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贵性》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穿越时空 崇宁十七年,六月十三,晴。 阳光透过橡树的枝叶,在石氏黛蓝色的绫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院子里的护院、婆子,连同小厮,都悉数使开了。 为的是一个秘密。 知道这秘密的,普天之下,只能有三个人! 咬了咬唇,石氏下定决心,转身大步入到内室里。 女儿早已醒了,左翻右找的,似乎在寻些什么。 “琳儿,你醒了?” 石氏道。 女儿却是呆呆地看着她 。 “怎的醒来了也不和下人说声?”石氏柔声问,语气里带着不寻常的心虚。 女儿乐琳还是不答。 石氏又耐心问道:“娘亲昨晚和你商量的事情,你想得怎样了?” “娘亲?” 乐琳心中震惊,怔了怔,赶忙反应过来:“娘,我昨晚迷迷糊糊的,仿佛从床上掉了下来,现在头还疼得很。” 石氏忙上前摸了摸乐琳的头,隐约有个小包,不由得心疼得很:“要不要请大夫来?” 乐琳道:“不用了,揉一揉便不太疼。” 又问:“娘,你昨晚和我说了什么?” 石氏皱眉道:“自是让你替阿琅去面圣的事情。” “阿琅?”乐琳脱口问道:“是谁?” 石氏看她呆头呆脑的模样,摸了摸她的头,道:“琳儿你真是糊涂了,连自己孪生弟弟都忘了不成?” “啊,阿琅!”乐琳佯装记起来了,道:“我仿佛记得一些,又不太记得。娘亲,你和我说说近来的事,兴许我听着熟悉,就记起了。” 石氏看她面色还算正常,仔细把开着的窗户关了,才将近来的事娓娓道来。 言语之间,乐琳不动声色地透过石氏的话,把身边的事情摸了个透。 车祸之后醒来,身处的并不是原来的时空,而是暂不知道哪一朝的古代。 她初醒来时,看见四周挂着浅黄丝绸的帐子,木制的床也是唐宋风格,床围用如意纹构件榫卯,精雕细琢,心中已有一些了然。 但逐步证实这一事实之后,还是不禁毛骨悚然。 古董店老板的话,又萦绕在脑海:“它们说过你回来的,它们要带你回去。” 隐约之间,她觉得,这一切必定和那对玉佩有关! 不知道是否冥冥天意,她所依附的这副肉身,也是名唤乐琳,是安国侯府的大小姐。与她不同的是,这位“乐琳”还有一个孪生弟弟,模样如出一辙,名唤乐琅。 从石氏的言语间推测,安国侯府大概曾经显赫过一段时间。可惜,后来的几任侯爷都只顾纵情山水,家中境遇早已大不如前。 三年前,更是到了要前往杭州变卖产业,以便周转的地步。当时的安国侯是“乐琳”的父亲乐松,他想着要让儿子从小熟悉府中的生意,便把乐琅也带上。 万未料到,杭州的老宅子突如其来走水,乐松葬身火海。 乐琅当时没在宅子里,捡回一命。然而,他亲眼见到父亲烧焦的尸首,惊吓过度。自此,竟不能言语,性格也变得孤僻,每日把自己锁于房中看书。 而原来的那个乐琳,于数日前坠湖,被救起后,一直至前日才醒来 。 乐家向来子嗣单薄,乐松只得这一儿一女。他去世之时,乐琅还未弱冠,因此袭爵之事便一再押后。但近日,石氏从娘家那边得来风声,闻说官家想要削爵。 安国侯府朝中无人,门庭冷落,倘若袭爵之事继续延后,定是首当其冲被削。 碰巧今年,乐琅三年孝期亦过,可正式袭爵。然而,安国侯乃太祖亲封之侯爵,故袭爵也好,冠礼也罢,都要上殿谢恩。 “试问阿琅那不言不语的模样,如何面圣?” 石氏慨叹道。 话到如今,乐琳自然是猜到石氏昨晚与“她”说的是什么。 “娘,你想让我替阿琅面圣?” 乐琳本以为穿越时空已是匪夷所思,不曾想,亲母石氏向她提出的建议,更让人难以置信。 石氏握住乐琳的手,略有歉疚道:“还有冠礼之后,你还需代阿琅在官学就读,……” 官学,然后仕途。 他朝一日,起高楼、宴宾客。 只要乐琅一日未痊愈,她就得冒充下去。 乐琳心中一滞。 倘若石氏曾在“乐琳”的立场考虑过,又怎会提出如此要求? 她想到自己的母亲,也是这般,眼中从来只有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无论发生何事,第一时间总是呵护弟弟,而责怪自己。 还有那个在她五岁时便有了新欢的父亲。 她想起年幼时的自己,在各有新家庭的父母面前,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如何拼命想要融入,却都恍似外人一般…… 一时间,心中戚戚然。为何自己纵使穿越时空,也还是要面对冷漠的亲情? 顿觉感同身受,为“乐琳”而不平。 本想断然拒绝石氏,但转念一想,她还要去找那对诡异的白玉佩。 也许,用乐琅的身份更适合。 ——“娘,女儿愿意替阿琅去面圣。只不过,此事欺君罔上,风险甚大。“ “琳儿不需担忧,”石氏耐心分析道:“在乐家鼎盛之时,盼着乐家倒台的家族确实不少,” 确实,安国侯府最辉煌的时期,连先帝都要赏脸三分。 可惜如今,早已是王谢堂前燕。 “如今的安国候府,在当朝显贵眼中,破落户而已……谁耐烦算计我们什么!” 叹了口气,石氏又复劝道:“况且,娘亲早已有万全的准备。” ……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偷龙转凤 匝路亭亭艳,非时裛裛香。 沿途穿花度柳,抚石依泉。一路盘旋曲折,又闻水声潺潺,旷人心怡。 乐琳无心细看,只顾研究自己的新衣。 栗色雨花锦长袍,赭色涡纹腰带,手工上乘的男装。 也不知道“阿琅”穿的是怎样的女装呢? 她恶趣味地心想。 心中,不禁愈发佩服石氏。 三年前,乐琅从杭州回来,石氏遍寻汴京名医,均说其身体无大碍 。 不言不语,皆因心病还需心药医。 当时,石氏便已着手准备这偷龙转凤的计划。 ——两年前,石氏让乐琳与乐琅调换院子,又借故调走所有贴身的小厮,只留下护院的仆役。恰逢府中生意亏损颇多,减省仆役也是情理之中。最妙的是,半年前开始,石氏叫当时的乐琳常常作男装打扮,又将送往乐琅那边的衣服,渐渐替换成女装。 纵是有人起疑,这虚虚实实之间,亦难找出破绽。 “待两三年后,事情已定,你寻个缘由退了官学,一切可恢复原样。” 石氏那天如是说道。 …… 不知不觉,已过了花圃。 眼前,有一清新雅致的庭院,里有三两打杂的仆役,见她前来竟有些惊奇,可见“乐琳”甚少到此。 穿过外院,是一竹篱掩隐的月洞门,而内院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雕有山水人物,皆是名匠手笔。 又有偌大的藏书处,连环半壁,甚是壮观。 兜兜转转小半个时辰,才到了书房门前。 乐琳轻敲了门,等了好久也没有声响,正当她想要回头往别之时,忽闻得里面传来轻咳声。 她忙问:“姊姊,我是阿琅,能够一见?” “咳。” 算是应允了吗? 乐琳未及细想,便推门而入。 房中四壁皆设古玩架子,摆了许多形状各异的花器,装有鲜花,插有雏菊、牡丹、芍药等,有些新鲜一些,有些已近凋零。 不是说他从不出门的吗,这花草从何而来? 再看书案前之人,乐琳心中讶异至极。 难怪石氏对偷龙转凤之事胸有成竹,这姊弟二人,模样相似得如同照镜子一般。 乐琅在持书细读,听得她进来,抬过头来,神态冷然。 只见他身穿青白色的绣金木兰裙,水绿色如意纹领的中衣,披靛色的蝉翼纱。 皎若秋月,清丽绝伦。 乐琳也不晓得要说些什么,想了好久,说道:“我数日前坠湖了。” 闻言,乐琅竟然现出一丝快速闪过的惊慌。 乐琳心头一震,难道“乐琳”坠湖之事另有隐情? 她试探着说:“醒来之后,大夫说我患了失魂症,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对方佯装镇定,但那如释重负的瞬间却被乐琳看在眼里,疑惑更甚 。 但一时间,怎么也猜不到有何隐情,便问:“你要换回来吗?” 乐琅摇了摇头。 动作虽轻,表情却十分决绝。 乐琳无奈,只好告辞:“我走了。” 临出门口之时,她听得乐琅轻声说:“抱歉。” 猛回头,却见他正低头阅卷,若无其事。 若不是四周寂静,听得真切,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经过藏书处,乐琳又想起一事。 那日,她问石氏道:“娘亲,今朝是什么朝代?” “本朝国号宋,今年崇宁十七年。” “崇宁?” 乐琳大吃一惊,宋朝崇宁年,宋徽宗早年的年号! 他晚年的年号,便是“靖康”。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这败家天子当朝,还袭什么劳什子的爵位,赶快逃去南方才是正经事。 为免错判,可惜乐琳又想不起宋徽宗的名字,只好细问:“娘亲,先帝庙号是否哲宗?” 石氏想了想,答道:“先帝庙号仁宗。” 仁宗? 那后面的宋英宗、宋神宗呢,怎么一下子就到宋徽宗了? 后来,石氏又把话题回到“女扮男装”那里,她也差点忘了这件怪事。 于是,乐琳原路返回,推门又入,问道:“你有写本朝的书?借我看看,免得面圣的时候出纰漏。” 乐琅执笔写了几个字,递给乐琳。 他写得一手好字,秀丽颀长,方圆兼备。 是繁体字,幸好乐琳之前经常看港台的综艺节目,对繁体字虽不能写,阅读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见上面写着“东,甲,三十五,七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正要细问,乐琅却依旧是不理不睬的样子,乐琳只得自己思索。 回到藏书处,细看之下发现,书架按东南西北中分了五个区域,放着不同种类的书,书的封面都有编号。 她找到乐琅推荐的那几本,心中不免疑惑,宋朝有这种系统的图书分类方法吗? 到底,今夕是何年? ……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如意斋 镂空的雕花窗桕,透入浅浅的暮光,淡淡的檀木香充斥身旁。 城北如意斋的内厅中,金窗玉楹,乐琳亦无心玩赏。 掌柜郑友良惴惴不安。 自从老侯爷乐信和侯爷乐松去世之后,夫人一贯是不太理店里生意的。 今天少东家却忽然驾临,还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护院,虽说未曾做过对不住东家的事,但这几年来,生意每况愈下,想起老侯爷的恩情,郑友良惭愧难言。 郑友良愁眉苦脸的样子,让乐琳心烦得很。 她又想起昨晚问石氏的事情。 ——“娘,我是不是有一枚凤凰式样的白玉佩?” “凤凰?” 石氏细细想了想,疑惑道:“凤凰式样大多是旧式样,你不是一直嫌弃的吗?” 乐琳又问:“那府中呢?可否会有?” 石氏摇头道:“你爹爹、翁翁他们的品味都比较清雅,喜好花草纹饰,凤凰的实在不曾见过 。” 看来,那个玉佩不在侯府里。 也罢,乐琳已有心理准备,又问道:“娘,孩儿明日能否出府?” “出府?” “孩儿想添些登样的挂饰,好歹是去面圣,不能失礼我们侯府啊。” “外头买的又哪里有府中的好?真正的宝物都是代代相传的,家道中落才会转卖,纵是奇珍,也是不祥。” 乐琳无以辩驳,只得撒娇道:“可我好久没出去了,实在无聊得很,娘,你就依了我吧。” 石氏心有不忍,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是贪玩的,难得女儿主动提出,自己又怎么忍心拒绝? 于是应允道:“好吧,不过,娘亲是寡妇,不好陪你外出,你明日带上川芎和大黄两个护院一起去。今后,也是由他们随从你外出。” “川芎、大黄?” 还有石氏的侍婢茯苓。 乐琳好奇问:“莫非,府中仆役都是用药材做名字?” “正是,都是苦药。你翁翁说的,苦口良药利于病。” …… 石氏交代说这是侯府盈余最好的产业,既然要买首饰,让乐琳顺便来看看。 本来她还满心期待的,可来到之后,看见这里门可罗雀,不禁忧心,这安国侯府的状况,还真是不乐观啊。 珠宝首饰在古时候是达官贵人的玩意,乐家无人在朝,况且如意斋卖的都是比较阳春白雪的贵价货,生意又怎么会好? 再看看郑友良拿过来的玉佩,乐琳更是摇了摇头。 “郑掌柜,我想要找的是凤凰式样的白玉佩,这个不是白色吧?”晃了晃手中那半白半黄的玉佩,乐琳有点无语。 郑友良急出一头汗,确实那块玉瑕疵是颜色不好看,不过还算是通透。少东家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自是看不上这货色的。 店里好几个月都没发过市,还要支付伙计的薪金,哪有钱去采买新的珍宝呢?只好把符合要求的差不多的玉佩都拿来了给少东主。 乐琳再翻了翻其他玉佩,无一块和那凤凰白玉佩有半分相似。叹了口气,她无奈认命,路漫漫其修远兮,只好上下而求索了。 想了想,又对郑友良道:“郑掌柜,我能看看账本吗?” ……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祖传账法 乐琳想了想,又对郑友良道:“郑掌柜,我能看看账本吗?” 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她借着“乐琳”的肉身,在安国侯府蹭吃蹭喝,就让她也为侯府作点贡献吧。更何况,万一玉佩没找到,安国候府又破产了,她还真不知道去哪儿喝西北风比较好。 郑友良有些许紧张,不过,早已料到少东家无事不登三宝殿,定要寻账本来瞧。心中担忧的是这一年半载以来,盈余绝非可观。转念一想,起码自己恪守本分,从无克扣东家钱财,又顿觉淡定许多。 不到片刻,郑友良递来几本寸余厚的账本,还备好笔墨纸砚。 才看了一小会儿,乐琳便大呼头痛——皆因这时代的记账方法,和现代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账本中所记的账目,用的还是比较简单的单式记账法,发生一笔记一笔,也就是记流水账。而且库存、收入、支出都记在同一个本子上,看得眼花缭乱。 喝了口茶,乐琳悄悄地打量郑友良,看他神色并无甚异样,心中忧虑也消了许多。可是无功而返,又恐落人笑柄。 只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流水账,乐琳实在看不下去。 想了好一会儿,乐琳对身后候着的川芎、大黄问:“你们会写字吗?” 二人面面相觑,比较内向的大黄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川芎爽直些,大声道:“回少爷的话,不会。” 乐琳没想到石氏派来的这两个护院竟是不认字的,只得对郑友良笑道:“郑掌柜,这种账我不会看。” 郑友良非但不觉喜,反倒是忧。 安国侯府如今就乐琅这么一个男丁,家业迟早也是到他手里的。别些商贾之家,像陶家、姚家的,辛家的,他们的少东家哪个不是从小对府中生意耳濡目染的。眼前这位少东家,却连账本都不会看。 郑友良不是乐家的家生子,却没把自己当外人过。 想起当初,约莫三、四十年前吧,他本不是如意斋的人,而是另一家老字号聚珍阁的打杂学徒,半工半学,每日勤勤勉勉,盼着有天能升做伙计,存够银钱了,回乡下讨个浑家,生个胖娃娃传宗接代就心满意足了。 不曾想某天旧东家来查账,发现少了钱银,聚珍阁的老掌柜竟是一早处心积累,做足手脚,把事情栽桩嫁祸到他头上。他还记得旧东家当时气极了,把账本往他脸上狠狠扔过去,他闪身避开,账本打到前来采买珠宝的常客,当时的安国候世子——乐信的身上。 旧东家怒极,也忘了向乐信道歉,只招呼手下劈头照脸地对郑友良下狠手打 。 乐信倒是不恼,顺手抄起账本,翻了片刻,便叫停了打郑友良的人,借了个缘由,帮他赎了长契。 郑友良还记得,就在那朱雀门前的大街上,他怯生生又悲愤地道:“乐公子,我真的不曾做过那对不起东家的事……” “我晓得。” 郑友良既感动,且惊奇——自己在聚珍阁做了三四年学徒,无一刻不是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到头来,相信自己无辜的,竟是不过几面之缘的客人。奇的是,掌柜有心嫁祸,且是老手,栽桩的手段,连东家都不曾看出来,乐公子如何得知自己是冤枉的? 仿佛明白他的疑虑,乐信漫不经心道:“你们掌柜的账做得还算可以,看似毫无破绽,却经不起推敲,实质漏洞百出。” 郑友良更是震惊。他跟着老掌柜学记账也有年余,自问天分不低,那账本里,栽桩手段之精巧,纵使递到了公堂,也无法还自己清白。眼前之人,才二十出头,不过翻了片刻账本,竟道是漏洞百出。 此刻他的心中,已不是佩服二字能形容的了。 乐信见他呆呆的,以为他还不放心,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早前在聚珍阁遗漏了一枚白玉扳指,也是你帮我寻回的。那扳指价值何止千贯,你尚且不贪墨,又怎会妄念那区区几百贯钱?” 郑友良已听不到乐信在说着什么,满心只有一个想法:“倘若能跟这高人学师,真不知会有何般的收获。” 那时的他,还不到二十,亦不知眼前人是安国侯府的世子,更不曾想自己会有后来的造化,只一心想学一门惊世的记账手艺。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地叩头道:“乐公子,今日大恩,为牛为马,在所不辞!求你收我为徒,不,不!收我为奴、为仆,收我做什么都好,只求报公子大恩!” 乐信一眼看通他的小心思,轻叹地摇了摇头,道:“起来吧,碰巧我身边缺个记账的,”看他感恩戴德的模样,笑道:“不过话说在前头,我的方法是传家之秘,不是谁也能学,更不是谁也学得会。” “定是,定是。”郑友良抹了抹眼泪,心道,跟着乐公子身边,哪怕不是学得全部,学得半成、三成,也终身受用了。况且,只要这手艺只用于帮公子记账,绝不外用,自己也就不算忘恩背德之人吧。 却不曾想,过了几年,郑友良学到些皮毛之际,乐信却忽而醉心游山玩水,甩手不管府中生意,时常一出门便是好几年。后来接班的乐松,虽也会看账写账,但手法连自己也不如。 乐家传家之秘,神乎其技的记账手艺,至今成谜。 到底当年老侯爷是如何片刻看穿掌柜的假账,这个谜,郑友良大概要带到棺材里。 眼前的少东家,眉目如画、文质彬彬,细看之下,和当年清新俊逸的老侯爷,有几分相似。 唉,可惜,真是可惜。郑友富在心中叹息。 安国侯府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一代不如一代。乐松虽无甚行商的天资,不擅钱财,好歹也能看账。 这少东家,竟是连账都不会看。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旧账新查 乐琳感觉到郑友良毫不掩饰的遗憾眼神,猜想他大概是误会了。 她也不忙解析,转了转手中精致的青瓷茶盏,抿了口茶,才笑说:“郑掌柜,我是说看不懂你的账,并非不懂看账。” 郑友良听罢,顿觉愤慨,自己好歹是记了几十年账的人,你个黄毛小子,不会看账就罢了,文过饰非,什么叫看不懂我的账? 乐琳见他怒而不敢发的样子,也不忍再开玩笑,正色道:“郑掌柜,我不是说你的账记得不好,而是……” 停下来,她细心思索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这个时代的人比较好接受呢? 她想到自己那个传奇的曾曾祖父乐山,正好!就推到他身上吧。 于是接着说:“自我学记账开始,学的便是我曾曾祖父传下来的手法,甚少涉猎别的,还请郑掌柜见谅。” 一瞬间,郑友良竟呆若木鸡,体内的血液仿似停止流动,手脚都麻木了。 难道,就是老侯爷所说的“传家之秘”?原来,这是从世称“商神”的乐公那里传承而来的! 记挂了大半生的事,今日终于有望得知。郑友良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恭敬对乐琳道:“少东主,愿闻其详。” 乐琳不知当中辛秘,故而也未察觉他的异样,唤来川芎、大黄:“你们到外厅守着,任何人等都不得内进。” 郑友良大喜,兴奋得只觉手心都在冒汗,少东家真的要把这独门手艺传给自己? 只见乐琳自顾自摊开几本新的账本,抽出一叠宣纸,招呼郑友良前来,指着一本旧账本问道:“这是从何时到何时的账本?” “回少东家,去年九月至今年二月。” “嗯,”乐琳翻了翻那账本,才道:“你把这当中的各项先分类,依照日期先后,抄在白纸上。” “如何分类?”郑友良有些莫名。 乐琳细细解析道:“第一,资产类,记载店里名下银钱、产业之增减;第二类是负债账,包括欠款、借债、……” 郑友良虽看不出门道,但也仔仔细细地记着。 说罢,乐琳又示范了几页如何分类。 郑友良听得认真,也学得仔细,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竟似个未出师的学徒一般,左问右问,唯恐学漏了什么。 两人齐手合作,用了半个多时辰,方把账目分类好。 接着,乐琳翻开一张宣纸,画上大大的一个“t”,左端写上“借”,右端写上“贷”字。 她惯了用圆珠笔、签字笔,这用毛笔写下的字,歪歪扭扭的,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一时半刻的,字也无法练得好看的,只得不管了。 回头,煞有其事道:“郑掌柜,如今我传授你这套祖传的记账法最重要的口诀。” 郑友良心中一凛,悄悄用力掐了下自己,打醒十分精神。 只见乐琳指了指“借”字,又指了指“贷”字,说:“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静默片刻,郑友良还等着下文,看乐琳已经说完的样子,脱口而问:“没了?” “没了。” 不忍郑友良迷茫且失望的样子,乐琳笑着安慰:“掌柜,盖世的秘籍,哪有长篇大论的呢?你看老子的《道德经》,一句‘道法自然’,天下万物之理尽在其中。” “少东家所言极是。”郑友良深以为然,细问:“老朽孤陋,望少东家赐教,此口诀何解呢?” 乐琳回道:“此法最精妙之处在于,每一笔账,都要在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账目上记录。” 又用那本旧账本作示范:“你看此处,九月初三,卖出金镶玉蝶翅步摇一枚,收入三百贯。在收入账记贷三百贯,这个步摇的购进价是一百八十贯,因此,在成本账上记借一百八十贯。” 乐琳变了一下项目,试着让这个时代的人能适应。 “不是说借贷必相等吗?” “对,”乐琳对他的敏锐很赞许:“所以,还需要在盈余账上在记借一百二十贯。如此一来,卖出这只步摇背后涉及的项目便一清二楚了。” 郑友良刚开始时并不以为然,心道,这不平白添了许多功夫吗? 他试着在白纸上记了几个项目之后,才渐渐发现这个方法的好处,又问:“少东家,为何成本、盈余的增加是借,而不是贷?” 乐琳一下子也反应不过来,“借”和“贷”字面上有什么区别吗? 她也不是专业人士,上了两学期的会计学原理选修课而已。 只记得当时教授说过,复式记账法起源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银行业,“借”是debt,是银行家放出去的钱,“贷”是credit,是银行家收回的钱。想来,也不过是标记而已。 便回道:“借与贷都不过是符号而已,记甲与乙、左与右也一样,全部反过来记也可以的。”又打趣道:“郑掌柜喜欢的话,左边画个乌龟,右边画只兔子,收入记龟三百贯,盈余记兔一百二十贯,也无不可。” 乐琳转念一想,万一郑友良真的颠倒过来记,到时候看账本的时候又要重新适应一番,也是麻烦,于是嘱咐说:“虽然这只是我的习惯,但如意斋的账本,也是为了让我过目,那还是依我的习惯写吧。” 接着,又手把手教郑友良如何记资产账、负债账,伙计薪金应如何记,赊借货物该如何记,店面翻修又要如何记…… 写了大半本账本,郑友良渐渐熟手,心中暗暗称奇。 这方法虽繁琐,但实在精妙至极 !如此一来,店里的账目不管如何繁复周转,都能有条不紊。账本上记的每一个项目的来龙,便是其自身的去脉。 他不由得拍手大叹道:“这法子,妙!实在妙!” 乐琳见怪不怪。 复式记账法,是会计史上跨越时代的进步。歌德说过,复式记账法是一门艺术,西方的资本主义发展,离不开复式记账法的发展。 而中国古代不完全的复式记账法“三脚账”,也要到元末明初才形成。 那即是说,郑友良现在所学的记账方法,比他的时代先进了几百年,也无怪乎他这么激动。 做了记了几个账目之后,郑友良愈发上手。 忽见他抽出一张新的白纸,快速地写着一些与账本无关的项目。 乐琳莫名奇妙,但眼见他凝神贯注,也不忍打扰,只好静观其变。 郑友良越写越快,似乎不用思考,不到片刻,白纸便写满密密麻麻的账目。 这一项项的账目,是当年聚珍阁老掌柜嫁祸他而做的假账。 他在心中,何止记了百次、千次? 无数次,他在脑海中审视这些账目,凭他后来的本事,反复细看之下,当然能找出破绽。 不,不够,还不够。 他心心念念的境界,是像当年的老侯爷那样,片刻决断。 这么多年,他都已经放弃了,只盼着,到九泉之下再找老侯爷解答。 如今,用少东家教的方法再看这账目,漏洞何止百出。数条账目有入无出,为了陷祸他,又平白删掉了几条账目,套进”借“、”贷“的天平上,左右完全对不上。 当年的老侯爷,用这妙法,加上他一贯了得的心算技巧,自是一眼看出破绽。 郑友良心中感慨万千,执笔的手,不住颤抖。 他忽而想起,在东市的太白楼里,有个老秀才时常在说书,有时说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有时说说绿林好汉的传说,他都爱听。 有一天,老秀才不知道抽什么风了,不说故事,竟说起《论语》来,讲到一句“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早上听说了人生的大道理,即使傍晚死去,也不枉了。 郑友良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老秀才迂腐。 而此刻,他竟忽尔明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滴答、滴答…… 无法抑制的,泪一滴接一滴,渐沾湿了宣纸。 乐琳不知郑友良心中的感概,却见他老泪纵横,口中喃喃道:“朝闻道,朝闻道……”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糖醋里脊 进了厨房后,乐琳感到头都大了。 她本想做几个麻婆豆腐、番茄炒蛋之类的家常菜的,却忽然想起来,这辣椒、洋葱,西红柿都要在航海大发现之后才从传入欧洲,起码要明朝才能在中国出现,现在,它们大概还在南美洲优哉游哉地生长着吧。 那做咖喱土豆好了。额,土豆也是南美洲的……那做咖喱白萝卜好了,看上去也差不多,可是,咖喱应该怎么弄啊。 唉,她以前看的那些穿越剧、穿越小说,主角们做个家常小菜就名动京城,真是误人至极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别说这些热带植物了,乐琳翻了翻灶台边的酱料,连酱油都没有,只有醋和一瓶黑乎乎的肉酱…… 醋……? 要不做糖醋排骨得了。 下定主意,乐琳对史昌吩咐说:“帮我切四五两猪肉来,要里脊的,切片。” 史昌大惊:“猪……猪肉?” “怎么了?”她心想,该不会连猪肉都没有吧? “少东家,这猪肉是贱肉啊,难登大雅之堂 。” 原来,在南宋以前,猪肉都被当贫民才吃的肉。 有诗为证:“黄州好猪肉,价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在乐琳那个时空里的宋代,也是苏东坡意识到猪肉的优点之后,又兼是美食家,本性爆发,钻研出很多用猪肉制作的美食,也写了不少为猪肉叫好的文字,以推广猪肉,之后情况才好转些。 这个时空的苏东坡有没有因为蝴蝶效应而消失还不得而知,乐琳对食物的历史不太有研究,自然不了解这些。 事到如今,她也想不出别的拿手菜色,只好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猪肉?” 史昌顿时额角冒汗,心感前路迷茫,却也不好争辩,只得依吩咐切来五两里脊肉。 这边厢,乐琳已找齐配料。幸而主要的佐料糖、醋、麻油,姜葱还是能找到。 接过切好的里脊,用麻油涂匀,再拌入些许面粉、蛋清、水和糖醋的汁腌着。烧滚锅,淋上生油,把姜丝撒入锅中,片刻,厨房便满满都是姜丝的香味。 唐宋的煮食大多是蒸煮的,宋辽边境城镇则是烧烤为主。乐琳这种爆炒的做法,川芎、大黄和史昌三人都没见过,心中暗自称奇。 史昌眼尖,看到厨子在旁边偷师,急忙唤开。 乐琳专心炒菜,浑然不知。 把里脊肉片倒入锅中爆炒一番,最后把事先兑好的糖醋芡汁倒入锅中勾芡。 如此,一道外脆内嫩,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里脊便完成了。 旁边三人闻着这让人胃口大开的酸甜气味,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 川芎舔了舔嘴,道:“少爷,要不要小的帮你试一下味?” 乐琳这才想起他们二人跟着自己大半天忙来忙去,都还没有吃午饭,看了看碟子里的里脊,大约也有四、五人的分量,便笑道:“你们一人一片试试吧。” 三人赶忙道谢,起筷品尝。 那肉片刚入嘴,史昌立刻喜形于色,满脑子都一个想法:“黄鸿福你这次输定了!” 这道糖醋里脊口感层次丰富,清新开胃,比之八宝鸭,有过之而无不及,最重要的是,成本低廉。 八宝楼,终于有望扳回一城了! 史昌想到前段时间在东市采买时候,偶遇到黄鸿福,那小人得志的嘴脸,顿觉胸中有团火,忙问乐琳:“少东家,这是乐公传下来的菜谱?” 乐琳也懒得再去想别的解释,反正推给乐山准没错了:“嗯,偶尔看到曾曾祖父的札记,记载了一些他自创的菜谱?” 一些?!史昌心头都开出花儿了。 “少东家,还请多教几道菜,重振八宝楼,指日可待!” 乐琳不以为然,云来阁与八宝楼就在同一条街,就算有再多的新菜式,若是和云来阁一样做高档菜,硬碰硬,终不是明智之举 。 而八宝楼离东市更近些,乐琳心中有个想法,笑道:“八宝楼,我另有打算。接待完这两个贵宾,你便打烊,把账本带往如意斋郑掌柜那儿,让他先把八宝楼这个月的账算了,我明日来看。” 史昌尽管失望,也只得应承。 =================================================== 随着乐琳进入,香味便飘然而至。 厅子里的几人不觉食指大动。 菜盘都还没摆好,众人忙打量一番。 但见盘中肉块色泽红亮,一片叠一片,围着中心码得整整齐齐,伴碟的是一朵白萝卜雕的玫瑰,在棕红色的里脊的衬托下,更显得清丽简约。 “你放了糖?”少年闻到丝丝甜酸味,很吃惊。 而乐琳更吃惊,难道这里不流行甜味的菜。 乐琳所不知道的是,糖在古代,一般只是在一些无味的主食中添加,很少用于做菜。价格相对较贵是一个因素,更重要的是,古人认为,盐和糖是两种相反的调料,放在一起的时候,会相互抵消,也是直到东坡肉等江南菜流行到北方时,世人才渐渐改变这个偏见。 这些,乐琳自是不得而知,而少年虽被香味吸引,却踌躇不下箸,心中也是有些担忧。 阿璃不管那么多,菜盘刚放好,便立马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才吃了几口,顿觉回味无穷,酸与甜的口感,在舌尖完美绽放。 天气渐热,小孩子本是没什么胃口,但这菜酸酸甜甜,开胃得很,吃完又赶忙夹了几块,放于碗中。 少年看见,忙轻声训她:“阿璃,你忘了宫……府中用膳的规矩了?” “记得,”阿璃点了点头,乖巧地说:“每次起箸只能夹一件菜。”说罢,迟迟不肯把菜夹回盘中,直到看到阿兄严厉的目光,立马夹一块入口,才很不舍地把剩余的夹回盘中。 少年更好奇了,平时阿璃用膳的时候也不是这么没规矩的啊。 于是夹一块里脊入口,嚼了几下,大呼道:“好吃!” 他竟也不顾仪态,马上夹了一块入口,三下五下地嚼了便吞,如此这般一下子吃了好几块,全然没有刚刚训阿璃时候的矜持。 乐琳忍俊不禁,阿璃也觉得羞怯尴尬,悄悄扯了扯少年的衣袖。 少年回过神来,有点尴尬,想了想,不服输说道:“我可是每次只夹一块的,并无犯规。” 原来这样就不算犯规,阿璃恍然大悟,立马有样学样,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 少年眼看盘中的肉块越来越少,也加紧速度吃。 就这般,不到片刻,盘中的糖醋里脊便清空了 。 除开川芎他们试吃的三片,这盘里的里脊快有半斤,他们二人竟瓜分完了! 阿璃舔着嘴唇回味,又问:“乐公子,还有么?” 那糯糯的嗓音,童真的神情,像煞了张妍问她讨零食吃的样子,乐琳完全没有抵抗力,宠溺地揉了揉阿璃的头发,柔声道:“今天的没有了,明天你来,我再做。” 阿璃白皙的小脸,忽而窘红了,乐琳只当她是怕生,手指碰了一下她的鼻子,逗趣道:“明天我做甜品给你吃,可好?” “甜品?”一听有甜品,阿璃眼睛都发亮了。 那少年忙打断道:“明日再说。” “阿兄……”阿璃不知兄长何故不悦。 “该回府了。”说罢,示意随从放下一枚银子,拉起阿璃便要走。 乐琳不知少年因何而情绪飘忽,也不好强留,只得道别:“那有缘再聚了。” “你不是说,明日也在的么?”少年闻声,回首问。 “额……”本是说来哄小孩子的,但转心一想,这也是个承诺,乐琳不忍让阿璃失望,便道:“明日恭候阿璃大驾。” 阿璃欢喜得很,可少年却皱了皱眉,转过头便拉着阿璃,带着随从走了。 ============================================ 马车中,四面丝绸装裹,一帘月白色的细纱遮挡着窗牖。车内,是阿璃和那少年。 “阿兄,这乐家的公子好温柔。” 少年点了下阿璃的额头,剑眉轻挑,似乎有些醋意道:“一盘肉就把你卖了。” “你自己不也吃得挺欢的……”阿璃细声嘟囔。 少年听在耳里,醋意更浓了:“看他小小年纪,油嘴滑舌得很,阿璃莫要上当了。” 阿璃因乐琳的细心周到,心有好感说:“乐公子为了自家产业亲力亲为,也是上进之举。” “市井做派,”少年看她有心维护“乐琅”,偏要气气她:“安国侯府,当真一代不如一代。” “阿兄!”阿璃眼见兄长越说越过了,劝道:“皇祖母说,闲谈莫论国是,人后莫说人非。” 少年看阿璃认真了起来,忙道歉说:“好了好了,是我不好,阿璃莫要急。” 阿璃却没有开心起来,反而双眉低垂,不乐道:“可是,阿璃明日又不能出宫……” ”这又何难的,“少年灿然说:”明日阿兄替你去吃甜品。“ ”你替我吃跟我自己吃又如何能相提并论嘛!“阿璃知道他有意戏弄,用力推了推少年,娇嗔道。 ……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红海蓝海 柴珏说不出自己何以如此好奇心切。 只是…… “乐琅”说的话,都让他想起那日在文德殿无意间看见的,父王与几名重臣的争吵。 平日里威严稳重的父王,脸色涨红,隐隐含怒道:“因循不改,弊坏日甚,朕遂欲更天下弊事,有何不可!” 众人里,年龄最长的是人称“磐石公”的丞相庞籍,他并未因皇帝的怒火而惶恐,轻抬了抬那白而长的须眉,漠然道:“新法无弊端乎?官家所言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朝生变,恨错难返,臣恐无颜面先帝也。” 一旁的参知政事刘沆也劝:“官家,正所谓欲速则不达。时势所不待,何妨萧规曹随?” 旁边几个,更是无一人敢附和。 那皇帝无奈,更亦无助,终究是冷静下来,冷然道:“罢了,罢了。萧规曹随,亦无不可,退下罢。” 变法之事,丞相否定,也无参知政事附议,再争再议,毫无意义。 柴珏不知他们在议论的是何事,可他曾听皇兄说过,父王欲革更积弊久矣,如今被众人否决,尚要强自从容,柴珏心中十分不忍。 今日听得“乐琅”一言,不由得百感交集。 ——“郑掌柜,这世间可有包赚不赔的买卖?” ——“八宝楼亏损久矣,足以证明旧法不可为。努力改变,尚有一线生机,再不济,也就是继续亏损,不会更坏了。” 如此简单的、连眼前的少年郎都明白的道理,父王和那些忠贤们,却止步不前。 ================================================= “你们是如何计划?你说的‘宣传攻势’又是何物?”转念间,柴珏理好思绪,虚心问道。 乐琳本不欲告知,可是,眼前之人是皇室,无论他在宫中是否受宠,都绝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只得佯作谈笑自如道:“回三殿下,是这样的,原本八宝楼走的是高档路线,不过,在下决定反之而行其道。” “高档路线?”柴珏不解,这是市井的俚语吗? 乐琳却不急,细细解析:“意思是…富丽堂皇,菜色精致,但是价格不菲。” “似八宝楼这般的老字号,大多是如此经营的,何故反之而为?” 柴珏颇不为然,这八宝楼是汴京城中有数的老字号,乃乐山于开国之初所创立 。其中,八道首本名菜,每道便是数贯钱的价格,相当于别的酒家菜馆一桌菜的饭钱。 就凭那道糖醋里脊,一道卖个十贯八贯钱也会有不少贵客慕名而来的。 郑友良亦深以为然,少东家若要重振八宝楼,首选也应是以珍馐美馔来重获达官贵人的欢心。 看着二人不解且困惑的表情,乐琳心里怅然。 要这个时代的人去明白现代商业中的“蓝海战略”、“长尾理论”,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何况,凭此时三言两语,更是难以说清。 一时间,她对自己的计划愈发不肯定了。 或许,按照郑掌柜的方法,推出新菜式,做回高档的酒席比较保险? 又转念一想,恰恰因为在这个朝代没有人做过这样的尝试,所以更是一个商机啊。 她想起后世那个烂大街的”心灵鸡汤“故事:有两个推销员去了非洲卖衬衫,甲看到非洲没有人穿衬衫,便打道回府,乙却回电要求加大货量,因为这里的人全部都是潜在客户。 嗯,她当然要做那推销员乙! 杯中水,到底是半满,还是半空? 得失成败,往往取决于一线之间。 嗬!自己又怎可以如此轻易就气馁呢! “殿下,今时不同往日哪。” 鼓起勇气,乐琳默默整理着思绪,从容说道:“单单在这朱雀大街上,便有一家云来阁;更别说青龙大街的叙福居、荷香楼,均是同样走高档路线的食肆。” 说起云来阁,郑友良心有余悸。 去年一役,云来阁把八宝楼的厨子,连着不少祖传的菜方子都挖角过去,到现在,八宝楼还是元气大伤。他虽不是八宝楼的掌柜,但时常听得其他商号的掌柜说起这事,心有戚戚焉。 因此,郑友良对乐琳的计划,虽不赞同,却也十分体谅。 柴珏却不如此认为,他撇了撇嘴,讪道:“所以避其锋芒?” 心里不免十分失望,看“他”胸有成竹,还以为有何妙计,谁知竟是如此懦夫之举。 “是避其锋芒,也是避我所短。” 乐琳也不恼,径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正正对着东市,人声攒动,吆喝声、叫卖声,好不热闹。 “三殿下想必曾光顾过云来阁,不知其窗外风景比之八宝楼如何?”乐琳坦然笑问。 今日与郑友良商谈之际,乐琳得知云来阁虽然和八宝楼同在朱雀大街,但因在西端,却是靠着汴河,推窗而望,便是河畔美景。 高档食肆从来最讲究环境清幽,八宝楼在地理位置上就输了云来阁一截。 柴珏自然也想通这个道理,无法辩驳,只得默然 。 看到柴珏被说服,乐琳决定乘胜追击,彻底说服眼前二人,她眨了眨眼睛,继续道:“汴京城能光顾云来阁、叙福居的富人,总数不过百来二百。纵使他们再喜欢某家食肆,一日也不过三餐,就让他们三家去瓜分,便再没有剩余的了。” 说罢,她抿了口茶,润了下喉咙,又指了指窗外的东市,冁然而笑:“而这外面的,才是真正的蓝海!” “蓝海?”柴珏和郑友良都不甚理解。 不同的是,柴珏心想,这又是什么平民的方言? 而郑友良想的是,这难道是老东家的什么谋略的术语吗? 乐琳也不管他们听懂了多少,俯视着窗外的东市。 那里有茶坊、有脚店、有肉铺、面档,有赠医施药的,有看相算命的、有修面整容的,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有做生意的商贾,看街景的士绅,骑马的官吏,叫卖的小贩,有乘坐轿子的大家眷属,有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有问路的外乡游客…… 这些,都是她的蓝海! “云来阁、叙福居,不过是在小池塘里觅食,为了几条小鱼小虾,抢个你死我活,却放着这片大海洋的龙虾鱼翅不顾。而我,我……” 说得兴起,乐琳眼睛都放光了,她用力拍了拍郑友良的肩膀,朗声道:“我要带领你们,去闯这片海!” 郑友良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擦了下眼角,应道:“好!管他蓝海绿海,老朽豁出去了,就跟着少东家去闯!” 自从老侯爷去云游四海之后,郑友良许久也不曾这种心潮澎湃的感受了。没想到,今日竟在少东家身上,又找回那久违的激情,那一直在潜伏的冲劲。 而柴珏更是看得呆了。 他不知道什么是蓝海,也不知道“乐琅”要干什么。 让他眩目的,是“乐琅”心中那团火,眼中那份光。 这是他在那死气沉沉的皇宫中,不曾看到过的。 皇宫里,有庄严,有稳重,有秩序。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如履薄冰,从不出错,却独独少了这样的火光。 他曾悄悄凝视过许多人,他们的眸中有各种各样的光。 初入官场的人,眼中的光是最亮的,里面或有野心、或有抱负,抑或有仁,有义。 而在皇宫里待得越久,那光便越暗淡。 庞丞相那样的三朝元老、或者父王那样自小长于深宫之中的人,眼里早已看不到一丝火光,无论怎样强烈的情绪,都隔着厚厚的雾,看不清,亦摸不透。 像“乐琅”这样充满希望、憧憬,如熊熊烈火般生猛的,毫不掩饰火光,他是第一次看见,惊艳得心悸。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问卷调查 东市之内,车水马龙,比屋鳞次。 《东京梦华录》中曾写:“仆数十年烂赏叠游,莫知厌足。” 乐琳当年读到这句的时候,以为过甚其辞——再繁华的城市,也不至于游览数十年也不厌的。 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单单是这东市,望而不见尽头的样子,没个十天半个月也游不完。 跟随而行的柴珏,亦是第一次进到东市里面来,时而左顾右盼,时而东张西望,好奇得很。 “哎,乐琅 !” 柴珏顾着看杂耍,回过头来,却发现乐琳早已走远了,忙呼喊着赶上去。 东市的路没有朱雀大街宽敞,甚至可说是狭窄,偏偏人却出奇地多,柴珏绕过几个逆向的路人,方才追上。 乐琳此时正在一间杂货店门前细细打量着,忽而闻得有人唤自己,才发觉不知不觉竟和众人走散了。 看着柴珏被匆匆而过的路人挤拥得仪态全无,她灿然打趣说:“三殿下您何苦呢?在下早说过东市鱼龙混杂,殿下若想体察民情,到朱雀大街逛逛便可。” 柴珏也不恼,正了正衣冠,泰然回道:“世子又何尝不是与这东市格格不入?既然你能来,本殿下又有何不可?” 青春期的少年,往往是最喜欢做不同常理之事。 这种叛逆期的心理乐琳清楚的,于是不再与柴珏计较。 “这东市无边无尽的,也不知要走多久才到南门……”柴珏喃喃抱怨。 东市的车水马龙虽则让他耳目一新,但他更在意的是“乐琅”之前在八宝楼和他们说的什么“问卷调查”。 乐琳自然晓得他心急些什么,心里感到十分有趣--这位三殿下昨天,不,应该说在半个时辰前,还是高高在上、倨傲不逊的姿态,此刻却一副知己老友的模样。 再转念一想,深宫里波谲云诡,勾心斗角,故此他才小小年纪,便要摆出个冷冰冰的样子来,也是十分可怜。偶尔遇到个和自己没啥利害关系的同龄人,释放一下孩子天性也是正常。 柴珏不知道眼前人此时正在内心对自己无限同情,顺口问道:“你所说的‘问卷调查’,何时着手?” “现在,此刻。” 乐琳往身后的大黄招了招手,大黄在随身的包袱里找出笔墨与一叠纸。 乐琳接过摊开,柴珏马上凑前去看,发现每张纸上都画了横横竖竖的格子,每张的第一行都写着歪歪扭扭的一些字,细看,是“铺名”、“时辰”、“方式”、“价格”四项。 柴珏正要开口询问,乐琳却已往掌柜那儿走去。 “掌柜的!” 那杂货铺掌柜正在埋账,闻声抬头,看见乐琳笑容可掬的样子,当下奇怪——眼前这小公子打扮贵气,不似会在东市流连的人,但也不像纨绔无赖,便问:“公子要买什么?俺这儿粮油酱醋样样齐全的。” 乐琳心中其实也有点怯,毕竟问卷调查在这个时空也是第一遭,正在踌躇间,余光窥见一旁的柴珏正好奇又专注地看着自己,顿觉添了些勇气,轻轻吸了口气,问道:“我不买东西,只想问几个小问题。” “啊?”掌柜一时也不明所以。 乐琳看他怔了怔,以为他嫌自己碍事,忙补充道:“我不是白问的,您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给您五文钱的报酬。” “好,好,公子您随意问,俺张福宝出了名的童叟无欺的 。”掌柜忙不迭地应着,五文钱虽不多,在陈记面家也能吃一碗阳春面了。 乐琳摊开纸,在“铺名”下面第一行写到:“张记粮油”。 柴珏看着那狗爬一样的字,有点惊讶,莫非“他”还没有开蒙?何以字写得如此难看? “张掌柜平日何时用午膳?”乐琳问。 张福宝心想,这问的也不是什么机密要紧的事,便爽口道:“俺平日大多正午前后吃,有时候俺浑家送的饭来迟了,那就要未时才吃得上。” “嗯,”乐琳在“时辰”那栏记:“午时至未时”,又问:“平日都是尊夫人送饭过来?” “哎呀,”张福宝不好意思地笑道:“尊什么夫人呀,俺浑家的就是个老太婆,公子快别说笑了。” 乐琳在“方式”那栏写上“家人送饭”,一边接口说:“哦,尊浑家送的饭。” 一边的柴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尊浑家”是什么玩意儿? 乐琳反应过来也觉得有点鬼扯,忙又改回来:“那……张掌柜,倘若尊夫人不送饭的话,您能够接受大概什么价格的午膳?” “啊?”张福宝答道:“上月老太婆回娘家省亲,俺都是去陈记面家吃的,五文钱的阳春面。“ 又认真想了想,说:”啊,不过阳春面太寡了些,俺后来几天吃的是八文钱的牛肉面。” 乐琳在“价格”那栏写到:“五至八文钱”,又向川芎作了个手势,川芎便数了五枚铜板交给张福宝。 张福宝云里雾里的:“完事了?” “嗯,谢谢,完事了。” 乐琳眉开眼笑,第一份调查问卷顺利完成,随即带队离开。 出了杂货铺,柴珏往大黄手中拿过一份问卷,跃跃欲试:“下一家,我来!” 说罢,他大步走进隔壁的打铁铺,学着乐琳的样子,大声唤道:“掌柜的!” “嗳!”闻声而应,从里室出来一个黑黝黝、肉腾腾,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大汉大声喊道:“找俺啥事儿?” 柴珏吓了一下,回过神来,问他:“你是掌柜的?” “对!啥事儿?没事别打扰俺干活!” 柴珏看他粗声粗气的,本想甩手走人,但想到既然“乐琅”能做到,自己又怎会做不到? 于是理了理情绪,对大汉笑问:“掌柜的,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五文钱报酬。” 五文钱虽少,但总好过没有,大汉答道:“好,你快些,俺还有十几个铲子要打!” 柴珏刚刚匆匆忙忙就进来了,也忘了看铺名:“你的铺子叫啥名字?”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东市铁牛打铁铺。” “好,”柴珏在“铺名”那栏写上“铁牛打铁铺”,他的书法师承翰林学士陈尧佐,一手隶书写得刚劲有力,和乐琳狗爬一样的字比起来,天差地别 。 他朝身边的乐琳扬了扬手中的问卷,乐琳一看,晓得他在炫耀,翻了翻白眼,心中不服:“我的钢笔字比你要高到不知哪里去,有什么好嚣张的?” 柴珏看到“他”不服气的样子,更是志得意满,笑逐颜开,又问那大汉:“铁掌柜平日何时用膳?” “俺姓邓,邓牛。” “啊?” “俺不姓铁,铁牛是铺子的名字,俺叫邓牛。” 一旁的乐琳“噗”地笑起来,柴珏顿时脸如火烧,恼羞成怒向乐琳道:“我怎晓得他不用自己的名字做铺名?”说着,皱了皱眉头,把问卷往旁边一扔,翘起手来。 “好啦好啦,”乐琳拍了拍他肩膀,捡起问卷,说道:“让我来吧。” 柴珏一把夺过乐琳捡起的问卷,撇嘴道:“你的字写得那样难看,谁看得懂,我来!” 又问:“邓掌柜,你平日何时吃的午膳?” 邓牛挠了挠肚皮,朗声答道:“俺都是午时前后吃的饭,俺做的是体力活,饿得快,午时不吃,饿得慌。” 柴珏又问了其他的几个问题,细细地记录下来。 出了打铁铺子,柴珏得意地笑道:“简单至极!” “确实不难,”乐琳附和说,又扬了扬手中的问卷:“这里有三十张问卷,每张有五栏,除了刚刚两间,还有一百四十八间铺子要问。” “啊?”饥饿感此刻涌至柴珏的胃间,他才惊觉自己还没吃午饭。 想不起来倒犹可,一想起了,更觉得饿不可及,只得小声说:“其实,我还未用午膳。” 乐琳被他一提醒,惊道:“我也是!” “要不……回八宝楼用膳?” “这……”乐琳犹豫,这问卷没有弄好,后面的进度也会受影响。 柴珏了然,向身边的随从招了招手,挑了两个:“邵忠、虞茂才,刚才的你们都看懂了?” 那两个随从看上去沉稳精干,叫邵忠的那个立马应道:“禀殿下,看懂了。” “好!那这一百四十八项问卷调查就交给你们了。” “属下领命。”二人接过问卷,齐声道。 看看他们,再看看川芎、大黄,乐琳不由得叹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不过乐家如今的形势,还能有两个随从跟身,也没啥好抱怨的了,便笑说:“走,我请你吃叉烧。” “叉烧?” “嗯!” ……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品尝例汤 八宝楼,不,如今是八宝快餐了。 二楼的桌椅比一楼的要宽阔,四到六个座位一张台,座椅也舒服些。 文彦博面前四五个菜盘全已清空,他掏出随身的手帕擦了擦嘴,眷恋着嘴里残留的滋味。 “少保,味道尚可?”柴珏看他刚刚狼吞虎咽的样子,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吃糖醋里脊的情景,莞尔而笑。 文彦博一脸意犹未尽:“岂止尚可!简直…简直回味无穷,尤其这味糖醋里脊和叉烧,油而不腻、五味俱全,妙哉,妙哉!” 这时,随从端来两碗汤水,柴珏端来一碗,递到文彦博面前,笑道:“少保,请尝例汤。” “例汤?”文彦博瞧着碗里的汤水,浓浊的棕红色的汤水里,有块骨头,有几片莲藕,闻了闻,带着好奇的心情,他轻轻抿了一口。 “嗯!”好喝!这味道鲜中带甜,和他平日喝到的汤水完全不一样。 宋朝的汤水是简单地把肉或菜放进锅里涮一涮的那种,像这样搭配好食材煲一两个时辰的老火靓汤他是头一遭碰到。 文彦博干脆整碗端起来,咕噜咕噜地一下子就喝完了一碗,心旷神怡地舒了口气,叹道:“比照宫中的珍馐,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笑问:“何以谓之‘例汤’?” 柴珏慢条斯理地拿起调羹,细细品尝自己的例汤,他第一次试到这例汤的时候,也如文彦博一般猴急,在连续尝了好几天不同的例汤之后,才稍稍控制住自己保持用膳的仪态。 尝过几口汤水后,他悠悠然道:“初一是冬瓜薏米煲猪脚,初二是山药花生煲排骨,初三白菜南北杏煲猪肺,初四莲藕赤小豆煲猪骨,初五栗子煲鸡加收一文钱。” “哦?”文彦博咽了咽口水,巴巴地问道:“那初六呢?” “初六从头再轮一遍,”说罢,柴珏往二人的杯子里添了些茶:“例者,惯例也。” 文彦博举杯正要喝,但口中残留的美妙滋味他不忍洗去,遂放下杯子,叹曰:“原来如此,”却又不解:“这例汤纵要五文钱一碗也不过分,何故白送?” “八宝楼快餐的菜色多为煎炸炒,虽则香口美味,多吃了不免觉得油腻,例汤正好解腻,与其卖钱,不如半卖半送,顺道做口碑。”柴珏把乐琳回答他的话原封不变地解释给文彦博。 “好!”文彦博一听便想通当中的门道,拍手叫好:“看似让利与客,实则这汤水是大锅炖的,平摊下来成本极微,但客人却自觉受惠甚多,此着妙极!” “少保明察。” 文彦博左右看了看,皱眉道:“怎不见安国侯世子?” “他啊……”柴珏抿了口茶,正要回答,忽而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三殿下!” 二人回头一看,一说曹操,曹操便到,来者正是“乐琅”。 文彦博细细打量来人,见“他”一身靛青色的织金锦绸衫,檀色古香缎夹袍,面如冠玉、明眸皓齿,心道:“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乐琳也是暗自观察着对方,看他打扮斯文贵气,又与柴珏一道,想必是宫中的人,四十左右的年纪……会是何人呢? 柴珏忙为二人互荐:“乐琅,这位是殿中侍御史兼太子少保--文彦博文少保。” “参见文大人。”乐琳拱手一拜,心想文彦博这名字好熟悉,又仔细想了想,才想起自己曾在历史书听闻过此人,仁宗朝文彦博举荐王安石,但后来神宗朝的时候,因政见不合,反对王安石的变法,被政敌弹劾,郁郁而终。 她感慨,在这个时空,王安石、司马光、青苗法还会不会出现?苏轼呢?欧阳修呢?自己可有机会拜会这些大文豪? 文彦博不知道乐琳所想,只觉眼前少年礼貌有素,不卑不亢,好感遂增,道:“世子有礼。” 柴珏眼儿尖,看见乐琳手中拿着几张印满字的纸,忙拉“他”坐下:“你又有何新念头?快与我们说说。” “这……”乐琳翻了翻手中的纸,面有难色,不知文彦博是否可靠。 “乐琅你放心,”柴珏知道“他”担心什么,拍了拍他肩膀道:“文少保正直不阿,定然替你保密。” 乐琳把分发给二人,忙道:“保密倒不必,传单是刚刚派完剩下,此事指不定还要文大人帮忙宣传 。” 文彦博心生好奇,接过一份传单,大约一版书的大小,细细瞧来,只见中间印着“乐氏复式记账法培训班”。 “培训班?”文彦博抬眼看了看乐琳,对方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标题下面印有介绍:“乐氏复式记账法乃第一代安国公乐山所创。独门秘法,精巧、实用,掌柜必学。资深账师、如意斋掌柜郑友良亲自讲授,机不可失,时不可再!” 文彦博忙不迭往下看:“培训班每期十二节课,每节两个时辰。学费三十贯钱,每班二十人,满员即截止。学成通过测试可获乐氏账师资格证书一份。试听课逢初二、初八、初十六,可提前预约。授课地点:育才学馆,即原如意斋珠宝店。” “荒唐!”文彦博看罢,不由呼曰:“祖传秘法,岂能轻易授予旁人?!” 柴珏与乐琳相处得较久些,比文彦博要变通些,但也不太认同乐琳的做法:“少保说的对!三十贯太亏,按我说,卖五十贯也不愁。” “三殿下!”文彦博被柴珏的话惊到了,心里思忱着是否该劝他慎交损友,这满口铜臭的习惯定是从“乐琅”那儿学来的,竖眉瞪眼说:“纵金山银山亦不可换!祖宗传下之秘方,当视若珍宝,”又痛心疾首向乐琳道:“乐公有不肖子孙如此,叹哉,哀哉。” “敢问文大人,”乐琳亦不喜文彦博未审先判的武断,反问道:“倘若家祖留下一条药方,在下用不着,但有病患之人需要,在下能否易之以钱帛?” “各取所需,无不可也。” “那在下并非掌柜,不需算账,将家祖传下的算账秘方售与每日算账的掌柜们,何尝不是各取所需?又有何不可呢?” “你!”文彦博不曾料到乐琳挖了个圈套给他,一甩手,怒道:“捩横折曲,颠倒黑白!” 乐琳明白如文彦博这般年纪的中年人,价值观早已确立,不如柴珏那般容易劝服,苦笑摇头,想了想,诚恳问道:“文大人可会算账?” 文彦博怒在兴头上,正要继续责备,但看乐琳不似挑衅,喝了口茶消气,方回道:“老夫自幼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均有涉猎。” “文大人如今可有空闲?” “嗯。”文彦博不明所以,又不太想理会乐琳,侧过脸轻哼了一声当作是回答了。 柴珏见场面有点冷清尴尬,忙开口打圆场:“自是有空闲的,乐琅你有何安排?” “今日申时便是第一场试听课,既然文大人对在下的做法有微辞,不妨试听一场再下判词。” 听到有新鲜玩意,柴珏自是高兴,碍于文彦博不为所动,他劝道:“少保,倘若您未有了解便指责,乐琅难免口服心不服,正好无事,何不去听一听他们弄的是什么玄虚?” 柴珏开了口,文彦博也不好拒绝,只得道:“便依三殿下所言。” 乐琳看了看大厅中展示时间的铜壶滴漏,未时正三刻,忙带路:“时间无多,请跟在下来。” ……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所图非小 课毕,育才学馆的报名处络绎不绝,郑友良连水都来不及喝,就被几个学员围着请教,分身乏术。 郑友良鸡血满满的一堂课,复式记账法的精妙伟大,让柴珏也兴奋起来,他以为文彦博会与自己一般被打动,却发现对方翻着报名附赠的课本在发呆。 “少保?” 被柴珏打断沉思的文彦博回过神来:“三殿下?” “少保何以心不在焉?” 文彦博并不接话,再翻了翻那课本,轻拂胡须道:“殿下这位好友,所图非小。” 柴珏不解,接过课本细看,不过是把刚刚郑友良所说的内容写得详细些,又加了许多案例和习题,并无不妥。 “少保多虑了。” 文彦博摇了摇头,盯着不远处的“乐琅”,目光如炬:“殿下与他去做调查问卷之时,可曾料到八宝楼有后来的改变?” 柴珏直点头道:“当然不曾,我还当他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八宝快餐杀出一条血路,也打破了汴京食肆之旧局 。” 文彦博洞若观火——八宝快餐十来文钱即可有荤有菜有汤,对东市的小摊小档冲击最大;其菜式美味非凡,亦会分流云来阁、叙福居等酒家的部分顾客。 最重要的是,其他食肆想要争回客流,也只得参照“快餐”的形式来,但到其时,“八宝快餐”的招牌早已已经深入人心。 柴珏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心想,八宝楼快餐生意是不错,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张吧? “殿下,”文彦博叹道:“他不简单那!” ================================= 那边厢,乐琳回答完一些学员的疑问,正想过去与柴珏他们相谈。 然而,刚报完名的傅绍礼急冲冲拿着附赠的课本前来,乐琳只好应酬。 “老朽有一事不解,欲请教世子,”傅绍礼指着那课本的封面问道:“此处写‘第一版教材’,可是还有第二版、第三版?” “教学需与时俱进,课本中的案例与习题在会不定期更新。” 傅绍礼听罢,不知何故有些激动,深吸了口气,搓了搓手,忐忑道:“老头子我对记账颇有些心得,我十一岁便在德兴泰做学徒学记账,到如今都五十多年了,各样奇怪棘手的账都碰到过的……” 乐琳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何以絮絮叨叨说这些,敷衍说:“傅掌柜是记账界的泰斗,必定有许多心得想与郑掌柜交流,你们大可约个时间详聊。” 傅绍礼喜出望外,两撇花白的八字胡也跟着翘上来,咳了几声,清了下喉咙,他试探问:“世子的意思是,往后版本的课本编著,老身能加入?” 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乐琳恍然大悟,却又不好草率答应,便解析道:“傅掌柜,这课本虽说会再版,但最快亦要一两年后,我不好现在打包票。” 傅绍礼一听,心也坠了下来,无奈地强打精神说:“也是,也是。世子见谅,是老身逾越了。” 乐琳看他如丧家犬般,心中好奇得很。 当日和郑友良说起培训班这个计划,说到课本的编著要署他的名字的时候,郑友良亦是一副来生结草衔环以报大恩的样子。 “编著的身份很重要?”乐琳脱口而问。 傅绍礼也是一呆,没想到这安国候世子这么直白,想了想,坦然道:“著书立说,是读书人的毕生志愿。老头子不是读书人,但一身记账的手艺,也盼望能传以后世。” 叹了叹气,想到自己已经是行将就木的年纪,愈发觉得无奈、凄然,他感到自己的眼眶都有些许湿意:“我虽有儿女,可是,几代过后,傅绍礼便不过是神主牌上的三字。倘若能将手艺编著成书,纵百年之后,世人见傅绍礼之名,便可忆起我的手艺,老头子一生不至于过得无声无色,碌碌无为。” 乐琳生长的时空,是一个人人都能上网发表观点的自由社会,每日都有数以千万计的书籍出版,而没有出版的网络文学更是不胜其数。那是每个人都可以是一个媒体的美好时代。她自然无法感受著书立说背后的深意 。 在这个古代时空,著作一本书,意味着流芳百世。 乐琳听他解释,仿佛有点理解此中的意义。 不忍眼前老人闷闷不乐,乐琳想了想,笑道:“傅掌柜,课本改版虽未有期,不过,我们可以出学刊,您可以把心得写成文章发表。” “学刊?” 乐琳解析道:“每月一刊,学员可以提交心得,讲师经过筛选后,选取优秀的进行编印。” “当真?”心情大起大落,傅绍礼有点难以置信。 “当真!” …… =========================================== 不远处的文彦博与柴珏完完整整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文彦博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望向柴珏。 柴珏心里为“乐琅”抱不平,不由得翘起双手,撇过面去不愿与文彦博对视。 他和“乐琅”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却感觉投缘得很。“他”确实聪明,但绝非文彦博所说那般,是个居心叵测、深藏不露的人。 碰巧“乐琅”与傅绍礼寒暄完,走了过来,柴珏朗声问道:“乐琅,你这育才学馆,只是传授记账法而已,并无下文吧?” 乐琳闻言,笑着回说:“当然有下文,乐某的抱负,又何止区区一家培训班?” 前几天,她左思右想,乐家亏损的产业虽然都可以用后世的经营方法来改进,总难免被其他行家抄袭借鉴,杯水车薪,难以填补安国侯府三代积下来的大坑。 正在苦思冥想之际,石氏端来一盘水果,看到她对着账本苦恼不已,心疼说:“琳儿,用些水果再忙吧。” 乐琳感激地接过水果,但还有两本账本未看,便回石氏道:“娘,我看完这两本账便去吃。” “长命功夫长命做,长命天坑长命填,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你看这桑葚,可是在后院里刚摘下了的,最是新鲜了。” 乐琳闻言,看见盘里果然有几串红得发紫的桑葚,鲜嫩饱满,让人望而生津。尝了两串,一口咬下去,汁水瞬间充满口腔,酸甜适中,惬意舒爽。 她不由得对石氏叹道:“孩儿近日也是忙得昏头转向的,连后院里有桑树没有察觉。” 咦,桑树? 忽然,乐琳想起她大学的金融课上,听教授说过的一个故事。 伦敦的英格兰银行中央的天井里,种着一棵在英国少见的中国桑树。 为什么呢? 因为“交子”的原材料就是桑树叶。 北宋名臣张咏在治理四川的时候,创立了“交子”制度,一张钞票抵一千文钱,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 。 想到这里,乐琳心中大喜,有行业能什么比金融业更赚钱?! 趁如今的宋朝还没有交子,她大可抢先一步开银号,进而把银行业制度也建立起来。 于是她立马唤来郑友良,商量开班授徒的事情。 她吩咐郑友良在授课的课程中,遇到有潜质的学员,可以暗中招徕过来。 在她进军“金融业”的计划里,每个环节都需要很多懂得后世会计操作的人,待到乐家的其他产业都恢复得差不多,资本累计足够之时,便可进行交子计划。 这些,她并没有和郑友良说起过。 柴珏竟能看出来? 她不禁对他另眼相看。 柴珏心头一震,万料不到“他”竟会如此回答,目光冷冰冰的,被背叛的感觉充斥于心——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一个相识不久的人,甚至为了“他”和教育他五载有余的文少保置气。 这话,似一个耳光狠狠扇到他脸上,他直觉得整个脸都火辣辣的。 但电光火石间,柴珏又想到,倘若“乐琅”真的有什么阴谋,“他”必定会百般遮掩,怎会反而说“当然有下文”,这正正说明“他”是坦荡荡的君子。 于是,又还给文彦博一个“如我所料”的眼色。 文彦博也不恼,对“乐琅”的率直更是赞许。 “若我没有猜错,世子的下一步是‘学刊’?” 学刊?乐琳想不到文彦博联想到的竟然是学刊,正好顺势而下:“是的,但还未有详细的规划。” 文彦博正色道:“学刊之事,老夫略懂记账,文笔亦尚可,世子若有需要老夫的的地方,大可放心开口。”尽管还不知道“乐琅”的计划,为官多年,凭着敏锐的触觉,他判断此学刊定会让汴京有一番新气象,便不妨卖个人情给“他”。 乐琳也乐得有个殿中侍御史参与其中,赶忙拱手道谢,正想约二人改日详谈之时,忽闻得柴珏插话说:“你还有闲情逸致讨论这个?” “殿下何出此言?” 柴珏一敲她的脑袋,笑问:“你难道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 乐琳迷迷糊答:“我确实忘了。” “明日是初十啊!” “初十?” 古代有什么节日是在七月初十的吗? 柴珏看他傻头傻脑般还想不起来,叹道:“你明日不是要面圣吗?” 面圣!她竟全然忘了此事。 ……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拜见官家 御花园中四处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阶下碎石漫成甬道。 乐琳看着前方为她带路的宦官邢安那略略佝偻的背影,心中的拘谨方渐渐减轻。 本以为会像电视剧中那样在大殿之下,文武百官面前面圣,害得乐琳担忧不已,谁知今日在礼部走完袭爵的流程后,就被告知只需下朝后往文德殿单独拜见官家便可。 想起来,幸好柴珏提醒,兼且自己又细问了许多宫中的规矩,不然,今天便要出丑了。 比方说,在宋朝之时,对宦官并无“公公”这一称呼。 “刑阁长,可否稍慢一些?” 御花园之大,二人兜兜转转半个时辰有余。 偏生那刑安看上去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走起来却步履如风。乐琳一路追赶,累得脸颊发白。 刑安是常年伺候在官家身边的宦官,年过半百,眉毛都已花白,看乐琳气喘吁吁的,噗哧一笑,打趣道:“安国侯可是孱弱了点,当年你翁翁、爹爹也是洒家带的路,他们可不曾抱怨过。” 乐琳边喘气边笑道:“阁长指教得好,晚辈定必多加锻炼。” 刑安见她不曾恃着安国侯的身份拿大,心中好感有加:“只有你们乐家的人是这样,被洒家说笑也不生气。” 宋朝的宦官,地位相较于明、清,简直能用低微来形容。 在乐琳原来的那个时空,宋英宗即位之初,宦官任守忠因“奸邪反复”,被宰相韩琦召到政事堂,训斥道:“汝罪当死!”,作为皇帝身边人,被宰相当龟孙子一样的吓唬,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与明朝“九千岁”魏忠贤、清朝的大太监李莲英相比,简直窝囊透了。 而在这个时空的宋朝,亦是一样。 仁宗皇帝的时候,有一次,官家与宰相吕夷简因政见不同而置气,那官家怒极,扬言要将其贬官,又把案上的文房四宝一扫而落,顿时偏殿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 刑安大惊,跪下劝官家息怒三思 。 谁知吕夷简怒发冲冠,竟指着刑安道:“你闭嘴!世人若知本座要一阉人求情,清誉何存!” 那一刻,刑安方知道自己纵然是官家身边之人,这些文武百官平日“阁长”前、“阁长”后的,可谁都不曾高看过他一眼,紧要关头,先要和自己这个“阉人”划清界限,以免遗臭万年。 只有那人例外…… 记忆中,那次乐信面圣,是他为其引路。 本来一路无话,经过御花园西苑之时,乐信忽而停步叹曰:“万绿丛中一点红,美哉,美哉。” 不远处有几株海棠花,红艳似火,与周围的郁郁葱葱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几株海棠正是刑安亲手所植,便笑答:“谢侯爷抬爱。” “是你的杰作?” 乐信语气平和自然,既非阿谀巴结,更无气焰嚣张。 刑安看他真心夸赞,喜上眉梢:“某怕官家觉得闷,便将东苑的海棠移来此处。” 乐信道:“红配绿虽则抢眼,对比太过,应再配一颜色。” 刑安问:“配黄色可好?南苑有几株毛老虎正是时候。” 乐信摇头:“红、绿,再加黄,俗艳了些,可有粉色的?” 刑安看着眼前的景物,想象了一下,一拍脑门,惊曰:“正是!某怎就未想到是粉色!” “芍药如何?” “某倒觉得,仙客来更适合些,侯爷您说呢?” “说起来,城北有家菜馆也叫仙客来……” “是台永小巷那间吗?” ……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乐信说些汴京的风物,说些附近的秀丽景色,刑安回一些宫中的趣事。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竟似相识了许久的友人那般投契。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在一段平等的关系中的愉快。 后来,逢休沐之时,他必约乐信游山玩水。 乐信向来甚少进宫,但每次亦不忘给刑安带些东市詹兴记的绿豆饼。 到乐松袭爵之时,也是他引路。 那日,乐松交给他一盒绿豆饼,道:“爹爹生前曾说,他的刑老弟最爱吃詹兴记的绿豆饼,千叮万嘱说,倘若我袭爵之时,阁长还未告老回乡,定要带些给您尝尝。” “信哥儿,他……”刑安万未料到,自己这芝麻绿豆事,乐信竟煞有其事地和继承人交代 。 霎时泪意汹涌:“洒家还曾经想,倘若有天告老出宫,首先便约你爹爹去天清寺吃豆腐花……” …… 西苑的仙客来,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少年弟子深宫老,当年的黄门小内侍,如今已是“刑阁长”了。 想起往事,刑安不由叹气,常言道好人不长命。安国侯两任侯爷都死于非命,自己这个不全之人却仍在营营役役。 正在感叹之际,文德殿已到了,刑安白眉弯弯的,似个寿星公,笑道:“安国侯无需担忧,官家近来心情不俗。” 乐琳独自进入殿内,没有想象中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反倒是清逸雅致。 香炉中的檀木香充斥空间,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那皇帝正在书案前批着奏折,听闻有人前来,便抬起头,看见乐琳,怔了怔,道:“是安国侯?” 乐琳忙按照柴珏教她的规矩,跪叩曰:“参见官家。” “平身吧。” 乐琳起来,趁机快速打量他——大约三十五六的年纪,眉眼间和柴珏有点像,却又不太像——柴珏是比较明显双眼皮的,皇帝却是内双眼皮的丹凤眼,轮廓大概有五六成相似。 她总觉得他的样子好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又说不上来。 对方也在细细端详乐琳,刑安所言不虚,官家看来确实心情不错,对乐琳笑道:“你与你爹爹容貌十分肖似。” 乐琳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该谢恩吗?但儿子像父亲有什么好谢恩的? 官家见“他”不言语,也不怪罪,放下奏折,踱步到窗前,望向窗外御花园,似是陷入回忆,又似在沉思,许久,方道:“朕与你爹爹曾于官学同窗,年少时还曾去过你们侯府。” “微臣荣幸之至。”乐琳拱手回道,心想,这般对答应该是没有错了吧。 官家恍若未闻,自顾自说:“你爹爹才思敏捷,可惜,志不在庙堂。” 又问:“你姑姑还好吗?” “啊?”乐琳未料到他问这么一句,支吾道:“挺……挺好的。” “你姑丈也是青年才俊,想来待她应是不错的。” 姑姑、姑丈什么的,乐琳不要说见过,甚至都没有听石氏提起过,只得顺势答:“琴瑟和谐,羡煞旁人。” 官家却不语,背对着乐琳,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半晌,才说:“朕还要批奏折,你退下吧。” 啊?她担忧了整晚上的面圣,就这么结束了?电视里演的皇帝一般不是还要嘱咐几句什么“要忠君报国”啊之类的吗? 不过,皇帝开了口,自己也乐得告辞,便跪道:“谢官家,微臣告退。” ……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官学风波 小虫儿在窗外聒噪。 竹蛉,借落子,金钟儿。 已经在草丛中叫了好一阵子了。 乐琳呆呆地望着窗外。 今日讲课的是庞太师,讲的是《论语》,还是《大学》? 她完全听不进半分。 集英殿的格局和育才学馆十分相似。 柴珏告诉她,文彦博觉得学馆的教学设施效用非凡,故而比照着把集英殿大大改动了一番。 看着前方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她心想,如果其他同窗得知这是她的杰作,会不会恨上了她? 官学是分了年龄段的,不过没有后世的严谨,只是把年纪差不多的凑在一起上课。 原本是为了宫中的皇子皇孙而设的,后来有大臣建议,让公、侯的子孙也上官学,一来能陪读,而来也能培养人才。 像乐琳现在所处的课堂,皇室成员只有三名——柴珏、四殿下柴瑛和六殿下柴璋。 其余的十来人,都是和乐琳一样,是什么公、什么侯的子弟。 安国侯府虽然没有他们显赫,但大家知道柴珏对她看重,对她也算客气。 授课的庞籍讲课略嫌苦闷,好歹是有干货的 。 唯一让她分心的,是坐在她后面的柴瑛。 甫一进集英殿,柴瑛便对她冷嘲热讽。 ——“哟,怎的如今连破落户亦能来官学?” 紧接着的,他身边一伙儿的公子哥儿也跟着起哄。 这个说听闻安国侯府举债度日,那个说亲眼见乐府的人变卖家产。 亏得柴珏及时赶到,为乐琳引荐,他们才收敛了些。 柴瑛翻了个白眼,嘴角一撇,道:“原来有三殿下做靠山,难怪……” “你!” 乐琳不禁怒了,她前世与他无仇,今生与他无怨的,怎就无缘无故让她难堪? 柴珏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不要生事,待找到位置坐好,才解释说:“他不是针对你的,是针对我。” “啊?” “我前几日与他干了一架,他心中不忿,又不敢挑衅我,便把气撒在你身上。” “那一架想必是你打赢了。” 柴珏朗声笑道:“当然!” 说话间,柴瑛也走了过来,故意坐在乐琳背后。 柴珏便压低声线说:“皇祖母罚了我们二人抄佛经,还说,若有下次,定叫父皇重重责罚。” 想起那三百篇的《心经》,柴珏心有余悸,嘱咐说:“忍一时风平浪静,还是莫要生事端了。” 乐琳不想柴珏为难,也只得忍了这口气。 偏生柴瑛却不这么想,时不时地往前面踢一脚,害得乐琳一直分神。 每次回头怒瞪他,他便扮作不知,佯装认真听课。 真是气煞人了! 此时,庞籍说得有些闷了,便拿着书走下讲台,边说课边走动。 眼看快要走到乐琳的桌子旁,柴瑛忽而大力一踢,乐琳一个不留神,整个身子扑向前,双手一推! 瞬间,桌上的墨砚沿着抛物线飞了出去,溅了庞籍一身的墨水。 “乐琅!”庞籍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 乐琳忙回头怒瞪柴瑛,对方自然装作无辜。 她正要拍桌子发作,柴珏立马起立,对庞籍说:“庞太师,刚刚是我与乐琅玩闹,他才不慎推倒墨砚的,是我不好。” 柴珏虽是皇子,但向来不作储君之选;庞籍既是当朝丞相,又兼太师,自然不会对他客气,往门外庭院一指,道:“三殿下,请。” 柴珏知道这罚站的规矩,拱了拱手,便往庭院去 。 经过乐琳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以示安慰。 乐琳知得他的意思,心中更内疚。 倘若当时和柴瑛对质,毫无证据,自己又初来乍到,众人不一定会相信自己,一个不慎,还落得个诬告皇室成员的罪名。 柴珏替她顶罪,是最好的办法了。 只是,她于心何忍? “诸位翻到《为政》这篇,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庞籍早已恢复心情,继续讲课。 乐琳却难以平静。 窗外阳光炎炎,集英殿的庭院里只得草丛,并无树荫。 柴珏独自站在庭院中央,光线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唯有举起衣袖遮一遮。 似是感受到乐琳的注视,他也往这边看过来,向乐琳笑着眨了眨眼。 乐琳心中一暖,这好友是真心待她的。 “所谓‘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诸位可知此话何解?” 庞籍提问道。 乐琳顿时有了主意,举手说:“我知道!” “那便请乐琅为诸位解说。” 她站起来,往柴珏那边看了眼,内心的想法愈发坚定。 “学生交三十文钱的学费,便可以站着听课,此乃‘三十而立’。” ——“哈哈哈哈哈!” 霎时间哄堂大笑。 庞籍怒道:“你!蠢材!” 乐琳佯装不解:“不是三十文钱,那是三十贯钱?” 众人笑声更甚。 有个好事的学生问她:“那你说说,‘四十不惑’何解?” 乐琳大声道:“‘四十不惑’,交四十贯钱的学费,就可以提问先生,问到没有困惑为止。” “‘五十而知天命’呢?” “交五十贯钱,可以知道明天考试之命题。” 众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庞籍气得连青筋都现出来了。 “乐琅!快说说‘六十而耳顺’!” “交学费六十贯钱者,先生会说些你爱听的话,让你耳顺。” “哈哈哈哈!” 笑声响得连文德殿都能听到 。 看着庞籍铁青的脸色,乐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说上最后一句: “七十随心所欲,付了七十贯这么多钱,便来不来都随便了。” ——“啪!” 庞籍顺手抽起旁边的一块墨砚,往乐琳扔去。 乐琳闪身一躲,没有打中。 墨水溅落在她素色的直缀上,仿似一副泼墨的桃花。 “你!出去!” 乐琳也学柴珏那样拱了拱手,在一片喧嚣声中,漫步走了出去。 …… ============================================ 庭院中,柴珏看见乐琳走来,满身的墨水,狼藉不堪。 “你也被罚了?” “庞太师大概是觉得我愚钝不堪,无药可救。” 柴珏不知怎么样形容此刻的滋味。 有点咸,因为汗水滴落到唇边。 为什么会觉得甜甜的? 他帮乐琳顶罪,是因为此事是由自己而起的。 皇祖母常说,施恩莫忘报,他深以为然。 但看到“乐琅”竟设计让自己也被罚站,他喉咙中感到有股温热的甜。 还有一丝丝莫名其妙的辣。 “我也不喜欢庞太师。” 这是他第一次在背后议论师长。 逾越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刺激。 “正常啊,他怎么可以不问缘由就先罚你了。”乐琳还在为柴珏抱打不平。 柴珏摇了摇头,道:“只要有人认,他又何必深究。” 宫中、朝中的事情,哪件不是这样? 又叹息道:“这般得罪他,于你无益。” 乐琳抬头望天,碧空烈日,云卷云舒,好不惬意。 “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柴珏闻言,心里似有颗小石子扔入湖中,泛起不断的涟漪。 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快哉,快哉! ……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汴京小刊 “每旬一刊?” 文彦博对于眼前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今天官学一下课,柴珏和“乐琅”兴冲冲地拉扯着他上马车。 不由分说,便载他到乐家的印刷坊。 想必,是要商谈那“学刊”之事。 “乐琅”递给他一份二十来页的稿子,说是初稿,让他过目。 只见封面写着大大的”汴京小刊“四字。 下面有几行小字写道:“上至天文地理,下有鸡毛蒜皮,百姓民生无小事,汴京小刊多关注。” 虽则俗气了点,不过倒是浅白易懂。 再旁边,有行更小一点的字:“五文钱每本。” “五文钱?会不会太便宜了点?” 京城中的书坊,大约六七十页厚的书,约莫都要二三十文钱。 乐琳答道:“晚生已核算过成本,不会亏的。”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比起其他印坊所用的雕版印刷,她所提议改良的活字印刷,成本要低得多。 活字印刷,本就是毕昇在差不多这个年代所发明的。 她这么做,也不算偷步吧? 本来,她还想改良成明清时期的铜活字,可惜时间有限,只能先用着毕昇发明的那种胶泥活字印刷。 再往下看,写着:“此七月下旬刊。每旬一刊,敬请期待。” 文彦博大吃一惊! “每旬一刊?” “嗯。” “十日之内写一本接近三十页的书?” 乐琳叹气道:“文大人,虽然这创刊号大部分是我一人所写,但日后,便是由全汴京的人来投稿,我们只需要担任主编,选取适合的稿件来刊登便可。” 文彦博不予苟同,皱眉道:“文以载道,倘若全汴京的人都能著书立说,那要读书人何用?” 无奈地扶了扶额,乐琳心想,自己又得费一番唇舌,去劝服眼前人。 “《汴京小刊》的立意,并非要写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道真理,而是‘民生无小事’五字。” “民生无小事?” 文彦博闻言一怔。 这五个字,他许久不曾听到过 。 更许久不曾说起过。 当年中进士之时,同窗张昪、高若讷前来祝贺他官途亨通。 那时的他,炯炯然道:“文某入仕,为的是百姓民生,非为官途!” 后来,他以直史馆的身份任河东转运副使。 其时,河东运粮饷的路曲折遥远,而麟州城河外有唐朝时运粮的旧道,被废弃没有疏理。 他考虑修复这条旧道,但幕僚劝他:“此事若无两三年,定无法完工,不过为下任作嫁衣裳,大人何苦呢?” “民生无小事,纵为他人作嫁衣,又何妨!” 他下令修复了旧道,并由此而储备了大量粮饷。 恰逢党项人入侵,围困麟州十日,知道城中做了准备,便撤围而退。 因此事,他破格升迁,平步青云。 京城不比麟州小城,伴君如伴虎,波谲云诡得很。 不经不觉,那个秉公直言的愣头青,已渐渐学会明哲保身。 文彦博叹了口气:“民生无小事……” 看在这五个字的份上,他就姑且一读吧。 …… =================================== 足足小半个时辰,文彦博还未读完这本“小刊”。 但,已经怒不可及。 “这便是你说的‘民生无小事’!” “有何不妥?” 文彦博心中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怒道:“这鸡毛蒜皮、啰里啰嗦写的是何物?” 他翻到前几页的“汴京说法”栏目,指着问乐琳道:“这里,城南的陈某人打死了邻居张某人的狗,张某又打伤陈某的儿子,如此小事,有何必要花一整页来记叙?” 乐琳反驳:“此的重点并非事情本身,而是讼师以《大宋律》为基础,探讨双方应如何赔偿。” “那这个呢?”文彦博翻后几页:“这个‘知音故事”呢?‘姻缘自有天注定,李太守乱点鸳鸯谱’,哗众取宠!荒唐!” 这个故事,是乐琳大学的时候,在《三言二拍》里看到的。 明代冯梦龙的《三言二拍》,故事通俗易懂,又曲折离奇,最适合放在《汴京小刊》不过了。 她把故事大概改一改,便放了上去。 “晚生觉得,老百姓忙活了一天,应该想看些有趣的故事。” “好,这个暂且不说,”文彦博翻到最让他生气的“汴京理财”栏目:“何为‘理财’?你把这钱财之事,大模厮样写于书中,汝不知耻乎?” 乐琳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和这位古人交流下去,叹息说:“文大人,要不这样?您暂且当作不知此事,往后此刊发生何事,断不会毁及大人名声,可好?” 又往旁边的柴珏问道:“殿下,你说呢?” 柴珏恍若未闻,只拿着《汴京小刊》在发呆 。 乐琳怒道:“三殿下!” 她一把抢过他的书,看到他正翻到倒数两页,“树人先生读《论语》”的栏目。 柴珏这才回过神来。 “乐琳,”他深呼吸了口气,殷切地问乐琳:“这‘树人先生’是何人?能否为我引荐?” 文彦博也好奇得很,忙翻到后面细看。 里面写道:“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世人皆言,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余之师长亦曾言:圣人之道深远,人不易知。使其往君子之道而行,不需使知其然也。” ——世人都说,孔子曰:可以让老百姓按照我们指引的道路走,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我的老师也曾说:圣人的道理深远难明,普通人不容易理解,让他们照着君子说的话做就好了,不需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文彦博看到这里,不由得点了点头。 北宋时候的《论语》,大多是照魏晋时期何晏的《论语集释》来解释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是其中一个和后世最不同的地方。 他继续往下读。 “余不以为然。孔圣曾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又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如何会有此‘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言?” ——我却不以为然。孔子曾说过:“只要自愿拿着十余干肉为礼来见我的人,我从来没有不给他教诲的。”也曾说:“勤奋学习而不感到满足,教诲学生从不倦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说出:“可以让老百姓按照我们指引的道路走,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话? 文彦博心中一个咯噔,这个疑惑,他亦曾经有过。 忙往下看。 “故而,应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有人能行君子之道,当使其行之;若不能,则应使其知之。” ——因此,原句应该是:百姓可以的话,就让他去做;不可以的话,应该使他知道怎么做。 看到此处,文彦博如醍醐灌顶般。 正是!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树人先生’究竟是何人?”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树人先生 “‘树人先生’究竟是何人?” 文彦博急问道。 “这……” 乐琳面有难色。 柴珏猜测:“此人必定是淡薄名利,故而不肯透露真名姓。” 文彦博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此名号便可知其志向高远,偏屈就于这小刊,大材小用也。” 又心想,会热衷这种庸俗读物的,大多是市井百姓,又怎么会理解“树人先生”所言的精妙? 不禁叹息不已。 看见他们这般,乐琳更加不敢发声了。 因为,”树人先生“正是她的笔名 。 说道写文章,最厉害的当属鲁迅先生。 她本想用“鲁迅”做笔名,但自己才疏学浅,实在撑不起这个名字。 转念一想,便取了鲁迅先生的原名——周树人当中的二字来做笔名,鼓励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达到“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境界。 而前几天,庞太师在课堂上,正好讲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她灵机一动,便用了这个做文章。 想了想,她终于还是坦白道:“‘树人先生’正是在下的笔名。” “啊?” 二人皆目瞪口呆。 “这……”文彦博搔了搔帽子,不自然地道:“啊,这……立意也是蛮新奇的,后生可畏。” 而柴珏则是呆呆的,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不和庞太师说说?” 庞太师因为“乐琅”那“三十而立”的大笑话,几天都对“他”铁青着脸。 只要“他”把文章中的想法告知,庞太师必定对其另眼相看。 乐琳反问:“我为何要与他说?” 柴珏也不知道“他”是糊涂,还是执拗。 乐琳却了然柴珏所想:“他对我成见颇深,定会觉得我胡说八道。” “可是……”柴珏还想再劝。 “我学而时习之,是尽学生的本分,不是为了讨先生的欢心。” 文彦博拍手赞曰:“好!” 尽自己的本分,而不是讨上位者的欢心。 他又想起自己那差点儿忘却的初衷——民生无小事。 “就凭你这一句,老夫便放胆信你一次!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难得文彦博肯让步,乐琳也乐得听听他的条件:“文大人但说无妨。” “一、读《论语》的这个栏目,必须放在前面。” “可以。” “二……” 文彦博欲言又止,咬咬牙,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老夫要开一个‘栏目’,评论朝堂政事的。” “行!” 乐琳原本也想开社论的栏目,只因怕触犯朝廷才作罢。 现在文彦博主动牵头,自然是忙不迭答应。 …… ============================================= 午后,阳光斜照 。 朱雀大街两旁的杨柳,随风飘摆。 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飘入马车里,刘沆不由得往窗外望去。 不远处的家食肆,门前摆着许多凳子,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人。 “阿水,那边是何事?” 侍从许德水回道:“老爷,那是上月开张的八宝茶楼,点心、小吃一应俱全,闻说有道小吃叫‘烧卖’,味道一流。” “坐着的人呢?” “八宝茶楼每日都座无虚席,坐着的那些人是在等位置的。” 刘沆有些许不屑。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纵使再美味的佳肴,以光阴的宝贵,把时间用于此处,十分不智。 许德水不知道主人的想法,讨好问道:“老爷,要不要我去帮您排个队?” “不必了,去云来阁吧。” …… 或许是被八宝茶楼抢去了不少客流,今日的云来阁有点儿冷清。 刘沆倒是觉得欢喜,往日他就嫌这里吵闹了些。 “珍宝鸭,和往常一样。” 吩咐完许德水,他便独自喝着茶沉思。 这几日朝堂中的事,让他颇为心烦。 一个月前,不知何故,有一支数百人的西夏军,在宋交界的边境会州偷袭驻守的宋军,未果。 其后,西夏国君李元昊派大使,以及珠宝十数箱,前来赔罪,解释说偷袭的是叛将拓跋绍辉,与李元昊无关。 官家本想息事宁人。 但朝中一班旧臣却纷纷上书,说要趁机出兵,好歹收复一些失地。 那边厢,户部说国库尚虚,需以社稷为先。 兵部反驳,近年无天灾*,国泰民丰,本应盈余甚多,是否有人贪墨? 一时间,兵部、户部、礼部还有直史馆势成水火,连翰林院也来凑热闹。 刘沆本想附和官家的,毕竟战事劳民伤财。 庞丞相却极力主战,自己又不想与他正面交锋,这几天在朝堂上,只好一直沉默不言。 最让他不解的,是平日总与他唱反调的老冤家文彦博,对此事竟也不发一声 。 ——“……惜历朝历代的先贤烈士,保家卫国,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忽而,不远处有个说书人在大声读着什么。 “阿水,他说的是什么书?” 许德水瞧了瞧那边,回道:“老爷,他说的不是书,是小刊。” “小刊?” “这是京城里最近流行的物什。每旬一刊,如今已经是第二刊了。” 刘沆十分好奇:“哦?写的是什么?“ 许德水笑道:“什么都有,有论语、有故事,有新闻,还送了一本育才学馆的学刊,刚刚说书人读的是社评。” “社评?” “评论天下事,老身之前看到的时候,还想说老爷或许会喜欢。” 正说着,又听得那说书人越说越激动: ——“然西夏所在之地,本是大宋故土,被那贼子李元昊强抢了去。如今国富民丰,那贼子竟敢又派人来偷袭!诸位,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旁边的听众纷纷道:“好!” 却听得有个打扮光鲜的中年人大声道:“先生,可否读一读‘树人先生’的栏目?” 说书人翻了翻小刊,回道:“‘树人先生’这一刊没有评《论语》,但在‘家国天下事’那里有文章,要读吗?” 中年人道:“也好,‘树人先生’立意新奇,听听也是好的。” 刘沆正要细听,许德水从小厮那里接过两本小刊,交给他。 “老爷,这便是《汴京小刊》。” 他翻开细看,只见刚刚那说书人读的,是第二刊里一个叫“汴河愚公”的文章。 “汴河愚公”主张出兵,陈列了数条原因。 此人文笔犀利,语气也是十分强硬,让他不禁想起文彦博。 若是介绍他和“汴河愚公”认识,必定投契得很。 正要往下翻,忽听得旁边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怎么了?”刘沆问道。 许德水却恍若未闻。 “阿水!” “啊,”许德水回过头,道:“老爷见谅,刚刚那说书人说的那句话,老身一时感触了。” “他说的什么?” “他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绝世妙计 秋日清晨,自屋檐下仰望晴空,惟见几缕云彩飘动。澄澈的空气充盈、流溢在编辑部的庭院里。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乐琳感慨:“不赞一词的好天气啊,三殿下。” 柴珏似醒未醒,抱怨道:“我言秋风送爽正好眠,你因何事约我这般早来此?” 乐琳问:“殿下可曾看过小刊的总账?” “看过,”提起总账,柴珏霎时清醒了许多,嘟囔道:“本殿真正是自找苦吃。” 《汴京小刊》到目前的第六刊,一直都是亏损的状态。 每刊的售价是每本五文钱,但纸张、印刷的成本就要接近四文钱了,再算上付给投稿者的稿酬、调查时付出的钱银,拢共亏损接近一百贯。 “难怪你不愿担这刊长之职。”柴珏长叹了口气,道:“《汴京小刊》于百姓有益,本殿会想方设法坚持。” 乐琳莞尔,胸有成竹说:“我有一绝世妙计,可转亏为盈。” 柴珏半信半疑:“你想削减稿酬?” “哈!”乐琳拍了拍他肩膀:“你就这般小瞧我?” 说罢,便把自己的想法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与柴珏细说。 “这!这法子……妙!妙极!”柴珏听完,先是惊讶,而后赞赏。 细想了一会,他又犹豫了:“刘阁老和文少保定不肯答应。” 乐琳笑得狡黠:“所以今日我并未有叫上他们。” 柴珏大惊:“先斩后奏?!” “嗯。” “他们事后才知道,定必更气恼 !”柴珏怨道。 乐琳未有正面答,反而问道:“殿下担的是什么职位?” “刊长。” “刘阁老与文少保呢?” “编辑。” “那不就是咯,”乐琳捡起一块石子,抛入池中,悠悠地道:“他们是编辑,负责保证小刊的内容充实、中立,有看头;你是刊长,责任是维持小刊的经营;我是东家,要保证我府中的产业是赚钱的。” 柴珏不语。 乐琳也不管柴珏是否听得懂,径自说道:“每个人所追求的应该仅仅是他个人的安乐、个人的利益。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就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引导他去达到另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绝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由于追逐他个人的利益,他经常促进了社会利益,其效果比他真正想促进社会效益时所得到的效果为大。” 她所说的,是她大学上第一堂经济学的课的时候,教授要求全体学生必须背诵的话。 这是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在其著作里阐述的一个重要观点。 社会中的每个人,都应当在合法的前提下,把自己的利益作首要考虑。面包师傅力求做最经济又最好吃的面包,顾客力求买到性价比最高的面包。并非顾客觉得面包师傅门庭冷落好凄惨,便要同情心发作去光顾,而是让市场充分发挥它的作用。 经济规律决定价格和要素报酬,价格体系本身,就是最好的资源配置办法。 这一切,乐琳都不知道从何和柴珏解释。 她望着柴珏道:“我们各司其职,事情便会越来越好;倘若你明明有一方法可以维持小刊经营,却思前顾后、踌躇不前,岂非失职?” 柴珏半懂非懂,但一句“思前顾后、踌躇不前,岂非失职?”狠狠地敲中他的心。 他也学乐琳捡起一块石子,狠狠往池中掷去。 半晌,坚定道:“便按你的办法。” …… 巳时二刻,编辑部的宴客室座无虚席。 汴京城里有数的老字号的东家、掌柜们,几日前,都接到乐琳的邀请函,说是《汴京小刊》有要事共商。 《汴京小刊》在短短的两个月里,从默默无闻的新事物,发展到如今汴京城里无人不识、无人不晓,就算是不识字的人,也要去听说书先生读刊。众人纵使不知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也都赏面出席了。 乐琳眼见人齐了,开门见山道:“鄙刊此番相约诸位掌柜前来,只为一事。” 说罢,川芎把三十来份第七期的样刊发了下去。 这份样刊,比上一刊的要厚接近一倍。 汪星汉是翰墨斋的东家,翰墨斋在京城经营文房四宝已有近五十载,是首屈一指的老字号 。 他翻开第一页,不见“汴京新闻”的栏目,只见一副栩栩如生的画,画了一笼热气腾腾的虾饺,旁边写了首打油诗:“八宝茶楼人人夸,虾饺烧卖顶呱呱;大家吃了笑哈哈,天天来吃也不怕。” 下面还有一行字,写着:现开早市,辰时期间,每笼点心优惠五文钱。 汪星汉匆忙翻到第二页,是平常的“汴京新闻”栏目。 谁知道,刚翻完新闻,又见一页图画,画了一个书生一边品味香茗,一边阅读小刊,神态惬意自得。旁边也有一行字:“读《汴京小刊》,足不出户知尽天下大事;来八宝茶楼,悠游自在食尽人间美味。” 接着,才是“城北智叟”和“汴河愚公”的社论。 不曾想,翻过之后,还是图画。这次,画了一个两个老者,一起乐呵呵地吃点心。旁边写道:“原则面前,寸步不让,针锋相对!美食当前,分甘同味,无分你我。”言语之间,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城北智叟”和“汴河愚公”。 接下来的,也是这样每个栏目后面都有一页图画,都是图文并茂、夸夸其词地描写八宝茶楼的文章。 …… 一刻钟眨眼便过去,众人手中的小刊都翻得差不多了。 大黄搬过来一张小书案,又递给她一个小鎚子。 乐琳拍了拍手,看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她朗声道:“诸位,想必你们都发现第七刊与往常的刊物有何不同了。” 缬绣坊的东家计光艺是个三十来岁的斯文人,此时也按耐不住,忙问乐琳道:“安国侯约我们前来,可是为了这刊中的图画?” 乐琳答道:“不错,这图画有名目,名叫‘广告’。” “广告?”众人不解。 乐琳解释:“广告者,广而告之也。图文并茂,将商号、产品的特色传达与大众,目的是招徕更多的客人。” 说罢,又拍了拍手,大黄搬过来一面简易的黑板。 乐琳在上面写上一行数字:“四千七百五十二。” “这是《汴京小刊》上期的销量,共四千七百五十二份。意味着,只要你在鄙刊刊登广告,至少有四千七百五十二人能看到,更不要说有人是买了一份小刊,几户人轮流看。” 众人哗然。 计光艺闻言,手心都要冒汗了,四千七百五十二人,就算当中只有十分之一的会来买,也有四百多人啊。 缬绣坊总号与两间分号都在城北,这《汴京小刊》东南西北的读者都有,指不定会带来城南、城西的贵客?取代绫锦阁,成为汴京第一的绸缎庄,指日可待。 想入非非之际,一把熟悉的声音问乐琳道:“安国侯,这广告是怎样交易?” 计光艺心头一冷,问话者,正是绫锦阁的东家关鹤轩。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初见辛霁 乐琳细细打量那举手之人。 此人不过十六七岁左右,挺拔俊秀。 他双眉浓而长,一双桃花目本应温润如春风,但他的眼神却清冽得似古井寒潭。一双薄唇似笑非笑。 倘若平日遇到此人,乐琳定会慨叹其英姿飒爽。 此刻,她心中却只有四字——不速之客。 拍卖会的三十二名宾客,均是乐琳与郑友良商量后拟定的,送请柬的时候,也是乐琳亲自拜访。 她十分肯定此人不在名单之中。 “未请教。” 乐琳抱拳问。 “辛霁。” 那人答道。 新霁,雪后初晴。但他却让乐琳感觉似暴雨前的阴霾。 “一千贯钱不是小数目,还请辛公子莫要和在下开玩笑。” 说罢,她对众人道:“诸位请见谅,头版的拍卖继续。” 话还未落音…… ——“啪!啪!” 只听见辛霁拍了拍手,身后有四名壮汉抬了两个箱子进来。他示意一个眼神,壮汉把箱子打开。 竟是整整齐齐码好的两箱银子。 “一千两在此。” 北宋时期,银钱兑换比约为一两银兑一贯钱。 一千两银,正好一千贯。 乐琳怔住了,不曾想对方有此一出。 辛霁笑了笑,问道:“安国侯不敢收?” 乐琳望着他深不见底的双眸,心道好笑,何以他竟会觉得自己不敢收? “辛公子既然付得起,乐某自然收得起。” 又对众人道:“若头版无人有更高价,那便归辛公子所有 。” 自是无人回应。 乐琳象征式敲了下鎚子,对辛霁道:“恭喜辛公子投得头版。” 辛霁笑而不语,拱了拱手,算是告辞,转身便走。 “辛公子,烦请告知详细事项!”负责登记的邵忠赶忙追上去问道。 辛霁回眸,却是望向乐琳,笑道:“明日午时,我自会派人前来。” 说罢,潇洒而去。 …… “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乐琳嘟囔道。 拍卖会结束后,已是接近未时。 柴珏一边整理账本,一边答她道:“辛家的人。” “辛家?” 这次轮到柴珏茫然:“你不知道辛家?” “我为什么非知道不可?” 柴珏放下手中账本,问她道:“你还记得云来阁吗?” “嗯!”此事乐琳曾向柴珏提及过。 云来阁当时把八宝楼的大厨和熟手的伙计都高薪撬走,害得八宝楼几乎倒闭。 柴珏道:“云来阁便是辛家的产业。” 乐琳惊讶:“哦?” “他们当时的目标,应该是买下八宝楼。” 柴珏抿了口茶,继续道:“这十数年来,辛家觊觎你们安国侯府的产业,一直不择手段,待你们无法经营而专卖之时,再以低价买得,你们家近半的产业早已落入辛家手中。” 他盯了乐琳好一会儿,疑惑问道:“此事,在汴京城的商号之间,都传得沸沸扬扬,你竟不知道?” “我如今才是初次听闻。”乐琳坦白道。 柴珏震惊:“你家人没有告诉你?” 就算告诉过,乐琳也是不知道的,但她无法与柴珏细说,只得叹道:“大概是不想我担心吧,他们很少和我说起府中的生意。” “我还以为你是留了后手,所以才接收他的竞拍。”柴珏道。 乐琳摇了摇头,心想,难怪刚刚辛霁会问自己是否不敢收这一千两。 于是,对柴珏苦笑道:“赚他一千两,也算报个小仇吧。” 柴珏拍了拍她肩膀:“本殿看好你,以你的才华,早晚大仇得报!” 乐琳又问:“辛家背后的人是谁?” 柴珏道:“没有人 。辛家虽与王家、韩家,还有赵家都有交情,但却不是他们的人。” “辛家何以针对我们侯府?” “你们家的事,你问我,我问谁?” 说罢,柴珏又拿起账本继续看,半晌,眉开眼笑问:“乐琅,你猜本次拍卖共卖得多少银钱?” “要是让文少保得知你为了钱财而笑逐颜开,必定又要说你近墨者黑了。”乐琳打趣道。 柴珏却不恼:“倘若他知得我们今日赚了一千五百二十贯钱,必定也像我这般开怀大笑。” “一千五百二十贯钱?” “嗯!”柴珏拿起边上的毛笔,细细写下未来的规划:“再聘三名记者,增加稿酬,还有……” “等等!”乐琳打断他:“我们首先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乐琳灿然笑道:“庆功宴!” 又唤来邵忠和虞茂才道:“走,去八宝茶楼,我做东!” …… 戌时一刻,乐琳才回到府中。 她也不急着洗漱沐浴,而是找到石氏问起辛家的事情。 “辛家确实和我们侯府有怨。”石氏坦白道。 乐琳道:“果然如孩儿所料,娘亲,你可知因何而结怨?” 石氏道:“是你翁翁年轻时结下的仇家,所为何事,一直无人知晓。” 叹了口气,又道:“你翁翁在生之时,还算能应付得来。你爹爹不擅长经营,到他接管府中生意之时,已无还手之力。” “娘亲可知道辛家的背景?” 石氏摇了摇头:“娘亲曾央你外公帮忙暗查,可惜,这辛家的人做事滴水不流,竟是连你外公的人也查不到他们的底细。” “外公家?”乐琳脱口问道:“外公家很厉害吗?” 石氏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啊,怎的又这般糊涂了? “你外公的曾祖,是太祖朝的大将石守信。” 石守信! 在乐琳原本的时空里,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释的便是石守信和高怀义的兵权。 石氏竟是将门之后。 连这位”外公“的人,都查不出辛家的底细? 乐琳皱着眉,心中的阴霾又更浓了些 ……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竹林女鬼 ——“阿……姊?” 乐琳惊讶地脱口道。 那“女子”竟是穿女装的乐琅。 乐琅与柴珏的二哥? 那句“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是她所想的那种意思么? 乐琳一时之间也理不清这复杂的关系。 这边厢,柴珏亦是愣住了。 不过,让他惊讶的,并非二皇兄柴琛,而是眼前的“女子”。 “她”和“乐琅”一模一样。 之前他听“乐琅”说有个孪生的姊姊之时,怎的都想像不到“她”会是何般的模样 。 此时“她”出现在眼前,柴珏看呆了。 只见“她”肤如凝脂,蛾眉杏眼,一双眸子如墨玉一般,神色却是冷漠得很。 一头如云的青丝,只撩了些许简单的挽了一下,其余垂在颈边。不施脂粉,亦未戴任何首饰,更显得清纯脱俗。 柴珏满脑海只想到了《诗经*郑风》里的一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柴琛看他直愣愣地盯着“乐琳”看,心有不悦,轻咳了一声:“三弟。” 柴珏这才回过神来,拱手道:“二哥?” “三弟何以在此?” 柴珏道:“我有事前来拜访安国侯,听闻侯府有‘风花雪月’四绝之景,便央他陪我逛逛。” 又反问:“二哥你又何以在此?” 柴琛一窒,想了想,才镇定地答道:“这寂雪林的尽头,和沁泉寺的后山是相连的。为兄从沁泉寺出来后,不知不觉便走到此处。” “那你刚刚所说的‘心意’,又是怎么回事?” 柴珏大咧咧地问。 其余三人未料到他问得这般没心没肺,都不禁汗颜。 柴琛只得坦白:“我与琳儿认识良久。” 琳儿?认识良久?! 乐琳不由得怒由心生,瞪着乐琅,心想,敢情我女扮男装顶替你忙得七荤八素的,你却在这里和男子卿卿我我? 乐琅感受到她的怒火,忙移开视线看望向别处。 柴珏还要火上添油:“二哥何必遮遮掩掩?安国侯的姊姊与你可谓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话刚落音,乐琳与乐琅立马恶狠狠地瞪向他。 如果目光能杀人,乐琳早把柴珏杀了千次了。 什么郎才女貌,什么般配? 那是她的弟弟啊! 柴琛闻言,霎时间脸红得似涂了胭脂一般。 乐琳叹气扶额道:“三殿下,我有点饿了,我们回府用膳吧?” 这般乱七八糟的情况,她简直无眼再看,巴不得赶快离开。 柴珏不答她,径自问柴琛道:“二哥,沁泉寺离此处还有多远?” “约一刻钟的脚程。” “我有个主意,”柴珏笑道:“此处离沁泉寺较近,我们先往沁泉寺用斋菜,而后乘二哥的马车送你们到侯府大门,这般比原路折返要省事许多 。” 乐琳气在头上,无心思考:“随便吧。” 于是,一行四人便往沁泉寺的方向走去。 除了柴珏在兴冲冲地为乐琳介绍沁泉寺的斋菜,其余三人,却都是各怀心事。 …… 竹叶的清香洋溢四周,有风吹过,叶子婆娑起舞。 本应心旷神怡,但柴琛却深深叹了口气。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向“乐琳”表露心意,就这样被两名不速之客搅黄了。 看着“乐琳”走在前方的曼妙身姿,他的思绪又回到初见的那日。 …… 柴琛还记得,那日是三月初五,惊蛰。 如往年一般,他往沁泉寺祈福,出来之时,下起迷蒙的细雨。 他忆起母后故去的那天,也是下着这么轻若银毫的雨。一时,思绪万分,恍恍然地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不曾想,后山的尽头是一片茫茫的竹海。 柴琛就这么如梦如幻地走了许久,忽听到“刷刷”的声响。 循声而去,竟有一白衣女子在舞剑。 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 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 抬头望去,顷刻间,漫天的竹叶飞舞、回旋,和着渺然若雾的细雨。 那是柴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景致,皇宫里最灿烂的烟火,也比不过。 低头的一刹那,“她”亦回眸望向他。 一刹那很短。 沁泉寺的透真大师曾告诉他,“刹那”源自佛经《僧只律》,“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 刹那,是那么那么短暂的光阴。 柴琛后来总忍不住想,倘若她早一刹那回眸,又或者,他迟一刹那低头,他们就生生错过了。 幸好,于千年万年之中,于时间浩瀚无涯的荒野里,就这么一念间,他们目光交接。 那是他见过的最漆黑最深邃的双眸。 似一个深渊,纵使扔入巨石,也没有声响。 他就这么被吸了进去,像着了魔一般。 母后曾说过,惊蛰日万物逢春,一切蛇虫鼠蚁、恶毒妖邪,都为旱天雷惊醒,复活出土,危害人间。 “她”是女鬼吧? 这般惊艳的出场,是为了引诱他,摄他的魂魄? 念到此处,柴琛心中大惊,顿觉毛骨悚然,慌忙地转身,撞撞跌跌,落荒而逃 。 …… 回到宫中,他翻箱倒柜找到母后留给他的镇邪翡翠。 太迟了。 他每时每刻,心心念念都是“她”。 慌慌张张地,他从皇祖母那儿借来《心经》誊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他抄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心境才渐渐平静下来。 蘸了墨,正要继续写,忽而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晕染、化开… 他呆呆地看着那滴墨印,又想起那“女鬼”的黑眸。 这是什么咒? 他只要看到黑色,就会想起“她”如寒星的瞳。 看到白色,就想起“她”胜雪的冰肌。 红色,是“她”嫣红的樱唇。 青、翠、碧、绿,都是那漫天的竹雨。 “她”必定有千年的道行,才懂得这般高深的法术。 罢了,罢了。 自己是逃不过的。 ……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次日,他怀着荆轲刺秦王那样壮烈的心境,独自走去那片竹林里。 “你要我的命是吧?” 他对那“女鬼”说。 “她”没有舞剑,却在弄琴。 那琴音时而高耸如云瑟,时而飘渺如丝絮,时而沉稳如松飒崖。落在他的心间,声声犹如狂风吼、又似泉水匆匆流。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女鬼”弹完一曲,方才抬头看他。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她”冷漠地问。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人鬼殊途 “女鬼”在喝酒,又一边读着书。 “她”在亭子的外廊内,面对着湖水,盘腿坐在蒲团之上,把斟满酒的青瓷茶杯端到嘴边。 酒,来自异域。 是用葡萄酿造的胡酒。 柴琛背靠在柱子上,坐在“她”旁边。 湖边芳草萋萋。 青草和绿叶的气味,飘荡在暮色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混杂了胡酒香和草木清香的气味,宁神惬意。继而,声情并茂地把昨日的事情说给“女鬼”听。 “女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手中的《衢卢古今黈》。 不久,柴琛说完了,“女鬼”却迟迟未有回复。 “哎,女鬼……” 终于,还是柴琛先忍不住开口道。 “什么事?”“她”应道。 他一时找不到话头,便打趣说:“葡萄美酒,应配夜光杯。” “她”看了看手中的青瓷杯盏,若有所思 。 “难道装入了茶杯中,胡酒便会变成茶?”“她”问。 他笑道:“这倒是不会。” “那么,用茶杯、用夜光杯,有何区别?” 柴琛答不上来。 “女鬼”径自道:“这世间总有些人,弄的许多名分,喝绿茶要用青瓷,喝雪芽用的是白瓷,饮酒要用觥,饮胡酒必须要琉璃,否则,便名不正、言不顺,这难道不是可笑至极么?” “我是说不过你的。”柴琛坦率道。 “这是咒。”“女鬼”说。 “咒?” “女鬼”点头,望向他。 在和“女鬼”视线相遇的瞬间,柴琛的心中仿似有一只小老鼠,“吱”的一声跑来这里,又“吱”一声地跑去那边。 只听得“她”说道:“名分是世间最无聊又无奈的咒。” “为何呢?” “女鬼”起身,走到茶几那里,打开镶嵌在下面的小柜子,里面有各式的杯子:海棠红釉的、玳瑁、白瓷的,还有几个不同花纹的觥、爵。 “她”拿起一个夜光杯,色彩绚丽、玲珑剔透,应是酒泉郡的老山玉所制。 “这个杯子,我向来是用来盛茶的。可是,今日你说‘葡萄美酒要配夜光杯’,它听到了,生了肖想,必定心心念念想要盛胡酒。” 说着,“女鬼”提起茶几上的茶壶,往里面倒满茶水。 夕阳映射,清澈的茶水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熠熠发光。 “她”又道:“它从前盛茶的时候,心里是快乐的;但如今,心中肖想着胡酒,满心都是不忿,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柴琛却摇头道:“我倒觉得肖想总该要有的,指不定你有天大发慈悲,用它来盛胡酒呢?” “女鬼”闻言,凝视着他。 柴琛说不上来“她”目光中包含的是什么情绪,是寂寞?是无奈? 为何他隐约还感到了一丝嫉妒、不甘? 他不想去猜,便扯开话题道:“卓守成是个将才,不可多得,我想试试拉拢他,你觉得呢?” “不好,” “女鬼”果断道:“你为他仗义执言,本是美事一桩。事后再去拉拢,却变成居心叵测,卓守成反而不会领情。” “她”的深思熟虑,他自愧不如。 又问:“你是如何知道我是皇子的?” “女鬼”不语 。 柴琛想了想,侧首托腮,望着“她”道:“我真是糊涂!你是‘鬼’,自然无所不知。” “她”莫名其妙答道:“《欢沁》。” “《欢沁》?”柴琛不明所以。 “嗯。” 他忽然想起…… ——“此乃本殿最爱的曲子。” 那日,他是这样说的。 一个“本殿”,就把自己的身份透露了。 “哈哈哈哈!” 不由自主地,他大声笑了起来。 “女鬼”亦转过头来,莞尔而笑。 柴琛看呆了。 他身边一切都灰了下去,只有眼前人是有颜色的。 “她”笑得那样浅。 这轻轻的、若有若无的一笑,他却觉得纵使是天下间最勇猛的英雄,也是无法抵挡的。 一直以来,“女鬼”都没有对他笑过。 要么板着脸,要么面无表情,甚至,有时是像要吃人似的凶狠。 他想起史书上读到的,周幽王也是有个不爱笑的宠妃,名唤褒姒。 褒姒生得艳如桃李,却冷若冰霜,自进宫以来从来没有笑过一次,周幽王为了博她一笑,不惜悬赏求计,谁能引得褒姒一笑,赏金千两。 佞臣虢石父提议燃点烽火台,招引诸侯前来白跑一趟,以此逗引褒姒发笑。 褒姒见千军万马召之则来,挥之即去,如同儿戏一般,十分好玩,禁不住嫣然一笑。 周幽王很高兴,因而又数次点燃烽火。后来,诸侯们都不相信了,也就渐渐不来了。不久犬戎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 这便是“烽火戏诸侯”。 柴琛读到这个典故的时候,心想,世间竟有如此荒唐可笑的昏君。 可是此刻,他深深体谅到周幽王的苦衷。 倘若能再引得眼前佳人一笑,莫说烽火戏诸侯,纵是把象征天下的九鼎拱手相让,又何妨? 原来,自己也有做昏君的潜质。 不过,与周幽王不同的是,他的“褒姒”并非祸国殃民,反倒提醒他要以百姓社稷为先。 何其幸也! 他敛起心神,又和“女鬼”说起朝堂上的事情来。 言语间,他愈发惊讶于“她”多谋善断、见微知著 。“她”决断之老练,几近能与他外公相比。 “你不似死了三年,倒似是死了三十年。”他叹道。 “做鬼一年,等于做人十年。” “当真?” “当真。” …… 那日之后,他每隔三日便以送书的缘由,到亭子与“女鬼”相见。 借着讨论书籍或朝堂的事,二人渐渐熟络,常有不同于以往的见解,总是聊得欣然忘食。 柴琛无一刻不对命运心存感激。 他与“她”,并不是穷书生和普通女鬼的色相引诱。 他们是灵魂和灵魂的碰撞。 如此契合。 他们常常说出一样的话,一样的句子。 又或者,他说了上句,“她”立刻接到下句,仿佛不是出于凡人的刻意努力,而是凭借天意的导引。 “她”是他所能够想象到的,最合适他的“人”。 父皇有数不清的后*宫佳丽,也遇不到这样的人。 他是做了十辈子修桥补路的善事,才有这样的福分。 和“她”一起,光是聊天,甚至完全不说话,只是默默喝茶、看书,都是莫名的快乐。 可惜,快乐过后,他心有余悸。 “人鬼殊途”四字,总不其然地浮现脑海。 他想到,往后必定会有人以这个缘由分开他们。 邪不能胜正,“她”法术再高强、道行再高深,父皇也总找得到能对付“她”的高人。 …… 究竟,有什么法子? 听说,民间有种叫“借尸还魂”的法术? 可是,借来的尸体,就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无妨,无妨。 只要“她”的灵魂还是那个“女鬼”,躯壳是哪个的,又有何相干? 那日,他在这般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集英殿的庭院,远远看到柴珏的背影。他和一个少年正被罚站。 他想要上前去调侃柴珏,那少年侧过头来,和柴珏说着什么。 柴琛看到那个侧颜,瞬间愣住了。 他的“女鬼”,怎么会在这里? ……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惊喜若狂 那少年侧过头来,和柴珏说着什么。柴琛看到那个侧颜,瞬间愣住了。 ——他的“女鬼”,怎么会在这里? 他心中顿觉跳漏了一拍子。 是“她”吗? 是。 一定是 。 那般的轮廓,那般的眉眼,那墨玉般的眸子,他在心里默默画了何止一千一万次。 不会错的,正是“她”。 真的是“她”吗? 不, 不是。 “她”不曾如此开怀大笑。 “她”总是冷冷的,是淡淡、浅浅的水墨,不是眼前这般浓墨重彩的写意画。 不是“她”。 眼前人到底是谁? 世间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人吗? 柴琛左顾右盼,正欲寻人来细问。偏生此时的集英殿里,除却在授课的庞籍与众学生,便再没旁人了。 他看着二人言笑晏晏的背影,纵使知道不是“她”,也十分不是滋味。 许久,才等到从集英殿经过,捧着御膳往文德殿去的刑安一行几人。 “二殿下安好。” 邢安向他问好。 柴琛问:“邢阁老可否知道,和三弟站于一起的是何人?” 邢安眯着眼往那边看了一会儿,回道:“二殿下,是安国侯。” “安国侯?” “嗯,”邢安慈爱地望着乐琳的背影,不禁想起好友乐信,笑道:“是个温柔的好少年呢。” 柴琛皱着眉。 安国侯? 他似乎想到了一些眉目:“安国侯府可是在沁泉寺附近?” 邢安道:“都是在城南,不过隔了二三十里。” 二三十里,那片竹林,那片桃花林,还有那湖,足有三十里了。 难道…… 柴琛连忙又问:“三年前,安国侯府可曾死去了一位女眷?” 话刚落音,自己也觉得荒唐——这般芝麻绿豆的小事,邢安又怎会晓得? 却不曾想,邢安回道:“女眷的话,小的不太瞭解,但约莫三年前,前安国侯因走水遇难。” 又叹息:“唉,留下遗孀和一双儿女,孤苦伶仃的,连个能照应的兄弟也没有,好不可怜。” “一双儿女?” 柴琛敏锐地捕捉到重要的线索。 “啊,正是安国侯和他孪生的姊姊,” 邢安一边回忆,一边细细碎碎地念道:“十几年前,小的到安国侯府上做客之时,就曾见过他们,一般模样的两个小人儿,女娃儿唤乐琳,男娃儿唤乐琅,粉雕玉砌的,爱煞人了 。” “一般模样?” “是啊,一般模样,”邢安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真真是趣致得紧,我还用白糖糕去逗他们,‘你们谁想要吃白糖糕糕啊,想吃的就叫一声阿翁好’,那女娃儿马上就叫了我一声阿翁,乐死我了。” 他望着乐琳的背影,噗嗤一笑,接着道:“但那男娃儿却说:‘你没有胡子,不是阿翁,你是阿婶。’可真是气煞人,崩口人忌崩口碗,他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说可气不可气?” 又叹了口气,感慨说:“一眨眼就十数载了,上回安国侯见着我,也不认得我了。那个牙尖嘴利的小童,都长成翩翩少年郎了。” 转头正要和柴琛闲聊,却发现—— “二殿下?” 对方早已不见影踪了。 …… “她”不是女鬼! “她”是切切实实的血肉之躯。 心之所至,柴琛快步往宣德门奔去。 一边跑着,又一边笑了起来。 笑得那样癫狂,那样肆意,像是听闻了最有趣的笑话。 沿途的宫人,便这样看着素来冷静沉着的二殿下,此刻,似个疯子一般笑着狂奔,实在渗人。 “二殿下!” 侍卫甘城追了上来,急问道:“可要备马车?” 柴琛往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冒着炎炎烈日往城南的方向狂奔。 正午,暑气熏蒸,火云如烧。 他的心,跟着似火的骄阳一起燃烧,狂热地跳动,跳得那样快,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狂欢,似要跑够一百万里才能平静一些。 他奔跑着,恣意地狂笑着。 沿途,经过朱雀大街。正午,是行人最多的时刻。 柴琛在这里狂奔着,络绎碰撞了许多途人。 路人亦觉诧异,这边跑边狂笑的人是谁? 没有人会想到,这汗流浃背、疯疯癫癫的人,竟是那传说中英姿飒爽的二殿下。 转角走出一个壮汉,迎面撞上,柴琛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你他娘的哪来的疯子,没长眼睛啊,敢撞大爷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躺在地上的柴琛,依旧笑得如傻子一般 。 那壮汉被他笑得渗心,骂骂咧咧地走了。 晌午的红日,像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球,刺得人睁不开眼。 柴琛就那样躺在地上,也不笑了,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着内心的喜悦。 片刻后,他爬了起来,又往那竹林的方向奔去。 …… “哎!女鬼!” 好不容易跑到亭子那里,柴琛停了下来,大口喘气,手抓衣襟不停地扇风,汗水依旧如同雨水般滴落,衣衫湿润了一大片,发冠也是凌乱飘散。 乐琅转过头来,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不禁皱眉。 柴琛却不管,俯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轻碰了一下乐琅的下巴。 ——“喀嚓” 这是什么声音? 待到柴琛反应过来,他的右手已被乐琅折向了奇怪的方向。 一阵剧痛直透心间。 他脱臼了。 但他顾不得手上的痛,左手抓着乐琅,大声道:“你不是鬼!” 乐琅漠然地挑了挑眉。 “你不是鬼!你有下巴的,你不是鬼!” 柴琛乐呵呵地笑着。 他左手渐渐地靠近乐琅,不由自主地喃喃问道:“我能再碰一碰你吗?我还以为一辈子都碰不到你的……” 他一直守礼相待,不是因为自己是君子,而是以为会像那些鬼故事那般,手会穿过“她”而去。 他不忍感受那种失望。 他抬头,委屈地哀求:“我只要再碰一下,一下下就好了!” 乐琅作势要折断他的左手,怒道:“你敢?!” 柴琛不敢惹眼前“佳人”生气。 知道“她”是人,已经够满足的了,欲速则不达,他不能太心急。 “你是安国侯的姊姊,你名唤乐琳,可是这样?” 乐琅不语,不置可否。 柴琛又问:“琳儿,我唤你琳儿可好?” ——“喀嚓” “哇啊啊啊啊啊!”柴琛喊得撕心裂肺。 接下来的一旬,他都无手可用了。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官者何价 “今日早朝上,蔡襄又旧调重弹。” 甫一下朝,柴琛就往聆风亭这边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养成的习惯——总爱把朝堂里的事,碎碎叨叨地念与“乐琳”听。 乐琅翻着手中的《易纬稽览图》,漫不经心地回道:“抑侥幸、精贡举。” 柴琛吃惊:“你亦有听闻此事?” 半年前,谏官蔡襄曾向官家进谏,因朝廷采用恩荫制、奉行“恩逮于百官唯恐其不足”之政策,致使冗官冗员,办事却成效低下,更有甚者,人浮于事 。 蔡襄遂奏议,官家应“抑侥幸、精贡举”。 抑侥幸者,限制官僚滥进。 太祖朝以来,,恩荫而造成官僚滥进,情况日益严重——有任学士以上官职的,在二十年内通过恩荫,其兄弟子孙出任京官的就有二十人。 蔡襄提出,应更改荫补法,规定除长子外,其余子孙须年满十五岁、弟侄年满二十岁才得恩荫,而恩荫出身必须经过一定的考试,才得补官。 精贡举者,严密科举取士也。 蔡襄奏议改革科举考试内容,将原来进士科只注重诗赋改为重策论——把只要求死背儒家经书的明经科,改为要求阐述经书的意义和道理。 这样,学生有真才实学,进士之法,便可以依其名而求其实。 此两项奏议,深得官家的欢心。 但无奈,丞相庞籍以“规模阔大,论者以为难行”为由,竭力反对。 ——这两项改革所牵涉太过阔大,提议的人恐怕难以实行。 以庞籍为首的一班仁宗朝的老臣子,也纷纷附议,抨击蔡襄所言“太猛”、“恐更张无渐”。 官家只得不了了之。 事隔半年,蔡襄再提起此事。 柴琛不曾想过,“乐琳”一女子之家,也留心朝堂之事。 转念一想,“她”的所闻所说,又岂是寻常女流之辈可比? 他不由得笑着请教道:“你有何看法?” “那你又有何看法?” 柴琛道:“蔡襄所言,不无道理。此二项奏议,于国于民有益,庞丞相太迂腐了。” 乐琅不以为然:“庞籍若真是迂腐,便不会有‘明黜陟’一策。” “明黜陟”,是仁宗朝时期,庞籍最重要的政绩。 明黜陟,严明官吏升降。 太宗朝以来,官员升迁采用“磨勘”制度,只讲资历年限,不问政绩,导致官吏********,无所作为。 当时,庞籍提议,诏中书、枢密院同选诸路转运使和提点刑狱;规定官员必须按时考核政绩,以其政绩好坏分别升降。 他据理力争,力排众议,终使得此奏议得到仁宗皇帝的首肯。 柴琛闻言,亦觉得甚为有理。 思量许久,才又道:“庞籍为丞相,其子嗣可恩荫者甚多;而他本就是重明经而轻策论之人,门生又遍布朝野……抑侥幸、精贡举,此二项损其利益,故而竭力反对?” 说罢,愈发觉得自己的分析有理,心中对庞籍更恨上了几分,怒其私心误国 。 乐琅端起手中的觥,一口闷了下去。 他今日喝的是黄酒,辛且辣,顿时蛮脸通红。 柴琛觉得“她”比往日更可爱一些,只听得“她”问道:“殿下,你可曾听说过,‘习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柴琛点头。 乐琅又问:“既是卖,便要有价。百官的‘价’是什么?” “财帛俸禄?” 乐琅摇头。 “名留青史?” 还是摇头。 “权力地位!” 乐琅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柴琛不明所以:“那到底是为了甚么?” “升迁。” “升迁?” 乐琅点头:“对,升迁,不断地升迁。立下不世之功,攫取更大的权柄。此乃每个为官者都会自觉去做之事” 柴琛若有所思。 所以,仁宗年间,韩国华会在西北选拔能将、会在河北训练士卒、会在河东和辽国严正交涉;杜衍会在出使之时,与辽主讨价还价、会在灾荒时节赈济灾民;庞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奏议‘明黜陟’。 他们做这些,往好了说是为国为民,说实在点也是为了自己。 柴琛一下子想通了。 似韩国华、杜衍、庞籍这些仁宗朝的老臣子,他们已经是“位极人臣”了。 对他们而言,推动蔡襄的变法没有太大的好处。 比如杜衍,他是仁宗皇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他的能力不需要再一场改革来证明,他的地位亦无需新的政绩来巩固。 这个级别的臣子,哪怕尸位素餐,官家亦不能拿他如何。 若是要他们当时积极支持蔡襄的新法,官家得给出甚么样的“价”! 生前封国公? 官家倒是敢给,他们敢要吗? 因此,这帮老狐狸,无论何种万全的新法,他们都必然是竭力反对的。 既能显示自己存在,又不会有实质性的处罚,万一新法真的捅了大篓子,他们还能显得高瞻远瞩,何乐而不为? 这一刻,柴琛感到十分颓然 。 他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要是官家倡议的变法,他们都势必会反对的,” 乐琅又喝了一杯黄酒,吁了口气,道:“只有一个人,由他来倡议,或有一线生机。” “谁?” “储君。” 柴琛立时如醍醐灌顶。 正是! 仁宗朝的旧臣终有老去的一天,官家始终会扶植忠于自己的势力。 旧臣们能延续自己权势的方法,并非附议官家。 而是待到太子也要扶植自己的势力,去抗衡官家的时候,老臣们、或者他们的继承人们,再去依附太子。 不经不觉,一杯又一杯,乐琅壶里的酒都已经喝光了。他晃了晃空空的酒壶,觉得不够尽兴,从茶几底下的柜子里又掏出一壶来。 倒了一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觥给柴琛,碰了碰觥,一饮而尽。 他醉醺醺地对柴琛道:“那么,你明白了?” “嗯。” “局势明朗之前,不要蹚这趟浑水。” 柴琛也将觥中的酒一饮而尽。 却依旧是心事重重。 他问:“日后若要庞籍他们附议,必定要有比蔡襄更好的法子,你可有办法?” 乐琅道:“有。” 柴琛问:“什么办法?” 乐琅摇头:“我不说。” “为何不说?” 乐琅转头望向柴琛,因为喝了酒,脸颊红得似火烧。 但眸子依旧澄明得如无垠的夜空一般。 他问柴琛:“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能做到吗?”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天象的变化不必畏惧,祖宗的规矩不一定效法,旁人的议论也不需要担心。 此三句,是乐琅在曾曾祖父的札记里看到的。 初读之时,便觉如大梦初醒,恍然顿悟。 说罢,他亦不顾柴琛的讶异,奋力将手中觥抛入湖中。 “殿下,有此志者,方能言变法!”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各退一步 又是一个午后,暖暖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射这。 几个官员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闲聊攀谈。 时值深秋,路旁的榉树叶子都黄了,地上零零散散地又许多落叶 。 ——“刘阁老。” 一个官员朗声喊道,他称呼的“刘阁老”正是刘沆。 刘沆心里本来就颇有些着急,偏生早朝之时,几个官员啰里啰嗦地禀奏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几近未时才能退朝。 只见他黑板着脸,点了点头,算是与对方打过招呼,便步履匆匆地往前方走去。 今日是《汴京小刊》第七刊的发行日。 这一刊里,有个笔名叫“甫介”的人投了份社论,洋洋洒洒数百字,讲的是“发富民之藏,以济贫民”,有理有据,文采斐然。 文彦博赞誉有加,称其有悲天悯人之心,胸怀家国,其志可嘉。 然而,刘沆向来推崇“天助自助者”,又觉得这个叫“甫介”的人,观点太过偏颇。 “此文不可刊,‘发富民之藏,以济贫民‘,这岂不是惩勤奖懒?” 那日,刘沆这般与文彦博说道。 文彦博十分坚持:“《汴京小刊》向来中立,此文既非毁谤朝廷,亦无不合世情之处,为何不能刊?刘阁老觉得不合您心意的话,大可撰文相斥。” 刘沆担忧的是,“甫介”此人的文笔极佳,这篇文章更是深入人心,定会煽动百姓,以长远计,后果可大可小。 文彦博为官多年,依旧书生气得很,虽一心为民,却不一定能看到当中利害。 想着,他摇头叹息,文彦博的话他无从反驳,为今之计,也只有自己另外撰文一篇,逐条反驳“甫介”的观点。 余光瞥过一旁的“乐琅”,看见“他”仔细读着“甫介”的稿子,眉头深锁。 刘沆心中一喜,以为“乐琅”与自己所见略同,便问道:“安国侯有何看法?” 不料对方却道:“文大人所言甚是,小刊当以中立为先。” 可是,“他”寻思了片刻,又对文彦博道:“文大人,‘甫介’此人虽有才华,但观其文,度其人,想必是个刚直执拗之人,所谓刚极易折,可能不太好相处。” “我又不与他相处。”文彦博脱口回道。 “乐琅”愣了一愣,笑道:“是在下想得太多了。” …… 那日“乐琅”的神色有异,刘沆历历在目。 他不认为这个黄毛小子能看出此事的后患,但“他”的表现又实在古怪,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眼前更重要的事情,是百姓对“甫介”的文章有何看法。 于是,这年过半百的阁老,竟小跑了起来,快步奔向宣德门外。 马顺木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伺候刘沆上了马车 。从宣德门到编辑部,约莫也要小半个时辰,马顺木想得周到,递过来一本刚买的《汴京小刊》,想着让刘沆消遣之用。 刘沆接过一看,大吃一惊。 这小刊比他们定稿之时厚了差不多一倍,足足有四、五十页。 难道文彦博私自加了文章进去?! 刘沆既惊又怒,气着翻开小刊细看。 …… 未时二刻,甫一进了编辑部,刘沆便想寻人来大骂一场。 想不曾想,刊长房里传来文彦博的吵闹声。 ——“你把这乱七八糟、铜臭不堪的甚么‘广告’放于小刊中,要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他连忙推门而入,看见文彦博争得面红耳赤,对面的柴珏反倒是悠然淡定。 刘沆平日与文彦博意见相左,但此刻却是站他这边。 他把手中的小刊往柴珏面前一扔,声援文彦博道:“殿下,你可有解释?” 这一期的《汴京小刊》看得他怒火中烧。 一本四十六页的小刊,为商户摇旗呐喊的所谓“广告”,竟有二十四页,比正文都还要多。 这些甚么“广告”,用词浮夸,十足的招摇撞骗,自己的文章和它们放在一起,简直斯文扫地。 柴珏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又拍了拍手。虞茂才随即抬了一托盘的银两进来。 “这是两位这一刊作为主、副编辑的酬劳。” 柴珏笑道。 “你不以为过也罢了,”文彦博痛心疾首:“还想收买我们!” 他用力拍了拍桌子,怒道:“殿下你是何时开始,竟变得这般的坏!” 柴珏摇头,叹息道:“实不相瞒,《汴京小刊》一直入不敷出,倘若不打广告,这第七刊便是最后一刊了。” 文彦博不以为然:“最后一刊又何妨!” 其实,他如何能舍得小刊停刊? 他的文章学问,是依这小刊来发扬;他的济世情怀,也是全靠这小刊来排遣。 但嘴上却寸步不让:“有前六刊,足以名留青史,好过如今遗臭万年!” 那边厢,刘沆听闻柴珏这样说,心里也是浓浓的不舍与忐忑。 他比文彦博务实,想了小一会儿,便想通其中关节。 两害相权取其轻也,打“广告”,总比停刊要好。 只好作最后的努力,他问柴珏:“不能提价吗?五文钱一本,提价到十文钱,能否平衡收支?” 柴珏摇了摇头,道:“杯水车薪,而且,提高十文钱,读者便少了 。” 他拿出账本给二人细看。 “一千六百一十贯钱?” 刘沆虽不是爱财之人,但看到账本上的这个数目,也是惊得瞪目结舌。 “正是!”柴珏趁机劝道:“打广告的话,不但平衡收支,还有降价的盈余,有朝一日,一文钱、两文钱一本,甚至免费也不是无可能的。这样,小刊能被更多的人读到,比提价要好得多了。” 刘沆在柴珏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案。 沉思片刻,他道:“打广告可以,但本座有一个要求。” “阁老请说。” “广告在小刊的位置,须由编辑来决定。” 柴珏歉意道:“广告的位置不同,由价格决定。” 说罢,他翻到第一页,是辛家裕景丰商号的广告,道:“这个首页的位置,便价值千两。倘若由阁老来决定,定必会放在所有文章的后面,那谁还会投这个价钱?” “三殿下!”文彦博气急败坏道:“我们都已经让步了!你……你莫要欺人太甚了!” 刘沆抬手,示意文彦博稍安,又翻到小刊里“树人先生”的栏目道:“这个‘三国故事’的连载,本座很喜欢。” “阁老喜欢便好。” 刘沆脸色一沉,道:“但是这刊出来的,和我们定稿时的不同。” 他指着几处地方,问:“何以每隔几行,就变着法儿出现荷香居的菜式?三国那时有丝鸡面、蟹肉馒头、金花饼这些么?” 柴珏有些心虚:“这是安国侯向荷香居的东家阙承平提议的,说这个叫做’软广告‘,为着这个,阙承平后来又多付了八十贯钱。” “混账!”文彦博火冒三丈。 刘沆又翻到前面的荷香居广告,问:“说起荷香居……” “城北智叟”和“汴河愚公”社论后面的广告,用的正是那日拍卖的稿子,不过改了荷香居的名号。 “‘原则面前,寸步不让,针锋相对’,这一句本座倒是蛮赞赏的,不过,‘美食当前,分甘同味,无分你我’又是怎的一回事?” 文彦博也说:“就是!谁要与他‘分甘同味,无分你我’!” 柴珏笑而不敢言。 刘沆道:“广告的位置本座可以不管,但这广告的内容和‘软广告’,必须经编辑过目。” “成交!” 柴珏答得十分干脆。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说书听书 自云来阁二楼的小板窗往外望,只见夕阳西斜,天空似是火烧一般。 刘沆默然地倾杯慢饮。 一旁的文彦博夹了一块珍宝鸭,嚼了几口,只觉得索然无味,不由得抱怨道:“这云来阁怎的连烧卖也没有?” 刘沆睨了他一眼,回道:“你要吃叉烧也好,烧卖也罢,大可到八宝茶楼去,又没有人央着你跟来。” “不去不去!” 年已不惑的文彦博,此刻竟像个任性小孩一般,撇嘴道:“那劳什子的‘广告’,必定是乐琅的主意,就他最诡计多端了,八宝茶楼的烧卖再好吃,我也不去!” 刘沆从不曾想,这平日常常黑着脸的老冤家,竟也有这般稚气的一面,不禁无奈摇头。 正在二人闲谈吃喝之际,忽而…… ——“啪!” 不远处有块方桌,桌上放着惊堂木和一只大碗、一杯热茶。 方桌坐着的是说书人,只见他手持摺扇,面前的惊堂木一拍,话匣未开,身边已围满了听众。 有客人问道:“说书的,今天读的啥?” 那说书人笑了笑,回道:“新一刊的《汴京小刊》有个不俗的故事,小的给诸位说说可好?” 那客人又问:“是哪个写的?甚么故事?” “乃是‘树人先生’所写,名曰《三国故事》,说的是那东汉末年魏、蜀、吴三分天下的英雄故事。” “好!”喊好的,是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眼看他虽则衣冠楚楚,却不减豪迈气概,只听他道:“先生快说,我苗明杰素来最爱英雄好汉的故事了!” 说书人又一拍惊堂木,笑道:“那,小的便开说了!” 说罢,翻开小刊,又问:“诸位,这开篇还有首启文的小词,名曰《临江仙》,可要读一读?” 众人自是说要的。 那说书人便诵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好 !好词!” 说书人还未读完,一个青靓白净的书生便拍手叫好道:“好一句‘是非成败转头空’!慷慨悲壮,意味无穷。” 他旁边是一名肤色略黑一些的高壮书生,也附和道:“‘树人先生’此词,既有历史兴衰之感,更有人生沉浮之慨!试问,那奔腾而去又岂是滚滚长江之?更是世事的沧桑无情。” 白面书生猛点头道:“正是!‘树人先生’其人,想必是怀惊世之才略而不遇,才有如此黯然慨叹!” 一旁的文彦博闻言,更是怒从心起,“呸”了两下,大声道:“他就是个满身铜臭、见财忘义的人!这甚么《临江仙》,定是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 众人回头看他,有人疑惑,有人好奇,但更多的是怒目而对。 高壮书生一个箭步向前,问道:“‘树人先生’妙笔生花、金章玉句,人所皆知,敢问阁下何出此言?” 那名唤苗明杰的中年汉子一拍身旁的桌子,怒道:“小兄弟你别要理他,他必定是嫉妒‘树人先生’胸罗锦绣,才口出狂言。” 又狠狠瞪了文彦博一眼:“这种狭隘小人,苗某见得多了!” 文彦博气得灰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横眉怒视苗明杰,站起来道:“老夫今日就要揭穿那奸吝小人的真面目……” 那“目”字都还没说完,刘沆便把他按了下来,对众人歉意道:“我这好友不胜酒力,酩酊若梦,诸位请见谅。” 众人这才作罢。 文彦博埋怨地喃喃道:“你说谁醉了?为何不让我说下去?” 刘沆摇头叹息:“宽夫,众怒难犯啊……” 那边厢,说书人又道:“这词还未读完呢,”于是又接着朗声读道:“白发渔樵江渚上,惯 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好!”苗明杰首先叫好:“够豪迈!” 他掏出一贯钱,往说书人身前的大碗投去,朗声道:“说书的,这故事我追定了,大爷我提前打赏给你!” 说书人忙连声称谢,又书接上文再说。 有了一贯钱打赏,他心满意足,便又说得更用心一些。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似那荷香居新推出之牡丹酥油饼,本是圆圆一块,香口酥脆,切开几块来吃,一块、一块,又一块,滋味无穷!吃进肚子里,又是完完整整的一块。此乃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 文彦博听着,青筋都现出来了,吹胡子瞪眼对刘沆道:“你听听,你仔细听听,这都甚么狗屁!好好一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非要接上一句甚么荷香居的酥油饼……” 刘沆却是笑而不语。 说书人接着说道:“那东周末年,七国分争,并入于秦 。秦国灭了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高祖刘邦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汉献帝,遂分为三国……” 说书人七情上面,说得绘声绘色。 不经不觉,一个多个时辰已过去,天色已黯。 只听得他说到那桃园三结义:“那张飞说:‘吾庄后有一桃园,花开正盛;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结为兄弟,协力同心,然后可图大事。’刘玄德、关云长齐声应曰:‘如此甚好。’” 说罢,喝了口茶水,便不语了。 众人催他道:“说书的,怎生不说下去了?” 说书人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天分解。” 众人囔囔道:“打转!打转!” 说书这玩意,每天分几段来说,第一段较短,休息不久说第二段,这休息就叫作打转。 打转时,说书人从书桌上取下大碗,向在场的听众收钱。 说书人往往讲不多,每每在要结束之时,把最紧要的关头,留着明天再说。 有时观众里,有人会喊说“打转”,意思是要说书人再说一点。若然说书人拗不过,只有加说,但关口还是保留。 此时,那说书人还是坚持:“诸位,明日分解。” 众人只得散了。 又听得苗明杰说道:“故事是好故事!不过怎么总提到那荷香居?” 那白面书生听了,也是赞同道:“正是,不是说酥油饼,就是说蟹肉馒头,听得我都饿了。” “在下觉得,即便没有这荷香居的内容,也是通顺的,”高壮的书生猜测道:“莫不是这《汴京小刊》收了荷香居的银两,逼‘树人先生’加这些进去?” “岂有此理!” 苗明杰大怒,呼喊着众人道:“大伙儿,我们到留言板那儿去留意,莫要让那唯利是图的编辑部委屈了‘树人先生’!” 一呼百应,熙熙攘攘的二、三十人便都往那编辑部的方向去了。 文彦博看到这情况,不禁扶额叹息:“阁老,幸好你据理力争,不然下一刊还要刊这‘软广告’,平白替乐琅那小子背锅了。” “宽夫啊,宽夫,”刘沆闷了一口淡酒,长吁一口气,笑问:“你是入朝为官多少载了?” 文彦博不明所以:“越明年,满二十七载。” “嗯……”刘沆抿着嘴点头。 “怎么了?” “你是当真看不出,三殿下本就无意执着于这‘软广告’吗?” 刘沆问。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赈灾往事 庞籍与乐信正式交手,是在元泰三十四年。 那年,黄河水患。 太宗官家说他有邦国桢干之才,欲要试炼他,便钦命他为河东路观察使,监察协助太原府的赈灾情况。 一路上,庞籍已有心理准备,但抵达河东路,亲眼目睹残垣断壁、尸横遍野,那种满目疮痍的震撼,着实触目惊心、让人毛骨悚然。 不幸中之大幸,太原府的知州及时安排好赈灾事宜,让吏员去征用了一些民宅暂时安放灾民,又开了仓,设临时的粥厂,每日巳时、申时向灾民派发米汤。 ——“庞大人,” 太原知州霍毅正是个矮矮瘦瘦的中年人,见庞籍到来,喜出望外:“下官就盼着大人快点来到,这粮款可就有着落了!” “粮款?” 庞籍云里雾里:“什么粮款?” 霍毅正苦笑道:“当然是朝廷拨发的灾款了。” 他把庞籍请入府邸的厅堂中,仔细关好门,才小声说道:“实不相瞒,太原府库里,不论是口粮还是银钱,都尚余无多,以眼前计,顶多撑个一、两旬,便油尽灯枯了。” 庞籍无法置信,惊得目瞪口呆,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 他茫然道:“官家只遣本官来监察赈灾,并无提及任何与粮款有关之事。” 霍毅正以为他贪墨了那灾款,不由得怒目以对,又想到对方乃是钦差,只得隐而不发,叹道:“大人,此次水患来得突然,河东路灾情惨重,黄河沿岸,十七县五十三镇,尽成泽国,黎民颠沛流离,衣不遮体,无以为食。此情此景,惨不忍睹,望大人开恩,莫要再与下官说笑了。” 庞籍摇头,愁眉道:“官家实在并未有与我提及任何粮款之事。” “庞大人!”霍毅正闻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叩头道:“下官晓得的,这款项下发,素来是层层克扣,下官不敢奢望太多,只求大人手指缝里漏那么一点点下来,以解燃眉之急。待到那洪水退去,下官便可组织灾民重建。” 说罢,他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双眼通红道:“大人啊,粥厂的米汤乃是杯水车薪,饥民食不果腹,已有人易子而食,实在惨不可闻啊!” 庞籍心中一悸,霍毅正竟能为了黎民百姓而跪求自己,看来是个好官,不由得动容。 他连忙扶对方起来,又竖起三指,斩钉截铁道:“霍大人,本官对天发誓,官家确确实实未有提及粮款之事 。” 又从怀中掏出官家的御笔圣旨,交予霍毅正:“霍大人若然不信,大可细看这圣旨里可有提及。” 霍毅正细细读过圣旨,惭愧道:“是下官狭隘无知,误会大人了。” 他长叹一口气,愁眉深锁,自言自语道:“唉……屋漏偏逢连夜雨,该如何是好?” 庞籍亦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但他知道,此时决不是怨天尤人、自怨自艾的时候,他必须振作起来,鼓励士气。 于是拍了拍霍毅正的肩膀,朗声道:“天无绝人之路!霍大人,倘若连你都意志消沉,那百姓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又拉扯霍毅正着往门外走去:“你带我到粥厂去,看看甚么情况,再从详计议。” 霍毅正曾听闻庞籍是新科的状元郎,一篇《议‘两税法’、‘租庸调’》的策论,连官家也都赞不绝口。他心想,说不定眼前人真有办法可扭转乾坤?便强打精神,领他往粥厂的方向去。 …… “霍大人,你可有统计过,灾民有多少人?” 时值巳时二刻,庞籍看着粥厂门前黑压压的人群。那长长的人龙,让他惊愕失色。 霍毅正答道:“根据州志,受灾的十七县、五十三镇,共约莫五万二千人,扣除目前已找到的尸首,大约剩余两万七千人。” 庞籍又问:“共设了多少处粥厂?” “共四处,太原城的东南西北门各设一处。” 庞籍默默心算着:“两万七千人,再扣除尚未找到尸首的,就当是两万人好了,分四个门,每个门大约是五千人。” 问题是,眼前这里绝对不止五千人! 再细看那人群,大多数都是衣衫褴褛的,但起码有三分一的人,衣衫还算是干净整洁。 他又问:“可是有平民冒充饥民来饮赠粥?” 虽是问句,语气是无比肯定。 霍毅正无奈坦承:“大人明察秋毫,确是如此。” “为何不采取措施?” 霍毅正叹息:“本应要挨家挨户走访调查,登记造册,再依据赈籍来放赈发米汤。但灾情来势汹汹,尽管太原府各县镇的吏员几乎都被遣来府城,人手依旧短缺。” “霍大人,此时不能再拖!”庞籍坚定道:“这里起码有三分一的人是来占朝廷便宜的,他们每喝一碗粥,真正的饥民便少了一碗,断不能让这些自私小人得逞!” 说罢,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暂停赠粥,所有吏员停止手头工作,先将赈籍统计好!” 霍毅正点头称是,忙按照他的吩咐传令下去。 ……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四位掌柜 老者笑而不语,拍了拍手。 此时,有十名仆役从内室抬出来五个箱子,老者一挥衣袖,仆役整齐打开箱盖。 黄金,是黄金。 金灿灿、闪闪亮。 结结实实的五大箱黄金。 庞籍不由得向那老者看去,认真打量。 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佝偻着腰背。 老脸蜡黄如土,满脸满脖子都是皱纹。 满身绫罗绸缎,手上的扳指,镶了枚铜钱眼大小的蓝宝石,尤其打眼。 若是平时遇着这老者,庞籍大概也就觉得,此人不过是哪个富贵人家的老员外罢了。 但这一刻,在这五箱黄金的映衬之下,他觉得这衰老垂死的老人,竟似枯木逢春一般,忽然间有了生气。 他甚至觉得老者那半眯半梦的老眼中,似有寒光闪动,蜡黄的脸染上了金子的光泽,如驿站外凋谢的荼蘼花,受了某种法术的催动,复现盛放时的异彩。 庞籍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心下也是觉得好笑 。 金钱买不到青春,但倘若你有五大箱的金子,你能买得到别人觉得你青春。 乐信拱手朗声道:“荆掌柜深明大义!” “世子说笑了,” 荆姓老者却撇撇嘴,冷哼一声,道:“荆老头寡义重财,人所共知。” 乐信但笑不语。 荆老头又道:“只不过,我与你家侯爷的情谊,倒是比财帛还要金贵些。” 他身后另一个白白胖胖,大腹便便的老人也站了起来,走到荆老头身边,接口道:“老荆此言不虚,此番既是侯爷开的口,咱几个定是绝无推托的。“ 那胖老头和荆老头站在一块儿,一胖一瘦,一个鹤发童颜,一个苍黄枯槁,对比鲜明,喜感十足。 乐信莞尔笑道:“承蒙四位掌柜关照,晚辈先行谢过。” 说罢,打了个响指,两名玄色着装的侍卫抬进来一张书案,上面铺了一张大大的羊皮地图。 庞籍好奇上前细看,原来河东西路十七县五十三镇的图示。 乐信示意四人靠前来,指着地图上标注赤色的位置,道:“这二十八块沿河的地,晚辈已悉数贾入。” 这河水泛滥,水患未退之际,沿河的地比之前便宜了不少。 但这二十八块地加起来,足足占了半个河东西路。安国侯府富甲汴京,并非浪得虚名。 乐信说:“四位掌柜有情有义,晚辈亦定然不会让诸位吃亏的。” 他向其中一名侍卫示意,侍卫从内室取来一个七寸方长的锦盒,打开,是一叠契纸。 “沿河堤坝的修复、改建的工钱,皆由晚辈支付;诸位掌柜只需付修桥、补路的工钱,这地契晚辈分文不增,原价转售予各位。” 胖胖的老人沉吟了片刻,笑道:“眼下饥荒年岁,工价最是便宜,正好大兴土木。待得堤坝、桥路疏通、修葺好,这河畔的地皮四通八达,泽国变良田,升值十数倍不在话下。” 他拍拍荆老头的肩膀,大笑道:“老荆,这交易不亏!” 荆老头亦挑动白眉,点头道:“既能帮得到侯爷,又能赚钱,自然是好。” 他们身边另一位黑黑壮壮的老人也笑言:“最最妙的,是还能够接济灾民,行善积德。此事一举三得,自当不甘人后。” 乐信着侍卫搬来笔墨纸砚,对四人笑道:“既然四位掌柜没有异议,那便签契约吧。” 说罢,乐信正要动笔,四个掌柜里,那一直未发一言的老人却道:“慢!” 庞籍闻言,转头看向他。只见这老人鼻子高高直直,轮廓颇深,细瞧,眼珠是湛蓝的颜色。 色目人? 这色目老人说:“我们四个与侯爷做交易,从不签契 。” 乐信也是一愣。 胖胖老头接口说:“正是,契约最是无用,防君子不防小人。咱们与老朋友做买卖,只讲一个‘信’字。” 荆老头也道:“这五箱黄金,但凭世子花销,两个月后我们四个来取地契。” 乐信笑而拱手:“承诸位美意。” 庞籍心中愕然。 这赈灾最最棘手的灾款,竟在这三言两语间解决了。 …… “五百九十八。” “五百九十九。” “六百。” 众人散去,乐信与庞籍在私驿内室清点黄金。 一共是六百条金条。 粗大而长的金条。 六百条,足足一百二十万贯。 巨款。 庞籍咋舌。 他籍颤颤巍巍问:“那四位是什么人?” “你不认识的人。” 乐信坐下来抿了口茶水,面无表情道。 庞籍长长地吁了口气,感慨道:“我自是无德无能认识这般人物。” 一百二十万贯,即便是于官家谈的生意,也要一再三思,白纸黑字才能放心。 但这四人却道只凭一个“信”字,便放下五大箱黄金,其胆色、其豪气,让人敬佩。 而乐谨能让这样的人物以诚相待,更是非一般。 忽而,他想起来私驿之前,乐信的话。 ——“指不定待你外放回京之时,我已经不在了。” 他好奇问:“为何你会说,待我外放回京之时,你或许会不在了?” 乐信没有答他。 庞籍安静地等。 等了一刻钟。 两刻钟。 似有一盏茶的时间。 或是两巡酒的光阴。 乐信才道:“他们要动手了。”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难为知己 得月楼。 和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闻名遐迩的酒楼,装潢却份外朴素。 乐家的得月楼在汴京城中闻名遐迩,但来过的人却不多。原因无他,价格昂贵罢了。 贵到哪般的程度? 贵得连京城第二富的陶家公子也咋舌。 庞籍寻得乐信身在此处,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得月楼外,一茶色的水磨砖群墙,下铺墨石台矶,门栏窗槅,均非细雕精砌,只觉浑然天成,更添雅致。 进了楼内,并无小二上前招呼,更不见有桌椅台凳,正在疑惑之际,却见一人上到前来。 庞籍细认,方发觉是六年前赈灾之时,跟在乐信身边的侍卫。 “庞大人。” 那侍卫不卑不亢道:“侯爷得知您来拜访,特命卑职给您引路。” 乐信知道自己前来拜访? 庞籍疑惑。 他不过前去安国侯府拜访打听,乐信远在这得月楼,他是如何得知自己寻他的? 侍卫领着他穿过大堂,入一园中,迎面是见白石崚峻,葱木掩映。 走过一道小径,忽见奇花闪灼,不远处是一座二层高的小筑,上有一匾,书曰:“松涛林海”四字。 庞籍随侍卫到了二楼,室内珠帘绣幕,桂楫兰桡。 乐信就坐在那窗边的位置,托着腮,侧耳细听窗外松涛,好不舒适写意。 侍卫已把人带到,便悄声退下 。 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庞籍径自走到那窗口边,在乐信对面坐下。 他好奇往窗外望去。 只见微雨轻点着庭院方池的水面,却涟漪不生。池边的荼蘼花怒放。 一带清流,自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间。远处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松海。 庞籍万未料到,在繁华喧嚣的京城里,竟有如此幽雅怡人之处。 眼前人风姿隽爽,穿一身素色的绞缬绢直裾。 白衣胜雪,儒雅不羁。 庞籍心中这样慨叹着。 “你寻我何事?” 冷不丁地,乐信开口问他。 “我……” 许是气氛太过静好,庞籍一时也忘了自己为何前来。 想了想,他才问:“我今日在吏部交接文书。” 乐信往他跟前的杯子了里倒满茶水,又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以茶代酒,恭贺你荣升。” 庞籍青黑着脸道:“我听到他们在闲谈你。” “他们?” “吏部的两个吏员。” 乐信不由得笑了起来,但这笑也是淡淡的,似云一样轻。 他道:“换在几年前,该是六部的尚书们在议论我。” 庞籍顿时语塞。 乐信说这话的时候,既非自怨自艾,更非愁眉苦脸,只当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比那两个吏员闲谈他的时候还要淡然些。 “你知道他们说你甚么吗?” “浪得虚名、惺惺作态、金玉其外、不思进取,胸无大志。” 乐信想了想,又补充:“大概,还有穷奢极侈、骄奢淫逸?” 他抿一口茶,笑说:“我又未做过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能说道的,大概也就这些罢了。” “那倒是没有说这些,他们说你‘四全公子,不过尔尔’罢了。” “哈!”乐信点头道:“吏部的人,还算是有口德。” 庞籍问:“你不恼?” 乐信道:“恼甚么?乐某夏炉冬扇、过时黄花,尚可为他人提供闲谈话资,亦是荣幸。” 庞籍黯然:“你明明不是他们所说那般 。” 乐信摇头,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庞籍奈他没法子,只好道:“你我约定好,还要在朝堂里一绝胜负。” 乐信又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庞籍的茶杯,道:“恭喜你大获全胜。” 说罢,一饮而尽。 大获全胜? 庞籍愠怒。 应是不战而胜,不,是不战而败。 眼前人一日不回朝堂,自己便永远没有法子胜过他。纵然他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中亦是戚戚然。 庞籍跟前的茶杯纹丝未动,他冷冷看着乐信道:“你要置这江山社稷不顾了?” “这江山社稷没有了乐某,亦并无任何不妥。” 庞籍皱着眉,心头苦涩得无以名状。 在河东西路的六年里,他想方设法,寻得乐信的策论文章拜读。 乐信的策论言之有物,高瞻远瞩、统揽全局,又细致入微,设想周到。 他是真正的鸿猷懋着、鹏翮高抟。 这样的人,辞官而去,岂非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有你与无你,大大不同!” 庞籍忽而激动起来:“你策论里的方田均税法,对百姓何止大有裨益!还有募役法、兵部的革新……” 他只觉得嗓子一阵沙哑,几乎是带着哭腔道:“这些革新,绝不能无你!” 乐信却挑眉问道:“你对我的策论似乎很熟悉?” 何止熟悉! 庞籍在心里呐喊。 简直倒背如流。 他有时会很心酸地想,太子薨了之后,他庞籍可算是最熟悉乐信的人了。 可惜,他与乐信是永远做不成知己的。 因为他嫉妒乐信。 但是,他们也成不了仇人。 因为他敬佩乐信。 难为知己。 难为敌。 他们是惺惺相惜的对手。 而最熟悉自己的人,往往不是知己,而是对手。 这是他唯一觉得自己胜过了柴仪的地方。 ……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因果报应 水榭亭台里,庞籍望着隐约闪烁的萤火虫,心中无限感触,叹道:“他是我教过的,最最聪慧的弟子。” 那年,他是太子少保,在官学任教。 ——“官学就读的,虽则都是皇子们与公侯子弟,但皆是知书识礼的,并无嚣张跋扈之人。” 说话者,是太子少傅陆元亘,他正为第一日任职少保的庞籍细细道来。 “醇之,你无需担忧。” 醇之是庞籍的表字。 陆元亘看他静默不语,以为他在紧张,便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 然而庞籍并非担忧。 他问:“下官看过学生名册,安国侯世子亦在此中?” “安国侯世子……”陆元亘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是乐松?” 庞籍好奇问道:“正是乐松,他是个怎样的人?” “乐松啊……” 陆元亘沉吟片刻,才道:“他常常‘神游太虚’。” 庞籍不解:“神游太虚?” 陆元亘笑道:“是发呆之意,这是太子殿下调侃他的。” “发呆?” “醇之,”说起乐松,陆元亘眼神里甚是慈爱:“你莫要与他置气,乐松这孩子并非有意为之,只是……” “只是什么?”庞籍连忙问 。 “只是,他思索事情的方式,与常人有些不同。” 时常发呆,想事情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陆元亘是在委婉地说,乐松是个痴儿? 庞籍心中一悸。 回忆起乐信的神采风华,他感到惋惜,竟是比自己生了个痴儿还要难过。 …… 夜渐深。 气温愈发冷了,凛凛的风在车窗外呼啸而过。 乐琳捧着手哄到嘴边,呵了口气,又搓了搓手,方才暖和了些。 柴珏见状,把手中的汤婆子递了过去。 乐琳感动,但仍不太适应他这种微小细致的关心,婉拒道:“你穿得比较少,留着自己用吧。” “我是习武之人,比较耐寒。”柴珏又忍不住打趣“他”:“反倒是你,身手弱得似个女子一般。” 我本就是个女子。 乐琳在心里腹诽。 柴珏看“他”不语,玩笑开得更起劲了:“你姊姊倒是身手不俗,怎么你却是半点武功不会?” 乐琳听他提起了乐琅,心情顿时不爽了起来,一把夺过那汤婆子,嘟囔道:“好了好了!我用这玩意儿,你不要再说了。” 她拿来汤婆子,放入怀中,才发现它已几近冷却。 乐琳又一把将那汤婆子塞回柴珏那里,瞪了他一眼,佯怒道:“都冷了你才给我。” 柴珏俏皮地眨了眨眼,指着乐琳身上的薄裘披风道:“你府中定有不少狐裘貂绒,也不顺手帮我带上一件。” “嗬!”乐琳推了他一把,好笑道:“小气!” “嗯,我是小气。” 柴珏坦承不辩,乐琳也是奈他没法。 车子悠悠地行驶,也不知何时才到那陶然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欸,柴珏,”乐琳无聊地玩弄这披风上的毛绒,问道:“你说,这世间可有因果循环?” “没有。” “嗯?” 柴珏转头望向乐琳,确定道:“乐山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子孙也是安分守己之人,理应福泽延绵,不应至如此田地。” 乐琳问得随意,不过是天马行空的闲聊。 可柴珏却心有灵犀地,一眼看穿“他”背后的意有所指。 贴心友善的安慰,却让乐琳心情更沉重 。 乐山所为,是逆天命而行。 这江山,本该是赵家的。 后周显德六年,周世宗柴荣崩,七岁的周恭帝柴宗训即位。 殿前都点检、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与禁军高级将领石守信、王审琦等掌握了军权。 其后的正月,传闻契丹兵将南下攻周,宰相范质未辨真伪,急遣赵匡胤统率诸军北上御敌。周军行至陈桥驿,赵匡胤和赵普等密谋策划,发动兵变,众将以黄袍加在赵匡胤身上,拥立他为皇帝。 随后,赵匡胤率军回师开封,京城守将石守信、王审琦开城迎接赵匡胤入城,胁迫周恭帝禅位。 这便是“千秋疑案陈桥驿,一著黄袍便罢兵。” 而在如今的这个平行时空里,一切都因乐山而改变了。 他殿前献药,故而柴荣并未死于伐辽之时,其后的托孤、陈桥兵变便无从谈起。 乐山后人接二连三遭逢不测,正是其逆天改命的报应。 恰恰是应了因果循环。 乐琳忽而感到不寒而栗。 柴珏看“他”闷闷不乐,劝慰道:“莫要多想了,快趁机歇睡一会儿吧。” 乐琳点头,便把手撑于窗沿,托腮眯眼了一阵子,又坐正了身子,换了好几个姿势,都还是睡不着。 柴珏一把拉过她的头,靠于自己的肩膀上。 “你在干甚么?” 乐琳的脸蛋一瞬间变得通红,她挣扎着要起来。 柴珏却不放手,说道:“就这样子睡吧,你比我矮一个头,靠到我肩膀刚刚好,否则你辗转反侧,到天亮也睡不着。” 乐琳顿觉惭愧,人家一番好意,是自己想得太龌龊了。 于是便安安静静地靠着眯了眼。 片刻,她快要睡着之际,迷迷糊糊间,听到柴珏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闻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啊。” “怎么你的头这么烫?” 柴珏喃喃自语道。 他感到“乐琅”靠着的那边肩膀一阵滚烫,似火烧,似针刺。 许久,他才察觉,这烫热并非来自肩膀,而是来自心头。 多年以后,他每想起这时的炙热,都仍会忽然红了脸。 ……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仁义本质 微风吹来,梨花缤纷飘洒。 一瓣,两瓣,翩然曼舞。 斜阳照射过梨树,花瓣微微泛起青色。 庞籍和蔼地问:“功课都做好了?” 乐松点头,从书袋子里拿出三四本写满笔记的书,还有一叠十数页的策论。 这数月来,庞籍对乐松阅卷的惊人速度,已是见怪不怪了。 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 触类旁通,更举一反三。 那几本书,正是他前日布置乐松细读的《盐铁论》《春秋繁露》《汉书·食货志》,还有《论积贮疏》。 官学里最近在教《史记》,这几日,讲到汉昭帝刘弗陵。 对于官学里的其他学生,只求让他们大致了解历史便可。 汉昭帝始元六年的“盐铁会议”,庞籍在课堂上一笔带过,但却私下给乐松加了许多功课,让他查阅相关的典籍,再撰写策论。 庞籍细细翻看那策论,忽而,眉毛紧皱,不悦也不解道:“你不赞同桑弘羊的说法?” “盐铁会议”,说的是在汉始元六年二月,朝廷从全国各地召集贤良文学六十多人,到达京城长安,与御史大夫桑弘羊等官员,共同商讨民生疾苦的问题,后人把这次会议称为盐铁会议。 会上,双方对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均输、平准、统一铸币等事项,展开了激烈争论 。 贤良、文学们抨击了汉武帝时制定的政策,要求“罢盐铁、酒榷、均输”。他们以儒学为后盾,讲道德,说仁义,反对“言利”,认为实行盐铁等官营政策是“与民争利”,违背了孔圣先贤“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财”的信条,有伤风化,以致世风日下。 同时,他们还重提了法家的重本抑末说,认为官营工商业“非治国之本务”,主张“进本退末,广利农业”,指责官府经营工商业是“与商贾争市利”,提倡“外不障海泽以便民用,内不禁刀币以通民施”的放任主张。 而御史大夫即桑弘羊,则是强调法治,崇尚功利,坚持朝廷必须干预盐铁、酒榷和均输,认为其“有益于国,无害于人”,既可以增加国库,“以佐助边费”,又有发展农业生产,“离朋党,禁淫侈,绝并兼之路”,因而决不可废止。 庞籍以为英雄所见略同,乐松会与自己一般,以桑弘羊所言为正道。 却不曾想,乐松这洋洋洒洒千余字,论据严谨,旁征博引,全是反驳桑弘羊的。 乐松道:“是,学生非但不赞同桑弘羊所言,更是不赞同贤良、文学所言。” 庞籍挑眉:“哦?” “学生并无十足的论据,”乐松望着庞籍,语气略有些弱了下来,他道:“这世间的买卖,不外乎‘供求’二字。” “供求?” “供过于求,售价下降,供不应求,售价便上升。” 庞籍想了想,沉吟片刻,深感所言极是。 乐松继续道:“而世间的财富大概也是有个总数的,桑弘羊所为,看似增加了国库,实质是与民、与商争利。” 庞籍点头,他忍不住问:“你今年十二岁?” 乐松答说:“上月刚过的生辰,十三了。” 庞籍佯装平静,但心里暗自狂喜——即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也不一定看得到这一层。 乐松岂是璞玉?这简直是金刚宝石!经他庞籍亲手打磨,假以时日,必定技惊四座,熠熠生辉。 他又问:“那,为何不赞同贤良、文学所言?” 乐松不答,一瞬不眨地盯着庞籍看。 庞籍十分好奇,笑问:“何以不语?” 对方敛下眼,想了许久,才道:“其实,我不赞同的并非贤良、文学,而是古代圣贤所言的‘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财’。” “你!”庞籍讶然语塞。 乐松径自道:“学生不懂,亦不认同,为何重钱财就一定是轻义寡德?追求更好,追求更多,甚至自私、贪婪,这些本就是人的天性啊。” 庞籍一时无语反驳,他认真回味了乐松的话,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发自灵魂的拷问。 半晌,他轻咳了一声,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才道:“自私、贪婪,一味地追求最大的利益,是畜生禽兽的天性 。人与畜生禽兽的不同,正正是在于我们有道德、有仁义。” “可是,少保,”乐松问他:“您可曾想过,道德、道义,仁义礼信,这些的本质又是甚么?” 庞籍顿时怔住了。 他确实从未有想过。 自少,父亲、先生便教导他要重义守礼,做个好君子。 可是,到底是为何呢? 想了想,他答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乐松笑着叹了口气,问道:“少保,您有养过猴子吗?” 庞籍不知他为何这样问,摇头道:“不曾养过。” “我们侯府在城郊有个庄子,里面有片树林,住了不少野猴子。”乐松娓娓道来:“有一只小猴子份外机灵活泼,我叫它‘旺财’。每次我去庄子的时候,都会带一些山果蔬菜喂食它。” “嗯?” “旺财大方得很,我给它的水果,它自己吃不完的,便分给其他猴子吃……” 庞籍不语,只静静听着乐松说。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旺财的无私,究竟是否有回报?于是,我抓走它,关了起来,又命人将林子里的水果都采摘走。次日,我将它放回森林,它找了好久,也摘不到水果……” “然后?” “这时,那些平日里吃过旺财水果的猴子,都把自己的水果分了给它。而这林子里,有一只猴子特别的孤僻,它头上有一簇白毛,很好辨认。‘白毛’从来都没有吃过旺财的水果,但是它也把自己的水果分一些给了旺财。” 庞籍若有所思,听得乐松问道:“少保,为何‘白毛’要分水果给旺财?难不成它也懂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猴子又怎么可能深明大义? 庞籍摇头,坦白说:“为师不知道。” 乐松道:“学生想了许久,才想通。这些猴子生活在野外,保不准总有摘不到水果的时候。倘若对方是个生性吝啬的猴子,‘白毛’定必不会帮它,因为若是他日自己有难,对方不一定会帮回自己。但是以旺财大方的个性,若是自己有朝一日也找不到水果,旺财必定会帮忙,故而乐得在旺财落难之时伸出援手。” 庞籍愣愣地看着乐松,用看怪物的眼神,仿似看着一个五个头、六只手的妖怪。 乐松却是嫌他还不够惊讶,补充道:“这样想来,旺财的‘无私’与‘大方’,大概也是生存的本能。” 他望向庞籍,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少保,儒家所言的仁义道德,何尝不是出自这猴子一般的私心?”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当街示范 午后,雨势不大也不少。雨滴敲打窗外的桦树叶,有些许吵闹。 屋檐滴下来的雨,不住落在庞家庭院石阶上,不知什么时候才可停歇。 庞籍问乐松道:“这次读的书,可有要与为师探讨的东西?” 自从那次击掌为盟,这数月以来,他们二人似是达成共识——若是有见解迥异,并不求说服对方,只求各抒己见。 君子和而不同。 前日,庞籍布置给乐松的功课,是阅读几本史书,还有《帝范》。 对于史书或工艺类的书籍,乐松向来是虚心细读,可是,著述类的典籍…… “《帝范建亲第二》,学生不太认同。” 果不其然,乐松提出了异议。 《帝范》,乃是由唐太宗李世民亲自撰写的文献,论述为君之道。他在将其赐予太子李治时,再三叮嘱:“饬躬阐政之道,皆在其中,朕一旦不讳,更无所言。” 这是一个马上争天下、马下治天下的开国君主,究一生经验的总结。 庞籍不由得好奇:“你有何不同见解?” 乐松的见解,往往初听之时觉得惊世骇俗,细思之下,又不无道理。 这些时日以来,庞籍渐渐对其欲罢不能。 与其说自己在教导乐松,莫如说乐松在潜移默化自己。 “君德之宏,唯资博达……术以神隐为妙,道以光大为功 。括苍旻以体心,则人仰之而不测;包厚地以为量,则人循之而无端……无以奸破义,无以疏间亲。” 乐松并不翻开书,而是流利地背诵出这《帝范》的“建亲”卷里最重要的一句。 ——国君的德行怎样才能宏大呢?作为国君,应该广览皆听,了解老百姓的心声,为百姓办好事……处理事情的方式方法应该以巧妙隐秘为妙,但应当坚守的做人治事的原则却要不断强化、光大,时刻不要忘记……不要以淫破义,不要以疏间亲。 这亦是古往今来有义做明君的皇帝,都视之为金科玉律的一句。 庞籍搬过来椅子,坐到乐松对面,为二人都添上一杯茶水。 他早已习惯了乐松给他带来的惊喜。 乐松与众不同的视角、离经叛道的观点,在一步一步地,瓦解他原来的想法。 接过茶杯,乐松毫不客气地抿了一口,正经说道:“作为国君,确实应该广览皆听。不过,学生认为,这既是结果,亦是目的。” “此话何解?” “广览皆听,只为让百姓知道,国君愿意了解他们的心声。但其后的处理,只需按照君王以及官僚的意思。” 庞籍不以为然:“你这是什么话,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漠视黎民之意见,终有引火****的一朝。” 乐松并不辩驳,似笑非笑道:“倘若一个人偷了二十贯钱,便要处死,这刑法可算太重?” 庞籍不知他此问有何用意,答说:“自然是太重的。” “嗯,”乐松起身,往大门的方向走去,狡黠笑道:“烦请少保跟我来。” “去往何处?” “去看一场好戏。” …… 庞籍满腹狐疑地跟着乐松,来到东市。 此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接踵比肩。 乐松忽而大声地向身旁的庞籍喊道:“庞夫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嘛?” 声音之大,几个经过的路人也侧目而视。 庞籍一时不知所措,只得顺着乐松的话头答道:“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嘿,你可曾听闻那张老汉家发生的事情?” 乐松继续大声呼喊道,唯恐旁人听不见。 果然,几个好事的路人放慢了脚步,悄悄侧耳。 庞籍云里雾里:“甚么事情?” “您竟然不知道?”乐松表情夸张,惊讶地道:“他们一家八口都死了!” “啊?”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让庞籍措手不及 。 乐松趁机大声重复:“是啊!他们一家八口,对,对!是一家八口,八口人,都死了!全死光了!死光光了!” 那侧耳窃听的路人里,有个白胖的中年人忍不住问乐松道:“一家八口这样惨烈!是发生甚么事情了?” 乐松看有人上钩了,说得更大声,更起劲:“说起来啊,还真是人间惨剧啊!惨绝人寰啊!” 他向庞籍问说:“庞夫子,去年张老汉孙子的百日宴,你也有去吧?” 庞籍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茫茫然点头:“啊,是,是啊。” 乐松又转头看向那中年人,说道:“大叔,你可不知道啊,那张老汉的小孙子,白白胖胖,小脸蛋儿红红的,圆圆的,可真是爱煞人了!” “小伙子啊,”身后一个驼着背的老太婆忍不住问他:“你不是说那张老汉的灭门惨事吗?怎么净扯到人家的孙子那里去了?” 庞籍亦闻言转过头来,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围满了围观的人们。 乐松对那老太婆说道:“事情,还得由他那孙子说起呀。” 说罢,他对众人绘声绘色道:“这白胖的小娃儿,是张老汉他们家的九代单传,他那儿子、儿媳妇成亲快五年了,才生得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张老汉那可是含在嘴里头怕化了,放在手里头怕飞了,宝贝得不得了哦!” 人群里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插话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们家那小崽子也是几代单传,家里的老爷子亦是宝贝得不得了,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那可不是嘛,”乐松接过话头,继续道:“话说那天,这白胖孙子不知怎的就病了,没日没夜地咳漱,大半个月都止不住啊,都瘦成皮包骨了,可心疼死张老汉了。” 说到这里,乐松停了停。 人群里一些家里有儿子、孙子的人,物伤其类,也忍不住感触了起来。 乐松看气氛渐渐热烈,便放开来说道:“万幸的是,他们老家镇上有个郎中,说有条祖传秘方可以根治小儿百日咳,但药费不便宜,要二十贯钱,一文钱也不能减!” 有药方能治就好,围观的人们顿时松了口气。 可乐松又道:“但是!张老汉年前才盖了新房子,又买了谷种,家里莫说二十贯钱了,连一贯钱都拿不出来啊!” “啊!那可怎么办?”那驼背的老太婆忍不住道,表情既是担忧,也是无奈。 这钱不够用的时刻,小老百姓谁家没试过?人们一时议论纷纷。 “没办法,张老汉只得拉下老脸,向街坊乡里、亲戚朋友借啊。可惜,东凑西凑,只凑得十一贯钱。” 说罢,乐松装出一个悲痛莫名的表情。 “那……那怎么办?”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一场闹剧 乐松长嗟了一口气,说道:“无奈之下,张老汉只得把家里的老牛也卖了。” 众人哗然。 牛,对一个古代的农民来说,可不只是牛,还是重要的生产工具,甚至说是家庭成员也不为过。 “唉,这头老牛阿黄,还是张老汉儿子成亲的时候,他儿媳妇带过来的陪嫁呢,跟了他们快有五年了。听说啊,他拉老黄去卖的时候,连那畜生都一直在哭呢!” 说到此处,乐松抬起手,印了印眼角,仿佛动情而泪。 路人们心疼那老黄牛,也急着听下文,有人问:“那之后呢?小孩子可救回来了?” 旁边的人对他说:“你怎么听的?开头不就说了,张老汉一家八口都死了啊!” “啊,对喔,”那人恍然,忙催乐松:“小伙子,你快快继续说。” 乐松摇头叹息道:“那日,张老汉和邻居李大叔去镇上找那郎中,他怀里装着二十贯钱,担惊受怕,便畏首畏尾地走着,殊不知,这更惹贼人的眼了。一个无赖瘪三打扮的汉子佯装着与他迎面而过,撞了个满怀。张老汉不知有诈,回过神来之际,怀里的二十贯钱已经不翼而飞了!” “啊!” 众人惊叹,像是自己丢了二十贯钱那般心疼。 乐松装作饮泣的声线说:“张老汉没有钱去买药,当晚,他的孙子就病死了。” “哎呀呀!”那老太婆感概:“真是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啊!” 身旁一老头儿也说:“要是俺的孙子也这样的话,俺指不定也跟着去了。” 乐松趁机接口道:“正如这位老人家所说,那日晚上,听邻居们说,张老汉和他浑家哭得呼天抢地的啊,九代单传的孙子啊,大伙儿将心比心想想啊,那得心痛成什么样了!当晚啊,他们夫妻俩就上吊自尽了啊!” 老太婆哀叹:“老天爷啊!这可太惨了!” “这不算惨呢,老人家。”乐松答她说。 “这还不算惨?”最开始围观的中年人怒道:“小伙子你莫不是铁石做的心肠?” 乐松对他道:“大叔你稍安勿躁,因为我接下来说的事情要更惨烈许多啊。” “那你快快说!” 几个路人催促着他。 庞籍环顾而望,他们二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满满都是人 。 乐松七情上面,大声道:“隔天早上,张老汉的儿子张大壮发现他老爹娘都吊死了,一时悲愤交加,一头撞向墙,流血而死!” 围在后面的路人有些听不大真切的,便问前面的人发生什么事,前面的人细细解析。 这时,繁华热闹的东市里,便有这么一个奇怪的情景。 接近上百人里里外外沿着乐松和庞籍,不自觉地围成了圈,时不时发出惊叹声、谈论声、感叹声,吵杂不已,继而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靠了过来。 乐松此时得用到最大的声音,才能让围在里层的人听清楚。 他说:“张大壮撞死了,他自己倒是一了百了,可怜那儿媳妇怎么办?还有那两个不到四岁的小女娃儿啊!” “哎哟!这可怎么办?” “对啊,那张大壮好糊涂啊,儿子死了还能再生的啊。” “话不是这么说,针不刺到你身上,你是不会喊痛的。你想他一夜之间,儿子、老爹、老娘都死了,任谁也受不了啊,是吧?” 大伙儿议论纷纷,旁边的店家看这样热闹,也停下了生意,围了过来,一块儿闲谈。 乐松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稍静下,又道:“大壮小两口向来感情十分地好,秤不离砣的,大壮一死,他媳妇也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了,想到两个女儿日后无依无靠的,一狠下心,先掐死了两个女娃儿,自己再上吊自尽了!” “啊!天哪!” 众人一时间,似炸开了的锅! 却有个清秀的书生掰着指头数了数,疑惑问道:“不是说一家八口吗?还缺了一口啊。” 旁边的中年人忍不住拍了他的头,怒道:“你还是人不是?这么惨烈的事情,你还有心思数人头?” 乐松劝架道:“这位书生说得不错,确实还漏了一口,就是大壮的妹妹张荷花。荷花那日早早就出了门去耕作,傍晚回来,发现一家都死光光了,一个小女子怎能不惊慌彷徨?想到未来,顿觉没有了指望,于是也挂了条绳子,悬梁自尽了!” “真是惨绝人寰……”书生也忍不住叹息。 原本喧哗谈论的众人,一时也静默下来。 片刻,才有个排在外围的店家,大声问道:“那个小偷可找到了?” 乐松答道:“说起来,还真是天网恢恢,那日去买药,张老汉不是和邻居李大叔一起去的吗?他们二人是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李大叔一直把这事情放在心上。果不其然,隔了几天,他在镇上巧遇到这小偷,李大叔可是化了灰都认得他,立马拉扯着他去见官,恰好那日张老汉用的钱袋子小偷还没丢,人证物证俱在,他也无法抵赖了。” “然后呢?” 闻得恶人有恶报,众人稍稍感到安慰些。 不料乐松却道:“那县官说,小偷犯的是盗窃之罪,依照《大宋律》,判的是关进大牢半年 。” “半年?!” “才半年!天理何在!人家是八条人命啊!” “就是啊!张老汉一家都死光光了,他才判半年!” 提起这个罪魁祸首,大伙儿义愤填膺。 一个头发都花白了的老头儿怒声道:“按俺说的,判他死八次也不过分!” “老人家说得太对了!” “起码也得是凌迟、五马分尸之类的酷刑啊!” 也有人联想到更多—— “那县官是不是收了小偷的钱啊?怎么判得这样轻?” “就是!官匪勾结,百姓可真是没有活路了!” 刚刚那清秀书生想提出异议:“可这盗窃之罪,依《大宋律》……” 话还没说完,周围的路人都对他怒目以对。 中年人更是扯起了他的衣领,吼道:“你读的是哪门子的屎尿书啊!人家八口人命啊,你还说什么《大宋律》!” 书生看着他青筋怒现,举着碗口大的拳头,丝毫不敢再提,只得改口道:“我……我是想说律法也不外乎人情,像这一案,就该判他死足八次!” 中年人松下扯他衣领子的手,拍了拍书生的肩膀,朗声道:“读书人,果然有见地!” 又有人道:“按我说,凡是盗窃的都该判死罪!” “对!” 不少人和议。 “就是啊!说不定被偷人的就指着这钱去救命的啊,盗窃就该判死刑!” “正是,正是!” 那中年人也道:“为何如今的小偷那么多,正正就是因为罚得不够严厉,才判半年,有甚么用?” 他又问那书生:“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治乱世’,用……用什么来着?” 书生应道:“治乱世,用重典。” “对!就是这个,用重典!若果每个盗窃的人都判死罪,那大宋就必定没人敢当小偷了。” “大叔说的是!太有道理了。” 旁边几个路人纷纷赞同。 这场闹剧,庞籍有点看不下去,他皱眉望向乐松。 乐松还他一个诡异的微笑。 庞籍能岂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无可奈何,无法反驳,只得摇头,又复叹了口气。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可恨之人 乐松凝视他,眸子里是庞籍从未在他眼里看见过的亮光。 是气焰,是嚣张。 是疯狂。 他说:“少保,我要著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为君王而写的书,与儒家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同,此书洞察人性之险恶,世人的自私自利、庸劣、趋利赴势、反复多变,均要叙述得入木三分,让往后的君王莫要对人性抱有天真幻想,面对重重陷阱,能主动出击,将命运成败牢牢掌握于手中。” 或许是乐松眼里的火光太过猛烈,庞籍亦感到心潮澎湃。 转念一想,又不免嗟叹。 他对乐松道:“世人皆愚,更遑论那些口是心非的伪君子,这书真的写出来,你便是要遗臭万年了。” 乐松闻言,又再灿然而笑,笑得那样肆无忌惮。 他像是又再看到那个自傲又自负的乐信。 不同的是,乐信少了这一份如魔似怔的狂热。 “你又笑些什么?”庞籍问。 乐松答他:“少保糊涂了,我这书是献给想要做储君、君王的人,倘若他们不信我所言,自不会让此书流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倘若他们信仰我的王霸之道,将其奉若真理,必不欲此书被任何人所看到,定会收藏于最机密之处,每日待夜深人静之时,方如饥似渴地挑灯细读 。” 庞籍心有戚戚然:“让此书存在于世间,当真无恙?” “君王应该是怎样的君王?” 乐松不答反问。 庞籍欲言又止,此日亲眼所见的闹剧,还有与乐松的一席话,岂止是胜读十年书?简直是彻底颠覆了以往的想法。 以往侃侃而谈的仁君之道,他忽而变得半信半疑。 乐松自答道:“君王需要像狐狸一样狡猾,才能识别陷阱,但又必须似老虎一般凶猛,方可惊骇豺狼。” 看着庞籍黯然不语,乐松又补充:“此书,若落入臣子手中,造就的是奸佞权臣,那是世间最大的恶;但在储君的手中,打造的将是一代明君,此乃世间最大的善。” 良久,庞籍才沉重而无奈地颔首。 …… “恩师,乐松真的写了这样一本书?” 姚宏逸问道。 庞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姚宏逸不由得迷惑,究竟是写了,还是未写? 只听得庞籍叹息道:“两年,他用了两年时间来写。” “两年?” “嗯。” 庞籍娓娓地回忆道:“那两年里,我们依旧隔日便相聚而谈,他每次都把新写的文章给予我细看,往往又是一番争论……” “那书写得怎样?” “论述鞭辟入里,文章妙笔生花,观点出人意料,此书惊世骇俗又振聋发聩,令人拍案叫绝。我们二人虽说有争论,却大多数是我被折服。这书里亦夹杂了不少为师的观点与论据,勉强可算是二人合写而成。” “真想拜读一番。” 庞籍幽幽道:“乐松是我见过最聪慧、最有才华的学生。我教导他,比教导太子、甚至比教导我亲儿子都还要用心,说是倾囊相授、衣钵以传,丝毫不为过。” 姚宏逸仔细想了想,疑惑道:“若晚生没有记错,乐松似乎不曾入仕?” 庞籍听了这一问,突如其来地怒上心头,握着杯子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度,连关节都泛白了。 ——“啪!” 姚宏逸惊呼了起来:“恩师,您的手!” 庞籍低头一看,原来是那杯子受不住这重握,裂了开来,断口割得他满手鲜血。 他淡然地拔走刺在虎口的碎片,任着那鲜血滴落。 “怿工,” 他问:“你可知道,为师生平最恨的是何人?” 语气是阴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 。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不恨那个人。 姚宏逸坦白:“晚生不知。” 庞籍道:“我庞某一生树敌无数,前丞相吕夷简、靳凤竹,掌兵的曹家、王家,无一不对我恨之入骨,但庞某都从未曾将他们放在眼中,更谈不上憎恨。” 姚宏逸不由得点头,庞籍此言不虚,以他的才华与骄傲,确实从未将这些所谓的“政敌”放于眼内。 “此人是谁?” “阚靖云。” “阚靖云是何人?”姚宏逸毫无头绪。 “他是这天下间最可恨之人。” 庞籍斩钉截铁道。 …… “乐琅。” 柴珏轻轻推了推靠在他肩膀上的乐琳。 乐琳依旧酣然于梦乡之中,口水流得柴珏满肩膀都是,口中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 柴珏的肩膀麻得早已没了知觉,又湿了一大片,整晚都睡不着,本该要感到心烦气躁的,可他丝毫没有半分厌恶,反倒十分珍惜这一段微妙的时光。 “乐琅”无论甚么时候,都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模样。自己想不到法子的事情,“他”沉思片刻便找到关节所在,迎刃而解。 柴珏很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位好友。 但他更喜欢这样心无旁骛地依偎着自己的“乐琅”。 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亦能成长到那种程度——无论何时也能让“他”放心依靠,一如自己如今依赖“他”这般? 他侧过耳来,几近贴着“他”的发,细听“他”的梦呓。 “嗯……嗯,好之前一定可以,请放心……” “你说什么?”柴珏好奇问。 乐琳依旧喃喃道:“嗯,嗯,可以的,logo再放大一点,活泼点,行,妹子要有事业线的……” 柴珏看着“他”不知所云,不由得莞尔而笑。 有这么片刻,他好想这马车能就这样去到天涯海角,他想要这静谧的时光,能够久一些,再久一些。 柴珏看着天际的鱼肚白,叹了口气,轻轻地又再摇了摇身边人。 “乐琅,到了。” 乐琳半梦半醒,迷糊问:“到了?” “到陶然庄了。”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是否别离 在前往书房的路上,柴珏不住地左顾右盼,打量着这庄子。 这庄子人不算多,但也不能说少,他目测大概在三、五百人之间。 走过的路人,有的说着大宋的官话,有人说的是洛阳、越州那边的方言。 甚至,还有说契丹语、吐蕃语的。 仿似置身在汴京的朱雀大街里,各种各样的语言此起彼落。 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身上的服装也与汴京的宽袍大袖不同,大多是穿着稍稍紧身和利落的装束,不时还可看到穿着流行胡服、胡靴的人。 “乐琅,这个庄子似乎与别不同啊。”柴珏边走边说。 “什么与别不同?”乐琳答道。 “寻常的庄子都是邻近的村民聚居于一起的,然而,这里的居民似乎来自五湖四海。”柴珏一边观望四周景致,一边用着略为好奇的语调回应 。 “柴珏。” 乐琳轻唤了柴珏一声,语气中似是茫然,又似惆怅。 “嗯?” “我们似乎遇到了十分不得了的事情。” 柴珏皱眉,不以为然,笑问:“何处此言?” 乐琳看着四周来往的路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道:“我觉得,我爹……恐怕不是寻常人。” “是因为那些布条?” “嗯。” 柴珏疑惑道:“那布条有何用?” 乐琳本不欲与柴珏解释,因为这来自千年之后的观念,他不一定能理解。 可是,或许是这数月以来,她早已习惯“事无不可对柴珏言”,于是依旧惯性地答道:“若我没有猜错,这是用于对照实验的。” “对照实验?是你方才说的对照组与实验组吗?” “嗯,若有一件事物发生变化,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变量造成的,故而,需要做对比。实验组是施加了变量的,对照组是正常没有施加变量的。” 乐琳耐心解释道。 但她的话里太多柴珏听不懂的词语,他半懂不懂地问:“实验……是指重复一次事件,然后观察事物,我这般理解对吗?” 乐琳点了点头,细细举例说道:“比方说,刚刚那田地里有一株水稻长得特别粗壮些,碰巧你之前在这里施了马的粪便作为肥料,你猜测是这个原因导致水稻长势喜人,但你又不确定。” 柴珏恍然,接口道:“于是我便又种了两株水稻,一株是加了马粪的,这是实验组,另一株是不施加马粪,此乃对照组,可是这样?” “嗯。” “那些布条是用以记录且区别实验组和对照组的?” 乐琳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你的悟性很高。” 习惯了被乐琳调侃,忽而闻得她赞赏自己,柴珏不太习惯,罕有地腼腆道:“过奖了。” 他又问:“令尊能想到这样的法子,确实不是庸才,但你何以忧心忡忡?” “我说的他并非寻常人,说的并非什么庸才或者英才的。” 乐琳答道,神色是柴珏从未曾见过的凝重。 甚至,他在她眼里看到一闪而逝的寂寞。 这寂寞似是会传染,不知何故,柴珏亦感到一份难以言喻的寂寥。 似要驱走这突如其来的落寞之感,他笑问道:“那令尊怎么个不同寻常法?” 乐琳不答 。 心里却是思绪万千。 乐松怎么个不同寻常法? 倘若她想得没错,乐松极有可能和她一样是来自未来的人。 这个庄子守卫如此森严,是因为他在此做了各种各样的实验。 乐琳忍不住往深一层想,他会不会有些实验,是关于如何回到未来的? 这样的想法,单单是在脑海闪过,乐琳已经觉得激动不已,转念一想,若事情并非她想的那般,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这排山倒海一般的失望。 乐琳和柴珏跟在葛萨敕暹陀的身后,并肩漫步着。 沉默不语。 柴珏往身旁看去,只见初冬微暖的日光轻柔地在“乐琅”的脸上洒落,仿佛蒙上了一层会发光的薄纱。 “他”那光影分明的侧颜,让他没有来地心悸。 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按捺不住的心潮汹涌又把话再次推到口边,却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如此这般,几番挣扎,他才拿定主意,问道:“你是要离我而去了吗?” 乐琳闻言一惊,猛地转头看向柴珏。 他是看穿了什么吗? 她忙问:“何出此言?” 柴珏幽幽然道:“我总有种要与你分别的错觉。” 这不是错觉。 乐琳在心里说。 如果乐松真的找到了回到未来的方法,那她便不用苦苦寻觅那对龙凤白玉佩了。 这些,她无法对柴珏说出口。 “人与人,总会有别离的。” 乐琳顾左右而言他。 但这句话,有一半是发自她肺腑。 她之前的人生,父母的离异、再婚、再离异,和不同的继父、继母、和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甚至异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同成长的经历,让她已经很习惯毫无预兆的离离合合,习惯各种无疾而终的相知相处。 可是柴珏却不一定能理解。 乐琳暗自想到,他从小便和父皇、母后、母妃、太后,还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一同生活,一成不变十多年。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别离吧? 她道:“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啊。”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一期一会 碧云天,黄叶地,无边的初冬景致绵延伸展。 远方,山染修眉新绿。 身旁,风飕飕地嘈个不停。 两片小小的、黄黄的,而且是干枯了的槐树叶,被吹卷了起来,回旋、翻飞,又飘转,跳着不知名的圆舞曲。 乐琳感叹道:“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啊。” “你在说什么?” 陌生而锐利的疼痛感,在柴珏的心头炸开。 “他”没有否认。 “乐琅”没有否认“他”要离开的事实。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他的胸口便仿似被无形的手,狠狠地握住,再无情地蹂躏。 焦急、慌乱,陌生的情愫煎熬着他。 柴珏想要大喊大叫来发泄,想要奋力挥舞手中的剑,想要从陶然庄这里浃背汗流地奔跑回汴京,只有这样,才能发泄他心里莫名的苦闷。 可是这一刻,他却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定定地站住,呆愣地重复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乐琳凝视着柴珏,看着他不眨一瞬,那长而浓密的眼睫毛却不住颤抖 。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一双眼眸似被雨水洗涮过的琥珀一般。 她不忍看到他难过,只得别过头,但终究,还是开口道:“每一次,我们每一次相聚的时刻,都是独一无二的。” 风,突然地停下了。 那悠悠不住翩舞的叶子,被乐琳一把接住。 “每一次,我们在八宝楼吃点心,在集英殿里趁庞太师不为意之时说小话,在编辑部高谈阔论,在我家庭院里喝茶……” 她说着,也不由得感伤了起来:“每一次、每一刻、每一瞬都是无法复制的。” “我不懂。” “柴珏,你还记得昨日在我家偏厅里喝的茶吗?” “嗯?” “今天我们回到府中,依旧像昨天那样在偏厅里喝茶,人还是那个人,偏厅亦是那个偏厅,喝的仍旧是信阳毛尖,我们甚至就坐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好了。但是,心境不一样,茶的味道也无法一样了。” “乐琅……” “我们一同喝过的每一杯茶,都是天地宇宙间唯一的一杯,我们一起吃的每一碟叉烧饭、每一笼烧卖、我们每一次的争论、一起去的每一个地方,每次的相聚,都是世间唯一的。” 柴珏渐渐明了乐琳所说的,心里更加难受:“你莫要再说了。” 乐琳却偏偏不从他的愿,继续道:“纵使我哪儿都不去,纵使我一直待在你身旁,可是,各自心境不可能一成不变的,故而,强求改变彼此相逢或相离的轨迹,岂非徒劳?” 说罢,她又拍了拍柴珏的肩膀,笑道:“一期一会,世当珍惜。” “一期一会?” “嗯,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 曾经多少次,乐琳亦抱有过这样的念头——“如果能够一直在一起,该多好”。 如果爸爸妈妈能一直在一起,该多好。 如果和爸爸、李阿姨、还有妹妹张妍能一直在一起,也很好。 如果,能和妈妈、史叔叔,还有那些哥哥姐姐们一直在一起,亦不错。 如果…… 如果。 每一个如果的后来,都是无奈。 相逢与分离,人生的这个大命题,乐琳亦是到成年后才渐渐懂得。 契机,是朋友带她去参加的一个茶道班。 在那里,她第一次听到那个来自岛国的老师,说着不太流利的中文,细细向他们解释茶道的“一期一会” 。 “每一碗茶都是唯一的。” 老师这样说道。 众人不解。 老师淡淡地笑着,悠悠道:“这一次一起喝茶的朋友们,下次不见得能再聚在一起。就算人都一样,风花雪月,四时心情,日子不一样,茶的味道就不一样。两碗茶,永远无法有相同的感受。” 当时,乐琳有些顿悟,似是一直以来的心结被渐渐解开。 老师继续道:“一期,是人的出生到死亡的一段时间,;一会,是只有一次的相见。” “将每一碗茶,都当作是今生唯一、最後的一碗茶,怀抱著感激,安静地品嚐。” “只有这样,即使散席后天各一方,亦不会有遗憾。” 不问前缘,不求后会,唯余斗室、二人、一碗茶。 俯仰之间,便是整个世界。 日后散落天涯,从今往后的年年月月里,所有共同的交集有且仅有,此时此刻,这一方茶席,饮尽一盏茶。 “老师,我明白了。” 那日的乐琳,颔首微笑道。 ——“我明白了。” 此时的柴珏,亦黯然道。 似要让眼前人提起精神来,乐琳问他:“《六羡歌》你会背吗?” “茶圣陆羽的《六羡歌》?” “嗯。”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 柴珏不假思索便背了起来。 乐琳接口道:“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 二人相顾一眼,齐声道:“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西江的每一滴水都曾从竟陵城下流过,但却是每一滴都不会第二次流向竟陵城。 如同二人这默契的瞬间,在冥冥之中,也在冥冥之外,哪怕是用黄金罍和白玉杯也是换不来的了。 无法执着,也无法强求。 人生聚散匆匆,唯变幻永恒。于此永恒中生出万种偶然变数,遇到了,便遇到了 不遗憾,不患得患失,只专注于眼前的这一刻。 审慎就好,恭敬就好。 珍惜就好。 …… 章节目录 星期二复更的通知 十分抱歉作者本人还在留院中,星期二才能正常更新,十分抱歉,万望见谅~谢谢各位的支持与关心!无法一一回复,实在抱歉!!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二锅头 伍展图想起一桩事,却也不太肯定,犹豫道:“不过,阚靖云亦曾在官学任教,或许他们曾有片面之缘?” 姚宏逸闻言心下一凛。 果然,是因为乐松而结怨的吗? 伍展图不知他心中所想,回忆道:“下官记得,阚靖云曾向先帝奏议,说官学亦应教授土木工役之事,先帝准了他的奏,更让他全权负责,因此,他有好一段时间都在官学里任教。” 教授土木工役? 那怎么会和庞籍结了这么深的怨? 姚宏逸又问:“阚靖云是个怎样的人?” “是个……”伍展图张口正要说,忽又停住了,皱着眉想了想,才道:“他尚且可算是眉目清秀吧?只是呢,那发冠总是乱糟糟的,衣服上也老是沾着莫名其妙的污迹 。” “他上朝的时候也是如此?” 伍展图点头:“也是如此,但他并不经常上朝。” “哦?” “大多数的早朝,他都是告病不去的。” 姚宏逸对这人更觉好奇了:“工部的尚书不管管么?” 伍展图摇了摇头,叹息道:“下官与工部的杨学林大人相熟,曾听他说起过,阚靖云连呆在工部的时间也不多,工部尚书想管也见不着人影啊。” “如此嚣张,也没有人告发他吗?” 伍展图撇了下嘴巴,不屑道:“每每有人进谏弹劾他,他便巧立名目向先帝献上宝物,哄得先帝好不欢喜,弹劾之事便不了了之。” 姚宏逸皱眉,疑惑更甚。 这阚靖云听起来就是个不入流的宠臣罢了,何德何能让庞籍记恨这么许久? “伍大人,”他为伍展图添满了茶杯,问道:“他的为人是怎样的呢?” 伍展图看见姚宏逸为自己添茶,有些受宠若惊,还以一个感谢的眼神,捧着茶杯喝了一口,又细细地想了想,答道:“下官不曾与他见过面,不过听杨大人说,阚靖云待人还算和善,总是笑眯眯的,不是个会摆架子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会过于我行我素。” “嗯……” 姚宏逸撑起手臂,托着腮,又陷入了沉思。 他想象了很多个庞籍与阚靖云交恶的故事。 在他的故事里,阚靖云是个大奸大恶、老奸巨猾的佞臣。 又或者,他是一个过于耿直、不知变通而误了大局的愣头青。 万万猜不到阚靖云会是这样的形象。 “姚大人?” 伍展图唤了姚宏逸一声。 姚宏逸回眸,微笑问道:“伍大人,不知杨大人是否还在汴京城?” 杨学林是前工部侍郎,五年前告老归田。 伍展图心领神会:“杨大人仍旧在汴京城,他亦甚喜欢来这八宝楼品茗,改日下官为您引见。” 姚宏逸点头赞许:“那便有劳你了。” “大人客气了。” 伍展图看到姚宏逸已有些许疲倦之意,正想要向告辞,对方却唤他道:“伍大人,本官还有一事相求。” “大人但说无妨。” 姚宏逸笑容可掬,但若果伍展图细心留意的话,便会发现那笑意里满是疏离与冷漠 。 他道:“我今日向你打听的事情,还请莫要让旁人知道。” 旁人,指的自然是庞籍。 伍展图诚惶诚恐地点头答应。 …… “我出去一下。” 乐琳说罢,推开了房门正要出去。 柴珏转过头来大声唤她道:“你不留下来看火了么?” “不看了!” 乐琳的语气里满满是不耐烦:“我不试了!” 理论与实践,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得到乐松的实验札记,便可轻而易举地蒸酿出“二锅头”,可是二人反反复复实验里十数次,都还是失败了。 “吱戛”一声,门被推开了,凛凛的寒风呼啸而入。 还夹杂着些许冰雹。 刺骨的湿冷之意,迫使乐琳连忙“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怎么了?你不是要出去的么?” 柴珏戏谑说。 乐琳裹紧了披风,却还是觉得有些寒意,她强撑着佯装毅然道:“我岂是那种半途而废之人?就算要实验一百次,我乐某人也誓要把这酒蒸出来!” 说罢,她不着痕迹地往那蒸酒的火炉子那边靠,霎时间暖意充盈了身躯,舒服之感让她不由之主地长叹了口气。 柴珏笑意更浓了。 碰巧此时,忽而地酒香四溢。 ”好香!” 柴珏叹道,他是第一次闻到这么浓烈的酒香气味。 乐琳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惊喜道:“是这个味儿了!” “真的?” 柴珏喜逐颜开,连忙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出来,一饮而尽。 “咳!” 他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呼着气,喘息道:“好辣!好辣!” 乐琳看到他滑稽的模样,捧腹大笑。 “你还笑!” 柴珏一边吐着舌头,一边用力打了乐琳肩膀一捶,抱怨道:“这到底是什么酒啊?辣死人了!” “二锅头啊。”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马裘酒 柴珏一边吐着舌头,一边用力打了乐琳肩膀一捶,抱怨道:“这到底是什么酒啊?辣死人了 !” “二锅头啊。” “啥?” 柴珏顺过气来,不解道:“这是什么怪名字?” 乐琳解释道:“此酒是经由两次蒸煮冷却而得的酒头加工而成,称作‘二锅头’最合适不过了。” “嗯,二锅头……” 柴珏玩味着这个名字,又添了一杯,再小小地啖了一口,皱起了眉头:“这么辣的酒,会有人喜欢么?” 乐琳道:“这酒不是这么喝的。” 柴珏问她:“那该怎么喝?” 乐琳不答,雷迅不及掩耳之际,把柴珏剩余的大半杯酒往他口里猛灌。 *的感觉再次涌上喉咙,柴珏连忙张嘴,想要吐出来。 乐琳眼明手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声说:“先别开口,深呼吸。” 柴珏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火辣如昔,但不同的是,这次,他感到体内有股难以言喻的热,似有一条狂妄的巨龙在他胸腔里驰骋翱翔。 片刻,乐琳松开了手。 柴珏长叹了一口气,舒展眉头,感慨道:“痛快!” “痛快吧?”乐琳笑问。 “嗯!够劲儿!”柴珏猛地点头,但想了想,又摇头:“不过……” “不过什么?” “‘二锅头’这名字,太庸俗了些,该要起一个文雅些的名字。” “以你所言,叫什么名字好?” 柴珏愣了一下,认真思索一番,终于还是搔着帽冠,笑道:“我也没有好的主意,不如明日问问刘阁老和文少保?” 乐琳撇了撇嘴,不情不愿道:“若然让他们二人知晓是为了这酒,我们才缺席今日的编辑会议,必定又要唠唠叨叨一番的,尤其是文少保……” 说到这里,乐琳学着文彦博的语气道:“你竟然为了杯中之物而玩忽职守!乐公有不肖子孙如此,叹哉也,哀哉也。” “哈哈哈哈!” 柴珏被乐琳逗趣得捧腹大笑,指着她道:“真是维俏维妙啊!我差点以为文少保就在眼前。” 乐琳推了推他,嗔怨说:“我才没他那么多皱纹折子呢。” …… 十月轻寒生晚暮。 青霜染晨昏。 冰雹早已停了,转成绵绵不断的雨 。 冷,且湿。 朱雀大街东侧的《汴京小刊》编辑部内,却暖如春日。 青铜制的炭炉里,热着的是银骨炭。 这银骨炭出自契丹的西山窰,其炭白霜,无烟,难燃,却不易熄。其价格是寻常木炭的数倍。 《汴京小刊》盈余颇丰,柴珏和“乐琅”也是一贯锦衣玉食的人,吃喝用度自是要最好的。 可刘沆和文彦博并不太习惯,总觉得太过骄奢。 此刻,他们二人望着书案上摆着的酒瓶子,不发一言。 “阁老,少保,”柴珏不忍气氛冷寂沉闷,开口暖场道:“你们尝尝这酒?” 刘沆看了看柴珏,摇头叹息,举起酒瓶正要斟酌。 “不尝!” 插话的,是文彦博。 他无视柴珏恳切的眼神,把头甩向别处,翘着手臂,赌气说道:“阁老你也不许喝。” 众人虽知道文彦博固执,却未见过他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一时也是愣住了。 倒是乐琳先反应过来,不满地埋怨道:“少保,您这是何苦呢?” “你还有脸说!” 文彦博转过头来,指着乐琳怒道:“你竟然为了酿酒而缺席会议!你,你……”他顿了顿,长叹道:“唉,乐公有你这样的子孙,真是家门不幸也!” “噗!” 柴珏听得他这一句,想起昨日乐琳学文彦博的样子,顿时忍俊不禁:“哈哈哈哈哈!” 文彦博不知他为何而笑,怒目以对,不留情面道:“三殿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你是懂得的,你再亲近这酒色之徒,早晚误了大事!” 柴珏看他真的置气了,忙停下笑声,为乐琳辩护道:“少保,此事也有我的主意,你莫要把事情都往乐琅那里推。” 乐琳虽然一时之间也咽不下这道气,但她知道文彦博并非有恶意的,也只得强忍下来。 于是她笑道:“就是啊,少保您说我好酒,我也勉强认了,但我连侍寝的丫鬟都没有,何来酒色之徒一说?您这是冤枉我啊。” 这话说得风趣,再配上乐琳那佯装委屈的表情,连刘沆也忍不住乐了,他打圆场道:“尝一尝也没有什么,既是三殿下大力推荐的,宽夫,尝一尝又何妨呢?” 文彦博气过了,便顺台阶而下,不情不愿道:“那便尝一杯吧。” 乐琳连忙为他们二人添满酒杯。 又细细介绍道:“这酒有点烈,但后劲十足,二位喝下去之后,最好深吸一口气,慢慢感受。” 说罢,为自己和柴珏也添了两杯,举杯道:“干杯 !” 四人均是一滴不留地喝尽。 文彦博只觉得酒气霎时间奔腾如狂涛席卷。 他学着乐琳那样强忍着,深呼吸,立马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感觉。 炙热的感觉洋溢充盈着全身。 “好!” 他大声道:“舒坦!痛快!” 刘沆也附和道:“对!一扫千秋,一解千愁!” 文彦博意犹未尽,再添了一杯,猛地又喝了下去,还是不够过瘾,又再添了一杯…… 一杯接一杯,文彦博已经不止是微醺了。 只见他狠力地一拍书案,笑道:“笔墨纸砚可在?老夫想赋诗一首!” 乐琳就站在书架子旁边,连忙为他取来纸笔。 文彦博潇洒地大笔一挥,一边写,一边朗声诵读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额,”乐琳满头黑线:“少保……?” 文彦博恍若未闻,径自继续诵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柴珏也忍不住碰了碰他:“文少保,您醉了。” 文彦博也不理他,字写得愈发潦草,声音也愈发洪亮地念读:“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终于,把最后一个“愁”字写完,他才停了下来。 乐琳忍不住嘲讽他:“少保这首《将进酒》,豪迈奔放,日后必定名留青史。” 文彦博回过神来,感到有几分羞赧,支吾道:“当时脑子只有李太白的这首诗了,诸位见谅。” 刘沆笑道:“确实,此酒只应配此诗,此诗只应配此酒!” 他又问乐琳:“这是什么酒?” 乐琳道:“此酒未有名字,还望阁老不吝赐名。” 刘沆沉吟片刻,问道:“叫马裘酒可好?” “马裘?” 乐琳不解。 柴珏却心领神会,为乐琳解释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乐琳大悟:“啊,是这个意思。” 她想了想,赞叹道:“好!好名字,就叫马裘酒!”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詹孝义 庭院阴阴森森,尽是素净之色。 一场冷雨,秋霜白。 细雨斜风作晓寒。 “官人,官人……” 莺燕一般的吴侬软语在耳边响起,詹孝义缓缓醒过来。 一睁眼,便看到小妾春桃那娇俏的脸蛋,嫣红的双唇如樱桃一般,他忍不住往她身上用力捏了一把。 啧啧! 这手感,比缬绣坊的丝绸还要滑溜。 软软的,暖暖的,让詹孝义不由得又想入非非。 春桃轻喘了一声,娇嗔道:“官人,这是大白天呀。” 詹孝义吻住她双唇,连啃带咬地胡乱玩弄了好一番,才喘着气儿道:“你官人我今个儿就是要刻不容缓、间不容发地疼惜小春桃。” 一边说着,双手也没有停下来,贪婪地抚摸着春桃细嫩的身体。 春桃轻推了他一把,笑道:“官人好讨厌 !” 詹孝义大力将她往自己身上紧靠,啃咬着她的耳朵,邪魅地道:“讨厌?你昨晚可不是这样说的呢,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官人,我要……” “哎哟!官人不要再说了。” 春桃害羞地把头埋在他胸膛上。 片刻,她柔荑般纤细的手指,在詹孝义身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柔声问他:“官人,你就不能在汴京多留几个月么?” 闻言,詹孝义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思考春桃这句话的可能性。 在汴京多留几个月? 他当然是想留的。 说起来,詹孝义的本名其实并不是詹孝义。 他叫述律铁赤剌,契丹人。 祖上是迭刺部五院夷离堇,父亲乃当今契丹南院太保述律刺海。 他是述律刺海的庶子,生母是宋人,因着这层原因,他对在辽国的仕途之路兴趣缺缺,反倒是对经商展现出与其他兄弟不同的过人天分。于是述律刺海也乐得由他来经营府中与大宋往来的生意。 每到夏末,詹孝义便携仆役带着大批的马牛羊和皮毛,从契丹的大同府出发,待到秋高马肥之时,便刚好到达汴京,把牲口、皮毛贩售掉,再贾入大宋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运往契丹中京、上京售卖。 一来一往,获利十分丰厚。 几年时间,他已在大宋的汴京、洛阳,还有契丹大同、中京和上京都置了房产和田地。 他其他庶兄弟,无一不艳羡不已。 为着和宋人作生意,他还起了个宋人名字。 为了减低宋人的戒心,他并没有用述律氏、还有其他契丹人常用的”萧“姓。而是别有用心地取了生母的姓氏“詹”为姓,还用宋人常说的“孝”、“义”为名。 在大宋,他是詹孝义,腰钱万贯的商人,从事宋辽的货物交易。 在契丹,他是述律铁赤剌,南院太保的公子。 左右逢源,好不快哉。 这几年,他父亲述律刺海身体不知何故日渐消瘦,每况愈下。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日趋白热化。 詹孝义在大宋和契丹都有商号,可谓有家有业,他并不想蹚这趟浑水。 近两年,他留在大宋的日子明显比留在契丹的要多。 尤其今年,汴京城多了不少有趣的物什。 每日处理完买卖,他便要往朱雀大街那里去,到八宝茶楼找个临窗的雅间一坐,让小二添上一壶银毫,点上几笼烧卖、叉烧包之类的点心,优哉游哉。 若然此时有说书先生在读刊,再听听那四周的客人,对着小刊里的社论各抒己见 。 一时间,真是有种君临天下的错觉呢。 这种悠然自得,比当皇帝还要快活惬意,也不怪他乐不思蜀。 哈,乐不思蜀。 詹孝义心中好笑,自己什么时候用宋人的成语用得这样顺口了? 他不禁莞尔叹息。 “树人先生”的《三国故事》,自己追了三、四回了,每回都重重复复听了好几遍还不生厌,怎能不对这宋人的用语耳濡目染? 一想到这个,詹孝义不由得皱起眉头。 倘若回了契丹,这《三国故事》可怎么办? 虽则可以命人将新刊的《汴京小刊》快马送到上京,但最快亦要近一个月才能送达。一想到,无法第一时间知道后续的剧情,他便感到心痒难耐。 这滋味,比要与眼前秀色可餐的小妾分别还要难受。 想了想,詹孝义连忙起身,往那书案上草草写了几行字,塞往信封里,封印好。 又唤了仆役前来,吩咐道:“命人立马把这个送到上京的府中,告诉夫人我发现了新奇的物什要采买回去,还要耽搁数月。” 仆役领命而去。 春桃靠了上来,软弱无骨,柔声道:“官人,留在这里数个月,你不怕大娘生气么?” “大什么娘?谁是你大娘?”詹孝义佯装愠怒道。 春桃以为他生气,怯怯道:“奴家……奴家想说的是夫人……” 詹孝义轻哼一声,冷笑道:“夫什么人?哪门子的夫人?” “官人,你莫要再为难奴家了。” 詹孝义轻轻捏了捏她小巧秀气的鼻子,笑道:“来,跟我念,母,夜,叉!那个女人叫母夜叉,你可记好了?” 春桃噗嗤一笑,嬉戏道:“官人,你好坏!” 她又打趣问道:“官人在大宋留这么久,你不怕那母夜叉置气么?” 詹孝义不屑道:“我何用怕那母夜叉!” 说着,不由浮现妻子的怒容,忽然有了几分心虚。 他支吾道:“临走的时候,带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回去交差就好了。” 春桃想了想,对他道:“说起来,奴家近日还真是看到个新奇的玩意儿。” “哦?” “官人可曾听说过马裘酒?” “马裘酒?” ……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辽狗宋猪 犹是风露下,寒霜星点覆蒹葭。 雨掠浮萍惧。 安国侯府西侧的庭院里,褐黄色的芭蕉叶随风摇晃,抖落一叶子的水珠,随即又沾满了一叶。 书房里,镂空祥云纹饰的紫铜炉烧得火红,炉子里,炭火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响。 乐琳依旧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搓了搓手。 柴珏不经意看到,给她递过一个汤婆子。 乐琳想也不想便顺手接过,顿觉热暖从手心传至全身,舒适了许多。 二人细细听着史昌的描述,沉默不语。 片刻,柴珏开口问他:“你确定他是契丹人?” 史昌肯定地点头:“酒后吐真言,是他醉了之后亲口说的。” 他模仿詹孝义醉醺醺的语气说道:“我们契丹的汉子……都是好汉,汉,啊……不像你们宋人的娘……娘娘腔,没那么容易醉……” 乐琳噗嗤一笑:“哈,娘娘腔!” 柴珏白了她一眼,挖苦道:“正是因为有你这样弱不禁风的,别人才说我们宋人是娘娘腔。” 乐琳一时想不到怎样回嘴,于是撇开话题问:“那个姓詹的是宋人又好,是契丹人也罢,有必要这般郑重其事商讨吗?” 柴珏闻言,肃正了神色,认真回她道:“问题不在于他是宋人还是辽人,而在于他明明是辽人,何以要假扮宋人?” 乐琳不以为意,笑道:“指不定人家仰慕我们宋人文明的博大精深,艳羡大宋的政通人和、物阜民丰,冒充一下宋人又怎么了?即便《辽律》也判不了他的罪吧?” 后世的那些口口声声“你国”的“美分党”、“带路党”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呢? 柴珏反问:“他要是艳羡大宋的文明,又怎会称呼宋人做‘娘娘腔’?” 乐琳想了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只得道:“指不定人家有什苦衷呢,让他假装一下宋人你们又不会少一块肉,何须如此介怀?” 一贯在乐琳面前恭谨的史昌,闻言竟第一次反驳道:“东家,话不是这般说的,契丹狗一贯对我们大宋虎视眈眈,恐访有诈啊 !” 却不知为何,听了这话的柴珏,眼神有那么一瞬间黯了下去。 只是,室内的烛火被窗外的风吹过,忽暗又忽明,乐琳和史昌都没有察觉到。 而乐琳听了史昌的这话,感概万分。 宋国、契丹、西夏、金国,还有后来的蒙古,这一段错综复杂的历史还真是应了那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她不由得想起《天龙八部》里的乔峰,叹息道:“宋人里面,难道没有歹毒狠恶之徒?辽人当中,亦有英勇善良之士。人性都是相通的,何必这样区分?” 想了想,她借用乔峰的话,说道:“你骂他一句辽狗,他骂你一句宋猪,又有什么意思?” 柴珏望着乐琳,暗自动容。 是不是炉火烤得太旺盛了? 他觉得有股暖热充盈心间。 抑或是炉火生出了烟? 为什么他觉得眼角有些酸涩? “乐琅……” 柴珏一开声,发觉自己不知何故喉咙有些沙哑了。 “东家,”史昌打断道:“即便你是我东家,但你这话小的是万万不赞同的。犯我大宋者,虽远必诛,何况是卧榻之侧!” 乐琳没想到史昌竟然是个“愤青”,价值观这东西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扭转的,她不打算去说服他。 可是,沉思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道:“你可曾见过边关之上、宋辽相互仇杀的惨状?可曾见过宋人辽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辽之间好容易罢兵数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铁骑侵入南朝,你可知将有多少宋人惨遭横死?多少辽人死于非命?” 她说的,依旧是乔峰的对白,是她读《天龙八部》时最欣赏的一段。 或许是这话题太沉重,一时,书房内是死寂般的沉默。 最后,是乐琳先开的口。 “史昌,你把招标会的邀请函也给那姓廖的发一封。” 史昌劝她:“东家,辽狗狡猾阴险,三思啊。” 乐琳摆了摆手,坚决道:“你莫要再劝,此事就这么定了。” …… 倦夜数残更,孤灯暗又明。 史昌告辞之后,柴珏与乐琳继续就“马裘酒”的销售之事商谈了许久 。 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光。 乐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柴珏也觉得倦意侵袭,于是告辞道:“我先回宫了。” 乐琳点了点头:“嗯,午后再见。” 说罢,站起来转了个身子,径自活动筋骨,顺带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柴珏看着她不伦不类的“武功”,莞尔而笑。 “你练的是什么武功?” 他忍不住问。 乐琳转过头来,奇怪道:“啊?你还没走么?” 柴珏道:“正要告辞,就看到你在‘练功’。” 乐琳有些尴尬,推着他出门道:“有什么好看的,你快回宫吧。” “好了好了,我自己会走,你不要推了。” 可是,他走了没两步,又停了下来。 乐琳问他:“你漏了什么吗?” 柴珏不语。 约莫小片刻的时间,天边的颜色都变亮了几分,他才立定决心,转身问乐琳:“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竹林,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们不会选我做太子?” “嗯。” 她记得,那时柴珏顾左右而言他,正要回答之时,却被柴琛和乐琅的事情打断了。 后来,她也想再追问,可是细思一番之后,乐琳便打消了这个主意。 他没有告诉自己,自然有不说的苦衷,自己又何苦去打听? 他做不做太子,与自己又何干系呢。 柴珏却道:“是因为我的母妃。” “是她身份太低微吗?”乐琳脱口问道。 柴珏摇了摇头,神色是反常的平静:“不,她身份不低。” 乐琳连忙道:“你不用告诉我的。” 他母妃身份不低,但他却不可能做太子,原因只有一个——乐琳瞬间脑补了十几个深宫妃子与侍卫、太医或者什么王爷偷情的狗血故事。 她不想好友在自己面前难堪尴尬。 柴珏不知乐琳所想,自顾自说道:“她的身份非但不低,而且比父皇其他的妃嫔都要高贵。”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几番挣扎,终于还是道:“她是……”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茅安易 酒后初醒,詹孝义发觉已是四更天的时光。 马车悠悠地行走在寂静的朱雀大街上。 晨雾气清,时闻鸟声。 “停下。” 詹孝义叫停了马车,走了下来。 他心想,许久没有看过日出了,如此良晨,何妨脱帽独步? 东方的天边,云无心以出岫,随风一去未曾回。 “好清晨!” 詹孝义赞曰。 不知不觉,酒气散得差不多了,他已步行回到府中别院里。 春桃在偏厅里候了他一整晚,看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官人,您喝酒了?”她闻到詹孝义那若有若无的酒气,晓得他是宿醉而归。 詹孝义点了点头。 春桃又问:“尝过‘马裘酒’了?” 一提起马裘酒,他立马来了精神。 “官人我迟些在与你耍玩。”他心不在焉地对春桃说道。 说罢,一边匆匆地往大厅的方向去,一边吩咐仆役道:“把詹福和詹禄,还有茅安易叫过来。” 詹福和詹禄是詹孝义从在辽国府中的家生子,因着比较干练伶俐,便让他们跟在身边帮手,是他帮他们改的宋人名字。 詹福中等身材,二十出头,原名萧蒲奴其里支,是个算账的好手,现在帮着詹孝义管账。 詹禄是辽人当中少见的矮个子,他原名石抹堇里昏可,足智多谋,算是詹孝义的智囊。 而茅安易的年纪约在五十多岁,留着一撮短短的山羊胡子,眼眶略深,但看上去反而有种忠厚老实的气质。 他是个牙人。 旧时居于买卖人双方之间,从中撮合,以获取佣金的人,便叫作牙人,又称牙郎、牙侩。 最早的牙人的工作是在城市或乡村的市集中,为买卖双方顺利完成交易过程,并从中抽取佣金的居间商人 。 后来历朝历代商业不断发展,牙人行的种类也变得多样化,有说合贸易的、有拉拢买卖的,也有接受委托、代人经商和代收商税等。范文澜的《中国通史》里亦曾提到:“牙人招揽买卖,协议物价,官府和商人交涉,有时也使牙人出面。”牙人在古时候商业的地位可见一斑。 而牙行则是为买卖双方提供信息、场地、撮合成交并从中提取佣金的地方,也就是牙人的办公处。 茅安易的牙行均隆行,名声远远不如素有“汴京第一牙”之称的尚诚行。 詹孝义偏偏看重茅安易,却不是无缘无故的。 皆因茅安易与詹孝义一样,亦是半宋半辽的人。不同的是,茅安易的父亲是宋人,母亲是辽人。 均隆行比尚诚行更专精于拉拢宋辽商号之间的贸易买卖。 这边厢,詹孝义在大厅等候了没一会儿,三人就陆续到齐了。 四人坐下了喝了杯茶后,詹孝义便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我想要把‘马裘酒’卖回到大辽去。” 詹福赶忙翻着账本,计算如今手头上能用的银钱。 詹禄沉思不语。 茅安易却道:“詹老爷,实不相瞒,这几日前来鄙牙行打听‘马裘酒’的辽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可是人家八宝茶楼讲明了只是零售,并不成批地出售的。” “你没去找他们东家谈过么?”詹孝义问。 茅安易无可奈何说道:“怎的没有,小的去了不下十数次,每次都是那姓史的掌柜接待,东家连个人影儿都见不着。” 詹禄亦插话道:“小的也曾听闻,八宝茶楼的东家是个轻易不见客的主。” 詹孝义好奇:“是什么人竟如此嚣张?难道有钱也不赚吗?” 茅安易回他:“是安国侯乐琅。” “安国侯?”詹孝义足足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个大概来,笑道:“是那个宋人所谓的‘商神’乐山的后代吗?” “正是‘商神’乐山的后代。”说起“商神”乐山,宋人没有不敬佩的,茅安易语气恭敬地道。 詹孝义却有些不屑:“不是说他的后人都成破落户了么?” 茅安易眼里快速闪过一丝对此言的厌恶,但瞬间就恢复平静,在场的人都没有察觉。 他回答道:“烂船都还有三根钉子,安国侯府再破落也比我们这些白身要强些,何况他还有三殿下做靠山。” “三殿下?”詹孝义闻言,愣了愣。 他细思了好一会儿,才不太肯定地问茅安易道:“是那个三殿下?” “嗯。”茅安易点头。 ……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奇货可居 “三殿下?”詹孝义闻言,愣了愣。 他细思了好一会儿,才不太肯定地问茅安易道:“是那个三殿下?” “嗯。”茅安易点头。 詹孝义静默,目光凛凛然,看不出怀了何种心思。 清澄明朗的阳光,照射着窗外的庭院。 这是秋季早已走到了尽头的院落。 黄褐的落叶层层覆盖着行将枯萎的花草 。 过不了许久,庭院里大概就会降下白霜,形成宛似积了一层薄雪的院景。此时的景色,称作冬天亦无妨了。 空气中的清寒径直扩散到室内。 茅安易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为这冬日的气息,还是因为詹孝义眸子里毫不掩饰的野心。 却说詹孝义听茅安易那话,心里瞬间闪过万种想法。 于茫茫渺渺的思海里,他抓住一闪而逝的灵光,脱口而出问詹禄道:“堇里可,你可曾听说过‘奇货可居’?” ‘奇货可居’是宋人的成语,不过詹禄跟着詹孝义留在大宋的时间久了,也听说过这个典故。 语出《史记·吕不韦列传》:“吕不韦贾邯郸,见(子楚)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战国之时,大商人吕不韦到赵国的京城邯郸做生意。他偶然遇到在赵国当人质的嬴异人。嬴异人是秦国太子安国君其中一个寂寂无闻的儿子。当时,秦赵交战,异人在赵国的处境非常艰难。 吕不韦得悉此况,立刻想到,在异人的身上投资会换来难以计算的利润。 他不禁自言自语说:“此奇货可居也。” 意思是把异人当作珍奇的物品贮藏起来,等候机会,卖个大价钱。 吕不韦回到寓所,问他父亲:“种地获利几何?”,他父亲回答说:“十倍。” 吕不韦又问:“贩运珠宝呢?”,他父亲又答说:“百倍。” 吕不韦接着问:“倘若把一个失意的人扶植成国君,掌管天下钱财,又获利几何呢?” 他父亲吃惊地摇摇头,说:“无法算计也。” 吕不韦听了他父亲的话,决定做这笔大生意。他首先买通监视异人的赵国官员,暗中联络异人,二人一拍即合。传闻,异人甚至又惊又喜地对吕不韦说:“日后倘能成荣华富贵之事,你我共享!” 吕不韦立即到秦国,用重金贿赂安国君左右的亲信,把异人赎回秦国。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但他最宠爱的华阳夫人却没有儿子。吕不韦给华阳夫人送去大量奇珍异宝,让华阳夫人收异人为嗣子。 秦昭王死后,安国君即位,史称孝文王,立异人为太子。孝文王在位不久即死去,太子异人即位为王,即秦庄襄王。 秦庄襄王感激吕不韦拥立之恩,拜吕不韦为丞相,封文信侯,并把洛阳一带的十二个县作为封地,以十万户的租税作为俸禄。 庄襄王死后,太子政即位,即秦始皇,称吕不韦为仲父。 区区一商人,因“奇货可居”的远见,权倾天下,位极人臣。 这大概是天底下从商的人能够想象到的最美妙的事情了。 詹禄心思活络,电光火石间便听懂詹孝义的弦外之音。 他震惊地喃喃道:“东家?你说可是……?” 詹孝义重重地点头,凝视着前方的虚空,似传说里的饕餮,贪婪地盯着美食 。 他道:“吕不韦是商人,我亦是。他做得的事,难道我述律铁赤剌就做不得?” …… “她是……” 天色渐渐白透。 风停了。 风又吹起了。 吹落树上残留的木樨花,有几朵落到柴珏的肩上,被他一把抓到掌心。 摊开手,却见到花瓣已是半枯半褐。 他心生寂寥之感,不由得停住了话语。 乐琳劝他:“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柴珏却是毫无反应。 乐琳安慰道:“你母妃她纵使做了怎样的错事,终究是你的生母,你莫要迁怒于她了。而她的过错,也不应牵连于你,你无需自责。” 柴珏皱眉问道:“我母妃何错之有?” 乐琳料不到柴珏竟有如此超前的感情观,赞许道:“对,你父皇可以后宫三千,凭什么你母妃就不能够有一两个面首?确实是何错之有!” 柴珏闻言,一息间怒得脸也红了,用狠力猛捶了乐琳一下,想了想,还是不解气,又猛地推了她一下,狠声道:“你乱七八糟说的什么!” 乐琳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地几乎跌倒。 她第一次看到柴珏如此生气,实在莫名其妙,茫然问:“你不是想告诉我你母妃和别人偷情的事情么?” “我母妃什么时候和别人偷情了!” 柴珏几乎是吼着对乐琳道。 乐琳更加不解了:“那你为何言辞闪烁?” 柴珏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长叹一口气,扶额道:“乐琅,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没和别人偷情,而且又身份高贵,何以你笃定自己与太子之位无缘?” 乐琳忍不住问。 柴珏定睛看着她,有些许难以置信:“我母妃的事情,你竟是一点儿也没听说过么?” “听说过什么?” 乐琳想了想,面露讶异之色,脱口而出道:“她是‘女同’?” “什么是‘女同’?” “女同性恋,就是不喜欢男子而喜欢女子的女子。” 柴珏脸瞬间红转黑,黑又转青,青在转白。乐琳看着觉得比川剧的“变脸”还要神奇 。 原本凝重的气氛已经被破坏殆尽。 柴珏无奈摇头道:“你莫要再胡说八道,我直接说便是了。” “你一早就应该如此,支支吾吾的,不能怪我乱想。” ”她是辽国的公主。” 乐琳一时抓不到重点,默默静待柴珏的下文。 只听得柴珏娓娓道来:“当年,辽国大军南下,宋辽两国于边境苦战近十载。其后,因辽君过世,群龙无首,辽国无心恋战,故遣降辽旧将廖文智与朝廷暗通关节,皇祖父不忍生灵涂炭,亦和议。” “可是于澶渊郡订立的和约?”乐琳问。 柴珏点头:“正是,后人称之‘澶渊之盟’。” 乐琳不由得感概命运的冥冥。 纵使人物、时间都不太对得上,但是还是有“檀渊之盟”这事情。 柴珏不察觉她的异样,径自道:“后来,宋辽君臣商议结秦晋之好。母妃是当时唯一适龄的庶公主,便被选了前来大宋和亲,嫁给了当时寂寂无闻、远非储君的父皇。” 辽国的庶公主,嫁给宋国非储君的皇子。 乐琳心想,这场婚姻是两国“作秀”的成分远多于真心实意的结盟。 她正在感概之时,柴珏又说:“不曾想,后来是父皇做了官家。而就在我还是个稚童之时,想来,大约是我母妃过世前不久,我的亲舅舅亦成了辽国的官家。” 柴珏这句话说得波澜不惊。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不过片刻,又颓然地松开,垂在身侧。 乐琳不经意的一瞥,看到这一幕,心头顿时泛起一丝苦涩。 他自嘲:“乐琅,你眼前之人,有着天下最尊贵的血脉。他的父亲是大宋的天子,他的亲舅是大辽的国君。” 柴珏转身看向乐琳,眼中一片澄明。 但乐琳总觉得那清澈的眸子背后,藏着足以让巨轮沉没的惊涛骇浪。 “可是,即便大宋的皇子都死绝了,也万万轮不到他坐那个位置。” 柴珏苦笑道。 大宋的君臣百姓,如何能让这个有着大辽皇族血脉的人来继承大统? 乐琳还在想着要怎样安慰柴珏,他却已大步流星地往庭院外走去了。 只是,走了没两步,他忽而停住,不回头地说道:“乐琅,有一件事,我只想告诉你一人。” “嗯?” “那个位置,我曾经觊觎过。” 柴珏的声音略带沙哑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笑饮苦酒 思绪回到眼前,乐琳只感到腮边有些湿润。 却不知何时起,竟泪水潸然。她并不发出一点儿的哭声,只任凭眼泪不住地流。 柴珏有些尴尬,他愠怒道:“我说过了,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外,边走边说:“我活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同情。” 可是,才走了没两步,柴珏忽然感到什么东西猛地在身后一撞。继而,后背传来暖热的感觉。 是乐琳冲上前来,从身后紧紧拥抱他。 她抱得那样紧,如同拥紧当年的自己 。 柴珏比她还要高大半个头,但是在乐琳心里,此刻她紧拥着的,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那个无时无刻都寂寞孤单的自己 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无所适从,却还要佯装相处融洽的自己。 无数次,在那段阴暗的时光里,在她嫉妒得发狂的时候,她多希望有人能这样紧紧地抱着自己。 时间仿似在这一刻静止了。 干枯残萎的木樨花,不断地被风吹落。 落到了二人的发上,肩膀上。 柴珏动也不敢动,他只感觉到后背热得发烫。 也有暖暖的湿意。 “你……哭什么?” 他不懂,他不知道“乐琅”到底是为了什么,忽而哭得像个娘们那样。 “我觉得,那是个很痛苦的词。” 乐琳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 “‘觊觎’,我觉得这个词很苦。” 柴珏松开乐琳环抱在他腰上的手,转身,他看到她的双眼哭得通红。 他低头凝视着乐琳的眼睛,似要往进她灵魂的深处。 乐琳掏出帕子,擤了擤鼻子,哽咽着道:“非分之想,才叫‘觊觎’。可是……” “嗯?” “可是,往往是因为看似唾手可得,才会有非分之想。” 这句话,听在柴珏的耳里,似一道闪电划过。他一时间定住了,只觉得连呼吸都要无法继续。 乐琳还径自道:“这份念想,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太痛苦了。” 她也有过“觊觎”。 她那么那么觊觎父母的爱。 可是,她亲父母的分离得似是仇不共戴天。父亲见到她,立马就联想到她母亲这个此生最厌恶的女人。而母亲见到她,也会想起她父亲这个蹉跎了自己大好青春的男人。 他们是如何都不会爱自己的。 既然这份爱是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那就假装不需要吧。 安慰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强迫自己独立。 她无数次对自己说:“我不是乐珍那种温室的花朵,我是可以承受风吹雨打的、顽强的乔木。” 从上了大学开始,乐琳再没有花过父母的钱 。 工作上、生活上,所有的问题她都硬扛了下来。 不论如何受伤,都要像钢一样强。 连那个被所有同行称作“女魔头”的上司,也不得不佩服她,调侃她是“女铁人”。 这是她的骄傲,她的自豪。 可是,只有夜阑人静之时,她才会忍不住坦承,如果可以像乐珍那样,向父母撒娇便可以解决生活中大多数的问题,谁要故作坚强? 坚强,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 同理,她是最明白柴珏的。 “如果你能够和他们一样,有资格去争那个位置的话,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们对你的‘真诚’。” 乐琳也凝视着他,认真说道。 柴珏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神色无比凝重。 乐琳继续道:“‘帝王家难得的亲情’,不过是你聊以**的东西罢了。” “乐琅……” “这才是我觉得最痛苦的地方,世上总有些我们无可奈何的事情,我们不得不接受,还要装作无比快乐自得的样子……” 乐琳的话还未说完,却忽然停下了。 因为,柴珏快步上前,紧紧拥着她。 如同她刚刚抱着自己那样紧。 此刻,这两颗寂寞的心紧紧依靠着。 柴珏是到这一刻,才真正释怀。 一直寂寥的心,终于找到明白自己的另一颗心。 是的,她说得一点儿没有错。 他们对他那若有若无的“真诚”,难道不是因为他对他们毫无威胁么? 那么,他也乐得扮演心无城府,乐得与他们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但是,这都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啊。 他不甘,却不得不接受。 痛苦得似在寒冰中浸沉,还要佯装悠然自得。 柴珏似抱着救命的浮木一样,抱得乐琳都快要透不过气来。 他喃喃道:“你说得对,我一直都觉得很苦。” 言毕,又是一阵沉默。 空气里静默得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许久,乐琳的声音才悠悠在他耳边响起:“我们都是含笑饮苦酒的人。”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湖畔饮酒 他道:“可是,倘若有一天,辽宋一弱一强,他这兼有辽宋两国皇族的血统,便是最好的筹码。” 茅安易不甚明白此中深意,他张了张口,正要细问:“詹老爷,此话何解……” 那“解“字都还未有说完,便听得大厅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四人转过头来,只见到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拿着一封信函小跑入来。 詹孝义挑了挑眉,似有些不快。其实这些小厮仆人在辽国的时候,也是这般来去匆匆、大大咧咧。但或许是在宋国待得久了,他发现,这里的殷实之家,他们的仆人大多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于是,愈发对在大辽带过来的那些个仆役看不顺眼了。 却见那小厮跑到詹孝义跟前,气喘吁吁的,递上那封信函。 詹孝义接过拆开细看,愣了愣。 快速再三确认后,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茅安易好奇问:“詹老爷,可是有什么可喜之事?” 詹孝义笑答道:“何止可喜,简直是……你们宋人有句话怎么说?”他想了想,说:“正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 说罢,他把信笺递给茅安易。 茅安易忙双手接过,细细读来。 片刻,他迷惑道:“马裘酒的招……标会?什么是招标会?” “管他是什么,既是和马裘酒有关,又是八宝茶楼发来的信函,这就够了。” …… 月朦胧,水朦胧。 听月湖畔,寒风吹过的凉意,已让人忍不住发颤。 湖边的荒草上,隐约铺了一层薄霜。 聆风亭里,中间的地方加了一个铜铁打造的镂空炉子,热起了暖暖的炭火。 乐琅盘坐在炉子边上,喝着酒,也看着书。 依旧是葡萄酿造的胡酒。 柴琛还如往常一样,背靠在柱子上,盘坐在“她”旁边。 他也喝着酒,不过喝的是马裘酒。 一阵猛烈辛辣感充斥口腔,柴琛深深吸了口气。 此时的聆风亭,盛夏的芳草气息、晚秋枯木的味道,都早已闻不着了。 只有霜的味道。 柴琛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霜雪也是有味道的。 那霜雪的味道,淡淡的,混杂了马裘酒的辛味,他觉得醉意中又带了些清醒,无法言喻的美妙。 “乐琳?” 他轻轻唤道 。 不知不觉间,乐琅已经习惯了柴琛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身边,更不知何时起,竟习惯了他称呼自己为“乐琳”。 “嗯?” “你不尝尝这马裘酒吗?”柴琛为“她”添上一杯,放到“她”旁边的茶几上。 乐琅头也不回地道:“我一早尝过了。” 柴琛也习惯了“她”似是而非的疏离,莞尔道:“我真是大意,竟是忘了八宝茶楼是你家的产业,班门弄斧,倒是让你见笑了。” 乐琅放下手中的《汴京小刊》,接过柴琛递过来的酒杯,缓缓地饮尽。 他并没有像柴琛那样被呛到,反倒是很享受这狂野奔放的触感。 柴琛看“她”十分陶醉的样子,心里一阵柔软。 这是“乐琳”少有的、沉迷在某事物时候的表情。他真希望能有什么法术,能把这难得的温柔的一瞬间快速地画下来。 片刻,乐琅悠悠道:“我很久之前就尝过了。” “哦?这不是令弟和阿珏一起发明的新酒么?” 乐琅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天边。 他的思绪似是飘到听月湖的边际那么远。 “这是家父发明的酒。” 乐琅这样说道,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微笑。 柴琛侧首看了过去,眼前人抬头望着云天,秋水盈盈的双眸里,映照着月色的清莹。他心里没由来地一悸,如入了魔一般怔住了。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柔声问:“你爹爹……他是个怎样的人?” 乐琅并不语。 柴琛也不尴尬,径自又问道:“听说父亲都会比较疼爱女儿的,他对你一定很好的。” 乐琅点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可惜,我一直不太理解他。” 柴琛不愿他哀思太多,岔开话题问:“你看的是《汴京小刊》?” “嗯。” “有什么想法?” 乐琅手肘撑着旁边的小茶几,托着腮,凝视着柴琛道:“有个人,你必须拉拢过来。” “树人先生?” 乐琅摇头,嗤笑道:“此人不值一提。” 柴琛顿时来了兴致,笑问:“那……是何人?” “甫介。”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土包子 亭内聆风,湖畔月浓浓。 本应任凭诗酒养疏慵,可此时二人谈的却是那样严肃的话题。 乐琅手肘撑着旁边的小茶几,托着腮,默默看着柴琛。 片刻,他才道:“有个人,你必须拉拢过来。” 柴琛不假思索便回道:“树人先生?” 听闻他的侍卫劳良翰打听来的消息得知,这“树人先生”在百姓当中十分受欢迎,其连载的《三国故事》更是风靡汴京。 谁知道乐琅却是摇头,嗤笑道:“此人不值一提。” “树人先生”不值一提? 柴琛顿时来了兴致,笑问:“那……是何人?” “甫介。” “甫介?” 柴琛想了想,才记起来,是个自第七刊才出现的新作者。 “是那个倡议‘发富民之藏,以济贫民’的甫介?” “嗯。” 柴琛略沉吟一下,颔首道:“其文章立论高深奇丽,旁征博引,确实字字珠玉,可是……” 可是,连“树人先生”都未能入“她”的“法眼”,此人是有什么能耐,值得“她”青眼相看? 乐琅似是看穿他的,笑道:“就凭他一句‘有司必不得已,不若取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数倍之者。贫民被灾。不可不恤也’,我与你打赌,此人日后必定名留青史。” 柴琛犹豫道:“只观其文的话,此人确实志存高远,胸怀家国。可是,我还是觉得他的倡议有失偏颇……” “何谓偏?何谓颇?”乐琅打断他,问道。 柴琛皱眉沉默。 乐琅似笑非笑问他道:“你是否在腹诽,‘发富民之藏,以济贫民’,岂非惩勤奖懒?” 柴琛点头。 乐琅望着他,在烛火的映照下,目光如那湖面一样粼粼。 他道:“世间之人,绝大多数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偶然,亦会有似‘树人先生’这般,以哗众取宠为名,行和稀泥之实的欺世盗名之徒。” 说着,乐琅为自己和他都添满了酒,敬杯而饮尽,叹息道:“然而,真正不畏天命而行者,千万中莫有一二。‘甫介’能写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文章,必有躬行革新之决心;兼且其文笔酣墨饱、璧坐玑驰,定是个学识渊博的大儒。此人若假以时日,成就不在庞籍之下。” 柴琛闻言,沉思许久,终究莞尔摇头道:“我始终不太赞同他的说法,不过,既是你认同之人,我便尽管命人寻他一寻吧。” …… 人归落雁后,月隐薄云间 。 申时,八宝茶楼本应热火朝天地招呼晚市的人潮,可是今天却早早打烊了。 关了门后,掌柜史昌急匆匆地让伙计清扫一番,又亲自到厨房监工,命人准备了数桌的精致宴席。 几个伙计也不禁交头接耳地谈论,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的排场,竟包下了整个八宝楼的晚市来宴客? 谜底片刻后边解开了。 酉时三刻,乐琳与柴珏不慌不忙地来到大厅,史昌赶忙前来侍候。 乐琳看到八宝茶楼一切井然有序,心情不俗,笑问道:“都准备好了?” 史昌点头回道:“回东家的话,都按您的吩咐,都是用的新菜式。” “有按照我写的那个菜谱来做吗?” 乐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细细问道。 柴珏听了这话,忙问她:“是你写的菜谱?” “嗯,怎么了?” “我要尝尝。” 自从八宝茶楼开张之后,“乐琅”许久都没有推出新菜式了,柴珏听说是“他”写的菜谱,只觉得垂涎三尺,心急难耐。 乐琳拍了拍他肩膀,笑道:“等人齐开席了,你自可大饱口福了。” “不,”柴珏翘手道:“等不及了,我们现在就去厨房尝尝吧?” “这……不太好吧?” “你不去亲自监工,不怕出乱子么?”柴珏怂恿道。 正在乐琳犹豫之际,忽闻得大厅外传来数人的脚步声。 转头看去,是一行四人。 为首之人长得十分高壮,年纪不大,约莫二三十岁,一件宝蓝色祥云暗纹缎锦圆领袍,外披杭绣绸底的毛裘披风,那披风上的貂毛油光水滑,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腰间绑着一根天蓝色虎纹金带,上面正中间镶了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旁边又围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的或黄的宝石。 看到此人的打扮,乐琳和柴珏都有些愣住了。 柴珏忍不住在乐琳耳边小声道:“哪儿来的土包子?” 乐琳噗嗤一笑,也小声地回道:“他还不如把金子银子穿在身上,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更直接知道他这身打扮总价几何。” “哈哈哈哈!” 柴珏听罢,也忍不住笑了。 一旁的史昌却是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他不情不愿地上前为乐琳介绍道:“东家,这位是詹老爷。”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初见詹某 茶楼外面,雨下得并不是很大,打在干净的石阶上,有不成节奏的细碎音响。 雨丝没有织成像夏雨那样的雨帘。 冬雨向来是沉重的。 森森的冷寂笼罩着朱雀大街,寒风漫舞,凄雨飘摇。 然而,八宝茶楼之内,却是另一番境况。 茅安易陪着詹孝义一同前来赴宴。他刚入到茶楼的庭院,便感到一阵久违的暖意。这个时节,茅安易的府中也烧了炭炉,可是那火热的感觉总烤得人口干舌燥,头昏欲睡。 而八宝茶楼今晚的炉火,温暖舒适,使人如同置身于春曦之中,心情一下子平静、放松。 他环顾四下,发现在庭院的边上四角,都摆了一个龟负仙山造型的黑釉瓷熏炉。 幽幽的几缕青烟升了起来,细心一闻,隐约有淡淡的檀香味。 茅安易去詹孝义那里谈事情的时候,亦有观察过他府中的摆设——精铜镀金的狮子滚绣球簋式炉,里面除了炭条之外,又加了紫檀、沉香,炉火必须是烧得啪啪作响,整个大厅需要热得似仲夏那般才好。也不知道是辽国人的习惯,还是詹孝义的喜好。 对比眼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淡雅,茅安易摇了摇头,只觉得高下立见。 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 高雅贵气,真不是有钱就能堆出来的。 茅安易心道,还须是安国侯这样世禄之家,或者三殿下这般的天潢贵胄,经历几代人的悉心培养,自小锦衣玉食,饫甘餍肥,见尽世间最美好精致的事物,有钱有闲,喝玩乐都有名堂 。如此,才能摒弃那些浮华的外在,将最极致的奢华浑然融入平淡之中。 而像他,又或者詹孝义这般的暴发富人,即便有金山银海,也学不来如何挥霍。最多不过是穿金戴银、酒池肉林,间或附庸风雅,还洋洋自得,似那井蛙一般的农夫,幻想皇帝的锄头是不是金色的啊,皇后娘娘做完农活是不是要吃十个烧饼啊,徒增笑耳。 茅安易不着痕迹地嗟叹了一声。 走在他前面的詹孝义却并没有想那么多,看到乐琳和柴珏似乎对自己的装扮颇有微词,也不恼,径自大步流星地向二人走去。 一旁的史昌却是一脸愁容,他上前为乐琳介绍道:“东家,这位是詹老爷。” 乐琳也有些讶然,她没想到这“詹老爷”竟是这么年轻,拱手道:“詹老爷,幸会。” 詹孝义也拱手回礼:“安国侯,久仰大名。” 他又往旁边的柴珏细看,比打量乐琳还有认真,片刻,才又拱手对柴珏道:“三殿下,幸会。” 三殿下柴珏与“安国侯乐琅”常常形影不离,这在达官贵人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柴珏对于詹孝义猜出自己的身份,并不感到意外,面无表情地道:“幸会。” 詹孝义被柴珏冷待,并不气馁。 他指着自己的衣衫,笑问道:“二位是在谈论我的装扮?” 乐琳想不到他如此直白,一时觉得有些尴尬。 而柴珏则是顿时感到羞赧——人后莫说人非,更何况自己是在人家面前小声耳语,继而又大声说笑,十足的长舌妇。 他红着脸抱拳道:“詹老爷,请见谅。” 詹孝义朗声大笑道:“让三殿下见笑,是詹某的不是才对。” 乐琳看他个性爽朗,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也打趣笑道:“詹老爷这身打扮,虽则光鲜华丽,但却实在太耀眼了些。” “哈哈哈哈!” 詹孝义见“乐琅”并非拘泥之人,也是心生欢喜,抚掌大笑道:“安国侯,快人快语!”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说道:“安国侯府乃汴京世家,三殿下是宫中贵人,自是可以穿得低调不矜。但我詹某在汴京城不过一商户而已,若不作如此张扬打扮,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人,谁会买账?” 乐琳听了,心中既羞愧又敬佩。 羞愧的是自己如那“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一般,单凭个人的印象,便对别人的穿着打扮妄加评论。 敬佩的,是詹孝义这份坦然豁达。 她不由得想起《陆小凤》里面,陆小凤第一次看到霍休的情节。 当时,陆小凤穿的是精致华美的锦服。 霍休,是这个小说里的第一富人——“地产最多的,是江南花家,珠宝最多的,是关中阎家,但真正最富有的人,只怕算是霍休” 。 他穿的,竟是寻常布衣。 “陆小凤看着自己身上鲜红的斗篷,再看看霍休身上已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忍不住笑道:‘等我有你这么多家当的时候,我也会穿你这种衣服的。’ ”霍休道:‘哦?’ “陆小凤道:‘这种衣服只有你这种大富翁才配穿,我还不配。’ “霍休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一个人若到了真正有钱的时候,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无所谓了。’” …… 思绪回到眼前,乐琳对詹孝义笑道:“詹老爷所言甚是,着金缕玉衣,不过为世情所累,若有朝一日我能成为汴京城的首富,就该怎么舒服怎么穿。” 她想了想,玩笑道:“到那时候,我定要每日穿着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柴珏半解非解,迷惑道:“哦?为何呢?” 詹孝义却是心有灵犀:“因为富到了那个境界,怎样穿都无所谓了。” “正是,正是。” “哈哈哈哈!” 一时间,三人欢声笑意,气氛融洽。 乐琳看了看一旁的铜壶滴漏,问詹孝义道:“如今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入席。方才,三殿下提议去厨房看看,詹老爷可要一同前往?” 詹孝义好奇:“厨房有什么好看的?” 他狐疑,宋人不是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的么? 柴珏略带些不好意思地回他道:“其实,我们是想去先试吃一番。” “是你,不是我们。”乐琳纠正他。 被拆穿的柴珏却不恼,坦白点头,笑道:“菜谱是安国侯亲自写的,安国侯府的祖传菜式向来是一绝的,所以……” “哦?”詹孝义耸了耸眉,讶然问:“是安国侯府的祖传菜式?” “嗯。” “那……”詹孝义如数家珍地问:八宝茶楼的干蒸烧卖、虾饺、叉烧包、流沙包、香芋蒸排骨、豉汁蒸凤爪、金钱肚、牛百叶……这些可都是贵府的祖传?” 乐琳颔首,笑道:“承蒙詹老爷记得鄙茶楼的菜式。” 詹孝义无由来地大喊一声:“快!” “什么?” “快带我去厨房!” ……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牡丹馆 戌时正,冬雨依旧绵绵。 八宝茶楼的院门大开,可惜这雨天并无多少行人路过,否则,从外面就可以看见这雨夜的庭院。 青石铺砌的地面因雨水泛着粼粼光波,如镀了一层黄金。 时值霜月,早些天下了几场冰雹,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过不了多久,大约会雨夹雪,继而,便是初雪了。 与室外的冷寂不同,八宝茶楼的贵宾厅内灯火通明。 傅绍礼刚进到牡丹馆,便如乡下老儿入了汴京城一般,左顾右盼。 牡丹馆在八宝楼内院,走过了平日营业待客的大厅,还要经过一个精心修整的通幽小径,才能到达。 该厅的院外,有一偌大的小池子,池边种植松柳桃杏,若在夏日,定必遮天蔽日。树影灯光之间,又见一朱栏板桥。 度过桥去,是一院子,门外书有“牡丹馆”三字,入门后有曲折游廊,院墙根有隙,流入清水,绕至前院,盘旋在一片小竹林的下面而流出。 傅绍礼啧啧称奇。 八宝茶楼他几乎每日必去,但若不是有伙计带路,他还真不晓得这里有如此清幽雅致的地方。 走到院子的深处,眼前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碧瓦朱甍,丹楹刻桷。 大门两侧,挂着偌大的两盏羊角灯,高可隐人,上下尖而中间椭圆,其形如枣。 这羊角灯傅绍礼认得,是城西銮宝斋的出品 。 只有銮宝斋,才能做得出这样薄如蝉翼的羊角灯。 但是,这样子的灯并不容易做到,必须要选取优良的羊角,截为圆筒,再放在开水锅里闷煮,待煮软后,用纺锤形楦子塞进去,用力地撑,使其整体变薄;如是反复地煮,再反复地撑。每次都要换上鼓肚更宽的木楦,直到整个羊角变形为薄而透明的灯罩为止。 许多羊角会在撑大的过程中破损掉,最后能成功的不会太多,尺寸大的尤其难得。 浪费数十个羊角也不一定能有一个成品。 眼前的两盏灯,最鼓处的直径有一尺余,薄得似丝绸一样,而且竟没有一个接缝! 上面各自画了几朵栩栩如生的牡丹,在灯火的透射中,如同活生生的花朵沐浴于日光之中。 傅绍礼轻轻抚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光是这两盏灯的价格,恐怕便抵得上德兴泰一整个季度的利钱了。 何其奢靡! 他入到了馆内,里面的玉阶彤庭,金碧辉煌更是令人大开眼界。 “傅掌柜?” 叫住他的,是荷香楼的东家阙承平。 傅绍礼转过身子来,拱手回礼:“阙掌柜,许久不见。” 傅绍礼所属的德兴泰做的是粮油杂货生意,而荷香楼的大米粮油正是由德兴泰供货,此二人也算是老相识了。 阙承平年纪不大,顶多就是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五官相貌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双眼睛不但是单眼皮,而且长得十分细小,总是似睡非睡那般,不甚看得出喜怒。 他笑道:“傅掌柜收到邀请函了?” 这话要是别个说的,傅绍礼兴许就气恼了。但德兴泰与荷香楼合作多年,可谓知根知底,各自有多少斤两,都是心照不宣的。 “其实我是茫茫然,”傅绍礼坦然道:“听说这招标会说的是那马裘酒之事,我们德兴泰虽是老字号,但汴京城经营粮油的大商号多得是,怎的就发了邀请函于我?” 他想了想,皱眉道:“莫不是,又如那《汴京小刊》的拍卖会那般,要我们几家商号相互竞价?” 阙承平摇了摇头,悄声道:“听闻,裕景丰并未收到邀请函。” 辛家的裕景丰商号,是汴京经营粮油的最大商号,甚是说它是全大宋最大规模的粮油商号也不为过。 “当真?” “当真,不信你瞧瞧?” 傅绍礼细细地看了看,果真在场并没有裕景丰的人。 他十分惊讶:“竟是真的没有邀请裕景丰,在场的汴京粮油商号,便只有我们德兴泰和盈和粮行。” 盈和粮行和德兴泰一样,是汴京城里口碑极好的老字号,但规模也是远远没法和裕景丰相比 。 阙承平还他一个挑眉的神色,可那小眼睛半眯着,显得更加诡秘。 他示意傅绍礼靠近一些,压低声线道:“不止啊,你瞧仔细一些。” 傅绍礼再仔细留心一番,却并不发现什么异样。 “怎么了?” “汴京四大食肆,只邀请了我们荷香楼和叙福居。” “啊,竟有此事!” 傅绍礼闻言,心领神会。 汴京四大食肆,分别是八宝楼、云来阁、荷香楼,还有叙福居。 八宝楼是安国侯府的产业,早已拆分为经营平民快餐的八宝餐厅,和主攻精致点心的八宝茶楼。 云来阁,原来也是安国侯府的产业,后来被辛家吞购。 八宝茶楼宴客,偏偏就不邀请辛家的商号、食肆。 这里头还真是大有文章。 “安国侯府要还击了?” 傅绍礼惊讶道。 自前前安国侯乐信那时起,辛家便不断恶意打压挤兑乐家的产业。到前安国侯乐松继承家业之时,更是吞购了乐家大量的老字号。 这两家的恩怨,虽不知缘起何处,但竞争之激烈,在汴京的商界是众所周知的。 阙承平回应道:“我看,这个新的安国侯兴许能扳回一城。” 傅绍礼点头,深以为然。 然而,过了没有一会儿,他又撩着唇边花白的八字胡,眉头深锁道:“可是,那辛家的少东家也不似个好惹的。” 《汴京小刊》第一次的拍卖会,他以一千贯钱的天价,购得头版的广告,此事在汴京城无人不知。 阙承平往身上的暗袋里掏了几下,摸出一块翠绿通透的玉佩,笑道:“我比较看好安国侯,要不要打个赌?” 傅绍礼甩了甩手,嘟囔道:“我要赌,也定是押注小侯爷的啊。” “真可惜,”阙承平摇头叹气道:“我还想在你那儿赢一样东西呢。” “阙掌柜,你我是什么交情,想要什么,直说便好了,何需如此周折?”傅绍礼打趣他道。 阙承平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傅绍礼狐疑问道:“难不成你要我做什么背叛我东家的事情?” “怎么会呢!”阙承平连忙摆手道:“我不过是想问问你,下期育才学馆的账师培训班,那入学考试大概会考些什么内容?” ……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账师资格 牡丹馆内,雕梁绣柱,画栋朱帘。 烛光映照之间,阙承平表情怪异得很。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傅绍礼对他这个不自然的模样十分好奇,问道:“阙掌柜,你我是什么交情,想要什么,直说便好了,何需如此周折?” 他想了想,又狐疑地问:“难不成,你要我做什么背叛我东家的事情?” “怎么会呢!” 阙承平连忙摆手摇头道:“我不过是想问问你,下期育才学馆的账师培训班,那入学考试大概会考些什么内容?” “啊,是为了入学考试。” 傅绍礼恍然大悟。 “正是,正是。”阙承平忙不迭点头,笑呵呵地奉承:“傅掌柜你是第一届账师资格考试的榜首,是我们账师届的状元,还望多多赐教,晚生受用不尽啊!” 哈,晚生? 傅绍礼皱眉,心想,这真是好笑了,阙承平虽小自己许多岁数,但向来恃熟卖熟,并不以长辈之礼相待,今日竟以“晚生”自称? 于是,他拱手回道:“阙掌柜,你这句‘晚生’,我老傅可当不得啊。我既非夫子,更没有什么手艺可相传,你莫要戏弄我了。” 阙承平以为他怕隔墙有耳,立马四下张看,见到附近的人各自在闲聊寒暄,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这儿,放心下来。 他再靠近傅绍礼一些,悄声道:“听闻第二届账师培训班的入学考试,傅掌柜会参与出题?” 说起来,那第一届的账师培训班,傅绍礼还曾经拉拢他一同去报名的。 然而,阙承平从十三岁那年起,就跟在自己老爹身边学记账,自恃工多艺熟,并不太把这什么培训班放在眼内。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对傅绍礼说的:“我记账都记了二十多年,还用得着去外边学?要不是荷香楼生意太好忙不过来,我就似他们那样,去开班授徒了。” 傅绍礼因着和阙承平相识甚久,当时还谆谆善诱说:“这个培训班学的记账法与我们常用的不同,用着更细致、更有条理些 。再说了,三十贯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学学也无妨啊。” “三十贯钱是不多,”阙承平指着那张育才学馆的传单,皱眉道:“可是你看,这里写着:每期十二节课,每节两个时辰。我光是算荷香楼的账,每日都要忙到亥时才能歇息,你说我哪有这种空闲功夫去上课?” “磨刀不误砍柴工,正正是因为你算账太慢了,才要去学学新的记账法啊。” 阙承平听了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傅掌柜,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是从我爹爹那里学来的记账手艺,我们荷香楼自我翁翁起,三代都是这样记账的,怎么是我记账慢呢?应该说,是荷香楼生意太好才对!” 傅绍礼摇了摇头,只得作罢。 后来,阙承平是从《汴京小刊》的副刊里了解到这新式的乐氏记账法。 副刊也是有刊名的,叫做《账师之友》,随《汴京小刊》附赠,单买的话是三文钱一本。 每期会说两到三个记账的故事,列出具体的账目,然后由如意斋的掌柜郑有良撰文讲解,详细介绍寻常的记账法与乐氏记账法对此账目的不同应对。 那副刊里说,这叫做“案例分析”。 除了“案例分析”,还有学员的心得。 也有些学员会把自己亲身经历的“案例”写出来,抛砖引玉,让读者投稿讨论该如何记账。 第一刊《账师之友》,阙承平便看得津津有味。那****刚看完,就立刻吩咐马夫备车,赶到朱雀大街的育才学馆去报名。 可惜,那里的伙计说,第一届培训班已经招满了学员,倘若要报名的话,只能等第二届招生了。 从那日起,阙承平时不时地,就会不由自主流连在育才学馆附近,想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招生。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前些天,学馆终于贴了招生的告示。 连同告示贴在一起的,是第一届乐氏账师资格考试的成绩公布。排在榜首的竟是傅绍礼,这让阙承平赫然又嫉妒。 旁边,还贴了一张乐氏账师资格证书的样本。 资格?证书? 记账也有证书?也要资格? 阙承平初初看到,觉得很新鲜。 但细心一想,只觉得是理所当然。 记账这事情错综复杂,对记账者的要求甚高,并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可以去做的。 记账的人,必须才思敏捷,必须心细如尘,要日积月累,要温故知新,要身经百战,要精益求精。 他最喜欢《账师之友》里,郑有良的一句话:“记账是一门艺术。” 阙承平更喜欢的,是这个词:“艺术”。 不是单纯的手艺,是才艺与技术的结合 。 这么说来,记账之人如何就不需要有资格?如何不能有证书? 他盯着那公布栏上的证书样本,羡慕又嫉妒。 倘若自己也有一本这样写着自己名字的证书,那该多好? 可是,当他目光往下移了几寸,却是愣住了。 那里还要一份公告,写的是因为太多人报名第二届的培训班,师资不足,只得择优录取。 择优录取?如何择优录取? 再往下看,原来是要入学考试,那里还写了具体的考试题型和分数。 阙承平读着读着,愈发懵懵然了。 什么叫“选择题”? 还有分“单项选择题”和“多项选择题”? “判断题”又是什么? “案例分析”,应该就是《账师之友》里面的那样吧? 但是,要自己写一篇案例分析,会不会太难了些? 还有,“实操题”是什么玩意儿? …… 思绪回到眼前,阙承平才发觉傅绍礼好像沉默了许久。 他不禁惶惶地问道:“难道是我听错了消息?” 傅绍礼摇头道:“你不曾听错,我确实会参与第二届入学考试的出题?” “如此便好,”阙承平松了口气,笑道:“听闻那些考科举的士子,对点中自己的考官都是执弟子之礼的。傅掌柜你就对我透露些许,待我中了入学考试,自然亦是对你视同师父的。” 傅绍礼也是想起当初劝他一同去报名的事情,他调侃道:“你们荷香楼不是三代都用独门的方法记账的吗?” “我当时鼠目寸光,有眼不识泰山,”阙承平尴尬苦笑道:“师父,你就莫要拿我来寻开心了。” “你这句‘师父’,我兴许能当得。” 傅绍礼慢悠悠地道,也不顾阙承平还在后头,径自往大厅里面走。 阙承平连忙跟了上前,喜出望外道:“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 “透露……” “诶,”傅绍礼打断他:“我不会透露任何消息。” “那……” “从第二届培训班开始,我会在育才学馆兼职授课,倘若你过得了入学考试,那我便是你的先生了,所以你这句‘师父’,我兴许当得。” ……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自助餐 阙承平连忙跟了上前,喜出望外道:“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 “透露……” “诶,”傅绍礼打断他:“我不会透露任何消息。” “那……” “从第二届培训班开始,我会在育才学馆兼职授课,倘若你过得了入学考试,那我便是你的先生了,所以你这句‘师父’,我兴许当得。” 阙承平兴冲冲地紧随其后,问他道:“那你在德兴泰的活计怎么办?” “我在育才学馆那里并非主讲师,只是客座。” “客座?” “嗯,每月逢初二、初九、十七,还有廿五的午后有两个时辰的课,其余时间照常在德兴泰做我的掌柜。” 阙承平好奇问:“方老爷可晓得此事?” 他所说的方老爷是方理全,德兴泰的东家。 “我前日已经告禀东家了,他并无阻挠。” 但傅绍礼向方理全说起此事之时,他的脸色却是十分的难看,只不过看在傅绍礼在德兴泰劳苦功高的份上,没有出言反对而已。 这些,傅绍礼自是不会对阙承平说的。 阙承平又问他:“德兴泰的账目活计也不比荷香楼的少,你还要抽空去授课,可真的应付得来?” 傅绍礼笑吟吟道:“原本是万万应付不来的,可自从我用乐氏记账法去理账后,一开始确实是繁琐复杂了些,但熟手了之后,事半功倍,省却了许多功夫。如今,莫说是授这四天的课,即便每月叫我去上哪怕一旬的课,也不碍事。只是,我怕东家不豫,故而才去做着这每月四课的客座。” 阙承平大吃一惊:“这新式的记账法真有这么神奇?” “你考过入学考试,便可亲自一试了。” 说着,傅绍礼忽而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阙承平看他愣愣的,不由得问道 。 傅绍礼不解道:“这……咱们要往哪儿就坐?”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牡丹馆的内厅。 可眼前的陈设和一般食肆的雅间全然不同,甚至可谓南辕北辙。 在内厅中间的,是一张偌大的、长长的紫檀木夹头榫桌案,铺陈了淡白底的素缎。可是,那桌案上面既无碗筷,旁边亦看不见座椅。 而在那桌案的一旁,有一雕刻着蝙蝠绶鸟的黄花梨翘头案,上面整整齐齐码了几叠的碟子。 那碟子有大有小,大的约莫有六、七寸直径的大小,小的大概只有三、四寸。 而环绕在大长方桌案的不远处,又放置了几个架有火炉子的餐桌。 傅绍礼好生看了许久,才发现在内厅的四周,零零星星放着十数张配有座椅的酸枝八仙桌,上面放有碗筷、小碟。 那些八仙桌并不大,每桌最多只能配四张座椅。 这些桌椅设置的地方亦十分有讲究,恰好都在临窗的位置。 傅绍礼不由自主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八仙桌坐下,探头往窗外望去。 这里的窗外,刚好是个池子,旁边设了好些石雕的灯座。池里的水清澈见底,在灯影斑驳之间,隐约看到有些半大不小的锦鲤,游来游去,让人心情顿时舒展开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进来。 雨水打在旁边的竹叶上,有滴落池子里。 月亮的倒影、涟漪,还有粼粼的波光构造出美妙画面。 傅绍礼看得呆住了。 随着他一同坐下来的阙承平也不住赞叹:“真是惬意!” “倘若在春夏的午后,景色必定更醉人。” “嗯。” …… 就在二人闲谈之间,宾客已经陆续抵达就坐了。 傅绍礼数了数,八宝茶楼此番的宴会,邀请的人并不多,拢共也就十数个而已。 想着,他自觉与有荣焉。 忽而,听得阙承平道:“奇了,奇了。” “怎么了?” “你看,”阙承平往不远处示意一个眼神,让他看向内厅的另一边。 他道:“他不但邀来汴京的商号,还有河间府、太原府,还有越州、杭州的商号。” 傅绍礼不以为意道:“这有何值得讶然的呢?马裘酒又不止在汴京售卖,安国侯定是想要售往全个大宋,自然少不得要仗赖各地的商号 。” 阙承平意味深长地咧嘴一笑,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芒,他小声道:“奇就奇在,各地的龙头商号都不在此。” 傅绍礼闻言,又仔细看了片刻,发现阙承平所言不虚。 河间府的顺隆商行、太原府的晋万珍,越州的臻堃,还有杭州的福禧商号,都没有在此列,来的,都是各地并非龙头的、规模排在该地第二或第三的老字号。 “为何他们都不来?”傅绍礼喃喃自语道。 阙承平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这么好的生意招徕上门,谁会拒绝?自然是安国侯并无邀请他们。” “哦?” “所以我才说,这个新的安国侯兴许能扳回一城。” 傅绍礼正要细问阙承平此话何解,却忽然一阵浓郁的香气飘然而至。 是炖煮过的肉膻味,夹杂若有若无的荤羶气息,却不至让人生厌,配合着繁复的香料味道,直让人食指大动。 往那入口处看去,只见数名伙计抬着两个大沙煲走来,又把那沙煲放置在大长方餐案旁边,那小餐桌的火炉子上面。 继而,又见一名伙计捧着一个大盘子走来,走进了,众人才看到那盘子里放着一块块五、六寸长方的肉片。 “这是要做什么?”傅绍礼狐疑问。 阙承平也是莫名,摇了摇头。 谜底在片刻后就解开了。 只见又走来两名伙计,抬过来一块十数寸长方的铁板,将其架设在其中一个火炉子上面。 那之前捧盘子进来的伙计往铁板上抹了几层油,不一会儿,铁板便滋滋作响。 他连忙夹起一块肉片,放到铁板上煎烤。 肉香味,一时间传遍整个大厅。 眼见那肉片煎烤得外焦内嫩,火候差不多,伙计也不放酱料,只撒上细白的盐末,又落了一小撮黄棕色的香料。 前所未闻的香味,让众人都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伙计把那烤好的肉片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大碟子上面,又把大碟子端到长桌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打算。 “大家起筷吧!” 忽而,内厅外传来安国侯“乐琅”的声音。 一队十数个伙计紧随“他”身后而入,他们手上都捧着不同的精美菜肴,逐一整齐摆放到长桌上。 “乐琅”待菜肴都摆放好,便笑着对众人拱手道:“这是自助餐,大家自便就好了。”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另有其事 索索叶自雨,月寒遥夜阑。 帘幕度微飙。 鸟语唤醒残梦,雨余冷萧萧。 “真是不赞一词的良辰美景啊,乐琅。”柴珏看着池子里因烛火倒影 。而粼粼闪烁的水面,慨叹道。 乐琳也凝视那池子,不眨一瞬。 池里的鱼儿,时而聚集在水面,吐着水泡,或藏在水草底下,倏而一下,又游走了。 惬意得很。 “人生几良夜,吾行久天涯。” 此情此景,乐琳忽而想起这句诗,脱口念了出来。 柴珏赞赏道:“好句!” 乐琳转过头来,得意地笑问道:“今晚的宴会够新奇吧?” “嗯!” 柴珏点头,望向乐琳的眼眸,在烛火的映衬之下,原本的琥珀色变得如浅金色的萤石一般,看得乐琳一时失了神。 “你怎么呆呆地望住我?” 柴珏点了点她的额头,莞尔问道。 乐琳侧了侧头,说道:“我一直很好奇,为何你眸子的颜色这么浅?” 柴珏望着乐琳,“他”漆黑的眼眸,仿若不见底的深潭。 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抑或是因为池畔的烛火太缱绻迷蒙? 他觉得“乐琅”的眼神清澈之间,带着隐约的温柔。 他想也不想,便脱口道:“大概是因为我的外祖母是色目人吧?” “哦?” 乐琳有些吃惊,她忙问:“是辽国的当今太后?” 柴珏颔首,淡淡地笑着。 他忽然很想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乐琅”。 “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但时常听闻她的事情。” 乐琳问:“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是个奇女子。” “怎么个奇法?” 柴珏看着她一脸好奇,那漆黑的眸子如同晶莹的黑曜石一般,泛着烁烁的火光,迷得他一时都移不开眼睛。 少顷,他才回过神来,往那室内的方向摊手道:“歌舞兴许快要结束了。” 这是宴会的中场,乐琳安排了几个汴京城里知名的伶人来表演,娱宾助兴。 乐琳也想起了这桩,便跟着他的脚步,沿着两旁都是竹子的小径返回牡丹馆。 然而她并没忘记刚刚的话题,追问柴珏道:“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嗯……” 柴珏不置可否。 自从那天,柴珏把自己有辽国血统的事情告知了乐琳,二人的关系似有了些微妙的进展 。 乐琳并不似之前那般,刻意顾忌柴珏的感受,反而打趣调侃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 说罢,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柴珏看她古灵精怪的表情,哑然失笑,摇头道:“并非不可告人,而是她的故事太长了,我需要许久的时间与你说。” 闲聊间,二人已回到牡丹馆的外厅。 乐琳问:“还有哪家的掌柜尚未谈的?” 柴珏想了想,答道:“尚有江宁府的祥泰兴、青州的齐裕商号,以及秦州的瑞陇,还剩这三家未谈。” 乐琳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又问道:“我对这个宾客的名单,还有个疑问。” 此次宴会的宾客名单,是柴珏拟定的。 柴珏似乎知道她有此一问,气定神闲道:“不妨直言。” “前日郑掌柜告诉我,我才晓得,这些商号、食肆,虽是老字号,但都不是最大的那间。” 那天,郑友良来找乐琳对账,说起这马裘酒的招标见面宴会之时,乐琳顺手把宴客名单给他看了下。 不曾想郑友良却是皱着眉头,不解道:“东家,为何各地的龙头,竟无一人在此名单之列?” 乐琳闻言,也是惊讶。 倘若是一家、两家,那就罢了。可这名单上,连一家龙头的商号都没有。 她问柴珏:“你是有意为之?” 柴珏但笑不语,等于是默认了。 “这是为何呢?” 柴珏道:“你这马裘酒,对那些在各地居首席的商号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 乐琳顷刻间便明了,不由得抚掌赞曰:“然而对那排在后面的商号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遇,是他们赶超龙头的良机!锦上添花不值一提,但雪中送炭却没齿难忘。这一招实在妙极!” 柴珏听着她的赞赏之词,心头一热。 以往每次,都是由“乐琅”来想出解决的办法。 这一次,却是自己先想到了“他”想不到的方面。柴珏觉得,距离自己成长到可以让“乐琅”放心依靠信赖的时刻,又近了一些。 …… 芳树已凋残,夜深翻似玉门寒。 亥时的朱雀大街,与日间马嘶车铎的喧嚣不同。风吹叶落,四处是清晖夜阑之景。 八宝茶楼的后门不远处,是牡丹馆的另一个出入口,乐琳与柴珏正在送客。 “安国侯,”一辆华美精致的马车前,河间府聚雅楼的洪阳荣正要上车,忽而又转身,向乐琳朗声道:“今晚的‘自助餐’,宾主尽欢,洪某毕生难忘 。” 乐琳礼貌地笑了笑,答道:“洪掌柜客气了,我还一直惶恐你们会否嫌弃这种‘自助’的形式太过怠慢呢。” “岂会嫌弃?”洪阳荣闻言,笑道:我对这‘自助餐’喜欢得紧!”他又靠近了一些,声音也低了许多,略有些惶惶地问:“倘若……倘若洪某在聚雅楼也经营这样的‘自助餐’,不知安国侯可会介意?” 乐琳忙摇头道:“怎会介意?难得有人欣赏乐某的创意,实在荣幸之至。” 洪阳荣对这温文有礼,但行事爽直不忸怩的小侯爷,实在愈发觉得可亲可喜,他喜笑颜开道:“安国侯,你说的“特许经营”和“代理销售”,我都甚有兴趣。这投标书,我定当如期奉上。” 今晚,除却“自助餐”,更让洪阳荣眼界大开的,便要数“安国侯”所说的“特许经营”和“代理销售”了。 这两种全大宋都闻所未闻的合作方式,令洪阳荣耳目一新。 直觉得不虚此行,不枉山长水远来汴京走一遭了。 乐琳拱手道:“那五日后的招标会,期待洪掌柜的光临。” “一定,一定!” …… 银烛烧五听漏声,秋寒诗思觉凄清。 牡丹馆的小门两侧,亦挂着两盏羊角灯,灯火掩映,在夜景无人的大街上,显得分外冷清。 傅绍礼因着留恋那灯火下,庭院清幽又灯影斑斓的美妙景致,走得慢了些。不经不觉,竟是最后离开的一位。 他正往那门外走,迎面便见到正在送客的乐琳和柴珏。 “傅掌柜。” 乐琳笑着道。 傅绍礼亦回了一笑,可笑得有些勉强。 今晚,乐琳对他和阙承平说的“特许经营”和“代理销售”,阙承平的荷香楼倒是有能力做到。 可是,德兴泰…… 莫说此事是否能盈利都还未有定论,就算真的十拿九稳,按照东家方理全稳重到近乎守旧的个性,也是要再三斟酌考量。 但是这一思一想之间,机会往往就错过了。 傅绍礼无奈叹息着对乐琳道:“安国侯,此事我必定会向东家大力举荐,但是,我东家做生意的作风向来稳健……” “傅掌柜,” 乐琳打断他,淡淡然笑道:“我对是否能与德兴泰合作,并不十分在意。” “哦?” “此番宴请,其实另有其事。”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三个问题 乐琳所说的话,傅绍礼想了许久,觉得甚有道理。 其他的地方不说,光光是这汴京城里,一名稍稍熟手的记账伙计,月薪便要三、四贯钱,而像德兴泰这样不大不小的商号,专职记账的伙计便有六、七人。 倘若将这些记账功夫交给像“安国侯”所说的“账师事务所”去做,给月或每年付费……只要“账师事务所”的收资低于那些伙计月薪的总和,不用低太多,即便是少三分之一,想必东家亦会十分乐意辞退那几个记账的伙计的。 他心信此计可行。 然而,他最终还是摇头道:“倘若是二、三十年前,侯爷你这般和我说的话,我必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可是如今,老夫在德兴泰大半辈子了,不想临告老才被侯爷挖角,被人闲话我晚节不保,还望侯爷见谅。” 乐琳并没有起来相送或相劝,她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轻轻用杯盖扫了扫茶沫,品了一小口,才从容不迫地说道:“我没有说要挖角。” 这下,连柴珏也有些懵然了。他脱口问乐琳:“你不是要拉拢傅掌柜过来做合伙人的么?” 乐琳摇了摇头,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 。 “你笑什么?” 柴珏不解地问道。 乐琳回答说:“我笑你并不懂‘合伙人’的含义。” 柴珏想当然地说道:“不就是他和郑掌柜一同做掌柜的意思吗?” “郑掌柜也会在‘事务所’?”傅绍礼忙问道。 此事在傅绍礼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他既讶然,又失望——原来“安国侯”并非叫他过去掌事,这里头还有郑友良的位置,纵使是大家平起平坐,但郑友良本就是乐家的人,自然会压过他一头。 可是,他更觉感到不甘、忿忿不平,继而沮丧——若然应“安国侯”之邀,能和郑友良一同经营“账师事务所”的话,这是个与郑友良再一较高下的好机会! “嗯,”乐琳答傅绍礼道:“郑掌柜已正式答应做事务所的合伙人,连该交的银钱都交给我了。” 柴珏听了这话,一时也回不过神来,似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半晌,他才十分不解地皱眉问道:“怎么是郑掌柜交钱给你?” 傅绍礼也跟着问:“正是,不应该是侯爷你付钱给他的么?” 乐琳转身,往内室的书柜走起,在一个带锁的匣子前舞弄了一番,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书,然后回到茶案前,把文书递了给二人传阅。 “这是……” 柴珏先接过文书,他刚问了这两字,目光已经被文书的内容深深吸引,默不作声地快速浏览。 他的表情也随之变得有趣——先是惊讶,而后是玩味的微笑,最后是赞赏的神情。 傅绍礼实在琢磨不透这文书写的究竟是什么,不由得急切又好奇地问道:“三殿下,这里到底写了什么?” 柴珏将那文书递给傅绍礼,也现出一个如刚刚的乐琳那般诡秘的微笑。 “你自己看看吧。”他说。 傅绍礼接过文书,急匆匆地便翻了开来细读。 片刻,他便把那只有三、四页纸的文书读完了。 这是一份契约。 他茫无头绪、目光愣滞地问乐琳道:“那……郑掌柜如今是这‘账师事务所’的东家了?” “嗯,”乐琳点了点头,说道:“按照我原本的设想,这事务所一共是三位东家合伙经营,一位是郑掌柜,一位是我,还有一位……” “是老夫?” “正是。” 傅绍礼顿时愣住了。 他喃喃道:“我也能做东家?” 乐琳乘胜追击:“德兴泰即便给你掌柜之位,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打工的,好听点说,是个高级一些的打工的,又怎及得上做东家好?” 她又翻到文书的第三页,指着其中几段话,道:“这东家,可是有分红的,每年事务所的收益,都会按照你的利份来分 。” 傅绍礼被她说得心猿意马,他问:“但是,这四百贯钱,老夫……” 乐琳看他心动了,连忙道:“没相干,没相干。钱多,利份便多;钱少,那便少一点利份,关系不大的。” 她又指了指其中一句,仔细分析道:“这事务所预计需要两千贯,郑掌柜出资四百贯,那他占的便是两成的利份。傅掌柜你看你能拿多少,那便占多少利份,剩余的,由我包底。” 傅绍礼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片刻,他又问道:“利份的多少,可有什么分别?” “利份多,自然权力就大;在事务所遇到需要裁决抑或僵持不下之事,那便按利份投票——一成利份为一票,郑掌柜有两成利份,那他便有两票。” 乐琳想了想,又补充说:“如此看来,看似是我利份最多。不过,我府中事务繁多,所以那事务所里的事情,倘若不是十分紧要的,一般都交由其他合伙人处理。” “唔……” 傅绍礼心中快速地计算着这当中的利害之处。 他把那文书翻了又翻,发现这契约写得细致周到。 “这一条,是怎么回事?” 傅绍礼指着其中一条,问乐琳道:“对于在育才学馆成绩优异、且于本事务所表现优秀者,可考虑将其发展为合伙人。原合伙人有发掘并考察之义务。” 乐琳指着往下的一句,笑道:“傅掌柜不必担忧,此处白纸黑字写到,新合伙人所购之利份,优先从我的利份里减去,所以郑掌柜和你的利份并不会变少。” 傅绍礼想了又想,还是拿不动主意。 他道:“侯爷,数百贯钱对老夫来说并非小数目,请容我再三考虑。” 乐琳以为他是以退为进,心道是有戏了,便宽慰他道:“傅掌柜慢慢考虑,这个合伙人的位置我是给您留定的了。” 傅绍礼闻言,心中甚是感激:“感谢侯爷厚爱……可是,我东家这么些年来,待我也不算差,这……” 乐琳见他竟然到此刻都还在犹豫,心里也是觉得无奈。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对傅绍礼说:“傅掌柜,我想问你三个问题。” “侯爷不妨直言。” “你如今在德兴泰做的活计,倘若你东家不发薪水给你,你还会做么?你每朝起来,会不会很期待地去干活?你的东家称赞你的活计做得好,你会发自内心地高兴振奋吗?”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思前想后 窗外,雪在下。 是温柔而轻薄的雪。 没有一丝丝的风,细雪,从天而降。 茫茫白雪覆盖了整个院子。 傅绍礼家的庭院十分简单,也不大。一棵枝叶早已掉光的梧桐树,几株被薄雪盖住了头的灌木。 还有一个不大的鱼池。然而,或许是天气太冷了,池子里面的鱼儿此时,在水中如同悬空静止了一般,丝毫没有了平日的生气。 庭院里并没有灯火。 惟一的亮光,是靠着庭院的厢房内的一豆烛焰。 就仅仅这么一点的光,隐约地映照着夜里的庭院。 那是银白色的暗夜。 傅绍礼在烛焰的火光下,托着腮,似乎在想着什么。 “老头子?” 他的妻子白氏唤了一声。 许是想得太过入神了,傅绍礼并没有察觉白氏在叫唤他。 “老头子!” 白氏又唤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应。 于是,她走到傅绍礼的跟前,戳了戳他的额头,略有些气恼地大声唤道:“老头子!” 傅绍礼这才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他不知白氏因何而怒,神色呆愣地问道。 白氏更怒了些,怨嗔道:“是你怎么了才对,多晚的时辰了,还不去就寝?” 傅绍礼脱口答道:“我在想事情。” “有什么非要此刻想的不可?真是失心疯!” 白氏一边帮他收拾桌面的物什,一边抱怨说。 忽而,她发现丈夫正在看的,并不是往常那些德兴泰的账本,又或者那育才学馆的什么“课本”,而是自家的屋契田契 。 “怎么把这些翻了出来?” “我想算算咱们家里拢共有多少钱财。” 白氏不解,皱眉问道:“怎么忽然要算这个?” 傅绍礼并不回答,反倒是仔细看了看身下的椅子,没由来地问白氏道:“你觉不觉得这椅子坐着很不舒坦?” “不觉得。”白氏以为他有心转移话题,心中更是不悦,语气直硬地回道。 她又再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为何把田契和地契找了出来?” “我总觉得这椅子坐着很不舒服。”傅绍礼像没有听到白氏的话似的,喃喃自语道。 白氏彻底怒了,用力推搡了傅绍礼一把。她本就长得比较高,中年发福过后愈发壮硕了,傅绍礼虽然也是白白胖胖的,但白氏看上起比他还要高壮许多。 故而她这么一推,竟把傅绍礼推出了椅子,跌倒在地上。 傅绍礼更懵了,他爬了起来,揉了揉肩膀,不解地问白氏说:“你在置气什么?” 白氏用那胖胖的手指,指着傅绍礼,她狠声问:“你说,你是不是在外头欠债了?” “我又不赌钱,欠什么债?” “那你为何忽然要查屋契、地契?还鬼鬼祟祟、支支吾吾。” 傅绍礼赌气道:“平白无事就不能查屋契、地契么?” “咱们修儿屋也盖好了,亲也成了,家中还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白氏顶白他道。 电光火时间,她想到一个十分有可能的原因,脸色似打翻了颜料一般,红变黑,黑变青,青又再变白。 她狠力捶了傅绍礼一下。 “哎哟!” 傅绍礼痛得叫喊了起来。 但白氏还不够解气,她又猛地连续捶了他好几下。 傅绍礼也怒了,用尽力气推开了白氏,发怒道:“你怎么无缘无故打人?” “嗬!”白氏双手叉着腰,气得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要造反了啊你!还敢还手了?” “不还手,难道等着被你打死?” 白氏一个马步上前,死死扭住傅绍礼的耳朵,拎得他“嗷嗷”地叫。 “你说,你是不是要纳妾?” 傅绍礼用尽力气挣扎开来,捂着耳朵,一脸无辜地问:“我纳什么妾?” “你不纳妾你查什么屋契?”白氏紧紧盯着他,似要盯到他心虚为止。 她又撇着嘴道:“怪不得你总嫌弃这张椅子,你嫌弃的如何是这椅子?” 傅绍礼还傻愣愣地问:“那我嫌弃的是什么?” 白氏冷哼一声:“你嫌弃的是我这个糟糠之妻 !” 她学着傅绍礼的语气说道:“‘我总觉得这椅子坐着很不舒服’,哼!原来是个隐喻,你看我这个黄脸婆不顺眼很久了吧?” “你胡扯些什么啊!” 傅绍礼扶了扶额头,他觉得太阳穴那里隐隐作痛。 叹了口气,又往内室搬来一张椅子给白氏,他说道:“唉,你先坐下,我把这事情慢慢与你说。” …… 小半个时辰过去,窗外的雪也渐渐止住了。 可是,温度依旧寒冷得很。 傅绍礼说:“事情就是如此了,我想着此事大有可为,所以便找来屋契与地契,看看能凑出多少银钱。” 白氏晓得他不是要纳妾,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可听得傅绍礼要出钱出力去做那什么“合伙人”,又置气了起来。 “死老头子,你是不是疯了?哪有东家挖角还要伙计自己带银钱过去的?” 傅绍礼摇头,叹息道:“我说过了,安国侯不是挖角的,他是邀我一块儿做东家。” “不许!”白氏瞪着他,怒道:“做什么劳什子的东家!你如今是德兴泰的大掌柜,每月十六贯钱的月薪,安安稳稳的不好么?迟些再找着机会,把修儿也安排进德兴泰,为他某个好的差事,那便可以舒舒坦坦地安享晚年了。如今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想把全副身家都拿去给那什么安国侯?傅绍礼,你是不是失心疯!”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妇道人家怎么了?”白氏打断他道:“想当初,若不是我劝你去德兴泰谋生计,你能有今天?” 傅绍礼摇头,长长地嗟叹了一口气。 “好好好,全听你的,全听你的!“他无奈地摆手道:”我不去做合伙人了,就留在德兴泰,舒舒坦坦地到老到死就好了。” 说罢,他径自转过身去,默默地收拾好桌面的屋契与田契。 他心里想,妻子说得也并没有错,自己一把年纪的人,说句不好听的,已经闻得到棺材香了,还去做什么东家,凑什么热闹?发什么白日梦? 做生不如做熟,就这般安安稳稳地呆在德兴泰不好么。 日后,找个时机,看什么时候,待那帮着算账的老伙计陈伯也告老回乡了,就把儿子也安排进德兴泰管账,自己便可乐得清闲,每日去八宝茶楼喝喝茶、读读小刊,优哉游哉的,多好啊。 傅绍礼是这样努力说服自己。 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身下的椅子像有刺一样,怎么坐怎么不舒服。 ……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罪同谋逆 夜深 。 清劲的寒风吹过皇宫的御花园。 宦官袁果新正在嘱咐几个小黄门清扫积雪,他看到迎面经过的柴珏,恭谨地问候道:“三殿下安好。” 小黄门们也跟着跪下请安。 柴珏却愣愣地望着御花园,不发一言。 此刻的御花园,被茫茫的、厚厚的白雪覆盖。 一旁亮着的灯笼,灯影闪烁。 灯火的亮光看似渗透积雪的内部,照射出白色的寒冷暗影。若有若无的微光,仿佛从黑夜的底部散发出来似的。 宁静美好得不似在人间。 柴珏忽而想起今日乐琳说的话——“我喜欢看雪。” 雪景,原来如此好看,他也是第一次这样发现。 “三殿下?” 一旁的袁果新看他不语,轻轻唤了一声。 柴珏回过神来,对袁果新问道:“袁阁长,中庭的雪可扫了?” 他问的是御花园一旁的中庭,约莫有百余丈长宽,正好是去柴珏的拂云殿的必经之路。 “还不曾打扫,”袁果新以为柴珏是在责怪他们扫得太慢,忙道:“今日的风雪下得有些大,还望三殿下宽限,明日一早定必打扫完毕。” 柴珏摇了摇头,嘴边泛起一抹暧昧不明的微笑,说道:“中庭不必打扫了。” “啊?这……” “我想看雪。” “但……但是这中庭是官家上早朝的必经之路,小的恐怕官家会责怪……” 袁果新诚惶诚恐地道。 柴珏笑道:“无妨,无妨。我亲自去与父皇说。” “这……” “父皇今晚在哪个宫里?” 袁果新怎也想不到,这位殿下竟会是这般任性,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 柴珏径自道:“听闻父皇近来甚宠新近入宫的窦充媛,想必他此时是在绛萼殿的了。”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往西边的方向走去。 “三殿下!”袁果新连忙跟上去,叫住他:“内侍寺那边并没有通传侍寝之殿,官家今晚应是在文德殿留宿。” “哦,是文德殿。” 柴珏转了个方向,往南面走去。 …… 文德殿里,雕梁画栋 。 镂空的蝙蝠纹炭炉里,烧着红红的炭火,不时发出小小的、钢针折断似的声音。 官家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盘腿而坐,手中持着一本旧旧的札记,全神贯注地细读。 他忽而感到一阵喧嚣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三殿下,三殿下请止步啊。” 那是邢安的声音。 哦,是阿珏来了? 官家皱眉,心里甚是不解——这个时辰,柴珏究竟是有怎么的急事,非要来打扰? 还来不及细想,门已经被推开,一阵冷风吹入室内,官家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柴珏径自走了进来,看到官家还未就寝,舒了口气,跪下道:“儿臣参见父皇。” 官家有些恼火:“你可知道如今是什么时辰?” 语气是明显的不悦 柴珏抬起头来,放软声线说道:“儿臣有一急事相求。” 官家看他这般冒冒失失的,心中更是不喜,晾了他很久,才冷冷地道:“平身吧。” 柴珏这才站了起来,揉了揉膝盖,竟是跪得有些痛了。 官家漠然地问道:“什么事情?” “父皇,中庭的雪今晚能不能不扫?” “什么?” “儿臣想看积雪。” 官家不语,不眨一瞬地盯着柴珏,看得他心里发毛。 柴珏轻声唤道:“父皇?” “就是为了这种无聊透顶的小事?” “嗯。” “阿珏,”官家不紧不慢地唤了柴珏一声。 不知为何,此时的文德殿,只点了寥寥数盏烛火。忽亮忽暗的光线下,官家那分明的轮廓显得有几分阴鸷。 他森森地道:“你可知道,就凭你这样佩着剑,夜闯朕的寝宫,已是罪同谋逆了。” 若是往日的柴珏,听了这话,已是惶恐得汗流浃背。 然而,这一刻,他想起“乐琅”对他说过的话。 ——“非分之想,才叫‘觊觎’。可是,往往是因为看似唾手可得,才会有非分之想。” ——“如果你能够和他们一样,有资格去争那个位置的话,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们对你的‘真诚’。” ——“帝王家难得的亲情,不过是你聊以自我安慰的东西罢了。” 柴珏觉得有种颓然的无力感 。 这亲情比他想象中的还有薄弱。是他从前不显山、不露水,装疯卖傻,佯装心无城府,才换得别人“心无芥蒂”的对待。 可是,一旦稍稍僭越,在父皇眼中,便是“罪同谋逆”。 柴珏抬眼望向官家,眼神比此刻文德殿外的积雪还要冷。 官家看着毫不掩饰地瞪着自己看的儿子,一时也是失了神。 柴珏那琥珀色的眸子,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耶律塔不烟,柴珏的母妃。 就连那羁傲不逊的眼神,亦是如出一辙。 “朕难道说得不对?” 官家冷笑道。 柴珏别过眼,不想看他,手握成了拳,隐忍良久,终于还是放下。 他笑道:“敢问父皇,儿臣谋的是哪门子的逆?” “你!” 官家不曾想他回了这么一句,噎得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柴珏看他这般,更是火上添油道:“不是么,谋逆是需要朋党的,可这满朝文武,哪个敢与我朋,哪个愿与我党?” “柴珏!” 官家连名带姓唤他,语气中,藏着掩饰不住的、山雨欲来的怒气。 可柴珏并不住口:“父皇,你说儿臣谋逆,是不是太抬举儿臣了?” “朕确实太抬举你了,”官家强忍下被激怒的情绪,嘴角扯起了一个嘲讽的角度,说道:“以你这般鲁莽,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说罢,他唤了一声:“来人!” 门外伺候的邢安闻言,入了进来,跪候官家的吩咐。 官家道:“三皇子柴珏,出言不逊,罚跪于文德殿外,静思己过。” 邢安唯唯诺诺地领了旨,惶惶地又细问:“官家,是要跪到什么时辰?” “跪到朕明早睡醒为止。” “这……”外面又下起了飘雪,寒风刺骨。邢安看柴珏身上的衣衫略为单薄,有些于心不忍。 然而,柴珏偏偏还不识抬举地说道:“儿臣跪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可中庭的雪今晚不能扫。” 官家抬起手来,撑在榻中的小几上,托着腮,饶有趣味地凝视柴珏道:“你这般喜欢看雪,那便跪在中庭的积雪里好了。” “官家!”邢安听了这话,脱口唤道。 柴珏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求情,对着官家拱手道:“儿臣告退。”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斗气冤家 通往延福宫的路上,园亭楼阁、套室回廊,或者叠石成山,或者截花取势。 各色山石摆设,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抑或虚中有实,时而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深或浅,不仅在周回曲折四字也。 只可惜,此时都被一片银白的雪色覆盖。 紧跟在白芷与宫女们的后面,柴珍与柴璃走得略前一些,时不时小声地聊着什么。 乐琳与柴璃走得慢些,在队伍的最后。 “差点都忘了,”乐琳这才想起画像的事情,她将手中的食盒交给柴璃,让她帮自己先提着,再从怀里掏出卷好的画像,递给柴璃,再接回那食盒:“这是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柴璃看着手中的画卷,认真端详打量那上面缎带捆捲而成的玫瑰花。 她真诚地赞叹:“这花儿好精致!” 乐琳先前猜想,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大多会喜欢这种小玩意儿,所以才扎了这么一朵玫瑰花。此刻看到柴璃这般喜欢,也是心情大好,笑道:“我还会做其他的花儿,有空再做些给你玩玩。” 柴璃小小的脸上,满是希冀的神色。 她道:“那……便有劳乐公子了。” “你怎么总唤我‘乐公子’?” “抱,抱歉,”柴璃以为“他”不喜,忙改口唤道:“安国侯。” 乐琳摇头:“太见外了。” “那……” “你便像你三哥那般称呼我吧。” 柴璃侧首皱眉问道:“三哥是如何称呼?” “他都是直呼我姓名的,”她学着柴珏的语气道:“‘乐琅,你这刊的稿子呢?’、‘乐琅,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乐琅,你怎么又缺席编辑部会议了?’” 柴璃看“他”学得维俏维妙的样子,仿似柴珏就在眼前,不禁莞尔,但终究还是摇头道:“直呼姓名太不客气了,安国侯可有表字?” 乐琳想了想,回道:“我还未曾有表字。” “这……” “要不,你唤我‘阿琅’?” 她想到自己和石氏也是这般称呼真正的乐琅的 。 柴璃闻言,立马底下了头。 倘若她不低下头的话,“乐琅”一定会发现自己两边的脸颊,都像手中的缎带玫瑰那般嫣红。 她用几近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唤了一声:“阿琅。” 乐琳爽朗道:“嗯,阿璃,那我继续唤你作‘阿璃’,可好?” “好。” 柴璃的回应的声音,比之前更小,头也低得几乎贴着胸了。 乐琳催促她:“你快把画卷打开来瞧瞧,这可是我画了一整个下午的。” “是安国……是阿琅你亲手画的?” 柴璃受宠若惊,忙解开包扎的缎带,把画卷拉开来。 看到画像的那刻,她心头的震撼实在无法用笔墨形容。 她本以为会是一般的水墨的山水,抑或细描的工笔画。 可眼前这画的手法,柴璃是前所未见的。 画中的自己,即便“栩栩如生”这词,也无法道尽。 她手中的放佛不是一幅画,而是一面镜子,里面有另一个自己,正在开心地吃着糖醋里脊。 柴璃看着这画像,不眨一瞬,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不喜欢?” 乐琳问她。 “喜欢,”柴璃回过神来,忙道:“十分喜欢,万分喜欢!” 她又问:“阿琅,这画你是怎么画的?怎么如此逼真?” “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乐琳笑道。 “是什么样雕虫小技?本公主也想瞧瞧。” 走在前方的柴瑶,不知何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回头走到他们跟前,不屑地对乐琳问道。 柴璃见状,仿似习惯性般,立马把画像卷好。 乐琳看她这个麻利的动作,熟悉的感觉涌现——张妍也有这种习惯,每次有人要看她的玩具之时,她也是这般赶忙把玩具收好。因为她的玩具落到其他兄弟姐妹的手里,片刻便尸骨无存了。 果不其然,柴瑶看她这样,更是得意万分,一把抢过她手中的画卷,摊了开来瞧看。 即便她听了柴瑛、柴珍的话,对“乐琅”并没有太多好感,但此刻对手中的画像也是看得呆住了,就那样张着嘴,愣愣的好久。 “你看完了么?” 乐琳对柴瑶这种霸道的行为很反感,她冷冷地问道。 柴瑶听了这话,心里的嫉妒更加无法平息 。 她的眼睛里泛起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光,像有是一条愤怒的毒蛇在狂舞。 “嘶——” 突出起来地,她把手中的画像狠力撕破。 “你!” 看着自己精心画了一下午的画,此刻一分为二,乐琳愤怒地高声质问:“你在做什么?” 柴瑶挑了挑眉毛,冷笑道:“你不说是‘雕虫小技’么?再画一幅应该不难吧?” 柴璃的眼眶也急得发红了,她皱眉低首,不时用袖子擦着眼角,似乎是哭了。 走在最前的白芷听得后面有骚动,回头看到他们几人在僵持,连忙走了过来,问道:“发生何事了?” 乐琳生气指着柴瑶道:“她把我送给阿璃的画像撕烂了。” 柴瑶狡辩:“我不过是赏画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因此弄坏了这画像,并非有意的,可安国侯竟对我大发雷霆,本公主觉得好委屈,还望等下在太后面前,白尚宫能为我主持公道。” “你明明是故意的,还含血喷人!”乐琳未想到她会恶人先告状,气得皱眉道:“年纪轻轻的,心思竟然这般恶毒!” “你说谁心思恶毒?你出言毁谤公主,可知该当何罪?” 柴瑶寸步不让。 “诶诶诶,你先别忙着定我罪,”乐琳对她使出这小学生吵架的招数:“我又没指名道姓说谁,是你自己对号入座的。” “你!”柴璃不曾想“他”来这么耍赖的一招:“你敢说不敢认,敢做不敢当,算什么君子,简直斯文扫地!” “我又没有以君子自居,你既不是我娘亲,又不是浑家,白替****什么心?”她睨了柴瑶一眼,讽刺道:“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是敢做不敢当么,大家半斤八两,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这破落户,你!”柴瑶被“乐琅”连珠发炮般的一大段话绕得没了应付,她叉着腰怒吼,全然没有了公主的仪态,怒道:“安国侯府算什么玩意儿,竟敢在本公主面前嚣张!” 乐琳看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模样,心里爽快得很。听得柴瑶这样瞧不起安国侯府,心生一个恶作剧般的想法,她向前走到柴瑶跟前,附耳问道:“你有没有看过听过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柴瑶看“他”哄得这样近,脸一下子红了起来,顿觉得耳根子发烫。 她嘴硬道:“看过怎样,没看过又怎样?” “公主可知道,在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里……”乐琳嘴角扬起一个帅气的弧度,直看得柴瑶发愣。 她听得“乐琅”在自己耳畔小声道:“像我们这样初次见面就斗嘴的欢喜冤家,最后都会阴差阳错地配作一对的。所以,你很有可能会嫁到我这个‘破落户’的府中哦。” ……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东海明珠 好半天,太后才茫茫又愣愣地自语道:“原来,是‘翠’啊。” 乐琳道:“每件绿宝石的珍宝上,都刻了这个‘翠’字呢。” “安国侯,”太后终于稍稍回过神来,对乐琳问道:“哀家实在很喜欢这枚戒指,不知你是否愿意割爱?” 乐琳不愿接话。 她自然是不愿割爱的。 这枚绿宝石何其精致,何其稀罕。 这样的成色,毫无一丝杂质,纯粹得如同一片澄明的碧空。 还要是这般大小的,真是有钱也买不着。 太后看得出乐琳的犹豫,于是对白芷吩咐道:“去把哀家的凤冠拿来。” 凤冠? 乐琳怔了怔。 所谓凤冠,是古代皇后、妃嫔的冠饰,其上饰有凤凰样珠宝。乐琳后世在电视电影里看过,但看得比较多的,是明朝的凤冠。听闻明朝凤冠的形制是承宋朝之制,而又加以发展和完善,因之更显雍容华贵之美。 宋朝的凤冠,她倒是未曾见过,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而在场的柴珍、柴瑶以及柴璃,均是大吃了一惊。 凤冠,因以凤凰点缀得名。 凤凰是万鸟之王,所以只有皇后才配得上它。然而即便是皇后,也只在隆重庆典,如受册、谒庙、朝会时才会戴用。 可关系此事的三人——太后、乐琳,还有白芷,却都神色如故。 小片刻,白芷捧着一个十三、四寸长方的檀木匣子进来,打开,里面便是那凤冠。 乐琳认真打量,是一顶双凤翊龙冠,以皂縠为之,附以翡翠、蓝宝石。上饰金龙,翊以二珠翠凤,皆口衔珠滴。前後珠牡丹花、蕊头、翠叶、珠翠穰花鬓、珠翠云等。共有三博鬓,左右共六扇,各有金龙、金凤各衔珠结挑排。 凤冠上,金龙升腾,奔跃在翠云之上;翠凤展翅,飞翔在珠宝花叶之中。 金玉交相辉映,精致绝伦,绝非一般工匠所能做到。 众人看得都定住了神。 而最最奇妙之处,莫过于那凤冠的顶端,镶嵌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 。 这般大小且圆润的珍珠,若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只见其洁白无瑕,晶莹夺目,在日光的映照下,散发了淡淡的、幽幽的晕光,有种异样的凝重感。 从前乐琳读李商隐的《锦瑟》,读到“沧海月明珠有泪”一句,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看到这颗珍珠,那画面感跃然于脑海。 皎洁的月光,透过幽蓝深邃的海水,映照着这璀璨圆融的明珠,熠熠生辉,有如传说中人鱼的眼泪。 就在大家都还盯着那偌大的珍珠愣神,移不开眼睛之际,太后一把捏住那珍珠,用力一扯,再扭了好几下,那珍珠终于被拉扯了下来。 太后把它放到掌心里,就只看了那么一眼,便毫不留恋,递到乐琳跟前,说道:“这东海明珠,乃爪哇国进贡的宝物,是先帝亲赐的,专程镶嵌在凤冠上,连先帝的冠冕都不曾有,哀家用来换你这宝石戒指,你并不亏了。” 先帝御赐的东海明珠! 众人都像受到电击一般,直瞪瞪地看着太后与乐琳,那神情,似是怎样也抓不到要领一般。 而乐琳理智上,明知道自己无论是于情于理,都是断断不能伸手去接,但她在情感上却又无法控制。 她想到周星驰的《大内密探零零发》里面的一个情节——阿发用一颗世间罕见的夜明珠来试探名妓琴操,然后悉破“她”竟是大反派无相皇。无相皇问阿发究竟是怎样发现自己的伪装,阿发回答说,这世上,是没有一个女子能抵挡夜明珠的诱惑。 乐琳亦不过是个平凡女子罢了,怎么抵挡得了? 眼看她正要抬起手来,接过那东海明珠,柴瑶急急道:“皇祖母,这可是皇祖父亲赐的宝物,您怎能随随便便赏给这个无耻之徒?” “无耻之徒?” 太后循声望柴瑶看去,看到她左边脸上红肿一片,再看向站在她旁边的柴璃,她脸上也有类似的不自然的红肿。 柴瑶骄横跋扈的名声,太后亦是略有听闻过,当下,心里便有了预判。 她睨了柴瑶一眼。 “皇祖母,”柴瑶顿觉得身旁的温度都冷下了许多,可她还是想着要在太后这里找回些尾彩,于是不依不饶地道:“此人厚颜无耻,他与柴璃私相授受、狼狈为奸,他先是诬蔑我,然后还扇了我一个耳光,还对我说了下流无耻的话,还拒不认罪!” 她一口气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完,如同放了个鞭炮一样。 歇了口气,柴瑶还嫌不过瘾,又加一句:“他这破戒指能被皇祖母看上本已经无上的荣幸,此人吝啬贪财,皇祖母您不治他的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怎么还用皇祖父御赐的珍宝去换?” 太后只冷冷看着她,不带一丝情绪问道:“说完了?” “啊?”柴瑶摸不准太后的意思,只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说:“说完了。” 太后往贵妃椅的靠背挨着,拿过旁边小几上的茶盏,不言不语,用那杯盖轻轻扫去浮起的茶沫,又吹了口气,细细啖了口茶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看柴瑶,只对着白芷说道:“淑景宫的人竟能管到哀家头上来了?” 那语气,仿似在闲谈风花雪月的诗意一般。 可柴珍却立马跪了下来,惶恐地叩首道:“皇祖母恕罪!阿瑶不过年幼无知,无心之过,孙儿必定一一禀明母妃,对其多加管教,还望皇祖母海涵!” “是不是无心之过,哀家就不清楚了。”太后望着柴珍,笑了笑,可是那笑容在柴珍看来,却是比鬼魅还要可怖。 太后似乎还嫌她不够担忧,接着道:“可是,她并非年幼,这点哀家倒是十分肯定的。” “皇祖母恕罪!” 柴珍除了认错,并无他法。 但始作俑者的柴瑶对太后的怒火似乎还懵然不知:“阿珍,你在做什么?我又没有做错!” “白芷,” 太后看柴瑶这般横蛮而且不自知,亦是无奈摇头,她吩咐道:“不知不觉,这柴珍和柴瑶都快要及笄了,想来,吕昭仪要照看三个姑娘家,许是有些力不从心吧?” 白芷恭顺道:“太后所言有理。” 太后又问:“咱们延福宫可还有空置的小殿?” 白芷明白她的意思,答道:“流芳殿靠着御花园,环境还算可以。” “明日,你到淑景宫去,替我传个手谕——柴璃从明日起,便搬到流芳殿住,由哀家亲自照看。” 白芷点头道:“奴晓得了。” “皇祖母!” 柴珍瞬间便反应过来此事意味着什么,她一张小脸都刷白了,急得都快要哭出来:“皇祖母三思啊!孙儿必定劝告母妃严厉管教阿瑶,望皇祖母收回成命啊!” 太后对柴珍摇头道:“金口玉言,又岂能够朝三暮四?” 她又把手中的东海明珠往乐琳手中一塞,再一把拿过那绿宝石的戒指到手中,说道:“这戒指是你祖父送予你祖母的信物,哀家这明珠亦乃先帝亲赐,都是价值连城、万金不换的珍宝,相互交换,大家都不亏。此事,便这般说定了?” 乐琳听她这话,莞尔一笑,心里对这风趣而明事理的老太太更加敬重了。 她爽朗道:“好!” 太后亦是笑了,她捶了捶自己的肩膀,打了个呵欠。 白芷见状,赶忙替她捏肩膀放松。 大伙儿一时无话。 小半刻,太后发话道:“大伙儿都散了吧,哀家有些累了。” 众人只得诺诺地告退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青苗保马 乐琳回过头来,只见眼前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作宋代农妇的打扮。 可是她眉清目秀,举止端庄,丝毫不似农家妇。 女子对乐琳笑道:“侯爷您又来找我家老爷了?” 又? 那即是“安国侯”不止来过一次了? 眼前人会将自己误认为是谁? 乐琳挑眉,心里闪现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她对女子拱手道:“夫人有礼,正是有事要与您家老爷相谈,打扰了。” 那女子正是王安石的夫人吴氏,她对乐琳道:“侯爷客气,这个时辰,老爷许是在内室读书,妾尚有杂活要忙,侯爷请自便。” 说罢,吴氏对乐琳福了福身,一把提起身旁的两捆柴木,往西面一间约莫是灶房的屋子走去。 乐琳既是惊讶,也是茫然。 王安石的夫人要亲自去下厨? 他们家是困窘得如此程度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个年纪的王安石于舒州治绩斐然,又被文彦博向宋仁宗举荐,还得到欧阳修、曾巩、韩维的赏识,可谓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而这个时空的王安石…… 乐琳看着眼前略显破旧的木门,心里暗自感慨。 …… 轻轻地推门而入,乐琳也是大吃一惊。 门后的小厅里堆满了书籍。 是的,是堆满。 数百本新旧交杂的线装书,堆了数十栋,每栋大约八、九本 。 即便如斯落魄,依旧要读书。 乐琳不禁心生敬畏。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关于王安石的一个故事——庆历年间,王安石,任扬州佥判,经常晚上读书,达旦不寐。因此,次日去当差的时候,大多来不及洗漱装扮。时任的扬州知府是魏国公韩琦,韩琦以为王安石夜夜寻欢作乐,就劝他不可荒废读书。王安石也不辩解,只是说韩公不能知我。后来,韩琦偶然察听他彻夜读书,心甚异之,更觉得王安石是个有才华且勤奋的人。 再看回眼前的书山书海,乐琳为王安石的担忧才稍稍放下——这样勤奋好学的人,如柴珏说的,总不是池中之物,定有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之时。 正在乐琳寻思之间,小厅旁边的内室传来谈论之声。 乐琳放下手中正要翻阅的书籍,走进内室,侧耳细听。 只隐约听到“变法”、“革新”等词语。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默默祈祷事情不要是她想的那般。 可其中一把声音,她越听着,就越发觉得熟悉。于是,乐琳悄悄地把内室的趟门打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眯起眼睛往内窥视。 内室中,围着火盘.三个男人相对而坐。 室内并不设椅子,三人都是如汉唐的人那般,盘腿席地而坐。 正对着乐琳而坐的人,瞳孔乌黑得带一点青的味道,肌肤白净。唇色红得令人误认为是血色透现所致。 乐琳觉得眼前这人比往常所见更有熟悉之感。 他穿的是素色直衣,她低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是月白色的圆领窄袍。 她心想,倘若她此刻闯进去,他们二人可真是如同照镜子一样。 坐在乐琅身旁的,是二皇子柴琛,因着角度不同,乐琅只看得到他的侧影。他今天穿的是对领镶黑边饰的长上衣,又配墨绿色的束带。 不知什么原因,乐琳只觉得柴琛的神情举止,比上次所见要沉稳了许多。 背对着乐琳的那人,想必就是王安石了。 她看不懂他的样子,只能从背影观察。王安石穿的比与他对坐的二人要朴素许多,隐约是藏蓝色的颌领麻布袍子。 ——“富国强兵,某认为,须以‘开源’始、以‘整军’为继。” 说话的人,是王安石。 他的声音比乐琳想象中的要纤细一些。 柴琛虚心道:“先生,‘开源’又以何为始?” 乐琳在门外听着,不由得愣了愣。 先生? 他是已经拜了王安石为师么? …… 室内,三人围着的炭盆子渐渐有熄灭的迹象,王安石从一旁拿过几条炭条,又拨弄了一番,火焰才复燃 。 他并不回答柴琛的问题,反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乐琅一眼。 王安石向来自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纵使面对柴琛这样的皇亲国戚,也不会假以辞色。但眼前的安国侯乐琅,上次一见,谈吐间言之有物,见解深刻,直让他觉得相见恨晚,是少有能入他法眼的人。 乐琅并不回避他的目光,玩味地笑了笑,胸有成竹道:“‘开源’者,革新常平仓制,足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王安石赞赏地点头,大笑道:“安国侯,英雄所见略同!” 柴琛想了想,悟出其中关节,也恍然大悟道:“使诸路以见存常平、广惠仓的粮钱各为本,如是粮谷,即与转运司兑换成现钱,以现钱贷予农户,可是这般?” 王安石、乐琅二人不约而同颔首道:“正是如此。” “此法甚妙!” 柴琛抚掌称道。 他又问:“那‘整军’之法,又当如何?” 王安石不语,他手持木棍子,撩拨了几下炭盆子里的炭条,继续是沉默。 柴琛转头问乐琅道:“你可知道?” 乐琅也不甚肯定,试探道:“先生所想的,可是养马之法?” 王安石闻言立即抬眼望向乐琅,目光中既是讶然,亦是惊喜。 “安国侯亦有此意?” 他问。 乐琅点头:“官养一马,以中价率之,为钱二十七贯。募民牧养,每匹马可省余至少十贯,以河北、河东、陕西、京东西五路所需马匹计,一年下来,足可省杂费八万多缗。” 王安石举起身边的茶杯,敬而饮之,又叹息道:“这数年以来,王某最快慰之事,莫过于今日与侯爷相谈!” 乐琅也举杯饮尽,答道:“乐某亦是这般想法。” 而门外的乐琳,却是听得目瞪口呆。 ——使诸路以见存常平、广惠仓的粮钱各为本,如是粮谷,即与转运司兑换成现钱,以现钱贷予农户。 ——官养一马,以中价率之,为钱二十七贯。募民牧养,每匹马可省余至少十贯,以河北、河东、陕西、京东西五路所需马匹计,一年下来,足可省杂费八万多缗。 这不是“青苗法”与“保马法”么! 为什么乐琅会掺和道此事里头? 她双手不知不觉间紧握成拳,终究是忍不住,把趟门推开,厉色对乐琅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无所有 卯后新醅午后茶,静看远山落晚霞。 这天午后,也是来王夫子……不,应是王先生的家中呢。 柴琛边打量王安石,边心中庆幸。 王安石并不比他年长许多,只是刚好而立之龄。 这几次见到他,都是衣裳肮脏、须发纷乱,总之就是仪表邋遢的样子。 倘若不是“阿琳”执意说这位王先生有惊艳文武的大才,他是断断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不辞劳苦地登门拜访的。 “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才博得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第一次拜访吃了闭门羹之时,乐琅一边打量着王安石的居所,一边这般对柴琛道:“这木屋,怎么着也比诸葛孔明的茅庐要光鲜许多,城郊离皇宫不过数十里的路距,再来一趟不难。” 柴琛不置可否:“嗯……” 乐琅又劝:“三殿下何必愁眉苦脸?” 待得二人走远了许多路程,柴琛才怅然道:“这王安石若有诸葛孔明的大才,莫说是‘三顾茅庐’,即便是‘三百顾茅庐’、‘三万顾茅庐’又何妨?” 乐琅侧目望着柴琛,嘴角扬起一个近似嘲讽的笑容,他道:“你何出此言?” 柴琛并不在“乐琳”面前掩饰自己的成见:“你看他的穿着打扮……哪还有半点文人的风骨?”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撇嘴道:“你细想想他穿的那身衣衫、那衣领子上的茶渍菜渍!那上面还粘了半干的米饭粒呢!” 乐琅但笑不语。 柴琛叹息,说道:“你是对我说那‘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道理么?” 乐琅摇头,不顾柴琛的反应,一双手悠哉地交错于身后,径自在渺无人迹的积雪中的小路里踱步而行。 柴琛连忙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追问道:“那你想说什么?” 乐琅闻言,停下了脚步。 柴珏刹步不及,反走到了“乐琳”的身前,他回首茫然地看着“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既不解为何“她”如此执着要自己去会面这名不见经传的“王安石”,更不解“她”此刻胸有成竹的笑容。 似乎,只要“她”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自己就一定会被说服一般。 顷刻,二人各有心事,都不言语 。 竟是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乐琅才淡然问道:“刘玄德尚有个汉室正统的名头,你有什么?” 果不其然,柴琛对此话无法有一丝的反驳。 蓦地,他怔了一下,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像生根似地站住,一动也不动。 脑海里却是百转千回。 是的。 如“乐琳”所言,刘玄德尚有个汉室正统的名头,他有什么? 先皇后唯一的儿子? 只要官家愿意,随他爱册封贤妃、淑妃、德妃为后,那柴瑜、柴瑛之流便是现打现的嫡皇子,哪个不比他更名正言顺? 王家? 柴琛在心里猛摇头——外公的性子他最清楚,即便助他登了那高位,亦逃不过他的算计。 饮鸩止渴,不明智。 赵家…… 上次竹林一役,赵忨的狼子野心、还有那毒辣的手段,让柴琛不由原地打了个寒颤。 与此人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想了好一轮,越想越彷徨。 孤独之感瞬间笼罩、充斥,一片片雪末落入他围着紫貂裘的脖子间,但那刺刺的凉意怎也比不上他心里如沐浴在寒冰中的寒意,竟致使他全然不觉。 许久,他才擦过额间的冷汗,凝视着“乐琳”,灿笑道:“我还有你。” 此话发自肺腑。 柴琛笑得不带一丝苦,他是真心感到庆幸的。 “若不是有你,这段日子来的事情,定会让我茫然所措。” 他诚恳地道。 乐琅撇过头去,并不看他。 柴琛以为“她”在娇羞,越发坚定道:“在你问我这话之前,我都不曾感到惶恐过。” “嗯……” “如今回头看,即便我的处境比刘玄德更艰难,即便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机会,即便大事不成之后被千刀万刃、挫骨扬灰,有你在我身旁,我是丝毫、半分、一点半点都没有茫然惊恐过。” 柴琛望着“乐琳”的眼神,柔暖得如春日的湖水,却万未料到迎接他的,竟是寒胜身旁飘雪的目光。 “你可曾想过,有一天,我兴许就不在你身旁了?” 乐琅冷笑问道。 这笑容,比他刚刚问柴琛的话之时还有冷漠,是不节不扣的冷笑。 他道:“你有了顾忌的事情,就要预算好被其戏弄的一天 。” 柴琛似被咒语定住了身体,动惮不得。 “她”会有不在自己身旁的一天。 这个念头光是想一下,他便觉得心口似被人用蛮力、狠力捏拿住,反复揉搓再用针刺一般的痛楚。 他两手在身侧紧紧握起了拳头,身子住不住地颤。 半晌,柴琛才幽怨而深沉地凝视着“乐琳”,目光中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阴森。 他眼神里的深意,让人难以言喻。 乐琅想起自己曾在《山海经》里读到过的一种怪物。这猛兽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以一种阴鸷傲慢的目光窥视着周围的一切,面目狰诡异。 回过神来,只听得柴琛在他耳边轻声道:“没有了你在身旁的天下,真真是半点都不值得期待,我便倾尽全力毁掉它好了。” “哈!”乐琅不屑地笑。 “即便得不到,我亦要毁了它。” 柴琛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带半点的犹豫。 “哈哈哈哈哈!” 乐琅听了,却是不可抑止地大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世间最有趣的笑话一般。 “你笑什么?” “你这话,”乐琅好一会儿才止得住笑,喘气道:“你这话,骗骗王家、高家或是赵家的姑娘,还是挺不错的。” 柴琛一时语塞,摇头叹息。 他只感到前路漫漫,却丝毫不怨“乐琳”的冷漠。 …… 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山脚处。 似要缓解气氛中的尴尬,又似是随口而谈,乐琅问说:“《三国志》里头,你最佩服谁?” “自当是曹操。” 柴琛想也不想便答道。 他想到曹操在《让县自鸣本志令》里头的一句话,不由得念了出来:“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嗯。” “这般豪情壮志的话,世间只有曹孟德配得上。” 他又好奇问“乐琳”:“你呢?” “嗯?” “你最佩服谁?” “刘备。” 乐琅也不假思索便道。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正式拒绝 似乎是想要打破沉默…… 又或者,这问题早已萦绕柴琛的脑海许久。 他问乐琅道:“你对他‘取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数倍之者’此话不赞同?” “嗯。” 柴琛沉声问道:“你先前并不是这样说的 。” 他剑眉轻皱,面色稍暗,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他的轮廓像官家,但五官却像先皇后多一些,眉目如画,即便是微愠,也不觉难看,反倒有种凛然自威的气势。 一时间,柴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置气些什么。 自相识以来,“乐琳”对自己就诸多隐瞒,为何自己会独独对这件事情生气? 乐琅却像没有看到他的愠恼,径自上了马车。 柴琛亦紧随而上。 马车悠悠地驶在山林里,沿山路蜿蜒而下,入到密林深处。 倘若是夏日里,此处想必是有古人所言“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而此时的车窗外,却只是一片茫茫的雪。 天边的颜色愈发明亮,照映在林间,便成了暗暗的银白色。 乐琅托着腮,默默凝望窗外,不发一语。 柴琛欲言又止,话正要问到嘴边,但看到“乐琳”那毫不在意的模样,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趟回程,他直觉得坐立难安,又无计可施。 “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吗? …… 直至马车停到了寂雪林前,就在乐琅要下车之时,柴琛才再次道:“你先前并不是这样说的。” 乐琅回眸看了柴琛一眼,目光平淡得泛不起一丝波澜。 他冷笑道:“你还在纠结此事?” “嗯,”柴琛坦白道:“我十分在意。” 乐琅一个跃步下了马车,转身望着柴琛,问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道理你是懂得的吧?” 柴琛不眨一瞬地凝视着“乐琳”,似要把“她”印刻到心里去一般。 他心里有一丝前所未尝的苦涩。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道理他都懂。 可是…… “我对你,并不是什么‘用人’与‘被用’的想法。” 柴琛正色道。 这不是他第一次表白自己的心意。 每一次,无论他是庄重严肃地说,抑或是语带自嘲戏谑地说,“乐琳”的反应都是不屑一顾。 他虽不恼“她”,但次数多了,总也会感到些许气馁的。 “我对你是什么想法,你难道不明白?” 柴琛这话,说得实在露骨 。 若是寻常的女子听了这话,定必羞涩得脸如火烧,举止失措。 可乐琅只是点了点头,淡然道:“我明白。” “她”回答得这般爽利,柴琛反觉得难以置信。 他直觉得浑身的血气都充斥到脑间,脑海里闪现过许多场景。 他想象到他们二人拜堂成亲,他想到他们二人……洞房花烛。 他仿佛看到他与“她”,在宫里吟诗、作赋,观花、赏雪,身旁围着好几个小娃儿。 男的如他一般俊俏,女的似“她”一样娇妍。 他还在想,倘若他做了官家,他便让“她”与自己一同上朝,似那唐朝的武氏一般,二圣临朝。 柴琛想到了好多好多,想得好远好远,嘴角泛起甜蜜的微笑。 可当他回过神来,看到“乐琳”毫无笑意的表情,心里的暖意又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似是要得到确认般,他问道:“你明白?” “嗯。” “那你呢?”柴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似被人提了起来,用“诚惶诚恐”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他怯怯地问:“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想法?” “并无想法。” 说罢,乐琅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那寂雪林走去。 “她”对自己并无想法…… 柴琛除了颓然,还是颓然。 他心里明白,“乐琳”这话并不是出自女子的娇羞,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他下了马车,追了上去,脱口问道:“你有了意中人?” 乐琅闻言,停住了脚步,却并不回头。 “她”反问:“对你没有想法,就一定是因为有了意中人?” “那为何……?” “二殿下,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些?” “我……” 柴琛一时语塞。 但他还是想不通,自己究竟那里还不够好? 他长叹了一口气,诚恳地问:“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心悦于我?”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乐琅转过身来,说道:“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清晨的寂雪林,忽而又下起了雪来。 雪落到密密的竹叶上,又飘落到二人的发间 。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乐琅裹紧了狐裘,继续悠悠道:“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只幽幽地望着“乐琳”,黯然静默,神色暗沉得像子时的天色。 乐琅却呵呵地笑道:“二殿下沉默不语,看来是对我的话十分认同。” 说罢,他不再理会柴琛,径自往寂雪林深处走去。 …… 次日的午后,柴琛与乐琅依旧是来到了王安石的府中。 因着昨日彻底的表露心迹,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柴琛没有如往日那般殷勤温柔,反而略显刻意地与“乐琳”拉开了距离。 ——“富国强兵,某认为,须以‘开源’始、以‘整军’为继。” 王安石洋洋洒洒地畅谈,柴琛听得比往常认真。 他是这是才明白“乐琳”为何说对王安石“取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数倍之者”的说法不赞同。 王安石写在《汴京小刊》里的文章,只说了他构想里的极小一部分。 而且为了掩盖真实的意图,还稍稍将这文章写得激进了。 抛砖引玉,莫过于此。 …… 许是对身边的“乐琳”少了念想,柴琛觉得自己比之前专注了。王安石与“乐琳”所说的事情,他只想了想,便悟出其中关节:“使诸路以见存常平、广惠仓的粮钱各为本,如是粮谷,即与转运司兑换成现钱,以现钱贷予农户,可是这般?” 王安石、乐琅二人不约而同颔首道:“正是如此。” “此法甚妙!” 柴琛抚掌称道。 “乐琳”说得一点不错,王安石确实有大才! …… 三人畅谈良久,还谈到了“保马”之法。 王安石举起身边的茶杯,敬而饮之,又叹息道:“这数年以来,王某最快慰之事,莫过于今日与侯爷相谈!” 乐琅也举杯饮尽,答道:“乐某亦是这般想法。” 三人言笑晏晏,惺惺相惜。 ——“砰!” 确实此时,书房的趟门被人重重地拉开,柴琛侧首一看,竟是“乐琅”,只见“他”紧握拳头,目光急狠得像要吃人一般,厉色对“乐琳”怒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劣币效应 乐琳看到王安石不语,乘胜追击般问道:“你如何能保证得到钱的百姓要用钱?又如何能保证要用钱的百姓能得到钱?” 回应她的,是沉默的空气。 她又问:“还有,如果借钱的百姓无法按时归还本息,又该怎么办?” 王安石翘起双手,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乐琳,不发一语,似要看得她心里发毛。 可乐琳并不畏惧,亦不眨一瞬地回看他。 却是像过了一柱香,抑或是两柱香的时间,王安石淡定自若地答道:“官吏考核。” 乐琳才松开了的手掌,不由自主又再握成拳。 果然。 果然! 即便是在如此不同的时空里,即便王安石经历了家道中落的变故,但历史仿似总会走到该去的方向。 原来时空历史上的青苗法,正是因为“官吏考核”这个大杀器,各级官员得到命令,必须完成相应新法任务,于是官员再向下层层摊派,最终落到老百姓身上。此时,政策已经彻底走型。 青苗法,顾名思义,本应是保护青黄不接时期农民度日的贷款,却变成为了增加税收而强制摊派的官府高利贷。新法之下,国库里的财帛,尽是百姓的血泪。 而乐琳眼前的王安石对这些当然是全然不知,只觉得自己的办法妙极了:“朝廷当以‘抑配’之法,限定各级官吏一定数目之苗钱款贷于百姓,逐层监督之下,定必能保证此法顺利落实。” 他想了想,再道:“有了切实具体之数目作为依据,更可体察朝中有谁是真正作实事之人,此法一石二鸟也 。” 一旁的柴琛听了,也不住地点头,似乎是赞同得很。 而乐琅则是不屑地看着乐琳,仿佛王安石此言一出,她便是毫无能反驳的余地。 “够了!” 乐琳看到这三人沆瀣一气的模样,心里既怒更恐。 这三个死脑筋的人,究竟是怎么凑到了一起的? 物以类聚,物以类聚! 真要让他们一块儿到朝堂里去,岂不是要翻天了! 乐琳只觉得头痛得像要裂开来一般。 她皱着眉,几近是怒吼着道:“你这法子烂得很!烂到极致,烂得无以复加!” 这话说得极重,没有一丝礼貌可言。 王安石素来是刚愎自矜,听了这话,一时也怒了,气得连话也说不利索,指着乐琳道:“你,你倒是说说,我这法子怎么烂了?怎么就烂到极致,烂得无以复加!” 乐琳并不理会他的愤怒,反而质问王安石道:“你可曾想过,你这般把青苗法强加到考核各级官吏的指标里,到头来,完成任务而升迁的,是什么样的官吏?” “青苗法?” 王安石的注意力却关注在这个名字上。 乐琳怒极之际,不自觉地把原本历史上的“青苗法”这个名字说了出来。 “好!” 只听得王安石抚掌大笑道:“‘青苗法’此名字甚好!” 乐琳看他答非所问,更是气得唇色发白,大声道:“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问你的话?” 王安石回过神来,正色答道:“自当是雷厉风行、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之人得以升迁。” 乐琳长叹一口气,痛心摇头道:“倘若朝廷以‘抑配’之法,着令各级官吏放贷苗钱,只会使得官吏们去强制无论富户贫户都要去借青苗钱,以收取利息。” 她忍不住往王安石跟前踏前两部,离得他极近,死死地盯着他道:“于是,越是心肠狠毒、不择手段的官员,越是能毫无顾忌从百姓那里盘剥,上缴更多的赋税,从而得到更快的升迁。” 说到这里,乐琳忍不住大力揪住王安石的衣领,她比王安石略矮一个头,王安石毫无防备地被她这样一扯,一下子扑向了前方。 乐琳恶狠狠地对他道:“这是劣币驱逐良币啊,你知道吗!” 朝堂“抑配”,强行摊派青苗法的数目到各级官员上,造成的劣币效应,亦是熙宁新法失败的原因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最后,变法派的人除了王安石之外,皆是如吕惠卿这般首鼠两端的奸臣,或者是李定、邓绾、薛向这般手段狠毒的酷吏 。 这正正就是劣币效应逆向淘汰的结果。 乐琳这话,本应是一言惊醒梦中人的。 但王安石他是何其执拗之人,“拗相公”岂是浪得虚名,他听了乐琳的话,虽隐隐也感到自己的主张有不妥之处,但更多的,是觉得乐琳巧言令色,守旧不肯革新。 他又想起刚刚乐琳的话里,有自己未曾听闻过的词语,于是虚心问道:“何谓劣币驱逐良币?” 劣币效应的说法,最早来自英国的格雷钦爵士,他是十六世纪英国的财务大臣,于是劣币效应又叫“格雷欣定律”,也称“劣币驱逐良币法则”。 格雷钦发现一种有趣的现象——在当时金本位的条件下,市面上流通的金币往往成色不足,或者残缺,总之与币面所标注的币值不符。 比如你规定一英镑等于若干盎司的黄金,用本应以该质量的黄金铸成一枚金币。但是,在市场上流通的时候,这枚金币的含金量往往会少于你所规定的质量。 这个现象其实很容易得到解释,人们在得到一英镑法定含金量的金币之后,会用各种方法,比如刮一点金粉下来,或者掺一点铜。于是就会额外得到一定质量的金子,而那枚掺了假的金币依然值一英镑,然后再拿这枚金币作为货币流通,于是市场上就不会有成色合格的金币了。 时间长了,人们发现足值与不足值的铸币可以一样使用,于是,人们就把成色好的足值货币(良币)储藏起来,而把不足值的铸币(劣币)赶紧花出去。 结果,劣币把良币赶出了市场,这样,市场上流通的货币所代表的实际价值就明显低于它的名义价值了。 乐琳细思了一会儿,试着用这个时代的人能懂的方式为王安石解释道:“王先生可有一两银子?” 王安石点头,一两金子他兴许凑不出,但前几天他才从《汴京小刊》那处领回了稿酬,一两银子还是能够拿得出来的。 于是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银锭,递过给乐琳。 乐琳接过来一看,也是十分惊奇。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时代的银锭。 只见这一两银比电视剧里看到的要小许多,最长处只有寸余大小,在银锭的底部刻印有“崇宁通宝银锭”六字。 乐琳惊讶的是,这个时空的宋朝竟有官方法定的银锭货币。 她记得读史书的时候曾读到,原本时空的宋朝“钱法”很乱,有铜钱、铁钱还有铅锡钱同时流通,各州都有权自行铸钱,还存在私人铸钱的情况,钱的大小不一、成分不宜、价值多变,“随时立制”,非常混乱。川陕地区通行铁钱,十个换一个铜钱,江南和江北流通的钱还不一样。一贯实际有多少个钱也是不确定的,有八百或八百五十文为一贯的,也有四百八十文钱为一贯,还要下诏以七百七十文为一贯,并且各州“私用则各随其俗”,完全是笔糊涂账。 她心里松了口气。 这般一来,劣币效应便更好解释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锅肉 乐琳掀开锅盖,看到里面还放着一小块五花腩肉,心中大喜——回锅肉炒菜干,现成的材料都齐全了。 看到乐琳喜出望外的样子,吴氏疑惑又好奇,为何这小侯爷看到五花腩肉竟像看到金元宝、银元宝一般高兴? “能否烦请王夫人替我生火?” 乐琳礼貌地问。 吴氏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得也想看看这安国侯府的家传小菜事什么样子的,于是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她一边升火透炭,一边悄悄地往乐琳那边窥看。 却只见乐琳麻利地从旁边取来几撮大葱,斜切成小段,再拿来老姜切片、拍扁两颗蒜头。最后,又拿了些花椒研碎,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配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又把五花腩肉切成薄片,等到火热得差不多,接过一锅冷水,将肉片下锅煮。 约莫一刻钟,煮至五花肉九成熟,她才把肉捞了起来,夹起放在盘中。 吴氏以为菜已煮好,正要把那盘肉捧起,乐琳连忙制止道:“王夫人,此菜还未做好。” “哦?”吴氏低头看了看那五花肉,虽则寡淡了些,但应该能入口的了,她不懂还有何步骤未完成:“还要再煮?” 乐琳摇头不语,只径自把锅里的冷水倒掉,再架回灶台上,下了些猪油煎锅。 她又把葱段、老姜片、蒜头还有花椒一股脑倒入锅中,炒热爆香。 一时间,姜葱蒜混合着猪油的浓郁香气,充斥着整个灶房。 吴氏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做法,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叹息不已。这味道光是闻着,已是垂涎三尺,真不知道吃着是怎么美妙的滋味 。 乐琳此刻正全神贯注在眼前的活计中,她把薄薄的五花肉倒入爆香的锅中,煸炒,再翻锅,又爆炒,直至到肉片颜色变透明,边缘略微卷起。 她转头四望,想要寻找酱油和料酒,却忽然回过神来——这个时空里还没有酱油和料酒呢! 乐琳叹了口气,心里感到惋惜。 辣椒就不要奢望了,但若然有酱油和料酒,这道回锅肉一定可以更美味一些。 无可奈何的事情,多想无益,于是乐琳把思绪再投入回眼前的厨活里,把刚刚吃剩下的大半碟蒸菜干一块儿放入锅里爆炒,最后加入少许盐、少许糖。 片刻后,收汁,摆盘。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干回锅肉就完成了。 乐琳夹起一片五花肉尝了尝。 嗯,因着没有辣椒等配料,比后世的还差了许多,但比之如今这个朝代的菜式,还是不俗的。 “王夫人也尝尝?”她笑道。 吴氏闻着这醉人的气味,早已是馋涎欲滴,自然却之不恭。 这五花肉刚入到口中,吴氏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口味独特,明明是油光满满的肉片,入口却肥而不腻,浓香质嫩。 “好!” 她赞叹道,又连忙夹了一根菜干入口。 菜干本来的霉青味道,因为被猪油爆炒过,早已辟出了。又混合了老姜、花椒的气味,层次丰富,让人回味无穷。 “这干瘪瘪的菜干竟还能有这样的做法,”吴氏叹息道:“妾这回真的是大开眼界了。” 但想了想,她又歉疚地说道:“今日尝过侯爷的这道家传小菜,才知道我的厨艺实在难堪,难为我家老爷才高八斗,却一直吃的那泥土渣一般的饭菜。” 乐琳听了这话,心里也有些难受。 吴氏吃到好吃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丈夫被自己拙劣的厨艺怠慢了。 历史上的王安石,对妻子也是情深义重。 据史书里说,王安石出任知制诰之时,还不到四十岁,仕途已经是如日中天。 一天,他下朝后回到自己府邸里,进入内室,却不禁愣住了。原来,吴氏进京后,见京师里的人生活奢靡,一般的富户都有几房妻室,大富户几乎是妻妾成群,朝廷官员更不用说,几乎没有不纳妾的。于是,她便给王安石置了一妾。 那女子年轻貌美,颇有姿色。然而,她前去伺候王安石的时候,王安石却愣愣地问她:“你是谁?”女子说,自己是“家欠官债、被迫卖身”而来。 王安石听罢,不仅没收她为妾,还送钱给她,帮助她还清官债,使其夫妇破镜重圆。 想到这里,乐琳再细细打量眼前的吴氏,不免感概良多 。 王安石与吴氏鹣鲽情深,本应是神仙眷侣般的一对。 然而,这二人却有一桩痛心疾首的憾事。 ——“娘亲!” 正在思索之间,一把略带稚嫩的嗓音伴随着脚步声而来。 乐琳转过头一看,是个五六岁的小童,梳着垂髫,一身衣衫虽朴素,却干净整洁。 兴许是天太冷了,他的小脸冻得通红,更添几分可爱。 只见这小童急匆匆地扑到吴氏的身上,用小脸蛋蹭了蹭吴氏的衣裙,才好奇地转过头来,好不怕生地盯着乐琳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乐琳与他对视着,心里一个激灵,直皱起了眉。 “这是……” “这是犬子王雱。” 吴氏介绍道。 乐琳闻言,怔了怔。 真的是王雱。 王雱,字元泽,王安石之子。年少聪敏,擅作书论事。神宗时曾任职太子中允、祟政殿说书,后迁龙图阁直学士,因病并未上任。 卒于宋神宗熙宁九年,时年三十三。 中年丧子,应是王安石夫妇最为痛心遗憾的的事情了。 当时的世人因苦于王安石的新法,许多坊间传闻便说,这是因为新法使得天怒人怨,故而老天爷让其白发人送黑发人以示惩罚。 而王安石或许也有听闻这说法,自王雱死后,才渐渐反思新法真实的利弊。 …… 思绪飘回到眼前,乐琳看着才到她腰间的王雱,心中十分怜惜,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头笑问道:“小兄弟你怎的这么晚才回家来?” 王雱看着眼前的“大哥哥”语气温和,亦感到亲切得很,笑答道:“我上蒙馆去了。” 蒙馆,又叫蒙学,是小孩子启蒙的学塾。 乐琳又问他:“今日学了些什么?” 王雱答说:“《诗经》里的《鲁颂》。” 乐琳愣了愣,这什么《诗经》之类的,她平日在官学里是听得最烦的了,于是岔开话题问道:“那你今日可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嗯!”王雱猛点了点头,兴致盎然地道:“我今日路过市集之时,看到有人售山货,关了一只獐和一只鹿于同一笼里。” 乐琳听了,也来了兴致,她想到一个和王雱有关的故事,脱口问道:“何者是獐?何者是鹿?”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家住海边 王安石把乐琅方才的话重复玩味了一遍:“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好!某今后当以此话自勉之!” 乐琳却是愣住了许久。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此话的出处后世一直没有定论。 史学家们有些说是王安石所言,但更多的,考证说是旧党诋毁王安石时杜撰的。 总之,乐琅毫无阅历,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此话是你想出来的?” 乐琳正要开口,王安石却先于她问了出来。 乐琅笑答道:“这是我曾曾祖父的札记里记载的。” “原来是乐公之言,难怪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王安石感叹道。 乐琅又对乐琳得意地说道:“王先生心意已决,阿琅你还是莫要再作无谓的肖想了。” 乐琳不言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乐琅看。她越看,就越发觉得他笑着的样子可憎可恶。 这个人,该做的事情一件不做,不该做的事情偏偏要瞎掺和! 她冷冷地看着乐琅道:“你给我闭嘴。” 乐琅偏生不从她的愿,反唇相讥道:“恼羞成怒了?” 乐琳被她气得语塞,沉默半晌,才阴狠狠地道:“男人在论事,轮不到你一个女儿家置喙?” 乐琅听了这话,立马勃然大怒,那双原本就不小的杏眼,瞪得如拳头那般大 。他的瞳仁可怕地抽缩着,活像一只忿怒的、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豹子。 乐琳看他气成这样,心里有种出了一口恶气的快感。 正如那日石氏对自己说的,乐琅不知为着何事,自闭于府中,置安国侯府的命途不顾,这般不振作,实在是枉为男子。 如今看来,他比石氏所想还要过分。 他并不是受惊过度不能言语,而是一直佯装自闭,背后又悄悄与柴琛私会。 乐琳是来自一千多年后的人,对跨越性别的爱情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她看不惯的,是乐琅任性妄为,全然不顾亲姊的名声。 他要和柴琛“断背”,大可用自己的身份名义,他们要公开也好,爱偷偷摸摸也罢,总归还算是个有担当的人。 可乐琅偏偏要用“乐琳”的身份,那要置他亲姊姊于何地? 她自己迟早要回到未来去的,所以并不太在乎。 但是,原本的“乐琳”呢? 她难以想象——倘若,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碰巧性格内向,要“她”女扮男装,还要应对官学和府中生意的事情,这得是有多痛苦? 日后,待她回到未来去,真正的乐琳回到这个身体之时,“她”要怎么面对这些? 还有,乐琅这样毫不忌讳地与柴琛一同在人前露面,“乐琳”的闺誉都被他败坏光了…… 乐琳心里闪过一个想法,觉得难以置信——难不成,要让柴琛把“乐琳”娶进宫中么? 他竟然要让自己的亲姊去做柴琛的“同妻”! 太过分了! 她这个“弟弟”,实在自私得太过分了! 想到此处,乐琳怒火中烧,狠力拍了下桌子,大声道:“你一个女流之辈,在府中读读《女则》《女诫》,闲来无事绣绣花、弄弄琴,做些什么不好?你跟着个男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这话说的极重,柴琛看见乐琅急得眼眶都隐约发红了,心疼不已,更是为“她”感到不平不忿,一股无法遏止的火气直上心头,他抢白道:“何以女子就一定要藏于府中绣花弄琴、读《女则》?女子凭什么就不能够畅谈家国天下事?” 他说着,伸过手去,轻覆在乐琅的手上,以示安慰,又继续道:“试问,阿琳有什么地方不如你的?在本殿看来,她博古通今、智勇多闻、深谋远虑,若然她是男子,即便出将入相亦不在话下,与你这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相比,简直是云泥殊路!” 顿了顿,柴琛还是觉得不解气,又添了一句:“倘若阿琳是安国侯府的家主,贵府重现昔日的显赫指日可待,何至于如今这般家业衰败、苟延残喘?” 言下之意,是“乐琅”这个侯爷当家当得不好。 乐琳却不似柴琛想象的那样震怒,她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带着嘲讽的语气问道:“二殿下的宫殿是建在海边的么?” 柴琛对“他”这问题只感到莫名其妙,摇头叹息道:“汴京并不在海边,我的宫殿又如何会在海边?你四书五经学得乱七八糟就算了,连这些都不知道,真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 他心中更为“乐琳”感到难过,有这样不学无术的弟弟,“她”倘若嫁了个不懂体谅的丈夫,想必在夫家会很艰难。一时间,他又不免想入非非——倘若“乐琳”肯嫁给自己,纵使这“乐琅”是个白痴一样的人,自己也是愿意照料担待的。 只可惜…… 而乐琳听了他这话,冷哼了一声,讥笑道:“呵!既然你不住海边,何以管得这样宽?” 柴琛这才反应过来“乐琅”在讽刺自己多管闲事,竖眉怒对地指着“他”道:“你不但不务正业,而且尖酸刻薄,真真是无可药救!” 乐琳却不置气,反倒是冷笑道:“我尖酸刻薄,也不及你厚颜无耻。” “你!” 柴琛被“他”气得语塞,他脸色都有点青了起来,额上的一条青筋涨现,脸上连着太阳窝的几条筋,尽在那里抽动着。 “我可有说错了?”乐琳偏生要火上加油:“我在管教我府里的女眷,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多嘴?” 她又伸出手来,指着乐琅对柴琛道:“有本事的话,你名正言顺把他娶进你宫中啊!你若然敢来我侯府上门提亲,你敢与我娘亲说清道楚你们的关系,我敬你是条汉子,你们的事情我绝不多口一句!” 柴琛听了这话,无言以对,满脸是惭愧之色。 事实正是如此。 他有什么资格去管? 他有什么身份去管? 即便“她”受到天大的委屈,他再觉得心痛难耐,也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已,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是“她”的弟弟在为难“她”。 倘若日后,是“她”的丈夫为难“她”呢? “她”是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子,并非每个男子都懂得欣赏“她”的特别。 万一,“她”遇到的是不理解“她”的男子…… 光是这样想一想,光是稍稍想象“她”被人错待的境况,他的心口便似被人刀割一般。 ——你若然敢来我侯府上门提亲,你敢与我娘亲说清道楚你们的关系,我敬你是条汉子,你们的事情我绝不多口一句! 柴琛回想刚刚“乐琅”的话,心里苦得发涩。 他如何不想! 他恨不得能马上三书六礼、八人大轿把“乐琳”娶回宫中。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又有什么法子?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当面挖角 窗外的桦枝上,薄雪尚存,远处暮鼓声声。 斜阳渐渐落下,寒意又起。 王安石沉默不语地站于窗前,细思方才“乐琅”说的话。 ——久到生产力发展得足够人们脱离土地而生存,久到出现一个新的阶级,久到这个阶级足够强大到推翻地主阶级的统治。 ——你等的,可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啊。 他反复回味这话,心里百感交集。 是冷静下来后的无奈。 是沉淀之后的释然。 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与毅然。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的《离骚》,王安石自开蒙便熟读于心,倒背如流。 第一次读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此一句,惊艳莫名。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程是那样的长,那样的远,我已经立志,要百折不挠的去寻找那理想中的人生之道。 他一向把这话当做格言,当作人生的信条,激励自己去追寻心中的大道。 可是,直至这一日,他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悲壮惨烈。 从前他自傲的坚毅执着,如今回头一看,不过是因为目标虽远,但他自以为有生之年终可得见。 他知道“路漫漫其修远兮”,但不知道这个“远”,竟是这么远。 想到这里,王安石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倘若,一个人所追求的东西,缥缈得要千年万年后才有可能实现,那么,该要有多勇敢,才能无所畏惧地再说一句“吾将上下而求索”? 要有多勇敢、多坚毅,才能百折不挠地去追寻心中的真理? 要怎么样,才能在明知目标有生之年都无法企及的前提下,依旧勇敢去迎接前方道路的一切艰难险阻? 勇敢到一直遵从自己的信念而活着,无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面对多少人的阻挠和评议。 勇敢到去承担注定的失败…… 勇敢到用自己的一生下注,即便这是个必输的赌局 ! 这一刻的王安石,沐浴在毫无暖意的夕阳光照之下,有种被人用纯酥油浇到头上的感觉。 古人说的“醍醐灌顶”,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他暗自叹息,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 “乐琅”问他:“你笑什么?” 王安石答非所问:“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嗯?” “一千年也好,一万年也罢,只要是总归能有这么一天,某便当竭尽全力去达成。” 说这话的时候,王安石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早已没有了以往隐隐的忐忑与自我怀疑。 有的只是绝望与苦涩过后的坦然与坚定。 这是一条即便知道走不到尽头的路,但他仍要走。 但已经知道有生之年去不到尽头,那么他便不用着急了。 心中,尽是澄明的凉意。 …… 乐琳看着王安石的侧颜,在窗外斜阳的映照之下,他方正的轮廓愈发显得坚毅。 这一席谈论,让她对这个历史上褒贬不一的人物,有了更立体的了解。 “王先生,”她唤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侯爷但说无妨。” “《汴京小刊》的编辑部尚有一个职位空缺,我觉得这汴京城没有比王先生更适合的人了,只是不知道王先生是否愿意屈就?” 话刚落音,一旁的乐琅连忙瞪圆了眼睛看着乐琳,既惊还怒。 “王先生已应二殿下之请,愿入宫担任太子少保一职,你莫要强人所难。” 乐琅硬生生地说道,言下之意,是警告乐琳不要做撬墙脚的事情。 可乐琳本就是不愿他们三个结成一伙的,反而更积极地想要促成此事,便向柴琛问道:“那这事你可是已经奏请官家了?” 柴琛方才认真听了二人的谈话,自觉获益甚多,这时乐琳问他的话,他才回过神来,一时不为意,说了实话:“还不曾,王先生是今日才答应的。” 乐琅连忙补充道:“等下回到宫中,二殿下便立即会向官家奏请此事。” “姊姊,”乐琳冷眼看着乐琅,嘲讽道:“这是男子与男子之间的谈话,女子还是莫要多口的好,你倘若不懂得做女子的规矩,大可向王夫人多多请教,何必非要在这里插话?” 不等乐琅发作,乐琳又连忙对王安石道:“二殿下既未奏请此事,那便是不作得准的 。” 柴琛道:“正如你姊姊妹所言,本殿回宫便向父皇奏请,如何不作得准?” “奏请是一回事,官家是否准奏又是另一回事了。而我这边却是无需请示任何人,我便是《汴京小刊》东家。” 王安石惊叹:“侯爷竟是《汴京小刊》的东家?” “正是,”乐琳颔首道:“只要王先生您点个头,薪酬待遇的条件你只管开口,我能做得到的都可立即答应。” 柴琛急忙劝王安石道:“先生,自古学而优则仕,士大夫理当心系社稷!您的大才当是用于朝堂之上,造福苍生万民,何必屈就小小的一个编辑部?简直大材小用!” “此言差矣!” 乐琳转过头来,严肃地对柴琛道:“何以在《汴京小刊》就不能心系社稷?正所谓‘民生无小事’,《汴京小刊》着眼百姓生计,关注的事情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讲述的都是黎民的心声,与王先生的为民着想的志向相得益彰,如何是大材小用?我说是志同道合才对!” “民生无小事……” 王安石喃喃自语道:“民生,从来是无小事的。” 沉吟小许,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问乐琳道:“贵刊编辑部,空缺的是什么职位?” “新闻部编辑,”乐琳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头衔不够响亮,只可惜,主编和副主编都已经有人了,刘沆和文彦博又岂是她轻易敢辞退的? 于是只得另加筹码:“太子少保是多少年俸,我这边开十倍的薪水,你只要点一点头,我立马命人把第一年的银钱取来先付与你。” 十倍! 这般豪爽,饶是柴琛也是愣住了。 但乐琳还嫌不够一般,再说道:“另附《汴京小刊》利份半成,每年小刊的收益,都会按照你的利份来分半成与你。你只要答应,我现在就叫人把讼师唤来,今日就把契书写了给你。” 半成利份! 吴氏只觉得心跳急速动得不似自己的一般。 因着丈夫在《汴京小刊》有专栏,她平日十分留心旁人对《汴京小刊》的议论。上次广告拍卖一事,那拢共千余贯钱的广告费,让人茶余饭后闲谈至今。 这还只是一季的广告费。 倘若是一年的收益,就算是只有半成,亦是无法想象的数目啊! 但王安石却不为所动,只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看着乐琳。 乐琳心中一凛,暗道不好了。 似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自己竟开口闭口就谈钱,这不是折辱人家么。 闪神之际,她看到一旁的乐琅嘴角泛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更是觉得自己这错误实在是犯得有点糊涂。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双双缺席 乐琳想起那个经典的小品,笑道:“司马光砸缸,哐当 !哈哈哈哈哈哈……” 柴珏却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害得她好不尴尬,只得言归正传道:“是那个砸缸的司马光?” “你也听说过这事情?”柴珏颔首道:“就是他。” 乐琳愣了愣,心中有种莫名的担忧。 历史上旧党的灵魂人物司马光,与新党的开创者王安石,他们一同在编辑部办事的话,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她想了想,只觉得一片凌乱。 “怎么了?”柴珏察觉她的异样,关心地问道:“你似乎很忧虑?” “嗯。”乐琳并不隐瞒。 柴珏更好奇了:“为何忧虑?司马君实的才干,不在王安石之下,新闻部编辑一职,胜任有余。” “确实一时瑜亮。” “他们一人担任新闻部编辑,另一人担任副编辑便好了,有何值得你这般惶然?” 乐琳叹了口气,苦笑道:“问题就在此处,谁是正编辑,谁又是副编辑?总该排个先后吧?” 柴珏笑道:“我倒觉得此二人都是高风亮节的君子,断不会为了这等身外之名而斤斤计较的。” “但愿吧……” …… 申时一刻,雪花纷纷扬扬地降下。 放晴了几天,积雪已融化的朱雀大街上,此刻又铺了一层薄雪。 八宝茶楼的菡萏馆里,乐琳就着炭火在烘焙着双手。 “好冷。” 她忍不住感概道:“手都似要冻僵了,冬天还有多久才会过去?” 空气因降温而变得清澈澄明,清冷的寒意径直垂泻到室内,连炉火也阻止不住。 一旁的郑友良接话道:“最快,也要到开春了才会暖和些。” 乐琳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掌再靠近炭炉一些,直到感觉手指已不再冷冰,才继续翻起账本细瞧。 前些天,她让郑友良把刘沆、文彦博、王安石和司马光这四个编辑的薪水和利份分红核算一下,然后算一算扣除这些支出后的盈余。 两刻钟后,她看完了整本账本,忍不住惊叹道:“扣除编辑们的薪水与利份分红,只余二百三十四贯的盈利?” “是的,”郑友良点了点头,回答道:“这还未算上一些杂项的开销,倘若都加上,兴许,兴许…” 说到这里,郑友良欲言又止。 “兴许什么?”乐琳道:“郑掌柜但说无妨。” “兴许会有亏损 。” “亏损!”乐琳大惊:“上次广告拍卖收入一千五百二十贯,加上后来荷香居一期的‘软广告’,拢共有一千六百多贯钱,怎么会亏损?” 郑友良皱着眉头,梅子干一样的皱纹显得更突出了,他委屈道:“印书坊虽然是侯府的产业,但伙计的薪水、纸张、印墨,这些哪样不要钱?还有……” “还有?” “三殿下说要增加记者的人手,”郑友良心中有些不满,难得侯府有个稍有盈余的产业,如今也可能面临亏损,他心中十分惋惜,不禁嘟囔着道:“三殿下说如今只有邵忠和虞茂才两人跑新闻,着实不够。” 乐琳想到那真金白金的一千多贯钱,现在竟被自己败得快要没有了,不禁赌气说道:“还加什么人手?记者不够,就叫王安石和司马光上啊,拿了我那么多薪水和分红,不用干活啊!” 郑友良也觉得此计甚妙:“东家说的是,定要把这个想法和三殿下说说才是。” 乐琳却是叹气:“发发脾气而已,怎能真的叫他们去采访?柴珏说要增加多少,你增加便是了,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你在说我什么坏话?” 正在言谈间,门口处传来柴珏的声音,他拿着三、四十页厚的一本书刊,走了进来,笑问道:“我听到你在说我的名字,定是在说我的坏话了。” 乐琳瞪了他一样,佯怒道:“是啊,我在说没见过你这么败家的刊长。” “哦?”柴珏心情不俗,并不和她置气,看到乐琳手上拿着的账本,心领神悟,问道:“是看了《汴京小刊》的账目,所以不痛快了?” 乐琳把那账本递给他:“你自己看。” 柴珏却不接,反而把自己手中的书刊递给乐琳:“你先看看这个。” 乐琳狐疑地接过,一看,才发现是新一刊的《汴京小刊》。 “怎么又厚了?” “加了新的新闻栏目了。” 乐琳讶然道:“这么快?” 她连忙翻开小刊,看到第一页之后便是新闻栏目,与后世报纸新闻的版面不同,这里的新闻栏目版面和书籍相差无几。 翻开新闻的页码,只见连续几篇的标题都是诸如“京城物价无边,黎民苦不堪言”,“京郊猛虎伤人,六旬老汉惨丧虎口”,“六品京官之子出手伤人,苦主申诉无路”这类骇人听闻的形式。 乐琳不由得赞叹:“深得标题党的真髓!” “标题党?”柴珏不解地问道。 “不管内容如何,标题首先要够劲爆,才能吸引读者去看。” 她细细阅读第一篇“京城物价无边,黎民苦不堪言”的正文,里面讲的是记者走访了东市共三十八家食肆,发现各类的菜价都比去年上涨了一些,大约是五分一到六分一的程度。 “你看这个,”乐琳指着这篇新闻,对柴珏解释道:“其实上涨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并不至于‘物价无边’的程度,但是倘若你直接写‘东市食肆普遍涨价五分一到六分一’,大概就没有读者会留心了 。” 柴珏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乐琳又问:“这些标题是谁的主意?” 柴珏狡黠一笑:“是新闻部编辑的主意。” “编辑是谁?” 乐琳这才想起来,自己最近一段时间都借故没有参加编审会议,还未知道新闻部正编辑究竟是王安石还是司马光。 柴珏并不答她,而是调侃道:“你到底缺席了多少次编审会议?” 乐琳反唇相讥:“前几日,文少保还来找我,说你也好久没去编审会议了。” 她想起文彦博怒气冲冲的样子,还是心有余悸。 ——“你不来就算了,连三殿下也不在,真是气死我了!” 那天,文彦博径自来到了菡萏馆,不住地抱怨道:“这编辑部连个能做主的都没有,每次开会就是吵吵闹闹的,争执不休,真真是烦心!” 乐琳听得云里雾里的,忙问道:“柴珏也不出席会议?” “三殿下说他风寒未愈。” 乐琳心道,屁咧,昨日柴珏才来菡萏馆找她闲聊。 文彦博接过乐琳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才不情不愿地劝说道:“你好歹也是小刊的东家,偶尔也该出席一下编审会议才像话啊,有些事情,总得东家才能定夺。” 乐琳默不作声地喝着茶,并不回答。 她心想,傻子才跟你去。文彦博所说的东家才能定夺的事情,必定是那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事情。 柴珏佯病不去,他耐何不了,只得来找自己。 于是,她抱歉地回道:“少保,我还有官学的事情未做,眼下就要过年了,庞太师定要考我们的功课,我再不用功一些,被他责罚就不好了。” 文彦博不曾想她用的这么蹩脚的理由来搪塞自己,气得吹着胡子问:“你在官学那里的事情难道我不清楚么,你常常一连几天地不去上学,现在又装的什么勤奋好学?” “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已经痛定思痛,明白到勤有功,戏无益道理,决定将我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学习中去!学海无涯,回头是岸,烦请少保不要用世俗的琐碎事来烦扰我清静学习的心。” 乐琳一口气说完,便从旁边的书柜拿来一本 《论语》假装认真地读着。 文彦博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什么叫“学海无涯,回头是岸”?“乐琅”这一大堆滥用成语的话,说得他啼笑皆非。看来,这边是没指望了。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顾全大局 “半成利份?” 刘沆赶忙翻开《股权转让书》…… ——“兹有甲方《汴京小刊》所有人乐琅,其在《汴京小刊》所享有之全部权利,共分一百份,是为全部股权。现同意将其百分之五的股权无偿永久转让于乙方王安石。” ——“乙方同意受让。” ——“乙方享有该股权项下所有的附带权益及权利,且上述股权投资享受相应的受益权、表决权以及选举管理的权利。日后若有变卖、更改,甲方亦应以市价向乙方赎回其股权。股权既转让,悉随受赠人处置,可变卖、可转让。” ——“本转让书一式三份,甲方、乙方各执一份,另有一份由尚诚行留存作证。” 读着这前所未见的契约,刘沆思潮起伏。 良久,他神色肃穆地对柴珏说道:“老夫欠他一个人情。” “嗯?” “老夫欠乐琅一个人情。” 柴珏问道:“阁老何处此言?” 刘沆坦白道:“王安石……其文章甚古,其文风简洁峻切,学杜而得其瘦硬,又擅于说理、修辞,此人之才古今不常有。” 柴珏点头赞同,王安石若非有大才,“乐琅”又岂会花费血本去招徕? 然而,刘沆还接着道:“观其文,知其人。他的文章观点激进,败以无通识。此人十之*亦是个偏执、自负之人。倘若入仕,以他的才华,要得到官家赏识绝非难事。老夫恐怕他大权在握之时,会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卒之一众奸臣肆虐,流毒四海,祸国乱极矣。” 柴珏惊叹道:“乐琅亦有此顾虑,你们二位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刘沆负手叹息道:“为着这百姓社稷,老夫欠他一个人情。” 柴珏笑道:“本殿倒觉得,他阻止王安石入仕,许是还有些私心。” “哦?” 刘沆好奇地问道。 柴珏笑而不答。 他心想,“乐琅”费九牛二虎之力阻止王安石入仕,更多的,是想给二皇兄添堵吧?柴珏不禁径自笑了起来 。他能想象,“乐琅”看到二皇兄与“他”最珍视的“姊姊”外出同游,且在王安石家中详谈,“他”该有多生气。 大概,会气得脸都变绿了吧? 说起来,柴珏倒是一直都想不通,何以“乐琅”要对他们二人百般阻挠? 才貌双全,丰采高雅又前途无量的二皇兄,为何“他”总是不待见? “乐琳”没错是容貌不俗,可惜以乐家目前的处境,“她”能嫁给二皇兄已经是高攀了,“他”这样胡闹,难道不怕坏了“他姊姊”的大好姻缘? 碰着机会,他定要好生劝劝“乐琅”。 “三殿下?” 刘沆还在等着他的下文:“乐琅他有什么私心?” 柴珏随便扯了个理由答道:“王安石虽然偏执,不过办事务实又大胆,或许能让《汴京小刊》更上一层楼。” “唔……”刘沆不置可否。 “只是,阁老莫要大意了。” “嗯?” “王安石答应任职新闻部编辑,并不完全是为钱财。” 刘沆出乎意料地竟然毫不意外:“他不是贪财之人,《汴京小刊》恐怕亦是他扬名之径。” 柴珏点头道:“所以,务必要把司马光也留在编辑部里,方可制衡。” …… 十二月廿二戌时的宣德门外,刘沆对司马光露出一个歉意的苦笑,落寞地说道:“君实刚从编辑部过来,想必是知道此事的了。” 他看到司马光脸上的怒气已然缓和,又放胆说道:“其实,我从三殿下那处得知此事之际,亦是既惊又怒……” 刘沆顿了顿,把之前在心里演练了几遍的话,七情上脸地说了出来:“君实,老夫让你委屈了啊!” “阁老言重了,”司马光看到他这般自责,心里更加愧疚:“此事与阁老何干?君实又有何委屈的呢?这编辑一职,得之是幸,失之亦不过是……” “不,不!” 刘沆打断他,径自道:“君实你先听老夫说,那日,老夫听三殿下说了此事,便立马到八宝茶楼去,找了那黄毛小子理论……” 黄毛小子,说的定是那安国侯“乐琅”了。 司马光推测想道,看到刘沆说起此事激动难耐、怒气冲天,于是不敢细问。 “唉……”刘沆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司马光的肩膀继续说道:“那个纨绔的性格,君实你是不晓得的。他既是认定了非要那什么王安石来做编辑,便是谁也劝不下来,软硬不吃。” 对于“乐琅”以一百五十贯的巨额聘请王安石,司马光本就十分不解,如今听了刘沆这话,更觉得“乐琅”就是个无药可救的败家子,不禁蹙皱起眉头 。 刘沆再加盐添醋说:“老夫气不过,便对他说,这编辑部里有王安石,便没有老夫,让他二选其一。” “此话当真?”一旁的文彦博突然插话道:“君子一诺,阁老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刘沆转头瞥了眼,看到文彦博满脸欢喜的样子,顿觉啼笑皆非。 他不搭理文彦博,继续对司马光说道:“你晓得他怎么回老夫的么?” 司马光摇头,他虽然不知道“乐琅”回的什么话,可是看到刘沆一副痛心疾首、悲愤得五官都皱在一起的模样,任谁也猜到这番答话定是离谱得很。 果不其然,刘沆学着“乐琅”的语气道:“‘既然阁老你肯主动辞职,那实在是好极了!你当主编辑这么许久了,《汴京小刊》的销量始终不见大的增长,若非你是参知政事,我畏惧你的官威,早辞退你了……今后我便让王安石担任主编辑,日后小刊销量大增之时,你可莫要把这个说成是你的功劳哦!’” 刘沆平日在朝堂里虽然总在“和稀泥”,但向来左右逢源,人缘甚好。 司马光听了刘沆转述的这话,心中为他感到忿忿不平,竖眉道:“此人实在是无礼无耻又无德,阁老莫要置气,这劳什子主编辑,不做也罢!” 然而,文彦博却疑惑问道:“乐琅他真的这样说?” “乐琅”平时虽然功课懒散,但对长辈一向礼貌周到,怎会说这种话? 刘沆依旧不理会他,径自对司马光说:“老夫也是这样想的。次日,我带上辞呈去到编辑部,想着把最后一刊审完便再也不回的了。” “好!” 叫好的不是司马光,而是文彦博。 刘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才又继续道:“刚好,那新闻部的内容纲要递了上来,老夫一看,可真真是不得了——王安石此人拟定的采访内容,全是些哗众取宠、骇人听闻的事儿。” 司马光重重地点头:“正是,阁老可有看到那关于京城菜市物价的新闻稿?” 刘沆摇头:“不曾看到完稿,但那纲要的标题就足以让老夫大吃一惊了。” “什么菜市物价?”文彦博好奇问。 司马光不耐烦地回答他道:“标题是《京城物价无边,黎民苦不堪言》。” “什么?”刘沆此时却是真的惊讶:“又改了?纲要拟定的标题不是《物价虚高,百姓无可奈何》么?” “他嫌不够震撼,改了新的这个。” 刘沆又问:“那么,《六旬老汉命丧虎口》《妙龄少女惨被县官先奸后杀》可有更改?” “有这种新闻?” 这次,司马光与文彦博异口同声问道。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再欠人情 刘沆又问:“那么,《六旬老汉命丧虎口》《妙龄少女惨被县官先奸后杀》可有更改?” “有这种新闻?” 这次,司马光与文彦博异口同声问道。 刘沆还是不理文彦博,只是不解地问司马光:“你不是已经在编辑部看过新闻稿了吗?王安石他删掉这两篇了?” 司马光怨叹一声,愤然道:“晚生只读了那菜市物价的文章,觉得不妥,便于他当堂理论了起来,弄得不欢而散,其余的新闻,晚生并没有见过。” “单单这菜市物价一篇,你们就不欢而散,若是你把那两篇也读一读,岂不是要大打出手?”刘沆皱眉道。 文彦博忍不住问:“《六旬老汉命丧虎口》《妙龄少女惨被县官先奸后杀》这两篇写的是什么?” 刘沆终于回他的话了:“《六旬老汉命丧虎口》说的是京郊一名老汉,大儿子被遣往军中服役徭,在不久前朔州的战事里为国捐躯了 。老汉的二儿子本就是个残障的人,他把朝堂付予的抚恤金都花了在二儿子的亲事上。谁知天有不测之风云,二儿子因急病于本月初旬病逝了,儿媳妇携了全部家当与姘头潜逃。” “然后呢?”文彦博追问道。 “老汉年事已高,无法下田耕作。碰巧近日有京郊的乡绅为了治病,重赏求虎骨。老汉家附近的山林里有猛虎,他从前上山砍柴的时候,曾经见到过虎穴。他心想虎穴里指不定有幼虎,遇着猛虎自己定是死无全尸的,但若是趁虎母外出觅食,悄悄去把幼虎掳走,也能到乡绅那处换些钱来。” 司马光不知不觉,居然听得津津有味。一时间,他不由得反思地想,这一波三折的故事,比平日读到的社论、新闻确实要吸引些。 他接口问道:“可是母虎在他不为意之际回来了?” 刘沆摇头道:“非也,非也。按照附近一名猎户所说,这头母虎奸诈狡猾得很,常常以幼虎为饵,引诱猎户、村民来偷掳,它便佯装外出,守于虎穴不远处,待有人进入,它便一个反杀,把人困于虎穴里,撕咬殆尽。” “竟有这样的事情!”文彦博与司马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惊叹。 “那猎户上山之时,远远地发现母虎在撕咬着类似人形的物事,便连忙下山带了一众村民上山来驱赶,这才救回老汉的尸体。” 文彦博问道:“此事升腾跌宕、曲折离奇,‘甫介’文笔不俗,此新闻定必是十分吸引读者,有何不妥之处?” 刘沆答他道:“坏就坏在,他非要把此事和朝廷赋税、徭役之事扯上干系,说是可证猛如虎。” 文彦博沉思了一下,他不认同刘沆对此事的看法,说道:“这几年朝廷的赋税、徭役倒真是重了一些,怎么你还不许别人说了?” 刘沆道:“赋税、徭役加重,只因辽国、西夏狼子野心,为了与两国对峙抗衡,官家此举,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王安石不应牵强附会,煽风点火。” 文彦博反驳道:“为着和辽国、西夏抗衡,就要让老百姓受委屈,这是什么道理?朝廷难道不应先以百姓为重么?即便是要向两国委屈求和,亦要先保全黎民生计啊!” “两三月前,西夏叛将突袭大宋边境一事,‘汴河愚公’貌似是大力主战的吧?字字铿锵,言犹在耳……”司马光忍不住插话,讽刺奚落道:“才不过两个月,文大人怎么就改旗易帜了?” 文彦博听了这话,脸上红了又青了,如同彩布一样,他跺了跺脚,耍赖道:“我不管,反正赋税过重这事,我认为刊登出来并无不妥!《国语》尔等亦是熟读过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难道你们不懂得么?有人为百姓发声,抒发百姓的怨气,总归是好的,难不成要如周厉王那般,弄得‘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的地步才好?” 刘沆面对文彦博这连珠发炮的一连串质问,不辩解也不回应,只不动声色地给了司马光一个眼色。 司马光心中一惊,只道是不好了。 《汴京小刊》编辑部本就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王安石、一个是非不分的纨绔东家,再加上眼前这个盲目行事的副主编文彦博,即便刘沆是主编辑也不一定压得住,方才他说的什么来着? ——“老夫气不过,便对他说,这编辑部里有王安石,便没有老夫,让他二选其一 。” ——“次日,我带上辞呈去到编辑部,想着把最后一刊审完便再也不回的了。” 司马光回想刘沆的话,冷汗直冒。 连刘沆都不在的话,编辑部群魔乱舞,势必让这班人弄得乌烟瘴气! 《汴京小刊》迟早要沦为一本只懂得夸大其词、故弄玄虚的低俗刊物。 幸而,刘沆接着说道:“本来老夫已决意要辞去主编辑一职,可看到王安石拟定的新闻纲要,顿感到这主编辑一职责任重大,实在辞不得。” 司马光松了口气,连忙道:“阁老所言甚是。” “然而……”刘沆苦笑道:“老夫公务繁忙,就像这几天,为着朝堂的事情,我都缺席了编辑部的编审会议。” 司马光知道刘沆要说的是什么,他不接话,心里默默地衡量着。 刘沆劝道:“君实,编辑部不能让王安石一人独大啊……” “阁老放心,”文彦博笑着插话道:“有我这个副主编坐镇,必定运作如常。” 刘沆和司马光几近是同时白了文彦博一眼——有你坐镇,指不定会更乱一些呢! 刘沆对司马光接着道:“君实,这新闻部副编辑一职,着实是委屈你了。” 司马光拱手正色道:“阁老言重,什么职位都不过是一句称呼罢了,能为百姓做实事才是最要紧的。” 这话,等同是答应了。 刘沆也拱手道:“这事,就当是老夫欠君实一个人情。” …… 思绪回到眼前。 门窗之外,依旧雪纷纷。 室内,仍然暖熏如春日。 司马光瞪着王安石衣衫上的污渍直看,心头如同打翻五味罐,不知到底是何种滋味。 王安石对他的思潮起伏一概不知,只是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稿子上。 司马光叹了口气。 眼前人并非全无优点,他做事的专注程度,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咳咳!” 司马光只得轻咳了几声,才唤起王安石的注意。 “你来了?”王安石抬头问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便又继续埋首稿件当中。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撕得很好 思绪回到眼前。 门窗之外,依旧雪纷纷。 室内,仍然暖熏如春日。 司马光瞪着王安石衣衫上的污渍直看,心头如同打翻五味罐,不知到底是何种滋味。 王安石对他的思潮起伏一概不知,只是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稿子上。 司马光叹了口气。 眼前人并非全无优点,他做事的专注程度,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咳咳!” 司马光只得轻咳了几声,才唤起王安石的注意。 “你来了?”王安石抬头问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司马光理了理思绪,正要答话,对方早已继续埋首稿件当中。 王安石这我行我素的作风,他应该习惯,他本该习惯。 他还是无法习惯。 司马光尝试过以刘沆主编辑的名头来压制王安石刊登,可是,王安石答他道:“东家授权新闻部编采独立,主编辑可雅正不当的字句,但无权过问新闻部采用何种新闻。”更把那聘用书又再拿了出来予司马光细看,上面竟真的列明了这条。 他只得以新闻部副编辑的名义去与他理论。 ——“副编辑认为物价上涨不高,可有理据?可做过调查了?你以自身感受来与我理论,当真合适么?” 这话,说得司马光理屈词穷、哑口无言 。 最终,京城菜价上涨的新闻,还是刊登了出来。 一同刊在改版后的《汴京小刊》上的,还有那“六旬老汉惨死虎口”的文章,后来又加了一桩“六品京官之子出手伤人”的报道。 不出意料,有这三篇极具争议的新闻,此刊销量是平常的三、四倍有余。 往日的《汴京小刊》要说是风靡汴京的话,丝毫不为过。 然而,这一期的《汴京小刊》,不止京城,连应天府、大名府,还有京兆府都供不应求。 据闻,还有不少来往宋辽、宋夏的商人,将这一刊的《汴京小刊》采买到辽国、西夏去销售。 司马光忧思愈甚,若然王安石食髓知味、变本加厉,泡制出更加危言耸听的新闻,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咳!” 他再重重地咳了一声。 王安石被他两次打断思绪,有些反感,抬头冷冷地问:“你找我有事?” “嗯。” “什么事?”王安石的脸上是明显的不耐烦。 厌恶往往是双方的,他明白司马光对自己的不悦,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十分厌烦司马光的墨守成规、执旧守成。 司马光从怀里掏出好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 这几页小抄,是他与几个仆役辛苦收集而来的“材料”。 “东市‘白满记’陶器,今年货物售价比之往年升幅为六分之一;‘李家蜜饯’,今年货物售价比之往年升幅为七分之一;‘林黄蔡货栈’,今年货物售价比之往年升幅为五分之一……” 司马光一口气把这两日调查而得的数据读了出来。最后,他总结地说道:“本次采访东西两市店铺共八十五家,均为新闻部未有采访过的商户。其中,今年货物售价比之往年升幅为七分之一的店铺有十五家;升幅为六分之一的二十九家;升幅为五分之一的共三十三家;升幅为四分之一的共三家。” 王安石淡然道:“君实兄这番调查采访,正好验证了上一刊关于物价的报道所言不虚。” “且慢,” 司马光盯着王安石,凛然问道:“光凭售价上涨的幅度,便断言物价升幅过大。是否太过轻率了些?” “这是当然的,”王安石道:“光凭东西市货物售价上涨的幅度,确实无法断定物价上涨是否过多。故而,此刊的新闻里还采访了一众平民百姓,受访的一百三十七人里面,有超过一百人都认同物价上涨过快。” 他冷哼了一声,再讥笑:“看来,君实兄并没有认真阅读最新的这期《汴京小刊》。” 司马光并不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翻过另一页小抄,边看边说道:“本次采访的八十五家店铺,有三十二家向农户、工匠购入货物之时,采购的价格比往年上涨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有四十九家采购的价格比往年上涨六分之一到七分之一;只有四家与往年相比并无上涨,而他们货物售价的升幅亦是最少的七分之一 。” 王安石听着这从新的角度采访而来的数据,望向司马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与赞赏,但一瞬之际,他便平复了下来,抚着胡须道:“愿闻其详。” 司马光将王安石书案前的一张椅子拉开来,坐了下去,再翻过另一页小抄,说道:“此次东、西市物价上涨,全因为商家在向农户、工匠采购的时候,价格上涨了。最终受惠的,还是农户、工匠等百姓,他们卖出的谷粮、器皿价格高了,手头上的钱银便更宽裕。” “嗯……” 王安石沉吟不语。 司马光继续道:“物价虽然上涨,但同时百姓手头上的银钱也多了,其实并不会导致民不聊生的情况。” 王安石虽觉得此话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但始终无法认同:“假若有百姓并非务农、亦非工匠,那他们岂不是平白忍受物价上涨?如何不是苦不堪言?” 司马光解释道:“他既不务农、又不务工,那总得有个生计吧?难不成混吃等死?只要他是要干活计的,都会受到这番物价上涨的恩惠。” 顿了顿,司马光欲言又止,他咬唇一下,鼓起勇气说道:“某以为,可控的物价上涨,甚至是有利于百姓的。” “司马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王安石讶然问道:“物价上涨有利百姓?简直荒天下之大谬,朝堂之上,有你这种视百姓民生于无物的人,简直是大宋的悲哀!” 司马光本是想用以事论事的态度与王安石理论的,不曾想他这样固执,只拘泥于自己的想法,丝毫不肯接受别人的劝解,也不禁怒了起来,反唇相讥道:“朝堂之上没有你这种危言耸听、哗众取宠,又顽固执拗的人,还真是大宋的幸运。” “你说什么?” 王安石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正要与他好好理论辩驳一番。 ——“好,好!” 却听得门外传来叫好之声。 两人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乐琳与柴珏。 叫好之人,正是乐琳。 她拍手叫好道:“撕得好!撕得很好!” 不单柴珏,所有人都一副迷茫的表情看着她——什么叫撕得好? 柴珏悄声问她:“撕什么?” 乐琳怔了怔,哈哈笑道:“撕什么你就不要管了。” 她转过头对王安石、司马光二人说道:“既然两位都无法说服对方,与其怒目相向,小侯倒是有个不错的想法。”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辩论比赛 ——“好,好!” 正在王安石与司马光二人剑拔弩张之际,忽闻得门外传来叫好之声。 两人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叫好之人,正是“乐琅”。 “他”拍手叫好道:“撕得好!撕得很好!” 此时,不单只是柴珏,所有人都是一副迷茫的表情看着她——什么叫撕得好? 柴珏悄声问“他”:“撕什么?” “乐琅”怔了怔,哈哈笑道:“撕什么你就不要管了。” “他”转过头对王安石、司马光二人说道:“既然两位都无法说服对方,与其怒目相向,小侯倒是有个不错的想法。” 司马光还是第一次见到“乐琅”,回想起刘沆所说的关于“他”的那些事情,心道:这纨绔能有什么好想法,定是又想到什么胡闹的玩意儿了。 他看着“乐琅”精致秀气的脸庞,不禁在心里慨叹——眼前人一身竹青色的衣衫,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墨色的眸子清澈干净。怎么看怎么是朝气奕奕、精神爽利,光看外表而言,想必是个淑人君子,怎知道居然是个混世魔王。 可惜了这一身好皮相。 而乐琳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正在与王安石理论得面红耳赤的人,应该就是司马光了吧? 自己应该是第一次与他见面吧? 为何他先是对自己怒目而视,继而又摇头叹息? 她压低嗓音问身旁的柴珏道:“这是司马光?” “正是。”柴珏亦悄声回她。 “他怎么好像在生我的气?” 刘沆对司马光所说的那些关于“乐琅”的话,是得到了柴珏默许的。 面对乐琳的疑问,柴珏怔了怔,佯装镇定地回答道:“你多心了。” 乐琳觉得此事有异,正要细问,司马光身后的王安石朗声问道:“不知道侯爷有何高见?王某愿闻其详。” 话刚落音,司马光猛地侧头过去,怒瞪着王安石。 马屁精。 王安石此时在他心里,除了固执、不择手段,还多了一个“马屁精”的罪名——高见?那个纨绔能有什么高见!他为了独揽新闻部的大权,厚颜无耻地逢迎,还有没有半点文人的风骨了? 再看看“乐琅”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司马光顿时感到头都大了好几寸。这两人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一唱一和、一呼一应的,真不知道这次又会弄些什么祸事出来。 他连忙给柴珏递了个眼色。 柴珏自然明白司马光的意思,便说道:“乐琅,你先把你的想法说说,让我们大家都听听这法子怎么样,再行定夺吧 。” 司马光听他这般说,知得他肯主持一下大局,心中顿时镇定了许多。 乐琳笑道:“司马大人觉得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利,而王先生则认为物价上涨对百姓有害。可是这样?” 王安石点头道:“正是如此。侯爷可要为我们评评理?” 司马光打断道:“安国侯不过是个少年郎,怎么懂得这物价当中艰深的道理因由?” “少年郎又如何?” 王安石不认同司马光的说辞。上次在家中与“乐琅”的一席话,他自问收获甚丰。“乐琅”虽则对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一窍不通,但“他”的所思所想,有其过人之处,眼光毒辣、独辟蹊径,让人耳目一新,绝非眼前这满腹经纶的腐儒可比。 他嘲讽道:“少年郎,总好过有人食古不化。” “你!”司马光听得他意有所指,明显是在说的自己,忍不住回嘴道:“说起食古不化、固执己见,在下还真是万万不及某人半分。” “哈!好笑!”王安石立马回道:“不知是何人,前几天还怒斥我标新立异?” 司马光讥笑道:“我用的并非‘标新立异’一词,而是‘哗众取宠’,正编辑阁下莫要记错了!” 那“正编辑”三字,故意读得咬牙切齿。 王安石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司马光。 司马光也把头转过另一边,赌气地皱着眉。 乐琳暗自呼了口长长的气。 历史上的这两人,虽然后来为了熙宁变法争得势成水火,但在初识之时,尚且有过一段惺惺相惜的日子。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因为《汴京小刊》的缘故,在这个平行时空里,眼前的这两人从初见起,便充满了恨意? ——“你快说说有什么想法?” 为了缓和气氛,柴珏岔开话题问道。 乐琳说道:“既然你们相互都无法说服对方,不如,我们来一场辩论赛?” “辩论赛?” 柴珏觉得新鲜,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一种比赛,双方各自阐述自己的论点和论据,关键不在于评判谁对谁错,因为二者都有道理。” 司马光也被这说法吸引,只是他正恼着王安石,连带对“乐琅”也恼上了,拉不下脸来,依旧不看他们,但却暗自留心着他们的话。 王安石插口问道:“不评判对错,那评判什么?” “评判的是思维反应、语言表达的能力,还有对于知识的运用,总之,是个综合能力竞赛 。双方的辩手凭借自己的能言善辩,凭借自己的综合能力,去争取辩论赛的胜利。” “嗯……” 乐琳又补充道:“真理,总是越辩越明的,你们在辩论赛当中,正好可以更清楚地了解,物价上涨到底是有利百姓,还是损害百姓。” “好!”柴珏说道:“有意思!现在就开始?” 乐琳摇头,问道:“你不是说要聘请新的记者吗?可有备选?” 柴珏回道:“前些日子面试了好些书生、秀才,筛选了好一轮,选了十余个。” “你最终要选多少人?” “五人左右。” 乐琳想了想,拍手道:“这般正好!” “哦?” “在这十余个里面,先抽签选六个出来,随机分给司马大人和王先生各三人。” 柴珏茫然问道:“有什么用?” 乐琳笑道:“既是辩论赛,只有两人辩论未免太冷清了些,组队辩论才热闹啊!而且,正好可以考察试验一下,看看你筛选的人口才、思维是否都过关。” “组队辩论?”司马光忍不住打断道:“这如何能辩论?八个人一同说话,你当这是东市的菜摊还是西市的肉铺啊?” 柴珏示意司马光一个眼神,说道:“司马大人稍安勿躁,容他慢慢解释。” 乐琳才继续道:“两队人马的四名成员,分为一辩、二辩、三辩和四辩。” “一辩、二辩、三辩和四辩?” “嗯,四位辩手分别负责‘启承转合’——一辩‘启’,二辩‘承’,三辩‘转’,四辩‘合’。” “‘启’意即阐明己方的基本立场和基本观点。‘承’意指深化立场和理论,展开论述我方的核心观念。‘转’,即在对方的立场的理论发表之后,根据我方的立场予以反驳,并在确凿材料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挥我方的立场。‘合’则是总结,把我方的所有观点放在一个新的高度,加以概括,并对对方的理论和观点进行总体的反驳。” 王安石抚掌叹道:“有意思!” 司马光也不情不愿地说道:“无妨一试。” “说起来,我还有个更好念头!”乐琳眉飞色舞地说道。 柴珏笑道:“快快说来大伙儿听!” 乐琳问:“我们把这场辩论赛公开举办,邀请汴京知名书院的学子前来观赛,可好?” 柴珏点头道:“并无不妥,让学子们观摩一番,于他们有益,亦可更好地考察备选记者的应变能力。” “重点是,”乐琳想到这个,便笑逐颜开:“每位学子收取十五贯的入场费。”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读圣贤书 “说起来,我还有个更好念头!”乐琳眉飞色舞地说道。 柴珏笑道:“快快说来大伙儿听!” 乐琳问:“我们把这场辩论赛公开举办,邀请汴京知名书院的学子前来观赛,可好?” 柴珏点头道:“并无不妥,让学子们观摩一番,于他们有益,亦可更好地考察备选记者的应变能力。” “重点是,”乐琳想到这个,便笑逐颜开:“每位学子收取十五贯的入场费。” “十五贯?” “每位十五贯。” 柴珏低头不语,默默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司马光目瞪口呆地盯着“乐琅”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地重复“他”的话道:“每位十五贯……?” 柴珏没有察觉司马光的异样,径自对乐琳问道:“在何处举办?你预计邀请多少学子来观赛?” 乐琳反问:“就在编辑部的宴客厅举办可好?” 但立即又自己否定地说道:“宴客厅是不是太窄了一点?” 乐琳思索一番之后,问道:“八宝茶楼的庭院里怎么样?” 那建在牡丹馆和菡萏馆之间的庭院,足足有三十丈长宽,除去装饰的花草树木,中庭空着的位置也有二十来丈长宽那么大,绝对足够举办辩论赛。 柴珏问:“露天的?” “看天色,这几天应该都是放晴的,不用担心。”乐琳宽慰说。 “也好,”柴珏赞同道:“如此一来,可以容纳更多的学子,这主意实在妙。” 王安石插话问说:“既然可以邀请更多的学子,收费是不是能略为减少一些?毕竟,各大书院中,不乏贫寒而上进的学子,这个难得的观赛机会,怎好因价格昂贵而使得他们错过?” “降价?十五贯本就不算贵,还要降?”乐琳有些不情愿。她理解王安石对贫寒学子的怜惜,但是今日看了郑友良呈交的账目,她发现《汴京小刊》除去这些编辑们的月俸和利钱,以及以后新增的记者们的薪水,自己这个东家的利润已经所剩无几了。 难得有个能赚钱的项目,还要降价? 那么,她心里的“大计”,真是遥遥无期了。 柴珏倒是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汴京四大书院里头,不乏富贵人家的子弟。不如采取两个不同的售价?” “好提议!”乐琳立马反应过来,又灵机一动,说道:“我们一共设四排座位。最靠近辩论席的座位,售价三十贯,共设十个;往后一排的是二十五贯,共设十五个;第三排十贯共二十五个,最后一排五贯,共设三十个。这样可好?” 王安石提出异议:“三十贯、二十五贯与十贯、五贯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些?” “不怕,不怕 。”乐琳气定神闲说道:“比赛结束之后,我们开设一场辩手交流会,安排第一、第二排的观众与辩手们会面,交流辩论心得。有这样差异化的对待,他们自然觉得多付的十几二十贯钱是值得的。” “哈哈哈哈哈哈!”王安石听了这计划,开怀大笑道:“妙计,真是妙计!” 经过这两次与“乐琅”的接触,王安石对“他”还真是另眼相看,此人不拘泥、不迂腐,洒脱爽直,而且足智多谋,真是对了自己的口味。 然而,司马光却全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一直默然不语地听着他们的讨论,越听,脸色愈发黑沉。 只是,乐琳他们三人商谈得太过投入,完全不曾发现。 “你们三人说得的都是些什么?” 终于,司马光忍无可忍,只见他青筋暴露,怒目圆睁。 乐琳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生气得仿佛身上的毛发都要竖起来了。古人说的“怒发冲冠”,大约就是如此了吧? 此时的司马光,就像快要爆发的火山似的,实在令人不寒而栗的。 他怒不可遏地高声痛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至仁。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柴珏听他这一问,顿时脸露羞怯之色。 但王安石与乐琳却脸色如旧。 王安石是因为他本来就不认同司马光过分迂腐的行径,自然不会被他这么一句孔孟之道的问话就退缩。 乐琳则是因为听不懂他说的之乎者也。 司马光看见他们二人不为所动,更加惊怒而急,指着他们责问道:“尔等三人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啊,不!”他顿了顿,单独指着“乐琅”:“你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除外!” 继而,又指回柴珏与王安石道:“尔等二人都是读圣贤书的,明经史子集,自当知礼义廉耻,传圣贤之道,教化于民。但你们二人竟开口闭口就是钱,什么三十贯、十五贯的!你们还有半分礼义廉耻可言?” 他更怒视着王安石质问道:“你与我在众人面前辩论,又向观众收取钱财,那你我与戏子伶人何异?” 王安石目无表情地看着他,静默了片刻,才淡然开口道:“我赞成收费。” 乐琳心领神会,立马举高手附和道:“我也赞成收费!” 她又用手肘撞了撞柴珏,示意他一个颜色。 柴珏歉意地看了眼司马光,别过头道:“本殿亦赞成收费。” 乐琳马上接口说:“三比一,就这样说定了。” 说罢,转头过去,与王安石商量道:“王先生,会场的布置,你可有什么心得?”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黎子默 越是寒冷的时节,天色越是青苍。 北风呼啸着吹得朱雀大街两旁的、光秃秃的桦树枝摇摆四晃。 那八宝茶楼牡丹馆前面的鱼池,池面结成了冰。透过冰层,隐约看到下面的锦鲤在悠然自得地游乐着。 正是: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 乐琳站在牡丹馆和菡萏馆之间的庭院里,沉思琢磨着如何布置辩论赛的会场。 “辩论赛收费入场,当真没有不妥?” 柴珏惴惴不安地问道。司马光的质问,让他心里头很不安乐。 乐琳被他打断思路,不耐烦地反问道:“有何不妥?”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惟其义尽,所以至仁。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柴珏把司马光问他的话,重复了一次。 乐琳方才便觉得这文绉绉的话熟悉得很,如今再听,又认真回忆一番,这才发现不妥,顿时脸色都惊得苍白了起来。 她连忙问道:“方才司马光这话是谁人所言?” 柴珏比她海牙惊讶:“你不知道这话?” “嗯?” “此话出自你曾曾祖父乐山之口,相传,乃是他在以两万之兵对阵契丹十万大军之时,鼓舞士气所说的。” 司马光把乐山所说的这话用来质问乐琳,不可谓不讽刺。 只可惜,乐琳当时并不理解这一层深意。 及至听到柴珏再读此句,她才发现自己是学过这句话的。 在初中的时候,曾学到文天祥的《过零丁洋》这篇课文,“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句话,是作为拓展阅读出现在辅导书中的。 元灭南宋后,文天祥宁死不降。死后人们在他的衣带中发现了这首遗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孔子教导杀身以成仁,孟子教导舍生以取义,只要把道义做到了极点,那么所希望的仁德自然就能做到极至。研读圣贤之人的著作,学习的是什么东西?能够不负仁义,那么从今往后,就几乎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 文天祥的这首遗诗,为何会变成出自乐山之口? 答案呼之欲出。 乐琳低头不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柴珏看“他”脸色阴晴不定,以为“他”气恼司马光用其先祖乐山的名句来讥讽“他”,于是宽慰说:“日久见人心,司马光迟早会发现你的有点的。” “嗯。” 乐琳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 次日,晴空万里。 城西的丘德书院里,众学子纷纷传阅着一份手写的宣传单。 因着时间太急,编辑部来不及排版印刷,乐琳只得命邵忠、虞茂才手写了几份宣传单,四大书院每家派发了两份。 黎俐坐在厅中的角落,宣传单传到他手中之时,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他先前看到、听到众人议论纷纷,心中早已纳闷不已。此时,宣传单拿到手里,自然急忙浏览一番。 “辩论赛?” 黎俐既讶然,又好奇。 坐在他前方的钱雪松转身问道:“子默兄,可有兴趣一同前往?” 子默,是黎俐的表字 。 古代男子成人,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与本名涵义相关的别名,称之为字,以表其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字。 取表字的时候,有时会是用并列式,即表字和名意义相同,或相通。比如颜回,字子渊。渊,回水也,意思相同。 但有时,也会取矛盾式的表字,即表字和名意思正相反。例如宋代的朱熹,他的表字是元晦。熹,是天亮;而晦,则是黑夜。 黎俐的表字便是用后一种方法取的。他父亲是个穷秀才,给他取名“俐”是希望他日后伶牙俐齿,口才了得。但想了想,恐怕他翘舌如簧,因言获罪,故而冠礼之时,又替他取表字“子默”,盼其能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 而黎俐本人的性格,恰恰是名字和表字的中和,平日里一向沉默不语,但要发言之时,往往一针见血。 钱雪松是黎俐在学堂里的好友,两人性格却是南辕北辙。钱雪松的父亲钱泽在刑部任职,母亲家是应天府的巨富,他母亲是到了快三十岁,才得到这么一个儿子,自小锦衣玉食 古代男子成人,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与本名涵义相关的别名,称之为字,以表其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字。 取表字的时候,有时会是用并列式,即表字和名意义相同,或相通。比如颜回,字子渊。渊,回水也,意思相同。 但有时,也会取矛盾式的表字,即表字和名意思正相反。例如宋代的朱熹,他的表字是元晦。熹,是天亮;而晦,则是黑夜。 黎俐的表字便是用后一种方法取的。他父亲是个穷秀才,给他取名“俐”是希望他日后伶牙俐齿,口才了得。但想了想,恐怕他翘舌如簧,因言获罪,故而冠礼之时,又替他取表字“子默”,盼其能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 而黎俐本人的性格,恰恰是名字和表字的中和,平日里一向沉默不语,但要发言之时,往往一针见血。 钱雪松是黎俐在学堂里的好友,两人性格却是南辕北辙。钱雪松的父亲钱泽在刑部任职,母亲家是应天府的巨富,他母亲是到了快三十岁,才得到这么一个儿子,自小锦衣玉食 古代男子成人,不便直呼其名。故另取一与本名涵义相关的别名,称之为字,以表其德。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字。 取表字的时候,有时会是用并列式,即表字和名意义相同,或相通。比如颜回,字子渊。渊,回水也,意思相同。 但有时,也会取矛盾式的表字,即表字和名意思正相反。例如宋代的朱熹,他的表字是元晦。熹,是天亮;而晦,则是黑夜。 黎俐的表字便是用后一种方法取的。他父亲是个穷秀才,给他取名“俐”是希望他日后伶牙俐齿,口才了得。但想了想,恐怕他翘舌如簧,因言获罪,故而冠礼之时,又替他取表字“子默”,盼其能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 而黎俐本人的性格,恰恰是名字和表字的中和,平日里一向沉默不语,但要发言之时,往往一针见血。 钱雪松是黎俐在学堂里的好友,两人性格却是南辕北辙。钱雪松的父亲钱泽在刑部任职,母亲家是应天府的巨富,他母亲是到了快三十岁,才得到这么一个儿子,自小锦衣玉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新裁判 一枕初寒梦不成,薄窗渐透踏雪声。 暮色尚早,庭院里相对而坐的两人,一位是刘沆,另一位穿着官服的人,则是四十五六上下的年纪。 二人且斟且饮,不知不觉,已经酒至微醺。 他们之间的小茶几上,放着几个酒瓶子。有两三个已经空了,只剩一个还有一些酒。身旁,有一只已斟满酒的杯子。还有一只空杯子。 下酒菜是烤醉蟹。各自面前的碟子里,是撒盐烤熟的香鱼。 刚烤好的蟹肉香气散入清澈的大气之中。 刘沆伸手探向炭炉,焙暖掌心,又搓了搓冻得刺痛的脸庞。 坐他对面的人,则是靠着外廊上的柱子而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好不悠哉。 “副编辑?”那人抬了抬上扬的浓眉,好奇问道。 刘沆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点了点头。 那人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问道:“王安石尚无功名,叫司马君实屈就其下,是不是太委屈了些?” 刘沆不以为然:“谁屈就于谁之下,都不紧要。当务之急,是要阻止王安石入仕。” “《汴京小刊》我在洛阳亦有读过,‘甫介’的文采、见识都不俗,何故你偏生视之如洪水猛兽?” “永叔,你不懂,”刘沆长叹了一声,说道:“你在洛阳这些年,京城里头的事情……”他顿了顿,才感概道:“京城里头的事,着实变了许多,和崇宁十三年的时候,已是截然不同了。” 那人夹起一块醉蟹,有滋有味地吃了几口,才答道:“你说得不错。说起来,兴许在洛阳呆得太久了,回到京城来,竟有些不大适应。” “嗯?” “最不适应的,是这京城里头竟然亦有好酒了。”那人又添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瞬间,*的感觉直冲脑门,他过瘾地伸出舌头,又用手扇了扇,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提起酒瓶子细细打量。 “这是你的字?” 酒瓶子上那“马裘酒”三字,写得浑厚高古、苍劲峻逸,一看便知道是刘沆的手笔。 这话与其说是问句,莫如说是肯定句。 刘沆点了点头,正要为他介绍马裘酒的来历,却听得管家张寿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禀告道:“老爷,国子监司马大人求见。” “哦?” 刘沆挑了挑眉,对身旁的客人道:“这般时辰求见,断不会是为朝堂之事,那么……必定为了编辑部的事情了 。” “这般为难,可是怕他反悔?” “知我者,永叔也。” 那人笑道:“那便避而不见吧。” 刘沆想了想,说道:“一见无妨。” 说罢,又对张寿道:“引他进来吧。” ……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射着庭院。 刘沆府上,司马光还是第一次前来。他跟在张寿的身后,暗自打量着四周。与想象中的富丽堂皇不同,这位参知政事的府中甚是古朴。 小片刻,他们便入到了庭院。 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处长着黄花龙芽、龙胆、桔梗。秋虫在这些杂草中鸣唱。 酒香,还有蟹肉特有的鲜味弥漫于空气中,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刘沆与另一人就这么坐在外廊上,似乎在闲聊着什么。 ——“何以这般鲜甜?” 两三丈远处,背对着司马光的人正靠着房柱坐着,他一边问,一边边用手中的筷子戮着蟹肉。 刘沆颇有心得地介绍这味醉蟹的做法:“须要先以梅子、蒜蓉,还有香油腌制蟹肉,之后放于马裘酒中浸泡半个时辰,再用炭火烤炙……” 他说到一半,便看到司马光入到庭院里,连忙往身边的位置示意道:“君实,这边请。” 背对着司马光的人闻言,亦转过头来,打招呼问道:“君实,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吗?” 司马光立即认出了那人,既惊又喜,连忙几个大步上到前来,激动地拱手道:“欧阳大人!” 三年,足足三年了。 眼前这汴京的传奇人物,自从三年前因言获罪被贬往洛阳任太守一职,至今,司马光才再次见到他。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三年了。”那欧阳大人抚着颔下的长须,摇头慨叹道。 他转过头,笑着对刘沆道:“像这样一到冬天便相约痛饮的时候,我就痛切地感觉到时光的流逝。” “唔。”刘沆听着他们的对答,不由得联想起三年前那桩案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冲之兄?” 冲之,是刘沆的表字。 看到他静默不语,欧阳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嗯,”刘沆回过神来,问司马光道:“君实因何事前来?” 司马光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此事,说来话长……” …… 等到司马光把事情说完,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 。 皎洁的月光,笼罩着略有积雪的庭院,如同为这里蒙上了一层薄纱。 “辩论会啊,这主意不错。” 欧阳呷了一口酒,发出情不自禁的赞叹。 刘沆的手指无节奏地轻敲着茶几,自顾自点着头,接口说道:“确实是好事一桩!” 司马光问道:“可是,以辩论会来盈利,赚学子们的钱,是否不妥?” “唔……” 与司马光岩石般正襟危坐不同,刘沆显得很随意。 只见他手臂交叉低伸进左右两只袖子里,盘腿而坐。沉吟片刻,他说道:“乐琅就是这样的人,君实你要慢慢习惯。” “嗯?” 司马光本以为刘沆会与他同仇敌忾,抑或对此事痛心疾首,不曾想他会这般云淡风轻。 欧阳右肘支在右膝上,下巴搁在右手上,又饮了一杯酒,才醉醺醺地搭话道:“冲之兄,辩论会若然能够免费为学子们举办,岂非更美哉?” 司马光连忙附和:“欧阳大人所言甚是。” 刘沆却摇头道:“倘若不收费,乐琅才不会去操持此事。” 司马光虽与“乐琅”只见过一次,但也看得出其作风市侩,对刘沆这话是深感认同,只得摇头叹息。 刘沆又劝道:“他并不把自己当读书人,开口闭口都是什么‘在商言商’,你也不要用读书人的规条去看他,这样便不会这般置气。” 欧阳点头道:“在商言商的话,这般做法亦是无可厚非。只是,辩论会的门票售价这般高得离谱,可真的有人肯去?” 司马光答道:“门票今早已经沽清,还有二、三十名学子来不及买票,乐琅便又设了三十个站着观赛的位置。” “站着观赛是不收费的?”欧阳好奇问道。 司马光不齿地回道:“每位三贯钱。” 欧阳讪笑着对刘沆说:“冲之兄,你说得不错,京城日新月异,我还真是不太懂了。” 他又好奇地说道:“听你们说着这些,我还真想会一会这新任的安国侯。” “正好,”刘沆挑眉道:“君实方才不是说道,这评判总数须是单数的,有资格又肯担任这裁判一职的,除了我和文彦博,还欠一人。” “冲之兄的意思是?” 刘沆笑着恭维道:“有大才子欧阳修担任裁判,这辩论赛才有权威可言。”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醋海翻波 酉时三刻。 满月才过了两天,微圆的月亮尚且高悬在空中。 月光穿过亭子的檐边,斜斜地投射下来,倾洒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此刻的醉月湖恍如一块巨大的冰糖。 皓月之下,乐琅和柴琛正在倾杯对饮。 他们二人相对而坐,中间的茶几放着盛有酒的瓶子。每当酒杯空时,两个人也不分宾主,就伸手将自己的酒杯斟满。 是自斟自饮。 乐琅的表情自若如昔。 柴琛心不在焉。 四下如此静谧,静得空洞,静得幽深。 偶尔,能听到冰块绷裂的声音。 是鱼撞湖面的冰层?抑或只是气温的暂时回暖,导致冰层裂开? 听着这“刺啦”、“刺啦”的声音,柴琛没由来地慨叹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时并非仲夏,此处也没有蝉鸣鸟啼,然而南朝王籍的这句诗,用在这里却是异曲同工。 乐琅就像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一边喝着来自西域的葡萄酒,一边读着书。 “你在读什么书?” 柴琛看“她”并不接话,眼中的亮光愈发黯淡,小心翼翼地问道。 乐琅眼都不抬地回说:“《摩诃般若钞经》。” “是佛家的经书?说的什么?” “须菩提白佛言:‘使我为诸菩萨说般若波罗蜜,菩萨当从中成菩萨。菩萨有字为在何法而字,菩萨亦不见法有法字。菩萨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亦不见般若波罗蜜,亦不能得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 乐琅照本宣科地读了一大段佛经予他听,柴琛听得云里雾里。 “她”有意无意的疏离,让他的心,如同秋天的孤叶一样,寒冷而凄凉,在风的吹摆下孤独的飘向远方,看不到目标,看不见方向。 这一刻,柴琛只想举杯独醉,饮罢飞雪,饮尽尘埃,茫然又一年岁。 但一杯热酒下肚,心里的愤然、嫉妒,使得他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破了壳。 “辛家的公子,想必也喜欢读佛经吧?” 柴琛心想,倘若此时身旁有铜镜的话,他一定会被自己嫉妒得扭曲的面容吓倒。 然而,他无法不想起。 自从那日“乐琳”明言拒绝他的爱意之后,柴琛神差鬼使地,竟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劳良翰去悄悄跟踪“她” 。 …… 酉时三刻。 满月才过了两天,微圆的月亮尚且高悬在空中。 月光穿过亭子的檐边,斜斜地投射下来,倾洒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此刻的醉月湖恍如一块巨大的冰糖。 皓月之下,乐琅和柴琛正在倾杯对饮。 他们二人相对而坐,中间的茶几放着盛有酒的瓶子。每当酒杯空时,两个人也不分宾主,就伸手将自己的酒杯斟满。 是自斟自饮。 乐琅的表情自若如昔。 柴琛心不在焉。 四下如此静谧,静得空洞,静得幽深。 偶尔,能听到冰块绷裂的声音。 是鱼撞湖面的冰层?抑或只是气温的暂时回暖,导致冰层裂开? 听着这“刺啦”、“刺啦”的声音,柴琛没由来地慨叹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时并非仲夏,此处也没有蝉鸣鸟啼,然而南朝王籍的这句诗,用在这里却是异曲同工。 乐琅就像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一边喝着来自西域的葡萄酒,一边读着书。 “你在读什么书?” 柴琛看“她”并不接话,眼中的亮光愈发黯淡,小心翼翼地问道。 乐琅眼都不抬地回说:“《摩诃般若钞经》。” “是佛家的经书?说的什么?” “须菩提白佛言:‘使我为诸菩萨说般若波罗蜜,菩萨当从中成菩萨。菩萨有字为在何法而字,菩萨亦不见法有法字。菩萨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亦不见般若波罗蜜,亦不能得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 乐琅照本宣科地读了一大段佛经予他听,柴琛听得云里雾里。 “她”有意无意的疏离,让他的心,如同秋天的孤叶一样,寒冷而凄凉,在风的吹摆下孤独的飘向远方,看不到目标,看不见方向。 这一刻,柴琛只想举杯独醉,饮罢飞雪,饮尽尘埃,茫然又一年岁。 但一杯热酒下肚,心里的愤然、嫉妒,使得他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破了壳。 “辛家的公子,想必也喜欢读佛经吧?” 柴琛心想,倘若此时身旁有铜镜的话,他一定会被自己嫉妒得扭曲的面容吓倒。 然而,他无法不想起。 自从那日“乐琳”明言拒绝他的爱意之后,柴琛神差鬼使地,竟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劳良翰去悄悄跟踪“她”。 …… 酉时三刻 。 满月才过了两天,微圆的月亮尚且高悬在空中。 月光穿过亭子的檐边,斜斜地投射下来,倾洒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此刻的醉月湖恍如一块巨大的冰糖。 皓月之下,乐琅和柴琛正在倾杯对饮。 他们二人相对而坐,中间的茶几放着盛有酒的瓶子。每当酒杯空时,两个人也不分宾主,就伸手将自己的酒杯斟满。 是自斟自饮。 乐琅的表情自若如昔。 柴琛心不在焉。 四下如此静谧,静得空洞,静得幽深。 偶尔,能听到冰块绷裂的声音。 是鱼撞湖面的冰层?抑或只是气温的暂时回暖,导致冰层裂开? 听着这“刺啦”、“刺啦”的声音,柴琛没由来地慨叹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时并非仲夏,此处也没有蝉鸣鸟啼,然而南朝王籍的这句诗,用在这里却是异曲同工。 乐琅就像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一边喝着来自西域的葡萄酒,一边读着书。 “你在读什么书?” 柴琛看“她”并不接话,眼中的亮光愈发黯淡,小心翼翼地问道。 乐琅眼都不抬地回说:“《摩诃般若钞经》。” “是佛家的经书?说的什么?” “须菩提白佛言:‘使我为诸菩萨说般若波罗蜜,菩萨当从中成菩萨。菩萨有字为在何法而字,菩萨亦不见法有法字。菩萨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亦不见般若波罗蜜,亦不能得亦不见,菩萨亦不能得。’” 乐琅照本宣科地读了一大段佛经予他听,柴琛听得云里雾里。 “她”有意无意的疏离,让他的心,如同秋天的孤叶一样,寒冷而凄凉,在风的吹摆下孤独的飘向远方,看不到目标,看不见方向。 这一刻,柴琛只想举杯独醉,饮罢飞雪,饮尽尘埃,茫然又一年岁。 但一杯热酒下肚,心里的愤然、嫉妒,使得他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破了壳。 “辛家的公子,想必也喜欢读佛经吧?” 柴琛心想,倘若此时身旁有铜镜的话,他一定会被自己嫉妒得扭曲的面容吓倒。 然而,他无法不想起。 自从那日“乐琳”明言拒绝他的爱意之后,柴琛神差鬼使地,竟派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劳良翰去悄悄跟踪“她”。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有情是孽 “你们安国侯府与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与辛霁相爱,你唯恐家人阻扰,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这样?” 柴琛质问道。 乐琅右手肘撑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飘飘忽忽落下的细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是默认。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如同傻子一般被她当做幌子,最起码,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个疯子。 但是,这却使得他更烦乱不安,胡思乱想得更多。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忆起,那天从王安石家中回来的山路上,“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一直也是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要是自己再死缠烂打,这姿态也委实太难看了。 兴许,如“她”所说,再过一些时日,他想通了,便不会这般难过。 他是想过要彻底放下的。 …… “你们安国侯府与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与辛霁相爱,你唯恐家人阻扰,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这样?” 柴琛质问道。 乐琅右手肘撑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飘飘忽忽落下的细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是默认。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已经如同傻子一般被她当做幌子,最起码,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个疯子。 但是,这却使得他更烦乱不安,胡思乱想得更多。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忆起,那天从王安石家中回来的山路上,“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一直也是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要是自己再死缠烂打,这姿态也委实太难看了。 兴许,如“她”所说,再过一些时日,他想通了,便不会这般难过。 他是想过要彻底放下的。 …… “你们安国侯府与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与辛霁相爱,你唯恐家人阻扰,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这样?” 柴琛质问道。 乐琅右手肘撑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飘飘忽忽落下的细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是默认。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如同傻子一般被她当做幌子,最起码,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个疯子。 但是,这却使得他更烦乱不安,胡思乱想得更多。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忆起,那天从王安石家中回来的山路上,“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一直也是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要是自己再死缠烂打,这姿态也委实太难看了。 兴许,如“她”所说,再过一些时日,他想通了,便不会这般难过。 他是想过要彻底放下的。 …… “你们安国侯府与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与辛霁相爱,你唯恐家人阻扰,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这样?” 柴琛质问道 。 乐琅右手肘撑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飘飘忽忽落下的细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是默认。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如同傻子一般被她当做幌子,最起码,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个疯子。 但是,这却使得他更烦乱不安,胡思乱想得更多。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忆起,那天从王安石家中回来的山路上,“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一直也是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要是自己再死缠烂打,这姿态也委实太难看了。 兴许,如“她”所说,再过一些时日,他想通了,便不会这般难过。 他是想过要彻底放下的。 …… “你们安国侯府与辛家是有仇的,偏偏你与辛霁相爱,你唯恐家人阻扰,故而想借我做幌子,可是这样?” 柴琛质问道。 乐琅右手肘撑在茶几上,静静地看着夜空中飘飘忽忽落下的细雪。 柴琛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是默认。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如同傻子一般被她当做幌子,最起码,不要在她面前狂躁得像个疯子。 但是,这却使得他更烦乱不安,胡思乱想得更多。 ——“你对我的所谓‘想法’,不过是一时之意罢了,大概是从没有女子这般忤逆过你,你才会感到新鲜、有趣。” ——“我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色,依仗着你这‘求不得’的心痒,竟让你执着了这般许久,已是难得了。” ——“倘若我被你得到手了,过得一年半载,不,说不定不过三五个月,你便会觉得不外如是,对我弃之如敝履。” 柴琛忽然回忆起,那天从王安石家中回来的山路上,“她”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他一直也是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她”对自己无意,要是自己再死缠烂打,这姿态也委实太难看了。 兴许,如“她”所说,再过一些时日,他想通了,便不会这般难过。 他是想过要彻底放下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省人事 “额……” 朦朦胧胧之中,柴琛感到浑身酸痛、口干舌燥。 额头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 但是,额角的痛,丝毫比不上心里的痛楚。 离开了安国侯府的后院之后,柴琛接二连三喝了许多酒。 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 酒,不过是暂时的麻醉,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任何帮助。 但是,如果清醒不是一种快乐,即便能够短暂的逃避也好。 即便他明明白白地知道,清醒之后,他会继续耿耿于怀,会继续感叹着自己,悲哀着自己,鄙视着自己,讨厌着自己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籍着烈酒,给自己孤傲的心带去一丝抚慰。 只可惜,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不,是单思之泪 。 明明身体已经麻痹了,连控制自己的四肢都无法做到,为何心里还是一片清明? “她”不要他了。 他视之若珍宝、心心念念,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却对他弃如敝履。 ——“妒忌、疯狂、语无伦次,自卑、颓然……真是难看得不堪入目。” “她”眼中的自己,就是这样的吗? ——“辛霁那小子虽然也是和废物差不多,但起码能专心于大事之上,比你要略好一些。” 辛家那小子既然比他好,“她”又为何要来招惹自己? ——“以你这样的程度,还肖想那个位置?”、“我之前竟觉得你是可造之材,真是失心疯了。” 是的,他没有用,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即使被“她”这样对待,柴琛还是忍不住想“她”。 “她”在他心里,是一朵最娇艳的蔷薇。 就算被“她”尖锐的刺,刺得遍体鳞伤,甚至被“她”刺死,他也丝毫没有畏惧。 为着“她”,他就算躺在最污秽的泥土上,化“她”作脚下一堆烂泥,只要能亲近“她”,能守护“她”,就算被“她”狠狠踩在脚下,他也甘之如饴。 也觉得矜贵 他会仰望着“她”,看着满天花瓣散落,心满意足。 他爱“她”,就是爱得如此卑微。 丝毫没有半点自尊。 …… ——“好大的酒气!你喝酒了?” 隐隐约约之间,柴琛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 是“她”? 很像,这声音很像“她”。 只是比记忆中的要清脆一些,没有那么低沉。 是不是“她”放心不下他,又寻他来了? ——“你难道不记得,明天还要随我去布置会场的啊!竟然半夜三更喝得酩町大醉,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她”生气了? “她”为他生气了? 若然买醉能惹来“她”的一丝半丝重视,他定要每日喝足一百埕马裘酒才好。 只是,“她”说的什么“明天”,什么“布置会场”,是什么? ——“不是我,是二皇兄。” 这是柴珏的声音? 柴珏怎么也在这里? …… 柴珏看着满脸怒容的乐琳,无奈地摊了摊手,往床边的方向指了指,辩解说道:“不是我,是二皇兄 。” “唔,你真的没有喝?”乐琳往前认真嗅了嗅柴珏的颈间,确认地问道:“你没有陪他喝吧?” 眼前人这亲昵的举动,关心的举止,让柴珏的脸上爬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俊朗的脸庞,染了一抹红云。 他暗暗地深吸了口气,才能敛下心神,微笑道:“没有,我是在内殿外的墙角捡到他的。” “墙角?” “醉得不省人事。” “啊,他怎么了?”乐琳好奇地问。 “嗯……”柴珏支吾地不肯直答。 方才在费斌帮忙照顾柴琛之时,听得他迷迷糊糊地,一直呼喊着“琳儿”。 想来,十有*是因为“乐琳”? “她”是眼前人的亲姊姊,自己不好置喙,只得岔开话题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入到宫里来?怎么进来的?” 他往门外看了看天色,皱眉道:“快要四更了。” 乐琳解释道:“邵忠恰好有宫中当值的令牌,我便央他带我入宫来。” 柴珏问“他”:“什么事情这么急?” “这次辩论赛盈余颇多,我刚刚在收拾会场的时候,恰好想到,我们要不要办个抽奖活动?” 乐琳说起这个新的念头,眉飞色舞。 “抽奖?” “入场的票子不是都登记了编号吗?” “嗯?” “我们把所有编号都抄写一张小纸条,然后放进一个布袋子里面,辩论会结束之后,找个人去随机抽出若干张纸条,抽中的便可领取奖品。” 柴珏一听,也来了兴致,赞叹道:“这个主意好!” “所以,我便赶忙来找你商量,”乐琳问他:“你说,买什么奖品好?” “如果用能够买得到的东西作奖品,似乎不够让人稀罕。”柴珏沉吟片刻,说道。 乐琳点头:“我们到外殿坐下来,再从长计议吧。” 说罢,二人正要往门外走,忽而听得身后一把沙哑的声音轻呼道:“琳儿……” 那声音唤得情真意切,哀怨缠绵。 柴珏和乐琳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乐琳不敢回头看,只往柴珏身旁靠近,悄声问说:“他……是因为我姊姊才买醉?” 柴珏尴尬地点了点头 。 乐琳心中一惊,生怕柴琛在醉酒之际,把他们姊弟互换身份的事情说了出来,急忙追问:“他可有说了什么?” “他一直在唤你姊姊的闺名。” 乐琳暗自松了口气,扯着柴珏想要出去:“走吧,别管了。” 柴珏却纹丝不动,犹豫地说道:“要不,等他睡着了再走?” 乐琳嘟着嘴不满地说:“这里不是还有费斌吗?你我都不是会照顾人的,二殿下还是交给费斌看顾吧。” 这个二殿下与她那个弟弟之间的事情,她真的一点儿都不想插手。 柴珏叹了口气,劝说道:“我始终放心不下。” 乐琳想了想,虽然柴琛方才醉得不省人事,并没有说出什么,但万一他半梦半醉半醒之际,把不该说的说了,那可就真是不得了。 还是得留在这里静观其变。 于是,她只得无奈地摇头道:“先说好了,等他一睡着我们就走。” 柴珏忙不迭答应:“好!” …… 二人转过身来,却发现柴琛正瘫软如泥地横卧在床下不远处。 柴珏连忙走上前去,想要把他撑扶起来。柴琛比他略高些许,此刻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柴珏有些吃不消,忙唤着乐琳道:“你快点来帮忙!” 乐琳不情不愿地上到前去,撑起柴琛的另一边胳膊,嫌弃地说道:“好臭的酒气。” “他一定是听到你的声音,以为是你姊姊,所以才爬了过来的。” “我的声音与我姊姊的又不相似。” “细听之下,确实有差别,但骤一听还是很像的。” “才没有!” 乐琳不满地提高了声音。 柴琛似乎是要印证柴珏的说法,挣扎着狠力甩开柴珏,把整个身子都靠在乐琳身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拥着她。 他喃喃地说道:“琳儿,琳儿……” 乐琳一个重心不稳,“噗通”一下跌倒在地上了。 而紧拥着她的柴琛,也跟着扑倒在她身上,口中念念有词道:“你不要抛下我……不要……” 乐琳反应过来之际,正要推开他,准备破口大骂,突如起来的,她感到脸上一片温热湿润。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嬉笑打闹 ——“琳儿,琳儿……” ——“你不要抛下我……不要……” …… 乐琳一吸气,便闻到强烈的酒精气味。 因为突然地跌倒在地上,她的背痛得如同被尖针猛刺,似要折断了一般。 她想要狠狠推开伏在他身上的人,好好地破口大骂一番。 却突如起来的,感到脸上一片温热湿润。 “琳儿,你不要……不要不理睬我……” 柴琛几近咆哮地哭着呼喊,眼眶中的泪水,如同决堤了的洪水一样,直直地落到身下的乐琳的脸上。 乐琳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没了反应,任由他温热的泪水洒落在自己脸上。 柴琛侧首紧贴着乐琳的脸庞,深深嗅了一口她颈间的气息。 他在她耳边呢喃轻唤道:“琳儿,我心好痛,好痛……” 乐琳皱着眉头,只觉得毛骨悚然,身体僵直得完全不能动作。 柴琛又道:“我……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再胡乱嫉妒……我……我……只要你不弃我而去,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辛家那小子能做到的,我都可以做到的……琳儿……” 辛家的小子? 乐琳脱口问道:“你说的是……辛霁?” “你不要……不要这么亲热地唤他。” 柴琛用尽力气,勉强撑起身子,醉眼迷蒙地望着身下的人,哀怨地说道:“你……你只唤我作‘二殿下‘,却唤他唤得这么亲热……琳儿,你说,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他?” 乐琳听了这话,更是惊得下巴都要跌掉了。 乐琅和辛霁? 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情啊? 就在她走神之际,突如其来地,有黏糊糊的、暖热的液体,落到了她的唇边。 ——“啊——!” 乐琳一个激灵,猛地推开柴琛,力气之大,柴琛往她身旁连续滚了快有两圈才停下来。 “噗噗噗,呸呸呸!” 乐琳连忙站了起来,用衣袖狠力擦拭着双唇。 柴珏连忙上前拉住她:“别那么用力,嘴唇都快破皮了。” “唔——!”乐琳皱紧眉头,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柴珏心中一凛。 放在他们二人交叠伏在地上,在柴珏的角度一时看不到他们具体的动作 。 不知何故,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快之感。 却是连自己都无法解释,这莫名的酸涩是从何而来。 此刻,看到“乐琅”用尽力气拭擦嘴唇,又一脸委屈,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这瞬间,他只觉得突如其来地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强吻你?” 柴珏自己都没有发现,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都有些颤抖着。 他小心翼翼地期待着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是,却是怎么也无法厘清,他究竟期待的是什么。 乐琳闻言,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柴珏看。 柴珏以为自己猜中了,袖子里的手无意识地,早已经用力握成了拳头。 却听得“他”说道:“强吻你个大头鬼!” “啊?” 这算是否认的答案吗? 柴珏顿时松了口气,顷刻之间,全身的气息都平缓了下来。 只是,他要竭尽全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到底他是为了什么,才松一口气。 乐琳气嘟嘟地埋怨道:“他把鼻涕滴落到我的脸上……不,是嘴角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是为了驱赶心中杂乱的思绪,柴珏笑得很夸张。 乐琳以为他是真的在嘲笑自己,于是更气恼了。 她低下身子,在柴琛的鼻间捏过一大坨鼻涕,一个箭步走到柴珏面前,大力抹擦在他的唇间。 柴珏因为还在大笑,被她这么一弄,有些鼻涕甚至入到了口里。 “呸呸呸呸呸!” 他皱着眉头,把嘴里的脏物吐了出来,也学乐琳那样,狠狠用衣袖擦过嘴角,一边又呵斥道:“你在干什么!脏死了!” “你也知道脏死了哦,还笑我!” “那你也不能把他的……这个……”柴珏实在无法说出口。 乐琳哼了一声,翻着白眼道:“让你感同身受一下也好。” 柴珏气不过,也伏在柴琛的身旁,揩了一坨鼻涕,作势要往乐琳脸色抹去。 乐琳一个侧身,避过了,又连忙跑开。 柴珏猛追不舍。 ——“我非要你再尝尝一次这鼻涕的滋味不可!” ——“你追得上我才说吧 !” 二人就在这寝殿之内追逐着,喧哗不已。 片刻之后,柴珏眼看乐琳就在眼前,但她眼看便要跑远了,他连忙一下子把手里鼻涕往乐琳那边扔去。 那鼻涕,不偏不倚,就落在小冠上,还有半坨滴落到她的发间。 “啊!” 乐琳摸了摸湿了一片的头发,气得快要疯了:“柴珏!你怎么真的扔过来啊!恶心死了!” 柴珏双手叉着腰,得意地大笑道:“子曰: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乐琳快步小跑到柴琛那里,又低过头来,想要擦揩一些鼻涕去报复柴珏。 柴珏见状,连忙跟了过去,一同伸手到柴琛的鼻间。 “啊,没有了。”乐琳不满地抱怨道。 柴琛的鼻间已经没有了鼻涕。 “哈哈哈哈哈!”柴珏朗声笑道:“你就认输吧!” 乐琳灵光闪过,狡黠地笑道:“未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 她俯身到柴琛的耳边,轻声道:“二殿下?” 柴琛迷蒙之际,恍惚间听到心上人的声音,下意识地问:“琳儿?是你吗?” 乐琳放柔声线,软软地答道:“是啊,我就是你的琳儿啊,琳儿最喜欢你的鼻涕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你的鼻涕?” 柴琛半梦半醒之中,以为她真的是“乐琳”,一时反应不过来,喃喃地问:“鼻涕……?” “是啊,琳儿最爱你的鼻涕了。” 柴琛闻言,从善如流地深深嗅了嗅鼻子,果真流下了一滩鼻涕。 乐琳见状,立马揩在手中,一把抹到柴珏的头上去。 还不忘打趣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啊!” 柴珏一把擦下发间的鼻涕,惊呼道:“乐琅你是疯了不成么!用自己的亲姊姊来开这种玩笑,还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五十步笑一百步,你自己还不是拿亲兄长的鼻涕玩得不亦悦乎?” “你!” 柴珏也被“他”激起了斗心,学着“他”的样子,附在柴琛的耳边,捏着嗓音道:“二殿下,我是琳儿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乐琳在一旁看到他这样子,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情为何物 柴珏也被“他”激起了斗心,学着“他”的样子,附在柴琛的耳边,捏着嗓音道:“二殿下,我是琳儿啊。”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乐琳在一旁看到他这样子,忍不住开怀大笑道:“柴珏你是傻子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柴珏白了她一眼:“你才是傻子。” 说罢,又继续捏着声音在柴琛耳边轻唤道:“琳儿真的好爱好爱二殿下的鼻涕,二殿下给我多一点你的鼻涕,琳儿就永远不离开二殿下,你说好不好?” 柴琛朦胧之中,顺着他的话呢喃道:“好……好,你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再深深擤了擤鼻腔,又一滩鼻涕流了出来 。 乐琳正要伸手去揩,柴珏眼明手快,一把抹在手上,立马往乐琳的脖子那里擦去,还添了一句:“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啊啊啊啊!” 乐琳感到颈间一阵暖热,黏糊糊、湿哒哒的,怒吼不已:“柴珏你越来越过分了啊!” 她一把捏住柴琛的鼻子,急声道:“二殿下,快点擤鼻涕!” 柴琛几乎是无意识地又擤出了一坨鼻涕。 乐琳把它揩到柴珏的脸上:“子曰:你就是个大脑残!” 柴珏愣了愣,问道:“什么是脑残?” “就是脑部残疾之意,像你这种不用脑子,久而久之脑袋荒废了的就是了。” “你才是脑残呢!” 柴珏也学着乐琳的样子,捏着柴琛的鼻子,唤道:“擤鼻涕!” 又是一坨鼻涕。 他一把揩到乐琳的额头:“子曰:乐琅才是大脑残!” “擤鼻涕!” “子曰:柴珏是个鼻涕狂魔!” “擤鼻涕!” “子曰:乐琅最喜欢玩鼻涕了!” “擤鼻涕!” “子曰……” “擤鼻涕!” “子曰……” …… 就这样,两个人坐在柴琛的身旁,打闹了许久。 “咦?” 柴珏惊呼道。 乐琳好奇问道:“怎么了?” “他的鼻涕里有血丝。” 柴珏端详着手中的鼻涕,奇怪道。 “啊,”乐琳凑过头去,发现果真如此,解释道:“可能是鼻腔黏膜擦损了?” “有没有大碍?” “倒是没有太严重的情况,但是,我们还是莫要这般嬉闹了。” “嗯,”柴珏点了点头:“不过……” 他把手上这带着血丝的鼻涕,抹揩到乐琳的衣服上,哈哈大笑道:“算我赢了。” “不算,不算!这个不算啊!” 乐琳又捏起柴琛的鼻子,想要继续这个荒唐的游戏 。 却听得柴琛唤道:“好痛……好痛……” “啊?” “鼻子……好痛……” 乐琳怔了怔,对柴珏道:“算打和好不好?” 柴珏看了看柴琛鼻子通红的样子,也觉得他可怜得很,点了点头,说道:“这次就当和局吧。” 两人正要起身离开,柴琛一把拉过柴珏的手,醉醺醺地唤道:“琳儿……琳儿!不要走……” 柴珏与乐琳二人见状,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再陪他一下吧?”柴珏问。 乐琳无奈地摇头叹息:“唉,问世间情是何物?” 柴珏听了这半句不知是诗是词的话,一时也怔住了。 确实,问世间情是何物呢? 在诸位皇子当中,二皇兄最为有勇有谋、果敢机智,平日里一贯从容自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连父皇也常常说:“诸子当中,惟琛最肖朕。” 如今,他竟毫无仪态至此,借酒消愁,哭喊着想要挽回一个不爱他的女子。 卑微得如同尘埃一样。 柴珏长叹了口气,感慨道:“如果心悦一个人是这样痛苦,我还是莫要恋上任何人才好。” 乐琳道:“失恋也是人生必修课啊。” “失恋?” “所爱之人不爱自己。” “嗯……好贴切的形容。” “嗯。” “什么是必修课?” “就是……” 乐琳正要解释,柴琛的呻吟之声又传了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琳儿,我会振作的,我不会再妒忌……不会疯狂、不会语无伦次……不会自卑颓然……我保证……我不会再这样难看得不堪入目……” “唉!” 柴珏和乐琳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 柴琛继续喃喃自语道:“我要让你做我的王妃,做太子妃……做皇后……好不好?……辛家那小子,他给不了你这个吧?” “辛家的小子?”柴珏皱眉问:“是辛霁?” “好像是。” “他与你姊姊……?”柴珏似乎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讶然地问。 “我不知道 。”乐琳黑着脸答道。 柴琛还在继续道:“琳儿……我这一生,就只爱你一个女子……只有你……三宫六院、三妻四妾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天下的女子那么多……我只要你……辛霁他能做到么?……你说,你说说……我有什么比不上他?” 乐琳听了这话,却是如结了冰一样定在那里。 ——“我这一生,就只爱你一个女子……” 女子? 柴琛说的是女子? 他不知道他认识的那个“乐琳”是男的?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乐琅并没有把真相告诉他? “你要去哪里?” 柴珏问道。 他看到“乐琅”猛地站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外走,连忙跟了上去。 “我有急事先回府一趟,奖品的事情由你独自决定吧。” 说罢,她几乎是奔跑着离开。 “喂!” 柴珏在她身后叫唤道:“辩论赛的彩排你不去了?” 乐琳一边狂奔,一边头也不回地喊说:“我不去了,你全权负责吧!” …… 卯时二刻,天边尚且还是鱼肚白的颜色。 晨曦透过雾气,照射着牡丹馆前面的庭院。 八宝楼的伙计们早已把这庭院清扫得一干二净。 各式花草都因冬日的低温而枯萎。 只有鱼池旁边,墙角附近的几株寒梅,依旧怒放。 那梅花白里透红,花瓣润滑透明,犹如一颗颗价值不菲的水晶。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这日,王安石早早便来到这辩论赛的会场,独立在清晨之中,细嗅着梅花的香气,一时诗兴大发,念读道这句刚刚浮现在脑海的诗句。 “好诗,好诗!” 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赞叹。 王安石回过头来,见到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 他问道:“你是……?” 那年轻人一拱手,礼貌道:“王先生,在下姓陈,单名慥,字季常。”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苏子瞻 王安石回过头来,见到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只见此人不过十六、七岁左右,身材高挑,但略显精瘦,相貌端方,肤色白净,可算是相貌堂堂、眉清目秀。 他一身群青的袍服一尘不染,细看之下,是由上好丝绸织造,还绣着暗织的玄纹云,石青色的滚边和他头上的翡翠发簪交相辉映。 王安石觉得这少年郎十分面生,但他似乎认得自己,便奇怪地问道:“你是……?” 那年轻人一拱手,礼貌道:“王先生,在下姓陈,单名慥,字季常。” 王安石点了点头,问道:“你见过我?” 陈慥笑道:“未曾见过。” 王安石又问他:“那么,你究竟是如何认得我是王先生?” “季常曾听闻贵组的辩手说过,王先生公务繁忙、案牍劳形,用膳的时候十分仓促,故而,衣衫上常留有饭菜的印渍。” 陈慥指着王安石的衣领子,坦白道。 王安石低头一看,果然有几处明显的菜渍、茶渍。一时间,稍稍有些尴尬。但不过转念之间,他便就想开了,神色如故。 他淡然问道:“哦?你所说的那位辩手是谁?” 陈慥正要答他,转过头来,碰巧看到王安石身后有人走来,便笑道:“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说罢,他高兴地向那人招手道:“子瞻兄,早安!” 王安石转头望去,是他那组的二辩手,眉州人士,名唤苏轼。 苏轼与陈慥是差不多的年纪,亦是面如白玉,气色红润,只是身量比陈慥要壮实一些,脸型方中带圆。这种脸相本应让人觉得厚重老实,但一双薄唇却又为他添了灵活之气,看起来显得刚中带柔 。 苏轼似乎与陈慥十分相熟,笑盈盈地回道:“子瞻兄,早安!” 他也看到陈慥身旁的王安石,亦连忙殷勤地打招呼道:“王先生,早安。” 王安石为着方才听到的事情,对苏轼的多口饶舌有些不喜,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应该宽宏一些,便点头应答道:“子瞻,早安。” 苏轼又问:“两位方才在说些什么?” 陈慥正要把如何认出王安石的事说出来,王安石便先开口道:“某看着寒梅傲雪,俏丽客人,一时感触便作了半句诗。” 苏轼素来也喜爱吟诗作对,便道:“不知晚生能否有幸一闻?” 王安石点了点头,再读了一遍:“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苏轼听罢,看了看一旁的几株梅花。 冰枝嫩绿,疏影清雅,幽香宜人。 那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似是用玉琢雪塑,即便是用“冰肌玉骨”这样华丽的辞藻来形容,也显得远远不够。 苏轼喃喃地复述了一次王安石的诗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他赞叹道:“好诗!好诗!” 又问:“王先生可有下半句?” 王安石摇了摇头,坦白道:“一时想不出来。” 他也回问道:“子瞻,你可有灵感?” “王先生此诗看似简单随意,但寥寥两句,便将这数株白梅的形态展现得惟妙惟肖、晚生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出下半句。” 苏轼谦虚地答道。 陈慥笑说:“子瞻也是文采风流之人,何不也赋诗一首?” 苏轼想了想,又凝望着那寒梅,忽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寒梅似与春相避,未解无私造物情。” “好诗!”王安石赞道。 与他纯粹描写景致的“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不同,苏轼这半句诗,是从事理的角度来展现梅花的姿态。 “这半句诗角度新颖独特,某甚是喜爱。” “王先生谬赞了。” “可有下半句?” 苏轼也摇了摇头,苦笑道:“晚生也是一时想不出来。” 他反问王安石:“不知道先生可有灵感?” 王安石也再盯着那寒梅沉思。 片刻,就在他正要开口之际,忽闻得柴珏在身后唤道:“三位早安,怎么你们都这么早?” “三殿下 !” 三人向柴珏问好道。 苏轼问他:“殿下怎么也这么早?” 柴珏苦笑说道:“昨晚根本没睡,天亮了之后,就更睡不着了,倒不如早些来看看。” 众人看到他眼眶下面厚重的黑影,知道他所言不虚,不由得感到好奇,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王安石望了望柴珏身后,寻不着“乐琅”的踪影,不禁好奇:“安国侯呢?” 听闻这几天,他们两人都一同跑遍汴京各大商号,去“拉赞助”。 三殿下好歹还是会百忙中抽空,来看一看他们排练辩论的情况,可是安国侯却是一次都没有来过。 如今,连彩排这么重要日子,竟然都见不到“他”的影踪? 柴珏叹了口气道:“他府中有事,今日不到场了,彩排的事情由本殿全权负责。” 陈慥笑盈盈地说道:“三殿下真会说笑。” “嗯?” “在下今日来得颇早了些,恰好碰到安国侯与郑掌柜。” 柴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困惑万分。 “他”走得那样匆忙,就是为了来找郑友良? “你是什么时候碰到他的?” 陈慥认真思索一番后,回答道:“在下寅时三刻从家中出发,来到此处的时候,约莫是在卯时正到卯时一刻之间。当时,安国侯亦是在庭院这里赏梅花,不久后郑掌柜捧着许多账本,与他一道进了牡丹馆。” 王安石问他:“你又不曾见过安国侯,怎么知道是他?” “郑掌柜认得在下,他为在下引荐的。” 郑友良自从着手准备账师事务所的事情后,除了在育才学馆授课,其余时间大多是在牡丹馆度过的,故而这几天时常会碰到这些辩手们,相互之间,也算混了个脸熟。 陈慥感概地叹道:“安国侯是个清秀隽逸的少年郎呢。” 王安石与柴珏赞同地点了点头。 虽然“乐琅”与世俗所说的君子不太符合,而且个性也慵懒散漫,但外表看来,还真是个眉目如画、貌胜潘宋的美少年。” 然而,陈慥却又加了一句:“只可惜,个性似乎有些冷峻高傲。” 冷峻高傲? 柴珏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乐琅”也有冷峻高傲的一面? 自从在八宝楼初见以来,他还真是没有见识过。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六本账目 金鱼在缸中畅游着。 这大鱼缸比普通盛水的水缸要浅,但缸口的口径更大。 与其说是鱼缸,更像是是鱼盆。 常言道,养花瓦盆要新,养鱼瓦缸要旧。 多年陈盆,里挂绿苔,入水蒙茸浮起,方是为好盆。 寻常百姓家是不养金鱼的,娇贵、难伺候,又不能吃。 然而,富贵人家不差钱,谁又会把自家用的鱼缸卖出去? 这一缸,连鱼带盆,拢共是花了足足三百五十贯钱。 就放在牡丹馆内。 为着这缸鱼,馆内的炭火要常燃着。 费了这许多心思饲养,值不值得就见仁见智了。不过,忙得头昏脑胀之际,看一看这缸里的色彩斑斓,也许会顿觉疲劳尽消? 珍珠、玛瑙眼、风尾龙睛。 还有两条鹤顶红。 鱼儿游得恣意,可观鱼的人此刻却心里忐忑。 郑友良很久都没有这么坐立不安了。 上一次,还是东家突然来到如意斋里,说要查账的时候。 他佯装不经意地瞥了眼正在看账本的东家,心中暗自道了声奇怪。 为何,他总觉得东家有些不同了? 依旧是那般标致俊逸的眉目。 身上穿的亦是东家惯常穿着的月白色衣衫。 因着室内炉火熏得暖热,雪白的狐裘早已脱了下来。 样貌、打扮都并无不同,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同了? 才一段时间不见,竟让他觉得判若两人。 眼神。 是眼神。 郑友良忽而回想起来,往日见到的东家,眸子里头是一片明净清澈,不带半点阴霾。 但这几次见到的东家,同样的墨色眼眸,目光里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意,森冷得如同荒无人烟的丛林,又似万年冰封的荒原 。 让人不寒而栗,仿佛多看了一眼就会不知不觉的冻住。 郑友良心痛地想,大概是侯府的事务太磨人了,会不会是侯府里的仆役欺负东家年少,逼得他习得这不怒而威的气度了。 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郎啊,和他的孙子差不多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东家却要肩负起整个侯府的事情。 郑友良叹了口气,愈发对乐琅感到怜爱。 “郑掌柜?” 足足两个时辰,乐琅才把手头上的账本看完。 他抬眼看向郑友良,问道:“所以,你算出的账目,和我算的是分文不差?” 这话,更像是肯定句。 郑友良本来是满心的怜惜疼爱,但一接触到乐琅那深邃冷峻的目光,突如其来地慑了一下,诺诺地说道:“是,是的。” “是本侯管得太懒散的缘故吗?”乐琅放下账本,冷冷地盯着郑友良看,悠悠说道:“郑掌柜有些松懈了。” 郑友良听了这话,无法抑制地抖了抖。 东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 可是,郑友良却觉得,即便“他”平日里怒容满脸地拍着书案,高声呵责着“良叔你是不是老花眼又严重了?这里又算错了!”,也及不上此时的半分那样吓人。 他狠狠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才让自己镇定下来,辩解道:“老身对东家交待的事情,岂敢有有半分怠慢?望东家明察。” 乐琅冷哼了一声,问他:“这些账目,我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三,三日前。” 郑友良有些心虚地答道。 …… 三日前,辰时还未到,郑友良正到育才学馆去授课。 才入到朱雀大街,他便看到东家独自一人守在学馆的门口。 “东家?” 他连忙上前去打招呼。 东家却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唤他“良叔”,只是目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郑友良当时已经感到不太对劲了。 “东家可是在等老身?” 他问道。 “嗯,”乐琅从身旁携着的一个七、八寸长方的匣子里,拿出了约莫五、六本厚厚账本,递了给郑友良,吩咐道:“我要看这笔账。” 郑友良翻开其中一本,看到那账目是已经算好的,连忙问道:“东家,这账目不是已经算好了么?” 乐琅道:“用乐氏账法再算一次 。” 郑友良再看了一眼那账目,果然是用旧的账法算的。 他立即认真细看,发现这里的账目都隐去了交易双方的名字,只用了“甲”、“乙”、“丙”、“丁”,又或者“张某”、“陈某”、“王某”这样的代号来替代。 他数了一下,心中暗自思量,这么厚厚的六本账目,从旧账法换成新账法,功夫不少。 于是想要推托道:“东家,你先前不是说过,老身这般暂时先以账师事务所的事情为重吗?你给的这几本账,没头没脑的,如果用意不大,好不好等账师事务所的事情忙完了,老身再慢慢替你算这些账目?” “哦?” 乐琅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郑友良不知道他是何种意思,是答应了? 一时间,空气中有种尴尬的静谧。 片刻,才听得乐琅说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郑掌柜能决定什么事情比较重要些?” 这话,说得郑友良既惊又愧,惶惶然不敢贸然接话。 “三日后的卯时,牡丹馆见。” 只丢下这句话,乐琅便转身离去。 …… “这些账目,我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三,三日前。” 乐琅并没有如郑友良想象那样,愤怒地拍起书案。他只是用右手食指,轻轻地、无节奏地敲打着座椅的扶手。 郑友良却情愿他像平日那样愤怒地拍打书案,甚至高声呵责自己也好。 然而,乐琅微笑着问道:“三日的时间,是不是太少了些?” 郑友良忙不迭地点头:“东,东家明鉴,这段日子账师事务所的事情忙得老身分身乏术,三天时间确实是少了点。” “不过是六本账目,郑掌柜若然需要三天以上才能算好的话,账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本侯寻思着,是不是另觅他人更适合?” 这话他说得像闲话家常那样,但郑友良吓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一时间,惶恐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乐琅却替他想出了应答:“不过,本侯细心一想,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郑友良顺着他的话头,猛点头道:“东家英明,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毕竟,”乐琅看着他,笑得比之前更灿烂些,说道:“账师事务所你是有利份的,是你自己的事情,自然是该优先的。” 郑友良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他只觉得里头的衣裳都被冷汗沾湿了。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秩序平等 “毕竟,”乐琅看着他,笑得比之前更灿烂些,说道:“账师事务所你是有利份的,是你自己的事情,自然是该优先的。” 郑友良感到背脊一阵凉意,他只觉得里头的衣裳都被冷汗沾湿了 比起之前的惶恐,此刻,他的心中更多是愧疚。 东家说得不错,他确实是有了私心。 因着他出了四百贯钱的利份在账师事务所上,故而甚是在心。最近事无大小,几乎都以筹备账师事务所为先,就算是育才学馆的事情,能交由他人的,他都交给了傅绍礼去处理,全然没有了以往事必躬亲的热忱。 一时间,郑友良愧疚万分,噤若寒蝉,连气都不敢大口地喘。 乐琅说了那句话之后,就没了下文,只是再反复认真地又细阅了一次那六本账目。 就在中央那缸金鱼的不远处,月洞门的侧面,立着偌大的一扇屏风,上面镶嵌着绸缎,绣有格式花草,栩栩如生。 柴珏就站在屏风的后面。 从郑掌柜伏身于书案前,忙得焦头烂额、席不瑕暖地为乐琅计账的时候,他就站在屏风后面,悄不作声地窥视着。 足足一个时辰,郑掌柜才把他手头剩余的账目做好。 三天 。 三天做六本近两寸厚的账目,在汴京城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能手了。 可是,乐琅竟然还要苛责郑掌柜? 柴珏在心里为郑掌柜打抱不平。账师事务所的事情,他也有参与,他明白当中筹备的过程是如何繁复,而且,郑掌柜还兼任育才学馆的主讲师,真正是分身乏术。 乐琅他竟然因为郑掌柜晚了这么区区一个时辰,便冷嘲热讽,实在是刻薄得很。 那是什么账目这么重要? 想到此处,柴珏连忙走了出来,一个箭步走到乐琅的书案前,问也不问一句,连招呼都不打,便拿起一本账目,翻开了浏览。 只见上面尽是些什么“‘甲’于崇年十四年出售‘某物’予‘乙’”、“‘丙’售‘某某街’‘某某铺’予‘张某’”、“‘陈某’出售良田三百顷予‘丁’,售价七百贯”之类的语无伦次,毫无头绪的乱账。 柴珏把手中翻开的账目对着乐琅,不解道:“你就是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账目,对郑掌柜大发雷霆?” 乐琅没有回答他。 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柴珏。 反倒是郑掌柜对为他抱不平的柴珏劝道:“三殿下莫要与东家置气,此事确实是老身的不是。” “郑掌柜?” 柴珏讶然地看着郑友良。 他实在感到难以理解,先不说郑掌柜是乐家的老臣子,就算是普通的伙计,也是挑不出错处啊。为何明明是乐琅乱发脾气,他却自己表现出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而始作俑者却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半分愧疚。 柴珏心里闪过一个想法——难道,“乐琅”平日里也是这样对郑掌柜的?“他”只不过是在外人面前,才佯装对手下的人好?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即就被他否定了。 他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好友,绝对不会是这般表里不一的人。 “你不是乐琅!” 柴珏肯定地对眼前人说道。 乐琅这才抬过头来,微笑地看着柴珏,像一头豹子玩味地打趣着自己的猎物。 郑友良听了柴珏这话,又细细地再打量乐琅一番,这就是东家啊,怎么会不是呢? 乐琅反倒是对郑友良道:“郑掌柜,你的事情就到这里吧。” “东……东家?”郑友良颤颤地问。 “退下吧。” 往日的郑友良,与“乐琅”告别之时,要么是因为账目上的事情针锋相对,闹得不欢而散,要么,就是像忘年好友那般闲谈一番,然后才告辞。 这次的他,竟然顺从地道了声“遵命”,才毕恭毕敬告退。 柴珏心中啧啧称奇 。 …… 郑友良走后,一时间,室内就只余下他们二人。 先开口的,反而是乐琅。 “想不到,你竟然不蠢。” 柴珏打心里不喜欢“乐琳”这种冷漠孤高的姿态,他答道:“不难猜到,就算在私底下,乐琅也不会这样对郑掌柜的。” “嗯。” 乐琅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柴珏正要指责“她”假装“乐琅”的身份在此处胡作非为,却听的“她”接着道:“所以郑友良才会主次不分,这里,亦会毫无秩序可言。” “本殿并不认为郑掌柜主次不分,此外,不论是八宝茶楼、《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学馆,本殿都觉得井然有序,全然无不妥之处。” 柴珏语气生硬地反驳道。 “三殿下,你当真是这样认为的?” 乐琅挑了挑眉,反问道。 柴珏怔了怔。 说实话,这也不过是他的一时气话。 实情是,不论八宝茶楼、《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学馆,都没有读书人追求的那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尊卑、贵贱泾渭分明的秩序。 比如《汴京小刊》编辑部的编审会议,几个编辑每每都是不吵得面红耳赤,誓不罢休。虽然编辑部的规条早已列明各人的职责大小、各自统属与分工,可是一旦有不同的意见,竟然是没有人想过要用自己的权威去压制他人。 再例如,在八宝茶楼或者八宝餐厅的时候,有几次碰巧史昌向“乐琅”作每月的汇报,他也在一旁听了。史昌对“乐琅”虽则十分信服,但并非那种唯他马首是瞻的顺从,每每“乐琅”提了不合理、或者不合适的建议,史昌也会根据八宝茶楼实际的情况去反驳。 柴珏不觉得这样不好。 相反,他无比享受这种平等的氛围。 是的,平等。 这是“乐琅”教会他的词。 比起士大夫们憧憬的,由明君统治之下,等级森严有序的“盛世”,柴珏更向往“乐琅”对他所说的“人人相亲,人人平等,天下为公,是谓大同”的愿景。 于是,他朗然笑道:“不论是八宝茶楼、《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学馆,确实都不能称得上有序。” 乐琅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果然如我所想吧?” 那满脸的讥讽之色,让柴珏不由得生气了起来。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归属感 于是,他朗然笑道:“不论是八宝茶楼、《汴京小刊》抑或是育才学馆,确实都不能称得上有序。” 乐琅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果然如我所想吧?” 那满脸的讥讽之色,让柴珏不由得生气了起来。 他的眉毛下意识地略略往下沉,鼻子轻轻地皱了皱。 倘若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自然会察觉这是极力掩饰之下的厌恶表情。 柴珏接着说道:“可是,你又是否知道,单单就数这八宝茶楼,其一季度的盈利已抵得上荷香居半年的盈利了。还有,自八宝茶楼开业以来,云来阁过半数的食客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的掌柜三番四次想要挖角八宝茶楼的掌柜、伙计,开出的薪酬是这里的两倍有多,你可知道最终他们撬走了多少人?一个都没有!” 乐琅没有借口,柴珏以为“她”听得心虚,便继续道:“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八宝茶楼能够给他们归属感!” 归属感,是“乐琅”教会他的一个新词。 “乐琅”为八宝茶楼里立了个很奇怪的规矩——在每位伙计的生辰当日,掌柜都会为其安排一餐生辰宴,在茶楼打烊之后,全体伙计一同与他庆祝。 柴珏还记得,他第一次知道这个规矩,是在上月的初九那天,晚上的亥时。他与“乐琅”为了编辑部的事情忙到了深夜,便想着到八宝茶楼看看有没有夜宵可吃。 不曾想,到了门口,却发现打烊了。 “唉,这般时辰,我还是回宫再用膳吧。”柴珏叹了口气,埋怨地说道。 “乐琅”却笑嘻嘻地悄声说:“跟我来。” 说罢,便带着柴珏往八宝茶楼后门的方向走去。 二人入到八宝茶楼的伙计休息室——是的,这里还有专门给伙计轮班的时候休息用的厢房。 就在门外,他们已经听到里面一片喧哗,有唱有笑,还闻到浓烈的酒味,似乎有人在庆祝着什么。 柴珏讶然地看着“乐琅”,问道:“他们在这里嬉闹?” 言下之意,对“他”此举有些不满。东家在茶楼里,让出偌大的一间厢房给他们休息,已是宅心仁厚,他们竟然恬不知此地在这里嬉闹,还喝酒? “乐琅”盈盈地回他一笑,说道:“进去看看?” 门推开之后,里面的伙计们确实立即愣住了 。 但不过眨眼之间,他们便回过神来了。 ——“东家!是东家!” ——“东家也来了!” ——“二虎,你可真是好运气!” 与柴珏猜想的不同,迎接他们的不是哀求饶恕的怨叹之声,反而竟然是喜出望外、欢呼雀跃。 人群中的史昌向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肃静,却是足足等了片刻,方才渐渐静下。 史昌笑颜逐开地走上前来,站到他们俩的身旁,对众人说道:“今日,是咱们八宝茶楼资深伙计张二虎的生辰,万分荣幸,东家和三殿下能在百忙中抽空拨冗,来参加二虎的生辰宴,咱们来点表示,好不好啊?” “好!” 众伙计朗声道好,一时间,这休息室里掌声雷动,几乎是震耳欲聋。 “乐琅”得是举手示意了好久,众人才静得了下来。 寿星公张二虎听着这些欢呼,又看着眼前的东家和三殿下,心里是百感交集,一时间无法抑制地热泪盈眶。 张二虎名叫二虎,是因为他在家里排行第二,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他父亲给大儿子取名大虎,二儿子取名二虎,想着以后生的儿子也是依此类推,寓意每个儿子都龙精虎猛,身体健壮。张二虎年幼的时候,亦是曾经过了几年安生无忧的日子,可惜,天有不测之风云,在他七岁与八岁那年,父母相继离世。不幸的是,哥哥生性懦弱,娶的又是隔壁村最泼辣刻薄的一个姑娘。嫂嫂看他年幼,家中有不宽裕,便怂恿张二虎的哥哥对张二虎弃之不顾。 在张二虎八岁那年开始,他便只好四处流离浪荡,今天替陈大伯家放放牛,明天去邻村收割稻米,有一顿没一顿的,直到四年前他舅舅看不下去,着人引荐他到先前的八宝楼去打工,情况才稍有好转。 张二虎是吃过苦的人,肯干,任劳任怨,也知足,薪水什么的,他也不太计较。 今日打烊了之后,他正在大茶厅里收拾残余的饭菜,掌柜史昌忽然毫无由来地对他厉声骂道:“张二虎,你在这里干什么?” 张二虎被他这劈头照脸地来了这么一句,有点莫名其妙,想不通自己错在何处,便怯怯地问:“掌柜的,我可是做错了什么?” “哼,你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掌柜我不跟你说了,你先去休息室,等下我把这个月的薪水结了与你,明日你就不用来了。” 张二虎吓得脸都煞白了,他一下子都愣住了,喃喃地问道:“掌,掌柜的,我做错了什么,您请直说啊,我一定改,一定不会有下次的,这……这挨年近晚的,你让我去哪儿找工去啊,求你了!” 可那史昌却像吃了秤砣一样,半步不让,只说道:“你先去休息室!”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一百五十三章 家的温暖 张二虎吓得脸都煞白了,他一下子都愣住了,喃喃地问道:“掌,掌柜的,我做错了什么,您请直说啊,我一定改,一定不会有下次的,这……这挨年近晚的,你让我去哪儿找工去啊,求你了!” 可那史昌却像吃了秤砣一样,半步不让,只说道:“你先去休息室!” “休息室?” 张二虎又惊又怒,他感到手心淌汗,脚掌和头皮都在发麻。 惊,是因为惶恐。八宝楼的薪水在同行里是一流的,只比那云来阁略低,而自己粗人一个,只有一股蛮力,斗大的字也不认识几个,离了八宝楼,一时间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张二虎在京城没有家,他寄宿在他四舅舅的家里。 四舅舅住在朱雀大街再往北走五里路的城郊,他家旁边有间小茅屋,因着靠近乱葬岗,那片土地的地主一直想要把这茅屋,连边上的一块小田地一同卖了,开价十二贯钱。 原本,张二虎还打算着,倘若每月在薪水里省个两、三贯钱出来,待到明年年中,他便恰好存够了银钱,把那小茅屋盘了下来,收拾捣鼓好,再回乡下娶个姑娘。 那茅屋很小,很破,很旧。 再说,以他这样的条件也不可能相得到什么标致的姑娘。 但是,总算是有瓦遮头,有个安乐窝。 他四舅舅常说,“三亩地、一头牛,浑家、孩子,热炕头儿”,这平凡得单调的幸福,对张二虎这个孤儿仔来说,已经是人生最大的成就了 。 无怪乎,每日放了工,与张二虎交好的几个伙计林财贵、李日旺唤他去玩乐,他是雷打不动地拒绝的——他要存钱。 每晚睡前,二虎翻过放在床底下的铜板,定要细细数过了,才安心。 一文钱、两文钱、三文钱……一百五十七文钱,比昨天多了三文钱,这还没发薪水,多出来的三文钱,是今日一个食客大爷看他干活勤快,给打赏的。 每晚,张二虎都会把当晚多出来的铜板,放在枕头底下,这般睡在那些铜板上面,他方才觉得安心。虽然明知道这样做很愚蠢,但这种毫无用处的仪式感,让他觉得每日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 那窄小的、但属于自己的安乐窝,那个不甚漂亮但干活麻利勤快的姑娘,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儿,在每一个压着铜板睡觉的梦中,这些,都近在咫尺,好像触手可及一般。 可是,如今掌柜的竟然说“等下我把这个月的薪水结了与你”,这是要辞退他么? 他的心在胸脯间跳得就像大杆子使劲撞城门一样,不但不均,而且一次紧似一次。 但同时,张二虎更觉得愤怒。 凭什么掌柜的无缘无故要辞退他? 他张二虎是做错了什么了?总得有个明白的话啊! 在这八宝茶楼里,比他更勤勤恳恳的,更任劳任怨的,他自问还真的找不出来了。 再说了,他可是自八宝楼那时就替东家打工的,一直都忠心耿耿,想当初云来阁的人来挖角,他都没有动心过。啊,不过……张二虎转念一想,好像当初云来阁并有人来与他谈跳槽的事情…… 这般一想,那彷徨之感又更重了些。 顿时间,张二虎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来,浑身紧张得就像拉满了弓的弦一样。 一旁的伙计李日旺看到史昌和张二虎两人的气氛不太对头,便赶忙拉开张二虎,说道:“二虎,先别急啊,听掌柜的,你先去休息室,待得掌柜气消了,我们再慢慢替你说情。” 一时间,张二虎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听着李日旺的说法,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地往那休息室走去。 张二虎才刚离开大厅,史昌便换了个脸色,笑吟吟地问李日旺:“都准备好了?” “可不,咱们哥们儿几个可是布置了老半天了。” “锦旗都做好了?” “嗯,特意嘱咐缬绣坊替咱们赶工的,加了十文钱呢。” “好!” …… 这边厢,来到休息室门前的张二虎,心中怀有无限的恐惧、彷徨,连月光都没有的夜晚,无边的黑暗、静寂和乍醒过来的幻觉,都使他的心冰凉透了。 长长叹息了一口气,他推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 “锵!” 是重重的一下敲锣声。 彷如一声惊雷,张二虎直觉得耳内不断回响着呜鸣之声,眼里都要冒出金星了。 他狠力地揉了揉耳朵,又急又怒,骂骂咧咧地高声道:“哪个直娘贼干的好事!” 抬眼定睛一看,却发现室内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的。 敲锣的人,正是林财贵,张二虎连忙指着他骂道:“林财贵你这个狗崽子,做什么玩笑?” 林财贵却是朝他笑了笑,又欢快地敲起锣来,一旁的几个伙计,有的敲鼓,有的吹箫,有的在拉二胡,繁弦急管,奏出了一曲欢腾奔放的乐章。 此时,史昌和李日旺一人捧了一大盆寿包进来。二人把那包子放下了之后,史昌示意奏乐暂停,朗声数道:“三,二,一……” 正在张二虎莫名其妙之际,众人似是约好了一般,整齐地大声喊道:“生辰快乐!” 生辰? 张二虎愣了愣,今日是……他的生辰? 是了,正是今日。 难怪,难怪。 难怪半月前的一天,史昌神神秘秘地问了所有伙计的生辰八字,当时,他以为他要看看哪个伙计比较旺他,还在暗自腹诽史昌迷信。 原来,是为了给他这个意料之外的庆祝啊。 “掌柜的,你不是要辞退我?” 张二虎还是觉得不踏实,怯怯地问道。 史昌对李日旺打了个颜色,对方交给他一团绸缎状的物什,他笑呵呵道:“不但不辞退,我还要礼物要送你。” “礼,礼物?” 张二虎心里是受宠若惊。 只见史昌猛地扬开手中的绸缎,是十余寸长方的水绿色锦旗,上面用精致的金色丝线绣着“最佳员工”四个大字。 又听得他大声对众人道:“祝贺我们八宝楼崇宁十七年的最佳员工——张二虎生产快乐!” 一时间,掌声雷动。 没有人指挥,但那先前奏乐的几个伙计又拉起家伙,吹弹拉唱了起来。 歌声、笑声、鼓乐声,融合在美味佳肴的气味之中。 自八岁那年后,父母双亡至今,张二虎是头一遭,再次感受到温暖。 家的温暖。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高贵与否 和“乐琅”一起,参加那个八宝茶楼伙计的生辰宴的那个晚上,是柴珏这么些年来所度过的,最诡异的一晚。 他恍如梦中地看着那个叫张二虎的伙计——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竟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向“乐琅”道谢,一副结草衔环、以报大恩的模样。 待得那边平静了些,柴珏把“乐琅”悄悄拉过一旁,低声问道:“那个伙计是怎么一回事?” “柴珏,”“乐琅”听着这欢声笑语,看着不远处的众人恣意地吃喝玩乐,感叹道:“你见证的是一个很重要的事件呢。” “嗯?” “这是八宝茶楼为伙计办的第一个生辰宴。” 柴珏不解。 不过是区区一场庆生罢了。 甚至,这里不过是草草地布置了一下,添挂了一些红色的挂饰而已,食物也不算十分丰盛,只有那盘印了“寿”字的包子,还有一旁的半筐红鸡蛋,能让人看出这是在庆生。 简单得勉强都算不上是“宴会”。 为什么竟然能让那个伙计感恩戴德至泪流不止? 乐琳似乎了然他心里的迷惑,浅笑说道:“这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幸运如你我,能在生辰的时候大排筵席。” “唔……” 柴珏若有所思地沉默。 乐琳的思绪也是飘到了很远…… 在后世的时候,一年当中,她最怕过的便是生日这一天了。 除夕、春节,抑或中秋,他的生父或者生母偶尔也会父性大发或者母性大发,邀她参加家庭聚会。 但是,她的生日,这两个给了她生命的人,却从不曾记得过。 每到这天,她的心中便莫名地惶恐。她总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着父亲或者母亲兴许会突然想起这么一个日子,即便给她打个电话、发个短信也好。 然而,转念之间,她又倔强地盼望他们永远都不要想起,省得好像她乞怜他们的施舍一样。 “有很多人,即便在生辰那天,亦要营营役役地劳作,其中比较幸运的,也许回到家中有家人一同庆祝,但亦不乏无家的人,孑然一身,只能空虚寂寞地度过自己的生辰。” 乐琳心有感触地,说了这么一句。 柴珏望着“他”,眼神里是理解,却也有不解:“只是,过了总角之龄,和未到不惑之年的人,甚少庆祝生辰的啊。” “我晓得。” 乐琳答道。 她也是对史昌提出为伙计们庆生的建议之后,才知道这个古代的习俗的 。 在古代的中国,一般只有儿童和长者才过生日,后世现代流行的庆祝生日,大概是西化了的习俗? “可是,对于个人来说,一年当中,只有生辰是最特别的日子啊。”乐琳莞尔说道。 “最特别?” “嗯,每个人都是最特别的,所以才要用最特别的日子去庆祝啊。” 室内喧嚣吵杂,但柴珏耳中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俊秀得让他心跳不已。 “柴珏……” 他听得“他”说道:“你或许会觉得,你我和他们不同,你是高高在上的三殿下,我是家产万贯的安国侯,但是,在我看来,我们,他们,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 “乐琅”转过头来,看着他。 柴珏瞬间觉得心跳像停了半拍那样。 烛光掩映之下,“他”眸中的流光溢彩,让他无法抑制地沉沦,那里仿佛有一片五彩的海洋。 “独一无二,无法复制?” 他只懂得喃喃地重复“他”的话。 “嗯,”乐琳点头道:“人之所以是人,之所以与动物不同,是因为人有思想、有理性,能创造无限的可能。” 柴珏静默不语。 他并非不赞同。 他只是无法反驳。 确实,只要人是有无限的可能,那么,他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往上几代数,他的曾曾祖父也不过是个在江陵贩茶的商户而已。 他又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乐琳心里想的,也正是这么一回事——柴珏他在这个时空里,是个金贵万分的皇子殿下,但倘若像她这样穿越去到她的时代,他不过就是个连电脑都不会用的“新时代文盲”罢了。 而自己呢,在后世是个营营役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不知道是什么因由,穿越到这个时空,有幸做个锦衣玉食、吃穿不愁的“侯爷”。 命运的冥冥,实在是难以猜测。 经历过这些,若然还要仅仅以身份、地位去看待身边的人与事,岂非太迂腐愚昧? 身份地位财富都不过是转眼云烟。 生存虽然是客观物质的,而生活确是要追寻那些有着主观意义的事情。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小鱼翅 “如果能做到的话,不论八宝茶楼也好,育才学馆、《汴京小刊》也罢,甚至是以后我逐渐接手的其他产业,我都希望能给予我的员工家的感觉。” “家的感觉?” “没错。世间能成为家人的,其实不过是命运的偶然,既然如此,为何我们这里的大伙儿就不能是‘家人’?” “话虽如此,但……” “他们每日在八宝茶楼这里起码工作五个时辰以上,难道不比与真正的家人相处的时间更多?若然能让他们在工作中也感受到家的温暖,觉得自己是为自己的家人去奋斗,我觉得无论对于他们还是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柴珏细细地回味着“乐琅”的话,忽又听得“他”唤了自己一声。 “柴珏?” “嗯?” “就算是最冷酷无情、利欲熏心的人,也会有渴望家庭温暖的时刻吧?” “嗯……” “用利益、权势来笼络一个人,只要有人出得起更高的价码,背叛出卖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可是,即便是再冷漠的人,也是无法出卖‘家人’的啊。” “此话……有道理。” 就在柴珏与“乐琅”闲谈之时,史昌端来一小盘寿包,对他们笑道:“三殿下、东家,尝尝这寿包子?” “乐琅”毫不客气地拿了一个,张口便吃,编辑部的会议足足从戌时直到方才,真真是饿坏了 。 “唔,”才吃了一口,“乐琅”皱眉问史昌道:“史掌柜,我怎么感觉这馅儿的味道有点不太对劲?” 史昌略有歉意地小声在“乐琅”耳边说道:“小的不知道您会来的,这包子用的是今早早市剩下的馅料包的,还望东家海涵。” “既然是为伙计庆生,便不要用旧的馅料了,下回用新的吧。” “东家说的是。” 柴珏就在“乐琅”的身旁,自然也听得到史昌的话。他此刻虽然饿得慌,却也不情愿去吃这用旧馅料包的寿包。 远处的林财贵见状,以为这两位贵人对寿包不合口味,于是勺了两碗汤羹似的东西,端了过来。 “东家、殿下,尝尝这‘小鱼翅’?” 他笑嘻嘻说道。 “乐琅”看到那碗汤羹粘稠且透明状,确实是像鱼翅一样,笑道赞叹道:“还有鱼翅?不错,不错,正合我心意。” 史昌在旁边却露出尴尬着急的表情,“乐琅”以为他怕自己责怪他太过奢靡,于是宽慰道:“偶尔让大家尝尝鱼翅,也没有什么不妥,史掌柜莫要紧张。” 柴珏却问:“鱼翅就唤作鱼翅,为何要叫‘小鱼翅’?” 林财贵连忙答话道:“三殿下,这其实不是真的鱼翅,只是用鸡肉、粉丝、冬菇为主,再辅以米粉、面粉之类的东西,将汤煮至浓稠。看上去像鱼翅,但实质半根鱼翅都没有,我们穷老百姓图个开心,假装是在吃鱼翅罢了,让三殿下见笑了。” “原来如此。” 柴珏、“乐琅”二人恍然大悟。 “乐琅”端起一碗,用汤匙勺了勺,正要喝。 史昌咬咬牙,跺了跺脚,终是鼓起勇气制止道:“东家且慢!这汤你喝不得……” “嗯?” “乐琅”不解道:“史掌柜?为何我喝不得?” “这……”史昌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这是用下栏菜做的。” “什么是下栏菜?” “就……就是有时候,客人会吃剩下一些还算整齐的肉菜,都是好肉,伙计们不想浪费了,就会拿这些去翻炒……”史昌诺诺地解释。 “乐琅”勺汤羹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林财贵没有察觉到不妥。他们这些伙计们大多是来自贫苦的人家,能有饱饭吃已经心满意足,从来不觉得吃“下栏菜”有什么问题。 他大大咧咧地笑道:“咱们八宝茶楼的菜式味道好,下栏菜剩得不多,汴京四大楼里面,就算叙福居的伙计最幸福了。” “哦?为何呢?”“乐琅”好奇地问。 “叙福居的菜式烂得不得了,那里的‘下栏菜’都是整碟整碟地剩下来的,哈哈哈哈 。”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 史昌看到林财贵还懵然不知地和东家谈论这些,生气地掐了他一下,斥责道:“你这个小兔崽子,东家是何等尊贵的人,你怎么斗胆端这些劳什子过来了?” 林财贵被他这么一骂,才醒悟到自己做得不妥,忙不迭地对着“乐琅”和柴珏,怯怯地说道:“东,东家,小的方才也没有想太多,这,这……东家,小的就是个直脑筋的,想着这‘小鱼翅’好吃,就端过来了,小的不是有意冒犯的!东家恕罪。” 柴珏看这个伙计急得满头是汗,也晓得他不过是出于一番好意,并非存心冒犯,心里不忍。 他又想到,八宝茶楼的对伙计的待遇,在汴京里头也算是不俗的了,如果连他们都要吃下栏菜的话,那汴京里头的贫苦百姓兴许不在少数。 一时间,他心里满是怜悯,笑着道:“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史掌柜莫要苛责他了,再说了,这‘下栏菜’既然你们能吃得,便没有本殿不能吃的道理,尝尝也无妨。” 说罢,他立马勺了一勺子入到嘴里。 其实这“小鱼翅”的味道确实鲜甜,和真的鱼翅确实有几分相似。 只是,一想到这是用别人吃剩下的肉菜做的,柴珏霎时间就觉得心里发毛,想要吐了出来,可看到林财贵和史昌敬服的目光,他只得忍着恶心,一口气吞了。 正在后悔自己的逞强之际,他看到一旁的“乐琅”碗里纹丝未动,不爽道:“你怎么不尝尝?” “我不想吃用‘下栏菜’做的食物。” “啊?”柴珏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忍不住竖起了眉头,心里腹诽道,你小子刚刚说得那么大义凛然的,这算是哪一出? “乐琅”却是神色如常地说:“我是把你们当自己人,所以才有话直说,这种用别人吃剩的菜做的食物,我一想到就觉得吃不下去了。三殿下勉强吃了,是因为给了我面子,不想让你们难堪。” 这话说得直接,柴珏看着史昌和林财贵面面相觑,不由得为“乐琅”汗颜。 可偏偏“乐琅”还要接着说:“但是,我作为八宝茶楼的东家,不是外人,实在无法假惺惺地装作出一副甘之如饴、与你们同乐的模样。” 柴珏听着这话,埋怨地捶了“他”一下,嘟囔道:“你这是在说我惺惺作态么?” “是的。” “要不是看在与你相熟,我定要打你一顿。” “乐琅”反而是正色道:“我就是不把你当外人才说的实话啊,你明明就心里膈应得很,难以下咽,何必非要装模作样?这是在自己人面前,又不是在皇宫里,不想吃就说出来,无需隐瞒。” 一句“自己人”,让柴珏暖在心头,顿时忘却刚刚还在与“他”置气。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双方不冤 “再说了,吃别人剩下的菜十分不卫生,万一哪个客人有什么传染病的话,你们就很容易染上了,得不偿失。” 乐琳为他们普及卫生知识,可惜其余三人听不懂什么“卫生”、“传染病”之类的名词,只觉得不知所云。 “史掌柜,”顿了顿,她再对史昌吩咐道:“以后客人来点菜的时候,看到人家点得太多了些,可以适当劝劝。” “这……”史昌怔了怔,有些为难。 从来做食肆都是巴不得顾客多点菜的,哪有劝客人节约着点的? 乐琳却固执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道理大家都懂的,史掌柜,你去把这半句诗找人刻个字,挂在大厅里。” “遵命。” “不过,”乐琳想了想,接着道:“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要防止你们吃剩菜,最重要的还是要提高伙计的伙食标准。史掌柜,以后八宝楼里的员工餐,不要太节约了,记得每餐都要有荤菜。” 一旁的林财贵还没待得史昌反应过来,赶忙接口说:“东家英明!东家英明!” 又转身对大伙儿大声喊道:“伙计们!东家说以后的员工餐每顿都有肉吃!” 众人听了这话,一阵欢呼。 乐琳看到大家如此兴奋,想到那个准备已久的计划,于是示意众人稍安,笑道:“东家不但要你们有肉吃,还要你们有地方住 !” “有地方住?” 众人都是疑惑不解。 史昌也是愣住了,什么叫“有地方住”?难不成八宝茶楼还有帮伙计们买田置地?东家是疯了么? “东家我有个‘居者有其屋’的计划,可以让大家居者有其屋。” 看到大伙儿迷茫的表情,乐琳笑道:“大家不用担心,在我乐家门下打工的各位,大家不是我的伙计,大家是我乐琅的伙伴,是我的家人,相信我,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东家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 伙计们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居者有其屋”,但是东家那句“大家是我乐琅的伙伴,是我的家人”,让他们心潮澎湃不已。 他们都是些出卖劳力为生的粗人,什么工没做过,什么东家没见过?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何曾有对他们有过好脸色?哪个不是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模样? 可眼前这位东家,竟然说自己是“他”的家人、伙计,要他们有肉吃,有地方住,教他们如何能不动容? 张二虎是这个晚上最最感受深刻的一个了,他率先大声道:“诸位伙计,东家说得好,从今日起,八宝茶楼就是我张二虎的家,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好!” “二虎说得好,我们都是好兄弟,八宝茶楼的都是一家人!” “对,干了这碗酒!” “干!” “好,干!” …… 柴珏感慨地看着眼前热闹的精致不语。 乐琳推了推他,问道:“在想什么呢?” “我……” 柴珏转过头来,凝视着好友,浅褐色的眼眸浮现出黯然的神色。 他说道:“我在想的是,历朝历代,文武百官的俸禄,比之眼前伙计们的薪水报酬,可谓是云泥之别,但在他们当中,又有多少是真正以天下社稷为己任?” 朝中各派人马的明争暗斗,乐琳在编辑部开会的时候,也曾听闻一些,这些都不是她和柴珏二人有办法的事情。 她只得叹息着劝慰柴珏道:“历代的君王,那个不是把这天下当成只是他们自己家的天下?双方都不冤枉。” 柴珏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竟是噗嗤一笑。 “这话,你在我面前说就好了。”他摇头道,对这位胆大包天的好友,他实在没有法子。 “嗯。”乐琳笑道:“当然了,我又不傻。”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事出有变 ——“你又是否知道,单单就数这八宝茶楼,其一季度的盈利已抵得上荷香居半年的盈利了。还有,自八宝茶楼开业以来,云来阁过半数的食客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的掌柜三番四次想要挖角八宝茶楼的掌柜、伙计,开出的薪酬是这里的两倍有多,你可知道最终他们撬走了多少人?一个都没有!” ——“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八宝茶楼能够给他们归属感!” …… 思绪回到眼前,柴珏对“乐琳”说道:“你弟弟接受府中的产业之时,大多已经是门堪罗雀、惨淡经营,如今被他打理得可算有声有色,他纵然是有何不对之处,也万万轮不到你这个毫无贡献的人饶舌置喙。” “乐琳”的眸子在听到“毫无贡献”四字之时,刹那间黯淡了下来。 就像夏日里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风雨,那山雨欲来前的乌云密布。 静默许久。 等到鱼缸里的一尾玛瑙眼跃然跳起,泛起”噗通“的水声,乐琅才回过神来,喟叹了一声,恍然地说道:“你说得对,我这般毫无贡献的人,确实不该干涉。” 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径自往外走,却险些撞到正小跑进来的陈慥。 “何事慌忙?” 乐琅不悦地问 。 陈慥喘过口气,才道:“回三殿下、安国侯,辩论赛的彩排快要开始了。” 柴珏道:“本殿这就过去了,这里离会场不过几步的脚程,季常兄不必慌张。” 陈慥辩解道:“在下并非为此事慌张。” “哦?” “我们司马大人这队的二辩手田肇海,昨晚感染风寒,病重在家中休养,无法参加彩排。” “唔,二辩手啊……”柴珏沉吟了一下,问道:“王先生那队的二辩手是子瞻兄?能不能让他今日暂时作旁观者?这样的话,三人对阵三人,可算是公平。” “司马大人亲自劝了许久,王先生那边是寸步不让。” 柴珏不禁长叹一口气,再问道:“那,能不能找到代替田肇海的人?” 陈慥摇了摇头。 柴珏道:“要不,由本殿代替田肇海参加彩排?” “殿下是今日唯一的裁判啊。” “这……那两位主辩手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陈慥看了看身旁的乐琅,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柴珏奇怪道:“怎么了?” “王先生建议,让安国侯代替田肇海。” “啊?” “但是,司马大人万般不肯,说是安国侯完全没有参与过辩论,必定会拖累我们队……” 柴珏心里暗自道,司马光如何是嫌弃“乐琅”没有参与过辩论,他是嫌弃“乐琅”那名声在外的“不学无术”吧? 他又转头看了看“乐琳”,心想,要是叫“她”这个“黑面神”去参赛的话,指不定比让“乐琅”去会更糟糕些。 柴珏正想着等下要劝司马光打消念头,却听得陈慥说道:“司马大人说,不如让安国侯去王先生那队做二辩手,再由子瞻兄来我们这队当二辩手。这般一来,双方的二辩手都对各自论据不熟,如此方是公平。” “此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王先生肯答应?” “自然是不答应的,他说司马大人居心叵测,用心险恶。司马大人于是还口说王先生不怀好意,怙恶不悛。” 柴珏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忽然觉得未来的刊长生涯万般晦暗。 他问道:“那……他们二人现在可是达成一致了?” “大概已经打起来了吧。”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争吵不已 柴珏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忽然觉得未来的刊长生涯万般晦暗。 他问道:“那他们二人现在可是达成一致了?” “大概打起来了吧?” “啊?” 柴珏呆了一下,联想到那二人水火不容的模样,兴许还真的大动干戈了。 “快!我们去劝劝!” 他连忙推搡着陈慥往外走,经过“乐琳”身旁的时候,想到万一司马光和王安石两人都不愿退让的话,把“她”带去凑数也是好的,就让“她”做裁判,他自己来顶替二辩手也是个解决的办法。 于是柴珏一把拉过“乐琳”的手,扯着“她”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你也一起过来。” “乐琳”却猛地抽起手,冷冷地说道:“我自己会走 。 柴珏回过头来,看到“她”表情不太自在,才想起这“男女授受不亲”的事情,抛下一句“冒犯了”,就与陈慥并肩而行向会场的方向去。 说起来,他自己也觉得很诡异。 这是他第一次牵女子的手,心中非但没有一丝丝暧昧、尴尬,只觉得是平常事。 反而,回想起那晚在去陶然庄的路上,“乐琅”不过是靠在他肩膀上,隔着衣衫,甚至都没有肌肤上的接触,一路上,他却心头像有只小鹿在乱跳,脸烫得似火烧一般…… 这么一对比,柴珏感到汗毛竖起。 一定是“乐琳”的手太粗糙了,让他觉得像在牵一个男子的手一样,所以才会没有丝毫的悸动。 不,不。 是因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故而并不动心。 那……为何对于“乐琅”无意间的亲密举动,又会心神恍惚……意乱情迷? 柴珏觉得自己的脊梁骨仿佛在发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些什么,只好甩了甩头,努力想要驱赶脑海里离奇古怪的想法。 …… ——“既然是你建议的,安国侯在你们这队究竟是有何不可?” ——“司马大人怎的这般冥顽不灵?某已说了不下十次,我方并无空缺位置。” 就在柴珏思绪纷飞之际,三人已经来到了会场。 王安石与司马光二人虽然并未大打出手,但吵得脸红耳赤、青筋怒现。 一旁的其他辩手不知是想明哲保身,抑或是震慑于他们的威严之下,无有一人敢上前来劝,更不敢妄自插话,唯恐惹祸上身。 司马光重重地挥掌拍向身前的书案,怒道:“那你就让苏轼先离队,我们三对三。” 王安石冷哼了一声,答道:“这辩论赛的规矩里明明白白说了,是要四人对四人的,四位辩手各司其职,你让我方二辩手离队,那他岂不是少了彩排的机会?这对苏轼不公正,某是断不会答应。” 司马光一时无法反驳,涨红了脸,怒目而视,像是一匹被迫窘了的野兽,正在那里伺机反噬。 王安石也不逃避他的目光,直直地回视司马光,他的瞳仁可怕地抽缩着,眼珠却瞪得如拳头大。 柴珏叹了口气,扶了扶额头,清咳了一声,朗声道:“两位主辩手,这般再争吵下去也是没有意思,本殿有个好建议。” 众人齐齐地往他这般看过来。 司马光、王安石更是眼睛都发光了,却不是看向柴珏,而是盯着他身后的“乐琳”看。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的办法 柴珏叹了口气,扶了扶额头,清咳了一声,朗声道:“两位主辩手,这般再争吵下去也是没有意思,本殿有个好建议。” 众人齐齐地往他这般看过来。 司马光、王安石更是眼睛都放光了,却不是看向柴珏,而是盯着他身后的乐琅看。 司马光一个大步上前,拉扯着乐琅过来,把“她”推搡到王安石那队里去,说道:“安国侯才思敏捷,到介甫贤弟定能为你们队增色不少。” 他接着一把拉着苏轼,一边带着到自己队那里,一边说道:“子瞻,你虽然资质不俗,可惜对我方观点并不熟悉,为了公平起见,本官就勉为其难暂时接纳你吧 。” 又对王安石道:“诸位公允见证,本官这已不止是让步,甚至可算是让赛了,介甫贤弟你就莫要再争执,快快开始彩排吧。” 王安石也眼明手快地一个箭步上前,把苏轼猛地拽往自己身后,冷笑道:“既然司马大人称赞安国侯才思敏捷,想必是对安国侯是十分欣赏的,某又岂能夺人所好?更遑论占大人的便宜了,还是由某来退让一步吧。” 说罢,又对苏轼道:“子瞻,你还不快快归队?” 苏轼愣了愣,看到王安石如黑气石一般的脸色,连忙小步跑回原来的位置。他望了望站在他身旁、满脸阴霾的安国侯,心里狐疑不已——这位少年郎看起来文质彬彬,不似是个会作恶的人。他究竟是犯过什么事,才令得两位编辑像烫手山芋一样推来推去? 这边厢,柴珏也看得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王安石、司马光二人口口声声说着“退让”、“让赛”的,可是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他们分明是想让“乐琅”到对方的队伍里去,以拖累对方。 他重重地摇头。 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这般争吵下去,待到太阳下山也吵不完。 柴珏再大声咳了几下,引回众人的注意。 他坦白地说:“既然两位编辑都不想要安国侯到自己那队,那不如由本殿代替安国侯,再由安国侯担任裁判?这样可好?” “不好!” 柴珏话才落音,司马光便接口否决道:“安国侯并不熟悉裁判的规矩,如何能公正裁定?” “公正”二字,他是用重音来说的。 司马光狠盯着王安石看,心里想道,若然让“乐琅”担任裁判,“他”必定会偏帮王安石的,傻子才答应你呢。 王安石看了看柴珏,又在看了眼乐琅。 他想的是,不论是“乐琅”,抑或是柴珏,对自己这方的论据都是陌生的,他心里一早打定主意,非要把苏轼留下来不可。 于是,他也附和道:“某亦赞同,还是三殿下担任裁判为好。” 乐琅看到“自己”被他们二人嫌弃得这样明显,脸色愈发阴沉,眼光里透着无法言喻的黯。 “本殿还有一个办法。” 柴珏上前一步,对王安石、司马光两人招了招手,唤到跟前来。 “这样争吵下去,实在毫无意义。不如……” 他举高右手,笑道:“我们剪刀、石头、布来决定!” “剪刀、石头、布?” …… (未完待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眸里深渊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culture=ken=nu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主辩发言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culture=ken=nu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出其不意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culture=ken=nu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越战越勇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culture=ken=nu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合常理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culture=ken=nu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三佛齐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culture=ken=nu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葛敏才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culture=ken=nu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空无一人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culture=ken=nu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草包 未能加载文件或程序集“=1.0.0.0,culture=ken=null”或它的某一个依赖项。系统找不到指定的文件。 章节目录 一百七十七章 严桂开 乐琳问:“你在想什么?” 柴珏回答:“我觉得很可惜。” “你不用替我可惜,”乐琳误会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笑道:“我知道那些《春秋》啊,《礼记》啊,都是极好的经典。但是,哪怕红烧肉炖粉条子再好吃,我忌油腻吃不了,读不下去的,总归就是读不下去。” 好友一脸坦然地把儒家经典比作红烧肉炖粉条子,着实是大逆不道。 可是,柴珏非但不气恼,反而愉快地笑了起来:“我并非替你可惜。” “那你可惜些什么?” “我为那些不懂你的人感到可惜。” “嗯?”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柴珏眉心微动,脸上的潺潺笑意,似要融入微风里。 乐琳这刻忽觉得有种沐在春光之中的感觉。 明明没有车内没有起炭火,为何会感到热? 她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马车却忽而停住了。 柴珏掀起帘子,发现前面的接近汴桥的位置,围了几重的人群,把这通往朱雀大街唯一的道路堵住了。 “大黄?” 乐琳也朗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驾马车的大黄转身掀起内车的帘子,惶惶地答说:“老爷,前面永阳瓷器的铺子那里,好像是起了什么纷争,过不去!” “啊,那怎么办?” “下车走走吧,”柴珏建议道:“反正离八宝茶楼也不太远了。” “嗯。” …… 一阵风吹来,道路两旁那些没有了叶子的枝条,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 若是在荒郊野岭,兴许会使人产生萧索悲凉的感觉。 但这里是汴京。 葛敏才看着眼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的人群,深深叹了口气。 与唐代长安棋盘一般规整的坊市制不同,汴京虽保留东西二市,但已经切切实实的街巷制了。 临街不得开门的禁令,在太祖一朝已经废止。 如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早已不再有固定的市场,街旁、桥上、巷内,都可以经商和交易。 一些文人侠客的游记里也有记叙:“京城阔略大量,天下无之也。以其人烟浩穰,添十数万众不加多,减之不觉少。所谓花阵酒池,香山乐海。别有幽坊小巷,燕馆歌楼,举之万数,不欲繁碎。” 和繁华一同俱增的,还有“侵街”的麻烦。 与唐朝长安的宽阔街道相比,汴京的街道狭促了许多,主要街道大约只有十余丈宽,道路两旁还要有排水的沟渠和树木。 而街道两边林立的店铺,为了招徕顾客,常常将店铺往道路中间“挺进”——有的居民违反不得临街开门的规定,将住宅大门朝街开;亦有居民凿墙破洞,将屋舍扩建至街道;更有居民和军将占用原来警卫部队在街道执勤的房舍,并且大肆修造和扩建。 如此一来,再加上行人如织,道路的拥堵可想而知。 负责管治汴京街道的官员是左右街使和御史台,他们亦曾采取许多措施,诸如强行拆除私搭乱建的房舍、对涉案官吏予以处罚等,最严厉的时候,还曾一度有“诸侵街巷阡陌者,杖七十”的政令。 可惜,汴京实在太大了,街铺更是星罗棋布。无奈左右街使和御史台人手有限,刑罚虽可谓严苛,却始终收效甚微。 …… 这些都是前话。 此刻,冬雾渐散,松树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一树洁白的秋菊。 微风拂过,有黄黄的针叶纷纷落下。 那声长长的叹息,叹得一旁的严桂开胆战又心惊。 严桂开是新晋的礼部郎中,而那长叹不已的眼前人,正是他的上司——礼部侍郎葛敏才。 他小心翼翼地探问:“葛大人,这该,该如何是好?” 葛敏才皱起的眉头越拧越紧,嘴巴似是被什么倒挂了一般,嘴角往下坠得厉害,偏偏不发一声。 “大,大人?” 严桂开此刻的声音用颤颤巍巍来形容也不为过。 等了快有半刻钟,葛敏才悠悠地说:“严桂开啊严桂开,本官真是太高估你了。” 严桂开是递补晋升的礼部侍郎,才到礼部不到一旬,眼前的活计是他在礼部第一桩的公务。葛敏才这话唬吓得他心肝儿都要跳停了,连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 !” 葛敏才不看他,自顾自地说:“不过是陪那几个番子游览罢了,这都能出岔子……” 他侧首睨了严桂开一眼,冷哼一声道:“严郎中这样的‘人才’,咱礼部实在无福消受啊。” 严桂开又惊又愧,脸涨得通红地低着头。 却听说惊怕极了的人,往往会失去理智。他静默了片刻,心里越想,越发觉得不服气,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用力咬了咬牙,似是要豁出去一样,小声反驳道:“陪同三佛齐国使者,这本应是大人您的职责啊!” “哦?” 葛敏才饶有趣味地看了看严桂开,意味不明地调侃道:“严郎中本事不大,脾气倒是很大啊。” 说罢,他转念一想,这桩事情也确实是他职责所在,倘若严桂开闹到徐尚书那处,自己也无法全身而退。 于是他吩咐道:“先命人入到人群里去,把那几个番子的事情解决,该赔钱便赔钱,该道歉的道歉。再增派人手,把围观的百姓驱散开来。” “下官遵命!”严桂开得到明确指令,连忙答应,转身正要着手准备此事。 “慢!” 葛敏才叫住他:“最重要的事情我还未说——待这边的事情都忙完了,你记得要草拟三本奏折。” “奏折?”严桂开惑然不解。 “一本参左右街使,一本参御史台,还有一本……参开封府。”葛敏才掰着手指头数道。 “不知该参的是什么罪状?” “管理京城治安无方,纵容刁民侵街佔巷、侵衢為舍,通大车者葢寡,致使三佛齐国使者与店家起争执,主要的就是这些,其余细节的你自己补充吧。” 严桂开连连摇头道:“大人,今日事故实乃我礼部对使者照顾不周而起,你这……这样做岂不是推卸责任、委罪于人?于理不合啊大人!” “唔!” 葛敏才抿着嘴,双手插在腰间,往严桂开身前紧靠,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推卸责任?委罪于人?于理不合?”他失声笑道:“严郎中大概是初来乍到,还不知道本官在朝中的绰号吧?” 严桂开本就看不惯葛敏才的做派,此时更自觉已经把他得罪开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些,回瞪对方一眼,答道:“下官孤陋,委实不知。” “哼,本官人称……” 葛敏才正要把自己的绰号说出来,却被一把声音打断了。 ——“大名鼎鼎的‘葛二百’,严郎中竟然没有听说过,不应该,确实不应该啊。” 葛、严二人回头一看,身后是两个面如冠玉、目如琅星的少年郎。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二百郎君 ——“大名鼎鼎的‘葛二百’,严郎中竟然没有听说过,着实不应该啊。” 葛、严二人回头一看,身后是两个面如冠玉、目如琅星的少年郎。 葛敏才连忙向那高一些的少年拱手,恭谨道:“臣见过三殿下!” 严桂开之前一直在扬州为官,未曾见过柴珏,也学着葛敏才道:“下官见过三殿下。” 一旁的乐琳细细打量着这个“葛二百”。 只见他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身材稍矮、微胖,五官并无甚过人之处,但一双眼睛有神得很,嘴角似乎是惯性地往下垂着,肤色略黑,然而两颊颧骨的位置泛红。 虽然毫无根据,乐琳却直觉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她好奇地问:“在下孤陋,也是初次听闻葛大人‘葛二百’的绰号,愿闻其详。” 葛敏才轻抚下颌的胡须,嘴畔勾勒出一抹自信的弧度,笑道正要解释,倒是柴珏替他答了:“葛大人仗义执言,有‘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之谏官风骨,去年参表奏疏更是多达二百一十六份,父皇御笔亲题‘葛二百’的牌匾相赠,赐御笔一支,故而葛大人在朝中有‘葛二百’的称呼。” “原来如此!” 乐琳叹道:“一年参奏二百多份,真是不容易。” 葛敏才有柴珏为其介绍这一段光辉的经历,满足之情溢于言表,笑道:“三殿下过奖。” 又对乐琳问道:“不知道阁下是?” 乐琳拱手道:“在下安国侯乐琅 。” 葛敏才即便没有在官学任教,也听闻过眼前人“官学第一草包”的名号,表情顿时冷漠了许多,只是客气疏离地回道:“安国侯有礼。” 说罢,他想起方才的那桩事情,又转过头来,对严桂开道:“我‘葛二百’一支御赐狼毫笔,参遍朝中文武百官,连庞丞相我都参过。” 他靠到严桂开耳边,略略沉吟,冷声道:“但咱礼部本官到目前都还未有参过,严郎中你是不是想做我参礼部的第一本?”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严桂开耐他没有办法,只得不情不愿地带着手下往人群里走去。 待到他走远了,柴珏才说:“葛大人,你们的对话,本殿方才略略听了一段。虽不知事实如何,但倘若陪同三佛齐国使者真是你的职责,这般行事会否有些不妥?” 葛敏才反问:“殿下可知道这三佛齐国在什么地方?” 柴珏坦白道:“本殿不知。” 乐琳则是皱眉细思。 方才她听到这“三佛齐国”的名字,便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是东南亚? 南亚? 还是印度洋那边? 到底是后世的哪个地方? 葛敏才深呼吸之后,一口气答道:“这个什么三佛齐国,在流求以南、广南东路以南、琼州以南、交趾以南、占城以南、麻逸国以南……” “等等!”柴珏叫停他:“麻逸国以南?那不是到爪哇国了?” 爪哇国? 这个名字乐琳倒是听过,后世的爪哇岛附近。 葛敏才点头:“正是爪哇国东部的一个小国。” 柴珏惊讶道:“天边海角!” “殿下所言甚是,你说这么一个远在天边的不毛之地,说是来朝贡,却连贡品都没有的,派个礼部郎中去应付绰绰有余了吧?况且臣并非推卸责任,昨天、前天都是臣亲自陪同的。” “只不过“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票据:“两位兴许也听闻了,《汴京小刊》那边办了个什么辩论赛,臣早前花了足足一百贯,才在丘德的一个学子手里购得门票一张……” 乐琳打断道:“葛大人,辩论赛已经取消了。” “哦,竟有此事!”葛敏才讶然问:“是因何事而取消?” “昨日辩论赛彩排的时候,正反双方的辩手都被对方观点说服了,达成和解,自然没有办法再辩论下去,故而改为解析物价上涨来龙去脉的讲座。”乐琳认真地解释道。 葛敏才重重地摇头,惋惜道:“唉,可惜,真可惜。” 乐琳宽慰他:“葛大人莫要难过,这门票的钱编辑部会按照票面价格如数退还,”她看了眼葛敏才手中的门票,说道:“葛大人这张票可以原价退回六十贯钱,只可惜你高价多付的四十贯钱就爱莫能助了 。” 葛敏才摆了摆手:“这四十贯钱倒是问题不大,但本官对这辩论赛还真是心心念念得很,如今感到怅然若失罢了。” 他又察觉到怪异之处:“安国侯怎的对这《汴京小刊》之事这般熟悉?” 柴珏为他介绍道:“安国侯是《汴京小刊》的东家。” “啊?竟有此事!”葛敏才讶然抬眉,拱手道:“侯爷,失敬,失敬啊!” 乐琳连连摆手说:“葛大人客气了。” 葛敏才下意识地交叠着双手,似有深意地抿嘴一笑,说道:“不怕安国侯笑话,本官正直敢言,而且言之有物,这可是连官家都亲口夸赞的!” 乐琳直觉他有弦外之音,却不知究竟意欲何为,硬着头皮应答道:“葛大人这‘葛二百’的美名真是如雷贯耳,在下佩服!” “那么,”葛敏才凑近二人身前,不眨一瞬地盯着乐琳看,沉声问道:“本官的投稿,安国侯何以竟束之高阁?” “你的投稿?”乐琳皱眉问道。 葛敏才皮笑肉不笑地说:“本官的笔名是‘二百郎君’。” “你就是那个‘愤青’?” 乐琳失声道。 自第二刊以来,编辑部确实每期都收到一个叫“二百郎君”的作者投稿。编辑部人手不足的时候,她倒是也帮忙审过一下稿子,读到过这位“二百郎君”的文章。 要说文采,还真是不错的。 只不过,比起提出对社会问题的见解、对策,此人更倾向于发泄不满。 “汴河愚公”虽说是想法偏激,但发表完观点之后,还会附有建议、改进的方法等,也算是有所裨益。 相较之下,“二百郎君”这位仁兄对于各种社会的问题的看法,不是归咎于这个官员的错,就是什么兵部、户部的错、开封府的错,再不然就是老百姓的错,毫无逻辑、乱喷一通,通篇下来,丝毫解决问题的思路都没有提及。 乐琳最印象深刻的,是第二刊的时候,“汴河愚公”和她假名的“树人先生”都发表了文章,讨论是否应该对辽国开战,以及展述了各自的论据。 之后,就收到此人写了投来一篇文章,标题是骇人听闻的“大宋子民必读”,内容通篇只有一个荒谬的观点——倘若所有大宋人都不吃辽国的羊、不买辽国的马,不出一年,辽国就会困窘而亡。 这篇文章不论是标题,还是内容,与后世网路上那些所谓“愤青”的文章何其相似? 简直就是大宋版的“是中国人都进来看,不顶不是中国人”和“假如所有中国人都不买日货,日本经济就会崩溃”嘛。 …… “安国侯,”葛敏才皱眉问道:“什么是‘愤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争执缘由 “安国侯,”葛敏才皱眉问道:“什么是‘愤青’?” 乐琳迟疑不答。 如实相告的话,不但没有礼貌,而且……说实话,她并不愿得罪这么一个“参遍天下无敌手”的“葛二百”。 葛敏才定睛看着她,她视而不见地沉默。 汴桥的桥头嘈杂烦嚣,他们二人各怀心事地不发一言,与这人来人往的景致对比分明。 就在僵持之间,柴珏看不过眼,胡诌一通替她答道:“葛大人,‘奋青’乃是指‘奋发有为之青年’。” “啊,”葛敏才沉吟了一下,恍如川剧的变脸一样,顿时满脸欣然而有喜色,大笑道:“安国侯好眼力,本官正是‘奋青’一名!” 乐琳没反应过来,柴珏不着痕迹地轻轻撞了她一下,她才笑答道:“是,是!葛大人是如假包换的‘愤青’。” 葛敏才笑逐颜开地搓了搓手,又问道:“既然安国侯能慧眼识英,何以本官的文章屡投不中?” “这……” 她灵机一动,爽朗回答道:“说来惭愧,在下这个东家当得轻巧,素来只负责两样事情。” “哦?不知是哪两样事情?”葛敏才好奇问。 “给钱和拿钱。” “啊?” “每月吩咐府中账房支付编辑部的一起费用,收到广告费之后就将利润抽减出来,大吃一顿。至于这选稿、审稿之类的繁心事,在下从不干涉,以后也不打算干涉。” 葛敏才听闻过“乐琅”的“光辉”事迹,他心想,这“草包”连官学都胆敢缺课,府中的生意买卖又怎会上心,更遑论这《汴京小刊》了。 于是不疑有他,只追问道:“那,选稿的事情……” 乐琳一把将柴珏拉扯到葛敏才面前,笑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三殿下正是《汴京小刊》的刊长,负责统筹编辑部的大小事务。” “哦,原来三殿下是刊长!” 葛敏才转而向柴珏追问:“不知道臣的文章……” 柴珏眼见“乐琅”竟然就这么将“球”踢到自己这处,赌气地暗暗踩了“他”一脚,又皱着鼻子瞪了“他”一眼。 乐琳冷不丁地被他这么一踩,痛得发出“嘶”的一声,但她心里有愧,低着头不敢回看。 柴珏在踌躇之际,却是只一转念,便打定了主意,决定有样学样,将“球”再踢往别处。 “葛大人有所不知,”他学着“乐琅”悠游散漫的语气,说道:“本殿这个刊长,当得比安国侯这个东家还要轻巧,本殿素来只负责一样事。” “不知殿下负责的是什么事?” “问东家拿钱。” “啊?” “编辑部的大小事务,实际上都是主编辑和副主编辑在负责的。” 葛敏才闻言眼珠子一转,叹道:“竟还有这么些新奇职位?贵刊格局不小啊。” 乐琳拱手道:“托赖,托赖,都是承蒙各位读者的厚爱。” “冒昧一问,这主编辑和副主编辑是哪个?”葛敏才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道本官是否能有幸拜见一番?” “葛大人不用特意拜见的,” 乐琳自然清楚柴珏的用意,也帮着他把“球”往外踢,答道:“这两位您一定认识,是参知政事刘沆刘阁老,和殿中侍御史文彦博文大人。” 葛敏才脸色一沉,迟疑片刻,佯笑道:“原来是刘阁老和文大人……” 乐琳唯恐他没弄明白,不厌其烦地补充道:“对,对,正是!选稿的事情都是这两位全权决定的。” “唔,”葛敏才喃喃自语道:“如此啊……” 就在此时,那人群之中传来高声的呼喊。 ——“焊提坎!焊提坎!” 他们三人连忙转头向人群看去。 不知不觉之间,围观的人比之前还多了一圈,比肩继踵地围了个人墙,真正是水泄不通。 乐琳向柴珏示意一个疑问的眼神,柴珏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那人说的是什么。 ——“勒本木拉!提啊打往!提打撕甚碰!” 又是一声高叫! 呼喊的人嗓音极大,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也听得真切 。 葛敏才撇了撇嘴,满脸不耐烦地说道:“是三佛齐国的话。” 说着,他揉了揉耳朵,接着抱怨:“那些番子说话就是这么个音调的,怪里怪气,傻兮兮的。本官听了两天,耳朵一直不停轰鸣,快要废掉了。” “葛大人辛苦了。” “殿下客气,本官倒是不觉得辛苦。只是在这礼部里头,能做事人委实是太少了些,殿下你就看那严桂开便晓得的了,堂堂一个礼部郎中,小小事情都办不好,还要臣亲自出马,唉!” 葛敏才又对柴珏拱手道别说:“臣去那边瞧瞧,就不作扰三殿下与安国侯了。” …… “去,瞧热闹去!” 乐琳紧跟着葛敏才的步伐说道。 柴珏一下扯住她的衣角,提醒她:“还要听‘讲座’呢!” “比起讲座,这里难道不是更有趣些?” “话是这么说……” “听‘讲座’是不是更辛苦费神一些?” “唔,确实。” “一边轻松而有趣,一边是辛劳而无趣,你还考虑什么?” “这个……” 柴珏虽然心里犹豫,但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紧跟了上前。 唉,堕落了,他真是变得堕落了。 他在心里不住地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堕落”的滋味还挺快乐的。 这算不算近墨者黑? …… 在人群的中心,是永阳瓷器铺的门面。 严桂开轻轻地叹了口气,回想起事情的缘由,他真觉得今日诸事不顺。 方才,那三个三佛齐人经过这瓷器铺子之时,一看到摆出来的瓷器样货,就失心疯似的接连冲了下车,一股脑子奔跑了过去。 他都还未来得及上前细问,那三人已经与店家发生争执了。 汴桥附近向来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这三人长得黝黑,没有发髻,胡乱地扎了几条小辫子,虽然已经穿了宋人的服饰,依旧惹人注目。 偏生他们说话的声音极大,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喊出来似的。才一会儿,就引来许多旁人围观。 不凑巧,这一幕正好被碰巧经过的葛敏才看到了。 唉,一个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口凉水都会噎着。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各执一词 永阳瓷器铺的东家冉洽翘手在胸前,冷眼看着这三个所谓“使者”,不情不愿地对严桂开道:“严大人,你们官府的事情,小民并非不愿意配合。只不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经地义的事情啊,就算这几个是什么‘齐三佛国’的‘使者’,买东西也还是要付账的啊!” 严桂开已经听完店家的叙述,大致了解来龙去脉,诚恳点头道:“冉掌柜说的是,这事情确实是我们礼部的疏忽。” 他正要叫那三佛齐国的译者来付账,却是对方先开了口。 “严带认,窝们付果钱了,已经。” 三佛齐国懂得宋话的人凤毛麟角,使者毕罗群陀浦是其中之一。 毕罗群陀浦的宋话是从一名麻逸国商人那处学来的。 那个麻逸国商人常年往来大宋、麻逸和三佛齐,学得一些买卖常用的大宋话。只可惜,他的宋话其实不太标准,毕罗群陀浦学得七八成,便又再差了一些,常常出现奇怪的口音和句法。 严桂开想了想,才弄懂他说的是什么,于是仔细地问道:“你们真的付过钱了?” “队 !圈扑,圈扑付果了!” 毕罗群陀浦用力点头,神色严肃。 “冉掌柜,”严桂开转身对冉洽再问道:“这位使者说他们已经付过钱了,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 冉洽叫来两个伙计,吩咐道:“阿祥、旺春,你们两个来给大人好生说说,这几个番子到底给钱了没?” 他又言之凿凿说:“严大人,咱永阳瓷器在汴桥头开业至今快二十年,出名的明码实价、童叟无欺,你到这朱雀大街、青龙大街去问问,哪个不知道?正宗的金漆招牌老字号,用得着诓骗这几个什么……”他睨了那三个三佛齐国人一眼,不屑道:“什么‘齐佛国’的‘使者’?” 冉洽身旁的一名年青伙计接口道:“大人,这几位‘客人’确实还未付钱,他们拿走了我们的几件样货掉头就走,留下三个昆仑奴在此处。我们上前去理论,他们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瞧那阵势,不是想敲诈便是要勒索!” 另外一个年长一些的伙计,点头补充道:“正是,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模样,连喊带吼地,分明是来撩架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严桂开闻言,转身问毕罗群陀浦说:“这两位伙计说指证说你们还没付钱?” 对方大声争辩道:“窝们付果了,圈扑付果了!真的!” 使者麻塔陀拉浦搂在怀里的一尊白瓷制佛雕像,被毕罗群陀浦一把拿了过来,捧到严桂开面前,说道:“遮个,在三佛齐换三个阿撕憨巴,在占婆补罗换两个,缩以,在带宋换一个!” 又比了比身后的另一位使者穆罗茶浦,他左右手上各捧一尊瓷器佛像。 毕罗群陀浦再指了指冉洽身后的三个昆仑奴,理直气壮道:“三个苏阿拉卡,换三个阿撕憨巴!窝们已经付果了!圈扑付果了!” 这一半三佛齐话,一半不标准大宋话的话句,严桂开听得眉头紧皱,一头冒水。 幸而,他前两日都有和葛敏才一起陪同,大概能弄明白一些。 阿撕憨巴,是指昆仑奴。 占婆补罗? 这个他曾经听交趾的使者说过,就是占城的名称。 苏阿拉卡,大概就是指眼前这三尊瓷器佛像吧? 所以,毕罗群陀浦的意思是说,在三佛齐一个瓷器佛像要用三个昆仑奴换,在占城用两个昆仑奴就能换到,如此类推,在原产地大宋用一个昆仑奴就能换一个佛像了。 他们说的“全部付过了”,原来是这般付的啊。 找出了问题症结所在,严桂开松了口气,对冉洽耐心解释说:“误会一场,误会一场!这三位使者以为能用人口抵付,他们把那三个昆仑奴留下来是用以结账,并不是威吓、勒索,冉掌柜莫要担忧,本官如今就叫他们付‘钱’。” 他又对毕罗群陀浦说:“使者阁下,在大宋买卖是不能用昆仑奴抵付的,必须用铜钱或者金银 。” 说着严桂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就是这个!前天官家不是赏赐了你们每人五十贯钱吗?用这个付账才可以的。” “拥玩了。” “啊?” “窝的,拥玩了。” 严桂开讶然问:“怎么用完的?” 这两天都没有要他们花钱的时候啊!一百五十贯不是小数目,怎么一下子就花完了? 毕罗群陀浦掰着指头数道:“梅家鹅颈、鹿家兔肚、孙羊记的烤鸡碎,荷香居的砂糖冰雪冷圆子、水晶角儿、叙福楼旋炙猪皮肉、煎角子、云来阁的珍宝鸭……” 一旁的穆罗茶浦和麻塔陀拉浦听到这些名字,原本铁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喜庆,争相帮忙补充道:“啊!啊!八宝茶楼,八宝茶楼!” “虾饺皇,蟹籽烧麦!” “南乳蒸猪手,鱼翅灌汤饺,胡椒猪肚!” “蒜蓉鲜鱿,荷香糯米鸡,奶黄包,糖醋里脊!” 三人再齐声道:“八宝茶楼,驰名叉烧,三十五文钱一例!” 严桂开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这一刻,真正是啼笑皆非。 除却那两个不懂宋话的使者,即便毕罗群陀浦这个译者,他说的大宋话也是颠三倒四、口音怪异离奇,谁知道报起菜名来,这三人倒是个个字正腔圆、滚瓜烂熟。 合着每日陪同结束之后,这三人就拿着官家赏赐的钱去海吃湖喝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停:“本官明白了,你们都用来吃掉了对吗?” 毕罗群陀浦猛点头道:“对,毫好,太毫吃了!” 严桂开道:“就算没有了铜钱,也不能用昆仑奴顶替的。” 毕罗群陀浦转过身去,将严桂开的话翻译给另外两人听。 三人略低声地交流一番,忽闻得穆罗茶浦大吼道:“勒本木拉!提啊打往!提打撕甚碰!” ——“焊提坎!焊提坎!” 麻塔陀拉浦也跟着呼喊道。 ——“焊提坎!提打撕甚碰!” 这次是两人一块儿喊的。 旁人以为有好戏看,又聚拢了更多的围观者。 严桂开心中一悸,暗自祈祷人群外的上司已经走远。 却不想往往你怕什么,就会来些什么,葛敏才的声音紧接着就传来。 ——“严郎中,你怎么办事的?”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天神雷火 严桂开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正是葛敏才。 他心头突地跳了一下,慌忙寻思应对之策。 葛敏才却已来到了店铺门前,负手于身后,半眯眼,对着冉洽和毕罗群陀浦喝问道:“尔等何事喧哗扰攘!” 冉洽不知道眼前人是谁,但听他的语气,也猜得到他的官位比严桂开要大,说道:“大人,这几个番子白拿了东西不付账!” “窝们付果了,付果了!圈扑付果了!” 毕罗群陀浦唯恐落后,连忙接口喊道。 葛敏才睥睨了严桂开一下,冷哼一声,问道:“严郎中,怎么回事?” 严桂开简要地解释前因后果:“三位使者将官家赏赐的钱都花光了,于是留下三个昆仑奴想要抵账,店家却以为他们带着昆仑奴是想要威吓。不过一场误会而已。” “花光了?” “嗯。” “官家赏赐的银两和铜钱,每位使者是五十贯钱,拢共便是一百五十贯钱,都花光了?” 毕罗群陀浦抢答道:“拥玩了,都拥光光了!” 葛敏才圆睁环眼,惊奇地问道:“怎么用的?你们买了什么样的奇珍异宝?” “虾饺皇,蟹籽烧麦,南乳蒸猪手,鱼翅灌汤饺……” 眼看着毕罗群陀浦又要来一遍“报菜名”,严桂开连忙阻止他:“停,停停!” 他对葛敏才解释说:“使者们把钱全都花在吃东西上面。” “哈!”葛敏才张了张嘴,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问毕罗群陀浦:“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值钱?”毕罗群陀浦懵然地挠了挠脑袋,隔了片刻才记起这个词的意思,恍然道:“啊,值钱,值钱!有,有,窝闷有!” 他朝冉洽身后的一个昆仑奴吹了声口哨,大声唤道:“阿扑,阿扑!顿呆匹里!” 那昆仑奴听了,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 毕罗群陀浦指着他说道:“遮个,叫阿扑,最强钻的!” 说罢,用力地往阿扑的心口捶了几下。 阿扑痛得五官都缩成一团,但看到毕罗群陀浦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连忙又挺直了腰板,勉强地咧嘴笑了开来,以示无恙。 他肤色黝黑,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显得特别白,加上夸张的表情,分外滑稽。 围观的人都纷纷大笑。 葛敏才叹了口气,对冉洽问道:“店家,他们拿走的东西价值多少?” “三尊白瓷佛像,每尊十贯钱,拢共三十贯。” “拿去吧。” 葛敏才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三枚小银锭,递了给冉洽,说道:“此事就到此为止,两不拖欠,莫要再生事端了。” 冉洽收到银锭,掂量了一下,有多无少,自然忙不迭地答应。 …… “那些就是昆仑奴?” 乐琳好奇地问柴珏。 她细细打量那几个所谓的‘昆仑奴’,看上去并不似非洲的黑人,反而更像东南亚一带的土著人,虽然皮肤较黑,但从五官特征看,并不是黑种人。 柴珏点头道:“嗯,听闻唐朝的时候,长安的权贵们都爱用昆仑奴。然而,本朝自太祖起,就立例明令禁止蓄奴和贩卖人口。在汴京里头,极其偶然才会看到一些番邦的商人用昆仑奴作仆役。” “啊,这样子啊。” 乐琳以前只从书里偶然了解过“昆仑奴”,一知半解,听说是黑肤色的,还以为是来自非洲的黑人。 其实,“昆仑奴”是指代唐代时候来自东南亚的棕色人种。 而非洲黑人,严格来说应该称为“僧祇奴”。“僧祇”,即“Zangi”的音译,是桑给巴尔人。 …… ——“三殿下、安国侯!” 葛敏才正要离开之际,转身就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柴珏和乐琳二人。 “二位怎么还在这里?” 乐琳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的人,问道:“葛大人,他们就是三佛齐国的使者?” 葛敏才做了个不耐烦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就是他们,麻烦得不得了!” “哦?如何麻烦?” 柴珏来了兴致,接口问道。 “他们啊,听说是带了五艘船过来的,陆续遭逢海难,去到占城的时候,一艘船都不剩,只剩这两个使者和一个译者,嗯,还有六十七个昆仑奴。” 葛敏才顿了顿,表情嫌弃地说道:“只得几件贡品哩!” 柴珏感到事有蹊跷:“怎么他们使者、译者仅余三人,贡品只得几件,但昆仑奴还剩有六十七之众?他们原本带了上千个昆仑奴过来?” “倒没有上千那么多,据他们说,带来的昆仑奴总有一百五十个。” “这就更奇了!按照常理说,不是应该保住使者、贡品的么?怎生昆仑奴反而保全得最多?” 柴珏百思不得其解。 葛敏才笑道:“殿下明察,这都怪那三佛齐国的国君,他不知道在何处听来的鬼话,说是咱们宋人不喜珍宝、香料,却甚喜昆仑奴。” “荒唐!” “可不是,”他又把声音再压得地一些,再吵杂的闹市里,几近不可闻:“简直昏君,听那个叫毕罗群陀浦的译者说,”葛敏才指着其中一人的背影,说道:“他说,那个昏君命令他们来大宋买‘天神雷火’……” “‘天神雷火’?”柴珏听了这个夸张的名字,哑然失笑:“是不是爆竿?” 爆竿,即是鞭炮、爆仗。 葛敏才摇头道:“臣也猜想是爆竿,便命人点了几个给他们瞧看,毕罗群陀浦说不是这般的。” “哦?” “他说那什么‘天神雷火’一旦点燃,‘轰隆’的一声,隔着十里八里,都能把城门给炸没了,继而引发火烧山林,火光冲天,好不壮观。” 柴珏心里一惊,低声问:“会不会是辽国那边有这样的武器?” 葛敏才倒是哈哈大笑:“三殿下真爱说笑,辽国若有如此神器,早就铁骑南下了。他们所说的‘天神雷火’,我猜十有八九就是爆竿!大约是有人在三佛齐国王那处,加盐添醋地胡乱吹嘘一番,才惹得他作这样无稽的肖想。” “嗯……但愿如此。” 柴珏转头正要问“乐琅”对这事什么看法,却看到“他”默然沉思。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葛敏才描述的‘天神雷火’,听起来像是后世的火炮。 然而,这个时代有火炮了? 乐琳满腹狐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解释大会 “二位是不是也去的听‘讲座’?” 还未待乐琳细问那“天神雷火”的事情,葛敏才先开口问道。 柴珏笑道:“正是,葛大人要不要与我们一道?” “恭敬不如从命。” 葛敏才应承之后,对严桂开吩咐说:“莫要在闹市逗留,你领他们几个去郊外随意逛逛便好。” “这……”严桂开犹豫不决——郊外往好里说是田园风光,实质是渺无人烟,有啥好看的? 葛敏才沉下脸来,嘲笑道:“若想继续留在城中也无妨,万一几位使者看中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严郎中替他们垫付即可。” 严桂开已然明白其中道理,连忙答应道:“下官立马领几位使者去城郊游览。” 待得他走远,葛敏才不屑地朝他的背影哼了一声:“死脑筋!” 乐琳却是低声对柴珏道:“我还以为朝中官员都是像文少保那样,文绉绉、一本正经的呢。” 柴珏摇了摇头,答道:“大多都是你说的那样,这位葛大人是个少有的例外。” “哦?” “往后你便晓得的了。” …… 冬日晴且暖,朔风也未觉寒。 晚菊谢尽,透过树木光秃秃的梢头,能看得到浅蓝色的晴空。 三人谈谈说说,一直是向南而行,不多时已快走到八宝茶楼的大门口。 ——“啊,那是……” 葛敏才正要抬脚进门,怔了怔,忽然停住了脚步。 乐琳朝他视线的方向看去,看到一辆马车停在旁边。 她打量一番,不曾发现那马车有什么奇特之处,也不华丽,甚至可说是半新不旧的。 “葛大人,这辆马车有什么不妥?” 柴珏答她道:“是庞太师的座驾。” 乐琳大吃一惊:“庞太师也来听‘讲座’?” 柴珏想了想,答道:“昨日我听司马大人说,他赠了户部的姚尚书两张门票。姚尚书是庞太师的门生,想必是邀了他过来。” 乐琳一惊更甚,心里暗叫:“糟糕,真糟糕!又要看那老头子锅底一样的脸色。” 这般想着,她的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身后转了个方向。 柴珏一把拦住了她:“你要去哪儿?” 乐琳脑中念头急转,筹思脱身之计,信口胡扯道:“我寻思着,那几个三佛齐人不远万里来此,连笋泼伊面都不曾尝过,又怎算得上来过汴京?不如就让我带他们到城北的吉昌顺走一遭,正好略尽地主之谊,莫教番邦蛮子说我们大宋礼数不足。” “胡说八道。”柴珏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说道:“你怕什么,庞太师又不吃人。” “我,这个月他的课我刚好都缺了……” 顿了顿,她忽而却想通了,坦然道:“其实嘛,缺课也不全是我的责任,委实用不着慌神。” 便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门。 柴珏跟着她的步伐入去,追问说:“什么叫不全是你的责任?” “他上课无趣,也要负上一些责任吧?” “大逆不道。” 乐琳反问他:“你老实说,若然他不是太师、丞相的身份,就是个……额,就是个普通的教书秀才,按照他如今这样的授课方式,你还听得下去么?” “当然,庞太师学识渊博、满腹经纶,就算不是太师、丞相的身……”柴珏说着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扪心自问,庞太师说课的方式还真是枯燥。 强打精神去听,其实更多的是对“太师”、“丞相”这个位置的惧怕吧? 乐琳听得他语气已变,笑嘻嘻道:“你自己也不确定,不是么?” “确实是。”柴珏点头道:“不过,要是这么想的话,我心里莫名地感到有些……嗯,有些愧疚。” 乐琳不懂,既然他想通了,怎么反而又会愧疚? 于是好奇问道:“为何呢?” “如你所言,我不敢缺课,是因为对‘太师’这一官职的惧怕,而非对他本人的敬重,”柴珏抿嘴一笑,诚恳道:“这样太虚伪了。以庞太师的才学和品德,他值得我更诚挚的尊敬,而不是畏惧。” 乐琳定住脚步,瞪圆眼睛瞧着柴珏,半晌不语。 柴珏问她:“我说得不对?” “我在想,”乐琳皱眉苦笑道:“我是不是教坏你了?” “嗯,近墨者黑嘛。” “那么,你要不要试试和我一起翘课?” “我会认真考虑。” 葛敏才走在二人身后,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都听到了。 他心里啧啧称奇,又暗暗叹息:安国侯这个“官学第一草包”,真是名不虚传哩。 …… 炭火毕毕剥剥地燃烧着,暖熏如春日。 姚宏逸坐着的位置,是在第一排。 票据上写着的是“正中央贵宾握手位。” “贵宾”他懂。 “正中央”他也能明白,这四五个位置,正在是在第一排的中央。 但是,什么叫“握手位”? 他暗自目测丈量了一下,距离主席台只有一丈左右的距离,倘若他与演讲的人同时伸手,勉强是能够相握的。 原来如此。 ——“综上所述,今年辽国售往大宋的羊马、皮毛较往年多了两倍,大宋用辽国之钱币购买辽国的羊马,辽人便能有更多的钱再购买大宋的货物,大宋的茶、瓷、酒、丝、粮售予辽国的比往年多,于是剩余售往大宋各地的货物便涨价了。” 台上发言的人,是司马光。 他在说的,是这个“京城物价上涨之解释大会”的第二部分——“宋辽互市与物价上涨之关联”。 司马光说完之后,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口茶,继续道:“然而,诸君又可曾想过,既是物价腾贵,坊间的铜钱应是流通得更多才对的,何以各地会有‘钱乏’的现象出现?” 话刚落音,台下的学子们便议论了起来。 一时间,众说纷纭。 姚宏逸心下一凛,暗暗思量:这几天以来,官家密召中书门下以及六部尚书商议的,正是“钱乏”一事……这个“解释大会”就这般大庭广众地商议此事,是不是不太妥当? 他往身边的庞籍看了看,只见对方神色如旧,专心致志地听着台上人的发言。 姚宏逸却是踌躇不已,坐立难安。 ——“怿工。” 大概是感觉到身旁人的不对劲,庞籍轻轻唤了一声。 “恩师,要不要劝止?” 姚宏逸悄声问。 庞籍侧首望着他,审视地盯了好一会儿,看得姚宏逸心里发悚,才冷冷说道:“不必,听一听也无妨。” 台上的司马光满意于学子们被问题带动了思绪,继而热烈讨论的效果,朗声道:“接下来,有请我们新闻部的正编辑王安石,他会为大家讲解下一个议题:‘钱乏’与物价上涨。”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不必追究 ——“辽国售来我大宋之货物,均非必需之品。然大宋售往辽国的,却都是必需之物。” 王安石虽然衣衫朴素,但精神饱满,双目炯炯有神,为他的话添了许多说服力,他朗声问台下的观众说:“诸君,试问倘若你们是边境榷场上的辽商,把羊马、皮毛售予宋商之时,你要宋钱,还是辽钱?” 学子们或相顾而视,或交头接耳地议论,尽皆愕然,继而恍然大悟。 姚宏逸却是长长吸了口气,眉头微蹙,细声问道:“恩师,当真不劝止?” 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台上的这几人是如何得悉这些前因后果,但是此人如今讲述的,正正是他们这帮重臣在文德殿几番密议才得出的结论。 庞籍捧过旁边小几的杯盏,慢慢喝茶,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台上的王安石,边又问姚宏逸道:“他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所以才……” “既是事实,为何要劝止?”庞籍冷声反问。 姚宏逸一时弄不懂庞籍的用意,心中思涌如潮,惶然问:“那……要不要暗查是何人泄露?” “不必,”庞籍伸指往身后刘沆、文彦博的方向,不着痕迹地比了一比,靠在姚宏逸的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道:“唯一有嫌疑的,便是他们两个。文彦博虽则鲁莽,但就算他想透露一二,似刘沆这般谨慎到极点的人,必定会阻止的。” “那么……” “‘钱乏’的事情,各地都有奏表呈来,司马光在朝为官,不难得知。” 姚宏逸心念一动,猛地侧首望向庞籍,难以置信地颤声道:“恩师,您的意思是……他们,他们是自行推论出这结果的?” 庞籍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姚宏逸只得满腹狐疑地再细听台上人的发言。 就在他们二人细声交谈之际,王安石已经将‘钱乏’的因由解释清楚了。 ——“诸位,为何偏偏是两浙路、福建路‘钱乏’之状况最为吃重?全是因为此两地皆是沿海,又与高丽、倭国往来最甚。” ——“以倭国为例,其商船过温州、台州、福州、泉州之境,摆泊于海涯。沿岸富豪之民,公然与之交易。倭国货船多有珍奇,漆器、硫磺、木材、刀具等,凡值一百贯钱者,宋钱十贯文得之;凡值千贯钱者,宋钱百贯可得之。一贯之数,可以易蕃货百贯之物,百贯之数,可以易蕃货千贯之物。倭商以高大深广之船,一船可载数万贯钱而去……入蕃者非铜钱不往,而蕃货亦非铜钱不售。” …… ——“宋辽的互市,不过是冰山一角。和大宋有交易来往的,还有西夏、大理、吐蕃诸部、回纥,东面的倭国、高丽,南面的交趾、占城等国……甚至,像倭国、高丽、交趾、占城这般蕞尔小国,或许并没有本国的钱币。” ——“铜钱原为大宋宝,四方蛮夷皆用之。大宋铸造的货币,供四周各国共用,试问大宋境内如何能不引发‘钱乏’” 最后,王安石总结道:“孔夫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京城物价上涨’与‘两浙、福建钱乏’听来风马牛不相及,若非我们刨根问底细思,自是无从发现两之间者千丝万缕的关联。” 言毕,他悠悠起立,朝观众拱手抱拳,意即本次“解释大会”到此结束。 ——“啪啪啪啪!” 就在众学子沉思回味王安石的讲解之时,竟是庞籍率先拍掌。 掌声在静默的会场显得格外明显。 他身后第二排的刘沆、文彦博以及欧阳修自然连忙跟着拍起手来。 王安石此番言论侃侃说来,入情入理,众人都甚是佩服。后排的学子们纷纷拍手叫好。 经久不息的掌声里,只有姚宏逸愣神不动。 “怿工,你不认同?” 庞籍察觉他的异样,抬眉问道。 姚宏逸过了良久,才说道:“丝丝入扣、有理有据,弟子无法不认同。” “何以默然不语?” “弟子……”他微一迟疑,咬了咬牙,坦白道:“弟子始终不赞成增铸‘无根之币’,王安石此番言论要是得到世人认同,增铸一事便是板上钉钉,更无回旋之地。” “哦……” 庞籍饶有意味地哼了一声。 姚宏逸愣了愣,以为他在气恼自己在文德殿当众表达异议一事,急道:“晚生本该先与恩师商量,昨日在殿上实在情急,万望恩师见谅!” “唔……怿工误会了,为师并无责怪之意。相反,幸好你曾当众反驳。” “恩师,弟子不懂……” “如你所言,增铸‘无根之币’,可解燃眉之急,但究竟有何后患,却是不得而知。万一以后因增铸而引发什么弥天大祸,为师被人趁机攻讦的话……” 姚宏逸大约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脸色大变,全身发抖。 他本以为庞籍会怪罪自己,不曾想过对方竟想得这般深远、周全,只是自己太过狭隘了,立时又愧又颤地声道:“是弟子太肤浅……太莽直了。” 庞籍轻轻拍了拍姚宏逸的手,长叹一声,道:“你既是当众反对过增铸一事,自可全身而退。” “恩师!” “到其时,那样事情,要靠你一人来推行了。” 身边的掌声逐渐零落,更使得姚宏逸感觉唏嘘不已,他心中一酸,眼眶微红道:“恩师,弟子明白了。” …… 青石铺砌的地面,被扫得一尘不染。 碧瓦朱甍之间,是满满几大桌的珍馐美味。 欧阳修捧着一个白瓷的小碟子,往长桌上炭盆上的一个食盘里,夹起一块黄豆闷鸭肉,舒心地笑着对刘沆道:“要是再早些时间,必定更惬意。” 文彦博插话问:“永叔何出此言?” 永叔是欧阳修的表字,他指着不远处被霜雪冻得掉光了叶子的桃树、杏树,道:“要是早些时日,树影斑驳、秋风怡人,再佐以美酒佳肴,岂不更快哉?” 文彦博赞同:“确实,确实!”转头看到刘沆无动于衷、不发一语,推了推他,问道:“怎么了?” “没,没有什么。”刘沆回神来,微笑道。 文彦博与他在编辑部搭档了好一段时日了,略略通透他的脾性,晓得他在掩饰,好奇问:“辩论赛虽然办不成,但这‘解释大会’也是别出心裁。显然,学子们都很受落,你担忧什么?” 欧阳修与刘沆相交更久一些,观察到他时不时往庞籍那边看去,猜测道:“冲之兄,是因为庞丞相?”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否决之权 欧阳修与刘沆相交更久一些,观察到他时不时往庞籍那边看去,猜测道:“冲之兄,是因为庞丞相?” 刘沆点了点头。 欧阳修目前任翰林学士,与史馆修撰宋祁一同《新唐书》修撰。故而,官家并未密召他一同商议“钱乏”的应对之事。 他惑然问:“庞相向来爱慕贤才,又怎会不悦?” 文彦博此刻才恍然醒悟,脸上变色,低声说道:“今日‘解释大会’所说的,恰好正是官家密召我们商议的事情。” 欧阳修大惊:“竟有此事?” 文彦博心中忐忑,又是惊忧,又是烦躁:“他指不定会以为是我们二人泄密的。” 刘沆摇头道:“不会,他晓得我不会说的。” 文彦博更苦恼了:“那他必定以为是我一个人泄密的。” “他也晓得我会阻止你的。”刘沆再次否认 “那你在忧虑什么?”文彦博更不解了。 刘沆眉头微蹙,抬头四顾寻着庞籍的身影,发现他与姚宏逸正往朱栏板桥的方向走去。 离他们两人约莫十数丈远的桥头,松树阴翳之下,王安石与司马光各自捧着食碟,一边吃着什么东西,一边在闲谈。 刘沆见状,倒吸了口气,又急又惊,抬脚便往庞籍那处走去。 才奔出五六步,文彦博一把拉住他:“你走得这样着急,要到哪里去?” 欧阳修却是一下子便了然,于是替刘沆掩饰道:“定是要替庞相引荐王安石。” 文彦博不疑有他,跟了上去。 …… 沿着人工打凿的小湖走来,庞籍与姚宏逸二人在栈道上踱步。 四周有曲折游廊。 有竹、有松、亦有梅。 飞檐亭角,清铃响。 好不雅致。 姚宏逸感叹道:“想不到,繁闹的朱雀大街竟也有这般静谧舒适的地方,就算清幽如叙福居,也是略逊一筹。” “为师是第一次来此处,”庞籍接过他的话,问道:“可是,怿工你不是八宝茶楼的常客么?” “平日到八宝茶楼来,弟子大多是坐雅座、厢间那边,有一次来得晚了些,在大厅吃过一次。” “哦?” “这片园林大约是安国侯府私用的,弟子不曾到过。” 庞籍微笑点头道:“他们家是最会讲究享乐的。” 姚宏逸往旁边的梅树摘下一枝,放到鼻底深深一嗅,莞尔道:“弟子倒是更钟爱这种叫‘自助餐’的筵席。” “太随意了。” 庞籍明显不喜欢“自助餐”。 “正是这份随意,最叫人喜爱。” 姚宏逸本就长得白胖,嘴角似乎施天生的往上翘,此刻看向庞籍的表情,眉梢眼角间更仿佛带着玩味的笑意:“恩师很久没有应酬了吧?” 庞籍笑着摇头道:“就算是丞相,也是时常要赴宴的啊。” 姚宏逸撕下一片花瓣,往湖里扔去。若是在春暖之时,花瓣落入水中,定会泛起好看的涟漪。 可惜此刻,花瓣只在结了冰的湖面上静躺。 “赴宴与应酬大有不同。” “嗯?” “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才是应酬。赴宴只是赴宴。” “有趣!” “宴席上,大概只有恩师向别人劝酒,并无敢向您劝酒的人。” 庞籍摇头道:“还是周不时有人来向我敬酒。” “哦,然后呢?” “为师一般都是直截了当地拒绝。” 姚宏逸闻言,噗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又感慨:“真羡慕!” “怿工,”庞籍停下脚步,叹息道:“这才是权力的精髓啊。” “什么?”姚宏逸一时抓不住这话的重点。 “否决,才是权力的精髓。” 庞籍一字一顿地说。 姚宏逸似解非解:“否决?” “嗯,世人总对权力有着稚嫩的想象,他们觉得权力最吸引之处,是在于能够为所欲为。” “难道不是?” “不,不全是。为所欲为,随心所欲,是对权力最浅薄、最浪费的利用。” 姚宏逸听了这句,反而更茫然了。 庞籍指着往不远处的人群比了比,说道:“倘若为师现在手持一壶酒,逐个向这里的人劝酒,可有人敢不饮?” 姚宏逸摇了摇头。 庞籍道:“然而这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当中,定有不少是贪杯之人,就算为师不劝,他们也会喝个酩酊大醉,我劝他们喝酒,反倒是正中下怀。” 姚宏逸若有所思:“对于贪杯人,他们并非迫于形势才喝的酒,所以……您的权力在他们那处,并无作用。” 庞籍点头,又道:“可是,反过来说,若是他们走来向我劝酒……每一个,”他顿了顿,再往人群一指,道:“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为师都能直接拒绝。” “位卑者向位尊者提出的要求,位尊者出于不得而知的原因,兴许会答应。但位卑者无法拒绝位尊者的要求,只有位尊者能毫无顾虑地拒绝位卑者的任何要求。”姚宏逸恍然大悟:“这才是权力的精髓所在!” 庞籍向他投以赞许的目光。 二人继续踱步而行,走了没几步,庞籍抬头看向天际,略有怅然地说道:“为师能拒绝世间所有人的劝酒,但唯独有一位,若是他来劝,我是万万拒绝不得的。” 姚宏逸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于是一半像调侃、一半是恭维地笑着道:“一人之下,却是万人之上。” 庞籍又再次停了下来,抿嘴皱蹙眉道:“怿工,你是还未明白啊。” “恩师?” “为师历经三朝,是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任丞相一职十数载,真正的位极人臣。即便如此,这些年来,我依旧无一刻不提醒自己,那位的劝酒,我是不能拒绝的。” 庞籍远远望着天边的白云,神色里尽是落寞与怅然:“所以,若然他喝了我劝的酒,那也只是因为他想喝酒而已。” 他不眨一瞬地看向姚宏逸,认真问道:“你懂得了吗?” 庞籍的话说得那样明显浅白,姚宏逸又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瞬间悟到此中的深意,当下就在心里打了个突,惊疑道:“增铸是官家的意思?” “正好彼此都想喝酒而已。” 说着,二人已绕着湖边走了大半圈,快要到桥头。 庞籍示意姚宏逸噤声,微笑道:“那桩事情先放下,让我们好好会一会这位‘甫介’先生吧。”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另有隐情 朱栏板桥前,素梅洁白典雅,亭亭玉立。 司马光细嗅梅香,又笑吟吟的对身旁的王安石左瞧右瞧。 王安石专心致志地吃着食碟里的食物,懵然不知自己正被人打量着。 “介甫?”司马光唤了他一声。 “嗯?”王安石头也不回地应道。 “这样重要的场合,你怎么都不打理一下?” “打理什么?” “换件好些的衣裳啊。” 司马光指了指他胸襟上的一块污渍。 不止如此,这件靛青色襴衫因为洗刷得太多的关系,颜色已经发白,变成蓝灰色。 袖口、交领,还有下摆的横襴都磨破了,若隐若现能看到细碎的毛边。 王安石神色如故,自顾自地夹起一块烤野兔,细细品味。 司马光看了看他的食碟里全都是烤野兔,好奇问:“你很爱吃烤野兔?” “味道不错。”王安石没有明确回答。 “黄豆焖鸭块也不错,你要尝尝么?”司马光把自己手中的食碟往王安石身前摆。 王安石夹起一块,咬了几口,赞叹道:“好吃,比烤野兔好吃。” “你怎么都不先尝尝各种菜式,就夹了这许多的烤兔子肉?” “因为顺手。” 司马光摇了摇头,笑叹道:“怪人,你真是怪人!” 此时的天际,澄碧也湛蓝,纤云不染。 因着筹备这次“解释大会”,二人早已没了初见时的互看生厌。 气氛融洽得如和风送暖。 “尚算圆满吧?” “嗯,学子们大概都能有所启发。” “庞相似乎也很满意。” “庞相?” 王安石脸色一变,捧着食碟的手也微微一抖,眉头微蹙。 隔了半晌,他才缓缓问道:“你说的……可是庞丞相?” “正是。” “他来了?” “就是‘正中央贵宾握手位’的那位老人家。”司马光以为他畏惧庞籍的身份,笑道:“庞丞相虽然不苟言笑,但素来爱贤若渴,似介甫你这般大才,他定必对你青眼相看。” 说着,又拍拍他的肩膀:“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王安石却并无半分喜色,不发一言,似有诸般疑团,又像有许多顾虑,皱着眉默默沉思。 司马光说得兴起,并未发现他的不妥,继续道:“兴许,还可替你保奏夺情起复。” 夺情起复,又称夺情,是中国古代丁忧制度的延伸,意思是为国家夺去了孝亲之情,可不必去职,以素服办公,不参加吉礼。 中国古代礼俗,官员遭父母丧应弃官而居家守制,称“丁忧”。 待服满再行补职。 但遇着特例之情况,朝廷于大臣丧制款终、召出任职,或命其不必弃官去职,不着公服,素服治事,不预庆贺,祭祀、宴会等由佐贰代理,称“夺情”。 王安石的父亲在两年半前去世,按律例,明年的春闱之时,他还在“丁忧”,是不能参加会试。 司马光刚想往下说,却听到一阵脚步声翩然而至。 转头一看,正是庞籍与姚宏逸二人。 “相公,姚大人!” 司马光连忙朗声问候,又扯了扯还在发愣的王安石。 相公,在后世是妻子对丈夫的称谓,但在唐宋之时,这是对宰相才能用的尊称。 明代顾炎武在《日知录》曾记载:“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称之曰相公。” 庞籍微笑点了点头,道:“两位,后生可畏啊!” 司马光连忙是谦虚应答说:“相公过奖,太过奖了!” 王安石的神色却十分怪异。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下次春闱 王安石的神色却十分怪异。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庞籍,眼神里是殷切、是期待,也有隐隐的急切。 庞籍一贯位高权重,这种为着他的权势而炽热的目光,他看得多了。于是不疑有他,只觉得眼前这年青人欠缺稳重,脸色略略有些沉了下来。 倒是姚宏逸先开的口:“君实,我们方才听那些学子说,这位便是那鼎鼎大名的‘甫介’先生?” 司马光应道:“姚大人说的不错,我来为两位介绍,王安石,表字介甫,笔名正是‘甫介’。” 顿了顿,正等着王安石自我介绍更多,却发现他还在愣愣地盯着庞籍看。 司马光用手肘撞了撞他,他才回过神来,双手握拳,咬了咬牙,把手中的食碟往司马光那里一放,抱拳拱手道:“相公,我是王……” ——“相公!让下官为您引荐。” 就在王安石说到一半之时,忽听得刘沆大声插话道。 众人转过头去,只见刘沆大约是一路小跑而来,后面还跟着文彦博和欧阳修二人。三人的脸颊因着这急促的运动而泛红。 刘沆的额角有汗珠渗落到腮间,他却浑然不觉,轻轻喘了口气,急忙道:“相公,这位便是《汴京小刊》新闻部的编辑王安石。” 众人深感他此举异常,但又猜不出当中的蹊跷。只有欧阳修看向王安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歉意。 庞籍颔首道:“冲之你为了替他引荐,既趋又驰,真是爱才的典范呵。” 这话虽是夸奖,却听不出有丝毫褒赞的意味。 王安石趁着他们话语间的停顿,拾起话头再道:“相公,我是……” ——“他是王益之子!” 刘沆再次打断他,抢话道。 庞籍闻言,窒了一下。 这微一的迟疑,不过是一瞬之间,但阴差阳错,竟被王安石看进眼底,顿时眸光一沉。 庞籍定睛向王安石望去,问:“你是王舜良的儿子?” 他先是讶异,在王安石微微点头之后,立即变得惊喜、欣慰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浑然得无懈可击,看不出一丁点儿破绽。 “正是临川军判官王益,王舜良。”刘沆补充道。 “好!”庞籍抚掌笑道:“虎父无犬子!” 王安石已是暗自收拾好思绪,应答道:“相公过誉了。” “你父亲曾在我属下任职,是个稳重能干的,”庞籍手搭在他肩上,轻拍了几下,柔声道:“本相曾在《汴京小刊》上读过你的文章,再观你今日的表现,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父亲在天有灵,一定倍感安慰。” 庞籍边说,又一边微笑着打量他,时而细思愣神,放佛想起那久违的故交一般,一脸的春风和气,慈祥得如同邻家老叟。 “你今后有何打算?明年春闱……”他顿了顿,像是忽而醒觉了什么,蹙眉道:“若本相未记错,你是还在‘丁忧’之期?” 王安石还未来得及开口,司马光便替他求道:“相公,介甫他博学多才、务实稳重,朝廷亦值用人之秋,可否奏请官家,行夺情起复之便?” “不,”未待庞籍回应,王安石先拱手拒绝道:“相公请不必为我破例,自古百行孝为先,曾子亦云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子女为父母守孝,乃天经地义之事,晚生愿为家父守孝报恩,待下次春闱再参加会试亦无妨。” “下次春闱……”庞籍抚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眯眼看着他,道:“那便是三年之后,贤侄,三思呵。”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松一口气 “下次春闱……那便是三年之后,贤侄不妨三思。” 庞籍抚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眯眼看着他。 王安石也抬起头来,定睛望向庞籍,目光如电。 两人就这么各有深意地相互打量。 旁人看他们不语,亦莫有感言,一时寂无声息。 天边的云朵漫卷又漫舒,桥边的素梅偶然落下。 良久,王安石道:“相公,晚生心意已决。”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庞籍闻言微微摇头,嘴角轻蹙,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惜,真可惜,君实说得不错,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顿了顿,却又温言道:“不过,既然贤侄孝心可嘉,本相便不劝了。” 他的神色、语气里尽是一位长者对着晚辈的怜惜,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可是在听到“心意已决”之时,庞籍眼角处那微微的放松,却是被一直凝视他的王安石瞧得真切。 王安石眸子里的精光一息间便黯淡下来,似一盏被熄灭的灯火。 为了掩饰,他低下头,恭谨道:“晚生谢相公赏识。” 看到大局已定,刘沆暗自松了口气,他不想众人再继续纠缠在这个事情上,便对着司马光岔开话头道:“说起来,辩论赛虽然办不成,但这‘解释大会’倒是遂了君实的心愿。” 司马光一时想不懂他的话,惑然地问:“我的什么心愿。” “这次‘解释大会’勉强算是不收钱财为学子们举办的,”刘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之前不是一直反对向学子们收费的吗?” 欧阳修想明白这关节,便即微微一笑,也帮着刘沆转移话题,接口道:“倘若能你们与安国侯好生说说,往后的‘解释大会’都不收费,岂不美事一桩?” ——“怎么可能不收费?” 司马光正要接口,一把清澈的声音从短桥的另一头传来。 众人看去,正是“乐琅”与柴珏。 走在前面的“乐琅”行色匆匆,急不可耐地快步走到众人跟前,道:“这次事出突然,不收费就算了,但当往后的‘讲座’一概照常收取门票的费用。” “‘讲座’?” 王安石觉得这个名词很新鲜。 “讲解者向听众传授某方面的知识、技巧之公开教学。”柴珏为他简单解释。 欧阳修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郎,悄声问刘沆道:“他就是安国侯?” 刘沆默默点头。 站在他们身旁的文彦博首先反驳道:“传道、授业、解惑,此乃师者天职,你怎好收取学子钱财?” “《礼记·少仪》有云:‘其以乘酒壶、束脩,一犬赐人或献人’,孔夫子也说过:‘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悔焉’。同样是传授知识,既然孔夫子授课都是要收学费的,何以我的讲座就不能收费?” 乐琳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两句是她在官学里恰好没有旷课的时候听到的,当时还暗自腹诽学这些没有用,不曾想正巧用就得上了。 文彦博怔了怔,一时想不到辩驳的法子。 司马光昨日领教过那个真的乐琅的口才,不敢轻敌,寻思了一会儿,才道:“这门票的费用既是学费,那授业的师者自然是有权利决定是否收取,我决定不向学子收费。”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阔三大 司马光说完,又转头向王安石问道:“介甫,你也是赞成不对学子收费的吧?” 王安石点了点头,片刻之间,又轻轻摇头。 “啊,你到底是赞成还是不赞成?”司马光皱眉问。 “非不愿也,乃是不能也。”王安石缓缓道。 另一边,乐琳却是早料到会有人这般反对,在之前就作了准备,想也不想便反问:“司马大人,你与本刊签订契约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认真看?” “契约?” “你与本刊签订的契约里头,第三章‘员工义务’的第二条:‘本刊成员有义务服从安排,参与或协助编辑部举办之对外活动。’” “这……”司马光愣了愣,他隐约记得委实是有这么一条。 乐琳又道:“就在大前天,三殿下交予你们补签的那份附加契约里面,添加了备注如下:‘编辑部对外举办的活动包括辩论赛、讲座、授课、调查等’,其中每一项的解释都是一清二楚的。司马大人若是违反了这些守则,理应按照契约所写,赔付本刊相应的损失。” 柴珏当时便不解为何有补充契约,此刻才恍然大悟:“那份附加契约写的是这个啊。” 司马光默默倾听,心中念头急转,筹思着应对的法子。 倒是欧阳修先他一步想到了:“按照契约,编辑部举办的讲座,你们是有义务服从安排的。但倘若你们不以编辑部的名义来办讲座……” 一言惊醒梦中人,司马光也道:“对,我们就以各自的名义来办讲座!” 王安石苦笑道:“君实兄,我们不能。” “如何不能?就凭我司马光与你‘甫介’先生的名号,你还愁没有人赏面么?” “不,不。”王安石摇头:“不是这个原因。契约的第五章‘股东义务’里面的第四条写着:‘股东不得参与或组织与编辑部举办、承办之活动相抵触之活动。’另外,第三章的第七条还写:‘与本刊有契约之编辑、记者、作者之笔名,视为本刊所有物,未经批准,不得对外使用。’” 王安石对契约的倒背如流,让乐琳十分惊喜,拍手笑道:“王先生果真细微谨慎!” 而众人则是讶然于这契约里头,一条一例都考虑周到,滴水不漏。 但众人对此的想法却各有不同。 欧阳修啧啧称奇,赞叹道:“这契约真是细致周密,无隙可乘呢。”他又对司马光道:“君实,有机会的话,我真想借阅一番。” 姚宏逸也道:“某亦是。” 庞籍默然不语,静观其变。 却又是文彦博率先表示异议,他对姚宏逸、欧阳修不满道:“这什么劳什子的契约,有什么好瞧的!” 转头再竖眉道:“这分明是有心人设计无心人,不算,不算!” “如何不算?” 乐琳的语气也隐隐有了不快。 近日编辑部和育才学馆刚结了年账。 因着付予编辑、记者们,以及学馆教授们的薪资实在过多,这两门生意竟然都入不敷出。 而唯二有利润的产业八宝茶楼和八宝餐厅,却因为要筹建员工宿舍、增发花红等,也没有什么盈余了。 乐琳本以为府中的生意,她既是想了办法开源,自然财源滚滚,于是全然未有考虑节流之事。 岂料一阔三大,昨日看完总账之后,才知道自己接手以来,这几门生意看似火红,加减相抵之下,其实都没什么赚头。 如今好不容易《汴京小刊》能有个赚钱的路子,偏偏这些书生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教她如何能不气? ……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合理推测 “这分明是有心人设计无心人,不算,不算!”文彦博竖眉道。 乐琳双眼一瞪,道:“如何不算?” “‘有义务服从安排,参与或协助编辑部举办之对外活动’,这条勉强还算情理之中,我便不与你理论。但是,什么叫作‘股东不得参与或组织与编辑部举办、承办之活动相抵触之活动’!” 文彦博顿了顿,越想越怒,大声道:“还有,‘编辑、记者、作者之笔名,视为本刊所有物,未经批准,不得对外使用’,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连自己的笔名都不能用了?” 乐琳毫不退让道:“对,没错,与《汴京小刊》无关的事情,都不能用!” 文彦博愈加怒不可遏,手一挥,向庞籍、刘沆道:“相公,阁老,这事情你们来评评理!“又对众人拱手:“大伙儿都来评评理!世间哪有这样霸道无理的契约?” 乐琳泰然自若,向司马光、王安石问道:“这契约可是有人强迫两位签的?” 王安石道:“并无强迫。” 司马光也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 乐琳又问庞籍和刘沆:“相公,阁老,方才念到的条例,可有与《大宋律》相悖之处?” 庞籍神情冷冷的,没有接话。 刘沆摇头道:“条例虽则苛刻,却没有与《大宋律》相悖。” 乐琳转头对文彦博朗声道:“这份契约既无强迫,也不违法,有三位讼师签字见证,还盖了‘尚诚行’的印鉴,即便文少保告到开封府尹那处、告到大理寺也罢,道理亦是在我这里。” 文彦博被她问得一窒,涨红着脸,想不出反驳之词。 …… ——“那边好生热闹,不知是发生何事?” 葛敏才与几个学子正聊得火热,看到不远处的人群里,乐琳和文彦博一个竖眉正色、一个青筋爆现,旁边几人神色各异,于是对身旁的苏轼、陈慥道:“子瞻、季常,咱们去凑凑热闹。” 苏轼也看了看那边,认出了几个,边走边问道:“葛大人,与东家争吵的那个,你可知道是何人?” 葛敏才道:“殿中侍御史文彦博,怎的,贵刊副主编你都不认得?” 方才闲聊之际,葛敏才得悉这两位是新闻部新聘的记者,听得他们这般答话,不由得暗自狐疑。 陈慥笑道:“我俩初来乍到,文大人贵人事忙,还不曾相见。” 葛敏才顺势打听:“你们东家……啊,还有三殿下,他们是不是甚少掺和编辑部的事情?” 陈慥答他:“这两位确实不常见。” “那么……投稿是谁审批的?” “新闻栏目的稿件由王先生和司马大人审批,其余栏目一概是主编、副主编负责的。” 葛敏才喃喃自语道:“看来,那草包没有诓我。” 陈慥就在他身侧,听得真切,好奇问:“草包?你说的是三殿下么?” “不,不!”葛敏才讶然否认:“草包是你们东家,季常怎会以为是三殿下?” “东家?” 陈慥比他更惊讶:“东家才思敏捷、见解精辟,怎会是草包?” 却是苏轼接话道:“因为,东家在官学里头闹过不少笑话……” 他把从父亲、同窗那处听来的事情娓娓道来。 陈慥听罢难以置信,道:“定必是有人嫉妒东家才华横溢、年少有为,胡编乱造的。” 葛敏才吃吃而笑:“他有什么才华可言?更遑论年少有为了。” 苏轼答他:“晚生之前也以为他是个草包,但经过昨日一事,倒觉得季常的推测最为合理。” “哦?”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等同名字 “所以,今日‘解释大会’说的事情,大多是从昨日东家辩论的观念那里得来的。” 苏轼略略地把昨日彩排的经过说完,三人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朱栏板桥前。 ——“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连自己的笔名都不能用?” 恰好,听得了文彦博这么一句。 欧阳修站得最后,正好在他们跟前,葛敏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永叔兄?” 对方回头一看,微微有些诧异,悄声问:“哦,昭岚你也来了?” 昭岚,是葛敏才的表字。 他拱手回道:“买了门票,也来凑凑热闹。”又问:“文大人他怎么了?” 欧阳修附在他耳边,把事情始末简要说了一遍。 葛敏才听了,眉毛一挑,望了眼“乐琅”那边,又回想到方才苏轼告诉他的事情,眼珠子不停转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昭岚?”欧阳修推了推他。 葛敏才摸了下拇指上的扳指,似笑非笑道:“有趣,有趣!” ——“即便文少保告到开封府尹那处也好、告到大理寺也罢,道理亦是在我这里。” “乐琅”的声音传来,他们二人的注意力也集中到那边去。 文彦博听“他”毫无悔改之意,反而砌词狡辩,东拉西扯的,越来越不成话,偏偏被对方问得一窒,想不出反驳之词,只好在那处涨红着脸,指著“乐琅”的脸,怒道:“你,你……歪理,歪理!” 葛敏才飞快地掰转手上的玉扳指,心念一动,慢慢踱将出去,行到文彦博的身旁,道:“安国侯,未必,未必啊!” 众人望向他,文彦博见脸有喜色——竟然是他来出言相助! 姚宏逸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庞籍脸色依旧。 只得刘沆眼中精光闪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乐琳自觉道理在自己这里,没有半分迟疑,道:“葛大人有何高见,晚辈愿闻其详。” “律法,不外乎人情。”葛敏才言之凿凿:“确实,契约上有讼师、牙行的担保,亦并非不容于《大宋律》,更不是强迫签得的。” 乐琳脸色一沉,似乎想得到他要说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葛敏才接着道:“只不过,笔者无法用自己笔名这一点,是不是不合常理,不合人情,不合礼仪?” “哼,”乐琳冷哼一声:“常理?人情?” 葛敏才颔首道:“《楚辞》有云:‘齐名字於天地兮,并光明於列星’。春秋鲁国大夫申儒曾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孔夫子亦云:‘名不正,则言不顺’。由此可见,人之名、字,乃是各自身份之象征、述表,何其重要!”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文彦博觉得扳回一城,顿时喜上眉梢,悄声对刘沆说:“阁老真高着!怎的想到把他也邀来?” “不是我邀的。”刘沆淡淡然回道。 “不是?” “嗯,不是。宽夫莫要开心太早,说不定来者不善呢。” “来者不善?” 文彦博不以为然。 那边厢,葛敏才继续道:“笔名,乃是笔者所起,同样代表其身份,更寄托笔者对自身的愿景,理应等同于名、字,若是由他人来定夺何时能用、何时不可用,岂非荒唐胡闹,贻笑大方?”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道德绑架 一阵清劲的风吹过。 乐琳略感到清醒了一些。 但葛敏才的话仍旧让她闹心:“依照常理人情,安国侯这份契约似乎不太妥当,若真要闹到上开封府尹那处……” 他顿了顿,粲然一笑,道:“指不定几位编辑的胜算更大一些。” 文彦博、苏轼等人纷纷点头称是。 王安石低声问司马光:“那位是……?” “礼部侍郎葛敏才,”司马光答道:“去年参表奏疏二百多封,人称‘葛二百’。” “听起来是个仗义执言的人呢。”王安石微笑着道。 “介甫,相信我,你不会想和他交手的。”司马光摇头道。 …… 而另一边,刘沆对柴珏问道:“三殿下,闻说……翰墨斋、缬绣坊,还有尚诚行均有意向‘赞助’编辑部举办的活动?” 柴珏淡淡一笑:“不是有意向。” “哦?” “已经签好契约,钱也交收了。除了今天这个‘解释大会’不算,编辑部往后举办的三场大型活动都由这三家商号赞助:翰墨斋二百六十贯、尚诚行一百五十贯、缬绣坊一百二十贯,拢共是五百三十贯钱的赞助费。” 刘沆未料到数目这么大,微微意外,又问:“乐琅他……难道是还未得悉此事?” “嗯。” “殿下要不要去圆个场?” 柴珏微微含笑,明知故问道:“阁老何出此言?” “葛敏才出名的伶牙俐齿、口若悬河……” “阁老觉得他说得在理么?”柴珏打断他,问道。 刘沆颔首道:“似乎比乐琅说的要在理一些。” 柴珏明眸微动,目不转睛看向乐琳,嘴角微微莞尔,道:“阁老的看法,本殿不敢苟同。” …… ——“……再者,文大人是安国侯在官学里的先生,学生诓骗先生签下这种严厉苛刻的契约,岂非大逆……” “葛大人!” 葛敏才那句“大逆不道”还未说完,便被乐琳冷冷地打断了:“敢问一句,为什么反对收费?” “嗯?” 乐琳眉目肃然,重复道:“此番争执,根源是《汴京小刊》举办的活动收费与否。乐某不懂,为何诸位大人、先生执意反对收费?收费对你们而言,到底是有什么损失吗?” 葛敏才嗤笑了几声,仿似她说的是个笑话趣闻,不屑道:“自古著书立说,是为文以载道,《文子》有云:‘圣人安贫乐道,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己’。读书人岂能终日将阿堵物挂于口边?有失斯文!” 他看到“乐琅”默然不语,以为“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于是得意洋洋地嘲讽道:“‘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陶渊明的这句话,安国侯似乎不太懂得呢。” “我确实不懂,”乐琳皱眉道:“乐某真真是挠破头皮也想不通,究竟名利双收对你们有什么不好?” 她转身,环视众人,眼神里的倔强看得柴珏心中莫名悸动。 只听得她朗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慕名利的人,并不见得就比追求名利的人更高尚、贡献更大些。 葛敏才眉毛微蹙,哼一声,说道:“歪谈乱道!“ 乐琳道:“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确实可敬,‘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听起来也是写意闲适。然而,即便他‘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生活依旧穷困艰苦,最后甚至连孩子被饿死了。这种‘淡泊名利’对他自己,对他的家庭,甚至对百姓又有什么实质的意义呢?” 葛敏才不发一言,默默转着手里的扳指,似是被说服,又更像是寻思反驳的词措。 一旁的文彦博却是比争辩中的二人还要激动,铁青了脸,气愤愤的大声道:“竖子,乐琅你这个竖子!” 说着,他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口唾沫,再道:“陶渊明不趋炎附势,品格高洁、铁骨铮铮,岂是你这样不学无术的竖子能信口污蔑的!” 乐琳不以为然道:“我不觉得我说的有错,倘若他肯为五斗米折腰,为官一方,先不说造福一方百姓,最起码能做个更称职一点的父亲,莫让亲儿惨死啊。” 文彦博说不过她,又不想认输,冷哼了一声,用力甩了甩衣袖,背过身去。 …… 那边,王安石抚着长须,饶有趣味地对司马光道:“这位葛大人,看来也不外如是。” 司马光不赞同也不否认,淡淡道:“安国侯倒是有些辩才,让人始料未及呢。” “确实后生可畏。” “可惜懒散了些。” “嗯。” …… 乐琳说得起劲,继续道:“陶渊明身体力行,致死都没有为钱财屈服,这个我倒是真心佩服的。但是有些人,标榜不慕名利,只不过是为了显得有气节、有风骨。更有一些人,自己得不来名利,就假装自己不爱,最起码可以得个不慕名利的虚名,虚伪至极!最最坏的,是还有一些人,他们高声大喊自己是不慕名利的,其实暗地里早已名利双收!” 司马光听到这话,脸上微微有些红了。 文彦博依旧怒气冲冲,不发一言。 倒是庞籍,自乐琳开口说话以来,便一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乐琳反倒是渐渐平静了下来,神色从容道:“你们所说的‘圣人安贫乐道,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己’,我觉得指的并非不追求名利,而是不为名所累,不为利所惑,不为了名利而不择手段。” …… “不为名所累,不为利所惑,不为了名利而不择手段……”苏轼喃喃地重复这句话,心下顿觉恍然。 却听得乐琳再道:“人之所以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就是因为人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啊!……有人喜爱建功立业、名利双收,有人推崇知足常乐、修身养性,这都是见仁见智的事啊,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判定求名逐利的人不合道德,这分明就是道德绑架!” “道德绑架?”葛敏才不解问。 乐琳侧过头来,看回葛敏才,目光如电:“就是像你们这样,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常人,用美德来要求义务,借机胁迫、攻击别人,以此左右其行为的,就叫做道德绑架!把不合你标准的人,都用道德的名义捆绑与你的船上。”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契约精神 “道德绑架?”葛敏才不解问。 乐琳侧过头来,看回葛敏才,目光如电:“就是像你们这样,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常人,用美德来要求义务,借机胁迫、攻击别人,以此左右其行为的,就叫做道德绑架!把不合你标准的人,都用道德的名义捆绑与你的船上。” 众人发出嗡嗡、啧啧之声,或赞同她所言,或不以为然。 葛敏才脸色一沉,微眯了眯双眼,目光锐利地看着“乐琅”,不气恼,更不似被说服。 略略沉吟片刻,他道:“此一事,彼一事。安国侯,收费与否我们暂且放下不表,单单说那‘笔名’一事,笔者本人不能任意使用自己的笔名,这是不是过分了些、苛刻了些?” “本侯再说一次,这份契约并不违反《大宋律》,更不是强迫签来的,就算再过分十倍,再苛刻百倍,也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法律效力?” “受到《大宋律》的保护。” 葛敏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悠悠开口道:“律法是律法,难道人情常理就不顾了?” 他又看向文彦博、司马光与王安石:“倘若贵刊的所有编辑一同附议,上告到开封府尹那处,告安国侯一个歪曲常理……” “好!”文彦博大声叫好:“你说得好!这契约欺人太甚,就该告他一个歪曲常理、有悖人情!咱立刻就走,去,到府尹那儿去!” 说着,他转身便要走,却是被刘沆一把拉住。文彦博回头一看,却发现只有他一个付诸行动了,始作俑者葛敏才纹丝不动,司马光、王安石也是默不作声。 刘沆皱着眉头低声对文彦博道:“精明人出口,蠢钝人出手。” “你说谁蠢钝人?” “谁应的便是谁。” 文彦博停下脚步,愠道:“怎的你们都不附议!” 刘沆伸出食指放于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热闹吧。” …… “歪曲常理、有悖人情……?” 与文彦博想象的不同,乐琳丝毫不曾害怕惊惶,只感到心中愤然不已:“人情难道就比法律更重要?人情难道能凌驾在法律之上?” “并非凌驾其上,只是,律法不外乎人情。”葛敏才回道。 “‘人情’,指的应该是追求公平与正义的人情,是给予慈悲或宽恕的人情,而不是这般用道德、伦常来绑架法律的人情!” 她又对众人问道:“诸位,什么是契约?” 未待众人回答,乐琳又自答道:“契约,是约定,是承诺!但凡经过口头的或书面的约定的事项,只要是符合法律的,缔约双方就必须履行义务。只有交易的双方遵守契约,切实履行合同,才能确保交易安全,合作才会长做长有。相反,要是签了契约还可以随意反悔的,那以后谁还敢和别人合作? “更可怕的是,要是朝廷、官府或者哪个官员觉得某份的契约违背了所谓的社会道德,甚至是牺牲了他们自身的利益,他们便有权撤消该契约的话,受损害的不仅仅是契约者,而是全体的百姓,是整个社会,是朝廷的信用!” “夸夸其词!” 文彦博不屑道。 “我所说的丝毫没有夸张!合法的契约你们不从律法的角度去解决,而是诉诸人情、伦理、道德,这样得来的是什么后果?法律是黑纸白纸写明白了的,而道德、人情这种毫无标准的东西,你用什么去衡量?最后,还不是诉诸权力?可想而知,到最后一定是谁的官大、谁的权大,府尹便听谁的啊!” 葛敏才无言以对,他原本打的便正是这个主意。 乐琳偏偏不让他有思考反驳的机会:“诸位可有想过,当契约、律法、规则都失效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怎样?人与人之间毫无尊重,没有平等、没有合作,只剩下利用与被利用、统治与被统治,只有你死我活的博弈——反正契约最后一定会被撕毁的,那先背叛的便先夺得先机!而所谓抢先,便只能是恶性竞争,只能是背叛社会规则。 “法律不该是冷冰冰的法律,但更重要的,人情也不该是和稀泥一样的人情!” …… 正午过后,天色忽而变得阴沉了。 满天都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黄色的浊云。 圆而高的云块,像飘浮在天上的岛屿,散布在无边地泛滥的河流中。 刘沆细味着刚刚“乐琅”的话:“人情不该是酱缸般的人情……” 他低声对柴珏道:“殿下慧眼识英啊。” “阁老,” 柴珏一直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乐琳,听了这话,侧过头来看向他,眼神里的寒意看得刘沆心头一颤:“不要打他的主意。” “什么?”刘沆明知故问。 柴珏道:“他不会入仕的。” “老臣还以为殿下是想他入仕的……” “本殿改变主意了,”柴珏打断他,道:“他和你们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生猛、鲜活!” 柴珏再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乐琳,目光霎时变得痴醉温柔,他喃喃道:“狂妄又彪悍,只有他是这样的……我不要你们的死气沉沉沾污了他。” “老臣倒觉得,兴许,安国侯能改变朝堂那一潭死水的局面呢……” “那么,阁老是要与本殿为敌了?” 刘沆淡淡然笑道:“殿下糊涂了,老臣如何是与你为敌?识才而不举贤,非君子所为,于社稷更是有害无益。” 柴珏看向他,冷冷道:“这江山,并不是我的江山,但那个却是我唯一的挚友。” “殿下……”刘沆微微一怔。 “阁老若要一意孤行,本殿也不会客气。” …… 乐琳无畏地直视众人各样的目光,表情愈发冷静,莫名散发出着自信的光采。 “对于契约精神,我们自古已经无视得够多,是时候该要拨乱反正了!” “契约精神?” 庞籍沉吟地重复这个词,紧皱眉头,似乎有了心事。 乐琳继续道:“对!自古以来,我们崇尚的是就‘高明’,而不是‘守信’。我们最善于出奇制胜,把绕过规则视为手段——比如田忌赛马,比如刘备借荆州,比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为了目的,不讲手段、不讲诚信,让对手把握不住规则和规律而得来的成功,后人传颂、效仿。反倒是遵守契约的人,默默承担了违约的社会成本,还要被人当做傻子一样嘲笑!”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打破平衡 “结果就是,大家从破坏规则中获得短期利益,乐于把破坏游戏规则当成智慧的象征!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当违约的收益远大于守约的利益,大家都会趋向于违约。神圣的契约被破坏,而又不受到应有的惩罚,契约就成了强权者的利爪和卑鄙者通行令牌。强者毫无顾忌、肆无忌惮地对弱者侵犯! “更糟糕的是,对契约的破坏,直接增加了人与人之间的信用成本,导致了大家都不相信有真正的好人,造成的是什么?是什么都讲人情,什么都讲关系!” 乐琳一口气说完这些,依旧还是觉得恼怒难平。 不是对于眼前这些人的恼怒,而是恼怒于这种对漠视规则视之如常的态度。 “最最坏的后果是什么?”她自问自答道:“当不守契约非但不会立刻受到惩罚,反而有立竿见影的丰厚回报的之时,违反契约就成为了所有人最优先的策略!长此下去,吃亏的终究是弱者;当弱者的失望和愤怒积累到一定程度,以暴易暴就会成为唯一的选择,中间毫无丝毫谈判的余地!” 庞籍听了这话,右手微微了颤了颤。 一时之间,心中思涌如潮。 寒毛直竖,隐隐的凉意直透骨髓。 他不是为了“乐琅”的话而激动、烦躁的。 而是因为另一个人、另一桩事。 …… 淳昭二十一年的初夏。 午后,艳阳高照,路旁的草丛半干着。 宣德门外约莫数里路,有一处叫作“鱼阜坡茶馆”的地方。 一如往日,芳草萋萋,随风起伏。 被阳光照晒之后的草香,杂着花的芬芳,扑向庞籍的鼻孔。 是白玉兰的香味。 茶馆的庭院种了好几株玉兰树。 鱼阜坡茶馆离闹市远,来往的人本就不多,而菜肴茶水也都马马虎虎,又吸引不来有钱的贵客,生意向来惨淡。 好得靠着一个小小的捕鱼码头,偶尔也有商贩到此吃喝。 乐松还在官学的时候,他们俩倒是时常来这里的,贪图此处人少,不吵闹。 但自从他不在官学之后,庞籍已经好几年都不曾来此处了。 从门口数去,第三株的玉兰树长得最茂盛,他们往日便是坐在那里谈天,写作。 庞籍定睛看去,果然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坐于树下的茶桌旁。 ——“少保!” 乐松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转头一看,果然是相约之人,连忙招手。 庞籍愣了愣。 对方的脸庞依旧清秀俊逸,却早已不似以往的冷峻。 一双眼睛愈发明亮,也丝毫没有初见时的深沉淡漠。 待得他坐下,乐松灿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问道:“少保,何事恍然若失?” 庞籍回过神来,莞尔道:“为师忽而想起,初次遇见令尊的时候,他正是你如今这般的年纪。” “哦?” “一时感怀而已……令尊身体尚好吗?” “少保有心了,家父无恙。” “不在汴京?” “嗯,他还在应天府闲游。” 这样的谈话,让庞籍恍然间回到二人尚未决裂之时。 他略略颔首,如同以往那般,开门见山问道:“阿松,你约为师前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乐松不慌不忙地替二人斟满茶盏,递过给他:“少保先喝口茶吧。” 庞籍接过轻抿了一口,沉吟了片刻,略带期许问道:“阿松你……是想入仕吗?” 乐松吃吃地笑了好一阵,才道:“少保一点儿没变……” 庞籍目光一沉,道:“为师早已不是少保了。” “嗯?” “参知政事,兼太子太傅。” 乐松调侃问道:“那……我该是称呼你庞大人还是庞太傅?” 庞籍道:“你肯入仕的话,爱唤什么都可以。” “大概再过一些日子,我就要改口称呼你庞丞相了?” “安国侯府的消息灵通真是灵通。” 庞籍并不讳言。 乐松却道:“少保的做法……是不是有些不妥?” 庞籍明知故问:“有何不妥?” “想要罢黜一个吕夷简而已,何必用这种手段,还要把六部的尚书们都拖下水。” “不这么做,如何推行‘明黜陟’一令?你晓得的,那些先帝的老臣子,个个迂腐无比,不趁此良机一网打尽,定必后患无穷……” “少保,” 乐松没有改变这称呼,他似笑非笑,打断道:“一场师徒,你何苦对我虚与委蛇?” 树上盛开朵朵白玉兰,就像一只只洁白无瑕的玉铃,在风中摇晃着。 在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之间,仿佛只要侧耳倾听,就能听见那清脆悦耳的铃声。 良久,庞籍凄然一笑,反问道:“既是一场师徒,缘何竟分道扬镳?” 他感慨得情真意切,乐松也不禁动容,剑眉微蹙,静静不语。 庞籍却还道:“说好的势成水火,说好的养虎为患呢?” “少保,还是言归正传吧。”乐松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我便与你言归正传!”庞籍闪过一阵不愉之色,说道:“‘明黜陟’确实不过是个幌子,官家想要更革冗兵、冗官的弊局,我需要足够的权力与威望来实现抱负,各取所需……” “所以官家便借机发难,不过纵容仆役欺霸良女一事,便能借题发挥到令户部尚书主动辞官的地步。” 乐松定定地看着他,悠悠问道。 “对,有何不妥?” 庞籍讥讽地反问。 “欲速则不达。” “机不可失,时不可再!” 乐松叹了口气:“少保,要罢黜吕夷简,要废掉六部尚书,何必急于一时?你如今所做之事,根本无律可依,无例可依!” “官家的懿旨便是律,便是例!” “若往后官家也要依他的懿旨这般对你,那你要怎么办?” 庞籍“嚯”地站了起来,一挥衣袖,怒道:“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乐松抬头冷声问道:“你如今便做了一恶例,若是他要舍弃你,更是有理有例!” 顿了顿,他叹了口长气,劝道:“少保,君与臣之间权力的平衡,不但是对朝廷政策的保障,而且,更是所有大臣们的护身符啊!一旦打破了这个平衡,你的政敌今日有什么下场,他朝君体也相同!”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道不同矣 “你的政敌今日有什么下场,他朝君体也相同!” 乐松苦口婆心劝道。 然而,彼时的庞籍,离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仅仅只有半步之遥,教他如何听得下这番规劝? “哈,好笑,真好笑!”他哈哈的笑了一阵,不屑道:“本座执权柄,持国政,杖节把钺,要什么护身符?” “朝廷的政令,必须经过官家与一众大臣的反复斟酌、磋商,而后各自让步,才可尽量避免误政伤民……” 乐松知晓他此时炙手可热、大权在握,大概是听不进去的了,本着良心,他只想尽最后的努力,试试可否力挽狂澜,劝他回头是岸:“少保,你这般做法,实质是削弱了中书、门下乃至六部的权力,虽对你的政令实施有一时之效,却后患无穷!官家的权力过大至失衡,万一,” 他停了一下,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此番大逆不道的话说了出来:“万一以后的君王荒唐无道的话,百官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与权力去纠偏……” “莫说是荒唐无道,就算下一位官家是个商纣夏桀那样的混世魔王,有本座在此,愁什么!” 庞籍这话,说得毫无回旋的余地。 “难道少保就不会老,不会死?” 乐松知道他会因手中的权势而得意自满,却万未料到他已狂膨胀至此,除了感到眼前人陌生得诡异,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就算本座老了、死了,还有我的门生,我的门生也有各自的门生……” 说到此处,庞籍戛然而止。 门生。 他的门生…… 他庞籍桃李满天下,所谓的“门生”遍布朝野。 主考过的那些春闱、会试,只要有上榜的,都有资格对他执弟子礼,都能称他一声“恩师”。 可是,在他的心中,他的门生……至始至终只有眼前人! 这个他视之若珍宝、小心翼翼,倾尽所有心血去栽培的爱徒。 他的权柄,他的毕生所学,他纵横朝堂数十载得来的经验,他苦心经营的人脉……他远大得旁人难以想象与企及的愿景! 这一切,就连他自己的亲儿子,他都没有想过要传授。 一直以来,唯一有资格、有能力够继承这一切、发扬这一切的,只有乐松。 只有乐松! 庞籍心里怒愤难平,又悲恸无奈。 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上方的玉兰树。 白玉兰依旧,但树下喝茶的二人,早已不复往日的情谊了。 “阿松,你觉得不妥的话,就用你的方法来阻止我啊!” 激将法。 但庞籍说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未有发觉,究竟他是带了怎样殷切的期许,以至于声线里有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对方却想也不想便回道:“既然少保觉得没有不妥的话,那便学生多虑了。” “若是有阿松在为师的身边,即便出了什么差缪,也定能扭转乾坤……” 这也是庞籍最后的尝试了。 “不,不必了,学生志不在此。” 乐松连丝毫的考虑都没有,斩钉截铁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庞籍咬牙且此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一下站了起来,狠力一甩衣袂,头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庭院,只余下独自轻叹的乐松。 还有不知为谁而飘零落下的玉兰花。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物伤其类 那次在鱼阜坡茶馆,是这二人最后一次相聚。 之后的之后,庞籍都没有再见过乐松。 扳倒吕夷简,继而一举清理六部,从淳昭二十一年开始,他便成为了汴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籍着这个声势与威望,一场以“明黜陟”为名头的、轰轰烈烈的变法拉开了序幕。 变法成功了吗? 谁会在意呢,成败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官家从前丞相以及他的门生的手中,收回了想要的权力、兵力,他得到官家赋予的特权,足以实现自己对社稷的抱负。 那时的庞籍,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丝毫不过。 就算连曹家、王家这样手握兵权的外戚,也要对他赏脸几分。 风头一时无两。 几年后的一天,他就坐在马车里,经过青龙大街之时,不经意的往车窗外一瞥,碰巧看到正与友人在街上散步的吕夷简。 街上烟雨迷蒙,微雨若雾,**了街道旁边红红的海棠,润湿了湖畔绿绿的柳树。 远远隔着三四丈,庞籍看到他佝偻著背,倚住拐杖,在友人的搀扶之下,勉强地缓缓移步。 龙钟似老翁。 若非对方是与自己斗了小半辈子的死对头,他都认不出来这是吕夷简。 庞籍讶然——他不过比自己年长十岁而已。 ——“一旦打破了这个平衡,你的政敌今日有什么下场,他朝君体也相同!” 物伤其类。 乐松的话,忽又回响于庞籍的耳畔。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想要抛开这莫名的想法。 不会的。 他不会的。 庞籍用力扯下马车窗户的帘子,不去看窗外的旧人。 他与吕夷简不同,他有学识、有才干,有手段,他一心为国为民,他…… 最要紧的是,他有官家的全力支持! 怕什么? 是的,庞籍确实不需要怕。 直到先帝驾崩之时,他都依旧是权重望崇、一手遮天的丞相。 他甚至还是先帝遗诏里明写着的顾命大臣呢。 之后,新的官家无论出于怎么的考虑,都不得不仰仗庞籍,要靠他的才干学识来治理社稷,要借他威望来平衡各方势力……还要借他的手腕,来对付曹家、王家、赵家这样的外戚。 官家,不,是这个朝廷。 朝廷离不开他的。 庞籍是这样深信着。 ——“若往后官家也要依他的懿旨这般对你,那你要怎么办?” 乐松当年的话,愈发似个笑话。 人生如梦如幻。 似朝露,若白驹过隙。 蓦然回首,忽而之间,十数载光阴已过。 那日的规劝,庞籍即便是午夜梦回之时,也不曾梦到过。 直到那天。 …… ——“丞相,易咏棠的这份奏折,你有何想法?” 前些年某个春夏之交的一天,下了朝之后,官家独独把他留了下来,又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语焉不详地问道。 偌大的大庆殿里,只有这君臣二人。 官家问的,是右谏议大夫易咏棠禀奏的一个建议——盐税改制。 对于百姓缺之不可的盐,自开国以来,便是全由官府统一买卖——在沿海、内地州郡设立官卖区,听由州县给卖,每年以所收课利申报计省,而转运使操其赢,以佐一路之费。 易咏棠奏议,令商人输纳粮草至边塞,计其代价,发给“交引”;而后,商人持赴京师,由政府移交盐场,给其领盐运销。 庞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奏议甚好。” ……沈貘说各位亲爱的读者,很抱歉这几天的进度都稍慢!实在很对不起!原因是从前几章开始我对之后的部分情节进行了修改。因为按照之前的构想,乐松与庞籍这对师徒的故事实在太沉重了,经常令我有种实在不忍心往下写的感觉,所以进行了一些大修,希望能令这对师徒有更暖心一点的牵绊吧!谢谢大家的理解,感恩! 章节目录 章 节整理通知!! 很抱歉这几天断更了!! 万分抱歉! 原因是在一百九十三到一百九十五章这里,有些章节提及到乐松与庞籍的往事,当初写大纲、初稿的时候,照着这个情节写,我越写到后面,就越觉得好沉重。 作为作者,我真的好想给他们两师徒一个稍稍美好一点的结局。 就算做不到,至少,我希望他们之间的羁绊能够不那么痛苦。 感谢各位亲爱的读者原谅我这个小小的私心! …… 说起来,当初想要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是这样想的——“我想写一个每个角色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的故事!” 啊,即使是现在,我也还是抱着这样的愿景的。 可是现实是,角色都像有自己的灵魂,每每我想要他们做A事情,但按照他们的性格,他们却一定是会去做b事情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我设计好情节就好了,我不能干涉他们的选择!” 于是,每次我都放任角色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这样的角色有更丰满的维度,有更广阔的可能性。 坏处是,这样的话,并不是每个角色都是快乐的。 毕竟,在我们真实的人生里,也不是每个选择都会得来幸福,总有很多选择是导致遗憾和失落的。 去到某个程度,某些我喜爱的角色的悲剧,甚至成为“作者不能承受之重”。 写到这对师徒后面的故事的时候,有许多个瞬间,我都忍不住想对乐松说:“哎哟喂,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任性妄为啊!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啊!” 也有无数次,我想和庞籍说:“唉,你能不能再坦白一些、直率一些?” 当然,这些话,我也无数次地对乐琳说,对乐琅说,对太后说,对乐信说,对乐梅说,对郭岱说…… …… 此番的修改其实并没有改变他们二人的结局,但增加了一些两人之间的细节,就算最终是遗憾的结局,至少,遗憾当中也有圆满。 小说会在周一(2月13日)继续! 往后的剧情,随着反派的陆续登场,会有越来越多相对起风并不轻松的情节,当然,节奏也更加紧凑。 说起反派,我曾经和好友有过一个很有趣的讨论。 好友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她最喜欢的反派是《大时代》里的丁蟹。 我第一次听她说起此事的时候,实在万分不解。 因为丁蟹作为一个反派,虽然惹人讨厌至极,但因为没有对于道德的常识,像偏执狂更多于像反派。 或者,可以说是个偏执型的反派? 这样的反派对我来说,很难有什么魅力可言,他做坏事的理由常人实在难以产生同理心,观众只是看到他一直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做坏事而已。 好友却说,这样的反派最吸引了,一坏到底,至死方休,绝不回头! 而我,我最爱的反派是《大儒侠史艳文》里面的藏镜人。 豪气万千、我行我素,唯我独尊。 因国仇家恨而视主角为毕生宿敌。 与丁蟹相反,这是个并不太偏执,而且心里有道义的反派。 在漫长的故事里,藏镜人曾被正派感化,惭愧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弃暗投明,帮助主角一方。也试过再度黑化,内心的邪恶仇恨因某些契机再度被引出,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 这样反反复复的反派,对于好友来说,大概也是理解无能吧。 究竟哪种反派更让人难忘? 好友说了一句:“能不能把两者融合一下,一个既偏执又有道义的反派?” 我:“是偏执于道义的反派吗?” 好友:“嗯!” 我:“那不就是主角的设定吗?” 好友:“诶,是呢!” …… 虽然这番讨论无疾而终,但是却在我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能不能有一种反派,是集这两种反派的特征于一身的呢? 即便让人讨厌至极也无所谓。 毕竟,让人讨厌才是反派的责任啊! 当然了,令人讨厌之余,能让人感觉到可恨又可悲就更好了。 …… 顺便一提,2月13日的时候,已经下载193-195章的读者,记得一下(是免费的),因为这三章大幅修改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与鼓励!! 我会努力塑造让大家难忘的角色的! 谢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禽兽恶魔 阚靖云往前方伸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没走了几步,二人来到一个书房门前。 推门而入,眼前四处都堆满了书籍、画卷、札记还有许多写满不知名字符的稿纸。 乱糟糟。 乱七八糟! 庞籍眉头紧皱,问道:“这里是?” “我在工部的书房。” 阚靖云一边答话,又一边在右边的画卷堆里翻找着什么。 庞籍径自继续方才的话题:“阚大人,还望你不要再教乐松什么‘四元’、‘天元’之类无益的事情,下一届的春闱,他……” “哦,”阚靖云打断他:“你说‘四象朝元’法啊,我不会再教他那个的了。” 他低头找了片刻,终于找到他要的画稿,但却是堆在层层叠叠的画卷之下,他向庞籍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帮自己一起拉出这画稿。 庞籍听了他的回答,不禁喜上眉梢,他未料到阚靖云这般容易答应,一边帮着他拉出画稿,一边再问道:“此话当真?” 两人一起发力,那画稿一下子就被拉出来了。 庞籍低头一看,画稿是个只有上半身的人形图案,里面还画了许多奇怪的形状。 “当真!”阚靖云接口说:“‘四象朝元’、‘和分索隐’也好,‘垛积术’、‘招差术’也罢,对乐松来说都太过简单,这些东西他自学就可以了。” 庞籍心中一寒,对方的意思与自己所想的明显不同。 “庞大人,” 阚靖云指着画中人的一处,对庞籍道:“你来看看这个!” 庞籍往他指着的地方细看,是在上半身人形中间偏上、再偏左的位置,画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形状的东西。 这画十分细致,里头各样的形状还用了不同颜色的水墨描涂一番,阚靖云指着的那个图案上面,有许多网状的管丝,还有一片片红紫混杂的颜色。 “这是……?”庞籍不解问道。 “是人的心。” “心?” “嗯,”阚靖云颔首道:“天植、天君,还有精舍,随你喜欢怎么唤,便怎么唤。” 天植、天君、精舍,都是古人对心脏的别称。 天植、精舍,皆源出《管子》:“天植者,心也。天植正,则不私近亲,不孽疏远。”、“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肢坚固,可以为精舍。” 荀子在《天论》中有解释:“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这就是说,古人以心为五种感官的主宰,所以又称心为“天君”。 此外,道家对于心脏,还有诸如“守灵”、“降宫”之类的称呼。 庞籍这才明白,图上画的是人的脏腑。 他不禁更加困惑了:“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也,当是在正中央才对的呀。” 阚靖云道:“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 “哦?” “但乐松说,他发现脉搏最重的地方并不在体腔的正中,而是在体腔上部。我们找来许多人来听取脉象,发现果然如此……” 庞籍有种不好的预感:“那这图画……” “每年被斩头的死囚那么多,总有几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吧?” 阚靖云稀松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 庞籍吓得往后退了两三步,脸上霎时变得青白:“你……你剖了死尸?” 阚靖云反问:“有何不妥?” “你还问我有何不妥!” 庞籍直觉得眼前人是个怪物、禽兽:“虽则是死囚,但死者为大,他们与你何仇何怨,竟要遭这开肠剖肚、煎皮拆骨之苦,连个全尸也不能留?” 古代以死者为尊、以保留全尸为荣,连太监都得把某物油炸防腐以防百年之后无全尸,就算是对于死囚,“侮辱”尸体受到的道德谴责也不亚于杀人。 甚至是连仵作验尸之时,也不能“开肠剖肚”,最多只是看看摸摸、验一验刀伤、疤痕,根据常理来推测死因而已。 阚靖云的作为在当时人看来,简直惨无人道。 但他却浑然不觉,继续为庞籍娓娓道来:“我们拢共剖了二十三具尸体,其中二十二具都是在图中所示的这个位置,唯有一具是在反过来的右边的位置……” “你们?”庞籍惊呆了,如同雷轰电掣一般:“你是说乐松也有份剖尸?” “嗯。” 阚靖云说得兴起,浑然不觉庞籍的异样,赞赏道:“他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我本是想确认心的位置而已,但乐松却提议说不如把‘心’切开来细看一番……” 他翻过一页画纸,上面画了一个更大尺寸的“心“,里面又画了两个囊状的东西,还有粗幼各异的管状物体。 “‘心’的内部,还有这两个囊,我们把它们叫做‘左心囊’、‘右心囊’,”阚靖云顺着囊状物往上指:“两个‘心囊’连接着不同的‘管’,我叫它们做‘心管’,这几条‘心管’是最粗壮的……” 庞籍轻捂嘴巴,联想到阚靖云与乐松二人满手血腥地剖解尸体的画面,一阵强烈的气闷感觉直冲喉间,满肚子的食物像翻江倒海一样搅动着。 他想吐。 是恶心得想呕吐。 ——“我猜想这就是医书上说的‘经络’,乐松认为不是,因为‘心管’的分布比‘经络’要密集许多,而且不重合的地方太多……” 阚靖云越说越入迷,眼中流光溢彩。 但庞籍却看得毛骨悚然。 “砰!” 他奋力出击的一拳,打得阚靖云半个身子都侧到一边。 用力之大,对方左边的一颗牙齿都被打松了,阚靖云顿时满口的鲜血。 “禽兽,禽兽!”庞籍恶狠狠地骂道。 阚靖云痛得直喘气,伸手拭了拭嘴角,正要开口,可是一看到手背上的血,忽然大喜若狂,双手连搓,叫好道:“啊!血,是血!” “什么?” “乐松说这些‘心管’可能是用来传输血的,可惜无法验证,若是我们在人体每一个能弄出血的地方,对照尸体,都找到有‘心管’的话,那便可证实这个说法了。如此简单的法子,我们却一直没想到,真是当局者迷啊……” 窗外一阵阴风吹来,夕阳的周围,好几团碎云向东飘去。 幽暗的光线之下,阚靖云咧嘴大笑。 鲜血自他的嘴角流下,他不耐烦地伸手一抹,又继续喋喋不休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手舞足蹈,如癫似狂。 庞籍看得不住发抖,寒毛直竖,凉意直透骨髓。 脚下一软,几近要跌坐在地上,好得身后便是书案,他把身子倚了上去,才勉强站住。 疯子! 恶魔、鬼怪! 眼前人,他应当敬而远之。 然而,与乐松相处的点滴却一一浮现眼前……针锋相对的时刻、心有灵犀的时刻,私下腹诽朝政的时刻…… 还有那本二人同写的、未完成的札记。 想到了这些,庞籍觉得心里似有了无尽的勇气。 “阚大人,”他深呼吸一口气,凝视着阚靖云,肃然道:“乐松是我最最珍视的学生,以他的资质,日后必定大有作为,不论是为了他自身的前程,抑或是为了大宋的社稷……庞某求你高抬贵手!” 阚靖云闻言,停住动作,霎时敛下神色,片刻之后,默不作声地收拾着手中画卷。 半晌,答道:“该高抬贵手的人,是庞大人才对。” 他抬头,目不转睛的打量庞籍,看得对方心中发毛,过了良久,道:“庞大人桃李甚多,匡扶社稷、济世经邦这样的事情,你找别个去做也是一样的。” “你!” 这话的弦外之音,庞籍听得出来。 “乐松有他自己的使命,麻烦庞大人高抬贵手,不要碍着他。” 扔下这一句,阚靖云擦过他的肩膀,径直往门外走去。 洒脱得像那日留下他的乐松那般。 …… ——“少保?” 乐松轻声的叫唤,把庞籍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低头一看,竟是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茶几上斑驳地落了许多花瓣。 “你对阚先生误会太深了。”乐松道。 “唔……” 庞籍抿了口茶。许是落入了几瓣玉兰花的缘故,茶里头有种奇特的香味。 他就那样“唔”了一声,不认同,也不否定。 树上的蝉儿高踞在树梢,鸣叫不断。 清脆悦耳,宛转悠长。 二人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庞籍才忽而道:“阿松,你记不记得,有次课后你得意洋洋地向我演算什么‘四元’、‘天元’术……” “是‘四象朝元’。”乐松更正他。 “为师问你学这些有什么用,还把你的稿子撕碎了。” “学生仿佛也对少保说了不恭的话。” 庞籍点头,模仿他的语气道:“你说,‘学这些,好歹我觉得快活有趣,学你们那些才真是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 乐松歉意道:“那时年少气盛,望少保见谅海涵。” “那天之后……”庞籍说了一半,迟疑地停下来。 “嗯?” 庞籍终于还是把事情说出来:“那天之后,为师去了工部找阚靖云。” 乐松讶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我叫他不要再教你那些无谓的东西。” “哦,阚先生是怎么回你的?” 庞籍鼻头一酸,只得别过脸不去看他:“他说我桃李甚多,匡扶社稷、济世经邦之类的事情,找别个去做也是一样的。” “哈哈哈!”乐松闻言,大笑了一阵,道:“这正是他会说的话。” “阿松。” “诶?” “‘桃李甚多’,他是说对了……” 庞籍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声。 一时间,百感交集。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遮天蔽日的树荫,想要强忍住眼角的酸涩。 白玉兰依旧,树下喝茶的人依然是他们俩,但二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也跨越不过的鸿沟。 他幽幽道:“如今,不单只各府各路,甚至是六部里头都有为师的学生,为师主考过的那些春闱、会试,只要是上榜的学子,都要对我执弟子礼,唤我一声‘恩师’……” 乐松怔了一下,他误会了庞籍的意思,静默片刻后,自嘲地笑道:“原来少保在朝堂里有这许多耳目,我还道少保不知……哈,是学生枉自多虑了。” 他提过茶壶,往庞籍的茶盏里倒茶,又一边道:“那今日……我们师徒就莫要再谈朝堂之事,只品品茶,叙叙旧也是极好的。” “不,为师不是这个意思。” 庞籍转过头来,凝视着他,正色道。 乐松抬眼看去,也是呆住了。 只见庞籍神色黯然,因年长而略陷的眼眶此刻微微发红,忽而,一滴眼泪顺着眼角的鱼尾纹从腮边滚下,滴在衣衫上。 他喉头哽咽,说道:“在为师心中,有资格做我学生的……始终只有阿松一人。” 即便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却至始至终只有眼前人! 这个他视之若珍宝、小心翼翼,倾尽所有心血去栽培的爱徒。 他的权柄,他的毕生所学,他纵横朝堂数十载得来的经验,他苦心经营的人脉……他远大得旁人难以想象与企及的愿景! 这一切,就连他自己的亲儿子,他都没有想过要传授。 一直以来,唯一能够继承这一切、发扬这一切的,只有乐松。 只有乐松! “阿松,‘不能只有光,没有影’。” 庞籍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世间,却是只有乐松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在他十三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庞籍身穿睡衣,满额汗水地跑来安国侯府,没由来地说了这句话。 ——“全是影就是黑暗,但全是光也是看不清。要有满腔热血、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来标榜正道,亦要有功利务实的人去引导大局。” ——“你不怕黑影会把火光也吞噬了?” ——“这便要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了。” ——“我就要让少保看看,甚么叫养虎为患。” 那是他们二人的约定。 是庞籍对他的宣战。 …… 想起往事,乐松如鲠在喉。 “阿松,” 庞籍努力想要用俏皮话来缓和气氛,却连他自己都未有发觉,究竟是带了怎样的期许,以至于他声线里有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击掌而立的誓约,是毒誓,违约的人可是要被火烧油烹的呢。” “少保,我……”看着眼前人殷切的目光,乐松于心不忍,他眉头微蹙,想说的话实在难以道出。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先帝遗诏 隔了半晌,乐松终于还是一字一顿说道:“我有着即使是被火烧油烹,也要完成的使命。” 庞籍的目光顿时深沉得如同一口枯井。 回想起乐松与自己立誓之时,那语气不过是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些许挑衅。 但此时他的眼神却是如同磐石般坚毅,斩钉截铁、义无反顾。 ——“乐松有他自己的使命,麻烦庞大人高抬贵手,不要碍着他。” 阚靖云的话,再次萦绕耳畔。 庞籍怒愤难平,又悲恸无奈。 “那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他站了起来,狠力一甩衣袂,转身而去。 想要像如同多年前的午后,乐松抛下他那般的洒脱。 ——“少保!” 乐松叫住他。 庞籍闻声停下,心里暗自叮嘱自己不要再有期许。 果然,对方只是道:“慎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庞籍轻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庭院,便只余下独自叹息的乐松。 …… 那场变故,以关怡兴满门抄斩为开端,吕夷简断了最重要的膀臂,又受关怡兴通敌一事所累,不过一年,便垂翼暴鳞,树倒猢狲散。 庞籍借着这个时机,与其门生纷纷上书言事。当时的官家亦即先帝仁宗,他采纳了大部分意见,陆续颁布了几道诏令,施行新政。以“明黜陟”为开端,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拉开了序幕。这就是能在大宋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淳昭新政”。 他已然代替了吕夷简,成为了汴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执权柄,持国政,杖节把钺。 淳昭二十二年,庞籍风头无两。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直到淳昭二十三年官家病危,他都没有等来那只黄雀。 等到的,是官家临终前的密召。 ——“醇之。” 官家没有如往常那样唤他“卿家”,或者“丞相”。 而是亲昵地称呼他的表字。 庞籍既感激,也惋惜,更多的是内疚。 官家志大而才疏,并非自己心目中的明君。然而,他对自己的信任,却是实实在在的。 庞籍颤颤道:“官家……” 官家伸了伸手,内侍宦官凌升荣捧着一份诏书上前来。 “醇之,你看看吧。” “臣遵旨。” 一般皇帝颁布诏书,都是直接宣读的,甚少这般让臣子参详的,除非…… 庞籍狐疑地接过圣旨细看,只见上头开篇便是:“自古帝王统御天下,必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朕入继大统至今,敬天法祖之实,休养苍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 这是遗诏啊! 他心中突突乱跳,手一抖,双膝跪倒,叫道:“官家,这……您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何至于此呢!” “醇之,都这个时候了……” 官家糊涂浑噩了一辈子,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光,反而变得豁达清明:“是偶感风寒,抑或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难道朕自己不清楚?” 他又吩咐道:“你先往下看。” 庞籍往下读,那遗诏里头絮絮叨叨写了一大段官家亲政自今的自述,虽略有饰非之处,但大体上算是中肯。 临近结尾处,写了最重要的事情——“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纯良,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是越王。 读到此处,庞籍心里翻不起半丝惊讶之情。 意料之内,更是情理之中。 “他的性子,像极了朕……咳,咳咳……” 官家咳了好一会儿才喘得过气,苦笑着问道:“所以,他并不是最理想的人选,对吧?” “越王人品贵重,仁孝兼备……” 官家恍若未闻,径自继续道:“可是,朕已经没有了选择。” 庞籍也不禁暗自叹息。 诚如其言,这不是最好的人选,但已经是唯一的人选了。 官家长吁了口气,细数道:“柴桂,不孝不义;柴枫,已是残缺之人……” 太子,不,如今已是庶人的柴桂有勇有谋,也曾是官家最器重的皇子,但利令智昏,竟结党营私,意图刺杀官家,行篡位之事。 晋王柴枫,太子之外最有望登大宝的人选,却在淳昭二十年河间府的那场宋辽之战里,被奸细所害,堕马而下,脊骨、腿骨均受损,不能站立。 “柴榛,乖张不仁;柴桦,自幼性奸心妄……柴榕母妃身份太低,柴柏尚且年幼……其余的,就更不用指望了。” 知子莫若父,对诸位皇子的缺点,官家如数家珍。 庞籍无法否认,只得以沉默代替赞同。 “醇之。” 官家轻声唤他,气若游丝。 “臣在。” “是不是和当年很像?” “当年?” “当年,朕也不是先帝的首选呢……” 庞籍心有恻隐,劝慰道:“先帝既是做出了选择,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官家定睛看向他,却双目无神,瞳孔因病重而显得浑浊,他喃喃道:“事到如今,朕也只能这般想了。” “官家……” “不过,柴楠的处境有一点比朕好……”官家喘过一口气,说道:“去年河间府那一战,他是实实在在打下了功绩的,兵部那班人,不,甚至是曹家、王家,都不得不服!” 他说的,是淳昭二十二年,由越王柴楠亲征的,与辽国在河间府的一场大战。 最终,大宋以十二万兵马大胜辽国二十万大军,辽国无条件归还无故侵占的河间府、真定府合共五州十三县。 “所以,官家无需忧虑,龙体为重啊。” “醇之,你再往下读。” 庞籍蹙眉细读:“丞相庞籍,忠直谨慎,深谋远虑,着令其辅佐冲主,朝堂政务,悉由新君与丞相共商之。” 读罢,他神色大变,颤声道:“官家,越王并非冲主,何须顾命大臣?” 冲主,即年幼的君主。 越王柴楠是年二十有三,怎算是年幼? 成年的君主,还要什么顾命大臣? 这不是让他与柴楠二人平白无故生间隙么? “醇之,”官家道:“当年的朕,也非冲主,但在那些外戚、老臣的气焰之下,朕总忍不住想,若是有一两个说得上话的重臣,能稍稍替朕分忧些许,那该多好?” “官家……” 庞籍也不知道该说他是糊涂,还是天真。 他顶着这样一个顾命大臣的头衔,在新君眼中,便不折不扣是那气焰嚣张的老臣了。 官家有气无力地伸手,制止他的劝阻,道:“更重要的是,若是没有了这一句话,朝中……朝中便再没有人能治得住赵氏了。” 赵氏……贤妃? 不,如今该称呼她作—— “赵皇后?” 庞籍讶然问。 “嗯,就是她!若,若是她欲效仿吕雉、武氏,行那牝鸡司晨之事,你有朕的这句话,即便不能力挽狂澜,至少……至少,也可与她分庭抗礼。” 庞籍不接话。 他听闻赵皇后向来规行矩步,安分守己,从不曾干涉朝政之事,心想官家定是病得糊涂了,以致疑人偷斧、风声鹤唳。 “你不信朕的话!” 官家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搭在他肩上的手不住发抖,目光里尽是悲怆与恐惧,缓了一口气,才道:“醇之,你听朕说,此女人工于心计、深于城府,她,丝毫不简单呀。” “既然如此,官家为何……为何还要册立她为皇后?” 柴楠去年大捷归来后,不过一旬,官家便册立其生母赵贤妃为皇后。 “柴楠若非嫡子,朕恐怕有人会借柴桂的身份生事端。”官家不厌其烦地解释。 废太子柴桂既是官家长子,也是前皇后所出,有这嫡长子的名分,即便被贬为庶人,在有心人看来依旧可以大做文章。 庞籍道:“效钩弋夫人之典故,也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情。” 钩弋夫人是汉武帝刘彻宠妃、汉昭帝刘弗陵的生母。汉武帝欲立年幼的刘弗陵为太子,却又恐怕君主年小而其母年壮,导致太后独断骄横、外戚干政,于是立子杀母。 他是劝官家立诏书让赵皇后殉葬。 官家一脸无可奈何:“朕,朕不能……赵家对朕有恩,当初若不是有赵家鼎力相助,朕,朕何德何能……” 窗外月色正好,因着地表将日头吸收的热量释放于空气中,雪冰似乎融化得比白天更快。 宫殿里头又更寒冷了一些。 炉火烧得再旺盛,也仿佛无补于事。 庞籍低下头,不让官家看到他难以抑制的厌恶的表情。 君臣相知多年,他早已倦烦了官家的该断不断、妇人之仁。 “臣一切谨遵官家吩咐,还望官家保重龙体。” 他佯装恭谨地回道。 官家不语,呆呆出神,许久,黯然叹息,说道:“退下吧。” …… 官家柴俨熬过了立春,熬不过惊蛰。 新的官家以“先帝崇尚节俭”为由,葬礼从简。 朝廷刚打完与辽国的两场仗,国库盈余不多,礼部、户部也乐得从命。 追尊柴俨的庙号,很快便确定下来——他虽则无甚建树,但一个“仁”字,却是受之无愧的。 至于谥号,群臣争论了许久,也没有定论。 “文”、“武”、“明”、“睿”、“康”,他都沾不上边;“幽”、“怀”、“灵”又太过刻薄。 终于,是当时的参知政事杜衍提出:“谥号‘惠’,如何?” 谥号“惠”,意为平庸不作为,不宜君王之事。 众臣默然。 此字最合适不过,却不知新官家意下如何。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谥号之争 谥号“惠”,意为平庸能鲜,不宜君王之事。 众臣默然。 此字最合适不过,却不知官家意下如何。 新官家柴楠只微一迟疑,从善如流道:“便用‘惠’字吧。” 庞籍不语地打量着眼前的柴楠,只见这年轻的官家头戴通天冠,穿绛红色纱袍和朝服,面如冠玉、温文尔雅。 他的轮廓眉眼略深邃,与先帝柴俨不甚肖似。 ——“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纯良,深肖朕躬。” ——“他的性子,像极了朕……” 一怔之际,先帝的这句遗诏,还有那晚密召时所说的话,忽然又萦绕在庞籍的脑海。 他眉头微蹙,脸色一沉,心想:为先帝谥号这桩事情,正好可用来对上一朝老臣子来个下马威,新官家却偏偏一味附和,平白错失了这个机会。 柴楠在此事上的顺从,非但没有让庞籍感到喜悦,反倒莫名地愤怒——怒其不争。 ——“且慢!” 喊话的人,是上柱国兼镇国大将军王邈。 “国丈……” 柴楠闻言,明显地窒了一下,语调谨慎地问道:“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王邈是皇后的父亲,柴楠唤他一声“国丈”并无不可。 可他却正色道:“官家,臣虽然是国丈,但朝堂之上,你应当称呼臣的官职。臣勋的官是上柱国,正经的官职是二品的镇国大将军。” 崇宁元年的第一次早朝,先立了下马威的,竟是王邈。 是对官家立的下马威。 这当众的数落,让柴楠几乎是在瞬间勃然变色。但,不过刹那之间,他便迅速冷静下来,努力憋住一口气,佯笑道:“多谢王将军提点,是朕唐突了。” 他又转头向站在大殿右侧一众文臣,温言道:“自古帝王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诚宜开张听闻,故今后还望诸位卿家能进尽忠言、言无不尽,朕自当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众文臣纷纷谢恩称善,只有庞籍岿然不动,眼观鼻、鼻观心。 他心中一片清明。 官家这番话,有弦外之音。 他肯向老臣们服软,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这班嚣张跋扈的外戚。 王邈待众人稍静下来,又拱手进谏道:“既然官家让臣言无不尽,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臣以为,先帝谥号‘惠’,不妥。” “有何不妥,王将军但说无妨。”柴楠暗暗吸了口气,问道。 王邈道:“终先帝一朝,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淳昭二十二年还打了一场胜仗,臣认为,谥号‘武’更为恰当。” 此话一出,朝堂顿时鸦雀无声。 政通人和? 安居乐业? 谥号“武”? 鬼话连篇,王邈摆明了是欲行“指鹿为马”之事。 在这漫长的沉默里,终于,是骠骑大将军兼宁国侯曹树奇率先附和道:“臣赞同王将军所言,谥号‘武’更为恰当。” 紧接着的,是兵部尚书巫萼秋:“臣,亦赞同王将军所言。” 陆续而来地,一众武将纷纷表态赞同。 文官们噤若寒蝉。 柴楠薄唇轻抿,脸色铁青,却无计可施。 王邈追问道:“官家,既无人反对,先帝是否谥号‘武’?” 虽是问话,语气却是十拿九稳的肯定。 他身后几个武官相视而笑,志得意满。 ——“慢!” ……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高辅武 ——“慢!” 众人循声往大殿的左边、一众文官的首位那边看去。 只见庞籍手持玉笏板,整襟肃立,朗声道:“淳昭二十二年的那场胜仗,乃是官家亲征的战绩!而先帝终淳昭一朝,从未尝御驾迎敌,谥号为‘武’,岂非不实之至?” 言下之意,‘武’这个谥号,起码留给当今官家是更适合的。 他重提起官家的战功,正好顺便震慑一下那些拥兵自重的武将。 王邈站于右侧众武将之首,缓缓地转过头去,森然地眯着眼望向庞籍,用傲慢的语气问道:“庞丞相既是不认同本座的建议,不知有何高见?” “官家金口玉言,既然说了是‘惠’字,那便只能是‘惠’字。” 庞籍对着官家拱了拱手,坚定地答道。 官家只定定地看向他,不接话。 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巳正时分日照的光,透过大殿的门窗,映照到殿内“金砖”上。 大庆殿共铺了二尺见方的“金砖”三千三百三十三块,取其“三三不尽”之意。 说是“金砖”,其实并不是真的用黄金制成,而是一种特制的砖。其表面为淡黑、油润、光亮、不涩不滑,必须用苏州一带特有的土质,以烧工精制,烧成之后达到“敲之有声,断之无孔“的程度,方可使用。 因其质地坚细,敲之若金属般铿然有声,故名“金砖”。 此刻在透过窗户镂空的阳光映照之下,墨色的“金砖”泛起若隐若现的粼光,文武百官如同站在幽深的潭渊之上。 一如他们眼前身处的局势。 深不可测。 再小心翼翼也不为过。 是加入以王邈为首的、手握重兵的外戚、武将势力? 抑或像庞丞相那样,押宝初登帝位、受各方势力牵制的年轻官家? 局势未定,众人敛容屏气,唯恐稍有不慎便殃及池鱼,一概莫有敢言。 漫长的沉默之后,竟是辅国大将军兼上护军的高辅武率先表态:“臣赞同丞相所言。” 众人脸色如旧,可心中都泛起了巨浪波涛。 庞籍闻言,转头向右侧后排看去。 高辅武还他一个深晦难懂的眼神。 庞籍却是一下子便看懂了,轻轻点头。 既是从二品的武将带头附和,众文官自然陆续表态赞同。 ——“臣附议高将军。” ——“官家一言既出,如白染皂、金玉不移,先帝谥号‘惠’毋庸置疑。” ——“臣赞同。” …… 武将们看到此状况,自觉僵持下去只是无益,数名与高辅武相熟的将军、指挥使也接连表态。 官家道:“既然众卿家都赞同的话,那便按原定,为先帝谥号‘惠’。” 庞籍向王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 崇宁朝的第一局棋,暂时有了胜负。 王邈眸色一晦,却也不置气,只轻轻一抬眉毛,便敛下神色不语。 …… 崇宁元年的文德殿,窗桕雕的还是牡丹花。 太宗官家最爱的牡丹。 先帝节俭,文德殿二十多年来都不曾修葺过。 初春的申正时刻,料峭微寒。 庞籍不着痕迹地裹紧了身上的裘袍。 官家捧起茶杯,抿过一口北苑贡茶,身子方才暖和一些。 之后,是长得渗人的默然。 二人似要比试谁更有毅力一般,沉默得不约而同。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渐黯下来。 一个宦官进来,点燃了长明灯。 “换作是先帝的话,我们早已谈得兴起了。” 终于,庞籍先开的口。 官家一笑,道:“丞相谬赞了。” 他的回答没有错。 庞籍这话看似责怪柴楠贸然浪费时光,潜台词却是对他耐性的满意。 不过—— “官家这个位置,光有耐心是坐不稳的。” “所以,朕需要丞相的提点。” 盟约,在这意味不明的三言两语之间,定下来了。 夜晚的寒风,清劲冷冽。 烛火虽有灯罩笼着,也被吹得闪烁了几下。 被几方势力牵制、操纵,如同傀儡木偶一般,背上连了错综复杂的绳索的年轻君主。 树敌众多却无兵无卒的当朝丞相。 大宋帝国金字塔上最顶尖又最岌岌可危的二人,在这刻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结成了心照不宣的联盟。 ——“高辅武。” ——“高辅武。”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官家抬眉问道:“柱国?” 他的意思,是晋升高辅武为柱国,作为对他今日附议的报答。 庞籍摇了摇头,道:“他意不在此。” “不是官职?” “不是。” 官家轻轻蹙眉:“那么,是为了……” 庞籍万分肯定地答道:“凝和殿的那位。” “高昭容?” 高昭容,是高辅武的女儿高韫慈。 她之前是柴楠的侧妃。 当初,高辅武并没有全力支持柴楠,而是陆续把几个女儿分别嫁予不同的皇子。他的首鼠两端、摇摆不定让柴楠心中厌恶,继而迁怒于高韫慈,因此她虽然生育了长子柴瑜,但之后不久便失宠。 如今柴楠当了官家,作为皇长子生母的她却只封了昭容,住在西侧偏远的凝和殿。 庞籍颔首:“立嫡还是立长,自古以来都是能大作文章的事情。” “好!” 官家拍案叫好,很是兴奋,说道:“丞相好计谋!” 他提笔疾书,小一会儿便写好一封诏书,又对门外伺候的宦官唤喊道:“传令下去,今晚朕到凝和殿就寝。” 说罢,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朕贵为天子,当为天家开枝散叶,丞相觉得,朕是不是该充盈后宫?”官家笑问。 “听闻曹家、韩家家教甚严,定有性情温良、敬慎端庄的好淑女。”庞籍也笑答道。 那几个武将世家看似串通一气,其实,都不过是因为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罢了。 倘若他们家的女儿都能够各主一宫,要是他们家的外孙有望继承帝位,光是这几家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便足以耗尽精力。 “说起来,朕倒是十分好奇,若然国舅今日也在朝堂上,不知会怎样表态?” 国舅,说的是官家母舅、太后的兄弟,魏国公赵忨。 “他不会表态的。” “哦?” “魏国公选在这个节点告病,定是不想蹚这趟浑水。” 庞籍心里透彻得很。 赵忨滑头得很。 作为武将的一员,他不会去替官家和文官们出言。 作为外戚,赵家如今是最显赫的世家,他也没必要参与王家的算计。 坐看鹬蚌相争,又或者待价而沽,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官家很快也想通其中的关节,惋惜道:“那,赵家的淑女……” “自然与官家无缘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册立贵妃 册封高氏为贤妃的诏书,当晚就随着官家一同来到凝和殿。 在当时的后宫里,原来的越王妃王氏理所当然成为皇后。 至于贵、淑、德、贤四夫人的位置,除了辽国送来和亲的公主耶律氏被封为淑妃之外,其余三个名位都还是空着的。 耶律氏膝下犹虚,以后纵使诞下龙裔,有着敌国血统的皇子,再优异也是不作储君之选。 而高氏却是皇长子的生母,若是再有贤妃的名分…… 这封诏书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此事不但在后宫,甚至在朝堂也是翻起了惊涛巨浪。 王邈表面默许,却暗中指使一众门生、属下奏表反对。 高辅武亲自上场据理力争。 赵忨继续缺席早朝。 其余的官员或投机于高家,或押宝在王家,都纷纷表态。 一时间,朝堂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喧哗吵闹得如同置身东市一般。 官家看向庞籍,希望他出言相助。 庞籍罔若未睹。 昨天,他已经向官家展示了自己的能耐与权威。 今日,该轮到官家接受他的考验了。 官家看到庞籍与自己对视了一瞬,便别过眼去,默然不语,自然猜到他的意思。 “此乃朕的家事,众卿家并无立场置喙。” 众臣听了这话,渐渐静了下来。 可庞籍依旧没有声援。 他不满意。 这个答案他不满意。 果然,片刻之后,兵部尚书巫萼秋反驳道:“官家此言差矣,宫中府中俱为一体,此事关乎储君,臣等岂能置身事外?” 官家闻言,顿时眉目肃然,语气隐忍中带有严厉:“此事容后再议,众卿家若无别的事,那便退朝吧。” 庞籍眯了眯眼,嘴角若有似无地翘起。 那是一个讽刺的微笑。 …… “丞相,你怎么看?” 下朝后,官家再次把庞籍单独留了下来。 “太子。” 庞籍简单地回了这两个字。 官家心领神会:“立柴琛为太子?” “这样王邈便无法反对。然而,太子虽有名分,但也并非不能废掉的,官家无需担忧。” “唔……” 官家略略沉吟,片刻,肃然道:“不,朕不立储君。” 庞籍饶有趣味地看向他:“不立太子?” “不立。” “嫡庶长幼无序,为祸甚焉。” 官家冷笑反问:“先帝、太宗皆是刚即位就立好了太子,可是,有哪一个太子最后做官家了?” 庞籍听了这话,皱眉问道:“国本不立,一众大臣投机之风只会越演越烈,皇子、后妃之间僭越或者窥伺谋害之事,官家要如何防范?” 国本,古代特指确定皇位继承人、建立太子为立国本。 “朕为什么要防范?” 官家抬眼望向庞籍,目光锐利,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冷酷得让人不寒而栗:“无法在这种境况存活下来的人,不论是后妃抑或皇子,都不值得朕费神。” 庞籍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透过官家墨色的眸子,看到的并非先帝,反而是许久不曾想起的安国侯乐信。 那样狠厉而决断的眼神,许多年都不曾见过了。 他心中莫名地怦怦乱跳,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第一次浮现——他心心念念的愿景,是不是可以稍稍寄望在眼前这位官家的身上? “所以,朕需要丞相的相助。” 这话,把庞籍拉回了现实。 他有种从云端坠落谷底的失望—— “无法独自处理这种局面的官家,同样不值得老臣费心。” 庞籍毫不客气地回了这么一句,不理会官家的愕然与不愉,拱了拱手,便转身而去。 …… 次日的早朝,除了赵忨,连丞相庞籍也告病缺席。 文武百官依旧围绕册封高氏此事争吵不休。 官家全程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第三天,官家干脆暂停了当天的早朝。 午后,一众重臣、元老,包括告假的赵忨与庞籍,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被请去了文德殿。 官家坐于窗户旁的书案前,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 他的身后,立了一扇屏风。 屏风后面,坐了一人。 虽看不到那人的身形、面目,不过,大臣们隐隐已猜到是谁。 “宣旨吧。” 屏风后的人开口吩咐道,那是一把稳重庄严的女声。 一旁的宦官手持帛书,喊读道:“宣太后慈谕,云曰:昭容高氏,毓生名阀,协辅中闺,温惠宅心,端良著德,惟赞宫廷而衍庆,生育皇长子有功,今以册宝、进封为贵妃,望今后修德自持,和睦宫闱,勤谨奉上,绵延后嗣。” 众人面面相觑。 原本只是册封高氏为贤妃,但太后这一懿旨,直接就册封为贵妃了。 贵、淑、德、贤,贵妃是四夫人之首,本朝不设皇贵妃,贵妃之位便仅次于皇后。 庞籍眼角一紧,不由得想起先帝临终前私下对他说的话。 ——“醇之,你听朕说,此女人工于心计、深于城府,她是丝毫不简单的呀。” ——“若是她欲效仿吕雉、武氏,行那牝鸡司晨之事……” 他心头一颤,脑子快速思索着这当中的门道。 是赵家与高家结盟了? 不,高辅武请不动赵家的。 那么,是太后自己的意思? 应该也不是,最有可能的,是官家请来太后与赵家为他出面。 站在他旁边的王邈挺直了腰杆,正想要出言反驳。 却听得太后抢在他前面说道:“哀家是妇道人家,对朝堂政事向来是不干涉的,以后亦不打算掺和。” 众人算是松了口气,看眼前的阵势,他们最担忧的便是太后趁机行垂帘听政之事。 “相对而言——” 太后的话还未说完,她冷冷地道:“诸位卿家是男子汉,理应放眼于江山社稷、百姓民生,后宫里头繁杂琐碎的事情,自有皇后、贵妃主理,再不济,还有我这个老太婆在,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说罢,她也不给众人留下质问与反驳的时间,只朝官家那边点了点头,唤道:“官家,他们撤了吧。” “是。” 官家也不出言,只朝众人往门口的方向作了个“请”的手势。 众大臣眼见太后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纵有诸般不满,也只能作罢。 在他们陆续离开之际,忽听得太后唤道:“庞丞相请留步。” “臣在。” 庞籍不觉得惊讶,他早已料到太后会留下自己。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更高价码 刺绣五纹添弱线。 屏风上,绣上了一支梅花,上面还站了数只雀鸟,活灵活现。 那是越州进贡的乱针绣精品,工艺复杂,用线讲究,绣娘们要将每根丝线分成十二分之一,几乎细如蚕丝,并将千万个线头、线结藏得无影无踪,才能准确、细致地绣出雀鸟羽毛的层次、梅花瓣细腻的质感,还有那水墨氤氲的光影。 庞籍无心欣赏。 他眯着眼,努力想要将目光透过屏风,看看坐在那后面的人是什么表情。 可惜,屏风是用厚密的缎而非绸来织成。 “官家,” 太后吩咐说:“你也退下吧。” 官家怔了怔,顺从道:“儿臣遵命。” 偌大的文德殿,只剩下太后与庞籍二人。 新寡的太后与当朝丞相独处一室。 庞籍心下一颤,自觉不妥。 太后却淡然唤道:“丞相。” “臣在。” “丞相庞籍,忠直谨慎,深谋远虑,着令其辅佐冲主,朝堂政务,悉由新君与丞相共商之。” 冷不丁地,太后读出了先帝遗诏上的这一句。 庞籍拿不准她是想兴师问罪,还是想拉拢人心,只好默不作声。 太后似是算准了他不会接口,径自继续道:“先帝开的这条件太厚,官家一时也给不出更高的价码了。” 庞籍听了这句,更加不敢贸然开口了。 突兀的沉默横在二人之间。 许久,太后忽然向门外唤道:“来人,把那个呈上来。” 她想做什么? 她让人呈什么上来? 汉朝吕后诛杀功臣韩信的故事,熟读史书的庞籍自然晓得的。 他一动也不敢动。 ——“醇之,你听朕说,此女人工于心计、深于城府,她是丝毫不简单的呀。” 先帝的话言犹在耳,他直觉得背上渗湿了一片,全是冷汗。 片刻,两名宦官抬来了四、五尺宽的、卷好的缎布,一人扯着一头,麻利地在庞籍面前拉开。 庞籍定睛细看,是大宋、辽国、夏国、大理的地图,此外,还画了有吐蕃诸蕃、西州回鹘、黄头回纥、黑汗国、天竺国、吉慈尼、交趾国、蒲甘国、倭国、高丽、琉球等国。 地图展开来后,足足有七、八尺长,那两名宦官要尽力伸长手臂,才能完好地展示。 那上面,一山一川、一府一州,都画得详尽细致。 庞籍看得呆住了,他痴痴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广袤辽阔的天地。 一种奇妙的、跃跃欲动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脑海、心田。 大宋。 大宋! 他自懂事而来,唤了这许多年的“大宋”,在眼前的地图上,不过是一隅而已。 他引以为傲的汴京,他的家乡江陵府,还有他心心念念想要收复的大同府……在这里都渺小得像一滴墨点。 一滴随意洒落的,不认真细看就会错过的墨点。 连同他自己,明明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了,这一刻,也自觉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丞相。” 太后的叫唤,把庞籍从沉思、妄想中唤醒。 “臣在。” “更高的价码,官家只能暂且先欠着你。”太后沉声道。 庞籍渐渐了解她的意思。 果然,太后顿了顿,沉声说道:“这幅地图,就当作定金吧。” 庞籍“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叩首道:“臣庞籍,领命!”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云、幽二州 “宣官家入来吧。” 太后向门外吩咐道。 庞籍继续端详眼前地图,手心微微出汗。 太祖、太宗、仁宗,三朝官家的隐忍,三代的休养生息、韬光隐晦,至此,是不是终于可以对幽云十六州作念想了? “丞相,你有何想法?” 太后问他。 “河套之域,不得不取。” 庞籍张口便答。 “愿闻其详。”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塞外米粮川,自古以水草丰美著称,宜植黍、麦。而长江流域盛产水稻。天道难测,臣不敢妄言万世,但若果黄河、长江两处流域之沃土,悉在大宋掌握之中,北方旱地歉收之时,南方水地可作补充;反之,南方水地歉收,北方旱地作物亦可作补充。不论天年涝旱,百姓之食用皆有保障,国祚千年不息,非难事矣。” 太后在屏风后略略颔首,又问:“如何取之?” 庞籍低头蹙眉沉吟,片刻,答道:“大宋四周狼虎环伺,稍有不慎,万劫不复,只得徐徐图之。” “如何徐图?” 庞籍上前两步,伸手轻抚地图,划过他心心念念的云州、幽州,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气。 思虑稍许,指尖往西夏境内轻敲了两下,答道:“夏州、兴庆府。” ——“官家到。” 未待庞籍说完,听得门外的宦官通传。 太后说道:“丞相,何不听听官家怎么说?” 言语之间,官家亦来到了殿内,太后问他:“官家,丞相说先图夏州、兴庆府,你怎么看?” 令庞籍觉得奇怪的是,官家也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幅地图,他略略惊讶地皱了皱眉头,便不发一言,细细地观察着,抿着薄唇,暗自思量。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光,他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关节,眉头渐舒,目光却变得凌厉。 “丞相是想先图西夏,再取十六州?” 官家问道。 庞籍点头:“辽国幅员辽阔,又兵强马壮,难以速战,若战事陷入胶着,恐怕西夏趁机犯难,倒不如先占了夏州、兴庆府,再图后套、前套……” 他答得毫不含糊,心中并不认为官家会有别的法子。 却不料,官家冷声问道:“丞相怕与辽国开战之时,西夏趁机进犯,那为何却不怕与西夏开战之时,辽国趁机进犯?” 庞籍窒了窒,道:“与西夏一战,可速战速决。” 官家往云州那里指了指,沉声道:“只要辽国自西京道往西夏源源不断地运送粮草、战马,此战事便绝无速战速决之理。” 庞籍静默了良久,道:“一旦与辽国开展,澶渊之盟不复焉。” “丞相糊涂了。” “官家此话何解?” “从淳昭二十年,辽国无故侵占河间府、真定府合共五州十三县开始,澶渊之盟便不复存在了。” 这话,没有丝毫可辩驳的余地。 庞籍心下一沉,觉得惭愧不已。 自淳昭二十二年收复河间府、真定府五州十三县之后,大宋依旧每年向辽提供“助军旅之费”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至雄州交割。 两国仍旧于边境设置榷场,开展互市贸易。 澶渊之盟看似丝毫未改。 一切如旧。 但诚如官家所言,在辽国无缘由挥军入到大宋国境那刻开始,盟约就已经被辽国单方面撕毁了。 回头一看,庞籍才发现,自己选择先图西夏,更多是畏惧于辽国。 “丞相唯恐与辽国正面冲突,却不曾想过,一旦出兵西夏,在辽国眼中,与出兵辽国何异?” 庞籍叹了口气,拱手信服道:“是老臣糊涂了,愿闻官家之计。” 官家把目光投回到地图上,左手叠于胸前,右手肘放于其上,托着腮,许久,重重地道:“幽州。” “幽州?” 庞籍难以置信。 辽国有五京,其中中上京临潢府为首都,其余四京为陪都,分别为:西京大同府,即云州;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还有南京幽都府,后改名为析津府,即燕云十六州中的幽州。 幽州自古是辽国南方最重要的军事重镇、更是沟通辽国南方与东北方的交通中心和商业都会。 那里的防守之森严,可想而知。 “攻幽州、防夏州,再图云州,大计可待。既然都是要撕破脸皮的,不妨做得尽兴一些。” 官家微微一笑。 庞籍忧心道:“辽国经营幽州多年,附近的来州、锦州均驻扎有重兵,即便一时攻下,日后亦难守矣。” “不妨。” “官家有后着?” 官家双手交叠,气定神闲,悠悠道:“迁都幽州。” “迁都幽州?那……那汴京?” 庞籍没想到官家有这样的想法,一时回不过神来。 官家点头道:“汴梁虽当天下之要,总舟车之繁,控河朔之咽侯,通荆湖之运漕,但却有一天大的弊端——无山川之险,不利于守,自古为四战之地。即便太祖修筑三重城墙,城高池深,但无险要形胜,只得守内虚外,迟早致使民力枯竭。” 此话不虚。 相较之下,幽州虽难攻,却易守。 但是…… “自古以来,哪有把京城选在边境之上的道理?” “丞相,那里不是大宋的边境,远远不是。” 庞籍愣住了。 不是因为官家的话。 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安于现状、故步自封至此。 即便只是纸上谈兵,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连他都是这样,更遑论朝中文武、平民百姓了。 阳光透过镂空的窗臼,照进文德殿内。 在“金砖”上映下斑驳的影子。 也在庞籍绯色的官服上投影下美丽的图案。 他愣愣地盯着地图上幽州的那一点,若取下幽州,云州便不难矣。 只要把幽、云二州牢牢握在手中,辽国、西夏都不足惧了。 官家也走到地图前,往辽国上京的地方划了一道,说:“边境,起码是在这里。” 顿了顿,他又在漠河、赤塔附近再划一道:“到朕的儿子继位的时候,边境要来到这里。” “辽国的茶扎剌部?” 官家一笑:“是安北都护府才对。” 安北都护府! 庞籍对着地图那处瞪眼出神。 是呢,这里曾经也是他们的领土。 不管是辽国、西夏,甚至大理、回纥,这些……这些都曾是大唐的领土啊!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为了天下 “安北都护府……” 庞籍喃喃地重复。 不甘。 浓烈的不甘心充斥他的胸间。 假如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子民从来都没有踏出过黄河、山海关,那倒也罢了。 但之前那个庞然大物一样的帝国,其疆域藩属可是几近覆盖了眼前的地图。 而他们,他们这些大宋人,却连近在咫尺的幽州都只能暗自肖想。 不甘心! 这教他万万无法甘心。 “不止,丞相,还有安西都护府、瀚海都护府……” 彼时的官家风华正茂,即使刻意韬光韫玉,也掩盖不了那专属于年青人的朝气,他念道:“‘四夷大小君长,争遣使入献见,道路不绝,每元正朝贺,常数百千人……’” 这是史书上写的,描述唐朝贞观时期,四方蛮夷向李世民遣使觐见的盛况。 庞籍虽心存向往,却不敢贸然接话。 那时的大宋,每年尚要向辽国缴纳岁币银十万贯、绢二十万匹。 不容他人鼾睡的卧榻之侧,辽国人、西夏人、大理人,哪个想要躺一躺、坐一坐,甚至长卧不起,大宋都拿他们没法子。 四夷来朝,对于庞籍来说,是个太过美好的梦。 他不是官家那样的青年,曾烫热过的血,一早已经冷寂了。 “朕知道,眼下的大宋,还远远不能做到。” 反而,是官家把庞籍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且不说一众外戚手握兵权,一个二个各自为政,居心叵测,即便是三省六部、甚至各州郡里,都是派系林立、纷争迭起,更遑论那人浮于事的冗员之患了。这样的大宋,不被辽国吞并,已是大幸。” 这些问题,官家看得清楚,在宦海浮沉半生的庞籍又如何会不懂得? “丞相,”官家也定定地看着地图,道:“但是,倘若能够解决朕说的这些……” 倘若这些都能解决,以大宋的财力与人力,何惧什么辽国、西夏? 只不过,谈何容易呢。 “官家,臣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 “不是做梦。” “嗯?” 庞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官家道:“如果……如果大宋所有的军队都只听令于你我二人,如果三省六部的拔擢权能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如果文武百官能悉数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官家说这话的时候,炯炯的目光里,有疯子一样的狂热。 他盯着庞籍,问:“有你的谋略决断,有朕作为官家的无上权威,举全大宋之力……丞相,你觉得这还是做梦吗?” 当然不是。 假若能做到他所说的,四夷宾服、万国来朝都不是梦。 “丞相,”官家肃然道:“朕要做的,是天下的官家。” “天下的官家……”庞籍蹙着眉,无意识地重复着。 官家轻轻一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丞相,也要做天下的丞相。” “天下的丞相……?”庞籍的半只脚已经入了圈套。 “丞相,世人都是愚蠢无知、鼠目寸光,若然让他们选择,苟且偷安、巩固眼前的利益、沉迷毫无意义的争权夺利,这些是他们的首选……”这年轻的官家为他上最后一道迷药:“这世间,只有我们二人,只有站在我们二人的位置,才会看得清楚、看得长远……只有你我二人才知道怎么做是对百姓好,对大宋好,对天下好!” “只有我们二人……?” 庞籍想起的,是乐松说过的一段异曲同工的话。 ——“少保,若你真心想要为世人谋福祉,你便要先记住,这世间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愚昧、聒噪、偏听偏信、自以为是、极其容易被煽动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更不知道怎样才是对自己好。保证政令出自君主和幕僚,才是真正为百姓谋福祉。” 他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瞬间,握成拳头。 是的,是这样的。 “丞相,为了全天下的百姓……” “好,”庞籍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道:“臣……也要做这天下的丞相。”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再遇吕相 那幅地图,至今一直还挂在庞籍的书房中。 天下的丞相。 他对这个价码很满意。 之后的时光里,庞籍为朝廷、为官家所花的心思,用殚思极虑、鞠躬尽瘁来形容也不为过。 官家亦唯他马首是瞻。 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外戚的兵权,相当一部分都收到了官家与中书、门下的手中。 日后的史书,对这段往事大概会这样写—— “崇宁四年,骠骑大将军曹树奇称病,乞解兵权,帝从之,以散官就第,赏赉甚厚”。 “崇宁六年,镇国大将军王邈因承担西平府兵败之责,解兵权,处于闲官”。 “崇宁十年,辅国大将军高辅武以疾乞骸骨,致仕,还禄位于君”。 最多,也不过寥寥数笔。 但在这背后的,是如履薄冰,是荆棘载途。 是千钧一发。 稍有不慎,官家与庞籍这对君臣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这其间的险象环生、波谲云诡,在事过境迁之后回想起来,依旧是不胜感慨。 此后,王家、曹家、高家、韩家都依旧有门生与子弟在军中、朝中任职,但已经无法如先帝那时一样左右朝局了。 崇宁十年时的庞籍,真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 他是官家最信赖的丞相。 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生如梦如幻。 似朝露,若白驹过隙。 蓦然回首,忽而之间,十数载光阴已过。 ——“少保,慎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天在鱼阜坡茶馆里,乐松最后的规劝,庞籍即便是午夜梦回之时,也不曾梦到过。 …… 大约崇宁十一年,抑或是十二年时的某一天,他如常坐在马车里,经过青龙大街之时,忽而,马车停了下来。 “什么事情?” 庞籍问车夫。 “老爷,”车夫道:“前方的马车侧倾了。” 他闻言,掀起帘子,往车窗外一瞥。 街上烟雨迷蒙,微雨若雾,**了街道旁边红红的海棠,润湿了河畔绿绿的柳树。 前方的马车如车夫所言,许是右侧吃重太过,右边的轮子略有磨损,半边的车身都陷进了路旁的水沟了。 庞籍轻抬起眉毛,眼前一亮。 呵,好久不见这架马车了。 西南进贡的小叶紫檀,雕刻着精细花纹。 他第一次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它的色泽还是深橘红色的。如今,已经变得深紫如漆,醇厚而有质感。 先帝御赐的马车,曾几何时,这是吕夷简的身份象征。 不,如今依旧是。 庞籍心里既有得意,亦为曾经的对手感到心酸。 真正有身份的人,是不需要什么象征的。 就像他,即便坐在这半新不旧、其貌不扬的马车里,依旧是大宋最有权势的人。 他正要放下帘子,佯装不知情,给那人留个颜面。 却不料…… ——“醇之!” 这声叫唤,既熟悉,也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把声音庞籍听了许多年了,他最宝贵的的青年到中年的时光,耳畔都充斥着这声音。 陌生,是因为吕夷简从不曾唤他“醇之”。 他想要挑刺的时候,会不怀好意地唤自己“庞大人”。 他辩驳不过自己的时候,会气着大喊:“庞籍你这个颠倒黑白、心怀不轨的奸妄之徒!” 他设计好陷阱,准备连珠发炮地讽刺自己的时候,会说:“想必,状元郎有更好的计策?” 他在人后,大约会咬牙切齿地唤自己作“单州子”。 …… 庞籍循着声音抬眼一看,一惊更甚。 吕夷简佝偻著背,倚住拐杖,在佣人的搀扶之下,勉强地缓缓移步前来。 龙钟似老翁。 若非对方是与自己斗了小半辈子的死对头,他简直都认不出来。 庞籍讶然,更暗暗纳罕——吕夷简不过比自己年长十岁而已。 都说权力让人变得年轻。 其实,是失去了权力会让人老得更快。 为了掩饰自己不礼貌的惊讶,他一边下车,一边转头吩咐车夫:“去,看看前面有没有要帮忙的。” 吕夷简朝他微微一点头:“醇之,多谢了。” 庞籍愣了愣,片刻,叹息道:“丞相从前都不曾唤晚辈的表字呢。” “醇之倒是依旧唤我作‘丞相’。” “已经习惯了。” 吕夷简笑了笑:“如今,你才是丞相啊。” 庞籍淡然地拱手:“承让了。” 道路旁的柳树微微随风雨摇曳。 空气沁凉清冽。 大概谁都没想过,向来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的二人,相视而笑的一刻,来得这样平静而不突兀。 “醇之。” “嗯?” “官家与先帝是不同的。” 吕夷简意味不明地来了这么一句。 庞籍莫名不解:“官家与先帝自然是不同的。” “不,你还不懂我的意思。” “吕相公不妨直言。” 然而,吕夷简只若有似无地咧了下嘴角,便不作声。 却在此时,他的另一个佣人小步跑来,告知马车已经修理好了。 “醇之,”吕夷简道:“告辞了。” 庞籍微蹙眉头,挽留道:“且慢,相公,你既是有话要与晚辈说,又何必欲说还休呢……” 吕夷简停了停脚步,回眸,笑得阴森,用极轻微的声音吐出二字:“黄雀。” 黄雀? 又是黄雀。 黄雀是谁? 黄雀究竟是哪方的势力? 庞籍沉思之际,吕夷简早已上了马车,走远了。 那一道马车的漆紫色,在烟雨朦胧之间,渐渐变作了一抹淡淡的影,一个小小的点。 …… ——“丞相,易咏棠的这份奏折,你有何想法?” 就在那之后不久的一天,下了朝之后,官家独独把他留了下来,又屏退了所有宫女、宦官,语焉不详地问道。 偌大的大庆殿里,只有这君臣二人。 官家问的,是右谏议大夫易咏棠禀奏的一个建议——盐税改制。 宋初因循五代旧法,行官商并卖制,规定或官卖、或通商得各随州郡所宜。 于是划分官卖区与通商区,大抵以沿海州郡为官卖区,内地州郡为通商区。在官卖区,盐斤听由州县给卖,每年以所收课利申报计省,而转运使操其赢,以佐一路之费。 其盐业生产,则沿用唐代旧制,设立亭户户籍,专事煮盐,规定产额,偿以本钱,即以所煮之盐折纳春秋二税;于产盐之地设置场、监等盐政机构,从事督产收盐。 易咏棠奏议,令商人输纳粮草至边塞,计其代价,发给“交引”;而后,商人持赴京师,由政府移交盐场,给其领盐运销。 庞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乃良策。”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太师椅 庞籍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此乃良策。” 官家颔首:“嗯,易咏棠所奏甚合朕意。” 庞籍询问道:“那么,准其所奏?” 这句问话,其实也不过是形式而已。 官家却不答。 文德殿的午后,静谧无声。 庭院里的银杏叶无风自动,叶片摩擦着,听来近似人言。 御书房里,庞籍就坐在官家的身侧。 隔着中间的茶几,官家的侧颜近在咫尺。 茶香渺渺。 此情此景,二人似在茶余酒后的闲谈,多于似君臣之间严肃的商议。 朝中那么多人,只得他有这种特权。 流水的百官,铁打的丞相。 身下的花梨木太师椅,是一年前官家命人为他定做的。 靠背与扶手连成一片,形成一个五扇的围屏。靠背板、扶手与椅面间成直角,样子庄重严谨,用料厚重,宽大夸张,装饰繁缛。 随着此椅一同到来的,还有任命庞籍为太子太师的诏书。 丞相兼任太师虽是惯例,却也是官家给予的最高荣典。 “既是为了贺丞相新任太师而定做的,不如,就换作‘太师椅’?” 当时,官家是这么说的。 这是自古至今唯一用官职来命名的椅子。 为着这背后象征的尊荣显赫,时人纷纷跟风模仿。凡官宦、权贵之家,无一不备有“太师椅”。这种充满富贵之气的精美坐椅,风靡一时。 然而,椅背太直,久坐的话并不舒适。 庞籍不着痕迹地挪动了几下,调整着坐姿。 似是早有准备,官家递予他一份奏折。 ——“右谏议大夫易某所言,臣无法苟同。” 开篇便是这么一句。 之后,洋洋洒洒地列举了众多盐税改制的弊端。 有理有据,言之凿凿。 庞籍细细阅读,暗自纳闷:这笔迹他见过,却想不起是何人的手笔。文章的用词手法也是十分熟悉,偏偏又同样说不出是何人的风格。 他心中有诸般疑团,轻皱着眉头,翻到了奏折的最后一页。 ——“臣庞籍谨奏。” 庞籍执奏折的手如像触电了一般,猛地站起,肃然道:“官家明鉴,老臣赞同易咏棠所言,不曾写过这样的奏折……而且,这奏折上的……亦非老臣笔迹。” “朕晓得。” 官家悠悠地说完这三个字,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 庞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笑容。 明明是人畜无害的浅笑,他却无由来地感到心中一凛。 “所以,烦请丞相替朕再誊抄一次。” 官家似是在吩咐一道稀松平常的事情。 庞籍一听,登时如梦初醒。 无怪乎那字迹看着熟悉,那是官家的笔迹。只不过,这笔迹向来是用朱色写下的,他才一时认不出。 无怪乎那文章的遣词造句都似曾相识,那分明是他自己的文风。只不过,出现在陌生的奏折上,他才一时想不起。 官家模仿他的风格写了这么一份奏折。 庞籍心乱如麻,不得要领:“官家,臣赞同易咏棠所言。” 官家端起杯盏,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再将瓷杯搁在桌上,用指尖沿着杯缘打转,绕了一圈又一圈。 “丞相赞同与否,朕并不在乎。” 他说道。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从来不用多余的废话。 只这么一句,庞籍霎时清明了前因。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鸟尽弓藏 官家想要借他来立威。 “哈!哈哈……” 庞籍轻轻摇头,难以置信,更是忍俊不禁。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无条件屈服? 他还能开出什么价码让自己配合? 好笑,真好笑! 幼稚,太幼稚! 但接触到官家淡定锐利的目光,庞籍脸上的笑倏地凝住了。 “丞相,” 官家自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书信,交给他:“这位故人的信,你想必不陌生。” 庞籍接过一看,手微微地颤了颤,缓了一口气,才镇定下来打开信封。 这字迹他当然不陌生。 那是关怡兴的字。 栽桩的事太过重大,他不敢假手于人。 淳昭二十一年,庞籍暗中模仿了许久,才将关怡兴的笔迹学得了十足十的相似。 不过,他只用这种字迹写过唯一的一封信。 就是那封“关怡兴”写给述律牙里果的信。 所以,眼前这封是关怡兴的真迹。 信是关怡兴写给在庐州任职的堂弟的,简要地提及了修葺祠堂、侄子赴京赶考等琐碎事情。 这是一封平常普通的家书。 庞籍忧心忡忡地读完,却是微一迟疑,虽然心中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始终看不出这封信有何不妥。 官家明了他的疑惑,伸过手来,为他指出了其中一句。 ——“水榷横木,难以渡人也,莫如筹资修石桥待之。” 独木之桥曰榷。 此话联系前文,说的是关怡兴老家祠堂门前有条小河,上面架了条独木桥,但关怡兴觉得这样不太安全也不雅观,建议堂弟牵头在家乡筹款修石板桥。 庞籍依旧莫名其妙。 这独木桥、石板桥和他有何干系? 官家念道:“‘河间府一事已定,然裁军之事尚待商榷。’” 这是庞籍模仿关怡兴笔迹所写的书信里头,最关键的一句。 只是,这和关怡兴老家祠堂门前的小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事,任他想破脑袋,也实在联系不上来。 唯一有关联的,是两句话里,都有一个“榷”字。 “榷”字? “榷”字! 庞籍细细看那信中的这个字,果然发现了端倪。 真迹里的“榷”字,竟是个错别字。 那右边“隺”的旁边,并不是“木”字旁,而是一个“术”字。 他微微一惊:“这……” 官家道:“关怡兴的父亲单名‘榷’,他为了避其名讳,逢写到这个‘榷’字,都会多加那么一点。” 殿内的炉香,交织成一种让人安宁的气味。 丁香、荳蔻。 杭菊。 还有麝香与佩兰。 庞籍却怎也静不下心。 一阵冷风穿帘而入,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朕最好奇的是,” 官家笑得温柔可亲,如同在说笑一桩无关痛痒的闲事:“丞相难道不知道这事情?” 是的,他不知道。 和兵部大部分的世家子弟不同,关怡兴身世平凡,据闻其家中只是寻常商户。不过此人聪敏玲珑,又擅于钻营,加之对吕夷简曲意逢迎,得以在兵部青云直上。 正正是因为他不涉及朝中的世家,庞籍才选的他来构陷。 万未料到,千算万算,竟是挂万漏一。 ——“关怡兴克扣军饷既是证据确凿,已经足够治罪,少保何苦非要和那事情牵扯上?平白脏了自己的手……” 乐松的这句话,如同一个过了时效的讽刺,让庞籍忽而记起。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握成了拳。 沉吟片刻之后,他定了定神,轻哼了一声,冷笑道:“真是可惜,若非崇文院的那场大火将关怡兴一案的文书都烧毁殆尽,官家定能还他一个清白。” 既然官家想要过桥抽板、兔死狗烹,他也无惧撕破脸皮。 是,是他陷害关怡兴的。 那又如何? 这桩事他做得滴水不漏,就在关怡兴满门抄斩后不久,收藏百官奏折的崇文院便“无缘无故”起了一场大火,与此案有关的文书证据一律化作了烟灰。 死无对证,他就要看看官家拿什么来翻案,拿什么来要挟自己。 寻着些许蛛丝马迹,就想借题发挥? 用这样的小手段,就想叫他退让? 天真! 想到这里,庞籍心里顿时放松了下来,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官家,”他道:“今日你我所谈之事,臣权当未曾听闻。明日早朝,臣自会保奏赞同易咏棠所言。” 言毕,他起立正衣,准备告辞。 “丞相且慢,”官家也不恼,依旧微笑着说道:“有一个人,朕想你见一见。” 庞籍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又复坐了下来。 在他看来,官家再多的动作,也不过是故弄玄虚。 难不成,他还能把关怡兴从地府里请来? ——“啪啪!” 官家重重地拍了两下手,一人推门而入,跪在他们跟前,恭谨叩首道:“臣,于甲鹇叩见官家。” 于甲鹇? 庞籍不曾听说过此人。 群青色? 与朝中百官的紫色、绯色宽袖广身官服不同,此人穿的是窄袖窄身的群青色常服。 这是皇城司的服装。 皇城司直接听命于官家,执掌宫禁、宿卫,还有刺探情报。 庞籍虽略有诧异,却无惧。 倘若当年皇城司查得出此案的任何底细,早就汇报与先帝了。如今事隔十数载,还能查得到什么? “平身,告诉丞相你是什么官职。” 官家吩咐道。 于甲鹇站了起来,答道:“臣乃皇城司总管事。” 总管事? 庞籍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他。这人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外表平平无奇,五官身材都没有任何让人记得住的特点,是那种放到人群中一下子就找不到的人。 “那东西带来了么?” 官家问于甲鹇。 “回官家的话,带来了,都在这里头。” “去,给丞相瞧瞧。” 庞籍这时才发现,于甲鹇手里还捧着一个十来寸长宽的锦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抽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示在庞籍的眼前。 庞籍只看到那信封上的几个字,霎时仿如晴天霹雳。 是那封他亲手伪造的信。 “这……” 于甲鹇似乎怕他不信,从里头抽出信笺,摊开,又举到庞籍的眼前。 确凿无疑。 那句“河间府一事已定,然裁军之事尚待商榷”的“榷”字,没有丝毫的错误。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黄雀终现 庞籍脸如槁木死灰那般的颜色,喃喃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皇城司会有这封信? “回丞相的话,在淳昭二十一年,关怡兴一案判决之后,官家料到有人欲行毁尸灭迹之事,特地暗中命微臣事先将有关此案的证据偷龙转凤。” 于甲鹇简洁清晰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庞籍皱着眉头,疑窦又添:“你说的‘官家’是先帝?” 先帝知道关怡兴是被陷害的? “不,父皇并不知情。”这次回答他的是官家:“他说的‘官家’,是朕。” 庞籍楞着两只眼睛,发痴一样地看着官家。 官家当年就知道这事情的底细了? 但先帝却不知情? 不。 不可能! 皇城司只对皇帝负责,倘若他们当时就掌握了证据,怎的会不告知先帝。 他的反应,在官家的意料之中。 “丞相,你记不记得皇城司最初的总管事是谁?” 一言惊醒梦中人! 赵匡胤。 皇城司,乃是由太祖朝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提议创立的。 赵太后正是赵匡胤的孙女。 庞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仁宗朝的诸位皇子当中,太子柴桂锋芒毕露,用尽手段结交朝中重臣;晋王柴枫不遑多让,着力于拉拢掌兵权的外戚。 甚至连柴榛、柴桦、柴柏这样不入流的皇子,在那场你死我活的争夺之中,也是出尽法宝。 唯独只有官家——当时的越王柴楠,低调得如同透明。 不拉帮、不结党,甚至与朝廷、军中都刻意保持距离。 他自称“大宋第一闲人”,只踏实沉稳地完成一些诸如视察水患、南巡江浙之类无关痛痒的政务。 不功不过。 在众人眼里,越王既不出彩也没有任何优势。 要不是淳昭二十二年河间府那场大捷,大家都快要记不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醇之,你觉得会是谁?” 大约是在太子被废的前后,有一次,杜衍私下问他。 彼时,庞籍不过思索稍许,就答道:“应该是晋王,又或者齐王吧。” “越王呢?” “唔……”庞籍迟疑了一下:“世事无常,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言下之意,是如无意外的话绝不可能。 即便后来官家半夜密召,授遗诏说传位予柴楠,他也不过觉得是这人只是运气太好而已。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如今知晓了前因,庞籍惭愧得冷汗直冒。 太天真的人是他自己。 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时候,眼前人早已把皇城司牢牢收在手中。 官家一早就看清楚,与百官结党,只会让先帝厌恶。 而先帝一生都被外戚掣肘,拉拢军中人物,更是犯大忌。 只有皇城司,神不知鬼不觉,却因为直接与皇帝汇报,反而最能左右大局。 “若是当年皇城司将此事告知父皇,丞相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官家饶有意味地看向庞籍,如同看着猎物的秃鹰:“丞相,你该是时候还朕一个人情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 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顾知黄雀在其傍也! 就在庞籍死死紧盯着吕夷简的时候,官家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布下了天罗地网。隐忍十数载,出其不意地反戈一击。 无怪乎官家对自己在朝中独大视如不见,原来是有意为之。 控制一个人,自然比控制一群人要简单。 这只黄雀潜伏得太深,太深。 太久,太久…… “官家,这封信也证明不了是老臣所为呀。” 佯装镇定,庞籍做着垂死的挣扎。 “莫须有。” 官家只回他简单的三个字。 莫须有。 意即‘也许有’。形容无中生有,罗织罪名。 庞籍闻言,颓然地低下头。 是的。 只要有这么的一封信,自有盼着他倒台的人去网罗其余证据。 要是在崇宁初年,他还可以拉拢曹家、王家、高家又或者韩家,以作制衡。 此刻,他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他披荆斩棘,为官家剪尽所有牵制的绳索。而今回首,才蓦然发现,自己的身上早在不知不觉间绑上了操控的线。 “丞相,” 失神之际,他听得官家说道:“朕并不是非你不可,只不过,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丞相赏面的话,朕当年的承诺依然有效。天下大定之际,你会是史书上最负盛名的丞相,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恩威并施。 庞籍长长吸了口气,不接话。 官家道:“待你百年之后,朕会如丧考妣,恸哭长叹:‘庞丞相殂逝,朕遂亡一镜矣’。” 他说的,是唐太宗与魏征的典故。 “朕与丞相会是以后所有君臣的楷模,这不正是你们读书人最梦寐以求的事情么。” 庞籍冷眼看着官家,原来,过去的十数载,自己都不曾真正了解这人。 这是个狡诈的君王,表面言笑晏晏,内里残忍又霸道。 “如果老臣不赏面呢?” “不,丞相你不会。” “官家何以这般肯定?” “因为,丞相是个聪明人。” 有筹码在手,才有资格谈判。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如何能不赏面? 如何敢不赏面? 庞籍顿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半丝力气,撑着扶手,背脊瘫软地靠着椅背而坐。 身下这张代表着威严与尊贵的“太师椅”,放佛长满了看不见的锋利的刀,刺得他鲜血直流,痛入骨髓。 如坐针毡,是他罪有应得。 “哈哈哈哈……” 庞籍先是吃吃而笑,继而放声大笑,笑得如颠如狂,全身发抖。 咸味的泪水顺着他脸颊上的皱纹流入口中。 官家问:“丞相因何喜极而泣?” 庞籍答他:“老臣想起一个笑话。” “哦?” “先帝临终前,咳,曾和老臣说过,咳咳……”他笑得太过,要略略缓一缓气,方能把话说完:“先帝说,官家你的性子,像极了他。” “哈,”官家也笑了起来:“‘皇二子越王柴楠心性纯良,深肖朕躬’,父皇他好像真的是这么以为呢。” 官家念的,是先帝遗诏里的一句。 庞籍拭了拭眼角的泪痕,轻轻地摇头,微微叹气,问道:“官家,这是不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确实,”官家抿过一口茶水,笑道:“很难找到比这个更好笑的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傀儡木偶 ——“官家,易永棠所言,臣无法苟同。” 次日,庞籍如约地在对盐税改制一事提出异议。 “本朝食盐专卖之制,乃是因循历代法例,甚至可溯源至春秋齐国管仲之时,‘民制、官收、官运、官销’,自古至今相安无事,臣不以为有改制之必要。” 官家昨日给他的那份奏折,他一字不漏地誊抄了一遍。 今日,又原封不动地照搬到早朝上来。 言毕,庞籍抬眼看向官家,眉心微低,目光里是一闪而逝又一言难尽的苦涩。 他穿着绯紫色曲领大袖的官服,腰束革带,头戴硬翅官帽,手持玉笏板。 神色肃然。 中气十足地发言。 一切与昨日无异。 大庆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 却只得他和官家二人心知肚明,他已经不是昨日的庞籍了。 如今的他,是一具傀儡木偶,无法自主。 手腕上、肩膀上、脚踝上都牵绑着线索,任由官家操纵。 金漆雕龙的宝座比百官站立的位置要高几个台阶,官家居高临下地看着庞籍,嘴角扬起一道了然于心的笑,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装出不忿气的语调,道:“丞相此言差异,管仲初创食盐专卖之制之时,亦是一番革新的壮举。自春秋至今,已经上千年过去,时移世易,再因循旧法,岂不是故步自封?” 说罢,他看向易永棠。 易永棠受到官家的鼓舞,暗暗吸了口气,略略整理了思路,说道:“春秋管仲‘设轻重鱼盐之利,以赡贫穷,禄贤能’,其时,齐国人口比之如今大宋甚少,产物不丰,对盐之用度不大,故而私盐买卖未如今日之盛。然今日之大宋,菜、肉、鱼、奶比之古代要富余甚多,百姓用盐将其腌成咸菜、火腿、咸鱼、乳酪,以保存数月甚至数年,因而用盐之量大增。利之所在,人共趋之,私盐泛滥,朝廷官府即便用酷刑亦不能止,甚至愈禁愈猖……” 易永棠一口气说完这些,深深喘了口气,才理顺了气息。 庞籍看着他清瘦的脸颊、坚毅的目光,心里头不住地感叹这人才思敏锐、后生可畏。 要是在往日,他定要抚掌夸赞一番。 然而此刻,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脸上的肌肉,拉低嘴角,黑青着脸,沉声道:“盐税之事,自有户部和各府各路的官员去主理,不用劳烦区区右谏议大夫费心。” 庞籍以官职相压,易永棠无法反驳。 僵持之间,殿内静默无声。 片刻,官家凛然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谏议大夫专掌讽喻规谏,易卿家既有良策,但说无妨。” 易永棠心中感激,登时对官家跪下叩首道:“谢官家!” 他起身后,毫不畏惧地定睛看向庞籍,道:“倘若依照臣所言,令商户输纳粮草至边塞,计其代价,再发给“交引”,而后,商人持赴京师,由政府移交盐场,给其领盐运销。如此一来,既可保障朝堂的盐税收入,同时更解决边境粮草押运的难题,再者,避免不法之徒利用私盐牟利,一举多得。” “纸上谈兵,自然是轻巧稀松。要是这过程中出了什么差池,引致百姓怨声载道,易大人,你是不是一力承担?” 庞籍一下子将责任都推到他身上,饶是易永棠虽对此策胸有成竹,亦不敢贸然应答。 众人畏惧庞籍的权威,即便他们当中大多都觉得易永棠言之有理,却也不愿帮腔。 静默许久,时任中书舍人的陆勉芝插话道:“官家,丞相,可否先挑选一州实施此法,以察效果,即便出了纰漏,也容易纠错。” “陆大人传宣诏命的本职做得不甚出色,”庞籍冷声嘲讽道:“但是和稀泥的功夫倒真是一等一呢。只选一州实施的话,贩私盐的人就会乖乖遵循此州的盐法吗?再者,同是边境州府之内,有两种盐税之法,你叫百姓如何看待朝廷律法的权威?” 陆勉芝霎时脸红得如煮熟的虾一样,惴惴不敢发声。 庞籍眯眼看着易永棠道:“此法若要推行,定必在大宋所有边境各州府一同实施。要是易大人担得起这个责任,臣决无异议,但若是连提倡之人也不愿担当这个风险,臣建议还是萧规曹随,以不变应万变为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文武还哪敢与他争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要这样结束之际,官家唤道:“右谏议大夫易永棠。” 易永棠应道:“臣在。” “户部尚书袁冕章,户部侍郎姚宏逸、岑德平。” 袁冕章、姚宏逸还有岑德平三人纷纷手持玉笏板出列:“臣在。” 官家道:“朕命尔等三日之内,将盐税改制一事商研妥当,三日后的早朝须有初步、概略的纲要,朕与众卿家根据纲要再行斟酌。” 百官惊疑惑未定之际,官家又唤道:“中书舍人陆勉芝。” 陆勉芝愕然地回神应道:“臣在。” “朕命你起草诏令,传令与河间府、真定府、太原府、延安府四府,盐税之事暂缓,待商议妥当之后,下月按新法行事。” 影响大宋往后数百载的盐引制度,不过几句话就决定了下来。 像雷那样猛烈,像风那样迅疾。 雷厉风行。 一众文武看向官家的眼神,忽而有了些深意。 “官家,” 庞籍佯装不满,众人看到他额头青筋暴起,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厉声质问:“敢问官家,此法并无先例,倘若出了差漏,谁来担责?” 官家眉目肃然,语气中也隐有严厉:“朕来担责。” 此话一出,在其他人看来,他们二人之间用“剑拔驽张”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刀出鞘、弓上弦,一触即发。 官家偏偏还道:“不论出了任何差池、纰漏,即便百姓载声怨道,甚至揭竿而起,所有后果,朕一力承担。不知道在丞相眼里,朕有没有资格担这个责任?” 庞籍不接话,只死死盯向官家,嘴角微微抽搐。 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更使人害怕。 半晌,他道:“官家是大宋的官家,自然担得起。” 说完,奋力一甩衣袖,冷声说:“老臣身体不适,今日恳求提前下朝,望官家恩准。” 他也不待官家批准,铁青着脸,大步地转身离开大庆殿。 …… 章节目录 《侯爷贵性》的剧组化妆间(不是正文,偶尔开个脑洞,请慎重购买!!) 菡萏馆。 偌大的金鱼池里,几尾锦鲤游得恣意。 乐琳在鱼池旁边就地而坐,身边放着几个十来寸高的陶呈,跟前还摆了许多三四寸高瓶子。 她一边用勺子从陶呈勺起黑如墨汁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进瓶子里,一边无奈地叹着气。 ——“乐琅,你又在打酱油了?” 姗姗来迟的柴珏一下子坐到她身旁,调侃道。 “可不是,”乐琳没好气地回他:“除了打酱油我还能做什么?” 说着,递给柴珏一个勺子。 柴珏也无意识地勺起了酱油,片刻就灌满了一个新的瓶子。 “不错嘛,很熟练啊。” 乐琳语带嘲讽地说道。 柴珏也不恼,笑道:“无他,但手熟尔。” 乐琳轻蹙眉头,放下勺子,托着腮,凝视着鱼池里的锦鲤。 “你不是都习惯打酱油了么?还生什么闷气?” 柴珏知道她为何不快,好生劝道。 乐琳往内室的方向那里撇了一眼。 “化妆间?”柴珏抬了抬眉毛。 “嗯。” “怎么了?” “我跟你说哦……”乐琳左右张看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便凑到柴珏的耳边,悄声说道:“今天我正要进化妆间的时候,看到了庞籍那老头。” 因着乐琳突如其来的靠近,柴珏脸颊倏地染上了红色,他暗暗吸了口气,镇定下来,柔声问:“他怎么了?” “我之前漏了个保温杯在里头,于是想要进去取回来罢了……” “嗯嗯,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头一看到我进去,就阴阳怪气地说:‘安国侯怎的来化妆间了?今天貌似也没有你的戏份呢。’” 柴珏宽慰她:“庞太师在隔壁《包青天》剧组演了几百集的大反派,难得在我们这里有个正气点的角色,得意自满也是正常,你就当作是敬老,让让他吧,不要计较了。” “他要是只说那么一句,本侯爷也就不计较了。” 乐琳越说越气愤,声调都陡然变高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和刘沆小声说大声笑的,说什么‘流量小鲜肉又怎么样?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实力派老戏骨撑场’,还有什么‘有些人啊,费尽心思弄花边新闻,以为搞搞断背绯闻就能红,天真!’……” “唔……” “我‘乐琅’虽然是靠颜值吃饭的小鲜肉,但是也有用心钻研演技的呀!他才是持老卖老呢,一直在抢戏,动不动就回忆杀,回忆杀里面还有回忆杀,别人还要不要出场了啊!什么时候让沈貘把包大人找来客串一下,治一治他才好。” “虽然庞太师很嚣张,不过凭良心讲,这个责任主要还是在沈貘那里。” 柴珏认真分析道。 乐琳听了这话,更不乐意了:“你就别给我提那个智障了,当初她骗我进剧组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让我做绝对的第一主角,到真正开拍的时候呢,连第一场都给了庞籍和杜衍那两老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才是主角呢!” “第一章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你就别计较了。” “好,以前的我不计较,现在呢?隔个十来二十章才出场一下下,你去隔壁几个剧组看看,哪门子的主角是这样的啊?” “嗯,我们几个新生代的戏份确实越来越少了。” 乐琳长长叹了口气:“对,我‘姊姊’和你的皇兄皇弟都是这样。” “最可怜的是辛霁,当初沈貘说让他当第二男主的,‘广告拍卖’那场戏之后连影子都看不着了。还有柴瑛啊,就在官学里出过一次镜,连和我打架的那场亦是一笔带过的。” “可不是,苏东坡、王安石、司马光这几个带资源进组的我就不说了……” “漏了一个。” “啊?” “陈慥。” 乐琳大惊:“他也是带资源进来的?” 柴珏道:“你别看他平平无奇的,人家靠着一部《河东狮吼》,知名度不低的呢。” “他就是那个陈季常?”乐琳恍然大悟,难怪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正是。” “唉……他们这些带资源进组的,戏份多一些我就忍了,如今连你老爸这样的龙套,和我老爸那样早就领了便当的都比我们主角多戏份。” “谁说你爹爹领便当去了?” “不是么?我看剧本是这样写的啊。” “我前几天听沈貘说,他是出外景去了的呀……” “外景!”乐琳一惊更甚:“这穷破剧组还有钱出外景?” 柴珏也学她托着腮,叹息道:“大概是钱都用在外景了,所以才这么穷吧。” “就是啊,你看过那个穿越到古代的人,到了二百多章还是像我这样穷的?” “确实不合常理。” “还有啊,按照套路,我应该在什么赏花大会、赏月大会吟几首苏东坡、辛弃疾的诗词,经验文坛,被人捧为‘大宋第一风流才子’才对的呀,如今呢,‘官学第一草包’!哈,有哪个穿越人是混成我这样子的?” 柴珏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重新拾起勺子,强打精神道:“先把眼前酱油打好吧,很快就应该会有我们出场的机会了,到时候好好表现一下。” 乐琳接过他递来的勺子,继续无可奈何地勺着酱油。 良久,她自怨自叹地问:“到底……要等到何时才有我再次成为焦点的机会?” 柴珏温柔地说:“你可以这么想,就当作是很长很长的休假,不要总是尽全力冲刺,人总有不顺利,或疲倦的时候,在那种时候,我就把它当成是神赐给我们的休假。不必勉强冲刺,不必紧张,不必努力加油……一切顺其自然……” 乐琳沉思了一会儿,皱眉道:“我总觉得你这话……在哪里听过?” “嗯……?”柴珏略略有些心虚。 “啊,”乐琳轻轻一拍手:“是《悠长假期》!木村拓哉对山口智子说的话。” “这几天不是没我戏份么,闲着无聊我把《悠长假期》《东京爱情故事》《同一屋檐下》,还有《冷暖人间》都看完了。” “《冷暖人间》那种几百集的你也看完了?” “无聊嘛。” 正在二人闲谈之际,忽闻得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庞籍、文彦博、刘沆还有官家等人陆续出来。 刘沆看着在打酱油的二人,笑道:“想不到,三殿下和安国侯打酱油的动作蛮娴熟的呀。” 官家闻言,看了看这边一地的酱油瓶,关切问柴珏道:“阿珏,打酱油辛苦么?” 不待柴珏回答,文彦博抢话道:“官家这是什么话,打酱油有什么辛苦的?年轻人多打打酱油是极好的,真真是极好的。” 乐琳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嘟囔道:“他是去《甄嬛传》剧组客串了什么角色吗?” 柴珏听了,忍不住“噗嗤”一笑。 又听得庞籍催促道:“别管他们了,咱们快快把戏做完,老夫还约了乐信去得月楼用膳。” 说罢,几人匆匆地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柴珏问乐琳:“你翁翁也来了?” “不知道。” “他不是领过便当了么,怎的还时不时来露个脸的?” 乐琳脸色一沉,抱怨道:“烦死了,那个老杰克苏一出场就没玩没了的。” 说罢,她“嚯”地站了起来,宽阔的衣摆弄跌了好几瓶酱油。 柴珏看她急匆匆地往牡丹馆的方向去,连忙跟随:“你去哪里?不打酱油了?” “不打!再也不打了!” “啊?” “我这就去找沈貘,再叫我打酱油的话,本侯爷真的不干了!” 二人不管不顾地离去,只余下散落一地的酱油瓶子。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笼中鸟 易永棠的盐税改制如期实施。本就是顺大势而为之,自然收效良好。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官家不费一兵一卒,就这么从他身上收回了想要的权力。 ——“陆大人真是高瞻远瞩,慧眼识英。” 那天下了朝,经过宣德门,远远地,听得枢密都承旨巩建义对着陆勉芝奉承道。 因着附议有功,官家御赐了陆勉芝一方歙砚。 相比起官家命于甲鹇悄悄送到他府中的一千两银,区区一方歙砚,简直寒酸。然而,官家给予他的,是见不得光的报酬,给陆勉芝的,却是公开的赏赐。 陆勉芝碌碌无为、浑浑噩噩,官家怎会不知道。 就如同唐高宗因“废王立武”一事,重赏贪婪无道的李义府一样,不过是为了让在百官面前立个示例而已。 那边厢,陆勉芝听了巩建义的夸赞,得意洋洋地笑道:“巩大人过奖了,陆某哪里算得上高瞻,只是碰巧而已。” “说起来,也是万料不到,官家和丞相竟会闹得这么不快,那天还真是吓得我一惊……也只有陆大人够胆识,不怕得失丞相。” “官家,始终是官家;丞相,不过就是丞相罢了。” “陆大人高见,高见!” “哈哈哈哈哈……” …… 庞籍心神恍惚地站在原地,待得他们走远了,才缓缓地走向马车停靠的地方。 马车辘辘地驶出宫门,驶过青龙大街。 他如同一个没有魂魄的纸扎假人,木木的,毫无知觉。 驶过汴桥的时候,颤颤地掀开了帘子,往后看去。 大庆殿已经看不到了。 但隐隐约约地,还能看得见皇宫西侧的升平塔。 那是全汴京最高的建筑,站在最顶的一层,足可以俯瞰几乎整个汴京的景致。 升平塔每层都有楼梯,沿着台阶走,可到达顶层。 然而,大宋的权力之塔却是没有楼梯的,必须踩着别人的身体,才有往上爬的可能。 而最顶端的地方又太过狭窄,只容得下一个人。 庞籍并不感到后悔。 也没有不甘心。 不论是陷害关怡兴,抑或是替官家铲除外戚,都是他为了走向塔尖而作的豪赌。 愿赌,就要服输。 …… ——“丞相,蒋萼秋这份‘减徭役’奏折,你怎么看?” 不久后的一天,官家再次私下询问庞籍。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窗外飘着雨。 细细的、冷冷的雨。 门外潮湿的花草香气将二人拥裹起来。 庞籍身下的太师椅仍旧插着只有他看得见的尖刀利刃。不过,他渐渐坐习惯了,初时那种凌迟一样的刺感,现在已变得如针灸一般不痛不痒。 “官家怎么看呢?” “朕觉得大有可为。” “那老臣便决意反对吧。” 官家大笑:“朕最爱与聪明人对话了。” 庞籍还他一个苦涩的笑。 堕落这件事,只要开了个头,比吃饭睡觉都要轻易。 …… 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要乖乖地遵循官家的意思,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他就可在丞相的位置呆到老死。 做傀儡,其实比做人轻松得多了。 庞籍这样宽慰自己。 自欺欺人太久,就渐渐信以为真。 几年后的一天,官家召他到文德殿商谈。 经过西市的时候,马车忽而慢了下来。 ——“什么事情?” 他问车夫。 “老爷,前方有伶人在街头演唱,途人围观,街上略有阻塞。” 不是什么要事,他正要放下帘子,伶人的吟唱正好从远处隐隐地传来。 ——“我好比那笼中鸟,有翅难展……” 庞籍举着帘子的手,就那么愣愣地定在那里。 ——“我好比那虎离山,受了孤单……” 他哽咽着声线,吩咐车夫道:“你去问问,那伶人唱的是什么曲段?” 片刻,车夫回来传报:“老爷,他唱的曲段名唤《坐宫院自思自叹》,据说是乐公之作。” 第一代的安国侯乐山是个扑朔迷离的传奇人物,民间许多无主的事情,久而久之都会算到他的头上去。 某些特色的小吃,某些佚名的著作,还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曲段。 要是在从前,庞籍只会不屑一笑——位极人臣、深得太祖宠信的乐公,如何会有这种“自思自叹”的感慨? 经历过这么些事情,如今,他深信不疑。 就算是英明神武如乐公,伴君如伴虎,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吧。 “停一停。” 他吩咐道。 车夫不解,不是说官家传召么? 庞籍正了正身子,端坐在车厢内,道:“听完这首曲子再走。” …… 那日,他足足迟了半个时辰才到的文德殿。 官家递予他一份奏折,是宗正卿蔡襄的进谏。奏折里言及,因朝廷采用恩荫制、奉行“恩逮于百官唯恐其不足”之政策,致使冗官冗员,办事却成效低下,人浮于事。他建议,朝廷应“抑侥幸、精贡举”。 “丞相,你怎么看?” 与往日的言听计从不同,此刻的庞籍默然不接话。 官家不觉有异,径自道:“朕觉得蔡襄此建议有可行之处,只是,如今尚不是时候,但若是否决的话,又恐伤了天下学子的心……” “那么,官家觉得该如何是好?”庞籍轻叹了口气,反问道。 “朕准其所奏,但丞相联合朝中老臣,以集体辞官相要挟,猛力抨击蔡襄所言。朕无可奈何,只得让步。” 官家说着,自觉此计天衣无缝,笑问道:“丞相觉得如何?” “官家是想让老臣联通朝中老臣,阻止‘抑侥幸、精贡举’之策实施?” “正是。” “珍惜名声、有良知的臣子,定会附议此策;能被老臣以权威折服的人,老臣也不愿与其朋党……” “此事确实有难度,不过朕相信丞相必定能办到。” 换作往日,庞籍大概就这么应答下来了。 然而,就在他要张口之际,方才的那句歌词,忽而又在耳边响起。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是不是困在笼里太久了,他都忘记自己还有翅膀,还有羽毛。 曾经为了追求更广阔的天空,忍受孤独,忍受讥嘲,忍受痛苦, 即使被束缚着羽翼,他也有比觅食更重要的事情呀。 “官家。” 他低下头,轻声唤道。 “嗯?” “能不能……给老臣留些,留些……尊严?”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同道中人 话说了出口,庞籍才愕然地发现,这是哀求的语调。 他毫无尊严地哀求着官家施舍尊严。 官家侧过头来,玩味地看着他,懒懒一笑。 “丞相,” 他说道:“有尊严的人,是不会做栽赃嫁祸这种事情的。” 庞籍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如同坠入了冰窖里头。 既寒也痛,更悲。 官家无意识地转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同样地,有尊严的人也不会做出要挟别人的事情。” 淡淡的语气,就像在闲聊无关紧要的事情。 庞籍不得要领,茫然地看向官家。 “丞相,朕也不是个有尊严的人。” 他的笑容里,是掩饰不了、也无意掩饰的不屑。 对“尊严”这种东西的不屑。 “连朕都没有的东西,丞相却叫我留一点给你,这是不是有些糊涂了?” 官家这么问道。 窗外,桦树、榆树的新绿,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粼粼的光亮。 酸浆草、铜钱草此一丛彼一簇,芊蔚繁茂。 树木青草的香气让庞籍稍稍沉静下来。 “官家说得对……” 他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喃喃地应道:“委实是老臣糊涂了。” 官家捧起茶盏,示意庞籍碰杯。 “丞相。” “臣在。” 官家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 庞籍只看得见笑意里的讥讽,他举杯,碰而饮尽。转眸之际,便错过了官家眼神里的无奈与苦涩。 “丞相与朕,真可谓是同道中人哪。” 这句话,庞籍当时只以为官家是在嘲笑他,抑或是在自嘲……要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话里头的深意。 …… 月光蓝幽幽的,仿似从天空洒落下来。 西市街头,郁郁苍苍的老榕树下,李老头正收拾着嵇琴,准备收摊归家。 一道黑影来到他身后。 李老头蓦然转身,有个穿官服的老人站在面前。 明明没有下雨。 但那老官人浑身就像被这水色的月光淋得透湿一般,脸色暗沉阴森。 “老丈,本座要听曲。” 李老头正要婉拒,抬头见到那人递给他一锭金子。 足足值二、三十两银。 “官人听的什么曲儿?” 李老头连忙殷切应道,重新架起嵇琴,一边又问:“是听《平沙落雁》《渔樵问答》,还是《胡笳十八拍》?” 官人们大多喜爱高雅清幽的曲子。李老头平日里弹奏的都是一些坊间的小调,较为文雅一些的他只识得这三首。 不曾料到,那老官人愣愣地哼唱道:“‘我好比……那笼中鸟……难以展翅……’” “哦,是《坐宫院自思自叹》!” 他坐回凳子上,执过琴弓,调弄了一下琴轸:“好咧!官人您真懂行,这首唱曲可是乐公亲自作的调儿,亲自写的词呢。” 说罢,轻轻拉起前奏。 嵇琴音色厚重,有种如泣似咽的沧桑。 和着弦鸣,李老头悠悠唱道:“今日我——坐宫院,自思自叹——” “蓦然回首——这些年——实在好不惨然——” 他一边唱,一边暗自地打量着眼前人。 瞧他的衣着打扮,应是非富则贵、养尊处优之人,何以竟爱听这种惨惨戚戚的曲儿? 只见得老官人听着听着,忽而转了个身子。李老头以为他要离开,却不料他就这么背对着自己,定定地站住不动。 “我好比——那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那虎离山,受了孤单——” 是他的错觉吗?李老头看到老官人肩膀簌簌而动,强压下好奇与不解,他继续唱道: “我就似——南来雁,失群飞散——” 唱着唱着,他听见老官人那处传来了抽抽噎噎的泣声。 “我更像极那浅水龙——困在沙滩——” —— 榕树下,嵇琴声、悠扬的吟唱声、还有老官人那时不时的低声哭泣,交织出一曲悲凉的乐章。 “阿松,阿松……为师好悔……好后悔哪……” 李老头隐约听得这么一句。 他不知道眼前人是谁,更不知道“阿松”是谁。 他万分好奇,到底这老官人失去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才会在这样如水的凉夜里,悔不当初至此。 李老头没有法子安慰他,只好将那《坐宫院自思自叹》又重唱了一次。 ——“我好比——那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像——那浅水龙——困在了沙滩……” “我好像……南来雁……” …… 八宝茶楼内院,朱栏板桥前。 天色,是雨雪前夕特有的阴沉。 满天都是厚浊的灰云。 ——“到其时,你们这些把手段当作谋略的人,早晚会自吃苦果的!” “乐琅”说的这句话,言者或许无心,奈何听者有意。 庞籍尘封已久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过来。 手段? 谋略? 他正是把这两者混为一谈了,才一念错,步步错。 骑虎难下,堕落至今。 ——“关怡兴克扣军饷既是证据确凿,已经足够治罪,少保何苦非要和那事情牵扯上?平白脏了自己的手……” 倘若,当初他肯听乐松的规劝。 ——“少保,不择手段与谋策韬略是不同的啊!” 幡然悔悟,太迟。 恨错难返。 庞籍捧着食碟的右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了颤。 “恩师?” 姚宏逸察觉到他神色不妥,轻声唤道。 他缓缓摇了摇头。 那边厢,“乐琅”与葛敏才、文彦博等人还在大声争论。 ——“咳!” 庞籍重重地咳了一声,纷争之声渐停,大家不解地看向他。 “诸位且听老夫一言。” 众人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他却几番欲言又止。 终于,庞籍甚有深意地看向“乐琅”,说道:“不择手段,与谋策韬略是截然不同的。” 乐琳不知道他引用自己的话,到底有何深意,与柴珏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柴珏也是猜不透,只得轻轻摇头。 那边厢,庞籍再道:“只要是为了大局着想,只要是对社稷苍生有益,用何种手段都不为过。” 当初,他下定决心陷害关怡兴之时,反复对自己说的,便是这句话。 他是为朝廷清除奸佞,他是为了大宋的百姓才出此下策。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庞籍此话一出,葛敏才、文彦博等人随即面露喜色。 然而…… “不,”庞籍却话锋一转:“诸位,并非如此。”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新栏目 “就算是为了大义,龌蹉的手段依旧是龌蹉的。” 不止是葛敏才、文彦博,这次连乐琳也呆住了。 庞籍站自己这边? 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升起了? 她实在难以置信。 …… 深灰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沉沉的仿佛要坠落下来。 冷漠的风凌厉地穿梭着。 站在人群中央的庞籍,轻皱眉头,刻意地挺直了腰板,有种莫名的肃穆感。 那次,官家把事情点破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反省的是——自己的手段不够高明,才被抓了把柄。 不,不是这样的。 他是被自己的不择手段反噬,被自己贪婪的反噬。 “昭岚、宽夫,” 庞籍转头对葛敏才、文彦博二人道:“你们想让学子们受惠,想要免费办讲座,只要集思广益,从长计议,定会有可行的方法……但,若是以大义……”他想了想,最后还是用了“乐琅”用的那个词:“以大义、人情来‘绑架’律法的话,这是小聪明、小手段,不应为君子所用。” 文彦博、司马光听得此话,脸色一红,略有羞愧。 葛敏才神色如旧,但为免得失庞籍,于是低下头来,佯装忏愧状。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这个道理,即便如老夫,也是庸碌大半生才学得懂。孟子的金玉良言,愿赠诸君共勉,还望诸君谨记: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方是真君子。” 说罢,他对众人拱手:“老夫尚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 正要离开之际,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庞籍忽而停了停,声调里隐约有哽咽,沙着嗓音道:“诸位……胸怀鸿鹄之志,假以时日,定能展翅高飞……故而,更要加倍爱惜羽毛。” 他是笼中鸟,难以展翅。 但眼前这些大宋未来的鹏鸟们与他不同,他们的翅膀矫健、灵巧、色彩斑斓。 他真心希望这些美丽的翅膀能舒展高飞,穿过层层乌云,到他再也无缘奢盼的云霄之上,翱翔在遥远广阔的天际。 …… ——“恩师!” 庞籍满怀心事地走出了牡丹馆,才发现姚宏逸一直跟在他身后。 “你不留下?” “恩师忧心忡忡,弟子不放心。” 姚宏逸诚恳道。 庞籍定定地看着他,静默良久,道:“怿工,为师曾做过一件错事。” “是怎样的……错事?” “若是没有这桩事情,那人所敬的酒……”庞籍顿了顿,蹙眉惋惜道:“为师也未必不能拒绝。” 姚宏逸心念一动,又微微一惊。 庞籍看他迟疑,也不打算解释,踏了半只脚上马车,回头道:“这事,怿工不必再问,为师决心守口如瓶到老死……” “恩师……” 姚宏逸欲要张口挽留,但庞籍已径自入了车厢。 马车,悠悠地往城北的方向驶去。 …… 庞籍离席之后,在场最德高望重的便是刘沆。 他看到众人多数对事情的定论都没有太大异议,便说道:“庞相公的话在情也在理,一句‘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真君子’,足以服众。” 又转头看向“乐琅”,毫不掩饰地赞赏道:“安国侯所说的‘契约精神’,亦让人耳目一新。” 文彦博、司马光等虽已心服,但一时却难口服,不愿接话。 反倒是心中并不服的葛敏才附和道:“阁老所言甚是,此番前来,真是受益良多。” 刘沆看向他,佯笑不答。 葛敏才见状,也玩味地回看他,笑得诡异。 片刻,刘沆别过头来,对“乐琅”道:“安国侯,老夫来为你介绍,”他伸手比了一比身旁的欧阳修:“这位是欧阳大人。” 乐琳看他郑重其事地介绍,不免留心了几分,只见这位欧阳大人约莫四五十岁之间,满脸红光,精神奕奕,只不过衣着打扮十分平凡,样貌也说不上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她拱手作揖,礼貌道:“晚辈向欧阳大人问好。” “安国侯有礼,“欧阳修颔首:”阁老常言安国侯见解独到,后生可畏,今日一见,果非虚言。” 乐琳只当是客气说话,也笑着回道:“为着我个人对‘契约精神’的坚持,与文少保、葛大人起了争执,委实让诸位见笑了。” 这话表面是在反省对长辈的冒犯,暗地里半步不让,甚至再次强调了“他”坚持对《汴京小刊》收费的理由——“契约精神”。 欧阳修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这般的桀骜张扬,在汴京里头真是许久不曾见到了。 一旁的柴珏目光黯淡,冷冷地看着刘沆。 他心知肚明,刘阁老将“乐琅”引荐给欧阳修,分明是想为其入仕铺路。 刘沆感受到柴珏对自己此举不满,却视若无睹,反而对他道:“老臣有一事,欲征求三殿下的同意。” “阁老但说无妨。” 柴珏压下不快,答道。 “《汴京小刊》目前有专职新闻栏目的新闻部,有议论时事的社论栏目,还有讲故事的栏目……老臣心想,若然再加一个专为学子而设的栏目,刊登论史、论经书的文章,岂非十全十美?” 柴珏看了看他一旁的欧阳修,自然猜到刘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于是默然,不应他的话。 乐琳想了想,接口道:“《汴京小刊》的读者里头,学子本就占了大部分,阁老这个提议甚好。” 在这个时代,识字之人大多都是书生、学子。 刘沆听得“乐琅”上钩了,悠悠笑道:“安国侯说的是,只可惜,老夫与文大人都公务繁忙,恐力有不逮……恰好,欧阳大人乃新任的翰林学士,正参与《新唐书》的修撰,老夫以为,由欧阳大人来负责新栏目的审阅、雅正,最适合不过了。” 乐琳怔了怔,连忙皱起了眉头。 刘沆分明是想编辑部为这不知道哪里来的“欧阳大人”设一个新部门,让他像王安石那样做部门编辑。 要花钱的事情,她心中是万分不情愿的。 “阁老,倒也不是本侯不答应……只不过,编辑部里除了你和文大人,还有司马大人、王先生,你说的新栏目也不过每旬出几篇文章而已,让他们兼管也并无不可。欧阳大人要修撰《新唐书》,想必分身不暇,就不要劳烦了。” 话说到此处,已经是明显的拒绝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以酒为契 “安国侯此言差矣,” 司马光抢话道:“依照契约,我与王先生只需负责新闻部的编审事项,即便是有额外的义务,也只是针对编辑部举办的对外活动而言。若然要我俩兼顾负责新栏目的话,安国侯理应再支付新栏目编辑的薪资予我俩。” 这话说的乐琳无法反驳。她刚刚大义凛然地说了一大堆遵守契约的理由,她又岂能出尔反尔? 让她讶然的是,司马光竟立马就想到用契约作挡箭牌。能够在熙宁变法里与王安石分庭抗礼的人,果然不一般。 “司马大人说得对,是晚辈疏忽了。” 看到“乐琅”吃瘪,司马光心情大好。不过,最令人愉悦的,莫过于能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然而,转念一想,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打了个突——若是没有了这份权责清晰的契约,此事是难以推脱的。 契约虽则限定了他们的义务,却也保障了他们的权利。 恍神之际,他忍不住往身旁的王安石那边看去。王安石似乎也在沉思,大约是感觉到他的注视,一抬头,便对上了司马光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看,便知得双方都想到了一块儿去了。 契约精神,说不定会比他们想象中的更有意义。 …… 乐琳沉吟了片刻。 此计不通。 无奈《汴京小刊》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如何还能负担多一位编辑? 于是,她硬着头皮道:“既然如此,只得本侯亲自上阵了。” 话刚落音,便引得在场数人的质疑—— “你?!” 就连想阻止欧阳修加入编辑部的柴珏,也忍不住皱眉,低声对乐琳道:“乐琅,你可有听清楚了?刘阁老说的新栏目是刊登论史、论经书的文章……” “我知道。”乐琳不以为然:“你可别忘了,我可是‘树人先生’呢,知名度可不比其他几位编辑、作者差。” 此话一出,除了编辑部的核心成员之外,其他人均是愕然不已。 “他就是‘树人先生’?” 葛敏才忍不住侧首,重复地问身旁的苏轼道:“安国侯竟然是‘树人先生’?” 苏轼也万分讶然:“晚辈……晚辈也是初次听闻此事。” “‘树人先生’立论新奇独到,与安国侯的言论倒是有相符的地方。”陈慥觉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我早说了,安国侯这样才思敏捷的人,怎么可能是‘草包’?定是锋芒太露,惹人嫉妒才遭诬蔑的。” 葛敏才望向“乐琅”的目光愈发意味不明,眼神里泛着精明的光。 …… 那边厢,文彦博忍不住讥讽:“那么,敢问‘树人先生’,经史子集你通的哪一门?” 乐琳自然是门门都不通,但她不想就这么落了下乘,硬撑道:“通哪一门就不劳少保费心,我那篇《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到今天为止,依然是留言板上被‘点赞’最多的文章之一,足以证明我能胜任。” “你也只有那一篇勉强能和新栏目扯上关系而已,‘树人先生’写写《三国故事》哄哄不识字的倒是凑合,讲经论史你还是莫要逞能了。” 文彦博对“他”在官学缺课的情况一清二楚,毫不客气地反击。 乐琳即便不服,也实在无法反驳。 终于,是欧阳修来打圆场,他温和地笑问道:“安国侯执意让编辑部的成员兼管新栏目,可是有难言之隐?不妨与我们听听。常言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指不定能找到解决之道。” 乐琳看向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她直觉这位欧阳大人并无坏心,而且看到他与刘沆、文彦博相熟,想来也不会是坏人。 再者,与其对他们遮遮掩掩,还不如把话都说开了。 “欧阳大人说得不错,晚辈确实遇到困难。”乐琳轻叹了一声:“晚辈执意让编辑部的成员兼管新栏目,并非对欧阳大人的才华质疑,而是因为《汴京小刊》目前账面上略有亏损,晚辈无法再付给欧阳大人如司马大人、王先生那样的薪资……” “亏损?” 文彦博难以置信道:“广告拍卖赚了那么多钱,怎的还会亏损?” 乐琳没好气道:“广告拍卖是赚了不少,但是诸位的薪资也是不少。” 众人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接话。 柴珏虽然新近谈拢了一大笔商号的活动赞助,但他不欲刘沆将“乐琅”牵扯到朝堂的事情里去,故而并不道出此事。 另一头的刘沆盯着看了柴珏好一会儿,不知出于何种打算,也按兵不动,默然不语。 “诸位请放心,”乐琳不忍看到大家因亏损的事而忧心,宽慰道:“《汴京小刊》‘民生无小事’的宗旨永远不变,诸位编辑审阅的权利不会因小刊的财务情况而受影响,‘编采独立’的承诺是受契约保护的。 “更重要的是,亏损是暂时的,我与三殿下会努力开拓《汴京小刊》的销路,尽快扭亏为盈。” 她又对欧阳修拱手,诚恳道:“欧阳大人,晚辈虽暂时没有钱聘请您来担任编辑,但这个新栏目的编辑之位我会为您留着,一旦有了盈余,晚辈自当第一时间携聘用契约到府上拜访。” 欧阳修笑着看向“乐琅”。他真心赏识这个率直又有主见的少年。 “他”是个与汴京格格不入的少年。 但这样的性子,却偏偏只有汴京这样大气包容的地方才能够培养得到。 “安国侯,”欧阳修问道:“听闻‘马裘酒’是贵府的产业?” 乐琳不知他意欲何为,皱眉道:“是……不过,‘马裘酒’的盈余,府中尚有别的地方需要用到。” “马裘酒”赚的钱,她要扔到一个巨大的“吸金黑洞”里去。 欧阳修也不恼,笑道:“安国侯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我是个贪杯之人,钱财对我来说,倒不如美酒吸引。” 乐琳不解地看着他。 只听得欧阳修道:“安国侯让我每月任意喝马裘酒,以此作为新栏目编辑的薪资,可好?” 任意喝马裘酒? 乐琳松了一口气。 这样何难?马裘酒这样烈的酒,任他敞开肚皮喝,也喝不了多少。 “承蒙欧阳大人体谅,晚辈万分感激,那……暂时便依着您的建议来草拟契约,待得小刊有了稳定的盈余,晚辈立即重新与欧阳大人商议正规的薪资。” 欧阳修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有马裘酒便可。” “有酒万事足,”刘沆调侃道:“真不愧是‘醉翁’。” “‘醉翁’?” 乐琳心下嘀咕—— 欧阳…… 醉翁…… “你是欧阳修?!”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醉翁之意 欧阳修弯起嘴角,轻轻一笑,算是默认了。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乐琳呆住了。 在她眼前的是欧阳修? 在她眼前的是欧阳修! 乐琳简直无法相信,瞪大了眼睛,惴惴不安地追问道:“是写《醉翁亭记》的那个欧阳修?” 她知道,自己此时在旁人看来一定像个傻子那样。 欧阳修笑着点了点头,好奇问道:“安国侯读过老夫的拙作?” “岂止读过,简直倒背如流!” 乐琳不是吹牛皮,初中的语文课本里,《醉翁亭记》可是要求“背诵全文”的。 她怕欧阳修不信,忙不迭地背曰:“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 眼看她真要当场背诵全文,柴珏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乐琳这才惊觉自己的冒失,连忙低头拱手道:“欧阳大人见谅,晚辈……竟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见您,实在太,太太太荣幸了!” 语气依旧是难以控制的激动。 这话听得旁人大皱眉头。 文彦博不满地对着欧阳修嘟囔道:“你看他说得这都什么话?什么叫‘有生之年’,什么叫‘亲眼看见’?好似永叔你要命不久矣了一样。” 当事人欧阳修丝毫不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乐琳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几下,对着欧阳修用力一抱拳,坚定道:“晚辈方才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海涵!欧阳大人愿意来鄙刊担任编辑,晚辈即便是砸锅卖铁也不能委屈您呀,我现在立马就去命郑掌柜从别处挪来资金,您的薪酬晚辈绝对不会亏待。” 欧阳修连连摆手,诚恳道:“安国侯言重,老夫既然已经答应,以酒为酬即可。” “这……”乐琳心中为难。 以酒为酬,对别个也就罢了,但这可是欧阳修啊! “既是安国侯一番心意,永叔你就不要推辞了。”刘沆这话虽是对欧阳修说的,但目光却不眨一瞬地看向柴珏:“何况,三殿下其实早已为小刊谈下了几笔不少的赞助费,绝对足够支付你的薪酬,只是还未来得及与安国侯说而已。” 他戏谑的表情活脱像一只奸计得逞的老狐狸。 柴珏的眼眸霎时蒙了一层阴霾,下颚一束肌肉微微抽动,但睑上却还是没有表情。 乐琳既惊又喜,转头问柴珏:“柴珏,刘阁老说的可是真的?” 柴珏忍下不快,柔声对乐琳道:“是真的。” “是活动赞助?” “嗯,翰墨斋、尚诚行,还有缬绣坊,拢共五百三十贯。” 众人听了这个数目,都咋舌吃惊。 唯独乐琳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少了。” 少了? 司马光只当“他”是信口胡扯:“三家商号五百余贯,怎会算是少?” 王安石、苏轼等人虽不言语,却也是这般想法。 也只得柴珏丝毫没有质疑,颔首道:“我也觉得少了,”又问:“你有办法?” “有!”乐琳抬头看天色,未到黄昏,料想那几家商号大约还未打烊,便对欧阳修拱手告辞:“欧阳大人,晚辈如今就去找那三家商号的掌柜议价,聘任的契约我明日一早命人送到府上。” 说罢,拉扯着柴珏往外走。 柴珏随着她走,未走得几步,忽而停了下来,对乐琳道:“你先上马车,我与刘阁老说句话便来。” 乐琳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一溜小跑往马车那处去。 这边厢,柴珏转身到刘沆与欧阳修跟前,嘴角扯起一抹笑。 笑容像他平日的明媚爽朗,但刘沆看得出那眼神里隐忍的怒。 “欧阳大人的《醉翁亭记》以文叙志,格调清丽,读之如食哀梨,百读不厌。”柴珏对着欧阳修说话,目光却定定地看向刘沆:“其中,‘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句,委实是立意高远。” 说完这意味不明的两句话,也不顾愕然不解的众人,他便紧随乐琳的身影而去。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无为而治 雨,终于开始飘洒了。 来得不急不躁,不愠不火。 不大不小的雨,淅沥沥地落在马车的顶盖上。 “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 车厢里,乐琳蹙眉对柴珏埋怨道。 柴珏明知故问:“说什么?” “欧阳修啊,你怎的不和我说他也会来?害我在大文豪面前失礼了。” “一直以来,你在刘阁老、文少保,甚至庞太师面前不也是很‘失礼’吗,我以为你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 乐琳没法子反驳,懊恼地道:“在欧阳大人,不,是在所有人眼里,我想必是个贪财、懒惰、不学无术、无可救药的人吧?” 柴珏怔怔的瞧着“他”,拿不定主意。 他不知道该继续让“乐琅”这样误会下去,抑或是告知“他”刘阁老的期望。 良久…… “不,并非如此。” “嗯?” 不忍看到“他”的失落,柴珏终于还是道出了实话:“其他人我不清楚,但至少刘阁老他不是这般看轻你的。” “刘阁老?” 乐琳露出一脸迷惑的表情。 她有做过什么让刘沆另眼相看的事情吗? “他想劝你入仕。”柴珏心中忐忑,却强装镇定,问道:“你呢?你有这个打算吗?” 凭借好友之间的默契,乐琳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不快,好奇问:“你不赞同?” “不赞同。” 柴珏点头承认,语气淡然,可是他眼睛里的光芒,可跟淡然扯不上半点关系,灼热得几乎要把乐琳烫伤。 有种暖热的感觉窜入乐琳血液中,让她的耳根子烧得厉害。 “为什么?”她不想柴珏看到自己通红的脸颊,别过头看向窗外,问道:“你之前不是还想劝我入仕的么?” 为什么? 柴珏也想知道是为了什么。 “乐琅”虽然看似散漫不上进,但他相信,以“他”的“才华”——那些与众不同的想法,还有务实而不顾虚名的作风,定能在朝堂上闯出属于“他”自己的路。 同样地,如刘沆所言,暮气沉沉的大庆殿,也该是时候注入新鲜的气息了。 这样于公于私都好的事情,何以他莫名地万般不情愿? 这是第一次,柴珏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感情。 一种冲动。 独占。 “乐琅”那总是满怀希望与憧憬的双眸,“他”鲜活生猛得如同野兽的灵魂,“他”永远热气腾腾的心,“他”不经意流露的大逆不道与狂妄,“他”所有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柴珏都想要独占。 “他”一切的美好,旁人即便是无意地发现,他都会生出被冒犯的愤怒。 今天上午,他还在为那些不懂得“乐琅”的人惋惜。 此刻,他却巴不得大家永远把“他”当成草包蠢货才好。 这种情感太过强烈,如同一个旋涡,他纵使百般挣扎,也无力反抗,只得沉溺其中,不断扭曲、不断沉沦。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竟然也有如此黑暗的一面。 自私、霸道、疯狂。 丑陋得不堪入目。 “乐琅”要是知道自己是这般狭隘,定会心生厌恶吧? …… 窗外细雨带风,柴珏也渺然若失。 他不着痕迹地转过身去,不想让“乐琅”看出破绽,寻了个理由,说道:“早朝在辰时开始。” “啊?” “算上进宫的路程,还有杂七杂八的事项,文武百官最迟卯初便要从府中出发了。” “卯初?” 乐琳大吃一惊。 那不是才早上五点钟么! 她灵机一动,眼珠子碌碌地转动着,挑眉问道:“早朝那么多官员,少了一两个应该不太显眼吧?”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问,”柴珏压下思绪,佯笑调侃道:“确实不太显眼,不过要是被发现了,你就不再是‘官学第一草包’了。“ “为什么呢?” “因为你会晋升为‘大宋第一草包’。” 乐琳听了,忍不住伸手捶打他:“连你也这样挤兑挖苦我!” “哈哈哈哈哈……” 柴珏用大笑掩饰着心虚。 “反正我不打算入仕,这倒也不要紧,”乐琳却笑不出来,她皱眉苦思道:“眼下有桩难事才是迫在眉睫。” 听到“他”再次强调没有入仕的想法,柴珏放下心头大石,追问道:“什么难事?” “欧阳大人的新栏目,是不是还有聘些人手?” “让那几个新来的记者抽空去帮忙即可。” 乐琳不太放心:“新栏目与新闻部不同,是要讲史论经的,去帮忙的人若是没有一定文学修养的话,只会给欧阳大人添乱。” 柴珏想了想,笑答道:“那些记者里头,有个叫苏轼的,真正是博学多才……” “苏轼?” 乐琳惊得下巴都合不拢,只当自己是听错了:“是哪个‘苏’,哪个‘轼’?” “‘苏州’的‘苏’,‘凭轼结辙’的‘轼’。” 是他! 真的是苏轼! 乐琳直觉得头脑中一阵晕眩。 她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柴珏径自继续道:“此人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字写得极好,画也画得甚妙。先前我还感慨,他在新闻部的话实在大材小用。如今你提起这桩,让他去欧阳大人的新栏目那处,真正是最适合不过了!” 他说着说着,发现“乐琅”没有了反应,转头一看,看见“他”紧皱着眉头,一脸茫然,双手无意识地搔着发冠,苦恼不已。 “乐琅,你怎么了?” 乐琳回过神来,惴惴不安道:“我感到压力好大。” 欧阳修、苏轼。 “千古文章四大家”里头,除了唐代的韩愈和柳宗元,这里已经占一半了。 再加上王安石的话,“唐宋散文八大家”里头,编辑部就凑集了三个。 还有文彦博、司马光。 “如此人才济济,要是《汴京小刊》弄不出什么名堂的话,我这个东家大约要遗臭万年了吧?” 她嗟叹道。 柴珏难得看到“他”这个样子,忍不住顽皮地戳了戳“他”的发冠,笑问道:“《汴京小刊》还不算有名堂吗?” “嗯?” “‘民生无小事’,光凭这五个字,全大宋都找不到比这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听了你这话,” 柴珏难得的夸赞,让乐琳宽慰了不少,她眼中精光闪动,双颊微红,说道:“我怎么竟觉得有些惭愧呢……你说,我是不是该多些参加编辑部会议?” 柴珏一时也厘不清思绪,究竟自己想不想“他”更多参与编辑部的事情? 正在发愁该如何答“他”的话,却听得“乐琅”自答道:“不过,细心一想,《汴京小刊》正是因为我的‘无为而治’,才蒸蒸日上……所以,我维持原状才是最好的。” 乐琳说着,转头问他:“你说是吧?” 柴珏莞尔,摇头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无为而治’可以这样用。” “不是么?” “是,是。” “你这个语气很勉强啊……” “怎么会呢?我是真心佩服安国侯的‘无为而治’啊。”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萧益秀 下午。 离黄昏尚早。 大雪稍停。 冬阳弥足珍贵,带来些许聊胜于无的暖意,透过窗棂,洒落一地碎光。 婢女小心翼翼地添茶。 抚琴吟唱的伶人穿得华美贵气——绣芍药的石青色纱衣,红缎云形千水裙,金线绮罗绸袍。 容貌艳丽,声若黄莺。 坐于窗边的贵客,却是装束极简,一身缃色窄袍,更显得身形高瘦。 此人约莫在三十七八的年纪,眉浓如墨染的,一双细长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翘,似是在笑眯眯地,偏又教人琢磨不透。 这刻,他正认真地翻阅着最新一期的《汴京小刊》,一旁陪同的叶明诚亦只好沉默地陪伴。 “宋国真乃人才辈出!” 良久,那人掩卷长叹:“物价上涨竟是与钱乏一事有这般关联,这文章深入浅出,解释得一清二楚。” 又惋惜道:“只可惜我来迟了几天,要不然便可亲自耳闻目睹这场‘讲座’,可惜,可惜!” 叶明诚笑答道:“《汴京小刊》后天于八宝茶楼再举办辩论赛,叶某早已命人购了首席的票,萧大人此番便不会错过了。” 他眼前的这位“萧大人”,正是辽国遣来的使者——辽国知南院枢密副使事,萧益秀。 萧益秀轻轻地拨动手边杯盏上的盖子,撇走茶沫,垂下眼帘,语气里听不出是何种情绪:“那本座便谢过叶大人了。” 抿了口茶,他悠悠道:“本座既是来迟了,也是来早了。” “萧大人何出此言呢?” “本座最爱吃鲤鱼,只可惜此隆冬时节,在汴京大约是吃不上了。” 叶明诚笑得甚有深意:“若是萧大人开春之后再来,还可欣赏到鵚鹙捕鱼的奇妙景致。” “鵚鹙?” “一种凶猛的禽鸟,最爱吃鲤鱼。” “哈,”萧益秀挑眉,饶有兴味地笑道:“有趣,有趣!” 顿了顿,他坐正了身子,问道:“杜……” 话才说了一个字,便被叶明诚打断:“杜鹃花也是那个时节开的。” 言语间,他不着痕迹地朝不远处的伶人瞥了一眼,又轻轻挠了挠头发,但手指暗暗指向身后。 站在他身后候着的,是礼部员外郎管麟书。 萧益秀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把茶喝完。 一时,室内只余琴声歌韵。 伶人在唱着曲儿,忽而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还未待她回得过神来,她便已再也无法回神了。 身首异处。 头从身上分离,滚落到她身前的七弦琴上,又落到地上。 鲜血溅得一墙一地都是。伶人的头上,那杏眼瞪得如银铃大,睫毛仿佛尚在簌簌地动着,嘴巴微张,似乎还有话未说…… 叶明诚佯装出惊怕不已的样子,瘫软在座位上,指着地上的人头,颤颤问道:“萧,萧大人……这,这是……?” “此人是天机府的人。” 萧益秀把手中的剑插回鞘中,冷声答道。 天机府,是辽国类似皇城司的机构。 “天机府?” 叶明诚的语气是难以置信。 管麟书却是皱着眉头,不解问道:“这个伶人并无异样,萧大人如何察觉她是天机府的细作?” 萧益秀转头看向他,目光凛洌,锐利逼人:“你问得这样巨细做什么?” 管麟书眼瞳一缩,但很快便镇静下来:“下官不过是好奇而已……萧大人莫要见怪。” “哼,”萧益秀自然是不信他的话:“好奇心这样强,倒是和天机府那帮人如出一辙……”说着,他玩味地调侃道:“不过,你是宋国的官,又怎会是天机府的人?” “萧大人明鉴!明鉴!” 管麟书额角冷汗直冒,忙不迭应道。 但萧益秀的话还留了半截:“你,更像是皇城司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城北于府 “你更像是皇城司的人。” 萧益秀一边说话,一边再次拔剑,瞄准着管麟书,锋利的剑尖一下子递进到他的脖子那里,稍稍用力,立即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死死盯着管麟书,头也不回地问叶明诚:“叶大人,本座堂堂大辽知南院枢密副使事,杀你宋国区区一个礼部员外郎,你们的皇帝不会追究的吧?” 管麟书看着伸到自己颔间的剑锋,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起。 他虽则懂得武功,可是手无寸铁,硬要抵抗的话,并不一定敌得过同样懂武功且握剑在手的萧益秀。 更重要的是,他向来是个“文弱”的书生,怎么可能懂得武功? …… 叶明诚连忙“及时”地拦挡到二人中间,劝道:“萧大人息怒,管员外郎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会是皇城司的人呢!他不过就是个多口饶舌的人罢了……” 萧益秀沉吟稍许,略略松下腕劲,叶明诚“趁机”再道:“如此多事之秋,为两国友好见,萧大人何必再生事端?” 说着,他又转过头来,对管麟书吩咐说:“你暂且到外厅去,寻掌柜来清理此处,莫要吓着楼下用膳的平民。” 管麟书眼见叶明诚为自己解围,连忙点头应是,快步小跑出去。 此际,雅间之内只余萧益秀和余叶明诚二人。 “哐当”一声,萧益秀将手中的剑,随意地扔在地上,冷哼了一声,不屑道:“皇城司就派这种脓包饭袋来,是不是太敷衍了事?” “哪怕他们派个什么样的高手来,也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叶明诚嘴角的笑,弯勾得更深。 萧益秀闻言,吃吃笑了一会儿,才恣意地,道出方才真正想问的问题:“杜大……,不,杜堂主他别来无恙嘛?” “堂主一切尚好,”叶明诚微微颔首,答道:“萧大人今晚便可向他老人家当面问好。” “哦?” “亥时,尚诚行。” 萧益秀浓眉轻抬,难以置信:“尚诚行?” 叶明诚笑容依旧,轻轻点头。 “就在皇城司眼皮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 …… 玄武大街尽头,靠着坊门的地方,有一处偌大的府邸。 里三重,外三重。 好不气派。 门楣上,匾额写的是“于府”二字。 寻常百姓大多只当这里是某个于姓富人的宅子。 即便是在朝堂里,也只得四品以上的京官,才隐约知道些许内幕。 戌时二刻,就在“于府”西苑的书房里,于甲鹇听完属下雷延芳的汇报,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他以为那是天机府的细作?” 雷延芳点头,也摇头:“属下也拿不准,按常理,他若是识破的话,应猜测是我们的人才对。” 于甲鹇沉思不语。 萧益秀会这样说,有两个可能——他知道管麟书是皇城司的人,故意这般说,为的是迷惑他们。 不。 不可能。 于甲鹇很快就推翻这个猜测。 管麟书,是皇城司的一个新尝试。 他,还有和他同期的四名进士,皆是皇城司千挑万选,再从幼童开始培养的人,待到束发之龄,精心编造身世去参加春闱,而后潜伏于六部之中。 这五人的底细,唯有官家、他和直接负责此计划的雷延芳晓得。 萧益秀远在千里之外,从何得知? 他不相信以天机府的那点儿能耐,能查得到这些。 那么,只得一个可能。 “天机府……大概也在暗中窥视南院萧家。” 所以,萧益秀这般草木皆兵。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书房机关 “大人的意思是……辽国的官家也在调查萧萼秋?” 雷延芳问道。 萧萼秋,是萧益秀的伯父,也是辽国当今的南枢密院宰相。 辽国的官制与大宋不同,其在皇帝之下设立了两套官僚机构:一是北面官系,掌管朝廷大政及契丹本部事物;另一是南面官系,掌管境内汉人州县等事。 俗称北面官、南面官。 北面官当中,又设有北、南枢密院,北枢密院掌管全国军政,类似唐朝的兵部;南枢密院掌管铨选、丁赋等政。 枢密院以宰相为最高长官。 而北、南宰相一向都由皇族耶律氏和后族萧氏所把持。 于甲鹇似是在征求雷延芳的想法,又似是喃喃自语:“萧益秀杯弓蛇影至此,可见天机府调查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拔里氏的萧家是最忠心于耶律氏的,天机府何故要……?” “大人,”雷延芳低下头,掩饰掉自己唇间那抹诡异的笑,语调恭谨地提醒道:“拔里氏萧家再忠心,可是,如今辽国太后却也不是姓萧的呀。” 于甲鹇恍然大悟,不自禁地吸了口气。 对! 这样就一切都能解释得过去。 辽太后奚耶勿氏! 他连忙吩咐说:“你嘱咐在辽国那边的人仔细这个事情,指不定能好好利用一番。” “明白,”雷延芳点了点头,又问:“萧益秀那边,可要叫管麟书继续跟进?” “不,不必了。” 于甲鹇果断道。 不论萧益秀因何而起疑,继续查探,只会打草惊蛇。 再说,不过是个知南院枢密副使事而已,不值得皇城司费心。 “保证‘互岁’一事不出岔子即可。” “下官领命。” 雷延芳收到指示,如常,正要离开去对下属交待任务。 转身之际—— “且慢……” 于甲鹇电光火石之际,察觉到一丝不妥。 “你把叶明诚与萧益秀的对话与我再复述一次。” 雷延芳怔了一下,立即恢复正常神色,答道:“萧益秀读完《汴京小刊》,先是夸赞大宋人才辈出,又惋惜无法亲自到场听‘讲座’……” “不,”于甲鹇打断他:“不是这里。是鲤鱼那里。” “唔……” 雷延芳佯装思索小许,模仿管麟书转述的语气,道:“萧益秀说的原话是:‘本座最爱吃鲤鱼,只可惜此隆冬时节,在汴京大约是吃不上了’。然后,叶明诚回答:‘若是萧大人开春之后再来,便可欣赏到鵚鹙捕鱼的奇妙景致’,他还提及说:‘杜鹃花也是那个时节开的’。” 于甲鹇深深吁了口气,紧皱着眉头。 他直觉这对话里头有文章。 但鲤鱼、鵚鹙……还有杜鹃花? 风马牛不相及的三样事物,什么也拼凑不起来。 ——“辟里啪啦!辟里啪啦!” 突如其来地一阵鞭炮声,让于甲鹇惊醒回神。 “什么事情?” “是尚诚行。” “尚诚行?” “今日是腊月廿六,”雷延芳道:“大人您忘了么,如往年那般,尚诚行都会在宅子里设宴,与掌柜和资深的伙计提前吃团年饭。” 于甲鹇的沉思被接连不断的鞭炮声打断,顿时也没了头绪。 鞭炮声过后,欢呼声、交谈声、敬酒声不绝。 “于府”的西苑书房与尚诚行的后院正好相连着。于甲鹇往窗外看了下,那里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雷延芳看他脸色不豫,心中一紧,贴心问道:“大人,需要下官去劝阻他们点鞭炮吗?” “不必。” 于甲鹇答道。 皇城司与尚诚行并无交集,但他与其东家却有几分交情。 牙行的人是最最见多识广的。有时,皇城司搜集到一些不曾见闻过的奇珍,于甲鹇便会向尚诚行东家危绍塘请教,一来二往,熟络了不少。 那是个十分普通的老头,身材高大,白须稀稀落落,总是和颜悦色,笑容满脸的。非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大约只是双目比别的老头儿要炯炯有神一些。 平白无故,他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小事与危绍塘生了芥蒂。 “延芳,你退下吧。” …… 尚诚行的小年宴,设在了后院。 一字排开的十二个大灯笼,将会场照得明晃晃。 东家危绍塘对众人敬了几杯酒之后,还未待起箸,忽地紧皱眉头,表情略显痛苦。 一旁的大掌柜林素棠见状,忙问道:“东家,您怎么了?” 危绍塘深呼吸了一下,缓缓道:“老夫……胸口有些不畅,兴许是……空腹饮了酒,不太舒坦。” “可要唤大夫过来?” 林素棠不疑有他,毕竟,东家也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了,此处宴会用的又是性烈的马裘酒,会伤了肠胃也不奇怪。 “不需劳烦了,”危绍塘朝他轻轻摆了摆手,道:“小年宴唤郎中,彩头不好的。老夫到书房歇息一下即可。” 说着,他朝旁边伺候的管家钟福招手:“春生,扶我到书房去。” 在钟福的搀扶之下,危绍塘慢悠悠地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林素棠看着东家远去的背影,有些担心,但恍神之际,几个伙计前来敬酒,几杯下肚,头昏脑涨地竟忘了这桩事情。 …… 危绍塘一步一顿地走到众人看不到的转角,倏地挺直了腰身,甩开钟福搀扶的搀扶的手,走得大步流星,精神比常人还要好,还哪里有半分不适之感? 他问钟福:“都到齐了么?” 钟福恭谨道:“不曾,但辛家少爷、叶大人、杨阁长,还有季尚宫都到了。” “唔……” 言语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书房。 二人径直来到古玩架子前,钟福轻轻转动右上方的一个白瓷花瓶,左转一圈,再右转两圈。 “轰”的一声,紧接着,是机关转动的声音。 架子背后的墙开了一道隐门,门内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尽头有道通往地下的石梯。 二人入到门内,再转动墙上的把手,门缓缓地又关上了。 沿着石梯来到下层,这地下室的玄关就有两个书房的大小。 尽头,是一道装饰华美的门。门前站了四名蒙着面,着玄色衣衫的壮汉。 为首的一人上前来,对危绍塘拱了拱手。 危绍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那令牌是用精铁打造,乌黑得发亮。上头是一朵浮雕的牡丹花,也不知得是雕琢而成的,抑或是倒模打造的,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玄衣壮汉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无误后,伸手往门的方向比了比,恭敬道:“危堂主,请。” 危绍塘正要推门,忽闻得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的,就连东道主亦要出示令牌?” 回眸一瞧,是那辽国的使者萧益秀。 还有,大宋的前参知政事杜衍。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或跃在渊 ——“怎的,连东道主亦要出示令牌?” 萧益秀大步走来,看到危绍塘回眸,他笑意不减,嘴角微扬,对着那蒙面的玄衣壮汉讥讽说:“西阁那边难道就是这样教你们的规矩?” 壮汉神态从容,不答他的话。 反倒是危绍塘为他解释道:“萧贤侄误会了,此次的东道主并非老夫。” “哦?” “是主公。” 萧益秀直瞪瞪地看着危绍塘,既惊也喜:“主公也来了?” “不,”这次为他解惑的,是杜衍:“主公与阁主都不在京城。” 危绍塘点了点头,示意此事属实,又向杜衍拱了拱手,当作是问候。 接着,便径直入到门内。 萧益秀跟着前去,却被壮汉拦住了。他眉头轻蹙,无奈也只得掏出了自己的令牌。 那是与危绍塘同款质材、样式和大小的令牌,只不过萧益秀这枚雕刻的是一尾锦鲤。 而杜衍的令牌上,是一只青雕。 “这般年轻的锦鲤,”杜衍瞥了眼神采四溢的浮雕锦鲤,轻拍萧益秀的肩膀,笑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杜堂主谬赞,您麾下的‘鵚鹙’才是年轻有为。” 杜衍唇上的笑意不减,看着前方危绍塘的背影,话中有话:“危堂主的那朵‘海棠’,方是当得上‘后生可畏’呢。” …… 亥时,夜凉如水。 尚诚行东侧深处,有个被杏树围绕的精致院落。 此处乌灯黑火,任凭是谁也想不到,就在此刻,就在这院落下方的地下密室里,身份各异的七人,他们谋划的事情,足以影响整个大宋的局势。 ——“增铸啊……” 杜衍带来的消息,本应是只得三品以上官员才知得的秘密,然而,众人神色各异之下,都是意料之中的淡然。 萧益秀坐在精致的紫檀木圈椅上,沉吟稍许,伸出食指,轻轻敲着一旁茶几,说道:“物价上涨和钱乏的前因后果,《汴京小刊》早已解释得精细入微,即便是像我这般非宋国的人,也猜得到你们官家大概会增铸了吧?” 他说的,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言毕,萧益秀又扬眉对旁边的人调侃道:“辛公子,若是力有不逮的话,大可向各位长辈求教请援,何必强撑?万一误了大事,即便是你翁翁出面,也保不了你。” 坐在他旁边的,正是辛家的少东辛霁。 他深幽的黑眸直望萧益秀,深敛在眸底的光芒,让人难以臆测其中的心思。 ——“安国侯府的事情着实棘手,有道是‘投鼠忌器’,辛霁想必也有他的难处……” 为辛霁打圆场的,是坐在他们对面一个老头,身量干瘪瘦小,雪白的眉毛长垂到太阳穴的位置,眼睛习惯性地半眯着。 不远处的叶明诚亦附和道:“杨堂主所言甚是。” 他称呼的“杨堂主”,是宫中内侍局总管杨献茂,从四品的宦官。 杜衍顺便问道:“宫中那边有什么消息?” 杨献茂摇了摇头:“官家似乎并无立太子的打算,不过,倒是有一桩事情……” 说罢,他向旁边的季竹漪使了个眼色。 季竹漪是宫中的尚食局尚宫,正五品女官。 她说道:“吕昭仪又有孕了。” “哦?”萧益秀不由得添了些好奇:“吕夷简的孙女?” “正是。” “听闻你们的官家最是宠爱这位。” 杨献茂回道:“她长得……和那位小娘子有几分相似,只可惜前面两个生得都是女儿。” 萧益秀恍然道:“原来如此……不过,若是她这次生的男孩,朝中定必有大臣不快。” 杜衍颔首:“此正乃能借题发挥之处。”又问萧益秀:“辽国那边什么情况?” 萧益秀伸了个懒腰,悠哉道:“老虔婆终于要对付萧家了。” 他说的老虔婆,是辽国的太后奚耶勿氏。 与赵太后的不问朝事不同,奚耶勿氏玩弄政治游戏得心应手,十数年来一心致力于把政敌逐个消灭。 就在杜衍正要仔细询问之际,方才在门外检查令牌的蒙面壮汉,他捧了一个八九寸长宽的锦盒到众人跟前。 锦盒的上方,有四个巴掌大小的、下陷的方格子,陷落的地方均是不规则的形状。 危绍塘首先掏出他的令牌,放到其中一个格子上,令牌的牡丹浮雕完美地套进了凹下去的地方。 杜衍、萧益秀也依次放上了各自的令牌。只不过,萧益秀此次放置的并非方才的锦鲤令牌,而是一个雕鲛鱼图案的。 最后,杨献茂也把他蝎子浮雕的令牌放了上去。 “啪嗒”一声,锦盒的机关启动,盖子自动掀起,里头,只得一页宣纸,上面写着“九四”二字。 九四? 众人思索稍许,听得杜衍道:“或跃在渊。” 他说的是《周易》的乾卦,倒数第四爻为九四,卦曰:“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龙或跃上天空,或停留在深渊,表示只要根据形势的需要而进退,就不会有错误。 杨献茂咧嘴一笑,感慨道:“主公以此卦作为新的暗号,似有深意。” “正是。” 萧益秀也轻轻搓手道:“‘潜龙勿用’这么久,也该是时候行动了。” …… 安国侯府南苑的书房。 灯光,透过折花雕的窗棂,照得门廊半亮。 室内此刻只开了一扇窗。 从窗内看出去,可见到庭院里黑枝绿叶的寒梅。 “财务预算?” 柴珏不解却饶有兴味地问道。 今晚一整晚,他和“乐琅”都在审阅着郑友良交上来的账目。 好不容易看完了,“乐琅”忽地提出了这么一个建议。 “什么是财务预算?”他问。 “不论是八宝茶楼、《汴京小刊》、育才学馆抑或是账师事务所,目前的经营都太过随意了,赚到钱就四处乱花,不够钱才手忙脚乱地去筹措,实在太被动。” “所以呢?” “所以,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暂时就以一年为期吧,在预测和决策的基础上,对怎样赚钱、花多少钱、花钱在哪里以及怎样花钱都要有详细的预计和安排。” “有道理。”柴珏赞同道。 乐琳又说:“明天下午编辑部是不是有编审会议?” “嗯,要最后检查后天辩论会的事项。” “编审会议能不能先暂停一次?”乐琳说道。 柴珏猜到“他”要做什么:“是因为‘财务预算’?” “对,”乐琳点头道:“明日我想开一个财务报告会,要是刘阁老和文少保都能出席,那便是最好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财务大会 午后,风又起。 卷着雪花,如飞沙走石一般,急驰而过。 也似被扯碎的棉絮,轻轻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 车厢之内,刘沆与文彦博面对面而坐。 “唉——” 附和窗外狂风的呼啸,文彦博长叹了一声,神色凝重。 刘沆明知故问道:“宽夫,何事既嗟又叹?” “还不是为了增铸一事。” “上次的讲座解释得一清二楚,大宋的铜钱流通四海,若要解钱乏之困,除却增铸,别无他法。” “唔……” “况且,官家对这期的《汴京小刊》称赞有加,于‘讲座’一事亦甚是赞赏,你苦恼什么?” 文彦博频频摇头:“我不是在顾虑应否要增铸。” “哦?” “我忧心的是增铸之后的事情——拢共要铸多少,要用到什么地方去……过些时日,大庆殿不吵个天翻地覆才奇怪。” 这回,刘沆也跟着叹了口气。 文彦博不满地说道:“三省六部、各州各府都有难处,钱款分到哪里都总有人不服气……即便没有增铸这笔,每隔一段也都总要为这种事情吵上一番……” “确实让人头痛。” “太儿戏了吧?” 文彦博望向刘沆,轻颦苦笑。 刘沆不解问:“什么事情太儿戏?” 文彦博答他道:“不论是‘量入为出’,还是‘量出为入’,都太儿戏了。” “从古至今千百年,可不都是这般过来的么……”刘沆不以为然。 “可是……”文彦博张了张口,一时无话。许久,才不甘心地感慨道:“私以为,事关百姓生计,单凭一句‘百僚用度,各有数’,又或者‘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委实使人心中惶然,难以安心。” “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确实,能有什么法子? 二人的心情,如同车窗外的风雪一样,茫然、不安,也无奈。 …… ——“菡萏馆?” 编辑部的会议室里,只得虞茂才一人留守。 斑白胡须下的嘴动了动,刘沆挑起眉毛,问道:“他们去菡萏馆做什么?” “东家说是要开,开……”虞茂才仔细想了一下,才记起那个名词:“开什么‘年度财务大会’,本来是邀的两位大人出席的,可是你们迟迟未来……” 文彦博问他:“那王安石、司马光呢?” “东家说《汴京小刊》这边不能没有人出席,三殿下便让他们顶替二位参加‘财务大会’……” 刘沆没有作声,用炯炯有神的双眸,注视着虞茂才的每一个微细表情。 虞茂才被他盯得发悚,禁不住说漏了嘴:“三殿下他说这般正好……” “正好?” 刘沆半瞇起眼,追问道。 虞茂才也不知柴珏所说的“正好”是因为什么,便胡猜道:“听东家的意思,这会议全是和钱银有关的……殿下或许是想说,两位大人大约不会有兴趣,正好……” “真真是正好,我是认真地不愿去这劳什子的‘财务大会’!”文彦博气恼道:“钱钱钱,钱钱钱!乐琅那小子是不是钻钱眼窟窿里去了?” 说着,他伸了伸懒腰:“烦心了一天,正好回府歇息一下。”于是,便要转身出外。 “慢。” 刘沆止住他。 “嗯?阁老,你不会是想去吧?” 文彦博略有讶然地问。 刘沆颔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既是‘正好’,顺道走一趟又何妨?”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计划预算 精致院落的深处,在折花雕外方内圆窗棂里,传来了熟悉的争吵声。 ——“为何独独《汴京小刊》没有员工招聘计划的预算?” 那是司马光的声音,语气焦急也愠怒。 紧接着的,是“乐琅”的反问:“因为你们今年已经招聘过了啊,两名主编、两名新闻部编辑、一名文学部编辑,还有八名记者,难道不是绰绰有余?” 门外的文彦博频频摇头,冷哼一声,道:“我就说不要来的嘛,你偏生要走这么一趟,怎的,是今日在大庆殿听别人吵架没听够么?” 他睨了刘沆一眼,满脸都写着“不耐烦”三个字。 刘沆嘴角含着浅笑,道:“看乐琅和司马光吵架有趣多了。” 说着,推开镂空雕花的红木门,跨着大步往屋里走去。 …… “编辑部确实已经招聘过一次,但八宝茶楼、八宝快餐今年也同样招聘过,何以明年还有招聘的预算?” 这次问话的是王安石。 他眸里精光内敛,表情认真地问道。 司马光回首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嘴角微扬。 乐琳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顿觉棘手万分,又忍不住在心中狐疑: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好的?竟然还“沆瀣一气”的! 她扶额叹息了片刻,正要答他们的话…… ——“本阁老也想知道这是为何?” 众人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见得刘沆和文彦博二人悠然而至。 司马光顿时脸色大喜,连忙让出了自己的位置,一旁的史昌机敏地搬来两张椅子。 撩袍坐下之后,刘沆意味深长的看了柴珏一眼,噙着微笑问道:“三殿下,我们二人没有错过太重要的事情吧?” 柴珏弯唇浅笑,双目却敛着眸光,看不出眼里的情绪:“阁老近来公务繁忙,若是不能拨冗,其实无需躬亲前来。” “倘若不亲自来一趟,指不定就会错过十分重要的东西。” 刘沆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笑着答道。 在他们两人话中有话地你来我往之际,文彦博好奇地翻阅着司马光的那份“财务报告”。 这所谓的财务预算计划书分了两册。 上册是“崇宁十七年度财务状况总结”,详细记载了八宝茶楼、八宝快餐、育才学馆、账师事务所和《汴京小刊》的收入、支出和盈余状况。文彦博本来就略懂记账,加之每期《汴京小刊》的副刊他亦有细读,故而报告中涉及到的资产、负债、利润、所有者权益等术语,他大都能读懂。 但更吸引他注意的,却是下册。 下册乃“崇宁十七年度计划预算”。 一共分了“销售预算”、“固定资产投资预算”、“人工预算”、“盈利预算”和“资金需求预算”五个条目。对于未来一年里各商号的规划、支出与预期的盈利,都一一列明。 文彦博读得津津有味,越往后读,越是啧啧称奇。 那边厢,司马光盯着“乐琅”,将王安石的问题重复道:“烦请安国侯解释,何以同样是已经在今年招聘过,八宝茶楼、八宝快餐却在明年还有招聘的预算?” 乐琳长长呼了一口气,看向坐在离主席位置最远的史昌。 “史掌柜,”她道:“请你告诉司马大人,八宝茶楼和八宝餐厅的盈利状况。”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员工宿舍 若是在平日,面对当朝的刘沆、文彦博、司马光这几位朝廷命官,史昌定会诚惶诚恐,心中自觉低人一等。 然而,今日看过“崇宁十七年度财务状况总结”后,他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回各位大人的话,八宝茶楼今年的营业收入是五千二百三十五贯,八宝快餐则是两千二百一十三贯。除去店面整修、伙计薪水和食材购买等支出,盈利分别是二千三百五十贯和一千八百三十贯。” 史昌态度谦和,不疾不徐,但语气中有按捺不住的骄傲自豪。 乐琳又问道:“在报告中的五家机构里,它们的盈利排名分别是多少?” “分别是第一和第二。” 说完,史昌还要对着司马光咧嘴一笑。 呵,官老爷们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但论及做生意、作买卖,该是他们这些掌柜更懂行一些。 司马光眼瞳一缩,隐隐不悦。碍于身份,却也不想与史昌区区一个白丁去计较。 偏生乐琳此时故意问他:“司马大人,敢问《汴京小刊》的盈余是多少?” 司马光知道“他”是明知故问,自然不肯回答。 气氛沉默得尴尬。 王安石暗暗叹了口气,答道:“并无盈余。” “以目前的人工支出,尚且没有盈余,”乐琳顺着话头,望向司马光问道:“若是再继续增加人手,亏损岂不是更多?” “这一笔账暂且不论,”司马光不依不饶:“那明年的‘盈利预算’呢?” 他翻开“崇宁十八年度计划预算”的其中两页。 “既然八宝茶楼、八宝快餐本年度盈余甚丰,何以在明年的计划里头,它们的‘盈利预算’竟比本年度还少,只有一千五百贯和九百贯。然而,在亏损且无新员工加入的前提下,《汴京小刊》明年的‘盈利预算’却达一千贯之多?” 司马光振振有词,语中有毫无隐瞒的责备。 ——“‘盈利预算’?” 刘沆好奇地开口询问:“是什么新玩意儿?” 王安石正好坐在他旁边,细细为他解释道:“是财务报告里的一项,凭借对目前收入、支出、盈利等事项的分析,制定出对于未来的计划。” 刘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王安石微微一笑,双眸晶亮:“此次会议‘预算’的重点,是议定来年的盈利目标。迟些日子,还将从长计议钱银款项如何获得、配置和使用。” 他对“预算”这个想法很是赞赏——《礼记·中庸》有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该是要有个明晰的展望,事情才有前景可言。 刘沆也略略颔首,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往“乐琅”那边看去。 “司马大人,” 面对司马光的质问,乐琳神态不改,从容说道:“关于这一点,在‘固定资产投资预算’里有明确的表述——明年,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都要兴建为伙计而设的宿舍。今年的盈利所得,差不多都要投入开张青龙大街那边的新分店,故而需要动用到明年的预计收入,以支付宿舍的兴建……拉上补下,明年八宝茶楼和快餐的预计盈利稍低,也是能够理解的。” “说到兴建宿舍一事,本官倒是要好好问一问安国侯!” 司马光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他的愤然不平:“连八宝快餐的伙计都能分得宿舍,怎的咱们这些编辑、记者们却没有?” 乐琳被他问得一窒。 不止她,连王安石也错愕地看着司马光。 一直默然不语的柴珏,也轻轻皱眉,不解地望向司马光。 “那是因为你们都已经有房子住了呀……”乐琳答他道:“且不论你们几位大人在京城早有田宅仆役,所有的记者也是京城人士,甚至是之前住在城郊的王先生,也用编辑的薪水在城南购置了宅子。” 她顿了顿,义正辞严道:“但是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的伙计呢,他们大多是住在城郊,又或是在京城寄人篱下……然汴京的宅子动辄便要数十贯甚至上百贯钱,他们纵使不吃不喝做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负担得起。” 闻言,王安石、史昌连连点头。 乐琳再劝道:“晚辈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我的伙计勉强可以安居乐业而已。况且,又没有动用到诸位编辑的分红,司马大人何必计较……” “本官介怀的岂是区区几间宿舍?” 司马光猛的打断“他”,肃然道:“我介怀的是‘公平’二字!” 王安石忍不住问道:“大家都有容身之处,如何不公平呢?” “如果大家都有容身之处就叫‘公平’的话,那不如把汴京的宅子都集中到一起,平均分给所有人,这样岂不是最最‘公平’了?!” 想也不想地,厉声反驳回去之后,司马光才发觉问话的人是王安石,顿感意外不已。 他定定地看着对方,吸了口气,终于,还是道:“介甫,只有结果公平,并不能算是公平啊!” 单凭这么一句,聪明如王安石,已经察觉到二人在思想上的分歧。 角落里头,檀香快要烧尽。 缕缕白烟从精致的陶薰炉中飘出。 有时如飘带状、有时如丝缕状…… 烟雾笼罩着二人,如雾如纱。 王安石眸光渐闇,语气凝重问道:“依你所言,怎样才算是公平?” “要盖宿舍的话,那便不论八宝茶楼、编辑部抑或是育才小馆的人都有份……不,还要加上一条,宿舍的大小,要按照薪资的高低比例来分配——薪资越高,宿舍理应越大、越宽敞!” 王安石表情微微僵硬,心头一热,捏紧拳头,蹙眉质问道:“依你的做法,长久下去,贫者与富者的差距岂非是愈来愈大! “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君实兄既至达境,好应当思虑兼济天下,何故反而独富自身、有己无人?此君子所不齿也!” 司马光毫无畏惧地迎接王安石质疑的目光,心里涌现强烈的惋惜。 在编辑部相处共事的这段时日,他愈发敬佩王安石的才华、敬重其人品。 他万分愿意与王安石交心。 可是,就在此刻,司马光发现二人之间横着一道鸿沟。 志同,道不合。 这是天下间最让人惋惜的事情了。 “兼济天下,也要有适当的方法。” 斟酌了好一会儿,司马光才把话说出口。 在话语落音的那瞬间,他立即又后悔了。 这将会是一场没有胜负的辩论。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将自己的观点道出。 君子和而不同,是他对王安石的信任与尊重。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凛然大义 “八宝茶楼伙计在做的事情,你只管到朱雀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试问哪个不能做,哪个不会做?但是,我司马光与你王安石在做的事情,在汴京城里头,甚至在整个大宋里,能做得到的不会多于十人!苏轼、陈慥、盛雨晖他们在做的事情,在大宋里能代替的也不会超出百人!” 司马光牢牢盯住王安石,眸光锐利,凛然说道:“倘若我们分得的宿舍与茶楼伙计一般大小,甚至是他们有宿舍而我们没有,你叫全天下的读书人如何看待?你教他们会有多么心寒!” 王安石毫不回避司马光的瞪视,双眼连眨也没眨,厉声质问道:“你的薪资是他们的数十倍,那么你宿舍的大小是不是也要是他们的数十倍?” 此际,他已经看得清明透彻。 上次在牡丹馆前,他眼见司马光为了让学子们能免费听讲座,与“乐琅”据理力争,还误以为彼此志向相同,定能同舟共济。 万未料到,在司马光的心里,百姓与读书人原是泾渭分明至此。 “司马大人既是以读书人自居,何以读书人悲天悯人的情怀,竟是连一丝一毫都没有!” 王安石深吸了一口气,认真而感慨地说道:“你我能生于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习得孔孟之道,此乃何其侥幸之事?若是天下人都能拥有这种‘侥幸’,这难道不是我们读书人最梦寐以求的事情? “然而,茶楼的伙计们光是为了谋生,便已耗尽所有精力了!倘若我们能稍稍减轻他们的负担,他们或许可以有精力去学文识字,这难道不好?退一步说,即便他们力有不逮,他们的儿子、孙子辈能够不为三餐、居所而劳碌,能够有余力去学习,在那些伙计的后辈当中,你怎知道就不会再出一个司马光或者王安石?” …… 陶薰炉中飘出白烟,依旧笼罩着二人。 隔着淡淡的烟雾,面对王安石字字铿锵的厉声质问,司马光神色黯淡,嘴角微微抽动。 “侥幸?” 半晌,他才大声道:“王安石,你自己也是读书人,你难道就不知道,培育一个读书人必须耗费多少的心血?! “纵然是生于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我亦是自蒙学以来,便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地苦学……废寝忘食、圆木警枕,无时无刻不敢松懈,才有如今的学识与成就! “我相信,介甫你亦是如我这般,焚膏继晷、朝乾夕惕,方能学富五车、博闻多识! “而这一切,你竟敢用‘侥幸’二字来形容? “王安石,你懂不懂文字,懂不懂用词!” 不甘、愤怒的情绪汹涌袭来,司马光忍不住猛然站了起来,一手撑在长桌上,俯身前倾,另一手直直指着王安石,几近是低吼地说道:“我们得到的这一切——高薪厚禄也好、广屋华宅也罢,就算真的是天赐,也应是用‘天道酬勤’四字来说!” 众人被他眼神里的怒火慑住,一时间莫有敢言。 “他们那些人……” 司马光把手指移开,指向窗外茶楼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自太祖朝至今,足足三、四代人,四海升平一百余年,既无天灾,亦无战乱,那些伙计几代人连一个读书人都出不了,这是为什么?” 未待王安石开口,他又自答道:“要么是因为他们愚昧、鲁钝;要么,便是因为懒惰、短视、无知,胸无大志! “勤奋聪慧的人得到更多,愚昧懒散的人得到更少,这才是公平! “我们的薪资是他们的数十倍之多,我们分的宿舍是他们的数十倍大小,就是为了让他们当中极少数不愚昧、不懒散的人知晓,必须竭尽全力到我们这般的程度,才有可能得到我们得到的这些,这当中,并无一丝一毫的侥幸可言!”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计划 微风,轻抚窗棂前的纱帘。 室内的炉火渐渐地快要熄灭。 凉薄的空气,让王安石骤然感觉到冷寂不已。 相比司马光的愤怒、激动,他的反应淡然从容得诡异。 反而更让人担忧了。 王安石就那样默不作声地盯着司马光看。 眸中,是清明。 亦有一抹隐隐的、深沉的痛。 许久。 许久许久。 “你说我不懂文字、不懂用词……” 王安石也站了起来,与司马光对峙而立:“那么你呢?孔子的‘仁’;孟子的‘义’,墨家的‘兼爱’……这些,君实你又还记得多少?” 他顿了顿,环视了众人一圈,拱手肃然道:“求学问、做学问之过程是如何艰苦,其中的辛酸,王某岂会不明白?却正因为是太明白,才不欲别个在求学之时,亦承受同样的艰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难道不正是孔夫子对天下学子的教诲?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难道不是读书人该有的慈悲?” 司马光脸上微微一僵。 转瞬,反而在嘴角扬起云淡风轻的笑。 “道不同矣,多说无益。再辩论下去,也不过是各说各话罢了。” 分歧的根源太深,各自的观点太过顽固。 横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小溪小河,你往前一步,抑或我踏前几寸就能跨越。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海洋。 即便驾着巨大的帆船,也到不了彼岸。 王安石沉重点头。 这是二人今日唯一能达成的共识。 菡萏馆里,再次回归沉默。 刘沆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所有所思。 柴珏则是怔怔地望住司马光,片刻,又转头看向王安石。 怎样才算是公平? 第一次,他如此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 究竟,是大家都有屋子住就叫作公平? 抑或,聪明勤奋的人住更大的宅子,懒惰愚昧的人住很小的屋子,甚至没地方住,这般才叫公平? 思绪像插上了无形的翅膀,一发不可收拾。 他忍不住想到另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人,是不是生来就有这样的差别? 聪明、睿智、勤奋耐劳、目光长远……又或者愚昧、鲁钝、懒惰、短视、胸无大志。 这些都是天生的吗? …… 柴珏蹙着眉头,一副不得要领的模样。 他越想,就越糊涂。 如同往常,他看向旁边的“乐琅”,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些启发。 却看到乐琳望着案上的茶杯,略略恍神。 大概,“他”也是在迷茫这个问题? 柴珏猜想到。 瓷壶中,茶色渐浓,杯中的茶叶漂浮、沉没。 乐琳伸手托着腮,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史昌以为东家在厌烦会议冗长的沉默,便张口问道:“诸位,这‘员工宿舍’的预算该如何处置?” 他不敢直接问刘沆他们,只好看着右边的郑友良。郑友良把目光移向“乐琅”,“他”依旧盯着茶叶在发呆。 柴珏问刘沆道:“阁老,你意下如何?” 刘沆沉吟了一下,也拿不准主意。 忽而,他醒觉文彦博似乎一直未置一词。于是问道:“宽夫,你怎么看?” 没有回应。 刘沆觉得奇怪,侧首一看,发现文彦博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那本《崇宁十八年度计划预算》。 “宽夫?”刘沆轻轻推了推他。 仍旧是罔若未闻。 “宽夫!” 这次,刘沆的音量加大,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些。 终于,文彦博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茫茫然问:“啊?怎么了?” “此事你怎么看?” 文彦博猛一拍案,大声道:“好!” 刘沆皱眉:“好?” 众人也是不解,这声叫好来得莫名其妙。 “不但好,而且妙!” 文彦博一边说,一边翻弄着手上的“计划预算”,展示给众人看:“诸位看看,在这‘计划预算’里头,‘销售预算’、‘固定资产投资预算’、‘人工预算’、‘盈利预算’和‘资金需求预算’,对于未来的规划、支出与盈利,都清楚明晰地作了预设,真是好极,妙极!” 刘沆摇头又叹气,还撇了撇嘴:“刚刚君实和介甫的话,你不曾听到?” “啊?”文彦博愣愣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众人一时无话。 只得文彦博摸着胡须,兴奋地说:“如若把这‘计划预算’用到朝廷的收支用度里去,岂非更好,更妙?” “朝廷的收支用度?” 司马光灵光一闪,若有启发。 “对!”文彦博重重点头,翻开其中的几页,道:“你看,‘销售预算’放到一国里面,即是税收;‘固定资产投资预算’,可看作是修筑堤坝、道路的支出预算;‘人工预算’是各大小官吏的俸禄;‘盈利预算’即是扣除以上的支出,国库里剩余的钱银……” 他笑得双眼都瞇起来了,对刘沆道:“阁老,增铸的钱银该如何处置,解决之道,尽在此中呀!” “唔。” 刘沆也觉得他所言有理。 不过…… “毕竟是一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计划预算’的方式也不知道效用如何,贸然奏与官家,是不是太儿戏了?” “如今这般没有‘计划预算’,难道不是更儿戏?”文彦博反问他。 乐琳被他这话勾起了兴趣,好奇地插话问:“难道国家,不……难道朝廷之前没有类似的用钱计划吗?” 文彦博虽不情愿,也只得如实道:“没有,这种妙计老夫也是头一遭见到。” 乐琳又问:“那长期的计划有吗?” “长期的计划?”文彦博反问道。 “就是‘五年计划’或者‘十年计划’之类的。” 文彦博皱眉问:“那是东西?” 乐琳解释道:“就是国家为未来的五年制定的大计划啊——像对重大建设项目的构想、远景规定目标和方向之类的东西。 “比如说,在未来五年之内,大宋境内要修筑多少的河道、堤坝、道路,平均到每年又各要完成多少……先调查、统计好,然后经过各方商议,最后制定出详细的计划…… “再如,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大宋的人口要增加多少、田地的开垦要增加多少、书院、学馆要增加多少,分到每州每府头上,各自的增长预计达到多少……这些或长或短的国家的计划,都没有的吗?” 文彦博来不及回答她,他一边听,一边奋笔疾书地做着笔记。 刘沆轻轻摇头,看向“乐琅”的目光愈发充满赞赏。 乐琳忍不住真诚而好奇地问道:“那么,你们之前是如何管理大宋的?”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更为重要 “那么,你们之前是如何管理大宋的?” 这话,问得众人面面相觑。 文彦博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叹了口气,自嘲地答道:“还能怎样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宽夫!” 刘沆喝止他,又皱眉不悦地盯了一眼:“你这话说得也太……太刻薄了些。” “嗬,” 文彦博却不卖他的帐,讥讽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刘沆欲言又止,几番张口,终究还是无以反驳。 文彦博不理他,低着头写啊写,密密麻麻地往札记上写了许多。 空气又凝固了。 为着打破渗人的沉默,郑友良重复问道:“诸位,‘员工宿舍’还要不要盖?” “盖!” “不盖!” 王安石与司马光再次各执一词。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刘沆,寄望他作出定夺。 刘沆觉得他们所言都在理,一时之间也难以作出取舍。只好转头望向身边,寻思在文彦博那处能得到些启发。 却不料他身边连人影儿都没了。刘沆四顾而看,发觉文彦博早已紧紧搂着上下两册厚厚的《崇宁十七年财务状况总结》与《崇宁十八年度计划预算》,还有一叠十数页厚的札记,匆匆忙忙地往门外走去。 “喂,宽夫!” 刘沆喊住他。 文彦博闻声止步回首:“什么?” “你不发表一下意见?” “什么意见?” 刘沆对他的漫不经心略有愠恼,但还是耐心道:“为八宝茶楼、八宝快餐的伙计们兴建员工宿舍……” “阁老你是疯了不成?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干什么!”文彦博想也不想便打断他:“眼下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刘沆愣了愣。 文彦博提醒他:“我如今就往永叔那儿去,和他商量商量,看看能否也写一份大宋的崇宁十八年度预算……唔,最好把什么‘五年计划’也写出来!阁老,你要和我一道吗?” 刘沆恍然惊醒,此事确实更要紧,也更急迫些。 他连忙答道:“要,要!宽夫,等一等我!” 言毕,他跨着大步,跟随文彦博而去。 快到门槛之际,忽又回首唤道:“君实、介甫,快!你们也一块儿跟来!” 司马光与王安石各自怀有心事,闻得刘沆呼唤,相看一眼,便一同也追随前往。 …… 接近黄昏的时刻。 风雪渐停。 夕阳慢慢褪色,从晕黄变得只剩一缘浅浅的橘黄。 远方的天边,星子闪烁,下弦月也悄悄在天际露脸。 天黑了。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驶到安国侯府的大门前。 乐琳下了车,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正要往府中走,柴珏叫住她:“乐琅!” “你终于要问问题了!”乐琳一边说,一边缓缓回首,笑吟吟地,柔亮的双眸里,有着藏不住的调皮慧黠:“‘乐琅,你觉得司马大人与王先生谁对谁错?’” 她学着柴珏的语气道。 柴珏也不恼她,反而好奇问:“你怎么知道我会问……” “我反而比较惊讶你憋了这么久才问。”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柴珏的心轻轻颤抖。 他镇定心绪,重复着乐琳的话问道:“你觉得司马大人与王先生谁对谁错?” 乐琳笑着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倒是很想说一句‘我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又或者‘过犹不及,我觉得他们说的都错’。” “哦?” “可是,这样说的话,太狡猾,太敷衍,太鼠首两端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精致谢礼 柴珏莞尔问道:“何处此言呢?” “他们提出的,与其说是‘观点’,莫如说是两个‘方案’。” “方案?” “这是两个为了更好地建设大宋的不同构想。” “既然他们初衷是一致的,二人的想法也都有在理之处,总有可以商量之处吧?难道就不能各让一步?” 乐琳没有直接答他,反而另起话头,问道:“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异的,是吧?” “嗯?” “即便不论身份地位,人与人之间在聪敏的程度、能力上是有天生的差异的,对吧?” “这是当然的。” “如果让聪慧的人无所顾忌地发挥才能,他们与愚鲁的人就永远不可能平等。但是,如果一味地让不同才能的人,都接受绝对平等的结果,那么,人就不会有上进的欲望。” “唔……” 柴珏若有所思,渐渐明了。 乐琳继续道:这两种构想之间,各自都有明确的、互不相容的诉求,天生就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若我要说双方都对,那与说双方都不对何异?” 柴珏颔首道:“委实如此。” 乐琳再说:“即便我真的对双方都不赞成,那至少要也提出一个新的方案。在没有方案之时,贸然道一句‘你们二位说的都有道理,不分轩轾,无分伯仲’,那便是他们二人都要厌恨我了。王先生想必气恼我把他与自私独善的司马大人并为一谈,司马大人则不满我抬高了王先生的主张,这岂不是把二人都得罪了?” 柴珏感概:“难怪方才连刘阁老这般世故的人,却是连打个圆场也不愿意。” “都天黑了,莫要再想这些罢……” 乐琳劝道:“早点回宫歇息。” 柴珏还有话要问,但看到乐琳一脸倦色,话到了唇边又止住了,柔声道:“你也早点歇息。” “嗯。” …… 月色如水,透出幽幽寒意。 柴珏回到宫中,已经接近亥时。 拂云殿庭院外的大门被虚掩上,院子里仅留了一盏引路的灯笼。 “三殿下,” 闻得柴珏的脚步声,费斌从外院小步跑了里出来,禀告道:“二殿下已在内殿静候多时。” 柴珏莫名地轻轻挑眉。 二皇兄? 他无端来寻自己是为了何事? 猛地,柴珏想起数日前与“乐琅”一同犯下的“闹剧”。那天次日,柴琛鼻头通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顿时在此刻浮现于他的脑海。 他略略一怔。 二皇兄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正在恍神之际,内殿传来柴琛的喊唤:“三弟可是回来了?” 柴珏长呼了口气。 唉,天网恢恢,总归是要面对的。 他边往里走,便应道:“二哥,是我。” …… 内殿灯火通明。 柴珏见到淡然坐在茶几前的柴琛,不由得愣了愣。 只见他神色如故,温文俊逸如昔。 丝毫不似才刚受了情伤。 柴珏心中腹诽:“难不成他和乐琳和好了?” 还未待细问,柴琛把茶几上的一个锦盒递予他:“前几天二哥不慎饮醉,丑态毕露,幸而多得三弟体贴照顾。” “这是……?” 柴珏狐疑地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柄镶嵌大大小小宝石的精致匕首。 这是谢礼吗?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食宝刀 那是一柄略显小巧的匕首,刀身约莫三、四寸长,连同刀柄,也不过是五、六寸。 刀柄是以上好的金丝楠木磨光,鞘壳则用坚硬厚实的牛皮制成,鞘上还满满镶嵌了各式晶莹剔透的红蓝宝石。 柴珏轻轻皱眉——二皇兄并非习武之人,挑的这玩意儿虽则外表美轮美奂,但其内里很可能是华而不实的。 他漫不经心地将匕首从鞘壳里抽出。 这匕首与寻常的不同。 大宋的匕首往往是双刃的,但这柄却是单刃的,尾部略翘。 与其说是匕首,莫如说是一柄短的小弯刀。 令人震惊的,是其刀身上的纹路。 柴珏情不自禁地顺着纹路轻抚,看得眼睛都呆住了。 只见这刀身上,布满特殊的花纹,其脉络犹如丝绸织锦,光泽夺目。 “白衣大食纹?” 柴珏简直难以置信,激动地挥舞着匕首,惊喜地问道。 柴琛微微点头,弯唇浅笑:“三弟喜欢便好。” “喜欢,当然喜欢!” 白衣大食纹,是在铸造中形成的。 必须取用天竺特有的乌兹铁石为材,再以白衣大食国独特的冶炼秘法来锻造。 相传,带有白衣大食纹的刀剑,无坚不摧,削铁如泥。 只可惜,白衣大食国在回鹘国和吐蕃诸部还要西的地方,所产的精钢若要流入大宋,必须经过西夏或辽国。然而不论西夏抑或辽国,都是严禁商户贩卖兵器铁器到大宋的。 故而,这闻名遐迩的白衣大食兵器,柴珏从前也只在书籍上看到过。 他又低头端详着上面的花纹。 暗色的地方,乌黑如炭;亮色的地方,明如皓雪。 明暗交织,如行云,似流水,美妙异常。 柴珏还记得书本上写的,白衣大食国的人把这种花纹比喻为“夜空中的繁星”。 今日亲眼所见,名不虚传。 细细一数,其横行脉络呈数十层云梯形。 “天梯纹!” 他忍不住惊呼。 白衣大食纹精钢中最稀罕的“天梯纹”。 匕首并不重,但柴珏却觉得手中沉甸甸得很。 如此宝物,纵是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也不为过。 “你是素来喜爱舞弄兵器的,为兄猜想,即便是交趾国的宝剑、倭国的宝刀,你亦定然收藏了不少。几番思索,才想到以匕首相赠。” 柴琛嘴角微扬,笑意不减,语气稀松平常得仿佛在谈论窗外的明月、庭院里的积雪:“三弟,请笑纳。” 柴珏听得出弦外之音。 如此符合心意的稀世珍宝,他如何舍得不笑纳? 连辽国和西夏禁售的兵器都能得到手,如此神通广大,他又岂敢不笑纳? 让人心存感谢,又心怀畏惧,总归都是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言笑晏晏,滴水不漏。 他的二皇兄回来了。 柴珏心头一紧,他应该高兴的,却不知为何感到一丝的失落。 那个为着“乐琳”而进退失据的二皇兄,那个因被无情舍弃而伤心欲绝的二皇兄,那个有着正常的喜怒哀乐的二皇兄…… 以后大概见不到了吧? 柴珏心中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他怀疑,这座瑰丽宏伟的皇宫里,是不是有什么神奇的妖术? 不论是怎样鲜活的人,最终都会被它同化,变得深沉、冷漠、苦闷、无趣…… “二哥何必如此?” 柴珏本该顺从地“笑纳”珍宝,心照不宣地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无名火起,他忍不住揶揄:“她是我挚友的亲姊,我即便如何不知轻重,也不至于把你们的事情与别个乱说,平白败坏人家的闺誉。” 柴琛眸光一敛,不过仍然维持着笑容:“三弟多虑了。” “你若是怕我因为看到你的醉态而看轻你,那就更是多此一举。”柴珏却非要打破他伪装的面具不可:“比起我眼前这个假惺惺的你,那天晚上哭喊着想要挽回心爱的人的你,那个毫无顾忌地道出内心爱意的你,更加让我敬重!” “让三弟见笑了……” 柴琛的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但眼底的冰冷却显露无遗。 “我不觉得此事有值得取笑的地方!”柴珏打断他的话,诚恳说道:“能够遇到让自己如痴若狂,难以自制的人,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算美德 柴珏紧紧地注视着柴琛,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满溢的愠怒与遗憾。 倘若有朝一日,他也能遇到那个让自己如醉如痴、欣喜若狂的人,纵然是会丑态百出,纵然是要舍弃所有,他亦定要尽力争取的。 “就这般大醉一场,然后便颓然放手,是不是太软弱了?” 柴琛愣愣地怔了许久。 他眉端轻蹙,与“乐琳”相知相处的一切回忆,不由自主地一一浮现在脑海。 无法抑制的柔情,都被浓缩在他深黯的眸中。 “三弟说得不错,”柴琛露出温柔的笑,双眸一瞬也不瞬的看向柴珏,颔首道:“即便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心酸与苦痛,但能遇到她,是一桩幸事。” 话至此处,他的声线略有沙哑,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到别处:“每每想起我与她共处的时光,我都心存感激。” “既是这般……”柴珏以为他被自己劝服。 “不过,”柴琛打断他:“不合时宜的死缠烂打,委实算不上是美德。” 未待柴珏回话,柴琛理了理衣袖,缓缓起身道:“夜已深,为兄不打扰你歇息了。” 言毕,转身往门外走去。 只剩下若有所思的柴珏,无法动弹的站在原地,迷惑着、不解着。 …… 寅时的汴京城东,黑色笼罩了一切事物。 却只得一处地方烛光长照。 那便是翰林学士欧阳修的书房。 灯火的光影。 炭火缭绕的轻烟。 还有,笔在宣纸上划过的声音。 王安石颀长的身子坐得笔直,全神贯注在文书之中,奋笔疾书。 他旁边的文彦博写完最后一页,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搁下毛笔,伸了个大懒腰,问道:“我这边,‘固定资产投资预算’的大纲初步拟定好了,你们呢?” 坐在文彦博对面的司马光刚好写完一句,停了停笔,道:“修筑堤坝、道路的‘固定资产投资预算’细则亦拟好了,只欠详实的数目。” 王安石则是一边写,一边答道:“各大小官吏的俸禄预算,尚欠福建路与广南东路。另外,明年春闱取士新增的俸禄预算并未计入。” “好!” 文彦博抚掌赞曰:“相当好!比预期中的进度要快一些!” 他又往不远处的刘沆和欧阳修看了看,却见刘沆一手执笔,一手托腮皱眉,而欧阳修更是放下了笔,双手托腮,闷闷不言。 “阁老,永叔!” 文彦博大声唤道。 他们二人才猛然惊醒。刘沆不解问:“怎么了?” “奏章准备好了么?” “早就写好了。”刘沆点头道。 “那你苦恼什么?”文彦博问他。 刘沆叹了一口气,托腮的手习惯性的挠了挠眼角,略有忧心地说道:“此事……此事并无先例,老夫总觉得不太稳妥。” 文彦博不以为然,反问道:“阁老以为,此预算之法于社稷有益还是有害?” “自然是有益的,是大有裨益。”刘沆毫不犹豫答道。 “那么,有无先例又有何相干?我等受朝廷俸禄,自当尽力于有益社稷的事情,只要于天地无愧,于百姓无愧,于良心无愧,阁老何需忧心?” 文彦博的话,让刘沆顿觉释然,不禁莞尔打趣道:“我发觉,宽夫的作风愈发似一个人。” “谁?”文彦博好奇问道。 刘沆摇头不答。 但司马光与王安石都猜到是谁,不约而同笑了。 文彦博问他们:“你们知道他说的是何人?” 王安石点头,便继续埋首写‘预算’。 司马光嘴角微扬,道:“说出来的话,文大人定会置气的。” “乐琅?”文彦博不笨,一下子猜到了。 众人的笑而不语便是默认。 “失心疯!” 文彦博恼道。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忽而醒起欧阳修还在发呆,忙问道:“永叔,你的预算大纲写完了吗?”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太学蒙学 “啊,那个……” 欧阳修陡然回神:“总纲已经写好了。” “既是如此,永叔何故茫然若失?” 文彦博皱眉问道。他暗忖:怎的这二位今晚总是走神……难不成是分得的功夫太少了? 欧阳修张了张口,几番踌躇,欲言又止。 司马光劝他道:“欧阳大人,此乃我们五人一同草拟的预算大纲,即便有后患,也当是风雨同舟,若你觉得有纰漏的话,何妨直言?” “纰漏倒是没有发现,” 欧阳修心头一热,捏紧拳头,认真道:“不过,既然增铸的钱银尚有盈余之数,我想……是不是可以将一部分的钱银用作教育英才?” “晚辈附议!” 司马光随即响应道:“这笔钱银足有十五万贯,可作太学的扩建之用。” 太学,是中国古代的国立大学。太学之名始于西周。至宋代,太学仍为最高学府,隶国子监,学生名额甚少,且只收七品以上官员子弟。 欧阳修略略颔首。 王安石插话道:“欧阳大人,既是作育英才,晚辈另有一建议。” 司马光闻言,眼角一紧,定定地瞪着王安石看。 二人先前对于兴建员工宿舍与否的争论,欧阳修并不知情。他只知道王安石也是个才识过人的,大约有可靠的想法,于是笑道:“介甫但说无妨。” “多谢欧阳大人。” 王安石谢过欧阳修,便也毫不避让看向司马光,同样的目光凌厉。 “太学的学子们都是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以朝廷的俸禄论,其家境皆不俗。这笔钱银,对太学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唔……”欧阳修沉吟片刻,点头道:“介甫所言有理,依你所言,如何才是雪中送炭?” “晚辈建议,这笔钱银该用于兴建尽量多的蒙学馆,免费教授黎民百姓识字认字。” 话一落音,便招来司马光的怒斥:“荒唐,升斗市民,识字何用?” 王安石半步不让地反驳:“升斗市民如何就识字无用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耕田的王二牛识字何用?卖菜的刘大壮识字何用?八宝茶楼的伙计识字何用?简直浪费!钱银当是用于太学,编写撰修史书经典,以供后世学子研习!” “耕田的农民难道就没有想传之后世的耕作窍秘?卖菜的商贩若能识字,他未必不能学记账,未必不能有更好的作为!至于八宝茶楼的伙计,他要是识字,记菜单难道不是更事半功倍?如何会是浪费?” 王安石毫不客气地逐条反驳道。 他又对欧阳修拱手,说道:“欧阳大人,若是百姓都若能识字学文,大宋定能有无限的可能。再说,识字的人多了,可供朝廷选拨的人才岂非更多?司马大人所说的编写撰修史书经典之事,也会更容易一些。” 司马光也对欧阳修拱手道:“大人,此言差矣!钱银用于太学,乃精益求精;编撰史书经典,功在当下,利在千秋也!望诸位明鉴!” 欧阳修左看看,也右看看。 他觉得王安石所言在情,但司马光所言也在理。 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取舍,只好犹豫苦恼地看向刘沆。不曾想,刘沆与他是一般的神色。 反倒是文彦博果断吩咐道:“此事容后再议!” “文大人?” “文大人!” 王安石与司马光二人异口同声唤道。 文彦博一边整理着书案,一边不耐烦道:“凡事总该有个先后缓急,乐琅说的那个什么来着……?” 他想了一下,拍了拍脑门,道:“重要和紧急!” 又指着手中的草稿说:“这个年度预算是重要又紧急的,要先做!你们所说的,钱要用到太学也好,蒙学也罢,这些虽然重要,却不紧急——即便永叔赞同你们哪个都好,放到朝堂上,还是要再三讨论的,日后再议也无妨。” 这样利落果断的文彦博,连刘沆也不常见到,一时看得呆愣住了。 文彦博还道:“如今,我们有更重要和紧急的事情。” 更重要和紧急的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 文彦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略有激动地说道:“阁老、永叔,明日辰时一到,我们便到姚府一趟。” “姚府?”欧阳修莫名不解。 文彦博重重一点头:“对,去找姚宏逸!”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商业计划 “姚宏逸?” 欧阳修不解问道:“寻他作甚?” 文彦博点头,凛然道:“只有预算计划的话,还远远不够。” “哦?” “奏折递了上去之后,莫说不确定官家是否赞同,即便他赞同了,丞相、三省六部、文武百官各有各的打算,今日兵部出一个预算计划,明日吏部出再出一个不同的,你怎保证官家会选择我们的?” 大伙儿神色一黯,都觉得文彦博所言在理。 刘沆问他:“你可是有什么办法?” “当然。”文彦博胸有成竹说道:“首先,我们要锁定目标受众,并且精准地找到目标受众的痛点。” 欧阳修、司马光与王安石都听得稀里糊涂。 什么叫“目标受众”?为什么要找“痛点”?他们又不是郎中大夫。 只有刘沆觉得文彦博这番话似曾相识。然而,经过一整晚的思考与写作,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一时间怎的也想不起来,到底他是在哪里听到过。 文彦博耐心解释道:“受众,即是接受者也。能够决定我们计划通过与否的人,是官家。故而我们的目标受众便是官家。” “那‘痛点’是……?”王安石问道。 “以往的钱银用度方式对官家造成困境的地方。” 文彦博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最最关键之处——因为,‘痛点’会产生‘需求’。对于朝廷以往的钱银用度的方式,倘若官家不认为有任何不妥之处,他也就没有改变的‘需求’。那么,他是断断不会赞同我们所言的。 “再退一步说,即便他认为有不妥之处,但万一与我们所猜测的不同,我们认为不妥的地方,他却觉得并无不可的话,此乃‘需求’与我们预想的不一样,此计划亦不太可能获准。” 众人纷纷点头。 司马光循着这个思路,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官家的‘痛点’是钱乏——以往增铸使用无度而产生的钱乏。” 文彦博赞许地点头道:“这是其一。” “那其二、其三是什么?” “这正是我们要去拜会姚宏逸的原因之一。” 欧阳修恍然地称赞道:“宽夫心思慎密,了解官家的‘痛点’之后,再递奏折进谏此建议,定必事半功倍。” “不,不……”文彦博却轻轻摇头:“未到这一步。” 欧阳修在座椅上挪了下身子,向前倾身,表情好奇又狐疑:“还欠什么?” 文彦博无意识地笑了笑,他没有回答欧阳修的问题,而是另起话头:“诸位,请先暂且把这个预算计划当作一样商品。” “商品?” “嗯,我们今晚所写的一切,建议实施预算计划的奏折也好,预算计划本身也罢,都是一件商品。我们如今要做的,便是把这件商品卖给官家。” 文彦博脑中的思绪,在讲述之际愈发清晰,他双手不由自主地做着各样的手势,兴致勃勃道:“光知道官家有什么需求,也远远不能保证官家会买我们的商品。” 其余的四人渐渐听得入迷了。 刘沆问他:“那要怎样才能做到?” “要把官家的‘需求’与我们的商品联系起来,我们必须要让官家相信,这个商品能解决他的困境。这一点,是我们要去找姚宏逸的第二个原因——之前大宋的钱银用度一塌糊涂到何种地步,没有人能比户部尚书更清楚!” 司马光长舒了一口气,赞叹道:“这么一来,成事可望了。” “不,不不!”文彦博依旧摇头否定:“还未够,还是未够。” “还未够?” 大伙儿都讶然不已。如此详细慎密的思虑,竟然还未够? 文彦博解释道:“我们能做出来的商品,难道别个就做不出?如果我没有料错,一旦官家批准实施预算计划,三省六部都会纷纷编写不同版本的预算,以务求将增铸的钱银尽量多地用到自己那处去。” 王安石接口道:“花多眼乱,官家并不一定会选择我们的。这便是文大人让我们把预算的细项和金额留空的原因,对吗?” “正是,”文彦博笑着点头:“而这亦是拜会姚宏逸的第三个原因——他清楚六部往年的用度开支。若能知晓对手会做出怎样的商品,我们针对其弱点适时改进,定能立于不败之地。” “好!好!”欧阳修一边叫好,一边抚掌说:“万事俱备,可谋大计矣!” “不,”文彦博再次摇头:“虽则万事俱备,但还欠东风。” 欧阳修“何为东风?” 文彦博答:“姚宏逸。” “姚宏逸?” “对!我们的预算计划要做到最好,怎少得对朝廷账目最了解的户部尚书?有了他,我们六人便是‘黄金团队’,官家不选我们还能选谁?” “‘黄金团队’……”刘沆反复喃喃着这四个字,皱着眉头苦思。 王安石也问道:“什么是‘黄金团队’?” “‘黄金团队’是指……” 文彦博正要解释,忽然间,听得刘沆大吼一声:“马裘酒!” 众人愕然无语,不解他何故说起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 欧阳修就坐在他旁边,拍了拍刘沆的肩膀,打趣说:“冲之兄,你想喝酒庆功,也要待得事成之后呀!” 刘沆罔若未闻,他双眼大亮,猛地站了起来,大力拍着书案,道:“我还道你说的这些,什么‘目标受众’,什么‘需求’、‘黄金团队’,怎的这般似曾相识……” 他伸出右手,指点着文彦博,大声笑道:“宽夫,你呀你,狡猾,狡猾!” 文彦博微微一怔,脸上略略红了一些,他故意别过头,不看刘沆,嘴硬道:“阁老是太累了么?怎的语无伦次……” “哈哈哈哈,”刘沆大笑不已,朗声道:“诸位,他说的这些,其实都是跟乐琅学的。” “乐琅?” 众人大惊! 司马光首先不信:“阁老莫要开玩笑。” “老夫并非说笑,他方才说的这些,都是抄袭自乐琅先前对外游说别人替他卖马裘酒的时候,制作的什么‘商业计划书’。” “什么抄袭!”文彦博反驳道:“是借鉴,借鉴!” “借鉴?” 众人更惊,难道这是真的源自“乐琅”的构想?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朽木可雕 淡青色的天空,尚余几颗残星。 窗外朦朦胧胧的,仿似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 卯时。 黎明前夕。 炉子里的炭火都燃尽了。 ——“阁老,此‘代理销售’以及‘特许经营’的方法……真真是奇哉也,妙哉也!” 欧阳修听完刘沆的描述,不禁拍案叫绝。 刘沆轻抚斑白的长须,颔首说:“乐琅的那份‘商业计划’,若非奇哉妙也至极,宽夫又怎会‘借鉴’?” 他特意在“借鉴”二字落重音,顽皮地看了文彦博一眼。 文彦博自知理亏,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假装整理文稿,沉默不答。 欧阳修又笑叹道:“才十二三岁的人儿,他是如何想出这些的?” “他确实有不少天马行空的想法。”司马光不偏不倚,淡然道。 “并非是他天马行空,而是我等在一潭死水的朝堂呆得太久了。” 欧阳修忽想起那天在牡丹馆前听到的,刘沆与柴珏的对话,不禁为“乐琅”抱不平,又心怀期许对刘沆说:“如此奇才,若不能为朝廷效力,岂不是明珠暗投?” 刘沆一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默然不语。 他先前为了拉拢司马光来编辑部,在其面前编造了不少“乐琅”的“顽劣事迹”。此时公然赞同欧阳修的话,不就自打嘴巴了? 王安石插话附和道:“晚辈赞成欧阳大人所言,安国侯目光犀利,有颇多奇思妙想。最难能可贵,是他的不拘一格、务实去华。若能为朝廷所用,于百姓社稷皆是极好的事情。” “乐琅其实本质并非愚钝,甚至算得上聪敏……”这次,竟是连司马光也赞同。然而他想了想,终究摇头惋惜道:“只可惜太懒散,顶着个‘官学第一草包’的名头……若他能用功于经义之上,入仕绝非难事。” 此话说到了点子上,刘沆、欧阳修和王安石都不住点头。 ——“呵呵。” 冷不丁地,文彦博那边传来一声讥笑。 司马光虽与“乐琅”不太对付,但也看不过眼文彦博将别人的想法据为己有,还要理直气壮的行径。于是冷声问道:“文大人既然愿意‘借鉴’乐琅的‘商业计划’,便是对其想法有所肯定,何故冷笑不语?” “你们知道他的年度考试是什么成绩么?” 文彦博反问道。 他说的年度考试,乃是官学的新尝试,是参照育才学馆而设的、一年一次的考核测验。每门课出一份试卷,采取“糊名”的方式,封藏住名字来考,以保证评卷的公正。 这五人当中,只得文彦博在官学里任教,他们自然是不知道。 “一共考了八门,每门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你们猜猜他考了多少个‘丁’好了。”文彦博提示道。 欧阳修比较乐观:“三个‘丁’?” 文彦博撇了撇嘴,猛摇头。 王安石对“乐琅”也颇有信心:“四个?” 还是摇头。 刘沆皱眉问:“六个?” 文彦博长长叹了口气,继续摇头。 司马光目光一黯,颇有些后悔方才为“乐琅”出言相护,他试探问:“七个?” 摇头。 “八个?难道全部都是‘丁’?” 文彦博竟然还在摇头。 刘沆被他勾起了兴趣,好奇问:“一共考了八门课,怎的还能有九个‘丁’不成?” “是一个‘丁’。” 文彦博揭晓道。 众人如释重负。 司马光朗然大笑道:“只得一个‘丁’,算得上进步神速了,朽木尚可雕,朽木可雕也!” 文彦博白了他一眼,道:“我话没说完,是一‘丁’七‘癸’。”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两道题目 “一‘丁’七‘癸’!” 文彦博话刚落音,其余四人立时讶异得轻呼了起来。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按序被称为“十天干”。 欧阳修惊愕地瞪着眼,不敢置信问道:“不是说分‘甲乙丙丁’四档吗?这七‘癸’从何而来?” “呵,”文彦博冷笑一声,懒懒的说道:“别的先不说,咱就谈杨敦一的那门《春秋》,拢共两道阐述见解的题目,是八门考试里最最简单的了。” 司马光抚着下颚,赞同道:“杨少傅向来宽厚,是个脾气极好的,那一‘丁’是他那门课的成绩?” 文彦博摇头。 王安石问他:“考的是两道怎样的题目?” “第一道:‘《麟史》之我见’。” 刘沆微微颔首,沉吟道:“确实不难。” 按照这个题目,并没有既定的答案,也没有需要判断对错的观点,只需要抒发各自的见解便可。 他又问:“怎的会是‘癸’?” 在这几位大儒看来,如此简单直白的命题,要得到‘癸’等,恐怕要比得到‘甲’等还难一些。” “‘麒麟,传统瑞兽也,性情温和,传说能活两千年。古人以为,凡麒麟出没之处,必有祥瑞,《礼记》有云:麟、凤、龟、龙,谓之四灵……’” 文彦博念了一大段不知所谓的东西。 “停停停,”刘沆打断他:“你乱七八糟念的是些什么?” “乐琅写的答述啊。”文彦博头也不回地答道。 大伙儿瞬间都静了下来,气氛霎时沉默得尴尬。 司马光的眉头皱得快要夹得住苍蝇了,他万分后悔方才神差鬼使的,竟为“乐琅”出言维护。 欧阳修长长呼了一口气,神色凝重,猜测问道:“难不成……他不知道《春秋》又名《麟史》?” 文彦博重重地点头,笑意盈在唇边,明显是在嘲讽他们刚刚想要“乐琅”入仕的事。 “那……”司马光沉吟半晌之后,问道:“另一道题目是什么?”他在心中默默祈祷:杨敦一啊杨敦一,这另一道题目,你定要出得艰深晦涩一些才好。 文彦博答他:“另一道题目,节选了《谷梁传》中,《僖公卷》的一段:‘兹父之不葬何也,失民也。其失民何也?以其不教民战,则是弃其师也。为人君而弃其师,其民孰以为君哉?’,让考生写下自己的见解。” 这段话说的是:为什么不记载安葬宋襄公?因为他失掉民心。他为什么失掉民心?因为他不教百姓作战,这就抛弃了他的军队。做为人君,却抛弃了自己的军队,那百姓谁还把他看做国君。 这一段话观点分明,考生只需要答一些诸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类的老话,再扩展一下自己的想法便可。 刘沆忍不住道:“怎的官学考试之题目如此简单?杨敦一这个少傅也做得太轻易了些。” “是啊,更难得的是,这般简单的题目,有人还得了个‘癸’的成绩。”文彦博不失时机地嘲笑说。 王安石蹙眉问道:“会不会是安国侯答的观点太过独到新颖,杨少傅接受不了,才给的这么个成绩?” 众人闻言,也觉得有这样的可能,于是都看向文彦博,等着他的回答。 “他答的东西何止独到新颖,简直惊世骇俗。” 文彦博不屑道。 王安石舒了口气,笑道:“果然是如此。”他又好奇问:“安国侯是如何回答的?” “‘兹父不葬何也?失民何也?弃其师何也?与我何干也?何不到八宝茶楼喝个茶,吃个包也?哈哈哈哈哈!”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顽劣不堪 “宽夫!”刘沆皱眉不悦道:“乐琅这样作答虽则是不妥,但你也用不着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阁老多虑了,”文彦博止住笑,答他道:“这‘哈哈哈哈哈’五字,亦是他答卷上写的。” “这,这!” 刘沆一时语塞,伸出手指,往空中胡乱指了几下之后,变成手握拳头,神色是痛心与愠怒。 可是他实在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得长叹了一声,甩袖不语。 空气中沁着微微的冷意。 众人忽而默言,不约而同地代入到太子少傅杨敦一的角色去,想象倘若是自己批改到这么一份答卷的话…… “该!” 司马光气愤地说道:“活该!” 他歉意地拱手对文彦博道:“文大人,晚生方才言语间多有得罪,望海涵,海涵!” 文彦博得意地问:“杨敦一的这个‘癸’,给得不冤吧?” “不冤,丝毫不冤!”司马光想了想,道:“我恨不能你们官学是用‘十二地支’来评分,他得个‘亥’才是真正不冤!” “哈哈哈!”文彦博点头大笑:“好提议!” 欧阳修惆怅地端起茶杯,还未待啜一口茶,思虑之际,又放下了杯子,始终怀着一些忐忑的期许,问道:“宽夫,庞相公教授的是《论语》一门?” “正是。” “得‘丁’的可是这门?” “不是。” “哦?”欧阳修难以置信:“乐琅他写得出《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样的文章,想必对《论语》有相当的了解,怎的也是得到‘癸’的评分?” 刘沆问他:“庞相公出的什么题目?” “论‘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乐琅他答的什么?” “他引用唐代刘禹锡《陋室铭》,东拼西凑写了一篇文章,虽无亮眼之处,却也没有太大的过失,就是字写得着实丑。” 刘沆点头:“他的字是一贯的丑,却不至于得‘癸’呀?” 文彦博道:“是不至于,原本相公评的是‘丙’。” “‘原本’?” “嗯,原本。听说他后来找杨敦一理论,问说明明说好是‘甲乙丙丁’四等级,为何给他评了‘葵’。” “‘葵’?” 司马光莫名其妙,但心里忽尔一抖:莫非…… “他以为‘癸’字是读作‘葵’音?” 王安石把司马光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对,正是如此。”文彦博笑得恣意,答道:“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庞相公刚好也在场。” “所以……?” “听闻,庞相公立马就将他的‘丙’改为‘癸’。”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 欧阳修又复问道:“到底是哪一门得的‘丁’?” 他心想的是,至少“乐琅”尚有一门功课不至太胡闹。指不定,可以从这门课入手,引导其读书的兴趣? “是我这门。” 出乎大家意料,文彦博这样答道。 欧阳修大喜:“他对《诗经》有兴趣?” “哼!” 文彦博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转头不答他的话。 欧阳修起身,来到他面前,急急追问道:“你出的什么题目?” “我让考生们仿照《桧风·羔裘》写一首诗,可以取其内涵,可以参考文式。” 《桧风·羔裘》原句是:羔裘逍遥,狐裘以朝。岂不尔思?劳心忉忉。羔裘翱翔,狐裘在堂。岂不尔思?我心忧伤。羔裘如膏,日出有曜。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全诗看似叙述国君服饰,但其实表达了诗作者对昏君的怨恨与讽刺——国之将亡,而桧君仍以逍遥游宴为急务,身处末世的臣子深切而无奈地心痛。 欧阳修再问他:“乐琅答的什么?” “‘羔裘逍遥厚又重,不如一起织毛衣,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织毛衣。羔裘翱翔难打理,不如一起织毛衣,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织毛衣。羔裘如膏味道臭,不如一起织毛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怪当时织毛衣。’” 文彦博一顿一拍地读完这么一大段,忽又觉得十分有趣:“你别说,还蛮顺口的呢。” 刘沆问:“什么是‘织毛衣’?” 文彦博答:“不知道。” 司马光不屑地插话问:“如此不知所谓的答卷,还能有‘丁’级?文大人,你是不是徇私了?” “打住,打住!”文彦博连连摆手:“近来我不是忙得很么?那些个答卷我批改好之后就交回到官学里去,也不知道还能评的‘癸’级,我还道‘丁’已经是最末的了。” 说着,他捶了捶胸口,怨叹了一声:“早知道我也将它改了去!” 这次,没有人再愿意为“乐琅”出言维护了。 天际露出蛋白色。 光线微微投入室内。 刘沆忍不住推开窗户看,一层浅灰色的雾,覆盖着庭院,片刻,渐渐化成了一片薄纱,微风像一只神奇的手,轻轻地拨开面纱,让早霞羞红了脸。 “差不多到辰时了。” 他说。 文彦博带上书案上的预算计划稿件,朗声道:“好,出发!” 欧阳修临到门槛,又转头对王安石与司马光道:“你们忙活了一整宿,今日的辩论赛就不必出席了,回府歇息罢。” 司马光想了想,点头称是。 王安石却道:“晚生不大放心,我去看看,倘若无事便再回府。” 欧阳修略有深意地看了看他,微微颔首,转身而去。 …… 清晨,整个尘世间都是清清亮亮的。 阳光透过淡淡的清新的雾气,温柔地喷洒在尘世万物上。 霞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华,在汴河面上摇荡。 司马光回到府前,不过辰时二刻。 他虽然身体十分疲倦,但心情却是甚好。 大宋的第一份预算计划,不,应说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份预算计划,是经由自己的双手诞生,只要稍稍一想到,他的嘴边便会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 满怀愉悦地下了马车,一抬头,竟是看到“乐琅”候在他家的门前。 司马光意料不及,愣了愣神。 “乐琅”看到他来了,朗声打招呼道:“司马大人,早安!” “你在等我?” “嗯。” 司马光方才听了这许多“乐琅”的荒唐事迹,此刻心中十万分地不待见他,于是冷冷问道:“什么事?” “乐琅”似乎已经习惯他的冷待,也不恼,依旧笑容可掬:“关于员工宿舍的事情,我有个折中的构想。” “哼。” 司马光不屑,他不认为在自己与王安石的观点之间,有能折中的地方。 “乐琅”双手递上一份札记:“这是我的初步构想——‘住房累积金’计划。”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现场广告 辰时二刻。 天空是一条大鱼,身上有一列列白云做的鳞,间以蓝的底色。 东方偏南,朝阳淡淡地映红了遮盖它的云。 朱雀大街路旁的桦树一早都褪尽了叶子,散发出树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有种田野的味道。 钱雪蓬才一进到牡丹馆的辩论赛会场,便听得有人在叫唤他。 ——“浩初兄!” 是黎俐。 钱雪蓬应了一声,会场上早已座无虚席,四处挤满了人,他只得顺着声音走到会场的最后面。在所有座位的背后,摆放了一排矮小竹凳子,那是“站位”,每位票价三贯。 “都说定了让我替你出门票的,好好的首席你不坐,偏生要瞒着我买这‘站票’。”钱雪蓬不无抱怨地说道。 黎俐清秀的容颜上,始终带着一抹笑,黑眸内敛且温和。 他道:“你上次已经替我付过了。” “不算不算,”钱雪蓬摆手道:“上次辩论赛没有办成,编辑部把钱都退回了。” “托浩初兄的福,上次有幸坐在第一排听讲座,子默万分感激。” “说起来,那个讲座有趣吗?”钱雪蓬好奇问道,他上次因府中有事情要忙,错过了。 黎俐颔首回答:“获益良多!” “哎呀,实在是可惜错过了。” “这次的辩论赛浩初兄莫要再错过,赶快到首席去吧,将要开始了。” 钱雪蓬点头,却走了没几步,又打了个转头,回到黎俐的身旁,问:“我与你换一张票可好?” 黎俐不解:“为何呢?” 钱雪蓬往首排中间一指:“你看到那个人没有?” “有什么不妥?” “那是我姑父。” 黎俐的角度只看得到那人的背影:“他怎么了?” 钱雪蓬皱着眉头,表情相当反感:“他在礼部任职,是个不小的官……平日里,最爱在晚辈面前端着个读书人的架子,动不动就要考我的功课。” 那人的旁边空了个位置,想必就是钱雪蓬买的座位。 黎俐被他为难的模样逗笑,摇头道:“我虽然想到首席去观看,但亦不情愿这般占你的便宜……” “罢了,”钱雪蓬不恼:“你不换也无妨,总不信用我首席的票换不来一张站票?” 他问旁边的一个书生:“我用首席的票换你站票可好?” 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 钱雪蓬站到黎俐旁边的竹凳子上,得意一笑。 “做了亏本买卖还笑得出来,我颇有些为钱府的生意担忧。”黎俐打趣他。 “不亏,不亏。”钱雪蓬气定神闲:“能与黎子默一同观赛,才是值回票价。” …… 那边厢,讲台上的虞茂才猛敲了三下锣,寓意辩论赛开始。 “各位观众,欢迎光临第一届《汴京小刊》辩论赛。这个辩论赛是由翰墨斋、缬绣坊,以及尚诚行共同赞助的!” 话刚落音,在场的观众学子们便纷纷议论起来。 “不是说《汴京小刊》举办的辩论赛吗?能有翰墨斋、缬绣坊什么事情?” “翰墨斋卖的是文房四宝,倒也说得过去,缬绣坊和尚诚行扯进来算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是‘赞助’?” “好像就是给钱的意思吧?” …… 虞茂才看到众人讨论得热烈,便又敲了一声锣。 大家顿时静了下来,望向讲台。 却看到邵忠从另一侧台阶上到讲台上来,在怀里掏出一卷横幅,慢慢地卷了开来,展示给众人看,上面写着“回味世间点滴,书写大气人生”,他一边大声地、抑扬顿挫地说道:“你的文采,你的文章,全靠你的文具。翰墨斋,汴京老字号,汴京学子的首选!” 在场的人都是《汴京小刊》的读者,自然晓得那是广告词。 有人觉得新奇有趣,亦有人不喜他们将广告做到辩论赛这里来。 议论之际,虞茂才再敲一声锣。 待众人都回神到讲台上,邵忠将横幅交予下人挂到会场中央,又大声问虞茂才:“这位公子,你猜猜我是什么人?” 众人被他这问题弄得云里雾里的,莫名其妙得很。 只听得虞茂才大声答道:“我猜,你必定是一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读书人。” 邵忠佯装惊讶:“咦!你如何得知?” “我还知道,你是个高情远致,超凡脱俗的读书人。” “啊,请告诉我,你到底是怎样看出来的呢?” “非常简单,”虞茂才伸手比了比邵忠的一身衣衫:“你身穿的,乃是缬绣坊最新出品——桂兰织绸缎。” 众人立马看向邵忠,一身月白色窄袍,腰间缚一根群青色的腰带。他本就长得高大俊朗,此刻细细收拾着装之后,更显得气质温文,真像虞茂才说的那么回事。 虞茂才转身向观众,笑容可掬:“桂兰织,选取江南最上等的蚕丝,用缬绣坊独门的方法织造而成,是格调高雅的学子的选择。” “桂兰织绸缎,织造有桂花纹路与兰花纹路,寓意非凡。”邵忠补充道。 这次,轮到虞茂才反问:“是什么寓意呢?” 邵忠对着观众回答:“人雅如兰,攀蟾折桂。” “会选择桂兰织的学子,皆是格调高雅的学子!” 台下的观众哪里看到过这样“现场直播”的“广告”,都看得呆呆的。 忽而,虞茂才再敲了一声锣。 几个八宝茶楼伙计装扮的人走了上台。 其中一个高瘦的汉子插着腰,大声对另一个矮胖的汉子道:“喂,张三!你欠我的三十贯钱什么时候还我?” 那被唤作“张三”的矮胖汉子撇了撇嘴,不屑道:“李四!我什么时候欠你三十贯钱了?你莫要胡乱冤枉了我!” “李四”怒气冲冲地吼道:“五日前,就在此处,你问我借了三十贯钱,天地良心,那可是我的血汗钱哪!是我老娘等着救命的钱啊!” “张三”翻了个白眼,又挖了挖耳朵,一副无赖的样子:“哼,口说无凭,你可有借据?若无借据,小心我告你毁谤我声誉!” 就在众人为“李四”抱不平之际,虞茂才又敲一声锣。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这一句话落音,众人纷纷拍手,偏生他又接口道:“可是口说无凭,还需立字为据!尚诚行,‘汴京第一牙’,信心的保证!” 说罢,再敲锣。 方才的“张三”、“李四”早已落场。一名白发的老翁上到讲台,摊卧在地上,身上披了白布。 旁边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伏在老翁的身上,哭喊着道:“爹啊,你怎么就抛下儿子了呢!” 忽然,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也走到台上,嚣张地呼喊道:“喂喂,你快给我滚出去!” 年轻人转头一看,怒道:“大哥?你怎的还有脸回来?爹爹卧病在床的时候,你去哪儿了?” “你管我哪里去,总之,现在这老鬼死了,这祖宅田地都归我了,你给我滚出去!” 中年人一边挖鼻孔,一边粗声粗气说道。 “爹爹卧病五年来,你从未照顾过他一朝一夕,你怎还有面目来抢占田宅?” “哼,我是长子,田宅自然是归我的。” “爹爹说过,谁照顾他终老,这田宅便是归谁的。” “可有凭据?” “没……没有……” 演到此处,虞茂才及时地一声锣响。 “祖宅田地,福荫孝顺子孙,天经地义!” 顿了顿,他依旧再来一个转折:“可是口说无凭,还需立字为据!尚诚行,‘汴京第一牙’,可靠的保证!”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人性善恶 不同于后世的广告泛滥,这种现场情景式的“广告”,在大宋可是头一遭见到的,观众们非但不厌恶,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有趣,有趣!”黎俐赞叹说:“如此展示的方式,简单直白,更是让人印象深刻,妙,真妙!” “一百五十贯。”钱雪蓬冷不丁地回道。 “嗯?” “这两幕‘现场广告’合计一百五十贯钱的‘广告费’。”钱雪蓬的父亲是刑部律例馆主事,与做担保中介生意的尚诚行时常有公事往来,故而能得知这些内幕。 黎俐不禁咋舌:“一百五十贯钱……就演这么两幕?” “呵,你还别嫌贵,尚诚行好歹还演了这么两出,人家翰墨斋单单挂个横幅在会场中央,就要二百六十贯了。” “二百……六十贯?”黎俐听得都呆掉了:“《汴京小刊》办辩论赛岂不是一本万利?” 钱雪蓬点头笑道:“谁说不是呢,这安国侯舞文弄墨不在行,做买卖倒是一等一的好。” 就在他们私语之际,虞茂才猛地又敲了三下锣。 邵忠朗声道:“今日,我们编辑部有幸请来礼部侍郎葛敏才大人担任评判。葛大人向来仗义执言,去年参表奏疏二百一十六份,获官家御笔亲题‘葛二百’牌匾相赠。由葛大人来担任评判,更加彰显本次辩论赛的公正!” 言毕,众人拍手鼓掌,葛敏才站了起来,转身朝观众拱了拱手。 黎俐问钱雪蓬道:“他就是你的姑父?” “嗯。” “官家御笔亲题的牌匾,真是无上的荣耀呢。”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钱雪蓬不以为然:“一年奏表二百多份,官家也烦了他吧?” “你对他颇有些微词呢。” “他不是一般的难缠。” …… 讲台上,八位辩手徐徐入席,坐到两侧。 “此刻,我为大家介绍参加本次辩论赛的正反双方。”邵忠往右边比了比,说道:“在我右手边的,是正方代表,第一位是苏轼,第二位是陈慥,第三位是田肇海。”再往左边也比了一下,道:“在我左手边的,是反方代表:第一位是盛雨晖,第二位是古伟晔,第三位是姜昌。 “本次的辩题是‘人性本善’,反方的立场是‘人性本恶’。第一届《汴京小刊》辩论赛正式开始!” 虞茂才适时地再敲响了锣。 邵忠继续道:“首先,由正方一辩苏轼表明立场和发言,时间为四分一柱香。” 苏轼今日穿了一身鸭卵青的织金锦直裰,腰间绑的是虎纹玉带,从容不迫,嘴角微弯,淡淡的笑容,如同三月的春光,让人觉得舒适惬意。 他道:“孟子有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又云:‘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佛家亦说:‘一心迷是真身,一心觉则是佛。’因为人性本善,故而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方主张人性本善,乃是主张人生而是善的,有善端才会有善行。无可否认,人世间确实存有恶行,但是,我方认为,恶行的产生并非先天而成,乃是后天所致,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此理。恶是结果而非原因。若然硬要说恶是因不是果,硬要说人性是本恶的,那么,人世间则根本不会有真正的道德。” 说到此处,计时的香柱已经差不多到达四分之一的地方,苏轼结语道:“人世间虽有行恶之人,但为善不为人知的生徒小民更是比比皆是。佛教中所说‘众生永远不得渡,则已终身不作佛’的慈悲宏愿,正是人性本善的最佳引证!” 此番开篇,引用了儒家与佛家的经典,说得在情在理,加之苏轼风度翩翩,抑扬顿挫,学子们纷纷鼓掌。 邵忠又道:“感谢苏轼的精彩发言,接下来,请反方一辩盛雨晖表明立场和发言,时间同样是四分之一柱香。” 似乎是要与苏轼分庭抗礼,盛雨晖穿了一身黛蓝的深色衣衫,同样也是神采奕奕。 “我方的立场是:人性本恶。孟子虽云‘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但此话后半句却是‘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正方以此为据,岂非太儿戏?相较之下,我方认为荀子的‘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更符合人性之本质。正方一辩以一句‘为善不为人知的生徒小民更是比比皆是’,便忽略人间的恶行,难道不会太过盲目?倘若人性本善的话,这些恶行从何而来?正方一辩在陈辞当中,为何自始至终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呢?” 盛雨晖话刚落音,香柱便去到了四分之一处。 时间刚刚好。 他几乎是逐条地反驳,丝毫不留情面,让辩论渐渐有了火药味。 观众也是看得紧张了起来,忍不住私下议论。 邵忠对陈慥道:“感谢反方一辩盛雨晖的发言,以下,让我们听听正方二辩陈慥的发言。时间三分之一柱香。” 正方队伍似乎清一色的都穿了浅色衣服,陈慥穿的是水绿色的锦缎窄袍。 “诸位,刚才盛雨晖逐条反驳了我方的观点,但是要讨论人性本善抑或人性本恶,我们须要先厘清一个问题:到底善是本,还是恶是本?到底善是表象,还是恶是表象? “常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人世间有诸多的善行,是因为在人的本性中就有着善的种子。那么,人世中为何也有恶的表象呢?我想请问诸位,我们种瓜种豆,是不是只要丢下种子就好了?” 众人自然是纷纷摇头。 陈慥点头笑道:“对嘛,除了播种,还要施肥,还要浇水啊,万一下了十几天的大雨,又或者接连十几天的大旱,那么瓜、豆不仅长不好,而且还会烂掉、干掉。同样而言,有些人虽有善根,却长不出善果,那是因为生长得不好,而并不是说此人心中没有善的种子呀!同样,有许多十恶不赦的人,到最后都会良心发现,悔不当初,我们会说他是良心未泯,若然人的良心自始就不存在于人的本性中,那么我们又该如何解释人有后悔的行为呢?” 对面的盛雨晖脸色一黯,他未曾料到正方会以这个角度来辩驳,略略有些失神。 而观众席上的众人则是掌声雷动,更有人大声叫好。 钱雪蓬看得兴起,不由得问黎俐:“这般说来,反方应该没有办法反驳了吧?” 黎俐想了想,沉吟片刻,噙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未必。” “哦?” “不过,还要看反方敢不敢说。”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效率公平 司马府的老仆李七端着一盘子的茶点,经过长廊,到了书房。 门未敞开,先闻茶香。 煎茶的水,在一沸末二沸始,方叫做恰到好处。 水发出如鱼吐珠的声响。 炭火微熏。 司马光紧皱的眉头,因缥缈扩散的茶香而略舒。他顺手接过一杯乐琳泡好的茶,不假思索呷一口。 茶香袭人,鲜醇甘美。 “安国侯对煎茶之道,颇有研究呢。” 乐琳看着自己杯中漂浮舒展的翠叶,问道:“司马大人是应允此计划了?” 司马光停下反复翻阅计划书的手,略略迟疑。 扣留一成半的薪资,东家再补贴一成半的费用,在员工需要购置田宅的时候取出。自愿参与,不强制。 他所要求的“公平”,很好地体现在这个“住房累积金”计划里。 再拒绝,自己便是得理不饶人,未免太过刻薄了些。 却始终心有不甘。 乐琳看穿他的心思:“司马大人耿耿于怀‘公平’与否,王先生也是口口声声倡议‘公平’……”她托腮望向窗外,调侃道:“你们二位真是异曲同工、殊途同归呢。” 司马光的眼神顿时变得得森冷,一股难以压制的不快,无端地涌现心间。他情愿“乐琅”说自己是自私、独善,甚至贪得无厌都好,也不愿他将自己的想法与王安石的主张相提并论。 “我还以为安国侯只对经义不熟,不曾想,竟是连成语也学得一塌糊涂。” 他扯了扯嘴角,讽刺说道。 乐琳挑眉望向他,笑问:“晚辈说错了?” 司马光不语。即便意见相左,他亦不愿在人后非议王安石。非君子所为。 乐琳径自说道:“大人你要求的,是‘机会公平’;王先生倡议的,是‘结果公平’。” 司马光眼中闪过一闪而逝的赞赏。 能够看出这两种主张之间的差别,此人有其聪敏之处。 “晚辈认为,这两种想法不分轩轾,都是极好的。” “安国侯和稀泥的功夫也是极好。” 司马光冷冷地回道。方才他对“乐琅”的赏识,霎时间消失无踪——“乐琅”要是真有慧根的话,必定能想通,自己的主张与王安石的主张根本是互不相容的。人与人的差别,可至云泥,机会平等的话,结果就永远不可能平等;要保证结果平等,必然会妨碍机会的公平。 便是王安石此刻在这里,想必也定会狠狠将“他”痛骂一番。 “他”说两者都是极好的,那即是说两者都不好。 果不其然,乐琳再道:“转念一想,晚辈又觉得你们的想法都是错的,机会公平与结果公平,实际上都是不公平的。” “哼!” 司马光冷哼了一声:“安国侯倒是说说,依你看来,如何才是‘公平’呢?” 他这样问,但心里压根儿不指望“乐琅”能答出有建树的东西。 “最合适的想法,应该是以机会公平为主,向结果公平倾斜。” “嗯?” 司马光愣了愣。 这话,如同一缕明媚灿烂的阳光,照亮了他因竭力苦思而黯淡的脑海。 乐琳说:“一味追求机会均等,会导致处于劣势的群体更加劣化,长期下来与优势群体相比差距越来越大。严重到某种程度,便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唔……” 纵使坚持主张机会公平,但司马光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完全采取结果公平,也是不可行的,会减弱个人奋斗的动力,更有甚者,劣势群体有可能因为强制的结果均等,而有恃无恐地懒惰。” 司马光重重地点头。 “从这个意义上说,平等与效率之间,存在着一种互相交替的关系。” “效率?” 乐琳解释:“劳动的产出与投入之比。同等投入下,产出越大,效率越高。” 司马光举一反三:“同样的事情,交予聪明人去做,比交予蠢人去做,效率更高?” “正是。你们二位的想法,更像是两种不同的选择:要么以效率为代价,换取较大程度的平等;要么以平等为代价,换取较高的效率。” “你赞同前者还是后者?” “效率优先,兼顾公平。” 窗外,眩亮的太阳光线,透进书房之中。 乐琳的右边的侧脸被映照得发亮。 司马光诧异地看着“他”。 良久,才答应道:“我不反对此计划。” “多谢司马大人成全。” “且慢,”司马光摆手,说:“我虽则不反对,但王介甫未见得会赞同。” 乐琳微微点头,又狡黠笑道:“既然司马大人不反对,也未见得王先生会不赞同。” …… 牡丹馆。 被梅树围绕的会场,辩论还在继续。 “人性是由天性和习性所组成的,‘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此乃人的天性,是与生俱来的;而习性则是通过后来的人情教化所获得的,是后天而成。人性本恶,当然指的是人性本来的、先天的就是恶的。恶,指的就是对欲望的无节制地扩张,而善则是对本能的节制。三国的曹操曾言:‘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这难道不是人性本恶?前些日子汴京发生的那桩命案,谋财害命的凶手难道不是人性本恶?这世间诸多的恶行,诸多丧尽天良的惨事,难道不是人性本恶而致? “虽然人性本恶,然而人间并未因人欲横流而变成修罗场般的地狱,这是正正因为人性可以通过后天教化加以改造,因为圣人们倡导扬善避恶,所以人性才能向善的方向改进,这就是圣人所说的‘修齐、治平、内圣、外王’呀!对方辩友,若然人性是本善的话,孔夫子又何必还诲人不倦呢?我等固然希望人性是善的,但是,一切事实都告知我们,人性是恶的!我们只有正视这个事实,才有可能扬善避恶,而不是以理想混淆现实!” 反方的三辩手姜昌说得慷慨激昂。 这是自由辩论的时间。 观众被他义正辞严的一番话打动了,掌声如雷。 然而,站在最后一排的黎俐却连连摇头。 钱雪蓬问他:“他的发言有什么问题?” “大有问题。他说了如此多,但正方只要反驳说‘善也是一种本性的欲望’,那此番言论便不成立,况且,他说得这样慷慨,反而更显得滑稽了。” 果然,正方的一辩苏轼立马站了起来,大声道:“对方辩友说,人的恶是因为人有欲望,说这是人性,那我就十分不解了,为什么人的欲望一定是恶的呢? “我喜欢诗词歌赋,我爱读李太白、杜工部的诗,我喜欢屈原的辞赋,这是恶吗?再说了,人有本能,人肚子饿了想吃饭,我爱吃八宝茶楼的叉烧包,这能算是恶吗?我劳作累了,想要休息,这算是恶吗? “对方辩友还说,人的本性可以后天教化,所以恶的本性可以教育成善的,那为何人的本性可以被教育成善呢?鸟会飞,它只要学了飞就可以飞,何须人去教?我等生而为人,即便天上的大鹏来教化我们,我们也是飞不起来的,因为我们没有飞的本性呀!那么,人为何可以被教成行善呢?就是因为我们相信人的本性中有善性嘛。” 相比起姜昌发言时候的振奋昂扬,苏轼语气从容、轻松,而且一直脸带微笑,反而更让人信服。 反方的三人一时间,被反驳得无计可施。 钱雪蓬叹道:“看来,胜负已定了。” 黎俐却说:“未必。”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打擂台 “反方辩友若然没有要说的,那我方便发表总结了。” 苏轼笑靥更深,悠悠问道。 距离自由辩论结束,还有半柱香的时间。然而,反方三人面面相觑,安静得像是全被割了舌头。 “好!“ 首席一人带头叫好:“精彩,真精彩!” 坐在他身旁的葛敏才侧首而视,目光恰好与其相对。 “萧大人喜欢便好。” 葛敏才恭敬说道。 萧益秀朝他点了点头,细长的瑞凤眼潋滟着淡漠冷清。 坐在另一旁的叶明诚朝葛敏才拱手,诚恳说道:“辩论赛的首席座位一票难求,真要多谢昭岚你割爱。” “客气,客气!”葛敏才向他摆了摆手。 听得是葛敏才出让的门票,萧益秀神色中方现出些许暖意。 “宋国有如此新奇的比赛,实在有趣!”他转头看向讲台,夸赞道。又说:“可惜,正方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不够过瘾……如无意外,该是正方大胜吧?” 言语之际,讲台上的苏轼看到反方无人应答,于是朗声道:“反方辩友既无异议,那么,我方开始总结。” …… 后排的钱雪蓬问黎俐:“你有办法驳倒正方?” “并无把握完全驳倒,”黎俐笑咪咪的说:“但是,我找到正方观点的破绽,再辩一局不难。” “好!” 钱雪蓬兴奋地暗道了一声好。 黎俐问他:“纵然找到破绽又如何?我们不过是观众,又不是……” 他想说“又不是辩手”,但话才说了一半,钱雪蓬忽而一下子跳了起来,高举着手,大声喊道: ——“且慢!” 众人循声望向他。 “浩初!”黎俐一脸惊愕,小声呼叫他的名字。 钱雪蓬全无怯懦,透过层层的人群,镇定从容望向讲台:“有异议!我们有异议!” …… 葛敏才看清插话的人是钱雪蓬,错愕地瞪大眼睛,露出讶异的神情,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浩初……?” 叶明诚好奇问:“昭岚你认识此人?” “他是我的妻侄。”葛敏才尴尬地承认。 “后生可畏呀。”叶明诚客气道。 另一边厢,讲台上的陈慥大声对钱雪蓬道:“即便阁下有异议,但你并非辩手,依照比赛的规矩,不能替代反方辩论。” “若果我们顶替反方辩手发言呢?”钱雪蓬问。 “赛规并无说到可以中途换辩手。” 意料之外,这次否决的竟是反方一辩盛雨晖。但这也是情理之中——输给准备充足、能言善辩的正方辩手,尚算虽败犹荣。输给毫无准备的一名观众?那才是掉尽面子。 钱雪蓬毫不退让:“但赛规里也没有说不能中途换人,”他向葛敏才拱手道:“还请裁判定夺。” “赛规虽然没有说可以换人,也没有说不能换人,”葛敏才假装略略沉吟,说道:“不过,本人终究觉得不换为好,以免做坏了规矩,日后的辩论赛哪个说想来辩两句,就来辩上两句,乱哄哄的,这和东西两市卖菜买菜有何区别?” 他想的却是:钱雪蓬这小子素来学业不精,万一上到台上胡言乱语、错漏百出,自己作为他的姑父,也会被连累丢了颜脸。 讲台上的众人听得裁判这样说,忙不迭地应是。 只有苏轼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惋惜。 “慢。” 此番插话打断的,是萧益秀。 葛敏才心中“咯噔”一惊,佯作镇定笑问:“萧大人有何高见?” “你们既然摆得了擂台,有人来打擂,难道不敢应战?” 萧益秀的声音慵懒悠闲,嘴角微扬,神色如谜。 “这……这是辩论赛,比的是能言善辩。萧大人,恐怕,这不能与摆擂台相提并论……”葛敏才皱眉,他不敢得罪萧益秀,只得好言劝说。 “辩论,讲究的是反应敏捷;打擂台,讲究的同样是反应敏捷。”萧益秀闻声侧首,盯看着葛敏才,片刻,蓦地露出一抹邪诡的笑,眼神冰冷得渗人:“本座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之处。” 葛敏才一窒无言。 倒是台上的苏轼淡定地笑道:“晚生觉得这位大人说得在理,有人打擂,又怎能不应战?再者,我方既然笃定人性本善乃是世间真理,更何惧应战!” 葛敏才叹了口气,对反方的盛雨晖道:“反方一辩,你挑一个人来替换吧。” 盛雨晖即便不赞同,也没有办法了。他想了想,对一直表现平平的古伟晔道:“若皙,你先下场去。” “浩初,你上台吧。”葛敏才不情不愿对钱雪蓬道。 钱雪蓬摆了摆手,摇头道:“上场的不是我。” “啊?”葛敏才以为他在捣乱,略略愠怒。 “代替反方二辩的,是我的同窗……”钱雪蓬一把将黎俐推了上前:“黎子默。”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青藤轩 姚府西侧的青藤轩,是姚宏逸读书用的院子。 白色粉墙,八字门开。紫竹掩映之间,见得一座雅致的两层建筑,决非寻常人家的书房可比。 院子里不时传来叫好声,但更多的,却是争吵声。 夫人袁氏在院外来回踱步,满脸着急、焦虑,叹气不休。 灶房的仆人阿安刚好提着一篮糕点走来,看到袁氏,恭敬地垂首问好:“小的见过夫人。” 袁氏想着心事,没好气地应下一声,忽见了他篮子里的糕点,本已皱着的眉头,锁得更深:“是老爷吩咐你备的糕点?” 阿安愣了愣,点头也摇头。 “什么意思?是抑或不是?” 袁氏白了他一眼,不耐烦道。 阿安就是个在灶房打下手的,不曾伺候过老爷、夫人,怯怯答道:“是,是杨管家吩咐小的送来糕点。” “什么时辰了,还送糕点?杨兴旺这个没轻没重的!”袁氏撇了撇嘴,不满地吩咐阿安:“去,叫他过来。” “是,是!”阿安连连点头,可没走得两步,又回头,指着手中的篮子,不知所措问:“夫人,这……这糕点……?” “还管什么糕点?先把杨兴旺叫来!” 袁氏吩咐得急,阿安惶恐惊忧地传达,管家杨兴旺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溜小跑地领着阿安赶来,抹了抹额角的汗水,脸色苍白问道:“夫人,发生何事了?” “老爷命你准备的糕点?”袁氏语气冷淡地问。 “是。回夫人的话,是老爷约莫半个时辰前吩咐的。” 装糕点的篮子还在阿安的手中,杨兴旺仔细看了看那些糕点——桂花糕、金花饼,还有刚蒸好的虾肉包子和生煎羊肉饺。都是老爷爱吃的,看不出问题呀!他对袁氏的怒火感到莫名其妙:“夫人,可是这些糕点出了什么纰漏么?” “都什么时辰了?”袁氏心里更恼火了:“哪里有人过了午才去登门拜访的?这要教我娘家的人怎么看?” 杨兴旺恍然大悟,原来夫人着急的是这一桩事。 依照本朝的习俗,腊月尾的几天,外嫁了的女子大多会偕同夫婿,寻个时间回娘家探望。 前天开始,袁氏便忙里忙外地挑选着赠予娘家的过年贺礼。昨晚,她还替姚宏逸选了一套新造的衣服,再三叮嘱要注意的细碎事项。 偏生今日一早,辰时才过了两刻,姚宏逸的三名同僚就兴冲冲地前来。而后,连同姚宏逸,这四人也不知道谈些什么,在青藤轩里耗到此刻还不愿出来。 若果来的是户部的人,她早就命杨兴旺去送客了。然而那三人里,一位是参知政事,一位是殿中侍御史,官位压了户部尚书一头;还有一位,是文采惊天下的翰林学士欧阳修。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姚宏逸开罪得起的。 袁氏只得碎碎喃喃地抱怨:“官家都封笔封玺了,到底是要打仗,还是出了天灾?有什么事情不能过了年再谈么……” 古代的官家也要过年,一般在腊月二十六日“封笔”、“封玺”,三省六部也会识趣地“不奏事”,然后把一些日常政务压后到过了年再处理。在正月初一的大典上,官家重新“开笔”、“开玺”。 姚宏逸平日温和宽容,但袁氏却一向脾气火爆。杨兴旺素来是宁得罪老爷,莫得罪夫人,便问袁氏道:“可要小的入去提醒一下老爷?” “你发傻吗?”袁氏白了他一眼:“在老爷的同僚面前问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教他颜面何存?” “那……”杨兴旺垂首站在原地,默默的等待吩咐。 袁氏好生想了想,吩咐说:“杨兴旺,你先送糕点进去,顺便问一问老爷……”她细细斟酌言语:“就问:夫人说如今快到午时了,几位大人辰时至今都不曾进食,几块糕点恐怕不够,要不要准备主食?城北吉昌顺的笋泼伊面可好?” 袁氏的娘家就在城北吉昌顺的旁边,这般询问,既保留了老爷的颜面,同时又不着痕迹地提醒。杨兴旺心领神会地颔首,对眼前行事细致周全的当家主母,更加心悦诚服了。 …… 青藤轩书房的四周,摆放了好些紫檀木书橱,册籍林立。 中间,是张一字长案。平日只得窗前放有一张太师椅,此际却是在长案的四周都放了座椅,刘沆、文彦博、欧阳修和姚宏逸四人分别坐在长案的四边。 书案上,新写的札记堆叠如丘,文彦博他们草拟的预算计划稿,早已不知被埋没在何处。 欧阳修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最下面的一层里找到,他托着腮蹙眉沉思,几近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数个时辰的商讨,预算计划已经与他们的草稿相去甚远了。 “不能稍稍减少一下兵部的预算么?”欧阳修耐着性子问姚宏逸:“不论是兴办不收费的蒙学馆,抑或是扩建太学,都是功在当下,利在千秋之举。” 姚宏逸想也不想,断然道:“兵部的预算减少不了。” 刘沆问他:“兵部的用度自三年前起逐年递增,金额之高,是六部之冠,怎的会减少不了?” “增加兵部的用度,是官家授意的。”姚宏逸长叹了口气,无奈答道。 刘沆闻言顿时沉默,他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官家有意增加兵部的用度,目的不言自明。 文彦博与欧阳修也神色凝重。 “兵部的用度牵连甚广,”姚宏逸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建议道:“莫如把彭澄也请来,咱们几个……再从长计议?” 文彦博撇了撇嘴,心里是万分的不愿意。他本就是想要绕过兵部,以便挪出更多的费用到民生用度之处。 但此刻却非得还要与彭澄一同议论。 正在沉吟之际,忽闻得敲门声。 杨兴旺在门外唤道:“老爷,小的送糕点来了。” 姚宏逸一边吩咐杨兴旺进入,一边对刘沆他们说道:“就这么定了吧,先歇息一下,吃个点心,待得彭大人来了再慢慢商量。” 那三人陆续点头。为今之计,也只得如此了。 杨兴旺将糕点摆在书案剩余的空位上,毕恭毕敬、一字不差地对姚宏逸转述袁氏交待的话,问道:“老爷,夫人说如今快到午时了,几位大人辰时至今都不曾进食,几块糕点恐怕不够,要不要准备主食?城北吉昌顺的笋泼伊面可好?” 姚宏逸听出弦外之音,怔了一下。 “好,好!”文彦博咬了一口生煎羊肉饺,答杨兴的话道:“说起来还真有点饿了,来一碗吉昌顺的笋泼伊面正好。”更对姚宏逸夸赞道:“怿工,令正真是考虑周到!” 刘沆咳了一声,朝文彦博投去一个颜色。 姚府自己养着厨子,一顿午饭,何须到远在城北的吉昌顺去买? 姚夫人定必是有私己话对姚宏逸说的。 于是他柔声问道:“怿工,今日我们三人贸然到访,可是打乱你原本的安排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赠送墨宝 冬日的正午不算炎热,袁氏站在青藤轩外,轻抚着手中的宣纸。 那上面的墨迹都还未干透,是刚刚才写好的。 字,是用尖笔乾墨作方阔字,神采秀发,膏润无穷。 细细观之,外若优游,中实刚劲。 写的词牌名是《渔家傲》,题为《十二月严凝天地闭》,正合这个时节的意境。 “十二月严凝天地闭。莫嫌台榭无花卉。 惟有酒能欺雪意。 增豪气。 直教耳热笙歌沸。陇上雕鞍惟数骑。 猎围半合新霜里。霜重鼓声寒不起。 千人指。 马前一雁寒空坠。” …… 袁氏在心中默念词句,暗自赞叹。 词风豪迈,寥寥数句,寒天雪地的塞外景色骤跃于眼前。 好字,好词! 袁氏惊艳之余,也一脸不明所以,问杨兴旺道:“老爷怎么答你的?” “回夫人的话,”杨兴旺摇了摇头,答道:“老爷说吉昌顺太远了,让灶房煮弄面食即可。” 袁氏怅然叹了口气:看来,老爷是真的有要紧公务。 她又扬了扬手中的字词,问说:“这是何人的手笔?” “是欧阳大人的墨宝。” “啊!欧阳大人?”袁氏讶然错愕。 杨兴旺娓娓转述道:“欧阳大人说:‘年关将至,无奈唐突扰攘。承蒙老爷、夫人接待周到,感激亦愧疚。听闻袁都尉曾在河间府任职,大约会对边塞的景致有所想念,便以此字词赠袁都尉,望笑纳。’” 袁氏听罢,脸庞顿时羞愧得通红。 她父亲袁安志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前轻车都尉,而且归田久矣,何德何能让名满天下的欧阳修记挂? 不过是托词而已。 是自己太鲁莽,还道别人看不出来。能在朝堂上立足的,哪个不是精明练达之人? 他们大约已经猜到,姚宏逸今日要依习俗陪自己省亲,于是好心留个颜脸,没有点破,更以亲笔字词相赠。 欧阳大学士的墨宝,又是特意为她父亲而写的词,比自己精心挑选的贺年礼都要体面得多。 袁氏小心翼翼地卷好手中的宣纸,吩咐杨兴旺说:“你赶忙去让灶房准备午膳,莫要怠慢了贵客。待得事情都办妥了,再替我找人将欧阳学士的墨宝好生装裱起来。” “午膳的安排,小的已经命阿安传达灶房……”杨兴旺顿了顿,为难道:“但是,这装裱一事,恐怕夫人要稍等一下。” “哦?” 杨兴旺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老爷让小的赶忙到城西彭府,邀彭大人前来一趟,说是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 王安石宅子里的书房。 墙壁挂满条幅,册籍书稿四处堆叠,书架上都是大小卷轴。 乐琳百无聊赖地翻弄这一本札记。 全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 她叹了口气,合上书本,托腮看着窗外发呆。 良久,王安石才将‘住房累积金’的计划书认真读完。 “王先生觉得如何?” 乐琳问道。 王安石抬头正视乐琳,黑瞳里眸光幽亮,表情认真地说道:“我不反对。” “啊?”乐琳还以为王安石会比司马光更难缠,不曾想,他竟这样轻易就答允了。 一时间,难以置信。 说好的“拗相公”呢? “我说,我不反对。”王安石看“他”不信,重复了一遍。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妥协艺术 “正方辩友,在下有一事欲请教——你方既是认为人间的恶行与人性之恶无关,那么敢问一句:恶从何来?你方说的人性本善,又是如何导出恶果的呢? “我方说的并非本能和欲望即是恶,而是:无节制地扩展本能和欲望,才是恶。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对本能与欲望加以节制,否则的话,与畜生野兽何异? “对方辩友,你喜欢诗词歌赋,李太白、杜工部的诗,屈原的辞赋,这都不是恶吗?但喜爱到某个程度,无法抑制自己的虚荣,你去剽窃抄袭别人的诗词,据为己有,那便是恶了。你恶了,想去吃叉烧包,这当然不是恶,但倘若你身上的钱银不足,却又抵制不了美食的引诱,去偷抢叉烧包,那便是作恶了。劳作累了,要休息,怎能算是恶呢?但不加以节制,一个人好逸恶劳,终日浑浑噩噩,这难道还不是恶? “人无完人,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并不因为他白壁无瑕,完美无缺,而是他能有看清楚自己的勇气,承认人性本恶,能够扬善弃恶。为了抑制人之本**望的无限扩张,所以有律法、有道德,用以倡导善行,制止恶行;有从古至今许多讲究忠孝仁义的故事,教化百姓向善。 “正方辩友坚持人性本善,言下之意,也就是说这些律法、道德、寓言典故都是多此一举的?我不禁痛心问你一句:如果人性本善,要律法何用?要道德何用?要忠孝仁义的典故何用?” 黎俐有条不紊地说道。 苏轼闻言,怔了一怔。 对方找出了正方论据里的最大破绽——本能非恶,亦非善。 然而,他却丝毫不慌。 就如那次和乐琅对战的辩论赛彩排一样,苏轼感到熟悉又久违的刺激与兴奋。 人世间,知音难寻,但对手更难觅。 没有对手的比赛,胜之不武。 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虽败犹荣。 厮杀,即将开始。 “反方辩友辩解说,‘无节制地扩展本能和欲望,才是恶’、‘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对本能与欲望加以节制,否则的话,与畜生野兽无异’……我想问反方辩友:人能教给畜生习性,比如教会狗看门,教会教会马牛劳作,但人能教化畜生行善吗? “我就问一句:反方辩友,若然人性是本恶的话,律法、道德、寓言典故何以能作用于人呢?” 轻而易举的一个反问,苏轼便将辩论重新拉回到人性的善恶之分: “一个本恶的人,他又怎么会摒弃恶的价值?本恶的人,理应是喜欢作恶的吧,那么,他理应厌恶别人加在他身上的恶行。本恶的人,应当是心怀愉快地去行恶才对,让他最厌烦、最痛苦的,是别人的恶加在他身上才对,而你说的这些律法、道德、寓言典故,对本恶的人而言,不亚于‘恶’。 “对方辩友在错误矛盾的论据之下,说人性是本恶的,但人又会摒弃恶的价值。既然人性本恶,人就会欢欢喜喜地接受恶的价值。怎么可能安然接受教化呢? “人可以被教化,人有善根,人有善端,这正是人的善良的本性呀! “今日,我等在此处辩论,谈的不是输赢,是真理大道。若然人性本恶,我们定必无法彼此信任,你怀疑我,我猜忌你。如无善良的根本,我等如何在此处沟通呢?” 苏轼的对答,同样来得气定神闲。 与方才的掌声雷动不同,此际,大多的观众都略显迷惘。 二、三流的武者对战,十八般武艺尽出,拳脚功夫全用上,跟斗翻尽。 一拳一脚,清清楚楚,观众看得热闹,如何不尽兴? 但一流的高手与高手之间,讲究的是内力的深浅、真气的多寡,讲究的是招式的破解,讲究的是瞬息切中对手的命门。 没有热闹可看,只有内行看得了门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萧益秀抚掌大笑道。 叶明诚与葛敏才亦颔首点头,深感赞同。 …… “我说,我不反对。” 王安石重复说道。 乐琳坦白说:“我还以为先生会反对呢……”毕竟,在目前的计划里,利益更多地倾斜向高薪资的人。 “司马君实既然能赞同,我便亦没有非反对不可的理由。” “是为了司马大人而妥协吗?” “不,”王安石否认道:“是为了计划能顺利推行而……妥协。” “妥协”二字,他说的犹豫而不情愿。 但沉吟了一会儿,又略有怅然地问道:“日后,倘若想要推行我的‘青苗法’,也定必会有许多需要妥协的情境吧?” 乐琳早料到他不曾放弃“青苗法”,她能理解一个固执的人对妥协的厌恶,于是安慰道:“妥协,是政治的艺术啊。” “政治的……艺术?” “嗯,我是这样认为的。” 王安石若有所思,片刻,他道:“虽然我不反对,但还有一个要求。”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谋不可众 白烟袅袅,如冲天一线。 彭澄伸手探向薰炉上方,任由时浓时淡的烟雾,缭绕着指掌。 “工部的预算,不能减。” 说着,他抽回手,往鼻前闻嗅,无患子与石菖蒲的气味隐约渗入鼻腔。 可惜,安定宁神的香料,亦无法让在场的人定下心神。 文彦博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的五官都快要皱道一块儿去了:“兵部的预算不能减,工部的也不能减,我倒是有个妙极的想法——”他用力一拍脑门,佯装猛然惊觉的样子,讽刺道:“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削减官家的用度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啼笑皆非。 刘沆劝他道:“既是商量讨论,定会有不同的想法与坚持,商议可折中之处才是正事,你含沙射影,暗里讽刺,于事情何益?” 姚宏逸连忙点头附和:“刘阁老所言有理。” “嗬,姚怿工你还有脸说!”文彦博被刘沆教训得恼羞成怒,偏生是自己不在理,无力反驳,于是逮着哪个帮口的便寻他出气:“直接了当减兵部的预算不好么?你非要说什么牵连甚广,什么从长计议……好了,如今连工部的预算也减不得!” 彭澄一惊更甚,立马向姚宏逸问道:“怿工,他所言当真?你们原本是想削减兵部的预算?” 姚宏逸宽慰他:“伯湛莫要担忧,我已向诸位说明兵部开支用度的‘情况’,文大人与我说笑而已。” “情况”二字,他落了重音。 彭澄颔首,对文彦博拱了拱手,道:“文大人既然知晓当中缘故,想必会理解的。” 文彦博蹙了蹙眉头,别过头去不看他。 彭澄又道:“说起来,此预算计划一事既然牵涉到工部,便无绕过工部尚书、擅自做主之理。” 姚宏逸问:“伯湛的意思是……?” “劳烦怿工命人到殷府一趟,邀殷祺然前来,一同商议。” 殷祺然,是如今的工部尚书。 “还要邀人?”文彦博首先反对:“自古谋可寡而不可众,你一言我一语的,能成得了事?你们莫如把百官都请来好了!” 姚宏逸劝解说:“文大人稍安勿躁,集思广益并非坏事。” 文彦博懒懒扬手,撇了撇嘴角,不耐道:“邀他来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文大人不妨直言。”彭澄与殷祺然公务上的交集颇多,尚算相熟,他暗忖着若是不太过分的条件,自己大约能替殷祺然应下来。 “究竟要削减六部中哪个的预算?在殷祺然到来之前,我们要先定下来。” “好!” 众人异口同声答应。 “刑部如何?”欧阳修提议。 刘沆轻轻点头。 文彦博更不会有异议。 彭澄略略沉吟,答道:“我赞成。” 众人望向姚宏逸,他想了想,也说:“我亦赞同。” …… 王安石的书房。 乐琳说了一大段话,喉咙不知不觉竟有些干了,她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茶,笑问道:“不知道我说的方法,是否解决了先生的忧虑?” 王安石猛一拍书案,惊喜道:“好办法,好办法!” 他轻抚手掌,想到司马光或许会出现的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喜上眉梢。但惊觉自己有这幸灾乐祸的想法之后,又暗自反省,强忍下笑意,说道:“倒是君实兄不一定会答应。” “我的方法与答应他的条件并不违背。” “如此甚好!” …… 延福宫后院的湖畔,有一座精致的木雕凉亭,四周围以薄纱。 微风拂动,映衬着亭外白茫茫的景致,如梦似幻。 亭内铺上柔软的绣榻。 连日阴冷的风雪天气过后,难得放晴。太后依着榻上的靠枕,静静望向亭外。 柴珏坐在茶几旁,同样是不言不语。 白芷念念叨叨地说着些什么。 良久,太后察觉到他的罔若未闻。 “阿珏。” 没有反应。 “阿珏!” 太后提高了声音,柴珏蓦然回神。 “祖母……” “白芷在问你的话呢。”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人皆自私 柴珏茫然地看向白芷。 白芷笑着重复道:“奴说,许久不曾看到安国侯了。” “他呀……”提及好友,柴珏澄澈的浅色双眸里,有着藏不住的笑意:“我方才也是在想着他的事情。” 太后也好奇了,问道:“能令阿珏失神的,会是什么事情呢?” “说来话长,事情还得从‘财务总结大会’说起。” 柴珏浅笑着,眼睫轻眨,语声柔柔。 “‘财务总结大会’?” “嗯,就是昨日的事情……” …… 牡丹馆的庭院里,稀疏的花木,在日照下随风轻轻摇曳。 蓦地,一朵白梅随风而舞,翻飞飘转之际,掠过池子,落到地上。 讲台上,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决斗,在继续进行着。 “正方辩友说,人只要经过教化就能向善,然而,更多的人在做恶事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教,不需要学,自然而然就会去做,这难道不是本性使然吗? “‘孔融让梨’的故事为何能传颂千古?四岁的小孩让他任意挑选梨子的话,他定必会选最大最好的的。自私自利,此乃人的天性,经过教化,才能说出‘小儿,法当取小者’这般的话。再往深一层说,孔融此举正正因为是非常之举,才得以流传。 “正是由于人性本恶,所以,教化才尤为重要,也正因为导人向善与人的天性相违背,教化才会任重而道远,才会有管仲‘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的感概。如果人性是本善的,又何须大费周章劝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反倒是行恶之事从未有人公开倡导,偏偏总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黎俐说完,不眨一瞬地看着苏轼。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在他的眉目轮廓上,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边。 幽深的黑眸里,除了玩味之外,也有着如苏轼那样的,如猛虎野兽看到猎物的兴奋。 苏轼嘴边笑意不减,反击道:“依你所言,那自古至今,人岂不是都要往恶的方向进展?但比之古时,比之茹毛饮血、析骸而爨的古人,我们的道德、品行、修为都要更好,人明显是往善的方向去进展的呀!那我便要问反方辩友一句:善端何来?” 黎俐从容以对:“善端正是从自私而来。” “反方辩友,你这话岂不是自相矛盾,贻笑大方?”苏轼大笑道。 “不,”黎俐认真道:“倘若世间人人皆自私的话,那便是人人都无法自私了。” …… 青藤轩的书房。 厚实的木门被推开,杨兴旺垂首而入,脚步触地无声。他的手中捧着三d大层食盒的丰盛饭菜,热气氤氲。 五碟小点、六样小菜,主菜是清蒸河虾、鲜菇炸牛舌、芋丝肉沫,还有老爷最爱的山药炖鸡汤。 他有条不紊地将饭菜摆在偏厅的八仙桌上。 ——“刑部的预算减不得!” 忽地,书房里头传来几近是低吼的声音。 杨兴旺的手抖了抖,一碟翡翠鸡丁差点洒落下来。 这把声音他认得,老爷去年寿宴的时候,曾到过姚府一次的工部殷尚书。 ——“减不得,减不得!个个都减不得,来来来,咱现如今一块儿上文德殿去,减官家的预算好不?” 这是今日来拜访的文大人的声音。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神秘密谋 “各地衙门文书收发、稽察罪犯,整修牢房、赃罚库,收放案内赃款、没收各物件……还有,官家着令的修订《大宋律》,这些哪样不要银钱?殷某不过就事论事,文大人稍安勿躁。”殷祺然看到文彦博动怒,好生劝道。 文彦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削吏部的咯?” “万万不可!”此言一出,欧阳修、姚宏逸异口同声道。 欧阳修劝止说:“春闱在即,怎能在这个时节议论削减吏部开支?” 彭澄不语良久,此刻开口道:“怿工,礼部历年的开支是不是略多了些?” 一言惊醒梦中人,文彦博拍案道:“对!礼部开支确实太多,我大宋乃泱泱大国,万邦来朝、众夷归化是理所当然之事,藩属、外国之往来事何须朝廷耗财费心?” 殷祺然连忙附和:“文大人所言有理!赏赐给蛮夷的珍宝、藩属来使的接待,如此费用均可一一削减!” 彭澄重重颔首道:“什么倭国、交趾、琉球、蒲甘之流,畏惧我大宋国威,仰慕大宋文明,那些使节到汴京要么是来取经学习,要么是来找寻庇护……”他想了想,说道:“依我看,对这些撮尔小邦,不但要免掉赏赐与接待开支,还要酌情收取报酬才好!”语音铿锵,内心对小国的傲慢表露无遗。 “对!对!” 文彦博抚掌大赞。 殷祺然问道:“那么,我们把徐遐龄也请过来,一同商议?” 彭澄瞪了他一眼:“你发傻了不成?既是要削减礼部的预算,你把礼部尚书叫过来,还商议什么?” “这……” 彭澄别过头去,看了姚宏逸一眼。姚宏逸心领神会,默言无声地望向在座官位最高的刘沆。 刘沆沉吟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姚宏逸连忙对在偏厅布菜的杨兴旺吩咐道:“兴旺,你立马到白虎大街的汤府、还有城南的沭阳巷骆府一趟,就说我有万分紧急的事邀两位大人一聚。” 他说的两位大人,分别是当今刑部尚书汤一夔,和吏部尚书骆鼐。 杨兴旺刚摆好饭菜,点头应了下来,便麻利地退身而出。 出了青藤轩,经过花园的时候,恰好又“碰到”袁氏。 袁氏问道:“可是忙完了?”她还等着杨兴旺找人来装裱欧阳修的墨宝。 杨兴旺连连摇头:“老爷命小的到白虎大街汤府、还有城南沭阳巷骆府,邀请汤大人、骆大人前来。” “白虎大街汤府……沭阳巷骆府?”袁氏沉思一下,皱眉问道:“老爷邀请的,可是刑部的汤尚书和吏部的骆尚书?” “夫人好记性,正是两位尚书大人。” 袁氏更加狐疑惊讶了——一个参知政事、一个殿中侍御史、一个翰林学士,还有户、兵、工部三位尚书,如今还要邀刑部、吏部的尚书前来…… 这么些个朝堂大员,全聚在青藤轩,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商谈些什么。 她轻轻一抹额角的汗。 若是让皇城司的人晓得,即便怀疑他们在密谋造反,也丝毫不为过呢。 …… 正午过后,空气渐渐冷凉。 太后斜卧在榻上,接过白芷递来的汤婆子,目光柔柔地看向柴珏,听他绘声绘色地说着昨日发生的事情。 言语间,柴珏毫不掩饰对好友的佩服。 太后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乐琅说,司马大人与王先生的两种主张,有着明确的、互不相容的诉求。” “安国侯年少聪慧,事情确实如此。”太后微笑着赞同道,又问:“阿珏烦恼的是什么呢?” “我……”柴珏轻蹙眉头,暗暗吸了口气,回看着太后:“倘若孙儿非要分出对错呢?” “嗯?” “是如王先生说的那样,兼济天下、居者有其屋是公平;还是如司马大人的主张,能者多得,聪明勤奋的人住更大的宅子,懒惰愚昧的人住很小的屋子,甚至没地方住才公平?” “唔……”太后悠悠道:“哀家老了,糊涂了,许多事情也不大分得清对错……”她笑意不减,指了指柴珏身后:“不过,阿珏可以请教一下你二皇兄。” 柴珏转头一看,柴琛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后。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太后赐婚 “此二人分歧的根源,在于人与人之间,天生的差异……倘若无节制地任由有能力之人施展其才,其与无能之人便只能越差越远,永无平等之理;然而,倘若单纯强调所得平等,对有能之人而言便是不公……” 柴琛说得一气呵成、不假思索,仿佛有人站在他身后,教他一字一句地道出一般。 太后不眨一瞬地望着柴琛,眼神里有着意味不明的试探与考究。 柴珏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这不正是他在“乐琅”那处听到过的道理么? “二皇兄,到底是谁对谁错?”他重复问道。 柴琛弯唇而笑,说道:“对错并不重要。” “这个答案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不,并不是敷衍。世间的悖论那么多,并不是每桩事都要分出个是非对错不可。重要的是,决策的人要清楚明白:在什么情况下,对什么人而言,才去选择谁才是对的一方。” 柴琛顿了顿,不经意看到太后眼中不掩饰的赞许,他心头一热,但随即又感到难以抑制的失落。 他说的并不是自己的想法。 这是他曾经与“她”讨论过的话题,他如今,不过是复述“她”的观点而已。 “我不懂。”柴珏直白地说:“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即便你说双方都对或者双方都错也好,还算说得过去。但你如今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他看向柴琛,也看向太后。 太后嘴角微翘,噙着浅浅的笑意。 柴珏一怔,太后听懂了?是只有自己不懂吗? 果然,太后对柴琛道:“阿琛,你细细解释给他听吧。” 柴琛点头应是,道:“世间无能之辈总占着大多数,倘若只强调过程的公平,偏袒有能之人,久而久之,大多数之人必定心生怨怼。但无能之人,往往愚昧、无知、聒噪,朝廷的政令推行,江山永固、社稷长存,还是要依赖有能之士,若是一味重视结果的均等,必定让有志者、有能者心寒。” “那……” “在无能之辈的戾气与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之际,适时地颁布‘重视结果公平’的政令;但其余时候,保障有能者能得到足够的激励为重。” 太后频频点头。 柴珏依旧不赞同:“这样不是太投机取巧了么?” 柴琛蓦然一僵,一瞬间,他仿似看到了当时的自己。 那天,他也是这样问的“她”。 “为君者,是非对错是最不要紧的东西。”柴琛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脑海中的,“她”曾说过的话:“甚至儒家所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是无用的。抓紧一切能抓紧的契机,以巩固君王的权力为重心,摒弃天真的幻想,面对重重陷阱,主动出击,才能命运成败牢牢掌握于手中。” 他望向太后,目光坚毅决绝:“没有这个觉悟,是成不了事的。” 太后沉吟不语,嘴角上,始终带着笑,彷佛在欣赏着、玩味着,世上最有趣的事物。 良久,她轻唤道:“阿琛。” “孙儿在。” “你的外公早些时日来找过哀家,说是不太满意你舅公替你定下的亲事……” 舅公,说的是太后的兄弟赵忨。 柴琛自然明白太后说的是什么事情。自从他告知外公,那日在安国侯府的竹林被赵忨派人刺杀一事,王家与赵忨的联盟便破裂了。但外公忍到现在才向太后投诚,也是耐人寻味。 太后说得这样轻描淡写,然而柴琛知道,外公是用了不得了的宝物来交换。 一个六、七寸长方,紫檀木雕制的盒子。 ——“此乃咱们王家自太祖朝传下来的珍宝,当日你母后在宫中失宠,我都不曾想过要动用它。然今日情非得已,犹赌博孤注,输赢在此一掷耳。”那天,外公这样对他说:“若然,连此物也无法打动太后……那,外公也没有法子了。” 柴琛没有问盒里装的是什么。外公特意与他说这番话,一来是想要他记住这份人情;二来,他们需要太后的支援,外公是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与太后计较母后被毒害的事情。 后来,太后收了宝物,却没有给予王邈肯定的答复。 柴琛丝毫不愕然。 他是可以不计较,但太后会心无芥蒂吗? …… “赵府的女儿是怎样刁蛮的性子,哀家清楚得很,实在难以担当太子妃之职。” 太后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悠悠道。 柴琛双眼大亮,直愣愣地盯着太后看,难以置信地轻蹙着眉心——太后这话,是答应了? “哀家后来思索了许久,又细细问了不少世家大族的命妇,才想起石家的女子向来贤良淑德……待得过了年,官家闲一些的时候,哀家便与他说说。” 石家! 洛阳的石家。 世代驻守与西夏、吐蕃交界的边境,手握兵权。最重要的是,石家两三代人都从不曾参与到宫中之事…… 最适合的婚配人选。 柴琛心中陡然一紧。太后此举,并非看在那盒珍宝的份上。 是他今日的答问,通过了太后的考验,她才答应的。 “谢太后恩典!” 柴琛跪了下来,对着太后重重叩了个头。 也趁机低下头去,不让人看到他此刻茫然若失的神情。 他的心里莫名的酸涩——外公出尽法宝也换不来的东西,偏偏是靠“她”阴差阳错留予自己的恩惠才得到的。 思绪,开了头,便如撕下一道口子,蔓延倾泻,无法抑制。 柴琛忍不住想,“她”……此刻在做什么呢?若果“她”知道自己即将被赐婚,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 “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铁蹄踏在石板上,也像是敲在骑马者的心上。 策马走在出城唯一的林**上。 日头快将偏西,空气愈渐寒冷起来。 为首的两匹马上,骑者是两个蒙面打扮的青年人。 “你确定他是往这个方向?” 左边粗眉毛的青年问。 右边皮肤黝黑的答道:“该是错不了的,客栈和城门的人都说那马车是往了郑州的方向去,陈留往郑州,只得这么一条路。” “他不是要往江宁府去的么?怎的一下子去陈留,一下子去郑州的?这是往西北的方向呀!会不会线报有误?” “嘿,幸亏咱们堂主想得周到,另一组的人都着了道,傻乎乎地跟着那人的替身到江宁府了吧!” “真是狡猾!” 粗眉毛的青年狠狠地呸了一口,猛力扬鞭。 八匹马组成的队伍,在小道上奔驰着,似要追赶不断西下的太阳。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并无差别 日光斜斜地,照到牡丹馆庭院东侧的那排白梅上。 再过约莫两三刻钟,余晖便要被西侧的城墙挡住了。 八宝楼的几名伙计,略有慌乱地为庭院布置烛火。 没有人会预计到辩论赛竟然持续如此之久。 ——“我诚恳地问反方辩友,也望你坦白作答:你既是认同人性本恶,那么你是否热衷于杀人放火?” 苏轼急匆匆抿了一口茶水,朗声发问。 如今进展中的,是正反双方交互答问的环节。 与先前的展述观点和论据的环节不同,交互答问理性思辨的内容较少,更讲究问答者的口才与反应之快速。对观众而言,这个环节的可观性也更强。 经过大半天的辩论,场上的学子们也渐渐有了各自的立场。 ——“问得好!” ——“好!” 苏轼的问题尖锐又直白,赞同人性本善的学子纷纷叫好。 黎俐极快回答道:“当然不是!但并非我没有作恶的念想,而是因为我受过了教化,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 “教化难道能够使你一生都不流露本性吗?万一哪天你不经意流露本性,那我们可是要遭殃了!” 苏轼笑着反驳,略显诙谐风趣。 按照辩论赛的规矩,交互答问本应该是由双方诸位辩手交错问答的。可是,每每苏轼或黎俐抛出来一个问题之后,总是另一人最快接住。 交互答问,成了他们二人的交互问答。 “故而,才要修身忍性啊!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若是人性本善,还何须‘三省吾身’?我反倒是要请问正方辩友,既然人性本善,那么,恶果何来?如果恶都是由外在造成的,那外在的恶又是从何而来呢?” ——“好!说得好!” ——“答得妙!” 支持反方的学子们助威般高声呼喊。 黎俐引用曾子一句“吾日三省吾身”,便将苏轼的问题盖了过去,且还问了一个新的问题。 正方其余两人顿时相看一眼,哑口无声。 苏轼丝毫不惧。 他早就看穿这是个无解的命题。 解决之计,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么我亦要反问:你既然坚持人性本恶,那善果又是何来?是谁第一个教导人要向善?他又是到底为什么会自我觉醒?” 在对方还在思考之际,苏轼又提问新的问题:“人性本恶的话,要律法何用?犯罪是顺性而为,那么罪犯为何要受到惩罚呢?” 黎俐并不中计,反将一军:“你问的这问题,正好论证了我方观点呀!如果人性都是善的,那还要法律和规范何用?” …… 二人唇枪舌剑,斗得难分难解。 葛敏才看得兴致勃勃,正想与身旁的萧益秀谈论一番,转头一看,却发现对方似乎若有所思。 “辩论的时间也忒长了些。”葛敏才贴心说道:“可要伙计传些食物过来?” 萧益秀回过神,轻轻摇头道:“不,不必了,本座不饿。” “是略吵闹了些?” “不,不吵,很精彩。”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 片刻,萧益秀径自道:“我在想,若然能让大辽与宋国的学子来一场辩论,岂非极好?” 葛敏才猛一拍椅子的扶手,赞曰:“妙,妙极!” 转念一想,却脱口而出;“辽国也有懂经义策论的学子?” 话说了出口,他惊觉自己此言实在无礼至极,唯恐对方责怪,他连忙颤颤地改口说:“下官,下官意思是贵国对学子定有与大宋不一样的期许……想必……想必不一定注重于经义策论之上……” 然而,这话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 想不到的是,萧益秀竟然不恼,反而微笑道:“看来,葛大人不曾来过大辽?” “下官孤陋,望萧大人见谅。” “在本座看来,大辽与宋国并无太大区别。” 萧益秀意味不明地说道这么一句。 “嗯?” 葛敏才不解——辽国与大宋怎会没有区别?区别可是大了去了。 萧益秀也不解释,默默地望向讲台,专注于观赛中。 …… 青藤轩。 烟熏茶绕,灯火通明。 姚宏逸左手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右手忙不迭地在札记上写划。 其余的人,也是如他一般,无声地做着最后的冲刺。 片刻。 ——“诸位!” 刘沆理好手中寸余厚的稿件,宽慰地笑道:“初稿没有问题,就这么定下来吧!” “诺!” 众人点头应是。 虽已入夜,且当中不少人已经历一整日的商谈、笔耕,但想到一项前无古人的壮举,即将在自己手上诞生,疲劳顿时消失,心中只剩下激动与兴奋。 “就这么散了吧,待诸位的二稿完成后,咱初二再聚!” 刘沆说罢,正要从座椅上站起来。 ——“慢!” 叫住他的,是吏部尚书骆鼐。 “此事……可要告知庞丞相?”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全都该死 没有了阳光,延福宫后院的湖畔顿变得寒气侵人。 凉亭内,只剩下太后和柴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空中悬挂着一轮满月。满月的光辉自西面斜照,月色如水。 刷拉刷拉地,清劲的风吹动湖畔的树木。 听着风声,二人默契地止语。 良久。 白芷捧着新泡好的茶壶上前,为他们斟换瓷杯里的香茗。 小心翼翼地注意茶温,不至于太烫,也不会太凉。 无微不至。 柴琛伸手接过瓷杯,正要抿上一口,但不经意看到杯中漂浮的半片杭菊,指尖如同碰到了极烫的炭火,一缩,差点要将瓷杯摔破。 幸而他眼明手快地接住,只让茶水洒湿了衣袖。 太后仿似未曾察觉,径自看向亭外。 湖面半融未融,在黑夜里发出粼粼的光。 柴琛正要在心里松一口气…… ——“这一壶,不曾下毒。” 冷不丁,太后淡淡地来了这么一句,头也未回,视线依旧落在湖面粼光闪耀之处。 柴琛的手,就那么连同瓷杯一起晾在半空。他定定地,死死地盯着太后,心中百味交集,不懂如何做反应。 她知道。 她知道他知道。 可是,她何苦要挑明呢? 柴琛觉得自己简直如赤身裸体站到了太后面前一样。他的私心,他的懦弱,他的龌蹉,一一表露无遗。 他要向杀母仇人投诚表忠。 然而,又要如何才能取信于太后? 脑内思绪翻腾,一个念头闪过,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脱口道: “怀璧其罪,母后性子太弱,本就不适合生活于宫中……若是让别个妃嫔构陷的话,下场指不定更惨烈些……” 话到此处,柴琛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蹙眉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张开眼,双目泛红。 ——“啪!” 他用尽力气,扇了自己一巴掌。 太后被巴掌声惊到,回眸望向柴琛,只见他紧握住双拳,额上隐隐现了青筋,泪珠滚滚滑落。 “我该死!”他失控大吼道:“纵然只是稍稍这么一想,我都该死,该死一万遍!我禽兽不如,丧尽天良!” “阿琛……” 太后被他激动的模样慑住了。 柴琛“噗通”一下跪到了太后跟前,任由泪水不住地落到腮边,落到衣衫上,地面上。 “杀害我无辜的母后的您……”他直直盯着太后看,咬牙切齿道:“该死!” 太后未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一时口窒无言。 柴琛伸手指向北边,那是王家府邸的方向。 “袖手旁观的外公,该死!” 他又指向东边,文德殿的方向。 “为了打压外戚,任由发妻被杀害的父皇,该死!” 长长地,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柴琛继续凛然道:“宫中、朝堂里,净是由我们这些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该死之人把持……” 眸光里,是火星,是火焰,是火海! “孙儿实在不甘心!” 太后嘴角微微抽搐,不觉动容,偏还要佯装讥讽:“你不甘,又能如何?” “我要用我的法子去改变!”柴琛伸手擦过眼角的泪痕,道:“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亦要放手一搏! “我不是为贪生怕死而去争的太子之位,也不是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争! “我想当太子,是因为我相信由我来当,比其他皇子对百姓社稷更好!我想让有能之人各司其职,我欲创造即便不用阴谋手段亦能维持的盛世,我希望就算是如母后那样心无城府的人,亦能平安喜乐……” 是这么一刻,柴琛极度疯狂地想念他那菟丝草一样柔弱的母亲。 从前,他总想,若果母后能像“她”一般深谋远虑、见微知著,那该多好? 直至此刻,他才忽而醒悟——该是自己如“她”那样坚韧、刚毅,才是最好。妄想自己珍视的人变强,莫如自己变得强大可靠。 她注视着柴琛,没有移开目光。 心绪难静也难明,某些无法分辨的情绪,就在胸臆中翻搅。 透过眼前人,她看到了某个故人的身影。 “哀家……”太后叹了口气,缓缓道:“许久不曾听到……这般天真烂漫的想法了……” 天真烂漫? 柴琛不太惊讶。对于太后的不认同,他未如想象中难受。 “不过,” 太后饮过一口杭菊茶,继续说道:“我很庆幸你有如此格局。” 语气是赞许的。 “册立太子一事,哀家明日便向官家建议。”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震天雷 阴云密布,看不到星闪。 更无月光。 铁蹄飞踏,旁若无人。 直到远远跟随着目标的马车,入到林荫密布的捷径小道,为首的人才扯缰停马。正是那个以布蒙住了口鼻的粗眉毛青年。 “这条……”他微微蹙眉,不确定说道:“我记得是……断头路呀?” 断头路,也叫掘头路、死胡同,有去无回。 “不可能,”他皮肤黝黑的同伴不假思索答道:“那人过目不忘,不可能记错路的。” “会不会是陷阱?” “他只得一人,就算有陷阱,亦寡不敌众。” “可是……”粗眉毛青年依旧犹豫:“要不,我们在这里等一等?若真是断头路,他定要走回头的。” “若然这不是断头路的话,跟丢了人你负担得起?依我看,他选的这似是而非的捷径,便是要引诱你这般想的。” 黝黑汉子断然道,不容反驳的语气。 粗眉毛的青年轻叹,只得作罢。 黑暗中,黄沙轻扬,八名名墨衣劲装、骑着高健骏马的壮汉,便又匆匆奔驰而去。 “嘶——” 忽地,为首的马一个踉跄,咴咴地一啸,受了惊,黝黑汉子堕下地来。 绊马索。 道路上,绑了绊马索。 后面跟随而来的马来不及刹停,也纷纷倒落。 粗眉毛青年以剑撑住身子,忍住满身的疼痛站了起来。 但其余同伴都不及他幸运,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伤了手。 ——“妈的!” 皮肤黝黑的那个,摔得最重,手脚都骨折了,忍不住狠狠咒骂道:“阴险小人!” 树影婆娑。 分外阴森。 “阴险小人?” 前方黑暗之处,传来冷笑声,清澈中些许低沉。在他们听来,却是如鬼魅之声。 “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跟踪本侯爷的你们,岂不是更阴险?” 那人吹亮手中的火折子。微光下,众人隐约看到那张略带青涩的、俊逸的脸。 是个少年郎。一身苍衣,身骑白马。 一众蒙面人丝毫不敢轻敌。 这少年郎,比皇城司的人还要棘手。 “安国侯,” 粗眉毛青年忍住手肘、脚踝关节处传来的剧痛,抱拳道:“上有命,在下者不得不从,还望见谅!” “哦?” 少年似笑非笑。 粗眉青年许是被疼痛刺得失了警觉,冲口道:“再说,‘震天雷’本就属于主公,还请安国侯物归原主。” “你说得不错。”出乎意料,少年不与他们争辩。 他驭着马,越过一众损兵残将,径自往来路处折返。 粗眉青年眯着眼,努力朝前方细看。果然,是断头路。转身想跟住少年的方向跑去,但没走得两步,脚踝一个强烈抽搐,“噗通”一下伏身在地。 少年已策马奔驰到半多里外去了。 “你们要‘震天雷’……”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那本侯,便给你们‘震天雷’吧!” 来到一株树下,扯停马儿,少年摸到树上缠绕的绳索。 火折子一点。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零星微小的火光,自远而近地闪来。 是信引! 他在这里埋了“震天雷”! 粗眉青年大惊失色。大难当前,激起强大的求生意志,他一瘸一拐地向少年的方向奔去! “阮达!带上我!”黝黑汉子在他经过的时候,一把扯住他的裤脚,哀求道。 原来粗眉青年名唤阮达。 阮达想也不想,狠力一脚踩开黝黑汉子,力气之大,本就拐伤的脚踝痛得像要断开一样。 要不是你一意孤行,我也不会入此死局!阮达忿忿地想。 狂奔了半刻不到,他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火光冲天,热力令阮达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去。 背部灼热的痛感,使他几近昏厥。但是,捡回一条命,总是好的。 断头路,终究并未让他断头。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休假 雨,时断时续地下。 冬雨。 朱雀大街四处张灯结彩。 满街的大红色,与无尽的、凄怨的雨有种微妙的反差。 “王先生?” 柴珏好奇地唤了一声。 他正要进到八宝茶楼里去,碰巧遇到往外走来的王安石。 “除夕也出门?” 王安石答道:“三殿下不也出了门么。” 柴珏莞尔:“我来寻乐琅的。” “不在。” “嗯?” “某亦是来寻安国侯的,史掌柜说道他去了东水门那边。” 东水门,在汴京的西南,出了朱雀门外,再走约莫三、四里路。 柴珏恍然:“是为员工宿舍的事?”那是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的员工宿舍选址。 王安石点头:“正是。” “连除夕都不歇一下!”柴珏一副耐“他”没有办法的样子。 “听史掌柜说,八宝茶楼不休年假。”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王安石闲聊般说道。 “哦?” “伙计们自愿的,说是怕熟客们过年没地儿饮茶、吃点心……” 柴珏弯唇浅笑,不以为然道:“即便是再忠诚的熟客,过年时候家里都杀了鸡鸭鱼,怕是也想不起八宝茶楼了吧?” 王安石也微微一笑:“史掌柜说他也是这般劝的,但伙计们说着过年期间,全京城独此一家食肆照常营业,汴京这样大,纵然每十户、二十户里只得一人想要外出用膳,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雨愈渐下得大了些。 油伞边缘滴下的水珠沾湿王安石的裌衣,也沾湿了柴珏的狐裘。 “伙计们是真心将八宝茶楼当作自己的生意。”王安石不无感叹地说。 柴珏轻轻颔首:“那是因为乐琅把伙计们当作家人看待。” “嗯。” 王安石深深认同。 旁人只道安国侯“乐琅”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官学里的“第一草包”,然而,他深信“他”并非顽劣,更不是愚鲁,只是想法太过独到,丝毫没有被世间陈规陋习枷锁。方枘难嵌圆凿,故而格格不入,以致于大家从无机会得知,这个“少年”其实有着朴实真挚的慈悲心,和大无畏的勇气。 “说起来,晚辈想起一桩事情。” 柴珏说道。 王安石问:“什么事情呢?” “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都有为伙计们庆生的习惯,先生知道吗?”柴珏不答反问。 “有这样的事?”王安石讶然。 “是呢,此事要从我第一次参加伙计的庆生说起……” 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柴珏将那次伙计张二虎的庆生宴娓娓道来。 …… 雨势渐停。 马车早已驶出朱雀门,还有片刻就能抵达东水门了。 “当时,我感叹道,历朝历代百官的俸禄比之伙计们的薪水,可谓是云泥之别,但有多少官员是真正以天下社稷为己任的呢……” 柴珏的故事,也正好说到了尾声。 王安石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沉吟了一下,他道:“委实如此。大约是沉迷于争权夺利,便会使人失却了感恩之心。” 柴珏摇了摇头,笑道:“先生的想法和当时的我一样。” “难道不是?” “晚辈倒觉得乐琅的说法更合理些。” “他是怎么说的呢?” “历代的君王,那个不是把这天下当成只是他们自己家的天下?双方都不冤枉。”柴珏一字不改地转述。 ——“哈哈哈哈哈!“ 默然了一阵,十分罕有地,王安石爆发出朗然的笑声。 ”确实,确实!双方不冤,都不冤!” 就在此时,马车停下来了。 车窗外却有持续不断的喧哗。 “怎的如此吵闹?”王安石狐疑。 柴珏掀起厚重的帘子,争吵声更真切地传入来。 ——“公用茅厕、公用灶房?乐琅,你这根本就是阳奉阴违、两面三刀!” 是司马光的声音。 王安石脸色顿变得黯沉。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一招两用 “司马大人也来了?” 风轻轻吹拂,羊毛毡做的车帘子纹丝不动。 柴珏神态中有些许愕然。 司马光官至大理寺评事,又是国子监直讲,不去与刘沆、文彦博他们忙“年度预算计划”的活计,却来东水门这里,管八宝茶楼员工宿舍的闲事? 王安石心里有数,说道:“某早就猜到,司马君实是不会轻易作罢的。” “哦?”柴珏好奇:“听先生的意思,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昨日,安国侯来寻过我,说了一个‘住房累积金’的想法。” “‘住房累积金’?” 王安石点了点头,将此事与他简要地解释一番。 …… 那边厢,就站在几个泥水匠的面前,司马光与乐琳吵闹得不可开交。 “司马大人昨日亲口答应的,说不反对‘住房累积金’,难道才隔了一天便出尔反尔?” 乐琳早有准备,正色反问道。 司马光本不是为了员工宿舍的事来寻“乐琅”的。然而到了此处,无意间看到“他”交予木工、泥水匠的草图,发现这所谓的宿舍,竟是要每十户共用一间茅厕、澡室和灶房。 “可是,你昨日也不曾告知宿舍的设计竟是这样的!没有茅厕、灶房、澡室的宅子,买来何用?” 司马光直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怒目直瞪,吼声传得极远:“你这是欺瞒!是诈骗,简直是诈骗!” “晚辈哪里有瞒?哪里有骗?‘住房累积金’计划是自愿参与、不强制的,你觉得宿舍不合心意,以司马大人在编辑部的薪资之高,阁下的‘住房累积金’在汴京不愁买不到宅子。” 司马光窒住了。 确实,他在编辑部的月俸是一百三十贯,每年便是一千五百六十贯,扣留一成半的薪资,东家再补贴一成半,拢共便是每年四百六十八贯。每年接近五百贯,累积个四五年,纵然是汴京这个寸土尺金的地方,什么样的华屋美宅买不到? 此情此景,他若还要争辩的话,似乎显得贪心不足,更是不识好歹。 只不过,司马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你口口声声说‘效率优先,兼顾公平’,如今,你便是摆明了偏袒那些伙计!” 乐琳负手于身后,理直气壮道:“说起来,晚辈昨晚回府细想,忽然记起很重要的一件事——你们几位编辑虽然是股东,可是,你们只是《汴京小刊》的股东,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要不要建员工宿舍,你们无权过问。” 司马光蹙眉一愣。 “那日我邀你和王先生出席‘财务总结大会’,本是想叫你们知道《汴京小刊》的业绩差至什么程度,好令尔等知耻而后勇。不曾想,你东拉西扯的,扯到这员工宿舍上头,本侯爷一时头混脑胀,竟着了你的道,稀里糊涂地陪着你们瞎扯瞎忙活了这么许久……” 乐琳毫不客气的一番话,说得司马光额头青筋暴起,眼中要喷出火来,伸手颤颤地指着“他”,喝道:“你住口!” 又气愤不平喃喃道:“朽木不可雕,朽木不可雕也!” “我是朽木不可雕,还是孺子可教,司马大人就莫要操心了……总之,兴建员工宿舍一事,不劳诸位编辑费心。” 司马光重重地摇头,连长长的胡须都要甩飞了起来。枉自己前日还在文彦博面前为“他”抱不平,说什么“乐琅其实本质并不愚钝,甚至算得上聪敏”……现在看来,真是自扇耳光! “你年度考试的那一‘丁’七‘癸’,丝毫不冤,丝毫不冤!” 乐琳愣了一下,霎时满脸飞红。 虽说不在乎官学的成绩,但这种贴地的分数,她自问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没有得过。一时间羞愧不已。 又恼羞成怒。 这个司马光,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可恶。 “本侯想了想,八宝茶楼和八宝快餐是本侯自家的产业,我爱盖怎样的宿舍,便盖怎样的宿舍……但是,《汴京小刊》的股东并不止我一个,这‘住房累积金’计划是否在编辑部推行,还要待诸位股东一同投票通过,才能定夺呢!” 乐琳半眯起眼睛,得意地向司马光咧嘴一笑。 “你,你!”司马光生气,却无法反驳。 于情于理于法,“他”这做法都挑不出错。 乐琳还嫌他不够怒火,嘻嘻地笑道:“司马大人说得不错,本侯不但朽木不可雕,而且生性顽劣,调皮捣蛋,最爱见到别人对我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有趣至极了!” 说罢,她更是一边笑,一边拍手,仿似看完一场精彩的闹剧。 司马光如何咽得下这到气?他瞪了“乐琅”一眼,狠力甩手,正欲转身而去。 却被人拽住了衣袖。 “君实兄。” 是王安石。 还有在他身后的柴珏。 “安国侯年少好胜,想必是与你说笑而已。”王安石打圆场说道。 乐琳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她皱眉正色,肃然道:“我是十二万分的认真,‘住房累积金’计划,涉及到盈利的分配,假若以后《汴京小刊》扩展,招的记者、员工多了,要从利润里面抽出补贴员工的那一成半,那么分到股东手上的分成便是少了,所以定必要经由股东投票通过才好。” 司马光立马回道:“分成少了便少了,无所谓!若是编辑部的员工没有‘住房累积金’,对读书人极度不公!想必诸位股东都会同意推行的。” 他略有不安地看了王安石一眼,并不太确定是否真的所有股东都会同意。 王安石避过他的目光,不发一语。 柴珏倒是出乎意料地配合:“司马大人所言在理,我投一票。” 乐琳有恃无恐:“就算其他股东都站你那边也没用。” “什么意思?”司马光语气生硬问道。 “你与王先生各有半成利份,”乐琳掰着手指头数道:“文大人、刘阁老各一成,柴珏两成,你们加起来才四成利份,本侯爷占的是六成,只要我投反对票,你们联手了都没用。” 司马光沉吟许久,终于,生生吞下一道气,叹息复叹息,说道:“员工宿舍没有茅厕、灶房、澡室,问题其实不大,最重要是有瓦遮头。编辑部里,即便是最初级的记者,薪酬亦不低,依照‘住房累积金’的比例,要在汴京要购置田宅并非难事……” “唔……”乐琳嘴角含着笑,掩饰不住的得意洋洋:“看在司马大人的伟大情操的份上,本侯爷便酌情考虑一下投赞成票吧。”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暂告一段落的时候…… ——“喂,乐琅!” 一把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方向传来。 众人回首一看,是文彦博。 不远处停着他的马车,也不知道他站在此处听了多久。 “同一招把戏,你这小子竟想在我面前用两次?是不是太小瞧人了!” 文彦博开玩笑般,朗声说道。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劈劈踢 “同一招把戏?” 司马光心里一个咯噔。 难道自己上当了? 文彦博猛力一拍他肩膀,哈哈大笑道:“君实莫慌,聪慧如老夫,也曾中了这小子的诡计,何况你呢!” 柴珏被他一言惊醒,心领神会。 王安石和司马光相视一看,茫然蹙眉,不知所云。 奇的是,乐琳也露出难寻要领的、迷惑的神色:“文少保,你胡言乱语说的什么?” “小子,莫要再装模作样。用一个更坏的结果,来衬托得目前的选择并不坏,呵呵,小聪明而已!” 文彦博说着,转头对司马光道:“他上次正是这般的做法,想让编辑部接受广告刊登,便诓骗我们说要休刊,还在连载里插入什么‘软广告’,害我一时糊涂,竟觉得比起这些,刊登广告也无不可……” “哈!原来如此!” 司马光恍然大悟,指着“乐琅”道:“小小年纪的人儿,好的你不学,净是学得一肚子坏水!” 乐琳冷哼一声:“文少保何苦以己度人?说实话,同一招数,我还真没打算用两次,太没创意了!要是我真的想以此逼司马大人就范,我定会说得严重些,嗯……” 她想了想,摊开手中的‘员工宿舍规划草图’,指着当中空白的地方道:“比方说,我要在这里盖上一间蒙学馆,只限不识字的人入读,免费!还有,员工里头,识字的人每月要抽十天去蒙学馆义务担任先生……” “好,继续,继续,说下去啊,”文彦博也来劲儿了:“我看你小子还能怎样胡诌!” “我还要在这边盖上两间医舍药铺!” 乐琳指向眼前一片荒芜的草地,不甘示弱道:“每人每月抽取一成的薪水作为‘医疗保障金’,但凡有病的员工不论薪酬高低都能免费去看病,药费没有上限,治好为止……” “停,停停停停!” 司马光叫止住“乐琅”,用力一抹额角的汗,呼了口气,对文彦博劝说道:“文大人,帮个忙,烦请你莫要火上添油。” 又对“乐琅”道:“安国侯,就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来办吧——员工宿舍共用茅厕、共用灶房与澡室,《汴京小刊》推行‘住房累积金’计划,我没异议,你也没异议,达成共识,此事到此为止。” 他但求“乐琅”不要再天马行空地扩展就好。 “某认为,安国侯所说的蒙学馆与‘医疗保障金’,是颇有建树的想法,若能在全国推……” 王安石的话才开了个头, ——“文大人!你怎的也来这里了?”司马光为了阻止他借题发挥,高声问文彦博。 声音之大,盖过了王安石的声线不说,吼得站在他身侧的文彦博一阵耳鸣。 “啊……” 文彦博张口瞪目,停下揉着耳廓的手,这才想起正经事儿。 他一把拉过“乐琅”,硬拽着“他”往马车的方向去。 “怎么了?”乐琳讶然问道。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文彦博边奔走,边说,又转头对那三人喊道:“你们也是,快!上车,上车!都上车!” 乐琳愣了愣。 这句对白……真是久违了呀。 …… 雨后。 清风微凉,骤雨濯洗过后,天空如蓝镜清澈。 庞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往宣德门的方向。 ——“哒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从车窗外传来。 “恩师!” 庞籍掀开帘子,循声而望。 果然是姚宏逸。 叫停了马夫,庞籍往窗外问道:“怿工,何事?” 姚宏逸闻声,手忙脚乱地扯住马缰,想要停住。 然而,他并非武将,向来亦无骑射的爱好,马术生疏得很。加之身影略胖,勒马之际,不慎整个人朝右边一闪。 马儿被勒得疼痛,前蹄高扬,姚宏逸险些要堕马而下,只好伏身贴紧马首。 气喘吁吁,好不狼狈。 庞籍叹息,不耐烦地摇头,对马夫说:“你下去,帮一帮姚大人。” 扰攘了好一会儿,姚宏逸才下得了马。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庞籍问他。 姚宏逸怔了一下。 要紧么? 他们在做的“年度财政预算”倒是不紧急的。 他轻轻摇头。 “那你匆匆地追来做甚?” “不紧急,却重要。弟子前日与刘阁老、文……” 庞籍打断他:“不紧急的话,等为师回来再说吧。” 说罢,放下车帘子,正要吩咐马夫继续赶路。 但话到了嘴边,庞籍忽而静默。 良久,他再掀起窗帘,目无表情地对姚宏逸道:“上来吧。” “唔?” 姚宏逸稍稍错愕。今日的恩师似乎满怀心事,而且……情绪飘忽。 “上来,边赶路边说吧。” 庞籍的语气,与其说是邀请,莫如说是命令。 …… 另一边厢,汴京的西南方,一辆马车正往城内的方向奔驰。 牵引的两匹马儿跑得十分吃力,因为车内严重“超载”——算上马夫,足足坐了六个人。 ——“到底是怎么了?” 乐琳看表情复杂、几番欲言又止的文彦博,耐性尽失,没好气地抱怨说:“急急忙忙把我们都拉上车,又不说清楚是什么事情,文少保是觉得我们几个太闲了,拿我们来寻开心的么?” “老夫……老……那……那个……” 期期艾艾地,文彦博许久都说不完整一句。 他无奈地搔了搔脑袋,一脸尴尬。 柴珏与他相识久矣,晓得他的脾性与想法,猜测道:“少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向乐琅请教?” 文少保是拉不下面子来请教于“乐琅”吧? 柴珏看着文彦博的脸色愈发困窘,更确定自己的推测,微弯的唇,笑意更浓了些。 “说是请教,未免太过了,哪有先生向学生请教的?不过问个小问题而已。” 文彦博红着脸,抵死不认,声音却越说越小了。 乐琳看他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起了玩心,仰起头,得意道:“学无前后,达者为先,先生向学生请教也无不妥啊。” 王安石与柴珏不约而同地点头赞同。 “达者?!” 文彦博却如同被老鼠咬了一口,仪态全无地尖叫起来:“你这考得一‘丁’七‘癸’的人,有何颜脸自称‘达者’!” 司马光应和道:“厚颜,厚颜啊!” “唔……” 乐琳轻抚下颌,笑说道:“我是不是‘达者’,确实见仁见智。不过……” 卖关子般顿了顿,她笑靥更深:“若是文少保承认是向我请教的话,那我这个‘达者’自当‘诲人不倦’;但若你是‘问个小问题’,这便是咨询,那我可要收取每个问题五十贯钱的‘咨询费’了。” “五十贯一个问题!”文彦博眉毛都气得要竖起来:“乐琅,你是疯了不成?” “少保嫌贵的话,只需承认是向我‘请教’即可,好声好气说一声:‘我文彦博有一事不解,烦请学生乐琅赐教’,那我便分文不取,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 “妄想!五十贯就五十贯!老夫出得起!” 文彦博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气冲冲道:“这劳什子的‘咨询费’,你从我的编辑月俸里扣吧。” “好!快人快语!问吧,什么问题?” 乐琳也懒得打趣他,直接问道。 “‘年度预算计划’要怎样……嗯……”文彦博斟酌一番,才选好用词:“该要怎样展示才好?” “啊?” “我们在做的那个‘年度预算计划’……若要说服官家、文武百官,必须要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方法才好,若是光靠计划书和口头表述,老夫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乐琳想了想,脱口道:“你需要一份ppt。” “劈劈踢?” 不单文彦博,众人也茫然不解。 又劈又踢的,是要打架吗?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极目远眺 往宣德门的方向,马车中,窗帘依旧被挂起。 冷风透骨,姚宏逸感到项脖之间一阵冰凉。他伸手欲要放下帘子,却被窗外的景色慑住了。 马车正在驶过的,是一片茫茫无边的田野。庄稼早被收割了,残雪覆盖不尽,混合着刚下过的雨水,泛着零星的光。 田野尽头,相连处,是万里无云的苍穹。 广袤,无垠。 庞籍看他定定地望着窗外,不由得多看一眼,见到这青天荒野的景色,也是怔了怔。 “怿工啊……” 隔了好一会儿,庞籍忽而唤道。 姚宏逸蓦然回神:“弟子在。” “为师问你一个问题。” 庞籍的目光并未移开,仍旧愣愣地望向窗外。 姚宏逸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愈是看着,愈发狐疑。 那是怎样的眼神? 惆怅?不解? 悔恨…… 还有,畏惧与豁然? “恩师请问。” “你说……会不会……”庞籍蹙着眉头看着姚宏逸,嘴角微颤,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问道:“会不会,我们其实是身处在一个球上面?” “啊?” 姚宏逸反应不及,张着嘴,表情极其滑稽。 他以为庞籍问的是国家大义,又或者朝廷机密。 不曾想—— 会不会我们其实身处在一个球上面? 这是什么异想天开的问题? 庞籍以为他未听懂,耐心重复道:“为师问你的是:有无可能,这世间其实是天方地圆的呢?” “天圆地方,此乃世人皆知的事情。” 姚宏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道。 “世人皆知,便一定是对的了么?” 庞籍反问。 许多年前,他正是这般被乐松反问的。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姚宏逸有条不紊地应答:“天地初开,一切皆为混沌,是为无极;阴阳交合,阴阳二气生成万物是为太极;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分为东,南,西,北四方……《吕氏春秋》有云:‘天道圜,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弟子深以为然。” 在古代,“天圆地方说”除了朴素地解释了古人对世界的感知,经过历代儒家的扩充与引申后,更是进化出‘治国安邦’、‘三纲五常’的社会人伦。 历代君王,都乐得用‘天高地卑’一说,来证明在下者应当服从在上者的统治。 诸如《春秋繁露》这类儒家公认的、治国方略的典籍,也从天圆地方引申出道家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的思想。 否定“天圆地方说”,亦同样是否定了古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理。 故而,姚宏逸才会条件反射一般,不假思索就反驳。 一如多年前的庞籍。 不,当年的他比姚宏逸要激动得多。 他狠狠扇了乐松一个耳光。 力气之大,通红的掌印如刻在了对方的脸上,经久不消。 思及此处,庞籍此刻尚且觉得掌心烫痛。 是迟到了二十余年的悔疚,让他的良心隐隐作痛。 “怿工,” 庞籍手指微微颤抖,指着窗外的远方,田野的尽头,与天交接的地方:“如果地是‘方’的,那么,我们不应该看到这样的一条线呀!” 姚宏逸心头一震。 他不敢细想,也不愿再听。 庞籍继续问:“这个方向,去的是大名府。没有山川阻隔的话,即便看不到大名府,至少,也能看得到邻近的村落,直到有山的阻隔为止。” “倘若弟子有千里目的话,定能看得到的。只可惜,人的目力再好,也是有限度的。” 姚宏逸脑中闪过这个理由,如同在海中抱住了求生的浮木,他连忙说道了出来,只希望庞籍不要再往下问。 不要。 不要再往下问了。 “即便有千里目,看到的亦是如此的一条线。” 庞籍没有问,而是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句。 “唔?” “许多年前,乐松带给为师一个名唤‘千里镜’的小玩意,”庞籍伸手比了一下:“约莫是这般长,首尾各有一片琉璃镜,能视远为近。” “恩师……” 姚宏逸发觉自己的声音无法自控地颤抖着。 他不想听。 自有三皇五帝以来,自有《周易》、《春秋》以来,自有道家、儒家以来……都是天圆地方的啊! 万一……真的是天方地圆的话…… 那《周易》说的是错了么?《尚书》说的错了么?《吕氏春秋》《春秋繁露》《青囊经》说的都错了么? 三纲五常、君臣父子,还有天人合一也都是错了么? 如果,这将会证明自己毕生所学都是错误的话,那么,天圆地方,又或者天方地圆,何必深究? 纵然是真理,他亦不欲去了解。 在这一刻,姚宏逸才发现,自己竟也有如此懦弱、迂腐和愚昧的一面。 庞籍无意探究他的心事,沉沦在回忆中,自顾自说道:“在隆德府一望无际的草原,我试过……在密州茫茫无边的海滩,我也试过……” 他看向姚宏逸,目光晦暗:“都是那样的一条线,天与地交接的线。看不到,即便用‘千里镜’,极目远眺,也看不到彼岸,看不到尽处。” “这……” “如果地是方的,是平的,应该能看到彼岸与尽头才对啊!” 庞籍说罢,伸出手,握成拳头,另一手指着手背的一点:“只有一个解释,我们是站在‘球’的上面。” 他把拳头举到姚宏逸的眼前:“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会有那样一条‘线’。因为尽头处是一个弧度,是往下去了,所以,我们无法看到尽头,无法看到彼岸。” “单凭这一点就下定论,是否太武断?”姚宏逸虽然内心动摇,但还是不愿承认。 “怿工,”庞籍问他:“‘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句诗,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姚宏逸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是,很奇怪。 他第一次读这诗的时候,就觉得不妥。 地是平的啊,人所站位置的高与低,与看得远近理应是无关的。 但,登高能望远。 这是常理。 庞籍说:“只有站在‘球’上,才会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可是,恩师,单凭这两点……弟子依旧觉得太牵强。” 庞籍眉目肃然,不语。 良久,说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用这个法子证实的话,世人绝不会有异议。” “什么办法?” “如果,我们所在的是一个‘球’,”他一字不改地重复着当年乐松的话:“那么,从这里向西面出发,一直往西方走,最终……是可以从东面归来的。”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演示文稿 茶香盈室。しwxs520。 牡丹馆内,众人看着乐琳身后的墙壁。挂在墙壁上的,是一幅四、五尺长宽的空白宣纸。 “乐琅,这就是你说的‘劈劈踢’?” 语气中的轻视,文彦博丝毫不打算掩饰。 “不不不,”乐琳摇头否认:“离‘ppt’还差很远呢,这不过是最基本的演示文稿而已。” “演示文稿?” “嗯。你们的计划,内容不少。光凭口头讲述,要官员们静静听完的话……”乐琳顿了顿,坦率地说道:“稍嫌枯燥、沉闷了些。” 司马光闻言,点头赞同道:“有道理!” 实话说,平日里的早朝,文武百官启奏的事项,要是逐一细听,半天下来,委实苦闷枯燥。 “那么,把计划书誊抄,又或者印刷多份,再发给文武百官细看,可好?” 王安石建议道。 文彦博摇头:“既是启奏,又岂能示之以众人?于礼不合。” 乐琳也否决:“即便不考虑礼数,让大家一边看计划书,又一边听你们说,一心二用,效果想必不佳。” “唔……” 文彦博低头沉吟,片刻,抬头认真地问说:“那,这幅宣纸有何用处?” 乐琳执起书案上最粗的一支毛笔,蘸上墨水,来到宣纸前面,写到大大的几个字:“年度财务预算计划”。 字,东歪西倒,如春蚓秋蛇。 然而白纸黑字,黑白分明,醒目得很。 “把你们计划中的要点写出来,可以为演说者提供清晰的思路,有助于演讲者回忆起计划中的关键字,在演讲过程中起到提示的作用。” 乐琳解释说。 文彦博却不屑:“想当年,我虽算不上过目不忘,但夸一句洽闻强记亦不为过,区区数十页的计划书,你难道以为老夫记不下来?” “不不不,不不不……”乐琳连连摆手摇头,辩解道:“‘演示文稿’更重要的作用,是将演讲的形式丰富起来,让听觉、视觉同时发挥作用,有助于听者更加快速地领会报告内容。” “哦?” 文彦博将信将疑。 乐琳随手翻开他们精心写就的计划书,浏览片刻。 “比如这里,” 她再次蘸了些墨水,又把方才的那页宣纸撕开。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那挂在墙壁上的,是一整叠宣纸。 “这一部分,论述的是财政预算的作用,你们可以这样写……” 乐琳在宣纸正中央写道“为什么我们需要做财政预算计划”。与文彦博他们惯用的文绉绉的词语相比,这句话直白、易懂,让众人耳目一新。 只不过…… “你的‘為’字是不是写多了一点?” 司马光目光如炬,立即就发现了错处。 王安石也不遑多让:“‘計劃’的‘劃’字也少了一横。” 文彦博翻了一个白眼,扶额道:“你竟然写白字。” 白字,即为错别字。 乐琳的手就那样定定地举在那儿,继续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繁体字,实在复杂。 不过,幸好没有顺手写成简体字,不然就难以解释了。 倒是柴珏替她解了围。他一把夺走乐琳的毛笔,轻声说道:“你来读,我来写吧。” 乐琳连忙点头应是。 “接下来翻过一页,在上方正中间写:‘没有做财务预算,有哪些弊端’。往下一行,写:‘一,支出无法控制’。” 说到此处,她停下来,转身对众人说:“像这样把重点简要地列出来,听者可以及时掌握你们正在讲述的内容,又不会因为文字过多,而来不及思考。” 柴珏的字写得极好。 文彦博这才将注意力从“乐琅”那歪歪扭扭的字,转移到‘演示文稿’的内容上。 他细细品味一番,十分赞同:“可行,此法可行。” 确实,如此展示,比他们原先设想的直接讲述要清晰许多。 “突出重点,简化内容,理顺思路。你们沿着这个思路去整理‘演示文稿’便可。” 乐琳道。 她眼前这三位都是大宋顶尖聪明的人,用不着巨细无遗地教授。 只需稍稍提示即可。 可就在正要合上计划书之际,她看到了后面的一页,一个念头闪过。 “你们还记录了六部去年的支出呀!” 乐琳红润的唇上,漾出笑意。 文彦博道:“要保证万无一失才好。” “那么,你们要不要试试做图表?” “图表?” “嗯,曲线图、饼图,又或者柱形图。”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莫名寂寞 “如果我们所在的是一个‘球’,那么,从这里向西面出发,一直往西方走,最终……是可以从东面归来的。” 庞籍话音未落,姚宏逸便直瞪瞪地看着他的脸,牙齿咬紧,张大的瞳孔中充满惧怕的神色。 向西面走,不断前行。 如果在他们脚下的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球,那么……理论上是可以自东面归来。 只是,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太过…… 他实在想不到要用什么成语来形容。 异想天开?天马行空? 惊世骇俗? 姚宏逸感觉心跳得很快,很快! 喉咙像火烧一样,他沙哑着声线道:“万一,万一……” 恐惧,让他连话都说不利索。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姚宏逸勉强镇定情绪,才继续问道:“万一这个‘球’巨大得无边无际,终一生都无法走完呢?” 庞籍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他怎会没有想到呢? 他又怎会没有问过? 他还记得,那是夏至过后十余日的一个下午。 蝉鸣不休。 和萦绕在他脑海的轰鸣声混合在一起,让人几近无法思考。 庞籍心想,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煞白得难看。 ——“阿松,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球’大得难以想象,那么……” 他颤声问道。 乐松只是弯唇浅笑,没有回答。 ——“哒哒哒哒,哒哒哒!”马蹄声由远而近。 庞籍愣了愣。 马蹄声? 这是安国侯府的书房呀…… “少保。” 乐松的叫唤,让庞籍蓦然回神。 他的学生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几寸,相对而立,他要微微仰视,才能对上乐松的眼睛。 乐松轻抚着下颚,唇边有若隐若现的青色须根。 笑容,是难以言喻的诡异。 “此‘球’有多大,你我今日便可得知。” 庞籍茫然,不知此话何解。 正要细问,吁马声、马儿嘶叫声,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咣当!” 书房的门,被人大力推撞开来。 庞籍转头一看,是阚靖云。 浃背濡身的汗、满腮的杂乱胡渣、鸟巢一样的乱发、布满泥渍、水印的衣衫。 还有隔着一丈远都能闻到的酸臭气味。 庞籍皱眉,无意识伸手捂住鼻子。 阚靖云没有注意到他的不礼貌。 甚至,他可能根本没有发现庞籍也在场。 “你的记录都收集齐全了么?”阚靖云从怀中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快步疾走到乐松的跟前,急不可耐地问道。 乐松答道:“齐了,晋州、汾州,还有辽国的云内州、白达旦部的布纳州,甚至乌古敌烈部伊鲁沙郡的记录,都已快马送到。” 阚靖云闻言,喜上眉梢:“那即是只欠我的记录?” “正是,阚先生此行一切无恙吧?” “一切正如所料,浔州的那口井,夏至之日正午阳光确实是直透井底的。” 阚靖云一边说,一边解开包袱。包袱里,先是好几重的麻布,然后,是层层的油纸。不知情的话,还以为里头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拆至最后一重,原来不过是几张宣纸,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沿途永州、邵州、峡州的记录我也一拼取来了。”他摸下一把汗,吁了口气,如释重负:“下人们再三保证是夏至日正午的记录,该是没差的了。若不是连日大雨,在均州耽误许久的话,我前天早就赶来了。” 乐松欣慰地一笑,接过那几张宣纸,朗声道:“开始演算吧。” “好!” 言毕,二人默契地各自取出一张宣纸,比照着,在书案上快速地写写划划。 就那么毫无顾虑地,把庞籍晾在一旁。 “你们在说些什么?” 庞籍硬着头皮发问,想要参与其中。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的空气。 还有窗外的蝉鸣。 他目光一沉,脸色阴黯得如同深井里的泥。 从最开始的不甘、愤怒,到后来的嫉恨、难堪,再到如今的无奈、淡然。 庞籍已经习惯了。 习惯只要这两人出现同一地方,他就会被一面看不见的、厚厚的墙隔开。 隔在墙外。 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讨论自己完全听不懂的事物,忙着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什么“实验”、“推算”……那样兴致勃勃,那样眉飞色舞。 他不是不失落的。 可是,他委实融不进那个世界。 那是个疯子的世界。 如果他是阚靖云的话,看到乐松脸上鲜红的掌印,定要关心细问一番。 如果他是乐松的话,眼见阚靖云车居劳顿、衣衫狼狈而来,定要劝他先行洗漱休息。 但他们就这般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二话不说就开始”演算“。 庞籍黯然叹息。 是他不够疯狂,所以才与他们格格不入。 …… ——“算好了么?” 隔了半晌,就在庞籍都快要无聊得打瞌睡之际,乐松忽而问道。 “峡州的还差一点儿。” “好!” 乐松搁下毛笔,捧过手边的茶盏,仰头就喝,咕噜咕噜的把冷透的茶喝得见底。 “好了!”阚靖云停笔说道。 “峡州算得的是多少?”乐松问。 阚靖云答说:“七万五千八百里。永州算得的是七万五千三百里,邵州的是七万五千九百里。” 他又问:“你那边呢?” “晋州算得七万六千三百里,汾州的是七万四千九百里,辽国云内州七万六千六百里、白达旦部布纳州七万七千三百里,乌古敌烈部伊鲁沙郡七万五千五百里。” 乐松流利地答道。 “相差无几。” “嗯。” 二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庞籍终于寻着了问话的空隙:“你们算的这些,是什么里程?” 阚靖云闻声,转头看向他,讶然脱口道:“庞大人怎么也在此处?” 他先前果然没有注意到庞籍。 乐松说:“如此壮举,只有我们二人得知,岂非太过寂寥?我想让庞少保一同见证。” 阚靖云怔了怔,然后爽朗一笑,颔首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又问:“‘地圆天方’的设想,你与他说了吗?” “说了。” “好,如此的话,便容易解释了。” 说罢,阚靖云挑出一张写满算式的宣纸,向庞籍解释道:“在浔州有一口深井,闻说在夏至之日阳光可直射井底。” 庞籍连忙接口道:“此事我亦曾听闻,深井之事闻名已久,吸引不少邻近的旅人前往观赏,更被当地县志记录,乃广南东路的奇景之一。” “唔,对!” 阚靖云对他的有意卖弄浑然不觉,径自道:“我们推测这是因为太阳在夏至这日正好位于浔州的天顶之缘故。在别的地方从来没有听闻过这样的奇景,那即是说太阳在夏至日并非在其他地方的天顶。若果地面真是圆球状的话,那定必会有一个角度之差……” 庞籍心中一凛,全然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但为了不在二人面前露怯,他佯装听懂,目不转睛注视着阚靖云的双眼,时而轻轻点头。 阚靖云以为他听得懂,眸光顿时明亮,笑意盈盈,语速愈发快了起来:“在浔州正北方向的峡州树立一根木柱,统一在夏至正午之时丈量木柱阴影长度,如此,便可求得木柱和阳光射线之间的角度……” 说着,他在笔架上取下三根毛笔,在书案上将其中两根平行而放,一根架在他们之上。 “若果一条线穿过两条平行之线的话,其对角是相等的。我们在峡州观察到这一角度为圆周五十分三之一,那么同理,从峡州到圆心这一段,以及从浔州到圆心这一段,它们所形成扇形角度亦该是圆周的五十分三之一……” 阚靖云指着宣纸上的一道算式,总结道:“这一角度对应的弧长,即从峡州到浔州的距离,亦应相当于圆球周长的五十三分之一。其后通过查阅各地县志,以及丈量步数,我们得知峡州到浔州的距离大约是一千四百三十里。那么圆球的周长只要将此此数乘以五十三即可,结果为七万五千八百里……” 庞籍微微侧首,盯着那宣纸看,如同看着一页天书。阚靖云的声音萦绕他的耳内,却是半分都不曾听懂。 “为谨慎起见,用同样的方法,我们测量了从浔州出发,往正北方向的各地,如晋州、汾州,辽国的云内州、白达旦部的布纳州、乌古敌烈部伊鲁沙郡的木柱和阳光射线之间的角度,以及计算各自与浔州的距离……” 阚靖云快速地舞动着手中的毛笔,写下一道又一道的算式,似乎想要在庞籍面前重算一遍。 “阚先生,”乐松与庞籍相熟已久,察觉到他的异样,叫停阚靖云,冷冷道:“他听不懂的,你直接说结论吧。“ 阚靖云执笔的手颤了颤,抬头看向庞籍,发现对方眼中的茫然,愣愣问道:“你……听不懂?” 庞籍被乐松冷漠与不耐烦的神色刺伤,蹙了蹙眉,倔强地坦白:“不懂,完全听不懂。” “啊……是这样呀。” 阚靖云放下毛笔,失措地搔了搔脑后,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此刻变得更杂乱了,苦笑道:“不知为何,竟有些寂寞呢。” 片刻,他注视着庞籍,说道:“若是庞大人也能体会推算过程的欢欣与狂喜,那就实在太好了。 庞籍心中一颤。 那人的眼神里不带一丝嘲讽,清澈真挚得如同稚童一样。 满满的,都是惋惜,是遗憾,是失落。 乐松的双眼,连眨也没眨:“强求不来的。” “是呀……所以才寂寞啊。” 阚靖云颔首附和,他对庞籍道:“结论是:我们身处的圆球,周长在七万五千里到七万七千里之间,误差不算大,你取个中间数,就当是七万六千里好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不赴年宴 寒风在车窗外呼啸。 打在姚宏逸的脸上,像刀子刮过一样的疼。 可是,他的思绪丝毫没有清醒过来,反而更迷茫了。 “七万……六千……里……七万六千里?” 喃喃自语般重复。 自大宋最北的河间府,去到最南端的琼州,也不过五千里出头。 即便从汴京去往那天涯海角的什么三佛齐国,料想,也不会超过一万里吧? 七万六千里…… 又一阵刺骨冷风迎面刮来,姚宏逸方才稍稍回神。 “弟子……委实难以想象。” 庞籍嘴角微微抽搐,片刻,揪在衣角上的手,缓慢地、缓慢地松开。 正要开口说话,马车悠悠地减速。 黄沙轻扬,马蹄已止。 ——“老爷,到了。” 马夫在车窗外恭敬禀告道。 姚宏逸恍如梦中,不禁问:“到了何处?” “鱼阜坡。” 庞籍简洁地回答,掀开身下的长袍,推门下车。 “为何来此?” 姚宏逸紧跟着庞籍的步伐,愣愣地追问。 暮色渐浓。 庞籍闻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许久不曾来了。” 他放眼朝前方望去。 未消融殆尽的白雪,斑驳地覆盖院子。 两排齐整高壮的玉兰树,如今早已落尽花叶,只余下光秃秃的枝丫。 萧条。 侵袭而来的萧条之感,让庞籍鼻头一酸。 院门正中央,连那写有“鱼阜坡茶馆”五字的牌匾,亦不知何时被人拆走了。 “上一次来这儿……”庞籍强撑起笑容,欲要稀释掉心里莫名的酸楚:“还是淳昭二十一年的夏天呢。” 姚宏逸微微一僵,他分明看到恩师的双目微红,似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恩师,这里是什么地方呢?”他善意地别过头去,不忍细看。 “是一间茶馆。” 庞籍叹了口气,回忆道:“从前,为师与乐松常常到此处来……即便是除夕之夜亦不例外,同样谈论得忘却时间,曾经有几年的除夕,我俩都是在此处度过……” 边说边走,二人入到院子之内。 从前四处摆放的茶桌、茶椅都不见影踪。 唯独,只有从门口数进去的第三棵玉兰树下,摆了一桌茶几。 以及两张竹椅。 …… 牡丹馆内。 “所以,这种以长方形的长度为变量的,通过一系列高度不等的条纹来表示数据分布的情况的图表,就是柱状图了。” 挂墙的大幅宣纸上,画了满满的各种图案。 乐琳指着其中一处,絮絮地解释。 馆内的众人急忙抄写笔记,专心致志。 柴珏思索片刻,提问说:“柱状图也是用于表示比例,或者比较单一变量,对吗?” “正是。”乐琳颔首道。 “那倘若要展示数据在不同变量之间的变化呢?”柴珏继续问。 乐琳答道:“其实柱状图也可以表示变化,只是不够连贯。倘若要连贯表示变化的话……”她想了想,说:“用折线图会比较合适。” 说罢,乐琳翻开新的一页宣纸,认真地画上一个折线图。 回首正要解释,却发现虞茂才站在门外。 两三刻钟钱,乐琳已经发现他行为诡异——时而看向门外的天色,时而焦急地来回踱步。 时而,神色着急地悄悄偷看柴珏。 “虞护卫,你有事找三殿下,对吗?” 她好心问道。 虞茂才欲言又止。 连柴珏也好奇了起来:“是什么事情呢?但说无妨。” “今晚……”虞茂才呼了口气,咬咬牙,脱口道:“今晚是除夕夜,殿下若再不启程回宫,恐怕赶不上年宴了。” “啊,除夕!”文彦博被他一言惊醒,叹息道:“老夫竟也忘了,今晚原是除夕夜。” 司马光停笔,撩袍起身,问:“文大人可要先行回府?” 文彦博抚摸长须,黑眸内波澜不兴:“除夕夜每年皆有,并无特别稀罕之处,想来,与寻常日子也无甚不同。” “言之有理!”司马光挑眉,赞同地笑道。 “老夫不回府了。”文彦博说道。 “下官亦不回。”司马光接口道。 “某,亦不回。”王安石也道。 乐琳关切地问柴珏:“话虽如此,但皇宫的年宴,迟到……算不算‘大不敬’?” 往日在古装电视剧里,那些皇帝、天子们,动不动就说臣子犯什么“大不敬”之罪,论罪当诛、当斩的。 除夕夜如此重要的节日,缺席年宴…… 她不由得为好友担忧。 柴珏被“他”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表情逗乐:“以‘大不敬’论罪,实在太过了。” 古代的“大不敬”,指对君主不尊敬的罪行,谓不敬皇帝。 通常包括盗窃御用物品、因失误而致皇帝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不尊重皇帝及钦差大臣等行为。 年宴迟到,实在算不上“大不敬”。 他又问虞茂才:“现在什么时辰了?” “会殿下的话,卯时二刻。” “唔……十分勉强呀。” 柴珏眉头轻蹙。 虞茂才连忙应答:“赶得上的,赶得上的!小人定当快马加鞭,保证辰时前定能回到宫中。” “可是,还要沐浴、梳洗、更衣呀……” 皇宫的年宴,有其独特的讲究,岂能穿着沾了一身尘土的衣衫去赴宴? 柴珏只略略考虑了一下,果断道:“不去了。” “不去?” 虞茂才既惊更骇,语音抖颤。 “嗯,不去。” 柴珏肯定地重复,语音平稳坚定:“既然不是我真心实意想去的宴会,还不如不去。” 乐琳也是一惊,慌忙问:“不去的话,算是‘大不敬’了吧?” 柴珏侧过头来,注视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异样,清澈的眸里,闪过一抹柔光。 乐琳略微一顿,茫然不知所措。 忽闻得柴珏朗声笑道:“本殿好歹是个皇子,至起码要到当面辱骂父皇的份上,才算是‘大不敬’呀。” “真的?” “远远犯不上,放心吧。” 瞧见乐琳愁容未解,他笑意不减,柔声宽慰道:“不过是家宴而已。” “嗯……” 乐琳不自禁缓了表情。 可抬眼间,无意中又接触到柴珏如水温柔的目光,她的脸庞,不知什么缘故,陌生的灼热感汹涌袭来。 莫名的烫热。 就连内心,也隐隐抖颤着。 这种礼貌的、贴心周到的考虑,乐琳并非没有对别人说过。 这种虚伪的推辞与让步。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不想懂事 最开始,是什么时候呢? 乐琳忍不住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想起了年幼时的那个夏天。 …… 蝉,在窗外的树上不断鸣叫,兴许是唱着人类听不懂的曲儿吧。 在蝉鸣的伴奏下,她一勺一勺地挖着眼前的香蕉船,大口大口吃着冰淇淋。 隔了两个多月的重逢,她有太多话想要对生母说。 ——生父的忽略与疏离,继母的伪善,还有那个继母带过来的“拖油瓶”,那个整天粘着自己的“妹妹”…… 但是,抬头之际,她看到母亲愣愣地盯着腕表看。 时不时地,习惯性望向餐厅的门外。 乐琳想要说的话,一下子都塞在喉咙里。 吐不出,也咽不下。 如果,非要说父母离异的经历,给她的人生带来了什么益处的话,学懂察言观色,大概就是最宝贵的财富了。 母亲的动作这么明显,她若还看不出当中的着急与不耐烦,那真的太不识趣。 “妈妈,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忙?” 母亲霎时如释重负,几近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却被乐琳看在了眼里。 “妈妈今天……其实,其实与廖叔叔有约……” “是那位梳中分发型的廖叔叔吗?” 乐琳顺着母亲的话头问道。 “嗯嗯,就是他,阿琳还记得呀……”母亲迟疑片刻,捏了捏乐琳的脸蛋儿,佯笑道:“可是,这又怎么及得上与自己的亲女儿约会重要呢?” 乐琳心里泛过一阵厌恶。 何必假惺惺? 你真心觉得与自己女儿的约会比较重要的话,又怎会不住地看手表,不住地往门外看? 可是,她除了暗自腹诽,还能如何? 当面拆穿她? 换来的,不过是相互撕破脸皮。等待她的,是母亲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如何如何不容易,以及,责怪她生父如何如何不负责任。 幸运的话,还会有余兴节目——母亲歇斯底里地咒骂自己,骂自己是个叛徒,吃里扒外、忘恩负义。 何必呢? 大家好聚好散,这样最好不过。 你对我假惺惺,我也便对你假惺惺。 互不拖欠。 “其实,我今天也是要去补习英语的。” 乐琳低下头,不想露出破绽。 “真的吗?” 母亲忍不住露出笑意,马上又发现自己雀跃得太明显,连忙僵住表情,假意夸赞道:“真勤奋呢。” “虽然我想和妈妈谈心想很久了,但是,下星期有场英语测验……” 稚拙的表演着为难,无法掩饰眼神里强烈的期盼。 她却丝毫不怕露出破绽。 至今,乐琳都还记得,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话的。 她希望母亲留下来。 她希望母亲即便有苦衷,即便多么不情愿,也能为她留下。 即便她这样婉拒。 “当然是学习比较重要呀,妈妈什么时候都可以和你再约的呢。” 母亲的视若无睹,是扎在乐琳心间的第一根刺。 “嗯,其实我也比较想去补习班。” 她倔强地笑着回答的这句话,是扎入自己心间的第二根刺。 母亲笑得十分温柔,如春日的风:“阿琳比以前懂事了呢。” “是吗?” “是呀,懂事的孩子最惹人爱了。” 这句话,是第三根。 是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在后来不断与失望妥协的过程中,刺,不断增加。 ——“你张阿姨说想到国外度假。” 父亲的话只说一半,她已经明白了到潜台词。 稚幼的异父异母妹妹张妍并不懂,开心地拍手叫唤道:“耶!去旅行!去玩玩!” “可是,我还要上学啊。” 乐琳佯装为难地说道。 她有留意到,说完这话的时候,继母的神色里闪现过一丝放松。 拖家带口,带着两个小鬼一同出发,又怎及得上二人世界惬意? “全家人一起去才好玩呀,不能请假吗?就一个星期而已。” 偏偏,继母还要假装惋惜地问道。 “一星期的话,都漏了整整一个单元,会拉下很多功课的……要不,爸爸和张阿姨你们两个去?我和张妍到爷爷奶奶那里住一个星期便好了。” 谅解、歉意,恰到好处的表情。 “不要紧吗?”父亲假意追问。 乐琳愣了愣,差点就说出了心里话。 但父亲无意掩饰的左右为难,尽收到她的眼底。 第四根刺。 “不要紧的,爷爷奶奶离张妍的学校更近,我正好方便接送她。” 第五根刺。 “阿琳最懂事了。” 父亲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夸赞道。 “嗯。” “懂事的孩子最可爱。” 第六根。 “懂事”二字,自那时起,仿佛一句咒语。 是唐僧的紧箍咒,使神通广大如孙悟空都无法越雷池半步。 温柔地婉拒别人不情愿的邀请。 善解人意地说出对方想要的答案。 不用他人左右为难。 ——“我刚好有点看不清楚,老师,换我坐第二排吧。” 这是高中的时候,全班都不愿与第二排的一个小混混同桌,班主任为难地看向她的时候,她说的话。她是班长,反正什么难题到最后都会摊派给她的,还不如顺势给班主任一个面子。 ——“实在太可惜了,这个周末我有事情要忙,社团旅行就不用算上我的了。” 这是大学参加的社团组织旅行时的,她说的话。二十五人座的小巴,碰巧有二十六个人要出发。与其有可能被人挑选劝走,还不如自己先开口拒绝了,还能博得个“善解人意”的好名声。 ——“工作要紧,你还是先去把事情忙完吧,电影什么时候都可以看的呀。” 这是和男朋友约会,对方不停接到工作的电话时,她说的话。这样心不在焉、索然无味的约会,倒不如自己先替他解围。 …… 刺,越扎越多。 心,早已扎成了一个刺球。 也不错啊,又变回了原来的形状呢。 当失落变成一种习惯,反而让人更坚强了。 她必须“懂事”。 这是她的生存之道。 是她的保护色。 “懂事”地先拒绝了别人,就可以不被对方的拒绝刺伤。 可是。 然而…… 她不想“懂事”。 从来没有人看出,其实每一次的婉拒背后,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 不。 兴许大家都看出来了。 只不过,她的“欲迎还拒”,必须只有在乎自己的人,才会在意吧? …… 这一刻,乐琳暗暗轻抚胸口,镇定心绪。她垂下眼睫,故意不去看柴珏。 却又禁不住反复猜想:他,是看出自己的心事了么?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烟火璀璨 鱼阜坡的院子外。 夕阳西下。 钟鼓声迟迟。 庞籍定定地站在那里。 他的面色,一刹时地变了灰暗。 冷风,如刀似剑,切过背脊。 时间之轮仿佛停止运转。 姚宏逸不解地看了看他,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一桌茶几和两张竹椅。 “恩师……?” 庞籍被他轻声的问候唤回了神智,却是发了疯一般往前冲去。 ——“店家!店家!” 他一边狂奔,一边喊叫。 跑到院落尽头,是一处门户紧闭的小木屋。 ——“嘭!嘭嘭嘭嘭!” 奋力拍门的手,满是摺皱,指甲微黄,青筋尽显,和木屋的门板一样沧桑。 ——“开门!店家,你快开门哪!” 追随而至的姚宏逸,看到庞籍如痴若狂地嘶吼,也不禁失了神。 “恩师,”他轻轻从后面拍了拍庞籍的肩膀,劝到:“算了吧……” 庞籍的手顿时止住,悬在半空。 “罢了,” 传入姚宏逸耳中的,是长长的一声叹息:“罢了,罢了。” 无尽的寂寥之感。 正待二人都准备打道回府之际—— “来了,来啦!官人稍等……” 店家淳厚苍老的声线,从室内传来。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 照脸的瞬间,店家与庞籍不约而同怔了怔。 “庞大人!” 店家认得庞籍。 庞籍几乎认不出店家了。 上一次相见,店家还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如今,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眼角和嘴角皆留有深深的几道坑纹。 店家笑得亲切,但已没了当年的神采,如同一个干枯发霉的皱皮橘子。 庞籍没心思寒暄叙旧,径直指向庭院那唯一的一台桌椅,颤颤问道:“还营业的么?” “不,不营业。”店家摇头且摆手,答道:“早没在营业了。” “那台桌椅是……?” “崇宁十年的时候,安国侯买下了这茶馆,吩咐只留那第三棵树下的一桌,却又不让营业。” “安国侯?” “就是先前常和大人您一同饮茶谈天的那位安国侯。” “崇宁十年?” “是的,崇宁十年。” 庞籍直瞪瞪地看着店家的脸,莫名疑惑。 崇宁十年……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国侯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轻轻吸了口气,带着不忍细思的期许问道。 …… “乐琅!” 文彦博不耐烦的叫唤声,让乐琳稍稍清醒。 身旁,柴珏温柔的眼神,让她脸庞依旧发烫。于是,她捂了下脸颊,欲盖弥彰地说道:“炉火好像烤得有些热呢。” 司马光就站在窗台边,顺手把窗户推开,佯笑问道:“如今不热了吧?” “唔……不热,不热了。” 乐琳反而又茫然起来,这般贴心的司马光,少见呀。 “那么,你饿了吗?” 文彦博眯起眼睛,笑着问“他”。 “啊?”乐琳更觉讶然,怎的连文彦博也这样周到?明儿的太阳要从西面升起来了么? “要不要先喝口茶,吃个包,歇一歇啊?”文彦博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问。 “啊?啊?” 乐琳更加弄不清楚状况,连忙摆手道:“不,我不饿,还不饿。” 文彦博卷起手中的札记,轻轻往“他”头上一拍,毫不客气地责怪道:“那你还不快些儿讲课?” “啊?” “你还啊啊个没完的呀?”司马光挽起衣袖,不悦道:“我们几个连年夜饭都不吃,等着你教‘折线图’的用法,你在这儿发什么傻?” “啊——”乐琳恍然:“是是是,晚辈马上讲,马上教!” 她赶忙转身,往墙壁的宣纸简单地画了一个折线图,正准备讲解…… ——“嘭嘭!” ——“啪!” 接连的两声巨响,从窗外传来。 “什,什么声音?” 乐琳停下笔,只觉得这响声好熟悉…… 文彦博撇了撇嘴,皱眉道:“烟火而已。” “啊!是烟火!” 乐琳一听,登时心花怒放,扔下笔,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际,一溜小跑,往到门外的庭院奔去,喜欢得什么似的。 ——“嘭嘭嘭!”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巨响。 一团彩色的光芒快速上升着,留下一线灰色的烟雾。 ——“啪!“ 一朵“花儿”在空中盛开,绽放…… 瞬间,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燃亮了傍晚的暗灰色天空。 是烟火! ——“嘭嘭嘭!——啪!” 这一次,是五颜六色的大球重叠在一起, 斑斓,耀目。 闪闪发光。 夜幕,顿时成了光的海洋。 只不过一会儿,又变成颗颗宝石镶嵌在天幕中。 最后,渐渐幻化作一道星光瀑布慢慢地坠落下来。 是烟火…… 乐琳如同雷轰电掣一般,站在牡丹馆外的庭院里,一动不动,定定地欣赏着烟火,出了神。 这是来自未来世界的牵绊呀。 是她许久不曾看到过的烟火。 “烟火而已,稀罕个什么劲儿?”随后来到庭院的文彦博,十分不屑地说道。 他又向身旁的柴珏征求同感:“三殿下你说是吧?” 柴珏莞尔一笑,目光却是紧随着乐琳,移不开眼。 流光溢彩。 如华灯闪烁。 不是烟火。 是“他”墨眸反射的光影。 他能明白“他”因何而着迷。 熠熠莹亮,璀璨夺目,如何能不着迷? 文彦博却是不解,上前用力一拍“乐琅”的肩膀:“好了,回去授课吧,你也老大不小的,还沉迷这个,不过是哄小孩子的玩意罢了……” “不止是哄小孩子的玩意。” 乐琳并没回头,继续专注地看向漫天的花火。 “什么?” 这次,轮到文彦博不解了。 “如果可以加以改良的话,烟火兴许能变成武器的呀。” 文彦博对烟火的轻蔑,让乐琳想到了鲁迅先生的一段话。 ——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外国用鸦片医病,中国却拿来当饭吃。 她又想到《三体》里的一句。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天朝上国的荣耀,让古代中国人变得自满、傲慢。 是因傲慢而变得无知,继而弱小? 抑或是因为对世界的无知,所以才傲慢? 谁也没有办法说得清。 “烟火也好,鞭炮也好,只被当作小孩子的玩意,着实太可惜了。” 乐琳侧首,嘴角噙着笑,悠悠说道。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注辇国 “烟火也好,鞭炮也好,只被当作小孩子的玩意,着实太可惜了。” 文彦博不以为然:“不是哄小孩子,难不成还能拿去哄大人?也就你这样童心未泯的,才会着迷罢了。” “在极短时间内,剧烈燃烧,释放出大量的热,” 乐琳不与他辩解,依旧弯唇浅笑,径自说道:“此特性,如果被加强的话……” “啊?什么?” 文彦博还未领悟到要点,茫然蹙眉。 王安石却是微微一僵 柴珏也反应过来,错愕道:“你是说……?” 乐琳对他点了点头,把话说完整:“这将会是威力巨大的武器。” 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没了言语声。 ——“嘭嘭!” ——“啪!” 只剩下烟火的响声。 众人陷入沉默。 从前,也发生过烟火坊子、爆竹作坊失火走水的事故。 其状况之惨烈,伤亡之惨重,让人不忍细问,不忍细闻。 如果……故意加强爆竹、烟火的这个特点。 如果……用于杀人。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象到一片茫茫无尽的火海,火光冲天,烟雾弥漫。 想象到被鲜血染红的晚霞。 想象到看不尽的尸山血海,无数被火焰灼伤的、在火与热中痛苦翻滚、挣扎的无辜平民。 想象到无尽无边的残垣断壁。 地狱。 世上真有地狱的话,这便是地狱。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打破沉默的,是王安石。 文彦博随即附和,如同看一头怪兽一样,愕然盯着“乐琅”看,无法抑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纵然是辽国,老夫恨之不能啖其肉,但以如此‘武器’对付,亦是残忍太过。” 他看向身侧的司马光,想要寻求赞同:“是吧,君实?” 司马光略略迟疑,沉吟不语。 出于道义,他无法认同“乐琅”的想法。 但是,从理智上考虑的话,若果世间有此武器,他自然希望手握重器的,是大宋,而非辽国。 文彦博得不到司马光的回应,既惊讶,更愤怒,指着“乐琅”问他道:“你难不成是赞同‘他’的想法?” “下官愚钝,不敢妄言。”司马光不欲在子虚乌有的事情上,与他起了争执。 文彦博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身问柴珏:“三殿下,你呢?” 柴珏本是赞同王安石与文彦博所言的。可是,眼见听司马光迟疑不语,他不由得细思其中的利害,电光火之间,立马领悟其中的关键,大大一惊。 再次得不到肯定的回应,文彦博气恼地一甩衣袖,正想要长叹一声,怎料一口气堵在了胸间,闷得难受。 “晚辈有一句话想说。” 乐琳不紧不慢说道。 文彦博瞪视着“他”,不客气地抢白:“假若是方才那样毫无人性、残忍无道的建议,不说为好!” 乐琳偏偏不遂他的意,笑着反问道:“谁说武器一定要用来杀人的?” “啊?” 文彦博依旧惑然。 柴珏双眼大亮,心中狠狠震动。 他听懂了。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琥珀色的双眸,不眨一瞬地,深深注视着“他”。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乐琅”有种莫名的陌生感。 乐琳看回他,柔然浅笑,眼睫轻眨。 “晚辈觉得,武器并非用来杀人,而是用于使人投降。” 她说道。 天边,忽而再次亮起烟火。 ——“嘭嘭!” ——“啪!” 又一个烟花在空中绽放,一颗颗亮点直窜上空。 如孔雀开屏。 如天女散花。 如一把把五彩缤纷的花伞。 …… 万里之外。 南海以南,交趾以南。 真腊国以南。 三佛齐国西北方向。 这里是注辇国。 唐代高僧玄奘曾在《大唐西域记》中,对注辇国如此记叙:“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城东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曾于此处现大神通,说深妙法……城西不远,有故伽蓝。提婆菩萨与罗汉论议之处。” 在汴京烟火璀璨的时刻,无独有偶,远在天边的注辇国,在其都城坦贾武尔,火光,同样炙热得要冲破天幕。 坦贾武尔的城郭有七重,城高七尺,第一、二城为民居,有环城水濠隔离。 第三、四城为官府。 第五、六城为王府,第七重为皇宫。 国王罗茶罗乍站在皇宫观景台的围栏前,神色苍白得如死人一般。 “轰——!” 冲彻凌霄的巨响。 第五城的城墙,随着响声坠落。 凄厉的尖叫声,从人群中炸开,惊恐的人群如同爆炸的碎片一般,向四周飞射出去。 ——“轰隆——!” ——“轰——!” 巨响接连不断。 成片的、金碧辉煌的建筑摇摇欲坠,发出阵阵无力的呻吟,如同垂死的生命,仿佛在下一瞬间,便会轰然陨落。 “轰隆——!” 炽热的波浪,伴随着滚滚浓烟,如同铺天盖地的沙尘暴一般,腾空而起。 伴随着猩红色的火焰妖艳绽放,是一朵朵妖娆盛开的红色蔷薇。 是带着罪恶的鲜血的花。 泪珠不住自罗茶罗乍的眼眶滚落,他的手用力撑在栏杆上,但双脚早已失去力气。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地。 猛烈的爆炸声不绝于耳,成片的房屋接连不断地坍塌。迸射的房屋碎片,如同流星雨般飞弹,毫不留情地砸向了仓皇逃窜的人群。 殷红的血四处飞溅,第五城与第六城之间的水濠,染得通红。 罗茶罗乍转头,望向那坐在他的宝座上的人,他要竭力集中心神,才能稍稍恢复清醒。 他声线沙哑、抖颤,带不能自制的抽搐,喃喃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坦贾武尔城,是罗茶罗乍的骄傲。 是天竺海的明珠。 其繁华瑰丽,四方八国,无不艳羡。 注辇的男儿好战,坦贾武尔有战象三万,每头战象高七八尺,能背驮小屋。战士擅长弓箭远战,擅长用长矛格杀,个个视死如归。 可是,在那些铁兽面前,不论是城墙、护城河,抑或是骁勇善战的士兵,都如卵壳一样脆弱。 那些乌黑的、能发射带着巨响的雷火的铁兽。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眼见为凭 “为什么,为什么……” 罗茶罗乍双肩不住颤抖,复杂的眼神里,痛苦、愤怒和无奈不断的交织着:“黄金、珍宝,镶满珍珠与金刚石的皇冠、乌斯塔麻宫的所有象牙、尼尔吉里的铜,高韦里河的铁石……达罗毗荼最美丽的女人……本王拥有的一切,本王能献上的一切……一件不剩的,都给了你们……”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向着那人嘶叫一声,吼道:“你为什么还要杀本王的百姓!” 那人身量高挑颀长,目测不到四十岁,虽也是轮廓分明,但与深目高鼻、五官极为深邃的注辇国人不同,是另一种风格的英俊。 如墨玉一样的双眸,深敛着寒光,让人难以臆测其心思。 他舒适地坐在宝座上,右手撑着扶手,托腮不语。左手,把玩着一枚蓝宝石的戒指。 比拇指甲还要大的蓝宝石,澄明透彻,这样的成色,即便在盛产蓝宝石的天竺海沿岸诸国,也是十分罕见的。 这戒指原是邻国细兰国的传世之宝,后进贡给罗茶罗乍,代表着细兰国对注辇国的臣服。 如今,这枚意义非凡的宝石,正被人毫不怜惜地把玩在手心之中。 一如前景堪忧的注辇国。 宝座旁边,站立着毕恭毕敬的译者,一字不漏地,将罗茶罗乍的话翻译转述。 语毕,那人冷眸一转,眼神清冽地直视罗茶罗乍。 罗茶罗乍心头一紧,顿觉得毛骨悚然。 片刻,罗茶罗乍却感觉如同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那人薄唇轻启,不紧不慢地对译者说了一段话。 语气冷淡、随意。 就像吩咐着一桩无关紧要的琐碎事。 译者却是听得脸色发白,勉强敛下心神,才能朝罗茶罗乍转述道:“陛下,贵宾大人说,在他们的国家,今日是个十分重要的日子。” “什么?” “‘今日是新的一年的前夕,家乡的人都会燃放鞭炮、烟火庆祝’,贵宾大人是这般说的。” “鞭炮、烟火?”罗茶罗乍听不懂这两个词。 “大约是和那些发出巨响的雷火差不多的东西吧。” 译者一边抹去额角如雨的冷汗,一边解释。 罗茶罗乍既惊,更怒,全身直抖,虎目圆睁,对那人道:“在你的国家,是以残忍杀害无辜平民的方式来庆祝新年的吗!你是来自恶魔的国度吗?” 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想要扑向那人,却被身手敏捷的护卫挡下,压服在地上。 罗茶罗乍一面挣扎着要挺起身来,一面愤怒、绝望地喊叫:“恶魔!恶魔!来自阿鼻地狱的恶魔!你会有报应的!你死了之后,定会到地狱里去,会到那额部陀地狱去,到尼剌部陀地狱去,到,到阿波波地狱、虎虎婆、媪钵罗地狱去,受无尽的火烤焰炙,永生永世!” 译者左右为难,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恶毒的话语翻译出来。 罗茶罗乍见他迟疑,大喝一声,道:“译啊!你译啊!你翻译给他听,一个字、一个音也不要漏!” 译者诺诺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把话翻译给那人听,也不敢抬头相看,唯恐被迁怒连累。 …… 那人听了译者转述的咒骂,居然神色愉悦,笑得极是欢畅。 笑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息,说道:“既是恶魔鬼怪,本就该是来自地狱,何惧之有?如此咒骂,倒是好笑了。” 对身边一名老人问道:“葛萨,你说是吧?” 那被唤作“葛萨”的老人,眉目间与注辇国的人甚是相似,也是深目、高鼻,白发微卷,眸子在日光的偏照下,是深蓝的颜色。 老人恭谨谦和地回道:“极度惊恐之下的口不择言,大概便是如此。” “我忽而有点想念大宋……”那人叹了口气,慵懒的声音里,有着讥讽:“至少,大宋愚昧之人虽多,却也不至于连国君都是蠢材。” 稍许,又对译者吩咐道:“你替我告诉他,一路过来,都没遇着半个聪慧点儿的人……净是遇到你们这样的蠢钝之徒,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报应了。” 译者诚惶诚恐,头垂得更低,将这话翻译给罗茶罗乍。 罗茶罗乍听罢,好像失音了一般,又像麻木了一般,脸色煞白得如同鬼魅。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声泪俱下说了一句话。 译者连忙对那人转述道:“贵宾大人,陛下说——他一早已经投降了……” “投降……” 那人抚着下颚,神色如谜。 沉吟半晌,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栏杆的前面,注视着远方,露出一抹邪诡的笑:“我要的,全然不是你们的投降、臣服。” 笑容,太复杂,让人分辨不出他的心绪。 译者尽责地翻译给罗茶罗乍。 罗茶罗乍几近撕心裂肺地叫唤了一句。 “贵宾大人,陛下问,您究竟想要些什么?” 那人看向无尽的火海、弥漫的硝烟,目光里尽是惊艳与赞叹,恍如自语一样说道:“我要的,已经得到了。” “贵宾大人?”译者不解。 “已经开始了,人们看到它了。” “它?” “巨大、残酷,战胜一切、摧毁一切,”那人一边说,侧过头来,看向那译者,眼神如痴如狂,感概道:“此乃人所创造的事物,并无神助,无关天意,就是纯粹的人造之物!” 译者被他疯狂的神色震慑住,动弹不得。 只听得那人继续道:“眼见为凭,一旦人们见识过这种力量,总会有有识之士要开始追寻这种力量……如此超越尘世之美……如此气势磅礴……亲眼目睹的震撼之感,势必深深烙印于你们心中!对未知的欲望,对生存的恐惧……必然会令尔等想方设法再次重现如此景象……在其再次降临之前,都不会再罢休……” 站在一旁的葛萨也被他的话感染,同样看着远方,喃喃赞叹道:“无与伦比,气势磅礴……一旦得见,无法忘却!” 那人与葛萨相视一看,大笑道:“我毁掉的,又何止区区一座都城!” 葛萨点头,微笑道:“侯爷,您说得对。” “我毁掉的,是他们的愚昧、无知。经此一役,他们所深信不疑的地狱、极乐世界,他们所依仗、维系的道义与秩序,都彻底与微尘无异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上下册 冬季的夜,来得实在早。 鱼阜坡无招牌茶馆的庭院里,清寒、幽暗。 只得第三株玉兰树下的茶几上,点了一盏灯火。 就着昏暗的烛光,庞籍一字不漏地细阅手中的书。 那是一本手写的、约莫百余页的书。 姚宏逸十分好奇,到底书里头写了什么?竟致使庞籍读得如此入神,哪怕是不远处的村落里,接连不断传来鞭炮的声响,也置若未闻。 更奇的是,那店家亦是一般的淡定从容,默默垂首站在旁。姚宏逸觉得他不似寻常的山野农户,倒像大户人家里训练有素的老仆,可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偏看不出半点破绽。 许久,烛火几近要熄灭之际,庞籍刚好读完第三遍。 他叹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摸了摸白须,张了张口仿佛要说什么,又无端地止言。 目光空洞地瞪着烛火发呆。 一刻。 二刻。 约莫二刻过一点,烛芯燃至最末。一瞬间,庭院漆黑不见五指。 ——“噼里啪啦!” 忽地,鞭炮声乍响。远处村落零星的火光显得分外耀眼。 店家回神道:“两位官人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取烛火来。” 待得店家走远了,姚宏逸问:“恩师,这是什么书?” 庞籍没有回应。 在一片幽黒之中,姚宏逸不免庆幸——恰好是烛火熄灭了,不然的话,自己此刻的表情该是如何地尴尬。 沉默仿似有了一个昼夜之久,庞籍才缓缓问道:“怿工,你还是否记得……为师告诉过你的,我与乐松合写了一本札记……” “这就是那本札记?” 姚宏逸一惊,连忙追问。 他如何会忘记?自那日在叙福居听庞籍说了此事,他对这本札记一直念念不忘,更对那聪慧非常的乐松起了兴趣。可惜,此人如同不曾存在过一样,几番探查之下,竟也寻不了多少消息。 “不,不。”庞籍猛地摇头,但黑暗之中,姚宏逸看不见这动作。 “不是的……不是同一本。” “哦?” “勉强……可以算是源自那本札记吧,不少论题都和札记里的相似……不过……”庞籍语速极慢,大约是一边说,一边认真地思考着。 “不过什么?”姚宏逸好奇得心急。 “不过,书中的观点,已然与我俩当初讨论的时候截然不同。” 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失落:“如今想来,大概他当初就不赞同我的想法,碍于情面才不辩驳而已。” 姚宏逸安慰他:“人的观点总不会一成不变,兴许是他后来改变了想法,恩师您莫要多虑。” “不,不不!”庞籍摇头的动作比方才更大一些,烛火的亮光由远而近,姚宏逸渐渐能看清他的表情。 不知道是否烛光的原因,庞籍的眼神时暗时明,欣慰与失落不断交织。 “不是的,乐松原本想写的,就是此书!” 他肯定地说道。 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过书籍的封面。 即便店家用锦帕和檀木盒子细心包裹,年数久矣,纸张总免不了泛黄,不过,因着从来无人翻阅,书页还是平整无缺的。 勉强能算是半新不旧。 店家默默地将烛台放到茶几上。 庞籍愣愣地看着烛火。 一息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乐松的眸光。 气焰嚣张。 疯狂。 又冷酷。 ——“少保,我要著一本书。” 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少年是这样说的。 ——“一本为君王而写的书,与儒家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同,此书洞察人性之险恶,世人的自私自利、庸劣、趋利赴势、反复多变,均要叙述得入木三分,让往后的君王莫要对人性抱有天真幻想,面对重重陷阱,能主动出击,将命运成败牢牢掌握于手中。” 他要著的是这样的书。 庞籍当年觉得他们一同合著的那本札记,已经足够鞭辟入里,足够惊世骇俗,足够振聋发聩。然而,今日读了手中的这本,才惊觉自己如此许多年来,不过是坐井观天。 “怿工,” 他唤道。 又将手中的书籍递过给姚宏逸:“道德仁义本无善无恶,天理亦即是人欲。” 姚宏逸心中一动,略略愕然——这是淳昭二十一年,他会试时写的一句。 是因为那篇文章,他才被庞籍选中,才有后来的平步青云。 “为师一直相信,能写出这句话的人,必定有着过于常人的清明与透彻。” 庞籍的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姚宏逸茫然地接过,不曾料想到,庞籍这般轻易就将书给予他阅览。 昏黄的烛光下,他看到封面上赫然写着大大的“衡术”二字。 字迹筋骨俱备、灵动潇洒,是难得一见的好书法。 往下,有较小一些的两字——“下册”。 “下册?” 姚宏逸惑然看向庞籍,庞籍只挑了一下眉,丝毫没有惊讶。 他于是看向店家:“店家,上册呢?” 店家道:“侯爷说,上册已经送予别人了。” “他是否交待送予何人?”姚宏逸追问。 店家摇头,看了庞籍一眼:“侯爷说,庞大人定能猜到上册送了给哪个。” “恩师?”姚宏逸更讶然了,庞籍甚至都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如何能晓得上册送给了谁? 庞籍反倒是心领神会一样,径自问店家道:“是成书不久送出的吗?” “大人料事如神,侯爷说的,上册正是成书当年送出。” “嗯,明白了。” 无视姚宏逸愕然的神色,庞籍意味不明地一笑,道:“你先读过了再谈吧。” …… 牡丹馆。 天边火光璀璨。 鞭炮声与烟火声交织,好不热闹。 好不喜庆。 然而,庭院里的几人却莫名如哑了一样,不发一声。 ——“晚辈觉得,武器并非用来杀人,而是用于使人投降。” 此话,比烟火更震撼,一直萦绕众人的耳畔。 偏偏始作俑者反而置身事外,惬意地观赏漫天火花。 半晌,司马光忽而大声道:“诸位,我有要事,先行告辞。” 未走得半步,文彦博问道:“君实,你是去找殷祺然?” 司马光并未转身,也不否认:“是,下官正是要去殷府。” 乐琳好奇地小声问柴珏:“殷祺然是谁?” “当今工部尚书。”柴珏柔声答道。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各司其职 “工部……” 乐琳心念一动,对柴珏问道:“兵器制作是工部负责的?” “正是。”柴珏轻轻点头,晶亮的眸子半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不远处,文彦博对司马光说道—— “你想得到的,工部的人未见得就想不到。” 司马光瞬即回首,直直望向文彦博:“此话……何解?” “兵部的用度,自三年前起便逐年递增。” “……” “是官家授意的。” 众人面面相觑。 乐琳难以置信地,问柴珏道:“要打仗了?” 柴珏思虑更深,眉心轻蹙,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那边厢,文彦博继续说道:“官家既是有意备军……乐琅所说的威力倍增之鞭炮、烟火,我们几人虽觉耳目一新,但工部指不定筹划久已。” “这……”司马光愣了愣。 文彦博继续道:“研制军兵利器,乃是工部的职责。纠察百官、入閤承诏、推鞫弹举、知公廨事,方是我等谏官之职。” 司马光不语,却已经心中信服。 “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文彦博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听闻君实精读《韩非子》,‘各司其职’的道理,想必比老夫要通透。” “下官浅薄,大人谬赞了。” 司马光也朗然地笑答,又调侃道:“文大人,你方才不是觉得此武器残忍无道的么?” “万一大宋的仇敌手握如此武器,未必有如我等的恻忍之心。”文彦博已经想通,摸着长须,说道:“欲顾全仁义之道,我等的使命并非阻止此武器之出现,而是保证其只用于震慑敌军。” “‘各司其职’之理,文大人比我通透得多。” 这边言谈正欢,另一边,乐琳与柴珏却都沉思不语。 一旁的王安石察觉他们神色有异,不由得多留意了几分。 片刻,柴珏嘴角动了动,正要开口,反倒是乐琳先问道:“你想了什么?” “你呢?”柴珏不答反问。 乐琳道:“我们……想到的会是同一件事么?” “大概是的。” “三……” “三……” 两人不约而同说了个“三”字。 默契地相视一看,余下的话脱口而出—— “三佛齐!” “三佛齐!” 乐琳望住柴珏,双眸黑、更亮。 柴珏似乎是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惊喜与讶然,失口回道:“‘天神雷火’……?” 乐琳重重地点头。 “‘天神雷火’?” 王安石听到此话,怔了怔,正要细问,忽然,庭院入口处的月洞门那边,传来爽朗的一阵笑声。 乐琳闻声,转头往那边瞧看。 是两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郎。 左边的那个穿一身群青色,都是上好的绸缎。此人约莫比柴珏高一个头,不知是壮实抑或微胖,还是衣衫太厚,略略有些臃肿,面如白玉,气色红润,脸庞方中有圆,五官虽是清秀的,但气质却莫名地豪迈不羁。 笑声正是来自他,只见他边说边笑地与旁边的人谈着些什么。 他的同伴神色一直微笑着,不曾发声,时不时地点头。 乐琳细细打量,发现右边这人穿得相当朴素,身上都是麻织的衣衫,不过因着是黛蓝的颜色,在夜晚要细看才能发现。他肤色略暗,又干瘦,在旁边那位的衬托下,就瘦削得更明显了。 同样是五官清秀,不同与群青色衣服那人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此人颧骨略高,而且额角微微陷入。 似乎感觉到乐琳的目光,黛蓝麻衣的那人朝她看了一眼。 好一双十分有神的眸子。 乐琳叹了一句。 晶光幽亮,既不是精明,亦非凶悍,是那种朝气盎然的神采。 ——“子瞻兄!” 眼见他们二人正要拐到菡萏馆那边去,柴珏大声唤道。 “子瞻?” 乐琳瞪大眼珠子,问道:“是哪个子瞻?”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东坡肉 柴珏答道:“正是我与你提及过的苏子瞻。” “苏……苏,苏,苏子瞻?!” 乐琳双眼大亮,抬眉圆睁,要用手捂住唇,才掩能住几欲喊出的惊呼。 苏轼? 苏轼! 是苏轼! 是那个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苏轼。 是那个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苏轼。 是那个写“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苏轼。 是那个“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的苏轼。 是那个“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苏轼。 …… 欣喜的情绪来势汹汹,乐琳深吸一口气,竟是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安国侯何故愕然失色?” 苏轼狐疑莫名, 嘴角微扬,微笑道。 柴珏亦是不解,推了推乐琳,蹙眉问:“你是怎么了?” “我,我……” 乐琳转头看向柴珏,脸上依旧是激动、惊喜的神色:“我现在、马上、立即、立马要去做一件事情。” 一件她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事情。 在乐琳第一次面见王安石的时候,便暗自心想,若是能有幸得见苏轼的话,她一定要做这么一件事。 “什么事情?” 柴珏好奇问。 还未等得到回答,他的右臂已经被乐琳一把拽过去,拉扯着往月洞门的方向去。 一边快步疾走着,乐琳一边大声喊唤道:“史掌柜,史掌柜!……史昌,史昌!” 史昌恰好在附近,闻声赶忙前来:“东家,小的在,小的在!” “上好的五花肉还有么?” “有,有!” 史昌见东家既急又赶,于是忙不迭地应答。 乐琳大喜:“是带皮的吗?” “带皮的,带皮的!”史昌的头点得似捣蒜一样。 “好,”乐琳用力抚掌,大笑对柴珏道:“走,咱到灶房去!” “去做吃的?”柴珏猜到个大概。 “嗯,做吃的!” 乐琳狠狠点头,挟着他的手臂,往灶房狂奔而去。 她要做“东坡肉”给苏东坡吃! …… 那边厢,苏轼对那仓忙离去的二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却听得身旁的文彦博无奈叹了口气―― “唉!” “文大人,何事叹息?” 苏轼忍不住问道。 “子瞻……” “晚辈在。” “老夫诚心劝你一句。” “晚辈洗耳恭听。” “莫要和乐琅走太近哟。” “啊?” “近墨者黑,”文彦博语气凝重,说道:“近墨者黑呀。” …… 夜渐渐深了。 刺骨的北风,明明吹得姚宏逸瑟缩不已。 偏偏,背脊都湿透了汗。 是冷汗。 手中的书籍只读了约莫三分之一,他用衣袖拭了拭额角的汗珠,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轰! 又是一枚烟花。 姚宏逸一时分了神,只愣愣看着远处的空地。 “都读完了?” 庞籍问他。 店家一早已回到屋中,庭院里就他们二人。 姚宏逸缓缓摇头。 “怎么了?” “太……” 姚宏逸才张了口,忽而不知如何说下去。 太过大逆不道? 太过匪夷所思? 惊世骇俗?荒诞离奇? 不,不。 都不是。 饶是他博览群书,也想不出一个贴切的词句来形容。 “太难以言喻了。” 片刻,姚宏逸回道。 “唔……” 庞籍不置可否。 又问:“怿工,你读到何处了?” “第三章。” “有何困惑之处?” 姚宏逸紧皱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认真问道:“书中对于君王与朝廷的释义,恩师赞同吗?” “哦?” “‘君主之权,自古谓曰授之于天,是为天命所归。然,自商汤灭夏至今,朝代更迭多矣,既是天命,何故反复?’” 姚宏逸翻到前面的一页,念读道。 庞籍挑眉:“有何不妥?” “这……” “怿工觉得大逆不道?” “嗯。”姚宏逸轻轻点了点头。 “呵,”庞籍讪笑了一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史记》你亦是熟读的,为师不认为你会是如此迂腐之人。” 顿了一下,他一语说破姚宏逸的心事:“你真正不赞同的,是书中‘君主之权授自盟约’,以及‘君主之权源自武力’的说法;你真正不赞同的,是书中对于六种不同政体的结论与构想。” “恩师洞若观火。” 姚宏逸不掩饰自己的否定。 远处烟火的声音渐渐变小。 风声愈发变得大了。 夜愈深,风声愈强,呼啸著刮过光秃秃的玉兰树。 许久,庞籍才问道:“你认为此二种构想,比之‘君权授之于天’,如何?” 姚宏逸频频摇头,感慨的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确实更合情理一些。” “唔。”庞籍嘴角微扬,似是讥讽,又似是释然,反正不是疑惑:“那你何以不赞同?” “太冷漠,”姚宏逸早料到他会明知故问,朗然坦白道:“这本书,笔锋太冷,太过超然度外,弟子不喜欢。” “哼!” 庞籍嗤然,冷哼了一声,伸过手去,夺回姚宏逸手中的书,道:“怿工既是不喜,无谓再读。” 姚宏逸顿时醒觉自己方才的话语太随性,闪避过庞籍的目光,默然不语。 却不到片刻,他又忍不住问:“恩师,难不成……您认为书中所言的构想,真的有可取之处?” “有何不妥?” 庞籍不以为然。 “一山尚不能藏二虎,国岂能有二君?况且是书里说的什么‘贵族共治’?” 姚宏逸说着,心头猛地一跳,惶恐道:“恩师,这是谋反呀!” 他一下站了起来,走上庞籍跟前,想要夺回那书:“此书不能留!” 庞籍虽老,竟也眼明手快,连忙将书收入怀中,也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怿工,”他肃然问道:“你是为了什么而入仕?” “为天下黎民,为百姓福祉,为匡扶社稷。”姚宏逸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庞籍皱了皱眼角,深深注视着姚宏逸,一字一顿地说道:“既是为天下苍生,若有更好的法子,何以固步自封?” 姚宏逸心下一凛,静静立着不动。 他无法反驳。 他是不愿反驳。 内心深处,有丝丝的、轻不可闻的碎裂声音。 他知道,那是一直以来,自己默默恪守的君臣之道,正在无声无息地碎裂。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她的探问 “咔擦”。 是什么声音? 烟火的映照之下,树影稀疏。 姚宏逸听到崩裂的声音,不断地、逐渐地蔓延。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阿逸,来,跟爹爹读。” ――“报君黄金……黄金……” ――“‘黄金台’,‘报君黄金台上意’……” 冷风呼啸中,他莫名地回忆起孩童时候的一幕。 那是他学的第一首诗。 别家的孩童,蒙学之时,学的第一首都是“床前明月光”,抑或“锄禾日当午”,但父亲偏偏教他李贺的《雁门太守行》。 ――“爹爹,什么是黄金台?有很多黄金的吗?” ――“黄金台啊……” 记忆中,父亲轻抚着他的头,耐心解释道:“战国,燕昭王曾筑台置千金于其上,以延揽人才,古人又说过:‘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故而有志之士一心能手持宝剑,为报君王赏识之恩而战。” “啊……是这样。” “阿逸用功读书,日后也要提携着宝剑为官家而战,可好?”父亲谆谆善诱。 姚宏逸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这样回答的:“宝剑……那该是要习武才对,爹爹为何要孩儿用功读书?” “文人以笔为剑,亦能安天下。” 稚幼的他似懂非懂。 却是懵懂之间,忠君报国的种子悄然播下。 …… 思绪忽而变得凌乱,姚宏逸张开口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沙哑干渴。 他哑着嗓音道:“官家……是明君。君王赏识之恩,重如山,深似海,为臣者岂能以怨怼相报?” 庞籍笑得诡异,虽是意料之中,亦松了口气。 他知道,姚宏逸已经动摇了。 “怿工……你试猜猜,上册在谁人手中?”冷不丁地,庞籍问道这么一句。 姚宏逸一时接不上话来。 他怎么会晓得上册在谁人手中? “其实,也不难猜。”庞籍自问自答。 “嗯?” “要探寻上册的下落,只要知道上册所写的内容便可。” 姚宏逸更觉得庞籍在逗弄他:“恩师说笑了,下册既是下落不明,如何得知其中内容?” 庞籍嘴角含着浅笑,神态从容:“此书名曰《衡术》,“衡”者,“制衡”也。” “制衡……” “下册所写的,是制衡君王权力之术。” 姚宏逸心中一个激灵,喃喃道:“那么,上册……” “上册所写的,自然是君王制衡群臣的法子。” 庞籍笃定地说道。 姚宏逸讶异得眼睛圆睁,脸色乍变,脱口高呼道:“上册是在官家那儿!” 不是问句,是肯定的句子。 难怪…… 难怪! 回想起官家自登基以来的一系列举措,他从被外戚、文臣掣肘的孤家寡人,到如今…… ――“这些年,我依旧无一刻不提醒自己,那位的劝酒,我是不能拒绝的。” 那日在牡丹馆前,庞籍是这样说的。 连历经三朝的丞相、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都不得不顾忌至此。 …… “上册是成书那一年送出的……” 姚宏逸猛地想起方才店家说的话,不禁问道:“恩师,此书著于何年?” 庞籍将书从怀中掏出,翻至最后一页。 最左下之处,赫然写有“大宋淳昭二十年春”几字。 淳昭二十年? 姚宏逸仔细回忆、寻思,皱眉道:“官家亲征的河间府大捷,是淳昭二是二年……” “嗯。” “这并非确凿证据。” 庞籍的双眼,连眨也没眨:“倘若是别个得了此书的上册,断断轮不到他当的这官家。” 姚宏逸厚服下的内衫,被冷汗湿得凉透。 这话若是传了出去,诛九族都是轻判的。 但最确凿的证据,庞籍说不出口。 淳昭二十一年,他模仿了关怡兴的笔迹写信,栽桩嫁祸。那个时候,柴楠就已经暗中布局。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掌控了皇城司。 若他是淳昭二十年得到《衡术》的上册…… 时间正好对应得上。 这正正能解释,何以平平无奇的越王,竟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不是他看走眼。 …… 夜幕沉沉。 渐渐地,雪花飘落。 有一瓣落到庞籍的额角上,蓦然的凉意,让他回过神来。 “店家,店家!” 他大声唤道。 店家大约是有在等候着,闻声匆匆而至。 “庞大人,有何吩咐?” 庞籍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过给店家:“明日,你去寻两个壮汉来,替老夫将此树给砍了。” 他伸手指向身旁的玉兰树。 正是他往日与乐松在其下乘凉谈天的那株。 姚宏逸难以置信:“砍了?” “嗯,砍了。” “为何?” “走吧。” 庞籍没有答他,只悠悠地往门外马车的方向走去。 …… “是连皮炖?” 八宝茶楼的灶房里,柴珏不敢置信地问道。 乐琳正在麻利地制作佐料,忙中抽空往柴珏那边看去。只见他手握菜刀,迟迟不敢下手。 “是啊,连皮炖。” “你确定不用去皮?” 柴珏反复确认地问。 乐琳叹了口气,走到砧板前,一把夺过菜刀:“还是我来吧。” 手起刀落,带皮的五花肉被切成十数件相等的长方块。 “当真连皮吃?” 乐琳不答他,只是浅笑着,眼睫轻眨,唤道:“诶,柴珏啊。” “嗯?” “你要不要尝试换个发型?” 柴珏一时捉不到要领:“为何呢?”他摸了摸头上的发髻,狐疑道:“玉簪不好么?” “不好。” “戴儒巾会比较俊逸?”他真的以为“他”说的是发饰。 乐琳一边将五花肉放入砂锅,一边侧首打量着他,笑道:“我觉得呢……” “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你梳个堕马髻或者飞天髻就最适合了。” “啊,你!”柴珏这才醒悟“他”在调侃自己婆婆妈妈。 乐琳看着他不服又想不到反驳的神色,朗声大笑了起来。 “你还笑!” 柴珏恼羞成怒。 “好啦,不笑你了。”乐琳将切好的五花肉冷水下锅,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停下动作,良久,抑或片刻,她故作轻松道:“诶,问你一个问题。”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柴珏笑道。 “如果我……”乐琳暗自捏了捏手心,一口气问道:“如果方才我央你不要回宫,留下来陪我们看烟火,你会答应吗?”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他的回答 “会。” 柴珏答得不假思索。 “真的吗?” “当然,我本来就打算留下来的。” “啊,是吗?” 乐琳别过头去,不看他,语气依旧轻松。 佯装轻松。 “嗯。” 柴珏接过她手中的砂锅,放到灶台上,蹲下身子看火。他眼波柔柔地盯着灶火,唇上笑意更深。 默然半晌,他又道:“倘若我本来打算回宫,但你央我留下来的话……” 乐琳闻言,忍不住看向他。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目光定然是带了期许的。 但她无法抑制。 所以,她连忙又转过头去。 “你会留下来吗?” 是要用尽全身的气力,才不至于语声颤抖。 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何,贪婪如一头心魔,期待着莫名的答案。 “不会。” 柴珏答得斩钉截铁。 “啊,这样呀。” 乐琳垂下眼,不自禁缓了表情。 幸好,她并没有赌上全部的期待。 灶炉里的火无故地黯淡,柴珏用力吹了几下透火的竹管。这是他从“乐琅”那里学来的技巧。 果然,火光瞬息明亮旺盛起来。 满意地看着炉火,他继续道―― “我要走的话,是不会因为谁的挽留而止步。” “嗯。” 乐琳用菜刀拍打这花椒,无意识地应答。 “若是我要留下的话,亦不会因任何人的阻挠而作罢。” “哦。” “所以……” “嗯?” 柴珏抬头,望向乐琳。 乐琳将拍好的花椒放入砂锅中,不经意低头,恰好与蹲在灶炉边上的柴珏目光相接。 “所以,你究竟想央我留也好,劝我走也罢,直说便可。” “什……什么?” 乐琳眉头轻蹙,深幽的黑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柴珏定定望住她,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满溢。 “我作下的决定,断不会因任何人的一言半语而更改,”他一字一顿说道:“所以,你无需顾忌,心中有何想法,直说便可。” 乐琳感到腮边有凉凉的湿意。 泪珠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她连忙伸手擦拭。 ――“啊呀!” 指尖沾有花椒的细末,此刻都渗进眼眶里去了。 “痛……痛痛痛痛!” 柴珏也猛地站起来,关切道:“怎么了?” “花椒,花椒的碎末!进眼里去了!好痛!” 乐琳喊叫得几声,眼泪更是倾泻而出。 柴珏细细一看,果真,眼圈儿都红了。 “水,那边,那边有水!” 他一把扯过乐琳,引她走到水缸旁边。 乐琳猛地将头浸入水缸中。 刺痛感顿时得到缓解。 可是泪水依旧不断地涌出。 幸而,泪水与缸水都是透明的,分不清楚。 冬日的水虽不至结冰,却也是甚寒。 她留恋这种渗人的冰冷触感。 心脏疯狂地快速跳动。 似要跃出胸膛一样。 真好…… 真好! 乐琳心想。 她庆幸他明白自己的想法。 不,不好! 一点儿都不好! 她忽而生出被看透的恐惧。 人生的头一遭,她有这种错综复杂的情绪。 …… ――“喂!” 柴珏轻轻推了推她。 “你究竟要泡到什么时候?” ――“唰!” 乐琳一下子从水里透过气来,甩出的水珠溅了柴珏一身。 她长长呼了口气。 “不痛了,眼睛终于不痛了。” 柴珏装作若无其事,问她:“你那什么‘红烧肉’,还要烧多久?” “起码一个时辰。” “哦?”柴珏叹气,挑眉问道:“我们如今要做什么?” “光有红烧肉,不够。” “不够?” “有烟火,有酒,有好友……”乐琳掰着指头数道。 “嗯。” “来烧烤吧!” “烧烤?” “烧烤!” …… 驶出鱼阜坡的小道上,马车中,姚宏逸欲言又止。 庞籍视若无睹。 “恩师……” “怿工,你想问为师为何砍掉那树?” “正是。” 心中的问句被捷足先登问出,姚宏逸苦笑点头。 庞籍望向窗外茫茫的飘雪,目无表情道:“太久了。” “嗯?” 姚宏逸莫名其妙。 “上一次我与乐松相见,是淳昭二十一年。” 庞籍缓缓叹气。 姚宏逸静待下文。 “隔得太久了。我将他所有不好的都忘掉,恍惚间,竟错觉他是个十全十美的学生。” “难道不是?” “不是!”庞籍猛地回眸,目光里尽是愤慨:“当然不是!我竟忘记了……糊涂,老糊涂!” 他双手握成拳头,咬牙切齿道―― “我竟忘记,他是个生性冷漠的怪物!” 雪一阵又一阵的下着。 雪花从敞开的马车窗口飘进,落到二人的身畔。 姚宏逸愣愣看着他。 庞籍一把抹走发上的雪碎。 “将上册留予官家,将下册赠给我……” 他目光中竟是讥讽与戾气。 “以天下为棋局,” 姚宏逸心中一惊。 庞籍再次掏出那本《衡术》―― “以众生为棋子……他要我与官家对弈。” …… 思绪似雪花一样翩翩飞舞。 庞籍想起多年前和乐松下过的一局棋。 他执的是黑子。 纵然执的是黑子,先行一步,不见得就有了胜算。 黑子先在中腹展开角力。 白子步步紧逼。 他守着一个无犹角,白子就攻入另一边的角。 托退定势。 然,毫无作用。 他不甘。 抬眼瞧看乐松,偏生对方气定神闲。 庞籍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中飞快盘算各种的可能性,试图寻出破绽。 哈! 找到了。 东角的一枚白子不在位断。 黑子机敏地落入。 飞压,紧接着在外围走出一块厚壁。 白子两边难以兼顾,渐有颓势。 庞籍心中暗自得意。 幸而得了那一步,反败为胜有望。 白子围守中央,黑子四周攻城。 互有优劣之势。 一场苦战。 最终,黑子险胜三子。 “承让了。” 庞籍大喜。 乐松微笑着,自棋盘下抽出一页宣纸,递予对方。 “黑胜三子……?” 庞籍读出纸上写的字,四肢五感在一息间顿变得麻木。 “以输赢决胜负,岂非太无趣?” 乐松露出惯有的、意味不明的笑。 “东角的破绽是故意的?” “东角、西角都有破绽”,乐松指了指棋盘的东西侧:“但若然少保选了西角的破绽,变数更大。” 庞籍认真回想,惊觉方才在西角确实也有可乘之机。 而且,相较之下,西角的破绽更明显一些。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选了东角?”乐松替他将问题挑明。 庞籍默然不语。 乐松伸手指向棋盘中腹的一处。 “诱饵。” “原来是诱饵。” 庞籍恍然大悟。 是方才的一个虎口。 “少保性格刚愎而执拗,若有诱饵,定似螳螂遇蝉,目无旁物。” 乐松笑得毫无城府,似个孩童一般。 庞籍脸颊通红,直觉得被恶毒的蝎子咬伤一般,不悦而难堪。 “有意思吗?” 他忍不住出言讽刺。 “嗯?” “如此下棋,很有趣?” “是对手太无趣,才有此无奈之举。” “哼!” “遇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只得自己与自己对弈,如此寂寥,难以言喻。” 乐松云淡风轻说道。 似在概叹窗外聒噪的蝉鸣。 …… “不,不!” 车厢中,庞籍目光狂然:“他不是要我和官家对弈,他是自己与自己对弈!”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讲故事 “残忍、无情,目空一切,视人命如草芥,” 庞籍怒极、恨极,反而冷笑:“这才是真正的乐松。” 姚宏逸不动声色地看着庞籍,只觉得陌生得让人暗自发抖。纵然心中有诸般疑团,亦不敢妄言提问。 夜色之中,马车行走得极慢。 “怿工,” 庞籍唤他一声:“将你们那‘财务预算’的事情,与为师详细说说。” “是。”姚宏逸颔首应道。 “假以时日,我敬他的酒,他亦要不得不喝。” 此番话,庞籍更似在喃喃自语。 这个“他”是指哪个“他”? 姚宏逸不敢细思。 …… 雪,下了一阵子,又停一阵子。 临近子时,复再渐渐飘落。 薄薄的雪花,落到火焰之上,瞬息融化。 “柴珏,柴珏,把蜂蜜递给我!” 乐琳毫不客气地对柴珏朗声吩咐道。 牡丹馆庭院的青石地板上,燃着一堆炭火。 没有烧烤叉,乐琳只得吩咐史昌以串叉烧的、长长的铁签子来替代。 文彦博撕咬了一口蜜汁鸡翅膀,回味无穷。却又久坐累极,刚要换一条腿来盘坐之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不雅。 “诶,诸位……”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看向他。 文彦博放下的鸡翅膀,擦了擦嘴角,依旧略有狼狈。他狐疑问:“我等这般吃喝,是不是有辱斯文?” 王安石虽然衣衫最为朴素脏污,然而此刻坐姿却最文雅。即便众人早已坐得东歪西扭的,他依旧端直腰身,跪坐在火堆旁,双手各执一串鸡翅膀,正专心致志地烤火。 司马光喝得微醺,背靠身后的阶梯,半卧着,见到王安石坐得端正笔直,也不由得略略整顿衣衫,强撑着直起身子。 “俯仰各有态,得酒诗自成。” 苏轼大声吟诵道,继而一口尽饮杯中酒。他脸颊早已醉得通红,对文彦博笑说:“如此良夜,有诗有酒,文大人何必顾忌太多?” 他此际横左足,斜立右足,右手撑在膝盖上,托腮,左手还晃晃着空杯子,恣意豪迈。 王安石与司马光不约而同向苏轼看去,投下意味不明的目光。 “好!” 文彦博猛一拍手,大赞道:“好诗,好诗!好一句‘俯仰各有态,得酒诗自成’,子瞻好文采!” “文大人过奖,过奖!” “子瞻,继续,得酒诗自成。下一句!”文彦博经他如此劝说,不禁放松了许多。 苏轼打了个酒嗝,想了好一会儿,昏昏沉沉道:“虽则‘得酒诗自成’,但醉极却没了诗意。” 他转头对乐琳笑道:“都怪这马裘酒太烈。” 乐琳接过柴珏递来的蜜糖罐子,仔细均匀涂满在鸡翅膀上,诺诺应道:“是是是,都怪酒太烈。” 她爱极了苏轼这豪迈奔放的性子。 柴珏默契地替她拿过手中的两串鸡翅膀,在火中翻滚烤炙,温意满溢地看着乐琳,柔柔笑道:“我想再听你说说,那大才子与老实和尚的故事。” “对!”苏轼也连忙附和:“我真爱煞这风趣机智的大才子。” 乐琳忍俊不禁。 他怎会不爱那“大才子”,方才她说的,都是后世杜撰的苏轼与佛印和尚的斗智故事。 “好,好!”她边笑边道:“那我再说一个。” “哈哈哈,”苏轼又倒满一杯,边细抿着,边说:“再来,再来!” “话说有一天,大才子登门拜访老实和尚,和尚在礼佛念经,念到《心经》的‘照见五蕴皆空’一句,大才子打断他,问说:‘和尚啊和尚,你看我是什么?’” “要我是那老实和尚,便打死也不答他。” 文彦博插口道。 司马光亦附和:“正是,多说多错,总归是会被大才子无故奚落。” 柴珏亦不满问道:“乐琅,这次该要让老实和尚占一次上风了吧?” 乐琳狡黠地笑了笑,继续说:“老实和尚眼观鼻,鼻观心,答曰:‘我看你是一尊佛’。大才子听了,顿觉得飘飘然。老实和尚又反问他:‘才子,那你看我是什么?’” “大才子尖酸刻薄,定没有好话的。”文彦博听得入神,皱眉道。 “大才子想要为难一下老实和尚,张口便说道:‘我看你是一坨屎。’” 文彦博大呼:“低俗,低俗!” 再想了想,更是不满:“喂,乐琅,下个故事你定要让大才子吃瘪一次。” 却是王安石“噗嗤”一笑。 司马光坐在他身旁,好奇不已,蹙眉细思之下,想通其中关节,也不由得笑了笑。 乐琳没有应承文彦博,而是笑道:“这一次,大才子已经吃了瘪。” 苏轼半醉半醒,一下子回不过神,愣愣问道:“为何呢?” 倒是身边的那位颧骨略高、肤色微黑的学子替他解答:“参禅之人,讲究见心见性――心中有,眼中就有。老实和尚说看大才子是尊佛,那说明他心中有尊佛;大才子说老实和尚像一坨屎,那即是……” “哈哈哈哈哈哈!” 苏轼放声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是大才子心中有屎,妙极,妙极!” 乐琳点头赞同道:“正是如子默兄所言。” 她又忍不住再一次认真打量这人。 黎俐? 黎子默? 今晚苏轼将他们那日辩论的事情一一道来。 能令苏轼都甘拜下风,这黎俐的辩才确实了得。 之后,文彦博读了苏轼刚整理好的辩论赛的稿子,也忍不住考了黎子默几道策论的问题,他都对答如***辟入理。 就连司马光这样严苛的,也禁不住出言夸赞。 如此才学,日后定必大有作为。 只是,乐琳苦思冥想,也实在记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 又是平行时空的误差? 不光是这凭空冒出的黎子默,就连苏轼的身世,也是和她原来的时空差了不少。 她记得《三字经》里有这么一句:“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苏老泉就是苏轼的父亲苏洵。 苏洵年轻时家累很重,整天必须在外奔波,以维持生计因此根本没时间读书,一晃到了二十七岁,才发奋读书。 而苏洵理应是在苏轼大约二十岁的时候,带同两位儿子苏轼、苏辙第一次上京,正是历史上说的“三苏游京”。 直至苏轼二十四岁的时候,经韩琦推荐,苏洵才被任命为秘书省校书郎,后为霸州文安县主簿。 但方才与苏轼闲谈之际,乐琳讶然发现,苏洵竟早已在京中任职!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辞旧迎新 雪还在下。 远处城门的方向,蓦然传来钟声—— “咚!” “咚!” “咚!” 乐琳惊喜地问柴珏:“子时?” “嗯,子时。” 柴珏注视着她的眸光,灼亮得如同身旁的火焰:“恭贺新岁!” 正如“乐琅”所言,有烟火,有酒,有一众好友…… 还有故事,有欢声笑语。 最重要的,是有“他”在身旁。 柴珏禁不住在心里感叹,大概不会有更完满的除夕了。 “恭贺新岁,”火光下,乐琳双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泉。她对柴珏拱手,弯眉笑道:“愿你新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嗯,” 火光也在柴珏的眉目轮廓上,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边,幽敛的棕色眸子里,除了笑意,还有化不开的柔情:“……”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柴珏仿佛说了句什么,却被接连不断的鞭炮声打断了。 乐琳捂着一边耳朵,为了盖住鞭炮声,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柴珏凝视她片刻,笑着摇了摇头,便垂下眼睫,专心于手中的烧烤活计。 乐琳不依不饶,继续喊问:“我方才没听见,你再说一次!” 柴珏恍若未闻。 鞭炮声稍稍停歇,苏轼忍不住惬意地叹说:“爆竹声声辞旧岁!” 黎俐不假思索,接道下联:“笑声朗朗迎新春。” “好,好对!”苏轼为他斟满一杯,道:“子瞻敬你一杯!” 文彦博也来了兴致:“行酒令?” “就当是吧。”苏轼一边与黎俐干杯畅饮,一边回答道。 “唔……”文彦博想了想:“喜气洋洋庆新年!” “好!”苏轼也为他斟一杯。 文彦博对身边的王安石道:“介甫,到你了。” “贺岁盈盈满乾坤。”王安石淡定地回道,便又看了司马光一眼。 司马光自然不甘示弱,张口便回:“梅花点点报新春。” 正要轮到他身边的乐琳接题,恰好史昌捧着一口十余寸宽的砂锅进来,唤道:“东家,红烧肉炖好了。” 乐琳灵感忽至,笑道:“红烧肉肉作夜宵。” 柴珏忍不住笑出了声音:“‘红烧肉肉’是什么玩意儿?” “还不是为了对仗工整,”如此下联,乐琳亦自觉失礼,于是扯开话题招呼说:“大家快趁热尝尝这红烧肉吧。” 才掀开锅盖,阵阵肉香弥漫庭院。 只见锅里的猪肉码得整整齐齐的,红润透亮。 苏轼就坐在庭院入口的旁边,离那砂锅最近,看得食指大动,忍不住接过史昌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口送入口中。 软而不烂,肥而不腻。 “好!”他猛地一拍腿,大赞道:“好肉,好肉!” 又问乐琳:“这红烧肉可有名字?” “当然有!”乐琳想也没想,信口回说:“正是鼎鼎大名的东……” 说到此处,她及时醒觉,连忙住了口。 此时苏轼还不是“东坡居士”,何来什么“东坡肉”? “东?” 苏轼还在等“他”的下文。 乐琳愣了愣:“东……冬天吃的红烧肉。” “啊?” “这正是鼎鼎大名的‘冬天吃的红烧肉’。” “这……”苏轼忍不住蹙眉,脱口反问:“这算什么名字哟?” 乐琳顺水推舟:“子瞻兄文采非凡,又是第一个吃的这红烧肉,不如帮忙想个文雅的名字?” 苏轼却之不恭,便仔细瞧了瞧锅里的那些红烧肉,块块晶莹润亮,色如玛瑙。 “有了!”他笑道:“就叫‘玛瑙肉’,如何?”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述律氏 “玛瑙肉?”乐琳细细品味这个名字,虽不及“东坡肉”有意义,但胜在形容贴切。 “好!” 她赞同道:“便就唤‘玛瑙肉’吧!” “嗯,好,好……” “对,好名字。” 众人似乎无心应答,乐琳不曾察觉,沉浸在自己的宣传计划里:“要制一个大大的海报,题字要用草书,如果能调出棕红的颜料就再好不过了……” 就这般喃喃自语许久,她才发现身边早已没了应答。 回神一看,砂锅里还哪有一块半块“东坡肉”剩下? “我都还未尝过呢!” 乐琳皱了皱鼻子,不满地抱怨。 柴珏忍不住打一个饱嗝,灌了杯马裘酒,才用衣袖拭了下嘴角,意犹未尽且微醺:“要不……你再去煮一锅?” “嗬!”乐琳闻声转头盯着他,嗔瞪他一眼,道:“你把本侯爷当什么了?我又不你家的厨子!” “岂敢,岂敢。”柴珏又饮一杯酒,大约是醉了,他目光痴痴地望着“乐琅”:“你是英明神武、足智多谋的安国侯……来,再去煮一锅吧?”语气竟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末了,还轻轻扯了扯乐琳的衣角:“好么?算是本殿下央你了……” 乐琳本不是真的埋怨他,不过说说罢了,可一低头,便看到柴珏袖口上那斑驳的油渍,禁不住气恼起来:“你看看你,邋里邋遢的!”说罢,伸过手去帮他卷起袖子,又在他的袖袋子里掏了掏,边问道:“你没带手帕么?” 掏出来的,是一方十分眼熟的帕子——月白色的素罗纱,绣了两只可爱的鸳鸯,针法略嫌拙略,却更显得稚趣可亲。 “这是……”乐琳一下子就认出来:“那天我替你擤鼻涕的……” “还,还我!”听到“擤鼻涕”,红晕染满柴珏的两颊,连忙夺回那方帕子。不料,动作太大,往前一扑倒,竟致使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一下子道出了心里话:“我舍不得用。” 乐琳眼睛瞪得很大,莫名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绣得多好看。” “就是因为绣得难看才舍不得,”柴珏这话几分假,亦尚有几分是真心的:“本殿想要毛丝颂顺、活灵活现的绣作,宫里还不多了去?绣得这样难看的,方称得上是罕见。” “什么嘛……”乐琳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 柴珏搓热双手,捂揉了脸面,清醒不少,追问道:“是谁绣的?” “家姊的拙作。” 这话不算骗人,安国侯府吃喝用度那样不是精细奢靡之极?偏生她卧室的衣橱里,摆放了好大一叠类似的帕子。 柴珏手中的那条已经算得是“上乘之作”了。 在衣橱里剩下的那些,有针脚时疏时密的,有颜色搭配得一塌糊涂的,有绣到一半就不绣了的,还有不少针孔异常大,似是被人故意反复戳穿的。 哪怕想象力再贫乏,看到这些帕子,都能想象到刺绣之人有多么不情不愿。 “想不到……令姊竟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呀。”柴珏莞尔一笑。 转头,却发现“他”失神地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怎么了?” “没,没什么,发呆而已。” 乐琳心虚地回答道。 她在想,原本的“乐琳”会是个怎样性格的人呢? 如果…… 与柴珏相遇相知的人是“她”,他们合得来吗?还会成为好友吗? 他们,会有怎样的故事呢? …… 寒风不断呼啸着。 雪,仍旧没有停歇。 牡丹馆前的众人,于火堆前畅饮烈酒、迷醉地对答着行酒令,偶尔说些天马行空的玩笑。 何其惬意,何其痛快。 千里之外的辽上京,同样是冰封飘雪的景致。 “好!好酒!” 此际,辽国君主耶律宗德杯中之物亦是马裘酒。 来自宋国的马裘酒。 除夕夜,他身上穿的是络缝红袍,束犀玉带。 与宋国皇帝竟没有太大的不同。 金碧辉煌的大殿,四处张灯结彩。御苑里,不停歇地点燃烟火,瑰丽缤纷。 辽人也庆祝新年的。 从开国皇帝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开始,辽国历代皇帝都精通汉语。 耶律阿保机崇拜孔子,先后于上京建国子监,于各府设学,以传授儒家学说,又建孔子庙。其后的几位辽皇帝均以儒学为尊。 辽国前先帝景宗耶律贤,“嗜习经史,一阅终身不复忘见江南衣冠文物”。 至于先帝圣宗耶律隆庆,更是博览群书,常阅《贞观政要》,聚书数千卷,能于文词,“其歌诗赋咏传颂朝野,脍炙人口”。辽圣宗曾有曰:“吾修经史文物,通诸子百家,彬彬不异中华也。” 却只有,在耶律宗德紫貂裘的冠帽下,左右两耳前侧单留的垂发,隐隐地为这大殿保留了一丝蛮夷的气息。 髡发,是契丹最后的坚持。 耶律宗德举杯一饮而尽,还嫌不够痛快,便将案上一个直径四、五寸的鎏金碗捏到手中,对身旁的宫人比了比,道:“倒入此处!” 一旁的皇后萧氏露出担忧之色。 终于,在耶律宗德连灌了满满的五、六碗酒之后,她忍不住柔声劝说道:“陛下,美酒虽好,但龙体为重,还请莫要贪杯。” ——“父皇,龙体为重。” 接话的人,乃萧氏的长子——辽国大皇子耶律骏。此正是能表现孝顺的机会,他焉能错过? 惠妃述律氏轻嗤一声,引得耶律宗德看了过来。 但见她举高衣袖,掩过唇畔,似是为自己的失礼而歉疚,但光影之下,只在耶律宗德的角度,偏生看到述律氏一脸笑吟吟,柔亮的双眸里,也有着藏不住的笑意,还有刻意收敛的调皮慧黠。 耶律宗德顿时觉得喉咙热得似火烧一般。 灼热感一直烧到下腹。 “爱妃,你笑什么?” 他问。 “烈酒不过凡间俗物,既是龙体,又怎会因其而伤?”述律氏掩着红唇轻笑,双眸晶亮:“臣妾笑皇后姐姐自相矛盾。” “哈!” 笑靥盈盈,语声柔柔,既软又暖,像是要溜进入耶律宗德的心缝里,他也不由得咧嘴,继而大笑:“哈哈哈哈哈!正是此理,正是此理!” 烈酒伤身,他如何不知道? 然而,如此良辰佳节,放肆一下又何妨? 他恼的,是皇后的不识趣。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心有不甘 “来人!” 耶律宗德朗声吩咐道:“赐贵妃美酒。” 宫人端了酒壶过来,正要倒入杯中,却被述律氏止住,她接过酒壶,回看耶律宗德一眼,立马又垂下长长的眼睫,红唇上噙着浅笑,将酒倒入手边的鎏金碗里,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 “咳!” 酒太烈,述律氏呛得两颊通红,连眼眶都渗出了雾气,但抬眼望向耶律宗德之时,还要勉强露出笑颜。 耶律宗德看得心都要融化开来了,全然不顾大殿里的众人还在,只痴痴地、不眨一瞬地望着她。 皇后萧氏不发一言,但牙根下的血腥味,与口腔里莫名的酸味混合,让她有难以抑制的作呕冲动。 然而,这强烈的反感,扩散到脸面上,不过化作了轻轻一挑眉头的动作。 ——“来人,” 坐于耶律宗德左侧的,是太后奚耶勿氏。她淡淡地吩咐:“赐皇后美酒。” 皇后愣了愣,随即向太后投以感激的微笑——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她此举总算是为自己解了围。 太后不苟言笑,朝她轻轻点头:“独乐乐,怎及众乐乐?” 耶律宗德被太后的话拉回思绪,他晃了晃碗里的酒,棕色的眸子盯着那透明的水色,皱眉嗟道:“为何世间顶好的东西,偏都要出自宋国……”猛灌一口,又自嘲似地概叹:“不忿,真教人不忿哪!” “我大辽的骏马、牛羊,如何不叫宋人艳羡。”太后睨了耶律宗德一眼,加重了语气:“陛下何必妄自菲薄?” 耶律宗德似乎感受到母亲不悦的目光,闷了一口酒,生生把气咽下去,转头佯笑道:“母后教训得是。” 四皇子耶律骢转了转眼睛,细眉一挑,见气氛不太和缓,便趁机扯开话题,道:“皇祖母、父皇,马裘酒既是宋国能酿,我泱泱大辽如何就酿不得?” “嗯……”耶律宗德只当他是在说好听的话儿,未有往心里去。 “将马裘酒运来我大辽贩售的孝义商号,其主事者,正是儿臣堂舅。” 耶律宗德侧首看向述律氏。 四皇子耶律骢在众皇子里是最俊俏的,甚至有些女子气的妩媚,像足他母妃。他的母妃亦姓述律,是前皇贵妃述律氏,在约莫三年前薨了之后,述律家又将二房的一名嫡女送了进宫,那便是如今的惠妃述律氏。 述律氏点了点头:“孝义商号的主事者是臣妾庶兄,名唤述律铁赤剌。” 耶律宗德不假思索,便对耶律骢道:“你仔细说说。” “与马裘酒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份‘合作协议’。” “‘合作协议’?” “是一份契约……” 耶律骢将詹孝义告诉他的,娓娓道来。 …… “故,官府占三成利份,孝义商号负责酿造、贩卖等一概事务的开支,占五成利份,八宝酒业负责提供酿造之秘方,占二成利份。” 足足说了两刻钟,耶律骢才把契约的内容道完,渴不可耐地灌了一口马裘酒,呛得他不住咳起来,然脏腑里头却灼热得痛快。 这样的好事物,必定能畅销大辽,其时国库大增,如何不是大功劳一桩? 想着,他愈发兴奋,嘴角亦不觉微翘。 耶律宗德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不发一言。 良久,才问道:“朕没记错的话,宋国不行榷酒酤的,是吧?” 辽国承唐制,行榷酒酤之制,官府严格限制民间私酿、自卖酒类,由官府独专其利,统一酿酒,统一发卖,以充盈国库。 耶律骢应答道:“父皇说的正是。宋国行酒税制,开酒禁,百姓获其官府许可,便能酿卖酒,酒税三成。” “唔……”耶律宗德迟疑道:“换言之,契约里的利钱三成,实质为酒税……” 倘若同意此契约,变相即是改榷酒酤为酒税制。 “父皇,恐防有诈!” 二皇子耶律驰不失时机地发言:“据儿臣所知,此马裘酒与一般酒类不同,所耗粮米甚多,若设立此酒坊,消耗我大辽的粮米……儿臣恐怕此乃宋国的奸计。” 耶律驰的母妃是贵妃萧氏,因着长年卧病在床,此刻并未出席宴会。 虽都是姓萧,但与皇后却不能算一个娘家。 这便要从契丹建国之初说起。 尚是游牧部落的时候,契丹人是没有姓的。后来,迭剌部耶律氏族的阿保机建立了国家,于是把自己的部族名当成姓。之后,大贺、遥辇两部的显贵亦纷纷跟从,称为“三耶律”。同时因为阿保机仰慕汉高祖刘邦,他还自称姓“刘”。对于辅佐他建国称帝的审密氏大臣,耶律阿保机夸赞他们说:“你们都是我的萧何呀。”因而,赐他们姓“萧”。审密氏分为两族,即拔里和乙室己,称为“二审密”。 皇后是来自拔里族的萧家,贵妃是乙室己族萧家的。 耶律宗德闻言,沉吟不语。 他觉得耶律驰言之有理,但就此作罢,始终心有不甘——正如耶律骢所说,凭什么宋国能酿如此美酒,大辽就酿不得! 反倒是提出此事的耶律骢,他眼见父皇放佛被耶律驰说服,为免惹祸上身,眉头一皱,继而低头恭顺道:“其实……是堂舅央了儿臣好久,还誓神劈愿地说此事对朝廷百利而无一害,儿臣才信了他……若真如二皇兄所言,当中有诈,那便当儿臣没有提起过吧。” 三言两语,将责任撇脱得一干二净。 述律氏对他的凉薄不齿,杏眼圆睁地看向他。 耶律骢别过头去,无视她的目光。 耶律宗德对这一切都恍若未见,一口接一口地灌酒,始终拿不定主意。 许久,是太后打破沉默——“阿九,你怎么看?” 被唤作“阿九”的,是一名清丽的少女,就坐在太后身旁的下座。 她不过十二三岁,却穿了一身皇子的装束——靛蓝色云翔符蝠直袍,腰间系着犀角带。与众皇子区别开来的,是她未有髡发,而是如宋男子那般束一个四方髻,插了双笄。 端的是英姿飒爽。 “回太后,儿臣想问四皇兄一个问题。”“阿九”答道。 席间,太后一直表情冷淡,却只有对着“阿九”慈爱可掬:“但问无妨。” “四皇兄,这马裘酒在宋国售价几何?孝义商号在大辽贩售的话,定价又是几何呢?”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非我族类 “宋国贩售的马裘酒有三种,五两酒的小壶售价八十文钱,一斤八两的小埕售价三百文钱,三斤的大埕售价五百文钱。”耶律骢不疑有他,如实答道:“若是在大辽贩售的话……路途遥远,要添些车马费,此外……”他顿了顿,终还是道:“因着朝廷行的是榷酒酤之制,故无法堂而皇之地贩售,少不得要层层地添一些打点的开支……” 耶律骢说的“打点开支”是什么,众人皆是心中有数。 “那么,述律铁赤剌估计的售价又是几何?” “阿九”继续追问。 耶律骢叹了口气,接下来要说出口的数目,他自己初次听的时候,也吃惊不已:“小壶三百五十文钱,小埕七百文钱,大埕一贯二百文钱。” 述律氏倒吸一口气,讶异道:“足足三倍有余!” “阿九”又问:“若是依照契约的法子,售价如何?” “就地取材,以大辽的粮米酿造,勉强能降至与宋国一般的售价,再坏也不至相差太远。” “阿九”沉思不语,如画般的眉目,略有轻颦。 良久,她对耶律宗德拱手:“敢问父皇,您认为此酒在大辽是否可为?” “如此烈酒,”耶律宗德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马裘酒,赞叹道:“正合我契丹汉子的个性!此酒定必风靡大辽。”更不无惋惜地说:“给那些宋国的文弱书生享用,真真是可惜了。” “既然如此,那不论官营抑或走私,百姓都会购买的,”“阿九”细细分析道:“到其时,百姓以高价买此酒,大辽的钱财不住地流到宋国去……那倒莫如依照此契约,官府从中收取三成的利钱,百姓又能以低价买酒。” 耶律驰立即反驳:“倘若因酿酒造成粮米短缺,后果不堪设想。” “二皇兄,”“阿九”叹了口气,耐心劝道:“难道宋人就不会从大辽购买粮米去酿酒?宋人以高价收买大辽农户的粮米,再以更高价卖予辽人……” 不止耶律驰,在场众人都陷入沉思。 坐在不远处的是七皇子耶律骕,他只比“阿九”年长些许,向来不忿她独得太后的宠爱,如今见其出尽风头,更是不爽,几口酒下肚,脑子昏昏地,脱口说:“阿九自然是偏帮宋人的。” 他与耶律骏一母同胞,都是皇后萧氏所出。然而与兄长谨慎的个性不同,耶律骕向来是霹雳火爆的脾气,一张嘴更是像和脑子脱了钩一样,口不择言。 皇后心道不妙,连忙厉声斥责:“阿鲁古,你在胡乱说些什么!快快与阿九道歉!” 耶律骕别过头,翘双手于胸前,冷哼一声:“儿臣哪里说错了?” 想了想,依旧不解气,加上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皇后与耶律骏皆脸色煞白,皇后更是立即起身,跪到耶律宗德与太后的面前,忙不迭地叩头道:“臣妾,臣妾教子无方,望太后、陛下恕罪!” 太后不接她的话,悠悠地转动着手中的镶宝石黄金指套。 半晌,她才沉声对耶律骕道:“阿鲁古,阿九身上好歹还有一半大辽的血脉呢。” “那又怎样?” 耶律骕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他母后小题大做。“阿九”再得太后的宠,终究不过是公主,还能越过皇子去? “她还有另一半是宋国的血统,其心必——” ——“啪!”“啪!” “其心必异”的“异”字都未说出口,皇后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正反手狠力甩他两个耳光。 耶律骕哪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捂住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后。 皇后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转身匍匐在太后,一边叩头一边道:“阿鲁古年幼无知,太后恕罪,恕罪啊!” “哀家有什么资格恕你罪?” 太后冷冷看着皇后,浅褐的双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哀家呢,是个连半点大辽血脉都没有的蛮夷,是个‘来路不明’的色目人、奚耶勿部的女奴……哀家有什么资格对别个恕罪?” 皇后整个背都被冷汗湿透。 后宫里的明争暗斗如何残酷、血腥,她身在其中,是最最明白的。太后从一身份极卑微的女奴,至今日垂帘听政、乾纲独断,先帝后宫里多少世家大族的女儿,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子,多少冰雪聪明的佳丽,都随流水飘零去,唯独只有她熬到最后。 其手段非凡,自是不言而喻。 思及此处,皇后急得眼眶都通红,眉头一皱,竟哭了起来。 耶律宗德撇了撇嘴角,抬眼望着大殿顶上华丽精致的帘幕,心中一道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厌倦皇后的乏味无趣,更反感太后的事事干预。 “母后,适可而止吧。” 在两碗酒壮胆之后,耶律宗德出言劝道。 太后半瞇起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空气如同凝固了一样。 殿上人或低头不语,或转头不视,唯恐被无辜连累。 “来人,耶律骕鲁莽冲动、口出狂言,掌嘴三十。” 终于,是耶律宗德先服软。 他深深看了皇后一眼,目光里头既有无奈,亦有不掩饰的厌恶:“皇后教子无方,罚禁足宁馨宫半月。” 话刚落音,宫人立即上前,依旨行事。 莫有敢言者。 耶律宗德长吸了一口气,转头,强撑起一个笑容,对太后道:“母后,如此佳节,何必动怒。” 太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作揭过此事。 耶律骢看到气氛缓和起来,便笑道:“皇祖母乃父皇的亲母,是大辽至高无上的人。所谓‘母仪天下’,您便是大辽所有百姓的母亲,所有黎民的祖母,说什么‘血脉’不‘血脉’的,这岂非太迂腐了!” 众姬妾、皇子以及公主纷纷附和。 一时间,大殿四处都是什么“母仪天下”、“太后万福”,什么“千岁万岁”的奉承之声。 竟忽然地热闹了起来。 太后挑了挑眉头,对耶律骢淡淡地笑了一下:“尧骨儿倒是十分聪明。” 耶律骢自得地拱手:“孙儿谢皇祖母夸赞。” 却未料太后的话尚未说完,还有半句不咸不淡的:“净会挑好听的来说。” 耶律骢微微一愣,谢恩也不是,接话也不是。 尴尬非常。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精妙之处 “阿九,”太后不理他,径自对孙女说:“你继续说。” “禀皇祖母、父王,” “阿九”正色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也。此契约虽有隐患,但反其道而行,祸患更甚也。” 二皇子耶律驰依然不以为然:“既然如此,宋人是巴不得大辽祸患更甚才好,如何会有此提议?”他看向耶律宗德,神色严肃:“父皇,儿臣虽暂未想通当中关节,但始终觉得当中有诈,应谨慎而为。” “儿臣斗胆猜测,”“阿九”没有被耶律驰打乱思绪,冷静分析道:“宋国的官府并未参与其中。” 她又向耶律骢问说:“四皇兄,八宝酒业是什么来头?” “乃是宋国安国侯府的产业。” “安国侯府?”耶律驰想了一会儿,剑眉微皱。宋国的事情他知晓不多,安国侯府他似乎曾有所闻,却想不起具细。 耶律骏提醒他:“阿悉万,‘商神’乐山便是最初的安国侯。” “啊,”耶律驰恍然:“是‘乐公’。” 第一代安国侯乐山,曾是最初倡议在辽宋边境建榷场的人,致使辽宋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边境之宁,大多源于此。故,不论辽人抑或宋人,亦尊其一声“乐公”,以敬其宁两国纷争之德。 耶律驰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但,狐疑依然:“即便在安国侯府而言,不与大辽合作,于他也无损,何故多费周折?” “阿九”答他道:“烈酒驱寒,苦寒之地的百姓更嗜烈酒。然宋国秦岭、淮河以南均是煦暖之地,广南东路、广南西路、福建路等地,甚至潮湿炎热……” 耶律驰眼珠一转,恍然大悟:“马裘酒虽好,但在宋国能畅销之地不过秦岭、淮河以北,终不及大辽遍境皆寒。” “安国侯府不过在商言商而已。况且……”“阿九”弯眉浅笑,眼睫轻眨。 “况且什么?” 耶律驰不禁追问。 “况且,大辽处于北地,但自有比大辽更往北的地方。” “基辅罗斯?”耶律驰心领神会。 “不,不止,还有西州回鹘、黑汗国,甚至更远的花剌子模国……” 耶律驰随着“阿九”所言,想到大辽产的马裘酒行销即将至这些地方,那钱银还不是如流水般哗哗地来? 不禁笑逐颜开。 “皇祖母、父王,”“阿九”继续道:“儿臣有一个想法。” 耶律宗德被太后落了面子,有些兴趣缺缺:“说吧。” “儿臣建议,日后与他国交易马裘酒之时,只许用我大辽的钱银作买卖。” ——“好!” 太后立即反应过来,抚掌赞道:“好!阿九此计妙,妙极也!” 耶律宗德半醒半醉,耶律骏与耶律驰一时也悟不出当中奥妙,更遑论耶律骢了。 “此乃最精妙之处!”太后细味之下,如获至宝,竟大笑不止:“阿九,与孝义商行、八宝酒业商议契约之事,由你全权负责!” “谢皇祖母。”“阿九”不卑不亢地道谢。 太后想了想,又对耶律驰道:“阿悉万,你心思慎密,哀家命你襄理阿九,好生协助她,正好,可顺便熟悉宋国的事宜。” 耶律驰本不想沾此事的,然,太后懿旨岂能违抗?便诺诺地应了下来。 述律氏见大局将定,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耶律骢。她憎恶其方才凉薄的避嫌,却转念一想,自己膝下无子,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述律家少不得还要依仗于他。 于是道:“太后,孝义商号乃家兄产业,尧骨儿又自幼习宋文字……” “甚善,”太后心情大好,顺口允道:“让尧骨儿也一道协助阿九吧。” 耶律骢连忙叩首谢恩:“谢皇祖母恩典!” “太后,”反倒是耶律骏秉承一贯的谨慎,劝说道:“此事关系榷酒酤之存留,是否先与朝臣商议为好?” 太后的笑容瞬即敛尽。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耶律骏看。 耶律骏如同被人定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太后说:“不需要。” 斩钉截铁。 毫无回旋的余地。 …… “哇——呀!” 乐琳的耳边,响起了乌鸦的叫唤声,迷糊之间,略感到寒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哇——呀!” 又是一阵鸦鸣。 她忍不住搓了搓耳廓,缓缓地、挣扎着地睁开眼睛。 光线尚不是十分亮,但已足够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火堆早已熄灭。 大雪,也在黎明的时分,终于稍缓。 众人因车也通宵地痛饮,东倒西散地醉卧。 乐琳正想要强撑着站起来,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如同化石。侧目一看,才发现自己垫着柴珏的胳膊睡了一整晚。 歉意不住涌现。 用尽力气坐直身体,她猛地摇动身边人:“柴珏,柴珏!起来了!” 柴珏昨晚喝得极醉,沉睡不醒。 倒是别的人都被吵醒了。 苏轼揉了揉双肩,对着鱼肚白色的天际,微笑叹道:“若是能登高望远,一睹日出,那是极美满的了。” 乐琳不假思索接口回答道:“这有何难?朱雀门城楼便在不远处。” “对!”苏轼恍然想起,转头对众人呼唤道:“咱们走吧!” “看日出?” 苏轼这想那出便来那出的个性,司马光一时不大适应。 “嗯,”苏轼不觉有异,朗声笑道:“崇宁十八年的头一个日出!” 倒是文彦博最先响应他:“偶尔看看日出,也不赖。走吧!” 于是乎,一行数人便浩浩荡荡地准备出发。 没走得几步,苏轼察觉人数不对,转身一看,发现“乐琅”支着柴珏的肩膀,艰难地想要搀扶他前行。 “安国侯?” “我想带上柴珏一道去看日出。” “三殿下一时半会恐怕也醒不来,”苏轼好生劝道:“要不,我俩先扶他到牡丹馆内休息片刻?” 乐琳拧起眉头,想了好一阵子,叹气说:“带上他吧,他是如此小气之人,回头发现我们丢下他去看日出了,定要生气的。” 苏轼莫可奈何的看着“他”,快步上前搀扶柴珏的另一只胳膊,笑道:“为免三殿下责怪,我也来帮帮忙吧。” 说起来,他其实一直想要这样的弟弟。 子由也是很好的,但子由太乖巧了。 不够有趣。 他想要一个这样的风趣爽朗、能言善辩、倔强又调皮的弟弟。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玉楼银海 朱雀门城楼上。 雪后初霁。 大年初一的清早,行人、车马6续地入到城内。 如咸蛋黄颜色的太阳,渐渐自远处东边的一片雪海覆盖的屋顶上升起来。 乌鸦在城边上下翻飞,路上融化的积雪被车辆辗来压去,变成了稀泥粘糊在车上。 朝阳的光线之下,房屋似镶嵌着金箔,大地亦如铺了一层银色。 “城头初日始翻鸦,” 苏轼灵感涌现,悠悠念道:“陌上晴泥已没车。” “唔……” 司马光觉得此诗虽略显直白一些,倒也十分生动、贴切。 “不错!” 他赞道。 “冻合玉楼寒起粟……” 苏轼又念一句。 ——“咦……?” 文彦博沉吟一下轻轻摇头,不以为然:“‘玉楼’怎能“冻合”呢?” 王安石眉角轻轻一挑,下意识地看向司马光,目光似询问,却更似挑衅。 司马光不明所以,微微愣住,细细回想苏轼方才那句——“冻合玉楼寒起粟”。 “……” 是有什么玄机吗? “光摇银海眼生花。” 苏轼欣赏着城墙上的美景,念完剩下这句。 文彦博抚掌大赞:“寒起粟,眼生花!好,工整!” 然而,思索片刻,又不赞同了:“啊……只不过,‘银海’……以‘光摇’来夸饰,似乎玄虚了些。” 苏轼没有反驳,也不解释,只是礼貌地微笑不语。 司马光浓眉微蹙,低头苦苦冥思。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 在阳光照耀下,房屋似玉楼,大地如银海,人们被冻得皮肤起粟,雪光使人目眩眼花。 不过是平仄工整的两句,何以王安石表情有异? 一定另有玄机! 玄机在哪里呢? “冻合”? “光摇”? 抑或是“玉楼”、“银海”? 这两词的比喻虽则颇有新意…… 他又抬眼看向王安石,对方似乎已经料定自己想不出来,难以抑制地嘴角微扬,随即强自冷静,最终,泛成诡异的笑意。 司马光心头一阵无名火起。 ——“嘻嘻嘻。” 又听到耳边传来轻笑。 是乐琳掩着嘴角,嘻嘻地轻笑。 “你笑什么?” 文彦博问“他”。 “我笑少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话刚落音,苏轼眼眸灼亮,视线牢牢锁着“乐琅”,表情惊喜。 在他身后的王安石,亦同样不眨一瞬地看向“他”。 “什么其一、其二,难不成有什么是我不懂、你懂的?” 文彦博未有上心,只当“他”在开玩笑。 “巧了!”乐琳眨了眨眼,双眸一贯的清澈:“此中奥妙,我猜……”她说着,看了王安石一眼:“在场之人除了子瞻兄,便只有我和王先生能悟到。” 苏轼这诗的典故,乐琳恰好曾听说过。 王安石眉头轻皱,某种光亮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哦——?”文彦博始终不曾当真,佯笑道:“安国侯但说无妨呀,老夫愿闻其详,洗耳恭听。” “奥妙便在‘玉楼’与‘银海’当中。” 她解释道。 司马光眉头锁得更紧——关键之处真的是在这两词中…… 但,究竟? “‘玉楼’指的并非这城楼,‘银海’亦不是指雪海。” “哼!”文彦博冷哼一声:“那依你所言,‘玉楼’、‘银海’指的是什么?” 乐琳想了想,道:“晚生才疏学浅,恐防有误,还是让王先生为少保解释吧。” 说着,笑意盈盈地看向王安石:“王先生,请。” 王安石神色一凛,不过一瞬间,便平复了颜色,淡然道:“道家以肋肩为玉楼,以目为银海。” 原来如此! 司马光直直的看着王安石,脑中却飞快地运转着。 “玉楼”是肩膀,“银海”是眼睛! 此两词皆为实写。 ——下雪了,冻得人的两肩收起来,起了鸡皮疙瘩。雪地所反射的光太耀眼,照得双眼都泛花了。 他双眸陡然一黯。 文彦博不晓得司马光此刻内心的五味杂陈,只赌气地对“乐琅”说:“不算,不算!你不过是猜中诗文意思有异,又碰巧猜到介甫知道内里玄机罢了!取巧,取巧!” 乐琳也不与他争辩。 说到底,她还真是取巧的。要不是曾经听闻过这个典故,她是如何也想不到“玉楼”、“银海”的含义。 也不禁对苏轼和王安石的博学更佩服了。 “是是是,”她哄着文彦博道:“确实,是晚辈取巧了,我请你饮早茶赔罪可好?” 文彦博本就有几分饥饿之感,听得有早茶吃,即不与“他”计较:“可有叉烧包、虾饺、烧卖?” “有有有,当然有!” “凤爪、蒸排骨?” “有!” “金钱肚呢?” “大年初一,怎少得了金钱肚……” …… ——“柴珏,醒醒。” 马车停在皇宫门前,乐琳轻轻摇动柴珏的肩膀。 “唔……” 柴珏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迷蒙地喃喃道:“到宣德门了?” “嗯,到了。” “咕——” 滑稽的声音自柴珏的肚子处传来。 “好饿……” 在好友面前,他并不为这小小的失态感到尴尬,揉着眼睛问道:“你不饿?” “刚吃过了。” “怎的不叫上我?” “嗬,”乐琳边推他下车,边打趣道:“谁让某人睡得像猪一样,怎都唤不醒。” “你才像猪呢!”柴珏眨了眨眼,双眸逐渐变得清澈,反驳说:“真要打比方,也该是睡得像一头……”他想了想,得意道:“像一头天真懵懂的小鹿。” “呕……呕!”乐琳做出作呕的表情。 柴珏不禁笑出声音来。 寒风阵阵。 天色渐渐阴霾。 “不要紧的吧?”乐琳担忧地问道。 “什么要紧不要紧?”柴珏明知故问。 “那即是不要紧咯。” “嗯。” “对了,你昨晚到底说了什么?” “嗯?” “那时候烟火太响,我听不清楚。” “唔……” 柴珏佯装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柔柔笑道:“我忘了。” “骗人!” “没有骗你,我真的忘记了。” 乐琳也不与他争辩,拍了拍柴珏的肩膀,告辞道:“我先回府了,你自己能走得动么?” “区区几壶酒而已,别太小瞧人了。” 柴珏微弯的唇,笑更深了些。 “没事就好,明天再见吧。” 望着乐琳愈走愈远的背影,笑意渐渐褪去。 直至看到她上了马车,他才转身。 眼神里尽是寂寥。 朱色宫墙在阴霾之下,幻化作暗红的颜色,沉重且宽厚。 牙齿般排列的飞檐,像鸟嘴向高处啄去。 自宣德门往里看,能窥见一重又一重的门。 仿佛无止无尽。 皇宫,是大宋最华丽的所在。 但此刻,柴珏忽觉得…… 这与一个牢狱竟也没有什么不同。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软肋逆鳞 “三殿下——” 才刚入到宣德门,内侍局总管杨献茂就上到前来:“官家有旨,烦请殿下随小的到文德殿一趟。” 皆因早有预料,柴珏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只从容答道:“有劳杨阁长。” 通向文德殿的廊道,如绸带般萦绕、曲折。 四周楼阁依势而筑。 盘盘焉,囷囷焉。 他本该趁尚在行走之际,盘算应对之策。 偏偏思绪无法抑制地,蔓延到从未尝虑及的地方。 文德殿…… 当然是文德殿。 每日卯初,父王会在文德殿里,或阅卷,或批奏折。 要上朝的日子,卯正三刻准时摆驾前往大庆殿。 不用上朝的时候,他便留在文德殿直至晚膳。 风雨不改。 从无例外 近乎苛刻的自律。 仔细想来,这些年,父王竟是从未有过放纵的时刻。 即便节庆,也滴酒不沾。 最爱吃荔枝,只吃到第三颗为止。 爱慕江南的景致——“既是如画山水,朕在书画之中畅游亦无妨。江南虽好,然,前隋炀帝殷鉴不远矣。”轻轻一句,便打消了臣子建议修筑江南行宫的献媚。 官家宠爱吕昭仪,宫中人所皆知。但在她诞下皇子之前,始终不能入四夫人之列。 …… 父王在自己与所有深爱的事物之间,划出了一道明晰的线。 如楚河汉界,不可逾越。 柴珏无法不惭愧。 他自问做不到。 他做不到。 万万做不到。 …… ——“儿臣无故缺席年宴,耽于玩乐,悖于‘按行自抑、立身行己’之训谕,有负父王所望……” 怀着自省的心情,柴珏诚恳地跪向官家谢罪:“罪无可旁贷,儿臣甘愿受罚。” 他离官家的书案不过两丈远,身上残余的酒气,自然逃不过官家的鼻子。 眼底因缺乏睡眠而造成的黯淡,更是一览无遗。 于是乎,明明诚心诚意的悔疚,在官家看来,十足十矫揉造作的狡辩。 “朕还未开口‘教诲’,你就已经知罪……且恰好皆是朕欲要说教你的言辞。” 官家冷冷盯着他看,目光锐利逼人:“阿珏,先知先觉呀。” 柴珏闻言,眉头禁不住轻皱一下。 父王言下之意,是说自己投机取巧,以为抢先说了他要责罚自己的话,便能反将一军,逃脱了事。 他该要诚惶诚恐地叩,或者大呼冤枉。 至少,总应低下头来。 但,他是真心悔过的,委屈的感觉涌现心头。 “儿臣认真反思自己的作为,深知有过,父王说教儿臣与否,有何相干?” 柴珏用力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直视官家,目光只有坦荡、不甘。 “倘若儿臣有意虚与委蛇,待父王教训我一番,再佯装悔过,又有何难?” 官家半眯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眼角微微抽搐的痕迹,预示风雨欲来。 偏偏柴珏眼睛瞪得更大,半步也不退让。 “父王以此来评判儿臣,是否太莽断?太不公?是否偏见太甚!”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式的震怒并没有来临。 半晌,只等来官家轻描淡写的一句:“传朕旨:安国侯乐琅不思进取、恣意妄为,罚禄三年。” 随侍的杨献茂点头领命,正要快步前往翰林承旨那边传话。 “且慢!” 却被柴珏一把拦了下来。 杨献茂讶然地看向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柴珏指尖微微颤抖,他只得把手握成拳头,依旧平息不了满腔的不甘与怨怼。 是他犯的错,何故要责罚乐琅? 赤裸裸的要挟。 为了逼迫自己认错。 完完全全按照父王的心意来认错。 柴珏就跪在原地,无底的眸瞳,静静望着官家。 他父王要的,原来是绝对的服从。 容不得些许偏差。 是这么一瞬间,柴珏才蓦然现,在他父亲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下,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狂妄。 “父王爱罚谁便罚谁吧。” 他放下拦住杨献茂的手,目光依旧锁定官家,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挑衅。 人总有不如意的事情,父王想要人人都顺从他的心意,未免太霸道了。 我偏不顺你的意。 我偏就要挫一挫你的锐气! “被罚俸禄的又不是儿臣,被天下人耻笑责罚不明的,更不是儿臣。” 说罢,起身拱手道:“若无别的事,儿臣先行告退。” 官家不怒反笑,嘴角扬起一抹邪诡的弧度。 “传朕旨:安国侯乐琅桀骜不驯,杖责三十。” 倒抽一口气,柴珏顿觉得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 “桀骜不驯的是儿臣,” 强忍下满心的不忿,竟憋得眼睛都红了,柴珏狠狠叩了三个响头,嗓音沙哑道:“儿臣愿代乐琅受罚,恳求父王恩准。” “朕……”官家饶有趣味地品味柴珏的屈服,似一只猫在玩弄垂死的老鼠:“准了。” “谢父王。” 谢过恩,柴珏一抬头,随即对上官家那如深渊一样的眸子。 “呵,” 官家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不屑地笑道:“朕似乎找到阿珏的软肋呢。” 柴珏如同被雷轰电掣,心跳一下子停了半拍。 软肋。 软肋…… 是的。 他见不得“乐琅”受半点的伤害。 这如何不是软肋? 他本该忌惮,本该惊惶。 从此,父王大可以把自己拿捏在掌心,搓圆按扁。 然而,前所未有的踏实,让他镇定了下来。 有在乎的人。 有牵挂。 被束缚,被羁绊。 真实存在于世间的踏实感觉。 “父王倒是没有软肋。” 柴珏无惧地与官家对视,双眸逐渐变得澈亮、坦然。 “只是,父王不相信儿臣诚心悔过,大概是因为……”他长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即便克己自律如父王,自内心也不认为这是快乐的。” 官家始终注视着柴珏的黑眸,听见这句话,蓦地一瞇。 “如此想来,父王严苛的律己,更像是出于惶恐。” 柴珏忍不住咧嘴一笑。 “儿臣……” 他学着官家方才讥讽的语气:“似乎现了父王的逆鳞呢。” 又拱手:“若无别的事情,儿臣便领罚去了。” 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而去。 身后,官家笑容渐僵,随即抿成一个阴沉的角度,隐隐咬牙切齿。 “杨献茂,” 良久,才听得他吩咐道:“让他们不要留力。” 杨献茂看见过官家的震怒,却不曾见识过他如此阴鸷毒辣的眼神。 一时间呆住了,反应不过来:“不要留力?” “让他们给朕狠狠地……” 官家一字一顿地说,他甚至能感觉到在口腔的深处,自己的上下龋齿正用力摩擦:“给朕狠狠地打!”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尽然释怀 天才3秒记住本站网址【笔迷阁.】 ♂! 天,灰蒙蒙的。乐+文+. 刺骨的寒风吹来,夹着细碎的雪。 柴珏不免感叹万分。 踏入文德殿之前,他尚且懊恼自己的放肆。 甚至为自己曾经不该有、不配有的觊觎,感到深深的自责。 世事难料。 如今,踏出文德殿之际,他已尽然释怀。 这有什么意思? 做皇帝做得像他父王那样。 呵,做个苦行僧都更有乐趣一些。 最可怖的是,父王他无法从修行中得到愉悦,于是身边人一点点无关痛痒的放纵都是有罪。 所有人都要陪他一同不快乐。 内心扭曲至此。 倘若要这般自我为难,就算父王把帝位拱手相让,他也不情愿接手呢! 不不不,哪怕是天王老子、元始天尊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柴珏哟,来来来,从今以后天界凡间都归你管,不过,必须要像你父王那样过活,你可愿意?” 他定然会摆手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免了,免了!我无福消受。” 人活一辈子,怎么活得如此憋屈? 何不活得洒脱些!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和有趣的人畅谈天下事,天南海北,有啥说啥。 爱所爱之人。 恨所恨之事。 快意恩仇。 坦荡荡。 不存一丝一毫不情不愿的妥协。 用尽力气,去拥抱心心念念的一切。 思及此处,柴珏蓦然停下脚步,回首看向天边。 满是蒙蒙的、灰黄色的浊云。 琥珀色的双眸,忽而黯淡。 是要到什么时候,他的翅膀才能足够强壮,飞过高高的城墙,穿越厚厚的阴霾,去触碰那明净的蓝? …… 街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大年初二,商家们大多还未开门,环顾朱雀大街,只有八宝茶楼照常营业。 独市生意,八宝茶楼的门前热闹非凡,车辙与脚印留在积雪上,很快的就被另一层白雪覆盖。 乐琳坐在牡丹馆内,托着腮,望向窗外的飘雪,渐渐不耐烦。 臭柴珏! 哼,这么大脸面让自己久候。 等他来了,非要损他一顿不可。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嗬,总算你识相,晓得跑着进来。 乐琳这般想,犹豫着要不要原谅柴珏极其偶尔的一次迟到。 不曾料,抬头一个照面,竟是虞茂才。 “咦,虞侍卫,怎的是你?” 看了看他身后,不见柴珏的身影,乐琳又笑问道:“三殿下呢?” “殿下他……” 虞茂才一脸为难,三殿下一再叮嘱他不能将其伤势透露,但“安国侯”这般问话,自己要如何回应? 想了想,他答道:“殿下他不能出宫,故只得劳烦安国侯进宫一趟。” 闻言,乐琳心中有种莫名的失落。 “被官家罚禁足了?” 虽有担忧,但她本就猜到事情不似柴珏说的轻巧,官家定然有所责罚。 然而,虞茂才却摇头:“非也。”他皱着眉头,思索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殿下……唔……无法下床。” “啊?” 乐琳万未料到事情的严重程度,于是听得云里雾里。 虞茂才又劝道:“一言难尽,安国侯还是赶紧随在下入宫一趟吧。” “嗯,也好……”乐琳狐疑地答应,未走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到餐桌前,看着满桌的佳肴,对虞茂才招手道:“咱们把这些饭菜也带进宫?” 她捧起一碟姜葱炒膏蟹,笑道:“沿海快马雪藏运来的蟹肉,我亲自烹饪的杰作。” “殿下他不能吃蟹肉!” 虞茂才条件反射一般,立即回答道。 “啊,太可惜了……” 海鲜过敏? 乐琳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妥。 柴珏喜欢吃虾的呀,怎的不能吃蟹? 也未及多想。 “那,带这个吧,”她放下姜葱炒膏蟹,捧起另一碟菜,正要放入食盒中:“笋干焖肥鹅,昨天才宰的鹅,你看这肉多结实,还有这鹅皮,油亮油亮的,就连卤汁也是我家的独门秘方……” “鹅肉不行……”虞茂才看着那鲜美的鹅肉,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为难地将其从食盒拿出:“笋干……也不可以。” 乐琳讶然地看着虞茂才。 蟹肉不能吃。 鹅肉不行。 笋干也不可以。 还有,无法下床。 “柴珏他……” 她有个不好的念头—— 怕不会是生痔疮了吧? …… “你这是什么表情?” 看着“乐琅”坐在他榻旁,默然不语,且神色凝重,柴珏不满地叨念道:“乐琅,本殿郑重提醒你哦,可不要在心里暗自同情我。” “……” “大冬天的,我本就嫌下身太凉,多穿几条裤子又嫌累赘。现在好极了,屁股火辣火辣的,全身都不冷,痛快!” “……” “真的,不骗你!从不曾如此痛快过!我还认真寻思着,明年初一也去父王那儿讨一顿打呢……” 话到此处,柴珏才发现“乐琅”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只愣愣看着自己的臀部发呆。 他趴在床上,起不来身,只好抽起身边一个靠枕,往“乐琅”扔去。 “你发什么呆!” 乐琳被他的靠枕砸中,回过神来,满心既是疼惜,也是内疚。 即便包了厚厚的布条,又隔着裤子,但依旧能看到血迹渗出来。 可以想象,内里是怎样鲜血淋漓。 “我听虞侍卫说,你不能下床也不能吃蟹肉、鹅肉,还以为你生痔疮呢,不曾想竟是被杖责了。” 一个心急,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 “早知道你要被杖责的话,我哪怕不过年了,也要把你送回宫呀!” 温热的水雾,弥漫在眼眶。 “玛瑙肉什么时候吃也一样,烧烤什么时候都可以烤,看烟火也没必须要非除夕夜不可!” 热烫的泪水烧灼着她的眼,几乎就要滴落。 “喂!” 柴珏也是吓到了,又一个靠枕扔过去:“男子汉大丈夫,你可别要流马尿哟!” 这次,靠枕被乐琳一把接过。 一颗颗的泪,像是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忍不住将那靠枕抱到面上,哇哇地大哭起来。 柴珏从前都不曾遇到过“男子”在自己面前放声痛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嬉笑道:“哎哎哎!你可莫要把我的枕头弄脏了!” 又佯装挣扎着,伸手抢回那靠枕。 未料到乐琳抱靠枕的手并未用劲,他一扯,便抢回了。 只见到“他”脸色鼻涕眼泪沾了满脸。 一塌糊涂。 脏兮兮,丑不堪言。 却看得柴珏心头一软。 不只是屁股,他觉得自己全身每一处都在发烫。 尤其是胸间。 肋骨的位置灼炙得似在燃烧。 明明是屁股受伤,为何肋骨会痛? 嗯, 那是因为他的“软肋”在哭呀。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白粥咸菜 ♂! “所以,挨打是因为你与官家顶嘴了?” 为免“乐琅”内疚,柴珏将官家以杖责“他”来要挟自己屈服的事情省去,只说了个大概。》乐>文》. 乐琳一脸无奈地问,拧起眉头,叹道:“不过就是罚禄三年,你且让官家罚去,也没多少,我家耗得起的,何苦……” 她下意识朝他的伤处看。 触目惊心。 一时,更不禁对官家生了怨怼。 即便是教儿子,也不是用这么个方法吧? 这是往死里打的呀! 他是把柴珏当作乱臣贼子么? “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情,”柴珏说着,忽而又激动了起来:“不,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我本就知错了,是他不相信……我,我气不过罢了。” “唔……” 乐琳能理解他的委屈。 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这反抗的代价也实在太重了。 “我真不懂……”柴珏还在愤愤不平地叨念:“我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我也懂得分辨是非对错的,为何他不能好好与我说道理,动辄冷嘲热讽,动辄要挟威逼,我是他儿子呀,又不是他的仇寇……” 乐琳眸光幽亮,怜惜地注视着柴珏。 “世上有一种父母……” 她说得极慢,一边还在思虑,到底要不要把这话说出来? 终究,还是说了:“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然而,在这世上有一种父母,他们理所当然地把子女当成自己的私有之物,他们是子女的天,是子女的神,是无上的权威……” “……” 话,说中柴珏的心事。他毛微微蹙着,眼神愈渐深沉,似是幽潭一般。 “子女出于自身思考而做出的选择,但凡与他们预设的有偏差,即是背叛,是不知好歹,是对他们威严的莫大挑衅……” 说着,乐琳拭干眼角的泪,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柴珏的肩膀,劝道:“所以,何必非要纠结是谁的错呢……你若是遇上个开明的父亲,未必就不是贤孙孝子;你父王遇着个肯顺从屈服的儿子,指不定也乐得当个慈父。” “唉——” 柴珏长叹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 他想要一个能好好与自己讲道理的父亲,父王又何尝不想要一个百依百顺的儿子? 如此说来,其实互有亏欠。 心中,一下子轻松了。 乐琳还在说—— “却还有一种父母,正好是相反的。” 她忍不住联想得更多…… “嗯?” “这种父母觉得把孩子生下来,即是仁至义尽,之后,便可以撒手不管……极其偶尔的关心,都可算是莫大的恩惠。” “有这样的父母?” “是有的。” 乐琳紧紧闭上双眸,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 片刻,方又道:“子女天生都是爱其父母的,然而,却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子女。” “……” 柴珏低头伏在靠枕上,无奈,更无法反驳。 “世间,有无数的冷漠的人,自私的人,有阴暗的人,愚昧、贪婪之人,歹毒之人,仗势欺人的人……他们,是不会因为成为了父母就突然变好了的。” “是呢。” “想开了吧?” “嗯,想开了。” 柴珏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寝室的一角,烟雾盘桓。 缕缕白烟自薰炉中溢出,轻轻淡淡的拂过。 安神的广藿香。 他忽而发觉,至到此刻,才能定下心神来细味。 “诶,乐琅……” 柴珏侧过头来,头朝外地趴着,懒懒的说道:“我饿了。“ “饿了就吃啊。” 乐琳指着不远处的嵌螺钿圆桌,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原封不动地放着。 她走上前去,自锡壶里勺起一碗白粥,一边夹入咸青瓜与醋萝卜,一边讶然道:“御膳房竟也有咸菜?” “有何奇怪的,御膳房也煮白粥,也配咸菜,太后、官家也有生病的时候,皇孙贵胄也要大小解,吃了不净的东西也是会腹泻的……” 兴许是饿过头了,柴珏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心里话:“我总想不通外头的人在羡慕些什么。” “……” “甚至,皇宫里的咸菜都还没有宫外的好吃呢。” “这倒是真的,” 乐琳想起八宝茶楼里的珍藏,笑道:“前些时日我腌渍了一坛宝贝,你且稍候,待我命人送过来,正好让你尝尝鲜。” “哦?” 听到有好吃的,柴珏顿时来了精神:“是什么新鲜玩意?” “橄榄菜。” “橄榄……?” “嗯。” “南方的那种又苦又涩的果子?” “正是。” 柴珏狐疑道:“怎么可能好吃?” “你试试便知道了。” …… 午后。 文德殿。 炉火烧得炙热。 庞籍坐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书案后,官家一遍又一遍地,细读着手中的书。 不。 与其说是一本书,毋宁说是一叠临时才装订好的稿件。 目光,时而亮澈得恍如发现了稀世的奇珍,时而……没有来地便黯了下来。 亦时而,不自抑地闪现如剑一般锐利的光。 不动声色地,庞籍把这一切都看尽眼里。 静默。 良久的静默。 只听得见官家指尖轻敲书案的声音。 庞籍闭目不语,似静待鱼儿上钩的姜太公。 “是刘沆牵的头?” 官家问。 鱼线微动。 庞籍并不急。 “据怿工说,是文彦博拟的初稿。” “哦?”官家轻轻挑眉。 “约莫是怕叫不动众位尚书吧……若换作是刘沆,毕竟是参知政事,总要买个面子的。” “嗯。” “不过,” 庞籍放下手中的杯盏,沉吟片刻,似是在犹豫,终究叹了口气,道:“自从他们二人一共主事《汴京小刊》,私下交往甚多,刘沆有插手此事,亦不足为奇。” 官家不置可否。 与《汴京小刊》有关的事宜,皇城司不时有汇报,无需担心会生出任何无法掌控的变数。 他将稿件翻回至封面,下意识地念读那标题:“崇宁十八年……财务预算计划。” 构想是极好的。 计划的内容亦是精妙、细致。 最重要的,是切实可行。 “此乃终稿?” “非也,官家手上的,乃怿工回忆众人的商议而写之大概。终稿的开篇与纲要,在刘沆、文彦博那处。除开徐遐龄,其余五部尚书各有一份本部详细的则要。” “唔……” 官家蹙眉敛目。 半晌,才抬眼看向庞籍:“此事,丞相如何看待?” …… ♂! “所以,挨打是因为你与官家顶嘴了?” 为免“乐琅”内疚,柴珏将官家以杖责“他”来要挟自己屈服的事情省去,只说了个大概。》乐>文》. 乐琳一脸无奈地问,拧起眉头,叹道:“不过就是罚禄三年,你且让官家罚去,也没多少,我家耗得起的,何苦……” 她下意识朝他的伤处看。 触目惊心。 一时,更不禁对官家生了怨怼。 即便是教儿子,也不是用这么个方法吧? 这是往死里打的呀! 他是把柴珏当作乱臣贼子么? “也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情,”柴珏说着,忽而又激动了起来:“不,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我本就知错了,是他不相信……我,我气不过罢了。” “唔……” 乐琳能理解他的委屈。 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这反抗的代价也实在太重了。 “我真不懂……”柴珏还在愤愤不平地叨念:“我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我也懂得分辨是非对错的,为何他不能好好与我说道理,动辄冷嘲热讽,动辄要挟威逼,我是他儿子呀,又不是他的仇寇……” 乐琳眸光幽亮,怜惜地注视着柴珏。 “世上有一种父母……” 她说得极慢,一边还在思虑,到底要不要把这话说出来? 终究,还是说了:“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然而,在这世上有一种父母,他们理所当然地把子女当成自己的私有之物,他们是子女的天,是子女的神,是无上的权威……” “……” 话,说中柴珏的心事。他毛微微蹙着,眼神愈渐深沉,似是幽潭一般。 “子女出于自身思考而做出的选择,但凡与他们预设的有偏差,即是背叛,是不知好歹,是对他们威严的莫大挑衅……” 说着,乐琳拭干眼角的泪,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柴珏的肩膀,劝道:“所以,何必非要纠结是谁的错呢……你若是遇上个开明的父亲,未必就不是贤孙孝子;你父王遇着个肯顺从屈服的儿子,指不定也乐得当个慈父。” “唉——” 柴珏长叹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 他想要一个能好好与自己讲道理的父亲,父王又何尝不想要一个百依百顺的儿子? 如此说来,其实互有亏欠。 心中,一下子轻松了。 乐琳还在说—— “却还有一种父母,正好是相反的。” 她忍不住联想得更多…… “嗯?” “这种父母觉得把孩子生下来,即是仁至义尽,之后,便可以撒手不管……极其偶尔的关心,都可算是莫大的恩惠。” “有这样的父母?” “是有的。” 乐琳紧紧闭上双眸,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 片刻,方又道:“子女天生都是爱其父母的,然而,却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子女。” “……” 柴珏低头伏在靠枕上,无奈,更无法反驳。 “世间,有无数的冷漠的人,自私的人,有阴暗的人,愚昧、贪婪之人,歹毒之人,仗势欺人的人……他们,是不会因为成为了父母就突然变好了的。” “是呢。” “想开了吧?” “嗯,想开了。” 柴珏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寝室的一角,烟雾盘桓。 缕缕白烟自薰炉中溢出,轻轻淡淡的拂过。 安神的广藿香。 他忽而发觉,至到此刻,才能定下心神来细味。 “诶,乐琅……” 柴珏侧过头来,头朝外地趴着,懒懒的说道:“我饿了。“ “饿了就吃啊。” 乐琳指着不远处的嵌螺钿圆桌,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原封不动地放着。 她走上前去,自锡壶里勺起一碗白粥,一边夹入咸青瓜与醋萝卜,一边讶然道:“御膳房竟也有咸菜?” “有何奇怪的,御膳房也煮白粥,也配咸菜,太后、官家也有生病的时候,皇孙贵胄也要大小解,吃了不净的东西也是会腹泻的……” 兴许是饿过头了,柴珏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心里话:“我总想不通外头的人在羡慕些什么。” “……” “甚至,皇宫里的咸菜都还没有宫外的好吃呢。” “这倒是真的,” 乐琳想起八宝茶楼里的珍藏,笑道:“前些时日我腌渍了一坛宝贝,你且稍候,待我命人送过来,正好让你尝尝鲜。” “哦?” 听到有好吃的,柴珏顿时来了精神:“是什么新鲜玩意?” “橄榄菜。” “橄榄……?” “嗯。” “南方的那种又苦又涩的果子?” “正是。” 柴珏狐疑道:“怎么可能好吃?” “你试试便知道了。” …… 午后。 文德殿。 炉火烧得炙热。 庞籍坐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书案后,官家一遍又一遍地,细读着手中的书。 不。 与其说是一本书,毋宁说是一叠临时才装订好的稿件。 目光,时而亮澈得恍如发现了稀世的奇珍,时而……没有来地便黯了下来。 亦时而,不自抑地闪现如剑一般锐利的光。 不动声色地,庞籍把这一切都看尽眼里。 静默。 良久的静默。 只听得见官家指尖轻敲书案的声音。 庞籍闭目不语,似静待鱼儿上钩的姜太公。 “是刘沆牵的头?” 官家问。 鱼线微动。 庞籍并不急。 “据怿工说,是文彦博拟的初稿。” “哦?”官家轻轻挑眉。 “约莫是怕叫不动众位尚书吧……若换作是刘沆,毕竟是参知政事,总要买个面子的。” “嗯。” “不过,” 庞籍放下手中的杯盏,沉吟片刻,似是在犹豫,终究叹了口气,道:“自从他们二人一共主事《汴京小刊》,私下交往甚多,刘沆有插手此事,亦不足为奇。” 官家不置可否。 与《汴京小刊》有关的事宜,皇城司不时有汇报,无需担心会生出任何无法掌控的变数。 他将稿件翻回至封面,下意识地念读那标题:“崇宁十八年……财务预算计划。” 构想是极好的。 计划的内容亦是精妙、细致。 最重要的,是切实可行。 “此乃终稿?” “非也,官家手上的,乃怿工回忆众人的商议而写之大概。终稿的开篇与纲要,在刘沆、文彦博那处。除开徐遐龄,其余五部尚书各有一份本部详细的则要。” “唔……” 官家蹙眉敛目。 半晌,才抬眼看向庞籍:“此事,丞相如何看待?”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放长线 “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庞籍神色如常,心脏却无法自止地快速跳动着:“于社稷有益无害之事,老臣自然是赞同的。” 官家默然不语。 庞籍又道:“然而,依照规矩,文彦博应先启奏于官家,再由六部于大庆殿上议论。鉴于此,怿工自觉有所不合,因而将此事暗中告知老臣。” 他说着,隐隐觉得手心出了汗——能不能钓到大鱼,在此一举。 “故而,老臣却也不赞同。” 既赞同,又不赞同。 要唱红脸,还是唱白脸,全凭官家定夺。 官家一眨一瞬地看了庞籍好一会儿,淡淡道:“若是按照规矩,姚宏逸……理应将此事告知朕,而非丞相。” 庞籍猛地自太师椅起身,趴跪于地上,佯装颤颤然,道:“老臣是怿工,不,是姚宏逸当年会试的主考官,他素来对老臣执弟子礼,是万分情急之下,才先将此事告知老臣。不论是老臣抑或姚宏逸,都绝无异心,望官家明察。” 但,低头之际,庞籍的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自已的笑。 上钩了。 上钩了! 至少,大鱼把诱饵吃进嘴里。 “平身吧,朕不过顺口一提罢了。” “那……届时老臣该如何行事?” “此财务预算计划……甚善焉,”官家定定的看着他,似乎执意要找出破绽,盯得庞籍背脊的衣衫都渗出了冷汗,才道:“丞相无需多虑,一切如常便好。” …… 辽上京。 孝义商号。 账房里,翠玉屏风前。 詹孝义心跳如擂鼓。 他原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心想不成事的话,大不了便做八宝酒业的大辽“总代理商”。不曾想,竟有可为之机,于是,难以置信地问道:“太后当真应允?” “当真!” 耶律骢对詹孝义的态度,比往常要亲热不少:“铁赤剌舅舅,这会儿,你可要好生多谢我九妹。” 他伸手比了比坐在另一旁的少女,笑道:“若不是九妹在皇祖母面前为你说项,成不了事不说,大皇兄和七皇弟指不定还要参你一本,给你安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说罢,耶律骢下意识地瞥了身旁的耶律驰一眼。 耶律驰深知耶律骢的性子,一贯的得理不饶人,无谓他计较,咽下一口气,别过头去,故意不看他。 詹孝义没留意这两兄弟的眼神官司,只一心打量眼前的女子。 她的衣着与耶律骢差不多,玄青色妆花缎夹袍,腰间绑的是苍紫色织金带。只是没有髡发罢了,五官是一等一的精致俏丽。 乍一看,这身装扮更像个宋国的俊俏少年郎。 是九公主! 太后最宠爱的外孙女儿——九公主耶律骊。 詹孝义按捺下心里的紧张与兴奋,伏身正要跪下,一边道:“铁赤剌叩谢九公主。” “慢!”耶律骊连忙起身,止住他的举动,道:“您是四皇兄的舅舅,那便是我的长辈,按礼数,我应跟四皇兄唤您一声‘铁赤剌舅舅’呢。” “岂敢,岂敢!” 詹孝义晓得自己不过是耶律骢的庶堂舅,自然当不得耶律骊这声称呼。但她话到这个份上,也不好见外,便道:“承蒙公主殿下不嫌弃,您唤我的名字便好。” “铁赤剌舅舅,请坐。” 耶律骊却执意唤他“舅舅”,态度却客气得见外:“契约之内容,晚辈欲修改一二。” 詹孝义倒也不意外。自古谈生意做买卖,总没有一次即谈妥的,少不得相互拉扯,来回砍价。 “殿下但说无妨。”同样的客气。 “据晚辈所知,宋国百姓只要获其官府许可,便能酿酒、贩酒,酒税为三成。” 耶律骊直直的看着他,缓缓说道。 詹孝义忍不住扬了扬眉:“久闻殿下见多识广,确实如此。” 他差点就小觑她了。想到以这一条来讨价还价……是太后的意思?抑或只是九公主的主意? 屏息凝气,不敢分心答话。 果不其然,耶律骊接着道:“然而,我大辽行的是榷酒酤之制。若应允此契约,变相即是改榷酒酤为酒税制……此事关系榷酒酤的存留,即便皇祖母不反对,奈何……朝堂的文武定必有异议。” 耶律骢猛地瞪大眼朝她看去。 骗子! 皇祖母明明说了不需要与朝臣商议的…… 不,等等。 这是…… ——“而且,听闻马裘酒与一般的酒不同,消耗粮米甚多,若在本地酒坊,消耗我大辽的粮米。” 耶律骊又道。 这次,连耶律驰也转过头来,双目盯视着她,眉毛渐渐竖起。 却转念间,随即想通,不由得会心一笑。 詹孝义反而毫不忧虑,从容道:“殿下既是前来,那即是有可以商量的地方。” 条件再苛刻,能谈条件都总归是好的。 “五成。” 这两字,恍如金玉落地,锵然有声。 詹孝义愣了愣,愕然失声:“五成?” “官府占五成利份,剩余的孝义商行与八宝酒业如何分成,一概不问。” 耶律骊垂下长长的眼睫,红唇上噙着浅笑,道:“低于五成,难以服众。” 语气依旧是淡然、客气。 但态度之强硬,全然无半分转圜余地。 她身后的耶律驰眉头紧皱,心下狐疑,怎也猜不透,究竟耶律骊行的是哪一步棋? 角落的梨木花几上,紫铜香炉里,腾起袅袅的云烟。 白附子、茴香。 甘松。 詹孝义深深沁了一口,敛下心神,细细思量。 官府占五成? 这哪里是谈判,是明摆着来搅乱的呀! 可是,若然太后不赞同的话,直接否决即可,何必遣九公主来此一遭。 思绪万分之际,他忽而想到,在临回大辽前,他与“安国侯”的一番对话。 …… ——“若他们觉得利份太少,铁赤剌阿兄,你大可以在我的利份里再减半成。” “乐琅”是如此对他说的。 詹孝义还记得,当其时,自己是如何感动、概叹。 酿造的秘方,本是不传之秘,纵然“乐琅“要占八成、九成的利份,自己又可奈何? 然而,“他”主动提出只占二成利份。 必要之时,甚至可再减半成。 他詹孝义在宋国做买卖这么些年,却从不曾见到这般大方的宋人。 不。 哪怕是辽人,非亲非故,也没有这么疏财仗义的! 不,不! 就算是亲故,他的那些个兄弟,何曾如此真心真意对自己? “要减,也是从为兄的利份里减!” 詹孝义大力一拍“乐琅”的肩膀,哈哈大笑,朗声道:“乐老弟放心,你的两成利份,一个铜板也不会少!” “利份倒是其次,” “乐琅”沉吟吟半晌,蹙眉道:“小弟反倒是忧心他们会趁机提出另一个条件。”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船与锚 午后的寒风,比白昼的要凛冽一些。 詹孝义不觉得冷,甚至感到微微的热。 是气恼所致。 五成? 五成! 白白给官府五成,还哪里有盈利可言? 欺人太甚! 虽然惋惜,也不得不作罢。 打定主意后,詹孝义反而冷静下来。 “公主殿下,”他于座位上起身,拱手道:“孝义商行小本经营,向来稳健为先。大富大贵的买卖若是做不成,我铁赤剌未尝怨天尤人,但亏本生意,从来是万万做不得的。” 耶律驰顿时铁青了脸,上前一步,正要出言呵斥詹孝义的不识好歹。 却被耶律骊伸手一挡,止住了。 她脸上神色不露,认真道:“铁赤剌舅舅若是嫌五成太多,本殿有另一个法子。” “愿闻其详。” 詹孝义看她不似在作弄,更不似要打诳语,他即便将信将疑,亦只好耐心听一听。 “倘若契约上所有往来,均以我大辽的银钱来交易的话,” 耶律骊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道:“本殿有把握,能说服一众朝臣。” 詹孝义闻言,心下一凛。 …… ——“利份倒是其次,小弟反倒是忧心他们会趁机提出另一个条件。” 当时,詹孝义不以为意:“有什么条件,能比削减咱们利份还可怕的?” “若是他们要以辽国的钱银来结算的话,那我们可就亏大了。” “乐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答道。 “结算?” 詹孝义只在意这个未听说过的东西:“什么是‘结算’?” “就是核算了结,钱货两清。” “杞人忧天!” 詹孝义哈哈大笑,不由得摇了摇头,解释道:“大辽的情况……乐老弟你是不晓得的——哪怕是我们陛下、太后,还有承天殿里的文武,在议论政事之时,但凡谈及到钱银,说的都是宋国的钱银,何况生意买卖?哪还有大辽钱银的半点事儿!” “啊,竟然……”“乐琅”松了口气,感概道:“是小弟多虑了。” 詹孝义一边大口饮酒,一边笑说道:“退一步讲,万一他们真要脑子不清醒,提这样的要求,也无妨。” “哦?” “非要以辽国的钱银来‘结算’,大可参考榷场两国银钱互换之情况,售价贵几倍即可……照常的话,一贯宋铜钱约莫换三贯辽铜钱,那么,五两酒的小壶,咱们就售价二百四十文辽钱,一斤八两的小埕售九百文辽钱,三斤的大埕售价一贯五百文辽钱。……” 詹孝义快速地换算着,没有丝毫担忧。 “万一,”“乐琅”打断他,问道:“万一他们执意指定一个固定的汇率呢?” “汇率?” “比如,他们指定一贯宋钱只能换两贯辽钱,甚至,一贯宋钱只能换一贯辽钱……” “不可能!” 詹孝义惊呼,顿了顿,他严肃地劝道:“乐老弟,你可别听了那些无知妇孺说辽人好战,便以为大辽都皆是鲁莽之人……” “小弟不是这个意思……” “老兄我掏心与你说,咱们的太后、陛下,可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还有哟,入得了承天殿的百官,哪一个不是人精似的?再利令智昏,亦不至于提如此无理的条件呀!” “乐琅”心知一时半刻的,断无法将此中的原理解释清楚,轻轻叹了口气,道:“万一,只是万一,他们若真的提了如此要求,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的……” …… “铁赤剌舅舅?” 耶律骊见詹孝义呆呆出神,对自己的提议不置可否,便唤他道:“你意下如何?” 詹孝义蓦然回神,深深吸一口气,勉强泛起一个笑容,说:“以辽钱来交易,问题不大。” “一贯宋钱,换一贯辽钱。” 耶律骊补充道。 此言一出,耶律骢与耶律驰面面相觑。 边境的榷场,大多是一贯宋钱换三贯辽钱。遇上着急找换的,一贯换四、五贯都并非奇事。 一贯换一贯? 简直是抢! 詹孝义的脸色,更是木然如僵死。 坏了,坏了! 他心道。 早知,当初就该仔仔细细地,向乐老弟虚心讨教,问个究竟。 一时,又不免对眼前几人心生怨怼。 ——哼,枉我还在乐老弟面前,夸你们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还大拍心口保证,说你们不会做利令智昏之事! 既悔且恼,又愧,詹孝义猛一个抱拳,大声道:“此事,在下做不得主,且待我修书一封,同安国侯好生商量,少不得要一两个月的时候。” 说罢,往门口的方向比了比手;“诸位,招呼不周,还望见谅。” 摆明了是要送客。 耶律骢眼看事情要黄了,急道:“舅舅,你……” “无妨,” 耶律骊打断他,笑容不改,道:“那,我等只好待铁赤剌舅舅有了主意,再来拜访。” 拱手拜别,撩起袍脚,转身大步而去。 …… 孝义商行门外。 寒风夹雪。 因着过年的缘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间铺子在营业。 耶律驰接过仆役递来的狐裘,利落地披在身上,登时暖和不少。 他张了张口,却又踌躇。 “二皇兄想问什么?” 耶律骊一下看出他的心思。 “以大辽的钱银作买卖,已经是苛刻……一贯换一贯,你分明在捣乱!” 耶律驰指责道。 倏忽之间,他脑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贯换一贯,这难道…… 偏生那想法缥缈似微风细雪,一下子抓不住,便再也想不通了。 ——“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他忍不住脱口问出。 耶律骊恍若未闻,径自走到最近的一家店铺门前。 她自袖笼里掏出一枚银锭。 宋国的银锭。 “掌柜,”她将那银锭递给店家,吩咐道:“替我找换大辽的宝锭。” 店家懒懒地接过,翻到底下定睛细看,发现竟是邻国的“崇宁宝锭”,霎时两眼放光,唯恐跟前的“小公子”反悔,连忙从钱柜里翻掏出一枚“景福宝锭”,匆匆交到耶律骊手中。 景福,是辽国如今的年号。 换来的那枚,虽则也不是纯银,却比原来的大了不少。 她将“景福宝锭”交到耶律驰的手里。 耶律驰眼神一黯,放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长长叹息,道:“若然是纯粹的银锭,换这么一块大的,倒是不冤枉……” 他心中愤愤不平,却更多的是无奈:“明明同样是东贴一角、西补一隅的,何以‘崇宁宝锭’就比‘景福宝锭’值钱?” “像不像一条船?” 耶律骊不答,反问道。 “船?” 耶律驰捏着那宝锭瞧看——两角翘起,中间陷落,形状如一艘小船。 他不明深意,顺口答道:“是挺像的。” “我需要的,是锚。” “锚?” “嗯,‘景福宝锭’的锚。”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橄榄菜 细雪无声。 待得橄榄菜送入宫来,已经是申时。 幸而,白粥一直在拂云殿的小灶房里暖着,不至冷得难以下咽。 柴珏看碟里的菜黑如墨炭,又溶溶烂烂的,再三举箸,终究无法入口。 “吃吧。” 乐琳怂恿他。 “唔……” 柴珏嗅了嗅那菜,皱眉抿嘴,兼且猛摇头。 “胆小鬼。” 乐琳出动激将法,柴珏才狠一咬牙,闭目吞了一口。 咦……? 和想象的苦涩难闻不同,舌肠芳洌。 啊,留香齿颊。 他立马再夹一箸,细细咀嚼,接着喝一口白粥。 居然,别有一番“踏花归去马蹄香”的韵味。 “这是怎么做的?”柴珏好奇问。 乐琳抿嘴一笑,卖关子道:“很复杂繁琐的。” 柴珏并不作罢:“闲来无事,你就说一说嘛,让我增广见闻亦好。” “首先,必须选用碧绿丰润的鲜橄榄,清水浸渍漂洗,再滤去酸涩水分……”乐琳于是娓娓道来:“以上等的菜油、粗盐反复炒,尽取其香馥之味,又留橄榄之油份。最后,加入酸咸菜叶、芥菜叶,用文火炖煮,一边慢慢搅伴,待榄汁、香油渐渗其中,颜色变乌黑亮泽。” “竟是要如此多工序。” 乐琳道:“未好的呢,经五、六个时辰的文火煎熬,冷却后才能装进坛中。坛里不能混入生水,否则会发霉……约莫,可保存七、八个月吧。” “食物的苦涩,总会有办法去除。” 柴珏没由来地感概道。 “嗯……” “如果人心也能如此,该多好。” “谁说不是呢。” 乐琳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 不久,铜锅里的白粥渐渐见底。 碟子上的橄榄菜也早已吃完。 柴珏趴着身子漱过口,正要准备就寝入睡。 忽又转过头来,对乐琳道:“你先不要走。” “哦?”乐琳狐疑道:“还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 柴珏寻思了好久,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由头。 只好直白道:“你等我睡着了再走。” “你是怕黑还是怕鬼哟?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睡么?”乐琳打趣他道:“有个人盯着你看,那你也睡得着?” “换作你病了,” 柴珏认真道:“我是断断不会剩你一个孤零零地入眠的。” “好笑了!”乐琳笑道:“你倒是说说能为我做什么?你会治病问诊,还是会煮粥做菜?” “我……” 柴珏一怔。 他非但不会治病问诊、煮粥做菜。 甚至,连照顾人亦十分不擅长。 “我能舞剑给你看呀,” 柴珏突然心念一动,高兴道:“新学的太极两仪剑法,可精彩了,保证你不嫌闷。不够的话,再耍一段五行拳你瞧瞧!” 说着,忍不住以手代剑,摆弄了起来,一个侧身,竟碰到患处…… ——“啊呀!” 疼得他歪眉咬齿。 乐琳无奈地摇了摇头:“免了免了。” “我,我还可以教你温习功课。” 柴珏死心不息。 “不必,假若我生病的话,你最好便是留我一个人静静地大睡两三天,谁也请勿打扰,保证迅速痊愈。” “不是的,” 柴珏笑得没心没肺,似在说着无关紧要的玩笑:“你就是那种心里巴不得有人作陪,却偏要嘴硬,说什么‘太麻烦、太打扰’来婉拒的人。” “胡说八道,”乐琳被他说中心事,愣了愣,反驳道:“我才没有你幼稚。” 柴珏也不与她争辩:“好好好,是我幼稚,你若是嫌无聊的话,给我讲个故事可好?” “唉——” 乐琳长叹一口气,道:“给你讲个小猴子的故事吧。” “小猴子有什么好说的……” “这可不是个一般的小猴子。” “哦,如何不一般?” “无法无天,离经叛道。” “诶?怎么样离经叛道呢?” “巧了,像你一样啊,大闹天宫。” …… 亥正三刻。 风雪已经停歇。 断断续续地,在浮云飘走之时,看得见月光。 玄武大街上空荡荡的。因为过年,商铺都关门了,看不见半个人影。 葛敏才悠悠地行走。 他心中虽然带着疑惑,却没有忧虑。 还吹起口哨来。 不知不觉,出了内城门,眼前是建在郊野的广备桥。 他停下脚步。 一边等,一边哼着《念奴娇》的调子。 一曲终了,还不见到那人。 葛敏才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 子时了。 不耐烦地,又哼起另一首词牌《菩萨蛮》。 那曲儿才哼得一半,他忽然瞧见桥的另一边有辆马车。 啊,原来是在那一端等的呀。 葛敏才“噔噔噔”地往马车的方向小跑。 却没跑得几丈远,蓦地停下脚步。 哼,明明是他约的我来,凭什么要我跑过去。 于是,他举高手,大喊道:“喂,喂!这里呀!” 那马车微微一动,帘子掀开,竟是姚宏逸。只见他急忙地朝葛敏才摆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放下帘子,与马夫吩咐了一句,马车随即匆匆往桥中央十来。 “故弄玄虚!” 葛敏才忍不住嘟囔道。 待马车停在他面前,他更是不耐烦地问道:“怿工兄,找小弟何事?” 姚宏逸在车里听得大急,掀起车门帘,一把扯了他上车。 葛敏才被这样一拉扯,几近是扑到在座位上。 他正了正身子,又抚直衣衫,调侃说:“姚怿工,你是打算密谋造反,还是谋朝篡位?鬼鬼祟祟的约我……” 话还未说完,便被姚宏逸一把捂住了嘴。 “嘘!嘘嘘!” 姚宏逸“嘘”完他,静了好一会儿,才掀开窗帘一小角,瞪大眼睛地左右顾盼。 葛敏才看他这样神神秘秘的,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音:“哈,开个玩笑罢了,你我都不是那种有胆子的人,再说,两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文臣,能谋得了什么反?” “这个玩笑开得太不合适了。” “呵,” 葛敏才不以为意:“怕什么,皇城司的人也是人,大年初二的,谁耐烦来荒郊野岭盯你的哨哟。” 姚宏逸轻轻扶额——若非恩师吩咐,他真真不想碰这刺儿头一样的人。 “开门见山吧,”葛敏才与姚宏逸是同期的进士,算是略有几分交情,他也就老实不客气:“是什么事情,竟能劳动你堂堂户部尚书,来暗搓搓地约见我一个礼部侍郎?” 姚宏逸叹了口气,自怀里掏出一叠才装订好的书稿,递给他。 “你先读完再说吧。” 葛敏才就着车厢里不太亮的烛光,细细一看那封面。 “崇宁十八年……财务……预算计划?”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惶恐不安 丑时。 夜空,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车厢内,葛敏才心怀忐忑地把书稿读完。忽地一阵冷风吹入,害他打了个哆嗦,连忙将貂裘裹紧。 书稿里的内容,他将信将疑,却也是宁可信其是,不敢信其非。 一时间,狐疑更甚。 他半眯著眼睛,唯恐错过姚宏逸的每一个细致表情,问道:“你们既是要联手排挤礼部,何以要让我得知?” 姚宏逸笑而不答。 葛敏才又问:“既欲礼部得知,为何不直接告诉徐大人?” 姚宏逸依旧不答,眸色在昏暗烛火的映衬下,幽深得吓人。 葛敏才只好暗自思忖内里的玄机。 这个什么“财务预算计划”,涉及参政知事、除礼部以外的五部尚书,还有一个翰林学士和一个殿中侍御史…… 偏生没有丞相。 他灵机一动,试探道:“是庞相公遣你来的?” “是。” 姚宏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为什么?” “和你猜测的一样,相公不喜欢有人越过他,来做这种事。” “即便是对社稷百姓有益?” “嗯,即便是对社稷百姓有益。” 葛敏才抚着下颚,神色如谜,沉吟许久,渐露出一抹邪诡的笑。 “为什么是我?” 姚宏逸咧嘴一笑,听他这么一问,就知其已心动。 “徐遐龄,太迂腐;叶明诚……既明且哲,太危险。” “哈哈哈哈!” 葛敏才闻言大笑,抚掌道:“怿工兄目光如炬。” “初五,见机行事。” “且慢!” “嗯?” “礼部会怎样,我其实不太在意,但若然被人当作棋子来摆布,小弟万万不愿。” 言下之意,是问回报。 此节姚宏逸自早在算中,他轻抬眉毛,嘴角始终带着笑:“如果……做官家的棋子呢?” “这话怎么说?” “丞相不喜欢有人僭越,难道官家就喜欢?” 葛敏才一怔,不由自主的抖了抖手。 “这……” “昭岚贤弟,待你回府后,好生考虑考虑吧。” 姚宏逸一把掀开门帘,将他往车外推。 又对车夫轻声唤道:“走吧!” 葛敏才尚在沉思考量,不为意地,差点跌倒。 回神一看,马车早已驶远。 除了“嘚嘚”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空余一人的桥头,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 马车,不是驶往姚府。 鱼阜坡的茶馆前,履声橐橐自远而近。 庞籍循声望去,确认来人后,唤道:“怿工。” “恩师。” “事情办妥了?” “是。” “如此甚善,”庞籍似是自嘲地笑了笑,叹了口气,道:“走,进去喝杯茶吧。” 姚宏逸却是止步不动。 “怎么了?” 庞籍问。 “恩师,” 方才葛敏才的问题,问到姚宏逸的心坎了。深吸了口气,生平第一次,他对庞籍的做法提出质疑:“即便是对社稷百姓有益?” “嗯?” “即便是对社稷百姓有益,恩师,你也要插手搅和吗?” 庞籍定定看住他,半晌,失声道:“你觉得为师在‘插手搅和’?” “如何不是?” 姚宏逸渐有些怨怼。 这份“财务预算计划”,是众人的作品,亦凝聚了他的心血呀! 庞籍轻轻摇头,无奈道:“若非你心存顾虑,将此事告知为师……你们,且等着被官家记恨吧!” “弟子觉得,”姚宏逸一咬牙,将心里话尽说出口:“恩师对官家有偏见。” “我对他有偏见?” 庞籍不怒反笑。 低笑声,震动了胸膛,直到笑声止息,他才指着姚宏逸,道:“是你对为师有了偏见!” 姚宏逸呼吸一停,注视着庞籍,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他道:“恩师,你便凭良心说一句,难道官家算不上明君吗?” 庞籍微微一僵。 算不上吗? 他认真地问自己。 抛开他们之间的恩怨,官家比先帝要好上太多了。 不论手段、眼界、谋略,都要好太多。最重要的,官家是个极其有耐心与毅力的人。 哪怕与太宗皇帝相比,也毫不逊色。 但……是明君吗? 一双如墨深沉的眸子,不期然地出现在庞籍的脑海。 那个逆光的身影,那被鲜血怒溅的脸容。 太原府的某一个清晨里,那身素白的“竹叶织”。 那一篇篇他熟记于心的策论。 那一杯白露茶。 “是你没见过更好的罢了。” 庞籍蹙着眉头,苦笑道。 “弟子不认为官家比不上太宗。” 姚宏逸下意识地,便觉得庞籍指的是太宗。 “不,不是太宗皇帝……”庞籍频频摇头,感慨的叹了一口气:“更不是先帝。” “……” “‘财务预算计划’最终定会施行的,”庞籍不想与他解释,只保证道:“官家一定会让其实施,但若然你们不吃上一些苦头,他却又会记恨。” “什么?” 姚宏逸窒了窒,全然不解。 “官家厌恶无法掌控的事情。” “天下都是他的,便由他掌控一切又何妨?” 姚宏逸反问道。 听了这话,突然之间,庞籍心念一动。 对呀。 天下都是他的。 他是理应掌控一切的! 这刻,庞籍终于知道官家缺少的是什么了。 是自信。 掌握天下的自信。 那种“天下万物,皆朕所有”的自信。 他对身边事物控制的莫名执拗,反而更似是出自不安。 官家在不安什么? 庞籍被自己的念头慑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要踹不上气来。 “恩师?” 姚宏逸唤他。 “你暂且先回府吧,为师保证,那计划一定会顺利施行的。” 庞籍脸色苍白,忧思深重地吩咐道。 …… 大年初三。 卯时。 官家如常在文德殿,持卷细阅。 一切,与往日无异。 然而,在他的眼底,有失眠的印记。 许久不曾有过的失眠。 ——“只是,父王不相信儿臣诚心悔过,大概是因为……即便克己自律如父王,发自内心也不认为这是快乐的。” 柴珏的这句话,似一个鬼魅,不断地,追逐他一直以来漂浮不定的心魂。 官家望着眼前的书。 这本更似是札记的书,被他翻阅千次万次,早已残破不堪。 “衡术”。 封面上唯二的两个字。 ——“如此想来,父王严苛的律己,更像是出于惶恐。” 惶恐? 是的。 惶恐。 他惶恐。 从接过那人递来的这本书开始,他就没有安心过。 ——“为什么偏偏是给我?” 至今,他仍然记得第一次读到此书时的震惊。 毫不夸张地说,得此书者,得天下。 为什么偏偏是给他? 次日的午后,还只是一个普通皇子的柴楠,忍不住问了出口。 那人,有一双慵懒却精光内敛的眼睛。 有和他一样黑如墨的眸子。 “因为,这样有趣得多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韬光养晦 “有趣?” 午后的日光,迤逦进窗,洒了一地金黄。 记忆中,乐松的眉目,深邃而清朗,在光线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轮廓分明。 “嗯,有趣极了。” 柴楠听了这话,脸色徒然一僵。 有趣…… 有趣在什么地方? 他没由来地,对眼前人感到讨厌。 因嫉妒而生出的厌恨。 然而,在最初,并不是这样。 乐松,是在官学时候,坐在他旁边的同窗。 仅此而已。 可是,命运从来是荒诞难测的。 想起来,是他的幸运,也是不幸。 在那个命中注定的课后,唯一的一次,柴楠神差鬼使地,将上学的札记漏在了集英殿。 折返之际,他听得殿内传来交谈之声。 ——“你可听得懂我说的?” 他认得出这声音,来自新任的太子少保——庞籍。 柴楠静悄悄地,趴在虚掩的窗户边探视。 另一个人,是乐松。 听到庞籍那对待痴儿的语气,窗外的柴楠眉头一皱。 乐松,安国侯府的世子。 柴楠还记得,第一次,他见到这比他年少稍许的同窗之时,心里莫名地,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切。 可惜,大家都说,他是个痴儿。 神游太虚,心不在焉。 没有一堂课例外。 他发自内心感到惋惜。 为了那初见的亲切,那甚至在其他皇兄皇弟那里,都没有发现过的、神奇的亲切之感。 ——“也惮忌无而人小,也庸中之人小,中时而子君;也庸中之子君……” 殿内,乐松这样回答道。 柴楠禁不住轻轻摇头,这文不成句的,答些什么? 果不其然,庞籍训斥道:“你答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诶,不对。 也庸中之子君……中时而子君……?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 是倒背! 他不是痴儿? 和柴楠一样愕然不已的,还有庞籍。 “庞少保,我是否可以走了?” 乐松起身,冷笑地问道。 “慢!”庞籍再考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可知此话何解?” “孔子说:‘君子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于之所以中庸,因君子能随时做到适中,无过、无不及;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因小人肆无忌惮,专走极端。’”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 庞籍依旧不敢确定。 “‘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乐松再次从容作答。 “‘自诚明,谓之性。’” “‘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 如是者,庞籍几乎把《中庸》全书都与他考了个遍。 无一不通其文,无一不解其义。 柴楠惊得合不拢嘴巴。 他不是痴儿。 他真的不是痴儿! 只是,他为什么不澄清? “中庸之道,于为人处世,大有裨益,也并非枯燥,何以你会没有兴趣?” 那边厢,庞籍将柴楠的心里话问出。 “中庸之道,自然是很对庞少保的胃口。” “此话何解?” 乐松眼神里的自傲与不羁,让柴楠心头一颤。 “这世间之事,若要登峰造极,必须破釜沉舟、义无反顾,但有此志向者,万人中不过一二。能够达成者,更是千万里亦无一。故而,世人推崇甚么中庸之道,美其名曰‘过犹不及’。” 好! 柴楠几乎要当场抚掌大赞。 他细细回味这话,愈发觉得合心意。 转过神来,才发现乐松早已离开集英殿,只剩个渐远去的背影。 …… ——“乐松!” 柴楠小跑了好一会儿,才追上乐松,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假扮痴儿?” “我没有假扮,是你们以为的。” 乐松一把拨开他拦路的手,神色漠然。 “为什么?” 柴楠不依不挠,执意要一个答案。 乐松缓缓侧首,定睛看向他,俊美的脸上,带着讥讽的微笑:“难不成,你竟以为我和你一样?” “什么?” 柴楠错愕反问。 “‘奸众而忠寡,世之时也;言忠而恶奸,世之表也。’” 乐松悠悠念道。 ——奸臣多而忠臣少,这是世间真实的状况。说自己是忠臣而厌恶奸臣,这是世间表面的现象。 “你……!” 柴楠脸色乍变。 这是数日前,他写策论时引用的一句。写完,才深深觉得不妥,撕去重写之际,柴楠发现身旁的乐松瞥了那废稿一眼,继而笑了笑。 当下,他没有为意。 “《罗织经》,察奸卷第八。” 乐松肯定地说道。 《罗织经》,是武周朝的酷吏来俊臣所著,专讲如何罗织罪名、陷害杀人。周兴酷吏周兴临死之际,看过此书,自叹弗如,竟甘愿受死;一代人杰宰相狄仁杰阅罢此书,冷汗直冒,却不敢喊冤;女皇武则天面对此书,叹道:“如此机心,朕未必过也。”杀机遂生。 此书,向来被大儒们不齿。 亦正是这个原因,柴楠删去此句,重写一篇。 即便,此话用于那天的论题,是最适合不过的。 “你想说什么?” 柴楠捏紧拳头,强自镇定,问道。 “悦上故彰己丑。治下不夺其功。君子示其短,不示其长。小人用其智,不用其拙。” 乐松没有答他,而是又念道了一句。 这是柴楠偷偷抄在札记里的话。 ——使上位者高兴,要故意显示自己的丑陋;管理属下,则不能夺取他们的功劳。君子显现他的短处,不显现他的长处;小人使用他的智慧,不使用他的笨拙。 “《守弱学》,示缺篇,卷六。” 乐松如数家珍。 柴楠看他的目光,顿变得阴森。 乐松不以为惧,继续念道:“术不显则功成,谋暗用则致胜。君子制于亲,亲为质自从也;小人畏于烈,奸恒施自败也。” ——不显现出的权谋手段,则容易成功;谋略暗中使用,则可出奇制胜。君子受制于珍爱亲情,以亲情作为要挟,自然会曲从的;小人害怕于比他们更厉害的,以奸诈的方法不断施加,自然能制服。 同样也是柴楠私下摘抄的笔记。 “《荣枯鉴》,降心卷九。” 正是摘自《荣枯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柴楠一字一顿地,再次问道。 锐利的视线,比铁箭还要锋利。 “我想说的是,”乐松的笑意盈在薄唇上,声调慵懒:“你怎会默默无闻?” “……” 柴楠急促地吸了口气,不眨一瞬,死死盯着对方。 乐松黑眸半瞇,仿佛在欣赏、玩味着,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他俯身到柴楠的耳边,以他们二人才听到到的声音,说道:“你那些韬光养晦的手段,骗骗你父王,骗骗你的兄弟,还是不错的。”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取舍之间 柴楠急促地吸了口气,不眨一瞬,死死盯着对方。 乐松黑眸半瞇,仿佛在欣赏、玩味着,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他俯身到柴楠的耳边,以他们二人才听到到的声音,说道:“你那韬光养晦的手段,骗骗你父王,骗骗你那些兄弟,还是可以的。” 柴楠眼睛一眯,耳后、发际都渗出了冷汗。 “只不过,你把我比作和你一路的人,真是可笑至极。” 言尽于此,乐松只留给他一抹嘲讽的笑,没带半分犹豫,转身离去。 偌大的御花园里,只剩下被疑惑笼罩的柴楠,无法动弹的站在原地,深深愕然着、不解着。 良久良久,他终于立定心意。 不管乐松在盘算些什么,如此聪慧之人,不为己所用,岂非太可惜? 况且,目前只得自己知道他并非痴儿。 天助我也! “来人,备马车!” 柴楠对在御花园外静候的侍卫吩咐道。 “殿下,去的什么地方?” “安国侯府。” 语气之坚定,不容置疑。 …… 往事,一幕一幕浮现。 千万次,有千千万万次,柴楠问自己—— 倘若时光可以倒流,那天,那个午后,那个瞬间,他还会去安国侯府吗? 会的。 每一次,他都如此自答。 毕竟…… 他在那里,遇到了第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子。 竟也是唯一的一个…… 在那里,尽管乐松不情不愿,但几年下来,还是教他许多毕生受用的东西。 乐松惊世的才华,让他艳羡不已。 直到后来他做了官家,即便网罗了全大宋的英才,也没有及得上的。 可是,乐松那玩世不恭、我行我素的个性,却叫他怨恼,也嫉妒。 亦是在安国侯府,他得到这本让他改变一生的《衡术》。 …… “你把这本书送给我,是因为……我是最有资格得到此书的人,对吗?” 用尽精力忽视乐松那诡异的笑容,柴楠深深呼吸一口气,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 然而,乐松听了之后,噗哧一声,禁不住吃吃而笑:“你为何会有这样的误解?” “到底是为什么?”柴楠脸色一沉。 “与你想的正好相反,你是最没资格的一个。” 柴楠的脸上霎时蒙了一层阴霾,严酷的黑眸瞪着乐松:“你认为,其他人比我更有资格?” “非也,你比起其他几个蠢材,倒是出色太多。” “那即是我最有资格。” 乐松不予置否,反而如闲聊一般说道:“前些日子,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窗棂的光影,在地上缓移消散,天光也从明亮转为阴暗。 他娓娓道来:“一株矮茎的豌豆与另一株矮茎的豌豆,相互传花粉,交杂而成的,只能矮茎的豌豆。” 柴楠听得云里雾里,不敢贸然打断。 “白色的牡丹与另一株白色的牡丹交杂,也只能培育得到白色的牡丹。” “……” “同理,一只白色的豚鼠与……” 乐松说得正在兴头上,转眸一看,却发现柴楠神色茫然。 “算了,”他轻轻摇头,自嘲一笑,道:“说得再多,你也不会懂。” 那一瞬之间,柴楠竟在他眼中,看见苍凉,与无边的寂寥。 “你就把它当作一份礼物吧。” 说罢,乐松不理他,重新埋首到杂乱无章、画有奇怪图案的草稿堆当中。 “礼物?” 柴楠剑眉微蹙,死心不息,非要问出一个答案:“那这份礼物,为什么偏偏是给我?” 乐松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更别说是看他一眼了。 “在收礼物的人当中,你是最没有资格的;”他一边快速书写,一边道:“但在我这个送礼物的人看来,你却是唯一有资格的。” 这话,说得颠来倒去的。 柴楠怎也理不清,只好再问:“送礼的人,你要什么回报?” “不是回报。” 乐松停下笔,抬头望着柴楠:“是代价。” “代价?” “世间每份礼物,冥冥中都有一个价码。” 听到这句,柴楠顿时安心下来。 无缘无故的恩惠,才叫他无法不提防。有价码,明码实价,反而能放心。 “代价是什么?” “你不能再纠缠我妹妹,即便是见面,也不能。” 唯恐他听不清楚,乐松一字一顿地答道。 柴楠幽黒的眸子猛地一缩,道:“不可以!” 他的身子,竟因为对方的这话,轻轻地发抖。 不能再见到乐梅? 就算只是稍稍想象一下,内心,也不住抖颤着。 “我不答应!” 他紧皱着眉头,认真道。 “当真?”乐松戏谑地问。 柴楠上前一步,把那本《衡术》放到他书案上,诚恳道:“我把书还你,这份礼物我不要了,好么?” 语调,几近是哀求。 “哈哈哈哈哈!”乐松笑了好一阵子:“怎么还?这书你都读过了。” “我对阿梅是真心的!” 柴楠的眼神里,不带一丝虚伪。 至少,直至到那一刻之前,他都觉得自己是真心真意的。 “我会娶她,只娶她一个!”他手扶在书案的边沿,心里一急,忍不住发力,那花梨木都快要留下手印:“我不会再娶其他人,我只对她好……” “有一个办法,你可以把这书还了回来。” 乐松淡淡然道。 “什么办法?” 恍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救生的绳索,柴楠颤声问道:“你说,是什么办法?” “我把这书送给其他的殿下,大殿下也好,三殿下、四殿下也罢,”乐松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又或者,一人一本?甚至,我心情好的话,给他们的那本,会比你读过的这本要更精彩一些……” “不!” 柴楠都来不及思考,猛地一伸手,夺回了那书,脱口道:“不要!” 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行动,一下子默然无语。 “呵,”乐松冷笑道:“你的真心……” 柴楠不语,是无法反驳的不语。 “不过如此而已。” 是。 确实不过如此。 柴楠既恼亦愧……莫名地,觉得说不出口的可悲。 静默之间,却听得紫檀木雕花的四扇门屏风背后,传来女子的饮泣之声。 他心下一惊,如同被许多的尖针同一时间刺中了,全身都麻木。 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他颤抖着手推开那屏风。 果然,是她。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鱼与熊掌 泪,自乐梅的脸庞,扑簌簌地落下来。 落在柴楠的心坎上,顿变作一块块滚热的熔岩碎片,烫得他炙痛不休。 他最见不得她落泪。 虽然,她即便泪眼婆娑,也是极美的,美得像沾着雨点的梨花,让他移不开眼睛。 但是,他曾答应过不让她哭,无论如何都不会。 却偏偏是他,让她不住地落泪。 他的心,被狠狠扭绞着,拧出了汁、挤出了血。 柴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了右手。 他想抚她的脸,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啪!” 乐梅猛地一下子挡开他的手。 力气之大,令毫无防备的柴楠,一下子被推后了半步。 幽怨的黑眸,颤抖地凝视着他。 柴楠不是不想解释。 然而,千言万语……最终,全化作无声的沉默。 他已经作选择了。 在他毫不犹豫夺回那本《衡术》的时候。 鱼与熊掌,最好两者兼得。 若只能选其一…… 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再多的承诺,再多的保证……再多的解释,此刻,都只不过是狡辩罢了。 乐梅何尝不明白? 她收拾好泪水,越过他身边,默然往门外走去。 只是,她走得缓慢。 柴楠知道,她在等他的挽留。 后来,无数次在梦里,他梦到自己追了上去,他梦见自己从背后抱住了她…… 梦中,他用尽全力握住她的手,拼命地奔跑……一直逃,一直逃,逃出安国侯府,逃出了汴京,逃到去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现实却是—— 他恍似被人钉在原地,动惮不得,只眼睁睁注视她一步一步地,走进茫茫暮色中。她的背影,在一片昏黄里愈来愈淡去,最后,终于再也看不见。 似一艘小船,被命运的波涛渐渐推离他身边。 飘到他看不见的天涯海角。 他的心,是从那日开始,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 “谢谢你。” 柴楠将《衡术》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又向乐松诚恳地鞠了个躬。 “你不怨恨我?” 乐松眉毛一抬,玩味地问。 “迟早,我也要面临抉择的,不是吗?”柴楠反问,又轻轻摇头,苦笑地坦白道:“再说,是我使诈在先。书里的内容,我昨晚其实已经熟记了大半。” “我当着阿梅的面拆穿你的心思,你不恨?” 乐松一笑,悠悠道。 柴楠怎会不怨恨他? 可是,在那个刹那间,他心里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一种空洞又寂寥的轻松感。 “我的道谢,既是为了这本书,也是为了……” 柴楠说到此处,眼角一酸,声音忽地变得沙哑:“谢谢你让我放下牵绊。” 她一直住在他心间最柔软的一隅。 害怕、担忧…… 有所顾虑,为而她牵挂,为她不得安宁。 他迷恋这陌生的情愫,却亦恐慌。 至今,软肋已经除去。 只剩下铠甲。 大可以一往无前地冲锋。 无所畏惧。 因为了无牵挂。 窗外,天边的夕阳从晕黄,渐渐褪色,最后只剩一缘浅浅的橘黄。 天,快要变黑了。 烛灯还未点上。 微弱的光线下,乐松望向他,黑眸晶亮,更弯唇而笑。 是满意的笑容。 如同看到悉心栽培的牡丹,终于含苞待放。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价格不菲 一阵寒风从门外窜入。 文德殿里,官家被突然而来的冷意,吹得回过神来。他缓缓轻抚着那本《衡术》,努力克制着,让自己不去回想。 可是,回忆的匣子一旦打开,怎的也关不上了。 ——“一株矮茎的豌豆与另一株矮茎的豌豆,相互传花粉,交杂而成的,只能矮茎的豌豆。” 这句话,他至今听到过两次。 第一次,是那天乐松对他说的。 第二次…… 思及此处,官家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都想不透。 乐松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在收礼物的人当中,你是最没有资格的;但在我这个送礼物的人看来,你却是唯一有资格的。” 官家皱了皱眉,忍不住快速地推理——如果乐松真的猜中了什么,这句话倒是说得通的。 不,不可能…… 不可能的! 随即,他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假设乐松是知情的,那么,即是第二个与他说什么“矮茎的豌豆”的人,也是知情的。 绝对不可能! 那人倘若知情,有怎会如此安排? 但是…… 官家的手,无法控制地抖了抖。 “杨献茂!” 他把在门外候命的杨献茂叫来,冷声道:“传令门外所有人,立刻撤离至御花园,没有朕的吩咐,不得靠近文德殿三丈以内,违令者……” 官家顿了顿,神色变得阴森莫名,狠狠道:“格杀勿论。” 杨献茂自然是不敢有别话。 片刻,文德殿静得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仔细地把书收入怀中之后,官家的手,轻轻按在书案上的一只紫玉麒麟镇纸上,稍一用力,那麒麟镇纸竟往下陷入了半寸,再往右边一转,麒麟又下陷半寸。紧接着,官家将麒麟反过来,往左边转回半圈。 ——“啪!” 书案左侧的檀木书橱,蓦地响了一声。 官家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径直将《周礼》拿出。 “哐当”一声,书橱竟从中一分为二,自动往左右移了半尺。 那书橱后的墙,现出了一个半尺长宽的凹槽。 里面,只放了一个六、七寸长方,紫檀木雕制的盒子。 官家深深吸了口气,打开盒子。 还在。 东西还在。 他紧握掌心,强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但指尖,却不受控制,微微的颤抖着。 惶恐,不安。 舍弃心中所爱。 克己自律,未有一日敢逾越。 值得吗? 官家也答不上来。 他叹了口气,将《衡术》也放入了紫檀盒子里。 它们,放在一起正好呢。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衡术》是,这东西也是。 正好。 …… “外公,”柴琛再三踌躇,终于还是问道:“那盒子里头……有什么?” 城北,镇国大将军府,亦即是王家。 后院里,空气,是雪后的清冷、稀薄。 “什么盒子?”王邈悠悠地耍弄着五禽戏,头也不回地反问。 “您献给皇祖母的紫檀木盒子。” 王邈没有马上答他。 四肢距地。 前三掷,却二掷。 长引腰,侧脚仰天。 待得耍玩一整套的“虎戏”,王邈才定睛向柴琛望去,白须下的嘴动了动,他挑起一道白眉,问道:“事情进展如何?” “圣旨、诏书已有,钦天监亦选定了册封的吉日。” “哦?” “正月廿三。” 柴琛想起在翰林承旨那处看到的诏书…… ——“帝王绍基垂统,长治久安,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承祧衍庆,端在元良。次子琛,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恪遵皇太后慈命,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上头,还有父王的宝玺之印。 他当时心头大定。 然而,人总是想要更多的保障,才能心安。 “外公,那盒子里……” “一卷可有可无的遗诏罢了。” 王邈说罢,继续耍拳。 引项反顾。 左三右二,左右伸脚。 伸缩亦三亦二也。 五禽戏里的“鹿戏”。 “是皇祖父的遗诏?” 柴琛追问。 “不,”王邈顺了顺呼吸,答道:“是太祖的遗诏。” “写的是什么?” 王邈冷冷瞥了他一眼,便不理他了。 正仰以两手抱膝下。 举头,左擗地七,右亦七。 蹲地,以手左右托地。 一套“熊戏”完毕。 “外公,遗诏写的是什么?” 柴琛跨前一步,不依不饶地问道。 “阿琛,”王邈高高的颧骨微微耸动了一下,他嘴角稍稍扯了扯,道:“一段时间不见,你貌似变蠢了。” 柴琛瞳孔一紧,愣在原地。 “假若那卷遗诏真能有什么作用,”王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当初如何轮得到你父王当官家?” 柴琛心念一转,瞬息想通。 是呀,皇祖父在位的时候,王家也不是没有皇子的…… 那么……他如今的太子之位,可真算是自己挣来的了。 柴琛长长吁了一口气。 王邈练功完毕,披上仆役递来的狐裘,往凉亭的方向走去,一边道:“再说了,即便太后真的是为了那卷遗诏,才允诺此事……” 柴琛接口道:“那么,我知晓遗诏的内容,反而更危险。” “正是,你懂得便好。” 王邈看向柴琛的眼神,这才有了些许的温度。 凉亭里,仆役早已摆好暖热的茶水与小吃。 “对了,”王邈一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又问道:“你的亲事怎样了?” “皇祖母已经指定了,是石家长房的嫡长女。” “很好。”王邈很满意,微微笑道:“什么时候下聘书?” “三月初七。”柴琛说着,略有些心不在焉。 石家…… 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女子? 心口忽然微微一痛,他脑海里又恍现那对墨玉一般的眸子。 那个细雨迷蒙的竹林。 那个雪白的身影…… “阿琛,”王邈似乎看穿他的心思:“不管你心里有了哪家的姑娘……” “外公……” “你的正妃,只能是石家的女儿。” “是。” 柴琛并不辩驳,他觉得有一根针,绵绵地戳在心上,虽然不见血,却时不时既痛,亦痒。 “你心悦的,是哪家的女子?“ 王邈看他一脸怅然,于是放下正要夹菜的筷子,叹了口气,探问道:“只要是良家子,待得一年半载,纳她进府,也是无妨的。”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大动肝火 “只要是良家子,待得一年半载,纳她进府,也是无妨的。” 王邈道。 柴琛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不,不必了。” “哦?” “既无法以正妻之礼相待,又何必叨扰?” 柴琛的语气,除了无奈,便只有无奈。 “自古鱼与熊掌,无法兼得,”王邈夹起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笑道:“你若是不做太子,大可以爱娶谁便娶谁。“ 柴琛竟不禁笑了起来。 是呀。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然而,假如她是对自己有意,他是情愿不当这太子的。 可以的话,做个闲散王爷,每日与她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甚至连王爷也不做,陪她浪迹天涯,又何妨? 熊掌,才是他的次选。 可如今…… 柴琛举起筷箸,将那块鱼肉夹回碟中。 “舍鱼而取熊掌也。” 王邈欣慰地一笑,又耐心教授道:“今后,你反而要更小心行事。” “嗯……” “与文武百官,莫要交结太深。自古,皇帝都害怕太子结交大臣、拉党结派……” “……” “却也要适当交往一些,没有支持你的朝臣,那才是最要命的……” …… 汴京城东。 欧阳府。 瓷壶中,茶色渐浓。 黑檀太师椅上,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一个满头白发,身穿玄色的长袍,另一个也是头发斑白,一身蓝衣。 精致的屋院,只开了一扇窗,从窗内看出去,可见到院外黑枝的清雅素梅。 “冲之兄,”欧阳修抿了一口茶,笑问道:“事情既是进展顺利,你何故忧心忡忡?” 他说的“事情”,指的当然是“财务预算计划”。 刘沆摇了摇头,饮过茶,便不语了。 良久,他才道:“永叔,我总觉得……” “不该让庞相公知晓?” 欧阳修早猜到他心中的忧虑,抢先道。 刘沆愣了愣,随即大笑:“知我者,永叔也。” “你怕庞相公会有所阻挠?” “是。”刘沆直言不讳。 欧阳修为其添满一杯新茶,正色道:“冲之兄,你对他有成见。” “不,我……” 刘沆想辩解,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 是的,他在内心深处,对庞籍,是不信任的。 “是因为三年前那案子……” 欧阳修道出他的心结。 “不要提,”刘沆摆手道:“我不再担心便是了。” “我倒知道一件事,定能令你放下担忧。” 欧阳修眼睫轻眯,笑道。 “什么事情?” 刘沆好奇问。 “太子。” “太子?” “嗯,翰林承旨已经拟好圣旨、诏书,初五公布于大殿。” 欧阳修压低声线说道。 “初五?” 刘沆心念一动,既惊且喜,抬眉道:“是初五?” “是。”欧阳修点了点头:“届时,想必,一众文武只忙于议论册立太子一事……” “那么,倒真是可以放心。” 就算庞籍想要阻挠“财务预算计划”,到时,也无暇西顾了。 刘沆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茶香盈室,两人以茶代酒,碰杯而笑。 欧阳修又问:“你不好奇是谁当的太子?” “唔……”刘沆这才想起:“对了,都想不起问你这个。” “呵。” “是二殿下?” “猜中了。” “嗯,不难猜。” “也是。” “其实……”刘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欧阳修瞧出他另有心事,说道:“冲之兄,不妨直言。” “其实,我倒觉得三殿下兴许更适合。” 刘沆把心一横,一口气说道。 “哈哈哈哈!” 欧阳修忍不住大笑。 刘沆把心里话说了出口,也觉得荒谬:“是我最近忙得昏了头,异想天开。” “冲之兄,你该要好生休息一番。” …… 汴京城北。 玄武大街的尽头。 坊门附近。 尚诚行的大厅。 ——“乒!” ——“乒乒乒!” 于甲鹇才进到尚诚行的外花园,便听得一阵阵碗碟破碎的声音。 是被人掷碎的声音。 大力掷碎。 守门的仆役见到是于甲鹇,脸色一惊,连忙上前道:“小人不知于老爷前来,未克迎迓,还请恕罪。” 说罢,立即低下头,不敢直视于甲鹇,仿佛怕引来更多怀疑:“于老爷,请稍候片刻,待小的入内通传我家老爷。” 于甲鹇本想点头答应的,却无故地心念一转,直觉这仆役神色过于慌张。 皇城司虽说与尚诚行无甚交集,但他倒是不时来找危绍塘请教一二。 照说,也不是陌生的。 眼前这小厮,何以惧怕至此? 不正常…… 有可疑! “不必了,我与你家老爷相熟,”于甲鹇打定主意,笑道:“他想必不会介意的。” 说罢,便撩起袍脚,大步流星地往大厅的方向走去。 “于,于老爷!” 那仆役心中大慌,连忙上前道:“请等等,先让小的通传一声!” 于甲鹇止步,一个转身,冷森森地问道:“你执意要通传,可是里面有什么本座不能得知的事情?” “不,不……”仆役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赔笑道:“不是的,只是小的怕老爷怪罪,说小人招呼不周……” 于甲鹇见他目光乐烁,说话吞吞吐吐,心中怀疑更深。 “本座既是不介意,你家老爷又怎会怪罪?还不快快退下!” …… 大厅内,危绍塘再一把掷过一个茶杯。 ——“乒!” 那是耀州窑的梅子青瓷杯,瓷片碎了一地。 “废物!” 他大声吼道。 “一帮废物!” ——“乒!” 又一个杯子。 ——“乒乒!” ——“乒乒乒!” 依旧不够解气,危绍塘一连再掷好几个茶杯、碗、碟。 饶是偌大的尚诚行,今日,灶房里也不一定还有瓷器可用。 “三十六个人!” 他喘了喘气,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喊道:“你们可是足足三十六个人呀!” 那跪着的人满身颤抖,头一直贴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 “震天雷没有到手也就罢了……死剩你一个,老夫亦不计较了……” 危绍塘又拿起一个杯子,往那人肩膀上扔去:“三十六个人,都给老夫能跟丢!” “老爷息怒……恕罪,恕罪!” 那跪在地上的人小声求饶。 危绍塘怒得满脸都通红:“息怒?” ——“乒乒!” 又是两个杯子。 “恕罪?” ——“乒!” “我的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你还有脸叫我恕罪?叫我息怒!” 大厅里的其他仆役、伙计,一个敢求情的都没有。 ——“危兄,究竟是何事,竟让你如此大动肝火?” 于甲鹇一边往里走,一边听得危绍塘如此震怒,心中更加疑惑不已。 震天雷……? 他没听错的话,危绍塘说的,是“震天雷”? 什么东西…… 那边厢,危绍塘听到于甲鹇,抬头一看,当即一大惊。 不过,他岂是寻常人?一息间便镇定下来,他从容地起身,露出一个既错愕又歉意的表情:“让于老爷见笑了。”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呢?”于甲鹇认真盯着他看,不肯放过一丝破绽:“本座可有能效劳之处?”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真真假假 “是什么事情呢?” 于甲鹇认真盯着他看,不肯放过一丝破绽:“本座可有能效劳之处?” 危绍塘的嘴角轻轻一扯。他了解于甲鹇,远比对方了解自己的多,心知道自己越是镇定,对方反而越会怀疑。 他快速地思考应对之策,忽听得前院传来马儿的嘶鸣声,心下有了一个主意。 只见他紧皱着眉头,长长叹过一口气,一副茫然失措却又要勉强保持冷静的样子,说道:“是,是老夫有一批货物不慎……丢了。” “哦?” 于甲鹇心中的狐疑略减,却依旧谨慎:“怎的,牙行也要贩售货物了?” 危绍塘左右环顾了一下,煞有介事地压低声线,道:“说来话长,于老爷,不,于大人若是有空闲的话,那老夫就斗胆叨扰了……” 说罢,他手一挥,安排仆役备茶、打扫,又命令那跪着的人原地思过,才把于甲鹇请入另一个小的偏厅。 …… 偏厅环境清幽。 橱柜里则收藏着以及各式各样、名贵难得的木雕摆件,还有白如玉、薄如纸的瓷器。 茶,也是极名贵的骏眉红袍。 于甲鹇轻轻用杯盖扫走茶沫,抿了一口茶,仔细思量着危绍塘方才的话,悠悠问道:“‘震天雷’是一匹马?” “可以这么说,” 危绍塘放下杯盏,却摇了摇头,纠正道:“不过,更准确的话,应该说是一种马。” “哦?” “是一个新的品类……正如你我杯中的骏眉红袍,由福建路的两种茶树几代嫁接培育而得。” “那‘震天雷’也是?” 于甲鹇掀了掀眉,将信将疑。 危绍塘答道:“是西夏积石州马场培育的新品类。” “愿闻其详。” “此马,以西夏名马‘黑的卢’与大食国的名马‘什飒青’杂交,且必须是‘黑的卢’为父,‘什飒青’为母。‘黑的卢’以善跑著称,大食国的‘什飒青’更是速度惊人……” 皇城司专属的马场养了不少骏马,于甲鹇对马所知非浅,渐渐听得入迷。 危绍塘继续道:“这两马杂交,产下的马驹姿体矫健,集二者之优点,西夏人将其命名为‘胜的卢’,意为比其父‘黑的卢’要优胜。” “危老爷,晚辈有一事不解——若是以母的‘黑的卢’,配公的‘什飒青’,又会如何呢?” 于甲鹇虚心请教道。 “说来有趣,”危绍塘心下稍定,饮过半杯茶润喉,说道:“‘黑的卢’善跑但性烈,‘什飒青’跑得快却又耐力不佳……若是以‘黑的卢’为母,‘什飒青’为父,生下的马驹……反倒是集了二者之缺点,性烈而耐力不佳,养马人亦为其起了个名儿——‘赛胡亥’,意为暴躁、无能赛过秦二世胡亥。” “哈哈哈哈哈!” 于甲鹇觉得这些西夏人起的名字真是有趣,不禁大笑出声,又问道:“那‘震天雷’又是怎么的一回事?” “一公一母‘胜的卢’交配,生出的马驹再增其优点,速度之惊人,每个时辰可跑二百八十里路。” “二百八十里!” 于甲鹇大吃一惊,即便是官家的御马‘无影锥’,每个时辰也不过是跑二百里。 这已经是全大宋跑得最快的马儿了。 危绍塘重重点头:“此马嘶叫声极响,如雷鸣,故名‘震天雷’。” 于甲鹇下意识地抚摸颌下的长须,思考这此事的真实性,半晌,问道:“西夏当真有如此神驹?” 危绍塘淡然一笑,一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 “胜的卢”是真的。 “赛胡亥”亦是真的。 就连一公一母“胜的卢”相交配,生出的马驹每个时辰可以跑二百八十里路,也是真有其事。 只不过,那绝世神驹并不叫“震天雷”罢了。 说谎,是门高深的学问,不比学经史子集容易些。 而其中,危绍塘有个不传的窍诀——“九分真,一分假”。 细节之处不厌其烦,而且十足真金,却在最重要的地方,才作假,可以牵强附会,可以胡说一通。 用这一招,他百发百中,从未有过失手。 “皇城司的线眼遍布大宋各路各州,”危绍塘咧嘴一笑,表情既是得意,更是诚恳:“论大宋的事情,老夫万万比不上于大人您清楚。但老夫的翁翁乃是夏州人士,尚诚行几代经营,在大宋、西夏和辽国都有熟客,西夏的事情,指不定老夫比您还要熟悉一些。” 这不假,危绍塘的祖父确实是夏州人。 于甲鹇也不恼他这话,反而朝他一拱手,嘴边笑意不减。 自坐下听到如今,他见危绍塘说得巨细无遗,又丝毫没有迟疑、断续,心中不知不觉已经信了七八分,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晚辈承蒙危老爷赐教了。” “不敢当,不敢当!”危绍塘一边笑逐颜开,一边摆手,十足一个在后辈面前卖弄了之后,自鸣得意的老者:“言归正传,咱们再说回这‘震天雷’吧。” “晚辈洗耳恭听。” “话说,前些时日,老夫得了西夏积石州马场的线眼报信,说了那‘震天雷’的事情,当下,老夫便寻思要弄得一两匹回来,转手想要赚个十倍、二十倍,都不是难事。” 于甲鹇赞同地点头。如此神驹,哪怕卖一千贯一匹也不愁。 “这‘震天雷’连你们皇城司都没得了信,可想而知,是保密得极为周全的事儿……” 说到此处,危绍塘停下话,朝一旁的两个仆役摆了摆手。 仆役们随即利索地退出偏厅。 只余下危绍塘和于甲鹇两人。 危绍塘这才伏身在于甲鹇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对他道:“老夫经营这尚诚行数十载,也并非所有事情都是走明面的路子。” 于甲鹇给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老夫……曾重金聘了三十六名武功高强的壮丁做镖师,那‘震天雷’当然也不是买的,而是……” 危绍塘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了。 于甲鹇抬眉一笑,自是了然。 不是买,而是什么? 或者偷,或者抢,或者骗…… 反正不是正当手段。 “没有得手?”于甲鹇明知故问。 危绍塘顿了顿,重重地摇头,凄楚苦笑。 他此刻的情绪,并非伪装的。 那三十六名武功高手,真真实实是死了三十五个,也确实是为了“震天雷”。 只不过,“震天雷”不是马儿罢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物尽其用 “既是没有得手,那么,您‘丢了’的是什么?” 于甲鹇问道。 “丢了的,是一匹‘胜的卢’。” 危绍塘掩面,叹息不已。 “‘胜的卢’?” “嗯,‘震天雷’怎的也得不到手,各种法子都用尽,折损了近一半的人,都拿不下哪怕一匹。” “晚辈素闻西夏积石州马场守卫森严,果然名不虚传。” 于甲鹇略略眯起眼眸,又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道。 他心道:尚诚行素来有“汴京第一牙”之称,且是几代经营的产业。再说了,这做“牙商”的,三教九流都相熟,危绍塘重金聘请到的高手,哪怕比不上皇城司的万中选一,亦断不会是孬货色。竟折损了近一半的人,还弄不来一匹“震天雷”……西夏的防卫,看来颇有可取之处。 转念之间,听得危绍塘继续道:“老夫的镖头——即是方才跪在大殿的那人,他思量着,‘震天雷’既然是由一公一母的‘胜的卢’交配而得,那么,寻得一对‘胜的卢’回来,也算不辱使命了。” “哦?” 于甲鹇挑起眉头,为危绍塘斟满一杯茶,问道:“丢了的,是其中一匹‘胜的卢’?” “唉!”危绍塘重重叹一口气,故弄玄虚:“是,也不是。” “什么叫做‘是,也不是’?” “丢了的,确实是一匹‘胜的卢’,但原本带回的并非‘一对’。” “嗯?” “只带得一匹‘胜的卢’与一匹‘赛胡亥’。” 于甲鹇微微侧首,眼里略有疑惑:“带‘赛胡亥’回来作甚?” “为着一匹‘胜的卢’,又耗了四名镖师,”危绍塘一边说,一边露出痛心的表情:“积石州马场的线人看到事情不妙,于是悄悄告诉镖头,‘胜的卢’与‘赛胡亥’相交配,也有一、二成的机会,生下‘震天雷’。” “唔,还有这样的事情呀……”于甲鹇轻叹一声,顿觉得大开眼界。 “真要是这一对地运回来,老夫也就认了,好歹有个盼头呀,”危绍塘说着,忽地重重一捶茶几,白眉竖起,怒道:“偏生积石州马场的护卫死命追赶,那匹‘胜的卢’也似有灵性的,竟在去到汾州的时候,又被人劫回。” 于甲鹇是懂马的人,听得感同身受。 他又忍不住想,若是能培育出一匹“震天雷”,然后献给官家,该是多大的功劳! 一时间,惋惜不已。 危绍塘叹气复叹气,苦笑道:“三十六人,死剩镖头一个,只带得回一匹‘赛胡亥’,叫老夫怎么能不大动肝火?” 于甲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轻拍危绍塘的肩膀以示安慰。 “更气恼的是……” 危绍塘指了指前院的方向,道:“这匹劳什子的‘赛胡亥’,跑也跑得比别的马慢,吃却偏吃得甚多,最可恨的,一天到晚嘶鸣不休,听得老夫既晦气也心烦!” 于甲鹇细细一听,果然时不时地自前院传来马儿的嘶鸣声。 他微微一笑,心下有了一个念头,问道:“这‘赛胡亥’是公的,还是母的?” “是母的。” “嗯!”于甲鹇笑得更乐了,又道:“危老爷既是心烦它,莫如您老开个价钱,晚辈欲买下。” “只得一匹‘赛胡亥’,对老夫而言半点用处没有……”危绍塘放下手中茶杯,转头看向于甲鹇,装出一副不解的模样,问:“不过,老夫倒是好奇,于大人要它有何用?” “实不相瞒,”于甲鹇答道:“官家前些日子赏赐了皇城司一匹好马,是辽国茶扎剌部一种名唤‘赤驼’的品类。” “哦?” “正好是公的。” “唔……”危绍塘佯装作恍然大悟。 于甲鹇补充道:“‘赤驼’虽行速不快,但耐力极佳,像大漠里的骆驼那般,故名‘赤驼’。晚辈寻思,‘赛胡亥’虽则性烈而无能,但其父母终究是‘什飒青’与‘黑的卢’……若是与‘赤驼’交配,指不定……” “哦……?” “即便退一步说,培育出来的依旧是废物,也总胜过让它在此处混吃等死的。”于甲鹇压低声线:“但万一培育了极其父母和‘赤驼’的优点之新品类,那可是大功一件呀!” 危绍塘眉梢一抬,朝他拱了拱手,笑道:“承蒙不弃,‘赛胡亥’就当是老夫送给于大人的新年礼吧,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自然,自然。” …… 辽上京。 孝义商号。 偌大的胭脂色珊瑚树,作为屏风,隔开了大厅与偏厅。 珊瑚树有一成年男子高,宽约四、五尺,枝干下粗上细,硬如玛瑙,润如美玉。其上面还镶嵌了不少宝石,红的、蓝的还有绿色的,都是顶通透的。 这棵珊瑚树当然价值不菲,见识过的人都艳羡不已,为孝义商号添了不少颜脸。 詹孝义从前对其宝贝得不得了,还遣了一个仆役,专门负责擦拭打理这珊瑚树。 然而,这次回到上京来,他却怎么看,就怎么觉得这树不顺眼。 俗气! 是了。就是俗气。 詹孝义终于想出能贴切形容的词了。 如此大的珊瑚,细看其实有点骇人。还要镶宝石?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富贵的样子。 大红大紫,大金大银。 詹孝义原本爱煞这种铺张,他觉得这是朝气的体现。 但……他一想到汴京的那间牡丹馆。 那亭台楼阁。 那个黑釉瓷熏炉,那一水的黑檀木家私,那条精心修整的通幽小径,那旁边种满松柳桃杏的水池…… 那个朴素的陶制鱼缸,和里面动辄数十贯的锦鲤。 初看之下只觉得清幽雅致、淡素怡人,然而细细研味,才发觉其中的不凡之处。 “堇里可!” 思及此处,詹孝义对一旁的詹禄吩咐道:“把这些都给我换走!” 他指了指那珊瑚树,还有大厅里镶宝石贴金边的桌椅台凳。 詹禄一脸不解:“换怎样的?” “黑檀,全部家私都换成黑檀木。”詹孝义想也不想,说道。 东家爱怎么折腾,詹禄是管不得的。况且,他们此次到宋国一趟,赚了不少银钱,挥霍一下又何妨?他只管把东家交待的事情做好便是了。于是仔细问道:“珊瑚树换成什么?” 詹孝义闻言,认真地思考起来……在此处放个鱼缸可好?半人高的,里面养锦鲤——丹顶、赤三色、绯衣、银松叶,总之,哪种难养便养哪种。 突然之间,他心念一动。 嘿,我堂堂契丹男儿,干嘛要学那些宋人的作风!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谈不拢 “珊瑚树先不换。”詹孝义摆了摆手,改口对詹禄道:“堇里可,你命人去找找,看有没有更大一些的珊瑚,找不到的话,就多选一些宝石,必须要火头好的,给我再镶得密一点。” “老爷,家私呢?还要不要换黑檀的?”詹禄问。 詹孝义大手一挥,道:“不需要,家私维持原状。你让人弄些金漆来……”他指了指大厅的梁柱:“这些,还有这些!全部漆上金色。” 詹禄愣了愣。 旁观者清,自从此趟去了宋国,他发现东家的口味爱好,越来越似宋国的儒生士子——那种淡淡的、清新秀雅的味道。方才东家命他换黑檀的家私,他不讶异,但这一下子的,忽又要维持原状不说,还要涂得四处金灿灿的? 詹禄霎时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尽快办妥。” 詹孝义看他呆呆的模样,不悦地嘱咐道。 “是,东家。” 詹禄应下来之后,眼见詹孝义仿佛毫不着紧建酒坊的事,于是提醒道:“东家,是不是该要修封信给安国侯?” “不必了。” “不必?”詹禄懵懂不解,追问道:“契约之事,东家与官府那边不是谈不拢的么?” “非也。” 詹孝义轻蹙眉头,上上下下的打量詹禄,嘴里啧啧有声:“堇里可,你看不出来么?” 詹禄陡然一滞。 他与詹福不同,没有记账的手艺,平日更多的是为东家出谋献策。 但如今,反要东家提点自己……而且,即便提点了,自己依旧抓不住要领。 詹禄当即大惊,恐惧与不安的情绪笼罩全身。 “嗯,确实并非谈不拢。” 他只得顺着詹孝义的话答道。 詹孝义却看穿他不懂装懂,浓眉微挑,哼了一声,道:“那你仔细说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詹禄不曾想有这么一出,顿时双眼发直,一时之间脑袋空空。 “世上的事情哪有人样样都通透的?”詹孝义教训他道:“不懂,并不丢脸;但不懂装懂,就最最丢脸!” “东家教训的是,东家教训的是!” 詹禄连忙诺诺地点头。 詹孝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满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说给詹禄听,抑或是自言自语,道:“老天爷真是不公道,凭什么辅助柴珏的人,是安国侯那样的才俊……而我呢,尽是你们这样的酒囊饭袋,半点屁用没有!” 詹禄愈发诚惶诚恐,哪敢接话。 半晌,才听得詹孝义冷声吩咐:“堇里可,接下来我让你去办的事,你可得好生办妥,有什么差池的话,我可不与你客气的。” “是,是!” 詹禄听着,觉得身后有些凉意,原来是冷汗湿透了背脊。 “仓库里的马裘酒,你明日……” …… 宋皇宫。 拂云殿卧室。 柴珏悠悠醒了过来。趴睡了一整晚,他觉得脖子都要僵掉了。 “啊,痛痛痛!” 他想要转动脖子,松一松筋络,怎料到才一抬头,肩颈处立即如被千万根银针刺入,痛得他龇牙咧嘴地,大声喊叫了出来。 “太医说,至少还要趴一个月呢。” 冷不丁,熟悉的声音自柴珏的耳边传来。 心下一喜,他猛地循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啊!”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乐琳露出一副奈他没法子的表情,摇了摇头,伸手抚在柴珏的肩颈上,轻轻地按捏。 酥麻的感觉自他脖子上扩散,疼痛渐渐消解。 柴珏长长吁了口气,把头趴埋在睡枕上,恣意享受这难得的舒适。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道。 在乐琳看不到的角度,柴珏的嘴角泛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因为无聊啊。” 乐琳垂下长长的眼睫,又叹过一口气,说道:“独自吃喝玩乐,反而感到更孤单。”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无心无害 “那当然,”柴珏赞同道:“独食难肥嘛。” 乐琳摇了摇头,蹙眉道:“肥不肥尚且其次,关键是……” 关键是什么呢? 她竟也说不上来。 却只知道,纵是美味佳肴,少了柴珏,总觉得索然无味。 “习惯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 乐琳长叹了一口气,为自己的若有所失辩解道。 待感觉到柴珏的脖子没有那么僵硬了,她停下手,抬眼看了看卧室的角落,那里堆满了各式大小的木盒,好奇问:“这些都是什么?昨天还不曾见到的说……” 有紫檀木的,有花梨木的,有乌木,有桃木……大多精工地雕了花,亦有些是没有花纹的。 “是安慰、问候的礼物。” “哦?” “我的那些皇兄皇弟,还有皇姐皇妹们送来的。” 乐琳走上前开,一边打开最上面的一个,一边打趣他:“你人缘不错啊。” “关人缘什么事?”柴珏淡淡一笑,满是不在乎:“规矩就是这样子的。” “嗯……” 乐琳不置可否,取除锦盒里的东西,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子。 “不过,若然被父皇责罚的是别个,他们兴许会更高兴些。” 柴珏用自嘲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呢?” 乐琳不解地追问,一边拔出瓶子的塞盖,轻轻嗅了嗅。 扑鼻而来的药材味道。 她轻轻皱了皱眉,放下那膏药,又打开另一个盒子。 唔……是青瓷的瓶子,比刚才的略大一些。 “因为我对他们来说,是不碍事的呀。” 柴珏微微侧身,斜倚着垫背的绣团靠枕,懒懒的说道。 乐琳心下了然。 因为他是不可能成为储君的,所以其他皇子对他的遭殃,并不会太过幸灾乐祸。 真讲不清楚,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们没有时刻盼着你倒霉,怎么说亦是桩幸事。” 乐琳安慰道,手上也没闲着,她拔开了青瓷瓶子的塞盖。 “你不用闻了。” 柴珏撇了撇嘴,制止她。 “哦?” “都是金创药。” 乐琳瞬间滞了滞。 金创药,古代是指专门治疗刀伤等兵器金属伤势的药。配方未必都相同,但是大都是止血、镇痛、消炎的作用。 这么十来二十个盒子,全都是金创药? “全都是?”她难以置信。 “全都是,”柴珏点了点头,道:“药方略有不同而已,有些以雄土鳖为主,有些下重药在胆南星,也有以马钱子为引的……功效都差不多。” “他们是约好的么?” 乐琳调侃道。 “表个心意罢了。”柴珏轻轻一声冷笑,道:“太医早就备好药了……这种看似贴心实用,却偏用不上的东西,最省心省事不过。” “唔……” 乐琳想不到一份慰问的礼物,当中竟有如此多的门道。 “却也有两份例外的。” 柴珏伸手指了指边上的乌木卷头桌,有两样被单独放了开来的东西。 乐琳仔细一瞧,一份是长长的、用丝帛包起的;另一份,是一个绣了一株小兰草的香囊。 她拿起香囊绣了绣,有丁香和侧柏叶的香味,还有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道。 再瞧瞧那上面的兰草,虽说不上精致,却工整简约。 “这是阿璃送的?” 乐琳马上就猜到了。 “没错。” “那,另一份是……?” 她掀开那丝帛,只见里面是一匹素色的布。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赤金素罗 乐琳轻轻抚摸那素白,触感异常舒适。 有丝绸的顺滑,也有棉麻的软糯。来到这个时空,她第一次在古代接触如此质地的布料,于是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布?” 柴珏答道:“赤金素罗。” “哦?”乐琳微微挑眉,端详了好一番,不解地问说:“没有金子的呀,是我眼花了吗?” “没有金子的。” “那为什么叫‘赤金素罗’?”她嘟囔道:“挂羊头,卖狗肉。” 柴珏莞尔,嘴角笑意深深:“因为一寸素罗,一寸金。” 乐琳眨着大眼睛,狐疑的看向他:“这么值钱?” 她又再次细看那匹布,怎的也没发现奇异之处,忍不住调侃:“难不成披上了能羽化登仙?” 柴珏被“他”逗得大笑,好一阵子才停了下来,耐心解释道:“‘赤金素罗’贵在用料特别、工艺繁复——必须用江南最好的银蝉丝线……江南前来汴京有水路,有陆璐,倒是不难。难的是还要用广南西路的野苎麻、极西的浦花罗胡麻,此三者各一,经掼、构和搭梭等多项工序制作而成。” 乐琳心中暗暗叹息。 银蝉丝线她是第一次听说的,但野苎麻、胡麻……她猜想大概就是后世的苎麻和亚麻吧。 在工业化的二十一世纪,这不过就是一匹丝麻混纺的织品,即便略贵一些,亦不至于“寸金寸布”。 但在古代,光是要凑齐三样原材料,就已经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送这白布给你,是什么意思?” 乐琳问。 “‘赤金素罗’兼具丝绸与麻布的优点,既柔顺冰凉,又软糯吸汗……”柴珏说着,略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才继续道:“用来包扎……包扎我的患处,最是合适。” “哈哈哈哈!” 乐琳笑得直拍手:“‘一寸素罗,一寸金’的‘赤金素罗’,用来包屁股……快告诉我,到底是哪个‘天才’送你的?” 柴珏慵懒地扯动嘴角,没有急着回答,反而为那送礼的人辩解道:“这匹‘赤金素罗’,可算是所有礼物当中最贴心的了。” 此话不假。 比起那些用不着的金创药,这布即便柴珏不舍得用,好歹也是用得着的。 乐琳不置可否,笑着摇头,道:“贴心,却不用心。” “嗯……” 柴珏沉吟稍许,点头赞同。 乐琳放下布,拿起旁边的香囊,笑道:“我更喜欢阿璃的心意。” “我最爱你的橄榄菜。” 柴珏不假思索,脱口说道。 听了这话,乐琳的脸颊,蓦地涌起一阵热烫。 他看着“他”羞窘的表情,嘴角又漾起淡淡的笑。 “这到底是谁送的?” 为了转移视线,她再次问道。 “二皇兄。” “哦?” 乐琳有些意外。 在她印象中的柴琛,总是唯唯诺诺地跟在乐琅身边,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要么,便是醉得不省人事,毫无仪态。 柴珏言语间的维护与敬佩,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父皇曾经说过,所有儿子当中,二皇兄是最像他的。” 大概是猜到“乐琅”的疑虑,柴珏悠悠地解释道。 “哈?”乐琳瞪大眼睛,怀疑自个儿听错了,她看向柴珏,挑眉求证。 柴珏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没有说谎。 “官家真是谦虚呀……” 乐琳尴尬地一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二皇兄总能把事情做到最细致,才学与眼界亦是一等一的。” “大概是我不够熟悉他吧。” 乐琳淡淡一笑。 柴珏听懂“他”话里的不以为然,想起不久前的一桩事情,目光一黯,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司马大人和王先生为了‘员工宿舍’的事情争辩不休?” “嗯,当然。你还问了我谁对谁错。” “你没有明确道出谁是谁非,后来,有次在皇祖母那儿,我忍不住又问了这问题。” “执着。” 乐琳微笑,轻轻摇头,她早已习惯好友性子里的固执。 “当时,二皇兄也在场。” “哦?那他是什么看法呢?” “他有些看法和你的差不多……‘无节制地任由有能力之人施展其才,其与无能之人便只能越差越远,永无平等之理;然而,倘若单纯强调所得平等,对有能之人而言便是不公’……” 柴珏大致地复述。 “呵,”乐琳坐到茶几旁边,端起香茗,啜了一口,懒懒道:“我该说‘英雄所见略同’吗?” 柴珏蹙起剑眉,回忆道:“他还说,‘对错并不重要’。” “他的敷衍倒是比我有新意一些。” 乐琳笑得不无讽刺。 “我不觉得是敷衍。”柴珏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看向窗外的虚空,充满复杂的情绪,他喃喃重复柴琛那天的话:“‘重要的是,决策的人要清楚明白:在什么情况下,对什么人而言,才去选择谁才是对的一方。’” “嗯?” 乐琳此时才有了几分兴致听下去。 柴珏细细地把那天柴琛的话一一道出。 …… ——“‘抓紧一切能抓紧的契机,以巩固君王的权力为重心,摒弃天真的幻想,面对重重陷阱,主动出击,才能命运成败牢牢掌握于手中。’” 柴珏复述完毕,接过乐琳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乐琳手肘撑在茶几上,托着腮,秀眉拧了起来,想了一会儿,感慨道:“想不到他有如此的见解与气魄……是我太偏见了。” “不怪你,”柴珏笑了笑,道:“碰巧你都见到他傻气的一面。” “是啊,他每次出现,都十足‘我姊姊’的跟屁虫……” 乐琳说着说着,猛地想起——柴琛貌似还不知道,他所认识的那个“乐琳”,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思及此处,她心里不禁百味交杂。 “二皇兄却只有在你姊姊面前,才是那副没头没脑、魂不守舍的样子。正如你说过的那句……”柴珏学她托着腮,也叹息道:“问世间情是何物。” “我还听说过一句话,套在你皇兄身上一点也不假。” “什么话?” “‘恋爱令人盲目’。” “哈哈哈哈!”柴珏禁不住咧嘴大笑:“完全符合!” 他笑了好一阵子,忽地又怅然:“是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令自己‘盲目’的人?” “不一定吧?” “你希望能遇到吗?” “说实话……不太想。”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稍逊一筹 尚诚行。 一抹群青色的身影,悠悠走过。其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群青色衣衫的随从,一边走,一边拉扯着不断嘶叫抵抗的“赛胡亥”。 身着铜绿色长袍的危绍塘,正领着于甲鹇穿堂过院。 “危老爷,不必再送了。” 大门前,于甲鹇微微笑着,态度温文有礼。 危绍塘颔首一笑,恭敬道:“那,‘赛胡亥’就有劳于大人了。” 于甲鹇点了点头,当做是告辞。 厚实的木门缓缓关上,危绍塘嘴角的笑意亦随之渐渐褪去。 他转身,神色严峻冷漠,跟对着于甲鹇时的温和可掬截然不同。 “方才,是谁把风的?”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就令人栗然不已。 那守门的仆役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全然不敢看危绍塘的眼睛,两肩不住地发抖,如秋天里被狂风吹过的树枝。 “是,是……是小的。” 他颤颤地应答道,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因为惶恐惧怕,没有半丝血色,勉强辩白道:“堂、堂主开恩,平日里都是四个人在守门的呀!” 危绍塘闻言,白眉紧拧,双眼里喷着火,嘴角抿得死紧,表情狰狞吓人。 为了跟踪那人,他派出了手下大部分的精锐,才导致尚诚行连守门的人都凑不齐。 然而…… 深吸一口气,闭目养神,气运周身,他才慢慢地稳住了气息。 片刻,危绍塘缓缓睁开眼睛,语气冰冷地对其他仆役吩咐道:“依规矩处置吧。” ——“堂主……堂主饶命,饶命啊!” 那守门的仆役睁大了眼睛,大声地求饶。 然而,颤抖的声线,既恐惧,也颓然。 危绍塘罔若未闻,径直往大厅走去。 失职,就是失职。 他不想听到任何借口。 识趣的话,失职之人最好自行了断,何须自己费心? 此刻,在危绍塘心里,除了烦躁,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 明明都是一样的人马,他的上一任,可是从不曾见如此烦心过。 …… “阮达,起来吧。” 危绍塘坐在桌边,说完这句,就默默喝着茶。 脸色阴沉沉。 自于甲鹇到访时,便一直跪在大厅里的,正是阮达。 在那个阴云密布的夜晚,唯一从乐琅的陷阱逃脱的人。 他几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因此,心即便跳动得那么激烈,即便危绍塘的震怒让他恐惧、不安…… 但比起那个晚上遭遇到的千钧一发、死里逃生。 比起那个鬼魅一样的安国侯…… 这都算不得什么。 另一边厢,扰攘了大半天后,危绍塘终于稍稍沉静下思绪,揉着太阳穴,好纡解一下挥之不去的头疼。 忽地,他想到一个诡异的细节,狐疑的朝着阮达看去,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乐琅他……用的‘震天雷’来对付你们?” 危绍塘问道。 “是。安国侯点燃信引后,瞬息之间,火光冲天,如烈日当空,”阮达抬起头来,直视着危绍塘,笃定地答复:“属下万分肯定,那必定就是‘震天雷’。” 思及那晚的火海血河,阮达的肩膀,不由自地颤了颤。 危绍塘偏头想了一会儿,轻叹一声。 难道……“震天雷”一直收藏在汴京? 不,不可能。 莫非…… 他摇头复摇头,又再叹一声。 始终找不到头绪。 “算了,也怪不得你们……你们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而他是……”危绍塘愁眉不舒,神色颓然。 阮达徒然一愣——什么样的大风大浪,堂主没见过?哪怕刚刚对着皇城司的于甲鹇,差一点儿就穿帮了,他还不是安之若素,谈笑间打消对方的疑虑。 他老人家何曾有过这样无奈的时刻? 停了好一阵子,危绍塘无奈地对阮达道:“我稍逊一筹,你们亦当然是稍逊一筹的。” 就在阮达不晓得该如何接话之际,忽听得前院传来“噔噔噔”的、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转头看去,是一个“信使”急匆匆地小跑进来。 ——“二堂主有信报。” “信使”伏身到危绍塘耳边,一边说道,一边递上一封信。 危绍塘皱了皱眉,接过那信,封口处赫然拓了一个海棠花纹的蜡印。 拆开信封,里面不过一页纸,他却是读了又读,脸色阴晴不定。 “阮达。” 沉吟半晌,危绍塘唤道:“你马上起行,到真定府去。” “堂主,这……?” 阮达一脸狐疑。 “他在真定府。” “安国侯?” 危绍塘点了点头,嘴角轻轻一扯,道:“辛霁追踪到的。” 阮达默然不语。 原来,除了他们三十六人六组人马,堂主还另有安排。 “与乐琅直接交手过的,眼下只有你了……”危绍塘脱下右手拇指上的黄金扳指,轻轻一推其背面,扳指立即机关转动,现出一个精致的牡丹图案。他把“牡丹”按在一旁的印泥上,再拓在信中的署名处,原封收拾好,接过身旁仆役递来的烛火,将那海棠的蜡印烧溶,印上“牡丹”。 “你且去好生协助辛霁,权当将功补过吧。” 危绍塘把信递给阮达,一挥衣袖,示意他赶快出发。 未待阮达走远,危绍塘又喊道:“且慢!” “堂主有何吩咐?” “你替老夫告诉他……” 危绍塘张了张口,蓦地又止言。 阮达愣愣地在原地,等着他的下文。 良久,才听得他长叹一声,道:“你与他说,千万莫要轻敌了。” …… 真定府。 大街上,寒风不住地呼啸。 而坐在抚江楼二楼的窗边,却听不到一丝风声。 皆因窗外都挂了厚厚的羊皮毡子。 室内,炉火烧得暖热。 大年初三,真定府只得抚江楼一间食肆照常营业。 即便二楼的位置比大厅要贵上三、四倍,亦是座无虚席。 “吱呀——” 雕花的乌木门被推开,店小二一手提着铜壶,一手捧着两个清空了的菜碟,艰难地挤着出来。 喜庆的管弦声,还有艺伎甜美的吟唱声,从雅间里传出。 二楼靠窗的角落里,有一桌人,一直不着痕迹地留意着“长江”雅间。 这已经是店小二第七次进出“长江”雅间了。 片刻后…… ——“富贵烧鸡,翡翠虾球,淮山炖水鸭!” 第八次。 店小二大声地报菜名,一边双手托着木盘,用身子推挤着木门,进到雅间里去。 窗边那桌,辛霁半眯着眼,注视良久,问身边的随从道:“店小二是不是又换人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游花园 辛霁半眯眼,紧盯着店小二看——从他出现在二楼那一刻,直至他消失在门背后。 沉吟一下,他问身边的人:“店小二是不是又换了一个?” 不妥。 他直觉得不妥。 随从孟翰飞就坐在辛霁右侧,身躯凛凛。比起辛霁的剑眉星目、神明爽俊,孟翰飞略显得粗犷。 他所坐的位置,更靠近“长江”雅间一些。 只可惜,二楼大堂与雅间之间,隔了一排薄纱的屏风。 “属下也……看得不真切。”孟翰飞蹙着粗眉,无奈地摇了摇头。每一次,入去传菜的店小二,隐约都不是同一个。 他小心翼翼,询问道:“二堂主,要派人去跟吗?” 辛霁沉思不语。 连同孟翰飞在内,三名随从都紧绷着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抚江楼内,处处热闹喧哗、欢声笑语。 这一桌,偏弥漫森冷的气氛。 良久,待得杯中的香茗都冷却了,店小二才从雅间中出来。 “二堂主?” 孟翰飞再次催问。 传个菜而已,扰攘这般许久…… 可疑。 必定有可疑! 辛霁何尝不知。 但…… 一个弹弦鼗的乐师,一个唱曲儿的艺伎,一个舞娘……还有安国侯。 刚好四个。 若是派人去跟踪店小二,万一……? 辛霁剑眉紧拧着,深吸一口气,缓缓的放下酒杯,对孟翰飞道:“你,去跟一跟吧。” 孟翰飞立即起身,正要跟着店小二下楼。 ——“吱呀”。 是乌木门被推开。 戴薄绸面纱的舞娘,率先走了出来。 屏风与屏风之间,朱红色的身影快速地闪过。舞娘的绣鞋上,绑着红穗流苏,还有两个银铃。她每走过一步,铃铛就“铃铃铃”地响个不休。 “慢!” 辛霁一把挡住孟翰飞,道:“跟舞娘。” 孟翰飞肃然点头,与舞娘紧紧保持四、五丈的距离。 ——“吱呀”。 这次,乐师与艺伎一起出来。 乐师竖着捧弦鼗,正好遮住脸。 艺伎走在乐师的身侧,在辛霁他们的角度看去,亦碰巧看不到面容。 辛霁眼角一紧,对剩下的两名随从道:“你们,一人跟着一个。” 两人领命而去。 ——“吱呀”。 最后从雅间里出来的人,头戴圆顶卷边的毡帽,身上白狐裘披风的领子高高竖起,遮住脸,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辛霁的俊脸略微僵硬,下颚的一束肌肉隐隐抽动。 跟踪眼前人? 还是……店小二? 犹豫之际,素色的身影忽而加快了脚步,愈渐走远。 辛霁一咬牙,站了起来,紧跟而上。 …… ——“铃铃铃”……“铃铃铃”…… 水邑大街人影稀疏,急促的铃铛声更显得刺耳。 “舞娘”约莫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小跑,渐渐变为狂奔。 孟翰飞暗道一声不好,加快脚步。 “舞娘”的体力不似寻常女子,孟翰飞尽全力去追,也差点追不上。 “安国侯!” 用力稳住呼吸,无奈之际,他大声唤道。 “舞娘”闻言,立即停下,一边喘气,一边缓缓转过头来。 面纱,在奔跑之际早已弄丢。 那人的面容映入眼中,孟翰飞呼吸一顿,瞬间脸色惨白,因为震惊而没有半丝血色。 “她”确实不是女子。 不过,这满脸胡渣、一字眉兼三角眼的人…… 孟翰飞鼻孔一张一翕,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哪个?” “官,官人饶命!” 那人看到孟翰飞牛高马大,兼且凶声恶煞的,当即大吃一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颤说道:“小的、小的是个弹、弹弦鼗的。” “那你停下作甚?” 功亏一篑,孟翰飞气得往他身上一踢。 “是、是……是方才的贵客说的,他、他说,说假如、假如有人唤我‘安国侯’,便停下来。” “混球!” 孟翰飞气不过,连带着对乐琅的愤怒,一拼发作在这乐师的身上。 他狠狠地踢,又一边咒骂道:“你这混球!狗入的混球!” 没踢得几脚,忽地,天边响起烟哨。 “算你走运!” 孟翰飞停下动作,不甘地呸了一口,转身往烟哨的方向疾跑。 …… 西曲小巷的马厩前。 孟翰飞气喘吁吁地跑到来,其余三人已候了片刻。 “‘舞娘’是乐师?” 辛霁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孟翰飞理顺气息,点了点头,反问其余二人:“你们呢?” “‘乐师’是最后传菜的店小二。” “‘艺伎’是舞娘。” 那两人陆续答道。 孟翰飞长长叹了一口气,望向辛霁,求证地问:“那,二堂主您跟的是……” “艺伎。” 辛霁扯了扯嘴角,答道。 “哈哈哈哈!” 孟翰飞怒极反笑:“他一早就与先前传菜的店小二对调了?” “嗯。”辛霁微微颔首。 “二堂主,如今该怎么办?”孟翰飞问。 深吸一口气,辛霁道:“我们正是因为跟在他身后,所以才会跟丢。” 孟翰飞茫然地望着他,挑起浓眉,狐疑问说:“二堂主此话何解?” 跟踪,不是跟在后面,难不成还要跟在前头? 辛霁不答他,径自道:“他总归要出城的,我们四人各往一个方向去,”他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我往东,你往西,你,往南,你往北,快马加鞭往城门去守……” 然而,此刻已耽误了小半个时辰,指不定乐琅早已跑丢了。辛霁自觉此事悬矣,于是,苦笑道:“诸位,尽力而为吧。” “属下领命!” 三人齐声应答,便要往马槽的方向去。 一阵无名风吹过。 辛霁感到沁骨的寒意,颈上一冷,蓦地灵机一触。 “慢!” 孟翰飞停下脚步,转身问:“二堂主有何吩咐?” 辛霁没有答他,而是完全陷入沉思之中,喃喃自语:“汴京、陈留、郑州……隆德府、大名府、邢州……” 深邃的黑眸,赫然变得晶亮。 “他在辗转往北!” 辛霁胸口怦怦猛跳,他咬了咬唇,克制住隐藏血液中隐隐跃动的兴奋。 “往北门去。” “什么?” 孟翰飞不解。 “来不及解释!” 辛霁一个箭步往前,俐落的翻身上马,扯缰策马,将马头掉转了方向,往北面城门狂奔而去:“快,跟上!” …… 汴京。 朱雀大街。 一个上昼的天晴,积雪渐渐消融。 乐琳哼着小曲儿,悠悠踱步,想着到八宝茶楼巡视一下,便回家吃饭去。 ——“安国侯!” 冷不丁地,一把不太熟悉的声音,朗然唤道。 她侧首,看到那唤喊的“稀客”,禁不住惑然。 “葛大人?” ……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敕勒歌 葛敏才负手而立,站在八宝茶楼门口不远处,往朱雀门的方向不住张看。 他闻得乐琳的叫唤,立即循声转头。 “安国侯!” 如获珍宝那般,葛敏才眼光一亮,惯性下垂的嘴角,咧起一个夸张的弧度,令本就高凸的颧骨更显得怪异了。 他殷切地笑道:“你终于来了!” 待葛敏才匆匆上前,乐琳细看发现,他的脸颊的皮肤,竟有因干燥而出现的细小鳞屑。 “葛大人,您在这里站许久了?”她脱口问道。 葛敏才摆了摆手,连连摇头,笑瞇着眼道:“不久,不久,等得到的,再久都不算久。” 乐琳更莫名其妙了——等?等谁? 她沿着他刚才张看的方向看去……编辑部? “您在等刘阁老?还是文少保?编辑部要初六才开工呢。”乐琳想当然地,以为他要寻编辑部的人,于是歉意说道:“晚辈实在抱歉,忘记命人张贴告示,让葛大人白走一趟了。” “哈,我找他们做什么?” 葛敏才微微挑眉,嘿的一声冷笑,隐隐的不屑:“再说了,我要找他们的话,自会去他们府上拜访,何须在此守株待兔。” 乐琳不禁莞尔,“守株待兔”可以这样用? 她狐疑问道:“那么,葛大人是在等……?” 葛敏才朝他一拱手,肃然道:“我是专程来等安国侯的。”言语间,他的神色满是真诚,甚至有一丝不隐瞒的恭谨,全然不似初次见面时的持老卖老。 “等我?” 乐琳轻蹙秀眉,心下更觉得不解了。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难不成,葛敏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的吗? 但是,她一个不入流的“侯爷”,有什么能帮得上他的? “是,说来话长。”葛敏才转头,往八宝茶楼内馆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久闻牡丹馆的茶点,比八宝茶楼贵宾厅的还要精致几分……上次只顾着与安国侯议论闲聊,都来不及细细品尝。” 上次他们争论得七情上面,待得庞太师出面来主持公道才肯罢休,而在葛敏才此刻说来,却不过是“议论闲聊”。 乐琳心想,他若真有想自己帮忙的事情,想必不会简单轻松。她转念又想,葛敏才乃是堂堂的礼部侍郎,又比自己年长许多,竟拉得下脸来,向自己一个“黄毛小子”软声笑颜,好言好语。倘若换成是文彦博,唔……他大概情愿事情黄了,也不会对自己假以辞色吧? 能屈能伸者,亦不失为大丈夫。 一时间,乐琳更不敢小觑了葛敏才。 “刚好,茶点部有一道新出品的糕点,”她伸手往牡丹馆的方向一比,客气地说道:“葛大人若然有空闲的话,晚辈还指望您给些意见呢。” “有空,当然有空。” 葛敏才笑呵呵地点头,跟着乐琳前去。 …… 辽上京。 西京道,白达旦部。 大雪纷飞。 茫茫无际白色的荒野。 在吐莫忒聚居的地方,有一顶不大不小的皮棚帐里,悠悠传来歌声。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脱懽小小的右手拿着大刀,利落地斩开手里的羊肉,手起刀落,逐块切件,他一边吟唱着:“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若是春夏的时候,白达旦部放眼看去,是无边无际的绿,风吹过之时,隐约能在高高低低的草丛间,看到牛与羊,这首歌儿甚是应景。 此刻,帐外冷风呼啸,与脱懽口中轻快的曲儿,却对比鲜明。 脱懽今年只得九岁,他最熟悉的就是这首。 然而,敕勒川在哪里? 歌儿里说的阴山,又是在哪里? 脱懽一概不知道。 甚至,他都不是用鲜卑语唱的这歌。 他爹爹先前教他的曲儿,是契丹语的。 在距离他们族聚居地的十几里外,有几座宋人的棚帐,是前些年的才到此处的。他们只收买皮毛,并不牧羊、狩猎,故而与吐莫忒族的人虽不曾交往,倒是一直相安无事。 今年盛夏的时候,脱懽在那附近放牧,当时他骑在牛儿上,正放声唱着他爹爹教的、契丹语的“天苍苍、野茫茫”。 ——“《敕勒歌》?” 一个宋人的老头儿在不远处,晒着太阳,一边捏着针线,缝制着一件羊皮的披风,听得脱懽唱歌,抬起头来,用契丹语探问道。 脱懽扬起眉毛,觉得讶然。 他听爹爹说,那些是宋人。 虽然,他看不出他们与自己的族人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睛,一样的左衽圆领、窄袖的长袍,下身也穿套裤,裤腿塞在靴中。甚至,就连袍子里面穿的衬衫袄,亦没有太大的不同。 唯一的区别,是老头没有髡发。不过,后来脱懽见过老头儿的家人后,发现他们其他人都有髡发,只得老头儿是例外。 宋人也会说契丹语的么…… “你会说我们的话?” 脱懽脱口问。 “不但会说,还会唱呢。” 老头儿停下手中的活计,有心逗趣他,便唱了一遍脱懽刚刚唱的曲儿。 脱懽感到有趣,翻身下了牛,蹦蹦地跑到老头儿跟前,好奇问:“你怎么会唱这首歌?” 老头儿看他小脸红扑扑的,也不怕生,真是可爱得很,于是,忍不住摸了摸脱懽的小脑袋,却又立即如触电一样,猛地缩开手,略有惶然地问:“按你们的规矩,是不能摸小孩子的头,对吗?” “没事!”脱懽朗然道:“我也时常偷偷摸我家小弟的脑瓜子,没事的。” 想了想,他又四顾一下,小声道:“不让爹爹知道就好。” “哈哈哈哈!” 老头儿愈发爱煞这个精灵的小鬼,笑呵呵道:“我姓林,你就唤我林老头吧。” “林老头,”脱懽不与他客气,追问道:“你怎么会的这首歌?” 林老头一笑:“《敕勒歌》,是《乐府诗集》里的一首。” “什么是《乐府诗集》?” 脱懽皱着小眉头问。 林老头自豪地答道:“是我们宋人祖先的一本歌辞总集。” “不可能!”脱懽立即不客气地否定:“我爹爹说,《敕勒歌》是我们先祖敕勒人的歌。” 吐莫忒族是白达旦部的一个分支,据说先祖有敕勒人血统。 “你们的先祖是鲜卑人?” 这次,轮到林老头讶然。 “什么是鲜卑人?” 脱懽越听越懵。 “鲜卑人是……”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只要羊毛 “鲜卑人是……” 林老头张了张口,又停下。他自己也尚且一知半解,更不晓得该如何向眼前的小孩解释。 沉吟片刻,他道:“鲜卑人是一类人,就像你是契丹人,我是宋人一样的。” 脱懽半懂,半不懂:“我是契丹人啊,又怎会是鲜卑人呢?” “不是说你现在是,而是你们的先祖是鲜卑人。就像我们宋人的先祖是汉人、也是唐人。” 脱懽反而更迷茫了:“我的先祖是敕勒人啊,也不是鲜卑人。” “敕勒是鲜卑的一个分支,就好似白达旦是契丹的其中一个部族,除此之外,还有北卜族部,还有茶扎剌部等等的部族呀。” 林老头丝毫不嫌麻烦,慢慢地与他解释。 “我大概懂了。”脱懽稍稍恍然,他又反问:“你呢?你的先祖也是鲜卑人?” 林老头笑着,轻轻摇头。 “那你怎么会唱《敕勒歌》?” “我们宋人里头有史官、有文人,也有专门掌管歌曲乐章的人,他们会把好听的曲辞抄录下来,结集成册,流芳百世。” “就是你刚才说的《乐府诗集》?” “正是。《敕勒歌》就是其中一首。小鬼,你知道这歌儿是什么来历吗?” 林老头笑嘻嘻地问道。 脱懽摇头,他爹爹只教他摔跤,教他放羊,有时教他唱歌,却从没与他说过这些。 “你想知道吗?” 林老头一边问,一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脱懽坐下。 脱懽想也没想,就坐到林老头的身边。 “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南北朝的时候,有个叫高欢的汉人,他娶了一个鲜卑的贵族女子为妻,有一天……” 一阵暖风吹过山坡,四处飘逸着青草的气味。 阳光下,脱懽入神地听林老头说故事。 …… ——“喂!羊肉还未好么!” 爹爹不耐烦的大声喊唤,让脱懽回过神来。 “好了,马上来!” 脱懽刚好切完肉,才闲出手来,呵了口气,又使劲搓了搓掌心。 寒风凛冽,即便隔着厚厚的皮棚,他依旧觉得冷。 正要把两盘羊肉端进去,脱懽忽停下来,悄悄地往其中一盘多放几块。 那一盘,是拿银盘子盛的。银盘子平常是收藏好不用的,有宾客的时候才拿出来。 今日到访的稀客,正是林老头。 脱懽蹙眉想了想,还觉得不够,再伸手抓了一把羊肉片,堆了上去。 是的,是“堆”。 银盘子上面的羊肉,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脱懽这才满意地笑了。 他喜欢林老头。 严格来说,是“敬重”。 可是,就连脱懽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敬重”林老头什么? 弱不禁风的一个小老头儿,有什么值得“敬重”的?哪怕他这样的小孩子,两三拳过去,立马就能把他撂倒。看林老头的小身板,即便再年轻几十岁,亦不会是吐莫忒勇士的对手。 但,他就是敬重林老头。 林老头会给他讲故事,讲斛律金大将军与《敕勒歌》,讲花木兰替父从军,讲刘关张桃园结拜,讲郭子仪克复两京…… 林老头还会认字,契丹文和宋文都认得一些。 他觉得,林老头懂得好多、好多。 此刻的脱懽,尚不晓得,他“敬重”的,其实是知识。 脱懽麻利地羊肉端来帐中央,他爹爹跋延睨一眼,不耐烦地大力推他的肩膀,咒骂道:“切两片肉要这般久!混小子,你是不是吹风吹傻了?” 佯装害怕缩了缩肩膀,脱懽不着痕迹地,朝林老头挑了挑眉,当是打招呼。 林老头点头一笑。 跋延径自低头一看,发现林老头盘里的肉比自己多了近一倍。他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在心里暗暗称赞脱懽。 这才是吐莫忒部的待客之道! 和那些把朋友都分了三六九等的宋人不同,在吐莫忒部,只要是自己的客人,不管对方是王公贵族,抑或是贩夫走卒,都要用最好的东西来接待。 儿子没有因为来客是个打扮朴素的老头,就冷眼以待,这让跋延很是欣慰。 “是连毛带皮都要?” 跋延抬起头来,与林老头继续方才的话题。 林老头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我只要毛,不要皮。” “啊?” 跋延愣了愣,双眼瞪大:“只要毛?” 从来宋人向他们买羊皮,多数是只要皮的,极少时候是连皮带毛要。因为运往宋国长途跋涉,羊毛一旦沾了水,会发臭甚至长虫长虱子,极难料理。 只要毛不要皮的买卖,他真是第一次碰到。 “你们要毛来做什么?” 跋延忍不住问。 林老头捏起一块半肥半瘦的羊肉,放入口中,咀嚼了好一会儿才吞,回味无穷。 吃完,他悠悠答道:“要来做什么你且不要管,你卖,我买,咱们把价钱谈好,就完事儿了。” 跋延想想也是。 那些羊毛,本来就没什么大用。他的浑家以前偶尔会用羊毛捻线,织一些衣物,但论密实保暖,是远远及不上羊皮的,而且费时繁琐。近几年牛羊卖得出好价钱了,连他浑家也懒得去处理那些羊毛。 难得有人愿出钱买,问那么多做什么? “林大叔,”跋延坐直了身子,认真问:“你老人家开个价吧。” “五石一贯。”林老头道。 跋延想了想,其实什么价皆无所谓,反正羊毛留着亦无大用。 不过,若然别人一开价,他就立马应了,那么,开价的人定会以为价钱起低了。 说起来,这反而是儿子脱懽提醒他的。跋延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心里没有如此的弯弯道道。 他佯装沉吟,好一会儿,皱眉道:“一贯五百钱。” 林老头略略意外,他下意识地往脱懽瞥了一眼。脱懽恍若未见,乖巧地低头为他们倒酒。 “一贯四百钱。” 林老头还价。 “三百。” “好!成交。” 跋延怔了怔。 第一次,他感觉到讨价还价的乐趣,于是,又添了一句:“我要宋钱。” “当然。” 林老头笑道,舔了一口酒,再说:“羊皮我以后都不收的了,只收羊毛。” “行!”跋延答得十分爽快。 正好,族里前些年养了一批大食的卷毛羊,毛量比寻常的山羊、吐蕃羊都要多毛。倘若有人定期来收羊毛,他只管喂羊便好,不愁繁殖羊群,岂不是更省心省事? 于是,跋延举杯敬林老头,一饮而尽。 帐内一时间炉火热暖,气氛融洽。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田七炖鸡 初五。 八宝茶楼。 灶房内。 西边的角落,生着一炉火,上面有一口瓦锅,里头熬着汤。 微红的炭火烫热,汤水轻轻滚动,冒出阵阵水汽与香味。 乐琳舀起一勺汤,尝一口。 火候够了。 她转身,想要到橱案那头,去取放盐的小罐。 邵忠眼明手快地,把手边的盐罐递过给“他”。 “谢谢邵侍卫。” 乐琳接过盐罐,与他道谢。 今日在柴珏身边当值的人,并非沉稳谨慎的虞茂才,而是爽直快语的邵忠。 他也早习惯“安国侯”的礼貌、客气:“小侯爷真见外。” 说着,邵忠嗅了嗅弥漫在空气中的食物味道,暗自咽下口水。 轻轻洒盐,乐琳再尝一口。 嗯,味道刚刚的好。 她一勺一勺地,将汤水缓缓舀入锡壶中。 小心翼翼,一丝不苟。 “侯爷,”邵忠问道:“可要在下代劳?” 他只觉得“安国侯”是不是太过……太过“亲力亲为”了些? 亲手挑的食材、亲手炒的菜、熬的汤,还要亲自装盘。 明明都是可以叫下人去做的呀。 乐琳没想得那么多,她十多年来都是这样煮食的,不过,以前是用的煤气炉、微波炉、电饭煲而已。 “不用劳烦你,”她笑了笑,道:“我做习惯了。” 习惯? 邵忠狐疑。 安国侯府再落魄,亦不至于要让世子、侯爷来掌厨吧? 然而,他转念一想,指不定这是“安国侯”的爱好呢。 啊,是了,定是这样的。 邵忠径自点头,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比合理。 “来,邵侍卫,”他见到“安国侯”朝自己招手:“咱们起箸吧。” “起箸?” 邵忠回神一看,发现对方早已坐在灶房中央的小桌旁,桌上布好了菜。 “嗯,三殿下他尚在病中,不能吃太多的,我偏又多做了菜,咱俩将就着当晚餐吧。” 乐琳一边漫不经心地往两个碗里舀汤,一边说道。 邵忠迟疑片刻,想到如今已经是酉时,回到宫中至少要半个时辰,还要到拂云殿送膳食,少不免又耽搁一下,那即是起码要戌正才能用餐……更况且,他一直在旁观看“安国侯”炒菜熬汤,早已垂涎三尺。 “属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邵忠搓搓手,坐到桌旁。 接过乐琳递来的汤碗,他趁热喝了一口。 鸡肉的鲜美,与田七微微苦涩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咽下,竟有回甘。 “好喝!” 邵忠一拍桌子,叫好道:“小侯爷,怎么田七的苦味淡了许多?” 他又再尝一口,含在口中细细感悟,猜量道:“有红枣?” “对!”乐琳赞赏地看向他,问说:“邵侍卫对厨艺有钻研?” “钻研说不上,就是爱吃罢了。”邵忠侧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发髻。 乐琳笑说:“你再尝尝?重点并不是红枣哦。” 邵忠用调羹翻了翻碗里的汤渣,眼睛一亮,讶然道:“桂圆?” “是,正是桂圆。” “难怪甘而不腻,原来如此。” 邵忠恍然大悟。 乐琳又道:“鸡肉滋补,田七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红枣补血,桂圆益心补气。以药入膳,病人在享受美味的同时,又能调理身体。” 邵忠这才明白此汤的用心良苦,不禁佩服,更觉惭愧——这本该是他们这些侍奉三殿下的人去想的,却劳了人家堂堂一个侯爷去考虑。于是,他拱手道:“有劳安国侯,当中心意,属下定必一一转达三殿下。” “别别别!” 乐琳立即连连摆手,头摇得似个拨浪鼓:“你可千万别呀!” “为何呢?”邵忠皱眉,惑然地问道。 乐琳一下子怔住了。她也说不上为何,但总觉得……要是,让柴珏知晓自己费尽心思为他做药膳,嗯,怎么形容呢? ——怪不好意思的。 “我正好是自己想喝田七炖鸡,并非特意为他做的……总之,就烦请邵侍卫对他说,额,就说是我恰好有适合的食材,炖了壶汤……顺便分一点给他咯。” 胡乱地扯了个借口,乐琳招呼邵忠试食其他的小菜。 忽地,她看到史昌惴惴不安地,在灶房门口徘徊。 “史掌柜?” 乐琳起身走到门口:“你找我?” “是、是是是!” 史昌忙不迭地点头。 “怎么了?”乐琳看到他神不守舍的表情,好奇道:“来了什么不得了的贵客?” 史昌先摇头,顿了顿,又点头。 “什么意思?”乐琳笑问道。 平日八面玲珑的史昌,露出这样迷茫、不知所措的表情,反差感让她忍俊不禁。 “是文大人……” 史昌的眉头,皱得似颗梅子干,他指了指牡丹馆的方向道:“方才,刘阁老与文大人来了。” “今日初五,是官家年后开玺之日,他们俩许是下朝后闲得无聊,来吃个点心罢了。”她拍拍史昌的肩膀,宽慰道:“都是八宝茶楼的熟客,你怕些什么?” “还有欧阳大人和司马大人也来了。” “他们几位一同下朝,又相熟,顺道来喝喝茶、吃吃点心,有什么奇怪的?若然是贩售的糕点不够用,你且让他们先喝着茶,稍等片刻。”乐琳无视对他的忧心忡忡:“也就只有文少保急性子一些,其他几位大人都是好脾气的,想必不会见怪你。” 史昌再次摇头:“几位大人才一下了马车,全是满脸阴云密布的模样,好不吓人。” 乐琳依旧不以为然:“放完年假第一天上班,换作是谁都不会高兴的呀。” 她又不失时机地夸赞史昌:“怎及得上我们史掌柜,敬业爱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精益求精,比他们好太多太多了!所以咱们八宝茶楼的生意才会蒸蒸日上,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史昌被“他”夸得脸红,禁不住笑瞇着眼。 乐琳正想要劝他放宽心,好生回去干活,却见得史昌忽而又脸色一沉,恢复方才担忧惆怅的表情。 “又怎么了?” “那个……文大人他一路走,一路不住地咒骂。” 史昌压低声线道。 乐琳“噗嗤”一笑:“看他平日老是正儿八经地教训别人,想不到,竟也是这么讨厌上朝的。” “小的猜测,和上朝不上朝关系不大。” “哦?” “文大人一边走,一边大声道……”史昌学着文彦博的语气和动作,时而捶打自己的胸口,时而扯头发:“气死人,真是太气煞人了!无耻之徒!卑鄙小人!可恶,可恶!” “啊?” “他就反反复复地说这么几句。” 这滑稽的画面感,瞬即展现乐琳的脑海。 “唔……” 她略略沉吟。 史昌问:“东家,您要不要去看看?” “他们有没有让你来找我?” “没有。” “那我去做什么?文少保怒在兴头上,不管他生谁的气,都指不定会迁怒于我呢。” “可是,” 史昌左右顾看一下,附到乐琳耳边,悄声道:“小的听到他在牡丹里说……”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相互攻讦 “可是,” 史昌左右顾看一下,附到乐琳耳边,悄声道:“小的听到他在牡丹馆里说……他说:‘葛敏才这人,简直不是个东西’!” 乐琳陡然一惊,转过头来,瞪圆眼睛朝史昌看。 史昌用力点头,示意自己没有听错:“他反反复复咒骂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前天来牡丹馆的那位葛大人。” 乐琳倒吸一口气,心下慌乱,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匆忙转过身,想要去牡丹馆。 却没走得两步,徒然停下。 不,不对! 她灵机一触,心道:倘若与葛敏才商量的事情曝露了,以文彦博的性子,他必定第一时间前来破口大骂一顿,怎会无计可施地,在牡丹馆发脾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那么,文彦博到底在生气葛敏才什么呢? 乐琳压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对邵忠交待几句药膳的忌宜,便急匆匆往牡丹馆去。 …… ——“怦当!” 清脆的声响,源自瓷器与木器的碰撞。 文彦博一脸晦气地,用力将茶盏的盖盖在茶案,猛地大口喝茶,却依旧不解气。他继续骂道:“葛敏才,混账东西,我只有三个字给他——可憎、可恨、可恶!” 刘沆坐于窗边,看着窗外的寒梅,默默喝茶。 在他身旁的欧阳修,怅然地摇了摇头,深紫色官袍的衫袖卷到腕上,持杯的手腕颤了颤。他长长叹过一口气,轻轻放下杯盏,垂目不语。 站在鱼缸旁边的司马光,约莫是想舒缓心中的不快与压抑,目光紧随缸中锦鲤移动,一声不吭。 文彦博怒气翻腾的一番话,只得窗外的风声回应他。这就似一拳头打在棉花里,让他满心是失落,于是,他刘沆抱怨道:“阁老!你不说两句么?” “六个字。” 刘沆头也不回,依旧盯着素色的梅花。 如果这个时代有“问号”,文彦博的脑子里一定满满都是问号:“什么六个字?” “‘可憎、可恨、可恶’,这是六个字,不是三个字。” 刘沆纠正他。 气氛,因为刘沆的这句话变得沉默,而且不断蔓延,愈渐演变成尴尬。 ——“发生什么事情了?” 悠闲轻快的声音,自门边传来,让原本紧绷的氛围,裂开了一道口子。 四人循声一看,是“乐琅”。 “是……” 离门边最近的是欧阳修,他张口正要回答,但心里沉甸甸的,眉头紧紧拧起,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文彦博却向“乐琅”招手,眉目间居然有隐约的……惊喜? 乐琳暗忖道,莫不是他气得昏了头?抑或,是自己看花了眼? 其实,这不能怪文彦博。 自下了马车后,只得他一个人在念念叨叨,旁边几人都如被毒哑一般。好不容易有人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不管逮着的是谁,亦难免生出“久旱逢甘”霖的欣喜。 乐琳本就是来听八卦的,立马从善如流地,坐到文彦博对面,殷勤为他斟茶。 “少保大人,消消气,慢慢来说,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惹的你生气?” 她蹙着眉,一副关切且替他不忿的表情。 文彦博一眼看穿“他”的假装:“假惺惺。” “是是是,”乐琳浅浅一笑:“晚辈确实纯粹好奇。” 文彦博将斟满的茶杯送到嘴边,浅浅啜饮。 可他一想起今日早朝发生的事情,立即眉毛倒竖,双眼像要喷出火一样,狰狞吓人,“砰”的一声搁下杯盏。 乐琳心里更加狐疑了,究竟葛敏才做了什么?让文彦博气愤至此! “葛敏才这个败类!” 他捏紧拳头,咬牙切齿说道。 “哦?”乐琳佯装惊讶,心中却暗道了一声不好:“是葛大人惹你生气了?” “他岂止惹我生气?他惹得所有人都生气了!”文彦博不住挥动着手,乱指一通,怒冲冲道:“他、他坏了所有人的事!” “啊?”乐琳诚恳地瞪大眼睛,追问道:“他一个人能坏了所有人的事?他坏了什么事呢?” “我们四人,再加上五部的尚书,九个人废寝忘食四、五天,才做出来的‘财务预算计划’,一个早朝就被他搅黄了!” 文彦博用力一捶茶案,愤愤不平道。 乐琳留心的重点却在别处:“五部?不是六部的么?” 文彦博一怔,变得支支吾吾:“那,那个……” “原本,‘财务预算计划’里头,是打算要削减礼部的开支。” 欧阳修替他解释。 “所以,礼部的尚书不在场。”乐琳瞬即领悟,不禁更加好奇、诧异,脱口道:“所以,你们废寝忘食写了四、五天的方案,竟被毫不知情的葛大人搅黄了?” “可不是!” 文彦博重重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忽地觉察到不妥:“诶,不对,不对!你这话是在讽刺我们吧?” “岂敢,岂敢!”乐琳连连摇头,嬉笑道:“陈述事实而已,少保你且继续说,他是如何坏你们的大事?” “一开始,他也不过是替礼部辩护而已,说什么接待、派遣使节啊,料理藩属往来啊,驿馆啊,样样都花费不菲,还把先前安置昆仑奴的事情翻出来说……” 文彦博说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嗯,这是意料之中的吧?”乐琳大眼睛眨巴,笑问道:“你们一定事先想好应对之策。” “可他话锋一转,”文彦博又一拍茶案,气愤道:“矛头直指向户部,说户部本就不需要额外开支,预算的计划足够户部官吏俸禄即可,但凡多余的预算,那定然是意图侵吞瞒骗。” “只是针对户部而已。” “唉……” 文彦博长长叹息,无奈道:“姚宏逸许是被他一句‘意图侵吞瞒骗’吓着了,慌慌地,竟将祸水引到刑部,指责刑部每年使费不少,然稽查罪犯、整修罚库等事项仍不时被御史台参本子。葛敏才见状,自然乐得煽风点火,一同指责刑部尸位素餐。” 乐琳稍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哑然失笑。 “然后呢?”她问道。 “然后,然后就厉害了!”文彦博撇了撇嘴角,一口气道:“刑部指责兵部,兵部指责吏部,吏部指责工部,工部又反过来指责户部和礼部,礼部和吏部又一起指责刑部,刑部和工部再一同指责户部……” “等,等等!” 乐琳打断他,一边板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亦理不顺:“究竟哪个部和哪个部是同一阵线的?”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众望所归 “究竟哪个部和哪个部是同一阵线的?”乐琳问。 “同一阵线,不存在。” 鱼缸前,司马光伸手轻轻撩拨着一条锦鲤,一边说道:“六部相互攻讦,时而‘合纵’,时而‘连横’……”他冷哼一声,嘴角扯起讽刺的弧度:“六部的尚书大人若是出生在春秋战国,恐怕苏秦、张仪都不是他们对手。” 乐琳听得一笑,打趣道:“你们与其中五部不是都商议好的了么?” 文彦博眼角抽搐,双拳紧握,他脸色发青,急促地呼吸了一阵,猛地用力捶打茶案。 ——“砰!” 乐琳刚刚为他斟满的茶,瞬即洒出大半。 “哼!” 文彦博鼻孔一张一翕,似要冒出烟火来:“他们根本就各怀鬼胎!” “何出此言呢?” 文彦博抿着嘴,不愿回答。 司马光冷笑:“五位尚书都暗中起草了一份‘预算计划’,他们互相指责之后,就在大庆殿上各说各话。” 想起早朝的情景,他只觉得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动。 “所以,连同你们的那份,一共有六份计划书?”乐琳一边数数一边问。 ——“砰砰!” 这次,文彦博连捶两下。 他怒道:“岂止!还有六份‘演示文稿’!” “哈哈哈哈!” 乐琳忍不住放声大笑。 可真够为难官家,一个上午要看六场“ppt”演示,而且,这些古人做的“计划”、“演示文稿”会如何枯燥,她大概能想象得到。 转念一想,官家命人打得柴珏卧病在场,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于是,她笑得更欢了。 为自己斟满一杯茶,乐琳耸了耸肩,道:“这么说来,今天的大庆殿不是普通的乱呀。” 幸灾乐祸的语气,丝毫不掩饰。 司马光点头附和:“乱得七国一样。 刘沆终于将视线从梅树上移开,揉了揉太阳穴,道:“嗬,简直比东、西市的菜肉摊档还乱。” “最后怎么收场?” 乐琳抿了一口茶,双手捧着杯子,像等着听戏一样,问道。 欧阳修怅然:“最后,太子进言建议,让我们明日到文德殿再议。” “你们?是你们四位大人吗?” “不,不止,还有庞丞相,还有……”欧阳修缓缓深呼吸,无奈道:“还有礼部的葛侍郎。” 乐琳无意识地转着杯盖,默默低头,思索当中的微妙——庞丞相当然要在;眼前四人是‘财务预算计划’的起稿者,自然也要有的。但是,葛敏才呢?基于什么目的而点他的名? 另外,六部呢?六部都没有尚书出席么? “唔。” 她微微沉吟,心道:如此组合,倒有几分像…… 思及此处,乐琳心里“咯噔”一跳。 “等等!” 忽而醒悟一个重点,她蓦然抬头,看向欧阳修,眼里全是疑惑:“太子?” 欧阳修点头,神色略有颓然。 他与刘沆本以为,百官会因太子的人选而起纷争,这正好可以让‘预算计划’能低调通过。 怎晓得……人算不如天算,被葛敏才一番搅和,六部乱斗一通,寸步不让,‘财务预算计划’反而成为早朝最大的议题。 “太子是二殿下,”欧阳修强打起精神,解释道:“官家今天宣的圣旨,本月廿三是册封的大典。” 乐琳对宫里的情况不算太熟,想当然地判断:“这么顺遂,看来二殿下是众望所归。” 四人不置可否。 “欧阳大人,”乐琳又细细探问道:“请问,明日到文德殿议事的人员安排,也是太子提议的吗?” 欧阳修不疑有他:“是,官家立即就准奏。” 乐琳清澈的双眸徒然一黯。 “怎么了?”司马光看“他”脸色不妥,狐疑道。 “没,没什么。” 乐琳轻轻摇头。 或许,只是她多虑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胡枝子 太阳下山后,气温骤然变冷。 朱雀大街上只得两个人的身影。 欧阳修拢紧狐裘,默然走过好一段路。 “冲之兄,”他朝刘沆发问:“你忧虑的,大概不是我们在忧虑的事情吧?” 这句问话,已经足够像一个哑谜。 “我在忧虑,究竟乐琅是不是在忧虑和我忧虑一样的事情。” 刘沆的回答,左绕右绕,更似一个连谜面都不想让人知道的谜语。 言毕,他颓然叹气。 二人的脚印偶尔踩在残雪上,偶尔踩落干了的青石板上。 深浅不一的印痕,自上空往下看,如一幅随意的画。 欧阳修感到意外:“我与你相熟久矣,尚且握不准你在忧虑些什么,他又怎会猜想得到?” 刘沆双手负于身后,摇头复摇头:“他若然不是和我想到一块儿,方才,断断不会那样问你。” 欧阳修侧首,眉梢微皱,细细回想“乐琅”问自己的话。 “明日到文德殿议事的人选……” 他直觉这便是刘沆忧虑之处,却怎也悟不透:“除了葛敏才,有何不妥?” “六部尚书呢?”刘沆问:“永叔,六部尚书不在,你不觉得不妥?” “要是让他们也出席,和今日早朝有何区别?”欧阳修一想到今早的“盛况”,耳朵立即幻听到不住的鸣响,太阳穴赤赤地痛。 “唉……” 刘沆没有回应他,自顾自长叹一声。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欧阳修关切道:“莫如将你的忧虑一一道出,兴许你我二人能应对呢。” “唔……” 刘沆无意识抬起手,搓揉自己的发髻,思量应否说出心里的忧虑。 月色笼罩。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桥头。 刘沆家往北面走,欧阳修家则是另一个方向。 直到即将分道而行,刘沆才下定决心。 “我在想……” …… 冬夜。 天空澄净如镜。 柴琛疾步走在廊道上,身后跟了数名随从侍卫。 瓦顶,有愈渐消融的雪,沿着挂在檐牙的冰笋滴落。 淅淅沥沥。 如一场只落在檐边的夜雨。 地面水痕,因上弦月微弱的映照,泛出若有若无的银色。 眼前的景致,是他不曾见过的恬静与美好。 柴琛愈走愈慢,陡然停了下来。 后面跟随的侍卫差些刹步不及,只那么一点点,就要接连地撞在一起。 “退下吧。” 柴琛吩咐道,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护卫太子安全,是侍卫的职责所在,他们相互顾看,一时拿不定主意。 “本宫说,” 柴琛转头看向他们,嘴角含着浅笑,重复道:“诸位可以退下了。” 这话的语气温文可亲。 然而,众人却感到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属,属下先行告退。” 为首的侍卫赶紧作揖,恭敬从命。 柴珏看着他们诺诺退去的背影,长袖下的手,禁不住紧紧握成拳头。 是的,是“本宫”。 他终于有资格自称“本宫”。 东宫太子。 不管他依旧住慈元殿亦好,搬去缀霞殿、玉蓬殿也罢,哪怕住在冷宫,他都是“东宫”的指代。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庞大帝国,他,是仅次于官家的存在。 却为何,心中仍然惶惶渺渺。 比以前更寂寥。 夜阑人静的时刻,柴琛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湖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往下沉,发出“咕噜咕噜”的溺水声,无法挣扎……也无意挣扎。 长廊边的院子,种满一排胡枝子,早已凋了花叶,半融的积雪夹裹在枯枝间。 他伸手,抚摸带雪的秃枝。 雪,因指尖的温度而消融,滴落地面,化作一滩水。 “胡枝子……” 柴琛轻声唤道,温柔得像呼唤一个爱人。 阴风刺骨。 良久,才听得他以醇厚低沉的嗓音,吟唱道: “胡枝子,雪满枝。 “君子胡不喜。 “冷风凄凄,残雪翳翳。 “御苑凋,心弦寂。” 这是即兴的创作,更是此际的心声。 柴琛抬头看向天际。 上弦月在薄云里穿梭,愈发黯淡。 他继续唱: “既惜花渐老,更恨月不圆。 “夜来独将苦句研,倩谁填?” 慈元殿外的御花园,第一次如此冷清得慑人。 如此静谧。 打破沉默的,是一下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转身的脚步声。 ——“谁在哪里!” 柴琛不悦地高声问。 不远处的廊道尽头,凉亭前,扁柏盆栽后,有一个瘦削的身影徒然定住。 “是……谁?” 再次发声,柴琛觉得自己的声线颤抖,无法抑止。 是她? 是……她? 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都出了汗。 那人缓缓转身,待两人双目对视之际,强烈的失落,让柴琛一时都透不过气来。 不是她。 不是她! “你,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失望,转化成愤怒。 柴琛俊脸狰狞,轻启薄唇,语气依旧温文,却暗藏危险。 “我才没有鬼鬼祟祟。” 乐琳顺口反驳道。 柴琛在乐琅面前傻傻愣愣的样子,她见识过的,所以丝毫没有惧怕。 “我一直坐在凉亭里,等得太久,所以睡着了,后来烛火灭了我也不知道……”乐琳一五一十地解释:“又有盆栽遮挡,你才看不到我的,不是我故意躲避。待我醒来的时候,听到你自娱自乐在唱歌,我也不好去打扰,正想要明日再来……” “自娱自乐?唱歌?”柴琛眉头紧拧,失声打断“他”的话:“任谁也听得出我是在作词吧!” 他长叹一口气,来到凉亭里,掀起袍脚坐下,招了招手,示意“乐琅”坐到旁边的位置。 “是你作的词?”乐琳坐下,顺口想要称赞,可惜方才听得不甚真切,也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内容,只好含糊道:“很好,很押韵。” “你找我有事?” 柴琛忍下脾气,问道。 他真佩服自己哪里来的许多耐性,能与这个“天字第一号大草包”耗到此刻。 “明天到文德殿议事的人选,”既然柴琛问得直接,乐琳便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要这样提议?” “是刘沆,还是文彦博让你来的?” 柴琛微微挑眉,想当然地以为“他”是替别人来搭问。 “没有任何人让我来,是我自己想要问的。” 乐琳诚恳地回道。 柴琛全然不信:“那么,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选这些人?”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没有异议 屋檐的雪水,滴落青翠的扁柏上,沁出一丝丝隐约的清幽香气。 乐琳细嗅一下,霎时间醒神了不少。 “重点不是选了谁,而是没有选谁。” 她直视柴琛,一字一顿地说道。 柴琛抿紧双唇,默然不语,双眼却如鹰隼,不眨一瞬地与“他”对视。 凉亭内,只挂了一个烛火微弱的灯笼。光线半晦半明,乐琳似乎隐约瞧见,他微微扬起了嘴角。那笑容的弧度太怪异,让人悉不透当中意味。 她真怕柴琛下一句会道出:“男人,你引起我的注意了。” 幸好,片晌之后,他说的是:“你所指的,是六部尚书。” 这不是问话,是肯定。 乐琳点头:“我没有猜错的话,官家会以一个新的名目,去任命明日议政的人。” 这个名目,在明朝叫“内阁”,清朝唤作“军机处”。 古代封建皇帝权力达到顶峰的标志。 前来皇宫的路上,乐琳一直在思虑——到底,是因为几位尚书秘密起草“预算计划”,因而让官家或者柴琛有此一着……抑或,他们本来便打算削弱六部的权力,才借题发挥? 无论如何,“崇宁十八年度财务预算计划”,是切切实实的导火线。 一想到这点,她就忍不住震惊得发抖,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她即将要亲眼见证历史,不,某种程度上,这个导火线甚至可以说是她无意中造成的! “你们有什么异议?” 柴琛冷冰冰的话,将乐琳从沉思中唤回。 他问的,是“你们”。 异议? 乐琳下意识地摇头。 她没有异议。 因为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封建割据势力的膨胀……更重要的是,由于东亚大陆特殊的地缘环境,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集权政府,来治理反复发生的水患、救济灾荒。 总而言之,随着封建社会的不断发展,皇帝权力一步步加强,宰相的权力逐渐被削减——这是历史的趋向,无法抵挡、更无人可逆转。 她唯一担心的是,本应在明朝、清朝才有的产物,如今提早了几百年出现,是不是太急进了? 会不会适得其反? 一阵风吹过,灯笼里的烛火忽地闪了闪。 乐琳眉头一蹙,蓦然回神:“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官家是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对吧?” 她期望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愿,历史不要因为蝴蝶翅膀的轻舞,而牵连出急骤狂猛的风暴。 “烦请安国侯转告几位大人,”柴琛恢复一贯文雅温和的微笑:“父皇的心思,为臣者切莫胡乱猜度。” 乐琳的话到了嘴边,听了这句,生生地又咽下去了。 他仍旧以为,自己是替刘沆他们来的。 唉。 罢了,罢了。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太子殿下请放心,微臣会如实转告他们的。” 于是,乐琳学他客气的辞措回答,拱手作别。 …… 辽上京。 皇宫。 穿过缦回的廊道,越过白雪纷飞的御花园,迎面是一栋外观朴素的宫殿。 跟大辽皇宫内的其它地方相比,这栋建筑物更显得不起眼。 正中央的红木牌匾,写着契丹文的三个字——“映月宫”。 宫门外,只得一个宫女守值。远远地,她见到耶律驰带着几个侍卫,急匆匆赶来,便连忙肃拜道:“二殿下万福!” “退下吧。” 几步而已,耶律驰便来到那宫女的身前,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声吩咐道。 宫女连忙惶惶然点头领命。 耶律驰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守在这里。” 踏进殿内,耶律驰想也不想,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室内堆满无数的书籍。 有契丹文的,有回鹘文的,也有少数是大食、天竺的文字,但更多,是宋文的。 天文地理、经史子集、儒释道法,甚至还有兵书,充塞书房的每个角落。 一本叠一本,累筑成高且厚的书墙。 穿越层层高矮不一的书墙,耶律驰才找到那个被“掩埋”在书案前的人儿。 光线自镂空的檀木窗照入。 窗前,偌大的酸枝木书案上,亦堆叠了小小的书山。 没有宫女的通传,伏案细阅的耶律骊,丝毫不曾为意有人入内。 “你还有心思看书!” 低沉的男子声线,语气不悦,而且不耐烦。 “嗯,”听得是耶律驰的声音,耶律骊连头也懒得回:“今天才到手的《汴京小刊》。” 被人明显地忽视,让耶律驰更添不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书案前,皱眉道:“你可知道,今日孝义商行开始贩售马裘酒?才一开张,便门庭若市、客聚如潮!” “嗯哼。” 耶律骊自顾自看书,慵懒地哼了一声。 她轻轻一捏剩余的页码——唉,只剩不到四页。 不舍,太不舍! 本想翻页的手,抬起了又作罢。 “阿九!” 耶律驰得不到回应,于是提高声音,用几近是责问的语气道:“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小壶三百五十文钱,小酒埕七百文钱,大酒埕一贯二百文钱,可是这样?” 耶律骊漫不经心地发问。 “你收到消息了?”耶律驰挑起浓眉,冷冷的问道:“是四弟告诉你的?” “不,我猜的。” “你不打算做些什么?” “不必,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耶律骊说罢,不理她兄长的愕然,继续默默阅卷。 少顷,她终于将故事读完。 凛凛然,寒风从开着的窗户吹入。 耶律驰感到肩颈一阵凉意,回头一看,发现炭炉子不知什么时候早熄灭了。 然而,耶律骊却一直浑然不知。 她掩卷长叹道:“精彩,真精彩!” “什么东西真精彩?” 耶律驰忍不住好奇地问。 “‘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 耶律骊没头没脑地答了这么一句。 “操卓原来一路人……” 耶律驰喃喃重复,继而讶然,瞪大眼睛看她:“你说的是曹操、董卓?” 耶律骊笑靥盈盈地看向他,轻轻点头:“正是曹孟德、董仲颖。” “他们怎会是一路人?” 耶律驰不以为然。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剧透故事 耶律驰不以为然。 《三国故事》他也一直有追阅。 还记得在上一回,正写到大司徒王允心怀旧主,一心想除掉奸贼董卓,便假借寿宴与各公卿商议。 耶律驰记得清清楚楚,那书里写的,众官痛哭而无计可施,只得曹操一人抚掌大笑曰:“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当时,读了这段,他想象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拍案叫好。 大家都喜欢刘玄德,可他却偏最爱曹孟德。 等待《汴京小刊》里面这个所谓的“连载”,耶律驰等得极度不耐烦,只好去寻了相关的史书来读,什么《三国志》,什么《献帝春秋》,什么《曹瞒传》,统统都读过了,权当作是解解馋。 读得越多,他越发喜爱曹操。 过人的胆识、魄力。 果断。 聪明绝顶。 文采风流。 即便是有时自相矛盾的行为,也只是更显得可爱可亲。 时而豁达大度,又疑神疑鬼;有宽宏大量的时候,也曾心胸狭窄。可以说是大家风范,小人嘴脸;有英雄气派,也有儿女情怀;既是阎王脾气,亦有菩萨心肠。 这样的曹操,如何会与董卓是一路人? “我记得在上一刊里,曹操说……”耶律驰只想了一下,便原句读出:“‘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后来怎么了?” “后来就精彩了!” 耶律骊找到知音,娓娓道来:“后来,大司徒王允将自己收藏的宝刀送给曹操,方便行事。第二天,曹操就去见董卓……” “啊……”耶律驰听得入了神,一下坐到旁边的毯子上,仰头细听。 “……后来,董卓于是命令吕布去选择良马,赠送与曹操。另一边厢,董卓侧身在榻上,曹操悄悄举刀,正欲刺杀……” 耶律骊正说得眉飞色舞,七情上面。 “等等!” 耶律驰忽地大声止住她,急道:“莫说,莫说!” “哦?” “我要自己读,你莫要再说了。”说罢,他起身想要拿那本新到的《汴京小刊》。 耶律骊狡黠一笑,眼明手快地,将那书刊举高,不让他得手,又一边道:“就在曹操把刀间,董卓抬眼,便窥见衣镜之中,那曹孟德举手拔刀……” “别!别说!” 耶律驰双手捂住耳朵,不想听“剧透”。 可是他捂得了耳朵,便夺不了书。 但一放下捂耳朵的手去夺书,又耶律骊越发大声地说道:“董卓于是立即怒气冲天,竖眉斥问曹操,说时迟,那时快,吕布竟也回来了……” “停!” 耶律驰几近是吼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 耶律骊放声大笑,笑得眼角都要渗出泪水:“好了,好了,不捉弄你了。” 她将《汴京小刊》递给耶律驰,说道:“你自己看吧。” 耶律驰一接过书,立即翻到“连载”的栏目,全神贯注地读。 又是一阵寒风吹入来。 这次,耶律骊终于察觉到冷意。 可是,却轮到耶律驰浑然不觉了。 ——“阿九!” 忽而,层层书山之外,传来一声叫唤。 “四皇兄?” 耶律骊抬头问。 少焉,才见得一道月白色的人影出现。 “阿九,你还有心思在读书?” 耶律骢来得着急,未曾留意坐在地上的耶律驰,径自道:“你可知道,今日……” 耶律骊轻轻叹了口气,笑着打断他,道:“今日,铁赤剌舅舅的商号开始贩售马裘酒,门庭若市,客似云来,小壶三百五十文钱,小酒埕七百文钱,大酒埕一贯二百文钱。” 耶律骢微微一怔,张着的嘴巴一时合不上来,模样十分滑稽。 “可是这样?”耶律骊明知故问。 “啊,你已经知道了。” “嗯,不用任何举措,一切尚在掌握之中。” “在掌握之中?” 耶律骢正要细问,忽闻得身下传来一声怒斥—— “我呸!” 低头一看,原来是耶律驰。 只见他手持一本书刊,满脸愤然,眼睛瞪得斗大:“什么‘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呸!呸呸呸!曹孟德岂是陈宫这样的浅薄之人可妄论?” “二皇兄你怎么满口……”耶律骢想说,你怎么满口“呸呸呸”的,但始终说不出那字:“你怎么满口粗鄙之言?” “我用粗鄙之言,说粗鄙之人,有何不可?” 耶律驰气在头上,大声道:“‘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曹孟德何等气概,何等果断!生于乱世,当以乱世之法而行之,此乃大丈夫不拘小节。反观那些个陈宫、王允、刘备之流,畏首畏尾,没一个成得了大事!”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始终不是臣子所为。” 耶律骊软声地提出异议。 “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耶律驰纠正她。 “哦?”耶律骊挑眉看他,不曾料到她二皇兄竟也有“做功课”。 耶律驰继续道:“曹阿瞒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汉室无道,献帝无能,所以造就的乱世,与我阿瞒何干?”他说得相当投入,额角青筋隐隐现出,口沫横飞:“若是在汉文帝、汉景帝之朝,你怎知道我阿瞒不是贾谊、晁错那样的能臣!” 耶律骊更加惊讶了:“二皇兄什么时候对宋国的历史这般熟悉?” 耶律驰愣了愣,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一般,霎时满脸通红,只得言不由衷:“学海无涯,我乃大辽皇子,涉猎一下邻国的历史,有何不妥?” 耶律骊笑得更欢:“哈哈哈哈,那‘阿瞒’又是什么……” “孤陋寡闻,‘阿瞒’乃是曹孟德的小字。” “我知道,但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耶律骢毫无插话的机会。 “停!” 他喊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两人终于停下,转头看向他。 耶律骢又问:“你们在说的《三国故事》?” “嗯。” 耶律驰冷冷地哼了一声。 “新的一刊?”耶律骢又问。 “最新的。”耶律骊好生回答。 “曹操可有杀了董卓?” 耶律骢一边问,一边伸手想要拿耶律驰手中的《汴京小刊》。 耶律驰眼珠子一转,将书举高,抛给耶律骊,朝她使了个眼色。 耶律骊心领神会,一手接着书,大声道:“话说,大司徒王允将自己收藏的宝刀送给曹操,方便行事。第二天,曹操就去见董卓……” 耶律骢立即捂住耳朵,大叫道:“别,别说,我自己看!” 耶律驰一把拉下他的手,接着道:“第二天,曹阿瞒就去了见董卓,他对董卓说‘马羸行迟耳’……” “啊啊啊!”耶律骢一边大声喊,试图盖过他们的声音,一边跑去抢那小刊:“别说!啊啊!我自己看,自己看啊!” 映月宫许久不曾如此热闹了。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海豹与狗 青瓷的高身花瓶里,插了两支新摘的金梅。 一朵朵仅指尖大的花,娇黄的颜色,如点点金箔。 黄得晶莹朗澈,金得纯粹通透。 乐琳就坐在旁边,目光呆愣,无心玩赏。 手,无意识地敲打一朵梅花。 “喂,喂喂!” 柴珏趴在床上,朝她大声唤喊:“花儿被你敲光喽。” 乐琳低头一看,如他所言,其中一支金梅仅剩下寥寥两三朵。 她连忙缩开手,为了掩饰慌乱,岔开话题问:“这是哪里来的金梅?” 据她观察,拂云殿的庭院并没有种金梅。 “淑景宫的。”柴珏答她。 淑景宫? 乐琳好奇问:“吕昭仪?” 宫里最得宠的妃嫔,只送得两支梅花来问候——是该说她雅致不俗,还是势利? 柴珏摇头:“是柴瑶带来的。” 乐琳更加感到意外:“欸?想不到她挺有新意呀。” “新意,哼。”柴珏不以为然,隐隐的不胜烦扰:“这些天,她每日一个香囊地送来,我昨天忍不住抱怨几句,叫她下次送些盆栽花草。” “她亲自来?” 乐琳暗忖,他们兄妹俩的感情有这么好? 更一时糊涂:“香囊不是阿璃送来的吗?” “第一个香囊是阿璃送的,次日柴瑶来探望,我不过就随口一提,说你夸那香囊有心思……” “然后,她便天天送香囊给你?” “是。”柴珏点头:“你足够走运,每次都错开她来的时间。” “与她碰面又如何?”乐琳以为他指上次的争吵,满不在乎:“我一巴掌还她的一巴掌,互不拖欠。再说,太后已经下旨不再追究,她还能把我怎么着?” 柴珏叹气、低头,搅拨碗里的汤药。他不能起床,宦官把药碗连着托盘放在床头,用一个靠枕垫高他上身,趴着进食。 苦涩的味道直入鼻腔,柴珏紧皱眉头。 完全无法下咽。 放下汤匙,他转向乐琳那边:“并非怕你们再生过节,我是怕你无聊。” “哦?” “你知道,我和她一贯不亲近,能有什么好聊的?待寒暄问候完,她便那么呆坐一个多时辰,真不嫌闷得慌。” 乐琳想象一下,委实无比怪异。 柴珏又道:“阿璃还略好一些,其实也是无聊,但无聊与无聊之间,尚且有不同程度的差别。” “阿璃来过?” “她也是每天都来探望,前日碰巧柴瑶在此,二人互不吭声,足足耗上一个时辰,真是半句话都不曾说……”柴珏说到此处,一时激动,撑起半边身子,右手用力敲床板,托盘上的汤药被震得泻开不少。他生气,更狐疑:“你说,会不会……是她们两姊妹在联手捉弄我?” 乐琳莞尔:“在宫里长大的女孩子,或许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关心吧。” “如此关心,本殿下无福消受。”柴珏不满地嘟着嘴巴。少间,他察觉乐琳又默然不语、满脸怅然,于是唤“他”道:“欸,乐琅!” 乐琳心不在焉:“嗯?” “我记得你曾说过,肢体动作可以反映人的内心——不论是这个人想掩饰的事情,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心事,都能通过细微的动作看出,对吗?” “对啊。” “脚指向门的话,暗示这个人想离开。” “嗬,你还记得啊。”乐琳侧看着他:“我当时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再说,这些推论只是大概而言,并不一定百百中……” “文德殿那边,有什么令你担忧的?”柴珏打断她,微笑着问。 乐琳一怔,下意识反问:“文德殿?” “自坐下来之后,你的脚便一前一后摆放,身体前倾,这是准备起身的姿势。而你的脚尖,一直朝着门口。”柴珏一副胸有成竹、不容反驳的表情:“而且,每隔片刻,你就会往文德殿的方向看。” 乐琳朝他投去赞许的目光:“哈,三殿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呀。” “你忧心什么?”柴珏再次问道。 “我,”乐琳张了张口,怎的也答不上来:“我不知道。” 柴珏再次低下头,与他的苦药纠缠,一边道:“二皇兄对你说的话,也非毫无道理。” 昨晚与柴琛的谈话,还有乐琳自己的猜想,她都一五一十与柴珏说了。 “揣摩上意,不正是为臣者的职责吗?”乐琳不无讽刺地说道。 柴珏百分百肯定:“被你们碰巧猜中,就能推测他的下一步,那他岂不是反被你们掌控了?” “……”乐琳若有所思。 “我是他亲生的儿子,却连一星半点稍稍不如他心意的举止,他都容忍不来,怎还能容得了你们暗暗操纵他?”柴珏的语气里,带着消不去的怨怼与不屑,还有对好友的诚恳规劝:“所以,即便你真的和他想到了一块儿去,装作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嗯,”乐琳赞同:“毕竟,所有人的生死荣辱,都不过在官家的一念之间。” 兴许是话题太过沉重,柴珏没有回答她,只专注玩弄汤药与匙羮。 太过无趣,他将匙羮拿开,伸长脖子,用舌头舔那汤药喝。 “乐琅,乐琅!”他忽地眼睛一亮,唤了一声,再做一次刚刚舔汤药喝的模样,问乐琳道:“你看,我像不像一条狗?” “哈哈哈哈!” 乐琳被他逗笑得合不拢口:“哪有人说自己像一条狗的呀!亏你还是个皇子……” “像不像?”柴珏伸长舌头再舔了几口汤。 “像海豹多一些。”乐琳摇头。 柴珏的身子被靠枕垫高,脖子尽力伸长,乍一看,反而有几分似海豹。 “海豹?” “嗯,海豹,你没见过?” 乐琳学着海豹的模样,头朝上方,“呜呜”地叫了几声,又动作滑稽地撑掌拍了拍身体:“就是这样子的,是叫‘海豹’吗?” “你说的是辽国的沿海的一种海兽?”柴珏恍然:“我没见着活的,只在书里看到过。” 他说完,低头舔喝汤药,间或说:“我觉得像狗。” “不不不,”乐琳继续装作海豹的样子,反驳道:“你看我,你现在就是这个模样了,十足十一头海豹。” “像狗!汪,汪汪!” “像海豹!呜—呜呜呜!” …… ——“吱—呀” 吵闹嬉戏之际,有人轻轻推开门。 “你、你们在做、做什么?” 清脆的女子嗓音,颤颤地,自门口传来。 二人循声看去,看见柴瑶紧紧蹙眉,满目圆瞪,一脸惊惶地盯着他们。 ……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都来读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搅屎棍 “我在扮海豹,你三哥在扮狗。” 乐琳简要概括他们的所为。 “啥?!” 柴瑶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再一次发问:“你们在做什么?” “海豹,”乐琳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柴珏:“狗。” 门口敞开,带进来一阵风,拂过柴瑶的脑后,她顿时清醒了不少。 眼前诡异的场景,令她心头莫名的“砰砰”声响愈渐消退。 “海豹?狗?” 她喃喃重复“乐琅”的话。 乐琳看柴瑶不似之前的刁蛮骄纵,再心想——不论她是出于何种原因,好歹是连续几天来探望柴珏,大约不算无药可救吧。于是对她的态度平和不少。 “你要选扮海豹,还是扮狗?” 她逗趣地问柴瑶。 “乐琅”的弯唇浅笑,让柴瑶心里那头走远了的小鹿,忽然地停下、转身,奔跑着回来。 “我,我……”脸儿情不自禁地嫣红,她慌忙低下头,用手里的花束遮住脸:“海、海豹……狗……”居然真的在思量,到底要扮狗还是扮海豹? 再一阵冷风吹过,柴瑶猛地抬头,醒悟道:“我两样都不选!” 她大步走到乐琳身边的桌子旁,将新摘的一大捧金梅、素梅用力放到桌上,转头瞪了乐琳一眼:“无聊!” 乐琳竟不住的点头:“要不是无聊到极点,谁会在这儿扮海豹、扮狗?”说着,她又“呜呜”地学海豹叫。 “三皇兄!”柴瑶三步并作两步,走往柴珏床的方向,一边走,一边抱怨:“你就任由他这样无所事事,也不劝……” 第二个“劝”字都还未说出口,她目睹柴珏一脸陶醉地舔喝汤药,真的很像一条…额,一条狗。 就在柴瑶发愣哑声的时候,柴珏已经将碗里的汤药舔干净。他将碗底反过来,展示给柴瑶看——一滴不剩。 柴瑶盯着他,脸都变了颜色。 柴珏偏嫌她惊吓不够,伸出舌头,像小狗那样“哈哈”地喘气。 “三皇兄,你!” 柴瑶指着柴珏,既惊且气,话都说不全。 她转回身,又瞧见“乐琅”站在她身后,双手夹着身子,艰难地拍手,头尽力往上伸,口中不住地“呜呜”叫。 “够了!”柴瑶大吼一声:“你们就不能做些正经的事情么!” “海豹?”乐琳凑到她跟前,俯身,佯装严肃地问:“还是狗?” 漆黑的眸子忽地映入柴瑶的眼底,她瑟缩一下,颈后的肌肤渗着淡淡红晕。她的心跳得好快、好慌…… “只能选一个,”乐琳再凑近一些,逼问她:“必须选一个。” “海、海豹吧。” 失了心神,柴瑶无意识地答道,傻傻地学“乐琅”的动作,扮“海豹”拍手。 “哈哈哈哈哈!” 乐琳哧地一笑,继而笑得前仰后合。 柴瑶察觉自己被捉弄,握紧小手,怒喊道:“过分!” “好了,好了,”乐琳轻抚她的脑袋,示意她坐下,笑道:“这次是我过分,与上次的事情一起勾销了,好吗?” 柴瑶轻咬唇瓣,皱着鼻子,不答“他”。 她心里不住地抱怨自己。 太没用了。 明明还在生气,怎料一对上“他”的笑颜,立即手足无措。 心乱如麻。 “不作声,就当是答应的咯。”乐琳径自翻开桌上满满的花枝,细细数道:“一、二、三……” 一共十五枝。 “你是打算把淑景宫的梅花都摘光吗?” “没有摘光,”柴瑶否认,带着小小地骄傲:“我没有只摘一株,而是每株摘一枝。” “聪明!”乐琳夸赞她,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取下一个矮身阔口的花瓶,一枝一枝地摆插,漫不经心:“还有,与阿璃和好,可以吗?” 她本想说“不要再欺负阿璃”,转念一想,要是这样说话,以柴璃的性子,指不定会适得其反。 “人家如今是皇祖母眼前的红人,我有什么资格与她讲和?”柴瑶撇了撇嘴,别过脸。 柴珏向来疼爱柴璃,插话说:“阿璃才不似你小气,小人之心。” “是是是,是我小人之心度她君子之腹!”柴瑶起身往门外去,踱了两步,又折回,将那些金梅连花带瓶捧走。 乐琳朝柴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噤声,快步跑到柴瑶的前面,手臂一伸,拦住她,含笑打趣道:“就这么走了,不正好显得你小气么?” 柴瑶愣住,直直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乐琳趁机将花瓶捧过来,另一手一把牵过她的手往回走:“还有呀,你连花瓶都带走了,不只小气,还贪心。” “才没有!” 柴瑶下意识反驳。 炙热从她掌心传出,流遍全身。 庭院里,雪落无声,一片素白。柴瑶却恍惚似身在春风之中,心里开满花。 …… 另一边厢的文德殿。 光线从官家椅背后的窗户照入。 刘沆迎着午时刺目的光,半眯眼,努力想要看清官家的表情。 看得眼眶都发痛,也辨不清,只好作罢。 宫里的每一个书房,官家坐的椅子都是放在窗前的。 背着光,臣子就看不清晰官家的表情,无法判断他的心思。相反,如果能坐在官家的位置看去,臣子们的脸正好迎着光线,每一个细致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正如此刻,文彦博与葛敏才双目的赤红、额角的青筋,还有紧捏成拳头的双手,都一一看进官家的眼底。 “荒谬,荒谬!荒天下之大谬!”文彦博伸直手,指到葛敏才的鼻尖,这是极度不礼貌的举止,但他怒得昏了头,顾不得那么多:“撤掉御史台?亏你说得出口,其心可诛,其心可诛矣!” “好笑!凭什么礼部能削减官员,御史台就撤不得?文大人你身为殿中侍御史,是不是太厚此薄彼?” 葛敏才猛力抬手,挡去文彦博指着他的手指,直视他,寸步不让:“况且,我所提议的并非‘撤掉’,而是‘重新编理’。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向来职责互有交叠……” 他话还没说完,被人狠力一推,一个蹡踉,差点倒在地上。 推他的人,自然是文彦博。 文彦博眼睛瞪得斗大,眉毛倒竖,黑眸里怒火四迸。 “君子动口不动手,”葛敏才站稳脚步,叉着腰,连名带姓大声唤道:“文彦博,你这算是怎么回事!” “君子!你好意思与我谈君子!”文彦博攞袖揎拳,凑到葛敏才的跟前,一拳伸去:“你这个大宋第一搅屎棍!” 葛敏才闪身避过,讶异之余,一连退后几步,定下心神,立即反唇相讥道:“我是搅屎棍,那你们是什么?” 文彦博一愣。 葛敏才冷笑:“我好歹是条棍呢!” “噗!咳咳,咳……” 离他们最近的欧阳修,猛咳一阵,终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撤去官职 “我好歹是条棍呢!” “噗!咳咳,咳……哈哈哈哈哈!” ——“欧阳大人!” 文彦博循声转头,瞪大眼珠盯着欧阳修,大声喊止他,眼神里尽是毫不掩饰的怒火。 欧阳修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还他一个歉意的表情,低头不语。但他肩膀不住耸动,时而轻咳,明显是在努力抑制笑意。 文彦博深吸气,勉强沉下怒火,拱手向官家恳切道:“官家,刑部职掌天下刑名;御史台职掌稽查纠察;大理寺职掌复核驳正。可谓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说着,他睨葛敏才一眼,咬牙切齿道:“而其中,御史台负责弹劾百官、肃正纲纪,某些尸位素餐之人,自然巴不得御史台越早撤掉越好!” 葛敏才朝文彦博瞥去,冷哼一声:“微臣参表百官的奏折,不见得比你殿中侍御史少,如何是尸位素餐?”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越俎代庖,有什么值得吹嘘!”文彦博鼻孔一张一翕,嘴角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不,你简直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狗拿耗子,总好过有人狗占马槽。”葛敏才用力一甩衣袖,又拱手对官家说:“官家,御史台设有台狱,又有受事御史,受理特殊讼案,亦可参与冤案大案之审理;大理寺,掌流刑以上重案;而刑部本就掌律法刑狱……此三者互有交叠,少不免生出权责混淆、推卸搪塞之事。” 他说着,朝文彦博挑眉,随即回首看向官家,淡定道:“官家明鉴——微臣的建议,从来都是说要厘清刑部、大理寺以及御史台的职责,从而整合、减省冗官、冗员;而非什么‘撤掉’御史台,但有人一直混淆视听,想来,莫不是此人本就是滥竽充数、饱食终日,自然担忧厘清职责之后,其庸碌无能会无所遁形。” 官家垂着眼,用杯盖撩拨茶水上的浮叶,始终不发一言。 殿中霎时一片寂寂。 任谁都想不到,这不过是风雨前的平静。 文彦博紧盯着葛敏才,悄悄后退两步…… 众人各怀心事,都不曾为意。 除了刘沆—— “宽夫,不要!” 太迟了。 ——“咚!” 沉重的撞击之声,令众人措手不及。 文彦博奋力向前冲,往葛敏才身上撞去。 出其不意,加上那两大步的助冲力,让葛敏才来不及反应,被他狠狠扑到在地。 “叫你含血喷人!叫你信口雌黄!叫你有人不做,做搅屎棍!” 文彦博一边怒吼,一边用力捶打他:“搅屎棍,搅屎棍!大宋第一搅屎棍!” 不过片刻,葛敏才已经是鼻青脸肿。 但他却不曾放弃挣扎,趁文彦博一个不注意,葛敏才脖子稍稍向后,猛地一发力,头顶朝对方的下巴砸去。 ——“咚!” 文彦博下巴被撞得快要歪掉了,分心之际,被葛敏才反扑在地上, “搅屎棍,搅屎棍,搅屎棍!” 葛敏才骑在文彦博身上,按住他的脑袋,每说一句“搅屎棍”,便扇他一个耳光:“我是搅屎棍,你又算是什么啊?” 扇了那么十几下,终于够解气,他再扯掉文彦博的冠帽,抓住其发髻,将他的头按在地板上,狠声道:“如果我是搅屎棍,你就是一坨屎!” 众人都惊呆了。 只怕自本朝开国以来,文德殿都不曾上演过如此的一幕。 司马光的脸惊得灰白。 刘沆的手,一直维持刚刚想要要制止文彦博的姿势。 欧阳修张着口,愣愣的不懂反应。 庞籍重重叹一口气,扶额摇头。 ——“够了!” 终于,是柴琛大声喝止他们:“天威在上,你们成何体统!” 葛敏才闻言,立即停下手,大口喘着气,平下气息,从文彦博身上起来,伏身跪在地上:“微臣罪该万死!” 文彦博也踉踉跄跄地起来,隐约能看到两边两颊都是猩红的巴掌印。他用同样的姿势趴跪下:“微臣罪无可恕!” “礼部侍郎葛敏才、殿中侍御史文彦博,”官家抿过一口茶,缓缓将杯盏搁下,冷冷道:“此二人于殿上失仪,有辱斯文,辜负朕之期许。现着令撤去二人一切官职,以儆效尤。” “谢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葛敏才与文彦博二人连忙齐声谢恩。 他们今日之举太过荒唐,哪怕官家判个“斩立决”也不是过分的,如今不过撤职而已,自然要高呼万岁。 “诸位卿家,”官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两人静下,又对众人道:“撤了吧。” 众人领了旨,恭恭敬敬躬身拜别,陆续退出殿外。 柴琛走得最后,正要跨过门槛,忽听得他父王唤道—— “太子,你留下来。” …… 拂云殿。 炭炉子里,噼里啪啦地,有炭条断裂的声音。 娇黄透彻的金梅,一朵朵被小心摘下,放入白瓷的墨洗中。 柴瑶从墨洗里拿出一朵,贴在掌心,双手合十用力压扁,再轻轻拉扯成好看的形状。 “对,就是这样。” 乐琳鼓励她。 柴瑶听到赞许,忍不住笑着问“他”:“真的?” “嗯,第一朵就能做成这样,算不错的了。”乐琳又递给她一本书:“夹进去吧。” 柴瑶捏着那朵被压扁了的花,小心翼翼地夹入其中一页。 她问:“要等多久?” 乐琳认真想了想,答她道:“金梅水分比较少,大约放在痛风干燥的地方十来天就可以了。” “嗯。”柴瑶满足地点头,心里想着要用这些干花来做书签、做头饰,嗯……还可以怎么用呢? “你要不要送一些给阿璃?”乐琳问她。 “不要。”柴瑶想也不想,立即不住地摇头:“我亲手做的花儿,为什么要分给她?” 乐琳叹了口气。本性难移,让柴瑶一下子改变她骄纵的性格,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她耐心引导:“你把花儿分几朵给她,不就能趁机与她和好咯,况且,你拢共有上百朵的花儿,哪怕分她十几朵,又有什么相干的?” 柴瑶的心里,其实千个万个不愿意。 她一抬头,视线碰到“乐琅”期许而温柔的目光,竟情不自禁地轻轻点头。 ……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四道问题 “况且,你拢共有上百朵的花儿,哪怕分她十几朵,又有什么相干的?” 乐琳好生劝她。 柴瑶心里有千个万个不愿意。 但她一抬头,看到“乐琅”期许而温柔的目光,竟轻轻点头。 “那么,干花做好了之后,” 乐琳难得见到柴瑶这般顺从,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笑盈盈地提醒道:“你记得送一些给阿璃哟。” 午后的光线洒进屋内,在“乐琅”的眉目轮廓上,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边。 晶亮的黑眸里,满满的温柔。 柴瑶看得失了神,只懂得瞪大眼睛发愣。 “五公主?” 乐琳轻声唤她。 “嗯?怎么了?” “记得送一些给阿璃。” “本公主记得的。” 大约是想到了什么,柴瑶忽然感到心头一揪,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酸酸的,涩涩的,莫名的难受与压抑:“诶,你为什么唤她‘阿璃’,却唤我‘五公主’?” “因为呀……”乐琳转了转眼睛,狡黠地说:“阿璃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本公主’、‘本公主’地摆架子呀。” 乐琳一边打趣她,一边在心里想:这真是个被宠坏的小屁孩,但凡人家有的,她也一定要有,哪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 “你……”柴瑶蹙眉,抿着小嘴巴,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你也可以唤我名字的。” “唔。”乐琳抚着下巴,抬眼看天,假装在考虑,半晌,笑说道:“如此委屈公主殿下,还是算了吧。” 柴瑶鼻尖一酸,别过脸去,哼了一声:“随你喜欢!” “说笑啦,”乐琳揉了揉她的小脑瓜子,哄她道:“名字是你自己的,你爱我唤你什么,对我来说都不过一句话而已。” 柴瑶回头,黑亮的大眼睛向“乐琅”瞧了瞧,随即垂下睫毛:“那,既然你唤了我的名字,我也要唤你的名字。” “可以啊。” 乐琳也乐得看见她放下公主的架子:“你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咱们到天黑都忙不完了哦!” “才不会呢,我可是伶俐得很!”柴瑶笑着,大声反驳道。 “嘘,嘘嘘!” 乐琳朝她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放低声音道:“不要吵醒你三哥,他好不容易睡着了。” 柴瑶乖顺地点头。 二人同心协力,一朵接一朵,一本接一本地,将金梅夹入书本中。 日渐偏西。 夕阳映得侧窗绯色的薄纱更红。 “乐琅!” 柴瑶盯着“乐琅”手里的书页,目光一亮,蓦然朝她唤道:“你手中这本,能不能给我?” 乐琳低头一看,那是《诗经》的其中一本,她方才随意掀开一页,正往里面夹入金梅。 “这……” 她略有迟疑。 柴瑶的心,紧了一紧:“这本你打算送给别个?” 乐琳犹豫着点头。原本没打算的,但发觉到是《诗经》,她心里有个念头。 “你想送给阿璃?”柴瑶试探地问。 “不,”乐琳摇头:“我想送给你三哥。” 柴瑶在心里松了口气:“哦……” “官学的所有课目里,他最喜欢《诗经》这门了。” “三哥已经学过《诗经》了,”柴瑶放软语气,诚恳地问:“但我下月才开始学,这本给我可好?” 乐琳想了想,也觉得不无道理:“无妨。我再替你多夹几片金梅吧。” “不,不必!”柴瑶敏捷地将那书搂到怀中,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我只要这一朵就够了。” “随你喜欢。” 乐琳并没有想到太多,自顾自拿了另一本书,继续手里的动作。 傍晚昏暗的光线下,她察觉不到柴瑶的嘴角,泛起满足又得意的笑。 …… 文德殿。 厅前的青石阶台,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起青铜一样的颜色。 偌大的内殿,只有官家与柴琛二人。 “阿琛。” 官家依旧坐在御案后面,只有父子二人的时候,他依旧唤儿子“阿琛”。 他问:“为什么是这六个人。” 这句话不是询问。 是一个考核。 官家对太子的第一个考核。 “父王,”柴琛淡定从容,他心中一早有了答案,一个和他父王一样的答案:“重点不是哪些人在,而是哪些人不在。” 官家嘴边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那庞籍怎么办?”他又问。 这是第二道考题。 “另选一人为首揆,丞相便是虚职了。” 柴琛直视官家,也浅浅地一笑。 官家笑意不减,又从上到下将柴琛扫视了一回,目光里尽是玩味:“刘沆?” 第三道题。 柴琛微微一顿,他心里有人选。不过,他拿不准该不该说出来。 “阿琛。”官家催促。 柴琛一愣。 是的,考试有题目,亦有限时。 悠游寡断,岂是储君所为? “刘沆镇不住,”他朗然对答:“儿臣心中首揆的人选,在邓州。” 官家笑意更深。 “为什么选葛敏才?” 最后一道考题。 柴琛答道:“必须有他,这六人才不至于变成另一个六部。” “好!” 官家抚掌大赞:“朕的太子,没有选错人!” 他指向旁边的一张太师椅,那本是庞籍的专座:“坐下吧。” 柴琛一撩袍脚,顺从地坐了下来。 “你昨天,与安国侯聊些什么?” 冷不丁地,官家又问道。 这不是考题。 却让柴琛比方才更紧张。 转念一想,皇城司手眼通天,怕是早将自己与“乐琳”的过往查得一清二楚了。 “儿臣与安国侯并无交情。” 柴琛心下淡定不少,一字一顿答道。 神色是发自内心的坦然。 官家眉头一紧。 可是这份不悦,只有短短的一瞬。瞬即,他恢复原来的表情,佯装狐疑:“哦?” “儿臣与他的姊姊……机缘巧合,曾经相识。” “嗯……” 官家表面装作不以为然:“既是心悦,纳了又何妨?” 柴琛连连摇头:“有缘无分,何必强求。” “阿琛,” 官家紧紧盯着他,重复问:“回答我,安国侯与你说了什么?” “安国侯问了我一个问题。” 柴琛不打算隐瞒。 “什么问题?” 官家不眨一瞬,不想放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柴琛反倒是笑了笑,叹气道:“父王你方才问我的第一个问题。”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酒囊饭袋 “什么问题?” 官家伸出食指,轻轻敲着御案,深幽的黑眸直望柴琛。 “父王你方才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柴琛没有躲避他探究的目光,抬眼回视官家,眸子清澈坦荡:“他问我为什么要选那些人。” “你怎么答他?” 官家立即追问。 显然,这个才是着紧的事情。 柴琛反而放松地倚在靠背上,接过杨献茂呈上的茶水:“儿臣劝告他们,莫要胡乱猜度父王的心思。” 官家唯一迟疑,微微皱眉:“他们?” 柴琛不禁坐直了身子,官家的不解,让他感到错愕:“他自然是替刘沆那几人来探问的。” “……” 官家不置可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双眸,变得更深幽无底。 这让柴琛更是惊讶:“乐琅酒囊饭袋一个,他哪能想得到这些?” “安国侯府才不会有酒囊饭袋。” 官家一个失神,将心事脱口说出。 柴琛一怔,心中数种滋味陈杂,苦笑叹气——大概,安国侯府的精华灵气,都去了“乐琳”那里吧。 “你做得不错。”官家朝他轻轻挥手,笑说道:“退下吧。” 柴琛躬身拜别。 片刻,待得他的身影远离了文德殿,官家冷声对杨献茂吩咐:“叫于甲鹇过来。” 杨献茂领旨而去。 却还不曾等他跨出门槛,官家又变了主意:“慢!” “官家?”杨献茂暗暗抬头,细细观察官家的神色。 “不用了。” 只见官家脸色黯然,嘴角不自觉地往一边扯去,成了一个轻蔑的角度,明显的不悦与厌恶。 杨献茂心下一惊,慌忙低下头。 …… 戌时。 街道上积了一层雪,商家们有不少还在营业。 今年的大年初六,朱雀大街比往年更热闹些,来往马车的车辙、途人的脚印,纷纷留在积雪上,却很快的就被另一层白雪覆盖。 “史掌柜?” 还未入到八宝茶楼,乐琳便看到史昌在门口来回踱步,忐忑不安。 “又怎么了?” 她无奈地笑着叹气——史昌什么都好,勤奋、忠诚,处事也圆滑,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谨慎了。 史昌左右顾侃,确定无人窥听,伏身到她耳边:“东家,刘阁老、欧阳大人、司马大人他们三位在牡丹馆……” “史掌柜,”乐琳抬手,截住他的话:“你倒是说说看,他们有哪天是不过来牡丹馆的?” 说起来,牡丹馆如今仿佛变成了《汴京小刊》的编辑俱乐部。 下朝之后,来牡丹馆吃个点心。 审完稿,来牡丹馆喝杯茶。 闲来无事,来牡丹馆赏鱼、谈天。 那几位编辑呆在牡丹馆的时候,兴许比在编辑部还要多些。不,指不定比他们待在家里的时间还多。 “但是,他们自来到后,就一直不住地喝酒……” 史昌忧心地说道,眉毛皱得能夹住苍蝇。 乐琳见怪不怪,没有往心里去:“文少保还一边喝酒,一边骂人,对不对?”说着,她学文彦博的语气:“葛敏才这个大混蛋,王八蛋!可恨,可恨!” “不不不,”史昌连连摇头:“文大人并没有一道来。” “啊?” 这下,乐琳终于察觉不妥:“那,他们是……”她想了想,整理好辞措,问道:“他们是高兴地喝酒,还是不高兴地喝酒?” 史昌答说:“十有八九是不高兴。小的去传菜的时候,听得他们几个不住不住地叹气,幸亏如今是冬天,否则树叶都要被他们呻落不少呢。” “好吧,我且去看看。” 乐琳跨进门槛,往牡丹馆的方向去。 …… 叙福居。 水榭旁,炉火烧得红透。 细雪一落到炉子的旁边,就瞬即化作水雾。 水榭下的湖水,如今结成冰,然而,冰层之下,隐约还有水在荡漾。 冬日的景致,丝毫不逊色于春秋夏日。 庞籍持杯不语。 他本应该高兴的,然而,事情太过顺利,反倒让他生出忧虑。 “恩师。” 一旁的姚宏逸不晓得他的心事:“官家是想削弱六部之权?” “唔,”庞籍转着杯盖,另一手捏起小杯,抿了一口白露茶:“岂止六部。” “不止六部?”姚宏逸联系前后的事情一想,大惊,颤颤道:“还有……您?” 庞籍没回答,定定瞧着他,片刻之后忽而笑道:“不是我,是‘丞相’。” 姚宏逸神色住了一住,神色与其说惧怕,莫如说是震惊:“不可能,自古……” 自古什么呢? 他没有往下说。 自古不自古的,又有什么用? “可是,恩师您让葛敏才这么一搅和,不正是让官家有了由头么?” 自那天替庞籍去联络葛敏才,姚宏逸心中就一直有这个疑惑。 庞籍却不屑一顾:“比这个更顺理成章的机缘,从前不是没有过。然而,官家却拖到此时才有动作……” 下半句,他咽下了——究竟,官家在等什么? 他之前,又是到底在忧虑什么? 从前,庞籍是不为意的。 但一遍又一遍地读那本《衡术》,他惊觉官家其实一早布好了局。 忍而不发,为的是什么? 如果此际才是“时机成熟”,那么,对官家而言,“时机”是什么? 却任他怎样翻书细读,怎样苦思冥想,都想不通。 “为师猜不透官家的心思,只好顺他的意图,静待破绽。” 庞籍举杯,接了一片雪花,一饮而尽。白露茶,苦涩中带上冰凉的触感。 “况且,”他笑道:“官家这一步,指不定作茧自缚呢。” 姚宏逸脊背上的寒毛竖了竖,怔怔地咧了咧嘴,怎的也笑不出来。 眼前的庞籍,让他莫名地毛骨悚然。 …… 辽上京。 夜色凝凝,风雪渐停。 映月宫内,宫女瑟里朵守在书房门外守值。 远远地,她又见到二殿下耶律驰走来。 “二殿下万福!” 瑟里朵恭谨地行礼。 这次,耶律驰驾轻就熟,径自推了门进去。 室内烛火不算多,影影倬倬,只得靠窗书案的位置略光一些。 “阿九!” 耶律驰见到那伏案的身影,朗声唤道:“我查到了!” 那人闻声,回过身来,正是耶律骊。 她合上书卷,示意耶律驰坐到旁边的椅子,淡然问:“怎么样?” “果如你所料。”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推测猜想 “果如你所料,”耶律驰稍稍压低声线:“述律铁赤剌的商号正大举收买辽国的货物。” 耶律骊一手托腮,另一手从笔筒里取了一只笔把玩。 少顷,她问:“他买的什么东西?” “羊毛。” 耶律驰答她道。 “羊毛?” 耶律骊轻轻扬眉,觉得意外:“连皮带毛?” “不,”耶律驰摇头,轻蹙剑眉:“奇就奇在这里,只要毛,不要皮。然而如今太冷,牧户都不愿割毛,所以孝义商号只是与白达旦部、大定、龙化州的牧户约定下来而已。” “他要这么多羊毛做什么呢?” “不知道。” “唔,”耶律骊轻轻一摊手,耸肩道:“既然想不通他要做什么,只能静观其变。” 耶律驰点头赞同。 正要起身告辞,未待站起来,他又重新坐下,静默稍许,始终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阿九,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我不是猜的。” 耶律骊转着笔杆,转头看向窗外迷蒙的月色,漫不经心,似在说一桩闲事:“对述律铁赤剌,在大辽开作坊,售往全大辽甚至西北诸国,这是最好的选择,他不可能放弃的。” 耶律驰屏息不语,全神贯注地听,不愿放过一字一词。 “他若不愿接受我开的条件,必然会想方设法讨价还价。”耶律骊顿了顿,眼角微弯,眸光闪了闪,如书案上熠熠的烛火:“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先按较高的价钱卖马裘酒,” 这个问题不难,孝义商号目前已经在行动了,耶律驰只想了一下,立即答出:“他让我们亲眼见识马裘酒的厉害,哪怕如此虚高的价格,百姓依然趋之若鹜。继而,我们自然会联想到你之前所说的,百姓以高价买此酒,大辽的钱财不住地流到宋国去……” “假如我们铁了心,非要以一贯辽钱换一贯宋钱呢?”耶律骊嘴角噙着笑:“他还能有什么后着?” 耶律驰皱眉:“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接受咯……” 耶律骊的目光不经意闪现一丝讽刺与轻蔑,那种“我就知道你想不到”的眼神,恰好被他看进眼里,耶律驰心有不甘,一个激灵,竟想通了:“他要将卖马裘酒得来的辽钱,在大辽花光,再运货物去宋国贩售!” “是不是?”耶律驰一时间,居然激动得站了起来,伏身到耶律骊的眼前,大声地连连问道:“是不是?是不是这样!” 耶律骊轻轻点头。 但耶律驰蓦地再皱起眉头:“可是,那些牧户不一定收取辽钱的呀!” 耶律骊眼帘稍微抬了抬,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他有什么办法让牧户乖乖收取辽钱?” 耶律驰追问。 “他没有办法,但是我们有。”耶律骊眼角弯得更深了些。 “嗯?”耶律驰懵然不解:“什么意思?” “生意买卖与狩猎、下棋不同,”耶律骊并不在乎他听不听得懂:“不一定非要争个你死我活,非要谁绝对顺从谁。找到互相能让步的地方,提出大家都能接受的法子,这才是解决之道。” 耶律驰听得懂一些,听不懂一些。 他心有不甘,自己苦思不解的难题,在耶律骊看来不过小菜一碟。 “这怎么不是猜的呢?”为了挽回一些颜脸,他反驳道:“这就是猜的呀。” “不,”耶律骊正色:“这是推测。” “有何不同?” “大有不同。” 耶律驰眼角抽了抽,望着耶律骊,片刻,莞尔摇头:“宋人都这样聪明的么?” “宋国定必也有不少蠢人,”耶律骊眸光一黯,冷冷道:“正如大辽也不乏我这样的聪明人,不过碰巧你不是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耶律驰这才发现自己将心里所想失口道出——是的,和耶律骕一样,在他内心深处,耶律骊是“宋人”。 至少,不完全是“辽人”。 “你的聪明都是读书得来的吗?” 为了转移话题,耶律驰指着这满屋的书海,笑问道。 “宋人有句话,”耶律骊的语气依旧冰冷:“尽信书,不如无书。” 耶律驰察觉到她的不豫,叹了口气,诚恳道:“是我口不择言,对不住。” 耶律骊脸色稍霁。 “原谅二哥,好么?” 他软声问道。 平日不苟言笑的耶律驰,这是头一遭好声好气地哄人。 耶律骊不作声地点头。 耶律驰舒了口气,抬眼看了下窗外的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告辞,你也别看书太晚了。” 走到门槛边上,他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对依旧呆立原地的耶律骊道:“阿九,我方才说你是宋人,没有丝毫贬低的意思。” 耶律骊愣愣看他,双眸逐渐变得清澈。 “皇祖母从不曾介怀自己并非辽人,”耶律驰继续道:“你更无须在意。” 清冷的风,自窗外刮入。 耶律骊回过神来的时候,耶律驰早已走远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发髻,嘟囔道:“谁有在意介怀喔,胡说八道。” 嘴角,不自觉地上扯。 映月宫的书房里,烛火依旧,寒意依旧。 孤单依旧。 小人儿的心情却暖热了许多。 …… “喝!” “好,喝呀。” “来,来来来!喝,不醉无归!” 劝酒的声音不绝于耳。 还未入到室内,酒气已经冲天般熏人。 乐琳伸手捂住鼻子,紧皱眉头,心中暗忖:难不成,他们是集体被官家训斥了? 才进到室内,更是目瞪口呆 牡丹馆的正厅,用“杯盘狼藉”来形容,丝毫不过分。 酒瓶子东边一个、西边一个。 花槽里有一个,鱼缸里有两个,餐桌上竖着的、横着的,各有四五个。 刘沆、欧阳修以及司马光这三人,一个坐在鱼缸边的地板上,一个横卧在两张椅子上,还有一个,一边不断旋转起舞。 “发生什么事情了?” 乐琳讶然地问。 三人循声向她看过来,刘沆勉强起身,朝她举一举酒壶子:“是乐琅呀!来,喝!” 欧阳修也半坐了起来,举杯应和:“喝,一醉解千愁!” 司马光点头,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为文大人干杯!” “文大人?” 乐琳四顾一周:“他不在呀!”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技不如人 “文大人……”乐琳环顾四周:“他不在呀。” 欧阳修挣扎着起了身,双手捂在脸上使劲搓了搓,终于清醒一些。他长叹一声:“唉,宽夫还怎么会有心思喝酒呢。” 乐琳微挑眉,不解道:“何以会没有心思呢?文少保爱酒,丝毫不下于欧阳大人。” 更况且,刘沆、文彦博、欧阳修还有司马光这几位,向来如男子组合一般,定是一同出现的,他们三人怎会抛下文彦博,在这儿喝得酩酊大醉呢? 刘沆靠着鱼缸坐在地板,他用手从鱼缸舀了一捧水,拍在脸上,甩甩头,用力捏干长须上的水,简要地回答道:“他被官家撤了官职。” “撤了官职!” 乐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刘沆答“他”道:“他和葛敏才在文德殿上初则口角、继而动武,有辱斯文,两人都被官家下旨撤去一切官职,以儆效尤。” 说着,他眼睛一直盯着“乐琅”看,似乎想将“他”的每一个反应都看进去。 “初则口角,继而动武……”乐琳嘴张得像碗口那么大,眉毛皱成一个滑稽的角度,杏目圆瞪:“这是吵架之后再大打出手的意思?” “正是!”司马光走到欧阳修旁边的椅子处,坐下来,抚须摇头,叹气复叹气:“吵架,何止吵架,什么屎屎尿尿都骂出口,简直泼妇骂街一样。” 乐琳第一时间以为是葛敏才先开口伤人的:“看不出葛大人如此口不择言。” “是文大人先骂人的。”司马光如实道出。 “啊?”乐琳更加意料不到:“文大人?不可能!他这人满口‘之乎者也’,要怎么说?”她学文彦博的语气动作:“‘汝乃是一坨屎也’?” “噗嗤!” 欧阳修忍俊不禁。 司马光叹气:“他骂葛敏才是‘搅屎棍’。” “哈哈,”乐琳笑道:“他骂别人是‘搅屎棍’,那他是什么?人家好歹是条棍呢。” “哈哈哈哈哈!” 欧阳修大笑起来,忽地,他想起在文德殿被文彦博喝止的情景,惊了一下,想到此刻文彦博不在,复又笑得前仰后合:“葛敏才今早也是这么答他的!” 乐琳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也为自己斟一杯马裘酒,调侃说:“‘搅屎棍’这词儿,本就是‘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 “对,‘杀敌八百,自伤一千’。”欧阳修无比赞同,向乐琳举杯,一饮而尽。 乐琳会意,同样举杯饮尽。 馆内一时寂寂。 须臾,司马光转着酒杯,怔怔地感概道:“文大人虽然行事莽率,但向来耿直敢言,且一心为民……”他摇了摇头:“可惜,可惜!” “更可惜的,是他一手促成的‘财务预算计划’,恐怖要付诸流水了。”欧阳修也跟着不住摇头。 司马光点头附和:“对,不止可惜,而且可怨可恼,明明是对社稷百姓有益的事情,偏偏眼睁睁地……”他越想越气、越悲,说不下去,只好叹气。 一时间,这二人的叹气声满满充斥牡丹馆。 “放心吧!”乐琳嘴角含笑,向三人举杯道:“官家不会让‘财务预算计划’作废的。” 刘沆双眸一亮,他不动声色,抿紧双唇,不再多言,静待“乐琅”的下文。 大概是酒精让乐琳放松了神经,她无法抑制地说出更多:“而且,我有预感,不但文大人,甚至在座诸位,都将会升官发财呢。” 刘沆闻言,眯起眸子,双眼却如准备狩猎的鹰隼一般,端详着“乐琅”的每一个细致表情:“何出此言?” “直觉,直觉而已。”乐琳没有透露更多想法,笑了笑:“就当是晚辈的小小祝福吧,诸位大人,”她拱手:“时候不早,晚辈要回府睡觉了,再见。” 言毕,施施然离去。 …… “永叔,君实。” 刘沆目送“乐琅”的身影走远,轻声叫唤身边的二人:“你们二人自下旬开始,要在官学授课,对么?” 欧阳修和司马光交换一个眼色,皆略感到莫名,不懂刘沆为何忽然地提起这桩。 “冲之兄,”欧阳修大约猜到几分:“官学里,可是有什么要我们留心的?” 刘沆点头:“留心乐琅。” “嗯?”司马光扬眉,狐疑地反问:“留心他什么?” “好生教导他。”刘沆的语气更像是吩咐任务。 司马光撇嘴,不以为然:“一‘丁’七‘癸’,想要教好,真不是简单的活计。” 他说的,是去年官学年度考试里,“乐琅”得到的成绩。 对于“乐琅”,欧阳修少了一些司马光那样的偏见,反而能客观看待。他想了想,问刘沆道:“你也是如乐琅那样想法的吗?” 刘沆望向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从来没有为宽夫、为我们的‘预算计划’担心?” “实话说,并没有。” “那你陪我们来,是纯粹想喝酒?” “不,”刘沆摇头,坦白道:“我是来看他的反应。” 这个他,自然是指“乐琅”。 忽视欧阳修、司马光二人的惑然,刘沆扶着鱼缸站了起身,径自往门外去,头也不回地说道:“老夫也要告辞回府了,明日文德殿见。” …… 辰时。 日出不久。 金色的光芒,洒落在宣德门的黄瓦上,映出一道波光粼粼的痕迹。 红墙在光线的照耀下,也显得更加鲜艳。 安国侯府的马车,在门前不远处停下。乐琳探身出窗外,朝在大门边等候的邵忠用力挥手。 邵忠也抬手示意,缓缓向马车走来。 不止“缓缓”,而且一瘸一瘸的。 待得他走到马车前,乐琳扶了他一把,协助他上马车。打了个照脸,她发现邵忠左眉有一道痕印,甚是怪异。 邵忠长得淡雅斯文,皮肤白净,五官也秀气,如今左边眉毛断开两截,说是“破相”了,也不为过。 于是,她好奇问:“邵侍卫,你的右腿和左眉毛怎么了?” 邵忠似乎并不太在乎,只淡淡地笑了笑,答道:“昨日与虞侍卫切磋武艺,不慎失手罢了。” 乐琳道:“虞侍卫下手也忒重了些。” “是我技不如人,不怪他的。” 邵忠的神色尽是坦然与佩服,看来,是真的不在意。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臭味相投 ——“等,等等!” 马车后方传来喊唤声。 乐琳与邵忠二人从车窗看去,原来是虞茂才。只见他一边跟着马车跑,一边喘着气叫唤。 “川芎,停一停。” 乐琳示意掌马的川芎停下马车。待得虞茂才跑到前来,她发现他的右眉也有一道和邵忠差不多的痕印。 “虞侍卫,你右边眉毛是被邵侍卫砍断的吗?” 乐琳笑着打趣道。 邵忠一怔,也凑身到门边,愣愣地盯着虞茂才的眉毛,半晌,问他道:“你,你的眉毛……怎么了?” “我自己剃的。” 虞茂才答道。 他的肤色比邵忠要黑,五官略锋利硬朗,平日办事也更利落稳妥一些。乐琳却与爽直快语的邵忠却更熟悉一些。 此际,乐琳不解亦意外,但又不好问更多。 邵忠似乎猜到了些许,大笑了起来:“我刚刚才对安国侯说,是我技不如人,怪不得你。讲道理,拳脚无眼,哪怕打死亦不能怨,你何必呢!” “说好点到即止的。” 虞茂才答得很是简省。 乐琳这才听懂——原来,虞茂才为了向邵忠赔罪,将自己的右边眉毛剃掉了一咎。 邵忠左手挽着马车的边缘,半截身子出了车外,伸手一拳打到虞茂才的肩膀上:“真是的,你这样倒显得我小气了!” 虞茂才也摇头,莞尔笑了。 一口白牙在黝黑肤色的衬托下,显得更白。 乐琳发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到虞茂才笑。 “虞侍卫,”她问他:“你要和我们一道入宫吗?” “不,我今日替邵侍卫当值。” 说毕,虞茂才向邵忠挑了挑眉。 两人似乎有约定。 邵忠随即皱眉,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 马车上,虞茂才一直没有作声。 “虞侍卫,”待得在拂云殿下了车,乐琳终于忍不住,好奇道:“你和邵侍卫是有什么协定吗?” 虞茂才点头:“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请求。” “你的请求是替他当值?” “他腿脚受伤,不方便。” 简短的答复,一如他利落的个性。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内殿门前。 虞茂才如昨日那样守在门外,乐琳略有狐疑,却不知该从何探问,摇了摇头,独自入到内殿去。 …… 柴珏半侧着身子,靠卧在长枕上。 他的情况比之前好了不少。 一边听乐琳复述她听回来的、昨日文德殿的事情,一边喝着她亲手熬的汤。 片刻不到,汤已经喝光了。 “被父王撤了官职?” 柴珏打断乐琳,讶异地问她。 “是呀,不止文少保,还有葛大人呢。” 乐琳点头,补充道。 柴珏侧首想了想,轻轻摇头:“正常,太正常不过了。他们这般在文德殿胡闹,依照父王的性子,这算是轻判。” “哈哈哈,”乐琳笑靥盈盈,打趣道:“你对你父王的怨气,似乎越来越深了。” 柴珏哼了一声:“怪得了我么,我卧病这么些天,他有过什么表示?” “是是是,他应该给你送来一箱黄金,一箱珠宝,还有一箱绸缎,才能好好安抚你脆弱的小心灵。” 乐琳不无讽刺地说。 柴珏听了这话,心中的不甘,竟刹那间减轻不少。 但他依然嘴硬:“总不该连半罐金创药都没有遣人送来吧……” “他杖责你就是为了教训你呀,如果事后又命人送礼物给你,这算是什么?”乐琳收拾好汤碗,又给他递来一碗枸杞猪肝瘦肉粥,笑说道:“难不成是要鼓励你下次继续和他作对?” 柴珏接过粥碗,深深嗅一口,暖暖的、冒着热气的粥,令人食指大动。他忙不迭勺一口品尝,不似御膳房送来的白粥寡淡,美味的肉香、枸杞的清甜,都让他回味无穷。 他一边喝粥,一边喃喃应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说起来,还蛮好笑的。”乐琳再谈回昨日听来的事情:“文少保骂葛大人是‘搅屎棍’呢。” “哈哈哈哈哈,”柴珏想了一下,当即发觉其中荒谬:“他骂别人是‘搅屎棍’,那他自己是什么?” “就是呀,杀敌八百,自伤一千。”乐琳掩嘴而笑。 “其实,我倒觉得被撤官职,对文少保不是坏事。”柴珏若有所思。 “嗯?”乐琳轻轻抬眉,以作询问。 “都道是‘伴君如伴虎’,他的性子太直,少不免会惹父王不喜。” 柴珏断言道。 乐琳怔了怔,追问道:“那,葛大人呢?” “葛大人呀……” 柴珏放下粥碗在床边,右手靠在枕上,托着腮,沉思片刻,望向乐琳:“实话说,父王似乎挺看重他的。” “同样是耿直敢言,”乐琳秀眉微挑,兴味盎然的问道:“何以你不为葛大人担忧?” “他是敢言,但说到耿直,那就……”柴珏顿了顿,默然稍许。 “那就怎样?” 在乐琳的追问下,他才回神过来,继续道:“我觉得文少保的性子和我很像,而葛大人……” “诶,你有什么想说就痛痛快快说,说一下停一下的,真惹人不快。” 乐琳抱怨。 “文少保的性子和我很像,而葛大人的性子就和你一样。” 柴珏一口气说道。 “这……是赞美?”乐琳一时也抓不准他此话的褒贬。 “我也不知道,”柴珏眸子清澈得坦荡:“我自己也说不上到底算不算赞美。” 乐琳也学他托着腮,担忧地叹气道:“似你这般说来,他们应该‘臭味相投’才是的呀,怎会大打出手呢?” “他们是不是‘臭味相投’,与你何干?再大打出手,也打不到你家里去。” 柴珏满不在乎。 乐琳蓦然地不接话了。 铜制的镂空炭炉中,炭条烧得通红。 香炉里,袅袅升起一阵烟雾。 沉香、茉莉花、侧柏叶。 雅集香方,是时人大喜的一种搭配。 安神,宁息。 却丝毫减轻不了乐琳的焦虑。 “你忧心什么?” 柴珏看她神色惶惶不安,笑着发问道。 乐琳本不打算将此事道出,但此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其实,前些天,葛大人有桩颇有趣的买卖找上了我……” …… 午后,申时三刻。 云来阁。 “好吃!” 文彦博大口吃着烧鸭,全然没有刘沆想象中的惆怅。 “宽夫……” 刘沆轻声唤道。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并不可怕 云来阁的雅间里。 文彦博大口大口地吃着“珍宝鸭”,满嘴油光。 刘沆莞尔一笑,看到好友不似想象中惆怅颓然,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宽夫……” 他轻声唤道。 “哼!” 文彦博哼了一声,头也不抬,自顾自夹起一片“珍宝鸭”,放进嘴里,用尽力气地嚼啊嚼,发出“啧啧”的声响。 “吃片鸭肉而已,用不着如此使劲吧?”刘沆翻了一个白眼,戏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吃葛敏才的肉。“ “对,”文彦博正准备再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一边嚼肉,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我就是当作是他的肉来吃,这才够解恨,才够香甜!” 刘沆无可奈何地摇头,为他与自己各倒一杯茶:“宽夫,你生我们的气还未够么?” “未够,远远未够!” 文彦博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瞪了刘沆一眼,之后就翘起双手,别过头去。 “唉……” 刘沆重重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劝道:“你们都动起手来了,我们三人还能怎样?总不能帮着你去打他吧?况且,四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胜之不武呀。” “我才不是气这个!” 文彦博猛地回头,怒瞪刘沆:“他挑剔御史台的时候,你们怎的都哑口无声?” “葛敏才所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御史台的台狱、受事御史,与大理寺、刑部确实职责互有交叠,权责混淆、推卸搪塞之事亦非他胡乱罗织构陷的。”刘沆顿了顿,伸手比了比自己:“再说了,你们御史台平日里总抓着中书门下不放,无事生小、小事化大,我好歹是中书门下的参知政事,为御史台说项?” 说着,他摇头又摇头,神色里不无抱怨。 文彦博愣了愣,无法反驳。 刘沆又问他:“你如今吃了得、睡得着,似乎不甚担忧呢?” “不居庙堂,就不能为民请命了么?” 文彦博反问他,又自答道:“只要我不失初心,哪怕被撤了官又何妨?我文某人入仕,从来只为百姓民生,从来不是为官职仕途、为钱财俸禄。” 他说得兴起,举起茶杯,仰头倾杯饮尽,一抹嘴角的水痕,豪气道:“我就干脆一心一意做我的副主编,做出一番景气来,履行《汴京小刊》‘民生无小事’的诺言!” 刘沆手托着腮,侧首望着文彦博,眉头皱了又舒。少焉,他几近不可闻地嘟囔道:“原来你没有猜到呀……” 文彦博就坐他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猜到什么?” “没,没什么。”刘沆回过神,否认道。 “吞吞吐吐,算什么男子汉所为?”文彦博用的激将法。 刘沆转念一想,说给他知道也无妨:“官家不会任由你明珠暗投的,你很快就能官复原职。” “哼,”文彦博嗤之以鼻:“好歹一场相识,冲之兄何必说这种客套话?” “信不信由你。”刘沆懒得与他争辩。 文彦博也不想继续与刘沆僵持,接了他的话,顺口问道:“你若真的认为我会官复原职,那你还忧心什么?” “我哪里有忧心?”刘沆夹一片鲈鱼肉,细细品尝:“不也是吃好喝好?” “你骗骗三殿下、乐琅他们还是可以的,但想骗我?”文彦博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差了点火候呀。” 刘沆停下筷箸,复叹息:“我确实在忧心。” “为何?” “我怕……官复原职的,不止你一个。” “嗯,我懂,我懂!”文彦博夹起一箸春笋肉丝,放进嘴里,嚼着说:“葛敏才对吧,怕什么?让我来,我还未与他分出胜负呢。” 刘沆从托腮变成扶额:“他有什么可怕的?” “是是是,他不可怕,下次你来应付他。”文彦博嗤了一声。 刘沆用杯盖拨了拨茶水,问他道:“你记不记得,那次在牡丹馆前,葛敏才与乐琅关于编辑著名权的辩论?” 文彦博不知道他何以提起这桩,想了一下,忽而怔住,抬眉看向刘沆:“你当时……对我说当心他‘来者不善’?” 刘沆点头:“正是。” “为什么?”文彦博讶然。 “当日,他好歹还算和乐琅辩了个平手,但你连乐琅都辩不赢,他早已经不再忌惮你了。”刘沆抿了一口茶,说道。 “他忌惮不忌惮我,有何相干?” “不忌惮,就不会留手。” “哦?” “什么大局为重、什么民生社稷,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刘沆语气笃定:“他惧怕、讨好比他强的,尽全力攻击比自己弱的。尤其是你,朝中人人都把你们相提并论,他轻蔑你,就自然更要针对你。欺软怕硬,说的就是他。你与他交手,多个心眼就是了,这种毫无原则的人,有什么可怕?” “嗬,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才可怕?” 文彦博想到葛敏才,禁不住一阵恶心,不敢苟同刘沆所言。 刘沆答他道:“我怕那种刚直太过的人,执拗不肯变通、将固执当做那种美德的那种人,我真真是拿他们一点法子也没有。” “噢,”文彦博瞪大眼睛:“想不到原来你最怕我。” “谁说是你。” “那你说的是谁?” 刘沆不答他,只愣愣看着向西南方的窗户默然。 “白虎大街?”文彦博朝他看的方向望去:“你是指……蔡襄?” 刘沆翻了一个白眼:“我看的是邓州的方向。” “呵,邓州那么远,你怎的不说你看的是大理国、天竺国或者蒲甘国?”文彦博没好气地反驳,忽而怔了一下:“邓州?你说的是……”他一拍大腿,高兴道:“若是官家把那位召回京城,还有什么好愁?” 刘沆为他夹了一片“珍宝鸭”到碗里:“是,不愁,不愁。吃菜吧,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 河间府。 城郊,定远桥。 再往北走,就是大宋与辽国的边界。 铁蹄飞踏,旁若无人。 黑色的骏马奔跑至到桥边,马上的人才扯缰停下。 距离他数百米远,几匹同样体长颈高、腿健鬃长的白马,也跟着停下。 “二堂主,”孟翰飞悄声问道:“再走,就要到辽国去了。”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不长记性 铁蹄飞踏,是旁若无人的、嚣张的狂奔。 黑色的骏马,不停歇地奔跑至到桥边,马上的人才扯缰停下。 就在距离他数数十丈远的松林里,几匹同样体长颈高、腿健鬃长的白马,也跟着停下。 紧紧盯着他们一人一马,不眨一瞬。 “二堂主,”孟翰飞悄声问道:“再走,就要到辽国去了。” 辛霁紧紧盯着那道鸦青色的身影,沉思不语。 须臾,那人一扯马缰,驱马过桥。 “跟!” 辛霁当机立断。 一行四人亦步亦趋,丝毫不敢松懈。 及至他们抵达桥边,一个不慎,走在最前的马一个踉跄,那暗卫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原来,马儿被两边树干连着的一道细线绊倒。 “卑鄙!”孟翰飞忍不住骂道。 “嚓嚓嚓嚓……”一阵怪异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辛霁一惊,连忙对那跌倒的人吩咐:“快,快上马!” 瞬即,一阵烟雾自他们身后冒出。 “是‘震天雷’?”孟翰飞吓了一跳,脸色一白。 烟雾愈渐浓烈,却不见火光。 辛霁心下稍稍淡定:“不,不是‘震天雷’。” “那是什么?”孟翰飞问。 答案很快显现。 不到片刻,烟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是‘迷离夜’。”辛霁语气肯定:“上桥,追!” 四人纷纷策马在桥上奔驰。 却只来到桥的中间,一阵强烈刺鼻的硫磺味道迎面而来。 “糟糕!” 辛霁心道一声不好。 果然,他们一直恐惧的火光,此际自桥的那头闪现。 “‘震天雷’!”孟翰飞惊呼。 “快,回头!” 辛霁喊道。 未几,他又连忙改口:“不,不!” “二堂主?” “继续往前!” 这次,他无比果断。 继而带头向前奔驰,快马加鞭往彼岸去。 就在这一刻,他们身后那端的桥头,也闪起火光,而且越来越烈。 反而,前方的火光渐渐熄灭了。 ——“轰!轰!” 如雷鸣般彻天的声响,突如其来响起。 桥,震得马儿都几乎要侧倒在地。 众人用力甩马鞭,力求尽快脱险。 ——“轰!轰隆!” 又是一声响。 幸而,辛霁与孟翰飞已经抵达彼岸。 ——“轰!轰隆隆!” 在第三声雷鸣来到之时,定远桥轰然而塌。 千钧一发,另外两人也恰好赶到。 满目尘飞,分不清到底是定远桥的木屑,“迷离夜”的雾,抑或是“轰天雷”的烟灰。 “二堂主,”孟翰飞抹下一额头的冷汗,低头,望着地上不断延伸到北边的马蹄痕迹,惶惶问道:“我们如今是要到辽国去?” “不,”辛霁一抬手,否定道:“回头。” 其余三人看着漫天灰尘,默然不语。 桥都断了,如何回头? ——“噗通!” 清脆的入水声响起,继而是“哗哗”的划水声。 方才的爆炸,早已将沿桥的结冰的河床炸开一大片。 辛霁以身作则,给他们示范如何回到对岸。 …… 寒风凛凛吹过。 辛霁四人甩了甩一身的冰水,瑟瑟发抖。 “二堂主,”其中一个暗卫问道:“为什么要回来?” 辛霁不答,扯下最外面的袄子,冷得牙根发颤,他在桥附近搜寻了少顷,在一处干草丛里捡起一套鸦青色的袍服。 他将那袍服扔到那人的面前,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为什么!” 原来,那人趁他们躲避“震天雷”之际,也游水回来了。 孟翰飞惊得下巴都要脱臼了。 他从前不是没遇到过棘手的目标。 但今次,真的是…… 这趟旅程,哪怕用“披荆斩棘”来形容,也不为过。 不,就算是“九死一生”,都不过分。 多少次,差一点点就失手。 甚至,差一点点就死了。 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竟还有如此心思慎密、心狠手辣的人。 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娃儿,待他再年长几岁,那还得了? 定是个大祸害! “二堂主,”孟翰飞嘴中发苦,叹息一声,问道:“如今该怎么办?” “你们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辛霁冷声吩咐。 三人点头,齐声领命。 约莫两三刻钟,方才被辛霁扯着衣领教训的暗卫,在不远处的松林里大声唤喊:“二堂主,二堂主!” 众人循声看去。 那人叫道:“二堂主,此处、此处有马蹄的印迹!” 辛霁并不着急过去,而是喊问道:“印迹是往什么方向?” “东边,正东的方向。”那人大声答道。 “好,”辛霁利落地翻身上马:“走,咱们往西。” “不、不是往正东方向?”另一个暗卫颤颤问道,刚刚水里的寒意此刻还未消退。 辛霁的马已经走远了十数丈,他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你们上了他那么多次当,还没有学聪明点么?” 语气里,满满是讽刺。 还有隐隐的恨意。 …… 已经坍塌了的定远桥的另一头。 往宋辽边境的方向。 一匹黑色的骏马,马背上,是俊俏清朗的少年。 鸦青色的衣衫,映衬得嘴角的笑意也有几分阴沉。 …… 黄昏。 宣德门的黄昏。 夕阳,自天边从晕黄,渐渐褪去色彩,慢慢地,只剩外边一缘浅浅的橘黄色。 与此同时,星辰闪烁,上弦月在天际悬挂。 不知不觉,天黑了。 “虞侍卫,”乐琳来到马车旁,笑着对虞茂才说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她对邵忠可以开一些玩笑,说说有趣的故事。 相反,对着不苟言笑的虞茂才,她禁不住地十分客气。 平日里,虞茂才大概与他点点头,然后就分道而行。 但今天,他却静静站住,欲言又止。 乐琳感到反常而奇怪,于是问道:“虞侍卫,你有事情要我帮忙?” 虞茂才忙不迭点头。 “是什么事情呢?” 乐琳更觉意外——遇到难题,邵忠通常会坦然请教,然而虞茂才的习惯是想尽办法自行解决。这也是两人之间,柴珏比较看重虞茂才的原因。 这次,是虞茂才第一次向乐琳求教。 “请问安国侯,”虞茂才红了红脸,低下头问道:“田七炖鸡怎么炖?” “啊?” 乐琳呆了呆:“田七炖鸡?”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肤浅偏见 乐琳呆了呆:“田七炖鸡?” 她立即联想到柴珏。 虞茂才办事虽则稳妥老成,不过,古代男子都是不下厨的……这“田七炖鸡”配料的分量、落料的先后次序,以及炖汤时的火候,均有讲究。再者,柴珏嘴刁得很,万一汤做得不好,指不定索性就不喝了。 于是,乐琳客气地对虞茂才笑道:“三殿下的药膳,其实不复杂,我一个人忙活卓卓有余。虞侍卫你公务繁多,不必劳烦了。” “我不是为三殿下准备的。” 虞茂才脱口说道。 乐琳微露讶色,心想,不是为柴珏准备,那是……? “是炖给邵侍卫的吗?” 想起今朝走路一瘸一拐的邵忠,她一时间恍然大悟。 “不,不是!” 虞茂才矢口否认,偏又窒了一下:“我,我……” 接着,他就不再说下去,只别过头去,皱眉不语。 乐琳了然,一个大男人炖汤给另一个大男人喝,在古代人来说,确实难为情——是自己太过“八卦”,害得他难为情了。 她笑一下,替他解围道:“其实你们担任侍卫之职,少不免动拳脚,磕伤碰伤周不时会遇到,学会炖这道糖水,闲来炖给自己喝也不错。” 虞茂才没接她的话,回过头来瞧她一眼,不点头亦不摇头。 乐琳略有窘态。 她轻轻摇头,心知道这怨不得别人,全怪自己嘴碎,尽说些不该说的。 须知道,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性子,并不是个个都如柴珏那样,能放任自己胡说八道的。 她便只好自说自话:“要不,虞侍卫你跟我到八宝茶楼一趟,我炖一次给你看?” 说罢,径自进了马车。 不出乐琳所料,虞茂才默不作声地跟上来。 …… 暮色已重。 马车驶过长街。 两边的一些商铺,已经亮起了灯。 车厢内的乐琳与虞茂才一路来没有半句交谈。 乐琳托着腮,盯着马车的窗帘发呆。 帘子是青碧色的,织海棠花纹,一共织了十七朵海棠花。 窗外,有辘辘的车轮行驶的声音。 窗内,她能听见自己的叹气声。 这种尴尬的安静,乐琳委实无法忍受:“我觉得,一个男子炖汤给另一个男子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才一说完,她就恨不得赏自己一个耳光。 这张嘴,真是被柴珏惯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看虞茂才的脸色越发暗沉,她轻轻一捏自己的脸颊,心道:唉,再不该说的,亦说了大半,倒不如痛痛快快说全了:“你看,我不也是每天炖鸡汤给三殿下吗?朋友嘛,相互关心本就是十分寻常的事情。” 虞茂才将眼帘稍微抬了抬,露出一抹苦笑:“小的又怎能与三殿下、安国侯相提并论?” “这与身份、地位有什么相干的?”乐琳实在难以理解,虞茂才这种隐隐的自卑到底从何而来:“难不成世间就只有皇孙贵胄才配拥有知己?走夫贩卒、平民百姓就不能有知心好友么?” 虞茂才垂下眼帘,冷冷地开口:“我说的是,三殿下与安国侯……” 说到此处,他戛然而止,抬眼定定看着乐琳,他的眼角、眉梢都禁不住地微微抽动:“你们,哪怕做出再胡闹荒唐的事情,又有谁敢置喙?” 胡闹荒唐的事情? 乐琳更加想不通了:“好友之间相互关心,竟然算是胡闹荒唐的事情?” 继而,她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什么你们对男子、女子的看法非得如此偏面、死板?男子非得要钢筋铁骨、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就不能露出哪怕一点点的脆弱与温柔?” 虞茂才神色住了一住。 乐琳越说,越觉得无奈、越感到气恼:“同理,女子就非得温婉柔弱?就不能刚强坚毅?就不能精明干练?” 说到愤怒之处,她用力一拍窗沿,乌木的沿板蓦地震了震。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你对男子的定义,太狭隘,太肤浅了!”乐琳脊背挺得笔直,昂首说道:“你说你不配与我们相提并论,是,是的!真的不配,至少,我知道柴珏对于‘男子汉’定然不会有这样的偏见!还有,我相信邵侍卫也同样不会!” 说话间,行走的马车渐渐停下来了。 他们已经抵达八宝茶楼。 乐琳一甩衣袖,愤然下车。 留下在马车中静默沉思的虞茂才。 …… 辽上京。 巳正二刻。 孝义商行门前。 不,确切地说,已经是孝义商行旁边又旁边的旁边、再旁边的商铺的门前。 耶律驰翘着手,不耐烦地连连跺脚。 “二哥,少安毋躁。” 耶律骊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劝慰道。 “哼。”耶律驰斜眼撇了她一下,翻了个白眼。 少安毋躁? 如何少安,如何毋躁? “你看看前面,”他伸手一指前方——从他们两人的前面数起,一直数到孝义商行的门前,一个人跟着一个人,差不多有两百号人:“就算等到未时,也未必轮得到我们!” “所以,我才会劝你少安毋躁啊。” 耶律骊笑意更深。 ——“二哥,阿九!” 熟悉的声音,自队伍的后方传来。 “四哥。”耶律骊点了点头,朝耶律骢打了一声招呼。 耶律驰不发一言,待得耶律骢走到他跟前,他一把抓住对方衣领,指着天空的方向:“你看看上面。” 耶律骢抬头,一脸茫然:“二哥,看什么?” “现在什么时辰?” “还未到午时。” “午时?”耶律驰猛一松手,耶律骢差点跌倒在地上:“讲好了巳初等候的,你去哪儿厮混了!” 耶律骢顺了顺领口,笑道:“二哥,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来买酒,还用得着排队?” 说着,他撩起袍角,正准备直接到店里去。 耶律骊一把拉住他:“四哥,且慢。” “嗯?” 耶律骢回过头,不解地抬了抬眉。 “你看那边。”耶律骊朝前方不远处指一下。 只见孝义商号的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马车——乌金木的车身,四面车窗皆覆盖精美绸缎的帘子,窗框镶金嵌宝,可见其主人定必非富则贵。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乐琳呆了呆:“田七炖鸡?” 她立即联想到柴珏。 虞茂才办事虽则稳妥老成,不过,古代男子都是不下厨的……这“田七炖鸡”配料的分量、落料的先后次序,以及炖汤时的火候,均有讲究。再者,柴珏嘴刁得很,万一汤做得不好,指不定索性就不喝了。 于是,乐琳客气地对虞茂才笑道:“三殿下的药膳,其实不复杂,我一个人忙活卓卓有余。虞侍卫你公务繁多,不必劳烦了。” “我不是为三殿下准备的。” 虞茂才脱口说道。 乐琳微露讶色,心想,不是为柴珏准备,那是……? “是炖给邵侍卫的吗?” 想起今朝走路一瘸一拐的邵忠,她一时间恍然大悟。 “不,不是!” 虞茂才矢口否认,偏又窒了一下:“我,我……” 接着,他就不再说下去,只别过头去,皱眉不语。 乐琳了然,一个大男人炖汤给另一个大男人喝,在古代人来说,确实难为情——是自己太过“八卦”,害得他难为情了。 她笑一下,替他解围道:“其实你们担任侍卫之职,少不免动拳脚,磕伤碰伤周不时会遇到,学会炖这道糖水,闲来炖给自己喝也不错。” 虞茂才没接她的话,回过头来瞧她一眼,不点头亦不摇头。 乐琳略有窘态。 她轻轻摇头,心知道这怨不得别人,全怪自己嘴碎,尽说些不该说的。 须知道,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性子,并不是个个都如柴珏那样,能放任自己胡说八道的。 她便只好自说自话:“要不,虞侍卫你跟我到八宝茶楼一趟,我炖一次给你看?” 说罢,径自进了马车。 不出乐琳所料,虞茂才默不作声地跟上来。 …… 暮色已重。 马车驶过长街。 两边的一些商铺,已经亮起了灯。 车厢内的乐琳与虞茂才一路来没有半句交谈。 乐琳托着腮,盯着马车的窗帘发呆。 帘子是青碧色的,织海棠花纹,一共织了十七朵海棠花。 窗外,有辘辘的车轮行驶的声音。 窗内,她能听见自己的叹气声。 这种尴尬的安静,乐琳委实无法忍受:“我觉得,一个男子炖汤给另一个男子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才一说完,她就恨不得赏自己一个耳光。 这张嘴,真是被柴珏惯坏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看虞茂才的脸色越发暗沉,她轻轻一捏自己的脸颊,心道:唉,再不该说的,亦说了大半,倒不如痛痛快快说全了:“你看,我不也是每天炖鸡汤给三殿下吗?朋友嘛,相互关心本就是十分寻常的事情。” 虞茂才将眼帘稍微抬了抬,露出一抹苦笑:“小的又怎能与三殿下、安国侯相提并论?” “这与身份、地位有什么相干的?”乐琳实在难以理解,虞茂才这种隐隐的自卑到底从何而来:“难不成世间就只有皇孙贵胄才配拥有知己?走夫贩卒、平民百姓就不能有知心好友么?” 虞茂才垂下眼帘,冷冷地开口:“我说的是,三殿下与安国侯……” 说到此处,他戛然而止,抬眼定定看着乐琳,他的眼角、眉梢都禁不住地微微抽动:“你们,哪怕做出再胡闹荒唐的事情,又有谁敢置喙?” 胡闹荒唐的事情? 乐琳更加想不通了:“好友之间相互关心,竟然算是胡闹荒唐的事情?” 继而,她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什么你们对男子、女子的看法非得如此偏面、死板?男子非得要钢筋铁骨、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就不能露出哪怕一点点的脆弱与温柔?” 虞茂才神色住了一住。 乐琳越说,越觉得无奈、越感到气恼:“同理,女子就非得温婉柔弱?就不能刚强坚毅?就不能精明干练?” 说到愤怒之处,她用力一拍窗沿,乌木的沿板蓦地震了震。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你对男子的定义,太狭隘,太肤浅了!”乐琳脊背挺得笔直,昂首说道:“你说你不配与我们相提并论,是,是的!真的不配,至少,我知道柴珏对于‘男子汉’定然不会有这样的偏见!还有,我相信邵侍卫也同样不会!” 说话间,行走的马车渐渐停下来了。 他们已经抵达八宝茶楼。 乐琳一甩衣袖,愤然下车。 留下在马车中静默沉思的虞茂才。 …… 辽上京。 巳正二刻。 孝义商行门前。 不,确切地说,已经是孝义商行旁边又旁边的旁边、再旁边的商铺的门前。 耶律驰翘着手,不耐烦地连连跺脚。 “二哥,少安毋躁。” 耶律骊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劝慰道。 “哼。”耶律驰斜眼撇了她一下,翻了个白眼。 少安毋躁? 如何少安,如何毋躁? “你看看前面,”他伸手一指前方——从他们两人的前面数起,一直数到孝义商行的门前,一个人跟着一个人,差不多有两百号人:“就算等到未时,也未必轮得到我们!” “所以,我才会劝你少安毋躁啊。” 耶律骊笑意更深。 ——“二哥,阿九!” 熟悉的声音,自队伍的后方传来。 “四哥。”耶律骊点了点头,朝耶律骢打了一声招呼。 耶律驰不发一言,待得耶律骢走到他跟前,他一把抓住对方衣领,指着天空的方向:“你看看上面。” 耶律骢抬头,一脸茫然:“二哥,看什么?” “现在什么时辰?” “还未到午时。” “午时?”耶律驰猛一松手,耶律骢差点跌倒在地上:“讲好了巳初等候的,你去哪儿厮混了!” 耶律骢顺了顺领口,笑道:“二哥,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来买酒,还用得着排队?” 说着,他撩起袍角,正准备直接到店里去。 耶律骊一把拉住他:“四哥,且慢。” “嗯?” 耶律骢回过头,不解地抬了抬眉。 “你看那边。”耶律骊朝前方不远处指一下。 只见孝义商号的门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马车——乌金木的车身,四面车窗皆覆盖精美绸缎的帘子,窗框镶金嵌宝,可见其主人定必非富则贵。 ……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竖箜篌 “……如今我们按筹码来贩售!” 詹禄的话才刚落音,队伍又是一阵哗然。 ——“筹码?什么筹码?” ——“存货不多?即是有多少?” 排在后一点的人听得不太真切,只隐约听到“存货不多”、“筹码”的字眼。 队列前面的、已经拿到筹码的人,不自禁露出庆幸的笑容。 有个穿铜绿色衣衫的小伙子,从商号里头出来,一手提了一埕酒。他意得志满地向身边的人炫耀:“俗语说得好,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那些黄朝白晏才来排队的人,也不知怎么想的。” 他身边那人约莫三十来岁,着一身石青色,巧合地与铜绿色相映成趣,同样提着两埕酒。他接口道:“这话我看不一定,俗语也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有人‘起个五更,却赶个晚集’……”他一指自己,笑了笑,道:“老弟,看你挺面善的,和你说个秘密吧。” 铜绿衣衫的小伙子连忙点头,只听得那人挑眉说道:“我呀,今个儿来到的时候,已经排得挺靠后的了,可前头有个人,鬼鬼祟祟地朝我招手……” “哦?”小伙子听得来了兴致,追问道:“为何呢?” 那人一举右手,伸出三个指头:“三十文,他说只要我给他三十文钱,就把位置让给我。” “还能这样?” 小伙子既惊,且不忿——他可是结结实实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呢! 却转念一想,他忽而眼神一亮,朝那人会意地笑了——指不定,明日他也如此碰碰运气哟。 这两人说话之时,恰好走过耶律驰他们三人的身边。 他们的话,被听去了大半。 耶律驰不屑道:“为了这马裘酒,真是花招百出,无奇不有!” “有道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耶律骊抿嘴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人家哪怕排一两个时辰的队,哪怕多花三十文钱,也要买马裘酒,你管得着么?” “哼。”耶律驰哼一声后,无以对答。 他确实管不着。 站在他们二人旁边的耶律骢,此时早已走开了几步去。 “喂!” 耶律驰一个跨步,伸长手按住他的肩膀:“四弟,你要去哪儿?” “二哥,“耶律骢侧首瞄了他一眼:“你我什么身份?难不成真的老老实实排队?” “四哥,”耶律骊眼角微弯:“我们并非来买酒。” “不买酒?”耶律骢惑然:“不买酒你排什么?” 耶律骊提醒他:“你忘了,我们此行,意在亲身体会一下,究竟马裘酒的销路有多火热。” “唉,好吧。” 耶律骢垂头,不情不愿地站回原处。 与此同时,詹禄一路派发筹码,已经走到离三人前方两三丈远的位置。 他刚发完一个筹码,一摸篮子,低头一看,发现筹码已经没有了。 “各位贵宾,”詹禄于是对后面的人大声喊道:“今日的筹码已经派发完毕,诸位,明天请早!” 果不其然,后面没有收到筹码的人,抱怨声纷纷而至。 唯独耶律骢面露喜色:“这即是不用再排队了?”说着,往詹禄的方向走。 耶律驰、耶律骊二人奈他没法子,相顾一笑,摇了摇头,跟着耶律骢的身后前去。 ——“四殿下!”詹禄正要回头,转身之际见到耶律骢上前,连忙殷勤地招呼道:“四殿下是来找我们东家的?” 耶律骢点头:“铁赤剌舅舅在不在?” “在,东家在账房里,”詹禄朝他身后一看,发现耶律驰、耶律骊也在,便弯腰躬身道:“二殿下、九公主,小的这就为你们带路!” …… 汴京。 城北,詹府。 庭院里,风轻轻吹动侧柏,带出阵阵清幽的香气,渗进灵窍,使人舒心怡神。 东侧的雅厅内,箜篌的弹奏声悠悠传出。 似昆仑山的美玉击碎,亦似西岐山的凤凰在鸣唱。 时而宛转,空灵。 时而轻快。 如芙蓉花在露水中饮泣,如香兰草在开怀欢笑。 清脆乐声,融和了汴京城所有的清冷光气。 那柄竖箜篌,琴弓的位置雕刻有精致的纹路。 吴地之丝,蜀地之桐。 煞是名贵。 春桃只怔怔地,看着琴师左边的侧颜发愣。 饶是她自小生长在怡芳阁,见尽全汴京最美最俏的花魁,也不曾见到过如此美妙的侧颜。 额角、眉间的轮廓,仿佛是大宋最出色的画者精心画就,挑不出些许差错。 肤光胜雪。 睫毛像羽扇一般,抬眼垂目之间,隐约见得眸子里莹然晶亮,似有流光溢彩。 那琴师专心一意地弹拨箜篌。 二十三根弦丝不断震动。 柔荑一样纤长白嫩的指尖,飞舞一般高弹轻拨。 琴音渐减。 轻拢,慢捻,抹复挑。 尾音偏又一重。 余声悠长。 曲终,雅间复归宁静。 琴师眼光跟着转将过来,静静看向春桃。 春桃当即心驰目眩。 琴师一双宝石般的眸子,熠熠如神光变幻。 哪怕是夜空里最璀璨的星辰,相较之下,也显得黯然无色。 春桃此刻才知道,那些文人儒生说的“顾盼生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琴师看她愣愣发呆,便放下竖箜篌,侧过身来,正对着她,微微一笑。 春桃心头一紧。 之前有次,詹孝义不慎失手,将府中一个她最喜爱的、极贵极美的白瓷花瓶摔碎。 当时,她便是这样的感受。 心痛,怨恨。 那种对完美事物被破碎的无限怜惜。 琴师的右边脸,自眼头开始往额角、下巴延伸,满满的,全是猩红色的胎记。 若胎记是整块连片的话,倒只是可惜了这么一张脸罢了。 偏生那胎记形状如老树盘根,又似一只蜘蛛伸长了脚爪。 诡异可怖。 “詹夫人?” 琴师皱了皱眉,轻声唤道:“这一段,您可听熟悉了?” 嘹嘹呖呖,如黄莺出谷。 这嗓音,说不尽的悦耳动听。 可惜,真是可惜了。 春桃在心中暗忖。心之所想,不自觉地表露,她微微摇头。 琴师见状,眉心一蹙。 这个曲段,她自问熟记于心,哪怕反着来弹也难不倒。然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汴京城卧虎藏龙,指不定眼前人比自己造诣更高,于是软声问道:“詹夫人,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弹得不对?”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女二出场 ——“詹夫人,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弹得不对?” “没,没有。”春桃回过神来,歉意地笑道:“甄先生,抱歉,我方才失神了。” 被唤作“甄先生”的琴师,其实十分地年轻,不过十三、四岁的光景。她微微颔首,也笑了一笑:“该我说抱歉,是我弹得太乏味,才致使你分神。” “不,”春桃连忙摆手,脱口说道:“一点儿也不乏味,是我看你看得呆了。” 琴师一愣,纤长玉指抚着右脸颊的胎记,随即低头,垂下眼睫:“都怪我一时大意,忘了戴上面纱,让夫人您受惊了,请千万见谅。” 春桃看到她谨慎而惶然的表情,心里更加内疚,叹息道:“我只是在想,要是没有这块胎记,甄先生不知会嫁与怎样的富贵人家!”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皆因发自内心,并无丝毫的假意逢迎。 不说这令人惊心动魄的美貌,单凭甄先生能识字通文,在女子中已经是凤毛麟角了,而且精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箜篌。纵使嫁给王公侯爵,也不算错配吧? 话一落音,琴师抬眼看她,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目光里有隐约的怅然。 春桃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瞧她这张嘴! 瞧她说的这什么话? 甄先生家若是不曾变故,一切都好说,可她如今家道中落,还哪能嫁得了什么高门大户? 这不是暗搓搓地劝人家去做小的么。 但人家好好的良家子,身边好歹尚且有一个丫鬟使唤,不似自己从小入了贱籍,好端端怎么会自降身价去做妾? 想着,春桃一拍自己的嘴巴,对琴师道:“甄先生,你莫见怪,我有时说话不知怎的,心里想了什么,口中就说了,都不曾过一过脑子。我家老爷也常常这样说我——肚子里吞了擀面杖,直肠直肚。” “詹夫人说笑,”琴师并不怨怼,盈盈一笑:“您是快人快语,直爽坦率才对。” 春桃也跟着笑了。 她爱煞这甄先生的性子,安静温柔,不自矜不自傲。 不像得怡芳阁的那些个淸倌儿,认得两三个字,会作几句打油诗,一个二个眼睛都要长到额头上去了,从不正眼看瞧她们这些不懂字的。 春桃一早对眼前人放下戒心,她润了一口茶,双手捧着杯子,认真说道:“甄先生,与你说句老实话吧——我不是什么‘詹夫人’。” “嗯?”琴师其实猜到几分,却不说破:“您家老爷不姓詹?” “我家老爷是姓詹的没错,”春桃莞尔一笑:“但我不是什么夫人,我只是个妾侍。” “哦。”琴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只平静地颔首。 春桃心头一暖,兴许是太久没人能说心里话,她忍不住说了更多:“其实,连妾侍也不算,没敬过茶的,就是个外室罢了。” 琴师微微侧首,眉梢轻颦,淡淡一笑,自嘲道:“您好歹是衣食无忧,不似我,寒寒酸酸,连传家之宝都要用来变卖换钱。” 不动声色,她将话题引到了要紧的地方。 春桃才醒起这桩,连忙倾身追问:“对了,你上次说的那枚白玉佩,今天可有带来?” 琴师点头,自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地递给春桃。 春桃接到手里,翻开最外面的麻布,里面是一个丝绸的囊袋,她将里面的玉佩取出,捏起来拿在窗前,就着光线细细端详。 “嗯……”那玉佩质地莹润,透彻无瑕。她轻轻点头:“是很好的玉。”这数月来,她跟在詹孝义身边,见识不少美玉,稍稍练就了鉴宝的眼力。 琴师接口说:“所谓‘乱世黄金,盛世美玉’。这是祖上尚有余钱之时购下的,用作传世,想要子传子、孙传孙,力所能及的话,定然是要选最好的。” “唔……” 春桃略略迟疑。 琴师只说了最吸引的一点,并不催她,等她自个儿慢慢考虑。 片刻,春桃轻轻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柔柔的一笑:“甄先生,你稍等一下,我这就命人取钱过来。。” 琴师朝她深深一躬身,感激地说道:“谢谢詹夫人慷慨相助。” 春桃连忙扶她起来:“谢什么呢,你的玉佩确实值得这个价钱。”说着,她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找账房先,又示意琴师坐下:“甄先生,不嫌弃的话,你唤我‘春桃’便好。” “春桃夫人。” 琴师没有逾越,承了她的好意,但依旧加上“夫人”二字。 这个称呼听得春桃舒心惬意,她又问:“还未知道甄先生闺名是什么?” “小女子名唤‘平安’。” 春桃未料到甄先生的名字如此土俗:“‘平安’?” “正是,‘出入平安’的‘平安’。” “是个好意头的名字。” 春桃只好如此夸赞道。 等候之际,她忍不住把玩着掌中的美玉,越看,就越喜欢,简直爱不释手:“真是好看!” 未几,她又忽而轻轻摇头,叹息道:“可惜,其实并非我家老爷要找的那枚。” “哦?”甄平安抬眼,佯装意外地望着春桃:“詹老爷是有指定的式样吗?” “他要的,是一对‘凤凰’,”春桃将玉佩侧过来:“甄先生,你这枚是越鸟。” 越鸟,即为古人对孔雀的称呼。 “确实是越鸟。我家先祖来自广南西路,越鸟是那边的祥鸟。”说着,甄平安歉意道:“那日在‘玉良缘’,听得您与掌柜说,要寻雕刻祥鸟图样的白玉佩,所以我冒冒失失地就上前搭讪,真是失礼了。” 春桃狡黠一笑:“无妨的,我就当做是自己看漏眼,老爷看到不是他要的,也只能赏了给我。” “多谢夫人体谅,”甄平安顺势而下,笑着追问道:“冒昧问一句,詹老爷为何非要‘凤凰’不可?还要是一对的?” “不是我家老爷要,是他一个朋友托他寻的。” “竟能使詹老爷如此上心,这位朋友想必不简单。” 甄平安弯唇浅笑,不着痕迹地引导春桃说得更多。 果然,春桃的话匣子被打开了一般:“是呀,老爷私下唤他‘财神爷’,言听计从的。” “‘财神爷’?”甄平安轻轻摇头,假装不信:“连詹老爷都要对他言听计从?有这样的人吗?”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甄平安 ——“连詹老爷都要对他言听计从?有这样的人吗?” “朱雀大街的八宝茶楼,也就是原来的八宝楼,平安你可曾去过?” 春桃觉得与甄平安越聊越投契,自然而然地,便直呼了她的名字。 甄平安轻轻摇头,只听她惋惜道:“家母的病所费不赀,我们娘俩如今是坐吃山空,一个铜板都恨不能掰了两瓣来使,什么茶楼呀、酒家呀,是万万舍不得去的。” 春桃想也不想,朗然笑道:“这八宝茶楼虽然名唤茶楼,但中点、小点也不过十来文钱一笼,最紧要的,是价廉物美,味道一流、环境优雅,就似那‘广告’里头说的一样:‘一流的美味,三流的价钱’。” 甄平安一愣,继而眉目垂敛,小声道:“家父故去之后,家里头的仆役都散尽了,如今只剩得我与丫鬟阿巧照顾家母……” 春桃不假思索:“你与阿巧带上令寿堂一道去,不是正好了么?八宝茶楼的美味佳肴誉满汴京城,我家老爷有不少辽国、西夏的朋友,远道而来也只为了品尝一番,你们身在汴京,就更不能错过了!” 甄平安静默不语。 春桃惑然,笑问道:“平安,怎么了?” 甄平安抬眼,微微蹙眉看向她。 那双宝石一样的双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泉,**桃又一下子失了神。 “家中只得女眷,”甄平安露出了一星儿无奈的笑:“不方便的。” 春桃一怔,随即,脸儿情不自禁地嫣红。 是因为尴尬而变红。 原来,是这个意思——大家闺秀,没有族中男子的陪同,怎能抛头露面,恣意到茶楼、食肆去? 春桃不禁佩服平安的细心周到。如果她直接说了这一层,十足十在自己面前拿乔。所以,她才用钱银使费当借口。 只可惜自己太迟钝了。 感受到气氛当中的微妙,甄平安连忙转移话题,问道:“这八宝茶楼,与那位‘财神爷’有什么关系呢?” 春桃回了回神,为平安的体贴而感激,盈盈一笑,答道:“老爷说的‘财神爷’,正是八宝茶楼的东家。” “是……”甄平安侧首,细细地回忆,片晌,试探问道:“是安国侯府?” 春桃答她:“正是去年才袭爵的安国侯。” “詹老爷为何唤他‘财神爷’呢?” 未免露出破绽,甄平安没有直接问出心里最想知道的问题,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引诱春桃说得更多。 “因为,那位侯爷做买卖的手段之高明,哪怕我家老爷这样经验老道的,也自叹不如。最最要紧,在这短短数月里,安国侯已经提携老爷发了不少的一笔财。”春桃娓娓道来。 甄平安恰到好处地接话:“听闻在太祖朝的时候,安国侯府是汴京城的首富,这位的安国侯多财善贾,也是正常。” “太祖朝的时候怎样,我就不晓得的了,”春桃朝她眨了眨眼,笑道:“可我听老爷说,上一个,还有上上一个的安国侯,都是汴京城有名的败家子,安国侯府到了如今的侯爷手里,其实已经家业衰败,空有其表罢了,是全靠这位侯爷力挽狂澜,才稍稍有些起色。” “呀,还有这样的事情?”甄平安笑了笑,抿了口茶,诚恳坦然地说道:“我一个小女子,终日呆在家中照顾老母,外头发生的事情,真是全然不清楚,如今听夫人说来,恍如隔世一般,让您见笑了。” 春桃那料到这是刻意的奉承? 她只觉得甄平安蔼然可亲,与之交谈,如沐春风,早已放下戒心:“老爷私下常常说,以这小侯爷的聪明才干,安国侯府东山再起,指日可待。他还道,这生意买卖的事情,素来是越有的越有,待他以后水大舟高,就更是无往不利了。” “小侯爷?” 甄平安却是关注到其中的一个细节。 春桃解释道:“这安国侯其实十分年轻,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光景。说起来,你们俩的年纪倒是相若……” 她顿了顿,忍不住盯着甄平安的左边脸看,再轻轻叹了一口气,认真地惋惜道:“要不是你脸上的这块胎记,我定要劝老爷为你引荐一番。” “夫人莫要折煞我了,”甄平安摇头,笑道:“哪怕没有这胎记,安国侯府也不是我能高攀的呀。” 春桃住了一住,心中暗自抱怨自己。 唉,该死。 她又乱说话了。 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这个毛病? 自己只得做人妾侍这条路走,于是,但凡看到别个好颜色的,也就想当然地,觉得人家可以走这条路。 却也不曾想一下,人家原是有别的路可以走的呀! 春桃回过神来,张了张口,想要对甄平安道歉。然而对方的神色并无不妥,依旧笑得淡然、从容,全然不似被冒犯,倒更像是自己多虑了。 她又转念一想:自己的立心,本就是为了平安而考虑的——她在走的这条路,并非崎岖难行,相反,指不定比大多数寻常女子走的路还要好呢。 “平安呀,” 春桃轻轻一抚甄平安放在膝上的手背,诚恳劝道:“你大概听说过这么一句——‘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这话人人都说,便似有道理。但是,你认真想一想呀,要是天下的女子都去做了‘穷人妻’,还富人不就娶不到妾侍了?所以呀,这些话,都是那些娶不起妾侍的穷人说的,不过是想要诓骗我们女子,去嫁给他们那些穷措大罢了。” 春桃这话,风趣中带几分道理,道理里头又透着荒谬。 但她说得十分认真。 于是就更加显得滑稽了。 甄平安禁不住“噗嗤”一笑。 “哟,” 春桃一挑眉,更加恳切地规劝:“平安,你可别笑!那些读书人,我在怡芳阁的时候,见得多了,他们说起什么‘三纲’,什么‘仁义礼智’,全都是一套一套的!” 她摆了摆手,表情甚是不屑:“骗得了他们自己而已,不,连他们自己都骗不了,一个二个见了美人、见了财宝,还不是如饿鬼投胎一般?可我不同,我的话被人听了是要人人喊打的,但是呀,话糙理不糙……”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可我不同,我的话被人听了是要人人喊打的,但话糙理不糙……” 春桃认真地说道。 甄平安也敛起表情,肃然道:“平安知道夫人是为我好的,您且说,我仔细着听。” “那我可就实话与你说了——”春桃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其实,做富人的妾室一点儿也不差,你看看这屋子……”她比了一比四周。 “这不是屋子,”甄平安迎合她道:“这是大宅呀。” 她们身处的詹府,哪怕在富人云集的汴京城,也是个不小的。 标准的“三进三出”宅子——从大门进去是院子,里面有一道二门,进了二门还是院子,里面还有一道门,再进去又有一个院子。每进院子里都有别开的小门供出入。三重院落,每个院落都有正房、厢房、下房,以及雨廊等等。 这就是“三进三出”的意思。 春桃得意地笑了:“这大宅子的屋契,写的是我的名字。” 甄平安这次是真的讶然,她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望着春桃,道不出半句话。 “有状师的盖印,还经了尚诚行的公证,哪怕日后老爷反悔了,这宅子也是我的。” 怕甄平安不信,春桃再说道。 “夫人好福气。”甄平安举起茶壶,为两人添满茶,诚心诚意地羡慕道。 春桃接过茶杯,润了润喉咙:“所以呀,我方才这话真不似挤兑挖苦你的。”她搁下杯子,拢了拢头发,道:“你想呀,我家老爷是这样大方豪爽的人,能被他看重的人,定然也不会是小气刻薄的,加之那安国侯点石成金一样的本事,你若是能攀得上,能讨得了他欢心,什么样的宅子住不到,更不要说请大夫来为你母亲治病这种小事情了。” 她想了想,再道:“指不定,连御医也请得来呢!” “御医?”甄平安略有些莫名:“御医不是皇宫里的人才配使唤的么?” 春桃一撇嘴,轻摇着绢扇。 室内的炉火烧得太旺盛,暖意稍稍有些太过了。 她对甄平安道:“你说的不差,御医寻常人是使唤不了。可是,安国侯与当今三殿下是好友至交,每日形影不离,若是安国侯开了口,三殿下定是不会拒绝的。” “三殿下?”甄平安微微侧首,沉思稍许,问道:“家父尚在生的时候,与陶府、辛府也有些小小的买卖往来,我曾听他说,先皇后王氏有一子,自小聪慧不凡,是不是这位三殿下?” 春桃摇头道:“你说的那位先皇后王氏的儿子,是二殿下。三殿下的母妃,是当年辽国嫁过来和亲的公主耶律氏。” “哦,是这一位……”甄平安恍然道。 春桃道:“就是他!我家老爷私下常说,大宋官家这么多的皇子、公主,唯独这位三殿下身份最尊贵,你想呀,他的父亲是大宋的官家,母亲是辽国的公主,亲舅舅是辽国的官家,这样的身份,天下间都找不到别个了。” “只可惜当不了储君。”甄平安微微叹息。 春桃不以为然:“就是当不了储君才好!” “为何呢?”甄平安明知故问,只为了迎合对方。 “储君有什么好当的?伴君如伴虎,顺利当得了官家还好说,但我家老爷说的,官家正当盛年,那储君太子做个二、三十年的,少不免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若是顺顺利利当得了新官家,那倒还算值当了,一个不慎惹恼了官家,像之前那些被贬为庶人的太子,也不是没有过。” “有道理。” “他自己倒霉,也就算了,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与他交好的人,总难免被牵连着倒霉的,所以呀,”春桃笑了笑,眼睫轻眨:“我家老爷总夸安国侯有眼光,不去攀附那些不切实际的,唯独与三殿下交好——以三殿下的身份,日后不论哪个皇子做官家,他也是妥妥的王爷,谁也动他不了。” 甄平安重重点头,慨叹道:“好眼光的是詹老爷才对。” “那当然!”春桃听了这话,比甄平安夸赞自己还要高兴:“老爷要不是聪明绝顶、英明神武,怎能有如此的一番事业?你别看詹府这样的好气派,其实,老爷在辽国的述律府里,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子,而且他母亲是宋人,从小受尽冷落。如今的好光景,全是靠他自个儿闯出来的路子,如今,倒是连他那些嫡系的兄弟,也要仰仗他几分呢!” “真了不起。”甄平安听了这些,是真心地佩服。 春桃又道:“所以呀,我家老爷如此厉害的人,他也要对安国侯马首是瞻,那安国侯就当然更加了不得了。” “所以,平安就更高攀不上来。” 甄平安下意识地伸手抚脸,低头道:“我这样的容貌,穷人妻也好,富人妾也罢,都是奢谈罢了。” 她抬眼看着春桃,目光里既有哀怨,更多的是坦然,一种认命的坦然:“其实,我也做好了打算的,万一……万一家母故去了,我便出家为尼,常伴青灯古佛旁。” 春桃心头一软,无限怜惜眼前人,她轻轻拍了拍甄平安的手,宽慰道:“你先别要灰心,我家老爷也认得不少妙手回春的郎中大夫,待他自辽国回来,我求他替你问问,说不定能有好的方子,能令你祛掉这胎记呢?” “夫人您已经相助了我许多,平安还怎么敢再生叨扰?” 春桃咧嘴一笑:“我也是有私心的,你若是能寻得好的去处,日后指不定还要你提携帮衬我呢。” “夫人真爱说笑。”甄平安似乎不对此事抱希望。 她又把话题扯回去:“说来了,平安觉得有一点蛮不解的。” “哦?”春桃挑眉,问她:“什么呢?” “安国侯府曾是汴京首富,哪怕家道中落,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甄平安如实将疑惑道出:“安国侯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见过?他要找一枚玉佩,自己发散人手去找寻也是可以的,不然的话,拜托三殿下不是更好?何以要委托詹老爷呢?”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读书识字 春桃被甄平安这一问,才发觉事情有说不通的地方。她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一层,我也不懂,会不会是因为我家老爷在辽国有商号,他以为老爷的人面比他更广一些?又兴许,他有不便出面的原因?” 甄平安眸色一黯,低下头去,顺势装作不解的语气:“那些王孙公子在打算些什么,我们女儿家家的,也委实猜不透。” “可不是嘛,”春桃坦诚道:“老爷与我提过的事情,我尚且能在你面前说些皮毛;但老爷没与我说过的,我真真是想编也编不出花样。” 甄平安心道,在春桃这处大概问不到更多的了。她便阁下茶杯,起身又揽过那柄竖箜篌,对春桃笑道:“春桃夫人,这首《阳关三迭》,你可要再听一遍?” 春桃不应答她,反而微微蹙眉道:“平安,你且与我说句实话……”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甄平安放下正准备拨弹的右手,柔声道。 “在老爷回府之前,这曲子我能学得了么?” 甄平安点头,肯定地答她:“可以。” 春桃追问:“弹得似你这般好?” 甄平安一怔,轻笑道:“夫人,平安自五岁起习音律,七岁开始学的卧箜篌,九岁再学这竖箜篌……” 言下之意,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春桃纤指扣紧茶杯,眉心不展。 少焉,她轻轻抬眼,对甄平安道:“平安,你教我识字可好?” “嗯?” 甄平安微挑眉,未料到春桃忽而有这样的请求。 “你上午教我认字,下午教我弹箜篌,”春桃的语气隐隐有急切:“学资我给你算两份的,午膳你与我一道吃。” 她自问,这对于眼下情况窘迫的平安来说,是个相当可观的待遇。 果然,甄平安只略略顿了一下,就立马答应:“从明日开始?” “嗯,明日,”春桃得了她的应承,随即笑逐颜开:“我明日便遣康伯到府上接你过来!” 康伯是詹府的其中一个车夫。 甄平安点头:“承蒙夫人关照了。” …… 辽上京。 孝义商号。 偏厅前的珊瑚树已经换了一株,比耶律骊他们上次见到的还要巨硕,足足有六尺长宽,色泽也更加莹润鲜红。 就连上头的宝石,都多了不少。各色深浅、大小不一的蓝宝石、红宝石和祖母绿,镶嵌得密密麻麻,骤然望去,亮得令人闪不开眼。 转角的地方,原先的紫铜香炉,已经替换成精致低调的黑釉瓷熏炉。 唯一不变的,是袅袅的云烟依旧。 这次,燃的不是宋国的宁神香料,而是大辽特有的香方——瑞丰年。 龙涎香、沉香,还有天竺的白檀,以及大食的乳香。 珊瑚树背后,放了一个陶制的鱼缸,看起来朴实不起眼,细细一俯身,才会发现里头养的是极名贵的锦鲤——蓝衣、花秋翠、雨墨衣,还有鸣海浅黄,都是动辄数十贯一尾的品种。 偏厅内,先前那些镶宝石贴金边的桌椅台凳,亦尽数换成一水的黑檀木家私。 然而,里头的梁柱却又全部漆上了金色。 耶律骊、耶律驰与耶律骢三人相视一看,交换眼色,目光中都有惑然。 满屋子文不文,俗不俗的。要说这里似宋国那边的淡素怡人,偏偏又杂了过分浮夸的奢华;若道是如大辽的大气坦然,却夹了不少刻意的寒酸。 这述律铁赤剌,究竟受了什么刺激? 抑或是,他本来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怪品位? …… 就在他们默然之际,詹孝义快步迎了前来。 ——“二殿下、四殿下,九公主!”他含笑,且躬身拱手向他们三人行礼道:“承蒙三位殿下大驾光临。” 耶律骊率先扶起他:“铁赤剌舅舅何必多礼?真真折煞我们了。” 但其他二人,都默契地不接她的话。 耶律骊又径自说道:“铁赤剌舅舅,我们几个方才一时兴起,在你商号的门口排队了好一阵子。” 詹孝义皱了皱眉,连忙道:“是我招呼不周,恕罪,恕罪!”他顿了顿,对耶律骊笑道:“殿下,您要多少马裘酒,只管与我说便是,哪用得着排队呢!” 耶律骊摆了摆手:“闲来无事,图个好玩有趣罢了。” 詹孝义弯眉赔笑,心里却是丝毫不信。 黑釉熏炉里,香料经由火焰的燃烧,化为缕缕轻烟。 “瑞丰年”是大辽最有特色的一条香方。 皆因——其初闻时已经甚是浓烈,闻得久些,就更刺鼻了。 耶律骢离那熏炉最近,禁不住轻轻咳了几下。 耶律骊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恭维詹孝义道:“铁赤剌舅舅的马裘酒,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走夫贩卒都趋之若鹜。哪怕排队一两个时辰、哪怕添些银钱插队,也要一尝……” 她嘴角轻轻一扯,泛起一个似是而非的笑:“这在上京,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詹孝义看了这个笑容,目光一凛。 莫不是…… 他暗暗叹了口气。 莫不是,又要被乐老弟说中? …… ——“马裘酒畅销是必定的,就算以原定的贵价钱,也是不愁卖的。” 那天,“乐琅”这样断言道。 “他”话锋一转,神色忽然怅然起来:“最怕……你们那边的官府会以此为籍口。” “哦?”詹孝义满不在乎:“我卖我的酒,客人爱出什么价钱,官府有什么由头来管?” “乐琅”轻轻摇头:“恋盏贪杯,总不是好事。我想,世间没有那个官家,会放任自己的子民都变成酒鬼。” “他”思及此处,似乎释然,舒展眉梢道:“这么想来,若是贵国的官府若是要禁酒或者限酒,对百姓来说,也不是坏事。” “禁酒?限酒?” 詹孝义失声一笑,笑“他”杞人忧天。 “乐琅”没有与他争辩,只悠悠润了一口茶,希冀地说道:“其实,我更希望羊毛的生意能顺利。” “嗯?” “比起马裘酒,这才是利国利民的好生意。”“乐琅”托腮看向窗外的远方。 “对宋国而言?”詹孝义扬眉,下意识不屑地问道。 “不,”“乐琅”回过头来,淡然地否认:“对两国而言都是好的。”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是否打仗 ——“对两国而言都是好的。” 詹孝义不敢苟同:“对两国都好?哪有这种好事!” “怎么不会有?相互都有利可图的买卖,你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不说别的,就我们着手准备的这桩生意,便是对你我都有利可图。” 这次,“乐琅”竟是好耐性地与他理论起来。 “这种买卖本就少见,”詹孝义没有被“他”轻易说服:“更何况,大辽与宋国并非生意,你们宋国也有这样的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说着,眉头紧皱,认真道:“辽宋必有一战,这是毫无疑问的!” “乐琅”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静默不语。 詹孝义被“他”看得发毛,不自然地反问:“怎么了?” “乐琅”抬眼,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定定看向他:“詹大哥,你有没有想过……” “他”话到此处,却又停下。 “想过什么?”詹孝义最受不了别人说话吞吞吐吐的:“你要问什么,问便是了!”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大宋和大辽之间,可以不打仗一直共存?”“乐琅”一口气说出心中的问句。 詹孝义想也不曾想,立即答“他”道:“不可能!” “乐琅”忽视他的答话,径自继续道:“甚至,会不会有可能……不打仗,两国合并成一国?” “异想天开!” 詹孝义重力一搁茶杯,瓷器触着桌面,咯地一响,他挥动着手指,这是他激动时的习惯:“两国合并为一国,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大辽战败,我们都变成宋人;要么宋国战败,你们都变成辽人!” “你如此希望打仗,万一真的打起仗来,你要站什么立场呢?你的父亲是辽人,你的母亲是宋人……两国不打仗才是对你最有利的呀。”“乐琅”也放下茶杯,托腮望着他,不解地问道。 “并非我希望打仗,而是这场仗终究会有,不会因你我的希冀与否而改变!” 詹孝义始终坚定这一点。 “乐琅”不与他急躁,慢条斯理道:“我觉得有一种情况,能致使两国打不起仗来。” “哼,”詹孝义冷哼一声:“那你便说说罢。” “假如两国一直势均力敌,而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不就打不起来咯。”“乐琅”盈盈笑道。 詹孝义一愣:“势均力敌我懂,可什么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两国的经济相互依存。” “经济?” “唔,”“乐琅”沉吟一下,耐心举例道:“你想想看,我们将要生产、贩售的毛衣,需要来自大辽的羊毛,对吧?” “嗯……”詹孝义半懂不懂。 “毛线要纺制、毛衣要编织,这需要大宋的巧手工匠,对吗?”“乐琅”一步一步地引导詹孝义思考。 詹孝义想了想,轻轻点头。 确实,论能工巧匠,宋国比大辽的要厉害。 “再比如,这些毛衣制好之后,光是在大辽贩售,是贩售不完的,光是在大宋贩售,也是有剩余。因此,其必然是在宋、辽两国都有销售的。” “没错。”詹孝义再次点头。 “乐琅”终于说到重点:“假如……以种植羊毛、编织毛衣为生的人足够多,两国要是打仗的话,必然会影响他们的生计——两国交战,大辽的羊毛定然不允许运往大宋,大宋的毛衣也无法销往大辽。” “嗯,确实。” “如此一来,这些人定然是不想打仗的。不想打仗的人越多,你所说的必有一战,就越不可能发生了。” 詹孝义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然而,转念一想,他的眉头皱得比之前更甚了。 “要是这般一直相互提防,又憋着不出手,那我还情愿痛痛快快打一仗呢!” 他猛一转头看向“乐琅”,发自内心地说道。 “乐琅”这天大约是心情不错,居然还没有放弃,继续劝说道:“詹大哥,你如今用哪里的语言与我交谈?” “宋语呀,你这什么问题……”詹孝义正想奚落“他”一番,怔了怔,又以为是对方在挤兑自己,撇了撇嘴,生气道:“我也想与你说辽语,可你听得懂么?” “我是听不懂,”“乐琅”拍了拍詹孝义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我再问你,辽国懂宋语的人多嘛?” 詹孝义虽然不忿气,终于还是坦然道:“不少。” “懂得宋文的人,也不少吧?” “嗯。”詹孝义答得不情不愿:“也不少。” 岂止不少? 非但大辽的官家、贵族子弟、文武百官都通熟宋文。更有甚者,大辽的对外正式公文、朝廷诏令奏议、还有对大宋和西夏的所有文件,全都用汉文。 还有,佛经的解释、著述,士人的科场考试,契丹文学家的诗文集等,也都用汉文。 “乐琅”又再问:“你们丈量的时候,用的是‘厘’、‘分’、‘寸’、‘尺’、‘丈’、‘引’?” 詹孝义答他:“和你们一样,十厘为一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 “乐琅”打断他,追问道:“那称重呢?‘石’、‘斗’、‘升’?” “正是。” “‘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我实在不懂,究竟宋人和辽人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詹孝义立马反驳他,但张着口,怎的也说不下去。 是呀。 区别在哪里? “我们穿的和你们不一样。” 詹孝义勉强想到一点。 “乐琅”看了看自己衣衫,也看看詹孝义的衣衫:“有什么不同?” “我在宋国当然和你们穿一样的,但在辽国并不这样打扮。” “那你这幅打扮在辽国会很怪异吗?”“乐琅”问他道。 詹孝义一窒,不自觉地放小声量,说道:“其实,也是十分平常的,上京甚至有不少王孙公子也会着宋国的衣衫。” “乐琅”不再追问他。 詹孝义又想到了另一点:“我们辽人是髡发的。” “那你现在髡发了?” “我在宋国,当然不髡发,但是……” 他说到这里,就再说不下去了。 …… ——“铁赤剌舅舅?” 耶律骊的叫唤,让詹孝义回过神来。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请多指教 ——“铁赤剌舅舅?” 耶律骊的叫唤,让詹孝义回过神来。 “公主殿下,”他嘴角微扬,心中有了最坏的打算,反而淡定起来:“有何赐教?” 耶律骊径自坐在茶几的旁边,不客气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笑道:“哪有外甥女儿‘赐教’舅舅的?铁赤剌舅舅真爱说笑。” 詹孝义不接她的话,迈步走到她的对面,撩起袍角坐下,与她相视而看。 偏厅里,忽而寂寂。 良久,耶律骊先开口道:“不过,太后却是有道懿旨,托阿九交到舅舅手上,”她嘴角仍噙着笑:“说不定,太后她老人家会有所‘赐教’?” 说罢,她自袖笼掏出一幅卷好的、赤金色的丝帛,递了给詹孝义。 詹孝义躬身接过,展开细阅。 果然,是一封“未颁布”的懿旨——说是为免百姓酗酒成瘾,继而酒后滋事,“拟”在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以及完颜部施行“限酒令”。 詹孝义不怒、不惊,只莞尔。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自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的镇定自若,倒让耶律骊略感意外,不禁对他别作一眼。 耶律骢坐得离他们稍远,他事先不曾知晓这懿旨的事情,悄声向坐在身旁的耶律驰问道:“皇祖母的诏令……写了些什么?” 耶律驰也压低声量,答道:“不是诏令,是……” 他附在耶律骢的耳边,细细为他解释。 那边厢,詹孝义没有说一句话,从座位坐起身,来到窗户前的书案旁,拿了一张宣纸和两支毛笔,还有一台墨砚。 回到茶几前,他放下笔、砚,将那宣纸一撕为二,递给耶律骊其中一张,对耶律骊道:“公主殿下,请!” 耶律骊会意点头,比了比手,示意他坐下。 两人同时起手,快速地在宣纸上挥动着毛笔。 耶律骢看得云里雾里:“他们在做什么?” “不知道。” 耶律驰目光一沉,冷冷地回答他。 片刻,不,没有片刻。 不过是须臾,二人同时停笔。 耶律骊将手中对折,递给詹孝义。 詹孝义也是同样的动作。 两人相视一眼,交换过各自手中的宣纸。 打开一看,耶律骊禁不住咧嘴一笑。 抬眼向詹孝义看去,对方也是同样的笑颜。 “就这样说定了?” 她问。 “嗯,就这样说定。” 他答。 两人的话说得似猜谜语一样。 另一边的两人听得茫然,恍如堕入烟海。 “说定了什么?” 耶律骢问他们道。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一旁的黑釉熏炉有燃烧香料的声响。 “噗嚓”、“噗嚓”。 轻烟缕缕。 如雾,如云。 耶律骊一直看着詹孝义,嘴边的笑意早已减去,双目敛着眸光。 良晌,她起身,立正身子,肃然地对他拱手道:“述律铁赤剌,请你多多指教。” 这次,他没有唤詹孝义“舅舅”。 詹孝义瞬即明白,她终于肯把他当对手看待。 于是,他也一样地站了起来,对她拱手:“请多指教。” 耶律骊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未几,她忽又停步回头,对詹孝义笑道:“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后,白达旦部的一切货物往来,将均以辽钱交易。” 詹孝义轻挑了一下眉梢,微微颔首,没有耶律骊料想中的喜色。 “你不意外?” 她好奇地问。 詹孝义一笑:“殿下真正想问的,并非我意外不意外,而是——我为何不感激。” 耶律骊不否认:“对,你为何不感激?” 詹孝义直视她的目光:“白达旦部货物往来以辽钱交易,对我是好事,难道对你们就是坏事?” 耶律骊抬眉,唇边微微再次有笑意。 詹孝义继续道:“‘双赢’。” 这,是他从“乐琅”那处学来的词汇。 “‘双赢’?” 耶律骊也为这词儿感到新奇,她轻轻侧首,喃喃地说了几次,忍不住赞道:“很贴切!” 詹孝义也扯了扯嘴角,淡然道:“合作愉快!” 同样是“乐琅”的口头禅。 耶律骊展颜一笑,这次真的不回头地往外走去。 耶律骢连忙跟了上去,不住地探问:“你们到底在谈的什么?” 他们二人一个追问,一个不答。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来庭院里。 午后的日光,直直地照在二人的背后。 耶律骊绯色的衣衫,显得格外鲜艳。 耶律骢跟在她身后,一下子被这明艳的颜色晃了神。 “怎么了?”耶律骊听得突然没了声音,不禁狐疑回头,问道。 “没,没什么。”耶律骢回过神,继续追问:“你们谈的什么,就不能与我透露一二?” 耶律骊以为他生气了,只好将方才与詹孝义交换过的宣纸递了给他看。 …… 偏厅内。 耶律驰没有跟着耶律骊与耶律骢离开,而是不发一言地留下来。 “二殿下,有何赐教?” 詹孝义问他。 “本殿想看那张纸。” “纸?” 詹孝义想了想,醒起方才被他胡乱塞到袖子里的宣纸。 他搜了出来,递给耶律驰:“是这张么?” 耶律驰接过,只见那上头赫然写着五个字——“一贯五百文”。 …… ——“‘一贯五百文’?” 耶律骢将那宣纸左看右看,仍是想不出所以然,于是不解地向耶律骊问道:“什么意思?” 耶律骊本是懒得解释,但无奈耶律骢目光急切,似要逼得人透不过气来才安心。她叹了一声,解释道:“一贯宋钱,换一贯五百文辽钱。” “是猜谜?” 耶律骢皱着眉头,心中暗忖:如此没头没脑的一句,谁看得懂? …… “是‘一贯宋钱,换一贯五百文辽钱’的意思?” 耶律驰只想了一瞬,抬眼望着詹孝义,浅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疑惑。 他问的这句,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二殿下果然聪慧睿智。” 詹孝义的奉承,不知为何,隐隐没有了之前的恳切殷勤。 “你的那张,写了的也是差不多的话。” 这句,是真的肯定。 “不是差不多,”詹孝义笑了笑:“是一字不差。” 耶律驰闻言,半眯起眼睛,嘴角只往一边扯起,看起来是个讽刺的笑容:“聪慧睿智的人,是你们才对。” ……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当不得 “那么,你的那张写了什么?” 耶律骢问。 “如果我写的和他写的大相径庭,”耶律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方才我与他还能谈得下去么?” 耶律骢停下脚步,恍然大悟:“所以你写的也是差不多的数目?” “不是差不多,是一字不差。”耶律骊头也不回。 回廊里,她大步流星,渐渐与耶律骢拉开了距离。 “那么,白达旦部的货物往来以辽钱交易,又是为何?”耶律骢眼看被落下,连忙小跑紧跟。 耶律骊忽地停下脚步。后面的耶律骢差点撞上她后背。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铁赤剌舅舅?”她转头问他。 “嗯?” “铁赤剌舅舅想必很愿意详细为你解答的。” 耶律骊侧首,狡黠地笑道。 “有道理!”耶律骢被他一言惊醒——述律铁赤剌不敢在他面前拿乔托大,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己何必跟着耶律骊身后苦苦追问? 于是,他立马转身折返。 …… 孝义商号的门前。 先前在此处排队买酒的人,都已经散去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十数个人还在等候。 不远处的驿亭,耶律骊摸着黑马的颈,正准备跃上马背。 ——“阿九。” 耶律驰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耶律骊回首一瞧,发现他脸色阴沉,眼眸如无底的深井,静静望着她。 “有什么不妥?”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孝义商号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耶律驰一语不发。 思绪翩飞纷乱。 良久、良久,他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直至无意中察觉到耶律骊绯色的绸缎衣袍,才释然。 “阿九穿的是男装,但始终是选了女子的颜色。” 耶律驰不掩饰他松了一口气的畅然。 “方才在偏厅里,为兄莫名地,恍然间竟把你当做了男子,只感到惶惶难安,若如芒刺在背。” 他脱口而出,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耶律骊目光一凛:“我是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有何相干的?” 明知故问。 但她就偏要问一问。 “如果你是男子,”耶律驰心头一阵酸与涩,舌底,有来自嫉妒的苦味:“那我必然不得不提防你。” 他顿了顿,坦然笑道:“你是女子,我不用提防你,不必苦苦嫉妒你……” “然后呢?”耶律骊不耐烦地打断他:“可以手足情深?可以推心置腹?” 她嗤然一笑,丝毫没有为耶律驰的青睐而惊喜,竟是满心被冒犯的刺痛,冷冷反问:“就因为我是女子,所以连你的一点点提防、一点点嫉妒都当不得?” 耶律驰面色一僵。 她说的没错,他心中正是这么想的。 一个女子,有什么好让他提防、嫉妒的? 这样的想法有什么错? 不理会耶律驰的愕然,耶律骊转头跃上马背,“吁”的一声,骏马扬蹄,潇洒而去。 …… 汴京。 白虎大街与汴桥的交界处。 缓缓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康伯。” 丫鬟阿巧掀马车的前帘,对掌车的康伯柔声说道:“等下能不能在‘玉良缘’的门口停一停?” 康伯点了点头,正要答应。 里头一把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 “康伯,不必了。” 阿巧连忙回到车厢内,茫然地对甄平安问道:“安娘,我们不是要去‘玉良缘’变卖首饰,筹钱为夫人买药的么?” “不必了。” 甄平安淡淡一笑,她万分怜惜地,轻轻为阿巧扫了扫额角的发,心道:这两年,着实辛苦了阿巧,为她和她“母亲”东奔西跑,终日惶惶。 “不必?”阿巧不解:“那,那夫人的药费怎么办?” 她想当然地,以为安娘是不舍得继续变卖珍宝——老爷留下的遗物。于是,阿巧好生劝说道:“安娘,钱财珠宝都总是身外物,夫人的病要紧。” 夫人是老爷的续弦,并不是安娘的亲生母亲,安娘为她节衣缩食、奔波劳碌,已经是仁至义尽,老爷留下的传家之宝,也只变卖剩下少数几件……安娘的“想法”,阿巧能理解,但夫人总归是她嫡母,不孝的名声传了出去,可是会影响日后婚嫁的。 “阿巧,你多虑了,”甄平安笑意更浓:“方才,詹夫人已经答应长期地聘我做琴师。” “当真?”阿巧也跟着笑了。 不必再不断变卖财宝,又能有银钱为夫人治病。 这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而且,她还聘我教她识字,有两份的学资。” 阿巧瞪大眼睛,万万想不到,山穷水尽之际,忽然间会有了这样的好事。 甄平安也同样在心里慨叹——寻寻觅觅许久,她都已经快要放弃了,哪知道竟然‘柳暗花明又一村’,那日在‘玉良缘’碰巧听到春桃要买凤凰式样的白玉佩…… “那件事”终于有了些许眉目、线索。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自顾自地一笑。 着急、压抑,不断失望、不断强迫自己去坚持…… 隐隐数年,到今日,终于可以略略松一口气了。 “安娘,我们现在是去杏林堂配药吗?” 阿巧问道。 甄平安佯装沉思片刻,皱着眉头,对她说道:“母亲的病在杏林堂治了这么许久,丝毫不见得好转……” 阿巧不疑有他。 夫人久病不起、药石无灵,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之前在‘玉良缘’,我听得那黄掌柜说过,朱雀大街那边有家回春堂,”甄平安说道:“他说那里的郎中口碑颇好,有‘妙手回春’的美誉,只是药资比寻常的医馆要贵上许多,所以我才一直不敢提及此事。” 阿巧大喜:“太好了!待得詹夫人付了你学资,我们便可替夫人将那妙手郎中请来。” “詹夫人已经预先垫付了学资。” 甄平安自怀里掏出一个锦绸的钱袋子,朝阿巧扬了扬。 阿巧笑着点了点头,连忙再次掀开车帘子,着急地大声道:“康伯!劳烦到朱雀大街的回春堂!” …… 清晨。 拂云殿。 乐琳打开瓷盅的盖子,里面是刚炊好不久的白米饭,加了一些红枣、枸杞,白里点点的红色,煞是好看。 拿着饭勺,她为柴珏盛满一碗。 如今,他已经能吃饭了,乐琳着实为他高兴。 “后天开学了,你不忧虑?” 反而,轮到柴珏为“他”担忧。 “死猪不怕开水烫,有什么好忧虑的?”乐琳满不在乎。 “你不知道?”柴珏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