿婆都会笑眯眯地把小板凳挪走,把地面的空车位让给他,跟其他老阿姨讲,许家囡囡的男人回来了。 这一道嗤啦声,是丈人去客厅推开通向阳台的玻璃门,这是丈人每天的固定活。那一阵嗡嗡声,是丈母娘在厨房磨豆浆,待会儿早餐桌上,一定会搭油条或者包子。 陈池重新躺下。仍如夜里一样,曲起了腿,只睡了床的下三角,一双脚微微地悬空在床外。他扯了扯自己的毛毯,胳膊伸出去,囫囵搂住了眼前的被子卷,脸贴上被角。 那是许霜降的脚,她睡得老实,脚在被子中,没乱蹬过。 被面凉滑,陈池轻轻地揉了揉,心忖,她病了。 许霜降醒来时,房门虚掩着,椅子上搭着陈池的黑外套,桌面上搁着她的病历,不知被谁从抽屉里翻了出来。闺房里物品多了些,显出几分充实凌乱。 她瞧了瞧自己的床铺,只能确定自己还躺在对角线上,其他痕迹倒瞧不出来,一时间神色莫辨。外间,隐隐传来说话声。 “吃这个,这个是辣肉包。你工作要紧吗?要是脱不开身,妈一个人陪她去医院。你说动她肯去就好了,她呀,对自己身体就是不忧不急的,知道有别人在操心,懒得很,也不知像的谁?” “哎哎哎,吃鸡蛋吃鸡蛋。小陈,你也剥一个。” “爸,我自己来。妈,我带霜霜去就好了,医院里人多,空气不好,妈你就别去了。” “就是人多才给你们搭把手嘛,你看霜霜稀里糊涂的样子,你去排队缴费,她被人挤撞了都吭不出声。”宣春花正唠着,一抬头,“哎呀,霜霜,你怎么起来了?” 陈池忙扭头,许霜降穿得齐齐整整,牵着嘴角向他们一桌人哑声道:“饿了。” 这可不得了,一家子忙乱,陈池起身,一个箭步搀住了许霜降。宣春花和许满庭,则把病闺女当成虚晃晃的三岁娃,拿餐盘的拿餐盘,拉椅子的拉椅子。 许霜降和陈池近距离靠着,倒也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轻轻地挣脱,手指点了点洗漱间的方向,面色却是十分温婉,陈池坚持扶着她,她便任由他陪着走过去。 “感觉怎么样?站得动吗?”陈池柔声问道。 许霜降没开腔,在他面前阖上门,自行洗漱。 “霜霜比前两天面色好看些了。”丈人丈母娘在身后餐桌边开心地说。 父母瞧不见处的许霜降在陈池面前压根儿不遮去那一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陈池心知肚明受着,也不吭声,守在洗漱间外。 “我跟陈池回去。”许霜降在餐桌上,声音仍然如公鸭嗓般叫不出来,勉强说了这几个字后,憋红了脸。 “别说话,别说话,”许满庭心疼道,“你要好好养着嗓子。” 陈池瞅瞅她,帮腔道:“霜霜今天跟我回去也好,爸妈可以轻松点,正好我带霜霜去家那边医院复诊。过两天工作一忙,就只能下班后来接她,夜里走动,霜霜容易又着凉。” “那你们吃饭怎么办呢?谁给你们做呀?”宣春花简直放心不下,一个是做不惯家务的男人,一个是低热未退的病号,“你们都留在家里,妈妈给你们做饭。” “妈,放心好了,我来做。”陈池包揽道。 在宣春花和许满庭夫妻俩既担忧又欣慰的目光中,许霜降踏上了陈池的车。她对陈池拉开的副驾车门视而不见,坐到了后排。 陈池愣了愣,在丈人丈母娘面前,却没开口。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一段路,陈池靠边停下,扭头焦虑道:“霜霜,不舒服吗?” 许霜降睁开眼,强行拉开嗓子道:“把我放到地铁口,你去上班。” “我今天不上班,没事的。”陈池急道,“你不要说话,嗓子疼不疼?” 许霜降静静地瞅着陈池,视线扫过那个陆晴坐过的副驾座位,想象就不可抑制,心很难受很难受,她垂眸:“先回去。” “霜霜,我们直接去医院……” 陈池话未完,就见许霜降抬起双手捂住耳朵,痛苦地闭起眼睛,垂额抵住了膝盖上的背包。他愕然,几乎被她这种孩子气的崩溃动作吓到,目光落在她的乌黑发顶,嗓子干涩,久久发不出一个字。 “坐好,我们回去。”陈池轻声道。 许霜降一路上再也没说过话,靠着椅背,扭头望着窗外,膝盖上抱着她的一包衣服,压住心口,压住疼。 那个副驾位置,空在陈池旁边。 陈池就这样把许霜降接了回来。 下午,阳光投了一缕,从窗棂折到地板。陈池站在窗前,轻轻地拉拢半幅窗帘,三月午间的风,被阳光晒得微暖还凉,不时地推动着窗帘边缘。 她睡了这许久,也该醒来,陈池想到这层,便又将窗帘拉开少许,让光和空气再次活泼泼地透进来。 几寸的幅度,如此来回调整,才算定了。陈池旋转身,目光自然而然地凝注到床上的人身上。 她睡了好几小时了,一直维持着一种姿势,蜷缩在被中,只露出小半张脸。 这样秀雅安静的人,吵架的时候会尖声哭叫,会乱扔东西,会拿不堪的话骂他的家人。 陈池默默地望在她脸上,屋中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时间在流。 厨房的玻璃锅盖噗噗地跳动着,磕碰到锅沿,传进来半晌,陈池忽然意识到他在煮东西,连忙往外走,却瞧见许霜降的眼睫毛似乎颤动了两下。他停了停,真见她睁开了眼睛。 “霜霜,你醒了。” 许霜降眨了眨眼,眼神慢慢清明。 “肚子饿吗?我去拿南瓜汤给你喝。” 许霜降没回应,等陈池走出房间后,转着僵硬的脖子望向房门口。这样轻柔的声音,从陈池嘴里说出来,好像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让她有种时空混乱的虚浮感。 这些天许霜降经常大块大块时间地睡,醒来总是会迷茫迟钝一阵。她转着头,慢慢扫过房间里的陈设,才想起今早她随着陈池回来了。 一连睡了几个小时,许霜降四肢虚软无力。她慢慢靠坐起来,捋了一把头发,揉着肩膀,听到厨房有些声响,在这么宁静的午后,不时叮一下咚一下。 脚步声传来,许霜降下意识望向门口。 “霜霜,起来了?”陈池端着碗进来,扬起眉,神色都轻快几分,“来喝南瓜汤,甜的。” 陈家的南瓜,不是油炒,便是垫在肉下蒸,总是咸味儿。许霜降爱喝甜汤,再不然清蒸也能接受,就是吃不惯咸味南瓜,公婆来小住半年时,老年人要护牙,隔三岔五要做这样的南瓜,陈池吃得欢,许霜降也跟着吃,完了之后回房逮着机会在陈池面前吐槽,怀念当年她和陈池初相识时,招待他的一锅南瓜椰奶甜羹,还抱怨陈池没有给她赏脸吃完。 陈池同样也吃不惯许霜降的甜南瓜汤。两人一个要吃咸,一个要吃甜,口味合不拢。许霜降在家做饭,便很少买南瓜,免得屈了谁。 丈母娘讲,许霜降在娘家什么都吃不下,只喝了米粥。陈池就一下想起了许霜降爱喝甜汤。 “呼……”他吹着碗,舀了半勺汤,喂到许霜降嘴边,柔声道,“先喝一小口,小心烫,试试看味道好不好。我还买了椰奶,怕你现在不想吃得太复杂,还没加,你要加的话,我就再去煮一煮。” 许霜降默默地抬手接过了碗和勺。 午后寂寂,陈池坐在床沿,瞧着她细口细口啜吸,小瓷勺碰到碗壁,发出了清脆的磕声。 章节目录 第531章 端倪隐现 顾一惟早上进公司,转过廊道,先瞧见了许霜降的办公室亮着灯,不由挑眉,到门口停下,探头望进来,许霜降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夹。 “早,怎么来上班了?”他曲指扣扣门,径直走了进去。 “早。”许霜降闻声抬起头,牵起微笑。 这声招呼听起来着实沙哑,顾一惟当即打量着她,她穿了一件灰色羊毛开衫,里面配一件淡粉衬衫,刚刚没开口前,温婉干练与平常无异,这一细瞧,便看出她下巴有点尖了,唇色似乎也没有以前健康粉润。 “还没好怎么就来了?陈池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要再休息几天。” “好得差不多了。” 顾一惟蹙起眉,陈池还真没有刻意夸大许霜降的病情。“这次怎么病得这么严重?你上周通电话好像还没有这样。” 可不是么,许霜降请病假时声音还很清晰,现在听起来就跟个破风箱似的。 许霜降笑了笑:“声带有些发炎,其他没事。” “既然没有彻底好,就不要来上班,在家里多休息两天,用邮件沟通好了,不然陈池要怪我剥削。”顾一惟侃着,好意提醒道,“你这嗓子要保护好,我记得你上次感冒也哑了。” “今天我到公司一开口,收了不少偏方。”许霜降说得有趣。 “我以前好像也给过陈池一个甘草水的偏方,那是我妈经常弄给我爸喝的,管用不管用也看不出来,你试过没有?” 许霜降笑得讪讪地。 “没试过?有空可以试试看。”顾一惟一指许霜降的茶杯,“你就当白开水喝喝看,也许对路了呢。” “谢谢。” “上个星期你不在,今年企业创新扶持基金的申请工作要启动,我交代行政财务那边先根据要求准备相关资料,你来了,就牵头把这件事做起来。看看我们还缺些什么,想办法把资料补上,弄漂亮一点,更有把握。” “好。” “苗圃那边有小范,这两天身体吃不消就暂时不要过去,让他拍个视频给你了解情况,有什么任务就让他帮你交代下去。”顾一惟大方道,“你早点下班也没事。” 许霜降很感激。 她勤勤恳恳梳理工作,到下午,看到了一份新式温室无土栽培装置的销售合同,签订日期是去年,专利受让后的三个月,那时她已进公司,竟然丝毫没有听说过这单业务。 许霜降通读了两遍合同内容,对照创新扶持基金的申请条件久久沉默。 申请的企业按规定,需要有专利,需要有专利转换后的实际产品,需要有该产品一定数额的销售业绩。 如果他们的组培苗配方顺利申请到专利,培育出来后卖掉一批,就符合基金的申请条件了,可惜组培项目才刚开始启动。 “许经理,我已经联系审计师做审计报告,报告还需要两周。” “……两周肯定能拿到?”许霜降问道。 财务于会计是公司里年龄最大的员工,四十几了,还不忘充电学习,有空就在办公桌上翻开一本书,啃专升本的电大课程。顾一惟这点很不错,只要不影响工作,人家静悄悄看书进修业务知识,他不会说。 “没问题。”于会计乐呵呵保证道。 许霜降瞅了瞅,没吭声,翻来覆去看那份合同。 这天晚上,陈池提着一大袋子食品回家,卧室的门开着,透出黄黄的光。许霜降坐在窗边椅子上,头发刚洗过吹过,蓬松着散在肩膀,膝盖上放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听到动静,抬头望向门口的他。 视线相遇,陈池扬开眉,绽开笑:“霜霜,我买了好吃的回来,快看看哪样你爱吃。” 许霜降坐着没动,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捞过来,低头发了几个字。 “我吃过了。” “吃过了?自己热了些什么?是不是饿了,等不及我回来?”房间里只有陈池一个人的温言细语,甚至只有他一个人有肢体活动,他不以为忤,心思灵敏,目光在许霜降脸上转了转,狐疑道,“霜霜,你出去过了?你,上班去了?” 许霜降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没什么反应。陈池讲这么多话,她逐一在手机上输入回答,可不是一件方便的事,这两天,她对着陈池,也就他十句里她答一句。 “你怎么上班去了呢,累不累?”陈池皱眉道,许霜降始终像个木头人似的,他笑了一声,“忙什么呢?”说着他坐到床沿,将袋子放在膝盖上,窸窸窣窣像翻宝藏一样,兜底拣出了一个盒子,“桂花糯米糕,你喜欢吃的。” 许霜降慢吞吞才抬了一眼,摇摇头。 “那……还有好的。”陈池缩回手,含笑继续翻。 许霜降敛着眸将手提电脑合拢,起身放到五斗柜上,人出去了。 陈池侧头望向她的背影,拎着袋子跟出去。许霜降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一转头,陈池恰到了厨房门口,她靠着灶台停了停,等他进来,便要错身出去。 “霜霜,”陈池移了半步,挡在她面前,张开袋子给她瞧,“我蒸一份卤肉饭,你也少少地吃一点好吗?” “我吃药。”许霜降开口道。 这是陈池今天听到许霜降发出的第一声,依然哑得厉害,但比前些天不能发声时要好转多了,屋中忽然也好像有了人气。 “我去拿药。”他赶紧道。 “不用。” 陈池脚步一顿,又道:“那到房间里去吃药,我来拿水杯。” “你去忙吧。”许霜降微微侧身避开了。 她语气寻常,表情也平和,陈池觑觑她,陪她一起回房。许霜降端着水杯,径直坐到床边。床头柜上,摆着好一堆药盒。她拆一盒取一粒,放在手心,含进嘴里,再喝口水吞下去。 她吃得这样安静。 陈池立在一旁,看着床头壁灯拢在她身上,喉结滚了滚,帮忙拿起一个她未吃过的药盒,仔细地读外包装上的用药须知:“一日三次,一次两粒。” 一只素白的手掌摊开在他眼前。陈池的眸光从药盒移到她脸上,她峨眉淡扫,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陈池握着药盒和她对视了一两秒,不得已,药盒都没有打开,整个还到她手中。许霜降垂眸接过去,细密的睫毛便掩住了刚才无声的坚持。 陈池默默地等她吃完药,挨在她身旁坐下。“霜霜。”他柔和地唤道,伸手搭上许霜降的肩膀。 未搭实,许霜降便轻巧站起,陈池的手从她肩膀上就此滑落,只留下一点纤弱肩胛的印象,还有满手她睡袍的轻绒触感。 步幅间,许霜降的睡袍角一拂一拂,房中的清冷空气好似被微微带动在她四周,走了几步终于挤散了方才陈池伸臂环上来的体温。许霜降径直走到窗边,把已然拉好的窗帘再扯了扯,这才旋转身望向陈池,传了一行字:“我准备休息了,你需要取些什么?” 陈池留在床边,见她温温静静地,却始终不过来,他嘴唇微蠕,终是没有说话。他们也许要深谈,现在却不宜,她说不动话。 “晚安,霜霜。”他抱上几件换洗衣物,在门口瞅了瞅许霜降,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章节目录 第532章 夫妻夜话 许霜降的嗓子完全恢复正常了,她也从于会计那里拿到了审计报告。 办公桌上,一摞资料摆开,专利证书、产品说明书、销售合同、检验合格证明、财务审计报告,材料几乎齐备,还缺了一份早期的研发立项书。 许霜降一页一页地瞧着,半晌移向电脑屏幕。新式温室无土栽培装置的研发立项书正在撰写中。 顾一惟说,相关文件要补齐。 她站了起来,敛着眸将杯里剩下的冷开水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现在正是春暖花开时节,阳光儿清亮地洒在四方,绿萝的叶碧青碧青。 半杯水慢慢倒尽。 许霜降垂头盯着花盆中润湿的黑土,拨弄着绿萝的嫩叶。半晌,抬眼望窗外,深深呼吸,转身回到电脑前,把研发立项书删了,开了一个新界面。 键盘被她的手指敲击着,声音清脆又流畅,没一会儿就停下了。 许霜降盯着电脑屏幕,仔细地浏览一遍,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似松快也似叹息。 “顾总,有空吗?”她敲响总经理室的门框。 “嗯,进来。”顾一惟推开了电脑,含笑道,“什么事?”看起来,他今天心情不错。 许霜降把手中的一张纸递过去。 “辞职申请书。” 顾一惟的目光瞥到表格抬头,不由惊愕,但也就一瞬,他很快镇定下来,身体后靠,贴着宽大的沙发背,读了读许霜降的申请理由:“因个人原因……”他眉毛一掀,“个人什么原因?” “我,不会写无土栽培装置的研发立项书。” 顾一惟消化完这句话,不以为然道:“框架照你那些组培实验,或者你去网上找点参考,像模像样就行了。” “我能力确实不够,如果顾总很想赶上今年的申请,最好快点请一个人接替我的工作,我会尽量配合移交。” 顾一惟直直地盯着许霜降。忽地,点点她身后:“去关门。” 许霜降此时已作决定,倒也无所谓顾一惟会和她沟通什么,她默不作声地照办。 “我要听真实原因,年底奖金发得不满意?想涨薪?还是另有高明了?”顾一惟眉头深锁,“离职是你和陈池商量好的?” “工作是我一个人的事。”许霜降迎着目光,顿了一下,直白道,“缺漏的申请材料,我编不来。” 顾一惟的视线在许霜降面部打转,眼神中渐渐聚起恼意。“我们没研发吗?我们有。有些事不过就是变通而已。” 许霜降不为所动,顾一惟更火:“你现在走,组培那一摊铺开了,怎么办?” “这一个月里,我仍旧会尽心参与组培那边的工作。等你安排好了新主管,我会毫无保留移交所有配方数据。如果有需要,在我离职后,我还可以过来解释我手里进行的实验情况。”许霜降对组培这个项目终究怀有感情,中途抽身,也是比较抱歉,宽慰道,“比我经验丰富更懂组培的人很多,不难找。” “陈池是公司股东,”顾一惟瞪住许霜降,脸色极不好看,“他知道这件事吗?你和他交流一下,你们保持一致意见后再和我说。” “我的工作是我一个人的事。”许霜降强调道,“我已经决定了。” 顾一惟盯着她皱眉,似乎在探究,半晌挥挥手不予多言:“你回去再考虑一下。” “这是我慎重考虑的结果,”许霜降沉静地说道,“扶持基金的申请工作,我不会再参与,请顾总尽早安排人接手。” 顾一惟倏然恼声道:“我们都在社会上做事,什么都一板一眼行吗?有些事提前说,有些事过后补,灵活点才能办事。你去问问陈池,遇到问题刻板僵化行不行,否则为什么要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陈池晚上到家,卧室的门如往日一样,透出黄暖的光。 他站在房门口,朝里望去,许霜降从窗边椅子上抬起头来。 这段时间,许霜降变得说话很少,她非常静。她要睡前,提醒陈池从衣柜里取换洗衣服,有时候用手机发讯息通知他,偶尔会开腔说两句。陈池每天从这少少的话里,听出来她的嗓子越来越正常,又和以前一样柔婉。 但她不爱说话了。 未到许霜降就寝时间,陈池若是进卧室,总看到她坐在窗边椅子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电脑。他如果加班回家晚,卧室门就关上了,那是她歇下了。 似乎从病里带出的习惯,她现在睡得很早,也很多。这作息不错,陈池也是支持的,康复总是离不开休息。 所以,算起来,这些天许霜降在家里不是安静坐着,就是安静睡觉。 “霜霜,你向顾一惟提出辞职?” 出乎陈池意料,许霜降接话回答:“是的。” “为什么呢?”陈池坐到床沿。 许霜降指指床头柜。 陈池侧头一瞧,两份文件放在上面。“审计报告?合同?” “你先看一下。” 陈池瞄一眼许霜降,低头认真翻开。毕竟是夫妻,他不问许霜降为什么把公司的资料拿回家给他看,抬头开腔就道:“表面看没有问题。” “顾一惟在申请一项扶持资金。” “他提过。”陈池道,“很早以前就提过,我说这是好事。” “合同是假的,我们从来没有生产销售过这样的产品。” 陈池拧起眉,再次翻了翻合同:“他叫你负责申请工作?” 许霜降点点头。 陈池立即道:“我去和他说,这件事你不做,他如果一定要做,让他找别人去做。” “不必了,我已经决定要辞职。”许霜降盯牢了陈池,“于会计的账目这里,你插手过没有?” “没有。”陈池柔声道,“我和顾一惟有约定,我只投资金,拿股份分红,不插手管理工作。” “那你们经常一起……” “只是男人之间的应酬活动,哦,很普通的,吃个饭喝杯茶而已,偶尔会谈到你们公司的一些动态,但不会很具体。”陈池瞅瞅许霜降,“他以为你会对我说。” 许霜降垂眸,陈池这样的回答让她放心。“于会计这样做假账,可以吗?”她轻声问道。 “未必。”陈池摇头道,“不会全部假,走账是真的,税务凭证是真的,客户企业也是真实存在的。” “除了产品。”许霜降低叹道,默然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做过这样的事吗?” “没有。”陈池露出一丝笑意,“我们这个工种,有时也算是高危职业,我懂的。” 许霜降瞟向陈池,心里咀嚼着高危这两字,见他眉眼朗朗,仍似旧日轻快模样,不由低下头去,过一会儿,低声坚决道:“我不会在他的公司里做下去,一个月交接完成后,我会另找工作。”她微顿,敛眉道,“你在他那里的投资,你自己注意点。前几天,我好像听到他正在谈生态农庄的事。” “这事我知道,我和他开车去看过,很远,机会不错,据说周边有一条轻轨正在规划中,他有意向盘下来做成半娱乐半采摘的休闲农业园,不过初期投入大,基建设施要改进,前三年的租金要足额预付,我给他做过流动性评估。”陈池对许霜降毫无保留,“目前有资金缺口,但有几个人愿意合伙投资这项目,顾一惟正在商洽,他还在考虑是引进新股东,进行股权再变更,还是以你们这个公司参股成立新公司。” “……项目多了,你自己注意风险。”许霜降盯着地板细声道。 陈池的笑意更盛:“我知道。成不成还两说,这件事先不谈。”他点点手中的资料,沉吟道,“顾一惟如果凭这些材料申请到扶持基金……” “他会投到生态农庄。”许霜降肯定道。 “哪里有缺口,就用到哪里去,人之常情。最大的问题是,扶持基金一般都要在一定时间后进行项目验收审计,他以后未必能通过审计。” “未必?”许霜降不解道,“不是一定吗?” “看扶持覆盖的范围。”陈池目光轻柔地注视着许霜降,她终究社会经验不丰富,他用词不由委婉,“有时候设定条件比较宽泛,文章就可以做得灵活些。” “我有申请说明。”许霜降点开了膝上电脑,正要拿起来给陈池,他却起身过来了。 熟悉而久违的气息瞬间从许霜降的颊边敷近,袭上她的鼻端,进而缭绕到她颈项,激得她满头满脸满胳膊针刺般点点酸麻,就跟要起鸡皮疙瘩似的。 “这一段。”她僵声道。 陈池转头望着她,他们的距离是如此近,近得他眸光落在她细密睫毛上,感觉可以耐心地数清楚。她洗过澡了,他一闻便知。沐浴露的味道是这么亲切。 吵到现在,他俩仍只有一瓶沐浴露,用完了,再买一瓶分着用。 “霜霜……” 陈池口鼻间的热汽呼得许霜降一滞,歪侧过去,让开空间。陈池的目光在许霜降脸上逡巡片刻,移向电脑屏幕,凝神扫了两眼,又转回头来,认真道:“决定了辞职?” “决定了。”许霜降垂着眼睑阖上电脑,起身道。 “换工作的事情不用着急。”陈池眼见许霜降这动作,像是要结束谈话准备睡觉,语调不由加快,心里还没有过一遍,嘴上就先说道,“我认识几个朋友,过两天去问问看他们公司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空缺。” 许霜降猛然有点涩意,以前她要是听到这样的话,不知道会多开心,一定会感觉很有依靠,不过经历过陆晴这件事,就好像在拾人牙慧。“不用,我不急。”她淡淡道,放了电脑,走出房去。 “霜霜,我们谈谈我们的事。” 许霜降抬眸,停了脚步。 “霜霜,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过年后爸妈再也没有听到过你的声音,现在每次打电话都会问起你。你别再瞎猜了,我和……黛茜确实只是正常的同事交往。”陈池拦在许霜降面前,轻声道,“我们不吵了,行吗?还和以前一样。” 还和以前一样? 当一个人想要回到过去,其实那是因为已经回不去了。那些猜疑吵闹,早就留下了印记,无论在她看他的目光里,还是在他看她的目光里。 许霜降沉默地望着陈池,半晌绕过去。 “霜霜……” “我要睡了。” 每一天晚上,许霜降讲完这句话去刷牙的时间,便是留给陈池待在卧室里取换洗衣物的时间。这句话,是他们一天的结束语。 章节目录 第533章 情怀 许霜降将一堆申请材料放在顾一惟办公桌上。 顾一惟扫了两眼,静默了几秒,开腔问道:“只是一份小文件,你想不出其他的解决方法吗?” “我会配合交接工作。” “……陈池怎么说?” “这是我的工作,不是他的。” 顾一惟不语,端着杯子离座踱到茶水角,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加糖块。“你要吗?”他扭头问道,“刚煮的水,我倒一杯给你。” “不要,谢谢,我桌上有水喝。” 顾一惟便托着茶杯,立在窗前。 “没事的话,我出去了。” “你在坳溪头看见我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创业。”顾一惟扭过头来,“说是创业,其实是失业了没有信心找到好工作,头无片瓦,脚无立锥,实在没办法了,找了一个我认为成本最小的活给自己做,希望能刨口饭吃。” “所以,选择回乡,其实是为了成本最小化。没那么多情怀,建设美好家乡?没有,生存面前,一切情怀都虚妄。” 顾一惟瞅向默立当地的许霜降,弯唇笑道:“你遇见过生存危机吗?” 许霜降微微蠕唇,却没吭声。 “我回家了,借了我姑母家一块地,你们来之前,我一直在整地,你们走那天,我才搭起了一个养殖棚。”顾一惟抿了一口茶,“我养鸡。当时还列了其他不常见的禽种,想等养鸡赚出本后,慢慢添加。我心想,即便扎到养殖业,至少也要和村里的大婶大妈区分开来。我还计划养殖种植一条龙,计划书上都写上了产业链。” “结果,以为好养的鸡都养得一败涂地。”顾一惟摇头失笑。 “我打的品牌是山里散养土鸡,每天白天放出去,到了下午,花大量时间去找回来,从来不喂人工配方饲料,买点茶枯玉米,切点菜叶,自己磨碎了喂给它们吃。鸡长得特别慢,好不容易成形一拨,卖出去也是难事,近的地方价格卖不高,叫了车拉到县里市里大菜场,路费贵,一路窝着还死了鸡。千辛万苦运过去,却发现土鸡根本不稀奇。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方法最笨,别人的土鸡只是在野外圈块地,该怎么人工喂养就怎么喂养,生长周期特别短,甚至,用你们这里的话说,卖相也比我的土鸡要好。他们这种名不副实的土鸡,占了市场,而且在价格上,无形中给我设定了上限,我老老实实养出的正宗山里土鸡,根本就没有盈利空间。” “你没养过**?大概没兴趣听这些。”顾一惟挑挑眉,“我只是想说,慢工出细活,恐怕于今已经不合适,现在是一个以快打慢的时代,效率才是王道,有效率,才可以趁风起势,没效率,一步一坑做完了,风早就刮走了。” “效率,不是似是而非。”许霜降开口道。 顾一惟笑起来:“圈笼喂养,临卖前放风几天的鸡接触了地气,你能说它不是土鸡吗?围塘养殖,长大了放归河湖,沾了野生环境,最后从河湖里捕起来的鱼,它就不是野生鱼吗?我有研发投入,有另项专利,难道不是企业具有创新活动并拥有知识产权吗?” 许霜降沉默半晌:“也许你这样也行。” “但你不敢苟同?”顾一惟直直望过来。 “我不做。” 顾一惟盯着许霜降,握着杯肚,转了一个圈,将它顿到窗台上,摇头竟似侃道:“你这样古板,陈池知道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许霜降微恼道。 “他不是一个不懂变通的人。企业做得好,他是股东也得利。我以为,你们俩夫妻,观念应该差不多。” “他懂怎么样的变通,也许我比你更有发言权,”许霜降当即冷道,“但和我辞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工作做不做,由我自己决定,这是我和他达成的共识。” 顾一惟看着许霜降走向门口,忽道:“太过耿直,失于教条,已经吃不开。” 许霜降回头,嘴角微翘,浮起一丝浅淡笑意:“你高看我了,我也没有什么情怀,我只是胆小。” 方莹莹接手扶持基金的申请工作,她坐在许霜降办公桌对面,小心客气地探问:“许姐,你要去哪里高就呀?怎么就抛下我们了呢?” “还没有打算,也许先休整一顿时间。” 方莹莹也不知怎么想的,笑一笑,亲昵地凑头过来道:“许姐,你该不是准备生小孩了吧?” 许霜降一愣,含糊支应过去。 方莹莹对这番接任其实是很高兴的,这意味着她有更多的机会向顾一惟汇报工作。她的座位仍然在外间,但是申请所用的很多文件资料都归档在许霜降的办公室里,并不适宜搬出去,也因此,她时不时地进来。现在许霜降办公桌对面的那把会客椅几乎就是方莹莹的专座。 离职的时间越来越近,许霜降也不计较在办公室里总被方莹莹干扰。毕竟,等她走后,也许方莹莹就会搬进这间办公室。她任方莹莹逗留,为了让方莹莹工作更便利,她还叫方莹莹随意用她办公桌上的电脑。方莹莹对许霜降比以前更热切,经常和许霜降谈着谈着工作,就聊些八卦闲话,还带话梅来请许霜降吃,这段日子倒处得像铁闺蜜似的。 更多的时候,许霜降跑去苗圃。 她将组培这块工作移交给小范。顾二勤在招组培主管,不过还没有招到,她对顾二勤和小范都说过,若是交接匆忙,不够清楚的话,以后他们可以随便打她电话。 组培瓶的小苗郁郁葱葱。 许霜降久久地注视着,心中难免惆怅,她真是付过激情的。 脚步声传来,她侧头一望,顾一惟穿着白大褂走进来。他和她并排站着,一起观察面前的组培瓶。 “长得好吗?” “不错,”许霜降点点头,“很好。” 顾一惟默然半晌,说道:“我有个用人的原则,工作挑三拣四的人不留,拿了工资不肯担责的人不留。但是,你可以例外。你是陈池的老婆,工作的态度有目共睹,你不想负责基金申请,以后这些技术行政事务可以不管,只负责组培这一块。” 瓶里的小茎小叶舒展着,绿得鲜嫩,不久后,就可以移到真正的土里,在阳光雨露下摇曳生花。 “谢谢。我决定走了。” 章节目录 第534章 失业的人 “开始找新工作了吗?” “还没有。”许霜降老实道。 “真的打算休整一段时间?”顾一惟侧头问道。 “看起来,全公司都知道我想休整。”许霜降讶笑,摇摇头,“只是还没想好,空窗期当然只能说休整了。” 顾一惟瞅瞅她,移眸望向远处。大棚外,树林下,许霜降的菜畦里长出了一片紫苏苗,艳红艳红,周围青青绿绿的小野草也争相冒尖,在白灿灿的阳光里,让人的视线十分惬意。 “上次你说,种这些紫苏干什么来着?” “随便种种,好玩呢。” 宣春花自打吃过许霜降种出的青菜后,把自家闺女夸出了花,她闻听闺女在公司里有一小方菜地可以随便使用,不知从哪里淘来了一包紫苏籽,让许霜降撒下,说是到了六月,摘下半畦炒个青梅酱,再留半畦到九月,紫苏蒸螃蟹,过中秋时赏月吃。 许霜降欣然种下,却等不及紫苏长大就要离职了。 “要吗?我让阿姨帮你挑起来。” 许霜降笑着摇摇头。 “以后有空和陈池一道过来看看,就当郊游。” “好啊。” “走吧,小范还忙着,我们先回去。” 以前,总是许霜降拖着走不了,这些日子小范接管组培中心,又要监管老大棚,不能准时下班的人就变成小范了。许霜降回头望一眼,终是有几分感慨,转回身,正对上顾一惟的目光,不由笑一笑。 今天,是她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晚上我请客,待会儿你打个电话给陈池,下班后我们去吃一顿,感谢你到公司这一年辛勤做出的贡献。” “这个……不用吧,你不用这么客气。”许霜降推脱道。 顾一惟觑过来,说得很圆融:“这不是客气,应该要感谢的。你帮助公司通过了体系认证,编写了技术资料,组建了组培中心,离开的时候,大家朋友总要聚一起吃顿饭。” 许霜降搭在顾一惟车上,不想叫顾一惟听出她和陈池通话中的生硬,便将电话推迟到了办公室再说。 她和顾一惟才上了楼,出了电梯,迎面就遇上三男两女,看样子不像这一层出入的公司职员,也不像客户。男的在廊道里拿出打火机发烟点烟,两个中年女人穿着极普通,和街上买菜大妈差不多,一人拎了一个超市购物袋,自用水杯、用了一些的卷筒纸都露了出来。另一人挎着黑色的人造革大包,虎着脸气呼呼说话:“总算找到了,坐办公室,工作轻轻闲闲,还怕还不起?” “就是,再要是不还,我把我们的路费旅馆费都索性算上。” 这俩大妈嗓门大,引得许霜降瞅了瞅,又偏头和顾一惟对视一眼,两拨人就擦身过了。 顾一惟推开办公室的玻璃大门,前台施媛媛闻声快速挤出笑容:“顾总,许姐。” 许霜降落在顾一惟后,总觉得活泼的施媛媛正襟危坐中显得有些怪异,经过开放工作区时,那几个小伙也怪,好像原本聚在一起,听到动静后迅速各就各位。 顾一惟斜了一眼,转过拐角,脚步顿住,许霜降的办公室门关着,大白天的,这不合常理。他一瞅许霜降,伸手就推开门。 许霜降的视线投进去,不由愣怔,里面方莹莹和顾二勤都在,气氛古怪。方莹莹拿着餐巾纸,垂头在抹办公桌。顾二勤则蹲在墙边,正扶起一盆白掌,地板上洒了不少泥屑,他好好束在裤腰里的衬衫下摆松了一半出来,瞧着挺凌乱的。 “怎么回事?”顾一惟拉下脸道。 方莹莹慌乱地抬起眉来,瞧见顾一惟,扑闪着眼睛,似乎泫然欲泣,却又很快垂下眸来,躲闪着不敢看人,哪里还有最近神采飞扬的笑模样。 “哥。”顾二勤站了起来,冲顾一惟身旁的许霜降微微点头,走出来,兄弟俩一起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许霜降暗忖,这事看起来不小。她比较尴尬,立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许姐,你回来了。”方莹莹强打精神道,“水杯倒了,我擦擦桌子。” “噢。”许霜降连忙牵起笑容。 她还没有想出再说点什么,顾一惟就出了办公室,瞟了她一眼,冲里头的方莹莹说道:“你过来一下。” “嗯。”方莹莹的声音如蚊呐般,令许霜降听着都觉得可怜。 “你进去坐一下,我先处理点事情。”顾一惟对许霜降说话还是尽量周到。 许霜降点点头,瞧着顾一惟和方莹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将门关上了,顾二勤则皱眉进了他自己办公室,兄弟俩脸色可都不好看。 她环顾着办公室,手指抹了抹桌面,静悄悄地坐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水杯瞅了瞅,用纸擦干净了放入包中。 施媛媛在下班时和她一道走去电梯,一出公司门就迫不及待给她说:“许姐许姐,今天可怕死了。你和顾总没回来前,有一帮子人跑进来找方姐,我问他们干什么的,他们说是亲戚,可是方姐一出来,脸色就变了。后来他们到你办公室,闹得可凶了,顾经理怎么劝都劝不住,三个男的挡住顾经理,叫他别管,两个老阿姨围着方姐,叫她立马还钱。” “还钱?”许霜降回想着那三男二女在走廊里的对话。 “二十万,他们要方姐还二十万。许姐,还有更劲爆的,你知道吗,原来方姐结过婚,后来又离婚了,这钱是她前夫以夫妻俩的名义向她亲戚借的,他们找不到她前夫,就一直在找她。那两个老阿姨说话可难听了,骂方姐连亲戚都坑,说没钱还就吱一声,给个期限也算是个人,跑了算怎么回事,方姐就一直在辩解这钱她不知情。老阿姨就说方姐撒谎,不然为什么要躲这么远。” 施媛媛说得啧啧:“当时可乱了,我们工作都没法做,小杨他们也进去劝架,你办公室里全是人。不过我们见他们和方姐是真亲戚,事情又搞不清楚,就不好怎么说,叫他们冷静下来慢慢谈,他们都不听的。两个老阿姨在你桌上乱翻,把文件都翻乱了,找了一张白纸,要方姐当场给她们写保证,三天之内必须还完钱,不然他们以后天天来。方姐都快哭了,顾经理差点要报警,方姐那些亲戚就要把她叫出去再说,顾经理又怕方姐出事,和小杨他们把人拦下,闹得不可开交。” “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顾经理说不能干扰我们公司上班,方姐又作了口头保证,他们才走的。”施媛媛在楼下左右瞅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埋伏在哪里,也许要等着方姐下班呢。” 许霜降跟着也向四处张望。 “唉,方姐这事真够麻烦的,这还是亲戚呢,怎么这么凶神恶煞的,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亲戚,估计闹得更绝。”施媛媛长吁短叹一番,忽道,“许姐,你就要走了啊。” “是的,”许霜降笑道,“以后有缘再见。” 她在地铁上接到了顾一惟的电话,顾一惟倒是直截了当:“今天真是对不起,说好要一起吃晚饭的,现在有点事,改天我再请你和陈池。” “你真的不用客气。”许霜降本想问问方莹莹如何了,最终也没多嘴。 “你在地铁上?” “嗯。” 下班高峰期的地铁车厢,挤得密密匝匝,许霜降缩在门口扶手边,拢住了她的包,握着手机,身体随着车厢颠簸。 “下去吗?不下让一让。”旁边的人用力挤过她的身边。 “哦。”她摒住了呼吸,尽量让自己扁一点,和别人腾挪着互换位置。 吐气声中,她听到顾一惟的声音在电话里隐隐传出:“许霜降,祝你以后生活工作都如意,大家还是朋友,以后再联络。” “谢谢,你也是。” 许霜降费力地把手机收回包中,瞧着地铁停下来,人群上上下下,所有人在站台上步履匆匆。不一会儿,地铁重新启动,车窗玻璃变黑,映出了她的样子。 从明天开始,她又将是一个失业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535章 受用 笃笃笃,笃笃笃。 “霜霜,我拿件衣服。” 许霜降揉了揉眼,侧头望向窗外。清晨的阳光,透亮了米黄窗帘。 她蹦坐起来,从慵懒到敏捷,才用了一个滴答,完全是条件反射。这个鲤鱼打挺的动作太猛,心脏吓得砰砰乱跳,她微弯下腰,低头痴愣地盯了膝盖片刻,才骤然呼出气,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是她失业的第一天,她不用着急上班了。 笃笃笃,笃笃笃,霜霜,霜霜。 许霜降吸了一口气,看向门口,倒也没拖延,下床过去开门。 陈池穿了一件白衬衫,打了一根浅灰领带,西裤笔挺,全身上下都收拾妥帖整齐,清爽地立在门口,目光投进来,先在许霜降上下转了一圈。 她穿着一条浅绿的棉睡裙,睡了一整夜,有点皱巴巴,荷叶边和她披散的头发十分相得益彰,都一样松蓬蓬的。脸上宿眠的惺忪样令她看上去花眉龇眼的,整个人倒像是一只煨灶猫。 陈池再往房里瞧去。窗帘拢着,光线既明又暗,滤出淡黄光,房间里就染成了透明琥珀色,床上被子堆卷,和以往他进出时常见的四个被角牵直的平整床铺不同,这种氤氲了一夜懒散凌乱的卧室气息忽然间裹得他有点呼吸紧促。 “霜霜,”陈池跨进一步,许霜降便隐隐嗅到了须后水的爽净味道,“我拿件外套,今天有个重要会议。” “嗯。”许霜降点点头,抄着还没换季的棉拖鞋,啪嗒啪嗒走向窗口,将米黄窗帘拉开半幅,又将窗户推开了半扇。 今天一定是个大太阳天,堪堪才五月,城市上空灼耀得竟然像夏日清晨,一眼就觉得空气中蓄蕴着热量,只待太阳再升高些便要释放开来。 陈池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外套,扭头看向许霜降,她静静站在窗边,痴望着外面。他在她身后默默等了一两分钟,都不见她转过来。 “霜霜。”他唤道。 许霜降回过头来,一半脸被晨光勾出了莹洁的肌肤轮廓,另一半就融在房内暗悄悄的安谧里。 陈池的眸光从她的额头眉间鼻梁一直扫到她颈下细巧的锁骨处,轻声问道:“今天在家,做些什么?” “……晒被子。” “挺好的。”陈池露出笑意,叮嘱道,“别太累了。” “嗯。” “霜霜,”陈池顿了顿,重申道,“工作的事不急,好好在家休息几天,我在给你看机会。” 许霜降瞟了陈池一眼,淡声吩咐道:“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我再睡一会儿。” “好,那你睡,我上班去了。” 许霜降躺回床上,隔着房门,听到大门嘎达关上了,然后整个屋子静得听不到一声细碎的声响。 她仰望着天花板,睡意一时接续不上,便慢慢寻思开,把自己要做能做的事一项项盘点着。 床褥要换季,冬衣要归置,杂事不少呢。 晚上,陈池归家,看见桌上摆了饭菜。菜式简单,一盘红苋菜,一碗排骨冬瓜汤,用网纱罩着。 “霜霜,我回来了。”他现身在卧室门口。 许霜降早前就听见大门口的动静了,这时从电脑上抬起头来:“桌上有剩菜。” “你吃过了吗?”陈池笑道。 “吃过了。” 陈池自己吃饭,只花了五分钟,又花了五分钟自己洗碗,擦净手再进卧室。 “霜霜。” 许霜降关了电脑文件,再次抬起头来,瞟见他手里的银行卡。 “密码没变,还是你拿着。”陈池递过来。 许霜降没接,敛眸道:“你自己收好吧。” “就放你这里。”陈池坐到床沿口,仿若随意地把卡搁在许霜降的床头柜上,转了话题,语气轻快地闲聊道,“在做什么?” “没什么。”许霜降侧目扫向银行卡,顿了顿,淡淡道:“你把你的卡收好,或者放到那边床头柜抽屉里,如果有什么大的支出需要用钱,我会和你说。” “好。”陈池顺手拉开许霜降的床头柜抽屉,往里瞧一眼,很素净,病历本上压着她记密码的小本本,没有其他杂物。“我放进抽屉了。” 许霜降蹙起眉头,微微启唇,却什么也没说,低头打开了接龙游戏。 多说一句,再引出下一句,她现在已经没有这份心力。 陈池坐了两分钟,房间里静默了两分钟。“霜霜……”他正要开口,手机响起,“喂?”他接起电话,人站起,歉意地朝许霜降望去,比了个要出去说话的手势,许霜降连头都没抬,似乎很用心地操作着电脑。 陈池只瞅到她乌黑的发顶。 许霜降等他背转身走到房门口,才抬起眸望向他的背影。不一会儿,小书房传出他的通话声。她站起,取出抽屉里的银行卡,落了一眼卡上陈池的名字。 以前的日子里,她保管着陈池的银行卡,自然得好像是件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她失业第一天,陈池把银行卡给她,令她有种耻辱感。 她竟然有了耻辱感。 可她懒得和陈池多说。她不想和陈池掰扯,他已经付了房租,所以公平起见,她会承担小零小碎的生活开支,并一些家务活。她也不想和陈池掰扯,她不想再沾丁点他的财产,刚刚她让他把银行卡放到床那边原先属于他的那只床头柜抽屉,而不是她的抽屉。 很久之前,他们认识后的第一个圣诞假期,她第一次去陈池的公寓住,逛街时陈池帮她挑了一双家居拖鞋,她的思维便发散开去,小鸟依人般傍着他,偷偷想过两个人的钱是糊里糊涂放在一起用好,还是流行的AA制好。 那时候想着这种问题都是甜蜜害羞的,现在她终于知道,根本不用纠结,当某个时刻到来,自己会知道。 许霜降拿上卡,绕过床,拉开他的抽屉。现在这抽屉是空的,不像以前,陈池会把手机充电线、钢笔、名片夹这些乱糟糟都放进去。许霜降打扫屋子时总免不了给他定期归整。有一回,被她在里面发现了一只打火机。他不在卧室抽烟,却放了一只打火机,这令许霜降当时很恼怒,但他没在跟前,她就没质问到。她把打火机放到厨房,那才是它该待的地方,他一直没发现,甚至没想起来问过。后来,那只挺贵的打火机被她拿回家给妈妈点蚊香去了。 鸡毛蒜皮的小事混着日子过,现在,像这抽屉一样,空了。 许霜降将银行卡放了进去。 她仍旧回到窗边的座位上,默默地打开先前关掉的文件,继续把今天去超市购物的花费输入工作表。从今天开始,她要把自己的工资积蓄拢拢算算,每一笔支出都要统计,确保杜绝不必要的购买行为。 节约,任重而道远。 安全感,只来自于自己。无论何时何地,自己会什么,有什么,才是自己吃饭穿衣从容行走的依仗。从别人手中分享的东西,终究是受用。 受用,谁都可以。 这是陆晴告诉许霜降的。时至今日,陆晴是谁,长什么样,有什么气质魅力,和陈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再是许霜降在午夜泪眼婆娑盯着天花板时苦苦不放过的问题。 这样一个人,巧笑倩兮,打掉了许霜降对安全感的憨憨定义。 安全感,只有自己有能力给自己,才可以任性地不设期限。 许霜降盘点着,暗暗叹息,现时她会的有的,并不多,所以她要省省用。 章节目录 第536章 美人归不归 失业后的许霜降,第一周就遭遇了白蚁。 算起来也是宿敌。许霜降在厨房地板上看见四五片浅灰半透明翅膀,皱皱眉,先翻了翻卧室的各处,没找到去年白蚁防治单位的师傅名片。她走到小书房门口,往里瞥一眼,怀疑她把名片落在书桌抽屉里了。 陈池的薄毛毯叠得挺整齐,豆腐块似地搁在折叠床的床尾,床头则是他的枕头,很有单人床的简朴风格。床下摆着一双拖鞋,他现在会注意穿拖鞋了,但有时候穿着穿着,坐下躺下再起身就忘了抄,便会将拖鞋落在沙发边,或者落在床下,不总是能顺利地归还到鞋架上。 许霜降打量一圈小书房,最终没有进去。她取出自己的密码小本本,凡是她认为重要的联系电话,一般她都会手抄在那个小本本上。果然,她顺利地找到了师傅的手机号,电话打过去,三言两语就约定了上门时间。然后,她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房东,把这件事报备了一下。 她今年应对白蚁的表现可圈可点,没有一点慌张。下午气温上升,愈加温暖,飞跳的白蚁增多,她拿了一块蘸湿的抹布,很镇静地看见一只摁一只,在厨房蹲点了一个多小时,仔细观察白蚁的落地点,追溯它们的飞行轨迹,慢慢被她发现一扇橱门的边缘排了一黑线似的白蚁。 她竟然没觉得恶心,毫不犹豫地将湿布沿线用力一抹,然后盯着那裂开的木封皮。两分钟后,亲眼看到了一只白蚁从缝隙里爬出来,振动翼翅飞落到地上。 打药水师傅来之前,许霜降已经用自己买的杀虫剂对着木封皮裂缝喷了两回。 可以这么说,除了蛇鼠,对付一般的家常小虫子,许霜降已经练成了一副淡定心性。 多练,多练,什么都能行。 “师傅,就是这里,我喷过以后,好像飞出来的白蚁少多了。” “看来就是它们的窟了,找到了就太平了。小姑娘,明年我说不定就不用来了。” 许霜降嗯啊应声。 明年? “是,明年肯定不麻烦师傅了。”她笑道。 陈池短途出差了两天,回来夜里将近十一点。他走出电梯,没两步就瞧见自家的大门正合上,关门的声音在廊道里非常清晰。陈池不由紧走几步,直接敲了门。 许霜降才脱了高跟鞋,闻声扭头,警惕起来,从猫眼里一瞧,陈池穿着薄西装,拎了一个行李包,站在外头。 “霜霜。”门一开,陈池先落目在她身上,玄关的灯不够亮,但足以勾勒出她的紧身曲线。 今夜的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露肩连衣包臀裙,红唇嫣然。 “你刚回来?去哪儿了?” “听音乐会。”许霜降转过身去。 陈池看着她走出两步,鼻端嗅到一丝幽幽的香气。他吸了吸鼻子,视线继续追着她的背影,见她朝厨房走去,才赶紧低头脱了鞋。鞋架顶层那双黑色尖头细高跟鞋便映入他的眼帘。这鞋有些眼生,在许霜降上班那些日子里,她经常要去苗圃,陈池几乎没见她穿过这么秀致的高跟鞋。 许霜降到厨房四下里一瞧,没看见有什么遗落的小片翅膀,便放了心。她已经连续观察两天了,看样子白蚁绝迹了。 一出厨房,她就迎上了陈池的目光。陈池站在客厅中,手里还拎着那个长长的行李包,紧盯在她身上,开腔问:“霜霜,你听什么音乐会了?” “交响乐混搭民乐。” 客厅的大吊灯亮,陈池瞧得更加清楚。许霜降这裙子丝缎料,贴身柔滑,把她包得没漏过一丝弯曲弧度,十分曼妙。陈池眯起眼,有点轻蹙模样,眉心微动,脑中联想到她还有一条同样紧身的旗袍裙,去年买的,穿上也是纯粹勾勒曲线的,他还夸过很好看,建议她外头套件大衣到初秋穿,更好看。她夏天里穿的次数不多,到了九月,也不知是想起他那建议怎的,还真照着办了,穿起袅袅婷婷周末回娘家。 陈池在疑惑,许霜降的穿衣风格怎么倾向于要改变了? 这包臀裙惹眼,她颈中带着的铂金项链也惹眼。 许霜降不是很喜欢戴配饰,除了他们结婚时父母赠送的那些,还有他后来买给她的那只钻石戒,她几乎就没置办过什么,这是她做姑娘时丈人两口子给她买的,说是金饰压邪,买一样来讨个口彩,护她出门平安。 梅花坠贴着她胸前的肌肤,人的眸光受到反射光的吸引,总会瞬时停留。 在陈池看来,黑丝缎的衣,白瓷般的肩,再加这条熠熠生辉的细项链,搭配得让人想说又不想说,无法适当表达。 “一个人去……?”陈池咽了进去,重新问道,“来去怎么坐车的?在哪儿?远吗?” “搭地铁,不远。” “晚上气温低,穿这种裙子冷。”陈池喃喃关照道。 他没得到回应,许霜降径直经过他,撩过一阵香风,走得挺胸收腹,身姿绰约。陈池的视线不由跟着她,见她弯腰勾起沙发上的长袖纯色外套,默默心忖,原来外头还披着一件。 他的脚步也跟着她,目光在她身后上下来回扫,这下注意到许霜降的头发尾梢好似有点波浪卷,和她以前的直顺长发虚微不一样。他才走两天功夫,许霜降还抽空去烫过发了? 陈池打量着,目光依次掠向她的后背腰臀,窒了窒,越着力盯几眼,就越觉得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好评论。他眼皮略垂,再掠过许霜降光洁细白的小腿,看见她圆润的足跟抄着粉蓝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抬起落下,倏然冒出一个念头,还是这双居家拖鞋见惯了最可亲。 这般想着,陈池到了房门口,才记起有件事可以说给许霜降听。 “霜霜。” 许霜降站在床边,低头抬起双手取项链,闻言掀眉望过来。 这样子,臻首微垂,拟将宽衣解带。 陈池盯着,蠕蠕唇,冒出来道:“要帮忙吗?” “不需要。什么事?”许霜降生硬道,她现在最不想从陈池口中听到帮忙二字。 “哦,我有个朋友,向我介绍了一个体系管理的岗位,不过,公司是做食品机械贸易的,你要不要去试试?” “不要了。”许霜降一秒钟都没有考虑,直接拒绝:“找工作的事,我自己来,这段时间我想休整一下。” “那也好,我们慢慢找,不急。”陈池含笑道,微微沉吟,打商量道,“霜霜,顾一惟约我参加一个花展,我索性多休几天年假,以前我说过,等天气暖和了,我们一起去度假,正好这段时间你有空,我们先去逛逛花展,完后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是你想去玩的,我们做个攻略。” 许霜降静悄悄投了陈池一眼,敛眸取下了项链,拉开床头柜抽屉放了进去。“我没空。” “在忙些什么?” “我报了一个缝纫培训班和一个徒步团,还要去老年课堂做义工英语讲师,不定期都会有活动。” 陈池竟不知许霜降在家有这么多安排。“缝纫?你想学缝纫?”他讶然。 “社区活动中心组织的,对失业人员免费,正好去听听。”许霜降抬头望向陈池,“谁先用洗漱间?” 章节目录 第537章 牙膏管的秘密 姹紫嫣红花开遍。 展位前游人湍流不息。有顾二勤他们支应着,方莹莹退了下来,一回头,见顾一惟和陈池坐在后方小圆桌边聊天,她笑咪咪端起了茶壶:“顾总,陈总,添水吗?” 顾一惟停了话头,觑了一眼。 陈池倒是抬眉一笑,将一次性纸杯稍稍往前推:“谢谢。” “不客气。”方莹莹抿着笑,抬着手肘,倾着水壶给陈池续茶。 “这几天,方小姐忙坏了。”陈池聊道。 “我就倒倒水说说话,不忙。”方莹莹微移脚步,转到顾一惟座位边,自动把他的杯子挪过来点,也添上水,嘴里软声道,“顾总陈总才忙呢。” “我也不忙,正好过来游玩游玩。”陈池侃道。 方莹莹如今能看到公司很多行政文件,以前顾一惟带着陈池和陆晴去她公寓时,她还只道陈池是顾一惟的朋友,现在她知道陈池也是公司股东,对陈池又多了一分敬意,招呼得十分殷勤。“顾总,陈总,晚上要在酒店订餐吗?” “待会儿再说。”顾一惟开腔道。 方莹莹便笑一笑,温顺地退到旁边去,清点茶包方糖。 陈池瞅瞅方莹莹,含笑面向顾一惟。他是个聪明人,顾一惟从没有怎么正式介绍过方莹莹的身份,但又似乎担负着方莹莹的生活开支,他不喜窥探别人的私事,便也不问他们的关系。 “徐总早上打电话来。”顾一惟往后靠到椅背上,轻松地翘起腿,接着和陈池聊。 “哦?” “他正在晨跑,这家伙现在一半时间都放在健身养生上。”顾一惟摇头笑道,“他说花展结束后,介绍个朋友吃个饭,那人做上市孵化。” 陈池点点头。 “你怎么看?”顾一惟轻敲着桌面,努努下巴,“就徐总那想法?” 陈池抿了一口茶水。徐总想得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一言以蔽之,就是引资入股、孵化上市。谁不想这样?谁都想这样。 “玩资本运作,人的因素也很重要。”陈池在外,说话练得以圆润为主,不过顾一惟是合作伙伴,和他利益攸关,他沉吟着,说得恳切实在,“很多人全身挂满奢华品,未必就真的资信良好。他们借壳玩资本,对壳不看重,只要壳里能做道场就行。” 顾一惟挑挑眉,望着陈池,半晌笑了两声。 “张总上一周去苗圃参观了,昨天给我透露一个意思,”顾一惟双肘靠到桌上,拎起纸杯口,谈到即将加入的商业伙伴,停了一停,抬头缓缓说道,“全面合作。” 这就是不独在生态农庄上搞合作开发,对现有的花植经营业务也有兴趣。 陈池握拳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过不多时,笑问:“你怎么看?” 顾一惟想了想,抬手捋了一把脸,呼一口气:“再说吧,还没想好,先把花展弄完。”他往后靠去,露出笑容,“怎么没把许经理带来?她最近在忙什么呢?” 陈池笑起来:“不知怎么,她突发奇想去学缝纫了。现在比上班还要忙。” 顾一惟的纸杯放在嘴唇边,眼神从圆杯沿掠向陈池,脸上是真意外,口中赞叹道,“贤惠呀,现在没多少女人想学这手艺了。” 陈池更笑,摇头道:“我都不知道她学了干嘛,在家没看过她缝一块布。”说是这样说,他脑中却立刻自动否定掉了。很久之前,许霜降缝了一对枕套,她手法拙笨,式样还不能完全一致,巴巴地坐了火车送了一只略微能看的给他。 陈池端起纸杯,眼眉梢浮现柔和之意,顾一惟瞧着,默不作声地微微仰脖,抿了一口茶水。 方莹莹一直在旁边摸摸索索,不由回头,目光狐疑地瞅向顾一惟和陈池两人,她怎么好像听到顾一惟提许经理了。 “说了要请你们吃一顿的,这一向事多,到现在也没请成。”顾一惟歉然道,下意识瞟了方莹莹一眼,想起之前处理她那些糟心事,甚是憋闷,对她绽开的柔美笑容没有任何回应,他移开视线,和陈池继续聊得热络,“这阵子忙完了,大家吃个饭。” “一惟,你跟我们客气什么?”陈池笑道,心思飘远了。 到了下午,他先回了酒店,打电话给展区的顾一惟:“一惟,我准备订票回去了。” “不是说好了晚上请客户去泡香槟温泉放松放松的吗?怎么要走了?” “你带手下去吧,泡得开心。”陈池侃道,“我来这里逛了一圈,花花草草看得知足了,早点回家。” “不是许经理来催了吧。” “没有,她从不干涉我在外面的事情,很宽厚的。”陈池笑道,“我也出来两天了,这里事情很顺利,我也起不到什么用处,就是来帮你们吃吃中午的盒饭套餐。我订了机票,这就回去了。” 飞机快,陈池中午左右起心要回家,傍晚就飞回了。 家里没人,今天是星期六,许霜降在娘家。 陈池快手快脚打开行李,将展会摊位上买来的一包玫瑰娟花和一包满天星娟花拆散,混成一大束,翻箱倒柜找出了以前的花瓶,插了搁在餐桌上。 花展上鲜花争奇斗艳,名贵珍稀品种也不少,陈池怕它们在路上会枯萎,不得已买了绢花当替代品。他还记得许霜降对他妈妈用假花换下她的真花时的怨念,此时站在桌边左看右看,给花拗造型,煞是摆弄了一阵才满意,效果看起来还不错,栩栩如生。难得的是,凑近了闻,真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玫瑰花香。陈池希望,这股子香味能持续到他和许霜降从丈人家回来。 箱子里还有给丈人俩口子的礼物,也是在展会上买的,各种干花镶在蓝丝绒布上,裱在镜框里,非常美的一副风景画。 天色黑了,星星在闪烁。 陈池把他的换洗衣服放进洗衣篮,对着镜子摸了摸下巴,拿起了剃须刀。 刮完胡茬,他顺手拿起了牙刷牙膏。一小截牙膏很快挤到牙刷上。 陈池准备按上牙膏盖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盯着牙膏管,一下子醒悟到,今天他缺省了一个步骤。 这个步骤是,将七拱八拱的牙膏管往上挤,集中到上段成为规则的圆柱状。 他和许霜降有个生活习惯,夫妻俩在洗漱用品上一直共用着,不仅洗发水用一瓶,牙膏也共用一支,都是用完了再去买新的。许霜降在家务上样样追求完美,唯独有一样缺陷,陈池可以轻轻松松地完胜她。她喜欢在牙膏管胖鼓鼓的中段开始挤,手捏到哪里是哪里,从来改不掉,所以被她用过的牙膏管,形状全都惨不忍睹,中间是瘪的,两头鼓。陈池刷牙时,第一件事总要不厌其烦地先从底部把牙膏挤上去,让它们集中靠近开口端。 今天,不用他做这一步,牙膏就规规矩矩地呈了圆柱体。 陈池眯起眼睛,许霜降这几天没用过牙膏?他星期四上午出发的,在家里,他俩差不多时间起床的话,洗漱总是约定俗成由许霜降先来,那天也是。牙膏管自那以后一直保持在半截圆柱体状态,莫非他走后,许霜降嫌家里太过清静,提前住回了丈人家? 章节目录 第538章 人间苏杭 “其实你不用送我回来的,我叫辆出租车也很快。” “就这么一段路,宝姐姐,你跟我客气什么?” “不是,”许霜降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声音软塌塌的,开玩笑道,“我是怕你踩油门刹车没力气,我现在的腿脚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林虞被逗得一乐:“宝姐姐,你还没缓过来?我感觉今天还好,火车上坐回来,已经好多了。” “今天不停走公园,其实根本也没停过,你就觉得好多了?”许霜降羡道,“新人和老人到底不一样。” “你一开始徒步,这次的活动量是大了点,脚上的泡还疼吗?”林虞关切道。 许霜降下意识地动了动脚趾,就这样微微一牵,脚底板就火辣辣疼,从脚踝到小腿肚都酸麻开。 车内光线暗,林虞微微侧转头,快速一瞥,隐约见到她皱起了眉头。“宝姐姐,你回家稍稍用温水敷一下,好好休息两天。” “哎。”许霜降酸疼得笑起来,“我都想不到我能完成这壮举。” “徒步去苏州买豆腐干,哈?”林虞侃道,“你这豆腐干拿回家,你爸爸都舍不得下酒吃。” 许霜降跟着徒步团一路走了两天,到了苏州城,逛了一天,买回两盒五香豆腐干和两盒蜜汁豆腐干,从小到大,她就没有这样靠脚连续走过百公里,虽然累得想瘫下来,却着实有成就感。“这豆腐干,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不如你从我这里拿两包去?”林虞热情道,“我学你们也买了不少包,那东西甜,其实我也不爱吃,给你两包。” “我自己都这么多了,”许霜降好笑,“再想吃,去趟超市就有了。” 林虞打趣:“真是,你说我们一买这么多包傻不傻,超市里到处都有。”他有些感慨,“现在又不像以前,哎,宝姐姐,我们读书那时候,学校也组织去过苏州,你记不记得?” “记得,难得春游跑这么远。”许霜降点头,“我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 “我也是。”林虞接道,“夜里十一二点还没睡着,把我奶奶给我准备的面包茶叶蛋都吃了。” 许霜降不由笑出声:“那你第二天吃什么了?” “茶叶蛋,”林虞回忆道,“那时候家里都不太备什么零食的,面包吃完了就没了,只有一锅茶叶蛋,我大概把剩下的蛋都拿上了,就那一回,把我吃得一年半载没有碰过蛋。” “你没带钱?不是可以买点别的吗?” “那趟春游糟透了,要不然我哪会记这么清楚?”林虞耸耸肩,“我早上出门只顾搜罗茶叶蛋,把我妈给的零花钱放桌上了。” “那样凄惨?你都不说的啊?我们好像都不知道。” “那时候我们都不太说话的,好不好?出去时,你们女生总喜欢手拉手聚一堆,我们男生和男生逛。” “那倒也是。”许霜降点头同意。 车窗外,路灯一缕一缕地掠到挡风玻璃上,快速得就像飞逝的青葱岁月。在静谧的瞬间,她细细回忆着久远前的那场春游。那可以算是她第一次去别的城市。小学里那些春秋游都是可怜见地局限在附近几个公园,她家父母两方都是土著,没有远亲可走访,那次学校组织的苏州一日游可把她兴奋坏了。 许霜降牵起嘴角道:“我好像比你好不了多少,我记得我晕车了,春游前一夜没睡好。” 难道不是他吃茶叶蛋的缘故吗,林虞在心中嘀咕道。 当年,他们班的班主任老师古板,无论集体组织出去干什么,都要叫学生按着教室的座次顺下来排列,林虞和同桌就坐在许霜降和宋晓燕后面。 那天,老师选的天可不太好,也差不多是五月天,却是阴雨暖潮。同学们上了车,没过多久就自发拿出零食吃吃喝喝,端地热闹。林虞在后排和同桌分享他的茶叶蛋。 前排许霜降把头歪在车窗边,绵绵雨丝时不时飞进来,喷在后排林虞脸上和茶叶蛋上。可他又不好抱怨,因为许霜降看起来不舒服,宋晓燕时不时问:“霜霜,好些了吗?好些了吗?”许霜降只是哼哼唧唧,鼻腔里含糊发声,没有言语。 跟车的是一个任课老师,却不是班主任,哎呦呦地过来安慰:“许霜降,你能坚持吗?晕车药在你们班主任那里,我没有。你坚持一下行吗?哎,同学们,谁有桔子皮?给许霜降闻一闻。谁带了风油精?给许霜降涂一涂。” 那会子大家还是吃当令水果多,车上还真没有人带桔子,倒是有一个人带了风油精。 林虞就瞧着任课老师揭开那风油精的小铁片盒,手指挖了一坨,点着许霜降的脑门一通抹。原本香喷喷的茶叶蛋,裹着那冲味儿,实在难以下咽。 结果许霜降缓一阵后,顶着一脑门子的风油精,转过来对他要求:“林虞,你们不要吃蛋了,行吗?” 宋晓燕帮腔:“霜霜不舒服,蛋的味道大。” 林虞最后一口蛋白堵在喉咙口,噎得想翻白眼。 许霜降投诉过后,仍歪向窗户吸外面的新鲜空气。风油精的味道顺着风混在雨丝里,一阵阵地扑向林虞面门。透过座位缝隙,他看见许霜降的头发被椅背蹭得毛蓬蓬散扬开,好多根都垂到脏乎乎的车窗缝隙里了。林虞除了同情,还有些解气,这回许霜降遭了大殃,都顾不上整理她的马尾辫了。他压根儿不多事,没提醒许霜降把头发拢拢好。 马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棵掠往后方,树后的店铺灯光明亮,照出了行人的身影。林虞开车注视着前方路况,抽隙往边上斜觑了两眼。 天黑透了。 林虞便记起,他们春游那次,大巴回到校门口也已是暮色灰蔼,那时候大家算得上小大人了,路上也没那么多人和车,家长们都放心,从不来接的。大家下车报数,老师再啰里啰嗦吩咐写游后感,方得解散。林虞和许霜降一路,路上店铺没几家,还都关门了,看起来比他们此刻回来还要更暗一些。 不过,他跟在许霜降身后,知道她在吃苏州买回来的豆腐干。 章节目录 第539章 会车时刻 “宝姐姐,回程你就精神了。”林虞呼着气笑,那次春游给他当时愉快的感觉可不多,现在回想起来,却蛮有意思的。 “你记性这么好?”许霜降惊奇道。 “因为你和宋晓燕两个在车上一直说哪种豆腐干好吃,我仍旧只有茶叶蛋。”林虞侃道。 许霜降噗地笑出来。 林虞悲催,身无分文出去旅游,幸亏同桌和几个好哥们仗义,每人都匀了一点钱借给他,他自然要用在刀刃上,买了最喜欢的那什么玩具,其他就买不起了。大巴呼呼地载着他们回程,许霜降不晕车了,和宋晓燕叽里咕噜说一路,还迫不及待各撕一包豆腐干,互相交换着吃。 没了风油精,那豆腐干的香味是多纯正,尤其对于一个整天下来几乎只能吃茶叶蛋的人来说。 林虞忍了忍,没忍住,多话道:“宝姐姐,窗户开小点。”又顿片刻,说道,“你的辫子早上老伸在窗缝里。” 许霜降哗地扭头查看,僵了片刻再拔高脖子惊疑不定地望住他,样子挺无措的,向他确认:“真的?你看见了?” 她希望他给个否定答案呢,林虞大力点头:“真的,我看见了,你早上不是一直贴着窗吗?” 后半程,许霜降坐得毕端毕正,端正得林虞从座位缝隙里看不见她,只越过椅背,看见了她的发顶。他怀疑她一回家就会先洗头。 这猜测一直持续着,令林虞有种恶作剧的快乐,微微填补了他对茶叶蛋的腻烦和对豆腐干的馋意。下车后,他跟在她身后,晃晃悠悠同路回家。昏昏的香樟树石板路,她的圆头搭袢皮鞋踏出了轻巧的响声。林虞从许霜降不时抬动的肘部动作中,可以看出她继续吃着那包开封后的豆腐干,他吞着口水疑惑,咋那么经吃呢? 天色若是还明着,林虞觉得他肯定能看见她胖鼓鼓嚼动的腮,就跟她每天中午在学校饭堂吃肉时一个模样。 “我感觉,每次去苏州,我好像都要不由自主买豆腐干。”许霜降感叹道。 林虞正想着她那年春游的豆腐干呢,闻言当真忍不住笑:“是啊,我今天看到你们几个女团友围着买豆腐干,一开始没看懂,后来还被你们带过去了,一口气也买了几包,真是傻了。” “我可能小时候吃过的味道太好了。”许霜降讪讪辩解。 “嗯。”林虞点点头,若有感慨地重复道,“小时候的味道,是比较难忘。” “最近怎么样?”许霜降问得有点小心,她和林虞跟着团友们一路行走,走得腰腿酸软,尽在操心路线住宿,还没有怎么聊过近况。 “不错。”林虞声音挺轻快,过半晌补充道,“反正都弄清爽了。” “哦。”许霜降弯起嘴角,没再说下去,心中替老同学欣慰,啥事都重回正轨就好。 “宝姐姐,你呢?好久没看到你在同学群里说话。” “没有新鲜事可说啊。”许霜降垂眸道。 “平平顺顺,”林虞侧头瞄过来,笑道,“这样好。” 陈池开进小区,正待转进丈人家那幢楼前的石板道,见有一辆车要出来,便打了一把方向,往边上退靠礼让。 对面车子开出,他开进,楼下停好,他略歪头从车窗玻璃往上看,丈人家的窗户亮着,不由一笑,拿起副驾位置上的干花画,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 “来了来了,谁啊?”宣春花从猫眼里一瞧,赶紧开门,“咦?小陈,哎呦,你跟霜霜怎么一前一后?快进来进来。” “妈,”陈池微怔,“霜霜……”他朝里望。 “霜霜也刚进门,比你早一分钟,巧不巧啦?你们进来竟然没看见。”宣春花料不到女儿女婿这时候全数回家,高兴极了,手中比划着,“我刚给她开好门,一个转身,又来给你开门。” 许霜降刚刚走进自己闺房,闻听门口陈池的声音,也一愣。 “我说楼下停辆车,说不定是小陈的,你爸这眼神差,非说不是。” “晚上看得清啥?我想小陈不是到外地去了吗?”许满庭招呼着女婿,“小陈,你今天就回来了,外头办事顺利吗?” 陈池和丈人寒暄时,宣春花冲里面喊:“霜霜,霜霜,小陈回来了。小陈,你吃过没有?”宣春花一打量女婿神色,立即急道,“你们都没说今天要回来,家里都没准备些什么,妈给你煮碗蛋花面,好不好?霜霜,霜霜,你也吃碗面吗?” “我不饿。”许霜降安置好自己的背包,转出闺房,陈池立在厅中,两人视线遥遥对上,互相打量几眼。在父母面前,两人一向默契地保持适度和睦,许霜降用一种惯常关心的口吻问道:“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那边没什么事,就回来了。”陈池问道,“怎么你也刚到?” “嗯。”许霜降随口道,转进厨房,拿着豆腐干给妈妈献宝,“妈,尝尝。” “哟,怎么想到买这个?” 许霜降憨憨笑:“想吃就买了。” 吃面,看电视,陪父母聊天,许霜降和陈池之间,并无过多交流。直至夜深,丈人两口子进屋安歇,许霜降去洗漱,陈池独坐在床沿等,眸光几度瞄向许霜降的背包,皱着眉头沉吟。 门口人影现,陈池抬眉望过去。许霜降穿着保守的圆领长棉睡裙,全身冒着热气,脸庞红粉红粉,趿拉着拖鞋,慢吞吞挪进屋,对他也没什么招呼,敛眉径直坐到桌边,歪着脖子梳头发。 乌黝黝的头发垂落下来,完全挡住了她的脸。只剩一双柔白的手腕,握着牛角梳,不急不缓地在湿润的发丝里穿过。没擦干的水滴落了两颗在她的薄睡裙上,晕染出两大滴。牛角梳梳到发梢处,又洒了三四点水到地板上。 陈池默不作声地瞧着。这一向,只要他们到丈母娘家,许霜降进了自己屋,私下里就不怎么说话,陈池也惯了。 “用吹风机吧。” “不用。” “霜霜,白天忙什么呢?要回来怎么不早点回来,晚上过来黑灯瞎火的,不方便。” “……嗯。” 陈池默了默,没等到许霜降更多的回答。他瞧着瞧着,开口问道:“这几天……在家里怎么样?” “还好。”许霜降继续坐在凳上,饬弄她的头发。 陈池敛下眸,半晌道:“我把皮夹落在车里了,下去拿。” “嗯。”回答的语气仍是平淡,哪像以前,许霜降若是听到陈池遗落了什么,比他还急,早就蹦起来了。 陈池瞅了瞅她,开门出去。楼梯的感应灯照在他沉肃的眉目嘴角,让他看起来少有的冷峻。快速的脚步声一路向下,卷起一股焦躁之意。陈池哗地拉开车门,摸黑静静坐了一会儿,打开了行车记录仪。 自丈人家楼下驶出的那辆车,黑色,速度很稳,看不清里面的人,车牌号码处一片亮白的反射光。 章节目录 第540章 帐钩里的余音 陈池回屋时,许霜降已经上床了,下了帐纱。他的推门声脚步声都没有惊动她抬起颈子望一眼。 丈母娘持家有方,早早就给女儿闺房里的床挂上帐子。浅绿透明的床纱看进去影影绰绰。 床上拢了两个薄被窝,许霜降睡在里侧,面向床内躬身躺着,头发铺在枕上,尾梢轻卷,比陈池看惯了多年的直发更松散蓬密,一下子似乎少了一点清纯,多了几分妩艳。 陈池站在灯下凝望着被窝卷,感觉有些陌生。他也说不清是喜欢直发还是卷发。良久,他摸摸索索解扣脱衣。 屋中静默,只余衣角拂过的窸窸窣窣,她始终沉沉安睡,没有扭转身醒来,问一声他,皮夹有没有找到,或者花展有没有趣事。陈池其实略微生惑,他上楼下楼,并没有花去多长时间,她怎地沾枕就睡着。 老早以前,她总是等门的,揪着他说呀说。 现在她不等他,只忠于她自己的生物钟。无论在他们那个家,还是丈母娘家,许霜降都态度鲜明。 陈池撩开床帐,坐到床口,人却没有钻进去,只是回头望向里面的人。她阖着眼,呼吸匀净,陈池注视了许久,都没有观察到她眼睫毛的微颤。 灯下纱帐,只见半边羊脂玉般侧颜,柔静细腻,却无声。 自他们吵后,只有在丈母娘家她的闺房,他们才有一周一次同床眠,但便是这般情形。先是他生气,后是她生病,再然后就约定俗成了。 陈池转回头,双手撑在床沿,薄纱帐恼人地搭着他两侧,拂得手臂微微麻痒。他抿紧嘴唇,眸光落在前方地板上。半晌,他又扭头望了许霜降一眼,站了起来。这动作他并没有刻意放轻,甚至他走到桌边拉开许霜降的背包拉链时,也没有刻意放轻。 床帐里,拱起的被窝儿纹丝不动。 陈池伸手到包中探两下,里头有个塑料袋,一件件衣物团得很整齐,他与她多年生活,一眼瞥过去,就知道这些是许霜降对于脏衣服的处理方式。陈池抿紧唇角,从上拨到下,翻到她穿过的内衣时,滞了滞,嚯地扭转脸盯向床。 帐纱隐隐,里面的人掩不住曲线玲珑。 陈池静望片刻,指尖半僵,继续翻动,其他尽是些小零物件儿,水瓶、风油精、面巾纸、多功能指甲钳、防晒霜……还有一个已用过的旅行洗漱小套装。从小侧袋里,陈池捻起了一张票根,苏州拙政园。 许霜降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她从睡梦中醒来,只看到一双眼,就在她的鼻梁上方,犹如暗夜里唯有的两颗星。 温热的鼻息源源不绝地袭上脸庞。 许霜降遇事之初,脑子总是不够活跃,她半开了眼睑,揪着一个已然不重要的问题反复在心里琢磨,陈池此刻和她貌似同盖了一层薄被,莫非她睡前没有把被角压在身下压踏实,怎地轻易就被他扯走了一些。 五月末的夜,微暖微凉,总会让人松懈了被窝卷,再不像冬日里那样裹紧的。 陈池钳制着她,久久不出声,在昏暗的夜里,他没有错过她眼睫轻巧的扑闪,他耐心地望着她,好似终于等来障目蝴蝶扇起翅膀,露出两半汪山涧清辉。 他的五官在许霜降眼里还模模糊糊,她只凭本能感知着,下意识地敛住气息,好像她是一只被伏地兽扑倒的猎物,正被炯炯地锁牢窥视。 这样的沉默,持续到许霜降耐不住要侧转身,她微微一动,陈池手中便用了劲,按住她胳膊。他把声音压在唇齿间,一字一顿吐出:“霜霜,我走后,你……在家好吗?” 他希望她说,她不在家。 陈池的热息随着音节,忽强忽弱地撩在许霜降面颊,她动弹不得,轻蹙眉,偏转了脸。“好,”她挣着胳膊,语调平板道,“你问过了。” 胳膊上传来更大的力道,箍得许霜降隐隐生疼,陈池的呼吸似乎愈加挑衅地贴近她脖颈侧突的大筋。许霜降激灵灵地,有种错觉,陈池就要下口舔咬。 就在她避无可避准备冒火质问时,陈池忽地松手了。 许霜降感到身上一凉,一阵冷风窜进被窝,而陈池,滑下去拎起被子一掀,迅即脱开被窝,又粗鲁地将被子边缘塞到她腰下,似卷着她,也似隔着她。他腾地翻身过去,面向床外,随手捞过另一条被子,从头到脚盖住他自己。 帐钩轻晃,碰到床柱,发出叮一声,犹如风吹环珮般清脆。 过了好一阵,许霜降才从僵滞中反应过来。 她终于视野开阔,可以看清拢住床榻的那层纱帐轮廓,她和陈池,都在这柔柔密密的纱帐挑出的小方空间里,隔了一手宽的距离。他的背,如一道宽厚矮墙。 夜,复归清寂,刚刚床钩的轻响在脑中的余音也淡去了,屋中黑静。 许霜降也翻转身,背对着陈池,一点点躬起身体,将自己轻悄悄地团好。她睁大了眼睛,抿住了牙关,努力地平缓着呼吸,这样就不会让自己的肢体轻易地颤抖,传到床架子上,让人知道。 一丝丝都不能颤抖,一丝丝都不能。 床帐里,再也没有声音。 天明了,这一夜了无痕迹。 “我待会儿有事回去。”陈池扣着衬衫扣子。 “嗯。”许霜降勾起蚊帐挂钩,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陈池瞥了她一眼,拉开房门出去。 两个小时后,他在自己家的卧室里,打开了许霜降的床头柜抽屉,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她的密码本。 陈池对许霜降的习惯了然于心。他记性原本很好,至少比许霜降好,她的很多密码他都知道,甚至都是他给建议的。不过昨夜,他却打不开她的手机。虽然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修改了她的开机密码,但是他知道她一定会把新密码手抄在这个小本本上。 她是一个过于仔细的人,那年坏过一次手机后,发现她自个在电子产品上的摆弄能力不强,就选了一个笨办法,把重要的信息用笔老老实实地记录一遍,以防哪天这些电子产品坏了,她还有存根可查。这些年,陈池知道她记过电话号码、银行密码,甚至她苦苦通不过的驾考要点。 这个小本本,当初还是他挑中的。陈池望着那略显陈旧的塑料封皮,没有多少犹豫就翻开。 她的手机开机密码很醒目,就在首页。原是他的生日组合,现在这行数字上被划了三条粗杠,几乎分辨不出来,旁边重写了数字。陈池只稍稍一回味,就知道这是丈人丈母娘的生日合成的。 许霜降的创意,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他记下了,接着拨动内页。 第二三页是她和他的银行卡密码,现在他的各张卡上全部涂黑,涂得相当扎实。 陈池坐在床头,静静注视片刻,再次拉开许霜降的床头柜抽屉检视,他放在里面的银行卡并不在。他起身绕过床,拉开另一侧的抽屉,果然见到了他给她的银行卡。再一查使用明细,这段时间只有他的存入记录,没有任何支出。 陈池抿了抿唇角,继续看许霜降的小本本。 一幅涂鸦画好像映入眼帘,又被翻捻的纸飞速覆盖。他倒过去,打开。 却原来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但中间的一行字,仍墨迹清晰。 我犯了一个错,无法原谅,不能回头。 章节目录 第541章 倒勾刺 傍晚,许霜降被父母催着回家,照老规矩,提了一大包菜。 她很意外,陈池竟然在家。 窗外已经半黄昏,厅中没开灯,电视机开着,画面很欢快,似乎是一档综艺节目,里面的歌手拿着话筒蹦蹦跳跳,屏幕光线随着舞台特效一闪一闪地,明暗快速切换着,照得屋中忽绿忽红。 却是静音。 陈池就融在这灰暗刺目的五颜六色中,只大概有个轮廓,他背靠着沙发,双脚抬起搁在茶几上,不知在欣赏节目还是在闭目养神。 许霜降在玄关处,鼻端就已闻到一股子烟味。她皱眉打开了灯,瞥到茶几上着实凌乱,陈池的光脚丫随性地翘在茶几边缘,旁边就是一台他的手提电脑,也没有方方正正摆好,而是歪斜着,好似被他用脚胡乱扫过去的。他的腿压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空烟盒紧挨着裤子,撒出了一撮小黄线,估计是零碎烟丝。 茶几上还摆着好几个啤酒罐,都开了拉环,也不知里面剩了啤酒没有,极容易被碰倒。许霜降的视线落到茶几角那只玻璃烟灰缸上,里头横七竖八地堆了好多烟头,易拉罐的拉环也埋在烟头中,还掉了两个在烟灰缸旁边。 陈池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望住她。这一眼里似乎有很多意味,复杂得许霜降一时辨不清。她瞬间就又有了昨夜他翻身背对她时的那种感觉,心脏像在无尽黑暗中自由落体式地沉坠,空荡荡无所凭依却被抽紧。 但她毫不躲闪地迎上他的视线,竭力要解读他的眼神,陈池却很快撇转回去,仍旧面向电视机。 许霜降微顿,转身将菜提进厨房,行动间全无异样。她妈妈给了她太多菜,酱大排、爆鱼、蛋饺,她一样样放入冰箱,从袋中拿出饭盒时,她朝客厅中望了一眼。这是她妈妈防着陈池在外没吃晚饭,特地给他准备的。 陈池看电视看得投入,那如默片一样的歌舞节目似乎对他有无穷吸引力。许霜降移开眸,没开口问陈池要不要吃,就直接将饭盒塞到了冰箱,她准备明天拿来当午饭自己吃掉。 骨碌碌两声金属磕撞,许霜降下意识又往客厅望去,只见陈池收起了一只脚,曲起踩在茶几边,另一只脚仍然整个横过茶几,越发肆意懒散了,而且他也没去扶那个倾倒的啤酒罐,兀自盯着电视。 许霜降憋闷着,默默收回视线。以前陈池也讲舒适起坐,但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拿茶几当垫脚凳,因为她看见会唠叨,他总会守她的规矩。有时候他揪着她的脸颊说,大总管的规矩要好好守,不然大总管会不开心。恍惚间,许霜降觉得,陈池曾经在家里听她号令,竟似给她几分薄面,如今大概全不顾忌她那些疑似强迫症的条条框框了。 她收捡好食物,出了厨房回卧室,陈池自始至终都在看电视,只是在她走过挡住电视机画面的那间歇,许霜降才感知到他抬眸瞟了她一眼。 茶几周围的烟味实在浓重,许霜降嗓子发痒,刚走进卧室便憋不住呛了两声,却也不准备多话控诉。从客厅到卧室,灯亮着,人两个,除了许霜降这两声咳嗽,竟然没有其他声响了。 她整理好背包,提着脏衣服袋子出房。陈池一直没什么言语,此时瞥见那袋子,眼眸猛地一缩。许霜降才走过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打火机的声音。她沉着脸转进洗漱间,关上了门。 水声哗哗,隔着木门传出来。陈池熟知许霜降的洗衣程序,先浸泡,后手搓,再然后进洗衣机滚洗。 他连吸了好几口,将手中的大半支烟用力摁向烟灰缸的底部,起身走入卧室。 许霜降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充电。 陈池的方法总是简扼,他先不去社交页面上一个个费时费力地点开筛查,而是直截了当翻看许霜降的最近通话记录。 这年头,除了工作需要和推销诈骗,其他肯打电话用声音联络的人已经算得上亲密关系。 陈池,对许霜降在顾一惟公司里的那些同事,能轻易甄别。除了这一处,她以前在培训机构的那些同事,他也略有耳闻。更何况,许霜降实在有太好的习惯,她对于工作方面的联络人备注得很有特色,总要不厌其烦地在人名前面加一个单位简称。 私交好友没有单位前缀。 林虞就只是林虞,他的名字在最近的通话记录上占了三条,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每天都占一条,也就是说,陈池去花展的的几天里,林虞的电话一天不落。 这个名字不算很陌生,许霜降的小本本上也有林虞的电话号码。陈池在记人上永远强过许霜降,他对于林虞这个人的回忆早在他从小本本上看到名字时就已经展开过一遍,他知道林虞是许霜降的初中同学,记起林虞在除夕给许霜降发过拜年短信,戏称过她的旧时绰号宝姐姐,祝过她年年瑰姿艳逸。 瑰姿艳逸?倒是贴合了那夜从音乐会回来黑裙红唇卷发梢的许霜降。 听音乐会这样浪漫的事,她一个人去,也是在他出差的日子里。 陈池眸色深暗,收回神,继续想林虞。 他还记得林虞的样子,去年在许霜降表姨父的寿宴上,林虞十分热情地给他打包。许霜降这个老同学,似乎各方面都很不错,祖屋拆迁,有自己的小事业,有钱有闲有相貌。当初短短一面,给陈池的印象是林虞非常细致周到,言谈间很有江南男子谦和的特色,行事对男人来说是妥帖,对女人来说大约便是体贴。 陈池盯着顶上这三条通话记录,略过了其他联系人,直接点开许霜降和林虞的聊天记录。 “宝姐姐,你不需要带帐篷,我们路上住酒店。” “我差点要去网上买了。” “买了也没关系,下一次我们去黄山,在山上露营可以用。” “那我还是下单吧。” “你已经看中了?什么款的?” “我发链接给你看,你给我点意见,哪个好?” “看过了,橙色那款感觉更好一点。” “我也这么觉得,那就确定橙色了。” “宝姐姐,你慢点下单,我认识一个朋友,做户外用品贸易的,我给你问问去,找个性价比更好的。”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个朋友新近入行,大家互惠嘛。” “那好啊。” “宝姐姐,你还有多久到?来不及的话,我去地铁站接你。”这是星期四那天发出的。 陈池面沉如水,今天上午十点也有记录,那时候他离开许家也才不过个把小时。 “宝姐姐,你的脚好一点没有?” “好多了。” “我看你昨晚上楼都一拐一拐的。” “没事,休息一晚已经好了。你呢?” “补眠中,今天反倒有些酸胀了。” “你终于也会累,继续睡吧。” 陈池盯着最后的那个笑脸表情,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许霜降擦去手中的肥皂沫,走回房,想起要给妈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客厅中,沙发空着,电视机里仍旧歇斯底里地唱着无声的歌,花花绿绿的光柱闪个不停。 陈池从卧室中走出来,正正好和她遇在房门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目光牢牢锁住她,又是那种十分说不清的意味。 许霜降也不动,半晌镇静道:“有话说?” 陈池张了张口,一股烟草的味道袭上许霜降的面庞,她微微低头,摒住了呼吸,压住了喉咙里的轻痒。 “……我出去一下。” 额上方响起低哑的声音,许霜降不由抬眸,陈池斜跨一步,未等她回答,就径直往外走,她只来得及看见他线条冷硬的颧骨下巴。 不多时,玄关传来两下皮鞋踏地声,而后门锁嘎哒打开,最后砰一声。 一切恢复安静了。 许霜降一动不动地立在卧室门口,良久,才拖动脚步入内,她坐在床沿,看着玻璃窗上,映出了空荡荡的房间,还有木头人似的她。慢慢地,她俯下腰,将脸埋在掌心中。 夜深了,许霜降检查好外面所有门窗,关了房门。 “我觉得我的咨询应该结束了,需要付你多少钱?” “不是嫌贵想随意吗?钱不用急,怎么不想咨询了?” “可以结束了,现在只剩下谁先说的问题了。” “你还不想说。” 许霜降的手指按在键盘上,闭上了眼睛,眼泪哗哗地流出来。 “你一个不婚的人,只有理论没有实践,根本没有体会过婚姻的痛苦,它就像一支倒勾刺,嵌在血肉里,拔出来时会痛得下不了手,你懂吗?” “所以,还拔吗?” “你能每天带着这只倒勾刺走路吃饭睡觉吗?” 章节目录 第542章 小巷迷宫里的毕知 连下了几场迎梅雨,地上总是湿淋淋的,来不及干透。 陈池开车时还不曾下雨,他将两侧车窗打开,潮意一路扑在他脸上,浑然不觉。 今天他上午外出开会,下午不打算进公司。 这是一处老街,路面不宽,陈池停车时在路侧寻了好久的空位。 “阿姨,”他摸出钱包付了停车费,点着手机上一行字问收费大妈,“这个门牌号是前面支巷进去吗?” 收费大妈撑着一把黑伞,隔着车窗凑近脖子,却是念错了行:“……毕知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黑洋伞遮得车里十分暗,陈池掀起眉,耐心地等着收费大妈念下去,目光投向了前面那条小巷口。挡风玻璃上绵绵密密落了毛毛雨,不多时便犹如刷了一层烟汽。 这雨,竟然歇不久,又下了。 “哎,是的,是的,你进去再问问,里面门面多得很,你去找找。” 陈池道了一声谢,下车往前走。这点雨他没放在心上,连伞都没取。 雨中的小巷路人少,那些饮食店服装店开了门营业,在冷清中兀自热闹着。这处仿了旧时风,两边建筑全是木雕栏,刷了红漆,露了白墙,黑瓦铺顶,翘了屋檐,统共只有两层,但支巷又通着小支巷,隔不多远还有天桥拱廊连着,曲曲折折中,有几分江南烟雨的味道。 但也如迷宫一般,陈池要找的那一家公司就特别难找。 他仰头四望,毛毛雨在天上飘撒,竟有越来越密之势。旋身转了一个方向,在一条小弄口上方,便瞧见了硕大的一块灰匾横空挂着,匾额前方还拉了蛛丝般的两三根电线,其中有一根并没有拉直,垂落了一个弧弯,也不知有用还是废弃的。真真纹眉堂五个鎏金字便好像被黑弧线割了一道痕。 白雨丝毛茸茸地扬着,在灰匾前益发清晰。 陈池一顿,这便是了。他找的毕知公司就注明了在真真纹眉堂右边。 小弄口上,挨挤着开了一家奶茶店和一家麻辣烫店。麻辣烫店外的绿雨棚下,一个中年胖男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放了一只红水桶,搁了一块大砧板,正在将大块鸭血切成小块,旁边地上还摆开了好几只脸盆,一只盛血旺,一只泡满了藕片,不远的地上,零散地掉了几根竹签。在雨天看到这种场景,实在不甚惬意。 奶茶店的姑娘站在柜后,似乎无聊了很久,看见陈池望过来,顺口招呼道:“要点什么吗?” 陈池的目光向旁边飘过去,看到了上二楼的楼梯。 “啪,”他立时觉出不对,下意识低头。地上铺的是红色透水砖,看着有一层老油垢,雨天潮湿便在视觉上越发令人腻味,这些倒也算了,陈池踩中的却是微翘起的一块砖角,也许当初没铺好,也许其后被往来的人车走坏了,这块砖已经松了,下雨天积了水在下面,谁踩上就像踩地雷一样,一松脚就会哔出泥水来。 陈池不幸中了招,猝不及防地溅到了一拨灰泥浆,黄棕色的皮鞋,那些褐点呈喷射状,一直弹上小腿裤管,十分脏污,碍眼得很。 麻辣烫店外的中年男人,朝他投过来一眼。陈池敛着眸,继续抬步走。 上到二楼,那真真纹眉店确实显眼,占了两个门脸,玻璃门敞开着迎客,里头装修得很干净,放着英文歌,轻快又活泼,立时将木扶手廊外的雨天提振出几分清新的味道,好像不那么愁人了。两个年轻女孩立在近门口,穿着统一的掐腰短裙套装,经过楼下捉襟见肘的奶茶店和麻辣烫店的视觉对比,仿古街巷上的纹眉小店面着实撑出了连锁大店的气场,难怪毕知公司要拿真真纹眉店当路标。 号称业务遍布江浙沪,毕知这家私人侦探所只有一个人出来迎接。 “先生,我们的调查员都铺出去了,驻店就我一个,你等等啊,我给你泡杯茶,今天有点忙,刚好一个客户过来咨询,你先坐,看看杂志,我很快就好。” 陈池坐在小圆桌旁,翻开了一本几年前的知音,瞄几眼就索然无味,抬头看到墙上两张小海报。 左边一张上面写着:男性外遇时的蛛丝马迹。右边一张写着:女性外遇时的蛛丝马迹。 陈池略过了左边,看向右边。 第一条,她比以前更喜欢打扮吗? 陈池眯起眼睛,脑中电光火石般想到许霜降的黑丝缎露肩小礼服,还有那条开叉到大腿的旗袍裙。 虽然除了这两条极致玲珑的裙子,许霜降在穿衣打扮上的改变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陈池依然想回答,是的,她比以前更喜欢打扮。她还烫了发不是么。 最明显的是,她喜欢打扮她自个,不再打扮他了。以前许霜降总是给他买衣服,她说过,要是没带够钱,便先紧着给他买,她自己的先放一放。确实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刚开始给人上培训课,几乎月月光,他回家总有新衣服等着他试,她还曾在数九寒冬,兴冲冲冒雨坐火车给他送一件春装,让他啼笑皆非。 她的品味也宽泛得让他无奈,花花绿绿什么颜色都要他试,他没空,她也要揪着他换给她看。 可是这样的情形好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陈池默默不语,视线往下移。 第二条,她和你说话没以前多吗? 没有,以前他一到家,满屋子是她的叽喳声,挨不着的东家长西家短,也要说与他听。有时候他暗地里嘀咕着,她怕是要朝丈母娘的唠叨性格上日益演变去。但现在,他们的家里总是静悄悄地。 第三条,她比以前更爱摸手机吗? 不知道,她行踪不定,回来就只缩在卧室里,一旦他进去,她就什么都不做,只打电脑的接龙游戏,到了九点半就准时关门睡觉。但那些聊天记录不是假的,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花时间和别人聊着天。 第三条,她是否不愿和你共同行动? 不愿,他休年假准备带她出去玩,她说没空,却和别人逛了园子住了酒店。 四中其二,便要引起万分警惕。海报底部在结论处画上了大大的惊叹号。 陈池沉着脸,半晌移向旁边海报。 男性外遇时的蛛丝马迹。 第一条,你的新衣服新发型,他总是注意不到吗? 不是。 第二条,他是否和你无话可说? 那是有原因的,一说就吵,怎么说。 第三条,他是否老躲着自己玩手机? 他不是玩,他在工作。 第四条,他是否去哪儿都不要你跟着? 不是,能带怎么不会带。 海报底部,结论也是四中其二,就可以警惕。陈池再次咂摸着自己的答案,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要引人警惕甚或生事的吧。 “先生,让你久等了。” 陈池收回视线,一脸圆胖的小伙终于将女客送出。那女客看着三十多岁,满脸郁苦,一丝牵强的笑意都做不出,听小伙道:“姐,我们明天就开工,你放心。”她也只是沉默着点点头,不过,出门前,瞟向陈池,倒微微地带上了一点狐疑同情之色。 那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眼光。陈池垂眸饮了一口茶。 号称业务遍布江浙沪的侦探所,茶包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 小伙关了玻璃门,呼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请陈池进小隔间谈话。做这行的都是人精,即便刚刚定下了一单,也没有面露喜色,反而沉痛问道:“先生,你想请我们查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543章 我们离婚吧 “你们能查到过去的事吗?” “只要留下过蛛丝马迹,什么都能查。”圆胖小伙一口保证。 “我们毕知,不管客户想要知道什么,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给出最真实的信息,找上我们毕知,所有的烦恼都能一毕了之,我们还有高端后续服务,比如小三劝退……” 圆胖小伙说得兴起,瞅一眼沉着脸一言不发的陈池,发觉把刚刚向女客介绍生意时的说词顺溜给男客了,立时改正道,“再比如二十四小时定位追踪,心理施压。”他一顿,再瞅瞅陈池,语气为难,也不叫先生了,敬了一声哥,隐晦道,“哥,咱提倡文明行动,现在是文明社会嘛,啥事都犯不着,主要还是把住证据,讲个真金白银不吃亏。” 陈池没应声。 小伙连忙道:“伤敌一千,等于自损八百,不划算。”他隔着桌子上下打量陈池,“哥,你手机没录音吧?” “没有。” 小伙就舒了一口气,讪讪解释道:“咱这行不好做,有时候吃力不讨好,真闹出点啥事来,顺藤摸瓜还要找上我们,明明是全心全意为受害方服务,还说我们非法取证,所以我们小心得很。”他靠着桌子,脖子前探,凑了半个头过来,压低声音推心置腹道,“哥,我实话跟你说吧,你真要有啥迈不过坎的,我们也就能帮你帮到找出人,汇报位置,其他就不能参与了。” 小伙的目光在陈池脸上打转两圈,脸上更加真挚:“哥,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男人累,我们男人苦,但我们男人从不说,只有我们男人自己才能明白,养个家哪有这么容易,把花养着要我们拼死拼活付出多少,都呕心沥血了都。不过好花儿多呀,所以咱不建议死磕。” 半小时前,小伙将女客说得泫然欲泣,差点用上桌子角的抽纸盒:“姐,我虽然是个男的,但我家中有姐姐妹妹,太知道女人的不容易了,咱现代社会对女人的要求高啊,出门要男女同工同酬,回家要洗衣做饭管孩子,咱姐妹们是没有超人的身体,要有超人的心。但做得哪怕再好,都是理所应当,一个疏忽,就……唉。” 小伙瞅着陈池,女客待他说到这份上,就会多少将家里情况自动表明了,隐私一旦开了口,这单基本上就成了。男客在这方面确实比女客心里防线强,难以打动。他身体后靠,声音也恢复了正常:“哥,其实我们毕知除了追查真相,还有附加业务,心理沙龙,再婚配介绍……诺,我们旁边有一家缘缘介绍所,和我们就有业务合作,要是相亲看到一个人比较中意,但时间短又怕了解不深,也可以来找我们做婚前调查,保证万无一失。” 陈池敛眉不动,没有丝毫感兴趣的迹象,小伙便收声道:“哥,你别嫌我话多,咱开始前,我得让你知道咱有哪些服务,总之选项多,放宽心。不扯远了,这些都是后续的事,哥,你说吧,要我们查到哪一步?掘地三尺也能给你查出来。你把调查对象的名字、照片、工作单位、平时大概爱去哪些地方,这些情况都给我介绍一下。” 陈池落目在纸杯里,沿着湿淋淋的茶包吊线一直看进褐色茶水里,那胖鼓鼓的茶包露了一个小白角,再饮下一两口,茶包就能整个露出来。陈池想着许霜降常坐在窗边低头看电脑的那个静静身影,眸色幽深,半晌才向小伙咨询道:“你们的调查手段主要有哪些?” “贴身跟踪,全方位拍摄,破解通讯记录,还原消费记录,方法实在太多了,一切根据需要出发。”小伙觑着陈池道,“你不介意的话,还可以在你家里装监控。如果你拿得到对方手机,我们也可以装上监控软件,当然你自己也可以装,但绝对没有我们专业。” “怎么贴身跟踪?”陈池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二十四小时换班不间断,”小伙贴心道,“哥,只有当你亲自给出指示,我们才会暂时停止监视,其他时候会分分秒秒盯着,不会错漏过受查对象的任何风吹草动。” “做贴身跟踪的都是些什么人?” “哥,你放心,都是我们毕知训练有素的员工。”小伙眼睛一转,“而且,我们毕知还非常人性化,针对女性受查对象,会启用女员工。” 陈池沉默不语,神思有些远。许霜降曾被小偷缀盯过,后来她把手放在他背后,手指头一寸一寸沿着他的脊柱爬,呼呼地朝他吹气,满脸笑意道,那种感觉是这样的。 “哥,你看……” “我再考虑一下。”陈池站起来,转身拉开椅子。 “好。”小伙一愣之后,连忙陪着送道:“哥,价位方面还好谈,我们列出来的只是一个参考价,每个案例还可以根据实际操作的难度来调整,难度低,最后收费也会适当下调。你放心,我们毕知绝对是专业服务。” “谢谢。”陈池走到店门口。 “哥,你考虑好了,下次不用亲自来,打个电话,传个照片,我们就可以安排开工。”小伙热情道,给陈池拉开了玻璃门。 雨天客少,真真纹眉店的两个女孩改坐在近门口的高脚凳上,音乐也换了一支,舒缓的钢琴声从店里一直响到走廊里,各式的眉型印在门边易拉宝上。外面的毛毛雨仍在下,檐角上积了大滴的雨水,一颗颗往下落,在淅淅沥沥中掺进了咚咚的声音。 许霜降有一双好看的眉,从不需要任何修饰。 陈池走下楼,那麻辣烫店外的男人还坐在雨棚下,拿着一把竹签串藕片。奶茶店的生意继续清淡着,柜台后的姑娘低头划着手机。 他大步走进雨中,鞋底踩在地砖上,将薄薄的积水层踩出了啪啪的声响,漫天雨丝扑兜着他的脸。 许霜降开着衣柜门,望着一摞摞春夏秋冬的衣物,盘算着怎么收整,听到门口哒地一声,她便回了神,转身拿起床铺上刚洗净叠好的几件衣服放进柜中。 陈池直接进了卧室,停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望牢了许霜降。 房间中很静。 许霜降慢慢地关了柜门,上下一扫量,瞥到陈池裤管上沾了不少干泥点,目光虽习惯性地多停留了两秒,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再也不会对着陈池身上的泥污大呼小叫了。 “霜霜。”陈池唤了一声,很轻柔。 许霜降有些愣。 陈池停声良久,终于开腔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 陈池紧紧地盯着许霜降,缓缓说道:“你和林虞什么关系?” 许霜降愕然,半晌,挺直了腰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从花展提前回来的那个晚上,看见他的车送你到你爸妈家楼下,你们干什么去了?” “……这样,能令你安心了吗?”许霜降嘴角忽地浮起一抹讥笑。 在回来的路上,陈池做了千百种设想,他是要和她平心静气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但许霜降的回应让他一下子气昏,多少种情景模拟都飞了,他大步跨进房内,奔她而去:“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离婚吧。” 章节目录 第544章 孰错不能忍 细巧的声音犹如远在天际的轻雷。 陈池猛地顿住了脚步,头脑空白片刻后,才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推近到耳旁轰然炸开。 他不敢置信,刷地瞪向那个发声源,惊怒得脸容差点扭曲。许霜降退在墙边,和他拉开了距离,神色平静地注视着他。这样的淡然模样彻底激怒了陈池,他疾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低吼从牙缝里挤出:“你要离婚?为了他?” “我们两个人的事,不要随便牵扯别人。”许霜降面色不动,提醒道,“你说的。” “这算什么?报复?”陈池厉喝道,眼神中犹如熊熊火烧,“你和他做了什么?” “报复?”许霜降撇开了视线,心底一片灰,“终于你也认定你的作为有我报复的理由。” “不要这样说话。”陈池手臂灌力,差点要去摇许霜降,眼睛瞪得通红,“直接说,你们做什么了?” “我们没做什么,不是你龌龊,别人就要跟着你龌龊。”许霜降使劲要挣脱,“是我要和你离婚,不关其他人的事。” “你犯了一个错,无法原谅,不能回头。”陈池一字一顿念出,死死盯住许霜降,“什么错?” 许霜降怔怔地望着陈池,突然闭上了眼睛,轻声道:“陈池,我们离婚吧。” “谁让你把这两个字说出口?谁?” 陈池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许霜降的肩膀,把她捏得骨头隐隐生疼。 黄梅天的夜里,连绵的雨后,墙壁都似乎泛着凉潮。许霜降只穿了一件薄棉睡衣,贴靠着墙,凉意便丝丝地沁到胸腔里。 “谁让我把这两个字说出口?谁?”她轻悠悠问道。 “不要这样说话。”陈池俯下头来,脸颊的肌肉咬紧,几乎要撞上许霜降的额头,他的胸膛起伏着,眸光罩牢了许霜降的脸,那黑白分明的眼,那粉色的唇,沉静得出奇,他便愈加烧心,筋骨间都摒住了大力,几乎要忍得咯咯作响。 许霜降抿住唇,敛息站着。 陈池知道她是怕的。她一怕就会这样,像一只刚爬出洞的青灰软壳蟹,趴在半路一动不动,肢体外表看着有模有样,但其实都谨慎地收着,不招惹,静静地防备。 他们相识之初,他将身无分文的她招呼到自己公寓中,她便是这副表情。那过去的日子排山倒海般涌到他心头,她过去的青涩温雅模样似乎穿透了时空,袅袅婷婷立在她身后不远处。陈池使劲凝注着许霜降的眉眼,犹如在现在和过去之间来回切换对比。 那时甜蜜伊始,他看她样样软软糯糯,她溜圆眼睛一声不出,他就情不自禁多几番操心,生恐哪里吓走她。现在她依然是屏气凝神的姿态,却亲口要求散了,全身上下梗涩着写满冷静。 “吵架归吵架,话不要随便乱说。”陈池咬着牙,警告道。 许霜降沉默着,一言不发地迎向他的目光。陈池瞪住了她,明白她这回不是胡乱使气。他怒得几乎要将她吞下去,利刃般的眼神一寸寸从她的眉额掠下去,掠过鼻梁,掠过下巴,硬磕的表情让陈池气冲脑门,待瞄到她那件纯白睡裙,只见她胸前印着一只大大的卡通动物,也不知是熊还是猪,可笑得紧。 陈池突地放开了手,僵转了身,坐到离许霜降最远的床脚,垂下头,抬手蒙住了眼睛。过了几瞬,他的手慢慢滑进发中,声音低沉道:“霜霜,你怎么吵都行,离婚不要随便提,我们不是小孩,先把事情讲清楚再说。” 我不想和你吵了。许霜降敛眸。 “你想讲什么?”她疲惫地问道。 “你随便犯什么错,都可以商量。”陈池盯着地板,停滞了片刻,硬声道,“只有一个错误,我不能忍,你明白吗?” “……听起来,我错误挺多的,你忍得挺辛苦,难为你宽容了。”许霜降轻嗤道。 “你,有没有犯?”陈池抬头盯向许霜降,眼神锋锐无比,摒住呼吸等她的回答。 “犯什么?我理解能力不行,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陈池听着这轻飘的语气,知道许霜降是故意的,心里就像被她逼到死角的困兽一样躁狂。“你有没有和别人……发生男女之事?” 房间里一丝声音都没有。 陈池以为许霜降会像以前吵架那样,一言不合就尖声驳斥,甚至愤怒得失去自控能力,把手边的东西没头没脑向他砸过来,但,全数没有发生。 陈池慢慢地扫描在她脸上。她仍然贴墙站着,令他想到小时候被父亲罚站的他自己。看上去瑟瑟怜怜,内心却自有主张、负隅顽抗、永不妥协。 “霜霜,回答我,我要听真话。” “你这两天选个方便的时间,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许霜降顶着胸前那只拙笨大怪兽,冷冷开口,“两本结婚证在我这里,你只要带上身份证就行。财产不用分割,我的工资卡是我的,其他都是你的。”许霜降语气很淡,条理分明,说到最后,瞅着陈池的脸,只觉得这一切结束得也算了无牵挂了,真的是山前无路了,她心中慢慢地,就像有虫子在蚕食一样,渐渐疼痛渐渐空落。 寂静中,陈池直直地盯住她:“你都想好了?你想了多久?” 许霜降垂眸,木木地望向自己的脚尖。 她穿了一双凉拖,圆圆的脚趾头露出来,白嫩白嫩,脚踝骨突细细巧巧,一双小腿光洁秀美。陈池瞄过去,灯光下,白睡裙软软薄薄的,罩袍似的简单样式也依稀透出几分身段窈窕来,更不用说那低圆领,锁骨这片全露着,那波浪卷尾梢蹭在她脖颈里,勾出一蓬调皮的小弯弧儿。说来也怪,她头发直的时候,陈池总爱伸指头去兜绕,现在头发卷了,他又想伸指头去扯直。这贴墙站的人越纤侬合意,越倔强淡漠,他就越消不住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池绷着脸腾地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硬生生刹住脚,隔了一米的距离,红着眼问道,“你和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章节目录 第545章 心有忧伤 “不关别人的事。”许霜降掀眉,再次提醒道,“我们两人的事不要随便牵扯别的人,我觉得你讲的有道理。” “这么维护?”陈池眯起眼,见许霜降不理睬,怒极喝道,“你是故意的?拿你那个初中同学来气我?你为什么要玩这样幼稚的游戏?我和黛茜,什么事都没有。” 许霜降静静地望着陈池,半晌简简单单道:“你想多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到黛茜这个名字就跳脚,尖声扯那些照片包包首饰搬家之类的老话题,反应平淡得让陈池有些怔愣,不知怎地,他益发狂怒。 “苏州拙政园,”陈池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阴哑道:“你给我解释一下苏州拙政园,为什么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和他一起出去,如果我不是提前回来,你和他这一趟是不是神不知鬼不觉,你们还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我去哪里,需要每一个地方向你汇报吗?”许霜降蹙起眉头。 “我们是夫妻。你和别的男人出去,不告诉我,对吗?”陈池暴喝,他一想到许霜降那袋脏衣服,禁不住血气翻涌,“你们在外面做了什么?” “我不只和一个男人,我还和很多男人女人一起徒步旅行。”许霜降淡淡道:“我可以休息了吗?” 陈池顿了顿,置若罔闻,强硬道:“把你们的活动从头到尾说明一遍。”他想起那天晚上,林虞的车就开在他前面不远,上面载着他的老婆,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买回来的香水绢花插在餐桌的玻璃瓶里,许霜降连一个字的评论都没有过,他一开始怎么插的,这几天还是这样插,貌似她碰都没碰过。 陈池竭力控制着,将自己钉在原地,不朝许霜降挪过去,依然隔了一米的距离对质,目光却锁紧在她面部,不漏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她一点都不激动,今晚和他对答就没大声过。 陈池知道许霜降一向有这镇定能力。曾经,丈母娘星期六近中午提着粽子给他们送过来,他们还在尴尬赖床中,措手不及下她出场应对,十分圆满,她有这个本事的,即便慌,也慌在心里,只一会儿罢了,她长得温婉和善,憨纯老实,一双眼睛静静瞧过来,那就是最乖巧最真挚的人,面上可以什么都瞧不出。 “你们前后出去几次,不管有没有其他人一起,都算上,去了哪里,怎么住的酒店,都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许霜降望着勃腾腾怒不可遏的陈池,不想把林虞卷进来闹不开心,垂了眸,语调平板道:“两次,都是徒步团组织的,一次走近郊,早上出发,晚上回来,中午吃自带干粮,一次去苏州,走两天,玩一天,坐火车回来,统一住酒店。” 陈池抿了抿唇,瞅着她,半晌缓声问道:“怎么突然想到要去参加徒步团呢?是他向你介绍的?” “是我自己想增加点脚力。” 增加脚力干什么,陈池的疑惑一闪而过,但他不想扯那些旁枝末节,捡了重点问:“那怎么他也在里头?” “我同学本来就是徒步团的成员。我想徒步,当然找有经验的熟人问。” “我给你办张健身卡,”陈池略一思索,紧盯住许霜降,“我们信箱里以前有过附近健身房的小卡片,我明天下班回来去看看,好的话办一张年卡,这样你锻炼也近一点。” “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我想怎么锻炼,自己会安排。”许霜降冷道,“我能休息了吗?” 陈池盯住她,过半晌,沉声再问:“你犯了什么错,无法原谅,不能回头?” 许霜降低下头,她在想,她将婚姻经营成这样一副糟糕的情形,也许真是有原因的。她不是一个好人,冷漠自私,脾气又变得很差,日子一天天过,真性情就像风化的岩石,磨去了外层,可算露出了粗粝的内里,大概确实没有别人纯真美丽,热情活泼。 “……你抽个时间,我们去离婚吧。” 陈池死死地望着,鼻翼翕张,突地转身离开。隔壁的椅子又遭了殃,凳脚被重重顿地,不一会儿,连洗漱间的门也没逃过,砰一声巨响。 许霜降木立着,面色没啥波动,过片刻,继续收捡衣物,在房间里摸索一番,铺了床入睡。 笃笃笃,笃笃笃。 她睡下才不过十来分钟,只得睁眼,去给陈池开门。他大概是来拿明天上班穿的衣服。 陈池洗了澡,拿大浴巾擦着头,身上的衬衣随便敞着,还是刚到家时那一件,裸了一片半干不湿的胸膛,进了门,交代一句:“你去睡吧。” 许霜降想着他走时也会关门,嗯一声就自顾自走回床边,身后传来哒一声,她扭头望,陈池面无表情,按了门上的二道锁,抬头视线掠过她,扬手把大浴巾扔到床上,三下两下脱了衬衣,又往他那边的床头柜一抛,人径直站到了床边。 “啪,”灯关了,黑暗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睡觉。” 骤然的黑让许霜降一时僵住,只听到床板被他粗鲁地坐躺上去发出几下闷闷的声响,待她能瞧清屋中轮廓后,不由往床上瞥。以前陈池睡的那半边,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形儿。 窗边她常坐的椅子睡前被她摆回桌子边了,她也不是一个特想作难自己的人,将在椅子上打盹一晚的念头在脑中转一转就撇了去,又默默立了片刻,悄悄地挨在床沿躺下了,摸着她的薄毯,窸窸窣窣地扯到身上盖好。 夜,非常非常静。米黄窗帘在这阴雨天里沐不到一丝月光,缠藤绿叶犹如一块块深墨色的斑。 “霜霜,我再问一遍,你犯的那个无法原谅的错,是什么错?” 声音严厉而冰冷,许霜降揪紧了毛毯,闭上了眼睛,想到了以前那些偎在陈池身边叽叽咕咕将家长里短说遍的夜晚,竟隐隐地觉得,这时节铺凉席有些嫌早。 不过早早晚晚俱是休,这是她给他换的最后一季了。 她心中有个忧伤的缺憾,秘密潜藏,谁都不想告诉,更别说此刻的陈池了。 “……与你无关。” 夜,再也没有声。 半夜十二点,陈池撩被起身,去了小书房。 许霜降听着阖门的声音,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她觉得她的心就像一块牛皮糖,被击打一下会稍稍凹进去变形,但不那么易碎了。 章节目录 第546章 这一季人情 那一天,仍在梅雨季,逢到周末,天难得地放晴了。 许霜降背了一管钓鱼竿,走进了操场,穿过了跑道。 鱼鳞般的云铺了头顶一大半天空,西边红霞闲闲地染了好几抹。连下了几天雨,气温不算高,虽有点点潮意,但大体舒爽,竟是黄梅天里少有的好黄昏。 “嗨。”操场边角,篮球框下,有一人忙里偷闲朝她扬了扬手,正是满头大汗的林虞。 “嗨。”许霜降摆了摆手回笑。 “我快好了。”就这一句话功夫,对手穿过了林虞的防线,抱球向篮板掷去,急得一伙人嚯嚯乱叫。 许霜降暗自抱歉,立在边上瞧了三四秒。她是个胆小的性子,挺怕一个不当心,那篮球会朝她飞过来,便四处张望,在不远处珊瑚树篱下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群人年龄差挺大,有细瘦高中生模样的,有林虞这样二十来岁矫健的,还有微微发福的中年人,看上去都是利用闲暇时间凑搭起来打球的。 林虞黑t恤黑短裤白球鞋,身形敏捷,跑动迅速,弹跳也好,许霜降不懂球,也觉得他在那堆人里算是打得挺好的。 她等了五六分钟,林虞那边散了,拎着运动包,脖子里搭了一条干毛巾,拿起一头呼呼地擦脸上的汗,轻快小跑过来:“宝姐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 “没事。你们谁赢了?” “我这队赢了。”林虞开心坐下来,自觉地和许霜降隔了一个空位,侃道,“宝姐姐,我满身汗臭,没熏着你吧。来,喝瓶水。”说着他弯腰将运动包拉开侧袋,取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许霜降。 “不用,你自己喝。”许霜降捞起身后的鱼竿,说正事,“这个给你,我妈说用得不好可以换。” “阿姨这么客气,你也这么客气。宝姐姐,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过一点了。”林虞一笑,“那我们在这儿稍坐一会儿。” 他头上仍在冒汗,处近了,许霜降可以看见他的t恤后背有一大块汗湿了。林虞捞起毛巾再擦了一把额头,拧开手中的瓶子,仰头连喝了两大口,这才呼了一口气,歉然道:“宝姐姐,太不好意思了,让你亲自给我送过来,其实我可以自己去阿姨店里拿的。” “我吃了晚饭,走过来正好当散步。”许霜降笑,她就怕林虞不去妈妈店里拿这套钓鱼竿。上次他从朋友处帮她淘了一顶好帐篷,收的大概是进货价,许霜降实在过意不去,今天就来还这个人情。 她在这方面的处事上,总是不够圆润,说了两句就没有更玲珑的话了,便转了话题,好奇道,“你早早吃好晚饭,就来打篮球啊?怎么排得像赶场子似的,这样对肠胃不太好吧。” “就是赶场子。”林虞乐道,“一会儿人就要多起来,都是饭后来走步的。这儿操场宽敞,没有大街上那些车辆,附近的人都喜欢来。我们打球结束得稍微晚一点,就不方便了,球容易碰到那些老人小孩。” “你经常来?”许霜降望向操场入口,确实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那些老年人挥着扇子拍打身上,沿着跑道急匆匆地绕圈走路,还有开着车来的,呼啦啦地跳下一家子,拿着小皮球直奔操场中央。 “今年是第二回,放了暑假,学校才在晚上对外开放操场。这段日子天气不好,徒步团不安排活动,总要找点其他方式锻炼的嘛。” 许霜降瞅瞅林虞,发根处尚有些汗渍渍,精气神好得很,又是那个爱休闲爱运动的钻石王老五了,不禁感慨,男人的自愈能力真要强一点,冬天里还见他强颜欢笑,爱情事业双受挫,现在一点都没事了,她也得学学林虞这份洒脱劲儿。 “你的高中校园还挺大的。”她赞道。 “以前没那么大,这几年扩建了一块。宝姐姐,你从来没来过?” “没有。” “好学生都不乱走。”林虞发笑,“你那高中,当年我就去打探过了。” “不是不让进的吗?”许霜降奇道。她的高中管理严格,一周五天寄宿,平时家长送点吃的喝的都要在门卫登记。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班不也有几个同学和你上一个高中吗,我知道你们星期天返校,不用穿校服,管理方式和我们差不多,我就跟着咱班一个同学进去参观了一回,你们门卫大爷问都不问。我还逛到你们女生宿舍外面呢,种了一排特别高的水杉树,对吧?” “你连这都知道?”许霜降讶道。 “我还知道你们宿舍条件比我们差多了,住平房,当时挺替你们忧心的。”林虞说得风趣。 “后来过一年就建了新宿舍,变好了。”许霜降侧头想了想以前的校舍,神情便有几分怀念:“我也有好多年没进去了,虽然离得也不远。” “说不定晚上也开放操场呢,想不想去,我送你回去时开车绕过去转转?” “不了,我自己走回去,我也要锻炼。” “可以呀,宝姐姐,你现在的体育积极性比我们读书那会儿要高多了。”林虞开玩笑道。 暮色降下来很快。天边的一点红云不知什么时候就隐没了,那鱼鳞般的青白云也成了团团灰。操场上的人愈来愈多,一个个都在绕圈走,碰到有人喜欢倒着走,螺圈形的队列便被小小地打乱了,煞是有趣。 一只小皮球骨碌碌直冲许霜降的方向滚过来,远远地,奔过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许霜降下意识抬脚拦住,朝那小孩回拨过去,技术却差,拨偏了方向,斜过去朝后侧的珊瑚树篱根脚儿里钻。那小孩儿明显傻顿了顿。林虞一声轻笑,起身追上去截住,给小孩儿稳稳地传了过去。 “谢谢叔叔阿姨。”小孩儿讲礼貌,欢快地抱起小皮球,谨慎地再也不脱手,一溜烟朝更远处的一对夫妻跑去。 那夫妻,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盯着小孩儿呢。 许霜降不由讪讪。 “宝姐姐,你在球类运动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差点火候。”林虞忍俊不住,想起了趣事,“以前我们班排球比赛,你最后那个发球,也……” “坏事了。”许霜降扬起眉,自动接道,眼中浮起笑意。 当年初中,放学前有一堂体育锻炼课,大家按兴趣自由活动,两班女生中有几个体育特长生带了闺蜜兴致勃勃地分队打排球。宋晓燕也在其中,许霜降体育不行,就立在一旁闲荡着观看,做个啦啦队员助两声威,偶尔帮同学捡捡界外球。 比赛进行得挺精彩,到了快下课时,两队比分追得难舍难分,闲下来的同学都围过来看,给自己班女生加油鼓劲。男生们嗓门大,一会儿叫好,一会儿哀叹,几下就把比赛的气氛哄抬起来。这下招来了体育老师,老师原本像放小鸡小鸭一样,由着大家随便活动,被吸引过来一看后,立时高兴起来,添了彩头,发话下来,输掉的班级要出人帮老师打扫体育器材室,而且出男生。 女生的友谊切磋,生生被男生鼓噪成了殊死竞争。 章节目录 第547章 记忆里的浮标 男生哇哇地,比打比赛的女生还激动,七嘴八舌给本班女生讲策略技术。 许霜降依旧本分地守在界外捡球。 她的班稍稍落后,好不容易扳转一分,得了发球权。 这一个球,是关键。再赢一分,比赛还有得争,若是输了,便成定局。 “让宝姐姐来,让宝姐姐来。”不知谁大声喊道。 许霜降都傻了。 那时候的小孩特讨厌,说话都不委婉,有人直接嚷出来:“对,宝姐姐力气大,给她们来个绝杀。” 林虞和他同桌也跟着起哄。许霜降在饭堂里除了米饭比他们少吃一二两,菜不比他们吃得少,肥肉皮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身量模子比那些瘦叽叽的女生憨实多了,不找她出手找谁出手。 “宝姐姐,上,直接砸到她们后场,力气大点,他们接不住。” 许霜降红着脸,被撺掇着拥戴到了场上,占了最后一个宝贵的换人名额。 她虽然羞窘,知道自己技巧不行,还受如此重托,心里是想为大伙儿出一份力的,她把球高高抛起,一拳挥过去。 全班人的眼睛跟着那球,飞过了拦网,飞过了前半场。“嗷呜……”一大拨哀叫,对方球员半蹲着身,叉着手,严正以待,最后齐齐扭头朝后看。 许霜降的大力球,飞到了界外,把班里男生送去了体育器材室。 “哎呀,不该让宝姐姐上的,她力气太大。”还没散开呢,就有男生跌足后悔。 你说这帮人可恶不可恶,许霜降虎着脸不出声,自个儿也不高兴了两天,所以,这件事她还挺有印象的,此刻林虞一说,她就笑。 天全黑了。篮球场边上的高高灯柱洒下一片光,将珊瑚树篱的长椅拉出了一道斜影。 “出了黄梅天,徒步团就要继续安排活动,好多人都想八月就去黄山,说入秋再去山上扎营会冷,其实就想早点去玩。”林虞笑道,“宝姐姐,你的新帐篷可以用上了。” “我大概去不了。”许霜降眼望向前方,微微遗憾。 前方,白白的篮球水泥场过去,是红红的跑道,里面圈着绿绿的足球场,在灯下全都没有黄昏前那么鲜亮,糊糊地接上了远处的灰暗。操场另一头的升旗台聚了两盏灯,台下旁边空地隐约可见停了好多私家车,比先时许霜降刚来时热闹拥挤多了。 整个操场人影憧憧,有的在跑道上走,也有的在中间那块灰蒙蒙的足球场上三三两两玩。 “嗯?怎么去不了?”林虞侧头问。 “哦,我要到外地去……”许霜降组织着语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前方足球门网处走来的一个身影吸引住。那人挺拔,横穿了足球场,从昏暗里披黑而来,迎光踏步。 她眨了眨眼。 “去外地干什么?” “哦……”许霜降停住了声音。 跑道上,灯光明亮了几分。陈池大步穿过跑道,直直向长椅走来。 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珊瑚树篱下的椅子。他瞧见穿裙子的窈窕女人站了起来,知道许霜降看见他了。而后旁边那个男子偏着头瞧了瞧她,不知有无相互说话,反正也跟着站了起来。观其外表,身条不错,衣着款式大约偏好时尚轻简。 那灯下一双人影,让他眼中冻出冰,又淬出火。 “霜霜,你在这?”陈池开腔道,极力控制着,在两步开外站定,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嗯,”许霜降一眨不眨地盯住陈池,不知道他怎么会凭空出现,他周五就走了,说是出差。她实在太意外,这让她看起来脸色发懵,张口有点像变相解释,“我过来给我同学送他买的钓鱼竿。” “哦,陈哥,你好你好。”林虞随即开口,他做生意接触的人多,应对极活络,即便本地人不爱在口头上称兄道弟套近乎,此际却第一时间选了这样比较江湖义气的称呼,脸上也绽开了热情的笑容,“我是许霜降的同学,姓林,跟你们亲戚曹嘉奕也是同学,我们一起吃过曹家的酒席,那时候人多,陈哥可能没印象了。这两天我正好有个搞户外活动的朋友弄了一个野钓比赛,我想起老同学家里开渔具店,就过来淘好货。” 陈池一言不发地听林虞说完,回应简洁得不能再简洁:“你好。” “陈哥有没有兴趣,明天一起去钓鱼比赛?曹嘉奕这次来不了,下一次有空大概也会来。” “不了,有点事。”陈池转向许霜降,“好了么?我们回家去。” “噢,”许霜降点点头,扯开笑容,“那,林虞,我们先走了。” “林先生还要在这里坐一会儿?”陈池伸手揽上了许霜降的腰,却看也没看她,目光聚焦在林虞脸上。 “刚和我们业余篮球队打完球,我再喘口气,顺便调试一下鱼竿,这里地方大,甩得开,免得明天到河边手忙脚乱。” “主意不错,林先生那就再待会儿吧。”陈池颔首道,手上用力,将许霜降带转了身,未走两步就停住,扭头道,“林先生,鱼竿如果有问题,打我电话。” “好。”林虞笑容满面摇手,“再见。” 他目送着陈池和许霜降相偎着穿过跑道,经过足球门网,身影慢慢没入昏暗里。 今夜有星光,不甚明显。 记忆有时候就像沉入江河底的一个浮标系碇,走得越远,身后的浮标也越微渺,终至不见。但它其实还在那,若有一天,无意间回首,沿着长长航程极目望,也许就会想起曾经经过的浮标,那是一点点的往事片段,再若有心回溯,便会沿着浮标下的那根缆绳,一直触到深埋水下的系碇,才会诧异,原来一盏微弱的浮灯下会系着这么多的往事沉淀,竟然从来不曾散失过。 它们将过去的岁月凝成一团,喜乐、纠结、疼痛通通放在捕笼筐里,安妥地沉放于你的背后,沉放于你来路的波痕之下。 只余水面上一个浮标,若隐若现。不论你在江河中行进时会遇见怎样的风景,它已经静静留置在身后,总在那里。 回眸,见到浮标,闪念出触动你回忆的人或事。 江河已缈,系碇,起,还是不起。 前路无尽,我们终将一路行一路铺设更多的浮标,可回眸,莫轻起。 许霜降是林虞的浮标。 及至后来,她一人好似能代表他的整个初中时代。 有时候,记忆中就有这些人,感觉很古怪,你会希望她或者他幸福美满,你看着她或者他过得好,会由衷欣慰,哪怕她或者他过得比自己还好,都不会有妒心。 许霜降之于林虞,就是这样一个人。 林虞之于许霜降,大约也可以是这样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548章 如你所愿 走到操场中央最黑的地方,许霜降瞥到天上有几颗星星。周围的人一簇簇地,悠哉地散着步,或是席地而坐聊着天。陈池放在她腰间的手,像一块烧烫的烙铁,顽固地贴在同一处,不曾移动分毫,源源不断透出热量来。令许霜降不由觉得,他横在她背后的胳膊也像一根坚硬的长烙铁,把她箍住了。 这样的初夏夜晚,两人隔了薄薄的一层单衣,连体人似地走,许霜降实在被贴得极不舒服。但她没挣开,事实上,她稍稍一动,陈池揽得更紧。 他们一路沉默地穿过操场。 走到自家车前,陈池才松开手,拉开副驾车门,盯向许霜降。 许霜降伸手去拉后排车门,被陈池握住手腕:“坐前面。”他沉声道,“我要和你说话。” 人来人往多,许霜降咬住了嘴唇,和陈池眼神对峙了几秒,敛下眼睑,顺着陈池的意思弯腰坐到了副驾。 陈池绕过车头,在车边立了一瞬,抿紧了唇,眼睛瞄向不远处的一辆黑轿车,又面无表情地朝对面投了一眼。隔了偌大的操场,那边光亮处,也只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而已,就像他先前在车内看过去的那样。 他坐进车中,侧头瞥向许霜降。她垂眸端坐着,脸板着,肤如凉玉。 “打个电话给你爸妈,告诉他们你今晚回自己家,理由自己找。”陈池冷声道,也不待许霜降回应,就启动了车子。 “我还有包在我妈家,手机充电线也在我妈家。”许霜降皱眉道。 “今晚不去。”陈池目视着前方,不容置辩道。 “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现在说。” “让我专心开车。”陈池肃脸道。 许霜降便没了声,过片刻,拿出手机拨去家里:“爸,陈池出差回来了,我现在过去了,晚上不回来。” “那让小陈回家里来啊。” “不要了,他才刚到,走来走去麻烦。我还要回家擦一擦凉席,这两天没擦,估计有潮气了。” 电话那头,插进来宣春花的声音:“霜霜,霜霜,怎么回事?你不回来啦?你这孩子,做事怎么不着四六,要回去的话,至少也先回家来一趟,给小陈拿点菜,拿点饭,叫你爸爸把你送到地铁口。哪有你这样,出去一趟,半路上自己走了,我西瓜都开好了,镇在冰箱里,叫谁吃?真是的,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想到啥就是啥。” “妈,好了不多说了。”许霜降的语气里有意露出了一丝娇蛮,叫人听不出异样来。 “你这孩子,”宣春花仍叨叨着,“对了,鱼竿给你同学了吗?” “给了。” “哎,霜霜,霜霜,你带回来的那个大箱子里头,都是冬天的衣服吗?是拿回来让妈妈出了梅给你晒?” “妈,你先别管,就放在我房间好了,我下次回家自己理。” “好好好。” 许霜降放下手机,骤然从妈妈的啰嗦中切换出来,车里的静窒令她一时恍惚。她默不作声地望着车窗上掠过的光影,浓黑的夜里那些明亮着的灯,总是铺展了候在眼前,又倏忽离她远去,窗外好一片繁华瑰丽的夜世界。 她穿行其中,目不暇接,心已清冷。 陈池一句话也没有。 一直到他们俩一前一后走入电梯,步上廊道,打开暗朱色的大门,在窄窄的玄关里换鞋,他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许霜降进了卧室,径直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方才旋过身来。 “你和林虞,是什么关系?”隔着床,陈池终于开腔。 许霜降不答,迎上他的视线,问道:“你出差了吗?” “没有。”陈池倒是干脆。 “如果我不送那根鱼竿,你是不是就没有成就感了?”许霜降面容平静道。 陈池猛地掀眉,眸中如有火焰跳跃。 “现在,你有成就感了。”许霜降继续道。 陈池再也忍不住,疾步绕过床,直冲到许霜降面前,暴喝道:“我他妈要这成就感干什么?” 他从来不骂人,在许霜降面前从未说过粗话,头一回破了例。陈池咬住牙关,盯住眼前这个人,她敛眸默立,却一丝不瑟缩,就像春天竹林里不屈不挠冒出的笋头,一个不留神就抽成了细杆,杵得人直打跌,恨不得不顾它柔嫩就抓住挥摇。 “我问你,我一不在,你们就要碰面是什么意思?你们躲在偏僻的角落一坐半小时是什么意思?”陈池俯头死瞪着许霜降,鼻息全部喷在她脸上。 “顾芳怜来的时候,我知道陆晴一定也会凑过来。”许霜降语调平平道,“但我始终没有想到可以跟踪,可以当场捉……人。你说,你们每天都聚一起,我埋伏在哪里比较合适,你们在外面吃好玩好,你把顾芳怜送回来再送她回去的时候,我可以躲在她楼下的绿化带里,是等你们两人从车上下来就现身呢,还是等你下楼后现身比较好?” 陈池怔愣,消化完后火愈发大:“黛茜的事,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四丫远道而来,她是来陪四丫的,所谓的吃好玩好不过是顺便带着她。” “我了解你们的渊源。”许霜降微微扯开嘴角,说得一点都不动气,“你可能误会了我这番话的用意,我只是想确认那天晚上你有没有送她送上楼,现在我确认了。” 陈池恼怒地瞪住许霜降:“她拿的东西多。去杭州买了一些,四丫还送了她礼物,我只是礼貌性地帮别人拿到门口。” “可以理解。”许霜降微微点头,淡淡道,“你放心,这是我临时好奇的,不会再有问题了。” “你什么意思?”陈池的目光锁紧许霜降。 “我对你不会再有问题了。” “你好好说话。”陈池用力摒住了气,沉声道:“把你那个同学的事情解释清楚,你们频频见面,是谁提的,今天这个地方,是谁约的,你们都谈了些什么,以前除了那两次徒步,你们还有没有像今天一样碰面。有什么没什么,都一次性说明白。” 许霜降沉默着,撇转了视线。那一幅米黄窗帘,当初是她亲手所挑。挑的时候细细盘算性价比,太差的,她觉得屈了她和陈池,太贵太精致,似乎也用不着,临时的小窝住不长呢。 它还在,她却要不在了。 “霜霜,这是你最后的解释机会。”粗重的呼吸声中,陈池一个字一个字吐出,“你知道我什么不能忍。” 许霜降抬眼,沉静道:“随便你怎么想,但我同学是外人,你不要把他扯到你那些腻想中。” “腻想?徒步,我没有看到,你跟我解释说集体活动,那这次呢?我亲眼所见,你们坐在最偏的角落,有说有笑,专注得连我就在操场上都不知道。”陈池忆起先时情景,青筋暴起。 他无声地站在操场上,黑乎乎混在人堆里,却冷冷清清一个人,一分钟一分钟地挨。她和林虞坐在篱笆树边的长椅上喁喁细谈,灯光柔柔地拢在他们俩身上。整个操场窃窃嘈嘈,拖家带口地出来散步运动,弥漫着如此真切的生活气息,把僻静处的他们俩都和谐无比地裹进去了,好似他们这样坐着,和快快乐乐出来乘凉的其他人家也没甚异样,能自然地融到一起去。 这种生活气息让陈池尤其受不了。 “我要是不过来,你和他要谈到什么时候?”陈池恨恨道。 眼前的人梗着不答,无动于衷。 “许霜降,你真以为我文明到可以一直不去动你那老同学吗?” “你想干什么?”许霜降一惊,皱起眉头,“我们的事自己解决,你别胡乱怪到别人身上。”她瞅了瞅陈池,又毫不示弱地回击,“我也提醒你,你和陆晴的公司地址、陆晴的住址、电话,我都有,别逼我像泼妇一样找过去闹,我只想文明地解决我们的事。” “解决我们的事?”陈池红了眼,咬牙切齿道。 他们俩互不相让地瞪着,就像一对行将决斗的仇家。 陈池突然转身就走。 许霜降愣一下,伸手去拉:“你要干什么去?” 这一拉,落了空。她登时大急,疾追出去,终于在玄关处追上,陈池绷着脸穿鞋,许霜降扯住他手腕,被他用力一抖甩开。她咬住唇从他身后穿过玄关,挡在门口:“你要干什么去?” 玄关处,那盏亮度不够的顶灯,谁也没想到去开。昏暗又狭小的空间内,陈池注视着背抵门板的许霜降,她淡定了一个晚上,现在脸上全是紧张。 “出去。”他面无表情答道,“你让开。” 许霜降睁圆了眼睛,摇摇头。 “……你真够维护的。”陈池嘴角泛起了一丝苦色,旋即又抿起,那一张疏朗明快的脸瞥向人时常带温煦笑意,此刻每一根线条冷硬,背着客厅的灯光,如披了一层灰廓。 一分钟,两分钟,他们对峙着,许霜降忽然低下了头,滑坐到地上,曲拢着膝盖,将脸埋下,肩膀微微地颤动起来。 “林虞和我没关系。”哽咽的声音从底下溢出。 陈池一动不动地站着,俯视着拦坐在门口地上的那个人,她很少在他面前哭,印象很深的唯一一次,是他们婚前,她在他家听到了父亲和他的谈话,自己闷在被子里哭,那时候尽管委屈,她没走,最后欢欢喜喜做他的新娘。今年开始,他们不停吵架,她在他面前骂人,想摔什么摔什么,凶悍极了,这一刻,她却示弱了。 半晌,他轻声道:“你还想离婚吗?” 许霜降抬起头来,额上刘海被蹭乱了,颊边泪痕宛在,那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怔怔盯着陈池,嘴唇蠕动却无声。 “明天去离婚吧。” “……星期天不办理。”许霜降喃喃道。 “都打听好了?”陈池望着她,眼中有丝涩意,自从她上周提出离婚,他一直不回应,夜夜晚归,企图将日子糊弄了过去,她却将该做不该做的事情都稳步推进着,这一刻,疲倦自心头起,“那就后天早上吧。” “如你所愿。”他慢慢道,“你起来,我不去找谁,只是出去散散心。” 许霜降站起默默避到一旁,视野里,陈池的鞋面掠过,然后门锁嘎达一声,他的鞋不见了。她低头独自立在玄关,心好像没有了。 章节目录 第549章 明天我要离婚了 半夜。 许霜降从床上醒来。她忘了关灯,卧室里亮着黄黄的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她侧了侧脸,从睡烫了的凉席上微微抬离,一丝空气渗进她颈窝里,汗黏黏的皮肤有了一点点清凉,很快褪去,仍让人感觉又潮又热。 她想看看时间,伸手摸到床头柜上,触到那冰冰的手机外壳,才记起来手机在白天就没电了。 星期天的白天已经过了,现在是星期天的深夜,也许悄然迈进了星期一的凌晨。 许霜降恍惚着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米黄窗帘,看见玻璃外一片墨黑,只有披头散发的自己。 所有的人都在沉睡。 东西南北里,她辨着方向,找到了爸爸妈妈家的位置,不知道陈池在哪个方位。 他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 许霜降木木地瞧着,知道没几个小时就会天亮了。 天亮后,陈池就会回来,和她去离婚。 她拖了一把椅子,就坐在窗边,等着天亮。当她的视线扫到空床上,想起她没有开空调,睡了这许久,凉席上大概沾了她的汗渍。 归还的时候要收拾干净,这是她多年租房的习惯。 半夜三更时分,许霜降去端了一盆温水,蘸了干净布巾,擦拭凉席,而后又把自己用过的床头柜清理拂拭了一遍。 后来她想,既然开了头,不如做个大扫除吧,走得不亏欠人。这些天,陈池先是说出差,回来一晚和她吵了架又走,几乎都是她在住着,总得把她自己的居住痕迹清理掉,还他一个清平世界。 陈池参加花展后带回来的那束绢花,依然栩栩如生。许霜降抽了一张纸巾,轻轻地拂了拂花瓣。这大把花,做得精致,却易沾灰,不好打理,许霜降不知道陈池怎么会莫名其妙拿一束假花回来,她想可能是花展上哪个摊位附赠的礼品。陈池真是和老公主一脉相承,绢花开不败,他们倒都不介意它做装点物,不像她那么龟毛,只喜欢真花。 那些遥远的、陈池送鲜花的日子晃晃悠悠浮上心头。 他送她的第一支玫瑰,是逛集市时买的,在她面前付了钱,出了花摊就递过来。在这之前,许霜降被异性送花的经验为零,所以陈池这样给,她也不知该矜持多久才合适,结果害羞一下便收了,后来她才略微反应过来,向他嘀咕过,别人家送花都是早早备妥的吧,没这样在姑娘面前现买现送的。 陈池那时候对她说什么?许霜降侧头回想,他们好像在他公寓里夜半躺床上说悄悄话的时候提了这件事,陈池笑着哄她,收了就不许抱怨,赶明儿他自己去超市,不让她跟着,买一支玫瑰回来,再让她不知情地惊喜接一回。她就拍打他,数落他太坏,就按着这个计划悄悄做呗,干嘛要说给她听,如今还叫她怎么惊喜。 第一支玫瑰就被他俩调侃着调侃着变成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故事里,她是唯一的女主角。 那时候,他们都离家千山万水地遥远,圈子其实很小的,过得也新奇,也寂寞,遇到一个人对自己好,便容易记在心中,粘得千好万好。 真的像两条小鱼儿,离了熟悉的自幼生养的江湖,在陌生的地方,拿唇上沫沫儿涂在对方唇,互相鼓励着偎依在一起。 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事,她不敢说太多给爸爸妈妈,但会忍不住给他说。他也是这样。 她是他的心头宝,那时候。 她每一次去看望他,他除了在冰箱里塞足食材,还雷达不动地在松木桌上斜插一支花,起先总是很没有创意地买玫瑰,她吐槽过太单调,然后他才换了其他品种,不过若是购物时间不充裕,他仍会刻板地拎一支玫瑰回来。 许霜降私下里猜测,陈池固然很有送花的心思,却可能没有太多经验,一定被那些追求攻略给骗了,以为天底下只有玫瑰是有情物,玫瑰在手,女友我有呢。 看聪明人做笨事,很有趣。不过她也在学,不知道别的姑娘是怎么做人家女朋友的。 后来他们结了婚,在蜜月里,他大胆地让她给他剪头发。他坐着,她绕着他打转,碎头发拂满他脸。那个清晨,他硬扯了她两根长发,裹了他的短发,用玫瑰花瓣包起来,笑吟吟告诉她,他们俩是结发夫妻。 她和陈池是结发夫妻。 许霜降怔怔地轻捻着绢花,心里忖,这辈子,被他占走了这个词。 余生若不幸,还要遇见什么人,非得凑一起过日子,怕是要委屈别人做半路夫妻了。 她拢了拢花束,搓了抹布,去擦茶几。 一抬头,便见电视墙上的画框。 我们开始的地方。那是一片美丽的花田,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春天,她记得她背着双肩包,包里有他硬送的巧克力,她欣赏着郁金香,偶尔会淡淡地忧愁着阳光会烤化了巧克力,他在她身后拍摄花田,据说蠢蠢欲动着总想把她放进取景框。 他对那一天记得可清楚了,早些年说起就要刮她的鼻梁,一边怨一边笑。 为什么所有的开始,哪怕平淡无奇,也都会被隆重地纪念,一遍遍描绘,竭力添补细节来证明美好? 许霜降怔怔站着,半晌挪过去,拭着镜框上的薄尘。 这两年他们都不太说那么远的以前了,这冲印装裱的相片搁在墙上,天天看着,就融成了一道习惯得不能再习惯的背景,她偶尔擦擦灰,频率没有擦桌椅茶几那么多,陈池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能顺便瞄到一眼,大概和画廊里买来的装饰画的视觉效果一样。 明天是结束的日子。 许霜降拿着抹布往后退了一步,出神地望着玻璃镜框,她多么想透过它,透过光阴,告诉当日站在花田边的自己。 别开始,会伤心。 屋中只有她一个人,愣愣站在画框前,陪着时间一个滴答一个滴答地向着天明迈进。 结束是这样的,到头来也只不过在悄然间渡过。 为什么所有的结束,其实都在默契地等待着被后面的日子覆盖,慢慢变成回忆不起来的某一天? 许霜降盯着画框,神魂回窍一些,便想到它今后大概会很尴尬。这画面里虽然没有她,却和她有关联。她走后,过多久,陈池会想起来把它处理掉? 陈池有意要买他自己的新房子了,总不会将这画框也搬到他家去,即便他现在没注意,打包搬家的时候也会将画框和其他杂物一并清理了,大概会扔到垃圾桶里去。 不过,再怎么样,都没有结婚照尴尬。 她和陈池没有结婚照,不像别人家,墙上桌上搁着好漂亮的婚纱照,以前许霜降没介意,后来参加过同学的婚礼后有了一点点遗憾,也曾悄悄动过补拍的心思,陈池忙,她就没有提,然后就一天一天惫懒了。如今她却发现,没有结婚照也有一项好处,至少不用在离婚时纠结怎么处理。 她敛眸转开身,不再去瞧画框,该擦地板了。 许霜降秉持了她一贯的风格,认认真真地趴在地上擦。她不常进去的小书房地板也没有缺漏,甚至钻到了书桌底下擦。当她钻出来,将椅子恢复原位,跪坐在地上又有些怔愣。陈池每日下班后就在这间小屋子里,打电话、用电脑、睡觉,他会想些什么呢? 她在卧室里,除了做自己的事,便是恨他,看见他拿着手机的背影,就忍不住讨厌陆晴,讨厌顾四丫,主要还是恨他。 他在小书房里,和她隔了一道墙,会想什么呢?大概厌烦着她老找茬吵架吧。 其实吵着吵着她也厌烦了,所以她沉默,和他一样。 为什么日子就过成了这样?小鱼儿得以畅游在江湖,为什么游着游着想分开? 大扫除结束,许霜降扶着腰站了起来,外头的夜色依然深浓。 她去洗了澡,把卫生间也收拾了,没有像以前那样将脏衣服放到洗衣篮或者直接清洗掉,因为现在洗了,明早会来不及干。她找了一个袋子,把脏衣服卷卷拢,塞进了塑料袋中。 她的四季衣物早就陆陆续续搬了一部分回家,现在衣柜里还剩了一些,许霜降拿了一摞出来,却发现没有很合适的箱子来装,因为陈池昨晚把她从学校操场上直接载回来,箱子留在爸妈家了。 许霜降实在累了,决定过会儿再想搬衣服的事,她坐回到窗边椅子上,继续等天亮。 椅子对着大床。 那上面有一个枕头,很久很久前就只有她一个枕头了,在宽宽的床上,显得恁般孤零零。 过了明天,陈池也许会收了那张临时的折叠床,搬回卧室。许霜降痴愣愣地对着床望了半晌,忽地站起,转身掀开窗帘,打开窗户,急促地换了一口空气。 她没有办法想象,这屋里迎进新的一人会是怎样的情形? 放手,离开。她无比渴望着天边能快些亮起一丝白。 现在,霓虹灯还在深夜里闪烁,蓝黑丝绒般深沉的天空中,有星星在呼应。远处,集卡隆隆地碾过路面,渐渐听不见。 这个角度看出去的这样的夜,不会再见了。 她将米黄窗帘留给他,希望他记得,若是夜里和别人凭窗望,一定将窗帘换下来。 章节目录 第550章 笑话 梅雨季看似将要过了。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天。 窗开着,阳光和热空气一起透进来,将屋子烘得明亮发烫。 居中的大床沿边一溜,摆了三四摞高高的衣物。许霜降低头挑出了几件旧毛衣,寻思着箱包不够,一趟似乎拿不走这许多,是否叫地下室的保洁阿姨上来,卖掉一些经年的旧衣服。又有点犹豫,这些旧衣服还是得用的,也许可以找几个塑料袋装起来。 衣服摞不小心被她弄歪倒,最上面叠得好好的雪纺裙瞬间铺泄下来,占了一大片凉席,显得十分凌乱。 门锁嘎达一声。 许霜降动作一顿,呼吸不由摒住,听着脚步声一路从玄关穿过客厅。 陈池停在卧室门口,衣服还是前天晚上出去的那套,下巴处布满青茬,一双眼沉沉地望过来。 他站了好几分钟,一声不吭。 “这个月的水电账单会在下月头寄过来。”许霜降打破了屋中的沉寂,“以前的都结清了,忘缴超过两个月,会断电。” 陈池没应声,她转身拉开陈池的床头柜抽屉:“气是用卡充值的,卡在这里,里面还有余额,再用几个月都没问题。”她继续道,“你给我的银行卡也在这里,以后最好把密码改了,不然有什么差池,会说不清。” “你妈妈给我的那些戒指项链手镯什么的,也都在这里。”许霜降取出几个首饰盒,一一摆在床头柜上,抬眼看向陈池,“你要不要查看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过来的?”陈池开了腔。 许霜降敛眸,把盒子一个个打开,低头道:“都在这里。” 她的目光在翠绿玉镯上微微停顿,当年陈池的妈妈给她时,摸了又摸,十分爱惜,说是由陈池姥姥传下来的,要给陈池的媳妇儿,许霜降虽然不戴,对这颜色是很喜欢的。她移了视线,这便完璧归赵,让他们送给真正合适的人吧。 “厨房里前一段时间有白蚁,每年春天气温上了二十几度,都会飞出来,今年已经打过药水了,如果……明年还有,防治单位的名片在这里,到时候找不到的话,也可以找物业,物业会帮忙联系。” “钥匙放在这里。”许霜降轻声道。 陈池的眸光一缩,扫视着床头柜上五花八门的小物件,旋即盯向许霜降的脸,突然跨步走进来,径直到床脚,拨开了许霜降的衣服堆坐下来,随手捞起她一条裙子,团在手心好似在打量,老半天才抬眉问道:“都准备好了?” “嗯,稍微等一下,我把这些衣服装起来。” “为什么?”陈池的声音低且冷。 许霜降怔怔眨眼。 “为什么你背着我,和你的老同学交往?为什么你说离婚,这么容易?”陈池嚯地站起来,将身边一堆衣服兜倒了,许霜降那些薄软的丝巾衬衫滑了好几件到地上。 “为什么?”陈池一步跨到她面前,几乎大吼道。 许霜降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陈池喘着粗气,猛然转身,绕到窗边,将许霜降那把经常坐的椅子硬生生一扯,坐了下来。 阳光在窗棂外泼喇喇地撒欢,云卷儿在天空中闲适地铺散着。偶尔,底下有车子的喇叭声传上来,夹杂着其他的杂音,竟十分和谐,可惜,窗边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双手叉握着,垂头瞪着地面,满是阴郁,生生将热闹生动的夏日吓在窗外。 “因为没房子?”陈池狠狠地捋了一把脸,见许霜降站在床那边,始终沉默,他忽地一声笑,轻嘲道,“你为什么不坚持一下呢?知不知道,我打算买房了?” 许霜降一愣,陈池真要从顾一惟那里退股了?她了解他太深,竟然真的猜中了。她辞职前,提醒他注意投资,他说顾一惟的生态农庄成不成还两说,那时她就有种感觉,陈池对生态农庄这项目并不如何热衷。她还有点抱歉,万一陈池热衷着,她这样不顾情面地从顾一惟公司退出,大概会令他难做。 许霜降依旧沉默着,心中慢慢泛起酸涩。 这样子,她以前的多少年仿佛都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口中的笑话。久等必有善,人家会讲,瞧,她没有足够恒心陪他拼搏,所以该没有善果。 她搬家买的空气清新剂,总在犹豫,想使劲狂喷又不敢多用,是个笑话。她为了治白蚁,病急乱投医,买了喷蟑螂的杀虫剂,也是个笑话。她一遍遍逛家具饰品店,看上了一张淡黄色的松木桌,喜欢得纠结,每次见还没有人买走,就借着体验的名义去坐一坐摸一摸,又多事地看上了一块带花边的白色碎花桌布,自行给它们配搭好了。如今它们都在笑她,买不了还看这么久。 “黛茜对你来说,也许正好是个机会吧。”陈池高高挑眉,“是个好借口,我说得对吗?” 许霜降直直地望着陈池。 “即使我对她有好感,那又怎么样?我们依然清清白白,你呢?” 许霜降觉得,她的心就在这一刻轰然裂开。 陈池瞧着许霜降从地上捡起她的衣服,一件件默默地叠起来,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许霜降低着头,从衣柜里拿了一条床单,那是妈妈给她买的,她可以拿走。她将床单抖开,没心情在意自己的小洁癖,直接把床单铺在地板上,将她的衣服马马虎虎包起来。 “嗤”一声很硬糙的摩擦声,陈池将他的黑色皮箱推过来:“免费送给你。” 许霜降没抬头,提起皮箱,将卷进滑轮里的床单角用力扯出来,给她的包袱打了对角结。 陈池盯着她,见她环抱着那个可笑的大包袱,嘴角抿起,静静地防备地等在房间一角。他挪开了视线,拉开凳子依旧坐下,拿出一包烟,“啪”地点上了火,靠在椅背上,神情淡然地抽起了烟。 许霜降像木头人似地站着。 一支烟静静吞吐尽。 “走吧。”陈池起身道,率先走出了房门。 他在门口顿住脚步,回头道:“我会打给你三十万,这三十万就当是你陪我这几年的报酬,我现在闲钱不多,就只有这些,你拿着,也算是买卖不成仁义在。” 许霜降惊愕,陈池眼中那一抹精芒,讥讽、凉薄,她从来没有在他眼里见过的疏离冷漠,在这一刻见了个全。 她的心,好似被人硬生生插了一刀。 她从来不知道,陈池伤人,可以这样伤。 不过她也不赖,以前还讽刺过顾四丫是个拉皮条的,把他们兄妹俩都骂全了。 许霜降不会吵架,吵不过时,便永远缩嘴。 她默默地跟在陈池身后,经过客厅,朝电视墙上的相框微微斜了一眼,便低头走出。 暗朱色的门吱呀关上。 她顿了顿。屋外廊道里,他们视线对撞,陈池神色冰寒,她微垂眼睑,两人一前一后步进电梯。 许霜降抱着她的大包袱,依然坐到车子的后排。陈池插了车钥匙,却始终不开动,他直腰坐着,半晌扭头望向后排的她:“刚刚的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当是我送给你以后的嫁妆。” 许霜降半垂着头,披肩的长发到了颊边就俏皮地弯起来,遮住了她半张脸,令陈池看不清她的神色。他的视线穿过她的发丝,落在她紧抿的唇角,等了等,她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他转回头,一脚油门就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551章 光阴弃人去 民政局的办事大厅改造过了,比多年前人性化了些。 许霜降从来没有想到,她和陈池会故地重游。 许霜降和陈池当年带着妈妈来结婚登记,大厅里一半是结婚窗口一半是离婚窗口。宣春花笑容满面和女儿女婿排队,总是背对着离婚办理区,那一对对不是寒着脸,就是木着脸,偶尔有人现喜色,也被压得很深。宣春花嫌大好的日子里,那半边僵冷的气氛让人看了闹心,她揪着女儿女婿说说笑笑,不让他们有空瞅过去。 如今办事大厅还是同一个,装修得更明净了,添了一台叫号机,栏目上写着结婚登记、离婚登记、补证等等,进了这道门,不论办什么事务,都要先取个号。 笑的人和不笑的人都由这道门进。 星期一来办事的人不少,保安大叔尽责地站在叫号机旁,帮着人取机器吐出的小纸片。略有点年纪的人看得清山水,即便一眼就知哪对今日要成新婚燕尔,哪对今日要劳燕分飞去,也持着一副温和亲善的表情,坚决不帮人按菜单,只是等机器老半天无反应时,才出手拍一拍机子,再伸到槽口,捏住露出的一条窄边儿,使着巧劲扯出来,歉意道一句,机器今天有点慢。 要结婚的人,手牵手,喜气洋洋,毫不抱怨,还大叔一个笑脸,然后依着箭头往左边去。 许霜降和陈池,也不抱怨,她等着陈池从大叔手里接过小纸片,默默跟上,两人朝右边去。 办事大厅,仍可恶地连通着,但中间的立柱上贴了很多家庭和睦相处的金玉良言,又放了幸福树的大盆栽,形成了一道壁障,左右两边不太好访串。 也没人会访串。 许霜降透过树叶缝隙,看那边欢欢喜喜的排队人。 她和陈池没理清办事流程,不若有些人早早就拟好了离婚协议书,填好了申请表,取号后直奔窗口,办得十分有效率。他们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拿着一套表格逐一填写。 陈池不动手。 许霜降抬眼瞅瞅,拿起笔一份一份写。他俩的离婚协议书好写,无儿女,无房产,无债务,车和股份是陈池劳动所得,归陈池,她的工资归她。 “这样可以吗?”她推过去。 陈池垂眸盯着纸面,久久不言。 “要是可以,我就到那边去复印。” 陈池沉默着,突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手掌按在那份字迹工整的离婚协议书上,用力得似乎要把它压进桌面下,手背泛白,清健修长的手指前端却立时涌起红色,他一把将纸捏了起来,转身就走。 许霜降瞧着他大开步地向复印机角落去,顿了一瞬,微微扬声关照道:“要三份。” 旁边桌子的女人朝她望过来,又朝陈池的背影飞快瞟一眼,礼貌地收回视线。他们那一桌是男人在填申请表,好像内容蛮多,男人笔走龙蛇,中间偶尔停停笔大概斟酌两个词语,女人则将她丈夫已然填好的其他表单拿到面前复核。两人脸上都无悲无喜,看不出有多异样,神情平稳得就像一起在银行邮局办事。 其实,许霜降在填表区坐了这么长时间,除了刚进门口遇到的一对,两人被追过来的亲戚叨叨着一边一个拉走外,她几乎就没有再目睹过闹哄哄的争执,留在这半间大厅中的一对对,都淡如白开水。 陈池在复印,那里有专人帮忙,她敛下眉,目不斜视。 他们俩没有什么可协商可扯皮的,取的号正好能赶上。 柜台后的中年阿姨没有什么笑模样,可能坐到她面前的人流水也似地一拨换一拨,却都沉着脸,带动得她也开心不起来。 “调解咨询服务在那边,去过没有?” “拿表格的时候,那个老师问过了,我们协议好了。”许霜降细声道。 陈池依然不开口。 “考虑好了?”阿姨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都转了一圈。 “嗯。” “……那行,证件材料都齐了吗?” “都齐了。”许霜降应着声,侧头对陈池提醒道,“你的身份证拿出来。” 陈池的目光盯在许霜降脸上,眼角瞥到后方塑料钢椅上静静坐等的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一堆纸和本本,巴巴地眼望着办事柜台。他侧转脸,掏出钱包,手指捏在放身份证的夹层袋口。 那小夹层比较深,身份证放在里面,上缘只露出袋口一毫米,和其他银行卡无甚区别。 “身份证呢?没身份证不能办。”阿姨硬板板道。 陈池抬眸,正撞上许霜降望过来的眼,淡淡瞟向他,又淡淡落目在他皮夹上,再微微掀起眼睑望回他脸上,沉静得黑白分明。 他抽出了身份证,放在离婚申请书的上面,结婚证的旁边。 材料齐全了。 流程走得很快。“签字。” 许霜降等了一等,陈池没什么反应。她拿起笔,极快地扫视了一遍纸面文字,低头逐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柜面好似铺的是大理石,坚硬冰凉,靠久了,手臂上的触感变烫了。陈池就在这凉凉热热中,一言不发地盯着许霜降握笔的手腕。 细巧,白皙,动作轻灵。 她停了笔,抬头望向他,将纸和笔推向他。 许霜降说不清陈池此时的眸光,事实上,他们的视线没怎么胶着,他很快垂下眼睑,拾起笔,刷刷地签好名字。 不知为何,他微侧着脸颊,青茬点点中那深刻的颌骨线条,像一条敷住她心脏的细铅丝,让她慢慢地透不过气来。 发证的窗口对面,又有好一堆人等着。不同于小圆桌那里,至少成双成对坐着填表,这里的等候区已经看不出谁和谁曾是夫妻了,没有一对是挨着坐的,很多人都自顾自地低头看手机,根本不交流。 许霜降和陈池隔了一个空位坐,也没有说话,她抬头盯着电子显示屏不断滚动的号码,他则垂头盯着手机划着屏。 时间好像过得特别长,又好像特别短。 “陈池?许霜降?”办事员比对着他们的身份证,仔细瞅了他们两眼,将两本离婚证递过来,“好了,看一下,有什么印刷错误及时指出。” 两本结婚证,换了两本离婚证。 许霜降记得,当年拿结婚证,那工作人员虽然忙得不行,却不忘笑得像朵花似地贺喜,祝二位相亲相爱百年好合。 原来,拿离婚证就这样平淡。 民政局外面的阳光白得灼人。 许霜降从充满冷气的大厅出来,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望着天空中漂浮的云彩,脑袋空落又晕眩。她突然很想把行程改一下,今晚就出发。 已下了台阶的陈池,在几步开外,扭头向她望。 光阴似乎在这一刻抛弃了她。 章节目录 第552章 沧海巫山 阳光无遮无挡地照在陈池脸上。 他们的初见,几乎也是这样,他在阳光下回头,撞上她的眼。那时候,他们是多么的年轻,试探、回应、心动、忐忑、期待,争先恐后地涌进日子里,让人明明预见仍要低头抿笑。 许霜降望着灿白阳光里的陈池,那个做菜只有半吊子水平却心急教她切菜的人,那个笑起来就飞扬跳脱在夜里和她絮絮说童年畏惧父亲的人,那个拢着她选角度让她可以从两幢楼的空隙中仰望星空的人,跟着时光走远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在婚姻里,他做了沧海巫山,从此后,她对婚姻再无憧憬。 “我送你回去。”陈池看着她说。 “不用,我叫辆出租车就好了。” “我送你回去。”陈池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我答应过你爸妈,如果分开了,要好好把你送回去。” “满庭,你在路上哪里了?快回来。”宣春花尖声道,“你别管什么事,回来再说。” 许霜降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满口烦躁,默默敛了眉,垂头盯着地板,心道,妈妈这样也挺好的,有什么事可以随时随地向爸爸讨主意。 “你们俩不是小孩了,有什么架一吵要吵到离婚?”宣春花放下电话,瞧着两人又气又恨,眼梢朝许霜降严厉地一横,“你别说话,让小陈说。” 话音刚停,许满庭的电话马上就回拨过来,宣春花瞅了一眼陈池,见女婿少有地肃容端坐在沙发上,急得手乱摆,朝电话里呼喝:“你问什么问啦,路上好好走。”大概心内焦虑,又实在拗不过着慌的许满庭,宣春花很快就道了原委,“小陈和霜霜要闹离婚。” “他们都在家。”她恨声宽慰着许满庭,“你路上别太急。” “妈,我会等爸爸回来的。”陈池插言道。 宣春花见女婿这般理性,情绪上缓了一缓,再瞅一眼,心却颇沉。陈池是个随和开朗的性子,别说在他们面前,就是在小区里散步遇到面熟的邻居,也是未语三分笑,李师母每说起李婷婷,就要羡一次她许家女婿。可是,他此刻和许霜降回家里来,一人坐了一只沙发,隔得远远的,胡子拉渣,眼下发青,脸现怠色,许霜降则如闷嘴葫芦似地僵呆着,也不见陈池上前去让一让哄一哄。 许满庭回来得快,门铃一响,宣春花就开了门,夫妻俩视线一对,她朝厅内努努嘴。 “爸,你回来了。”陈池站起身来。 许满庭也如宣春花开始一样,先放了一半心,女婿还是明理的人,招呼他比自家闺女表现还积极些。“怎么啦?什么事情商量不拢,给爸爸说说,”许满庭把包交给老婆,在陈池身边一坐,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道,“春花,今天我们四个人吃饭,别忘了多淘一勺米。小陈,你周末没回来,啤酒放在冰箱太多了,霜霜妈妈嫌菜没地方放,正好我们晚饭喝掉几罐。” 许霜降鼻头有点酸,妈妈先凶她,爸爸帮她在怀柔,殊不知这样没有用了。 “我和霜霜……今天离婚了。” “啥?”宣春花先叫出来,她自进门看见女儿女婿工作日不上班却回娘家,闻听他们讲离婚,生生吓了一大跳,但也只以为小两口吵闹下胡说的,女婿主要目的是叫丈人丈母娘来主持公道,女儿主要目的是叫亲爸亲妈来张扬声势,这套路几乎对对夫妻都有过的呀,她年轻时脾气大,和许满庭不也嚷嚷过离婚吗,照样几十年都好端端下来了。 “爸,妈,”许霜降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一个紫色小本本,摆到茶几上,“我们离婚了。” 许满庭嚯地站起来,宣春花扑过去,翻开封面,再忙乱地把小本本倒过来,半晌,脸色灰败地抬起头来,瞅瞅陈池,再移向许满庭,嘴唇抖抖地说不出话来。 许满庭一个箭步,探手一拿,瞄了一眼,僵了片刻,忽地爆发出来:“你们两个,要吵出去吵,别回家来气你妈,你妈身体吃不消。” 许霜降埋下了头。 陈池又站了起来,望着神情激动的丈人两口子,几度张口,最后垂眸不语。 宣春花怕陈池真走了,深吸了口气,急切问道:“小陈,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要闹离婚?” 陈池瞟向许霜降,默然片刻道:“……还是让霜霜先说吧。” “你说。”宣春花盯向闺女,恼道。 “陈池有了外遇。” 许满庭和宣春花齐齐一惊,立即瞅住陈池,探照灯似地扫向他全身上下。 “我没有。”陈池沉声驳斥,“我已经解释很多遍。” 许满庭瞧瞧严正声明的女婿,再瞧瞧冷冰冰不置可否的女儿,开腔道:“哪家没有点小误会?都坐下好好说。” “他认为我也有外遇。”许霜降声音平平继续道。 许满庭夫妻俩又是齐齐一惊。宣春花缓过神来后,厉声道:“霜霜,你从小不讲假话,今天你就在爸爸妈妈面前说,你有没有这个外遇?” “没有。” 陈池抬眉望住许霜降,目光似乎在研判。 “小陈,霜霜的性格我这个当妈的最清楚,她是个倔脾气,哪怕做错了,也没有不敢认的,她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们俩你怀疑我我怀疑你,赶紧互相沟通沟通。上牙和下牙磕磕碰碰也常有,解释解释就没事了。” “爸,妈,”陈池木脸,掩去了难堪,“我亲眼所见。” “不可能,我女儿不是这种人。”宣春花跳起来就叫,满脸不信,“小陈,你看到什么了?” 陈池抿了抿唇,见许霜降始终神情淡漠,灰心道:“让霜霜自己说吧。” “霜霜,你说呀。”宣春花转向闺女,见她一直窝在沙发里,消极惫懒得没有挪动过分毫,宣春花恨不得掐上许霜降的胳膊肉,赶紧揪醒她,嘴里下意识地替闺女解释道:“小陈,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霜霜,你做什么了,被小陈看见误会?赶紧在一家人面前说明白。”许满庭蹙紧眉头也催道。 许霜降昨夜失眠,半夜起来神经质地做大扫除,睁着眼生生熬到天亮,今天又连轱辘转地办了离婚,心神耗损,撑到现在,已满身疲乏,眼见又要陷入不停掰扯的阶段,头痛欲裂。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和陈池的争执搬到父母面前重演一回吗,各自数落对方和别人相处的细节吗? “爸,妈,”她仰起脸,定定半晌,轻弱说道:“我离婚了,你们别急。” 宣春花泪花差点飙出来,嘴里愈加高声喝斥:“你说什么胡话?” 陈池一直默默旁观着,此时拿出一份复印件交给丈人夫妻俩:“爸,妈,这是我和霜霜的离婚协议书。”他顿了顿,垂眉道,“对不起,我和霜霜这几年,我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分给她。” 许满庭立即打断道:“小陈,不谈这个,你们到底误会了些什么,你给我说,她要是真错了,我们绝不偏袒。” 陈池深深瞅了一眼许霜降,颓声道:“弄成这样,我肯定也有责任。”他吸口气,继续道,“目前我最大的一笔积蓄压在股份上,还不能马上兑现,也不能转让,今天下午我已经给霜霜账上转了三十万。爸,妈,在财产分割上,如果你们有增补意见,还可以再分割。” 章节目录 第553章 前女婿 许满庭宣春花尚未出声,许霜降就抬起下巴冷声道:“我不要你的钱,现在晚了,我明天就退给你。” “你拿着吧,”陈池敛眸道,“好聚好散,祝你……以后幸福。” “小陈,你们都在说什么胡话呢?”宣春花急乱道。 “不劳费心挂怀。”许霜降淡声道,“我们没关系了。” “霜霜,”许满庭腾地站起来,立到许霜降面前,斥责道,“这样一句顶一句有用吗?你嫁出去了,过好过坏都该你们自己商量去,但既然回来找父母,父母还没明白过来,你一个人自说自话像什么样?” 宣春花经常唠叨许霜降几句,许满庭对闺女,那真是宝贝得从小到大一句重话都没有,许家的老相册里,还有一张许霜降的小婴儿照,比别家奶娃都大一号,许满庭趴在地上驮着圆滚滚的许霜降爬。他脾气温和,虽是一家之主,在家里几乎不发火,老是笑呵呵地纵着母女俩,再习惯性替女儿揽下些宣春花的唠叨。此刻,许霜降被爸爸这样当面喝,鼻子酸酸地,低下头去。 连宣春花都被镇得连瞅了几眼许满庭,暂停了话。 陈池站在另一头,瞧了瞧许霜降,垂目注视着茶几下的地毯。 “小陈,霜霜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说清楚。”许满庭满脸严肃。 陈池沉默良久,摇摇头:“爸,妈,我不想再提了,以后让霜霜慢慢跟你们说吧。我和霜霜走不到白头,是我的错,我没有能力给她很好的生活,一直让她跟着我居无定所,霜霜陪着我吃了不少苦。”说着,他忍不住望向许霜降,她面色冷淡,甚至懒得抬眉与他对视,陈池心一恸,低声黯然道,“爸,妈,谢谢你们这几年给我的照顾。” “小陈,你说这些干什么?”宣春花的心突突地跳,嘴里着急慌忙地答一句,才朝陈池走了两步,想拉着他的手好好开导,眼一瞥许霜降站了起来,忙愣喊:“霜霜,你干什么去?” 许霜降却是往闺房去,宣春花给许满庭使了一个眼色,折身跟了上去,进屋差点踢到门边地上一个床单扎成的大包裹,不由得打量一下,再瞄到旁边沿墙顿着的大箱子,这才醍醐灌顶醒悟过来,原来一切都早有端倪。许霜降这几周周末回家,总是陆陆续续带回来一些衣服,宣春花当时还以为女儿房东那里的衣柜装不下,将暂时不穿的旧衣服拿回家收起,还和许满庭叨咕,年轻人的衣服一季一季换个不停,出梅后要替他们拾掇,好一番晾晒功夫。 宣春花只恨许霜降和陈池装得好,她当时竟然没瞧出丝毫不对来。 “你们到底因为什么闹?”宣春花见许霜降打开衣柜门,气恼着她大小事拎不清,天都要塌了,居然赌气躲进房来收拾箱包衣物。 “妈,你别管了。”许霜降垂头道。 “我不管行吗?谁叫你自说自话去打离婚证?你以为现在婚好离,一歇歇办完就好了,你疯头了。”宣春花背挡着半扇衣柜门,咬牙恨恨骂,骂两句就收声,不和许霜降磨叽,压低声快速问,“你给妈一句实话,小陈说你婚外情,你到底有没有?” “没有。”许霜降默了默,拗不过宣春花那眼神,轻声答道。 “那就好。”宣春花松了一口气,眼眉一跳,又接着问,声音压得更低,“那你说小陈婚外情……” 许霜降扶着半扇衣柜门,怔怔望进去,陈池的睡衣挂在里头,和她的衣服混在一处。再过几天就要到七月了,多年前,也是酷热天,妈妈拖着她在房间里也是这般私下说悄悄话,问她是否真的想嫁给陈池。 宣春花瞧着女儿敛着眉,眼睫毛垂搭着,轻微微地颤动,心中一酸,又一急:“你说呀。” 许霜降却如闷嘴葫芦了,宣春花提脚一顿,真想打上去让她速速开口,她听到客厅隐约传来说话声,又听不真切,哼了一声,抛了女儿这头,匆匆走回客厅。 只要许霜降没做啥,她就有底气。 陈池在客厅里被许满庭追问真相。许满庭对许霜降放了重话,女儿不吭声进了屋,他心中是又急又疼的。客厅里只余丈人女婿,许满庭细瞅陈池,但见陈池沉默寡言,态度仍是恭谨的,稍稍顺了心。 对这个女婿,许满庭一向是满意的,陈池面相虽不是那种根老固实的憨诚人,透着几分机敏,为人处世却不轻浮,努力工作积极奋斗。和女儿的小日子也过得顺,虽暂时有些居住上的局促,但刚起步的年轻人这种情况也多,这只是暂时的,小夫妻俩同心同德,其他一切都好。陈池对岳父母也好,给宣春花店里搬货,开车陪他去钓鱼,逢年过节都想到拿点东西回来,他和宣春花真如多了一个儿子一样。 许满庭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陈池会和闺女闹成这样。他把话在舌头里滚一遍,缓下语气道:“小陈,霜霜做了什么,让你非要和她离婚?”到底为人父母,心不由自主地向着自己的血脉,许满庭也没漏过许霜降对陈池的指控,“霜霜说你有外遇,又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霜霜听不进去。”陈池停了半天,林虞的名字在他胸腔里如一团没嚼碎的麻辣烫的丸子似地憋闷着,操场角落灯光下那一只椅子一双人的景象在眼前来回闪,他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着,疲声道,“霜霜怎么想的,我不知道,离婚是她先提的。” “我问过霜霜了,她没有什么外遇。”宣春花急步走出来,和许满庭对视一眼,也是追问陈池的事:“小陈,你说了些什么,牵涉了什么人,霜霜会听不进去?” 陈池嘴巴又张了张,终究不想多扯陆晴,正沉默间,箱子滚轮骨碌碌地响起,他闻声抬头,许霜降拉着一个行李箱走出闺房。 “你的衣服都在里面。”她木着脸补充道,“箱子是用你的钱买的。” 陈池滞了片刻,抿了抿唇,站了起来。 “霜霜,事情没讲清楚,你这是做什么?”许满庭斥道。 “小陈,你坐下,”宣春花急道,“我们三头六面把事情讲讲清楚。” “爸,妈,你还是去问霜霜吧,也许霜霜会和你们说真话。”陈池盯住了许霜降,面容里泛起一丝苦涩。 许霜降撇开视线,走到茶几旁收起那本刺目的离婚证,挨到许满庭边上,仰脸似请求又似宽慰:“爸爸,让他走吧,我们慢慢说。” 亲闺女这个样子,像极了她小时候在学校受了皮小孩的捉弄,弄脏了衣服,回家来哀哀凄凄对着爸爸,乖巧地靠过来,想说别人的坏话,又是个软孩子,不会将人说得太坏。 许满庭一时顿住,目光瞥在离婚证上,才沉痛地意识到,陈池不声不响间,已经坐实了前女婿的身份。 屋中静着,宣春花如热锅蚂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陈池掏出钥匙串,取下了许家的大门钥匙,弯腰放在茶几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许霜降,轻轻启唇道:“我走了。” 许霜降没应声。 “小陈,小陈,你就这样走了?”宣春花急着跟在陈池身后,伸手要抓拉杆箱,又觉不好看,只急得失去了方寸,扭头看向许满庭。 “小陈,既然你要走,大家先冷静一下也好。”许满庭突然发话道,“回头我和你父母联络一下,我们老人对老人,更好沟通点。” 陈池停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厅中的许霜降,敛下眉没再说话,拎起箱子旋身出了门。 宣春花瞧着他蹬蹬蹬下楼,转眼就过了下一层消失了身影,她愣愣半晌,气咻咻关上门,扭过来劈头盖脸就骂:“你就纵着你女儿吧,她离婚了,离婚了,你当是小事?” 话音落下,宣春花的目光气怒地移向许霜降,却见女儿眼中的两行泪哗地流下。 章节目录 第554章 谁家娃耐打 汪彩莲和陈松平接到亲家的电话,是在早晨六点。 陈松平拿着浇花桶,给阳光上的昙花浇水:“这花苞苞过一两天要开了。” “开了就去买块肉,做肉片花瓣汤。”汪彩莲喜滋滋赶时髦,“到时候我端起,你给照个相,给池儿从网上发过去,让他吃不到也看看这道菜。” 客厅的电话就在这时响起。 “啊,亲家呀,你们早呀。” “大姐,我要跟你们说个事。”许满庭停了停,望向许霜降闺房,那门紧紧闭着,宣春花耳贴在门上,半晌朝他轻轻点头,掂手踮脚走过来,他才开腔道,“昨天,小陈和霜霜离婚了。” “啥?” 楼下樱花树冠上,鸟鸣儿啾啾。 陈松平听到汪彩莲急乱地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眉头一皱,放下花洒转进屋。 “松平,亲家说池儿离婚了。” 两家父母,陈家完全发懵,许家克制着气愤诉说。 “他们没和我们商量,两个人去民政局办了离婚证。大哥,大姐,小陈和你们以前提过离婚的想法吗?” “没有,”汪彩莲听得快要喘不过气来,陈松平肃着脸,连忙搓搓老伴的后背,她侧过脸来瞅瞅陈松平,声音倒像浮木般虚飘,“上个星期五晚上,池儿还和我们通过电话,说家里一切都好,对了,还说霜霜也好。” 老夫妻俩目光一对,心里头突地明白过来,这半年来,陈池提到儿媳妇,就说她多忙多忙,连听个电话都似排不出空来,恐怕就是夫妻有隙的兆头。 “这么大的事,证都一人一本分好了,小陈昨晚也没跟你们提一声?”宣春花掩着恼意。 “我们还不知道,亲家,你慢慢说。”陈松平沉声道。 “本来小夫妻俩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不该掺和。但好好的一家人,突然就成这样了,我们怎么忍心不过问?”宣春花勉强说了几句话引子,就压不住那满肚肠的焦躁忧虑,直奔主题:“小陈昨天把霜霜送回来,霜霜的衣服就打了一个布包。” 她的声调都变了,这都新时代了,谁家的女儿是这样回娘家的? 许满庭接过话,顾全着颜面,在电话里客观叙述道:“小陈说霜霜有外遇,具体外遇谁,却一个字都不说,我们问过霜霜了,霜霜坚决说没有。” “我自己养的女儿,我清楚。我家霜霜,花言巧语讨人欢心那套是不精,但她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路,做人清清白白,她说没有就是没有。倒是陈池,霜霜说他搞婚外情,我们问他怎么回事,他一个字都不肯答。” “听霜霜说,和陈池有关系的人是他的同事,具体这关系深到什么程度,霜霜没有细说,但是确定的是他们一起出差一起玩。”许满庭告诉道。 “男人女人一起出差就算了,趁着出差一起玩,正常吗?”宣春花又接过话,“可怜我家霜霜长期蒙在鼓里不知道,陈池在外总说忙工作,我家霜霜也要工作的,照样把那个家收拾得整整齐齐,别人家这样年轻的媳妇都要撒个娇,不是叫父母来照料家务,就是花钱到外头请阿姨,我家霜霜从小也娇养,嫁给陈池后,我们做父母的帮不上她,她也不愿请外人到家里,事事都亲力亲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哥大姐,你们说说,陈池这做法对不对?” 许家夫妻俩今天打这通电话的目的是要通知陈家父母,两家长辈最好赶紧想想辙,所以一开始定的基调是理性叙事,只是宣春花说着说着就没忍住情绪,变成了抨击模式。 “亲家,我家池儿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吧?我们要去问问他。”汪彩莲急惶惶地澄清。 这话虽说没啥大毛病,连宣春花都是这么期望的,但宣春花听着刺心,这会子她觉得天底下的婆婆咋就都那样呢,平时嘴里花好桃好挺疼人的,一遇事先护着自家儿,以前她婆婆,许满庭的妈,在她和许满庭夫妻吵架时总来说许满庭的好,现在她闺女遇到的婆婆还这样。 不过,她也是,坚信自己的亲娃是个好的。 称宣春花的心,陈家先八十大板给陈池打下去,然后两家坐定了劝导劝导小夫妻。 “就是误会,怎么可以这么冲动呢?结婚离婚,是随便填张表格吗?填坏了撕掉重填?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啊。”宣春花心疼道,“我家霜霜,自从拿着布包回家,就一直哭,哭了一个晚上,哭得眼泡鼻头肿,她从小到大没这样过,说句难听话,我把她生得人傻皮粗,小的时候被那些小男孩故意推一下,摔得破皮流血,回来都不叫疼的,特别耐打,我真是没见她这么哭过,我们夫妻俩,一个晚上没敢合眼。” “霜霜现在怎么样?” 陈松平这话叫宣春花听了才安泰一些,她吸吸鼻子,愁叹道:“还好,她是个犟性子,昨晚拦着我们不来惊动你们,说什么晚了,不要影响了你们休息,还说他们的事他们自己解决,大哥大姐,婚姻自主的道理我也懂,但孩子们闹成这样,我能不焦心吗?” “霜霜妈妈,你放心,我们现在就打电话找陈池,让他把事情始末交代清楚。”陈松平肃声道。 陈池宿醉,躺在沙发上,父母的连环电话铃正好充当了闹铃。 “陈池,你怎么回事?霜霜的爸妈打电话给我们,你和霜霜办离婚了?”陈松平光火道。 “慢慢说,慢慢说,”汪彩莲急道,“池儿,你和霜霜到底怎么回事啊?” 陈池闭着眼抓了一把头发,头像要裂开似的,听着父亲严厉的催促,陈池,你说话呀,你说话呀。犹如小时候被训诫前的节奏。 他勉强掀开眼皮,坐了起来,脚下踩到了一个滑凉的啤酒空罐,带起一阵骨碌碌的翻滚声。 “爸,妈,我离婚了。”陈池颓败地将头仰靠着沙发,身上那件t恤被沙发背挤贴着,让他的后背十分潮冷,昨夜他睡倒在沙发的海绵布垫里,窝出来一身湿汗,如今竟似要凉到心里去。 “什么原因动不动就离婚?你是几岁的人了,做事这么毛躁?”陈松平斥骂道,“霜霜说你外头有人,是不是?” “她给你们打电话了?” “你岳父母给我们打的,你外头有没有人,你说。” “没有。” 这软塌塌的回答令陈松平微微宽心,但他皱紧了眉头,语气一丝都没有和缓:“那你岳父母怎么说得那么确定,说你和一个同事又是出差又是玩?你到底有没有和什么同事过从甚密?” 陈池嘴角牵了一下,鼻腔里抖出几下涩涩的呼吸,似苦笑似自嘲,却不回话。 “池儿呀,”汪彩莲信儿子,“是不是工作需要,免不了要和同事多接触,让霜霜误会了?你要好好解释呀。” “阿莲,你先不要给他找理由,误会最多吵架,为什么要闹到离婚?陈池,你明明白白给我们说清楚,同事是哪个?做什么工作的?平时接触是不是都出于工作需要,你们的交往到底有没有出格?为什么霜霜和你岳父母都这样说你?” 陈池的手掌盖住眼睛,使力搓揉着:“……爸,他们这样说,就这样说吧,我要上班去了。” 陈松平顿了片刻:“既然站得直,为什么不好好给霜霜说?”陈池没应声,陈松平质问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就为这事离了?” “池儿,你岳父母还说……”汪彩莲语气迟疑道,“你诬陷霜霜出轨,这是怎么回事啊?” 陈池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停了停,嘶声道:“妈,没有的事。” “那你们都在闹什么?”陈松平喝道,“阿莲,收拾两件衣服,我们现在去火车站买票。” “爸,你们别来。”陈池当下一惊,不由坐正了身体,垂眸就见脚下乱滚的啤酒罐,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无奈道,“爸,我……明天就要出差,你们来也没用。” “去几天?” “一两个礼拜,看情况。” “那离婚的事不管了?婚是说离就离的吗?” 陈池捋着脸,疲声道:“我自己会处理。”陈松平哼一声就要开腔,陈池疾道,“出完差回来再说,现在大家都静一静。爸,我的机票已经定好了。” 陈松平几十年工作,勤勤恳恳,从未有偷奸耍滑因私废公之时,他又哼一声,心里焦急,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沉声交代道:“那你去出差,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们提前说一声,我们过来,两家人碰一起好好说。” 陈池含糊搪塞过去,听着电话那头哒一声挂上了,他把手机甩到沙发上,双手抱住了头。 章节目录 第555章 一地鸡毛 很多时候,人们都以为按了休止符,日子就可以改头换面换新颜,其实不是这样的,那事后几天的余波才叫一地鸡毛。 “跟亲家怎么说?”汪彩莲在屋里唉声叹气,没有半分头绪,“亲家打电话来,我们没个章程过去,不好呀。” 陈松平板着脸想了想:“先和霜霜爸妈说,公司这两天把陈池派出去了。再找芳怜去打听打听,他是不是真的去出差,他们兄妹俩说话不设防。要是没出差,我们还是尽快赶过去。” 汪彩莲一个电话回拨给许家。宣春花这个早上不论是买菜还是开店都没心思,守在家里拿着鸡毛掸子焦躁地东拂西拂,不时贴着许霜降的房门听,生怕女儿醒了还要哭。电话铃一想,她立即瞥过去,瞅着许满庭的神色,就知是陈家来电,心中微微舒畅些,陈家父母到底还管一管的。 “……噢,噢。”许满庭应着。 “亲家……”汪彩莲正说着,门铃一阵响,伴随着敲门声:“哥哥,在不在啊?”陈松平压压手,让她继续和许家通电话,他起身开了门。 “哥哥,我买了新鲜玉米,你拿去一包,剥了颗粒儿轧玉米糊糊吃,这时节玉米糊糊可清香了,也不废牙。”陈松安熟络地跨进来,张头往客厅里吆喝一声,“嫂嫂没出去锻炼啊。” 汪彩莲扭头扯起一抹强笑,继续讲着,声音却不由低了一些:“没,没什么客人,是池儿的小姑姑来串门。亲家,那你叫霜霜好好休息,莫为池儿生闲气。” 陈松安本要转身往厨房安置那包玉米,听了这耳朵后,眼神飘向自己小哥,这才后知后觉今天小哥家的气氛好似有点古怪。 “好,那就这样。”许满庭草草嗯啊几句就挂了电话,宣春花候在一旁,这回许满庭没有按下免提键让她也参与,她什么都没听着,急恼得直追问:“陈池爸妈讲什么?” “陈池要出差,他父母说问过他了,他否认搞婚外恋,他父母准备收拾东西,过几天等陈池出差回来,也过来一趟。” “哼,出差?你信?”宣春花将鸡毛掸在电话机上乱刷一气,火冒三丈,“我看他就是翻脸不认人。” 许满庭坐在沙发上,脸沉得也似要滴出水来。 那边厢,陈松安放了玉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霜霜和陈池怎么了?” 汪彩莲神色一黯,小姑子是至亲,她和陈松平目光一对,便没有硬瞒。 陈松安惊得嘴里能塞大鹅蛋,一个劲喃喃:“这是为啥呀,这是为啥呀,我家池伢是个好的呀,霜霜看起来也温柔,怎么冷不丁闹那么凶?” 顾四丫接到她妈妈的电话,叫她探问探问陈池的动向,感觉颇怪,稍微疑惑两句,就被陈松安敷衍过去:“叫你问就去问,你小舅舅小舅妈怕你蝈蝈工作太辛苦。” 多年前,陈池在国外读书,顾四丫确实是舅舅舅妈和表哥在网上联络的桥梁,但自打陈池毕业回国后,沟通就用不着顾四丫中转了。真要打听点陈池的贴身近况,那不还有嫂子许霜降么? 这事古怪。 不过,顾四丫向来是个直爽妹子,心中闪过这念头,没深想下去。这是再小也没有的一件小事而已,她下午抽空就麻利地办了。 “哥,忙什么呢?听说你明天又要出差了?” 陈池上周末休了剩余的年假,追踪许霜降,然后连自己都没想到就变成离婚了,过得天翻地覆,像死过去还没活过来,公司的事全积在案头,一来就令他忙个不停,上午才强打精神按轻重缓急处理了一拨,就着一杯接一杯的冷咖啡撑到了下午,累得只能抬手捏几下眼窝。 这一天够他受的,应付完焦灼的父母,又来了叽喳的小表妹。陈池知道顾四丫必是受父母指使来的,虽不清楚她对他离婚的事了解了多少,但却完全没有心情应对,只答了几个字:“是,忙碌中,勿扰。” “我本来是想问问你,去哪里出差,我学校要放暑假了,要是你去那种风景名胜的好地方,我也可以赶过去玩一玩。”顾四丫为这番刺探找了个理由。 “自己去吧。”陈池再没有其他话。 顾四丫撇撇嘴,真够忙的。她向舅舅舅妈交了差,到了晚间七八点,在自己宿舍里孵上空调,和陆晴通消息,两闺蜜聊了一会儿后,顾四丫问道:“小晴儿,我哥这两天是不是要出差?” “没听说啊,陈哥说要出差?” “就听了一耳朵,没听清楚,顺便问问,我真羡慕我哥能到处走。” “出差很辛苦的。你以为呢?”陆晴扬眉嘟起嘴,“陈哥以前有一回,淋雨淋到全身湿透,可不容易了,哪有你想的那么好?要不是身体好,自己喝喝开水扛下来了,等真生了病,进医院可麻烦了。人在外头,毕竟那是别人的地盘,样样要自己想办法,很累的呢。” 第二日,中午,梧桐树上藏着的知了连绵不绝地叫,比马路上的车还要欢腾。 树荫就聚在树根底下一丢丢,大半幅人行道都被灿白的阳光刷了一层。 街角的面包店玻璃门推开,店堂里的冷气瞬间逃逸了一些,门边的收账台周围骤然烫起来。 “陈哥,你也来买面包?”惊喜的声音如黄鹂鸟儿叫。 陈池付钱的动作顿了一顿,抬眸,扯开笑容道:“黛茜,你也过来买面包?” “买一点,放在办公室下午饿的时候吃。”陆晴弯起眉,说话的时候眼睛眨得调皮又灵动。 陈池点点头,收好钱包,拎起纸袋,转头望过去,陆晴端着托盘,抿唇含笑,在面包架那里俏生生寻觅,晃晃停停。 “黛茜,我有事先走……” “我也好了。”陆晴伸手取了一样,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到收银台,抬头冲陈池笑,“不能吃太多,要克制,尤其是下午偷偷给自己加餐。” 陈池颔首,待她结完帐。他推开门,阳光泼剌剌地射到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这两天啤酒咖啡乱灌的后果显出来,额头这块如铅似地沉重,经不起晒,一到阳光下就隐隐钝痛。 等陆晴轻盈地从门里跨出来,陈池便放了门把手。站得近,他闻到了一股香粉的味道,在冷气间里大约会很舒畅,拌在这般烈的阳光里,闷暖得熏人。 章节目录 第556章 表个态撒 “陈哥,挡一挡太阳。”陆晴撑开了一把小花伞,抬高手臂移到陈池头部,娇声抱怨道,“今天实在太热了。” “不用不用,你自己撑。”陈池矮下头,从伞沿下避出来,斜跨了一步。 “虽然伞小,稍微挡掉一点紫外线也好的。”陆晴殷切地再移过来。 “真不用,我不怕太阳。”陈池摇头。 “那好吧。”陆晴眼一转,抿起小酒窝,和陈池并排走。小花伞微微斜了一个角度,免得伞骨尖戳到陈池,同时也略略罩了小条伞荫在陈池身上。 “真想不通,你们男人什么都不涂,还不怕晒,我们涂各种防晒霜,都没有用啊。” 陈池毫无预兆地听到霜这个音节,一愣后,心里就像落了一只鞋,总觉得还有一只鞋应该落下来,凑成霜霜。 霜霜。 知了歇斯底里地高叫着,也不讲究婉转起伏,一直是那个拔尖了的调,紧得人心躁慌,过了片刻,陈池才捕捉到旁边柔柔中带点俏笑的女声。 “……这样热的天,芳怜还羡慕出差呢。陈哥,你最近要出差?” “没。”陈池顺口回答,忽地侧过头来看向陆晴,“黛茜,你怎么以为我要出差?我表妹问你的?” “对呀。”陆晴将小花伞的细柄支在肩头,压着真丝衬衫的大圆领荷叶边,伞面斜撤了去,纤纤巧巧地将她整个露在阳光里,仰脸接话道。 “那你……跟芳怜说了我没出差?” “我说不知道。”陆晴有点不明所以,抬着下巴眨眼睛,阳光晒得她的脸粉红粉红的,显得她的唇瓣越加润红。 陈池迟疑片刻,说道:“黛茜,哦……如果芳怜问你这几天我在不在,你就说我出差去了。” 陆晴倏然翘起唇角,眼睛闪亮,一点都不犹豫:“好啊,她要是问我,表哥去哪里出差,我就说不知道,”她的咯咯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我是不知道呀。” “谢谢。”陈池微垂眸,脸上有点尴尬,“我……唉,我要是不出差,我家里人要过来,这天太热了,冷一点更好。” “这样啊,陈伯伯陈伯妈一定是想你了。”陆晴拖着腔俏皮打趣,又关切道,“陈伯伯陈伯妈最近好吗?春节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哇,他们好年轻啊。” 陈池不由轻笑:“我妈一定很高兴听到别人这么说,他们挺好的。” 陆晴抿着酒窝儿,一路都很欢欣,和陈池走了几步,便又接着话题道:“我妈今年退了,也想来看看我,把我吓得呀,赶紧找各种理由。这天儿确实太热了,去哪儿都害怕。”她谈兴浓,叽里呱啦说,“自己爸妈还好,要是亲戚找上门就烦心了,明明自己忙着上班确实没空,但就是不能坦白说我招待不了你们,很郁闷的呢。” 许满庭和宣春花一人拿着矿泉水,一人撑着暗紫色的太阳伞,汗水淌淌下。 “是这里吧?”宣春花是个怕热的人,一热就不耐心,口中直埋怨,“你把名片放口袋里干嘛?拿在手里不好吗,再对对路牌。” 名片是陈池的。当初他做女婿时,办事很周到,留了一张名片在老丈人家,倒不是显摆在公司里做管理层,而是给老丈人多留一个联系方式,有紧急事情时,万一手机打不通,可以打他办公室座机。 宣春花翻出了这张名片,按地址要寻到陈池公司。 她等不了,许霜降哭了整一夜,房间里闷着关了整一天,今天眼泡消下去了,一早起来到厨房拿了宣春花买菜用的布袋子,说是要去买菜,还说这几天一日三餐都她来做,叫爸爸妈妈尽管开菜谱。 宣春花哪受得了女儿这份乖巧?许霜降就是仍旧做回许家的娇囡囡,啥事儿都不做,她和丈夫也照样疼。但遭了这么大变故的女儿回娘家只哭了一场,就抹干眼泪装坚强,卖力来干活,宣春花的心疼得呀。 她可等不得陈家父母来主持公道,谁家的娃谁家疼,陈家两口子可不会把陈池撕给她看。 她对许满庭说,走,我们找他去。 婚姻非儿戏,女婿必须再表个态。宣春花不说,许满庭也是准备自己要找一趟陈池的。但他其实不想带上宣春花,就想和陈池用男人对男人的态度好好地严肃地谈一场。要知道,宣春花总是会抠在小细节上,大方向常常忘了把握。不过,这回是挡不住宣春花的,事关女儿的终身,夫妻俩同来讨个说法也好。 许满庭虽则也不信陈池这么赶巧就出差,但他是老实人,按常规办事方式,准备傍晚时分堵在陈池住处的门口。 不,傍晚才见人,谈完回去就晚了,霜霜要着急的。宣春花从李婷婷的案例里学到了李家师母的高招,她哼着鼻息道,反正陈池不可能出差,中午就突击到他公司楼下,给他打个电话,叫他出来谈,中午吃饭人人有休息,他总能拨出一点时间给我们吧。 其实她还有更切实可行的后招,陈池要是敢避而不见,她按按电梯就上楼,到时候他在与不在,一目了然,看他能避到哪里去。哪怕真不在,她也能找他同事问得出他的行踪,堵着他是迟早的事。 这不,两夫妻背着许霜降,上了地铁,又下了地铁,顶着太阳,一路走摸过来。 还没找着陈池的办公地点,宣春花目光一凝,横肘连连捅着许满庭:“哎哎哎,你看,前面这个是不是陈池?” 许满庭手中的名片差点被撞掉。 “路那边。” 许满庭转动脖子,抬眸望去,眉头皱起来。再一瞄宣春花,她瞪出眼珠子,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前方梧桐树道上,路的另一侧走着两人,男的身材高拔,大夏天里穿得一本正经,衬衫西裤牛皮鞋,正是风流倜傥的好年龄,手中拎着一个纸袋子,步态轻适。女的身姿婀娜,藕白衬衫,淡绛色红花点包臀鱼尾裙,远看就是个秀丽妩媚的女子,撑了一把小花伞,那个袅袅样。 许满庭没来得及表达观点,宣春花就气势汹汹下了路肩,要横穿马路。他忙紧追上去:“太阳大,不要走到伞外去,当心车子。” 陈池正听着陆晴从亲戚造访讲到朋友旅游的经历,眼神忽一滞,盯着马路斜对面眯眼一瞧,顿时情绪复杂起来。 正午,行人不算多,马路被烤得白花花的,斜对面的梧桐树下,拉扯着两人,貌似等着穿马路。 “黛茜,”陈池打断道,“你先走吧,我有点事。” “啊?”陆晴没反应过来。 “你先走。”陈池撇下陆晴,朝马路两端张望一眼车辆情况,大步穿过去。 章节目录 第557章 再见我的城 宣春花瞧着陈池小跑向他俩,那女子撑着伞在路另侧,似乎有迟疑窥探之意,顿时更来气:“你拍照没有?” “嗯?” “你总是这么不开窍,刚刚他们走一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拍照,给他父母看一看,他们的好儿子干的好事。” “爸,妈。”陈池未到近前,先扬声招呼。 “好啊,陈池,那是谁?”宣春花劈头盖脸问,她手中拿着矿泉水瓶,指头没法戳过去,下巴就朝对面马路猛一甩,额上的汗贴着发跟流下来,鼻腔一张一张地喷粗气,眼神就像要把陈池活吞了。 “我同事,中午去那头的面包店碰上了。”陈池朝街角指一指,顺势微侧了身,挡住了丈母娘的半边视线,这下宣春花即使要戳指头,也只能戳到他的胸口。他也不问丈人丈母娘怎么过来了,一如以前那样对他们体贴,“爸,妈,别站在马路下,我们上去两步。” “站上去,站上去说。”许满庭顾虑着安全,拉上宣春花的胳膊。 “作啥要听伊啦?”宣春花怒冲冲朝许满庭板脸,以往她在女婿面前,总是和和善善讲话,这下压根儿也不顾了,直接飙脾气。 陈池仍关切道:“爸,妈,你们吃过饭没有?那边有家面店,还有家饭店,蛮清爽的,我陪你们先去吃饭。” “用不着献殷勤。”宣春花呛道,跟着许满庭移上了人行道,扭头再朝路对面看,那顶小花伞已经走开一段距离了,伞下的背影越窈窕,她的肝火就越旺:“那只女人是谁?” “我同事。妈,我们去饭店吧,先吃饭。” “陈池,我们过来,不是要吃你的饭。”许满庭沉着脸道,“你不是说出差了吗,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离婚才两天不到,大中午就来不及和女人轧马路了,自己花心不承认,说我们霜霜有问题。你摸摸良心,”宣春花气得口不择言,“狗都不要吃你的良心。” 陈池嘴唇微蠕,最后还是敛眸不语。 许满庭盯着陈池,忽地喝道:“春花,不要跟他讲了,我们走。” 宣春花一怔,瞅瞅许满庭,他扭头就走,几十年的夫妻,宣春花哪里不明白,许满庭火真大了。她稍稍犹豫一瞬,斜眼瞥向陈池,重重哼一声,赶紧跟上丈夫。 “爸,妈……”陈池在后头喊道。 夫妻俩头也不回。 阳光白得辣人眼,陈池默默站在原地,眼瞧着丈人丈母娘撑了一把伞,相伴而去,转过了街角,消失不见。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他上门,我怎么不拿扫帚把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生赶出去?”宣春花咬牙切齿道,“长得一点都看不出来有这么坏,说变就变。” 许满庭虎着脸,没说话。 又过了半晌,宣春花问道:“我们就这样走啦?” “春花,我许满庭的女儿,还没有这么不值钱。” 宣春花瞟了两眼铁青脸色的丈夫,又瞟两眼,闷声不响。夫妻俩一路饿肚子走着。 “这年头,结婚不是一辈子的大事了,什么都可以讲个从头开始,大家都有这个肚量,几婚几婚的,看得上的人多了。”宣春花突然幽幽道,一半是恨陈池婚后还有人和他搞七捻三,居然过得挺顺,心里又怒又酸,一半是想到自己的乖囡,以后要成离婚女子待嫁,不知着落何人,心里又忧又疼。因此,她这话,竟然语气复杂得难以描述,一如幽微处的树荫,半晃着,不知想摇碎阳光,还是想拢起这斑驳光影。 “过一阵,等霜霜心情好些,我就去社区活动中心问问,那些老阿姨们有没有认识的好一点的男青年。”宣春花恨恨道。 许满庭对宣春花这急吼吼的主意没表示反对,只交代道:“我们今天碰到陈池的事,不要让霜霜晓得。” “我又不是傻的。这种下流胚,说给霜霜听做啥?” 夫妻俩顶着大太阳又走过一程,宣春花将各种滋味拌在心里反复忖量,忍不住再叨叨出声:“哼,同事那么多,怎么就跟一个女的一起走,还不让我指,摆明就有猫腻,真当我们都傻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就是去搭野花了,你看看他,我们在他面前立这么久,他问都不问霜霜一声。” “以后不要提他,跟陈家也不要再打电话,”许满庭**道,“我们陪着霜霜过日子。” “他们假惺惺来电话,我接都不要接。”宣春花越说越气道,“名片呢?这人的名片呢?” 她从许满庭手里一把接过来,将陈池的黑色烫金名片团在手心里揉皱,把刚刚没有打到陈池身上去的那把子力气全数用上了。 “以后我们家没这个人了。”宣春花将皱巴巴的一坨纸扔进了垃圾箱。 陈池回到公司,在茶水间门口遇到了陆晴。 视线相对,陆晴翘起唇角。 “陈哥,你先来。”茶水间无其他人,陆晴便仍沿了这称呼,笑意盈盈站到饮水机的一旁。 “谢谢。”陈池低头接着水,没有攀谈。 细小的水线轻哗哗地注到杯底,陈池的眼角里有那缀着红玫瑰的艳丽鱼尾裙,他却目不斜视,心神飘在他处。 “我好了,你来吧。”杯子八分满,他这才抬眸说了一句,转头就走了。 身后,陆晴的笑意里带着几分琢磨。 陈池径直进了办公室,一个人时,他抬手揉着眉心,这个下午,他总觉得会接到一个电话,随时都在等着。 许霜降有时候挺凶悍的,丈人丈母娘回去后,如此这般向她一描绘,她一定会兴师问罪。 但直到他下班回家,夜里十点吃完方便面,夜里十二点躺到床上,都没有接到她的质问电话。 他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任何消息。 五天后的傍晚,陈池用出差未归的借口继续敷衍完一心要奔过来看看的父母,喝着啤酒看着不知所云的电视,同一时刻,几公里外,许霜降在火车站,拖着硕大的行李箱。 “爸,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要保重身体。” “霜霜,你干吗非要去啦?”宣春花眼眶泛红。 “霜霜,到那边,要是缺什么就打电话回来,爸爸给你寄过去。” 许霜降微笑着向父母挥挥手,走进了检票口。 暮色四降,火车轰隆隆地开,她告别了这座城,和城里的人。 章节目录 第558章 您不在服务区啦 “陈池,最近还好吗?” “好,一惟,你呢?” “和以前差不多,就是忙忙忙。你稍等。”顾一惟挑眉看向推门进来的方莹莹,等她将一份文件轻悄悄递过来,他斜瞥了两眼,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好字,递还过去,方莹莹知机得很,见他正通话,便没有像以往那样进来就要有事没事凑趣两句,含着笑意掂手踮脚退了出去。 顾一惟这才又轻快地开腔:“我这边安排好了,下一周我们可以去办理退股。” “好,那我们下周碰面,到时候一起吃顿饭,淮扬菜怎么样?我请客。” “我请,我请,叫许经理一起来。” 陈池一滞,听到顾一惟在电话那头爽笑道:“许经理最近在忙什么呢?对了,她在苗圃那里种的紫苏越来越旺了,我听苗圃阿姨说,她想用来蒸螃蟹吃,这时候螃蟹该有了,我叫阿姨把紫苏采下来,下周拿给你们。” 陈池失神片刻,忙扯起嘴角,笑声里听不出一点异样:“不用,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这本来就是许经理自己种的,当然是要给她。”顾一惟侃道,“别人都不好意思采。” 陈池不知道自己敷衍了些什么,放下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无意识地望着办公桌上的笔筒,四五分钟都没移过视线。 然后他心忖,紫苏虽然是不起眼的小物事,超市菜场都买得到,但许霜降亲手种的,要不要,该问问她的意见。她如果想要,他就转交一下。 能退股了,也应该知会她一声。许家若有想法,可以提出增补意见,是他当日说的。 陈池拨了一个电话。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候再拨。” 陈池愕然,从离婚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他们一直没有联络过,今天第一次有事打她手机,不意会巧成这样,莫非她正在地铁上,还是搭车经过了哪座桥洞,以至于信号不好了? 他便开始猜,今天是工作日,此时是上午十点半,才上班是不太可能的,那她找了什么样的新工作,需要外出办事? 陈池看向大玻璃窗外。 窗外,秋高气爽。天,澄蓝澄蓝的,云,洁白洁白的。 许霜降怕热,四季里,她说她最烦夏天,没有空调她会活不下去,可是走在外面,汗流浃背时听到满世界的空调外机呜呜声,或者被外机吹出的热风喷个正着,她就会更加躁狂。 让她不喜的夏天算是过了。现在外头的天,是她喜欢的那种,灿烂得令人心旷神怡。 这时候她在室外,十有**会抽个机会抬头眯眼看天空。 也许她去了林虞那间公司帮忙,两人合力,红红火火开展业务? 陈池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立即掐断,端起水杯不辨滋味地喝了一口,放下,再拿起喝一口,垂眸看报表。 下午,陈池忙过一阵后,又打了一次电话,仍然是这样的回应。他怔忡一下,抬手揉了揉脸,默默地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工作。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春节时许霜降从他父母家不告而别,也是这样,有意屏蔽了他的电话。现在他们离婚了,她大概更有理由这么做。 她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其实有点像丈母娘。把谁当自己人,就会贴心得不得了,从头到脚都要絮絮关照。真要是厌恶谁,一点好脸色都不情愿给。陈池以前留学和刚回国工作那会儿,两人分居两地,他总怕她太耿直被人欺负,就叫她要圆润些,遇见什么看不惯的人,别当面撂人什么气话,那些都没有用处,悄悄地敬而远之即可。 他把她教得很会,如今使到了自个身上,离婚后,她没有一点声息,静悄悄地将他剔除到通讯录外了。 紫苏这件事,陈池就此颓然想放下,一时还不能痛快放下。 顾一惟十分客气,办手续那天,真叫人现采了新鲜的紫苏,还送了两盒大闸蟹。 “陈池,许经理怎么不和你一起过来?顺便来和老同事聊聊天嘛。” “她……”陈池绽开笑,“有事回我丈母娘家去了。” 顾一惟抬眉瞄向陈池,随意聊道:“她现在在哪里高就?”他点了一小瓷盅茶,双手递过去,再瞄一眼陈池,口中自然地换了调侃,“还在学缝纫呢?怎么样,技艺大成了吗?” “没有。”陈池笑着摇头,接过茶抿了一口,“好茶。” “香味还正,哈?”顾一惟掩下了目中的那抹探究之意,放松地靠向椅背,转而说道,“我们再稍微等一等,办事情要用的一些材料放在柜子里,钥匙在方小姐身上,她出去办事,把印章也带走了。刚刚她打电话回来,现在在半路上,大概还要二十几分钟进公司。” “不要紧。” “怎么样?以后有什么好的项目,有机会再一起分享?”顾一惟开玩笑道。 “这话应该我说还差不多。”陈池放下茶杯,也笑。 两人都没有提及顾一惟现在风风火火启动的生态农庄项目,打着哈哈聊了一些客套话。 “顾总,”方莹莹微喘着出现在总经理室门口,眼一瞥,笑容更大,向陈池热情招呼道,“陈总,你好你好,好久不见了哎。” 十分自来熟,比陈池第一次见到她时不知大方开朗了多少,穿得也更有职场气质,剪了利落小短发,穿了一袭粉绿小洋装,踩着高跟鞋,眉眼涂敷得又周到又精致,越发像那种很能来事又会撑场的女主管,应对有度。 “方小姐,好久不见。”陈池含笑颔首。 “陈总气色这么好,忙得都比别人意气风发。” “方小姐太会说话。”陈池笑应着,方莹莹在顾一惟的办公室里能这么招呼人,让他略微意外。 “把东西都给我们准备好。”顾一惟交代道。 “都准备好啦。噢,车钥匙给你。先前停在银行门口的时候,差一点点被抄罚单。” 陈池注意到了方莹莹和顾一惟对答中那一丝随意熟稔的俏音,他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心中讶异,看来这位方小姐越来越受顾一惟重用,似乎不仅仅做行政事务了。以他对业务的敏感,他猜想方莹莹沾手了财务工作,也或许是顾一惟在张总入股后加强了对财务的控制。不过,慢说以前陈池是股东时,他都不会细问顾一惟公司的人员管理情况,现今双方中断合作,他就更加不会去好奇多问。 陈池和顾一惟走出办公室时,正巧瞧见一个中年男子端着水杯走到原先许霜降的办公桌边坐下,不由忖道,这大概是顾一惟在许霜降走后找来的继任者,一时恍惚开去。 办好退股事宜,应酬完晚饭,陈池提着大闸蟹和紫苏回家。 章节目录 第559章 紫苏螃蟹精 黄黄的廊道感应灯随着电梯门打开的的响动倏忽亮起。陈池的目光投向自己家的暗朱色铁门,不疾不徐地走着。 邻居都门户紧闭,这条短短的廊道,悄无声息,犹如一条午夜的昏暗小径。其实白天也寂寥,周末他休息在家,偶尔出去买份快餐,几乎也碰不着什么人。只有隔壁的那个退休阿姨,曾经对他说:“你老婆好像好久没看见了嘛。” 他没老婆了。 自从一个人住后,他再也没有过匆匆跨出电梯。每次走在这条廊道上,就像穿行在幽径。 以前,家里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但电梯上到这一层停下,他跨出电梯,好像不由自主就会加紧脚步。 忽然,陈池的眼睛一眯。暗朱色的门上,贴了一张薄透的纸。他微顿后,快步来到门前,才看清是一张水费的催款单。 他读了读,将它扯下。也不知那敬业的催缴人员刷了什么浆糊,催款单粘得十分牢靠,大半被陈池扯下,边缘有两条仍顽固地贴在门上。 陈池住了这么久,竟不知欠费催缴原来是这么办的。 钥匙转进去,家里永远是黑暗的,清冷的。透过玄关的黑,还有更大团的黑浸染了满屋子,就像一只张开口的黑布空袋。 陈池点亮了灯,进了客厅,习惯性地环视一眼,家具摆设一成不变,今日如此,昨日如此,前日还是如此,这些物件沉默镇静得永远不会和人气沾边。早上他洗完澡,搭在餐椅上的大浴巾仍旧垂荡在那里,桌上的一只餐盘撒了点点面包碎屑,一只玻璃杯残留着白色的牛奶渍,旁边,来不及收的牛奶盒敞了小口。 陈池没什么表情,搁下紫苏和大闸蟹礼包,抬手几下扯脱了领带,随便地扔到沙发上,解了衬衫袖扣,胡乱撸起袖子,将牛奶盒拿起摇了摇,里面晃晃荡荡似乎还剩一小半。 露了一天了,微生物都不知落了多少在里头。有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那声音嘀嘀咕咕,再想回味时便如夜里春蚕在桑叶间的沙沙作响,百爪挠心。陈池明明知道它不存在,依然失神顿在那里,想着许霜降说这话时应该会敛着眉鼓起腮。她很有意思,牛奶盒忘了收进冰箱,要是她自己干的,她很小声地懊恼两句,要是他干的,她可得绕着他多埋怨几句,给他加深印象,以后不能再犯。 陈池垂眸顺着那牛奶盒小撕口往里望,却瞧不清楚什么,他原本想塞回冰箱的,主意一改,就照她的处理方式倒进了水槽里冲走。 通常,许霜降一边惋惜着浪费食物,一边会用食物的剩余价值和一次诊疗费作比较来自我安慰。 水线哗哗,陈池静静地将餐盘和玻璃杯都洗了。杂活干完,他放下衣袖,人坐进沙发里。 回家后若是没工作带回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茶几上,那两盒大闸蟹隔着纸箱,传出来一些极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吐泡声。紫苏足有一大包,绛红叶子探出了塑料袋外,看着没白天那样水灵了。 陈池不出声地注视着这两样。 以前,他下班从公司里拿回点东西,有时候是公司发的节假日礼品,有时候是客户送的,许霜降就会像只欢快的百灵鸟,一准儿扑过来细瞅。他只管拿回来,她就管分配。其实他们也没别的亲戚朋友好分,她就自己咂摸半天,留一点给自家,其余都等周末拿去给丈母娘家,有时候全部送过去。到了丈母娘跟前,总会叽叽呱呱把东西的来历说一遍,这是陈池拿回来的。 陈池总是受丈母娘的赞。 他特别同意丈母娘的那句话,女儿是贴身小棉袄。 有时候他看着她乐颠颠将水果呀茶酒呀搬回娘家,仿佛就像看到小松鼠将米粮拖回最深最放心的洞穴里藏着,他曾取笑她,这亏得她嫁了他,要是婆家也在左近,分东西的时候可不得把她愁死? 她瞪着眼睛说,你爸妈来住的半年里,她可没有拿什么回娘家。 陈池还真没有注意到这一层。 人情世故啊,她忧愁地叹,不懂也懂了。把他笑得抑不住。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纸箱中大闸蟹的咕咕声。陈池忖着,许霜降要是在,这回绝对会全部送到丈母娘家去。她喜欢吃,但要命地怎么都不会煮,连拿出来看都害怕抓,更不用说清洗。 丈母娘弄这些水产品最精道,她只能无限推崇,学是不行的。丈母娘忧愁着以后他们年老,她自己不会弄,只能去外头解馋。“吃这种东西,在家里才惬意呢。”丈母娘将她拉进厨房,给她指点料理方式,没多久她就呼哈着乱叫一气,把客厅中的老丈人和他都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怎么了?” “吓死人了,妈妈叫我看锅,螃蟹爬出来了。”她吓得花容失色,跳着脚不敢落地,往他身后钻。 “没绑好吗?” “妈妈解开带子刷螃蟹壳,没有重新扎牢。” 老丈人弯腰随意地把螃蟹捏了起来,她便嘎地静了音。回了他们的小闺房,她扯着他的衣角问:“你怎么不抓?你会抓螃蟹吗?” “会。” 她便松口气,放了心,感觉以后她还有可能在家里吃到螃蟹。 “我抓过螃蟹精。” 她没听懂。 纸箱中,螃蟹的咕咕声,是这空旷里的唯一音。两盒共有二十只,他拿回来,没处可分。 良久,陈池探出手,拍了拍纸箱,又捻了捻紫苏的叶面,敛眸抓起了手机,看了看时间,夜里九点半,正是每晚三集连播的电视剧唱完片尾曲的时候。 紫苏特殊的冲味儿沾染在指尖,贴在耳旁袭上鼻端,陈池摒着呼吸,听手机里的嘟嘟长音。 “喂?” “……爸。”陈池犹豫一下,开腔道。 那端沉默的时间比他更久。“有什么事吗?” 陈池听着许满庭淡淡的声音,又停顿了一瞬,才答道:“霜霜以前上班的公司送来了一袋新鲜紫苏,说是霜霜种的,给到了我这里,我想问问霜霜要不要。” “谁啊?”那头传来丈母娘的声音。 手机里忽然很静。陈池略一转念,就知道老丈人捂住了听筒和丈母娘说话。静窒的时间有点长,他脑中浮现着那间客厅,喉结滚动了一下。电视剧看完,坐在沙发上的一家子便活动开来,通常老丈人去关阳台门,丈母娘去厨房看要不要烧水,而许霜降,会伸着懒腰趿着拖鞋去洗漱,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洗完走出卫生间,和她妈妈一起围到客厅里。 “喂,紫苏不要了,麻烦你处理吧。” 手机里有了声音,却只有这么一句,陈池刚接收完,就听到哒一声,那头的电话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默默起身将大闸蟹和紫苏都拿进了厨房。 “他什么意思?” 许满庭瞅一眼宣春花,挥挥手道:“霜霜单位给的东西,他来知会一声,还有什么意思?洗洗睡了。” 宣春花没亲耳接到电话,判断不了陈池的语音语调,她立在电话机旁,琢磨半晌,撇嘴冷哼:“看看,单位都比人有情有义,霜霜走了还记挂着霜霜。”一会儿又后悔,“我们该说要的,这是霜霜种的,还是我买的籽呢,拿回来看看长得怎么样。我正好上门去,再骂他一通。” “好了,别说了,闹上去他会少块肉?吵一架了把紫苏拿回来,你会吃?” 宣春花滞住,愤愤不平道:“霜霜就是被他逼走的。” 章节目录 第560章 夫妻的味道 陈池刚下飞机,取行李时接到了房东电话。 “陈先生,我前面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不好意思,我在飞机上关机了。” “原来是这样啊,”房东笑道,“我还给你太太打电话,也是打不通,我刚刚倒有点急了,心想你们换号码也不会两个人一起换嘛。” “哦……”陈池听到太太两个字,目光在行李转盘上顿了顿,一错眼倒瞥见了自己的黑色行李箱。 “陈先生,有个事情要和你说。是这样的,我这个房子呢,准备要卖了。” 陈池盯着行李箱朝自己慢慢传过来,十分意外。他和房东签了一年合同后,第二年合同到今年七月结束,房东说就按原来的合同条款续着,大热天也不要特地碰头签合同了,陈池已住了两年,他十分省心,信得过。当时陈池刚离婚,本就没有心情考虑杂事,便就这般操作了。 此时听得房东要售房,他愣过后立即应道:“那我另外找房子,最迟一个月搬走,行吗?” “行的行的。”房东客气地笑一下,“其他没什么事,那就这样啊。” 陈池取下行李箱,心道,国庆假期倒是有差使了,找中介换房子。 或许不租了,趁这个机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索性买了,以后住定下来,不用搬来搬去。 这念头一起,他不可遏制地就想到许霜降。她在的时候,他没有能力买。也没有下大决心,学别人的样,砸锅卖铁借遍亲友先置办一个小小窝给她住。她也没像有些人家的姑娘,天天催着赶着念叨自己的房。他们东搬西搬收拾不过来的时候,她才赌了一回气,去睡了地板。 “对不起。”他猛地刹住脚步,脱口而出道。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姑娘拉着行李箱横停在他面前,也是忙不迭道歉。这姑娘自陈池面前穿过,陈池心不在焉没留意,行李箱后部差点绊着他的脚。 两人道歉后都礼貌地笑一笑,便各走各路。姑娘欢快地在陈池前方拖着行李加紧了步伐,一会会,接机口窜出一个男人,亲密地拥抱住了她,看样子,不是情侣就是夫妻。 陈池赌他们是情侣,不像夫妻,他们身上没有夫妻的味道。 夫妻是什么味道?他怔住。 是他和霜霜那样的。她要是过来接他,不会给他当众抱这么久,几下就挣脱了,说不定还要给他身上拍拍灰,然后绕在他身旁叨叨开,晚饭吃过没有,吃了什么,还饿不饿。他如果说饿了还想吃,她就会把家里有些什么什么饭菜说一通,他如果说不饿,唔,她还是会把家里有些什么说上一大堆,末了会嗔怨,我特地为你做的。 小别重逢,她不仅会注意到他,眼睛还会像雷达一样不漏过他带的任何包包袋袋。能拎一件是一件,她一定会帮他拿件轻的,他不给,她会夺。他的行李箱皮革面上蹭到了污渍,她准会很快看见,随后准会耐不住,必定抽隙去拂一拂。 他就任她做着这些小动作,嘴里抽重点问问别后情况。他们交换完概况后,要是路程还长,就牵着手,有时候不牵,一同往前走,自然融洽得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陈池默默地跟着前面那一对男女,他们搂着对方的后腰,举止亲昵,看样子也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他在电梯处停了下来,没有随他们进去,低头寻思着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因为到了停车场信号就未必好,再待开车回了住处后打,父母怕是要上床休息了。 电话里嘟嘟嘟地尽是长音,却没人接。 陈池皱起眉头,改拨父亲的手机号码,竟也没人接。他一急,拨给小姑姑。 “池伢,你妈妈住院了,你爸爸在医院照顾,可能没听见铃声。” “姑姑,我妈怎么了?”陈池急坏了。 “你妈手上长了一个肿块,今天下午开了刀,手术很顺利,我才从医院回来,你爸陪着。” “什么肿块?” “哎呦,医生就说是肿块,没说别的啥,你放心。” 陈池怎么放得下心,当场查了机票。 凌晨三点,半缺月亮坠在东边天空,将周边推开了一圈白月华,星星只有稀疏几颗。 陈池下了出租车,拖着行李箱在青白的圆球罩路灯柱下找住院部。底轮轱辘擦着地面,发出了轻微的滚动声,在静夜里被放大无数倍,传至四面八方。 “爸。” 陈松平正在躺椅上迷糊打着炖,闻声抬起头来,就着门缝外透进的一束光,眯起眼瞧了瞧面前的一人一箱,顿时惊得险险扬高声:“陈池?你怎么来了?” “妈怎么样?”陈池顾不得其他,转头往床铺看去。夜里,病房内熄了灯,十分黑,他只看到床上拱起的人廓,便焦急地奔过去。 他妈妈的脸只能依稀看得清眉眼。 “你妈睡了,出去说。”陈松平把声音压得极低。 走廊的灯光亮,陈松平将陈池上下瞄了一遍,皱起眉头问:“你怎么突然来了?你小姑姑对你说的?” 陈池胡乱一点头,急声问:“妈有什么肿块?” “肘关节囊肿,不要紧的。”陈松平解释道,“你妈老早以前左手前臂上有点突起,最近觉得大了些,医生建议手术切除,这两天有床位,我们就来了。你小姑姑肯定没说清楚,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也是手术,你们怎么不跟我说?”陈池揪心得眉头也皱起。 “你不是老出差嘛。”陈松平表情淡,那一眼却隐含严厉。 陈池敛眸,一时不敢接话。父亲总想着要过去瞧他一趟,他不想父亲插手,婚姻里的事不是劳动父母帮忙就能解决的,所以他一直在用出差做借口,这时默了默,依旧着急母亲的病:“妈老早就有肿块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就一点点小疙瘩,医生以前检查过,说了没关系的。”陈松平话题一转,“你电话都不打一个就过来,工作怎么办?” “没事,马上就要放假了。”陈池随口答着,又追问,“那妈今天的手术情况怎么样?” “很好,下午两点推进去的,你小姑姑小姑父都陪我等着……” “这么晚了,家属尽量不要在走廊里说话,”巡夜的护士过来,瞪着父子俩,低声交代道,“有事到别的地方商量,不要影响病人睡觉。” “不好意思啊,我们知道了。”陈松平歉然应道,拍拍陈池的手臂,“我儿子,连夜赶过来看他妈妈,刚到,我给他说说情况。” 不知为什么,陈池竟然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骄傲和满足,他心头倏然一酸。 护士小妹瞟了陈池一眼,面色缓和一些,她还记得陈松平:“十二床下午手术的吧?病人怎么样?” 陈松平赶紧道:“麻药反应好像还没过去,上半夜隔一会儿就想呕,说难受,现在眯了有大半个小时了。” “我去看看。” 父子俩也忙忙跟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561章 男人的眼 护士在汪彩莲的床前探看一下:“睡着了,你们陪护着,有事就按铃。” “哎,好的。”陈松平感激道。 病房门阖上后,里面陷入一片黑乎乎,有三张病床,每一张床位周围的空间都不大。陈家父子围在汪彩莲的床脚,陈松平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对儿子道:“我把家里钥匙给你,你回去休息。”他们这是在市里医院,离家远,陈松平说是这样说,心里忧着陈池还要赶路,“打车看看仔细,找正规的。” “爸,我就在这。” “那……你睡躺椅上。” “爸,你躺,”陈池摸黑轻手轻脚地搬了一张四方凳,放在床对面的墙边,“我坐这里。” 入秋后,夜里有了凉意,陈池的后背顶着墙壁,倒把他一路奔波焦虑的心沁静下来。 “给,搭一搭。”陈松平从躺椅上拿起一条薄毯子,走近递给儿子。 “我不要,爸,你搭着。”陈池忙推过去。 “你搭着。”陈松平按住了陈池的手,微微用了劲,将毯子压在陈池腿上,另一手扯了扯毯子边角,给陈池的膝盖盖住,方直起身,转回躺椅边。 父亲的手,虬硬,微温。 陈池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黑暗里只剩一个弓腰的轮廓,依稀可见父亲摸索着半躺下,将双手交叉着合在胸前,静悄悄地和躺椅贴合在一起。 父亲的触感依旧留在他手背,让陈池感觉陌生。他和父亲,不兴拥抱这一套,似乎十几年都没有肢体接触过了。对父亲的手的直接触感,除了第一次住校报名时父亲跻上公交车后回身拉他上去,便就是小时候被呼巴掌最有印象了。 手背上的余温犹在。陈池抿了抿唇,默默地靠着墙。 夜极静极静,静得能听见病房里人们的呼吸声。陈池的旁边,沿墙根儿搭了一张很窄的地铺,也不知铺的是席子还是纸板,有个人裹着薄被睡得正香,再过去一张病床周围,似乎没有人陪夜。 陈池将目光拢在躺椅和病床上。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一刻钟后,他悄悄站了起来,眼角瞥见躺椅上的父亲似乎转动了一下头部,脚步微顿了顿,父亲没有出声,陈池却不敢将毯子还回去惊动到父亲,只轻轻提着脚跟,迈开步,压着力道旋了门锁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走动,空旷得只有灯光,和远端更亮的护士站。一间间病房都关着门,喧嚣忙碌的住院区沉寂无声。陈池倚在门边墙上,低头在手机上焦灼地查询肘关节囊肿。一个护士在护士站那里探出半边身子观察他几眼,他也浑然不觉。 半晌,陈池放下手机,望着对面雪白的墙,从鼻腔里缓缓吐了一口气,网上都说这病没大碍,明天等医生查房后,他再去找医生了解清楚。 他随即回到病房,仍旧坐下。 病房里密闭、安静,有一种将人拖入梦乡的吸引力。陈池直腰贴墙坐着,看着父亲和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力眨眨眼睛驱赶困意,如此又过了十几分钟,地铺上忽然响起一阵响亮的手机铃声。 “喂。”从地上坐起来一个老阿姨,惺忪道,“要上厕所啦?前面没有,要么你打到别人手机上去了,是没有,这个电话一响我就起来了。好好好,不说了,我马上过来。” 老阿姨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从被面上抓了一件外套,麻溜地穿了袖管,也不扣上就站了起来,穿着拖鞋,脚步倒是放得很轻,径直走向门口。 陈池条件反射般将脚往里收了收。 “一个晚上要上几趟厕所。”老阿姨嘀嘀咕咕地抱怨着推门出去。 门漏了一条宽缝,走廊里传来老阿姨踢挞踢挞的拖鞋声,显然是小快步往其他病房去。陈池先还不知道这是邻床病患请的私护阿姨,这阿姨一夜还兼带着照看几个病人,此时便颇有点莫名其妙。 这么一岔,乏累倒是去了,他感觉精神完全恢复了。瞅了一眼病房,他站起来,将门阖上。 “嗯……” 陈池忙回头,那声音听着像他妈妈床上发出来的。陈松平早就起了身,弯腰凑在床边,俯头低声道:“阿莲,你怎么了?” 汪彩莲哼哼着,气息虚弱:“有点干。” “那我给你蘸点水抹一抹。” “妈。”陈池上前道。 “嗯?”汪彩莲惊愕得要抬起脖子,竭力瞪出眼睛,盯住了陈松平后头突然多出来的这道黑影,“池儿?池儿?” 术后的气息本就软绵,接续不上,再加上这骤然的震惊,汪彩莲的声音就像大喘气,急得陈松平连忙放下水杯,回头抚着汪彩莲的被面,解释道:“松安给陈池说了你住院,他就买了机票过来了。” “妈,你感觉怎么样,被刚才的声音吵醒了?”陈池的声音比陈松平清醇,好认极了。 两道高壮的黑影排排着罩在病床上方,汪彩莲喃喃地不敢置信,着急地把那只能活动的右手努力伸出被面,摸向陈池。 “手放进去,放进去。”陈松平阻止道,“别冻到了,我给你拿水润一润嘴。” 陈池合掌包着汪彩莲的手,许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妈妈的手虚飘飘的,一点力气都似没有,瘦削了不少,这使得他越加小心翼翼。“爸,我来给妈喂水吧。”他请求道。 “黑灯瞎火的,你看不清,你也不熟悉。”陈松平絮絮道,“你妈现在喝不得水,只能拿根棉签蘸湿了给她嘴唇上抹两下。” 汪彩莲醒来有点呕逆感,又口渴,周身都不舒服,此刻却欢喜得什么都顾不上了,真犹如在做梦一样,一觉醒来,大半年没见过的儿子就在跟前了,她颤颤地摸着陈池的手,埋怨着:“池儿,你来干啥哟?妈妈一点事都没有。” 陈池这时候格外想得周到,怕他冷不丁回来,让妈妈反而疑心病情轻重,没事疑出有事来,便轻笑道:“妈,我听到你开刀了,吓死了,结果爸跟我说只是一个小手术。你们一开始跟我讲明白就好了。” “你看看,我一个小毛病,就把你弄得不安生呢。” “有话都天亮说。”陈松平打断母子俩,“都再睡会儿,别人家还在睡呢。” 老阿姨适时进来,瞧见汪彩莲的床位边围了两人,当即好意问道:“怎么了?病人醒了?” “想喝水。”陈松平答道。 “手术后第一夜是难熬的。”阿姨同感道,麻溜地脱了鞋踩上地铺,寒暄道,“小伙子是你家儿子啊?” “哎。” 陈池倒是惊奇,他进来时,这地铺阿姨睡得极安稳,却原来什么都注意到了。 “你家儿生得好啊,半夜里赶到医院来看妈。” “他平时在外头上班,知道了他妈开刀,连夜请假来的。” “哎呀呀,你们夫妻真是生到了好儿子。”老阿姨啧啧又赞了一遍,卸了外套,被子一卷躺下了,不出两三分钟,呼吸声听着竟然匀长了。 陈池依旧靠墙坐在四方凳上,他没好意思朝旁边的地铺瞅,心中极佩服这阿姨雷厉风行的睡眠。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他的眸光罩着病床和躺椅,盘算着明后的安排,渐渐有些出神。 他的父亲,在他心目中,对外一向比较清高,倒不是说父亲不理俗务,而是父亲不喜多话,喜欢讲效率,一板一眼做完事情即可,不太和人多唠叨。今夜,母亲在病床上,父亲一力操劳着,细碎地和外头人应和。 要是他没来,就剩他们两个,病的病,老的老,和人周旋打交道。 陈池说不清那种滋味。 黑漆漆中,汪彩莲抬起了右胳膊,软软地朝着床脚方向招了两下:“池儿。” “爸,我来,你休息吧。”陈池对正要坐起的父亲说道,疾步奔到病床前,握住了汪彩莲的手,轻声道,“妈,你要什么?” “池儿,”汪彩莲吸着气,努力把腿挪到床的边缘,疼惜道,“你坐着累,就在妈妈脚边蜷一蜷。” “妈,我没事儿,你不要动。”陈池蹲下来,把母亲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你这样坐一夜,怎么行呢?” “只有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不是一夜呢。”陈池笑道,“我通宵熬夜都没问题。” “池儿,你工作是不是都很辛苦?” 一切都很黑,陈池依然从母亲虚弱的眸光里看到无尽的关怀忧切。“不辛苦,总是坐着吹空调,”他略略侃一句,听到父亲清咳一下,轻声道,“妈,你快睡。” “你不肯睡妈妈脚边,就去把凳子拿过来,横下来坐,趴在床边软和一些,坐着打瞌睡要伤脖子。” 陈池稍一犹豫,便顺从道:“好。” 汪彩莲这才宽慰地呼了一口气。 夜,又黑又静。陈池趴在肘弯里,眼望着母亲。 其实那凳子横过来后,他只能坐在细木条似的一根凳腿上,兼之他人高,弓背趴到床沿,比靠墙坐还不舒展。但他没出声,怕妈妈挂心着他睡不好,还闭了眼。 床褥很松软,带了一种医院里的味道。 他的头上,覆上了一只手,没有压实,轻轻地抚过他的头发。 陈池的睫毛微动,没有睁开。慢慢地,在某个瞬间,眼眶里似乎有什么要聚涌。 幸而,夜很黑。 章节目录 第562章 就这样了 “喂,陈先生吗?” 陈池朝输液袋望了一眼,预计按这个流速,至少还有二十几分钟才会滴完。“妈,姑姑,我出去接个电话。” “去吧,去吧,你妈有我看着。”陈松安挥手道。 房东又打电话来,原来是讲看房的事。“陈先生,你在家吗?我领人过来看房,大概三刻钟后到。” “我假期里都不在。” “哎呦,你又出去啦?那你太太在吗?” “……她也不在。” “你们假期出去玩啦?这时候天气好,出去旅游的人很多。”房东笑呵呵道,“陈先生,这么不巧你们不在家。这个……我和中介还有看房的人倒是已经约好了。我带人进去,你不介意吧?” “哦,不介意。”陈池答得礼貌,“就是里面好一阵没收拾了,可能有些灰。” “这个没关系没关系,你们都是忙人,哪能天天收拾。”房东说得极好,“那,陈先生,我就带人过去了,看完我给你把门关好。你放心,我会盯一只眼的,不会让他们动里头你们的东西。” 陈池放下电话,脑中回想了一番他出差前屋中的状态。他走时换下的衣服扔在洗衣篮里,银行卡就放在小书房的抽屉里,许霜降留下的那些首饰放在卧室衣柜的抽屉里,其他都不算要紧,他外婆传下来的玉镯和他买给她的钻石戒却只是放在盒子里,都没有上锁的。 陈池蹙拢眉,也只能这样了。 上一次换租,也是因为房东要卖房,那时候他入职现在这家公司刚满半年,全心扑在工作上,许霜降还在教育机构做培训老师,平日在家多,家里那摊事几乎都是她在料理。陈池回忆着,她提过接待别人来看房,但好像在这事上没说很多。他记得,她对那一次搬家很烦躁。 楼梯转台处,陈池站着失神了一会儿,想起母亲还在输液,赶紧回病房。 “池儿,没什么要紧事吧?”汪彩莲术后,经过两天的恢复,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她倚在床上,和小姑陈松安聊着闲话,却是不安心的,陈池为她这个手术,计划外连夜赶回来,她这个当妈的耽误了儿子正经工作。因此,陈池但凡接个外头电话,她总要关切问一声。 “没有,国庆节都放假了,没有什么要紧事。”陈池笑道,抬头观察输液袋。 汪彩莲则瞧着他,这两天,陈池在她床前侍奉,一天二十四小时里倒有近二十小时陪着她,擦脸抹脚喂饭着实辛苦,眼底都隐隐泛青了,她心疼道:“池儿,等这袋好了,你就回去休息吧。” “妈,我在这里也是坐着休息。”陈池体贴道,掰了一根香蕉剥给陈松安,“姑姑,你吃。” “我不要不要。”陈松安推辞不掉,自家人也随性,接了香蕉咬一口,继续和陈池母子唠嗑,“池伢,人家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你妈呀,这回是脚痛医了手。” 汪彩莲前一阵子,为陈池的事急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左思右想,隔日又给许家打了电话,许霜降的手机打不通,亲家两口子说话也冷淡,就只回给他们一句,小夫妻俩的婚既然离实了,牛不吃水不摁头,有啥就问陈池去吧。 陈池被逼到最后,也只有两句话,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他现在工作忙。 汪彩莲忧虑得夜里失眠盗汗,虚了。也不知是情绪晦沉心急火燎还是啥,白天里腿脚酸滞竟也站不动了,而且,靠喝酸奶喝好的便秘又要犯了,隐隐还似起痔疮,真是积年的小痛小痒一时全纷至沓来。 陈松平陪着她准备先上医院给医生瞅一瞅,配上十天半月的药好随身。不想,腿沉暂时还好说,医生说她是静脉曲张的老毛病,顺带着给她看了看手,又是按压又是拍片,建议说切除。陈松平带着汪彩莲换到了市里医院再诊一回,也是差不多说法,那囊肿一直保持着缓慢生长态势,趁着年岁还不算太老,能切就切了吧,恢复起来快。 这一切辗转就医过程,陈松平和汪彩莲自然不会告诉陈池的。 此刻,陈池听着小姑姑陈松安唠出来,坐在床头看自己的妈妈,心中又是那种说不清的滋味:“妈,你们早点说给我听,我还放心些。” “没啥的,没啥的。”汪彩莲宽慰着陈池。 陈松安来探望半上午,家里事多,路上还要倒车,她等嫂子挂好点滴便起身告辞。陈池送到走廊电梯口,她悄声儿对陈池说:“你爸爸呀,平时我老说他,哥哥你爱端着知识分子的架子,在家里也像在工厂上班似地严肃,这回医生说你妈妈要开刀,我看他签字的时候都有点眼泪光,还不让我们看见。唉,你爸爸心疼你妈,也怪那手术同意书,我也读了,写得叫人渗得慌。你回来了,他们心可定了。” “嗯。”陈池想着父亲在姑姑的陪同下,等在手术室外的样子。 “鸽子汤趁热喂给你妈喝,肉就你和你爸爸吃了,你妈吃不了那么多,”陈松安瞅瞅侄儿,想起他姻缘不顺,家里又似兵荒马乱地,也不是细细安慰的好时机,怜惜道,“池伢,你也补补。” 陈池送走姑姑,便给妈妈喂鸽子汤。 “你儿子天天来医院,家里有个人生病,就多一分劳累。”隔壁床的护工阿姨瞧见了感慨道,“家里住得近还好些。” “我家不近,”汪彩莲抿着汤,搭腔道,“谁家正正好住在大医院边上呢,我儿子到附近酒店订了一间房,给他爸爸累了去歇一歇,睡个好觉。”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会办事。”隔壁床的病老太太夸道,“我们老的扭不动了,就要由他们安排啦。” “可不是嘛。”汪彩莲慈爱地瞧着儿子,陈松平不在跟前,她说话就放开了,“我家老头做事也费劲了,手术前一听医生说有床位,今天就住过来吧,他就慌了。我叫他给我回家拿件换洗衣服,他在医院里这里转转,那里转转,没做啥事就硬是走不脱,又是盘算倒车时间又是打电话给他妹妹,我看得心头乱。我儿子一来,事情给我们办得清清爽爽,不用我操心的,连家里的花都给我抽空浇了。” 陈池捏着勺子在一旁笑起来。他这两天租了一辆车,抽空载着父亲往返家里办点杂事,又在附近订了一间房,父子俩轮流去休息。白天他守在医院陪护,一病房里有三病患,可巧都是五六十岁开外的阿姨,再加上护工和探病家属,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聊开,尤其是午餐热闹的时候,阿姨们总要顺势摆摆东家长西家短,对他来说真是一个磨耳朵的功夫活。 “你家就一个儿子啊?” “是呀。” “难怪我看来来往往就他一个,我堂妹家也是只生了我外甥女一个,堂妹堂妹夫两夫妻头疼脑热还多,孩子转不过来,恼火得很呐。”另一个病友阿姨唏嘘着,好奇道,“你家儿子结婚了吗?” 陈池闻言一僵,继续如之前一样有听没听不参与。老阿姨们住一起,聊聊闲话总不脱儿女事,她们其实也不是要探听什么**,就当一般问题张口就问,偏生陈池这婚姻变故如块大石头似地压在汪彩莲心头,她勉强维持住笑脸,答道:“结了。” 那句离了,万万说不下去。 “那你媳妇……”隔壁床的护工阿姨瞧过来,有点想不通为啥没看见陈家媳妇过来探望婆母,所以脸上就现出了那种比较小心的表情。 汪彩莲敷衍道:“他们平时不在我身边的,外头工作忙,我这次手术,我儿子特地赶回来的。” “哦。”阿姨恍然大悟点点头,又笑眯眯问,“有小孙孙了吗?” “还没呢。” “妈,再喝一口。”陈池插言道。 汪彩莲瞅瞅儿子,陈池面色如常,她心里越发难受。“你姑姑熬的这汤好。” 这话题就岔过去了。 太阳略微偏西,被远处的一幢大楼挡住了,那边的天空亮橙橙的,连带着楼的外廓线条都像敷上了一圈炫目的金色。陈池靠着栏杆,眺望着医院围墙外的榕树冠顶,和那铺了碎金似的街道,徐徐换了一口新鲜空气。 秋天的风,暖丝丝里掺了一些些凉,拂在面上,把在病房里捂带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药水味儿几下里吹散了,整个人都舒爽几分。 他望了半晌,拿出一包烟,抽出了一支,正想再摸打火机,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医院。 “一天要抽几支?” 陈池闻声回头,冲父亲笑了笑:“没多少。”说着,他朝陈松平身后望了望,长廊里有些人走动,他妈妈倒没有跟出来溜步。 “我让你妈眯一会儿。”陈松平走上前来,和儿子一起站在这小方外置阳台上。他瞥见陈池收起烟,板着脸道:“烟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陈池解释道,“有时候出去应酬,带在身上,自己抽得也不多。” “唔。” 父子俩望着远处,默了片刻,陈松平开腔问道:“你和霜霜就这样了?” “……嗯。” 章节目录 第563章 他们的年年 墙外街边停了一辆平板车,那上头搁了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看起来是个糖炒栗子摊。陈池盯在那个方向,心里恍惚想到,今年的糖炒栗子原来已经上市开卖了。 许霜降越吃越叼嘴,不像刚毕业回国那阵好打发,糖炒栗子要细细寻觅好品种,不然她好一顿嘀咕,她说她有松鼠的爱好,他却没有松鼠的鉴别力。 “到底是不是因为第三者?”父亲的声音在旁边追问。 第三者?陆晴?林虞? 陈池的脑中,闪过陆晴叫他陈哥的样子,闪过林虞想和他握手的样子,闪过许霜降隔着床和他吵架的样子,像万花筒似地转,最后定格成她安安静静伏在离婚柜台签字的模样。 “……没有。”他喉咙抽紧道。 “那又是为什么?”陈松平锁着眉心瞅了瞅儿子,见他沉默地望着前方,缓声道,“和自己爸爸,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是我的错。”陈池的目光越过那糖炒栗子摊,停在半虚空,半晌才发出声音,“家里的事几乎都是霜霜在照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没有给她好好讲道理,我也没有……给她过上好生活。” 陈池终究不习惯向父亲提起自己的情感事,顿了片刻后吸口气,提振起情绪:“爸,我打算买房了。” “好啊,”陈松平一听,心里也欢喜,不由关切道,“首付缺钱吗?我和你妈存了一笔钱,就想着你需要的时候拿给你。” “你们从退休金里挤出来的,节省下来这么一点,给我也是乱用就没了,还是你们自己花吧。”陈池见父亲高兴,牵起唇建议,“你们不要想着我,等妈身体恢复了,你们也学学别人退休老夫妻,你带妈妈到各地旅游去。” 陈松平难得地笑出声,竟然给儿子坦诚道:“你妈这个人,走哪不出三分钟,就能和陌生人摆龙门阵,和她出去看不着什么好景致,她就喜欢往人堆里去。” 陈池讶然,瞟了瞟父亲,忍俊不住:“妈是这样的。”他看着父亲温温淡淡地说着母亲,没来由地居然羡起了自己的爸妈。 几十年风雨同舟,他的父母做到了。他也想,但做不到了。 “爸,等我买了房,你们跟我去住吧。” 陈松平的嘴角纹里都漾起了笑容:“再说吧,我们老了,看看可以,换个地方长住可能不行。” 陈池沉吟着,犹豫道:“也许我就在这里买房,离你们近点?你说呢?” “你要辞职不做了?”陈松平极意外。 “不是,”陈池黯然摇头,他离婚了,买房子不用考虑许霜降的因素,地点就无所谓了,“买了先放着,以后你们年纪再大点,我总要经常回来。” “我和你妈妈不用你老挂在心上,我们两个挺好的,你工作在外面,房子要买来能现住,租着别人的房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也别想这么多以后,我们老了你如果回来看我们,自然住家里,我们的房子本来就要传给你的,你在这里另外买套不住的房干什么?” 陈家的房以后是给陈池的,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陈松平从来没有如此明确地在陈池面前说过,他一向叫陈池去拼去闯。社区里以前有户老同事家闹架,儿子想让父母早点把房本的名字改成他的,父母半伤心半迁就,邻居们议论纷纷,背地里劝父母不能改,改了房子就成儿子的,到时候儿子有名目把他们赶出去租房子。陈松平曾不咸不淡地在陈池面前亲口点评道,惦念父辈那一点薄资的男儿,不是有志气的好男儿。 可是,这时陈松平突然像别人家溺爱孩子的父亲,温情无限地提前许诺。陈池愕然地盯着父亲平淡中慈和的眉目,老半天才适应过来,他默默地将那股莫名涌上喉咙的软涩咽下去,展颜道:“那你们跟我去住。” “再说再说。”陈松平仍是那句话。他瞧着陈池殷切渴盼的表情,笑一笑说道:“以后我和你妈只剩一个的时候,总是要跟你的。” “爸,”陈池一愣,当即不满道,“你说这些干什么?” “生死之事,人人避不过,有什么好忌讳的?”陈松平豁达道。 栏杆外,一阵风来,卷起了父子俩的衣角。 “爸爸这辈子,也没有和你爷爷奶奶在一起很多日子。你奶奶过世早,你爷爷和你大伯住,爸爸十六岁就离开家了,后来正巧有个机会,单位送我去上海进修,进修完了就派驻在那边。” 陈池惊讶地望向父亲,他从来没有听过父亲讲过这段往事。 “那时候我和你妈妈才认识没多久。”陈松平望着天边,眼角细纹都似乎柔和地舒展了,声音悠缓:“后来我想,你妈妈怎么办呢?你妈妈随我调动是很困难的,我就打了申请,换到了她的单位。” “山里的厂,一开始是妈的单位?” 陈池从没有想到,父亲和母亲,竟然有年轻的爱情。他从小,能记得的就是父亲板着脸指着墙角叫他站过去,妈妈在爸爸背后抽隙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先服帖下来。这种印象深刻得贯穿了他整个童年记忆,让他一时调适不了,他默不作声地瞅瞅父亲,想从父亲清癯的面容里找出那遥远的荡气回肠。 “爸爸这辈子,算下来,和你妈妈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这在当时是没有想到的。”陈松平的叙述始终从容,似乎多少年都这样波澜不惊地经过了,“这其实也正常。一个人,除了从出生到成年的这段时间和父母在一起,组建家庭后,就和另一半在一起。” “人,相伴最久的,不是父母,不是孩子,是自己找的另一半。”陈松平侧转头,温和地注视着陈池。 陈池回望着父亲,怔忡想问,另一半走了会怎么样,却问不出来。 “霜霜这个媳妇,我很中意,”陈松平轻叹了一口气,“我第一眼见到她,就想这个姑娘性格肯定不差,后来果然觉得她为人细腻,心地单纯,配你很好。你妈也喜欢霜霜,我们到你那里住过半年,你妈回来说,这样的媳妇,就是一直住在一起,也能和睦的。” 陈池垂着眸,掩去眼中那抹涩楚。 “本来我想和你妈去她家瞧瞧她,劝劝你们,但我看你不想我们父母掺和,你妈现在又动手术了。”陈松平又是一叹,“过日子始终是你在过,夫妻相处更是只有自己才知其味。” “陈池,你第一次成家时,爸爸妈妈总想给你掌眼,以后……你自己想想清楚,爸爸妈妈就不发表意见了,但我们希望你好,不误人也不误己。” “……嗯。” 秋风融在一街的金黄阳光里,裹上栏杆,却裹不过来那街边的糖炒栗子香。陈池挑眸望去,他曾哀叹年年秋天里要记得一件事,必须给她买一回糖炒栗子,她曾哀叹年年秋天里吃了他的糖炒栗子,就要记得给家里的床铺与他的衣服换季。 却原来他们的年年,只得这几年。 黄昏,晚饭送到病房。 “这个鱼大,我吃不了这许多,你和池儿分了吧。” “你吃,医院的饭菜陈池吃不惯,点把东西也吃不饱,待会儿我和他到外面吃,你把汤喝了,鱼也吃,能吃多少是多少,小心刺。”他的父亲絮絮叮嘱不停,想了想,拿了一双筷子把鱼夹出来,“你一只手吃饭,还是我给你挑刺。” 陈池看着母亲坐在床上,父亲坐在床沿,围着床边柜上的几小碗饭菜,窸窸窣窣地用饭。父亲认真地挑鱼刺,他的动作不是很灵巧,肯定也已比不上他在许家熏陶过的技巧,但却非常细致,慢慢捋下一筷子鱼肉,反复再瞧一遍才放进母亲的米饭上面。 陈池帮不上忙,坐在床尾看着看着,神思有些飘散。许霜降总体上生病少,有就是感冒,在家里吃药养养就能好。他故意谑过她是个壮犊子,小时候底子打得好。今年春天她病了一场,迁延许久,起初他正好出差,她一个人拖着病体往返医院输液,身边无人照顾。他回来,她避去了娘家,后来他去接回来,她也只是每天静静地睡,吃着他下班带回来的外卖,好吃不好吃都不发表意见,就这样渐渐好了。她从来没有向他描绘过病情,也没有向他讲述过高烧那几天怎么吃怎么过的。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对他沉默? 章节目录 第564章 失败的爱情 “啥?” “你哥哥离婚了。你别傻不拎掂地老问嫂子怎么没来。” “这……不会是真的吧,怎么可能呢,哥和嫂子,那是好得不得了的啊。”顾四丫惊得语无伦次,在视频里,眼珠子都鼓大了,“妈,啥时候的事情啊?” “上半年六月。”陈松安再次叮嘱道,“你打电话慰问小舅舅小舅妈,就好好慰问,别提你霜霜嫂子。今天你打电话前,你舅妈本来挺高兴的,被你愣不隆咚问一句,后来就不怎么笑了。” “难怪,”顾四丫回想着,“我说我在问哥,嫂子一个人在家过国庆节,过得好不好,你就突然插进来问我在学校里干啥。难怪哥也没回答我。”顾四丫消化了半晌,仍觉得无法接受这事儿:“哥六月就离了?我咋什么都不知道?” “要你知道干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喜事。”陈松安瞪着女儿,忽地探问道,“你们也常联络,池伢平时没说起过啥,比如他和霜霜怎么怎么地?” “哥能说啥,他每次提到嫂子都是好话。”顾四丫嘶地一声,歪着头想起过年时许霜降才待到大年初二就先走了,现在回过头来想,倒是不寻常。还有,过完年她到他们那儿去参加学术研讨会,也没见过许霜降回家住,就只有在临走短短碰了一面,她事后告诉陈池说嫂子出差回来了,陈池似是很意外。顾四丫想着,许嫂嫂出差的行程,照他哥一贯教育她的那份谨慎周全,不该早就了如指掌吗,他意外个什么?莫不是那时他们分居了吧? “我在想,你哥和霜霜是不是早就闹矛盾了,为了不让咱们家里人担心,就一直隐瞒着。你想想,霜霜今年过年来才待几天?”陈松安也这样说,长吁短叹,“这么好的一对儿小夫妻,怎么说分就分了。” 顾四丫使劲回忆着她和陈池之间的联系,还能记起来他说过今年准备休年假带许霜降出去玩,喃喃地不知说啥好。 “你小舅舅小舅妈对谁也没说,只是我们自己家里人知道。我们小区那些老婆婆们,整天没事干,大太阳底下溜着弯闲扯,要是她们听到一些风声,不出一天半天,就能传得沸沸扬扬。你知道的,你小舅舅最烦这些。唉,你小舅妈不让说出去,大概是想你哥哥和霜霜一向好,吵吵后还能有转圜,要是这里嚷嚷开了,以后你哥哥再带霜霜回家来,那些碎嘴巴的人七瞅八瞅还要来打听,弄出尴尬来。 “妈,停,停,”顾四丫受不了她妈这啰嗦,直截了当问,“哥和嫂子到底是吵架还是离婚?” “离婚,离婚证都领了,你说是不是离婚?”陈松安唉声叹气道,“他们离了四个月了,都小半年了,我看这情势,静悄悄地没声息,这婚就像离定了。” “领证了还不叫离定啦?”顾四丫嚷道,“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离的?” “你小舅舅小舅妈都没怎么说,听说是性格合不拢。” “他们都结婚好几年了,现在才合不拢?”顾四丫不信。 “你没结婚你不懂,”陈松安白了女儿一眼,“两个人的性格脾气都是要一起过好多年才能摸透的,结婚十几二十年过不下去要离婚的,我们小区就有几家。我和你爸爸的性格就合不拢,我们陈家屋里的人个个干脆有主见,办事利索,你爸就慢吞吞的一副性子,做什么都拖,年轻的时候还好点,越老越不勤快,楼上滴水都要等我回家去理论,他自己都不管的,还劝我不要生闲气。” “妈,现在不是说你和我爸。”顾四丫忍不住打断,“说我哥呢。” 陈松安想起侄子,又叹一声:“我抱你哥都比抱你多了几年,池伢真是我从小看到大,他的性格是好的呀,出入谁不夸,霜霜也好,温温柔柔的,叫人打心眼里喜欢,怎么会弄成这样?”她吸着气兀自琢磨,“他们结婚有几个年头了,老不生孩子,会不会……”陈松安突地住了口,想到自家姑娘未婚,可不宜讨论这些。 顾四丫却利落接口道:“不孕不育可以看医生,用得着离婚吗?” “你懂什么?”陈松安瞪着女儿,“不说了不说了,你哥最近心情不好,他以前脾气多爽的一个人,这次回来,我看他笑起来也牵强。你说话注意了啊,别没大没小不知轻重。” 顾四丫左思右想,不敢去问陈池。 在学校宿舍里转了一圈,委实平静不下来,顾四丫想起了陆晴。 一开始她犹豫着说不说,直到寒暄过后,陆晴问起了陈池:“我们公司有些人在国庆节前一天就请假了,拼拼凑凑都休了十多天出国玩,陈哥出差的行程上本来好像说要在国庆节前回来的,也没进公司,他是不是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旅游了?” “没呢,我舅妈动手术,我哥回来照顾我舅妈。” “陈伯妈怎么了?”陆晴立时关切道。 “手上长了个包块,已经切除了,还好明天就出院了。” “啊,包块?要紧吗?” 顾四丫将舅妈的病情如此这般讲了一大通后,听到陆晴说:“陈哥真孝顺,咦,怎么听起来都好像只有他前前后后在忙碌,你嫂子没跟着去看望啊?女人照顾女人,不是更方便吗?” “……”顾四丫再也憋不住,“啊,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怎么了?”陆晴一转眼珠子,笑起来,“让我猜一猜,难道爱情不足以让你嫂子心甘情愿去给陈伯妈端屎端尿吗?也难怪的,婆婆和妈妈总是隔了一层的。” “不是,不是,”顾四丫猛摇头,贴近了屏幕说:“你不知道?我以为你和我哥在一家公司里,或许会听到点风声。” “什么呀?什么风声?”陆晴屏气问道。 “你相信吗?我哥离婚了。” “啊?”陆晴愣住,忽地抬手蒙住了嘴巴,露出一双眼不停转圈打量着屏幕里的顾四丫,声音捂在掌心里,颇有点辨不清,“真的?” “你也不相信吧?我哥和我嫂多好呀,”顾四丫哀哀叫着,“我刚听到的时候,完全傻了。我哥和我嫂子谈恋爱,都是我见证过的。那时候我在大学里,你有没有印象?我还说起过我哥,我还帮我哥出过主意,小晴儿,你有没有印象?” “……唔。”陆晴瞄着激动得手脚乱舞的顾四丫,慢慢应了一声。 “你看,你也记起来了对吧。”顾四丫仰天长叹,脑中闪过当年陈池追许霜降时的片段,她哥遮遮掩掩却又忍不住喜悦向她透露点消息,反过来又恶狠狠威胁她不要乱说,把许霜降保护得像全世界都要去吃了他女朋友似的。 男人怎么追女孩,顾四丫虽然还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可她心里早有谱了,那是她从她哥身上看来的。校园里约出去玩再早晚在楼下送盒饭那一套,她可看不上,起码得像她哥一样,束起围裙自己做饭,买米买肉永远不忘买布丁。 “啊,”顾四丫大叹着,一脸想不通,瞧向屏幕里的闺蜜,“小晴儿,你不知道,他们俩就是走在我前面的婚姻模板,我跟我妈说了,找不到像我哥对我嫂子那样好的男人,就不要拉过来给我相亲。可是现在,他们离婚了。我还怎么相信爱情啊?” 陆晴慢慢地放下了手,咬住唇侧头思索,半晌说道:“爱情永远是可以相信的。失败的爱情,终归不是爱情吧。” 中午时分,陈池在医院门口买了几只水晶梨,眯眼望向远处的糖炒栗子摊,手机响了。 “陈哥,我听芳怜说,伯妈开刀住院了。”陆晴细柔的声音在电话那端絮絮道,“伯妈现在怎么样?芳怜说,陈哥你没日没夜照顾在病房里。” 陈池不由推开笑意:“我妈已经好多了,只是个小手术,做得很成功。黛茜,谢谢你关心。” “我只是打个电话问问,这是应该的呀。”陆晴翘起唇角,“伯妈手术顺利,那真是太好了,陈哥,你就可以放宽心了。” “嗯,是的。” “陈哥,芳怜说伯妈现在住的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有时候探病的人多,来来往往影响休息,我有个亲戚的亲戚,正好和这家医院里的一个医生认识,你要是想转单人病房的话,我可以试着托他给伯妈留意一下。” 陈池一愣,连声感激道:“谢谢,谢谢。前几天我妈刚动完手术,我看那环境太吵,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床位紧张,一时半会轮不到,现在倒用不着了,我妈明天就出院了。” “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最要紧就是头几天了,”陆晴惋惜道,旋即嫣然一笑,“伯妈康复就最好了,回家比医院舒服多了,伯妈可以好好调养,陈哥你也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芳怜说她跟你视频,都觉得你瘦了呢。” “这丫头,什么都说,才几天哪有这么夸张?”陈池摇头笑道。 “照顾病人是很累的,我以前跟着我妈给我外婆看看盐水,就有体会,单单坐着就被医院的味道闷得受不了呢,更不用说像陈哥你这样白天黑夜都陪护,陈哥,你一定要注意休息。” “哦,还好,我爸爸和我轮换。” “陈伯伯好吗?陈伯妈生病,最急的就是陈伯伯了。” “是,我爸他年纪大了,我让他回去休息,他总是不肯,还好他身体一向康健,这段时间撑下来了。” “陈伯妈出院后,陈伯伯可以轻松一点了,陈哥,你要让陈伯伯也补一下,吃点保健品什么的。” “对的,”陈池连忙点头道,“黛茜,要不是你说,我都想不到这层。” “哈,男人忙的事情多,心也粗一点。”陆晴俏皮道,“我妈说的。” 陈池不禁笑出了声。 “陈伯妈要是多生了一个女儿,陈哥,你这回有商有量就要好很多,我们独生子女最怕爸妈生病了,遇到事都不知道找谁分担一下,只有自己扛着,有时候压力特别大,真宁愿他们平平安安,钱呀什么少赚一点倒没关系。” “是啊。” “现在伯伯伯妈都好,陈哥你不用担心了。对了,陈哥,假期结束后,你会再请几天假吗?” “看情况,公司事情多,应该不会延太多天。” “真是辛苦。”陆晴话中盛满同情。 陈池笑起来:“公司那边怎么样?大家过节都很开心吧。” “开心。”陆晴的语调欢快起来,像百灵鸟唱歌一样,“陈哥你节前没进公司,把我们这些人愁的呀,不知节假日的现金补贴还发不发。” 她叽叽叽地讲述着同事们的小趣事,这通电话便打了有一刻钟不止。 陈池放下手机,因笑了几回,眉间郁色去了不少,仰头望望天色,但见蓝天白云朵,被暖秋的风推移着,大团大团地似软棉絮般,柔柔悠悠又迅捷地罩过来,他呼了一口气,抬步往医院走。 章节目录 第565章 访客 汪彩莲出院后没两天,国庆假期结束,陈池不得不回去上班。 他现在两头忙,父母这边每时每刻牵挂着,自己这边要搬家寻新住处,中介一会儿约他看拟租的房子,一会儿约他看售卖的房子,陈池下班后都来不及在路上解决晚饭,便要和中介会合,到处转。 周六上午,陈池在家,虽然房子还没找到,他也准备着手打包整理。 他在屋子中转了一圈,怔怔半晌。 自从许霜降走后,陈池独自生活在这套房子里,早出晚归,慢慢地似乎也过下来了。这屋里的陈设仍有她的痕迹,他几乎没有去动过,就像在一堆机关中居住,有意识地收敛着自己的活动范围,只在必要的空间内坐卧起居。 许霜降留下的生活痕迹,和他安安泰泰地共处了几个月,这上午,被陈池打开柜子一一查看,便又清晰无比地逼迫到他眼前。 许霜降给他留了很多东西。那些锅碗瓢盆,各式各样,有的是丈母娘给的,有的是她陆续添置的。柜中有好多好多床被子,真空袋外附着她手写的标签。那些窗帘台布靠垫,却不知哪样是房东提供的,哪样是她买来的,只有问她才清楚。 陈池一件都没有装箱。打开,默默关上,一上午,他就只会做这件事。 他在五斗橱的抽屉内壁上发现了一张干洗店的收件凭据,上面写着男女外套各一,取件日期是在六月里。 六月,他们闹着离婚,她竟然还愿意给他的衣服送洗。 陈池盯着这灰色小条,估着日期回想那天他们在干什么,吵架?冷战?好像是他的工作日,他在上班,她不知在家干什么,自她从顾一惟的公司辞职后,白天她经常神龙不见尾,他根本管不住。 陈池失神片刻,便想把纸条扔到垃圾桶中去。他走了两步,心中一动,低头再细看,凭据按理该交还洗衣店,现在还留在抽屉里,莫非许霜降忘了去取衣服? 门铃叮铃咚咙地响起。 陈池猛抬头,这一刻,他差点以为许霜降正好回来取衣服了。她记性好,总会想起来的,她做事有始有终,想起来后一定要过来拿纸条取的。 门铃继续叮铃咚咙地响。陈池一步跨出,旋即记起自己早上订了午餐外卖,注明了十一点以后送,这时间,大概是外卖送来了。 他吸了一口气去开门。 门外,陆晴笑盈盈。嫩黄大翻领紧身衣配深驼色羊毛短裙,外罩一件短外套,小皮靴细长腿,手里拎了一个纸箱,像是水果批发市场售卖的整箱水果,俨然是一副上门做客的模样,眉目闪亮:“陈哥,你在家啊。” “哦……”陈池愕然,迅速扯起笑脸。 陆晴笑得热情又含蓄:“我以前有个宿友,约我出来办件事,正好在附近,事情办完,她送了我一箱猕猴桃,我一个人哪能吃得了这么多,就想过来看看,你要是在家的话就送给你,省得我这么重地拎回去。” “我不要,哦,我不太吃水果,你自己吃。”陈池着实意外,说得都有点张口结舌。 “你不太吃水果?水果要常吃,对身体好呢。”陆晴含笑睁大了眼睛,娇俏着埋怨自己,“我手机没电了,不然提前打电话问你要不要。陈哥,我提都提上来了,你分走一点份量吧,我提回去好轻一点。” 陈池望着门外拎起水果纸箱笑微微的陆晴,顿了一秒,朝门内退了一步,绽笑道:“请进,请进。” 陆晴的小酒窝儿就深了,笑容越发明媚。跨进门槛内,下巴抬起十五度的角,略仰脸,打量着玄关的吊顶,视线延伸向空静的客厅。忽而触及陈池的目光,便抿住了唇,像生涩的客人那样拘谨又知礼。 “要脱鞋吗?” “不用不用,直接进来吧。”陈池说着,意识到自己穿得十分轻简随便,光着脚板和小腿,只穿了件家居灰t恤和黑蓝短裤。他敛眸扫了自己一眼,再抬眼,陆晴已脱了小皮靴,露出一双脚,着了裸肤色的薄棉袜,俏生生立在地上,低眉朝鞋架上轻瞥,神色略窘,好像在等主人家安排。 鞋架上只有陈池的皮鞋和大拖鞋。 许霜降当日拿走了她的所有衣物,出门时走在陈池身后,换鞋后连拖鞋都装袋带走了。陈池当时满腔冷意,候在门外没看见,慢慢地过了几日才醒悟到这一点。 他还特地翻过鞋柜,许霜降确实连拖鞋都没给他留下。 不过,即使她的拖鞋还在,他也只会收起,不可能让别人穿,她不就耿耿于怀这些吗。 “黛茜,你真的不用脱鞋,我这地板脏,而且凉。” “没事儿。”陆晴扬起眉,眸底带笑,毫不在意,轻盈地踩了袜子走进来,起落间好似有学过天鹅湖的舞蹈功底。 “猕猴桃先放在这里。”陈池指着桌子,客气道,“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我给你倒杯水。” 他匆忙转进厨房,瞄到凌乱的水槽和灶台上烫牛奶的小t锅,才想起他今天还没烧开水。陈池转身想开冰箱,却见陆晴翘着嘴角跟到了厨房门口。 “哦,没热水,你喝冰饮料吗?”他尴尬道。 “陈哥,你别忙了。”陆晴弯眉道。 陈池打开冰箱,随即又关上。他的冰箱很空荡,只有牛奶。“饮料也没有,我还是烧水吧。” 陆晴噗嗤一笑:“陈哥,你还是别忙了,我不渴。”她说得俏皮,“要是渴了,不还有现成的猕猴桃吗?” “呵,是啊。”陈池轻笑点头,招呼道,“黛茜,那你到客厅坐一下。” 陆晴依言回到桌边坐下,并着膝盖,小腿斜后,十分的淑女。一双眼睛瞧向陈池,扑闪扑闪地煞是灵动。 陈池拉开对面的椅子,也坐了下来,顺势抬眉瞧向她。 陆晴无端静了一瞬,张口就问:“伯妈好一点了没有?”那双笑眼便拢起了轻忧。 “好一点了。现在在家里调养着,已经拆线了。” “那囊肿的结果……”陆晴问得小心翼翼,身体也不由向前倾,脸上满是关切。 “手术后的化验报告昨天出来了,没什么问题。”陈池呼了呼气,含笑道,“黛茜,谢谢你一直关心。” 陆晴自从得知陈池母亲住院后,这段日子便常常问起。汪彩莲住院时,她自告奋勇要托关系争取转到单人病房去。虽说那时已经快出院,用不着转病房,陈池却十分感念。他回来在机场路上,陆晴就第一时间打电话慰问,这几天上班时在茶水间遇到,也会问起陈池妈妈的近况。陈池此刻这一句谢,十分恳切。 “陈哥,你不要和我客气呀。在工作上你一直帮我,我都没有帮上你什么。”陆晴柔柔说道,“伯妈恢复得好,大家都开心了。” “嗯。” 桌上的娟玫瑰已落了一层灰,花瓣看上去没那么鲜亮了。陈池和陆晴各坐一边,中间隔了陆晴带来的绿色弥核桃纸箱。一个话题结束,陆晴抿着小酒窝,半垂眼睑,瞟到了娟玫瑰上,很稀奇地俏声问道:“咦,这花好看,真的假的?呀,做得这么逼真,我就说花瓶里没有水还开得这么好呢。” 陈池落眸在花上,滞了滞,转开话题问道:“黛茜,今天约你出来的那个宿友,是和你去年住过一段时间的方小姐吗?” 陆晴不意陈池会提这个,眼睛一转,答道:“不是哎。是之前我合租认识的一个女孩。”她咯咯地笑起来,解释得格外详细有趣,“我那个宿友,和我关系很好,她今天要去相亲,介绍的人是她的领导,好像对方那人是领导的一个亲戚,她领导以前把那人给她单位另一个同事介绍过了,没成,据说那人不怎么样,我宿友不好明着拒绝领导,所以叫我过来,万一不中意就给我个信号,让我去救场把她拉走,免得大家太难堪。” “是这样啊。”陈池接着闲聊,“那你宿友相亲得怎么样,用到你去救场了吗?” 门铃又响。陈池猜想这回是外卖送到,他交代一句:“我去看看。”便起身走向门口,显然并没有很留恋陆晴宿友相亲故事的结局。 陆晴不用再绘声绘色讲下去,也不见遗憾,噙起酒窝儿,视线随着陈池的后背,待他去开门,她便嫣然一笑,转头打量客厅,在两道打开的大小卧室门口扫了几眼。红木地板一直铺进去,里面更是幽静。那卧室的玻璃窗定是敞开着,天光从外面照进窗户,倾泻到房门口,和客厅方向照过去的白日光相遇,在进门处的地板上映出了一片比别处更加滑亮的光影。 “大哥,他们人不在啊?” 自打隔壁装修换了门后,这层住户都没有了原装门,连着门上刷好的门牌号码都没有了,偶尔有几个新手快递小哥会敲错门。 “我不清楚,要么你再敲一下。”陈池回道,顺手待要再关门,侧身望回客厅方向,里面没有一丝儿声响,他不知何故微顿,拉着门把手沉吟不动。 隔壁吱呀一声:“谁?” “你的包裹。” 廊道里响起了别人的对答,陈池敛眸手腕略收,便要将大门关起。 “等等,等等。” 这回可真是他的午餐外卖送到了。 他收下,外卖小伙转身走了,隔壁的快递小哥要从他门前走廊经过,陈池拉上门,再返进客厅,却见陆晴不在桌边了,厨房有水流哗哗声。 “黛茜,”陈池探到厨房一瞧,惊道,“你怎么……帮我洗碗?” 水槽边,陆晴扭身回头。 章节目录 第566章 不要讲给别人听 一个人的日子会时不时懒。 陈池昨天晚上吃过的饺子汤碗、今天早上喝过的牛奶杯,原本都搁在水槽里,想等盘盏积聚得再多一点,一次性洗一槽。现在都被洗净捞出,光光亮亮摆在台面上,旁边还多了一个泡菜坛。 6晴依着水槽,手中捏着蓝白格子棉方巾,那涂着透明浅粉色美甲油的手指尖益娇润醒目。 “我正好想洗一下手,顺便把碗冲了。”她笑着,“在家的时候,我妈经常叫我洗碗,我都习惯成自然了。” “……这,太不好意思了。” “我想找放碗的地方。”6晴朝灶台下的一排橱柜俏皮地努努嘴,眼睛里泛出笑意,“刚好看见那里放着一个空的泡菜坛。” 陈池的视线落在那个圆鼓鼓的玻璃坛上,窗外阳光正好,擦着玻璃曲面,照出了特别明耀的一块亮斑。 “陈哥,我以前听你讲起泡菜,感觉你也爱吃家乡味的泡菜。芳怜也经常讲,你们兄妹都喜欢酸辣的菜,其实什么菜里放一点点自家做的泡菜,就都成酸辣的啦。” 陈池的目光移向6晴的脸,6晴笑靥如花,轻快道:“坛子空着好可惜哦,反正空着满着都占同样的地方,要不,待会儿我去市随便买点胡萝卜什么的,把它们切了放进去吧。”她轻轻拍拍坛子,尾指微翘,手势纤巧,又尽显娇俏,声音也欢欣,“只要放点盐等上一个月,就差不多成了,特别简单。我在家里看我妈做过,自己也偷学了几招,真的一点不费事儿。” 一点不费事儿? 陈池不受控制地想到曾经,许霜降满怀激情地做了一坛泡菜,疏于照料,失败得连她自己都不敢尝一口,倒掉时偷偷摸摸背着他。一转身便嘟起嘴,满脸郁卒,张口手掌,十指葱葱,几乎伸到他鼻尖,气急败坏强词夺理道:“你觉得这双手,有你妈的手那么灵巧吗?文能抹盐腌泡菜,武能耍刀做衣裳。” “有些事儿,它真不灵。”她神情无奈又坦荡,像个耍赖小孩一样嘻嘻笑。 “我自己不做泡菜,让它空着好了。”陈池收回了那丝晃神,婉言谢绝道。 “我来做,一会儿工夫就好了。”6晴眉眼弯起,“陈哥,你是不是以前做坏过,所以怕烦啊?我知道配比,保证能做出一坛酸脆爽辣的泡菜。” 陈池倏然抬眉,盯向6晴,过半晌摇头道:“坛子就放那儿吧,它是用来养金鱼的。” “啊?养金鱼?”6晴愣住。 “黛茜,我要下去取点东西,去晚了人家要吃饭去了。”陈池笑道,“你坐一下,我换件衣服出门。” 6晴微微张嘴,有点意外,嚅嚅着又不好问陈池后续的安排。陈池转身就进房关了门。她瞧过去,脸上浮起了一抹嫣红,忽而垂下眼睑,抿着酒窝儿,眸光飘忽着不敢再往关起的卧室瞧。 桌上,除了她带来的一箱猕猴桃,又多了一个大塑料袋,透过袋子,可知那是一盒大披萨,想来是陈池刚刚收到的外卖。 已近午餐时分。 “黛茜,”陈池很快开门出来,百搭的白衬衫黑长裤将人衬得颀长又清隽,“走吧,我顺路送你到地铁口,坐上地铁,猕猴桃就好拿了。” “哦,”6晴一怔,忙道,“陈哥,猕猴桃送给你啦。” “你朋友送给你的,你自己吃,我这边菜场买水果很方便。”陈池探手拿起纸箱,微笑道,“走吧。” “陈哥,那你拿出几个嘛。”6晴急道。 陈池的眸光落在6晴脸上,停了停,仍旧摇头道:“黛茜,心意领了,不要拆箱了,拆了箱子就不牢靠,反而不好拿。”他扫一眼桌上,又拎起披萨的大袋子,“这样,你来都没水喝,你把披萨拿回去当午餐,省得路上再买了。” 母亲汪彩莲、姑姑陈松安和丈母娘宣春花,家里送客时那套推来送往的人情作派,陈池6续瞄到二十几年,此刻下意识仿了六成神韵。 “我不要,陈哥,披萨你自己吃,猕猴桃也留下嘛,这么多我拿不回去。” “都很轻的,到地铁这一段我给你送过去。”陈池往玄关走,口中开玩笑道,“芳怜要是到我这里,我有什么吃的,她都能给我卷走。” “哦,哦。”6晴笑容有几分牵强,只得匆匆拿起自己的包跟上。 出门时,有个小细节。 隔壁阿姨正好回来,在她家铁门外拍了几下叫门,趁势瞟了陈池和6晴几眼,一声招呼都没有,就进去了。 许霜降在时,和阿姨的关系维护得不错,阿姨看见陈池和许霜降,都会有话没话招呼一声,给个笑脸。 这回老阿姨眼角斜着陈池,是个僵尸脸。 陈池不作声地领着6晴下楼,送了她到地铁口,6晴起先硬是不要披萨,陈池客气了一回,第二回6晴扬起眉笑了:“好啊,恭敬不如从命,今天出门跑一圈,我朋友给我猕猴桃,陈哥给我披萨,回去午饭晚饭都不用愁了咧。” 陈池转回小区,上了楼,打开门,立在玄关处。 刚刚在外面,阳光洋溢在马路上,鸟鸣儿啾啾,人声儿窃窃,如今一下子沉寂了。屋里静静地,就和他早上刚起床一样,冷清得似乎多时没有住人。那种空旷静默渗到了每一丝地板缝中,比桐油涂刷后的凝漆还要幽沉。透进窗户的阳光穿过尘舞,映进室内,却融不掉这份冷寂。 陈池走进厨房,瞧了半晌泡菜坛子,默默地放回了原处。 “你想买金鱼缸,就直接买金鱼缸,这个是泡菜坛。”他对许霜降这样说过。 许霜降一直是中规中矩的,但冷不丁童真未泯,便会冒出一些异想天开的念头让他弹眼落睛。 “鱼缸和坛子容量差不多,一样的材质一样的价钱,你不觉得这个工艺更复杂吗?”许霜降乐滋滋抱着泡菜坛,“功能也强大,你瞧,拎拿十分方便。” “我要把金鱼饲料放在这里。”许霜降伸出手指围着坛沿水槽绕圈,为自己的点子十分得意,“这样喂食多方便。” “你这样做,不是要撑死金鱼,就是要馋死金鱼。” 也许她被他恐吓到了,犹犹疑疑地一直没有在泡菜坛里引进过金鱼。 陈池返回卧室,半靠在床头,侧目望向床边的枕头,慢慢拿起,将额抵了上去。 许霜降也有疏忽的时候,离婚时她把衣服鞋子全拿走了,她常盖的那床空调被的淡紫花棉被套也不见了,给他留了一个被芯,但她却忘了拿走她的枕头。 陈池是很糊涂的,离婚后他许久没有踏进许霜降的大卧室,不知哪天夜里,他从沙上起身晃回了大卧室,直接就枕上去睡了。后来他想将小书房的折叠床收起来,才现他仍然拥有两只枕头。 两只一模一样的枕头,只有许霜降好似怀揣啥巧方法,在他以前乱用时永远能分辨得清清楚楚,这个是你的,这个是我的。 陈池是分不清的。他也从未花心思去仔细瞧过家里的这些小物件,许霜降给他哪个就哪个。 不过,他们吵架后一个睡小书房,一个睡大卧室,经过这几个月的分居,等许霜降走后,两只枕头再摆回一处,陈池也能毫无障碍地分清了。 她睡惯的枕头,有她的感觉。 他曾经在凌晨醒过来,现自己的身体无比忠诚地复制着以前的睡姿,侧卧着朝向许霜降那半边床,一只手揪着她的枕头角。 很黑很黑的夜里,他的手往下摸,只有柔软的床褥,没有她溜到枕头下的那颗毛茸茸乱蓬蓬的大脑袋。 他将许霜降恨得咬牙切齿。 陈池将脸捂在她的枕头里,良久,猛力吸了一大口气,把枕头放下,才将呼吸接续上。 窗外,天光明媚。 陈池倚在床头望出去,望到一角蔚蓝天空,虽只有一角,却知道它自由自在地铺展得无限高远。 他知道她在哪里,每一天每一夜,他和她不过相距几十公里而已。此时此刻,她就在离他几十公里外的地方,过得欢喜畅意。可他竟然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去揍一顿林虞。 他和她结婚时,母亲领着他们在小区里散步,那些邻居凑上来打听,媳妇这么远的人吶,池伢怎么认识的嘞?母亲一脸笑,有缘千里来相会,他们有缘。 千万里都遇上了,几十公里却做了陌路人。 陈池垂头看着横搁在腿上的枕头,半晌仍旧把它放回许霜降睡惯的半边床头,他下了床,敛眉将网上订来的纸板箱一个个组装起来,将自己那些厚实的冬装先塞进去。 陈池动作麻利,也不像许霜降那样讲究分类,他的宗旨很明确,今天这一拨是将日常不大用的所有东西都收起来,只留一些必要的物品维持到正式搬家。半个小时后,陈池拎着一个箱子转移到了客厅。 桌上的绢玫瑰玻璃花瓶也在此列。他瞅了一眼,花束久未打理,早已兜满尘,黯淡得如同小商品市场中最无人问津的地摊角落里的一元一把假花。 6晴对这绢玫瑰夸张的赞誉骤然浮起在陈池耳边。他面无表情拔出花束再瞅一眼,手腕微抖轻轻甩向桌沿连敲两下,震落了不少灰,然后将勉强鲜亮一些的花放到箱底。 许霜降走了,但她那些零零碎碎的生活小习惯倒像是一颗种子,在陈池身上出人意料地了芽。先她不会这样在屋内抖灰,其次她实在要是抖了灰,附近能承灰的桌子椅子必定要拿抹布细细捋一遍的。陈池如今自己收拾,无意识地刻印到了后面这个步骤。他拎起椅子,斜着在地上顿了两下,摊开手沿着凳板呼噜捋一下。 手掌跟儿挺平滑,也没甚沙沙的灰尘触感。陈池便将椅子推进桌下,他直起腰,瞄着6晴坐过的这把椅子好一会儿,拨出手机。 “四丫,问你件事儿。” “哥,你说。” 顾四丫受了自个妈的千叮咛万嘱咐,陈池的心情不顺,和哥哥说话,莫要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叽叽嚷嚷。她打心眼儿里也为陈池低落,这会儿接他的电话,语气从没有过的柔和。 “你和黛茜,就是你同学6晴,经常聊天吧?” 顾四丫奇怪,这叫啥问题,她便不以为意地答:“嗯,有时候视频,有时候就看看动态什么的。” “你是不是告诉黛茜,我离婚了?” “哦……前几天我说了。”顾四丫的声音低下去,“哥,我嘴快了,我想着大家都认识,你们又在一家单位,以为她早就知道了。” 说起来顾四丫也是好心,她骤然听到陈池离婚,而且还离了好几个月了,心理接受不了,又不敢直接问陈池,总觉得那是在她哥面前撕伤疤,这才忍不住找了6晴,想多打听点儿。 陈池默然。 “哥,怎么了?”顾四丫怯怯问,暗忖该不是6晴大嘴巴似地嚷嚷出去,让她哥在公司不相干的同事下属面前难堪了吧。 “没什么。”陈池过了半晌才又问道,“你们聊天的时候,有没有谁说过霜霜不会做泡菜?” “啊?”顾四丫愣住,结结巴巴道,“我们有时候瞎聊……嗯,家里酿酒泡菜腌腊肉什么的,好像……” “四丫,以后我的事,还有我和霜霜的事,不要讲给别人听。”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笔趣阁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567章 胖妹妹的小西服 在小区的侧门,有一家干洗店。 陈池知道,许霜降会把冬天里的厚外套还有他的所有西服送到干洗店。他无意中发现的收据,是到处能买得着的那种很普通的二联收据,填写的内容十分简单,连干洗店的名字都没写,表栏里只注明了衣服两件,附注洗资已付,字体陌生,应该是洗衣店的人收件时所写。 在表格外的空白处,留了一个电话,正是许霜降的手机号码,数字写得很工整,陈池一眼即知是她的亲笔字。 他夸过她,写数字认认真真,十分乖,培养培养可以在家里做出纳学记账。 陈池拿着收据,找到了这家干洗店门前。 干洗店连门脸都没弄,租了侧门口的门卫室连墙隔壁一间红砖小平房,门仍旧是门,朝里开着,窗户按的是绿边框平移玻璃窗,半扇推开,半扇固定。其上喷了三行红字:“佳佳干洗店,营业时间8点到20点。”最下一行是联系电话。 陈池日常出入不太经过这侧门,只凭着大概印象知道这里有家干洗店,也没有真正注意过它叫佳佳干洗店。但偶尔听许霜降提过,衣服送楼下干洗店啦,几天几天后要去拿云云。 她有个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小毛病,和别人说话尚可,和他说话就随性,不太爱将正南齐北的方位讲清楚,总是说“这个、那个”,然后提到附近一些地点便是楼下便利店、楼下小花园、楼下奶茶铺之类的,其实这些地方有远有近,有些早就出了小区,仍被她统一成楼下。 幸得陈池是大致明白的。 他说,胖妹妹是小时候被人抢掉小皮球急出来的后遗症,指头点点,这个那个坏小子,就全囊括给老师告小状了。她那一概而论的楼下,陈池日渐也估得清尺度,总不脱她能轻松步行往返的里程内,再远,她就会启用另一种表述方式,用什么显眼的建筑物来做参照物,会说什么什么商厦旁边。 所以,陈池想,霜霜说过的楼下干洗店,可能就是这一家佳佳干洗店。 望进去,佳佳干洗店里挂满了衣服,将几平米的屋子上半空间全占满了。 靠窗支的一张宽课桌边,和陈池年纪差不多的女店主正在熨衣服。 “你好,”陈池立在窗外,伸手递过去他的收据,“我来拿衣服。” 女店主接过一瞧,抬头打量几眼陈池。 陈池便知就是这里了。“我老婆忘了取,叫我来拿。”他笑道。 “这样啊,你们怎么忘了,都好几个月了。我好像还打过电话,没打通。” “我老婆手机有问题,后来重新办了个号。” 女店主嗯一声,在一排排衣服间翻看垂吊的小纸牌。“你老婆是不是烫了头发,人蛮苗条的,说话软绵绵挺好听的?” “哦?”陈池怔住,“哦,你怎么知道?” “她一直到我这里干洗的,”女店主健谈,“她有时候从边门经过,拎了菜回来,看到我就笑一笑,人很和气的。我问她头发哪里烫的,挺好看的,她说就是这门出去,转角那家理发店。” “哦。” “你老婆现在工作很忙啊?我好久没看见她从这里进出了,不过我也回了一趟老家,孩子放暑假了,陪孩子回去,索性初中就转回去念,不然以后考试麻烦。” “是啊,”陈池已经回神,接口应和道,“转回去,以后方便点。” “喏,你看看,是这两件吗?” 衣服挂在别人处和挂在自家橱柜里,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这两件外套,都是毛呢料,一件是黑色的男士长大衣,另一件是灰格子的女士小西服。陈池今年上春穿过呢大衣,但只穿过一两次,看着面前的这件大衣,约摸觉得眼熟,可是不能百分百确定。他的衣服,一向是许霜降打理的,自己比较无感。 他再瞄向那件小西服,估着是许霜降的尺码,但就是想不起来许霜降什么时候穿过,他感觉从没见过。自打他们分房睡后,他连大卧室都不能多进,开衣柜也不能无缘无故开她那半边衣橱,对她的物品接触不深。这衣服也许是她今年新买的,穿的次数一定也不多。陈池瞅着,冬春当外套还是略显单薄了,出门路上要再罩一件才行,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没有机会看到。 “你拿回去,叫你老婆看一看,衣服对不对?我们以前碰到过一个客人,把衣服送过来后去出差,结果和你们一样搞忘了,过半年才来,那个客人难搞,说挂久了又沾灰了,叫我们重洗一遍,洗完拿走又拿回来,说衣服不是他的。哎呀闹呀闹呀,说我们以次充好,要贪他的高档衣服。又说我这些吊牌不是钉死的,肯定掉下来后和别人的衣服换错了。我这些吊牌能钉死吗?钉死了不要损坏客人的衣服啦?吵得都快要报警,最后是他自己想起来了。都是附近小区的熟客,事情太太平平解决就好了,我们都不敢叫他出这半年的保管费,他忘掉及时把衣服取走,我们就只好一直挂着,真损坏了算谁的,你说是不啦?” “哎,是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池缺乏和啰嗦女店主打交道的经验,只微笑着表达歉意。 “没事,”女店主麻利地把衣服包好,“你看,下次记得早点取,有衣服送过来啊。” “好,谢谢,谢谢。” 陈池转过身,走出十来米后,拿起手机,顿了顿,先拨了许霜降的手机,仍是不在服务区的机器音,他转拨许家家电,八位数字都一个个点全了,迟疑着没按拨出键。 下午,和中介又看了一处房后,他驱车往许家去。 隔了几个月,小区还是老样子,周末停车位好寻,他常停的那位置正巧空着,陈池便习惯性地倒了进去。车门开出,一阵微风起,旁边的桂花树就扑簌簌扬了一蓬金黄的花粒儿,落到车子的引擎盖上。 陈池不由抬头,嗅到满鼻子花香,入目便见满树绿叶间黄灿灿,这株桂花树花期极旺,每年**月里,总见到满地都是桂花,陈池有一回停着过夜,正好夜里起了台风雨,第二日,挡风玻璃上铺满一层湿桂花,被丈母娘清早买菜看见,叫老丈人一起替他抹掉了。 现下十月了,陈池闪过疑惑,莫非桂花树又开了一拨? 他再微微仰头,目光投到那扇熟悉的窗户,忽然觉得嘴巴有些干。 门铃响了一遍,两遍,陈池拎着纸袋,站得端正。 “谁呀?”许满庭从猫眼里看,再一看,握着门把手哼了道粗气,才沉下脸开了门。 “爸。”陈池下意识叫道。 许满庭瞥了他一眼:“有事吗?” 陈池望进去,屋内很安静,不见其他人走动,前丈人挡在门口,炯炯地盯着他,没有请他入内的意思,他便收回了打量的目光,语气恭敬地问道:“霜霜在家吗?” “有事就说吧。” 陈池有些失望,许霜降看来不在家。不然这时候她听到动静,便会踢踢挞挞地抄着拖鞋探到客厅瞧,她警惕性很高的,总叫父母提防上门推销的人,大门口有点声响,她都要陪着张望一眼。陈池想到今天是星期六,天气又好,正是出去游玩的好时机。 他默了一下,没想下去,平平和和地叙述道:“霜霜有件外套忘在干洗店,我给她送过来。” “嗯。”许满庭伸手接过,准备关门。 “爸……” “哟,女婿回来啦?”身后吱呀一下,隔壁正巧开了门。 陈池闻声回头,许满庭已浮起笑容:“哎哎,”他含糊着和邻居对答,“今天家里有客人啊?” “沈叔好。”陈池仍像以前一样给隔壁邻居打招呼。 “你好你好,最近工作忙啊?好久没看见你回来了。”邻居回应着这一对翁婿,“今天我表阿哥一家来了,现在要走了,你看看,晚饭也不肯吃。” “哎呀,已经吃过一顿午饭了,再吃晚饭回去要晚了。”邻居的亲戚拥出门口,接话道。 “你们自己有车,回去方便得很,阿哥,就吃了晚饭再走嘛,没一两个小时就到晚饭时间了,有吃没吃我热热剩菜。” 邻居家这一方包括亲戚四五个人,和陈池站在楼梯口,他们尽在相互客气:“不吃了,不吃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 许满庭一看这架势,陈池站在门外不好看。“进来。”他道。 章节目录 第568章 前丈母娘的积极性 天才3秒记住本站网址【笔迷阁.】 进了门,许满庭也没有将陈池迎进客厅。 前丈人将陈池堵在进门鞋架边,打开袋子,取出了灰格子的毛呢小西服:“就这一件?” 陈池趁着这功夫极快地扫描了一遍室内,答得恭谨:“是的,这件衣服放在干洗店已经好几个月了,也许会被店里搞混,要让霜霜确认一下,如果错了,我拿回去换过来。” 许满庭闻言,低头皱眉又瞧了一眼衣服。 “霜霜……什么时候回来?早的话,我可以等一等,要是衣服拿错了,我就一趟送回去。” 许满庭掀起眼睑瞟了瞟陈池。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前翁婿俩双双盯向门口。 “满庭,我买了两块油炸大排,晚上……”宣春花的话戛然而止,瞪住了陈池。 “妈。”陈池叫道。 宣春花眉一挑,却听得楼梯间传来走动的脚步声,情知刚刚在楼下送客的隔壁邻居要上来了,便从鼻子中哼了一声,反手先关了门,瞅也不瞅面前的陈池,自顾自从鞋架上拿下一双居家拖鞋。 陈池顺势垂眸瞥了一眼鞋架,他的拖鞋自然早就没有了。丈人丈母娘都有志一同地没让他换鞋。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心,目光来回,又将鞋架上下左右全扫视了一遍。 宣春花自个换好鞋,才抬眸赐了陈池一眼,开腔道:“不敢当,叫阿姨吧。” 陈池面色一僵,微微避开了前丈母娘的视线。 “有什么事?”宣春花像审犯人似地,语气生硬。 “霜霜有件衣服,放在干洗店没拿回来,他给送过来。”许满庭接道,“春花,看看是不是霜霜的衣服,他说时间太久了,店里也不确定。” “哼。”宣春花斜睨着陈池,将这声明明白白地用力哼出来,内心更是不满,合着她闺女和陈池同过夫妻,这做过丈夫的人连自个老婆的衣服都认不出来? 她摸着衣服翻了面瞧,表情也迟疑,似乎没见许霜降穿回来过。 “让霜霜看一看,如果搞错了,我再拿回去换。”陈池插言重申道。 宣春花抬眸也瞟了陈池一眼。这目光,竟然和许满庭先前看陈池的神情如出一辙。陈池狐疑着没出声。 “有数了,你走吧。”宣春花不假辞色道。 陈池滞了滞,他在许家进门垫边缘站了三五分钟,就得走了。不过,不走也不成,当下敛着眸,微微牵起了嘴角强自带出了点笑意,礼貌告辞道:“那……” 再叫爸妈也尴尬,叫叔叔阿姨却有说不出的难受,陈池含糊着,正待道声别。 许满庭却是细致,提醒老婆道:“春花,你不是说霜霜的柜子里……” 宣春花猛然想起来,许霜降离婚当日回娘家,给陈池收拾了一拨衣物叫他带走,那时闹得纷纷乱乱,没有拾掇干净,前一阵她给女儿整理房间,又搜出了一些,还占在柜中,当即道:“等一等,你还有几件衣服在这里,正好拿回去。” 陈池即刻停下来。 宣春花朝前走了几步,转念一想,那堆衣服里可有陈池的内衣裤,倒是不方便由别人拿取,遂一把扯过许满庭手中的空纸袋,没好脸色地递给陈池,“拿这个装,都在衣柜里。” “噢。”陈池顺从地接过袋子,自觉地脱了鞋,踩着袜子走向许霜降闺房。 宣春花冷着脸,朝许满庭使了个眼色,肘弯里挂着许霜降的毛呢小西服,快步跟上,就站在闺女房门口,摆明了跟上监督。 陈池走进这间房,熟悉的桌椅摆设让他胸臆间胀满不知名的情绪。房中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出奇。 他第一次被许霜降带进来时,坐在她的床沿,还记得那时夏天,淡绿床帐青竹席,她婷婷站在床边,顾忌着外间的父母,不敢肆意笑,他们四目相对,轻轻悠悠间,他犹如将她的少女时光全部拢进他的岁月中,而今再进这间房,他忽然发现,她的岁月依然在这里,与他剥离了去。 “满庭,把大排放到厨房去。”宣春花说道,嫌陈池动作慢,因此声音拔很高。 陈池拉开了衣柜。看到许霜降的那些衣服,想起家中空了一半的衣柜,只觉得心口摒得慌。 宣春花虎视眈眈地在他身后盯着,正想再次催促,她的手机却响了。 “喂?戚阿姨啊,你好你好,哎呦,你到店里去啦?正好经过啊?怎么这么不巧,我今天社区里有个免费健康体检,下午就关店了。哎,对的呀,健康第一,其他事情么,用不着五斤哼六斤,也没啥意思。生意一般,一般哈。” 一阵寒暄完毕,宣春花的声音起了点微妙的变化,人也侧转了身,不再瞧陈池,走到了客厅里,对着目露询问的许满庭猛摇挥手,示意他走到闺女门口去接班监视里头的陈池,她自己小快步进了卧室,特地关上了门,继续通电话,对答得格外认真:“是吗?大学讲师?哪个大学的呀?噢,噢,也不远不远。毛三十岁?博士生?从来没结过婚?那他怎么不结婚啦?噢,是的呀,要读书的人老早尽顾着读书,心思是不放在这上头的,一刹眼就读到二十七八不稀奇,再寻寻工作就到三十岁了。他要找一个一本正经想结婚的人?对的对的,谈朋友就要挚真点,不作兴开人家玩笑的,这种态度才是老实人。” 宣春花越听越有兴趣,对着窗户,却看也不看外面,语气里有丝不好意思地探问:“戚阿姨,那么……这个小伙子的家庭条件怎么样啦?哎呀,我们没有什么大要求,就是想清楚清楚。对的对的,戚阿姨,你讲得再对也没有了,这种外部条件总归要稍许有点数。噢,噢,听上去蛮好嘛,屋里厢人口简单,房子也有,爷娘精力也好,以后还好领孙子,这家人家不错嘞。” “不过,我家霜霜,”宣春花叹了一口气,怨愤道,“被人耽搁掉了,戚阿姨,你也晓得的呀,我女儿新离婚,小伙子要啥有啥,条件这么好……哦,是伐?人比较不善言辞?嘴巴花不来,相了两三个,人家都不满意?哎呦,戚阿姨,这种小伙子好呀,花嘴巴没啥用,现在就是老实头吃亏,我们倒不在乎的,不在乎的。” “我们霜霜啊,”宣春花眉眼舒开,虽说已经在自己房间了,她仍下意识地把声音压低了些,“没小孩没小孩,从来也没过,平常工作忙,身体没毛病。离婚也不是我们霜霜不好,男的花心,吵得三不罢四不休伤精神,我们霜霜气量大,让他走了。不要紧不要紧,戚阿姨,这种是要讲清楚的,你实话实说,没关系的,大家都是一本正经做事的人。好的呀,我叫我们老许寻张女儿的生活照,手机上传给你。对对对,你也把这小伙的照片发过来。戚阿姨,我们也要生活照,最好全身上下都拍到的那种,大家先看看照片,假使照片满意,那么再讲下去,哎哎哎,对的,大家寒假里有空,吃杯咖啡见见面。” 宣春花电话讲完,舒畅地吁口气,打开门,见许满庭孤身站在客厅里,她朝女儿房间探一眼,转头即道:“这人走啦?” 陈池却从卫生间里开门出来,一字不差听了个正着,脸上便有些尴尬。 “哼。”宣春花撇转脸,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去玄关处,那是要开大门送客。 “爸,妈,我走了。”陈池仍恭敬道,“霜霜要是说衣服拿错了,我再过来拿去换。” 许满庭和宣春花都没应声。 陈池环视了一遍屋子,沉默地走了出去,许家大门就在他身后嘎达关上了。 门内,宣春花掀开猫眼,瞧着外头没了人,转回身气咻咻道:“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上门还敢用我们的卫生间?你怎么就给他用了?” “他开口要求了。” 宣春花又哼一声,她觉得陈池不是脑子拎不清,就是肚子吃坏了,不过,不论哪样,她都开心。 许满庭不屑扯这些小事,问道:“刚刚什么电话?要跑到房间里说?” 宣春花顿时浮起喜意,来不及转述道:“我在公园里锻炼认识的戚阿姨,人特别热情,帮霜霜介绍了一个对象,听上去很好咧。” 停了一下,她才恍然反应过来,跌足大悔:“我为啥要躲到房间去说,就该在他面前大声说,让他也听听,我家霜霜,追的人就要排成队了。哼,好人不识猪头三。” 章节目录 第569章 谁懂夜的黑 夜里一点半。 陈池摇了摇啤酒罐,仰脖喝尽了最后几滴,将空罐子推到了茶几上。他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半晌,从沙发上费力地撑坐起。 许家小区一扇扇窗户背后的灯光次第熄灭,连同那扇没有亮过的窗户一起,浸到了夜色中,桂花树没有挡掉的车窗上方,星星便更加清晰。从午夜十二点回来,陈池躺在沙发上,一直在眼前闪着这一幅画面。 脑子里总是在盘旋,许霜降的闺房窗户为什么整晚上不亮灯,为什么没有看到她回家,为什么许家进门的鞋架上只有丈母娘一双女士拖鞋,为什么她的床铺上只有床褥没放被子,为什么他特地查看的卫生间里也只有丈人丈母娘两只漱口杯,为什么丈母娘买的大排只有两块? 也许她出去旅游了,嗯,远程徒步。所以她带走了她的拖鞋和漱口杯,所以丈母娘趁她不在,拆洗了她的被子,所以丈母娘买的大排里没算她的份。 下一周就到霜降了,她的生日。她为了庆生,和别人出门玩,很合情合理。 陈池每每想到这,思路就自动断了。 还有一个念头,犹如幽夜中被野风吹起的灰烬里的星火,冒出一点光,即刻扑摇着熄灭。 也许,她搬去和林虞同住了。 沙发另一头的扶手边,一只素色靠垫的正中央,明显地污了一块。陈池无意识地盯着那头,目光里什么也没有,过了很久,才木然地注意到靠垫。 他扭转脚踝,视线偏到足底,才发觉脚底很黑。大概是地板脏,国庆节回来上班后,他一有空闲就去看房,没有管过家里的卫生。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他的脚底若真的有这么黑,早有个人大呼小叫了。 陈池将脚放下地,低头抓着头发静坐着。 电视里推送出午夜整点新闻的片头音乐,他抬起头,捞起遥控器关了电视。推开卧室门,里面一片漆黑。 “啪”,他按下了开关。 玻璃窗映着黄壁灯,将房中的一切都虚虚地拢着,所有的冷清旷静都不教泄出去。 陈池默默地盯着房中的大床,突然想到曾经有一晚,许霜降不知怎地,在他加班回来时还在擦地板。 “霜霜,我回来了。”他对她说。 她从那侧床沿冒出头来。 陈池等了很久,房间寂静极了,始终寂静极了。他才慢慢走进去,拉上了窗帘。 霜降。 星星满天。 晚上吃了满满一搪瓷盆的糊涂面,连汤带水把许霜降撑实了,半夜三更自动醒了要起夜。 许霜降不想起来,虬成一团缩在被中。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妈妈这时节生她,她小时候得多冷啊,还不懂说,在蜡烛包里只好受着,真真可怜。 要不要买床被子呢?自打入了秋,每到夜里,她钻到床上,贴着那三斤重的蚕丝被的棉布套,习惯成自然地曲腿抱胸嘶嘶吸气,这个想法就会在脑子里顺溜地转上一遍。她就像那只寒号鸟,每天晚上都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一定要再买一床被子,不然冬天就渡不过去。可是,等到了白天,这想法被暖暖的太阳一照,就像山间蒸起的青雾,大灶上冒起的白汽,倏忽就化走了。 她有点懒,但归根结底,她还是穷,再深挖原因,她其实是抠。 如果有一天,她终于下定决心去买一床被子背回来,请赐予她力量,因为她垂涎上了那十斤重的棉花被。 膀胱充盈的感觉真难受,关键是时间也被拖累得走不动,一秒一秒无限长。许霜降阖着眼,脑中的想法东飘西荡,就像那小鱼虾啄着的水草丝,老被莫名刺激得拂动起来,却软散散地定不住,一缕摇完,下一缕又摇了。唉,这思绪,和身体的反应是一样一样的。现在她想完被子,挨着时间忍,回味起吃过的晚饭。 下一回真不能这么吃了,也不能再把压箱底的糊涂面绝活秀出来,厨艺受了夸,她的肚子却经不起这么放开了填,太幸福了要不得,还是要节制。 怪来怪去大概要怪上爸妈,随便拿节气当了她的名字,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注意到她的生日,害她想悄悄地当平常日子过都不行。 也是她把生日的糊涂面做得太实在了,她想这日子算难得,掺了两个土豆削出的丝,两个鸡蛋打出的花,三片腊肉切出的丁沫沫,猪油汤里滚煮,厚实得搅不开,足足熬了半个大铁锅,给自己分的量也真没有客气。 今儿这顿太丰盛,明天要微微减量,不然小菜篮子撑到星期六有点悬。 许霜降扛着肩膀试图忍下去,另外还犹豫了一百遍要不要翻个身换个姿势,却终于在某个瞬间,腾地坐了起来。 木板床晃了一下。许霜降条件反射般扭转脖子,偏头往身后睨了一眼,反手摸向枕头。 夜非常非常黑。她啥都瞧不见,连夏天里撑起到现在的白纱帐的细密网孔都丝毫看不见,虽然她知道蚊帐布就围在她身后。 许霜降的指端沿着枕套的花边褶子捋了一遍,甚至细致地伸到了每个布褶浅窝里摸索一下,没有那种细碎屑般地沙沙感,才放心地松口气。 感谢她的白纱帐,虽说一个月要拆洗一回略繁琐,但是夏挡蚊子冬保暖,白天黑夜能揽灰,功能特别强大。这灰可不是空气里看不见的飘尘,是她墙壁上脱落的石粉灰。 所以,床是轻易摇不得的,蹭落了墙皮,她的床就要好一阵拍。 许霜降提着手劲儿轻轻撩开被,摒着呼吸拨开了蚊帐,双脚落了地,正正好是床前的塑料凉拖鞋。 她的光脚丫甫一抄上硬生生的拖鞋,被窝里捂了半夜的热量就全传送走了,冷飕飕的空气争先恐后挤进她的脚趾缝里,差点让她打寒战。 许霜降待要起身,忽然想起一桩事,便又伸手,探到枕头下,熟络地摸出了一支小手电筒。 “啪,”冷白的光束射向地面,晃动到桌子角,正好照到那凹进去的一块,映出了干枯成铅灰色的木楞缝儿,就好像,曾几何时,被哪只狗生生啃掉了一块,再慢慢被空气拂润了犬牙交错的缺口。 她的黄色搪瓷盆在桌面凹坑的旁边,盆上盖了一块细纱布,在边缘处微微顶起来,那是盆中放了一根不锈钢勺。不锈钢保温杯的底部圆直径不够大,放在桌面凹坑上不稳当,便远远地竖在搪瓷盆另一侧。 许霜降等不得,虽然每次打开手电筒,她就像得了强迫症似地喜欢在屋角各处照,但她现在急着去厕所,只能随意晃两下。 打开插销旋开锁,一股凉风直吹脸庞。外面有夜光,比屋里倒清亮了几分。她从未在这么深的夜里出去过,心里很是害怕。 身上只穿了一套薄棉睡衣裤,许霜降微微迟疑后,硬起头皮跨出门槛,将木门虚掩,瞧也不敢瞧四周,握紧了手电筒,沿着屋檐下走,过了旁边的厨房后,更是一溜烟地小跑起来。 粗粗的呼吸声混在风里,黑夜在前方被她的手电筒光束割出了不停晃动的白光路。她目不斜视,穿过了围墙和两层楼之间不足一米宽的狭窄甬道,直奔后院那间厕所。 女厕在右边,门常年不关,用一堵回廊形的黄土墙挡着,里面有三个蹲位,许霜降进到门口,反而更害怕,抬起手电筒从粗粝的水泥地板照到斑驳脱落的天花板,再一个蹲位一个蹲位地照。 那些尿渍粪便令她反胃,但这些都是次要的,她上上下下连照了三遍,确定没有人也没有怪虫子躲在厕所里头,才敢挑了一个比较干净的蹲位下脚。 实际上,她在解手的过程中依旧恐慌不已,因为隔壁的男厕没有亲眼检查过。 这厕所的设计透出了一股久远的淳朴风格,不管是外墙还是男女厕中间的那堵分隔墙,上方都不厌其烦地镂空垒砖块。 许霜降每次上厕所,都要仰起脖子往两边墙上瞧,白天还好,光线一旦昏暗,里头连灯也没有的,她就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头模拟出一双怪物的眼睛,巴在棱形砖纹隙后,幽幽地朝她瞧过来。 现在这么黑,她的手电筒都不够用,一会儿照着门,一会儿照上墙,吓得心突突乱跳。站起来时,总觉得后面这个蹲位有什么黑影静悄悄杵着,下一刻就要伸出手拍上她的肩膀。许霜降什么都顾不得,从墨黑墨黑的厕所逃出来,呼呼地跑。当她奔回房门前,心有余悸一回头,恰瞧见了满天繁星。 夜空广袤得将她镇住了,它没有声音,温柔地旋在头顶上方,拢住穹野,像一本亘古不变的深蓝色童话书。 许霜降仰头定定望,忽而回神,将手电筒照进黑乎乎的门洞里,晃上五六遍,确保里头没有多出什么怪东西后,便速速关了门,一点都不敢留恋美得惊心动魄的星空。待她七手八脚插上插销,一口气钻进被窝,木板床震动了也不在意。 被窝已冷透。 她虬缩成大虾状,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当她自己散发的体温在蚕丝被里滚一圈,再乖乖地返回来,裹上她冰凉的双脚,让她一丝丝暖起来时,她才想到她干了一件多糗的事,在这样宁静美丽的星空下,她居然鬼祟紧张地上了厕所,而且没带厕纸没洗手。 章节目录 第570章 恨不相逢草根时 顾四丫回味过来了。 这几天她一直在琢磨陈池那通莫名其妙的询问电话。他特特提起陆晴,关键还提起了泡菜和离婚,让顾四丫感觉很奇怪。 顾四丫不是笨的人,如果真笨,也不可能以非学霸的经历一路坚持读到博士。当她细细分析陈池这个电话,回想着陆晴和她日常联络里的交流内容,忽地在某个瞬间抓住了一些模糊的想法。 “小晴儿,最近好吗?”她望住了视频里陆晴的脸。 陆晴神采奕奕,桌上那盏台灯照着她,整张脸庞都像在发光,两片小巧红唇弯成月牙儿,眉梢眼角全是春风,开口说话比以前更嗲:“好啊。怎么今天晚上这么有空?”她翻着手背朝指尖轻轻吹气,顾四丫太熟悉陆晴这个动作了,眨眨眼问道:“你这是卸妆还是化妆?” “补补指甲油。”陆晴一挑眉,精怪地拖腔道,“芳怜,这一向奴家为你消得人憔悴,你看,这就是明证。”她将十根指头伸到屏幕前,咯咯咯几声,斜瞟着顾芳怜,故意摆出一副幽怨表情调侃,“不是说你们系里学生要搞个圣诞晚会,你被逼着学交谊舞吗,学好啦,不用急啦,想起你闺蜜我啦?” “我还学着呢。”顾四丫干笑两声,顺势问道,“小晴儿,你圣诞节有想法了吗?” 陆晴眼波流动,抿唇笑:“还早呢,有什么想法?” 顾四丫瞅了瞅陆晴无端娇羞喜悦的神色,直接问道:“小晴儿,看起来你有男朋友了哦?” “什么呀。”陆晴微红脸撇起嘴,“天天累得像只狗,上班下班闷得像头猪,谁给我介绍男朋友啊。哎,你呢,老实交代,交谊舞班上就没遇见个看得上眼的青年才俊?” “都是四眼师兄弟,好不?” 陆晴又是咯咯咯地笑,笑声歇了,舒一口气,聊道:“瞧瞧我们这些人,圣诞节还有这么久呢,我们就开始在计划怎么玩乐了,真是没有进取心啊,哎,对了,陈哥留过学的,大概比我们更习惯过圣诞节吧,他一般会怎么过啊?” “你去问我哥呀。” 陆晴一愣,没想到顾四丫这么回,照以前,顾四丫一般都叽叽呱呱地描述陈池怎么怎么过。顾四丫的打趣让她掀起眼睑,嘟起嘴点头乱笑道:“噢。” “小晴儿,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陆晴的噢声尾音还没消散,倏然僵滞了,目光瞄着顾四丫,半晌打哈哈反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听你话里老提起我哥。” “你不也提吗?”陆晴横了顾四丫一眼,下一刻像突然醒悟过来似的,挑起眉嚷道,“芳怜,你这一说,我发觉你哥还真是婚恋市场的香饽饽呢,哎,你们家是不是要操心着给你哥介绍对象了,你哥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 “你有意思?”顾四丫盯牢了陆晴。 陆晴定一定,咬住嘴唇笑:“你们家还真是要给陈哥介绍对象啊?”她歪起头,“唔……陈哥人不错,要是陈哥的话,我说不定就不嫌弃他是个离婚男人,可以试试哦。” 顾四丫的目光在陆晴的脸上兜转,末了朝天翻翻白眼:“你还是嫌弃吧。” 陆晴一呆,顾四丫这直爽脾气,要回答也是:“好啊,那我可跟我哥去说啦,你们索性试试啦。”却不料这么回答,倒叫她不好接。陆晴瞟过去一眼,开玩笑道:“芳怜,你在背后偷偷埋汰你亲表哥咧,小心我去告状哦。你哥离婚已经够可怜了,你还叫人嫌弃他。” “我哥离婚是可怜。”顾四丫哼了一声,直通通问道,“你不嫌弃离婚老男人?” “陈哥哪里老吗,才比我们大几岁。”陆晴立时好笑反驳道。 “我哥结过婚了,经历过一次婚姻的人,可跟从来没结过婚的人不一样。我们不都要把他们看成婚姻上的老一辈?” “哈哈哈,陈哥听了要哭死,明明他很年轻的好吧。书上说,他现在这年龄才是男人的黄金年龄。”陆晴朝顾四丫挤挤眼,为陈池说着好话,“虽然所遇非人,不过这种事到处都有啊,合则合,不合则分,现在这样不是很多吗,我们要同情的哟。” “我嫂子可不是非人。”顾四丫盯住陆晴道。 陆晴挥挥手笑起来:“说错啦说错啦,我就那个意思,两人不合适,彼此不是对的人,分了也是放过彼此。哎,你哥和你前嫂子,他们到底为啥离呀?你好像和你嫂子关系还挺好的。” 顾四丫敛眉,论起关系,许霜降和她的关系没陆晴那么随意放得开,她们俩隔得远,各有工作,个性上许霜降偏内敛,她偏外向,平时网上聊天不多也是事实,可她们姑嫂俩一向处得很和洽。她总把许霜降和她哥看成一个整体,招呼一个不就等于招呼一对儿了吗。但今年开始,许霜降和她的互动真的很少,她住到她哥家去时,许霜降回来了一趟,和她说了一些话,话里话外提到了好几遍陆晴。甚至,许霜降过年时,突然说公司有事要回去,也是在她家吃午饭遇到陆晴之后。 “我不知道我哥和我嫂为啥离。”顾四丫摇摇头,陈池对家人从不说,她心里非常难受,望着陆晴,只希望她的猜测不是真的,“小晴儿,你这个样子像在告诉我,你真的对我哥有意思。” 陆晴顿了顿,下巴一翘,半真不假索性道:“嗯,我现在发现陈哥真的不错哎。”她扳起指头笑着数,“陈哥学历好、工作好、长相好,对我也好,帮我介绍过工作呢。小女子也可以做大丈夫,有什么不能认的,有意思那就有意思喽。陈哥他现在想不想找,他想找,我就报名去。” “我哥离婚前,你就对我哥有意思了吧?” 陆晴瞧向顾四丫,眨动着眼睫毛:“芳怜,你这话……我可没有破坏你哥的婚姻。” “但你也没尊重过。”顾四丫忍不住道,“你进了我哥同一家单位后,经常和我聊起我哥,你特别喜欢打听我哥的事,你还问起我嫂子漂不漂亮,勤快不勤快,什么地方人,做什么工作,你还要看我哥和我嫂在我电脑里的一些照片。我以为我们只是像大学里那样,有的没的随便聊聊天而已,可你存了别的想法。” “我没有破坏你哥的婚姻。” “那你告诉我,今年春节,你是特地来看我,还是来看我哥?我说我可以到你家去,你说你到我家来,来之前还问我和我哥两家年夜饭吃得怎么样。你走的时候,我说你不用对公司领导那么诚惶诚恐,电话告个别就行了,你一定要到我哥家去亲口辞行,我哥人不在,你也坐着等。” 陆晴沉默良久,抿了抿唇,不服气地说道:“爱情是无罪的。”她忽地半垂头,哀切道,“我喜欢了,爱了,全都不由我自主。” “不由你自主?”顾四丫惊诧又生气,大声道,“难道你放任自己的感觉,从来不自控?商店里的漂亮衣服那么多,你不由自主地喜欢了,会全都伸手拿回家?你不也要根据实际情况控制一下自己的购买欲吗?” “芳怜,你是没碰到,碰到了你就知道了。”陆晴扑闪着眼睛,似泫然欲滴,“如果能由我的心意,我别的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在你嫂子前和你哥相遇。” “在我嫂子前和我哥相遇?”顾四丫忍不住驳斥,“你以为那样你就能和我哥成就美满姻缘?我哥那时候还不过是个穷学生,可不像现在看着有模有样是高管,你凭什么一看就看上他?你那时候还是和我一样,在我哥眼里都是傻不拎掂的黄毛丫头一个,共同语言没半分,我哥凭什么一看就看上你?现在你和我哥天天上班见着,有话题聊,什么都稳当了,能专心谈感情了,就以为早相逢可以没我嫂子的事?” “我不是因为你哥现在是高管才喜欢的。”陆晴争辩道,“感情的发生根本不受人控制,我遇见了你哥,我……没有办法。我从感激、欣赏变成不由自主地喜欢,我什么都没求,我只想默默地爱,每天和你哥说到几句话,看到几眼,我就很满足。我早已认定,爱情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不求回应。你真的不明白。” 顾四丫先是瞪眼,再后来默然,半晌她不解道:“小晴儿,我是真的不明白,那么多自由身的人你不去喜欢,非要粘着我哥干什么。爱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以为这样你就很高洁,别人的丈夫,凭什么被你说爱就爱。”她一声嗤笑,“你不求回应,每天却要说几句看几眼,这不是要求?我嫂子和我哥各自上班,她一天也不过和我哥说到几句话,看到几眼,凭什么要被你说去看去?” 陆晴抬起头:“是你嫂子让你来和我说的吗?他们不是离婚了吗?” “我嫂子?她和我哥是离婚了,因为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我很后悔把你介绍给我哥,你们是通过我认识的,你在我哥离婚前怀着不该有的想法和他相处,你叫我难受不难受?” “你哥……说什么了吗?” “我哥,”顾四丫哼道,“他的事我问不着,他要是真因为你跟我嫂子离婚,再跟你好上了,那他就是变了一个人。” 陆晴怔了怔,倏然挑眉:“我倒是希望我有这么大的能量。芳怜,你今天跟我说的种种,我都懂。可是,人的感情什么时候发生,能像闹钟一样设定吗?我爱了就是爱了,我否认不了,一个人的爱情也罢,两个人的爱情也罢,我自己谈。再说,你哥现在都单身了。” 顾四丫久久地望着陆晴,发现无法评论,最后摇摇头。 陆晴咬着唇看向闺蜜,忽而凄徨道,“芳怜,你想想,我和你哥不是全无缘分的,论起来,我大一时就听到你在宿舍讲起你哥了。” “是,我哥没遇到我嫂子前,我已经在宿舍讲起我哥多少次了,你们要是真有缘,会等到我哥和我嫂子结婚这么多年后?你以为你们的缘分像里那样浪漫地潜伏着,然后等到现在万事具备旁人退散,你们就轰轰烈烈谈一场,恨不相逢草根时?” 章节目录 第571章 霜霜那个睡 又是一个周末。 陈池周六白天搬家,傍晚大致收工。 新的租处比以前小,一室户,他一个人足够住。装修得相当不错,灰白色系,家具很有北欧风情,客厅大,厨房小。中介说了,十分适合他这种单身人士,下班回来,煮杯咖啡,坐在客厅里看大飘窗外的风景,就是乌云压城,也能看出科幻大片的效果来。 只是陈池一个人带了两个人的家什用品。许霜降那些锅碗瓢盆一件都没有丢,他们的被子床单不管尺寸合适不合适,他全打包了装过来。精简的公寓塞进了他和许霜降积了几年的物品,风格骤变,显得十分臃肿啰嗦,到处都显出平实小生活的烟火气。 陈池能自由活动的空间不多。他陷坐在单人沙发里,一旁是打开的一箱衣服,里面有几件是从许家拿回的,理到一半就不想理了。他的腿上放着玻璃画框,满目的郁金香花田。 上面的字体是当初他千挑万选的,我们开始的地方。 那时的日子真的很远了,远得陈池要眯起眼在脑中逐寸逐寸回想她穿过的衣服,背过的包,回眸的笑脸。 但他仍能一下记得她那些可笑的举动,她不要他买票,不要他的水,她甚至不敢和他靠得很拢慢悠悠赏花,常常他一转头就发现她又蹦远了。 她很窘,努力装大方。 他也很窘,努力比她更大方。 陈池凝住了嘴角的弧度,拿了纸巾,默默地拂画框上的玻璃面,拂完,仍旧将画框放回脚边打开的纸箱底部。 还有几个箱子等着他拆封整理,肠胃隐隐有饥饿之感,但他坐到这里,完全不想动了。头仰在沙发靠背上,陈池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出神。 过半晌,他又低头看向纸箱里,忽地站起来,在房间里四处寻找,翻出了他的电脑包,开机在电脑里浏览文件目录,脸色有点吃不准,他又站起来在纸箱堆里好一通搜找,终于翻出了一个移动硬盘。 鼠标滚动,层层点进,他找到了当年她的照片。 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他只抓拍到了她一张照片。过去的时光,就从她娇弱稚软得令陈池心惊的半边侧颜开始,鲜活地在他面前重现。 那时的她和他,谈的恋爱都仿佛是生涩的。 他从来没有告诉她,他第一次谈恋爱,一点儿都没底,她一颦一笑都能揪住他的心,很多时候都硬着头皮想法子感化她,就想对她好,对她好。 十一月,已入冬,黄昏又冷又幽暗。陈池的电脑屏幕是屋子里唯一的光源,随着一帧帧照片切换,不同颜色的微光闪在陈池脸上。他坐在一堆箱子中间,身影和暮色相融,眉目在那光里,柔和地似要化开来。 照片到最近两三年几乎没有了。相册集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父母过来小住半年时他带两家人在西湖游玩的全家福。其实后面应该有一些零星的照片,他带她回家过年时去游园灯会拍过几张,她随他和老丈人去钓鱼蹲在河边拍过一两张,但不会很多,他也没有像以前许诺她的那样,将这些零星照片编进相册里。 把我的照片从你电脑里删掉,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一年做一本相册的鬼话。她的嘶喊在他耳边回想,她吵架时激动暴烈的表情和初相见的纯真温静,有多远? 陈池保持着按鼠标的姿势,坐得一动不动。 许家至今没有一点回音,对他送去的那件衣服没有一句话。 陈池猜测,许霜降应该外出回来收好那件外套了。心就有些痛,他们这便像老死不相往来了。 她现在在她的家里,在他几十公里外。他想着想着,不由把许家的每一间屋子在脑中慢慢地过了一遍。他管这家人叫爸妈,这家人的女儿是他以前的挚爱,这便完全没关系了。 他以前去许家,许家三人在客厅看电视,只有丈母娘看得认真,老丈人纯属陪同,许霜降更是偷偷向他瞄一眼,尽显无聊无奈。她面前,丈母娘总是放着一个果盘,但她不爱吃,又懒,等他回来挨着她坐下,就指望着他剥桔子皮。 她又懒又刁钻,桔子瓤上那白色的丝络条,自己不动手,却总嫌他没有去尽。他说可以吃,将就吃吧,她就嘟起嘴,吃得不甘不愿。 她很浪费,剥了一个桔子,不管甜的酸的,吃到小半个就坚决不肯再吃,大半个还是由他吃掉。 她怪癖多,曲膝抱腿团在沙发上,把自己缩得像个球,他和丈人丈母娘拉着家常,她就游离在外,有一搭没一搭听,一小片桔子皮,也能放到鼻子底下翻来覆去独个儿闻好半天,还要耸着鼻子弄得她自己像只小狗。 陈池闭眼,从许家客厅想到阳台。 那阳台晾过他们一家四口人的衣服。陈池记得,有一回,收衣杆头部的小尖叉断了,他想了个办法,拿硬纸板折起,缠了胶带纸绑紧,做了一个临时的叉子,给丈母娘先使着。丈母娘连连夸他比老丈人手巧,比许霜降这个亲闺女还得用。许霜降傍着他,一声儿也不出,睁着眼睛骨溜溜瞧,看完了才不服气地撇撇嘴。 陈池一向觉得她是强势妈妈手底下的温顺女儿。他,很疼她的。 后来他们不太好了,她周末回娘家去,从来也不会和他同走,他托词忙,也去得少,进门看不见人,到阳台看见她和老丈人坐在小木凳上,中间摆了一张矮脚小旗桌,对坐下棋。 她在下棋上一点天分都没有,而且不耐烦学,老丈人的棋下得也不好。但他看见过几次,她乖巧地陪着老丈人消磨时间。丈母娘则在厨房做各种菜。 那时候,在她心中,没他也行了吧? 冬天的晚上六点,窗外已经黑透。陈池站起身来,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 “霜霜那个睡,霜霜那个睡,霜霜那个睡睡,我来啦。” 塑料脚盆里,两只白生生的脚丫互相搓着,水面比较浅,未将整个脚浸没,左右脚便不时抬起,互相撩一些温水。 许霜降半阖着眼,手里拿着擦脚布,轻轻哼着窜改的歌词。 今天是星期六,去镇里采购了一次,给爸妈打了一次电话,就没有其他的事了,过得很休闲。 薄薄的塑料盆底部搁在干泥地上,很快,盆里的温水要变凉了。许霜降觉得洗得已经很适意,便将脚掌抬离了水面。她的动作很小心,尽量不让水滴到盆外去。 屋内的地,可是正儿八经的泥土地。 她这间和隔壁那间平瓦房,据说已盖了十多年了,那时候条件差,地上约摸整整平就起了屋,上梁铺瓦就大功告成,屋内的地都没有浇水泥。好多年下来,这地硬结得和水泥差不多,地上有些小坑窝儿,但不影响居住,只有一项禁忌,那就是不能沾上水,否则变得湿滑,鞋底也会弄脏。 许霜降自八月底辗转住过来,倒是习惯了。 她弯腰放下卷起的裤管,端起脚盆打开门,屋内的白炽灯便泄了光亮出去,将门口的青石条照得溜滑,地上更斜了一块门框的黄色投影。 每每此时,许霜降总是很不好意思,即使知道门外没人,她还是像待出洞的小兔子一样先左右张望,而后才跨了出来。 其实这洗脚水应该倒到厕所里去,奈何厕所太远,她便每天趁着夜色悄悄地倒到窗户右侧那棵老槐树底下,对谁也没说。 她刚来时,正值老槐树落花,风一吹,清早起来,地上一圈全是白白的槐花,抬头看,瓦缝里也有。有时中午回屋休息,她开着木格子窗给屋子通气,槐花会落到窗下的青石条上,还会吹进她的窗棂。现在老槐树不仅没有花,连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枝桠间垂挂着的绿色长荚果。 许霜降默默道了一声歉:“今天喂水喂得早了点儿,喝喝也睡了吧。” 她细致地倒下去,又将塑料盆朝树干轻轻甩了两下,将盆里的余水倒尽,仰头瞅了瞅沉默的树冠,转身一溜烟拎着盆跑进屋了。 章节目录 第572章 如果坑没有边 冬天的雨,绵密冰凉。 陈池隔着车窗玻璃,看见林虞走出大楼,撑起了一把灰黄格子伞,穿过街。 他启动车子,跟了上去,侧目瞧了瞧林虞推开的那家小绍兴饭店,加速开走了。 这一夜,他依旧在许家楼下候到十一点,亲眼瞧着丈人家窗户的所有窗户都变黑了,才开出了许家小区。 雨一直下个不停。临近午夜,大街上的车辆都极少,远远过来一辆车,远光灯在雨滴里散射得一片炫目,倏忽过去了,眼底便映出瞬时的暗。 雨刮持续地摇着。 陈池停在没人的十字路口,红灯一秒一秒地倒数。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陌生得就像一团围在他车外的虚影,那些亮着一两扇窗户的建筑物,那些撑着黑乎乎树冠默立的行道树,那些一直蜿蜒下去的黄路灯,没有一样是真实、温暖或者亲切的,没有一样东西和他有关联,能够像船锚一样牵住他,让他知道他的安扎处。 她不在这座城市了。 陈池以为恨一个人,或者痛心一个人,就是知道她在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就是装作很大方也必须很大方地允许她离开到那儿去,允许时间用各种生活里的琐事将他们之间的空间填塞住,不接近不躲避,到最后她过得怎么样的隐秘猜想很自然地沉埋下去。 就是自她走那日,即对他们一起纠缠的过去和她一个人自由选择的将来,保持男人高贵的沉默。 但是她不在这座城市了。 他花了两个星期来否定这个怀疑,却越来越肯定。 她的闺房到了晚上从没有亮灯,他在楼下登录许家的局域网,从来没有看到她的电脑或者手机上网。她若是搬去和林虞在一起,周末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林虞拜访过许家。 那她去了哪里? 他的心窝子被许霜降戳了一记,戳完她走人,她走到几十公里外,他的坑就好像有个边界。从头到底,他们在一起七年多八年不到,纠缠的时间维度也有限。这个坑就固定下来了,每日里吃饭睡觉工作和别人打交道,生活就像努力在铲土,他一天天打着自己的地基,这些土正好一蓬一蓬地填掉她戳的坑。 总有一天,他能再建一个家,心中一马平川。 可是她不声不响不见了,那几十公里的坑忽然就不着边了。 陈池是真的将许霜降恨得咬牙切齿,心也空得感觉没法填了。 半夜里,陈池回到住处,洗去一身湿气,仰躺在床上,在黑暗里望向天花板,想着他在这座城市里转,原来,不管晒在太阳下,还是穿过霓虹灯,每天出门要碰见多少多少人,那些人又要碰见多少多少人,这些庞大的人群里早就没有了她的气味踪影。 那是一种找不到边际的荒芜。 天蒙蒙亮,许霜降不用闹钟也准时醒来了。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本能地瞧向头顶,透过白纱帐的网孔,她的目光转着圈儿打量木头椽子。屋顶的石灰浆虽然呈现陈旧的黄色,与黑漆刷过的木梁却还是对照鲜明,若是有什么就比较醒目。 许霜降顺着椽木细细观察了一番,又来回扫描墙壁,未见到那小家伙儿,便大大松口气。天凉了,估计它也该冬眠了,至少一冬天她可以睡个踏实觉。 她这才伸着懒腰坐了起来。 羽绒服盖在她的三斤重蚕丝被上,也抵了半条被子。她的十斤棉花被的采购计划就迟迟没有启动。许霜降穿衣下床,挂起蚊帐,极小心地拉开灰布窗帘。 这间房久未人住,她来后,郭阿姨帮她一起收拾了一番。窗户上原先糊的是年画挂历纸,边角都干卷了。苗老师帮她在窗楣上方敲了两根长钉子,又找了一根细竹枝,她去买了一块布,用自己带来的手持式缝纫机勉强缝了一幅窗帘,就这样她的房间挂上了窗帘。挺好的,只是每回收起或者放下窗帘时务必要轻手轻脚。 窗外,砾子石满地的操场已在晨曦中清晰起来,在孩子们日常不太活动到的外围,青黄色的矮草犹在小石子间见缝插针似地冒着尖儿,还不曾彻底枯死。对面的平瓦房已经打开了门,四十八岁的苗老师和四十六岁的郭阿姨一定起床了。 苗老师和郭阿姨是一对夫妻,苗老师是连家沟中心小学的老师,派驻这个常平村教学点已经十年了,许霜降非常敬佩,尊称他为苗校长。自他的儿子考上大学后,苗校长把郭阿姨也叫来住校了,帮着给孩子们做午饭。 许霜降瞧见苗校长从教学楼那里转出来,走到操场上。苗校长的习惯,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要沿着教学点前前后后转一圈,风雨无阻,又算检查又算锻炼。 苗校长穿着他那件黑黄条纹醒目的粗线毛衣,走着走着就弯下腰,伸手拔了什么。许霜降猜想那一定是牛筋草,这种草皮实,石粒缝里也能长,冷不丁就要在他们的操场上高高地冒一株。苗校长见到,总会要拔掉。 这个兼任了教学点负责人、门卫、清洁工、修理工的苗校长,个子相貌中等,头上已经秃了顶,视力却极好,这么多年批改学生作业,从来不用戴眼镜。早些年条件更艰苦,他说晚上要点起蜡烛备课批作业,结果都没有影响他的好视力,他能在校门口就远远地瞧清楚湖上四爷爷撑的小木船,要是哪个孩子没来,他早早就分辨出了,小船未靠岸,他就奔到岸边去高声问上了。 苗校长高亢洪亮的嗓音,是整个教学点的一道风采。 许霜降刚来时,虚心地向苗校长讨教经验,坐在教室后面听苗校长讲课,他讲赤壁之战时,捧着课本在十个课桌间穿行,眉飞色舞,抑扬顿挫,声音一直传到操场上。 许霜降就暗暗想,只差了一块惊堂木,苗校长就能媲美电视上国学讲堂的说书大家。 她到屋角牵的尼龙绳上取了毛巾,又从三脚木架上取了脸盆牙刷杯,打开门出去。 眼睛又尖嗓门又大的苗校长,在篮球架那边一个转身,瞧见了她,远远地招呼过来:“小许老师,你起啦?” “哎,苗校长早。”许霜降侧头绽开笑,呼应着,感觉自己响得像只枝头喜鹊,胸腔随着这早晨的第一声打开,换进了一口初冬清冽的空气,顿时舒爽起来。 隔壁的厨房灶上缭绕着热汽。 “郭姨早。” “小许老师,你早啊。”灶后拿火钳拨柴的郭姨探出头来,她虽然比许霜降的妈妈宣春花年轻了十来岁,面相却更黝黑显老,也许长期给小孩做饭分饭的缘故,脸上总是乐呵呵的,说话也十分和善,“今天星期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足了。”许霜降软软地一笑。 “眼子里的水可以用了,今天早上我们吃蒸红苕。” “哎,红薯好吃。”许霜降欢快道,熟络地站在灶前,揭开眼子盖,拿起大红塑料勺子,往脸盆里舀了一勺还未沸开的温水,勤快道,“郭姨,你和苗校长不是要回家一趟吗,待会儿我来灌热水瓶。” 郭姨笑起来,叮嘱道:“小许老师,今天午饭晚饭你要自己做,就用电磁炉,这灶头用起来费事。” “我用得来,”许霜降转移到一侧的长条水池边,挤上牙膏,接了一杯自来水,“烧灶其实很暖和,就是一会儿添柴一会儿炒菜来不及。” 郭姨节省,做饭烧水都在灶上,许霜降来后,她将前些年一个支教老师留下的电磁炉拿了出来,和许霜降两个研究了好一阵,检查过它功能完好后就把它放在厨房里,高高搁在木橱柜顶上,每周她和苗校长回自己村看望家里老人时,就热情地提醒许霜降用电磁炉烧饭。 “小许老师,你烧灶已经很像模像样了。”郭姨夸道,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小树枝,“就是灶上锅子太大,一个人的饭不好做。” “是咧。”许霜降满嘴牙膏沫沫,声音含在腮里,呜呜地点头附和,“只能盖住锅底。” 章节目录 第573章 胜在没有过去 咖啡已冷却。 天明了。 陈池读着屏幕上的字。 猜得出来,一个在大年初三单独出游的女子,对拍照毫无兴致,站在雪山上,表情沉静得让人怀疑要往下跳,总是有什么不开心吧。……怎么不说话了?后悔和你先生吵了? 不后悔。 你有点后悔的,不过吵架也是一种互动。 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说你做这个职业赚不到钱了,你其实什么有效建议都没有,只会像居委会大妈一样糊稀泥。你以前不是说有一对夫妻都来找你开方子吗,我想你的建议肯定是让他们相互多沟通,这种话谁都会说。他们的钱花得不值,没有每人打你一顿吗? 没有,我顺利收到钱了,但是原本说好的各付各,后来他们觉得亏了,两个人合起来要求算一份,最后我给他们优惠,算了一个双人套餐价。 那你怎么算我的?现在是服务体验期吗? 是。以后你满意了,想给多少就给多少吧。 我恐怕给不了你多少,甚至不想给。我还没有好好孝顺过我爸爸妈妈,我得给他们存点钱,或者为自己存点钱,这样以后我有什么婚姻或者工作上的变故,他们觉得我有点钱傍身,就不会太担心我。 你已经有了主意。不妥协?不忍让?……又不说话了,证明你在犹豫?……好吧,不和我说话是对的,现在你情绪不稳,劝你理智地分析你们的感情问题,未见得有效果。 道理我都懂,什么都不要再问,什么都不要再说,不动声色做好自己的事,想隐忍就慢慢感化破镜重圆,想分开就准备充分雷霆一击。 你很聪慧,为什么不这样做? 我做不到。 你不觉得你其实很爱他吗? 爱? 陈池盯着这一行,他想象不出许霜降打出这个字眼和这个问号时是什么表情。良久,他把视线往下移,许霜降的后一句跟着,你一个大男人,老纠结着爱不爱这回事,不腻吗? 陈池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他一直努力在想她可能去的地方。夜里,在某一个瞬间,他突然想起他有许霜降的各种密码,银行的、邮箱的、社交账号的,她在密码管理上一向非常懒笨,不一定在离婚后会想到修改密码。 于是陈池试了,然后他果真看到了许霜降过去和别人的交流,包括她向情感专家谢惊蛰的咨询内容。 许霜降形容,她午睡在家中,中介领着别人来看房,那会子的她就像芦粟站在高粱地。 陈池不由想到,国庆假期里他接到房东的电话,也是因为要卖房带人来相看,他微笑说知道了。假期回来下了飞机回到住处,发现他走时拉拢的窗帘全部打开了,许霜降老喜欢摆在卧室窗边的椅子也被挪开,随随便便支到墙角去了,他放下行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他送给她的那枚钻石戒还在不在。 芦粟站在高粱地。 芦粟和高粱很像,丈母娘买回来时,他第一次见到,许霜降就咯吱咯吱地给他演示怎么吃,她龇出两只门牙,一口下去咬着那绿皮,晃着头撕,就像直接用嘴扯甘蔗皮一样,看得他心惊肉跳,生怕她不小心把牙伤到了,或者把嘴唇割破了,她却笑嘻嘻将剥出来的翠绿甜芯喂到他嘴边。 他不知道她曾和别人,一个几乎是路人的人,讨论过在租的房子里接待看房人的感受。她什么都没有跟他说。 陈池饮了一口冷咖啡,读下去。 宁愿用真本色处理一切问题,不肯虚与委蛇。你和别人闹矛盾,至少会处理得优雅温和一点吧?让我来打个比方,你和一个人隔了十米的距离,你们的表情不会纤毫毕现,不过是遥遥相望,什么都像是被柔光镜滤过的。你如果和他说再见,会文明地挥挥手,或者,没什么声音掉头就走,即使你想啐人一口,但一般也不会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去喷,最多哼一声给个白眼,谁也不想给一个十米远的人花无用功。 但是你和一个人贴身而站,穿了连体衣,你根本就没法时时顾及展现自己最优雅的角度,所以你表现得特别自然,如果你和他要分开,会做什么?抱怨、撕扯、推搡,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有多少力气就使多少力气。 你想说什么? 你懂。你还把他当做连体人。如果你在心理上站到了他十米之外,就不会这样激烈。 他带别人去过一些地方,那些地方是我想去却去不成的,他还带别人到家里。 陈池想到他送走顾四丫后他们的争吵。她说着艾玛努埃尔二世长廊的购物店,连街边的一杯咖啡都反复在意。她说着杭州西湖,连天色将晚后他带着表妹顺理成章住一晚都要讽刺。他给她的银行卡钻石戒全部撒一蓬扔还他,那一夜他愤而离去。 陈池读着她这句幽幽寥寥的话,不用再像当时那样一条一条驳,却仿佛看见了她坐在很远处,细细巧巧地无措地倾诉。可是他现在,连辩都没处辩。 结婚离婚都离不开生活里的油盐酱醋,你有打算好吗?谢惊蛰问。 你一个不婚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感觉让人不太适应,好像比我这个结了婚的人还要懂。 听过太多人哭诉了,自然而然懂了一些。决定离婚和决定结婚一样要慎重,两个人的日子和一个人的日子,无论怎么切换,都涉及很多东西,情感、经济、异性吸引力的折损度……你要通盘考虑好,切勿莽撞。 如果有孩子,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离得起,但现在没孩子,我还离得起,最多以后像你一样,不婚了。其实我发觉,一个人自由自在挺好。所以你说的那些情感吸引力什么的,我都不在意。经济确实要考虑一些,我不太想和爸爸妈妈一块住,怕他们看着我难受,所以一个人住的话,开支会有点大。 你已经想得这么细了。 陈池盯着屏幕,半晌闭上了眼睛。原来许霜降在那段日子里,没有和他说太多话,却在这样默默地忧虑筹谋以后的生活。 谢惊蛰说,男人和女人不同,对男人来说,结了婚,那就是求偶求到了,以后他放放心心地把女人掩在身后,他就专注地去对付外头的事情了。 许霜降回答,对女人来说,结了婚,那是旖旎的新人生的开始,她要花一段时间才明白,原来她向往的生活,是她以前瞧在眼里的妈妈的生活。 谢惊蛰说,女人将家里整理得干干净净,大多数男人自己办不到,却很喜欢,但女人不能老是炫耀威吓,你享受到的舒适家居环境,都是我缀在你身后辛辛苦苦拾掇出来的。 许霜降问,我知道奋斗里,肯定有很多苦滋味。我愿意一同尽力,在男人不太擅长的鸡毛蒜皮家务事上多揽一些,但一定要明明白白地每时每刻地显示出甘之如饴的模样吗?有些不高兴,是真的不高兴,还不能说两句吗?说了就是不甘不愿吗? 陈池犹如看到小小的胖妹妹,抱着小皮球坐在地上,懵懂地抬头看世界。 许霜降和谢惊蛰讨论了很多次,偶尔,从字里行间,会发现她心情也还好,用平和的语气淡淡说,结婚,其实比一个人生活要累。 是的,所以需要勇气和爱。 霜霜有时候也会调侃,结婚了,我发现一个秘密,为何我才被解放一半? 左右都是你们的领地,我们是被驱赶前行的人,只能开辟生存战场。无战场,不生存。谢惊蛰调侃回去,知不知道我们也羡慕? 真的? 真的。 陈池不喜欢这个情感专家,谢惊蛰对许霜降讲了太多鸡汤般的道理。 知道为什么很多夫妻能一起打拼,生活条件好了却走不下去?是因为妻子目睹了他的艰辛狼狈,所以他日后再大的风光都能得到别人的钦佩,却在妻子这里得不到等同的仰望,所以他和妻子在一起,无法真正地放松下来。 若是在打拼过程中,妻子曾因为生活的不顺心有意无意地抱怨过,那就更糟糕,一个男人的尊严曾被伤害过,那种感觉再淡,依然会让他觉得沉重。于是,和妻子的生活在他的潜意识中,就会变成了一种约束,他被鞭策着努力拼搏,可是,人总有想休息的时候,某个阶段,他遇到一个人,也许什么都比不上妻子,但是,胜在没有过去。 胜在没有过去。 这就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原因。 过去,就像两人对面而坐吃过大半程的火锅底,酸甜苦辣的食材都放进去过,混成了一锅滋味复杂得无以伦比的汤底,说它浓醇回味悠长也可以,说它寡淡精华已去也可以。 有些人觉得太过厚稠,又负担得起,下一顿便喜欢再起一锅新鲜清爽的,大部分人,过实在日子,就在下一顿仍将就着添点油盐酱醋熬一熬,将它好好吃尽了。 吃和不吃,总是选择。 他的霜霜,竟无言以对。 章节目录 第574章 永结无情游 “小许老师,那我们就走了。” “苗校长,郭姨,再见。”许霜降站在校门口,笑着挥挥手,“我会把小黑看住的。” “看看,看看,养一只羊要多少人来费心。”苗校长笑呵呵道,“让我们小许老师都学当放羊倌了。小许老师,你就让羊关在里头,下午给它扔把草就行了,我们黄昏头就回来了。” “对,小许老师,难得一个休息天,你休息休息。” “好的。”许霜降噙着笑道,眺一眼岸边,一艘小木船正摇着缓缓靠岸。“四爷爷来了,郭姨,给四爷爷拿个红薯去吧,我这个还烫着。” 郭姨托起手心里的两个红薯:“我拿的有多,你自己吃。”又热情地嘱咐一遍,“小许老师,腌肉挂在大铁钩上,你拿下来自己切两片蒸。” “知道了。” 许霜降望着苗校长和郭姨走下坎坡,四爷爷放下了船桨,立在船头等。 河面上有一层轻烟似的雾,早晨在这里,有种司空见惯的诗意。 四爷爷永远穿着那一身蓝色的中山装,右后肩针线开裂了,不过他没在意,坦然地每天穿着撑船。许霜降刚来时,就是坐他的船渡河到了学校。这个六十七岁的五保户,力气还很大,一手就拎起了许霜降的大箱子,乐呵呵说着不沉不沉。 那时候是夏天傍晚,四爷爷穿着塌了圆领的白旧老汉衫,敞着中山装,河面上夕阳拉出长长一条红带,美不胜收。许霜降坐在船尾,都不敢朝四爷爷中山装上针脚豁开了的肩膀处多瞧,生怕老人家介意。后来她发现四爷爷一点都不介意,到了秋天,天气寒凉,四爷爷里头换一件袖口发毛的白色的确良衬衫,多加一件毛背心,外套依旧是那件单布中山装,身子骨比许霜降这个年轻人都耐寒。 许霜降星期六去镇上小街买日用品和菜蔬,就是搭四爷爷的船,渡过河,走三公里的崎岖土路,再坐一辆一天只有四班的乡村中巴车,颠上两小时。 四爷爷的船,每天都载上对岸村里的七个学生来上学,似乎那边村里给了一点补贴。到了周末,若是两岸村里有人要渡河,和他提前说一声,他也会来接送,来回收一块钱。这极小的小本生意也难做,现在哪个村里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除了孩子上学,老人们在家拾掇农务,很少出门,有些老人省惯了,哪怕挑担赶大集,都会绕着山路走,不会花上这一块钱穿河道。 许霜降瞧着四爷爷载上苗校长和郭姨,摇着木桨离岸了。 她拿起红薯剥了一块皮,凑上去咬了一口,眼角漏出笑意来。当年她在国外,多馋那一口红薯啊,那真是论只卖的,一大袋土豆顶一只红薯,还要她跑去中国店。现在红薯多到她吃了发慌,一天隔一天地早上吃蒸红薯,有时晚上还有灶灰烤红薯当饭后点心,郭姨会做菜,红薯切块油里炒,放几根辣椒,就是一盘菜,咬上去咸辣吃进去甜,味道复杂得让她不好形容。 许霜降走到老槐树下,还没到她的房门口,就已将手中的红薯麻利地吃完了。 红薯的记忆追到深处,总有一个人,在他那间小公寓里笑吟吟,她坐在他腿上,把一只红薯掰成两半,她一半他一半。 许霜降舔了舔指头上的红薯末儿,那记忆才起就湮灭了。 星期天总是极寂寞的,整个学校就静悄悄没一点人声。这一天,苗校长和郭姨都要回家一趟。他们的家很远,原本每周六早上回去,周日晚上回来,但许霜降来后,他们怕许霜降一个人晚上睡在学校不安全,回家就压缩到了周日当天来回。 许霜降其实很耐得住寂寞,奔进奔出有很多事忙。苗校长走了,她正好将屋内阴晾的衣服挪出去,晒晒太阳光。她踩着凳子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绑了一圈绳,拉到她的窗格木条上扎紧,那些平时不好意思晾晒出来的小衣裤就一件一件甩上去。 蚕丝被也抱出来。这床被,现在是她随身物品中数得着的资产,趁着今日晴好,搭到那篮球架的横杆上吹吹风。 中午十点半刚过,她就开始做午饭。 自打来了这里,许霜降的作息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天天早睡早起,连同早中晚三顿饭都提前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晚上没有娱乐活动,电话信号不好,网络上不了,电视机也没有,有时候刮风下雨还没电,她基本上批完作业就睡觉,生活规律而清简,也十分不错。 她学会了用大灶蒸饭,炒菜确实还不行,经常翻着锅铲忘了灶下添柴,忙乱不堪。不过她今天午餐做南瓜焖饭加一碗蒸蛋花,那还是可以胜任的,她只要放米放水放南瓜,上面加一个木蒸,放上打好的蛋液,再盖上锅盖,就可以一直坐在灶后煨火。 现在她也不太用那电磁炉了。 郭姨烧灶不仅是因为灶上的铁锅容量大,而且还是为了省电费。许霜降在这里待着待着,也不由自主能省则省,电磁炉的功率太大了,抵多少只电灯。 这间厨房是几年前兴建教学楼时,苗校长央泥瓦匠在老房子里顺便砌砖搭出来的,瞧着拙简又实用,许霜降很是佩服苗校长的巧思。水池是长条水泥槽,小孩子们中午吃完饭,拥进来洗碗,可以好几人一拨,总是有说不尽的乐趣。水池旁边又是长条形的瓷砖台,切菜摆碗,空间尽够。 许霜降最喜欢瓷砖台下那设计。垒的是空心砖,苗校长往砖孔里架上几根竹竿,用布条编一编,就成了网格装的搁架,一共有三层,长颈老南瓜摆了好几只,今年新挖的土豆红薯也各有一篮。 她有些小精明,取了一只没有大肚瓢的瘦南瓜,不用额外挖籽,自头部切了一截,龇牙咧嘴地去皮,又忙乎乎拿个塑料淘箩淘米。鸡蛋是她向四爷爷买的,老人家卖给了她三十只鸡蛋后,连周六给她摆渡都不收那一块钱了,弄得许霜降极不好意思。 她把二十只鸡蛋煮了白水蛋,给孩子们一人发一只,添了一道菜。两只拿去下到了生日的糊涂面里,现在还剩八只,郭姨给她放得好端端地,拿了小箩搁在唯一的一个木橱柜里,盖了一张报纸,做饭时,从不动,只叫她周末自个炒着吃。 许霜降和郭姨苗校长是混着吃的,郭姨在教学楼后面厕所旁边辟了一个菜园,种点豆角青菜什么的,那几个南瓜也是今夏郭姨种出来的。她和苗校长每周回家,又带回来一些公婆种的土豆包菜,有时带条腌肉,这样就有了他们和许霜降的一日三餐。 许霜降星期六去镇上,会买回来一些郭姨没有的菜,为伙食做点贡献。天气热的时候她不敢买肉,就买些香肠豆干粉条海带干,等入了秋,她一口气拎回来一条五花肉和一条板油肉,一路闻着肉腥气,当时腻人,蔬菜里炒了肉丝,却极香极香,熬了板油,更是香飘十里。 说到肉,许霜降抬头瞧了瞧屋梁下吊着的郭姨家的腌肉,那切面上红滋滋的瘦肉纹理让她盯了半秒,才转进灶下生火。 烧火的半个小时里,是真正闲得让她发呆的时候。四周祥静,连空气都像在等吃饭,灶膛里的小树枝发出吱吱的开裂声,锅盖沿边一溜缝隙里袅袅起了白汽,悄悄带出米饭和南瓜的香味。她拨弄着火钳,总在痴痴盘算,要不去哪里觅一窝小鸡仔,鼓动郭姨在厕所后头给她搭个鸡窝,她也试试来养鸡? 你没养过鸡?顾一惟曾经这么肯定。许霜降牵牵嘴,什么都有可能。 一个人吃过饭,许霜降抹了灶台桌面,那锅可以不用洗,傍晚掺点水进去,热一热就是一锅粥,就点腌菜萝卜条,晚饭也有了,瞧,她都打算得好好的。 “小黑,我们走喽。” 小黑是只黑山羊,在郭姨嘴里叫羊只,许霜降刚来时挺稀罕看它,帮着郭姨扔把草进去时,会呼唤:“小黑,来吃,来吃。” 苗校长说,春节学校放假前,把它杀了,正好冬天里给孩子们喝碗羊肉汤。剩余的肉,家里过节吃。许霜降闻言便懊悔这么叫了它,有个名字会吃不下去,不过这名儿却也叫习惯了,只好继续叫着。 温顺的小黑除了有点臭,其他啥都好,许霜降想着以后她也会分一碗羊羹,对它尤其好,星期天学校里就剩她和它时,她总要兴致勃勃把它牵出去吃吃草。 初冬季节,草不甚多,地上难得见一摊两摊野草绿,她拿着赶羊用的细枝,慢悠悠跟在小黑身后。 郭姨经常放小黑出来,小黑认路,寻了一块地方低头啃草根,一点儿也不用许霜降操心。 许霜降闲时喜欢爬上那片高坡,她捡了三块小石头,垒了一个坐的地方。 多半天都不见人踪,只有一个大娘经过,可能是后村哪个学生的婆婆奶奶,距离有点远,瞅了她几眼,脚步略有迟疑,貌似想绕过来招呼,最后也没有过来。许霜降轻轻一笑,她在这里,其实是比较好认的,这家孩子估计成绩不怎地,家长都这么惧怕老师。 她望着下方那一片河面,以及河面那边山腰上的几间房,太闲了便会想爸爸妈妈,还有远方家乡其他一些认识的人,有时想起陈池,甚至只谋过一面的陆晴,恍惚间琢磨起一个问题。 如果天上有一双眼睛,穿透了所有房子的屋顶,将所有人的活动同时揽进眼中,若是它能理清他们的相互关系,会不会唏嘘? 因为它总是提前看到了故事。 有些人天天闷头做着自己的事,但不知道在另外的地方,有一些事正在发生,将要,或者终将要,影响到自己。 她仰头望向天空,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吗? 她只知道,她没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所以她做着自己的事,沿着自己的路走,等着那处的蝴蝶扇动的风来,尽可能地守住自己的脚步。 孩子们也一样。 岁月自个儿悠悠稳稳,她这些算什么呢?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是她最喜欢的一句诗。 章节目录 第575章 窗外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许霜降捧着书,经过沈宇轩的课桌,伸出食指,不动声色地敲了敲桌角,继续走过。 她知道这个顽皮的小孩会将涂桌面的铅笔停下,飞快掀起眼睑斜向她的背影,再做鬼脸吐出一截舌尖,轻轻地将铅笔压到桌面上,低头装模作样地张开嘴巴,合进大家跟读的节奏里。 满教室都是皮小孩,各种层出不穷的皮,把好脾气的许霜降折腾得愈来愈像她自己小时候的语文老师。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五个小孩的声音有高有低,有的拉开嗓子卖力叫,其实一点都没上心,有的就跟只猫似地喵喵两下,心大概要飞回家了。 这是周五下午最后一堂课。 教室里一共才九个学生,二年级五个,一年级四个。苗校长经常感慨,十年前他被分配过来时常平村小学有一百多个学生,好不容易争取到经费建了新校舍,学生却越来越少,连小学都撤并变成了教学点。现在村里孩子留在教学点读书的数量越来越少,有些被家长直接送去了镇里小学读,有些随家长去了打工地。 感慨归感慨,苗校长仍一丝不苟安排学校的常务工作。每天带着全校二十个学生必定要升国旗,做广播体操。许霜降来后,她带了一二年级的混合班,苗校长自己则带三四五年级。 因为人数少,教室里才摆了三排课桌,一年级学生靠门,二年级学生靠里,教室的后半部分空荡荡的,只有一块黑板报,沿墙放了几张空桌,给学生们放饭盒雨具。 许霜降念完一句,孩子们跟读一句,就这功夫她已经走到学生的最末一排座位了。她转回身,不出意料地瞥到前面的皮小孩沈宇轩拿着一块橡皮在使劲擦他的课桌,待会儿走过去大概就能见到他满桌的黑泥卷。这孩子的作业本上的字忽大忽小,和他这个人一样没定性,常常在她叫他订正作业时,抬起头嘻嘻道,老师,我没橡皮了。 许霜降的目光极快地瞥向教室另半边,那四个一年级的学生被她布置写回家作业,这时虽然没出声,却小动作不断,有咬铅笔的,有发呆的,有拨着脚底的,剩下一个正常做作业的,却还分了一只手拧鼻涕。她咳了一声,孩子们个个精怪,压根儿没有回头看她,就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板,全都盯向了课本。 许霜降嘴角抿出一丝笑,再板了板脸,迈开脚步往讲台方向返回去,领读道:“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非常好。沈宇轩,你到黑板上来默一遍,其他同学,在作业本上默。”许霜降站上讲台道。 沈宇轩大惊失色,磨磨蹭蹭起身推开椅子,溜着眼睛瞧向许霜降,这时候便显出了几分可怜相。 许霜降不为所动,催促道:“上来默,可以再看一遍书。” 沈宇轩就来不及地低下头使劲记,其他学生也趁着这个机会蠕动着嘴唇念念有词。 和尚念经似地带他们读一百遍都没有用,就这种高压下的点滴时间才会让他们拼命记忆,许霜降在和他们打交道的几月里,已经深知此点,此刻沉眉耐心听这片嗡嗡声。 “现在合拢书,开始默。沈宇轩,上来。”许霜降严厉道,她的视线盯着这个皮小孩捏起粉笔,在黑板上把鹅字胖鼓鼓地写成了我和鸟,也不作声,回头扫视着底下刷刷默写的二年级学生,又瞅瞅愈加认真写作业的一年级小孩子,抿唇敛下眸,从讲台角拿出了一摞数学作业本,拿起红笔批作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怜的沈宇轩卡壳了,对着黑板木楞了好一会儿,抖抖瑟瑟地扭头瞟向她,再偷偷摸摸瞟向同学,渴望着获得点提示,可惜同学们正自顾不暇,都埋着头冥思苦想下一句,竟没有一个抬头和沈宇轩眼神互动。 许霜降全知道,淡定地继续改作业。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数学作业本合拢,侧过身去看黑板:“默好了?” 沈宇轩咬着嘴没有出声,摇摇头,小眼神飘忽着。 “老师给你一点提示,下一句是讲大白鹅游在水面的样子,你想象它的颜色,水的颜色,鹅和水面相互映衬的景象。” 沈宇轩瞅了瞅许霜降,皱起鼻子想,眼珠子东转西转,瞧到许霜降身后去了。 许霜降凶凶地瞪住他,小孩子倒也乖觉,眼皮一搭,半垂头注视着脚尖,嘴唇用力咬进去半片,显然是在竭尽全力回忆。 “白毛……浮……”许霜降盯着他。 “白毛浮绿水。”沈宇轩眼睛一亮。 “对了,”许霜降这才露出些微笑意,“最后一句呢?” “红掌泼……”沈宇轩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嘶了一声,习惯性地做起了小动作,抬手要摸耳朵,半途中醒悟过来,赶紧把手放下,规规矩矩地立在许霜降面前,一双眼极快地瞟了她一下,却不敢和她对视,又瞟向讲台后方去了。 许霜降见他这样,内心其实也不忍的,再调皮的小孩骨子里还是怕老师的。她算了算下课时间只有七八分钟,最后一堂课不宜拖堂,就放过了沈宇轩。 “同学们,你们谁能……”许霜降转过头,面向课堂,语音忽地一顿,目光下意识移向教室的后窗户。 窗外,一个人右肩挂着大大的黑色背包,穿着黑色羽绒服,脖子里围了一条灰色围巾,透过尘土粘附的玻璃窗,见她望去,牵起了唇角。 教室里的小孩都好事地顺着许霜降的视线扭头朝后窗望。 “咳,咳。”许霜降沉下脸。 孩子们齐刷刷回过头来。 “你们谁能提醒沈宇轩这首诗的最后一句?” “老师,老师,最后一句是红掌拨清波。” “好的,默完的同学可以做其他作业,默错的同学自觉再抄一遍错误的地方,沈宇轩,把整首诗默完整。”许霜降交代完二年级生,走向一年级,“让老师看看你们写的作业。”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许霜降微微俯着头,手指在学生本子上轻划,温声细语:“两扇门不要挤得这样紧,你想想,门小了,你是不是要变成小猫才出得去?” 小孩子噗地笑了。 “变耗子才出得去。”另一个小孩插嘴道。 许霜降头疼,课堂纪律永远只能维持短短几个瞬间,她语文老师的雷霆手段还需慢慢再回忆,实在不行,她就学苗校长拿根小细枝,摆在讲台上啪啪抽桌角。 “现在,我们一起来念一遍拼音。”许霜降检查到最后一个学生,抬起头来说道,目光顺势罩上后方玻璃窗,她离那人的位置更近了,可以清楚看见他倏然绽大的笑容里那双凝视的眼,以及那条眼生的纯灰羊绒大围巾。 他学会自己买衣服了。 章节目录 第576章 前夫 放学的电铃叮铃铃响。 孩子们像装了弹簧似的,个个活泼起来。许霜降瞧着他们嘻嘻哈哈地收拾书包,敛眉整理好课本讲义,轻声吸了吸鼻子,打开教室门走出去。 “霜霜。” 隔着窗户,许霜降在教室里时只见了陈池的上半身,此刻他自上而下的整体形象令许霜降着实愣住脚步。他穿了一条蓝黑牛仔裤,裤脚上溅了黄泥浆,似乎半干不湿时心急搓过,反而围着泥斑糊了开去,十分醒目。那双登山鞋上更是沾满了泥草,连鞋帮那样的高处都也有泥巴被刮走后留下的干褐色污迹,看起来他在什么地方整只脚都陷进过泥塘里,又试图到路边草丛里蹭过泥。 他的背包特别鼓,都快赶上行军包了。一手拎着一个红色大塑料袋,里头圆滚滚的,感觉不是梨就是苹果。 这样子倒像是提溜点水果来亲戚家打秋风的。 许霜降和陈池站在教室外面两扇窗户之间的白墙两端,互相打量着,他的脸还是那样明净,扬起眉笑的样子,除了有点温和消沉,和以前相差无几。 教室里孩子们打打闹闹搬桌椅扫地的声音传出来,许霜降立时回了神。 “霜霜。”陈池两大步就来了近前。 许霜降特别恍惚,她知道陈池在对外交际上比她圆润有手段,但他怎么能骤一见她,就还像以前一样亲切随和,好似他们争吵离婚的这大半年被他剪辑掉了。 “有事吗?”许霜降淡声问。 “我……找你。”陈池的目光逡巡着她的脸部,喉咙有些梗涩,忍不住道,“你好像瘦了。” 许霜降点点头:“谢谢。”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速微微加快,“我在这里支教,探访不太好,也没有条件接待人,这里最近的住宿点在镇上,走水路穿到对岸最方便,你是搭船过来的吗?” “是。霜霜……” “那我跟撑船的四爷爷说一声,请他送完孩子后再撑回来把你接走。”许霜降抬眸解释道,“船小,人多了要分两趟。你路上抓紧点,到镇上应该不会太晚。” 他这个时候返程,到镇上铁定天黑透了,三公里地外那最末一班中巴也铁定赶不上了,但许霜降不准备提醒得太清楚,反正那个灰头土脸的公交站牌下还有野摩的等着,再说男人也没有什么好打劫的。 “霜霜,我有事要和你谈。”陈池低下头,盯着许霜降的眼睛,表情诚恳道。 “嘻嘻嘻。”两个小孩子在教室门口推搡着探出身来。 因为每个班上都有些学生要坐船,苗校长规定每天的最后一堂课下课后,所有学生都不准离开教室,等值日生打扫完后,由老师领着大家一起去校门口,在那里,学生再分流,往后山村落去的就自行走山路,往对岸过河的七个学生就由苗校长带到岸边。 许霜降还是有点威望,她不发话,孩子们都不敢自己跑出来。 “老师,我们扫完了。” “好,大家排队出来。”许霜降瞧了陈池一眼,交代道,“你跟我们一起出去吧,等在岸边。四爷爷摆渡来回的时间里,有什么事正好可以谈。” “霜霜……” “叫我许老师。” 学生们蜂拥而出,许霜降旋即转身:“回家作业都带好了没有?不要忘在学校里,检查一下,鞋带有没有绑好?” “带啦。”“绑好啦。”小孩子们七嘴八舌道。 正热闹纷纷之际,二楼的高年级混合班也吵吵嚷嚷着下来了。 “小许老师,”苗校长招呼道,瞧着许霜降身后的陈池,“这位是……” “苗校长,这是我……”许霜降扭头瞟向陈池,心里倒是极想说这是我前夫。 陈池心思机敏,只瞧许霜降这微微尴尬脸色,便爽朗一笑,迎上前去伸手握:“苗校长,你好,我姓陈,霜……许老师的丈夫。正好这几天有假,我就过来看看许老师。” “你好你好。”苗校长忙不迭握住陈池的手。一干小孩子都仰起头好奇地瞄着陈池这个陌生人。 许霜降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她联系支教时,他们还没有离婚,个人资料上是已婚状态,到了地头,别人也都这样以为,她没有特意去澄清解释,现在只好这样糊涂了过去。 郭姨掐着点,从教学楼后转出,准是做好了晚饭刚给小黑喂完草料。这是郭姨的每日惯例,一放学,她必定也要陪同着送学生们出校门。许霜降无奈给陈池介绍:“这是我们苗校长的妻子。” 校长两口子十分体贴,关照道:“小许老师,你不要出来了,你们先去安顿。” “没事呢,他……” 不待许霜降说下去,陈池就接道:“我不影响许老师工作。” 许霜降那句“他马上要走的”,就没有机会说出口。她脸上保持着微笑,没再说什么,如往常一样领起自己班的学生,跟着苗校长的队伍往外走。 其实她自己心里都清楚,陈池这样远道而来,顶着她丈夫的名头,如果待不了几分钟,就搭四爷爷的船原路回去,看在别人的眼里会有多奇怪。 这一晚,竟似只有把他接纳下来了。 许霜降在校门口望着孩子们组队走上山路,眼角瞄到陈池大包小包地站在她旁边,心里寻思着,还有一条路,谈完让他从后山绕过去,走走问问,大概半夜也能到小镇。她沉吟不定,往另一侧一瞥,正撞上郭姨的笑脸:“小许老师,你们赶紧上屋头歇歇脚,一会儿就吃晚饭了,我在这里等等我们家老苗。” 许霜降含着笑,瞟向正领头走下坡的苗校长和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再怅然瞅瞅河边静静停泊的小船,终究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陈池恶脸色,强行给他订下四爷爷的船。 “郭姨,那我们先进去了。” “霜霜,你住这里?”陈池仰头望望老槐树,再凝目瞅向许霜降的房门,语带笑意道,“刚刚我进来,就想着你的宿舍在哪里。” 许霜降没吭声,打开房门,径直先进了屋。 陈池踏上青石,正待跨过门槛,忽地收住脚步,不好意思道:“我的鞋脏。” 许霜降抿了抿唇,僵声道:“进来吧。” “早上经过一段湿泥路,搭的车子陷……”陈池解释着,踏进屋内,视线一暗,不由住了声。 他先前找进校时,学校给人印象很不错。除了操场地面毛瑟瑟的,比较简陋,教学楼看上去却还新,外墙贴了白墙砖,很是干净,两层楼,楼梯居中,每层都有四间教室,门是黄木门,窗是铝合金窗,整个外廓齐整宽敞。 陈池听到学生的琅琅读书声,来到窗外,一眼就见到了捧着书在教室里踱步的许霜降,顺利得让此前一直在路上兜转的他不敢置信。他在外面等待,那时瞅过教室内部情形,十来张课桌椅是比较新式的,大概是建教学楼时配套更换。讲台上方装了一台转头电风扇,其余便没有什么设施了,大体上虽然没有外观过得去,但也可以了。 因着这起初的印象,陈池对老师的宿舍就抱了一丝比较高的期望。 此刻,他的视线触到泛黄卷皮的墙壁,再扫过黑硬有坑窝的干泥地,瞧向屋角的单人床,冬天里,那薄透的白蚊帐看起来不合时宜,不过,这张床是屋里最鲜亮的角落,陈池一眼就认出粉绿色被套是许霜降闺房里用过的。床旁蚊帐竹竿上拉出一根细尼龙绳缚在窗格子木栅条上,绳上搭了一套淡紫色棉毛衫裤还有内衣文胸,陈池的视线顿了顿,瞄向彩旗似的衣服后面挨着墙的老课桌木架子和塑料脸盆,也顺带扫到了窗台上用空了的豆腐乳瓶斜插的一支狗尾巴草。 许霜降木着脸走过去收下衣服,低头草草叠起来。 “……干了吗?” 他瞧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挂上吧。” 章节目录 第577章 荷尔蒙 郭姨的晚饭一向在放学一刻钟内准时开,因为吃好晚饭,两个老师还要备课批作业。不过今天却稍稍晚了一会儿。 许霜降很快知道了原因,餐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一盘蒸咸肉。 陈池在开饭前就拎了一袋橙子和一袋核桃仁送给郭姨,说得极好:“路上不熟悉,不知道有多远,不敢多买,阿姨和校长拿去随便尝尝鲜。” 他在待人接物上实在比许霜降强,一餐饭下来,和苗校长郭姨夫妻俩言谈甚欢,苗校长在他面前不断赞扬许霜降,他便瞅着许霜降代为谦虚:“许老师只是做事认真,教书经验上差苗校长多了,生活上也受苗校长和郭阿姨多方照顾,谢谢,谢谢。” 郭阿姨连连客气:“菜不多,吃菜吃菜。”最后,说什么都不让许霜降帮忙洗碗。 这餐饭吃得热热闹闹,回了房,两个人却无声。 隔壁厨房门吱呀关上,脚步声一晃听不见,许霜降从窗户玻璃中看见郭姨穿过操场,拎着两个热水瓶朝对面平瓦房走去。冬季灰冷的暮色渐渐包拢住操场,她低下头,继续批改阶段小测验卷。 “霜霜,开灯吗?” 许霜降在卷子上打了分数,写了一句评语,默默地拉开抽屉,将试卷和红笔都放了进去。 陈池立在放牙刷杯的边桌前,等了两三秒不见许霜降回应,便弯腰从桌脚旁的大背包里,拿出一罐速溶奶粉,却听到椅子后退的声音,立即抬眸瞧向窗边:“霜霜,批好了?” 屋内比窗边还要幽暗些,许霜降一手搭在椅背上,反身面对着陈池,半晌将眸光从他脸上移下去。她那张红木漆退得斑斑驳驳的墙角老课桌上,堆了不少吃用的东西。 “你来,有什么事?” “霜霜,我来……看你,”陈池轻轻将奶粉罐放下,来到许霜降面前,真挚道,“以前的事,我还想给你解释一遍。” “然后?” “然后……”陈池凝注着她的眉眼,斟酌着词句,却见许霜降转身走开。“霜霜……”他急道。 却不想许霜降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指了指椅子,语气甚是平和:“你坐吧,只有一把椅子。我刚刚是问你,你讲完以后,要是没别的事的话,你看看你能不能走山路,后山绕几座也可以回镇上,我给你手电筒。” “……可以。” 许霜降抬起眉,见陈池拎了椅子走过来,她蠕蠕嘴唇没吭声。 陈池把椅子放在她对面,坐下后几乎和她抵膝。暮色浸染着房内粗陋的家具,寒气从地面袭上脚面,许霜降的下肢尤其冰凉。冷空气更是从木头窗户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进来,似乎这间老房子上部那么大的三角屋脊空间都不够它填塞。陈池坐得这么近,无形中好像替她挡掉了一些寒气。 他和她在半昏的屋中四目相对。 许霜降抗拒这种距离,冷声提醒:“坐远一点。” 陈池没说话,双手提着凳板,往后退了一步。 “尽量简明扼要,我一般休息得很早。” 陈池瞅瞅她,忽地轻笑起来:“多早?” “我们俩这种情形,和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你觉得打趣开玩笑合适吗?” 陈池嘴角的笑意便慢慢收拢,眸光注视着许霜降,很柔和,却不说话了。 “你说之前,有件事我正好想起来。”许霜降平平板板道,“你划给我的三十万,我后来仍旧转账给你了,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我又给你划了一次,换到了你什么功能都没有开通的那张储蓄卡,你没看到?” 许霜降龟毛又谨慎,刚工作的时候怕自己瞎用,在工资卡之外额外办了一张卡,自始至终没联网没绑定,一开始每个月的工资有点结余,就乐颠颠往里存,跟陈池得意洋洋说,功能不强大的卡可好了,坏人都偷不着她。后来她嫌麻烦,主要因为花销也多,余不了多少,就每三个月积累起来去银行存一次,再后来寻思着自己也没怎么太瞎用,钱放在活络一点的工资卡里又怎样,于是略微松懈,每半年归拢点余钱,转到那张储蓄卡。她离婚前倒是看过卡内余额,盘算过支教这一年没收入,这点钱还要维持到她支教结束后重新安排生活。离婚后她将卡放在自己闺房抽屉里,动也没动过。 此刻闻言她当即皱起眉头:“我没有查看过那张卡,你转钱怎么不说一声?” “我怕你会不要。”陈池轻声道,“放心,你的账号我不会记错,以前也操作过,转的时候我还对过两遍。” “卡不在我身上,明天我打电话给我爸妈,叫他们去看一下。”许霜降想想补充道,“要退的话,只能等到我寒假回去。” “你寒假会回去?”陈池欣喜道。 “初步有这个打算。”许霜降淡淡道,“回家过年,顺便有一些事要办。” 她妈妈都替她预约了三场相亲。 陈池却不知道,又高兴又急切,想到母亲动过手术才康复,过年他必须得回去,许霜降这里也一样放不下,脑中纷乱地盘算着,口中关切道:“霜霜,那票订了吗?过年的票要早点订。你排好时间,我给你订。” 许霜降不置可否,重申道:“我过年前争取把三十万转回给你。离婚协议上没这条,大家都照协议来,比较说得清。” 他们这段谈话一直围绕着钱,陈池心中很难受,静默了片刻,苦涩坦言:“霜霜,我们去离婚的那天,我没想到会真的离婚。”他两手交握在一起,垂头注视着,声音低沉,“如果我真的想和你离婚,事先不会不把这些事情考虑好,更不会让你那样什么都没有地走。” 许霜降瞟一眼,牵唇道:“我有我自己的工资。花自己的钱安心,挺好的。” 他们始终絮絮地交谈着,说着钱说着卡说着假期安排和订票,好像在商量家事一样,许霜降的语气表情都很平静,条理清楚,陈池的心却越来越沉,凝眸望着她,仿佛她坐在苍茫中不可触。 “我要讲的讲完了,你说吧,长话短说,早点赶路。”许霜降温声道。 暮色拢在她脸庞上,令陈池喉咙发紧,半晌才发出声音。 “霜霜,你同学林虞的事,是我急躁了,那时候我……很嫉妒,很多话我讲得不应该。”陈池停了停,神情更认真,一字一字说得恳切,“我真的没有和别人发生任何不清白的关系……无论身心。我们能不能再谈一谈?” 许霜降定定地望着陈池,眼角忽然泛酸,她记得他最初的模样,在那个冬日的黄昏,冷风中,笑着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那时候只有他和她,他们的世界纯净得像颗水晶球,到今日掺杂了旁人,物是人非,已如前世般遥远。 她坐在床沿,低下头,如老僧入定。 “霜霜。”陈池轻唤。 “你知道吗?植物里有一类物质,叫住植物荷尔蒙。”许霜降开口道,“它们控制和影响发芽、抽茎、开花、结果甚至叶片和果实的脱落。它们通常在植物体内自行合成,含量多少有无都遵循生长周期、四时节气和自然规律。然后,聪明的人就设想,是否可以从外界输入这类荷尔蒙给植物,让植物随着人的心意长。” “可以的。”许霜降点点头,“如果是人工添加的,你可以叫它诱导剂。但是要试,因为是外界强行干预,效果很难预测。” 许霜降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的陈池,徐徐说道:“我曾经培养了一棵幼苗,长了根,茎很瘦弱,我怕它长不大,于是试了几种诱导剂,实验总有失败和成功,我没有成功。” “可以起诱导作用的,其实有很多我们还不知道。只要还没有彻底枯萎,理论上我可以一直坚持试验,也许哪一天就歪打正着了。” “但是,”许霜降眸色分明,泠泠地,在暮色里似一抹幽深的山涧水,映出陈池静坐聆听的身影,“我不能再试了。一个阶段结束,我得承认失败。” “这是我导师告诉我的,如果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那么就要有承认失败的勇气,永远不要粉饰数据,永远不要作假。” “失败,也是一种结果,要学会接受。” 陈池望着许霜降,心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似地,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她是这样的受伤。 他的青灰软壳蟹,终究硬了壳。 章节目录 第578章 异同 “……霜霜,我不是你的实验。”陈池轻轻吐口。 “不是。”许霜降牵出一抹苦笑,“所以,可供干预的余地更少。” 她的目光从陈池脸上移开,落到他身后的地面上,灰霭的黄昏接着黑泥土,将屋内拢得暗幽幽,唯有木头窗户外,反而还剩了一小方框的天光,明灰色冷冷清清地映在玻璃上。她的视线似穿透了这一切,微微启唇,几个字轻悠悠地,却也清晰:“我知道人也有荷尔蒙……调配着感觉。” “霜霜。”陈池拧眉。 “我吵架比较野蛮,说话也啰嗦,你要找纯情的,”许霜降的眸光收回到陈池身上,面容淡漠,“没有了。回去吧。” 陈池望着许霜降,半晌摇摇头:“霜霜,不是这样的。我和你,不是这样的。” “你可以出发了。”许霜降静静道。 陈池伸手,轻轻地触摸着许霜降的膝盖,迅即缩回去:“再一会儿。”他垂下眼睑,斟酌片刻,抬眉道,“霜霜,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你知不知道?” 许霜降将脸撇转开去。 “我不是指荷尔蒙,我是指……很多方面,你知道一些。”陈池心头闪过情感大师谢惊蛰给她灌输的那些词句,缓声道,“我讲讲我的想法,从头讲。” “我不认为我想听你的想法,”许霜降冷着脸截断道,“没意义。”她朝边桌方向瞧过去,那里堆着很多陈池拿来的东西,屋子愈发暗了,桌上就像拱了一大坨灰影,她梗声道:“你那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路上买吃的不方便,正好边走边吃。” “会走的,我得回去上班。”陈池无奈道,“霜霜,听一听,不差这一个半个小时,我不耽误你休息。” 许霜降敛着眉头,没吭声。 “前年,黛茜……” 许霜降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陈池急忙也站起来,拉住她:“霜霜,我是从头给你解释。” “陈池,你的故事说给你自己去回味,我没空听。”许霜降使劲拨开他,努力克制住情绪,“我给你一个手电筒,你走吧。” “霜霜,我真的和她没关系。我把过程细节都讲给你听,让你全部了解,你再判断一次。” “我不需要了解判断,我们才是没关系了。”许霜降冲陈池喊道,却顾忌着操场对面还有苗校长夫妻俩,不敢闹出大动静来,声音压着,语气冰寒,眸光盯牢陈池,在几乎全暗下来的屋内,就像刀背上泛起的冷芒,“陈池,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陈池按住她肩膀上,艰涩道。 他和许霜降站得这样近,五官融在幽色里,许霜降睁大了眼睛看他,竟似瞧到了无边难过,他这表情和当年在她面前诉说外婆过世时如出一辙,伤心隐忍到骨子里。许霜降怔怔地望着,心慢慢有些抽痛。 “我们没关系了,陈池,我不想听过去那些事,我开始新生活了。”她轻轻说道,“我还准备去相亲。” 陈池的手微微颤抖,沉默良久,吸了口气,低声道:“霜霜,我不想离婚的,当时我看见你和林虞坐在一起,我气疯了,你的解释听起来更像在维护他,我一冲动就答应了你的离婚要求。那天我回来,是想和你好好谈一谈的,可是你把你的东西全部理好了。我到了民政局,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签字,可是你真的签字了。我,就那样也签了。”他凝视着许霜降,周遭的昏暗静静地包裹着他和许霜降,给了他全然的保护,让他俯下头祈求,“霜霜,我犯了这个错,你允许我改回来好吗?” “你走吧。” “霜霜,我知道我误会了你,是我不对,可是我和别人也真的没关系,以前是我说明得不够……” “够了,你走吧。以前无论怎么样,都过去了,我不纠结。你和别人怎么样,我不关心。我也不在乎你是否相信我,完全不在乎。”许霜降哂然一笑,摇摇头,平静地说道:“我觉得不用考虑以前这些事,会很轻松。” 她望着陈池,慢慢道:“没有你,会很轻松。” 屋子里已经全黑了。 如果不是她肩膀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陈池手心传进她羽绒服里的热量,许霜降会以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一尊雕塑,他静得出奇。 许霜降不想去看陈池的表情,突然侧转身:“我去开灯。” “霜霜……”陈池愣半拍,手从她羽绒服的肩膀处滑下去,指端掠过一阵织面的冰凉,他脱口提醒道,“走路小心碰到。” 啪,许霜降熟络地按下了开关。 再回身,她瞄了陈池一眼,也没有多的话,径直走到窗边。操场对面苗校长的屋子也已经亮上了灯,但是除了那一扇透出光的窗户,其他地方都墨黑墨黑,许霜降自窗户玻璃的虚影中看见,陈池站在地当中,目光追踪着她。她敛眸将窗帘小心放下,这才转过头去。 灯泡垂在房子正梁下方,瓦数不高,地面离屋梁的空间大,这暗黄灯光并没有让屋子明亮太多,反而将木头桌椅敷上了越发陈旧的气息。不过,比起先前浸袭屋内的暮色,这样暗晕晕的黄光能让人感觉到多了一丝温暖,冬夜的寒气似乎也去了一些。 尤其是屋内还多了一个会呼吸的人。 许霜降走了两步,将心中的迟疑坚决压下,回到床边掀起枕头,拿出了手电筒。她打开试了一下,递到陈池面前。 “走吧,我带你到校门口,给你指方向。” 陈池瞅瞅她,半晌默不作声地伸手接过去。许霜降避开他的视线,指着边桌上的吃食,又说:“你拿回去。” “这些不值钱,你收下吧。”陈池终于开腔道,“我路上带回去也沉。” “那这样,”许霜降干脆道,“哪些你看着不想带,就留在我这里,大致估个价,我付钱给你。” 陈池牵嘴笑笑,摇摇头,没说什么,走到边桌旁,弯腰将大背包里剩余的东西继续往外拿。 拿出来的竟是一本手工折纸书,再一拿居然是一包二三十个卷笔器。许霜降挑挑眉。 “你可能用得上。”陈池解说道。 许霜降不出声地看着。桌上已经堆满了话梅、牛肉脯、蜂蜜、紫菜,他又拿出了大包散装开洋,个头很大,不像超市里买来的,倒像是他以前去杭州工作时,她和妈妈去菜场买了活虾自行炒制叫他带上的那种干虾米。她对他显摆过,小时候她就是拿这种虾米当零嘴一路吃成这么聪明的。 许霜降看着陈池一样一样往外拿,好像他的背包是个无底的百宝箱。这副情形,让她想到多年前他们在国外,他来看她时,总是背着大包东西,有时候连调味料都不辞辛苦地背过来。 “霜霜,这个鸡肉卷你爱吃。” “霜霜,这个拌饭酱可以下饭,但菜还是要做。” “霜霜,我发现了一种面包,你肯定爱吃。” 许霜降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耐心地等陈池腾东西。背包的拉链声嗤啦着撕破了屋中的寂静,也打断了那些缥缈的遥远回忆,她抬起头,迎面遇上陈池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579章 仙草冻的黑 许霜降转身开门。 寒风卷来,撩上口鼻耳尖,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操场上漆黑,除了对面突兀的一扇暗黄窗户,一时间竟什么也瞧不清楚。许霜降停了停,才看清教学楼矗立的灰黑色轮廓。 前几天阴雨,今夜竟连星星都没有。 她一脚跨出门槛,扭身回头吩咐道:“拿上手电筒。”再一瞄陈池,皱眉提醒道,“你的围巾呢?别忘了拿,其他东西也点一点,别落在我这里。” “围巾是买给你的,我怕你这里冷。不过路上又买了些东西,包里装不下,我就把围巾拆了围过来。”陈池温声道,“我只戴了两天没弄脏,颜色素淡一些,我想你人在外面尽量不要太跳眼的东西。” 许霜降立时将脚收回来,返身入屋,瞥见那条灰色羊绒大围巾叠成四方块放在她窗前桌子上。 “我不要。”许霜降毫不留情地拿起围巾,“你拿走。” 陈池沉默半晌,伸手接了过来。 “走吧。”许霜降脚步不动,盯着陈池催促。 陈池瞅瞅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异议地跨出了一步。许霜降敛眸赶在他身后,待陈池走出门槛,下了青石阶,她窸窸窣窣地将房门掩上。 门外黑得犹如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帘里透出来的一点黯淡光线,将那棵老槐树光光的树干照出点依稀样子。 许霜降冷着脸越过陈池,兀自领头向校门走。“你留下的那些东西,大概多少钱?五百块够了么?”陈池没答话,她就自己盘算,想到有桶奶粉,便又往上加,“我给你七百。寒假里给你转钱的时候一起还给你。” “你身上没钱?”陈池立即侧头道,说完觉得自己的话容易引起歧义,又说道,“不是,我是说……你身上没钱?” “有卡。”许霜降郁卒道,她带了一些现金在身上,但是每周六去镇上添补添补日用品,用到现在,恰恰余额不足七百了,依她的开销,她压根儿没急着取现金,偏生现在在陈池面前露了底。 陈池立定,探手摸向口袋,暗乎乎里似乎在掏出钱包:“我给你留点。” “我自己有。” 陈池快步跟上,说话声就和脚步声裹在一起,呼呼地傍着许霜降:“我知道,但你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尽量减少取钱的次数。必须要取的时候,不要在街面的那种机器上取钱,要到银行里面去,多注意身旁的人。” 许霜降已到了铁栅门前。透过缝隙,外面黑漆漆一片,夜色凝得就像仙草冻,连大门外几平米的那一块白色水泥地都辨不出来,更不用说白天立在校门口可以往下眺望到的那条河。 许霜降弯腰摸到地插销,皱眉道:“手电筒怎么不用?拿了么?”一只手伸到她胳膊处,将她托起来。“你干什么?”她马上恼道。 “霜霜,”陈池捋到她手腕,将一团纸币放到她手心,大掌包起,合住她的五指,“你拿着,我们不要在外面争。” “谁要你的……” “霜霜,离婚的时候我以为会离不成,所以什么都没准备,”陈池涩声道,透过黑暗,紧紧凝望着许霜降的眼眸,“现在,我把我们每一次见面都当作最后一次,所以要准备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手中用力揉了揉,只觉得手里的手纤瘦又冰凉:“你拿着,省得多跑一趟取钱,我知道你会算得很清楚,想还以后再还。” 他们刚认识时,他借给她钱,也是这样硬塞的。 许霜降一声不吭地望着陈池,除了他之外,视野里全是墨黑墨黑。 他们的手一层一层地握着那一卷钱。 许霜降捏紧钱,将手抽出来,胡乱塞进她的衣服口袋里。她弯腰再次摸了摸插销,确保刚刚那一下没有把销头拔出来,马尾辫的发梢垂荡着被风贴上颊边:“陈池,你和那个黛茜的周期这么短吗?” “什么?霜霜你说什么?”陈池跟着倾下腰。 “手电筒打开。” 陈池依言,手电筒青白的灯射出去,照出了门外的水泥地。在这样黑的夜里,这一小圈光亮吸走了所有感光细胞的注意力,令光圈外的地方更加深黑,连持手电筒的人都可以在黑暗里全然隐没。许霜降抿着唇,隔着铁栅缝隙往外瞥,她知道校门外右手拐弯有一条羊肠小径,据说可以走到小镇。 她直起身来,沉沉收回了目光。这是要死人的。这条路,连她自己都没有全程走过,只是带小黑吃草走过一截,最远是在家访时走到过后面的常平村,到镇上还要翻过几座山包呢。这种寒夜里,驱赶任何一个人走陌生山路,都是不理智不道德的。 “你可以留一晚。”她听见自己说,“明天一早出发,但只能坐板凳,我没有多余的床给你休息。” 说完,她转身回去,胸臆间的憋屈让她充满了愤怒,她竟然连校门都没有打开,就被这仙草冻一样的黑暗吓住了。 砾石地上,两个人的脚步声,沙沙沙地混在一起。“霜霜,你刚刚说……什么?”陈池隐约听见许霜降矮下身时提了黛茜的名字,此时却不好重复。 许霜降推开房门,声音平板:“进去吧。我刚刚在讽刺你,不用搭茬。” 陈池站在青石阶下,抬头见灯光拢得她的脸如玉似地,淡淡温温,未及回话,便又见她跨出门槛,不由问道:“霜霜,你去哪?” “我到厨房给你拿板凳。要喝水厨房有热水瓶,厕所在教学楼后,洗澡没有。” 她的态度实在很不好,因为收留陈池,意味着今夜她也不能睡舒坦,而且,这件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令她更是说不出的烦躁。 从厨房端了一条长凳,许霜降的眼睛如利刃似地往房间四壁一瞧,沉着脸放到边桌旁,毫不客气地说道:“把你这些东西先收了,困了就趴桌上。” 随即,她又将那一卷钱摸出来放桌上:“拿回去,点一点有没有掉。” 她停了停,立在灯下直言道:“陈池,我是人道主义收留你,其实你之前不声不响,早就知道我不可能真的在这时候让你走。我想告诉你的是,苦肉计对我无效,小恩小惠也没用。但谢谢你跋山涉水找过来的这份心思,它多少满足了我的一点虚荣心,所以我愿意让事情变得更简单明了。离婚是我的伤疤,你要扯,那就扯,我是还没有完全走出来,我是还念着过去,但不是念着你,我们之间绝不会复合。” 陈池一愣,半晌嘴角微翘,倒似乎在苦笑:“霜霜,刚才你让我走,我是信的。”事实上,自从许霜降落笔签下离婚协议书,陈池是真信许霜降能干出任何坚决的事情,他坦言道,“我只是准备出去后,看看有没有运气找到人家借宿,男人走夜路总归也还好,然后我打算明天白天等你心情好些再过来找你,看看能不能再说动你,我后悔和你冲动离婚,想和你重新幸福美满,不可能来一次不成就放弃的。” “幸福美满?”许霜降重复道,她望着陈池,这个曾耳鬓厮磨的人,眼眸里没一丝波动,声调没有一丝起伏,平和地叙述道,“陈池,你亲口对我说,你喜欢黛茜。你找错幸福美满的对象了。” 陈池眉一跳,张口结舌,愕然道:“霜霜,我什么时候亲口说过我喜欢黛茜?” “原话是,你对她有好感,有区别吗?”许霜降失去了耐性,重提这些旧事细节让她立时心烦,且难受,她拉下脸,旋身走到窗下,拖开桌前的椅子,“我这里八点熄灯,要做什么,八点之前做掉,不要再出声。” “不,霜霜,”陈池走过来搭住椅子背,另一手就扶上了她的肩头,依旧着急又茫然,“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对她有好感?” 章节目录 第580章 一呀一句话 许霜降是真的想甩一巴掌到陈池脸上,把他那一脸懵然打散掉。 要不是顾忌着郭姨明天一早就要到厨房烧水做早饭,她就要将陈池挪到最理想的借宿点,厨房的灶下去。 他还在追问:“霜霜,我什么时候说的?我一直在向你澄清和黛茜的关系,怎么可能说这话?” “我们离婚那天,”许霜降忍无可忍道,“去民政局之前,你在房间里说的,你还把我叠好的衣服弄到地上去了,差点踩脏。你不要告诉我你那时候神志不清了。” 陈池锁着眉心,半张着嘴,一瞬不瞬地盯牢许霜降,似乎声音徘徊在喉咙口发不出来,半晌才啊地一声:“霜霜,我那是,我那是……” 许霜降的脸真是冷若冰霜。 “我那是在比啊。当时我不是误会你和林虞吗,你以前又总说我对黛茜有什么,我就比,就算我对别人真有好感,我也没做什么,更不用说我还没有特殊好感,我主要……怕你做了什么,因为你都要闹着和我离婚了。我那是在比较。” 许霜降望着陈池,表情木然,良久轻声道:“即使我对她有好感,那又怎么样?……你的原话。” “我说的是即使?”陈池捋了一把脸,大大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来,“霜霜,即使,我说的是即使。即使,就是用来假设的,对吧?” 许霜降静默了半天,吐唇道:“即使我对林虞有好感,那又怎么样?” 陈池绊着舌尖品着话味,脸色慢慢古怪,到最后瞧着许霜降,不信邪地反复又琢磨了一遍,感觉要失语了。 我就有好感了,我就不瞒了,怎么样啊,怎么样啊?才起了个头,好多事还没做呢。 许霜降微昂下巴,陈池目瞪口呆。 “没有他,还有一大波相亲的人,可以重新培养一份真感情。”许霜降牵牵嘴,“把那边桌子收拾收拾,趴着睡吧。” “不,霜霜,我们谈清楚。”陈池拉住许霜降,见她敛眉无动于衷,急道,“好感这句话,我确实说得有歧义,那不是真实情况。” “难道只是一句话吗?”许霜降嗤道,虽然这一句话,听过之后,当时心死。 “不只是一句话,”陈池温声摇头,“霜霜,我们走到这里,不只是一句话。你走后,我其实反复想过,也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以前很喜欢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最后我会逼得你在家里一声不吭?有些地方,在你眼里我大概做得很混蛋,是我的错,是我处理得相当不好。” 许霜降撇转头。 陈池的目光描摹在她的眉眼上,他知道许霜降的脾气,此时也不敢贸然动手将她的脸扳转过来,只是低柔诚恳地继续道:“霜霜,关于黛茜,给你造成的感觉和我的本意,真的出了岔,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是我的错。我以为把事实讲一遍,清楚就足够,但我没有很好地照顾你的感受。” 白炽裸灯泡悬了好久的日子,灯泡外附了浅浅尘垢,散发出来的黄蒙蒙光线投往窗前,被站着的许霜降和陈池挡住,只得投了一大片灰影在窗前的老木桌上。 许霜降胳膊使劲用力一提,全然不顾陈池的手还搭在椅背上,将椅子又拖出来少许,转身就坐了上去,再探手将桌角的保温瓶拿过来,旋开盖就倒了小半杯水,抬起要喝。 “刚倒出来,冷一冷再……” 陈池话未提醒完,许霜降仰起就咕咚喝了两口。“保温功能丧失了,正好。”她淡淡道,“你有空就说吧,说完后的效果和你的期望值有差距,是正常的。” 陈池瞅瞅她,没发表多余意见,点头道:“我把长凳拿过来。” 许霜降可想嗬一声,还要坐呐?不过,她只是沉默干脆地仰脖子,把杯盖里剩余的两口全喝了,拧上盖,将保温杯抱在手里捂,准备听前夫和他小晴儿的故事。 “摸在上面凉不凉?”陈池将长凳拖过来摆在桌角,刚坐好,见状就要起身,“我给你买了个热水袋,我想你夏天那时候过来,冬天的用品肯定带不了太多。” “不用了,保温杯是烫的。摔过一回,外表能散热了。” 陈池瞅瞅保温杯,便又坐下。 “前年,”他起头道,把黛茜的名字吞下去,先提表妹顾芳怜,“四丫来问我,她同学失业了,我有没有工作机会可以介绍一下。正好公司的人事部有个空缺,我看在四丫和同乡的份上,叫……黛茜投了一份简历。” 许霜降垂着眼睑听着,陈池顺着她的眸光落点瞧到桌面上的老木头裂缝里,再抬眼望向她平静的脸,想到以前吵时她愤懑地梗着脖子说要一个也能白白送她工作的男人,心头便有丝丝的涩意。 “在这之前,我不认识黛茜。”他说道,“她来了公司后,和我不在一个部门,大家只是日常工作接触。去年,公司需要抽调员工到意大利做项目,财务人事这块由我负责,我推荐了她过去。没有很特别的用意,只是人事部几个人都差不多,但她因为同乡的关系,比别人更熟悉些,她也表达过很想去锻炼的愿望,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我们和工程部好几个人一起去的意大利,公司租了一幢别墅当员工宿舍,条件其实很艰苦,大家混在一起住,蛮挤的。我一个人一间,她们三个女同事一间,其他男同事也是合住,请了阿姨来做饭,三餐一起吃。刚去不是很熟悉,我要求他们不能单独外出,所以遇到休息天,几个人一起出去逛,买买纪念品。我给你和四丫挑礼物,她在旁边,我确实顺便问过她的意见,因为……我是认为,女人在购物上的想法可能比较贴近,特别是那些包的款式什么的,”陈池瞅瞅许霜降,老实道,“霜霜,在我看来,除了大中小装填容量有差别,真的都差不多。” 许霜降没反应,陈池就继续说。 “拍照是出于礼貌。我本身和你一样,不太喜欢把自己放在每一处景点里,所以我发给你看的照片风景多,有我人的不太多,我也没有请黛茜帮我拍过照。不过,黛茜请我帮她拍过照,其他同事也有过,对我来说,就是同事之间行个方便,根本不是想要特地帮谁拍。借钱更没有什么,我是主管,下属买东西正好钱不够被我知道,她又在我挑礼物的时候给过一些中肯意见,帮她刷一次卡只是借钱,又不是白送,换成一个男下属,我也一样会这么大方一下,和她是谁其实没关系。” “黛茜买了一条丝巾给四丫,我回来的时候请我帮忙一起寄,我本来就要寄礼物给四丫,所以就帮着带回来了。你在家帮我收拾行李,我就只想着怎么把钻石戒子当做大惊喜给你拿出来,四丫的礼物只是叫你放在一边,第二天我拿到公司就寄出去了,没有和你提起丝巾,因为那事和我们没太大关系,而且本身非常小,我都没有放在心上,并不是存心把我和她给四丫的礼物偷偷摸摸并一道,刻意瞒着你。” 章节目录 第581章 往事 “后来,意大利那边出了一件事,以前和你说过一些,员工宿舍发生了偷钱行为。那件事就发生在黛茜和其他两个财务部女同事的合住房间里,我和她们三个都谈过,没有办法判断是她们哪一个手脚不干净,而且她们的房间还有其他人出入过,所以这件事一直没有查清,但是表面看起来,她们三个,尤其是黛茜的嫌疑最大。公司原本要辞退她,是我把她保了下来。” 陈池盯着许霜降,她的睫毛敛着,在眼框底覆下如扇贝似的两道阴影,掩去了眸光。他顿一下,接道:“霜霜,黛茜进公司是我介绍的,在意大利那个项目上,是我把她派出去,并且她直接向我汇报,没有偷盗的真凭实据,我不可能不为她说话,我对自己财务部的两个下属也是这样。不过也仅仅是帮她们保住工作,我不得不把她们三个陆续调回来,让其他人接替。” 陈池缓了缓,并没有提那个时候,他的财务部同样承受了无形的非议和压力。 “那一回我过去出差,和她同机返回。此前,四丫托她买东西,我记得你也喜欢四丫那种款式的包,所以早就想好给你再买一个,就请她帮忙做一回导购,那次是抽空去的,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买完东西我请她喝了一杯咖啡,一是感谢她帮忙,二也是了解一下她的工作情绪。当时,情况挺复杂的,她们内部大概互相怀疑,彼此孤立,在国外工作本身就处于一个比较封闭的环境内,又这样矛盾重重,我挺头疼的。” “因为调动得比较突然,比她预期的回国时间早,她回来一下飞机就会没有地方住,她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可以帮她先找起来,所以我帮她打听了一下,找了……顾一惟。” 许霜降倏然抬眉,盯向陈池,却不出声,半晌又垂下眼睑。心中却闪过去年顾一惟在陈池出差时和她闲聊的情景,难怪说起陈池快要回来,顾一惟看她的眼神那么捉摸不透。 “顾一惟就让方莹莹容留了黛茜一段时间。” 许霜降不由又抬眉,方莹莹?方莹莹比她晚进公司,并不清楚她的家庭情况,许霜降从来不聊这方面,也不去打听别人工作之外的事情,竟然不知道方莹莹和陆晴合住过。不过一个细节被她记起来,方莹莹在公司爱揽人缘,经常带些小吃分给大家,一分就会顺理成章分到顾一惟办公室。有一回,方莹莹拿了巧克力进公司,叫大家尝尝,说是朋友从意大利带过来的,大概就是陆晴送的吧。 “因为黛茜不认识顾一惟和方莹莹,我们下了飞机,我就把她送过去,后来跟顾一惟吃了顿饭,所以回家比较晚。再后来黛茜自己找到房子,她那些东西零碎,没法叫搬家公司,我想着这件事我经手了,是我介绍过去,现在她要搬出,我也应该去一趟向方莹莹表示一下感谢,然后就帮黛茜开了一趟。” 陈池打量着许霜降,想着当初她知情后连自家的车都不太坐了,每个周末去娘家,她总是自己过去,周日吃过晚饭要回自己家,丈人丈母娘殷殷送到楼下,她没办法才坐他的车,而且总是要坐后排,一路沉默。平时去超市购物,再也不叫他出车,宁愿像燕子衔泥一样每次去超市买一点,然后拎着走回家,大概手都被塑料袋勒出红印。只是他起初太迟钝,只以为她吵架后恼着他这个人,却不知她恼到连车都嫌弃,尤其那副驾位置。 他靠在桌角,瞄向她的手指,冬天到后,她的四肢末端总是寒凉,特别喜欢蹭他的热量,他的脸颊、脖子里、胳肢窝,全都不客气地被她侵袭过,如今她却很安静地捧着一只摔坏了不保温的保温杯取暖,这个生活小技巧被她使得那样聪明妥帖,却令他看得不是滋味。陈池的食指翘了翘,又默默放下,终究没去试她的手温。 “霜霜,”他诚恳道,“在这件事上,如果不是黛茜,而是换成了另外的员工,只要是我指派出去,在我的管理之下,我都会这么做。” “我不是无限地保她,我只是觉得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她,但是她在所有人中承受了最大的嫌疑,而且这样的嫌疑是隐形的,没有澄清的机会,作为她的主管,我对她有歉意。” “我们都知道,找工作换工作看机缘,有时候对于一个在异地一点根基人脉都没有的人,突然失去一份工作,可能就意味着唯一的收入斩断,生活都逐渐成为问题。我对家里人之外的人不一定有很多善心照顾,但是我有一个原则,如果我手中有一点点权利可以炒人,可能有些人为了彰显威风,或者为了撇清是非,炒了就炒了,可我觉得,工作就意味着活路,我不会轻易断人活路。所以,当时保下她,是希望她有足够的缓冲时间,如果受不了工作气氛里的排挤,她可以慢慢另找工作,如果能习惯并且顺利调整过来,也是她自己的能力。” “霜霜,我那时工作忙,因为意大利那边的时差,晚上还要忙一阵。你也是,知道我参股了顾一惟的公司后,你对他公司的事当自家的事一样,整天特别认真地加班,”陈池柔和地笑一下,“所以我们能休息的时候,我都不提工作上的事。我对黛茜这件事,确实是当做工作中遇到的疑难杂症来解决,如果是你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不会是这样有保留的信任,早就直接拉着你到你领导办公室拍桌子去了,并且不管国内国外,你的公司有什么顾忌,早就第一时间帮你报警,第一时间给你树立最清白的姿态。所以,你后来说,顾一惟在用虚假资料申请企业扶持基金,你说不做,那就不做,你要辞职,我无条件支持,顾一惟打电话给我,我跟他说,我随你心意。霜霜,我不想你沾上任何一点点不好的事。” 许霜降垂眸静听,脸上没什么表情。 “霜霜,家里人和外头人是不一样的。你以前说我帮黛茜找工作,好像就是很关心她。不是这样的。对我来说,不管你有没有工作,我都要想办法养着我们两个人,我也不忍心让你做不开心的工作,只要我有一点点能量,我都希望尽量让你有更从容的选择,所以你找工作的时候,我一直告诉你别急。可是外头人,需要一份工作,我有机会就当做件好事,我不会掂量这工作机会的好坏。” “……你还在顾一惟的公司里参股吗?”许霜降半晌岔出去,闷声闲聊道,“他的公司更壮大了吧。” “我退出来了。” 许霜降不由一怔,下意识望向陈池。“不会赖我辞职,把你们的关系弄僵了吧。” “不是因为你辞职,”陈池轻笑,“在外头合作,即使真的私交有损,大家也不会立即面上交恶。我和他关系还可以,现在也有联络,不是因为你辞职,没事。我是因为和他的一些规划理念不合拍,所以撤出来了。” “而且,也该到买房安个家的时候了。”他低声道。 章节目录 第582章 我们是一个整体 许霜降瞟瞟陈池,转开视线,触及靠窗根儿的腐乳空瓶,便无意识地盯着数那株狗尾巴草穗上的青芒刺。 陈池说到房子,她就会记起那句话。 你为什么不坚持一下呢?知不知道,我打算买房了? 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她和陈池吵过好多回,互相伤害的话也说了几箩筐了,那些激愤得声嘶力竭的话倒没有记得很长久,就只留下了一个吵吵的大概印象,却有那么一两句,总像落进了心缝里,一直卡着。 “说完啦?”许霜降斜睨过去,说老实话,别看陈池现在说起买房好像没有多高兴,她就是嫉妒这副没有多高兴的样子,他和她同时毕业工作,以往家用他还支付了房租汽油等大项,现在他都能买房了,她支教回去要重起炉灶,别说自己买套房了,还不知租哪儿呢。 “还有一些。关于黛茜过年的时候到四丫家里去,和我们一起吃饭这件事。” 陈池凝视着许霜降,心中懊悔遗憾大年初二的中午,他们后续一连串大争吵的伏笔之时,他也曾注意到她在小姑姑家午饭食欲不佳,精神不高昂,却以为只是家乡菜重油重辣不和她口味,依旧赶场子似地出外赴了同学茶会,如果当时他陪她休息,温言细语体贴关怀,是否就有可能让她当场质问,他也好及时消解她的误会。 “霜霜,事先我真不知道黛茜会来。你反过来想,按照一般思路,如果我和她真有什么,我不可能让她在你面前出现的,即便她自己来了,我也不可能和她在你面前一点不遮掩地说说笑笑。” 许霜降沉默地坐着,半晌摇头道:“我不想,”她语速很快,像咬苹果似地蹦儿脆,“我单身了,这种人际关系不是我该费心思揣磨的地方,我有别的事忙,现在不过是听你讲故事。” 冻面疙瘩般的许霜降是这样说话的,陈池瞅瞅她,其他倒还习惯,就单身两个字,很刺心。他缓一下道:“我当时猜想,黛茜一则看望四丫,二则也是过来向我打听公司的用人动向。职场上,有些人会很积极维护私人关系,我当时就这么想的,真的是当她同事在接待。你说的那坛酒,本身不值钱,不收大家面上过不去,收了给个相应的回礼就扯平了,我没想很复杂。” “你下午不说一声就走了,我完全懵了,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大年初二很多店都不营业,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吃住怎么样,你孤身一人会不会被坏人盯上,你联系不上时,我不仅要担忧你,父母亲戚面前还要一边瞒一边尴尬,所以你回来后,我看见你安全了,火气就上来了,没说两句就压不住。” 许霜降自顾自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倒了小杯水。 “还温吗?”陈池瞧着她喝了一口,关切问道。 “嗯。” 许霜降喝完,抿抿唇,麻溜把杯盖盖上,两手端正捂好。 陈池瞅着她现在宽和淡然,想着他们那夜的大吵,忽而出声道:“我和你吵架,一直没吵好。” 许霜降不置可否。“讲好了?”她掀起眼睑。 “没有。一直坐着冷吗?” “要不我跺两下?”许霜降斜了他一眼,伸长手撩起窗帘一角,看见对面苗校长屋里的灯已经灭了,立时道,“快点。” “每天晚上灯不能开太久吗?” “四里八荒就剩我一盏灯,招贼吗?”许霜降没好气,今晚她都没法用热水烫一烫脸,烫一烫脚,门外老槐树也只能干憋憋地吹风。 “晚上害怕吗?” “怕,怕死了。”许霜降顺畅地接话,“还说吗?” 陈池被她一句接一句硬堵,沉默片刻,柔声问道:“怎么想到来支教?” 许霜降抬眸望向他,又无声无息撇开去,半晌才道:“找个地方升华一下。” 陈池皱眉,仔细打量她的面部表情。 “还说不说?”许霜降不耐道。 “……四丫到我们家来,我带她趁着周末去杭州玩,黛茜确实不是我邀请过来的。四丫和黛茜两个女孩子路上有话说,我出于礼貌就一起带上了。从杭州回来,四丫有东西要给黛茜,我要上去给四丫开门,又不好叫黛茜一个人坐在我们家车上等,就叫她一起上来坐了几分钟,送她回去真的是因为礼节,那时候天已经挺晚了。” 陈池的目光拢在许霜降脸上,她听到他说黛茜的时候都是这样木然,听他聊些别的才会表情略微生动些,以前在他面前的似嗔似喜模样再无踪影。 “霜霜,我一直在讲我当时因为什么才做了什么,每一条都有我处事的一些原则,或者待人接物上的一些礼节要求,可是,”陈池凝望着许霜降,轻声道,“我没有照顾好你的感受,也许,我太习惯我们是一个整体。” “霜霜,我没有照顾好你。” 许霜降敛眸没出声,过一会儿,挑起眉道:“说得我好像没其他追求,专门坐等你照顾似的。” “在家里,你照顾我比我照顾你要多,多很多。”陈池摇头笑道,“每个周末大换洗,我衣服还在身上,你就要叫我脱下洗。” 许霜降瞥瞥他,没说话,那是他们吵之前的事了,开吵之后,她积极性没那么高,哪会从他身上扒,只有他按规矩放在洗衣篮的衣服,才会给他顺手洗了。 “霜霜,那一阵我们一直吵,你纠结的我觉得没道理,我解释的你不听,我想我们也许该冷静冷静,后来你生病了,我把你接回来,你不吵了,我还以为我们过一阵就可以说开和好了,但你辞职后每天的活动安排得我眼花缭乱,就是不和我提,音乐会、徒步全都一个人去,我特地安排休假,想带你出去旅游,你都不睬了。我觉得不对劲,我从花展回来那天晚上,正好碰到林虞的车从爸妈家楼下开出来。” 陈池顿了片刻,说道:“霜霜,你不了解男人在这方面的妒火。” 许霜降不由抬起眉,直愣愣望向陈池。 “傻样。”陈池突地笑出来,他见她聚起眉头骤然羞恼,默默地瞧了一会儿,低声道,“霜霜,你找我吵,一条一条质问,吵了半年自己泄气了,我找你吵,不到一个月就……离婚了。霜霜,你记着,大部分男人在这方面处理手段粗暴。” 许霜降瞟他一下,虎着脸垂眸看桌面,倒似给陈池翻白眼。 “后来我看了你记密码的那个小本子,上面有一句话,说你犯了一个错,回不了头。”陈池看着许霜降变了脸色,坦言道,“这句话让我瞎想了很多,都联系到林虞身上去了。我……是挺混的,找了私人侦探所,但不放心叫外人来跟踪你,就对你说出差,自己跟了你,然后正好看到你拿鱼竿去找林虞。那个时候所有的想法都转不出那个圈,你在家里和我没话说,出去却和他接触,好像整个逻辑链都是通的。我气你对别人那样好,把妈妈店里的货都搬去送给别人。我在操场上喂蚊子,看你们坐在那里,一坐半小时,越看越受不了,把你叫回家就冲动吵起来了。” 许霜降淡定听故事,听到这里气得脸上表情皲裂,她还不知道陈池竟然去找过私人侦探。 “霜霜,男人有逆鳞。”陈池苦笑道,“你和我吵多少次都可以,你一直揪着黛茜的话题,我让你吵,你把我和四丫骂得狗血淋头,我觉得家人无辜受委屈了,虽然非常生气,但你更是我的家人,所以我强迫自己冷静,睡到我们家楼附近的快捷酒店,不和你冲突。只要不影响家庭完整,吵架能忍的,冷战也能忍的,可唯有一点,如果女人为别的人想走,男人很难控制情绪,我一提林虞,你就提离婚,霜霜,当时我控制不了。” “既然讲到离婚了,讲完了吧?”许霜降冷声道。 “爸爸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们来找过我?” 许霜降一下讶异:“我爸妈去找你了?”她马上竖起眉头,“你让我爸妈吃闭门羹了,还是怎么了?” “我哪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许霜降恼道,“我爸妈两个人的岁数减半,都没有你年富力壮,你把他们怎么了?我爸肯定气着了才不跟我说,我妈要是能占上风,过几天就忍不住要透露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许霜降那瞪得如铜铃大似的眼睛、对丈人丈母娘精准的分析,令陈池眸中隐现笑意。“我以为你当时就会来骂我。” “爸妈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楼下买面包,那几天吃饭没心思,回家就随便拿点面包凑合。”陈池稍顿,说道,“恰巧黛茜也下来买,我和她正走回公司,爸妈看见了。” 许霜降沉沉地看了陈池几瞬,才吐声道:“哦。我爸妈没和你们冲突吧?” “没有,爸妈走了,没和我说什么。我知道爸妈误会了,但那个时候,我没太多机会解释,也不知道解释的意义在哪里。”陈池轻声道,“你和我离婚了。” 屋中静静地。 “差不多了吧?”许霜降准备欠身。 “霜霜。”陈池忍不住伸手搭在她手腕上,许霜降下意识一挣,陈池的手便落在有坑窝的木头桌面上,他黯然缩回手,“我麻木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晚上回家,会幻想你守在门口,告诉我,你回来了,没钥匙进不去门。” “讲完了?”许霜降站起来,轻描淡写道,凳子被她的脚弯抵得往后退,在泥地上蹭出低闷的声音。 陈池仰头望向她,半晌道:“我搬了一个地方,一个人住。” 许霜降微怔,那个地方不住了?她在那里擦了那么多遍地板,被房东瞒着,一年一年遭遇了白蚁,隔壁的阿姨适度热情,另隔壁从装修到搬进都扰得不安宁,那屋主对她从来不打招呼,有一回她发现那人顶着一副千年不变扑克脸和陈池迎面而过,顿时对那人恶感满满。关起门来,她吵过闹过摔过东西…… 物是人非,还算是好的。他们这样,真是散得啥都不剩。 “嗯。” 章节目录 第583章 收留总是出问题 “该睡了。” 许霜降站在电灯开关处,朝陈池点点下巴:“把长凳搬过去,坐那边桌子。” 陈池依言端起长凳,走到边桌旁,却要将那桶奶粉揭盖:“霜霜,我泡杯奶粉给你,喝了再睡。” “不用。” “喝一杯对身体好。”陈池转头,见许霜降纹丝不动地立在墙壁边,那堵墙石灰粉脱落大半,剩余的斑驳墙皮呈现了陈旧干枯的黄色,感觉也岌岌可危,她有小洁癖,大概爱惜身上的衣服,不欲让袖口沾上粉屑,手腕没有自然地贴靠墙壁,而是抬起肘弯半悬着,等他准备就绪后关灯。 陈池瞅她这样,便不再硬劝。“那我冲个热水袋,放在被窝里。” “不用。”许霜降的手按在开关上,催道,“你自己还要干什么就说,不然就坐好,我要关灯了,待会儿别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这个灯经不起开开关关。” 陈池闻言仰头望过去:“灯座接口不好吗?” 我就这么一说,不耐烦给你起起落落去开灯。许霜降腹诽着扯扯嘴角:“没不好。” 陈池倒是想起一事:“霜霜,明天我帮你把电线收起来一截,我看你坐着,桌上的光线都被挡住了,灯抬高点会好一些,”他转头在屋子四周打量,“要不我牵根绳子,把电灯往桌子这边拉一点,你看书批作业可以亮一些。” “你自己好了吗?”许霜降对陈池的这些改良想法一点都不搭理,“好了我关灯了。” 陈池的目光投向她,才瞧了不过一秒,就听见啪嗒一声,眼前罩下一片黑。 “你走路当心,别碰到什么了。”陈池说道,他完全瞧不清楚屋内情形,却听得窗前位置,似乎有椅子拖动声,还有羽绒服擦到桌沿的窸窣声。过一会儿,屋中轮廓初显,他定睛瞧过去,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正拉了风帽遮头,趴到了桌上。 “霜霜,你怎么……睡这里?”陈池涩声道。 “快睡,少说话。”许霜降的声音闷在风帽里,心中盘算着,先睡一会儿看情况,要是实在抵不住冷,她就把床上的蚕丝被拿过来裹身上。 “霜……” 许霜降还没来得及皱起眉头,就听见凳子哗啦啦被绊倒在地上的声音。她立时直腰坐起来,侧头望去,隐约见陈池吸着气躬身蹲下。 “你都在干吗?”她气呼呼道。 “别过来,凳腿朝天着。”陈池摸到凳板,口中还在叮嘱,“站好别过来。” 他将凳子提起来放好,一抬头,大约两米外,一个胖鼓鼓的人形站着,即便黑得看不清她的五官,却凭感觉就知道她现在必定面色不善,对着他虎视眈眈,那眼神大概就像以前,他光脚踩上她刚拖完未风干的地板,她用力瞪着,又嫌弃又生气。 “霜霜,我刚刚不小心勾到凳子了。” 黑暗中,只听重重一声哼:“你赶紧睡,我这里早睡早起,睡不着也不要发声,别再弄出什么幺蛾子了。” 那胖鼓鼓的黑影旋即转过去,摸摸索索又坐下。 “霜霜,你睡床上去。”陈池立在凳子边,柔声劝道。 许霜降伸手把风帽依旧严严实实蒙住头,只侧转了脸让鼻子露在帽檐口,闭上了眼睛。 “霜霜,你不用防备我。” 陈池凝目等了半天,那趴伏在桌上的身影没有半分移动,他缓缓地坐下,望着她的方向,默默无语。 许霜降翘着耳尖,捕捉着屋中的声响,渐渐听出沉寂来。夜里的空气非常非常冷,似乎将那边每一缕呼吸的热息都静悄悄吸收了,湮灭了所有细碎的动静。 自从来到常平村教学点,入夜后,只剩下苗校长夫妻和她三个人,四周也没什么人家。她胆子小,关门睡觉时,每每都要在床上虬缩起,帐里帐外地扫描百八遍,吊着一颗心听上好一阵,撑不住睡意了才不知不觉睡去。 今夜,她虽也使劲听着,却没有被夜晚恐惧症折磨的感觉。 新闻里说,前夫上门一言不合就如何如何,放在陈池身上,她却没有此类防备心理,她对他,终究还剩了这点信任。 有一个不需要防备的人,她那尖起的耳朵好似能顺利伏耷下来。 许霜降在心里模拟着时钟的滴答滴答声,慢慢地,枯燥规律的声音覆满了她的脑海。 陈池一动不动地坐着,在静默中眼皮渐有沉重感。他掀起眼睑,用力睁了睁,很轻很轻地站了起来,目光始终拢在窗子那边,许霜降仍缩在她那只风帽下,像只特大号的蜗牛那样安静。 陈池望了望屋角的床,捏起衣襟,将羽绒服的拉链头一点一点往下移,那原本可以爽利的一道嗤啦拉开声,被他这样压着嗦嗦嗦地沿着他的胸膛往下滑,沁冷的空气一丝一丝耐心地钻进毛衣里,方才积聚的睡意也退尽了。 陈池轻悄悄地朝窗边走过去,许霜降还是趴得很乖巧,他确定她睡沉了,不由无声地叹了一下,伸手触到风帽的面上,只觉得手心滑凉,却不敢再压着这蓬松的帽子揉两记。陈池缩回了手,将羽绒外套脱下,人蹲到她的腿边,把外套围到她的膝盖上。 被子会更好些,不过陈池不敢打被子的主意,若是曳了地弄脏了,明天能把她愁死。 在桌子和她身体的小方空间内,空气并没有被她的体温熏暖多少,依然被寒夜浸得生冷。陈池皱眉,悬着胳膊小心地抓着羽绒服的袖子探过去,离许霜降近得能听见她清浅的呼吸声。他抬头怔忡望,望不见她的脸。 陈池很快回了神,掂手踮脚绕到她身后,沙沙,沙沙,衣料相磨,总免不住发出扰人的声音。他动作迅速,将两只袖子打结,还好她一点都没察觉,陈池这才暗暗松气。 夜,极静。他转身坐回长凳上,仍背靠着边桌,面向窗户盯着许霜降。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双肘撑在膝上,叉手顶着额头,正闭眼打着盹,黑暗中突兀地响起唰啦的声音,他瞬间惊醒,循声望去,许霜降那边还是黑乎乎的一坨。 陈池走过去俯身检查,原来那两只袖子的结松脱了,滑落下来,垂在许霜降的腿侧,险险便要委顿到地上。 许霜降被惊醒时,人已经被陈池抱起。 “别动。”头顶上方陈池咬牙道,“你的衣服滑,摔下来疼死你。” 许霜降想都不想抬手抬脚挣扎。 陈池用力勾着手弯,就跟捧着一条乱蹦的大活鱼似地费劲,还不能开口多说话,话一多就捧不住了。所幸只有三四步就到床边,他弯腰下来,大呼了一口气。 许霜降果真是条鱼,刚被妥帖地放到床上,立即要板跳起来。 “你把我的毛衣勾出线头来了。”陈池扔下一句话。 她半支着手肘便一傻,下意识往前方陈池的胸膛眨眼研究。 “我给你脱鞋,”陈池在床边蹲下,“你要是敢使无影脚,我就不守你的规矩。” “我什么规矩?”许霜降恼道,刚醒来,她的声音没法接近那种冰凉的金属质地,从嗓子里发出来,带着一股软呼呼的味道。 黑夜里,陈池轻笑一声,跟背诵似的:“两只鞋必须要并拢,必须成一直线,外鞋不能放床下,只有拖鞋才可以,算了,这条现在办不到。”他的手隔着袜子捏到许霜降的脚心,“别动,袜子也脱了,再动把袜子塞到你枕头底下。” “放心,我把袜子塞在你鞋子里。”他下句接道。 许霜降立时要坐起来,被陈池按住肩头。“胖妹妹。”他坐在床沿突然柔声喊道。 “你欠了我一样东西没还,我要问你要回来。” “……什么?” “你以前给我做的枕套,记得吗?你做了一对,给了我一只,那只被你拿哪里去了?我一直没找到。” “那么多年了,缝得像狗咬的,你还要来做什么?” “你给了我,就是我的,我要放在自己家里。” 许霜降气道:“现在不在我这里,应该放在我爸妈家里。” “那下回你带我去爸妈家里拿,我要是自己过去,爸妈不给进,说定了?” 许霜降从鼻腔处哼了一声,敷衍道:“等我回去再说。” “好。”陈池似乎很欣喜,弯下腰来。 “你干什么?” “脱鞋。”陈池麻利地把脚抬了上去,一旋身就又按住了许霜降的肩头。 两双眼睛在黑夜里互盯着。 “胖妹妹,你明天就要赶我走了。”他低声道,“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不说完,不会走。” “说。” “知道我为什么千方百计打听着过来找你吗?我本来也是个有尊严的人。”陈池笑一声,俯下头,“因为我有一天,终于想通了。你一直说我怎么样怎么样,但我知道,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和我一样存于世上,我就绝对舍不得那样对你。所以,反过来想,你也一定不会舍得那样对我。我想通了,后来我去设法观察验证了。” “怎么观察验证?你又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只是到处看看,”陈池一笑,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发现你走了。” “……行了,你既然找过来,事情也说过了。”许霜降拨开他,“等天亮后走吧。” “你吵得很凶的时候,我一直在苦恼,怎么说不通,就是说不通,等我自己瞎嫉妒的时候,我回过头来想,我也是说不通的人。” “对不起。” “我那时候有点……小自卑。” 许霜降怔怔抬眸。 “我一直知道我亏待了你,别人家的丈夫对妻子好像都非常好,我却拖着你在外面居无定所,几年都没有改变。你找我吵的时候,我有时候想,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不高兴。你不知道,你签字离婚的那一刻,是我除了外婆过世那件事外最伤心的时刻,我带着身份证,可是我不想拿出来。” “后来我还是拿出来了,我想,既然你有更好的选择,我不应该再拖着你。” “……你确实不是很好的选择。”许霜降冷哼道,“感谢你,不再拖着我。” 陈池抓住她的手,一声不吭地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许霜降的鼻尖。视野中的压迫感太甚,许霜降没法和他对视,放弃了挣扎,灰心地闭上了眼睛。 “胖妹妹和池池吵架了。”陈池轻声道。 许霜降一愣,竟有一股酸涩直冲心臆。陈池虚虚地凑到许霜降脸颊边,一句一句地呢喃。 “胖妹妹和池池误会了。” “胖妹妹和池池和好了。” “胖妹妹,就这样可以吗?” “胖妹妹和池池还有很多的日子要过。” 章节目录 第584章 我认识它 窗外,晨雾茫茫。老槐树的褐色枝桠就像撩满了仙气,绿色长荚果浸润在雾中,好似被人漫不经心地拧过,忽大忽小地串结着,安静地挂于枝上。 许霜降对着窗台下的一面红塑料边小圆镜,拢起马尾辫。 陈池坐在长凳上,手撑在两旁,看了约摸十几秒。“头发不卷了,以前有点卷。” “嗯。”许霜降答道,“烫了不打理,又变直了。” “卷的直的都蛮好的。”陈池露出一丝微笑,“镜子是从家里带过来的?” “不是,这里的市场上买的。”许霜降梳完头发,拉开抽屉,将镜子和梳子都放了进去,敛着眸拉了拉羽绒服的下摆,合衣睡了一夜,她总觉得里面充的羽绒乱挤得不匀整了。 “四爷爷的船待会儿来接我,我去镇上买东西。”她转过身望向陈池,“吃过早饭,我们一起出发。” 陈池望她半晌:“……也好。” “学校里,老是接待访客住着,影响不太好。” 陈池不由又瞅了瞅她,她现在这副温娴模样,恰是小轩窗,梳成妆,说话柔和,映着窗外一片似浓似淡白雾,在若干年前,他们可能会打趣她的眉笔吧,如今她对着他也学会对外人那套委婉辞令了。陈池弯弯唇:“我知道。”他带点儿歉意道,“我来的时候走错了地方,到你暑期支教的那个学校去了,路上耽搁了两天,今天走也好,下个星期公司事情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的支教地方的?” “我看过你的密码小本子,登录了你的网上账号,看到了确认邮件。” 许霜降点点头,难怪陈池走到她的暑期支教点,这一处是暑期末就地通知的,没通过网络沟通。 陈池瞅着她,知道她会将所有密码都改了。 “去洗漱吧,就在隔壁,昨晚热水瓶里的水没有用掉,你先用我的脸盆去洗,一会儿苗校长和郭姨要过来了,我们别占厨房。” “好。” “黄色那只是脸盆。”许霜降朝木架子那边努努嘴。 陈池轻声笑,走了过去。 许霜降站起来,身体往前倾,伸手打开窗户插销,一边往外推,一边习惯性地提气吸。 那口气还没呼出来,一道小黑影自窗户上落下来,她条件反射般急缩手,啊地惊叫。 “怎么了?”咣当,陈池把脸盆一放,迅疾奔过来。 许霜降不说话,眼睛瞄到窗棂上仿佛弹起什么东西,便沿着窗下墙面一溜儿瞧,瞧到抵着的木头桌子上,在插着狗尾巴草的豆腐乳瓶子边,目光一扫那样东西,当即又啊地一声,人往后一躲,却被椅子挡着,险险被吓得坐下。 “怎么了?”陈池想都不想揽住许霜降,他也在看,但因为错过第一幕,这会儿只是急速地在窗里窗外各处扫描。 “这儿。”许霜降惊魂甫定,手指点点。 陈池定睛看去,却原来是一只壁虎,不算很大,手指那么长,铅灰色,有点干瘪,一动不动地,已是死去了。他侧头往许霜降望去,见她眼神抖索着,嘴角抿紧,便要安抚。 许霜降却开腔道:“你别去动它。”她转身快步走到门口,还不放心地再急急叮嘱一遍,“你就站那里,看看它会不会装死跑了,盯着,手别动啊。” “你上哪?” “隔壁。”许霜降随口应一声,速速跨出了门槛。 陈池望着她的背影,倒像是回到了从前。许霜降在家里是一言堂,规矩多,有时候吃完晚饭,他收捡碗筷放到灶台,她就会紧跟着说,你别动,就这样摆着。她不放心他把剩碗一窝蜂放进水槽中,常常教育他,你把一只油碗和其他还算干净的碗放一起泡洗洁精,那不是全都变成重度污染了吗,别动别动,我要先分类。 她那些小规矩,又繁多又好笑,令她看起来像只忙不停的小蜜蜂,在家里东扑西扑到处嗅闻,有时候他都替她累得慌,又不敢声张。 陈池收回目光,也不知她要做啥,先就照着她的吩咐,盯住了那死壁虎,心里忖着,大概天冷把这壁虎冻死了,要拿什么东西把它远远丢出去才好,不然要把她吓死了。 许霜降很快回来,一见陈池转着脖子在东张西望,当即在心里不满,几年了,死性不改,叫他做件啥事都做不好,吩咐他看紧,一晃晃看别的去了。 她赶紧往桌上豆腐乳瓶处一瞧,激灵灵又是一抖,又恶心又同情那壁虎,心头还一松,它没跑掉。随即,她抬起了手中的长火钳。 不用许霜降说,陈池也明白这是夹壁虎的工具。“给我,我来。”他朝她伸手道,“你站旁边去。” “你站旁边去。”许霜降脸朝陈池后方一扬,示意他退后,“别碰着了。” 她交代完,鼓起眼睛,握着火钳,努力镇定地朝壁虎伸去。那壁虎落地点极不好,几乎贴着玻璃瓶,她忍着全身的鸡皮疙瘩用火钳尖拨出来。 “我来。”陈池低喝道。 许霜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手握了过去。她吓得一抖,眼睛瞄到那壁虎被触碰得弹动了一下,更是身体一凛。 “你干吗?”她脱口恼道,一抬眼见陈池板着脸,面色极不好看,倒像以前他们吵架时那生气样子,心头火更大,说话就不客气道,“没看见我要收拾它吗?” “我来。”陈池瞅一眼许霜降,软声道,他抢过了火钳,似有点苦色,“这种事让男人来。” 许霜降瞥了瞥他,人让到一边,嘴巴没闲着:“这只壁虎我认识。” 陈池不由侧头望向她。 “天热的时候,黄昏它经常爬出来,”她翘起食指朝屋梁指,还抖着手腕转好几个小圈,“它到处爬,有时候老半天吸附着不动,我以为冬天它找暖和的地方冬眠去了,原来还在这里活动。” 陈池盯在许霜降脸上,半晌,舌头像吞了黄连:“……你不怕吗?” “怕,怕死了。”许霜降把这句话说得像顺口溜一样,飞快朝桌上瞥一眼,目光立即移开去,才真有了几分害怕,“它也不咬人。” 陈池涩涩地说不出话。 “你会用火钳吗?”许霜降催道,“我要把它扔到学校外面去,你不会用就给我,别半路掉了。” 陈池低下眸:“我会,你先走去开大门。” “噢。”许霜降一听有道理,赶紧奔出去。 冬天的晨雾真是美得如梦如幻。 穿着黑色羽绒服叮铃咣啷开大铁栅门的许霜降,可不像个仙女。她弯腰使劲拔出地销,呼出一口气,搓了搓被铁销头冰到的手。 “冷吗?”陈池站在她一米开外,怕她见了壁虎不舒服,并不靠近。 “不冷。” “你回屋去,我出去扔。” “你不知道扔哪儿,我给你领过去。”许霜降囔囔着。 “你指个方向就行。”陈池一见许霜降并不听,又道,“那你别走我前面,我夹着火钳呢。” 许霜降哼一声,倒是自动落到了陈池后面,不过她没消停,一路跟讲故事似的:“你看着点路,临走绊一跤就麻烦了。这点事,对我不是事儿。我拍过苍蝇,拍过蟑螂,拍过白蚁,它们都是活的,这个已经死了。” 陈池步子顿一顿:“哪里来的蟑螂?我们家以前有?” “哼。老鼠都快有了,”许霜降扑哧扑哧赶着路,“网上有卖老鼠夹,怕什么?” 章节目录 第585章 我不想这样结局 “这地方不行。”许霜降瞄了两眼,前后望望,脸上挺淡定,内心却火急火燎的。 她知道她在这时候犯了选择综合症。一会儿得请陈池这尊神走路,时间真不能太耽搁了,可她迟迟挑不中地头。先前嫌离校门口太近,又嫌就在路边,怕孩子们上下学踩到,和陈池一走就走到了这处坡上,往前望,不见人家,往后望,羊肠径雾撩撩的,她思忖着绝不能再走远了,可是这处是山羊小黑经常来吃草的地方,一只死壁虎搁在这里,多惊悚啊。 陈池瞅着她四处转头风风火火地选址。 以前,许霜降还愿意给他买衣服时,趁着休息日拉着他去逛大商场,一家一家地进,一家一家地挑不中,那是惯有的。 他沉默地提着火钳等安排。就在方才,他知道了许霜降连死壁虎都敢自己用火钳夹了。 没有跳脚大叫,没有躲到他身后,掩下恶心自己去夹。 “就这里吧。”许霜降终于决断道。 陈池瞅瞅她,又走远了两步,手一扬扔下去,回头见她如释重负的表情,温声宽慰道:“你放心,过两天就不在了。” 以陈池小时候漫山遍野疯跑的经验,这些东西,大自然自有一种消解的方式。但他没详细解说,心中更是想到了明年开春后蛇虫还要多。 “我们快点回去。”许霜降急匆匆掉头。 陈池注视着她的背影,这样的山路,她走得如履平地,仿佛穿透白雾,就要远去。 “跟上呀。”许霜降扭头,瞟了他一眼,伸出手道,“火钳我来拿。” “不用,不重,我拿就好。”陈池快步上前。 “我拿吧,老拿着挺冻的,你一段我一段,公平。”许霜降的话利落得很,倒像是吐小冰块一样脆声脆响。 陈池苦笑:“走吧。” 许霜降在屋里叠她的蚕丝被时,听到隔壁厨房传来郭姨十分热情的声音:“这块干净些,拿这块。用冷水冷吧,我给你舀勺热水?” “郭姨,不用不用,冷水行,我就搓搓抹布。”陈池爽朗道,攀谈得十分好,“郭姨,你每天这么辛苦起早烧水煮粥,我家许老师说起都感动坏了。” “这有啥嘛,”郭姨呵呵笑,“我在学校就是来干这个的。小许老师来了,我还有个伴呢。小许老师好啊,帮我们老苗分担了一个班,那些小孩子都喜欢她,不像我们老苗,说话干巴巴地,小孩子怕他。” “我家许老师脾气软,苗校长这样才好管教学生呢。” 许霜降叠好被子,见陈池进屋,暗暗撇嘴,他倒是很玲珑,她当初来到这里,第二日见到郭姨苗校长,只会微笑问早安,向苗校长问工作安排,一时半会儿扯不出那么多话。 “做什么?”她瞄着陈池手中的抹布。 “擦擦桌子。”陈池一笑,将刚刚壁虎落下的地方仔细擦了一遍,还不忘拎起豆腐乳瓶囫囵抹了一周。 令许霜降诧异的是,陈池居然又去搓了一回抹布,再擦了一道。她默默瞅过去,半晌道:“快理你自己的包吧。” “我的包简单,两三分钟就能理好。”陈池不以为意,他擦完桌子,真就按他昨晚说的,爬了凳子要去绑起那根电灯线。 “不用,你下来。”许霜降不好去揪陈池的裤管,抬起头道,“我自己会弄。” “我知道,”陈池举着手臂,低头望向下方的许霜降,“我知道,但你没有我高。” “没有你高,我可以拿桌子来垫。”许霜降阻拦不了,就退后几步翻眼看,“电灯泡我都自己换过,这点活有什么不会的,你调整绳子,它本身就这么瓦数低,能亮到哪里去?一劳永逸的方法是等它不能用了,换个新灯泡,那时候正好顺便调试电线长度。” 陈池仰着脖子系绳,灯泡就悬在他鼻梁上方,微晃中一些巴附的灰尘掉落到脸上,他眨眨眼睛,听完这一串咕噜噜的话,正好绑完。 “好了,”陈池低下头瞅她,嘴角泛起笑意,“你最有道理,不过现在灯没坏,稍微调整一下,总归能亮点。” 他轻巧跳下来道:“霜霜,还有什么爬高或者用力气的活,趁着现在有时间,我帮你做掉。” “没有。”许霜降干脆道。 陈池凝眸望向她,半晌点头。他很细致,拿起抹布把踩脏的椅子也擦了一遍,直起腰,神色柔和道:“霜霜,我待会儿走,你要是到镇上没什么特别要买的,就别去了,不然回来就要一个人。” “我是去买点肉什么的,不是送你。” 陈池扯起一抹笑:“我以为你特意把我押送走。” “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许霜降毒得很,“晚上可别回来了,去而复返,给人白白添很多麻烦。我们这里伙食都是按人口算的,你昨天来,吃掉了一大盘肉。” 公平地说,是郭姨看陈池来,做了一大盘肉待客,陈池却是没吃几片。 陈池微怔,一边掏钱包一边说道:“我正想问你,你平时是怎么吃饭的?”他压低声音道,“你需要自己买菜还是只要贴钱就可以了?不太吃肉的吗?” “别来给钱那一套,”许霜降倏然挑眉火大,硬生生降下音调,“我还出不起你一顿饭钱?昨天你那顿算我的,怎么说远来也是客。” 她瞪着被她喝止愕然不语的陈池,心头浮现的却是好多好多年前,他们在国外,那阵子他俩过得艰难,她为了省点房租搬去了钱先生家,黄洁开始想多赚点钱,叫她搭伙吃饭,菜式口味、用餐时间还有那饭桌上尴尬的聊天,样样不自由。陈池来看她,十分不放心,也是这样絮絮问着饭菜。 他俩的花前月下里,掺进了很多很多遍你吃得好不好的问题。 许霜降猛地转身。 “收拾收拾,吃过早饭就出发。” 她没有目送陈池走,是陈池目送了她走。 在小镇的长途大巴客运站门口,粗粝的水泥地上,散落着瓜子壳、油煎饼的小白纸袋和没用的票根。 许霜降胸前反抱着她自个的背包,甚至没有进站。 “霜霜,以后不要这样背包,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是外乡人。”陈池背着空空的大背包,他在路上并没有和许霜降说到很多话,郭姨和他们一道来,此刻正在旁边一条街的小摊上买调味料,陈池放心了许霜降的回程,却只有短短几百米可以和她说上些私密话。 他有这么多的话想要叮嘱。 “我本来就是外乡人。”许霜降无所谓道,转头盯向街口。 风吹起了她的零碎鬓发,丝丝拂上了她的眉额。 “胖妹妹……头发乱了。” 许霜降转回头,随手就把碎发往耳后一拨。那头发不顺服,一会儿又扬起来。 “我们都是自由的。”她半仰脸望向陈池,冬日的阳光,映在他脸上……她吸吸气,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都是自由的。” 陈池的喉咙如堵紧了,发不出声。 “就这样,你进站吧,我走了。”许霜降的目光在陈池脸上打转一圈,又打转一圈,背转身。 他一定不知道,曾经她越来越爱看他,在心里夸他好看。 “……霜霜,自己照顾好自己。”陈池的声音在风里卷。 当年有个姑娘,正是花样年华,受了一个男孩的极力邀请,鼓足了勇气,胸前捧着反抱的背包,坐着火车去看他。 她现在捧着反抱的背包,走了。 她的头发乱了。 有谁能把她叫回来,他想伸手给她理一理。 章节目录 第586章 套餐优惠 谢惊蛰收到了一个网上订单。 “谢先生你好,我叫陈池,我和我妻子吵架离婚了,现在我想复婚,听说夫妻同时向您咨询,可以享受套餐优惠价?” “是的。请问你的妻子愿意接受我的咨询服务吗?有一句话我想事先提醒你,如果她也愿意复婚,我更建议你们先自己沟通,以免在最后付费环节觉得不值。” “她向你咨询过离婚。” 谢惊蛰一怔,不由倾身凑向屏幕,又看了一遍,问道:“她哪一位?” 许霜降上网不方便,很久很久有一天,她才瞧到了谢惊蛰发布的动态:“什么是伤害?伤害也许在于起始的原因,也许更在于其后的处理方式。有时候原因是多么的可笑,一杯酒,一支烟,一句话,一只碗,一块布,一个眼神,一次不满。它就像一粒尘埃,没有被恰当地拂落地面,反而升腾成了雨滴的凝核,在积聚对峙中用一种暴烈冰冷的方式结束。究竟什么会最伤?起初的原因也许已不甚紧要,我们只是在一日日的不放过中加持伤害。问问自己,这样原本可以拂去的尘埃,却让它成为生活中雷暴的凝核,摧枯拉朽扫荡你的家园,你愿意吗?你遗憾吗?” 谢惊蛰的鸡汤文越来越神神叨叨了。许霜降如是想。这要是不懂下雨机制,一时半会儿还没法理解。 作为客户,陈池也在谢惊蛰的圈里,他瞄了一眼,板着脸点了个赞。 谢惊蛰看见爱秋尽这号赞了他,暗吁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情感婚姻咨询师,案例终便是终,断没有收了客户咨询离婚的钱再怂恿客户复婚,以期波段操作波段收费,他是有职业良心的。除非许霜降主动要求再咨询一次复婚,他才可以和她谈论利弊,否则他肯定不能对许霜降说,嗨,既然你离了,也过了一段日子了,我看该差不多了,咱启动复婚吧。这得有多缺德,揭人伤疤还反复着不让人愈合了,万一许霜降满心不情愿呢。 客户报他以金,他抱客户以歌,和金子般的忠护。 难就难在,陈池也悄无声息地成了他的客户。那天,谢惊蛰被弹幕惊醒,沾沾自喜生意好,订单主动上门时,同步已收到了陈池转账的定金。 谢惊蛰的咨询服务有两种下单方式。对于有些咨询意向还摇摆不定的潜在客户,谢惊蛰免费提供了十分钟左右的预咨询,客户简单和他聊聊,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服务。而另一种下单方式就要直接得多,客户先划定金,定金是不退的,咨询项目即刻成立,这种一般老客户才舍得。为了回馈这部分客户的诚意,谢惊蛰也给出了相当的诚意,除了咨询时长多给两小时之外,还亲自接待,不会转给新收的学徒。这一条,本是为了招揽和维系爽快又有忠诚度的客户,不想,陈池找来,定金一划,却羁绊住了谢惊蛰。 谢惊蛰不得不接陈池的复婚咨询,那便必须给出相应的服务,这是职业素养。 幸而,陈池的要求不高:“谢先生,复婚的事情我会自己努力办,当然,你有好主意,也请不吝赐教。有一点,我很希望你帮我一下,如果我妻子近期和你聊起,请你不要说好马不吃回头草这类话,要说就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任何改正都是进步,谢谢了。” 陈池的话说得委婉,其实就是叫谢惊蛰别拖他后腿。 妻子?谢惊蛰想笑,法律上离了婚,陈池没有立场继续妻子妻子地称呼,用前妻想必还不适应也不情愿。 “你前妻知道爱秋尽这号吗,我最近的客户都放在一个群,你前妻要是看见,引起抵触就不好了。”谢惊蛰热心提醒。 “她不知道。” “哦。”谢惊蛰咂摸着,这号起得转个弯能让人明白,有点对暗号似的,但还是显出了几分急火攻心的直白,起号水平一般。 秋的尽头,是最后一个节气,霜降。 唯有秋尽,仓廪满实,才得圆满。 秋尽,便可冬藏。 谢惊蛰有良心,陈池这条要求其实很容易办到,不就是许霜降找他聊天时不说陈池的坏吗?谢惊蛰等着,但许霜降始终没有找上他。谢惊蛰收了钱,什么都不做,好像有点过不去,便意思意思组了几句,友情送给圈里的所有客户,效果跟保健品一样,端看各人理解了,反正品一品治不好也噎不坏。 这就有了那一段伤害论。 陈池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方法,太平盛世,他和霜霜又不是社会生活很复杂的人,他上哪里去赶上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快速感动人,只能用迂回传统的法子,发动周围的人劝劝看,给他说两句好话呗。 除了找上谢惊蛰,他还想捡上元旦的好日子,以前女婿的身份提点东西上许家门,东西不贵,表表心意,但只怕丈母娘直爽,会给他扔出来。 元月一日,新的一年伊始,苗校长和郭姨回家,许霜降在高坡上放着小黑羊时,信号最好。 她意外地接到了陈池的电话。 陈池来过后,虽然只留了一夜,却顺便记住了她的新号码。但有号码也不行,许霜降那里经常断信号,要看她位置在哪,他试了几趟才成功一趟。 他聊了几句,说他最近挺好的,问她元旦假期休息几天,吃了些什么。 许霜降一一回答,听陈池继续问她晚上灯暗不暗,被褥暖不暖和,她觉得前夫和前妻之间这么平和地老通话下去讲个不休也不像回事,就说羊要回圈了。 “霜霜,今天元旦,我想待会儿过去看看爸妈,你觉得行吗?” “你去干什么?” “我买了点吃的东西,还有个泡脚的大木脚桶,挺实用的,我想给爸妈送去,新年了,是个礼节。” “不用。” 陈池顿一下:“那暂时不送过去,等春节你回来了再说。”他转而说道,“霜霜,有个猎头推荐了一个职位,公司在江苏,我在考虑要不要试试。” 许霜降微愣,他要去别的地方工作了,便不知什么滋味。 “去了以后就只能每周开车回家。”陈池在电话里继续温声道,“现在一切还言之过早,猎头安排过了年以后面谈,我也再看看别的机会。” “……哦。” 章节目录 第587章 他是这样的 许霜降走出地铁站,她比约定时间提早了半个小时,便不疾不徐地沿着人行道走,寻着陈池说的咖啡馆。 视线扫过前方,她步子一顿。 陈池站在对街一棵梧桐树下,那树的树干花白,冬天叶子褪尽,只剩高高悬挂着的小球果,他穿一件黄色的皮夹克,显得人越发挺拔,十分好认。 许霜降不知怎地没有走过去,只见陈池左右张望两眼,大步穿过了马路。许霜降虽然没动,但下意识身体偏了偏。陈池穿到她这边,离她起码隔了七八棵梧桐树,他并没有注意到她,脚步似乎挺匆忙地走进了一家店。 许霜降稍稍上前了一段,瞧清楚门楣,那是一家便利店。 过了最多三四分钟吧,陈池提着一个鼓鼓的袋子从里面出来,仍旧没有停顿,径直穿了马路过去。 许霜降的目光追着他走,看见其他行人和他迎面而过,看见他到了前方一个小十字路口等着红绿灯,她慢吞吞地跟着。 过了路口五六米,陈池停下了,站在那里似乎拿出手机瞧。 许霜降便也停下,有意无意靠近了梧桐树干后侧。 陈池对此毫无所觉,许霜降在想,哪怕这时候她往回走,他也不知道她来过吧。她看着他垂下手,立着老半天没啥动静。有一家三口并排经过,他便往路牙口挪了半步,顺势半仰下巴,好像在瞧天空。 今天年初七,天气晴冷,天空是浅蓝色的,阳光挺白。 陈池一会儿又看了看手机,低头似乎操作着,再把它放在耳边。 许霜降的手机铃突地响了起来,把她吓一跳。她瞧瞧陈池,鬼使神差般摁断了。 陈池将手机移到面前瞅了瞅,便放下了,他还是立在原地。街上的车子一点儿也不多,偶尔才经过一两辆,路面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他身后倒是不时有行人走过。 许霜降瞧着瞧着,忽然觉得,原来陈池是这样的。他不在家里的样子,是这样的。他茫然等待的样子,是这样的。街道房屋车辆行人中,他是这样的。 陈池又一次拿起手机,许霜降没接,往前走去。她看见他贴耳一直在听,甚至无意识地转了身,踱着步。 他蹙眉等到手机铃声自动断掉,瞅了瞅时间,不再如先前那么镇定,左手拎着大塑料袋都照样抬起来一起用,托着手机,右手快速地戳屏幕。 “陈池。” 陈池闻声扭头,望着街心中央走来的人,明显一愣。那穿着米白长棉风衣的女子,秀秀雅雅,像只没有黑背的乖企鹅似地,沐在阳光里,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怔过后立即回神,赶忙往街道两端查看车辆,周围空荡安全,这才弯起嘴角开心道:“霜霜,我刚给你打电话,路上没听到吗?” “嗯,”许霜降目光往他身后一瞄,“这是你说的咖啡店,还没开门嘛。” “我也不知道,这两天有些店开业了,有些店还没有,”陈池歉意笑道,“我以为这家咖啡店开了。这样,你到我上面去?” 许霜降瞅着他。 陈池无奈:“我真不知道它还不营业,我也昨天晚上才回来。” 许霜降迟疑着:“不用上去了吧,我们也没别的事,我拿给你就走了。” “不远,我带你上去坐会儿,你看看我住的地方,比以前小。走吧。” 陈池的新住处烦琐得很,进小区大门还要刷卡,楼底下又刷卡,许霜降进去一瞧,确实比以前他们的住处小,不过很明亮,拾掇得还算凑合吧,感觉他比他们一块过日子时多下了点功夫。许霜降没说,心里倒是在讶异,敢情他还有这收整水平。 陈池拿给她的棉拖鞋眼熟,是老早她买给他冬天穿的大头圆拖,他是个穿薄棉袜就能踩凉地板的人,一直不废拖鞋,估计这个冬天他自己仍是很少穿,大头圆拖看着还有七八成新。 许霜降换上拖鞋,像客人一样礼貌地扫视着屋内陈设,主人发话叫坐了她才坐,陈池倒是把她当女王,塑料袋里的东西呼啦啦拿出来,都是些小吃零食,又给她忙乎乎泡热饮。 “可可奶还是奶茶包?过年,家里没啥东西,蜂蜜也没备。” “你别忙了,我都不要。”许霜降从包里拿出一块四方的格子布料,落了一眸,递过去,“给。” 她是个讲话守信的人,陈池说要她以前手工缝的枕套,那是她送给他的,今儿她趁着有时间就拿过来。不过他先前电话里提议到她家里去拿,那她是万万不敢的。 她爸妈在她面前不提陈池,防着她伤心,不过早上她翻箱倒柜找这枕套时,她妈妈就顺便给她看那件忘在干洗店的外套,说起陈池上门,就撇着嘴,冷哼了不知多少声。 说他像尊煞神,当门而立,没点眼色,把主人进门的道都挡了,说他贼眉鼠眼,四处乱瞧,在她屋里不知道想翻啥。更多的形容词就不说了,反正是当初多少夸奖,现在多少恶评。 大过年的,渔具店还在休业,不到正月十五不开张,她家里头爸妈都在呢,陈池这时想上门拿点什么东西,遭遇了她妈妈,那这年可就过得热闹了。 许霜降不想平生事端,宁愿自己找了个借口出来,把这桩事给办了。 她瞅了瞅陈池,直言道:“这么旧的东西,你完全没必要留着。” 陈池不语,将枕套放在腿上,摸着布面,良久才抬眸笑道:“你也就缝过这一块,我到现在也没想通,你怎么会突然要缝这个?人家女孩子都是织围巾什么的,洋气一点就做个蛋糕。” “织围巾那么高难度,我不会,做蛋糕,你觉得我能省得到给你吃吗?” 陈池就盯着许霜降笑。 许霜降最不能看他这种爽净明朗的笑,带点调侃带点痞,但总体上是正气的。她当初满溢少女心时,就陷在这笑里,总觉得比陈池还要对她好的人估计没有了,有的话也不会比他风趣。 许霜降撇转了半边脸。 章节目录 第588章 无人可接听 “你和爸妈昨天回来,玩得累不累?”陈池关切问。 “还行。” 许霜降今年这个春节过得紧凑。年前她就和父母出境游了,新马泰全兜遍。 她对爸爸妈妈是很抱歉的,长这么大也没有好好孝敬过父母,婚姻经营不善,一下又跑远了,给他们添了多少忧心,尤其是她妈妈,打电话时听说她在放羊,还收小朋友在路上捡的柴火烧灶,在电话里都吸了好几次鼻子。 许霜降自己倒没有什么,那不过是一种辛苦而自然的生活方式而已。 但她父母都认为她是为了疗婚姻的伤痛才避走他乡。她解释不来,确实也是想找平静,却不仅仅是为了婚姻。许霜降想着回来过春节不能让父母见了她就愁苦,就提议这个年一家三口出去玩玩,费用都她来包,让她孝顺一回。 这倒是提醒了许满庭和宣春花,今年不同往年。往年他们夫妻俩春节走亲戚,女儿女婿没跟着,亲戚们都知道许霜降去婆家了。今年许霜降孤零零地跟着他们走亲戚,东家吃西家吃,东家问西家问,免不了又要勾起闺女的伤心事。 夫妻俩一合计,许满庭叫宣春花在亲戚们面前散个话,就说这些年老窝在家里不动弹,夫妻俩想出去转悠转悠,今年就哪家都不走了。 陈池年前工作忙,记挂着许霜降的行程,可她的电话总是很难打,打通的时候她说还没决定哪天回来。许家一家三口都登了机,出了境,下了机,他还在等待许霜降和他说回家时间,准备着买上鲜花去接呢。 这个年,自陈池长大记事以来,头一次在笑声里觉出无边孤寂,吃什么都没味道,看什么烟花都寥落。 去年还好些,虽然后面几天要遮掩许霜降跑了的事,但至少前面几天是欢快的,除夕夜也是团团圆圆的。其实后面几天暗地里闹腾得慌,也充满生气,不像今年实在冷清。饭桌上,母亲手术后刚养愈,吃得不多,父亲还是话少,早就当他面明确说过再也不给他张罗婚姻之事了,见他一人一箱回家过年,暗暗叹气。小姑姑小姑父往年必定叨咕顾四丫的人生大事,今年怕他敏感伤怀,在这方面一字不提,顾四丫携了烟花鞭炮出门,这回自告奋勇去点火,鞍前马后围着他抢活干,虽然他始终没提离婚情由,她却猜出了一点端倪,慌慌对他说,哥,我没想这样,怎么办。 陈池总算在假期的末尾见了许霜降一面,此刻坐定,盯着许霜降细细打量,自他找过她后,他们已有两月余未见,等许霜降明日出发,又将是四五个月见不到人。 “霜霜……饿吗?我给你做饭,冬天冷,我们早点吃,可以吃得长些。我早上买了点菜,正好我们家的电磁炉拿出来,我们自己做小火锅吃。” “我还有事。” “什么事?”陈池忙道,“爸妈那里你打个电话说一说,吃完暖和一些,你想什么时候走,我都送你走。” “……我有一场相亲。” 陈池半张嘴,望着许霜降,好半天才喉结滚动了一下:“哦。”许霜降的平和表情忽然刺痛了他,他搭下眼睑,视线触及枕套。这枕套,缝边的针脚看着真不怎地,缝针人努力要缝成一直线,却还是免不了歪扭起伏,憨拙得让人看出,确实只有缝麻布袋那般粗疏手艺。布料的格子原本是鲜亮的,他曾经用过一阵,再压箱底藏了这么多年,褪色泛了黄迹,隐隐有股陈年樟脑丸的味道。 陈池捏着枕套站了起来,转身走到窗边,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望向外面。 “我推了。” 他倏然扭转头,沙发上的许霜降倒是十分端静:“马上就要回去开学,看中了也没时间发展。” 陈池一口气吸在喉咙口,停了半拍,吞不得呼不出,一时也无法表达心情,干巴巴吐出一个字:“好。” “再说,我现在没诚意,去了是浪费大家的时间。”许霜降坦白道。 “生活不是只有婚姻。”她淡淡地说。 陈池怔然,细细地瞧着许霜降,半晌认真问道,“霜霜,你说过,没有我,你很轻松,我们的婚姻让你觉得累了吗?” 这间客厅的大飘窗真是漂亮,冬天的阳光满满地晒进来,许霜降这才注意到,两边窗角各摆的玫瑰花竟然是不一样的,一瓶好似陈池以前买的绢花,一瓶倒是真正生鲜的红玫瑰,难怪一瓶有水一瓶没水。两束花倚着窗帘,被阳光映得艳丽,好似窝在窗外大片的蓝天下,暖暖地午歇。 “也不是,”她移眸望向陈池,这个穿着淡青色鸡心领毛衣的男人,手里正揪着她缝制的旧枕套,她缓缓摇头,带起微笑,“一开始挺好的,很好,后来……慢慢觉得有点琐碎。”她的目光落到面前的卡通杯上,陈池给她热了一杯可可奶,袅袅烟气已散尽,暖褐色的液面被勺子搅开的圈轮归于平静了。 “每天都做了一些常规的事,可是花下去的时间好像看不见,然后又冒出一些别的事,需要去想,毕竟是两个人两个脑袋,每件必问的话,就是盯得紧,管得多,不给别人自由空间,如果不问的话,其实心里还会想的,然后就变成了闷在心里缺乏主动沟通的能力,光会吵架扔东西,左右好像都做不好。” 她抬起眉,瞅了瞅陈池,诚实道:“所以我说,你想拿回旧枕套,企图通过这个,继续保持联络,或者其他啥的,不是很有用。我觉得,一个人只管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不用操心额外的得到或者失去,就挺好的。” 陈池默立了半天,忽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凝望着她,开口道:“霜霜,上次我去找你后,回来出了一趟差,搭到了小飞机,遇到强气流,颠簸得十分厉害。下了飞机,很多人拼命打电话,跟家里人描述情况,我其实不想打电话的,看着别人这样,就忍不住也拿出手机,但我不能打给我爸妈,平白无故说这个事。 “我想对你说。” “你的电话没信号,当时旁边的人叽叽呱呱真的很吵,我拿着手机很失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好意思,心里在想,我就自己说两句吧,当你在电话那头,免得别人以为我没人可接听。” “……你说了吗?” 陈池捋了一把脸,笑了起来,呼了一口气,莫名其妙转了话题:“霜霜,其实你真的做得够好了,吵架时你都在想着保护我们家的东西,我倒是挺粗心的,难怪我会让你觉得不轻松。” “嗯?” “你那时候那么生气,朝我扔东西的时候都注意先扔到床上缓冲一下,只是有几次落点没掌握好,才直接蹦到了地上。我当时竟然没看出来,一味对你恼火。” 许霜降万没有想到陈池竟然调侃这事,无语地瞥到旁边去,端起了可可奶的杯子。 “霜霜,我给你说说我的计划。”陈池正色道,“我爸说一个人有配偶的话,一生陪伴最久的是配偶,我羡慕我爸妈还有你爸妈那样的,我想和你也那样走到白头。” “我们是有深厚的感情基础的。” 许霜降一口可可奶差点噗到陈池脸上。 陈池倒是一点都没有躲的迹象:“我认真想办法,一点点让你觉得婚姻还可期待。我第一次做你男朋友,做好了,我第一次做你丈夫,没做好,但我的心是诚的,咱们可以慢慢纠错,慢慢学。好不好?不要分开。” 陈池的办法,就是认真想办法。 飞机如惊马,上下弹跳,爸爸妈妈霜霜,是他头脑一片空白中唯剩的三个称呼。 旁边的大哥吓得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在机场大厅里捧着手机嚷得响:“你怕什么,你怕什么,我藏私房钱的地方还没告诉你,我能死吗?” 章节目录 第589章 我种粮食你种花的邀请 春天里的第一支黄素馨盛开了。 “许霜降。” 许霜降提着一条五花肉,正要赶往镇西角的中巴站,隐约听得她的名字,茫然抬头往左右瞧瞧,想着大概自己听错了。 “许霜降。” 她诧异回头。小街的那头,顾一惟从几个人身后挤出来。 “我听说你在这里,本来想打听怎么去你的学校。” “你怎么……”许霜降惊愣,“有事吗?” “找个地方坐下说。” 正是午餐时分,许霜降领了顾一惟到一家小饭馆。 “我打电话到你爸妈家,说想请你回去工作,你妈妈说你来支教了。” 许霜降疑惑地望着顾一惟,不知他来意为何。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还是路上风尘多,她总觉得顾一惟有点憔悴。 “我要去坦桑尼亚了。”顾一惟瞅瞅许霜降,“你不知道?” 许霜降摇摇头。 “公司……转给别人了。发生了一些事情,无法做下去了,正好有几个朋友想去坦桑尼亚发展农场,我决定去那边试一试,如果做的好,也许过几年就回来。” “怎么会这样?”许霜降着实吃惊,心中立时想到陈池说的生态农庄项目,莫非拖垮了公司? “愿赌服输罢。”顾一惟盯着手中的玻璃杯,沉默片刻后抬眸说道,“我听说你离婚了。” 许霜降没出声。 “有什么打算吗?” 许霜降低下头:“没有,等这里的志愿服务期结束了再说。” “还有多久结束?” “三个多月。” 顾一惟又沉默良久,才说道:“许霜降,你愿不愿意去坦桑尼亚?” 许霜降愕然。 “我手头还有一点资金,想去那边包一块土地,你做我的合伙人,我们一起做一个农场,我绝对保护你的安全,说到做到。如果你去了那边适应不了,我第一时间送你回来。” “我们一起把农场做大,我们一定可以的。”顾一惟盯着许霜降。 三盘菜摆在桌上,渐渐变凉,无人动箸。 许霜降望着顾一惟,嘴唇微动,半晌低下头来。如果拿了离婚证的那一晚,有人如此提议,她或许什么都不会考虑,立即答应,天涯海角去放逐自己。 “陈池来找过我了。” 顾一惟哑然,良久抿了一口酒:“你们准备复婚?” 许霜降静默着,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们为什么离婚?” “因为……”许霜降说了两个字,便歉然笑笑,没说下去。 “误会了?” “吃菜吧。”许霜降抬起了筷子。 顾一惟辨着许霜降的神色,突兀地问道:“陈池是不是有个下属叫陆晴?” 许霜降一愣,盯着顾一惟,手不自觉地用上力气,隔几秒才敛眸问道:“是的,你要说什么?” 顾一惟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见她夹了一筷子,放到碗中,低头刨了一小口饭,那一筷子,却是一块姜。 他默默地等她咽下了米饭,开腔道:“陆晴在方莹莹的地方住过半个多月。” 许霜降面无表情听着。 “是我向陈池提议的。” 许霜降倏然一惊,神情中骤然有了猜疑。 “那时候正好听陈池说,他有一个下属,因为公司里的一些事,受到了牵累,被公司从意大利临时召回,那下属本来出的是长差,去前把租的房子退掉了,现在事出突然,回来没有地方住,住酒店恐怕也不能负担很多天,而且她心情极差,陈池怕她有意外,帮她打听房子。” 许霜降垂眸,令顾一惟无法看到她眼中的神情。 “方莹莹一个人住,她的房租是我付的,我就对陈池说,可以让陆晴和方莹莹住一块,等她找到房子后再搬出。” 顾一惟盯在许霜降的睫毛上,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陈池只在领陆晴过来的时候去过那里,后来陆晴搬走,据我所知,她搬去的地方是合租房。” 许霜降一声不吭,良久才文不对题问道:“方莹莹不跟你走?” 顾一惟轻声笑了一下,抬手抿了一口酒。“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许霜降瞧向顾一惟,半晌将叹息咽了下去。 “我下个月出发,我们几个人是组团去的,日期不能改。”顾一惟盯着许霜降,“我先去,到那边立立脚跟,一开始我们几个只是考察,也许会合伙干,也许会单独租地,但最后始终会各找各的项目,所以不会影响我们。你这边支教结束再过去,我去接你,我们一起租一块地,我种粮食你种花。” 顾一惟嘴角微弯:“以前打小工时,我还懂点泥瓦匠的粗活,要是在那边不好请人,我大概还可以自己搭个粗坯房,我们就把房子建在田间,听说那边气候好,你种的花会一年四季开放。” 许霜降张张嘴,问道:“你弟弟呢?” “他和他女朋友要成家,而且我要把他留给我爸妈,不能一个两个都跑了。”顾一惟轻笑着,慢慢拢了笑。 “也许只是几年,成功了就回来。”他轻声道。 许霜降没说话,饮尽了杯中椰奶,将顾一惟的白酒拿过来,倒了杯底一截高:“我陪你喝,祝你成功。” 她举起杯子,望着顾一惟,半晌启唇道:“我爸妈会不放心我。” 顾一惟颔首。 三盘菜,两杯酒,对坐默默饮。 “许霜降,你知道吗,”顾一惟忽而笑起来,“我一开始看你,心里想,哪里来的娇娇女,把我烦得不行的偏乡僻壤当新鲜美景看,后来你到我那个公司来上班,有时候看你在苗圃帮忙,大包的培养土也肯抬,那些瓶瓶罐罐一车一车地推,我挺服你。我想,你可能不会嫌弃那边条件艰苦,所以……想找你做搭档。” “我……牵挂多。” “我明白。” 顾一惟离开了。 他走在小径上,知道许霜降目送着他。心头恍然想起多年前,他被她的视线紧迫着,有点气虚地扛着钉耙离去。人在低谷期,总有一点点窘的,那时便种下了因吧。 今天他又回到了低谷期,她的视线仍然不会遗漏他背后的任何一处。若有褴褛,必当显。 顾一惟觉得没什么要紧了。身后的这人不会笑人,只会用同情祝福的目光望着他走向前程。 他也祝福她。 他心中有一个秘密,永不会言明,哪怕对着树洞也不会说。 她到坳溪头的第二晚,下了暴雨,夜半,他的屋子中漏了七八处,他将装衣物的编织袋扔到床上,所有的盆盆罐罐摆上接水,打开大门,心急着想,有没有可能翻上屋檐,抱走檐沟中的积叶。 然后,他看到了汪家二楼灯火通明。 在漆黑狂暴的雨夜里,那一处是最近的人迹,光看灯火,就有一丝无端暖意,略略缓解了急火攻心的焦躁。 汪家二楼东侧,那一扇窗户不一样,透出亮黄亮黄的光,比其他的房间窗户都亮,似有微幅白纱,将就掩了窗框边,令得那黄格子一般的窗框,分了大半的亮黄和一指头宽的雾黄。 有一女子,似在换衣。 章节目录 第590章 只是生活 三月末,最后一拨寒潮过去。 陈池回家,甩了外套,捋起袖子,熟络地煮上半锅水,一瞅时间,丈母娘每晚必看的三集连播的电视剧快要开始了,他把火调小,卷面先放一边,拨了电话。 “喂?” 陈池暗中松了口气,是丈母娘的声音。他现在和当初毛脚女婿上门时有点反过来,当初他觉得老丈人好说话,特怂丈母娘。现在他每周去渔具店看岳家老夫妻,瞅瞅有没有搬抬的力气活可以帮忙,老丈人基本不和他说话,丈母娘凶是凶,但还嗯啊两句,他改成怂老丈人了。 不过,他以后要是养个女儿,谁和他女儿闹离婚了,他就给谁闹心。理解,可以理解。 “妈,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宣春花没好气道。 这个待遇已经比先前好很多了,先前丈母娘连妈都不准叫,现在大概懒得说他了。 “妈,清明快到了,你和爸是这个周末去给爷爷奶奶扫墓,还是下个周末去?我开车送你们去。” “不用。就这样,挂了。”宣春花啪地把电话机放下,终究没有直接说,你不是我们一家人,老祖宗墓地不能去。 她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回到沙发正对着电视机坐下,广告着急火燎地播,她瞅也不瞅,瞟向一旁的许满庭:“陈池的电话,想送我们去墓地……”她自己觉着这话不对头,吸了一口气,倒似气呼呼添了补注,“扫墓。” 许满庭喝着茶吹气,没吭声。 宣春花瞧着丈夫这口气都沿着茶杯溜一圈了,等不及问:“你怎么看?” “不是自家人,清明时节到坟头乱走什么?” “就是,他要是去,老祖宗还不作怪他?”宣春花扯扯嘴角,“霜霜小时候,你爸多宝贝,抱不动还要抱。” 许满庭话少,没接,宣春花自己皱眉想了一会儿,又开口问:“你怎么看?” 老夫老妻默契足,问题一模一样,许满庭却是知道这次宣春花在问什么。“看什么?”他哼了一声。 “你们父女俩都一样,问上去都像闷葫芦。”宣春花不满道,“那我还要不要给介绍人回话啦?” “一桩一桩弄弄清爽再说。” 陈池呼噜噜地放了面条下去,把他那有限的油盐酱醋调料瓶在汤碗前摆开,每样都往碗里洒一点,一会儿搅和好了面汤。又拆了一包火腿片,放进碗中,回头一瞧,面条也差不多了,于是麻利地关了火,从锅里撩起面条。 这晚餐就好了。 他埋头吃了一筷,顺手捞起手机看,不想没两眼就停了筷。 陆晴要求与他视频通话。 这两天,他要离职的消息已经在公司传开。 陈池继续吃,稀里呼噜吃完一碗面,陆晴仍在锲而不舍地要求通话,他想了想,暂且不去洗碗,应允了请求。 “陈哥。”陆晴喜悦地叫了一声。 “你好,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我听公司里的同事说……”陆晴眉头轻拢,妆容精致的脸上便现出了一丝惶恐和愁绪,连声音都变得忧郁了,“说你要走了,是吗?” “现在不好说,工作上的人事变动要以人事部的通告为准。” 陆晴就在人事部,她也只是听到一点传闻,但是无穴不来风,她肯定这是真的,此时听到陈池犹如外交辞令一般的话,轻咬了嘴唇。 “陈哥,我当初是你介绍进公司的,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管真假,心里都悬得慌呢。”她嘟起嘴扯着笑,眉宇间忧心忡忡。 “每个人的工作业绩都是自己做出来的。即便是学徒工,也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更何况我们公司是正规的人事制度。” 陆晴眼波流转,欲语还休地盯住了陈池。三月底,仍是乍暖还凉时候,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她只穿了一件低圆领嫩黄的紧身打底毛衣,戴了一条褐色编线的骨坠项链,越过她的锁骨,垂到她胸口上方一点点,搭配得柔媚和粗犷兼具,十分有视觉冲击感。 “陈哥,”她抿了抿唇,那嘴唇便越加红润,瞅了瞅陈池,含羞带怯轻声说道,“明天星期六,我想去书店挑本英文原版的人事管理书,你帮我去参谋参谋?” “不好意思,我要陪我丈人丈母娘去上坟祭祖。”陈池严肃道。 “你不是……离婚了吗?”陆晴傻得嘴巴张大,半晌才牵强一笑,“我听芳怜提起的。” 陈池静静地瞅过去一眼,什么都没说,却是一副私事不方便说的模样。 “陈哥,我……”陆晴脸色尴尬,略略迟疑,酒窝儿漾起,吸了一口气,似豁出去了便要说话。 “黛茜,我老婆叫我把碗洗干净,这就不说了,你另外找人参谋吧。” 陈池掐断了通话,把手机放置一边,望着面碗里的残汤,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拿起手机,拨了许霜降的电话,当然那是打不通的。他就不管,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你是不是叫我把碗洗干净?” 夏天,各种花儿开遍,许霜降回来时,错过了白玉兰的花期,白玉兰树的叶已经又宽又大,蓬蓬勃勃,浸润了台风天里足够的雨水,看上去满目苍翠。叶间已结了果蓇葖,像拧歪了的胖豆荚一样。 陈池已然知道了她去支教的原因,也知道了她在医院里挂点滴时遇到一对怀孕小情侣的事。 他问她,支教后,有没有好过一点。 其时,许霜降正在他的单身公寓里,盘腿坐在大飘窗的窗台,低头喝着他早起就熬上的绿豆粥解暑气。 “没有。”她放下碗,侧头望向窗外的白云朵。 “霜霜,每个人都首先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为他们的疏忽负责,”陈池盘腿坐到她的对面,点上自己的胸膛,“就像我,我为我的处理不当负责,一直还没有完整的家。” 许霜降笑一下,仰头瞟向天空,她不是不怅惘的。 “我当时想,我怎么那样的啊。”她悠悠道,“虽然知道不是自己的事,但心里会有遗憾,再加上自己的事也乱七八糟,就想找个地方停下来,静一静,如果能再做点事就更好了。” “但其实,做别的事,并没有让遗憾更淡一点,总是一码归一码。” “而且,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停在一个地方好好总结过去展望未来,”许霜降绽颜一笑,“就是忙,愁他们怎么不听我的话,他们不来上课我又急,课堂人少怎么办,遇到周末下雨就烦,特别怕去镇上的路坏了,四爷爷一攒下鸡蛋就习惯性卖给我,我后来见到他从船里提起那个篮子,就不好意思不要。我跟着郭姨学用灶灰煨红薯、煨土豆、煨芋头。” 她深深吸气,再呼气:“就只是生活,”她想了想,总结道,“没有提高。” 陈池含笑点头。 “我要走了,”许霜降把碗一放,“妈妈叫我回家去。” 章节目录 第591章 终章 我的梦想我们的梦想 八月台风多,天气怪,白天艳阳照,黄昏始风狂雨骤。 而且,隔三岔五都是这天气模式。 陈池喜欢这留人的天。 他端了一杯温热的牛奶从厨房里走出来,抬眸一望,那声霜霜就咽进口中。 许霜降不像之前那样懒懒靠在沙发上,而是直起了腰,欣喜而专注地望着电视屏幕。 电视机里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 里面的男人一身米色风衣,垂眸拉着琴弓。 陈池望向屏幕右角,“梦想璀璨7号参赛选手乔容成”。 “哇,乔先生,你真是多才多艺,想不到你不仅歌唱得好,小提琴也拉这么棒。” 陈池走过去,将牛奶轻轻放在许霜降面前的茶几上,挨着她坐下,伸出胳膊揽住了她。 “约翰回来了。”许霜降侧头高兴道,瞅瞅陈池,醒悟过来道,“哦,你可能不认识他。” “认识,我见过,在钱先生家里。”陈池笑道,“我正好送你回去。” 许霜降眨眨眼,微微回忆一番。“哦。” 她没反驳,也没追问,陈池不知道她想起来没有。那时候,他去钱先生家本就次数不多。 陈池想起钱先生家,会想起那架在许霜降房门前嘎吱嘎吱响的木梯子,想起他和许霜降深夜相拥在屋外小阳台,夜空下那鱼鳞般铺着瓦片的屋脊,想起他抱膝坐在床尾,斜了一条淡白月光的墙壁边,她安静的睡颜。 许霜降却没有和陈池顺势聊钱先生家,她很快转过头去看电视,陈池揽着她,也只是多了一双手放在她肩头,她依然坐得端端正正,并没有娇娇弱弱地歪到他身上。 两个人像幼儿园的小朋友排排坐吃果果一样,盯着前方的电视机。 许霜降看得认真。 乔容成的长发剪了,如今是一头很正常的短发。他拎着小提琴站在舞台上,旁边那个穿着细腿裤的精干主持人引导性地问着问题,乔容成微笑答着,虽不如其他那些跳跳蹦蹦的选手活泼,却有些山水恬淡的感觉。 他身上有一种阅过岁月的味道。 许霜降不由自主地揣摩着,镜头没有切到的观众席,会坐了多少人。头一次,从不关心综艺节目的她,希望现场观众能黑压压一片。 她总试图把银幕上那个乔容成和多年前站在商业街树下衣角轻卷的他重叠起来。那些被风扬起的琴声,那背着双肩包随着满城人群买菜的日子,那在星期六独自徜徉街头时涌起的孤寂和挂念,便呼啦啦一起闪现在她心头。 她能感到陈池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的份量,也能感到肌肤贴近的温度。 直到乔容成退场,许霜降才活络起来,她到处找她的手机:“我要给约翰投票。” 陈池瞧着她在手机上戳戳点点,把自己手机也递过去:“加我一个。” “想投自己投嘛。”许霜降埋着头没接,“我要看看约翰的选手简介。” “你来,刚刚我没看清投票方法。”陈池把手机搁在牛奶杯旁边,叮嘱道,“投完票,赶紧喝牛奶,冷了不好喝。” “约翰的梦想是成立一家工作室,举办露天音乐会全国巡演。”许霜降赞叹道。 “霜霜,你的梦想是什么?”陈池理着她耳旁的一缕碎发问道。 “梦想?” “嗯,梦想。” 许霜降侧头想了一会儿,轻悠悠地吁道:“我的梦想……很小。” “我努力过好,如果以后有了孩子,等孩子长大,我希望他们不用顾忌我,我一直好好地,我可以给他们自由飞翔的心境。” “我希望我可以给我的父母,当然,还包括你的父母,能够依靠的信心。” 陈池默默地望着许霜降,半晌轻笑直问:“你的梦想里不包括我吗?” “有的,我希望我可以给你一世相伴的诚意。” 一世相伴的诚意? “诚意很重要。”许霜降强调道,眉眼弯起,犹如给他的是特特留出来的好宝贝。 陈池伸出手,握住许霜降,眸光柔和:“还有吗?” “有的,我希望我可以一直拥有勇往直前的资格。” “霜霜,我也有梦想,你所有的梦想中,不论是付出还是得到,你给我一半。”陈池忽地勾起唇笑,“我们是捆绑式的。” 这一夜,陈池给许霜降讲了一个睡前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在路上走,遇见了一只小螃蟹。小螃蟹全身软软的,小男孩说,你这样太容易被别人抓走了,不如让我来给你搭个窝。小螃蟹就很听话地跟着小男孩走,小男孩牵了小螃蟹走啊走啊,他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停了下来,扯了路边的茅草,围了一个草圈子,把小螃蟹放了进去。他对小螃蟹说,你乖乖地待在里头,我去给你弄好吃的。 小男孩就走了,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回来瞧瞧小螃蟹。小螃蟹很乖,把草圈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小男孩给它带回来的东西,它会省省地吃,大部分都挖了一个洞埋了起来。它还在草圈子附近找东西,找到了也拖回草圈子埋起来。 可是日子久了,它不是很开心。 小男孩问,为什么你会不开心?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草圈子? 小螃蟹不会说话,急了只会自己爬。 小男孩一生气,就把小螃蟹拎出了草圈子。他嘴上说不后悔,心里也不许自己后悔,可是有时候忍不住幻想,小螃蟹突然回来了。 可是小螃蟹一直没有回来。小男孩在草圈子里守着,慢慢地他发现,本来井井有条的草圈子变脏了,变乱了。没有了小螃蟹在一旁东摸摸西摸摸,草圈子特别安静。 终于有一天,小男孩决定去找回小螃蟹。他想重新搭一个草圈子,但他不想让别的人住进来,只要小螃蟹肯,他还是希望留给小螃蟹。 小男孩走了很远的路,在河边找到了小螃蟹。但那时候的小螃蟹,已经不是小男孩原先的那只青灰软壳蟹,它的壳变硬了,包裹着它自己。 夜很静,人亦静。隐约听得许霜降带回来的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许霜降神思缥缈,恍惚觉得这一秒一秒都排着队走入了时间荒原。 陈池吸了一口气,低醇的嗓音如风般吹在她额头,继续缓缓叙述。 小螃蟹很乖,仍旧被小男孩牵了回去。 小男孩心里,有一句话想对小螃蟹说,他听说螃蟹一生之中会有很多次蜕壳,大概会软弱会疼,下一次,他希望自始至终陪在小螃蟹身边,他从来没有想过远离。 夜很静。陈池轻轻开口:“霜霜,听完故事,该你来挑没有讲好的地方了。” “为什么小男孩是小男孩,小螃蟹就不是人?” “哦……咳咳咳,因为小男孩说,他牵着小螃蟹在外面的世界里,风雨来时,他总有替它挡不全的地方,但是回到他们自己的草圈子,他给小螃蟹窝里横。” 章节目录 第592章 后记 顾一惟,在坦桑尼亚。 他的创业故事令人唏嘘,张总入股后,在公司的组织架构和人事岗位上诸多要求,他便将旧爱方莹莹调去财务部任出纳,然而方莹莹的前夫留下的纠葛并未结束,方莹莹自被一拨债主找着后,年前被又一拨债主逼债,她偷偷挪用了公司三十五万,被发现后张总要报警处理,方莹莹痛哭流涕求顾一惟,张总又要告顾一惟职务侵占,此时生态农庄的项目开展不顺,连累公司亏损,经过一番谈判,张总允诺不报警,顾一惟替方莹莹垫还三十五万,失去公司控制权。 他去了坦桑尼亚后,只发了两张照片在他的朋友圈里,一张是他初去时,说是去一个政府部门办事,然后和几个同胞一起在街头拍了照。他们身后貌似有一个水泥小操场,一群人立在一幢普通白房子的台阶边,镜头里还有几个当地人,咧开的笑容比他们都大,看着很好客模样。 另一张是时隔几个月后,他单独一人,立在一片草地上,说他们几个人合伙租了身后这块地。照片上的天空真灿烂,蓝白蓝白的,他看上去黑了瘦了。许霜降望着那片草地,会八婆似地给顾一惟挑建房子的地基。 她衷心希望,下一张照片,看到顾一惟种的庄稼成熟,他的房子,春暖花开。 乔容成,成立了一个文化传播工作室。许霜降和陈池跟他一起喝过咖啡。他说,他一定会写一首歌,心中的素材已经无限多,什么都想串上,比如他从法国到荷兰经过的田野,比如他在教会里认识的华人同胞,比如他在钱先生睡过的沙发爬过的阁楼木梯,比如他每个周六在大街上拉小提琴祈祷不要下雨的心情,比如他宿舍外那早晨傍晚都叫唤不停的布谷鸟。 许霜降等着乔容成的歌。 乔容成很好玩,有一次工作繁重效率不高,哪儿哪儿都推行不顺,他跑到一条步行街,趁着黄昏没城管的时候,戴着一顶鸭舌帽当街拉起了小提琴,过后说,听的人多,听完呼啦全散了,他摆在地上的小提琴空盒子竟然没人懂,只有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四五岁小孩上来问他,是否在为开培训班做宣传。 许霜降豪爽地跟他讲,下回他要是还这样,她铁定跑去捧场。 黄洁,终于听说,她和钱先生回国探亲了,钱先生只呆了一星期就飞回去,三个月后,她携女儿一起出国。又听说,她托相熟的人把女儿安排在教会学校学语言,她女儿临行前和国内的男朋友分了手。 小廖,再无消息,不知是否继续做着那一行。 周大毛,一直在职校里带实习学生,始终没得到编制,说起会叹气,但摆龙门阵时讲到学生叫他周老师,眼神依旧格外明亮。 苗校长,倒是有编制,他说准备在常平村教学点做到退休,如果那会儿还有学生的话。甭说,苗校长上课声音洪亮,许霜降在他身上只看到静静做事,静静坚持。浮躁的时候,她想一想,便安泰几分。 瞿剑,考了公务员,陈池带着许霜降拜访过他一次,居然有了小肚腩,居然有了娃。和陈池喝酒,大说特说他们在街头遇到醉汉差点被抢的那一夜,他硬是要不停和陈池碰杯,称那是他激情燃烧的岁月,然后喝到夜里九点半,他抱着十个月的娃说保姆难找,要回家照顾娃睡觉,羡煞陈池。 陆晴,换了一座城市,顾四丫从大学同学处得知,她不停地在相亲,出了名的外貌协会成员,不是说她对相亲对象的容貌有多高要求,而是只要一种类型,必须身形挺拔,矮胖形的男子见也不会去见。顾四丫没有和陆晴主动联络过,虽然她心底也想劝解昔日的闺蜜。 顾四丫,念着博士,挺好挺欢快的一姑娘,见了许霜降犹如老鼠见了猫,某一日,又来参加学术研讨会,提前一天来,大中午单独请许霜降下馆子吃饭,难为她人生地不熟,竟然搜索到了一家卖香辣小螺蛳的店,特特点了一份,可怜兮兮对许霜降说,嫂子,你爱吃,你多吃,我对不住你,我给你添麻烦了。家里老人们都不知这里头的缘故,许霜降也不声张,只是背地里积极地对陈池说,我想给你家四丫介绍个你这样的,找块真金,也去炼炼。当然,这只是开玩笑。有些地方还真炼不得,陈池说,像他这样的,有,也没有。可别给傻大姐去试。 林虞,结了婚,在逢年过节时会发个信息问候,但是一看就知道是群发的那种文字。有一回,他在半夜十一点,截了一则拆迁的传闻发给许霜降,地段涵盖了宣春花的渔具店,许霜降尚未睡下,当时看到了,但没回,第二天中午十一点简单地回了两个字:“传言。”林虞再也没有半夜发过信息,甚至连过年除夕时都没有了。 他和许霜降住在同一座城里,但是奇怪的是,他们从来没有再碰到过。只偶尔在同学群里,说起城郊新开业的一个商业中心,几个同学在说我已经去过啦,许霜降也随手写了这么一笔,我某天经过也去光顾了。林虞跟着说,我看到了。 就只是这样。 许霜降有时候从宋晓燕的闲谈中,知道他过得一如既往地不错。 当然,他们绝对会再见,曹嘉奕的婚礼上,他们都会到席,喝一杯喜酒。 这些都是她遇到的人。 而她,和陈池暂且安安定定地生活在家乡。 她坚持让陈池办完买房手续,拿到房本以后,才和他复了婚。陈池怎么想,她没问,也不解释。 她妈妈一会儿说,这样好,第二次把女儿交出去,陈池起码要比第一次多表现点诚意,房子买好了接老婆进去住,一会儿又想转过来,拉着她嘀咕,还是早点和陈池复婚吧,领证买房,一样一样按着正确的顺序来,两口子重归于好。她妈妈不好意思叨咕得太明显,只带点话头儿让许霜降自己领会,那叫堂堂正正把以前共同奋斗的成果给巩固下来。 许霜降每次都装傻笑。 陈池把他在顾一惟公司的股份退出来的钱划了一半在她储蓄卡上,说他搭小飞机遇到强气流那回,就在怕他没安排好。他说他俩既然散过,就要尊重事实,散得要公平,叫许霜降拿这一半共同财产再嫁他一回,其实是想让钱从她账上走,以后她铁板钉钉有一半产权。 许霜降捂着自己这些年的储蓄,不参与陈池的买房大计,她自己另外有用途,她也不会要陈池的,谁赚的就是谁赚的,她以前为家务琐事的零碎付出,那些是不好议价的,那便不议价吧,抵不过当时她情愿。 如果,他们再有风波,她宁愿独自去流浪。 所以,她挺羡慕那些雷厉风行会赚大钱的能干姑娘们,现在她迷任何一个女强人。她得攒点资本不是。 有一回,她洗了衣服,陈池在晾,她空下手来,原是想爬上床。哦,对了,插一句,现在他们的床很大,是陈池挑的,经过她点头同意。陈池说,她要是再吵架扔东西,落点可以宽裕些。 接回去说。她爬上床,看看要不要再勤快点,把床单给洗一拨,但不知何缘故,她仰面躺到床上,吹着气望向天花板,念念叨叨:“当初谁引诱我学了生态,出来让我打一顿,冷清死个人啊。”一会儿又念念叨叨,“开心过就行,怪天怪地不行,就走积少成多的路吧。” 陈池靠在门边笑。 他有没有看出她的小渴望,以及小渴望背后的小动机,许霜降不问,也不解释。 陈池也学她的样子,躺在她身边。半晌,他坏笑:“霜霜,你要积什么成多?努力吧,我看好你,你积多了全是我的。” “你不是说一人一半吗?”许霜降懒洋洋斜他一眼。 “对呀,捆绑的时候是这么说的。”陈池勾唇道,“后头不是要发生化学反应吗。来,考道题,黑墨水和红墨水,各出一半,混成什么了?” 许霜降思路被他一带,认真考虑片刻,纠错道:“这是渗透,不是化学反应。” “恭喜你第一关通过,证明你处于清醒状态下,能对答案负责,来说说,红黑墨水在一起,变成什么?” “黑褐色墨水?” “黑褐色?确定了?那不还是黑吗。”陈池笑得欢,点点自己点点许霜降,“我黑你红。红墨水想积多一点,积吧积吧。” 许霜降虎起脸。 “不服气?”陈池翻身过来,豪爽道,“那么你黑我红,你都黑去好了。” 他的理论一套一套的,有时候,许霜降在想,再过几年,她回头看,说不定就会觉得硬是要他单独买房这行为有点故意伤他心了。不过,当初她还余着一点伤心意,只能顾自己。 陈池买房时死乞白赖要她参与,被她拒绝后,也不提这茬事了。现在他提新的家庭五年建设计划,把耽误了的宝宝生出来,然后换个更大的房子。 她妈妈拍手说好,孩子房子,妥妥又都是共同奋斗的结果。 许霜降略愁,AA制执行不长久,过几年,可预见地,全都混成一笔糊涂账。 陈池傍着她耳边说“我想要个宝宝”。 宝宝会呼啦啦见风长,他抽空就在夜里向她描绘美好前景。 你想不给它吃喝?许霜降听多了,觉得这是顺势而为的事情,便开始操心起来。 给的,给的,都给你们。 许霜降暗地抿笑,在心里轻声道,我想呼啦啦见风长,凭自己。 某一天早上,很平凡的一天,不是生日不是节日不是结婚纪念日,许霜降醒来,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杯白开水,陶瓷杯旁斜斜地搁了一张对折的信笺。 她展开了信笺。 霜霜早安: 半夜里睡不着,所以爬了起来。坐在你的身边,看你睡觉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睡得特别安静?我现在拨了拨你的头发,你一点都不知道,真憨。而且你又滑到枕头下去了,这习惯大概怎么都给你纠正不了了。 霜霜,你有没有发现有时候我们的逻辑思维、处事方式很不同,看上去就像两个物种那样差异巨大。 比如说,你会想我是不是去看别的风景了,我其实在怕,你为什么找我闹,是不是不满意我给你的家。 你是那样精确和负责,有时候我很担心你生气,因为我忘了将两只鞋对齐摆好,弄糟了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地方。 你也确实对我生气过,因为我花了很多的时间处理别人的事情。霜霜,你可能会想不明白,那些和我发自内心的欣然所愿不一样,只是落在我原则之内需要做妥而已。 霜霜,我喜欢叫你胖妹妹。我一直觉得,你心中住着一个特别纯净的小女孩,就像你小时候的照片那样,抱着皮球默默地好奇外头的一切。 我们很多人随着阅历的增长,世故和成熟越来越明显,无论多么精致时尚的面容,都掩盖不了这一点。这并不是不好,相反非常实际必要。而当你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和大家一样精明干练时,我看你,霜霜,总能看见你心中住着一个特别纯净的小女孩儿。我缺了慧眼看不见别人的,只看见了你的,霜霜,你明白吗? 我觉得,你看我,肯定抱怨过,也许会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做不好生活细节的人,你说了一遍又一遍,我还是会有疏忽的时候。 男人在外头喜欢进击,回家来会松懈一点。但我保证,如果我意识到破坏了你的规矩,我会立即改正。 你一声不吭时,我猜你肯定很想了解另一半的族群,看看我这种懒笨迟钝是特例还是普遍现象,或许你还想通过了解,在你独立应对外面的世界时更加从容。 霜霜,你知道我想分走你一半梦想,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单独的愿望,是永远有能力将你和我们未来的宝宝挡在身后,有一天,宝宝放飞出去,又回到我和你,我仍然将你挡在身后,免你和外面的世界直接冲撞。 但我知道,其实你一点都不惧怕直接冲撞。所以,我尽量会告诉你,我们这一半喜欢进击的人大概会注重什么,会忽略什么,会想望什么,会烦恼什么,会筹谋什么,或许有所偏狭,但请见谅。 我带你窥见这个世界的另一半,从我开始,至我结束。 霜霜,我们要一直牵手前行。我妈说了,将我交给你,你妈也说了,将你交给我。 我们有幸拼为一体,凑成完整,如果换去了谁,我不觉得会比我最初遇见你时设想的模样更为完美,让我们一起参详,慢慢打磨。 还有,抱着你继续睡一会儿,早上醒来我想给你做酒酿溏心水铺蛋。 许霜降光着脚丫靠在厨房门口,看陈池束了围裙在舀水铺蛋。 “你怎么不穿鞋?”陈池转过身来第一眼落在她脚上,就皱眉凶。 这好像是她经常会说的话。 她笑,光脚踩地板,也不是他才能干的事儿。 “晚上为什么会睡不着?”她喝了一口甜汤,想着最近陈池生活工作有啥压力没有,神经衰弱得去医院,思想有包袱,得把他介绍给谢惊蛰,饮食过饱营养过剩,得拉去她新承包的小花圃刨土。 “抢被子你呀。” “胡说,”许霜降的眼睛瞪得铜铃大,“我从来不抢被子。我睡相最老实,你说的。” 与其在争辩,不如说她心慌,所以强迫陈池给个令她满意的回答。据说,年龄上去,各种睡觉的怪相就多了,这可不是啥好事。 陈池笑,顺着她:“对对对,你不抢被子,是我蹬了被子,你捡走了。” 那封信自此不见了,陈池也没问,他知道许霜降的习惯,大概会和他们恋爱时的第一封手写信一样,被她夹在某本书里,然后在某一次大洒扫时翻出来放下笤帚翻看,兴致高的话还会邀他一起品评他的手写字体。 被许霜降真正看做宝贝的东西,她总是藏得妥妥的,他人不能染指。她就只有这个小毛病。 陈池以为他的胖妹妹偶尔有点耿,总体上生性温柔又恬淡,是个一直很明理的人,但他现在也知道,胖妹妹有雷区,有时候他要将她当做一个使气的坏小孩来让步。因为,她也会把他这昂藏汉子当做生活能力低下的笨小孩来照顾,明明她比他还小。 所以,打死他也不敢说,你也带我去窥世界的另一半。 虽然,私底下,陈池也挺想多知道一点她们的逻辑特征和处事方式,这样有利于他的家庭建设嘛。 她就是他世界的另一半,他得这么说。 确切地说,她护卫了他的一半家园,从娇娇姑娘自个琢磨着开始,将纯真烂漫交付他保管,然后一天天世故成熟,不仅自己努力地扒拉回来他们的衣粮,还将他扒拉回来的东西守得好好的。 但他总能看见她心中住着一个纯净的胖妹妹。 爱重,爱和尊重,是他之信诺。 陈池见许霜降将他的信藏得辛苦,买了一只很漂亮的书信匣子,将店主附赠的一根红丝带拿给她,顺便告诉她,集满十二封信,可以扎起来,放进匣子中。 为什么是十二封信呢?许霜降不解道。 陈池只是毛估估,他思忖依这丝带的长度,十二封信的厚度就该差不多了,总还要留些许长度扎朵蝴蝶结什么的。 许霜降真真是个憨笨的人,她手头才只有两封信,便想着还不够丰实,没必要动用到那红丝带捆扎,便连那精致的匣子也不用了,依旧将信塞在她的书里。 陈池觉得,握着钢笔写信给她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一笔一划落于纸间,他写得慢,她读得慢,胶着的分歧和误解就缓缓散开。 最近他们过得很平顺,陈池用不着动笔写信陈述衷肠,许霜降要等足十二封信,也许要等一辈子。 陈池听说,平心静气的人生出的娃儿好带,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得一个乖巧的宝宝。丈母娘把她家闺女描绘得他都眼馋了,他希望孩子能像许霜降小时候,戴个花罩衣,给个小玩具,自个儿坐地上,不随便闹大人,大人还要顾二胎呢。所以,他从孕爸培训班的试讲课上回来,就择了一项建议,悄悄培养了一个癖好,练字,不仅练钢笔字,还练毛笔字,为此他特意买了一块砚台,让许霜降扑哧扑哧给他磨墨,还叫她胳膊酸胀时换只胳膊使,莫动气。 胖妹妹憨笨,当真肯,兢兢业业给他红袖添香。 许霜降也有癖好,她喜欢看星星,令人稍许愁闷的是,她的城市里很难看到星星,曾经她一个人在夜里八点多开车出去,到处寻找可以看星星的地方。只要肯开远一点,只要细细寻找,就能发现好多地方都可以看星星。但她胆小,不敢一个人停在没有路灯的偏僻角落。所以找到后,也只能打个马虎眼,即刻开回家。 她的癖好被陈池不知怎地察觉了,买了一架望远镜,载上她,夜里开到黄埔江的岸边,走到没有路灯的防护堤段,听青桐树的叶子扑簌簌地响,混合着夜里水波的荡漾声。 江面暗黑,运输船的桅杆上挂着红亮的信号灯,缓缓地行驶着。 陈池想尽情地满足一次她看星星的渴望,也想好好地吓唬她,以后她就不敢在乌漆麻黑的夜里外出。 许霜降没被吓到,陈池陪着她呢。 她很懒,给个星座名字,发话让陈池在镜头里找,留陈池弓着腰兀自忙碌,自己站在一旁,仰头看星空。 繁星满天,天空深蓝幽远。 许霜降总觉得,她是如此渺小。 每一颗星星安妥地镶嵌在天空中,或暗淡,或明亮,无穷无尽,直到天尽头。 它们一起成就了如此璀璨宏伟的天地,置身其间,让人总渴望着抬手摘星辰,哪怕指尖不能够到整片天空,也情不自禁地想看得更多更远。 许霜降一直觉得,她还没有走够,也许有一天,她还会离开这座城市,换很多地方去看星星。但是,陈池和她总是两个人在一起的。 所以,无论去哪里,那都不是漂泊。 章节目录 完结感言 今天,我写完了。 我必须要感谢几位书友,名字我记在心里。有些书友给这本书打赏,有些书友一直在投推荐票,有时候我自己忘了给自己投,书友还在投,还有在书评区留言的书友,很多时候卡文得厉害,我就想想你们,觉得不给个结尾,无论如何都过意不去。 这篇文终归是个言情小故事,可能还是个再俗套没有的言情小故事,用一句话概括,也许就是好了分了再好了,事实上,所有的爱情和婚姻也就在分分好好之间打转,古今皆同,只不过放在不同的背景里由不同的人在演绎,由不同的笔在描述。这篇文,是许霜降和陈池,我的笔,可能略寡淡。 人是虚拟的,背景却不是架空的,就是我们这时代,推开窗,你就能看见。他们的故事里,一点点玄幻都没有,一点点异能都没有,甚至,一点点大运道都没有。虽然我时时按捺不住,很想对他们说,愁啥呀,忙啥呀,我已经知道过去十年二十年的时代大脉络,我让大家伙儿踏着正确的节奏走,该买股票就买股票,该买房就买房,该创啥样的业就创啥样的业,轻松得自由。 许霜降和陈池在书里终究还是和你我一样努力,被很多东西裹卷牵绊。走在大街上,也许你会碰见和他们一样的人,或者会碰见他们碰见过的人,大家擦肩而过,可能下意识会对个眼神。 我希望他们能得到一个微笑。 红绿灯亮起,我和对街的人走在斑马线中央遇见,百分之十都是很平淡的表情,很少看见特别惊艳的人,我敢确定他们绝对不是来自异次元,肯定没有惊世骇俗的奇遇啥的,但有时候我会想,他们身上也有好多故事呢。 就像许霜降从胖囡囡开始,陈池从皮猴儿开始,经过这么多成长的岁月,怎么会没有一点可说的呢。 每一个人都是一本翻不尽的书,我指的是我们这些活生生的人。 大街上的人,慢慢生出的故事,虽然普通了点,也是故事不是? 生活里肯定不能只是情情爱爱,欢喜烦恼的事多着呢,每个人在斑马线中央擦肩而过,脸上都看不出来。 我们的时空有时候就是这样,允许偶然相识,允许片刻交织,但见过的人其实只是浮光掠影,转身就是天堑之隔,唯有心怀善意,各望平安。 我把他们放在故事里,尽量温柔相待。 也许苦痛纠结都有理由,但是能恪守一分就最好恪守一分,因为会后悔。能伸手一分便伸手一分,因为会快乐。 不知不觉也说了不少话,其实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如果能允许我再说一些略微高大的话,那么,我想将白天黑夜在键盘上敲出来的这篇挺啰嗦的文请不要纠结质量,看字的数量吧,我曾经以为我连十万字不到就无话可写了,现在我用百万字来表达我的诚意,唯有这点让我佩服我自己,我将它 献给留学生,献给在家乡和远方之间始终矛盾着的人们,献给站在地上仰望天空的人们,献给在梦想和现实间同样拼搏『揉』扎的男人女人们,献给我们无穷诱『惑』不知安分的青春华年,献给我们慢慢安定坚稳的心。 只能写成这样,本来我想写得更好一点的。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