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劫,教授的猎心甜妻》 章节目录 第1章 念苏,两年了 “当你爱上某个人 你的睫毛忽上忽下 有小星星从里面跳出来” ———— 井漾总是在幻想着会有这么一天: 教室里的人群散尽后,他站在大阶梯教室的讲台前,微微偏头的时候能够看到窗外的银杏树下有顾念苏的身影。 她在等他,那是多么温暖人心的一幕。 然而,这恐怕是许久许久以后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现在,他开着车,时速不过15km地晃悠在人车稀少的湖边公路上。副驾驶空着的,而顾念苏则安静地坐在车后座,欣赏着道路两边哗啦啦飘落的银杏。 两人都不说话 。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沙沙的落叶声。 “全校都知道你已婚了。”打破沉默的是顾念苏。 井漾一怔。 从后视镜看她,她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片银杏叶,不知是何时从窗外飘进来的。 嗯,漫不经心。 而井漾此刻已经顾不得她这话说得是否走心了,唇角微不可见地上扬,车速又缓了缓,“没事。” 他已婚,这件事本不该是秘密。 然而,这并不是顾念苏想要听到的答案,想到昨天傍晚时看到的女学生和他单独相处的那一幕,心里竟然是莫名的烦躁,像是被抢了糖果的孩子似的来了脾气,语气瞬间就不好了,“停车。” 她想下车透透气。 井漾是了解她的,话音刚落,便找好了位置停了车,然后自己立刻下车绕到了后备箱。 车门打开,顾念苏便看到了井漾推出来的轮椅,脸色瞬间就垮下来了,像是仅存的一点点尊严都被吞噬。 “我不需要!”顾念苏吼道,自己挣扎着想要下车,然而双腿使不上丝毫的力气的她此刻却同跳梁小丑一样滑稽,至少她这样认为。 忽然觉得,她不应该挑在今天出来。 正要爆发间,身体却忽然腾空了。她惊喘,井漾却一言不发地将她横抱起放在轮椅上,关了车门。 良久后,他才说:“念苏,两年了。” 语气有些许哀伤,听得顾念苏竟然心脏抽痛。 两年了。 她过着这样生不如死的生活,两年了。 “两年了,该……习惯了。” * 井漾推着顾念苏在铺满了银杏叶的小路上缓步行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顾念苏看着脚下的影子,像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已垂垂老矣,腿脚不便却还是向往着年轻人的浪漫。 意识到了自己在想什么,顾念苏猛然一怔,随即自嘲地笑了。 还在期待一辈子的爱情吗?别傻了,一辈子有那么长,爱情却没有。 回想到自己昨天因莫名其妙的嫉妒而萌生的幼稚之举,顾念苏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一个耳光! “井漾。” 顾念苏忽然双手抓住了身旁的轮子,紧紧的,硌得手心疼。 “井漾,我们还是……离婚吧。”顾念苏头也没回地说,声音极轻,像银杏叶似的,要随风飘了去。 章节目录 第2章 我是井太太 井漾并不意外顾念苏会提离婚,但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 所以,当她的声音飘进耳朵的时候,井漾的双腿僵直在了原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顾念苏的身后,推着轮椅的双手缓缓攥紧,末了,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着。 离婚吗?他不想,至少现在是 。 这两年来,他见过了她所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同时也尝尽了人间的冷暖。他亲眼目睹了她所经历的种种,深知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同时也清楚她最需要的是什么。 她需要他,无关乎爱情。 * 井漾庆幸周一没有他的讲课,因为连教秘俞七都发现了他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俞七巴拉巴拉讲一大堆的时候,井漾的思绪却忽然飘走了,满脑子都是前天顾念苏背对着他说的那句话。他是看不到她的神情的,但是,他却想要揣摩她的心思。 “教授?”俞七迟迟听不到井漾的答复。 井漾回过神,“抱歉。” 俞七有几分奇怪,稍微思考了一下,问:“您是不是……不高兴了啊?” “嗯?” 俞七这才确信在他心中严谨、一丝不苟的井教授刚刚是真的分神了,讶异了片刻后,才说:“葛一晗同学,就是上周五那女学生,呃……她现在的处境好像不大好呢,教授,您看……” 井漾思索了一下,刚刚俞七说的那一大堆话里好像是提到了“葛一晗”这三个字,再一回想,他好像也听到了“教授夫人”这四个字。 便说,“刚刚,你提到了……‘教授夫人’?” 呃…… 俞七的后脑勺冒出了三根黑线,连连点头,“是的,医学院的女学生们都在抨击葛一晗同学,要求她给教授夫人当众道歉。” * 周五,医学院的男神教授已婚一事传开后不久,意外的葛一晗成为了众矢之的。 只因她逾越了其他人不敢跨过的雷池,向一名教授,并且是已婚教授告白,哪怕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教授是有妇之夫。 到周一,葛一晗已经被扣上了“不知廉耻”、“勾引已婚男士”的众多标签,学籍资料、班级以及宿舍信息全部被人挂上了C大贴吧和论坛。 周一傍晚,顶不住舆论压力的葛一晗从学院四楼实验室纵身跃下。 * 医学院的学生跳楼了,但,住进医院的却是医学院的教授。 很快,井漾昏迷住院的消息便传进了顾念苏的耳朵里。然而,即便如此,顾念苏也是在次日凌晨三点左右才赶到医院,彼时其他师生都已经散去,只有个别老师在轮班守夜。 顾念苏到的时候,守夜的人是纪歆言,医学院的辅导员。 “你是……井教授的太太?”看到被人推着进来的顾念苏,纪歆言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愕然。 算起来,这应该是顾念苏第一次已“井太太”的身份出现在外人面前,脸色微微一变后,“……我是。” 章节目录 第3章 守了他一夜 顾念苏来医院后,命人遣散了守着井漾的其他人,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床头,看着他,一宿未睡 。 从纪歆言那里听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得知井漾竟是为了那个女孩子而躺在这里,心中五味陈杂。 “太太,您休息会儿吧。”下人小声劝她。 太太的身体最禁不得折腾了,医生说了,先生没有大碍,不出意外中午之前便能醒过来。若是先生醒来后太太的身体却垮了,他们肯定是要挨骂的。 顾念苏却不听,沉默了一会儿后,“安安,先生昨晚没吃饭,一会儿醒来会饿的。” * 井漾醒过来的时候将近中午,顾念苏已经回去了,守在他身边的人是俞七。 见他睁眼,俞七心中的一块巨石可算是落地了,差点儿没对这天拜拜,“谢天谢地!您可算是醒过来了!” 头还有些疼痛,缓了缓后,井漾问:“那个学生怎么样了?” “哦,她没事儿,早上那会儿还来看过你。”俞七说。 而本来在给井漾安置饭菜的安安听到他醒来问的一句话是关于那个女学生的,直接将碗“啪”地一声放在了桌子上。她多想告诉先生,太太听到你出事后在家里提心吊胆了一晚上,怕丢了你的颜面拖到凌晨三点才跑来医院,在这里眼睛都没合一下的守了你一晚上,结果你醒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别人? 越想越气,安安便没好气地把保温壶什么的都顺手塞给了俞七,丢了句:“我得回去照顾太太了。” 安安走后,俞七还是一脸的震惊,咽了口口水,“您家里下人脾气都这么不好吗?” 井漾笑了笑,没说话。 哪里会都这么不好?只是安安那丫头跟着她有些时日了,连脾气都随了她的。 * 落地窗前,顾念苏撑着扶手,手指按压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张黄色的小纸条。 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是从俞七那里要过来的那个女学生的电话号码。顾念苏总觉得,她应该和这个孩子见见面。 “太太,先生醒了。” 顾念苏赶紧把纸条握进了手心,趁安安进来之前把它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知道了。”她回答,竟有几分心虚。 隔了个几分钟,安安便一脸愤愤地走了进来,给顾念苏端来了杯热蜂蜜水,“太太,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告诉先生你守了他一夜啊?先生他——”醒来后连你的名字都没有提到过呢。 “就你多事儿。”顾念苏怼了她句,“那孩子怎么样了?我是说,先生救的那个孩子。” 安安想说,您俩不愧是夫妻啊!都不先问问对方的状况的么? “俞教说她没事了,早晨那会儿还来看过先生。”安安如实回答,又多嘴说了句:“太太,兴许你晚点走的话还能碰见她呢。俞教说她应该向你道个歉。” 章节目录 第4章 登门道歉 顾念苏从不是什么宽容大度之人,尤其是这两年的时间,她待人近乎苛刻。 所以,当安安只是顺嘴把俞七的话说出口的时候,顾念苏的眼神便凛冽了几分,随即淡然,“她会的。” * 三天后,葛一晗便随同其父登门造访。 彼时,井漾因身体抱恙而休假两周,在家中疗养一段时日。然而哪怕经历了这一件事情,同处在一个屋檐下的夫妻二人关系依旧没有任何改善,就连井漾出院的那一天,顾念苏也不曾过问他半句。 而井漾从回来的那一日起,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书房。 接待葛一晗父女的人是顾念苏,以教授夫人的身份。 后来葛一晗忆起第一次见到顾念苏时,曾说:当时她坐在沙发上摆弄着茶具,齐肩的短发,看起来并不像是想象中温婉的女子,但是奇怪的在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时就觉得,她就是教授的太太,并且再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有客人?” 引葛一晗父女进来的人是安安,她还没出声,便见到顾念苏抬了下眼眸,随即淡淡地问道。 语气有些疏离,这让本就心存愧疚的葛一晗更加不安了。好在葛永明反应极快地解释说:“冒昧前来实在是有欠考虑,只是井教授因为小女不懂事而……实在是惭愧得很,故来打扰。不知教授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文绉绉地说了一通,顾念苏却似乎不买他的账。尴尬了几秒种后,葛永明便将带来的茶叶和保健品递上,赔着笑脸道:“这是一点心意,望笑纳。” 顾念苏还是没有任何表示,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茶具。这套茶具是井漾最珍爱的,每次用完,总要用心地擦拭得一尘不染。 葛永明父女尴尬地杵在原地。尤其是葛一晗,身体都僵了,微微松开手,手指颤动,手心里全是汗。 “教授还在休息。”顾念苏说,“若是要向他道谢,改天吧。” 像是下了逐客令,安安暗自为这对父女捏了把汗。 “这……” 父女两人都没想到顾念苏竟是如此不好相处的主儿,面面相觑之后,葛永明便想着给自己找台阶下,于是说:“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只好改天再——” “等一下!” 葛永明一愣,看着突然出声的女儿,生怕她又惹出什么事端来,便瞪她。然而葛一晗却视若无睹,默默地从葛永明身后走出来,鼓起勇气直视顾念苏。 巧在,顾念苏刚好也在看她。20出头的女孩子心思倒是澄明得很,顾念苏很容易便读懂了她,微微勾了唇。 葛永明急了,低喝:“一晗,不许无礼!” “爸,我没有。”葛一晗说,“是你弄错了,我们今天虽然是来向教授道谢的,但是……但是,我今天是来向教授夫人……道歉的!” 章节目录 第5章 太太又头痛了 葛一晗父女没呆多久就离开了。 不知怎么的,顾念苏心里竟有几分愉悦,盯着安安将他们送出门后,淡淡地说:“这孩子挺机灵的 。” 像是在自言自语。 客厅里忽然很安静,只有顾念苏把容器里面的茶水倒进水桶里的声音。 她其实是不喜欢喝茶的。 书房里,井漾背倚着墙,身边的门拉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轻抿的唇微微勾起。 “嗯,那孩子挺机灵。”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井漾笑意扩大,从门缝里偷偷看着她,良久后,轻声说:“念苏,你不知道我很喜欢你这样。” * 顾念苏在客厅里待了一天。 先是装模作样地摆弄着茶几上的茶具,后来觉得没意思,便叫安安拿了本书来看,看得累了便靠着沙发背睡着了。 这一切,井漾透过书房的门缝看在眼底。 她在沙发上坐了多久,他就看了她多久。甚至他会自作多情地想,她反常地在客厅里一坐就是一天,会不会是因为客厅是离书房最近的地方呢? 拿了条毯子出去给她盖上,谢姨在厨房做饭,井漾便去小声地告诉了她一声可以晚点准备饭。安安问为什么不把太太抱去卧室睡,井漾淡淡地回答:“她觉轻,会醒。” “可是这样睡太太会不舒服,还可能会着凉。”安安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井漾没说话,温柔地看着顾念苏的睡颜。她是累了,所以就算是睡着了眉梢也染着疲惫。越是如此,井漾的眸光便越加温和,“安安,下次太太有这样的情况你应该告诉我,而不是故意瞒着。” 安安还没反应过来,井漾便走去客厅了,在沙发上坐下,拿了张报纸轻轻翻看。 心思却一点儿也没在报纸上面。 前天出院,纪歆言来探望他,说了些工作的事情后她说:对了,井教授,那天晚上在医院,我见到你太太了。 * 顾念苏睡得很沉,一直到晚上七点才因为脖子不适而幽幽醒来,睁开眼的时候天是暗的,整个屋子里一点儿灯都没开。 “醒了。” 突兀的男声先是吓了她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淡淡地“嗯”了一声,很显然是还没睡好,头有些昏昏沉沉的。 井漾便起身去开了灯。先是开了小灯,等了几分钟后才换成大的,随即去厨房吩咐谢姨准备些食物了。安安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过来跪坐在沙发上,一脸担忧地问:“太太,你还好吗?”她的脸色难看得很。 “不太好。”顾念苏按着太阳穴,“头痛。安安,你去给我端杯温水,再拿一下我的头痛药。” 安安赶忙去拿药了。头痛是那场事故之后落下的后遗症,这两年来一直时不时地折磨着顾念苏。每次痛都要卧床一两天,用尽了各种办法都只治标不治本。 出来的时候被井漾撞见了,见她手里拿着药,皱眉,“太太又头痛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我背你去 也许是刚睡醒的原因,顾念苏恍惚得都不知道今夕何夕了,只听着有脚步声过来。 井漾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了块热毛巾。 “你只是睡眠时间不规律,暂时还不需要吃药 。”井漾一边拉过她,一边轻声说。 顾念苏任由着他给自己擦脸热敷了,手指抵着眉心,几乎下意识出口:“你怎么知道?” 井漾笑,“听你说话的声音知道的。”末了,他手顿了一下,淡淡补充:“以前你头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唯一一次俯身听到她的声音是半年前了,她说:漾,我难受。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漾”。 “好些了吗?”井漾用热毛巾捧着她的脸,此时倒是没想着这动作对于现在两人的关系而言是不是有些过了。 顾念苏“嗯”了一声,脸有些发热,她告诉自己是因为热敷的缘故。 * 两年来,顾念苏的生活一直都是单调的。她不能行走,因此也不曾靠近过人群;她远离了家乡,因此也少有亲友来访。她其实是喜欢热闹的,也喜欢受人瞩目的优越感,当然,那是对以前的她而言。 现在,“受人瞩目”于她而言成了侮辱,别人注意到她不再是因为她的成就,而是因为……她是个残废。 于是,家成了牢笼,她成了一只困兽被囚禁在其中。偶尔心血来潮想出去散散心,也只在车上坐着,去没有人的地方才敢下车让人推着她走。 这天,是井漾休假后的第一个周六,江边风光带在周六的晚上八点会有烟花。 安安和谢姨都去凑热闹了,只有顾念苏和井漾两个人在家里。顾念苏安静地坐在落地窗前,路上的灯晃了她的眼。她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热闹,都与她无关。 直到井漾忽然敲开她的门,问她:“想去吗?江边风光带。” 她不做声。 他问的是“想去吗”而不是“要去吗”,她想去,但是,她不要去。 “走。”井漾走到她面前蹲下,不等她回答,“我背你去。” * 周六的江头是热闹的,除了每天固定出来散步的人,还有特地出来看烟花的人和小贩。 顾念苏伏在井漾的肩头,实际上是有些难为情的。且不说她是第一次被男人这样背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个女孩儿都会不好意思的吧? 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却没好意思开口说。再者便是,她还真的挺想看一次烟花的,毕竟来这边都两年了,她却什么都还没有体验过,像一具行尸走肉似的活了这么长时间。 “念苏,专心点。”井漾试图拉回她的思绪,“马上就八点了。” “井漾……” 井漾便停了脚步,“念苏,我们是出来看烟花的,别人也是。” 顾念苏便不说话了,默默地低下了头。井漾轻叹了一口气,找了一处人少些的地方让她坐在石栏上,还来不及说话,便听得“嘭”的一声,八点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我们家念苏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烟花吸引了,包括顾念苏。 她的脸被绚烂的烟花映亮,那一刻她忘了自己双腿残疾的事情,忘了两年来积累的自卑,她发现,原来她的世界也是可以有颜色的。 而此时,沉醉于烟花之中的顾念苏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在看烟花,而她身后的男人在看他。在空中炸开的色彩绚丽了他的眼底,他看着顾念苏的侧脸,两年来第一次觉得,原来他和她也可以离得这么近 。 * 井漾背着顾念苏走回去的时候,顾念苏心情很好,井漾感觉到了,虽然她一直在压抑,伏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回去的路很寂静,甚至有一段连路灯都没有。顾念苏用电筒打着灯,一边认真地注意着井漾的脚下。他走路的时候多是目视前方,鲜少低头看路。 “念苏。”井漾忽然叫她,又沉默,走了几步后才开口,“我没事,所以,你大可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顾念苏愣了一下,很显然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那天,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而已,现在差不多已经好了。” 顾念苏没说话,在心里嘀咕了句:可是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不能剧烈运动。 “别忘了曾经我也是医生。”井漾半开玩笑,“有时候医生说的话是危言耸听了些,关于我的身体,任何一个医生都不会比我更清楚。” 顾念苏惊讶地瞪着眼,这男人是会读心术吗? 井漾微微勾着唇,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没一会儿,他又叫她。 “念苏。” “嗯?” “我很开心。”他说,“我们家念苏,终于学会关心我了。” * 纪歆言和俞七代表医学院来慰问井漾的时候,顾念苏在休息,井漾便在书房接待他们。 俞七一坐下就问:“教授,夫人呢?” 井漾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是来看我的吗?” 俞七便“嘿嘿”地笑,“是来看你,顺便也要看看夫人嘛!哎你知道吗?葛一晗跳楼事件之后,我们学院好多女学生都开玩笑说也要去跳楼,你知道为了什么吗?为了你啊!她们都说既然你已经有家室了,也就别无他求了,只要最后能死在你怀里这辈子都值了。然后我就在想教授夫人听到这话一定觉得自己捡到宝了!”说完自己还哈哈大笑了。 井漾的脸色却严肃起来了,纪歆言连忙瞪了俞七一眼,俞七收住笑,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她们也就是开个玩笑,不会真的想不开的。” “这样的玩笑少开为好。”井漾淡淡地说。 俞七赶紧附和:“我也觉得,要真按她们那么想的,你得死多少回啊?” 纪歆言嘴角抽搐地看着俞七,一脸同情,赶紧把话题岔开了。 * 顾念苏躺在床上,却压根就没睡着。 心里莫名觉得烦躁,但又说不上原因,便索性掀了被子挣扎着坐起来了。 “安安!”她叫了一声,“把电脑拿过来!” 章节目录 第8章 最起眼的位置 C大南侧门能一眼望见医学院门前的那株银杏树。 半个月以前,顾念苏途径南侧门的时候因那棵树而多看了几眼,便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男一女面对面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男的,是井漾,女的,是葛一晗。 顾念苏又不傻,纵使当时离得远压根就不可能知道他们是在做什么,她心里也猜了个七八分。 于是,鬼使神差地让司机靠边停了车,又让他给教秘打了个电话,告诉井漾她在外面等她。 顾念苏当时这么做,无非是想提醒井漾,他是有家室的人,顺便告诉那个学生,井漾是有妇之夫,纵使现在她和他是无爱婚姻,也容不得任何第三者的插足。 她哪里会想到,这么一个举动竟然会在C大引起这么大的连锁反应,一时间,她竟觉啼笑皆非 。 * “我想每天都出去走走。” 晚饭的时候,顾念苏忽然对井漾说。 井漾的手微微一滞。 以前两人偶尔也会一起吃饭,但多数时候,餐桌上是没有人说话的,就像是公共食堂里面对面的陌生人,一顿饭吃完了也不会去问对方叫什么名字的那种。 “好。”井漾放下筷子,“我让管冬跟着你,想去哪里叫他带你去。” “那你呢?”顾念苏脱口而出,末了又有几分懊恼,“我的意思是,管冬跟着我,那你出行怎么办?” 井漾想了想,问:“你想每天什么时候出去?” “午休之后吧。”顾念苏有些别扭,“家里怪闷的。” 井漾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一来,顾念苏这两年几乎是闭门不出。二来,家里只配了管冬这么一个司机,因井漾出行不喜欢自己开车。 “管冬很清楚你的下课时间吧?”顾念苏明知故问。 “嗯,很清楚。” 顾念苏便窃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哦,那就好办了。” 井漾也不拆穿她的小心思,重新拿起筷子,勾唇,食欲大增。 * 果不其然。 井漾返校上课的第一天,顾念苏早早地就让管冬把车停在了南侧门。管冬汗颜:“太太,先生还有一个多钟头才下课呢。” “那就把车开进去等。” “啊?” “有问题吗?”顾念苏扭头问。 “哦,没有。”管冬脑门冒着汗,心想着太太今天真反常。 …… 车开进校园里,管冬特地找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想着一会儿给教秘说一声,让先生直接往这边来就好, 结果顾念苏把他的这个想法扼杀在了摇篮中。 她问:“车位那么多,怎么偏偏停在这么不起眼的位置?万一一会儿先生找不着怎么办?” “……” 后脑勺冒出三条黑线,管冬解释:“先生的学生里有很多人认识先生的车,所以……”所以先生一般都不允许他把车开进学校里来等他,除了个别情况。 “开过去。”顾念苏不由分说,“停在最起眼的位置,这样先生才能一眼就看见。” 章节目录 第9章 是惊艳 就这样,一辆军绿色的PRADO停在了医学院的大门前,没一会儿就引来了学生们的围观。 有人认出来了这是井教授的车子。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靠近下课,管冬试探性地叫了车后座闭目小憩的顾念苏一声,“太太,要不我们还是去外面等先生吧。” 顾念苏没理他,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正在犯难间,顾念苏突然开口了,虽说她说的话有点儿令人……摸不着头脑 。 “管冬,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哪里不太一样?” 呃? 管冬懵了。 好吧,他承认这位太太的气场挺强大,以至于之前他从来没有直视过顾念苏的脸。所以,要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呢? 管冬如实说:“很抱歉,太太,我不知道。” 原以为顾念苏会因此而不高兴,因为在管冬的印象中,太太的脾气向来不好琢磨。就在他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之后,顾念苏竟然意外地笑了。 管冬偷偷地瞄了她一眼,陷入了深思。 太太今天有哪里不一样吗?或许这个问题他可以私下问一下先生。 * 井漾出来的时间较下课时间晚了20几分钟。 一走出学院门,他就愣掉了,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学生们围住了的PRADO。 “教授出来了!” 本就沸腾的人群因为井漾的出现更加喧嚣,学院的保安都出动了。井漾看到这个场面,着实地有几分失笑。 顾念苏把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完整的脸,完全无视了周围人的存在,笑着冲井漾招了招手。一时间,井漾竟然有几分恍惚。 他的念苏,几时对他露出过这样甜美的笑容?他以为,两年前,她的笑容就被无情地剥夺了。还好,上天是眷顾他的,把她的笑还给了她,虽然迟了点。 井漾快步向车走去。 上车前,他不忘向被惊动的保安致歉,并要求学生注意安全,尽快散去,不要给学院、学校以及他人造成困扰。 “我以为你至少会惊讶。” 井漾上车后,顾念苏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脸上虽还挂着笑,但早已没了方才的甜美。 “不。”井漾看着人群渐渐远去,嘴角挂着笑,“是惊艳。” 在前面开着车的管冬这才恍然大悟:太太今天化了妆。他忘了,如果不算近两年,太太一定也能成为惊艳这个时代的女子。 * 顾念苏以为论坛以及贴吧上的帖子会因为她的这个举动而完全翻新,或者至少把跳楼事件压下去。但意外的,别说帖子了,就连和她相关的跟帖回复也没有。 顾念苏又不傻。 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之后,立刻叫来安安推她去书房——晚上井漾一般都在书房备课。 “你知道我想问你什么。”顾念苏在门口,眼神凛然,“井漾,你觉得很丢人是么?让别人知道我是你老婆很丢人是么?” 章节目录 第10章 仅此而已 扶着轮椅的安安忽然有点儿不知所措,虽说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先生和太太的争吵。这个时候,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一动不动地站在顾念苏身后,一边祈祷着谢姨听到动静能赶紧过来救场。 井漾没吱声,像是没听到似的低着头工作着。这也是他们二人争吵时的常态,顾念苏吵,井漾多是被吵的那一个。 不知怎么的安安突然就有些心疼先生了,默默地在后面拽了拽顾念苏的衣袖,小声劝道:“太太,有话好好说啊,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安安,你先出去。”顾念苏不想殃及无辜的人,将安安的手拿开。 “太太——” 安安不安地叫了一声,回应她的却是关闭起来的冰冷的房门,她连忙跑去找谢姨了。她年纪小,人微言轻,但谢姨就不同了。太太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会给谢姨面子的。 * 书房里。 “井漾,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何必呢?你只要跟我说一声,说你不希望别人知道你结婚了,说你不希望有人知道你老婆是个残疾人!是个废人!说你觉得我这样做会让你困扰!会让你觉得很丢人!只要你说了,我保证从此不会靠近C大半步!也不会妄想要去融进你的圈子里,永远都不会!”顾念苏嘶吼。 距离上一次争吵,至少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有人说,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会性情大变,要么淡漠得不问世事,要么暴躁得歇斯底里,而她,恰恰属于后者。 顾念苏也不想这样,可是她控制不了她自己,就像今天这样。 “井漾,我的命是你救的。所以你应该知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会拒绝你。” 顾念苏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移动着轮椅向门外走去,心口却似要炸裂般,疼,痛。每次这样发完脾气,井漾都只是默默地听她说完那些伤人的话,从不反驳她,也从不为自己辩解,哪怕他是为了她,他也从来不会解释什么。 控制不住自己不说那些伤害他的话,顾念苏唯一能做的,就是强迫自己离他远一点儿。像之前那样互不干涉就挺好的,至少,她是被囚禁在自己的圈子里,被伤害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而她不知,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看似无动于衷的井漾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笔,从椅子上站起,轻启薄唇:“包括试着接纳我么?” 顾念苏猛然僵住。 “试着接纳我,让我靠近你,走进你的心里,无论痛苦还是快乐,都和我分享的那种接纳,就像……”井漾缓缓说着,好几次话到了嘴边都吞了回去,硬是没有提及那个令他嫉妒,也会让她崩溃的名字。 走近她,伸出手拉拢她,让她的身体隔着椅背同他靠近。 井漾说:“念苏,我只想走进你心里,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11章 正巧顺路 顾念苏睡下后,井漾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贴吧管理员打过来的,大致的意思是贴吧那边被刻意拦截的帖子太多,管理员后台要崩了。 对此,井漾沉默了几秒,便说:“或许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拦截。” “比如?” “以整顿为由,五天之内禁止发帖。” * 电话挂断之后,井漾打开电脑亲自去上了下C大的贴吧和论坛,确认管理员已经关闭了发帖功能后才放下心来 。 想到刚刚发生的不愉快,井漾的眸子黯淡了些许,望着刚刚她呆过的地方,喃喃自语:“念苏,我只是不希望别人议论你而已,不管出自什么原因,都不可以。” 有人敲书房的门,是谢姨,手里还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每次和念苏争吵完,晚上谢姨都会端来一杯热牛奶给他。 “谢谢。”井漾看着她把杯子放在他跟前,“时间不早了,您也早些休息。” 谢姨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轻声说:“先生,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牛奶是太太亲自给你准备的。” 井漾愕然。 “睡前喝牛奶可以舒缓压力,有助睡眠,这是太太说的。”谢姨说着。 “她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喝牛奶。”嘴上虽这样说着,井漾心里却泛起了一股难言的情愫。 “或许,是在惩罚你呢?”谢姨淡淡地笑着,“你不也经常让她吃她不爱吃的药吗?” 井漾便了然,内心冲动的驱使下,他端起牛奶仰头“咕咚”“咕咚”地把它喝光了,丝毫不顾这牛奶有点儿烫嘴,喝完后还发出了一声享受的轻叹声。 谢姨故作讶然,“你不是不喜欢喝牛奶的吗?” “刚刚开始喜欢了。”井漾笑,“谢姨,如果你早点跟我说牛奶有助于睡眠,兴许我早就喜欢上了。” 谢姨乐了,也不拆穿他,“是我的错,先生。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一定马上告诉你。” * 第二天。 顾念苏问谢姨:“先生今天精神如何?” 彼时谢姨正在准备早餐,顾念苏看着满满一桌的食物,顿时失笑,“谢姨,太多了,吃不了。” 谢姨从厨房端了盘流沙包出来,乐呵呵地说:“太太,这是是先生出门前吩咐的。” 顾念苏被噎住,盯着桌上至少应该是三个她才能吃下的食物,咽了口口水,头疼。 “先生还吩咐了什么吗?” 谢姨说:“先生还吩咐,如果太太你醒来后问起他的话,不妨亲自去找他。” * 这几天下课后井漾总是早早地走出校门。 他给自己的解释是,因为过几天有一场向全校公开的医学讲座,他必须尽早回家备课然后准备讲座的稿子,而不是因为一出门就能看到某个人坐在车里。 顾念苏是特意来等他的,这让他和众多学生一样,开始期待每天的下课铃。虽然顾念苏的解释是:“你没说,我就当我可以来,正巧顺路。” 章节目录 第12章 先生太太同框 顺路吗? 井漾淡笑着不说话,上了车,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而坐在驾驶室的管冬脸部抽搐,默默地看了一眼顾念苏。 他一会儿要不要告诉先生,其实太太今天连午休都没有,绕着C城兜了大半个圈子然后再绕到这里来的呢? 略微思索了一下,管冬选择了沉默,心想着一会儿他一定要赶在先生之前去后备箱把太太的轮椅拿出来。 * “这是?” 把顾念苏抱下车之后,井漾才看到管冬手里提了几个黑色的纸袋,望向顾念苏,“去逛街了?”他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忘了把她放在轮椅上。 第一次被这么长时间的抱着,顾念苏有点儿不自在,不敢去看井漾的眼睛,只说:“都是管冬去买的,我没下车。”末了,提醒他:“放我下来。” 井漾这才回过神来。 “都买了些什么?”虽然知道这样不太好,但井漾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毕竟这是两年来顾念苏第一次出去“逛街”。 岂料,对于其他女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却让顾念苏略微尴尬了一下,很快,她便岔开话题:“进去了再说吧。”便赶紧递了个眼色给管冬。 * “其实太太给您买了礼物。” 这是进门的时候管冬小声透漏给井漾的一句话,没想到井漾当场就怔住了,把管冬吓了一跳。随即,他便看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井漾。 彼时顾念苏已经进去了,安安出来的时候看到井漾一脸痴呆的样子也吓着了,忙接过管冬手里的东西,小声问:“先生这是怎么啦?”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管冬咽了口口水,仔细回想着刚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而正当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井漾忽然“活”过来了,并大步往里面走去。安安忙提着顾念苏买来的东西去到客厅里——谢姨刚扶着顾念苏坐在沙发上,正准备给她按摩双腿。 “谢姨,您去准备晚饭。”井漾走到谢姨旁边,大有替代她的架势。 谢姨愣了,安安也愣了。 相较之下,顾念苏似乎泰然多了,但井漾还是在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抹震愕,随即……像是有一种类似忸怩的情愫划过。 谢姨是过来人,自然是知道井漾要做什么,但安安年纪小又比较粗神经,脱口便是:“那太太怎么办啊?今天还没有给太太按摩呢!” “我来。”说着,井漾已经挽好衬衣袖子在沙发上坐下了。在安安惊愕目光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把顾念苏的双腿放在自己腿上,手指熟稔地在她腿上各个穴位油走。而一言未发的顾念苏,默默地拿高了手里的书本。 * “谢姨谢姨!你看到了吗?百年难得一见的先生太太同框哎!天啊!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先生这么……这么帅呢?果然和太太站在一起的男人颜值都会被拉高?”安安兴奋极了。 谢姨笑而不语。 章节目录 第13章 藏不住的喜欢 顾念苏拿着书,实际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井漾按摩的手法娴熟很多,虽然顾念苏不太能感觉到,但偶尔偷瞄他一眼,能看到他十分认真的侧颜。 认真起来的男人总是最帅的,尤其是井漾这种被岁月沉淀过的男人。顾念苏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两年来,她如此大胆的直视井漾的次数少之又少,但似乎,每一次都能让她找回一点点悸动的感觉。 “念苏。” 冷不丁被叫唤一声,顾念苏惊得一颤,赶忙敛下了眸子,仿佛刚刚偷窥某人美色的人不是她。 井漾浅浅地笑了,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腿放下。 “你……”话到了嘴边,井漾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便凝了些许,在顾念苏困惑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锋,“你……今天心情好吗?” 顾念苏一愣,有些诧异地盯着井漾。 井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吧,他承认这个问题挺蹩脚的,但是,总好过刚刚差点儿脱口而出的那个。 “还……不错。”顾念苏也有些不自然。 心跳忍不住加速,井漾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他太清楚顾念苏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至少以现在他们的关系,他是断然不可能直接开口问她:听说,你给我准备了礼物? “那就好。”说完这句,井漾便实在想不出要怎么继续聊下去了,便借由看饭菜准备得如何而去了厨房。 井漾一走,顾念苏的神情便显得有几分懊恼了,偏头看着茶几上整齐摆放成一排的购物袋,咬了咬唇,叫来了安安。 “一会儿把这个拿去给先生,就说……别人托给他的。”她递了一个小购物袋给安安。 * 每天晚上入睡前,顾念苏总是会在床上坐那么一段时间,有时候会想点儿事情,有时候什么也不会想。这个时候总是有人陪在她身边的,或者是安安,或者是谢姨,又或者,是井漾自己。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防止她的思维陷入死角反过来伤害自己。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谁还没有个心理毛病呢?顾念苏清楚,所以她在克制自己,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 今晚陪着她的人是谢姨。不同于安安的喋喋不休,谢姨在旁边的时候总是安静而温暖的,有时候看到她,顾念苏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哪怕,她对她母亲的认知仅限于一张上了年代的黑白照片。 “谢姨。” “我在,太太。” 顾念苏侧过脸看着谢姨,眼底有些许的茫然,也有连白炽灯清冷的光也没法融掉的惆怅,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谢姨是知道她的,也因为知道,所以才心疼。她一言不发的走上前,轻轻地揽住顾念苏的肩膀,柔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太,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章节目录 第14章 心里有答案 谢姨曾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你闭上了嘴巴,它会从你的眼睛里跑出来。 一时半会儿顾念苏没法接受,关于她对井漾动心这件事情 。她始终不相信自己还有再去爱人的能力,而且,她也始终认为,这场无关爱情的婚姻于她而言只是一场救赎。 只是救赎,仅此而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顾念苏喃喃自语,“好像每天都很期待他回家,很想看到他呆在书房里认真备课的样子。他回来得晚了,我会急躁,就像他救那个女学生的那次,其实我是很生气的。但他回来了,我却不知道……也没有办法……”像别人的妻子那样,微笑着迎上前替他脱下沾了外面灰尘的外套。 谢姨安静地听着,也不说话。她知道太太极少主动把心事讲出来,尤其,是和先生有关的事情。 “您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呢?”顾念苏望向谢姨。 谢姨便笑,指尖温柔地替顾念苏将一缕发撩到耳后,“比你动心的时刻稍微晚了那么一点。”末了,她又问:“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么?” “……大概,20多天以前。”就在她向井漾提出离婚的前一天。 “对,那个时候我已经发现了很久很久了。”谢姨说,“大概那时你自己完全是下意识的,每当到了先生该回家的时间,你便会坐在客厅里看着时间,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直到先生回来。虽然你从不主动和先生说话,甚至有意地避开同先生相处,但只要是在家里,你的眼睛总是会偷偷地看着先生的。” “我……”顾念苏哑口无言。本想出口反驳,但细想一下,竟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能够反驳的地方。 她对井漾…… “或许,我只是因为把他当做……家人呢?”顾念苏试图说服谢姨,也说服自己。同时,她也希望谢姨能够给她一个确切的、她所希望听到的答案。 谢姨是聪明人,淡笑着反问:“其实,太太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 * 顾念苏失眠了。 她想起了那天在湖边公路上和井漾独处时的情景,想起了她提及了离婚之后井漾说的话。 他说:念苏,你需要我。 她需要他吗?这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在当时,她竟然没有办法反驳井漾,没有办法在他的注视下淡然地说:井漾,是你想多了。 “顾念苏,承认你喜欢我又不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这是令她后半夜猛然惊醒的一句话。 在梦中,说话的人是井漾,但因着这句话,硬是让顾念苏湿了眼眶。 * 在顾念苏失眠的同时,井漾也在书房里坐到了后半夜。 井漾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甚至在书柜上专门设了一个隔间来放他这么多年来用过的日记本。 这一天,他只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今天有三件事情很开心,一是你来南门等我,二是你买了礼物送我,三是…… 笔头顿了一下:听说,你好像喜欢我。 章节目录 第15章 昨晚梦到你了 隔天双休。 井漾很早就起来了,坐在餐厅里一边看报纸,一边等顾念苏出来一起用餐 。 忽然安安神色慌张地从顾念苏的房间里跑出来,嘴唇都煞白,看着井漾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先、先生,太太她……她……” * 顾念苏坐在床上,脸色难看至极。因着昨晚未睡好,双眼红红的,有些肿,还有乌青色的眼袋,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以至于井漾看到她的时候吃了一大惊。 随即,他反应过来,立马吩咐安安:“去拧条毛巾过来。”安安立马去做了。 房间里暂时只剩了他们两人。 井漾便去拿来了梳子,像以前那样略微笨拙却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梳起了头发,“做噩梦了?”他能想到的让她一夜之间大变了样的事情只有这个了,问她的同时,他的心也咯噔了一下。 顾念苏没有回答,缓缓抬头,直直地盯着井漾的脸。不带有一丝温度的眼神,仿佛要把井漾看穿了。而哪怕被这样注视着,井漾的神色依旧没有半点变化,温柔地将她垂落的发撩到耳后。 “长长了。”他说。 是长长了些,原本刚过耳的短发现在已经垂肩了,以前的她也是留的这样的发型。 安安拧了毛巾过来,温度刚刚好。井漾拿过了毛巾,细心地给顾念苏擦着脸,安安则在一旁担心地看着,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最先发现顾念苏眼神不对劲的人是安安。 她看着井漾,不再是昨天那样的宁静平和,而是……安安擦了擦眼睛,瞳孔蓦地缩紧,刚要出声,却立马被眼前发生的一幕吓得愣在了原地! 顾念苏突然猛地拽过了井漾的衣领,侧脸将唇贴了上去。 安安整个人都懵了。 “安安,你先出去。”说话的人是井漾。被顾念苏吻过之后,他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起伏,至少安安没看出来。听到这句话,安安几乎是逃窜出去的,然后记忆就像是断了片似的,她只记得出来前先生和太太都直视着对方,气氛是说不出的压抑。 压抑吗? 井漾看着顾念苏,眼底突然泄出了一抹悲凉。她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没有感情的,但就在刚刚她吻他的那一瞬间有了,虽然,是恨。 “恶心么?”顾念苏擦拭了嘴唇。 井漾没说话,沉默了一秒钟之后,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使两人的唇瓣重新贴合在一起。 顾念苏没有闭眼,近距离看着井漾吻她时的神情。他没有用言语,而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刚刚的问题。 他说:和不喜欢的人接吻才会恶心。 然而,顾念苏阻止了他的深入。咬了牙关,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吻,只是头还被他的手固定着,因此他们的脸离得很近很近,近到他眼底的温度仿佛灼伤了她的脸颊。 “井漾,我昨晚梦到你了。”顾念苏说着,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章节目录 第16章 争吵 井漾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了,在顾念苏眼里分明带着恨意却说她昨晚梦到他的时候。 “我梦到你跟我说,‘承认喜欢我又不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 。”顾念苏语调骤然提高,最后几乎用吼的,“可是,这明明是程佑霖曾经说过的话!” 程佑霖! 这三个字如巨石一般狠狠地撞击了井漾的心,身体猛然僵硬,就连扣在顾念苏后脑勺的手都突然发了力。 “顾念苏!”井漾沉声低喝。第一次,他用这样的语气叫顾念苏的名字。 两年来,“程佑霖”这三个字仿佛是一个禁忌,像是一个雷区,一触碰便会爆炸,以至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避而不提。井漾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两人之间难得的平静,却不曾想,竟因一个梦境而支离破碎。 “念苏,我们都先冷静一下。”井漾试图力挽狂澜。 顾念苏却近乎执拗地甩开了井漾的手,“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针没有扎在你身上你根本感觉不到疼!你根本不知道这两年我过得有多么的生不如死!而这一切,全部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就不会变成一个废人!” “念苏!” “不要这样叫我!”顾念苏捂上自己的耳朵,双目通红,“井漾,你跟他是一路人,你们都给我滚!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顾念苏!”井漾喝道,“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话!”他难得强势地抬起顾念苏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听着,顾念苏,我说过的,除非你不需要我了!或者——”他逼近她,一字一句:“我死了。” * 有那么一瞬,顾念苏眼底的恨意被一丝愕然打破。但理智被吞噬的她,并没有让这种类似悸动的情绪维持太长的时间。 她勾唇嘲讽:“比这还要动听的情话我都听过,有个屁用?”当初说这些话的人,现在已经成了孩子他爹!而她,现在还在浑浑噩噩的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念……你不能因为他而否定我,这对我不公平。”井漾满眼创伤,“你还没有试着接触过我,又怎会了解我?” 顾念苏别过头,胸口的起伏有些大。 “你走吧。”顾念苏闭了眼,像是在强压着什么似的,“暂时也好,离我远一点。” 见井漾不动,顾念苏急了,吼道:“走啊!滚出去!” * 井漾出去后,顾念苏也没能使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低头盯着自己平放着却没有知觉的双腿,她忽然顺手拿了离她最近的东西用力地砸着。 是枕头,软绵绵的,砸上去又弹回来。顾念苏的腿没有任何感觉,但是眼睛却被弹回来的枕头伤着了,一下子就刺激到了她的泪腺。 顾念苏发了疯似的,将床上她能碰到的东西全部摔在地上。 但没有声音回应她。 * 房门外,井漾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立马条件反射地拉下了门把。 章节目录 第18章 最后一台手术 井漾来医院的本来目的的确是来找程佑霖。做什么?他不太清楚,多半是本着昨日的冲动来兴师问罪的。 可现在遇到了程映嘉,井漾反而冷静下来了,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淡淡地说:“映嘉,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程映嘉愕然。 “我只是来缅怀,毕竟这里是我做最后一台手术的地方。”井漾说,“当然,这件事情你可以告诉佑霖。” “你……”程映嘉是聪明人,比井漾也小不了几岁,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一下子便有些慌乱了,“漾,你们是不是过得不好?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可以……” “我们过得很好。”井漾打断她,笑,“但是映嘉,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佑霖他是个男人,他不该让一个无辜的女子为他埋单。” * 井漾走之后,程映嘉便有些心不在焉,跟程佑霖聊天也是有一话没一话地搭着,很快便被发现了不对劲。 祁天一问她:“怎么了映嘉?刚刚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程映嘉碰到井漾的时候他去停车场停车去了。 “没有。”程映嘉以笑回应了丈夫和弟弟的关心,放在腿上的手却在止不住的颤抖。 见状,祁天一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纳入掌中,笑着同程佑霖攀谈了起来。 * “映嘉,如果憋在心里难受,你可以跟我说的。”祁天一开着车,发觉程映嘉脸色仍旧不大好看,便说。 程映嘉没回应他,只说:“刚刚在佑霖面前,谢谢你。” 祁天一便苦笑:“你是我的妻子。” 程映嘉就不说话了。能说什么呢?她和祁天一之间本就有三岁的差距,大概很多她烦恼的事情,祁天一却无法理解,非但不理解,还有可能会说她想多了。 “所以是关于佑霖的?什么事情让你非瞒着他不可吗?” 面对丈夫的追问,程映嘉无奈,只好说:“井漾回来了。天一,我刚刚在医院楼下碰到他了,他说……他说了一些话,我感觉他还是挺……挺恨佑霖的。” 祁天一抿着唇,前方路口变成绿灯后,他突然狠踩了一脚油门,差点儿碰上了右边路口左转过来的车,吓得程映嘉脸都白了。 “换做是我,也不会比井漾大度到哪里去。”祁天一在程映嘉抱怨之前开了口,末了,又补充:“毕竟程佑霖才是他老婆心里的那个人。” 程映嘉脸色立马就变得有些难看了。 祁天一又说:“更何况他老婆家出了那一档子事儿,跟佑霖他妈也有点儿关系吧?换成你,你能不恨么?” 程映嘉无言以对,扭过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半晌后,才说:“井漾说他做的最后一台手术是在佑霖的医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做的最后一台手术是给顾念苏做的,替佑霖。” 章节目录 第20章 别让我再看见 从某个角度来讲,顾念苏是希望井漾签字的。一旦签了字,两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关系解除,井漾便不会再被她牵连,他还有大好的前途。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讲,顾念苏又有那么一点儿不希望井漾签字。毕竟,他似乎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所谓的家人了。 “签了也好,无牵无挂的,挺好。”安安还没有回答,顾念苏便盖棺定论了。井漾昨天一定特别生气吧?不然,他也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顾念苏忽然有点儿难过,这种感受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像是寒冷的冬天里忽然将裹着她的棉絮抽去,冷,刺骨的冷,还很疼,钻心的疼。 直到安安告诉她:“太太,先生没有签字。他还让我告诉您他是不可能签字的。” 顾念苏惊住。 “还有啊太太,”安安赶紧顺手拿了两本茶几上的书,递给顾念苏,“这些书都是先生叫我去书店给您捎回来的,他说你肯定会喜欢。而且啊先生还告诉我,这里面还有您和您团队以前的……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看到顾念苏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安安一下慌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谢姨,立马开始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把这些书都扔掉。”顾念苏忽然说。眼泪还没擦干,声音却已然寒凉,惊得安安还以为太太是不是着了魔。 “扔掉!”见安安没反应,顾念苏喝道,“别让我再看到它们!” * ——反正这答辩啊,我们一没经验,二没战略,拼的就是…… ——口才?实力? ——都不是! ——我们拼的是颜值! 顾念苏从书上看到这番话的时候,心像是被碾碎了似的疼。是关于他们团队的,刚成立的时候她才刚读大二,什么都还不太懂,仅仅为了答辩赛上代表学院出席而生拉硬凑出了一个团队。 “拨乱反正”队,是他们团队的名称,一直到毕业后成为律师事务所的御用团队时也一直用的这个名字。而这个在她的大学里,尤其是法学院里无人不知晓的逆天团队已经在两年前宣布破灭了,这是除了团队里的几人外谁都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你还活着,说不定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顾念苏将书抱在怀里,痛苦自责地抽泣着。 * 安安守在门口,耳朵都快和门融为一体了,但书房门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好,她固然担心,但却听不出任何异样,只能在门口干着急。 她自然不知道那些书到底有什么来头,为什么先生让她带回来而太太见到它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把这些书就被收进书房是太太最后的意思,只因为书房算得上是先生的私人领地,太太从来没有进去过。 这是第一次,因此安安有点儿担心如果这时候先生回来了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21章 罗子郁 顾念苏从不会涉足井漾的私人空间,那天却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什么也没做,只拿着刚从书店买回来的还没拆封的书,怔怔失神,又默默流泪,整个眼睛肿得跟个核桃似的 。安安和谢姨都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没辙,安安只好打电话给先生求助,一句“太太在书房哭了一下午”立马让井漾撇开了之前的所有不快,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太太人呢?” 安安和谢姨守在门口不说话,书房的门早已大敞开,餐厅里的饭菜已经凉掉了,再看顾念苏的卧房,门紧紧地闭着的。 井漾的脸色不大好看,皱着眉头看了眼安安和谢姨。 安安便大着胆子说:“太太刚去休息了,也没吃饭。只说她是累了,怎么劝都不听……”话音未落,便见井漾已经大步朝房间走去了。 * 走到门前的时候井漾才觉得不对,念苏从来不会去他的书房的,为什么突然…… 这么一想,井漾便折身先去了书房。他自认为在他的领域里是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能够让顾念苏哭整整一个下午的,但凡有可能会刺激到她的东西,这两年他都逐一地清扫掉了。 难道…… 忽然想到了什么,井漾便冲着外面大喝了一嗓子,“安安!” 安安忙跑了进来,脸儿都吓白了。她几时见过先生这么大的火气? “书呢?” 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的,安安愣是半天没吱声,井漾不耐了,又喝了一声:“我问你书呢!” “哦哦哦,书、书本来太太叫我拿去扔了,但后来又没扔,她让我放在、放在……” “快说!” 安安硬着头皮,“放在您书柜下面了。”咬咬唇,“先生,我知道错了。” 果然。 井漾的心情由烦躁转变成了莫名的不安,沉默了片刻,他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 安安赶忙离开了。 * 安安出去后,井漾便蹲在书柜前将那几本新书拿了出来,全是他在顾念苏书房里看到的书,有关于法学的。 顾念苏不是念旧的人,但凡没有用处的书她绝对不会留下来占地方。独独这几本,书页都有些翻烂了,但顾念苏仍旧格外珍视它们。 其中有一本书叫《经典法学研读》,作者名是罗子郁。井漾知道这个人是顾念苏律师团队中的其中一个,但更详细的,怕是程佑霖才知道得多。然而这个时候,井漾是断然不可能去询问程佑霖的,略微思考了一下,他只好自己上网去查了一下。 毕竟曾是律政界的翘楚,即便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井漾还是很轻易地便得到了两年前有关她去世的消息——两年前的九月,罗子郁于公寓自缢身亡,留下一封绝笔信。 井漾眸光一震。 他记起,同年十月,顾念苏发生车祸,双腿瘫痪。 章节目录 第23章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 顾念苏的哭声却变得更大了。 这是井漾始料未及的,或者说,他从没见顾念苏这样过,也没有想过顾念苏会这样,将她最软弱的一面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曝露在他的面前。 “念……”井漾迟疑了下,在她床边坐下,近乎强硬地将她拽起又按进自己怀里,紧紧的抱着她,像哄孩子似的轻柔又有些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布满血丝的眼心疼难掩,井漾边安抚边道歉:“对不起。念苏,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哭。” * 傍晚下课后,井漾早早就离开了,这就苦了俞七,为了后天讲座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又是核对名单,又是确认流程的,还要经过院长亲自莅临审核,折腾得他头大。 因为井漾本就曾是医学界受人敬仰的翘楚,学校费尽心力才将这尊大佛请动,自然是事事都怠慢不得。又加上这次讲座会有不少校级以上的专家和领导前来,这么一来,别说医学院的院长了,就连校长都格外关注此事的进展。 俞七压力大得恨不能分分钟抓掉一把头发。 “给你。”刚从外面进来的纪歆言递上一杯咖啡,跟着自己也喝了一口,醒醒神。 俞七起身去洗了个冷水脸,抱怨:“学校这是要折腾死我们啊,本来医学系的人压力就大,这样下去,我看那些学生都不用去医院实习了,直接来咱办公楼,一抓一个病人。”嚷完了就“咕隆”“咕隆”喝了几大口咖啡,差点儿没把他舌头给烫掉。 纪歆言幸灾乐祸,“这下醒了吧?”俞七瞪了她一眼,赶紧去倒凉水。 “整个医学院的教职工都在加班,辛苦的也不止我们系啊。”纪歆言说,“而且我感觉是从井教授来之后我们的工作量才开始变大的,这说明了什么?” 俞七不乐意了,嚷嚷道:“这事儿可别赖我们教授啊!人家那从大城市来的,他能不比咱娇贵吗?再说了,教授他只是没在学校里,谁知道他在家里加班到几点钟啊?他下午上课那会儿我见着他,眼睛冲血得,一看就一宿没睡的。咱辛苦,他就不辛苦了?咱压力大,他就不压力大了?他还是有老婆的人呢!咱累了烦了在这儿吐槽抱怨,他累了烦了还要被人误解,那他跟谁抱怨去啊?” 纪歆言也好耐心,硬是等着俞七一通话说完了才笑米米地解释:“俞七同志,我可没胆子赖你们家教授啊,而去我话没说完,你断章取义。我刚刚是想说,学校这是看在井教授的份儿上重点扶植咱们系。” “重点扶植?呵!”俞七喝了口水,“这是在揠苗助长!” 纪歆言避开了俞七飞溅的口水,一脸无奈,“行行行,你老大,你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末了,她又想起了什么,问俞七:“你刚刚说教授一宿没睡?他又一宿没睡啊?” 章节目录 第24章 讲座 整宿不眠对井漾而言已是常态。 将详细的教案完整地打出来已经是后半夜了,文档保存后,井漾长长地舒了口气,顿觉轻松,同时身体上的倦意也向他袭来。捏了捏鼻梁,井漾关了电脑,准备回房间去休息。 突然看到了右手边的牛奶,谢姨端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的,现在已经凉透了。 他想起白天匆匆走出校门却不见顾念苏的身影时的失落感,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但是他还是没由来的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回到家之后,安安告诉他:太太一个下午都没有离开过卧室。 井漾怎能不担心呢?他没想到罗子郁的死对顾念苏的打击这么大。两年后已然如此,他没法想象两年前的她是怎么捱过去的:是不是和现在一样不吃不喝整夜不眠?醒着的时候会想什么?哭的时候又是谁在她身边?而那个时候的他,又在做什么呢? * 讲座的名额有限,且仅允许大三大四的本科生以及研究生参加。 不知是为避嫌或是其他原因,葛一晗作为大三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并没有去参加讲座。讲座当天下午学院停了课,葛一晗也没回宿舍,拿着课本在实验室呆着,也没看进去书,只盯着实验台上那些玻璃器皿出神。 有人进来她也没察觉,硬是被小孩儿似的拙劣戏码给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得逞了的叶白妮捧腹大笑,嘲讽葛一晗:“学姐,你这是看书看得太认真了呢还是太认真了呢还是太认真了呢?” 葛一晗白了她一眼,平复了心跳后甩给她俩字:“幼稚。” “幼稚还不是把你给吓着了?”叶白妮笑嘻嘻地搬了把凳子在葛一晗对面坐下,手托着腮,若有所思地问:“哎学姐,问你个事儿呗,就今天下午那讲座是不是只有大三以上的在校学生都有资格参加啊?” “嗯。” “那……你不去咯?” “嗯。” “那……你能不能……” “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回绝了,叶白妮气鼓鼓地看着葛一晗,“为什么不能啊?反正你又不去,就把你的学生证借我一下呗!” 葛一晗没做声,心里隐隐有些烦闷,偏生叶白妮就是没眼力见的不停地嚷嚷,说是同部门没去的学长学姐都把自己的学生证借给学弟学妹了,连她平日里最不爱用功的舍友都弄了张证跑去听讲座了,刚上大一的孩子总是这样的,葛一晗把心里的不快压了下来,最终还是嫌叶白妮太闹腾,掏了自己的学生证给她了。 东西到手,叶白妮跳起来欢呼,说了声“谢谢学姐,么么哒”,便飞奔着往讲座的教室去了。 * 距离讲座正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井漾早早就在后台坐着了,十指相叠放在桌上,手掌下压着的是厚厚的讲案。 章节目录 第25章 被抛弃了 讲座的主持人是个大三的男学生,听说之前在校园广播站呆过一段时间,这会儿也有些紧张了,便试图和井漾——这位医学院里的传奇教授搭讪。 “井教授您好,我叫秦良。”他自我介绍,声音带一点点颤。 井漾本正盯着自己的头发出神,突然听到学生开了口,愣了两三秒,很快点头回应:“你好。”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了,气氛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秦良思考了一下,很认真地问:“教授,您……紧张么?” 井漾一愣,笑,反问:“你觉得我紧张么?” “这……”秦良挠了挠后脑勺,“看不太出来,应该不紧张吧?哎不过,我听说教授您这不也是第一次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课么?我也是第一次,而且第一次就是您这么有分量的……想想我这心啊,就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生怕一会儿站在台上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本院的?”井漾问。 秦良摇头,“不是,我是新闻传播学院的。” 闻言,井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神不温不凉的,却看得秦良心里有点儿发毛,忙解释:“但我对医药学这些挺感兴趣的,不过我脑子笨,学不来理科,也就只能瞻仰了。哎不过,我们广播站之前有想过做一期关于废旧药品回收利用的,可是我们站大多数都是文科生什么医药知识都不懂……” 井漾硬是听了整整八分钟秦良关于广播站新主题的憧憬和蓝图。等他说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抬腕看了下时间,淡淡地说:“时间差不多了。”末了拍了拍秦良的肩,“有兴趣的话,一会儿好好听。” * 叶白妮赶到最后一个进场的时候,主持人已经开始讲话了,整个教室都坐得满满的,叶白妮也顾不得去找她那些“见色忘义”的舍友了,随便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然后给舍友们发了个微信。 没人回她。 “……”叶白妮翻了个白眼,顺便把群聊名字改成了“白妮妮和她的花痴室友们”,改完后还往群里发了一堆表情包,这才满意地收了手机。 这时候主持人还在介绍一些关于井漾的成就和经历,叶白妮听得无聊,没过一分钟又把手机拿出来,在列表里翻了半天后给备注为“美丽的小姨”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并附字:被舍友无情地抛弃了! 小姨回复得很快:怎么了? 叶白妮:我们学院的男神教授讲座,我们是混进来的,然后我被抛弃了。 半晌后,小姨回复道:好好听。 “没劲。”叶白妮对着屏幕嘀咕,随即被周围突然爆发出来的欢呼和掌声吓得手一抖,差点儿把手机给摔了。叶白妮又翻了个白眼,吐槽:“不是讲座吗?整得跟演唱会似的。”虽然这么说着,但叶白妮还是努力地搜寻着前面的空位。 章节目录 第27章 我不能没有你 远在上海的叶蓝心收到叶白妮发来的照片之后,双手一颤,手机便落在了地上,屏幕应声而碎 。 程佑霖没察觉到妻子的反常,温声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说着便要俯身替妻子捡起,却被叶蓝心抢先一步。 “没、没事。”叶蓝心的脸色有点白,因为害怕声音都在颤。 程佑霖狐疑地看着她。这么强烈的反应,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他什么也没说。 倒是叶蓝心,怔愣了一会儿后突然环住程佑霖的腰整个脸埋进了他怀里,心中后怕,忽然说:“佑霖,我真的好爱好爱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所做的一切无论什么都是因为爱你。” 程佑霖神色一僵,半晌后才回应:“我知道。” “我真的好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叶蓝心如鲠在喉,踮脚贴上程佑霖的唇,“佑霖,我和童童都不能没有你……” * 因为讲座的事忙到几度濒临崩溃的俞七终于卸下重担,大嚷嚷着让井漾请客吃大餐好好犒劳他这个头等功臣。 于是晚上的小聚餐变成了慰问餐,最后直接成了庆功宴,庆祝井漾教授生涯里的第一堂讲座圆满成功,弄得井漾哭笑不得,但也没说什么,由着大家的意愿了。 庆功宴当然免不了喝点儿小酒什么的。俞七话本来就多,加上前段时间压力大,如今终于得到了释放,他就管不住自己的话匣子了,基本上整个桌上就他一人说个不停,其他人各吃各的,偶尔听到一两个感兴趣的词就会听听。 俞七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大家不爱听,红着脸,挠了挠后脑勺,突然一拍桌子,嚷道:“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咱们井教授今儿个有点儿不一样吗?” 果不其然,大伙儿都安静了,齐刷刷朝他看来,又齐刷刷朝井漾看过去。 井漾一脸无语,摇摇头,“他喝多了。” “是喝多了,但没醉!”俞七嬉皮笑脸的,“井教授,当局者迷啊!这问题你回答不了就别做声了,在场的女士们,来,无奖竞猜啊!” 有人便来了兴致,认真打量了井漾一会儿后回答:“教授今天穿了正装?” 跟着立马有人反对:“不,我觉得教授今天看起来更随和了。” “这我同意,井教授这是第一次屈尊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比在学校的时候好相处多了!” 又有人发出异议:“可这问题是俞教秘提的,俞教秘的话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了吧?咱得站在俞教秘的角度想想,井教授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怎么好像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八什么卦!已婚男士还能有什么八卦?”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已婚的人,这八卦就越有爆点!” “……” 俞七听着这话不太对,赶紧嚷道:“哎哎哎,别扯远了啊!猜不猜得出来啊?猜不出来我就说了啊!” 章节目录 第28章 她温柔的影子 大伙儿忙顺着俞七的话说:“那你快说呗!” 俞七清了清嗓子,睨了井漾一样,“你们难道没发现井教授今天弄造型了吗?还是用的带味儿的发胶!” 不知是职业病还是个人习惯的关系,井漾这个人洁癖严重得不是一点点,鼻子也是灵敏得出奇,闻不得一点点异味。这曾经是他的爱慕者们最为苦恼的一件事儿——高档的男士香水送不出去不说,想要靠近他还得把自己身上的香味儿洗掉。 因此,听到俞七的话之后,大伙儿虽说都仔细打量了井漾一番,但不知情的人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倒是纪歆言的眼底闪过了一丝讶然,随即一个女子的身影浮现脑海,唇边的笑意便带有了淡淡的苦涩。 旁边的人和她搭话,“我就说吧,这结了婚的男人气质都不一样,井教授一看就是五好丈夫型的,真羡慕井教授的太太。” 纪歆言淡笑着,没有回答。 羡慕吗? 她想到了在医院的那天晚上,坐在轮椅上姗姗来迟的那个女子。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记得当问及她是否是井太太的时候,她眼里的挣扎与迟疑。 * 井漾这天的心情着实地不错,聚餐的时候也就由着以俞七为首的几个平日里关系还算可以的伙伴调侃自己了,但每当话题牵扯到顾念苏的时候,他总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 他不喜她成为别人津津乐道的对象,哪怕扣着“井太太”的头衔,他也不愿意被人消遣。 无论是感情还是婚姻,那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 这晚回家前,井漾坐在车里,霓虹映衬着他的轮廓。喝了些小酒的他气息微沉,轻合上眸子,脑中竟全是她温柔的影子。 今晨,顾念苏起得比他还要早。似在客厅特地等他,他一来,她便问他:我送你的礼物呢? 井漾心里本是一个咯噔,生怕这几日情绪低落的顾念苏又心生了什么不好的念头。当时他是站在原地不动的,与顾念苏对视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眼底裂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他怕,她等他又是为了要离婚。 然,顾念苏却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并让他欣喜若狂。 她平静地朝他招手,指了指自己身前的小板凳,声音极轻的:过来这里。安安,去先生房里把东西拿来。 是一瓶男士发胶,带有淡淡的薄荷香。为此,她解释说:我已经尽可能地挑了味道最淡的。以后如果不用,扔掉就好。 顾念苏身形本就比井漾要娇小不少,又因她行动不便无法站立,只好委屈井漾坐了个类似儿童用的小木凳在她身前。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但在外人看来,这一幕是极其滑稽的——为人一向严苛的井大教授此刻像个孩子似的,坐得比沙发还要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坐在地上的。 虽说后来他确实如此。 章节目录 第29章 和你 井漾到家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而客厅还亮着暖黄色的灯。不亮,但足以照明,也足够温暖人心。 走进客厅,便见到顾念苏安静地靠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没有合上的书,合着眼,呼吸均匀。 井漾微微一顿,随即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最后索性把拖鞋给扔了,赤着脚走到沙发边 。看着她微微觑起的眉头,伸手去探了下她的体温,下颌便有些紧绷。 她怎么一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将书从顾念苏手里抽出,井漾俯身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起向卧房走去。 感受到了怀中人儿身体微微一僵,井漾神色微怔,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着。 安安拿了毛毯匆匆跑出来的时候险些同抱着顾念苏的井漾撞了个正的。看到井漾的第一眼,安安立马神色紧张地就要开口,井漾忙“嘘”了一声,示意她噤声。 安安这才注意到先生怀里抱着太太,一个激灵,立马闪到了一旁给先生让路。 手里还抱着她好不容易翻找出来的厚毯子。 等井漾抱着顾念苏进了房间之后,安安才缓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犯起了难:这毯子她是要放回太太房间呢,还是…… * 井漾小心翼翼地将顾念苏放在床上,顺手拉过了被子给她盖上,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确保她能躺得舒服之后才打算抽手离开。 奈何,他的胳臂被顾念苏当成了枕头,牢牢地压在头下。他一动,顾念苏便会不悦地觑眉。 井漾有几分哭笑不得。 就这样,想抽又不敢抽,井漾只好保持着半蹲半俯身的姿势用另一只手撑在床头,刚聚餐时喝的点儿小酒全随着虚汗一并冒出来了。 夜有些凉。 女人微凉的鼻息撒在他的颈窝,令他浑身一僵。忽然的他就意识到,此时此刻,他和她离得有多么近。 近在咫尺。 近到,他只需低眸就能数清她的眼睫;近到,井漾在垂首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拍。他凝着她那双合着的眸子,似乎想要透过眼睑去探索她瞳仁里的秘密,那里面——藏匿了太多他想要去却永远也无法抚平的伤痛。 ——念苏,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怕惊扰了她的梦,井漾好长时间都没有动过,背脊已经僵了,手臂也没了知觉。但他就是舍不得把手抽出来,就是舍不得从她的睡颜移开视线。 忽而,顾念苏动了动,头往他颈窝的方向偏了偏,额头贴住了他的下颌,冰凉,并带着轻颤。 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如此一来,顾念苏便再也没有办法继续装睡了。她是想给她和他制造点机会的,可是井漾这个榆木脑袋未免太古板了些。 “如果你不想和我离婚的话,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顾念苏淡淡地开口,声音极轻。没睁开眼,却猜得到井漾现在的神情,但也猜不全:是震惊多一些呢,还是欣喜多一些呢? “漾。”顾念苏唤他,似鼓足了勇气,“我想开始新的生活,和你。” 章节目录 第30章 他看不懂她 井漾从未想过她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就像当初,他从未想过她真的会答应同自己结婚。 她合着眼,以至于他都要怀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否是清醒的。如果是清醒的呢?如果不是清醒的呢?他看不懂她,似乎,一直都看不懂。 “好。” 一个字从喉间轻轻溢出,让井漾错愕的是,肩膀处竟传来了点点凉意。 * 叶白妮在宿舍和叶蓝心视频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她脸色有点儿难看,吓得她赶紧把脸上的面膜摘了,忙问:“小姨,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姨夫呢?他有没有给你看看?” 屏幕中,叶蓝心的脸色着实地有些吓人,苍白得跟纸一样。叶白妮是学医的,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加上她知道小姨的身体素来不好,特别是生了童童之后。 “我……”叶蓝心欲言又止,眼珠子往他处瞥了瞥,压低了声音:“妮妮,你今天发给我的照片就是你说的那个教授?” 叶白妮现在哪里有心思管这些?将面膜往垃圾桶里一甩,“哎哟小姨,这时候您就甭理这些事儿了,什么教授啊男神,跟您比起来那都是浮云。姨夫不在是吧?那你跟我说说你有哪里不舒服?我来诊断诊断,赶紧的啊!” “妮妮。”叶蓝心一脸无奈,“妮妮,我没事。你快告诉我,你那个教授是不是临床医学的?是不是叫……井漾?” “你怎么知道我们教授的名字?”叶白妮讶然,“虽说他是神外的。”正在这时,叶白妮的室友从外面回来,门被风吹得“砰”地一声巨响,吓了叶白妮一大跳,便嚷了句:“轻点儿行不行啊?”再看屏幕,叶蓝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小姨你怎么了啊?你别吓我啊!” * 上海。 叶蓝心的心跳快得胸腔要炸开了,颤着双手掐断了视频,陷入了无限的恐惧中。 在这之前,她对叶白妮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片一定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看见,尤其是你姨夫! 没有解释原因,是直接又强硬的命令。最后都没有给叶白妮询问的机会。 叶蓝心不安地攥紧了手指,嘴唇都在发颤,过了个两三分钟后,她赶紧把手机拿起来拨了个电话出去。 “妈——” 那边一接通,她张口就要说井漾的事情,结果却被严肃的声音打断:“蓝心,怎么搞的?佑霖他怎么又住医院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也都不跟我说!是想急死我是不是?” 叶蓝心头大,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妈,是佑霖他——” “好了好了,又是他要求你们的是不是?”那边不耐烦道,“蓝心,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能由着佑霖胡来?再怎么我也是他妈!是你婆婆!事关我儿子的身体健康这种事情不能也不准瞒着我,知道了吗!” 章节目录 第31章 同床异梦 那端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留给叶蓝心的是满腹委屈,想把事情告诉婆婆的念头也随即掐灭了。 看了下时间,该哄童童睡觉了,可是佑霖——怎么还没回来? * 祁家 。 程映嘉让下人端了两杯温水过来,把茶几上的啤酒瓶撤走,怨怼了声:“大晚上的来我这儿就为了找天一喝酒?” 程佑霖靠着沙发,手背搭在额上,脸有些发热。 “前两天才出院的人……”程映嘉说着,祁天一从洗手间回来,她便责备他:“你也是,佑霖现在怎么能喝酒呢?你以为还你们上大学的时候呢?” “姐。”程佑霖替祁天一解释,“姐夫一滴酒也没让我喝。” 程映嘉不信,指着还没撤走的几个空瓶子说:“胡说,拿这些都……”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戛然而止,惊讶地望着祁天一。 祁天一脸颊红红的,眼神有几分迷离,与程映嘉对视之后笑了笑,一言不发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了。几秒种后他才开口:“佑霖说蓝心最近情绪不大好,所以来找我问问。” 程映嘉哑然。 好半晌后,她才打破沉默:“那……你什么时候去给她看看?” “就这两天吧。”祁天一说。 * 程佑霖离开后,祁天一脸上的笑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如此转变,让程映嘉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了一下——在她心里,祁天一一直都是个阳光大男孩,鲜少流露出负面的情绪。 从茶几上抽了张湿巾擦了把脸,祁天一说:“刚刚佑霖告诉我,他觉得蓝心有事情瞒着他。” 程映嘉心里一紧,脱口:“什么事?”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祁天一盯着妻子不安的神情。 “你……”程映嘉压下担忧,抓住祁天一的手,急急地问:“佑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了,就说觉得蓝心有事瞒着他,而且应该是他知道后会很生气的那种。”祁天一一脸狐疑地望着程映嘉,“映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程映嘉强撑着让自己冷静一点儿,不要草木皆兵,不要自己吓自己。 见她不回答,祁天一也没多问,将用过的湿巾扔进了垃圾桶,起身,“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 隔天清晨,顾念苏醒来的时候身旁早已没了人影,连余温都没有了。 昨夜,她和他之间只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却也真正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同床异梦。 他应该是一宿没睡着的,她也是,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的似眠未眠。只是想到了今天井漾似乎还有课要上,心里不免有几分懊恼,忙伸手按了床头的铃,喊了声:“安安!” 安安意外地没有应声。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顾念苏烦躁了起来,扭头看了眼时钟——已经七点多了。如果没记错的话,井漾10点的时候是有课的。 章节目录 第32章 少年才有的悸动 井漾洗漱完,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站在洗手间里偌大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还好,失眠的印迹不是太明显,他稍稍洗了把脸,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了很多。 随手扯了条毛巾来擦拭湿发——井漾有早晨运动的习惯,起来后他会先去楼下跑会儿步,然后回来冲个澡。 一条毛巾掉下来,把洗手台上的其他东西打翻了。井漾忙把它挂回原位,又将翻掉的东西扶正——其中包括顾念苏送给他的那瓶发胶。 手指便僵了僵,井漾默默地将它拿起。原本就不大的瓶子在他掌中显得格外娇小,深黑色的瓶身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想到了昨天上午,她给他做头发时,手指穿过他发间时的温柔和细腻,竟让30好几的他又找到了怦然心动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他看来,这是学生时期的少年才会有的悸动。 将发胶放回去,井漾的神情变得格外柔和,痴迷地看了它一会儿后,他又重新将它握紧了手心。 * 顾念苏挣扎着想自己从床上坐起——两年来她尝试过无数次,虽说也不是一次都没成功过,但这个动作对她而言还是有些吃力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回应她,按平常,安安和谢姨必定会有一个守到她起来的。 “安安!”顾念苏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此时她已经撑起了上半个身子了。 安安却依然不见影子,倒是井漾忽然推了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她要换的衣服和洗漱用的东西。 顾念苏愕然。 “安安和谢姨出去买早餐了。”井漾走到她身旁,将她扶起来,伸手捋了捋她有几分乱掉的头发,“抱歉,我刚刚没听到。”他是指响铃的声音。 顾念苏仍然没有缓过神来,眼睛一刻也没从他的脸上离开,好半晌后,才敛了下眸子,有几分不自然地“哦”了一声,紧跟着又补充:“没事。”对昨晚的事和她说过的话绝口不提。 井漾也没提,递了热毛巾给她。顾念苏接过后,他便开始将顾念苏的衣服——从内衣到外套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在她旁边。 看到井漾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叠文胸的时候,顾念苏有几分尴尬,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看了。该死的她好像觉得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虽说她还是有些……羞涩? 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顾念苏把毛巾搭在一旁,红着脸没说话。能说什么呢?她相信,这事儿尴尬的可不止她一人——她想井漾应该也是无心之举,毕竟安安和谢姨都不在,他也就没想那么多。 正在想着法子让自己摆脱尴尬,忽然感觉胳膊一紧。井漾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宽松的衣袖挽起,露出了白希却又透着淤青的手臂。 顾念苏忙抽回了手,垂下眼眸,不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33章 对不起,没关系 那是和他争吵之后的那几天摔伤的——她无数次尝试着站起来,尝试着像个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但每一次都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不光是手臂,膝盖、大腿上都有摔伤,只不过她只能感受到胳膊上的疼而已。 无疑,这很讽刺。当安安和谢姨一起把她扶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她们俩一起给她检查身上的伤——她以为她只有手臂摔伤了,提起裤腿,却发现膝盖早已流了血,她却感觉不到一点点疼。 像是又在提醒她:喂,别挣扎了,你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这一生都只能这样了 。 “让我看看。”井漾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由分手地拉过她的手臂,重新挽起她的袖管,认真地检查着她胳膊上的伤。 意外的,顾念苏没有做出过激的反应。她应该避开他的不是吗?可是,她竟像是被他蛊惑了似的,乖巧地任由他替她检查伤势,检查了左手臂,又检查右手臂的。 顾念苏看见,井漾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型,这个男人一丝不苟的严谨模样总会让人心生敬畏之心,这跟他的家庭,还有经历都脱不了关系——她听说过,井漾出身在军官世家。 “不疼了。”顾念苏小声地说,“是前些天不小心摔伤的,我都快忘了。” 她本想表达的是伤处真的不疼了,却没想到这话落在井漾的耳朵里竟然变了味,目光倏然严苛了几许,沉声反问:“你对自己就不能上点心?” 顾念苏错愕地望着他。 兴许是看到了她受到惊吓的神情,井漾这才意识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了,不禁有几分懊恼,缓了缓,柔了声音说:“我再给你擦点药。” “不要。”顾念苏抽手,来了脾气,“我都说了不疼了,为什么你们都要把我当成是个瓷娃娃捧着?我顾念苏没那么脆弱!” * 沉默。 无尽的沉默。 顾念苏吼完后心中非但没有快活一点,反而更加难受了,尤其是看到井漾一声不吭地被她吼,半点怨言都没有——她忽然想起,这两年他都是这么过的。 “对不起。”顾念苏自责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没关系。”井漾回答完,去拿了药箱过来坐在床沿边,轻轻拉开顾念苏的手,让她抬起头。 他说:“念苏,没有人觉得你很脆弱,从来没有。只是再坚强的人都需要一个避风的港湾。”末了,他顿了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噢,这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没成想,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竟然让顾念苏的心情异常愉悦了起来,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 * 叶白妮担心了整整一个晚上,反复给叶蓝心发微信打电话未果,又不敢打电话给程佑霖。 于是,第二天叶白妮顶着一双熊猫眼起床的时候,室友们都惊呼:叶白妮,你昨晚去打劫啦? “今天有井教授的课,你要不要去蹭?”一个室友问她,抱着iPad,“正好你也没课,一起去?” 井教授? 听到这三个字,叶白妮一下子醒了,如醍醐灌顶,“艾玛,井教授!是井教授啊!” 室友一脸懵逼,互相对视:她傻了? “卧槽,我的天啊!太神奇了!”叶白妮惊呼,“我告诉你们啊,我终于知道井教授为什么这么眼熟了!他和我有亲戚关系啊!” 章节目录 第34章 叶蓝心,你有病 默了三秒钟后,几人都默默地去干自己的事情了。而她们的眼神充满了悲悯,都在传递着同一个讯息:这孩子真傻了,大白天的还在做梦! “哎!我是说真的!”叶白妮看到她们完全不信的神情,急了。 有个室友提醒她:“得了吧大白妮,教授姓井,你姓叶,你俩算哪门子亲戚?下次说大话好歹说给bug没那么明显的,至少别让人一眼就看穿啊!” 叶白妮默。 * 叶蓝心一连好几天都疑神疑鬼的,去医院也不上班了,寸步不离地跟在程佑霖左右。俩人跟连体婴儿似的出入在医院的各个场合,不少人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叶蓝心却跟没见着似的。 倒是程佑霖头疼,趁着没人的时候拉开她,“蓝心,你到底怎么了啊?”语气也不重,但不知怎么的,眼泪花花就在叶蓝心的眼睛里打起转转来了。程佑霖心里莫名腾起了一股烦躁,也没安慰她,扭过头就走了。 叶蓝心大叫了一声:“程佑霖!” 程佑霖便停了脚步,没回头,紧跟着便听到叶蓝心质问了他一句:“程佑霖,你是不是还忘不掉顾念苏?你是不是还爱着她?” 顷刻之间,程佑霖如遭雷击。 “顾念苏”三个字落在他的耳朵里,唤起了他尘封在心里很久很久、终其一生也不敢再去触碰的记忆。一直以来,他们一家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三个字,却不曾想,叶蓝心竟然这么堂而皇之地提及。 如鲠在喉,程佑霖一句话也说不出。又或者,他根本回答不出妻子的问题。 “程佑霖,你心里还有她对不对?你压根就没想过忘记她。就算你娶了我,就算你和我生了孩子,但是你还是没忘记过她!你忘不掉她!”叶蓝心歇斯底里。 “闭嘴!”程佑霖倏然扭头,眉目狰狞地喝了叶蓝心一声,声音冷如寒冰般的,“叶蓝心,你有病!” * 程映嘉接到叶蓝心的电话时正在打印文案,她一边等机器把一张张白纸印成写满了字的文案,一边拿出手机,“喂?”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女人哭泣的声音。程映嘉不用想都知道这个女人是谁——这些年叶蓝心没少跟她哭诉,从怀孕到生下孩子到孩子满月,她总觉得佑霖不够爱她,不够体贴她,所以她委屈。 程映嘉只觉得头大,耐着性子问:“蓝心,你怎么了吗?佑霖呢?” 叶蓝心哭得更大声了,刺得程映嘉耳膜疼,便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有人在催促她,她忙应了一声,便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打印机上,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刚打出来的文案。 “蓝心,有话好好说,别哭了。”程映嘉去交了文案回来拿手机,叶蓝心还在哭。她比叶蓝心大好几岁,心智自然也比她成熟不少——在她眼里,叶蓝心就跟个小姑娘似的。 章节目录 第35章 顾念苏是个禁忌 程映嘉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她在工作的时候叶蓝心把她叫出来了。好在她平日里跟同事们的相处都还不错,上司也挺喜欢她的,见她工作都做的差不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程映嘉心里总归是过不去。 去找叶蓝心的路上,她还想着要不要给程佑霖打个电话问问是怎么一回事儿。 * “姐……” 叶蓝心一见到她,立马又哭得梨花带雨的。露天咖啡厅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了,程映嘉有几分尴尬,叫了服务生给她们一个小包间,要隔音的。 程映嘉点了杯卡布奇诺,又给叶蓝心点了杯奶茶,便没说话了——这种情况下,一般她都是倾听的那一个。好在她心大,丈夫又是心理医生,否则这么多次数累积下来她非疯了不可。 “姐,怎么办啊?佑霖他生气了,他真的生我气了,我惹恼他了,他会不会跟我离婚啊?他会不会不要我和童童?”叶蓝心抽泣着抓着程映嘉的手。 程映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抽了手,抿了口咖啡,“他最近状态不好,脾气差了点儿,回头我说说他,叫他给你道歉。” 叶蓝心丝毫没听出程映嘉话里的不走心,摇头,“不是啊姐,这次我是真的把他惹怒了,我……我居然在他面前提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女人?”程映嘉一惊,“你在他面前提起顾念苏了?” 叶蓝心不说话,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着。 程家上下,无人不知“顾念苏”这三个字是个禁忌——这个女人,差点儿叫程佑霖疯,又差点儿让他死,最后,他却在心灰意冷中生不如死。程映嘉不是没见过这个女子,也确信她是有让男人为之癫狂的本领,可是,她不希望她的弟弟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颓靡至此。 忽然想起了祁天一跟她说的话——佑霖觉得蓝心有事情瞒着他。 程映嘉心里“咯噔”了一下,问:“为什么你会突然提起顾念苏?”她知道不久前井漾回来过上海,莫非,顾念苏也跟他一起回来了? “我……我不是故意要提起她的,姐你要相信我,我是爱着佑霖的!我没想过要伤他的心!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他了!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顾念苏的存在对于我来说像是一个魔咒!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总逃不过她!我生怕她会回来,生怕她会夺走我的佑霖!我以为她早该从我和佑霖的世界里消失了啊,可是她……”叶蓝心痛苦极了。 程映嘉静静地听她说着,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然波涛汹涌。 她最后一次见顾念苏是两年前的七月,那时顾西扬官司缠身,她为了给父亲正名而动用了她所有的人脉,同她的团队一起忙得不可开交。但是,她却在她前来探访的时候特意抽出了时间请她吃饭——事实上当时这个女孩儿是想向她打听佑霖的近况,那个时候她和佑霖已经好些时间没有见面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唯一的底线 顾念苏和程佑霖的婚期本定在两年前的农历七月,新历是八月,眼看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结婚了,而顾家却忽然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情。或许当时,程佑霖和顾念苏都没有把事情想得太复杂,甚至他们还天真地觉得,一个月的时间处理这场官司绰绰有余了,处理完之后,他们就结婚。 那天,顾念苏还跟她讲了她和佑霖的未来蓝图,程映嘉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恋爱时的影子——或许每个女孩儿都会经历这么一段时间,她们被生活伤得体无完肤,心中却仍然残存着对爱情的期许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她以为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那天下午顾念苏的神情,让程映嘉不忍心打破她心中的美好希冀——她来是想告诉顾念苏,她和佑霖是不可能结婚的,程家不会接受她,这是程佑霖母亲的意思。 程映嘉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她有多残忍,残忍到她都感觉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因为她抹杀了一个女孩子对爱情、对生活的期待。这么多年来她想起那个下午,心中仍旧是自责而愧疚的,她只能安慰自己:她是为了顾念苏好,也是为了程佑霖好。 “或许,我们都欠她一句对不起。”程映嘉没听清叶蓝心后来说的话,这些年她活得越来越理性。她没去看叶蓝心,她知道她的神情是惊愕的,不可置信的,但事实就是这样——她们,都应该向顾念苏说一声“对不起”,因为她们共同剥夺了顾念苏知道真相的权利。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给叶蓝心听,她觉得她听了会崩溃。 ——偷来的幸福,根本就不叫幸福。 * 程佑霖不是个性格很冲的人,若不是叶蓝心踩了他的底线,他绝不会撕破他们二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的夫妻关系。 顾念苏就是他的底线,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底线,也是外人最不可涉猎的雷区——纵使,两年前她就已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他的世界,“此生永不相见”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自那之后,他便真的再也没有见过她,就连他以为她一定会出现的婚礼,他也没有见到她。 婚礼上他没看到她的影子,心灰意冷。他是知道她的,若她对他还残有一点点的感情,她都一定不会允许他迎娶别的女人。 可是她没有。从那之后,程佑霖便再也不愿听及顾念苏的名字,叶家人与程家人也都聪明的不再提及。唯一一次他听到,是因为井漾。 那是婚礼之后的大半个月——井漾并没有参加他的婚礼,听人说,他当天正在手术室里抢救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当然,程佑霖并不知道这个“病人”就是顾念苏。 他还记得见到井漾的时候,他的下颚已经消瘦,眉目间疲惫难掩,眼神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冽。 他对他说:念苏我带走了,祝你们幸福。 章节目录 第37章 百年难得一遇 思及过往,程佑霖也是万分痛苦。 两年前,他在失去了挚爱之人后又跟着失去了他曾视为知己的好兄弟。井漾离开医界从此不再拿手术刀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也很大,那件事情后,井漾也离开了井家,离开了上海,从此和顾念苏仿若人间蒸发。 “念苏……” 站在桥头,程佑霖轻声喃喃着顾念苏的名字,心痛难忍。手撑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凉风吹过,他眼眶都湿了。 ——没有人知道,这700多个日夜他是怎么度过的。 * 一连好几天,安安都看到先生和太太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惊得她眼珠子都要掉了。虽说是夫妻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安安总觉得对她家先生和太太而言这简直就跟哈雷彗星一样,百年难得一遇。 连她都察觉到,先生和太太之间的关系和氛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先生和太太同框吃饭的时候,两人虽一言不发,但太太会给先生续牛奶或者咖啡,而先生也会默默地把太太喜欢吃的菜换到她跟前;先生出门的时候太太会送他到门口,并跟他说今天需要给她带什么书。 “呼,这样真好呀。”安安感叹。 目送着先生出门之后,安安便推着顾念苏回到阳台——阳台上有她精心种植的花草,先生不在家的时候,太太喜欢在阳台上呆着,或者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 安安挨个给花草浇了水,回来的时候看到太太正看着一排排的盆栽发着呆。她便放下水壶走到顾念苏跟前,同她搭话:“太太,我发现您最近的气色很好呢。” “是吗?”顾念苏有点儿漫不经心,伸手把一片枯树叶摘了下去。 “是啊,谢姨和管叔也这么认为。”安安说着,给顾念苏揉了揉肩,“而且,感觉先生最近的状态也特别好呢。” 听及,顾念苏唇边含了浅浅的笑意,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接话了。能接什么话呢?自那日她说要开始新的生活,她便真的这么做了,没有原因。若真的要问起原因,怕是因为…… 顾念苏敛了下眸子,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 因为罗子郁。 * 是周五,下课后图书馆的人较平时少了些,这也方便了井漾去找顾念苏想要的书——有关法学的专业书,市面上买不到,只能从高校图书馆书库里借。顾念苏说她想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即便她可能没有办法继续当一名律师。 讶异于她突然的转变,也欣喜于她终于能够看得开。把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完后,井漾便亲自去了C*学院的图书馆,还专门咨询了几名法学院的教授。听及医学院名声赫赫的井教授竟然对法学也有浓厚的兴趣,几位老教授都十分惊讶,问及,才知道原来这书是为他的太太借的。 章节目录 第39章 我喜欢你 作为当事人,顾念苏是知道得最晚的那一个——直到法学院派了人专门造访,她才知道原来她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C大的“名人”。 “我不记得我有同意过。”顾念苏看着井漾,眼里压着隐隐的愤怒,刚刚在那些教授老师面前,她给足了井漾面子,但不代表她就愿意以现在的姿态曝露在人前,她低喝:“这种事情难道不该事先经过我的同意么?” “我很抱歉。”井漾早料及她会如此生气,对于先斩后奏这件事情,他一句解释都没有,打算任她发泄了——反正发泄完了,她会愿意去的,至少井漾这么认为。 “不打算解释么?”顾念苏冷笑,“井漾,你永远都是这样!自作主张地做决定,自以为是地为我好!你觉得你是对的然后就可以不尊重我的感受、我的决定了么?我他妈也是个人!有血有肉有脑子,还用不着你独裁来给我做决定!” 井漾仍旧一言不发。 良久后,他才默默起身,默默走到顾念苏坐着的沙发旁,默默地坐下,伸手,拉她入怀。 顾念苏挣脱他,他又把她拉过来。又挣脱,又拉,如此反复的执拗与倔强,竟让顾念苏的心莫名其妙就软了,尤其是看到井漾一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儿模样。 她讨厌自己,竟然能在这个时候母性泛滥。做错事情的是他啊!不尊重她的人也是他啊!他怎么可以这样子?因为不小心喜欢上他了,所以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了么? “井漾,你混蛋!”顾念苏气哭了,捶打着井漾的肩。 井漾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发泄,轻轻“嗯”了一声,“我混蛋。” “你自大!无赖!不要脸!” 井漾重复:“我自大,我无赖,我不要脸。” “你……” “我喜欢你。”井漾说。 这时候的表白本该是突兀的,至少顾念苏怔住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没抬头——她不敢抬头,怕与他对视,怕他的眼底会有破绽。 “念苏,我喜欢你,这才是你最应该知道的。” 他喜欢她,这才是他最大的缺点。 因为喜欢她,所以才会在她面前逆来顺受,才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 早在高中时期,顾念苏就毫不掩饰她对法学近乎执念的疯狂与热爱——每个人一生中都应该有那么一个人,或是一件事,能够让他为之奋不顾身。于顾念苏而言,这件事就是法学。 她喜欢法学的思维方式,喜欢维护正义的那种使命感和自豪——她从不会为她认为错的人辩护。她想起她的父亲,纵使她对她的父亲有太多太多的怨恨与不满,但为人处事的原则上,顾念苏还是分外敬重她的父亲的。 在这方面,她相信顾西扬是绝对的正义守护者,所以两年前的那件事情,她坚信她的父亲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40章 她凭什么 井漾被叶白妮堵在了教室前,当着还未走散的学生的面。 一脸怨气的、双臂张开撑在门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井漾怎么着她了。后赶来的室友看到这一幕后也傻掉了,愣愣的在一边都忘了上前去拉开叶白妮。 学生们见到这一幕也开始窃窃私语:谁不知道井教授是个有妇之夫?况且这小姑娘的年纪差了井教授快20了,谁都不能担保她不会成为下一个葛一晗——成为众矢之的。 “井教授,我就一个问题想问你!”叶白妮是豁出去了,小脸儿涨得红红的,怕是也反应过来自己这一冲动酿成了多大祸。 井漾皱了眉——这是他不悦的表情,在并非顾念苏的女人面前,他恐怕没那么好脾气。 “你、你……”叶白妮拼了,大喊着问:“你老婆是不是叫顾念苏?‘顾念’的‘顾’,‘顾念’的‘念’,‘苏醒’的‘苏’?” 井漾用余光瞥了一眼教室里的其他学生,沉声回答:“是。” 叶白妮的脸色“唰”的一下垮了,眼神里分明带着……鄙夷?怨恨?又或者是……愤怒?井漾看得清楚,但没同叶白妮接触过的他万万没有想到,她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对顾念苏之后的人生直接或间接地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只见她忽然之间双目蓄泪,脸蛋儿通红,像是受了莫大的冤屈似的—— “顾念苏那个贱女人抢我小姨的男人!她凭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凭什么!” * 叶白妮对顾念苏的认知停留在两年前,叶蓝心与程佑霖结婚前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叶蓝心已经有了身孕。是怀孕初期,孕相不显,但心理上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变化——她患了忧郁症,那种一个不小心就会一尸两命的忧郁症。 但即便这样,程佑霖仍旧迟迟没有要迎娶叶蓝心的意思。明明一个红本就能解决的问题,但他却一拖再拖,虽然默许了叶蓝心以程太太的名义住进了家里,但是却一点点筹备婚期的迹象都没有。 这让叶蓝心很没有安全感。 离家、绝食、服药,凡是对胎儿和自己不好的事情叶蓝心都做过,但程佑霖依然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回答。他从来没有说:蓝心,我会娶你,我们结婚。 那时候叶白妮恨透了程佑霖,觉得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浪子。但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姨夫一直迟迟不愿与小姨结婚,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扎根在他心里、怎么拔也拔不去的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顾念苏,叶白妮从小姨的口中听过她的名字,也听说过她的事情——比如她不被程佑霖母亲接受,比如她的父亲因涉嫌政治案件而受了牢狱之灾,再比如——她在和程佑霖情意正浓的时候,背叛了程佑霖。 这是叶白妮对顾念苏的全部认知,全部来自于叶蓝心——在她的世界观里,小姨是她最亲密的人,小姨是带她长大的人,所以,小姨说的她都无条件相信。 章节目录 第41章 无稽之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教室陡然之间鸦雀无声,寂静得连窗外叶子飘落的声音都能够听得见。 没有人敢做声,也没有人敢去打破这沉默。就连叶白妮的室友此时此刻也悔不当初,站在她身后——也就是井漾的对立面,进退两难,恨不能挖个洞钻进去。 等叶白妮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井漾看她的眼神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她可能永远都忘不掉,那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的眼神。但更可怕的是,这男人除了眼眸深处散发出来的凌厉,其他竟然与之前无异。就像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没事人。 “无稽之谈。”井漾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白妮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清楚,井漾很生气很生气,从他带给她的莫大的压迫感中可以感受出来。也就是这一次,叶白妮知道井漾是个隐藏情绪的高手——这样的男人往往是最危险的,他们的内心高深莫测。 井漾没有解释太多,说完这四个字之后便绕开了叶白妮平静地跨出了教室的门。一边走他一边告诉自己,要把不好的情绪都收起来,因为,念苏会在外面等他。 他不能把任何负面情绪带给她。 而教室里,无疑,叶白妮成了众矢之的——稍稍对医学院的事情有所关心的人都知道,叶白妮是这一届新生里最活跃的小学妹之一。但也因为她过于活跃,所以众人给她的评价难免具有很大的争议,更何况,她是和葛一晗走得近的人——葛一晗是叶白妮所在学生部门的部长。 一时间,谩骂声来袭,整个教室都喧闹不已。 原本站在叶白妮身后的室友都默默地退开了,虽说她们于心不忍。然,叶白妮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双目空洞地看着众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她也忘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有人朝她扔纸团。 有人朝她扔空瓶子。 有人甚至要把没喝完的饮料泼在她身上。 …… 那天下午,叶白妮的记忆出现了断层。她忘了井漾离开后教室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最后辅导员来教室里“解救”了她,把她从众人的唾沫中拉了出来。 “叶白妮,三天内叫你的家长同我联系。”这是叶白妮唯一听清的话。 * 井漾没有立刻离开学校,即便他知道顾念苏正坐在门外的某辆车里,或许她看着时间,还会有点小焦急,虽然她肯定不会催促他——是的,即便她偶尔会有常人无法理解的小性子,但多数时她是安静的,至少在他面前是。 有时候,井漾很怀念顾念苏以前的样子——以前的顾念苏,无论是什么样子,至少给人的感觉是……她是活着的。不仅仅是心在跳动的活着。 章节目录 第42章 谁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纪歆言推开井漾办公室门的时候,里面烟雾缭绕。不用思考也知道井漾在里面做了什么。 “井教授,你可是学医的人。”纪歆言把门敞开,又进去把窗户和风扇都打开了。俞七去处理叶白妮的事情了,走之前跟她说井教授心情肯定不好,让她想想办法 。 偷偷抬眸看了眼烟雾中的男人。 他有些疲累地靠坐在黑色的沙发椅上,两条长腿优雅相叠,合着眼,一只手揉着眉心,一只手夹着香烟。明明应该是颓废的模样,可偏是叫人心疼得很。 或许,是因为纪歆言从没见过井漾的这一面。 谁又见过呢?在外人面前,井漾似乎一直都是神一般的存在。 白色的烟雾飘渺在他的指缝之间,红色的星点愈发靠近他的皮肤。自纪歆言进门后,井漾便再没有将烟送入自己口中,沉寂了片刻之后,他抬手,将烟插进了烟灰缸里,摁灭了。 “您想让您太太等您多久呢?”纪歆言问他。 井漾睁开眼,眼底尽是深邃。这深邃不是为别人——除了顾念苏,还能有谁叫他这么牵肠挂肚? “她不会想见到现在的我。”井漾淡然回答,起身去了窗边。最近傍晚总有凉风,他想借这风醒醒脑,让自己冷静冷静,顺便散散身上的烟味——顾念苏讨厌烟味,所以他从来不在家里抽烟。 “您很在乎她。”纪歆言说,声音有几分涩涩的,可能是吸了二手烟的原因。 井漾沉默。 好一会儿后,他才反问纪歆言:“你见过谁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吗?” 纪歆言讶然。 良久后。 “既然如此,您又何必因为一个孩子的话跟自己过不去?” 井漾沉了声,“进了这所学校,所有学生都是成年人。成年人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哪怕对我们而言她只是个孩子。” 纪歆言还想再说什么,井漾打断她:“歆言,有些话我不该同你讲。但是,我不允许诋毁我太太的声音存在。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就让俞七去处理,这样你也不会为难。” * 顾念苏习惯性地带了一本书在手边,等井漾的时候会拿出来翻看——这是近段时间才重新拾起的习惯,在她感觉人生无望的时候,书中的世界能够让她暂时忘记痛苦。 可是忘记之后呢? 这个答案,顾念苏从来不知。或许在她心里,痛苦压根就不是用来遗忘的。 抬头看了下时间,她觑眉:“先生怎么还没出来?” 管冬就怕太太问这个问题,在心里掂量了下,回答:“先生有时候会有临时会议或是遇到学生求问,所以可能会晚点。” 顾念苏也没多问,“哦”了一声,拿起书继续看了,留管冬一个人在驾驶室汗颜——他觉得他胡诌的本领有进步了。 直至太阳落山。 天色暗了,顾念苏早已合上了书本,有些急躁地望着门口——井漾从不会无故留校这么久,莫非真的是有什么要紧事? 章节目录 第44章 趁我现在愿意听 脑子里全是刚刚电话里那个老师提到的名字。 不,不是名字,那个老师提到的是“井教授”而非“井漾”,但即便如此,这三个字仍旧让叶蓝心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两年前,井漾带走了顾念苏,从此后这两个名字便从上海消失了。医学界有了新的翘楚,律政界也杀出了无数匹黑马,这两个原本在各自领域都响当当的名字突然就这么被遗忘掉了。 不,或许想要遗忘他们的,只是她自己而已。 叶蓝心瞳仁微缩,唇瓣止不住地发着颤,耳膜嗡嗡作响,不再能听见月嫂的呼唤和孩子的啼哭声。突然,眼前一黑,在莫大的恐惧中,叶蓝心晕了过去。 月嫂的呼唤声响彻整个房间。 或许,她不是想要遗忘。 她是想逃避,因为恐惧,因为罪恶。 * 井漾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而在这之前,他哪里也没去,打发俞七回去之后就一个人站在办公楼的楼梯口,吹着凉风,思及着过往的事情。 他从不信命,但叶白妮的出现,不得不让他相信这只是个巧合,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他带着顾念苏逃离了两年,而叶白妮,像是召他们回去那个漩涡的令符一般,让他们无从逃避。 他从没想过,一个不到20岁的孩子竟然被加注了如此深的怨念,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女子。对顾念苏的了解,叶白妮大抵只有通过叶蓝心了——程佑霖是不可能再叶白妮面前提起顾念苏的,就算提起,也不可能有任何诋毁的言辞。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 轻柔的女声突兀着在黑暗的客厅里响起,尚在玄关处换鞋的井漾身体一僵,整个人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半分钟后,他才缓缓抬起脸,似想在黑暗中摸清声音主人的影子。 她的声音,那么轻,又那么悲,携着浓浓的忧愁。今晚,她谁也不是,只是一个企盼着丈夫归家的普通妻子。 井漾回过神来,换了鞋子,开了客厅的小灯,努力让自己的脸色与往常无异——他知道,自己板起脸来的时候很难让人觉得亲近。 “别装了。”顾念苏拆穿他,“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都写在脸上的。” 井漾唇角的弧度便凝固了,渐渐的,也消失了。 他走到顾念苏旁边坐下,好半晌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情吗?那是断然不可能的——叶蓝心是叶白妮的小姨,如果提到了“叶蓝心”这个名字,势必会刺激到顾念苏。 “不愿意跟我说么?”顾念苏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趁我现在愿意听。” 一股暖流淌入井漾心间,心口泛起了一股难言的情愫。不自觉地,井漾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顾念苏的头——那是大多数女孩都无法抗拒的动作,但井漾就那么在不经意间做出来了,而且,成功地让顾念苏的心跳漏了拍。 章节目录 第45章 并不凑巧 顾念苏觉得自己挺可耻的。 一个快要奔三的女人了,怎么还能和小女生一样怀着一颗少女心呢?况且,对方还是自己的……丈夫 。 “下次不准熬夜。”井漾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低低地命令了一声后,随即起身将她拦腰抱起。 有点突然,所以顾念苏下意识地就环住了他的脖子。 井漾背脊又是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巴忽然干干的。忽然,怀里的女人轻声地说了句:“我没有熬夜。”沉默了一会儿,“我在等你。” * 有人说,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便成了他的情绪的奴隶。他开心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跟着咧嘴笑;他不开心的时候,你也会沉着一张脸,在心里胡思乱想。 顾念苏现在就是这样。她承认,虽然她不愿意这样,但是她确确实实被井漾的情绪影响了。 而井漾,又恰恰是不愿她被影响的那一个,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负面情绪会给她造成影响的时候,他的内心是自责的,同时,他也在想办法补救。 “念苏。”井漾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抱着她往房间里走去。 将她安放在床上后,井漾俯身,轻轻拨弄着她额前的碎发,柔声说:“让不好的情绪影响到你,我很抱歉。”他承认,他不是个太会说话的人。 顾念苏微微一怔,眸底泛起失落,“你不愿我同你分担么?” “没有男人愿意让自己的女人替自己分担痛苦,况且,我这还算不上痛苦。”井漾思索了一下,找了个模棱两可的词:“充其量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烦人而已。” “是么?”顾念苏狐疑地望着井漾。 井漾“嗯”了一声,没继续说下去——若是再继续,他一定会被顾念苏找到破绽,她的本事可不止这一点点。 “早点休息。”井漾说,犹豫了片刻后,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便起身离开了。 留顾念苏一人在房间里,脸颊有几分烧红。 * 第二天下午,井漾接到了一个电话,归属地是上海。 右眼皮突突地跳了一下,他接起,那边也同他一样,半晌都没有声音。最后井漾耐不住了,打破沉默,轻吐两个字:“映嘉。”是程映嘉的电话,他一直都不陌生这个号码。 程映嘉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后,才回答:“是我。”然后又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中。 “你不好奇我怎么会有你电话的么?”程映嘉问。 井漾把面前的文案合上,起身去了个安静的地方,回答:“我更好奇你打给我的原因是什么。” 那头,程映嘉咬咬唇,“蓝心……叶蓝心昨晚休克了,因为白妮的事情。所以漾,你现在真的……在C城当教授?而且还那么凑巧地是白妮的……” “并不凑巧。”井漾强行打断了程映嘉,“映嘉,不该你管的事就不要管,不要逼我再重来一次。” 章节目录 第47章 替他道歉 办公室里,井漾脸色阴沉。 刚刚还争得面红脖子粗的俞七和叶白妮这会儿都像是蔫了的黄瓜似的,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井漾一个动怒直接把他们从五楼扔下去了。 俞七的脸色也不好看,叶白妮更是红着鼻子肿着脸的,小声地吸着鼻子,时不时抬眼偷偷睨井漾一眼——印象里,她见过井漾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多是从照片里看的。她知道井漾和她姨夫的交情,所以她更加不能接受井漾的妻子竟然是她姨夫的老相好、她小姨的前情敌。 “俞七,你先出去。” 好半晌后,井漾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令人内心发怵。而俞七却如蒙大赦般——至少,在狂风骤雨来临前他还有个喘息的机会。 只是出门后俞七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井教授好像说过,如果硬要算的话,他……算得上是这个学生的……长辈? * 办公室里只剩下井漾和叶白妮两个人,气氛是说不出的压抑。 俞七离开后,井漾就再没有开过口,自然,叶白妮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垂在两腿旁边的小手不自然地颤抖了起来,手心一片潮湿。 见状,井漾压了压脾气,挑眉,“胆子也不是很大,怎么敢公然顶撞老师?”似讽刺,但更多的,叶白妮却听不出来。 她咬着唇一言不发。细想到昨天在教室里自己说的那番话,叶白妮觉得,此刻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一头隐藏着自己真实情绪的猛兽,保不齐下一秒会不会撕破面孔露出獠牙扑向她。 说不害怕是假的,因为现在她怕得要死。她想到小姨提及井漾时那惨白的脸色,懊悔、自责、恐惧、害怕一时间全部涌上了心头。 然后叶白妮就哭了。 很突然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着,收也收不住。她拼命地擦着,可是眼泪却越来越多。 井漾的眼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烦躁,觑着眉,“哭什么?” 叶白妮极度委屈,“我没有想顶撞俞老师。可是……可是他说我没父母教!” 关于叶白妮的境况,井漾曾听程佑霖提及过一二,那就是叶白妮的父母——在叶白妮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就双双亡故了。 万万没有想到俞七会在学生面前说这样的话的井漾,刹那间脸就沉下来了,吓了叶白妮一大跳,立刻就不敢哭了,死死咬着泛着白下嘴唇。 然,意外的,井漾开口:“我替他向你道歉。” 叶白妮愕然,不可思议地看着井漾,嘴巴长得老大。 “每个学生都应该被尊重,这是我们的问题。现在,我向你道歉。”井漾难得地把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淡的,随即眯了眯眼,话锋一转,“但,尊重是互相的。你是不是应该就昨天下课时说的那些话,给我和我的太太、我的家庭一个说法?或者说,解释?道歉?” 章节目录 第48章 井桦 上海。 医院 。 叶蓝心靠坐在病床上,双手不安地攥着被子,手指头比床单更苍白,双唇也微微颤栗的。她不时抬眸,偷偷看着坐在她面前的妇人。 是程佑霖的母亲,一个光看表面就能够知道她骨子里有多高傲的人。眉目间没有丝毫看望病人时该有的柔和,反而因着清冷的光而增添了几分凌厉。 凌厉吗?是这样的,对待儿媳,井桦从来都没有温柔过,有时候甚至近乎苛刻,以至于叶蓝心现在分明是个病人,却不敢表现出一丁点儿病态。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看起来很不堪的样子,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 “妈……”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企图打破这要死的沉寂。 井桦没应声,狭长而冷漠的双眸直直地盯着叶蓝心,好半晌后才问:“蓝心,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晕倒了呢?”有几分漫不经心。 叶蓝心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心里隐隐泛起了不好的预感。 井桦看着叶蓝心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微微眯眼:“你有事情瞒着我?嗯?” “没有……”叶蓝心摇头否认,勉强地笑笑,“妈,我只是最近有点累。”这是实话,她确实挺累的,心累。 奈何,井桦那双毒眼里写满了不相信。叶蓝心在她的审视下后背有几分生凉——在井桦面前,她的心事向来无处遁形。再这么被她看下去,她迟早会脱口说出井漾的事情。 “妈——” 正在叶蓝心欲松口之时,程映嘉推门而入。一看到井桦,当场便愣住了,脸色变得有几分尴尬,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半晌后才迈开了步子,唤了井桦一声:“妈。” 程映嘉走到病床边,看看叶蓝心,再看看井桦,“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儿媳妇儿。”井桦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对了,童童呢?童童在家里是吧?也是,医院病菌多对孩子身体不好。”她若有所思的样子,让叶蓝心的心一点一点下沉,头下意识地摆动着,却无法阻止她说出口的话—— “这几天让童童去我那儿住吧,孩子总让外人带不太好。”井桦说,她的话在叶蓝心面前宛如圣旨,因为叶蓝心没有一丁点儿拒绝的余地。 于是,叶蓝心只好把求助的眼神递给程映嘉,却奈何一向机敏的程映嘉因为井桦的突然造访而失了方寸,脸色泛着微白,丝毫没有将叶蓝心此刻的哀求看在眼里。又或者是——在井桦面前,她本就人微言轻,又怎么可能劝服她不把自己的亲孙子带回家? * 井桦雷厉风行,上午刚去看望了叶蓝心,下午便去了儿子家里要把童童带走。 月嫂正麻利地准备着孩子这些天需要的换洗衣物和尿布等一些用品,井桦则坐在客厅逗着童童玩。童童还不到两岁,口齿不清,走起路来还有些跌跌撞撞的,但不怕生,看到谁都笑呵呵的。 他趴在井桦的大腿上,甜甜地笑:“奶奶~” 井桦心都化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她认真的样子 离开程佑霖家的时候,童童睡着了。井桦抱着童童,月嫂则提着一堆包跟在她后面。 “太太为什么会突然晕倒?”把童童安置好后,井桦忽然问,眼神早已没了方才的慈祥 。 月嫂心里一紧,低头道:“我不知道。那天童童在一旁哭,我和太太本来都在哄童童,但太太突然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叶小姐的老师打过来的,然后太太就晕倒了。” “叶小姐?你是说叶白妮那丫头?” * 叶白妮在整个宿舍都处于被孤立的状态,全是因为她那天的冲动之举,导致整个医学院都以她为羞耻。 深夜回宿舍,没有人再亲切地叫她“大白妮”,没有人关怀地问候她: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没有,连假装的都没有。一时间,叶白妮觉得心凉透了,就在踏进宿舍门的那一瞬间忽然做出了决定,转身跑出了宿舍楼,任凭宿管阿姨在身后大喊大叫也不回头。 就是这一晚,叶白妮夜不归宿,被校通报批评。 可是即便如此,两天过去了,任何人都没有叶白妮的消息。 * 井家。 顾念苏仍然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她忙于对专题研究的指导——最晚到今年的十二月,专题小组就要开始向全校乃至社会层面招募志愿者来进行公民陪审团的实验,在那之前,她需要做的是协助学生们挑出最合适且最具有代表性的实验案例,并帮助将前期工作完善下来。 这几天她呆的最多的地方是自己房间的小书桌,看的最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法学文献以及法律案例,除了井漾从C*学院带回来的各种文献之外,顾念苏还从各大专业网站上搜罗了不少经典素材。对了——在这之间她还有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通过自己的实力赢取法学院师生的信任。 井漾这天回来得早。 人还在玄关处就开始问:“太太呢?”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最近C城大降温,他便不再让顾念苏去学校外等他回家了。 “太太在房间呢。”这是安安的回答,还带了噤声的手势。 井漾便懂了,把公文包和外套都递给安安,去书房拿了本书,然后轻轻敲开了顾念苏房间的门。 * 顾念苏坐在桌前钻研着,专心致志,以至于井漾敲了好几次门她都没听见。无奈之下,井漾便自己开门进来了,轻手轻脚的,没有打搅到她。 他手里拿了本非专业类的书籍。这段时间,他总爱和她呆在同一个屋子里,然后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当然,他偶尔会抬头偷看她一眼——她认真的样子,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过了。 …… 良久后。 许是低着头太久,脖颈酸痛,顾念苏才稍作休息了片刻。哪知蓦然回头,却发现井漾早已在她身后坐了不知道多久。 她愕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井漾便收了目光,将书合上,笑,“不久。” 章节目录 第50章 代沟还是挺深的 是不久。 井漾才不会告诉她,从他进来房间的那一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钟头了。可是他就那么看着她,却一点儿都不会觉得过去了很久。 许是他的目光太炙热,顾念苏有几分忸怩了,不太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将桌案上的书做好印迹后合上,移动了轮椅去他跟前——他坐在木雕桌子旁,那也是她常会坐着看书的地方。 “在看什么书?”顾念苏问他。 井漾便把手里的书递上去,回答:“追风筝的人。”是一本外国小说。顾念苏怎么也不会想到,井漾会舍得花费时间去看对他的专业毫无帮助的外国小说。 “我看过了。”顾念苏拿起来翻了翻,“但是,我看的是译本。原版的还没看过呢。”末了,她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你会看这种类型的书?我以为你只对《脑室外科手术学》这种书感兴趣。” 井漾笑,“这本书里,有一些关于阿富汗军事的内容。”而后他又反问:“难道我就不能对文学着作有兴趣吗?” 顾念苏一听,乐了,这语气怎么好像有点儿嗔怪的意思?便故意冷着脸,不咸不淡地怼了他句:“毕竟作为读过大学的人,这本书我大一的时候就看了。” “我第一次看这本书是04年,在美国。”井漾不紧不慢地回答,“只是当时没有深读而已,哪知第二年,这书就上了畅销榜了。” 顾念苏不做声了,在心里暗暗算了一下:04年的时候井漾就已经是20岁出头的年纪了,而她才上中学呢。这么一算起来,她和井漾……他们两个,代沟还是挺深的。 鲜少有把顾念苏说得接不上话的时候,井漾这会儿心里还是小有成就感的。起初他还担心她会不会不高兴了,但仔细看了,顾念苏脸上并没有任何不好的情绪,他便放下心来,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顾念苏把书放下,耸耸肩,“就是在想,04年的时候我估计还在犹豫读文还是读理。”末了,双手环着胸补了句:“而你却已经身在他国,读完了整本《追风筝的人》。可以啊井教授,在我还天真烂漫的时候,你就已经深谙人性了。” 井漾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含沙射影?但他也不说破,在恰当的时刻缴械投降了,只是有几分失笑——他好像忘了,他家念苏从不会让人占到分毫便宜,哪怕仅仅是口舌战。 * 接到校方打来的电话时,井漾正在和顾念苏共进晚餐。他有一个习惯是,吃饭的时候手机绝对不会带上桌,因为嫌手机上细菌太多。 于是,他接电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避开了正在用餐的顾念苏,否则他的神情一定会出卖他——他并不想让顾念苏知道叶白妮的存在,更不希望因为一个叶白妮,就把她那些伤痛的过往牵扯出来。 所以,当电话那头很着急地向他报备了叶白妮离校的这件事情后,他脸色发沉,却只回了一句话:“好,我会处理。” 章节目录 第52章 谎言已出口成章 井漾心头没由来的一阵烦躁,理智又让他克制着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把负面情绪带给顾念苏。 沉默了大概有个半分钟后,井漾起了身,轻声道:“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末了又觉得这样不妥,便顿了顿,转过头来补充:“念苏,不要多想,要相信我。” 他深看着她,而她亦忽然久久无法从他的目光中逃脱,就那么愣愣地与他对视着,良久。 * 顾念苏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疑心病。女人最常犯的病。 以前她挺讨厌疑神疑鬼的女人的。她曾遇到过一个案子,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女人将自己丈夫强行告上法庭,原因是这个女人常年在外奔波,与丈夫分隔两地,她总觉得自己丈夫不爱自己了,又或是觉得他在外面有人了。 顾念苏一听到这种案子就头大,一见到这种人就敬而远之——现在,她自己却成了当初她曾讨厌的模样,这让她觉得很痛苦。 于是,在吃晚饭之前,顾念苏便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轮椅抵着门,顾念苏心跳的速度很快——因烦躁而起的心跳,让她觉得呼吸不畅,整个人仿佛一个一触即炸的火药桶。 桌上的书全被她一把扫到了地上,看着一地的狼藉,顾念苏的心情也没有得到丝毫平复。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用那些自己都讨厌的问题去为难井漾?为什么明明知道却还是要给自己添堵? “咚咚——” 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但顾念苏却如惊弓之鸟,下意识地吼了句:“滚!——”吼完只剩寂静。 门外,门内,一片寂静。没由来的,一股酸涩涌了上来,顾念苏倔强仰头,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她不允许自己脆弱,无论以前还是将来,无论人前还是人后。 * 夜晚,C城竟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落入手心亦是寒凉。 程佑霖是下了飞机后才意识到,原来早就入秋了,不像上海——海滨城市总是四季模糊的。C城机场附近竟也种上了不少银杏树,虽是晚上,但在路灯下仍然见得它的金黄。 忽然想起了某个人——那个喜欢银杏的人,如果她还在身边,是否会喜欢这座城的秋天呢? 心底一阵阵痛,程佑霖便伸了手去按压。这时,搁在白大褂里的手机却响了——下午那会儿,程佑霖人还在医学实验室里,一接到叶白妮打来的电话便立刻订了机票飞过来了——因为叶白妮一直在电话里苦苦哀求,一定不要告诉小姨。程佑霖想了想叶蓝心目前的状况,也就答应她了,他哪里会想到叶蓝心其实早就知道了呢? “喂,蓝心?”程佑霖接了电话,后视镜里的他眉梢携着深深的疲倦。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先是沉默地认真听着,没一会儿后轻声回答:“我刚在实验室和几个教授在研讨,晚点约了其他医师会诊。等会诊结果确定,差不多我就能回上海。” 程佑霖许是没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连谎言他都已经出口成章了。 章节目录 第53章 我只有一个人 望城区是C城的新城区,处于城市的边缘地带,与机场恰巧一东一西的分布 。程佑霖下了飞机又匆匆往望城区赶,恰逢车流量高峰期,刚离开机场没多远就堵路上了。 叶蓝心的电话打来时,程佑霖正焦急探头看那全线飘红的马路,内心焦躁,但接到叶蓝心的电话,他又不得不强行按捺自己的情绪——女人都是敏感的,这一点,他就领悟到了。 先开口的是叶蓝心。只要两人吵架或是冷战,先抛出话题来打破僵局的总是叶蓝心——程佑霖在唤了声她的名字后就没音了。 “佑霖……你……什么时候回来?”那边问,语气极轻。 程佑霖便把事先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话说出来搪塞了过去,一听叶蓝心声音不太对,便皱眉:“你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虚?”叶蓝心突然休克在医院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听说也是因为叶白妮。 “蓝心,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在医院?” 那头叶蓝心不说话,程佑霖心里便了然。这时车流稍稍往前移动了些许,他看着前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许:“姐呢?姐和姐夫有没有在你旁边?医生呢?医生不在护士也行,把电话给他们。” “哔哔——” 旁边驾驶室的司机性子有些急,前面车的车主稍微慢了一点,他便不耐烦地鸣起了喇叭,操着一口地道的C城方言骂骂咧咧了几声。程佑霖赶忙示意司机噤声。 叶蓝心却听到了,反应极大地问:“谁在你旁边?” 程佑霖头疼,解释道:“刚从医院出来,在回酒店的路上,有点塞车。” 叶蓝心显然半信半疑,程佑霖猜到了,便把话题岔开:“把电话给姐或者姐夫,我跟他们说。” “佑霖。” “嗯?” “我想童童了。”叶蓝心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前几天来把童童接走了,你不在,我现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说,“我只有一个人。” 车子又缓缓地开动了,程佑霖看了眼时间,心里恨不得赶紧飞到望城区去教训那孩子一顿。对叶白妮这丫头,程佑霖自然不像叶蓝心那样宠她到肆无忌惮——如果说叶蓝心于叶白妮而言是慈母一样的存在,那么程佑霖,大抵就是严父了。 但眼下,程佑霖不得不暂时把叶白妮的事情放在一边,轻言细语地安慰叶蓝心:“怎么会呢?姐和姐夫不是也在吗?妈只是把童童接去几天而已,我也快回来了。” 但叶蓝心还是哭了,说不出情绪如何的,“佑霖,我错了,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陡然之间,雨越下越大。 * 顾念苏在窗前坐了良久。 屋内亮着冰凉的白炽灯,映亮了打在玻璃上的雨点。顾念苏便盯着那雨点,怔怔失神。 心情算是平复下来了,可是细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顾念苏心里难免有几分自责,几分懊悔。她,是不是又无端冲着井漾发脾气了? 章节目录 第54章 你是担心我的,对吧? 顾念苏一直都是个挺骄傲的人,这种骄傲是血液里携着的,深深地镌在骨子里的,很难改变 。 细想着过去发生的事情,她还真想不起来,有至少那么一件事情是她率先低头的。或许有,但是她已经不愿意想起,或者说,不愿意承认。 但这一次,她做出了让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决定,转过身向门前移动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讶异于自己此刻的顺从——至少应该有一点点的不服从才是,可是她竟然是该死的心甘情愿。 轮子移动得缓慢,她一点一点地靠近着门,同时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 手也有点儿不自在,表情也不太自然。但顾念苏闭了眼,心里一横,把门拉开了,同时,怔住——或者说,僵在了原地。 井漾背倚着墙侧对着她站在门口,门一开,和她的距离便只有不到一米了。这完全是顾念苏意料之外的,所以说,她愣住了,忘了自己打开这扇门的初衷是什么。 “你……” 良久的沉默之后,顾念苏只挤出了这么一个字。突然有点儿懊恼自己的口才怎么在这儿用不上了。 “饿了吧?”井漾站直了身子,动了动,显然站得久了。顾念苏并不清楚自己关在房间里具体有多久,但她清楚,进房间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现在早就黑透了。 所以,井漾一直都这样站在门口吗?她当然希望不是。 “饭菜都温着的。”井漾说,不知是不是因为顾念苏一直怔怔地盯着他看,他的脸上也有几分不自然。摸了摸鼻子,他决定把刚要伸出去推轮椅的手收回来,插入了裤袋,“不过,肯定没有刚做的时候好吃。” 顾念苏收了目光,敛了下眸子——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相处的时候总是沉默了呢。 * 一顿饭吃得尤其安静。 但今天的安静不同于往常,今天的安静让顾念苏莫名觉得有几分压抑——或许是因为下雨了的原因,她是个顶不喜欢下雨天的人。 “雨小些了。”放下碗筷后,顾念苏开始找话说,思量着要怎么把她要说的话说出口而又不显得太刻意——道歉这种事情,她难免会觉得难为情。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呢。”她说着,一边偷偷瞄了一眼井漾的神情,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似的不安地攥着手指。 井漾当然也发现了她的反常——有点儿手足无措,这样的念苏是他不曾见过的。 “呐……”顾念苏咬了咬牙,“你……”却说不出口。 不知道是谁说的,越长大,道歉的话便越难以说出。顾念苏觉得是这样的。 “念苏。”井漾唤了她一声,原本绷着的下颌松动了些许,唇畔甚至还含了隐隐的笑,“没关系。” 顾念苏怔住,一时哑然。 “是我事先没和你说清楚,让你担心了。”井漾说,眉目携着柔和,“虽然这么说自作多情了点,不过,我倒是希望我的念苏正面回答一下,你是担心我的,对吧?” 章节目录 第55章 听我家念苏说,她担心我 安静。 不同于先前的沉默,这一次的安静,完全是由于顾念苏不知道如何去回应井漾的话,又或者说——她被井漾的话给怔住了。 一时间,顾念苏一脸茫然地望着井漾,而井漾,却似笑非笑地凝着她,几秒种后,伸出手来轻轻擦了擦顾念苏的嘴角。 “嗯,我听到了。” 井漾抽回手的时候,顾念苏还没有回过神来——老实说,她有点儿恼了。井漾这是在哪里学的呢?以前那么木讷的一个人,怎么现在随便一个举动都能搞得她,呃……有点儿少女心泛滥? “你听到什么了?”顾念苏问,脸颊有点儿烧。 “听到我家念苏说,她担心我。”完了又问:“对吧?念苏。” 顾念苏翻了个白眼给他,盯着他,好半天才回了他一句:“井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 关于如何讨得妻子的欢心,井漾也是做过功课的人。当然,一直没怎么派上用场。 他是私底下做的功课,连助理俞七都不曾知晓——这种事,井漾怎么可能让别人知道呢?他可不想又让人拿去消遣。他是说,不想被有些人消遣,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的话,他一定不会去请教“有些人”。 听了他的经历,夜廷深在电话那头笑了足足半分钟。这边,井漾脸都黑了。等那边笑完,他才沉着声音假装严肃:“笑够了?” 夜廷深说:“没有,留着一会儿再笑,现在跟你说正事儿。” “什么事?” 不知怎么回事儿,井漾的眉头忽然动了动,像是有所预料的,他知道夜廷深将要说的这件事情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也无非是关于顾家的。顾家在上海那边的房子,虽说一直无人打理,但能保持整洁干净,夏凉至——夜廷深的妻子,也就是顾念苏所剩不多的好友之一绝对的功不可没。她和顾家也算有些交情,念苏离开上海了,留在上海关注顾家的,自然就是她了。 * 程佑霖见到叶白妮的时候,已经快到后半夜了。淋了雨身上有些湿湿的,很凉,再打量了一下叶白妮落脚的地方,程佑霖的眉头便紧紧地拧成一团了。 “你小姨这个月没打生活费给你?” 叶白妮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圈着刚洗过的头发玩,只偶尔偷偷睨一眼程佑霖,观察他的脸色——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叶白妮,最怕之一便是姨夫绷着脸。 “先不说你离校出走这件事情,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独自在外边过夜,怎么不找一家正规酒店住?望城这边没有像样的酒店吗?”见叶白妮不吱声,程佑霖提高了音调:“问你话呢,你打电话把我从大老远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耷着脑袋的委屈样儿吗?” 于是,叶白妮绷不住了,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不愉快,在程佑霖这句话落音后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坏了程佑霖。 章节目录 第57章 你们全都在欺骗我 上海。 因着叶蓝心住院的事情,程映嘉也跟着操了不少心,人都憔悴了一圈儿了。 “你观察得怎么样了?蓝心她究竟——”程映嘉有些焦急地望着丈夫祁天一,在僻静的长廊里,她的语气有些急促,但到了某个关键词的时候,却又因不忍而生生卡住了。 作为姐姐,程映嘉自然是不希望自己弟妹有任何闪失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但就她入院以来的状况以及祁天一这些日子的反映来看,叶蓝心她,确实有某种心理疾病的征兆,这是程映嘉所担忧的。 面对妻子的问题,祁天一不知该如何作答。 抿着唇思索了片刻,他把程映嘉拉到一旁,开口:“蓝心在怀孕那段时间的心理状况,你是很清楚的。” 程映嘉呼吸急促。 祁天一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无论是产前还是产后,她当时的状态确实是忧郁症没错。虽然当时给的解释是孕妇的不安全感而引起的产前后忧郁症,但现在看来,或许怀孕只是诱因而已。更确切地说,怀孕让当时的蓝心加重了这种忧郁的症状。” “什么意思?”程映嘉抓住祁天一的手,“你的意思是,蓝心她本身心理就有问题?” 祁天一低眸看着白色袖子上的那只手,淡淡地说:“可以这么说。毕竟我近年来才介入,她以前状况如何,是否有过精神病史,我还不太清楚,或许我应该问问佑霖。” * 再回到叶蓝心的病房,程映嘉的心里有几分忐忑。方才开门的时候她才觉察,自己的手已然冰凉,而手心却一片潮湿。她双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才勉强能不颤抖。 叶蓝心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墙,双目空洞无神地不知盯着何处。不知为何,程映嘉害怕看她的双眼,从祁天一告诉她叶蓝心的心理状况起,她便害怕。 此时病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人开口说话,房间里便是一片沉寂,只听得到墙壁上挂钟的滴答声——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最终,程映嘉受不了了,忐忑开口打破沉默:“蓝心,你不躺一会儿吗?”从昨晚和程佑霖通话到现在,叶蓝心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这个状态,有人叫她她也不应,护士和医生来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她乖乖顺从,也不抗拒,可她越是这样,越是让程映嘉觉得头皮发麻。她想到了木偶人。 叶蓝心还是没有反应。过了很久,双眼才渐渐聚焦到程映嘉的脸上,没由来的,程映嘉呼吸一滞。 而和程佑霖通完电话早已站在病房门外的祁天一,一直透过房门上的小窗口观察着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在叶蓝心突然惊叫着从病床上跳起时,近乎条件反射的,他推开门,一把将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程映嘉拽到了自己身后护住。 程映嘉呆掉了,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然,她也不清楚叶蓝心为什么突然发狂了似的大叫:“他骗我!你们全都在欺骗我!” 章节目录 第58章 她操的心不够多吗? C城。 程佑霖结束了和祁天一的通话之后,神情立马肃冷了。回到桌前,他的模样立马让原本正在喝汤的叶白妮吓得烫了嘴,忙把勺子放下,站起来怯怯地问:“是、是小姨怎么了吗?” 这会儿时间快要将近中午,叶白妮一个人吃着一桌说早饭太晚、说午饭又太早的正餐——程佑霖当然是和她一起的,可是从点餐到现在,程佑霖一直在不停的打电话、接电话,他身前的餐具一动没动,倒是茶水添了好几回。 越是这样,叶白妮心里越是忐忑不安。她知道姨夫是个大忙人,近段时间在外地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医学研讨会,并且——姨父和小姨前不久吵架了,她都听说了。 可是即便如此,她仍旧任性地一个电话就把他叫过来了。 “你先吃饭。”程佑霖说,声音分外低沉,很明显地在压抑着什么。叶白妮听了便不敢做声了,乖乖地闷着头继续吃饭,在这期间,程佑霖又起身出去打了好几个电话。 叶白妮觉得自己应该是生平第一次把饭吃得这么煎熬。吃好后,她把碗筷摆放好,中规中矩地坐着,等程佑霖回来后,她才小声开口:“姨父,我吃好了。” 程佑霖拿着手机飞快地在打字,眉头锁着,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于是,叶白妮继续煎熬地等着姨夫的审问,或者说“批斗”。在等待的过程中,她又默默地在脑子里措辞了一遍。 “你小姨知道这件事?” “嗯?”叶白妮懵了一下,结巴了,“知、知道啊。”完了没一会儿,又弱弱地补充:“其实辅导员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小姨了,本来说是教育一下……” “你离校出走这件事情她也知道。”程佑霖说,“同样,也是你们辅导员第一时间打的电话,你小姨当场就昏过去了。” 语气很平静。但,叶白妮听得出来那平静下潜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姨父在压制着他的愤怒,她知道,所以她低着头,连直视姨夫的勇气都没有。 程佑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妮妮,我知道你在学校里受了委屈,你年纪小,冲动也正常,但你能不能稍微替你小姨着想一下?她身体不好这件事情你也不是不清楚,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因为你的事情休克两次住进了医院,你是嫌她操的心不够多吗?” 眼泪花花在眼睛里打转了,叶白妮咬着唇。 “小姨她……还好吗?”带着泪意,她小声地问了一句。 “能好吗?刚打算出院的时候听说了你‘失踪’的消息,整个人都栽过去了。”程佑霖一肚子的火,说话的语气也有几分冲了。 叶白妮当场就掉眼泪了。站起来不停地向程佑霖鞠躬道歉:“对不起姨父,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让小姨担心,我……” 章节目录 第59章 一枚轻吻 这个时间点,餐厅还是很清闲的,除了侍应生也就寥寥几个客人,压根不会有人注意。 程佑霖看着眼睛都哭肿、语无伦次了的叶白妮,看这孩子确实是挺自责的,心里的气也消了些。只是想到祁天一刚在电话里说的叶蓝心目前的状况——他是清楚叶蓝心的情况的,单单一个叶白妮,真的能将叶蓝心刺激到急性休克两次躺在医院吗? * 一场雨过后,C城的冬天是真的来了。在这种不南不北的城市里,过冬是件挺不容易的事儿。它既有南方的潮湿,又有北方的寒冷,偏生还不像北方那样有足够的暖气供应。 顾念苏顶讨厌这样的气候,从这两年——她的体质变差后,便有些惧寒了,稍稍遇点冷就会引起头疼。所以这个时候,井漾是勒令不让她出门的,并且让人给她准备了一大堆保暖用品。于是,但凡出门,顾念苏都是全副武装,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了双眼睛。 为此,还被安安笑话裹得像个“木乃伊”。顾念苏嫌这样麻烦,索性减少了出门的次数了——当然,C大校门外也就少了她的身影。 “真佩服你们这些辛勤的园丁。”井漾出门前,顾念苏看着他只穿了件毛呢大衣,便皱眉:“穿这么少,不冷?” 井漾边整理衣领,边笑,“不冷。”转了个身照了下镜子,“今天出太阳了。” 闻言,顾念苏缩了下脖子,小声嘟囔了句什么,井漾没听清,但听语气大概猜到了点什么,便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没说话。 顾念苏还想在问些什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井漾也不催她,他知道她想要问的是什么。 “算了。”顾念苏放弃了,“你去学校吧,早点回来。”她把事先就放在腿上的井漾的包递上。 井漾接过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热热的。便抓着轮椅两边的扶手,微微俯身,落了一枚轻吻在顾念苏的额头,低哑地回复了一个字:“好。” 于是,直到井漾出门后很久,顾念苏仍旧保持着原地不动的姿势。额头上还残有他嘴唇的余热,过了许久顾念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发烫。 安安把顾念苏卧室里的被子抱出来准备拿去阳台晒晒,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顾念苏还在发愣,便好奇地凑过去,歪着身子盯着顾念苏看,“太太,你怎么了吗?” 顾念苏被突然放大在自己眼前的女孩儿脸蛋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没事。”便挪着轮椅打算去书房呆着。 安安不大方便去推轮椅,拢了拢怀里的被子,走了两步跟上,“太太,今天要不要出去散散?出太阳了呢。” 和刚刚某人的话似乎一样。 顾念苏便猛地停住了,吓了安安一跳,忙把被子换了一边抱着。接着她听到太太说:“那就出去走走吧。” 章节目录 第60章 他来了 井漾刚出家门,在离开顾念苏视线的那一刹那,柔情便只余了眼角那一抹,转瞬便逝——这样的负面情绪,他是断然不可能在顾念苏面前展现出来的。况且很多事情,他要怎么告诉她?正在上海等待的和已经造访C城的,都是故人,都不应该在此时回来她的生命里。 走了没几步,井漾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着的门,咬了咬牙,离开了。 那里面,住着他的心上人,住着他想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 “找到了?” 井漾到学校后,开口第一句便问俞七。先前他同学院沟通的时候说过他会处理好叶白妮这件事情,不用太惊动学生家长这么小题大做,结果叶白妮却用离校出走来打了他的脸,让他难堪。 俞七看得出来井漾的脸色不大好。这段时间井教授一边忙着处理叶白妮的事情,一边还要处理他的——按理来说,上次和学生发生了口角,他是要被学院开除的。而且叶白妮会离校出走,他的行为是诱因,所以他内心当然是十分自责的。 “是的,教授,已经找到那个学生了。”俞七顶着要垂到下巴的黑眼圈。这几天,他夜不能寐,一直在想方设法找叶白妮,几乎调动了自己在C城里所有能调动的人际关系,欠下了不知多少人情债。 井漾抿着唇没说话,脸色发沉。俞七便赶紧道:“教授,您不用操心这件事情了。叶白妮的家长已经过来了,我们的人是在望城区找到她的,和她一起的有一个30出头的男人,据说是她的……” 没等俞七说话,井漾便抬起手制止了他,有些疲惫地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末了又补充道:“俞七,你记得跟纪老师说一声,暂时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我和我太太的名字。”有点带有恳求的,“拜托了。” 俞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得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教授似乎在害怕着什么事情的发生。可是,俞七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能让天塌下来都屹立不动的教授害怕的呢? * 程佑霖大抵是昨天下午到达的C城,而程映嘉是今天将近中午的时候给井漾打的电话。语气很急促的,“漾,佑霖他去C城了。” 一句话,仿若晴天霹雳。 井漾庆幸的是,当时顾念苏不在他身边,否则以他当时的神情,她一定能猜到什么——除了程佑霖,没有人能让井漾如此小心翼翼地提防着。 他没有质疑程映嘉的话。听到这个消息后,他连呼吸都停了片刻,沉默了半晌,他没有给程映嘉任何回应,直接掐断了通话,并删掉了记录。 当时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去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虽然他早就做好了这一天会来的心理准备。在顾念苏面前,他必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且当下,确实还没有发生什么,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62章 你喜欢井教授 车经过人流量极大的十字路口,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俞七像是被人直直戳进了心窝子,一时间说不上任何话来,只得扭着头看窗外,不再去为自己可笑的行为做任何解释了。 他以为一些话说出来,纪歆言会安抚他此刻难以平复的心情,或者说,至少可以告诉他一会儿面对学生家长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可是她没有——此时,她正为另一个人打抱不平而用言语中伤了他。 “你喜欢井教授。”俞七忽然说。 纪歆言浑身一僵,像是心事被人看破,一股子无名火一下就窜上来了,转头瞪俞七:“所以你现在是在拿我当消遣以平复你那躁动不安的心情么?” 俞七知道自己说中了。 怎么会错呢?他和纪歆言从大学认识到现在,少说也有六七年了。别的不说,什么人对她而言是特别的,俞七绝对能一眼看出来。她对井教授的一点小心思,别人可能不知道,而她自己也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怎么办呢?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啊。 * 在纪歆言和俞七到达之前,程佑霖和叶白妮正在僵持。叶白妮一脸的委屈,而程佑霖则脸色铁青。 “所以从电话里叫我过来到现在,你都没有确切地告诉我你具体是因为什么要去侮辱你们系的教授和他的太太,还有你被学校处分,离校出走又是因为什么?这些事情我都不清楚,你让我怎么给你处理?嗯?”程佑霖简直无法理解这孩子究竟为什么死脑筋的死活不肯说那个被她“侮辱”的教授的名字,医学界的教授,兴许是他认识的呢?如果他认识的话,事情不就会容易办一些吗? 可叶白妮就是咬着唇,程佑霖一问,她就逃避:“哎呀你就别问了。反正这事都赖我,到时候辅导员来了你就让我自己跟她认错就好,然后其他需要家长处理的事情你就……” 程佑霖怒不可遏,吼了声:“叶白妮!” 叶白妮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浑身一抖,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打电话给姨父完全是被逼无奈——当时叶白妮意识到自己把这个窟窿越捅越大了,又得知小姨住院的消息,情急之下,只好打给了小姨父。但现在她快要后悔死了,她要怎么跟小姨父讲,那个教授是井漾?而教授夫人则是他的前任女友顾念苏? “叶白妮,你到底说还是不说?”程佑霖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这段时间他睡眠本来就挺少,火气自然就旺盛了不少,又加上叶白妮实在是不可理喻得很,鲜少对晚辈——尤其是对叶白妮说过重话的他难得一见地发了火。 叶白妮又哭了,眼泪都没空档去擦,拽着程佑霖的手带着乞求地说:“姨父,求你别问我了好不好?你会知道的,你肯定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通过我来告诉你。我……我真的一言难尽,所以你就当帮我好不好?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就当应付辅导员也行。” 章节目录 第63章 带有一点儿宠溺 事后程佑霖再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不再有当时的气怒了,只是有几分哭笑不得——合着他活了30好几年了,居然被一个小丫头当枪使了么? 但当时,程佑霖真的很难说服自己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去帮叶白妮所谓的什么“应付”一下辅导员,见叶白妮执意不肯说,他索性撒手不管不问了,直接回去了自己的房间里,一副要让叶白妮自生自灭的模样。 但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是叶白妮更希望的——她宁可自个儿应付一大票老师啊领导什么的,也不愿意再一边给程佑霖叙述事情经过,一边又要想方设法地避开一些要害字眼。 * 天黑得越来越早,才五点出头,街上的灯就已经亮起来了。好巧不巧的,顾念苏前脚刚离开友阿门前那颗巨型圣诞树,后脚整个树上挂着的彩灯就亮起来了,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但顾念苏已经没心思再返回去看了,得让管冬赶着回去学校接井漾。 “还不到圣诞节,看着圣诞树也没什么感觉,对吧安安?”顾念苏这么跟安安说着,当是安慰她了,也顺带安慰下自己。虽说她早已不如安安的小女生心思,但那么凑巧的错过了她还真有点儿觉得惋惜——毕竟那可是全C城最大的一棵圣诞树了,若是上面挂着的彩灯和星星都亮起来,不知道有多壮观呢。 安安悻悻地撇了撇嘴,怀里抱着热气腾腾的特香面包。忍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她便拆开来递给顾念苏,自己掰了一小半坐在旁边撕着吃。在外面呆了整整一个下午,安安早就饿了。 “都给你吃。”顾念苏把纸袋又递回去,笑,“辛苦我们家安安了。” 安安抖了一下身子,刚撕下来的一块面包才递到嘴边。她一脸别扭地望着顾念苏,弱弱地说:“太太,您还是用正常方式说话吧,不然我总怀疑你是不是在特香包里下了毒。”然后她被弹了一下脑门,不疼,但她还是象征性地搓了搓额头,调皮地冲着顾念苏吐了吐舌头。 顾念苏一脸无奈。然后开始反思自己刚刚究竟说了什么“不正常”的话。 最近,好像经常听到某人说“我们家念苏”这样的话,以至于她也被潜移默化到了。刚刚同安安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就用了这样的字眼,现在反应过来,还真是……和正常情况下的她有点儿出入呢。 原来,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是这样的心情么?带有那么一点儿的……宠溺?顾念苏摆了摆头,觉得自己最近真的是很容易想多。 “太太,堵车了。” 管冬有些焦急,抬腕看了下手表,有点儿无措地通过后视镜看顾念苏,“大概赶不上去接先生了。” 顾念苏这才回过神来。 从目前顾念苏所处的地段赶到C大本来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但此时已经赶上了下班的高峰期,马路上一言不合就全线飘红,堵得死死的,一动不动。 章节目录 第64章 那头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今天确实是玩得有点儿过头了,才导致现在堵在路上,顾念苏心里有些内疚了,特别是看到在车上快要睡着的安安和一脸为难的管冬。 井漾下课的时间似乎是六点出头,现在已经五点四十了,哪怕路上不堵成这样,赶去C大也不一定来得及。沉思了片刻后,顾念苏对管冬说:“我给俞教秘打个电话问问吧。”声音有些虚,显然她期待井漾临时有事耽搁一阵子,不然他只能自己打车回去了。 电话接通后,“喂……太、太太?” * 纪歆言同叶白妮在“畅谈”人生的时候,俞七找了借口跑到外面来接顾念苏的电话——里面的气氛太压抑,当然,也许这只是他自己的感觉而已,毕竟纪歆言从容自如,而他却在一旁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打进来的这通电话将他从这份尴尬中解救了出来,至少在他看到来电显示之前是这么认为的。 教授夫人的电话,他不敢不接,但又不敢接——他愧对于井教授,自然也就无颜面对教授夫人。况且他猜想教授夫人一定不知晓她在教授的课堂上被学生诋毁的事情。 “喂……太、太太?”俞七有点儿胆战心惊的,正怕这个点儿叶白妮又突然从门那边窜出来,像上次一样大发神经,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诋毁的话。 好在顾念苏并没有因为他的颤音而多虑,只问:“俞教秘,井教授今晚有什么安排吗?”末了大概是觉得这么问不妥,又补充了句:“我是说他的下班时间有没有延迟?我现在堵在路上了,得晚点才能回。” 俞七看了下时间,有些为难。毕竟他现在不在学校,所以他也没法完全确定井教授一会儿会不会有其他什么安排。沉思了片刻,他说:“一般情况下是没有的,今天周四,教授每周只有周二晚上有研究生研讨课。” 那边特惋惜地叹了口气,“那,他现在是在上课吗?” “这……”俞七咬了咬嘴唇,“很抱歉太太,我现在不在学校,所以……”又看了下时间,“不过正常情况下,教授这个点是在上课的,十五分钟前有一段课间休息时间。” 那边沉默了一阵。 俞七也沉默了,说完话就开始回想,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好巧不巧的,这个点程佑霖开门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了,兴许还是担心叶白妮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心软了。大酒店的走廊安静得很,程佑霖和叶白妮的房间又是隔壁,所以俞七在走廊里通着电话,程佑霖一出门便能听得见,甚至俞七不说话的时候,他都能些微听到一些那头的声音。 * 顾念苏这边,车子终于好不容易动了一小段路,但放眼窗外,顾念苏仍旧觉得离通车遥遥无期。看样子这个点是没法打电话给井漾了,便叹了口气,对电话那头的俞七说:“我知道了,你先忙吧。” 章节目录 第66章 其实刚刚好 “教授不接电话。”俞七显然有些着急,他已经数不清给井漾打了多少个电话了。 纪歆言开着车,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方向盘,面上却不露声色地解释:“可能在和学生探讨。这一届的研究生思维都特别活跃,经常下课半天了还拉着教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那种。”一边给俞七递着眼色。 俞七会意,赶忙给院里其他老师教秘打电话。 而后座,程佑霖倒是没什么表态,叶白妮的心脏却是快要跳出来了。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不安地攥紧,不停地在思考怎么样才阻止程佑霖和井漾见面,但该死的大脑就跟打了死结一样,死活运转不过来。 这两天也没有联系上叶蓝心,此时此刻,叶白妮的心就跟无底洞一样,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她好像,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和严重了。 * 井漾出了校门刚要过马路去拦车,军绿的Prada便停在了他身前。车窗摇下,顾念苏那张被围巾遮掉了一半的脸蛋儿便展现在他面前,带有些微的歉意。 “不好意思啊,今天有点儿过头了。”顾念苏解释道,另一边的安安也赶紧识趣地下车坐到了副驾驶室。 而井漾此时的心情,却是如鲠在喉,难以言喻。他要怎么在烦恼装满了整个胸腔的时候再去接纳她难得的温柔?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把所有事情都抛在脑后,用心的、转移地去享受她给的温暖。 没有立刻回应顾念苏的话,井漾绕过车身走到另一边,开门,上车,再示意管冬开车,整个过程都没有说一句话。或许是夜黑的缘故,又或者是顾念苏整个心思都在内疚上面了,并没有发现井漾的神情有点儿绷紧,且在车子正式开上路之前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后视镜看,仿佛在提防着什么。 但顾念苏完全没有注意到,默默地微垂着头没说话。车厢里的暖气挺足,兴许是刚开门放进来了寒冷,顾念苏禁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寒颤。 于是车厢里一直安静着,沉默着,只能听见微小的汽车引擎声。 直到井漾忽然说:“今天战果很丰硕。” “嗯?”顾念苏没反应过来,顺着井漾的目光看过去。盖着厚毯子的腿旁摆了好些个大小不一、形色各异的购物袋,全是今天下午的战利品,除了给自己买的,还有给安安、谢姨、管冬,当然还有给他准备的圣诞礼物。这才恍然大悟,有些尴尬地拽着手指,“哦,都是让安安跑下去买的。”话说完,才发觉这真的是废话。 井漾倒是没在意她说了什么,微微俯身,伸手大概看了一下,没说话,但顾念苏能感受到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于是顾念苏便默默地偏过头不去看他,也不让他看自己。 “其实没有过头。”井漾又突然说了句像是不着边际的话,顾念苏有些讶异地转头。 然后他说:“你看,今天这样的时间,其实刚刚好。” 章节目录 第67章 说不清道不明 是真的刚刚好。 刚刚好,他从学校里面出来,刚刚好她就到了,刚刚好。 “今天都去了些什么地方呢?”伸出一只手轻轻将她的围巾往下压了压,好让她露出完整的脸,虽说井漾知道她是因为怕冷才会这样。 问完这个问题后,井漾又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袋。其实他当然知道她今天去了哪里啊,不过目前,他还没想到比这更合适的话题来不让车厢里就那么安静着。 当然了,也为了让自己暂时不去想别的事情。哪怕暂时,他的世界里只有她就好。 * “教授的车好像刚离开。” 纪歆言把车停靠在南侧门的马路边,眼睁睁地看着那辆熟悉的Prada开走了。压下了心中的五味陈杂,她淡淡地说了这么句话。 随即,她转过头对车后座的叶白妮说:“先跟我去教务处可以吗?晚点我再和你一起回宿舍,跟宿管阿姨说一下。”她尽力避开让程佑霖和井漾见面的可能性,算是在帮叶白妮——刚刚在酒店房间的时候,叶白妮恳求她先不要让程佑霖知道井教授以及他夫人的名讳,不管条件是什么,她都答应,只要不要让程佑霖和井漾碰上面。 这和井教授自己提出来的请求近乎一样,虽然纪歆言不知道为什么。但联想到那天叶白妮说的话——“顾念苏她抢了我小姨的男人!”纪歆言便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顾念苏和现在这位程先生之间,是有过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当然,纪歆言不会无趣到自己去瞎琢磨这些八卦,也不可能把问题搬到明面上来。只是,即便已经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公事之外的其他,她还是会忍不住要多看程佑霖几眼。 “好……”叶白妮小声地应了一句,在偷偷睨了一眼程佑霖的反应之后。咬着唇沉思了一会儿,她又启齿,试探性地问程佑霖:“要不姨父,你先回……” “不用。”没等叶白妮说完,程佑霖便将她的小心思扼杀了。车子已然停稳,程佑霖往窗外看了一眼,便知现在已经到了C大的校门口,也不等纪歆言和俞七说什么,自己便拉开了车门。 叶白妮吃了一惊,急急地叫了声:“姨父!”却没能阻止程佑霖下车。 她便有些慌了。万一这个时候,姨父真的和井教授撞上了怎么办?万一他和……顾念苏撞上了怎么办? “纪老师!”叶白妮都快要急哭了。 没由来的,纪歆言心里涌上了一股烦躁,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是什么。压下这股子躁动,她给了叶白妮一剂定心丸,安慰道:“没事,这个点井教授早就回去了。”心脏却有些不安地跳动着。 她刚刚,确实是看到井教授的车子开出去了,就在她将车靠边停稳的前一分钟。似乎,她还能隐隐记起他上车前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下车吧。”纪歆言握着方向盘盯着远处发了会儿呆,解开了安全带。 章节目录 第68章 我总要先见他的 顾念苏在回去的路上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是真的累了,毕竟整整一个下午都在车里。 副驾驶室的安安也打起了瞌睡,一会儿仰着头,一会儿头摆过去磕着玻璃窗,痛得龇牙咧嘴的,然而还是抵不过疲倦,没一会儿又继续睡过去了。 而顾念苏,却是很安静地趴在车窗上,额头抵着玻璃。虽说也会随着车的不稳而摇晃,但顾念苏此刻真的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只知道,她的眼皮已经不听使唤,更要命的是管冬还在车里放着跟催眠曲儿似的轻音乐。 迷迷糊糊间,顾念苏觉得身旁的座位似乎有些塌陷。她想睁眼,但却被窗外多彩的霓虹灯闪到,意识有些模糊了,她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实,但肩膀上传来的触感那么真切——是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将她的肩头整个包裹,稍稍一用力,她便整个人都往另一边仰了。 这个时候,她是醒着的,哪怕只睁眼了片刻。她看到了井漾。 是井漾,伸了手来拉她入了怀,让她在他的怀抱里短暂地休憩。虽然不如在床上睡得安然舒适,但奇怪的,顾念苏就那么被他拥着,倚在他的肩头竟然睡得十分香甜。她不过是睁眼看了他一眼,便继续睡着了,睡得踏踏实实的。 兴许,是真的太累了,又或者是那人的怀抱太温暖。她渐渐听不见车里放着的钢琴曲了,还有意识的时候,她知道车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曲子,虽说她记不得名字。 然后,她便真的睡着了。额头贴着井漾的脖子,整个人都依偎在井漾的怀里,呼吸渐渐匀了下来。井漾低头的时候,看到她紧紧合着的双眼,还有又浓又密的眼睫。 揽着她肩头的手紧了紧,井漾咬了咬牙,拍了下驾驶室的座椅背,轻声对管冬说:“掉个头,去那里。” * ——在你知道之前,我总要先见他的。哪怕昔日的旧情早已不在,跟过去做个了断这种事情,还是尽早做了才好。 井漾把顾念苏安放在卧房后,从柜子里拿出了新的毯子给她盖上,细心地掖好了被角。安安这会儿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脑子里跟团浆糊似的,混混沌沌,还没意识到这里的环境有些陌生。 “安安,太太睡得很沉,你也回去休息吧。”井漾带上卧房的门后,压低了声音对安安说道,又看了眼被车灯映亮的窗外,补充:“管叔还在楼下,他可以直接送你回去。” 安安打了个哈欠,“不用了先生,我留下来照顾……”又戛然而止,张得老大的嘴巴还没收回来,先是极为惊恐地盯着井漾看了半晌,又转动着眼珠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才收起了下巴,吞了口口水。 她来过这里——上次先生和太太吵架,先生夜不归家,她不就是特地跑来这里把先生“请”回去的么?可是,这里应该属于先生的“秘密基地”才是,为什么突然,他要把太太带来这里? 章节目录 第70章 井教授也是如此 程佑霖回以微笑,“当然不介意。”说完,还端起水优雅地抿了一口,心里却挺排斥这种拐弯抹角的,便放下杯子,继续笑着,“朱院长,有话您请直说。关于叶白妮的事情,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是她犯的错,我绝不包庇,您有话直说就好。” * “姨父他去哪里了啊?”在去宿舍的路上,叶白妮不安地问着纪歆言。刚从教务处出来没见着程佑霖,她心里便隐隐开始有什么预感了,这会儿离学院越远,那种感觉似乎更加强烈。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了,反正叶白妮就是觉得这几天肯定会有事情要发生。毕竟姨父和那个女人已经同处一座城市。 “不清楚,一会儿再打电话给他,我先带你去找一下宿管。”纪歆言说,有点儿搪塞的意味。事实上她确实也不清楚程佑霖的去向,也不太想反复多次地回答叶白妮这个相同的问题。她只要知道,井漾此时此刻确实已经离开学校了就行。 叶白妮便不做声了,安静地跟在纪歆言的身后,心不在焉的。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也没留意到。 纪歆言便叫她,“叶同学?” “嗯?老师,怎么了?” 纪歆言停了脚步,转过身略微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她的手提包,“手机。”看叶白妮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她便索性直说了:“你的手机从刚刚开始一直在震动,应该是你姨父打来的电话。” 叶白妮忙把手机翻出来,看到来电显示后,脸色明显有了变化。 但纪歆言似乎没有注意到,看着已经到宿舍楼门口了,便说:“我先去找宿管说一声,你接完电话过来。” 嘴唇轻轻发着抖,连想去滑动屏幕接听电话的手指都不听使唤了,硬是滑了三次才成功。叶白妮把手机凑到耳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样,唤了那头一声:“小姨?” * 朱敬元除了在C大医学院担任院长一职外,还在C城有自己的研究所。也不能完全说是他自己的,应该算是他和其他专家合伙创办的。目前,他在C大培养优秀人才,一方面也是为了给研究所注入新鲜的血液。 程佑霖和他聊了一会儿,从学校的一些琐碎事情到研究所,再从研究所上升到学术问题。朱敬元都快要把他们在研究过程中遇到的瓶颈说出来了,但程佑霖似乎兴致并不是很大,虽说问题他都会回答,但却都不是朱敬元想要听到的答案。 看着聊了这么久,朱敬元便开始直奔主题了。轻咳了一声之后,他试探性地问程佑霖:“不知道你对我刚和你说的这个研究项目有没有兴趣呢?” 事实上程佑霖刚刚并没有很认真地在听,被朱敬元这么一问,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了,刚要思量着如何委婉拒绝,便听到朱敬元说:“我知道你可能暂时兴趣不大,没关系,我们院好些个教授一开始都是这样的,但后来……连井教授也是如此。” 章节目录 第71章 确实是他 在这个世界上,相同姓氏的人有很多。这个道理程佑霖自然是明白的。但或许是过去带给他的烙印实在太深,听到“井”字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的心脏被扯了一下,莫名地咬紧了下颌。 装作没有兴趣的样子,程佑霖回以苍白的微笑,但近段时间关于叶蓝心的反常和叶白妮的种种反应像电影片段一样快速地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紧跟着朱敬元的话不停在他耳畔重复着,刚开始还是整句,最后只剩了“井教授”三个字。 井教授?井教授! 刹那间,程佑霖仿佛明白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吓坏了不明所以的朱敬元。 “井教授……全名是不是井漾?”程佑霖问,朱敬元看得出他极力压制的激动情绪——事实上,就算他努力克制着,凸出的咬肌还是出卖了他,虽说朱敬元并不知晓原因。 扶了一下眼镜以平复心情,朱敬元点头,“没错,确实是他。” * 纪歆言从宿管那里出来的时候,叶白妮早已经不见踪影。她皱了眉,以为她先去宿舍了,便又转身跟宿管打了声招呼,去了趟叶白妮的宿舍。 四人间,却只有两个人在宿舍。许是都没想到辅导员会突然造访,一下子都乱了阵脚。地上的头发没有扫干净,桌上的违规电器也还没藏起来,其中一个女生脸上还涂着绿豆面膜,一下子站起来,有些尴尬地叫了声“纪老师”,脸却绷着笑不动。 这会儿纪歆言倒是没心思去理会这些,应了一声后,问:“叶白妮有回来吗?” 两人便对视一眼,双双摇头。其中一个机灵些,一下明白了老师这么问的原因,便问:“纪老师,找到白妮了是吗?她、她还好吧?没出什么事儿吧?” “嗯,找到了,没事儿。”纪歆言心里有些急躁,回答完学生的问题便要走了。离开前提醒了她们一下宿舍卫生,顺带说了句:“叶白妮回来后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没回宿舍。 不久前还在宿舍楼前的人,这会儿不在宿舍,会去哪里? 纪歆言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心想着:兴许是去找她姨父了呢?“还是不管了吧。”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便回去学院了。在学院教师办楼前遇到刚急匆匆跑下楼的俞七,本来是有些尴尬的,但俞七很焦急的样子,一看到纪歆言就跑上来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地说:“纪老师,井教授他、他,他休假了!” * 叶白妮接完叶蓝心的电话后,便急匆匆地跑去找程佑霖了。 小姨是个多么多疑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姨父来C城这么大的事情是瞒着小姨的,怕是他们两人已经通过电话,姨父是个不太会撒谎的人,怕是小姨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姨父!” 叶白妮叫了一声刚从院长办出来、步履匆匆的程佑霖,一阵小跑着过去,急急地说:“姨父,小姨刚给我打电话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你是我的妻子 除了心尖儿被撩拨得一颤一颤的,顾念苏还挺诧异井漾会说这样的话。他那么严谨苛刻的一个人,“过日子”这三个字在他眼里无疑与“玩物丧志”和“虚度光阴”是一个意思。而顾念苏,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把这几个词和井漾联系在一起的。 扫视了一下房间的四周,竟然没有钟表。顾念苏惊讶了,他时间观念那么强的一个人,居然…… “你今天都不用去上课的吗?”顾念苏问他。 井漾没说话,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虽说仍是闭着眼的,但顾念苏看得清楚,他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顾念苏有些不自在。想起床,但似乎不太可行,便只能干巴巴地盯着井漾的睡颜怔怔失神——突然恨透了这样的自己,没有外力的帮助,便只能这个样子,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突然一只手臂横了过来,直接穿过她的脖颈下方,用力地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一尊宽广的胸膛里带着,同时另一只手臂也伸过来了,把她整个都圈在了怀里。 无疑,这双手的主人是井漾。第一次,他以强势的态度将她禁锢在怀里,在两人双双躺在床上的时候——这打破了两人以往的界限,就在一瞬之间。 “你……”顾念苏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他,却被井漾揽得更紧。她越是挣扎,他的双臂也更是用力,甚至出口来威胁:“别乱动。” 瞬间,顾念苏觉得很火大,抡起拳头狠狠地捶在了井漾的胸膛,大骂:“你混蛋!” 井漾许是忘了,顾念苏不喜欢别人离她那么近,纵使在他看来,他不应该属于那个“别人”的范畴之中。 “念苏,我是你的丈夫。”井漾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对你混蛋,对谁混蛋?”隐隐带着委屈的语气让顾念苏竟有几分哭笑不得了,又是气又是觉得内疚。是啊,她是他的妻子啊,可是,她几时履行过作为一个妻子该履行的义务? 想到这里,顾念苏心里的火气便消了,在他怀里也没那么抗拒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他接触得这么亲近了啊。她这么跟自己说着,试着伸出了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双手,轻轻地拽住了他腰间的衣料。 感觉到圈着自己的手臂忽的又紧了紧,顾念苏的心脏怦怦地跳着,不敢让自己的脸颊贴近井漾的身体——她怕自己脸颊的温度让井漾有所觉察。 然而,她不曾觉察到的是,不知何时那个眉宇间尽是疲倦的男人已然睁开了那双幽深的眸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对不起,念苏。 * 上海。 程映嘉已经被叶蓝心折磨得要神经衰弱了,好在祁天一知道心疼她,向医院申请了专门的陪护给叶蓝心,这才让程映嘉得以解脱。 这天井桦又带着童童来探望叶蓝心了,童童一见着程映嘉就笑呵呵的,口齿不清叫着不知道什么词。但程映嘉知道是在叫她,便笑,把童童从井桦怀里接过来。 “蓝心这是怎么了?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还在医院住着?”松开了童童之后,井桦的脸色便冷了几分,略带质问地说。 章节目录 第74章 继母女的争执 程映嘉的神情便僵了,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又难看了几分。孩子是会看人眼色的,原本还在笑呵呵想和程映嘉闹腾闹腾的童童看到姑妈忽然就不笑了,表情也忽然变得委屈了起来,没一会儿,忽然开始大哭了。 吓坏了程映嘉和井桦两人,井桦忙把童童重新抱回怀里,柔声细语地安抚着,一边瞪了程映嘉一眼,像是在责备她孩子都抱不好。 程映嘉能说什么呢?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地看着井桦哄童童了,但这会儿孩子尖锐的哭声刺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她便想着借口去找祁天一过来离开一下下。 “天一不是去出诊了?你找他来做什么?”井桦一眼识破了她,硬是让程映嘉没法逃脱了。等童童好不容易不哭了之后,井桦便让月嫂带着他去外面玩,毕竟医院里病菌挺多的,井桦担心孩子呆久了不太好。 只剩了程映嘉和井桦两个人在叶蓝心的病房外,程映嘉一个头两个大,已经在飞速思考着要怎么应对井桦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问你话呢,蓝心到底是怎么了?”井桦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程映嘉四两拨千斤地回答道:“妈,蓝心只是最近操劳过度了,又加上和佑霖之间的关系一直没得到缓解,心里有些压抑。为了方便观察和照顾蓝心,天一才建议暂时留院的,没什么问题的话最迟明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井桦半信半疑地盯着程映嘉,看得她心里发怵。她努力让自己不回避井桦猜疑的眼神,在心里告诉着自己:她只是回答得不详细而已,并没有说得不对的地方啊。 “就这么点破事能住院这么长时间?叶蓝心她自己也是护士,这要是传出去她和佑霖俩夫妻的面子和名声往哪儿搁?” 程映嘉听了头大,“妈,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医生护士不也是人么?是人哪能没有个病痛什么的?怎么就扯到佑霖的名声上来了?” 由于程映嘉是程佑霖父亲的前妻的女儿,所以她和井桦的关系一直都不尴不尬的,说得直白点儿,就是继母女的关系,这曾经让面相本就不和善的井桦背了不知多少的骂名。再者,程映嘉虽然表面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挺好欺负,但实际上骨子里的一股子倔强劲儿上来,比起井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这两母女若是立场稍稍相悖,便很容易发生争执。 比如说现在,在叶蓝心的病房前,井桦和程映嘉因为一个医生的名声问题而争论起来了,程映嘉自己都哭笑不得,最后只好缴械投降:“行行行妈,您说得都对,我不跟你争了,甭管这是护士的常识问题还是医生的素养问题。您今天是来看望蓝心的,不是来和我吵架的,还是别耽搁您正事儿了。” 井桦这才想起来,狠狠地剜了程映嘉一眼,又问:“说了这么久佑霖佑霖,佑霖他人呢?他老婆住院这么久了,他连个脸都不露,这传出来别人怎么看?” 章节目录 第76章 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程佑霖鲜少会出现失联的情况,这跟他的职业有关——一个随时随地可能要穿上白大褂走进手术室救死扶伤的人,他从来不会因为没电而和外界失去联系。 在程映嘉的印象中,这么多年来程佑霖唯一一次让她联系不上,是在两年前,那段时间不光是顾念苏和井漾难以挥去的噩梦,也是程佑霖此生不愿再去触碰的伤痛。谁又能想象到呢?他那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在回来之后心如死灰,连眸底深处都刻满了绝望地向母亲,又或者说是向命运妥协,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自那之后,他性情大变,再也不是程映嘉认识的那个阳光大男孩。他还是叫她“姐”,但语气不知何时已经有了疏离,不再像以前那样涵盖着弟弟向姐姐独有的撒娇意味,那之后他变得易怒敏感,短短两年,却像是历经了人世沧桑。 程映嘉怎能不痛心呢?可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作为一个局外之人眼睁睁看着局中的他们面目全非,而后唏嘘不已。当然,她也不会忘记,自己也曾是斩杀程佑霖和顾念苏的爱情的刽子手。 对于顾念苏,她始终都是心存愧疚的。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希望这个女人再出现在程佑霖的生活里。程佑霖有程佑霖的生活,顾念苏有顾念苏的追求,而他们两人,注定只能是两条无限延长的相交线,过了交点,只可能越走越远。 * 井桦在医院里没呆多久就离开了,本来想把孩子送回叶蓝心身边,但离开时,她改变主意了。 “妈妈……” 被抱起来的童童圈着井桦的脖子,肉呼呼的小手指着虚掩着的病房门,喊了好几声“妈妈”,声音可怜兮兮的。没一会儿,小手又开始拍打井桦,“妈妈!” 井桦心里莫名一酸。 “童童听话,妈妈现在不舒服,等妈妈好了奶奶再带你去找妈妈好吗?”井桦轻声安慰着。程映嘉在一旁看着,面上平静无波,实际上却心急如焚。但这种焦急,她又不可以在井桦面前表现出分毫——至少目前,井桦对井漾尚在C城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倘若是让她知道了,并且程佑霖已经到达C城且已经有了和顾念苏再度相见的可能,怕是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再者便是,叶蓝心虽然已经意识到程佑霖在欺骗他——当然程映嘉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原因会这么想,但目前为止,叶蓝心并不知晓程佑霖已经到达C城。 轻声哄劝了童童半天后,井桦转过头来问程映嘉:“佑霖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什么事情重要到他老婆孩子都不管不顾了?” 程映嘉心力交瘁,刚要开口,便听得病房里一声尖锐的惊叫,当下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她立马上前去推开井桦,当着童童的视线,脸色苍白,“妈,你快带着童童回去吧,这里有我和天一呢。” 章节目录 第77章 变相的禁锢 C城。 井漾安排了人送来了顾念苏在家里时一些必需的衣物和用品,以及她目前正在钻读的资料和书籍,又让人送来了一些食物塞满了原本空荡荡的冰箱,大有一副要在这十几层高的房子里隐居的架势,学校也不去了,手机卡也卸掉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家庭主夫。 顾念苏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惊呆了。一本书从起床拿着到现在,硬是一个字没看进去,光顾着去惊讶了。等井漾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才终于分心注意到了她讶异的眼神似的,去洗了手,打算解下围裙。 “等一下。”顾念苏突然开口说话了,井漾的动作便顿了顿。 合上书,顾念苏眼神极其别扭地上下打量了井漾一番,看得井漾浑身都不自在了,便索性上前去把书从她手里抽走,推着她,“去洗手,然后吃饭。”跟伺候孩子似的。 不知怎的,顾念苏“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弄得井漾一脸茫然。拿了毛巾给她擦干了手,她还在笑,井漾便问:“笑什么?” 顾念苏哈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伸了手指了指他身上系着的围裙,一把拽住,“还是白大褂更适合你啊井医生。”然后继续没心没肺的笑着——至少在井漾看来是这样,若是有心,她不可能不知,“井医生”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已经是过去的过去了。两年前他替她做完了手术后,便再也没有拿起过手术刀。 “那是你还没有习惯。”井漾掩去了神情中一闪而过的僵硬,不动声色地把围裙从腰间解下,挂在墙上。 “哎你别脱啊!”顾念苏便忍着笑,一字一句,“我会慢慢习惯的。” * 用完餐后井漾便去收拾了,打发了顾念苏继续看书。顾念苏便想到了每一年的高考,大抵每一个高三的学子在家里都是这般待遇吧?但让她纳闷的是,不过是一场小小类似于入职的考核而已,井漾这样……至于吗? 而在厨房的井漾将碗筷都摆放好后,擦干了手往外面看了一眼,唇角的笑意逐渐淡去了。他还没有想好措辞,没有想好万一顾念苏问起什么的话,他要怎么才能回答得一丝不苟,不让敏感的她有所察觉。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避开让她问这些问题的机会。 手撑在洗手池上,井漾望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脸颊发呆,神情在一点一点地凝固——10几层的楼层,能恰到好处地阻断顾念苏外出的路,也就是变相地将她禁锢在了这一方小房子里。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程佑霖那个人,若是知晓了他和念苏都在这一方城中,怕是真的能寻遍这座城。 男人发起疯来着实的可怕,井漾不是没见识过。两年前,他就见识过了。 所以能怎么办呢?谁能告诉他,要怎么办才能阻止那些事情发生?怎么办才能让过去的那些事情永远地尘封? 章节目录 第78章 你只是个局外人 上海。 叶蓝心的情况越发严重,发病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几乎是身边一会儿没人,她安静不了多久便开始惊叫。有时候是呼喊程佑霖的名字,有时候是控诉所有人都在欺骗她,有时候则是念叨着一些外人听不懂的东西。 祁天一作为心理医生已经强制介入了她的治疗,并且将她转入了专门的心理疗养医院,安排了专门的心理陪护来为她进行康复疗养,但程佑霖迟迟没有音讯,叶蓝心的状况根本不见好转。有时候还是清醒的时候她拿了手机拨打程佑霖的电话,那边传来忙音或者是关机的讯息,叶蓝心就会突然把手机砸向墙面,然后抱头痛哭不止。 已经过去了三天了,程佑霖还处在失联状态,这让程映嘉焦急不已——一方面,她要扯着谎安抚敏感的叶蓝心,至少安抚尚为清醒的她;一方面,她还要担心,如果这个井桦试图联系程佑霖了怎么办?她要怎么为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状况解释? “天一,我决定了。” 终于,程映嘉郑重其事地对祁天一说,“我得去一趟C城,我必须要去。” 正在打印叶蓝心的诊断结果的祁天一身体僵了僵,搭在机器上的手指微微蜷在了一起,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态,而他的这个反应,无疑让本就焦虑不已的程映嘉更加急火攻心——无论如何,程映嘉是尊重她的丈夫的,况且,她不希望祁天一误会什么,所以才会在作出决定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他。 伸手将印好的几页白纸抽出来叠整齐,用夹子夹好,祁天一简单地翻阅了一下,眉心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程映嘉光顾着焦急去了,并没有发现当时祁天一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结果——他只是在思考如何回应妻子做出的决定。 “天一,我——” “你去了C城对这些事情的发展没有任何帮助。”祁天一打断程映嘉,深看了她一眼,“映嘉,在他们的故事里,你只是个局外人。” “可是——”程映嘉焦急地想要说什么,却被手指压住了双唇。祁天一阻止了她开口,轻声道破:“我知道你想说佑霖是你的弟弟,但是映嘉,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在顾念苏这件事情上,你应该知道任何人都左右不了他。”除了命运。 程映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她能回什么呢?祁天一说的话都是事实啊,顾念苏就是程佑霖对抗一切的勇气和力量,有了她,他便无所畏惧。 “我知道我干预不了他。”程映嘉说,声音微颤带着凉意,“可是,至少我有权力去尝试。都没有试过,怎么能说这都是命运安排的?他和顾念苏的缘分就真的还没有尽吗?一定要所有人都再受一次伤才算结束吗?” 说罢,她转身而去,留给祁天一一个决然的背影。而祁天一在原地抿着唇看着妻子的离去,垂在腿边的双手渐渐蜷紧。 章节目录 第79章 并无男女之情 祁天一与程佑霖同龄,自然就比程映嘉小几岁,因此两人的思维方式难免会产生隔阂。很多时候程映嘉觉得祁天一不会懂,所以她也就放弃了解释,而祁天一,只能默默地去揣测妻子的心思。 虽夫妻几年,但祁天一一直清楚,程映嘉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且不说二人当初是为了什么而共结连理,这几年来,至少在祁天一眼里,这段婚姻并不幸福。程映嘉过得并不快乐,祁天一也是。 但她此次去C城,那里有她愿意交心的人在——祁天一觉得很讽刺啊,他一个做丈夫的,却还要让别人来当自己妻子的知心人。 * C城已经有两年没有飘过鹅毛大雪了,多的是冰珠子。程映嘉抵达C城的当夜便听到“噼里啪啦”砸着车窗的声音,且声音越来越大,车速被迫降到最低。 这样的天气,程映嘉只顾得上自己先找个落脚处了。她来这里,除了祁天一之外无一人知晓——联系不上程佑霖,她更不可能告诉井漾她的行程,眼下她唯一可以去找来帮忙的,似乎是叶白妮那个小丫头。 “师傅,麻烦你,我要去一趟C大。” 窗外的噼啪声很快将程映嘉的声音淹没了,也不知司机是不是没有听见,没有立即给出回应,反倒是前方不知何时已经亮了一路的红灯,车子已经被迫停下了。鸣了鸣喇叭无果之后,司机才扭头对程映嘉说:“美女啊,你看,这都堵成这样了,要去C大的话还得往反方向走,况且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不会通的,要不你明天再想办法吧!” C城人有着C城的特色口音,操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说话的态度倒是不错的,但语气听起来怎么着都有点儿不耐烦。一开始程映嘉很不高兴,但借着前车的尾灯打量了一番司机的神情后,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 于是她只好妥协,跟司机说直接送她去附近最近的酒店便好。但天气原因,加上机场附近车流量本来就大,二十分钟过去了,程映嘉所乘坐的车走了还不到一百米。程映嘉绝望了,揉了揉太阳穴。手机电量也不太足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便索性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司机聊起天儿来了。 “最近天气一直都这样吗?”程映嘉听着玻璃窗被拍打的声音,连窗户都不敢开。暖气加上车里原本的气味让她觉得挺难受的,再加上车子一开一停的,没一会儿她就觉得有些反胃了,大脑也有些混沌。 司机回答:“不,就这两天冷空气来了,气温也下降了。” 聊了一会儿,程映嘉便因为不舒服而不说话了,实在没办法,她便开了一个缝儿,外面的冷风立马就灌进来了。 程映嘉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脑子清醒多了。突然也就想到,C城人的口音这么有特色,叶蓝心会不会是因为在和程佑霖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了什么,才会意识到他在骗她? 章节目录 第81章 没有人会谅我 还有一点就是,那天程佑霖从院长的办公室离开之后,纪歆言便怎么都联系不上他了,问叶白妮,叶白妮也只是拼命地摇头,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求她不要再问了。但纪歆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然,朱敬元虽说是目睹了程佑霖整个情绪的变化,但他仅仅知道井漾和程佑霖在之前有过交情而已——这不难想到,两人都曾是上海的医学神话,虽说井漾要年长几岁,但这并不影响程佑霖与之并驾齐驱。当然,这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井漾曾经在部队里呆过几年。 * 由于院长提及,纪歆言不得不再度找上了叶白妮。然而,她在看到叶白妮的那一刻吓了一大跳——才短短几天不见她,叶白妮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脸色苍白了不说,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颧骨往外凸了些许。 看着叶白妮有些乌青的下眼皮,纪歆言知道她这段时间一定没怎么睡好。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叶白妮近乎条件反射性地扭头就走。 “叶白妮!”纪歆言忙叫她,紧跟着大步追上她。 叶白妮却卯足了劲儿往前奔跑着,一路上不知道撞到了多少赶着去教学楼上课的人。她一边嘴里说着“对不起”,一边大声冲着纪歆言喊着:“纪老师!我求您不要再追了!我真不知道我姨父哪儿去了!” 声音听着像是哭着的,语气一点儿也不掩乞求。但凡是先前认识叶白妮的,一定清楚她并非轻易流露这种语调的人。 就这样,在学院奔跑着的一对师生引起了学生们的瞩目。由于纪歆言穿着高跟靴子,跑起来很不方便,没多久她就放弃了,站在原地看着叶白妮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脸的焦急。 而叶白妮大概也是跑得累了,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追上来,她便也停下来了,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眶忽然就热了起来,有滚烫的液体呼之欲出,她抬手抹掉。 “纪老师!我是真的不知道!”叶白妮双手合在唇边对纪歆言呼喊着,“我发誓!我也很想知道我姨父到底去了哪里,我很担心他!我小姨也——” 话还没说完,叶白妮已经忍不住失态地大哭了起来,声音很悲伤,经过的人不免驻足,而后以谴责的眼神望向站在不远处的不知所措的纪歆言。有人甚至路见不平地说了声:“纪老师,上课铃快响了,请先让叶同学去上课好吗?” 纪歆言能说什么呢?嘴唇轻颤了几下,无奈地转身离开了,内心却有如波涛翻涌。 而叶白妮也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蹲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几个路过的好心同学拉她都无济于事。有人劝她,她也不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别人都听不懂的话。 她极其自责又痛苦,声音戚戚,“没有人会原谅我!没有人愿意原谅我了!” 章节目录 第82章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不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叶白妮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究竟酿成了多大的祸。或许她曾以为顾念苏对程佑霖只是单方面的,否则他怎么会愿意娶小姨为妻?所以她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样一来痛苦的只有顾念苏而已。 可是,她却大错特错了,她想得太简单了!她完全没有想过的是,程佑霖在得知她和井漾发生了冲突并且诽谤的人是顾念苏之后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当时程佑霖的神情,叶白妮毕生都不会忘记。 * “我知道,你一定清楚井教授的去向对吧?”纪歆言语气有些急,很明显地听出她在压制自己,“告诉我。俞七,我拜托你告诉我!” 俞七不知道纪歆言为什么突然开始干涉这件事情了——事实上,起先在他们看来这些事情都是井漾的私事,他们无权过问,都只按照井漾的要求,并且只单纯地按一个教授休假的情况处理着这一整件事情。当然,作为教秘,俞七并没有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所以,当纪歆言提出这样的要求时,俞七觉得她有些过分了,“你明知道这是井教授的家事。况且,井教授去了哪里我怎么会知道?那是他个人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件事情已经深深地影响到了一个学生、一个孩子!甚至有可能会关系到她的整个人生!”纪歆言吼道。 俞七没料到纪歆言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当场就愣了。随即他听到她说:“俞教,你也是读过心理学的人,你感觉不出那孩子的变化么?你难道不觉得那孩子有可能出问题么?是,站在井教授的立场上,这是他的私事,我也没有要干预他私事的意思。只是‘公私分明’的道理我们都懂不是吗?为什么他还是——” “纪老师,你偏激了。”俞七听不下去了,打断她,“你先冷静一点好吗?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况且就算那个学生真的会出现你所担心的这些问题,你找到井教授又有什么用?这并不是他所能——” “可是现在这件事情,除了去找他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纪歆言说话带了颤音,“你知道吗?今天校长提到了程佑霖先生,我本来打算去问一下叶白妮那孩子近况,顺便提一下这件事情。但是她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看见我拔腿就跑,一边还哭着求我!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吗?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说着说着,纪歆言有点儿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别过脸,从俞七的桌上抽了几张纸擦了擦眼角。 俞七没说话了。 他似乎,突然就明白了纪歆言,突然就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她也是个20多岁的姑娘啊!哪里有那么多的阅历去撑起她来处理这些繁琐的事情呢?就像她所说的,“除了去找他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或许,她和他,以前都真的太依赖井教授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让我离开这里 这样的局面大抵是顾念苏和井漾两人都万万不曾想过的。谁又能想到呢?看起来一向沉稳又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即便他不苟言笑,可他几时这般粗暴强硬过?以近乎囚禁地方式将她锁在了一个她并不熟悉、那之后甚至有些抗拒的房间里,一副全然不顾她生死的大义凛然,让顾念苏心都凉了。 如果说还没有意识到是因为什么事情让井漾如此,那只能说顾念苏是刻意地去逃避了 。她大致猜到了——除了那件事情,没有人可以让井漾做到如此绝情的地步。 * 人性中总有极端的那一面,井漾也不外乎。但冷静下来之后,他却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为——眼下除了禁锢,似乎真的别无他法。 当然,他没有狠心到将顾念苏一个人封闭在房间里。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后,他将原放在玄关的实木鞋柜搬到了顾念苏所在的房间门前,生生阻断了她出来的路之后,才将门推开——他不放心她一人在里面,但是,他也不能让她有离开这里的可能。只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全的,至少现在是这样。 “念苏。” 井漾叫了她一声,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她现在看他的眼神,分明压抑着愤怒和怨恨! 她怨恨他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将她禁锢在此,怨恨他自以为是地以爱之名对她所做的一切!这些,井漾都心知肚明,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念苏……” 又唤了她一声,井漾下意识地抬脚往前迈了一步,却被自己刚搬来的鞋柜拦截住。他突然看到顾念苏的眼神里,带着空灵,还有一丝绝望。 “你……” 顾念苏没有说话,面色苍白而平静,唯有那轻颤的嘴唇和眼神出卖了她,让井漾的心不停地下沉、下沉,沉到无底的深渊。 该死的! 井漾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 两人就那么隔着一层实木,井漾望着她,可她却不知望着哪儿,眼神没有焦点,脸上是目空一切的静,让井漾感到恐惧的静。 良久后,井漾才缓缓开口:“你……恨我么?” 顾念苏没回答,他又继续说:“念苏,我只求你不要——” “砰砰砰!” * 祸不单行。 因着井漾早在入住当晚便拆卸了电子门铃,所以外面的人按了半天门铃无果,心急气躁,便采用了野蛮的方式——砸门。 真的是“砸”门,抡起拳头使劲儿捶打的那种,不然以井漾家中这种材质的防盗门根本不可能引起里面人的注意。外面的人边砸门边喊着:“井教授,你开门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得井漾此时此刻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井教授,我求求你开门吧!帮帮忙啊!”外面的人见没有动静,依旧不死心。 从顾念苏的视角看井漾,他现在的脸色已然难看到极致——一边被因她而起的恐惧和愧疚所侵蚀,一边又被门外那声音所激起的愤怒拉扯。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呢?在当时,顾念苏是断然不会深想再去心疼井漾的,否则她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漠然开口:“让我离开这里,或者,我死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85章 我和顾律师般配么? 刹那间,井漾如雷击般僵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顾念苏。 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好半晌后也未置一语,下颌咬得咯咯响,突然就大步向前拉开了门,还没等外面的人反应过来,便冲下了楼梯。 纪歆言在门口呆若木鸡,脸色万分尴尬,而她身后的俞七原本已经做好了井漾勃然大怒指责他的心理准备,却不成想如今是这个局面。 “太、太太?” 俞七注意到被“关”起来的顾念苏后,满脸都是羞愧与不自然,甚至都不敢与之对视——如果他对视了,怕是他再不敢见顾念苏。唤了她一声后,俞七和纪歆言都听到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滚!!!” * 井漾冲出去之后,整个人犹如一只被激怒的困兽,周围的气压低得可怕,行走在路上,经过的行人都会下意识地退避三分。 他是知道的,自己看起来有多么不近人情,从前甚至他不笑的时候,顾念苏都没有同他说话的勇气——这大抵,就是之所以她和他错失了第一时间的缘分。有时候井漾会想,如果他当时稍稍对她流露出一点点笑意,是不是,她爱上的人就有可能不是程佑霖?又或者,他可以不那么念及和程佑霖的兄弟情谊,哪怕程佑霖已经对顾念苏表明心意,那么,事情是不是就会发展得和现在不一样? 井漾一直都没有忘记,那个清晨,他为了准备提供给律师的诉讼案资料熬了整整一个通宵,满眼都是疲惫。但他一句怨言也没有,甚至觉得心里面还有点儿小甜蜜——那些资料,都是提供给顾念苏的。当时他是医院科室的主刀医师,一场与病人家属之间的医疗纠纷把他、程佑霖牵扯进了一场诉讼案中,病人是个挺有来头的人,他的家属自然也有些权势,而当时井漾和程佑霖虽然已经在医学领域崭露头角,但根基不稳,这一场医疗诉讼案,很有可能毁尽两人的医途。 当时,顾念苏是上海市律政界的一匹黑马,离开学校没多久就已经成为了传奇一般的人物。她和她的律师团队接下了这个案子,也就是在跟进这个案子的过程中,她和程佑霖接触甚多直至擦出火花。那天上午井漾本来打算等顾念苏来了亲自把案件资料交给她的,但程佑霖来了,在他的办公室里拿冷水冲了把脸,像是要克制自己的激动似的。 他说,漾,你觉得我和顾律师站一块儿般配么? 水顺着程佑霖的脸颊滴在乳白色的桌子上,井漾唇角原本就微不可见的笑意渐渐消失,听着程佑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说起他的心事:我都快三十了,过了三十都奔四了,家里催这事儿也催得紧。我上回回家啊,我姐还拽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一边说叫我赶紧找个合适的姑娘娶了吧,省得爸妈每天在家里念叨她没有带好头……哎跑偏了,言归正传啊,漾,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觉得顾律师和我,你说咱俩能成么? 章节目录 第86章 没有因 井漾的心里一阵烦躁,眼皮微跳了一下,思考了片刻后沉吟出声:你们俩在一起不合适。 许是他说话的神情过于较真,程佑霖听到的当时脸上的笑就没了,有那么几秒钟气氛是尴尬的。最后是程佑霖轻笑出声,玩笑似的捶了下井漾的肩头:开玩笑的时候就不要这么认真了。 然后他便自然而然地拿走了准备给顾念苏的资料,嘴边挂着少年般自信的微笑:我给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多年后,井漾还是常常会想到这个清晨,有时是在梦中。 他梦到自己在说出“你们不合适”这样的字眼之后,画面立马跳转到顾念苏在手术台上的情景。他拿着手术刀,刀锋和他的手套、衣服上都是她的血,而她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瞪大了眼睛质问他:漾,你说我和佑霖不合适么?我们一点儿也不合适么? 又或者是程佑霖穿着新郎服,脸上的疲惫还没有消去。他身后是热闹非凡的喝彩群众,身前是他。所有人都在祝贺他,但只有井漾能看到他神情的绝望和麻木。他没有说话,只看了他一眼,但只是那一眼,便让井漾的心宛如刀割——在梦里,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为什么。 那么,他和顾念苏究竟为什么不合适?这个问题,他想程佑霖也许曾经想过,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就像在街上看到一对肩并肩走过的小情侣,外人眼里他们是天作之合,但问原因,没有人说得出来。两个人合适与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没有原因。 * 井漾回去了原来的家。 谢姨前不久回去了,只有安安每天百般聊赖地呆在房子里,偶尔会按照井漾的吩咐整理些东西送过去。或者有时候会来房子附近走走转转,遇到眼熟的邻居也会打声招呼,心里却时时挂念着顾念苏。 井漾回来的时候,安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以为太太也搬回来了。跟着才发现先生好像并不是坐车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便懂事地什么都没问。 一言不发地走到客厅,井漾坐下——腿走得有些酸疼了,开车都需要半个钟头的路程,他硬是一步一步给走回来了。不过走完后,心情倒是平静了些许。 冷静下来之后,当然想到的第一个就是顾念苏。她现在一个人,被他留在家里。 想到这里,井漾倏地一下站起。刚倒了热茶过来的安安吓了一跳,满眼困惑地望着井漾:“先生,您现在就要走吗?”沙发可都还没有坐热。 安安把茶放在茶几上,这才发现有一个用过的杯子忘了收了,她赶紧把那只杯子拿起来就要往厨房去,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折回来,向井漾汇报:“对了先生,前天有位女士自称是您的故交,执意要见您,在家里坐了一会儿才走。”努力想了想,“好像姓程……叫程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 章节目录 第88章 好久不见的程映嘉 听到安安这么说,井漾当然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到这位程姓女士是谁,二话不说就跑出了家门,直奔小区保安室,向保安要了一份来客登记,上面写了程映嘉的联系方式——她登记这个的时候大概也存有过一丝侥幸。 井漾撕下一张便签,拿了笔把程映嘉的电话号码抄下来——他出门的时候太急了,手机还呈拆卸状态被搁置在家里。 * 一家位置算得上僻静的旧书店,一进门,满满的书香扑面而来,角落里还飘来了袅袅茶香——程映嘉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时隔两年,井漾竟会约她到这样的地方见面,他以前是从不喜欢的。 当然,不用问原因,程映嘉也知道了:这转变,大抵是为了那个叫“顾念苏”的女人。 书店还挺大,分楼上和楼下两层。程映嘉在瞥见书架后面的那个窄窄的楼梯之前,不停地徘徊在一排排书架间,看模样像是在寻找着自己中意的书籍,实际上却是在调整自己略微不安的内心。她并不知道,这一次同井漾见面意味着什么,又或者是他有什么盘算,至少在电话里她听不出他的态度如何。 有店员上来问她喜欢哪类书,打算做做介绍之类的,程映嘉赶紧婉拒道:“没事,我自己看看就好,我在这边约了人。”事实上她有点儿心虚,毕竟自己的心思一点儿也没在书上。 但经过店员这么一问,程映嘉忽然想到井漾是个时间观念顶强的人,如果让他等得太久了,他会不会不高兴?这么一想,程映嘉又叫来了那位店员,问:“刚刚有没有一位先生来过这里?个子高高的。” 店员想了想,“您是在说井先生吗?他在我们店的二楼。”忽然明白了什么,店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噢,原来您就是井先生在等的人吗?” 程映嘉有点儿尴尬地点点头,主要是店员看她的眼神太暧昧了,弄得她怪别扭的,赶紧说:“那麻烦你快带我上去吧。” * 旧书店叫“念旧”,挺简单直白一名字,里面的旧书大多来自社会上好心人的捐赠——在C城,这样的旧书店并不多,念旧是这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个,井漾之所以对这个旧书店情有独钟的确是因为顾念苏,她为这家书店捐赠了不少她私藏的法学经典,据悉,有些书上面还有她清秀的字迹。 这些书若是放在两年前的上海,绝不会搁置在旧书店这么长时间还无人问津,那些笔记的前面也会加上“珍贵”二字作为定语——但如今,却是两年后。 在这个书香气息浓厚的地方,井漾努力地让自己恢复理智——他和程映嘉见面的时间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在这之后他必须赶回家。是的,纵使顾念苏现在并不是那么想看到他,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一人。 “井先生。” 木质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落,“程小姐到了。”出声的是店员,而她身后,跟着的便是程映嘉,好久不见的程映嘉。 章节目录 第89章 翻越 踏上最后一级楼梯,程映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静止了,心脏的某一处被扯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地往下看着。 她听到店员的声音,然后是一声低沉的男音:“嗯。”多么熟悉,熟悉到几乎令程映嘉落泪。 店员下楼之后,整个二楼都只有井漾和程映嘉两人。想来是井漾事先安排好的。程映嘉还站在原地没有动,手不安地攥着,鼓起勇气抬眸,将目光落在了那个正襟危坐的男人脸上,一时间百感交集。 与程映嘉相比,井漾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丝毫见到故人后应该有的情绪,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程映嘉心里渐渐没了底,但却还告诉自己:是的,井漾就是这么一个人,无论什么境况下他都是这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坐吧。”开口打破沉默的是井漾。 * 顾念苏并不是一个人在家。纪歆言在井漾离开之后不久也一言不发地走了,而俞七因为担心顾念苏的状况而默默地守在门口,等待井漾回来——他知道井教授一定不放心太太一个人在家,纵使在那么生气的情况下——他一定很生气,不然他不会做出刚才那样的举动,虽然俞七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没说话,也没让顾念苏注意到他的存在。门半敞开着,他站在门后的阴影中,屏息听着里面的一举一动,生怕顾念苏会做什么极端的事情——太太脾气不好,性子躁,他是听说过的。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的安静,甚至让俞七一度以为里面没人了。他心里也挺忐忑的。 直到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阵窸窣声,紧跟着是物体之间相互碰撞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和用力的“嗯”声。俞七一点儿也不清楚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但就刚刚瞄到的那一眼看,井教授是用柜子把太太拦在房间里面的。那这么说,太太现在是在…… 俞七心里一惊,偷偷探出个头来想找个角度看看里面的情况。奈何这房子的布局看来,俞七要在不被里面的人发现的境况下观察到里面人的一举一动,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事情。正当俞七急得狠抓了一把头发的时候,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痛苦的闷哼把俞七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其他了,一下从门后跳出来冲了进去。 “太太!”俞七慌乱地要扶起摔在地上的顾念苏。身后的鞋柜少说也有一米出头,顾念苏居然在没有外力的帮助下就这么越过来了。俞七当然不敢贸然去探看她的外伤,从她的姿势上来看,头部、肩部、肘部等多处都是受了伤的。 顾念苏疼得五官都扭曲了,额头上一层密汗。她连抗拒俞七帮助的力气都没有,眼泪花花都疼出来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俞七急得要死,又不能做什么,想着要不要打电话叫纪歆言回来——好歹都是女人,纪歆言在的话会方便一些。但顾念苏却忽然紧紧拽住了俞七的衣袖,双眼死死的盯着他。 章节目录 第90章 他比谁都痛苦 顾念苏被送到了医院。 中午,医院正是缺人的时候。顾念苏因为那一越受了挺重的伤,几乎疼得昏了过去。这会儿护士推她去拍片了,俞七把其他手续办好了就在外面焦急地等着结果,一边把揣在兜里的手机,准确地来说是被拆分的手机和一张电话卡拿了出来。 这是顾念苏昏倒之前的要求——事实上她并没有说明,只是拽着他的衣袖指着某个地方,艰难地说:“手……手……”俞七便一边打了120,一边顺着顾念苏指的地方开始了一顿倒腾,便翻出了被井漾闲置了一段时间的手机。 然后,他便急匆匆地跟上了救护车,一路上也没来得及管手机了。路上尝试过联系井教授,但他的手机正在他口袋里揣着。 俞七把手机重新装好,把卡插回去——不得不说,有时候俞七还挺佩服井教授的。现在可拆卸电池的智能机不常见了。当然,这个时候他倒没有空去想别的,赶紧把手机开机了。 “是顾念苏女士的家属么?”一位护士叫他,他赶忙应了一声,紧跟着听到:“顾女士的左手臂有骨折现象,这是刚拍的片子,还挺严重的,得尽快安排复位手术。” * 井漾始终觉得内心很烦躁。这个状态已然持续了很多天,哪怕他现在置身在“念旧”这样安静的气氛下也无法平复。程映嘉坐在他对面,面容透着的是被岁月沉淀过的柔美——和他以前认识的程映嘉一样,又不太一样。总之井漾从她身上已经看不到当初的那个女孩的身影。 “你变化很大”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井漾深知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双双沉默了片刻,他开门见山了:“你见过佑霖了?”说着心口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划过似的,疼。 程映嘉心口也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似的,想闪躲,但井漾的眼神令她避犹不及,“没有”两个字卡在喉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慌乱之中,她心知自己是骗不了他了,便承认:“嗯。”她是见过他了,昨天一天和今天上午都和他呆在一起。他憔悴了不少,整个人都十分颓靡沧桑,见到她的时候眼神很复杂,一言不发,程映嘉却从他眼里读到了他的坚定——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见到顾念苏。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见她一面。 一想到那样的程佑霖,程映嘉心尖儿都跟着在疼,嘴唇颤了颤,轻声说:“他变化挺大的,这两年他心里也挺不好受的,过得很不好。他虽然没跟我提起过你,但那之后每次在医院做完一场大手术,他脸上的神情不再是欣慰又或者是喜悦还是其他什么。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是落寞,可能,是少了一个分享的人吧。”末了,程映嘉看了一眼井漾,又补充:“漾,佑霖他同时失去了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其实他比谁都痛苦。” 井漾没打断,很平静地听她说完,然后笑:“是吗?” 章节目录 第91章 我们过得很好 两年前那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一件扣着一件,连在一块儿,就成了那场令所有人都痛苦不堪的变故。有人认为程佑霖是最痛苦的那个,譬如程映嘉;有人认为叶蓝心是最痛苦的那一个,譬如她自己;也有人认为顾念苏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事实上,她承受的痛苦比谁的都多,这一点井漾再清楚不过。同为女人,跟顾念苏比起来,叶蓝心的那些遭遇竟都算不得什么。 但这些,井漾并没有向程映嘉提及。他当然知道程佑霖是痛苦的,但是,他也不会因为如此就原谅他作为一个男人所犯的错——他不原谅,是因为顾念苏。 程映嘉没有想到井漾的反应会是这样,有点儿愣住了。她看到了他的笑,但那笑里没有带有一丝对故友的关心和怜悯,多的是讥讽和嘲笑——她万万没有想过,有一天井漾会对程佑霖这样,讥讽,或者是嘲笑。 “你——”程映嘉想问他过得好不好,但话到了嘴边刹住了,转了话锋:“顾……念苏过得好吗?我还挺想见她的。佑霖对她一直是有愧疚的,我……也是。” 井漾的手指抖了一下,不露声色:“我们过得很好。” 程映嘉惊,“你……你们?” “对,我们。”井漾说,眉目稍稍柔和,“她是我太太。”故意不去看程映嘉讶异的神情。 程映嘉是个聪明人,且不说顾念苏竟然和井漾共结连理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多么大——她可以暂且抛开不去想,但,才和她分开不久的佑霖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情吗?不,他一定知道,只是程映嘉反应得太迟了。他一定是知道的,不然他的神情根本不应该是那样的……绝望和木然。 也就突然明白了井漾那一笑的用意。到现在,他的唇角还挂着抹残笑,这让程映嘉有几分受不了,倏然站起,瞪大了双眸:“你就那么恨我?恨佑霖?看着我们痛苦你究竟又得到了什么?井漾,你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笑便淡去了。 看着他们痛苦吗?或许吧。井漾承认,他就是料定了程佑霖已经知道顾念苏是他太太这件事情——这并不难猜,如果程佑霖是为了处理叶白妮的事情来C城,那么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不把前因后果了解清楚。但即使他知道了,也不大可能会告诉程映嘉。事实上就程映嘉刚刚的反应来看她的确是不知道的。井漾就是想通过这样让程映嘉痛苦,继而映射出程佑霖的痛苦。 但他究竟得到了什么呢?他也不清楚。无论怎么报复,当年顾念苏受的那些苦都不可能再减轻了。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映嘉,我今天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井漾收了笑,面无表情,“你和我一样,都不想两年前发生的事情再被记起。你想保护的人是佑霖,而我想保护的人是念苏。基于这一点,我才愿意来同你见面。” 章节目录 第93章 初识,请我吃个饭吧 初识是在那场关乎井漾和程佑霖名誉的医疗诉讼案。那年初秋,程佑霖和井漾接手了一位因车祸而头部重伤的病人,手术后病人双目失明了,病人家属认为是几位医生在会诊时迟迟没有下定论,拖延了时间以至于耽误了时机,这才导致病人出现了这样的后遗症,于是向法院提出了诉讼,要求几位主要的医生致歉并赔偿。 那时顾念苏刚读完硕士没几年,作为一名律师的经验还不算老道,但已经在上海市小有名气,虽然当时的顾念苏打的官司多为涉及民事和政治的,在医疗方面她还从未涉猎过。 但当时她所在的团队,有一人尤其擅长医疗事故案,毕业后专门为那些辛苦救人却还要被家属起诉的医生打官司,从未败诉过。那人名叫钱隆,是顾念苏团队的头头,包括顾念苏在内都管钱隆叫“钱老大”。 钱隆本是这个案子的主负责人,但分析过案子之后他决定让其他几人来做这个案子——他是为了团队着想,一个团队,每个人术业有专攻当然是好的,但他希望的是大家在所有类型的案件都有涉猎的基础上再去专供。于是当时毫无医学基础的顾念苏被赶上了台,自此,便也开始了她一生中最大的转折点。 和程佑霖往来过多其实并不是顾念苏的本意。这场案子影响最深的人应该是井漾才是——当时病人家属在诉讼状上明文指出了要起诉井漾等多名医生,并在状令中多次提及了井漾的名字。但因为井漾当时的性格让顾念苏挺难以接触的,她本身也是个性格有点儿别扭的人,和不太好相处的人根本没法儿相处,为了能尽可能详尽地了解整个案子,顾念苏只得多次和程佑霖往来。 那时的程佑霖,还是个遇上什么事儿都持有乐观态度的阳光大男孩,脾气甚好的暖男,又细心又有耐心。有时候顾念苏为了深入准备案件资料会在医院各个科室走访来了解情况,然后借程佑霖的办公室来整理案件——这只是偶然情况,当时团队里钱隆并没有把这起医疗案件当成什么大事儿,除了顾念苏,基本其他人主要都在忙其他的案子。而钱隆后来给顾念苏的解释是:“咱俩都那么熟了,我那么了解你,当然相信你的实力。” 顾念苏顶着黑眼圈连翻了他好几个白眼。当时她也只有在团队里面的人面前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一边翻着钱隆拿来的各种法律文献及过去的案例,顾念苏一边半认真地反问他:“那我要是真败诉了呢?” “不会。”钱隆当时这么回答,“你要不行还有我,绝对不能败诉。” 败诉了会给井漾和程佑霖以及其他年轻医生造成多大的影响,顾念苏不是不清楚。事实上她压力也挺大的,和程佑霖见的次数多了,自然而然的也就熟了起来,有一次顾念苏实在没忍住,当着程佑霖的面儿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哎,这官司打完你要不请我吃个饭吧?都瘦成皮包骨头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告白 其实让请吃饭这事儿钱隆挺忌讳的,顾念苏也清楚,所以她当时真的就当玩笑话随口那么一说。用她事后的话来讲:“我就为了这么场官司紧张得头发都要白了,你还不准我吐槽几句了?” 但程佑霖那个人实诚,又对顾念苏有点儿意思,当场就应下来了。不仅应了,还记心上了。官司打完后顾念苏不负众望,赢了,而且赢得十分漂亮。程佑霖便做东请了顾念苏以及她的团队吃个饭——不敢说庆功宴之类的,就说大家认识一场吃个家常便饭之类的,钱隆这才松了口同意大家去。结果那天去的人还真不少,阵仗摆得挺大的,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是程佑霖想给顾念苏告白,拉了后援团来壮胆。 用大家后来的话说,当天程佑霖挺怂的,还没开始吃饭呢就先喝上酒了,倒酒的时候还手抖,差点儿没洒一桌子。后来钱隆几个了解顾念苏的人还挺惊讶,“真不知道阿念怎么就答应了呢?横看竖看都不该啊!” 人家会这么说也并是不没有原因的。 早在大学时期,顾念苏的眼光挑剔就出了名的,不光眼光挑,还嘴毒,不少追求者在表白之后被拒绝了不说,还免不了要被奚落一番。罗子郁有次看不下去了,说:“你就当可怜可怜人家暗恋你那么久吧,好歹少说两句。” 顾念苏性子傲,不光罗子郁,其他几人也说过她几回,但她都没往心里去——她这人性格就这样,或许是自小没有母亲陪伴的缘故,与其他女生相较起来,她性子里多的是“刚”,少的是“柔”,没有那么细腻的心思去考虑其他人的感受。直到有一回,一个喜欢她的小男生被她几句话说得怀疑人生了,要去寻短见,钱隆和林敬云把她大骂了一顿,她这才收敛了些。 但她还是忍不住吐槽:“这真不是我鸡蛋里挑骨头。你们说,这谈恋爱本身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整几排白蜡烛摆个爱心在中间,再捧一大束玫瑰花搞得人尽皆知啊?这套路就烂大街了不说,你咋知道人家女生心里究竟是幸福甜蜜还是尴尬难为情啊?拒绝吧,又损了人面子;接受吧,可自己心里实在是对那人喜欢不起来。犹豫了一下下,周围看热闹的人就在那边瞎起哄地喊‘在一起、在一起’,这不是绑架是什么?” 罗子郁等人哑口无言,也就求着她以后拒绝人的时候别太刻薄就成。顾念苏这倒是同意了。这次程佑霖请吃饭,其实明眼人早就看出苗头来了,钱隆最开始还担心顾念苏会让程佑霖下不来台,想着法子要推辞,结果顾念苏探了他的口风之后,自个儿应下来了。当时钱隆还觉得惊讶来着,等到顾念苏和程佑霖关系确定下来了他才反应过来——尼玛,顾念苏这丫的也就表面儿上矜持! 章节目录 第95章 开始是谜,结束也是谜 程佑霖具体是怎么向顾念苏告白的,估计没几个人能想得起来了——当晚大伙儿都喝大了,半迷糊半清醒的,只知道程佑霖也用了被顾念苏吐槽坏了的方式——一大束向日葵。当时钱隆也喝了不少,好像还和谁说了句“完了,准没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可想而知,第二天他清醒后知道顾念苏和程佑霖成了,那眼珠子瞪得比谁都大,拍了顾念苏一把:“你脱单了?” 当时顾念苏正小心翼翼地把向日葵插进她刚买来的花瓶里,满脸都是少女的青涩和甜蜜。这个举动加上钱隆的问话,让好几个同事都围了过来,惊讶极了:“顾,你脱单了?”看看顾念苏,又看看钱隆,那眼睛分明就是在问:“这是真的吗?” 其中一个同事平日里做事儿就挺有眼力见的,一看顾念苏那神情就知道八成是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我的天啊!我怎么就不相信呢?”完了又不甘似的起身凑过去问:“是哪路大仙显神通了?天啊,我真的太好奇了!” 顾念苏还是没说话,唇角抿着笑,细心地将向日葵的花瓣打理好后,拖着腮帮子自言自语似的问了句:“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呢?” 立马有人掏出手机来百度一下,“信念、高傲、忠诚、爱慕……天啊!顾你真的脱单了?!有男人向你表白了?用这把花?天啊还成功了?My god!” “哎哎哎,怎么说话呢?我都快26了,脱个单你们至于么?”顾念苏翻了个白眼,“虽然我不愿意承认吧,但女人过了25岁吧就称得上剩女了。哎我这好不容易愿意抱着希望试一试了,你们就不能祝福下我之类的吗?” 众人炸了,“祝福毛线!请客请客!一边吃饭一边从实招来!” * 关于顾念苏和程佑霖这两人的关系在一夜之间就定下来了,所有了解他们两人,尤其是了解顾念苏的人都坚信这事儿一定早就有苗头了。至少早在程佑霖说破之前,他们就已经两情相悦了。要相信顾念苏所谓的“试一试”心态?鬼才会信! 但用顾念苏的话说吧,“这恋爱啊,是两个人的事儿。”所以甭管其他人怎么问怎么猜,她对她和程佑霖爱情的发展历程都闭口不提,人一问她就伸手:“诶诶,先把份子钱包给我再问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不愿意说,气笑着也就过去了。 于是,顾念苏的这一段爱情,如何开始的是一个谜,如何结束的,更是一个谜。快两年的时光磨合,大家都以为他们俩这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红包都准备好了,却突然听闻了程佑霖另娶她人的消息,随后,便是顾念苏不知所踪。 和开始时一样,他们的结束也早已有了苗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顾念苏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有那么一段时间,因着父亲顾西扬的官司忙得焦头烂额,和程佑霖的关系继而疏远。然后…… 然后,她便不愿意再想起了。 章节目录 第97章 请你不要再劝我 程映嘉给他放了热水,劝他去冲了个澡。他木然地去了,半个多小时后才出来,还是因为程映嘉敲门。然后程映嘉碰了下他的手,发现还是凉的,这才知道他在这么冷的天冲的是冷水。问原因,他不说。 当时程映嘉只觉得急火攻心,差一点儿就一个巴掌呼过去了。她气得大骂:“为了谁你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啊!你爱她,你为了她可以连命都不要,但你有没有想过爱你的人的感受?万一她心里还有你,你这样是想让她愧疚一辈子的吗?” 程佑霖没吱声,木讷地任由姐姐拿了毛巾浴袍通通往他身上裹着,擦干他的发。他眼睛热热的,胀胀的,想到两年前,念苏最喜欢蹂躏他的头发了。 “姐。”程佑霖声音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了似的,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的——对两年前的事情,程映嘉是最有发言权的局外人。但程佑霖没法把这句话说出口:念苏和漾结婚了。 念苏和漾结婚了。 他最爱的女人,和他最珍视的兄弟,结婚了。 “我没事。”他说着,强颜欢笑。却不知这笑落到程映嘉的眼睛里却让她的心跟车轮子碾过似的疼。 姐弟二人本都有千言万语想要说的,甚至话都到了嘴边,但真正见到的时候却相顾无言。能说什么呢?这个时候,姐弟两人是心照不宣的。 因着程佑霖目前的状态,程映嘉忘记了自己千里迢迢赶来C城是为了阻止弟弟再重蹈当年的覆辙。她要告诉程佑霖,他和顾念苏早已经是过去式,况且他现在已经为人父,不该为了一个伤害过他的女人、为了一己私欲再酿大错。 况且,“妈最近问你问得多。”程映嘉说,“佑霖,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也不会劝你。只是你要掂量一下后果——”顿了顿,程映嘉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前,经常不计后果。” 井桦不喜欢顾念苏。 这在井家、程家乃至顾家都不是秘密,井桦甚至放言道: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不会接纳那样的女人成为我们老程家的儿媳妇! 程映嘉提及井桦,无非是想提醒程佑霖:你现在这么做很有可能给井漾和顾念苏带来麻烦。 程佑霖没吱声,沉默了许久后才抬头,同样一字一句道:“我的人生已经按照她的要求走到今天这一步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决定都不让我自己做了么?” 他说:“姐,我没别的奢求,只想见她。” …… 所以,多此一举吗? 程映嘉看着井漾的背影,懊恼极了,生怕会因此触怒井漾。 “我没别的意思。”程映嘉解释,“我只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个正视过去的机会?”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道理我们都懂不是吗?” “你可以心软,但我不能。”井漾的唇抿成紧紧的一条线,头也没回,“映嘉,这是你和我所在角色的差别。请你不要再劝我,在我还把你当朋友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98章 有必要谈谈+上架通告 上海市。 叶蓝心的焦虑症越来越严重。祁天一通过病房里的监控观察到,叶蓝心时常在深夜突然惊醒,而后茫然地看着四周,接着要么开始惊叫,要么嘶声痛哭。这种情况在程映嘉离开之后尤为明显,有好几次祁天一或者其他心理医生去给她做心理辅导治疗的时候,她总是心不在焉的,然后突然抓着对方的手,似认真又似茫然地问:“医生,我姐去哪儿了?映嘉姐去哪儿了?她去找佑霖了吗?”又或者问祁天一:“姐夫,姐呢?她被我吓走了吗?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佑霖的电话怎么打不通呢?他怎么还不回家?我都在医院住了这么久了,他是不是早就回家了,但不知道我在这儿? “姐夫,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我要去找佑霖。 “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姐夫,你能不能帮我求个情?你帮我跟他说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他原谅我,我再也不敢提那个女人的名字了……” “姐夫,或者你偷偷带我去C城,我去找井漾,我去向他道歉。我再也不敢了,求他放过我,我真的不能失去佑霖……” 祁天一总是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柔声安慰:“蓝心,别想多了。乖乖听医生的话,不要让佑霖担心好吗?” 叶蓝心便追问:“佑霖他会担心我吗?他跟你说的?他在乎我?会担心我?” 祁天一耐心回答:“你是他的妻子,他当然会担心你 。” “他会担心我?佑霖担心我,他担心我……”叶蓝心讷讷地重复。 祁天一便顺着她的话说:“嗯,他担心你,所以你一定要加油,在他回来之前好起来,好吗?” “好……” * “祁医生,你不能一直把她留在这里。”在办公室,一位同事很严肃地望着祁天一,“那位病人的心理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她讳疾忌医,但你不能这样,你必须把她当成一个精神病人来对待。不仅是你,还有其他专业的心理医生都需要如此。抑郁症不是小问题,稍稍不注意可是会出人命的!” 立马有人出来迎合:“是啊祁医生,把她转入精神科吧!” 祁天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八”字,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我会给她转,但得在合适的时机。病人现在并没有认为自己是抑郁症患者,而且就她以前的状况来看,她很忌讳自己的心理问题。我担心现在让她知道了会让情况更严重。” “可是一直拖下去也没有办法。”同事说,“你是想等她老公回来了再想办法告诉她是吧?” 祁天一不做声。他的确是这么想的。解铃还须系铃人,程佑霖才是叶蓝心心头上的病。他甚至认为,叶蓝心会患上抑郁症的根源就是因为在程佑霖那里得不到安全感。 “别天真了,天一。”那位同事和祁天一很熟,看着没外人,就直话直说了:“傻子都能看得出来的问题,你还装什么呢?老婆都住院这么久了,天大的事儿也得先搁一边吧?男人在外奔波劳累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老婆和孩子么?可是程医生呢?这么久了别说脸都没露了,电话也没打几个吧?你还指望他能是叶女士的那一剂良药?别傻了!” 有人拿胳膊肘戳了戳祁天一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诶,他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不是我说,虽说我们不该介入病人的私生活,但是这对病人接受治疗的影响很大。我觉得你和你老婆有必要同程医生谈谈。” * 程映嘉毕竟是女儿身,体能什么的比不得井漾,爬了四层楼就渐渐被井漾甩在后面了,到六层的时候就已经不太行了,程映嘉便赶紧跑去了电梯间等电梯。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程映嘉好不容易挤进了电梯——电梯人满为患,程映嘉进去后根本只能勉强站着,还生怕电梯超载。电梯终于开始上升的时候,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层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放在内口袋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了,愈加让程映嘉心里发慌,但眼下她根本没法把手机拿出来。距离目的楼层还剩三层的时候电梯停了一下,一位抱着小孩儿的中年妇人红肿的双眼上了电梯,电梯发出了刺耳的“嘀”声。 有人便出去了。程映嘉被那声音骇得胸口一滞,几乎下意识地就离开了电梯,一边往楼梯间跑一边把怀里的手机掏出来,闪烁的屏幕上跳着“天一”两个字。 “喂?天一,抱歉,我刚刚在电梯里……” 声音戛然而止。 章节目录 第99章 求你,我的挚友 两年,甚至更早以前,井漾和程佑霖最常同时出现的地方无非就是医院。 程映嘉见过他们同时出现在医院的无数种形式:一起穿着白大褂、拿着本儿去查房,一起在手术室里为生命垂危的病人同死神拼搏,一起用挤出来的时间吃盒饭便当……程映嘉甚至为此吃过醋,调侃他们:你们这么如影随形,是不是再过不久都要穿同一条裤子了? 井漾不爱说话,这时候通常只笑笑,而程佑霖就会顺着她的话调侃井漾:不了不了,漾太壮,我能穿的裤子他不一定穿得了。 可是,曾经有多要好,现在的场景就有多令人心生悲凉。程映嘉从来没见过的,就是他们现在这般,剑拔弩张地站在对立面的模样,两年前她最担心发生的一幕,终究还是发生了。 住院部的大门前,除了井漾、程佑霖,还站了好几个人高马大的便衣男人,个个笔直地守在门前,神情肃然。程映嘉一个人也不认识,她还保持着举着手机在耳边的姿势,那边的祁天一许是察觉到了不大对劲,刚刚还没说完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不知道这样沉默了多久。 程映嘉听到程佑霖突然笑了一声,“你防我,都防到要调动武装部的地步了么?”是悲哀,也是嘲讽。井漾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程佑霖根本没有想过,井漾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却是为了防他。 唇角微微扯了扯,程佑霖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井漾身后的那扇门——住院部的大门,想来里面的人都已经被井漾叮嘱过,他想要进去根本没那么容易。 但程佑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心里仍旧只有一个念想:他要见念苏,无论如何都要见! “拦着。”井漾沉声道出两个字,立马有人上前拦住了有往前趋势的程佑霖。纵使身高相差无几,但对方是武装部的人,程佑霖哪里可能敌得过他们?反倒是程映嘉急了,大喊:“漾!你不能这样!” 电话那头,祁天一呼吸一滞,随即电话被掐断了。 井漾面无表情地往程映嘉的方向看了一眼,良久后,“映嘉,你别管。”声音里像是压抑着什么——程佑霖清楚,无论在什么境况下,井漾对程映嘉都不可能出口恶言,甚至连语气稍重的话都不会说。在程映嘉面前,他会克制自己一点,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对程映嘉百依百顺。 如此,在听到井漾这句话后,程佑霖怒了,双目猩红,吼道:“让我去见她!”他怎能忍受时隔两年他再一次见他深爱的女人是在医院里?又怎能忍受差一点儿成为自己姐夫的人最后成了自己爱人的丈夫? 井漾很平静的将视线移回到程佑霖脸上,“我们谈谈。” “我要去见她!”程佑霖卡在两个便衣武警之间,怒视井漾,“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如果今天不是在这里,或许我还能假心假意地祝福你们!我曾经最好的兄弟和我最爱的女人!可是现在,我必须见她!我要带她走!” 程映嘉大惊失色,顾不得自己,大步上前站在井漾跟前,鼓起勇气来目视他,请求道:“漾,你就不能——” “不能。”井漾打断程映嘉,看了她一眼,眼神有警告之意,似乎在告诉她:如果再继续干涉这件事情,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这也是程映嘉万万没有想到的——井漾怎么会因为一个顾念苏,甘愿背负这么多? “佑霖,冷静下来。”井漾望着程佑霖,一字一句:“我们谈谈。” 离得那么近,程映嘉才清楚地看到井漾神情中的隐忍和克制,以及他说那句话时隐隐的乞求和妥协——程佑霖此时被愤怒和冲动冲昏了头脑,所以听不出来,也看不到,井漾现在对他有多冷酷,对自己就有多残忍。 “漾……” “谈谈吧。”井漾依旧平静地看着满目都是愤然的程佑霖,放下了姿态,“求你。” -时空分割线- 井漾在去医院的路上碰到一个不算太陌生的姑娘——应该是之前接触过的病人家属,穿着打扮挺舒服的,看着有点儿眼熟。井漾从她的身上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看到她看到自己后直直地朝自己走了过来,井漾停了脚步。 “井医生。”对方出口,倒是落落大方。离得近了,井漾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点儿什么端倪,当时就猜到了什么,无奈,但也没表现出来,出于礼貌地点了下头作为回复。 然后,径自绕过人家姑娘就那么大步离开了。头都没回一下的,离开了。 …… “你——你是傻吗?”程佑霖得知后恨铁不成钢,“你——你怎么能——哎我天,被你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井漾正在看一位病人的脑部核磁共振检查结果,听完程佑霖这句话后抬腕看了下手表,然后继续看检查结果,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 “五分钟?你这是在催我?我刚做完手术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过来了,趁着查房前的间隙来关心关心你,结果你这是在催我?在嫌弃我?”程佑霖眼睛瞪大,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思议地望着井漾。 井漾用鼻音“嗯”了一声,继续看结果。程佑霖炸毛了:“你给我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井漾头也没抬,“只是三分钟过去,你好像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哪一句?” “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井漾气死人不偿命,完了又补了句:“其实你完全可以不说,我也没有很想听。” 程佑霖觉得胸腔一口气闷着了,半天提不上来,死死盯着井漾的头顶,“我真想给你这儿来一刀,看看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井漾由着他自个儿在旁边生闷气了,瞄了眼手表:嗯,还有三分钟。 “算了,不管你了 。”程佑霖拿了件新的白大褂套上,“查房去。” “还有两分钟。”井漾放下检查结果,“其实你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 “没必要做什么事非得拽上我。”井漾说,“比如,你有女朋友了,不必硬塞一个给我。尤其还是——”跟你姐像的。 程佑霖一听,赶紧撇清:“首先,我没有什么事儿非得拽上你啊,别自作多情给自己戴帽子了,你看我每次去拉屎撒尿就叫上你么?没有吧?好的,我只是开个玩笑。其次,我并没有硬塞啊,今天那姑娘是上次你救了的那人的女儿,虽说以身相许这种戏码很俗套吧,但姑且就是这样了,而且我看那姑娘不也挺不错的么?就想着给你俩个机会,毕竟爱情这事儿说不好的对吧?万一你俩成了我不就……” “你该去查房了。”井漾淡淡地打断他。 程佑霖又被噎住了,气得跳脚:“你行!你能耐!到时候你可别来求我!”便出去了。 井漾刚要觉得自己耳根子清静了——程佑霖谈恋爱后话变得尤其多,跟个老妈子似的成天絮絮叨叨的,还非得给他筹划着相亲之类的事情。 然而,没过两分钟程佑霖又折回来了,把井漾的白大褂从墙上取下来扔给他,一把把他拽起,“走!跟我一起查房去!” 井漾:“……” ……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佑霖不经意间又提起了这茬。 “诶,你不觉得人姑娘挺不错的么? “老哥,你都30几了,还以为自己年轻呐?兄弟我可是在拼了我这条小命在帮你物色未来媳妇儿!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停下来是因为什么?人姑娘电话我说以为你停下来是为了等她走过来之类的,当时心里还窃喜着以为你俩有戏呢,结果你绕过人家就走了?就走了? “哎不是,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要直接绕过人家你绕就是了,干嘛停下来给人姑娘个假念想?这很伤人哎!” “……” 等程佑霖絮叨得差不多,井漾饭都吃完了。将筷子放下后,程佑霖扫了一眼对面干干净净的餐盘,“啧啧”了两声,叹道:“这医院食堂的饭菜没有油没有盐的,也就你能吃得这么香。” 井漾用纸巾擦了下嘴,没理他。大概是觉得有点儿尴尬,程佑霖自己回答了句:“也说不定是我口味重。” 安静了一会儿。 “停下来是因为以为她是病人。”井漾两手交叉撑着下巴,“毕竟来医院直接找医生的人。” 程佑霖似乎没怎么认真听,不停地在看手机,井漾说完后他“哦”了一声,下意识问:“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病人其实是你。”井漾说,睨了一眼他的手机屏,扯了扯嘴角:“去约会?” “嗯。”程佑霖笑,端起自己面前没怎么动过的午餐站起来,“走了 。哎不是,你看我这么仗义地陪你吃了个午饭,你都不感动下的么?至少在我走的时候露出一点点不舍也……” 井漾扔给他一个字:“滚!” 程佑霖哈哈大笑地端着餐盘走了,“老井啊!你快找个女朋友吧!” -时空分割线- 井漾说:佑霖没事儿总催着我去相亲,催得比谁都勤,一副我没对象他就不办酒席了的样子。有一次我受不了了,就问他原因是什么,他说大概是快成家了,所以父爱膨胀。我当时真想拿手术刀给他开个颅。 程佑霖说:我快结婚那会儿就在跟漾说,“算了,也甭去相亲了,等将来我结婚的时候还能来当个伴郎”,我说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用处了。他说“滚”,但其实他心里边儿比谁都为我高兴。可是后来我结婚的时候连喜帖都没发给他,没别的原因,兄弟就是要分享喜悦和幸福的时刻。但我自己都不想去的婚礼,叫他去做什么? 可是现在,这对被人笑传为“基友”的好友,正面对面坐在医院某一小会议室——空无人用的,进来的时候桌面上还有灰尘,井漾拿纸巾擦了擦,很淡然地对跟进来了程佑霖说了句:“坐吧。”语气同以前一样,但又免不了生疏。 程佑霖没做声,脸色阴沉得可怕。井漾看在眼里——这是从前从不曾出现在佑霖脸上的神情,他总是笑着的,虽然有时候真的很欠扁。 “你连武装部都请来了,还想跟我谈什么?”程佑霖盯着他,质问。说实话,若不是井漾最后那句“求你”,他可能会在住院部大门前和他一直对峙下去,直到见到顾念苏为止。他没见过那么低声下气的井漾——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甚至不能相信井漾会说出那两个字。他情愿井漾是有苦衷的。 井漾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默了片刻,他说:“两年前你结婚的时候我没赶过去,你儿子出生、满月、周岁这些我也没在,算起来,我倒是欠了你不少份子钱。” “你结婚的时候我也没给份子钱。”程佑霖脸色铁青,“可现在我并不想要和你计较这个!” “我只是想提醒你,过去那一页早就翻篇了。”他和佑霖,佑霖和念苏,念苏和他,他们三人的关系早就不是当年那样了,这是最悲哀的事情。 程佑霖双拳狠狠地砸在了会议桌上,“想让我祝福你们是吗?井漾我告诉你,我不可能会祝福你们!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念苏!” “她不想见你。”井漾一针见血,“两年前她让我带她走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那句话你也听过了不是吗?今生今世,永不再见。” 顾念苏确实对程佑霖说过这样的话,在诀别那一夜,在他和叶蓝心婚礼的前几日。她一身黑衣,站在寂静的夜里,脸颊消瘦,面色发白,颤着双唇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从此以后,我都不想再见你。我不会祝福你,永远不会。 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着这一段过去,所以程佑霖一时间无言以对,紧紧地咬着下颌,像仇视着天敌一样地盯着井漾,半晌后,才从牙缝中挤出:“可是她过得并不好!她一点都不快乐!” 井漾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程佑霖捕捉到了,“我说对了是不是?她过得一点儿都不快乐!即便是这样你也要把她留在身边么?” “她是我的妻子 。”井漾平静地说,“除了我身边,她哪里都不能去。” “可是现在你口中的妻子,刚才从手术室出来不久,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怎么解释?难道我过去那个情同手足的兄弟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若是你用强的话,根本没有几个人能够拼得过你。我要怎么相信念苏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的?” 井漾抿着唇,悲悯地看着程佑霖,“佑霖,变的是你。” “你少跟我打友情牌!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这道理你比我还清楚!当初你不也说好从军队里回来就会娶我姐的么?可是最后你还不是——”声音戛然而止。 程佑霖的眼底浮现了一抹懊悔,稍纵即逝。程映嘉和井漾的那段关系,井漾一直都闭口不提、别人不懂,但,程佑霖懂。特别是历经了与顾念苏那段相爱却无法在一起的刻骨铭心之后,他愈发地能理解井漾同程映嘉分手时的心情。 果不其然,“我当时为什么没能娶映嘉……”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但后面那句话生生地被井漾扼住了,喉咙哽了一下,井漾低眸,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岔开:“对,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两年过去,你也变了,我也变了,念苏也变了。但唯一没变的,是她仍旧不愿意见你。” 井漾说:“难道你不尊重她的意愿么?非要以一己之念将过去的尘封冲破,再去揭开彼此的伤疤才满意么?姑且不提其他,站在我的角度,你认为作为一个男人,会允许自己的妻子同她的前任再叙旧么?” 程佑霖没说话,井漾又淡淡地补充:“况且,你已为人父。哪怕为了孩子着想,你都不该动再来找她的念头。” “你爱她?” 像是直击心口的一个问题,井漾感觉自己像是左胸口被敲了一棍子——如果这个问题不是程佑霖在问,他想他大可以很坦然地将实话说出口:是,他爱她,爱到可以为她背井离乡,爱到可以为她众叛亲离。可因为问的人是程佑霖,他没法那么快回答——在念苏还是别人女朋友的时候就有了的心思,他还没办法那么正大光明地说出口。 就是那一瞬间的犹豫,让程佑霖的目光如同鹰一般锐利了起来,死死盯着井漾,重复:“你爱她?”井漾不答,他便立马从座位上弹跳而起,双手揪住了井漾的衣领,“既然你不爱她,凭什么用婚姻束缚她?凭什么要把她的一生都绑在你的手里?井漾,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面对程佑霖的咄咄逼人,井漾的耐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磨殆尽,不甘示弱地站起,“对,我跟你一样,都他妈不是个东西!” * 程映嘉挂记着井漾和程佑霖的所谓“谈谈”,本想要参与其中,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拒绝她的介入,这让程映嘉很头疼。脑子乱糟糟的,心里也是,可是她不知道这些可以对谁说起。 唯一能想到的可以信任的人,无非就是祁天一——她的丈夫了。可是刚刚在住院部门口时他把电话掐断之后,再打过去好几回都是忙音,她想,他大概去忙了。 ——映嘉,蓝心的状况很糟糕。 只是她在嘈杂的楼梯间里奔跑时听到的唯一一句话,而后,便是井漾和程佑霖对峙的时候了,她再没心思去听其他的事情,当时她眼里只有井漾和程佑霖两个人,那一瞬间脑子里回放的也是过去他们两人相处时的片段 。 那时,她痛心极了,却又无能为力。 “喂天一。” 不知过了多久,祁天一终于回电话过来了,程映嘉接起,叫了声他的名字后便只觉如鲠在喉,特别是在听到他“嗯”了一声后,越发地觉得眼眶有些胀胀的。 或许是因为C城的一切于她而言都太过于陌生了,她不知道,原来有那么一刻她也会如此想念自己的丈夫。若是他此刻在自己身边,她也不会落得满腹的心事无从宣泄的吧?可是当初,她为什么只当他是个小孩儿,而非可以信赖可以倾诉的对象呢? “刚去忙了。”祁天一在那边说,声音有点儿疲倦,“怎么样了?我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你那边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事情了?” 程映嘉一时半会儿没说话,似是在调整和平复自己的情绪。祁天一也不催她,隔着电话都能猜到那头他的神情。程映嘉有时候想,如果她过去对这段婚姻和她的丈夫多一点儿耐心,或许她也能是个幸福的小女人。 “顾念苏人在医院,佑霖想见她。”程映嘉开口叙述,“可是井漾调动了武装部的人来医院阻止佑霖。现在他们俩去谈了。天一,我好担心他们两个,以佑霖现在的脾气,万一他们俩大打出手怎么办?” 那头,祁天一静默了一瞬后说:“不会的。”像是在安抚程映嘉,语气极轻的,“佑霖不会的,你别担心。现在吃饭了么?”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若不是祁天一问起,程映嘉根本没反应过来,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黑透了。C城天黑得比上海要早,C城的夜比上海也要寂静得多。尤其此刻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大厅里虽然人来往挺多,也难免会有点儿害怕。 “还、还没。”程映嘉实话实说后,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有点儿小歉疚,觉得挺对不起祁天一的,把他丢在上海一个人跑来C城,结果还是害得他担心。于是赶在那边说话前她赶紧补充:“佑霖他们应该快了,我等佑霖一起去吃。不然他是不会吃饭的。” 祁天一没说什么,应了声“好”,电话两边便十分默契地沉默了。 “蓝心今天怎么样?”程映嘉问,她记得祁天一给她打电话就是为了叶蓝心的事儿。 “不太好,连主任都建议把她转入精神科接受治疗,不然情况会越来越糟糕。”祁天一说,“映嘉,虽然我觉得目前可能不大可能,但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最好同佑霖说一下。蓝心抑郁症的根在两年以前就已经种下了,有很大一部分成因是因他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没在蓝心身边,我根本没把握告诉蓝心她需要转入精神科这件事情。而且——”那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而且,如果妈知道这件事情了,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提到井桦,程映嘉就觉得头疼。在她和程佑霖都还没有成家的时候她就知道,井桦一定是个严厉的婆婆。当时她还开玩笑跟程佑霖说:妈以后铁定是个“恶婆婆”,真不知道未来哪姑娘要可怜了。 对叶蓝心来说,井桦是比撒旦还要可怕的存在。 “妈最近提佑霖提得挺频繁。”程映嘉按了按眉心,“万一她知道他来C城了才是真的大麻烦。”井桦对程佑霖和程映嘉的大小事情都喜欢刨根问底,一旦她知道了佑霖和她来C城的原因,怕是会给井漾和顾念苏带来大麻烦。 这一点,祁天一也很清楚 。但他就是忌讳着提到“井漾”这两个字——是的,就像井漾不愿程佑霖去见顾念苏一样,他不想从妻子口中听到这个男人的名字。他更不愿去问:映嘉,你是在担心会给井漾添麻烦,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 “映嘉。”祁天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记得去吃饭。佑霖又不是小孩子,他能处理好的。你多关心关心自己。” * 天黑了。 顾念苏觉得她的世界也是黑的了。从病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尝试着将大脑放空,但过去就像流水一般拼命地往脑海里涌。她尝试着阻止自己去回想那些痛苦,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那个人的名字,她始终不愿意想起。 “我要出院。”顾念苏说,虽然病房里除了她没有其他的人——俞七在她昏睡着的时候就离开了,但她相信,她说的话会有人听见。 两年来,井漾都不曾让她离开过自己的视线。哪怕他人不在她身边,他也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顾念苏甚至坚信,在病房的某处一定防止了录音笔甚至摄像头——听上去挺匪夷所思的,但真的,井漾不会留她一个人的,尤其还是这样的一个人——双腿不能动,手又受伤了。这样的她,近乎是半个植物人,除了躺着,什么事情也不能做。 没有回音,等了几分钟后也没有。顾念苏觉得是自己的声音不够大,清了清嗓子,喊道:“我要出院!” 有人回她了,却把她吓了一跳。 “出院就出院,吵什么吵?有人听到么?”挺不耐烦的声音,听着像个妇人。顾念苏吓得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洗手间的方向,然后她才发现,原来她住的病房并不是单间的。旁边还有两张床位,只是病房里开的小灯,有些昏暗,又或者是惯性思维的影响,她一开始并没有发现。 头一次和陌生的人共处在一个病房里,顾念苏感觉心里别扭极了,尤其是刚刚听对方话的意思,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人。顾念苏觉得,以自己的脾气和这个人肯定相处不好,光是想着和她同处一个房间里,她就觉得格外的烦躁。 洗手间传来了冲水的声音,还有咳痰的声,顾念苏听得心里起了一股无名之火——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这个地方?为什么要让她和这样的人相处在一个房间里? “我要出院!我不要呆在这里!”顾念苏对着天花板又吼了一句,甚至开始怀疑,如果有摄像头的话为什么还没有人过来这里?连护士也没有吗? “嗨呀你吵什么吵啊?”同房的病人从洗手间里出来,“啪”的一声把过道的开关按下去,天花板的灯亮了,顾念苏猝不及防,被晃了眼,她下意识地抬右手去挡光。 然后听到那人往旁边病床走过来的声音,拖鞋拍打着瓷砖地面,啪嗒啪嗒地响着,嘴里还一直在碎碎念着:“现在的小丫头就是娇气,一会儿没人管就活不下去了?俺年轻的时候连生孩子都是一个人去的医院!”浓浓的地方口音,让听惯了纯正普通话的顾念苏格外的不舒服。 适应了光线后,顾念苏把手拿下来,这才微微偏了头去打量隔壁病床的病人:她穿着极度俗气的大红色高领毛衣,黑色的打蒂裤,脸颊黑黑的,一副朴实村民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在病床上躺久了的原因。右手的胳膊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行动也不太方便,但举止投足间,都让顾念苏嗅到了浓浓的乡土气息,对这个妇人的好感一丝丝也没有,反倒是有些厌恶——兴许是这人刚刚怼了她几句,让顾念苏觉得对方并不是很友好 。 “手骨个泽而已,又不是什么大四。今儿个留医院看一下了,明儿个出院还不是照样下地去干活儿!”那人在床上躺好了,有些笨拙地找了个舒适位置,又开始絮叨了。操着她那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顾念苏理解起来都有些费劲儿,干脆也懒得理她了。否则她觉得,以自己的脾气非跟她吵起来不可。 “诶小丫头,你跟我缩一下你的手咋弄嘚?是机器搞嘚还是个人绊成这样嘚?我跟你缩哦你现在还年轻,恢复很快嘚,不像俺,骨泽一下要好久才养得好的叻!” 见顾念苏不理自己,她便往她病床上瞅了瞅,问:“小丫头你干么子不理我咯?不苏服?你莫喊着要出院哒,森体是革命的本钱,尤其是姑娘家家的,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森体,男人才会疼你。连自己都不爱自己还子望哪个来爱你叻?现在的小丫头哦就是太不懂得爱惜自己了……” 顾念苏受不了了,不耐烦道:“安静一会儿,拜托你。” 对方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不惯顾念苏的口音——这是顾念苏的想法,就跟她听不惯对方的口音一样,她猜想对方也不一定听得习惯她说的。然后她听到对方说:“哦,你碎了一个下午了还要碎啊?天黑了我灯都不敢开,你还要碎?你一天碎好多个钟头哦?” 顾念苏烦了,干脆拿手把被子一拉盖上头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被单上都有浓浓的陌生人的味道,连消毒水味都压不住的那种,弄得她一阵阵反胃。 * 井漾和程佑霖算是谈崩了,又算是勉强达成了共识。 谈崩的原因是两人最终还是不欢而散,勉强达成共识的原因是程佑霖算是默认答应了不会去打扰顾念苏的生活,如果她真的过得很快乐——也算是他给自己留了余地。他人已经在C城,和顾念苏同处在一座城市里,他觉得自己很难克制住自己不去见她。 “尽快离开这里。”井漾说,“如果你不想给我和她带来麻烦,最好明早就收拾好东西,离开这里。” 会给她带来麻烦么? 程佑霖苦笑,似乎是这样的。如果真如井漾所言,念苏并不想见他,那么他的出现,会不会给她造成困扰?毕竟……虽然他仍旧不愿意承认,但毕竟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而这个别人,还是他曾经的挚友。 “念苏。” 四下无人的街,程佑霖一个人喃喃念叨着这两个字,每念一次,都好像有一把小刀在自己心口上刻着,每一刀都实实在在的,生疼。他念了好几遍顾念苏的名字,脸被冻得有些僵了,脸颊上的疼痛感也消散了些许。 是的,他和井漾大打出手了,认识以来第一次。井漾反过来揪着他衣领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已经怒了——按照井漾以前的性格,他早就该愤怒地把他的头按在桌子上了,可是他没有。甚至程佑霖觉得,他和井漾的性格似乎在没有见面的这两年里发生了互补,井漾变得脾气好了,而他却变得暴躁了。 “我跟你一样,都他妈不是个东西!”话落音,程佑霖便生生挨了一拳。他感受到了井漾的愤怒,这会儿被冷风吹得冷静下来了,他回想井漾当时的语气,在想:他愤怒的到底是他,还是自己? 倚着路灯杆儿,程佑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有些肿起来的脸颊,被冷风吹得都没有知觉了 。嘴角破了,出了点儿血,他离开医院的时候去洗手间拿手擦了擦。 ——你他妈的说得轻描淡写的,你知道念苏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吗?想想你当时的行为,你真他妈连畜生都不如! ——念苏求我带她走的时候你压根不知道她有多绝望! ——你有什么资格说再见她一面? 最后井漾发泄完,冷静下来了,便扔了他一句: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最好明早就离开这里。 程佑霖一遍一遍回想着井漾当时在愤怒之下的言辞——其实井漾这个人挺冲动的,只是在部队里生活了几年后,性子被磨掉了不少,变得极度隐忍,极度地会克制自己的情绪。但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程佑霖清楚,他曾因为一个护士在给病人入病例档案时弄错了一个数据而把人家苛责了一顿,小姑娘当时眼泪花花都出来了。 是念苏求井漾带她走的吗?她当时有多绝望?程佑霖努力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和当时的情形结合在一起——所谓的当时,无非是他们分手后,他答应了母亲娶了叶蓝心。当时念苏正在经历什么呢?为父亲打的官司输了,父亲被降职并且判了刑,紧跟着她又被吊销了律师资格证——很可笑吧?这些,竟然都是他零星从别人口里听说的。 “你站在这儿不冷吗?” 程映嘉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急急忙忙的,打断了程佑霖的思绪。令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是,他居然扯了扯嘴角,冲着程映嘉笑了,叫了一声:“姐。” 程映嘉把自己手里的热水杯递给程佑霖暖手,听到他这一声“姐”,愣了。在路灯下,她很清楚地看见了程佑霖肿起来的半张脸,还有嘴角的伤。她讶然,想伸手去碰又怕弄痛了他,只能心疼地看着,“你们打架了?” “嗯。”程佑霖轻笑着,似自嘲,“我又打不过他。姐你不是知道么?他可是当过兵的人。” 程映嘉能说什么呢?她最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只是她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这次大打出手能够让佑霖清醒,那么受这点皮肉之苦也并非坏事。 “所以……”程映嘉试探性地问,“你们谈得如何?漾他……有说什么吗?” 程佑霖没回答,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拉过程映嘉的手,拽着她走了。程映嘉感觉到弟弟的手冰凉,内心一沉,扯了他一把,“先去吃点东西吧佑霖。”怕他说没胃口,程映嘉补了句:“我饿了,刚一直在等你,都没有吃东西呢。” “姐。”程佑霖看了她一眼,唤道。没有说其他,但姐弟之间的默契在那里,程映嘉很快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这是过去两人为哄对方吃饭的惯用套路。 “去吃饭吧姐。”程佑霖说,哈出来白白的热气。 程映嘉心里一酸,点头,“好,姐带你去吃饭。去吃鱼头火锅怎么样?” “听你的。”程佑霖笑,任由着程映嘉假装很欢脱地拽着他走了。过了没一会儿,经过红绿灯的时候他突然对程映嘉说:“姐,我们回上海。” 他盯着马路对面倒数着的红色数字,“明天就回。”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掌心的伤 晚上,顾念苏仍旧躺在她无法忍受的多人病房里,邻床的妇人早早睡下了,而她却在左手的痛感与妇人的鼾声中彻底地没了睡意。 平躺在病床上,她接着过道上的光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心里是委屈和难过——像是被遗弃了一般,她的境况如何,竟是无人问津了。 两年来,顾念苏最害怕失眠的夜。失眠会让她的精神状态变得极度糟糕,连带的,心情也会很不好,而这个时候的她,往往会把负面的情绪带给她身边的人。 有人说,思念一个人是在深夜失眠的时候。 但于顾念苏而言,这种思念是一种巨大的折磨和苦痛 。她越发不愿意去回想的,越发要出现在她的脑海。最开始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死。 对,她曾一度怨恨为什么两年前的车祸要走的不是她的生命,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像现在这样痛苦地活着,也不会给其他人带来痛苦。她曾在某次声嘶力竭后无助地乞求过井漾,她说:我这样活着真的太痛苦了! 她想死,不止一次地想死,不止一次地告诉井漾活着对她而言只是折磨罢了。 那时,她对井漾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同程佑霖在一起的时候。顾念苏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但对待爱情却是小心翼翼,如获珍宝似的。当时井漾是她男朋友的挚友,可谓除了他本人之外最了解他的人。与井漾接触的原因大多是因为程佑霖,每每问及时顾念苏都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似的使尽十八般武艺,井漾本是个话不多的人,但面对顾念苏的时候总是十分无奈。那是她认识的井漾,她认识的井漾是个极其沉稳温和又有耐心的人——总是她听说过不少关于井漾性情不好的说法,但她从没见过他真正发怒的样子。 顾念苏看着天花板,眼睛眨了眨,有些泛酸。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她的眼神充满了绝望——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想到的人偏偏是今天被她赶走的井漾? 邻床的妇人睡觉极度不老实,翻来覆去的声响极大,偶尔还会说几句梦话,带着纯正方言的那种,顾念苏听不懂,也没兴趣去听,她只是忽然很羡慕她——至少她可以行动自如,至少她一个人在医院过夜的时候不会失眠。 忽然有人进来,是来查房的护士,轻手轻脚的怕惊扰了已经睡着的病人。 * 病房外的长廊上有许多长凳,几乎是每两个病房门之间就会有一排。这个时间点了,病人家属倒是不多,多的时候来往在走廊上查房的护士。 井漾就坐在某两扇门之间的凳子上,手插在大衣的袋子里,盯着地面上灯光的倒影怔怔出神——他在犹豫,如果他今晚就跟她说要带她走,她会不会不愿意呢? 护士从里边出来了,井漾便站了起来,还没等护士开口就问:“睡着了么?” 护士扯了下口罩,摇头,“装睡的,她枕头有些湿。刚给她换了药。” 井漾心里一惊。 “您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她呢?是吵架了么?”小护士轻声问他,“先生,我并没有想要多嘴,我只是想告诉您女人在这个时候往往是最脆弱的,顾小姐现在最需要您的陪伴了。” 井漾苦笑。他又何尝不知道顾念苏内心的难过呢?只是怕的是她现在需要的并不是他的陪伴。或许,他暂时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能让她的心情平静一些吧。 向护士道了谢,井漾又重新坐回到刚刚位置。他不敢在这一块呆太久——顾念苏住的是八楼的普通病房,而刚刚程佑霖去找的是十三楼的VIP病房区,他索性将计就计了。 内心挣扎了一下,井漾很快又站起身,走到门前,透过门上一小块的玻璃窗口探视着病房里边的动静。 “念苏。”手放在玻璃上,井漾轻喃了一声她的名字,眼眶都泛起了红。手指微微蜷起又微微放开,这个动作反复了好几遍后,最终,他的手重重地落下,垂在了大腿侧。 * 上海 。 程佑霖和程映嘉刚下飞机不久,还未走出机场,程佑霖便觉得一阵晕眩,停了脚步站了好一会儿,亏得程映嘉在一旁扶着才没有跌倒。 程映嘉吓坏了,“佑霖你怎么了?”他的脸色难看得很,有那么一瞬间,程映嘉觉得他随时可能会倒下。 “没事。”程佑霖勉强站稳了脚,试图对程映嘉笑笑让她放心。但眼前是黑的,程映嘉像是拨开了重重黑暗缓缓再出现在他面前,程佑霖甚至没法立刻看清她的脸。 “姐?”用力地甩了甩头,程佑霖试探性地叫了程映嘉一声。视线和意识都渐渐清晰的时候,他看到了程映嘉惊恐又无措的神情,笑着安慰她,“吓到你了吗?抱歉,我大概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程映嘉的呼吸有些急促,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认真地盯着程佑霖的脸色看了半分钟——好吧她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毕竟是个医学上的门外汉,只是看到程佑霖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和略显灰败的脸色后勉强相信了他是没休息好,便说:“先回家好好休息吧,我跟天一说一下,让他先别跟蓝心说你回来了,省得她挂记。” “不了。”程佑霖摇头,“先直接去医院吧,不然我就算回去了也没法好好休息。” 程映嘉狐疑地看着他。 “姐。”程佑霖心知逃不过程映嘉的眼睛,便如实交代:“我这次回来,是想跟蓝心把事情都说清楚。她一直把心挂在我身上也不是个办法,我给不了她什么,不想耽误她的下半辈子。” 程映嘉惊,“你要跟她离婚?” 程佑霖没做声,像是默认,又像是在犹豫。他和叶蓝心之间的婚姻,本就是当时在母亲威逼下的无奈之举,他不爱叶蓝心也是不争的事实。两年来维持着这段婚姻他很辛苦,真的很辛苦,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他不爱的人。但同时,他也深知叶蓝心的单恋之苦——她从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儿走到今天多疑多虑的妇人,程佑霖同样痛心过她的转变。她刚入社会的时候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小护士,他已经是一个科室的主治医师,她便跟着他当了徒弟和助手。 那时的叶蓝心,还是一个腼腆羞涩的女孩儿,但骨子里又透着那股坚韧的劲儿。她是个极其独立的人,在遇见程佑霖以前,她真的是个独立的女孩儿,但遇见程佑霖以后她便渐渐变了个人——她喜欢事事先过问他的意见,未经他首肯的事情她便再拿不定主意。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对他产生了依赖,纵使她心知当时程佑霖不过将她当成自己的学生。 “我当初答应娶她,就已经是个天大的错误。”程佑霖轻声说着,平静的表情下压抑着痛苦和悔恨,“是我的错,毁了她的人生,还伤害了念苏。后者我怕是已经没有机会弥补了。但蓝心还年轻,她不应该继续这样下去了,她应该有她自己的人生。”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地补充:“她自己一个人的人生。” * 从祁天一口中得知了程佑霖人已经在上海,叶蓝心便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郁,呆在病房里整个人挺亢奋的,时不时地问一句:“佑霖他快来了吗?” 护士总是微笑着不语,然后细心地给叶蓝心打理头发和妆容,尽力按照她的要求,不让她看起来很憔悴或是很狼狈——叶蓝心说,无论什么情况下,她都要以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程佑霖的面前。 “我今天看起来怎么样?精神吗?是不是一点都不像个病人?”叶蓝心轻抚着自己的脸,扭头问在给她编头发的护士 。但手指上传来的触感那么真实,几乎是同时的,叶蓝心脸上的笑容没了,而护士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尴尬。 叶蓝心渐渐放下了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的消失,盯着护士的脸瞧了片刻后,一把推开她起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前的女人,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因为身形弱小而显得病号服格外地宽大,锁骨那一块格外地吐出,再往上,是削尖的下巴,紧跟着是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凸起的颧骨,再便是空洞无神的双眼——叶蓝心简直不敢相信,镜子中的女人竟然是自己,而这样的自己竟然有胆量在这边等着程佑霖的到来。 “啊!!!——” 叶蓝心捂着自己的脸尖叫,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我的脸!我的皮肤没有好好保养,我的皮肤都衰老了!佑霖他回来了看见怎么办?他不能,他不能看见这样的我啊!他会嫌弃我的!会抛弃我啊!” 紧跟着她过来的小护士吓坏了,赶紧上前要扶她起来,一边劝道:“太太您别想多了,先生怎么会嫌弃您呢?他心疼都还来不及呢。”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叶蓝心一把甩开了护士。小护士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了地上,双目圆瞪,惊叫:“太太!太太您别冲动!快来人啊!来人啊!要出人命啦!” * “不可以。” 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祁天一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程佑霖提出来的请求,严肃地说:“佑霖,我们等你回来是希望你可以带给蓝心一点儿帮助的,而不是让刺激她让她的病情更加恶化。如果你这个时候提出来要同她离婚,无非是把她往死神手里送。” 程佑霖抿着唇,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子都冒出来了,满脸的沧桑。祁天一看到他的时候也惊了一下,什么也没问——他知道,如果佑霖自己想说的话,他会说的。 “佑霖,你自己也是医生,蓝心的状况你应该也比我要清楚得多。从孕期到产后再到现在,每一个时期她是怎么样的?又意味着什么?”祁天一轻叹了口气,“总之,我个人的建议是——” “你们所谓个人的建议,是在把我往死地里推啊!”程佑霖忽然低吼了一句,双目猩红。祁天一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与他对视的时候,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不简单。 祁天一没有恼,反倒是出了奇的平静。他很平静地看着程佑霖,等着他自己开口——那一瞬间,程佑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井漾,有一段时间他变得焦虑易怒,每次发完怒,井漾都很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冷静下来后扔给他一句:发泄完了?完了就想想怎么解决。 “天一,我很抱歉。”程佑霖为自己失态的行为向祁天一道歉,揉了揉带着倦意的眉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们说的我都明白。我知道这个时候跟蓝心提这件事情会给她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是——”他顿了一下,极其认真地对祁天一说:“天一,没有双方的爱作为基础的婚姻终究有一天会轰然倒塌。有很多事情,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可能更加没法说清楚了,我现在给不了她的,以后也没法给,反倒会让她心存希望了然后失望。我宁可现在做一个屠夫,让她恨我。有时候恨也可以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力量。” 像被戳中了心窝子似的,有那么一瞬间祁天一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双方的爱为基础的婚姻……他和程映嘉,又何尝不是如此? “恨,更可能会毁了一个人 。”祁天一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起身,“我去查房了,总之对这件事情,我仍旧是刚才那句——” 有人慌里慌张地推开了门,看到祁天一后如同看到了救星般,“祁医生,病人突然发病了!” 闻言,祁天一的神情立马沉了下来,二话不说就往门外去了,临走的时候对程佑霖说了一句:“跟我来,或许你会改变你的想法。” * 病房的洗手间里,偌大的一块玻璃镜子如同蜘.蛛.网一般碎裂开来,洗手台上有不少血渍和玻璃残渣,因着洗手间的空间本来就狭小,一次只能容纳三四个人。一时间,众医生和护士乱作了一团。 “先想办法把病人从里面带出来。”一位医生提议,“地上有玻璃渣子,小心别让病人再受伤。” 但结果却是,一旦有人靠近,叶蓝心便跟发了疯似的把洗手台上能扔的东西全部砸向来人,连拖鞋都扔了,赤着脚踩在满是玻璃的地板上,很快,白色的瓷砖地面上都布满了血渍,混着水,血流成河。 “不要!你们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叶蓝心声嘶力竭地哭喊,哆嗦着蜷在马桶盖上,抱紧自己的身体,没一会儿便捂着自己的脸悲伤地哭了起来,“你们都不要碰我!我要等佑霖回来!佑霖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医生无可奈何,对身后的护士低声说:“准备注射镇定剂。” 护士应了一声“是”,便赶紧出去了。前脚刚踏出病房门,便正巧撞上了匆匆赶来的祁天一和程佑霖。护士是认识这两人的,忙喊了一声:“祁医生,程医生。” 里面的人也听到了,好几个人立马站出来让了路,“祁医生。” 祁天一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状况了,他很清楚叶蓝心目前的状况,甚至更不好的情况他也想过。但程佑霖大抵是没有想到过的,脸上的神情除了震惊之外,再就是不可思议与茫然。 他刚刚听到里面的人在喊他的名字,但声音早已嘶哑,若不是那么清晰的“佑霖”二字,他怕是分辨不出那竟然是蓝心的名字。一时间,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一动不能动,微微偏头望向祁天一,希望他给他一个解释。 “进去吧。”祁天一没有解释太多,拍了拍程佑霖的肩膀,“她需要你。” 程佑霖紧紧抿着嘴唇,仍旧盯着祁天一,也不动,似乎没听到祁天一的解释他便不会进去——他有他的固执,他需要知道叶蓝心到底是怎么了,最起码现在他必须完整地知道。 见状,祁天一叹了口气,望了眼房间内洗手间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抑郁症,有攻击和自残倾向。” 程佑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敲了一棍子,大脑嗡嗡作响。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第一个画面就是第一次和叶蓝心见面的时候,穿着护士服的她受到了惊吓,他安慰她,她却冲他笑了笑让他别担心。那个时候,这个女孩儿的笑多么纯真朴实,这样的女孩儿,怎么会患上抑郁症? * 叶蓝心整个人蜷缩着坐在马桶盖上,将整个脸都迈进了膝盖里,抱着自己瘦弱的双肩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 。她嘤嘤地哭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但一有人碰她她立马像是受了惊的豹子。 无奈之下,祁天一和其他医生一起商量着减少了房间里的人,除了祁天一和另一名医生外只留了一个护士,再就是程佑霖了。程佑霖进去前,另一名医生特地提醒他要注意安全,还有不要刺激到病人,以免她情绪过激。 程佑霖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似的,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拒绝了医生递过来的口罩——洗手间里的血腥味挺重的,一般人会受不了。 “蓝心?” 还站在洗手间的门口,程佑霖便试探性地先唤了她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扶着门沿的手紧了紧,有些发颤。 叶蓝心像是没听到,依旧低着头不停地在发抖,嘴里碎碎念着他听不清楚的话。程佑霖多希望他走近之后叶蓝心跳起来冲着他嬉皮笑脸地说:当当!被吓到了吧?——她不是没这么做过,但当时他们俩并非现在这样的关系。 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和鲜红的血水,程佑霖小心翼翼地向叶蓝心靠近。雪白的马桶盖都已经被叶蓝心留下了一个血红的脚印,那血顺着留下来,着实地触目惊心。 “蓝心,是我。”程佑霖靠近她,试图让她抬起头来,但叶蓝心却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忽然开始拼命地挥手蹬脚,发出了抗拒的嗯啊声——她是不想让人靠近她,但同时她听出了程佑霖的声音。 脚上的伤口因着她的这一举动又开始不停地流血,程佑霖看到后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一下忘了刚刚医生特别交代的,拿了条长毛巾娴熟地把叶蓝心受伤的一只脚包好。尽管过程中叶蓝心拼了命地在蹬腿,但孱弱的她自然敌不过程佑霖的劲儿。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勇气抬起头来去看他。 又拿了条毛巾准备给叶蓝心处理一下另一只脚的时候,程佑霖发现她的伤口处有一些玻璃渣子,不能直接做紧急止血处理,眉头直接拧成了“八”字,冲着外面吼了句:“快去拿药箱过来!” “啊!——不要看我!佑霖你不要看我!我变丑了!我是个丑八怪了!我再也不配站在你旁边了佑霖!求求你不要看我!留一点尊严给我吧!求求你了……”叶蓝心又开始大哭起来,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程佑霖懊恼极了,忙安抚叶蓝心,“蓝心,我没有凶你。你先不要乱动,我给你处理一下脚上的伤口。” 叶蓝心还是没听见似的不停地念叨着,程佑霖觉得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人划了一刀,生生地扯痛着。但他没有说话,将毛巾用热水浸湿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手上和腿上的血迹。 那是程佑霖从不曾有过的温柔,至少在叶蓝心眼里,相处两三年的时间里,他从未如此待过自己。他的温柔早就给了另一个女人,而她,曾经也奢望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发地觉得遥不可及。 但此刻,温热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叶蓝心没有抬眼,却能感觉到程佑霖在给她擦拭血渍时眼底的认真。她知道他认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以前她还是他的实习生时,便经常在给他递完手术刀之后偷偷地盯着他认真的侧颜看——为此,她也没少挨过骂。 “程医生,医药箱。”护士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医药箱放在程佑霖旁边的地上——他是单膝跪着的,像是求婚的姿势,一只手握着叶蓝心的脚,丝毫不介意她的血弄脏了他身上的衣服。 许是突然进来的外人不小心打破了二人短暂的宁静,叶蓝心突然又开始激动起来,包着毛巾的脚使劲儿一蹬,掌心正中程佑霖的肩膀 。程佑霖没有防备,生生地被踢坐在了地上,手掌扶地滑了一下,血便流出来了。 护士吓了一跳,忙要去扶程佑霖,被程佑霖制止了,“你先出去。” 叶蓝心抬头睨了程佑霖一眼,脸上满是惊恐和慌张。见他看向自己后又赶紧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害怕地哭了起来,大声喊着:“佑霖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求你不要再靠近我了,我会伤害你的!对不起佑霖!我不是……” 护士出去后,程佑霖从地上爬起来,轻叹了一口气。玻璃渣子嵌入了肉里,手心已是一片濡湿。程佑霖低头看了那刺眼的红,嘴唇微微抿紧,再看他的手刚刚扶过的地方,他的血和叶蓝心的流在一起,逐渐凝集了起来。 程佑霖把受了伤的手放在水龙头地下冲干净了,拿毛巾擦了擦,从药箱里拿出消过毒的医用手套戴上,重新蹲下来要给叶蓝心处理脚上的伤口。他的手碰到叶蓝心的脚踝里她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被程佑霖紧紧地拽住了,与此同时,程佑霖的眉头忽的皱了一下,低声说:“蓝心,别乱动。”但叶蓝心仍然在挣扎,程佑霖索性将她的脚紧紧扣在了自己的腿上,消过毒后便开始小心翼翼地拿镊子处理伤口里的玻璃渣子。 他的动作极其地轻,但每取下一粒玻璃渣,叶蓝心都要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不怪程佑霖,是她自作自受,如果她不乱蹬那几脚的话玻璃渣不会嵌得那么深。 渐渐的,叶蓝心刚哭过的双眼又开始泛了红,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不同于之前的,这一次她没有放声大哭,而是咬着唇极其隐忍地轻声啜泣。她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是个宝贝,能够被所爱的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天知道,她期待这一天期待了多久。 “别哭了,处理好了。”缠好纱布后,程佑霖重新拧了条毛巾给叶蓝心擦了把脸。但叶蓝心仍旧对自己皮肤的变化心有余悸,不愿抬头让程佑霖看到。 程佑霖觉察到了,也没说什么,直接将她的下巴抬起,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他便语气带着宠溺轻笑:“都已经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老哭鼻子?”像是在哄孩子似的耐心哄劝着叶蓝心,完了之后他又说:“过两天我就把童童从妈那儿接过来,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叶蓝心闻言,简直觉得是在做梦,愣愣地看着程佑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腾空了。 程佑霖把叶蓝心横抱在怀里,身体有些僵硬。他抱叶蓝心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婚礼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举止。抱起她的时候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觉得——她真的太轻了,头靠在自己胸前,有些小鸟依人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程佑霖真的认可了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不单单是名义上的而已。 门外,祁天一看着程佑霖把叶蓝心从洗手间里抱出来,神情说不出来有什么,有些欣慰,又像是松了口气——说实话,他还真怕程佑霖在里面跟叶蓝心提离婚的事情。虽然他知道程佑霖不会真的那么绝情,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回想程佑霖当时跟他说的时候的坚定神情,真的担心程佑霖会如此狠心。 “病人平静下来了。”另一名医生也算是松了口气,见祁天一还没反应,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轻声在他耳边说:“所以是不是可以正式给病人转科室了?她老公都回来了,情况应该会好很多吧。” “也不一定。”祁天一回答,没等那医生问原因便径自走了进去,看了程佑霖一眼后,对叶蓝心说:“蓝心,治疗时间到了,佑霖得先跟我出去一下。你放心,就一会会儿,一结束佑霖就会进来陪你 。” 叶蓝心一听,立马如同惊弓之鸟,紧紧地抓住了程佑霖的衣袖不放,双眼惊恐地盯着祁天一,像是生怕他夺走自己的东西似的警惕着。祁天一感到十分无奈——在程佑霖回来之前,祁天一是叶蓝心最信任的人。 “蓝心,我去和医生聊一下你的情况,你别担心。”程佑霖也说,试图把叶蓝心的手拿开。但叶蓝心察觉到了,拽得更紧了,小脸儿一皱就要哭出来,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要……” 祁天一和程佑霖对看了一眼。劝了几次无果后,程佑霖便问:“我可以留下来陪她吗?”问完他就后悔了。心理医生在治疗病人的时候是不允许任何人陪同的,那会对病人的心理产生影响,干扰治疗,他这么问无非是在为难祁天一。 祁天一思考了一下后,没回答,拉过了程佑霖的一只手——他还戴着白色医用手套,上面还沾着血。程佑霖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抽手已经来不及,只能看着祁天一一把将他的手套扯下,撕扯着皮肉扯得生疼,但程佑霖硬是忍着眼睛都没眨一下。鲜红的血滴在了雪白的床铺上,程佑霖看了,生怕会刺激到叶蓝心让她又情绪激动起来。 将手套扔进垃圾桶以后,祁天一转头对叶蓝心说:“蓝心你看,佑霖的手受伤了,得尽快去处理,不然会感染。”观察了下叶蓝心的神情,祁天一又补了句:“严重的话,佑霖可能下半辈子都不能再拿手术刀了。” 叶蓝心盯着程佑霖血肉模糊的掌心,眼神木讷,嘴唇轻轻颤抖着。程佑霖以为那是她发病的前兆,刚想说点儿什么安抚她的时候,忽然觉得手一松——叶蓝心放开了他的手,低着头没说话了,像是听从了祁天一的安排。 * “你刚刚那样,万一又刺激到她怎么办?” 在祁天一的办公室,程佑霖简单地处理了下伤口,把玻璃渣子清理干净后缠上了纱布。他看了一眼盯着监视器屏幕的祁天一,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叶蓝心的。 祁天一敲了下键盘,屏幕便跳转到了另一个病房画面,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后他反问:“你是心理医生,还是我是?” 程佑霖瞬间就被噎住了。他觉得祁天一最近说话越来越老练了,时常这样噎得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然而,他没有同他开玩笑的心思,否则这会儿一定顺着这话贫下去了。 “蓝心的病况虽然糟糕,但是有一点比较好。”祁天一头也没抬地说,“那就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她意识有多么不清晰的时候,她总能准确地喊出一个人的名字。就算她六亲不认了,她也能清晰地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她在发病的时候具有攻击性,不管平日里多么照顾她的人,包括映嘉在内都被她伤害过,但有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她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都更情愿伤害自己。” 从头至尾,祁天一都没有说明他口中的这个人指的是谁——不争的事实,他觉得说不说明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程佑霖能不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下后,祁天一补充道:“佑霖,我说过蓝心的病因是因为从你这里得不到安全感,这种不安感我不能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能发展成为今天的抑郁症一定不是短时间内的事情。” 程佑霖不说话,脸色很难看的抿着唇。良久后他开口,语气很慢很轻:“我说过,我给不了她。” 他说:“我给不了她幸福,也给不了她所谓的安全感。从我答应娶她的时候我就已经跟她说过了,但当时她说她不在乎 。我以为……她是真的不在乎。” 祁天一问:“我能问一下你娶她的原因是什么吗?” 程佑霖抬头,“你早就想问了是吗?” “这么说也没毛病,但以前问属于私事范畴,现在问属于例行公事。”祁天一笑,不知何时已经关掉了监控画面,“为了方便医生能够对症下药,你似乎非说不可。” 程佑霖性子也上来了,眯了眯眼,“你这算是在威胁我?” “你觉得是就是吧。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就行。” “天一,我发现你自从当了我姐夫之后,说话就越来越一板儿一眼了。虽说你是我姐夫,但论年龄和资质,你是不是还得尊重我一下?” 祁天一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在程佑霖看来真的很欠打。 “你儿子过完年就要两岁了吧?但算一算时间,你和蓝心结婚也刚两年出头。也就是说你们结婚后不到一年童童就出生了,这样的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们是奉子成婚?虽说这个套路挺俗气的。”祁天一眯着眼睛,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半晌后他轻叹了一口气,“佑霖,你知道我并不是想要去戳你的痛处。作为蓝心的医生和你的朋友,我希望可以为你们解决一些问题。” 程佑霖还是没回答。祁天一是学心理的,从他的神色和微表情上很容易便看出来了他的确是说中了,但只能说说中了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因为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么算来叶蓝心怀孕的那个时间点,他和顾念苏还是男女朋友关系,并且已经准备要结婚了——如果当时不是因为顾念苏的父亲出了事以及程佑霖母亲的阻止,他们那个时候是铁定已经结婚了的。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份子钱。 “佑霖?” 轻叹了一口气后,程佑霖缓缓开口:“对,你说对了一部分,但又不太对。我当初娶蓝心,并不是因为她……她有了孩子。”说完这一段,程佑霖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这一次,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祁天一也不再催他,静静地等着他叙述事情的经过。程佑霖会不知如何开口是有原因的,一是事情真的太过复杂,又加上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二来那个时候程佑霖和祁天一并没有取得联络,关于之前的那些事情都是祁天一后来听程映嘉说的。最后便是……关于那一段回忆,程佑霖真的不想再去触及,尤其,是经过了昨天之后。 “你既然已经娶了我姐,就应该听她提过,我的母亲是政aa府官员。不光是我的母亲,井家的上一辈、上上辈都是,可以说井家是军官世家。”程佑霖看了祁天一一眼,继续说:“当时念苏的父亲出了事,因为涉嫌政治犯罪。你也知道官员犯法的后果是很严重的,除了要经过常规的审讯和判刑之外还会遭受舆论的谴责。但当时念苏父亲的律师团一致认为是栽赃,他们掌握了证据,但却迟迟拿不出手。一是因为对方的势力太雄厚,二是因为……”程佑霖微微闭上眼,似是忍受着痛苦地轻声道:“因为,我的母亲也参与了其中。” “我的母亲和念苏的父亲是站在对立面的。念苏父亲出事后我去求过她,除了跟念苏分手……但这并不是主要原因。她当时跟我说的是,只要我娶了除顾念苏之外的女人,她就会网开一面,否则顾家定会家破人亡。后来她得知蓝心已经怀孕后,便逼着我娶蓝心。”程佑霖捂着脸,自嘲地说:“听着很狗血是吧?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也一定认为这是那些烂大街的言情剧套路。但是天一啊,不管是言情剧还是小说电影,它们首先都是源自生活的。”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奇葩的病友 C城。 顾念苏一夜没怎么睡,一大清早的又被邻床病友起床的动静给吵醒了。这让顾念苏想到了学生时代住宿的时候,当然,如果是舍友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还不用等她开口,一定就已经有人吱声了。 但现在,除了噪音制造者之外就只有她了,再者她一夜没睡好,睡觉气挺大的,声音一出来她便吼了句:“吵什么吵啊?你搬家吗?!” 有那么几秒钟声音没了 。顾念苏以为她消停了,把被子往上一拉打算蒙着头继续睡。一拉,发现被子拉不动,睁眼一看,才看到自己身上竟然盖着两床被子。 顾念苏惊,她睡眠本就极其浅,再加上昨晚上那样的情况,有人来给她加了套被子她竟然一无所知?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好像是还挺冷的,因为邻床的那妇人住不惯开着暖空调的房间——她觉得开着暖空调怪闷的,还口干舌燥的难受,便在临睡前把空调给关掉了。当时顾念苏硬是一声都没吱,等到半夜时冷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她也没办法,只能强撑着等天亮,或者抱有一丝侥幸地祈祷对方也冷醒,然后起床去重新打开空调。 但事实证明,顾念苏真的想多了。人都说了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来住院,自然是有备而来的。带着大包小包,不知道装了几床褥子。这个时候顾念苏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她身上多的这床被子会是这个农村妇女替她盖上的吗? 短暂的安宁过后,换来的是又一波的不平静。那妇人估摸着是在捣鼓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碰撞的声音着实地刺耳。这会儿她像是突然来了脾气似的使劲儿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嘭”的一声,顾念苏吓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心脏怦怦地跳着,刚要掀起被子发脾气,便感觉身上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然后压着她的重量便减少了,一看,那妇人一只手抱着床褥子往自己床上一扔,翻了个特别犀利的白眼,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好心当成驴肝肺!”然后便出去了。 剩顾念苏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心里的火没地儿发泄。看了眼电视柜上放着的时钟,还不到八点,再看了下旁边的桌子那一块,大到微波炉和煲汤锅,小到砧板菜刀汤匙,零零散散的全是些厨房用具。顾念苏就纳了闷儿了,医院不是有供餐的吗?难不成那妇人还打算在这病房里整个厨房出来? 那妇人出去没一会儿,便有两个护士进来了,给顾念苏检查了一下,其中一个推来了轮椅,把顾念苏从床上扶起来,两个人再一起废了些力把顾念苏挪到了轮椅说。护士说:“顾小姐,我先推您去洗漱一下。”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顾念苏的饮食起居都是安安在照顾。她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就连一天中的小憩时间安安也掐得极准。一两年的磨合时间,安安已经对她的日常习性了如指掌,什么是她该做的,什么事她不需要帮忙,顾念苏统统不用再多说。但这两个护士是医院安排过来照顾她的,估计也是头一回接触顾念苏这样的病人,照顾起来有些生疏不说,还让顾念苏觉得怪别扭的。 尤其是需要上厕所的时候,甭提顾念苏有多难为情了。这个时候她开始无比地想念安安了,如若不是安安来照顾,她觉着这日子真是过得不如意。 “需要吃点儿什么吗?” 好不容易伺候完顾念苏洗漱完毕,两个护士也累得满头是汗了,偷偷地松了口气。顾念苏看了一眼医院供餐的菜单,淡淡地说了句:“随便吧,不要辣就好。” 护士对视了一眼,回想了一下井漾的交代,“那,我去给您准备点儿粥之类的?” 顾念苏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护士便出去了一个。剩下一个仍旧守在房间里,站在她的身后问:“一会儿您想要做点什么吗?先……如果需要什么来打发时间的话我可以给您准备一下。”差点儿说漏了嘴,护士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探看顾念苏的反应。说来也奇怪,这对夫妻真的是她见过的最难相处的夫妻了。妻子手受了伤在医院住着,做丈夫的明明都到病房门口了都不肯进去亲自瞧瞧她,不说照顾,就连探视也只在门口远远地观望,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几个照顾她的医生护士,还不让她知道。而这个做妻子的更有意思了,从头至尾只字未问,好像她就一个人生活似的,没有丈夫也没有朋友 。 “我不用什么。”顾念苏说,“你借我一下电话吧。我出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带,手机、钱包都没在口袋里,我得叫个人帮我送过来。” 护士没问别的,把自己的手机解了锁递给她。正当这时,那个同房的妇人单手提着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臭着张脸从外面进来了。一看到顾念苏,脸色就更不好了,绕着她进了房间里面,又开始在电视柜旁捣鼓她的锅碗瓢盆了。顾念苏心生烦闷,对护士说:“可以推我出去一下吗?” 护士想起井漾特别交代过一定不能让她到处乱跑,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病房门都不要让她出。虽然护士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人家特别交代过了,她也只好照做,便有些为难地道:“这……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外面的人怕是很多,担心出去了会不会不太方便?” “在走廊上就好。”顾念苏语气有些强硬,“或者走廊上会不方便,随便去个安静的地儿都行,只要不是在这房间里。” “这……” “去不去?” 护士没辙,只好推着她出去了。住院部的每一层都有一个洗手房,普通厨房大小,除了没有那些厨房的用具之外,基本设施和厨房大同小异。一般没有什么人会长时间呆里面。护士推着顾念苏去了那里,方便她打电话。 顾念苏打了家里的座机。安安没有手机,而她现在能记住的号码基本也只有家里的。她现在并不奢望井漾会来接她回去或者把她转到单间病房里去——否则他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觉得昨天那事儿他俩的反应都挺过激的,尤其是井漾——在顾念苏心中一向好脾气的井漾昨天竟然要把她关在房间里。因此,他们俩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而顾念苏刚好也想趁着这个时间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心情。 电话打过去两次,都处于占线状态。顾念苏心里本就急躁,如此一来更加没了耐心。而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她那个同房的病友不知为什么又跟了过来,提着砧板和菜刀,看到她之后又是一个很让人费解的神情——看到的人只会认为她有多不待见顾念苏似的,然后把砧板往洗手池里一扔,跟着又出去了。 顾念苏扶着额头,觉着这人怎么着就阴魂不散了? 没一会儿那人又跑回来了,手里提着刚刚提回来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的似乎是排骨,似乎是想下厨。顾念苏一言未发,倒是她身后的护士忍不住提醒道:“女士,您的手不太方便,还是不要……” 那妇人直接打断她:“你管我?” 护士便噤声了。 倒是顾念苏一听她这语气心里就来气了,但也没直接怼回去,只扭头对身后的护士说:“我们走吧,不在这儿当吕洞宾了。”语气带着一股火药味儿。 那妇人一听也上火了,把排骨往台上一扔,几步走过去拦在顾念苏面前,指着她就开始骂:“你这女的干么子缩话那么带刺儿呢?到底是哪个不识好人心啊?你这句话在骂你自己吧?不要欺负我乡里人没文化啊,骂人也不带这个样子的!你要对我有意见看不我你直接讲出来就好了呀,干么子搞得文绉绉的咯?” 护士一看这两人大有要吵起来的架势,赶忙当和事老:“两位先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你莫出声!”妇人吼了护士一声,又上前两步盯着顾念苏,大有一副“你不把话给我讲清楚今天就别想走了”的架势,“你将清楚啊,你是不是城里人看不起我乡下来的?昨天下午你刚动完手术麻药药效还没过,我怕吵到你休息声都不敢作,天黑了灯也没开 。看你一个人可怜兮兮的想等你醒了再一起叫晚饭来吃的,结果你缩缩你昨天晚上是什么态度?还有今天早上也是,我看你冷得都在发抖了起来给你盖了床新被子,又看到你是刚骨折的新伤要好好养,想给你炖骨头汤喝,结果你还没起来的时候就骂我吵到你了,真是怄死我了!我是没事情找事情给自己找气怄的!” 妇人越说越急,越说越气,本来就不标准的普通话渐渐走了音,最后她急了,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方言,顾念苏硬是一个字儿也没听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倒是身后的护士一脸尴尬的样子,想走又走不了。两个病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会让步的主儿,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现在这情况。 最开始护士担心顾念苏会回嘴——一般没人能受得了别人语气极冲地对着自己说一大堆指责的话,最过分的还是说的方言,就是那种明明知道对方在骂自己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嘴才不会吃亏的那种,但顾念苏却迟迟没有要回嘴的意思——那妇人话说得又密又急,她想插话也没机会,更重要的是,护士怀疑她压根儿就听不懂方言。 “您少说两句吧。”护士看不下去了,趁着那妇人说累了插了进去,“退一步海阔天空好吧?先都冷静一下,大家都在气头上,说话不好听谁心里也不舒服。” 那妇人争得面红脖子粗的,喘着气儿,许是说得累了,没有立即反驳,只是瞪了那护士一眼,像是责备她多管闲事儿似的。 这个时候,顾念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的,让人听不出她的喜怒,“说完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反问,硬是让那妇人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她怕是已经在心里想过了各种怼回去的话,唯独这句她硬是噎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就连顾念苏身后的护士都有些讶异。 “说完了我们就走了。”顾念苏微微偏头示意身后的护士。轮椅绕过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的那妇人,走出门口的时候顾念苏回头看了她一眼,思考了一下,留下句:“你要是想继续发泄就继续说,别气坏了。我就不继续听了,累了。”便走了。 * 顾念苏本想要出去散散心——虽说刚刚她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对方在吵在骂的人不是她,但实际上心里难免怄了气,再加上这几天她的状态本就几度要到崩溃的边缘了。 但出了那扇门之后,顾念苏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移动的低气压,一言不发,推着她的护士也不敢问什么话,暗自揣摩不出她的心思,便推着她在走廊上溜达了一会儿,再回了房间。 病房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女人的东西,没有整理好,横七竖八地堆在边儿上。顾念苏是个极度有强迫症的人,看到后心里特别来火,一时间只觉得房间里都是那女人身上的乡土气息,恶心到作呕。 之前那个去给她准备早餐的护士拿了保温壶回来,里面装了热气腾腾的青菜瘦肉粥,还配了酱菜。当她揭开盖子递到顾念苏手边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顾念苏突然脸色一横,手一甩,打翻了整整一壶粥。保温壶飞出去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流食四处飞溅,地上、床上满到处都是。 但即便如此,仍旧没能让顾念苏的心情平复下来,她的呼吸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了起来,深深地呼了几口又吐了几口后,她手紧紧地抓着轮椅扶手,用了力,似乎要尝试站起,但却始终没能如她所愿。最终的结果是——她一口气没有顺上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顾念苏这一昏睡过去,足足过了两天才醒过来。当天医生把她的情况作为急性休克来做了紧急处理,但她非但没醒,反而在入夜的时候突然发起了高烧,体温直逼40摄氏度,医生和护士忙到后半夜也没能把她的体温降下来,只能勉强维持不再往高升。用医生的话说,体温再这么升上去,这人不死也得傻了。 “太太,我家太太怎么样了?她退烧没啊?醒了没啊?要不,要不你们放我进去吧,我好照顾她。真的,我家太太别人都没法儿照顾好的……”安安守在病房前急得都哭了起来。上午的时候她在家中接到了先生打来的电话,向她说明了太太在医院的事情,别的没说,只给了她医院的位置和太太所在的病房。安安还没来得及问先生是怎么一回事,先生就把电话给掐断了。再打过来已经过了好几分钟了,先生命她赶紧去医院。 赶到医院是将近正午的时候了,安安没吃饭,但一听说太太的手骨折了,还晕倒了,整个人就懵了 。当时先生还没赶到医院,她听说了太太竟然和别人挤在了同一间病房,还同那人吵了架,气儿就不打一处来。平日里温顺胆怯的安安一时间也泼辣强硬起来,先是把那病友给痛骂了一顿,然后立刻去向医院申了个单人病房,把顾念苏转了进去。等井漾终于赶到后,安安也顾不得什么尊卑关系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怨井漾:“先生您把太太带离了家在外面,就不能好好照顾照顾太太吗?太太在家的时候几时吃过这些苦?把手给摔了不说,还给人气得昏了过去。先生您平日里那么疼惜太太的人,为什么到了这时反而狠心视太太不见?就算吵了架,也不该把太太一个人扔在医院里才是。” 井漾是有口难言,干脆也没解释,只问安安:“太太现在怎么样了?” 安安没好气地说:“能怎么样啊?还能怎么样啊?医生和护士都忙了好几个小时了,太太还没见醒过来呢!” 井漾太了解安安的脾气,心知这孩子同念苏相处的日子久了,心也就向着她了。这会儿怕是心疼着,自然对他也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当然,井漾这会儿顾不得这些,立刻去找来了顾念苏的主治医生,询问情况。 医生和护士不让外人进去接触病人——因顾念苏的骨折处有发炎的迹象,探了下呼吸,发现病人呼出来的气滚烫滚烫的,脸颊通红,嘴唇却没有血色。验了体温后,医生立马让护士们都退了出去,换了无菌服并再次消毒后才准接触病人。 安安和井漾都在外面守到了后半夜——井漾懊恼极了,他就不该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而自己却跑去了离医院较远的家,以至于往医院这边赶的时候恰逢中午时的高峰期,生生给堵在了高架桥上。最后他实在没辙,在高架桥上下了车,跑下桥后再拦了辆出租车赶到的医院。他早应该想到的,依顾念苏的脾气,莫说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了,就是换做平时,她也不会愿意与陌生人同处一个房间。而他光顾着去防程佑霖去了,竟忘了考虑她的感受。 医生说,顾念苏是受了气,加上体质问题,这才急火攻心而昏死。而高烧迟迟不退,疑似病人自己意念薄弱,虽处在昏迷状态,但内心却百般抗拒着医生的治疗。这也是俗称的“心病”。倘若心结不解开,怕是这烧难以退去。 后半夜,井漾终于如愿进入顾念苏的病房探视。医生要求他穿上了全套的无菌服还戴上了口罩,避免把房间外的病菌带进去。 一进去,便看到顾念苏躺在床上,左手上打了石膏,用黑色的三角布包裹着搭着身上。右手则扎着针头。如若走近去看,一定能看清她原本白希的右手背上不知多了多少个针孔,原本纤瘦的手如今也已经肿得不像样——她的左手没法打点滴,所有的针头全让右手给挨了。 井漾碰了下她有些浮肿的脸,指尖便被她脸颊的温度给惊着了,猛地瑟缩了一下,紧跟着心口处一阵阵揪痛。 ——你总是自以为是地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着我所讨厌的事情! 顾念苏曾说过的话忽然响彻脑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狠狠地抽打着井漾的脸颊。对啊,他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他总是认为自己的出发点是对的,却不成想总是好心办坏事。以往只是惹得她不高兴,如今却害得她受了这么大的罪。安安说得没错,他的念苏几时吃过这样的苦? “可若是我不这么做,你和他相见了怎么办?”井漾凝着顾念苏的脸,轻声喃喃,“念苏,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害怕失去你。” 顾念苏紧紧闭着双眼,也不知能不能感受到井漾就在她身边,能不能听到他说话 。她现在那么毫无生气地躺着,井漾很容易便想到了医生的话——病人的意念很薄弱,没什么求生的*。 心脏便震了一下,井漾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才能唤起顾念苏的求生*——她现在更像是在惩罚她自己,以此来惩罚他。惩罚他的隐瞒,惩罚他的自私,惩罚他的自以为是。她曾说过的不是吗?她说过的,她的心不知从何时起早已渐渐向他靠近,可是他还没等来她亲口告白,还没等来她的真情相待,他所最期许的事情,便已经被他生生地扼杀在了襁褓之中。 “念苏。”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却无法像以往那样握住她的手。病房里十分安静,只有点滴一滴一滴滴落的轻微声音,还有仪器的嘀嘀声。 “念苏,要不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将你受的伤害减到最小?怎么做才能既护得你安稳又能让你……让你不怨我?”井漾悲伤地说着,“那太难了念苏,真的太难了。” 仓央嘉措有云: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如此两难抉择之事,井漾并非第一次遇见——两年前,他也面临着相同的处境:要么让念苏今生今世痛不欲生,要么让自己怀揣着一个她知道后可能永生无法原谅他的秘密——当然,两者都不可避免地会让她痛苦,无非只是孰轻孰重的抉择而已,而井漾选择了后者。 后果便是,顾念苏失了双腿,而他则带着她所不知道的秘密与她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地过着寻常日子——这当然只是他所期许的,事实上他们的日子一点儿也不寻常。除了名义上所谓的夫妻之外,他们二人并没有半点儿夫妻之实。这一段夫妻关系,事实上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儿好处,但对顾念苏来说,却是灵魂上的救赎——至少,在毁了前程失去了亲人与故友之后,她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生活。 离开上海之时,姑妈井桦曾问他:为了这么个女人,你的事业、你和佑霖姐弟俩的关系也走到了尽头,甚至你可能再也不能踏入井家半步——即便如此,你也一点儿都不会后悔? 井漾记得当时自己沉默了好久后,回答: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后悔,但绝不是现在。 井桦又问了一句:就算她日后怨你恨你,你也不会后悔? 井漾便回答不上来了。是的,当时的他,无法给年长他那么多岁的姑妈确切的回答。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不懂得爱、更不懂得如何去表达爱的一个人,和程映嘉的那段感情是他第一次懂得如何去爱人,但年少的爱情最终却难以抵过天各一方。无疾而终的结果让井漾再一次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在军队度过的那些岁月,将他沉淀打磨成一个沉稳坚韧的成熟男人——他见到了比在手术室里更加无常的生与死,经历过了更加惊心动魄的磨与难,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理解父亲对他的严苛以及所谓的“不爱”,他想,父亲或许同他一样,不是不爱,而是不懂得如何去爱。 但即便如此,井漾仍旧坚持着自己的初心——他想成为一名出色的神外专家,像他的外国导师梅纳德教授那样,而并非像父亲和姑妈那样,成为铁铮铮的军人。甚至在部队里,更多时候他也扮演着军医的角色。 他有多渴望实现这个梦想,为此甚至不惜与父亲反目而离家——但最终,就在他成为了医学界人人耳熟能详的神外医生之后,就在他即将功成名就之时,他却以一篇论文,宣布从此不再踏入手术室半步,从此再也不会拿起手术刀。原因便是——在他医生生涯的最后一台手术中,因为他的疏忽,导致病人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而这位病人,就是他现在的妻子——顾念苏。 是的,不管他如何不愿意承认,但,顾念苏成今天这般模样确实是因他而起,他又怎能否认?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见个面吧 上海。 有了程佑霖的相伴,叶蓝心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但凡程佑霖在她的视线范围之时,她的状况会好很多。在程佑霖的安抚和调剂下,她终于转了科室,开始接受更加全面正规的心理治疗。 但,叶蓝心仍有过分忧郁的时候,甚至程佑霖在也无济于事。有时候,她甚至不愿意见到程佑霖,或者说,她不愿以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身份面对程佑霖。 “说白了,她还是没有安全感。” 祁天一一针见血后,又不免叹息。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地对程佑霖提出过这个问题,他看得出来,程佑霖也很苦恼。他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天一,兴许你治好了蓝心之后,我就该进去了。” 祁天一能说什么呢?他又何尝看不出来好友的难处?听闻程佑霖在C城时情绪几度濒临崩溃,他还听说,程佑霖去的时候顾念苏人在医院手术,但井漾拦得死死的硬是没让他见着。虽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想通了似的要回来,但祁天一明白,程佑霖一边在上海陪同着叶蓝心的治疗,一边又在内心记挂着顾念苏的状况。 前者是责任,后者却是情谊,且是深重无比的情谊。祁天一看得出来程佑霖时常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猜想他八成是在想顾念苏的事情。程映嘉甚至提议要把童童从井桦那里接过来以分散程佑霖的注意力,但程佑霖拒绝了,只去探望过几次,偶尔带来医院,还是让母亲随行。 半个多月过去,眼见着叶蓝心的情况似乎有所好转,但程佑霖却每况愈下,程映嘉揪心不已。 祁天一问程佑霖:“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程佑霖摇头,近来除了在叶蓝心面前,他都是肢体表达多过言语,更多的时候是沉默。认识程佑霖这么长时间,祁天一还没见过几回他如此沉默。 “或者想做的?” 程佑霖仍旧摇头,祁天一又连着问了好几个类似的问题,程佑霖都要么摆手要么摇头,最后祁天一急了,“你就没有什么想法想告诉我?” “想法?告诉你?”程佑霖终于开口,却是在斟酌这两个词,扯了扯嘴角,“目前没有。” 这一语双关的,让祁天一略微尴尬了一下,正了正色,跟着说:“或许我可以帮你联络一下C城那边,问一问……的状况。” 程佑霖觑眉。 祁天一便解释:“没什么。只是最近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为了这事分心?” 程佑霖没说话,盯着祁天一看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唇,“不用 。”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是:我试过了,没用。 是的。从回到上海的第二天起,他便开始动用他所有能用上的人脉,联络远在C城顾念苏所在的那家医院的高层、医师甚至值班的小护士,凡是能够联系上的人他都想过办法了,但井漾的手段他也了然于心,那天他能够调动武警来阻止他进入医院,能再用各种方法阻断顾念苏的消息外传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佑霖。”祁天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后,他伸手来拍了拍程佑霖的肩膀,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显得太过多余。本来二人之间进来说得最多的全是与叶蓝心病况有关系的,但祁天一今天看到了程佑霖的情况——他已经沧桑得不成人样,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少年,到了嘴边的话便生生吞了回去,只草草聊了几句。 * 程映嘉原以为程佑霖回来上海后,自己来医院的次数可以减少,但事实上并不如此。她每天呆得最多的地方,除了工作的地方就是医院了——程佑霖和祁天一时常忙得顾不上三餐,她便担起了这件差事,也就是她口中的程佑霖与祁天一的“私人保姆”。 这天中午,程映嘉提了打包好的饭菜到了祁天一的办公室——他最近可没时间自个儿去食堂,能一次性在办公室遇到他已经很幸运了。每次程映嘉都觉得自己像是买彩票似的,而祁天一若是刚好在就等于中了彩。 “佑霖呢?” 程映嘉习惯性问道,麻利地将饭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摆好打开,又给祁天一递了双筷子。 以往祁天一总会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诸如“在陪着蓝心”或是“去和医生谈事情”之类的,但这次程映嘉问好后明显感觉到祁天一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程映嘉的问题,而是放下筷子,很严肃地望着程映嘉,“老实说,我担心佑霖会有问题。” 程映嘉的心里“咯噔”一下,咔嚓一声就把一次性筷子给掰断了。丈夫的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一时间她难以消化,甚至她连问他指的是哪方面都没法问出口——她想到回来上海那天,出机场时程佑霖的神色。 “抱歉。”祁天一知道吓着她了,“我好像说得有点儿突然,或许我应该做个铺垫之类的。但是——”话锋一转,“映嘉,你应该也这么认为对吧?毕竟佑霖经历了什么,你更清楚。” 程映嘉抬眼看了丈夫一眼,他的眼里似有审视的成分,这让程映嘉有些不舒服。“好吧,我承认我好像大意了。这次回来,我真应该先按着他去做一个全方位的检查才对,看看他到底是身体的哪一部分出了问题。” “身体?” “难道你刚刚指的不是身体?” 两人面面相觑之后,又同时明白了什么,神情愈来愈凝重。 “我忘了他这次出差前还在医院打过几天点滴。”祁天一有些懊恼,只怪他近来太专注于其他事,以至于连好友的问题健康这么重要的事情他都疏忽了。 程映嘉一时间仿佛失了魂魄似的,讷讷地说:“回上海那天,他也出现过类似眩晕的状况。但应该不是眩晕,他当时的脸色可怕极了。”由于没有专业知识,程映嘉不敢妄下定论 。 “他自己就是个医生,他的身体状况他应该很清楚才对。”祁天一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仍旧有几分担心,“佑霖不是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人。” 但事实上呢?祁天一觉得这话根本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程映嘉。 短暂的沉默之后,程映嘉也没了任何吃饭的心思。但为了能让祁天一吃些东西应对下午繁忙的工作,她重新掰开了一双筷子,夹了菜给祁天一,又塞了点儿饭在自己嘴里。 此时此刻,却味同嚼蜡。祁天一看得出来妻子根本没有心思吃饭。 “菜都快凉了。”祁天一说。 程映嘉应付了几口后,实在是吃不下去了,犹犹豫豫地放下了筷子,擦拭了嘴角,最终郑重地对祁天一说:“我觉得,我有必要再去一趟C城。” * 再涉足C城,已经快到年底,正巧赶上寒假以及春运,路上车多人多。 程映嘉这一次并非无备而来——与上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更加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需要见井漾,如果有必要,她还想见一下顾念苏。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有些事情不解决干净,怕是日后会留下祸患,更何况—— 当然,她很清楚这并非一件容易事,纵使她去过井漾的家里,但天生不怎么认路的她早已记不得井漾家的路。距离上回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难保她能否在上次的医院里碰到井漾又或是顾念苏。 没办法,程映嘉只好在飞机落地后不久挑了家离机场不太远的餐厅坐着,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井漾。她很庆幸井漾没有因为防她而换电话号码。 “漾,是我。”程映嘉心跳快得不受控制,“见个面吧。” 那边是很长时间的沉默,长到程映嘉都以为没有在通话了。她便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漾?” 程映嘉在打这通电话前就已经做好了可能会被井漾挂断的准备,甚至她猜想他可能会发怒,又或者警告她说:映嘉,不要逼我连你也一起防。但现在,那头一句话也不说,程映嘉甚至都无法确认那边的人是不是井漾。 这个念头一上心头,程映嘉心里便“咯噔”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万一,真的不是井漾呢? “我是他太太。” 那边传来一声很清冷的女声,透过机器发出的声音,让程映嘉猛地打了个寒颤。几乎是同时的,对方的名字瞬间涌上了脑海——顾念苏。 程映嘉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心虚了,但她确实没做好心理准备。她意识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C城又堂而皇之地直接打电话给井漾是件错误的事情,至少目前是。 “见面?”打破沉默的是那边,一句简单的反问让程映嘉无地自容。 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程映嘉明知故问:“你是念苏?”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你是?” “我……”程映嘉犹豫了一下,心里一横,“我是程映嘉。方便见个面吗?”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她真的做不到 十几天前,顾念苏发了两天的高烧。 .【凤\/凰\/ 更新快请搜索//ia/u///】井漾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在第三天她终于退了烧,但却意外地不记得这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她只记得井漾带她住到了别处一段时间,而之后的争吵以及她如何受伤的,她已经全然不知。井漾清楚这大有可能是顾念苏的大脑在面临伤害时做出的保护反应,也就是俗称的选择性失忆,反复确认她没有留下其他后遗症之后,便接她回了家。 这段时间里,顾念苏很安静,不吵也不闹,也没有出过门,除了去大见了几位法学院的资深教授。这样的她,让井漾很是不适应——她虽像变了个人,但在细节上似乎变得更体贴他了。大放了寒假,井漾便只在期末考试前回了趟学校,其余的时间都呆在家里,和顾念苏在一起。 当然,井漾始终没有彻底相信顾念苏真的忘了程佑霖来过城的事情,但他又不确定顾念苏真的有足够的承受力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十天的时间,他过得很平静,但又带着煎熬。直到这一日,顾念苏忽然提出了这些天都不曾有过的要求:“我想出去逛逛。” 那是她用他的手机与程映嘉取得了联系之后。她删掉了通话记录,装作没发生的样子——事实上她没法装作没发生,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的起伏特别大,但在井漾面前,她强迫自己不能表现出来。 程映嘉。 这三个字虽不具备击垮顾念苏意志的力量,却足够令她焦躁、令她愤怒。这个女人是程佑霖同父异母的亲姐姐,是井漾的初恋——这件事,是她和程佑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听他说及的。这两个身份无论是哪一个,都注定了顾念苏要和她站在对立面。而她无意中替井漾接到了她的电话,竟是听得她极度自然地叫了他一声“漾”,然后理所当然地说:见个面吧。 顾念苏怎么能忍? 但是,她不能让井漾知道。 井漾也当然不会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天他在厨房忙碌的时候程映嘉竟然打过电话。只是在听得顾念苏忽然提出的要求后,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蹲下,“外面很冷。” 顾念苏便不高兴了,皱着眉头,“可是都要过年了。除夕那几天会下雪,现在不出去就得到明年才有机会了。” 一如从前的执拗让井漾心生了恻隐,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他说:“再等等?你要去哪里逛?我陪你一起。” “不必了,你忙你的,让安安陪我去就行。”顾念苏说,避开了井漾的眼神,叫安安去准备了一下,换了身保暖的厚衣服,拿了围巾耳暖后便出了门,临行前还不忘告诉了井漾一声:“晚饭前我会回来的,记得准备好香喷喷的饭菜等我哦。”便匆匆离开了。 * 程映嘉匆匆赶到了与顾念苏约定的地方——事实上距离她们第一次通话已经过去了三天,当时顾念苏给她的答复是:好,时间地点我定,好了会通知你。便急匆匆挂断了电话,程映嘉猜想她是不想要井漾知道这件事情。 心里忽然生了一种类似于嫉妒的情绪。当初如若不是井桦与井漾父亲的极力阻止,兴许她和井漾才是……那么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守着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以及一段她所不看好的婚姻过下半辈子。 “我来迟了,抱歉。”程映嘉说。 顾念苏坐在很里边的位置。时隔两年,程映嘉仍旧一眼就能认出她来——这个女人气质非凡,早在她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发现了,不然也不会让她那个眼光挑剔到快三十岁才有初恋的弟弟爱到骨子里头。 顾念苏抬眼看了程映嘉一眼,没有表情,只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伸手将她面前的菜单推了过去。这时程映嘉才发现,顾念苏的另一只手似乎不大方便,便想到了什么,忙问:“你身体好些了吗?” “死不了。”顾念苏不冷不热地回复道,也不理会程映嘉的神情有多尴尬,打了个响指叫来了服务生:“点单。” 两个人各点了一杯热饮面对面坐着,相互打量,各怀心事。这个情景在两年前也出现过,只不过当时两人的身份及立场不同罢了。再便是,两年前,顾念苏至少对程映嘉还有一点尊重之意,好歹她是程佑霖的姐姐。但今天,她对程映嘉这个女人好感全无,且不见得会给她面子。 程映嘉又何尝感觉不出来?她现在光是坐着不说话都已经觉得很煎熬了。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她面前的这个女孩儿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对她笑脸相迎的“准弟媳”了。她现在的身份是她所介意的——老实说,不只是一点儿介意。 “念苏,好久不见。”她率先打破沉默,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一如两年前。 顾念苏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放下茶杯道:“的确是好久没见。上一次见你是我男朋友的姐姐,那,这一次呢?” 她略带着质问的语气让程映嘉心里闪过了一丝恐慌,眉头微微一皱,刚要解释什么,便听得顾念苏带着讥讽的语气问道:“莫非是我老公的旧爱?” 程映嘉把端在手里的杯子放下,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的声音宣泄着她的不满。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笑容,轻声告诉顾念苏:“念苏,我也已经结婚了。” “哦?是吗?”顾念苏笑里藏刀,“那我得对你说声恭喜了。接下来你要说什么呢?说你和我老公已经是陈年旧事了,现在已经男婚女嫁各自为家,叫我不要误会了是吗?” “你——” “怎么?被我说对了所以恼羞成怒吗?”顾念苏全然不顾程映嘉的脸已经是青一阵白一阵了。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好在此刻餐厅里人并不多,否则还不知会有多少人要看这出闹剧。 深吸了几口气,程映嘉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盯着顾念苏,“你就那么讨厌我?” “对,没错。”顾念苏毫不否认,“无论是曾经阻扰我的前男友的姐姐,还是和我老公相爱过的女人,这两个身份都没法让我不讨厌你。但你也别忘了……”她抬眸,“曾经我是何等地尊重你?尊重你们一家人?” “我当初那么做是为了你和佑霖好。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顾念苏冷笑,“是啊,你当初那一句句话说得可真是直击人心呢。那现在你又要跟我说什么呢?说你们程家和井家是一个鼻孔里通气的,程家当初不接纳我,现在井家也一样不会容纳我?还是说你那个后妈闲到要来插手她侄儿的婚姻大事,兴许又要整出个什么大事儿来弄死我?抱歉了程大小姐,我现在已经孑然一身无所畏惧了,叫你那后妈尽管放马过来吧!” “顾念苏!”程映嘉猛地站起,完全失了平日里大家闺秀的风范,脸儿气涨得通红,“你不要太无礼了!我们程家不欠你的!” “不欠我的?呵呵呵,真亏得你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也是,怕是你后妈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敢让你知道是吧?”顾念苏的眼神极冷,充斥着愤怒与憎恨,一字一句地道:“顾西扬和罗子郁为什么会死,你不清楚么?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你不清楚么?你后妈害我父亲至今生死未卜,罗子郁含恨自尽,而我也家破人亡、众叛亲离!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而你这个程家的大小姐居然大言不惭地指责我不要太无礼!居然厚颜无耻地说你们程家不欠我的!” 许是听到动静,不远处的安安连忙跑过来站在顾念苏旁边,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安抚她:“太太、太太您别激动,别生气啊太太,别气坏了身子。”安安担心极了,由于身体的原因,太太受了气只会憋在心里。况且上次的病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安安怕极了太太又突然急火攻心昏迷过去,那样的话先生怕是杀了她的心都会有了。 程映嘉见到这一幕后,心知自己同顾念苏争下去讨不到半点儿好处,便从包里掏出了几张钞票拍在桌子上,而后愤愤地离开了。顾念苏盯着她的背影离去,只觉得胸口处受了气,有一团火焰在往上冒,快要炸开了似的。 “太太,安安求您了,不要说了,不要气了,我们回家好不好?先生还在家里等着您……” 安安后面说的话,顾念苏全然听不见了。她不清楚程映嘉为何会有井漾的电话号码,为何会来到城?为何要同井漾联系?而自己又为何鬼使神差地要同她见面? 原本压抑的情绪此刻跟火山岩浆似的喷发出来,拦都拦不住。她只知道,自己拼命要忘却的,根本忘却不了。她努力地不让那些过去的事情来影响自己现在的生活,可是,原谅她吧,她真的做不到。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单凭我爱她 顾念苏回家的时间已经错过了晚餐时间很久,奇怪的是井漾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lw}{}.{} 这让顾念苏莫名的一阵心烦,想到刚刚与程映嘉见面时的情景,她愈加烦闷,让安安推了她出电梯门。家里的大门是虚掩着的,这是井漾在家时从没有过的情况。 顾念苏便皱了眉,侧过头看了安安一眼。安安同顾念苏对视了一眼后,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慌乱地避开了顾念苏的眼神,神色尴尬。 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便听到屋内传来了声音,似是争吵,有一个声音是井漾的无疑,另一个是女声。这声音安安都听出来了,心下暗叫不好,僵在原地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偷偷地看着顾念苏的侧脸不知所措。她似乎没有跟太太提过,那位程小姐曾来过家里一趟,是她亲自接待的。但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位程小姐竟与先生有过这样一段往事,更没想过这位程小姐居然与自家太太有过这么深的过节。 “那个……太太,要不要告诉先生一声?”安安实在受不了这样僵持在外面了,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纵使她心里清楚这方法特蹩脚,但也好过让太太就这么在外面像个外人似的听里面争吵。但顾念苏仍旧一言不发,安安站在她身后,能够感受到她的脸色一定奇差无比,这让安安越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暗自祈祷先生和太太之间能有传说中的心电感应。 里面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但细听之下安安似乎发现,多的是那位程小姐在说,而先生的声音相较之下平静许多,并不像是在吵架似的。这是井漾的性格使然,他从不大声与人争吵,尤其对方还是个女人。当然,安安偶尔听得一两句关于太太的,便听到先生的语气差了许多,可见无论什么状况下先生还是维护太太的。 但,顾念苏就是一句话都没说。安安扶着轮椅背,渐渐感觉到了太太的身体在颤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这让安安开始慌了,这会儿她宁可太太像以往那样大吵大闹一场,也好过这样自个儿闷着受气。 “太太!”安安故意大叫了一声,门内的争吵声立刻停止了片刻。紧跟着大门便被拉开,井漾穿着一身准备出门的行装,看到顾念苏安然无恙之后,脸上的神色似乎略有缓和,又似乎更加阴沉。 顾念苏此趟出门是与程映嘉相见去了,这事儿井漾八成已然心知肚明。他此时的脸色并不好看,也不知是在气程映嘉还是气顾念苏。他极力克制了下自己的情绪,上前去接过轮椅,一言不发地推着顾念苏进门。 倒是仍站在家中的程映嘉看到这一幕后双目圆瞪——下午相处了那么一段时间,程映嘉完全不知顾念苏竟然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想到了井漾因为她而经历过的和接下来可能遭遇到的事情,程映嘉一时间没来得及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上前挡在二人面前,指着顾念苏质问井漾:“井漾!你告诉我!这样一个女人凭什么成为你的太太?” 这样一句话说出来,别说是两个当事人了,就连安安听了气都不打一处儿来,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了,鞋都没换就直接踏进门来推了程映嘉一把,大声叫着:“你干嘛啊?这儿又不是你家,你给我滚出去!我们不欢迎你!” 连推了好几把后,见程映嘉仍旧固执地盯着井漾,安安偷偷瞥了眼太太的神情,更愤怒了,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程映嘉拽到门口,可劲儿推搡,嘴里还在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啊?赖人家家里算什么事儿?你还要不要脸了?快滚出去!滚出去啊!我们都不欢迎你啊!” “我知道你们不欢迎我!我也不稀罕来你们这儿!但你可知你们家先生即将面临什么后果吗?你家先生的前途统统都会——” “程映嘉!” 井漾忍无可忍,转过身站在了程映嘉面前,额上青筋直爆。安安看到这样的先生之后难免吓了一跳,生怕先生会和眼前这位小姐大打出手似的,便赶紧回到太太身边,将双手搭在太太的肩上。感受到太太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安安心疼不已。 “不凭别的。”井漾声音极冷,“单凭我爱她,她就足够成为我井漾的太太!” * 之后安安回忆起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只记得这是已先生怒不可遏地摔门声终止。她从没见过那么愤怒的先生,愤怒到他摔门的力量似乎能把墙都给震破了。而她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那般希望谢姨能够在家里——谢姨仍在家中休假,还不曾被先生请回。若是她在,她一定知道应该如何应对现在这个复杂的情景,最起码她肯定懂得应该要如何去安慰可怜的太太。 在“情敌”面前遭到如此羞辱,太太的心里必定不好受,哪怕先生最后那一句话也无济于事了。这一刻,就连平日里温顺乖巧的安安都恨不能抄起厨房里的菜刀追下楼去,冲着那恬不知耻的女人的脸挥霍几刀,不流出点儿鲜血来,实在难消她心头之恨。 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顾念苏都安静得可怕,跟个不存在的人儿似的。安安应该是除了先生之外最常和太太呆在一起的人了,就连她都不曾听过太太在那天之后说过一个字,再看先生的神色一日比一日凝重,她心里渐渐不安了起来。 过年,已经不足一周。但顾念苏突然而来的抑郁让整个家中都被一股阴霾笼罩,井漾也曾亲自出面请来过好些个心里专家来试图让顾念苏开口说话,统统都无济于事。顾念苏生活在只有她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竟然都没有了任何的反应,这让井漾心里害怕不已。 “念苏。” 这段时间,他时常唤她的名字,也不管她是否会做出任何反应。她有时拿着安安新摘下来的花枝悉心修剪,然后小心翼翼地插入客厅里的玻璃花瓶中——井漾知道,顾念苏母亲生前最爱插花艺术,只可惜顾念苏只从父亲口中说起过一二,从未真正见得母亲的手艺。 刚开始时,井漾还试图让顾念苏开口说话。哪怕打他骂他,也好过这样无尽的沉默——这真的让他十分害怕,他想起了两年前他刚从死神手里将她救回来时,她躺在病床上,除了心电图上微弱的起伏之外,再无一物能够证明她仍旧是活着的,似是行尸走肉,现在也一样。但又不一样,现在的她,似乎成为了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先生,太太是不是因为受的打击太大所以才……不是听说人的大脑有什么保护机制什么的,在受到重大创伤之后会选择性地忘掉一些事情之类的吗?太太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啊?”安安看着旁若无人的太太,担心不已。井漾这时正在耐心地把她弄掉在地上的东西拾起来重新放好,而顾念苏面无表情,目光有时会落在井漾的脸上,但细看,便可知她双目并无焦点。 井漾叹气,沉声回答安安的问题:“或许是,又或许不是。”而后站起身,伸手揉了揉顾念苏的头,“但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要把以前的念苏找回来。” * 回到上海之后的程映嘉,夜夜都被噩梦所纠缠。 梦里,无非是井漾那恨不得当场掐死她的神情,虽然她承认当时的她确实是太过冲动了。换做她是井漾,她又未尝不想掐死当时的自己?但是,感情摆在那里,她无法看到井漾为了那么一个女人做出牺牲却依旧坐视不理。 顾念苏竟然残废了。 顾念苏竟然是个残废。 这是程映嘉万万没有想到过的。她对两年前的事情的认知,最多停留在顾念苏在程佑霖婚礼前出了一场车祸——这是程佑霖都不曾知道的事情,那场车祸对顾念苏的身体造成的伤害极大,听说当时若有不慎,顾念苏极有可能一命归西,倘若运气好一点,她便能留个躯壳在人世给众亲一个安慰。 程映嘉还知道,顾念苏车祸之后的手术是井漾亲自去做的——那是他放下手术刀之前的最后一场手术。结果如何,程映嘉自然知晓,但她从不知为何井漾突然放弃了自己的全部成就,直到她那天看到了顾念苏。她也从不知井漾当初为何会背离程家井家执意带走顾念苏,甚至与她结为夫妻,直到她看到了顾念苏——出于女人的直觉,程映嘉坚信,井漾这两年来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而这一切,必定会让井漾万劫不复。 这是她所不愿看到的,但,她似乎无力去阻止。 正当她凝神思考的时候,忽而有人敲门。见她没反应,那人便直接推门而入了。是井桦。程映嘉回上海后便住在自个儿家里,祁天一为了叶蓝心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她不想再去趟这浑水了。 “丫头啊,听你舅舅说,他有井漾那孩子的消息了?”井桦一进门,便凑到程映嘉耳边鬼鬼祟祟地问了句,似是试探。